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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汤姆·克兰西军事系列（套装共9册）

作者：汤姆·克兰西（Tom Clancy）

译者：张召忠　方宝定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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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 目 录

猎杀“红十月”号

爱国者游戏

克里姆林宫的枢机主教

燃眉追击

惊天核网（套装上下册）

冷血悍将

彩虹六号（套装上下册）

影子武士

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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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猎杀“红十月”号

作者：【美】汤姆·克兰西

译者：张召忠 方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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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译文出版社|Digital Lab

目 录

译后记　超级军事“预言大师”汤姆·克兰西

第一天

“红十月”号

第二天

“红十月”号

美国海军“布雷默顿”号

苏联　北莫尔斯克

英国　莫罗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第三天

“红十月”号

第四天

中央情报局总部

美国海军军官学校

中央情报局总部

声纳监视系统

第五天

莫斯科

美国海军“达拉斯”号

中央情报局总部

第六天

中央情报局总部

雷克雅内斯海峡

白宫

中央情报局总部

第七天

北大西洋

“达拉斯”号

大西洋舰队通讯系统

大西洋潜艇司令部作战处

“达拉斯”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北大西洋

“红十月”号

五角大楼

“红十月”号

第八天

“无敌”号

白宫

中央情报局总部

美国海军军官学校

白宫

五角大楼

中央情报局总部

美国“鲱鱼”号潜艇

“耶·希·波利托夫斯基”号潜艇

“鲱鱼”号

“耶·希·波利托夫斯基”号

“鲱鱼”号

“耶·希·波利托夫斯基”号

第九天

五角大楼

“红十月”号

美国“新泽西”号战列舰

加利福尼亚，北岛海军航空站

北大西洋

克里姆林宫

白宫

第十天

声纳监视控制系统

B-52战略远程轰炸机

“尼古拉耶夫”号

B-52轰炸机

“尼古拉耶夫”号

两架F-14“雄猫”战斗机

“翠鸟”飞机

“雄猫”战斗机

“翠鸟”飞机

“雄猫”战斗机

蜂鸟一号

“雄猫”战斗机

诺福克海军医疗中心

诺福克海军造船厂

第十一天

A-10“雷电”攻击机

“基洛夫”号

“达拉斯”号

“无敌”号

诺福克海军医疗中心

诺福克海军造船厂

“红十月”号

第十二天

“达拉斯”号

莫斯科国防部

“达拉斯”号

大西洋舰队潜艇部队司令部

五角大楼

“无敌”号

第十三天

“达拉斯”号

“红十月”号

“达拉斯”号

“红十月”号

“达拉斯”号

“无敌”号

“达拉斯”号

“无敌”号

“红十月”号

“无敌”号

“红十月”号

“无敌”号

“达拉斯”号

“无敌”号

“红十月”号

“无敌”号

“红十月”号

“无敌”号

“红十月”号

“无敌”号

“达拉斯”号

“无敌”号

白宫

“无敌”号

“阿瓦隆”号

中央情报局总部

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五角大楼

北纬三十三度，西经七十五度

“新泽西”号

水门公寓

“红十月”号

“达拉斯”号

“红十月”号

第十四天

“超级种马”

“鹞”式2-0

“超级种马”

“鹞”式2-0

“无敌”号

北纬三十三度，西经七十五度

“红十月”号

中央情报局总部

“鸽子”号

“达拉斯”号

“鸽子”号

“红十月”号

诺福克海军医疗中心

中央情报局总部

“红十月”号

“鸽子”号

“神秘”号

“红十月”号

“阔鼻鲈”号

“红十月”号

“鸽子”号

“红十月”号

“阿瓦隆”号

“红十月”号

“达拉斯”号

“红十月”号

“伊桑·艾伦”号

“达拉斯”号

白宫

第十五天

奥克拉科克湾

“达拉斯”号

北卡罗来纳，切里岬

帕姆利科海峡

白宫

五角大楼

“红十月”号

“海崖”号

“奥斯汀”号

“红十月”号

莫斯科

第十六天

东海岸

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苏联丘拉坦

莫斯科，苏联海军司令部

“新泽西”号

杜勒斯国际机场

“红十月”号

第十七天

“红十月”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五角大楼

“新泽西”号

“红十月”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水下音响监视系统控制站

“红十月”号

“达拉斯”号和“鲱鱼”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达拉斯”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红十月”号

“鲱鱼”号／“红十月”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鲱鱼”号

“红十月”号

“鲱鱼”号

“达拉斯”号

“红十月”号

“鲱鱼”号

“达拉斯”号

“鲱鱼”号

“红十月”号

“达拉斯”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红十月”号

“达拉斯”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鲱鱼”号

“红十月”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红十月”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红十月”号

“鲱鱼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鲱鱼”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红十月”号

“鲱鱼”号

“达拉斯”号

“红十月”号

“鲱鱼”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红十月”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红十月”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红十月”号

“鲱鱼”号

“红十月”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红十月”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达拉斯”号

“红十月”号

“达拉斯”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鲱鱼”号

“红十月”号

“达拉斯”号

“红十月”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红十月”号

“达拉斯”号

“鲱鱼”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达拉斯”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红十月”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红十月”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红十月”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红十月”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红十月”号

“达拉斯”号

“红十月”号

“达拉斯”号

“红十月”号

第十八天

“红十月”号

弗吉尼亚州，诺福克

中央情报局总部

诺福克海军造船厂

杜勒斯国际机场

献给拉尔夫·查塔姆，

一位说出了真相的潜艇驾驶员，

同时献给所有那些穿潜水服的男人们

译后记　超级军事“预言大师”汤姆·克兰西

一九八四年，我从潜艇部队训练返京之后，全脱产学习专业英语。此间，英语老师突然找到我，递给我一本军事小说《猎杀“红十月”号》，希望我参加此书的中文翻译。我再三推辞，但老师决心不改。我知道，老师之所以让我翻译这本书，主要是看中我受过潜艇训练，并且随艇出过海，了解潜艇战术技术和武器装备，因为这本书中的专业术语实在太多了。恭敬不如从命。于是，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接受了任务。正是由于这次机遇，我认识并熟悉了因《猎杀“红十月”号》一炮走红，而后逐渐享誉全球的重量级军事作家汤姆·克兰西。

天才军事作家

汤姆·克兰西一九四七年生于美国马里兰州。他想像力丰富，敏于观察事理，大学在巴尔的摩市罗耀拉学院念历史。他最大的爱好是梦想，最失望的事是因为视力差而没有能参加后备役军官的训练，一生中再也没有机会服务军旅。成为作家之前，他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保险经纪人。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美国出版界处于低迷状态之际，汤姆·克兰西出版了他的第一部军事小说《猎杀“红十月”号》。作品描绘了一艘苏联核潜艇叛逃美国引发的一系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斗争。由于包含大量真实详尽的技术数据和无可辩驳的内幕细节，此书引起各界的极大震动，连里根总统也称之为“一个在技术上近乎完美的故事”，克兰西也由此获得了“技术型惊险小说之父”的称号。

沿着这条成功的道路，汤姆·克兰西一发而不可收拾，接下来又创作了《红色风暴》、《爱国者游戏》、《克里姆林宫的枢机主教》、《燃眉追击》、《惊天核网》、《彩虹六号》和《熊与龙》等精彩小说。此外，还以军事高科技和武器装备为题材撰写了《核潜艇之旅》、《装甲骑兵团之旅》、《战斗机联队之旅》及《海军陆战队之旅》等专著。他的作品集惊人的真实性、错综复杂的情节和扣人心弦的悬念于一身，题材涉及军事高科技和武器装备，恐怖主义及国际反恐行动，贩毒集团与国际禁毒及反毒品行动，核威胁、核恐怖及核安全，特种部队及特种作战等。这些作品的出版使克兰西树立了不容置疑的畅销书作家地位，也成为世界知名的军事作家。一九九七年和一九九八年，汤姆·克兰西曾被《纽约时报》评为四大畅销书作者之一。《惊天核网》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榜上雄踞半年之久，全美热销六百万册。一九九七年，他的一本书版税收入达到三千四百万美元，而最新创作的两部小说预付版税达到四千五百万美元的天价。

汤姆·克兰西的魅力还不仅如此，他也傲然独步电影市场和游戏市场。《猎杀“红十月”号》、《爱国者游戏》、《燃眉追击》、《惊天核网》等多部小说被拍成电影，缔造了一个又一个好莱坞票房神话。另外，《汤姆·克兰西经典三部曲》游戏合集分别为《幽灵行动》、《分裂细胞》和《彩虹六号Ⅲ》，这三款游戏仅在美国的销量就已经超过了四万套，是销路最好的游戏系列。

近年来，美国军方花费成千上亿的资金自行研制和建造了大批模拟训练器材和计算机模拟软件，但真实性很差，模拟的失真非常严重，许多武器装备还都是用队标来表示。专业性较强的游戏设计公司则利用虚拟现实技术、计算机模拟仿真技术等真实地再现历史和展示未来，因而比军方的模拟训练器材更胜一筹。在此基础上，这些专业化公司又聘请汤姆·克兰西这样的文学艺术大师进行高端策划，并与好莱坞导演合作，创作出更具故事性和艺术感染力的新一代游戏作品。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国防部不得已开始购买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作为军事院校的教科书，同时采购军事游戏软件作为军事模拟的参考资料。

《猎杀“红十月”号》及其他

十八世纪开始，以英国为代表的西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国家从农业时代向工业时代转型过程中，爆发了不计其数的战争，因而也塑造了无数的英雄豪杰形象。尤其是两次世界大战，促使工业化达到高潮，机械化战争以史无前例的速度发展，从而为军事小说的创作提供了大量的生机和活力。时至今日，虽然六十多年过去了，人们仍然在津津乐道于那些描写游击战、巷战、城市攻坚战、大规模登陆作战、沙漠坦克机械化作战、空地一体闪击战和海上破交战等文学作品。

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美国作为信息时代的先驱，从工业时代向信息时代过渡。八十年代初期，以微电子技术为核心，包括新材料技术、新能源技术、基因技术、航天技术、海洋技术在内的高新技术群迅速兴起，从而促使信息技术飞速发展，一个崭新的信息时代正在到来。处在信息时代最前沿的美国，在当时出现了阿尔文·托夫勒和约翰·奈斯比特等一批未来学家，他们撰写的未来学专著震撼了整个世界，当时书中描述的未来构想和大胆预测，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几乎全部得以实现，使我们不得不赞叹这些预言大师的深谋远虑和真知灼见。以信息技术为核心的高新技术群的出现，以及未来学大师的大胆预言，使新技术革命浪潮在一九八〇至一九八五年间席卷全球。发展高科技已经成为大势所趋，各国纷纷以战略发展计划的方式进行落实。美国开始着手制定“星球大战计划”，欧洲开始制订“尤里卡计划”，中国则制定了以高科技发展为主的“863计划”。

在以信息技术为核心的新技术革命浪潮的推动下，美国军队开始进行军事革命，这场军事革命最终将使美国军队从编制体制到军事理论都产生一场革命性变革。美军决定从源头抓起，那就是信息技术和信息化武器装备。从八十年代初期开始，美国军队进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军事革命大讨论。在这场大讨论中，各种观点相继涌现，学术思想异常活跃。起源于信息技术革命，落脚于军队军事革命的这场大讨论，引起了阿尔文·托夫勒的高度关注，于是他以未来信息化军队建设为主题，撰写了《第三次浪潮战争》这本预测性专著。这本书实际上是为美国军队勾画了一幅未来信息化建设的蓝图，所以此书一经问世，立即在美国军队高层引发了巨大震荡，将军们开始考虑未来信息化军队怎样建设，未来信息化战争怎样打赢的问题。正是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美国的军事革命才逐渐推向深入，美国陆军随之提出“二十一世纪陆军”的建设目标，美国海军和空军也分别提出未来二十年发展战略和信息化建设目标。

阿尔文·托夫勒作为信息化建设和信息化战争的开山鼻祖提出了大量有创建性的方案，但他的论著主要是在影响高层和白领阶层，对普通大众影响不大。汤姆·克兰西则剑走偏锋，抓住了这个难得的历史机遇，从而一举成名。他的过人之处是避开了拥挤不堪的以二战、朝战、越战等历史事实为背景描写故事的老套路，转而以从机械化战争向信息化战争转变为时代背景，以美苏两个超级大国、东西方两大军事集团和长期的冷战为军事背景，勾画出一个美苏相互角逐、相互对抗的文学作品《猎杀“红十月”号》。

在整个冷战时期，全世界出版业都在走向低潮。出版业不景气的原因很多，但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受时代背景的限制。在那样的时代和冷战背景之下，许多作家难以把握大势，难以把握时代，难以在冷战的战略环境中寻找令人激动的创作题材。许多人在挖掘历史，对撰写历史性题材的小说乐此不疲。由于读者看腻了这类小说，所以很少有惊世之作。而克兰西的作品敢于挑战时代，大胆触线而不越线，用一般文学作家难以驾驭的高科技武器装备作为敲门砖拼力砸开文学宝库的大门，从而使读者耳目一新。

在长达四十多年的东西方冷战期间，美苏两国竞相发展核武器。其中，弹道导弹核潜艇与洲际弹道导弹、战略轰炸机一起成为“三位一体”战略核力量的重要支柱。与洲际弹道导弹和战略轰炸机相比，弹道导弹核潜艇具有隐蔽性强、机动性好、突防力强、生存力高和破坏力大等优势，因而成为美苏战略核对抗中的骨干力量。美苏弹道导弹核潜艇分别装有二十四枚和二十枚潜射弹道导弹，每枚导弹可携载十几个分导式核弹头，导弹射程均超过一万公里，只要有一个核弹头落到一座大型城市，这座城市就会立即陷入毁灭境地。由此可见，弹道导弹核潜艇是一种毁灭性武器，所以被列为国家秘密武器。这种战略武器的最高指挥权在国家最高指挥当局，其控制、操纵和使用程序均列为绝密，艇上人员的选拔和审查也极为严格。

从八十年代开始，苏联秘密研制了一种“台风”级新型弹道导弹核潜艇。一般的导弹核潜艇只有几千吨，而苏联研制的这种新型核潜艇却达到三万多吨，不仅续航力增大，导弹携载数量也明显增多。这种核潜艇最关键的技术有三项：一是采用了新型喷水推进装置，使之能够在水下高速航行；二是采用了加强的内外双壳体设计，使之抗毁性能明显提高；三是采用了消声瓦，使其成为水下最安静的核潜艇。“台风”级核潜艇在研制过程中就被西方传得神乎其神，从而成为当时世界上最为先进的核潜艇。这种潜艇航速快，什么潜艇都追不上它；噪音低，很难在茫茫大海中发现它的踪影；防护性能好，一般鱼雷难以对其进行有效的攻击和毁损；携载的战略核导弹威力巨大，令美国胆战心惊，苦无防御良策。《猎杀“红十月”号》中描述的“红十月”号潜艇就是“台风”级潜艇中的一艘。

“红十月”号潜艇艇长叫马尔科·拉米斯。他的爱妻因为一个小小的阑尾炎误诊而命丧黄泉，误诊的原因竟然是医生在醉酒状态下进行错误治疗，并使用了假冒伪劣药品。如此荒唐的医疗事故完全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但由于那个医生的父亲是位高权重的干部，所以没人敢去追究，就连制造假冒伪劣药品的工厂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处罚。社会不公和权力腐败导致了拉米斯的家庭悲剧，使他对国家和社会充满了敌意。于是，拉米斯开始精心策划，准备叛逃美国。

经过密谋策划，拉米斯等人已经做好叛逃美国的一切准备。就在这时，“红十月”号接到命令，它将与一艘苏联攻击型核潜艇“科诺瓦洛夫”号进行为期四天的海上搜潜和攻潜联合军事演习。“红十月”号在大海中游弋，“科诺瓦洛夫”号进行水中搜潜。拉米斯在起航之前写了一封亲笔信寄往克里姆林宫，郑重声明他正在率领“红十月”号潜艇叛逃美国。苏联海军总司令部最终决定：派遣战略轰炸机、远程战斗机和海上反潜机进行空中巡逻警戒和反潜搜索；派遣北方舰队巡洋舰、驱逐舰等水面舰艇编队在大西洋海域进行水面反潜；派遣攻击性核潜艇沿“红十月”号潜艇航行路线进行追踪，并命令正在进行联合战术演练的“科诺瓦洛夫”号在前沿设伏，一旦发现，立即摧毁。

八十年代是美苏冷战最激烈的一段时间，当时美苏介入的局部战争很少，只有一些零星的“低强度战争”，这种战争在范围、规模和使用武器装备方面都非常有限。美苏双方都很清楚，如果进行较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万一造成擦枪走火事件，必将酿成巨大的灾难。在这种对抗的冷和平状态之下，在美苏争斗的一线海域突然出现了数百架飞机、数百艘水面舰艇和潜艇，美国、英国及北约立即紧张起来，开始怀疑苏联是否利用大规模军事演习挑起世界大战。两个超级大国的两支超级军队在大西洋上虎视眈眈，世界大战一触即发。任何一个火星都可能成为点燃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引信。《猎杀“红十月”号》以极其翔实的技术装备和战役战术背景，描写了美苏两国海军兵力在大西洋进行的疯狂角逐，以及美苏两国高层的斗智斗勇。在当时，这样的作品实为罕见，其火力之猛烈已经远远超出了小小火星的范围，由此足见作者的大胆细腻和勇敢无畏的个性特征。

在那样的历史条件下，战争之弦绷得很紧，世界核大战一触即发，美苏双方都处于盘马弯弓箭不发的高度紧张状态。对于苏联的军事实力、编制体制、作战企图和军事部署，美国讳莫如深，尤其是对于苏联最先进的武器装备，比如“台风”级潜艇中的“红十月”号当时处于绝密状态，这艘艇究竟采用了哪些高新技术美国军方并不知道，只能通过卫星照片来研读和分析。连美国军方都不能确定的超级机密，克兰西却在他的小说中描述得栩栩如生，其真实性连军事技术专家都叹为观止，更不用说普通读者了。因此，《猎杀“红十月”号》出版后，犹如一股春风扑面。或许是出于猎奇，或许是为了减轻冷战的压力，也可能是为了从书中获取灵感，不同的读者怀着不同的心情从不同的侧面来阅读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从而使其名声大振，小说销量猛增。

一九九一年发生了海湾战争、苏联解体和冷战结束三件大事。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发动的海湾战争是机械化战争向信息化战争转变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和里程碑。东欧剧变和苏联解体之后，致使东西方冷战结束，从而开始了一个没有冷战的新时代。国际战略格局中出现的这些重大战略性变化，对于汤姆·克兰西而言既是机遇又是挑战。如果继续以美苏对抗和东西方冷战为背景撰写小说，读者肯定不以为然，要想取得轰动效应难度较大；如果面对一个崭新的未来世界，抓住变革时期和转型时期的历史性机遇，抢占先机，先声夺人，创作一些重大现实题材的文学作品，必将在读者中产生重大影响，并在巩固自己现有读者群的基础上，继续开拓出新的读者市场。但什么是重大现实题材呢？

在战争题材方面，海湾战争已经被媒体过度利用，加之那是一个历史性题材，所以不符合汤姆·克兰西的创作风格。未来战争题材很难确定，因为核战争的可能性随着苏联的解体而被减弱，不再处于战争的核心地位；高技术局部战争虽然是发展趋势，但美国冷战结束后的一段时间内却再也找不到与之相匹敌的敌人，因为俄罗斯已经成为美国的朋友；信息化战争虚无飘渺，就连美国军方仍然处在瞎子摸象的阶段，谁也不知道未来战争什么样。在这种状态下，汤姆·克兰西开始把他的视线转移到国家安全利益方面，并很快就聚焦在三个重大现实问题上：恐怖袭击与国际反恐，制毒贩毒与反毒禁毒，特种作战与信息攻击。

这三大类重大现实问题都是冷战结束之后出现的国家安全利益中的焦点问题，政府、军队和情报机构都是刚刚介入这些领域，有很大的开拓创新余地，这对汤姆·克兰西来讲可以引发其无穷的想象和大胆的构思。另外，这些重大题材内涵和外延范围十分广阔，普遍具有国际性特征，虽然故事发生在一两个国家，但对全世界都会产生重大影响。这类事件的发生往往具有平战不分、军民一体的特征，所以国际法规、人权和人性的考量比较多。

《爱国者游戏》讲述的正是一个国际反恐故事。美国历史学家杰克·瑞安在伦敦度假时无意中卷入了北爱尔兰恐怖组织劫持英国王室成员的事件，瑞安凭借其当年在海军陆战队受训的经历，见义勇为，机智反击，击毙了恐怖分子中的两人，另一人也被英国警方逮捕。恐怖组织为此与瑞安结下深仇，并开始派人对他们一家进行报复性追杀，全家人险遭不测。为了把反恐事业进行到底，瑞安重返中央情报局。恐怖组织再次策划了袭击瑞安住所并绑架英国王室成员的阴谋，英美警方随之与恐怖分子展开生死搏斗。最后，凭着瑞安及其好友的大智大勇，恐怖分子被一网打尽。

一九八九年出版的《燃眉追击》讲述的是一个跨国缉毒的故事。作者以其清新洗炼的文笔，炉火纯青的才思，不仅超越了技术惊险小说的局限性，更创造了文学的新风貌。此书不仅关于良心、谋略、军事、政治、忠诚、友谊，更深切地表达出人性的善变与现实。一起海上凶杀案牵出了哥伦比亚对美国猖獗的贩毒和洗钱活动，联邦调查局局长、美国大使等人也被毒贩谋杀。美国为此打响了毒品反击战。总统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卡特策划了向南美丛林派遣秘密行动小组用武力重创贩毒集团的特别军事行动，并得到了总统的批准。但是，在一个主权国家中秘密进行军事打击是极其危险的行为，而行动中的伤及无辜又使局面变得极为复杂曲折。中央情报局副局长杰克·瑞安虽不知情，但却从重重危机中洞察出了事件真相。最终，瑞安亲自从哥伦比亚山区营救出了参与秘密行动的突击小组成员。

《惊天核网》讲述的是一个核恐怖故事。一九七三年第四次中东战争中，埃及联合叙利亚攻打以色列，以军战机被击落后坠毁，机上一枚仍未爆炸的核弹与飞机残骸一起长埋地下。二十九年后，这枚核弹被一农民从自家菜地里发掘出来，经转手后落入恐怖分子手中，他们准备策划一场惊天动地的核弹阴谋，企图煽动美俄开战，相互摧毁。一方面，恐怖分子在美国丹佛天穹体育场内引爆了事先安装在一辆货车内的核弹，并使爆炸看上去像是俄国人所为。另一方面，他们又化装成俄国军人，向驻扎在柏林的美军部队开火，造成美俄两国政治上的误解。美国政府下令准备全面反击，俄罗斯获悉后也采取了应对行动，一时局势严峻万分。美国中央情报局副局长杰克·瑞安经过深入调查，终于找出了袭击事件的真正策划者，并在有限时间内同时解除两国首脑的误会，阻止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

《虎牙》描述的是美国未来面临的恐怖袭击，是受金钱利益驱动的哥伦比亚贩毒集团与受信仰驱使的伊斯兰极端分子的可怕联姻。主人公孪生兄弟多米尼克和布莱恩年轻、机智，有很好的教育背景，他们分别任职于联邦调查局和海军陆战队，因为表现出色而被招进美国前总统为防范恐怖袭击而建立的“反恐怖训练营”担任情报人员。多米尼克和布莱恩的表弟、前总统瑞安的儿子杰克也瞒着父亲主动请命，三人排除层层阻力，采用最先进的武器装备消灭了中东恐怖分子中的众多首领。

以特种部队为题材的《影子武士》，是汤姆·克兰西和美国前特种部队司令、退休中将卡尔·斯廷纳合著的一本纪实性著作。该书详细介绍了美国特种部队诞生、发展的历史以及它所参与的许多重大军事行动，提供了有关美国特种部队的招募、选拔、训练以及领导体制等方面的资料。

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和越南战争期间，美国特种兵已经开始发挥其独特的作用，但美国军方一直视这些战斗“精英”为另类，对他们非传统的战斗方式嗤之以鼻，视其为“杂耍”。然而，一九八〇年五十三名美国人在伊朗德黑兰成为人质后，美国军方发现，传统的以苏联和东欧为假想敌的军事作战方式根本无法应付恐怖主义这种新的世界威胁，从此特种部队的命运大为改观，开始登上历史舞台的中心，逐渐成为各种重大政治和军事活动的重要参与者。此书主要围绕着卡尔·斯廷纳将军的军事生涯展开：五十年代作为特种兵生涯的开始，作为“绿色贝雷帽”在越南的参战，在中东地区组织和参与的各项秘密任务，直至最终成为美国特种部队司令的经历。基于斯廷纳将军的亲身经历，书中披露了许多重大历史事件的真实细节，比如越南战争期间美国特种部队与北越部队的交锋，美国入侵巴拿马、推翻诺列加将军的详细过程，一九八五年“阿希尔劳罗”号人质劫持事件，一九九〇年“沙漠风暴”期间美国特种兵参与的军事行动等。

亦真亦幻的世界

汤姆·克兰西不是研究人员，不是战略家，也不是未来学家——作为研究人员，如果要想把国际政治问题搞明白，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努力，这还是说要划分区域进行研究，比如东亚、北非、中东和欧洲问题等等；作为战略家，则必须熟悉政治、外交、经济、军事、科技、安全等总体态势，才能够准确地把握形势，进而正确地分析判断形势，做出战略决策并制定相应措施；作为未来学家，必须对科学技术发展趋势有准确的把握，此外还要有深厚的历史知识和战略意识，尤其是对社会学要达到精通的程度，只有这样，才能透过纷杂无序的现象看到事物的本质，进而从中找出规律性特征，然后上升到理论高度来制定决策，指导行动——他只是一名职业作家，他的工作是创作，创作的目的是推出一本畅销书，在社会上产生轰动效应，然后获取最大的利益。如果他的作品能够对社会发展有益，对国家安全利益有益那就更好。作为一位畅销书作家，他不可能精通所有行业，不可能成为许多行当的专家，但是，他尽了最大的努力，终于使自己成为一个研究型作家。在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中，在人物和故事主线的设立上，侧重于对杰克·瑞安这个中心人物的塑造，以正义战胜邪恶为主线，表现了邪不压正、正义永远能够战胜邪恶的理念。故事中主角人物的设定，往往融入了他本人的道德意识及价值观，正与他率真、坦诚的个性不谋而合。现实生活中的汤姆·克兰西却十分低调，他并不希望人们对小说里的描述太过认真。

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以惊人的真实性以及扣人心弦的紧张场面闻名于世，他对事件、危机和故事的刻画入木三分，令人拍案叫绝。小说的篇幅十分庞大，情节又曲折复杂，结构紧密，叙事手法高妙，始终维持紧张气氛，令读者难以释卷。追求真实，通过虚拟现实和再现现实的手法来描述故事的真实性是汤姆·克兰西小说的突出特征，在有些作品中真实故事的成分占据很大比重。

擅长收集资料并进行分析研究是汤姆·克兰西的一大特色，这种独特的个性在《猎杀“红十月”号》中表现得最为充分。在这本书中，作者灵活运用了大量海军潜艇战术，对武器装备技术性描写细致入微，特别是对于核反应堆的工作流程和出现故障以后的细节描写更让人叹服。里根总统看完本书后曾在白宫会见作者，还询问了他有关书中的那些海军武器装备知识和战术理论知识的来源。当听说这位享誉国际的军事小说大师根本没有任何军旅生涯，只是依靠平时对科技、政治及军事等领域的涵养和深度理解，便以时事为背景，铺陈出一个个紧张刺激的冒险故事，里根总统表示十分震惊。

在《惊天核网》中，汤姆·克兰西详细描写了核弹的原理与制造过程，以至于许多读者看后十分担心，害怕这本书会成为恐怖分子制造核弹的技术参考手册。为此，汤姆·克兰西在跋中写道：“本书中所涉及的所有与核武器及其制造技术有关的资料，都能够很容易地在许多其他书中找到。出于我希望读者会认为是显而易见的理由，某些技术细节被改写了，一些地方写得语焉不详或晦涩含糊。这样做会减轻我良心的不安，希望不致引起指责。”汤姆·克兰西的作品几乎可以说是全世界最精彩的军事科技操作手册，他自己也因此一度得到“高科技手册撰写者”的雅号。

用高科技讲故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有的人懂高科技知识，甚至是某一方面的专家，但只能局限于技术层面；有的作家文学功底非常厚实，但就是不懂高科技，所以在涉及重大现实题材的过程中漏洞百出，可信度很差；有的科幻作家遥想未来，但那是几十年、几百年，甚至是几千年以后的事情，现代人不太关心。汤姆·克兰西具有世界眼光和战略思维，灵活运用高科技知识解决重大现实问题，使他的作品平添了不少灵性。

资料是历史的积累，是知识的宝库，是创作的源泉。汤姆·克兰西搜集资料的办法非常独特，他主要是根据小说中的故事构思来选定采访对象，在采访过程中他特别注意技术细节、装备性能、工作原理等资料的积累，通过这种方法获取的第一手资料与通过网络下载的资料或在图书馆中搜集到的资料相比更具可信度，更有生动性，尤其是对其观点的推敲和故事情节的设计很有用处。写《猎杀“红十月”号》时，他就采访过家乡核电站中退役的核潜艇老兵。一九九三年，他开始对美国陆军装甲兵部队、核潜艇部队、战斗机部队以及海军陆战队进行采访，写出了一系列非小说的报道文学。由于他的名气，在采访期间美国军方对其大开绿灯，给予不少的支持和帮助。

个性思维就是求异思维，这不是一般人所能具备的特征。这是一种素质（包括科技素质、文化素质、社会素质等等），也是一种意识（比如战略意识、政治意识、未来意识等等），更是一种潜能。素质和意识是基础，而潜能的发挥才是创新的开始。一般人仅仅满足于前两个要素，能够把自己的潜能发挥到极致的人很少很少，汤姆·克兰西则属于这少数中间的少数。在他的小说中，故事情节的设计非常离奇，但这种离奇之中又有很强的可信度，前后照应很符合逻辑，特别是符合科技发展和装备使用的基本原则。

尤其令人敬佩的是，汤姆·克兰西具有强烈的忧患意识和社会责任感。他不仅把自己的道德标准融入作品中的人物中，通过人物表白或故事延伸来表达自己的观点，还经过缜密的研究分析，对结论进行验证并大胆提出解决问题的对策和措施；他还能站在国际战略和国家安全战略的高度，运用科学客观的分析手段和方法进行逻辑推理和科学预测，所以经常能够准确地预见未来。这对于一个作家而言是一种非常难得的品质。

在《燃眉追击》中，他反映出了美国人民对毒品问题日益重视的态度，以及对司法制度不信任的观感，书中提出的“美国以武力协助哥伦比亚缉毒”概念，在日后获得了实现。直到一九九九年的初夏，这些协助缉毒、调查飞机走私毒品的美军才全部撤回国内。一九九一年出版的《惊天核网》，描述了美国本土遭到大规模恐怖袭击，核弹落入恐怖分子之手的情景，与日后美国联邦大厦爆炸案的情形不谋而合。一九九四年出版的《美日开战》准确预言了一九九五年美日之间大打经济战的场面。

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一九九六年出版的小说《总统命令》中，汤姆·克兰西设计了恐怖分子驾驶波音747飞机冲撞美国国会山的情节，使得美国总统与国会议员同时丧生，造成美国全国的大恐慌。这几乎预言了二〇〇一年美国的“9·11”恐怖袭击事件。在新作《虎牙》中，克兰西再次发挥他出色的想像力，为美国人勾画出了未来反恐作战的“蓝图”。克兰西在书中构想美国政府为防范恐怖袭击而建立了一个独立间谍调查机构。克兰西将之比喻为“老虎的牙齿”，认为他们是美国未来反恐作战的中流砥柱。小说中构想的这个新情报机构只受命于美国总统而完全不受美国国会和联邦预算的束缚，并拥有对敌人先发制人实施打击的权利。这一想法无疑让人联想到美国最近一系列反恐政策的调整。

上海译文出版社集中大量人力物力历经数年经营，终于精心组织翻译和出版了汤姆·克兰西的《猎杀“红十月”号》、《爱国者游戏》、《燃眉追击》、《惊天核网》、《影子武士》和《虎牙》等作品。海湾战争之后，日益壮大的中国军事爱好者队伍经过二〇〇三年伊拉克战争的洗礼，目前无论是专业化水平还是人员素质都有很大的提高，相信克兰西的书肯定会给这部分读者补充新鲜的精神食粮和充足的武器弹药。对于军校学员和军人而言，无论是从业余爱好还是从专业修养角度来讲，克兰西的著作都是不可不读的优秀作品。当然，对于我个人而言，虽然已经出版过几十部译著、专著和相关作品，又是克兰西作品的最早译者，还阅读过他后来的一些作品并欣赏过根据他作品改编的电影，但仍然没有抓住克兰西文学创作的灵魂和脉络，我特别希望通过反复阅读这位文学大师的巨著，给我以新的启迪。

张召忠　国防大学军事战略学教授

二〇〇五年六月十八日　北京

第一天

十二月三日　星期五

“红十月”号

在苏联海军北方舰队波利亚尔内潜艇基地，马尔科·拉米斯上校身着五层防水防寒服登上“红十月”号潜艇舰桥。一艘脏乎乎的港口拖船正把潜艇调向正北，拖往海峡下游。“红十月”号驻泊两月之久的那个大船坞，现在只剩下一个灌满海水的混凝土空壳了。船坞是为了保护战略导弹潜艇专门兴建的。一大群水兵和船厂工人正站在坞壁上观看“红十月”号驶离码头。他们以俄罗斯人的木讷方式为潜艇送行，没有人挥手致意，也没有人欢呼喝彩。

“双车进一，卡马洛夫。”拉米斯命令道。拖船驶离航道，他扫了一眼船尾，看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铜质螺旋桨转动推进时搅起的浪花。拖船船长在频频招手，拉米斯向他挥手致意。驶离码头时，拖船虽然没有做多少事，可那麻利的动作和娴熟的技术还是令人称道的。“红十月”号这艘“台风”级核潜艇就这样离开波利亚尔内基地向科拉湾海峡驶去了。

“看，‘拨格风’号破冰船，艇长。”格里戈里·卡马洛夫指着那艘护送他们出海的“拨格风”号破冰船大声喊了起来，拉米斯点点头。横穿海峡大约需要两个多钟头，这考验的不是艇长的技术而是他的耐性。凛冽的寒风呼啸着，这是北极地区特有的北风。这个晚秋出人意料地温和，铺天盖地的大雪还没降临；然而一个星期以前冬天的强风暴已经侵袭了摩尔曼斯克海岸，把北极海面的冰层都吹裂了。看来，用破冰船护航并不只是形式。“拨格风”号负责破除夜间冻结的冰层，为“红十月”号开路。对苏联海军这种最新型导弹潜艇来说，绝对不允许它被浮冰撞坏。

海湾里，海风卷起汹涌的波涛。一个浪头小山似地盖下来，立刻吞没了“红十月”号的球形艇首，海水冲到高大的黑色指挥台前面的导弹甲板上，又流回大海。往返于海湾的舰只不计其数，舱底肮脏的污油把海水染成黑色。由于天气太冷，污迹怎么也消不掉，反而随波逐流，在海湾的悬崖峭壁上留下一圈黑印，要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懒洋洋的大怪物在海里洗澡呢。苏联的怪物就这样放肆，把最肮脏的东西涂在地球的“脸上”，拉米斯一面想，一面自言自语。他是在渔船上长大的，懂得怎样才能与大自然和谐相处。

“速度十三节，”他下达了加速命令。卡马洛夫用舰桥电话复述命令。“红十月”号紧随“拨格风”号鱼贯前进。卡马洛夫上尉是航海长，入伍前当过港口引水员，专为进出海湾的大型战斗舰艇引水。此时，这两位军官正聚精会神地观看距本艇三百米的那艘破冰船。“拨格风”号后甲板上有几个船员冻得正在跺脚，其中一个围着炊事员的白围裙。他们出来是想看看“红十月”号的处女航，也可以借机消遣消遣，逃避一下单调的工作。

往常，要是在别的舰艇护卫下通过这又宽又深的大海峡，拉米斯早不耐烦了。可是今天，他倒像换了个人似的。浮冰是让人担心，但对拉米斯来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艇长，为了保卫祖国，我们又一块出海了。”像往常一样，伊万·尤里耶维奇·普京中校事先没有请示就从升降口伸出脑袋，像个新水手，笨拙地顺梯子爬了上来。于是，这个狭小的指挥台变得更拥挤不堪了。指挥台上除艇长和航海长外，还站着个沉默寡言的观测兵。普京是艇上的政治副艇长，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祖国效劳。“祖国”这个词对每个俄国人来说都具有十分神圣的涵义，就像作为共产党灵魂的弗·伊·列宁的名字一样。

“你说得对，伊万，”拉米斯强做欢颜地答道。“离开船坞到海上待半个月真够痛快的，水兵嘛，本来就属于大海，该离开那些装腔作势的官僚和穿着脏靴子的工人了。还有，我们不会再挨冻了。”

“难道你觉得冷？”普京不解地问。

拉米斯上百次地对自己说过，普京中校的确是个难得的政治军官。他说话的声音总是太大，装模作样，毫无幽默感。他绝不允许谁忘记自己的身份。普京这个难得的政治军官让人望而生畏。

“朋友，我在潜艇上待的时间可不短了，对闷热的环境和稳如磐石的甲板早习惯了。”普京并不在乎潜艇对人体的潜在危害。他入伍后，曾在驱逐舰上待过，由于长期晕船，后来被分配到潜艇上来。当然，调离驱逐舰到潜艇上工作，还有别的原因：别人受不了艇上那种小天地，他却从不抱怨。

“噢，马尔科·亚历山德罗维奇，今天的天气真好，要是在高尔基，都要开花了。”

“你指什么花，副艇长同志？”拉米斯拿起望远镜，扫视了一下海湾。正午时分，太阳刚从东南地平线的那边升起，抛撒着金灿灿粉末似的光芒，在海湾峭壁上投下一团团紫红色的光影。

“啊哈，我说的当然是雪花啦！”普京一边大笑，一边说。“像这种天气，一定会使妇女和孩子们的脸蛋儿变得红扑扑的；呼出的气团像朵白云尾随着你，还有那么一股伏特加的香气呢！我说，在高尔基总会遇上这种天气的！”

这家伙真该到国家旅游局去，拉米斯心想，只可惜高尔基市不对外开放。以前，他去过两次高尔基市，在他的印象中，那是一座典型的俄罗斯风格城市：到处是东倒西歪的房子、又脏又乱的街道和衣衫褴褛的市民。和俄罗斯的大部分城市一样，冬天是高尔基最美的季节，因为大雪可遮百丑。拉米斯是半个立陶宛人，他的童年是在景色宜人的渔村度过的。祖先给他留下了几排很不错的房子。

在苏联，不是俄罗斯人，要想登上海军的舰艇是很不容易的，更不用说当舰艇指挥官了！马尔科的父亲亚历山大·拉米斯曾经是党的英雄人物，他信仰共产主义，并为之奋斗了一生。他对斯大林无比忠诚。一九四〇年，苏联人第一次占领立陶宛时，老拉米斯便帮助抓了不少老板、神父、持不同政见者和对新政权不满的人。这些人后来被流放了，至于流放到什么地方，现在连莫斯科也不清楚了。一年后，德军入侵苏联。当时，亚历山大在军队里任政治委员，他英勇作战，在列宁格勒战役中表现尤其突出。一九四四年，他带领第十一近卫军的先头突击队杀回立陶宛，找与德寇勾结的家伙和嫌疑分子报仇雪恨。老拉米斯是赫赫有名的苏联英雄，作为他的儿子，马尔科却感到丢人。在围攻列宁格勒的拉锯战中，母亲已经病入膏肓，生下他以后就死了。而父亲神气活现地出现在维尔纽斯党中央委员会里，并等着晋升去莫斯科任职。拉米斯被留在立陶宛，由祖母抚养。后来，老拉米斯果然当上了政治局候补委员，但不久就患心脏病去世了。

马尔科并不只感到丢人，因为他父亲的声望使他目前的打算有实现的可能，他打算在苏联海军身上发泄他的复仇之火，为那些在他出生之前就已丧命在老拉米斯手下的成千上万无辜的立陶宛老乡报仇。

“我们去的地方，伊万·尤里耶维奇，天气会更冷。”

普京拍了拍艇长的肩膀。马尔科弄不清楚政治副艇长是否真的在表示亲昵，也可能是真的。拉米斯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他也意识到这位个子不高，声音却十分宏亮的蠢人还有些人情味。“艇长同志，你为什么总是乐意离开国土，到海上去呢？”

拉米斯一边用望远镜扫视海面，一边笑着说：“伊万·尤里耶维奇，对水兵来说，虽然只有一个祖国，却有两个老婆。你是不会明白的。现在，我正向另一个老婆走去，她冷酷、无情却又让我魂牵梦绕。”拉米斯停了一会，笑容突然消失了。“现在，这是我惟一的老婆了。”

马尔科注意到，普京这回也安静了。拉米斯妻子的松木棺材进焚尸炉的时候，普京也痛哭流涕过。对他来说，娜塔利亚·波格丹诺娃－拉米斯的死是悲痛的；但是，他认为那是冷酷无情的上帝的错，尽管他从来不承认上帝的存在。拉米斯却认为，妻子的死是国家之罪，而不应该怪上帝；这是滔天大罪，这个仇是要报的。

“冰！”观测兵报告。

“海峡右侧发现浮冰，估计东面的冰川已经崩裂，我们一定要小心。”卡马洛夫说。

“艇长！”舰桥扬声器传来刺耳的呼叫。“舰队司令部来电。”

“念！”

“军事演习海域情况已明，附近未发现敌舰艇，望遵命行事。舰队司令科罗夫签发。”

“明白了！”拉米斯答道。扬声器咔嗒一声关掉了。“嗯，附近没有美国人？”

“你不相信舰队司令？”普京问。

“但愿他是对的，”拉米斯说，比政治副艇长意识到的还要真诚。“但是，你应该记住我们的命令。”

普京跺了跺脚，可能他太冷了。

“你还记不记得美国‘688’级潜艇，伊万，也就是‘洛杉矶’级艇上的一个军官是怎样告诉我们特工人员的吗？他说，他们的潜艇经常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出现在敌艇周围。我真不知道克格勃是怎样得到这些情报的。漂亮的苏联特工人员可能受过西方颓废生活方式的训练，因为帝国主义者最喜欢那些金发碧眼的女人……”艇长风趣地嘟囔着。“也许这个美国军官是个自负的人，他想干的事，和我们的情报人员一样，对吗？他也酗酒，天下的水手大多如此。不过，对美国‘洛杉矶’级和英国‘特拉法尔加’级必须严加防范，它们是一大威胁。”

“美国人的技术确实不错，艇长同志，”普京说，“可他们毕竟不是活神仙。他们的技术也没什么可怕的，论技术，还是我们的好。”他断言。我们的总是更好。

拉米斯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他想，根据党的工作条令，政治副艇长确实应该对他管理的这艘艇有更多了解。

“伊万，你们高尔基市附近的老农一定告诉过你，要防备不露面的恶狼，其实这大可不必。我想，像我们这样的潜艇，会狠狠教训敌人的。”

“就像我给海军政治部汇报的那样，”普京又拍了拍拉米斯的肩膀，“‘红十月’号的指战员全是第一流的！”

说到这儿，两人都笑了。“狗娘养的！”艇长心里嘀咕着，“在我的人面前评价我的指挥才能，你是什么人？即使风平浪静，你连个橡皮筏也不会使！太遗憾了，政治副艇长同志，你不会活到证明你这句话的那天的，你看错了，为了这个，后半辈子进古拉格⁽¹⁾去受受吧，就算饶你一命，也够你受的了。”

忽然，海面上风起浪涌，潜艇开始摇晃。在这种情况下，往往离甲板越高，摇晃得越厉害。站在舰桥上的普京受不了，找了个理由回舱。真是个弱不禁风的水手。舰桥上只剩下拉米斯和卡马洛夫。他们俩虽然没说什么，可是脸上都流露出对政治副艇长轻蔑的神情——当然，这可不是大多数苏联人的心理状况。

很快又过了一小时。他们离公海越来越近，海浪也越来越大。护航的“拨格风”号破冰船也开始在波峰浪谷间摇来晃去。拉米斯饶有兴味地看着它。他从来没有在破冰船上待过，当兵后就一直没离开过潜艇。在潜艇上虽然舒服一些，但毕竟是很危险的。不过，这么多年了，他对这种“危险”早已习以为常，相反，还认为这对自己很有帮助。

“看得见海界浮标了，艇长。”卡马洛夫一边指一边喊。那红色的浮标灯正随海浪的起伏忽隐忽现。

“操纵室，报告深度。”拉米斯用舰桥电话查问。

“艇下水深一百米，艇长同志。”

“速度二十六节，左十度。”拉米斯看了看卡马洛夫，“向‘拨格风’号发信号，告诉它，我艇航向已变。但愿它不会迷航。”

卡马洛夫走到舰桥指挥台围壳上的小型闪光信号灯旁。“红十月”号那三万吨的庞大船体开始缓慢地向前航行。突然，艇首涌起三米多高的弧形巨浪。位于指挥台围壳前的导弹甲板上的人造疏浪器正在排浪。“拨格风”号在向右舷改变航向。潜艇顺利驶过，向远方航行。

拉米斯欣赏着科拉海峡的悬崖峭壁。这是千百年前，冷酷无情的冰川冲刷雕刻成的杰作。二十年来，他一直在红旗北方舰队服役。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他曾多次过往这片宽大的U形峭壁，这回可是最后一次了。不管怎么样，他绝不会再回来了。结果会如何呢？拉米斯承认自己并不是太在乎。也许，幼年时慈祥的老祖母讲的关于上帝和善有善报的故事是真的。但愿如此——要是娜塔利亚还在世，那该多好啊。无论如何，退路是没有了。在起航前，他在最后的邮包里放进了一封信。从那以后，就没有退路了。

“卡马洛夫，向‘拨格风’号发信号：我艇将于……”他对了对表，“1320时下潜。‘十月霜’军事演习按原计划执行。护艇任务已完成。我艇将按规定时间返航。”

卡马洛夫有节奏地扳动闪光信号灯开关，向“拨格风”号发信号。“拨格风”号立即回应，拉米斯自己识别信号，口中念念有词：“‘红十月’号，祝你走运，但愿你不被大海吞噬。”

拉米斯拿起电话，通知发报房向北莫尔斯克舰队司令部发出同样内容的电文，然后询问操纵室。

“水深多少？”

“艇下水深一百四十米，艇长同志。”

“准备下潜。”他转向观测兵，命令他下舰桥。观测兵向升降口走去，他或许早就想回那暖烘烘的舱室了，但他还是最后又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和屹立于远方的峭壁。乘潜艇出海远航，总是让人既兴奋，又有点悲伤。

“全体下舱！格里戈里，下舱后代我指挥。”卡马洛夫点点头，滑下升降口。舰桥上，只留下艇长。

拉米斯最后一次认真扫视了一下海面。船尾的太阳几乎看不见了，天空一片铅灰色，艇尾飞溅的白浪点缀着黑色的海面。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向这个世界告别，如果真是这样，他宁愿这景色能再心旷神怡一些。

下舱之前，拉米斯仔细检查了升降口盖，并用链条锁紧。在确信各种自动机械装置工作正常之后，他从指挥台围壳内下滑了八米，到了耐压艇壳，然后，又下滑两米，到了潜艇操纵室。一个准尉随后将第二个升降口关闭，使出全身气力，才用锁定转轮将升降口盖旋紧。

“格里戈里，情况怎么样？”拉米斯问。

“舷侧阀关闭，”航海长一边爽朗地报告，一边指着即将下潜的潜艇说。所有的气密指示灯都闪耀着绿光，这表明舱室气密良好。“各系统工作正常，均衡柜已注水，备潜完毕。”

艇长亲自逐个检查机械、电气和液压指示仪表。他满意地点点头，值更的准尉打开了通风阀。

“下潜！”拉米斯下了命令，他走向潜望镜，去换副艇长瓦西里·博罗金中校。卡马洛夫拉响了下潜警报，蜂鸣器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在艇内回荡。

“主压载柜注水，推出升降舵，舵角十度，”卡马洛夫一面下达命令，一面盯着舱内每个艇员，生怕操作失误。拉米斯看也不看，只认真地听着他的命令。卡马洛夫是他手下最出类拔萃的年轻军官，早已赢得他的信任。

压载水柜顶部的通风阀打开以后，海水随即灌入柜内，把柜中的空气排出。此时，“红十月”号艇内到处是这种讨厌的气流声。由于潜艇有好几个压载水柜，每个柜又都用无数蜂窝状挡板分开，所以这种气流声要持续很久。拉米斯调整了潜望镜的焦距往下看，看到黑乎乎的海水很快变成了泡沫。

拉米斯在潜艇上待了二十多年，像“红十月”号这样迄今最大最完美的新型潜艇，他还是第一次操纵。它的发动机虽然功率相当大，还配备了一种新型推进系统（他希望这能蒙蔽美国和苏联潜艇），但是，拉米斯却发现它有个大缺点，即艇体太大，变换深度时像鲸鱼一样笨拙。不光上浮慢，下潜更慢。

“收回潜望镜。”经过一个漫长的等待后，拉米斯边下命令边离开潜望镜。“潜望镜收回。”

“再潜四十米，”卡马洛夫说。

“潜深一百米后调整均衡。”拉米斯注视着周围的艇员。他们当中有一半来自农村，在训练营受训后就直接上了艇，他们第一次下潜有点害怕。随着潜深加大，海水压力也越来越大，潜艇壳体砰砰作响，还不时传来吱吱嘎嘎刺耳的声音。对此，大多数艇员都习以为常了。可是有些新上艇的年轻人却受不了，他们脸色苍白，呆若木鸡，直挺挺地站着。

潜艇潜至预定深度后，卡马洛夫开始调整均衡。拉米斯在一旁得意地观察，他觉得这个像他自己儿子一样的年轻上尉下达命令真是准确无误。这是拉米斯亲手培养的第一个军官。此时，操纵室的所有艇员都集中精力，等待新的操作命令。五分钟后，潜艇潜至九十米深处。然后，又缓缓下潜十米，正好停在一百米深处。

“太好了，上尉同志，还是你来指挥，保持十三节航速，声纳兵开始被动听测。”说完，拉米斯向普京招招手，两人一同走出操纵室。

事情就这样开始了。

拉米斯和普京向艇尾的军官会议室走去。艇长把门打开，等这位政治军官进来之后，随手把门反锁上。“红十月”号的军官会议室设在厨房前面、军官住舱的后边。会议室的壁板都做了隔音处理，门上装有保险锁。看来还是潜艇设计师想得周到，他们之所以这样设计，主要是怕军官的话被隔墙的水兵听到。军官会议室很宽敞，“红十月”号所有的军官都能在此聚餐——当然总有至少三名军官在值班。室内有一个保险柜，里面存放着机密文电。这类文电没有放在艇长室；因为怕失密，便存在军官会议室。保险柜上有两个密码盘，拉米斯和普京各控制一个。这只是为了安全起见，实际上没有什么必要，因为普京无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任务，拉米斯也一样。

艇长看着装在舱壁上的天文钟，正在对表。普京沏了一杯茶递给他。这使他感到很不好意思。还有十五分钟他才能打开保险柜。

“又要被关上两周，”政治副艇长一边说，一边搅动杯中的茶。

“美国人可一关就是两个月呢，伊万。当然，他们的潜艇要舒适得多。”别看“红十月”号壳体很大，可是艇员住舱小得可怜，和古拉格集中营差不多。艇上有十五名军官，分住在艇尾几个十分寒酸的小舱室里。其他一百名水兵的床铺则塞在艇首的各个角落里。“红十月”号所谓的主尺度，实际上是骗人的。在它那双层壳体内，到处塞满了导弹、鱼雷、核反应堆及其他配套设备和一部大型备用柴油动力装置。另外，在耐压壳体外面还摆着一排镍镉蓄电池。这种电池的体积比美国同类潜艇电池的体积大十倍左右。“红十月”号，苏联战舰中的佼佼者，虽然广泛采用了自动化技术，但操纵和维修这个庞然大物确实够艇员受的。也许艇员不需要自己的固定床铺，因为他们每天只有四至六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这对拉米斯很有利。艇上有一半人是入伍后第一次参加战斗巡航，即使是老艇员，也知之不多。苏联潜艇艇员和西方的不同，他们直接由十一名一级准尉指挥，而不是由上士指挥。所有的艇员都受过专门训练，都能准确无误地执行军官的命令。拉米斯已亲手挑选了一批信得过的军官上艇。

“你想巡航两个月吗？”普京问。

“我在常规潜艇上巡航过两个月。潜艇属于大海，伊万，对不对？我们的使命就是要让帝国主义者胆战心惊。为完成这一使命，我们既不能长期躲进波利亚尔内港，也不能长时间漂泊海上，因为超过两周，艇员的体力就会有很大消耗。两个礼拜后，他们就会像机器人似地麻木不仁了。”拉米斯盘算着。

“那怎么办呢？难道要像资本主义那样贪图安逸享受吗？”普京讥笑着说。

“一个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是很客观的，政治副艇长同志，”拉米斯斥责道，享受着与普京进行的最后一次争论。“从客观上看，我认为只要对执行任务有利，就是好的，对执行任务不利，就是坏的。苦难是磨炼一个人的精神和技术，而不是使他麻木不仁。整天闷在艇壳里已经够苦的了，你说是不是？”

“对你来说不是，马尔科。”普京笑了笑，端起他那杯茶。

“我是水兵，而我们的艇员却不是，绝大部分也不会成为真正的水兵。他们大都是农民出身，向往的是有朝一日能进工厂当工人。伊万，我们必须适应时代的要求才行。这些年轻人和我们那会儿可不一样。”

“这倒是真的，”普京认同道。“你是永远不会满意的，艇长同志。但愿像你这样的人能给我们引路。”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苏联导弹潜艇的在航率为什么只有百分之十五，这和物质方面的条件毫无关系。“红十月”号携载二十六枚SS-N-20“海鹰”型导弹，每枚又携带八个五十万吨级分导式弹头——足以摧毁两百座城市。陆基轰炸机只能飞行几小时，然后必须返航。苏联沿东西铁路网布置的陆基导弹一般都由克格勃这支准军事部队控制，生怕导弹团团长利用职权随便调用。导弹潜艇则不同，它不受任何陆基指挥部门的控制。潜艇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隐蔽。

基于这种情况，马尔科很奇怪政府还能控制他们。政府不得不信任潜艇艇员。因此，苏联艇员的出海时间比美国艇员的少得多。在出海执行任务时，艇上总要配备政治军官。政治军官相当于第二艇长，他对艇上任何事情都有权审批。

“马尔科，你认为能和这些乡下来的兵一起出海巡航两个月吗？”

“我喜欢有点基础的艇员，这你知道。他们要学的东西不多。我可以用我自己的方法把他们训练成真正的水兵。我是不是有点搞个人崇拜的味道？”

普京笑了笑，点了一支烟。“以前就注意到了，马尔科。的确，你是我们最优秀的教官，大家都知道你是可信赖的。”这话确有几分道理。拉米斯曾经为其他潜艇培训过上百名官兵，得到许多艇长的好评。在苏联要得到别人的信任是很不容易的。当然，拉米斯是忠诚的共产党员，是一个党的英雄的儿子，这位英雄死时是由三位政治局委员送葬的。普京摆弄着手指说：“你应该去管理高等海军学院，上校同志。你的聪明才智在那种地方会大有作为的。”

“我是水兵，伊万·尤里耶维奇。我只是个普通水兵，而不是学校教员——尽管别人总喜欢这样称呼我。一个聪明的人应该有点自知之明才是。”不过，大胆的人却善于抓住机会。除三名中尉外，艇上所有的军官都曾经同拉米斯共过事，所以，他们就像乳臭未干的水兵一样，一呼百应。只有军医例外，不过，他没有多大用处。

舱壁上的天文钟敲了四下。

拉米斯站起来，按三位暗码旋转保险柜的密码盘。普京也一样。艇长啪嗒一声打开了保险柜的圆门。里边有个牛皮纸袋，装着四本密码索引和一张导弹攻击目标的坐标图。拉米斯取出纸袋，关上门，把两个密码盘旋至相应位置，又回原来的椅子坐下。

“噢，伊万，你能猜出里面是什么命令吗？”拉米斯打趣地问。

“当然是关于我艇的任务啦，艇长同志。”普京笑着回答。

“没错。”拉米斯去掉蜡封，从纸袋里抽出一份四页的命令，很快读了一遍。命令并不复杂。

“那么，我们必须向54-90矩形海域进发，同图波列夫上校的新型‘维·克·科诺瓦洛夫’号攻击型潜艇会合。你认识维克托·图波列夫艇长吗？不认识？他将负责为我艇护航，以防帝国主义的舰艇闯入演习海区。我艇将继续执行四天的捕捉和跟踪任务，图波列夫的潜艇负责追踪我们——如果他有这个本事的话。”拉米斯暗自发笑。“攻击型潜艇上的那些家伙怎么能跟踪这艘装着新型推进系统的潜艇呢？美国人也跟不上我们。我们的活动范围要限制在54-90这一矩形海域和附近的海区内。这样会使维克托轻松一些。”

“你不会让他发现我艇吧？”

“当然不会，”拉米斯哼了一声。“让他？维克托是我的学生。伊万，就算是演习，也不能让敌人有可乘之机。当然，帝国主义者更不可能有！在寻找我们的过程中他也将练习如何搜寻敌方导弹潜艇。我想，他有个相当好的机会可以发现我们。这次军事演习限定在九个矩形海域进行，总面积有四万平方公里。我倒要看看，图波列夫和我共事多年，他又学会了哪些新招。噢，对了，你那时还没跟我一块。我当时还在‘苏斯洛夫’号上。”

“难道就没有好戏可看了？”

“不，不会的。和‘科诺瓦洛夫’号周旋的这四天是很有意思的。”“哼，你这小子，”他心里想，“少和我耍滑头，在接到命令之前你就一清二楚了——你还认识维克托·图波列夫，说谎的家伙。现在是动手的时候了。”

普京把烟头掐灭，喝干茶，站了起来。“好吧，我又能够见识见识大艇长是怎样捉弄那可怜的孩子了。”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我想……”

正当普京离开桌子的时候，拉米斯飞起一脚，把他踢倒，跟着就是一个鱼跃，把普京按倒在地。拉米斯用他那捕鱼人有力的大手死死抓住政治军官的头，用尽全力，把他的脖子朝镶着金属边、利如刀刃的桌角猛撞；同时，又朝他的胸膛重击一拳。伊万·普京的骨头咔嚓一声断了，令人恶心。他的颈部被磕破了，第二颈椎骨以上的脊骨全部断裂。拉米斯干得很麻利。

政治副艇长再也不能动弹了。由于脖子以下的神经断裂，身体的器官和肌肉都失去了控制。普京想喊，想说，可是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除了把窝在肺里的最后那口气呼出来之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吐不出一个字了。他就像出水的鱼一样，张大了嘴喘气，但这也无济于事了。普京的两只眼睛呆呆地瞪着拉米斯，眼神里没有疼痛，没有激动，只有惊恐、怨恨。艇长看了一眼，把他轻轻放倒在瓦面甲板上。

拉米斯见普京脸上泛起一片亮光，转瞬就消失了，脸色变得黯淡。他蹲下摸了摸普京的脉搏。过了不到两分钟，政治副艇长的心脏就彻底停止了跳动。拉米斯确信他死了，便顺手从桌上抄起一把茶壶，往甲板上泼了两杯茶水，又小心地往死者脚上滴了几滴，然后把死尸抱起，倚在军官会议室的桌上，把门打开。

“彼得洛夫医生，快到军官会议室来！”

医务室也在艇尾，距军官会议室只有几步远。彼得洛夫立即赶来。正在操纵室值更的瓦西里·博罗金也闻讯跑来。

“刚才我的茶洒到地上，他滑倒了，”拉米斯一边气喘吁吁地说，一边试着普京的心跳。“我想拉一把，可是没有拉住，他一下子摔倒了，头磕在桌上。”

彼得洛夫推开艇长，把尸体翻了个个儿，跳上桌子，跨跪在尸体之上。他撕开死者的衬衣，检查了一下眼睛。两个瞳孔都已放大，呆滞不动。医生摸了摸普京的头，又往下检查，触到颈部的时候，他停了手，慢慢地摇摇头。

“普京同志已经死了，颈部断裂。”医生松开手，把政治副艇长的眼睛合上。

“不！”拉米斯大叫。“刚才他还活着哪！”艇长呜咽着说。“都怪我，我想拉一把，可没拉住。唉，全是我的错。”他一屁股瘫在椅子上，两手蒙着脸。“我真该死。”他哭了，难过得直摇晃脑袋，像完全失去了理智。艇长的这番表演非常精彩。

彼得洛夫拍拍艇长的肩膀。“这是事故，上校同志。这种事经常发生，就是有经验的人也难免出意外。这绝不是你的错。真的，同志。”

拉米斯心里暗自咒骂，恢复了镇静。“难道你真的无能为力了？”

彼得洛夫摇摇头。“别说在艇上，就是在苏联第一流医院里也无能为力了。只要脊椎一断，就没救了。一下子就死了——不过，一点痛苦也没有。”医生安慰他说。

拉米斯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在极力控制自己，他的脸沉了下来。“普京同志是我们的好战友，是忠诚的共产党员和优秀军官。”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博罗金的嘴角在颤动。“同志们，我们将继续执行任务！彼得洛夫医生，你负责把普京同志的尸体移到冷藏室。这实在……可怕。我知道，但在返回基地后，我们要给普京同志举行荣誉军人葬礼，这是他该得的。”

“这件事要报告舰队司令部吗？”彼得洛夫问。

“不行。上级命令我们绝对保持无线电静默。”拉米斯从口袋里掏出命令递给医生，并不是从保险柜里取出来的那份。“第三页，医生同志。”

彼得洛夫睁大眼睛，看着这份作战命令。

“我是想把这件事通报指挥部，可是命令上写得明明白白：下潜后，不管发生任何情况，均不能进行任何方式的通讯。”

彼得洛夫把命令还给艇长。“糟透了，本该报告上级的。可命令到底是命令。”

“我们不得不执行。”

“只能这样处理普京了。”彼得洛夫也同意。

“博罗金，请注意：我按规定从政治副艇长的脖子上把控制导弹的钥匙解下来。”拉米斯说着把钥匙和钥匙链一起装进口袋。

“我知道了，但这事要记入航海日志。”博罗金郑重地说道。

彼得洛夫叫来医护兵，把尸体抬到艇尾的医务室，用尸袋包好，拉上拉链。医护兵和两名水兵抬着尸体，穿过控制室，进入导弹舱。冷藏室的入口设在下边的导弹甲板上。他们抬着尸体进入冷藏室大门。冷藏室里，两名炊事兵正在整理食品。他们在冷藏室的一个角落里腾出了一块地方来安放政治副艇长的尸体。在艇尾，医生和副艇长登记了一下死者的遗物，列了个清单，一式三份，一份存入潜艇上的病历档案，一份给航海日志备用，一份放进一个箱子，密封后锁在医务室。

在艇首，拉米斯在被他所控制的操纵室掌握了指挥权。他下达了向2-9-0航向前进的命令。2-9-0航向是在西－西北方向，而指定会合的54-90矩形海域则应该在正东方向。

(1)　Gulag，苏联劳动改造营管理总局的俄文缩写译音，泛指苏联各地的集中营。

第二天

十二月四日　星期六

“红十月”号

在苏联海军中，舰艇的作战命令一般由艇长宣布，并鼓励舰员按苏联的那套办法忠实执行。命令宣布完，再张贴在舰艇的列宁室外，以鼓舞士气。大型水面舰艇的列宁室实际上是大教室，主要用来上政治思想课。“红十月”号的列宁室在军官会议室旁边，是一间不很大的图书室。室内陈列着党的书籍和其他政治学习材料，供艇员阅读。起航第二天，拉米斯艇长向艇员宣读了命令以使官兵们重新回到日常工作当中，并借此机会做了动员。拉米斯是经验丰富的艇长，这种鼓励性演讲是他的拿手好戏。0800时，午前更排定之后，他走进操纵室，从夹克衫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叠写着字的卡片。

“同志们！”他对着扩音器喊道，“我是艇长。大家已经知道，我们尊敬的朋友和同志，伊万·尤里耶维奇·普京上校昨天在意外事故中牺牲了。由于上级命令我们保持无线电静默，所以无法将噩耗报告舰队司令部。同志们，我们应该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纪念伊万·尤里耶维奇·普京同志。他是优秀的战友、忠诚的党员、勇敢无畏的军官。

“同志们！‘红十月’号全体指战员们！我们已经接到红旗北方舰队司令部命令，这命令是我们潜艇和艇员的光荣！

“同志们！上级命令我们对新式无声型潜艇推进系统作最后试验。为此，我们将向西绕过美帝国主义的傀儡国——挪威的北角，再向西南方向航行，进入大西洋。尽管我们将通过帝国主义国家布设的所有声纳网，但敌人绝不会察觉的。这也是对我们潜艇性能的一次实际考验。我海军舰艇即将参加一次大规模军事演习。在演习中，我方舰艇将对我艇进行探测定位，同时迷惑那些不可一世的帝国主义海军舰艇。我们首要的任务是隐蔽自己，不被任何人发现。我们要用自己的先进技术教训一下美国人，让他们永远铭记在心。上级命令我艇继续向西南方向航行，在贴近美国沿海水域时向它最先进的新型反潜潜艇提出挑战并将其击溃。我们还将继续向我们的社会主义兄弟国家古巴方向航行。两年来，在美帝国主义鼻子底下，我们一直在古巴南部沿岸建造绝密的新型核潜艇基地。这次的古巴之行，我艇将成为使用该基地的第一艘潜艇。另外，我海军一艘舰队补给船也已经奉命出航，它将在古巴与我艇会合。

“同志们，如果我们能安然无恙、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古巴——我们一定能做到！——‘红十月’号指战员将获准离艇上岸休息一周。可是一周！你们将在古巴这个美丽的岛屿上访问社会主义兄弟国家。我去过那里，同志们，古巴真是个风和日丽的天国乐园，那里遍地是棕榈树，到处洋溢着同志般的深情厚谊，你们在书里读到的一定会成为现实。”拉米斯话里有话，在这里，他指的是迷人的古巴女人。“游玩一周之后，我们将按原航线返回祖国。当然，帝国主义分子可能通过潜伏的间谍特务和胆小如鼠的侦察飞机了解到我们是谁，是干什么的。他们会知道，这是预料中的事；因此，在返航途中我们还应该谨慎，力求不被敌人发现。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让帝国主义者知道，我们有能力在自己选定的时间里接近它的沿海一线活动。因此，对苏联应该放尊重些，对苏联海军官兵绝不能不另眼看待。

“同志们，‘红十月’号的处女航将是一次令人难忘的远航！”

拉米斯从早已准备好的讲稿上抬起头来。操纵室里值更人员彼此交换着笑容。对苏联水兵来说，在远航途中获准访问其他国家，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而驾驶核潜艇访问外国，即使是盟国，也几乎是史无前例的。此外对俄国人来说，古巴岛和塔希提岛⁽¹⁾一样充满异国情调，都是令人神往的地方，因为那里有迷人的白沙滩和黝黑漂亮的古巴姑娘。拉米斯知道的当然不止这些。过去，他不但读过《红星》和其他国家杂志上的古巴游记，还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

拉米斯把这些好消息讲完之后，又换了几张卡片。

“同志们，‘红十月’号全体指战员们，”这会儿该宣布大家等着的坏消息了。“我们的任务是很艰巨的，这需要大家全力以赴。我们应绝对保持无线电静默，并做好一切战前准备工作。对贡献突出的同志要嘉奖。我们全艇每个官兵，上至艇长，下至新入伍的士兵，都必须忠于职守，尽自己的社会主义义务。只要我们表现出新一代苏联人的气质，同心同德，我们就无往而不胜。初次出海的年轻同志们，你们要服从命令听指挥，要服从各部门长的领导，学习业务技术，每个动作都要做到准确无误。在艇上没有无足轻重的事情，每项工作的责任都很重大。同志们要同舟共济，相依为命；要忠于职守，服从命令。在结束这次远航之后，你们就将成为名副其实的苏联水兵了。我的讲话就到这里。”拉米斯松开拇指，关了麦克风按键，把它放回支架。他的讲话确实不错，软硬兼施的手段运用得恰到好处。

艇尾的厨房里，一名军士呆呆地站着，手里攥着一个热乎乎的面包，惊讶地盯着装在舱壁上的喇叭。命令本来不是这样的，对吧？计划改变了？这时，一个准尉命令他回自己的战位，可是他一想到要在古巴过一个星期，就忍不住咧着嘴咯咯地笑出声来。过去，由于听过不少关于古巴和古巴女人的故事，所以，他一直盼望去亲眼看看。

操纵室内，拉米斯若有所思地说：“附近会不会有美国潜艇？”

“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艇长同志，”正在值更的博罗金中校点点头。“要启动‘凯特皮勒’吗？”

“启动吧，中校同志。”

“双车停。”博罗金中校命令道。

“双车停。”舵信兵一边回令，一边把信号器转到“停车”位置。内部调控器即刻执行命令，几秒钟后，那种单调的发动机轰鸣声消失了。

博罗金拿起电话，用力按下机械控制按钮。“机电长同志，准备启动‘凯特皮勒’。”

“凯特皮勒”是一种新型推进系统的非正式名称，由于尚未正式命名，所以暂时用它的工程号。“凯特皮勒”这个绰号是参加潜艇研制的一位年轻工程师起的，因此，别说博罗金，就是拉米斯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但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

“‘凯特皮勒’准备完毕，博罗金同志，”不一会儿，机电长向中校报告。

“打开前后门，”博罗金接着命令道。

值更水兵走向操纵面板，合上四个开关，上面的各个指示灯随即由红变绿。“前后门已打开，中校同志。”

“启动‘凯特皮勒’。缓慢增速至十三节。”

“是，缓慢增速至十三节。”一位轮机军官复述着中校的命令。

刹那间，寂静下来的艇壳又出现了一种新声音。发动机噪声很低，和以前的噪声截然不同。其他微量噪声主要来自冷却水循环泵的反应堆装置。“凯特皮勒”消耗能量很小。这时，水兵战位上的速度计已指示到五节，并正在缓缓增大。导弹室前面的水兵舱内，有一群士兵正在熟睡。当听到由艇尾传来的间断的发动机隆隆轰鸣声和从耐压壳体外几英尺远传来的电动机嗡嗡交流声时，睡在吊铺上的水兵不由自主地轻轻翻了个身。由于第一天出海要做的事很多，他们确实太累了，所以不管声音多么嘈杂，他们睡得还是那么香甜。

“‘凯特皮勒’运转正常，艇长同志，”博罗金报告。

“好极了。操舵兵，方位2-6-0，”拉米斯命令道。

“是，方位2-6-0。”操舵兵立即将舵轮旋向左边。

美国海军“布雷默顿”号

航向2-2-5，东北方向三十英里处，美国海军的“布雷默顿”号潜艇出现在冰层下面。该艇系“688”级攻击型核潜艇，它奉命西行至科拉半岛，在卡拉海一带搜集电子情报。俄国导弹潜艇出乎意料地增航了一星期，最近的情报又一团糟，这使“布雷默顿”号潜艇艇长十分恼火。假如“红十月”号按原计划航行，“布雷默顿”号便可以在适当的海域里跟踪它了。虽然目前计划有所改变，尽管“红十月”号以十四节的低速航行，美国声纳兵在几分钟之前还是发现了这一水下目标。

“艇长，声纳兵报告。”

威尔逊中校拿起电话。“我是艇长，请讲。”

“信号丢失，长官。敌艇几分钟前停止后至今仍未启动。东面有些动静，但导弹潜艇仍保持肃静。”

“很好。它可能已经转入低速航行。我们隐蔽接敌，注意监视。”威尔逊中校稍事思忖，快步走近海图桌。那两位刚捕捉到目标的火控跟踪部门的军官正在等待艇长的决策。

“依我看，我们应该潜坐海底，慢慢地包围这一海域。”威尔逊在海图上“红十月”号潜艇的活动区周围划了个圆圈。“好，我们隐蔽接敌。将航速降低到五节，看我们能否接近敌艇，并通过听测它的反应堆装置噪声，设法重新捕捉目标。”威尔逊转向舱面官下了命令。“航速降至五节。”

“是，艇长。”

苏联　北莫尔斯克

邮车司机走进北莫尔斯克邮政总局大楼，把大帆布邮袋“砰”地一声扔到邮拣员的工作台上，扬长而去。看到他这副样子，邮拣员气就不打一处来。他迟到了——唔，还不算太迟，邮拣员纠正了一下自己的说法，因为五年来这傻瓜从来没有准时过。这天是星期六，他可真不想上班。尽管苏联实行每周工作四十小时的制度已经有几年了，像分发邮件这种重要的公共事业单位却还在实行每周六天工作制——连加班费都没有！丢人啊，他想；在公寓里和工友们吃着黄瓜喝着伏特加打牌时他说得已经够多了。

邮拣员解开邮袋绳，把里面的邮件倒出来。只有几个小邮袋。不用着急。正是月初，有的是时间，尽可以把按工作量规定的邮袋、信件从大楼这边搬到那边。在苏联，工人都是国家职工，所以有句口头禅：只要上级不老老实实付酬，工人就不会老老实实工作。

从一个小邮袋里，邮拣员抽出一个公函模样的信封。信封上写明寄往莫斯科海军政治部。拿着这封信，他犹豫了一下，用手指捏了捏。这封信说不定是海湾对面的波利亚尔内潜艇基地发来的。信里讲些什么呢？他捉摸着，玩着全世界邮差都乐此不疲的心理游戏。莫非是一道宣言，宣布对西方帝国主义国家总攻的备战工作已经就绪？要不就是迟交党费的党员名单，或者是申请调拨卫生纸的报告？谁知道？唉，这些潜艇兵都是些自命不凡的人——即使乡下来的，也装得像党内大人物似的趾高气扬。

这位邮拣员六十二岁，在伟大的卫国战争中，曾是科涅夫第一乌克兰方面军坦克部队的坦克兵。他心想：跟在集群坦克后面冲锋陷阵，跳进战壕活捉吓得缩成一团的德国步兵，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军人！什么时候有情况，就来个刺刀见红！现在可好，苏联兵都变成什么样了？生活在豪华的舰艇上，吃的是美味佳肴，睡的是温暖舒适的安乐床。而他记忆中惟一温暖的床是坦克柴油机的排气管——那还是苦苦争来的呐。唉，如今世道变疯啦，现在的水兵就像沙皇时代的王子，来往书信成吨成吨的，还把这叫工作。简直是特权阶层！他们写在纸上的每个字都可以当急件寄。大多数是些打情骂俏的信，而他却只好在星期六分拣好，让那些女人收到——就算这样，他们在两个星期内也别想收到回信。哼，这会儿可不是从前了。

邮拣员一甩手，漫不经心地把那封信扔向工作台远端送往莫斯科的邮包上。信扔过了，掉到水泥地上。这封信只好委屈一下，乘第二天的列车发走吧！他才不在乎。当天晚上恰好有场曲棍球赛，是赛季初规模最大的比赛，由陆军总队对空军联队。他已经在空军联队上押了一升伏特加的赌注。

英国　莫罗

“哈尔西最大的成功恰恰是他最大的错误。他把自己标榜为传奇式的敢作敢为的英雄，可是，这位海军上将倒使后代无法知道他那杰出的才智和赌徒般精明的本能……”杰克·瑞安对着电脑皱起眉头。这种文章听起来简直像博士论文，当然，这种论文他早已写过了。杰克·瑞安想把这段话从存储磁盘上抹掉，但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在前言里，他必须按这句话推理。虽然写得很糟，倒也可以启发他想要写的话。为什么在写历史类书籍过程中，前言总是最难完成呢？到现在为止，他已经用了三年时间来写海军五星上将威廉·哈尔西的这部权威性传记《战斗的水兵》。现在，所有的文稿基本上都已经存储到“苹果”电脑旁边的半打软盘里。

“爸爸？”瑞安的女儿望着他。

“噢，我的小萨利今天好吗？”

“挺好。”

瑞安把她抱在膝上，小心翼翼地把椅子从键盘那边移开。萨利知道怎样在电脑上查找游戏和教育节目，有时候觉得她也能使用“文字之星”软件了。有一次，她不小心把两万字的电子记录稿给抹掉了，因此挨了一巴掌。

萨利把头倚在爸爸肩上。

“你看上去可不太好。什么事惹我女儿生气啦？”

“嗯，爸爸你看，快过圣诞节了。我想圣诞老人大概不会知道我们住处的。今年我们搬家了。”

“噢，我知道了。你怕他找不到这儿，是不是？”

“嗯。”

“你怎么不早问我？他当然要来的。我保证。”

“你保证？”

“我保证。”

“真好。”她吻了吻爸爸便跑出屋继续去看电视动画片了，在英国他们就是这么叫的。女儿的捣乱，使瑞安很高兴。飞往华盛顿之前，他有几样东西可不能落。在哪儿……是的。他从写字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磁盘，插入备用磁盘驱动器。先清屏，接着开始编制圣诞节日程表，还有得带的东西。他输入一个简单的指令，电脑旁边的打印机便开始打印，瑞安把打印好的日程表撕下来，塞进钱包。这天是星期六，上午不打算再干了，他决定和孩子们一起玩玩。毕竟下个星期他大部分时间都要在华盛顿度过。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苏联“科诺瓦洛夫”号潜艇贴近巴伦支海硬沙底，正以三节的速度航行。十小时过去了，该艇仍然在54-90这一矩形海区的西南角从北向南来回巡航，等“红十月”号一到，开始“十月霜”军事演习。维克托·阿列克谢维奇·图波列夫中校在小型、高速攻击型潜艇操纵室内的潜望镜旁缓缓踱步，等着以前的教官出现，还希望跟他玩几个小把戏。维克托和这位教官有过两年来往，相处很好。虽然他发现以前的指挥官在某些问题上，特别是对党有些愤世嫉俗，但他将毫不迟疑地证明拉米斯的技术和智谋。

图波列夫是拉米斯的得意门生，当艇长已经有三年了，他现在指挥的这艘潜艇是世界上最快的新型“A”级核潜艇。一个月前，“红十月”号首次试航后拉米斯正在装备其配置的时候，图波列夫和其他三名军官参观了这艘潜艇的模型。当时，它的推进系统原型还放在试验台上。这个系统长三十二米，采用柴油机—电动机动力装置。它是在远离帝国主义间谍监视的里海建造的。在建造现场，为防止敌人摄像卫星的观测，船坞都做了封顶处理。拉米斯参加了“凯特皮勒”的研制工作，图波列夫也深知老师的贡献。一旦被敌人发现就很棘手，但这可能性不大。一星期之后，在里海北部海域用最先进的被动式拖曳阵声纳对该系统做了一次电推进试验。在试验中，图波列夫发现一个不算大但足以被人利用的缺陷。

当然，很难说谁会在这场“角逐”中取胜。图波列夫不但要和这种新型推进系统，而且要和指挥这艘舰艇的拉米斯展开竞争。不过图波列夫对这一水域很熟悉。附近等温层比较多；但没有可供潜艇隐藏的温跃层。这一海域离俄国北部海岸的淡水河很远，因此不必担心会出现影响声纳搜索的含盐度较高的水层。“科诺瓦洛夫”号装有苏制最先进的声纳系统。据工厂技术人员讲，该系统是在法国DUUV-23型声纳的基础上稍做改进而制成的。

图波列夫打算仿效美国人慢速隐蔽接敌的水下战术，使用操艇所需的最低航速，在全艇处于绝对寂静的情况下等待“红十月”号到来。然后，他可以尾随这个“猎物”，并把航向、航速的所有变化全部记录下来，以便几周后查对航海日志时，让他的老师知道，在这场角逐中，他是怎样败给以前的学生的。该有人赶上他了。

“声纳系统有没有出现新情况？”图波列夫开始紧张起来，他有点忍不住了。

“没有发现新情况，艇长同志。”副艇长一边轻轻敲着海图上的X记号，一边向艇长报告。“X”代表着“D”级导弹核潜艇“罗科索夫斯基”号的位置。在这次军事演习中，他们已经对该艇跟踪了几小时。“我们的朋友仍然在低速兜圈子。你觉得‘罗科索夫斯基’号是不是在故意把我们弄糊涂？拉米斯上校会不会故意把它放在这一海区来给我们添麻烦呢？”

图波列夫也想到了这一点。“也许，但这绝不可能。这次军事演习是科罗夫亲自部署的。上级给我艇下达的命令都是密封的，给马尔科的命令也应该是密封件。不过，科罗夫上将是马尔科的老朋友。”图波列夫犹豫了片刻，又摇摇头。“不，科罗夫是个正直的人。我想，拉米斯正在尽可能压低航速向这一海域驶来。他故意让我们紧张不安，让我们质疑自己。他会知道我们要搜寻他，并相应地调整他的计划。他可能想从某个意想不到的方向闯入这一矩形海区，或者让我们这样想。你没在拉米斯手下干过吧，少尉同志。他是狐狸，一只留胡子的灰色老狐狸。我认为，我们应该再巡航四小时。到那时候，如果还捕捉不到他的潜艇，我们就越过矩形海域的东南角，逐渐向中心推进。执行吧。”

图波列夫从不认为这是件容易事，因为在此之前，还没有一个攻击型潜艇艇长能使拉米斯甘拜下风。这一次，图波列夫决心要当第一个这样的艇长。任务之艰巨恰好可以显露他的才华。这样，在一两年之后，图波列夫就可以成为赫赫有名的艇长了。

(1)　Tahiti，在南太平洋上，历来有天堂岛之称。

第三天

十二月五日　星期日

“红十月”号

在“红十月”号上昼夜不分。对它来说，既没有日出，也没有日落，星期几也同样毫无意义。不像水面舰艇，每到一地通常改用当地时间。潜艇往往只有一个时间基准。美国潜艇以零时或格林威治标准时间为据，“红十月”号则以莫斯科标准时间为准。这个时间按标准推算正好比格林威治时间早一小时，从而为国家节省了消耗。

上午，拉米斯进入操纵室。现在，潜艇航向2-5-0，在巴伦支海西边距海底三十米处以十三节航速前进。几小时后，海底就会是深不可测的大平原了，这样，他们就能潜得更深。拉米斯首先查看了海图，接着又检查了固定在舱壁四周的各种仪表，最后在命令手册上做了些记号。

“伊万诺夫上尉！”他向值班的下级军官厉声喊道。

“是，艇长同志！”伊万诺夫是艇上资历最浅的军官，刚从列宁格勒的列宁共青团学校毕业。他身子瘦弱，脸色有些苍白，但很想把工作干好。

“我准备在军官会议室里召开高级军官会。现在就派你当值更官。这是你首次远航。伊万诺夫，你喜欢吗？”

“比我想象的更有趣，艇长同志，”他回答得比实际感受更有信心。

“这就好，上尉同志。让下级军官尽可能多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这是我的一贯做法。每星期高级军官参加政治学习时，这条艇就由你负责指挥。潜艇和全体艇员的安全就操在你一个人手里喽！你要学的也都已经学了。我的各种命令都在这本命令手册里。如果发现其他潜艇或水面舰艇，马上向我报告，还要立刻想办法避开。有问题吗？”

“没有，艇长同志。”伊万诺夫以标准的立正姿势站着。

“好。”拉米斯笑了。“帕维尔·伊里奇，你要记住，这是你一生中十分重要的时刻之一。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值更的情形。不要忘记你的使命和责任！”

年轻人眼睛里闪烁着自豪的光芒。拉米斯心想：将要发生的一切对他真是太糟糕了。拉米斯还是有教官的眼光，一见伊万诺夫，就觉得他会当个好军官的。

拉米斯轻快地走向艇尾的医务室。

“早上好，医生同志。”

“早上好，艇长同志。开会的时间到了吗？”彼得洛夫正在翻阅一本新的潜艇x射线机手册。

“到了，医生同志。但是我不准备让你参加。我想叫你办一件事。艇上的高级军官在开会的时候，我打算安排三个年轻人在操纵室和轮机舱值更。”

“是吗？”彼得洛夫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几年来，他还是第一次上潜艇。

拉米斯笑了。“同志，别那么紧张嘛。我从会议室到操纵室只需要二十秒钟。你也知道，梅列金同志也能够用同样的速度赶回他那座很贵重的反应堆。我们的年轻军官迟早应该学会独立工作。我倒喜欢让他们尽早学会，所以想叫你去他们那边看着点。我知道，他们都有这方面的知识，但是，我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做这种工作的气质。如果博罗金和我去那儿一站，他们就会不自然。无论如何，这也是一种医学判断，对吧？”

“啊，你要我在他们值更时去观察他们的反应？”

“要在没有高级军官在场造成压力的情况下进行，”拉米斯语气肯定。“应该给年轻人发展的空间，当然不要过多。如果你发现问题，马上告诉我。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我们在公海里，周围没有什么船只经过，反应堆也只是在轻载的状态下工作。年轻人第一次受考验，应该从容易的开始。你找点借口来回跑，看着点这帮孩子们，多问问他们在做什么。”

彼得洛夫笑了起来。“哈！艇长同志，你要我也学点东西？他们曾经把你在北莫尔斯克的情况告诉过我。好！照你的办。不过，今天的政治学习可是我多年来第一次缺席。”

“亚金尼·康斯坦丁诺维奇，从你的档案看，你简直可以给中央政治局上党课去了。”拉米斯心想，档案里很难找到关于他医务能力的材料。

艇长向军官会议室走去，军官们正等着他。炊事兵在桌上放了几壶茶水，还有黑面包和黄油。拉米斯凝视着桌角：血渍早已擦洗干净；但是他仍然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他想，这是自己和被害人的不同之处。拉米斯有点局促不安，坐下来之前，转身先把门锁上。会议室比较小，尤其放下折叠长条凳后，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所以，军官们只好直挺挺坐着。

星期日历来是进行海上政治思想教育的日子。以前，普京总是干巴巴地主持会议：先念上几篇《真理报》社论，接着读几条列宁语录，然后是对所学的内容讨论一番。这种形式和教堂做礼拜没有多少区别。

现在政治副艇长死了，这项工作就由艇长担当。但拉米斯怀疑今天会上准备讨论的问题是学习制度里找不到的吧！舱室里的每个军官都是他阴谋集团的成员。拉米斯简单介绍了他们的计划——其中有些细微的变动，他事先对谁都没有透露过。然后，他告诉大家他写信的事。

“所以，没有退路了，”博罗金说。

“我们大家一致同意行动路线。现在，只有执行。”大家对这席话的反应，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冷静而沉着。也许确实如此。他们都是单身汉，没有妻子、儿女。他们又都是够格的共产党员，把这一年的党费都提前交了。党证也都按规定放好——紧贴着他们的心脏。人人都对苏联政府有根深蒂固的不满情绪，有的甚至是仇恨。

拉米斯在妻子娜塔利亚死后不久，就着手策划这件事。他心里埋了一辈子的那股谁也不知道的怒火像一匹快要脱缰的野马，他努力克制着。他克制了一生，所以才能够不露声色地当了一辈子海军，能够选一条最有意义的道路。

拉米斯还没有上学，就已经从别的孩子嘴里听说父亲亚历山大先后在一九四〇年和一九四四年（从德国人手里解放以后）在立陶宛干了些什么。他们的父母也不止一次窃窃私语过。有个小女孩告诉了马尔科一件事，他又讲给了亚历山大听。结果小女孩的父亲从此就失踪了，致使马尔科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马尔科本来是无意的，却被打上“密探”的烙印。他背了这口黑锅——政府却根本不认为这是犯罪——这种滔天罪行一刻不停地在揪着他的良心。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多嘴了。

拉米斯的性格逐渐形成的那几年，老拉米斯在维尔纽斯的立陶宛党中央委员会主持工作，这个没有母亲的孩子是由祖母拉扯大的。四年的战争蹂躏使这种现象在苏联司空见惯。老拉米斯是她的独子，早年就离家参加了列宁的近卫军。他不在的时候，老人仍然信守原来的生活方式：每天去教堂做弥撒，一直坚持到一九四〇年。她从来没有忘记上代传下来的宗教教育。拉米斯清楚地记得，祖母是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善于在床头讲些神奇故事和宗教传说。尽管宗教信仰始终没被取缔，但在当时的情况下，她带马尔科去参加宗教仪式仍是十分危险的。在老拉米斯把儿子送到她身边后不久，她就设法给他施了洗礼，使他成为罗马天主教徒。不过考虑到风险太大，所以她从来没有和马尔科说起过这件事。当时，宗教在波罗的海国家里被残酷镇压，罗马天主教也不例外。

希尔达祖母在床头总是给马尔科讲圣经里的故事，内容既有经验、教训，也有美德、回报。对孩子来说，这是很引人入胜的。但是，他从来不把这些故事讲给父亲听，那时候他已经懂得：亚历山大会反对的。直到老拉米斯重新管起儿子的生活以后，这种宗教教育在他的脑海里仍时隐时现，既没有完全忘却，也没有全盘记住。

他长大成人后，形成了一种与政府格格不入的是非观。他把这作为衡量自己和别人行动的准则。对此，马尔科一直不敢轻易显露，因为这是他灵魂的依托。这个依托像铁锚一样，已经深深扎在远离水面的海底了。

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对他的国家产生了最初的疑问并与之进行着斗争，但是没有人察觉。像别的苏联儿童一样，拉米斯加入十月儿童⁽¹⁾，后来加入了少年先锋队。想当初，他的脖子上系着鲜艳的红领巾，脚上穿着乌黑发亮的靴子，胸前紧贴着一支老掉牙的PPSh冲锋枪，面对不灭的熊熊烈火，严肃笔直地站在革命烈士墓前，为牺牲的无名战士站岗。执行这种庄严任务是不允许出半点差错的。作为孩子，马尔科已经感到这项任务的严肃性了。他在当地电影院里看过无数战争片，这些烈士和片中塑造的形象一样，都具有大无畏的英雄气概。为了保卫后方成千上万的儿童、妇女和老人，他们同该死的德国人斗争。像出身在早期俄国贵族家庭里的孩子一样，马尔科因为自己是党的高级干部的儿子而有一种特殊的荣誉感。不满五岁的时候，他就成百次听人讲过：党是人民的灵魂，党、人民、民族的团结是苏联神圣的三位一体，尽管党要比其他两者重要许多。马尔科的父亲酷似电影里塑造的党务工作干部，严厉而正直。他是有家不归、粗鲁而又慈祥的父亲。他常给孩子捎回礼物，而且很注意马尔科是否享受到一个党的书记的儿子应有的优待。

从表面上看，马尔科是模范的苏维埃儿童；但是，内心里他却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和学校的教导同他小时候受的其他教育相矛盾？为什么有的家长不让他们的孩子和他一起玩？为什么他在同学面前走过的时候，他们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叫他“什图卡尔”⁽²⁾——这是挖苦告密者的代名词？父亲和党都教导说，告发是爱国的举动。可是，他只干了一回，就已经抬不起头来了。他讨厌别的孩子嘲笑和辱骂他；不过，从来没有向父亲抱怨过。因为他知道，这样做是有罪的。

反正有很不对头的地方——但是到底在哪里？他决心找到答案，做个有独立见解的人。就这样，他不知不觉地犯下触犯共产主义信条的大罪。表面上，他是党员孩子的样板，处处谨慎，奉公守法。他为党的各级组织努力工作，而且总是第一个志愿去干别的孩子所瞧不起的活，这种事经常分派给迫切要求入党的孩子。他知道，生活在苏联，要功成名就或者过得舒服，就非走这条路不可。他的体育很不错，可是对团体项目没有兴趣。他喜欢田径运动，因为在田径运动中他才能用个人身份去参加竞争和衡量别人的水平。多年来，他在工作中尽量遵循这条原则。他用一种沉着自若、不偏不倚的态度去观察、判断老百姓和军人的表现。他用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掩盖着自己对问题的各种看法。

八岁那年夏天，他的人生道路发生了决定性变化。那时，没有人愿意和这个小“什图卡尔”玩耍，他就独自去一个小村的渔码头闲逛，这是他祖母以前安家的地方。每天早晨，破烂不堪的木质旧鱼船总跟着国家安全部的人（现在叫克格勃）驾驶的巡逻艇去芬兰湾捕鱼。尽管收获有限，捕来的鱼虾却可以弥补当地饮食的蛋白质的不足，并为渔民增加点微不足道的收入。老沙夏是一艘船的船长，当过沙皇时代的海军军官。他和“阿芙乐尔”号巡洋舰的舰员一起起义，触发了后来改变世界面貌的一系列事件。多年以后马尔科才知道，“阿芙乐尔”号上的舰员和列宁分道扬镳，被近卫军残酷镇压。沙夏因为参加了集体的不轨行动，被关在古拉格集中营里达二十年之久，直到卫国战争开始才被释放。当时，盟国正在向摩尔曼斯克和阿尔汉格尔港运送现代化部队的军需品。“祖国”急需有经验的水兵为进港船只领航。沙夏记住了在古拉格的教训，只埋头干活，而且从来不计报酬。由于他工作勤恳，战后获得某种程度的自由。然而，他始终得不到信任，只许他从事些劳动强度极大的工作。

马尔科见到他时，沙夏已经是六十开外的老头了，头发几乎全部脱落，肌肉强健。但是他那双老水兵特有的眼睛仍显得炯炯有神。他有讲故事的天才，经常使孩子们听得目瞪口呆。一九〇六年，在阿瑟港，他是当时杰出的海军上将马卡洛夫手下的海军军校学员。马卡洛夫也许是俄国历史上最出色的海军将领，又是热爱祖国、有创新精神的海军战士，名声一直很好。为了这个原因，苏联共产党政府最后决定纪念他，以他的名字命名了一艘导弹巡洋舰。最初沙夏对马尔科的不好名声有所警戒，但他看到了旁人没有发现的马尔科身上的某些东西。没有朋友的孩子和没有家庭的水兵成了同志。沙夏曾在海军上将的旗舰“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上服过役，参加过俄国打败可恶的日本人的那场海战——只是在返港途中旗舰触雷被炸沉，上将也牺牲了。这一仗之后，沙夏就调往海军步兵部队服役。他率领手下在火线上英勇善战，先后获三枚勋章。他花好几个小时反复给马尔科讲着这些故事。正是这些经历——他对马尔科严肃地来回摆动手指——使他认识到沙皇统治的腐败，决心加入刚成立的苏维埃海军。当然，这样做要冒在沙皇秘密警察手里送命的危险。他以目击者的身份讲述了另一个关于十月革命的惊心动魄的版本。但沙夏很小心，从不讲革命成功以后的事。

他同意马尔科和他一起出海，教给他航海的基本要领，就这样，还不到九岁的孩子就把自己的命运和大海紧密联系在一起了。马尔科在海上能够享受到陆上永远享受不到的自由。曾经感动沙夏的那份浪漫情感正在孩子幼小的心灵里萌芽。海上也有风险。但是，沙夏一个夏天通俗、有效的教导，使马尔科懂得，只要有知识、有准备、有纪律，什么危险都对付得了。如果遇到危险时处理得当，也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后来，马尔科经常回忆起那个夏天的巨大收获。他不知道如果不是被其他事件打断，沙夏的事业将走向怎样的辉煌。

在波罗的海漫长的夏季行将结束的时候，马尔科向父亲介绍了沙夏的情况，还带他去和老水兵见了一面。沙夏以及他为孩子所做的一切给老拉米斯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老拉米斯给沙夏换了一条较新、较大的船，还把他的名字在住房申请单上往前提了提。可惜老沙夏当年冬天就去世了，好事也就此结束。隔了多年之后，马尔科才发现，他连朋友姓什么都说不上来。虽然沙夏给“祖国”兢兢业业干了好几年，他还是被祖国所遗忘。

十三岁那年，马尔科来到列宁格勒进入纳希莫夫海军学校。就在那里，他决心成为职业海军军官。几世纪以来，冒险精神把年轻人带向大海，马尔科也要这样。纳希莫夫学校是三年制的特别预科学校，招生对象是选择以海为家的年轻人。当时，苏联海军不过是一支力量有限的近海防御部队，但是，马尔科渴望成为其中一员。他父亲劝他做党务工作，不但提升快，而且能够一辈子荣华富贵。然而，马尔科想靠自己的能力获得想要的一切，不愿当立陶宛“救世主”的附属品。大海能使生活充满激情和浪漫色彩，甚至还能为国家干点他可以忍受的事情。苏联海军谈不上有什么传统。马尔科觉得在这里才有发展的空间，还看到有许多跟他一样热情奔放的海军学员。就算他们不都是有异心的人，在一个控制如此森严的社会里，也会使别人变得同他一样的。这位年轻人第一次懂得什么叫志同道合。他开始成熟了。

临毕业时，拉米斯的年级接触到苏联海军的各种技术装备。他很快爱上了潜艇。那时候的潜艇吨位比较小，卫生条件也不好，敞开的底舱被船员当作厕所，臭味熏天，但却是海军当时惟一的进攻手段。一开始，马尔科就想试一下。他已经听了不少有关海军的历史，所以他知道，潜艇有两次几乎葬送了英国的海上帝国，而且成功地打击了日本的经济，这使他万分高兴。马尔科的一个教官险些死在日本海军手里。当他听说美国人把日本海军摧毁后，大为欢欣鼓舞。

马尔科以全班第一的优异成绩告别了纳希莫夫海军学校。毕业时，由于航海理论课成绩出色，获得一个镀金的六分仪。因为是班长，所以有资格挑选深造的学校。他选中了高级海军潜艇学校——至今它在苏联还举足轻重。

在高级潜校里度过的那五年是他一生中最发奋的时期。他决心要超过别人，而不是平分秋色，难度也就可想而知。在班里，他每学年各门课都名列第一。当时，他写了篇关于苏联海军政治影响的论文，还送到了谢尔盖·格奥基耶维奇·戈尔什科夫手里（当时波罗的海舰队司令），此人显然将会是苏联海军的一把手。戈尔什科夫已经在一本重要的海军杂志《海军志》里看到了这篇文章。这是一篇反映党的思想工作的典型文章，其中有六次在不同场合引用了列宁语录。

就在这时候，马尔科的父亲已经是苏共主席团（即当时的政治局）的候补委员了。他也为有这样的儿子而感到十分自豪。老拉米斯并不傻，他后来认识到，红色海军像含苞待放的花朵，有朝一日，他的儿子会在那里捞到重要职务的。父亲的影响为儿子的迅速提拔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马尔科三十岁那年，第一次担任指挥工作，而且娶了妻子。娜塔利亚·波格丹诺娃是另一位主席团成员的女儿。她父亲的外交生涯使全家有机会周游世界。娜塔利亚的身体一直不好。婚后，他们没有孩子。娜塔利亚怀孕三次，每次都流产，最后一次几乎把自己的命也送了。她是位美丽、纤弱的女子，按苏联的标准，可算是见过世面，经常用英美作家的原著去提高丈夫的蹩脚英语。当然，这些书反映的都是西方左派作家的思想，略有文学色彩。作者不外乎是海明威、马克·吐温和厄普顿·辛克莱等人。马尔科除了事业，娜塔利亚便是他生活中惟一的寄托了。他们结婚以来，多次长期分居的痛苦和团聚的喜悦使他们比一般人更加珍惜他们的爱情。

苏联开始建造第一艘核动力潜艇时，马尔科在船厂学习设计和建造，不久当了驻厂军代表，大家都称他是难对付的质量检验员。他明白，他的生命全都操在经常喝得醉醺醺的电焊工和装配工手里。此后，他成了核工程专家，当了两年副艇长，接着，提升为“N”级核攻击潜艇艇长。当时，苏联第一次有这种远程攻击能力的舰只，想靠它威胁西方海军和海上交通线。时隔不到一个月，在离挪威不远的水域里，一条姐妹艇上的核反应堆出了严重事故。马尔科第一个奉命赶到现场进行处理，成功地救出了出事的艇员。为了不让西方海军发现它的秘密，最后把这艘报废的艇沉入海底。这两项工作马尔科干得都很出色，够专家水平。他一直认为，下面人干得好，应该奖励，这一点十分重要。当时的舰队司令也持这种态度。马尔科很快被提拔了，调到一艘新的“C”级潜艇上任职。

拉米斯有同美国人、英国人较量的能力。他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他知道，美国人的海战经验非常丰富。他们海军史上的一流人物琼斯，曾经在俄国海军为卡特琳娜女皇服务过。美国潜艇历来诡计多端，神乎其神。拉米斯发现自己是和身经百战的美国军人对垒。他们饱尝了潜艇战不寒而栗的恐惧，而且用自己的智慧打败了一支强大的现代海军。要和这些人捉迷藏实在不容易。早在苏联潜艇问世之前，美国人就已经在海里悄悄“恭候”多年了。现在要和它作对，难度可想而知。不过获胜的次数也不在少数。

拉米斯逐渐学会照美国规矩玩这场游戏，认真训练他的部队。他发现艇员的军事素质都比较差，这也是苏联海军的最大问题。别的指挥官用谩骂去对待下级的过错，而马尔科是以理服人。他负责指挥的第一艘“C”级潜艇叫“维尔纽斯海军学院”号，对他这样一个有一半立陶宛血统的人，多少有点污辱的意思——虽然他生在列宁格勒的俄罗斯家庭，内部证件上也是这样写的——但这主要还是标志着对他成绩的认可：他手下的军官来的时候都是半瓶子醋，走的时候都具有可以提级甚至当指挥官的水平了。在他艇上服役的水兵也这样。苏联军队普遍实行体罚，弄得有点人人自危，但是拉米斯不搞那一套。他认为自己是做教育和培养人的工作的，所以，愿意再到他手下服役的人最多，其他潜艇艇长都比不上他。参加北方舰队潜艇部队第九期准尉班学习的都是拉米斯艇长培养的技术员。兄弟艇的指挥官都愿意要拉米斯手下的军士。他们中间被破格送军校学习的岂止一个。

经过十八个月的勤学苦练，马尔科和他的潜艇准备好开玩追踪游戏。他在挪威海与美国的“特里顿”号潜艇不期而遇，毫不留情地跟踪了它十二个小时。后来，“特里顿”号因为体积太大，对付不了苏联的新型潜艇而很快被淘汰了。拉米斯知道了这件事还很遗憾。有时碰到以柴油机为动力的英国和挪威常规潜艇，拉米斯的声纳显示器总死死咬住不放。甚至它还发现过一艘美国导弹潜艇，而且足足跟踪了它近两小时。最后，它像鬼魂一样在乌黑的水里消失了。

拉米斯参军的头几年里，正赶上苏联海军迅速扩编。由于当时急需水平高的海军军官，所以他没有机会去伏龙芝军事学院进修。伏龙芝军事学院距莫斯科的诺沃杰维奇修道院不远，是以十月革命英雄伏龙芝命名的一所高等军事学府，去这儿进修是苏联各种部队中升迁的必由之路，对于那些立志当高级指挥官的人来说很是重要。尽管拉米斯没有机会在那里学习，他杰出的军事才能却使他在伏龙芝当上了教官。这全凭他自己的本领，和职位显要的父亲没有任何联系。这对拉米斯十分重要。

伏龙芝军事学院的海军系主任称赞拉米斯是“我们潜艇部队最出色的试航员”。任教不久，拉米斯很快成了系里的红人。他的海军历史和海上战略的讲座还吸引了其他系的许多学生。周末，他在政府为其父提供的朱可娃一村的郊外别墅里编写潜艇操作规则、士兵训练条令和最佳攻击潜艇技术规范，等等。拉米斯的有些想法在海军内部争论很大，连他以前的保护人，现在是整个苏联海军总司令的戈尔什科夫也感到有些惊讶。但是，老元帅并不完全持否定态度。

拉米斯建议，潜艇部队的军官应该固定在同一级潜艇上工作，最好在一条艇上服役多年，这样才有助于他们熟悉装备和提高业务。他还建议，不要为了职务提升而将经验丰富的艇长调离原来的指挥单位。他喜欢当时红军的做法，只要自己乐意，军官就可以一直留任。拉米斯特意在这个问题上使自己的观点和帝国主义国家的海军形成鲜明对照。他强调要加强舰艇部队训练、延长士兵服役年限和改善艇上生活条件。他的部分观点得到海军最高指挥部的同情，但有的并没有被赏识。他意识到，命里注定这辈子他当不上将军了。但是，他并不在乎。拉米斯酷爱潜艇，所以他压根儿没有想过要离开它去中队甚至舰队司令部工作。

在伏龙芝任教结束后，他真的当上了潜艇试航员。马尔科·拉米斯现在已经是上校了。他负责各种级别潜艇的试航任务，了解它们的优缺点，编写各种手册、操作程序和训练指南。他先后在“A”级、“D”级和“台风”级潜艇上当过首航试航员。除了在“A”级潜艇上执行任务时发生过一起事故外，他的事业一直一帆风顺。

时光流逝，拉米斯成了许多年轻军官的良师益友。每当在课堂上给那么多好学上进的年轻人解释复杂的潜艇操作规程时，他经常不由自主地问自己：沙夏将会怎么想？学生中间有不少人已经是艇长了，但更多的人并没有当上。无论成绩好坏，拉米斯总一视同仁。他没有当上将军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不愿意提拔业务上一知半解、有官高权重的父亲当后台的军官。马尔科在工作上从不搞任人唯亲。虽然这些有后台的年轻军官在每周党的生活会上表现积极，但是仍有六名高级官员的儿子得不到好的鉴定，很多人就此改行当了政治副艇长。拉米斯的这种作风赢得了舰队司令部的信任。每有棘手问题要处理，总先想到他。

就这样，在他身边聚集了一群年轻军官；事实上，他和娜塔利亚待他们如子，这也填补了马尔科和妻子没有孩子的缺憾。像拉米斯一样，这些年轻人身上有一种长期受压抑、对国家领导层有怀疑的情绪。拉米斯性格爽朗，只要你实事求是，就很容易相处。他经常劝说在政治上持怀疑态度、心怀不满的人要“争取入党”。这些人当然都已经是共青团员。马尔科要求他们尽快迈出下一步——这是海上工作应该付出的代价。由于渴望冒险，大多数军官入了党。拉米斯靠父亲的关系，十八岁就入了党。这是党章规定的最低年龄。他在每周的组织生活会上发言不多，一旦发言，总不折不扣地照搬党的思想和路线。拉米斯总耐心地告诉年轻军官：“这不难做到。你要做的不外乎是重复一下党说的话，只要把字眼变一下就行了。这可比学习操艇容易多了——只要看看政治副艇长是怎么做的就明白了。”拉米斯艇长训练他的军官既要精通业务，又要在政治上顺从。他成了苏联海军里出色的入党介绍人。

不久，妻子逝世。当时，他没有外出执行任务，这对导弹潜艇艇长来说，并非很意外的事。他在波利亚尔内村西边的林区里有自己的别墅、日古利汽车，还有司机和各种家用电器，真是应有尽有。这一切都是他的职务和出身带来的。他已进入党的特权阶层，所以，当娜塔利亚腹部出现疼痛时，就被送去只给有地位的人看病的卫生部第四医院——苏联有句俗话：地板亮光光，医生顶呱呱——想不到却铸成不可挽回的大错。他见妻子最后一眼是在她被推入手术室的一刹那，她躺在轮床上对他微笑。

喝得醉醺醺的外科医生接到通知后赶到医院。在简单的阑尾炎切除手术之前，为了尽快清醒大脑，他长时间地拚命呼吸纯氧。正当他在牵拉组织寻找阑尾的时候，发肿的阑尾突然破裂而引起腹膜炎。随后又因为医生笨手笨脚地急于弥补过错而造成肠穿孔使病情更加恶化。

娜塔利亚得接受抗菌治疗，可是又没有药。第四医院用的外国药通常从法国进口，由于当时缺货，不得已改用国家“计划”生产的抗菌素。苏联工业部门普遍实行超产奖，而且忽视质量检查。不幸的是，给娜塔利亚注射的针剂恰巧没有经过检查和试验。药瓶里灌的是蒸馏水而不是抗菌素。马尔科第二天才得知真相，但娜塔利亚已处于重度昏迷状态。由于抢救无效，她就这样死了。

追悼会上气氛恰如其分地肃穆，拉米斯痛苦地记得。拉米斯的部下和他几年来结识的一百多位海军好友参加了追悼仪式。前来悼念的还有娜塔利亚家的亲人和地方党组织的代表。马尔科的父亲去世时，他正在海上执行任务。他早就知道亚历山大生前作恶多端，所以并不怎么伤心。然而，妻子的逝世对他却是致命打击。婚后不久，娜塔利亚曾经开玩笑说，每个水兵都要有家可归，每个女人都要有人可盼。他们幸福地结合了十五年，十分了解彼此的个性和长处。时光流逝，两人感情越来越深。这一切看来很简单，意义却深不可测。

马尔科·拉米斯望着棺材在阴沉的古典哀乐声中缓缓推入火化间。他希望能为娜塔利亚的灵魂祈祷，希望希尔达祖母说的是对的：在那道铁门和烈焰之外确实存在着某种东西。然而，马尔科感到不幸在向他劈头盖脑地压来：国家从他那里夺走的何止是妻子；还剥夺了用祈祷减轻内心痛苦的权利；夺走了再见她一面的希望——哪怕是梦想呢。除了多年前在波罗的海那个夏天外，温柔、善良的妻子就是他幸福的惟一寄托。如今幸福永逝。几个月来，他对娜塔利亚的怀念使他无限痛苦。在摩尔曼斯克的大街上和商店里，某种发型、某种步姿、某种笑声都使他以为娜塔利亚又回来了。每当想到失去的一切，他就不像个职业海军军官。

娜塔利亚·波格丹诺娃－拉米斯毁在接到出诊电话时正在喝酒的医生手里。虽然他已够得上触犯海军刑法，但是马尔科不能把他送法庭处理。因为那位外科医生是高干子弟，他的保护人庇护着他。如果用药得当，娜塔利亚有可能得救，可是当时进口药缺货，国内的药又不可靠。这不该怪医生，也不该责备药厂工人。这一切在他的脑海里翻腾，他越想越愤慨。最后认定要把账算在国家头上。

他花了几星期搞了个方案。这也是他平时从事专业训练和制定应急计划的经验总结。“红十月”号潜艇的建造工作中断两年之后再度开始时，拉米斯知道，建成后会让他负责指挥的。他参加设计艇上的回转式传动系统，看过这种模型的运行情况。后来，它曾在黑海秘密试航多年。为了集中精力参加“红十月”号的建造和安装，他要求解除自己的领导职务，同时他也能事先挑选和训练他的军官，使导弹潜艇尽快投入使用。马尔科的要求得到了红旗北方舰队司令的批准。舰队司令是个多情善感的男人，他在娜塔利亚的追悼会上也流了泪。

拉米斯心里明白需要物色哪些人在他手下工作。那些人都是“维尔纽斯海军学院”号的毕业生，其中许多是马尔科和娜塔利亚的“儿子”。他们感激拉米斯的栽培，咒骂国家没有能力生产可以发挥他们聪明才干的潜艇；而且，他们都奉命加入了共产党。当他们知道升官发财就得出卖灵魂、当穿蓝制服的应声虫时——那些人在每次党会上的喋喋陈词都是对他们自我抑制力的难耐的磨练——这些年轻人对国家的现状就更加不满了。这种自甘堕落其实对他们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没什么结果。苏联海军低级军官的晋升渠道有三条：当政治副艇长，被同辈人看不起：当航海长，将来提升艇长；从事某个专业，向技术领域发展，但是没有指挥权。苏联舰上轮机长的军衔可以超过舰长，但仍受舰长领导。

拉米斯看了一下军官的履历表。虽然他们都是党员，业务也不错，但是大多数人仍然没有机会在事业上得到发展。其中有两个人就因为年少时犯的小错误——一个人是在八岁时犯的小错——从此再也没有得到组织信任。有个导弹军官的双亲一贯热爱共产党，只因为他们是犹太人，所以儿子只配当艇上的部门长；这两代人也因此从来没有得到过信任。另外有个军官，因为哥哥反对苏联一九六八年入侵捷克斯洛伐克，结果全家遭殃。轮机长梅列金和拉米斯的军阶一样，可是从来不让他接触指挥工作，因为上级只想让他成为工程师。准备当艇长的博罗金由于揭发一个政治副艇长搞同性恋而被取消提升资格，因为那个人是北方舰队政委的儿子。叛逆的原因是多种多样的。

“如果被他们发现怎么办？”卡马洛夫问。

“我想，用‘凯特皮勒’的时候，连美国人都找不到我们。我敢肯定，我们自己的潜艇是找不到我们的。同志们，别忘了，这条艇是我参与设计的，”拉米斯说。

“我们将来会怎么样？”导弹军官低声问。

“首先，要把手头工作做好。看得太远会被自己的靴子绊倒的。”

“他们会来找我们的，”博罗金说。

“当然喽，”拉米斯笑了，“但是他们并不知道去哪里找。到知道的时候，也已经晚了。同志们，我们的任务是不要被人发现。一定要做到这一点。”

(1)　Little Octobrists，类似少先队组织，但是由预备参加少先队的七到十一岁儿童组成。

(2)　stukach，俄语，小坏蛋。

第四天

十二月六日　星期一

中央情报局总部

中央情报局总部在弗吉尼亚州的兰利。

在总部大楼的顶层，瑞安穿过通廊向前走去。他拎着一只上锁的公文包，胳膊上搭着一位英国皇家海军军官送给他的浅黄色大衣，公文包被大衣遮着。瑞安连过了三道安全检查岗，都没有要他打开公文包进行检查。

瑞安身穿一套昂贵的英国式西装，是他夫人从萨维尔·罗买的，不算老式，也不太时髦。类似这种西装家里还有几套，都按颜色深浅整齐地挂在大衣柜里，穿的时候要配白衬衫和条纹领带。他的配饰不多，只有一个结婚戒指，大学纪念戒指和一块不算太值钱但走得很准的电子手表，表带比较值钱，是金的。瑞安不大讲究穿着。确实，职业要求他能够通过这些现象看到事物的本质。

瑞安貌不惊人，高六英尺一，身材一般；由于英国天气不好，他缺乏锻炼，所以腹部有点发福；乍一看，他的蓝眼睛似乎呆滞无神。瑞安正在写书，整天冥思苦想，经常面对那些数据和研究材料发愕。瑞安需要给其留下深刻印象的人是认识他的人，对于其他人他不在乎。他并不想当了不起的大人物。他认为自己的生活已经够复杂了，比大多数人想象得要复杂得多。他有个温柔的爱妻，两个备受宠爱的孩子；工作劳神费心，不过，薪水可观，满可以发挥自己的才干。杰克·瑞安选择的道路是在中央情报局工作。这个机关有句至理名言：实事求是一身轻快。瑞安几乎天天告诫自己：好好干，别耍滑头。就是不能遂愿大展宏图的时候，他也时常宽慰自己：凡事不能操之过急，要相信自己的能力。

中央情报局副局长办公室在大楼顶层一角，从那里，可以俯瞰绿树成荫的波托马克河流域。瑞安还有最后一道安全检查岗要过。

“早上好，瑞安博士。”

“你好，南希。”瑞安朝她笑了笑。南希·卡明斯当了二十年的秘书，先后为中央情报局八个副局长工作过。事实上，她也许跟隔壁房间里的那位政府官员一样善于做情报工作。和大企业里一样——老板换了一任又一任，但得力的秘书却永远不会动。

“家人都好吧，博士？盼着过圣诞节了吧？”

“当然——就是萨利心里不踏实。我们搬了家，她担心圣诞老人不知道，不会到英国去找她。哪会有这种事。”瑞安说。

“孩子这么大的时候最讨人喜欢，”南希按了一下门上的暗钮，“请进，瑞安博士。”

“谢谢，南希。”瑞安转动电子防护门钮，走进中央情报局副局长办公室。

詹姆斯·格里尔海军中将正靠在高背椅子上审阅公文，特大的红木写字台上有条不紊地放着各种文件，文件夹的四边都有红色封条，夹子上面有各种编码。

“你好，杰克！”他从房间的那头热情地打招呼。“要咖啡吗？”

“好的，谢谢。”

詹姆斯·格里尔，六十六岁，虽然已经超过了海军军官的退休年龄，可是他还像海曼·里科弗⁽¹⁾那样雄心勃勃，继续工作。但格里尔平易近人得多，大家都愿意和他共事。他行伍出身，当过水兵，后被选送海军军官学校深造。他从军四十余年，当上了三星海军中将。格里尔当过潜艇艇长，后来改行搞情报，终于成了专家。他虽然爱挑剔人，可是很器重兢兢业业的下属，瑞安就是其中之一。

格里尔平时不愿给南希添麻烦，他习惯用办公桌后面餐具柜上的热水器给自己冲咖啡，因为转身可及。瑞安拿过一只海军用的无把大杯，也冲了一杯海军喜欢喝的浓咖啡，还放了一小撮盐。

“饿不饿，杰克？”格里尔从抽屉里拿出点心盒，“我这里还有几个小圆面包。”

“噢，谢谢。我在飞机上没怎么吃东西。”瑞安拿了一个，顺手抽了一张餐巾纸。

“还是不喜欢坐飞机？”格里尔觉得好笑。

瑞安坐在上司对面。“我想我应该使自己慢慢习惯乘飞机。我喜欢坐‘协和’，不大喜欢坐大客机。因为‘协和’可以使我受罪的时间减少一半。”

“家里人都好吗？”

“很好，谢谢。萨利上一年级了，她喜欢上学。小杰克也能满地跑了。噢，这面包还挺不错呢。”

“离我家不远有个面包房，最近刚开张。每天早晨上班我都路过。”将军笔挺地坐在椅子上。“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啦？”

“苏联新型导弹潜艇‘红十月’号的照片。”瑞安漫不经心地边喝咖啡边说。

“哦，那么我们的英国同行需要什么来回赠呢？”格里尔若有所思地问道。

“他们想看一眼巴里·萨默斯的新型设备。不是机器本身——首先——而是成品。我想这笔买卖还是公平合理的。”瑞安知道，中央情报局手里还没有这艘新型核潜艇的照片；行动部也没向苏联北德文斯克造船厂派过特工人员，在波利亚尔内潜艇基地也没有物色到可靠的人。更糟糕的是，苏联人模仿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德国潜艇船坞棚的做法，建造了几排用来隐蔽导弹潜艇的“船坞篷”，这使卫星根本无法拍照。“我们选了十个镜头，都是低角度拍摄的，艇首艇尾各拍了五张。其中首尾各有一张底片还没有冲洗出来，为的是让萨默斯自己来冲洗。我们没有做什么承诺，但我对巴兹尔爵士说，你将考虑考虑。”

将军“嗯”了一声。巴兹尔·查尔斯顿爵士是英国秘密情报局局长，是个惯搞有偿交易的能手，而且从不吃亏。有时候，他也表示愿意与更富有的美国伙伴分享情报，但一个月以后，他又要你偿还些什么。情报界的事情有时候跟古代以物换物的集市交易差不多。“为了使用新系统，杰克，我们需要用这种照相机来拍照。”

“我明白。”瑞安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照相机。“这是改装过的‘柯达’碟式照相机。巴兹尔爵士说，它是未来的间谍照相机，它小巧玲珑，造型扁平，可以藏在烟具袋里。”

“你怎么知道我们急需这种照相机？”

“你是说萨默斯怎样用激光……”

“瑞安！”格里尔厉声喊道。“这件事你知道了多少？”

“放心，先生。你还记得吗？今年二月我回来参加讨论苏联在中国边界增设新型SS-20导弹发射场的时候，萨默斯也在场，你还让我开车送他去飞机场。在车上，他喋喋不休地讲起了他要去西部为实现这一伟大设想而工作的事。在去杜勒斯机场的路上，他的话没有停过。就我有限的知识，我猜想他是通过照相机镜头发射的激光束来产生镜头的数学模型。因此，他可以拍摄曝光的底片，然后再把影像分解成原来射入的光束，最后，再通过电脑操纵的理论镜头，形成精确的图像。我的分析不一定正确。”从格里尔的表情上可以看出，瑞安的分析没有错。

“萨默斯的嘴太不严了。”

“我告诉过他别乱说。但是，这家伙说开了头，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止不住他。”

“英国人是不是也知道了？”格里尔问。

“你猜得对，先生，这我也估计到了。巴兹尔爵士问过我这件事，我告诉他问错了人——我的意思是，我是学经济和历史的，不懂物理。但是，我告诉他，我们需要这种照相机——没想到他早已知道内情了。他马上从书桌里拿出照相机扔给了我。我丝毫没有泄露这件事，先生。”

“我不知道他还告诉过多少人。本事真不小！他们在自己那小小的疯狂世界中活动。萨默斯有时候就像个孩子。你还记得保密守则第一条吗？泄密的可能性与接触机密人数的平方成正比。”这是格里尔爱说的一句名言。

电话铃响了。“我是格里尔……好吧。”他放下电话。“杰克，你说要请查利·达文波特来，他正上楼来这儿。本该在半小时前到的，准是下雪耽误了。”将军一只手用力推开窗户。地上的积雪已有两英寸，看样子到黄昏还得加一英寸。“这个地方一下雪，什么事都干不了。”

瑞安笑了。格里尔是缅因州东部沿海地区的人，有些事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杰克，你说这个代价值得吗？”

“先生，我们不是早就想弄到这些照片吗？以前我们得到的苏联核潜艇情报的数据都是互相矛盾的。还是请你决定吧，我的判断是这些照片很有用，还是值得干的。”

“我们应该在那个该死的造船厂安插自己人。”格里尔发开牢骚了。瑞安也不清楚行动部是怎么搞的，因为他对派遣特工问题很少有兴趣。他是专搞情报分析的，办公桌上的情报如何搞来的他是不关心的，而且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去避免追溯其来源。“我想巴兹尔大概没有向你透露过有关他们情报人员的情况吧？”

瑞安笑着摇摇头。“没有。我也没有问过。”格里尔赞许地点了点头。

“早上好，詹姆斯！”

瑞安转身看到了海军情报处处长查利·达文波特海军少将和跟他进来的一位上校。

“你好，查利。你认识杰克·瑞安吧？”

“你好，瑞安。”

“我们以前见过面。”瑞安说。

“这是卡西米尔上校。”

瑞安和两人握手。几年前他在罗得岛的纽波特海军军事学院提交论文时与达文波特相识。在论文答辩时，达文波特刁难过他。少将以前是飞行员，后来出了飞行事故，被勒令停飞了。有人说，对这件事他今天还窝着一肚子火，可是，究竟对谁呢？天晓得。

“英国的天气是不是也和这个鬼地方一样糟，瑞安？”达文波特说着便把他的大衣放在瑞安的大衣上。“原来你偷了一件皇家海军的大衣。”

瑞安很喜欢这件大衣。“是别人送的，挺暖和。”

“天哪，连你的谈吐都像英国人了。詹姆斯，我们该调他回来了。”

“对他友好点，查利。他给你带来一件礼物。你先去冲杯咖啡喝吧。”

卡西米尔赶紧过去给自己的上司冲了一大杯咖啡，然后坐在他右侧。瑞安让他们等了一会儿才打开公文包，取出四个文件夹，自己留了一个，其他三个给了在场的人。

“听说你干得相当不错，瑞安。”达文波特说。杰克知道他是个脾气变化无常的人，一会儿亲亲热热，一会儿大发雷霆。他这样可能是要使下属提心吊胆。“太妙了！”达文波特已经打开了文件夹。

“先生们，承蒙英国秘密情报局允许，我给大家带来了苏联‘红十月’号潜艇的照片，”瑞安一本正经地说。

文件夹里的照片成双地排列着，每页四张。正面是4×4照片，反面是放大后的10×10照片。从照片上看，拍摄角度很低，可能是在加顶船坞外的水面上拍的，当时潜艇正在那里进行后期改装。照片组是成对的，艇首、艇尾，艇首、艇尾……

“先生们，你们看得出来，拍照的时候光线不好，条件很差。这是袖珍照相机用四百感光度彩色胶卷拍的。第一组照片是经过常规处理确定光度的。第二组是使用常规处理来获得更高的亮度。第三组是为了提高彩色分辨率，用计数方法放大的。第四组是为了提高线性分辨力，用数控方法放大的。每个镜头都留了尚未冲洗的底片，可以让巴里·萨默斯拿去玩玩。”

“嗯？”达文波特抬头看了一眼。“英国人这样做够朋友。什么价钱？”格里尔告诉了他。“付吧，这是值得的。”

“杰克也是这个意思。”

“想想，”达文波特轻声一笑，“你看他还真为英国人卖力气。”

瑞安很生气。他喜欢英国人，愿意与英国情报人员共事，但他知道自己是哪国人。杰克深深吸了一口气。达文波特喜欢刺激别人，如果他有所反应，反而正中达文波特的下怀。

“据我推测，约翰·瑞安爵士与大洋那边的关系还很密切吧？”达文波特的话又一次刺痛了瑞安。

瑞安的爵士称号是荣誉头衔。当年他在伦敦圣詹姆斯公园里制止了一场在他附近发生的恐怖主义事件，因而获得了这一称号。当时，瑞安只是个在英国旅游的普通美国人，很久之后他才被请进中央情报局的。在那次事件中，他无意识地保护了两位重要人物，使他们免遭暗杀。这件事使他名声大噪，他本人倒从来没想过。但是，这也使他接触了许多英国人，其中大多数是有一定影响的要人。这些联系使他成了有用的人物，于是中央情报局请他参加美英联络小组。因此，他与巴兹尔·查尔斯顿建立了良好的工作关系。

“我们在英国有许多朋友，其中有些人很友好，所以才给你这些照片。”瑞安冷冰冰地说。

达文波特软下来了。“好吧，杰克，那就请你帮我办件事。凡是主张把这些照片送给我们的人都给他们点好处。这些照片很有价值。好吧，让我们看看照片上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对没有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来说，这些照片表明这是一艘标准型的核动力导弹潜艇。钢壳的一端又粗又大，另一端呈锥形，逐渐缩小。拿站在船坞板上的工人一比，就可以看出它是个庞然大物。在潜艇尾部，可以看到两个铜质螺旋桨。它们位于俄国人或情报材料中称之为“海狸尾巴”的平滑附件的两侧。装有双桨的艇尾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但是仔细观察也有一点细微的不同。

“这些门是干什么的？”卡西米尔问。

“嗨，这家伙还真不小呢。”很明显，达文波特没听见卡西米尔的问话。“看上去比我们想象的长四十英尺吧。”

“大约是四十四英尺。”瑞安不大喜欢达文波特，但是这个人确实在行。“萨默斯可以为我们考证一下。从型宽来看，比‘台风’级潜艇还宽两米。显然，这是‘台风’级的改进型，但是……”

“没错，上校，”达文波特打断了他。“这些门是干什么的？”

“这就是我回国的主要原因。”瑞安不知道这会花多长时间。他必须马上让他们进入正题。“我和英国同行都不清楚。”

“红十月”号在首尾各有两个门，虽然不太圆，但是可以看出门的直径有两米左右。拍照时，门正好是关着的，而且只在第四组照片上才看得清楚。

“难道是鱼雷发射管？不对呀——艇上通常有四个发射管。”格里尔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放大镜。在使用电脑强化图像技术的今天还要用放大镜，瑞安感到很不是滋味，至少是与时代不相称。

“你是潜艇驾驶员，詹姆斯。”达文波特说。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查利。”六十年代初，他就由潜艇指挥官改行成为专业谍报人员了。瑞安注意到，卡西米尔上校戴着海军航空兵飞行员的徽章，此人懂得不宜多嘴，他可不是个冒冒失失的新手。

“这四个门不可能是鱼雷发射管，四个鱼雷发射管一般都装在艇首。艇上这四个开口直径有六七英尺，会不会是正在研制中的新型巡航导弹发射筒？”

“皇家海军也这么认为。我和英国情报界的同行讨论过这个问题。但我不这么认为。为什么要把反水面舰艇的战术武器布置到这样一个战略武器平台上？我们是绝不会这样做的。我们可以把潜艇布置在前沿一线，可是他们做不到。这四个门都对称地位于潜艇轴线的两端。从艇尾部是不能发射导弹的。它们显然是专门用来清洁螺旋桨的。”

“是不是拖曳声纳基阵？”达文波特说。

“如果单桨航行，倒有这个可能。可是为什么有两个门？”瑞安反问。

达文波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他们愿意搞个备用的就是了。”

“两个门在艇首，两个门在艇尾，可以估计是巡航导弹发射筒或拖曳声纳基阵。不过，门都一样大？”瑞安摇摇头。“太凑巧了。我认为它是一种什么新的系统，这就是为什么潜艇的建造中断了那么久。他们为这艘艇专门设计了一种什么新的系统，并且用了两年时间改造‘台风’级的艇壳，使之适应这个新系统。请注意，在改装过程中，又多带了六枚大型导弹。”

“说得挺在行，”达文波特说。

“我干的就是这一行嘛。”

“好啦，杰克，你认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格里尔问。

“难倒我了，阁下。我不是工程师。”

格里尔将军看着这几位客人笑了笑。他倚在高背坐椅上说：“先生们，今天这个房间里的人加起来有九十年的海军经验，还有一位年轻的业余爱好者。”他指了指瑞安。“好了，杰克，你给我们找了点事儿干。为什么你要亲自带着照片回来呢？”

“我想把照片给一个人看看。”

“谁？”格里尔歪着头，有点吃惊地问。

“泰勒艇长。你们认识他吗？”

“我认识。”卡西米尔点点头。“在安纳波利斯的时候，他比我低一年。听说他好像出过什么事，受了伤。”

“是啊，”瑞安说。“四年前在一次车祸中丢了一条腿。他被提升为‘洛杉矶’号艇长，可一个喝醉的司机中断了他的事业。现在，他在海军军官学校当教员，负责讲授工程学。他还在海军海上系统司令部承担许多技术分析和舰艇总体设计方面的咨询工作。他得过麻省理工学院的工程学博士学位，见解非同平常。”

“他的可靠程度如何？”格里尔问。

“绝对可靠，阁下。因为他曾在克里斯特尔城工作。”

“有不同意见吗，查利？”

达文波特皱了皱眉头。泰勒不是情报机构的人。“这个人是不是参加过对苏联新型巡洋舰‘基洛夫’级的鉴定工作？”

“是的，先生。我想起来了，”卡西米尔说。“他和桑德斯都在海上系统司令部工作。”

“干得不错。我同意。”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他？”格里尔问瑞安。

“如果你没什么意见，先生，今天我就去安纳波利斯，顺便从家里拿点东西——噢，对了，还得赶紧买点圣诞礼物。”

“嗯？是不是想买几个洋娃娃？”达文波特问。

瑞安转身看了一眼将军。“是的。我的小女儿想要个滑雪的芭比娃娃，还要几件洋娃娃穿的衣服。你扮过圣诞老人吗，将军？”

达文波特看出瑞安不想再让步了。他不是自己的下属，不好对他吹胡子瞪眼。瑞安什么时候想走，全由自便。达文波特把话题一转。“‘红十月’号上周五已经出海了，有人告诉过你吗？”

“啊？”没有人提过，瑞安没有料到。“我原来以为这周五之前它是不会出海的。”

“我们也这样认为。‘红十月’号的艇长叫马尔科·拉米斯。听说过吗？”

“看过间接的材料，英国人说他相当不错。”

“不只是不错，”格里尔指出。“他在苏联海军中可算是出类拔萃的艇长。我在国防情报局工作的时候，接触过不少关于他的档案资料。谁在跟踪，查利？”

“‘布雷默顿’号潜艇。拉米斯出航的时候，它正在搜集电子情报，现在已经派它去了。这艘艇的艇长叫巴德·威尔逊。你还记不记得他的父亲？”

格里尔哈哈大笑。“里德·威尔逊？不就是那个英勇的潜艇艇长吗？他的儿子也不错吧？”

“大家都说不错。拉米斯是苏联最优秀的艇长，不过威尔逊指挥的是‘688’级潜艇。从本周末开始，我们就可以有‘红十月’号的新资料了。”达文波特站了起来。“我们该回去了，詹姆斯。”卡西米尔赶紧去取大衣。“我能带走这些照片吗？”

“可以，查利。只要不把它们挂在墙上就行，连一眼都别让人看见。杰克，你是不是也想走啦？”

“是的，先生。”

格里尔拿起电话。“南希，十五分钟后给瑞安博士派一辆小车和司机。”他放下话筒，等着达文波特离开。“我们可不希望你在大雪里送命。你在英国待了一年，说不定会开错车道。洋娃娃的事呢，杰克？”

“你的孩子全是男的吧，女孩可不同。”瑞安微笑着说。“你还没见过小萨利。”

“宝贝女儿？”

“是的。上帝保佑娶她的人！我可以把这些照片交给泰勒吗？”

“希望你没有看错人。假如他有比较安全的地方保存，可以交给他。”

“明白了，先生。”

“你回来也许很晚了，路上不好走。你在万豪酒店住吗？”

“是的，先生。”

格里尔想了想，“我可能工作到很晚。你睡觉以前来一下，可能还有几件事要和你商量。”

“遵命，先生。感谢你派的车。”瑞安站起来。

“去买洋娃娃吧，孩子。”

格里尔看着他走了。他很喜欢瑞安。这个人心直口快，有什么就说什么。部分原因是由于瑞安自己很有钱，而且又娶了个更有钱的太太，所以就敢说话。这种不求人的独立性大有好处，金钱贿赂收买不了他，威胁吓不倒他。他随时可以放弃眼下的工作，专心致志地写历史书。他做过四年证券经纪人，曾经把自己的钱押在风险很大的项目上，赚够了就洗手不干了，他说不想赌运气。但是格里尔不相信，他认为杰克已经厌倦了——不想赚钱了。格里尔摇摇头。以前瑞安有做股票生意的天才，老是赚钱，现在又在中央情报局施展开了；他很快会成为格里尔手下分析情报的能手，更何况与英国的这层关系，能使他倍受重视。瑞安善于从一大堆杂乱无章的资料中分析出三四个有价值的结论。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在中央情报局里还不多。格里尔想，尽管局里花了很多钱来搜集资料，却很少有人分析整理。搞分析的人往往没有好莱坞电影里幻想的那种在外国当间谍的本事。但杰克懂得怎样分析从外国送回来的情报和技术资料，也善于当机立断，他不看上司的脸色行事，有什么就说什么。这种耿直的性格有时会触怒这位老将军，但总的来说，他喜欢值得自己尊敬的部下。中央情报局里有不少雇员都是笨蛋。

美国海军军官学校

奥利弗·温德尔·泰勒虽然失去了左腿，可他还是一表人材，精力旺盛。这一点他的夫人最清楚。他离开作战部队已经四年了，在此之前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后来又添了三个，现在又快有第六个了。瑞安走进海军军官学校的里科弗科学和工程大楼，发现泰勒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评试卷。

“一切都好吧，艇长？”瑞安倚在门边说。他叫司机在大厅等候。

“你好，杰克！我还以为你在英国呢。”泰勒跳了起来——这是他自己用的词——一瘸一拐地过来同瑞安握手。他的假腿底下是一块方橡胶垫，没有安假脚。膝部有点儿弯，但不太厉害。十六年前，他是全美橄榄球协会攻势勇猛的前锋。现在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仍然像假左腿中的铝—玻璃钢材料一样结实。他握手的力量连大猩猩都会吃不消的。“怎么，来这儿有什么事啊？”

“这次回来一方面是为工作，另一方面是想买点东西。琼怎么样？你的五个……”

“现在是五又三分之二了。”

“又有了？琼真该让你去做结扎手术了。”

“她也这么说，不过，我倒是有许多事情脱了节，需要固定一下。”泰勒笑着说。“我想我是在补偿我在海上当苦行僧的那些年。来，拿把椅子坐下。”

瑞安坐在桌子一角，打开公文包，递给泰勒一个文件夹。

“拿了几张照片来想请你看看。”

“可以。”泰勒打开文件夹。“谁的——俄国的！这家伙好大个儿。和‘台风’级差不多，只是做了不少改进，原来带二十枚导弹改成二十六枚了，看来艇体也加长了，壳体平展了一些，是不是也宽了？”

“宽了两三米。”

“听说你为中央情报局工作。干什么不好细谈，对吗？”

“最好还是不谈。你从来没见过这些照片，艇长。明白吗？”

“明白。”泰勒眨了眨眼，“你不仅仅是要我看看它们吧？”

瑞安从文件夹后面拿出那几张放大的照片给他看。“你看这几个门，在艇首和艇尾。”

“啊哈。”泰勒把照片并排摆好。“真不小，这些门直径有两米左右，艇首艇尾各两个。看来是对称地安排在中轴线的两端。不会是巡航导弹发射筒吧，嗯？”

“在潜艇上？会把巡航导弹布置到战略导弹潜艇上去吗？”

“俄国人很有意思，杰克，他们在武器装备的设计上从来都是别出心裁的。这和‘基洛夫’级巡洋舰差不多，都用核反应堆和一个柴油蒸汽装置来推进。呵，还是双桨呢。看来艇尾的门绝不会是拖曳声纳基阵，否则螺旋桨会把拖缆缠住的。”

“要是利用单桨推进来拖曳声纳基阵呢？”

“为了节省燃料，他们在水面舰艇上就是这样做的，有时也用在攻击型潜艇上。但是，在这种弹道导弹潜艇上很难用单机双轴推进，否则，‘台风’级艇就不好操纵了，因为潜艇对动力调整是很敏感的。它可能总是摇来摆去，很难把握航向。你注意到艇尾两个门是怎样配置的吗？”

“没有。”

泰勒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妈的！我早该看出来了，这是个推进系统！唉，杰克，你不该在我改试卷的时候来找我。真把我搅得晕头转向。”

“推进系统？”

“我们看看这——噢，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在这里学习。这种推进系统效率很低，所以它从未被采用过。”

“那好，给我讲讲吧！”

“这种推进方式叫做隧道式驱动。世界上有许多水电站，其中大都用水坝的流水推动水轮发电。现在有了新型旋转式发电机，可以用地下水流冲击叶轮，由叶轮带动发电机组，取代了改进型磨盘轮机。叶轮有点像舰船上的螺旋桨，只是用水流驱动，而不是用其他办法驱动。这种动力装置当然在技术方面也还稍有不同之处，不过也没有大的差别，听懂了吗？

“根据这种设计思想，可以假定：在艇首抽入海水，通过叶轮由艇尾排出，从而驱动潜艇。”泰勒停下来皱起眉头。“据我所知，每个管道不止一个叶轮。他们从六十年代初期开始研究，在放弃之前做过模型试验。发现一个叶轮太少，功率远不如几个叶轮，而且受背压影响。这是个新的设计原则，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出乎意外地发生了。最后他们还是决定用四个叶轮，我想这种机械装置大概和喷气式发动机上的压缩机装置差不多。”

“为什么我们不采用这种推进方式？”瑞安飞快地记录着。

“主要是速度问题，不管你的发动机功率多大，管道里只能灌进那么一点水。何况整个推进系统占了相当大的空间。他们可能用了新型感应式电动机，但是，即使这样，到头来壳体内部也还得容纳这么多机器。潜艇是不可能有那么多舱室用作机房的，就是这艘‘大海怪’也如此。使用这种推进系统，最高航速也就十节左右，虽然可以减低空泡噪声，但也不会太理想。”

“空泡噪声？”

“当螺旋桨在水中高速旋转时，会在桨叶的后缘产生一个低压区，使水汽化产生一堆堆气泡。在水压下，这些气泡存在不了多长时间。气泡破碎后，水就撞击桨叶，出现以下三种情况：第一，产生噪声，这是我们潜艇艇长最讨厌的；第二，引起振动，这也是我们所讨厌的。比如，老式客轮上的这种空泡和滑移现象，会在船尾产生振幅几英寸的振动。空泡现象会产生很大的力，即使是五十三吨级的舰船，也照样振动，这种力还可损坏其他设备；第三，损坏螺旋桨。一般来说，螺旋桨的叶轮寿命只有几年，所以，过去通常都由几个桨叶组装成，而不是铸成一个整体。这种振动现象也是水面舰艇的一大难题。要延长螺旋桨的寿命，最终还要靠冶炼技术的改进。

“现在，隧道式推进系统正在消除空泡现象。虽然空泡现象还存在，但是大部分空泡噪声在隧道内就消失了。这一点很重要。不过，问题是，要想提高航速，就只能不切合实际地加宽管道。所以，在研究管道的同时要设法改进螺旋桨设计。现在你们的潜艇螺旋桨都相当大，所以在给定航速的情况下，转速比较低。转速越低，空泡噪声就越小。这种空泡现象还可通过不同的潜深来调节。比如，在水下几百英尺航行时，由于水的压力大，就很难形成气泡。”

“那么，为什么苏联人不模仿我们的螺旋桨设计方法呢？”

“这可能有几方面的原因。螺旋桨是根据特定的潜艇壳体和主机组件专门设计的，所以，抄袭我们的设计方案并不一定适用于他们的潜艇。这项设计当中有不少工艺是凭老经险，所以有很多不成熟的因素和误差。潜艇螺旋桨的设计比飞机机翼的设计要复杂得多，因为桨叶截面的变化这一点和那一点都不大相同。我想还有个原因，就是苏联的冶炼技术不如我们。出于同样原因，他们的喷气机和火箭发动机的效率也比我们的低。在这些新的设计方案中，高强度合金材料非常重要。这是冷门学科，我也只知道个大概。”

“很好。按你的观点来看，这是一种低噪声推进系统，最高航速为十节？”瑞安想把这两点证实一下。

“不过是估计。看来我得用电脑搞些模拟试验，把有关数据搞得精确些。有些资料可能还分散在泰勒实验室。”他指的是塞文河北岸海军海上系统司令部的舰艇设计单位。“也许还分类放着，但我不得不对那些数据持怀疑态度。”

“为什么？”

“都是二十年前做过的工作了。他们只研制了一个十五英尺的模型——这种模型显然太小了。请注意，在研究当中他们运气好，发现了一个新原理，就是背压问题。当然，也可能还发现了其他问题。据我推测，他们可能搞过许多电脑模型。就算真的进行过这方面的试验，但因当时的数学模型技术刚刚起步，估计不会有多大突破。现在要是打算重新搞，我还得去泰勒实验室把那些老资料和电脑程序找出来检查一遍。然后，再根据这个潜艇结构编制个新程序。”他拍了拍那几张照片。“程序编好以后，还得用大型电脑进行运算和模拟。”

“你自己干得了？”

“当然能。我需要这艘宝贝潜艇的准确尺寸，不过，我以前曾为克里斯特尔城那帮家伙做过这种工作。最难办的是使用计算机的事。我需要一部大型计算机。”

“我可以安排，用我们的好了。”

泰勒笑了。“可能还不够，杰克。这都是些专业资料。我正在考虑是否用像‘克雷-Ⅱ’型那样的电脑。做这种工作，必须先用几百万个小水泡进行数学模拟，让水流经整个潜艇壳体。国家航空和航天管理局在试验航天飞机的时候做过类似研究。实际工作虽然相当简单，但是，工作量很大。这方面的数学运算虽然不算太难，可是要求每秒钟运算几百万次。这就是说，一般的电脑是没有用的，只能用大型‘克雷’机，但是这种电脑国内只有几台。我想，国家航空和航天管理局在休斯敦有一台。海军在诺福克有几台在搞反潜战工程，你大概记不得了吧。空军在五角大楼有一台，其余的可能都在加利福尼亚。”

“但这种机器你会用吗？”

“会。”

“好吧，就用它干，我来看看能不能为你找到计算机。要多长时间才能搞出结果？”

“这要看泰勒实验室的资料是不是齐全，一个星期左右吧。可能还会提前。”

“你打算要多少报酬？”

“噢，算了吧，杰克！”泰勒摆了摆手。

“艇长，今天是星期一，你星期五把材料交给我们。这里是两万美元。你该得的，我们急需这个资料。行不行？”

“说定了！”他们握了握手。“这照片能留下吗？”

“如果你有安全的地方保存，可以留下。不能让人看到，艇长。任何人都不行。”

“校长办公室有个新保险柜。”

“好吧，但是他也不能看。”这位校长过去在潜艇上干过。

“他对这不感兴趣，”泰勒说。“不过，我也不会让他看的。”

“要是他不同意，请他给格里尔将军打个电话。这是电话号码。”瑞安递给他一张卡片。“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找我。要是我不在，问将军也行。”

“这件事情重要到什么程度？”

“很重要。你是第一个对这些奇怪的潜艇门作出合理解释的人。这就是我来的原因。如果你能把模型搞出来，就太有用了。我再说一遍：这是个高度机密的问题。如果你让别人看了这些照片，我可不好交代啊！”

“放心吧，杰克。你已经给我限了日期，我最好马上动手了。再见。”两人又握了握手，泰勒掏出一个带横格的便笺本，把要做的事列个表。瑞安和司机离开大楼；他想起在安纳波利斯的二号公路上有家玩具翻斗城儿童专卖连锁店，就决定去买一个萨利要的那种洋娃娃。

中央情报局总部

当晚八点，瑞安回到中央情报局，他迅速地通过了几道安全检查岗，走进格里尔的办公室。

“哈，冲浪娃娃买回来啦？”格里尔抬头看着他。

瑞安纠正说：“买的是滑雪娃娃，先生。你扮过圣诞老人没有？”

“孩子们长得太快了，杰克。我孙子孙女都不玩这个了。”说完，他转过身去冲了杯咖啡。瑞安不知道他是否睡过觉。“‘红十月’号又有新情况。看来俄国人正在巴伦支海的东北方向进行一次大规模反潜战演习。有六架反潜巡逻飞机，几艘护卫舰和一艘‘A’级攻击型潜艇正在沿圆形海区巡航。”

“可能是一次猎潜演习。泰勒艇长说潜艇上的那些门是一种新型推进系统。”

“真的吗？”格里尔往后一靠。“说说看。”

瑞安掏出记事本，简明扼要地把潜艇推进系统的技术情况作了汇报。“泰勒说，他可以通过电脑模拟来判定它的效能。”他最后说。

格里尔抬起眉毛。“什么时候能搞出来？”

“可能本周末。我告诉他，如果星期五之前能做完，我们会给两万美元的酬金，怎么样？这个价钱还合理吧？”

“有必要吗？”

“如果他能拿到需要的背景资料，就有必要。泰勒很能干，麻省理工学院的博士学位不是随便送人的；就是在海军军官学校他也是尖子，总是班里的前五名。”

“真的值两万？”格里尔是有名的小气鬼。

瑞安知道该怎样回答他。“先生，这件事要是按部就班地干，就只好和那些环行公路上的强盗打交道了，”瑞安指的是华盛顿周围环行公路上的咨询公司，“他们的要价可不止两万，可能要多五倍到十倍。如果能在复活节前拿到资料，就算走运了。可照此办理，那么当我们掌握‘红十月’号的情况时，它可能还在海上航行呢。到时候真要出了差错，先生，这笔钱我来付好了。我想你肯定希望尽快拿到资料。放心吧，这是泰勒的拿手好戏。”

“你说得对。”瑞安已不是第一次缩短了按常规办事所需要的时间。以前，他干得相当出色。格里尔是注重结果的人。“苏联把低噪声推进系统装在这样一艘新型导弹潜艇上，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可以用攻击型潜艇实施跟踪。噢，想起来了，我说苏联人为什么几年前就同意我们关于双方在离岸五百英里以内设立潜艇禁区的提案呢！他们的导弹潜艇绝大多数时间都龟缩在港里，可能和这个也有关系。这一来，这场戏的性质就有点不同了。对了，顺便问一下，‘红十月’号的艇壳用的是什么材料？”

“钢的。这艘艇太大了，不可能用钛壳，至少钛太贵了。你知道他们的‘A’级潜艇的钛合金艇壳花了多少钱？”

“太不值得了！他们花了一大笔钱造了个极其坚固的壳子，里面却装了个高噪声的动力装置。真笨！”

“我倒不认为‘红十月’真有那么高的航速，不管怎么说，如果这种新型推进系统真能正常运行，苏联人可能会悄悄爬上美国大陆架的。”

“利用低弹道发射导弹，”瑞安说。这是打核战争最狠毒的一招。一旦发生意外，苏联可以在距目标只有几百英里的水下发射导弹。如果从大西洋海域攻击华盛顿，也只有一百公里左右。采用压低弹道、提高飞行速度的方式，尽管导弹命中精度有所降低，但其中一些有可能在五分钟内命中华盛顿，将其摧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总统难以做出任何反应。如果苏联能快速杀了美国总统，那么，全国性的主要指挥网络就会陷于瘫痪，从而使苏联有足够时间发射陆基远程导弹——没有人有权宣布开战，除了美国总统。瑞安想，这是一套拦路抢劫的重要战略计划；不过，他们不是贪财的暴徒，而是想杀人的刽子手。“你认为‘红十月’就是为这个目的而建造的？”

“我认为他们想到了这点，”格里尔说，“不过我们已经预感到了。我们命令‘布雷默顿’号攻击型核潜艇出航，紧紧咬住‘红十月’号。如果泰勒的资料有使用价值，我们再研究新的对策。你觉得怎么样？”

“这一天的时间真长啊。伦敦时间早上五点半我就动身了，先生。”

“我想也是。好吧，明天上午我们再谈一下阿富汗问题。去睡吧。”

“是，先生。”瑞安穿上大衣。“晚安。”

一刻钟以后，瑞安到了万豪酒店。瑞安不明智地打开了电视机，正好刚开始播放周一晚上的橄榄球比赛——辛辛那提队对旧金山队，联赛当中两支最棒的队争夺激烈。在英国可看不到橄榄球比赛。他竭力撑着看了将近三个小时，才昏昏睡去，电视机也没关。

声纳监视系统

要不是人人都穿军装，外来人说不定还以为这儿就是国家航空和航天管理局的控制中心呢。这里有六排宽大的操纵控制台，每个控制台上都有电视屏幕显示器、打字键盘、仪表度盘、耳机插座、带照明灯的塑料按钮、模拟和数学控制装置。高级海洋技术总工程师德克·富兰克林坐在第十五号操控台前。

这儿就是声纳监视系统大西洋控制中心。这是一座毫无特征的建筑物，不起眼的政府办公楼。楼房是混凝土结构，没有窗户，屋顶上装着大型空调，一块写着缩写字母的蓝牌子竖在照料得很好但在这个季节已发黄的草地上。在三个入口处有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士兵守卫着。地下室有两台“克雷-Ⅱ”型超级电脑，配备了二十名助手。大楼后面是三个一组的卫星地面站，站与站之间都有联系。控制台和电脑的操纵人员都通过卫星和陆上通信系统与声纳监视系统进行联系。

在世界各大洋，特别是在苏联潜艇进入公海的通道两侧，美国和其他北约国家都部署了一套套高敏度声纳接收装置。几百个声纳监视系统传感器负责接收和发送大量信息。新式超级电脑系统负责把收到的浩如烟海的数据进行分类和分析。声纳监视系统运转得相当好，极少出现漏测、误检现象。即使是美国和英国的超安静攻击型核潜艇，也难蒙混过关。声纳监视系统的传感器全部铺设在海底，并定期进行检查、改进。现在有些传感器上已经自带信号处理器，在向控制中心发送目标数据之前，处理器首先对测到的数据进行预检分类，以减轻中央电脑的工作负荷，保证更快更精确地对目标分类。

富兰克林总工程师的操控台收到了部署在冰岛沿海水下一系列传感器发回的数据。他负责的这个海域宽四十海里左右，在操控台上可以从东到西进行扇形扫描。从理论上说，三个操纵员就可以完全控制这一海域。如果有谁首先发现目标，必须立即通知另外两个操作员。然后再通过键盘将目标数据转换成命令输入电脑终端。几乎是同时，设在楼下控制室总控制盘上的大屏幕开始进行相关显示。高级值班军官经常命令水面舰艇和反潜飞机在可疑的大面积海域内进行搜索。两次世界大战使美国和英国军官认识到：确保海上交通线畅通无阻是极其重要的。

尽管很少有人知道这座静得像坟墓一样的建筑物，尽管它和军事生活并没有任何惹人注目的联系，但是在这里工作的人都担负着保卫国家安全的重任。一旦发生战争，要是没有他们，整个国家就会遭殃。

富兰克林倚靠在转椅上，叼着老式烟斗，嘴里不时喷出团团烟雾。周围死一般寂静。即便不安静，他那价值五百美元的耳机也能有效地使他与世隔绝。富兰克林技术总工程师二十六年来一直在驱逐舰和护卫舰上服役。对他来说，任何国家的潜艇、任何国籍的艇员都是敌人。

他眉毛一扬，只剩下几根发丝的秃头一歪，顾不得一口口地抽烟斗了。他的右手伸向正前方的控制板，关掉了信号处理器，他想在没有电脑干扰的情况下凭经验去探测这种声音。但是，背景噪声太杂乱，什么也听不出来，他只好又把噪声过滤器接通，打算改变方位控制。声纳监视系统的传感器是通过选择使用各种单一接收器来检查方位的。在操纵时，既可以手动，又可以电动。它首先给出方位，然后，再使用附近的传感器构成一个三角形。这时，他听到了一些十分微弱的声音，但据他判断，噪声源距传感器没有多远。富兰克林开始查问电脑终端。美国“达拉斯”号核潜艇已经抵达那一海域。抓到了！他微笑着说。这时，又出现了一种噪声，频率很低，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消失了。尽管如此，也不是一点音响都听不到。但是，为什么在转换接收方位之前没有听到呢？他放下烟斗，开始调节控制器上的仪表。

“总工？”耳机里突然传来呼叫。这是高级值班军官的声音。

“是我，中校。”

“你能来控制室吗？我想请你听点东西。”

“马上来，先生。”富兰克林静静地站起来。昆廷中校当过驱逐舰舰长，由于得了癌症，在舰上服役的时间并不长。经过同病魔的长期斗争，他终于胜利了。不，只是几乎战胜了，富兰克林纠正了自己的想法。化学疗法杀死了癌细胞——代价是他的头发几乎掉光了，皮肤也变得像透明的羊皮纸一样。真可惜，他想，昆廷过去可是相貌堂堂的男子汉。

控制室比地板高出几英尺，在那里，可以俯视各个战位的操作人员，还能看到设在远处的总战术显示器。控制室周围用玻璃隔开，这样，指挥员在与某操作人员对话的时候就不会影响其他人员。富兰克林见昆廷坐在他的指挥战位上。在那里，他可以控制整个大厅的各操纵台。

“你好，中校。”富兰克林注意到昆廷有点发福了，不过，也到岁数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注意巴伦支海的声纳网。”昆廷递给他一副耳机。富兰克林收听了几分钟，但没有坐下。像别人一样，他心里怀疑癌症会传染。

“该死！它们怎么这么忙？我听得出来，这是A级、C级和探戈级潜艇，还有几艘水面舰艇。这说明什么呢？”

“另外还有一艘D级核潜艇。不过，它刚上浮，已经停机了。”

“上浮？”

“是的，其他舰艇在使用主动声纳发送信号，似乎在探询己方潜艇。”

“啊哈，是水下游猎演习，准是丢了一艘潜艇。”

“可能。”昆廷揉了揉眼睛，看来有点疲倦了。他干得太拼命，精力大不如以前。“但是，你听，A级潜艇还在发出‘砰砰砰’的声响，现在正向西航行。”

“噢。”富兰克林反复思索了一会儿。“他们正在寻找另一艘潜艇。这么说，‘台风’级潜艇和这些舰艇不是一天出海的，是吗？”

“我想是的——除非这艘艇已向西驶去，但演习区是在海湾的东北方向。我们的声纳监视系统没有捕捉住这个目标。但是，‘布雷默顿’号潜艇正到处找它。”

“狡猾的艇长，”富兰克林说。“他停止了全部机器返航，只是漂航着。”

“是的，”昆廷表示同意。“我打算让你立即去北角水声音障监控台，看能不能在那里发现目标。总工程师，这艘苏联潜艇一定会继续使用反应堆的，也就是说，它一定会发出噪声的。但是，负责监视那一扇面的操纵员都是年轻人。我挑一个换到你的控制台去一段时间。”

“好吧，”富兰克林点点头。在那个监控台工作的都是新手。曾经在舰艇上工作，但是声纳监视系统需要技术更高的人材。不用说，昆廷是希望富兰克林去检查整个北角监控台的工作情况，也许在听他们的线路时还可以顺便教他们些东西。

“发现‘达拉斯’号潜艇没有？”

“发现了，先生。声音很小，但是我想它一定穿过我们这个扇面，向西北的‘收费电话间’方向航行。要是我们能调动一架‘猎户座’反潜巡逻机的话，一定能追踪上它。怎么，能不能这样干？”

昆廷抿嘴一笑。他对潜艇不怎么感兴趣。“不，‘美丽海豚’军事演习已经结束，总工程师。我们只要记录下来，在他们返航之后，让他们知道这一点。干得不错。你知道这艘艇非同一般，所以，我们本来是不可能发现它的。”

“那可不见得，今天就能找到它！”富兰克林轻蔑地说。

“有了结果请告诉我，德克。”

“好的。你要注意身体，听见没？”

(1)　Hyman Rickover（1900—86），美国海军上将，曾负责美国第一艘核潜艇的制造工作。

第五天

十二月七日　星期二

莫斯科

在克里姆林宫，这间办公室的气派虽然算不得首屈一指，却很实用。海军上将尤里·伊里奇·帕多林每天早上七点钟准时坐汽车离开在库图佐夫斯基大街的六间一套公寓，来这儿上班。从办公室的窗口可以俯视克里姆林宫的围墙，可以望见已经结了冰的莫斯科河。四十年前，他曾意气风发地指挥过运送补给品的内河炮艇，穿过伏尔加河驶向斯大林格勒。如今虽然看不见河景，他倒也不在乎。帕多林现在是苏联海军政治部主任，他的职责是管人，而不是指挥舰艇。

进办公室前，他向秘书，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军官微微点头。秘书赶紧起立，跟在后面进入里间办公室，帮他脱下厚厚的军大衣。帕多林的海军蓝制服上缀满绶带和最令人向往的那枚金质勋章——苏联英雄勋章。当他还是个满脸雀斑、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时，就因为往返奋战于伏尔加河上而立下战功，荣获这枚勋章。他常常想起当年的峥嵘岁月：时而躲避德国“斯图卡”式轰炸机的狂轰滥炸，时而冒着法西斯分子密集的炮火突破重围……但是，和其他老战士一样，他对战场上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景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星期二上午，帕多林办公桌上摆了一堆信件。秘书端来茶壶和茶杯——有纯银把的俄国式玻璃杯。帕多林苦苦奋斗了多年，才搬进这间办公室，享受到特权阶层的待遇。他坐在椅子上，先批阅一早一晚向苏联海军作战指挥部门通报情况的电文抄件。他是政治军官，必须及时掌握时局动态，只有了解帝国主义者的企图，才能部署下属处于戒备状态。

然后，他开始拆阅来自海军人民委员部和国防部的公文。前一类函件他都能看到；后一类函件是经过仔细挑选后才送给他看的，因为苏联武装部队内部很少互通情报。这一天，两方面的函件都不太多。星期一下午的例会已经研究和部署过本周的大部分工作。帕多林所关心的问题现在已交给干事去处理了。他又倒了杯茶，打开一盒不带过滤嘴的香烟——尽管三年前他就患了慢性心脏病，可是怎么也戒不了烟。他看了看台历——好，十点钟以前没有约会。

当他快翻完一大堆函件的时候，见有封来自北方舰队的信。从左上角的密码可以看出是“红十月”号潜艇的来函。不是刚看过关于这艘潜艇的材料吗？

帕多林又查阅了一遍那份作战急件。怎么回事，拉米斯还没有在演习海域出现？他耸了耸肩。导弹潜艇的活动本该神出鬼没，就算拉米斯兜几个圈子再到演习区，老将军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奇怪的。亚历山大·拉米斯的儿子很自负，喜欢搞点个人崇拜：他排斥异己，只用自己训练的人。帕多林想起：被拉米斯排斥的人只好改行当政治副艇长，但是却干得很出色，军事知识比一般的政治副艇长丰富。尽管这样，对拉米斯还是需要监督。有时候，帕多林想：拉米斯太像个海员而不是个够格的共产党员。不过，他父亲以前是模范党员和伟大卫国战争的英雄；当然他会被重用，尽管是个立陶宛人。他的儿子呢？党龄不短，鉴定上都说他忠于党的事业。他积极参加各种会议，偶尔还写出色的文章。据苏联军事情报局海军情报处反映，帝国主义者认为拉米斯是技术熟练的危险敌人。帕多林想，这些混蛋就该害怕我们的人。他的视线又回到那封信上。

用“红十月”来命名一艘苏联舰艇再恰当不过了！这不仅是为了纪念彻底改变世界历史的十月革命，还考虑到了“红十月”拖拉机厂。帕多林曾多次在晨曦中向西眺望斯大林格勒，那座厂房如今是否仍安然无恙？它是苏联战士与希特勒匪徒浴血苦战的见证。这封信的信封上写着“机密”字样，因此秘书没有拆开。将军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拆信的刀子，这是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多年前是他护身的兵器。一九四二年八月一个闷热的夜里，他的炮艇被击沉，只好游上了岸。不料，一个德国兵猛扑过来，他以为快淹死的水兵是不会抵抗的。这时，帕多林却乘其不备，抽出刀子向他胸膛猛刺。德国兵死了，可是刀也拧断了一半。后来，有个技工把残留的刀修整了一番，可是，已经不成其为真正的刀了。不过，帕多林仍不舍得扔掉这件纪念品。

“将军同志，”来信劈头写道——但是，用打字机打的这几个字又被划掉了，改成手写的“尤里大叔”。多年前，帕多林任北方舰队政治部主任时，拉米斯就常常这样开玩笑地称呼他。“谢谢你的信任，谢谢你让我指挥这艘第一流的战舰！”拉米斯应该感激我，帕多林想，这种指挥权不是轻易委派的——

怎么？帕多林停了停，把这一段又读了一遍。读完第一页的时候，他已经顾不得香烟还在烟灰缸里冒烟了。简直开玩笑！拉米斯好开玩笑是出了名的，可是这一次他得负责。太过分了！他翻过第一页，接着往下读。

“这不是开玩笑，尤里大叔——马尔科。”

帕多林读完信，向窗外望去。克里姆林宫的围墙这一侧安放着许多优秀共产党员的骨灰，状同壁龛式的蜂箱。也许刚才看错了，于是，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顿时，他的手开始颤抖了。

帕多林和海军司令戈尔什科夫上将有直通电话，不需要经过秘书或干事。

“将军同志，我是帕多林。”

“早上好，尤里。”戈尔什科夫愉快地致意。

“我要马上见你。情况紧急。”

“什么情况？”戈尔什科夫警惕地问。

“只能面谈，我现在就去。”这种事是不能在电话上谈的，他知道电话有人窃听。

美国海军“达拉斯”号

声纳部门长注意到二等声纳兵罗纳德·琼斯又和往常一样迷迷糊糊的了。这个中途退学的年轻大学生正弯腰弓背趴在工作台上，闭着眼睛，面无表情。每当他用自己那台高级小录音机播放巴赫的音乐磁带的时候，也是如此。琼斯喜欢捕捉乐器演奏中的毛病，例如，杂乱无章的钢琴声、走调的笛声和刺耳的法国小号声，并按缺点对磁带进行分类。他竖起耳朵辨别海的杂音。在世界各国的海军中，潜艇艇员往往被视为怪人，而潜艇上的艇员却认为声纳兵才是怪人。不过，在军队中大家都不以他们的怪癖为意。副艇长常常讲起与他共事两年的一个声纳部门长的故事，此人几乎在整个服役期间都乘着导弹潜艇在同一海域巡逻。他和在这个海域度夏的座头鲸混得很熟，还给它们一一起了名字。退役后，他到伍兹·霍尔海洋学研究所工作，在那里，人家反倒对他的特长敬而远之，不以为贵。

三年前，琼斯被加利福尼亚理工学院勒令退学，当时他还在读三年级。这个学院的学生以搞恶作剧闻名，但是轮到他头上，却受了罚。现在他在海军服役，想凑够返校的学费。他声称要攻读控制论和信号处理学的博士学位。学位到手以后，要去海军研究所工作，也好弥补辍学的损失。汤姆森上尉相信他会如愿的。六个月前，他把艇员的档案都看了一遍，琼斯的智商是一百五十八，大大高于其他人。他那文静的脸庞和褐色的眼睛对女人很有吸引力。琼斯是安纳波利斯海军军官学校足球队队员，体力惊人，海军陆战队的一个球队人人都被他弄得筋疲力尽，不过，上尉对这一点兴趣不大。真看不出，这个瘦弱的琼斯现在竟听起巴赫来了。

“达拉斯”号是美国海军“688”级攻击型核潜艇，现在离冰岛仅四十英里，正接近密码代号为“收费电话间”的巡逻站。该艇抵达这一海域的时间已比原计划晚了两天。一周前，它参加了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美丽海豚”军事演习。由于在北大西洋遇上了二十年来最恶劣的气候，其他水面舰艇未能及时起航，致使演习推迟了几天。在这次演习中，“达拉斯”号与英国皇家海军的“快速”号核潜艇紧密配合，在恶劣的气象条件下，穿越和摧毁了模拟的敌舰艇编队。“达拉斯”号艇长巴特·曼库索中校是美国海军潜艇艇长中最年轻的一个，他和“达拉斯”号以前参加过在另四种气象条件下进行的演习。任务结束后，该艇应邀访问了“快速”号潜艇在苏格兰驻泊的皇家海军基地。美国水兵还没有从宿醉中清醒过来，就接受了又一项新任务：大西洋的潜艇活动区出现新情况，命令“达拉斯”号在三周内沿“一号红色交通线”往返巡逻。

过去十四个月来，苏联新型潜艇在水下使用了一种奇怪而又十分有效的战术来摆脱美国和英国的“尾巴”。在冰岛西南方向，俄国潜艇往往下潜到雷克雅未克洋底山脊——大西洋底隆起的高地。这些水下险峰之间的距离从半英里到五英里不等，山脊大多由火成岩构成，边缘利如刀刃，大小完全可以和阿尔卑斯山脉媲美。这些山峰距北大西洋波涛汹涌的水面大约有一千英尺左右。六十年代末以前，潜艇只能接近峰顶，但无法探查千姿百态的山岭沟壑。整个七十年代，苏联海军的调查船不顾季节和恶劣气候，对这个海域进行了几千次巡逻调查。“达拉斯”号奉命在这一海域巡逻的十四个月前，美国海军“洛杉矶”号核潜艇曾连续跟踪过苏联海军的“V-Ⅱ”级攻击型潜艇。当时，“V”级潜艇先绕冰岛沿岸航行一周，尔后深深潜至脊顶。“洛杉矶”号紧追不放。“V”级潜艇继续以八节航速前进，在穿过第一对被称为“孪生托尔”的海底山峰之后，突然全速向西南方向驶去。当时，“洛杉矶”号艇长奋力追踪，结果还是让它溜了。虽然“688”级潜艇比老式的“V”级潜艇快，但是俄国潜艇不甘示弱——后来查明，它全速航行了十五小时。

起初，追踪不算太危险：潜艇装有高精度惯性导航系统，分秒之间就可以在几百码之内确定自己的位置。可是，“V”级潜艇就像长了眼睛似的，灵活自如地绕水下峭壁航行，一如战斗机为规避地空导弹而俯冲，钻进深山峡谷。“洛杉矶”号潜艇无法作这种“特技”航行。航速超过二十节后，主动声纳、被动声纳和回声测深仪都会失去作用，使“洛杉矶”号完全处于盲目航行的情况之下。后来，据该艇艇长回忆，当时的情景好比开着一辆玻璃上了漆的汽车，仅靠地图和跑表来行驶。这在理论上也办得到，糟糕的是，艇长很快发现惯性导航系统竟有几百码的随机误差值。由于地心引力，误差值越来越大，从而影响“本机垂直度”，又直接影响到惯性定位。最为倒霉的是，潜艇上的海图竟是专为水面舰艇绘制的，水下几百英尺的物体竟然有几英里的位移误差！山与山之间的空隙变得比累计导航误差值还要小，这样，航速三十节以上的潜艇早晚要和山腰相撞。在这种情况下，“洛杉矶”号只好败兴而归，“V”级潜艇则乘机逃跑。

开始，人们推测苏联开辟了一条水下特别航线，它的潜艇可以沿这条航线高速航行。俄国艇长都是身怀绝技之辈，可能还依靠惯导系统、磁罗经和电罗经沿特定航线行驶。这个推测信者不多，几周后，人们断定，苏联潜艇是沿多条航线高速穿越洋底山脊的。这样，美、英两国潜艇惟一的对策就是走一段，停下来，用声纳对其定位后，再加速赶上去。但是，苏联潜艇从不减速，“688”级和“快速”级仍然瞠乎其后。

“达拉斯”号在“收费电话间”巡逻站监视来往的俄国潜艇，把守美国海军称为“一号红色交通线”的入口，并进行被动听测，看看苏联人是否又有什么新花招可以逍遥自在地穿越水下峭壁。在美国能如法炮制之前，只有三条不高明的对策：继续追踪，但仍无法查明苏联潜艇的去向；把威力最大的攻击型潜艇布置在航线的出口处；建立一整套新型声纳监视系统网络。

琼斯监听了十来分钟——比平时稍长。通常，他能在极短时间内发现目标。这位水兵往椅子上一靠，点了根烟。

“发现了一点情况，汤姆森上尉！”

“是什么声音？”汤姆森靠在舱壁上问。

“我不知道。”琼斯拿起另一副耳机，递给部门长。“请听。”

汤姆森准备攻读电气工程专业的硕士学位，在声纳系统设计方面是专家。他聚精会神听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耳机里传来极其微弱的低频轰鸣声——或者是一种飒飒的响声。他无法确定是什么声音。听了几分钟，他摘下耳机，摇摇头。

“半小时之前我从艇侧声纳基阵中听到过这种声音，”琼斯说。他指的是BQQ-5多用途潜艇声纳系统的分系统。该系统的主要组件是直径十八英尺的艇首导流罩，可用于主动和被动作战探测。该系统的新组件是一批被动传感器，可以沿艇体两侧下投两百英尺，很像大鲨鱼身上的敏感器官。“目标丢失，目标出现，目标丢失，目标出现，”琼斯不断报告说。“这不是螺旋桨噪声，也不是鲸或鱼的声音，很像海水在管道中流动发出的声音，只是多了一些不时出现的奇怪轰鸣声。不管怎么说，它的方位还是2-5-0，目标在我艇与冰岛之间，所以，离我们不会太远。”

“让我们来看看这声音到底像什么？可能会有点头绪。”

琼斯从挂钩上取下一条双插头连线，一头插在他的声纳面板插孔上，另一端插在旁边示波器插孔上。两人花了几分钟时间用声纳控制开关将信号隔离开来。最后示波器上出现了不规则的正弦波，但波形每次仅持续几秒钟。

“很不规则，”汤姆森说。

“是啊，真奇怪。听起来很规则，一看又不规则了，明白我的意思吗，汤姆森？”

“不明白，我的耳朵不如你的灵。”

“那是因为我常听高雅的音乐。你的听觉被摇滚乐毁了。”

汤姆森知道他的话不错，但是，安纳波利斯的毕业生怎么能听二等声纳兵的话？别人管不着他那盘有代表性的贾尼斯·乔普林⁽¹⁾磁带。“进行下一步。”

“是，长官。”琼斯从示波器上拔下插头，插到声纳控制台左边电脑终端旁边的面板上。

“达拉斯”号在最近的大修中装上了一种很特殊的装置，可以与BQQ-5声纳系统协调使用。这种装置叫BC-10，是迄今为止潜艇上功率最大的电脑系统。尽管其体积只有一个工作台那么大，价值却超过五百万美元，每秒的运算速度高达八千万次。BC-10有最新研制的六十四位芯片，能使用最新型的处理构架。它的磁泡储存器可以轻而易举地存储整个潜艇中队需要的数据。五年之后，舰队的各攻击型潜艇都将装上这套系统。BC-10的作用和比它大得多的声纳监视系统十分相似，它负责分析和处理声纳信号，排除环境杂音和其他自然形成的海杂音，可对信号进行分类，识别人造噪声等等。BC-10系统中存有各种舰艇的声响特征，因此，像根据指纹和口声波纹去识别人一样，可以根据噪声的不同准确地识别出是哪一型舰艇。

它的程序软件和电脑一样重要。四年前，在加州理工学院地球物理研究所工作的一个攻读地球物理学博士学位的人，研究出一种预测地震的电脑程序，它有六十万步。这个程序解决的是地震工作人员难以分辨的偶发噪声和真正异常噪声的区别，前者常常可以用地震仪监测到；后者则为地震预兆。

国防部首先把这一程序用于空军技术应用司令部，根据限制战略武器条约来监视全球范围内的核试验。在使用中发现，该系统十分令人满意。根据本军种的作战要求，海军研究实验室也设计了一套类似程序。虽然不适用于预测地震，但在分析声纳信号方面却可以大显神通。该程序在海军中称为“信号演段处理系统”（SAPS）。

琼斯将“SAPS信号输入”字样输入图像显示终端。

“准备就绪，”BC-10立即回答。

“开机。”

“运行。”

虽然BC-10的运算速度快得惊人，但六十万步的程序运行起来还是需要时间的：淘汰掉自然界的噪音，抓住异常信号。二十秒钟以后，运算结果才在图像显示终端上显示出来——在电脑时代，这点时间已经不算短了。琼斯按了一下键钮，旁边的版型打印机便开始打印运算结果。

“嘿，”琼斯撕下打印纸，“‘异常信号鉴定结果为岩浆位移噪声’。这种说法荒唐得就像叫我吃上两片阿斯匹林去睡觉，交班前再叫醒我。”

汤姆森暗自发笑。尽管说得天花乱坠，舰队里的人并不把这套新系统看得神乎其神。“还记得我们在英国时，报纸上是怎么说的？说是冰岛周围出现地震迹象，和六十年代这片岛屿升高时的情况差不多。”

琼斯又点了根烟。他知道谁是“SAPS”的原设计者，此人对许多事情考虑得并不周全，其中一个缺点是信号分析经常出差错，但是光看结果又查不出来。另外，它是专门为探测地震迹象而设计的，琼斯怀疑它会把异常信号当成地震迹象。他十分讨厌这种固有误差，而且海军研究实验室并没有完全排除这方面的问题。所以，把电脑作为工具用是一回事，让它替你思维则又是另一回事了。此外，他们还常发现闻所未闻的新的海杂音，这更无法分析了。

“长官，频率异常——周围没有那么深的地方。我想用R-15对这种信号进行跟踪。”琼斯指的是“达拉斯”号尾部用低速拖曳的一种被动式声纳基阵。

曼库索中校刚巧进来，像往常一样手端一大杯咖啡。如果说这位艇长有什么令人敬畏的地方，那就是料事如神，一有情况他准到场。汤姆森想，他是不是在艇内到处都安了窃听器？

“我是随便走走。”曼库索艇长靠在舱壁上漫不经心地说。“这么好的天有什么情况吗？”他个子不高，只有五英尺八。过去，他一直十分注意保持体型，但是由于潜艇上的伙食好，又缺乏锻炼，终于逐渐发胖了。他那黑色的眼睛周围布满了笑纹，每当要捉弄其他舰艇时，皱纹就开始加深。

是白天吗？汤姆森记不清了。艇上实行三班倒，每次值更时间为六小时。这种工作制比较方便，大家也都习惯了，可是轮过几班之后，往往记不清什么日子了。这时，就得按一下手表上的键钮，看看是几月几日。否则，在写航海日志时就会出差错。

“艇长，琼斯从艇侧基阵发现了一个信号，电脑计算结果证明是岩浆位移的声音。”

“琼斯不同意这个计算结果。”曼库索对此深信不疑。

“是的，艇长，我不同意。我不知道是什么声音，但肯定不是岩浆位移声。”

“你又不相信这台机器？”

“艇长，‘SAPS’在大多数情况下运转良好，有时却实在不灵。”琼斯的话对当今电子时代真是莫大讽刺。“因为，频率都错了。”

“好，你的看法呢？”

“我说不准，艇长。它既不是螺旋桨噪声，也不像我听见过的任何自然噪声。除此之外……”尽管琼斯在核潜艇上待了三年了，可这样和艇长随意地说话他还是有些胆怯的。“达拉斯”号上的艇员就像大家庭里的成员——尽管像一个边疆地区的老式家庭：人人都努力工作，艇长是一家之长，副艇长算是母亲，军官是大孩子，当兵的是小孩子。不过，在艇上，你想说什么，艇长都会听的，这对琼斯来说最要紧了。

曼库索沉思地点点头。“好吧，接着干。让这价值连城的机器空放着是没道理的。”

琼斯咧嘴一笑。有一次，他详细而准确地告诉艇长，可以把这套机器改装成世界上最好的立体声音响设备。曼库索听后大不以为然，他说光是声纳室的这套设备就值两千多万美元，岂不太得不偿失了。

“天哪！”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有人刚加大油门。”

琼斯是声纳值更监督员，听到这个新信号的是另外两个值更员。两位长官赶紧给他让开道，琼斯把耳机插头转插到拖曳基阵的监视插孔中。他顺手拿过便笺本，记上单独听测之前的时间。BQR-15是艇上最灵敏的声纳设备，这种接触本用不着灵敏度这样高的设备。

“他妈的。”琼斯轻声咕哝着。

“‘C’级潜艇。”年轻技术员报告说。

琼斯摇摇头。“‘V’级，肯定是‘V’级。速度三十节——好大的空泡噪声！像在水里钻洞，根本不顾有没有人在监视。方位2-5-0。艇长，我们所处的水域不错，就是信号弱了点儿。这艘艇离我们不近。”不近的意思是在本艇十英里以外，琼斯还能估测更远的距离。他又忙于进行声纳监听。“我想我们听见过这种声音。这是螺旋桨的弯曲桨叶在旋转时发出的噪声，听起来好像缠了一圈链条。”

“接上扬声器，”曼库索对汤姆森说，他不想干扰这几位声纳操作员。上尉已经把这些信号转接到BC-10机上。

装在舱壁上的是电动式高清晰度扬声器，在立体声音响器材店里要卖几千元一件。像“688”级艇上的其他设备一样，扬声器当然也要挑最好最贵的买。琼斯在进行音响控制时，他们听到吱吱呜呜的螺旋桨空泡噪声中时而伴有弯曲桨叶发出的尖叫声，时而又传来“V”级潜艇核反应堆装置在高速推进时发出的轰鸣声。接着，曼库索听到的是打印机的声音。

“‘V-I’级，是六号艇。”汤姆森喊道。

“对，”琼斯点点头。“‘V-6’号艇，方位0-5-0。”他把送话器插到头戴式耳机上。“艇长，声纳兵报告，我们已经发现目标。苏联‘V’级潜艇，方位0-5-0，目标速度大约三十节。”

曼库索走向过道，对舱面官帕特·马尼恩上尉说：“帕特，火控跟踪人员就位！”

“是，艇长。”

“等等！”琼斯扬扬手。“又发现一艘！”他拨弄了几个旋钮。“是‘C’级。他妈的，也在水下挖洞，在正东方向，距离较远，方位0-7-3，航速二十八节。这条艇我们也熟悉，是‘C-Ⅱ’级，十一号艇。”琼斯摘下一只耳机，看着曼库索。“艇长，俄国人今天是不是在水下赛艇？”

“他们没通知我。当然，我们在这里也看不到报纸的体育版，”曼库索笑着说。他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自己的真实想法一点不外露。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我到前面去看看。干得不错，小伙子。”

他往前走了几步，进入攻击中心。各战位值更人员早已就位。马尼恩负责指挥，另外有一名年轻的舱面军官和七名水兵。一名一等火控兵正把数据从目标运动分析仪输入马克-117型火控电脑。另一名军官正输入控制指令，负责跟踪。这里一切正常。值更人员都已进入高度戒备状态，但外表并不紧张——他们都是久经训练和很有经验的人员。其他军种在军事演习时，往往让自己人充当盟军或敌军——模仿东方集团的战术。海军则不同，潜艇在水下都是动真的——频率还很高。所以，对潜艇艇员来说，平时训练和实战没有什么两样。

“我们有伴了，”马尼恩说。

“还不算近，”查尔斯·古德曼上尉说。“敌艇方位一点也没有变。”

“艇长，声纳兵报告。”曼库索听出这是琼斯的声音。

“我是艇长，什么事，琼斯？”

“又发现一艘，长官。‘A-Ⅲ’级，方位0-5-5。全速前进。声音有点像地震，但很微弱。”

“‘A-Ⅲ’级？我们的老朋友‘波利托夫斯基’号潜艇，好久没碰到过它了。还有其他情况吗？”

“我有个猜测，长官。这艘艇曾出现过颤音，后来又安静下来，像拐了个弯。我想它正向这边航行。东北方向的噪声更多。由于声音混杂，无法判断。我们将继续监听。”

“好，干得好，琼斯。注意监听。”

“是，艇长。”

曼库索笑着放下耳机，看了看马尼恩。“帕特，有时候我想，琼斯这小子是不是有魔法？”

马尼恩看着古德曼绘制航迹图，这张图是用来标示出计算机得出的目标航迹。“他干得不错，就是总以为别人在为他干。”

“现在我们是在为他干。”琼斯是他们的耳目，曼库索对有这样的手下很满意。

“怎样？”曼库索问古德曼上尉。

“从三次接触来看，方位始终不变，”这也许说明它们在向“达拉斯”号驶来，而且无法得出火控所需的射程数据。虽然谁也不想真的开火，但这是实艇演习的好机会。

“帕特，我们得挪一挪。向东航行十英里。”曼库索轻松地下达了命令。这样做有两个原因：第一，建立一条基线来计算目标距离；第二，深水区水声条件较好，可使它们处于大面积的声纳会聚区之内。艇长仔细研究海图，分析战术态势；航海长在下达有关的操作口令。

巴托奥洛梅欧·曼库索是理发师的儿子。这位理发师在伊利诺伊州的锡塞罗开了个理发店。一到秋天，他就关店到密歇根州的上半岛去打鹿，巴特每次都跟父亲去。小巴特十二岁那年，就第一次亲手打死了一头鹿。从那时起直到考入海军军官学校为止，每年秋天他都要去狩猎。虽然进学校后不能再打猎了，可是他并不感到遗憾，因为当了核潜艇军官以后，他已经学会了不少牵制敌人的本事。现在，他猎的是人。

两小时以后，潜艇通讯室内的甚低频无线电警铃响了。和其他核潜艇一样，“达拉斯”号也装了一条长长的拖曳天线，以接收从美国中部发射的甚低频无线电信号。频道的数据带的宽度很窄，传递信息量有限，不像电视频道那样，每秒三十帧，每帧可传送几千位的数据。甚低频无线电传输的数据相当慢，大约每三十秒钟才发射一个字符。值更的无线电兵耐心等着，并用磁带把信号记录下来。电文发送完毕，他快速倒带，抄出。抄完之后，交给手持电码本等候多时的通讯军官。

这种信号实际上并不是字符，而是“一次一拍”的密码。通讯军官手里拿的电码本里都是令人眼花缭乱的译码符号。这种电码每隔六个月更换一次，分别下发到各艘核潜艇上。电码本上都是预先选定的三个字母一组的符号，要解释其含义还得参照另一个密码本。三分钟后，电文全部译完，立即送给在攻击中心的艇长。

①英文字母系电文密码。

大西洋潜艇部队司令文森特·加勒里中将，是曼库索的上司。显然这位老将军正在考虑重新调遣兵力。下一次要拍发AAA——绝密信号，向各艇发出警报，上浮至潜望镜－天线深度，从潜艇卫星情报交换系统接收详细指示。该系统是潜艇专用的地球同步通讯卫星。

尽管还不能进一步判断战略影响，但是，战术态势已日益明朗。东移十英里使他们能充分判断前三次接触和稍后出现的“A”级潜艇的距离。第一次接触的“V”级六号艇在“达拉斯”号的马克-48鱼雷射程之内，而六号艇的艇长绝不会想到“达拉斯”号正以逸待劳。六号艇是目标在望的一头鹿——但现在不是狩猎季节。

尽管“达拉斯”号潜艇比“V”级和“C”级艇快不了多少，而且还比较小的“A”级潜艇慢十节，但这一级潜艇却能以近二十节的航速悄悄航行。这就是几十年来工程设计的一大胜利。但是，潜艇只有同时跟踪和探测目标，才能隐蔽接敌；可是，往往在加速后，声纳会失去作用。在二十节航速时，“达拉斯”号的BQQ-5声纳只能维持百分之二十的效能，这很不理想。潜艇从一点向另一点高速航行时就会迷失，难以发现其他目标。所以，攻击型潜艇的作战方式和步兵很相似。步兵打仗时要求冲锋和掩护相结合；潜艇作战时则需全速和漂航相结合。发现目标后，潜艇必须抢占有利阵位，伺机以待，在占领发射阵位之后，立即猛冲上前发射鱼雷。这时，目标艇可能也在移动，如果攻击艇能在其前方预先占领发射阵位，它便可以像一只大猎猫那样悠闲自如地等着对目标发起突然袭击。

潜艇艇员不但要技术好，还要有本能和艺术家的灵感、孤注一掷的决心、职业拳击运动员的进击勇气。这些要素曼库索都具备。他专心学习了十五年操艇技术，受过许多老艇长的指教，在各抒己见的讨论会上悉心聆听过各种意见，受益匪浅。在岸上休整期间，他受过各种电脑模拟训练，参加过研讨会，与同行切磋，交流经验。在水面舰艇和反潜飞机上，他又懂得了“敌人”——水面海员——是怎样运用他们追捕潜艇的战术的。

潜艇艇员有这样一条简单的格言：世界上只有两种船：潜艇和目标。曼库索想：“达拉斯”号要捕捉的目标是谁呢？俄国潜艇？如果真是这样，俄国人又继续到处乱窜，问题就简单了。在北约举行的反潜战演习中，他和“快速”号潜艇配合默契，使北约的反潜专家束手无策。曼库索和全体艇员干得非常出色，琼斯又是全舰队最佳的十名声纳操作员之一。无论是怎样的竞赛，他都准备好了。就像在户外狩猎，曼库索全神贯注追寻猎物。他也变成了一件武器。

中央情报局总部

清晨四点四十五分，中央情报局的一辆“切维”牌小轿车从万豪酒店向兰利总部驶去。坐在后排座位上的瑞安疲惫不堪，连连打盹。他都干了些什么？有二十小时吗？按说他该有足够时间去看看他的上司，给萨利买礼物，再去看一下他的那幢房子。房子外表不错，已经租给海军军官学校的一位教官了。要是租给别人，可以多收四倍房租，可是他讨厌有人在家里举行发了疯似的宴会，所以没有答应。现在的这位房客是笃信基督教的堪萨斯人，把房子交给他管，最理想不过了。

在过去的大约三十个小时里他总共才睡了五个半小时。他累得连看表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不公平，休息不好就工作不好。不过，这样想没有用，更不必对格里尔抱怨。

五分钟后，他走进格里尔的办公室。

“很抱歉，杰克，不得不叫醒你。”

“噢，没关系，先生，”瑞安言不由衷。“有什么情况？”

“先冲杯咖啡，今天可够你忙的。”

瑞安脱下大衣，放到沙发上，走过去拿了个杯子，冲了杯浓浓的咖啡。他没有放咖啡伴侣或糖，想喝纯的，让咖啡因提神。

“有刮脸的地方吗？”

“门后面的墙角。”格里尔从电传机上撕下一张黄色的电报纸递给他。“你看。”

绝　密

102200Z****38976

国家安全局信号情报简报

红色海军行动

电文如下

在083145Z国家安全局监视站［删］［删］和［删］记录到发自塞尔巴拉金斯克红色舰队甚低频发射站发射的甚低频广播。电文持续十分钟。六位电码。

经鉴定，甚低频信号是向海上的红色舰队潜艇进行“预告性”广播。

在090000Z图拉红色舰队司令部中心指挥所和三号、五号卫星向“所有舰艇”进行广播。频带为：高频、甚高频、超高频。电文持续三十九秒。在091000Z和092000Z同样内容的电文又重播两次。475五位密码组。

信号覆盖范围如下：北方舰队辖区、波罗的海舰队辖区和地中海中队辖区。通知远东舰队不必重播，也不受这次广播影响。

上述区域发出大量收函信号。将随后通报原因和分析结果。目前尚无结论。在100000Z国家安全局监视站［删］［删］和［删］在下述地区又记录到更频繁的高频和甚高频电讯：红色舰队基地波利亚尔内、北莫尔斯克、佩钦加、塔林、喀琅施塔德和东地中海区域。海上红色舰队舰艇也发出高频和甚高频电讯。详情再告。

鉴定：命令红色舰队采取非计划之内的重大行动，并报告准备情况。

简报结束

发报单位：国家安全局

102215Z

完　完　完

瑞安看看表。“国家安全局的人真是快手，我们的值班军官也不慢，人人都行动起来啦。”他喝完咖啡，又冲了一杯。“电讯分析的电文呢？”

“在这儿。”格里尔把第二张电文递给他。

瑞安扫了一眼。“啊，真不少，差不多是所有在海上的舰艇。但是，关于港口停泊舰艇的情况不多。”

“用陆基通信线路，”格里尔说。“停泊在港口的舰艇可以用莫斯科舰队作战部的电话联系。顺便提一下，他们出海的舰艇全都部署在西半球海域。所有该死的舰艇。你有什么高见？”

“巴伦支海的兵力增加了，似乎在搞中等规模的反潜战演习，也可能会扩大。但是，在波罗的海和地中海增加那么多兵力又为了什么？难道他们在搞实战演习？”

“不，‘红色风暴’演习上个月刚结束。”

瑞安点点头。“是啊，他们通常要用几个月来鉴定各种数据——这个季节谁都不想在那些海域演习，气象太坏。以前他们在十二月搞过大规模军事演习吗？”

“没有搞过大的，不过发出收函信号大都是潜艇。潜艇是根本不怕气象恶劣的。”

“好啦，从各种迹象来看，这一次不是好兆头。信号的内容没有查明吗？”

“没有。和我们一样，他们也用电脑解译密码。要是国家安全局的人看懂了，就不会找我啦。”按理说，国家安全局受中央情报局局长领导。实际上，他们自成体系。“电讯分析的来龙去脉就这些，杰克。猜猜看，是谁和谁有联系？有什么意图？”

“不过，这一回是都在互相联络——”

“是这样。”

“苏联陆军、防空部队和其他部队是不是也进入了紧急戒备状态？”杰克指的是苏联的空中防御网。

“不，只有海军出动了潜艇，水面舰艇和海军航空兵。”

瑞安伸了个懒腰。“看来是海上军事演习。我们还需要详细一些的资料来证实他们在干什么。你和达文波特将军通话了吗？”

“过会儿再说吧，还顾不上同他联系。我刚刮完脸，准备好咖啡。”格里尔坐下，调好对讲机的话筒，按了几下键码。

“我是达文波特中将。”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

“早上好，查利，我是詹姆斯。你收到国家安全局第976号电报了吗？”

“当然收到了。不过吵醒我的并不是那份电报。我们的声纳监视系统几小时之前都快忙疯了。”

“哦？”格里尔先盯着话机，又看了看瑞安。

“是啊，他们在海上的所有潜艇几乎是同时启动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查利？”格里尔追问了一句。

“我们也还在研究。好像有许多潜艇正向北大西洋驶进，在挪威海的是朝西南方向。从西地中海来的三艘艇也朝这一方向航行，但我们还没得出结论，可能还得几小时。”

“苏联人要在我们海岸线以外干什么呢？”瑞安问。

“吵醒你了吧，瑞安？好哇。两艘老式‘N’级潜艇，一艘在海角外执行电子情报搜集任务，另一艘在金斯湾一带他妈的自找麻烦。”

“还有一艘‘Y’级潜艇，”达文波特接着说，“它在冰岛以南一千英里处。最初说该艇向北航行，估计报告有误。要么方位弄反了，要么就是记录错误，反正它不会向北的。我们正在核对，肯定是个疏忽，因为它早就开始向南航行了。”

瑞安抬起头问：“其他苏联导弹潜艇的情况怎么样？”

“像往常—样，‘D’级和‘台风’级潜艇还在巴伦支海和鄂霍次克海，没有异常情况。噢，对了，我们向那个海区派了攻击型潜艇。不过，加勒里不让他们打破无线电静默，他这样做是对的。现在我们手头上只有关于那艘迷航的‘Y’级潜艇的报告。”

“我们有什么对策，查利？”格里尔问。

“加勒里已经对大西洋潜艇部队各艇发出了一级战斗警报。他们处于高度戒备状态，随时可以调遣。据说，北美防空司令部的战备等级也有所提高。大西洋舰队司令部和太平洋舰队司令部的参谋人员正像你所希望的那样，都行动起来了，忙得不可开交。一批超级P-3反潜巡逻机正在冰岛附近海域搜潜。目前的情况就这样。我们先该搞清楚苏联人到底要干什么。”

“好，有新情况请即时通报。”

“一有情况会随时告诉你的，我相信——”

“我们也会的。”格里尔关了对讲机。他对瑞安晃了晃手指头说：“我说话的时候你没有睡着吧，杰克？”

“有这样的情况怎么会呢？”瑞安摇了摇咖啡杯。

“我看，你好像不当回事。”

“现在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不就是在下午搞的一次军事演习吗？说不定哪个将军，或许是老谢尔盖自己心血来潮，想训练训练部队。看来他对‘红色风暴’演习不满意，还想搞次规模更大的演习——连我们都惊动了。他们的陆军和空军都没有参加，要是干坏事，其他武装部队准会知道的。我们应该提高警惕，不过到目前为止，我还看不出——”瑞安睡意蒙眬地说，“——有多严重。”

“珍珠港事件那会儿你多大？”

“当时我父亲才十九岁，先生。战后他才结婚，我还不是第一个小瑞安。”杰克笑着说。格里尔对这些很清楚。“我想你也没有多大。”

“那时我在‘得克萨斯’号巡洋舰上当二等水兵。”实际上，格里尔服役时并没有参战，大战一开始，他就上了海军军官学校。毕业后，又进潜艇学校，受训结束，战争已接近尾声。战争结束的第二天，他第一次远航到日本。“不过，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知道，先生。所以我们才设立中央情报局、国防情报局、国家安全局和国家侦察局等等情报部门。要是俄国佬再能愚弄我们，说不定我们真该读点马克思的书了。”

“所有这些潜艇都在向大西洋推进……”

“我觉得‘Y’级潜艇向北挺进是有原因的。他们该有足够时间在这个问题上搞出份过硬的材料来。不然，达文波特是不会相信的。如果俄国人真想动手，‘Y’级潜艇该向南驶进才对，因为这种旧式潜艇上的导弹射程不远。现在，我们只得熬夜等着，幸亏你的咖啡挺不错。”

“想吃早点吗？”

“吃点也行。要是我们能谈完阿富汗问题，明天，不，今天夜里我就可以飞回家了。”

“还有可能。也好，这样你就可以学会在飞机上睡觉了。”

二十分钟后，早点送来了。两人都习惯于这种丰盛的早餐，的确，味道好得出奇。平时，中央情报局自助餐厅的饭菜很一般，所以，瑞安想：大概吃夜餐的人不多，大厨们可以充分显显自己的手艺，或者这份早点是专门准备的。六点四十五分，达文波特打来电话。

“现在可以肯定，所有的潜艇都在返航。我们对两艘‘Y’级、三艘‘D’级和一艘‘台风’级进行了严密监视和跟踪。据‘孟菲斯’号核潜艇报告，苏联的‘D’级潜艇在执行了五天的巡逻任务后，正以二十节的速度返航，后来，加勒里问了‘女皇鱼’号核潜艇，报告的情况一样。看来他们都要回老巢了。另外，‘大鸟’号侦察卫星在经过海湾上空时拍了一些照片——我们这里有一些具有红外特征的水面舰艇照片，像是正在启动。”

“‘红十月’号有情况吗？”瑞安问。

“没有，可能我们的情报不准，它根本没有出航。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了。”

“你怎么就不认为他们找不到‘红十月’号了呢？”瑞安大声说。

达文波特也这样想过。“这倒可以解释北大西洋的活动，但是波罗的海和地中海的军事行动又怎么解释呢？”

“两年前，我们有过‘白鱼’号核潜艇的教训，”瑞安指出，“当时，海军作战部长很紧张，在两洋海域全力抢救。”

“可能，”达文波特说。诺福克那次沉痛的教训至今令人记忆犹新。美国海军“白鱼”号小型攻击型潜艇运气不好是出了名的，那一次还影响到其他舰艇。

“不过，总的来说，不像两小时前那样紧张了。苏联人如果真打算对我们采取行动，是不会把他们的潜艇调回的，对吗？”瑞安说。

“瑞安是你的预言家，詹姆斯。”

“这正是我要他做的，查利。”

“事情还真有点奇怪，”瑞安分析说，“为什么突然调回所有的潜艇？以前有过先例吗？太平洋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还没收到那方面的报告，”达文波特回答。“我要求太平洋舰队司令部提供资料，现在还没有回音。他们没有一下子调回过全部潜艇，偶尔有过突然全部换防的事。这一回大概是换防。我说过，苏联潜艇正向港口方向驶进，但是没有进港。恐怕几天内我们还难以摸清情况。”

“如果是他们的一艘潜艇失踪了呢？”瑞安说。

“哪有这种好事，”达文波特嘲笑说。“瑞安，你上高中那会儿，我们在夏威夷弄到他们的‘G’级潜艇，以后就再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拉米斯是个百里挑一的艇长，他的艇怎么会失踪？”

哼，“泰坦尼克”号的史密斯船长怎么样，巨轮不是照样沉了吗？瑞安想。

“谢谢你的情报，查利。”格里尔挂断电话。“看来你是对的，杰克。确实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来，还是先看看阿富汗的资料吧，完了以后还要看查利搜集到的苏联北方舰队的照片呢。”

十分钟后，通讯员送来一推车中央档案室的资料。格里尔喜欢看第一手材料，瑞安也这样。他知道，有些分析家是挑材料写报告的，原材料很可能被舍弃。手推车上资料的来源五花八门，但对瑞安来说，最重要的是设在巴基斯坦边境的战术无线电侦听站截获的情报，他估计是从阿富汗来的。另外，从苏联《红星》报的文章和它内部的情报资料看，他们并不想撤回。格里尔和瑞安整整花了三小时翻阅这些资料。

“我想巴兹尔爵士太热衷于政治情报，对我们前线侦听站截获的情报了解不多。按照苏联的惯例，莫斯科发生的许多问题是不会让前线指挥官知道的，但从全局来看，我还说不太清楚。”瑞安说。

将军看着瑞安。“你有了结论我会酬谢的，杰克。”

“先生，莫斯科是由于阴差阳错才介入阿富汗的。这一点我们已从军事和政治情报中了解到了。这些资料说得很清楚。依我看，他们未必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官僚主义者一向认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无所举动。苏联高级领导人一方面在寻求对策，好给自己遮丑，另一方面却叫前线指挥官继续执行既定任务。”

“是呀，连我们都没有摸清情况。”

“是的，先生。这很糟糕，但是也不能假装什么都知道呀。”

将军哼了一声。在兰利，不了解问题真相却自以为是做结论的情报人员不少。瑞安还是新手，所以才不会强不知为知。格里尔担心以后瑞安是否也会沾上坏习气。但愿不会。

午饭后，通讯员从国家侦察局取来文件包，内装KH-11号卫星前一天拍摄的照片。由于受轨道技术条件的限制和科拉半岛恶劣气候的影响，以后一段时间内不容易再拍到这些照片了。第一套可见光照片是在莫斯科发出“紧急行动”信号一小时之后拍摄的，展示了舰艇处于锚泊或坞内停泊状态。从红外辐射来看，有些舰艇因内热而发光，这说明舰艇上的锅炉或燃汽轮机正处于工作状态。第二套照片是在卫星第二次通过轨道时从极低的角度拍摄的。

瑞安仔细查看着这些放大后的照片。“嚯！‘基洛夫’级、‘莫斯科’级、‘基辅’级、三艘‘喀拉’级、五艘‘克列斯塔’级、四艘‘克里瓦克’级、八艘‘无畏’级，还有五艘‘现代’级。”

“这会是搜索和救援演习？”格里尔瞪了瑞安一眼。“你看看照片底部。快速油船全都跟着出动了。看来北方舰队绝大部分攻击兵力都集中到这片海域了。既然出动这么多油船，这些舰艇就有可能向远洋进发。”

“达文波特可能还了解一些具体情况。不过，苏联潜艇还在返航。从照片上看，没有两栖舰艇，出动的全都是战斗舰艇，而且大多是速度快、续航力大的新型舰艇。”

“还装备了最精良的武器。”

“对，”瑞安点点头。“而且都是几小时内匆匆忙忙行动起来的。先生，如果是预先计划好的军事行动，我们不会不知道的。这肯定是今天临时决定的。真有意思！”

“你学会了英国人那种说话留有余地的习惯，杰克。”格里尔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希望你再多住一天。”

“好吧，先生。”他看了看表。“可以给我妻子打个电话吗？既然不能按时回去，就别麻烦她开车去机场接了。”

“当然可以。打完电话以后，下楼到局长办公室去，我要你见个人，他在我手下干过。看看他们这次搞到多少作战方面的资料。如果苏联确实是搞训练，我们很快就会清楚的，你也就可以带着你的冲浪娃娃回家了。”

是滑雪娃娃，但是瑞安没有开口。

(1)　Janis Joplin（1945—70），美国摇滚乐歌星。

第六天

十二月八日　星期三

中央情报局总部

瑞安以前去中央情报局局长办公室汇报过情况，巴兹尔·查尔斯顿爵士给局长的私人信件偶尔也托他转交。局长的办公室比格里尔的宽敞，室内的布置是专人设计的，反映了局长的资历。从室内可以远眺波托马克河流域的美丽景色。阿瑟·穆尔担任过得克萨斯州最高法院的法官，所以，房间内摆着许多西南部地区的古玩。他和格里尔将军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格里尔招手让瑞安过去，顺手给他一个公文夹。

这个公文夹造型别致，红色塑料皮上有个小揿钮。夹子的四周有条白带，封面有张白标签，上写“限△密级人员亲阅”和“威洛”字样。这两种标记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兰利总部的地下室内有一台电脑，该机采取了保密措施。为防止外国间谍根据代号来推测内容，只有插入密钥后才能查阅。瑞安打开公文夹，先看了第一页的目录。“威洛”文件一共只有三份，每份都有收件人的亲笔签名。这一份是中央情报局局长亲自签收的，连瑞安这个“星云”级情报人员都没有见过印数只有三份的中央情报局文件。从穆尔和格里尔严肃的神情来看，他猜想这两位就是△密级军官，另一位可能是行动部副部长、得克萨斯州人罗伯特·里特。

瑞安翻过目录。这份报告是静电复制件，原件可能是用打字机打的，错打的地方特别多，不像是专职秘书打的。要是南希·卡明斯或其他高级秘书都接触不到这份密件……瑞安抬起了头。

“看吧，杰克，”格里尔说。“刚批准你看‘威洛’。”

瑞安坐下来，尽管内心十分激动，还是一字一句地慢慢阅读起来。

间谍的代号叫“卡迪纳”，是中央情报局最高级的特务，也是一位传奇式人物。“卡迪纳”是二十多年前由奥列格·潘科夫斯基招募的。潘科夫斯基曾是苏联军事情报局的上校，也是位传奇式人物，现在已经死了。苏联军事情报局比美国国防情报局更大，活动也更频繁。由于有这样特殊的身份和地位，他每天可以接触苏联军方的各种情报，从红军的指挥机构直至洲际导弹的战备状态，等等。他窃取的情报极有价值，对西方国家帮助很大——对他依赖得有点过分。这些情报主要是通过一个叫格雷维尔·温的英国人转手的。在一九六二年古巴导弹危机期间，潘科夫斯基不慎败露了。当时，他冒着很大危险将情报火速转送，使肯尼迪总统及时得知苏联战略武器系统尚未进入战备状态，从而给赫鲁晓夫施加压力，逼得他走投无路。和以往许多类似的重大历史事件一样，肯尼迪不仅遇事不慌、勇敢沉着，还能看透对手的底牌。当然，这绝不是偶然的，因为他身后有位他永远不会认识的、英勇无畏的谍报人员。潘科夫斯基对华盛顿提出的“十万火急”要求马上采取行动，但是搞得太鲁莽了。这时，他已受到怀疑，结果，这次任务断送了自己。这位前苏军上校为叛国付出了生命。“卡迪纳”是第一个发现潘科夫斯基受到严密监视的人，当时，立即通知了他，但已经太晚了。当潘科夫斯基发现自己无法逃出苏联时，便催促“卡迪纳”快去苏联军事情报局告发他。为了使他招募的人能大有作为，一个勇敢无畏的人就这样牺牲了自己。

“卡迪纳”的工作和他的代号一样，也是极其保密的。他是苏联一位政治局委员的高级顾问和亲信，所以能经常出入苏联军事机构，并有机会接近政治和军事界的高级情报人员。他的情报极有价值，但是，也很难置信。知道“卡迪纳”的少数几个中央情报局的专案人员甚至认为他已经被苏联反间谍人员策反了。苏联的克格勃有几千个反间谍人员，专门监视别人。因此，需要把“卡迪纳”的情报与其他间谍的情报反复进行对比和核查。但是，他总是比那些不出名的小人物干得好。

“卡迪纳”这个名字在华盛顿只有中央情报局的三名要人知道。每月的第一天，他提供的情报都要变换代号，而新代号只让中央情报局的最高层人士和搞情报分析的专家知道。这个月的代号叫“威洛”。为了不让局外人看出破绽，“卡迪纳”搜集的情报都像黑手党那样绝不透露来源。另外，还用其他保密措施来保护他的安全。由于怕暴露身份和泄露密码，“卡迪纳”的情报都是亲手转交的，绝不使用无线电发报或其他地面通讯手段。“卡迪纳”是个胆大心细的人，因为他接受了潘科夫斯基血的教训。他的情报经过多人转手后，送到中央情报局驻莫斯科联络站站长那里。“卡迪纳”曾先后与十二位站长打过交道，其中有一个是退休校级军官，他的兄弟是基督教徒。这位牧师——纽约福德姆大学的哲学和神学讲师——每天早晨都为一个不知姓名的人祈祷。“卡迪纳”之所以平安无事，这恐怕也是个重要原因。

过去，有四次想把他从苏联调回来，他都拒绝了。有人认为，这足以说明他已经叛变了；也有人认为，“卡迪纳”和其他最有作为的间谍一样，有自己的主见，因此，可能有点过于自信。

瑞安正在阅读的这份文件已经转手传送了二十小时。胶卷送到美国驻苏联大使馆花了五个小时。然后它立即被交到联络站站长手里，站长是位有经验的校级军官，以前在《纽约时报》当过记者，现在的公开身份是新闻专员。他在私人暗室里冲洗了胶卷。三十分钟之后，用放大镜检查了一遍，并向华盛顿发出“十万火急”电报，报告“卡迪纳”的情报将送达。然后，他一边看着胶卷译编，一边用电讯纸在自己的手提式打字机上打印译文。这样做，一方面可以销毁间谍的手迹，另一方面，由于是意译的，所以失去了原稿的某些语言特色，可以保护资料来源。译完后，他把五个胶卷都烧为灰烬。译文折叠后塞入香烟盒大小的特制铁盒，盒内装有防盗炸药，一旦盒子突然受到撞击或被外行人拆启，便会自行爆炸，销毁盒内的情报。有两份“卡迪纳”的情报就是由于盒子无意中掉在地上而被毁了。一切布置停当之后，站长拿了铁盒向使馆的信使住所走去。信使已经订购了飞往伦敦的机票，他将乘苏联民用航空总局的飞机在三小时后抵达目的地。在英国希思罗机场，信使下飞机后立即登上飞往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的泛美航空公司的波音747飞机。在肯尼迪国际机场，他又搭乘东方航空公司的班机飞抵华盛顿国家机场。当天早上八点钟，这个外交邮袋已经封存在国务院。不一会儿，中央情报局的一名军官来到，把铁盒子取出，驾车飞也似地直奔兰利总部，交给了中央情报局局长。局技术服务处的一名技术员迅速打开铁盒，局长用自己的专用小型静电复印机复制了三份，并将原稿烧掉。过去，有几位前中央情报局局长认为这套保密措施无关紧要，因而没有严格遵守，结果都吃了亏。现在，只要是“卡迪纳”的报告，谁都不敢轻率从事了。

瑞安看完后，又翻到第二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慢慢地摇摇头。他需要的是这份“威洛”文件中的确切情报，至于情报是怎样到手的他并不感兴趣。瑞安合上公文夹，递给了格里尔将军。

“天哪，真不简单！”

“杰克，我不得不提醒一下，刚才你看的这份资料其他人都没有看过，总统没有看过，巴兹尔爵士也没有看过，即使上帝要看，我也不会给的。没有中央情报局局长的授权，任何人都不能知道这件事，明白吗？”格里尔拖着官腔说。

“是。”瑞安像小学生似地连连点头。

穆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点着后悠闲地吸了一口。他在欣赏飘入瑞安眼帘的烟雾。他当年是人们交口称颂的校级军官。朝鲜战争中，他与汉斯·托夫特合作，在执行一次中央情报局的任务中出过力。那次任务颇具传奇色彩，让一艘为中国人运载医疗人员和设备的挪威船消失得无影无踪。中方的攻势被迫延误了数月，挽救了几千名美国和联军的士兵，但这是一次血腥的行动。所有的中方人员和挪威船员都被干掉了。如果用单纯的数字眼光来看，这在战争中无非是小菜一碟，但以道德衡量，结论就不一样了。为了这件事，也或者是另外的原因，穆尔不久就离开了政府部门，回到家乡得克萨斯州当了见习律师。他的人生道路一帆风顺，从一个仅有一般水平的律师一跃而成为大名鼎鼎的受理上诉的大法官。由于他人品可靠，对情报工作又有经验，三年前中央情报局又把他请回来。穆尔的头脑极有条理，曾获得哈佛大学法学学位。他虽然没有当过得克萨斯州西部的牛仔，可是举止谈吐倒很像。

“噢，瑞安博士，你有什么看法？”穆尔问。这时，行动部副部长走了进来。“哎，鲍勃，请到这边来。我们刚给瑞安看过‘威洛’密件。”

“是吗？”里特拉了把椅子，凑到瑞安身边。“好啊，我来听听将军的这位得力助手有何高见！”

“先生们，我想你们都认为这份情报是可靠的，”瑞安谨慎地说。三个人都点点头。“如果这份密件是米迦勒⁽¹⁾亲手转交的，我倒会怀疑——不过，你们都认为它是可靠的……”他们都想听听瑞安的意见。问题是，他的结论还没有多少论据。好吧，瑞安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瑞安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很好，瑞安博士，”穆尔满意地点点头。“首先，我想听听还有没有其他意见；其次，我希望你能为自己的见解提出充分的论据。”

“先生，最明显的可能就不必再去考虑了。再说，上星期五以来，他们本可以随时下手，但是却仍然按兵不动，”瑞安说着，语气婉转，声音也低了许多。瑞安自己向来在阐述见解时尽量不持偏见。他把自己想过的四种可能匆匆过了一遍，并逐个进行了研究。这个时候不允许再掺杂个人意见了。他一口气说了十来分钟。

“我想还有一种可能，”他最后说。“这情报是假的，想挖掉我们的情报来源。但是，没有充分的证据，我一时还不能下结论。”

“我们也想到了这一点。很好，你已经谈了很多意见，现在能不能说说对行动部署有什么建议？”

“先生，将军会把海军的打算告诉你的。”

“这我已经了解了一些，年轻人，”穆尔笑了。“你怎么认为？”

“这个问题不好决断，因为相关因素太多，偶然性也太大。不过，我认为可以这样办。如果可能，准备工作再做细一点，不妨试一试。最大的问题是看我们手头有没有足够的兵力。我们一切就绪了吗？”

格里尔回答说：“我们的兵力不够，只有一艘‘肯尼迪’号航空母舰，‘萨拉托加’号还在诺福克大修呢。另外，英国皇家海军‘无敌’号航空母舰星期一夜里刚从诺福克启航，经过这里去参加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军事演习。我认为，是怀特将军指挥着这个小战舰群。”

“是怀特勋爵吗？”瑞安问道。“韦斯顿的伯爵？”

“你认识他？”穆尔问。

“是的。他的夫人和我妻子是好朋友。九月份，我们还一块儿到苏格兰打猎呢，打到一只大松鸡。他说话声音很大，像话务员。听说他很有威望。”

“你认为我们应该向英国借战舰，詹姆斯？”穆尔问。“要真是这样，就必须把这事告诉他们，不过，得先让我们的人知道。今天下午一点，国家安全委员会要举行会议。瑞安，你立即准备一下简报材料，由你亲自汇报。”

瑞安眨了眨眼。“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先生。”

“詹姆斯刚才还说压力越大，你干得越起劲呢。干给我看看。”他看了看格里尔。“把简报复印一份，准备飞往伦敦。这是总统的决定。如果要借他们的舰艇，就必须向人家讲清楚理由。也就是说，向首相简要汇报一下，这就是你的任务。鲍勃，希望你能进一步证实一下这份报告。怎么干都行，但不要把‘威洛’密件牵扯进去。”

“好，”里特说。

穆尔看了看表。“看下午的会议进展如何，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下午三点半请再到这里来开会。瑞安，你只有九十分钟时间了，快准备吧。”

他们为什么要试探我的能力？瑞安想。中央情报局里有人说穆尔即将出任驻外大使，也许派往英国，这对一个长期致力于与英国建立密切外交关系的人而言不啻是恰如其分的奖励。要是他离任了，格里尔将军很可能就挪到这儿来办公。他的年龄是有利条件，不过，也干不了多久了。他在国会山有不少老朋友，里特不行，国会议员为了显示自己，在鸡尾酒会上透露过他的行动计划，暴露过他的谍报人员，有的还送了命，因此，里特对他们很不满，经常牢骚满腹。还有，他和特别情报委员会主席一直是对头。

上层领导的可能变动和突然让我接触这么多机密资料……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呢？瑞安心里暗暗嘀咕。他们不会让他当下一任中央情报局局长的。他自知缺乏这方面的经验，也许五六年之后有这个可能吧。

雷克雅内斯海峡

拉米斯检查了一下控制板。“红十月”号正在沿八号航道向西南方向航行。这是最西部的一条航道，北方舰队的潜艇艇员们常称它为“戈尔什科夫铁路”。“红十月”号的航速仍为十三节，他不像盎格鲁－撒克逊人那样迷信，认为十三是不祥的数字。拉米斯打算再用十三节这一恒定航速航行二十小时。卡马洛夫就在拉米斯身后，坐在潜艇重差计控制板前，后面是一张大型卷筒式海图。这位年轻上尉一边紧张地在海图上标注艇位，一边一根接一根地吸烟。拉米斯没有打扰他。卡马洛夫知道，再过两小时，博罗金就该来接班了。

“红十月”号龙骨处装有一个称为倾斜仪的高灵敏度装置。实际上，那是两块放在长一百码的空隙内的重铅，使用激光－计算机系统来测量只有零点几埃⁽²⁾的失重率。在这段距离内的重量的位移或侧移表示各局部的万有引力场的变化。航海长卡马洛夫比较了这些高精度局部误差值与海图上的限定值。在潜艇惯性导航系统中，仔细观察和慎重使用重差计，可以使本艇的定位误差限制在一百米以内——即潜艇长度的一半。

这种质量敏感系统被装配在所有可以装配的潜艇上。拉米斯知道，更年轻的攻击艇艇长曾用这一精确仪器高速穿过“戈尔什科夫铁路”。这样做当然可以显出艇长的本事，但是他觉得让航海长太为难了。他认为没有必要不顾一切地去冒险。也许那封信是个错误……不，它阻断了退路。苏联攻击型潜艇上的这类传感器性能都比较差，只要“红十月”号能保持安静航行，是绝不会暴露的。拉米斯对此坚信不移，因为过去干过。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干涉不了。别说苏联人，就是美国人也干瞪眼。在这方面，拉米斯很有把握。比如，刚才在本艇正东三十英里处发现苏联“A”级潜艇经过，他不但不紧张，反而付之一笑。

白宫

穆尔的“卡迪拉克”大型高级轿车向白宫飞驰。车内坐着一名安全保卫人员，他在仪表板下放着一挺Uzi型冲锋枪。司机向右转了个弯，驶离宾夕法尼亚大街，进入总统府的通道。这儿与其说是条街，不如说是个停车场，主要是为在白宫和总统办公楼内工作的高级官员和新闻记者准备的。“老国务大厦”这一风格奇异的辉煌传统建筑高耸在总统府前。司机熟练地把车停在贵宾停车场，急忙下车为穆尔开车门。保安人员早已下车，用锐利的眼光迅速扫视四周。穆尔先下车，走在前面。瑞安赶了上来，前后只差半步，他在左侧跟着穆尔。过了一会儿瑞安才意识到这一本能的举动正是在匡蒂科⁽³⁾受训时学会的下级军官陪同上级军官的正确方式。瑞安不得不想，自己的地位到底有多低？

“以前来过这儿吗，杰克？”

“没有。”

穆尔觉得有意思。“没错，那是因为你就住在附近。如果住得远，那你一定来参观过好几回了。”一名海军陆战队的卫兵给他们开门。里面一个特工人员示意请他们进去。穆尔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是在内阁会议室吗？”

“不，在楼下的情况室。里面有专门设备，也舒服一点；你需要的幻灯机也装在那里，可能一切都布置好了。怎么样，紧张吗？”

“是的，先生，我确实感到紧张。”

穆尔抿嘴一笑。“别慌，年轻人。总统早就想见你了。他很喜欢你几年前写的那份关于恐怖活动的报告。我向他汇报过你做的几项研究工作，比如苏联导弹潜艇的作战问题，还有你刚做的关于他们是怎样管理兵器工业的，等等。总而言之，你见了就会知道，总统很平易近人。重要的是，你要对他的提问有所准备。他会很注意听你讲，有时会来个突然袭击。”他们往下走了三层，到了一扇通向走廊的门。穆尔向左一拐，进了另一扇门。门口站着个特工人员。

“下午好，总统马上就下来。”

“谢谢。这是瑞安博士，我为他担保。”

“好，好。”特工人员挥挥手，请他们进去。

这里并不像瑞安所想象的那样富丽堂皇。情况室比楼上的椭圆形办公室大不了多少。厚实的混凝土墙上嵌了一层名贵的壁板。白宫情况室是杜鲁门当总统时重建和装修的。瑞安的讲台在门的左侧。讲台前稍微偏右一端是一张近似菱形的大桌子。桌子后面挂着投影屏幕。讲台上有张纸条，上面写着“幻灯机在桌子中央，焦距已调好，可以使用”。这台幻灯机是从国家侦察局拿来的。

绝大多数与会人员都已到齐，他们是参谋长联席会议的成员和国防部长。国务卿也来了，他不久前在雅典和安卡拉之间奔波，为解决塞浦路斯问题忙着搞穿梭外交。这是北约南翼长期以来令人心烦意乱的不稳定地区，最近，一名希腊学生的汽车压死了一个土耳其小孩，随后就被一帮人杀死。事态越闹越大，这一地区的形势也更加动荡不安。当天结束已有五十人受伤。这两个所谓的盟国又针锋相对起来了，大有一触即发之势。现在，为了配合国务卿的外交调停，美国海军的两艘航空母舰正在爱琴海一带巡逻，炫耀武力。瑞安想，死两个年轻人固然可惜，但有什么理由要在全国进行军事动员呢？

围桌就座的还有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托马斯·希尔顿陆军上将和总统国家安全顾问杰弗里·佩尔特。几年前，瑞安在乔治城大学战略和国际问题研究中心见过佩尔特，他是个非常自负的人。佩尔特正在阅读公文和电报，其他高级将领在互相问候和闲谈。海军陆战队司令一眼就认出了瑞安，他离座走了过来。

“你是杰克·瑞安，对不对？”戴维·马克斯韦尔上将问。

“是，先生。”马克斯韦尔个子不高，身体很健壮，他那小平头似乎在闪射着咄咄逼人的能量。他把瑞安上下打量一番，才上前握手。

“见到你真高兴，年轻人。我很喜欢你在伦敦的工作。你为海军陆战队做了不少事。”他是指几年前的那次恐怖事件，当时，瑞安差一点送了命。“真不错，幸亏你反应快。”

“谢谢。当时我运气好。”

“出色的军官运气总是好的。听说你给我们大家带来了有趣的消息？”

“是的。我想不会白白浪费您时间的。”

“紧张吗？”将军听他回答后，微微一笑。“别紧张，在这个鬼地方大家都一样。”他用手背碰了一下瑞安的肚子，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凑近海军作战部长丹尼尔·福斯特上将，和他耳语了几句。作战部长抬头看了瑞安一会儿，才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不一会儿，总统走了进来。情况室里的人全体起立。总统走上讲台，坐在瑞安右面。他向佩尔特博士迅速交代了几件事，又看了看中央情报局局长。

“先生们，我们开会啦，我想穆尔给我们带来了一些重要消息。”

“谢谢您，总统先生。先生们，对苏联海军昨天开始的海上作战行动，我们进行了认真研究，进展很大。现在，我请瑞安博士向诸位作简要介绍。”

总统转身看着瑞安。年轻人顿时觉得受宠若惊。“请开始吧。”

瑞安从讲桌下面拿出一个玻璃杯，喝了一口冰水。他手里拿着一根讲解用的小棍和一只幻灯机的遥控开关，有一盏高亮度台灯照着他的讲稿。这是一份草稿，圈圈点点，勾勾画画的地方很多。由于时间紧，已经来不及编辑和整理了。

“谢谢您，总统先生。先生们，我叫杰克·瑞安，我汇报的主要内容是苏联海军最近在北大西洋活动的情况。在此之前，有必要给大家进行一下背景介绍。我相信你们会听我讲几分钟。在我讲的过程中，如果哪位有问题，请随时提出。”瑞安按开了幻灯机。屏幕附近的吊灯随即自动熄灭。

“这些照片是英国朋友给的，”瑞安说。所有的人都在注意听讲。“现在大家看到的是苏联最新型的弹道导弹核潜艇‘红十月’号，这是英国特工人员在苏联北部摩尔曼斯克附近的波利亚尔内潜艇基地的船坞里拍摄的。正如大家所看到的，这是一艘吨位很大的潜艇，大约长六百五十英尺，宽八十五英尺左右，水下排水量估计在三万两千吨以上。它的总体性能似乎可以和一次大战时的战列舰媲美。”

瑞安拿起小棍。“和我们的‘俄亥俄’级‘三叉戟’导弹潜艇相比，‘红十月’号不仅体积大，而且技术指标也有很大差别。它携载二十六枚导弹，而我们的‘俄亥俄’级只携载二十四枚。该艇是在‘台风’级的基础上改进的。原来的‘台风’级只带二十枚导弹。‘红十月’号携载的是最新式的SS-N-20‘海鹰’潜射弹道导弹。这种型号的导弹用固体燃料推进，射程六千海里。每枚导弹携有八个分导式弹头。每个分导弹头的TNT当量大约是五十万吨。虽然SS-18导弹也携有同样的分导式弹头，但它的分导弹头数量太少。

“大家可以看到‘红十月’号的导弹发射筒，都装在指挥台围壳的前部，而不像我们的潜艇那样装在后部。前升降舵可以折叠，回收后嵌在壳体的这个位置。我们潜艇的升降舵是收在指挥台围壳的两侧。‘红十月’号用双桨推进，我们的艇只用单桨。最后一点区别是，它的壳体呈扁圆形，顶部和底部都很平展，而我们的则是圆柱形。”

瑞安又按了一下按钮，屏幕上出现了另外一张幻灯片。这张是由两张底片叠加后放大的，突出表现了潜艇首尾两个部分。“我们看到的这两幅照片的底片在交给我们的时候还没有冲洗，是国家侦察局冲洗的。请注意，艇首和艇尾这两个地方分别有几个门。英国情报机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所以，允许我在这周初把这些照片带回来进行研究。中央情报局也还没有搞清楚这几个门到底有什么用。我们决定听听局外专家的意见。”

“谁决定的？”国防部长生气地追问。“混蛋！连我还没有看过呢！”

“星期一我们才拿到照片，伯特，”穆尔冷静地回答。“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两幅照片刚到手四小时。瑞安推荐了局外的一个专家，詹姆斯·格里尔批准了，我也同意。”

“这个人叫奥利弗·温德尔·泰勒。泰勒博士以前是海军军官，现在是海军军官学校的工程学副教授，并负责海军海上系统司令部的技术咨询工作。他是苏联海军技术分析方面的专家。据泰勒艇长——泰勒博士初步推断，这些门是新式安静型推进系统的进口和出口。他现在正在对这一系统进行电脑模拟试验，本周末有希望拿到分析结果。这是个很有趣的系统。”瑞安把泰勒的分析简单介绍了几句。

“好，瑞安博士。”总统向前倾了倾身子。“刚才你提到苏联造了一种新型导弹潜艇，这种艇我们很难发现和定位。我想这不算新闻。请接着讲。”

“‘红十月’号的艇长叫马尔科·拉米斯。尽管他内部证件上填的是俄罗斯人，实际上这是立陶宛人的名字。他是共产党高级官员的儿子，现在是他们拥有的最好的潜艇艇长。十年来，他在苏联各级潜艇上担任过领导职务。

“‘红十月’号在上周五起航，现在我们还不清楚它这次的确切使命和任务。按惯例分析，像这种装有新型远程导弹的潜艇，可能只在巴伦支海和附近海域活动。因为在这些海域，他们的陆基反潜飞机、水面舰艇部队和攻击型潜艇部队都可以出动，来保护弹道导弹核潜艇不受到我们的攻击型潜艇的攻击。星期日当地时间中午时分，我们突然发现巴伦支海一线搜潜活动频繁，而且有增加的趋势。当时，我们认为这可能是局部海域的反潜战演习，所以，没有引起足够重视。直到星期一晚些时候，我们还认为这是‘红十月’号新型推进系统的一次海上试验。

“但是，昨天早些时候，我们发现苏联海军布置了大规模军事行动。北方舰队所属的远洋舰船几乎都已经出动，编队还配备了所有现役高速舰队补给船。另外，还有许多舰队辅助船只分别从波罗的海舰队基地和西地中海出发。其中，最令人不安的是，北方舰队，这支苏联规模最大的舰队中所属的全部核潜艇也都紧急出动，向北大西洋海域驶去。这些潜艇中还包括从地中海出发的三艘，因为那里的潜艇都属于北方舰队，而不是黑海舰队。现在，我们认为我们已经解开了这个谜。”瑞安又换了张幻灯片。这张反映了从佛罗里达到北极的北大西洋海域的情况，画面上的苏联舰艇都已经用红色标明。

“‘红十月’号启航的当天，拉米斯艇长给尤里·伊里奇·帕多林海军上将寄了最后一封信。帕多林是苏联海军政治部主任。当然，我们还不知道这封信的内容，但是我们可以看到它造成的后果。从这封信拆开到采取紧急军事行动，前后还不到四小时，苏军就出动了五十八艘核动力潜艇和二十八艘大型水面舰艇。这些舰艇都在向我们这个方向驶来。这是四小时以后做出的一个最引人注目的反应。今天早上，我们已经了解到这次行动的使命和任务。

“先生们，这些舰艇奉命出航，是为了探测‘红十月’号潜艇，如果发现了，在必要情况下，可以把它击沉。”瑞安停了一会儿，加强语气的效果。“从这里可以看到，苏联水面舰艇部队在这个地方，几乎恰好处于欧洲大陆和冰岛的中间。他们的潜艇呢——当然，这有些特殊情况——也正在向西南方向的美国海岸驶来。请注意，在两国各自的太平洋侧翼，还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活动，只是苏联分布在两洋的弹道导弹核潜艇正在奉命返航。

“虽然我们还不能确切了解拉米斯艇长那封信的内容，但是从上述这些现象中可以得出结论，苏联当局认为他在向我方航行。按十到三十节航速计算，估计他现在可能在这一海域，在冰岛下部，向这个方向航行，离我沿海不算远。同时，你们也会注意到，无论是何种情况，他都已经成功地逃过了我们的四道声纳监视系统的探测——”

“等一下。刚才你说苏联舰艇接到命令要击沉他们自己的这艘潜艇？”

“是的，总统先生。”

总统看着中央情报局局长。“这情报可靠吗，穆尔？”

“是的，总统先生，对这份情报我们完全相信。”

“好吧，瑞安博士，请往下讲。你说，这个拉米斯到底要干什么呢？”

“总统先生，我们估计‘红十月’号潜艇想叛逃美国。”

白宫情况室顿时变得死一般寂静。瑞安看见那些国家安全顾问们正在认真思索，除了幻灯机内的冷却风扇发出的嗡嗡响声外，房间里没有任何其他声响。瑞安双手扶在讲台上，在众人面前，他尽量保持冷静，不发抖。

“这是非常有趣的结论，博士。”总统笑了。“请你解释清楚。”

“总统先生，这是惟一合乎逻辑的推论。实际上，最关键的问题是他们召回了部署在海外的其他导弹潜艇。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显然，他们已经发布了击沉这艘最新、威力最大的导弹潜艇的命令，他们的海军兵力也正在朝这一方向追踪。现在，苏联人可能已经得出结论，这艘潜艇已经离开禁区，向这边航行。”

“很好，还有其他可能吗？”

“先生，拉米斯也许对他们说要向我们、向苏联、向中国或其他任何目标发射导弹。”

“你不认为有这种可能，对吗？”

“对，总统先生。‘红十月’号所携载的SS-N-20导弹的射程为六千英里。这意味着，它离港后就可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向北半球的任何目标发射导弹。到目前为止，他起码已有六天时间来干这件事，可是，他并没有发射任何导弹。另外，如果他被迫到了非发射导弹不可的地步，他也会想到苏联人可能寻求我方协助，共同探测和击沉它。总之，如果我们的监视系统发现朝任何方向发射这种核导弹的话，局势将马上变得非常紧张。”

“你知道，他可以朝美苏两国都发射导弹，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国防部长说。

“是的，部长先生。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们就不是对付一个，实际上，我们必须对付所有的战争狂人。在我们的导弹潜艇上，按规定有五名军官掌管发射导弹的程序，只有在五个人全部同意的情况下导弹才能发射。苏联和我们一样，也是规定五人值守。由于某些政治原因，在核弹头安全措施方面，他们更煞费苦心。这一点比我们做得好。难道潜艇上那五个人，或者更多的人真的要毁灭世界不成？”瑞安摇摇头。“显然，这是不可能的，先生。再说，苏联可能会听取贤明之见，向我们通报潜艇失踪和请求救援的。”

“你真的认为他们会向我们通报这件事？”佩尔特博士问。从他的语气可以听出他的心思。

“先生，那是心理学方面的问题，和技术没有关系。我是搞技术情报的。在座的有不少人和苏联人打过交道，我相信，他们回答得肯定比我好。要是让我回答我就说他们会的，因为他们目前只能这么做。当然，不能用我们的标准来衡量苏联人，但是，他们并不傻。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不会冒大风险的。”

“谁会冒这个险呢？”总统问。“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还有几个可能，总统先生。一个就是苏联人在进行大规模海上军事演习，考验他们的海军部队接近我海上交通线的能力和我们的应变能力。但是，这种可能性并不成立，原因很多。例如，他们刚结束秋季‘红色风暴’海军大演习；这次出动的只是核潜艇，常规潜艇都没有出海；这次行动的特点是高航速；按惯例，苏军从不在这个季节举行大规模海上军事演习，等等。”

“那又为什么？”总统问。

福斯特上将代瑞安回答说：“总统先生，在北大西洋海域，每年一到这个时候气候非常恶劣。就是我们，在这样的气象条件下也不会举行军事演习的。”

“好像我们刚进行了一次北约军事演习，将军，”佩尔特提醒说。

“没错，先生。北约演习是在大西洋的百慕大南部海域举行的，那里的气候要好得多。除了在不列颠群岛外线举行的那次反潜演习之外，所有的‘美丽海豚’军事演习是在大西洋外围海域进行的。”

“好了，还是回到刚才那个话题上来吧，苏联舰队到底来干什么？”总统命令道。

“总统先生，这绝对不是军事演习。是来真的。可以认为是对抗北约组织国家的常规战争的前奏，也就是首先封锁海上交通线。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已经完成了战略突击任务，现在的形势应该是向我们公开宣战，或者迫使我们反击。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苏联其他军种有相应的紧急或异常军事行动。苏联陆军没有任何反应；空军除出动海上警戒飞机外，也没有任何其他异常行动；太平洋舰队除执行正常训练任务外，也没有发现异常。

“最后，还有一种可能。苏联在大西洋一线集结海上重兵，可能是向我挑衅或牵制我兵力。同时，他们抓紧时机，准备对其他地区发起突然袭击。要真是这样，恐怕总有点蛛丝马迹吧？要是你想对某人进行挑衅，你大概不会在对方家门口这么干吧？大西洋，总统先生，仍是我们的海洋。从这张海图上大家可以一目了然，在冰岛、亚速尔群岛和沿岸一带，这些地区到处都是我们的基地。在大洋两侧，我们有许多盟国，一旦战局需要，我们可以迅速在整个大西洋海域建立空中优势，保持制空权。当然，苏联海军很强盛，在某些关键地区甚至比我们的海军还强盛，但是，他们绝不能像我们这样密集地部署兵力，起码现在还不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另外，他们也绝对不可能在我们的沿岸，在我们的鼻子底下展开海军兵力。”瑞安抿了一口水。

“所以，先生们，正当两洋海域的其他苏联导弹潜艇奉命返航的时候，我们却知道有一艘导弹潜艇还在远海游弋。我们了解到，他们的海上舰队要一举击沉自己的这艘导弹潜艇，而且显然是在朝我们这个方向追赶它。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红十月’号企图叛逃是惟一合理的结论。”

“这艘艇上有多少人，博士？”总统问。

“一百一十人左右，先生。”

“这么说，一百一十人同时决定叛逃到美国，这倒不错，”总统挖苦说。“但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瑞安对此早有准备，“这不是没有先例的，总统先生。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八日，苏联‘克里瓦克’级中的‘警戒’号导弹护卫舰就想从拉脱维亚的里加逃往瑞典的哥德兰岛。舰上的政治军官瓦列里·萨布林领导了这次士兵哗变。他们把军官锁在舱室里，飞快驶离船坞。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苏联出动了飞机和舰艇进行攻击，迫使这条舰停在距瑞典领海五十英里的海域，再有两小时他们就成功了。事后，萨布林和其他二十六名叛逃人员被押上军事法庭，并被枪决。最近，我们从几份报告上看到，苏联的几艘舰艇，特别是潜艇又发生叛逃事件。一九八〇年，一艘‘E’级苏联攻击型潜艇在日本海域外浮起。据艇长讲，是因为艇内失火，但根据我国和日本海上自卫队的海上侦察机拍的照片来分析，没有发现任何烟雾，也没有发现从潜艇内向外扔烧毁的东西。但是，站在潜艇甲板上受伤的艇员却给我们提供了足够的证据——艇上发生了暴乱。近几年来，我们得到了多份类似的报告。尽管我承认这是个特例，但我们的结论肯定不是没有先例的。”

福斯特将军把手伸进上衣里面，掏出了一支带塑料嘴的雪茄。他的眼睛在火柴光后闪烁。“我是相信这个结论的。”

“那么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们原因，将军，”总统说，“因为我还不太相信。”

“总统先生，绝大多数叛乱事件都是由军官挑的头，而不是士兵。这个道理很简单，因为士兵不懂航海技术，而军官却有这个优势，他们还受过教育，知道叛变是有可能成功的。在苏联海军中，这两个因素更起作用。假如只是军官们要叛逃呢？”

“剩下的艇员难道都甘心随他们跑？”佩尔特问。“他们都懂得叛逃对本人和家属会有什么后果。”

福斯特喷了几口烟。“你出过海吗，佩尔特博士？没有？！让我们打个比方好吗？假如说你正在进行环球航行，比方说乘的是‘伊丽莎白二世女皇’号吧。有那么风和日丽的一天，这艘船航行到太平洋——这时，你怎么会确切知道在什么地方？你绝不会知道的。军官对你说什么，你信什么。噢，当然，要是你懂点天文学，或许能估计出你所在的纬度，误差不过几百英里。如果你碰巧戴着一块好表，或者你学过球面三角学，大概你可以估算出你所在的经度，误差也不过几百英里。对吗？这是说的水面舰船，你还能四处看看。

“可是，他们在潜艇上，什么也看不见。要是军官，就算不是全体军官策划叛逃，结果又怎样呢？艇员怎么会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福斯特摇摇头。“不会的，他们决不会知道。他们也无法知道。就是我们的艇员，虽然他们比苏联水兵更训练有素，也不会知道的。苏联的水兵大都是义务兵，在核潜艇上工作，就等于与外界彻底隔绝。那里除了极低频和甚低频被动接收外，根本不能进行无线电通讯。就是来了电报，也必须经过通讯军官审阅。所以，必须有他参加叛逃才行。同样，航海长也得算一个。苏联潜艇使用惯性导航系统，这一点和我们一样。我们搞到了他们的一套系统，是在夏威夷从‘G’级潜艇上拆下来的。在苏联潜艇上，各种文件和资料都是保密的。舵信兵只知道机械地听口令转舵轮，对潜艇艇位知道得一清二楚的是航海长。在苏联红军中，地图也是保密文件，海军也一样，水兵是没有资格看海图的，也不提倡他们打听潜艇的位置。在导弹潜艇上更是如此，对不对？

“更重要的是，这些家伙都是只管干活的水手。也就是说，出海后，你有你的工作，把你的那份干好就是了，别的不用管。在他们的舰艇上，每天大约工作十四到十八个小时。这些年轻人都是义务兵，经过短期训练后就上了艇。一上艇，就只知道埋头干那一两项工作，并严格地执行命令。苏联的教官一般都要求艇员死记硬背，很少启发他们独立思考。所以，有些重要的维修任务只好由军官自己拿了工具动手。水兵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过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干你的，别人自有别人的事。这就是出海的纪律。”福斯特把烟灰弹到烟灰缸里。“是的，先生，你必须拉拢一批军官，但没有必要全都拉上，有一部分就可以活动了。比方说，串通十个或十二个军官，比拉拢一百来人要容易得多。”

“是比较容易，但并非易事，丹，”希尔顿将军反驳道。“苏联人在每艘舰艇上至少配一名政治副舰长，另外可能还有情报人员。不知你想过没有，对共产党赤胆忠心的人难道也跟着哗变？”

“为什么不能？你没有听刚才瑞安说吗？他们护卫舰上的叛乱就是政治副舰长挑头干的！”

“是的，但从那以后，他们又进行了整顿，调整了领导职务，”希尔顿回应。

“克格勃里也经常有人叛逃，他们还都是优秀党员呢，”福斯特说。显然，他是同意俄国潜艇叛逃这种分析的。

总统认真考虑了各种意见，然后，又转向瑞安。“瑞安博士，你已经说服了我，你的推断在理论上是成立的。那么，中央情报局认为当前我们应做些什么？”

“总统先生，我只是情报分析人员，不是——”

“我很清楚这一点，瑞安博士。我读过你的许多报告。看得出来你有自己的见解。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瑞安看也没看穆尔一眼。“我们把它弄到手，先生。”

“就这样？”

“不，总统先生，可能不是这样。明后天，拉米斯也可能在弗吉尼亚角外浮出水面，向美国请求政治避难。我们还应该为这种偶然性做好准备，先生。我个人意见是，欢迎他们过来。”瑞安看到与会者都频频点头。终于有人站在他这边了。

“你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太冒险了，”总统和蔼地说。

“先生，是您问我的意见的。这可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看来现在苏联的‘A’级和‘V’级攻击型核潜艇正在向我海岸附近高速驶来，几乎可以肯定，是想在我沿海一线部署他们的阻击兵力，对大西洋沿岸实行有效封锁。”

“封锁，”总统说，“多难听的字眼！”

“法官，”希尔顿将军说，“我想你一定想到过这可能是个假情报，旨在让我们的高级情报部门得出这么一个报告？”

穆尔付之一笑。“将军，要是假的，那就真的白忙了。我是让瑞安博士在假设这情报是真实的基础上来准备这次汇报的。要是真有差错，这责任由我负好了。”上帝保佑你，法官，瑞安暗暗自言自语，不知道“威洛”绝密件究竟可靠到什么程度。穆尔继续说：“不管我们的分析是不是精确，先生们，我们必须对苏联的军事行动做出反应。”

“你是不是还在想办法证实，穆尔？”总统问。

“是的，我们在这样做。”

“好。”总统坐得笔直，瑞安注意到他的声音更干脆了。“穆尔的话是对的，不管他们要干什么，我们必须立即作出反应。先生们，苏联海军兵力正在向我沿海一线逼近，我们该怎么办？”

福斯特将军首先回答：“总统先生，我们的舰队正准备启航。紧急备战工作都已经就绪，全面备战顶多到明天晚上也可以就绪。我们已经调回了在南大西洋的航空母舰，目前，正在部署核潜艇来对付这次威胁。今天早上，我们已经对苏联水面舰艇活动区动用P-3C‘猎户座’大型巡逻机取得了制空权。在行动中，还得到从苏格兰起飞的英国‘猎迷’式海上侦察机的支援。将军，对吗？”福斯特转向希尔顿。

“现在，我们的E-3A‘哨兵’空中预警与控制系统型飞机和‘猎户座’巡逻机，在从冰岛起飞的F-15‘鹰’战斗机协同下，正在包围苏联水面舰艇活动的海域。到星期五的这个时间，我们将有一个中队的B-52型飞机参加战斗巡逻，它们是从缅因州的洛林空军基地起飞的。这些飞机将携载‘鱼叉’空舰导弹，在苏联舰艇上空盘旋飞行。这不是挑衅，你们都知道，”希尔顿笑了笑。“只是让苏联人知道，我们对他们的到来很感兴趣。如果他们继续一意孤行，我们将在东海岸再部署一些战术飞机，并且，根据您的命令，我们还将秘密动员一批国民警卫队和预备队飞机。”

“问题是你怎么能够悄悄地办到这一切？”佩尔特问。

“佩尔特博士，这个星期天，我们原计划有几支警卫部队要通过内华达州内利斯的‘红旗’设施，这是一次例行训练轮换。他们可以改道去缅因，不再去内华达。那儿的基地很大，到达以后可以归战略空军司令部指挥。”希尔顿说。“这件事不会惊动别人的。”

“现在能调集的航空母舰有几艘？”总统问。

“目前只有一艘，先生，是‘肯尼迪’号。‘萨拉托加’号上周刚把一台主涡轮机拆下来，要一个月才能换好。‘尼米兹’和‘美洲’号航空母舰正在南大西洋，‘美洲’号正离开印度洋返航，‘尼米兹’号正向太平洋驶进。真不凑巧！是不是从东地中海召回一艘？”

“不。”总统摇摇头。“塞浦路斯问题还十分敏感。难道我们真需要这样调兵遣将？如果……如果真发生了不测事件，我们现在能调集的兵力可不可以对付苏联的水面兵力？”

“可以，”希尔顿将军立刻回答。“瑞安博士说得好：大西洋是我们的海洋。光空军就有五百架飞机可以参加这次战役，另外，海军还可调集三四百架飞机。如果真发生武装冲突，苏联的这种舰队是不堪一击的。”

“当然，我们还是应该尽量避免武装冲突，”总统平静地说。“今天早上已经有了这方面的新闻报道。午饭前我们还接到了《纽约时报》巴德·威金斯打来的电话。如果美国人民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情的规模……杰夫？”

“总统先生，就算现在可以假定瑞安博士的分析完全正确，我认为我们也不会有办法的，”佩尔特说。

“什么？”瑞安脱口而出。“对不起，请再说一遍好吗，先生？”

“苏联的导弹潜艇是偷不到手的。”

“为什么不能？！”福斯特追问。“我们手里有的是苏联坦克和飞机。”其他人也表示赞同。

“飞机是另外一回事，它不就走一两个飞行员吗，将军？核动力潜艇可不同，它有二十六枚导弹，还有一百多人，这不是件容易事。不过，一般来说，我们可以同意叛逃军官政治避难。”

“怎么，你是说要是它真的开到诺福克，”希尔顿将军插话说，“我们还得把它送回去？！老天爷，它带着二百个核弹头呀！说不定哪一天他们可能就是用这些该死的武器来打我们。你真想把它们送回去？”

“那是价值十亿美元的一块肥肉，将军，”佩尔特踌躇地说。

瑞安看到总统笑了。据说他喜欢这样的讨论方式。“法官，这会有什么法律后果？”

“这属于海事法，总统先生。”穆尔第一次显得有些不安。“我没有海事法律的经验，这要问法学院。不过，海事法也属于国际法——在理论上说，这种法典可以在世界各国通用。美国和英国的海事法庭按惯例可相互引证对方的裁决。但是，对叛逃艇员有什么权利，我确实不太清楚。”

“法官，这不是‘叛逃’或者‘海上抢劫’，”福斯特说。“我认为，正确的术语是‘严重失职’。‘叛逃’只是指艇员反对法定领导的行为。军官的错误行为通常称为‘严重失职’。无论如何，我想没有必要硬把法律上的废话和涉及核武器的情况混为一谈。”

“也许得这样做，将军，”总统在沉思。“正如杰夫说的，核潜艇价值连城，在法律上是他们所有。要是我们真弄到这艘潜艇，他们迟早会知道的。我想，不可能所有的艇员都参加了，这一点大家都没有异议。这样一来，不管是叛逃还是严重失职，他们当中总会有一部分人要回去的。我们将不得不让他们回去，你们说对不对？”

“不得不？”马克斯韦尔将军在便笺本上乱画。“不得不？”

“将军，”总统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决不，我再重复一遍，我们决不参与监禁或杀害要求回国和家人团聚的人。明白吗？”他环视到会的人。“如果苏方知道他们的潜艇叛逃到美国，肯定会向我们交涉引渡这批人的。回国的人会说他们的艇在我们手里。不论怎么说，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能隐藏得住呢？”

“也许办得到，”福斯特折衷地说，“不过像你说的，艇员问题不好办。我想，我们会有机会看一看潜艇的吧？”

“你的意思是搞一次检疫，看看潜艇是否适合航行，或者查一查是不是想偷运毒品进来？”总统笑了笑。“我想可以先做准备。但这就扯远了。还有许多方面需要讨论。我们盟国情况怎样？”

“英国有一艘航空母舰在这一海域活动，你是不是可以利用一下，丹？”希尔顿将军问。

“如果他们同意，那自然好。我们刚刚结束在百慕大南部海域举行的反潜战军事演习，当时，英国人表现得很不错。我们可以利用的英国兵力有：‘无敌’号航空母舰、四艘护卫舰和三艘攻击型潜艇。正因为这，这支舰队正高速返航。”

“这些情况他们知道吗，穆尔？”总统问。

“不知道，除非他们自己有办法。这些情报几小时前我们才收到。”穆尔没有透露巴兹尔爵士在克里姆林宫也有自己的耳目。对此，瑞安也不太清楚，只是道听途说，有所耳闻罢了。“经你批准，我已经请格里尔将军准备飞往英国，通报首相。”

“为什么不只把材料送去？”

穆尔连连摇头。“总统先生，这份情报只能当面递交。”顿时，大家都扬起了眉头。

“他什么时候走？”

“如果你同意，今天晚上就出发。今天晚上正好有几架专机从安德鲁斯空军基地起飞，是国会的专机。”这是国会休会后的例行性公费旅游，打着了解情况的旗号在欧洲过圣诞节。

“将军，还有更快的飞机吗？”总统问希尔顿。

“还有洛克希德的VC-140‘喷气星’飞机，它和135型的速度差不多，半小时后就可以起飞。”

“好，就用它。”

“是，先生，我立刻去安排。”希尔顿站起来往墙角的电话间走去。

“穆尔，通知格里尔收拾行李。我有一封亲笔信，让他带给英国首相。将军，你想不想借‘无敌’号？”

“想借，总统先生。”

“我替你借。下一步，怎么通知我们的海上人员？”

“如果‘红十月’号就这样开过来了，没有通知的必要；如果非和它联系不可——”

“请允许我插一句，局长，”瑞安说，“这很可能，我们必须和‘红十月’取得联系。在‘红十月’号到来之前，苏联海军攻击型潜艇肯定要沿大西洋海岸进行水下封锁的。真是这样，我们就必须向他们报警，告诉他们苏联攻击型核潜艇正在追踪，一旦发现，就会把他们打沉的。只有事先警告，叛逃的军官才能安全到达。”

“我们还没发现它呢，你怎么认为苏联人就一定能找到它？”福斯特问，他有点儿生气了。

“这艘艇是他们造的，将军。所以，他们可能知道底细，追踪起来比我们容易得多。”

“这话有道理，”总统说。“该派人通报我们的舰队指挥官。我们不能广播吧，穆尔？”

“总统先生，情报的来源太重要了，绝不能泄露。现在我能说的就这些了。”

“很好，一方面，有人飞去伦敦。另一方面呢，我们要和苏联方面交涉。要是现在谈，他们可能说是领海内的军事活动。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过冰岛？”

“要是不改变航向，明天晚上就可以，”福斯特回答。

“好，再给它一天时间，他们可以撤回，我们可以验证一下这份报告。穆尔，二十四小时之后，希望你能提出更充分的证据来证实这个神话故事。到明天午夜时分，如果他们还不收兵，星期五早上我会召阿尔巴托夫大使到我办公室面谈。”他转向各位将领说：“先生们，明天下午我要看到应对这种局势的应急计划。明天下午两点，请再回到这里来开会。要记住：万万不可泄密！没有我亲自批准，谁也不准把消息传出去。谁敢把情况透露给新闻界，我就要他的脑袋！明白吗，将军们？”

“总统先生，为了研究这些计划，”希尔顿将军坐下以后说。“我们必须和校级军官、作战参谋商量，还得通知布莱克本将军。”布莱克本是大西洋舰队司令。

“让我考虑一下再说。一小时以后我找你。中央情报局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四个。先生。里特、格里尔、瑞安和我，先生。就这些人。”

“好吧，不要再扩散了。”这几个月来总统让泄密事件弄怕了。

“是，总统先生。”

“现在休会。”

总统站起来。穆尔绕桌走了过去，不让他马上离开。佩尔特博士也留了下来，而其他人则鱼贯而出。瑞安站在门外边。

“很好，瑞安。”马克斯韦尔握着他的手说。这时，其他人开始走出情况室。等人走远了，他又说：“你真行，年轻人。你在丹·福斯特的马鞍下放了个刺果，不，还要厉害点，给了他一副硬鞍子。”小个子将军笑了笑。“如果我们真能弄到这艘潜艇，很可能叫总统改变主意，设法让艇员‘消失’。你知道，穆尔就这样干过一次。”瑞安看着马克斯韦尔昂首阔步向大厅走去时，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杰克，你能回来这儿一会吗？”穆尔在招呼他。

“你是历史学家，对吗？”总统一边翻着记录，一边问。瑞安根本没注意到他手里还拿着支笔。

“是的，总统先生。我就是以这个学位毕业的。”瑞安跟他握握手。

“你对意想不到的事情很有见地，杰克。要是当律师，一定是把好手。”总统本人当过州司法部长，大家都知道他很厉害。早年，黑手党想暗杀他没有成功，这件事丝毫没有动摇他的政治雄心。“你的报告很不错！”

“谢谢您，总统先生。”瑞安微笑着说。

“穆尔告诉我，你认识英国特遣舰队司令？”

这简直像当头一棒。“是的，先生。那是怀特将军。我和他一起打过猎，我们的妻子很要好。他们夫妇和王室关系密切。”

“好。我们得派人先去通知舰队司令，再和英国人交涉。要是真能借到一艘航空母舰就好了，但愿如此。穆尔建议，最好让达文波特将军和你一起去。所以，今天晚上你就飞往‘肯尼迪’号航空母舰，再去‘无敌’号。”

“总统先生，我——”

“去吧，瑞安博士，”佩尔特微笑着说。“你是惟一合适的人选。你已经介入了这方面的情报，何况又认识英国的指挥官，你还是海军情报专家，你最合适。你知道，我们的海军多么想弄到‘红十月’号呀！”

“他们当然很感兴趣，先生。想亲眼看看，最好驾驶一番，再把它拆开，仔细把玩。这将是有史以来情报战线的最大成功。”

“这是实话。但是，他们也太性急了。”

“我不明白你的话，先生。”瑞安假装不懂，其实心里明白。佩尔特是总统的宠儿，但不是五角大楼的宠儿。

“他们可能会冒我们不一定让他们冒的险。”

“佩尔特博士，如果你认为穿军装的军官会……”

“他不是这个意思，至少不完全是这个意思。他说的是派个人去那儿，给我带回独立的、民间的看法，也许对我很有用。”

“总统先生，你对我还不太了解。”

“我读过你的许多报告，”总统笑着说。据说他可以像控制聚光灯似的控制他迷人的魅力，可开可关。瑞安知道自己被刺得睁不开眼，但是又没办法摆脱。“我喜欢你写的东西。你处事沉着镇静，判断得当。这些是我决定派你去的理由，我想，你会理解我的心思的。现在的问题是，你干，还是不干？”

“到底要我干什么，总统先生？”

“你到了以后，先待几天，直接向我报告情况。不要经过其他渠道，直接向我本人报告。你会得到必要的配合的，我亲自安排。”

瑞安一声不吭。现在是总统派他出去当密探了。更糟糕的是，要对自己人搞间谍活动了。

“你大概不喜欢打自己人的小报告，是吗？不会那样的，真的。我说过，我只需要独立的、民间的看法。最好是派有经验的专职军官去，但是参与这一行动的人又不能太多。要是派里特或格里尔去，又太惹人注目，而你倒是比较……”

“没有别人吗？”瑞安问。

“对他们来说，是这样，”穆尔回答。“苏联人有你的档案，我见过一部分。他们认为你是超级无人驾驶飞机，杰克。”

我是超级无人驾驶飞机？瑞安想，这种含蓄的激将法对他不起任何作用。在这种单位工作真没有办法。

“我同意了，总统先生。请原谅我刚才拿不定主意。我可从没有干过这种差事。”

“我知道。”总统见自己胜利了，显得宽宏大量。“还有一件事，我不会驾驶潜艇。不过，照我看拉米斯在启航前可以什么也不说，为什么要留下一封信告诉他们呢？我觉得反而坏了事。”

这会儿轮到瑞安笑了。“您见过潜艇艇长吗，总统先生？没有？那一定见过宇航员吧？”

“当然，见过好几个呢。”

“他们都是一个类型的，总统先生。拉米斯留信有两个原因。第一，他可能是由于什么事失去了理智，这一点我们见了他就会知道的。第二，他很自信、认为他们根本没有办法追踪他，所以，先让苏联当局知道。总统先生，潜艇艇员都是好胜、自信、爱挑衅而又非常精明的人，总想捉弄别人。他们以为别人，比方说驾驶水面舰艇的，都是大傻瓜。”

“你又说对了，杰克。我见过的宇航员在许多事情上非常谦虚，但是一碰到飞上天的问题，就以为自己是上帝了。我会记住的。杰夫，我们得回去工作了。杰克，等你的好消息。”

瑞安再一次和他握手。总统和他的高级顾问走后，瑞安问穆尔：“你在他面前说了我些什么？”

“只是事实，杰克。”实际上，他本想让中央情报局的一位高级官员去完成这个任务的，并没有打算让杰克·瑞安去，但是，总统们都是以自作主张、打乱精心制作的计划而闻名的。穆尔只好从命。“这件事如果你办好了，肯定会高升的。我想，你会喜欢的。”

瑞安相信他不会喜欢的，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中央情报局总部

在回兰利总部的路上，瑞安一言不发。局长的汽车驶入地下停车场，他们下了车，走进专用电梯，直接到达穆尔的办公室。电梯门是隐蔽式的，乍一看，就像一堵墙；瑞安想，用起来虽然很方便，不过太神乎其神了。局长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电话。

“鲍勃，请马上来一下。”他看了瑞安一眼，只见他站在房间正中。“很想到这儿来吧，杰克？”

“当然，”瑞安不动声色地回答。

“看得出，你不愿意执行这次任务，但是应该看到，局势可能发展到非常敏感的地步。你受到这种信任，应该感到受宠若惊了。”

瑞安听出了言外之意，这时里特轻快地走了进来。

“什么事，穆尔？”

“我们正在布置任务。瑞安和查利·达文波特马上要飞往‘肯尼迪’号航空母舰，向舰队司令汇报有关‘红十月’号的情况。这是总统亲自批准的。”

“早就估计到了。你们来之前，格里尔刚去安德鲁斯了。瑞安也要飞去？”

“是的。杰克，规定是这样的：你可以向舰队司令和达文波特做简要介绍，仅限于此。对英国人也一样，只限舰长。如果鲍勃能进一步证实‘威洛’密件，还可以多让一些人知道，但是只有十分必要才这样办，明白吗？”

“是，先生。我想肯定有人跟总统说过，要是没有人了解进展情况，特别是参加这项工作的人在干什么，准一事无成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杰克。我们得改变总统的看法。这会办到的。但是办成之前，他说了算。鲍勃，我们得赶紧让瑞安换换装。”

“海军军官服？让他当个中校，三道杠儿，还要佩绶带。”里特上下打量了一下瑞安。“身高大约四十二英寸。一小时之内，我们就能给瑞安准备好。我们还得给这次行动起个名字吧？”

“等一下。”穆尔又拿起电话，按了五个号码。“我要两个字的……啊哈，谢谢。”他往纸上记了点什么。“好了，先生们，我们就把这次任务叫做‘曼陀林行动’。瑞安，你的代号叫‘魔术师’。这名字好记。另外，我们还要在这基础上再编一组有关的代号。鲍勃，带他去准备吧，我还得通知达文波特，让他做好动身准备。”

瑞安跟着里特走向电梯。他想，形势发展太快，人人都精明过头了。在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情况下，“曼陀林行动”一下子就铺开了。瑞安认为给自己的这个代号不太合适。他不比别人聪明，应该起“万圣节”之类的代号。

(1)　Michael，《圣经》中的天使长。

(2)　angstrom，波长单位。

(3)　Quantico，美国海军陆战队训练基地。

第七天

十二月九日　星期四

北大西洋

虽然塞缪尔·约翰逊⁽¹⁾认为坐船就像“蹲监狱，随时可能葬身海底”，但瑞安想，约翰逊至少是坐着安全的马车登船的。现在，他真的要出海了，上船前，他的飞机说不定会出事，自己有可能变成肉酱。杰克乘坐的是格鲁曼公司的“快轮”型运输机。这种飞机是为航空母舰运货的。瑞安弓着背，坐在机舱左舷的座板可以翻起的凹背单人座位上，脸朝机舱尾部，膝盖紧紧抵住下巴。机舱很大，特别适合运载货物，可是，它确实不适于运载乘客。舱内乱七八糟，装了用板条箱包装的各种机械和电子备件，一共有三吨。可以想象，要是飞机坠毁，机上这四个人不挤成肉饼才怪呢。机舱内没有取暖设备，没有舷窗，只有那张薄薄的铝隔离板才能挡点风寒。但是，这种隔板怎么挡得住两台涡轮发动机产生的、速度达两百多节的冷风呢？最倒霉的是，飞到五千英尺高度时，突然遇上风暴，飞机顿时失去平衡，就像受惊的野马，没头没脑地狂奔。幸亏机舱里没有灯光；瑞安想，这倒不错，要不然，让别人看见我那吓得发青的脸色，该多难为情呀！瑞安的身后是两个飞行员，他们在大声喊着什么，看来，震耳欲聋的发动机噪声并没有影响他们的交谈。哼，这俩混蛋倒挺开心！

噪音减轻些了，或者说似乎是减轻些了。这很难说。因为他带着一对泡沫橡皮耳塞，还穿着黄色救生衣。他们还教他如果飞机坠落该怎么办。全是官样文章；要是真的出了事，就算会用救生衣，在这种黑灯瞎火的夜里也没有活命的希望。瑞安最讨厌坐飞机。多年以前，他在海军陆战队服过役，时间很短，才三个月。当时，他是中尉。有一次，在参加北约军事演习时，他乘坐的那架直升机坠毁在克里特岛上，他背部受了伤，险些终生致残。以后，他就尽量不坐飞机。他觉得飞机愈往下愈颠，也许快到“肯尼迪”号航空母舰了，用不着再胡思乱想了。他看了看表，离开弗吉尼亚海岸海军一级航空站才九十分钟，但是，这简直像过了一个月。瑞安暗想，再坐民航客机绝不会害怕了。

机头呈二十度下降，航向似乎对准了目标。飞机开始降落，最危险的时刻又到了。他想起越南战争期间对航空母舰载机飞行员的监测调查。当时，让飞行员带上袖珍心电机，以测试心理状态的变化。试验结果使人们大为吃惊，航空母舰飞行员最最紧张的时刻不是受敌攻击，而是降落的时候，在夜间降落更紧张。

瑞安暗想：天哪，你怎么如此多愁善感？他索性把两眼一闭，听天由命吧，坚持一会儿，不就几秒钟吗？

刚下过雨，航空母舰的飞行甲板滑得要命，舰身一起一伏的，像个黑洞，周围是一圈闪烁的灯光。在航空母舰上降落是一种有控制的碰撞，用粗大的起落架支柱和缓冲器减轻撞击。飞机向前急速滑冲，全靠甲板上的阻拦索把它狠狠拦住。飞机降落在甲板上，一切平安无事。停了一会儿，飞机又向前缓缓滑行。这时，瑞安听到一阵奇怪的噪声，他想，准是在折叠机翼。乘折叠翼飞机飞行也是一种危险，这一点他倒是没想到。这也是危险的，他断定。过了一会儿，飞机终于停了下来，后舱口打开了。

瑞安解开安全带，迅速站起身来，不小心头碰上低矮的舱顶。他没有等达文波特，就抱着帆布包从后舱舷梯走了下来。他朝四周张望，一位穿黄衬衫的舱面人员走过来给他指点方向。瑞安独自一人向“肯尼迪”号巨大的岛形建筑走去。雨越下越大。他看出，应该说是他感觉出，航空母舰的确是在茫茫的海面上移动。他急忙跑进五十英尺以外开着门、亮着灯的舱口。他不得不等着达文波特赶上来。达文波特没有奔跑，他迈着三十英寸的标准方步，悠闲自如地走来，一派将官风度。瑞安觉得将军很可能对这种没有军乐，也没有官兵列队仪式的半秘密到达方式有点恼火。舱口前，站着一位陆战队下士，他穿着漂亮的条纹蓝军裤，上身是卡其布衬衣，系领带，斜挎雪白的手枪背带。当瑞安和达文波特走近时，下士敬礼，表示欢迎登舰。

“下士，我要见佩因特将军。”

“在指挥舱，长官。需要带路吗？”

“不，年轻人。我过去指挥过这条舰。跟我来，杰克。”瑞安提着两个包跟了上来。

“天哪，您过去真的就这么过日子？”瑞安问。

“你指的是夜里在航空母舰上降落？当然，我经历过几百次了，有什么了不起的？”看到瑞安那副敬畏的样子，达文波特有点奇怪。杰克认为他是在炫耀。

“肯尼迪”号的内部设施有点像美国海军“关岛”号直升机母舰，瑞安服役时间虽然不长，却上过“关岛”号。到了舰内简直像进了迷宫，到处是钢质舱壁和各种管道，上面涂的都是同一种灰色涂料。管子上涂有各种条纹，标明缩写字母，可能都有某种含义，便于舰上人员识别和管理。这些对瑞安来说，不过是新石器时代的洞穴壁画罢了。他跟在达文波特后面，穿过走廊，绕过舱角，走下钢梯——钢梯很陡，瑞安差点摔倒——拐向另—个通道，再绕过另一个舱角。瑞安这时已经不知道东西南北了。他们走进一个门，里面站着一名军士长。见他们进来，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开门请他们进去。

瑞安随达文波特进去，没想到指挥舱的气派竟然可以和灯塔山⁽²⁾上的大楼媲美。右侧的舱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壁画，大得足够装饰一个大客厅。另外的舱壁上挂着五六幅油画，其中有一幅是约翰·菲茨杰拉德·肯尼迪总统的肖像。该航空母舰就是以他命名的。这些画都镶嵌在考究的画框里。舱内地板用深红的厚木料镶成，一色法国式的家具，都用栎木制成，上面刻有花纹图案。要是不抬头看见那些漆成灰色的各种管道，你肯定不会以为这是在军舰上。这些管道与室内的陈设布置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

“哎哟，是查利呀！”乔舒亚·佩因特少将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从另一个房间里走出来。“来的时候还顺利吧？”

“有点颠簸，”达文波特和少将握了握手。“这位是杰克·瑞安。”

瑞安虽说没见过佩因特，对他还是有所耳闻。越南战争期间，他是F-4“鬼怪”式战斗机飞行员，还写过一部描写空战的书，叫做《巡航轰炸》。这是本讲实际的书，不是哗众取宠的玩意儿。他个子不高，爱激动，体重不过一百三十磅。他是位有天赋的战术指挥官，也是虔诚的清教徒。

“你的人，查利？”

“不，将军，我在詹姆斯·格里尔手下做事。请原谅，我不是海军军官。我不想当冒牌军官，穿这套军装是中央情报局的主意。”这让将军皱起了眉头。

“噢？好吧，我想你大概是来通知我俄国佬搞了新花招吧。很好，我愿意听点新闻。是头一次上航空母舰？怎么，来时的飞行感觉如何？”

“这简直有点像审讯战俘。”瑞安脱口而出，惹得两位将军哈哈大笑。佩因特叫人送点吃的来。

过了一会儿，通道的里外门开了，两个炊事兵——“餐厅管理专家”——走了进来；一个端着摆满食品的托盘；另一个端了两壶咖啡。他们受到了跟其军衔相称的合理招待。食品盘是镀银的，食品虽不算很丰盛，瑞安却觉得色鲜味美，非常可口，可能是因为十二个小时没有吃饭的缘故。他拨了一些泡菜和土豆色拉，又挑了两块咸牛肉。

“谢谢你们。暂时够了。”佩因特对炊事兵说。两个炊事兵走出房间。“好，谈谈正经事吧。”

瑞安把手里的三明治狼吞虎咽吃了下去。“将军，这份情报我们刚收到，还不到二十小时呢。”他从帆布包内取出公文夹，递了过去。瑞安花了二十分钟进行情况汇报，其间他又吃了两块三明治和一块咸牛肉。他还不小心洒了一点咖啡在便笺上。两位将军认真听瑞安讲，他们没有插话，只是用怀疑的眼光看过他几次。

“万能的上帝，”瑞安说完后，佩因特惊叹了一声。达文波特面无表情，在考虑究竟有没有可能上苏联导弹潜艇看一看。瑞安想：在打扑克的时候，达文波特准是难应付的对手。佩因特接着说：“你真的相信？”

“是的。”瑞安又倒了杯咖啡。他想，最好能就着咸牛肉喝点啤酒。牛肉味道不错，做得这样干净的咸牛肉在伦敦很难吃到。

佩因特向后一仰，看着达文波特。“查利，你叫格里尔教训教训这小伙子，在官场里做事的人不该管得太宽。难道你不认为这有点过分了吗？”

“乔希，去年六月的那份关于苏联导弹潜艇巡逻方式的报告就是瑞安写的。”

“啊？那份报告不错，它证实了我两三年来的推断。”佩因特站起身，走到角落里，眺望波涛汹涌的海面。“这么说，我们打算怎么办？”

“确切、详细的作战方案还没有。我希望你在测定‘红十月’号的位置后再和它的艇长建立联系。以后嘛，我们会想办法把它引到安全地点的。但是，总统认为，即使我们发现了它，也弄不到手。”

“什么？”佩因特急忙转过身，抢在达文波特前面问。瑞安解释了几分钟。

“老天在上！你给了我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接着你告诉我即使成功了，我们还要把那该死的东西交还给他们！”

“将军，总统问过我的意见，我主张扣下这艘潜艇。它对我们很有用，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和中央情报局的意见和你一样。不过，问题是，如果他们的艇员要回国，我们应该送人家回去。这样一来，苏联就知道我们扣了他们的艇。这是实际问题，也是有道理的。这艘艇是他们的财产，很值钱，一艘三万吨级的潜艇怎么藏得住呢？”

“要是打沉它，不就藏起来了吗？”佩因特生气地说，“潜艇就是设计用来待在水下的。这你是知道的。什么叫‘他们的财产’？！我们谈的不是民用客轮，而是用来杀人的潜艇——杀的是我们的人！”

“将军，我同意你的意见，”瑞安平静地说，“刚才你说这个任务不可能完成，为什么？”

“瑞安，发现隐蔽的潜艇可不是容易的事。我们在自己人中演习过，几乎他妈的都失败了。而且，你说了，这艘艇已经顺利穿过东北部声纳监视系统网了。大西洋这么大，导弹潜艇的声音实在太小了。”

“是的。”瑞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过于乐观了。

“舰上情况好吗，乔希？”达文波特问。

“相当不错，最近刚结束‘美丽海豚’演习，我们这条舰搞得不错。‘达拉斯’号潜艇是假想敌，给我们出了不少难题。我的反潜兵干得很出色。有谁帮我们忙？”

“我离开五角大楼的时候，海军作战部长正在研究把P-3s反潜巡逻机调出太平洋，所以，可能会多调几架来。所有的兵力都已经出海，你们是惟一能执行这次任务的航空母舰，所以，当然由你负责全面的战术指挥。干吧，乔希，你是我们最好的反潜能手。”

佩因特倒了杯咖啡。“好吧，我们只有这一艘航空母舰。‘美洲’号和‘尼米兹’号还得等一周多才能抵达这一海域。瑞安，你说你要飞往‘无敌’号航空母舰，它也参加，是不是？”

“总统在争取。要它帮忙吗？”

“当然，怀特将军在反潜战方面很有经验，他的舰艇在‘美丽海豚’演习中表现突出。他们击沉了两艘我们的攻击型核潜艇，文森特·加勒里为这件事有点不高兴。这种事在很大程度上靠运气。有两艘航空母舰总比一艘强。为什么不多搞几架S-3飞机呢？”佩因特指的是洛克希德公司生产的舰载“海贼”S-3型反潜飞机。

“为什么？”达文波特问。

“我可以把F-18战斗机调到岸上，腾出甲板停放二十架‘海贼’。当然，我并不想削弱本舰的战斗力，但是，要紧的是加强反潜搜索的能力。这就是说，我们急需更多的‘海贼’S-3反潜机。杰克，要知道如果你错了，苏联的水面舰艇可是难以对付的。你知道他们装有多少舰对舰导弹？”

“不知道。”瑞安知道肯定少不了。

“我们只有一艘航空母舰，因此，也是他们的主要水面目标。要是他们真的向我发起攻击，我们就显得太弱了，事情就会闹得不可收拾了。”电话铃响了。“我是佩因特……是。谢谢你。好，‘无敌’号刚改航，一起来的还有两艘驱逐舰，其他的护卫舰和三艘攻击型潜艇还在返航途中。”他皱起眉头。“我不能老是挑人家毛病。这就是说，我们无须给他们派几艘护卫舰。不过，这是笔好买卖。我要的是那艘航空母舰。”

“能不能用直升飞机把杰克送往‘无敌’号？”瑞安听了这话，开始怀疑达文波特是不是已经知道总统交给自己的任务了。看来，将军不想让他待在“肯尼迪”号上。

佩因特摇摇头。“不行，航程太远，不能用直升飞机。也许他们会派‘鹞’式垂直起降战斗机来接他。”

“‘鹞’式可是战斗机哪，先生，”瑞安说。

“他们有一种双座试验性飞机，执行反潜巡逻任务。这种飞机可以在直升飞机飞行半径外执行大面积搜潜和攻潜任务。上次演习当中他们就这样‘抓’住了我们的一艘潜艇。”佩因特一口喝完杯里的咖啡。

“好了，先生们，我们还是认真研究一下反潜方案，想个办法来唱这台戏吧，大西洋舰队司令部还在等我汇报呢。我想，还是我自己来做决定吧。我们还得和‘无敌’号取得联系，请他们派一架飞机来接瑞安。”

瑞安跟在两位将军后面走出房间。他花了两小时观察佩因特调动舰艇——就像象棋大师在摆弄棋子。

“达拉斯”号

二十多小时过去了，巴特·曼库索还在攻击中心值班。这阵子太紧张了，两次任务之间只睡了几小时。他始终靠三明治和咖啡过日子，只喝过炊事兵送来的两杯汤，算是换换口味。他望着眼前这杯用速溶汤料冲的汤，实在不感兴趣。

“艇长。”他转身一看，原来是声纳军官罗杰·汤普森。

“什么事？”曼库索离开他专注了好几天的战术显控台。汤普森站在舱房后部。琼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和一个像磁带录音机的东西。

“长官，琼斯发现了情况，我想你该看看。”

曼库索不想有人打搅他，值班时间过长搞得他不耐烦。但是，看来琼斯很激动，巴不得他肯看一看。“好吧，去海图桌那边。”

“达拉斯”号的海图桌是一种新设备，它的缆线直接与BC-10机相连，并可以在四平方英尺的电视屏幕上显像。图像随着潜艇的移动而自动变换。这样，纸制海图就没有多大用处了，不过，还保存着，因为海图是打不碎的。

“谢谢你，艇长，”琼斯说，他今天似乎比以往更恭敬。“长官，我知道你很忙。但是，我想有点情况该向你报告。我一直在考虑那天的怪声音。后来出现了其他俄国潜艇的噪声，我只好不管它了。但是我又试了三次，它还在那里没有动。第四次监听的时候，它溜了。我想把我的想法报告给你，能不能掉转方向，回去追踪那家伙？”

海图桌通过BC-10和潜艇的惯性导航系统接通。曼库索暗自思忖：虽然有了点眉目，但是用电脑以前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十五分钟以后，显示器上终于出现“达拉斯”号的跟踪航迹，它是一条红线，还有许多点状记号。

“好极了！”琼斯叫了起来。“我以前从来没看过，真不错。”琼斯从背后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铅笔。“我第一次发现那家伙的时间是0915，方位是2-6-9。”他拿了一支铅笔，放在海图桌上，带橡皮的那头指着“达拉斯”号的位置，另一头指向位于西边的目标。“然后，大约在0930时，它转向2-6-0。在0948时，又转向2-5-0。艇长，这里可能有点误差。但是信号很强，锁定以后，误差平均化了。在这之后，我又听到其他声响，就只好去追寻这些信号。我再一次听到它的时间是1000，方位是2-4-2。”琼斯又抽出一支铅笔，指向“达拉斯”号离开冰岛沿岸以后的正东方向。“在1015时，它的方位是2-3-4，在1030时，是2-2-7。长官，最后这两个方位不太稳定。信号很弱，我很难锁定。”琼斯抬起头，似乎有点紧张。

“到目前为止干得不错。别紧张，琼斯。想抽烟就抽吧。”

“谢谢，艇长。”琼斯拿了根烟，用气体打火机点着。他从没有在艇长面前这么随便过。他知道如果汇报的情况有意思，曼库索是有耐心的，态度也温和。他讨厌浪费时间，现在当然更不让白费工夫了。“这艘艇离我们不会太远，对吗？我的意思是，它的位置就在我艇与冰岛之间。所以，我认为它可能就在这段距离的中间，航向大概是这样的……”琼斯又摆了几支铅笔。

“别让它跑了，琼斯。是从哪里开来的？”

琼斯打开记录盒。“昨天早上，也许是晚上，我也记不清什么时候了，反正是交班之后，我总不放心，就按我艇离岸移动的那段基线作了一点小小的追踪试验。我是有把握的，艇长。我看过手册，这很简单，就像在加州理工学院测定星位一样。我在一年级上过天文学课。”

曼库索心里哼了一声。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是简单的事情。不过，当他看到琼斯的数字和图表时，觉得它们没有错。“接着讲。”

琼斯从口袋里掏出惠普牌计算器和一张海图。海图上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铅笔字和记号。“请检查一下我的计算。”

“以后再说，现在先相信你的。海图是怎么回事？”

“艇长，我知道带海图是违犯纪律的，不过，我想用它做个记录，标上那艘潜艇的航迹。我不会把这张图带出艇的，长官，决不会的。这上面可能有些误差，但我认为它的航向是2-2-0，航速十节。这说明，它正在一号航道的入口处，对吗？”

“接着讲。”这一点曼库索已经估计到了。琼斯的话有道理。

“我睡不踏实就回到声纳室，找出那次接触的录音带，还用电脑算了几次，把海杂音和其他潜艇的噪声统统去掉，然后，再按标准速度的十倍重新录制。”他把录音机放在海图桌上。“请听，艇长。”

磁带发出嚓嚓的响声，每隔几秒钟就出现一种单调的响声。听了两分钟，似乎每隔五秒钟就出现一次。这时候，马尼恩上尉也在汤普森背后专心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艇长，这肯定是人为的声响，太有规律了。按正常速度听不出什么名堂，可是一加速，就听见这笨蛋了。”

“好，琼斯，讲完，”曼库索说。

“艇长，刚才你听到的声信号是苏联潜艇的噪声，它正靠近冰岛沿线去一号航道。我敢打赌，艇长。”

“罗杰？”

“我受骗了，艇长，”汤普森说。

曼库索又看了看航向跟踪情况，考虑了一下有没有别的可能。没有。“我也受骗了，罗杰，琼斯从今天起升为一等声纳兵，换班的时候写成书面的，再加一份嘉奖令，由我签字。”他拍了拍声纳兵的肩膀，“很好，干得好极了！”

“谢谢，艇长。”琼斯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帕特，通知巴特勒上尉到攻击中心来。”

马尼恩去给机电长打电话。

“琼斯，你有什么看法？”曼库索转过身来问道。

声纳兵摇摇头。“长官，这不是螺旋桨的噪声。以前没有听见过。”他把磁带倒回，重新放了一遍。

两分钟后，厄尔·巴特勒上尉走进攻击中心。“你叫我，艇长？”

“来，厄尔，听听这个。”曼库索倒回磁带，第三次播放那个奇怪的声音。

巴特勒是得克萨斯大学毕业生，还到海军各潜艇学校学过动力系统。“该是什么声音呢？”

“琼斯说是俄国潜艇，我想他的判断是对的。”

“磁带是怎么回事？”巴特勒问琼斯。

“长官，它是快十倍的录音，我在BC-10机上清洗过五次。如果用正常转速，什么都听不出来。”琼斯很谦虚，他没有说自己听出了点名堂。

“有没有谐波声？我的意思是说，要是螺旋桨，准有一百英尺长，我们每次听到一片桨叶的声音。这种有规律的间歇像是谐波噪声。”巴特勒的脸皱成一团。“究竟是什么的谐波噪声呢？”

“不管是什么，它肯定朝这个方向航行。”曼库索用铅笔指指“双子座”。

“看来是俄国艇，没错，”巴特勒也同意。“他们又用上什么新玩艺儿了。”

“巴特勒上尉说得对，”琼斯说。“听声音确实像谐波声。另外，还有背景噪声，这一点也很奇怪；背景噪声有点像水在管子里流动的声音。我不知道是什么，这个录音带上听不出来，可能被电脑抹掉了。这个声音开始非常微弱，不过，我是外行。”

“没关系。今天够你累的了，身体支持得住吗？”曼库索问。

“有点累，艇长。我一直想把它弄清楚。”

“要是再接近这家伙，还有办法跟踪吗？”其实，曼库索知道他会怎么答复的。

“我敢打赌，艇长！现在我已经知道该监听什么了，准能咬住这个傻瓜。”

曼库索看了看海图桌。“好吧，如果它向‘双子座’航行，然后，以二十八或三十节的航速向这条航道驶进，再按基准航线航行，速度保持在十节左右……它就可能到达这一水域。这是一次远航。如果我艇全速航行……四十八小时后可以到达这一水域，也就是说，位置在它的前方。帕特，对不对？”

“差不多，长官，”马尼恩上尉表示同意。“你的意思是说它先用全速通过这条航道，然后减速——嗯，讲得通。那一带水下峭壁很多，在这样的迷宫里穿行可以不用安静型推进系统。它可以在那一海域航行四五百英里，用不着启动低噪声发动机。要是换了我，也会这样干的。”

“我们也可以这样干。先用无线电请求批准离开‘收费电话间’，紧紧咬住它。琼斯，如果我艇全速航行，你们声纳兵暂时就没有什么事可做了。你们可以把录下来的那些特殊噪声输进模拟器，让每个声纳操纵员都熟悉一下这条艇的噪声，不过，也要好好休息休息。到了要重新咬住这条艇的时候，你们一定要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去痛痛快快地洗个澡，解解乏。一旦发现那家伙，我们可要进行一次时间很长、很艰难的猎潜战了。”

“请放心，艇长。我们一定给你抓住它，我敢打赌。长官，你要保存这盘录音带吗？”

“是的。”曼库索退出录音带，抬头吃惊地看了看他。“你为这居然牺牲了这盘巴赫的音乐磁带？”

“艇长，那不是什么好带子。我有一盘克里斯托弗·霍格伍德⁽³⁾的，比这盘好得多。”

曼库索把带子装进口袋。“各回各的战位。琼斯，干得不错。”

“谢谢，艇长。”琼斯离开了攻击中心，心里盘算升了一级可以多挣多少钱。

“罗杰，一定要让声纳部门的人在今后两天里休息好。等我们追上那家伙，会够你们忙的。”

“是，艇长。”

“帕特，上浮到潜望深度。要马上向诺福克呼叫。厄尔，你考虑一下那个噪声是怎么发出来的。”

“是，艇长。”

曼库索起草电文的时候，马尼恩上尉调整了升降舵的上倾角，使“达拉斯”号从五百英尺的水下慢慢上浮，五分钟后，便接近波涛汹涌的海面。由于潜艇距波涛汹涌的海面较近，所以受浪的影响较大，艇体有些摇晃，不过，比水面舰艇稳得多。马尼恩升起潜望镜，放出电子侦察天线。这种天线是供宽频带接收机探测雷达辐射用的。潜望镜的作用距离约五英里。他观察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现。电子侦察设备除发现远方有几架飞机之外，也没发现任何异常情况。然后，马尼恩又升起两个升降装置。一个是压簧式超高频接收天线，另一个是新型激光发射器，它通过旋转装置把潜艇卫星信息交换锁定在大西洋SSIX的载波信号上，这是潜艇专用的一种通信卫星系统。由于配备了激光器，他们可以发射高密度信号，而不暴露自己的位置。

“报告，准备完毕。”值更报务兵报告。

“发报！”

报务兵按下电键。零点几秒后，光电体便收到信号，继而传输给超高频发射机，然后，由抛物面天线馈向大西洋舰队司令部。在诺福克，报务员接收了传来的信号。他按下电键，把同一信号通过卫星，传送给“达拉斯”号。这种核实的方法很简单。

“达拉斯”号操作员把收到的信号与刚才发射的信号比较了一下。“没有差错，长官。”

曼库索命令马尼恩降下其他升降装置，只保留电子侦察和超高频天线。

大西洋舰队通讯系统

在诺福克，一位军官往电脑终端输入字码，一会儿工夫，电脑就打出清晰的电文。他从头至尾认真校对了一遍，准确无误之后，便拿着打印件去房间另一侧，交给坐在电传机前面的一位文书军士。

文书调好收件人按键，通过陆上专用通讯线路传送到半英里之外的大西洋潜艇司令部作战处。陆上通讯线路是用光导传输的。光导纤维装在布线钢管内，埋在沥青路面下边。为了安全起见，这种特级通讯线路每周至少检查三次。就算是关于核武器性能的机密，也不如这条日常通讯线路防范得严密。

大西洋潜艇司令部作战处

当“热敏”打印机开始打印电文时，大西洋潜艇司令部作战处作战室响起了警铃。电文以“Z”字开头，表示这是一份“十万火急”的特急文电。

Z090414Z　十二月

绝　密

发自：美国海军“达拉斯”号

发送：大西洋潜艇司令部

抄送：大西洋舰队司令部

//N00000//

红色舰队潜艇活动情况

1. 十二月七日0900Z发现异常声纳噪声，后因红色舰队潜艇活动频繁，目标丢失。据判断是红色舰队的一艘攻击型核潜艇／弹道导弹核潜艇。它自冰岛沿海向一号航道航渡。航向：西南。速度：十节。深度：不详。

2. 异常信号多次出现，声响特性不规则。红色舰队现有的潜艇都无此特征声。

3. 请准许离开“收费电话间”，进行追踪、调查。该艇肯定装有不规则声响特征的新推进系统。很有可能找到它进行鉴别。

一名中尉拿着这份电文走进文森特·加勒里海军中将的办公室。自从苏联潜艇开始活动以后，这位大西洋潜艇部队司令一直在值班。他忧心忡忡，焦躁不安。

“报告，‘达拉斯’号的十万火急电报。”

“啊哈。”加勒里接过黄纸电报，连读两遍。“你看这是什么意思？”

“不清楚。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噪声，想进一步调查，弄个水落石出。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正常的情况。”

“那好，我该怎么答复他呢？请说吧，说不定哪天你也要当将军的，怎么，说说你的意见吧。”加勒里心想：他不会有这样大的前程。

“长官，‘达拉斯’号的位置十分理想，到达冰岛后，就可以跟踪苏联的水面舰艇。目前的位置正合我们的需要。”

“按说该这么办，”加勒里望着年轻人笑了，心里却想：该狠狠踢他一脚。“不过‘达拉斯’号上有个很能干的人，要不是真的发现了什么，他不会给我们添麻烦的。电报上没有谈具体情况，可能在战术急件上不便谈，或者他知道我们会相信他的判断的。‘装有不规则声响特征的新推进系统’，这可能有点胡说八道，不过，他是战区指挥员，而且在等待我的回电。好吧，我答应他。”

“是。”中尉说，心想：这个瘦瘦的老混蛋是不是靠背过身去掷个硬币来作决定的。

“达拉斯”号

Z090432Z　十二月

绝　密

发自：大西洋潜艇司令部

发送：美国海军“达拉斯”号

A. 美国海军“达拉斯”号Z090414Z　十二月

B. 大西洋潜艇司令部指令2000.5

作战任务//N04220//

1. 批准A电请求。

2. 可在B电所述苏“B”、“E”、“C”级潜艇活动区域090500Z至140001Z自由行动。请及时汇报。

发报人：海军中将加勒里

“好极了！”曼库索暗自高兴。加勒里有一样好处：只要请示他，就会在你收回天线之前给个明确答复，行或者不行。当然，他也有所考虑，要是琼斯判断有误，又该如何解释这种徒劳无益的搜索呢？加勒里对部下要求严格，办错了，是要惩罚的，这不是没有先例。

曼库索知道，这件事情的结果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他在安纳波利斯上一年级的时候就梦想当攻击型潜艇艇长，现在，如愿以偿了。他知道，后半生的事业要走下坡路了。可能在海军其他部队当个艇长，要是运气好，又对路，最后有可能当舰队司令，但是，在潜艇上干不行。不管在“达拉斯”号上干得怎么样，他很快就要卸任了，这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以后怎么办？他自己也说不好。最好的前程是到导弹潜艇上去当艇长；他以前在导弹潜艇上服役过，要是当了艇长，就算是指挥新型的“俄亥俄”级潜艇，也像看着油漆慢慢干一样乏味得很。导弹潜艇总是躲躲藏藏的，曼库索要当的是猎潜手，这才最有意思。当完导弹潜艇艇长呢？也许当个“重要的水面舰艇司令”，也许是条油船；或者到中队司令部去工作，坐在供应舰上，每天处理点公文函件，这样，顶多每个月出一次海，当个不受潜艇艇长欢迎的角色。要不，到五角大楼坐办公室，这有什么意思！有些宇航员从月球返回地面后就垮了，这个道理曼库索完全知道。他在这艘潜艇已经干了好几年，再过一年就要交班，不过，现在他还是艇长。

“帕特，降下全部升降装置，下潜一千两百英尺。”

“是。降下全部升降装置，”马尼恩命令道。一名上士按下液压操纵杆。

“长官，电子侦察和超高频升降天线已经降下，”值更电子官报告。

“很好。潜浮官，下潜一千两百英尺。”

“是，下潜一千两百英尺，”潜浮官重复马尼恩的命令。“升降舵十五度下潜。”

“是，升降舵十五度下潜。”

“加速，帕特。”

“是，艇长。全速前进。”

“是，全速前进，”舵信兵转动着传令钟。

曼库索盯着艇员，他们操作熟练，动作准确。但是，他们不是机器，他们是人，是他的部下。

在尾部核反应堆舱内，巴特勒正向轮机兵下达命令。反应堆冷却泵在高速运转。温度越来越高的高压水注入交换器，在外回路中形成蒸汽散发了。冷却液返回反应堆后，它的浓度更大了。这样，就有效地限制了反应堆内的中子活动，产生大量的裂变反应。这种核裂变最终产生动能。这时，“外部”饱和蒸汽或热交换器系统的非放射性回路，通过一系列控制阀来驱动高压涡轮机的叶片。“达拉斯”号的巨型铜质螺旋桨就此开始高速旋转，驱动潜艇前进并下潜。

轮机兵都一声不吭地在各自的战位上值守。动力系统开始加速时，机舱内噪声明显增大，技术人员在密切注视一排排的仪表。四下很安静，一切按常规准确进行，没有人敢高声谈话，也没有人敢分心。和潜艇的反应堆舱相比，医院手术室的纪律就显得松弛了。

在潜艇首部，马尼恩注视着深度计，这时，潜艇已下潜了六百英尺。潜浮官也在紧张地观察下潜情况，一旦潜至九百英尺左右，他就准备进行均衡，目的是使潜艇准确地到达指令深度而不再下潜。曼库索中校想把“达拉斯”号潜至斜温层。斜温层是不同水温的边界层，在那里，海水保持恒定等温状态，形成了等温层。当浅海较高温度的海水与深海较低温度的海水混合时，就形成一道半渗透性垫垒，这层垫垒可以使声波折射。想穿透斜温层的声波大部分集中在垫垒的下面。因此，尽管现在“达拉斯”号在斜温层下以三十节的高速航行，并发出很大的噪声，但是，水面舰艇的声纳是很难发现它的。当然，它本身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盲目航行，但在这样的深度上是不会撞上什么东西的。

曼库索拿起麦克风，接通全艇广播系统。“我是艇长。我们刚开始快速推进，将快速推进四十八小时。现在，我们正向预定海域前进。两天前，我们在那一海域发现了苏联潜艇，后来目标丢失。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找到这艘潜艇。很明显，这艘艇用的是新的安静型推进系统。以前，谁也没有碰到过它。我艇要赶到它前面，等它再通过时，再次进行探测和跟踪。这一次，我们熟悉了它的特征声，对它的情况也有一定了解。好吧，我希望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下，一旦到达预定海区，就要开始一次长时间艰苦的水下追踪战了。我要求每个人尽最大努力，这次追踪可能很有意思。”他关了麦克风。“今天晚上放什么电影？”

潜浮官等深度计稳定以后才回答。他还负责艇上的闭路电视系统。该系统配有三台磁带录像机，装在餐厅内，线路接通军官会议室和艇员住舱内的电视机。“艇长，你选一部吧。是放《杰迪归来》呢，还是两部足球片：俄克拉何马队对内布拉斯加队和迈阿密队对达拉斯队？这两场比赛在军事演习中都放过了，像在现场看一样逼真。”他笑着说。“炊事兵正在爆玉米花。”

“好，我要让大家都高兴高兴，轻松轻松。”曼库索心里想：怎么总没有海军片？在这方面，今年陆军就比海军强……

“早上好，艇长。”“达拉斯”号的副艇长沃利·钱伯斯走进攻击中心。“什么事？”

“走，到军官会议室去，沃利。我想让你听点东西。”曼库索从衬衣口袋里掏出那盒磁带，带钱伯斯去了艇尾的军官会议室。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在挪威海海域，“达拉斯”号东北方向二百英里处，苏联海军“维·克·科诺瓦洛夫”号攻击型核潜艇正以四十一节的高速向西南方向航行。军官会议室里，图波列夫艇长正在独自反复阅读两天前接到的密电。他悲愤交集，怒不可言。教官竟然会干出这种事来，真是晴天霹雳。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图波列夫接到的命令很明确；正如政治副艇长所指出的，他以前是拉米斯的得意门生，所以，更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如果让拉米斯偷偷跑了，他自己的日子也不会好过的。

现在，马尔科不仅在捉弄“科诺瓦洛夫”号，也在捉弄其他舰艇。此时此刻，图波列夫像个大傻瓜，在巴伦支海水下鬼鬼祟祟地打转转，而马尔科已经朝另一航向跑了。图波列夫相信，他在取笑所有的人。这是可恶至极的叛国行径，太不可思议了。马尔科什么好处都有了，四间一套的公寓，还有别墅，自己的“日古力”牌小轿车。图波列夫到今天还没有自己的汽车呢。他虽然当了指挥官，可是现在为这件事快保不住了。要是还能照旧过日子，就算万幸。

他想：我不得不杀一个朋友了。朋友？是的，他承认马尔科曾经是自己的良师益友。可是，他怎么会走上这条路的呢？

娜塔利亚·波格丹诺娃。

是的，一定是这样。出了那件事，实在太糟糕了。他曾经多次与他们共进晚餐，那时候，笑得多么高兴呀！图波列夫摇摇头。一个好端端的女人被无能的外科医生断送了性命。他是中央委员的儿子，拿他没有办法。社会主义建设已经搞了三代，还出这种事，真叫人气愤。但是采取这种丧失理智的做法，怎么也说不过去。

图波列夫把海图卷起来。五天之后，他就要到达指定地点了。如果动力系统工作正常，如果马尔科不慌不忙地快速潜逃，他还可能提前赶到。马尔科是老狐狸，不是一头牛。图波列夫知道另外几艘“A”级核潜艇会比他先到，但是没有关系，这件事要他亲自来办。他会赶在马尔科前面等候的。马尔科一定想溜走，但是“科诺瓦洛夫”号会先到，“红十月”号一定会葬身海底。

北大西洋

英国皇家海军的“鹞”式战斗机在“肯尼迪”号左舷正横位置上空盘旋，飞行员在寻找甲板目标，估算风向和海情。为了与航空母舰保持等速，“鹞”式以三十节的速度向前飞行，并向舰艇右舷侧滑，然后，平稳地降落在舰的中部，刚好在岛形建筑前边，飞行甲板的正中心。霎时，几个舱面执勤人员向飞机跑去，三个人抬着沉重的金属轮挡，另一个扛着金属舷梯，把它架在座舱房。这时，座舱盖早已打开。四个人拖着加油软管向飞机快步跑去，想显示美国海军迎接飞机的效率。飞行员身穿橙色飞行服和黄救生衣。他把头盔放在前座后面，走下舷梯。他看了看自己的飞机，见有人精心料理，才向岛形建筑跑去。他在舱口碰见瑞安。

“你是瑞安？我叫托尼·帕克。厕所在哪儿？”瑞安指了指，帕克一溜烟似地跑去。瑞安傻子似的一个人站在那里，身穿飞行服，一手提着包，一手拎着白塑料飞行头盔，他看着执勤人员给“鹞”式加油。他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三分钟后，帕克回来了。“中校，”他说，“他们总忘了在战斗机上修个厕所。给你灌够了咖啡和茶水，就打发你走了，看你上哪儿去找厕所。”

“我知道这滋味。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了。我在空中的时候，你们的将军用无线电和我谈过了。你们的人大概加完油了，可以走了吗？”

“这东西怎么办？”瑞安拿起包，他以为得用双膝夹住。文件已经塞在飞行服里面，紧靠胸膛。

“当然放在行李舱里。跟我来。”

帕克洋洋自得地走向战斗机。这时，东方刚出现鱼肚白。在微弱的晨曦中，可见一两千英尺上空阴云密布。没有下雨，但似乎就要下了。大海仍然波涛汹涌，浪高大约有八英尺，白色浪花不时在浪尖上跳动。瑞安觉得“肯尼迪”号在向前移动，这个庞然大物居然在海面上能移动，真有意思。他们走到“鹞”式跟前，帕克一手提着行李包，一手扭动飞机下部的凹式把手，出现了一个小冰箱大小的空间。帕克把包扔了进去，关紧门，仔细锁好。一名穿黄衬衣的舱面执勤人员和飞行员商量了几句。舰尾，一架直升机的发动机已经起动，另一架F-14“雄猫”式战斗机滑向舰艇中部的弹射器。天空刮着三十节的大风，飞行甲板上够热闹的。

帕克招招手，叫瑞安登舷梯。杰克怕上舷梯，就像怕坐飞机一样，他几乎是一跤跌进座位的。他总算坐好了，一名舱面执勤人员把他牢牢捆在四点式紧束装置上，给他戴好头盔，指了指内部通讯系统的插座。看来，美国海军人员对英国的“鹞”式还是在行的。瑞安扳动插座旁边的开关。

“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帕克？”

“听得见，中校。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我想是的。”

“好。”帕克扭头检查了一下发动机的进气道。“开始发动。”

舱盖还敞着。三名执勤人员手持灭火器站在飞机旁边，可能是怕发动机爆炸。十几个人站在司令塔附近，看着这架陌生的“鹞”式战斗机，这时，它的“飞马”牌发动机发出刺耳的声音。

“准备好了吗，中校？”

“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也差不多了。”

“鹞”式战斗机虽不是大型战斗机，但噪声可是最大的。当帕克调整推力方向控制器时，瑞安感到发动机的噪声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颤抖起来了。飞机摇摇晃晃地向前缓缓移动，机头先向下微倾，然后，突然昂起，冲天而去。瑞安看到，指挥塔上有个人正向他们打手势。“鹞”式战斗机迅速滑向左舷，飞离岛形建筑旁边的飞行甲板，腾空而起，直刺云天。

“哈，真不错，”帕克说。他调整了一下推力控制器，飞机开始向前飞行了。飞机加速的感觉并不明显，但瑞安回头看了看“肯尼迪”号，只见它已被远远甩在后面。几秒钟后，他们就飞出了航空母舰的护卫圈。

“讨厌，还是在它上面飞吧，”帕克说。他推回操纵杆，迎着厚厚的云层飞去。顷刻间，飞机已进入云层。瑞安顿时觉得昏暗模糊，视野狭小，刚才还一望无际，这会儿却连五英尺以内的东西也看不清了。

杰克把机舱打量了一番。舱内有飞行控制装置和各种仪表。仪表显示：空速已达一百五十节，并且正在加速，飞行高度已达四百英尺。显然，这架“鹞”式曾经是架教练机，但仪表盘却是改装过的，有前视红外传感器的读数仪表，装在机身腹部。这是一种寒酸的做法，但按佩因特将军的说法，效果已经是够好的了。前视红外传感器还有一个读数式的电视屏幕显示器。现在，空速表已指向三百节，爬高指示器说明，飞机正以二十度的攻击角上升。但是，他总觉得爬高角度还要大一些。

“很快就要飞到最大高度了，”帕克说。

现在，飞行高度已达两万六千英尺，瑞安觉得强烈的太阳光十分刺眼。在飞行当中，瑞安最不习惯的就是不管地面气候多么恶劣，只要飞过云层，就会看到太阳。阳光当然耀眼，但是，蔚蓝的天空比从地面上看颜色要深。飞机穿过低空大气紊流之后，瑞安觉得飞得和客机一样稳了。他摸出护目镜，戴在头上。

“好受点儿吗，长官？”

“很好，上尉。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长官，什么意思？”帕克问。

“我想比坐民航飞机还舒服，眼界要开阔得多。”

“可惜燃料不多，不然，我可以给你表演一下特技飞行。这种‘鹞’式飞机可以做各种飞行动作。”

“真不错。”

“你们将军说，你讨厌坐飞机，”帕克很健谈。

“鹞”式飞机整整转了三圈，瑞安紧紧抓住座椅的扶手；后来，飞机转入水平飞行时，瑞安笑了；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会有这种心情：哈，英国式的幽默。

“长官，你们将军下过命令，”帕克略带歉意地说。“不让你觉得这架‘鹞’式是糟糕的空中客车。”

哪个将军？瑞安心里纳闷，是佩因特，还是达文波特？也许两个人都下了命令。瑞安透过舷窗向远方眺望，只见云天雾海像滚滚棉田。以前在民航机一英尺见方的舷窗前，他从来没有领略过这么优美的天外风光。这时，他虽然身在后座，却似乎感到已置身舷外的云层之中了。

“长官，可以问个问题吗？”

“当然。”

“有什么紧急情况？”

“你指什么？”

“我是说，我们的航空母舰改变了航向，叫我去‘肯尼迪’号接一位重要人物到‘无敌’号。”

“噢，是的。不过，不能这么说，帕克，我只不过是个信使，是给你们将军送信的。”瑞安撒了个谎，而且再三声明。

“请原谅，中校。但是过了圣诞节，我妻子就要生孩子了，这是第一胎，我想回去陪着她。”

“你住哪儿？”

“查塔姆，那是……”

“我知道。现在我也住在英国，在距伦敦不远的马洛。我们家的老二就是在那儿降生的。”

“在那儿出生的？”

“我妻子是在那里怀的孕，她有时开玩笑说，当地旅馆的床真叫奇怪，一睡上，就有了孩子。我敢打赌，误不了你的事，头胎总是晚产的。”

“你住在马洛？”

“不错，今年我们还盖了栋房子。”

“杰克·瑞安——约翰·瑞安？啊，是一个人，原来你……”

“是的。请不要告诉别人，上尉。”

“明白了，长官。我不知道你还是海军军官呢。”

“所以就更不能告诉别人了。”

“是的。对不起，刚才我太冒失了。”

“没关系。将军们之间也会开玩笑的。你们刚和我们的人搞过军事演习，对不对？”

“对，中校。我‘击沉’了你们的‘白鱼’号潜艇，是系统操作员和我一起干的。那天夜里，我们用前视红外传感器在靠近水面的海域发现了它，然后，便在目标周围投放了噪声发生器。这是一种新装备，从不让外人知道。一切都很公平，这你知道。听说，‘白鱼’号艇长气急了。我本希望在诺福克见见他，但是在我们启航那天他才到。”

“你们在诺福克过得不错吧？”

“是的，中校。在切萨皮克湾——你们大概叫东海岸——我们还打了一天猎呢。”

“是吗？我以前常去那一带打猎。打到什么了？”

“不坏，半小时内我就打了三只野鹅。可惜袋子太小，只能装三只……”

“季节已经晚了，你半小时能打三只？”

“我就是凭这点本领吃饭的，中校。”帕克说。

“去年九月我跟你们的将军去打过松鸡。他们给了我一杆双筒‘雷明顿’自动枪。要是你拿着这种枪，人家准以为你是恐怖分子。那天，我打了十五只。不过，这种打法也太舒服了，有人给我装子弹，还有许多游猎向导帮着轰松鸡，几乎叫我们打得一只不剩。”

“我们可打的东西比你们的多。”

“是啊，你们的将军也说过。到‘无敌’号还有多远？”

“四十分钟。”

瑞安看了看油量表，油位已经下降了一半，要是汽车，早该找地方加油了。半个小时用了这么多油，帕克倒满不在乎。

乘“鹞”式战斗机在“无敌”号上降落，不同于乘运货飞机在“肯尼迪”号上降落。当帕克穿过云层开始下降时，飞机摇晃起来了。瑞安马上想到：天气和上次夜降差不多，马上要赶上暴风雨了。果然，座舱盖上雨水淋淋，只听得数不清的雨点或者冰雹打在机身上。他看了看仪表盘，发现帕克已经降到一千英尺。这时，飞机还在云层里。后来，帕克又慢慢地降到一百英尺，“无敌”号已经在望。看上去，它只有“肯尼迪”号一半大，在十五英尺高的惊涛骇浪中飘游。帕克照例先在“无敌”号的左舷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又转向右舷，下飞二十英尺，降落在飞行甲板的圆形标志上。着陆很重，但是瑞安已经有了准备。舱盖打开了。

“你可以从这儿下，”帕克说。“我还得滑到升降机上去。”

舷梯已经架好。他解开安全带，走了下来。一名甲板执勤人员已经取出他的行李包。瑞安跟他走向岛形建筑，迎接他的是位少尉。

“欢迎您登舰，长官。”瑞安想，这个年轻人最多不过二十岁。“让我帮你脱掉飞行服吧。”

瑞安自己把拉链拉开，摘下头盔，脱去救生衣和工作服，少尉只好闲站在一边。他从行李包内取出军帽，戴在头上。更衣的时候，有几次他没有能够靠稳舱壁。“无敌”号似乎是顺着海水的流向在曲线前进。逆风之下海水怎么会顺流？北大西洋的冬天无奇不有。少尉提着行李包，瑞安拿着文件。

“请前面带路，少尉。”瑞安打了个手势。年轻人连上三道梯子，把杰克甩得老远。杰克气喘吁吁地赶上来；舰艇摇晃得厉害，白天飞行的时候，内耳失调了，现在弄得他头晕目眩。瑞安觉得有好几次撞上了什么东西，不知道专职的驾驶员是怎么对付的。

“这是指挥台，长官。”少尉把门打开。

“你好，杰克！”这是韦斯顿第八代伯爵、约翰·怀特海军中将浑厚的声音。他五十岁左右，高高的个子，体格十分强壮。他系着白围巾，显得脸色更加红润。杰克是今年早些时候认识他的，后来，他的妻子卡茜和伯爵夫人安东妮亚成了密友。她们都是业余音乐爱好者，卡茜·瑞安喜欢弹古典式钢琴，四十四岁的汤妮·怀特风姿秀逸，她喜欢拉小提琴。她丈夫在英国皇家海军中的地位是凭本事，而不是靠爵位得来的。杰克上前和他握手。

“你好，将军。”

“这趟飞行怎么样？”

“不一样。以前没有坐过战斗机，更没有坐过想和蜂鸟配对的那种飞机。”瑞安笑着说。指挥台上很暖和，很舒服。

“好，到后面我的舱室去吧。”怀特叫少尉回去，少尉临走前把行李包交给了瑞安。将军领瑞安走过一小段通道，向左一拐，进了个小舱。

英国人都讲究享受，更何况怀特是有爵位的人，可是舱室里的陈设却出人意料地简单。室内有两扇拉上窗帘的舷窗，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只有他夫人的那张彩色照片才有点人情味。舱壁上挂着一大张北大西洋海图。

“你好像累了，杰克。”怀特用手指了指沙发椅，示意他坐下。

“确实累得要命。从昨天早上六点起没有停过，我连时差都顾不得改了，我的表还是欧洲时间。”

“有你的电报。”怀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交给了瑞安。

“格里尔致瑞安。‘威洛’已证实，”瑞安读着。“巴兹尔向你问好。完。”有人证实了“威洛”。谁呢？可能是巴兹尔爵士，要不就是里特。瑞安不能提及这个。

杰克把电报塞进口袋。“阁下，是个好消息。”

“怎么穿起军装来了？”

“不是我的主意，将军。你知道我在谁手下当差，对不对？他们认为穿上军装就不会太惹人注意了。”

“很合身。”将军拿起电话，叫人送茶点来。“家里人都好吗，杰克？”

“很好，谢谢。我动身的前一天卡茜和汤妮去奈杰尔·福特那儿演奏了，我没来得及去看。要是她们最近练得不错，该给她们录音。我看能比得上你太太的小提琴手并不多。”

炊事兵送来一大盘三明治。瑞安想不通英国人为什么喜欢吃夹黄瓜的面包。

“到底出了什么事？”

“刚才你给我的电报很重要，我现在可以把情况告诉你和另外三名军官。这件事很棘手。你可以酌情做出相应的安排。”

“棘手到要调动我的小舰队啦。”怀特想了一会儿才拿起了话筒，命令三名军官到舱室来。挂上电话后，他说：“卡斯泰尔斯上校是‘无敌’号的指挥官，亨特上校是舰队作战军官，巴克利中校是舰队情报军官。”

“没有参谋长？”

“回国了，家里有人去世。咖啡里要加点什么？”怀特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瓶酒，像是白兰地。

“太好了。”他很喜欢喝白兰地。喝咖啡需要加点酒才好。将军给他倒了不少，也许是想让他说话随便一些。怀特和瑞安虽然是朋友，但他毕竟是英国的海上老手呀。

三名军官同时进来，两个人带着金属折叠椅。

“将军，”瑞安开始讲了，“这瓶酒一会儿再喝，谈完正事之后，也许我们都想喝一杯。”他把两个公文夹都递给他们，自己凭记忆讲了大约有一刻钟。

“各位，”他最后说，“我必须再重复一遍，一定要严格保密。除在座的，不能告诉别人。”

“这就太可惜了，”卡斯泰尔斯上校说。“人人都会想知道这种精彩的海上奇闻的。”

“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怀特手里拿着照片。他又给瑞安斟了一杯白兰地，看了看瓶子，然后放进了抽屉。

“谢谢，将军。当前的任务，是探测‘红十月’号的方位。下一步就说不准了。我想，光探测定位就够忙一阵子的了。”

“这话不错，瑞安中校。”亨特说。

“佩因特将军已经请求大西洋舰队司令部任命你指挥几艘美国舰艇，可能有三艘FF-1052‘诺克斯’级和两艘FFG-7‘佩里’级护卫舰，这些舰上都有一两架直升机。”

“杰弗里，你说呢？”怀特问。

“可以这么先干起来，”亨特说。

“这五艘舰艇一两天就到，佩因特将军让我转告你，他完全相信你们的舰队和指挥员。”

“这艘该死的俄国导弹潜艇……”巴克利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瑞安笑了。

“你觉得这件事怎么样，中校？”他想换个话题。

“要是这艘潜艇开往英国呢？到那时候岂不成了英国的事了？”巴克利直截了当地问。

“我想是的，但是从地图上看，如果拉米斯想去英国，他早该到了。我看过总统给首相的信，为了感谢你们的帮助，皇家海军也可以拿到我们获得的情报资料，我们是自己人。问题是，我们干不干得了？”

“亨特？”将军问。

“如果情报准确……我认为这是好机会，至少是百分之五十的好机会。这艘导弹潜艇不想被人发现，而我们有许多反潜声纳基阵可以探测定位。它可能奔向这几个目标：诺福克、纽波特、格罗顿、金斯角、大沼泽地港和查尔斯顿。像纽约那种民用港口是不会去的。问题是，俄国人派出的‘A’级核潜艇正以高速向你们海岸挺进，它们肯定会比‘红十月’号先到的。他们也许拿某个港口当目标，这种事现在很难看准，所以，他们也有同样的机会。他们可以在远离你们海岸线的任何海域活动，美国政府没有什么法律依据不让他们活动。我认为苏联人当前的条件比我们有利，他们很了解那艘潜艇的性能，任务也很简单明确。虽然潜艇传感器差一些，那些有利条件可以弥补这一点。”

“拉米斯的航速为什么不能提高一些？”瑞安问。“这一点我一直搞不清楚。他一过冰岛附近的声纳监视系统，就潜入了海底盆地，为什么不开足马力驶向我国海岸呢？”

“至少有两个原因，”巴克利回答。“你看过多少作战情报资料？”

“我接触的都是零碎资料，我是说，这些资料之间没多大联系。比方说，对苏联导弹潜艇，我了解一些情况，但是对攻击型潜艇不太了解。”瑞安没有必要说明他是中央情报局的人。

“好，你知道，苏联潜艇是各管各的。拉米斯可能不知道自己一方的攻击型潜艇在什么位置，所以，如果他高速航行，就很可能被‘V’级潜艇发现，甚至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被打沉。其次，如果苏联请求美国协助，又该怎么办呢？他们可以说，一艘苏联导弹潜艇被反叛分子劫持，而你们的海军又发现它正通过北大西洋向美国海岸驶进，这时候，美国总统该怎么办？”

“是啊，”瑞安点点头。“我们会把它炸出水面的。”

“你们会这样干的，”巴克利说。“拉米斯现在是偷偷摸摸地干，他想按自己的想法去办。不过，不管结果怎么样，他现在干得不错。”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得到‘红十月’号低噪声推进系统的技术资料？”卡斯泰尔斯想知道。

“明后天吧，我希望是。”

“佩因特将军打算把我们部署到哪一海域？”怀特问。

“他向诺福克提了个计划，想让你们在右翼部署，‘肯尼迪’号在近海一带活动，好对付苏联水面兵力的威胁。他希望你们能在外线巡逻。佩因特认为，拉米斯可能会穿过格陵兰—冰岛—英国之间的反潜封锁线直接南下，进入大西洋盆地，再潜坐海底，做短暂停留。在那一海域不大可能发现它，如果苏联派舰队追踪它，它可以长时间潜坐海底，而从政治上或者技术上讲，苏联不可能长期在我们海岸附近保持一支舰队。另外，他需要你们所有的攻击力量离开这一海域，去威胁苏联舰队的侧翼。这个计划要大西洋舰队司令审批，许多细节也有待落实。比如，佩因特已经请求调拨一批E-3‘哨兵’型飞机来支援你们转移。”

“这大冬天的要我们在北大西洋中部海域漂上一个月？”卡斯泰尔斯说。在福克兰⁽⁴⁾海战中，他在“无敌”号航空母舰上任副舰长，当时，他在波涛汹涌的南大西洋上漂泊了好几周。

“很高兴能有E-3型飞机的支援。”将军笑着说。“亨特，做个计划，看怎么使用美国人调拨给我们的舰艇，考虑一下怎样才能覆盖最大范围的海域。巴克利，我想看看你对我们的朋友拉米斯下一步的活动有什么想法；先假定他是个我们既了解又喜欢的机灵鬼。”

“是。”巴克利和其他人都站了起来。

“杰克，你会和我们待多久？”

“我不知道，将军。在‘肯尼迪’号召我回舰之前，我可能要待在这里。依我看，这个作战部署搞得太快，谁也不知道我们到底应该干什么。”

“嗯，你让我们先商量一下吧。你看上去精疲力尽了，杰克。睡一会儿吧。”

“的确如此，将军。”瑞安开始感觉到白兰地的酒力了。

“那个舱室里有张床，我会叫人去整理一下，你可以暂时睡在那里。要是有什么事，我们会叫醒你的。”

“谢谢。”怀特将军是大好人，杰克心里想，他的夫人也很难得。十分钟后，瑞安便在帆布床上进入了梦乡。

“红十月”号

“红十月”号的副艇长每两天收集一次测定核放射量的辐射胶片剂量仪的徽章。这是例行检查。在查看艇员的鞋、床铺、床头柜是不是按规定整理好以后，副艇长就开始收集在艇员身上戴了两天的徽章，同时，换发新的，还要教育艇员不必担心，应该做个新型的苏联军人。博罗金始终严格执行这一规定，今天也和往常一样，他走遍各个舱室，花了两小时。徽章收齐后，挂在他左髋的那个包装满了旧徽章，右髋的那个装新徽章的包已变得空空如也了。他把旧徽章拿到医务室。

“彼得洛夫同志，你看，我给你带了点礼物来。”博罗金把皮包放在医生桌子上。

“好哇！”医生笑着迎了上来。“这帮年轻人什么病都没有，我除了看杂志以外几乎没事干了。”

博罗金离开了医务室。医生先把徽章按顺序排好。徽章上都有三位数标记，第一位数表示序号，如果发现核辐射，便于追查时间。第二位数是艇员的战位，第三位数是艇员的床铺号。过去，每个艇员都有自己的号码，现在用的这套办法更方便。

徽章内装有胶片，胶片的冲洗相当简单。彼得洛夫干得很麻利。首先，他关掉舱顶灯，开启红灯。然后，锁上门，从舱壁挂钩上取下胶片支架，打开塑料盒，用夹子把胶卷卷在支架上。

彼得洛夫拿着装有胶卷的支架走进相连的实验室，把它挂在柜子的挂钩上。他拿了三个大方盆，里面装满化学溶液。尽管他是称职的医生，但是无机化学知识早就忘得精光，甚至对显影剂的配制比例也记不清了。一号盆中倒的是一号瓶的药液；二号盆倒的是二号瓶的药液；三号盆嘛，他记得是清水。彼得洛夫在从容不迫地工作。离吃午饭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他的任务是很乏味的。这两天他一直在阅读关于热带病的医学教科书。和大家一样，医生也盼望去古巴看看。要是谁得了什么起因不明的疾病，他的工作就不会那么乏味了。

彼得洛夫把实验室内的计时器定到七十五秒，便把胶卷浸入一号盆中，同时按下计时器的开始键。在红色灯光下，他一边注视着计时器，一边在想，不知道古巴人还做不做朗姆酒。几年前，他去过古巴，这种酒他还喝上了瘾。和其他苏联人一样，他虽然喜欢伏特加，可是偶然也想换换口味。

计时器停了，他赶紧提起胶卷支架，在盆子上面小心翼翼地抖动了几下。还用硝酸银吗？没有必要了。他把支架浸入二号盆，又重新定了时间。真遗憾，出发的命令还他妈的保密，要不，他就带上热带军服了。瞧吧，在古巴会热得像头满身大汗的猪。当然，古巴人是不开化的野人，不会想到洗澡的，也许这十五年来文明一点了，这一回他倒要看看。

计时器又响了，彼得洛夫从二号盆中提起胶卷支架，抖动了一下，放进装清水的三号盆。又完成了一件令人讨厌的工作。怎么没有人突然从梯子上掉下来摔伤了呢？他想找个病号试试那台东德产的X射线机。他并不相信德国人，不管是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但是，他们制造的医疗设备，如他使用的X射线机、高压消毒锅和大部分药剂等，都很不错。噢，时间到了！彼得洛夫从水盆中拿出胶卷支架，把它挂在X射线判读板上，打开了灯。

“没关系！”彼得洛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不得不想一想。他的徽章上已经出现雾翳。号码是3-4-8。它表示第三徽章序列，第五十四战位（医务室、厨房），尾居住舱（军官住舱）。

徽章虽然只有两厘米宽，但是灵敏度相当高。有十个纵栏可以分别鉴定辐照量。彼得洛夫发现他自己的徽章已经雾化到第四栏。轮机兵的雾化到第五栏；鱼雷兵呢，他们总在艇首工作，他们的污染情况只在第一栏显示出来。

“狗娘养的！”污染级别他记得很清楚，不过，还是拿起手册查对。幸亏各栏都用对数表示；他的辐照量只有二十拉德。轮机兵是十五至二十五拉德。在两天内，十二至二十五拉德是没有危险的。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彼得洛夫回到医务室，小心翼翼地把胶卷留在实验室。他拿起电话。

“拉米斯艇长吗？我是彼得洛夫。请到医务室来一下好吗？”

“好，我这就去，医生同志。”

拉米斯知道叫他去是什么事，所以并不慌张。启航前一天，彼得洛夫上岸取备用药品的时候，博罗金用X射线机把徽章污染了。

“我来了，彼得洛夫。”拉米斯关上了门。

“艇长同志，艇上出现了核辐射漏泄。”

“胡说。真要有，我们的仪器立刻会查出来的。”

彼得洛夫从实验室拿出胶卷，交给艇长。“请看。”

拉米斯对着灯光从上往下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皱了皱眉头。“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只有你和我，艇长同志。”

“不准告诉任何人，懂吗？”拉米斯停了一下。“是不是胶卷有问题，在冲洗当中你会不会出差错？”

彼得洛夫用力摇了摇头。“不，艇长同志。只有你、我和博罗金同志接触过这些徽章。你知道，启航前我还随意进行过抽样检查。”彼得洛夫不敢说实话，他像别人一样，只从箱子的上面拿了几个样品检查了一下，决不是抽样检查。

“我看这一个最大的辐照量是……十到二十？”拉米斯打了点折扣。“谁的号码？”

“布尔加宁和苏尔兹博伊的。在前舱工作的鱼雷兵都在三拉德以下。”

“很好。医生同志，我们看到的可能是最轻最轻的，彼得洛夫，是核反应堆漏泄出来的，顶多是蒸汽漏泄。这种事故有过先例，从来没有死过人。漏泄现象可以及时发现解决。我们必须保密，不能把大家弄得心神不定。”

彼得洛夫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知道，一九七〇年“伏罗希洛夫”号潜艇出事故，死了一个人。在“列宁”号核动力破冰船事故中死的人更多。这两起核漏泄事故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相信，拉米斯是能处理好的，不是吗？

五角大楼

五角大楼最靠外、直径最大的是E圈楼体。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致，而不是没有日照的院子，美国最高级的国防官员都在这里办公。有一间，是参谋长联席会议作战局局长J-3的办公室。他不在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在半地下室。那个办公室的墙壁是金属的，墙上安装了许多噪声发生器，用以屏蔽和干扰电子窃听装置。所以，这个地下室俗称“坦克”。

他已经在这间办公室待了二十四小时，但是从外表上看不出来。绿裤子还是裤线分明，卡其衬衣上还有刚洗完以后的熨折，衬衣的领子很挺括。他系着领带，卡着海军陆战队的金色扣针。埃德温·哈里斯中将虽然不是外交家，也不是军事院校的毕业生，可他总是当调解人，这是海军陆战队中一个奇怪的职务。

“真他妈的混蛋！”这是大西洋舰队司令布莱克本上将的声音。他的作战指挥官皮特·斯坦福少将也在场。“难道这像个打仗的样子？”

参谋长联席会议的成员都来了，但是没有一个这样认为的。

“布莱基⁽⁵⁾，我告诉过你命令是怎么来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希尔顿上将说，从口气里听得出他累了。

“我知道，将军，但这基本上是一场潜艇战，对吗？我该把文斯·盖勒叫来，你也该让萨姆·道奇在这边负责。丹和我都是驾驶战斗机的，皮特是反潜专家，我们还缺个开潜艇的。”

“各位，”哈里斯平静地说。“现在我们要提交总统的是对付苏联威胁的作战计划。我们把‘红十月’号的问题先放一放好吗？”

“我同意，”斯坦福点点头。“现在要我们操心的事够多的了。”

八位将官走向地图桌。五十八艘苏联潜艇、二十八艘水面舰艇和一批油船及补给船正向美国海岸驶来。而面对这一威胁，美国海军只有一艘航空母舰。“无敌”号不能算在内。看来，威胁是严重的。苏联舰队带有三百多枚舰对舰巡航导弹。尽管这些是反舰导弹，但是三分之一带着核弹头，足以摧毁美国东海岸的城市。如果在新泽西以外的水域发射，从诺福克到波士顿都在它们的射程之内。

“乔希·佩因特建议把‘肯尼迪’号部署到近海一线，”布莱克本上将说。“他想用那艘航空母舰进行反潜战，把舰载轻型攻击机中队转移到岸上去，换成S-3‘海贼’反潜机；还想让‘无敌’号在他们的外线濒海侧翼作战。”

“我认为这个建议未必可行，”哈里斯将军说。皮特·斯坦福也不同意。他们事先商量好让J-3发表相反的意见。“先生们，如果说我们只有一个甲板可用，当然应该是航空母舰，不是超大型的反潜平台。”

“我们听着呢，埃迪，”希尔顿说。

“我们把‘肯尼迪’号调到这里。”他把图标移到亚速尔群岛西部的海域。“乔希仍保留他的攻击中队，我们把‘无敌’号调到沿海一线，负责反潜战，因为英国人设计‘无敌’号就是为了执行这类任务的，是不是？他们干这一行很拿手。‘肯尼迪’号是进攻型武器，它的任务是威胁敌人。如果我们这样布置，它便构成了对苏舰的威胁。在这一地区，它可以在敌反舰导弹射程以外的环形防御区内对付他们的水面兵力——”

斯坦福指着海图上的一些舰艇插话说：“最好是威胁这些兵力。如果他们损失了油船，就无法返航了。为了保护后勤补给船，他们只有重新部署兵力，开始，他们将不得不把‘基辅’号航空母舰调离海岸，以对付‘肯尼迪’号的威胁，为自己的舰船提供空中掩护。我们可以出动岸基S-3‘海贼’反潜飞机，它们仍然可以在同一海域进行搜索。”他在离岸五百英里的地方用笔画了一条线。

“不过，‘无敌’号似乎太单薄了点。”海军作战部长福斯特上将提醒了一句。

“乔希建议派一批E-3‘哨兵’型飞机掩护它。”布莱克本看了看空军总参谋长克莱尔·巴恩斯上将。

“我们保证大力支援。”巴恩斯说。“明天一早我们就派‘哨兵’飞机去‘无敌’号上空。如果决定它在近海作战，我们可以昼夜提供空中支援。如果需要，我还可以调拨一个F-16战斗机联队。”

“那么，你的条件呢，麦克斯？”福斯特问。没有人叫他克莱尔。

“据我看，你有‘萨拉托加’号航空母舰上的航空联队，它没事可做。好，到星期六，我会在多佛尔到洛林之间部署五百架战术飞机。我手下的人对反舰作战不太熟悉，还得赶紧训练。我希望你派人来协助一下，还要你的F-14‘雄猫’战斗机配合。我喜欢战斗机－导弹混合战。调一个中队负责冰岛外围的空中巡逻，其他空军兵力部署在新英格兰外围，好对付俄国人可能派出的图-20‘熊’式轰炸机，这件事我有把握。另外，如果你认为有必要，我还可以派加油机到拉日什，保证给‘肯尼迪’号的舰载飞机及时供油。”

“布莱基？”福斯特问。

“好，”布莱克本点了点头。“我不放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无敌’号的反潜作战能力不够强。”

“所以说应该加强，”斯坦福说。“将军，我们把‘塔拉瓦’号两栖攻击舰调出小克里克，把它编入‘新泽西’号战列舰的战斗群怎么样？这个战斗群有十二架反潜直升机和七八架‘鹞’式飞机。”

“这个意见很好，”哈里斯赶紧说。“这样，在苏联战斗群前沿，就有两艘轻型航空母舰和有效的突击兵力，‘肯尼迪’号是隐蔽在敌舰群东侧的大老虎，几百架战术战斗机可以威胁它们的西侧，形成三面夹击。这样，我们的反潜巡逻能力一定会有所提高的。”

“‘肯尼迪’号在外围能孤军作战吗？”希尔顿问。

“有把握的，”布莱克本回答。“我们可以打败任何敌人，也许一小时之内可以击溃四个战斗群中的两个。靠近海岸的就由你对付啦，麦克斯。”

“这台戏你们俩排练了多久？”海军陆战队司令马克斯韦尔问海军作战部长。大家都笑了。

“红十月”号

开始检查核漏泄之前，机电长梅列金先清洁了反应堆舱。拉米斯和彼得洛夫都来了，还有轮机值更军官和一名年轻的上尉斯维亚多夫。三名军官带着盖格核辐射计数器。

反应堆舱很大，舱内有一个巨大的、圆桶形钢质反应堆密闭壳。它本身虽然没有放射性元素，但是一摸就能感觉到温度。舱内各个角落里都摆满了自动辐射探测器，每个探测器周围都用红色物体遮挡。前后舱壁上还挂着许多探测装置。在潜艇上，哪个舱室也不如反应堆舱干净。甲板和舱壁都是喷了白漆的钢板，原因是显而易见的：反应堆冷却剂如果有微量漏泄，马上可以观察出来。因此，即使所有的探测装置都失灵了，还能及时发现事故。

反应堆密闭壳外围有架铝质扶梯，斯维亚多夫爬上梯子，从核辐射计数管中抽出探针，在每个管道焊缝上进行测量。他把手提箱内的扬声器音量调到最大，这样，舱室里的每个人都可以听到。为了听得更清楚，斯维亚多夫又并联插入了一副耳机查听更微弱的信号。他才二十一岁，有点紧张。只有傻瓜才认为检测核辐射漏泄是安全的活儿。苏联海军里流传一个笑话：北海舰队的水兵有什么标记？他在暗处会发光。在岸上大家都一笑了之，可现在是性命攸关的事。他知道为什么让自己来干，因为他最年轻、最缺乏经验、最不值钱。他尽量控制自己，使两腿不再颤抖，同时，把探针伸向反应堆的管道周围。

核辐射计数器并不是一点声响都没有，当不规则分子通过电离气体管时，就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这时，斯维亚多夫的胃也跟着一次次收缩。每过几秒钟，他就看一下测量密度的表盘指示。核反应堆密闭壳是四层的圆形装置，每层都由几厘米厚的刚性不锈钢构成。三层内部空间里，注入了钡—水混合液，并用铅板隔开，最后包上一层聚乙烯材料。这些措施都是为了防止中子和伽马分子外泄。混合使用钢、钡、铅、塑料等材料，能防止反应堆内有害元素的漏泄。按仪表指示，只有几度的热量外逸，这个辐射量比索契海滩上的那次小得多，是在容许范围以内的。表上最高的读数就在指示灯旁边。斯维亚多夫上尉一见探测结果就笑了。

“读数都在正常范围以内，同志们，”斯维亚多夫报告。

“再检查一次，”梅列金命令，“从头开始。”

舱室里温度很高，顶部更热。二十分钟以后，斯维亚多夫汗流满面，他笨拙地从梯子上爬下来，胳膊和腿都累得酸痛。复查结果和上次完全一样。

“抽根烟吧，”拉米斯建议。“干得很好，斯维亚多夫。”

“谢谢，艇长同志。舱顶很热，那里不但有冷却管散发的热量，还有照明灯的热光。”上尉把核辐射计数器交给了梅列金。刻度表上指示的累计检测漏泄值都大大低于安全容许值。

“可能是有些徽章受了核污染，”机电长不高兴地说。“这可不是没有先例的。也许是工厂里或者船厂供应处有人开玩笑，该让军事情报局调查一下。开这种玩笑的人是搞破坏，该挨枪子儿。”

“有这个可能，”拉米斯暗自发笑。“还记得‘列宁’号破冰船的事故吗？”他指的是那艘核动力破冰船。核反应堆发生事故以后，进坞修了两年也没有修好。“船上有个炊事员，看到锅上满是污垢，想洗又洗不干净，这时候，有个工程师叫他直接用蒸汽洗。这个蠢驴就跑到蒸汽发生器那里，拧开监测阀，把脏乎乎的锅放在下面！”

梅列金的眼睛转了两转。“想起来了！当时我是技术参谋。船长要了个哈萨克炊事员——”

“他喜欢就着稀饭吃马肉，”拉米斯说。

“——这个蠢驴根本不知道船上的安全规定，结果，不但自己送了命，还死了三个水兵。船上各舱室受到严重污染，二十个月以后才稍有好转。‘列宁’号的船长去年才从古拉格集中营放出来。”

“我敢打赌，那个炊事员的锅准洗干净了，”拉米斯说。

“是的，马尔科·亚历山德罗维奇，它可以再用五十年。”梅列金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该在年轻的低级军官面前谈论这些事情，彼得洛夫想。核反应堆出了事故有什么好笑的？但是，谁不知道梅列金这个人爱说笑话呢，医生想，他和拉米斯同核反应堆打了二十年交道，他们该懂得这东西有潜在危险。也好，“列宁”号的教训告诉我们：无关人员绝不许靠近反应堆。

“很好，”梅列金说，“现在，我们到发电机室去检查一下管道，斯维亚多夫，还得你来呀。”

尾部的这个舱室内装有热交换器／蒸汽发生器，涡轮发电机组和辅助设备。主涡轮机装在另一个舱内，现在它不在工作，因为它不能和电驱动的“凯特皮勒”同时工作。在任何情况下，用于驱动“凯特皮勒”的蒸汽都应该是清洁的。如果有放射现象，也只可能发生在内回路中。反应堆冷却液中含有寿命期短但又十分危险的放射性元素。这些元素根本就不会转化为蒸汽。这些都发生在外回路中，是由沸腾的无污染水产生的。这两种水相遇后，并不能在热交换器中混合，冷却液漏泄的最大可能就是配件和阀门，这些东西太多了。

检查这些复杂的管道需要五十多分钟。这个舱室的管子密闭程度不如前面那个的好。斯维亚多夫有两次险些烧伤；第一遍检查完，他的脸上汗如雨下。

“读数全部正常，同志们。”

“好，”梅列金说。“下来休息一会儿，再检查一遍。”

斯维亚多夫真想谢谢机电长，但是，这样做不合适。他是有献身精神的青年军官，又是共青团员，绝不能避重就轻，怕苦怕累。他小心翼翼地爬了下来，梅列金又递给他一根烟。头发灰白的机电长心肠好，对待部下特别关心。

“谢谢，”斯维亚多夫说。

彼得洛夫拿来一把折叠椅。“坐下，上尉同志，你的腿可够累的了。”

上尉赶紧坐下，伸了伸腿，活动活动膝关节。上级军官告诉过他，能分配到这艘艇上工作真够幸运的。拉米斯和梅列金是北方舰队最好的教官，手下人都欣赏他们的善良和能力。

“真的应该对这些管道进行绝缘处理的，”拉米斯说。梅列金摇摇头。

“检查起来就太不方便了。”他把核辐射计数器递给艇长。

“一点事儿也没有，”艇长看了看累计读数。“在花园里干活受的辐射还比这多呢。”

“对，”梅列金说。“煤矿里会释放出氡气，看来，矿工受的辐照量比我们还多。那些徽章真他妈的见鬼啦。为什么不把那一批都检查检查？”

“我会的，同志，”彼得洛夫回答。“但是我们出航时间很长，要是都检查，有好几天就没有徽章用了。恐怕，这样做是违反规定的。”

“你说得对。不管怎样，徽章不过是探测仪器的辅助用品。”拉米斯指着四下红挡板内的探测仪说。

“你真的想再检查一遍管道吗？”梅列金问。

“我认为该再检查一遍。”拉米斯说。

斯维亚多夫低头看着甲板，暗暗咒骂着。

“为了保证安全，再检查一遍是应该的，”彼得洛夫重申安全守则。“对不起，上尉。”其实他完全没有对不起的感觉。他一直感到很担忧。现在他心里踏实多了。

一小时后，复查完毕。彼得洛夫把斯维亚多夫领到艇首，让他服用盐片和茶水，好恢复身体里的水分。高级军官走了以后，梅列金命令重新启动反应堆装置。

水兵们回到各自的战位，相互看了看。他们的军官刚刚用辐射探测仪检查过这个“蒸笼”般的高温舱。在这之前，一名卫生兵脸色苍白，可是什么也不肯说。绝大多数轮机兵都摸了摸自己的徽章，不时看看手表，计算着到交班时间还有多久。

(1)　Samuel Johnson（1709—84），英国历史上有名的大学问家。

(2)　Beacon Hill，波士顿高级住宅区，州议会大厦所在地，常被喻为上流社会。

(3)　Christopher Hogwood（1941—　），英国指挥家。

(4)　Falklands，即马尔维纳斯群岛。

(5)　Blackie，布莱克本的昵称。

第八天

十二月十日　星期五

“无敌”号

瑞安一觉醒来，发现周围一片漆黑。舱室内的两个小舷窗被窗帘堵得严严的。他摇摇头，想清醒清醒，再看看有什么情况。“无敌”号仍然在海上行驶，但似乎已经减速。瑞安起来拉开窗帘，只见云海映着缕缕余晖。他看了看表，又迟钝地算了算时差，终于弄清楚这是当地时间晚上六点。这就是说，他大约睡了六个小时。他感觉不错，相当不错。瑞安觉得有点头痛，浑身肌肉发紧——有人说好酒无余醉，完全是欺人之谈。他做了几个仰卧起坐，活动一下关节。

舱室旁边有个小洗澡间——实际上是厕所。瑞安洗了脸，漱了口，但是不想照镜子。不过，管它是真是假，现在穿着军装总得仪表整齐，所以还是照了。他梳理了头发，整了整军服。中央情报局的裁缝还可以，时间虽然仓促，军服做得倒挺合身。整理完军容，他出了舱门，径直向舰艇指挥台走去。

“觉得好一点了吗，杰克？”怀特将军指了指摆满茶杯的托盘。只有茶，正经的饭菜还没有上。

“谢谢你，将军。这几个小时真顶用，正好赶上吃晚饭。”

“早饭，”怀特一边纠正他，一边哈哈大笑。

“什么，——啊，你说什么，将军？”他又摇摇头，好像还有醉意。

“你看，太阳都出来了，中校。命令变了，我舰正向西挺进，‘肯尼迪’号正向东全速前进，我们将在沿海一线执行任务。”

“谁说的，先生？”

“大西洋舰队司令。我估计，乔舒亚肯定不会高兴的。眼下你还得留在舰上，看来还得让你再睡一会儿，你没有睡够。”

一定有十八个小时了，瑞安想。难怪他浑身发紧。

“看上去你的确好多了，”怀特将军坐在皮转椅上说。他站起来，拉着瑞安的胳膊，领着他向舰尾走去。“走，该吃早饭了。我一直在等你。亨特上校会向你介绍命令改变的情况。他们说，以后几天是好天。我舰的护卫兵力也正在重新部署，要和你们的‘新泽西’号战列舰战斗群联合作战。十二小时之后，我们就要在东部开始紧张的反潜战。你多睡几个小时大有好处，小伙子，以后有你忙的。”

瑞安摸了摸脸。“可以刮个脸吗，长官？”

“瞧，我们还准许留胡子。吃完早饭再刮吧。”

“无敌”号的指挥舱虽不能和“肯尼迪”号相比，但也差不了多少。怀特将军有单独的餐区。餐厅服务员熟练地为他们准备早餐，并给亨特留了个位子。一会儿亨特来了，坐定后，他们开始交谈。这时，就把服务员打发走了。

“两小时后，我们将和你们的两艘‘诺克斯’级导弹护卫舰会合。现在，我舰雷达已发现这两艘舰艇。三十六小时之后，还将有两艘‘1052’级护卫舰、两艘‘佩里’级导弹护卫舰和一艘油船和我舰会合。这些舰船按原来计划是从地中海返航的。这样，加上我们自己的护航舰艇，总共有九艘作战舰艇了。我想，集结的兵力很显眼。我们将在离美国海岸五百英里处巡逻，西侧二百英里处还有美国海军的‘新泽西’-‘塔拉瓦’特混舰队。”

“‘塔拉瓦’？为什么要这个海军陆战队团？”瑞安问。亨特简要解释了一下。“这个主意不错。你瞧，多有意思：‘肯尼迪’号开往亚速尔群岛，却让我们去守卫美国海岸。”亨特笑了笑。“皇家海军说不定是头一回干这种事。”

“我们的对手是谁？”

“今天晚上，第一批苏联‘A’级攻击型核潜艇就可以抵达你们沿海，有四艘是打前阵的。昨天晚上，苏联水面兵力已经过了冰岛，分成三个战斗群：第一个以‘基辅’号航空母舰为核心，护航兵力有两艘巡洋舰和四艘驱逐舰；第二个以‘基洛夫’号巡洋舰为核心，护航兵力有三艘巡洋舰和六艘驱逐舰，‘基洛夫’号可能是特混舰队旗舰；第三个以‘莫斯科’号直升机母舰为核心，护航兵力有三艘巡洋舰和七艘驱逐舰。从目前的兵力配置来看，‘基辅’和‘莫斯科’两个航空母舰战斗群可能到美国沿海一线活动，‘基洛夫’战斗群负责外线掩护——不过‘肯尼迪’号现在的位置将迫使他们重新考虑这种部署。不管怎样，这支水面兵力携载了大量舰对舰导弹，我舰似乎太暴露了。为了掩护我们的战斗群，你们的空军决定在一小时后派遣E-3‘哨兵’型飞机在附近海域与我舰载‘鹞’式飞机进行协同作战演习。我舰再向西航行时，还有陆基航空兵的空中支援。总的看来，我们现在的位置并不有利，但是俄国人更不利。搜寻‘红十月’号的问题怎么办？”亨特耸耸肩。“我们的搜索方案要看俄国人的兵力部署情况。目前，我们正在进行跟踪训练，苏联‘A’级核潜艇的首艇现在在我舰西北八十英里处，仍以四十节以上的高速航行，我们已派出一架舰载直升机跟踪——目前的形势大概就这样，”舰队作战指挥官报告完毕。“你们是不是一起下去看看？”

“将军，你说呢？”瑞安想看看“无敌”号的战斗情报中心。

“当然可以。”

三十分钟以后，瑞安进入一间昏暗、安静的舱室，舱壁上装满了电子仪器和带坐标的面板。大西洋水下已布满苏联潜艇。

白宫

上午十点五十九分，苏联大使提早一分钟走进椭圆形办公室。他是个矮胖子，宽脸庞，一看就知道是斯拉夫人。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连最精明的赌棍都会自叹弗如。他在共产党外交部已经干了三十年，先后多次出任驻西方的使节。

“早上好，总统先生，佩尔特博士。”阿列克谢·阿尔巴托夫向两位礼貌地点头致意。他立即注意到，总统还坐在办公桌后面。往常，总统会马上站起，走过来和他握手，寒暄几句，然后，坐在他身旁。

“自己弄点咖啡喝吧，大使先生，”佩尔特说。总统国家安全事务特别助理是阿尔巴托夫的老熟人：杰弗里·佩尔特毕业于乔治城大学战略和国际问题研究中心，是他的对手，不过是位举止文雅、风度翩翩的对手。阿尔巴托夫讲究正规的礼节。可是，今天佩尔特站在总统身旁，怎么也不愿接近这只俄国熊。阿尔巴托夫没有去倒咖啡。

“大使先生，”佩尔特开腔了，“苏联海军在北大西洋的活动越来越频繁，我们很关注。”

“唔？”阿尔巴托夫眉毛一扬，表示非常惊讶。可是他知道，这骗不了人。“对这些情况，我一无所知。你们知道，我没有当过水兵。”

“请不要多讲废话，好吗，大使先生？”总统说。对这种粗俗的口气，阿尔巴托夫忍而不发。这使美国总统太像俄国人了，和苏联官员一样，他似乎需要佩尔特这样的专家在身边打圆场。“现在，你们大约有一百艘海军舰艇在北大西洋海域，或者正朝那个方向驶去。几年前，纳尔莫诺夫主席和前任美国总统一致同意，在没有预先通告的情况下不擅自进行这种活动。你也知道，这项协议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发生在对方看来是挑衅性的事件。到目前为止，协议一直得到贯彻。

“而现在，我的军事顾问告诉我，从海上情况来看，有点像战争演习，甚至可以说是开战的预兆。这两者有什么区别？你们的舰艇正从冰岛东面开来，很快可以抵达能严重威胁我们和欧洲的海上商业交通线的海域。这种局势至少很不安定，说严重点，是毫无理由的严重挑衅。海上的这种态势还没有公诸于众。但是不能长此下去，公布了以后，阿列克谢，美国人民会要求我采取行动的。”总统不再往下说了，等着对方的反应，可是大使只点了点头。

佩尔特替总统说下去：“大使先生，多年来，那项协议是东西方合作的典范，如今你们却似乎单方面撕毁协议，我们只能认为这是一种严重的挑衅。”

“总统先生，佩尔特博士，我真的一无所知。”阿尔巴托夫装出极其诚恳的样子。“我马上与莫斯科联系，澄清这件事。有什么话要我转达的吗？”

“有。你和莫斯科的高级领导人会知道的，”总统说，“我们将派遣舰艇和飞机监视你们的活动。为了慎重起见不得不这样做。我们不想干扰你们海军部队的合法行动，也没有对你们进行挑衅的意思，但是，按照协议规定，我们有权知道所发生的一切，大使先生。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向部队下达确切命令。贵国政府该好好考虑一下：双方这么多舰艇、飞机挤在一个海域里，是相当危险的，会出乱子的。平时看来无足轻重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性质就可能完全不同。以前在这种情况下就爆发过战争，大使先生。”总统靠在椅子上，故意让这句话显出分量。他再往下说的时候，语气稍有缓和。“当然，这种后果的可能性不大，不过，总不能放任不管吧？”

“总统先生，你的观点我明白。不过，海上历来是可以自由通航的，而且——”

“大使先生，”佩尔特插话说，“我想打个简单的比方：你的孩子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玩耍，而隔壁邻居却提着子弹上膛的猎枪在他自己的前院里走动。在美国，这样做尽管从理论上说是合法的。不过，这难道不足以使你担心吗？”

“会的，佩尔特博士，但是，你说的情况是另一回事——”

现在总统插话了。“确实不同。眼下的情况要危险得多。这违反了协议，所以更使我不安。我本希望苏美关系能开辟一个新纪元。贸易上的分歧现已解决了。最近，我们刚签订了新的谷物协议，你起了很大作用。我们的关系有进展，大使先生，难道就到此为止了？”总统使劲摇摇头。“我希望不至于如此，但是要看你们的态度。我们两国之间的关系只能建立在相互信任的基础上。”

“大使先生，我不是危言耸听。你知道，我喜欢把话挑明，不喜欢花言巧语的外交辞令。在当前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开门见山地交换意见。我们面前的局势很危险，所以要配合工作，迅速解决这个问题。我的军事指挥官们很关注，我今天就要知道你们的海军部队到底要干什么。今天晚上七点钟前给我答复。不然的话，我就和莫斯科直接通话。”

阿尔巴托夫站起来。“总统先生，一小时之内我一定转达你的意见。不过，请注意，华盛顿和莫斯科之间的时差——”

“我知道他们刚开始度周末，苏联嘛，那是工人的天堂。但是，我想你们国家有些领导人还会办公的。好了，不再耽误你的时间了。再见。”

佩尔特送阿尔巴托夫出去后，又回来坐下。

“刚才我对他可能硬了点儿，”总统说。

“是的，总统先生。”佩尔特觉得口气太强硬了。他虽然对俄国人没有什么好感，可是他主张用文质彬彬的外交辞令。“我想你把话讲明了。”

“他知道。”

“是的，他知道这件事，但是并不明白我们早已知道。”

“我想，”总统自鸣得意地说，“这场戏真有意思。想想我在抓黑手党人入狱那会儿是多么顺利和安全……他会上钩吗？”

“你说是‘合法行动’？刚才你没看见他的手在发抖吗？会上钩的，就像追逐着鱿鱼的马林鱼那样。”佩尔特走过去倒了半杯咖啡。他很喜欢这套镶金边的陶瓷咖啡用具。“我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借口。叫‘合法行动’……或许叫‘海上救援’。如果叫‘舰队军事演习’，不就等于承认违反了议定书的条款？叫海上救援还说得过去，它可以解释为什么这次活动的规模大，行动快，而且不公开。他们的报纸从来不报道这些事情的。估计他们会叫“海上救援”的，比方说，一艘潜艇失踪，甚至会说是艘导弹潜艇。”

“不，他们不会做到这种地步的。因为美苏之间还有协议，规定双方潜艇不得进入对方五百英里沿海。阿尔巴托夫也许已经接到指示该怎么对付我们，但是总先要尽量装得不知道。不过，也可能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苏联人是有保密制度的。也许我们对他估计过高了？他不是在演戏。”

“我想不会。这是外交原则，”佩尔特说，“只有事先知道一点情况，撒谎才能像样。”

总统笑了。“好吧，他们有的是时间来演戏。希望我迟缓的反应不会让他们失望。”

“不会的。阿列克谢恐怕早就料到你会把他踢出门去的。”

“我以前几次想这样做。他的外交手腕对我不起作用。一见俄国人，我就想起被我治罪的那么多黑手党头子。他们是一路货色，不懂得什么叫文明和道德。”总统摇摇头。他说起话来又有点鹰派的味道。“别走远了，杰夫。我让乔治·法默一会儿到这儿来。不过，我们那位朋友回来的时候，我还要你在场。”

佩尔特思忖着总统的话回到办公室。他暗自佩服总统的话确实精辟。对于一个有教养的苏联人来说，最伤人的侮辱莫过于被称为neknlturny，缺乏教养——这个词翻译得并不贴切——然而，就是这些人，他们坐在莫斯科国家歌剧院的包厢里欣赏《鲍里斯·戈杜诺夫》⁽¹⁾，为其结局伤感垂泪；但演出一结束，他们便可以转身命令处决或囚禁一百人，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一个奇怪的民族，被他们的政治哲学弄得更奇怪。但是总统太锋芒毕露了，佩尔特希望他能学会含蓄些。对美国军人团讲演是一回事，与一个具有外交权力的大使磋商又是一回事。

中央情报局总部

“‘卡迪纳’有麻烦了。”里特坐下来说。

“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穆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驻莫斯科情报站站长附在情报上的那封信没有让瑞安看。信里说“卡迪纳”送出最近这次情报的时候，居然不按规定，越过了从克里姆林宫到美国大使馆之间的一半转手人。他年纪大了，胆子也越来越大。“站长到底怎么说的？”

“据说‘卡迪纳’得肺炎住了医院。可能是真的，但是……”

“他上了年纪，那边又正是冬天，但能相信这样巧吗？”穆尔看着桌子。“要是暴露了，他们会怎么处理他？”

“不声不响地杀了他。当然要看谁发现他的。要是克格勃，一定会想做点文章。特别是自从我们的老朋友安德罗波夫离开后，克格勃的声誉已大不如前了。但我不这么认为。考虑到他的保护人，肯定会引起太大的骚动。要是苏联军事情报局，会严刑拷打他几星期，再悄悄地处死他。公开审判只会适得其反。”

穆尔双眉紧锁。他们就像医生对病危病人会诊似的。他甚至不知道“卡迪纳”的长相。虽说档案里有照片，他却从来没有看过。这样倒更好。以前他当受理上诉法院的法官时，从来不正眼看一下被告，为的是好不动感情地按法律条文办事。自从在中央情报局工作以来，他也一直想这样办事。虽说这样做显得气魄不够，不像个中央情报局的局长，但是搞谍报工作的人也难免会老。上了年纪的人内心所产生的良心和疑虑，年轻人是体会不到的。他该离开这家“公司”了。干了将近三年，也差不多了。他自问已经恪尽职守。

“通知站长断绝联系，不准再给‘卡迪纳’下达指令。如果他真的病了，以后他会有消息的。如果不是生病，也会马上知道的。”

“对。”

里特已经核实了“卡迪纳”的报告。有个间谍报告说出航舰队中增派了政治军官。另有报告说，出航的水面舰艇部队是戈尔什科夫的老朋友指挥的，启航前几分钟，他飞到北方舰队司令部，登上“基洛夫”号巡洋舰。另外，设计“红十月”号的工程师据说也上舰同行。一个英国间谍报告：启航前他们从岸基弹药库提取了大批武器弹药，匆匆装上水面舰艇。最后，还有个报告没有核实，说是北方舰队司令科罗夫上将没有指挥这次行动，去向不明。这些情报足以证实“威洛”密件的情报，何况情报还在源源而来。

美国海军军官学校

“艇长？”

“噢，你好，将军。过来一起坐吧？”泰勒挥挥手，请他坐在桌子对面的空椅子上。

“我接到一封信，是五角大楼写给你的。”当过潜艇军官的海军军官学校校长坐了下来。“今晚七点半你有个约会。信上就说了这个。”

“好极了！”泰勒刚吃过午饭。星期一以来，他几乎废寝忘食地忙着编制程序。这个约会意味着，今天晚上他可以使用空军“克雷-Ⅱ”型大型电脑了。他的程序也正好编完。

“怎么回事？”

“对不起，无可奉告，我想你会理解的。”

白宫

下午四点整，苏联大使又回到白宫。为了不让新闻界注意，他被领进白宫对面的财政部大楼，然后进入一条鲜为人知的地下隧道进入白宫。总统希望这样能叫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阿尔巴托夫到达时，佩尔特也刚刚赶到。

“总统先生，”阿尔巴托夫立正站着说。总统以前不知道他有过戎马经历。“由于时间紧迫，这次行动来不及通知贵方，对此，我受命向贵国转达我国政府的歉意。我们的一艘核潜艇突然失踪，下落不明。现在正进行海上紧急救援活动。”

总统严肃地点点头，打了个手势，请大使坐下。佩尔特坐在他旁边。

“这真有点难为情，总统先生。你知道，我国海军和你们的一样，指挥核潜艇是极其重要的职务，因此我们选拔的是受过良好教育和完全可靠的人员。这艘艇上有几个人——军官，是党的高级官员的儿子，其中有一个还是中央委员的儿子；当然，我不能指明是谁。因此，苏联海军理应全力寻找。当然，这样做也有点欠考虑。”阿尔巴托夫装出有难言之隐，好像吐露了多么重要的家丑似的。“因此，这就导致了一次你们称之为‘全体出动’的海上行动。你们想必也知道，这是一夜之间决定的事。”

“明白了，”总统用同情的口气说。“我多少放心了一点，阿列克谢。杰夫，我看时间已经不早了，你给我们来点喝的吧。波旁⁽²⁾怎么样，阿列克谢？”

“好的，谢谢，总统先生。”

佩尔特向靠墙的青龙木壁橱走去。这个装饰华丽、古香古色的壁橱里备有各种名酒，还有一个冰桶，每天下午都有人送冰来。总统喜欢在晚餐前喝上一两杯。这多少使阿尔巴托夫想起他的同胞们。佩尔特博士当惯了总统的招待员。不一会儿，他手里端着三杯酒，走了过来。

“实话告诉你，阿列克谢，我们早就猜到这是一次海上救援行动。”佩尔特说。

“我不知道我们的年轻人是怎么搞海上救援的。”总统喝了一小口。阿尔巴托夫大口畅饮起来。他在当地举行的鸡尾酒会上经常表白，他最喜欢的是美国的波旁酒，而不是国产的伏特加。也许这是实话。“我们失踪过两条核潜艇。你们出过几次事故？三次，还是四次？”

“我不知道，总统先生。我想，这方面的消息你比我灵通得多。”总统注意到他今天是第一次说实话。“当然，我也认为这种差事既危险又费心。”

“艇上有多少人，阿列克谢？”总统问。

“说不好，我猜大概有百十来人。我没有上过海军舰艇。”

“和我们的潜艇一样，也许大多是年轻人。我们的相互猜疑必定要把我们许多优秀的年轻人推进如此危险的境地，而且我们都知道其中有些人是不能生还的。这对我们两国来说都是一种不幸。但是，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总统停了一下，转身向窗外看去。南草坪上，积雪正在融化。该走下一步棋了。

“也许我们能帮点忙，”总统试探着问。“对，说不定我们可以用这次惨痛的事件多少消除一点相互猜疑，也许坏事可以变成好事，证明美苏之间的关系确实有所改善。”

佩尔特侧身去摸他的烟斗。他和总统是多年好友，但是他总不明白总统怎么会有这种本事。当年，他们在华盛顿大学相识，佩尔特专修政治学，总统则攻读法学预科。当时，总统是戏剧协会的会长，表演是他的业余爱好，这种才能对他的法律生涯当然不无裨益。据说，他凭能言善辩的利嘴，就把一个黑手党头子送进了监狱。总统自称他没有故作危言，以耸听闻。

“大使先生，美国政府愿意尽力帮助寻找你们遇难的同胞。”

“您真是太好了，总统先生。但是——”

总统举起手。“哪有这么多但是，阿列克谢。如果在这种事情上我们都无法合作，那么，在其他重大问题上更谈不上了。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去年，我们海军的一架巡逻机在阿留申群岛附近坠毁，你们的一艘渔船”——其实是一艘搞情报的拖网渔船——“把机组人员救起。阿列克谢，我们是欠了账的，美国政府怎么能够忘恩负义呢？”他停了停，看看对方有什么反应。“说不定那些艇员都死了。我想，要是飞机失事，也许还能活命，可是潜艇出了事，逃生的可能性就不大了。但是至少应该让死者家属知道这件事。杰夫，我们有没有专门的潜艇救援设备？”

“我们给海军拨了那么多军费，我们肯定应该有的。我马上打电话问福斯特。”

“好，”总统说。“阿列克谢，这件小事当然不能完全解除我们之间的疑虑。你知道，从我们两国的历史纠纷来看，不利于我们的双边关系，但是，这件事可以算是小小的开端。我们既然能在太空握手，或者在维也纳的会议桌前坐在一起，这次或许也能合作好。我们这里一结束，我立即给各级指挥官下达有关命令。”

“谢谢你，总统先生。”阿尔巴托夫尽量隐藏内心的不安。

“请代向纳尔莫诺夫主席转达我的问候，并向失踪者的家属表示慰问。谢谢主席先生和你把这些情况通报我们。”

“我一定转达，总统先生。”阿尔巴托夫站起来，握握手，走了出去。美国人到底要干什么？他已经警告过莫斯科：如果叫做救援行动，美国人一定要帮忙的。正是过圣诞节的时候，美国人一定想让事事都有个好的结局。真是发疯了，怎么就不能说是别的什么行动？让协议见鬼去吧！

与此同时，阿尔巴托夫也不得不佩服美国总统，这个人不同寻常，心直口快，但又十分狡诈。总的说来，还是友好的，不过，很善于利用时机。他忽然想起祖母讲过的吉普赛人调换小孩的故事。美国总统真有点俄国人的味道。

“很好，”总统等门关上以后说，“现在，我们可以密切注视他们的行动了，他们是有苦难言。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可是他们不知道我们早已摸清底细。我们也在说谎，他们肯定怀疑到了，可是猜不出我们为什么要撒谎。蠢货！我今早还告诉过他：摸不清底细是很危险的。杰夫，我一直在想，不能让他们有那么多海军舰艇在我们沿海一带活动。瑞安说得对，大西洋是我们的海洋。我想让空军和海军铺天盖地地控制这一地区！那是我们的海洋，非让他们明白这一点不可。”总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至于‘红十月’号，一定要让我们的人看个够。潜艇艇员中不管谁想投诚，一定要照顾好。当然，要悄悄地干。”

“那当然。实际上，有了军官就是给他们突然一击，等于拿到了潜艇。”

“但是，海军还是会想把它留下来。”

“我一时还想不出个好办法，除非把艇员都干掉，但我们又不能这样做。”

“说得对。”总统用蜂音器通知秘书，“叫希尔顿将军来一下。”

五角大楼

空军电脑中心设在五角大楼的地下室内。电脑室的温度大大低于华氏七十度。在这种情况下，泰勒那条接有假肢的腿最容易疼痛。不过，他早已习惯了。

泰勒坐在操纵台前面，用他编好的“莫里”程序先试机运行了一会儿。这程序是以栖居在洋底礁石之中的凶恶美洲鳗来命名。泰勒艇长对自己的编程能力感到自豪。这是他从泰勒实验室存档的资料中找出那份旧恐龙程序之后，利用国防部电脑通用的“艾达”语言（以拜伦勋爵的女儿艾达·洛夫莱斯命名）重新整理和编制的。对于大多数人，这项工作少说也得用一个月；可是泰勒只用了四天。这几天他日夜奋战：不光为了赚那笔很有吸引力的钱，更重要的，对他的专长是一种考验。他完成得相当令人满意，比不可达到的期限还提前了。晚上八点，“莫里”刚刚进行完单变量测试，没有问题。他一切就绪。

以前，除了在照片上，泰勒没有见过“克雷-Ⅱ”型机，这次不仅开了眼界，还能亲自操纵，他感到很高兴。“克雷-Ⅱ”型电脑分五个单元，每个单元都是五角形状，高约六英尺，宽四英尺。其中，最大的一个单元就是主机处理器数据库。另外四个单元全是存储单元，按十字形整齐排列。泰勒输入了不同的指令。由于“红十月”号的主尺度（长、宽、高）都要输入，所以，他输入了十个互不相连的数值。然后，他又输入该艇的壳体线形、分段、棱形系数等六个具有微小区别的数值。这样，就有了五套隧道维数。这些数值可能会产生三万个数列。为了覆盖整个可能的发动机系统，他又输入了十八个功率变量。“克雷-Ⅱ”型机在接到这些指令之后，便按相应的号码对好了孔。它已经准备完毕。

“可以开始了，”他对负责系统操作的一位空军军士长说。

“明白。”军士长把“XQT”字母输入终端。“克雷-Ⅱ”型开始运行。

泰勒走到军士长的操纵台前。

“你输入的这个程序可真够长的，先生。”军士长把一张十美元的钞票放在操纵台上面。“和你打个赌，得运行十分钟。”

“十分钟可不行。”泰勒也拿出张十美元的钞票，放在军士长那张的旁边。“至少要十五分钟。”

“不到十二分钟半算我赢，行吗？”

“行。附近哪儿有厕所？”

“出门往右拐，出大厅再往左就到了。”

泰勒向门口挪动。因为走路的样子不雅观，他最初很苦恼。但是过了四年后，这不方便已算不了什么了。好在还活着嘛——那才是最重要的。几年前的那次事故发生在康涅狄格州的格罗顿，离造船厂大门只有一个街区。那是一个清静、寒冷的夜晚。经过二十四小时的奋战，一切出海准备工作均已就绪。星期五清晨三点，泰勒驱车回家。造船厂的一个装配工人也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他把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前，进去喝了几盅。事后据警察调查，他喝多了。从酒店出来后，这个工人就钻进汽车，踩下油门，不管三七二十一闯过红灯，以五十英里的时速朝泰勒的“庞蒂亚克”牌轿车侧面撞来。对工人来说，这起车祸要了他的命。不过，泰勒还算幸运。出事地点正好在十字路口，当时，泰勒看见绿灯，就向前开去，突然发现一辆“福特”牌轿车朝车子左侧的前门冲来，距离只有一英尺——发现得太晚了！他记不得怎么撞进了一家当铺的橱窗。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在耶鲁－纽黑文医院昏迷不醒，在死亡的边缘徘徊。八天之后，神志才有点清醒，恢复了一些记忆。他一醒来，发现妻子琼在自己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婚后，他们的关系总有点问题，这是当核潜艇军官难免的。醒来后第一眼，他见妻子愁容满面——眼睛布满血丝，头发蓬乱。然而，他却感到妻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漂亮过。这时候，泰勒才真正体会到妻子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她比他失去的那半条腿不知要重要多少倍。

“艇长？泰勒艇长！”

这位前潜艇艇长笨拙地转过身，只见一位海军军官向他跑来。

“约翰尼·科尔曼！你好哇！”

泰勒注意到科尔曼现在是海军上校了。他们曾先后两次共事，在“特库姆塞”号一起呆了一年，另一次是在“鲨鱼”号上。科尔曼是武器专家，他指挥过两艘核潜艇。

“家里人怎么样，艇长？”

“琼很好。现在有五个孩子，还有一个也快出生了。”

两人热烈握手。“你真是个色鬼。听说你在安纳波利斯任教了？”

“不错，另外还干点工程学方面的差事。”

“你来这儿干什么？”

“用空军的电脑运行一个程序。眼下正给海上系统司令部检查一个新型舰艇的结构。”他编得很圆滑。“你呢？”

“现在在OP-02号首长办公室工作，我给道奇中将当参谋长。”

“是吗？”泰勒很吃惊。萨姆·道奇中将是现在的OP-02号首长，是主管潜艇战的海军作战部副部长，潜艇战方面的工作都由他负责。

“很忙吧？”

“你是知道的，俄国人简直疯了。”

“你说什么？”自从星期一以来，泰勒既没有听广播，也没有看报纸。

“开玩笑吧，真的不知道？”

“从星期一以来，为了搞这个电脑程序，我每天工作二十小时，没有看过作战通报。”泰勒皱了皱眉。有—天，他在军官学校听到别人在谈论什么，但是没有在意。他这种人是不能分心的，必须集中全部精力干一件事。

科尔曼看了看走廊四下。这时天色已晚，又是星期五，走廊里没有别人。“猜猜我想说什么。我们的俄国朋友又在搞大规模军事演习了。北方舰队所有的兵力几乎都出海了，海里到处都是他们的潜艇。”

“他们要干什么？”

“说不好。看样子似乎是大规模搜索和救援行动。问题是，目标是谁？现在，他们有四艘‘A’级核潜艇全速向我海岸方向冲来，后面紧跟着许许多多‘V’级和‘C’级潜艇。开始，我们担心他们会封锁海上航线，但是他们闪电般地越过这些航线，直接驶向我海岸。它们到底要到哪儿去，去干什么，谁也不知道。我们的情报有一大堆。”

“他们的兵力配置呢？”泰勒问。

“五十八艘核潜艇，三十艘左右的水面舰艇。”

“哈！大西洋舰队司令这会儿非急疯了不可！”

“你知道，艇长。整个舰队都出海了。我们的每艘核潜艇都要重新紧急部署。洛克希德公司生产的所有P-3大型反潜巡逻机几乎都飞向大西洋了。”科尔曼停了停，“你仍然可以接触到机密，对吗？”

“当然，我一直在给克里斯特尔城那帮家伙干活。我鉴定过新型巡洋舰‘基洛夫’号。”

“那听上去像你干的活。你真是个能干的工程师。你知道吗，老家伙到现在还经常谈论你在蒂肯西给他干的工作呢。说不定我可以带你去了解了解情况。我去问问他。”

泰勒从爱达荷州核工业学院毕业之后，第一次远航就和道奇同行。当时他搞了点小发明，通过私人关系从“后门”弄到一些急需的备件，从而使修理核反应堆某些辅助设备的工作比原计划提前两周完成。这件事使他和道奇都得到了好评。

“我说，老家伙肯定是愿意见你的。你这里什么时候才能干完？”

“还得半个来小时。”

“知道我在哪儿办公吗？”

“OP-02搬了吗？”

“对。你完了以后给我打个电话，分机78730。好吗？我得回去了。”

“好吧。”泰勒望着老朋友向走廊那边走去，然后拐进男厕所，琢磨着俄国人到底要干什么。不管出了什么事，反正在圣诞节期间的星期五晚上够那位三星上将和他的四道杠上校忙一阵的。

“十一分五十三点一八秒，先生，”军士长说。他把两张钞票塞进了口袋。

电脑的打印结果超过两百页。封皮上画出一条速度解析的钟形曲线，下边是噪声预测曲线。一个个解算数据都分别打印在其余的纸上。不出所料，曲线十分凌乱。从速度曲线来看，大约在十至十二节左右，全程平均航速为七至十八节。噪声曲线非常低。

“军士长，你的这台机器真行。”

“尽管放心，先生。它非常可靠。一个月来没有出过电子故障。”

“可以用一下电话吧？”

“当然，请便，先生。”

“谢谢，军士长。”泰勒拿起附近的一个电话，“噢，请你清除程序。”

“好。”他输入了一些指令。“‘莫里’程序已经清除。请保存好打印结果，先生。”

泰勒点点头，开始拨电话。

“OP-02A，我是科尔曼上校。”

“约翰尼，我是泰勒。”

“太好了。喂，老家伙想见你，上来吧。”

泰勒把打印结果放进公文包锁好。再次向军士长道了谢，便蹒跚着出了门。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克雷”－Ⅱ型电脑，心想，说不定哪天还得再回来呢。

他发现电梯已经停开，只好挣扎着扶着楼梯艰难地向上爬去。五分钟以后，见一个海军陆战队警卫站在走廊口。

“你是泰勒中校？”卫兵问。“请出示身份证。”

泰勒向下士出示了五角大楼的通行证。他心里想，不知道还会有一条腿的潜艇军官？

“谢谢，中校。请往那边走。你知道房间号吗？”

“知道。谢谢。”

道奇中将正坐在桌子前阅读电讯稿。他个子不高，是个好胜的人。道奇指挥过三艘潜艇，后来，对“洛杉矶”级攻击型核潜艇的研制和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现在，他是好与国会争斗的海军高级将领，有“大海豚”之称。

“泰勒艇长！你好哇，气色不错。”泰勒过来握手的时候，道奇偷偷地看了一下他的腿。“听说你在海军军官学校干得不错？”

“不错，长官。有时他们还会让我巡视球赛呢。”

“啊，真遗憾他们没让你巡视陆军。”

泰勒夸张地低下头。“我巡视过陆军。他们今年太严格了。听说过那个中后卫的事了吗？”

“没有，怎么回事？”道奇问。

“他的工作是收集盔甲，于是他很早被派去了诺克斯堡。他去那儿不是去学习坦克知识的，而是变成一辆坦克。”

“哈哈。”道奇笑着问：“约翰尼说你有了一大帮孩子。”

“到二月底就六个了，”泰勒自豪地说。

“六个？你不是天主教徒或摩门教徒吧？怎么孵出这么多小鸡？”

泰勒斜眼瞪了老上司一眼。他永远不会同意海军核部队中的这种偏见。这种说法是里科弗将军发明的。他把有一个以上的孩子叫做“孵小鸡”。他不明白，多生几个孩子何罪之有？

“将军，我现在不在核潜艇上干了，晚上或周末总得找点事做做。”泰勒双眉一扬。“听说俄国人正在海上闹事？”

道奇立即严肃起来：“是的，北方舰队的五十八艘攻击型核潜艇已经全部出动，在水面舰艇的配合下正朝这个方向驶来。后面还有大批后勤补给船。”

“要干什么？”

“说不定你能告诉我们。来，跟我到密室去谈。”道奇领泰勒走进了一间小屋，里面有个投影屏幕，从屏幕上可以看到从北回归线到北极冰区的北大西洋全景。屏幕上出现了几百艘舰艇，商船或民用船标以白色，并绘有不同旗号以区别国籍。苏联舰艇标以红色，用形状表明型号；美国及盟国的舰艇均标以蓝色。北大西洋大有舰船密布之势。

“天哪。”

“看清楚了吧？”道奇又严肃地问，“你是什么机密级？”

“绝密级，阁下。对苏联的各型装备我都比较清楚，还为海上系统司令部干了不少事。”

“听约翰尼说，‘基洛夫’号刚到太平洋，你的鉴定报告就拿出来了，干得不坏嘛。”

“这两艘‘A’级潜艇是朝诺福克方向航行吗？”

“好像是。他们可费了不少中子。”道奇说。“那艘艇正驶向长岛海峡，看样子是打算封锁通向新伦敦的入口。你看那条艇，它正向波士顿方向驶去。这些‘V’级潜艇也紧紧尾随。它们已经把英国的多数港口监视起来。到星期一，我们的每个大港口外会有他们的两艘或更多艘潜艇。”

“我可不希望这样，长官。”

“我也是。你看，我们的全部兵力也几乎都投到海上。有意思的是，到现在竟然还不知道苏联人要干什么。我——”科尔曼上校走了进来。

“我就知道你非叫他进来不可。”科尔曼说。

“别这么说，约翰尼。我好像还记得他过去当潜艇艇长的情形，那时候干得很出色。言归正传，从最初的情况来看，他们似乎打算封锁我们的海上交通线，但他们已通过了交通线。这些‘A’级艇到底想干什么呢？是不是要封锁我们的海岸线？”

“我们西部的情况怎么样？”

“很正常，一点事也没有，都是例行巡逻。”

“那没道理，”泰勒反驳道。“不会让半支舰队闲着的。当然，如果要打仗，恐怕也不会让所有潜艇都全速前进吧？”

“俄国佬真捉摸不透，艇长。”科尔曼说。

“将军，要是向它们开火——”

“还是打得着的，”道奇说。“我们掌握了几乎所有苏联潜艇的噪声，可以比较准确地定位。这些，他们肯定也知道。所以，我才一直认为他们不会干什么坏事。苏联人是十分狡猾的，不会这么明目张胆，除非是故意想让我们知道。”

“他们有没有什么说法？”泰勒问。

“苏联大使说，他们有一条潜艇失踪了，由于艇上有一帮大人物的孩子，所以，他们才全体出动来执行救援任务。”

泰勒放下皮包，走近投影屏幕。“看上去是有点像搜索和救援，但是为什么封锁我们的港口呢？”他停了一下，一面思索，一面仔细观察着屏幕上部的兵力分布情况。“阁下，这个地方怎么看不到任何导弹潜艇？”

“都在港内——两大洋的导弹潜艇都是。最后一艘‘D’级艇几小时以前才停泊。你说这多有意思。”道奇边说边看投影屏幕。

“是所有的导弹潜艇吗，阁下？”泰勒追问的时候尽量显得若无其事。他心头一动。屏幕虽然显示出“布雷默顿”号潜艇在巴伦支海水域，但却没有显示它应该追踪的目标。他想等他们回答，但是，没有反应。他回头看了看那两位军官，只见两人都盯着他。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来啦？”道奇平静地说。对萨姆·道奇来说：他的柔和声调可能是一个警示。

泰勒想了一会儿。他向瑞安作过保证，能不能找个办法，它既不违反自己的保证，又能了解到他想知道的事情？是的，他决定了。泰勒生来好寻根究底，一旦抓住了什么，非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

“将军，苏联是不是还有一艘导弹潜艇在海上？是艘崭新的潜艇。”

道奇霍地一下挺直腰杆。即便如此，他仍然得抬头仰视这位年轻人。他用冰冷的口气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中校？”

泰勒摇摇头。“将军，对不起，我不能讲，有特殊的规定，阁下。我想这方面的事情你应该知道，而我会尽力为你效劳的。”

道奇退了一步，想利用别的办法。“你过去可是在我的手下，艇长。”将军生气了。他破格向老部下介绍了不少情况，主要是因为了解他，也为他没有得到他辛勤奋斗孜孜以求的指挥权而感到遗憾。泰勒已是个文职技术人员了，尽管还穿着海军蓝制服。最糟糕的是他了解一些情况，可是，道奇告诉了他那么多事，他却守口如瓶。

“我向你保证，”泰勒表示歉意，“我会把这一切告诉你的。可以用一下电话吗？”

“去外面的办公室打吧。”道奇干巴巴地说。泰勒看见有四部电话。

泰勒走出密室，坐在秘书办公桌旁边。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按瑞安给他的那张卡片上的号码拨了起来。

“我是阿克丽斯。”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道。

“请找瑞安博士接电话。”

“他不在。”

“那么……请格里尔将军接电话。”

“请等一下。”

“詹姆斯·格里尔？”道奇站在泰勒背后。“你在为他工作？”

“我是格里尔，你是泰勒吗？”

“是的，长官。”

“是不是想给我那份资料？”

“是的，长官。”

“你在哪里打电话？”

“五角大楼。”

“好，请马上开车来我这里。知道怎么走吗？门卫会在大门口等你的，现在就来吧，孩子。”格里尔挂了电话。

“你在为中央情报局办事？”道奇问。

“长官——我无可奉告。如果你允许的话，我要去送点资料。”

“我这里的？”将军问。

“不，长官。到这里来以前我就准备好了。真的，将军。我会想办法回来向你汇报的。”

“给我打个电话，”道奇用命令的口气说，“我们要在这里待上一夜。”

中央情报局总部

泰勒的汽车驶上乔治·华盛顿路，路比泰勒想象的好走。这条破旧的大街上熙熙攘攘，车子只得降速缓行。他向右一拐，正好停在中央情报局大路入口处的岗楼前，有栏杆挡路。

“你是奥利弗·泰勒？”门卫问，“请出示证件。”泰勒把五角大楼的通行证递给了他。

“好，中校。请把车停在大门右侧，那里有人接你。”

昨天刚化的积雪在路面上结了一层冰，泰勒穿过几乎是空空如也的停车场，两分钟后才到大门前。一个全副武装的卫兵早已等候在那里，想扶泰勒下车。但是，他不愿意别人帮忙，耸耸肩，表示谢绝。带顶篷的大门底下还有个人在等他。进门后，他们往右一拐，径直向电梯走去。

格里尔将军坐在办公室的壁炉前，似睡非睡。泰勒不知道他几小时之前刚从英国回来。见泰勒进来，将军命令他的便衣保镖退出。“你是泰勒艇长吧，来，请这边坐。”

“炉火好旺啊，长官。”

“是啊。守着壁炉我都快睡着了。当然，现在可以打个盹。哎，你给我带什么来了？”

“我可以问一下杰克在哪里吗？”

“当然可以。他已经走了。”

“是吗？”泰勒打开皮包，取出那份打印件。“长官，这是苏联导弹潜艇的技术性能模型。我能问一下这艘艇的名字吗？”

格里尔笑了笑。“你干了不少工作，该让你知道。它叫‘红十月’。请原谅，年轻人，这几天我太忙。疲劳也让我顾不得讲礼节了。杰克说你很精明能干，你的档案里也是这么写的。好，请讲吧，这艘潜艇怎么了？”

“好，将军。你看，各种资料应有尽有，而且……”

“请拣最短的说，中校。我不会用电脑，平时都是请别人干的。”

“‘红十月’号的航速七至八节，最高为十到十二节。根据这个速度范围，可以算出它的辐射噪声强度。结果证明，它的噪声级只相当于‘Y’级潜艇六节时的噪声级，不过，反应堆装置的噪声也得计算在内。另外，噪声特性与我们平时测得的结果也有很大区别。这些多叶轮没有通常的推进噪声。看来，只是发出一种不规则的谐波轰鸣声。杰克跟你说过这个吗？这种现象主要是由隧道内的背压波产生的。这种背压波抑制水流，由此产生轰鸣声。没有别的通道。我们花了两年时间想找到一艘这样的艇。他们目前的这种技术确实反映了新的水动力学原理。水基本上就像空气在喷气发动机里一样，静止或慢慢流动。不过，水不像空气那样能压缩，所以，我们的声纳兵完全可以听测出来，但是和其他艇不同。他们必须熟悉和习惯这种新的声响特征才行。另外，由于信号密度较低，在探测时恐怕比别的艇要难一些。”

“就这些？”格里尔很快地翻阅着。

“是的，长官。你可以让你的人看一遍。这个模型——实际上是程序——也许还有改进余地。我的时间太紧，杰克跟我说，你要得很急。可以提个问题吗，长官？”

“说说看。”格里尔向后一靠，揉了揉眼睛。

“‘红十月’号是不是还在海上？他们正在追踪它，是不是？”泰勒问。

“大致如此吧。我们不知道这些门是干什么用的。瑞安说你能解决这个问题，我想他的话是对的。你的这笔钱是稳拿了，中校。这些资料可能会帮助我们找到这艘潜艇。”

“将军，我想‘红十月’号一定有什么打算，甚至可能想叛逃来美国。”

格里尔仰起头来。“你怎么会这么想？”

“俄国人正在部署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他们的潜艇已布满大西洋海域，似乎是想封锁我们的海岸线。他们说是一次救援，是寻找一艘失踪的潜艇。但杰克在星期一交给我一些有关苏联一艘最新型导弹潜艇的照片，今天我又听说，所有苏联导弹潜艇都已奉命返回港口。”泰勒笑了笑。“这些事巧合得出奇。”

格里尔转向壁炉，两眼瞪着熊熊的炉火。他是在陆空军对山西的战俘营发动大胆袭击时加入国防情报局的，山西战俘集中营位于河内以西二十英里。那次袭击失败了，因为在袭击一星期前，北越人已转移走了所有被俘的飞行员。卫星照片无法侦测到这一情况。但是，除此之外，其余的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突袭部队深入敌区几百英里，出奇不意地出现在敌人面前。有些看守几乎是光着身子被捕的。特种部队的进攻和撤退都十分完美，整个过程中干掉了几百个敌人，己方只有一人脚踝受伤。那次行动中最令人钦佩的就是保密工作。救援行动经历了几个月的演习，但直到行动当天，敌友双方才知道演习的真正目的。当天，一个年轻的空军情报部上校走进将军的办公室，询问部队是否会深入越南北方，对山西战俘营发动袭击。他的指挥官非常震惊，详细地盘问上校，最后发现那个聪明的年轻军官是根据零碎的情报片断而推测出了将要发生的突袭。类似的事件常让负责情报保密工作的官员们头痛不已。

“‘红十月’号要叛逃，是吗？”泰勒固执地追问。

要是格里尔将军睡够了觉，一定会连蒙带唬地对付过去的。可是，这一回他的回答出了漏洞。“瑞安跟你说过这个？”

“从星期一到现在我连杰克的影子都没有见着，真的，长官。”

“那么，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情况？”格里尔厉声问。

“将军，我在海军干了这么多年，我的朋友大都还在海军，我的消息还是灵通的。”泰勒有意不说实话。“一小时前形势就清楚了，俄国人从来没有同时调回过所有出海的导弹潜艇，这一点我清楚，我跟它们打过交道。”

格里尔叹了口气。“杰克的想法和你的一样。他现在已经随舰队出海了。中校，要是你把刚才的话告诉别人，我非把你另一条腿挂到壁炉上去不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长官。我们对这条艇有什么打算？”泰勒不禁暗喜，自忖作为海军海上系统司令部的高级顾问，他一定有机会亲眼看看这艘真正的俄国潜艇。

“放它回去，当然是在我们对它进行彻底检查之后。但是，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也许我们根本看不到它。”

泰勒艇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放它回去？看在上帝的份上，为什么？”

“中校，你好好想想这种局面。潜艇上所有的艇员难道会同时决定叛逃到我们这里来吗？”格里尔摇摇头。“最多只有军官会这样干，而且也不见得所有的军官都同意叛逃，估计他们是背着艇员干的。”

“嗯，”泰勒想了想，“有道理；不过，干吗要放它回去？这不是日本。要是有人开一架‘米格’-25飞机来降落，我们不会把它还回去的。”

“这是潜艇，怎么好和迷航的战斗机相比？它值十亿美元，要是把导弹和弹头也算上，就更值钱了。总统说，从法律角度讲，潜艇是他们的财产。所以，一旦发现潜艇在我们手里，他们肯定会问我们要的，而我们怎么好不给呢？不愿意叛逃的艇员肯定要求回国，谁要回去，就得送他回去，这样一来，他们就知道潜艇在我们手里了。”

“你知道，想回国的人肯定要自找一大堆麻烦的，长官。”

“岂止一大堆麻烦。有一部分人会留下来，不过，大多数人还是想回国，他们都有家庭。也许你接下去要问我，为什么不能把要回国的人干掉？”

“我这么想过。”泰勒说。

“我们也不是没有想过。但是，我们不能这么办。怎么能杀害一百来人？就算干了，这年头这种事还有不泄露的？我想，苏联人也不会这么干的。另外，在和平时期不能这样做。这就是我们和苏联人的区别之一。你可以把这些理由再翻来覆去想一想。”

“说得对，要不是因为艇员，就可以扣留潜艇——”

“是的，只要能藏得住。不过，猪要是长翅膀，也是照样能飞走的！”

“要打算藏，地方还不是多得很，将军。在切萨皮克湾一带，我现在就找得出好几个地方。要是能把潜艇弄到霍恩附近，有数不清的岛礁可以利用。”

“但是，艇员还是知道的。他们被送回国以后，能不向自己的头头汇报吗？”格里尔耐心解释道，“莫斯科一定会向我们要潜艇的。我们当然可以有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上艇去检查，可以叫做安全检查和卫生检疫什么的，看看他们是不是想把毒品贩进这个国家。”将军忍不住笑了起来。“一位英国海军上将曾经建议我们引用以前贩卖黑奴的条例。二次大战期间有过先例，有人比我们抢先一步，就这样逮住了德国一艘越过封锁线的潜艇。不过，我们总可以搞到许多情报。”

“最好是把艇扣下来，开一开，再拆散……”泰勒平静地说，两眼凝视着壁炉里橡树枝干燃起的黄白相间的火苗。怎么才能留下它呢？他思忖着。突然，他灵机一动，有了新念头。“将军，要是我们既送走艇员，又不让他们知道潜艇的去向，你看怎么样？”

“你叫奥利弗·温德尔·泰勒，对吗？好啊，孩子，如果你是按哈里·霍迪尼⁽³⁾取的名字，而不是按最高法院的一位法官取的名字，我……”格里尔盯着工程师的脸问。“你有什么主意？”

泰勒说出他的想法，格里尔听得入了神。

“要这么干，长官，我们的海军必须马上行动，特别需要道奇将军的协助。要是我对它的航速计算得比较准确的话，我们得赶紧行动。”

格里尔站了起来，绕着躺椅踱了几圈，活动一下身子。“有意思。不过，时机很难选得恰当。”

“我并没有说这件事容易办，长官，只是说我们有可能办成。”

“给你家里打个电话，泰勒。告诉你妻子今天晚上不回去了。要是我睡不成，你也别想睡。桌子后面有咖啡。我先得给局长去个电话，然后，再找道奇谈。”

美国“鲱鱼”号潜艇

“‘鲱鱼’，我是‘黑鸥’四号。我们的油快用完了，只好返航。”“猎户座”飞机上的战术空中协调员报告说，他在控制台前已经守了十小时。“需要什么东西吗？完毕。”

“送几箱碑酒来，”伍德中校答道。P-3C大型巡逻机和潜艇常常开这种玩笑。“谢谢你们的资料，发到这儿来就行了。完毕。”

空中，“猎户座”飞机加大油门，向西南方向飞去。吃晚饭的时候，大家会多拿一两瓶啤酒，说是替潜艇上的朋友代劳。

“戴森，保持深度两百英尺，速度十三节。”

伍德中校走开的时候，舱面官下达了命令。

美国海军“鲱鱼”号核潜艇位于诺福克东北三百英里处，等待苏联两艘“A”级潜艇到来。这两艘艇一离开冰岛，就一直受到美国反潜巡逻飞机的接力监视。“鲱鱼”是一种很不起眼的鱼，但是，以“鲱鱼”命名的一艘潜艇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却赫赫有名。现在，这艘攻击型核潜艇也沿用了这个名字。该艇刚在纽波特纽斯造船厂大修过。这次出海以来，已经在水下待了十八小时。艇上的各种设备不是船厂的新产品，就是经过詹姆斯河的修配工检修的。但这并不是说什么都十全十美了。前几个星期，在大修结束后进行了海试，当时有些部件出了这样或那样的问题。这种事也是常有的，伍德中校想。“鲱鱼”号上的艇员都是新手。伍德本人也是在华盛顿坐了一年办公室后，头一次当艇长。艇上大部分水兵都很嫩，刚从新伦敦潜艇学校毕业，这是头一次跟艇出海。在蓝天下和新鲜空气里过惯了的人，要生活在这个直径三十二英尺钢管内的小天地还要有个适应过程。就是老艇员，也需要时间去熟悉新艇和新长官。

“鲱鱼”号在大修之后的海试中，最高航速达到过三十三节。这个速度对潜艇来说已经相当高了，但比它监测的苏联“A”级潜艇还是要慢一些。“鲱鱼”号和其他美国潜艇一样，以隐蔽性出色著称。所以，“A”级潜艇根本发现不了它，而它却可轻而易举地把武器对准这些目标。更何况，“猎户座”还为它提供了准确的范围数据，要是光靠艇装被动声纳，是不能马上推断出来的。

“鲱鱼”号潜艇副艇长兼火控协调员汤姆·雷诺兹少校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战术图板。最近的一艘距离三十六英里，最远的那艘大约有四十英里。显示台上清楚地标示着“鲱鱼－诱饵一”和“诱饵二”的字样，大家都觉得这种军用标号很有趣。

“速度四十二节？”伍德问。

“是的，艇长。”雷诺兹刚结束无线电对话，因为“黑鸥”四号已返回基地。“他们这些艇真不要命了，直冲我们而来。两艘对我们来说都很难对付……该死的！你说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据大西洋舰队司令部通知，苏联大使说他们有一艘潜艇失踪，正在组织海空营救。”他的语气表露了他的看法。

“搜索和救援，嗯？”雷诺兹耸耸肩。“可能他们认为他们的一艘船落到了波因特康福特，因为如果不减速的话，他们看来会一直开到那里。我可从没有听说过‘A’级潜艇离我们海岸这么近过，你听说过吗？”

“没有。”伍德皱眉说。“A”级潜艇航速高，噪声也大。苏联的战术原则似乎是让他们以防守为主：作为“截击潜艇”，用来保护自己的导弹潜艇，它们可以利用高航速与美国攻击型潜艇交战，然后，逃避反击。伍德并不认为这种战术原则有什么可取之处，可是他并不介意。

“可能他们想封锁诺福克。”雷诺兹说。

“你的话也许有道理，”伍德说，“好吧，无论如何，我们就这样静静等着，先放它们过去再说。等过了大陆架一线，它们就不会跑这么快了。到时候，我们再追上去，这样做既安全又利索。”

“是。”雷诺兹说。

要是他们不得不开火，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就可以看看“A”级潜艇到底有多硬了。“A”级潜艇用钛合金材料作壳体，据说它能承受住几百磅的烈性炸药，对这一点有许多看法。为了穿透“A”级潜艇的刚性壳体和对付性能相同的“台风”级潜艇，美国正在为马克-48鱼雷研制一种新型弹头。两人撇开了这个念头，“鲱鱼”号的任务是负责跟踪和监视。

“耶·希·波利托夫斯基”号潜艇

“鲱鱼－诱饵二”就是苏联的“耶·希·波利托夫斯基”号潜艇，该艇属“A”级攻击型核潜艇系列，以帝俄舰队里的一名机电长的名字命名。此人到过世界各地，最后在对马海峡送了命。耶夫根尼·希基兹蒙德维奇·波利托夫斯基曾因技术熟练和忠于职守在沙皇军队中颇负盛名。但是，后来在列宁格勒发现了他的日记，他以最激烈的语言反对沙皇政权的贪污腐化和穷奢极欲，这正好和他最后为帝俄视死如归的精神相反。因此，他成了苏联水兵的真正楷模。苏联政府为纪念这位英雄，特地用他的名字命名了“A”级潜艇的首艇，这被苏联视为一个最了不起的工程成就。但是，“波利托夫斯基”号和波利托夫斯基本人一样不走运。

美国海军把“波利托夫斯基”号的声响特征标为A-3号。实际上，这是错误的，因为它是该级的首艇。在第一次海试中，这艘体积不大的纺锤形攻击型核潜艇竟以四十三节的高速航行了三小时。但不久就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故：一条重达五十吨的大鲸鱼游上了该艇的航道，“波利托夫斯基”号猛烈地撞在巨鲸的一侧，结果艇首十平方米左右的钢板碎裂，声纳导流罩被撞坏，还有个鱼雷发射管给撞歪，鱼雷室还差点儿进水。但是，事故对艇内设施倒没多大影响，从电子设备到厨房炉灶都安然无恙。事后人们说，要不是著名的维尔尼斯校长亲自指挥这次海试，这艘潜艇非沉了不可。在北莫尔斯克的军官俱乐部里，至今还陈列着那条巨鲸两米多长的一条肋骨呢。这最能说明苏联潜艇艇壳的强度。修复“波利托夫斯基”号花了一年时间。此后，等它再度出海时，“A”级艇中已有两艘在役了。第二次海试，“波利托夫斯基”号又出了毛病：出海两天后，它的高压汽轮机不能工作了。这样一来，又花了六个月时间来换装汽轮机。以后，又先后出过三次小事故。大家都说这艘潜艇是“丧门星”。

机电长弗拉基米尔·佩丘科佐夫是忠诚的共产党员、无神论者，但是，他也是水手，又非常迷信。在旧时代，下水和以后每次出航，都要举行祈祷仪式，请来满脸胡子的牧师，点香唱圣歌。现在出海前没有这一套了，他总觉得缺了什么。这一次，他真的需要命运之神的保佑：佩丘科佐夫的核反应堆出毛病了。

“A”级潜艇的核反应堆很小，因为要密封在一个比较小的壳子内，但是，功率却很大。四天来，它的功率一直保持在百分之百。现在它以四十二点三节的航速向美国海岸挺进。这是用了八年的反应堆所能达到的最高航速。再过几个月，“波利托夫斯基”号就应该进行综合性大修了，要换上新型声纳系统，装备新型电脑，还要换上重新设计的反应堆控制装置。佩丘科佐夫想：这么玩命地开真是不负责任，就算各系统都运转正常，也该留有余地。“A”级潜艇中哪艘艇也没有这么干过，连新艇都没有过！这艘艇的设备快出毛病了。

高压反应堆主冷却泵开始震动。这是轮机人员最担心的事。虽说还有台备用泵，但是那台泵的功率可低多了，换上那台的话，速度要下降八节。“A”级潜艇动力装置的输出功率之所以这么大，并不像美国人猜想的那样，光靠钠冷却系统，它能在比任何反应堆系统压力都高得多的环境下运行，并可利用旋转式热交换系统把动力装置的总热效能提高到百分之四十一。这个比例大大超过其他潜艇。但这么做的代价是，经过长时间的高速航行，各种监视仪表上都出现了红杠杠，这说明已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

这个现象，加上冷却泵的震动，使佩丘科佐夫大伤脑筋。一小时以前，他曾恳求艇长，希望减速航行几小时，以便熟练的工程师动手修理。如果冷却泵震动是轴承坏了，这倒好说，换个备用轴承就行了。这台泵在设计时考虑得很周到，所以替换零配件很容易。艇长有点犹豫不决，他想依着机电长，减速航行几个小时，但是政治军官横加干涉，他指出，这次命令非常紧急，也十分明确，要尽快赶往指定地点，否则，将以“政治不可靠”论处。

佩丘科佐夫发现舰长的眼睛里流露出辛酸的神情。要是什么命令都得经过这个管政治的人批准，还要舰长干什么？从小就是“十月儿童”的佩丘科佐夫虽是个忠诚的党员，这会儿也不免要骂骂咧咧了。他妈的，要专家和工程师干吗？难道党真的以为靠坐在办公桌前和在莫斯科郊外有别墅的政治官僚就可以任意改变物理学的规律？佩丘科佐夫暗自咒骂。

他独自站在主控制台前面。主控台位于船舱尾部的发动机房内，它负责控制反应堆和热交换器／蒸汽发生器。热交换器／蒸汽发生器的位置正好在潜艇的重心部位。反应堆的压力为每平方厘米二十公斤，大约相当于每平方英寸两千八百磅。在这些压力中，冷却泵所产生的压力是微不足道的。压力越高，冷却液的沸点就越高。在这种情况下，水往往要超过九百摄氏度。这个温度足以产生蒸汽，集聚在反应堆顶部的容器内。蒸汽汽泡对下面的水产生一种压力，从而阻止产生过多的蒸汽。蒸汽和水按一定的比例相互调整平衡。但是，一旦铀燃料棒发生裂变反应，水可是一种很危险的放射性液体。控制棒的作用就是调整这种裂变反应。另外，控制也不是件容易事。控制棒顶多能吸收百分之一的中子通量，但这已经足够了，它可以产生或阻止裂变反应。

佩丘科佐夫就是闭着眼也能把这些技术数据背得滚瓜烂熟。单凭记忆，他能把整个动力系统的总布置图精确地画下来。指示仪表上哪怕有很微小的异常，他都能立即判断出故障所在。他直挺挺地站在主控台前面，紧盯着一排排指示仪表，一只手放在“迅速停堆”开关上，另一只手搭在“应急冷却控制”器上。

他听到了冷却泵的震动声。他想，这准是轴承由于日益不均匀的磨损而出了毛病。要是曲轴轴承坏了，冷却泵就可能被卡住，这样就无法工作了。情况很紧急，虽然还没有到危险的地步。真要是这样，即使他能够修复，也得用几天，而不是几小时的时间了。这样一来，不仅多费时间，也会多消耗备件，简直糟透了。但是，更糟糕的事情佩丘科佐夫还不知道：这种震动在冷却液中形成了压力波。

为了使用新研制成的热交换器，“A”级潜艇动力装置中的水必须快速通过许多回路和挡板。这样一来，就需要用高压泵来压水。“A”级艇上高压泵的全系统压力为一百五十磅，基本上是西方国家反应堆同项安全指标的十倍。有这种大功率的冷却泵，整个机舱就复杂了。只要一提高航速，舱室里噪声就立即增大，简直就像锅炉厂。冷却泵的震动，正在扰乱监视仪表的性能。佩丘科佐夫注意到，仪表的指针在抖动。压力计指针的这种抖动现象是由于三十磅的超压波作用于该系统所致。对此，机电长并不知道其所以然。他已经工作太长时间了。

在反应堆装置内，这些压力波正接近于一般机器所产生的谐振频率。反应堆堆芯压力容器内表面的下半段，都是钛结构，是备用冷却系统部分。为了防止冷却中断，在迅速停止反应堆之后，反应堆堆芯压力容器的内外阀门将全部开启，利用混合水或者钡来冷却反应堆；或者，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也可使用海水来进行冷却。通过反应堆堆芯压力容器的内外阀门，可将海水注入或排出，这样，虽然反应堆可以冷却，但很快就会报废。这种方法不是没有用过。有一次，一艘“V”级潜艇出了大事故，反应堆内的释热元件熔化了。当时，一位年轻的轮机兵就采用海水冷却法，虽说反应堆损耗很大，但是却使这艘潜艇免于沉没。

现在，“A”级艇反应堆堆芯压力容器的内向阀仍处于闭合状态，它和艇体上其他相应的装置直接相连。由于这些阀门长期处于高温状态，而高温水的腐蚀作用又非常大，所以，为了保证这些阀门能可靠地工作，都采用耐高温、耐腐蚀的钛材料制成。尽管如此，还有一点没有考虑周全，这就是这类金属容易受到强烈的核辐射，而在中子的持续轰击下，这种特制的钛合金无法保持完全稳定。过不了几年，这种金属就会变脆。液压波对阀瓣也有一定的冲击作用。当冷却泵震动频率改变时，这种冲击开始接近于阀瓣的振动频率。这导致阀瓣和扣环挡圈之间啪嗒啪嗒地闭合，冲力越来越大。于是，金属边缘开始毁损。

位于舱室前部的准尉突然听到一阵由舱壁传来的嗡嗡声。开始，他还以为是艇内广播系统扬声器噪声的回音呢，所以没引起注意。阀瓣从阀嘴上脱落后掉了下来。它体积很小，直径仅有十厘米，厚约五毫米。这种配件俗称蝶形阀，阀瓣看上去有点像蝴蝶，水流动时，它受力悬浮和高速旋转。蝶形阀要是用不锈钢材料制成，在掉入反应堆堆芯压力容器底盘时也许还能听到点声响。但是，它是用钛材料制成的，和不锈钢材料相比，强度高一些，重量则轻得多。所以，这种钛制蝶形阀脱落后，人们根本没有听到。冷却液在向上流动时把它带向排气管。

向外流动的水又把蝶形阀冲进了一个内径约十五厘米的水管内。水管由不锈钢材料制成，为了便于在狭小的空间拆修，都是每隔两米一段焊成的。在水流的冲击下，阀瓣很快就流向热交换器。在那里，有一个向下弯曲呈四十五度角的水管，所以，阀瓣暂时受阻。这样一来，管道中一半的通路就被截住了。在陡增的压力把阀瓣冲走前，发生了一系列连锁反应。管道被卡死之后，由于流水本身具有一定的能量，所以，在管子内产生了一种背压波。顿时，全部压力骤然上升到三千四百磅。这种强大的压力使水管弯曲了几毫米。这时，越来越大的压力使管道焊缝产生横移。另外，几年来高温腐蚀不锈钢管所产生的累积效应终于使焊缝裂开。一个铅笔头大小的孔出现了。顿时，管内承受高压的水迅速逸出，流向蒸汽机，引发了反应堆舱和邻近舱室的警报器。在水流的冲刷下，开口越来越大，焊缝很快就裂开了。故障进一步恶化，直到反应堆冷却液像喷泉一般唰唰地往外涌。一股蒸汽射流把附近的反应堆控制导线管毁掉了。

灾难性的冷却液损失事故才刚刚开始。

三秒钟之内，反应堆急剧降压。大量冷却液掺杂着蒸汽流向周围舱室。主控制台上，立即发出一连串刺耳的警报。弗拉基米尔·佩丘科佐夫面对这可怕的现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第一个习惯性的反应，就是用手使劲扳动“迅速停堆”开关。但是，反应堆堆芯容器内的蒸汽已使操纵系统失灵。没有时间修理了。佩丘科佐夫立即意识到：这艘艇完蛋了。随后，他打开应急冷却控制开关，用注入大量海水来冷却反应堆堆芯容器。这自动引发了全艇的警报。

艇首部的控制室内，艇长正在进行应急操纵控制。此时，“波利托夫斯基”号位于水下一百五十米处。艇长想，必须立即浮出水面。他大声命令向压载柜注水，推出水平舵。

反应堆的这次事故是符合物理规律的。没有冷却液来吸收铀燃料棒所发出的热量，核反应势必终止——因为在这种状态下，没有水去衰减中子通量了。这种故障很难排除，因为残余的热量就足以融化舱室中的任何设备。冷水进入反应堆堆芯容器内之后，虽然可吸收一部分热量，但却迟滞了大量中子，使它们仍然沉积在堆芯内。这样一来，就诱发了逸出反应。逸出反应所产生的热量是任何冷却液也控制不了的。开始的冷却液损失事故演变成更糟的冷水事故。现在，情况已经万分危急，堆芯全部融化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波利托夫斯基”号必须迅速应急浮起。

佩丘科佐夫仍在轮机舱内坚守岗位，想尽力控制和排除故障。他很清楚，自己难免一死，但是，必须尽全力配合艇长把艇浮出水面。由于平时进行过应付这类紧急情况的训练，所以他能熟练地下达命令。但是，一切努力都是枉然，事故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由于残余蒸汽已不能使涡轮交流发电机工作和输出电能了，所以值班电工改用应急电源。这时，全艇上下都在采用备用应急电池供电。

在控制室内，已无法电动控制升降舵后缘的均衡调整片了，因此，只好换用电液操纵来控制。这时所控制的当然不只是小小的均衡调整片，而是升降舵。潜艇仍以三十九节的高速航行，控制组件将升降舵移向十五度升角。艇内用高压气排出各压载水柜的水。压载水排完后，艇重减轻，因此，它就像飞机爬高似地快速上浮。几秒钟之后，控制室里的人惊恐地发现潜艇正以四十五度的倾角上浮，而倾角还在不断增大。艇员们顿时手忙脚乱地排除故障，保持均衡。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这艘“A”级潜艇以三十英里的时速近乎垂直地向上浮起。艇上所有人员和可移动的物件全都倒向艇尾。

尾部电机舱内，一个艇员失去平衡，撞到主配电盘上，使主配电盘短路。全艇停电！这时，有个炊事兵正在艇首鱼雷舱内清点救生器材，他摸到了逃生口后，穿上了防热救生服。别看上艇还不到一年，可他心里明白那呜呜尖叫的警报声意味着什么。他知道，这艘艇要完蛋了。他根据在潜校学来的那套本事，先拉开逃生舱盖，然后，按逃生控制程序逃出潜艇。

大西洋水面上，“波利托夫斯基”号潜艇就像一头巨大的鲸鱼。突然，四分之三的艇体冒出了水面，然后，一头扎入海底坠毁了。

“鲱鱼”号

“艇长，声纳兵报告。”

“我是艇长，什么事？”

“艇长，你最好听一听，‘诱饵二号’似乎发疯了，”“鲱鱼”号声纳部门长报告说。伍德走进声纳室，戴上耳机，把两分钟前的那个录音听了一遍。伍德中校只听见“呼哧”一声，发动机噪声消失了。几秒钟后，便是压缩气的爆炸声。随着潜艇快速地变换深度，还不时传来“砰砰”的壳体敲击声。

“出了什么事？”伍德急忙问。

“耶·希·波利托夫斯基”号

在“波利托夫斯基”号反应堆内，由于逸出中子的裂变反应，使灌入的海水和铀燃料棒全部失效。反应堆堆芯容器后壁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碎片。一会儿工夫，就出现了一米宽的一个放射渣坑。裂变反应仍在继续。这会儿，它直接威胁着不锈钢材料制成的反应堆堆芯容器壁。世界上还没有一种人造物质能顶得住这高达五千度的定向热能。十秒钟后，堆芯器壁融化了。铀物质到处飘移，直接威胁着艇尾舱壁。

佩丘科佐夫知道，他已是奄奄一息了。他看到舱壁上的涂漆已变成黑色。他最后的记忆就是在漆黑的世界中发现了一缕蓝光。这位机电长的身躯很快就烧成灰烬。铀物质又转向其他舱壁。

潜艇几乎成垂直角下沉。艇内，高压气仍在排出舱底积水和各压载柜中的压载水。艇首的艇员们在尖声惨叫。艇长的腿断了，可是他仍在拼命地挪向操纵台，想组织艇员去控制潜艇并逃生。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这艘艇也和耶夫根尼·希基兹蒙德维奇·波利托夫斯基一样在劫难逃。潜艇上逃生的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炊事兵。他打开逃生舱盖逃了出去。按照平时的训练规程，他想把舱盖密闭好，好让别人也能从这里逃生。但是，潜艇的反向侧力一下子把他推出老远。

轮机舱内，熔化后的堆芯散落在甲板上。铀物质正在熔化着甲板，然后，马上就轮到了钛壳体。五秒钟后，机舱与大海相通了。“波利托夫斯基”号最大的一个舱室里很快灌满了海水。这样一来，潜艇失去了本来就很小的储备浮力，又开始成锐角下沉。这是这艘“A”级艇的最后一次下潜！

就在艇长给控制室的艇员们下达操艇命令时，艇尾下沉了。他的头撞在仪表盘上。艇员们的最后一丝希望和他同归于尽了。“波利托夫斯基”号继续下沉，螺旋桨在不规则地乱转，最后，艇终于滑向海底。

“鲱鱼”号

“艇长，一九六九年我在‘伐木者’号潜艇上干过，”“鲱鱼”号声纳部门长说，他提到了当时一艘以柴油机为动力的潜艇所发生的可怕事故。

“就像这样的声音，”艇长说。他现在不是在听录音，而是在直接收听声纳信号。没错，潜艇在进水。他们听得出，潜艇压载水柜又开始注水，这说明内部舱室已经灌满水。要是能靠近它，说不定还能听到艇内遇难人员凄惨的叫声。伍德神情凝重。连续不断的水流声可真够吓人的。艇员们都死了。俄国人——他的敌人，然而毕竟又都是和他一样有血有肉的人。尽管如此，在海底世界中也真是爱莫能助呀。

“诱饵一号”还在继续向前航行，它并没有注意到伙伴出了这么大的事。

“耶·希·波利托夫斯基”号

“波利托夫斯基”号九分钟以后才沉到两千英尺深的海底。在大陆架的边缘上，它碰上了硬沙底。总算艇内舱壁还保留了下来，这应该归功于它的建造师。反应堆所在的艇尾的各舱室都已注满海水，一半艇员就在这里死于非命。艇首各舱室倒还没有进水。即使如此，也是凶多吉少。后面的压缩空气瓶没有用了，只能靠应急电池电源驱动环境控制系统。艇上还有四十个人，但氧气已经不足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慢慢地闷死在北大西洋海底。

(1)　Brois Godunov，根据亚历山大·普希金同名历史悲剧改编而成的歌剧，是流传最广，也是公认最好的俄国歌剧。

(2)　Bourbon，一种主要用玉米酿制的美国威士忌酒，原产于肯塔基州的波旁，故名。

(3)　Harry Houdini（1874—1926），美国著名逃脱术专家。

第九天

十二月十一日　星期六

五角大楼

一等女文书军士为泰勒开门。他进屋发现哈里斯将军独自俯视着一张大型海图，对着分布在海图上的舰艇小模型沉思。

“你一定是泰勒艇长！”哈里斯抬起头。

“是的，阁下。”装着假腿的泰勒尽力保持立正姿势。哈里斯快步走过来握手。

“格里尔说你过去经常玩橄榄球。”

“是的，将军。在安纳波利斯的时候，我是右擒抱手⁽¹⁾。那时候真痛快。”泰勒笑了笑，摆弄着他的手指头。哈里斯看上去像座黑铁塔。

“那好哇，既然你过去是球迷，就叫我埃德好啦！”哈里斯朝泰勒胸前轻轻捶了一下。“你当时是七十八号，对吗？你赢过全美球赛，是不是？”

“是替补队员，阁下。你居然还记得这件事，我很高兴。”

“当时，我在安纳波利斯海军军官学校临时工作过几个月，看过几场球赛，好前锋给我印象最深。很久以前，我还参加过蒙大拿的全美联赛呢。你这条腿是怎么搞的？”

“一个开车的醉汉撞的。我还算走运，那家伙死了。”

“活该。”

泰勒点点头表示同意，但是他想起警察说过，那个喝醉了的装配工也有妻子和家庭。“其他人呢？”

“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头头们在开例会——工作日总要开例会，星期六不开——情报介绍。一会儿就下来。这么说，你眼下还在安纳波利斯教工程学，是吗？”

“是的，阁下。我还得了工程学博士学位。”

“叫我埃德好了，艇长。今天上午，你给大家讲讲怎样把那艘叛逃的俄国潜艇弄到手？”

“是的，阁下——噢，埃德。”

“给我讲讲，不过，先来点咖啡。”两个人走到墙角的桌子前，那里放着咖啡和面包圈。哈里斯听这位年轻人滔滔不绝地讲了五分钟，一面喝咖啡，一面狼吞虎咽地吃了几个涂果酱的面包圈。像他这样的个子，是得有点饭量才行。

“他妈的！”泰勒讲完，哈里斯骂骂咧咧地向那张大海图走去。“真有意思。你是说要耍个花招，不让他们知道我们是在哪里弄到这艘潜艇的。大概在这个海域是不是？”他在海图上指了指。

“是的，将军。我们可以在离他们活动范围远一点的海域搞……”

“这叫摆两个迷魂阵，不错，我喜欢这个方案。可是丹·福斯特未必愿意毁掉我们的一艘潜艇。”

“我说这太值得了。”

“我也这么想。”哈里斯表示同意。“但是，到底不是我的艇啊。干成了以后，那艘艇往哪里藏呢？”

“将军，你看，在切萨皮克湾附近海域有不少好地方。另外，在约克和帕塔卡森特附近还有许多深水区，海图上都标有‘危险，切勿入内’的字样。这两个地方都属美国海军辖区，最适合隐蔽潜艇了，谁也找不着的。只要找个够深的水区，往潜艇水柜里面注满水就行了。当然这是临时措施；做长远打算，最理想的地点可能是太平洋上的特鲁克岛，或者是夸贾林环礁。那儿离别的地方都比较远，安全可靠。”

“难道苏联人不会注意到我们突然派去了潜艇供应舰和三百名潜艇技术人员？再说，这些岛屿已经不属美国管了，记得吗？”

泰勒没有想到他是个不开窍的人。“就算几个月以后他们发现了，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他们会向全世界宣布这件事？我想不会的。到那时候，我们要的情报都掌握了，随时可以安排叛逃的军官开记者招待会，这会让他们很难堪。不管怎么说，我想这艘艇到我们手里之后，过一段时间要把它拆掉。潜艇反应堆可以运到爱达荷去试验。导弹和弹头可以拆除。电子设备可以运去加利福尼亚试验，中央情报局、国家安全局和海军都会争着要这些秘密装备的。空艇壳可以弄到一个比较理想的深水区沉掉，这样，什么证据都找不到。我们不必永远保密，有几个月就够了。”

哈里斯放下杯子。“刚才我有点儿不开窍，请你原谅。你考虑得很周到，值得认真研究。这样，我们虽然要有许多舰艇协调行动，但是并不妨碍已经采取的部署。好啦，我肯定投赞成票。”

三分钟后，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头目们进来了。泰勒从来没有在一间屋子里见过这么多高级将领。

“你要见见大家吗，埃迪？”希尔顿问。

“是的，将军。这位是泰勒博士艇长。”

福斯特将军第一个过来同他握手。“你给我们带来了‘红十月’号潜艇的技术性能资料，干得不错，中校。”

“泰勒博士认为，要是我们能找到这艘潜艇，应该把它弄到手。”哈里斯面无表情地说。“他认为有个好办法。”

“我们已经想过了，不就是把艇员都杀掉吗？”马克斯韦尔说。“可是，总统不同意。”

“诸位，要是有办法把艇员送回家，又不让他们知道实情，不就行了吗？问题在于我们不得不把艇员送回他们的祖国，而现在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剩下来的问题就是把这艘艇藏在什么地方了。”

“请讲下去，”希尔顿不大相信。

“好吧。各项准备工作必须马上做好。我们需要从西海岸调用‘阿瓦隆’号。‘神秘’号已经装上了查尔斯顿港内的‘鸽子’号潜艇救护舰了，我们都要用。另外，我们还需要一艘老式潜艇，这点代价不算什么。有这些舰艇就够了。关键问题是时机的把握——我们必须先找到‘红十月’号，这是最困难的一步。”

“那倒不见得，”福斯特说，“今天早上，加勒里将军报告说，我们的‘达拉斯’号可能正在跟踪它。有关这艘艇的技术特性，它的报告和你的工程模型演示结果基本一致。几天以后，情况会越来越清楚。请讲下去。”

泰勒进行了解释。他花了十来分钟，因为他不得不回答别人提出的问题，并用海图画出时间与空间的关系图。他讲完之后，巴恩斯将军立即打电话给军事空运司令部司令。福斯特离开房间去给诺福克挂长途。希尔顿则匆匆赶去白宫。

“红十月”号

除值更军官外，其他军官都来到军官会议室。桌上摆着几壶茶，但是谁也不想喝。会议室的门又锁上了。

“同志们，”彼得洛夫说，“第二套测定核放射的徽章也污染了，比第一套更严重。”

拉米斯注意到，彼得洛夫很慌乱。这已经不是第一套或者第二套徽章受污染了，启航以来，这已经是第三和第四套了。让他当军医，没有选错。

“糟糕的徽章，”梅列金咆哮着说，“北莫尔斯克那些混蛋骗子，要么是帝国主义间谍特务捣的鬼。要是抓住他们，我非亲手宰了他们不可。不管他是谁，这是叛国行为。”

“尽管探测核放射的仪表指示都在安全范围以内，但是，按照条令要求，我必须向大家通报这件事，”彼得洛夫说。

“我们知道你坚持按规定办事，军医同志，你做得对。”拉米斯说，“现在，我们按规定再检查一次。梅列金，我希望你和博罗金亲自去检查一下。首先，检查一下放射仪表，要是一切正常，就可以断定徽章有问题，或者是有人做了手脚。要真是这样，我非写个报告要他们的脑袋不可。”以前有过把喝得醉醺醺的船厂工人送古拉格的先例。“同志们，依我看，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要是真有漏泄，梅列金同志几天前就会发现的。所以，还是照常工作吧。”

半小时之后，军官们又都回到军官会议室，这引起了来往水兵的注意，他们也窃窃私语起来了。

“同志们，”梅列金宣布道，“出了大问题。”

这时，军官们，特别是年轻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桌上放着一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盖格尔核辐射计量仪。旁边，还放着一个从反应堆舱壁上摘下来的放射探测仪，探测仪的检查盖已被拧掉。

“有人搞破坏。”梅列金骂道。这句话足以吓破任何一个苏联公民的胆。屋子里死一般寂静。拉米斯注意到，斯维亚多夫在极力抑制自己的表情。

“同志们，从技术角度讲，这些探测仪器都相当简单。大家都知道，这个计数器有十个不同的设定数位。从这十个敏感度较高的范围中，我们可以有所选择，利用相同的仪器来探测较小的漏泄，或者鉴定某种严重的漏泄。在探测中，我们可以转动这个选择器，使十个电阻器中的任何一个增大阻值。所以，孩子都会设计、保养和维修这个玩艺儿。”这位机电长敲敲选择器度盘的底部。“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电阻器都可能被拆掉，重新焊上一个。一至八档的电阻值是一样的。我们艇上所有的核辐射计量仪都是启航前三天由同一个造船厂的技术员检验的。这是他的检验报告单。”梅列金轻蔑地把检验单扔到桌子上。

“不是他，就是间谍特务蓄意破坏这些计量仪。技术熟练的人，用不了一个小时就可以办到。至于这些仪器，”机电长把探测仪翻过来，“你们看，除试验电路完好以外，其他电子元器件全给拆掉了，并且重新接了线。这是我和博罗金从前舱壁上卸下来的。这是内行人干的，没有经验的人是干不出这种事的。我相信，有个帝国主义间谍想破坏这艘潜艇。首先，他想使辐射监视仪全部失效，然后，他可能再在热管内制造低级漏泄。这是事实，同志们，彼得洛夫说得对，我们艇上一定发生了核漏泄。对不起，军医同志。”

彼得洛夫连连点头。这类表扬他是不难接受的。

“全艇都受到了辐照，彼得洛夫同志？”拉米斯问。

“当然，受辐照最严重的是轮机兵。受辐照最严重的军官是梅列金和斯维亚多夫同志，都在五十拉德左右。其他轮机兵从二十到四十五拉德不等。越是靠近艇首，累计辐照量越小。鱼雷兵只有五拉德左右，大部分人还要少一些。除机电部门以外，其他军官的辐照量在十到二十五拉德。”彼得洛夫停了停，告诉自己要把情况讲得乐观些。“同志们，这些都不到致死剂量。实际上，一个人在承受一百拉德的辐照之后，在近期内是不会影响生理机能的。而且，即使到几百拉德也死不了。现在，我们面临着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但是还没有到生死攸关的紧急关头。”

“梅列金？”艇长问。

“事情出在我管的动力舱，我有责任。不过，我们还不能证实已经出了漏泄事故。徽章还是有可能出了毛病，或者被人破坏。反正是敌人耍的花招，要动摇我们的军心。请博罗金协助我把计量仪修理好，彻底检查反应堆系统。我年纪大了，也不想要孩子了。眼下，我建议使用电池推进，对反应堆进行去活化处理。这次检查最多需要大约四小时。另外，我还建议将反应堆的值更时间减为两个小时。同意吗，艇长？”

“同意。我知道在你手里没有修理不好的东西。”

“请原谅，艇长同志，”伊万诺夫说。“我们要不要把事故报告舰队司令部？”

“按照命令，任何人都不准打破无线电静默，”拉米斯说。

“要是帝国主义分子能够破坏核放射探测仪……是不是他们事先就知道我们的命令，想逼我们不得不使用无线电，好确定我艇的位置？”博罗金问。

“很可能，”拉米斯回答。“首先，我们必须确定有没有出问题，才能估计问题的严重程度。同志们，我们有全舰队中最优秀的艇员和最好的军官，不仅能够发现问题，还能够克服困难，继续完成任务。我们要如期抵达古巴——让帝国主义者的阴谋见鬼去吧！”

“说得好。”梅列金说。

“同志们，我们要保守秘密。没有必要因为一些可能是不存在的事在士兵当中引起波动不安。即使有什么，我们完全可以自己解决。”拉米斯宣布会议结束。

彼得洛夫没那么确信，斯维亚多夫极力不让自己发抖。他的心上人还在家里等他生儿育女呢。这位年轻的上尉一直辛勤工作，他受过良好训练，懂得反应堆系统的种种事情，而且知道一旦事故无法控制，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他知道，教科书上处理反应堆事故的方法大都是在座的某些军官写的，因此，这也算是一点宽慰吧。尽管如此，正在侵蚀自己身体的那些东西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有头脑的人谁不担心？

会议开完了。梅列金和博罗金向艇尾的工程仓库走去。一位准尉电工跟着他们去取备件。他注意到，他们正在阅读辐射探测仪维修手册。一小时以后，他值完更，发现几乎所有艇员都知道要停止使用反应堆了。这位电工和他的同室战友，一个导弹维修工，也在谈论维修十几个盖格尔计量仪和其他探测仪的事情。他们的结论是显而易见的。

潜艇水手长在听他们的谈话，自己也开始琢磨起来了。他在核潜艇上待了十年，尽管是门外汉，没有受过什么正统的教育和训练，而且认为反应堆的反应过程简直有点像变魔术，但是，毕竟上艇多年，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所以，他断定，一定是出了什么可怕的故障。现在，他开始琢磨，是不是被密封在钢壳内的那些从没有见过的坏东西跑出来了？不到两小时，全艇艇员都知道出了事故，对此，军官们也毫无办法。

从厨房往艇员工作段送食品的炊事兵都尽可能地多在艇首逗留。拉米斯注意到，在操纵室值更的艇员不时走动，焦急地等着换班。

美国“新泽西”号战列舰

人需要点时间来适应新情况，海军准将扎卡里·伊顿沉思着。这艘旗舰开工建造的那时候，他还在洗澡缸里玩船呢。那时候，俄国人是盟军，不过，是相互利用的盟军。虽然有同一敌人，却没有共同目标。他觉得就像和现在的中国一样。当时的敌人是德国和日本。在他二十六年的军役中，曾多次去过这两个国家。他第一次是在一艘驱逐舰上担任指挥官，这艘驱逐舰的母港就是日本的横须贺。那真是个古怪的世界。

他指挥的这艘旗舰有不少优点：它体积庞大，在十英尺高的浪头上航行时，才使他觉得是在海上，而不是坐在办公室。现在的能见度约为十英里，离本舰大约八百英里以外便是苏联舰队。他的这艘战列舰正在向前驶进，准备迎战苏联舰队。这多么像很久很久以前的海战啊，似乎从来没有过航空母舰。护航的“卡伦”号和“斯顿普”号驱逐舰遥遥在望，距本舰首部五英里左右。在“新泽西”号正前方较远的海域中，“比德尔”号和“温赖特”号巡洋舰正用搜索雷达对空海实施搜索和警戒。“新泽西”号战列舰战斗群正在缓缓推进，要是按他的主张，该迅速迎上去。另外，“塔拉瓦”号直升机攻击舰和两艘护卫舰也离开新泽西海岸赶来，携有十架AV-8B“鹞”式战斗轰炸机和十四架反潜直升机。这些兵力对加强舰队防空能力是很有用的，但是伊顿并不觉得非有不可。“萨拉托加”号航空母舰上的航空联队正在缅因州外围与空军飞机一起进行空海协同作战训练。英国皇家海军的“无敌”号航空母舰在距本舰东两百英里处执行反潜巡逻任务。“无敌”号正东八百英里处，“肯尼迪”号航空母舰正在亚速尔群岛前方巡逻，那里的气候十分恶劣。英国人帮美国人的忙，使伊顿准将感到很不是滋味。美国海军什么时候需要帮它守卫美国海岸？尽管他们得过我们的好处，这并没有关系。

俄国人分成三个战斗群，最东面以“基辅”号航空母舰为核心的战斗群负责对付“肯尼迪”号战斗群。“新泽西”号战斗群将迎战“莫斯科”号航空母舰战斗群。“无敌”号航空母舰战斗群将与“基洛夫”号巡洋舰战斗群遭遇。有关苏联这三个战斗群的情报和数据源源而来，全部由编队指挥官作战控制中心的作战参谋收集和整理。苏联人要干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

伊顿虽然知道，苏联人出动舰艇是为了搜索和援救他们的失踪潜艇，但是，他认为这是骗局。也许是想炫耀一下武力？看看能否随时把海军舰队从他们的海岸开往我们的海岸，以显示自己也有一支远洋舰队，说不定以后还会如法炮制。

伊顿很反感。

他对自己的使命也不太喜欢。分派给他的两项任务并不完全一致，其中，监视苏联潜艇活动的任务很棘手。尽管他多次请求，“萨拉托加”号航空母舰载的“海贼”型反潜飞机却仍在“新泽西”号战斗群的外围活动。另外，绝大多数“猎户座”大型反潜巡逻机也仍然远离“新泽西”号，而在“无敌”号附近执行巡逻任务。“新泽西”号自身的反潜能力有限，只能勉强担任区域防御，猎潜的能力更差了。当然，“塔拉瓦”号直升机攻击舰到来之后，战斗群的反潜能力会有一定提高，但同时会改变他的警戒部署。伊顿的另一项任务是，与“莫斯科”号航空母舰战斗群建立并保持传感器接触，并随时向大西洋舰队司令部报告它的异常动向。这倒有点道理，要是苏联水面舰艇有什么不法行为，伊顿有办法对付他们。现在要决定与苏联舰队究竟该保持多大距离。

问题是，“新泽西”号到底该接近，还是该在远处监视。接近，意味着离苏联舰队二十英里，即在火炮射程之内。“莫斯科”号航空母舰战斗群虽然有十艘护航舰艇，但是没有一艘能经得住“新泽西”号战列舰上的十六英寸火炮的轰击。不用多，两发炮弹准能报销他们的一艘舰艇。在二十英里的距离上，他决定用大口径或次口径的炮弹实施攻击。次口径炮弹可以由装在主指挥仪塔顶的激光指示器导向目标。前几年的试验表明，这种舰炮的发射率很稳定，平均每二十秒钟发射一枚炮弹，激光控制还可以调整火炮的射击目标，直到把它们彻底消灭。但是，这样做，“新泽西”号很容易遭受苏联舰艇的鱼雷和导弹袭击。

再远一点儿，在五十英里左右的距离上，“新泽西”号还可以发射炮弹，由舰载直升机上的激光指示仪引导，攻击目标。但是，直升机留空时，很可能会遭到苏联的舰空导弹或直升机发射的空对空导弹攻击。为了对付这种威胁，“塔拉瓦”号专门携载了两架“阿帕奇”式攻击型直升机。这种直升机上装有激光仪、空对空导弹和空对舰导弹。这本来是为登陆后打坦克设计的，但还是可以打击苏联的小型舰艇。

这样，虽然“新泽西”号将会暴露在敌人导弹射程之内，但是伊顿却无所畏惧。除非俄国人用核弹头轰击，否则，他们的反舰导弹怎么能啃得动“新泽西”号这块硬骨头？这艘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建造的战列舰，有厚厚的B级装甲钢板。不过，苏联人要是动动脑筋，也不是不能摧毁它的。他们可以瞄准雷达和通讯设施，或者攻击装甲较薄弱的地方。他的舰上也带有自己的反舰导弹，“鱼叉”和“战斧”型导弹，但并没有他想要的那么多。

要是俄国潜艇发起攻击呢？据报告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俄国潜艇。但是，怎么能知道它们藏在哪里呢？伊顿想：不必事事担心。一艘潜艇固然可以击沉“新泽西”号，但是他也还得完成任务。要是苏联人胆敢妄动，他们一定先挨打，伊顿早有戒备，他会使用舰载导弹和舰炮的，此外，还可以请求空中支援——伊顿坚信不会到这种地步。

他决定，不如把苏联舰队当作特别海上捕鱼船队，他自己的任务是要告诉这些捕鱼人：在这些水域捕鱼是要担风险的！

加利福尼亚，北岛海军航空站

在飞机装卸长、两名空军中尉和六名海军军官的密切监督下，一台超大型牵引拖车正以两英里的时速慢慢开进C-5A“银河”型运输机的货舱。奇怪的是这六名海军军官虽然都没有佩戴飞行员胸章，对这套业务却相当精通。拖车的装载重心早已标明。在拖车进入机舱后，他们便聚精会神地看着重心标记正好到达货舱甲板上的专用记号。这是一项精度要求很高的工作，任何疏忽大意都可能严重破坏飞机的平衡，并可能危及机组人员的生命。

“好，停车！”一位高级指挥官命令道。一听到停车，司机可算松了口气。他拔出起动钥匙，扳好手刹车，然后，又启动拖头，准备倒出机舱。到了国土的另一边，有人会把它开出飞机去。装卸长和六名空勤人员立即忙碌起来。他们从拖车和拖头上解下钢缆，把装载物紧紧地固定在机舱内。货物不稳定是导致飞机失事的另一致命原因；更何况C-5A运输机上没有弹射座椅。

装卸长满意地看了看地勤人员，便向飞行员走去。尽管这种飞机的名声不很好，这位二十五岁的上士对它却怀有特殊的感情。

“上尉，是什么鬼东西？”

“这叫‘深潜救援艇’，上士。”

“后面写着‘阿瓦隆’号。”上士指出。

“是的，那是它的型号名称。这是一种潜艇救援艇，潜艇在水下出事，就可用这种艇把潜艇艇员救出来。”

“噢，是这样。”上士在回味上尉的话。他以前空运过坦克、直升机和一般货物，有一次，还运送过一营士兵。这是第一次空运舰艇，要是给这种运载物起个名字，就叫它“舰艇”好了。“银河”机真是无所不能啊！“要运到哪儿去，长官？”

“诺福克海军航空站，我也没有去过。”飞行员很注意操作程序是否安全。十二根钢缆已经系紧，等另外十二根钢缆系好之后，就会绷得很紧，不会发生一点偏移。“大约要飞五小时四十分钟，不能带副油箱。今天老天爷会帮忙的，降落之前，气候不会很糟。在诺福克休息一天以后，星期一早晨返航。”

“你的人干得不错！”海军上尉艾姆斯走了过来。

“是的，上尉。还有二十分钟。”飞行员看了看表。“我们该准点起飞。”

“别着急，上尉。上了天之后，要是这玩意儿偏移了，就不好办了。我坐在哪儿合适？”

“上层前舱，就在驾驶舱后面，可以坐十五人左右。”艾姆斯上尉早就知道，只是没有明说。他几次随这艘深潜救援艇飞越大西洋，还飞越过一次太平洋，每次都乘这种C-5系列运输机。

“我想打听一下，到底出了什么大事？”飞行员问。

“我也不知道，”艾姆斯说，“要我带了救援艇马上赶到诺福克。”

“你真的坐在这玩艺儿里下海吗？”装卸长问。

“那当然喽。我用它到过四千八百英尺的海底，差不多有一英里了。”艾姆斯得意地说。

“水下一英里？老天爷，能潜那么深啊！请原谅，我想问一下，深水水压很大，那不是有点悬乎吗？”

“一点也不！过去，我还用‘的里雅斯特’号救援艇潜过二万英尺呢。海底世界真是有趣！各种古怪的鱼都有。”尽管艾姆斯是称职的艇员，但他最喜欢的还是研究工作。他得过海洋学学位，除核动力推进的NR-1型深潜救援艇之外，海军所有的深潜救援艇他都指挥过或服役过。“当然，要是出了毛病，水压会要人命的。不过，那是一眨眼之间的事，你根本感觉不到。要是你们有兴趣，我也可以带你们下去玩玩。海底，真是别有天地！”

“那好，长官。”上士走过去，把手下人骂了一通。

“你在开玩笑。”飞行员说。

“没有的事，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经常带文职人员下海。和你驾驶着这架白鲸在半空中加油的时候相比，救援艇安全多了。”

“啊。”飞行员半信半疑地点点头。空中加油这种事他干过几百次了，那完全是平平常常的事情，奇怪的是，竟然有人觉得危险！当然要当心，可是，每天早上开汽车出门不是也该小心吗？他想，这种小潜艇要是出了事，人就粉身碎骨了，连喂虾都不够。“你不会一个人下潜吧，对不对？”

“不，我们这种艇通常是由潜艇救护舰携载的，‘鸽子’号或者‘蒿雀’号都行。有时候，潜艇上也有。拖车上装的那玩艺儿叫法兰盘。用它可以和潜艇尾部甲板处的逃生舱口对接，用潜艇把我们送到指定水域。”

“这一次是不是在东海岸？”

“很可能。到现在为止，还没接到正式通知。命令上只提到俄国丢了一艘潜艇。要真是这样，大概非下海去看看不可了，也许得搭救幸存的艇员。我们一次可以救二十到二十五人。我们的法兰盘不光适用于各种美国潜艇，也可与各种苏联潜艇对接。”

“尺寸一样？”

“基本相同。”艾姆斯皱了皱眉头，“可以应付各种意外。”

“有意思！”

北大西洋

半小时之前，“雅克”-36“铁匠”歼击轰炸机飞离“基辅”号航空母舰。开始，它由陀螺罗盘制导，后来，由装在飞机粗短的垂直安定面上的电子支援设备制导。维克托·沙夫罗夫中校的任务很棘手。他正在接近美国空军E-3A“哨兵”型飞机，其中有一架跟踪苏联舰队已经三天多了。“哨兵”型空中预警与控制系统飞机（AWACS）在苏联的舰空导弹射程之外，正在小心翼翼地盘旋。它所处的飞行高度恰好覆盖了整个苏联舰队，并随时用无线电向指挥基地通报该舰队的活动情况。就像窃贼监视着某人的公寓，却又无法采取行动。

沙夫罗夫的任务是要对美国飞机采取措施，但是不能开火。这是“基辅”号航空母舰上斯特拉尔波将军给他的命令。“雅克”-36歼击轰炸机携载了两枚“环礁”型热寻的空对空导弹，不过，那只是在帝国主义者面前摆样子的。沙夫罗夫和他的将军希望给美国人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苏联海军不喜欢帝国主义者的雷达搜索攻击机在这一带活动，因此，不可小看了沙夫罗夫的任务。

任务是艰巨的。为了避免美国飞机机载雷达的探测，沙夫罗夫不得不超低空低速飞行——距大西洋波涛汹涌的水面仅二十米！这样，他可以得到海杂波的掩护。此时，沙夫罗夫的飞行速度只有两百节。这是油耗最低的速度，不过完成任务所需的燃油几乎是飞机所能负载的极限了。飞机在浪尖上翻滚的气流中不住地颠簸，飞行十分艰难。海面低垂着雾霭，能见度只有几千米。这太好了，他想。考虑到这次任务的性质不同，才专门挑选了他来执行，因为沙夫罗夫是苏联屈指可数的几个有经验的超低空飞行员之一。但是，他原来不是海军飞行员。开始，他在阿富汗前线驾驶直升飞机。经过一年的艰苦训练之后，又改飞固定翼飞机。由于经常追捕躲进深山老林像害恐水病的老鼠似的土匪和反革命分子，沙夫罗夫练就了这套超低空飞行的本领，引起了舰队头头的注意，因此，没有征求意见，就把他调到了海军舰艇部队。几个月之后，他感到心满意足。和以前在中国边境的前方航空基地对比，现在的薪水和附加工资十分可观。和苏联其他数百名航空母舰飞行员一样，他可能失去了飞新型“米格”-27的机会，但是，等大型航空母舰建造成功后，他很可能还有机会驾驶这种系列的海军型飞机。沙夫罗夫能够等到那一天，而且，成功地完成几次这样的任务，他很可能会当上他所在中队的中队长。

他不再瞎想了——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特殊使命，不能胡思乱想。这是真正的飞行。沙夫罗夫过去没有和美国人在空中交过锋，在阿富汗时，只领教过送给阿富汗人的那些美制武器的厉害，有不少战友为此丧命。飞机失事之后，虽然有人幸存下来，却死于连德国人都会感到恶心的阿富汗野蛮人手中。这一回要亲手教训教训帝国主义分子。

雷达信号越来越强。他的弹射座椅下面有一台磁带录音机，正在连续收录美国飞机的特殊信号。根据这些资料，苏联的科技人员可以设计一种干扰装置，使不可一世的美国人的雷达不起作用。美国飞机是由豪华的707客机改装的，岂是疯狂的战斗机飞行员的对手？他查了查航图，他必须尽快找到敌机才行。接着，沙夫罗夫检查了一下燃油，目前只剩下内油箱的油了，因为几分钟之前已把最后一个副油箱甩掉了。他知道，涡轮风扇发动机的耗油量很大，决不能掉以轻心。他决定留五到十分钟的燃油，好返回母舰。这是不成问题的，毕竟他在航空母舰上降落过一百多次了。

在那儿！他那双鹰眼在一点钟方位的高空发现一点一掠而过的金属反光。沙夫罗夫轻松地向后拉了一下操纵杆，“铁匠”加足马力，直刺云霄。一分钟以后，他的飞机已进入两千米上空。现在，他清楚地看到了美国海军的“哨兵”型飞机，漆成蓝色的机身与昏暗的天空混为一体。他又继续爬高，和“哨兵”型飞机咬尾飞行。沙夫罗夫很幸运，由于他的飞机正好在“哨兵”型飞机尾翼的后面，所以，没有被发现，那正好是“哨兵”型飞机机载旋转式雷达天线的盲区。太好了！该从它的侧翼飞过去，让机组人员看看他的“环礁”对空导弹，而且——

突然，沙夫罗夫发现旁边有架飞机。

两架。

两架美国海军的F-15“鹰”式战斗机分别在沙夫罗夫的左右两翼并行，间隔仅五十米，一个戴护目镜的飞行员正瞪着他。

“‘雅克’-106，‘雅克’-106，听到请回答。”单频带无线电对讲机的喇叭里响起了地道的俄语。沙夫罗夫没有理睬。在他还没有发现对方的时候，美国飞机早已认出了他的发动机进气道罩上的飞机编号。

“106，106，你接近的是美国海军‘哨兵’型飞机。请说明你的身份和意图。你的飞机误入我航线，我们很不安，所以，我们有三架飞机跟了你一百公里。”

三架？沙夫罗夫回头看了看。可不是吗，第三架“鹰”式战斗机正在他后面飞行，机上携载的四枚“麻雀”对空导弹清晰可见，飞机距他也只有五十米！

“106，我们对你那低空低速飞行的技术深表敬意。”

沙夫罗夫中校气得发抖。他已经飞了四千米，距美国预警机还有八千米。一路上每隔三十秒钟，他就扫视一下六个基本驾驶仪表。他想，美国飞行员刚才肯定一直躲在雾中飞行，靠预警机的雷达指引对他进行跟踪的。他暗自咒骂，把稳了航向。他发誓，一定要给美国预警机一点厉害看看。

“转弯脱离，106。”一个声音冷冷地在呼叫，除了有点冷嘲热讽的挑战口气，显不出激动。“106，如果你不转弯脱离，我们就认为你是蓄意挑衅。请你三思，106。你现在的位置已远远超出你们舰载雷达的视距，不过，还没有进入我导弹射程。”

沙夫罗夫向右翼看了看。“鹰”式战斗机已转弯脱离，左翼那架也已经转弯脱离。难道这是一种姿态，表示减轻对他的压力，希望他也有所表示？或者他们在清理航线，让这两架脱离，好让咬尾巴的那架发射导弹？天晓得这些帝国主义罪犯会干出些什么；沙夫罗夫确实离对方的导弹射程至少还有一分钟。他既不是胆小鬼，也不是傻瓜，沙夫罗夫扳动操纵杆，将飞机向右转了几度。

“谢谢你，106，”扬声器里又传来呼叫，“我们飞机上有好几个见习操作员，其中有两个是女的，我们不打算第一次就吓着她们。”这话太过分了，沙夫罗夫一气之下按了对讲机按钮。

“要不要我告诉你怎么和你的女人打交道，美国佬？”

“你这个人真没有教养，106，”一个声音说，口气还算缓和。“可能你掠水飞行的时间太长了，神经有点紧张。你的油一定不多了，今天算你倒霉，风速大，风向来回变换。想校准一下位置吗？我讲完了，等你回答。”

“不想，美国佬！”

“向‘基辅’号返航的航向是1-8-5。你知道，在远北方向使用磁罗经一定要小心。你距‘基辅’号三百一十八点六公里。千万当心——那一海域有从西南方向过来的冷锋正在迅速移动。几小时之后，飞行会更困难。要不要我们护航返回‘基辅’号？”

“蠢猪！”沙夫罗夫心里骂道。他关了无线电对讲机，后悔自己太缺乏纪律观念，竟让美国人侮辱了半天，伤了自己的尊严。和其他战斗机飞行员一样，这种事他最受不了。

“106，我们没有录下你最后一次的话。现在，我派两架‘鹰’式战斗机为你护航。它们将在你上空编队飞行，一直送你安全返航。祝你一路顺风，同志，通话完毕。”

美国上尉转向上校军官，现在，他再也不能这样绷着脸了。“天哪，用这种腔调讲话我都快憋死了。”他拿过一个塑料杯，喝了点可口可乐。“他可能真以为在我们上空偷偷飞行呢。”

“如果你不小心，他确实进入‘环礁’导弹的一英里射程内。而我们又没有先发制人的命令，要等挨打以后才能还手，这样一来就太糟了，”上校抱怨着说。“你的咬尾飞行很不错，上尉。”

“谢谢，上校。”他看了看屏幕的显示图像。“很好，他正返回母舰。回去以后，他非气疯了不可。虽然他带了副油箱，可是肯定到了极限航程了。”他思索了一会儿。“上校，要是再碰上他们，干脆把他们迫降美国算了。”

“弄一架‘铁匠’？有什么用？我想美国海军也许喜欢弄一架玩玩，他们没有弄到过多少俄国飞机，不过‘铁匠’是破烂货。”

沙夫罗夫想用防火壁把发动机隔起来，但没有这样做。今天，他已经出够丑了。“雅克”型歼击轰炸机只能以一马赫的速度俯冲，而美国“鹰”式战斗机却可以高速升降，因为它们有的是油。他看到这些飞机上有快速替换式共形燃油箱。用这种油箱，他们可以飞越各大洋！他妈的，这些美国人也太傲慢了！苏联情报军官也够混蛋的，他们说可以在“哨兵”战斗机上空悄悄飞行！让装有空对空导弹的“逆火”式轰炸机去干吧。它们可以对付这些改装过的客机，可以在其护航机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接近它。

美国人倒是没有骗他，这一点他心里明白。当沙夫罗夫接近“基辅”号时，一股来自东北方向的冷锋正从海平面上形成。看到他已飞回编队，两架“鹰”式战斗机开始返航。一个美国飞行员驾机从他的侧翼风驰电掣般地掠过，好像在与沙夫罗夫告别；然后拉起，向北方飞去。

五分钟后，沙夫罗夫返回“基辅”号，他仍然脸色苍白，余怒未消。甲板执勤人员把轮档垫好之后，他一下子从飞机座舱里跳了出来，飞也似地向飞行中队长跑去。

克里姆林宫

莫斯科的地铁系统久负盛名。由于人们收入低，都乐于乘坐这种安全、舒适的现代化电气列车。一旦发生战争，地下隧道便可以作为莫斯科市民的防空洞。这第二项用途还是尼基塔·赫鲁晓夫想出来的呢！那是三十年代中期的事，当时，他向斯大林建议把地铁往深处挖，得到了斯大林的批准。不过，当防空洞的主意未免早了几十年，因为当时核裂变只是一种理论，核聚变则根本未被世人想到。

从斯维尔德洛夫广场到旧机场的这条地铁线，在靠近克里姆林宫的地方拐了个弯，在那里，单独挖了个隧道，入口处用十米厚的钢制防爆门密封，并用混凝土桩子加固。这一百米长的空间内，装有两部升降机，直接通克里姆林宫。发生意外时，可以作为应急指挥中心，好让政治局控制整个局面。这个隧道还为政治局委员提供了另一种便利：可以从城里秘密驶往小机场，再乘飞机去日古里的安全掩蔽部——用整块花岗石封顶的地下设施。这两处指挥所已经设立多年，对西方来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但是据克格勃宣称，西方军火库里还找不出能摧毁这种掩蔽部的东西。

这些设施对尤里·伊里奇·帕多林上将来说毫无慰藉可言。他坐在一张十米长的会议桌尽头，与会的十名政治局委员个个阴沉着脸。他们是核心人物，虽说不是军人，但是穿军装的要向他们汇报，决定国家命运的战略决策由他们一手包揽。在尤里左侧上手就座的是谢尔盖·戈尔什科夫上将。他为人老奸巨滑，把自己与“红十月”号的干系脱得一干二净，甚至拿出一封信，说明他当时反对任命拉米斯为“红十月”号艇长。帕多林是海军总政治部主任，他不让拉米斯调去当戈尔什科夫的作战参谋，理由是戈尔什科夫推荐的候选人偶尔不及时交纳党费，在军官的例行会议上发言不够积极。其实，真相是戈尔什科夫的候选人不如拉米斯精明，而戈尔什科夫一直想让拉米斯当自己的作战参谋，拉米斯却始终在推托。

苏共总书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主席安德烈·纳尔莫诺夫转过来凝视着帕多林。他面无表情，不露声色。他一直如此，除非他自己想要露点声色——这极为罕见。纳尔莫诺夫是继安德罗波夫之后上台的。安德罗波夫因心脏病突发而逝世，对此，流传着不少谣言。但是，这也不足为奇，苏联总断不了谣言。在那里，秘密警察头子并不是在贝里亚时代才开始掌握政治大权的，只是苏联党的高级领导人不愿意提及这种事罢了。但是他们不会忘记：整整花了一年才让克格勃就范，这是为了保证党的高级领导人的特权才采取的必要措施，以免受安德罗波夫派系的所谓改革的影响。

纳尔莫诺夫很有能力。早期，他是成绩卓著的工厂经理，以超额完成任务而闻名。他凭自己的天资和善于用人而青云直上，终于爬上了苏共总书记的宝座。尽管如此，他的地位并不稳固：总书记刚上台必须依靠同事。但这种联合是松散的，彼此不是朋友，也不会成为朋友。他之所以出人头地，主要不是靠个人才能，而是靠在党内有关系。但是，在他能独断专行之前，还得靠集体领导。

帕多林看到，纳尔莫诺夫由于吸烟过多，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会议室里的通风系统一直有故障。总书记从会议桌的那一头斜着眼看了一下帕多林，正在考虑说什么才能不得罪这些老谋深算的政治局委员——十个冷酷无情的老家伙。

“将军同志，”他冷冷地说，“戈尔什科夫同志向我们汇报了搜索和击沉‘红十月’号的方案，以防它叛逃得逞。我们很不满意。怎么能把苏联最宝贵的潜艇交给这个亡命徒去指挥？对这种判断上的严重错误我们也很不满。现在，我要你回答一个问题：‘红十月’号上的政治副艇长是不是出事了？为了防止这类事情，你们采取过哪些安全措施？”

纳尔莫诺夫虽然不那么声色俱厉，但帕多林知道是不会饶过他的。否则，“严重错误”这几个字可以让觊觎总书记宝座的人加在纳尔莫诺夫头上，除非他有办法摆脱自己的干系。帕多林要是真为此事丧了命，戈尔什科夫也逃不脱。纳尔莫诺夫以前就剥过别人的皮。

为了解释这次事件，帕多林已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天。他参加过激烈的战役，在他的指挥下，击沉过几艘敌艇。现在身体不如以前结实了，但骨子里没有胆怯感。不管命运如何，帕多林决心视死如归。他暗想：要是他们把我当傻瓜，我就做个英勇无畏的大傻瓜，反正活命的希望已经十分渺茫了。“总书记同志，”他说，“‘红十月’号上的政治副艇长是伊万·尤里耶维奇·普京中校，他是坚贞不屈的忠诚党员。我简直难以想象——”

“帕多林同志，”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插话说，“我们想你对拉米斯的叛逃行为也无法理解吧，难道你还指望我们会再相信你对这个人的判断？”

“最令人不安的是，”接替已故的苏斯洛夫的党内理论权威米哈伊尔·亚历山德罗维奇补充说，“海军政治部竟然能够容忍这种叛党变节的行动！”他在坚持党性原则方面，比已故的苏斯洛夫更强硬。“更令人不能容忍的是，他竟然能明目张胆地在潜艇部队，甚至在政治机关大搞个人崇拜，这样做显然违反党的政策。你没有重视这个问题是有罪的，因此你的判断没有什么根据。”

“同志们，大家说得对。在批准拉米斯当‘红十月’号艇长和允许他自己挑选大部分高级军官的问题上，我的确犯了严重错误。但是，这是多年沿袭下来的一种规定，允许军官们在一艘舰艇上服役多年，并且让艇长对他们有很大的发言权。我认为，这是军事方面的问题，不是政治问题。”

“这我们已经考虑过了，”纳尔莫诺夫说。“确实，这种事也不能光责备你一个人。”戈尔什科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得出来，纳尔莫诺夫想推卸责任，但没有成功。这个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宝座，绝不在乎有多少人头落地。

“主席同志，”戈尔什科夫开始反驳，“舰队的效能——”

“效能？”亚历山德罗维奇说。“什么叫效能？这个立陶宛的杂种和他亲手挑选的军官倒是有效地愚弄了我们的舰队，让我们的其他舰船像刚被阉割的公牛一样跌跌撞撞地到处乱跑。”亚历山德罗维奇过去在国营农场干过，所以才有这种比喻。在一般人眼里，在莫斯科当党的理论权威，就像瘟疫一样不得人心，但是，政治局又非常需要这种人。党的理论权威历来有拥立国家领导人的大权。现在他除了要维护自己以外，究竟会帮谁说话？

“普京可能已经被害，”帕多林接着说，“军官里只有他成了家。”

“那又是一个问题，将军同志。”纳尔莫诺夫抓住这个问题又开始追问，“为什么艇上的其他军官都不结婚？你就没有察觉有不对头的地方？难道什么都要政治局操心？自己不会动脑筋？”

说得倒好听，帕多林想。“总书记同志，潜艇艇长大都喜欢选年轻未婚的军官上艇。出海很苦，单身汉顾虑少。另外，‘红十月’号上的高级军官都是好党员，过去的表现不错。拉米斯当然是叛徒，我恨不得亲手宰了他。但是，受他欺骗的，远不止在座的各位。”

“是的，”亚历山德罗维奇说，“现在，弄得我们焦头烂额，有什么补救办法？”

帕多林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一直在等这句话。“同志们，我们在‘红十月’号上还安插了一个人，普京和拉米斯都不知道他的身份，他是海军政治部派去的。”

“什么？”戈尔什科夫问。“我怎么不知道？”

亚历山德罗维奇笑了。“这是我们今天听到的第一件明智的事，讲下去。”

“这个人的公开身份是士兵。他不通过军事、政治渠道而直接向我的办公室汇报。他叫伊戈尔·洛吉诺夫，今年二十四岁，一个——”

“什么，二十四岁？！”纳尔莫诺夫叫了起来，“这么大的事怎么叫个娃娃去干？”

“同志，洛吉诺夫的任务就是混在水兵中间，从他们的言谈话语中来辨别谁可能是卖国贼、间谍和破坏分子。他确实很年轻，不过，只有年轻人才能和年轻人混熟呀。实际上，他是基辅高级海军政治军官学校和苏联军事情报局情报学院的毕业生，喀山列宁钢铁厂厂长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洛吉诺夫的儿子。我相信在座的可能有不少人认识他父亲。”纳尔莫诺夫就是其中的一个，他点点头，露出好奇的眼神。“为了执行这种任务，当时只挑了几个人。我亲自和这个年轻人谈过话，查过他的档案，他绝对可靠。”

“我认识他父亲，”纳尔莫诺夫确认说。“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很忠诚，几个儿子都不错。这孩子的任务是什么？”

“刚才我说过了，总书记同志，他的日常任务是观察和报告艇员的言行。他已经干了两年，干得不错。他不向政治副艇长报告情况，只向莫斯科或者我的代表报告。在紧急情况下，可以直接向政治副艇长报告。要是普京还活着——我想这种可能不大——而且也成了阴谋集团的同伙，洛吉诺夫就不会向他汇报了。真的发生意外，还命令他炸毁潜艇，自己逃命。”

“这可能吗？”纳尔莫诺夫问。“戈尔什科夫？”

“同志们，我们所有的舰艇，特别是潜艇，都带着爆破炸药。”

“遗憾的是，”帕多林说，“这些炸药一般都没有保险装置，只有艇长能引爆。但是，自从出了‘警戒’号导弹驱逐舰叛逃事件，海军政治部一直在考虑对策，如果发生了导弹潜艇叛逃事件，后果岂不更严重。”

“噢，”纳尔莫诺夫说，“原来他是导弹技术人员。”

“不，他是潜艇炊事兵。”帕多林说。

“有意思！天天煮土豆！”纳尔莫诺夫挥动双手，他的希望随之破灭了，代之以咄咄逼人的怒气。“你想挨枪子儿了吧，帕多林？”

“主席同志，实际上这是最好的伪装。”帕多林没有被吓倒，要让大家看看他是硬汉子。“在‘红十月’号上，军官住舱和餐厅都在艇尾，艇员住舱在艇首。由于没有专门的士兵餐厅，他们就在住舱吃饭。艇员住舱和军官住舱之间就是导弹舱。他是炊事兵，有便利条件，每天可以跑前跑后好多次，随便走到哪里，也不会引起怀疑。食品冷藏库靠近较低的导弹甲板前部。我们并没有计划由他启动自沉装置。我们考虑到艇长可能会拆除炸药引信。同志们，这些措施是经过再三考虑才确定的。”

“接着说，”纳尔莫诺夫咕哝道。

“正像刚才戈尔什科夫同志解释的那样，‘红十月’号携有二十六枚‘海鹰’型导弹，都用固体燃料火箭推进，每枚导弹都有自毁装置。”

“自毁装置？”纳尔莫诺夫大为不解。

列席会议的军界头目都不是政治局委员。会议开始以来，他们一直不声不响。当战略火箭部队司令维·米·维申科夫将军开口说话时，帕多林很吃惊。“同志们，这是我们几年前想出来的办法。试验导弹的时候，它上面通常装有自毁系统，一旦在飞行中偏离航向，就会自动爆炸。否则，落到我们的城市，那还了得？战斗弹一般都不带这种装置，怕帝国主义分子想出办法让飞行中的导弹爆炸。”

“这么说，这个年轻人要去炸毁导弹。可是，弹头呢？”纳尔莫诺夫问。他是工程师出身，对讨论技术问题很感兴趣，精辟的见解总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同志，”维申科夫将军接着说，“导弹弹头上装了加速表。因此，在到达预定速度之前，导弹的保险是不会打开的。为了防止破坏，美国也采取了类似措施。这些安全系统绝对可靠。要是你把返回大气层的运载器从莫斯科电视发射塔上扔在钢铁厂里，它绝对不会爆炸的。”他之所以举电视发射塔为例，是因为它是纳尔莫诺夫任中央通讯局局长时亲自指挥建造的。可见，维申科夫是政治上的老手。

“使用固体燃料火箭时，”帕多林接着说，他得感谢维申科夫，不知道维申科夫会要求他帮什么忙，只希望自己能在有生之年予以报答。“自毁系统可以同时摧毁导弹的三级火箭。”

“这么说，导弹只是发射出去而已？”亚历山德罗维奇问。

“不，院士同志。第一级也许是这样。但是，如果它能穿透导弹发射管舱盖，大量海水将涌入导弹舱，使潜艇沉没。即使不进水，导弹前两级中任何一级的推力火箭放出的热能也足以熔化潜艇，其实只要二十分之一的热能就可以把潜艇沉掉。洛吉诺夫受过专门训练，他可以绕过导弹发射管盖的报警系统，激发自毁系统，装好定时器，然后自己逃生。”

“不仅仅是破坏潜艇？”纳尔莫诺夫问。

“总书记同志，”帕多林说，“要求一个年轻人去完成这种任务的确是太苛刻了，因为明知是送死。所以，这样考虑是不实际的。至少要让他有逃生的机会，不然，人类的弱点可能反而坏了大事。”

“言之有理，”亚历山德罗维奇说。“有希望的事，年轻人才肯干，这一次，洛吉诺夫可能希望得到大笔奖赏。”

“会拿到的，”纳尔莫诺夫说，“我们将竭尽全力来营救这个年轻人，戈尔什科夫。”

“要是他真那么可靠的话。”亚历山德罗维奇提醒道。

“我知道，我的生命也就靠这一线希望了，院士同志，”帕多林说，他仍然坐得笔直。他没有得到口头的回答，只见桌边有半数人点点头。帕多林以前也到过绝境。现在他已经老了，人反正总有一死。

白宫

下午四点五十分，苏联大使阿尔巴托夫走进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他发现总统和佩尔特博士正面对面坐在安乐椅上。

“请这边坐，阿列克谢。要咖啡吗？”总统指了指桌子角上的托盘。阿尔巴托夫注意到总统今天没有喝酒。

“不，谢谢，总统先生。我可以问——”

“我想我们已经找到你们那艘潜艇了，阿列克谢，”佩尔特回答，“我们刚刚接到这份急电，还在核实。”说着，他举了举手中的活页夹。

“在哪儿发现的，我可以问一下吗？”大使脸上毫无表情。

“在诺福克东北方向约三百英里处。但是，我们还没有准确定位。当时我们的一艘舰艇在那一带记录到了水下爆炸声。几小时之后，检查完录音带，他们认为是一艘苏联潜艇爆炸后沉掉了，很遗憾，阿列克谢，”佩尔特说。“如果能够不用翻译我自己阅读这些材料，我会更清楚些。你们的海军也喜欢用自己的语言交流吗？”

“军官们不想让老百姓知道得太多，”阿尔巴托夫笑了。“有史以来一向如此。”

“不管怎样，我们正派舰艇和飞机搜索这一海域。”

总统抬起头。“阿列克谢，几分钟之前我刚和海军作战部长丹·福斯特谈过。据他说，恐怕不会有什么幸存者。那一海域的水深达一千英尺以上，气候又十分恶劣。他们说，出事地点恰好在大陆架边缘上。”

“诺福克峡谷，先生。”佩尔特补充说。

“我们正在进行全面搜索，”总统接着说，“海军正在向那一海域运送搜索和救援设备及其他必要物资。要是能发现它，准备派人下去营救，也许会有幸存的艇员。海军作战部长报告说，如果潜艇内部的舱壁没有出问题，也许还有生存的希望。另外一个问题是艇内的氧气供应。时间对我们来说恐怕已经不多了。我们花钱买了那么多昂贵的设备，连在自己的海岸附近出现目标都不知道。”

阿尔巴托夫把这番话牢牢记住，这是很有价值的情报。总统偶尔也——

“噢，顺便问一下，大使先生。你们这艘潜艇究竟在那里执行什么任务？”

“我不清楚，佩尔特博士。”

“我相信它不是导弹潜艇。”佩尔特说。“因为美苏两国早有协议，明确规定导弹潜艇不得进入距对方沿岸五百英里以内的海域。当然，我们的救援艇会进行核实，用不了多久就会知道它是不是导弹潜艇了……”

“你所说的是事实。不过，那是公海。”

总统转身，用和缓的口吻说：“这么说，我想芬兰湾也是，阿列克谢，还有黑海。”他故意拖长话音，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多回荡一会儿。“我真的希望不要重演过去的事了，这是不是一艘导弹潜艇，阿列克谢？”

“总统先生，我确实不知道。我当然不希望如此。”

总统看得出，他的谎言编造得多精心。俄国人会不会承认有个艇长不顾命令，进入那一海域？不，他们可能说是导航系统出了误差。

“很好。无论如何，我们的搜索和救援工作是要继续下去的。很快就会知道这是什么潜艇。”总统似乎突然有点不安。“福斯特还谈过一件事。要是发现了遇难艇员的尸体——请原谅在星期六下午谈这样不礼貌的事——我想你们大概会要求送回的。”

“在这个问题上我没有接到指示。”大使没有提防这一手，只好老实回答。

“他们极其详细地向我介绍过遇难的情况。简单地说，就是死于水压，惨不忍睹。他们是人，就是死了也得让他们有一定的尊严。”

阿尔巴托夫只好说：“要是能把死难者的遗体送还，苏联人民会感谢你们的人道主义精神的。”

“我们尽力而为吧。”

阿尔巴托夫记得美国有艘最好的船叫“格罗马探险家”号。这艘船很有名，是中央情报局专门为了到太平洋洋底打捞一艘失事的苏联“G”级导弹潜艇而建造的。它一直被存放着，无疑是为了等待下一次机会。出事地点距美国海岸很近，只有几百英里，离它最大的海军基地才三百英里，所以苏联根本无法阻止美国的救援活动。

“关于失事潜艇的残骸和艇员的遗体，我相信你们会遵守国际法的有关规定的，先生们。”

“那当然，阿列克谢。”总统笑了笑，指指放在办公桌上的备忘录。阿尔巴托夫尽量控制自己。他一直像个小学生似的，被牵着鼻子走，忘了这位美国总统是位老谋深算的法庭老手——和苏联领导人不一样——通晓所有的法律手段。为什么自己总是轻易地低估他呢？

总统也在控制自己。阿列克谢很少这样惊慌失措，他是个聪明的对手，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失手的。千万别笑出来，不然会坏事的。

司法部长的备忘录是早上刚送来的。上面写着：

总统先生：

应您的要求，我请海事法部门的负责人查阅了国际法中关于沉没或遗弃船只的所有权，以及这类船只的打捞权的归属问题。这类案例为数不少。有个简单的例子是“达尔马斯”诉“斯达索斯”（《联邦（判例）补篇》第84卷，828页；《1949年美国海事案例》，770页［纽约州南部地区法院，1949］）：

这里不涉及外国法的问题，因为“打捞权是由国际法提出来的，一般不依赖于某一特定国家的国内法规”，这已经是明确规定了的。

此处的国际基础是《1910年救助公约》（布鲁塞尔），其规定了海事法和海难救助法的超国界性质。美国在《1912年救助法案》中对此予以了认可，详见《法规大全》第37卷，242页（1912年），《美国法规注释》第46卷727—731节；亦见《法规大全》第37卷，1658页（1913）。

“我们一定会严格遵守国际法的，阿列克谢。”总统做了保证。他心里想；不管捞到什么，都该弄到最近的港口诺福克港去，在那里，交给主管遇难舰船的繁忙不堪的联邦官员。如果苏联想要回点什么，可以向海事法庭起诉。在诺福克，海事法庭就是联邦地方法庭。在法庭上，如果胜诉，可以物归原主。但是，在这之前，法庭先要确定被打捞起来的东西值多少钱，而且要苏联方面向美国海军付适当的救援费，这也由法庭确定；而这个联邦地方法庭至少已经积压了十一个月的待审案子。

阿尔巴托夫将电告莫斯科。看有什么好对策。他确信这位总统将乐于自以为是地操纵荒唐的美国法律系统为自己服务。从历来的情况看，作为一个总统，宪法是不允许他干预法院事务的。

佩尔特看了看表，是透露另一个爆炸性新闻的时候了。他不得不佩服总统。几年前他对国际事务还是一知半解，但是，他学得相当快。这位表面上城府不深，不善言表的人在面对面的交锋中却占尽上风。他当了一辈子的起诉人，而且热衷于在谈判桌上斗智。看来他善于在若无其事中驾驭别人。电话铃响了，佩尔特拿起话筒。这和事先的安排分秒不差。

“我是佩尔特。是，将军——哪儿？什么时候？就一个人？明白了……诺福克？谢谢你，这消息太好了。我立即向总统报告。有事请即时通报。”佩尔特转身说。“救出了一个，还活着，天哪。”

“是失事潜艇上的幸存者？”总统站了起来。

“对，是俄国水兵。一小时前，一架直升飞机救起了他，他们正把他送往诺福克基地医院。他们在诺福克东北方向两百九十英里处发现了他。我想这么做是妥当的。据我们舰艇上的人讲，他伤势严重，不过，医院那边已经做好准备。”

总统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格里斯，马上给我接丹·福斯特……将军，我是总统。他们发现的那个俄国兵什么时候才能到诺福克？什么？还得两小时？”他做了个苦相。“将军，你给医院挂电话，就说我说的，要他们全力以赴，尽最大可能抢救这个幸存者，就像对待我的亲生儿子一样，明白吗？好！每隔一小时向我汇报一次他的情况。我需要最有经验的人，懂吗，要最好的人去办这件事。谢谢你，将军。”他挂了电话。“好了。”

“也许我们太悲观了吧，阿列克谢。”佩尔特尖声说。

“我们可以见见这个人吗？”阿尔巴托夫立即问。

“当然，”总统答道，“你们使馆里有医生，是不是？”

“有一个，总统先生。”

“让他也去吧，他会得到各种方便的。我亲自安排。杰夫，他们是不是正在搜寻其他幸存者？”

“是的，总统先生。现在有十二架飞机在那一海域搜寻，另外还有两艘舰艇也正向那里驶去。”

“好！”总统高兴地拍拍手，像小孩子进玩具店那样心花怒放。“要是我们能发现更多幸存者，我们就可以给贵国送件有意义的圣诞节礼物了，阿列克谢。我们将全力以赴，我保证。”

“太感谢了，总统先生。我立即把这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报告我国政府。”

“别那么急，阿列克谢。”总统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该喝点什么庆贺一番！”

(1)　right tackle，指橄榄球中抱住并摔倒（或挡住）对方球员的队员。

第十天

十二月十二日　星期日

声纳监视控制系统

诺福克声纳监视控制系统的显示灵敏度越来越低，因为美国还没有掌握在深海盆地中跟踪潜艇的技术。现役的声纳监视控制系统接收器主要分布在浅水要塞海域和水下山脊或高地。这种技术状况必将严重影响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国家的战略。要是和苏联发生大规模战争，北约国家可以使用格陵兰－冰岛－英国反潜封锁线一带的声纳监视系统，这是一个规模较大的水声预警系统，由大型三角线列阵组成。如果苏联潜艇向这一海域驶进，打算越过警戒线，盟国潜艇和反潜巡逻飞机将搜寻、攻击和摧毁这些水下目标。

光靠这一道反潜障碍恐怕连二分之一的苏联攻击型潜艇也拦不住，因此，对成功偷越警戒线的潜艇还需要分别认真对待。深海盆地太深太宽，平均深度就有两英里以上，所以，根本不能像浅水要塞区那样布设水下传感器。北约国家的任务主要是保护大西洋海上通道和跨洋贸易，而苏联则显然要进行干扰和破坏，他们众多的潜艇将分布在广阔的海域，把所有可能的护航线都覆盖到。北约的战略是，除声纳监视系统外，还可以组织由驱逐舰、直升飞机和固定翼飞机组成的大规模护航舰队。它可以建立起一个方圆百多英里的防卫圈，使敌方潜艇根本无法接近。如果敌方潜艇进入防卫圈，很快会被发现和击沉。为使船队高速行进，有时只要把敌方潜艇驱赶出护卫区就行了。因此声纳监视系统提供了一个广阔的固定的安全海域。为了保护北大西洋的海上运输，还可以在某些航线和深海盆地建立机动的反潜防御区。

这是很明智的战略，却经不起实际情况的考验，不幸的是，目前更是丝毫不起作用。现在，苏联“A”级和“V”级攻击型潜艇已靠近美国海岸，而最后一批“C”级、“E”级和“N”级核潜艇则刚刚抵达指定位置。在主屏幕显示台值班的昆廷中校正注视着这一切变化：屏幕上出现的已经不是断断续续的小红点了，而是大圆圈。屏幕上的点或圈都表示苏联潜艇的位置。圆圈代表估计的艇位，是根据潜艇航速推算出来的。光靠水下布设的传感器还不能进行精确定位，因为潜艇在航行时的噪声并不很大。屏幕上有些圆圈为十英里的范围，有的约为五十英里。如果一艘潜艇潜伏下来，就得对七十八至两千平方英里的海域实施搜寻。从屏幕上来看，潜艇简直是太多了。

猎潜主要是P-3C“猎户座”反潜巡逻飞机的任务。每架“猎户座”内都装有空投声纳浮标和机载主、被动声纳装置，等等。如果发现异常，投入水中的声纳浮标可通过无线电向母机报告。为了防止落入敌手，声纳浮标在工作完毕后自行沉入海底。这种声纳浮标的电能不多，因此作用距离较小。更糟的是，它的库存量已经有限，而且消耗量大得惊人，所以很快就要限量使用。另外，每架P-3C上装有前视红外探测系统，用于识别核潜艇发出的热信号；同时，还携带磁场异态探测仪，用于探测类似潜艇这种大型黑色金属物体使地球磁场发生变化的情况。飞机可以用磁探仪在沿其跟踪航向左右各六百码的范围内探测磁异现象。在磁探作业时，飞机必须低空飞行，这样，耗油量就会明显增大，机组人员的视距也受到限制。前视红外探测系统大体上也有这种缺点。

因此，用于寻找声纳监视系统首先探测到的目标（或可称为在特定海域内为船队清除航道上的“跳蚤”）的技术，是不能用于对深海进行盲目搜索的。

昆廷向前凑近显示屏幕，看到一个圆圈刚变成了红点。一架P-3C刚扔下一枚声响式爆破深弹，以确定大西洋大浅滩南部五百英里海域内的苏联“E”级潜艇的准确位置。整整一个小时，他们得到了这艘“E”级潜艇几乎确定的火控解，“猎户座”可以使用马克-46反潜鱼雷发起攻击。

昆廷喝了一小口咖啡。过多的咖啡因使他有点反胃，他想起了那四个月地狱般的化疗过程。如果想要引发一场战争，这正好是可用的一根导火索。他们的潜艇可能会像这样突然停下来。不再偷偷地干掉海中的护航船只，而是攻击近海船只，就像德国人以前干的那样……所有美国声纳都会错位。一旦停止的点又变成圆圈，更大的圆圈，就会使搜索潜艇的任务变得更加困难。它们的发动机静止，会成为过往商船和战舰的看不见的陷阱；这些商船和战舰竞相给欧洲人送去救生物品。潜艇就像癌症。就像刚刚被他击败的疾病。这看不见的、邪恶的船体会找一个地方，停下来感染它。直到他指挥战斗机向其攻击，这屏幕上的肿瘤才会停止增长。但是，现在他不能攻击。只能监视。

“估算一小时的杀伤概率——运行。”他向电脑操纵台输入指令。

“二十三。”电脑立即回答。

昆廷很不满意。二十四小时之前，杀伤概率是四十——即在接到开火命令后第一个小时内将敌舰击沉的概率是四十。现在的杀伤概率只有原来的一半，而且肯定有相当大的伸缩性，那要假定所有的数据都是在各种设备正常工作的情况下得出的，这种好事只有小说里才有。他很快判断出杀伤概率在十以下，其中不包括自己这一方的潜艇火力。它们正在跟踪苏联潜艇，绝不准暴露舰位。“鲟鱼”号、“大鲹鱼”号和“洛杉矶”号攻击型核潜艇在反潜战中都按自己的一套规定作战。他想把这些潜艇当作朋友，但是往往办不到。他在海军服役了二十年，始终把潜艇当敌人。打仗的时候，它们也许成为有用的敌人，但普遍的看法是，在战争中没有所谓的友好潜艇。

B-52战略远程轰炸机

B-52轰炸机机组人员对俄国人的确切位置了如指掌。海军的“猎户座”巡逻机和空军的“哨兵”型飞机已经跟踪他们好几天了，前一天，还听说苏联从“基辅”号上派出了一架武装直升机，尾随美国的“哨兵”型飞机，可能打算进行空战，也许是武装挑衅。

四小时之前，中队的十四架B-52于0330时飞离纽约的普拉茨堡。飞机后面留下的缕缕黑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每架飞机都满载燃油，各携十二枚导弹——当然，B-52的设计载弹量远不止此。这样，飞机可以进行长时间巡航飞行。

而这正是他们所需要的。知道俄国兵力的方位和配置只是战斗的一半，另一半是如何摧毁它们。这种任务说起来不算难，办起来并不容易。当年在越南战场上，B-52空袭河内时曾遭到地对空导弹袭击。从战争中他们认识到，最好的空袭方法是占领制空权，从多点袭击目标。在这种情况下，有重兵防守的目标就像“被捆住四肢的狗熊”，这是中队长在情况汇报会上的比喻。他把一个中队的飞机分成两组，一组向目标方向直线飞行，另一组改变航向从侧翼包抄。不过，都必须在敌方雷达的作用距离之外飞行，并随时按指令准确转向。

十分钟之前，根据“哨兵”飞机发来的指令，B-52已改变航向。飞行员又多转了个弯，恰好进入商用飞机的航线，沿这条航线接近苏联舰艇编队。在转弯飞行时，他把敌我识别器开关从“正常”扳到“国际”位置。这时，他尾随一架商用747飞机，相距仅五十英里。在他后面约三十英里处还有一架商用飞机在苏联雷达上，三架波音公司的产品会看上去差不多一样——没有危害。

海面上空一片漆黑，现在还看不出苏联舰队已进入战斗警报的备战状态。苏联战斗机飞行员只有目视飞行能力，所以，在糟糕的气象条件下，摸黑从母舰上起降简直不可想象，太危险了。

“机长，”电子战军官用机内通话装置呼叫，“我们正在接收L和S波段的信号，他们果然把我们当民航飞机了。”

“明白。他们能测出我们吗？”

“那当然，可他们多半认为我们是泛美航空公司的飞机。现在还没有火控数据，只有对空搜索雷达在照常工作。”

“目标多远？”

“一百三十英里。”

现在是时候了。按任务要求，可以在距目标一百二十五英里处同时包围。

“报告准备情况。”

“一切准备完毕。”

飞行员松了口气，等待着信号。

“闪光，闪光，闪光。”数字式无线电频道传来了信号。

“对，就是这个信号。现在可以告诉苏联人，我们到了。”机长命令道。

“是。”电子战军官把盖在控制飞机干扰系统装置上的塑料盖打开，露出一些扳钮式的开关和仪表。首先，他把电源接通，这大概需要几秒钟的预热时间。B-52上的电子系统都是七十年代的产品，不然的话，飞行中队就不会当次要角色了。不过，这倒是些很好的学习工具。少尉希望调去B-1B新型战略轰炸机工作，这种飞机正由加利福尼亚的罗克韦尔公司在生产。十分钟以来，B-52机头和翼尖上的电子战装置一直在收录苏联舰队的雷达信号，把它的频率、脉冲重复率、功率和发射机单独特性等进行分类。干这种事对少尉来说还是头一回。他刚从电子战学校毕业，在班里名列前茅。他考虑好先干哪件事，然后，从存储的选择范围内选了一种干扰方式，并不是他最有把握的。

“尼古拉耶夫”号

“尼古拉耶夫”号“喀拉”级导弹巡洋舰位于一百二十五英里以外的海域，舰上一名雷达操作员正在检查一些看似围绕着他们舰队的反射脉冲。突然，雷达荧光屏上出现了二十多个幽灵似的斑点，正从不同的方向疯狂地飞来。他惊叫起来，同时，另一名雷达操作员也发现了这一情况。这时，值班军官立即赶来查看荧光屏上的图像。

当值班军官赶到荧光屏前时，由于实施了电子干扰，那二十多个点顿时变成了轮辐似的六条线，正绕中间的轴心缓缓转动。

“测定选通脉冲。”军官命令道。

现在，不光有显示点和线，还有不少火花。

“有很多架，而不是一架飞机。”雷达准尉正想转换雷达频率。

“空袭警报！”另一个准尉吼叫着。他的电子战接收机刚刚收到飞机搜索雷达的信号，而这种雷达是专为空对舰导弹捕捉目标用的。

B-52轰炸机

“我们碰到了硬目标，”B-52上的武备军官报告，“已对第一批三架飞机进行截获和跟踪。”

“明白，”飞行员回答。“再坚持十秒钟。”

“是，十秒钟，”军官回答，“现在……关闭。”

“好，停止干扰。”

“电子干扰系统停止。”

“尼古拉耶夫”号

“导弹跟踪雷达关闭。”战斗情报中心的军官向刚从舰桥过来的舰长报告。他们周围，“尼古拉耶夫”号的船员们正各自奔向自己的战斗岗位。“电子干扰也已停止。”

“空中情况怎么样？”舰长问。晴朗的天空之下，刚才还受到严重空中威胁的他这艘漂亮的舰首尖削的巡洋舰难道现在安然无恙了吗？

“至少有八架敌机在包围我舰。”

舰长看了看现在正常了的S波段的对空搜索雷达荧光屏。上面有不少标志，主要是民用飞机，另外半圈可能是敌机。

“这些飞机发射导弹了吗？”

“没有，舰长同志。我们会探测到的。他们对我们的搜索雷达进行了三十秒钟电子干扰，还用他们的机载搜索系统对我们照射了二十秒。然后，一切都停止了。”

“这么说是在向我们挑衅，现在又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舰长咆哮着说。“他们什么时候能进入我航空导弹射程？”

“如果这一架和那两架不改变航向的话，四分钟以后就可进入。”

“用舰载导弹控制系统进行跟踪，教训教训这些混蛋。”

军官下达了有关口令。他不知道到底是谁教训谁。在一架B-52上空约两千英尺处，一架带电子传感器的EC-135型飞机正在记录来自苏联巡洋舰的各种信号，并进行分类。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更有效地实施干扰。苏联新型SA-N-8对空导弹系统还是第一次亮相呢。

两架F-14“雄猫”战斗机

机身上标有两个零字的“雄猫”战斗机是中队长座机。从双桨尾翼上的黑桃A可以看出，它属于代号为“黑色王牌”的第四十一飞行中队。飞行员是中队长罗比·杰克逊，无线电呼号为“黑桃一号”。

杰克逊率领一个两架飞机的分队，根据从“肯尼迪”号起飞的E-2C“鹰眼”雷达预警机的指令，正向前飞行。这种E-2C型飞机是在空中预警与控制系统型飞机的基础上生产的海军小型雷达预警机，它用双桨推进，机身上的雷达天线罩看上去有点像飞碟。十二月的北大西洋，气候总那么恶劣，不过，往西飞，气候条件也许有所改善。杰克逊和他的僚机飞行员巴德·桑切斯少尉一起，穿过浓浓的云层向前飞去。他们顾不得队形了，在这有限的能见度下，他们只记得每架“雄猫”飞机值三千万美元，还配备了两名机组人员。

虽然能见度很低，但是“雄猫”上的机组人员正尽最大努力操纵飞机。F-14是一种全天候截击机，飞行速度达两马赫，可跨洋飞行。机上装有雷达电脑火控系统，机载远程“不死鸟”对空导弹可分别跟踪和攻击六个目标。现在，每架“雄猫”上携载两枚“不死鸟”和两枚AIM-9M“响尾蛇”热寻导弹。它的对手是“基辅”号上携载的“雅克”-36型“铁匠”式垂直／短距起降战斗机。自从前天与美国空军“哨兵”型飞机在空中纠缠后，俄国人决定向“肯尼迪”号航母战斗群驶进，这当然是按侦察卫星的探测数据航行的。霎时，苏联飞机腾空而起，它们的航程离能看到“肯尼迪”号的地方不到五十英里。华盛顿认为，俄国人的兵力在这一带活动很是讨厌，因此授权佩因特将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是要客气一点。

杰克逊认为，他和桑切斯可以对付这一威胁，即使敌机在数量上超过他们也无妨。苏联任何飞机都不能与美国的“雄猫”相比，“铁匠”更不在话下。杰克逊想：至少在我驾驶的时候是这样。

“黑桃一号，目标在你平视水平面上，十二点钟方向⁽¹⁾，距离二十英里。”呼号为“蜂鸟一号”的“鹰眼”预警机在他后面一百英里处报告。杰克逊没有回答。

“有情况吗，克里斯？”他问雷达截击引导军官克里斯琴森。

“偶尔发现闪光，但是我没有对付的办法。”他们正用红外被动探测系统跟踪“铁匠”。

杰克逊想用机载大功率火控雷达照射目标。但是，“铁匠”的电子战装置肯定立即会发觉的，而且会向飞行员报告：死刑执行令已写好，但是尚未签发。“‘基辅’号情况怎样？”

“没事。‘基辅’号战斗群都没有开启雷达。”

“聪明起来了！”杰克逊评论说。他猜想，战略空军已经教训过“基洛夫－尼古拉耶夫”巡洋舰战斗群，他们现在谨慎多了。通常，作战舰艇并不使用雷达防御系统，因为雷达波束很容易被敌人从较远距离上发现。你认为这些家伙在没有帮助的情况下能够自己返航吗？”

“要是不能返航，你知道谁会挨整。”克里斯琴森笑着说。

“对。”杰克逊表示同意。

“好了，我收到红外探测信号，一定是云层薄了些。”克里斯琴森一直专注于他的仪表，完全没有注意机舱外的景象。

“黑桃一号，我是蜂鸟一号，目标在你平视水平面上，十二点钟方向，距离十英里。”抗窃听无线电里传来“鹰眼”号的报告。

不坏，在这样的云层里还能收到“铁匠”的热信号，杰克逊想，特别是他们发动机小，效能又低。

“敌雷达已开机，机长，”克里斯琴森报告。“‘基辅’号舰载S波段对空搜索雷达刚刚开机，他们肯定发现了我们。”

“好。”杰克逊用拇指按下扩音器话筒的开关，“黑桃二号，现在——照射目标。”

“明白，长机。”桑切斯回答。现在不用再隐蔽了。

两架战斗机的AN/AWG-9型大功率雷达已开始对苏联舰队进行两分钟干扰。装在“铁匠”尾翼上的电子战威胁接收机收到了这些干扰信号。飞行员关掉耳机里传来的音乐声，打开各控制面板上的红色警告灯。

“翠鸟”飞机

“‘翠鸟’，我是‘基辅’。”航空母舰上的对空作战军官呼叫着。“两架美国战斗机正从后方向你高速接近。”

“明白。”俄国机长看了一眼反射镜。他想避开对方，因为他不想再与美国人纠缠。他的任务很明确：除非敌人先开火，否则，不得采取任何行动。他们刚从云层里出来。太糟了，在云层里他可能感觉更安全些。

翠鸟三号的飞行员是沙夫罗夫少尉。他摸了摸控制四枚“环礁”导弹的开关，心想，美国佬，这一回放过你们了。

“雄猫”战斗机

“黑桃一号，一分钟后你就能看得见了。”蜂鸟一号呼叫着。

“明白……发现目标！”杰克逊和桑切斯钻出云层。他们发现，“铁匠”就在前方，距离只有几英里。“雄猫”的航速高达两百五十节，所以，这点距离简直是转眼之间的事。俄国飞行员们保持着良好紧凑的队形，杰克逊想，这样四平八稳地飞行谁不会？

“黑桃二号，我们一起打开喷火加速器。三、二、一——打开！”

两个飞行员同时加大油门，连通“后喷火”；这时，大量燃油流入F-110新型发动机的尾喷管内。战斗机在双推力的作用下突然向前猛冲，速度很快便突破了一马赫。

“翠鸟”飞机

“‘翠鸟’，警报，警报，美国佬已经加速，”“基辅”号提醒说。

“翠鸟四号”飞行员转身，只见两架“雄猫”战斗机距他尾翼只有一英里，标枪形状的机身冲过，留下几道黑烟。一个舱盖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就像是一枚闪着火光的……

“他们开始攻击了！”

“什么？”机长又看了看反射镜。“不会，不会的，保持队形！”

“雄猫”在“翠鸟”上空五十英尺处呼啸飞过，这种超音速飞机的声音简直和爆炸声相差无几。沙夫罗夫完全按经过作战训练的本能行动，他猛地拉回操纵杆，对准离去的“雄猫”发射了四枚“环礁”导弹。

“三号，你干什么？”机长问道。

“他们向我们开火了，刚才你没有听见吗？”沙夫罗夫顶了他一句。

“雄猫”战斗机

“哎呀，他妈的！‘黑桃’，你背后有四枚导弹！”“鹰眼”预警机控制人员报告。

“二号，向右脱离，”杰克逊命令道。“克里斯琴森，打开反导弹设施。”杰克逊将飞机向左猛地一转，桑切斯则向右转去。

在杰克逊的座椅后面，雷达截击引导军官正扳弄机载防御系统的各种开关。“雄猫”在中空转弯时，尾部突然放出许多照明弹和气球，作为追踪导弹的红外和雷达的诱饵。四枚导弹都集中攻击杰克逊的战斗机。

“黑桃二号已脱离危险，黑桃二号已脱离危险。黑桃一号，现在仍有四枚导弹在追踪你。”“鹰眼”预警机报告。

“明白。”杰克逊出奇地镇静。他的“雄猫”时速已经超过八百英里，而且还在加速。他不知道苏联这种“环礁”导弹的射程到底有多大。这时，他的后视雷达发现目标警告灯亮了。

“二号，绕到它们后面飞行！”杰克逊命令道。

“是，长机。”桑切斯来了个上升转弯，接着又一个跃升下坠倒转，咬上了那些想逃窜的苏联战斗机。

杰克逊转了个弯，有两枚导弹丢失目标，向前平飞过去。第三枚导弹受照明弹诱导，无害爆炸了。第四枚导弹的红外线自导头则跟上了黑桃一号那带有火星的尾喷管。导弹终于击中了右舷垂直安定面的底座。

导弹与飞机撞击的一刹那，飞机完全失去了控制。当导弹穿过硼纤维面在空中爆炸时，产生了巨大的作用力。右垂直尾翼和稳定器被全部击落。左垂直尾翼被碎片严重击穿。有的碎片穿透飞行员座舱的后部，打在克里斯琴森的头盔上。这时，右发动机火警信号灯立即亮了起来。

杰克逊听到机内通话装置中传来一声“不好”，他立即关掉了右发动机所有的开关，打开机内灭火器。然后，他又使用左发动机和加力燃烧室。这时，“雄猫”呈反螺旋状飞行，它那可变几何形的机翼开始外张，这样，可以减速。利用这个机会，杰克逊恢复控制，很快转入正常飞行姿态。他现在的飞行高度是四千英尺，看来没有多少时间了。

“好了，宝贝儿。”他哄孩子似的说。一阵强大的推力猛然使他恢复了空气动力控制。之前的试飞员把他的飞机调得太死。飞机打了两个滚才进入了水平飞行。“克里斯，你没事吧？”

没有回答。他没法回头看，身后还有四架敌机呢。

“黑桃二号，我是长机。”

“明白，长机。”桑切斯已经瞄准了这四架“铁匠”战斗机。它们刚才对他的指挥官开了火。

蜂鸟一号

蜂鸟一号上的控制员把眼前情况很快考虑了一遍。“铁匠”战斗机仍在编队飞行，无线电对讲机中传来一阵阵叽里哇啦的俄语对话。

“黑桃二号，我是蜂鸟一号，脱离，我再说一遍，脱离，不要开火，不要开火。黑桃二号，听明白请回答。现在黑桃一号在你九点方向，在你下面约两千英尺。”这个军官骂了一句，看了看同机的一名士兵。

“太快了，他妈的怎么这么快？我们已经录了音，我根本听不懂，但听上去好像‘基辅’号乱成一片。”

“他们的人多着呢。”控制员说，他不知道把黑桃二号叫回来是不是对头，他心里当然想狠狠地还击一下。

“雄猫”战斗机

桑切斯吃惊地甩甩头。“明白，脱离。”他的拇指放开了开关。“兔崽子！”他把操纵杆向后一拉，驾着“雄猫”翻了个跟头。“长机，你在哪里？”

桑切斯飞到杰克逊下面，低速盘旋，查看损伤情况。

“火已经灭了，机长。右舵和稳定器已经脱落。左舵——他妈的，我都可以看穿它，但看起来还是一个整体。等一下。克里斯倒下了，机长，你能向他呼叫吗？”

“试过了，不行。我们返航吧。”

对桑切斯来说，没有什么比用导弹击落“铁匠”更痛快的了。要是发射那四枚导弹，准能轻而易举地把敌机击落。但是，飞行员要严守纪律。

“是，长机。”

“黑桃一号，我是蜂鸟一号，报告你的情况。完毕。”

“蜂鸟一号，如果飞机不再脱落部件，我将安全返航。通知医护人员做好准备，克里斯已经负伤，我还不知道伤势如何。”

飞回“肯尼迪”号航空母舰需要一小时。杰克逊无法在任何高度上准确把握航向。飞机在摇摇晃晃地飞行，他尽力调整平衡。桑切斯在报告后座舱内的情况。可能只是机内通话装置坏了，杰克逊希望克里斯还活着。

桑切斯接到命令，首先降落在甲板上，为杰克逊闪开一条通道。杰克逊的“雄猫”接近母舰，开始跌跌撞撞地向甲板扑来。他拼命控制飞机，艰难地降落到甲板，撞上一号阻拦索。此时，飞机右侧降落装置立即掉了下来——这架三千万美元的战斗机顿时向一侧滑去，幸好撞在早已布置好的障碍物上。这时，一百多人手持消防器材，从各个不同方向蜂拥而至。

在应急液压系统的作用下，座舱盖打开了。杰克逊迅速解开保险带，挣扎着向机舱后座爬去，想看看克里斯，他们是多年的好友。

克里斯还活着。他飞行服的前襟上大约流了一夸脱血。卫生兵给他摘去头盔时，杰克逊发现血还在往外涌。另一名卫生兵上来推开杰克逊，给伤员的脖子套上颈圈。克里斯琴森被轻轻抬起，放在担架上，立即送去甲板室。杰克逊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诺福克海军医疗中心

海军医疗队的兰德尔·泰特上校走出走廊，前来迎接俄国人。他今年四十五岁，可是看上去要年轻些，因为他满头黑发没有一根有变白的迹象。泰特是摩门教徒，早年先后就读于布里格姆·扬大学和斯坦福医学院，后来参加海军，主要目的是想离开瓦萨其山沟出来开开眼界。这些年他已经如愿以偿，不过，还没有碰到过类似搞外交的任务。他现在的身份是贝塞斯达海军医疗中心的医务部主任，他知道不会再像以前了。几小时之前，他刚飞抵诺福克来处理这件事。苏联人不慌不忙地开车前来。

“早上好，先生们。我是泰特医生。”他们一一握手。为他们带路的上尉回去乘电梯了。

“伊万诺夫，”矮个子自我介绍说，“我是大使馆的内科医生。”

“斯米尔诺夫上校。”泰特早就知道他是海军副武官，专职情报军官。五角大楼的一位情报军官陪他乘直升机来的，途中已经向医生介绍过情况。这位军官现在正在医院餐厅里喝咖啡。

“瓦西里·佩奇金，大使馆二等秘书。”这个人是克格勃高级军官，披着外交人员外衣的“合法”特务。“可以见见我们的伤员吗？”

“当然可以，请跟我来。”泰特领着他们向走廊里边走去。他接手这件事情有二十个小时了，这是当医务部主任的职守之一。一切难题都得找他。当医生的第一个本领是要学会不睡觉。

整个这一层是特护病房，诺福克海军医疗中心在设计时就考虑到了战斗伤员的问题。三号特护病房的面积为二十五平方英尺，室内只有一扇窗户开在走廊墙壁上，窗帘已经拉开，病房内有四张病床，只有一张上有病人。这位年轻人全身几乎都被裹得严严的，脸上戴着氧气罩，只有灰黄色的乱头发露在外面。身体的其他部分都盖着被单。病床旁边有输液架，两个输液瓶中的液体顺着一根通到被单内的管子流去。一个穿着跟泰特一样的绿色外科工作服的女护士站在床头，她的绿眼睛注视着伤员头部的心电图情况，不时低头在病历上作记录。病床另一头有台机器，用途不明。病人仍然不省人事。

“病情怎么样了？”伊万诺夫问。

“很危险，”泰特回答，“能活着到这里来真是奇迹。他在水里至少有十二小时，可能有二十小时。虽然穿着橡皮救生衣，但是，按环境、空气和水温条件来说，早该送命了。入院时的体温是23.8℃。”泰特摇摇头，“文学作品里描写过体温极低的病人，在实际生活里我还没有见过这样低的体温。”

“以后会怎么样？”伊万诺夫仔细打量着病房。

泰特耸耸肩。“难说，可能有一半希望，也可能没有。他还处于严重休克状态，不过，身体素质不错。现在你可能看不出来，他的体形就像个田径或球类运动员。心脏机能也特别好，这可能是活下来的重要原因。我们基本上已经控制住体温过低的症状。问题是，体温太低引起了一系列异常现象。我们对他既要进行分别治疗，又要予以全面考虑，不让全身性的疾患影响他的自然抵抗力。最麻烦的是休克，我们正按常规用电解质来治疗，要过好几天才能脱离危险期，至少我……”

泰特抬起头，见有人走过来。此人比泰特年轻，个子较高，绿色工作服外面又套了件白色的实验室工作服，手里拿着金属的临床记录夹。

“先生们，这位是军医詹姆森上尉。他是病人的主治医生，入院时就是他经手的。有什么情况，杰米？”

“从痰的抽样化验结果来看，他得了肺炎。真糟糕！更糟的是血液状况也不妙，白血球正在减少。”

“太好了。”泰特倚在窗框上，心里暗骂。

“这是血液分析仪的结果。”詹姆森把记录递了过去。

“我可以看看吗？”伊万诺夫凑了过来。

“当然可以。”泰特把化验结果报告单翻开，这样，人人都可以看到。伊万诺夫从来没有用过电脑控制的血液分析仪，几秒钟以后才看出点眉目。

“病情很严重。”

“是的。”泰特也同意。

“必须先对付肺炎，得快，”詹姆森说，“这老兄各方面情况都不好，要是肺炎控制不住……”他摇了摇头。

“用开夫林？”泰特问。

“对。”詹姆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剂量多少要看他的情况。我估计他落水之前就有轻度肺炎，听说俄国出现抗青霉素的情况，你们那里青霉素用得很多，是吗？”詹姆森看了一眼伊万诺夫。

“不错。开夫林是什么药？”

“一种特效药，合成抗菌素，对抗青霉素的病人十分有效。”

“开始吧，杰米。”泰特命令道。

詹姆森拐弯走进病房。他把抗菌素注射到输液架上一百毫升的瓶子里。

“他很年轻，”伊万诺夫注意到。“一开始就由他负责治疗？”

“他叫艾伯特·詹姆森，我们叫他杰米，今年二十九岁，哈佛大学毕业，成绩是班上的第三名，以后就和我们一起工作。经过考核，院委会让他搞内科和病毒。他很出色。”泰特突然觉得和这些俄国人打交道很不舒服。在学校和在海军服役期间，他懂得这些人是敌人。不过，那也无妨。多年前他曾宣誓对病人要一视同仁。他们会相信吗？会不会认为伤员是俄国人，我们就要把他置于死地？“先生们，请注意：我们正竭尽全力抢救你们的伤员，没有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们将尽力而为，争取把他救活，交给你们。但是，我无法保证。”

苏联人看得很清楚，莫斯科的指示到达之前，佩奇金对泰特进行过调查，认为他虽然是清教徒，却讲医道，技术也高明，是官方的第一流医生。

“他说过话吗？”佩奇金若无其事地问。

“自从我到了以后还没有听他说过什么。杰米说让他暖和过来的时候，他处在半昏迷状态，咕咕哝哝地说过几分钟。当然，我们录了音，并请一位会讲俄语的军官听了听。原来他在说个姑娘，一个长着褐色眼睛的姑娘，其他没有什么。那姑娘也许是他的心上人——他很漂亮，说不定有个姑娘在家里等他呢。不过，基本上是语无伦次。病到这种程度的人是不会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的。”

“我们可不可以听听那录音？”佩奇金说。

“当然可以，我这就让他们送来。”

詹姆森从拐角回来。“弄好了。每六小时注射一克开夫林，希望能见效。”

“他的手脚怎么样？”斯米尔诺夫问。这位上校对治疗冻伤似乎在行。

“这一点根本不用担心。”詹姆森回答，“为了防止浸渍，我们在他的手指和脚趾上都裹了棉花。再过几天，要是他还活着，可能要出现疱疹。一部分组织也许要损坏，不过这无关紧要。你们知不知道他叫什么？”佩奇金摇摇头。“他来的时候连个身份识别牌也没有，衣服上也没有舰艇名称，没有钱包，没有证件，口袋里连个硬币也找不到。刚开始治疗的时候，这些都无关紧要。假如你们能提供他的病历就好了，可以了解是不是有过敏症和其他一些重要医疗情况。我们不希望他由于药物过敏而再度昏迷。”

“当时他穿什么衣服？”斯米尔诺夫问。

“橡皮救生衣，”詹姆森回答，“发现他的人一直让他穿着。这可真是！送到这里，我就剪开了。救生衣里面还穿着衬衣、裤子，还带着手绢。你们的人难道都不戴身份识别牌？”

“戴的。”斯米尔诺夫回答。“你们是怎样发现他的？”

“据我所知，这纯属运气。当时，我们护卫舰上的一架直升机在海上执行巡逻任务，忽然发现了他。直升机上没有救助设备，所以，在他周围投下了许多海水染色剂，然后飞回母舰。有个水手长自告奋勇一起去，他们带了救生箱返回那一海域。与此同时，护卫舰也迅速向南行驶。水手长先把救生箱扔到海里，跟着跳了下去。真倒霉，他的两条腿摔断了，不过，他跳到了救生箱上，把你们的人拖了上来。一小时以后，护卫舰救起了他们，他们俩被直接空运到了这里。”

“那位水手长现在怎么样？”

“会好的。左腿没有多大问题，可是右胫骨严重碎裂，”詹姆森继续说，“几个月后会痊愈的，不过，得有一阵子没法跳舞了。”

俄国人认为美国佬故意取走了这个人的证件。詹姆森和泰特则怀疑是他自己扔掉的，可能想叛逃。他脖子上有红色痕迹，说明硬把识别牌弄掉了。

“要是允许的话，”斯米尔诺夫说，“我想见见你们那位水手长，好向他当面道谢。”

“可以，上校，”泰特点了点头。“太好了。”

“他是个勇敢的人。”

“这是水兵分内的事，你们的人也会这样做的。”泰特不知道这话对不对。“我们之间有分歧，先生们，但是，大海可不管这些，它只想吞噬我们，不管我们打的是什么旗号。”

佩奇金回过头，想隔窗辨认病人的脸部。

“可以看看他的衣物和个人物品吗？”他问。

“当然可以，但是，不会有多大用处的。他是炊事兵，我们就知道这些。”詹姆森说。

“炊事兵？”佩奇金转过身。

“听过磁带的军官是情报人员，他一见幸存者衬衣上的号码便说是炊事兵。”三位数字的号码显示病人是左舷班人员，他的战斗岗位是损害控制。詹姆森不懂为什么俄国士兵都要编号。是为了防止他们犯错吗？他注意到佩奇金的头快要碰到窗子玻璃了。

“伊万诺夫医生，你想参加会诊吗？”泰特问。

“可以吗？”

“当然。”

“他什么时候才能出院？”佩奇金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跟他谈话？”

“出院？”詹姆森的口气很尖锐，“一个月之内只有装进棺材才能出院，看他昏迷不醒的情况，这种可能极大。他的病情确实很严重。”

“可是我们必须跟他谈话！”这个克格勃特务表示抗议。

泰特不得不抬起头看着这个人。“佩奇金先生，你想和你的人谈谈的心情我理解，但眼下他是我的病人。我们不能做——我再重复一遍，不能做任何不利于治疗的事情，我是奉命坐飞机来负责治疗工作的。他们告诉我，命令是白宫下的。好啦，詹姆森和伊万诺夫可以协助我，但是病人由我负责，我的工作就是医好他，看着他健康地走出医院。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次要的。我们对你们会尽量以礼相待，但是，医院的规矩我说了算。”泰特停了停，搞外交他可不在行。“你们想派人轮班陪床，是吗？那好，不过，要遵守我们的规定。这就是说，都要经过擦洗消毒，换上无菌白大褂，听值班护士的安排。这不算苛刻吧？”

佩奇金点点头，心想：美国医生太自以为了不起了。

詹姆森在重新检查血液分析结果，没有理会那篇大道理。“先生们，能告诉我们幸存者的潜艇是什么类型吗？”

“不行。”佩奇金立即回答。

“你在想什么，杰米？”

“从白血球明显减少和其他有关症状来看，可能受核辐射影响。主要病症可能被肺炎掩饰了。”突然，詹姆森的眼光转向苏联人。“先生们，我们必须了解这一点。他是不是在核潜艇上？”

“是，”斯米尔诺夫回答说，“他是在核动力潜艇上工作。”

“杰米，把他的衣服拿去作放射检查。注意检查钮扣、拉链和其他金属制品的污染情况。”

“是。”詹姆森去收集病人的个人物品了。

“我们可以参加吗？”斯米尔诺夫问。

“可以，先生。”泰特回答，他真不明白这是些什么人。为什么不早说病人是从核潜艇上逃生的？难道不想让他活了？

佩奇金在认真思考问题的严重性。难道他们真不知道这个人是从核潜艇上逃生的？当然，他们想从斯米尔诺夫嘴里套出这句话。他们想借所谓的核污染来大做文章。没有什么会伤害到那个病人，只不过有些东西会迷惑他们的阶级敌人。真狡猾，他总认为美国人很狡猾。一小时之后，他该向大使馆汇报，可是汇报什么呢？怎么能知道幸存者是谁？

诺福克海军造船厂

美国海军“伊桑·艾伦”号核潜艇快要寿终正寝了。它于一九六一年服役，为它的艇员、它的国家出了二十多年力。“伊桑·艾伦”号曾经携载“北极星”潜射弹道导弹，在没有阳光的深海里做过无数次航行。现在，它年龄大得已经可以有选举权了，对一艘潜艇来说，已经够老了。“伊桑·艾伦”号的导弹发射筒里填满了各种压载物，几个月前还进行了密封处理。现在，艇上只有几个象征性的维修人员，因为五角大楼的官员还没有对它作出最后判决。不过有人倒是建议给它装上复杂的巡航导弹系统，把它改装成像苏联新型“O”级潜艇一样的核动力导弹潜艇。但是这个方案耗资太大。“伊桑·艾伦”号潜艇已落后于时代，它那S5W型核反应堆早已陈旧过时，根本没有用了。核辐射已开始轰击堆芯压力壳，内部设施也沾染了数以几十亿计的中子。据最近进行的一次试验表明，该系统的金属特性已开始变化，正出现危险的脆化现象，所以，顶多还能用三年。一个新反应堆要花很多钱。“伊桑·艾伦”号已经老朽无用了。

负责维修的人员大都是从过去在该艇上服过役的即将退休的老艇员中挑选的，还有一部分是需要学习维修技术的生气勃勃的年轻人。“伊桑·艾伦”号仍然可以作为一所学校，特别是维修学校，因为艇上有大量机械设备需要重新维修。

军官们见加勒里将军一清早就登上“伊桑·艾伦”号，这是不祥之兆。多年前他是该艇的第一任艇长。将军们似乎都有这种习惯，在他们服过役的舰艇被毁掉之前，总要登舰看上最后一眼。在艇上，他认出了一些高级军官，便问这艘艇是否还能使用，回答是肯定的。对艇员们来说，舰艇和普通机器不一样。虽然在同一船厂，由同—批人马，按同样的设计标准建造许多艘舰艇，但每艘舰艇的特性各不相同。有时，虽然他们对这些性能很不满意，但是，在使用一段时间之后，便会产生特殊的留恋之情。将军从“伊桑·艾伦”号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中间停下来，用患有关节炎而骨节粗大的双手抚摸自己用过的潜望镜。他曾透过这潜望镜观察潜艇外面的世界，组织进攻其他舰艇或演习进攻过往的油轮。加勒里在“伊桑·艾伦”号上当了三年艇长。那几年可真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地说，艇上的生活可比坐在办公室，周围围着一群索然无味的副官痛快多了。海军就是这样：提升或者调职。你刚熟悉了分管的那套业务，就不让你干了。当然，从组织上考虑也不无道理。年纪大点的人该挪位了，好让年轻人顶上来——可是，上帝啊！要是能返老还童，让人指挥那些新艇该多好呀！现在只让我在新艇上待几个小时，还算尊重我这诺福克的骨瘦如柴的老家伙呢。

“伊桑·艾伦”号准能出色地完成这项工作，加勒里心里有底。他并不喜欢自己这艘艇的归宿，但说实话，从某种意义上讲，这种归宿还很不错呢。当年纳尔逊的“胜利”号战舰就在波士顿港保存起来，这是一种荣誉。不过，也有不少战舰被当作靶船击沉了，或者被拆得七零八落。“伊桑·艾伦”号也将为某种目的而毁掉。在回大西洋潜艇司令部的途中，他想：这真是个疯狂的目的。

两小时之后，一辆卡车开上码头。“伊桑·艾伦”号仍在沉睡。甲板上的舵信部门长一眼就认出卡车是从大西洋海军航空站来的。奇怪呀，他心里想：从车上下来的那个军官怎么既没有“海豚”，又没有“机翼”⁽²⁾？他先向潜艇后甲板方向敬了个礼，又向站在甲板上的舵信部门长敬礼。这时，“伊桑·艾伦”号上剩余的两名军官在监督机舱的维修工作。从海军航空站来的那位军官正指挥把四个炮弹形的东西装上潜艇，放入甲板升降口。什么东西，这么大？刚能通过鱼雷和气密舱装载口，就位之前还费了不少周折——首先，用塑料货盘稳定底部，然后，用金属带紧固。那些年轻人在吊运和稳固的时候，电气部门长想，这四个东西可能是炸弹。但是又不太像，因为重量很轻，显然外壳是用金属薄板制成的。一小时之后，一辆载有加压柜的卡车驶来。潜艇里的人员都被赶了出来，艇内开始通风。然后，三个人拉着一条软管在四件东西中一一对接。接完之后，艇内再次通风，并在每个东西附近安装了一个气体探测器。这时，艇员们才发现，他们这个码头和相邻的那个码头都有海军陆战队的士兵严密封锁，没有人能过来观看“伊桑·艾伦”号上发生的一切。

在装载、固定等工作完成之后，一个头头钻进潜艇，仔细地检查了金属外壳。然后，他在便笺上写下了PPB76A/J6713的字样。文书军士长在目录册里查了查，不免一怔：PPB76，这不是一种炸弹的代号吗？“伊桑·艾伦”号上怎么装了四个这种东西？要是和潜艇携载过的核导弹相比，炸弹的威力当然小多了，但是装这种东西可是不祥之兆，艇员们都在议论纷纷。突然，准许吸烟的信号灯相继熄灭。

加勒里上将很快就回来了，他在同高级军官们进行个别谈话。年轻人奉命带着个人用品离艇上岸，而且还明确地被警告：在“伊桑·艾伦”号潜艇上，他们没有看到、听到和感觉到任何异常，只知道这艘艇匆匆出海了。就这样。这是华盛顿的政治决策——要是有谁走漏风声，那就像有人说的那样，你就准备去麦克默多海峡⁽³⁾做一次二十多年的旅行吧。

这次出海的都是当年艇上的高级军官，这是尊重文森特·加勒里的意见。部分原因在于这艘老潜艇是最后一次出海了，他们可以借此向它告别。但据加勒里说，更重要的是这次任务十分重要。老资格的人都记得，加勒里以前说话都是算数的。

日落时分，军官们露面了，其中军衔最低的是少校。两个四杠上校和三个二级军士长控制反应堆。另外两个上校导航。两个中校控制电子仪器。其余人则分处在潜艇的各个部位执行工作，以确保这个复杂机器的正常航行。潜艇上的全体人员还不足正常员工的四分之一，这可能引起一些军士长的不满，但他们却没有把军官们的经验考虑在内。

升降舵将由一个军官操纵。主舵工听说此事很震惊。他和电机工讨论过以后，后者轻易地解决了这个问题。毕竟，他指出，真正的乐趣在于驾船，而军官们只有在新伦敦港才能驾船。然后，他们的工作就是四处走走，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是的，舵工说，但他们能驾驶吗？如果军官们不能的话，电机工果断地说，他们会照顾好一切的。轮机长的职责就是确保军官不犯错。然后，他们开始讨论谁才是这艘潜艇的轮机长。其实，两个人的经历和任职时间几乎是一样的。

2345时，“伊桑·艾伦”号开始了最后一次航行。没有拖轮帮它驶离码头。艇长一面控制引擎，一面拉缆绳。潜艇灵巧地离开了码头。这使舵工只有钦佩的份儿。他以前也曾和艇长一起工作过。“这家伙是个老手。”一小时后，“伊桑·艾伦”号穿过了弗吉尼亚角，准备下潜。十分钟后，便从水面上消失了。水下，军官和各部门长正各就各位，紧张地操纵着他们的这艘老式导弹潜艇向1-1-0航向驶去。“伊桑·艾伦”号上虽然都是老掉牙的机器，但是没有任何噪声。它正以十二节速度前进。

(1)　飞机上以时针指向表示航向。

(2)　“海豚”是美国潜艇及反潜人员的徽章或标记；“机翼”为航空飞行人员的徽章或标记。

(3)　McMurdo Sound，位于南极洲。

第十一天

十二月十三日　星期一

A-10“雷电”攻击机

安迪·理查森少校发现，驾驶A-10攻击机要比驾驶DC-9飞机更有意思。虽然他飞DC-9已有一万多小时，而飞A-10“雷电”Ⅱ型攻击机不过六百小时左右，他却更喜欢后一种小型的双引擎飞机。理查森属马里兰空军国民警卫队175战斗机大队。起初是命令他的中队飞往巴尔的摩以东的一个小型军用机场。但两天前，就在他的单位整装待命的那天，175战斗机大队、六个国民警卫队和后备役飞行大队都蜂拥而来，进驻战略空军司令部设在缅因州已经够繁忙了的洛林空军基地。他们午夜起飞，半小时前在离基地一千英里的北大西洋上空加过油。现在，理查森和他的飞行小队（由四架飞机组成）正以每小时四百节的速度，在离海面一百英尺上空作超低空飞行。

在这四架战斗机后面约一百英里处，九十架飞机在三万英尺上空成迎角攻击队形跟踪而来，在苏联人看来，似乎在执行强攻任务。不过，这显然是佯攻。真正负有使命的是这四架低空飞行的美国战斗机。

理查森特别喜欢A-10飞机。驾驶员给它起了个恶心的绰号——“非洲疣猪”，有时干脆叫它“猪”。为了提高速度和机动性，战术飞机的线条通常都惹人喜欢，唯独“猪”例外。也许它是美国空军里最丑的“鸟”。它的双涡轮风扇发动机挂在双垂直方向舵的尾翼上，好像飞机专家在设计时忘了把它考虑进去，看上去活像是三十年代的东西。它的平板状机翼完全没有后掠角；为了收放粗笨的起落架，机翼中间部位还呈弯曲形，下面是各种武器挂架；机身底部是对付苏联坦克的主要机载武器——GAU-8型三十毫米转膛炮。

今天晚上，理查森小队满载“复仇者”火炮用的贫化铀炮弹和一对“石眼”集束炸弹——为执行这次任务临时增加的反坦克武器。机身正下方是“兰特恩”红外夜视仪（低空航行和目标信息红外装置）。除一处外，所有的挂架都被燃料箱占了。

175战斗机大队是第一个配备“兰特恩”红外夜视仪的单位。它由一组光电系统组成，能提高“疣猪”在最低高度执行夜间搜索任务时的视野。它能在飞机风挡上产生平视显示，使夜间如同白昼，从而减少了执行夜间任务的危险性。每个“兰特恩”夜视仪旁边都有个与炮弹和集束弹不同的东西，体积较小，是特意为今晚准备的。

理查森显得轻松自在。看来，他确实乐意承担危险任务。他的三个同事中，有两个像他一样，当过民航驾驶员，另一个是农药喷洒机驾驶员。他们是低空飞行的老手，这次任务对他们很合适。

起飞前，一位海军军官向他们做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指示。他们要去拜访苏联海军一次。理查森事先已从文件里知道，苏联人正在为一件事忙得不可开交。当听说苏联已经出动舰队追踪自己一艘驶近美国海岸的潜艇时，他对这种胆大妄为的行动简直感到震惊。更感气愤的是，前一天，苏联的一架小型昼间战斗机竟然从后面开火，打中海军的一架F-14“雄猫”战斗机，险些让一名军官丧命。他不理解，为什么美国海军不作出反应。“萨拉托加”飞行大队的大部分飞机早已在洛林基地的水泥跑道上待命。处于战备状态的还有B-52轰炸机，A-6E“入侵者”攻击机和F-18“大黄蜂”战斗机，装弹车也都在就近待命。理查森想，他执行的是这项任务的序幕，而且是微妙的一幕。正当苏联人死死地盯住迎角攻击队形在舰空导弹射程的边缘上盘旋时，理查森小队的四架飞机将从底下躲过雷达的探测，向苏联舰队的旗舰“基洛夫”号巡洋舰猛冲过去。去给他们送个信息！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国民警卫队也参加了这次行动。美国东部沿海大约有一千架战术飞机已做好动员，大约有三分之一是各类后备队。理查森想，这也是一种迹象。二线驾驶员执行的是一项高难度战术任务，而正规飞行中队则在洛林、麦圭尔、多佛尔、皮斯以及从弗吉尼亚州到缅因州的各军事基地的跑道上待命。飞机已经加油，机组人员听取了飞行前指示，一切就绪。将近有一千架飞机呢！理查森笑了起来。哪有这么多目标要打呀。

“‘后卫’长机，我是‘前锋’－‘三角’。目标方位0-4-8，距离五十英里。航向1-8-5，速度二十。”

理查森没有回答用密码无线电发来的消息，他们的无线电通讯受到严格控制，因为任何一种电子噪声都可能被苏联人察觉。同样，他的目标跟踪雷达也处于关闭状态，只有被动式红外和微光电视传感器在工作。他迅速扫视左、右两侧。哼！二线飞行员，他自言自语地说。理查森小队里的每个人至少已有四千小时的飞行经验，这比大多数正规驾驶员的飞行时间还长，甚至超过大多数宇航员。中队的维修人员都爱干本行，所以飞机的在航率比任何一个正规中队都高，事故率也较低。这次他们要向苏联人显显本事。

他得意地笑了笑。“疣猪”准超过DC-9飞机。以前他在航空公司工作，每天驾驶DC-9从华盛顿起飞，经普罗维登斯到哈特福德，当天返回。理查森以前是空军战斗机飞行员。八年前离开部队当了民航驾驶员，实现了拿高薪和过灯红酒绿生活的宿愿。他没有参加越南战争，而民航机又无需作超低空俯冲，用不着那样高的技术。

据他所知，“疣猪”还没有执行过海上攻击任务——又一种迹象。它一定会干得很出色。机上的反坦克转膛炮是对付水面舰艇的有效武器，贫化铀炮弹和集束弹可以把装甲战车炸得粉碎，对付钢板厚度有限的军舰更不在话下了。可惜这次不是真干，该有人教训一下俄国佬了。

威胁监视器上的雷达传感器指示灯正在闪烁；这可能意味着敌方在进行水面搜索，但S波段雷达发射功率不够，形不成一个回波。苏联根本没有空中雷达站，而舰载雷达系统又受地球曲率影响。波束就在他正上方，他刚刚躲过。如果他们在五十而不是一百英尺上空飞行，那就更不容易被发现了。不过，他们只能按命令办。

“‘后卫’小队，我是‘前锋’－‘三角’。散开、前进。”空中预警机下了命令。

A-10攻击机开始从间隔几英尺的队形转为相距几英里的疏开攻击队形。命令要求他们展开的距离为三十英里。约四分钟后，理查森看了一下数字钟，“后卫”小队没有误点。他们后面的“鬼怪”战斗机和“海盗”攻击机组成的迎角队形很快就要转向苏联人做一次佯攻，以引起他们注意。他应该很快就能看见他们了……

平视显示器上可以看到在投影地平线上出现的小点——这是苏联“无畏”号和“现代”号驱逐舰外形。下达飞行简令的军官给他们看过这种舰艇的照片。

嘟！威胁监视器响了。敌X波段导弹制导雷达刚搜索到理查森的飞机，马上又丢失了，现在正设法重新捕捉目标。啪嗒一声，理查森把电子干扰系统打开。离驱逐舰只有五英里远。他想，还有四十秒，大家千万要继续保持静默。

他开始不断地做特技飞行，急速爬高、下滑、左转、右旋，没有固定的航向。这不过是一场游戏，但是，不能让俄国佬太舒服了。如果真干，他的“疣猪”会射出一串串反雷达导弹，而且会有F-4“野鼬”反雷达战斗机配合作战，以摧毁苏联的导弹控制系统。此刻，事态发展非常快，前方的一艘搜索驱逐舰显得越来越大。他轻轻碰了一下方向舵，让驱逐舰偏离他四分之一英里。这时距“基洛夫”号只有两英里——还有十八秒。

平视显示器上出现增强图像。“基洛夫”号上金字塔形的桅杆分层雷达天线把理查森的风挡玻璃上的视线全遮住了，但是他可以看见舰上各种信号灯在闪烁。他把方向舵使劲向右一推，这样，他们正好按规定，在离“基洛夫”号三百码的位置上飞过，不多也不少。理查森的“疣猪”狂啸着从舰首掠过，小队的其他飞机则从舰尾和横梁方向飞过。他不打算和敌舰靠得太近。理查森少校重新检查了挂弹和火炮控制器，看是否真的都锁上了。他想，这可来不得半点马虎。此刻，如果真要干，只要扣动火炮扳机，一串串愤怒的炮弹就会射向“基洛夫”号前导弹舱上的那层薄薄的装甲钢板。顷刻之间，舱里的舰空导弹和巡航导弹就会全部爆炸而升起一条巨形火龙，像一把利刀把上层建筑⁽¹⁾拦腰斩断。

在五百码距离上，机长弯下身，准备发射“兰特恩”夜视仪旁的照明弹。

放！他一触动开关，六枚高强度镁光伞降照明弹夺舱而出。“后卫”小队里的四架战斗机在几秒钟内同时采取行动。突然间，“基洛夫”号被蓝、白镁光紧紧裹住。理查森把操纵杆向后一拉，飞机压坡度进入上升转变，从巡洋舰上空呼啸穿过。一瞬间，耀眼光线使他头晕目眩，然而他仍看清了“基洛夫”号优雅的线条。军舰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做大角度转向，舱面甲板上的人群像蚂蚁一样没头没脑地乱窜。

“如果真干的话，你们现在全得完蛋，懂吗？”

理查森用拇指咔嚓一声把电台打开。“‘前锋’－‘三角’，我是‘后卫’长机，”他毫无顾忌地呼叫着。“罗宾汉，罗宾汉，请回答。‘后卫’小队，我是长机，编成队形，向我靠拢。返航。”

“‘后卫’小队，我是‘前锋’－‘三角’。干得好！”控制员答道。“注意，两架‘雅克’-36‘铁匠’歼击机从‘基洛夫’号上起飞，方向东三十英里，冲你们而来。够他们追的。将继续向你们报告。通话结束。”

理查森很快心算了一下，估计他们赶不上。即使能追上，第107战斗截击机大队里的十二架“鬼怪”飞机正等着他们呢。

“长机，真过瘾！”“后卫”的四号僚机、开过农药喷洒机的驾驶员小心翼翼地飞入他的航道。“你看见那些蹩脚货指着我们吗？妈的，我们捅了他们的老窝了！”

“爬高，瞄准‘铁匠’。”理查森叮嘱大家。他在氧气面具里笑了起来。哼！二线飞行员，去他妈的！

“让他们来吧！”四号僚机答道。“如果哪个狗杂种敢靠近我的三十毫米炮，就叫他有来无回！”理查森不太喜欢四号口出狂言，但四号是驾驶“疣猪”的好手。

“‘后卫’小队，我是‘前锋’－‘三角’，‘铁匠’已经调头返航，你们没事了。通话完毕。”

“明白。通话完毕。好吧，我们准备返航。我想，咱们对得起这个月的工资了。”理查森检查了一下飞行仪表，看是否用的公开频率。“女士们、先生们，我是巴里·弗兰德里机长。我想，各位旅途一定非常愉快。谢谢大家乘坐‘疣猪’航空公司的航班。”美国航空公司的这种客套话早已成了175飞行大队的趣话。

“基洛夫”号

在“基洛夫”号上，斯特拉波将军冲出作战情报中心，直奔司令塔。已经太晚了，他们在一分钟前才发现低空袭击飞机。照明弹的弹壳早已落在“基洛夫”号的后头，有几颗仍在水里燃烧。他见舰桥上的水兵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将军同志，在他们飞到我们上方前六七十秒钟，”旗舰舰长报告说，“我们正跟踪进入轨道的那支攻击力量。估计有四架，都已进入我雷达覆盖区。虽然他们采用电子干扰，我方导弹仍然咬住了两架。”

斯特拉波皱皱眉头。效果并不理想，如果那是一次真的攻击，“基洛夫”号至少会受严重损失。美国人当然乐意用两架飞机来换一艘核动力巡洋舰。如果美国飞机都用这种方式进攻……

“美国人的气焰太嚣张了！”舰队政委骂道。

“谁去惹他们就太傻了。”斯特拉波无可奈何地说。“我估计会出这种事的，不过，原以为它们会从‘肯尼迪’号航空母舰上来。”

“这是误会，是他们的飞行员操纵失误。”那位政治军官说。

“瓦西里，不是什么误会！他们刚才通知我们，说我们离他们的海岸有一千五百公里，而且缺乏有效的空中掩护，他们在西面已经集结了五百多架战斗机，准备对付我们。同时，‘肯尼迪’号正从东面像一头疯狼向我们逼近。我们现在的处境并不理想。”

“美国人不会这么鲁莽的。”

“政委同志，你能肯定吗？如果他们中间真有一架飞机‘操纵失误’，怎么办？如果把我们的一条驱逐舰打沉，怎么办？如果美国总统抢在我们前面，用热线向莫斯科表示歉意，又怎么办？如果他们一口咬定这是意外事故，而且答应惩罚那个笨蛋飞行员，又该怎么办？你以为离他们的海岸线这么近，帝国主义者的心思就好猜了？我并不这样认为。我想他们会利用最微不足道的借口来攻击我们的。走，去我的住舱，好好研究一下。”

两个人向军舰尾部走去。斯特拉波的舱室布置得十分简朴。墙上惟一的装饰品是列宁向近卫军发表演说的照片。

“瓦西里，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斯特拉波问。

“支援我潜艇，协助它们进行搜索——”

“对。我们的任务是支援，而不是进攻。美国人不希望我们在这里。客观地说，我对此很理解。我们载有各种导弹，对他们当然是个威胁。”

“但是，我们奉命不威胁他们，”政委反驳说，“我们怎么会向他们本土发起攻击呢？”

“当然，帝国主义者也知道我们是爱好和平的社会主义者！听着，瓦西里，他们是我们的敌人！他们当然不信任我们，当然想用最微不足道的借口向我们发起进攻。他们已经开始干扰我们的搜索行动，却要装出帮忙的样子。他们不想我们在这儿——如果我们被他们的挑衅行动激怒，就会上圈套的。”将军低头凝视着桌子。“就这样，我们要改变做法。我准备命令舰队停止任何有过激嫌疑的行动。除了在局部地区执行正常巡逻任务外，停止其他一切空中活动，不要威胁附近的美国舰艇，只使用普通导航雷达。”

“还有呢？”

“要沉住气，绝不动气。无论他们怎样挑衅，都不反击。”

“将军同志，这样做，人家会说我们是胆小鬼的。”政委警告说。

斯特拉波早就预料到了。“瓦西里，他们已经用佯攻让我们上当了。难道你没有发现，他们已经迫使我们启动最新、最秘密的防御系统？他们可以从中收集到雷达和火控系统的情报，分析战斗机、直升机的性能和军舰的机动性，更重要的是分析指挥和控制系统的作战能力。我们担负的任务那么重要，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他们继续挑衅，我们要装出确实在执行和平任务的样子，而让他们充当侵略者。如果他们还挑衅，要注意观察他们用什么战术，而且不能让他们从中捞到好处。你认为这样做好呢，还是让他们破坏我们要执行的任务？”

政委咕哝着表示同意。如果没有完成任务，罪名何止胆怯二字；如果找到叛逃潜艇，不管出什么事，他们都是英雄。

“达拉斯”号

值更多久了？琼斯自己也说不上来。只要触动电子表上的按钮，就能找到答案。但是，这位声纳兵不想这样做，知道了时间反而会泄气的。他心里暗暗咒骂着。他曾经在二十英里的距离上隐约发现一艘潜艇，甚至几乎快找到它了。可是，大西洋宽三千英里，长度至少是六十个宇宙飞船预定着陆点直径的总和。看来，在这样浩瀚的海洋里，光靠运气是不行的。

琼斯的确曾因此享受过一次好莱坞式淋浴。通常情况下，在缺少淡水的船上，一次淋浴是指用几秒钟把身体淋湿，花一分钟左右打肥皂，再用几秒钟把肥皂冲掉。洗是洗干净了，但总让人意犹未尽。这比以前强多了，老油子都这么说。琼斯常常如此回应，回到以前，水手们还得划桨——或发动内燃机或电池呢。这是一码事。到海上几天后，谁不渴望一次好莱坞式淋浴啊。让水不停地流下来，形成一股长长的、源源不断的美妙的温水流。曼库索艇长有权把这种美妙的享受奖励给工作出色的人。它使得艇员们为这种奖励而努力工作。在潜艇上你无处花钱：这里没有啤酒，也没有女人。

老电影——他们在这方面也做了努力。如果有时间把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书分分类的话，艇上的图书馆也不错。“达拉斯”号上还有两台苹果牌电脑和几打供玩乐的游戏程序。琼斯在艇上是玩“偷排骨者”⁽²⁾和“朱克”⁽³⁾的冠军。当然，电脑也用于训练目的，绝大多数时间都用于模拟考试和编制学习课程。

“达拉斯”号正在大班克斯以东水域进行搜索。任何一艘通过一号航道的船只都要经过这里。“达拉斯”号航速五节，BQR-15拖曳声纳正在水下工作，并已探测到各种目标。它首先发现，苏联海军的一半潜艇高速驶经这一水域，当中有许多都被美国潜艇跟踪着。在不到三千码的距离上，一艘苏联“A”级潜艇用四十节以上的高速急急通过。琼斯当时想，要都这样就容易了。它发出的噪声大得哪怕在舰壳上再加一层玻璃也能听见。琼斯不得不把放大器调到最低点，避免噪声把耳朵震坏。可惜他们不能开火，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孩子也能用老式滑尺很快算出火控解。它已经是到口的肉了。接着，“V”级潜艇通过，最后是“C”级和“N”级潜艇。琼斯还监听到朝西边驶去的水面舰艇，其中，有许多以二十节航速破浪前进，发出各种不同的噪声。它们远而又远，不是他关心的。

两天多来，他们一直在设法捕捉一个特殊目标。为了它，琼斯断断续续只睡了一个多小时。唉！拿了饷就得干，想到这点，不免有凄楚之感。这种事他以前也干过，但主观上还是希望尽快结束这份磨人的差事。

大孔径拖曳声纳基阵上的一千英尺缆绳已经全部放出。琼斯把它比作捕捉“鲸鱼”的工具。这是他们最灵敏的声纳装置，能保护“达拉斯”号不被敌人跟踪。除了艇尾部分——人称声纳盲区，潜艇的声纳通常可以全向覆盖。琼斯已用BQR-15型声纳收听到各种噪声，其中有许多是潜艇和水面舰艇发出的，偶尔也来自低空飞机。有一次在佛罗里达州附近的水域演习，他怎么也判断不出那种噪声源。最后，艇长把潜望镜升起进行观察，这才发现是会潜水的鱼鹰。又有一次在百慕大一带，他们收听到正在交配的座头鲸发出诱人的声音。琼斯把它复制后带回岸上播放。有的女士听了竟然露出想入非非的神情。琼斯不禁暗自发笑。

他们收到的噪声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水面噪声，而信号处理器可以把大部分水面噪声滤掉。为防止信号滤掉太多，琼斯每隔几分钟就在自己的频道上将处理器关掉。现在，机器都不响了。琼斯想，SAPS是否把部分不规则信号遗忘在电脑软件里了。有时，电脑也会出差错。严格地说，是程序的毛病。你告诉机器这样做，它却不照办。琼斯喜欢自编程序。在大学读书时的几个同学眼下就在给个人电脑编制游戏程序；有一个是在西拉联机系统公司赚大钱……

别白日做梦了，琼斯，他责备自己。一个人干坐了几小时，什么也收听不到是怪难受的。要是准许声纳操作员值班的时候看书就好了。但他不会糊涂到去提这种建议的。汤普森先生也许会同意。但是，艇长和其他高级军官都是搞核反应堆出身的，习惯于纪律约束，他们要求你目不转睛盯着仪器，一刻也不能放松。琼斯不认为这是聪明的做法，声纳员的情况不同嘛。他们的精力很容易就消耗殆尽。为了适应环境，琼斯自备各种音乐磁带和电子游戏。他可以沉浸在任何一种娱乐中，特别是“偷排骨者”游戏。他为自己辩解说，每天至少要有一次机会使大脑得到休息。值班时也得有点什么。连不从事脑力劳动的卡车司机也有收录机和录音机防止自己打瞌睡，更何况是在价值十亿美元的核潜艇上了。

琼斯向前倾身，耳机紧紧贴在头上。他把本子上涂乱的那页纸撕掉，顺手在后面那页白纸上写下时间，然后调整了一下增益开关。当他发现接近最高标度时，再次关闭SAPS。不和谐的水面噪声几乎使他的脑子都要胀裂了。琼斯忍了一会儿，然后调节手动开关，把最难受的那部分高频噪声滤掉。好啊！琼斯自言自语地说，也许是SAPS在和我作对吧！不过，还要注意观察。

琼斯在声纳学校学完SAPS课程后，迫切想给哥哥表演一番。他哥哥得过电器工程硕士学位，有十一项专利权，目前在一家录音公司当顾问。即使这样，“达拉斯”号上的这些玩意儿也会使他大开眼界的。在数字声响技术方面，军用系统比民用的先进好几年。可惜，凡是和核潜艇沾边的东西都列入保密范围……

“汤普森先生，”琼斯悄悄说，他没有朝周围看。“你是否问一下艇长，能不能使航向再偏东一些，把速度放慢一到两节？”

“艇长，”汤普森走出舱室，把琼斯的要求告诉正在通道上的曼库索艇长。十五秒钟后，他给出新的航向和速度。又过了十秒钟，曼库索来到声纳室。

艇长一直在沉思：很明显，两天前他们抓到的目标并没有如预期的那样行动，他们的“客人”并没有走那条航线或是没有放慢速度。难道猜测有误？他对“客人”的航向在判断上也不正确？如果他们的朋友确实没有走这条航线，又是为什么呢？琼斯早就搞明白了：这可能是艘导弹潜艇，导弹潜艇是不作高速航行的。

琼斯像往常一样弓背坐在桌旁。他举起左手示意安静。拖曳基阵精确地转入东－西方位。他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悄悄燃烧；磁带录音机在声纳室里不停转动。磁带每小时换一次，录好后都带回岸上进行分析。旁边另有一台录音机是“达拉斯”号用来分析捕获目标的。他伸手把录音机打开，然后转身看着正在注意自己的艇长，露出一丝疲倦的微笑。

“嗯，”他低声说。

曼库索指了指扬声器，琼斯摇摇头。“艇长，声音太弱，我刚刚勉强抓住它。我想大概在北边，要时间进一步证实。”曼库索的眼睛死死盯着琼斯在操作的强度指针：几乎已经降到零了。大约每隔五十秒钟，它就轻微颤动一下。琼斯压住心头的怒火在做记录。他写道：“都是该死的SAPS过滤器把事情搞糟了！！！！！！我们需要更平滑的放大器和性能更好的手动过滤控制开关！！”

曼库索感到有点可笑。他像关心妻子分娩时那样看着琼斯；像测定妻子的宫缩时间一样记录着指针的颤动。但再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兴奋了。他曾对父亲说过，这兴奋就像第一次去打猎时听到森林里的树叶沙沙作响声时的感受；你知道那不是人发出的声音。然而，现在的情况强多了。因为他追踪的是人，是像他一样驾驶潜艇的人……

“艇长，声音增强。”琼斯往后一仰，点了支烟。“目标正朝我艇方向开来，航向3-5-0，更可能是3-5-3。信号还很弱。不过，这正是我们要找的，发现它了。”琼斯想冒冒失失干一场。然而，他多少懂得点克制。“艇长，我们是待机，还是追赶？”

“待机。不要把它吓跑了，可以用模拟水洞的声音把它引过来，然后，在后面咬住它，另用一盘磁带把它的尾部噪声录下来；把BC-10打开，进行SAPS扫描。使用不做算法指令。我要对声纳接触进行分析，不要译释。每隔两分钟进行一次，把信号特征记录下来，进行分析。我想知道一切情况：动力噪声、信号性能特征，等等。总之，我想确切知道它是谁。”

“艇长，是苏联潜艇。”琼斯说。

“但是，到底是哪艘苏联潜艇？”曼库索笑着说。

“是，艇长。”琼斯明白了。他还得值两小时班，但是有指望了。胜利在望。曼库索坐下来，顺手抓起一副备用耳机，偷偷拿了琼斯的一支烟。一个多月来，他一直想戒烟。也许只有上了岸才能戒掉。

“无敌”号

瑞安临时穿上英国皇家海军制服。他只带了一套军装和两件衬衣，这正好又说明他是匆匆上任的。现在，衣服都送去洗了，只好套上毛衣，穿条英国做的裤子。他想，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都把他忘了，这倒有趣。总统那儿没有消息——他也没指望过会有——佩因特和达文波特都乐于忘掉他曾上过“肯尼迪”号。格里尔和穆尔也许正在仔细研究什么，或者在笑话他，说他用公家的钱去海上旅行。

这并不是让人愉快的海上航行。杰克再次发现自己晕船的弱点。“无敌”号在马萨诸塞一带水域“恭候”苏联的水面舰艇部队，并且在全力搜索红色潜艇。他们在海上不停地作圆形航行。除了杰克，舰上人人忙得不亦乐乎。飞行员一天要起飞两次，有时甚至好几次。他们在配合受岸基指挥的美国空、海军部队进行联合演习，现在正进行水面战战术练习。正像怀特上将在早餐时说的，这是“美丽海豚”演习的出色继续。瑞安不想被当成多余的人。当然，人人都很有礼貌。的确，热情得几乎有些过分。瑞安进了指挥中心。在他观看潜艇搜索时，英国人主动详细地向他介绍操作过程以至他确实明白了一半。

现在，他独自在怀特将军的卧室里看材料。这间舱室已经成了他的海上之家。里特曾经考虑周全地把一份中央情报局的报告塞进他的行李箱。报告的标题是：失踪的孩子：东欧集团叛逃者心理剖析。这份长达三百页的文件是由心理学专家和精神病专家组成的一个联合委员会编写的。这些专家为中央情报局和其他情报机构服务，帮助叛逃者熟悉和适应美国生活，协助中央情报局加强内部安全工作。

瑞安承认这是一份相当有趣的材料。他从来没有认真琢磨过，什么原因会使人叛逃。他猜想，在铁幕另一边肯定有很多不愉快的事情，才迫使有理智的人伺机逃往西方。但是，他读了报告，发现事情并不这么简单。每个跑过来的人都有自己独立的理由。有的可能出于对制度不满，渴望有机会得到发展；有的人要求宗教自由；也有人一心想发财。虽然他们读到过贪婪的资本家怎样剥削工人，但却认为当剥削者也一定有好处。瑞安觉得这倒很有意思。

另有一种叛逃，实际上是对方打进中央情报局的特务，目的是提供假情报。不过，这些人往往是两边倒。有的到头来成了地道的叛逃者。瑞安笑了起来，想不到对那些习惯于苏联灰色生活的人来说，美国竟有那么大的诱惑力。但是，他们中间的绝大部分是危险的敌人。由于这个原因，不能信任任何叛逃者——他们永远得不到信任。有过变节行为的人，可能会干第二次。此外，抛弃祖国的人，就算是死心塌地的，在良心上也会不得安宁。有位医生曾写过这样一个注脚：“流亡是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⁴⁾最大的心灵创伤。对爱国者来说，生活在异国他乡，比生活在古拉格更痛苦。”对此，瑞安感到不可思议，但有足够的事实来证明确实是这样。

文件的其他部分是介绍叛逃者定居美国后碰到的种种问题。材料表明，苏联人在叛逃后的头几年里自杀事件屡有发生。有的正是因为无法适应西方的自由生活，就像长期关在监狱里的犯人没有了生活的高度组织控制就无法生活，并且重新犯罪希望回到他们认为安全的环境中去一样。几年来，中央情报局为解决这个问题搞了个草案，从报告附录的统计曲线中可以看出，严重不适应环境的现象已经大有减少。瑞安读过大量的书。在乔治城大学攻读历史学博士学位时，他利用了一些空余时间去听心理学课程。他一直心存疑问，也许神经科医生并不是什么都知道，他们聚到一起，认同一些他们都会用的随意的想法……他摇摇头。他妻子有时也会这么说。卡洛琳·瑞安是在伦敦圣盖医院里工作的美英交流项目中互换的眼科医学讲师，她把一切都看作伤口和治愈。如果有人得了眼病，她可以治好或治不好。心灵可不同，杰克把文件看了两遍之后得出这个结论。每个叛逃者都应区别对待，要由具有同情心的军官来小心地处理这类问题。这个军官要有照顾好他的时间和兴趣。瑞安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行。

怀特上将走了进来。“杰克，憋得难受了？”

“将军，还不至于。我们什么时候和苏联人接触？”

“今天晚上。在‘雄猫’战斗机事件上，你们的人弄得他们很不好过。”

“那好啊！也许在发生的严重事情之前，他们就清醒了。”

“你认为会吗？”怀特坐了下来。

“将军，如果他们确实在寻找失踪的潜艇，我想会清醒的。假如不是，那么，他们准另有企图，算我没有看准。这样一来就更糟了，那我一生都会记得这个错误判断的——一直到死。”

诺福克海军医疗中心

泰特感觉好些了。詹姆森医生已经接班好几小时了。泰特得以在医生休息室的沙发上蜷躺了五小时，这是他最近睡觉时间最长的一次。现在，他在同事面前显得精神多了。他迅速打了个电话，很快牛奶就送来了。泰特是摩门教徒，凡是含咖啡因的饮料，不管是咖啡、茶，还是可口可乐，绝不沾口。当内科医生的人，很少这样自我约束的，军人当中则更少见了，可是他很少去解释，只偶尔对同事说过，这种习惯有延年益寿的好处。泰特喝完牛奶后在盥洗室里刮了胡子，容光焕发地迎接新的一天。

“杰米，有放射性辐照的消息吗？”

放射实验室已经有了结果。“他们从潜艇供应舰上请来一位测定辐照的军官。他把衣服仔细查了一遍，发现可能只有二十拉德沾染，不会出现明显的生理症状。我想，护士也许是从他手背上取的血样。四肢的问题可能还在于血管不通，白血球大量减少也许就是这个原因。”

“别的情况呢？”

“好点了，起色不大，但好点了。我想也许是麻醉药的作用。”医生打开临床记录。“白血球计数在回升。两小时前，我给他输了一个单位的全血，血化学在恢复正常。高压一百，低压六十五，心跳九十四。十分钟前，体温一百点八华氏度。几小时来，他的体温一直不稳，忽高忽低。

“他的心脏倒很正常。如果没有意外，我想可以脱离危险。”但是，詹姆森也知道：体温偏低的病例甚至会在一个多月以后才出现意外。

泰特查看了临床记录，回忆起自己多年前的样子。就像詹姆森一样，是一名年轻聪明的医生，自信能治好全世界的病。感觉真好啊！可惜的是经历——他在越南岘港待了两年——葬送了他。詹姆森是对的；病情好转得足以使病人活下来的机会增大不少。

“俄国人在干什么？”泰特问。

“佩奇金在那里值班。每轮到他的时候，换了工作服以后，他总让斯米尔诺夫上校保管脱下来的衣服，好像怕我们会偷似的。”

泰特解释说，佩奇金是克格勃特务。

“你在开玩笑吧？也许他还藏着枪呢！”詹姆森暗自好笑。“如果他真的带枪，他最好把它保管好。我们这里有三个海军陆战队员。”

“海军陆战队员？他们在这里干什么？”

“哦，忘了告诉你，有个记者发现楼上有俄国人，就偷偷上了我们这一层，结果在半路上让护士截住了。布莱克本将军知道以后气得发了疯似的。事后就把这一层都封锁了。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秘密？”

“我也说不清。但是，确实有必要这样。你认为佩奇金这个人怎么样？”

“不了解。我从来没有和俄国人打过交道。好像不爱笑。他们轮流值班看护病人，会不会怕我们把他弄走？”

“或者怕我们听见他说的话？”泰特感到纳闷。“他们也许不想让他活了，你有这种感觉吗？也许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他们潜艇的情况。”

詹姆森琢磨了一下。“不。一般说来，俄国人什么都保密，是不是？不过，至少斯米尔诺夫确实做了些事。”

“杰米，去睡一会儿吧。”

“好吧。”詹姆森向休息室走去。

泰特想，我们问潜艇的情况无非想知道是核动力的，还是常规动力的。如果他们以为我们在追问是不是导弹潜艇呢？这里头有文章：一艘导弹潜艇就在离我们沿海不远的水域里活动，而且在临近圣诞节的时候在大西洋上搞得这么热闹。我的上帝！如果他们真想干，现在就可能下手，是不是？他朝大厅走去。护士拿着血样从病房出来，去楼下化验室。化验每小时做一次。这样，佩奇金可以有几分钟时间和病人单独在一起。

泰特转过拐角，隔窗看见佩奇金坐在床角的椅子上，注视着仍然处于昏迷状态的同胞。他套了一件绿色工作服，这是匆忙中别人帮他穿的。工作服正、反两面都能穿，两边都有口袋，所以，医生不用担心是否穿反了。当泰特朝里面张望的时候，佩奇金的手正好伸进衣服领子里去抓什么东西。

“天哪！”泰特冲过墙角，一个箭步从转门进了病房，打落了佩奇金手中的香烟和打火机。佩奇金先是大吃一惊，后来医生把他从椅子里拉起来，猛地朝门口推去，这时，他勃然大怒了。和佩奇金相比，泰特的个子要矮一截。但是，这突如其来的力气足以把那家伙扔出室外。“警卫！”泰特拼命喊叫。

“这是什么意思？”佩奇金大声责问。泰特死死抱着他不放。不一会儿，只听见大厅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长官，出了什么事？”一个海军陆战队下士气喘吁吁跑过来，在瓷砖地板上打了个滑才立正。他右手握着一支点45口径的“科尔特”式自动手枪。

“这家伙刚才想杀死我的病人！”

“你说什么？”佩奇金的脸涨得通红。

“下士，从现在起，你就在门口站岗。如果这家伙想闯进来，说什么也要把他挡住，非这样不可。懂吗？”

“是，长官！”下士看了一眼俄国人。“先生，请离开门口，好吗？”

“你们这种无理行为是什么意思！”

“先生，你得离开门口，马上。”下士从皮套里拿出手枪。

“这里出什么事了？”十英尺外传来伊万诺夫的声音，他很知趣，心平气和地问。

“医生，要你的水兵死，还是活？”泰特边问边冷静下来。

“那还用说，当然希望他活啦。这还用问？”

“既然这样，为什么佩奇金刚才想害死他？”

“我没有！”佩奇金叫了起来。

“他到底干了什么？”伊万诺夫问。

泰特正要回答，佩奇金抢先用俄语说了一通，然后改用英语。“我当时把手伸进去是想拿烟，就这样，我身上没有武器。我没想杀人，只想抽烟。”

“除了在大厅外，其他地方都有‘禁止吸烟’的标记，难道你没有看见？你是在特护病房，病人吸的是纯氧，空气和床单上都渗透了氧气，你居然去点他妈的打火机！”医生难得骂人。“着了火，你会烧伤的，而那个年轻人会死的！看起来倒像意外事故。佩奇金，我清楚你是怎么回事，你不会那么蠢的。滚！不要待在这一层！”

一直在外面观看的护士进了病房。她出去时，拿了一个塑料气体打火机和一包香烟，还有两支散烟。她脸上露出一副好奇的神态。

佩奇金脸色灰白。“泰特医生，我向你保证，我没有那种企图。你说的事会发生吗？”

“佩奇金同志，”伊万诺夫慢慢地用英语说，“会引起爆炸和一场大火。氧气附近怎么可以有火？”

“天哪！”佩奇金终于明白他会闯大祸的道理。当时，他想抽烟，一直在等护士出门——医务人员从来不允许你抽烟。他不知道这是医院的一大禁忌。他是克格勃特务，向来为所欲为。他用俄语在和伊万诺夫说话；这位苏联医生就像父亲在听儿子解释为什么把玻璃杯打碎一样，样子很激动。

泰特开始想，自己是不是过火了——抽烟的人总是不可理喻的。

“泰特医生，”佩奇金终于说话了，“我向你发誓，真不知道氧气有这么厉害。也许我太笨了。”

“护士，”泰特转过身来，“从现在起，我们的人一定要在场——绝不能马虎。取血样和别的事情让卫生兵去干。如果你要上厕所，得有人替你。”

“是，医生。”

“佩奇金先生，不要再犯傻了。如果再破坏规定，永远不准你上这一层，懂吗？”

“医生，我一定照办。请允许我道歉。”

“你站在这里不要动，”泰特对海军陆战队员说。他摇着头，怒气冲冲地走了。俄国人惹得他火冒三丈，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还不如回贝塞斯达海军医疗中心去；要是懂得骂人之道，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了。他乘货运电梯到一楼，足足花了五分钟才找到陪他来的情报军官。他最终在游艺室里找到了他。他俩在医院领导的一间空闲办公室里商量了一会儿。

“你真的认为他想干掉那家伙？”中校用怀疑的口气问道。

“那么，我该怎么理解呢？”泰特反问。“你是怎么想的？”

“我认为他只是糊涂了。他们也想让那个家伙活着——不，先要让他说话——他们在这方面比你更着急。”

“你怎么知道的？”

“佩奇金每小时都在和他们的大使馆通电话。我们当然安了窃听器。你的看法呢？”

“如果是圈套呢？”

“如果他是那么好的演员，早去拍电影了。医生，你要想法让他活着，其他事情我们来办。有海军陆战队员盯着很好！这样会乱了他们的阵脚。要抓紧每个机会让他们紧张一番。估计病人什么时候能恢复知觉？”

“没准儿。眼下还在发烧，身体十分虚弱。为什么他们要叫他说话？”泰特问。

“想知道他在哪艘潜艇上。佩奇金和克格勃通电话的时候说走嘴了——真粗心，太粗心了！他们对这件事情一定很关心。”

“我们知道是什么潜艇吗？”

“当然啰。”情报军官调皮地说。

“天哪，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能说，医生。”中校装得像知道实情似地笑了。其实，他和别人一样摸不着头脑。

诺福克海军造船厂

美国“阔鼻鲈”号核潜艇停靠在码头上。一架大型桥式起重机正把“阿瓦隆”号深潜救援艇吊放在它的支架上。艇长站在指挥台围壳上不耐烦地看着。当他和潜艇正在追踪两艘苏联“V”级核潜艇时被召了回来，他很不高兴。几周前，这艘攻击型潜艇刚刚参加了深潜回收声纳探测器的演习，而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而不是玩这种鲸妈妈接受该死的无用玩具的把戏。另外，在艇尾紧急出口处装上这艘袖珍潜艇会使它的最高时速减少十节。而且还要增加四个人的吃、住问题。“阔鼻鲈”号根本没有那么大地方。

“阔鼻鲈”号在接到返航命令前，已在海上执行了五周任务。大家对艇上每天三顿的豆子色拉早就厌烦了。回基地至少可以吃到可口的饭菜。艇上的新鲜蔬菜已经吃完，正好利用机会补充。今天晚上，他们可以暂时忘掉叫人头疼的罐头食品，好好享受一下新鲜莴苣、西红柿和可口的主食了。然而，这一切并没有打消他们的心事：苏联人已经出动了。

“准备完毕？”艇长在了解弯曲的后甲板上的情况。

“是的，艇长。你随时可以下达命令。”艾姆斯上尉回答说。

“机舱，”艇长用艇上通信系统喊着。“我要你们在十分钟以后回答车令。”

“艇长，已经准备完毕。”

拖船就在旁边，随时准备把潜艇拖离码头。艾姆斯知道他们的命令，那也是艇长不喜欢的。他们肯定不会再执行跟踪任务了，至少在背着“阿瓦隆”号的情况下是这样。

“红十月”号

“斯维亚多夫，你看，”梅列金用手指着那里，“搞破坏的人干了什么。”

上尉走过来。轮机长指着热交换器上的检查阀。梅列金在解释前，先朝挂着电话的舱壁走去。

“艇长同志，我是梅列金。问题已经找到。我要求让反应堆暂停工作一小时，用电池不也可以驱动‘凯特皮勒’吗？”

“轮机长同志，当然可以，”拉米斯说，“干吧。”

梅列金转身对助理轮机军官说：“你把反应堆关闭，给‘凯特皮勒’接上电池。”

“立即执行。”他开始操作各种控制开关。

在找漏泄的过程中每个人心里都像压着一块石头。有一次，他们发现盖格尔核辐射计量仪遭人破坏。梅列金和博罗金把它修复后，开始对反应堆舱进行大检查。这是非常艰难复杂的工作。像这样重大的蒸汽漏泄事故还没有发生过，否则，斯维亚多夫拿把扫帚柄就会找到的。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漏洞，蒸汽也能轻而易举地把人的胳膊削掉。当时大家认为，准是动力系统的低压部分出现漏泄，是不是？大家感到头疼的是查不出原因。

为了这件事，轮机长和副艇长足足检查了八个多小时。在这段时间里，反应堆又一次被关闭。除了保证应急灯和“凯特皮勒”的用电外，艇上其他部位一律断电。连压缩空气系统的工作也受了影响。艇员们背地里嘀嘀咕咕，怨言不少。

问题是梅列金还是没能找到漏隙，而且前一天辐射测试胶片冲洗出来时，上边什么都没有！这怎么可能？

“斯维亚多夫，过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梅列金走过来用手指了指。

“是冷却水试验阀。”潜艇只有在进港后才把它打开。反应堆冷却后，用它来冲洗冷却系统和检查不正常水的放射性污染。这是一个不显眼的带操纵盘的普通重型阀。阀下方的喷嘴位于压管下部，由螺钉连接，而不是焊接。

“上尉，请把大扳手给我拿来。”斯维亚多夫想，梅列金找到答案了。每当有重要事情要说清楚的时候，他总是摆出一副慢吞吞的样子。斯维亚多夫拿来一个长一米的管道扳手。轮机长一直等到动力舱停止工作后才开始检查。他是细心人，先把各种仪表反复检查两遍，以便核实管道是否真的减压。然后，他把扳手固定在管子上，顺螺纹往回转，喷嘴很快就卸下来了。

“你看，上尉同志，管道上的螺纹跑到阀套上去了，怎么会这样呢？”

“同志呀，螺纹应该在管子外面，阀门自己承受压力。拧上去的接头只是个定向插口。这种连接无法对环形压力管那一部分产生影响。”

“对。一个螺钉接头是承受不住动力舱的全部压力的。”梅列金用双手把接头取下。接头是机械加工而成的，质量很不错。上面的螺纹还保持着刚加工出来的那种光亮。“有人故意破坏。”

“我不懂。”

“上尉同志，有人在这里做了手脚。”梅列金声音显得既是佩服，又是气愤。“在正常工作压力，也就是巡航速度情况下，冷却系统每平方厘米的压力是八公斤，对吗？”

“是的，同志。全速前进时的压力要比原来高百分之九十。”斯维亚多夫都已经背下来了。

“但是，一般不用全速。这是蒸气回路的顶端部分。你看，这里穿了个小孔，还不到一毫米。”梅列金弯腰亲自检查。斯维亚多夫很高兴自己能离得远些。“还不到一毫米。破坏分子把接头卸下来后在上面钻了个洞，然后又把它套上。针尖大小的洞可以使微量蒸汽慢慢渗出。由于接头顶住了凸缘部位，蒸汽就上不去了。看！手脚做得多好！蒸汽不会向上跑掉，只能顺着压力，沿螺纹的方向流动，最后从喷嘴排出。这样一个针尖大小的洞就足以使整个舱室受到放射污染。”梅列金抬起头。“这人真聪明！他完全掌握冷却系统的使用方法。以前我们用减小功率的办法去检查漏泄，由于回路里的余压不够，蒸汽无法顺螺纹方向流动，因此就找不到漏泄的位置。反应堆只有在正常工作情况下才能产生足够压力。但是，怀疑有漏泄的时候，必须降低这个系统的功率。如果我们用最大功率，谁能保证不出意外？”梅列金佩服得连连摇头。“这家伙非常、非常聪明。哦，我真想见见这个聪明人，见面的时候要带上一把大钢钳——”梅列金把声音压低了说，“——要他的命！同志，把小电焊机给我拿来。只要几分钟我就能把它修好。”

梅列金的确很厉害。他工作时不让任何人靠近。他认为这是他的动力舱，是他的责任范围。斯维亚多夫巴不得这样。梅列金把一粒微小的钢珠嵌入漏泄部位，用珠宝商的工具把它锉平，这样可以保护螺纹。然后，把橡皮密封胶刷在螺纹上，最后把接头套在原来的位置上。斯维亚多夫看了一下表，前后只用了二十八分钟。正像在列宁格勒时听人说的，梅列金是最出色的潜艇工程师。

“开始静压试验，八公斤！”他向助理轮机官下了命令。

反应堆又开始启动了。五分钟后上升到正常压力。梅列金拿了计数器在液流管下面测了十分钟，情况正常，甚至把它拨到“二”的位置也如此。然后，他向电话机走去，要告诉艇长漏泄已经堵住。

梅列金告诉士兵回到动力舱，把各种工具放回原处。

“上尉，现在你知道怎么修了吧！”

“是，同志。难道有一处漏泄就能造成全面放射性污染？”

“当然啰！”

斯维亚多夫有些不解。反应堆里无非是管道和接头之类的东西，这种破坏活动花不了多长时间。如果还有定时炸弹这类东西埋在冷却系统里，又该怎么办呢？

梅列金说：“同志，也许你过于担忧了。我已经考虑过了。到了古巴后，我要做一次全功率静态试验，把整个系统都检查一遍。但是眼下不好这样做。现在，恢复执行两小时值更制。说不定我们艇上的哪个水兵就是破坏分子。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能让人们待在这里有足够长的时间进行另一次破坏。你要密切注意他们的动向。”

(1)　Superstructure，泛指舰艇舱面的上层结构。

(2)　Choplifter，电子游戏的名称。

(3)　Zork，电子游戏的名称。

(4)　Aleksander Solzhenitsyn（1918—　），俄罗斯作家，著有《古拉格群岛》等，一九七四年被剥夺国籍驱逐出境，后移居美国。

第十二天

十二月十四日　星期二

“达拉斯”号

“疯子伊万！”琼斯的嚷嚷声连作战中心都听见了。“右舵！”

“艇长！”汤普森也重复了一下这警告。

曼库索立即命令：“双车停！操艇尽量不出声！”

“达拉斯”号前方一千码处，“红十月”号正向右紧急转弯。自从双方重新建立接触以来，它几乎每隔两小时就旋回机动一次。“达拉斯”号对此还不太适应。曼库索想，不管谁在操舵，看来是行家，这样转上一整圈可以使艇首声纳发现周围任何可疑目标。

要对付这种机动方式，光有巧妙的办法是不够的，还要担一定的风险，曼库索采用的战术尤其是这样。“红十月”号改变航向时，艇尾像别的舰艇一样，朝相反方向移动。当它开始转向时，简直成了“达拉斯”号航道上的钢铁障碍。而且，这艘七千吨潜艇停车时要占很大空间。

美、苏两国潜艇在海上相撞的确切次数是绝对保密的。而这种事的确发生过却并不是什么秘密。为了迫使美国潜艇和他们保持距离，苏联人的转向方法有其独到之处，美国海军称之为“疯子伊万”。

跟踪刚开始时，曼库索一直注意和对方保持距离。他发现，目标转向时的速度不快。它是以一种懒洋洋的方式转动，转弯时似乎还向上升了五十至八十英尺，有点像一架飞机在倾斜飞行。他估计这位俄国艇长在机动时留有余地——这是聪明的做法，还出人意料地留了一手。不过，这倒使“达拉斯”号能紧咬不放，并可以经常改变航速或向前漂航，刚好不至于和俄国人的艇尾相撞。艇长真行！不过，也太危险了，底下人在窃窃私语。上一回，他们离俄国人不过一百五十码，敌人旋回航行时整整围“达拉斯”号绕了一圈。

避碰是舰艇机动时生死攸关的难题，但是别的问题也不能掉以轻心。为了不让目标的被动声纳系统察觉，“达拉斯”号只能把S6G反应堆的输出功率降到最低点。幸好制冷剂能用正常对流循环转换，因此反应堆不用冷却泵也可以正常工作。蒸汽轮机停止转动后，动力部分的噪声也就随之消失。此外，全艇必须严格执行寂静操作规程，停止一切会产生噪声的活动，甚至不许在餐厅讲话。

“已减速，”古德曼上尉报告。曼库索判断：“达拉斯”号这次不会有碰撞危险，因此决定从尾部迂回接近目标声纳。

“目标仍在向右转向。”琼斯压低了声音报告。“应该没有碰撞危险了，我们距目标艇尾大约两百码，也许更近些……是呀，脱险了，方位在迅速改变。速度和轮机噪声不变，目标正缓缓右转。”琼斯用眼睛的余光瞄瞄艇长，然后大胆地谈了自己的想法。“艇长，这家伙很自信，我是说，他很有信心。”

“你说为什么？”曼库索说，他估计琼斯是知道答案的。

“艇长，俄国潜艇改变速度的方式和我们的不同。我们要迅速得多。它几乎像——像是出于习惯才这样做，你说呢？好像急急忙忙要去什么地方，并真的以为没有人能跟踪得上——等一等……看，他在改变航向，方位向左改变，半英里……还在慢慢转向。它又要绕我们转了。长官，如果它知道有人在跟踪，那他真是太冷静了。弗伦奇，你说呢？”

声纳长拉瓦尔摇摇头。“他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不想再说别的了，但是心里想，曼库索这样咬住不放，实在太冒险了。和一艘“688”级潜艇玩这种把戏，他确实很有胆量。但只要一不留神，事情就会被搞砸。

“目标向我右舷通过，没有脉冲信号。”琼斯从口袋里掏出计数器，随手按了几个数字。“长官，根据现有速度和旋回角速率，目标距离为一千码。它那古怪的驱动系统会不会弄坏了自己的舵？”

“有可能。”曼库索拿起备用耳机，插上收听。

噪声不变，一阵阵沙沙声。每隔四十或五十秒出现一种古怪的低频隆隆声。由于目标距离近，他们还能听到反应堆冷却剂泵发出的汩汩声和震动声。另外有一种刺耳的声音，可能是炊事兵在金属炉格上移动平底锅时发出的。这艘艇没有受过寂静操作的训练，曼库索笑了。这好比惯盗的伎俩，把声纳偷偷贴在敌人潜艇的船壳上——不，不是敌人，不完全是——什么都能听到。如果水声条件好，也许还能听到模糊不清的讲话声，当然，不会完全听明白，但就像十几对夫妇在宴会上喋喋不休那样。

“目标朝我尾部通过，还在旋回机动，转弯的半径超过一千码。”曼库索说。

“是的，艇长，有那么大，”琼斯表示同意。

“他不能完全使用方向舵，琼斯，你说得对，那该死的家伙满不在乎。嗯，苏联人狂得很——不过，那家伙可不是。”曼库索想，如果是的话，就更好了。

如果想发现“达拉斯”号，那就在此刻，艇首声纳几乎已经对准了它。曼库索摘下耳机，仔细收听自己潜艇发出的噪声。“达拉斯”号像一座鸦雀无声的坟墓。当“疯子伊万”刚叫出声，全体艇员立即严格保持肃静。曼库索想：该怎么去嘉奖全体艇员呢？他知道自己对下属很严，有时候简直太过分了，但是，严也有严的好处。

“左舷正横，”琼斯说，“现在正好正横，速度不变，航线比以前直，距离约一千码。”声纳兵从裤子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汗。

艇长想，紧张是正常的，不过，从那小伙子的口气里根本听不出来。曼库索手下的人都干得不错。

“目标已超过我们，在我左前方，估计已经停止旋回，航向1-9-0。它已经调头走了。”琼斯笑着抬起头。“艇长，我们又成功了。”

“好，大家都干得不错。”曼库索返回作战中心。人人都殷切地等待着。“达拉斯”号无声无息，艇首略略下倾，慢慢地随波逐流。

“重新启动主机，逐渐加大到十三节。”几秒钟后，随着反应堆功率的增加，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噪声也随之出现。过了一会儿，速度表指针在向上跳跃。“达拉斯”号又动起来了。

“全体注意，我是艇长。”曼库索的脸对着受话器。内部通话系统的电源还没有接上，他的命令由站在话筒口的值班员向舱室转达。“他们又绕我们转了一圈，还是没发现我们。大家干得不错。我们可以暂时松口气了。”他把受话器放回原处。“古德曼先生，继续跟踪。”

“是，艇长。操舵兵，左五度。”

“是，五度左。”操舵兵边答边转动舵轮。十分钟后，“达拉斯”号回到了它目标的后面。

射击指挥仪上备有固定的火控方案。马克-48鱼雷在击中目标前，需要用二十九秒钟先打开引信。现在，目标离得太近，刚够打开引信的时间。

莫斯科国防部

“米沙⁽¹⁾，你觉得好点了吗？”

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菲利多夫从文件堆里把头抬起。他的脸仍然通红，在发高烧。国防部长迪米特里·乌斯季诺夫为他老朋友的身体担忧。他该听医生的忠告，在医院多住几天。但是，米沙历来就是个不听忠告、只听命令的人。

“迪米特里，我感觉很好。只要一出医院，就会好，哪怕已经死了也能复活。”说着，菲利多夫笑了起来。

“你看上去还病着呢。”乌斯季诺夫说。

“像我们这把年纪的人，少不了会有病态。部长同志，要喝点什么吗？”菲利多夫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瓶上等伏特加，举在手里。

“我的朋友，你喝得太多了。”乌斯季诺夫话里带有责备的口气。

“其实我喝得还不够多。如果上星期多喝点‘防冻剂’，就不至于感冒了。”他往两个平底酒杯里各斟了半杯，一杯递给客人，“迪米特里，外面冷，来，干了它。”

两人轻轻碰杯，喝了一大口，打了个嗝。

“我觉得好多了。”菲利多夫的笑声有点嘶哑。“请告诉我，那个立陶宛叛徒怎么样了？”

“没有可靠消息。”乌斯季诺夫说。

“还不清楚？能告诉我他在信里说了些什么吗？”

乌斯季诺夫在解释前又喝了一口。他说完经过后，菲利多夫往桌子前倾身，大吃一惊。

“天哪！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他？他长了几个脑袋？”

“科罗夫将军死了。他被克格勃逮捕后，不久就得脑溢血死了。”

“准是溢了九平方毫米⁽²⁾，”菲利多夫冷冷地说。“我说过多少回了？海军有什么用？能用它来对付中国人吗？能用它来对付威胁北约陆军部队吗？——不行！为戈尔什科夫建造和保养那些漂亮的‘游艇’花了多少卢布呀！而我们又捞到什么好处？——屁也没有！现在，他的一艘潜艇跑了，出动了整个舰队都找不到。好在斯大林已经死了。”

乌斯季诺夫表示同意。他这个年纪还能清楚地回忆起当年的情况：谁要是没有百分之百地完成任务，就没有好下场。“总而言之，帕多林的命可能是保住了。在那艘潜艇上还有额外的控制力量。”

“帕多林！”菲利多夫又喝了一口。“这个小人！我只见过他……好像是三次。就算用政治干部的标准来看，他也是个冷酷无情的家伙。从来见不到他的笑脸，甚至在喝酒的时候也这样。迪米特里，为什么戈尔什科夫身边尽是这种老家伙？”

乌斯季诺夫对着酒杯笑了笑。“米沙，我不也是这样吗？”两人对笑起来。

“那么，帕多林同志打算怎么保密和保命呢？发明一个定时装置？”

乌斯季诺夫向他的老朋友作了解释。作为国防部长，很少有人让他觉得谈得来或处得自在。菲利多夫领取坦克团上校的全额退休金，至今还骄傲地穿着军装。在伟大的卫国战争开始的第四天，他第一次参加战斗，当时法西斯侵略者正向东进军。菲利多夫中尉驾驶T-34/76型坦克和他所在的坦克团在布列斯特的东南方与他们遭遇。作为一名出色的军官，他在和敌人的格德林式装甲坦克第一次交锋中得以幸存，以良好的秩序撤退，坚持打了几天游击战后，在明斯克大包围中被俘。他奋力逃脱出来后，又在维萨玛被俘。结果，他又逃了出来，然后，在莫斯科市郊朱可夫指挥的反击战中负责一个先锋营。一九四二年，菲利多夫参加了在哈尔科夫的残酷的反击战，又一次活了下来。这次是步行，他带着团里活下来的士兵从可怕的聂伯河洼地跑了出来。那一年的晚些时候，他带领另一个团，在斯大林格勒旁边追赶已崩溃的意大利军队并包围了德国人。他在那场战役中两次负伤。菲利多夫作为一个实力与运气兼备的指挥官出了名。但他在库尔斯克的运气却不怎么样。在那里，他带领部下和党卫军的摩托化骑兵师进行激烈的坦克战：菲利多夫和他的坦克一直冲到一门埋伏的八十八毫米的反坦克炮前。他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他的胸前还有燃烧的坦克所留下的伤疤，右胳膊几乎残废了。这些伤足以使一位战地战术指挥官退休。那时，他至少已得到三次颁给苏联英雄的金星勋章和一打的其他奖章。

从一个医院到另一个医院来回转送了几个月后，他成了在乌拉尔的兵工厂的军代表。带着那股使他成为杰出战士的力量，他在后方开始更好地为国家服务。作为一个天生的组织者，菲利多夫学会督促厂长们合理化组织生产线，并促使设计工程师们对产品进行细微却具有重要意义的改进，这些改进将能减少人员伤亡，赢得战争。

就是在这些工厂里，菲利多夫和乌斯季诺夫相遇了：一个是满身伤疤的退役老兵；一个是受命于斯大林的年轻政府官员，前来督促后方制造足够的武器以把可恶的侵略者赶出去。几番冲突之后，年轻的乌斯季诺夫发现菲利多夫无所畏惧，在涉及到质量控制和作战效率方面的问题上毫不妥协。在一次争执中，菲利多夫竟把乌斯季诺夫拖进坦克进行了一次战斗训练以说明他的观点。乌斯季诺夫是那种一点就通的人，他和菲利多夫很快就成了亲密的朋友。乌斯季诺夫怎么能够不欣赏一个敢对人民委员说不的战士呢？到一九四四年中，菲利多夫已经成为他的参谋机构中不可缺少的一员，一个特殊的检察员——简言之，一个心腹。当工厂出现问题，菲利多夫总能迅速解决。他的三个金星奖章和严重的伤疾往往对工厂厂长们充满说服力，促使他们改进工作方式——如果还不行，米沙还有能使一个军士长畏惧的咆哮和咒骂。

菲利多夫从来都不算一个党的高级干部，但他给上级带来了有价值的成绩。他仍然和坦克设计生产人员密切合作，经常和一队挑选出来的复员军人一起，拿产品原型或随机抽取的样品进行检验，以亲自查看产品的质量。无论胳膊是否残疾，人们都说菲利多夫是全苏联最好的炮手之一。他还是个谦逊的人。一九六五年，乌斯季诺夫想给他的朋友一个意外的惊喜，提升他为上将，可菲利多夫的反应却多少有点令人生气——他认为这不是在战场上得到的，而作为一个男子汉，如果要晋升，只该在战场上。这是不合时宜的言论，因为乌斯季诺夫就是以党务工作和工业管理上的出色表现才穿上苏联元帅服的。这无疑表现出菲利多夫是个真正的新苏维埃人，他为自己感到骄傲，同时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局限性。

不幸的是，乌斯季诺夫想，米沙在其他方面却运气不好。他娶了一位可爱的女人，艾兰娜·菲利多娃。当年轻的军官米沙遇到她时，她还是基洛夫舞蹈团不起眼的舞蹈演员。乌斯季诺夫带着一丝嫉妒追忆艾兰娜；她是一个完美的战士妻子。她为国家养育了两个好儿子。但现在两个都死去了。大儿子死于一九五六年，当时还只是个孩子呢。因为政治上的可靠，他作为一名士官生被送到匈牙利，在那里，他还没过上十七岁生日就被反革命分子杀害了。他是作为一个战士英勇地死去的。小儿子却死于一次训练事故。一九五九年，因为一辆崭新的T-55型坦克上炮尾的机械事故，他被炸成碎片。这是不光彩的。那次事故后不久，艾兰娜就去世了，郁郁而终。太糟糕了。

菲利多夫改变得不多。像其他许多军人一样，他喝得太多，但他是个沉默的酒鬼。乌斯季诺夫记得，大约在一九六一年前后，米沙参加过越野滑雪运动。这使他更健康，但也把他累坏了。也许这就是他真正想要的，能减少孤独感。他依然是个很好的聆听者。每当乌斯季诺夫想在政治局提出新观点时，他总是先说给菲利多夫听，看看他的反应。菲利多夫不老于世故，却异常精明。他有一种发现缺点和调动力量的战士本能。作为一名联络官，他的价值无人可及。只有极少数在战场上获得三枚金星勋章的人至今还活在世上。这使人对菲利多夫另眼看待，也使许多比他级别高得多的人听从他的意见。

“迪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你认为行得通吗？一个人能把潜艇干掉？”菲利多夫问。“你对火箭有研究，可我是外行。”

“当然，这只是个数学问题。火箭能够产生足够的能量把潜艇融化。”

“那么，我们的人怎么办？”菲利多夫问。他是打过仗的，首先想到的是落入虎口的孤胆勇士。

“当然，我们会想一切办法的，可是希望不大。”

“—定要设法把他救出来。迪米特里，你必须这样做！你忘了，这些年轻人是国家的财富，他们不是那些光知道执行任务的机器人，而是我们其他年轻军官的榜样。他们的生命要比一百辆新坦克、新舰艇更宝贵。同志，这就是战斗。现在倒好，我们把这一切都忘了。你想想，在阿富汗都发生了些什么！”

“我的朋友，你的话是对的。但是，潜艇离美国海岸只有几百公里了，你说怎么办呢？”

“戈尔什科夫不是常说他的海军很管用吗！就让他去擦屁股吧！”菲利多夫又斟了一杯酒。“再干一杯。”

“米沙，不许你再去滑雪了，”乌斯季诺夫知道，菲利多夫在驱车前往莫斯科东面的森林以前，总要先喝上一点壮壮身体。“我不允许。”

“今天不去了，迪米特里，尽管我认为滑雪对我身体有好处，今天保证不去了。我想去洗个蒸汽浴，好消消酒毒，你和我一起去吗？”

“我还有许多事。”

“蒸汽浴对你有好处。”菲利多夫还在劝他。两人都知道，这种劝说等于浪费时间。乌斯季诺夫是“贵族”，他不可能去公共澡堂洗蒸汽浴的。米沙可没有这种讲究。

“达拉斯”号

“达拉斯”号重新跟踪上“红十月”号已经整整二十四小时了。曼库索在休息室召开了一次高级军官会议。事情有了些头绪。曼库索甚至还挤出时间睡了两次，每次四个小时，这样精神就好多了。根据探测到的情况，他们已经能够建立精确的目标声纳图像。电脑正在对各种信号特征进行严格分类，在几周内就可以把结果提供给舰队的其他攻击潜艇。根据现有材料分析，他们已经能勾画出一个非常精确的动力装置噪声特征模型图，而且从目标每两小时作一次旋回机动中掌握了潜艇的尺寸图像和动力系统的技术规格等情况。

副艇长沃利·钱伯斯手里拿着铅笔像乐队指挥棒一样在空中有力地挥舞。“琼斯是对的。它的动力装置和‘O’级、‘台风’级潜艇一样，信号特征几乎完全相同，只是安静性更好了。但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转动呢？从噪声分析，螺旋桨好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似的，也可能是带环状物的定向螺旋桨或隧道形动力装置。我们不也试验过一次吗？”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轮机军官巴特勒说，“我在阿尔科时听说过，但最后失败了。我记不得是什么原因。不管怎么说，致命伤是动力装置的噪声太大。那隆隆声……它是某种谐声——但是一个什么谐声呢？你知道，这一点不搞清楚，我们将永远不能获得第一手资料。”

“也许是。”曼库索说。“琼斯认为，SAPS好像要滤掉这种噪声，似乎苏联人知道SAPS的功能，所以搞了一个相应的系统来对付它。但这真让人难以置信。”大家对此都表示同意。SAPS的操作原理谁都知道，可是真正懂得的，全国也许还不到五十人。

“大家都认为这是艘战略导弹潜艇？”曼库索问。

巴特勒点头表示同意。“不可能把这样的动力装置装到攻击型潜艇上去。更重要的是，它的举动活像战略导弹潜艇。”

“有可能是‘O’级潜艇。”钱伯斯提出。

“不可能。派一艘‘O’级潜艇到这么远的南边来？‘O’级的任务是对舰作战。嗯，这家伙驾驶着一艘导弹潜艇。根据这一艘的航速来看，像战略导弹潜艇。”马尼恩说，“从他们的活动情况来看，到底想干什么？这是问题的核心。也许想偷偷摸摸试探一下有没有可能窜入我们的领海？以前可出现过这种情况，其他一切活动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他们都在考虑这个问题。过去，双方也都施展过这种花招。最近一次是一九七八年，当时，一艘苏联“Y”级导弹潜艇驶近新英格兰的大陆架边缘地区。对方想知道美国是否真能发现它。结果美国海军胜了，剩下的问题是要不要作出反应和让苏联人知道。

“我想，咱们还是把大的战略问题留给岸上的人去决定吧。现在，给家里发报，马尼恩上尉，通知控制室二十分钟内浮到潜望镜的深度。我们要在不被它发现的情况下溜走再回来。”曼库索皱皱眉头。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半小时后，“达拉斯”发了报。

Z140925Z　十二月

绝　密

发自：美国“达拉斯”号潜艇

发往：大西洋舰队潜艇部队司令部

通报：大西洋舰队司令

A. 美国“达拉斯”号潜艇Z090414Z　十二月

1. 已建立不规则接触。格林威治时间0538，十二月十三日。目前位置：纬度42°35′经度49°12′，航向1-9-4，速度十三，深度六百。已跟踪二十四小时，无反探测现象。据分析，目标是大型战略潜艇，发动机特征似“台风”级，采用新动力系统。详细外形特征已确定。

2. 恢复跟踪。要求扩大执行任务区域。请示复1030Z。

大西洋舰队潜艇部队司令部

“太好了。”加勒里边自言自语边回自己的办公室。他和华盛顿通话前，先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萨姆，我是文斯。听着，‘达拉斯’号报告，已跟踪上一艘苏联战略导弹潜艇，艇上有新的安静型动力系统，位置：大班克斯东南约六百英里处，航向1-9-4，速度十三节。”

“好呀！是曼库索吗？”道奇说。

“是巴托罗米欧·维托·曼库索，我心爱的几内亚人。”加勒里确认道。由于曼库索的年龄关系，好不容易才让他担任现在的职务，加勒里从中出了不少力。“萨姆，我告诉过你，那伙计不错。”

“我的天哪，你看，他们和‘基辅’战斗群怎么靠得这样近？”道奇盯着他的战术显示器。

“挨得太近了，”加勒里表示同意，“不过，离‘无敌’号也不远，而且我还派了‘鲱鱼’号去那里。我们把‘阔鼻鲈’号调回以后，就让‘鲱鱼’号离开大陆架。我想，‘达拉斯’号需要帮助的，问题是我们想做得多明显。”

“不要太明显。听着，文斯，我得和丹·福斯特上将谈谈这个问题。”

“好吧。五十五分钟之内非给‘达拉斯’号答复不可。你知道原因。因为它要和我们联系，必须先脱离目标，再偷偷咬住。萨姆，要快。”

“行，文斯。”道奇按了一下电话钮。“我是道奇将军。请马上给我接福斯特。”

五角大楼

“嗨，夹在‘基辅’号和‘基洛夫’号之间，真妙。”哈里斯中将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来表示“红十月”号。这是一块呈潜艇形状，插着一面海盗旗⁽³⁾的木头。哈里斯有种奇特的幽默感。“总统说，我们可以想办法留住它？”他问。

“如果能够在我们选定的时间里把它带到我们指定的地方去，”希尔顿将军说，“‘达拉斯’号能给它发信号吗？”

“将军，你的点子倒不错。”福斯特摇摇头。“还是急事先办。把‘鲱鱼’号和‘无敌’号派到那里去，然后再想办法警告它。从它的航迹来看，正向诺福克前进。你相信那家伙有这样大的胆量？如果真是那样，我们随时可以为它护航。”

“还得把艇还给他们？”道奇想不通。

“萨姆，办事要留有退路。如果我们警告了，它还不走，就可以派一批舰艇去护航，防止俄国人把它干掉。”

“海上的事归你管，不归我，”空军参谋长巴恩斯表态说，“依我看，这是海盗行为，也可以认为是公开的战争行动。这次演习不已经够复杂的了吗？”

“将军，有道理。”福斯特说。

“先生们，我想咱们还要考虑一下。好在我们还有时间。不过，现在首先要告诉‘达拉斯’号潜伏在那里，咬住那家伙，”哈里斯说。“航向和速度一有变化，要及时报告。我们大约还有十五分钟时间，下一步我们可以派‘鲱鱼’号和‘无敌’号去。”

“好，埃迪。”希尔顿转向福斯特将军。“如果你同意，我们现在就干。”

“萨姆，发报！”福斯特命令说。

“是。”道奇向电话机走去，命令加勒里将军发报。

Z141030Z　十二月

绝　密

发自：大西洋舰队潜艇部队司令部

发往：美国“达拉斯”号核潜艇

1. 继续跟踪。航向或速度有变化及时报告。沿途对它多加照顾。

2. 低频发射信号“G”表示有新的紧急作战命令。

3. 活动区域不受限制。干得好，“达拉斯”号，继续努力。加勒里中将。

“好吧，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个，”哈里斯说。“俄国人到底想干什么，至今还摸不清，是不是？”

“埃迪，你这是什么意思？”希尔顿问。

“从这支编队的组成看，都驶向一个目的地。它们中间有一半是执行对空和对舰任务的水面舰艇，反潜并不是他们的首要任务。那么，为什么要出动‘基洛夫’号呢？如果为了有旗舰，‘基辅’号也可以用嘛。”

“我们已经讨论过了，”福斯特说，“他们出动了所有能远航的高速舰艇。派出的潜艇也一样，有一半是反舰导弹潜艇，反潜能力有限。埃迪你知道，原因是，戈尔什科夫想把能出动的舰艇都调来这里。一艘舰艇的作用再有限，也比没有强，甚至连古老的‘E’级潜艇也想来碰碰运气。这位司令很可能天天晚上都跪下来为他的运气而祈祷吧。”

哈里斯指出：“虽然这样，他们还是把水面舰艇分成三条编队。每支力量都配备了舰舰和舰空导弹。这些舰艇的反潜能力很有限，但是又没有发现苏联反潜飞机从古巴出动。真叫人纳闷！”

“否则不是把他们的天机泄露了吗？你是不会用飞机来寻找一艘沉没的潜艇的——当然，他们也许会这样做。但如果出动驻扎在古巴的一个联队‘熊’式轰炸机，美国总统肯定会急疯了的，”福斯特说。“我们要进行骚扰，叫他们一事无成。对我们来说，这是一场技术仗，不过俄国人办什么事都带政治色彩。”

“但是，还解释不通。为什么苏联反潜舰艇和直升机像着了魔似的倾巢出动？找一条失去战斗力的潜艇用不着这样兴师动众。可见，‘红十月’号并没有沉没，是不是？”

“埃迪，你的话我不懂。”希尔顿说。

“你说，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去找这条潜艇？”哈里斯问福斯特。

“不是这个找法，”福斯特沉思了一会儿说，“如果使用舰载主动声纳，在建立可靠接触之前就能把潜艇吓跑了。它可以在很远的距离上发现有人搜索，然后一改变航向，就逃之夭夭了。埃迪，你说得有道理，他们另有企图。”

“那么，这些水面舰艇到底想干什么呢？”巴恩斯问，他百思不得其解。

“苏联海军的作战思想是用水面舰艇支援潜艇战，”哈里斯解释说。“戈尔什科夫是正统的战术理论家，偶尔也有创新。几年前他说过，为了有效地使用潜艇，必须为它们提供飞机或水面舰艇的直接或间接的支援。如果没有古巴作跳板，他们的飞机就无法远离本土执行任务，也无法在公海上搜索潜艇。

“另一方面，他们也知道，那家伙要去什么地方。他们已经派出五十八艘潜艇在有关水域内进行搜索。水面舰艇能碰巧发现潜艇，那当然好，但它们的主要任务并不是直接配合跟踪，而是提防我们干扰他们潜艇的活动。他们可以派水面舰艇在我们可能干预的水域里巡逻，观察我们的动向。”哈里斯停了一会儿。“真狡猾！我们还不能揭穿他们。既然他们在执行‘救援’任务，那么我们也得多少装装样子。我们不能大打出手，让他们用我们的一套反潜经验来对付我们，而且还要为他们帮腔。”

“为什么？”巴恩斯又问。

“我们有责任配合搜索。如果我们发现那艘潜艇，俄国人不久也会发现的。到时候，他们下毒手把它干掉，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毫无办法。

“正像我刚才说的，他们想用潜艇把它干掉，水面舰艇不过是碰运气罢了，是靠不住的。所以，苏联水面舰艇的目的主要是不让我们靠近他们的潜艇。其次，可以帮个忙，把猎物赶到猎人的枪口上去。现在，由于我们也在四处寻找，这等于帮了他们的忙，起了掩护猎人的作用。”哈里斯点点头，勉强表示同意。“不要穷追猛赶，要适可而止，对吗？如果‘红十月’号发现后面有追兵，艇长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只能匆匆忙忙找个港口靠岸，这样就正好落入圈套，反而去不成诺福克了，你说呢？”

福斯特弯腰在看海图。苏联潜艇已经部署在从缅因州到佛罗里达一带的每个港口外面。“他们出动的潜艇比我们的港口还多。我们可以发现它，可是各港口外的海域覆盖面积太大……埃迪，你说得对，他们很可能要把它干掉，而我们的水面舰艇又离得太远，插不上手。再说，上面规定不准把情况通报潜艇部队，所以，下面什么也不知道。即使知道了，又怎么去干预呢？在苏联人开火之前先发制人——发动战争？”福斯特长叹了一声。“我们得叫它躲开。”

“用什么办法？”希尔顿问。

“声纳，也许给个水下信息。”哈里斯建议。

道奇上将摇摇头。“这样做全艇上下都会知道的。假定想叛逃的只是军官，士兵会起疑心的，这样后果就难以设想了。是不是可以用‘尼米兹’号和‘美洲’号航空母舰把他们从我们沿海一带赶走？这两艘舰很快就可以参加这次行动了，真难办！我不想让它太靠近我们的沿海，在我们门口被炸掉。”

“办不到，”哈里斯说，“自从对‘基洛夫’号空袭以来，他们太守规矩了，这是聪明的做法。我敢说，他们一定猜着什么了。他们知道，那么多舰艇在我们沿海一带活动准是惹翻了我们，所以，主动采取合作态度。我们把赌注拿在手里，可以见机行事。如果欺人太甚就不好了。他们在执行‘救援’任务，并没有威胁任何人。《华盛顿邮报》今天说，我们的诺福克海军医院住了个俄国幸存者。幸亏他们把‘红十月’号的速度搞错了，我们的‘尼米兹’号和‘美洲’号将驶经潜艇的左、右两侧。由于他们用七节低速前进，因此可以贴近潜艇的两舷通过。”

“难道我们完全不理睬水面舰艇了？”马克斯韦尔问。

“不，”希尔顿说，“这是告诉他们，我们不再相信他们的鬼话了。他们也会怀疑的，而我们必须同时注意他们的水面舰艇。不管他们是否伪装成普通的商船，对我们还是有威胁的。

“我们可以假装让‘无敌’号返航，让‘尼米兹’号和‘美洲’号参加这次活动。它们通过‘红十月’号时，对我们有利。然后我们再让‘无敌’号朝苏联水面战斗群驶去，装出返航的样子，让它挡住‘红十月’号的去路。不过，我们要想办法和它联系上。我会把这些舰艇放在适当的位置上。但是，先生们，问题还是没有解决。眼下，大家是否都同意让‘无敌’号和‘鲱鱼’号去执行阻截任务？”

“无敌”号

“它离我们有多远？”瑞安问。

“两百英里。十小时后可以抵达。”亨特舰长在海图上标出位置。“美国的‘鲱鱼’号正在向东航行，预计在和我们会合后一小时可以和‘达拉斯’号会合。这样，当‘红十月’号到达时，我们将在苏联水面战斗群东面的一百英里处。那两个混蛋——‘基辅’号和‘基洛夫’号将位于‘红十月’号的东、西各一百英里处。”

“你说，‘红十月’号艇长会察觉吗？”瑞安注视着海图，用眼睛在计算距离。

“不太可能，它潜得很深，而且被动声纳也没有我们的敏感。何况海情又对它不利。海面刮起二十节大风。它会大大影响声纳的作用，即使潜得这么深也不行。”

“要警告它离开。”怀特上将在看作战急电。“不要使用水声设备。”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无线电波不可能传得那么深。”瑞安说。“天哪，这家伙从四千英里以外的地方跑来，眼看就要成了，却有可能被人干掉。”

“怎么和潜艇联络呢？”

巴克利中校说：“先生们，我们要联络的是人，而不是潜艇。”

“你有什么想法？”亨特问。

“我们对马尔科·拉米斯这个人有所了解吗？”巴克利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是个很莽撞、很典型的潜艇指挥员，甚至自信有本事在水上走路。”卡斯泰尔斯上校说。

“他长期在攻击型潜艇上服役，”巴克利补充说，“马尔科已经豁出去了。他以为可以偷偷进入美国港口，谁也发现不了。我们不能让他这么自信，叫他走开。”

“但是，首先要和他联系上。”瑞安厉声说。

“会这样做的。”巴克利笑了，他已经考虑成熟了。“他当过攻击型潜艇艇长，现在满脑子想的还是消灭敌人。他知道潜艇指挥官是怎么对付敌人的吗？”

“怎么？”瑞安追问。

巴克利的回答很明确，他们又就此讨论了一小时。然后，瑞安向华盛顿作了汇报，请求批准，接着对技术问题很快交换了意见。“无敌”号只能在白天与“红十月”号接上关系。当天来不及了，所以，这个行动推迟了十二小时。“鲱鱼”号和“无敌”号会合编队，在它的东面二十英里处充当声纳前哨。午夜前一小时，位于北密歇根的甚低频台发出信号“G”。二十分钟后，“达拉斯”号上浮接收命令。

(1)　Misha，对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菲利多夫的昵称。

(2)　指枪毙。

(3)　Jolly Roger，海盗船上的黑旗，饰有白色头骨和交叉股骨的象征性图案。

第十三天

十二月十五日　星期三

“达拉斯”号

“疯子伊万，”琼斯又喊了起来，“左舵！”

“双车停。”曼库索命令，手里拿着一份急电，他反复看了几个小时了。他不喜欢这份急电。

“报告，双车停到。”操舵兵回答。

“全速后退。”

“是，全速后退。”操舵兵立即转动车钟，脸上挂着一丝疑虑。

突然间，机器发出的噪声大得全艇上下都能听见。一打开提升阀，蒸汽直冲倒车涡轮机叶片，想让推进器沿错误方向旋转，因此，噪声也就更大。接着传来震动声和艇尾的气泡噪声。

“右满舵。”

“是，满舵右。”

“声纳报告，出现气泡。”琼斯用对讲机说。

“很好，声纳！”曼库索高声回答。他不明白这新命令的意思，而这不明白让他感到愤怒。

“速度减到四节。”古德曼上尉报告。

“正舵，双车停。”

“报告，正舵，双车停到。”操舵兵立即执行。他不希望艇长对自己咆哮如雷。“报告，已经正舵。”

“天哪！”琼斯在声纳室大喊。“艇长在干什么？”

一秒钟后，曼库索进了声纳室。

“艇长，目标仍在向左作旋回机动。我已转向，目标现在位于我后方，”琼斯尽量不带感情色彩地报告着。曼库索注意到这近乎于指责。

“琼斯，这场游戏不要再继续下去了。”曼库索冷冷地说。

琼斯想，你是一艇之长。他很聪明，没有多嘴。艇长好像要把别人一口吞了似的，而琼斯的忍耐也已经到了极点。他把耳机接到声纳拖曳基阵的插座上。

“报告，发动机噪声减小，‘红十月’号在减速。”琼斯停了一下，他不得不继续报告：“长官，目标很可能已经发现我艇。”

“该发现了，”曼库索说。

“红十月”号

“艇长，发现敌人潜艇。”准尉急忙报告。

“敌人？”拉米斯问。

“美国人。肯定一直在跟踪我们。我艇转向的时候，它为了避免相撞，不得已倒车。准是美国潜艇，左舷首宽大。目标距离约一公里。”他把耳机递给拉米斯。

“‘688’级潜艇，”拉米斯对博罗金说。“该死的！肯定是两小时前偶然发现我们的。真糟糕。”

“达拉斯”号

“琼斯，用‘扬基’搜索。”曼库索亲自命令把主动声纳打开进行搜索。“达拉斯”号在停车前继续作旋回机动。

琼斯犹豫了一下，眼睛还盯着被动声纳系统上的反应堆噪声读数。他加大了BQQ-5球鼻艇首主动式换能器的功率。

乒！一个声脉冲打向目标。

乓！脉冲碰到钢铁壳体后返回“达拉斯”号。

“目标距离一千零五十码，”琼斯说。脉冲回波经BC-10型电脑处理，已有初步结果。“从目标形状看，这是一艘‘台风’级潜艇。艇首角约七十度，不带多普勒雷达。⁽¹⁾目标已经停车。”后六次脉冲回波证明分析正确。

“可靠的脉冲。”曼库索说。声纳接触的正确判断使他略感宽慰，但他还是很不满意。

琼斯把声纳系统关上。他想：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除了没有查清“红十月”号艇尾的编号，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红十月”号

“红十月”号上的每个艇员都知道，他们已经被发现。声纳脉冲打在船壳上发出阵阵回响声，这可不是潜艇艇员喜欢听见的声音。拉米斯想，这和核反应堆出问题一样糟糕。也许，他可以利用一下……

“达拉斯”号

“水面有人。”琼斯突然说。“从哪里钻出来的？艇长，没动静了，就刚才那一会儿。现在，我听到发动机噪声。两部，也可能更多，而且是大家伙。他们好像坐在那里等我们似的。一分钟前，还什么动静也没有。妈的！刚才怎么一点也没有听见。”

“无敌”号

“时间安排得很好，”怀特上将说。

“我们很走运，”瑞安说。

“杰克，运气是游戏的一部分。”

英国“布里斯托尔”号导弹驱逐舰首先听到了这两条潜艇发出的噪声，而且也是第一个听到“红十月”号旋回机动时发出的噪声。甚至在五英里距离上，也是不容易发现这两条潜艇的。俄国艇在三英里距离上停止机动，水面舰艇从“达拉斯”号主动声纳脉冲中获得了它的精确位置坐标。

“报告，两架直升机在途中，”亨特上校报告，“一分钟后，可以抵达指定阵位。”

“告诉‘布里斯托尔’号和‘法夫’号驶向我上风处。让‘无敌’号位于它们和目标之间。”

“是，长官。”亨特把命令传给通讯室。当驱逐舰上的舰员发现让航空母舰去掩护驱逐舰时，一定会感到很奇怪。

几秒钟后，两架“海王”直升机悬停在距水面五十英尺上空，开始把声纳吊入水中。它的功率要比舰载声纳小得多，但具有独特性能。吊放的声纳把收到的信息通过数据链传送到“无敌”号上的指挥中心。

“达拉斯”号

“英国兵，”琼斯马上说，“我想，是195型直升机母舰。看来，往南去的那条大舰是他们的一艘小型航空母舰，由两艘驱逐舰护航。”

曼库索点点头。“英国皇家海军‘无敌’号。在‘美丽海豚’的演习中它胜了我们。这意味着英国在这场角逐中派来了他们最好的反潜设备操作员。”

“报告，那个庞然大物正朝这个方向开来，速度十节，有两架直升机，发现了我们和目标。没有听到周围有别的潜艇。”

“无敌”号

“声纳已经发现目标，”扬声器里传来声纳兵的声音。“发现两艘潜艇，距我舰两英里，方位0-2-0。”

“下面的事就比较难办了，”怀特上将说。

瑞安和执行秘密任务的四个英国皇家海军军官都在司令台上。舰队的反潜军官正在下面的指挥中心。“无敌”号缓慢地向北航行，略偏目标直接航向的左侧。五个人都用大倍数望远镜扫视接触区域。

“拉米斯艇长，来吧，”瑞安默默地说，“你应该是一鸣惊人的高手，拿出行动来。”

“红十月”号

拉米斯回操纵室，沉着脸在查看海图。一路上他碰上过美国的“洛杉矶”级潜艇，现在又遇上一个小规模的特混战斗群。英国人的舰艇也出动了，为什么？可能在搞演习？他们经常配合行动，而“红十月”与他们狭路相逢完全是偶然。看来，他在到达自己的目的地前只能先规避。就那么简单。简单吗？他后面有猎潜潜艇、航空母舰和两艘驱逐舰紧紧咬住不放。接着呢？拉米斯必须当机立断，是否有可能把他们都甩掉。这件事差不多得花一天时间。此刻，他必须摸清他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此外，还要向对方显示自己的信心，如果愿意，他可以调头去跟踪他们。

“博罗金，把艇升到潜望深度。准备作战。”

“无敌”号

“马尔科，快上来，”巴克利的心情急不可待。“老伙计，有事要告诉你。”

“三号直升机报告，目标上浮。”话筒里传来了报告声。

“好！”瑞安用手在栏杆上猛击一下。

怀特抓起电话。“让其中一架直升机返航。”

现在，“无敌”号和“红十月”号相距只有一英里半。一架“海王”直升机正在打着圈上升，回收声纳传感器。

“目标深度五百英尺，正在缓慢上浮。”

“红十月”号

博罗金正慢慢地从均衡柜里排水。导弹潜艇的速度增加到四节，深度主要靠升降舵来调整。副艇长正小心地操纵潜艇上浮，拉米斯把航向直接对准“无敌”号。

“无敌”号

“亨特，你的摩尔斯电码⁽²⁾准备好了吗？”怀特上将问。

“将军，我准备好了。”亨特回答。人人都很激动。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啊！

几小时来，“无敌”号一直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抛锚。瑞安因为晕船，胃很难受，连吃东西都有困难。舰上医生给的药帮了大忙，现在一激动，胃疼又开始加剧。从舰桥到海面的垂直高度是八十英尺。好吧，他想，如果我不得不吐，没有别的办法。那就吐吧。

“达拉斯”号

“报告，壳体发出‘砰砰’的噪声，”琼斯说，“它可能正在上浮。”

“上浮？”曼库索迟疑了一下。“是呀，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完全有可能这样做。他在规避之前，一定很想知道周围发生的一切，这是合乎情理的。我打赌，他并不知道前两天我们在什么地方。”艇长朝潜艇攻击中心走去。

“艇长，好像它在上浮，”马尼恩边说边注视着射击指挥仪。“愚蠢。”马尼恩对那些依赖潜望镜的潜艇艇长们有自己的看法。他们当中许多人花太多时间去看外面的世界，只是为了确信那里有一个真实的世界，确信仪器是正确的。他不知道这在多大程度上是对潜艇的强制局限的隐含反应。完全是人类的弱点，马尼恩认为，这只会使你容易受到攻击……

“艇长，我们也准备上浮？”

“嗯，要小心，慢点。”

“无敌”号

半边天空飘着层层白云，下面却是灰蒙蒙的一层，这是下雨的预兆。海上刮起二十节西南大风，水面出现六英尺高的浪柱，灰暗色海浪和白帽浪交织成银灰色的带子。瑞安看见“布里斯托尔”号和“法夫”号顶风保持队形。他们的舰长肯定在暗暗地对这种处境发牢骚。前一天出海的几艘美国护航舰正准备和“新泽西”号战列舰会合。

怀特又拿起电话。“中校，我想知道从目标水域收到雷达回波的确切时间。命令各种武器都对准那个水域。我还想知道是否收到从那里发来的任何声纳信号，再说一遍，是任何声纳信号……没错。目标深度？很好。命令第二架直升机返航，两架直升机都顶风悬停待命。”

他们一致同意，传递信息的最好办法是用闪光信号灯。但是，对方只有在灯光的正前方才能看清信号。亨特走到信号灯旁，手里拿着一张瑞安给他的纸条。通常在此战位的信号军士和信号兵都已离开。

“红十月”号

“三十米，艇长同志。”博罗金报告。操纵室开始作战值更。

“潜望镜，”拉米斯平静地说。涂了滑油的金属管子在液压作用下徐徐上升，不断发出“嘶嘶”声。艇长把帽子交给正在值更的初级军官，然后弯下腰，眼睛对准潜望镜上的目镜。“嗯，我们这里有三艘帝国主义的舰艇。这是英国的‘无敌’号。竟然给军舰起这种名字！”他在艇员面前露出一种嘲笑的神态。“两艘护航舰，‘布里斯托尔’号和一艘‘郡’级巡洋舰。”

“无敌”号

“瞧！潜望镜，在右舷首！”扬声器里传来了声音。

“我看见了！”巴克利突然伸出手比划着。“就在那里！”

瑞安也尽力在找。“哈，我也看见了。”它像把小扫帚柄，垂直立在水里，目标距离约一英里。每当海浪滚滚而过时，潜望镜底部的可见部分就闪出亮光。

“亨特，”怀特轻轻叫了一声。舰长在瑞安左侧开始急促地拉动闪光信号灯控制杆。

“红十月”号

拉米斯开始并没有发现灯光信号。他在环视海平面，查看周围是否有其他舰艇和飞机。环视结束时，突然发现闪烁灯光。他赶紧把信号译出来。过了片刻，他恍然大悟，信号就是发给他的：

“AAA AAA AAA‘红十月’号，‘红十月’号，你看得清吗？如果你能看清，请用主动声纳给我们发一个脉冲，如果你能看清，请用主动声纳给我们发一个脉冲，‘红十月’号，你看得清吗？你看得清吗……”

灯光信号在不断重复，发得快但是笨拙。拉米斯没有注意这一点。开始，拉米斯以为这是发给美国潜艇的信号。当他在心里翻译英文信号时，紧握潜望镜把柄的手指关节变白了。

“博罗金，”拉米斯第四次念了灯光信号后，终于开口了，“我们确定一下‘无敌’号的练习火控解。妈的，潜望镜测距仪卡住了。同志，发个声纳脉冲，就一个，试一试距离。”

乒！

“无敌”号

“报告，目标水域发来一个脉冲，据判断是苏联潜艇。”扬声器里传来了报告。

怀特拿起话筒。“谢谢。有情况及时报告。”他把话筒放回原处。“先生们……”

“他答腔了！”瑞安高兴得欢呼起来。“太好了！发下面的信号。”

“马上执行。”亨特像疯子似的笑了。

“‘红十月’号，‘红十月’号，苏联人出动整个舰队在追踪你，苏联人出动整个舰队在追踪你。你的去路已被堵住，大批攻击潜艇正待命向你发起进攻，大批攻击潜艇正待命向你发起进攻，赶快航渡到北纬三十三度，西经七十五度处会合。我们的舰艇在那里等你。赶快航渡到北纬三十三度，西经七十五度处会合，我们的舰艇在那里等你。如果你同意，请再给我们打一个脉冲。”

“红十月”号

“博罗金，目标距离多远？”拉米斯问。灯光信号在反复出现，他希望有更多时间思考。

“艇长同志，两千米。是个理想的大目标，如果我们……”当他看见艇长脸上的表情时，就不做声了。

拉米斯在想，他们知道我们的名字。他们竟然知道我们的名字！这怎么可能？他们知道在哪里找我们——而且知道得这样确切！怎么可能呢？美国人到底用的什么办法？“洛杉矶”级潜艇跟踪我们多久了？赶快决定——必须决定！

“同志，向目标再打一个脉冲，就一个。”

“无敌”号

“将军，又收到一个声纳脉冲。”

“谢谢。”怀特看着瑞安。“杰克，看来你们对情况的判断完全正确。很好。”

“太好了，我的爵士大人！我没有弄错！狗娘养的！”瑞安在空中挥舞双手，晕船的痛苦也抛到脑后。他慢慢冷静下来。在这种情况下更需要注意举止。“将军，对不起。我们还有事要办。”

“达拉斯”号

“苏联人出动整个舰队在追踪你……迅速航渡到北纬三十三度，西经七十五度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曼库索正注视着第二遍灯光信号的结尾部分，大为不解。

“声纳报告，收到目标船壳间歇噪声。目标深度改变，轮机噪声增加。”

“降潜望镜。”曼库索拿起话筒。“很好。琼斯，还有别的事吗？”

“长官，没有。直升机已经离开，水面舰艇的噪声也已停止。长官，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说不清。”当马尼恩让“达拉斯”号恢复跟踪“红十月”号时，曼库索不解地摇摇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英国的航空母舰向苏联潜艇发出灯光信号，为什么他们让它在离卡罗来纳不远的水域会合？又是谁的潜艇在挡住它的去路？这不可能，谁也说不清。这绝对不可能……

“无敌”号

瑞安坐在“无敌”号上的报房里。他把“魔术师致奥林匹斯”这几个字输入中央情报局给他随身带的专用译码机：“今天，我演奏了曼陀林，效果很好。我打算在老地方举行小型音乐会，可望获得好评。等候指示。”以前，瑞安觉得这种暗语很可笑，现在，他之所以笑容可掬，当然别有原因。

白宫

佩尔特说：“看来瑞安认为，这次任务会成功。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是他没有用肯定能成功的密码。”

总统舒适地向后靠着。“他很实事求是。事情往往会出意外。不过，你不得不承认，事情确实很顺利。”

“总统，将军们搞的那个计划简直太玄了。”

“可能吧。几天来，你一直想找漏洞，不过，没有成功。不久，事情就一切就绪了。”

佩尔特看出，总统很精明，这个人的确很精明。

“无敌”号

“奥林匹斯致魔术师。我喜欢传统的曼陀林音乐。音乐会已经批准。”电文说。

瑞安舒舒服服靠在椅子上品尝白兰地。“嗯，不错，不知道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我想，华盛顿会告诉我们的，”怀特上将说，“眼下，我们必须回到西边，插在‘红十月’号和苏联舰队之间。”

“阿瓦隆”号

艾姆斯上尉从“阿瓦隆”号首部左舷小窗一侧观察周围情况。苏联一艘“A”级潜艇侧卧在左舷。显然，它尾部先着地，破损严重，一片桨叶被撞落，舵稳定鳍下部也撞得粉碎。因能见度不好，很难估计整个艇尾的破损程度。

“慢一点向前移动，”他边说边操纵控制器。在他后面，一个少尉和上士正在查看各种仪表，准备使用启航前在艇上临时安装的一个“沃尔多”机械臂。它带有一部电视摄影机和泛光灯，能提供比舷窗更宽的视野。深潜救生艇用一节速度偷偷向前爬行。尽管艇首灯光的照明度达一百万支，能见度仍不到二十码。

接触到的这部分海底是一片淤积土的松软斜坡，夹杂着形状、大小各异的砾石。根据现象判断，惟一阻碍“A”级潜艇继续向前滑行的是它自己的指挥台围壳。它就像是扎进海底的楔子。

“上帝！”上士首先发现了。“A”级潜艇的船壳上有一条裂缝。

“反应堆事故，”艾姆斯说，他的声音超然而冷静。“什么东西把船壳烧穿了？啊呀！那是钛！全艇从里往外都烧着了。这里还有一条缝，口子比前一条大，大约一码多宽。潜艇沉没的谜解开了。烧透的那两处是两个舱室，直接暴露在外面。”艾姆斯转过头看着深度计：一千八百八十英尺。“都录下来了吗？”

“是的，艇长，”一级电工兵答道。“死得太不值得了。可怜的狗杂种。”

“是啊，考虑到他们来这儿的目的。”艾姆斯驾驶“阿瓦隆”号在沉艇艇首来回察看。他小心地操纵方向舵，仔细调整纵倾，把深潜救生艇转到沉艇上部。“船壳裂缝上还发现什么吗？”

“没有，”少尉答道，“只有两处烧穿，不知什么原因。”

艾姆斯摇摇头。海军对核潜艇最不放心的无非是反应堆的安全问题。“把换能器贴在船壳上，看里面还有没有人活着。”

“是。”电工兵开始操纵“沃尔多”，艾姆斯则努力使“阿瓦隆”号处于绝对静止状态，这两件都非易事。深潜救生艇几乎已经停在指挥台围壳上。如有幸存者，该在操纵室或艇首部位，后舱不会有人活着。

“好像有动静。”

三人全神贯注地听着，希望能够有所发现。他们正以极其认真的态度执行这次搜索和救援任务。

“也许他们正在睡觉。”少尉打开定位声纳，高频波在这两艘潜艇里回响，声音大得把死人都可以吵醒，但是仍不见什么动静。氧气瓶里的氧气一天前就已经用完。

“没办法了。”艾姆斯平静地说。电工兵正在操纵机械臂，艾姆斯在驾驶深潜救生艇向上移动，想找个能够放声纳换能器的洞口。他们准备等气象条件好转后再来这里进行观察。海军不会轻易放弃调查“A”级潜艇的机会的，“格罗马探险家”号停在西海岸，会重新启用吗？艾姆斯可不敢打赌说不会。

“‘阿瓦隆’，‘阿瓦隆’，我是‘阔鼻鲈’——”水下通话系统传来的声音有些走调，但还能听懂，“——立即返航。请回答。”

“‘阔鼻鲈’，我是‘阿瓦隆’。正在返航。”

“阔鼻鲈”号刚收到甚低频电报，只好临时上浮到潜望深度去接收紧急作战命令。“火速前往北纬三十三度，西经七十五度处。”电文没有说明理由。

中央情报局总部

“‘卡迪纳’还活着，”穆尔告诉里特。

“真要感谢上帝了。”里特坐了下来。

“有信号送来。这次，他没有因为向我们提供消息而毁了自己。也许，在医院的事吓着了他。我又提了一个建议给他。”

“又提了？”

“鲍勃，我们只能这样。”

“这我清楚。你知道，几年前我自己就这样做过。那老家伙根本不想洗手不干。要知道，有些人干这种事还发了财呢。可能到现在他还没消气呢……我刚接到唐纳森参议员打来的电话。”唐纳森是参议院情报特别委员会的主席。

“哦？”

“他想了解对于正在发生的事情我们所知道的情况。他不相信这是营救工作，并认为我们知道内情。”

前法官穆尔靠在椅子上。“我想知道是谁使他有这个想法的？”

“是的。我觉得我们应该调查。我认为是时候了，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两位高级官员就此讨论了一个小时。里特离开去国会前，他们先向总统做了汇报。

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唐纳森在看文件，有意让里特在外面办公室等上了十五分钟。他想让里特知道点分寸。一些政府官员对国会泄密的评论触动了这位来自康涅狄格州的参议员，因此他觉得让这些政府雇佣的工作人员知道他们同选举出来的人民代表的区别是很重要的。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里特先生。”唐纳森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要握手的意思。

“没关系，阁下。正好找个机会看本杂志。根据我的工作日程，我一般是没有这种时间的。”两人一开始就旁敲侧击干了起来。

“那么，苏联人在干什么？”

“参议员，在我谈论这个问题之前，我必须先讲清楚；我不得不向总统汇报这次会面。这信息只有你一个人可以知道，别人不行，阁下。任何人都不行。这是白宫的意思。”

“我的委员会还有其他成员，里特先生。”

“阁下，如果我无法得到你作为一个绅士的允诺，”里特笑笑又说，“我不会透露这个情报的。这是我得到的命令。我是为行政部门工作的，参议员。我要服从总统的命令。”里特希望他的录音机在把这一切都录下来。

“我同意。”唐纳森不情愿地说。他一方面对这种愚蠢的限制感到恼怒，另一方面又乐于率先听到情报。“说吧。”

“坦率地说，阁下，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我们并不很清楚。”里特说道。

“噢，你让我发誓保密，所以我就不能再一次地告诉任何人，中央情报局对正在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我是说我们不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我们了解一些情况。我们的情报大多数来自以色列人，一些来自法国人。从这两个渠道我们得知苏联海军出了大问题。”

“我猜到了，他们丢失了一艘潜艇。”

“至少是一艘，但这还不是问题所在。有人，我们认为，在苏联北方舰队领导机关里玩了花招。我不能肯定，但我认为是波兰人。”

“为什么是波兰人？”

“我不知道确切的根据，但是法国人和以色列人都和波兰人有很好的联系，而且波兰人和苏联人有着长期的联系。我的确知道——至少我认为我知道——这消息不是来源于任何一家西方情报机构。”

“那么，发生了什么事？”唐纳森追问。

“我们的猜测是，有人伪造了至少一份文件，也许是三份之多，目的是为了搅乱苏联海军——但不论目的是什么，事情都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许多人都在力图掩盖自己干的蠢事，以色列人是这样说的。作为猜测，我想他们一面设法把一艘潜艇的行动命令改了，同时又伪造一封艇长的信，威胁说他要发射导弹。令人惊讶的是，苏联人在全力寻找这艘潜艇。”里特皱起眉头。“尽管，我们得到了所有的背景材料，我们能肯定的只有一点，就是有人，可能是波兰人，古怪而卑劣地玩了苏联人一把。”

“不是我们吗？”唐纳森直截了当地问。

“不，阁下，绝对不是！如果我们试图做那样的事——即使成功了，而这是不可能成功的——他们会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我们。那会导致战争，而你知道总统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可中央情报局有些人也许会不考虑总统的想法。”

“我这个部门可没有这样的人！我用脑袋担保。你难道真的相信我们可以搞一次这样的行动，而且能搞得神不知鬼不觉吗？噢，参议员，我倒真希望能做到这点。”

“为什么是波兰人？为什么他们能做到这点？”

“长期以来我们就听说过他们情报机构里有一派持不同政见的人。这些人不太喜欢苏联人。你可以找出多种原因来解释这个现象。有种长期的历史上的不和。苏联人好像忘记了波兰人首先是波兰人，其次才是共产党人。我个人的推测是：这事和教皇有关，而不完全是由于军事管制。我们知道我们的老朋友安德罗波夫发起并重演了亨利二世／贝克特⁽³⁾的事件。教皇使得波兰的声誉增加，为国家作出贡献，甚至波兰的共产党员们都认为这是好事。可就在这时，苏联人要来分裂整个波兰——你以为他们是发疯了吗？人们老是忽略他们的情报机关总是服务于阶级行为的。他们才是一九三九年破译恩尼格玛⁽⁴⁾密码的人，而不是英国人。他们太有战斗力了，原因就和以色列人一样，他们在东、西方都有敌人。这种情况促使他们要有好的谍报人员。我们确认他们有一大批人到苏联去工作，作为苏联对波兰经济援助的回报。我们还知道，有许多波兰的工程师在苏联的船坞工作。我承认这有点可笑，两个国家的航海历史都不长，可波兰人确实制造了许多苏联商船。他们的船厂工作效率要比苏联的高，而且最近他们开始给海军船坞技术帮助，主要是质量控制方面。”

“这么说，波兰情报机构在对苏联人耍手腕。”唐纳森总结道，“苏联海军总司令是个不容别人插手的人，对吗？”

“是的，不过波兰人这次真正的目的是使莫斯科感到为难。事实上，这次攻击苏联海军的行动本身没多大意义。目的就是要在他们的军事上层引起混乱，现在他们的高级军事领导人都在莫斯科汇集。上帝，我真希望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我们知道的百分之五来看，这次行动真是出色，像神话一样。我们正在调查，希望能搞清楚。英国人和法国人也一样，还有以色列人——摩萨德⁽⁵⁾的本尼·赫尔措格会发疯的。以色列人对他的邻国也常用这种手段。他们正式通知我们除了告诉我们的那些，他们别的就不知道了。也许是这样的。或许他们给予波兰人一些技术帮助——很难说。毫无疑问，苏联海军对以色列从战略上说是一种威胁。但对此事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加以证实。在这件事上，以色列方面看上去有点过于做作。”

“可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怎样发生和为什么发生。”

“参议员，没那么容易的。给我们点时间。目前，我们甚至不想知道得太多。总的来说，有人在苏联海军中做了手脚，目的也许只是为了动摇一下军心，可事情发展到难以控制的地步。怎样和为什么发生这些事，我们不知道。然而，可以肯定，挑起事端的人正努力掩盖其痕迹。”里特希望参议员能正确理解这一点。“如果苏联人发现是谁干的，他们的报复将是残酷的——根据这事产生的后果，几周之内，我们将了解到更多的情况。以色列人欠着我们的情，他们最终会全告诉我们的。”

“为了更多的F-15飞机和一个坦克团。”唐纳森指出。

“价格便宜。”

“可既然我们没有参与，为什么还要保密？”

“你已答应了的，参议员。”里特提醒他，“为了一点，如果消息透露出去，苏联人会相信我们没有参与吗？不会的！我们要进行文明的情报战。我是说，我们虽然是敌人，但是在角逐中把各种情报机构都用上花费太大了，而且对双方都是危险的。另外，嗯，如果我们最终知道了这一切是怎么发生，我们也许想利用一下的。”

“你的这些理由是矛盾的。”

里特笑了。“情报战就是这样。如果我们发现谁做的这件事，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一情报为我们的利益服务。参议员，在任何情况下，你答应了不泄密。我回兰利后，会向总统汇报的。”

“很好。”唐纳森站了起来。会见结束了。“我相信你会随时把情况的进展告诉我们。”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阁下。”里特站了起来。

“当然，谢谢你的来访。”他们这次也没有握手。

里特没有经过接待室便直接到了大厅。他停下来看了看国会大厦的中庭。这让他想起了当地的君悦酒店。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乘电梯，而是步行下到一楼。很幸运，他到的正是时候，车子正在门外等着，他告诉司机开到联邦调查局去。

“这次不是中央情报局的行动？”参议员的主要助理彼得·亨德森问。

“不是，我相信他。”唐纳森说道。“他还没有精明到可以装得这么像。”

“我不知道总统为什么不辞了他。”亨德森评论道。“当然，也许他不胜任工作是件好事。”参议员表示同意。

当唐纳森回他的办公室时，亨德森弄了一下窗帘，把它放下来，尽管此时太阳是照在楼房的另一侧。一小时后，一辆路过的“黑与白”公司的出租车司机抬头看看窗户，暗暗记在心里。

亨德森那天工作到很晚。国会大厦几乎没有人了，因为绝大多数参议员都到乡下去了。唐纳森留在那儿只是为了些私事，并且顺便管着某些事情。作为情报特别委员会主席，尽管在一年的这个季节里他不情愿，却仍有许多工作。亨德森乘电梯来到大厅，打扮完全像一名国会高级助理——三件套灰西装，一个考究的皮公文包，发型标准，迈着斯文的步子离开大楼。一辆“黑与白”公司的出租车从拐角开来，停下请他上车。亨德森钻了进去。

“水门。”他说，在出租汽车向前开了几个街区之前他一直没再开口。

亨德森在水门居住区有一套廉价的一间卧室的公寓，他自己曾多次想过，这对他真是一种嘲笑。当他到达目的地时，他没有给司机小费。他走向门口时，一位姑娘上了这辆出租车。在华盛顿傍晚的出租车总是很忙的。

“去乔治城大学。”她说。这是一位长着茶色头发，抱着一摞书的漂亮姑娘。

“上夜校？”司机问，在反光镜中打量着她。

“考试。”姑娘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心理学。”

“对付考试的最好办法是放松，”司机建议道。

特工人员哈吉尔·卢米斯笨手笨脚地抱着书，她的钱包掉在车上。“噢，该死。”她弯下腰拾起钱包的同时拿回了另一特工人员放在座位下的小型录音机。

十五分钟后到了大学。车费是三元八角五分。卢米斯付了五美元，把找头给司机做小费。她穿过校园钻进一辆福特牌小汽车，车子把她直接送到J.爱德加·胡佛大楼。许多情报都送到这儿——而且那么容易！

“当熊走进你的视线，事情总是这样容易。”负责这案件的检查官向左转弯来到宾夕法尼亚大街。“困难就在于如何找到最重要的那头熊。”

五角大楼

“先生们，今天请大家到这里来，是因为你们都是对潜艇有研究的职业情报军官，而且又会俄语。”达文波特正在办公室里对四名军官讲话。“我需要有你们这种水平的军官。这是一项自愿任务，可能会有一定危险——但危险的程度目前还很难估计。我要讲的另一点是，这也是情报军官梦寐以求的工作，但是你们不能告诉任何人。我想大家对这种规定都习以为常了，是不是？”达文波特的脸上试探性地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微笑。“正像电影里常说的，想入伙现在就入；不想入的，现在就走，对此只字不提。对情况既不了解又要冒风险是需要勇气的。”

当然没有人离开；被召到这里来的人都不是懦夫。顺便提一下，达文波特的记忆力很不错。这些人都是专业军官。在现实世界里，对有同样才能、只是因为穿军装而少挣钱的一个补偿就是少冒牺牲的危险。

“先生们，谢谢各位。我想你们会发现，这是值得一干的。”达文波特站起来，递给每人一个信封。“不久你们就有机会检查一艘苏联导弹潜艇——从潜艇里面。”听到这里，四双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北纬三十三度，西经七十五度

美国“伊桑·艾伦”号导弹核潜艇进入阵位已有三十多小时。它潜入水下两百英尺深处，在五英里的圈子里作旋回航行。潜艇一点也不着急，它使用的是最低航速。艇上的反应堆只按额定功率的百分之十进行工作。水手长在帮厨。

“在潜艇上做饭，这还是头一回。”“艾伦”号上的一个军官正在当炊事兵，他边说边翻着油煎蛋卷。

水手长也暗暗叹气。他们出海时应该配个像样的炊事兵。可他们的炊事兵几乎是个孩子。艇上的士兵都是有二十多年军龄的军人。除了水手长，所有的军官都是技术员。因此，没情况的时候他能围着面包炉干上一整天。

“你在家经常做饭吗？”

“有时候也做。我父母在帕斯克里斯琴一带开过饭馆。这是我母亲拿手的鸡蛋卷。可惜这里没有鲈鱼，否则配上柠檬，我可以给你们做出几道非常好吃的菜来。水手长，你经常钓鱼吗？”

“不。”军官和军士长的帮忙使厨房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但是，水手长已经习惯于纪律和身份对自己的约束。“中校，我想问你，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水手长，我也想知道。大概是在等什么。”

“到底等谁呢？”

“我要知道才怪。请把火腿肉丁递给我，顺便看一下炉子里的面包，差不多该好了。”

“新泽西”号

伊顿准将摸不透局势的变化。他的战斗群正在苏联舰艇以南二十英里处活动。如果天不黑的话，从司令台的高处可以看见海平线上“基洛夫”号高耸的岛形建筑。编队护航舰艇排成长长的一行在战列舰的前面搜索前进，发出一个个声纳脉冲寻找潜艇。

自从空军出动飞机进行假想攻击以来，苏联人变得像绵羊一般老实，至少这是一种反常现象。“新泽西”号和它的护航舰艇正密切注视苏联编队的动向。为了加强对敌侦察，两架“前哨”飞机正在配合行动。苏联新的部署行动使伊顿把目标转移到“基洛夫”号的编队。这倒很对他的胃口。他的主要导弹发射架都准备就绪，但炮膛里装的是八英寸制导炮弹。人员已经全部进入战位。“塔拉瓦”号两栖攻击舰在“新泽西”号以南三十英里处，全副武装的“鹞”式战斗机正在舰上待命。一旦接到命令，他们就能在五分钟内起飞执行任务。苏联人的反潜直升机尽管两天都没有接近离美国舰艇五英里以内的海域，但这些他们是知道的。那些飞过附近海域前往古巴的“熊”式和“逆火”式轰炸机——只有几架，还有那些尽快返回苏联的飞机——一定会报告他们的所见的。美国舰艇已经成疏开攻击队形。“新泽西”号和护航舰上的导弹不断收到来自舰载传感器的各种信息，而俄国人看来却无动于衷。他们的舰艇上只有导航雷达在工作。这一切使人不可理解。

“尼米兹”号专程从南大西洋调来；一路上，匆匆航行了五千英里，现已进入舰载航空兵的攻击射程。“尼米兹”号以及它的“加利福尼亚”号、“班布里奇”号和“特拉克斯顿”号等护航舰只都在目标以南四百英里处。“美洲”号航空母舰战斗群在它们后面，相距半天航程。“肯尼迪”号航空母舰在目标以东五百英里处。这将迫使苏联舰队认真考虑他们背后的三个舰载航空联队的威胁，以及正在向南部基地集结的几千架陆基飞机的威胁。也许是这个原因，俄国人才变得那样温顺。

“逆火”轰炸机从冰岛起飞后，一路受到美国飞机的监视。首先执行跟踪任务的是“萨拉托加”航空联队的海军F-14“雄猫”战斗机，然后是缅因州的空军F-4“鬼怪”战斗机，当它们接近古巴最南端的沿海一带时，则由空军的F-15A“鹰”战斗机和F-16“战鹰”战斗机继续跟踪。虽然美国的这支力量不再对俄国人进行骚扰，但是，美国在这件事上的认真态度是无可置疑的。伊顿对停止骚扰感到高兴，然而骚扰是收效最大的办法。无论如何，一旦需要，他的战斗群顷刻之间就可以从执行和平使命转入战斗状态。

水门公寓

“对不起，我刚搬进来，电话还没有装上，能不能让我打个电话？”

亨德森不假思考就做了决定。来人五英尺三英寸左右，茶褐色头发，灰色眼睛，完美的体形，迷人的微笑而且穿着入时。“当然可以，欢迎你来水门。进来吧。”

“谢谢。我叫哈吉尔·卢米斯。朋友们叫我西西。”她伸出手。

“彼得·亨德森。电话在厨房，我带你去。”看来好事临头了。正好，他不久前才结束了和一位参议员女秘书的长期交往。那段关系对他们俩都是负担。

“我没打扰你吧？这没有别人吗？”

“没有，只有我和电视机。你是新来哥伦比亚特区的吗？这儿的夜生活并不热闹，特别是当你第二天还要上班时就更加如此了。你为谁工作——我想你是单身吧？”

“是的。我在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工作，计算机程序员。恐怕我不能和你过多谈论我的工作。”

全是好消息，亨德森想到。“这是电话。”

卢米斯迅速环视了一下，好像在评价这里装修得怎样似的。她伸手从钱包里拿出一枚硬币递给亨德森。亨德森笑了。

“第一个电话免费。相信我，你可以随时使用我的电话。”

“知道了。”她边说边拨着电话号码，“在这会比在劳雷尔住愉快。喂，凯西？我是西西。我刚搬进来，还没有安电话……噢，这里的一个小伙子很好，让我用他的电话……好，明天午饭时见。再见，凯西。”

卢米斯四处张望着。“谁为你装修的房间？”

“我自己。我在哈佛大学选修艺术，而且我知道乔治城的一些好商店。如果知道去哪儿找，你就能买到便宜的好东西。”

“噢，我太想把我的房间也这样装修一下！可以带我看看吗？”

“当然。先看看卧室？”亨德森笑着表示他很轻松——而他的确有些紧张，尽管在这类事上他是个有耐心的人。参观了几分钟使卢米斯确信这套房间里再没别的人……一会儿有人敲门。亨德森抱怨着去开门。

“彼得·亨德森？”穿着制服的人问。亨德森穿着牛仔裤和运动衫。

“什么事？”亨德森倒退一步，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使他大吃一惊。

“你被捕了，亨德森先生。”西西·卢米斯说着，举起她的证件。“你被指控搞间谍活动。你有权保持沉默，有权和律师谈话。如果你放弃保持沉默的权利，你所说的一切都会记录下来，并且用于指控你。如果你没有律师或是无力请律师，我们将指定律师为你辩护。你明白这些权利吗，亨德森先生？”这是西西·卢米斯第一次办间谍案。五年来，她专门负责监视抢劫银行的行为，在她的现金抽屉里放着一支点357口径的手枪。“你想放弃这些权利吗？”

“不，我不想。”亨德森粗声粗气地说。

“噢，你会放弃的。”检查官指出。“你会的。”他转向和他一起来的三名特工人员。“搜查这里。彻底，还要安静。我们不想吵醒任何人。你，亨德森先生，和我们一起走。你可以先换换衣服。我们可以用文的或武的方式来完成这个任务。如果你答应合作，就不戴手铐。可如果你试图逃跑——你不想那么做，我相信。”检查官在联邦调查局工作二十年了，从未气得拔出枪来，可卢米斯已开枪打死过两个人了。他是老式调查局工作人员，他禁不住在想胡佛先生会怎样看这件事，更不用提那个新的犹太人局长了。

“红十月”号

拉米斯和卡马洛夫围着海图商量了一阵子，搞了几条航线之后最终确定一条。士兵们对此视而不见。从来没有人要求他们识海图。艇长向后舱走去，拿起挂在舱壁上的电话。

“请梅列金同志接电话，”他说完等了几秒钟，“同志，我是艇长。反应堆系统出现过新故障吗？”

“没有，艇长同志。”

“太好了，再坚持两天。”拉米斯把电话放回原处。离下一更还有三十分钟。

梅列金和助理轮机官苏尔兹博伊正在动力舱值班。梅列金在观察轮机的运转情况，苏尔兹博伊在检查反应堆系统。他们身边都带着一个准尉和三个士兵。自从出海以来，轮机部门一直忙个不停。轮机舱里的各种仪表和监视器几乎都检查了一遍，其中有许多是由梅列金和苏尔兹博伊重新检修的，他们得到电子军官布加耶夫的帮助。他是艇上公认的天才，还负责水兵的政治教育课。轮机兵的工作是艇上最忙乱的，可能的污染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在一艘潜艇上没有长久的秘密。为了减轻轮机兵的工作量，临时抽调其他部门的水兵到轮机舱值更。艇长称之为跨专业训练的好机会，水兵们则认为这是接受放射性污染的好方式。当然，艇员们都受纪律约束。大家都很尊敬艇长，而且也受过核辐射训练。然而，他们更懂得，如果不主动、迅速地执行艇长命令，会有什么直接后果。

“梅列金同志，”苏尔兹博伊叫道，“根据仪表六指示，主回路上的压力不稳定。”

“我来了。”梅列金赶忙走过去，猛地把准尉从主控制面板处推开。“仪表又坏了一个！不过其他的都正常，没关系。”轮机长面无表情地说着，想让大家都能听见。在轮机舱里值班的人都看见轮机长在和他的助手说悄悄话。当他们两人在拨弄控制开关时，苏尔兹博伊慢慢地摇摇头。

两相蜂鸣器和红色旋转报警灯熄灭了。

“紧急停堆！”梅列金命令。

“正在停堆。”苏尔兹博伊以闪电般的速度用手指按了一下主停堆键。

“你们大家，到前舱去！”梅列金下了第二道命令。他的声音果断有力。“不，你，把电池组接到‘凯特皮勒’电机上去，要快！”

二级准尉马上转身跑去把相应的电钮打开或关上，咒骂着给他的命令的改变。他总共花了四十秒钟。

“执行完毕，同志！”

“离开！”

二级准尉最后一个冲出动力舱。他首先检查了舱口盖是否都已紧闭，然后冲向操纵室。

“出了什么事？”拉米斯平静地问。

“热交换舱出现辐射警报！”

“好吧，到前面去，值更的人都要好好冲洗一下。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拉米斯拍拍他的臂膀。“我们以前也碰到过这种问题。你是受过核训练的，士兵们都看着你，要给他们做个榜样。”

拉米斯拿起电话，过了好一阵子，对方才答话。“同志，出了什么事？”操纵室的士兵注视着艇长接电话时的神态。他们禁不住钦佩他的沉着冷静。辐射警报在全艇上下回响。“我知道了。同志，电池也维持不了几小时了。我们只能上浮到通气管工作深度。准备起动柴油机。就这样。”他把话筒挂上。

“同志们，听我说。”拉米斯的声音非常镇静。“反应堆的控制系统出现小故障。大家听见的警报声并不是因为出现严重辐射漏泄，而是反应堆控制棒系统出现故障。梅列金和苏尔兹博伊两位同志成功地采取了紧急停堆措施。但是，由于主控制系统失灵，反应堆无法正常工作，所以，我们改用柴油机继续航行。为了防止可能出现的辐射沾染，已经把反应堆舱隔开。在通气管状态航行时，首先用水面空气给各舱室和轮机舱通风。卡马洛夫，你去后舱操纵环境控制器。我来指挥操舵。”

“是，艇长同志！”卡马洛夫向后舱走去。

拉米斯拿起麦克风，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家。人人都在等待可能发生的一切。在前舱，有些士兵在窃窃私语。他们认为，所谓“小毛病”就是指设备疲劳过度，不然，核潜艇是不会用柴油做动力的，也不需要用水面空气通风。

拉米斯作简短讲话后，就命令潜艇上浮。

“达拉斯”号

“真奇怪，艇长，”琼斯摇了摇头。“反应堆噪声已经消失，水泵也停止工作，但是它还在用同样速度航行，像往常一样，我想是用电池在做动力。”

“要驱动这个庞然大物，速度又这么快，他们一定有个庞大的电池系统。”曼库索分析说。

“几小时前，我用电脑算过，”琼斯手里拿着个本子，“是在‘台风’级艇体的基础上按理想艇体系数算的，所以可能是个保守的估计。”

“琼斯，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液动力学方面的问题是汤普森先生帮我解决的。电器部分看来比较简单。艇上可能装了一种特别的东西——燃料电池。如果用的是普通电池，那么它的电力大得足以把洛杉矶市的全部汽车都发动起来了。”

曼库索摇摇头。“他们不可能一直保持这个速度。”

琼斯举起手。“听，艇体吱吱嘎嘎地作响……好像正在上浮。”

“红十月”号

“升通气管。”拉米斯说。他从潜望镜里看到，通风管已经升起。“不错，周围没有什么舰艇，好消息。我想，已经把帝国主义的舰艇甩掉了。把电子支援系统天线升起，看有没有敌机在偷偷用雷达搜索。”

“报告艇长，一切正常。”布加耶夫正在操纵电子支援措施系统。“没有发现任何情况，连航空公司的班机也没有。”

“看来，我们确实把那群老鼠甩掉了。”拉米斯又拿起电话。“梅列金，可以把主通风阀打开，给轮机舱通风，然后启动柴油机。”一分钟后，柴油机巨大的曲轴在电池动力下开始转动，使全艇震动。反应堆舱里的“污染”了的空气都排了出去，海面的新鲜空气源源流入。

柴油机足足盘车两分钟，全艇上下都在等待发动机即将发出的隆隆声，那代表着发动机开始工作，并输出能量来使电机工作。结果，柴油机并没有启动。又过了三十秒钟，连曲柄转动也停止了。操纵室里传来了电话铃声。拉米斯拿起电话。

“轮机长同志，柴油机出什么事了？”拉米斯严厉地说。“我知道了。把人叫回来——噢，就地待命。”拉米斯朝四周看了一眼，毫无血色的嘴巴抿成一条线。年轻的轮机军官斯维亚多夫站在机舱后面。“我要一个懂柴油机的人去协助梅列金同志。”

“我是在国营农场长大的，”布加耶夫说，“从小我就喜欢摆弄拖拉机上的发动机。”

“还有其他问题……”

布加耶夫会意地点点头。“艇长同志，我也这么想的，但是，我们需要柴油发动机，对吗？”

“同志，我不会忘记你的。”拉米斯低声说。

“那么，到古巴后给我买朗姆酒？”布加耶夫勇敢地笑了起来。“我希望能遇上一个古巴同志，最好是有长头发的。”

“同志，我能和你一起去吗？”斯维亚多夫急切地问，他刚要去值更。当他快到反应堆舱口时，被仓促逃出来的士兵撞在一边。

“先让我们分析一下毛病的原因。”布加耶夫边说边看着拉米斯，想知道他是否同意这样做。

“好的，时间很宽裕，布加耶夫，十分钟后你亲自向我汇报。”

“是，艇长同志。”

“斯维亚多夫，你负责上尉的战位。”拉米斯用手指着电子支援措施面板。“利用这个机会学点新技术。”

上尉奉命执行，艇长看上去忧心忡忡。斯维亚多夫从来没有见过拉米斯有这种神态。

(1)　doppler，用于测定移动物体的速度。

(2)　Morse，用点和划表示字母，可以用灯光或无线电发送。

(3)　Saint Thomas Becket（1118—70），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的枢密大臣，后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因反对亨利二世控制教会事务遭杀害。

(4)　Enigma，二战时期富有传奇色彩的德国著名密码系统。

(5)　Mossad，以色列情报机构。

第十四天

十二月十六日　星期四

“超级种马”

“超级种马”正以一百五十节速度，在高出漆黑海面两千英尺的上空飞行。这架直升机已经很旧了；它本造于越南战争结束前夕，最初是用于清除海防港附近水域的水雷。它的尾部拖带一个扫雷具，活像飞行扫雷舰。这架由美国西科斯基飞机公司生产的大型直升机，这一次在执行一项不同于往常的远程重型运输任务。机身上部三台涡轮发动机发出的功率足以远距离运送一个排的作战兵力。

今天晚上，除了三名机组人员外，“超级种马”还带了四名乘客。机身下面的支承架上挂满油箱。乘客都集中在货舱后角。他们在聊天，气氛非常热烈，似乎想盖过飞机发动机的隆隆声。情报军官们把这次任务的潜在危险都已置之脑后——他们认为，过多考虑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他们都在估计即将发生的一切，猜测在苏联潜艇上会有什么新发现，可是一想到事后却不能向他人透露，这未免令人遗憾。但是，没有人流露出这种情绪。能够知道这件事的整个来龙去脉的最多只有最上层的几个人，其他人只知道些不相关联的片断；而且这些片断也可能是与后来的其他行动有关的部分。任何一个苏联间谍想探听这一任务的内容都将会发现自己走入了一个处处是空白墙壁的迷宫之中。

这次任务很神秘。他们选择了一条特别航线，正朝英国皇家海军的“无敌”号方向飞去。他们将从那里飞往美国海军的“鸽子”号潜艇救援舰，然后换乘英国海军的“海王”直升机。这样，“超级种马”从欧欣阿纳海军航空站消失只有几小时，可以被认为是执行了一项例行任务。

直升机的涡轮风扇发动机已经达到最大巡航功率，正在大量消耗燃料。它现在离美国海岸四百英里，还需要飞行八十英里。他们选择的航道不是直线而是曲线，其目的是要迷惑可能在雷达荧光屏上发现他们离开的敌人。飞行员要在拥挤的驾驶舱里连续工作四小时，确实使人疲劳。当然，在军用飞机上是舒服不了的。飞行仪表发出淡淡的红光。两位驾驶员在仔细观察航空地平仪上的地平线。空中乌云密布，使他们无法建立固定的基准点，在水面上空夜航有催眠作用。然而，这种任务并非不同寻常。他们曾多次在这种环境下执行任务，虽有危险，但历来都如此。

“‘朱丽叶’六号，你的目标方位0-8-0，距离七十五英里。”对空监视哨说。

“以为我们迷航了？”机内通话装置传来约翰·马克斯的声音。

“空军不懂水上飞行，”他的副驾驶答道，“他们认为，前面没有路你就没法走了。”

飞机发动机在高速旋转，齿轮带动着七叶主旋翼。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传动箱正在断裂。

“‘朱丽叶’六号，对方已派战斗机给你领航。八分钟后会合。十一点向你靠拢，角度三度。”

“他们真好，”马克斯说。

“鹞”式2-0

帕克上尉正在驾驶准备给“超级种马”护航的“鹞”式战斗机。一名中尉坐在后座上。其实，它的任务并不是护送直升机去“无敌”号，而是搜索是否有苏联潜艇发现“超级种马”的行踪和意图。

“水面上有情况吗？”帕克问。

“什么也没有。”中尉用前视红外探测系统在航迹上左右搜索。两人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虽然很长时间以来，他俩一直在推测，错误地推测，在这浩瀚的海洋中是什么东西在追踪他们的航空母舰。

“要想办法找到直升机。”帕克说。

“等一等……在那里，就在我们航迹的南面。”中尉按下开关，驾驶屏幕上出现热成像，大部分由发动机产生，炽热旋翼尖部出现绿光。

“‘鹞’式2-0，我是‘埃科’监视哨。目标在你正前方偏右，距离二十英里，有话请讲，无话结束。”

“收到，我的红外仪已发现目标。谢谢，通话结束，”帕克说，“监视哨还是很管用。”

“西科斯基的这架‘超级种马’正在大显身手，瞧那发动机特征。”

“超级种马”

这时，传动箱已破裂。顷刻之间，旋翼桨轱后边溢满滑油，精密齿轮之间的磨擦急剧增加。控制板上的报警灯开始闪烁。马克斯和副驾驶马上弯腰把三部发动机的功率降下来。但是，为时已晚，发动机产生的功率把面临瘫痪的传动装置裂成碎片，紧接着的就将是一场爆炸。碎片击破安全盖，打坏了飞机头部。顿时，旋翼抽风似地扭动“超级种马”，直升机已经完全失控。坐在后舱的两个人事先松开了安全带，蜷成一团，向前面滚去。

“急救，急救，急救，我是‘朱丽叶’六号。”副驾驶在呼叫。马克斯的身体倒在控制器上，后颈上撞起一块乌青。“我们正在坠落，我们正在坠落。急救，急救，急救。”

副驾驶力求挽回残局，主旋翼在自转，但速度实在太慢。自动分离器本来有自转作用，能帮助他进行控制，但现在也不听使唤了。各种控制器几乎全部失灵。他不由自主地随飞机一起冲向漆黑的大海。眼看二十秒钟后飞机就要坠入海里，他竭尽全力操纵机翼控制器及尾桨，想使飞机恢复控制。最后成功了，但已经太晚。

“鹞”式2-0

帕克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人死了。有一次，他把一枚“响尾蛇”导弹射入阿根廷的“短剑”战斗机的尾喷管处，险些让一个人送命。那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这次的情况更糟糕。他眼见“超级种马”隆起的发动机组爆炸后的参天火柱。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火光。他看着，衷心地希望机头能够抬起来——抬起来了，但抬得不够。“超级种马”坠入大海，机身中间断裂。它的头部很快沉入海底，尾部像一只没有盛水的澡盆，在海上漂浮了几秒钟才开始进水。据前视红外探测系统的图像分析，没有人在坠机时脱险。

“‘监视哨’，‘监视哨’，你看见了吗？请讲话。”

“‘鹞’，收到。我们立即派飞机救援。你能在那儿盘旋吗？”

“收到，我们就地待命。”帕克检查了燃油情况。“九—〇分。我——待命。”帕克推下机头，打开着陆灯，以增加微光电视系统的亮度。“伊恩，你看见了吗？”他问后面的人。

“好像有东西在移动。”

“‘监视哨’，‘监视哨’，水里好像有幸存者。告诉‘无敌’号直接派架‘海王’直升机来。我正降低高度去弄清情况，回头再向你通报。”

“明白，‘鹞’2-0。你的舰长报告有一架直升飞机正在起飞。完毕。”

二十五分钟后，英国海军派出的“海王”直升机到达。穿橡皮衣的伞降医生跳入水里，抓着一个幸存者的衣领。没有发现其他人，也不见飞机残骸。海面上只有一大片航空汽油在寒冷的空气里慢慢挥发。第一架直升机匆忙返回航空母舰，另一架在继续搜索。

“无敌”号

瑞安在舰桥上见医务人员把担架抬入飞行甲板岛形建筑。一会儿，又见来了个手提公文包的人。

“他带着这个，长官。他是德怀尔少校，一条腿和几根肋骨折断，伤势十分严重，将军。”

“谢谢。”怀特接过皮包。“还可能有别的幸存者吗？”

士兵摇了摇头。“长官，没有。‘超级种马’准是像石头一样沉入海底了。”他望着瑞安，“长官，真遗憾。”

瑞安点点头。“谢谢。”

“将军，诺福克呼叫。”一名通讯官说。

“杰克，我们走。”怀特将军把公文包交给瑞安，带他去通讯室。

“直升机坠落，发现一名幸存者，正在抢救。”瑞安用无线电报告。对方静默了一会儿。

“他是谁？”

“将军，他叫德怀尔。上舰后，已直接送去医务室抢救。告诉华盛顿，他已失去战斗力。不管是什么性质的任务，我们都不得不重新考虑。”

“明白，通话结束。”布莱克本将军说。

“我们要干就得快，”怀特将军说，“我们要在两小时内到达‘鸽子’号潜艇救援舰，黎明前返回。”

瑞安完全明白这番话的意思。海上只有四个人知道事情的底细。而他是其中惟一的美国人。“肯尼迪”号离得太远。虽然“尼米兹”号就在附近，但只能用无线电进行联络，而华盛顿又不愿意这么做。惟一的办法是另搞一个情报组，但时间又不允许。

“将军，我们把公文包打开吧。我需要知道到底是什么计划。”他们去怀特卧室的路上，找了一个机械师。事实证明他是个技术高明的锁匠。

“天哪！”瑞安喘着气，目不转睛地看着计划内容。“你最好看一看。”

“嗯，”怀特停了几分钟后说，“妙极了！”

“真是绝妙的主意，”瑞安说，“不知道是哪位天才想出来的。我知道我是脱不了身的。我将要求华盛顿允许我带几位军官一起去。”

十分钟后，他们回通讯室。怀特让里面的人都出去。然后，杰克在加密声频通道上讲话。两人都希望这时保密器工作正常。

“总统先生，我听得很清楚。你知道直升机出事了吧？”

“杰克，我知道了，真不幸！我需要你在节骨眼上代替我们的人完成这项任务。”

“是，总统。我已经估计到了。”

“我不能命令你，但你一定知道这件事的利害关系。你愿意干吗？”

瑞安紧闭眼睛。“愿意。”

“杰克，谢谢你。”

那还用说。“总统，我想请你批准我带几个英国军官当帮手。”

“只能带一个。”总统说。

“总统，这太少了。”

“只能一个。”

“总统，我明白了。一小时后开始行动。”

“你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吗？”

“总统，我知道。那个幸存者身上带着行动命令。我已经读过了。”

“杰克，祝你好运。”

“谢谢总统。通话结束。”瑞安关闭卫星频道，转身对怀特上将说：“自愿干一次，仅此一次，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害怕了？”怀特好像无动于衷。

“对。能借用一位军官吗？最好是会说俄语的。你知道会碰到些什么事。”

“我看看，跟我来。”

五分钟后，他们返回怀特卧室，等待着四名军官的到达。他们都是尉官，都不到三十岁。

“先生们，”怀特说，“这是瑞安中校。现在他需要一名军官自愿配合他执行一项重要任务。这是一项不寻常的秘密任务，可能有危险。把你们四位请来，是因为你们都会说俄语。我能说的就这么多。”

“要和苏联潜艇打交道？”四人中间年龄最大的一个脱口而出。“我跟你去。我有语言学学位，我第一次服役是在‘无畏’号潜艇上。”

瑞安打量了一下这位年轻人的外貌。最后，他点点头，怀特把别人都打发走了。

“杰克·瑞安。”他把手伸出去。

“我叫欧文·威廉斯。准备怎么干？”

“潜艇叫‘红十月’号——”

“‘Krazny Oktyabr’。⁽¹⁾”威廉斯笑了。

“它想投奔美国。”

“是吗？看来，我们乱了半天就是为了它？这位指挥官太值得尊敬了。我们对此有多少把握？”

瑞安用几分钟时间详细介绍了获得的情报。“我们曾用灯光信号和俄国艇长联络，看来他很配合。到底是怎么回事，要上艇后才知道。常有叛逃者临时变卦的事情。比你能想象到的多得多。还愿意一起去吗？”

“坐失这样的机会？中校，我们到底怎样上他们的艇？”

“叫我杰克。我是中央情报局的，不是海军。”瑞安继续介绍行动计划。

“太好了。有时间让我收拾一下吗？”

“十分钟后回来。”怀特说。

“是，长官。”威廉斯行了个徒手礼，就走了。

怀特在打电话。“告诉辛克莱上尉来见我。”怀特说他是“无敌”号上的陆战队编队司令官。“也许你还需要有个朋友作伴。”

这个朋友是指带有备用弹夹和肩挎式枪套的FN 9毫米自动手枪，怀特一直把它藏在外衣里，看上去什么也没有。离开前，他们把书面命令撕碎后烧掉。

怀特将军陪着瑞安和威廉斯去飞行甲板。他们站在机库前，看着“海王”直升机开始发动。

“欧文，祝你走运。”怀特和年轻人握手告别，威廉斯还了个军礼，向飞机走去。

“将军，代我向你夫人问好。”瑞安握住他的手。

“五天半以后才能回英国。说不定你会比我先见到她。杰克，多加小心。”

瑞安狡猾地一笑。“如果我没错，这回不过是一次轻松愉快的旅行而已——假如直升机不坠毁的话。”

“杰克，你穿军服很精神。”

瑞安想不到他会这么说。他立正行了个军礼。这是他在匡蒂科学的。“谢谢将军，回头见。”

怀特看着他进了机舱。机长把舱门关上。一会儿，“海王”发动机达到起飞功率。刚离开舱面时，飞机摇晃了一阵，紧接着向南上升转弯。不到一分钟，直升机的黑影在没有飞行照明的情况下消失在漆黑的夜空里。

北纬三十三度，西经七十五度

“阔鼻鲈”号和“伊桑·艾伦”号在刚入午夜时会合。它们前后相距一千码，正在作旋回航行，声纳兵已收听到“鸽子”号常规动力潜艇救援舰发出的噪声。现在，这三艘舰艇都已到达了位置，另有三艘也将过来。

“红十月”号

“没有别的选择，”梅列金说，“我必须继续修理柴油机。”

“我们来帮你干。”斯维亚多夫说。

“你了解柴油机的油泵吗？”梅列金的声音显得疲倦而诚恳。“同志，不用了。苏尔兹博伊、布加耶夫和我能对付。没有理由让你们也受辐射。一小时后我回来报告。”

“谢谢你，同志。”拉米斯把话筒关上，“这次航行不顺利，有人搞破坏。我以前从没碰到过这种事！如果柴油机修不好……蓄电池只够用几小时了，而反应堆又要进行大修和安全检查。同志们，我发誓，如果查出是哪个杂种干的……”

“要请求帮忙吗？”伊万诺夫问。

“这里离美国海岸那么近，帝国主义的潜艇随时可能跟踪我们。我们能指望什么帮助呢，嗯？同志们，我们面临的情况可能不是偶然的，你们想过没有？说不定我们成了害人勾当的牺牲品了。”他摇摇头。“不，我们不能冒险，不能让美国人碰我们的潜艇！”

中央情报局总部

“参议员，大清早就让你赶来，实在对不起。”穆尔在门口迎接唐纳森，然后带他进了自己宽敞的办公室。“你认识雅各布斯局长吧？”

“那当然。一清早把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的两位局长都请来，为了什么呀？”唐纳森笑着问。准是好事。特别情报委员会主席是个很有意思的职务，而且很少有人知道这种神秘的乐趣。

里特也在场。他让坐在高靠背椅上的彼得·亨德森站起来。他的出现使唐纳森大吃一惊。他助手的衣服皱褶很多，好像昨晚忙了个通宵。一瞬间，他觉得已毫无乐趣可言。

穆尔露出关切的神态。“你当然认识亨德森喽。”

“这是什么意思？”唐纳森问。在场的人没有想到他的声音竟那样软弱无力。

“参议员，你对我撒了谎，”里特说，“昨天你答应不把我告诉你的事情透露出去，其实你心里很明白，肯定要告诉他的——”

“我没有这样做。”

“——接着他告诉了克格勃特务，”里特接着说。“埃米尔，你谈吧？”

雅各布斯把咖啡杯放下。“我们注意亨德森先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起初没有查清他的接头办法。有些事太明显了。哥伦比亚特区的许多人都由固定的出租汽车接送。亨德森的联络人就是出租汽车司机。最后我们总算查清了。”

“参议员，我们是通过你才发现亨德森的，”穆尔解释说。“几年前，我们在莫斯科有一位非常好的特工人员——苏联战略火箭部队的上校军官。他连续五年向我们提供了重要情报。我们打算把他和他全家带出苏联。你知道，我们试图这样做。总不能让人家一直干下去，我们欠他的人情真的太多了。但是，我不小心把他的名字透露给了你的委员会。一周后，他就不见了——消失了。当然给枪毙了，他的妻子和三个女儿都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根据我们的情报，她们住在乌拉尔以东的一个锯木厂，喝的是河水，吃的是粗茶淡饭，有病得不到应有的治疗。由于她们是卖国贼的家属，你可以想象她们要吃多少苦头。好人死了，他的家庭毁了。参议员，你仔细想一下。这是真事，这些都是真实的人物。

“起先我们并不知道是谁透露的，不是你，就是其他两人中的一个。因此，我们开始把情报分别透露给委员会的每个成员。调查进行了六个月，而你的名字出现了三次。然后，我们要求雅各布斯局长对你的手下人都进行审查。埃米尔，对吗？

“一九七〇年，亨德森在担任哈佛《深红》杂志的助理编辑时，去州立肯特大学采访枪杀事件⁽²⁾。你一定还记得，入侵柬埔寨之后的‘愤怒的日子’事件和与国民警卫队的可怕冲突吧？我当时也在那儿，这是命运的安排。显然，亨德森对这件事很反感。可以理解。但他的反应就不可理解了。大学毕业加入你的工作班子后，他和老朋友谈起过他的工作情况，后来和俄国人接上了头。对方想要情报，当时正在执行圣诞节轰炸计划，他的确很反感，因此向俄国人送了情报。开始时，情报的机密级别比较低，搞到的东西往往几天后也能在《华盛顿邮报》上见到。事情总是这样开始的。他们下了钩，他咬上了。当然，几年后他们出的价钱更高了，这样他就无法摆脱了。我们都知道这种事是如何进行的。

“昨天，我们在他的出租汽车里放了录音机。这件事很简单，简单得让人吃惊。特工人员也会变懒的，我们的人也有这种情况。长话短说吧，你答应对我们提供的情报保密，我们录下了你的诺言。可是，不出三小时，亨德森把它透露给我们掌握的克格勃特务，这件事也录了音。参议员，你并没有犯法，但是亨德森先生犯了。昨晚九点，他因间谍罪被捕。我们已经掌握了充分证据。”

“我什么也不知道，”唐纳森说。

“我们一点儿也不认为你了解内情，”里特说。

唐纳森面对自己的助手。“你有什么要为自己辩护的吗？”

亨德森一言不发。他想说一些悔过的话，但又怎么能解释清楚呢？他以前既有为外国当特务的罪恶感，又有愚弄了政府特工人员而自鸣得意的心理。他被捕后，这种错综复杂的心理又变为恐惧，总算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亨德森先生同意和我们合作，”雅各布斯帮忙说。“只要你离开参议院。”

“这是什么意思？”唐纳森问。

“你在参议院工作多久了？十三年，是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起先是任命你去顶替别人没有结束的任期。”穆尔说。

“你想看看我对讹诈有什么反应，”参议员说。

“讹诈？”穆尔摊开双手。“我的天哪！参议员先生，雅各布斯已经说过，你没有触犯法律。我答应，中央情报局决不走漏风声。现在，司法部是否要对亨德森先生起诉，我们无权过问。参议员的助手犯了叛国罪，唐纳森参议员却声称对他助手的行动一无所知？”

雅各布斯继续说：“参议员，康涅狄格大学在几年前就邀请你在大学的政治学院任职，为什么不去呢？”

“否则，亨德森就得坐牢。你要让我的良心过意不去？”

“显然他不能再继续为你工作了。他为你勤恳工作多年，突然被解雇，人家也会知道的。另一方面，如果你不再担任公职，即使亨德森找不到为别的参议员工作的机会，这也不足为怪。他将在总审计局找个肥缺，而且还能继续接触到各种保密文件。只是从现在开始，”里特说，“由我们来告诉他提供什么情报。”

“情报范围不受规定限制，”雅各布斯指出。

“一旦被苏联人发现，”唐纳森说，但没再说下去。他并不真正在乎，不是吗？他对亨德森并不在乎，对还是个谜的苏联人也不在乎。他要维护自己的形象，减少损失。

“穆尔，算你赢了。”

“你知道我们的一些做法。我将向总统报告。参议员，谢谢你到这儿来。今天早上，亨德森先生要晚一点上班。不要太为他难受。如果他和我们合作，几年后，我们也许就不让他干这一行了。以前也出现过这种事情，不过，要靠他自己的努力，再见。”

亨德森会合作的。他的另一选择是进守卫最严的联邦监狱。他听了自己在出租汽车里的讲话录音后，就在法院速记员和电视摄像机面前供认不讳。

“鸽子”号

“海王”直升机飞往“鸽子”号的航行意外地顺利。这艘双体救生船的后甲板上有个小型直升机平台。“海王”号悬停在离平台两英尺处，瑞安和威廉斯纵身跳落在甲板上，紧接着被带到舰桥，直升机在轰鸣声中朝东北方向返航。

“先生们，欢迎登舰，”舰长热情地说，“华盛顿方面说，你们带来了给我的命令。来点咖啡？”

“有茶吗？”威廉斯问。

“也许有。”

“我们找个地方个别谈谈。”瑞安说。

“达拉斯”号

“达拉斯”号潜艇正在按计划行动。它接到另一个低频信号后，曼库索命令潜艇在夜间临时浮到天线深度。那份“仅供观看”的冗长电文是他在自己的舱室里用手工译出来的。他的译电能力不强。钱伯斯一再催促“达拉斯”号复电，而曼库索却用了一个小时才译完。有个士兵在经过艇长室时听见里面隐约传来骂“该死”的声音。等曼库索再次出现时，他的嘴角禁不住露出了笑容。他没有不露声色的本事，打牌也不是一个好手。

“鸽子”号

美国海军有两艘现代化潜艇救援舰，“鸽子”号是其中的一艘，是为快速寻找和救援沉没的核潜艇艇员而设计的。舰上配备有各种先进设备，其中主要是一艘“神秘”号深潜救援艇。它悬挂在“鸽子”号双船壳之间。另有一部三维声纳，用低功率工作。当“鸽子”号在“阔鼻鲈”号和“伊桑·艾伦”号以南几英里处缓慢旋回航行时，它起着灯标作用。两艘“佩星”级护卫舰在北面二十英里处，配合三架“猎户座”巡逻机在执行搜索任务。

“‘鸽子’号，我是‘达拉斯’号，现在进行无线电通讯检查，完毕。”

“‘达拉斯’号，我是‘鸽子’号。通话声音清楚，响亮。完毕。”救援舰舰长正在用无线电安全频道通话。

“要找的货就在这里。通话结束。”

“艇长，‘无敌’号上有人会发灯光信号。你会吗？”瑞安问。

“这次还要发灯光信号？你在开玩笑吧？”

计划十分简单，不过妙得很。现在很清楚，“红十月”号想叛逃。是否全部都过来，还很难说。他们想让愿意回苏联的人先离艇，然后假装用众所周知的苏联舰艇通常携带的通海阀处的烈性炸药把它炸沉。离艇的那部分人坐船从西北方向进入帕姆利科湾，等候苏联舰艇送他们回国。这样，外界就以为“红十月”号已经沉入海底，并有离艇人员做旁证。会出差错吗？千头万绪，可难说呀。

“红十月”号

拉米斯在用潜望镜观察。虽然他的电子侦察天线发现在北面有舰载雷达在工作，并有两条护卫舰在执行巡逻任务，但拉米斯从潜望镜里只能看见美国的“鸽子”号潜艇救援舰。计划就是这样。他看着灯光信号，心里同步翻译着内容。

诺福克海军医疗中心

“医生，感谢你特地过来。”这位情报军官把医院助理院长的办公室给占用了。“据我所知，我们的病人已经苏醒。”

“大约一小时前。”泰特确认道。“他恢复知觉有二十分钟，现在又睡着了。”

“这是不是说，他有救了？”

“情况不错。他的思路清晰，看来大脑损伤不太严重。我为他担心过。现在看来，他有希望了。但是，由于体温过低，我们还不能过分乐观。总之，他还病得很重。”泰特停了一下。“中校先生，我有个问题：为什么苏联人不高兴？”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这瞒不了人。另外，杰米在这里找了个懂俄语的医生，我们在让他参与这个病例。”

“怎么不事先告诉我？”

“俄国人也不知道。中校先生，这是医学上的需要。如果看病的医生懂病人的语言，这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疗法。”泰特笑了。他很得意：自己既想出一套搞情报的办法，又不违反医学道德和海军的规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档案卡片。“不管怎么说，病人的名字是安德烈·卡图什金。和我们估计的一样，他是炊事兵，列宁格勒人。艇名‘波利托夫斯基’号。”

“医生，你真行！”情报官不得不赞成泰特的做法，可是，也不禁纳闷：为什么不吃情报饭的人在处理与他们毫无关系的问题上却那么能干。

“那么俄国人又为什么不高兴呢？”泰特还是追问。“你为什么不派人去？你对情况的来龙去脉都清楚，是不是？你知道他从哪条艇上逃生，也知道它下沉的原因……所以，如果他们最想知道的是他从哪艘艇来的，如果我们通报的消息不能使他们满意，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还有一艘失踪潜艇？”

中央情报局总部

穆尔拿起电话。“詹姆斯，你和鲍勃现在就到我办公室来！”

“阿瑟，出什么事了？”一分钟后格里尔问。

“从‘卡迪纳’来的最新消息。”穆尔把复印的情报副本递给他们。“把消息通报给他们要多久？”

“这么远？直升机至少得飞两三个小时。不能等那么长时间。”格里尔有点着急。

“我们不能让‘卡迪纳’有危险。起草电报，让海军或空军派专人转送。”穆尔并不喜欢这样做，但又没有别的办法。

“这样做时间太长了！”格里尔大声反对。

“詹姆斯，我也喜欢那小伙子。光说解决什么问题？动手干吧。”

格里尔边走边骂，离开了房间，就像个五十岁的水手那样。

“红十月”号

“同志们，‘红十月’号的全体指战员们，我是艇长。”拉米斯压低了嗓门，大家都全神贯注地听着。几小时前出现的恐慌已经转化成一场即将爆发的骚动。“我们用了各种办法想把发动机修好，最后还是失败了。蓄电池的电也快用完了。古巴离我们还远，帮不上忙，我们又不能指望祖国来支援我们。剩下的电能连维持环境控制系统工作几小时都不够了，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了，只能弃艇。

“美国军舰就在附近，这并不是偶然现象。它还主动提出帮助我们。同志们，我想把有关情况都告诉大家，一个帝国主义的间谍在我们艇上做了手脚，搞了破坏。敌人还知道我们的一些作战命令。同志们，他们在等着我们，等着用肮脏的手来玷污我们的艇，我们决不答应。我要求大家都离艇，决不让我们的‘红十月’号落到敌人手里。我和几名高级军官准备留在艇上引爆通海阀炸药。这里的水深有五千米。他们无法搞到我们的艇。除了值更水兵外，其他水兵都在住舱集合。就这样。”拉米斯环视了一下操纵室。“同志们，我们输了。布加耶夫，向莫斯科和美国舰只发出必要的信号。然后，我们潜到一百米深处。我们一定要保证不让潜艇落入敌人手里。事情完全由我负责——真丢脸！同志们，记住这一点，完全是我个人的过错。”

“鸽子”号

“接收信号：‘SSS’。”报务员报告说。

“瑞安，你上过潜艇吗？”库克问。

“没有。我希望它比飞机更安全。”瑞安想开个玩笑。他内心十分害怕。

“好吧，把你放到‘神秘’号上去。”

“神秘”号

“神秘”号深潜救援艇由焊接在一起的三个金属球组成，它的后部是推进器。四周有锅炉板保护艇壳的承压部分。瑞安首先进入救援艇，然后是威廉斯。他们在座位上等着。三个艇员正在做各种准备工作。

“神秘”号已经准备就绪。一接到命令，“鸽子”号上的绞车就把它吊到平静的海面上。接着，它潜入水里，几乎听不到电机发出的噪声。它的低功率声纳系统很快就发现了苏联潜艇，距离半英里，深度三百英尺。艇员们都是行家，他们获悉，自己在执行的是一项直接救援任务。十分钟后，“神秘”号悬浮在“红十月”号的前救生口处。

士兵在操纵方向舵，小心地进入救生口，一个初级军官在检查垫裙是否扣紧。“神秘”号和“红十月”号之间垫裙里的海水都被吸入救援艇的低压室中。这样两艇之间形成了一道严实的密封层。残余的水用水泵抽掉。

“我想，现在是你的事了。”上尉向瑞安示意了一下救援艇中部地板上的升降口盖。

“我想也是。”瑞安跪在舱口边，用手敲了几下。没有声音。然后，他用扳手试了一下。不多久，听见三下金属的铿锵声。瑞安转动升降口盖中间的锁轮。当他把盖打开后，发现另一个盖已经从底部打开。现在，只有下面的那个垂直盖还闭着。瑞安深深吸了一口气，顺着圆柱体上的白漆梯子下去，威廉斯紧跟在后面。走到梯子末端，瑞安在舱口盖上敲了敲。

“红十月”号

升降口盖立即打开。

“先生们，我是美国海军瑞安中校。我们能给各位帮点什么忙吗？”

他在和个子比他矮、但比他长得结实的人讲话。他的肩章上有三颗星，胸前挂满勋章，袖子上有一圈宽条金带。看来，他就是拉米斯……

“你会说俄语吗？”

“不会。请问，你们出什么事了？”

“我们的反应堆系统出现严重漏泄，操纵室后面各部位都受沾染。我们必须紧急撤离。”

听到漏泄和反应堆，瑞安汗毛直竖。他想起当他得知自己推断正确时是多么的兴奋。离这里九百英里的陆上，他有个舒适、温馨的工作环境，周围都是朋友，而不是敌人。现在，他看这舱室里的二十个人的神色都像是得了不治之症。

“上帝啊！好吧，立即行动，一次能撤走二十五人。”

“瑞安中校，不要着急。我的人上去后将会怎么样？”拉米斯大声问。

“当然像客人一样。如果他们需要看病，可以就医。等我们联系好以后，他们可以尽快返回苏联。难道我们会把他们抓进监狱？”

拉米斯咕哝着，转身用俄语和他的同事交谈。瑞安和威廉斯从“无敌”号起飞后就决定，暂时不让人知道威廉斯会讲俄语。威廉斯现在身着美国军装。他们估计：俄国人中间不会有人发现他们的口音不同。

“彼得洛夫医生，”拉米斯说，“你带第一批二十五人先走。医生同志，要管好他们！不要让美国人单独和他们谈话，千万不能让他们单独行动，你要不卑不亢。”

“我懂，艇长同志。”

瑞安看着彼得洛夫在逐个数着通过升降口盖阶梯的士兵。等第一批全部离艇后，威廉斯先把“神秘”号的升降口盖关上，然后把“红十月”号的救生口关闭。拉米斯告诉准尉再检查一遍。他们听见救援艇脱开的声音，然后马达声渐渐远去。

潜艇里一片沉默，令人感到窒息。瑞安和威廉斯站在舱室的一角，拉米斯和手下的人站在对面。这不由得使瑞安回忆起在中学的舞会上，男、女生分组而聚的情形，中间有一条无人地带。瑞安见有人掏出香烟，想借此打破沉默。

“能给一支烟吗？”

博罗金一弹烟盒，瑞安接过露出来的那支烟，博罗金用简易火柴给他点上。

“谢谢。其实我已经戒烟了，但是在反应堆出事的潜艇上，抽一支也没有什么关系，你说呢？”这是瑞安第一次抽苏联烟。味道并不好，烟丝粗糙发黑，烟味使他头晕。舱里的空气十分混浊，有汗臭味、机油和洋白菜味，现在又增加了烟草的辛辣味。

“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拉米斯问。

“艇长，我们当时在沿弗吉尼亚海岸方向航行。上周发现一艘苏联潜艇在那里沉没。”

“哦？”拉米斯对透露的消息表示兴趣。“是苏联潜艇？”

“是的，艇长。我们称它是‘A’级潜艇。我知道的就这些。他们救起—个幸存者，目前在诺福克海军医院治疗。贵姓？”

“马尔科·亚历山德罗维奇·拉米斯。”

“杰克·瑞安。”

“我是欧文·威廉斯。”他们互相握了手。

“瑞安中校，你成家了吧？”拉米斯问。

“是的，艇长。我有妻子、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你呢？”

“我没有家。”他转身用俄语和一个初级军官说话。“你带下一批离艇，你刚才听见我嘱咐医生的话了吗？”

“听见了，艇长同志！”年轻人答道。

他们听见“神秘”号的马达在头顶上震动。不一会儿，传来了救援艇垫裙抓住潜艇救生口发出的金属铿锵声。救援艇来回只有四十分钟，但是大家却好像等了整整一周似的。瑞安想，天哪，如果反应堆真的出了事故，这可怎么得了？

“阔鼻鲈”号

两英里远处，“阔鼻鲈”号潜艇在距“伊桑·艾伦”号潜艇几百码处停下来，他们在交流情况。一小时前，“阔鼻鲈”号声纳兵发现有三艘潜艇通过。“鲱鱼”号和“达拉斯”号位于“红十月”号和另两艘美国潜艇之间。它们的声纳兵正在认真收听，了解是否有别的舰只从那里经过。换乘区离海岸较远，因此不受沿海来往货船和油轮的影响。但是，也有可能碰上其他港口来的离群船只。

“红十月”号

当第三批舰员在斯维亚多夫上尉带领下离开潜艇的时候，站在队伍最后的炊事兵离开了队伍，他说要回去取那台攒了几个月的钱才买来的卡式录音机。没有人注意到他一去不回，连拉米斯也没注意到。艇员们都竞相离开潜艇，连经验丰富的准尉也这样。现在就剩下最后一批了。

“鸽子”号

苏联艇员抵达“鸽子”号潜艇救援舰后，先被带去餐厅吃饭。美国兵密切观察着苏联对手的举动，但是互不交谈。桌子上已经摆好咖啡、咸肉、鸡蛋和烤面包等食品。彼得洛夫见了很高兴。看来要监督那些狼吞虎咽着的艇员并不难。一名初级军官在充当翻译，要求多给些咸肉，结果都得到了满足。美国炊事兵奉命提供给苏联人所有能吃的食物。他们忙不停的时候，一架直升机在舰上着陆，它从岸上运来二十名陌生人。其中一人下机后直奔舰桥。

“红十月”号

“还有最后一批，”瑞安自言自语道。“神秘”号又发出了铿锵声。接送前一批苏联艇员花了一小时。当两个升降口盖打开后，上尉从救援艇里出来。

“先生们，下一批要推迟。我们的蓄电池快用完了。充电要九十分钟。行吗？”

“按你说的办。”拉米斯答道。他把话译成俄语，然后命令伊万诺夫负责下一批。“高级军官都留下，还有些工作要做。”拉米斯和那个年轻军官握手告别。“如果发生意外，告诉莫斯科，我们都已尽了责任。”

“艇长同志，我一定做到。”伊万诺夫难过得几乎泣不成声。

瑞安看着士兵们在离艇。“红十月”号上的救生舱口盖又关上了，接着，“神秘”号上的升降口盖也关闭。一分钟后，传来了救援艇脱离潜艇的铿锵声和马达高速旋转的隆隆声，接着又很快消失了。瑞安感到绿色油漆的舱壁在向他逼近。虽然坐飞机使人恐惧，但空气毕竟不会把你压得粉碎。他现在是在水下，在离海岸三百英里远的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潜艇上，剩下的这十个人能操纵这条巨龙？

“瑞安中校，”拉米斯立正站着说，“我和我的军官们要求去美国政治避难。我们给你们带来了这件小礼物。”拉米斯用手指了指舱壁。

瑞安早就想好如何对答。“艇长，我代表美国总统，荣幸地接受你的请求。先生们，欢迎你们投奔自由。”

但谁也不知道，艇上的传声系统一直开着。指示灯插头在几小时前就被拔掉了。炊事兵在前面相隔两个舱室的地方听着。他暗想自己留下来留对了，同时又希望是他听错了。现在，我该怎么对付他们？他在考虑自己担负的任务。看上去很简单，但还能记得怎么去完成这项任务吗？

“我真不知道和你们说什么才好！”瑞安和大家再次握手。“你们成功了。你们真的成功了！”

“请问中校先生，”卡马洛夫说，“你会说俄语吗？”

“对不起，威廉斯上尉能说，可惜我不会。本来有一组会讲俄语的军官要来这里，不幸他们坐的直升机昨晚在海上坠毁了。”威廉斯在当翻译，艇上有四个军官不懂英语。

“下一步怎么办？”

“几分钟后，距这里两英里处，我们的一艘旧导弹潜艇会炸掉。我想，你告诉过部下，你准备打开通海阀使艇沉没——我的上帝，但愿你不是真的想这样干！”

“在我的艇上打仗？”拉米斯笑了。“不，瑞安，请接着讲。”

“当大家都认为‘红十月’号已经沉没时，我们就往西北方向航渡到奥克拉科克湾，在那里休整。‘达拉斯’号和‘鲱鱼’号将为我们护航。就这几个人能操纵得了潜艇吗？”

“他们可以驾驶世界上任何一种舰只！”拉米斯首先用俄语说，他的部下笑了。“你认为我们的人不会发觉？”

“不会的。‘鸽子’号将看到一次水下爆炸。他们不可能察觉爆炸发生在另一个地方，对吗？你知道，苏联有许多舰艇正在离我们沿海不远的水域活动。等它们离开后，我们再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把这件礼物永远存放好，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你们当然就成了我们的客人了。会有很多人想找你们谈话，而且你们会受到十分热情的款待——比你们所能想象到的还要好。”瑞安确信中央情报局会给每人一笔巨款。但他没有说出来，怕给他们的勇敢行动抹黑。使他感到奇怪的是，叛逃者一般都不指望得到报酬，而且永远不提这个要求。

“政治教育怎么抓？”卡马洛夫问。

瑞安笑了。“上尉先生，到时候有人会告诉你有关美国的各方面情况。两小时就够了。然后，你可以马上告诉我们有哪些事做得不对——世界上人人都在挑我们的毛病，你也可以。不过，我现在还不能这么做。相信我，你会喜欢美国的，可能比我更喜欢它。我一直生活在自由国度，所以对不自由的遭遇没有体会。也许我喜欢我的国家还没有达到我应该喜欢的那种程度。现在，我想你们还有不少事要做。”

“没错，”拉米斯说。“我的新同志，过来。我也要让你干点活。”

拉米斯领着瑞安往后穿过几道水密门。几分钟后，他们来到宽敞的导弹舱，只见二十六个深绿色发射筒耸立在两层甲板之间，这里存放着两百多个热核弹头。这些真家伙不禁使瑞安感到毛骨悚然。上甲板是一层格栅，底下是硬实的下甲板。他们又穿过一个舱，才到操纵室。潜艇内静得可怕，瑞安这才体会到，为什么潜艇部队的士兵会如此迷信。

“你就坐在这里。”拉米斯给瑞安指了指操纵室左舷的操舵兵战位。瑞安发现，舵轮和飞机驾驶盘一模一样，旁边还有一排仪表。

“我干什么呢？”瑞安坐着问。

“中校先生，将由你来操舵。以前从来没有干过吗？”

“没有干过。连下潜艇都是头一回。”

“但你是海军军官呀。”

瑞安摇摇头。“不，艇长。我给中央情报局做事。”

“CIA？”拉米斯用鄙夷的口气念着中央情报局的缩写字母，好像它有毒似的。

“我知道，我知道。”瑞安把头靠在舵轮上。“有人叫我们‘黑部队’。艇长，我们完成这件事之前，我这个‘黑兵’可能就吓得尿裤子了。我是坐办公室的。如果你不信别的，也该相信，我巴不得现在就回家和妻子、儿女团聚，世界上没有比这个更有乐趣的了。如果我当时有点头脑的话，就会留在安那波利斯继续写我的书了。”

“写书？什么意思？”

“艇长，我是历史学家。几年前，有人要我参加中央情报局当情报分析员。你知道怎么搞吗？特工人员把各种情报收集来以后，我负责进行分析。我是误入这个行当的——虽然你不会相信，但这是真的。我以前是编写海军历史的。”

“说说你的著作，”拉米斯用命令的口气说。

“有《选择和决策》、《毁灭的鹰》，还有本描写哈尔西海军上将生平的《战斗的水兵》，明年可以出版。我的处女作是关于莱特湾⁽³⁾之战的。据我所知，苏联的《海军文集》登过评论它的文章。书里介绍在实战条件下战术决定的特点等问题。据说伏龙芝军事学院图书馆收藏了十几本。”

拉米斯沉默了一会儿。“啊，我知道这本书。我读过一部分。瑞安，你说得不对，其实哈尔西的指挥很蠢。”

“拉米斯上校，你会在我们国家干得很出色的。你已经是书评家了。博罗金上校，能给我支烟吗？”博罗金扔给他一整包香烟和一盒火柴。瑞安点了一支，味道实在不好。

“阿瓦隆”号

“神秘”号救援艇的第四次返回是给“伊桑·艾伦”号和“阔鼻鲈”号的行动信号。“阿瓦隆”号开始离开海底，驶到几百码远的一艘旧导弹艇边。艇长已经把他的人都集中在鱼雷舱。艇上每个舱口盖、水密门和检修孔都被打开。一名军官从艇首走来和大家汇合。他后面拖着一根连接艇上所有炸弹的黑色导线。他把定时器接在线的一端。

“艇长，准备完毕。”

“红十月”号

瑞安看着拉米斯在命令他的军官各就各位。多数人都向潜艇后部的轮机舱走去。拉米斯讲英语很得体，他还给不会外语的军官当翻译。

“卡马洛夫和威廉斯，你俩去前面把各舱室的舱门关闭。”拉米斯告诉瑞安这样做的道理。“万一出什么事——不会的，但要以防万一——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去修理。所以，要把整艘艇密封起来。”

瑞安觉得有理。他把空茶杯放在操纵台上当烟缸。只剩他和拉米斯在操纵室。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拉米斯问。

“准备好了就能起航。我们要趁涨潮赶到奥克拉科克湾，时间是零点过八分。来得及吗？”

拉米斯查看了海图。“完全可以。”

卡马洛夫带威廉斯穿过操纵室前面的报务室。他们让那里的水密门打开着，朝前面的导弹舱走去，然后，又顺着梯子下去，沿导弹下甲板走向前导弹舱壁。他们再往前，穿过水密门，进入储藏室。一路上，他们对每个舱门都进行了检查。在艇首附近，他们上了另一个梯子，进了鱼雷舱，把舱盖关闭，然后朝艇尾方向，穿过鱼雷舱和住舱。他俩在空无一人的舱室里走动，都仿佛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他们并不急；威廉斯尽可能把周围的一切都记住。他边看边向卡马洛夫提出各种问题。俄国上尉喜欢用本国语回答。他俩都是优秀军官，对自己专业有特殊的感情。“红十月”号给威廉斯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赞不绝口。苏联人甚至在一些小细节上都下了很大功夫。甲板由瓷砖铺成，舱盖四周都采用橡皮垫片。他们在周围检查水密情况时，几乎没有发现任何噪声。看来，生产出安静性这样好的潜艇不是说空话能实现的。

威廉斯正在用俄语讲述一个有趣的海上故事时，他们打开了导弹舱上甲板的舱口盖。当他跟卡马洛夫进去时，突然想起导弹舱里的顶盖灯一直亮着。

瑞安竭力想放松，但徒劳无功。他坐的椅子很不舒服，这使他回想起一个俄国笑话。据说为了造就苏联新的一代，他们用航空座椅把人弄成各种稀奇古怪的体形。后面的轮机舱里，军官们正在加大反应堆的功率。拉米斯和轮机长在用电话交谈。反应堆冷却剂的流速开始增加，为涡轮交流电机提供足够的蒸汽。冷却剂流动的声响紧接着大了起来。

瑞安抬起头，好像在听见声音之前就已经觉得有动静，他的头脑还没有告诉他这是什么声音之前，一股寒意便沿着他的脊梁骨窜了上来。

“什么声音？”他脱口而出，其实心里已经明白了。

“什么？”拉米斯在他后面十英尺处，“凯特皮勒”发动机在转动，一种奇怪的隆隆声在全艇回响。

“我听到一声枪响——不，好几声。”

拉米斯觉得好笑，他朝前走了几步。“我想，你是听见‘凯特皮勒’发动机发出的声音吧！你第一次上艇，所以感觉完全不一样。我已经听得麻木了。”

瑞安站起来。“艇长，这有可能。但是，我还是分得清枪响的。”他解开上衣，掏出手枪。

“把枪给我，”拉米斯伸出手，“你不能在我的艇上持枪！”

“威廉斯和卡马洛夫去哪儿了？”瑞安的声音在颤抖。

拉米斯耸了耸肩。“他们还没回来。是啊，艇太大了。”

“我去前舱看看。”

“你就待在自己的战位上！”拉米斯命令。“你按我说的办！”

“艇长，我刚听见像是枪击的声音，我到前面去查看一下。你挨过枪打吗？我挨过。我的肩上还有伤疤呢！艇长，还是你来操舵。”

拉米斯拿起电话，按了一个键。他用俄语讲了几秒钟，然后把电话挂上。“我要带你去看看我的潜艇是没有鬼的，懂吗？不，没有鬼。”他指了指瑞安的手枪。“你不是间谍，嗯？”

“艇长，信不信现在随你的便。说来话长，我以后再告诉你。”拉米斯明显做了布置，瑞安等着有人来替换他。管道里驱动的隆隆声在潜艇内造成的声响就像是在一面鼓的里面。

一个军官走进操纵室。瑞安记不清他的名字。拉米斯的话使那个军官笑了起来。当看见瑞安的手枪时，他止住笑声。显然，俄国人都不喜欢他带枪。

“艇长，如果你允许的话？”瑞安指了指前面。

“瑞安，去吧。”

操纵室和隔壁舱室之间的水密门敞开着。瑞安慢慢走进报务室，眼睛不停地左右扫视，没有发现什么。他朝前面的导弹舱走去，那里的水密门紧闭着。它高四英尺、宽两英尺。瑞安用一只手转动门上的轮子，滑油加得很好，铰链上也这样。他慢慢把门拉开，倚着围板向里窥视。

“哟，糟糕。”瑞安喘着气，用手招呼艇长上前来。导弹舱足有两百英尺长，里面只有六到八个辉光灯。灯光一直都这么暗？远处那头有一道耀眼的亮光，那里的舱口盖上有两个朦胧的影像贴在格栅上，一动也不动。在昏暗的灯光下，瑞安只见有东西在导弹发射筒旁闪过。

“艇长，有鬼？”他轻声地说。

“是卡马洛夫。”拉米斯又用俄语低声说了几句。

瑞安把FN自动手枪上的滑动装置往后一推，子弹上膛，然后脱了鞋。

“最好让我来对付。我以前是陆战队中尉。”但是，他心想，自己在匡蒂科学的东西和这件事毫无关系。瑞安走进导弹舱。

导弹舱几乎占潜艇总长的三分之一，有两层甲板那么高。它的下甲板是坚硬的金属板，上甲板是金属格栅。美国人给导弹潜艇上的这种舱起了个别名叫“舍伍德森林”⁽⁴⁾，这真是一点也不过分。这里的导弹发射筒直径足有九英尺，绿色发射筒上的颜色比其他部位都深，看上去活像参天的大树干。他把舱口盖关上，转身向右走去。

从导弹上甲板右舷最远的那个导弹发射筒处射来一道光。瑞安停住脚步细听着。那儿有情况，他隐约听见轻轻的沙沙声。灯光在移动，好像有人提着工作灯，声音从平滑的内压壳板四周传来。

“怎么偏给我碰上了？”他嘀咕着，要经过十三个导弹发射筒，步行两百英尺的开阔甲板，才能到发光的地方。他右手拿枪，搁在腰间，左手放在冰凉的金属发射筒上，摸索着绕过第一个发射筒。汗水已经渗入格子状硬橡皮手枪托。他自问，为什么枪托是格子状的。他已经摸索到第一、二发射筒之间。视线转向左舷，看有无可疑目标，并准备继续向前移动。还要通过十二个发射筒。

甲板格栅由八英寸金属条焊接而成。他在上面行走，脚部感到阵阵疼痛。他小心翼翼地沿下一个长圆形发射筒向前挪动，仿佛感到自己成了宇航员，在环绕月球运行，穿越连绵不断的地平线。只不过月球上是没有人伺机要向你开枪的。

突然，有一只手落到瑞安肩上，他吓得跳起来，马上转身，原来是拉米斯。他有话要说，但瑞安用手指尖抵住他的嘴，摇摇头。瑞安的心脏跳动如此激烈，甚至可以用它发摩尔斯电报了，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怎么我连拉米斯的脚步声也没听见？

瑞安用手势暗示他要顺导弹的外侧移动，拉米斯则表示要从内侧走。瑞安点点头，他把上衣扣上，领子翻起，以减小目标。全黑总比领口有个白三角好些。下一个导弹发射筒。

瑞安看见发射筒上漆着些字，还有的是冲压在金属管体上的。那些字都是西里尔字母组成的，也许是“禁止吸烟”或者“列宁万岁”诸如此类的短语。他的视觉听觉现在特别敏锐，好像有人用砂纸打磨过他所有的感官，使他能高度警觉。他贴身绕过下一个发射筒，手指神经质地紧贴枪托。他很想把眼睛里的汗水擦掉。这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左边也没事。好，继续往前。他蹑手蹑脚走了五分钟，才到了导弹舱中间大约第六或第七个发射筒的位置。现在，导弹舱前端的声音比刚才更明显。灯光在缓慢移动。一号导弹发射筒受灯光照射，影子在晃动。这准是一盏插在舱壁电源插座上的工作灯。他在那里干什么？在拨弄导弹？还有别人在这里吗？艇员坐救援艇离开时，拉米斯怎么不仔细点一下人数？

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点一下呢？瑞安在骂自己，还有六个发射筒的距离。

瑞安绕过下个发射筒时，向拉米斯示意，另一头可能有人。拉米斯微微点点头，其实，他早已得出同样的结论。这时他才发现，瑞安已经把鞋也脱了。他心想这倒是个好办法。他抬起左脚，把鞋子脱掉，可是，他的手指不太灵活，在摸皮鞋的时候，叮当一声，鞋子落在松动的金属格栅上。瑞安被意外的响声怔住了，他正好处于无遮无拦的地方。远处的灯光换了个位置，舱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瑞安一个箭步跳到左侧，沿发射筒边缘凝视，还有五个发射筒。他见有人一闪而过，还看见那人的半个脸。

突然一声枪响，子弹打在后舱壁上，发出响亮的铿锵声。为了掩护自己，他迅速退回去，缩成一团。

“我到那头去，”拉米斯悄悄说。

“先别动。”瑞安抓住拉米斯的上胳膊，退到发射筒右侧，他的手枪指着前面。这次，他看清了对方的脸，打了第一枪。他知道会打偏的，同时，他把拉米斯往左边一推。艇长闪电似地冲向对面，蹲在一个发射筒后头。

“你跑不了啦，”瑞安大声嚷着。

“你抓不着我。”他的声音有些胆怯，是个年轻人。

“你在这里干什么？”瑞安问。

“美国佬，你说呢？”这次他骂得气粗了点。

瑞安想，这家伙说不定在想办法引爆弹头。哼，想得倒好！

“那么，你也得死。”瑞安说。警察不是还要和走投无路的嫌疑犯讲道理吗？纽约的警察不是在电视上说过“要把他们困死”？但那些是罪犯，瑞安现在要和谁打交道呢？是故意留下来的水兵？是拉米斯手下变了卦的军官？或是克格勃特务？还是乔装艇员的苏联军事情报局特务？

“当然我也会死。”那声音表示同意。灯光在移动，他想重新折回来。

瑞安边走边放了两枪。还要过四个发射筒，子弹落在前舱壁上，都没有打中。要想打成“凯拉姆”⁽⁵⁾，可没有那么容易。他折向左边。哟……拉米斯还跟着自己，发射筒左侧出现他的影子。他没带枪，怎么不带呢？

瑞安深深吸了口气，一跃而出，绕过了下一个发射筒。这家伙正等着呢。瑞安卧倒在甲板上，子弹没有打中他。

“你是谁？”瑞安问。他抬起身，跪靠在发射筒上，使劲地喘气。

“我是苏联爱国者！你是我们国家的敌人！你别想把这艘艇拿到手！”

瑞安想，那人话真多，好吧，也许这样正好。“你叫什么？”

“我是无名之辈。”

“你有家吗？”瑞安问。

“父母会为我感到自豪的。”

瑞安断定，他是军事情报局特务，不是政治军官。他的英语很不错，可能是派来帮助政治军官的。真有意思！他现在要和受过训练的作战军官对着干。他是受过训练的特工人员，正像他自己说的，是爱国者。他不是疯子，而是一个为国尽责的人。他有些胆怯，但是会履行义务的。

和这艘艇同归于尽，我也跑不了，瑞安想。

瑞安知道，自己还占着上风。那人有别的事要干。瑞安只能设法制止他或者尽量拖延时间。他跑到发射筒右侧，用右眼沿边缘观察。他这里一丝灯光也没有——这是他另一个有利条件。现在瑞安更容易看清那家伙了。

“朋友，如果你把枪放下，你不一定非死不可……”然后呢？把他关进监狱？更有可能就此销声匿迹？为的是永远不让莫斯科知道，美国人把潜艇弄到手了。

“中央情报局不会杀我喽，嗯？”声音里既有嘲笑，又在颤抖。“我不是傻子。朋友，如果我死了，也是值得的！”

这时，电灯“叭哒”一声熄灭了。瑞安想，不知要多久才能再亮。这是不是表示，这家伙要办的事已经得手？如果真是这样，顷刻之间，他们就会全部完蛋。也许这家伙发现灯光对他不利而关掉了？不管他是否受过作战训练，他是个孩子，是个惊慌失措的孩子。他要做出的牺牲并不一定比瑞安小。瑞安暗自盘算，我有妻子、两个孩子，如果我不能尽快制服他，我的一切也就完了。

“圣诞快乐，孩子们，你们爸爸刚被炸死。可惜没有人来收尸，但是你看……”瑞安在草草祈祷——这是为什么？求上帝帮忙把这个人杀了？

“艇长，你还在？”他喊着。

“是的。”

这下子军事情报局特务会更紧张了。瑞安希望，有艇长在场，会迫使这家伙继续向发射筒左边躲避。瑞安一弯腰冲到了发射筒的左边。还要过三个发射筒。拉米斯跟在瑞安后面。他放了一枪，但是瑞安知道没有打中。

瑞安喘不过气来，不得已停下来休息。这可真不是时候。在直升机坠毁前，他当了整整三个月的陆战队中尉。他知道该怎么办！他带过兵，但当时带四十个手持步枪的陆战队员可要比现在孤军作战容易得多。

动脑筋想想！

“也许我们可以做笔交易。”瑞安建议。

“啊，不错，让我想想，子弹应从哪个耳朵进去。”

“也许你愿意加入美国籍。”

“如果我成了美国人，我的父母怎么办？”

“我们想办法把他们也弄出来。”发射筒右边传来瑞安的声音。在等待答复的同时，他往左移了一下，突然跳着向前。现在离他们那个军事情报局的朋友只有两个发射筒的距离了。也许这家伙正在把每个弹头都穿起来，想让周围半立方英里的海洋来个天翻地覆。

“美国佬，你过来呀，我们一起死。我们只隔一个发射筒了。”

瑞安在迅速考虑。手枪只能装十三发子弹，他记不清已经打了几发。反正一个弹夹就够了。备用的那个用不上。他可以将它扔向一边，自己向另一边移动，造成一种假象。会奏效吗？废话！电影里是有用的。毫无疑问，什么都不做是绝不会产生什么效果的。

瑞安把枪交到左手，右手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了备用弹夹。他用嘴咬着弹夹，把枪换回右手；就像在高速公路上开车的可怜的司机……他用左手拿着弹夹。好了，他得向右扔弹夹，向左移动。会奏效吗？对，还是不对，他没他妈的那么多时间去考虑了。

他在匡蒂科学会识别地图，分析地形，用飞机和火炮攻击，巧妙地调遣他的陆战班和火力组。而在这里，他被禁锢在三百英尺水下的一个该死的钢管里，在储存两百颗氢弹的舱里玩一场手枪游戏！

该采取行动了。瑞安知道该怎么办——但拉米斯抢先动了起来。他用眼角的余光看见艇长的身影朝前舱壁直奔而去。拉米斯贴着舱壁跳起来，把灯打开，敌人向他开了枪。瑞安把弹夹往右边一扔，向前面冲去。这家伙向左一转身，正在判断声音来自何方，以为他们事先商量好要配合行动。

当瑞安冲过最后两个导弹发射筒之间的距离时，他见拉米斯倒下去了。瑞安猛地穿过一号发射筒，卧倒在左侧，一滚身瞄准了目标。他已经忘记了胳膊上剧烈的伤痛。正当敌人转身时，瑞安连放六枪。他没有听见自己的尖叫。两发击中了。这家伙从甲板上跳了起来，痛得在甲板上打滚。他的手枪在他倒向甲板时从手中掉落。

瑞安全身颤抖无法爬起。他的手仍然紧握着枪，枪口对着敌人的胸膛。他喘着粗气，心脏在剧烈跳动。瑞安闭上嘴，试着咽了几下，发现嘴干得要冒火。他慢慢爬起跪着，敌人还有气，他脸朝上躺在地上，睁着眼睛在喘气。瑞安用手支撑着身体站起来。

瑞安见这家伙被击中两处，一处是胸腔左上方，另一处是胸腔下部，在肝和脾附近。下面那处伤口渗出了一圈又湿又红的血，他用手捂着。这是一个二十开外的青年，明亮的蓝眼睛凝视着天花板，好像要开口说话。由于伤痛，他的脸部没有丝毫表情，他的话在嘴里打转，听见的只是含糊不清的咯咯声。

“艇长，”瑞安叫着，“你没事吧？”

“瑞安，我受了伤，但我想不会死的。他是谁？”

“我怎么知道？”

蓝眼睛死死盯住杰克的脸。不管这个人是谁，他知道死神已经找到头上了。他脸上的痛苦表情已经被无穷的悲哀所代替……他还想说什么，嘴边挂着鲜红色的唾沫，肺部中弹！瑞安走过去把他的枪踢开，跪在他身边。

“其实，我们可以做笔交易的。”他轻轻地说。

那个特务竭力说了些什么但瑞安听不懂，也许是骂人，也可能在喊他母亲，或者说些充好汉的话，杰克永远也不会知道。突然，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接着，他吐出了最后一口带泡沫的气，肚子上的双手已经软绵绵的了。瑞安在他的颈部试了一下脉搏，已经摸不到了。

“对不起。”瑞安弯身把他的眼睛合上。他感到歉意——为什么？他的额头上挂满了细小的汗珠，在枪战中已经耗尽精力。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上帝啊！我是……”他倒在甲板上，不停地呕吐，吐出来的东西通过格栅落到十英尺下面的下甲板上。他的胃足足翻腾了一分钟。接着，他感到口渴。他站起来以前，一连咳嗽了好几声，把由于呕吐而产生的难闻气味从嘴里吐了出来。

恶战和大量分泌到全身的肾上腺素使他头晕眼花。他连连摇头，眼睛仍然盯着脚边的尸体。该面对现实了。

拉米斯大腿上挨了一枪，还在淌血。血迹斑斑的双手捂着伤口，但是伤势不十分严重。如果是股动脉破裂，他早就完了。

威廉斯的头部和胸口都受了伤。他昏迷不醒，但还在呼吸。头部只是擦伤，胸部伤口离心脏不远，呼吸时发出阵阵吮吸声。卡马洛夫不走运，子弹直接从鼻梁穿过，他的后脑勺上有个血肉模糊的洞。

“天哪，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们！”瑞安脱口而出。

“瑞安，舱壁上的门都关上了。那儿有——你们叫做什么来着？”

瑞安朝艇长手指的方向看，是内部通讯系统。“哪个按钮？”艇长举起两个指头。“操纵室，我是瑞安。我需要帮助，你们艇长被枪打中了。”

回答是俄语，声音很激动，拉米斯提高嗓门，想让对方听清楚些。瑞安看着一个导弹发射筒。那个苏联特务所用的工作灯和美国的一模一样，灯泡外面是金属罩，手柄有电线引出。那个发射筒的门敞开着，前面那个显然通向导弹的小一点的舱口盖也敞开着。

“他搞了什么鬼？想引爆弹头？”

“不可能。”拉米斯说，伤口显然疼得厉害。“导弹的弹头——我们叫特别保险箱。这些弹头不可能……引爆。”

“那么，他到底干了什么呢？”瑞安走到发射筒旁，发现甲板上有只橡皮袋。“这是什么？”他拿在手里试了一下分量。袋子用橡胶或橡胶纤维制成，里面有个金属或者塑料的架子，角上有个隆起的乳头状东西，还有个面罩。

“他在导弹上搞了些名堂，不过他自己有个紧急离艇装置，”瑞安说，“哦，我的上帝！定时器。”他弯腰拿起工作灯，把它打开。然后，他站在后面，朝导弹舱望去。“艇长，这是什么？’

“那是——制导室。里面有一台电脑，它告诉你导弹飞行的轨迹。这门——”拉米斯的呼吸开始有些急促，“——是军官进出的舱盖。”

瑞安往舱里看。他见一堆各种颜色的电线和线路板，连接的方式以前从未见过。他在线堆里拨弄，看能否找到与重要部位接通的发出嘀嗒响声的闹钟。没有发现。

现在，该干什么呢？那特务肯定下过手，但在什么地方呢？他要干的事是否已经办完？瑞安怎么能知道？他不可能知道。他大脑的一部分向他惊呼，赶紧采取行动；另一部分却说乱动是发了疯。

瑞安用牙齿咬着用橡皮裹着的工作灯把手，两手支撑着爬进制导室。他抓住两股导线，使劲往后拉，只有几根脱落。他把其中的一股线松开，集中拉另一股。那些塑料铜线开始脱落。接着，他去拉留下的一股。“啊！”他被电流打了一下，喘着粗气。他想完了，最后的时刻到了，他等着潜艇被炸掉。但是，这一切竟然都没有发生。还有不少别的线要拔掉。不到一分钟，他把六块模拟板上所有的接线全部解决了。然后，他用工作灯把他认为不安全的东西都砸得粉碎，整个舱室被砸得支离破碎，活像他儿子的玩具盒。

他听见有人冲进导弹舱。博罗金在前面带路，拉米斯用手指着那边的瑞安和那具尸体。

“萨德兹？”博罗金脱口而出。“萨德兹？”他看着瑞安。“他是炊事兵。”

瑞安从甲板上把手枪拣起。“这就是他做的饭菜。准是军事情报局特务，想把我们全都炸死。拉米斯上校，我们干脆把这枚导弹紧急抛射出去，行吗？”

“好主意，我认为。”拉米斯的声音低而沙哑。“先把检查舱口盖关上。然后，我们——可以在操纵室发射。”

瑞安用手把碎片从导弹舱口盖上挪开，关上活动门。关发射筒舱口盖没那么容易，它比较重，是承压门，还有两个弹簧制动销把它固定。瑞安关了三次，两次弹回，最后一次才闭上。

博罗金和另一名军官已经抬着威廉斯往后舱去。有人在拉米斯腿部的伤口周围扎了根皮带。瑞安把他搀起，扶着他走。每当拉米斯得移动左腿时，他就发出阵阵惨痛的呻吟声。

“艇长，你太鲁莽了，”瑞安说。

“这是我的艇——我不喜欢黑暗。是我的错！我们应该在艇员离开时仔细点一下人数。”

他们走到水密门前。“来，让我先过。”瑞安一步跨出去，搀扶着拉米斯退着出去。他腿上的带子松了，伤口又开始流血。

“舱口盖上锁。”拉米斯命令。

舱口盖很容易就关上了，瑞安把上面的轮子连转三圈，然后去搀扶艇长。他们又走了二十英尺，来到操纵室。一个上尉在操舵，他脸色苍白。

瑞安把艇长放在左舷的椅子上。“有小刀吗？”

拉米斯的手伸进裤袋，掏出一把折叠刀和另外一样东西。“给，这是导弹控制钥匙。没有它，导弹是不会发射的。由你保管。”他想笑。毕竟，这是普京的钥匙。

瑞安把它挂在脖子上。他打开刀子，把艇长的裤子全部割开。子弹是从大腿肉里穿过的。他从口袋里拿出干净的手帕敷在子弹穿入部位，把拉米斯递给他的那块手帕放在半英寸长的子弹穿出处，然后用皮带尽可能地扎紧。

“我妻子也许不会同意我这样干，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你妻子？”拉米斯问。

“她是医生，确切地说是眼外科医生。我受枪伤的那天就是她给我包扎的。”拉米斯的大腿下部逐渐变得苍白。皮带扎得太紧，但瑞安暂时不想把它放松。“那枚导弹怎么办？”

拉米斯让操舵的上尉在内部通话器上传达自己的命令。两分钟后，三名军官进入操纵室，速度减到五节，这花了几秒钟。瑞安担心的是那枚导弹，他很不放心：是否已经把那个特务设下的陷阱全部捣毁？刚进来的三个人都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拉米斯也从脖子上取下一把，然后把他的第二把钥匙交给瑞安，用手指着右边。

“火箭控制器。”

瑞安应该也猜着了。操纵室里排列着五组控制面板。每组下面有三排指示灯，共二十六个，还有一个钥匙孔。

“瑞安，把你的钥匙插入一号。”杰克照办。其他人也都把钥匙插进去。接着，红灯亮了，蜂鸣器发出嗡嗡响声。

导弹军官的控制面板最复杂。他转动开关，先向发射筒里注水，然后打开一号舱口盖。这时，面板上的各个红色指示灯开始闪烁。

“瑞安，转动你的钥匙。”拉米斯说。

“用它发射导弹？”我的天哪，发射后会有什么后果？瑞安犹豫起来。

“不，不。火箭的保险必须由火箭军官解除。你的钥匙是引爆炸药的。”

瑞安可以相信他吗？当然，他人品不错，可是怎么去证实他说的是真话呢？

“打开！”拉米斯命令。瑞安和其他人同时开锁。红灯上面的琥珀色灯光开始闪烁。绿色指示灯仍处于关闭状态。

当一号SS-N-20导弹在压缩气体的推动下射出发射筒时，“红十月”号顿时震动。声音类似卡车气刹时发出的声音。三名军官把钥匙收回，导弹军官立刻把发射筒舱口盖关上。

“达拉斯”号

“什么？”琼斯说。“声纳报告，目标已经向发射筒注水——是导弹发射筒？上帝！”琼斯增加了水下声纳的功率，高频主动声纳开始发射脉冲。

“你到底在干什么？”汤普森问。紧接着，曼库索也进来了。

“什么事？”艇长厉声说。琼斯指着显示器。

“报告，目标潜艇刚发射了一枚导弹。艇长，你看，出现两个目标。不过，导弹只是悬浮在那儿，没有引爆。上帝啊！”

“红十月”号

导弹会浮出水面吗？瑞安想知道。

不会。“海鹰”导弹受压缩气体推动冲出发射筒后向上到达右舷，然后在“红十月”号上方五十英尺距离处停下来。瑞安事先把导弹制导室舱口盖关上，但没有密封。结果，海水进入导弹舱，使导弹战斗部的总线进了水。导弹在任何情况下都具有良好的负浮力。由于进水，使弹头下垂。弹头过重造成的纵倾使导弹航迹偏离应有的轨道。它像树上的心皮，螺旋式往下掉。在一万英尺深处，水压把导弹爆炸锥形头部的密封层压坏，但是“海鹰”没有受损，它在沉入海底时一直保持原形。

“伊桑·艾伦”号

艇员已经全部离开“伊桑·艾伦”号潜艇，只有定时器在那里发出嘀嗒的响声。它的工作时间是三十分钟。这样可以有足够时间把艇员送去“阔鼻鲈”号。现在，它正以十节速度离开这一水域。“伊桑·艾伦”号上陈旧的反应堆已完全关闭，完全冷透了。指示蓄电池电容量的几个应急灯还开着。定时器有三条重复点火的线路，可以向下面的起爆线传递爆炸信号，间隔只有一毫秒。

“伊桑·艾伦”号上放了四枚炸弹。它的爆炸效果是普通化学炸药的五倍。每个炸弹上装有一对放气阀。爆炸结果证明，八个阀门中只有一个失效。当炸弹爆炸时，弹壳里的加压丙烷拼命地向外扩散。顷刻之间，潜艇里的大气压增加两倍，使潜艇各部位的空气——丙烷的爆炸性混合气体达到饱和状态。四枚炸弹的爆炸威力相当于二十五吨TNT炸药。

四枚炸弹的电导管几乎同时通电，爆炸结果意外地理想。“伊桑·艾伦”号的高强度钢船壳像气球一样被炸裂了。惟一没有完全炸毁的是反应堆壳体。潜艇炸裂后，很快沉入海底。船壳被炸成十几块奇形怪状的东西。艇上的各种设备随着爆炸声在破碎的船壳里形成一片金属云，散落在开阔的水区，沉入三英里深的坚硬沙质海底。

“达拉斯”号

“哎哟！”琼斯把耳机摘掉，不断用打呵欠的办法使耳朵恢复听觉。声纳系统里的自动中继装置保护了他的耳朵免受爆炸声的冲击。即使这样，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已经使他感到自己的后脑勺似乎被头猛击了一下。艇上人人都听见了爆炸声。

“大家注意，我是艇长。你们不用为刚才听到的爆炸声而担心。我要说的就这么多。”

“艇长，照干？”马尼恩说。

“对，继续跟踪。”

“是，艇长。”马尼恩好奇地看了他的艇长一眼。

白宫

“你及时把情况告诉他了吗？”总统问。

“没有，先生。”穆尔瘫倒在椅子里。“直升机晚到了几分钟，也许没什么可担心的。那艇长会把自己人留下，让其他人都离开潜艇的。当然，我们有些不放心，但是现在无能为力。”

“穆尔，是我亲自让他去的，是我。”

欢迎来到现实世界，总统先生，穆尔想着。这位最高执政官一直很幸运——他从来不必亲自派谁去送命。穆尔想，事先考虑是件很容易的事，但要习惯就不那么容易了。他坐在法官的位置上宣判过死刑，那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是对那些死有余辜的人。

“不过，总统先生，我们只能等着瞧。这次情报来源比其他任何一次都重要。”

“很好。唐纳森参议员怎么样了？”

“他同意我们的建议，这方面工作进展很快。”

“你真的认为俄国人会上钩吗？”佩尔特问。

“我们的诱饵很有吸引力，而且准备轻轻牵动一下钓绳去引起他们的注意。一两天内就能见分晓。亨德森是他们的明星——他的代号是‘卡修斯’。根据他们的反应，我们可以知道该让他送哪种假情报，他对我们很有用，但是我们要防他一手。克格勃在和双料间谍打交道时，用的是很干脆的办法。

“如果他干不成，我们不能放过他，”总统冷冷地说。

穆尔笑了。“哦，他会的，亨德森在我们手里。”

(1)　俄语，红十月。

(2)　一九七〇年四月美国入侵柬埔寨引发大学生抗议行动，导致国民警卫队五月四日在俄亥俄州立肯特大学开枪打死四名学生。

(3)　Leyte Gulf，菲律宾的一个港湾。

(4)　Sherwood Forest，传说中英国传奇人物罗宾汉出没的森林。

(5)　Carom shot，打台球时，一击连中两球。

第十五天

十二月十七日　星期五

奥克拉科克湾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三艘舰艇利用刚过午夜出现的超高春潮，用五节速度编队进入奥克拉科克湾。“鲱鱼”号的吃水最浅，担任先头舰。“达拉斯”号殿后，尾随“红十月”号。海湾两侧的海岸警卫队哨全部由海军军官值班。

瑞安获准站在指挥台围壳上，这是拉米斯通情达理的主意，瑞安很感激。他已经在潜艇上待了十八个小时，确实憋得慌，出来看看外部世界真是件快事——哪怕伸手不见五指，也是一种享受。“鲱鱼”号暗淡的红光只显了几秒钟，随即消失。瑞安隐约见水面上片片泡沫，群星在云层里来回捉迷藏。西风以二十节速度朝岸上劲吹。

潜艇仍在水道中航行，博罗金不断发出简洁的口令。尽管北面有巨型码头，但是水道每隔几个月就疏浚一次，航行十分平稳。虽然海面掀起二至三英尺高的波浪，然而对这艘三万吨级的导弹潜艇根本不起作用。这一切使瑞安感到宽慰。现在，黑色的海面又开始恢复平静。当它们进入掩蔽水域时，迎面驶来一艘“黄道”号橡皮艇。

“啊，‘红十月’号！”漆黑的夜空传来了呼叫声。瑞安几乎认不出这是“黄道”号的灰色菱形船体。挂机劈劈啪啪地响着，在艇尾激起一小片水沫。

“博罗金上校，我可以回答吗？”博罗金点头同意。于是，瑞安说：“我是瑞安。艇上有两人受伤，其中一人伤势很重。请马上派医生和医疗组来！明白了吗？”

“两人负伤，急需医生，行。”瑞安隐约见有人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贴近脸部，而且听见无线电对讲机发出的轻微劈啪声。因为有风，难以辨清。“好的，‘红十月’号，我们立刻用直升机把医生调来。‘达拉斯’号和‘鲱鱼’号上都有卫生兵，你们要吗？”

“让他们快来！”瑞安马上回答。

“行。跟着‘鲱鱼’号再走两英里，然后停在一边。”“黄道”号先是朝前，然后调头消失在夜色中。

“真要感谢上帝。”瑞安松了一口气。

“你——信教？”博罗金问。

“是啊。”瑞安其实不该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人总要有某种寄托。”

“瑞安中校，那是为什么呢？”博罗金在用特大型夜间望远镜观察“鲱鱼”号。

瑞安在考虑怎么回答。“嗯，那是因为如果你不信上帝，生活还会有什么意义呢？不然的话，萨特⁽¹⁾和加缪⁽²⁾之流的话就对了，世界成了一片混乱，生活也就毫无意义了。我不信他们那一套。如果你需要更满意的回答，我倒认识几个牧师，他们一定会乐意跟你谈谈的。”

博罗金没有吭声，他对着内部通话器给舰桥下了个舵令。潜艇向右转了几度。

“达拉斯”号

在后面半英里处，曼库索手拿光增强夜视仪在观察。马尼恩从背后凑上来也想看。

“我的天哪。”曼库索轻声说。

“艇长，没错。”马尼恩冻得连说话都有些哆嗦。“‘黄道’号来了。”马尼恩把对讲机递给艇长，准备停靠用。

“你是谁？”

“我是曼库索。”

“等我们的朋友停靠后，我要你派十个人到那条艇上去，其中包括卫生兵。他们报告有两个伤员，需要进行治疗。中校先生，要挑优秀的人去帮助驾驶那条艇——只是要万分确定他们不是爱嚼舌根的人。”

“明白。包括医务人员共十人。通话结束。”曼库索注视着橡皮艇朝“鲱鱼”号驶去。“帕特，想一起去吗？”

“长官，是啊。你打算去吗？”马尼恩问。

曼库索比较慎重。“我想让钱伯斯负责操艇一两天，他是能胜任的，你说呢？”

在岸上，有位海军军官在给诺福克打电话。海岸警卫队的哨所里挤满了人。几乎全是军官。电话机旁接有一只玻璃钢盒子，他们可以和大西洋总部秘密通话。两小时前，他们才来这里，现在很快又要离开了。这里从外表看不出有什么不寻常。外面，一名军官和两个上校正在用星光仪观察潜艇的黑影。他们像教堂里做礼拜的人一样严肃、认真。

北卡罗来纳，切里岬

埃德·诺伊斯中校正在海军医院的医生休息室休息。该医院属切里岬美国陆战队航空站。他是个医术高明的航空医生。从今天开始，他要连续值三个夜班。这样，加上圣诞节一天，将有四天假期。这是个宁静的夜晚，但是，情况马上会有变化。

“您是医生吗？”

诺伊斯抬头见一个穿宪兵制服的陆战队上尉。医生认识他，宪兵经常负责遣送伤亡人员。他把手里的《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放下。

“嗨，杰里，有事了？”

“医生，我刚接到命令，要你马上收拾好一切所需器械去进行紧急外科手术。两分钟后我带你去机场。”

“什么事？什么外科手术？”诺伊斯站了起来。

“长官，他们没有说。只是让你单独去某个地方。命令是从最上面直接下达的。我知道的就这些。”

“真要命。杰里，连哪种手术都不知道，让我带什么医疗器械呢？”

“长官，干脆都带上吧。我得赶快带你上飞机了。”

诺伊斯骂着走进外科治疗室，另有两名陆战队员等候在那里。他递给他们四套事先包好放在盘里的无菌器械，顺手抓了一大把药，其中还有两瓶血浆。上尉帮他穿上外套，他们走出房间，钻进等在楼外的吉普车。五分钟后，来到“超级种马”跟前。直升机早就发动起来了。

“我们去哪儿？”诺伊斯问机舱里的上校情报官，心想：机长跑哪里去了。

“准备让你上潜艇，那里有伤员。有两名卫生兵协助你，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这项任务必须执行，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超级种马”立刻腾空而起。诺伊斯已经多次坐过这种直升机。他飞直升机已有两百小时，驾驶固定翼飞机达三百小时。诺伊斯后来才发现，驾驶飞机和行医一样有趣。他抓住一切机会，经常为基地飞行员的家属们提供特别医疗服务，为的就是能坐到F-4“鬼怪”式战斗机的副驾驶座上。“超级种马”，他注意到，不是在巡航飞行。它简直是在不要命地赶路。

帕姆利科海峡

当直升机离开切里岬时，“鲱鱼”号也几乎已经停止前进。“红十月”号再次右转，和“鲱鱼”号一样朝北停止前进。“达拉斯”号也这样。一分钟后，“黄道”号又出现在“达拉斯”号舷边，然后慢慢地驶向“红十月”号。它装了满满一船人，船身有点颠簸。

“嗨，‘红十月’号！”

这次博罗金开腔了。他的英语带地方口音，但是还能听懂。“你们是谁？”

“我是巴特·曼库索，美国‘达拉斯’号潜艇艇长。我带来了我艇上的军医和其他一些人，请允许我们上艇，阁下。”

瑞安见副艇长一脸为难样。博罗金不得不第一次真正面对所发生的一切。如果他毫不挣扎地接受这个现实，那才不人道呢。

“同——意。”

“黄道”号紧靠在潜艇舰桥处。有人在橡皮艇上把缆绳抛到潜艇上把它系紧。十个人都上了潜艇，其中有一人爬上指挥台围壳。

“是艇长吗？我是巴特·曼库索。听说艇上有人受伤？”

“是的，”博罗金点点头，“艇长和一名英国军官被枪打伤。”

“枪打的？”曼库索感到吃惊。

“详细情况以后再说，”瑞安大声嚷着，“先让医生开始工作好吗？”

“那当然，升降口盖在哪里？”

博罗金对着话筒在下达指示。几秒钟后，指挥台围壳底部的甲板上出现一个光圈。

“我们没有内科医生，这里有一个可独立出诊的卫生兵。他的技术不错。‘鲱鱼’号上的人几分钟就到。请问你是谁？”

“他是间谍，”博罗金的话里显然带刺。

“杰克·瑞安。”

“长官，你呢？”

“副艇长瓦西里·博罗金。但我现在已经是实际上的艇长了，是吗？中校先生，请上艇。不过很抱歉，大家都累得没有什么精神了。”

“累的不只是你们。”由于地方空间太小，曼库索坐到了舱口挡板上。“艇长，你知道我们跟踪得好苦啊！但你的操艇技术确实叫人佩服。”

博罗金对这番恭维话却没有反应。“你是怎么跟踪我们的？”

“我给你带来一个人，你可以见见他。”

“准备怎么办？”

“岸上命令我们等医生到达以后再下潜。先就地待命，接到命令再起航，也许要等一到两天。我想我们都可以休息休息。然后，把你们带到一个舒适而又安全的地方。我个人要请你到那里最好的意大利菜馆去吃一顿。”曼库索笑了笑。“苏联有意大利菜吗？”

“没有。如果你老是吃好的，那么就不会喜欢‘红十月’号了。”

“也许我能安排。艇上有多少人？”

“十二个。十个苏联人，一个英国人和那个间谍。”博罗金看了瑞安一眼，淡淡一笑。

“好。”曼库索从上衣里掏出无线电对讲机。“我是曼库索。”

“艇长，我们在这里。”钱伯斯答道。

“给我们的朋友弄点吃的来，准备二十五个人的六顿饭菜，带上炊事兵。沃利，我要给他们尝尝好吃的，懂吗？”

“是，艇长。通话结束。”

“艇长，我这里有几个像样的炊事兵。如果是上星期，我们还有意大利卤汁宽面。只是现在意大利的西昂蒂葡萄酒已经喝完了。”

“他们有伏特加。”瑞安说。

“只招待间谍。”博罗金说。枪战后两小时，瑞安全身颤抖得厉害，博罗金给他从药库里拿来一杯酒。“听说美国潜艇人员都很娇气。”

“有可能，”曼库索点点头。“但是，我们一出海就得六七十天哪。不好熬，你不喝酒？”

“咱们到下面去吧，怎么样？”瑞安建议。大家表示同意。天气开始转冷。

博罗金、瑞安和曼库索到了下面，和以前一样，在操纵室美国人在一边，苏联人在另一边。美国艇长打破了死一般的沉默。

“博罗金上校，他就是发现你的那个人。琼斯，你过来。”

“长官，你的艇并不好找，”琼斯说。“我能干点什么吗？能看一下你们的声纳室吗？”

“布加耶夫，”博罗金招呼电子军官过来。这名上尉带着他朝声纳室走去。

琼斯看了一眼设备，说了声“Kludge”⁽³⁾。设备的面板上还有通气缝，天哪！他们还在用电子管？琼斯感到纳闷。他从口袋里拿出螺丝刀，想把问题搞清楚。

“长官，你会讲英语吗？”

“会一点儿。”

“我能看一下线路图吗？”

布加耶夫眨眨眼。以前，只有他的一个准尉提过这个要求，士兵从来没有开过口。他从前舱壁的架子上把装订好的草图拿下来。

琼斯顺着设备代号找到有关部分。他把图表打开，这才松了一口气，欧姆还是欧姆，全世界都一样。他用手指头指着把图表看了一遍，然后把面板拆下来，查看内部设备。

“‘克鲁杰’，太‘克鲁杰’了！”琼斯因惊讶过度而说话有些粗鲁。

“请问，‘克鲁杰’是什么意思？”

“哦，对不起，长官。这是我们美国海军里用的一种表达方式。很抱歉，我不知道俄语应该怎么说。”琼斯回过头去看图表时，收住笑容。“长官，这是个低功率高频装置吗？你们用它来探测水雷和炸弹？”

现在轮到布加耶夫感到吃惊了。“你接触过苏联设备？”

“没有，长官。但是我听说过不少。”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琼斯有些困惑。“这是高频器，但它消耗功率不多。它还有什么别的用处？你们用这种低功率调频器执行探雷任务和进行冰下作业，也用它进出港，是吗？”

“是的。”

“长官，艇上有‘格特鲁德’吗？”

“什么是‘格特鲁德’？”

“长官，就是和别的潜艇联络的水下电话。”这家伙会不知道？

“啊，有。但装在操纵室，而且坏了。”

“嗯。”琼斯回过头又去看图表。“我想我可以给这个宝贝装上个调制器，就能把它改装成水下电话。可能会有用。长官，你们的艇长会同意吗？”

“我得问他。”布加耶夫以为琼斯会待在这里。但他去操纵室时，这个年轻的美国声纳兵也跟去了。布加耶夫和琼斯分别向博罗金和曼库索作了汇报。

“他们有一个小型调频器，类似咱们声纳学校里的老式水下电话。我们还有一个备用调制器。很简单，三十分钟就能装好。”声纳兵说。

“博罗金上校，你说呢？”曼库索问。

虽然这个建议很好，但是博罗金感到事态发展太快。“好吧，你派人装吧。”

“艇长，我们在这里要待多久？”琼斯问。

“一两天，怎么了？”

“长官，这艘艇的物质条件比较差，你说呢？我去搞一台电视和录像机来，怎么样？给他们开开眼界，让他们简单了解一下美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曼库索笑了。他们首先是要尽可能多地了解这艘艇的情况。至于消遣，以后有的是时间。不过，琼斯的主意倒是活跃气氛的好办法。另一方面，曼库索又不愿让他的艇员下不了台。“好吧，从军官休息室拿一台来。”

“是，艇长。”

几分钟后，“黄道”号送来“鲱鱼”号上的卫生兵。琼斯坐艇回“达拉斯”号。军官们渐渐开始互相交谈了。有两名苏联军官看着马尼恩的头发，想和马尼恩搭腔。他们以前还没见过黑人。

“博罗金上校，我奉命要从操纵室拿走一件可以被识别的东西——我是说，是来自这艘潜艇上的东西。”曼库索用手指了指。“我能把深度计拿走吗？我让人再换个上去。”他看见表上有号码。

“为什么？”

“谁知道！是上面给我的命令。”

“拿吧。”博罗金答道。

曼库索告诉他的军士长负责这项工作。军士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活动扳手，拆下固定指针和刻度盘的螺帽。

“艇长，比我们的略大一点，但不是太多。我们还有个备用深度计，可以从后面把它安上，把指针拨到原来位置，好吗？”

曼库索把对讲机递给他。“叫琼斯把那只备用深度计带上。”

“是，艇长。”军士长把拆下的刻度盘放在桌上，指针拨回原处。

“超级种马”并不打算在“红十月”号上降落，尽管驾驶员很想。甲板大得完全可以尝试降落。因此，直升飞机悬停在距导弹潜艇甲板上空几英尺处，医生从机舱里跳出来，下面两个士兵接住他。接着，医疗器械也都落在甲板上。上校军官仍然坐在直升机后舱，他把机舱的滑动门关上。“超级种马”慢慢调头，朝西南方向返回，功率巨大的螺旋桨把帕姆利科海峡的海水掀起阵阵浪花。

“那就是我想象中的潜艇吗？”驾驶员对着机内通话装置说。

“导弹不是在艇尾部分吗？我想，导弹潜艇上的导弹是在指挥台围壳后侧，而我们看到的却在前面，是吗？我说，在围台后边的会不会是舵？”副驾驶疑惑地问。

“那是一艘苏联潜艇！”驾驶员说。

“你说什么？”可惜说得太晚，已经看不见了，他们已经飞出去两英里远。“站在潜艇甲板上的是我们的人，不是俄国人。”

“真他妈的！”少校半信半疑地骂道。他什么也不能多说。那个上校情报官事先说得一清二楚：看见的不能说；听见的不能传；想到的不能问；总之，不准吭一声。

“我是诺伊斯医生，”中校在操纵室里向曼库索做自我介绍。以前他从没有上过潜艇。他好奇地东张西望，看见整个舱室里摆满了各种仪器，上面都标着外文字母。“这艘艇叫什么？”

“‘红十月’，”博罗金说着走过来。他的帽子中央有一颗闪闪发光的红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诺伊斯想知道。

“医生，”瑞安用手抓着他的胳膊。“有两个病人在后舱，是不是我们更应该去关心他们？”

诺伊斯跟着他去尾部的医务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压低了声音追问。

“苏联跑了一艘潜艇，”瑞安解释说，“现在，它是我们的了。如果你告诉任何人的话——”

“我懂了，不过，我不相信你的话。”

“你不用非相信我不可。你是搞什么外科的？”

“胸外科。”

“好，”瑞安转身进了医务室，“他的枪伤很严重。”

威廉斯赤裸裸地躺在桌上。一个士兵抱着一大堆医疗用品走进来。放在彼得洛夫的桌子上。“红十月”号上的药品柜里有冷凝血浆，两个卫生兵已经给上尉输了两瓶血浆。在他胸腔上插着一根管子。

卫生兵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说：“我们从他的胸腔里取出一颗九毫米的子弹。他们说，胸腔管子已经插了十小时。头部伤势看上去比实际上要严重。右眼瞳孔有些放大，但不很严重。可是，长官，他胸部的伤势相当严重。你来听一听。”

“心脏和血压呢？”诺伊斯从袋子里取出听诊器。

“心跳一百一十，很弱。高压八十，低压四十。”

诺伊斯皱着眉头，他的听诊器在威廉斯的胸口四周移动。“心脏位置不正。左侧气胸，情况很严重，里面一定有一夸脱积水。听声音，肺部很快会出现充血、机能失调。”诺伊斯转身看着瑞安。“我要做胸腔手术，请你出去。”

“医生，请你多费心，他是好样的。”

“他们不都是好样的吗？”诺伊斯说着脱下外衣。“各位，大家先消毒。”

瑞安不知道祷告会不会有用。诺伊斯的举止和谈吐都像个高明的外科医生。瑞安希望他真的是。瑞安来到艇尾的艇长室。拉米斯服药后正在那里睡觉。腿上的血已经止住，显然卫生兵已经做过检查。等诺伊斯做完手术，可以让他来看看他。瑞安又朝艇首走去。

博罗金感到，他对一切已经失去控制。虽然不用他操什么心，但心里总感觉不是滋味。整整两星期来，他的大脑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加上行动计划一变再变，军官们的思想波动比他预期的更强烈，这也让他大伤脑筋。目前的形势并不愉快——美国人看上去热情大方，可是他妈的爬到我们头上来了！但不管怎么说，“红十月”号上的军官已经脱险了。

二十分钟后，“黄道”号返回。两名士兵把几百磅冷冻食品卸下来。然后，他们又帮琼斯搬电视机等东西。几分钟后，堆在上面的东西都搬进了舱。那些把食品搬进前舱的士兵在回来的时候都有些哆嗦。他们发现两具僵硬的尸体，还有一具已经冻得很硬了。艇上还来不及处理两个才死的人。

“艇长，全有了。”琼斯报告。他把深度计刻度盘交给军士长。

“都是些什么？”博罗金问。

“上校，我拿来一个调制器，可以改装成水下电话。”琼斯举起一个小盒子。“这是小彩电，一台录像机，还有几盘电影录像带。曼库索艇长想让你们轻松一下，同时也可以了解一点美国情况，你说呢？”

“电影？”博罗金摇摇头。“电影院的电影？”

“是啊，”曼库索笑了。“琼斯，你拿了些什么片子？”

“你看，有《外星人》、《星球大战》、《乡下佬》和《蛮国战笳声》。”琼斯很清楚，向俄国人介绍美国情况必须十分小心。

“艇长，很抱歉。我的艇员对电影的兴趣不大。”

此刻，博罗金真想在“波将金”号战列舰上好好地轻松一下。他太劳累了。

炊事兵捧着一大堆食品往尾舱匆匆而去。“长官，咖啡马上就好，”他一边对博罗金说一边往厨房走。

“给我弄点吃的。我们这里一整天没吃饭了。”博罗金说。

“快拿吃的来！”曼库索在尾舱喊道。

“是，艇长。我先把厨房整理一下。”

马尼恩看了一下表。“长官，已经二十分钟了。”

“东西都备齐了吗？”

“是的，长官。”

琼斯从声纳放大器的脉冲控制部分接出一根线来连在调制器上。事情比他想象的更简单。他从“达拉斯”号上拿来一个无线电扩音器，把它接在声纳装置上，然后接上电源，等它加热。自从琼斯不再帮他父亲修理电视机以来，就没再见过这么多电子管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达拉斯’，我是琼斯。能听见吗？”

“能听见。”回答带“吵吵”声，像是出租汽车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

“谢谢。通话完毕。”他把开关闭上。“通了。很简单，是不是？”

“红十月”号的电子设备军官想：天哪，他只是一个普通士兵，甚至没有接触过苏联设备！他万万想不到，他的这个设备和美国已经淘汰的调频系统不相上下。“你当声纳兵多久了？”

“报告长官，三年半了。从大学出来后就开始干了。”

“三年，你把什么都学了？”电子设备军官问。

琼斯耸耸肩。“长官，哪有这样的好事？我从小就喜欢拨弄无线电这些东西。长官，能放音乐吗？”

琼斯有意想表现得十分友好。他只有一盘苏联作曲家的磁带——《胡桃夹子》组曲，另外还带来了四盘巴赫的磁带。琼斯在修理设备时喜欢有音乐作伴。他现在很兴奋，他收听苏联水声设备已经整整三年了。现在总算把他们的线路、硬件都搞到手了，也有时间去解开这个谜了。布加耶夫继续惊奇地看着琼斯的手指在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伴奏下沿线路图的线路跳着芭蕾。

“报告，下潜时间已到，”马尼恩在操纵室里说。

“好。博罗金上校，你同意的话，我帮你管理那些通气阀。各升降口和舷侧阀已经……关闭。”曼库索发现下潜控制板像美国的潜艇一样，都是轻型潜浮系统。

曼库索对各方面情况再一次作了分析。巴特勒和他四名最资深的下级军官已围在后舱的核能茶壶边了。总的来说，各方面情况都不错。但惟一叫人心里不踏实的是，万一“红十月”号的军官变卦，事情就不好收拾了。“达拉斯”号上的声纳将密切注意“红十月”号的动向。如果发现有异常，“达拉斯”号的速度要快十节，可以赶在前面封锁水道。

“上校先生，依我看，我们可以下潜了。”曼库索说。

博罗金点点头，发出下潜信号。像美国潜艇一样，发信号是通过蜂鸣器。曼库索、马尼恩和一名苏联军官在操纵各种复杂的阀门控制器。“红十月”号开始缓缓下潜，五分钟后潜坐水底，现在，指挥台围壳顶部距水面七十英尺。

白宫

凌晨三点，佩尔特正在和苏联大使馆通话。“阿列克谢，我是杰弗里·佩尔特。”

“你好，是佩尔特博士吗？我代表苏联人民并以我个人的名义对你们抢救我们士兵的行动表示感谢。几分钟前，我得到消息说，他已经恢复知觉，而且有可能完全恢复健康。”

“是的，我也已经听说了。哦，对了，他叫什么名字？”佩尔特担心把阿尔巴托夫吵醒了。但是，听起来并没有吵醒他。

“他叫安德烈·卡图什金，炊事兵，列宁格勒人。”

“那好，阿列克谢。有人向我报告，美国‘鸽子’号潜艇救援舰在卡罗来纳一带的海上搭救了你们另一艘潜艇的艇员，几乎是全体。艇名据说叫‘红十月’号。阿列克谢，这是个好消息。但坏消息是，在我们设法把他们全部救出来以前，它就爆炸沉入了海底。大部分苏联军官和我们的两个军官都死了。”

“什么时候？”

“昨天凌晨。对不起，没有及时告诉你。由于水下爆炸，‘鸽子’号的无线电台出了故障。你知道，这种毛病有时是难免的。”

“确实如此。”回答的语气中没有丝毫讥讽意味，佩尔特不得不佩服。“他们现在在哪里？”

“‘鸽子’号正在去南卡罗来纳的查尔斯顿途中。到了那里以后，准备把你们的艇员用飞机直接送来华盛顿。”

“那艘潜艇炸掉了？你能肯定吗？”

“是呀，你们的士兵说，艇上的反应堆出了严重事故。幸亏‘鸽子’号当时就在附近。它正向弗吉尼亚方向驶去，想搭救你们另一艘沉没潜艇上的艇员。阿列克谢，我想你们的海军有事可干了。”佩尔特说。

“博士，我将把这个情况向莫斯科汇报，”阿尔巴托夫干巴巴地说，“你能告诉我在什么地方出事的吗？”

“我能提供更多的方便。我们派了一艘深潜救援艇到海底去寻找潜艇残骸。如果需要的话，你们海军可以派人去诺福克，然后我们带他去实地观察，满意了吗？”

“你说，你们死了两名军官？”阿尔巴托夫对刚才的建议感到突然，故意在拖延时间。

“是的，都是营救员。阿列克谢，我们救出来一百人，”佩尔特自卫性地说。“这很重要。”

“确实很重要，佩尔特博士。我必须拍电报请示莫斯科。回头我再找你。你在办公室吗？”

“是的。再见，阿列克谢。”他挂上电话，看着总统。“我这样说行吗？”

“杰夫，口气还要再诚恳一点。”总统懒洋洋地靠在皮椅上。睡衣外面套着晨衣。“他们会上钩吗？”

“会的。他们肯定想了解潜艇是否真的炸毁了。问题是，我们能不能骗过他们？”

“福斯特认为可以，而且听起来也蛮有道理。”

“嗯，我们已经把潜艇拿到手了，不是吗？”佩尔特说。

“是呀。我想，关于那个军事情报局特务的说法不对。否则他们会把他和别人一起撵走的。我想见见拉米斯。他干得真绝！竟然用反应堆作挡箭牌，怪不得把所有人都弄出了潜艇。”

五角大楼

泰勒坐在海军作战部长办公室的椅子上想轻松一下。驻扎在奥克拉科克湾的海岸警卫队用低照度摄像机拍摄了一卷录像带，由直升机送往切里岬，然后派“鬼怪”战斗机送到安德鲁斯空军基地。现在，录像带在信使手里。汽车刚到，停在五角大楼门口。

“我有一盒东西要面交福斯特上将。”几分钟后少尉信使对国防部的值班员说。将军的副官把他带到办公室门口。

“长官，早上好！这是你的东西。”少尉递给作战部长福斯特一盒包好的录像带。

“谢谢，你可以走了。”

福斯特把带子插入电视机上方的放像机里。这套机器事先已经打开，几秒钟后开始显像。

泰勒站在作战部长旁边，看着图像聚集。“好了。”

“嗯。”福斯特表示同意。

图像糟透了。由于低照度电视系统对周围光线也起放大作用，因此图像的清晰度受到很大影响，使一些细节无法辨认，但是能看清的部分足以说明问题了：这是一艘大型导弹潜艇，指挥台围壳的位置比任何一艘西方潜艇的围壳都要偏后。对比之下，“达拉斯”号和“鲱鱼”号就显得相形见绌。他们盯着电视屏幕，十五分钟没有吭声。图像十分逼真，只是感到摄像机老在晃动。

“嗯，”福斯特在录像带结束时说。“我们把俄国人的潜艇搞到手了。”

“怎么样？”泰勒笑了笑。

“艇长，你想指挥‘洛杉矶’级潜艇，对吗？”

“是的，长官。”

“中校，在这件事情上我们亏欠你，欠得还不少呢。我做过调查。如果军官在执行任务时受伤，除非健康原因不宜继续工作外，一般没有必要让他退休。我认为，在执行任务回来的路上发生的事故也属于公伤。历史上，我们有过好几个独腿艇长。我准备找总统谈一下这件事。如果你还想当艇长，要准备一年才能得心应手，我会设法让你如愿的。”

泰勒听到这话坐了下来。这意味着将要装一条假腿。这个他已经考虑过几个月了。装了假腿几星期后才能适应，然后要一年——整整一年时间重新学习所需要的一切知识，做各种出海准备……他摇摇头。“将军，谢谢你的好意。也许你并不知道那对我意味着什么——但是，现在不用了。这一切都过去了。我现在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责任，我不想占别人的位置。直说吧，如果你能让我看一眼苏联潜艇，我们之间的账就算清了。”

“这我可以保证。”福斯特早就希望他这样说。而且，几乎可以肯定他会这么说。可惜太不幸了。他想，如果不是为了这条腿，中校能成为他的旗舰舰长的理想候选人。嗯，不是人人都说世道不公吗？

“红十月”号

“你们似乎把一切都控制得很好，”瑞安说。“我能找个地方睡觉吗？”

“睡觉？”博罗金问。

“是啊。”

“那你就去彼得洛夫的房间睡吧，就在医务室对面。”

瑞安经过博罗金的卧室，看见里面放着一瓶私自带入的伏特加。酒的味道并不算太好，倒也平和。彼得洛夫的床不宽，也不怎么软，现在也顾不上这么多了。他深深地打了个哈欠，连那又脏又皱的军服也没脱就躺下了，五分钟后就进入了梦乡。

“海崖”号

斯文·约翰逊心想，艇上的空气净化系统工作不正常。他的感冒如果再拖上几天，也不一定会叫人知道。“海崖”号已经潜入一万英尺以下。空调系统的故障只有在上浮后才能排除。像航天飞机一样，艇上的环境控制系统有许多冗余原件。

“我从来没有潜过这么深。”伊戈尔·卡格诺维奇上校很健谈。把他带到这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蜗牛”直升机先把他从“基辅”号送到“塔拉瓦”号两栖攻击舰，然后由美国海军的“海王”直升机接他去诺福克。最后由另一架直升机把他送到美国“奥斯汀”号运输舰，它正以二十节速度直奔北纬三十三度、西经七十五度水域。这是一艘船坞登陆舰，尾部巨大的通海舱负责运输登陆舰艇。今天，它载着“海崖”号，上面有三个人。它刚从马萨诸塞州的伍兹霍尔空运到这里。

“下潜那么深，是要有适应过程的，”约翰逊表示同意，“但是，当你下到五百英尺后，再继续往下到一万英尺，区别就不太大了。一旦船壳破裂，你立刻就会完蛋。在这么深的位置上，要指望再派艇来营救是不太可能的。”

“长官，我们怎么不朝好的方面去想呀，”一级机械军士杰斯·奥弗顿说。“声纳仍然没有发现目标？”

“是的，杰斯。”约翰逊和一级机械军士共事已有两年。他们把“海崖”号视为珍宝。它是一艘小型研究潜艇，主要执行海洋考察任务，包括铺设、维修水下音响监视系统。他们三人在体积这样小的袖珍潜艇上作业，很难保持正常情况下的军容风纪。奥弗顿没有受过良好教育，讲话不太文雅，可是他的操艇技术没有人能比得上，而约翰逊正巴不得让他去干。按规定，这项工作应该由上尉军官担任。

“空气净化系统要修一下，”约翰逊说。

“是啊，过滤器也该换了，下星期我来换。其实今天早晨也能做，不过我想当时修理备用控制线路更重要。”

“修理时要我帮忙吧？你自己能对付吗？”

“把我当成没见过世面的人了。”奥弗顿的笑容映照在控制基座前面的“莱克森”观察窗上。由于设计古怪，“海崖”号在机动时显得很笨拙，看上去似乎想干好，又不得要领。“目标区域多大？”

“很宽。‘鸽子’号上的人说，潜艇爆炸后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我相信。沉没在三英里深的海底，被海流冲得到处都是。”

“上校先生，潜艇的名字叫‘红十月’号？你说是一艘‘V’级攻击型潜艇？”

“这是你们给它的级别起的名字。”卡格诺维奇说。

“你们叫它什么？”约翰逊问。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呢？难道连潜艇的名字也那么神秘？

“打开定位声纳。”约翰逊启动了几个系统。“海崖”号随着底部高频声纳发出的声音在跳动。“这是海底。”黄色荧光屏上呈现出白色海底轮廓。

“长官，发现了什么吗？”奥弗顿问。

“杰斯，今天看来是不行了。”

一年前，他们在离这儿几英里远的水域作业，差一点和附近一艘沉没的美国“自由”号杂务船相撞。一九四二年，它被德国的U型潜艇击沉，一头斜插在海底，另一头躺在一块巨石上。由于那次教训，今天他们就特别小心。

“我开始收到明显的反射信号。正前方，像扇子一样散开，离海底还有五百英尺。”

“不错。”

“嗯，是一个大家伙，有三十英尺长，九到十英尺宽，正前方偏左，三百码。我们先去看一下那块东西。”

“向左，把灯打开。”

六个高亮度泛光灯同时打开。顿时，救援艇被强烈的灯光包围。但是，光线被海水大量吸收，它的穿透距离还不到十码。

“约翰逊先生，前面出现海底，就在你说的位置上。”奥弗顿说。他停止下潜，并查看浮力情况，几乎刚好在正中。很好。“这股海流对蓄电池的消耗很大。”

“速度多少？”

“根据不同海底形状，可能是一节半或者两节，和去年的情况一样。我想，还可以对付一个或一个半小时再上浮。”

约翰逊表示认同。海洋学家还没有揭开这股深水海流的谜。它经常变换方向，没有固定形状。海洋真是变幻莫测。正因为如此，约翰逊刻苦钻研，获得了海洋学学位。他希望有朝一日能有所突破。在三英里深的水下作业，至少对约翰逊来说，不只是光为了谋生。

“我看见有个东西，就在正前方，海底出现闪光。要不要抓住它？”

“能抓就抓。”

“海崖”号的三个电视监视器上还看不见任何图像。三个监视器覆盖着艇首左、右各四十五度的范围。

“好吧。”奥弗顿用右手按住“沃尔多”控制器。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你能看见什么吗？”约翰逊边问边拨弄电视系统。

“像个仪器。长官，你把一号泛光灯关掉好吗？太刺眼。”

“等等。”约翰逊猫着腰把灯关上。灯立刻就熄了。一号泛光灯是艇首摄影机照明用的。

“注意，保持航向……”机械军士的左手在操纵方向舵控制器；右手在操纵“沃尔多”。现在，只有他能看见目标。奥弗顿露出微笑，他的右手在迅速移动。

“有了，”他说。“沃尔多”控制器抓住深度计刻度盘。“长官，你可以把灯打开了。”

约翰逊打开灯，奥弗顿把捕捉到的目标来回在艇首摄影机前晃动。“现在你看见了吗？”

“像是深度计，但不是我们的，”约翰逊说，“上校先生，你能辨得出来吗？”

“能。”卡格诺维奇马上说。他深深地呼了口气，好像不怎么高兴。“是我们的深度计。号码的意思我不太清楚，但肯定是苏联的。”

“杰斯，把它放在筐里。”约翰逊说。

“好的。”他移动“沃尔多”，把刻度盘放入焊接在艇首的筐子里，然后把机械臂放回原处。碰到淤泥了，我们上升一点吧。

由于“海崖”号太靠近海底，它的螺旋桨溅起粉末状的冲积淤泥。奥弗顿加大功率，使救援艇恢复到距海底二十英尺的高度。

“这样好多了。约翰逊先生，你看见海流了吗？速度足有两节。看来要减少我们在海底的时间。”海流正使云状的东西迅速向左舷方向移动。“主目标到底在哪里呀？”

“正前方，约一百码处有东西。我们过去看个清楚。”

“是。继续前进……前面有个东西像把屠刀，我们要吗？”

“不，继续前进。”

“好，还有多远？”

“六十码，应该很快可以看见了。”

两名军官和奥弗顿同时在电视屏幕上看见了。起先只是一个发亮的图像，然后，减弱得好似眼中的余像。接着，又变得清楚明亮。

奥弗顿首先反应过来。“该死的！”

它长三十多英尺，外形很圆。他们从它尾部靠近，看见一个主圆圈，里面装有四个小锥形体，露出约一英尺长。

“艇长，这是导弹，是他妈的一枚完整的苏联核导弹！”

“杰斯，停在原地。”

“是。”他拉回了动力控制杆。

“你说，这是一艘‘V’级潜艇。”约翰逊对苏联上校说。

“我搞错了。”卡格诺维奇的嘴微微抽动了一下。

“杰斯，我们靠近些再仔细看一看。”

“海崖”号向前移动，爬上导弹主体。他们虽然离得太远，还看不清导弹编号，但上面的俄文字母却明白无误。这是一枚SS-N-20“海鹰”导弹，装有八个当量为五十万吨炸药的多弹头分导式导弹。

卡格诺维奇仔细地记录了导弹主体上的标记。他从“基辅”号上起飞来这里前不久，曾听取了有关“海鹰”导弹的简要介绍。作为苏联情报官，他对美国装备要比对自己国家的装备更熟悉。

美国人让他坐上他们最先进的考察船之一，协助他完成了要完成的任务：证明“红十月”号是炸毁了，而且，把考察船的内部配置也搞清楚了。他心想，这两件事都轻而易举办到了。现在，剩下的最后一件事是向“基洛夫”号上的斯特拉波将军汇报发现的情况。然后，舰队就可以离开美国沿海了。让美国人来挪威海玩不体面的游戏吧！看谁赢！

“杰斯，检查位置。把吸入器标上记号。”

“是。”奥弗顿操纵按钮，把声纳换能器放下去。它只对美国密码声纳信号有反应。下次来时，它能引导你到导弹沉没位置。他们准备不久重返这里，用重型机械臂把导弹接在缆绳上，拖到水面。

“这是苏联财产，”卡格诺维奇指出。“它在公海里。应该属于我们国家。”

“你有本事，他妈的来捞呀！”美国人火了，卡格诺维奇想，他一定是冒牌军官。“约翰逊先生，我很抱歉。”

“我们准备再来这里打捞。”约翰逊说。

“那么重，你们永远也别想捞起来。”卡格诺维奇反驳。

“也许你说得对。”约翰逊笑了。

卡格诺维奇让美国人占了一点上风，否则会把事情搞糟的。糟得多。“我们还准备寻找别的残骸吗？”

“不，咱们返航。”约翰逊做出了决定。

“但是你的命令——”

“我的命令？卡格诺维奇上校，我是奉命寻找‘V’级攻击潜艇残骸的，而我们找到的却是埋导弹潜艇的地方。上校先生，你骗了我们。我们的忍耐也就到此为止了，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晚些时候，我们还要来这里，到时候想拿什么就拿什么。”约翰逊扳动铁压载的解脱杆，金属板自动脱落，使“海崖”号产生了一千磅的正浮力，即使他们想在水下再待一段时间，也没有办法了。

“杰斯，我们回家。”

“是，艇长。”

升回水面的途中，大家一声不吭。

“奥斯汀”号

一小时后，卡格诺维奇登上了“奥斯汀”号运输舰的舰桥。他要求向“基洛夫”号发报。这个要求已事先得到批准，否则，“奥斯汀”号舰长肯定会拒绝的。沉没潜艇的真相已经搞清，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卡格诺维奇用无线电发出一组代码字和深度计刻度盘上的序号，对方马上就知道了。

奥弗顿和约翰逊看着这位苏联军官带着深度计刻度盘登上了直升飞机。

“约翰逊，我不怎么喜欢他。我们整了他一下，是不是？”

“杰斯，你的脑子太鬼，以后说什么也不能和你一起打牌了。”

“红十月”号

瑞安足足睡了六小时，在音乐声中醒来。他在朦胧中感到这段乐曲那么熟悉。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竭力回想这是一首什么乐曲，然后，穿上鞋到艇首军官休息室去了。

瑞安走进休息室时，里面正在放《外星人》的录像。十三英寸彩电就放在桌子前端。大部分苏联军官和三个美国人都在那里。他们正看得出神。杰克倒了一杯咖啡，坐在桌子末端。

“你喜欢吗？”

“太好了！”博罗金说。

马尼恩上尉笑起来。“我们放第二遍了。”

其中一个苏联军官用俄语很快说了几句，博罗金在给他当翻译。“他问是不是所有的美国儿童都这样——布加耶夫，svobodno⁽⁴⁾？”

“自由自在，”布加耶夫用不那么准确但相当接近的英语翻译说。

瑞安咯咯笑了起来。“我就从来没有这样过，这部片子是在加利福尼亚拍的。那里的人多少有点狂热。事实上，美国孩子并不都这样——至少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就有两个孩子。同时，我们和苏联家长不太一样，美国孩子的独立性更强些。”

博罗金先把话翻成俄语，然后又把俄国军官的反应告诉美国人。“那么，美国孩子并不都是电影里描写的那种小流氓？”

“有的也确实不怎么样。先生们，美国并不是十全十美的，我们有不少毛病。”瑞安决定尽可能地把实际情况向大家介绍。

博罗金又开始翻译。桌子周围的反应有点半信半疑。

“我告诉过他们，这是儿童片，故事情节不见得很真实。”

“不错。”曼库索刚从外面进来，接话说。“影片讲的都是孩子的事，但我看了有五遍。瑞安，欢迎你回来。”

“谢谢你，艇长。我想，一切都好吧。”

“是啊。大家都需要松口气。我要给琼斯再写一张奖状。这真是一个好主意。”他指了指电视机。“许多事情就该认真办。”

诺伊斯走进来。“威廉斯的病情怎么样？”瑞安问。

“他能挺过去。”诺伊斯给自己倒了杯咖啡。“胸腔手术整整做了三个半小时。头部只是表皮受伤，流血较多。头部受伤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胸部伤口很深，子弹险些擦着心脏。博罗金上校，是谁给他做的急救治疗？”

副艇长指了指上尉。“他不会讲英语。”

“告诉他，威廉斯要一辈子感谢他。如果胸腔不插管子，早就没命了。”

“你肯定他能脱险吗？”瑞安追问。

“瑞安，他肯定能脱险。我是吃这碗饭的。他需要治疗一段时间。如果能把他送到医院去，我就更放心了。不过，伤势已经控制住了。”

“拉米斯艇长怎么样？”博罗金问。

“没问题。他还在睡觉。我把他的伤口缝好了。请问他是在哪里学的救护？”

博罗金问了。“他说自己喜欢看医学书。”

“他多大年纪？”

“二十四岁。”

“你问他是否想学医？我可以告诉他怎么入门。如果他这样有头脑，也许可以一辈子行医。”

这位年轻军官听了很高兴，想知道医生在美国能挣多少钱。

“我在服役，所以挣不了多少。一年四万八千美元，包括飞行津贴。在外面要多得多。”

“在苏联，”博罗金说，“医生的工资和工人差不多。”

“也许这就是你们的医生水平提不高的原因。”诺伊斯说。

“拉米斯艇长什么时候能够恢复工作？”博罗金问。

“我打算一整天都让他躺着，”诺伊斯说，“我不想让他又开始流血。明天可以走动一下，但也得小心。他不能站得太久。先生们，他会好起来的。他流血过多，身体比较虚弱，但是他会完全恢复的。”诺伊斯好像在引经据典讲自然法则。

“医生，我们感谢你，”博罗金说。

诺伊斯耸耸肩。“是他们出钱雇我来的。现在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博罗金笑了。他把问话翻给同志们听。“我们将成为美国公民了。”

“而且你们还带来了一艘潜艇，嗯？真该死！有一阵子我还以为这是某种——我不知道的某种东西。这是一件特大新闻。但我想，不能让别人知道吧？”

“医生，你说得对。”瑞安笑了。

“太遗憾了，”诺伊斯自言自语地朝医务室走去。

莫斯科

“将军同志，看来你要向我们汇报的是成功的消息啰？”纳尔莫诺夫问。

“是的，总书记同志。”戈尔什科夫点点头，他环视了一下地下指挥中心的会议桌：所有的国家核心人物以及各军兵种领导和克格勃头子都在场。“斯特拉波将军的舰队情报官卡格诺维奇上校经美方同意，坐美国的深潜救援艇看见了潜艇残骸。救援艇打捞起沉没潜艇的一件残骸——深度计刻度盘，当时立即把上面的编号报告了莫斯科。现在可以断定，它是‘红十月’号上的。卡格诺维奇还观察了潜艇爆炸后沉入海底的一枚导弹。可以断定，是一枚‘海鹰’导弹。‘红十月’号确实已经沉没。我们的任务也就此结束。”

“将军同志，这是碰巧，而不是按计划执行的。”米哈伊尔·亚历山德罗夫指出。“你的舰队没有发现和摧毁这艘潜艇，这是一个失败。格拉西莫夫同志有情况要向我们报告。”

尼古拉·格拉西莫夫是克格勃的新头目。他已经向这里的中央政治局作了汇报，并迫切希望能让这些穿军装、沾沾自喜的“孔雀”们听一听。他渴望看到他们的反应，克格勃有不少账要和这些人清算。格拉西莫夫根据特工人员卡修斯的情报作了总结。

“这决不可能！”戈尔什科夫断言。

“可能吧，”格拉西莫夫谦虚地让他一步。“很有可能，这是一个精心炮制的假情报。我们在外面的情报人员正在进行调查。然而，有些令人感兴趣的细节很说明问题。将军同志，请允许我在这里提一下。

“第一，为什么美国会同意我们的人乘坐它最先进的考察潜艇？第二，为什么他们帮我们把‘波利托夫斯基’号上的那个艇员救起，还主动把这件事告诉我们？他们很快同意我们和他见面。为什么他们不收留他，利用他，然后处理他？难道出于感情上的考虑？我并不这样认为。第三，在救起我们士兵的同时，他们的飞机和舰艇以最疯狂、最富有挑衅性的姿态对我们的舰队进行威胁。不久，这一切突然结束了。一天后，又让他们的舰艇部队去帮助我们进行‘搜索和救援’工作。”

“这是因为斯特拉波英明果断的决定，对美国的挑衅行为保持克制。”戈尔什科夫回答说。

格拉西莫夫又礼貌地点点头。“可能是这样吧。这是将军的英明决定。军人要做到忍气吞声却不容易。另一方面，我猜想，可能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美国搞到了卡修斯向我们提供的情报。我还认为，美国人害怕我们怀疑有中央情报局插手后要作出反应。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有几个帝国主义国家的情报机构正在打听为什么要调动整个舰队。

“前两天，我们对自己人进行了突击调查。事后发现，”格拉西莫夫看了一眼他的笔记，“在波利亚尔内潜艇造船厂有二十九名波兰工程师。他们大部分在质量检验部门工作。我们也发现，那里的邮政管理工作很松懈。我们还发现，拉米斯艇长实际上没有像他在信中向帕多林同志威胁的那样把潜艇开到纽约港去。那艘潜艇被炸掉时，是在南面一千公里处。”

“显然，拉米斯搞了个假情报，”戈尔什科夫表示反对，“拉米斯既要让我们上钩，又想把我们引入歧途。针对这个情况，我们在美国各个港口外面都部署了我们的舰艇。”

“而且始终没有发现他，”亚历山德罗夫平静地插了一句，“同志，请继续讲。”

格拉西莫夫接着说：“不管他去哪个美国港口，都离他有五百多公里远。我们可以肯定，他完全可能直接驶向任何一个港口。将军同志，事实上，正像你在最初汇报时说的，他能够在离开母港后七天内到达美国海岸。”

“但是我在上周作详细介绍时说过，要这样做，潜艇就得始终全速航行。导弹潜艇艇长一般不主张用这样高的速度。”戈尔什科夫说。

“就‘波利托夫斯基’号的情况来说，”亚历山德罗夫说。“我是能理解的。但现在是一个背叛祖国的卖国贼，他只可能像贼一样偷偷地溜跑。”

“跑到我们设的圈套里去。”戈尔什科夫答道。

“这是个失败的圈套。”纳尔莫诺夫说。

“我并不是说这种分析是对的，我更不认为在目前情况下它有多少可能。”格拉西莫夫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和不偏不倚。“鉴于大量旁证，我建议由国家安全委员会对这个事件的各个方面进行深入调查。”

“海军造船厂的安全是海军和军事情报局的事。”戈尔什科夫说。

“已经不是了。”纳尔莫诺夫宣布了两小时前作出的决定。“克格勃将分兵两路对这个不光彩的事件进行全面调查。一组特工人员将根据我们在华盛顿的坐探提供的情报进行调查；另一组人员将暂且假设拉米斯信里说的是实话，从这点出发，进行调查。如果这是个卖国阴谋，那是因为根据现有规定，拉米斯有权挑选自己的军官而造成的。国家安全委员会要在自选军官的规定、舰长对手下军官前途的影响、党对舰队的控制等等问题上向我们提出报告，看是否还按现行规定执行。我想，要改革现有制度，更加频繁地调动舰艇部队军官的工作。如果军官在一条舰上工作时间太长，显然会在忠诚问题上出毛病的。”

“你的建议会破坏我舰队的工作效率！”戈尔什科夫气得大拍桌子。这是错误的。

“将军同志，这是人民的舰队。”亚历山德罗夫纠正他。“党的舰队”，戈尔什科夫知道这句话的出处。纳尔莫诺夫得到亚历山德罗夫的支持。正因为如此，总书记同志才有安全感；也正因为有这种支持，在座的其他人才感到有危险感。是哪些人呢？

帕多林对克格勃的建议非常反感。中央领导懂多少海军？这些狗娘养的特工人员又懂什么海军？他们只不过都是腐败的机会主义者。安德罗波夫是这种人，现在，中央政治局又让格拉西莫夫这个兔崽子去攻击武装部队。正是这支执行着反对帝国主义、保卫国家的神圣使命的力量，才从安德罗波夫一伙的手里挽救了国家的命运。它始终是党的忠实工具。他想，事情都是这样，是不是？正如赫鲁晓夫最后把朱可夫赶下台那样，在贝利亚完蛋的时候，让赫鲁晓夫接班成功的却正是朱可夫。这些家伙现在却借克格勃的刀来害帮他们巩固自己地位的军人……

“帕多林同志，至于你，”亚历山德罗夫接着说。

“是，院士同志。”帕多林也要负直接责任。拉米斯的任命是由上级政治机关最后批准的。如果拉米斯确是卖国贼，那么，帕多林会因失察而受惩。如果拉米斯是不知不觉被人利用，那么，戈尔什科夫和帕多林也有受骗而盲目行动的责任。

纳尔莫诺夫从亚历山德罗夫的话里得到启示。“将军同志，我们发现你对保卫‘红十月’号潜艇安全的秘密规定执行得不错——只要拉米斯是无辜的，他亲自凿沉了潜艇，和他的军官以及想夺艇的美国人一起沉入了海底。在克格勃对打捞上来的实物进行检查之前可以假定潜艇没有落入敌人手里。”

帕多林的眼睛眨了好几下。他心跳加快，感到左胸一阵疼痛。为他开脱吗？为什么？他马上有了答案。他毕竟是搞政治的。如果党重新想在政治上控制舰队——不，是为了再次强调从来没有放松过政治控制——那么，政治局就不能轻易把党在最高军事机关里的代表撵走。他会成为这些人，尤其是亚历山德罗夫的附庸。帕多林决心忍受这一切。

这件事大大动摇了戈尔什科夫的地位。虽然要结束这个案子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但是帕多林可以肯定，苏联海军将会由新的司令来领导，而没有政治局批准新司令是无权制定政策的。戈尔什科夫的形象已经太高大了，权势也太大。苏共领导人不愿让一个军种司令有这样高的个人声誉。

我的脑袋保住了，帕多林暗自想着，为自己的好运而惊讶。

“格拉西莫夫同志，”纳尔莫诺夫继续说，“将去你的政治安全部门检查工作程序，提出改进意见。”

这样，他是不是成了海军领导机关里的克格勃特务了？嗯，他的脑袋保住了，办公室、别墅以及两年后的养老金都不成问题，这个代价并不大。帕多林感到心满意足。

(1)　Jean-Paul Sartre（1905—80），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作家。

(2)　Albert Camus（1913—60），法国存在主义作家。

(3)　俄语，太次了。

(4)　俄语，自由自在。

第十六天

十二月十八日　星期六

东海岸

清晨四点，“鸽子”号到达它在查尔斯顿的码头。苏联艇员都集中在舰上的士兵餐室里。虽然苏联军官千方百计限制他们和美国救援人员接触，但无济于事。总之，无法阻止一种本能的需要。“鸽子”号用海军佳肴款待客人。离餐厅最近的那个厕所又远在离艇尾几码远的地方。在来回的通道上，“红十月”号艇员都能碰到美国士兵。这些美国士兵中间有的其实是会讲俄语的军官伪装的，也有军方的俄语专家。他们是在最后一批苏联人登舰时从外地专程乘飞机赶来的。虽然苏联士兵上了一艘敌舰，他们中间有许多年轻人却认为，讲俄语的美国人态度友好，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讲话都被偷录了，准备送去华盛顿进行分析。彼得洛夫和其他三名初级军官开始并没有注意到。但发现后，他们就像父母照顾自己的孩子那样，小心翼翼地轮流护送士兵去厕所，但他们没有及时察觉那个穿帆缆军士长制服的情报军官的动向。他向苏联士兵发出避难邀请：你们谁只要愿意留在美国，都可以得到批准。十分钟后，这消息就在苏联士兵中间传开了。

美国舰员吃饭的时候，苏联军官就无法盯得那么紧了。他们忙于在各餐桌之间穿梭监视，结果连自己的吃饭时间也挤掉了。美国人感到意外的是，苏联士兵被迫多次谢绝去休息室的邀请。

“鸽子”号小心翼翼地靠了码头，一点都不忙乱。等跳板放好后，在码头上迎候的乐队奏起一组苏联和美国乐曲，祝贺双方合作，共同完成救援任务。苏联人满以为，他们在这个时间抵达，一定不会惊动别人。看来，他们估计错了。下舰的第一个苏联军官走到跳板中间时，被五十只高强度电视灯照得眼花缭乱，围上来的电视记者大声提问，想为圣诞节早晨的广播节目增加一条有趣的新闻。这些苏联人以前从未遇到过西方记者，由于东西方之间的文化差异，顷刻之间在这里出现一片混乱。记者截住军官不放，想堵住去路。这种举动使在场的海军陆战队员大吃一惊，他们想方设法控制局面。苏联军官们在一个记者面前假装根本不会英语，结果他们发现，这位有事业心的记者却专程从哥伦比亚的南卡罗来纳大学借来一名俄语教授。彼得洛夫发现，面对这么多照相机，他只能结结巴巴地背诵那些政治陈词滥调。他希望这场面只是个恶梦而已。花了整整一小时才把所有苏联人送上三辆租来的大轿车。车队直接向机场驶去。一路上，坐在汽车和面包车里的新闻记者在大轿车两侧紧随不放，他们仍用摄影灯和大声提问打扰苏联人，可是谁也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到了机场，又遇到同样情景。美国空军调来一架VC-135型运输机，足足花了半小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摆脱成群结队记者的包围，登上了飞机。伊万诺夫碰上一个美国的斯拉夫语专家，他的口音简直不堪入耳。

机上有六名空军军官招呼大家坐下，并送来香烟和酒。当专机飞到二万英尺上空时，机舱里的气氛开始显得轻松愉快了。一位军官通过机内通话装置向大家介绍情况：每人都要进行体检；第二天，苏联将派飞机来接他们。但大家都希望能多待上一两天，更多地体验一下美国的盛情款待。机组人员显得格外热情，他们主动向客人介绍航线上的每个地标、城镇、跨州高速公路和卡车站的历史，还通过翻译声称，美国人民希望和苏联建立和平友好关系；对苏联海军士兵的勇敢行为表示钦佩，对那些在生死关头让别人先离艇，而自己不幸和艇同归于尽的军官表示哀悼。这是一次口是心非的出色宣传，看来正在达到预期效果。

飞机在低空飞行，穿越华盛顿郊区，直奔安德鲁斯空军基地。翻译告诉大家，现在看见的飞机下面的这一片房子是中产阶级的住宅。房子的主人是政府和企业的普通职员和工人。机场上的三辆大轿车已在恭候。他们没有走华盛顿的哥伦比亚特区环城线，而是直接从市里穿过。每辆车上的美国军官都对路上汽车拥挤表示歉意。他们告诉大家，几乎每个美国家庭都有一辆车，有许多人家有两辆，甚至更多。只有讨厌开车的人才坐公共汽车。苏联士兵对不喜欢开车的说法感到好奇。也许事后政治军官会告诉他们，这是弥天大谎。然而马路上的汽车比比皆是，你又怎么解释呢？这当然不可能是为了讨好一小时前才知道要来的几名水兵而故意安排的吧？当车子经过哥伦比亚特区东南角时，他们发现黑人也有自己的汽车，多得连停车的地方都不好找。大轿车经过摩尔广场⁽¹⁾时，翻译介绍说，各种博物馆，都对外开放。宇航馆里有一块从月亮上运来的岩石，是“阿波罗”号上的宇航员带回来的……苏联人见周围有许多人在慢跑，数以千计的人在悠闲地散步。车子通过华盛顿西北角的高级住宅区进入贝塞斯达区时，苏联士兵开始叽叽喳喳地闲聊起来了。

到了贝塞斯达，他们遇上了进行实况转播的美国三家广播公司所有的摄影人员，还见到态度友好、面带笑容的美国海军医生和卫生兵。他们是来带这些人去医院体检的。

苏联大使馆来的十名外交官也在场，他们不知道如何对他们进行控制，但是从政治上说，又不能对美国本着缓和精神所给予的待遇提出抗议。美国医生是从瓦尔特·里德和其他政府医院调来的。他们给苏联人做了迅速、彻底的检查。一路上，每个苏联人身边都有一个美国人。他们彬彬有礼，询问对方是否打算留在美国。如果愿意，需要亲自把自己的决定当面告诉苏联大使馆派来的代表，但是可以肯定，只要本人愿意，美国就同意接收。最后，有四名苏联人决定留在美国，苏联使馆的官员对此非常恼火。其中一个士兵还和苏联海军武官发生了冲突。美国人小心翼翼地把每次谈话的情况都录了像。这样，一旦苏联事后指责美国进行策反，就可以当即驳斥。

检查结果表明，艇员只受到轻微核辐射。所有人被再次安排吃饭和就寝。

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大使先生，早上好。”总统说。阿尔巴托夫注意到，佩尔特博士和上次一样，站在总统古色古香的大书桌旁边。他早有准备，这次会见的气氛不会很愉快。

“总统先生，我对美国政府企图绑架我四名海军士兵表示抗议。”

“大使先生，”总统严厉地说。“在一位前州级法官看来，绑架是一种卑鄙、可耻的行为。美国政府决不容忍被人指责干这种事情——在这个办公室里当然也不能！我们以前没有，现在不会，将来也永远不可能绑架任何人。先生，你听清楚了吗？”

“阿列克谢，除此之外，”佩尔特的语气比较缓和。“要不是我们，你们的人不会活下来的。为了搭救你们的人，我们牺牲了两名优秀军官。你至少该对我们的这次行动表示感谢吧，总该对抢救工作中死亡的美国人表示某种同情吧。”

“我国政府已经注意到你们两名军官的勇敢行动，苏联政府和人民确实对救援工作表示赞赏。先生们，即使这样，有人还是想诱骗他们中间的某些人背叛自己的国家。”

“大使先生，去年，当你们的拖网渔船把美国的巡逻飞机机组人员救起的时候，苏联武装部队的军官想用金钱、女人和其他手段来诱惑他们，希望我们的机组人员能够透露一些情况或者同意留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对吗？不必推说你不知道这件事。你完全知道这一套做法。当时，我们并没有反对你们这样做，是不是？相反，我们六个幸存的机组人员向你们表示了应有的感谢。当然，这些人现在都已经回来了，而且恢复了正常工作。贵国对普通美国公民采取的人道做法，我们至今仍表示谢意。这次，我方告诉你们的军官和士兵，如果他们愿意留在美国，可以安排。我们在这个问题上并没有施加任何压力。我们明确告诉愿意留下的人要和苏联使馆的官员先见上一面，这样，你们也能有机会对他们的决定进行帮助。大使先生，这样做显然是合乎情理的。我们并没有用金钱和女人去引诱他们。我们不收买人，更不绑架人。犯绑架罪的人是要坐牢的。我甚至曾经把一个绑架者处以死刑。别再指责我有这种行为了！”总统理直气壮地结束了他的话。

“我国政府要求我们的人如数返回自己的祖国。”阿尔巴托夫坚持说。

“大使先生，只要在美国，不管他是什么国籍或者通过什么途径来美国的，都有权在安全上受到我们法律的保护。我们的法院曾多次对这个问题作出裁决。美国的法律规定，没有正当手续，任何人不能强迫他人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这件事就这样。现在，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一艘弹道导弹潜艇在距离美国海岸三百英里的地方，到底想干什么？”

“总统先生，是一艘导弹潜艇吗？”

佩尔特从总统办公桌上拿起一张照片，递给阿尔巴托夫。它是从“海崖”号的录像机上复制下来的一枚SS-N-20潜射弹道导弹。

“这艘潜艇的名字是‘红十月’号，”佩尔特说。“它在离南卡罗来纳约三百英里的位置上爆炸沉没。阿列克谢，我们两国签订的协议规定，这种潜艇不准在距对方海岸五百英里的距离上活动。我们希望知道，这艘潜艇在那里到底想干什么？你不用说这枚导弹是假的——即使我们想干这种蠢事，时间也不允许。大使先生，这是你们的导弹，那艘潜艇还有十九枚这种导弹。”佩尔特故意把数目说错。“美国政府要求苏联政府澄清：为什么你们有这么多舰艇在我们大西洋沿海一带活动？与此同时，为什么有一艘战略潜艇违反双方协议进入距美国海岸这么近的水域？”

“一定是迷航了，”阿尔巴托夫说。

“大使先生，”总统心平气和地说。“潜艇在星期四才下落不明，也就是说，发生在你告诉我这件事之后的第七天。简言之，大使先生，你在上星期五所作的解释和我们掌握的情况并不符合。”

“你的指责太荒唐了！”阿尔巴托夫气得咬牙切齿。

“不，不，阿列克谢，”总统说，“如果那个协议不管用了，那也只能这样了。我记得，上星期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美国人民在今天晚些时候就可以知道事实真相。你对我们的国家比较熟悉，你可以想象，它会产生什么反响。我要你们作出解释。眼下，我认为你们的舰队没有理由继续在靠近我们沿海的水域进行活动了，因为‘救援’工作已经顺利结束。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它们还赖在那里不走，只能被认为是挑衅行为。我要求你和贵国政府认真考虑一下。我的将军们现在会怎么对我说呢？如果情况逆转，你们的将军们又会怎么对纳尔莫诺夫总书记说呢？我要你们作出解释。否则，我只能作出违背我愿望的选择了。把这个情况转告贵国政府，告诉他们，既然你们有些人想留在这里，也许我们很快就能知道这样做的道理。再见！”

阿尔巴托夫走出办公室。他向左拐，从西门出去。海军陆战队哨兵把门打开。大使的司机正在“卡迪拉克”汽车外等候，为他打开车门。司机是克格勃华盛顿站的政治情报处处长。

“怎么样？”他边说边观察宾夕法尼亚街上的交通情况，准备左转。

“会见情况和我估计的完全一样。现在，我都明白了，为什么他们要绑架我们的人。”阿尔巴托夫说。

“大使同志，就这些？”司机催问道。他并没有让恼怒的情绪显露出来。几年前，这位大使作为党的御用工具还不敢敷衍一位老资格的克格勃军官。自从安德罗波夫同志逝世后，天晓得国家安全委员会都干了些什么！真是耻辱啊！但是他相信，克格勃一定会再次得宠的。

“美国总统一个劲儿指责我们故意派潜艇到他们的沿海一带进行活动，违反双方在1979年签订的秘密协议。他们扣留我方人员并对他们进行审问，企图把我们潜艇的作战命令搞到手。中央情报局的审问需要多长时间？一天？两天？”阿尔巴托夫愤怒地摇摇头。“他们也许已经都知道了。毒品和女人就可能叫他们开口。这位总统还要求莫斯科考虑一下，五角大楼那些急性子将军们会对他说什么！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猜的，是不是？他们会说，我们在进行一次突然的核攻击演习——甚至可能认为我们已经发起了攻击！好像在争取和平共处方面，他们比我们更起劲！这些犯疑心病的蠢驴，对发生的一切既害怕更恼火。”

“同志，你能责怪他们吗？”司机问。他准备把了解的情况整理后单独向莫斯科总部报告。

“他说，我们的舰队没有理由在靠近他们沿海的水域继续进行活动。”

“用什么口气说的？是命令式的？”

“措词并不强硬，要比我想象的来得婉转。我担心他们正在搞什么名堂。拔刀的时候不会有响声的，舞动的时候才出声。他要求我们对这次行动作出解释。我能告诉他什么呢？如实告诉他发生的一切？”

“恐怕我们永远也没法搞清楚。”这位老资格的特工人员其实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了。简直不可思议。海军和军事情报局竟然会犯这样大的错误，他感到莫名其妙。特工人员卡修斯搞来的情报也说明事情是那么离奇。他早就单独向莫斯科作了汇报。美、苏两国会不会都是某个第三者的牺牲品？这件事已经搞得出格了，美国人正在找肇事者并了解事情的真相，是因为他们也想这样干？有一部分情况是有道理的，但是其他方面呢？他见前面交通堵塞，皱起了眉头。他已经接到莫斯科总部来的命令：如果这件事由中央情报局一手策划，他必须马上调查清楚。但是他并不认为这样。如果真是中央情报局干的，怎么这一次和以前不同，一点风声都不漏。但不管怎么说，他和几个同事将在下几周里设法把盖子揭开，弄清楚在兰利和别的地方发生的情况。与此同时，其他部门的克格勃也会在世界各地执行同一任务的。如果中央情报局确实已经打入北方舰队司令部，他满有把握查清楚的。他倒希望美国人已经打入舰队总部，这样，军事情报局就得承担这次恶性事件的责任。几年前，克格勃失宠，他们就从中渔利。现在，轮到他们倒霉了。如果他判断正确，中央政治局正在把注意力从军事情报局和军队中转移到克格勃身上，因为它让莫斯科总部负责对这起事件进行单独调查。不管调查的结果如何，克格勃会锋芒毕露的，把军队的威风一扫而光。如果调查结果有损于克格勃的竞争对手，那就更好了……

苏联大使走后，佩尔特博士把门关上，然后把通向椭圆形办公室的边门打开。穆尔走了进来。

“总统先生，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像这次这样偷偷摸摸的了。”

“你真认为这样能解决问题？”佩尔特问。

“现在我这样认为。”穆尔坐在皮椅子里，显得很轻松。

“你不觉得这件事有点悬吗？”佩尔特问。“我是说，要进行这样复杂的活动？”

“博士，妙就妙在这一点。我们并没有干什么，而是苏联人在为我们操劳。当然，我们方面也有许多人将在东欧各国了解情况。巴兹尔爵士手下的人也会这样干的。法国和以色列人已经在行动了，因为我们已经问过他们，是否知道那艘失踪潜艇的下落。克格勃很快就会找到答案，还会怀疑为什么西方四大情报机关都想了解同样的问题——而不是像他们所想的，既然是我们策划的，自然就不该作声了。

“你们该为苏联人面临的困境感到高兴。他们必须在两个都不能令人满意的解释中作出抉择。第一种解释是：一个政治上最可靠的海军军官犯了前所未有的严重叛国罪。我想，你们已经看过我们提供的关于拉米斯上校的档案。他从小就是出色的共产主义式的童子军和苏联新一代的典型代表。还有，叛逃集团的同伙也是政治上同样可靠的军官。苏联人总认为，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叛离工人阶级的天堂的，但实际上却自相矛盾。当然，他们千方百计不让老百姓离开自己的国家，跑掉一个芭蕾舞演员或者克格勃特务是一回事，而跑掉一个勤勤恳恳为党工作近三十年的政治局委员的儿子，就要另当别论了。而且，海军上校军官在苏联拥有各种特权，所以，他的叛逃如同一个白手起家的百万富翁愿意离开纽约去莫斯科过日子一样不可思议。

“第二种解释是：他们可能相信我们叫亨德森说的谎话。虽然这种情况的本身同样不能令人满意，但有大量旁证，尤其是我们引诱过苏联舰员叛逃。他们对这件事一定十分恼火。他们会认为这直接违背了人类文明的准则。我们发现是一艘导弹潜艇后，总统作出了有力的反应，这也证实了亨德森传给他们的假情报。”

“那么，你估计他们会选择哪一种？”总统问。

“在这个问题上，心理作用比什么都重要，但苏联人的心理我们往往不容易理解。如果要在十人叛国集团和外部阴谋之间作出抉择的话，我想，他们会倾向后一种的。如果要他们真的相信这是一起叛逃事件，就必须重新检查自己的信念。谁又愿意这样做呢？”穆尔的神气很自负。“后一种选择意味着他们的安全被外国破坏。但是，当牺牲品总要比承认他们国家的指导思想生来就自相矛盾容易得多。据我们所知，克格勃要对这件事作全面调查。”

“为什么？”佩尔特问，他被穆尔的策划吸引住了。

“不管是叛逃还是有人渗透到他们的海军作战部门，军事情报局都要承担责任。保证海军和其他军种的安全是他们的本分，在我们的朋友安德罗波夫死了以后，克格勃的影响削弱了，所以，更该保证部队的安全。苏联不准在自己的系统里设立调查自己人的机构——至少情报部门里的情况是这样。因此，克格勃将设法无情打击它的竞争对手。从克格勃的观点看，外部调查的好处多。这种调查的涉及面宽、规模大。如果他们可以证实亨德森的话，而且让大家都相信是事实，那么他们就能因调查成功而提高自己的威望。”

“他们会去证实吗？”

“当然会！吃情报饭就是这么回事，不管是否确有其事，只要全力以赴，就一定能找到。天哪，拉米斯绝不会懂得我们欠了他多大的情。这种机会一辈子也不容易碰到一次，我们决不能错过。”

“但是，克格勃的势力会加强，”佩尔特说。“这是好事吗？”

穆尔耸耸肩。“迟早会这样的。苏联武装部队把安德罗波夫赶下台，甚至可能是他们把他干掉的，所以声誉大增，这和五十年代贝利亚上台一样。苏联在政治上对武装力量进行严格控制，比我们还过分。现在克格勃为了自己的罪恶目的要分裂他们的高层领导层，这件事是免不了的。所以，我们正好可以从中得利。现在，我们要办的事不多了。”

“譬如？”总统问。

“我们的朋友亨德森在一个月里要透露给对方：‘红十月’号在冰岛附近就被美国的一艘潜艇跟踪上了。”

“为什么？”佩尔特不同意。“这样他们会知道我们在说谎，我们对导弹潜艇表现出来的那副激动样子是骗人的。”

“博士，不完全这样，”穆尔说。“导弹潜艇离我们的沿海那么近，总是违反协议的。他们认为，我们根本不会知道它在那里干什么——从准备留在美国的艇员嘴里才能明白，而那些人又没有多少情报价值。苏联人会认为，我们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完全说实话。说我们跟踪过并且准备随时摧毁这艘潜艇，他们会认为这就证明我们在骗人。我们还要告诉他们，‘达拉斯’号用声纳收听到反应堆发生事故的情况。这样可以解释我们的救援舰为什么在它附近。他们知道——应该说他们肯定怀疑我们在有的问题上瞒着他们。但是这样做，可以使他们搞不清楚到底瞒着什么事情。苏联有句形容这种做法的俗语，叫做‘狼肉’。他们将设法打入我们的情报网，广泛进行情报活动。但是，他们什么也捞不着。中央情报局里真正知道这件事情内幕的是格里尔、里特和我自己。对其他情报人员的要求是去调查出了什么事。如果说有泄密，也就这么多。”

“亨德森怎么样？我们方面有多少人知道这艘潜艇？”总统问。

“如果亨德森向苏联透露任何真实消息的话，那么他就是自掘坟墓了。克格勃对双料特务的处置很严厉，他们不会认为我们利用他送了假情报。他自己也懂得利害，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密切注意他的行动的。我们有多少人知道这艘潜艇？大概有一百人。人数还会增加的——但是，请记住，他们认为，在我们沿海附近现在有两艘报废的苏联潜艇。而且他们完全相信，运到我们实验室去的苏联设备，都是从海底打捞上来的。正因为如此，我们准备重新启用‘格罗马探险家’号深潜救援艇。如果不这样做，他们肯定会起疑心的。为什么让他们失望呢？当然，他们迟早会把事情的真相搞清楚的，但到那个时候，这个空壳子也就已经沉入海底了。”

“看来，我们不可能永远不让人知道？”佩尔特问。

“‘永远’是一个很长的时间概念。当然我们要有所准备。从目前情况看，保密效果比较好，因为只有一百人知道这件事。一年以后，更可能是两三年以后，他们也许会搜集到足够的证据去怀疑已经发生的一切。到那时候，能够作为依据的实物就所剩无几了。即使克格勃了解到事情真相，难道他们会如实报告吗？如果被军事情报局发现，他们肯定会把真相向上反映。结果，苏联情报机构之间就会发生内战，这对我们也有利。”穆尔从皮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正如我所说的，拉米斯在多方面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出色的机会。好就好在不需要我们使多大劲，跑腿的活都由俄国人去干了。”

“对叛逃者呢？”总统问。”

“总统先生，他们会得到精心照料的。我们知道怎么做，历来几乎没有人抱怨中央情报局招待不周。我们打算花几个月时间要这些人把各方面情况介绍一下。与此同时，他们也需要为在美国定居做好各种准备。他们将获得新的身份，重新接受教育，必要的话，可以进行整形手术。他们再也不需要出去干活了，可是他们几乎都希望有一份工作。我想，美国海军可以安排的。例如，可以在潜艇作战部这样的单位当领薪水的顾问。”

“我想见他们一面。”总统有些冲动。

“总统先生，可以安排的，不过要谨慎。”穆尔提醒说。

“戴维营，这够安全了吧。还有瑞安，我希望也别亏待了他。”

“我明白，总统先生。我们已经重用他了。他和我们在一起前途无量。”

苏联丘拉坦

十一个月前，苏联在丘拉坦的发射场由巨型助推器把“阿尔巴特多罗斯-8”号卫星送入轨道。这是一个载有大型雷达的海洋侦察卫星，足有美国“灰狗”巴士⁽²⁾一般大，目前在八百公里上空运行。因此，“红十月”号奉命赶在黎明前潜入水下航行。

“阿尔巴特多罗斯-8”号在当地时间上午十一点三十一分通过帕姆利科湾上空。它的电脑程序器能跟踪整个视距范围内的各种热接收器，对侦察到的东西进行询问，并能锁定在与搜索参数相吻合的图像上。当它经过美国舰艇上空时，“新泽西”号上的干扰发射机仰起头进行干扰。卫星上的录音系统自动地把它记录下来。操作员可以从干扰信号中了解到美国电子战系统的情况。当“阿尔巴特多罗斯-8”号通过地极时，卫星前部的抛物面反射体会探测到另一个通讯卫星——“伊斯卡拉”号的载波信号。

当侦察卫星发现在它上方轨道运行的伙伴后，就用激光副通讯线路把储存在磁带库里的情报传送给“伊斯卡拉”号。接着，后者马上把它传送给在丘拉坦的地面站。在同一时间，这些信号也被位于中国西部一个十五米直径的抛物面天线接收到，这是美国国家安全局和中国人的合作项目；所接收到的资料双方各为所用。美国通过自己的通讯卫星把信号送到马里兰州米德堡的国家安全局总部。两组相隔五千英里远的专家几乎在同时对数字信号进行分析。

“天气不错，”一个技术员说。“现在，总算碰上好天了！”

“同志，趁这个机会好好享受一下吧。”在旁边操纵台上的同事正在观察从同步气象卫星上发回的数据。这个卫星负责监视西半球的气象变化，了解敌对国家的气象情况具有重要战略意义。“又有一个冷锋在向他们的沿海地区移动。他们的冬天和我们的差不多，但愿他们过得不错。”

“我们的人出海可不喜欢这种鬼天气。”技术员回忆起曾经在海上遇到特大风暴的滋味，不禁一颤。去年夏天他去黑海，结果因为晕船被折腾得半死不活。“啊！这是什么，上校！”

“同志，怎么了？”负责值班的上校很快走过来。

“上校同志，看这儿。”技术员用手指在电视荧光屏上指着。“这是美国中部沿海帕姆利科湾。你看这里。”海水的热成像在屏幕上呈黑色。当技术员调整显示器后，它由黑色变成绿色，上面有一大一小两个白点。那个大白点曾经两次裂成对半。是海面的图像，有一部分海水温度比实际上高半度。温差并不恒定，但从接收到的情况来看，确有东西在使海水的温度上升。

“会不会是太阳光？”上校问。

“不，日光在晴天对整个水域的照射都是均衡的。”技术员轻轻地说。每当他在琢磨什么事的时候，声音往往比较轻。“在三十米水下，有两艘潜艇，也可能是三艘。”

“你能肯定吗？”

技术员打开雷达显示器，出现在屏幕上的只有表示小波浪的灯心绒条纹状图像。

“上校同志，水面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产生这种热量。问题一定出在水下。现在又不是鲸鱼交配的季节，看来只能是核潜艇了。有两条，也可能是三条。上校同志，我猜想，我们舰队的阵势把美国人吓坏了，要把导弹潜艇隐藏起来。他们的导弹潜艇基地就在南面几百公里的地方。说不定他们的一艘‘俄亥俄’级潜艇就隐蔽在这里。像我们的一样，有一艘猎潜潜艇在保护它。”

“要不了多久，它就会冒出来。但是到那时候，我们的舰艇也都已经返航了。”

“真不凑巧。如果能跟踪上，该有多好。上校同志，机会难得呀。”

“是啊。技术员同志，干得好！”十分钟后，这个卫星数据已经发回莫斯科。

莫斯科，苏联海军司令部

“同志，我们要好好利用这次机会，”戈尔什科夫说，“我们正在召回我们的舰队。我们要留几艘潜艇在那里负责搜集电子情报。美国人可能会在这次舰艇调防中输掉几分。”

“很可能，”舰队作战部长说。

“这艘‘俄亥俄’级潜艇要往南去，可能返回查尔斯顿或金斯湾的潜艇基地，也有可能去北面的诺福克。我们在诺福克一带有‘科诺瓦洛夫’号，在查尔斯顿附近有‘沙比利科夫’号。我想，这两艘艇还要在那里留几天。一定要做给那些政客们看看，我们是一支真正的海军。我们可以从跟踪‘俄亥俄’级潜艇开始。”

“同志，十五分钟后我就下达命令。”舰队作战部长认为这个主意不错。他并不喜欢从戈尔什科夫那里看到的中央政治局会议的简报——尽管如果谢尔盖下台的话，他很可能接班……

“新泽西”号

伊顿刚收到“红色火箭”急电：莫斯科已通过卫星向它的舰队发出了详细作战命令。伊顿准将想，现在俄国人真的进退两难了。他们周围有三个航空母舰战斗群——“肯尼迪”号、“美洲”号和“尼米兹”号，都由佩因特将军指挥。伊顿就在附近，“塔拉瓦”号接受他指挥，负责增援他自己的水面战斗群，他的望远镜转向“基洛夫”号。

“中校先生，通知水面战斗群做好战斗准备。”

“是。”编队作战军官拿起战术无线电通话器。“‘蓝孩子’，我是‘蓝国王’。琥珀灯，琥珀灯，开始行动。通话完毕。”

四秒钟后，伊顿听见“新泽西”号发出战斗警报。舰员跑步冲向自己的火炮战位。

“‘基洛夫’的目标距离多少？”

“报告，三万七千六百码。每隔几分钟，我们用激光测距仪测量一次目标距离。报告，准备完毕。”编队作战官报告。“主炮还装着炮弹软壳。火炮计算每三十秒更新一次。”

在舰桥指挥台上，伊顿指挥椅旁边的电话铃响了。

“我是伊顿。”

“报告，各战位准备完毕。”战列舰舰长报告。伊顿看了一下记秒表。

“很好，舰长。看来我们平时的训练确实很有成效。”

在“新泽西”号的作战指挥中心里，各种显示器上都标有距“基洛夫”号主桅杆的精确距离。敌人的旗舰往往是攻击的首要目标。现在的问题是，“基洛夫”号能够承受多大程度上的打击，什么武器能一下子击毁它，是火炮还是“战斧”导弹？火炮军官几天前就说，要在飞机插手之前就把“基洛夫”干掉，这一点十分重要。“新泽西”号还没有单独击沉过一艘舰。它已经等了四十年了，时间确实也不短了。

“目标转向，”编队作战官说。

“是的，让我们看看有多远。”

“基洛夫”号编队一直在向西的航向上。当它接到莫斯科的作战命令后，圆形编队里的每艘舰艇都向右转向，进入0-4-0航向后，停止转向。

伊顿把望远镜放入壳套里。“他们要回家了。马上向华盛顿报告。各战位暂时原地待命。”

杜勒斯国际机场

苏联人尽了最大的努力来把他们的艇员从美国接走。苏联从国际航班里调来一架“伊柳辛伊尔-62”型客机。它从莫斯科直飞美国的杜勒斯国际机场，傍晚前降落。这种飞机和英国VC-10型飞机几乎一模一样，有四台发动机，它滑到最偏远的工作区加油。一路上，乘客们都没有机会下机舒展一下身体。同机前往的还有个后备机组，这样，飞机在到达美国后，能立刻返回苏联。两辆大客车正从两英里远的候机楼驶向等候的飞机。车上坐着“红十月”号的艇员，他们隔窗眺望白雪覆盖着的郊野。大家一言不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美国了。一小时前，他们才在床上被叫醒，从贝塞斯达坐车来到杜勒斯机场。这一次没有记者包围他们。

四名军官、九名准尉和剩下的士兵按级别分组登上飞机，每组都由人带到固定的座位。每个军官和准尉身边都有个克格勃调查员。飞机一离地，详细盘问就开始了。当飞机进入巡航高度后，大部分艇员在心里自问：为什么不和那些叛国的人一起留在美国呢？这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做法显然使大家很不愉快。

“拉米斯艇长有反常举动吗？”一个克格勃少校问彼得洛夫。

“当然没有！”彼得洛夫自卫性地迅速回答。“你难道不知道我们的潜艇遭到破坏？我们能活着逃出来算是命大的呢！”

“破坏？怎么回事？”

“反应堆系统。你问错人了，我不是搞轮机的。不过，漏泄却是我发现的。你看，辐射胶片剂量仪上记录了污染情况，但轮机舱里的各种仪表却没有显示。不仅反应堆坏了，而且各种辐射敏感仪表也被破坏。这是我亲眼看见的。轮机长梅列金好不容易才修好了部分敏感仪表，这样才能测出反应堆管路漏泄的确切位置。这件事斯维亚多夫比较清楚，他亲眼看见的。”

克格勃军官在记录，笔迹很潦草。“你们的潜艇离美国沿海这么近，这是在干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清楚我们的作战命令？”

“医生同志，你们的命令是什么？”克格勃军官死死盯住彼得洛夫的眼睛。

医生对这个问题解释了一番，最后说：“我看见命令就贴在墙上，谁都可以去看。和以往一样。”

“命令由谁签发？”

“科罗夫将军，还有谁？”

“难道你没有发现命令里有不正常的情况吗？”这位少校气愤地问。

“少校同志，你难道对给你的命令也怀疑吗？”彼得洛夫鼓起勇气说。“我不怀疑。”

“你们的政治副艇长是怎么死的？”

在另一个角落里，伊万诺夫在解释“红十月”号是怎么被美国和英国的舰艇发现的。“但是拉米斯艇长的规避机动非常出色！如果不是因为该死的反应堆出事的话，我们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上尉同志，你要把那个害我们的人找出来，我要亲眼看他被处死！”

克格勃军官坐着不动声色。“那么艇长最后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命令我要管好我们的人，不要让他们和美国人讲不必要的话。他还说，美国人永远别想碰我们的艇。”想到他的艇长和潜艇已经同归于尽，伊万诺夫的眼里流出了泪水。他是一个自豪而有特权的年轻苏维埃人，是院士的儿子。“同志，你和你的人一定要把那个害我们的杂种找出来。”

“搞破坏的人非常狡猾，”斯维亚多夫坐在几步远的位子上介绍事情的经过。“梅列金也是在第三次检查时才发现的。他发誓要对搞破坏的人进行报复。我亲眼看见的。”上尉说，忘记了他其实并没有亲眼看见。他详细描述了细节，还画了一张图加以说明。“最后那次事故我不清楚。当时我正要去值更。梅列金、苏尔兹博伊和布加耶夫在轮机舱忙了好几个小时，想启动辅机系统。”他摇摇头。“我想去帮忙，但拉米斯艇长不让。我不顾命令，又试了一次，又被彼得洛夫给挡了。”

飞机在大西洋上空飞行了两小时，几个克格勃高级军官一直在后舱核对他们的记录。

“看来，如果拉米斯艇长是在做戏的话，那他的手法一定很高明。”负责调查的上校总结说。“从他对下面人所下的命令里找不到什么毛病。执行任务的命令也当众宣布了，而且还和以往一样贴在墙上——”

“但他们中间又有谁能肯定是科罗夫的签名呢？我们又不能再问科罗夫本人了，是吗？”少校说。北方舰队司令在克格勃总部第一次受盘问后两小时，就得脑溢血死了。大家感到非常失望。“这完全有可能是伪造的。我们在古巴有秘密潜艇基地吗？政治副艇长的死又怎么解释呢？”

“医生说，肯定是事故，”另一个少校插话，“艇长以为他是头部受伤，但实际上是颈椎断了。不过我认为，他们应该用无线电请示。”

“我核对过无线电静默命令，”上校说，“对导弹潜艇来说是完全正常的。拉米斯艇长是不是精通徒手战？会不会是他杀了政治副艇长？”

“有可能，”盘问彼得洛夫的少校在沉思。“他没有受过徒手战训练，但这并不难。”

上校不知道是否该表示同意。“艇员中有谁发现其他人图谋叛逃的证据吗？”对此，大家都摇摇头。“潜艇的日常工作有没有出现异常？”

“没有，上校同志，”一位年轻的上尉说，“幸存的航海军官伊万诺夫说，在帝国主义的水面舰艇和潜艇面前，我们的规避机动是很成功的，是完全按操作规程进行的。拉米斯艇长指挥得很出色，他整整干了十二个小时。我并不认为他有任何叛国投敌的企图。”大家都知道，在问题搞清楚之前，这些士兵都将在克格勃总部待上一段时间。

“很好，”上校说，“这就是说，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发现潜艇军官有叛国迹象？我看不见得。同志们，在抵达莫斯科前，你们要继续盘问，但口气要婉转些，要让他们放松些。”

机舱里的气氛开始活跃起来。餐厅开始供应点心，还招待伏特加。酒既能使人失言，又能促进和那些喝白开水的克格勃军官的同志式友好关系。遣送回国的人都知道，回去后还得在牢房里蹲上一段时间。这对西方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但对他们来讲，只能听天由命。在今后的几周里，克格勃将要重新调查潜艇从波利亚尔内起航直至最后一个苏联兵进入美国“神秘”号深潜救援艇的全过程。克格勃特务正在世界各地了解“红十月”号事件到底是中央情报局一手策划的，还是别的情报机构搞的。他们迟早会找到答案的，但是负责这个案子的上校开始感到，答案并不在这些士兵身上。

“红十月”号

诺伊斯同意拉米斯在有人看护的情况下离开医务室去十五英尺远的军官休息室。病人看上去不太好，但这主要是因为他没有洗澡也没有刮胡子，就像艇上其他人一样。博罗金和曼库索把他扶到桌首的椅子上。

“瑞安，你今天怎么样？”

“很好，谢谢你，拉米斯艇长。”瑞安笑着在喝咖啡。几小时前，他把操艇任务交给懂行的人来处理，所以现在感到一身轻。虽然他心里一直在盘算，还要多长时间才能离开“红十月”号，不过，两周来这还是第一次感到既不晕船也不害怕。“你的腿好些了吗？”

“还在痛。以后要学乖点，不能再挨枪了。我忘了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了，你救了我们大伙的命。”

“这也是救我自己的命啊，”瑞安答道，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早上好，长官。”炊事兵说。“拉米斯艇长，我可以给你弄点早餐吗？”

“行，我很饿。”

“好！给你做一顿美国海军早餐，再煮点新鲜咖啡。”说完，他很快消失在通道上。半分钟后，他给拉米斯端来了咖啡和餐具。“长官，十分钟后吃早餐。”

拉米斯倒了一杯咖啡。托盘里有一个小纸袋。“这是什么东西？”

“咖啡伴侣。”曼库索笑了。“艇长，冲咖啡的奶粉。”

拉米斯把纸袋撕开，用怀疑的眼光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倒入杯里，用匙子搅拌。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明天。”曼库索答道。“达拉斯”号定时上浮到潜望深度去接收作战命令，并通过水下电话把它转达给“红十月”号。“我们几小时前获悉，苏联舰队已经沿东北方向返航。到傍晚，事情就清楚了。我们方面正在紧紧盯着他们。”

“我们准备去哪里？”拉米斯问。

“你告诉过他们你要去哪儿呢？”瑞安想知道。“你在信里怎么说的？”

“你也知道信的情况——怎么知道的？”

“我们知道这件事——也就是，我知道信的情况，但我能讲的就这些。”

“我告诉尤里大叔，准备驾艇去纽约，把它当礼物送给美国总统。”

“但你的航向并不是纽约。”曼库索反驳。

“当然不是。我想去诺福克。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况且纽约只是民用港。难道我该把真话告诉帕多林？”拉米斯摇摇头。“为什么？你们的海岸线又那么长。”

“亲爱的帕多林将军，我正驾艇前往纽约……”瑞安心想，难怪他们都气疯了。

“我们去诺福克还是查尔斯顿？”拉米斯问。

“我想是诺福克。”曼库索说。

“你不知道他们会出动整个舰队来追你？”瑞安问。“你为什么要发这封信呢？”

“为了让他们知道，”拉米斯答道，“我并不认为有谁会发现我们。但是你们的出现使我们大吃一惊。”

这位美国艇长尽量克制住没有笑出来。“我们在离冰岛不远的水域里就发现你们了。你比自己想象的更走运。如果我们从英格兰准时启航的话，就能多靠近海岸十五英里，也就能完全控制你们。艇长，很抱歉，但是我们的声纳和声纳操作员都是很不错的。你等会儿可以和首先发现你的那个人见一面。现在，他正和布加耶夫一起工作。”

“Starshina，⁽³⁾”博罗金说。

“不是军官？”拉米斯问。

“不是。他只是个很出色的操作员。”曼库索说，他感到有些惊讶。为什么一定要由军官去操作声纳系统呢？

炊事兵走进来。他认为，标准的美国海军早餐应该是一大盘食物：一片厚厚的火腿肉、两个油煎嫩鸡蛋、一碟肉丁烤菜、四片烤面包、一小盒苹果酱。

“长官，不够的话，再跟我要，”炊事兵说。

“这是普通早餐？”拉米斯问曼库索。

“平常都这样。但是我喜欢蛋奶烘饼。美国人早饭吃得很多。”拉米斯已经吃开了。两天来，他一直没有很好地吃过饭，再加上腿部受伤失血过多，他的身体极需要营养。

“瑞安，请告诉我，”博罗金点了一支烟，“美国的什么东西会使我们最为吃惊？”

杰克指了指艇长的盘子。“食品店。”

“食品店？”曼库索问。

“我在‘无敌’号时，读过一份中央情报局编的报告，它讲的是那些跑到我们这边来的人的情况。”瑞安不想说“叛逃者”三个字。否则听起来有点贬低人格。“从你们那边过来的人，首先感到吃惊的往往是超级市场。”

“给我讲一讲。”博罗金要求道。

“超级市场有橄榄球场那么大——也有比它小的。你从正门进去，拿一辆购物用的手推车。新鲜水果和蔬菜在右边，你慢慢地沿左边走，通过其他各类商品架。我从小就在超级市场买东西。”

“你说新鲜水果和蔬菜？像现在这样的冬天也有？”

“冬天？”曼库索说。“一年四季都有，不过冬天贵些。鲜果、蔬菜是潜艇人员想吃的东西。一出海，新鲜的食物和牛奶只能维持一周。”

“肉呢？”拉米斯问。

“应有尽有，”瑞安回答。“牛肉、猪肉、羊肉、火鸡、鸡，等等。美国农民的效率很高。除了满足本国需要外，还有大量剩余。你知道，苏联也购买我们的谷物。见鬼！我们出钱让农民不要耕种，以便把剩余产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这四个俄国人听了半信半疑。

“还有什么？”博罗金问。

“你是说，还有什么会使你惊讶的？几乎人人都有汽车。大部分老百姓有私人房子。如果你有钱，几乎可以想要什么有什么。美国家庭每年的平均收入是二万美元。我们这里的军官要超过这个数。事实上，在我们国家里，只要你有点头脑——当然你们都有，而且又肯干——当然你们都这样，即使没有别人帮助，也能生活得很好。此外，你们可以放心，中央情报局会很好地照顾你们的。我们不希望有人抱怨我们的招待。”

“打算怎么安置我的部下？”拉米斯问。

“这我说不准，因为以前我从来没搞过这种事。我想，你们会被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在那里好好休整，避避风。中央情报局和海军准备详细和你谈谈。你不会觉得意外吧？我以前也告诉过你。从现在起的第一年里，你们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如果有人想和我们一起出海也行。”曼库索补充说。

瑞安不知道这话有几分真。海军不会让这些人上美国的“688”级潜艇的。说不定他们中间有人会携带绝密情报回苏联将功赎罪，保全自己的命。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去当中央情报局的间谍呢？”博罗金问。

“我不是间谍。”瑞安再次强调。不能怪他们对他不信任。“在研究生院时，我认识一个人，他把我的名字告诉了他在中央情报局的朋友——詹姆斯·格里尔将军。几年前，我应邀参加一个专家组，负责对中央情报局收集来的部分情报进行核查。当时，我正兴致勃勃地忙于编写海军历史。我在兰利待了两个月。那是夏天，我写了一份关于国际恐怖主义的报告。想不到格里尔很欣赏，所以，两年前，他要求我在那里全天工作。我同意了，这步棋走错了。”瑞安说，心里却不这么想。“一年前，我调去伦敦，和英国秘密情报局合作，在联合情报论证组工作。我通常坐办公室，对特工人员搞来的情报进行分析。因为我猜到你们想干什么，就参与了这件事。”

“你父亲是间谍？”博罗金问。

“不，他是警官，在巴尔的摩工作。十年前，我父母因为飞机失事都去世了。”

博罗金对他的不幸表示同情。“那你呢，曼库索艇长，你怎么成为水手的？”

“我从小就想当水手。父亲是理发师。我在安那波利斯海军军官学校念书时，就立志要在潜艇上工作。因为我认为这很有意思。”

瑞安在仔细观察他以前没有见过的事情——国籍不同、文化背景大不相同的人们正在寻找共同语言。双方都在探索，想找到性格和经历上的相似点，以便奠定理解的基础。这种场面何止有趣，应该说是感人。瑞安不知道这对苏联人来讲有多么难。可能比他已经做过的任何事情都要难——他们后面的桥已经断了，他们和以前熟悉的所有东西已经决裂，因为相信会找到更好的东西。瑞安希望他们能够成功。两天来，他真正认识到，叛逃要有多大的勇气！如果与同自己的生活决裂相比，那么，在导弹舱里面对手枪的威胁真算不了什么了。真奇怪美国人对他们的自由毫不在意。而这些人却冒着生命危险选择了一个瑞安这类人并不怎么欣赏的世界。这多难啊！“美国梦”正是这样的人建立的，也正需要这样的人来维护。这些人从苏联跑来，使人不可理解，但听着眼前这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瑞安感到，也许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1)　Mall，华盛顿市中心区。

(2)　Greyhound，美国长途汽车。

(3)　俄语，海军军士。

第十七天

十二月十九日　星期日

“红十月”号

“还有八小时。”瑞安低声对自己说。别人告诉他，去诺福克要航行八小时。瑞安主动要求回操舵部位，他得找点事做，而这是他惟一会做的。“红十月”号还是严重缺编。几乎所有的美国人都在反应堆和轮机舱帮忙。只有曼库索、拉米斯和他在操纵室。布加耶夫在琼斯的帮助下正在几步远的地方操作声纳设备。医务人员仍然担心威廉斯的伤势。炊事兵忙着来回送三明治和咖啡。瑞安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也许是因为格里尔的热情款待养成了他挑食的习惯。

拉米斯半坐在潜望镜周围的栏杆上。腿上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不过，伤势不轻，所以让曼库索负责操艇和检查各种仪表。

“正舵！”曼库索命令。

“正舵。”瑞安打右舵使它对准中心线，并注意观察舵角指示器。“正舵到，航向1-2-0。”

曼库索皱着眉头看航海图。不得不以如此随意的方式来为这个庞然大物领航，他不免有些紧张。“在这里航行要特别小心。南面沿岸的流沙冲击使沙堤不断增高，因此，每隔几个月就要疏浚一次航道。虽然这一带有暴风雨，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曼库索又回原处，用潜望镜进行观察。

“我听说，这地区很危险。”拉米斯说。

“是大西洋的坟场，”曼库索肯定道。“有许多舰船都沉没在外班克斯一带。这里的气象和海流情况很糟糕。二次大战时，德国人在这里吃了不少苦头。这一带的海底有成百上千条沉船，不过没有在你的海图上标出来。”他回到海图桌。“不管怎么说，我们要尽可能离它远一些，等我们航渡到这个位置后才向北转。”他在海图上画了条航线。

“现在是在你们的领海之内，”拉米斯附和说。

三条潜艇编成松散队形。“达拉斯”号正引导其他两艘出海。“鲱鱼”号在最后，它们逐渐进入备潜状态，舰桥上已经空无一人。潜望镜已经取代目测航行。雷达都已关闭，编队里的其他电子设备也没有启动。瑞安随意扫了一眼海图桌。潜艇已经出了海湾，但是海图上标出的沙堤还有好几英里长。

他们没有用“红十月”号上的“凯特皮勒”推进系统。和泰勒估计的几乎完全一样，它有两组隧道式叶轮，一对在艇首约三分之一处，另有三对位于艇中部偏后。曼库索和他的轮机人员以极大的兴趣对图纸进行了研究，然后对“凯特皮勒”系统的设计质量作了详细评论。

拉米斯一直不想相信他的潜艇早就被美国人盯上了。最后，曼库索让琼斯带着他自己的海图来了，上面标有“红十月”号在冰岛一带的估算航向。虽然和航海日志上的记录相比还差几英里，但和实际航向如此接近，这决非巧合。

“你们的声纳一定比我们想象的好。”拉米斯咕哝着。瑞安在操纵部位上，离拉米斯只有几英尺。

“不错，”曼库索说，“但琼斯干得更好。他是在我手下干过的声纳操作员当中最出色的一个。”

“年轻又聪明。”

“像他这种人，我们有不少，”曼库索笑着说。“当然，还是不够用的。可我们的年轻人都是自愿的。他们都知道入伍后要干什么。但是我们的选拔要求很高，训练也十分严格。”

“声纳报告，”是琼斯的声音。“‘达拉斯’号开始下潜。”

“明白。”曼库索朝电话方向走去，顺便点了支烟。他按下电钮，接通了工程室。“告诉马尼恩到前面来。我们准备几分钟后就下潜。是的。”他挂上电话，回海图桌。

“看来，声纳兵的服役期要超过三年？”拉米斯问。

“是呀，否则训练好了，我们就得直接让他们走了。是不是？”

拉米斯想，为什么苏联海军不能用这种方法来培养和保留技术骨干呢？其实，他比谁都清楚。美国兵的伙食标准高，艇上有像样的餐厅，拿的钱也多，又信得过他们——二十年来，他哪一天不是为这一切在奋斗呢。

“你要我操作各种阀门吗？”马尼恩走进操纵室问。

“是的，帕特。两三分钟后我们就下潜。”

马尼恩去通气管前，匆匆看了一眼海图。

拉米斯一只脚着地，跳到海图桌边。“据说，你们的军官都是资产阶级出身，用他们来控制出身工人阶级的普通士兵。”

马尼恩的两只手不停地在各种阀门控制器上移动。前一天，他整整花了两小时才学会操作这套复杂系统。“没错，长官，我们的军官来自统治阶级。看看我就知道。”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马尼恩的皮肤和咖啡渣的颜色差不多，一口南布朗克斯的地方音。

“不过你是黑人。”拉米斯有不同看法，他没有听出话里有话。

“当然，我们是一艘多民族潜艇。”曼库索又在用潜望镜观察。“几内亚艇长，黑人航海长和古怪的声纳兵。”

“长官，听到了！”琼斯没有用话筒就大声叫起来。“‘达拉斯’号用水下电话传来消息，说他们一切都好，正在等我们。一会儿还有消息来。”

“知道了。我们终于安全了。拉米斯艇长，一切就绪，随时可以下潜。”曼库索说。

“马尼恩同志，打开压载水舱。”拉米斯说。一路上，“红十月”号其实没有上浮过。现在，它再次做好下潜准备。

“是，艇长。”上尉扳动液压控制器上的总开关。

瑞安畏缩了一下。潜艇下潜时发出的声音使他感到犹如上百万个厕所在同时抽水。

“瑞安，升降舵五度下潜，”拉米斯说。

“是，升降舵五度下潜。”瑞安把操舵柄向前一推。“升降舵五度下潜到。”

“正在缓慢下潜，”曼库索在注意观察那只手工油漆的深度计，“那么大的家伙。”

“嗯。”曼库索说。指针过了二十米。

“升降舵归零。”拉米斯说。

“是，升降舵归零。”瑞安把控制开关往后拉。三十秒后潜艇才停稳。潜艇似乎反应不灵敏。瑞安还以为潜艇有像飞机那样灵活的反应能力。

“帕特，使艇轻一些。只要打一度下潜，就能使潜艇保持均衡。”曼库索说。

“嗯。”马尼恩皱了皱眉头，正在检查深度计。压载水舱已经注满，现在只能靠容积较小的首尾均衡柜来调整潜艇的纵倾。五分钟后，潜艇完全处于均衡状态。

“先生们，很抱歉。因为潜艇大，所以行动不灵敏。”他说话的神态有些尴尬。

其实，他的指挥给拉米斯留下了深刻印象。不过拉米斯有些不快，所以没有表示出来。他原以为，美国艇长首次指挥一艘陌生潜艇下潜所需要的时间会更长，想不到他干得这样出色……

“好了，现在可以向北转向了。”曼库索说。他们已经驶离海图上标出的最后一个沙堤两英里远了。“艇长，转到新航向0-0-8。”

“瑞安，左十度！”拉米斯命令。“转入0-0-8。”

“是，十度左。”瑞安答道。他的一只眼睛盯住舵角指示器，另一只眼睛注视着电罗经复示器。“已进入0-0-8。”

“瑞安，注意。舵转得比较慢，但一旦转动后，应立即把舵摆回——”

“立即回舵，”曼库索礼貌地加以更正。

“对，回舵是为了使潜艇保持航向不变。”

“好。”

“艇长，你们的舵有毛病吗？”曼库索问。“从跟踪情况来看，你们的回旋圈很大。”

“用‘凯特皮勒’往往是这样。从隧道来的水流猛打方向舵，如果打舵太大，就会出现强烈振动。我们在首次试航时，出过毛病。这股力量来自——该怎么说——两个‘凯特皮勒’隧道。”

“使用螺旋桨会有这样的情况吗？”马尼恩问。

“不，只是在使用‘凯特皮勒’系统的时候。”

曼库索不喜欢这毛病，但它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这次航行计划十分简单——三艘潜艇直接开往诺福克。两艘美国攻击型潜艇将用三十节速度在前面负责侦察，“红十月”号保持二十节航速。

等艇首转向后，瑞安开始回舵。他等得太久，尽管已经右五度了，艇首仍然偏离原定航向。电罗经复示器每三度发出“卡嗒”、“卡嗒”的声音，一直到0-0-1航向上才停止。足足用了两分钟时间才修正到正确航向上来。

“太抱歉了，航向保持0-0-8。”他最后报告。

拉米斯表示谅解。“瑞安，你学得很快，也许有一天你能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水兵。”

“不，谢谢！这一路上我懂了个道理，你们这些人挣的都是血汗钱。”

“不喜欢潜艇？”马尼恩笑了。

“连个跑步的地方都没有。”

“那倒不假。艇长，我到后舱去看看，有事叫我，轮机舱忙不过来。”马尼恩说。

拉米斯点点头。他心想，马尼恩也出身统治阶级？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图波列夫所在的潜艇正在向西航行。接到舰队命令，除了他的“A”级潜艇和另一艘潜艇外，其他舰艇均以二十节速度返航。图波列夫向西航行了两个半小时。现在，它在反航向上，速度五节。“A”级潜艇要想行驶时没有过多噪音，这就是最高速度了。舰队的用意是，趁返航出现的混乱，人不知鬼不觉地把他的潜艇留下。美国的一艘“俄亥俄”级潜艇正驶向诺福克，更有可能是开往查尔斯顿。无论如何图波列夫将悄悄地旋回航行，进行侦察。他从作战命令里获悉，“红十月”号已经被毁。图波列夫摇摇头。马尔科怎么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来呢？不管怎么说，他叛国，结果把自己的命也赔上了。

五角大楼

“如果能有更多的空中掩护，我会感到有把握些。”福斯特将军靠着墙说。

“我同意，先生。但我们不能做得太露骨了，是不是？”哈里斯将军说。

两架“猎户座”P-3B反潜巡逻机正在搜索从哈塔拉斯到弗吉尼亚角一带的航迹。看上去，它们像在执行例行训练任务，而大部分“猎户座”都在很远的海上执行任务。苏联舰队已经驶离海岸四百英里。这三个水面舰艇编队又重新会合，他们的潜艇正在执行编队警戒。美国的三艘航空母舰——“肯尼迪”号、“美洲”号和“尼米兹”号在他们东面五百英里处，“新泽西”号落在后面。俄国人在返航途中将受到严密监视。这三个航空母舰战斗群将拉开距离，尾随它们到冰岛，机群将保持在对方雷达作用距离的边缘上，目的是告诉俄国人，美国仍然表示关心。驻扎在冰岛的飞机将负责对苏联编队的最后一段航程进行跟踪。

“无敌”号航空母舰已经撤离活动水域，正在返航。美国攻击型潜艇开始恢复正常巡逻。据报告，所有苏联潜艇正在三三两两地驶离靠近美国的水域。正在执行巡逻任务的“猎户座”没有配备声纳浮标，因此，潜艇发出的噪声给它的跟踪带来困难。一句话，军事行动快结束了。

“将军，你要去诺福克？”哈里斯说。

“我想是去大西洋总部那里开总结会。”福斯特说。

“哦。”哈里斯说。

“新泽西”号

“新泽西”号战列舰用十二节速度前进，一艘驱逐舰正在进行横向加油。伊顿准将在海图室里。感谢上帝，一切都已结束，没出一点事。苏联人在前方一百英里处。从距离上讲，它仍然在“战斧”巡航导弹射程内，但早已超出其他武器的作用距离。总而言之，他是满意的。他的舰艇和“塔拉瓦”号一起顺利完成了任务，现在正在向南驶向佛罗里达州的梅波特。他希望不久会再出现这种机会。战列舰上的将官竟能指挥航空母舰，这种机会太难得了。他们一直在监视“基洛夫”编队的动向。如果要干的话，伊顿相信，他们肯定能把俄国佬收拾掉。更重要的是，他相信俄国佬也知道这一点。他们正在待命，等接到返航命令后就准备回诺福克。当然大家都乐意赶回家过圣诞节。伊顿也认为，他的舰员该轻松一下了。“新泽西”号上很多官兵的思想比较守旧，他们都有家。

“红十月”号

一个脉冲。琼斯在本子上记下时间，喊了起来，“艇长，刚才收到‘鲱鱼’号发来的脉冲。”

“鲱鱼”号正在“红十月”号和“达拉斯”号前面十英里处，用意是，它在前面收听十分钟，如果情况正常，它的主动声纳就发出一个单脉冲，表示“鲱鱼”号后面十英里和它前面二十多英里远的地方没有发现任何目标。“鲱鱼”号将放慢速度来证实上述情况。“达拉斯”号正在“红十月”号东面一英里处全速前进，准备赶到“鲱鱼”号前面十英里的位置上。

琼斯正在试验苏联的声纳系统。他发现，主动声纳倒不错，但被动声纳实在不怎么样。“红十月”号在帕姆利科湾停泊时，他试用过艇上的声纳去探测美国潜艇。目标艇也在原地不动，只有发电机在工作，虽然双方相隔不到一英里，但使他失望的是，用苏联设备根本发现不了目标。

当时，布加耶夫和他在一起。这是个态度很友好的小伙子。开始时，他显得有点冷淡——好像他是国王，我是奴仆，琼斯想。后来，苏联艇长对这位美国声纳兵热情相待，他的态度才开始转变。这使琼斯感到惊讶。他认为人人都该是平等的。他在大学一年级学习《资本论》时就了解到这一点，而事实上，苏联士兵在艇上连个餐厅都没有。他们只能在自己的住舱里吃饭！

琼斯本该睡觉的。马尼恩和他一起从住舱开始，在艇上整整转了一小时。士兵个人的床头柜都不上锁——也许是让军官可以任意搜查。琼斯和马尼恩就这样干了。柜子里没有什么令人感兴趣的东西，甚至连士兵爱看的黄色杂志都是些破烂货：姿势难看姑且不说，还有那些女人都是些垃圾——琼斯是在加利福尼亚长大的，所以他认为俄国人想叛逃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艇上的导弹倒很有趣。他和马尼恩打开一个检查舱口，仔细观察导弹的内部结构。他们认为还不错。接线似乎太松了，也许是为了便于测试。弹体很大，他心里嘀咕，这些狗杂种就是用这种庞然大物对准我们的。他在琢磨，美国海军是否想留几枚，说不定什么时候倒可以用来对付俄国佬。蠢念头，琼斯对自己说。他从不想让这该死的导弹发射。但可以肯定，潜艇上的武器装备都将卸下、拆开进行测试。他自己就是美国的头号苏联声纳专家。这项工作进行时，他也许会在场……看来在海军再干上几个月是值得的。

琼斯点了一支烟。“布加耶夫先生，来一支吗？”他把烟盒伸出去，递给这位电子军官。

“谢谢你，琼斯。你上过大学吗？”上尉接过美国烟。其实他早就想抽，只是碍于自尊。他渐渐明白了，这位美国兵是他的同行。虽然他还谈不上是合格的值更官，但人家的声纳操作和维修技术可以和他熟悉的任何一个人媲美。

“是的，长官。”琼斯知道，对当官的以“长官”相称是完全能够接受的，没有本事的人尤其喜欢这样。“在加州理工学院，已经上了五学期，成绩一般，可惜没有念完就走了。”

“为什么？”

琼斯笑了。“嘿，长官，你不知道，加州理工学院是个好玩的地方。我作弄了一个教授。他在试验用频闭光进行快速摄影时，我偷偷地接了一个小开关，把实验室里电灯的电源和电闸隔开。不幸开关短路，引起了一场小小的电力火灾。”结果，把实验室烧毁了。那位教授辛辛苦苦积累了三个月的实验数据和价值一万五千美元的设备烧得干干净净。“我就这样破坏了校规。”

“你学什么专业？”

“当时我在攻读电器工程学位，副课是工程控制，还差三学期。我一定要把学位拿到手，先是硕士，再攻博士学位，然后回海军工作，当文职技术员。”

“你为什么要当声纳兵？”布加耶夫坐了下来。他从来没有和一个战士像现在这样讲过话。

“嘿，长官，这可有意思呢！每有情况，比如模拟训练，潜艇跟踪，就像这次一样——我才是真正的一艇之长，因为艇长的指示都是按我给他的数据下达的。”

“你喜欢你的艇长吗？”

“那还用说！我先后和三个艇长打过交道，他是我最满意的。我的这个艇长是个好人。只要你把工作干好，他就不管你了。如果你有什么要说的，他也愿意听。”

“你说打算继续上学？谁掏学费？听说只有统治阶级的子弟才能上大学。”

“长官，这是胡说。在加利福尼亚，只要你有能力就能上大学。拿我来说，因为在潜艇上花不了什么钱，所以我一直在攒钱。海军会帮助出一部分。现在，我考硕士学位的钱已经够了。你得过什么学位？”

“我从一所高级海军学校毕业，它相当于你们的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我很想在电子专业方面得个像样的学位。”布加耶夫说，流露出自己内心的梦想。

“这很简单，我可以帮你。如果你能达到加州理工学院的分数线，我可以帮你找人。你会喜欢加州的，那是个过日子的地方。”

“我还想操作真正的电脑。”布加耶夫接着说，心情显得很迫切。

琼斯暗暗发笑。“既然这样，你买一台不就行了。”

“买台电脑？”

“是啊。我们在‘达拉斯’号上就有几台小型苹果电脑。要像样一点的，哦，两千美元，比汽车要便宜多了。”

“一台电脑两千美元？”布加耶夫从向往转为怀疑。琼斯肯定在作弄我。

“有的不到两千。花三千就能买一台很像样的电脑了。嘿，你把自己的身份告诉苹果电脑公司，说不定人家会白送你一台的，也可能海军会送你一台。如果你不喜欢苹果机，可以考虑别的型号。反正品种很多，要看你用在哪方面了。你看，光是苹果公司一家就已经卖了一百万台电脑。他们的体积不大，但却是好东西。”

“我没有听说过苹果机。”

“苹果这家公司是两个年轻人开的。当时，我还在念初中。它从开张到现在，已经卖了一百万台了。他们真有钱！我没有买，潜艇太小放不下，但我哥哥有一台IBM的个人电脑。你还是不信我，对吗？”

“劳动人民还有自己的电脑？这难以置信。”他从烟盒里拿了支烟。他觉得美国烟草不够劲。

“长官，你去问谁都可以。像我刚才说的，‘达拉斯’号上的几台苹果机，是给艇员消遣用的。当然，电脑还可以用于火力控制、导航和声纳等方面。我们还用苹果机玩游戏。我敢肯定，你会喜欢电脑游戏的，还有用于教育的，使用以后，你才会真正尝到电脑游戏的乐趣。布加耶夫先生，说实在的，以后你会发现，几乎每个商业中心都卖电脑。”

“你们怎么把电脑和声纳结合起来用呢？”

“长官，这话说来就长了。我想先得有艇长的同意。”琼斯提醒自己，从某种程度讲，他面前的那个家伙还是敌人。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这艘“A”级潜艇在诺福克东南约五十英里的大陆架边缘一带慢慢漂航。图波列夫命令把反应堆功率恢复到总输出功率的百分之五。这样，既能保证供电系统正常工作，又能使潜艇基本上处于完全安静状态。命令通过口头传达。“科诺瓦洛夫”号严格处于安静航行状态，连日常烹调工作也停止了。因为做饭时，在炉条上移动金属锅就会发出摩擦噪声。没有新通知之前，大家能享受的就是奶酪三明治了。要讲话只能低声细语。如果有人发出什么声音，就会引起艇长注意，大家都知道后果是什么。

水下音响监视系统控制站

昆廷正在检查从两架“猎户座”号上的数据链送来的各种数据。美国“佐治亚”号导弹潜艇的涡轮局部受损。它在两艘攻击型潜艇的掩护下驶向诺福克。由于俄国人在美国沿海一带大肆活动，所以将军始终不同意让“佐治亚”号介入。现在决定赶紧修理，尽快让它出去执行任务。“佐治亚”号载有二十四枚三叉戟导弹，它在美国战略核威慑中占有举足轻重的位置。现在俄国人走了，它的维修工作就可以加快进行了。尽管送它进港在安全上不会出问题，但还是决定让“猎户座”先检查一下海区，看是否有苏联潜艇乘混乱之机还潜伏在这一带。

一架“猎户座”P-3B巡逻飞机正在诺福克东南五十英里处的九百英尺上空执行搜索任务。前视红外探测系统没有发现任何情况，水面没有出现任何热特征。虽然其中一架飞机的轨迹距苏联的“A”级潜艇只有一百码，但是机载磁探测器仍然没有探测到地球磁场的可量干扰。“科诺瓦洛夫”号的艇体由无磁性的钛合金制成。声纳浮标在距“A”级潜艇南七英里处也没有发现反应堆发出的噪声。昆廷的作战班子在诺福克把不断发回的数据输入电脑，问题是，并没有把全部苏联潜艇都查清楚。

这位指挥官考虑着那些数据。他报告说，有的苏联潜艇已经从标出的航迹上偷偷溜走，可能有一两艘还在那里活动，但无法证实。他怀疑大西洋总部是否清楚。当然，有件事使他满意得兴奋不已：对付苏联舰队的跟踪战打得很出色，还发现了一艘沉没的“A”级潜艇。“格罗马探险家”号还要多久才能出海去执行打捞任务？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机会看看那艘沉船。多好的机会啊！

大家对目前的这项任务都不很认真。这是有道理的，如果“佐治亚”号的发动机真的有毛病，速度肯定很慢。航速缓慢的“俄亥俄”级潜艇的噪声和一条初次被雄鲸追逐的雌鲸所发出的噪声一样大。如果大西洋舰队司令部真的重视这件事，他就不会把任务下达给这两架P-3巡逻机的后备役驾驶员了。昆廷拿起电话，告诉大西洋舰队司令部作战室，没有发现任何敌情。

“红十月”号

瑞安对了对表，已经航行了五个钟头。坐在椅子上这么长时间一动不动确实有点烦人。他看了一眼海图，对航行八个小时的估计是否过于乐观了。也许他没有完全领会他们的意思。“红十月”号正在进入大陆架，很快将向西朝弗吉尼亚角方向航行。也许还要四小时，弄不好还不够。拉米斯和曼库索显得很劳累。其他人也这样，在轮机舱里工作的人更不用说了。不，最累的该是炊事兵，他不时地给大家拿三明治、端咖啡。俄国人好像特别容易饿。

“达拉斯”号和“鲱鱼”号

“达拉斯”号用三十二节速度腾跃通过“鲱鱼”号。“红十月”号在它后面约几英里处。沃利·钱伯斯少校在指挥操舵。虽然“鲱鱼”号告诉他，周围没有发现任何情况，但他不喜欢盲目用高速连续航行的这三十五分钟。“鲱鱼”号注意到他的航行情况，调整到在“红十月”号后面的位置。

“这艘俄国艇跑二十节噪声就这么大，”“鲱鱼”号上的声纳长对他的同事说。“‘达拉斯’号跑三十节，噪声也没有那么大。”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我艇南面发现噪声，”准尉说。

“什么噪声？说清楚！”图波列夫已经在声纳室门口徘徊了几小时，声纳兵们感到有点不自在。

“艇长同志，现在还很难说，但是方位不变，正向我艇驶来。”

图波列夫回到操纵室。他命令进一步减小反应堆系统的功率，并考虑是否要把反应堆完全关闭。但重新启动反应堆却要有一段时间，况且现在还不清楚目标到底有多远。艇长在回声纳室之前连抽三支烟。如果把准尉搞得很紧张只会适得其反。他是艇上最出色的声纳操作员。

“艇长同志，是美国推进器，像是‘洛杉矶’级，速度三十五节。十五分钟来，它的方位只改变了二度，将从我附近通过——听，它的发动机已经停止。”这位四十岁的准尉用手把耳机紧紧地捂在耳朵上。突然，他听见气泡声音在减弱，随着目标的消失，最后气泡声音也完全停止了。“艇长同志，它停下来测听了。”

图波列夫笑了。“同志，它是听不见我们的。除了航行和停机外，你还听到什么？会不会在执行什么护航任务？”

准尉又恢复收听，并调整了面板上的控制开关。“可能……有明显的水面舰艇噪声——同志，等一等。像是有噪声。刚才那个目标方位是1-7-1，而新噪声是1-7-5。艇长同志，噪声很弱——出现单脉冲，主动声纳打来的。”

“好。”图波列夫把身体靠在舱壁上。“同志，你干得不错。现在我们要耐心。”

“达拉斯”号

声纳长拉瓦尔宣布，周围一带没有发现任何情况。灵敏的BQQ-5型接收器没有收到什么信号，SAPS系统接上后也这样。钱伯斯调整了一下艇的首部，因此单脉冲可以打到“鲱鱼”号上，然后“鲱鱼”号再打一个单脉冲到“红十月”号上，这样可以保证信号都能收到。前面十英里也没有任何障碍。“鲱鱼”号用三十节速度前进，尾随的是美国海军最新的潜艇。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另外有两艘潜艇。一艘单螺旋桨，另一艘双螺旋桨。信号还很弱。单桨的那艘潜艇转向速度较快。艇长同志，美国有双桨潜艇吗？”

“我想有的。”但是，图波列夫也吃不准。两艘艇的信号特征区别很小。“科诺瓦洛夫”号正在一百五十米深处用两节速度向前爬行，准备应付不测情况。嘿，他要好好地教训一下帝国主义者。

“红十月”号

“谁能代我操一下舵？”瑞安问。

“想松松腿？”曼库索边问边走过来。

“是啊，不过还顶得住。只是咖啡快把我的肾胀破了。”

“我来替你。”美国艇长走过去坐在瑞安的位置上。杰克朝后舱距离最近的那个厕所走去。两分钟后，他顿时感觉好多了。他回操纵室后，活动了一下膝盖部位，使腿部的血液循环恢复正常，然后草草看了一眼海图。他发现，美国的海岸都标上了俄语。这使他很不习惯，甚至觉得这些字母不怀好意似的。

“艇长，谢谢你。”

“没有。”曼库索站起来。

“瑞安，你不是干海军的材料。”拉米斯一声不吭地在观察他。

“艇长，我从没有说过我是呀。”瑞安的口气表示同意。“什么时候可以到诺福克？”

“哦，还有四小时才能上浮。”曼库索说。“故意安排在晚上到。他们有办法不让人家发现我们到达，但我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新式花招。”

“我们在白天留下声音，如果被人发现怎么办？”瑞安问。

“我看不会的。即使有人发现，无非是三艘看不到舷号的潜艇指挥室而已。”他们已经利用苏联卫星覆盖区上的“金属干扰带”，在白天离开了。

瑞安点了支烟。要是让妻子看见了，肯定会跟他没完的，但他在潜艇上确实感到精神紧张，干坐在操舵兵战位上，什么事也没有，只能盯着仪器发愣。他发现，让潜艇保持均衡要比他想象的容易些。他从只试了一次的急转弯中发现，在任何方向上，潜艇对改变航向的反应都很灵敏，他想，三万多吨钢铁呢，真不容易。

“鲱鱼”号／“红十月”号

“鲱鱼”号咆哮着用三十节速度从“达拉斯”号一侧通过，将连续二十分钟保持这个速度，然后在“达拉斯”号前面十一英里处——距“科诺瓦洛夫”号三英里处停止前进。“科诺瓦洛夫”号上艇员现在都喘不过气来。“鲱鱼”号上的声纳虽然没有配备新型BC-10/SAPS信号处理系统，但还是够先进的，只不过收听不到不产生噪声的东西。“科诺瓦洛夫”号悄无声息。

“红十月”号在接到最新的“畅通无阻”信号后，于十五时从“达拉斯”号附近通过。艇员们个个疲倦不堪，期待着在日落后两小时抵达诺福克。瑞安一心想着怎样尽快飞回伦敦。他担心中央情报局又要向他没完没了地了解情况。曼库索和“达拉斯”号艇员在考虑上岸后是否可能和家人团聚，但是，他们并不抱太大希望。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我认为，不管它是什么潜艇，准是个大家伙。根据现有航向，它将来到距我艇五公里范围内。”

“和莫斯科说的一样，是‘俄亥俄’级潜艇，”图波列夫说。

“艇长同志，根据声音判断，好像是一艘双螺旋桨潜艇。”准尉说。

“‘俄亥俄’级只有一个推进器，这你是知道的。”

“是的，同志。不管怎么说，二十分钟后就见分晓了。另一艘攻击潜艇的航速三十多节。如果航向不变，它将从我前方十五公里处通过。”

“那么还有一艘美国潜艇呢？”

“在海上几公里位置上，像我们一样在漂航。还没掌握确切距离，可以用主动声纳测出，但是——”

“我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图波列夫厉声说，然后回到操纵室。

“告诉轮机部门准备随时回答车令。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战位上吗？”

“是的，艇长同志，”副艇长答道。“那艘在航的美国猎潜潜艇进行精确射击的数据已经得出。因为它全速前进，所以很容易对付，另一艘只要几秒钟就可以进行目标定位。”

“好，换换胃口。”图波列夫笑起来。“你知道，当客观情况对我们有利时，我们可以做什么吗？”

“准备怎么干？”

“当那个大家伙过去后，我们就在后面捅它的屁股。他们的戏已经演完了，现在轮到我们了。告诉轮机部门加大功率，我们很快就要全速前进。”

“同志，这样就要出声了。”准尉提醒道。

“不错，但我们别无选择。百分之十功率。‘俄亥俄’级不一定听得见，附近的那艘猎潜潜艇也可能不会听见。”

“鲱鱼”号

“从哪个方向来的？”声纳长在调整面板上的控制开关。“艇长，发现目标，方位2-3-0。”

“嗯。”伍德中校立即回答。“你能鉴别吗？”

“长官，还不行。反应堆和蒸汽噪声实在太弱。现在还无法确定反应堆的特征……”他把增益开关调到最大。“不是我们的艇。艇长，也许我们抓了一艘‘A’级潜艇。”

“哦，那太好了！马上告诉‘达拉斯’号！”

“达拉斯”号正用三十二节快速前进，声纳长发了五个短脉冲，它都没有收到。“红十月”号现在和它相距八英里远。

“红十月”号

琼斯的眼睛突然紧闭。“布加耶夫先生，告诉艇长，我刚才听到‘乒’的两声。”

“两声？”

“反正不止一声，但我没有去数。”

“鲱鱼”号

伍德中校下了决心。原是想用高定向、低功率发射声纳信号，以减小暴露自己位置的可能性。可“达拉斯”号没收到。

“声纳长，用最大功率，想一切办法告诉‘达拉斯’号。”

“是。”声纳长把功率调到最大。几秒钟后，声纳系统打了一串一百千瓦的脉冲。

砰——砰——砰——砰——砰！

“达拉斯”号

“哎唷！”声纳长拉瓦尔叫起来。“操纵室，声纳。‘鲱鱼’号发来危险信号！”

“停车！”钱伯斯命令。“全艇肃静。”

“停车。”一秒钟后古德曼上尉传达了艇长的命令。艇尾，值班员减少了后舱反应堆的供汽量，提高了反应堆温度，以便中子脱离反应堆，迅速放慢裂变反应的速度。

“速度减到四节时，用三分之一全速。”钱伯斯一边告诉甲板军官，一边朝艇尾声纳室走去。“弗伦奇，马上把数据告诉我。”

“长官，速度仍然太快。”拉瓦尔说。

“红十月”号

“拉米斯艇长，我认为，速度应该再慢些。”曼库索明智地说。

“信号并没有重复，”拉米斯不同意。第二次定向信号他们没有收到。由于“达拉斯”号的速度仍然太快，无法找到“红十月”号，因此没能把危险信号传给它。

“鲱鱼”号

“好了，长官，‘达拉斯’号的发动机已经停止。”

伍德把下嘴唇咬了一下。“好吧，我们把那个狗杂种找出来。用‘扬基’搜索。声纳长，最大功率。”他回到操纵室。“各就各位。”两秒钟后，全艇上下响起了警报。“鲱鱼”号一直在加强战备工作。四十秒钟之内，人员全部进入战位。副艇长汤姆·雷诺兹少校负责火控协调。他的几个军官和技术人员正在等待输入马克-117火控电脑的数据。

“鲱鱼”号通过首部的声纳导流罩把声脉冲发到水面。十五秒钟后，在声纳长帕尔默的荧光屏上出现第一个回波。

“操纵室，声纳。已经得到一个明确联系，方位2-3-4，目标距离六千码。从反应堆特征判断，可能是艘‘A’级潜艇。”帕尔默说。

“把射击诸元告诉我！”伍德急切地说。

“是。”雷诺兹看着数据在输入电脑。另一组军官在海图桌上进行计算。虽然有电脑，但也需要有备用手段。数据一个个通过荧光屏。“鲱鱼”号的四个鱼雷管装有两枚鱼叉反舰导弹和两枚马克-48鱼雷。目前，也只有鱼雷顶用。马克-48线导鱼雷是美国反潜武器中威力最大的一种，它带主动声纳，能自动寻的，速度超过五十节，带有半吨重的弹头。“艇长，两枚鱼雷的射击诸元都已求出。航行时间四分三十五秒。”

“声纳，关闭主动声纳系统。”伍德说。

“报告，已经关闭。”帕尔默把主动声纳系统的电源切断。“报告，目标仰角几乎是零，和我们的深度差不多。”

“好，继续跟踪。”伍德已经掌握目标位置。再发声波脉冲只会更暴露自己。

“达拉斯”号

“‘鲱鱼’号在发射脉冲。他们收到一个回波，大概方位1-9-1，”声纳长拉瓦尔说。“那里还有一艘潜艇，还不清楚是哪类潜艇。可以分析出反应堆和蒸汽噪声，但还不知道它的特征。”

“鲱鱼”号

“报告，潜艇还在前进。”声纳长帕尔默报告。

“艇长，”雷诺兹的视线从海图航迹上抬起，“从航向看，它将位于我艇和目标之间。”

“太妙了。三分之一全速，左二十度。”伍德走进声纳室，他的命令正在执行。“声纳长，加大功率，准备给‘红十月’号发强脉冲。”

“是。”帕尔默开始调整控制开关。“报告，准备完毕。”

“直接打在它上面，这次一定要让它收到。”

伍德在观察声纳绘图板上的航向指示器。“鲱鱼”号在迅速转向，但还是对不准它。“红十月”——虽然全艇上下猜测纷纷，但只有他和雷诺兹知道，这是一艘俄国潜艇——开得太快了。

“报告，准备完毕。”

“发出去。”

帕尔默用力按了一下脉冲控制器。

砰——砰——砰——砰——砰！

“红十月”号

“艇长！”琼斯大声嚷着。“危险信号！”

曼库索不等拉米斯作出反应就跳到车钟操纵部位，把指针定在停车位置。操作完毕后，他转身看着拉米斯。“我很抱歉。”

“没关系。”拉米斯装着在看海图，设法把心头的怒火压下去。过了一阵子，电话铃响了。他拿起电话，用俄语讲了几句，然后把电话挂上。“我告诉他们，我们遇到麻烦了，但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确实如此。”曼库索走过来，和拉米斯一起看海图。轮机的噪声正在逐渐减小，但是美国人感到减得还不够快。按苏联标准，“红十月”号的安静性很不错，但在美国人看来，噪声还是太大。

“看看你的声纳兵能否发现什么。”拉米斯建议。

“行。”曼库索向后舱方向走了几步。“琼斯，听一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艇长，但是用这个声纳系统比较困难。”他早已用这里的传感器基阵在两艘护航攻击潜艇的方向上试过了。琼斯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开始操作放大器部分。这里没有信号处理器，没有SAPS系统，而且换能器又那么次！但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苏联的声纳系统是用机械操纵的，而他平时用的是电脑控制的。他小心翼翼地调整首部声纳导流罩里的定向接收器组。他的右手在迅速转动香烟盒，眼睛紧闭着。他没有注意到布加耶夫就坐在旁边，在同一个输入端上收听。

“达拉斯”号

“声纳长，有消息吗？”钱伯斯问。

“只测到一个方位，别的什么也没有。‘鲱鱼’号已经发现它。但我们这位朋友一碰就倒车，我这儿找不着了。‘鲱鱼’号收到从它那儿来的一个强回波。长官，可能它靠得很近。”

钱伯斯今年三十三岁，四个月前刚刚提升为副艇长，当时，他刚回潜艇部队工作。他是个既聪明又有经验的军官，很可能以后要当艇长。在这之前，他在爱达荷当了一年半的反应堆教官。他是帮曼库索艇长执行纪律的主将，所以，态度历来粗暴。现在，他担当的是指挥任务，他完全知道这项工作的分量，而且即将作出的决定关系到他的前途。

“发一个脉冲就能定位吗？”

声纳长思索了一会儿。“如果要定出射击诸元是不够的，但会有所收获。”

“那就发一个。”

“是。”拉瓦尔开始操作。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图波列夫畏缩了，其实应该等它们过去后再行动，但他操之过急。不过，如果他等那么长时间，他的潜艇就得移动。而现在，这三艘潜艇都在他附近悬浮，几乎处于静止状态。

现在，四艘潜艇的运动速度只能使潜艇维持潜航深度。苏联的“A”级潜艇在东南方向。它们基本上成梯形。“鲱鱼”号和“达拉斯”号位于“科诺瓦洛夫”号北面，“红十月”号在它的东南面。

“红十月”号

“有人给它发了个脉冲，”琼斯悄悄地说。“方位大约在西北方，噪声太弱，暂时无法判断。长官，如果让我打赌的话，准离我们很近。”

“你怎么知道？”曼库索说。

“我收听到的是直达脉冲。一个脉冲就能测出距离。它是BQQ-5系统发出的。接着，收听到从目标来的回波。我敢打赌，在我艇和我们的其他两艘艇之间，而且略偏西。当然，这种估计不一定很有把握，但这是一种最好的猜测。”

“目标距离大约十公里，也许还不到。”布加耶夫说。

“这也不过是估计，但一开始就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当然还没有掌握大量数据。艇长，很抱歉，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琼斯说。

曼库索点点头，回操纵室。

“怎么了？”瑞安问。为了保持下潜深度，所有的控制钮都推到了前方。他还不清楚情况的严重性。

“发现敌潜艇。”

“我们掌握多少情况？”拉米斯问。

“不多。西北方向发现目标，距离不明，也许不远。可以肯定，不是自己人。诺福克方面说，这一带很安全，但是，还可能有意外。准备漂航？”

“漂航。”拉米斯对着电话说。他下达了几道命令。

“红十月”号发动机提供的功率只能使潜艇勉强保持在两节这个舵效航速上，但难以维持潜航深度。虽然“红十月”号受升降舵控制，但由于轻微正浮力的影响，每分钟它仍然上浮几英尺。

“达拉斯”号

“我们还是向南后退。我不想让那艘‘A’级潜艇距我们的朋友比我们离它还近。把航向直接改为1-8-5，三分之二全速。”钱伯斯最后作出决定。

“是，”古德曼说，“操舵兵，右十五度，改为新航向1-8-5，三分之二全速。”

“是，十五度右。”操纵兵在转动舵轮。“报告，右十五度到，正进入1-8-5航向。”

“达拉斯”号上的四个鱼雷发射管里装有三枚马克-48鱼雷和一个昂贵的潜艇机动模拟器。其中一枚马克-48鱼雷已经对准“A”级潜艇，射击诸元尚未最后确定。这条“鱼”得自己去进行最后寻的。“鲱鱼”号上的两枚鱼雷已经基本准备完毕。

可是，按作战规定，这两艘艇都无权发射鱼雷，只有在自卫情况下才能实施攻击。看来，不得已要用吓唬和斗智的方法来保卫“红十月”号了。但是“A”级潜艇是否知道“红十月”号的底细？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向‘俄亥俄’级进发。”图波列夫命令。“速度提高到三节。同志们，大家一定要沉住气，美国人已发现我们，他们不会再打脉冲了，我们准备悄悄离开这里。”

“科诺瓦洛夫”号的青铜色螺旋桨加快了转速。由于关闭了部分不急用的电器系统，它可以在不增加反应堆输出功率的情况下提高航速。

“鲱鱼”号

“鲱鱼”号离目标最近。由于目标从它的声纳荧光屏上消失，而使定向方位受到一定影响。伍德中校曾考虑用主动声纳再测个方位，但还是决定不这样做，否则，他的艇位就会像警察拿手电在漆黑的大楼里寻找窃贼一样自我暴露。在这种情况下，脉冲与其说是帮了“鲱鱼”号的忙，倒不如说是帮了目标的忙，只有被动声纳才实用。

声纳长帕尔默报告，“达拉斯”号从左舷通过。伍德和钱伯斯都决定不用水下电话进行联系。他们只能想一切办法保持静默。

“红十月”号

他们已经慢慢地爬行了半小时。瑞安在战位上猛抽烟，手心直冒汗，但是他极力使自己镇静下来。他没有受过这方面的作战训练，现在倒好，被困在铁管子里，既听不见也看不见。他知道那里有一艘苏联潜艇，也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一旦苏联艇长知道真实情况，那怎么办？不过，他心想，面前这两位艇长倒是出人意外地冷静。

“你们的潜艇有能力保护我们吗？”拉米斯问。

“把苏联潜艇干掉？”曼库索摇摇头。“只有在敌人先开火的情况下。按通常的作战规定，我们不考虑开火。”

“什么？”瑞安目瞪口呆。

“你想发动一场战争？”曼库索笑了，好像他感到现在这个形势很有趣。“如果两国的军舰互相开火，就会引起战争。我们得想办法脱身。”

“瑞安，镇静点，”拉米斯说。“像这样一种游戏我们经常玩。猎潜潜艇想发现我们，而我们却设法不让它找到。曼库索艇长，请告诉我，你们是在什么距离上发现我们离开冰岛的？”

“艇长，我还没有仔细看过你的海图，”曼库索在沉思，“可能是二十英里，三十公里左右。”

“当时，我们正用十三节速度航行——噪声增加比速度还要快。我想，咱们可以慢慢地朝东移动，而不会被发现，可以采用‘凯特皮勒’六节速度。正如你知道的，苏联声纳不如美国的好。艇长，你同意吗？”

曼库索点点头。“长官，这是你的艇。但我能建议走东北方向吗？这样，一小时后，我们就能在两艘美国攻击潜艇后面，说不定连一小时也用不了。”

“行。”拉米斯一拐一拐地走到操纵台旁边，把通道舱口打开，随后朝电话走去。他下达了命令。不一会儿，“凯特皮勒”电机开始启动，航速逐渐开始增加。

“瑞安，右十度，”拉米斯说，“松开升降舵控制器。”

“报告，十度右。松开升降舵。”瑞安在执行艇长命令，而且为他们在采取对抗措施感到高兴。

“瑞安，你的航向是0-4-0。”从海图桌那边传来了曼库索的声音。

“0-4-0，正在从3-5-0过渡。”从操舵兵战位那里，他可以听见海水流入左舷通道的潺潺声。大约每分钟就出现一阵长达三四秒钟的奇怪的轰轰声。他面前的速度表已经超过四节。

“瑞安，害怕了？”拉米斯笑起来。

杰克暗自骂着自己。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也有点累了。”

“我知道，你不容易，你是新手，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就干得这样好，真不容易。我们要晚到诺福克了，但是我们会到的，你不信等着瞧。曼库索，你以前上过导弹潜艇吗？”

“当然上过啰。放松点，瑞安。干潜艇这一行就是这么回事。有人想发现你，而你却要想办法溜掉。”曼库索从海图桌上抬起头，他在海图上放了三个硬币，分别表示其他三艘潜艇的推算位置。在这张港湾图上有几处很有趣的标记——它们像一串程序导弹的发射阵位。如果舰队情报部门知道了，一定欣喜若狂的。

“红十月”号的航向东北，速度六节；“鲱鱼”号的航向正南，速度两节；“科诺瓦洛夫”号的航向东南，速度三节；“达拉斯”号的航向正南，速度十五节。这四艘潜艇都在直径六英里的圆圈里航行，他们的方向也大同小异。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图波列夫洋洋自得。不管怎么说，美国人选择了一个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保守方案。他认为，聪明的办法是其中一艘攻击潜艇过来威胁他，让另一艘攻击型潜艇护卫潜艇过去。不过在海上角逐，机会只有一次。他一边喝茶一边挑了块三明治。

他的声纳准尉注意到一种奇怪的声音，持续几秒钟后就消失了。他首先想到的是远处地震发出的隆隆声。

“红十月”号

“红十月”号因正浮力而上浮了不少。现在瑞安把升降舵摆到五度下潜，使它恢复一百米的下潜深度。他听见两位艇长在讨论为什么没有出现温跃层的问题。曼库索解释说对这个水区来说是正常的，尤其在出现大风暴后情况更是这样。如果有温跃层，就能帮助他们规避；他们都觉得不凑巧。

琼斯在操纵室的后舱入口处，使劲摩擦耳朵。苏联耳机戴久了使人感觉很不舒服。“艇长，我听见北面有动静，断断续续的，还没有确定方位。”

“谁的？”曼库索问。

“长官，还难说。这里的主动声纳倒也不错，但是被动声纳，艇长，实在不怎么样。我们虽然不瞎，但也差不了多远。”

“好吧，有情况及时报告。”

“是，艇长。给你送咖啡了吗？布加耶夫先生给我送了点。”

“我已经告诉他们拿一壶来。”

“那好。”琼斯返回自己的战位。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艇长同志，已探测到目标，但不知道是什么目标，”准尉在电话那头说。

图波列夫回来了，大口吃着三明治。“俄亥俄”级被苏联人探测到三次——这是很少见的。每次接触只有几分钟，因此无法判断潜艇的级别特征。

声纳准尉递给艇长一副备用耳机。“同志，也许要几分钟时间，一会儿有，一会儿又没有。”

虽然美国沿海基本上是一片等温海区，但也不是声纳系统最理想的作业环境。小海流和涡流筑起一道道流动的墙，它们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地反射和传播声能。图波列夫坐下来耐心地收听。等了五分钟，信号才重新开始出现。

准尉的手在挥舞。“艇长，出现了。”

艇长的脸色苍白。

“方位呢？”

“信号太弱也太短，无法锁住，目标约左右舷各三度，1-3-6至1-4-2。”

图波列夫把耳机扔在桌上，朝前舱走去。他抓着政治副艇长的胳膊，迅速把他拖进军官休息室。

“发现‘红十月’号！”

“不可能。舰队司令部说，通过破片鉴别，证明是被炸毁了。”政治副艇长使劲摇摇头。

“我们上当了。同志，‘凯特皮勒’的声响特征是独一无二的。美国人已经把它拿到手了，而且就在那里。我们应该把它毁掉！”

“不，首先要请示莫斯科。”

政治副艇长是忠于职守的共产党人。但是图波列夫认为，他干水面舰艇出身，不懂潜艇这一套。

“政治副艇长同志，上浮要几分钟时间，给莫斯科发报得十或十五分钟，等莫斯科答复，又需要三十分钟，而他们一定会要求我们报告确切消息的！这样一个来回就要一小时，甚至两到三小时，到时候‘红十月’号早不见了。我们原有的命令仍然有效，再说，请示莫斯科也来不及了。”

“如果搞错的话，怎么办？”

“同志，没错！”艇长表示反对。“我要把建立接触的情况记在航海日志里，还有我的建议。如果你阻止我，我也要写上！同志，我是对的。掉脑袋的不是我，而是你。就这样定了！”

“你能肯定吗？”

“肯定！”

“那好。”政治副艇长开始泄气了。“你打算怎么干？”

“越快越好，赶在美国人下手前。同志，快去你的战位。”两人返回操纵室。“科诺瓦洛夫”号首部的六个鱼雷发射管已经装上马克-C533毫米线导鱼雷。一切准备完毕，只要输入方向指令，就能发射。

“声纳注意，启动所有主动声纳系统，向前搜索！”艇长命令。

准尉把各种按钮打开。

“红十月”号

“哎哟，”琼斯的头猛地转过来。“艇长，我收到连续发来的声纳脉冲，位置：左舷，中部，还有首部。长官，不是我们的艇发出的。”

“鲱鱼号”

“操纵室，声纳报告，‘A’级潜艇已经发现‘红十月’号！目标方位1-9-2。”

“三分之二全速前进。”伍德立即命令。

“是，三分之二全速前进。”

突然间，“鲱鱼”号上的发动机咆哮起来，螺旋桨翻起滚滚黑水。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距离七千六百米，仰角零。”准尉报告。他想，那么这就是派他们出海搜寻的潜艇了。他刚刚戴上可直通艇长和火控军官的耳机。

政治副艇长负责火控监督。他迅速将射击诸元输入电脑。这是目标几何学里的一个简单问题。“一、二号鱼雷的火控诸元已经取得。”

“准备发射。”

“鱼雷发射管注水。”副艇长越过下级军官亲自在扳动开关。“鱼雷发射管外盖已经打开。”

“重新检查射击诸元！”图波列夫说。

“鲱鱼”号

“鲱鱼”号上只有声纳长听到了这短促的噪声。

“报告，‘A’级目标向发射管注水！目标方位1-7-9。”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艇长同志，射击诸元无误。”副艇长说。

“一、二号鱼雷发射。”图波列夫命令。

“一号发射……二号发射。”当压缩空气把电动鱼雷推出的一刹那，“科诺瓦洛夫”号先后震动了两下。

“红十月”号

琼斯首先听见。“左舷高速螺旋桨！”他的声音宏亮而清晰。“左舷发现鱼雷！”

“Ryl nalyeva⁽¹⁾！”拉米斯本能地下达命令。

“你说什么？”瑞安问。

“左舵！”拉米斯用拳头猛击扶手。

“左满舵，快！”曼库索说。

“是，满舵左。”瑞安使劲转动舵轮，然后稳住它。拉米斯在扳动车钟，使潜艇达到最大航速。

“鲱鱼”号

“有两枚鱼雷在前进。”帕尔默说。“方位从右改向左。再说一遍，两枚鱼雷方位正在从右迅速改向左。它们已经对准那艘导弹潜艇。”

“达拉斯”号

“达拉斯”号也听见了。钱伯斯命令用最大速度向左转向。面对直奔而来的鱼雷，已经没有多少选择余地了。他当机立断，采用美国的习惯做法——迅速规避。

“红十月”号

“告诉我航向！”瑞安说。

“琼斯，告诉我方位！”曼库索叫着。

“长官，3-2-0。两枚鱼雷正朝我方向游来。”琼斯立即回答。他扳动控制开关，定下了方位。没有时间想别的了。

“瑞安，如果我们能转得那么快，”拉米斯命令，“航向改为3-2-0。”

太谢谢了，瑞安愤愤地想，看着电罗经在“卡嗒”声中转过3-5-7。他打了个最大舵。由于“凯特皮勒”电机的功率突然增加，他从舵轮上感觉到由此而产生的颤动。

“两枚鱼雷来了，方位3-2-0。重复一遍，鱼雷的方位不变。”琼斯报告，他比自己感觉到的更自若。“不太妙，伙计们……”

“鲱鱼”号

战术图上已经标出“红十月”号、“A”级潜艇和两枚鱼雷的位置。“鲱鱼”号在它们北面四英里处。

“我们可以实施攻击吗？”副艇长问。

“攻击‘A’级潜艇？”伍德使劲摇摇头。“不，真该死！无论如何，开火也没用了。”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两枚马克-C鱼雷以四十一节速度直冲而去。鱼雷在这段航程上采用慢速，为的是便于“科诺瓦洛夫”号上的声纳系统对它进行制导。鱼雷的预定航行时间是六分钟，现在已经航行了一分钟。

“红十月”号

“航向进入3-4-5，回舵。”瑞安说。

曼库索现在一声不吭。拉米斯采用的是他不太喜欢的那种战术——调头冲向鱼雷。这样，目标受攻击的面积特别小，但是几何截击诸元比较简单。也许拉米斯知道俄国鱼雷的脾气。曼库索也希望这样。

“艇长，保持3-2-0。”瑞安说。他死死盯住电罗经复示器，好像它起着关键作用。他的脑子似乎轻轻地在说：幸亏一小时前去了厕所。

“瑞安，升降舵满舵下潜。”

“全力下潜。”瑞安把操舵柄固定在制动器上。他有点害怕，但更怕前功尽弃。他已经别无选择，只希望这两位艇长知道怎么去应付这种局面。不过，有件事他是清楚的，那就是制导鱼雷有时也会受骗。就像向地面发射的雷达信号一样，声纳脉冲也可以被遮挡。尤其是当潜艇贴近水底或水面时，企图对潜艇进行定位的脉冲就很容易被反射掉。如果“红十月”号下潜，它就可以消失在不透明的水里——也许很快就可以办到。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艇长同志，目标外形有变化。开始变小。”准尉说。

图波列夫沉思了一下。他对苏联的作战原则一清二楚。他也知道，拉米斯更清楚。图波列夫想，马尔科要采取的行动肯定是他在学校里给我们讲的那一套。转向来袭武器，最大限度地缩小目标横截面，然后潜入海底，在杂波中消失。“目标企图潜入海底有效接收区。要注意。”

“是，同志。它能那么快潜入海底吗？”副艇长问。

图波列夫在努力琢磨“红十月”号的操纵特征。“不，它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下潜那么深。我们能逮着它。”他心想，很抱歉，我的老朋友，但是没有法子呀。

“红十月”号

每当声纳脉冲打在双壳潜艇上发出回响时，瑞安就感到一阵紧张。“你不能采取一些干扰措施吗？”他要求。

“瑞安，要耐心。”拉米斯说。以前他模拟过上百次对付实弹的办法，但是真的遇到实弹威胁还是第一次。“让他知道他先逮住了我们。”

“艇上有鱼雷诱饵吗？”曼库索问。

“前鱼雷舱有四枚，但我们没有鱼雷兵。”

瑞安见两位艇长的神态很镇静。他们谁也不愿在同行面前显得胆怯。不过，他们是受过这方面训练的。

“艇长，”琼斯叫道，“有两枚鱼雷，方位不变，3-2-0，刚转入主动工作方式。再说一遍，鱼雷刚转入主动工作方式——该死的！听起来和我们的马克-48鱼雷一样。艇长，它们听上去像马克-48鱼雷。”

拉米斯一直在等这情况。“是的。五年前，我们偷到你们的鱼雷声纳，但没有搞到你们的鱼雷发动机。布加耶夫！”

鱼雷发射后，布加耶夫马上在声纳室里启动了音响干扰器。他小心地把干扰器脉冲和来袭鱼雷的脉冲调在同一个时间上。把脉冲调在同一个载波频率和脉冲重复频率上，要求时间特别精确。他用略为失真的回波，造出骗人的假目标。这种假目标的数量不多也不远。只有几个，都位于发射潜艇周围。这种办法能迷惑实施攻击的“A”级潜艇上的火控操作员。布加耶夫抽着美国烟，他的拇指慢慢地拨动开关。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真该死！它在施放干扰。”准尉从荧光屏上发现，从真目标来的回波在衰减，它的周围出现两个新回波。一个在北面，比较接近，另一个在南面，离得较远。“艇长，目标在使用苏联干扰器。”

“你明白了吗？”图波列夫对政治副艇长说。“要谨慎！”他命令副艇长。

“红十月”号

“瑞安，升降舵满舵上浮！”拉米斯叫着。

“全力上浮。”瑞安大声回叫道，用腹部抵着操舵柄使劲拉着，希望拉米斯知道他是多卖力。

“琼斯，告诉我们时间和距离。”

“是。”假目标在主显示器上出现一个声纳图像。“两枚鱼雷，方位3-2-0。一号鱼雷距离两千码，二号鱼雷两千三百码——我已经测到一号鱼雷俯角！长官，一号鱼雷出现首倾。”琼斯想，也许布加耶夫没有那么蠢吧。但他们毕竟有两枚鱼雷要对付……

“鲱鱼”号

“鲱鱼”号艇长有点恼火。那种接敌的死规定使他什么也干不了，除非，也许——

“声纳注意，向目标发脉冲！用最大功率发射，冲击那混蛋！”

“鲱鱼”号上的BQQ-5系统发出的脉冲接连不断地打在“A”级潜艇上。苏联人也许还不知道，“鲱鱼”号不能先发制人。这一串脉冲可能会影响目标声纳的效果。

“红十月”号

“报告，其中一枚鱼雷将随时进入捕捉目标阶段，但我不知道是哪一枚。”琼斯把耳机从一个耳朵上移开。他的手准备把另一个也摘下来。其中一枚鱼雷上的制导声纳已开始跟踪。真不幸！如果它们像马克-48一样……琼斯完全明白，那些家伙的精度是很高的。当其中一枚从“红十月”号下面穿过时，他听见推进器的多普勒频移变化。“报告，一枚偏离我艇。一号从我艇下部穿过。二号直冲而来，脉冲间隔正在减小。”他伸出手，在布加耶夫肩上轻轻一拍。苏联人都说他是艇上的天才，可能真是这样。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第二条马克-C鱼雷以四十一节速度破水前进，而目标正对鱼雷驶来，这使得鱼雷的相对速度成了五十五节。由于制导和判定系统极为复杂，苏联人无法仿制美国马克-48鱼雷上的电脑制导系统。因此，鱼雷上的目标声纳只能通过绝缘线向发射舰艇报告。副艇长可选用供鱼雷制导用的声纳数据。这些数据来自潜艇声纳或鱼雷本身。一号鱼雷里的声纳频率由于受干扰而被诱骗。副艇长知道，因为偏低，第一枚没有命中。所以，他在第二枚里采用低频艇首声纳。这表示真目标是中间位置上的那个脉冲。准尉迅速改变频率，使得声纳图像在干扰波出现前清晰了几秒钟。副艇长非常沉着而熟练地指示二号鱼雷选定中间的那个目标。鱼雷接到指令直奔真目标。

五百磅重的弹头命中潜艇中部后侧，恰巧打在操纵室的前端，命中一微秒后爆炸。

“红十月”号

瑞安被爆炸的冲击力弹出椅子，头部撞在甲板上。过了一会儿，他才恢复知觉，耳朵在一片漆黑中轰鸣作响。爆炸引起的冲击波使十二个配电盘短路。过了几秒钟，红色管制灯才发亮。琼斯在后舱及时摘下耳机，但是布加耶夫坚持用电子对抗手段对付来袭鱼雷直至最后一秒，所以他一直戴着耳机。他极度疼痛地在甲板上打滚，一个耳膜破裂，完全被震聋了。轮机舱里的值班人员从甲板上爬起来。这里，灯还亮着，梅列金的第一个行动就是察看损管状态指示板。

爆炸发生在潜艇外壳。外壳由一层薄钢板组成，里面是注满水的压载水柜，像是由各个蜂窝挡板隔开的大蜂房，每个宽七英尺。水柜上面是高压气瓶，然后是蓄电池组和潜艇内壳。鱼雷击中外壳一块钢板的中心部位，离焊接接头几英尺。爆炸后破洞宽十二英尺。压载水柜的内挡板被炸得粉碎，而且炸裂了六个高压气瓶。然而，这样就耗去了鱼雷大部分的能量。最后一部分遭破坏的是三十块大型镍镉电池。苏联工程师设计时故意把它安置在这里。他们知道，虽然这样会给维修和充电造成困难，更会受海水侵蚀，但是它起着艇体附加装甲的作用。电池组救了“红十月”号的命。如果没有它做缓冲，爆炸的冲力就会集中在潜艇内壳上。而现在，多层次防御系统把冲力大大分散了。这种做法在西方是没有的。内壳的焊接部位出现一道裂缝，海水像从高压水龙头里射出来一样，朝报务室猛灌。除此之外，艇壳是安全的。

操纵室里，瑞安迅速回到战位，在察看各种仪表能否正常使用。他听见海水哗哗地流入邻舱，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他明白，现在不是惊慌的时候。

“我该做什么？”

“你还在？”曼库索的脸色在红色灯光下像魔鬼似的可怕。

“他妈的，还没有完蛋。除非我死了——我该做什么？”

“是拉米斯吗？”曼库索看见俄国艇长手里拿着从舱壁架上取下来的手电筒。

“下潜，潜到海底。”拉米斯拿起电话，命令轮机舱停机。梅列金已经下了这道命令。

瑞安用力往前推动控制杆；心里想：在被打了个洞的该死的潜艇上，他们竟告诉你还要下潜！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狠狠地揍了一下，艇长同志！”准尉报告，“已经全部停车。我听见艇体断裂的响声，深度在改变。”他又连打几个脉冲，但是什么也没有收到。爆炸声把海水搅混了，海里回荡着爆炸的轰轰声，涌现出成千上万个气泡，在目标周围产生一个“水声传播区”。他的主动声纳发出的脉冲被气泡层反射回来，被动声纳的收听能力也由于反复出现的轰轰声而大受影响。他只知道有一枚鱼雷打中目标，可能是二号。他的经验丰富，善于区别噪声和信号。多数情况下，他的判断总是正确的。

“达拉斯”号

“一枚打中。”声纳长说。虽然“达拉斯”号的速度太快，影响声纳正常工作，但爆炸声怎么也能听见。潜艇上下都听见了。

钱伯斯在潜艇攻击中心把他们的位置标在海图上——距“红十月”号两英里。其他人在观察各种仪表，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被击中的“红十月”号上有他们的十个人。敌人就在噪声的另一侧。

“减为三分之一全速。”钱伯斯命令。

“三分之一全速。”潜艇操纵军官重复。

“声纳长，报告参数。”钱伯斯说。

“长官，我正在计算。”声纳长拉瓦尔正在紧张地整理收听到的各种情况。几分钟后，“达拉斯”号的速度才降到十节以下。“报告艇长，导弹潜艇被打中了，听不见它的轮机噪声……但也没有船体断裂的声音。长官，我重复一遍，没有船体断裂声。”

“你能收听到‘A’级潜艇吗？”

“长官，水里的杂波太多，无法收听。”

钱伯斯无可奈何地做了个鬼脸。他对自己说，你是军官，人家雇你就是要你多思索，首先要知道出了什么事，然后要考虑对策，三思而后行。

“目标距离大约多少？”

“报告，九千码左右，”古德曼上尉说。他在读火控电脑提供的最新数据。“在水声传播区边缘。”

“潜入六百英尺。”潜艇操纵官把命令转达给操舵兵。钱伯斯经过分析，决定了行动的航向。他希望曼库索和马尼恩能在艇上。他们是“达拉斯”号战术小组成员。他需要有经验的人和他交换意见，可现在连一个也找不到。

“听着，我们在下潜。爆炸后的影响要持续一段时间，而且有可能向上移动。这样，我们正好钻到它的下面去。首先，我们得找到‘红十月’号的位置。如果它不在那里，准在海底。这里的水深只有九百英尺，它可以潜坐海底，人员不会有危险。不管怎么说，我们要设法插在‘红十月’号和‘A’级之间。”他心想，如果“A”级潜艇再发起攻击，就把那个混蛋干掉。我管不了那么多的接敌规定，但首先怎么引它上钩呢？“红十月”号又在哪里呢？

“红十月”号

“红十月”号在迅速下潜，它的实际下潜速度比要求的还快。这是因为鱼雷还炸裂了一个均衡柜，致使负浮力增加。

报务室的裂缝十分严重，幸亏梅列金事先在损管状态指示板上发现了进水部位并及时采取了措施。每个舱室都有一个水泵。报务室的水泵和主水泵都已启动，但抽出的水和进的水几乎一样多。无线电设备早已损坏，反正没有人再打算发报。

“瑞安，慢慢地转为右满舵。”拉米斯说。

“满舵右。升降舵从零度转到满舵，”瑞安说。“准备潜坐海底？”

“尽量不要这样。”曼库索说。“否则进水更厉害。”

“是，”瑞安大声回答。

“红十月”号放慢了速度，向东做弧形下潜，脱离水声传播区。拉米斯想让“达拉斯”号位于“红十月”号和“A”级潜艇之间。曼库索想他们毕竟活下来了。如果这样的话，他要好好研究这艘潜艇的构造。

“达拉斯”号

“声纳，给‘红十月’号发两个低频脉冲。声纳长，我不想让别人也听见。”

“是。”声纳长拉瓦尔调整了控制开关后，把信号发出去。“艇长，发现了！方位2-0-3，距离两千码。报告，它不在，重复一下，不在海底。”

“左十五度，进入2-0-3航向。”钱伯斯命令。

“是，十五度左！”操舵兵答道。“新航向2-0-3。报告，十五度左到。”

“弗伦奇，告诉我关于导弹潜艇的情况！”

“报告，我发现……水泵噪声，我想……它在移动，方位2-0-1。长官，可以用被动声纳跟住它。”

“汤普森，把它的航向标下来。古德曼，我们还有潜艇模拟器可发射吗？”

“有的。”鱼雷军官说。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把它干掉了吗？”政治副艇长问。

“可能吧。”图波列夫说，他没有把握。“要尽可能搞准确些。慢速前进。”

“是，慢速前进。”

“鲱鱼”号

“鲱鱼”号现在距“科诺瓦洛夫”号不到两千码。它继续无情地向“A”级潜艇发出脉冲。

“报告，它在移动。我从被动声纳上可以听见。”声纳长帕尔默说。

“很好，停止发射。”伍德说。

“是，已停止发射。”

“有结果吗？”

“紧紧锁住了，”雷诺兹回答道。“航行时间一分十八秒。两枚鱼雷都准备完毕。”

“三分之一全速。”

“是，三分之一全速。”“鲱鱼”号开始放慢速度。艇长在琢磨找什么借口去实施这次攻击。

“红十月”号

“艇长，向我们打脉冲的是自己的声纳，方向东北偏北。长官，是低频脉冲信号，一定离得很近。”

“你能用水下电话和它联系吗？”

“长官，可以！”

“艇长？”曼库索问。“同意和我的潜艇通话吗？”

“同意。”

“琼斯，马上通话。”

“是。我是琼斯，想和弗伦奇讲话。”声纳兵在话筒前皱了皱眉。“弗伦奇，请回答。”

“达拉斯”号

“艇长，我从水下电话听到琼斯的声音。”

钱伯斯拿起操纵室里的水下电话。“琼斯，我是钱伯斯。你那里情况怎么样？”

曼库索接过电话。“沃利，我是巴特。”他说。“我们中部挨了一下，不过还顶得住。你能帮我们采取干扰措施吗？”

“行！现在就干。通话完毕。”钱伯斯把电话放回原处。“古德曼，给潜艇机动模拟器注水。我们跟在模拟器后面。如果‘A’级潜艇向它实施攻击，我们就把‘A’级干掉。把模拟器调好，让它直线航行两千码，然后向南转向。”

“准备好了。发射口已经打开了。”

“发射。”

“报告，模拟器脱离。”

假目标用二十节速度向前航行两分钟后，开始减速。潜艇机动模拟器外形像鱼雷，它的前部载有一部功率强大的声纳换能器开动着磁带录音机，能放“688”级潜艇的录音，每隔四分钟，它从大声的工作状态转为静默。“达拉斯”号在一千码距离上尾随假目标，深度比假目标的航道低几百英尺。

“科诺瓦洛夫”号小心地靠近气泡水区，而“鲱鱼”号在北边跟踪。

“狗狼养的，去打那个假目标吧。”钱伯斯悄悄地说。潜艇攻击中心的士兵都听到他说的话，大家笑着点点头。

“红十月”号

拉米斯判断，水声传播区位于他和“A”级潜艇之间。他命令重新启动轮机。“红十月”号沿东北航向前进。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左十度。”图波列夫轻声命令。“我们返回时绕静区向北航行，可以观察它是否真的完蛋了。首先要把噪声排除掉。”

“还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准尉报告。“没有海底冲击声，没有损坏噪声……收听到新目标，方位1-7-0……艇长，这回声音不同，一个螺旋桨……像是美国潜艇。”

“什么方向？”

“我想是朝南。是的，朝南……声音在改变，是美国的。”

“美国潜艇在诱骗，我们不理它。”

“不理它？”政治副艇长说。

“同志，如果你向北航行被鱼雷击中后会调头向南的。你会这样，但马尔科却不会。这太明显了。这艘美国潜艇想诱骗我们离开，它的办法并不高明。马尔科会更有办法的。他会向北航行。我了解他，我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一定在向北航行，有可能是东北方向。如果他完蛋了的话，他们就不必再用鱼雷诱饵了。我现在明白了，‘红十月’号还活着，只伤着了它。我们要设法找到它，把它了结。”图波列夫显得很平静，一心想追踪“红十月”号。他还记得自己吃过的苦头，要用行动证明他是这里的新主人。他不再内疚，他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但是美国人——”

“不会开火的，同志。”艇长边说边淡淡地一笑。“如果他们真的动手，那我们早就完蛋了。他们没有命令就不能实施攻击，像我们一样，要请示。不过，我们的已经批准了，因此占了优势。我们现在的位置恰恰是他们遭鱼雷攻击的地方，等排除掉对方干扰后，我们就能再次找到‘红十月’号，然后把它干掉。”

“红十月”号

“凯特皮勒”不能再用了。它的一侧被鱼雷打得粉碎。“红十月”号在螺旋桨带动下，用六节速度航行，因此噪声比用别的推进系统工作时更大。这活像是一次保护导弹潜艇的演习，但演习都是假设的。护航攻击潜艇可以先发制人，把敌人赶走。

“左舵，倒车！”拉米斯命令。

“为什么？”曼库索大吃一惊。

“曼库索，你想一想。”拉米斯说。他的眼睛盯着瑞安，看他是否在执行命令。瑞安照办了，但不明白为什么。

“曼库索中校，你想一想，”拉米斯又说了一遍，“发生了什么？莫斯科命令那艘猎潜潜艇留在这里不走。它可能是‘波利托夫斯基’级，也就是你们说的‘A’级。我认识所有的艇长。全都年轻，全都野心勃勃？是的，野心勃勃。这家伙一定知道我们还活着，所以肯定会来追我们。我们要像狐狸一样悄悄回去，让他通过这里。”

瑞安不看也知道，曼库索不喜欢这样做。

“我们不能打，你们的人也不能打，我们又没有它跑得快，想躲又躲不掉——它的声纳比我们的好。它会朝东航行，用它的速度来遏制我们，用它的声纳来发现我们，如果我们西行，脱险的机会最多。这一点它是估计不到的。”

曼库索还是不喜欢这样做，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是聪明的举动，他妈的太聪明了。他转身去看海图，他明白，这毕竟不是他的潜艇。

“达拉斯”号

“这狗杂种刚从这里经过，也许它不上诱饵的当，也可能它压根儿没听见。它在我们的正横方向，我们很快将进入它的声纳盲区。”声纳长拉瓦尔报告。

钱伯斯在轻轻诅咒。“别管了，右十五度。”至少它没有发现“达拉斯”号。潜艇很快改变了航向。“绕到它后面去。”

“鲱鱼”号

“鲱鱼”号离“A”级潜艇的左舷尾部一英里。声纳荧光屏上出现“达拉斯”号，而且在改变航向。伍德中校简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打，可他不能。他在反复考虑单独采取行动。他的本能告诉他要这样做。“A”级潜艇在追赶美国人……但是他又无法向本能妥协，首先还该服从命令。

他心情沉痛，过于自信最糟了。这次行动的假设是周围不会有苏联潜艇的。即使有，攻击潜艇也能事先警告导弹潜艇离开。这是个教训，但是伍德现在不想考虑。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发现目标，”准尉对着话筒说。“前方，几乎是正前方。用螺旋桨缓慢前进。方位0-4-4，距离还不清楚。”

“是‘红十月’号吗？”图波列夫问。

“很难说，艇长同志。也可能是美国潜艇。我想，他朝我们方向开来。”

“真该死！”图波列夫环视操纵室。已经驶过“红十月”号了？也许已经把它干掉了？

“达拉斯”号

“弗伦奇，它知道我们在这里吗？”钱伯斯问，他已经回声纳室。

“长官，绝对不可能。”拉瓦尔摇摇头。“我们就在它后面。等一等……”声纳长皱了皱眉。“另一个目标，在‘A’级潜艇的一边，离得很远。长官，准是我们的朋友。我的上帝呀！我想它是用螺旋桨而不是用那个怪物，正朝这个方向驶来。”

“离‘A’级潜艇有多远？”

“报告，不到三千码。”

“三分之二全速！左十度！”钱伯斯命令。“弗伦奇，用冰下声纳发射脉冲信号。它也许不知道这是什么玩艺儿。让它认为我们是导弹潜艇。”

“是！”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高频脉冲打我尾部！”准尉大声嚷着。“听起来不像是美国声纳。”

图波列夫突然感到迷惑了。难道是一艘出海的美国潜艇？在它尾部左舷的那艘肯定是美国潜艇，这一定是“红十月”号了。马尔科仍然是只狐狸。起先它潜坐海底，让他们通过，这样它可见机向他们实施攻击！

“全速前进，左满舵！”

“红十月”号

“发现目标！”琼斯大声说。“正前方。等一等……它是‘A’级潜艇！就在附近！似乎是在转向。有人在另一舷向它打脉冲。天哪，它离得真近。艇长，‘A’级不是点源。我在轮机和螺旋桨响声中听到的信号。”

“艇长，”曼库索说。两位艇长都看着对方，像是用心灵感应在交流同一个想法。拉米斯点点头。

“把距离搞到手。”

“琼斯，用脉冲向那个鬼东西发射！”曼库索朝后舱跑去。

“是。”琼斯把发射功率调到最大。他发了一个脉冲信号。“距离一千五百码，仰角零。我们和它平行。”

“曼库索，叫你的部下告诉我们距离和方位！”拉米斯拼命地扭动钟把手。

“好吧，琼斯，你负责火控操作，紧紧跟踪。”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声纳脉冲打在右舷上，距离不清楚，方位0-4-0，海上目标正在测我们的距离。”准尉报告。

“告诉我距离，”图波列夫命令。

“同志，距正横后面太远，越来越远了。”

它们中间有一条是“红十月”号——但到底是哪一条？他能冒险攻击一艘美国潜艇吗？不！

“前方目标的射击诸元多少？”

“不太理想，”副艇长说。“它在机动和加速。”

准尉集中对付西边的那个目标。“艇长，前方目标不是，重复一遍，不是苏联潜艇，而是美国潜艇。”

“哪一艘？”图波列夫尖声叫道。

“西边和西北方向上的两艘都是美国的，东边的目标不清楚。”

“保持满舵。”

“满舵到。”操舵兵答道，转动舵轮。

“目标在我尾部。把它咬住，当我们转向时把它干掉。真要命！我们跑得太快。减为三分之一全速。”

“科诺瓦洛夫”号的转向通常很快。这下子，它的螺旋桨就像刹车一样，使潜艇机动速度降下来。然而，图波列夫的行动是正确的。他必须把鱼雷发射管指向接近目标的方位，而且只有把速度尽快降下来，声纳才能向他提供精确射击诸元。

“红十月”号

“‘A’级潜艇在继续转向，方向右偏左……螺旋桨噪声略有降低，动力部分的功率刚降下来。”琼斯边说边观察荧光屏。他正在全神贯注地计算航向、速度和距离等各种运动要素。“现在距离一千两百码。它还在转向。我们是不是……”

“盯住它。”

琼斯把主动声纳调到脉冲自动发射位置。“长官，要看它这次怎么转向。如果它聪明的话，就应该向南转向，首先排除障碍。”

“看来要祈祷他不聪明。”曼库索一边说一边从通道上走过来。“像目标一样稳住！”

“像目标一样稳住。”瑞安说。他在考虑下一枚鱼雷是否有可能把他们干掉。

“目标还在转向。我们现在在它左舷正横方向，也可能在它的左舷首。”琼斯抬起头。“目标开始转向相反方向，收到脉冲信号。”

“红十月”号速度加大到十八节。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我抓住它了，”准尉说，“距离一千米，方位0-4-5，仰角零。”

“设定射击诸元。”图波列夫命令他的副艇长。

“看来，攻击角度只能是零度了。我们转向太快。”副艇长说。他在迅速设定射击诸元。双方正在以超过四十节的速度相互接近。“五号鱼雷发射管准备发射！鱼雷发射管注水，鱼雷发射管后盖打开。准备完毕！”

“发射！”

“五号管发射！”副艇长的手指压下了按钮。

“红十月”号

“距离减为九百码，正前方有高速螺旋桨声！目标已发射鱼雷，直航向。一枚鱼雷正朝我方向游来！”

“别理它，跟踪‘A’级！”

“是。‘A’级方位2-2-5，在逐步减速。长官，我们要偏左一点。”

“瑞安，左五度，航向2-2-5。”

“五度左，正转入2-2-5。”

“报告，鱼雷正在迅速靠近。”琼斯说。

“咬住，紧跟‘A’级。”

“是。方位2-2-5不变，和鱼雷一个方位。”

敌我双方的速度合在一起，使艇距迅速缩短。鱼雷冲向“红十月”号的速度则更快，鱼雷内安有保险装置。为了防止把自己的潜艇炸掉，只有在脱离发射潜艇五百到一千码后才解除保险。如果“红十月”号能迅速靠近“A”级潜艇，对方就无法引爆鱼雷。

“红十月”号的速度已经超过二十节。

“距‘A’级潜艇七百五十码，方位2-2-5。长官，鱼雷已经离我艇不远，只有几秒钟了。”琼斯有些畏缩，眼睛死死盯住荧光屏。

轰隆！

鱼雷撞在“红十月”号艇首中部。保险装置还有一百米才能解除。冲击力把鱼雷断成三截，被高速前进的潜艇冲到一边。

“废物！”琼斯笑了。“感谢上帝！目标方位2-2-5不变，距离七百码。”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没有爆炸？”图波列夫表示怀疑。

“保险没有解除！”副艇长诅咒着。他发射得太仓促了。

“目标跑哪儿去了？”

“同志，方位0-4-5不变，”准尉答道。“正在迅速接近。”

图波列夫的脸色苍白。“左满舵，全速前进！”

“红十月”号

“目标转向，左转改为右转，”琼斯说，“方位2-3-0，开始散开。长官，需要偏右些。”

“瑞安，右五度。”

“五度右，”杰克答道。

“不，右十度！”拉米斯撤回他的舵令。他一直在海图上用笔和纸跟踪“A”级潜艇。他了解“A”级。

“十度右。”瑞安说。

“注意，近场效应，距离减至四百码，目标中心方位2-2-5，目标向左、右展开，但多半向左，”琼斯飞快地报告。“距离……三百码，仰角零。目标和我们在同一个水平线上。距离二百五十，目标中心方位2-2-5。艇长，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我们要撞上去了！”曼库索大声嚷着。

图波列夫应该改变它的深度了。它靠的是“A”级潜艇的加速度和机动性，却忘了拉米斯也完全知道他的底细。

“报告，目标在迅速移开——同时回转！”

“做好避碰准备！”

拉米斯忘了拉避碰警报。碰撞发生前几秒钟他才突然拉起警报。

“红十月”号猛地撞在“科诺瓦洛夫”号中部偏后部位，和它成三十度角。冲击力把“科诺瓦洛夫”号的钛合金耐压艇体撞裂，“红十月”号的艇首被扭成酷似踩过的空啤酒罐。

由于瑞安的思想准备不足，潜艇相撞后他朝艇首方向被甩出去，他的脸打在仪表面板上。威廉斯在后舱被弹出床，幸亏被诺伊斯抱住，否则他的头就撞到甲板上了。琼斯的声纳系统全部被撞毁。“红十月”号在相撞的瞬间一跃而起，掠过“A”级潜艇的顶部，它的龙骨擦过对方的上甲板。

“维·克·科诺瓦洛夫”号

虽然“科诺瓦洛夫”号的水密情况良好，结果还是白搭。碰撞后，有两个舱室立即进水，操纵室和后舱之间的舱壁也因为船体变形而毁坏。图波列夫最后看到的是来自右舷的白色泡沫幕。“A”级潜艇滚向左舷，受“红十月”号龙骨的擦碰而翻倒。几秒钟后，它就船底朝上了。艇员和设备像骰子一样到处翻滚，有一半艇员已经溺水。“科诺瓦洛夫”号和“红十月”号的交锋就此结束了。由于舱室进水，艇尾开始下沉。艇上政治副艇长最后一个有理智的行动是拼命移动遇难信标操纵杆，但已无济于事，潜艇已经倒伏。“科诺瓦洛夫”号出现大量气泡。这是它葬身的仅有标志。

“红十月”号

“我们还活着吗？”瑞安的脸上鲜血淋漓。

“上升，上升！”拉米斯叫着。

“正在上浮。”瑞安用左手把操纵杆往回拉，他的右手捂着伤口。

“报告损管情况。”拉米斯用俄语说。

“反应堆系统完好，”梅列金立即回答。“损管状态指示板指示鱼雷舱进水。我已经向舱里放了高压气，水泵已经启动。建议上浮，好了解破损程度。”

“好！”拉米斯瘸着腿走到压缩空气系统分割阀箱旁，给各水柜供气排水。

“达拉斯”号

“天哪！”声纳长说，“一艘艇把另一艘撞了。我听见断裂声往下沉，船体的爆裂声在上浮。长官，还不知道是哪艘艇。它们的发动机都不出声了。”

“上浮到潜望深度，要快！”钱伯斯命令。

“红十月”号

当地时间十六点五十四分，“红十月”号在诺福克东南四十七英里处首次露出大西洋水面，周围不见任何船只经过。

“艇长，声纳已经损坏。”琼斯关掉他的仪器。“完了，坏了。只有糟糕的侧面水听器。主动声纳、水下电话全都完蛋了。”

“琼斯，以后再好好干，干得很出色。”

琼斯把烟盒里剩下的最后一支烟取出来。“长官——不过我明年夏天想离开部队。”

布加耶夫跟着他朝前走，还是什么也听不见，而且感到眩晕。

“红十月”号艇首向下，停在水面一动不动。由于压载水柜内有空气，使艇左倾二十度。

“达拉斯”号

“怎么样？”钱伯斯说。他拿起电话。“我是钱伯斯中校。他们把‘A’级干掉了！我们的人都已脱脸。‘红十月’号已经上浮，请火力和紧急救援组待命！”

“红十月”号

“瑞安中校，你没事吧？”琼斯慢慢地转动他的头部。“长官，你的模样像是被碎玻璃扎的。”

“止住血就不用担心了。”瑞安摇摇晃晃地说。

“想必如此。”琼斯用手帕捂着他的伤口。“长官，我希望你不总是驾驶得这么糟。”

“拉米斯艇长，是不是上舰桥和我的艇联络一下？”曼库索问。

“走，损管方面我们还得请人帮忙。”

曼库索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想知道他的小进港无线电对讲机是否还在口袋里。三十秒钟后，他出现在指挥台围壳上。“达拉斯”号对海面进行搜索后开始上浮。天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美丽过。

他看不清站在四百码外的那个人的脸，但猜想他一定是钱伯斯。

“‘达拉斯’号，我是曼库索。”

“艇长，我是钱伯斯。你们都好吗？”

“都好！但是要一些人帮忙。艇首被撞，中部挨了鱼雷。”

“巴特，我看得出来。你往下看。”

“上帝！”边缘参差不齐的那个大洞有一半露出水面。首部沉沉地浸入水中。曼库索想不出它怎么还能处于上浮状态，但现在不是找原因的时候。

“沃利，过来！把橡皮筏取出来。”

“就来。紧急救援组正在待命，我们的另一个朋友来了。”钱伯斯说。

“鲱鱼”号在“红十月”号正前方三百码处上浮。

“‘鲱鱼’说周围安全，除我们外，没有别人。以前不也是这么说的吗？”钱伯斯苦笑了一下。“要用无线电和它通话吗？”

“不，先看我们能否对付得了。”“达拉斯”号向“红十月”号靠拢。几分钟后，曼库索的指挥艇航行到距离左舷七十码处。十人上了橡皮筏，迎着风浪朝“红十月”号驶去。刚才，“达拉斯”号上只有几个人知道事情真相，顷刻之间，谁都知道了。大家议论着，比画着。多好的话题。

“红十月”号的破损情况不像原来担心的那么严重。鱼雷舱没有进水。一个传感器被爆炸后的冲击力震坏，出现错误读数。艇首均衡柜已经被击穿。由于艇大，压载水柜被分隔成许多分柜，因此艇首只下倾八英尺。潜艇向左倾斜也算不了什么。两小时后，报务室的裂缝已经堵住。拉米斯、梅列金和曼库索慎重讨论后决定，只要用慢速，“红十月”号仍然可以在三十米的深度潜航。他们到达诺福克的时间要推迟了。

(1)　俄语，左舵。

第十八天

十二月二十日　星期一

“红十月”号

瑞安再次登上指挥台围壳，拉米斯认为他当之无愧。杰克也把拉米斯扶上通向舰桥的梯子。曼库索和他俩在一起。操纵室里现在只剩下美国人了。为了便于正常航行值更，轮机舱里加了人。报务室的漏水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但已经处于水线以上了。舱室的积水已经抽干。“红十月”号的纵倾已经降为十五度。虽然艇首依然下倾，但由于完好的压载水柜都已排干，所以情况有所缓和。扭曲的首部使潜艇看起来极不对称；但在这个没有月亮、乌云密布的黑夜，什么也看不见。“达拉斯”号和“鲱鱼”号仍在水下航行。它们尾随“红十月”号，在接近亨利角和查尔斯角的途中警惕地监视着周围的动静。

一艘满载液态天然气的货船在它们后面进入航道。为了确保这枚“水上炸弹”安全抵达马里兰州的科伏角液态天然气码头，海岸警卫队已经将海上交通全部切断——至少，对外是这么说的。瑞安猜不出海军是怎样说服船长借口轮机出现故障而推迟到达的。潜艇比原定时间已经晚了六小时，海军一直在为潜艇的安全担心，四十分钟前当正在盘旋的“猎户座”巡逻机发现它们露出水面时，才松了一口气。

红、绿双色航标灯在他们面前闪烁，随波起舞。切萨皮克湾大桥通道上的灯亮着，但不见来往的汽车灯。也许中央情报局在那里制造了一起机动车事故，出事的可能是满载鸡蛋或汽油的拖拉机。反正是一些别出心裁的花招。

“你以前从来没有到过美国？”瑞安只是为了找个话题。

“没有。没有去过西方国家，只是很久以前到过古巴。”

瑞安向南、北方向眺望，估计他们已经进入亨利角和查尔斯角了。“嘿，拉米斯上校，欢迎你到家。从我个人来说，我真高兴，你能到这里来。”

“有你在这里，我更高兴，”拉米斯说。

瑞安大声笑了起来。“那还用说。我再次感谢你让我上指挥台围壳。”

“瑞安，你当之无愧。”

“叫我杰克吧。”

“约翰的简称，是吗？”拉米斯问。“约翰和伊万一样，是不是？”

“我想是的。”瑞安不明白，为什么拉米斯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拖船过来了。”曼库索用手比画了一下。

这位美国艇长的眼力很不错。瑞安拿起望远镜观察了一分钟，还没有发现那条拖船。现在能见到的只是一个影子，它比夜空更黑，可能离他们有一英里远。

“‘王位’号，我是‘帕杜卡’号拖船，听到没有？完毕。”

曼库索从口袋里掏出进港无线电对讲机。“‘帕杜卡’号，我是‘王位’号。早晨好。”他用英国口音讲话。

“艇长，请和我保持队形，随我们进港。”

“明白，‘帕杜卡’，我照办。完毕。”

皇家海军“王位”号是英国攻击潜艇的名字。瑞安想，它一定在偏远水域，譬如在福克兰群岛或者其他更远的地区执行巡逻任务。这样，它出现在诺福克可以被认为是正常活动，不会引起猜疑。显然，他们也在考虑，有间谍会对一艘潜艇奇怪的到达起疑心的。

拖船距离潜艇只有几百码了，它调头用五节速度带它们进港。只有一盏红灯隐约亮着。

“但愿不要和民用船碰上。”曼库索说。

“你不是说海港入口处都封锁了吗？”拉米斯说。

“可能有人驾驶帆船在港口外面活动。民用船只在造船厂到迪斯莫尔沼泽运河一带都可以自由通行，而且雷达几乎看不见它们。所以，他们随时可以溜进来。”

“这真是不安全。”

“艇长，这是个自由国家，”瑞安和蔼地说，“过一段时间你会明白自由的真正含义的。这个词往往被人误用，但是你逐渐会知道，你当初的决定有多英明！”

“曼库索艇长，你住在这里吗？”拉米斯问。

“是的，我的潜艇中队驻扎在诺福克，我的家住在这一带不远的弗吉尼亚海滩。我估计最近还没有空回去。这件事完了后，又要派我们出去执行别的任务。他们只能这样。看来，这次又不能在家过圣诞节了。这种职业就这样。”

“你有家吗？”

“有。妻子和两个儿子。迈克尔八岁，多米尼克四岁。他们已经习惯父亲常不在家了。”

“瑞安，你呢？”

“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我想可以赶回家过圣诞节，艇长，对不起。我一时糊涂；等事情差不多了以后，我们该聚一聚，好好庆祝一番。”

“要花不少钱吧。”曼库索笑了。

“我要让中央情报局出钱。”

“中央情报局准备怎样安置我们？”拉米斯问。

“艇长，正如我告诉过你的，从现在起一年里，你可以自由安排自己的生活，在哪里定居，想干什么，都由你自己定。”

“就这样？”

“就这样。我们一向好客。如果我有机会从伦敦调回，欢迎你和你的部下随时来我家做客。”

“拖船正在向左转向。”曼库索用手比画着说。刚才那些话使他有些伤感。

“艇长，下舵令吧。”拉米斯说。现在毕竟进了曼库索的港口了。

“左五度。”曼库索对着话筒说。

“是，五度左。”操舵兵答道。

“帕杜卡”号已进入主航道，驶经正在巨型吊车下的“萨拉托加”号，前往诺福克造船厂长一英里的码头。除了“红十月”号和拖船以外，航道里没有别的船。瑞安想知道拖船上的艇员是原来的士兵呢，还是由将军们代替了。他觉得两种可能都存在。

弗吉尼亚州，诺福克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目的地。8-10船坞是个新建的、为“俄亥俄”级战略核潜艇服务的干船坞。它长八百英尺，呈盒子形，规模超出实际需要。上面是钢制顶棚，可以防间谍卫星窃照。这个船坞是造船厂的核心机密部分。要接近这一区域，必须通过几道由武装海军陆战队员而不是通常的文职人员把守的关卡，进行安全检查，更不必说进入作业区了。

“双车停！”曼库索命令。

“是，双车停到。”

几分钟以来，“红十月”号一直在减速，还有两百码距离就要完全停车。“帕杜卡”号绕到它的右舷，去推动艇首调头。曼库索和拉米斯都希望自己能操艇进入船坞，但是由于艇首受损严重，给潜艇机动带来很多困难。柴油拖船足足花了五分钟才把“红十月”号的艇首调到通向船坞的正确位置。拉米斯在下达最后一次车令时，潜艇在黑色的水里停了车，缓缓进入有宽阔顶棚的船坞。曼库索命令站在甲板上的苏联军官接过船坞上士兵抛过来的缆绳。潜艇不偏不倚正好停在船坞中间。他们进入后，船坞的大门随即关上。一块像帆船主桅帆大小的帆布门帘拉上后，船坞顶灯才打开。突然间，有三四十个军官像球场上的球迷一样欢呼起来，惟一没有到场的是乐队。

“轮机停止工作。”拉米斯用俄语对动力装置操纵室里的军官说。然后他带着伤感的语气用英语说：“好了。我们到目的地了。”

桥式起重机在沿他们的方向移动。它吊起一块跳板，小心地放在指挥台围壳前面的导弹甲板上。跳板还没有放稳，两个军官连走带跑地从跳板上过来了。他们袖子上的金镶边几乎到了肘部。瑞安认出了走在前面的那一个是丹·福斯特。

海军作战部长走到跳板顶端，向后甲板敬了个礼，然后抬头望着指挥台围壳。“报告，请允许我登艇。”

“同意——”

“登艇。”曼库索紧接着说。

“同意登艇。”拉米斯大声说。

福斯特跳上潜艇，匆匆上了通向指挥台围壳的梯子。由于潜艇左倾严重，要爬上去并非易事。福斯特爬上操纵室后直喘气。

“拉米斯上校，我是丹·福斯特。”曼库索扶着作战部长跨过指挥台围板。操纵室顿时拥挤起来。美国海军上将和苏联上校相互握手，然后他又和曼库索握手，最后是杰克。

“瑞安，你的制服看来要加加工了。你的脸也一样。”

“是的，我们在路上遇到了麻烦。”

“原来是这样。出了什么事？”

瑞安没有等着其他人解释。他没打招呼就自个下舱去了。他感到自己已经不再属于这里。大家都站在操纵室里，脸上挂着微笑，但又显得很平静，似乎担心这奇妙的时刻瞬间会烟消云散。对瑞安来说，这个时刻已经过去了。他找到甲板舱口盖，从那里爬上去，手里提着上艇时带的所有东西，上了拥挤的跳板。周围的人都没有注意他。从医院来的两个卫生兵抬着担架，瑞安决定在船坞上等威廉斯被抬出来。这位英国军官前三小时才完全恢复知觉，所以，一路上发生的事情他都不知道。瑞安一边等一边抽着他的最后一支苏联烟。威廉斯被绑在担架上抬出潜艇。诺伊斯和卫生兵从潜艇出来，紧跟在后面。

“你觉得怎么样？”瑞安和担架并排朝救护车方向走去。

“总算活下来了。”威廉斯说。他显得又瘦又苍白。“你怎么样？”

“感谢上帝，我现在能够体验到脚踏水泥地的滋味了。”

“他却要去体验病床的滋味了。瑞安，很高兴见到你，”医生爽快地说。“走，我们上车。”卫生兵把担架放进救护车。车子就停在船坞大门里侧，一分钟后就离开了。

“长官，你是瑞安中校吗？”陆战队中士行过礼后问。

瑞安还礼。“是的。”

“长官，我的车是来接你的，请跟我来，好吗？”

“中士，你带路。”

瑞安坐上海军的一辆灰色小汽车，直奔诺福克海军航空站，下车又立即登上直升机。他已经疲倦到极点了，哪怕是坐上一辆驯鹿拉的雪橇也不在乎了，去安德鲁斯空军基地的飞行时间是三十五分钟，瑞安一声不吭地独坐在后面的座位上，盯着窗外的天空。下了飞机，他又坐上汽车去兰利。

中央情报局总部

瑞安终于进了格里尔的办公室，时间是凌晨四点。格里尔将军、穆尔和里特都在那里。将军递给他的不是一杯咖啡，而是烈性土耳其波旁威士忌。三人都和瑞安握了手。

“伙计，快坐。”穆尔说。

“干得太棒了。”格里尔笑道。

“谢谢。”瑞安喝了一大口。“现在呢？”

“我们要听你介绍情况。”格里尔回答。

“不，长官。我现在需要的是回家。”

格里尔眨眨眼，顺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瑞安的膝盖上。“我们给你买好了去伦敦的头班飞机票，七点零五分从杜勒斯机场起飞。你也该好好洗漱一下，把衣服换换，再把买的滑雪芭比娃娃带上。”

瑞安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干。突然间他呛得流出了眼泪，但克制住没有咳嗽。

“看来，你的军服大派用处了。”里特说。

“我身上的其他东西也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动手枪。“它也帮了不少忙。”

“苏联军事情报局的特务？他没有随其他艇员一起上岸？”穆尔问。

“你知道他的情况？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给我送个信呢？”

“冷静点，孩子，”穆尔说。“我们之间的联络中断了半小时。真糟糕！但你成功了，这是最要紧的。”

瑞安累得没有力气大叫大嚷，也没有精力再办什么事了。格里尔拿出磁带录音机和记满问题的一个黄本子。

“威廉斯，那个英国军官的情况很严重，”瑞安在两小时以后说。“但是医生说，他能脱险。潜艇哪都去不了，艇首完全撞扁了，还被一枚鱼雷击中，开了个大口子。多亏它造得很结实，真要感谢上帝。也许在那艘沉没的‘A’级潜艇里还有人活着……”

“太不幸了。”穆尔说。

瑞安慢慢点着头。“我想还有人活着。我并不希望让人这样活活死去。”

“我们也不希望这样，”穆尔说，“我们也不希望。但是如果我们从那艘艇里把人救出来，我们所做的一切——你所做的一切就前功尽弃了。难道你希望这样？”

“不管怎么说，这种可能性很小。”格里尔说。

“我不知道。”瑞安边说，边把第三杯酒喝了，他已有些醉意。他估计穆尔对“A”级潜艇上有没有幸存者不感兴趣，但是格里尔的反应使他感到意外。看来，这位老海员的作风已经被情报工作败坏了，或者说中央情报局的特殊环境会使人变成这个样子。他已经忘掉了一个海员应有的道德标准。但是瑞安自己又如何呢？“我也说不好。”

“瑞安，这是战争，”里特说话比平时更和善。“是一次真枪实弹的战争。伙计，你干得很出色。”

“在战争中，只要活着回家就算干得不错。”瑞安站起来，“先生们，现在我打算做的就是这个。”

“你的事才开了个头。”格里尔看了一下手表。“如果你想刮胡子，时间还来得及。”

“噢，差一点忘了。”瑞安把手伸进衣领扯出发射导弹的钥匙，然后把它交给格里尔。“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是吗？你可以用它杀死五千万人，‘我是奥齐曼底亚斯，王中之王！看看我的杰作，伟大而又残酷。’”瑞安朝洗脸间走去。他知道，自己只有在酒醉情况下才会引用雪莱的诗句。

他们看着他走了进去，不见了。格里尔关上录音机，看着手里的那把钥匙。“还需要带他去见总统吗？”

“不，这不太合适，”穆尔说。“这伙计已累得半死，我并不怪他。詹姆斯，把他送上飞机。明后天我们派一个小组去伦敦，详细听他汇报。”

“行。”格里尔望着空酒杯。“一大清早就喝酒，好像早了点，是吗？”

穆尔也把他的第三杯酒喝了。“我也这么认为。但是今天的天气倒不错，太阳还没有升起。鲍勃，我们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办呢。”

诺福克海军造船厂

黎明前，曼库索和他的部下登上“帕杜卡”号，返回“达拉斯”号。随即，这艘“688”级攻击潜艇立刻就起航了。日出前，它已经潜入海里。“鲱鱼”号一直没有进港，它要在没有卫生兵的情况下去执行任务。这两艘艇奉命在海上再执勤三十天，要求他们利用这段时间把耳闻目睹或有疑问的东西全都忘掉。

“红十月”号独自待在干船坞里。船坞开始抽水。周围有二十个武装海军陆战队员守卫。这种情况以前在这个8-10船坞也有过。一组精心选拔的工程技术人员正在对潜艇进行分析和研究。首先被拿走的是密码簿和发报机，上午晚些时候就能送到位于米德堡的国家安全局总部。

拉米斯和他的军官们以及他们的私人用品都由大轿车送到瑞安去过的那个机场。一小时后，他们来到中央情报局的秘密住所。它位于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南面连绵起伏的山林里。大部分人到达后就倒在床上睡着了。只有两个人在看有线电视，他们已经被看到的美国生活方式所吸引了。

杜勒斯国际机场

拂晓前，瑞安就登上了泛美航空公司的747客机。飞机在七点零五分准时从杜勒斯机场起飞。天空布满乌云，当飞机穿过云层，太阳重现在眼前时，瑞安却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情——生平第一次在飞机上睡着了。

版权信息

书名：爱国者游戏

作者：【美】汤姆·克兰西

译者：孙康琦 童新耕

责任编辑：陈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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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军事“预言大师”汤姆·克兰西

张召忠（国防大学军事战略学教授）

一九八四年，我从潜艇部队训练返京之后，全脱产学习专业英语。此间，英语老师突然找到我，递给我一本军事小说《猎杀“红十月”号》，希望我参加此书的中文翻译。我再三推辞，但老师决心不改。我知道，老师之所以让我翻译这本书，主要是看中我受过潜艇训练，并且随艇出过海，了解潜艇战术技术和武器装备，因为这本书中的专业术语实在太多了。恭敬不如从命。于是，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接受了任务。正是由于这次机遇，我认识并熟悉了因《猎杀“红十月”号》一炮走红，而后逐渐享誉全球的重量级军事作家汤姆·克兰西。

天才军事作家

汤姆·克兰西一九四七年生于美国马里兰州。他想像力丰富，敏于观察事理，大学在巴尔的摩市罗耀拉学院念历史。他最大的爱好是梦想，最失望的事是因为视力差而没有能参加后备役军官的训练，一生中再也没有机会服务军旅。成为作家之前，他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保险经纪人。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美国出版界处于低迷状态之际，汤姆·克兰西出版了他的第一部军事小说《猎杀“红十月”号》。作品描绘了一艘苏联核潜艇叛逃美国引发的一系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斗争。由于包含大量真实详尽的技术数据和无可辩驳的内幕细节，此书引起各界的极大震动，连里根总统也称之为“一个在技术上近乎完美的故事”，克兰西也由此获得了“技术型惊险小说之父”的称号。

沿着这条成功的道路，汤姆·克兰西一发而不可收拾，接下来又创作了《红色风暴》、《爱国者游戏》、《克里姆林宫的红衣主教》、《燃眉追击》、《惊天核网》、《虹彩六号》和《熊与龙》等精彩小说。此外，还以军事高科技和武器装备为题材撰写了《核潜艇之旅》、《装甲骑兵团之旅》、《战斗机联队之旅》及《海军陆战队之旅》等专著。他的作品集惊人的真实性、错综复杂的情节和扣人心弦的悬念于一身，题材涉及军事高科技和武器装备，恐怖主义及国际反恐行动，贩毒集团与国际禁毒及反毒品行动，核威胁、核恐怖及核安全，特种部队及特种作战等。这些作品的出版使克兰西树立了不容置疑的畅销书作家地位，也成为世界知名的军事作家。一九九七年和一九九八年，汤姆·克兰西曾被《纽约时报》评为四大畅销书作者之一。《惊天核网》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榜上雄踞半年之久，全美热销六百万册。一九九七年，他的一本书版税收入达到三千四百万美元，而最新创作的两部小说预付版税达到四千五百万美元的天价。

汤姆·克兰西的魅力还不仅如此，他也傲然独步电影市场和游戏市场。《猎杀“红十月”号》、《爱国者游戏》、《燃眉追击》、《惊天核网》等多部小说被拍成电影，缔造了一个又一个好莱坞票房神话。另外，《汤姆·克兰西经典三部曲》游戏合集分别为《幽灵行动》、《分裂细胞》和《彩虹六号Ⅲ》，这三款游戏仅在美国的销量就已经超过了四万套，是销路最好的游戏系列。

近年来，美国军方花费成千上亿的资金自行研制和建造了大批模拟训练器材和计算机模拟软件，但真实性很差，模拟的失真非常严重，许多武器装备还都是用队标来表示。专业性较强的游戏设计公司则利用虚拟现实技术、计算机模拟仿真技术等真实地再现历史和展示未来，因而比军方的模拟训练器材更胜一筹。在此基础上，这些专业化公司又聘请汤姆·克兰西这样的文学艺术大师进行高端策划，并与好莱坞导演合作，创作出更具故事性和艺术感染力的新一代游戏作品。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国防部不得已开始购买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作为军事院校的教科书，同时采购军事游戏软件作为军事模拟的参考资料。

《猎杀“红十月”号》及其他

十八世纪开始，以英国为代表的西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国家从农业时代向工业时代转型过程中，爆发了不计其数的战争，因而也塑造了无数的英雄豪杰形象。尤其是两次世界大战，促使工业化达到高潮，机械化战争以史无前例的速度发展，从而为军事小说的创作提供了大量的生机和活力。时至今日，虽然六十多年过去了，人们仍然在津津乐道于那些描写游击战、巷战、城市攻坚战、大规模登陆作战、沙漠坦克机械化作战、空地一体闪击战和海上破交战等文学作品。

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美国作为信息时代的先驱，从工业时代向信息时代过渡。八十年代初期，以微电子技术为核心，包括新材料技术、新能源技术、基因技术、航天技术、海洋技术在内的高新技术群迅速兴起，从而促使信息技术飞速发展，一个崭新的信息时代正在到来。处在信息时代最前沿的美国，在当时出现了阿尔文·托夫勒和约翰·奈斯比特等一批未来学家，他们撰写的未来学专著震撼了整个世界，当时书中描述的未来构想和大胆预测，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几乎全部得以实现，使我们不得不赞叹这些预言大师的深谋远虑和真知灼见。以信息技术为核心的高新技术群的出现，以及未来学大师的大胆预言，使新技术革命浪潮在一九八○至一九八五年间席卷全球。发展高科技已经成为大势所趋，各国纷纷以战略发展计划的方式进行落实。美国开始着手制定“星球大战计划”，欧洲开始制订“尤里卡计划”，中国则制定了以高科技发展为主的“863计划”。

在以信息技术为核心的新技术革命浪潮的推动下，美国军队开始进行军事革命，这场军事革命最终将使美国军队从编制体制到军事理论都产生一场革命性变革。美军决定从源头抓起，那就是信息技术和信息化武器装备。从八十年代初期开始，美国军队进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军事革命大讨论。在这场大讨论中，各种观点相继涌现，学术思想异常活跃。起源于信息技术革命，落脚于军队军事革命的这场大讨论，引起了阿尔文·托夫勒的高度关注，于是他以未来信息化军队建设为主题，撰写了《第三次浪潮战争》这本预测性专著。这本书实际上是为美国军队勾画了一幅未来信息化建设的蓝图，所以此书一经问世，立即在美国军队高层引发了巨大震荡，将军们开始考虑未来信息化军队怎样建设，未来信息化战争怎样打赢的问题。正是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美国的军事革命才逐渐推向深入，美国陆军随之提出“二十一世纪陆军”的建设目标，美国海军和空军也分别提出未来二十年发展战略和信息化建设目标。

阿尔文·托夫勒作为信息化建设和信息化战争的开山鼻祖提出了大量有创建性的方案，但他的论著主要是在影响高层和白领阶层，对普通大众影响不大。汤姆·克兰西则剑走偏锋，抓住了这个难得的历史机遇，从而一举成名。他的过人之处是避开了拥挤不堪的以二战、朝战、越战等历史事实为背景描写故事的老套路，转而以从机械化战争向信息化战争转变为时代背景，以美苏两个超级大国、东西方两大军事集团和长期的冷战为军事背景，勾画出一个美苏相互角逐、相互对抗的文学作品《猎杀“红十月”号》。

在整个冷战时期，全世界出版业都在走向低潮。出版业不景气的原因很多，但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受时代背景的限制。在那样的时代和冷战背景之下，许多作家难以把握大势，难以把握时代，难以在冷战的战略环境中寻找令人激动的创作题材。许多人在挖掘历史，对撰写历史性题材的小说乐此不疲。由于读者看腻了这类小说，所以很少有惊世之作。而克兰西的作品敢于挑战时代，大胆触线而不越线，用一般文学作家难以驾驭的高科技武器装备作为敲门砖拼力砸开文学宝库的大门，从而使读者耳目一新。

在长达四十多年的东西方冷战期间，美苏两国竞相发展核武器。其中，弹道导弹核潜艇与洲际弹道导弹、战略轰炸机一起成为“三位一体”战略核力量的重要支柱。与洲际弹道导弹和战略轰炸机相比，弹道导弹核潜艇具有隐蔽性强、机动性好、突防力强、生存力高和破坏力大等优势，因而成为美苏战略核对抗中的骨干力量。美苏弹道导弹核潜艇分别装有二十四枚和二十枚潜射弹道导弹，每枚导弹可携载十几个分导式核弹头，导弹射程均超过一万公里，只要有一个核弹头落到一座大型城市，这座城市就会立即陷入毁灭境地。由此可见，弹道导弹核潜艇是一种毁灭性武器，所以被列为国家秘密武器。这种战略武器的最高指挥权在国家最高指挥当局，其控制、操纵和使用程序均列为绝密，艇上人员的选拔和审查也极为严格。

从八十年代开始，苏联秘密研制了一种“台风”级新型弹道导弹核潜艇。一般的导弹核潜艇只有几千吨，而苏联研制的这种新型核潜艇却达到三万多吨，不仅续航力增大，导弹携载数量也明显增多。这种核潜艇最关键的技术有三项：一是采用了新型喷水推进装置，使之能够在水下高速航行；二是采用了加强的内外双壳体设计，使之抗毁性能明显提高；三是采用了消声瓦，使其成为水下最安静的核潜艇。“台风”级核潜艇在研制过程中就被西方传得神乎其神，从而成为当时世界上最为先进的核潜艇。这种潜艇航速快，什么潜艇都追不上它；噪音低，很难在茫茫大海中发现它的踪影；防护性能好，一般鱼雷难以对其进行有效的攻击和毁损；携载的战略核导弹威力巨大，令美国胆战心惊，苦无防御良策。《猎杀“红十月”号》中描述的“红十月”号潜艇就是“台风”级潜艇中的一艘。

“红十月”号潜艇艇长叫马尔科·拉米斯。他的爱妻因为一个小小的阑尾炎误诊而命丧黄泉，误诊的原因竟然是医生在醉酒状态下进行错误治疗，并使用了假冒伪劣药品。如此荒唐的医疗事故完全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但由于那个医生的父亲是位高权重的干部，所以没人敢去追究，就连制造假冒伪劣药品的工厂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处罚。社会不公和权力腐败导致了拉米斯的家庭悲剧，使他对国家和社会充满了敌意。于是，拉米斯开始精心策划，准备叛逃美国。

经过密谋策划，拉米斯等人已经做好叛逃美国的一切准备。就在这时，“红十月”号接到命令，它将与一艘苏联攻击型核潜艇“科诺瓦洛夫”号进行为期四天的海上搜潜和攻潜联合军事演习。“红十月”号在大海中游弋，“科诺瓦洛夫”号进行水中搜潜。拉米斯在起航之前写了一封亲笔信寄往克里姆林宫，郑重声明他正在率领“红十月”号潜艇叛逃美国。苏联海军总司令部最终决定：派遣战略轰炸机、远程战斗机和海上反潜机进行空中巡逻警戒和反潜搜索；派遣北方舰队巡洋舰、驱逐舰等水面舰艇编队在大西洋海域进行水面反潜；派遣攻击性核潜艇沿“红十月”号潜艇航行路线进行追踪，并命令正在进行联合战术演练的“科诺瓦洛夫”号在前沿设伏，一旦发现，立即摧毁。

八十年代是美苏冷战最激烈的一段时间，当时美苏介入的局部战争很少，只有一些零星的“低强度战争”，这种战争在范围、规模和使用武器装备方面都非常有限。美苏双方都很清楚，如果进行较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万一造成擦枪走火事件，必将酿成巨大的灾难。在这种对抗的冷和平状态之下，在美苏争斗的一线海域突然出现了数百架飞机、数百艘水面舰艇和潜艇，美国、英国及北约立即紧张起来，开始怀疑苏联是否利用大规模军事演习挑起世界大战。两个超级大国的两支超级军队在大西洋上虎视眈眈，世界大战一触即发。任何一个火星都可能成为点燃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引信。《猎杀“红十月”号》以极其翔实的技术装备和战役战术背景，描写了美苏两国海军兵力在大西洋进行的疯狂角逐，以及美苏两国高层的斗智斗勇。在当时，这样的作品实为罕见，其火力之猛烈已经远远超出了小小火星的范围，由此足见作者的大胆细腻和勇敢无畏的个性特征。

在那样的历史条件下，战争之弦绷得很紧，世界核大战一触即发，美苏双方都处于盘马弯弓箭不发的高度紧张状态。对于苏联的军事实力、编制体制、作战企图和军事部署，美国讳莫如深，尤其是对于苏联最先进的武器装备，比如“台风”级潜艇中的“红十月”号当时处于绝密状态，这艘艇究竟采用了哪些高新技术美国军方并不知道，只能通过卫星照片来研读和分析。连美国军方都不能确定的超级机密，克兰西却在他的小说中描述得栩栩如生，其真实性连军事技术专家都叹为观止，更不用说普通读者了。因此，《猎杀“红十月”号》出版后，犹如一股春风扑面。或许是出于猎奇，或许是为了减轻冷战的压力，也可能是为了从书中获取灵感，不同的读者怀着不同的心情从不同的侧面来阅读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从而使其名声大振，小说销量猛增。

一九九一年发生了海湾战争、苏联解体和冷战结束三件大事。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发动的海湾战争是机械化战争向信息化战争转变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和里程碑。东欧剧变和苏联解体之后，致使东西方冷战结束，从而开始了一个没有冷战的新时代。国际战略格局中出现的这些重大战略性变化，对于汤姆·克兰西而言既是机遇又是挑战。如果继续以美苏对抗和东西方冷战为背景撰写小说，读者肯定不以为然，要想取得轰动效应难度较大；如果面对一个崭新的未来世界，抓住变革时期和转型时期的历史性机遇，抢占先机，先声夺人，创作一些重大现实题材的文学作品，必将在读者中产生重大影响，并在巩固自己现有读者群的基础上，继续开拓出新的读者市场。但什么是重大现实题材呢？

在战争题材方面，海湾战争已经被媒体过度利用，加之那是一个历史性题材，所以不符合汤姆·克兰西的创作风格。未来战争题材很难确定，因为核战争的可能性随着苏联的解体而被减弱，不再处于战争的核心地位；高技术局部战争虽然是发展趋势，但美国冷战结束后的一段时间内却再也找不到与之相匹敌的敌人，因为俄罗斯已经成为美国的朋友；信息化战争虚无飘渺，就连美国军方仍然处在瞎子摸象的阶段，谁也不知道未来战争什么样。在这种状态下，汤姆·克兰西开始把他的视线转移到国家安全利益方面，并很快就聚焦在三个重大现实问题上：恐怖袭击与国际反恐，制毒贩毒与反毒禁毒，特种作战与信息攻击。

这三大类重大现实问题都是冷战结束之后出现的国家安全利益中的焦点问题，政府、军队和情报机构都是刚刚介入这些领域，有很大的开拓创新余地，这对汤姆·克兰西来讲可以引发其无穷的想象和大胆的构思。另外，这些重大题材内涵和外延范围十分广阔，普遍具有国际性特征，虽然故事发生在一两个国家，但对全世界都会产生重大影响。这类事件的发生往往具有平战不分、军民一体的特征，所以国际法规、人权和人性的考量比较多。

《爱国者游戏》讲述的正是一个国际反恐故事。美国历史学家杰克·瑞安在伦敦度假时无意中卷入了北爱尔兰恐怖组织劫持英国王室成员的事件，瑞安凭借其当年在海军陆战队受训的经历，见义勇为，机智反击，击毙了恐怖分子中的两人，另一人也被英国警方逮捕。恐怖组织为此与瑞安结下深仇，并开始派人对他们一家进行报复性追杀，全家人险遭不测。为了把反恐事业进行到底，瑞安重返中央情报局。恐怖组织再次策划了袭击瑞安住所并绑架英国王室成员的阴谋，英美警方随之与恐怖分子展开生死搏斗。最后，凭着瑞安及其好友的大智大勇，恐怖分子被一网打尽。

一九八九年出版的《燃眉追击》讲述的是一个跨国缉毒的故事。作者以其清新洗炼的文笔，炉火纯青的才思，不仅超越了技术惊险小说的局限性，更创造了文学的新风貌。此书不仅关于良心、谋略、军事、政治、忠诚、友谊，更深切地表达出人性的善变与现实。一起海上凶杀案牵出了哥伦比亚对美国猖獗的贩毒和洗钱活动，联邦调查局局长、美国大使等人也被毒贩谋杀。美国为此打响了毒品反击战。总统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卡特策划了向南美丛林派遣秘密行动小组用武力重创贩毒集团的特别军事行动，并得到了总统的批准。但是，在一个主权国家中秘密进行军事打击是极其危险的行为，而行动中的伤及无辜又使局面变得极为复杂曲折。中央情报局副局长杰克·瑞安虽不知情，但却从重重危机中洞察出了事件真相。最终，瑞安亲自从哥伦比亚山区营救出了参与秘密行动的突击小组成员。

《惊天核网》讲述的是一个核恐怖故事。一九七三年第四次中东战争中，埃及联合叙利亚攻打以色列，以军战机被击落后坠毁，机上一枚仍未爆炸的核弹与飞机残骸一起长埋地下。二十九年后，这枚核弹被一农民从自家菜地里发掘出来，经转手后落入恐怖分子手中，他们准备策划一场惊天动地的核弹阴谋，企图煽动美俄开战，相互摧毁。一方面，恐怖分子在美国丹佛天穹体育场内引爆了事先安装在一辆货车内的核弹，并使爆炸看上去像是俄国人所为。另一方面，他们又化装成俄国军人，向驻扎在柏林的美军部队开火，造成美俄两国政治上的误解。美国政府下令准备全面反击，俄罗斯获悉后也采取了应对行动，一时局势严峻万分。美国中央情报局副局长杰克·瑞安经过深入调查，终于找出了袭击事件的真正策划者，并在有限时间内同时解除两国首脑的误会，阻止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

《虎牙》描述的是美国未来面临的恐怖袭击，是受金钱利益驱动的哥伦比亚贩毒集团与受信仰驱使的伊斯兰极端分子的可怕联姻。主人公孪生兄弟多米尼克和布莱恩年轻、机智，有很好的教育背景，他们分别任职于联邦调查局和海军陆战队，因为表现出色而被招进美国前总统为防范恐怖袭击而建立的“反恐怖训练营”担任情报人员。多米尼克和布莱恩的表弟、前总统瑞安的儿子杰克也瞒着父亲主动请命，三人排除层层阻力，采用最先进的武器装备消灭了中东恐怖分子中的众多首领。

以特种部队为题材的《影子武士》，是汤姆·克兰西和美国前特种部队司令、退休中将卡尔·斯廷纳合著的一本纪实性著作。该书详细介绍了美国特种部队诞生、发展的历史以及它所参与的许多重大军事行动，提供了有关美国特种部队的招募、选拔、训练以及领导体制等方面的资料。

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和越南战争期间，美国特种兵已经开始发挥其独特的作用，但美国军方一直视这些战斗“精英”为另类，对他们非传统的战斗方式嗤之以鼻，视其为“杂耍”。然而，一九八○年五十三名美国人在伊朗德黑兰成为人质后，美国军方发现，传统的以苏联和东欧为假想敌的军事作战方式根本无法应付恐怖主义这种新的世界威胁，从此特种部队的命运大为改观，开始登上历史舞台的中心，逐渐成为各种重大政治和军事活动的重要参与者。此书主要围绕着卡尔·斯廷纳将军的军事生涯展开：五十年代作为特种兵生涯的开始，作为“绿色贝雷帽”在越南的参战，在中东地区组织和参与的各项秘密任务，直至最终成为美国特种部队司令的经历。基于斯廷纳将军的亲身经历，书中披露了许多重大历史事件的真实细节，比如越南战争期间美国特种部队与北越部队的交锋，美国入侵巴拿马、推翻诺列加将军的详细过程，一九八五年“阿希尔劳罗”号人质劫持事件，一九九○年“沙漠风暴”期间美国特种兵参与的军事行动等。

亦真亦幻的世界

汤姆·克兰西不是研究人员，不是战略家，也不是未来学家——作为研究人员，如果要想把国际政治问题搞明白，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努力，这还是说要划分区域进行研究，比如东亚、北非、中东和欧洲问题等等；作为战略家，则必须熟悉政治、外交、经济、军事、科技、安全等总体态势，才能够准确地把握形势，进而正确地分析判断形势，做出战略决策并制定相应措施；作为未来学家，必须对科学技术发展趋势有准确的把握，此外还要有深厚的历史知识和战略意识，尤其是对社会学要达到精通的程度，只有这样，才能透过纷杂无序的现象看到事物的本质，进而从中找出规律性特征，然后上升到理论高度来制定决策，指导行动——他只是一名职业作家，他的工作是创作，创作的目的是推出一本畅销书，在社会上产生轰动效应，然后获取最大的利益。如果他的作品能够对社会发展有益，对国家安全利益有益那就更好。作为一位畅销书作家，他不可能精通所有行业，不可能成为许多行当的专家，但是，他尽了最大的努力，终于使自己成为一个研究型作家。在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中，在人物和故事主线的设立上，侧重于对杰克·瑞安这个中心人物的塑造，以正义战胜邪恶为主线，表现了邪不压正、正义永远能够战胜邪恶的理念。故事中主角人物的设定，往往融入了他本人的道德意识及价值观，正与他率真、坦诚的个性不谋而合。现实生活中的汤姆·克兰西却十分低调，他并不希望人们对小说里的描述太过认真。

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以惊人的真实性以及扣人心弦的紧张场面闻名于世，他对事件、危机和故事的刻画入木三分，令人拍案叫绝。小说的篇幅十分庞大，情节又曲折复杂，结构紧密，叙事手法高妙，始终维持紧张气氛，令读者难以释卷。追求真实，通过虚拟现实和再现现实的手法来描述故事的真实性是汤姆·克兰西小说的突出特征，在有些作品中真实故事的成分占据很大比重。

擅长收集资料并进行分析研究是汤姆·克兰西的一大特色，这种独特的个性在《猎杀“红十月”号》中表现得最为充分。在这本书中，作者灵活运用了大量海军潜艇战术，对武器装备技术性描写细致入微，特别是对于核反应堆的工作流程和出现故障以后的细节描写更让人叹服。里根总统看完本书后曾在白宫会见作者，还询问了他有关书中的那些海军武器装备知识和战术理论知识的来源。当听说这位享誉国际的军事小说大师根本没有任何军旅生涯，只是依靠平时对科技、政治及军事等领域的涵养和深度理解，便以时事为背景，铺陈出一个个紧张刺激的冒险故事，里根总统表示十分震惊。

在《惊天核网》中，汤姆·克兰西详细描写了核弹的原理与制造过程，以至于许多读者看后十分担心，害怕这本书会成为恐怖分子制造核弹的技术参考手册。为此，汤姆·克兰西在跋中写道：“本书中所涉及的所有与核武器及其制造技术有关的资料，都能够很容易地在许多其他书中找到。出于我希望读者会认为是显而易见的理由，某些技术细节被改写了，一些地方写得语焉不详或晦涩含糊。这样做会减轻我良心的不安，希望不致引起指责。”汤姆·克兰西的作品几乎可以说是全世界最精彩的军事科技操作手册，他自己也因此一度得到“高科技手册撰写者”的雅号。

用高科技讲故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有的人懂高科技知识，甚至是某一方面的专家，但只能局限于技术层面；有的作家文学功底非常厚实，但就是不懂高科技，所以在涉及重大现实题材的过程中漏洞百出，可信度很差；有的科幻作家遥想未来，但那是几十年、几百年，甚至是几千年以后的事情，现代人不太关心。汤姆·克兰西具有世界眼光和战略思维，灵活运用高科技知识解决重大现实问题，使他的作品平添了不少灵性。

资料是历史的积累，是知识的宝库，是创作的源泉。汤姆·克兰西搜集资料的办法非常独特，他主要是根据小说中的故事构思来选定采访对象，在采访过程中他特别注意技术细节、装备性能、工作原理等资料的积累，通过这种方法获取的第一手资料与通过网络下载的资料或在图书馆中搜集到的资料相比更具可信度，更有生动性，尤其是对其观点的推敲和故事情节的设计很有用处。写《猎杀“红十月”号》时，他就采访过家乡核电站中退役的核潜艇老兵。一九九三年，他开始对美国陆军装甲兵部队、核潜艇部队、战斗机部队以及海军陆战队进行采访，写出了一系列非小说的报道文学。由于他的名气，在采访期间美国军方对其大开绿灯，给予不少的支持和帮助。

个性思维就是求异思维，这不是一般人所能具备的特征。这是一种素质（包括科技素质、文化素质、社会素质等等），也是一种意识（比如战略意识、政治意识、未来意识等等），更是一种潜能。素质和意识是基础，而潜能的发挥才是创新的开始。一般人仅仅满足于前两个要素，能够把自己的潜能发挥到极致的人很少很少，汤姆·克兰西则属于这少数中间的少数。在他的小说中，故事情节的设计非常离奇，但这种离奇之中又有很强的可信度，前后照应很符合逻辑，特别是符合科技发展和装备使用的基本原则。

尤其令人敬佩的是，汤姆·克兰西具有强烈的忧患意识和社会责任感。他不仅把自己的道德标准融入作品中的人物中，通过人物表白或故事延伸来表达自己的观点，还经过缜密的研究分析，对结论进行验证并大胆提出解决问题的对策和措施；他还能站在国际战略和国家安全战略的高度，运用科学客观的分析手段和方法进行逻辑推理和科学预测，所以经常能够准确地预见未来。这对于一个作家而言是一种非常难得的品质。

在《燃眉追击》中，他反映出了美国人民对毒品问题日益重视的态度，以及对司法制度不信任的观感，书中提出的“美国以武力协助哥伦比亚缉毒”概念，在日后获得了实现。直到一九九九年的初夏，这些协助缉毒、调查飞机走私毒品的美军才全部撤回国内。一九九一年出版的《惊天核网》，描述了美国本土遭到大规模恐怖袭击，核弹落入恐怖分子之手的情景，与日后美国联邦大厦爆炸案的情形不谋而合。一九九四年出版的《美日开战》准确预言了一九九五年美日之间大打经济战的场面。

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一九九六年出版的小说《总统命令》中，汤姆·克兰西设计了恐怖分子驾驶波音747飞机冲撞美国国会山的情节，使得美国总统与国会议员同时丧生，造成美国全国的大恐慌。这几乎预言了二○○一年美国的“9·11”恐怖袭击事件。在新作《虎牙》中，克兰西再次发挥他出色的想像力，为美国人勾画出了未来反恐作战的“蓝图”。克兰西在书中构想美国政府为防范恐怖袭击而建立了一个独立间谍调查机构。克兰西将之比喻为“老虎的牙齿”，认为他们是美国未来反恐作战的中流砥柱。小说中构想的这个新情报机构只受命于美国总统而完全不受美国国会和联邦预算的束缚，并拥有对敌人先发制人实施打击的权利。这一想法无疑让人联想到美国最近一系列反恐政策的调整。

上海译文出版社集中大量人力物力历经数年经营，终于精心组织翻译和出版了汤姆·克兰西的《猎杀“红十月”号》、《爱国者游戏》、《燃眉追击》、《惊天核网》、《影子武士》和《虎牙》等六部作品。海湾战争之后，日益壮大的中国军事爱好者队伍经过二○○三年伊拉克战争的洗礼，目前无论是专业化水平还是人员素质都有很大的提高，相信克兰西的这六本书肯定会给这部分读者补充新鲜的精神食粮和充足的武器弹药。对于军校学员和军人而言，无论是从业余爱好还是从专业修养角度来讲，克兰西的著作都是不可不读的优秀作品。当然，对于我个人而言，虽然已经出版过几十部译著、专著和相关作品，又是克兰西作品的最早译者，还阅读过他后来的一些作品并欣赏过根据他作品改编的电影，但仍然没有抓住克兰西文学创作的灵魂和脉络，我特别希望通过反复阅读这位文学大师的巨著，给我以新的启迪。

二○○五年六月十八日北京

目 录

超级军事“预言大师”汤姆·克兰西

1．伦敦晴日

2．警察与王室

3．鲜花与亲情

4．行家显身手

5．盛宴与阴谋

6．审讯与麻烦

7．协和归航

8．情报

9．欢庆时日

10．计划与威胁

11．警戒

12．回归

13．来客

14．第二次机会

15．休克与创伤

16．目标与爱国者

17．反责与决断

18．线索乍露

19．考验与过关

20．资料

21．计划

22．步骤

23．行动

24．声东击西

25．集合地点

26．自由之声

1．伦敦晴日

在半个小时里，瑞安差不多两次死里逃生。他在离目的地还有几条横马路的地方就下了出租车。天气十分晴朗，蔚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夕阳。坐了好几个小时的直背木靠椅之后，瑞安真想走动走动，活动一下筋骨。街上的车辆和人行道上的路人不算太多，这使他感到意外，不过他预期傍晚交通高峰时可能会是另一番景象。显然，这些街道还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车水马龙，可是他断定在下午的一片忙乱中会有某些东西可看。杰克对伦敦有这样的初步印象：在街上散步真是一种享受。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这是在海军陆战队里养成的习惯，斜背着的写字夹板有节奏地拍打着他的大腿，使他在不知不觉中保持着同样大小的步伐。

接近拐角处，看不到来往的车辆，他打算在这里过马路。出于本能，他先向左边看看，再向右边看看，然后又向左边看了一次，这是他从小就养成的习惯，然后，他就走下了人行道——

没想到差点被一辆呼啸而过的双层红色公交车撞倒，他与车仅仅相隔不到两英尺。

“对不起，先生。”瑞安转过头来，见是一位着制服的警察——瑞安提醒自己，在这里人们称警察为治安官——他戴着十足马克·塞纳特⁽¹⁾式的帽子。“在拐角处过马路千万要小心。请留意人行道上提示你向右看或向左看的标志文字。我们不希望看到很多观光客葬身车轮之下。”

“你怎么知道我是观光客？”从瑞安的口音中警察可以听得出他是何方人士。

警察颇有耐心地笑着说：“因为你过马路时看错了方向，而且你的穿着也像美国人。还是请你多加小心，先生，祝你好运。”他友好地点点头走开了，留下瑞安还在那儿纳闷：他那崭新的三件套西装怎么竟成美国人的标志了？

再过拐角时他便有了长进。他看到沥青路面上有提醒人们要往右看的漆喷字母，还为不懂英语的人画了箭头指示方向。他等着可以通行的指示灯亮起，才从斑马线上过了马路。杰克还记得在伦敦开车要非常小心，特别在周末租车驾驶时要慎之又慎。英国大概是目前世界上靠左边行车的几个怪地方中的一个，要在那里开车，不花点时间是难以适应的。

不过除此之外，英国人在其他方面做得都还蛮不错的。他是第一次来英国，到伦敦也只有一天时间，却已经积累了一些观察心得。瑞安是个训练有素的观察者，往往只要看上几眼，就能对事物形成一些看法。他走在伦敦的商业和专业人士居住的地区，发现那里的行人要比美国的同行更讲究穿着，除了那些发饰衣着标新立异、头发染成橘黄色或紫色，梳成高高竖起的尖头状的青少年“朋客”外，这里的建筑风格，从屋大维式的宫庭建筑，到米斯·范·德·罗⁽²⁾风格的建筑，真是五光十色，色色俱全。不过大多数建筑看上去虽然很舒适，但却显得古老了一些，按照华盛顿或巴尔的摩的标准，早就该被一排排崭新的、但却谈不上什么风格的玻璃幕墙建筑取代了。伦敦的建筑及人们的穿着，都与他想象中的优雅十分吻合。瑞安将其英国之行看成是一次长见识的休假，他的第一印象告诉他，这或许会是一次令人心旷神怡的经历。

不过他也发现了一些古怪的事情。许多伦敦人似乎都随身带着雨伞。瑞安在踏上这次研究旅行之前还专门听了当天的天气预报，事实上，气温虽然刚过华氏六十度，但却预报今天天气炎热。可以肯定这是一年中温暖的好时光，但怎么能说是炎热呢？杰克想知道英国人是否把这种天气称为印度之夏。也许不是，那么为什么人们都带着雨伞呢？是他们不太相信当地的天气预报？是不是因为他没带雨伞，那位警察才认定他是美国人？

另一件他没有预见的情况是：街上竟然会有那么多劳斯莱斯。在美国，他一辈子也只看到过几辆这样的轿车，可在伦敦街头却随处可见。他本人总是开一辆已用了五年的大众“野兔”车。瑞安在一个报摊前停了下来，买了一份《经济学家》，他在口袋里摸了好半天，才从出租车司机的找零中掏出钱来，摊主一看便知他是个美国佬。他边走边翻着杂志，没留意方向，不觉走错了路。他停了下来，回忆了一下离开旅馆前看过的地图。杰克记不住路名，但对地图可记得一清二楚。他走到前面的路口，往左拐弯，又往前走了两个街区，再拐向右边，然后来到了圣詹姆斯公园。他对了一下手表，比预计提前了十五分钟。他沿着约克公爵纪念碑往下走，在靠近一座窄长的白色大理石古典建筑处过了马路。

伦敦另一让人赏心悦目之处便是有大片的绿地。公园看上去都很大，草地都经过精心的护理。整个秋天大概相当暖和，树木仍然枝叶茂盛。游客并不多，这大概是星期三的缘故吧，他猜想，孩子们都在上学，大人们也要上班。这样岂不是更好，他自忖道。他刻意将这次旅行安排在旅游季节过后，就是因为他不喜欢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他在海军陆战队时已养成了喜爱宁静和秩序的习惯。

“爸爸！”瑞安回过头去，瞧见他的小宝贝女儿正从一棵树后转出，不顾周围的情况，撒腿向他飞奔而来。像往常一样，萨莉几乎是冲向身躯高大的爸爸，后面还跟着怎么也赶不上这白色小旋风的卡茜·瑞安。卡茜肩上挎着一架佳能三十五毫米照相机，以及外出旅游时充当钱包用的相机外套，看上去还真像个游客。

“一切顺利吧，杰克？”

瑞安给了妻子一个吻。也许英国人不会在公众场合吻自己的妻子吧，他自忖道。“一切顺利，宝贝！他们都待我如上宾，想了解什么都可以，已经积累了不少资料。”他边说边拍了拍他的写字夹板。“你逛了半天怎么没买东西？”卡茜听后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这里的商店送货上门，”她的笑容告诉他，他们原计划用于购物的那笔钱她已用掉了相当一部分。“我还给萨莉买了件好东西。”

“哦？”杰克弯下腰去，看着他女儿的眼睛。“什么好东西啊？”

“现在不告诉你，爸，我要给你个惊喜。”她扭动着身子，发出咯咯的笑声，显露出四岁孩子的欣喜。她指着公园说：“爸，那里有个湖，湖上有天鹅和鹈河鸟（peccalins）！”

“那叫做鹈鹕（pelicans），”杰克纠正了女儿的发音。

“大大的，白白的，不知道有多可爱！”萨莉特喜爱她的“鹈河鸟”。

“是啊，”瑞安附和道。他抬头问妻子：“拍到满意的照片了？”

卡茜拍了拍她的相机，“那是自然，伦敦的美景有不少已在我的相机里了——难道你准备让我们花一整天时间去购物吗？”拍照是卡茜·瑞安的惟一爱好，而且玩起来颇老道。

“哈！”瑞安向路的那头望去，人行道是暗红色的，路两边种着整齐的山毛榉，这是不是人们常说起的伦敦林阴大道？他记不起来了，然而也不愿意去请教他的夫人，她曾多次来过伦敦。白金汉宫坐落在一座大理石纪念碑的后面，离他们大约有三百码远。宫殿比他们预想的要大，看上去显得有点阴沉。这里，来往的车辆更多了些，但很畅通。

“我们在哪儿吃饭？”

“叫一辆出租车回饭店？”她看了看手表说，“要不我们走回去。”

“饭店里的餐厅相当不错，不过现在吃饭，时间太早。这种高档的地方往往要让你等到八九点才能热闹起来。”他又看到一辆劳斯莱斯朝着白金汉宫方向驶去。他正想着吃饭的事，尽管尚未决定是否要将萨莉带到餐厅去。四岁的孩子去四星级饭店总觉得有点不合适。从左边传来了急刹车的刺耳嘎吱声。他还在考虑饭店是否能提供临时照顾孩子的服务——

轰！

三十码开外传来的爆炸声把瑞安吓了一大跳。手榴弹，他的本能告诉自己。瑞安能感觉到弹片在空中划过所发出的吱吱声。接着又传来了自动武器发射的哒哒声。他转过身来，发现那辆劳斯莱斯斜躺在街上。车前部已塌了下来，另一辆黑色的轿车挡住了它的去路。有个人站在前翼板前，用AK-47自动步枪对着劳斯莱斯的前座一阵扫射，另外一人飞快地跑向劳斯莱斯车的左后方。

“趴下！”瑞安将女儿按倒在一棵大树的后面，再将他的妻子也按倒在女儿的身旁。在劳斯莱斯车后不到五十英尺的地方，已停了十来辆车，这倒可以保护他的妻女免受子弹的袭击。街那头的交通已被那辆黑色车堵住了。端着自动步枪的那个人不停地往劳斯莱斯车里扫射。

“狗杂种！”瑞安仰着头，没法相信他眼前看到的情景。“该死的爱尔兰共和军⁽³⁾——在光天化日下杀人——”他向左边移动了几步，周围的情景立刻映入眼帘：街上的人张口结舌，惊恐万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就是发生在他眼前的事，与他看过的描绘芝加哥黑帮的影片没什么两样。此时，此地，两个王八蛋正在实施谋杀！“狗娘养的！”

瑞安再往左移动了几步，用停在那里的一辆车作掩护。躲在车子后面，他看到那人站在劳斯莱斯左后方的车门前，拿着手枪的手平伸向前，好像要防备车里的人窜出来。劳斯莱斯的车身使瑞安避开了车那边端自动步枪那家伙的视线，这会儿自动步枪的枪声停了下来，他正蹲在地上摆弄他的武器。靠得较近的枪手正好背对着瑞安，离他大概不到五十英尺的距离。枪手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全神贯注地盯着后车门。瑞安没法回忆当时自己是怎么下定决心的。

他猫着腰，从停着的车子后面绕了过去。眼睛盯着目标——那家伙的腰背部——就像中学橄榄球队的教练所教的那样，他以飞快的速度冲了过去。这段距离也就用了几秒钟，瑞安已下定决心，只盼望那家伙不要马上发觉。当离他只有五英尺时，瑞安侧过身，将一侧肩头放低，像颗子弹一样朝那家伙撞了过去。要是让瑞安的橄榄球教练看到的话，他会为此而感到骄傲的。

撞击发生时，枪手毫无准备。他的背弯得像一张弓，他往前倾倒时，瑞安听到咔喳的骨折声，接着传来“喀隆”一声，那肯定是枪手在跌倒时头撞到汽车的后保险杠上了。瑞安也立刻爬起来——喘着粗气但心里却十分激动——蹲到那人的身旁，后者的枪已从手里脱落，掉在了地上。瑞安拾起枪来，那是一支他从未摆弄过的自动手枪，可能是东欧集团生产的九毫米手枪。子弹已上了膛，保险也已经打开。他用右手抓住枪——他的左手好像出了毛病，不过他没把它当回事。他低头看了一下那个被他撞倒的家伙，顺手又朝其腰部开了一枪。然后，他把枪举到齐眼的水平，慢慢移向劳斯莱斯的右后部。他把腰猫得更低些，从车身右边偷眼观看。

另一个枪手将他的AK步枪放在地上，正用手枪向车里射击，另一只手还抓着什么东西。瑞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车后转出，把枪指向了他的胸部。枪手先回过头来，接着蓦地转身把枪指向瑞安。俩人同时开了枪。瑞安感到他的肩部受到了重重的一击，看到他的子弹击中了那人的胸部。九毫米的子弹将这家伙击得往后倒去，仿佛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瑞安抓住歹徒后仰倒下的机会，又射出了一发子弹。这第二发子弹从那人的下巴进入，从脑后部爆出，留下了一大片血渍。那家伙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地跌倒在人行道边。瑞安立即用枪指着他的胸脯，直到发现他的头已被打烂。

“哦，天哪！”他的兴奋感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情绪刚刚恢复正常，他就觉得头晕目眩，气喘吁吁。他张大嘴巴，拼命呼吸。刚才支持他的某种力量现在已经消退。他感到全身无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那辆黑色的轿车，向后退了几码便立刻加速，风驰电掣般地从他身边开过，沿街开不多久就拐进左边的小路消失了。瑞安没想到要记下那辆车的车牌号，他已被这瞬间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惊呆了，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被他打了两枪的那个家伙肯定是死了，他的眼睛仍然张开着，仿佛对他的遭遇感到难以理解，他的脑后流了一大摊血。瑞安看见他带着手套的左手里仍然握着颗手榴弹，心里不免感到有些后怕。他俯下身去查看，确信手榴弹仍处于安全状态，从那家伙手里卸下了手榴弹，这真是一个缓慢而又费劲的过程。然后，他把眼光移向劳斯莱斯车内。

第一颗手榴弹已将车的前部炸烂。两个前轮被炸歪，轮胎瘪了，司机也死了。另一个坐在前排的人垂头弯腰，也死了。厚厚的挡风玻璃也炸碎了。司机的脸已被子弹打得血肉模糊，无法辨认。驾驶座与后排客座之间的隔离玻璃上留下了一片鲜红的血渍。杰克又转到后车门前，向后车座里看了看。有个人趴在汽车的底板上，在他下面还露出了女士服装的一角。瑞安用枪把敲了敲车窗，那人动了一下，接着又一动不动地伏在那儿。至少他还没有死。

瑞安看了看他的手枪，子弹打光了。手枪的滑机卡住了弹夹。现在他每吸一口气，都会引发一阵揪心之痛。他的双腿已快支撑不住，双手也开始颤抖，这又加重了他肩头的伤痛。他抬头向周围望了望，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使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伤痛。

一个士兵向他跑过来，后面还跟了个警官。杰克猜想他肯定是守卫白金汉宫的卫兵。禁卫军的熊皮帽已经跑掉，手上端着上了刺刀的自动步枪，刺刀有半英尺长。瑞安本能地问自己，步枪的子弹是否已经上膛？不过要弄清这个问题恐怕代价太高了。他知道这名看起来像玩具娃娃兵的禁卫军，绝非一般游客认为的那种场面、摆样子用的，凡是有资格当皇家卫兵的，都是经过严格挑选出来的有胆有识的好手，他们的身手绝不亚于海军陆战队队员。可是你怎么来得那么快呢？

瑞安将手枪放在手上，缓缓地但却十分小心地伸出手去。他用大拇指揿了一下卸弹夹的按钮，弹夹盒掉在了地上。接着他又打开枪栓，因此，跑过来的卫兵一眼就能看到手枪里没有子弹。然后，他又把枪轻轻地放在地上，自己再刻意地往后退了几步。他想把手举起来，但是他的左臂根本没法动弹。卫兵一路跑来，昂首挺胸，虽然也用余光注视着左右，眼睛却一直盯着瑞安。他在十英尺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端着的枪子弹虽未上膛，但刺刀却正对着杰克的喉咙，他的动作与步兵操典上说的一模一样。他的胸脯一起一伏，脸上却毫无表情。后面的警察边跑边向对讲机里喊着什么，脸露凶相。

“请别紧张，卫兵，”瑞安想用沉着的语气说话，可是话一出口效果并不好。“我们把两个坏蛋打倒了，我是个好人。”

卫兵的表情毫无变化。哦，这孩子不是个很好对付的人。他的想法瑞安猜得出来：要一刺刀刺穿对方的背是多么容易。要是这样，杰克大概是没办法躲得过他的首次攻击。

“爸爸！爸爸！”瑞安回过头去，看到他的女儿正沿停着的汽车向他飞奔而来。在距离几英尺的地方，四岁的萨莉突然停住了脚步，脸上显出惊恐的神色。接着她又冲上前去，用双臂抱住父亲的双腿，冲卫兵尖声喊道：“不许伤害我爸爸！”

卫兵的视线从父亲转到了女儿身上，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这时，卡茜张开双手，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

“当兵的，”她以权威的口吻说，“我是医生，让我来处理他的伤口。不过，你可以把枪放下来了。请立刻放下！”

后面赶上来的那位警官抓住卫兵的肩膀，与他说了些什么，杰克也听不清楚。卫兵稍稍缓和了一下情绪，枪的角度也稍有变化。瑞安看到更多的警察跑了过来，还来了一辆响着警笛的白色轿车。不管如何，情况还是渐渐地得到了控制。

卡茜开始给丈夫检查伤口。“你真是脑子出毛病了，”她不动声色。瑞安新西装的肩部有一块深深的污渍，把灰色的毛料染成了紫红色。他全身都在发抖，被萨莉抱着的双腿再也难以支持，人竟瘫了下来。卡茜一把抓住他的右臂，将他扶到人行道上，让他靠着劳斯莱斯坐了下来。她将他的上衣与伤口分开，用手轻轻地在伤口处触摸了一下，杰克痛得要命。卡茜伸手从他上衣内袋掏出手帕，捂住流血的伤口。

“恐怕还是不行，”她自言自语道。

“爸爸，你全身都是血！”萨莉站在一臂之外，两只小手不停地上下抖动，仿佛是一只幼鸟在不停地拍打翅膀。杰克想伸出手去安抚一下女儿，想让她知道一切尚好，可这三英尺的距离仿佛竟有万里之遥，他知道自己的臂膀肯定出了问题。

周围已聚集了十来名警察，多数都还在喘气。其中三人握着手枪，审视着周围的人群。从西边又来了两名穿红制服的卫兵。一位警察巡佐向瑞安走过来，他尚未开口，卡茜便抬起头高声命令：

“立刻叫救护车来！”

“已在路上了，夫人。”巡佐回答的口气出乎意料地友好。“你为何不让我们来照顾他？”

“我是个医生，”她没好气地答道，“你们有刀吗？”

巡佐回过身去，从第一个卫兵的步枪上摘下刺刀，蹲下身来帮忙。她用手垫在伤口处的西装和背心下面，让警察用刺刀将两片毛料割下来，然后两人将杰克的衬衣割破，以解除他肩部的压痛。她将浸透了血污的手帕朝地上抖了抖，杰克刚想抱怨，就被卡茜打断了话头。

“闭嘴，杰克。”她把脸转向警察，指着萨莉说，“先将她从这里带走。”

巡佐打手势叫来一个卫兵，让他轻轻抱起萨莉，站到几英尺外的地方。杰克看着女儿在士兵的怀里哭，可他此时力不从心，毫无办法。杰克觉得全身在出冷汗——会不会休克？

“该死的！”卡茜有点恼火。巡佐交给她一卷绷带。她想给杰克的伤口扎上绷带，可是绷带一碰到伤口就变成红色的了，瑞安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他觉得好像有人在他的肩上砍了一斧子。

“杰克，你刚才那样到底想干什么呀？”她控制不住自己，愤然问道。

杰克吼了一声，突如其来的无名之火使他忘记了疼痛。“我没想干什么——鬼使神差！”说这句话花去了他一大半的力气。

“哼！瞧你这样子，”卡茜嘟哝道，“血止不住呢。”

从路的另一头又跑来了不少人，现场似乎聚集了近百辆带警笛的车，从车上下来的人中有的穿制服，有的着便装。一位身着制服、肩章上有好几条杠的警官向在场的人大声地下达了命令，整个场面的确让人难以忘怀。瑞安的脑子有些恍惚，他的另一部分意识仿佛已经远去，并将他带到一个朦胧的梦境：他坐在那里，背靠着劳斯莱斯，衬衣被血所渗透。卡茜手上都是血，仍在设法给丈夫包扎不断流血的伤口。那位身材魁梧的年轻士兵，抱着仍在哭泣的萨莉，嘴里哼着杰克没法听懂的小调。女儿萨莉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爸爸，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他远去的那部分意识看到这样一幅画面，觉得好笑。一阵疼痛袭来，才使他回到了现实。

那位明显是负责人的警官在核查过周围的情况之后，便向他们走来。“巡佐，请将他从这里移开。”

卡茜抬起头来，愤然说道：“到那边去开门，该死的，你没看到这个人正在流血！”

“那边的门卡住了，没法开。夫人，让我来帮你一把。”就在他们俯身抬他的时候，瑞安听到了救护车的警笛声。三人抬起瑞安，将他往旁边挪了一点点，那位高级警官就要去开车门。当车门打开的时候，门角碰上了瑞安的肩部。他在痛昏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声音便是自己痛苦的尖叫。

瑞安眼前一片模糊，脑子混乱，弄不清这是什么时候，自己在什么地方。有一会儿他觉得自己是在一辆手推车上，有人推着往前走。一会儿又觉得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卡茜也在那儿，哦，不对，不是卡茜，是些身穿绿色服装的人。一切都恍恍惚惚，只有肩部的剧烈疼痛是清晰的。然而，一眨眼，这一切又都消失了。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另一个地方。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什么特别之处。不知怎的，瑞安感觉到药物影响了他的意识，使他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至于为什么他就说不清楚了。他花了好几分钟时间，设法慢慢集中注意力，这才看出来天花板是由镶在白色金属框里的白色消音砖组成的。其中一些带有水花纹，让他有所区分；另外一些是半透明的塑料板，从里面射出柔和的莹光。他鼻子下面还系着什么东西，没过一会儿，他开始觉得有一股凉气吸入——氧气？接着，其他的感觉也开始逐个地恢复了。一些他没法看到的东西贴在了他的前胸。他感觉到这些东西正在扯他胸脯上的体毛，卡茜在喝醉了的时候就常常喜欢抚弄这些体毛。他感到他的左肩——没有任何的感觉，整个身子沉得很，动也动不了。

医院？几分钟后他觉得自己是在一家医院里。我为什么住进了医院……？花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想起为何来到了医院。在有了些感觉之后，他也会想到，这些原用于消除人们疼痛的麻醉药物也能夺去人的生命。

我也被击中了，是不是？瑞安慢慢地将头转向右侧，床边金属架上挂着一瓶静脉注射液，一根皮管一直拖到了被子下面他手臂被固定的地方。他想试着感觉一下右臂内侧输液针扎入处是否有痛感，却毫无感觉，只觉得嘴干。噢，我的右侧没有受伤……接着，他想把头转向左侧，一件软而牢固的东西搁在那儿，使他无法转动。他没精力去弄清这是怎么回事，想了解当前病情的好奇心也不怎么强烈。出于某种原因，他对周围环境比对自己的身体更为关心。他抬眼一看，头上有一架类似电视机那样的东西，旁边还有不少其他的电子器械。从他躺着的角度看，他弄不清这些是什么机器。心电图记录仪？要不就是差不离的东西吧，他自忖道。这些推断合情合理，他躺在外科手术恢复室里，像宇航员一样全身连着电线，而操纵人员却可从这些仪器上看出宇航员是生是死。麻醉药反而使他能以绝对客观的态度来考虑这一问题。

“哈，醒过来啦，”旁边的扩音器传来了一个声音。他微微仰头，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护士。她的脸很像贝蒂·戴维斯，但是由于多年来经常皱眉头，前额布满了皱纹。他试着想与她说话，可嘴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只发出一些刺耳而沙哑的声音。他正试图搞清发出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意思，护士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出现了，他看上去五十开外，高高的个儿，正方形的脸，穿着外科大夫的绿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他看上去相当疲劳，脸上却挂着得意的笑容。

“终于醒啦，”他说，“你觉得怎么样？”这次瑞安总算发出了完整的沙哑声，但仍是话不成句。医生向护士做了个手势，护士走上前来，让瑞安通过玻璃吸管吸了一口水。

“谢谢。”他让水在口腔里转了转，这点水还不够一口咽下去，因为水一到嘴里，立刻就被口腔组织所吸收。“我在哪里？”

“你在圣托马斯医院的康复室里。我们给你的左肩做了手术，你现在要疗养恢复。我是你的外科大夫，我的小组和我一起为你做了六个小时的手术，看样子你没什么大碍了。”他很自信，仿佛早已把瑞安看成他的一件成功之作了。

瑞安听着他的话，缓缓地自忖道，英国人的幽默感在别的场合也许会令人赞赏，在这种情景之下，任何幽默都会显得有些干瘪。他正在考虑如何作答，卡茜走进了病房。那位像贝蒂·戴维斯的护士走过去将她拦住。

“对不起，瑞安太太，这里只有医务人员可以——”

“我是医生。”她拿出塑料身份卡，大夫伸手接了过去。

“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威尔默眼科中心。”外科大夫握住卡茜的手，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同事的友好微笑。“你好，医生。我是查尔斯·斯科特。”

“这就对了，”瑞安迷迷糊糊地附和道，“她是外科doctor（医生），我是历史学doctor（博士）。”然而他的话好像没人听到。

“查尔斯·斯科特爵士？斯科特教授？”

“同一个人。”他的脸上露出了平和的笑容。谁都喜欢名声为人所知，瑞安瞅着他的背影自忖道。

“我的一位老师认识你，诺尔斯教授。”

“哦，丹尼斯。他现在好吗？”

“他很好，医生。他现在是整形外科副教授。”卡茜很顺当地又把话题转回到治疗上来：“你们拍了X光片了没有？”

“在这儿。”斯科特拿起一只纸袋，从中取出一张大大的片子，将它放在了读片器上。“这张片子是我们手术前拍的。”

“真糟糕，”卡茜皱着眉，她看近处东西时总得要戴上眼镜，而这副眼镜恰恰就是瑞安最不愿看到的东西。他注视着自己的妻子从片子的这头看到那头。“没想到竟然伤得这么厉害。”

斯科特教授点了点头，“的确是这样。我们估计他的锁骨原先断裂过，这次子弹从这里穿过就将锁骨打碎了，差一点就打到了臂神经末梢。因此，我们估计没有严重伤着神经。”他边说边用铅笔在片子上指划着。瑞安躺在床上，没法看到片子。“嗯，子弹从肱骨上端穿过，停留在背部离皮肤不远处。九毫米的子弹，威力实在惊人。你已经看到了，被子弹破坏的范围是很广泛的。我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了所有骨头的碎片，并将它们重新拼接起来，不过我们能做到的也就这么多了。”斯科特拿起第二张片子，与第一张片子作比较。卡茜默不作声地看了好几秒钟，不断地转动着她的脑袋。

“相当好，医生！”

查尔斯爵士的嘴笑得更开了。“能从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的外科医生嘴里得到这样的评价，我非常乐意。这些不锈钢钉以及那根螺丝恐怕是永久性地要留在体内了，然而其他部分都会愈合得很好。你瞧，所有大块的碎片都已回到了原处，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期待他完全复原。”

“会有多大的后遗症？”一个完全不带感情色彩的问题。卡茜对工作有时会一丝不苟到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

“现在还说不准，”斯科特不慌不忙地说，“可能会有一些，不过不会十分严重。我们无法保证所有功能都恢复——损伤面毕竟太大了。”

“你们能否给我也介绍点情况？”瑞安想表达他的不满，发出来的声音却令人难懂。

“我的意思是，瑞安先生，你的手臂可能会失去某些功能——具体哪些功能，我们现在还难以断定——从现在起有相当一段时间，你将会成为晴雨表。一旦天气要变坏，你会比别人先感觉到。”

“石膏多长时间才能去掉？”卡茜想弄个明白。

“至少一个月。”大夫似乎觉得颇有歉意。“这是挺难受的，我知道。但肩部至少要被固定这么长时间。一个月后，我们还得重新对伤势作出评估，我估计可能要再花一个月的时间上另一种普通石膏。他没有任何过敏反应，体质看上去也很壮，我想他会恢复得很好的。”

“杰克体质不错，就是偶尔会头脑发热，”卡茜点头附和。她那疲劳的嗓音里掺杂着一股无可奈何的哀伤。“他每天跑步锻炼。除了菊科植物以外，他对什么都不过敏。他会很快康复的。”

“不错，”瑞安在一旁证实。“她的牙印通常不到一周就会消退。”他觉得后面这句话会令人捧腹，然而却没人笑出声来。

“那太好了，”查尔斯爵士说，“医生，你已亲眼看到你的丈夫由称职的大夫和护士照料。现在给你们俩五分钟的独处时间，我希望五分钟后能让他休息一会儿，你看上去也很累了，需要休息。”大夫接着离开了，后面跟着那位像贝蒂·戴维斯的护士。

卡茜来到杰克的面前，这时她的身份已从冷淡的医务工作者转为关切丈夫安危的妻子。瑞安不知道对自己说过多少次，能找到这么一个好妻子真是十分幸运。卡罗琳·瑞安有着一张小小的圆脸，金色的短发，一对世界上最漂亮的蓝眼睛，还有着一颗与他一样聪明的脑袋。他非常爱自己的妻子，永远弄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娶到她。他苦涩地意识到，即使在青春年华，自己也貌不出众。他瘦长的下巴上蓄着浓须，看上去倒很像动画片中的人物，长着一头黑发的达德利“做得对”⁽⁴⁾。对杰克而言，他们俩就好比是乌鸦与猫咪。杰克想要伸手去握住她的手，却发现手臂被带子绷着，卡茜抓住了他的手。

“我爱你，宝贝！”他温情脉脉地说。

“哦，杰克！”卡茜想要拥抱他，然而她被杰克自己还看不到的石膏绷带给挡住了。“杰克，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早已做好了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准备。“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是还活着吗？萨莉怎么样了？”

“她在楼下，由一位警员陪着，我猜她现在该睡着了。”卡茜看上去也确实很累了。“你想她会怎么样，杰克？我的天哪，她以为你快不行了，你可真把我们俩都吓坏了。”她的眼圈都红了，头发也显得很乱，杰克都看在眼里。不过，她从来不在头发上花很多功夫，外科大夫的帽子常常会将头发搞坏。

“是啊，我知道。不管怎么样，在一段时间里我是不可能再做任何见义勇为的事了，”他低声说，“实际上，在一段时间里我是什么事也做不成了。”听到这里，卡茜脸上浮起了笑容。看着妻子脸上的笑容，他得到了宽慰。

“这样就好，你该趁此机会好好休息。说不定你会接受一次教训——不要跟我说饭店里的床位空着什么的。”她边说边在他的手背上拧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狡黠起来。“也许在几周之内，我们会有些办法。我的样子难看吗？”

“难看得不成样子了，”杰克轻轻地笑出声来。“想来那位大夫是个人物吧？”

他注意到他妻子的情绪稍有放松。“你可以这么说。查尔斯·斯科特爵士是当今最好的整形外科医师之一。他曾培养出诺尔斯教授这样的人，他给你做了了不起的手术。你知道，多亏有了他，你才保住了自己的手臂——我的上帝啊！”

“放心，宝贝。我会活得好好的，记住啦？”

“我知道。”

“我让你担心了，是不是？”

卡茜的脸上又一次露出了微笑。“有一点。好吧，我得去安顿萨莉了，明天我会再来看你的。”她弯下腰来吻了他。杰克皮肤上有一股强烈的药味，鼻子下面还拖着输氧管，嘴唇是干巴巴的，然而她的吻却给他留下了美好的感觉。上帝啊，他暗自想道，我是多么喜爱这个女人啊。卡茜再一次在他的手上拧了一把，然后就离开了。

那位像贝蒂·戴维斯的护士又回来了，这样的交换实在不能令他感到满意。

“我瑞安也是个doctor（博士），你知道吗？”杰克小心翼翼地说。

“很好，博士，现在你该休息了，我会整夜留在这儿照顾你。现在请你睡觉吧，瑞安博士。”

护士那轻松、愉快的语气伴他进入了梦乡。他可以肯定，明天还会有一番新的战斗。

(1)　Mack Sennett（1880—1960），美国电影演员、导演及制片人。

(2)　Mies Van der Rohe（1886—1969），著名德裔美国建筑师。

(3)　IRA，由北爱尔兰天主教徒中少数激进分子组成，主张暴力革命，常采用暗杀流血行动。起源于一九一九年，至今仍活跃于北爱尔兰，被西方国家视为恐怖主义组织。

(4)　Dudley Do-Right，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美国广播公司播映的系列动画片《布尔温克节目》中的一位专门与歹徒作斗争的加拿大骑警。

2．警察与王室

瑞安醒来时，正好是清晨六点三十五分，因为他听到电台里音乐节目主持人刚开始播放美国西部乡村歌曲。在家时，他不常听这档节目，因为这个时候他要听新闻。传来的歌词是要规劝做母亲的别让自己的孩子去当牛仔，瑞安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模糊想法是：他们这里肯定不会有这个问题……会有吗？约有半分钟时间，他的思维还停留在这个问题上，不知英国人是否也有这种西部乡村音乐酒吧，那里的地上也散着木屑，还有穿着尖头皮靴、腰里扎着价值五英镑的皮带扣的公司雇员，在那里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为什么没有？他得出结论。昨天我还不是亲身经历了一场只有在《道奇城⁽¹⁾》那样的西部片里才有的打斗吗？

他真还愿意重新进入梦乡，尝试着闭上眼睛，放松全身的肌肉，可是仍然毫无效果。从杜勒斯国际机场起飞的航班早得要命，离清晨醒来不到三小时，飞机就起飞了。在飞机上他也没有睡，也没法入睡，飞行总会使他疲劳，因此一到饭店，他就上床睡觉了。他在医院里昏迷了多长时间？他觉得这个时间太长了。现在得要开始面对新的一天了。

在他的右边，有个人正在放收音机，声音不大，刚刚能听清。瑞安转过头去，看到了他自己的肩膀——肩膀，他自忖道，就是肩膀出了毛病我才来这里的。然而，这里是什么地方？房间和昨天的不一样了，天花板是刚刚粉刷过的。房间是暗暗的，惟一的光线来自床头桌上的灯，亮度或许够阅读。墙上似乎挂着一幅画，墙不是白色的，而这幅看上去像画一样的东西显得比墙还要暗。他竭力注视着这块东西，有意避免马上将头转向左侧。看了半天没有任何发现，这才将头转向左边，两天来他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左臂。手臂向前伸出，形成一个角度，固定在一个石膏纤维模子里，模子一直延伸到他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个金属圈，圈上有个钩连接着一条金属链，链的另一头挂在床上方的弧形金属架上，看上去很像一台起重机。

重要的事得先关心。他试着活动一下他的手指。过了几秒钟，手指终于有了反应。他闭上眼睛，感谢上帝，总算松了一口气。在他的肘部有根金属杆与石膏模子连着。模子从他的颈部开始，以斜对角的方向一直延伸到腰部。模子虽然没有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脯，但是接触面很大，他已经感到一些地方发痒却又没法抓着。大夫曾说过要固定肩部的话，他耿耿于怀地自忖道，大夫是不会开玩笑的。他的肩部隐隐作痛，以后说不定会更痛。他觉得浑身酸疼，唇焦舌干。他将头转向另外一侧。

“有人吗？”他轻声问。

“噢，你好。”床边出现了一张脸。人比瑞安显得年轻，大约二十五岁左右，瘦瘦的个儿，穿着随便，领带松松地套在脖子上，斜挎着的手枪套露在外套下摆的外面。“你觉得怎么样，先生？”

瑞安想露个笑脸，没想很容易就做到了。“我在哪？你是谁？最要紧的是你能不能弄一杯水给我喝？”

警察从一只塑料罐里倒了一杯冰水给他。瑞安伸出右手，这才意识到他的右手已不像昨天醒来那样捆在床上了。杰克使劲地吸着软管。“谢谢你，老兄。”

“我叫安东尼·威尔逊。我是来照顾你的，你现在躺在圣托马斯医院的贵宾套房里。先生，你是否还记得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想我还记得，”瑞安点头道，“你能不能帮我解开？我要方便一下。”

“我叫护士来，”威尔逊揿了一下枕边的按钮。

不到十五秒钟，进来了一位护士，拧开了房间的吊灯。灯光照得杰克眼睛发花，过了一会儿他才看清楚，来的是一位新护士，而不是那位像贝蒂·戴维斯的护士。这一位年轻、漂亮，脸上露着护士常有的关切的护卫神色。瑞安曾见过好多这样的护士，他觉得讨厌。

“啊，醒啦，”她的嗓音清脆悦耳，“你觉得怎么样啊？”

“很好，”他怒气冲冲地说，“你能否把我解开？我得去洗手间。”

“现在你还不能移动，瑞安博士，你稍等一会儿。”他还没来得及说个不字，护士就消失在门外了。威尔逊以赞叹的眼光看着她离开。警察和护士，瑞安自忖道。他的父亲就娶了个护士；他是在送一个中枪者到医院时认识她的。

这位护士——她的胸牌上写着基蒂韦克——不到一分钟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不锈钢尿壶，就好像捧着一件无价礼物似的。瑞安承认，在当前情况下，这的确是件无价之宝。她撩起被子，杰克突然想起自己没穿病员服，而是披在脖子上了，更糟糕的是她正准备动手，以便他使用尿壶。瑞安立刻伸出右手接过被子下的尿壶。那天上午他第二次感谢了上帝，因为他的手刚刚可以够上这段距离。

“你能不能，嗯，让我独自待一会儿？”瑞安想赶那姑娘出门，姑娘笑着走了，但笑容中却带着几分失望。等到门关上之后，他才开始忙他的事。他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但又不想让威尔逊看出来。基蒂韦克在外面数到六十，便回来了。

“谢谢，”瑞安递过尿壶，她拿着就出了门。门关上才一会儿，她又回来了。这次她把一支体温表塞进了瑞安的嘴里，又抓过他的手腕把脉。测体温的是电子表，两项任务十五秒钟就完成了。瑞安问她测量的结果，她却笑而不答，只在病历卡上记下了测量的结果。她对弄乱的床稍作整理，满脸堆笑地看着瑞安。真是个小能干小姐，瑞安暗想道。这姑娘会让我觉得不方便。

“你还要什么东西吗，瑞安博士？”她问。她有一双棕色的眼睛，金色的头发，显得娇小可爱。特别是她那清新的眼神，令人难以忘怀。对这样漂亮的女士，要想发火也难。

“有咖啡吗？”他满怀希望地问。

“吃早餐还有一小时，我给你倒杯茶好吗？”

“好的，”其实他并不想喝茶，只是想让她离开一会儿。基蒂韦克护士一阵风似地走出门去，脸上带着天真的微笑。

“这就是医院！”护士一离开，瑞安就吼了起来。

“噢，我可说不清，”威尔逊对基蒂韦克护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不会有那种让人帮着换尿布的体会。”瑞安嘟哝道。他知道，自己再反抗也是没用的。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反抗毫无用处。他曾两次住院，都遇上年轻漂亮的护士。你越是发脾气，她们就越想待你好，她们有的是时间，时间和耐心会把你的坏脾气磨掉。他叹了口气，不再打算反抗，不再浪费自己的精力。“那么，你是警察，是吗？是特别保安处的？”

“不是，先生，我在C-13，反恐处的。”

“对于昨天发生的事情，有些情况我不清楚，你能给我补充些细节吗？”

“你记得多少，博士？”威尔逊将椅子往床边挪了挪。不过瑞安注意到他的脸基本上还是朝着门口，还刻意将右手空了出来。

“我看到——嗯，听到一声爆炸，我想是手榴弹，于是转过身来，看到两个家伙正用枪疯狂地向劳斯莱斯车里扫射。我猜他们是爱尔兰共和军。我干掉了两个，第三个开着车逃跑了。接着骑兵队来了，我昏了过去，醒来时就在这里了。”

“那不是爱尔兰共和军，而是北爱尔兰解放组织⁽²⁾，是个无政府主义极左组织，都是些令人讨厌的家伙。被你打死的那个名叫约翰·迈克尔·麦克罗里，来自伦敦德里⁽³⁾的一个坏蛋。他是去年七月从梅泽监狱逃脱的那批人中的一个。自那以来，这是他第一次重新露面，也是最后一次。”威尔逊说到这里不禁露出了一丝冷笑，“另一个家伙的身份我们还没有弄清楚。三小时前我来值班时尚未弄清楚。”

“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瑞安耸了耸肩。他记得曾听人说起过这个名词，但对这个组织的了解却不多。“被我打死的那个带着AK-47步枪，但当我从汽车后面转出时，他却在用手枪射击，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蠢家伙的步枪卡了壳。他将两个装得满满的弹盒接在一起，就像我们在电影里常看到的那样，但这却是训练中教官往往会提醒我们决不可以去干的事。我们估计，当他从车里冲出来时，枪撞上了车门，第二个弹盒上端撞歪了，于是子弹就上不了膛了。你看，你的运气有多好，你知道你要对付的家伙拿着一支苏制冲锋枪吗？”威尔逊注视着瑞安的脸色。

杰克点了点头。“是不是听上去很冒险？”

“你真傻。”威尔逊刚说到这里，基蒂韦克端着茶盘进来了。她把茶盘放在床头柜上，带着责备的眼神扫了一眼坐在一边的警察。她以轻快的动作给瑞安倒了一杯茶，而威尔逊不得不自己动手。

“那么，坐车的人到底是谁呀？”瑞安问。他意识到在场的两个人都出现了强烈的反应。

“你还不知道？”基蒂韦克惊呆了。

“没来得及去了解。”瑞安将两小包赤砂糖倒进茶里。威尔逊的回答使他突然停下了搅拌的动作。

“是威尔士亲王和王妃，还有他们刚出生的婴儿。”

瑞安迅速转过头来：“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护士又问。

“此话当真？”瑞安平静地说。这种事情他们是不会开玩笑的，不是吗？

“绝对当真，我可没开玩笑，”威尔逊继续道。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但他选用的词却可说明他的内心很不平静。“要不是您的话，他们三个就活不成了，你现在已成了大英雄了，瑞安博士。”威尔逊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茶，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

瑞安放下茶杯，“你的意思是说你们让亲王和王妃自己开着车子出去，不给他们配备一个警察或特工——不管你们叫什么——没有保驾护航的？”

“这可能是临时出行。再说王室成员的保安工作不是我们部门的事。不过，我估计有关部门将会重新考虑采取一些新的措施，”威尔逊说。

“他们没有受伤吧？”

“没有，不过他们的司机被打死了。警方外事保卫组的一位护卫人员查利·温斯顿也被打死了。我认识查利，他还有妻子和四个孩子。”

瑞安觉得劳斯莱斯应该装有防弹玻璃。

威尔逊不满地说：“劳斯莱斯确实有防弹玻璃。那是由一种具有可塑性的聚碳酸酯复合材料制成的。不幸的是，好像没人读过有关的说明。它的保质期只有一年时间，因为阳光照射会降低这种材料的性能。前面的挡风玻璃早已不能防弹了。我们的这位朋友麦克罗里往车里发射了三十发子弹，挡风玻璃自然无法承受，司机第一个被打死了。司机座与客座间的隔离防弹玻璃，感谢上帝，由于没受阳光的照射，功能还好。查利死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揿下按钮，把防弹玻璃升上来。也可能是这块防弹玻璃救了他们，不过这么做对查利却没什么好处。他原本有足够的时间拿出他的自动手枪，但是我们觉得他连一枪也没来得及打。”

瑞安回忆起隔离玻璃上有血——不光是血。司机的脑袋打碎了，他的脑浆沾在了隔离玻璃板上。想到这些杰克不免打了个寒战。那个坐在前排的护卫垂头弯腰或许就是在揿隔离玻璃的按钮，还没来得及自卫就牺牲了……然而，杰克自忖道，这就是用钱雇他们来、要他们干的事。这是多么残酷的一种谋生手段啊。

“幸运的是你进行了干预。他们两个都有手榴弹，你知道吧。”

“知道，我看到了一颗。”瑞安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我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根本什么想法也没有，杰克。这就是你当时的想法吧。

基蒂韦克发觉瑞安的脸色苍白。“你觉得还好吗？”她问。

“我想还好。”瑞安嘟哝道，“尽管我当时有点愣，但自我感觉却十分良好——我本该见上帝去了。”

“不过，我们这里绝对不会让你去见上帝的，”她拍着瑞安的手说。“如果需要什么，就请按铃通知我。”她笑着离开了。

瑞安还在摇头。“第三个坏蛋跑掉了？”

威尔逊点了点头。“我们在地铁站附近找到了那辆车，车当然是偷来的。他钻进地铁，很容易地逃脱了。可能会去希思罗机场，飞往欧洲大陆——比如说布鲁塞尔——然后飞往北爱尔兰，再开车回家，这是一条路。还有其他的路线，反正很难说。昨晚他很可能会在他经常光顾的小酒馆里喝啤酒，看电视新闻。你看清他逃跑时的样子了吗？”

“没有，他的人影一晃而过。我甚至没想到要记下他的车牌号——真蠢。然后穿红色制服的卫兵向着我冲了过来。”说到这里，瑞安又打了个寒战。“我的天，我以为他会将刺刀捅向我的胸膛。有那么一瞬间我确实觉得他会捅的。”

威尔逊笑了。“你不知道你的运气有多好。当前的禁卫军正是威尔士卫队的人。”

“那又怎么样？”

“正是威尔士亲王自己的卫队啊。亲王还是他们的荣誉上校司令官。你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枪——你说冲上来的卫兵看到这种情形会作何反应？”威尔逊弄灭了烟头。“就在这危急关头，你的妻子和女儿跑了过来，这又是你的运气了，因为卫兵被你妻子和女儿的行动搞糊涂了，他想先看一看再采取行动。就在这时，我们的人赶了上来，让他冷静下来，局面才得以控制。

“我希望你能体谅我们当时的处境，瑞安博士。现场三死二伤，再加上亲王和王妃看上去也像是遭到了枪击——顺便说一句，在救护车到来之前，你妻子给他们做了检查，发现他们安然无恙——还有一个婴儿，周围百十来个目击者对所发生的事情各有说法。一个浑身是血的美国佬——而且还是个爱尔兰裔美国人！——但他太太坚持说他是个见义勇为的好人，”威尔逊笑得更欢了。“当时的现场简直是糨糊一桶，混乱不堪！”

“当然，护卫王室成员回到白金汉宫，还是当时的首要任务。任务由警察和禁卫军负责，也许此刻他们倒盼望坏蛋会再次出现。据事后了解，他们都已气红了眼，恨不得将这些坏蛋生吞活剥，这并不难理解。倒是你太太坚持要守在你身边，直到把你交给大夫她才肯离开。他们都说你太太很倔强，谁拿她都没办法。”

“卡茜是外科医生，”瑞安解释道。“当负起医生的责任时，她就习惯于自行其是，外科大夫都这样。”

“一直等到她完全满意之后，我们才得空请她去了一次总局，了解事件的始末。同时，局里的一些人为查证你的身份而忙得不亦乐乎。他们联络了美国大使馆的法律参赞，参赞先通过联邦调查局调来你的资料，又从海军陆战队要来了你的服役记录。”瑞安从威尔逊搁在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威尔逊立刻用打火机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却差点被烟呛住。要是让卡茜看到他这副模样，恐怕就够他受的了，不过此时此刻他的确需要一支烟。“不过请注意，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认为你与他们是一伙的。带着妻小来干这种事，除非是个疯子！但查证总是需要的啊。”

瑞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刚刚那一口烟呛得他到现在头还有些晕乎乎的。他们怎么晓得要到海军陆战队去查我的记录……噢，肯定是我身上带着的海军陆战队协会会员证……

“不管如何，我们还是将情况理清了。贵国政府把我们所要的资料陆续送到这里，这会儿或许都齐了。”威尔逊看了看他的手表。

“我的家人都好吗？”

这一回威尔逊露出了诡秘的微笑。“她们得到了很好的照料，瑞安博士，你尽可放心。”

“叫我杰克好了。”

“好，我们的人都叫我托尼。”两人就像刚认识似地握起手来。“我刚才说了，你现在是个大英雄。你愿意看看报纸是怎么说的吗？”威尔逊说着就递过一份《每日镜报》和一份《泰晤士报》。

“我的天！”

《每日镜报》是通俗小报，在头版刊登了他的一幅大照片，他正昏昏沉沉地靠坐在劳斯莱斯的车门上，左胸前一片血肉模糊。

王室成员遇刺——陆战队员前来解救

几个暴徒今天企图在白金汉宫附近行刺威尔士亲王及王妃，一位美国游客的勇敢行为挫败了他们的阴谋。

约翰·帕特里克·瑞安，一位美国海军陆战队退役中尉兼史学工作者，赤手空拳在林阴大道上与歹徒进行了殊死搏斗，百十来位目击者被突然发生的事件惊得目瞪口呆。瑞安现年三十一岁，是美国马里兰州安纳波利斯人。他成功地解除了一个歹徒的武装，拿起他的武器，又击毙了另一个歹徒，成功地挫败了他们的阴谋，但他本人也身受重伤。他被救护车送往圣托马斯医院，查尔斯·斯科特爵士为他动了手术，目前情况尚属稳定。

第三个恐怖分子驾车沿着林阴大道向东仓皇逃跑，然后在马尔伯勒街向北拐去。

据警方高级官员透露，他们的一致看法是：若非瑞安先生的勇敢干预，亲王和王妃只怕早已是凶多吉少了。

瑞安翻开小报，里面还有一张他比较得意的照片，那是他在匡蒂科陆战队集训基地受训结业时的照片，他脸带微笑，意气风发，上身一件蓝色的高领呢制服，下面的呢军裤左右两侧各有一道耀眼的金线，腰间还有一把佩剑。这可是他最得意的少数几张照片中的一张。

“他们是从哪儿弄来这张照片的？”

“哦，你们陆战队的同仁帮了很大的忙。你们陆战队有艘军舰——好像是一艘直升机航母什么的——正巧在朴次茅斯港停留。我想，你以前的一些同事现正在享受免费啤酒招待呢！”

瑞安听到这里，不免笑出声来。接着，他拿起了《泰晤士报》，其标题虽不怎么炫耀，但也差不到哪里去。

威尔士亲王及王妃今天下午大难不死，逃过一劫。三个（也有可能是四个）恐怖分子用手榴弹及卡拉什尼科夫自动步枪伏击了亲王和王妃的座车，不想这一精心策划的预谋竟坏在勇敢站出来干预的约·帕·瑞安手里。瑞安先生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退役中尉，现在是史学工作者……

瑞安翻到了评论版上。一篇重要社论上强烈呼吁要报复恐怖主义行为，同时又赞扬了瑞安、美国及美国海军陆战队，还以教皇通谕的华丽词藻感谢了上帝。

“在读关于你的报道吧？”瑞安抬起头来，发现查尔斯·斯科特爵士站在了床头，手里拿着铝制病例夹。

“平生第一次上报，”瑞安放下报纸。

“你的行为值得赞扬。睡了一觉对你的恢复似乎有些帮助。你觉得怎么样？”

“总的来说，还算不错。病例卡上怎么讲？”瑞安问。

“体温和脉搏正常——基本上没什么变化，你的气色也不错。如果运气好的话，连术后感染也不会发生，尽管这只是一个希望，”大夫说。“你觉得痛吗？”

“有点儿痛，但是还忍得住，”瑞安小心翼翼地回答。

“你上次服药到现在还只有两个小时。我想，你不是那种拒绝止痛药的蠢人吧？”

“噢，我是，”瑞安说。停了一会儿之后，他慢慢地继续说：“大夫，我已经有过两次这样的经历了。第一次他们给了我过多的止痛药，结果——我宁可不再受这个罪了，如果你了解我的感受的话。”

瑞安的陆战队生涯只持续了三个月，在北约组织的一次地中海登陆大演习中，他所乘坐的直升机摔在了克里特岛的海滩上。瑞安的背部受了重伤，被送往华盛顿郊外的贝塞斯达海军治疗中心，那里的医生对使用止痛药有偏爱，手术过后让瑞安迷迷糊糊地睡了两个星期。他实在不想重复这种经历。

查尔斯爵士点了点头。“我懂你的意思，不过那可是你自己的手臂啊，最好不要强忍着。”大夫在病例卡上写着什么，护士这时走了进来。“请你将他的床头摇高些，”他对护士说。

瑞安没想到吊着他手臂的金属架是弧形的，当那姑娘将床头部分摇起时，手臂上的张力减轻，他觉得比原来舒服多了。大夫把近视眼镜往鼻下拉了拉，从镜架上方打量着瑞安的手指。

“你动一动手指我瞧瞧。”瑞安动了一下手指。“好，这太好了。我当初就认为神经系统没有受伤，瑞安博士，我准备再给你用点温和的镇静剂，量不大，只是为了减轻你的精神压力。我要求你只用我开给你的药。”斯科特大夫转过头来正视着瑞安说：“我治过的病人中还没有一个对麻醉剂或镇静剂成瘾的，我决不会让你成为第一个这样的人。你不要太固执，疼痛和不适会妨碍你的康复——当然，除非你想在医院里待上好几个月。”

“我懂你的意思了，查尔斯爵士，就按你的吩咐办吧。”

“这样才好，”外科大夫笑了。“如果你觉得疼痛难熬，需要加强药力的话，我会一直在这里的。你只要按铃告诉护士基蒂韦克小姐就行了，她会叫我的。”在一旁的护士小姐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仿佛是说随时听候差遣。

“我想吃点什么，行吗？”

“你觉得能咽得下去，是吗？”

即使咽不下去，基蒂韦克自然也会帮我处理的。“医生，你可知道整整一天两夜三十六个小时，我只在飞机上吃了一顿早餐和一些作为中餐的点心。”

“那好吧，我们会给你准备些容易消化的东西。”他在病例卡上又写了些什么，然后又朝基蒂韦克瞥了一眼，意思是说，给我好好看着他。她点了点头。

“你那可爱的太太对我们说，你不太愿意合作。我们并不轻易相信她的话。依我看，迄今为止你的表现还是相当良好的，这不仅是因为你有一副强壮的体魄，当然也与我高明的主刀技术有关。”斯科特发出了咯咯的笑声。“早饭后，护理员会来帮你整理一下，因为有些官员会前来看望你。你的家人恐怕不会马上就来，昨晚她们已被弄得精疲力竭了。我给你太太开了些药，让她夜里能睡得好些。我希望她服了我给的药。你那可爱的女儿昨天夜里就已经疲惫不堪地睡着了。”斯科特大夫慎重其事地瞧了瑞安一眼说：“我并不想误导你，但不适感的确会延缓你的康复。如果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保证你一个星期就能从床上爬起来，或许两个星期便能出院了，但是你必须切实按我说的做。”

“我知道了，大夫，谢谢你这么费心。听卡茜说你给我做的手术一流。”

斯科特大夫原本试图以耸耸肩来表示这是他分内的事，可后来还是露出了一丝微笑。“对我们的客人，必须要加以适当的照顾。我下午晚些时候还会过来，我要知道你的进展。”他在离开之前，又对护士吩咐了几句。

早上八点半，警方的人来了。这时，瑞安早已吃完早餐，收拾停当。说起早餐，那真让人感到失望。瑞安早餐时的脸部表情着实叫威尔逊笑弯了腰。可是，看到基蒂韦克那沮丧的样子，瑞安不得不狠了狠心，把它都吃了，就连从小就不爱吃的炖李子，他也咽了下去。等吃完之后，他才发现护士的表情或许只是劝他把东西吃下去的手段罢了。他提醒自己，护士们都鬼得很。八点整，护理员就过来帮他收拾，瑞安让他拿着镜子，自己对着镜子刮起了胡子，每刮破一次脸，就会引起对方的一阵笑声。他把脸刮破了四次，在家时他都用电动刮须刀，多少年来他都没用过这种刀片了。快到八点半时，他觉得自己重新像个人样了。基蒂韦克又给他拿来一杯咖啡，虽称不上是非常好的咖啡，但也总算是咖啡吧。

来了三位级别较高的警官，瑞安从威尔逊的态度上看得出来。他们一进来，威尔逊就啪地一声立正，接着又匆忙为他们拉过椅子，然后才退出门外。

詹姆斯·欧文斯看上去像是三人中资历最老的，他问起了瑞安的身体情况，虽然彬彬有礼，倒也是出于真心。他使瑞安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魁梧的身材，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从那大而粗糙的手来看，他肯定是在基层警界摸爬滚打多少年之后才升到现在的领导岗位的。

威廉·泰勒警长四十岁左右，比起他的那位反恐处的同仁来说，既显得年轻，身材也更加匀称。两位警探都穿得很正规，眼里布满血丝，大概是通宵达旦地加班的缘故吧。

大卫·阿什利是三人中最年轻，也是穿得最讲究的一个，他的身材与瑞安差不多，大概比瑞安大五岁。他自我介绍说他来自内政部，看上去比其他两位要斯文得多。

“我们是来了解案情的，你能肯定你的身体吃得消？”泰勒问。

瑞安耸了耸肩说：“等着也不是个办法吧。”

欧文斯从公文包中取出盒式录音机，将它放在床头柜上。他再接上了两只话筒，一只对着瑞安，另一只对着他们三位警官。他摁了一下录音机的按钮，报出了日期、时间和地点。

“瑞安博士，”欧文斯语调严肃地说，“你是否知道这次访谈在录音？”

“我知道。”

“你是否同意我们录下谈话的内容？”

“当然。不过我可不可以提个问题？”

“当然可以，”欧文斯答道。

“我是否已被起诉？如果是的话，我想先要和美国大使馆联络一下，并要找一个律……”想到自己将成为这些高级警官注视的中心，他感到十分不安，不过他的话尚未说完就被阿什利先生一阵咯咯的笑声打断了。他注意到，其他两位警官还是想让欧文斯来回答这个问题。

“瑞安博士，你可能是把事情搞错了。我们根本没有起诉你的打算，我们只是要做好这件案子的记录而已。要是我们敢起诉你的话，恐怕明天我们就得另找工作了。”

瑞安点了点头，但还是不太放心。毕竟这样的事情对他说来是第一次，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会有法律问题。欧文斯已开始从他那黄色写字本上读问题了。

“能把你的姓名、地址告诉我们吗？”

“我叫约翰·帕特里克·瑞安。我们住在马里兰州安纳波利斯市南郊十英里处的切萨皮克湾。”

“职业？”欧文斯按他本子上的问题往下问。

“我想你可以说我有好几个工作。我在安纳波利斯海军军官学校教历史，我偶尔也到纽波特的海军战争学院去上课，平时我还给一家公司做些兼职顾问的工作。”

“就这么些吗？”阿什利带着友好的笑容问。——是友好的吗？瑞安自问。杰克不知道在过去的十五六个小时里，他们已经了解了多少关于他过去的事。阿什利的笑容是否暗示着什么。你肯定不是警察，瑞安自忖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是什么身份？不管发生什么，他得坚持自己原来的说法：给密德里公司当兼职顾问。

“你来英国的目的是什么？”欧文斯继续着他的问题。

“既是休假，也顺便做点研究工作。我正在写一本新书，这次来此是为了收集一些资料。卡茜正好也有休假，萨莉尚在幼儿园，再说现在已经过了旅游旺季，因此我们全家一块来了。”瑞安从威尔逊留在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阿什利用他自己的镀金打火机给瑞安点了烟。“在我的外套口袋里——现不知在何处了——你可以找到写给你们英国海军部及皇家海军学院的介绍信。”

“我们已经看过介绍信了，”欧文斯答道，“不过你的外套已是血渍一片，信上的字也很难认了。要不是为了救你，你妻子和我们的中士用刀割破了你的衣服，否则这封信就彻底被毁了。那么，你们是什么时候到达英国的？”

“今天是星期四，对吧？我们是星期二晚上从华盛顿郊外的杜勒斯国际机场起飞的，到英国大约是七点三十分，住进旅馆大约是九点三十分，让他们送了些点心到房间里，吃完之后就睡了。乘飞机旅行常常弄得我精疲力竭——比如说时差什么的，所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这当然不全是真话，不过瑞安觉得对于那天夜里的事，他们没有必要样样都知道。

欧文斯点了点头。他们早已了解瑞安为什么不喜欢乘飞机。“请你说说昨天的情况吧。”

“昨天早上大约七点钟，我就醒了，吃过早餐，浏览了一下报纸，一晃就是八点三十分了。我与卡茜和萨莉约定下午四点前后在公园碰头，然后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去海军部大楼——想不到距离并不远，我完全可以步行过去。我刚才提到过介绍信，信上说希望会见海军上将亚历山大·伍德森爵士，他负责管理海军的历史档案资料，实际上他已经退休了。他将我带到大楼下面的地下室的一间充满霉味的房间里。他把我所要的资料都准备齐了。

“我是要查有关早期海军通讯方面的资料，想看一看伦敦海军总部与詹姆斯·萨默维尔海军上将之间的通信。一九四二年前几个月，萨默维尔是英国海军印度洋舰队的司令，我正在写的书要讨论这方面的事情。于是我花了整整三个小时，阅读这些褪了色的旧资料，不断地做笔记。”

“在这上面做的笔记？”阿什利拿出瑞安的写字夹板，瑞安一把将它夺了过来。

“感谢上帝！”瑞安惊喜地喊了起来，“我还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呢。”他打开写字夹板，将它放在床头柜上，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哈！还可以用。”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阿什利想要知道。三个人同时站起身，凑了过来。

“这是我的宝贝，”瑞安咧嘴笑道。在打开的写字夹板里露出了像打字机一样的袖珍键盘和一个黄色的液晶显示屏。从外表上看，很像一本较为珍贵的写字夹板，约有一英寸厚，外面还有个皮套。“这是剑桥数据王公司出的C型袖珍电脑，是我的一个朋友研制的。它用的是MC-68000微处理器，有两兆的存储量。”

“你愿意给我们解释得更详细些吗？”泰勒问。

“非常抱歉，我可解释不了，这是一台手提式电脑，能工作主要靠的是微处理器。两兆的存储量是指它可以存储两百万个字符——写一本书绰绰有余——而且由于使用了磁泡存储器，所以即使关掉也不会丢失信息。我的一位同学开了一家公司专门生产这小玩意儿。他让我提供了一些启动资金，因此我就有了这么个东西。我在家里用的是苹果电脑，外出的时候才带着这玩意儿。”

“我们知道这是一种电脑，不过我们的人却没法打开，”阿什利说。

“我已设定了密码。第一次用时，你输入用户密码，激活了密码锁。自那以后，每次使用你得先输入密码，否则是打不开的。”

“真这么灵吗？”阿什利问，“安全系数有多大？”

“关于这个问题，你得问弗雷德了。我可弄不清楚电脑的工作原理，我只会使用，”瑞安解释道，“瞧，这就是我的笔记内容。”

“让我们还是回到昨天的活动上来吧，”欧文斯边说边瞪了阿什利一眼，“你刚才说到了中午。”

“好吧。到了中午，我停下来去吃饭。底楼的一个家伙让我到附近的一家小酒馆去。我记不住那地方的名字了，好像是隔两条马路。我要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啤酒，边吃边整理我的记录。半个小时后，我又回到了海军总部大楼，在那儿又花了一个多小时。离开的时间，大概是两点十五分。走时还向伍德森爵士表示了感谢，他可是个大好人。我叫了一辆出租到——我记不住那里的地址了，我的介绍信里有这地址，我想好像在什么摄政公园北面——罗杰·德弗里海军上将的官邸。德弗里爵士在萨默维尔上将手下工作，我去拜访时他正好不在家。他的管家说，因为家里有人去世，他被突然叫走了。于是我给他留了个口信，告诉他我来过了。然后，又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城里。快到目的地时，我提前下了车，决定步行过去与卡茜她们碰头。”

“为什么？”泰勒问。

“主要是想活动一下筋骨。我坐飞机、乘出租车、在海军大楼又坐了这么久，确实需要活动活动。在家时我每天都坚持慢跑锻炼，现在不跑觉得浑身不舒服。”

“你是在何处下车的？”欧文斯问。

“我叫不出地名来，如果你有地图的话，或许可以给你们指出来。”欧文斯点头让他继续。“顺便说一下，我差点让一辆双层公共汽车给撞倒，你们的一位警察叫我不要乱穿马路——”欧文斯对此感到有些惊奇，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也许是他们没有掌握这个情节。“我在临街的书报摊上买了一份杂志，大概三点四十分就与卡茜碰了头，她们也提前到了。”

“她们这一天是怎么安排的？”阿什利问。瑞安可以肯定，他们早已掌握情况了。

“主要是逛街买东西。卡茜曾好几次来过伦敦，喜欢在伦敦购物。她上次来伦敦大约是在三年前，参加一个国际性的外科年会，而我却没空与她一块儿来。”

“她把孩子留给你了？”阿什利的笑容里带着些暧昧。瑞安看得出来，欧文斯对这样的问题感到不快。

“把她留给外公、外婆了，那会儿卡茜的母亲还健在，而我正在忙毕业论文，成天待在乔治城大学的图书馆里。两年半的时间，念完了博士课程，去年我可说是含辛茹苦，往返于大学的图书馆和国际战略研究中心的研究室之间，这次才算是有了一次休假的机会吧。”瑞安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这是自蜜月之后我们的第一次真正休假。”

“事发时，你正在干什么？”欧文斯重新回到了主题上。三人不约而同地将上身往前凑了凑。

“当时我们并没有留意，正在讨论到哪儿去吃晚饭，突然手榴弹爆炸了。”

“你听得出来那是手榴弹？”泰勒问。

瑞安点了点头。“是啊，手榴弹的声音有些特别。我最讨厌这种东西了，不过它们恰恰是美国陆战队员在匡蒂科基地必须训练使用的武器之一。使用冲锋枪也是我们要训练的内容。在匡蒂科教官还向我们介绍了东欧集团使用的武器。我也摸过AK-47自动步枪，它发射的声音与我们的自动步枪不一样，在战场上你能听出这两者的区别来，是非常有用的。怎么他们两人只有一个带AK-47自动步枪？”

“根据我们的判断，”欧文斯解释道，“被你打伤的那位是用步枪发射的反坦克枪榴弹将劳斯莱斯打坏的。这可以由爆炸碎片证明。所以，他用的是一种新型的AK-47步枪，口径较小，适合发射枪榴弹。显然，他是没有时间卸下榴弹发射器，于是就决定使用他的手枪了。不过，他身上也带了个手榴弹，你知道吗？”杰克并不知道AK-47还能发射枪榴弹，不过这倒使他想起过去见过的一种手榴弹威力有多厉害。

“你是指反坦克枪榴弹？”瑞安问。

“你也晓得这种武器？”阿什利回了一句。

“我曾经是陆战队队员，你忘记啦？是不是代号叫RKG那种家伙？听说可以将轻型装甲车炸个洞，或者可以炸烂一辆卡车。”天哪，他们从什么地方弄来了这些杀人凶器——对了，他们怎么没有使用这些武器……？这里肯定有问题。

“请接着往下讲，”欧文斯又回到了主题。

“我先将卡茜和孩子按倒在地，街上的车都停了下来。我抬起头看了看，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哦？为什么？”泰勒问。

“我也不知道，”瑞安缓缓答道。“大概是与过去受过的训练有关吧。我就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说这是一种愚蠢的好奇心吧。我看到一个家伙用自动步枪对着劳斯莱斯猛烈扫射，另一个家伙从车后转到另一边的门前，大概准备抓获任何想从车里跳出来的人。我发现，如果往左移动，我很容易就能接近他，停在那儿的车可作为我的掩护。于是，就鬼使神差似的，我离他只有五十英尺的距离了。拿AK-47的家伙在劳斯莱斯的那一边，根本看不到我；拿手枪的这个却背对着我。我想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此时不动，更待何时？我就豁出去了。”

“为什么？”这次欧文斯用了十分平静的语气。

“问得好。为什么？我自己也答不上来。”瑞安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会儿。“看到这种事情，我的心里就直冒火。来到英国，遇到的人对我都非常友好，可突然之间竟有两个歹徒在光天化日之下企图谋杀。”

“你当时想过他们是什么人吗？”泰勒问。

“这并不需要什么想像力，是吧？我对他们是谁并不感兴趣。我猜最关键的是发自内心的愤慨。也许就是这种愤慨会激励人们在战场上勇敢战斗，”瑞安沉思了片刻答道。“对这一感觉我还想再考虑考虑。不管如何，我觉得机不可失，于是就采取了行动。

“其实这事并不难——再说我的运气又特好。那个拿手枪的歹徒笨得要命，他应该留意他的背后，可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车里的目标上——真是没有比他再蠢的人了。你得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行，我就是由他的背后上去的。”说到这儿，瑞安脸上显出了苦笑。“要是让我的教练看到了，他会为我感到骄傲——我把那个家伙撞得够呛。我看当时我应该戴上垫肩和护胸，因为医生讲我撞上去时，自己的肩臂也骨折了。他重重地跌了下去，我捡起他的枪，给了他一颗子弹——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打了他一枪，是吗？”

“是啊，”欧文斯答道。

“倒一个少一个，我不希望他再爬起来。”

“他失去了知觉，两个小时后才苏醒过来，而且还得了脑震荡。”

要是我知道他身上有手榴弹的话，那么我那一枪就不会只打在他的屁股上了！“我得去对付拿冲锋枪的家伙，不想再有后顾之忧，所以我就将他放倒了。我原可以朝他的脑袋打一枪——在匡蒂科，教官说放倒一个人，他的意思就是打死他。我的父亲是位警察，对他们的行动方式我多少有所了解。从电视里看到的警察执行公务时的方式大部分是错误的。我只知道决不能让他再从我的背后发起攻击。我虽然还不会为我的决定感到骄傲，但它毕竟是个好主意。

“我从车的右后部转出来，看到那家伙正拿着手枪向车里射击。你们的人威尔逊已说过了，这又是我的一个运气。我不会傻到用一支手枪去对付AK-47自动步枪。他也看到我过来了，我俩同时开枪——只不过是我打得比他准罢了。”

瑞安停了一停，他并不是有意想夸耀自己的枪法，这不就是实际情况吗？如果你自己都不能解释，那叫谁来解释呢？瑞安早就知道，当危机来临时，变数甚大，有的是有备而来，有的是仓促应战，往往同时发生在一瞬间。对这种结果，谁说得清呢？我难道还会有什么其他的选择？想到这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继续道，“也许我应该采取些别的办法。也许我应该像电视里看到的那样，先对他说：‘放下武器！’或‘不许动！’——可当时根本没有时间。一切全在一瞬间，不是他死就是我活，你懂我的意思吗？你不会懂的，你只有半秒钟的时间做决定，因此理性的思考靠的是平时的训练与本能。我所接受的惟一训练是在海军陆战队，他们不教你如何逮捕人——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并不想杀人，在这件事上我实在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瑞安停顿了一下。

“他为什么不离开，不扭头就跑，或干点别的类似的事情？他看到当时情况对他不利，他一定知道我已占了上风。”瑞安往后一仰，将头靠在枕头上。为了清楚地叙述所发生的事情，当时的情况又活生生地重现在眼前。有个人因你而死了，杰克，他再也活不过来了。他也应该有他的本能反应，是不是？只不过他的本能反应没有你的来得快——所以，你应该为此而感到高兴才对。

“瑞安博士，”欧文斯用平静的语气说，“我们三人分头采访过六个目击者他们都对此事有明确的观点。从他们对我说的话来看，你所说的情况已经十分清楚。考虑到当时的情形，我——我们认为你确实没有选择的余地，你当时那样做，也的确是正确的选择。其实，你的第二枪倒也是无所谓了，如果你总是为此责备自己的话。你的第一枪已打穿了他的心脏。”

杰克点了点头。“是啊，我也看到了。这第二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就好像手指头已经不听使唤。大脑还来不及想一想，手指已经扣下扳机了，一点思考都没有。大脑工作起来倒也挺有意思：一部分负责扣扳机，另一部分负责观察，而这两部分好像又分了家。观察部分已经看到子弹击中靶心，然而负责扣扳机的部分却告诉手指要继续扣扳机，直到此人倒地为止。我完全可能会再打出第三枪，要是枪里还有子弹的话。”

“陆战队的确将你教成了个神枪手，”泰勒补充了一句。

瑞安摇了摇头说：“那是小时候我父亲教的。海军陆战队早已不将手枪射击作为重点课程了——手枪或许只能装装样子罢了。如果坏蛋离你这么近，不是他们该倒下，就是你该溜了。不论是基地训练还是服役，我们用的都是自动步枪。不管怎么样，当时这家伙离我仅仅只有十五英尺的距离。”欧文斯又往笔记上加了些什么。

“那家伙倒下去还不到几秒钟，他们的那辆车就开溜了。我没有留意去看司机，连是男是女都没有看清楚。司机是个白人，这点我倒是看清楚的。汽车向街的那头飞驰而去，开了一段后拐弯就不见了。”

“那是一辆出租车，不知你注意到了没有？”泰勒说。

瑞安眨了眨眼。“哦，你说得没错，我倒没想到这一点——我真笨。伦敦的街上，嗨，有上百万辆出租车。怪不得，他们会弄一辆来当作案工具。”

“确切地说，伦敦有八千六百七十九辆出租车。”欧文斯说，“其中有五千九百一十九辆是黑色的。”

一个念头突然从瑞安的头脑里闪过。“请告诉我，他们这样做是想刺杀亲王夫妇呢，还是想绑架他们？”

“对于这一点，我们还吃不准。你或许还有兴趣知道，事件发生后，支持爱尔兰共和军的政治派别新芬党⁽⁴⁾发表了一个声明，说他们与此事件无关。”大概是先前用了镇静剂的关系吧，瑞安居然没注意到泰勒是如何巧妙地回避了他的问题。

“你们相信这个声明吗？”瑞安问。

“我们倾向于相信。即使是爱尔兰共和军和新芬党也不会猖狂到当街搞谋杀的地步。做这种事情，政治代价似乎太高了一点。他们在谋杀了蒙巴顿勋爵⁽⁵⁾后，就发现这种行动政治代价太高——那次行动不是由爱尔兰共和军组织的，而是由爱尔兰民族解放阵线搞的。不管怎么样，他们的代价也不小，失去了美国同情者的大笔资助，那些支持他们的爱尔兰裔美国人恐怕也不会赞同这种做法，”泰勒说。

“我从报上看到，你们那边的爱尔兰人——”

“我们还是谈我们自己的事吧，”阿什利将话题拉了回来。

“好吧，这件事定让你们的人忙得不亦乐乎了吧。”

“确实如此，瑞安博士。这些恐怖分子似乎总让我们感到措手不及，不是在这儿搞个爆炸，就是在那儿进行暗杀，”欧文斯说。他的语调虽然听上去相当平和，不过瑞安感觉得出来，如果有可能，这位反恐处的头头会用他那双手，把还活着的那个恐怖分子的头给拧下来的。那双手看上去粗壮而有力，要干这么一件事并不困难。“好吧，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

“在确认这第二个坏蛋已经死了之后，我就回过身来看劳斯莱斯车内。坐在前排的那两位，司机和护卫——他们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了，我看不用我说了。那位护卫是你们的人吧，欧文斯先生？”

“查利是我的朋友，他做王室成员的保安工作已有三年时间了……”听欧文斯讲话的语气，仿佛查利仍然活着似的。他们肯定有过共同战斗的经历，瑞安自忖道。在警界，相互之间的感情和友谊往往是非常深厚的，这一点瑞安心中有数。

“好啦，其余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了。我希望你们能表扬一下那位卫兵。感谢上帝，让他当时犹豫了一会儿——这样你们的人就上来了，他也冷静下来了。如果他真的用刺刀把我给捅了，那我恐怕就不会躺在这儿了。”

欧文斯不由苦笑道：“你说的倒也是一点不假。”

“那支步枪是否上了子弹啦？”瑞安问。

“如果子弹上了膛，”阿什利回答道，“他为什么不开枪？”

“在人流拥挤的大街上，用杀伤力强大的步枪进行射击，恐怕不太适合，即使站在你面前的真是敌人，”瑞安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我看那支枪是上了子弹的，是不是？”

“这涉及到禁卫军内部的规则，我们无法讨论，”欧文斯答道。

我肯定，那枪里是装上子弹的，瑞安心中暗说。“他是从哪儿转出来的啊？白金汉宫离那儿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呢！”

“他是从禁卫营本部——克拉伦斯大厦——那幢与圣詹姆斯宫相邻的白色建筑里出来的。恐怖分子为他们这次行动选错了时间——或者说选错了地点。因为，在白色建筑的西南面有一个岗哨，每隔两个小时卫兵就要换一次岗。袭击发生时，他们正在换岗交班。也就是说，当时有四个卫兵在那儿，而不是一个。在圣詹姆斯宫值勤的警察也听到了爆炸声和自动武器的射击声。这位中士警察冲到外面，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并挥手叫了个卫兵，一起向出事地点跑去。”

“是他发出了警报，对吧？所以其余的警察也很快就到了？”

“不，警报是查利·温斯顿发出的，”欧文斯更正道。“劳斯莱斯车上有电子报警装置——这一点请你为我们保密。普赖斯中士纯粹是他个人的自觉行动。不幸的是，与他一起跑的卫兵是个能跳能跑的跨栏运动员，奋身一跃就跳过了一处栅栏。普赖斯也想跟着跳过去，却被绊倒在地，还跌破了鼻子。他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跟了上来，同时还用手提报话机向总部通报了情况。”

“他能赶上来，我真是太高兴了，那个卫兵可真是把我吓坏了。我看普赖斯中士也应该受到表扬。”

“你不用担心，他们分别将会受到警方和女王陛下的嘉奖，”阿什利说。“我们有一点弄不太清楚的地方，瑞安博士，你是因身体伤残才离开部队的，然而你昨天的表现却使人大吃一惊。”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离开陆战队后，我开始做证券经纪人业务。过了一段时间，我竟成了个小有名气的经纪人，卡茜的父亲前来和我谈业务，于是我就认识了卡茜。卡茜的父亲要我到纽约去做经纪人业务，我婉言谢绝了，但卡茜与我却相处得非常好。随着友谊和交往的增进，我们不久就订婚了。我那时身上穿着背梏，因为我的背时不时会疼痛难忍。订婚不久，我的背又痛了，卡茜将我带到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请她的老师为我做检查。其中一位是斯坦利·拉比诺维茨，他是医院的神经外科教授。他帮我做了各种测试，整整查了三天之后，他对我说他能完全治好我的毛病。

“原来贝塞斯达医院里的海军医生们没有从我的脊髓X光片上看出真正的毛病来。这倒也不能怪他们，他们都是些缺乏经验的年轻医生，而斯坦利却是霍普金斯医院的一流医生。他说到做到，在星期五那天给我动了手术。两个月后出院时，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从未生过病似的，”瑞安说，“脊髓病治好了之后，我就更离不开卡茜了，她可是霍普金斯医学院里最漂亮的女生啊。”

“你太太可是个十分不简单的女人啊，”欧文斯也有同感。

“你们会发觉她喜欢独行其是，”瑞安补充道。

“不，瑞安博士，人在巨大的压力下不可能表现得彬彬有礼。她还在现场给亲王陛下及王妃做了初步检查，这对我们的帮助可大了，因为当时谁也弄不清亲王夫妇是否已经受伤。她坚持不肯离开你，一直要陪你到医院，这也是无可非议的。她肯定不会习惯我们那繁琐冗长的查证手续，我想她对你的担心是很自然的。我们原本可以把调查搞得更简单——”

“你不必为此而抱有歉意。我父亲也是个警察，他们办案的情况我也了解一些。我知道，在案发现场你们急着想弄清楚我们是谁，是从哪里来的。”

“你看，问题就出在三个小时的时差上。我们从你外套口袋里找到了你的护照和驾驶执照，幸好上面有照片，可以证明是你本人。于是，我们马上就与美国大使馆联系，那时已将近下午五点，在美国恰恰是中午吃饭时间。大使馆的人联络了联邦调查局巴尔的摩办事处，他们转而又联络了安纳波利斯办事处。查证工作本身并不复杂——首先，得找到海军军官学校认识你的人，他们会知道你是谁，什么时候离开美国的，出访的目的是什么等等。接着，他们还得联络替你订机票、预订客房的旅行社。还有些人从你驾照所提供的情况，查到了机动车辆管理处。可惜那些单位里的人大多出去吃午饭去了，我估计我们整整花了近一个钟头才查清楚。与此同时，美国大使馆的人也联络了你们的海军陆战队。在三个小时里，我们将有关你的情况都弄清楚了，包括你的指纹我们都搜集来了。你留在旅游证件上及旅馆登记处的指纹与陆战队送来的指纹是一致的。”

“只用了三个钟头？”英国这边吃晚饭，美国那边吃午饭，而他们只花了三个钟头就把我的一切都查清楚了，令人难以置信。

“在他们忙着查证的同时，我们也与你太太谈了好几回，她将看到的情况都告诉我们——”

“每一回她所说的情况大概是一字不差，对吧？”瑞安问。

“一点不错，”欧文斯笑着答道。“我看，这还真是不容易。”

瑞安露齿一笑。“对卡茜来说，这还算不了什么。在某些事情上，特别是在医学问题上，她就像是一部机器。她没给你一卷拍下来的胶卷，我已经感到奇怪了。”

“她也说了，只是为了照顾你，才没空拍照，”欧文斯答道，“你所看到的报上的照片是一个日本游客拍下来的。他是从半条街外的地方用远距离摄影镜头拍下了你当时的情况。我想起来了，你或许还想知道，陆战队对你的评价可是很高哇。”欧文斯看了看手中的笔记。“在匡蒂科海军训练基地，你是以全班第一的成绩毕业的，你的操行也是一流的。”

“所以，你们可以认定我是个好人了？”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你，”泰勒答道。“然而，涉及到重罪案，我们要调查得十分彻底，而这个案件本身又相当复杂。”

“有一件事我总是想不通，”杰克说。当然，他想不通的不只是一件事，他现在的脑子转得太慢，还来不及将这些事理出来。

“是什么事？”欧文斯问。

“这皇家成员——你们怎么叫的啊，亲王和王妃？——怎么只带一个保安就跑到街上——等等，这里还有个问题。”瑞安将头一歪，边理着他的思路，边慢慢地说道：“他们在那儿进行伏击显然是有预谋的——这不可能是一次意外性的遭遇。这些坏蛋能在匆忙之中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他们得在特定的地点袭击一辆特定的汽车。这必定是有人事先策划好的，这件案子绝对不是这几个人便能干得起来的，你说对吗？”瑞安感到一阵长长的沉默，没有人来回答他的问题。“起码还得要有人拿着对讲机给他们通风报信……这些人还必须知道亲王夫妇何时出发，要走哪条路线，到伏击地点的确切时间。即使这样也还不能保证成功，因为路上的交通情况也会成为一种变数……”

“瑞安博士，你难道只是个历史学家吗？”阿什利问。

“陆战队教你如何进行伏击。如果你想伏击一个具体目标……那你首先得有情报；其次，你要选好伏击地点；第三，你还要部署你的‘耳目’，让他们告诉你目标何时出现——这些只是基本要求。我只是不懂他们为什么要将伏击地点选在这里——选在圣詹姆斯公园，选在林阴大道上？”恐怖分子玩的是政治把戏，所以目标和地点的选择都是为政治服务的，瑞安暗自思道。“你们尚未回答我前面那个问题：这到底是一次暗杀行动呢，还是企图绑架？”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也没有完全的把握，”欧文斯答道。

瑞安看了三位客人一眼，他们的反应说明，他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他们用反坦克枪榴弹打坏了劳斯莱斯车，两人身上还都带着手榴弹。如果他们想杀死……手榴弹完全可以炸烂汽车的钢板，为什么还要用步枪和手枪呢？倘若这真是一次暗杀行动的话，他们就不会花那么长的时间了，是不是？你没有对我讲真话，欧文斯先生。这肯定是一次绑架行动，你不可能不知道。

“那么，为什么车上只有一个保安？这怎么能保护王室成员的安全呢？”托尼说什么来着？一次临时性的出行？成功的伏击首先需要有准确的情报……你们一定想瞒着我什么，我可不是傻瓜！结果还是欧文斯替他解决了问题。

“我看我们要了解的情况已经差不多了，也许我们明天还会过来看你，”欧文斯说。

“那个被我打伤的恐怖分子现在情况怎么样？”

“他还是不太肯合作。咬紧牙关不肯讲话，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们——跟这种人打交道常常是这个样子。我们在几小时前才弄清了他的身份。他倒是没有任何犯罪前科——他的名字只在两起小案件里作为可能的参与者出现过，仅此而已。他的伤势恢复得还可以。”接着泰勒又冷冷地说道：“三个星期后，我们将对他提出起诉，他将会受到十二人陪审团的审判，并且被判在监狱里度过他的余生。”

“只有三个星期，这么快？”瑞安问。

“这件事已是铁证如山，”欧文斯说。“那位日本朋友拍的三张他持枪对着后车门的照片可是证据确凿，这个孩子恐怕在劫难逃。”

“你们起诉时，我也可以出庭作证，”瑞安说。

“这还用说，你可是我们最重要的目击证人了，博士。像他这样的人，若是企图暗杀美国总统，你们会用精神分裂症来为他开脱吗？当然不可能！这家伙还是个大学毕业生，听说学习成绩蛮好，家庭背景也还不错。”

瑞安摇了摇头说：“这真是件非常不幸的事。不过，绝大多数真正的坏蛋并不笨，是不是？”

“你知道恐怖分子的情况吗？”阿什利问。

“只从报纸上看到过一些，”瑞安不加思索地答道。不好！杰克暗自说道，此话叫人难以相信，你得赶快将它掩饰过去。“威尔逊警官告诉我，北爱尔兰解放组织是激进派的政治组织。”

“不错，”泰勒说。

“那真有点不可思议。至少我的印象就是如此。哦，我的家人她们都好吗？”

阿什利笑了。“是到了该问问她们情况的时候了，博士。出了这样的事，怎么能将她们单独留在旅馆里呢？我们已将她俩安置在十分安全的地方了。”

“你不必为她们担心，”欧文斯附和道。“我可以保证，她们绝对安全。”

“能告诉我她们确切的住址吗？”瑞安想要知道。

“出于安全的考虑，我想我没法告诉你，”阿什利答道。三人的脸上同时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欧文斯看了看他的手表，跟着又看了看其他两人。

“好吧，”欧文斯边说边关上了录音机。“你刚刚做完手术，我们今天不想再打扰你了。下次我们或许还会来向你核对一些其他的细节。如果还有什么要说的话，那就是让我们代表伦敦警方，对你支持我们的工作表示深切的感谢。”

“请问，威尔逊先生还需要留在此地陪我吗？”

“那是当然。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很可能会对你耿耿于怀，”欧文斯解释说，“如果他们企图对你进行报复，而又发现你没有受到保护，那我们的日子就会很难过了。请注意，我们并不认为他们会来此进行报复，不过总是小心为妙吧。”

“嗯，你说的没错，暂且就这样吧，”瑞安附和道。我在这里可成了个大目标啦，不是吗？按我现在这副样子，只怕是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用根冰棍棒就可以将我戳死。

“记者们都想来采访你，”泰勒说。

“这可让我受宠若惊。”我需要的到底是什么呀，瑞安自问。“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帮我挡一挡？”

“这个容易，”欧文斯答道，“你当前的身体情况不允许他们前来采访。不过你也必须要对记者采访这种事情熟悉起来，你现在可是个公众人物。”

“我算是什么公众人物，”瑞安用自我嘲讽的口吻说，“我宁愿躲在暗地里，谁也不认识最好。”那么，当初你就应该躲在大树后面不要出来，你真是个傻蛋！那可不是你自己要陷进去的吗？

“你不能永远躲着不见他们，这你是知道的，”泰勒用温和的语气说。

杰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说的当然没错。不过最好不要是今天，明天再说吧。”先让他们的热情降降温吧，瑞安一厢情愿地自忖道。

“你不可能永远躲着他们，瑞安博士，”阿什利说着就站起身来，其他两位也跟着站了起来。

警察与阿什利——瑞安现在已将阿什利归入从事情报或反情报工作的间谍这一类人中——终于走了。他们刚走，威尔逊就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基蒂韦克护士。

“他们一定把你给搞累了吧？”护士问。

“我想我还能对付，”瑞安无可奈何地说。基蒂韦克护士顺手将一支体温表塞进了他的嘴里，以确定是否一切正常。

警方人员走了四十分钟之后，瑞安才得了些空闲，于是摆弄起他的笔记本电脑来了。他整理了原来的笔记，还添了些新内容。卡茜·瑞安最大的牢骚就是看到她的丈夫看书时，或更糟糕的是，写起东西来的那副模样。在那种时候，即使是天塌下来，他都不会知道。当然，这话也并不全对。杰克从眼睛的余光里确实看到威尔逊从椅子上突然跳起来，“啪”的一下来了个立正，他仿佛觉得有人来了。只不过还有一句话尚未写完，他没有马上抬起头来。待他抬头看时，发现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女王陛下及她的丈夫爱丁堡公爵。他的第一反应是责怪别人为什么不事先通知他，让他在思想上好有所准备。他的第二个想法是他当时张口结舌的样子一定让人感到很滑稽。

“早安！瑞安博士，”女王和蔼地说，“您觉得怎么样啊？”

“嗳——蛮好，嗯——谢谢您，女王陛下。请您——请您坐下好吗？”瑞安想将身子坐得更直一些，但肩头的一阵疼痛使他放弃了这种努力。不过疼痛倒也使他的思维清晰了许多，他想起来大概又要吃止痛药了。

“希望我们没有打扰您，”女王微微一笑说。瑞安看得出来，女王没有马上就走的意思。他正在考虑如何措辞，因此没有马上回答。

“千万别这么说，女王陛下，您的光临使我感到十分荣幸，也叫我感激不尽，哪里会是打扰呢？”威尔逊立刻拉过两把椅子，服侍女王夫妇坐下之后，就退了出去。

女王身穿桃色的裙套装，给人一种简洁明快又很高雅的感觉。爱丁堡公爵穿一身藏青的西服，这套西服终于使瑞安明白，为什么他妻子要他到这里来买西服。

“瑞安博士，”女王看着他说，“我们俩今天来此，是代表我们王室家属及全体英国人民，向您表示最衷心的感谢的，谢谢您昨天给了我们莫大的帮助。我们可是欠了您很大的一份人情。”

瑞安认真地点了点头。当时他看上去一定很傻，他暗自想道。“陛下，请不要这么想。我能有所帮助，这让我感到非常高兴——可是实际情况并不像您说的那么好。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这么做的，我只是碰巧离出事地点最近罢了。”

“警方可不是这么说的，”身旁的公爵插话道，“在了解过现场的情况之后，我也倾向于同意警方的看法。依我看，您就是个英雄，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杰克记得公爵曾经是个职业海军军官——或许还是个相当不错的军官。他看上去就有军官的气质。

“你为什么会这样做，瑞安博士？”女王问，她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杰克的脸上。

杰克的大脑飞快地作出猜测。“请原谅，陛下，您的意思是问我为什么会去冒这么大的险，或者是问一个爱尔兰裔的美国人怎么会在这种情况下挺身而出，是吧？”杰克这么问，也是在检查他自己的记忆力，因为他仍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你当时为什么这么做？你知不知道后果？他想他的思路是对头的，于是继续往下说。

“女王陛下，关于爱尔兰问题，我可没有资格发表意见。我是美国公民，我们美国自己也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无暇顾及别人的问题。然而，有一点却值得一谈。在我的家乡，就有很多爱尔兰裔的美国人，多年来大家安分守己，和睦相处。他们从事的职业各不相同，有从商的，也有从政的，但大家都是奉公守法的典范。拿美国历史来说，在最终征服西部的骑兵中，有三分之一是爱尔兰人。其实就是在今天的军队中，特别是在海军陆战队里，也有很多爱尔兰裔美国人。在我原先住过的一个社区里，在联邦调查局当地办事处的工作人员中，约有一半是爱尔兰裔的。他们这些人的名字，有不少还留着爱尔兰姓氏，诸如塔利、沙利文、奥康纳、墨菲等等。我父亲就当了半辈子警察，小时候我从教堂里的神父和修女那儿学到了不少好东西，他们大多数也可能是爱尔兰人。

“你懂我的意思吗，陛下？在美国，我们这些爱尔兰裔的人可是维护社会稳定的中坚力量，是国家团结强大的重要因素——而现在呢？

“而今天，世界上名声最响的爱尔兰人却是些疯子和狂人，他们搞爆炸和暗杀，以此来实现他们的政治目的。我讨厌这样的事，我的老爸也会讨厌这样的事。我的老爸大半辈子的精力都花在维持社会治安上了，他将破坏治安的坏蛋抓起来，将他们关进监狱里去。我们兢兢业业地工作，踏踏实实地做人，这才取得了今天这样的成就。可是想到自己有可能会被别人认为与这些恐怖分子有某种血缘关系时，心里可真不是个滋味，”说到这儿，杰克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我想，这就像意大利人不愿意听到自己与美国的黑手党有什么瓜葛一样。我倒不是说昨天事情发生时，我想到了这些，不过我的确猜出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我不能让谋杀发生在我的眼皮底下而坐视不救。所以，我就抓住机会，发起了进攻。”

女王听着杰克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用热情、友好的眼神注视着瑞安，然后又回过身去瞧她的丈夫。两人虽然都没说话，但是却通过双方的眼神交换了意见。两人是一对恩爱夫妻，瑞安暗自想道，所以早已有了这种默契。等她转过身来，瑞安看得出来仿佛他们俩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那么，好吧。我们该如何来酬谢你呢？”

“陛下，您是说要酬谢我？”瑞安摇着头说，“您太客气了，不过谢我倒是不必了。能有机会为陛下及您的家人尽点力，我觉得非常高兴。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不，瑞安博士，这是不够的。身为女王，最称心的一件事便是发现值得称赞的行为，并对其进行适当的嘉奖。英国女王怎能知恩不报？”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里闪现出一丝藏于内心深处的幽默。瑞安发现，自己已完全被她的风采所迷住了。他曾经从什么地方读到过，有人说她思维不够敏捷。他现在算是弄清楚了，有这种说法的人完全是搞错了。在那和蔼慈祥的眼光背后，是一颗思维十分活跃、灵光闪现的大脑。“所以，我们决定授予你爵士头衔和维多利亚勋章。”

“什么——陛下，您的意思是说……？”瑞安眨了眨眼睛，仿佛对刚才听到的话有些难以置信。

“维多利亚勋章是最近设置的一个奖项，专门奖励对联合王国及女王陛下作出个人贡献的那些人。您昨天的表现使您成为接受维多利亚勋章的当然人选。一位王位的继承人，在必死无疑的险境中被拯救出来，多少年来这还是第一次。不管怎么说，从今以后，您将是约翰·瑞安爵士了。”

杰克再一次感到自己张口结舌，看上去一定很傻。

“女王陛下，可是美国的法律……”

“这个我们知道，”她平静地打断了杰克的话。“今天晚些时候，首相将会与你们的总统讨论这个问题。我们相信，鉴于这件事的特殊性，也考虑到英美两国的友好关系，这个问题将会得到顺利解决。”

“诸如此类的事早有先例，”爱丁堡公爵补充道。“二战结束后，有不少美国的将军也受过封。比如，你们的舰队司令尼米兹将军就成了温沙爵士，还有艾森豪威尔将军，布拉德利将军，巴顿将军以及其他的一些将领，女王都以授于封号的方式表扬过他们的杰出贡献。从美国的法律角度上看，这也许只是个荣誉头衔；然而在英国，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爵士呢！”

“好吧，”瑞安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女王陛下，只要不与我国的法律相冲突，我想我非常乐意接受您的好意。”女王听了面露喜色。

“那就这么决定了。现在再来说说您的身体吧，您觉得——确实觉得怎么样了？”

“这点伤算不了什么，我过去曾伤得比这还要厉害呢。医院对我照顾得很好，我只希望能早点复原，老是躺在这里可不是个滋味。”

公爵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伤痛更让您显现出英雄气概——这就不像戏里看到的那样了。”

那倒也不错，只要不伤在自己的肩上就可以了，我的公爵大人，瑞安自忖道。突然，他想起了一个问题。“哦，对不起——我想问一下，我有了这个爵位，那是不是意味着我的太太也将被称之为——”

“爵士夫人？那是当然的啦。”女王的脸上又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瑞安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您不知道，当我离开美林公司时，卡茜爸爸可气疯了，说我只会写写历史书，不会有太大的出息。也许这件事情会改变他对我的看法。”至于卡茜，她肯定是不会反对“爵士夫人”头衔的。

“毕竟还不是一件令人讨厌的事情吧？”

“哦，不是的！假如是我给您造成这么一种印象的话，请您可要原谅我。我是由于太惊喜，所以有些语无伦次。”瑞安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一连串倒霉的事情，实在让我措手不及，无法应付了。“我还可以提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请说吧。”

“警方不肯告诉我，他们将我的家人弄到哪里去了？”这个问题引得女王夫妇开怀大笑。女王亲自作了回答。

“警方认为有可能会发生针对您或您家人的报复行为。所以，决定将她们迁移到一个更为安全的处所。根据当前的情况，我们觉得最好的办法还是让她们搬到白金汉宫里来住——这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们出来的时候，您的太太和女儿睡得正香。我们已经作了交待，绝对不要去打扰她们。”

“住在白金汉宫里？”

“我们有宽余的客房，您放心好了，”女王答道。

“哎呀，不好！”瑞安自言道。

“您觉得有什么不妥吗？”公爵问。

“不，我是说我的女儿，萨莉她——”

“您是说奥利维亚？”女王不解地问。“她可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昨天晚上我们看到她时，她睡得可安静了。”

“萨莉”——奥利维亚是她外婆的名字，给萨莉也取这个名字，纯粹是为了赢得卡茜父母的好感，可是还是不起作用——“她睡着时的确是个小天使。然而当她醒来时，却更像个小旋风，老是喜欢打碎东西，特别是贵重的东西。”

“快别这么说了，”女王陛下不以为然地说。“这么可爱的小女孩。警方告诉我们说，昨天晚上她可把苏格兰场⁽⁶⁾所有警察的心都哭碎了。恐怕您的说法言过其实了，瑞安爵士。”

“您说得对，陛下。”在女王面前，还有什么可争的呢。

(1)　Dodge City，位于美国堪萨斯州西南部，建于一八七二年，是名声不佳的“牛仔镇”，系当年牛仔们吃喝嫖赌之地，尤以械斗著称。

(2)　ULA，本书所描述的主要恐怖团体，系作者虚构之组织。

(3)　Londonderry，北爱尔兰西北部港口城市。

(4)　Sinn Fein，一九○五年成立的政党，主张爱尔兰独立。

(5)　Lord Mountbatten（1900—79）英国海军元帅，维多利亚女王的曾孙，曾任二次大战期间东南亚盟军统帅，印度总督，第一海务大臣，一九七九年因其渔船被爱尔兰共和军炸毁而罹难。

(6)　Scotland Yard，指英国警方。

3．鲜花与亲情

威尔逊估计错了，苏格兰场警方也没想到这家伙竟会跑得这么远。在六百英里外，一架葡航波音737客机正缓缓降落在葡萄牙南部港口城市科克的机场上。坐在二十三排D座上的乘客毫不引人注目，头发理得不短不长，从穿着上看，很像个中级管理人员，干净的西服上有着不少皱纹。他给人的感觉是：经过了一天的劳累，连觉都没来得及睡就赶着回家了。他随身只带一只轻便旅行包，一看就知是位老码头。如果有人与他聊起来，他就会用一口爱尔兰西南部的腔调与你侃起鱼市场的行情来。对不同的人，他会用不同的腔调说话，变化之方便，就好比人们换衣服一样。干他这一行的，就需要有这种本事，这样才能成功地隐蔽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在旅途中，他翻阅着《伦敦时报》，该报的头版刊登着昨天发生在伦敦的大新闻，坐在旁边的一位比利时商人与他谈起此事时，他附和道：“是啊，真是太可怕了。”

好几个月的苦苦谋划，花大力气搜集到的情报，在英国人的鼻子底下反复演练，还安排了三条逃离伦敦的路线，沿路布置了跟踪的报务人员——所有这一切都泡汤了，全是那个该死的家伙惹的祸。他看了看登在头版上的那张照片。

你这个美国佬到底是谁？他自忖道。约翰·帕特里克·瑞安。历史学家——一个该死的学者！陆战队退役军人——跑到伦敦来插手这件事情干什么？约翰·帕特里克·瑞安，他妈的，你不也是个天主教徒吗？可不是么，约翰尼几乎快要成功了，半路却突然杀出你这个人来……约翰尼真是太不幸了，多好的一个兄弟啊，办事可靠，从来没有失过手，他一辈子挚爱手中的枪，忠于自己的事业。

飞机最终停在航空旅客桥上。前舱的空姐打开舱门，乘客们站起身来，这位老兄从上方的行李架上取下他的旅行包，跟着人流缓缓地走下了飞机。对于这次行动的失败，他想表现得达观一点。作为经验老到的“行动者”，他知道事情常常会有意外。多年来他曾亲眼目睹过一些行动，由于一些荒唐可笑的原因而失败了。不过这次行动实在太重要了，花了这么久才谋划成的。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将报纸夹在腋下。我们得要重新来过，这件事非做不可。我们有的是耐心。在他们的大计划中，他自言自语道，失败一次又算得了什么？这一次对手运气比他们好，但运气不可能老在对手那一边。我们只要碰上一次好运就行了。住在皇宫里的人是不会搬家的。

肖恩怎么样啦？让他参加行动可是个错误。他从头到尾参与了计划的制定，对北爱解放组织也了解得很多。在他跨出机舱时，他已暂时将这个担心搁在了一边。肖恩是不会说的。他不是那种人，特别是考虑到他的女友五年前被英国伞兵的一颗流弹击中而死于非命时，他是绝对不会透露一个字的。

没人前来接他，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了。那些参与这次行动的人都已按事先计划的路线撤回去了，他们的武器装备都已被扔进了垃圾筒，上面的指纹也都被擦得干干净净。只有他被对方瞄过一眼，算是给他们留下了一点线索。但他觉得，这个叫瑞安的家伙肯定没能看清他的脸。想到这里，他又重新将当时的情况回忆了一遍。他想起那人挨了一枪之后一脸的痛苦和惊异，恐怕不大会注意他的长相了，要不然的话，一张嫌疑犯的面部画像早已登在报上了。

出了候机楼，他就向停车场走去。他将旅行包挎在肩上，伸手去摸口袋里的车钥匙，在布鲁塞尔机场进行安检时，不知将钥匙塞到什么地方去了。金属探测器，他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这玩意儿恐怕只能对付车钥匙！整整一天，这还是他第一次笑出声来。外面阳光明媚，秋高气爽，真是典型的爱尔兰天气。他开着才买了一年的德国宝马车——像他这样的人不光要有掩护职业，还需要有汽车等与其身份相称的行头作为陪衬——直奔他们的秘密据点而去。他已在谋划下面还要进行的两次行动。不过这两次行动都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来策划，好在时间对他来说不是问题，他有的是时间。

要想知道什么时候该打止痛针非常简单，只要看到石膏尽头左手手指在无意识地不停伸缩，那就是时候了。这种伸缩并不能真正减轻疼痛，但它却能使肌肉和肌腱稍稍变动一下位置，让他在感觉上仿佛舒服了一点。瑞安想起电视上看到的那些侦探或英雄，他们在肩上中了枪弹之后，总是恢复得特别快，穿插其中的商业广告一放完，他们就会生龙活虎地重现银幕。而真人的肩膀——他杰克的肩膀——却是由骨头和血肉所组成的，只要一颗子弹就能将它打碎。随着打止痛针时间的临近，他似乎觉得呼吸都能在肩部引起撕心裂肺的疼痛，甚至右手手指轻轻地击键也会引发一阵阵的痛感，因此他不得不停下来，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这还是他第一次盼望基蒂韦克快点出现，好给他带来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他想起了上次的遭遇。上次背伤造成的疼痛使他在贝塞斯达海军医院经受了一周的地狱生活。他知道，这次所受的伤与那次的伤相比，可谓是小巫见大巫了。然而，人的身体却没法记住上次痛得有多厉害，它只晓得现在的肩膀痛得很厉害。他回忆起当时的止痛药虽然减轻了背部的疼痛，但是医生给的剂量似乎太慷慨、太随便了点。结果吗啡的副作用显得比疼痛更可怕。整整一个星期，瑞安昏昏沉沉的，仿佛跌入了一个无底的黑洞……想到这里，他不知不觉地摇了摇头。一阵疼痛从肩臂处袭来，他告诉自己一定要顶住。我决不能让历史重演了，决不！

门打开了，进来的却不是基蒂韦克，离打止痛针还有十四分钟呢。瑞安早已发现，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人。这次开门，他看得更清楚了，门口确实有武装警察站岗。这时进来了一位三十多岁的警官，手里拿着一束鲜花，后面还跟了一个警察，也捧着一大盆花。前面那束花上还扎着鲜红及金色的缎带，是美国海军陆战队送来的礼物。后面那盆花是由美国大使馆送来的。

“外面还有不少花，先生，”一位警官说。

“这个房间没有地方放那么多的花，你把花上的卡片给我拿来，将花分送到其他的病房里去，好吗？我想他们都会喜欢鲜花的。”谁愿意生活在丛林中啊？不到十分钟，瑞安面前已经有了一大叠问候的卡片、信件及电报。他发现，读别人写的东西比读自己写的东西更能够帮助他忘记肩痛。

基蒂韦克护士来了。对这一屋子的花，她只是瞟了一眼，接着就给瑞安打止痛针，打完针后便离开了，连一句话都没说。瑞安开始觉得很奇怪，但是五分钟后他就知道了其中的缘由。

他的下一个来访者竟是威尔士亲王。亲王进来时，威尔逊又是“啪”的一下来了个立正，瑞安心中纳闷，不知托尼的鞋后跟是否经受得起这种反复出现的大动作。止痛针已开始起作用，他慢慢地觉得自己的左肩不再有任何的感觉。随之而来的是头有些晕，就如同喝过几杯烈酒后出现的那种感觉。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会发生下面事情的部分原因吧。

“嗨！”杰克笑着打了个招呼。“您好吗，亲王陛下？”

“还算可以吧，谢谢您。”他的回答显然缺乏激情。亲王看上去十分疲惫，他的瘦脸比往常显得更长了一点，眼神里多了一股淡淡的忧郁。他两肩下垂，穿着一身灰色的老式西装。

“您为什么不坐呢？”瑞安说，“看上去您昨天夜里过得比我还难受。”

“没错，谢谢您，瑞安博士。”他想给杰克一个笑脸，没料到竟笑得十分难看。“你的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还过得去吧，亲王陛下。您的妻子——请原谅，我是想说王妃她还好吗？”

问到这个问题时，亲王有点语塞，坐在那里觉得抬不起头来。“我们感到很抱歉，她身体有点不舒服，因此未能与我一起来此向您表示感谢。她还未能从昨天的惊吓中解脱出来。对她来说，那可是一次可怕的经历。”

脑袋开花，血肉模糊。这样的事发生在谁的眼前，都会受不了的。“我知道。谢谢上帝，听说你们俩身体上都没受到伤害。你们的孩子也安然无恙吧？”

“是的，那全亏了您，博士。”

杰克本能地耸了耸肩，当然只有他的右肩能动，不过这一次却不觉得太痛。“能为陛下尽点心，我感到荣幸，要是当时我自己没有受伤，那就好了。”此话一出，他就觉得不对，后悔自己说话太随便了，说了最不该说的话。只见亲王先是面露疑惑，接着又是一脸的沮丧。

“您知道，要不是您出手相救的话，我们一家三口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所以，我代表我的家人和我自己来向您表示感谢。当然，光说一声谢谢是不足以表达我们的感激之情的——”说到这里，亲王又一次停了下来，使劲地寻找着新的话题。“我现在最多也只能说一声谢了。昨天那事，我连一分力气都没出，”亲王说完，两眼呆滞，望着床尾发愣。

哦，原来如此啊！瑞安自言道。亲王站起身来，转身朝门口走去。我该怎么办哪？

“陛下，为什么不坐下来让我们聊一聊啊？”

亲王转过身来，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又转身朝门口走去。

“亲王陛下，我倒感到……”毫无效果。我决不能让他带着这种沮丧的情绪离开这里。如果文绉绉的办法不管用，那就来点别的吧——杰克的嗓门一下就变得粗了起来。

“你给我站住！”亲王转过身来，一脸的惊愕。“你先给我坐下！”瑞安指着他床边的椅子命令道。嘿，至少我已把他给叫住了。不知他们是不是会将颁给我的爵士头衔收回去……

这时亲王的脸上泛着红晕，使他先前毫无血色的面孔显得好看多了。他先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才很不情愿地坐了下来。

“听着，”瑞安提高了嗓门，“我想我现在知道您心里在想什么了，亲王陛下。您感到不好受，因为您昨天没有像约翰·韦恩⁽¹⁾那样亲手宰了那些杀人魔头，是吗？”亲王没有任何肯定的表示，但从他脸上显露出来的痛苦表情看，瑞安的判断已八九不离十了。

“嘿，那简直是胡扯淡！”瑞安那不屑一顾的神色使坐在那头的托尼·威尔逊脸都吓白了。

“您应该头脑更清醒一点嘛……亲王陛下，”瑞安趁热打铁地说，“您受过军校的正规训练，是不是？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您还是个合格的飞行员，还从飞机上跳过伞，甚至还当过舰长指挥过舰艇，是不是？”亲王点了点头。好了，可以言归正传了。“那么，您完全应该让自己的头脑更清醒一点，没有任何理由自暴自弃啊！我想您不至于会这么蠢吧？”

“您到底想说些什么啊？”亲王的脸上掠过一丝愤怒，瑞安自忖道，好极了。

“请用用您的脑子。您受过专业的训练，对不对？您知道应该如何来考虑这些问题。让我们重新来回顾一下昨天的情景吧。您的座车被手榴弹炸坏，有两个或者三个歹徒拿着自动武器守在车外。座车虽有防弹钢板，但您被困在里面。您能怎么办呢？依我看，您有三种选择：

“第一，您被吓愣了，坐在那儿吓得屁滚尿流。面对这样的突发事件，绝大部分的人都会有这种表现的。这也许是人的一种本能反应吧。可是您却不是这样的人。

“第二，您可能会设法冲出车去，做点什么事情，对吧？”

“对呀，我原本就应该这么做的。”

“那就大错特错了，”瑞安边说边摇着头。“对不起，陛下，那可不是一个好主意。被我开枪打伤的那个家伙正等着您跳出车来呢，只怕您脚尚未着地，他就会将一颗九毫米的子弹射入您的脑袋了。您看上去身体条件还不错，就算您行动很敏捷——但有谁能快过子弹呀，亲王陛下！这第二种选择很可能会让您送了命，而您的家人也会因您而遭遇不幸。

“这最后一种选择嘛，就是您给他们拖时间，希望禁卫军能及时地赶到。您知道那地方离白金汉宫不远，附近会有警察和卫兵。您心里明白，拖延时间对您有利，只要您能拖他们几分钟，情况或许会发生变化。与此同时，您又采取措施尽力保护您家人的安全。您将他们按倒在车厢底部，自己伏在他们的身上，这样一来，即使恐怖分子想伤害他们，也得先把您打发了才行。我的老兄，这就是您所采取的办法。”瑞安说到这里停了一停，以便让亲王能回味一下他的意思。

“您所采取的恰恰就是最正确的办法，该死的东西！”瑞安往前一倾，不想竟被钢架拉了回来，痛得他直喘气。其实倒也并不是痛得很厉害，因为刚刚打过止痛针。“我的天，这东西真要命。好吧，亲王陛下，让我们接着往下说。您被困在车里，有好几条路可走，您用了脑子，作出了最佳选择。依我看，要是换了别人，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做得比您更好了。因此，您完全没有必要为自己感到难过。如果您对我的话还有所怀疑，那么就问问威尔逊吧，他可是个警察，这种事情他最清楚。”

亲王转过头去，这位反恐处的官员清了清嗓子说：“请原谅，亲王陛下，我看瑞安博士说的一点也不错。昨天我们在警局里也讨论过这件事，我们得出的结论与博士的完全一样。”

瑞安转过头去问警察：“托尼，你们的人讨论了多久才得出这个结论？”

“大约十分钟吧，”威尔逊答道。

“那就是六百秒吧，亲王陛下。可是您只有五秒，或许是三秒钟。您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作出生死抉择，不错吧？要是换了别人，怎么能够做得到啊。这恐怕与您过去接受过的种种训练有关吧。如果换个位置，让您来判断别人的这种表现的话，您也会得出与托尼和他的朋友一样的结论。”

“可是，报纸却——”

“报纸？让报纸见鬼去吧！”瑞安说，不过他怀疑自己今天说话是否太粗了一点。“记者们知道些什么呀？他们除了报道别人所做的一些事情之外，还能干什么呀。而您却会开飞机，您还从飞机上跳过伞——我就最怕飞行，要从飞机上跳下去连想都不敢想——您还指挥过舰艇。另外，您还会骑马，还受过从马背上摔下来的训练——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您已身为人父，有了个可爱的儿子，是不是？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您是有胆有识的吗？您不是个笨蛋，亲王陛下，您是个训练有素的专业军官。抬起您的头来，像军人一样地活着。”

杰克看得出来，亲王正在回味着他所听到的话。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也比原先挺直了许多。他脸上所浮现出来的笑容虽说还比较严峻，但在这种笑容的后面已经有了一些自信。

“我不是太习惯您讲话的那种强硬的语气，过去很少有人对我这样说话。”

“那就揍我一顿吧，”瑞安苦笑道。“您刚来时那副沮丧的样子，让我觉得非给您打打气不可——当然，我得先要把您留住才行，是不是？我想我不需要再向您道歉了，亲王陛下。相反，我还要建议您去那块镜子前看一看自己。我敢说，现在的您要比早上刮胡子时看到的好看多了。”

“您真相信会是这样的吗？”

“那当然。您因为是局中人，看问题就不可能客观。如果您把自己当成局外人的话，那么看法就不一样了。您昨天所面临的问题比我在匡蒂科基地训练课程中必须面对的问题要复杂得多，但是您却处理得很好。对了，我想起一件事，不妨在这里说一说。

“那是我到匡蒂科报到的第一天，也是军官训练课程开始的一天。我们排好了队，听我们的教官枪炮上士威利·金——一位幽默的黑人班长——训话。他将我们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后说：‘听着，娘儿们，我要告诉你们的既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好消息是：假如你能证明自己有能力通过这里的课程测试的话，那你们在今后的日子里也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害怕的了。’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至于坏消息吗，那就是你们都得证明自己有能力通过我这一关！’”

“我听说您是班里的第一名，”亲王说。显然，亲王也看过他的履历了。

“我是班里的第三名，在后来的军官基本课程测试中我才得了第一名。是啊，我算是幸运地通过了。这种课程简直就是天路历程，好难哪。当时，最容易做的一件事就是睡觉——一天训练下来，一躺下就睡着。然而，不管如何，教官说的基本没错。

“如果你通过了匡蒂科的测试，那你确实是通过了一种人生的考验。在那之后，除了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去证明自己以外，其他所有事情都不在话下了，这件事情陆战队却帮不上什么忙。”瑞安说到这儿停了一下。“那就是我的女儿，萨莉。您和您的家人昨天渡过了难关，亲王陛下，好吧，就算我帮了忙——但您也做了你该做的事，保护了家人。就算有记者在报上说三道四，难道天就会塌下来不成？我记得去年什么时候，也曾有报纸风言风语地谈论过王妃什么事情。妈的，要是有人胆敢说卡茜的闲话，那我就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吃不了，兜着走？”亲王不解地问。

“要他好看！”瑞安笑着说。“恐怕像您这样的重要人物——就只能逆来顺受了。这真是太不幸了。新闻界人士应该有些道德，而像您这样的人也应该和其他人一样享有一些隐私权才对。要是换了我，就不会对他们这么客气了。”

“那么，您会采取什么方式行事呢，约翰爵士？”亲王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这是自作自受，陛下，您这问题可把我给问住了。”

“尽管如此，我们还得感谢您，要不是您的话，我们恐怕就不可能在这里谈话了。”

“看到某人有生命危险，我就是没法坐视不管。如果您处在我的地位的话，我敢肯定，您也会像我一样挺身而出的。”

“您真的这么认为？”亲王感到有点意外。

“亲王陛下，您不是在开玩笑吧？一个傻到敢从飞机里往外跳的人，也必然会傻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

亲王站起身来，向着装在墙上的镜子走了过去。很明显，他对镜子里的形象颇为满意。“您说的不错，”他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接着，他转过身来，想弄清楚对自身的最后一丝怀疑。

“假如您就是我的话，您昨天会……？”

“我大概会吓得六神无主了，”瑞安答道。“不过您比起我来有个优越之处，亲王陛下。对怎样处理诸如此类的突发事件，您恐怕已经考虑了好几年的时间了，是吧？您也肯定接受过如何进行自卫的基本训练——恐怕是在皇家海军陆战队，是吧？”

“是的。”

瑞安点了点头。“所以，事先您就有了预案，是吗？他们对您实施的虽是突然袭击，但您过去的训练本能地起了作用。凭良心讲，您做得非常的好。请您还是坐下来，也许托尼可以给我们弄点咖啡来喝。”

威尔逊给他们倒上了咖啡。看得出来，他是平生第一次这么接近英国王位的继承人，所以动作有点拘谨。亲王小口地喝着咖啡，而瑞安却从威尔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吸了起来。亲王用责备的眼光看着他。

“抽烟对您的康复恐怕不是太好吧？”他说。

瑞安笑了笑道：“陛下，自我来到英国之后，我先是差点被一辆双层公共汽车撞倒，接着又吃了一颗该死的恐怖分子的子弹，差点送了命，然后又在你们一个禁卫的刺刀下苟且偷生。相比之下，”他将手中的香烟在空中打了个圈道，“这玩意儿可是我在英国遇到的最最安全的东西了！”

“您说的倒也有一定的道理，”亲王点头道，“而且很有幽默感，瑞安博士。”

“我猜这与镇静剂——或者他们给我吃的什么药——有关。好了，不要老叫我博士什么的，就叫我杰克吧。”他伸出手去，亲王紧紧地把它握在自己的手里。

“我昨天见到了您的夫人和女儿——您当时还在昏迷之中。我猜您的夫人是位杰出的医生，您的小女儿也十分可爱。”

“谢谢您这么说。当爸爸的感觉怎么样啊，一定很神奇吧？”

“那当然，特别是第一次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儿子时……”

“是啊，”杰克说。“陛下，这可是人生的一大乐趣啊。”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住了。

我的天哪，瑞安自忖道，原来如此，一个四个月大的婴儿。如果他们绑架了亲王和王妃，那么政府肯定不会向恐怖分子妥协。政府和警方肯定会有一个救他们出去的应急计划，他们会将伦敦的每块地方翻个底朝天，而且不会——也不可能与恐怖分子进行谈判，这可真是大人之悲剧了。但是，如果被绑架的是个婴儿……真他妈的，那不就成了讨价还价的最佳筹码！他们的用心怎么如此险恶啊——

“这些狗杂种！”瑞安自言自语。一旁的威尔逊听了脸都吓白了，而亲王可能已察觉出杰克大概又在考虑什么其他问题了。

“您在想什么呀？”

“这些家伙昨天并不真想要你们的命。嘿，我敢打赌，您不是他们的真正目标……”瑞安点着头，边说边试图回忆曾经读过的关于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资料，可是看过的东西并不多——那毕竟不是他的研究重点——几篇模糊不清的情况报告，夹杂着不少纯粹的推断。“他们并不是想杀您，我敢肯定，所以当您伏在您夫人和孩子的身上时，您就挫败了他们的计划……对，打乱了他们的部署。”

“您的意思是——？”亲王不解地问。

“全怪这些止痛药，吃多了，脑子就不太听使唤了，”瑞安抱怨道。“警方有没有告诉您这些恐怖分子目的何在？”

亲王在椅子上直了直身子道：“这个我不会去问——”

“您根本不用去问，”瑞安打断了他的话，“他们有没有对您说起，是您的行动确确实实——确确实实地——救了您的全家？”

“没有，不过……”

“托尼，你怎么讲？”

“他们说您是个绝顶聪明的家伙，杰克，”威尔逊说。“至于我嘛，恐怕难以给您作进一步的答复。不过，亲王陛下，瑞安博士的猜测很可能是正确的。”

“什么猜测？”亲王如堕五里雾中。

瑞安只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将他的想法向亲王作了解释。

“您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啊，杰克？”

瑞安还在思考着他的猜测。“我是个学历史的，工作常常需要我对情况作出判断。在从事史学工作之前，我是当股票经纪人的——那也需要对行情作出判断。只要您肯用心，判断起来也并不是太困难。您首先得要找到某件事情看上去有互相矛盾或不合情理之处，然后再来分析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互相矛盾或不合逻辑的情况。”最后，他说：“这仅仅是我的猜测而已，不过我可以肯定，托尼的同事现在正在调查这件事情。”威尔逊没有答话，只是清了清他的嗓子——这实际上已是个很好的回答了。

亲王望着自己手中的咖啡杯，凝神思考着什么。他的脸部表情已完全摆脱了原有的沮丧和羞愧，取而代之的却是对昨天事件真相的满腔愤慨。

“不过，他们昨天算是错失了机会，是吧？”

“我想也是，陛下，只怕他们并不会死心。不过再要重新来过的话，可就没这么容易了。你说对吗，托尼？”

“我看他们没有胆量再来了，”威尔逊答道。“我们警方已从这次事件中接受了教训，将会开发一些重要的情报来源。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这次行动已经过了那条无形的线。从政治角度看，如果行动成功了，也许可以增强他们的地位。但是他们失败了，这对他们非常不利，并会削弱民众对他们的支持力度。那些支持他们的人也会找他们谈话的，而我们也会很快知道其中的一些谈话内容。他们本来就是孤家寡人，今后恐怕就会更加孤立。”

他们会从这次失败中接受教训吗？瑞安自忖道。如果会的话，他们会接受什么教训呢？这可是个问题。杰克知道只有两个可能的答案，而且这两个答案又完全对立。他将这个问题暂时记在脑子里，回美国后他也会留意这方面的新发展。这件事对他而言已不再是纸上谈兵，他曾为此吃了一颗子弹，还在肩上留下了一个洞。

亲王站起身来说：“您得原谅我，杰克，今天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不得不走了。”

“还准备外出活动？”

“假如我躲藏起来，那不就是他们胜利了。您的谈话使我明白了这一点。我想对您再说一声谢谢。”

“您自己迟早也能看清这一点的。当然，能早看清，自然更好，您说对吗？”

“我们以后应该经常见见面。”

“我也希望如此，亲王陛下。尽管看上去我得在此待上一段时间了。”

“我们不久就要去国外走一趟——具体时间就是后天吧。对新西兰及所罗门群岛作国事访问。等我们回来时，您可能已回美国了。”

“王妃的身体行吗，陛下？”

“我想还可以。医生也说了，换换环境对她的心情很有好处。昨天发生的事，在她的心理上留下了创伤，不过”——他笑了笑——“我想，我自然比她更难受。”

我可弄不清楚，杰克暗自想道。王妃很年轻，要不了多久，就能恢复愉快的心情。再说还有一件事情也将会给她留下美好的回忆。在危急关头，您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了您家人的安全，这无疑会使你们俩的关系更加密切。“陛下，经过这次事件，王妃将会相信，您是多么地爱她！”

“我本来就非常地爱她，您知道，”亲王认真地说。

“有了爱才会结婚，”杰克答道，“即使我们普通人，也是这样的。”

“您是个完全不讲繁文缛节的人，杰克。”

“那就请陛下您多多担待了，”瑞安不好意思地笑着。亲王也回了他一个谅解的微笑。

“这并没有什么不好。”亲王说着伸出手来，“再一次谢谢您，约翰爵士，在许多方面您都给了我们极大的帮助，让我们终身难忘。”

瑞安瞧着亲王向门口走去，这会儿可是精神抖擞，意气风发了。

“托尼，你是否知道亲王和我的不同之处在哪里吗？我可以说我曾经当过海军陆战队队员，我认为这么说已经够了。而他却不得不每时每刻在遇到的每个人面前来证明自己。我想这就是当个公众人物必然会遇到的问题。”说到这里，杰克无奈地摇了摇头。“随便你给我什么诱人的待遇，我都不会愿意去干他这个活。”

“他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并不一定是他喜欢这样，”威尔逊说。

瑞安听罢想了一想。“这也是我们两国之间的差异。你们英国人认为人是由环境造就的，而我们美国人却认为人必须要经过努力才能达到一定的境界。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观念，你说是吗，托尼？”

“不过，您现在已是英国的一部分了，杰克。”

“我看我得去一趟。”大卫·阿什利望着他手上的电传稿说。讨厌的是对方指名道姓要他去会面。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当然知道他是谁，恐怕还知道他是安全局里主管北爱尔兰事务的官员。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内部情况的呢？

“我看你得走这一趟，”詹姆斯·欧文斯说。“既然他们急于想找我们谈，那一定有什么重要事情想告诉我们。当然，风险也是有的。你再找个人与你同行。”

阿什利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他们要绑架他的话，随时都可以这么做，但是……关于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说也奇怪，他们的行动确有自己的规范。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他们是守信用的。他们对设定的目标进行暗杀时毫不手软；但却绝对不干贩毒、吸毒之类的事。他们也许会炸死、炸伤老人和孩子，但却从不绑架任何人。想到这儿，阿什利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

“我看不必了。过去局里也有人与他们接触过，绑架这样的事他们是不会干的。我还是一个人去好了。”他说着便朝门口走去。

“爸爸！”萨莉奔进病房，到了床边突然停了下来，仿佛在考虑如何才能爬上床去亲一亲爸爸。她先抓住床边上的扶手，把一只小脚搁在床沿上，便像在幼儿园里爬猴架一样地往上爬。她小小的身躯伏在了床的边缘，晃动着两条小腿，拼命想找个踩脚之处。瑞安一把将她拉了上来。

“你好，爸爸！”萨莉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你今天可好？”

“好得很。爸爸，那是什么？”她用手一指杰克的左肩。

“那是石膏，”卡茜代他答道。“你刚才不是说想上厕所吗？”

“是啊，”萨莉跳下床来。

“我想盥洗室可能在里间，”杰克说。“不过我可没去用过。”

卡茜整理了一下被萨莉弄乱了的床被后说：“好吧，萨莉，咱们去盥洗室。”

在卡茜和萨莉进来时，瑞安已注意到还有个男人跟着她们也进了病房，这人大约二十多岁，身体很健壮，像个运动员，穿着也很得体，看上去还挺英俊的，杰克这么想着。

“下午好，瑞安博士，”他说，“我叫威廉·格雷维尔。”

杰克猜出了他的来历。“你是哪个团的？”

“报告首长，我是第二十二团的。”

“是特空团吗？”格雷维尔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嘿，真是把一流人才给派来了，”杰克小声嘀咕，“就你一个？”

“还有个司机，他的名字叫迈克尔森，是个上士。另外，警方外事保卫组还派来了一位警员。”

“他们为什么不派个警察，反而将你派到这里来呀？”

“我听说您的太太想到乡村去转转。我父亲恰恰是管英国各地城堡的，女王觉得您的太太或许想要一位熟悉乡村风景的人来陪伴她，所以就将我派来了。您也许不知道，小时候，我父亲曾带着我走遍了英国各处的古堡。”

“陪伴”这个词用得真够有水平的啦，瑞安自忖道。他自然知道“特空团”是干什么的。他们只干与飞机有关的事，不是从飞机上往下跳，就是用炸弹将飞机炸掉。

格雷维尔继续道：“我来时，团长要我代表他邀请您到我们团里来参观，我们将在团部饭厅里设宴招待。”

瑞安用手指了一下悬吊着的左臂道：“感谢你们的盛情美意，不过那得等上一段时间了。”

“这个我们知道。不管怎么样，报告首长，只要您感到方便，什么时候来，我们都会感到荣幸的，”格雷维尔笑着说。“毕竟您所做的事情原本该是我们职责范围内的事。所以团长要我向您发出邀请。您大概想跟家人单独聚一聚了，那就请容我告退。”

“请照顾好我的家人……你是中尉？”

“是上尉，”格雷维尔纠正道。“我们会的，请首长放心。”瑞安目送着这位年轻军官走出门去，与此同时卡茜和萨莉也从盥洗室里出来了。

“你觉得这个年轻人怎么样啊？”卡茜问。

“叔叔的爸爸可是个伯爵呢，爸爸！”萨莉兴奋地说。“他待我很好。”

“他爸爸是个什么？”

“他的父亲可能是个子爵或什么的，”他的妻子边解释边向杰克走来。“你看上去好多了。”

“你看上去也不错，宝贝。”杰克伸直了脖子接住了妻子的吻。

“杰克，你一定又抽烟了。”结婚前，卡茜就已警告过他，要他戒烟。

真要命，她的鼻子怎么这么尖哪，杰克自忖道。“请原谅我吧，我这一天可过得不容易。”

“真没骨气！”她气愤地说。

瑞安抬眼望着天花板。在世人眼里，我是个大英雄。可是，才抽了几支烟，在卡茜的眼里我已成了狗熊了。他得出结论：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全是公平事。

“请饶恕我这一回吧，亲爱的。”

“你的烟从哪里来的？”

“是那位陪伴我的警察给的，他几分钟前出去了。”

卡茜四下环顾，想找出那可恶的香烟盒来，非亲手将它碾碎不可。杰克早已把烟盒藏到枕头底下去了。找了一圈不见烟盒，卡茜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萨莉坐在她的膝上。

“今天你觉得怎么样？”

“我知道毛病就在那里，不过我挺得过去。你昨天夜里睡得还好吗？”

“你知道我们睡在什么地方，是吧？”

“我听说了。”

“我的感觉就好像是当了一回灰姑娘，”外科大夫卡罗琳·瑞安笑着说。

约翰·帕特里克·瑞安博士伸了伸他的左手手指说道：“我猜我就成了点石成金的魔术师了。那倒也不错，至少两个人里还有一个可以继续我们的旅游计划。好！”

“你不会介意我们丢下你自个儿去玩了吧？”

“我们出来度假，其中有一半目的是为了让你摆脱医院事务，好好休息一下，你说是吗，卡茜？总不至于因为我的关系，让你把我们准备的胶卷都空着带回去吧？”

“没有你我们玩起来总会觉得不够痛快。”

杰克点了点头，他当然也盼望能亲眼目睹古堡的风采。跟其他许多美国人一样，瑞安对英国的社会等级制度不可能认同，但这并不影响他迷恋英国的历史遗迹，或者诸如此类的传统文化，他暗自想道。考虑到他现在已被授予了爵位，成了这种传统习俗的一部分，这或许会改变他对英国传统的看法。

“多往好的方面看看吧，宝贝。你的导游可是个古堡通，他会给你们介绍许多有关英国城堡的故事，你们不仅可以大饱眼福，还可以大饱耳福了。”

“你说得没错，”她说，“警方说，我们得在英国多待上一段时间。对了，我还得要给莱温道斯基教授打个电话，让他知道我不能按时返回。”她耸了耸肩接着道：“他们是会理解的。”

“你觉得昨天晚上住的地方怎么样啊？比旅馆要强得多了吧？”

“你得要亲自去看一看——噢，不，你得要亲自去体验一下住在那里的感觉。”她笑着说：“好客是这些人的民族特性。他们一定从小就受过礼仪的教育。你能猜得出来，今天晚上谁将会请我们吃饭吗？”

“我不猜就已经知道了。”

“杰克，他们待我们实在是太好了。”

“我也注意到了。看上去他们真把你当上宾对待了。”

“特空部队是干什么的呀？他是不是摆弄飞机的？”

“诸如此类的工作，总之与飞机有关吧，”杰克并不想把事情说得很清楚。如果让卡茜知道，坐在她身旁的人怀里揣着手枪的话，她会感到紧张的。她哪里会晓得那位老兄玩起枪来会与她玩手术刀一样地熟练。“你怎么不问我手术后的康复情况？”

“在进病房之前，我已经看过你的病历记录了，”卡茜解释说。

“记录怎么说啊？”

“说你恢复得很好，杰克。我看到你的手指可以动了，那可是我原先最担心的事。”

“为什么？”

“臂丛神经——是你肩部的神经枢纽。子弹只差一点点就打中你的臂丛神经了，所以你手指头现在还能动。当初你的肩部流血不止，我猜定是你的臂动脉给打破了。臂动脉就在臂丛神经的旁边，如果神经受到损伤，那你这条胳膊一辈子就提不起来了。但是，”她说到这儿禁不住笑了起来，“算你运气好吧，只伤着了骨头。伤了骨头虽然很疼，但骨头总是能够长好的。”

医生讲起来总是这么冷静、这么客观，好像与自己毫无关系似的，瑞安暗自想道，即使谈起自己的亲人来也是一样。接下来她还可能会说疼痛对我会有好处呢。

“有疼痛感可不是坏事，”卡茜继续说，“它至少说明你的神经系统完好。”

杰克闭上了眼睛，摇晃着脑袋，表示不敢苟同。突然他睁开眼睛，因为卡茜握住了他的手。

“杰克，我真为你感到自豪。”

“嫁给一位英雄老公不错吧？”

“在我的眼里，你一直是位英雄。”

“是真的吗？”不过她过去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当一个史学工作者有什么英雄行为可言呢？卡茜不知道他除了研究历史外还有其他工作，然而就算把那些工作加在一起，他仍旧离“英雄”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自从你对我老爸说你要——算了，不说也罢，你是知道的。再说，我是爱你的，你不会忘记吧？”

“我仿佛想起那天你也说过诸如此类的话，当然内容还要多一点。”

卡茜羞得满脸通红。“我看你现在最好不要去想那些事。”

“你说的也有道理，”瑞安也扮了个鬼脸道，“病人需要养精蓄锐——或者保存体力什么的。那种‘心情愉快可以促进治疗’的理论现在怎么样啦？”

“这就是我让你读医学杂志的收获吗？你要有耐心杰克。”

基蒂韦克护士推门进来，看到一家人在谈话，很快就又退了出去。

“我也只好耐心一点了，”杰克无奈地望着正在关上的房门。

“你真没用，”卡茜望着他说。“我对你太了解了，你心里想些什么，我一清二楚。”

这倒是真话，杰克心中有数。他就是想耍什么手段也不管用。唉，是啊——既然你如此深爱你的太太，那就只能如此了。

卡茜用手抚摩着他的脸。“今天早晨你是用什么刮脸的啊，用他们搁在盥洗室里的生锈的刀片？”

“是啊——还是请你把我的剃须刀拿来，还有我的笔记本，你看行吗？”

“我下次来时会给你带来的，或者我会请别人给你捎来的。”这时，威尔逊回来了，卡茜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托尼，这位是我的太太卡茜女士，那是我的女儿萨莉；卡茜，他叫托尼·威尔逊，是警方派来在这儿陪我的警察。”

“我们昨晚好像见过面的，是吧？”就瑞安的记忆所及，卡茜对人确有见面不忘的本事，她对事情也往往记得很清楚。

“可能是吧，不过我们没有机会谈话——大家都忙得顾不上了。您还好吗，爵士夫人？”

“你说什么？”卡茜好奇地问，“爵士夫人？”

“他们没有告诉你吗？”杰克得意地笑出声来。

“告诉我什么？”

杰克将上午发生的事情向她作了解释。“嫁给一位爵士不错吧？”

“这是不是说您将会得到一匹马，爸爸？”萨莉满怀希望地问，“我可以骑吗？”

“得此爵位是否会违反美国的法律？”

“他们告诉我，英国首相将在今天与美国总统讨论这个问题。”

“我的天哪！”爵士夫人轻声叹道。她稍微沉默了一会儿，脸上又浮出了笑容。

“跟着我没错吧，小妹妹？”杰克笑着说。

“爸，你到底有没有马呀？”萨莉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我也弄不清楚，等着瞧吧。”瑞安打了个哈欠。他对马的实用价值的了解仅限于赛马，或者也许还可减免一些所得税什么的。不管怎么样，我已经有把剑了，再有一匹马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他暗自想。

“我看爸爸需要小睡一会儿，”卡茜对萨莉说，“而我们也得上街为晚上的宴会添些衣服。”

“噢，上帝啊！”瑞安脸上显出苦恼的表情。“已经买了一柜子新衣服了。”

卡茜露出了狡猾的笑容。“这是谁造成的呀，约翰爵士？”

他们在都柏林奥康奈尔街的一家牛排馆里见了面。这是一家颇有传统风味的牛排馆，不过由于它靠一家麦当劳快餐店太近，旅游旺季时生意会受到一定的影响。阿什利正慢慢地喝着威士忌，这时进来了一个人，来到他的桌边坐下。同时又进来两个人，在对面那桌坐了下来，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周边的动静。阿什利孤身赴会，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都柏林大部分时间都被双方认为是块中立地区。坐在对面的那两位的任务是防范爱尔兰警察部队。

“欢迎您来到都柏林，阿什利先生，”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代表先开了口。

“谢谢，墨菲先生，”安全局的官员阿什利答道。“与局里的档案照片相比较，你显得年轻多了。”

“您说得没错，年轻但并不聪明，而且还有点徒有虚名。我那时候不常刮胡须，因此照片上就显得老了，”墨菲解释说。他拿起菜单：“这里的牛肉特嫩，蔬菜也很新鲜，这地方夏天游客特别集中，不喜欢法国油炸食品的游客都会开着车到这里来。谢谢上帝，幸好这些游客现在都已回美国去了，倒让这里的穷人赚到了大把美元。”

“你叫我来此，是有什么情报向我提供吗？”

“情报？”

“不是你要求会面的吗，墨菲先生？”阿什利不依不饶。

“是啊，我们想见您的目的是要让您相信，我们与昨天发生在伦敦的流血事件毫不相干。”

“我完全可以从报上读到这样的消息——实际上我也的确从报上看到了这样的报道。”

“阿什利先生，我们觉得还是当面澄清一下为好。”

“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呢？”阿什利边问边慢悠悠地喝着威士忌。尽管两人说话的语调都低沉而平稳，但不会对双方的沟通造成丝毫的障碍。

“因为我们还不至于如此疯狂，”墨菲答道。这时招待走了过来，两人点了菜。阿什利要了一瓶法国波尔多葡萄酒，这顿饭由他请客了。他从伦敦盖特威克机场飞抵都柏林，下飞机才四十分钟。在这家牛排馆会面的要求，是他们在清晨打电话通知英国驻都柏林大使馆时提出的。

“那么，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干啰？”阿什利隔着桌子注视着墨菲的蓝眼睛，慢慢地说。

“英国王室成员不是我们的攻击目标，尽管他们可以成为理想的政治目标”——墨菲笑着说道——“一段时间以来，我们已经意识到对王室成员采取行动往往会得不偿失。”

“这可真是一件大新闻了，”阿什利说话的语气也恐怕只有英国人才能表达得出来，墨菲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觉得是对他人格的污辱。

“阿什利先生，我们是敌对双方，看对方总觉得不顺眼。如果光从感情出发的话，我情愿宰了你而不与你坐在一起吃饭。但现在的情况变了，敌对双方也可以坐下来谈判，你说对不对？”

“那就请你继续往下说吧。”

“我们没有参与昨天的流血事件，我可以向你保证。”

“什么保证？叫我怎么相信？”阿什利冷笑道。

“您很善于挑逗别人的情绪，阿什利先生，”墨菲也冷冷一笑，“不过今天我不会发火，因为我今天肩负着和平与理解的使命。”

阿什利听了忍不住要大笑起来，赶快抿了口酒，总算没有笑出声来。

“墨菲先生，要是下次你落在我们手里的话，我是不会为你流一滴眼泪的。不过话得说回来，你也算是一个我不可小视的对手，一个还有些迷人之处的坏蛋。”

啊，英国人的不偏不倚，墨菲暗自思道。这就是我们最终能够取胜的原因，阿什利先生。

不会！你们不可能取得胜利的。阿什利对墨菲的这种脸部表情一目了然。

“我该做些什么才能让你相信我的话？”墨菲通情达理地问。

“那就告诉我，参与昨天事件的人的名字和地址，”阿什利平静地答道。

“这可不行，你知道我们做不到。”

“假如你希望建立某种交换关系的话，那你就必须这么做。”

墨菲叹了口气。“你对我们组织内的情况又不是不了解。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也能像你们那样，在电脑键盘上敲几下，就能打印出一长串名单来？昨天涉案的是哪些人，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有些人自动脱离了，又有些人来自爱尔兰南部，一转眼就找不到了，这些人与其说怕你们，倒不如说更怕我们，他们害怕当然也是有理由的，”墨菲换了口气，接着说：“昨天你们逮住的那个人叫肖恩·米勒——我们连这个名字听都不曾听到过。”

“那么，凯文·奥唐奈呢？”

“对，他可能会是他们的头头。四年前他神秘地消失了，那是在发生了……唉，你我都很清楚吗，不必老调重弹了。”

凯文·约瑟夫·奥唐奈，阿什利心中暗暗回忆着，三十四岁，身高六英尺，体重一百六十磅，未婚……这是四年前的情况，现在是否已经结婚就很难说了。他是个十分出挑的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成员，干起事来最心狠手辣，是该组织安全部门的负责人。后来人们发现他利用职权排除异己。被他暗中干掉的人有多少？至少十个，或者十五个，他们都是爱尔兰共和军的高级负责人。不可理解的事情是，阿什利自忖道，他被发现干了这么多坏事，竟然能够活着逃脱了。然而，有一件事情墨菲弄错了，阿什利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促使他大暴露。

“我不懂你们为什么还要护着背叛过你们的人和他的手下。”其实他知道个中原因，只是想抓住机会让对方多说些情况。

“如果我们把过去的自己人都给出卖了，那我们的组织还站得住脚吗？”墨菲反问。

“这倒不是我所关心的问题了，墨菲先生，不过你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不管怎么样，假如你要我们相信你的话……”

“阿什利先生，你谈到了我们所面临的整个问题的关键，是吧？如果英国政府能够按照互信互利的原则来处理爱尔兰问题的话，那么我们俩今天根本就不用坐在这里了，是不是？”

阿什利虽是情报官员，但对爱尔兰问题并不陌生。这会儿听了墨菲的话，他又陷入了沉思。这是个历史遗留下来的问题，历史上发生的偶然事件，再加上一些人为的政策错误，造成了今天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谁会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阻止了爱尔兰自治法案的落实；谁能想得到当时执政的保守党会用爱尔兰自治问题来对工党施压，而不真正想解决问题。这到底该怪谁呢？这些早年惟恐天下不乱的政客们早已被人们所遗忘了，但是问题却越来越难以解决。有什么办法能摆脱这一政治困境呢？他暗自问道。阿什利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这不是他的责任，而应该是某些政客的责任。有些政客的所作所为造成了今天这样的难题。

“我要告诉你的是，阿什利先生——”招待端着菜过来了，没想到这里的服务这么迅捷。招待在桌上搁好了菜，以优雅的姿势打开酒瓶，让阿什利闻了闻味道，又往杯子里倒了一点让他尝了尝。这位英国人实在没想到这家店里的酒竟会这么香醇。

“请继续吧，”等招待离开了之后，阿什利说。

“这些家伙有出色的情报来源。其可靠性确实让你难以相信。这个情报来源埋藏在你们那边，阿什利先生。至于这个情报来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情报是如何传递的，我们无从得知。惟一了解内情的小青年四年前就死了，”墨菲边说边尝了一口菜。“瞧，我说这里的菜十分新鲜吧。”

“四年前就死了？”

墨菲抬起头来：“怎么，你不了解这个情况？这可让我不敢相信，阿什利先生。那就让我来告诉你，我们有个小青年，他的名字叫米基·贝尔德，就在凯文身边工作。他是——好吧，我不说你也猜测得出来。一天，我们在伦敦德里一家酒吧里喝啤酒，他对我说凯文发展了一个极好的内线情报来源。可第二天他就死了。第三天，当我们去找凯文时，他已在前一小时逃跑了。自那以后，我们就一直没有见过他。假如我们找到凯文，阿什利先生，我们将会代你处置他的，你们的特空团来为他收尸就行了。这样的安排，对我们双方都算是公平的吧？我们不能向对手泄露机密，但这件事情不一样，凯文本来就是我们要处置的一个对象。如果你们有机会找到他的话，万一你们不愿亲自动手，那就把他交给我们好了，我们会做得干净利索，当然前提是你们的人不要进行干涉。你看行吗？”

“关于这件事情，我们回去还得再研究一下，”阿什利说，“若是我本人就能批准的话，那我是不会反对你的建议的，墨菲先生，我想我们能够相信你刚才所说的话。”

“那就谢谢你了，阿什利先生。这次会面不算太别扭，是吗？”晚餐棒极了。

(1)　John Wayne（1907—79），美国西部电影明星。

4．行家显身手

电视台的灯光师们摆弄着聚光灯，瑞安尽量避开令他眼花缭乱的蓝色光点。他纳闷这些报社记者为什么不等聚光灯架好后再拍照，不过他也并不想去弄清楚。进病房来的人看上去都非常关心他，都要问候他的病情，可谁也不愿意离开病房让他好好地休息。

要不是斯科特大夫极力阻挠的话，情况恐怕会更糟。大夫斩钉截铁地告诉这些媒体，他的病人需要好好休息，身体才能得以恢复，基蒂韦克护士对这些闯入者更是怒目以视。于是被允许进入病房采访瑞安的只是一小部分人，其中包括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这已经是杰克所能达到的最好协议了。电视台的摄像师及音响师摆开了架势，占了病房相当大的空间，这倒也好，不然的话，让更多问个没完的记者进来岂不更糟？

一大早瑞安已看过了《泰晤士报》和《每日电讯报》，关于前天流血事件的后续报道并不多，但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条消息说，瑞安曾经——或者现在还在——为美国中央情报局工作。这则报道从技术角度讲虽然不太确切，但无论如何杰克并不希望自己被公之于众。他还记得在兰利的中情局人士说到消息被泄露的问题时，特别欣赏他即兴提出的“抓金丝雀行动”。可惜的是，在我这件事上，他们恐怕没法采取“抓雀行动”，瑞安只好自我解嘲。真要将我的生活搞得这么复杂吗？我要大声地说，我把他们的盛情邀请回绝了，基本上都回绝了。

“一切准备就绪，”灯光师说。不一会儿，他开亮了三盏聚光灯，照得杰克差点没掉下眼泪来。

“光线太强了，是不是？”一位记者同情地问，而不声不响的摄影师们此时都忙开了，记者们也用他们的尼康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着照片。

“你说的也许没错，”杰克答道。不知是哪位，在他的睡袍上夹了一个双向麦克风。

“想说点什么吗？”一个声音洪亮的男士问。

“您这是首次来伦敦，您觉得您的伦敦之行怎么样，瑞安博士？”

“我倒觉得，若是听不到有人抱怨：美国游客遇见恐怖主义袭击就绕道走的话，我会感到很欣慰的。”瑞安笑着说。你这蠢家伙，问这样的问题。

“您说的也没错，”提问者笑了，“都准备好了没有？”

摄影师和灯光师都回说准备就绪。

瑞安啜了一口茶，确信烟灰缸已从镜头前挪开。旁边一位记者还与同仁开了个玩笑。瑞安在一群人中还发现了一位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的电视记者，身旁站着的是《华盛顿邮报》驻伦敦的记者，其余都是英国新闻媒体的工作人员了。他们好像已达成了共识，所采访到的资料将会与外面没法进来的记者们共享。病房实在太小，否则可以开新闻发布会了。这时，摄像机开始转动。

记者们先问了一些例行的问题。摄像机的镜头先停留在他的胳膊上，然后慢慢往上沿着石膏一直照到杰克头上面的支架上。与此同时，电视台的播音员在做背景介绍，无非是瑞安如何救人、如何中枪什么的，说得有声有色。就像他被预先告知的，犹如一场小型舞台剧，别无其他。在说到医院里的手术时，还让他伸了伸石膏外面的手指头。

“瑞安博士，美国和英国的报纸上都有报道说，您是中央情报局的工作人员。”

“今天上午，我也在报上看到了这样的报道。我与各位一样，也感到非常惊异，”瑞安笑着答道。“一定是什么人给搞错了，我还没帅到能当间谍的份上。”

“所以，您觉得那样的报道不准确，是吗？”《每日镜报》记者问。

“没错，那些报道的来源一定有问题。我在安纳波利斯的海军军官学校教历史，这应该是件非常容易查证的事，上周我还刚刚给学生进行了一次考核，你们可以去问问我的学生。”杰克边说边用他的左手再次向着镜头招手示意。

“听说该消息来源于相当高级的渠道，”《邮报》记者说。

“如果你熟悉一点历史的话，你就会知道渠道再高级，犯错误也是难免的。我想现在发生的情况或许就是这样。我教书，写作，偶尔也做些专题演讲——哦，对啦，我的确到中央情报局作过一次演讲，不过那次演讲与我在海军战争学院以及在另一次研讨会上所讲的内容完全一样，都是公开的。也许这就是报道所谓的根据吧，他们把事情搞错了。我说过了，欢迎你们前去查证，我的办公室就在海军军官学校的莱希楼。关于这条消息，我看一定是有人搞错了。”有人搞错了，就这么说。“我还保留着当时演讲的底稿，如果哪位有兴趣，我可以给你一份。里边的确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您喜欢当公众人物吗？”英国电视台的一位记者问。

太好了，总算有人换了话题了。“我倒觉得，不当公众人物我也能活得很好。我不是电影明星——我再说一遍，我的长相离电影明星差得太远。”

“您太谦虚了，瑞安博士，”一位女性记者这么说。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您说这话可要小心。要是我太太在电视上看到了可能会不高兴。”此话引来了一片笑声。“对她而言，我大概还是很帅的。对我来说，有这一点就足够了。女士们，先生们，我诚心诚意地告诉大家，我十分希望能够重新回到平静的生活中去。”

“您觉得这可能吗？”

“那要看我的运气如何了，女士，还要看你们让不让我过这种安静的日子。”

“您觉得应该如何处理那个叫肖恩·米勒的恐怖分子？”《泰晤士报》记者问。

“那是由法官和陪审团决定的事，恐怕还轮不到我发表意见。”

“您认为英国应该恢复死刑吗？”

“在美国我们是有死刑的。至于在英国要不要恢复死刑，那应该由你们选出来的议员来决定。我们两国都是民主国家，是不是？当选的议员应该代表选民的意愿。”当然，民意代表并非总是代表民意，不过从理论上讲应该是这样……

“因此，您是支持英国恢复死刑的啰？”《泰晤士报》的记者追问。

“这得视情况而定了，如果有严格的司法程序的话，我是主张恢复死刑判决的。接着你大概要问我这个案子是否会被判死刑了吧？这是个有争议性的问题。不管怎么说，我不是刑事审判专家，我的父亲倒是个警察，而我只不过是个史学工作者。”

“作为一个爱尔兰裔美国人，我们想让您谈谈对爱尔兰问题的看法，好吗？”英国《每日电讯报》记者想知道瑞安的观点。

“我们美国自己的问题已经多得令人头痛了，哪里还有精力来顾及你们英国的问题呢？”

“所以，您是觉得我们英国应该解决这个问题，是吧？”

“那你觉得怎么样呢？有问题就得设法解决，对不对啊？”

“那您肯定有些什么好的建议，多数美国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我想我是教历史的，建议还是让别人去提吧，提建议倒像是记者们干的事了，”说到这里，瑞安笑了一笑。“我多半是在事情发生好长一段时间之后才会发表评论。这并不意味着我知道今天的事情该怎么办。”

“但是，事发那天您显然知道该怎么干，”《泰晤士报》的记者紧追不放。瑞安只是耸了耸肩。

“是啊，当时的情况，我也是无可奈何，”瑞安在电视屏幕上说。

“这个狡猾的狗东西，”凯文·约瑟夫·奥唐奈嘟哝着。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吉尼斯黑啤。他的大本营，与人们的估计相反，竟然远离边界。爱尔兰是个小国家，距离的远近相对来说并不是个问题——特别是当你拥有所需的一切资源之后，情况更是如此。他原先的那些共和军临时派的同仁沿着边境线建立了许多藏身之所，使他们来往英国与爱尔兰时十分方便。不过奥唐奈决不会将藏身之所建在边境线上，因为英国人在边境线上安置了许多眼线，还有英国的特空部队，只要你一不小心在边境上多露了几次面，特空部队就会向你扑过来。再说共和军临时派对他也是个威胁，他们把边境看作是自己的地盘。尽管他离开共和军临时派已经四年了，但他还是十分小心地整了容，还改变了头发的颜色，生怕被先前的同伙认出来。所以他不会将大本营放在边境上。对于长宽都不超过三百英里的爱尔兰来说，开车一会儿就到边界了，把大本营放在爱尔兰是最安全的。

他的视线从索尼电视屏幕上转开去，透过玻璃窗凝视着窗外一片漆黑的大海。黑暗中依稀可见一些灯光缓缓向这边驶来，这大概是从法国勒阿弗尔港驶向爱尔兰的汽车渡轮。虽然能见度有限，夜晚的海景还是如此之美。听着海浪拍打峭壁岩石的声音，大自然的惊人力量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海上吹来清醒的冷风，使他觉得心旷神怡。他凝望着海天交界的远方，这时一艘商船由西向东缓缓驶过，大概是去某个港口的吧。使奥唐奈万分得意的是，这幢位于海边高地上的宽敞别墅原先属于一位英国贵族，他通过一家挂名公司买下了这幢观景别墅。在爱尔兰就是这样，只要你手头有现金，再加上一位名声显赫的律师从中出力，人家就会痛痛快快地将房子卖给你，根本不问你是哪路人物。爱尔兰的社会竟会如此不堪一击——所有的社会不全都是这样的吗？只要你掌握着所需的资源，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他们这些人就是这等肤浅，毫无政治嗅觉。一个人必须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这条人生哲理奥唐奈每天至少要对自己重复十遍。讲什么“民主自由”？只有弄清楚敌人在哪里，你才可能去对付他们，做他们的工作，与他们达成妥协，将他们拉入自己的阵营，把他们彻底地收买过来。

这些狂妄自大的蠢家伙，他们是自寻灭亡。

总有一天，他们这些人会统统消失的，就像那些航行在海上的船一样，或迟或早会从地平线上消失。历史是门科学，是不可阻挡的进程。奥唐奈对此充满了信心。

想到这儿，他又将头转了过来，望着壁炉里烧得正旺的火焰。壁炉上方是宽敞的大理石壁炉饰面。刚买下房子的时候，壁炉上方还挂着一副鹿角和一把猎枪，那大概是原来房主的得意之作。这位贵族，他自忖道，想必是生下来便能享受荣华富贵的人。在他那空空的脑袋里，绝不会有“理想”两字。他只会坐在壁炉旁，手里端着威士忌，脚边躺着一条狗，望着炉火与邻居贵族聊着当天打猎的情形，筹划着次日打猎的安排。明天是猎天上飞的呢，还是猎地上跑的，伯迪男爵？好久没有打到狐狸了，该是打狐狸的时候了，对吧？奥唐奈几乎可以肯定，他们谈的就是这些事情。而现在的房主决不会去猎飞禽走兽，这些动物既不会伤害你，又不可能危及到你的事业，去猎它们算什么英雄？这样的事只有英国人会去干，当地的爱尔兰贵族也会。不过他从来不打当地贵族的主意，他们这些人不值得他去花这个力气。至少目前他们还不是他的打击目标。你不会去憎恨树木吧？他自言自语道，你不会在意这些树木，除非你的确想把它们统统砍倒。想到这儿，他又把视线转回到电视屏幕上。

那个叫瑞安的家伙还在电视上与白痴记者们侃侃而谈。多么了不起的大英雄！你为什么要来管这桩闲事呢？大概是打抱不平的本能反应，奥唐奈心里这么想。多管闲事的大蠢货，甚至都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你们这些人怎么能懂呢？

这些美国佬，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那些傻瓜们就是喜欢与他们打交道，并谎称自己就是爱尔兰的代表。美国佬懂什么？噢，我们惹不起美国佬，共和军临时派的人还在这么说。这些自以为是的美国佬，他们有的是钱，但他们自大傲慢，天真单纯，对爱尔兰的前途抱着幼稚的看法。他们的资助也是微不足道的，奥唐奈心中清楚，共和军临时派在过去的三年中总共才从美国老乡那儿获得不到一百万美元的资金，而且英国人还在那里不断地发牢骚。这些美国佬对爱尔兰的了解仅仅局限于几部电影上看到的一些镜头，或是几首老祖宗传下来的爱尔兰歌曲，要不就是偶尔喝上一杯爱尔兰威士忌酒。他们对北爱尔兰同胞的遭遇又知道多少呢？不光是北爱尔兰人受到了压迫，就是整个爱尔兰共和国今天还不是在英帝国主义的淫威下过日子吗？而英帝国主义又得看美帝国主义的眼色行事。所以，美国佬怎能理解我们爱尔兰的问题啊？但是，我们不能得罪美国人。这位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头头仰天一声长叹，一口喝完了杯里的啤酒，将杯子重重地搁在茶几上。

要实现爱尔兰的解放事业，说起来也并不难。首先，你得要有明确的政治目标，还要有一些忠于事业的战士，还要有一些朋友——一些有内线情报渠道的朋友。有了这些，实现目标就有了可能性。为什么要与美国人搞得不开心呢？看看另一个公开的政治派别——新芬党吧，走什么议会道路，还到英国议会里去当什么议员，简直是胡扯！他们是等着、期待着英帝国主义分子来收买他们。真正有价值的政治目标不是轻易可以让你接触得到的。人们不禁要问，为什么共和军临时派搞了这么长时间居然毫无进展？那是因为他们的思想腐朽了，他们的组织里面鱼龙混杂，人数虽多，兵却不精，将也不强。一旦被英国人逮住几个，就必然会有人出卖组织，告发同伙。做革命工作需要有无私奉献的精神，这只有少数精英才能做得到。奥唐奈的北爱尔兰解放组织里就有这样的人。有了这样的人，再加上思路对头的计划，还怕事情办不成吗？想到这里，他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奥唐奈有他自己既定的计划，这个计划决不会因为那个瑞安而改变，他提醒自己道。

“这蠢货还在那里自鸣得意呢！”

奥唐奈转过身来，接过了同伴递过来的一瓶吉尼斯黑啤，给自己又重新倒了一杯。“肖恩这家伙当时要是防着他背后一点那就好了，那样的话这位大英雄恐怕已经变成狗熊了。”而且，更重要的是这项任务也可以圆满地完成了，真他妈的倒霉！

“我们还可以设法对付这小子的啊，老大。”

奥唐奈摇了摇头道：“我们不把精力浪费在无关紧要的目标上。临时派的那些人这几年来就是这么干的，所以他们只在原地踏步。”

“那小子会不会是美国中央情报局派来的？他们是不是在我们中间布置眼线了？”

“你别傻了，”奥唐奈说，“如果他们事先知道了该计划的话，就必然会有一大批伦敦的便衣警察在那儿等着我们了。”而且，我也会事先得知这个消息的，当然，这句话他只是不讲出来罢了。在北爱解放组织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知道这条内线情报来源，而那个人现在正在伦敦公干。“这纯粹是运气，这次是他们的运气好，我们的运气坏。仅仅是运气而已。你能够安全地跑回来，在这方面我们的运气不错，是不是这样啊，迈克？”与任何一个爱尔兰人一样，他也相信运气，政治观点改变不了一个人的信仰。

迈克回忆起在朗凯施监狱里度过的十八个月，觉得老大所说的话很有道理。当电视上的现场采访节目告一段落，主持人把话题转向别的内容时，奥唐奈耸了耸肩。运气，只是运气不好罢了。那个爱管闲事的美国佬这次运气特好。任何突发事件，诸如汽车爆胎，报话机的电池故障，一场没有预计到的暴风雨，都可以使他们的行动失败。尽管如此，他还是占有优势。他的优势在于：对手得要有一辈子的运气才行，而他奥唐奈只要有一次运气就可以了。他将刚才电视上的镜头又重新回顾了一遍，决定不去惹这个叫瑞安的美国佬。

不可以惹恼美国佬，他又一次自忖道，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奇怪。我怎么啦？美国佬不也是我们的敌人吗？暂且把帕特里克这小子与共和军临时派里的白痴们一样对待吧。要有耐心，耐心是真正的革命者所必备的最最重要的品质。我们必须耐心地等待时机，机会一到，就让你刮目相看！

想到这儿，他满意地笑了。接下来他就等着下一次情报的到来。

这家专营珍罕版本的旧书店坐落在伯林顿拱廊街，离皮卡迪利最时尚的街区一箭之遥。伯林顿的拱廊街可以遮风挡雨，这是一条有百年历史的商业步行街，也是外国游客经常光顾的地方。这家书店夹在一家专为游客服务的西服店和一家珠宝店之间，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旧书的纸张和封皮特有的霉味，然而恰恰就是这股特殊的气味吸引着众多书籍爱好者。与书店的气氛完全不同的是，该店的店主兼伙计却是个年轻人，他穿着整齐的西服，肩上洒落着少许灰尘，这可能与他每天早晨一到店里就要用羽毛掸帚打扫书及书架有关——书旧了，灰尘也特别多。书店的营业额虽然不大，利润倒是不菲。经常光顾该店的与其说是游客，倒不如说是伦敦上流社会的部分书籍爱好者和收藏者。书店的主人叫丹尼斯·库利，为了扩大书源，他经常东奔西走。一得到消息，就立即飞往某地参加私人图书馆的拍卖会。在这种时候，他会将书店交给他的女帮手打理。这位女帮手叫比阿特丽克斯，不太注意打扮，但颇有几分姿色。今天，她正好休息。

库利先生在店堂里放了一张与书店格调十分相称的古老柚木写字台和一把硬木转椅，以便向客户显示店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现代化的。即使账目也是手工登记，从来不用电子计算器。柜台上搁着一本已发黄的旧账册，记录着自三十年代以来店里所做的每一笔交易，旁边还有两只木盒，里面放着书目卡片，一只是按书名首字母排序的，另一只是按作者名字的首字母排序的。记账也罢，登记书目也好，全是用自来水钢笔手写的，只有一块“请勿吸烟”告示牌算是给人一点“现代”的感觉。香烟的气味会毁坏商店的独特的风味，书店用的信纸信封上面，印着王室家族特约书店的饰章。从白金汉宫出来，上坡走不到十分钟就到这里了。书店玻璃门上方还挂着一个有一百年历史的银铃。这时，银铃响了，有客人来了。

“您早，库利先生。”

“您也早啊，先生，”丹尼斯站起来招呼老客户。他那一口地道的伦敦音，谁听了都会相信他是个老伦敦了。“您星期一要的笛福⁽¹⁾写的书昨天刚到，还是第一版的旧书呢。”

“就是您那天提到的在科克拍卖会上看到的那本书？”

“不。这本书原先是约翰·克拉格特爵士的私人藏书，我是从剑桥旧书商霍斯特德那儿发现的。”

“确是第一版的吗？”

“大概不会错的，先生，”书商不动声色地回答。他们联系的暗语有的是不变的，有的是随时可变的。库利为了购得旧书，常常东奔西走，跑遍了爱尔兰共和国及北爱尔兰各个城市。所以当来客提到爱尔兰共和国的任何一个地方时，他指的是情报的来源。当问到书的版本时，他指的是情报的重要性或者等级。库利从书架上取出书来，放在桌子上。顾客小心翼翼地打开书本，用食指轻轻地抚摸着书的扉页。

“眼前市场上平装书泛滥成灾，像这样的书可真是难得的了……”

“没错，”库利点头道。两人对书的装订都有爱好，因为一张好的书封皮可以增加书的魅力。“您瞧，皮封面还如此挺括呢。”来访者点头表示同意。

“这本书我要了，多少钱？”

书商没有回答，而是从卡片盒里取出一张卡片，递了过去。客户心不在焉地朝卡片看了一眼。

“成交了。”来者坐了下来，打开他的公文包，“还有件事，我想拜托您。这是一本早期的《威克斐牧师传》，我是上个月在康沃尔郡的一家小书店里买到的。”他将书交给了库利，后者略略打量了一下。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此书还能修复吗？”

“现在还说不上来……”书封皮开裂了，有好些页也都折角了，原来的装订线也散了。

“大概原来放书的阁楼顶上有点漏雨，”顾客漫不经心地说。

“哦？”这份情报有那么重要吗？库利抬起头来说：“那倒是糟蹋了这本书了。”

“要不然的话，您怎么解释把书弄成这个样子呢？”那人边说边耸了耸肩。

“我看我们尽量想办法就是了。不过您最好别要求修书人创造奇迹，您说是吧？”真有这么重要吗？

“我懂您的意思，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修复此书。”那是自然，既然情报如此重要。

“我们一定会尽力的，请放心好了，先生。”库利打开写字台的抽屉，拿出了银箱。

这位客户一向是用现金付款的，他从大衣口袋里取出钱夹，数了五十英镑的钞票，交给了库利，后者又点了一遍，再将要修补的那本书放到了一只坚实的纸盒里，用绳子捆扎好，交易就此完成。双方热烈握手之后，客户走出店门，朝南向皮卡迪利广场走去，然后拐向右边往西通过格林公园，再一路下坡直奔白金汉宫而来，最后转进了皇宫。

库利找出了暗藏在书中的信封，将它放到了抽屉里。记过账后，他便立刻打电话给旅行社，预订了一张去爱尔兰科克郡的机票，准备在那里与一位当地的书商见面，并在一家饭店里共进午餐。完事后，再搭乘飞机回伦敦。他不在的期间，书店的一切业务将交给比阿特丽克斯打理。他从来没有打开信封看一看的念头，因为那是他职责范围之外的事。他明白，自己对内情了解得越少，即使有一天被抓，对他的损害也会较小。库利受过专业训练，头脑里有一条根深蒂固的原则：需要知晓才知晓，不该知道的事他决不会去打听。他负责的是情报传递，所以只需要知道把情报传递到谁的手里就行了，至于他所传递的情报内容是什么，那根本不关他的事。

“嗨！瑞安博士。”瑞安一听，是美国老乡的声音。那波士顿南湾的口音令他回想起在大学里读书的日子。这种感觉给他带来了欣慰。来者看上去四十来岁，运动员的身架，头发剪得短短的，腋下夹着一盒子的鲜花。他是什么人并不清楚，但从在门口站岗的警察彬彬有礼地为他开门这一点来看，他肯定不是普通人。

“您好，请问您是哪一位？”

“我叫丹·默里，是驻英使馆法律参赞，联邦调查局的成员，”他自我介绍道。“没能早些来看望您，我觉得很抱歉，不过也实在是走不开。”他向坐在一旁的警员出示了证件——托尼·威尔逊当天正好休息。看过了来者的证件之后，警察就悄悄地退了出去。默里便在那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您看上去相当不错。”

“您可以将花放在那边的桌子上。”瑞安指着那头的桌子说。尽管他已关照护士将花分送给其他病房，但他们还在不断地往这里送花。

“好吧，我也这么想。这里的饭菜怎么样啊？”

“医院里的饭菜还能好到哪里去啊？”

“我早就料到了。”默里解开了扎在盒子上的红绸带，打开了盒子。“来个汉堡包，来点炸薯条怎么样啊？另外还有香草冰淇淋和巧克力奶昔，您要哪一样？”

杰克一看，高兴得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将汉堡包和冰淇淋抓了过去。

“我在伦敦已待了三年了，”默里说，“不时地要去光顾这里的快餐店，以便不要忘记自己是个美国人。这里的羊肉吃久了你就会感到腻，不过当地的啤酒还是蛮好喝的。我本想给你带点过来，又怕——我想你知道这家医院还是管得很严的。”

“你已经很够朋友的了，默里先生，尽管今天喝不成啤酒。”

“叫我丹好了。”

“那你也叫我杰克吧。”瑞安真想三口两口就将汉堡包吞下去，免得闯进个护士来弄得吃不成。且慢，他突然醒悟过来，汉堡包我可以藏起来慢慢享用，于是选择先吃香草冰淇淋。“英国警察说，为了查证我的来历，你们花了好大的功夫。”

“也算不了什么大功夫吧，”默里把吸管插进了巧克力奶昔杯里。“顺便说一句，我过来时，大使先生要我代他向你问候。他原打算亲自过来，可是今晚他们有个宴会，所以就来不了啦。使馆里的另外几个朋友也要我代他们向你致意。”

“另外几位朋友？哪些朋友？”

“一些你还从未与他们一块工作过的朋友。”这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答道。

“噢，”杰克咽下了一口炸薯条。“是谁把这个情况给捅出去了？”

“除了华盛顿，还能有谁？其实是谁捅出去的并不重要，是不是？有些大人物或者他们的助手口风不是太紧，常常不知不觉中就透露出来了。他们让我告诉你，中情局总部对此深表歉意。昨天的电视采访我也看了，你处理得蛮妥当的。”

“我说的是真话——毫无掩饰。我做研究的报酬也是迈特公司给的，你可以到公司里去查，签的就是咨询合同。”

“据我所知，你的咨询工作倒是在中央情报局总部做的。”

“对，他们在三楼给我准备了一间小办公室，放了一张书桌，桌上有台电脑，旁边还放了一叠打印纸。你去过那里吗？”

默里笑了笑道：“去过一两次。我也是搞反恐的，只是我们那里的办公条件要好多了。你在那里所做的研究将有助于他们筹建一个公关部，不知你是否清楚？”默里学着伦敦的腔调说道。“我读过你的报告，写得相当不错。全是你自己做的吗？”

“绝大部分是我自己做的，其实做起来并不复杂。我只是从一个新的视角来看待这个问题罢了。”

“你的这份报告还传给了英国人——我的意思是，两个月前他们将报告传给了英国的秘密情报机构。据我所知，英国方面也很欣赏你的这份报告。”

“所以，英国警察也知道了。”

“这个我倒不太清楚——不过，你大概可以这么认为。欧文斯对此事应该清楚的。”

“那么，阿什利呢？”

“他有点好表现自己，不过人倒是挺聪明的。他是五局的人。”

“什么局？”瑞安从未听到过有这么一个单位。

“他是军情五处⁽²⁾的人，军情五处负责国家和军队的安全工作。我们叫惯了，就称他们为五局，只有业内人士才一听就懂，”默里笑着解释。

“我早就猜到他是诸如此类部门的。另外那两个就不一样了，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从基层提升上来的警察。”

“你那件事使有些人感到好奇并不奇怪。一个为中央情报局写研究报告的人居然会卷入到恐怖分子的谋杀行动中去，所以阿什利也想过来了解情况，”默里摇着头说，“常言道，无巧不成书，因为要查你的来历，我们才得以认识。”

“听你的口音，像是新英格兰人，难道你也是波士顿大学毕业的？”

“嗨，正是巧了，原来还是同学。我倒是从小就想当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当时我有两条路可走：一是上大学，毕业后进联邦调查局；另一条路是进神学院，一辈子当个教士。”默里笑着说道。这个在联邦调查局里流传了两代人的玩笑话，不能说没有道理，毕竟调查局和教会都是为了拯救人嘛。瑞安往后一靠，又吃起了冰淇淋来。冰淇淋一入口，使他觉得浑身舒畅。

“对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那些人我们了解多少情况？”杰克问。“我在兰利的中情局总部也没看到多少有关他们这些人的资料。”

“关于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资料不是太多。为首的家伙叫凯文·奥唐奈。他原是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成员。后来大概是干得不错，爬了上去，负责该组织的反情报工作。临时派的反情报工作做得相当出色，当然这也是出于无奈，因为英国人正千方百计地想打入到该组织中去。据说，他借纯洁组织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干掉了临时派中不少头面人物。后来，组织发觉了他的不良意图，正准备惩罚他时，他却成功地逃脱了。自那以后便不见了去向。有报告说，他在利比亚待了一段时间。也有人说他整了容，又回到了北爱尔兰。还有消息说，他弄到了大笔的钱财，到处乱花。不管消息的来源是否可靠，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家伙确实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北爱尔兰解放组织，”默里放下手中的奶昔继续道，“据说规模不大，总共可能还不到三十人。其中一部分估计是去年夏天从朗凯施监狱越狱出去的那些人。这些越狱逃脱的人中，有十一个是临时派的骨干，两天后北爱尔兰皇家警署抓到了其中的一个，才知道十一个人里有六个去了爱尔兰，很可能是去投奔凯文了。为此凯文十分得意，按理说这些人越狱后应回到共和军临时派里去才对，然而他们却想换换环境，跑到凯文这里来了。在北爱解放组织里，有不少是问题青年——其成员中至少十五个人有过杀人的犯罪记录。你那天干掉的那个就是去年越狱后第一次露面。”

“他们有这么厉害吗？”瑞安问。

“嘿，这共和军临时派可是当今世界上搞恐怖主义的行家里手了，能与他们相提并论的恐怕也只有黎巴嫩的那些恐怖主义分子了。黎巴嫩的恐怖组织多半是家族性质的。谈到恐怖分子，听了会觉得不太好受，是不是？然而他们的确是搞恐怖主义的高手，他们有严密的组织，受过良好的训练，他们还有自己的理想，你懂我的意思吗？他们对自己事业十分地在意，他们的献身精神你只有看到之后才会相信。”

“听你这么说，似乎你与他们有过接触？”

“也可算是有过些接触吧。我曾参与过一些审讯——当然，我的意思是坐在单向透明玻璃镜后听审讯。我看到过一个家伙，审了他整整一周，可他就是不开口，连他的名字都不肯报！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塑像，一动也不动。干我们这一行的什么没见过？我抓过绑架犯、银行抢劫犯、暴乱参与者、外国间谍以及其他的罪犯，只要你说得出名字的，我差不多都见过。可就是没有一个会像那家伙一样地死硬。在共和军临时派里，像这样的死硬分子也许不下五百名，北爱尔兰皇家警署、当地的警察一年能判十来个已经算运气很好的了。他们在组织内部所实施的规则恐怕连意大利黑手党都会望尘莫及了。好在警方对这些家伙的情况还是掌握的。北爱尔兰皇家警署给了我们十来个人的名字，还有些照片，我们所掌握的情况就这么多了。这些人与伊斯兰圣战组织的成员十分相似，他们所做的事情你根本无法预料，往往会让你大吃一惊。”

“那么他们都干些什么事情呢？”

“他们似乎对高度冒险、政治上敏感的问题特有兴趣。警方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弄清楚有这么一个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存在。我们原以为这些人是共和军临时派中的一支特别行动部队。但他们与共和军临时派不同的是，他们干过事情之后从不公开承认，也不将自己在公众中的信用当一回事。他们干完事情之后，往往会将痕迹掩盖得十分完美，不给你留下任何破案的蛛丝马迹。要做到这一点，全靠手头有各种各样可供使用的资源。肯定是有人在用大把大把的钞票支援他们。现已查明，自去年以来，已有九件案子与他们有关，或许还有两件案子也是他们干的。做了这么多案子，只有三次失败，他们的成功率可不低啊。他们企图谋杀伦敦德里的一个法官，后来因为RPG火箭筒发了个哑弹而使整个行动失败，不过法官贴身的卫士还是被打死了。去年二月，他们又企图袭击一处警所。有人看到他们在警所外鬼鬼祟祟，就打电话报了警。看来这些家伙定有监听警用电话波段的手段，于是在大批警员到达之前就溜走了。现场还留下了一门八十二毫米口径的迫击炮及一箱炮弹——全是高爆性的燃烧弹。他们最近的一次行动，就是因为你的干预，而失败了。话又得说回来，这次我们的收获也不小，至少我们还逮着了一个活口。”

“我们？”瑞安好奇地问，“这好像不关我们的事。”

“我们说的是恐怖分子，杰克，打击恐怖分子是不分国界的。我们天天与伦敦警方交换情报。不管如何，手头有个活口，他们总会设法让他开口的。他们已经给他下了钩。从某种程度上看，北爱尔兰解放组织扮演了被遗弃者的角色，那些在共和军临时派及爱尔兰民族解放阵线⁽³⁾里的同仁绝不会来保护他。将他关到一座戒备森严的监狱里去，比如怀特岛上的某个重犯监狱，里面关着不少杀人不眨眼的罪犯，他们多为抢劫犯和杀人犯，而不是政治犯。我们发现，这些家伙虽然犯下种种罪行，但在国家观念上却很不含糊，常常会有一种爱国心。所以把当间谍的与他们关在一起，他的日子就非常难过了。这个家伙想打王室家族成员的主意，而王室成员在英国是深受每个人的爱戴的，这么一来他在监狱里的处境就可想而知了。你或许以为狱警会尽力保护他，那你就错了。他得要在监狱里重新学习如何生存下来的本事，否则必死无疑。在他尝够了种种滋味之后，就会有人再找他谈，到那时他就不得不作出选择了，是继续忠于他的事业，还是救自己出地狱，免受无可言状的磨难。他也可能不再这么强硬了。不少人在这种情况下屈服了。这就是我们对他所下的钩。一旦他犯个错误，那我们就有了机会，就可以乘胜追击。”

瑞安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是啊，这要靠准确的情报。”

“一点不错，没有准确的情报，就难以打开局面。光埋头苦干，盼望上帝能给个机会，那肯定是不行的。只要我们拿到过硬的东西，我们就要他们好看了。这好比是要推倒一面墙一样，最困难的工作就是找出第一块可松动的砖。”

“他们的情报是从哪里来的呢？”

“英国警方对我说了，你已发觉了这里面的问题，”默里笑着说。

“他们拦下亲王和王妃的车，这决不是偶发事件，没有人给他们递送确切的情报，他们怎么能逮得住临时决定出行的移动目标呢？”

“嘿，你怎么会了解这么多的情况？”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不解地问。

“这并不重要，是不是？终归是有人说了，我才知道的。他们是怎么知道亲王夫妇要进宫去的？”

“这个问题英国警方正在调查。有意思的是亲王夫妇这次回宫倒真是个巧合。亲王与女王一样，经常要听取关于英国政治及安全方面的汇报。最近爱尔兰那边发生了一些情况，关系到伦敦与都柏林之间的谈判，亲王是赶来白金汉宫听汇报的。我能讲的恐怕就是这么多了。”

“嗨！你不是已查过我的底细了吗，你知道我是可以接密的。”瑞安抱怨道。

默里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你说得不错，要不的话，我怎么会告诉你这么多的情况？不管怎么说，那是人家英国人在查的案子，我们不可能什么都知道。我刚才说了，那确有巧合的成份，但在最重要的问题上，你的猜测恐怕没错，亲王是临时被召进宫来听汇报的，有人把这消息传了出去，才促成了这么一次伏击，现在也只有这么一种可能性。你可以认为这是秘密情报，只在我们两人中间说说，对别人咱们就不说了。”默里为人随和，但涉及到工作上的事，他倒是非常认真的。

杰克点头表示同意。“这个我也懂，你尽可放心。他们是想绑架亲王夫妇吧？”

联邦调查局的特工露出不可思议的苦涩表情。“我处理过不少的绑架案，每次都能圆满结案。只有一次，人质第一天就被杀了，两个绑匪最终也坐上了电椅，我还亲眼目睹了行刑过程。”他不动声色地叙述着：“绑架是风险很高的犯罪，他们得指定一处交款的地点，那常常就是他们被抓的地方。我们有令人难以想象的跟踪办法，会布下天罗地网。而眼前这个案子，若真是绑架案的话，那讨价还价的筹码可大了，他们显然不是为了钱，最大的可能是要求公开释放某些‘政治犯’。现场的情况倒是支持这种说法，只是这些人过去还从未干过这一类的事。你知道，要绑架王室成员，对退路的安排就会更加复杂，不过这些家伙总是能够在事先把退路安排得妥妥帖帖。你的想法或许没错，当然还有待于事态的发展来加以证实。欧文斯和泰勒对他们的动机尚不能完全肯定，那个活口到目前为止还不肯开口，因此案情仍然显得扑朔迷离。”

“你刚才说他们干完事情后从来不向外界作公开的表示。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即在干完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之后，他们将打破沉默，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既是公开的宣告，那自然得干件轰动性的大事不可。”瑞安说出了他内心的猜测。

“你的猜测倒也合情合理，”默里点头道，“若想名扬四海，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我刚才说过，对这些人，我们的了解仍然非常有限，我们掌握的资料都是共和军临时派提供的，是二手货。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参与到这个案子里来的部分原因。我们对这些人的动机弄不大清楚。他们的行动似乎有一种固定的模式，但是我们却理不清这种模式到底是什么。他们目前的行动似乎并不是针对美国的，但这并不等于我们可以置身事外，”他继续道：“要弄明白恐怖分子的心态，实在不容易。”

“他们的行动因我而失败，他们会不会因此而对我和我的家人……”

默里摇了摇头道：“这不太可能，英方已采取了严密的防范措施。你知不知道他们派了什么人在陪伴你的太太和女儿？”

“是特空部队的人，我问过了。”

“那位青年是奥运会英国手枪射击队的，我还听说他有很多外界并不知道的实战经验。为外交人员保驾护航的也是他们。随便他们走到哪儿，都会有车在后面跟着。现在，你们的安全已成了头等大事了，我想对你和你的家人的保护措施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了。等你回国之后，那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据我所知，这些家伙从来不到美国去开展活动。美国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他们从美国得到的不仅仅是资金方面的支持，更重要的是心理方面的支持。他们不会到波士顿来，如果他们真的来了，将会成为不受欢迎的人。我看他们恐怕冒不起这个险。这大概就是共和军临时派以及其他类似组织的弱点所在。不幸的是，我们也很难从感情上下得了决心去利用他们的弱点。我们现在已不再供应他们武器，但他们照样可以从另一边获得所需的武器。他们也能够自行制造诸如炸药之类的东西，只要有一袋散发阿摩尼亚味的肥料，就可制造出一枚当量可观的炸弹来。至于枪械及更厉害的家伙，那就更容易弄了，比如AK-47自动步枪及火箭筒，只要有钱哪儿弄不到呢？其实，他们希望从美国人那儿得到的是道义上的支持。在美国还是有些人愿意支持他们，比如在国会里就有这样的人。真是让人想不通，为什么要支持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

说到这儿，默里透了口气，然后接着道：“不过事情总是由两方面构成的，有些新教徒也是够狂够坏的。前个时期共和军临时派干掉过一个新教徒，于是北爱尔兰志愿军⁽⁴⁾开着一辆车，冲进天主教徒的居住区，随意枪杀无辜者。两派斗得你死我活，难于调和。北爱尔兰皇家警察——据我所知里边也有些不三不四的人——不得不出来阻止这场流血闹剧。法律和秩序是要的，问题是这里的人法治观念太薄弱了。你也许还记得，六十年代我们密西西比河地区种族主义分子的所作所为吧？今天北爱尔兰所面临的正是当时密西西比河地区的情况。他们是想把皇家警队建成一支有专业水平的警察部队，可是旧时代留下的老人太多了，要改变这支队伍确实不容易，他们倒也在努力，当然他们不得不这么做。要维持秩序，警察也常有伤亡，两派的人都会向警察开枪。最近就有一名新教徒用凝固汽油弹袭击了一个警员的住所，造成了该警员的死亡。”默里不可思议地摇着头，继续道：“我两周前刚从那里回来，那里的人们情绪激昂，特别是年轻人可以说是斗志高涨。我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这样，大概是各有使命吧。警察和法院得要设法重建秩序，人们也将希望寄托在警察和法院上面。当然也希望教会的负责人能为恢复秩序尽上一份力量。也许到某一天，人们会恢复理智，但这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我们得耐心地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当有线新闻电视网播完了采访瑞安的新闻报道后，詹姆斯·格里尔将军用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机。“你觉得怎么样，法官？”格里尔将军问。坐在一旁的中央情报局局长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嘴上取下了雪茄，在玻璃烟灰缸里弹去雪茄上的烟灰。

“我知道此人十分精明，詹姆斯，他似乎知道如何对付记者，不过总还显得有些毛躁。”阿瑟·穆尔局长答道。

“那情有可原，阿瑟，毕竟他还年轻嘛。我这儿正需要一个有新想法的青年人。你能说他的那份报告写得不好？他初试身手，就写出这么漂亮的报告来，多了不起的人才！”

穆尔局长听着副局长的话，面带微笑地抽着雪茄。副局长的办公室在七楼，从办公室往外看，远处的波托马克山谷山峦起伏。对面山坡上的建筑群在朦胧细雨中隐约可见。那边的景色远比楼下停车场显得更有一番情趣。

“查过他的背景资料了吗？”

“初步情况已经查过了，不过依我看他肯定不会有问题的，我可以同你打个赌，一瓶你最爱喝的波旁威士忌酒怎么样？”

“别打什么赌了，詹姆斯。”其实穆尔局长早就看过杰克在海军陆战队里的档案资料了。只是上次他们邀请杰克加入中情局时，后者婉言谢绝了。“你觉得他能应付得了我们的工作吗？”

“你真该见见这个年轻人，老大。他去年七月来这里时，在见到他后的最初十分钟里，我就喜欢上这家伙了。”

“加入中情局的消息是你有意散布出去的？”

“我？散布？”格里尔将军发出了得意的笑声。“不过，看到他不慌不忙地与那些记者们周旋，我的心里就特别高兴。他能巧妙地、不假思索地回答记者们提出的各种问题，而且不违反保密原则。再说——”格里尔拿起伦敦发过来的传真，继续道：“他能抓住要害问题。联邦调查局的埃米尔也告诉我说，他的属下默里也去拜访过这个年轻人，也给他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让他在那儿教历史，这实在是糟蹋人才了。”

“那可是你的母校啊！”

格里尔笑了笑道：“是啊，对海军军官学校来说是个损失。现在的问题是我想要这个人，阿瑟。我要亲自对他进行调教，他就是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才！”

“可是，他本人并不一定这么想啊。”

“他会这么想的，”格里尔将军语气非常肯定。

“那好吧，詹姆斯，我不反对。你准备怎么接近他呢？”

“这倒不急。我还要对他的背景作个彻底的核查——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会先来找我们的。”

“我看不见得吧，”穆尔局长半开玩笑地说。

“他会来找我们要北爱尔兰解放组织那些人的情况资料的，”格里尔说。

局长觉得这个说法不无道理。对于詹姆斯·格里尔，有一件事局长深信不疑，那就是他有看穿人或事情本质的本领。

“你放心好了，他一定会来的。当然，我们得要等一段时间，因为驻英使馆的人说，他要等到审判结束后才能回来。我估计，回美国后的两周之内，他必然会到我们这里来要研究资料，他想进一步了解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那些人。如果他来了，我会再次向他提出入局的邀请——假如你批准的话，阿瑟。与此同时，我也准备到联邦调查局找埃米尔·雅各布斯，与他核对一下那些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头面人物的情况。”

“那就这么办吧。”

他们接着又讨论起别的问题来了。

(1)　Daniel Defoe（1660—1731），英国十八世纪小说家，著有《鲁滨孙漂流记》等作品。

(2)　MI-5，英国主要情报机构。

(3)　INLA，作者虚构的一个组织。

(4)　Ulster Volunteer Force，以北爱尔兰阿尔斯特地区的新教徒为主体的组织。

5．盛宴与阴谋

若要问瑞安哪一天最开心的话，那就是四年前小萨莉在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出生的那天，另外就是他出院的这一天了。等他穿完衣服——带着石膏穿衣服还真不容易——一屁股坐到轮椅上时，已经是傍晚六点钟了。尽管杰克事先牢骚满腹，规定总是规定，在英国和美国都是一样：病人怎么能自己走着出院呢？有人或许会以为他们没有病呢。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员推着他出了病房，来到了过道上，总算等来了出院的这一天。

整个楼层的工作人员都在过道的两边列了队，其中有些还是这十来天里他在过道上散步时认识的病友。他们用掌声欢送他，有的还上前来与他握手，让他觉得很不好意思。我又不是阿波罗航天飞船上的宇航员，他自忖道。英国人不是以他们的拘谨而出名的吗？

基蒂韦克护士代表大家致了欢送词，她夸奖他在治疗期间的良好表现，说他是个模范病人。听到这里杰克觉得很开心，但也有些受宠若惊……护士致完辞以后，又给他送了一束鲜花，说是让他转交给美丽动人的瑞安夫人，弄得杰克满脸通红。她又弯下身来，代表大家给了他一个吻。杰克也回了一个吻，这可是他起码应该做到的事，他暗自思道，再说基蒂韦克也是个漂亮的姑娘。接着她又热情地拥抱了杰克——连同他的石膏及胸前的花。小护士热泪盈眶，站在一旁的托尼·威尔逊向他眨了眨眼，流露出羡慕之情，这当然也不奇怪。杰克与其他十来个人握手之后，才来到了电梯口。

“下次你们发现我在街上受了伤的话，”瑞安说，“就让我死在那里吧。”

推车的警察笑道：“您可真忘恩负义啊。”

“是啊。”

电梯降到底楼大厅。门打开，使杰克感到欣慰的是，大厅里除了爱丁堡公爵以及一些保安人员之外并无其他人。

“您好，陛下。”瑞安想从轮椅上站起来，公爵伸手示意要他坐着别起来。

“千万别站起来，杰克，您今天觉得怎么样啊？”两人热烈握手。杰克有一会儿觉得非常担心，他怕公爵会亲自帮他推轮椅车，那样他会觉得受不了。好在警察继续推着轮椅车，公爵只是在车旁步行。

杰克指着前方医院的大门道：“陛下，我一出那门，病情起码还要好一半。”

“我可以理解，您是否想吃点东西？”

“医院的饭能吃得饱？我看要是牵一匹您打马球的马来，我也能吃得下去。”

公爵会意地笑了。“这个包在我们身上了，肯定有好东西让您吃。”

杰克注意到大厅里有七个保安人员，门外停了一辆劳斯莱斯高级轿车，另外至少还有四辆其他轿车停在前后，周围还站着一些人，他们看上去不像是普通的过路人。由于天色已晚，他看不清医院及周围房子的楼顶上是否有人，不过他猜那上头肯定也是有人的。好吧，他自忖道，在安全问题上他们算是有长进了。然而那仍旧是件不光彩的事，瞧着警方如临大敌的样子，岂不意味着恐怖分子取得了一次胜利？如果让他们来推动社会的变化，即便是一点点微小的变化，那也是他们的胜利。这些令人讨厌的家伙。推轮椅的警察一直将他送到劳斯莱斯车的车门前。

“我现在可以站起来了吗？”手臂上的石膏分量很重，使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他站起来的动作稍稍猛了一点，差一点撞到了车门上。不过他还是在别人伸手来扶他之前站稳了脚跟，并气愤地摇了摇头。他在车门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打着石膏的手臂斜伸向前，就如同沙滩螃蟹的一个大钳子。他琢磨着如何才能坐进车里去。最好的办法是先将打着石膏的手臂伸进车里去，然后身体跟随进去，再顺时针一转便能落座了。公爵不得不从另一边的车门上车，两人坐上去后，居然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瑞安平生还是第一次坐劳斯莱斯车，却发现它并不像人们说的那样宽敞。

“还舒服吗？”

“还可以，不过我得要小心，不要让这个鬼东西把汽车的玻璃窗给捅破了。”瑞安说着舒服地往后一靠，笑眯眯地摇晃着脑袋。

“您出院后心情特别好。”

“陛下，那可是千真万确，我已经进过三次医院了，那滋味真是不好受。”公爵示意司机开车，车队缓缓行驶，上了大街，前面两辆开路，后面两辆保驾。“陛下，我可不可以问一下，今天晚上是什么活动？”

“没有什么活动，只是为您出院举行的一个小宴会，只有一些密友参加。”

杰克猜不透这“一些密友”指的是谁，有多少人。是二十个，还是五十个，或者是一百个？他去赴女王丈夫的宴会……我真是受宠若惊！“陛下，您待我们全家这么客气，我真不知道怎么谢您了。”

“您说到哪里去了。是我们欠了您的情，杰克，而且是份没法还得清的情。除此之外，我们也想让您会见一些新朋友。上星期天晚上我还读完了您写的一本书，写得真是太好了；假如您再出第二本书的话，一定要寄一本给我。女王与您的太太相处得非常愉快。能娶到这样一位好太太，女儿又这么乖巧可爱，您可真是幸运。说到您的小女儿，杰克，她可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精灵。”

瑞安点了点头。他也常常在纳闷自己怎么会这么幸运。“卡茜来信说，她几乎看遍了所有的城堡，真得要谢谢你们为她安排了这么好的导游，看到她们玩得这么高兴，我感到很欣慰。”

公爵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表示不必感谢。“您新书的研究工作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进行得很顺利，陛下。”住了十来天医院的最大收获便是给了他大量的时间，让他能把资料重新梳理一遍。他在电脑里已贮存了近两百多页新的内容，并且还理出了看问题的新视角。“我想，这次经历让我学到了新东西。坐在键盘前打字的感觉与站在枪口底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在枪口底下做决定自然要困难得多。”瑞安的语气让人觉得他有一种言不尽意之感。

公爵了解他想说的意思，拍着杰克的膝盖说：“您不应该老想着过去的事情，实际上您并没有任何过错。”

“也许是这样。当枪口对着自己时，我根本没有时间考虑问题，只好按本能采取行动。要是我知道我的行动会——如果本能反应是错的，那又会怎么样呢？”他转头看着窗外继续说：“人家都将我当成研究海军历史的专家，而我研究的重点恰恰就是：在紧张的压力下如何进行决策。而事到临头，我却发现自己的决策仍然不尽如人意。”停了一会儿之后，杰克又说：“陛下，那杀人的情景历历在目，我想摆脱也摆脱不了。”

“杰克，这事已经过去了，您应该忘掉它。”

“是的，陛下。”瑞安转过头来发现公爵正以慈祥的目光看着他，这使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良心是道德的价值所在，而道德和勇气又是文明的价值所在。我老爸在世时经常对我说，许多罪犯都不知道良心为何物。我想这就是我们与罪犯的不同之处吧。”

“一点不错。您的反省说明您为人善良，这是件好事，不过什么事情不能过头，过了头就会产生谬误。别再继续想这件事了，杰克。我对美国人的印象是：他们喜欢往前看，不愿意往后看。万一您从道理上还做不到向前看的话，那就为了您自身的利益忘掉过去吧。”

“行，陛下，我听您的。谢谢您提醒我。”我何尝不想忘掉这些事啊！整整三个星期，几乎每天夜里他都会梦见林阴大道上的枪战，这可是电视采访里看不到的事情。因为你杀了人，大脑就会产生不断惩罚自己的机制，会将发生过的事情一次又一次地重现在你的眼前。瑞安希望有一天他真的能够忘却这些事情。

车队向左拐向西敏寺桥。在医院住了十来天，杰克并不知道医院的确切位置，只知道它靠近火车站，因为觉得有火车声；离西敏寺大教堂不远，因为他不时地听到大本钟的报时钟声。他抬起头来，看到了西敏寺教堂尖顶拱形的哥特式花岗石建筑。“您是否知道，除了做研究工作外，我其实很想到英国各地去看看，只怕这次不会再有机会了。”

“杰克，让我告诉你，不让您体会一下英国人的友情好客，我们是不会放您走的。”公爵被自己的话逗乐了，“当然，我们对我们英国的医院感到十分自豪，不过游客到英国来肯定不是来看医院的。因此，您可以放心，我们已经做出了一些安排。”

“哦，那真是太好了。”

瑞安一时弄不清楚自己的方位，想了一会儿后，出来之前看过的地图在记忆中重新变得清晰起来。这地方大概叫伯德凯奇步行街——离他受枪伤的地点只有三百码……萨莉很喜欢的那个湖也在这里。从坐在前排左侧的保安官员头的上方，他已经能够看到白金汉宫了。知道要去那里是一回事，然而当那金碧辉煌的白金汉宫真的呈现在你眼前时，那股激动的心情自会让你觉得坐立不安。

车队从东北门进了王宫大院，杰克平生第一次可以这么近距离地亲眼目睹白金汉宫。王宫周围的戒备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般森严，但是空心方阵式的设计，使得里边的各种活动完全不为外人所知。在这里面若是放上一个连的部队，也是绰绰有余——谁知道真的有没有部队？可能性更大的是驻有配备各种各样电子器械的便衣警察吧。当然，也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但出了事之后，特别是发生了这次劫车事件之后，杰克猜想这王宫里的安全警戒措施决不会次于美国的白宫——甚至会比白宫更厉害，因为这里房子的周围有更大的空地。

天已经黑了，要看清更多的东西也很困难。车队前后的车不知何时都已不见了，劳斯莱斯车穿过一道拱门，来到了一栋楼前的院子里，车子最后停在了楼道入口处的天棚下。一个在那儿站岗的哨兵动作利索地行了个举枪礼。一位穿制服的男仆上来开了车门。

下车的动作正好与上车相反。瑞安按反时针方向转身九十度，先将身子倒退出车门，然后再把上了石膏的手臂抽出。那个男仆上前帮忙，接住了他的手臂。杰克并不要他相助，但在这种场合之下，要想谢绝人家的好意也是蛮难的。

“只要多上下几次车，您就会很自如了，”公爵说。

“我想您说的不错，陛下。”杰克跟着他走向大门，那里也站着一位男仆。

“告诉我，杰克，我们第一回来看您的时候，您对我仿佛不像对女王那般敬畏，这是什么道理啊？”

“是啊，陛下，您过去曾经是个海军军官，是吧？”

“没错，这与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公爵转过头来不解地问。

瑞安笑着说：“陛下，您知道我在安纳波利斯海军军官学校工作，那里到处都是海军军官，而我自己也是海军陆战队出身。假如来一个海军军人就能把我吓倒的话，那么陆战队就要来取消我的队籍了。”

“你这个坏家伙！”两人同时放声大笑。

进宫之前，瑞安对白金汉宫如何了得早有所闻。然而，亲眼目睹之后，才真正大开眼界。世界上有一大半的国家曾经被这所宫殿里的主人统治过。在长达一两百年的大英帝国全盛时期，白金汉宫拥有着世界上的各种奇珍异宝。此外，世界各国也给大英帝国进贡珍贵的礼品。在这宽敞的走廊里，举目所及，全是艺术品——名人的油画及雕刻。走廊的墙壁上挂满了用金线绣成图案的象牙色丝绸。铺在大理石或硬镶木地板上的，是富于帝王气派的猩红色手工地毯。杰克试图以交易所经纪人的眼光，盘算一下眼前所看到的这些东西的价值，算了半天觉得怎么也算不过来，光油画一项就可能价值连城。若将这些油画拿到市场上去出售的话，不将整个世界艺术品市场搞得人仰马翻才怪呢。瞧这些画框上的……瑞安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希望将来能有充余的时间，能一幅幅地欣赏这些画才好。你就是在这儿住上三年五载，也不见得能欣赏完这些宝贝。他还在那里出神，不想竟落到了公爵的后面，于是三步两步地赶了上去。进入这样的环境，瑞安感到不知所措，但对公爵而言，这里只不过是他的家，至于这个家有多大，里边有些什么东西，他并不太在意。墙上挂着的绘画大师鲁本斯的杰作，对他说来也只是一种摆设而已，就好比人们在自己的办公室写字台上摆着太太或孩子的照片一样。对瑞安而言，这些东西是权力和财富的象征，突然来到这种环境里，对他心灵产生的冲击，使他感到无地自容。那天在街上，他还敢试试他的运气，因为陆战队对他的训练和培养毕竟让他有了面对歹徒的信心和勇气；而到了王宫里，他却觉得越来越没有自信了。

回去吧，杰克，他对自己说，他们都是王室成员，你在这里算什么？尽管心里这么想，但他的步子却不听使唤地跟着公爵往前走。“王室家族”这四个字压在他的心上，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我们到了，”公爵边说边拐进了一间开着门的房间，“这是我们的琴房。”

这间琴房的大小与瑞安家的起居室差不多。这是迄今为止所看到的第一件可以与杰克那栋价值三十万美金的住宅相比较的东西。不过这琴房的楼心较高，中间是个拱形圆顶，四周还装饰着金叶。房间里大约已有三十来个人，他俩一进来，原本三五成群的谈话都停止了。人们的眼光都转向了瑞安和他的那条上了石膏的手臂。他突然又产生了想溜走的感觉。他需要先喝点什么来镇静一下自己。

“你在这儿先休息一会儿，我得暂时告退一下，一会儿再过来陪你。”

谢天谢地，总算可以轻松一会儿了。尽管心中这么想着，他却还是彬彬有礼地向公爵点了点头。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您好，瑞安爵士，”一位身穿皇家海军中将制服的人过来与他打招呼。瑞安那轻松的感觉一下又消失了，看来他要被交给另一个“监护人”了。事后他了解到，在场的有不少人也是第一次来王宫，这些人需要一些帮助才能适应王宫里的气氛，所以他们有些例行做法来照顾这些人。两人握手时，杰克仔细地打量了对方一眼，发觉这张脸有些面熟。“我是巴兹尔·查尔斯顿。”

哦，原来是他！“您也好吗，将军阁下？”他在中情局兰利总部做研究报告时曾见过此人。他是英国秘密情报机构——军情六局——的负责人。你来这里干什么啊？

“您一定想喝点什么了吧？”又有一位拿着杯香槟酒过来打招呼，“您好，我叫比尔·霍姆斯。”

“您两位是一起的？”瑞安喝着冒泡的香槟问。

“穆尔法官说的没错，你很聪明，”查尔斯顿说。

“请原谅，你说法官？哪位法官？”

“问得好，瑞安博士，”霍姆斯喝完了杯中的香槟后说，“我听说你过去曾经玩过橄榄球，还是大学二队的队员吧？”

“高中时我当过校队和二队的队员。到大学里，我这样的体格就进不了什么校队或二队了，”瑞安边说边想掩饰自己的心跳与不安，因为“二队”一词正好是他被召进中情局去写研究报告的代号。

“你不会碰巧认识那位写《人员与机构》报告的家伙吧？”查尔斯顿笑着问。杰克听了脸都白了。

“将军阁下，没有得到许可，我是没法谈这件事情的。”

“第十六号影印本正放在我的办公桌上。你们的局长让我告诉你，可以放心地与我们交谈关于‘字处理障眼法’这件事。”

瑞安听了这才松了口气。“字处理障眼法”一语肯定是来自詹姆斯·格里尔将军。当杰克向这位中情局副局长提交“抓雀”建议时，詹姆斯·格里尔将军就是用“字处理障眼法”一语来描述这个方案的。瑞安看来不必担心保密的问题了。中情局的保密规定里面，也没有涉及到今天这种场合。

“请原谅，将军阁下，没人给我指令可以在这儿谈这个问题啊。”

查尔斯顿的脸色一下严肃了起来。“你不必抱有歉意，年轻人，认真对待保密问题是对的。你所写的那篇东西可说是侦破领域里的杰作。我们搜集了不少情报，然而情报的泄露，就像你已经知道的那样，也是我们的一大问题。要像沙里淘金那样找出泄露源来，谈何容易。你的那份报告恰恰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真是十分难得。我还弄不大清楚的，就是你们局长称之谓‘捕雀行动’的那部分。他说了，你肯定会比他解释得更清楚。”查尔斯顿举起了手中的空酒杯，向男招待招了招手，一位端着酒盘子的男仆走了过来。“你当然知道我是谁了？”

“是的，将军阁下。去年七月我在中央情报局见过你，当时你正好从七楼电梯门里出来。事后有人告诉了我你是谁。”

“那再好没有了。你该知道我们是一家人了。这个‘捕雀行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这样，我们面临着情报泄露的问题。当我写完报告的第一稿时，我想到了一个防泄露的办法，那就是让每份报告都显得不一样。”

“诸如此类的防御措施我们也采用了好几年了，”霍姆斯说，“只要在文件上故意将标点符号印错几个就可以了。如果新闻界人士拿去之后照直引用，那我们就可以知道是什么地方把文件泄漏出去了。”

“没错，阁下。不过引用报告的记者当然也知道这个诀窍，因此他们决不会将搜集来的文件原文照登，”瑞安答道。“我的建议是一种全新的尝试。我的报告《人员与机构》共有四节，每节后面都有一段小结性的话。这些段落都是用较为吸引人的方式写成的。”

“对，这个我也注意到了，”查尔斯顿说，“读上去不像是中情局的人所写的报告，倒是更像我们的人写的。我们的报告都是用手写的，而不是使用电脑。请你继续往下讲吧。”

“每段小结性的话都有六种不同的写法，然后采用排列组合的方式，就可以使每份打印出来的报告各不相同。用这种方法可以配成上千份各不相同的‘拷贝’，但实际上只要九十六份有编号的文件就行了。为什么要将小结性的段落写得有声有色？这是为了要引诱记者们一字不差地将它们引用到公开媒体上去。如果记者引用了两三段话，我们立刻就可以知道他引用的是哪一份文件，是谁泄露出去的。中情局现在有了一个更细的区分文本。你们也可以用电脑来做这项工作，把同义词搜集在一起，在不同编号的文件中使用各不相同的同义词，这样你们就可以让每一份编号文件显得各有差异。”

“中情局的人有没有告诉你这种办法是否管用？”霍姆斯问。

“没有。我与中央情报局安全保卫部门没有任何联系。”真要感谢上帝，我与他们还没有联系。

“关于这个问题，我倒是知道。他的这个办法管用得很哪！”巴兹尔将军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此办法听起来十分简单，但却出奇地管用！他们有没有向你提起过，你的报告与我们去年所做的一个调查在各方面都非常吻合？”

“没有，将军阁下，他们没有对我说过此事。据我所知，我的报告中所使用的资料全是由中情局里边的人提供的。”

“那么这个报告是你一个人搞出来的喽？真不容易。”

“是不是报告中的什么地方还有问题？”瑞安问将军。

“要是能对南非那个家伙多花些笔墨就更好了。当然，那件事与我们英国的关系更密切些，或许你手头有关这方面的资料不是太充分。我们现在很留意这位老兄的动向。”

瑞安一口喝完了杯子里的香槟，对将军提出的问题稍作思考。关于马腾斯先生的资料其实还是很丰富的……是我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了？他不能直接问将军，至少现在不方便问他。不过他倒是可以问——

“难道南非那里的人——”

“他们现在向我们提供的合作条件，已不像过去那么优越了。埃里克·马腾斯对南非来说是不可缺少的。当然我们也难以责怪南非那边的人。马腾斯就是有办法搞到武器，没有他，南非到哪里去弄武器啊？所以他的政府不会给他施加太大的压力。”霍姆斯插话道，“当然，我们还要考虑以色列这边的情况。他们有时也会采取些过激行动。我们英国秘密情报处和美国中央情报局有着共同的利益，不能让以色列和马腾斯失去控制。”

瑞安听了，点头表示同意。以色列军方需要实现自己的经济利益，这种观念偶尔会与以色列盟友的愿望背道而驰。可是，关于马腾斯的情况我记得很清楚，我一定是漏掉什么重要情况了……那会是什么呢？

“请不要把我的话当成批评，”查尔斯顿说，“你作为一个局外人，第一次尝试就能做出这么好的报告来，真是难能可贵。我看中情局一定会将你要回去的。这是一份读起来不会让人睡觉的报告，这样好的报告近年来并不多见。如果他们没有别的事让你做的话，你或许可以教教那些分析人员如何写作。他们肯定已经邀请过你留下了？”

“他们的确邀请过我了，将军阁下，只是我并不觉得这个想法很适合我。”

“再考虑考虑吧，”巴兹尔友善地建议。“这个‘二队’概念很了不起，早在七十年代我们也这么做过，我们请了外面的一些教授学者进来，以便让局外人从不同的角度来看看我们自己发现不了的问题。穆尔法官，你们中情局的新局长，自己就是个很能说明问题的例子。他是个杰出的人才，对情报这一行也颇有研究，别看他离开中情局这么多年，转了一圈再回来，倒是带来了不少新想法。你就是他新想法中的一个环节，瑞安博士。你也的确有干这一行的天分，孩子。”

“我自己却没有这个把握，将军阁下。毕业文凭上写着我学的是历史，我……”

“我也是学历史的，不也是在干这一行吗！”比尔·霍姆斯插话道，“文凭并没有多大关系，干情报这一行我们看中的是头脑和正确的思维。你看上去就有这方面的天分。可惜的是我们没法收你。如果阿瑟和詹姆斯轻易放你走的话，我会替他们感到失望的。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我已经考虑过了，瑞安嘴上不说，心里却这么想。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说：我就是喜欢教历史！

“哦，原来是今天晚上的英雄！”又有个人加入到他们的谈话中来了。

“晚上好，杰弗里，”查尔斯顿与来者打了个招呼。“瑞安博士，这位是杰弗里·沃特金斯，是外交部的同仁。”

“是否与内务部大卫·阿什利差不多的角色？”瑞安边说边握了握来人的手。

“实际上，我大部分时间就在这里工作，”沃特金斯答道。

“杰弗里负责外交部与王室家族之间的联系，送简报、搞联络，常常弄得里外不是人，”霍姆斯笑着解释。“你做这项工作有多久了，杰弗里？”

沃特金斯皱起眉头想了想道：“大概有四年了，回想起来仿佛就在昨天一样。工作平平常常，毫无激情可言，成天提着公文箱，不想被别人瞧见。”瑞安听着笑了，他觉得可以理解。

“你说得太夸张了吧，”查尔斯顿觉得他有些言过其实。“你千万别信他，瑞安博士。他可是外交部里的一个智囊，要不也不会派他到王宫里来了。”

沃特金斯显出一副挺不好意思的表情。“这项工作倒是让我忙个不停。”

“你一定是忙得很，”霍姆斯说，“要不，我们怎么好几个月都没在网球俱乐部里见到你啊。”

“瑞安博士，王宫里的工作人员要我代他们向你致意。”他说。杰克对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此人四十上下，个子比瑞安略略矮了些，一头整齐的黑发，双鬓有些灰白，脸上的皮肤保养得很好，看上去不经常日晒雨淋。此人有一副外交官的派头，笑起来颇有吸引力。这种笑容说不定还在镜子前专门练过。它既意味着一切，也可以什么意思都没有，总之让你难以捉摸。从他的蓝眼睛里，你可以察觉到他的兴趣和渴望，就像这几周瑞安所遇到的其他人一样，此人也想弄清楚约翰·帕特里克·瑞安的底细。瑞安对这类调查烦透了，但仍旧无法推却。

“说到北爱尔兰问题，杰弗里可算得上是个专家了，”霍姆斯补充了一句。

“在这个问题上，恐怕没人称得上‘专家’，”沃特金斯摇着头说，“早在一九六九年，我就在北爱尔兰服役了，当时我只是个陆军中尉。瑞安博士，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处理北爱尔兰问题？”

“说真话，沃特金斯先生，近三周来人们不断地向我提出这个问题。我怎么知道该如何去处理北爱尔兰问题呢？”

“哈，杰弗里，你还在为这个问题伤脑筋啊？”霍姆斯打趣地问。

“我看已经有人知道答案了，”沃特金斯说话时把眼光停留在瑞安的身上。

“我可没有答案啊，”杰克说，“就是真有人知道答案，你怎么会知道的呢？请不要忘记，我是教历史的，我怎么会有解决北爱尔兰问题的方案呢。”

“只是个教历史的，居然能将那两个家伙摆平了？”

“我们刚才还在问他，报纸上说他为中情局干活，不知是否有这么回事？”查尔斯顿望着杰克说。

杰克立即抓住了查尔斯顿递过来的信息。沃特金斯不是圈内之人，不该知道他与中情局的瓜葛——这倒不是说他自己不能做出决定，需要别人来提醒，只是规定总是规定嘛。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拒绝格里尔邀请入局的道理。进去了之后，你不能与任何人谈这个或谈那个，甚至连自己的太太都不可以。安全保密，安全保密……狗屁！有些事情确要保密，然而把一些信息搞得这个不让看、那个不让听，那叫谁来使用这些信息呢？如果信息不能为人所用，保密又有什么意义呢？

“告诉你们吧，我真想回到安纳波利斯海军军官学校去，至少那里的学生都知道我是个教书的！”

“那是没问题的，”沃特金斯说。你还以为秘密情报处的头头是要你发表对特拉法尔加⁽¹⁾海战的见解吧？你到底是什么人啊，瑞安？自从一九七二年离开部队来到外交部工作以来，沃特金斯已经养成了玩弄外交游戏的习惯，此时此刻也是如此。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他从瑞安身上得到的信息并不清晰，有时甚至相互矛盾，但这给游戏增添了趣味性。沃特金斯喜欢玩游戏，不管是哪种游戏，他都想玩。

“你最近在忙些什么，杰弗里？”霍姆斯问。

“你是指每天十二小时工作之余？工作之余，我的确会读点书。我最近刚开始重读《摩尔·弗兰德斯》⁽²⁾。”

“是吗？”霍姆斯答道，“这几天我也在读笛福的《鲁滨孙漂流记》。若想让脑子摆脱尘事，最佳办法就是一头扎进旧书堆里。”

“你读不读古典文学作品，瑞安博士？”沃特金斯问。

“过去倒是常读，比如基督教的教育，你不会忘记吧？那里面有不少古典的东西。”《摩尔·弗兰德斯》算什么古典文学作品？杰克自忖道。那既不是拉丁文或希腊文，也不能与莎士比亚相提并论……

“‘古典东西’算什么古典文学作品！”沃特金斯笑道。

“你有没有读过维吉尔⁽³⁾的原著？”瑞安问。

沃特金斯马上背了两句维吉尔用拉丁文写的诗句。霍姆斯和杰弗里是温切斯特大学里的同学，他也把该首诗接下来的两句背了出来，接着两位老同学一起放声大笑。

“我在大学里读书时，拉丁文的成绩还不错，只可惜现在都已经还给老师了，”在这个问题上，瑞安只好采取守势。

“又是个来自殖民地的乡巴佬！”沃特金斯评论道。

瑞安突然觉得他不喜欢沃特金斯这个人，这位外交部的官员在有意挑逗他，想知道他会作出什么反应，对这种把戏瑞安自己早已玩腻了。他觉得自己现在并不缺少什么，不愿看到这些半吊子文人来调侃自己。

“对不起，在美国我们觉得要做的事情大概与你们的看法会有些差异。”

“那是自然的，”沃特金斯答道。他的脸上还是那副不可捉摸的笑容，这使杰克感到惊奇，尽管杰克弄不清对方出于何意。

“你住的地方离海军军官学校不远吧？那里近来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情？”巴兹尔将军问，“我在一张报纸上读到过有关报道，但对事情的来龙去脉还不太清楚。”

“那只是件普通的刑事案件，与恐怖袭击无关。一些海军军官学校的学员发现有人在安纳波利斯搞毒品交易，于是报了警。被抓者中有些是本地飞车党的成员。一周后，有些飞车党人准备对海军军官学校学员进行报复。半夜，他们躲过了门卫，溜进了‘班克罗夫特’大楼。他们大概认为那只不过是普通大学里的一幢校舍而已，却没想到里边竟是个迷魂阵。几个值班的学员发现了他们，按响了警铃。入侵者在大楼里迷了路，最后只能束手就擒。军官学校是政府机构，私闯军校重地违反了联邦政府的法令。案子很快就被联邦调查局接管了，这些家伙恐怕在一段时间里没法再出去飙车了。此事的发生倒给我们带来了一大好处，校园里的警卫后来都被海军陆战队接替了，此后我们的进出也就更方便了。”

“更方便了，这怎么讲？”沃特金斯不解地问，“可是——”

杰克笑了。“陆战队员负责警卫，自然就可多开几道门，方便大家进出。一个海军陆战队的警卫要比一道上了锁的大门安全得多了。”

“那倒不假。我——”查尔斯顿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瑞安正好背对着大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这些人的反应是明白无误的。查尔斯顿和霍姆斯赶快撤退，而沃特金斯的反应更快，早在他们两人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杰克转过身来，发现女王出现在门口，正往这边走来。

爱丁堡公爵陪在她的身旁，后面还跟着卡茜，按照外交礼节与女王夫妇保持着一段适当的距离。女王向杰克走了过来。

“你看上去比上次好多了。”

杰克试着弯腰鞠躬，也不知道这么做合不合规矩，还得当心打着石膏的手臂不要碰着女王陛下。他觉得最要命的就是站着不动了，因为左边增加的石膏重量使他的身子总是往左边倾斜。而移动身子就能帮助他保持平衡。

“谢谢您，女王陛下，我觉得好多了。你们两位都好吗？”

与公爵握手，即使你闭着眼睛，也会知道对方是位健康的男性。“嗨，你好，杰克。在这里不必太拘束，这只是个非正式的聚会。既没有迎宾队列，也不讲外交礼节，你尽管可以放松一点。”

“看来还是香槟可以让我觉得轻松一点。”

“那太好了，”女王说，“我看我们还是先让他与卡罗琳独处一会儿吧，”说完，女王夫妇便走开了。

“这下可有机会痛饮一番了，是吧，杰克？”卡茜穿着一身白色的晚礼服，脸色白里带红，看上去真是美极了。她的头发做得很好看，脸上也化了妆，这两件事情在她的职业生涯中都是被彻底忽略的，现在这样子，真让他看傻了。不过他的心中却是十分得意，因为站在面前的美人儿是属于他的。他走上前去，急不可耐地吻了她一下，不管周围有人还是无人。

“这里有这么多人，你就——”

“让他们见鬼去吧！”杰克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你还好吗，我的宝贝？”

她的眼里发着亮光，而说话的语气却低而沉稳：“我怀孕了！”

“真的？什么时候怀上的？”

“不会有错的，亲爱的，一则我是个医生，怎么会弄错呢；再则我的例假已经过了两周没来。至于是什么时候怀上的，你是否还记得，杰克，我们刚来这里的那一晚，把萨莉安置睡着后……说来也怪那旅馆里的床，杰克。”她握住了他的手道，“只要一睡那种床，准会怀孕。”

在这种时候，杰克说什么也不足以表达对妻子的关爱。他伸出右臂，紧紧地搂住了卡茜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如果她迟了两周还未来例假——他知道卡茜的例假每次都准得像瑞士的钟表一样。我又要当爸爸了！

“我希望这次能生个儿子，”她说。

“是儿子还是女儿，这并不重要，宝贝。”

“我看你已经将好消息告诉他了，”不知何时，女王又回到了他们的身边。公爵此时却正在与查尔斯顿中将谈话，他们会谈些什么呢？他暗自问。“祝贺你又要当爸爸了，约翰爵士。”

“谢谢您，女王陛下，谢谢您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我们真不知道如何才能报答您的深情厚意了。”

女王露出了圣诞老人般的慈祥笑容。“该是我们报答你的深情厚意呢！如果卡罗琳说得没错的话，你们的英国之行至少会给你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吧。”

“那的确没错，陛下，而且还不止这么一件事呢。”杰克也学会外交辞令了。

“卡罗琳，他说话是否一向如此幽默？”

“其实他平时说话笨嘴笨舌的，今天一定是我们抓住他的要害了，”卡茜说，“要不，也可能是来到皇宫之后，受到文明和礼仪的熏陶，变得幽默了。”

“那太好了。上次说起你们的小女儿奥利维亚时，他用的词可重了。你知道吗，她每天晚上不来亲我一下道个晚安，是不肯上床睡觉的呢！多可爱的小天使啊，而他居然要我提防她的破坏力。”

杰克轻轻地叹了口气，女王描述的情景他不必亲眼目睹便可想象得出来。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了三个星期，她恐怕早已熟悉了各种礼仪，也赢得了周围人对她的好感，弄得王宫里的工作人员争先恐后地要来照顾她。萨莉跟爸爸特亲，天生有指派周围人的本领，多少年来她的这项本领早已在她老爸身上练得得心应手了。

“请原谅，或许是我夸张了一些，陛下。”

“岂止是夸张，简直是诽谤啊。”女王的眼睛因打趣而显得发亮。“迄今为止，她没有打坏过一件东西。我还要告诉你，她正在成为多少年来未曾见过的最佳女骑手呢！”

“请原谅，我没听清楚。最佳什么？”

“她在上骑术课，”卡茜解释道。

“哦，你是指骑马？”

“还能骑什么啊？”女王笑着说。

“萨莉骑马了？”瑞安瞧了他太太一眼，他觉得让萨莉骑马不太妥当。

“她骑得非常出色，”女王意识到瑞安的担心，马上过来帮卡茜说话。“那是不会有危险的，约翰爵士。骑马是孩子们必学的一项运动。它可以让孩子们学会守纪律、懂协作和负责任。”

除此之外，骑马还是最容易跌断漂亮脖子的一项运动，瑞安自忖道。不过他马上提醒自己：与女王发生争论是不可以的，特别是在王宫里更不可造次。

“你自己也可以尝试一下，”女王说，“你太太也骑得蛮不错的了。”

“马场很大，杰克，”卡茜说，“你去了也会喜欢的。”

“我会从马背上掉下来的，”瑞安说。

“那就爬起来重新骑上去，直到你能稳稳当当地坐在马背上为止，”说此话的仿佛不再是女王，倒像是位有五十年骑马史的女骑术教练了。

这就像骑自行车，只是你从自行车上掉下来是摔不远的，而萨莉连骑自行车还太小，怎么能去骑马呢？瑞安暗自思道。看着萨莉在车行道上骑儿童三轮车，他都会感到紧张。我的天哪，她实在是太小了，骑在马背上，那马恐怕都察觉不出背上有人。卡茜看出了他心中的担忧。

“孩子总得要长大的，不可能老是在你的保护伞下过日子啊，”卡茜一语点破了他内心的想法。

“是的，亲爱的，这个我知道。”算了吧，我不可能放手让她去冒险，那是我当父亲的职责所在！

过了一会儿，大家往外走，穿过了中间的蓝厅，来到了宴客厅。

从涂满了柔和蓝色的蓝厅来到宴客厅，会让你产生强烈的反差。宴客厅的墙上挂着猩红色的壁毯，上面是个圆顶，象牙白的底色配上了富丽堂皇的金色。房间的那一头，雪白的大理石壁炉的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人像画——是谁的画像？瑞安猜不出来。肯定是哪位国王的画像，从服装上看可能是十八或十九世纪的一位国王。就在他们刚刚进来的门上面，还留着维多利亚女王姓名的首字母VR。瑞安说不清这间宴客厅里有多少东西是与过去的重大历史相联系的。

“你就坐在我的右边，杰克，”女王对他说。

瑞安放眼望了一下，餐桌是长方形的，十分宽大，所以他不必担心前伸的左臂会碰上女王陛下，真要碰上了，那可出洋相了。

最糟糕的是一顿饭吃下来，他竟不知道自己吃了些什么。要想问问卡茜，面子上又下不来。用一只手就餐，他在医院里早已练得熟透了，只是今天面对着这么大一群人，他几乎可以肯定他们的眼睛都盯着他呢。这也不奇怪，他毕竟是个美国佬，就是没有那只打了石膏的手臂，他也会成为大家注意的中心的。他不断地提醒自己千万要小心，喝酒不能过量，说话要有分寸。偶尔他也会朝卡茜那边看上一眼，她坐在另一头爱丁堡公爵的身边，毫无疑问，她的表现非常得体，好像也很开心。一股无名火突然涌上杰克的心头，她居然比他更能适应这样的环境。如果要问今天宴会上哪个人表现最失常的话，瑞安边嚼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菜边暗自想，那个人必然是自己了。他自问，假如那天遇到劫车事件的不是自己，而是个小警察，或者是皇家海军陆战队的二等兵，那他们是不是也会坐在这里呢？大概不会吧，他自忖道。那么，这是为什么呢？瑞安想不明白。他知道，贵族制度与美国人的世界观是格格不入的。但与此同时，他被封为爵士——即使只是个荣誉封号——他也觉得很高兴。这两种互相矛盾的感受搅得他心中难以平静。有幸能坐在女王的身边，让那么多达官贵人对自己另眼相看，这太有诱惑力了，他暗想。若是离开这一切，回到原来的自我，当然也不是件坏事，到底是不是这样啊？他喝了一口酒。我心中有数，这里的一切都不适合我，然而我是不是也有点儿喜欢这里的生活方式呢？这可是个挺有意思的问题。酒并不能帮他找到答案，他得要找到答案才行。

他朝坐在那头的卡茜瞧了一眼，这种场合让她觉得如鱼得水。她从小就在诸如此类的环境中长大，有个富裕的家庭，一幢大而宽敞的房子，三天两头有宴会，赴宴者都是眼睛长在额头上的人。这是他一向排斥的一种生活方式，卡茜与他结婚实际上也就抛弃了她原先的那种生活。婚后，他们的日子过得也蛮顺心的，各人有自己的事业，然而看到她现在那种如鱼得水的样子，那是否也意味着她还在怀恋……瑞安皱起了眉头。

“你觉得还可以吗，杰克？”女王问。

“还可以，陛下，请原谅，我想我得过一段时间才能适应这里的一切。”

“杰克，”她悄声对他说，“每个人都喜欢你，我们更是如此，那是因为你就是你自己，你不需要去改变自己来适应环境，请记住我的话。”

女王的这番话犹如旱天甘霖，这也许就是他这些天来所听到的最最亲切、最最受用的话了。或许贵族只是一种心态，而不是一种制度。他的岳父倒可以好好向这些贵族学习学习，瑞安自忖道。他的岳父确实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三小时后，杰克跟着他的太太来到了他们的卧房，左边还有间起居室。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那张床，上面的被子已铺好了，还给他们掀开了一个角。他拉松了领带，解开了衬衫的扣子，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没想到今日成了重要人物了。”

“是啊，”他的太太答道。

房里只点了一盏暗淡的灯，卡茜将它关掉了。只有远处街上的路灯，透过厚厚的窗帘，给漆黑的房间带来了一丝昏暗的光线，映出了卡茜白色礼服的轮廓。她转过身来，瑞安只看得出她那微微突出的嘴唇及一双闪烁着亮光的眼睛。虽然其他部分在黑暗中无法辨认，对杰克来说，她仍旧生动地站在自己的眼前。他用自己的右臂搂着她，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心里却在不断地咒骂可恶的石膏，使他的左臂不能动弹。卡茜将头靠在杰克的右肩上，他也低下头去，把脸贴在她那柔软蓬松的金发上。约有一两分钟的时间，谁也不说话。在这寂静的黑夜中，只要他俩在一起，真是别无它求了。

“我爱你，宝贝。”

“你还好吗，杰克？”这不仅是问候，更是关爱。

“还可以。得到了充分的休息。肩也不像过去那么痛了，这可能与服阿司匹林有关吧。”此话有些言过其实，实际上杰克宁愿挨痛，也不愿吃药。

“哦，我知道他们是怎么弄的了，”卡茜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他的左侧后说道。原来宫里派来的裁缝给他的左侧腋下按了弹簧搭钩，于是穿上衣服石膏就看不出来了，只有那只手臂的石膏露在外面。卡茜帮他解开搭钩，脱去外衣，接着又帮他脱衬衣。

“这个我自己也会脱的，让我来吧。”

“你闭嘴吧，杰克。我可不想花上整夜的时间等你在那儿脱衣服呢！”接着，杰克听到了长长一声解开拉链的声音。

“要我来帮你吗？”

黑暗中传来了她的笑声。“今后我还想穿穿这套晚礼服呢。你还是管你那只手臂吧。”

“迄今为止，我还没有碰着过什么人呢！”

“那最好了，你千万别打破这个纪录。”接着又传来了一阵脱丝绸内衣的声音。她拉住了他的手道：“你先坐下来。”

等他在床边坐下之后，其他的就好办了。卡茜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他感觉到她的身体贴在他的右侧，光滑而清凉，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香水味。他伸手搂住了她的肩头，然后手慢慢地往下，摸着了她柔软的小腹。

小生命就在那儿了，慢慢地长大。“你怀上了我的孩子了，”杰克温情脉脉地说。天哪，上帝真奇妙，能创造出如此的奇迹来。

她伸手抚摸着他的脸。“你说得没错。从明天开始，我不再喝酒了——不过今天晚上我还是要尽情地享受。”

“你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

“我知道，”她答道，“躺下来吧。”

(1)　Trafalgar，海军上将纳尔逊指挥的英国舰队与法国与西班牙的联合舰队一八○五年在特拉法尔加角进行海战之处，最后英舰队取胜，英国获得一个多世纪的海上霸权。

(2)　Moll Flanders，笛福一七二二年所写的作品。

(3)　Virgil（前70—前19），罗马诗人。

6．审讯与麻烦

预审持续了两个小时，期间瑞安只好坐在伦敦中央刑事法院第二审判庭外面等候。他坐在大理石长凳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想利用等待的时间做点工作，却发现怎么也没法集中思想。于是他干脆东张西望地打量起这幢有一百六十年历史的古老建筑来了。

法院周围戒备极为森严，许多穿着制服的警察荷枪实弹地站在显眼处，可谓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周围的楼顶上也站着持枪的人，就像是猎鹰随时准备飞袭野兔那样，只不过野兔是不会携带机枪和RPG-7火箭筒的，瑞安暗想。每个进入法院的人都须经过金属探测器的检查，那家伙灵敏得连一包香烟里的包装锡纸都探得出来。这还不算，进入的人都要受到从上到下轻拍搜身，连瑞安也不能例外。这种搜法令瑞安觉得很不习惯。整幢大楼的入口处已被封住了，与此案子无关的人员一律不准入内，其他十九个审判庭的案子审理不是改期就是换了地方，当天这里就审“王室诉米勒”案。

瑞安过去从未上过法庭，就连一张违章驾驶的传票都没有收到过。他的生活一向平静如水，不想到了英国，这平静的水面上竟然会掀起了波澜，使他觉得十分好笑。大理石的地板……周围的一切几乎都是大理石的……使大厅看上去有点像教堂，墙上挂着名人的警句，比如西塞罗⁽¹⁾的名言：人民的福利是法律的最高准则，这话倒是道出了法律的真谛。他想：要是让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人看到了西塞罗的这句话，他们会怎么想啊？或许他们会根据自己对“人民的福利”的理解来为他们的行动作辩护吧。谁不为自己的行动作辩护呢？他自问道。历史上哪个暴君或独裁者不为自己的罪恶行径找点冠冕堂皇的理由呢？坐在一起的还有五六个其他证人。杰克没有跟他们说话，因为来之前已向他们明确过了：出庭的证人不准交换意见，以免让被告方律师看到了说控方证人串供。控方已尽了一切努力，要使这桩案子的审理成为标准法律程序的典范。

对这个案子的处理有点让人看不懂。事件发生到现在才不过四个星期，审判居然已经开始了——即使拿英国人的标准来看，速度也是够快的了。法庭周围戒备森严，就连法庭公众旁听席上的人数也受到了严格的限制。与此同时这个案子却只被当作刑事案件来处理，别说“北爱尔兰解放组织”这几个字了，就连“恐怖分子”这四个字，在检察官的诉状中也找不到。看来警方似乎有意避开这案子的政治层面。两人被打死了，受审的犯人被控犯了蓄意谋杀罪。甚至连新闻界也配合得很默契，只将其称为凶犯，而没有将其跟政治问题联系在一起。杰克觉得这么处理有政治和情报方面的考虑，因此没人会提及那些方面的事情。这么一来，被告律师自然也就没法将他作为恐怖集团的成员，没法为其作更有力的辩护了。所以，不管是新闻界还是法学界，都把这个案子称为谋杀案。

可是真相并非如此，大家都知道这一点。不过瑞安也清楚，一旦上了法庭，律师往往对事实真相并不太感兴趣，审理过程中所使用的手段和技巧才更加重要。因此，在该案的审理中，官方不会提及犯罪的动机，也不可能涉及到王室家族的任何成员。在这种情况下，所作的证词自然难以揭露犯罪的性质，也不可能提出有力的证据。

不过这并没有关系。从媒体报道的情况看，审判看上去将会是密不透风的，整个过程也不让录像。就连卡茜都不让来作证，大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除了前一天几个法医已作了证之外，王室方面还有八个证人，其中瑞安是第二位证人。审判估计最长要持续四天。欧文斯在医院里早就说过了，对这个小青年是不能随随便便地放过去的。

“是瑞安博士吗？庭上有请，请您随我过来好吗？”瑞安的贵宾待遇在这里也没有变化。一位身穿短袖制服、系着领带的法警走了过来，带他到一扇边门，从这里可以进入审判庭。另一个警官为他开了门，并请瑞安将笔记本电脑交给他代为保管。戏该上演了，瑞安暗自说道。

第二审判庭里面是典型的十九世纪木结构装饰。一进去他就发现房间的四周都镶着坚固的橡木板，地下铺的也是橡木地板，真可谓是英国木匠的精巧杰作。这样的木结构装饰若在美国的话，由于使用了这么多的橡木，必然会引起“山峦俱乐”⁽²⁾的抗议。该庭是阶梯形的建筑，虽然看上去宽敞，但其实际面积却小得惊人，最多也就与他家里的餐厅差不多大小，中间还放了一张橡木桌子。桌子的后面有一排法官就座的席位，旁边是证人席。在法官席的后面还有五张高靠背的木椅，中间一张椅子上坐着当庭法官尊敬的惠勒先生，他穿着一袭带着饰带的深红色法袍，头上一顶用马毛制成的白色假发一直披到他那不太宽的双肩上，使他看上去简直就像好几百年前的人。陪审团坐在瑞安的左边，共有八位女士和四位先生，分坐在两排，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期待。在他们的上面就是旁听席，席座一阶一阶地往上排，就好像是教堂里的唱诗班，瑞安也没法看清坐在那里的是些什么人。将要出庭的律师坐在瑞安的右边，也穿着十八世纪的黑袍，戴着较小的假发，整个场面有一种肃穆的宗教气氛，他在宣誓时简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检察官威廉·理查兹的年龄、个子和身材都与瑞安差不多。作证一开始，他先问些例行的问题，诸如姓名，居住地，职业，何时来到英国，来英国干什么等。理查兹的提问显得十分在行，等他问到开枪射击时，整个大厅的听众都显得非常激动，充满了期待。

“瑞安博士，您能否给我们描述一下，接着发生了什么事情？”

杰克花了十分钟时间，一口气讲完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整个叙述的过程中，他总是半边脸向着陪审团，但却不敢正视陪审席上一张张望着他的脸。在这种场合下出现“舞台恐惧症”实在有点怪，然而当时他确实有点这种感觉。他一边定神望着陪审团席位上方的橡木护墙板，一边叙述着事件的经过，仿佛这些事情又在他眼前重现，等叙述完毕时，他发现自己已激动得连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那么，瑞安博士，您能否给我们指认一下，事发当天被您先打倒的那个人是谁？”理查兹最后问。

“好吧，”瑞安边说边用右手一指道，“那人就是坐在那边的本庭被告。”

这是瑞安第一次有机会正视此人。他的名字叫肖恩·米勒，对瑞安来说，这个名字并不是典型的爱尔兰姓名。此人个子不高，身材瘦小，穿着一身干净的西服，系着领带。瑞安指着他时，此人正对着旁听席上的某个人点头微笑，或许是他的家人吧。接着，他将头转了过来，瑞安终于可以审视此人的脸了。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瑞安自忖道，竟敢策划并实施当街暗杀的行动？在他的身上到底缺少了什么，或者说是什么可怕的动机让他干下了文明人怎么也不敢干的事情？他的脸显得平平常常，上面还有粉刺留下的疤痕，看上去蛮像美林证券公司或其他什么公司的实习生。杰克的警察父亲一辈子与罪犯打交道，但是对瑞安来说，这些犯罪分子永远是个谜。你们为什么与别人都不一样呢？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你们沦为罪犯了呢？瑞安真想问一问对面那个人，不过他心里明白，即使对方肯回答，眼前也没有机会提问。接着他将视线投向那人的双眼，想寻找一点儿生活的欲望，一点儿人性——一丁点儿能说明此人与他一样也是一个人的证据。两人目光相交最多也不过两秒钟的时间，但是对于瑞安来说，这一瞬间就好像有好几分钟这么长。他看到的是……

一片空白，在那对眼珠里居然是一片空白。杰克开始悟出了一点道理。

“记录在案，”主持庭审的法官一字一句地向书记官宣布道，“证人已指认了被告肖恩·米勒。”

“谢谢您，法官大人。”检察官理查兹说完后便退下庭去。

瑞安借此机会擤了擤鼻涕，因为上周末不小心得了鼻伤风。

“您觉得还可以吗，瑞安博士？”法官问道。杰克发现自己这时正靠在木栏杆上。

“对不起，法官大人，站久了我那打了石膏的手臂让我觉得有点累。”每回萨莉遇上她老爸，便会情不自禁地唱起“我是一把小水壶……”来打趣他那前伸的手臂。

“法警，给证人拿张凳子，”法官下达了命令。

趁此机会，瑞安又观察了一下法庭。被告席与检察官席在同一排座位上，中间只相隔十来英尺的距离。两边的凳子上都铺有绿皮羽毛垫子。没过多久，法警拿着一张凳子过来了，瑞安谢过后就坐在了凳子上。其实他真正需要的倒是个抓钩，可将他的左臂吊起来，不过他已经慢慢地习惯石膏的重量了。倒是石膏里面常常会发痒，让他觉得难以忍受，当然啦，这个问题是谁也没法帮得了的。

被告辩护律师以略带夸张的优雅姿势站起身来。这位律师名叫查尔斯·阿特金森，很多人都叫他“红查利”，因为他就是喜欢打最棘手的官司，喜欢为最极端的罪犯进行辩护。他最近宣布脱离英国工党，让工党出了一次丑。他的体重显然超过了他的年龄，肥胖的身躯上面长着一颗红光满面的小脑袋，头上歪歪斜斜地戴着一顶假发。给恐怖分子当辩护律师一定收入颇丰，这可是欧文斯应该去查一查的问题，瑞安自忖道，你的钞票是从何而来的，阿特金森先生？

“希望法官大人允许我向证人提问，”他以庄重的语气说，然后慢慢向瑞安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叠笔记。

“瑞安博士——或许我该称你为约翰爵士？”

杰克挥了挥手道：“只要你觉得方便，随便怎么叫都可以。”他们事先曾警告过杰克要当心这个阿特金森，特别要当心他提问时的用词及技巧。他是个极端聪明的混蛋，他们这么说。在纽约做股票经纪人时，瑞安也认识过好几个十分聪明的混蛋。

“据我了解，你曾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中尉？”

“是的，你说得不错。”

律师看了看手中的笔记，又看了看陪审团。“美国的海军陆战队是一伙嗜血如命的暴徒，”他悄声抱怨。

“对不起，先生，你说什么？嗜血如命？”瑞安反问，“不对吧，先生？据我所知，大多数陆战队员都嗜啤酒如命。”

瑞安的回答在旁听席中引发了一阵笑声，阿特金森在笑声中转过身来，瞪着瑞安，脸上霎时浮现出一丝阴险的奸笑。去他妈的用词及技巧，瑞安自忖道。他也回敬了律师一个笑脸。你有什么问题就提吧，我才不怕你这狗屎……

“请原谅，约翰爵士，我只是用了个比喻罢了。我的意思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好战性是出了名的。这大概不假吧？”

“陆战队是从事两栖攻击的轻装步兵部队。陆战队员都受过良好的训练，与其他兵种人员也没有多大的差别，惟一不同之处是他们的训练更为艰苦，”瑞安答道。他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对手觉得在这个问题上处于下风。有人觉得陆战队队员非常霸道，不过那都是从影片里面看到的。在匡蒂科训练基地，教官们对他说：如果你真行，那你根本不需要霸道。你只要说你是陆战队队员，那就够了。

“你刚才说陆战队是攻击部队？”

“是的，先生。这个说法基本正确。”

“这么说来，你是指挥过攻击部队的啦？”

“是的，没错。”

“约翰爵士，什么样的人才能担当指挥陆战队的职务？有旺盛斗志者？有决策能力者？胆大心细者？我猜他必须要有更多诸如此类的品质吧？”

“先生，《陆战队军官手册》上说，陆战队军官最最重要的品质是刚正不阿，”瑞安笑着说。阿特金森在这个问题上准备得不够好。“我只指挥一个排，刚任职时，连长对我解释道，我的主要任务是执行他的命令，在具体执行的过程中，我还可以依赖副排长的实际经验。我这个工作，与其说是个领导岗位，倒不如说是个积累经验的机会。刚刚上任便想有惊人之举是很不现实的。”

阿特金森皱了皱眉头，觉得事态的发展不像他所预料的那样。

“是啊，约翰爵士，照你这么说，你这陆战队的中尉排长倒成了童子军的头头了。我想你肯定不是这个意思吧？”他以讽刺挖苦的语气反问。

“当然不是，先生。非常对不起，我并不想给你这么个印象，不过陆战队员的确不是一群咄咄逼人的野蛮人。在陆战队里，我的工作就是执行上级命令，在必要情况下，发挥战斗力，做出判断和决定，其他军官亦是如此。但是我在那儿只待了三个月，就在学习如何当好排长的当儿，我就受了伤。军官当然会发号施令，但是我只是个中尉，是指挥官中最低的一级。在这种岗位上，执行命令的多，指挥别人的少。我猜你大概从未在部队里待过吧。”瑞安说到最后话里还带了点刺儿。

“这么说来，你到底受过些什么训练？”阿特金森几乎用上了审讯的口气，他大概有些恼羞成怒了，或者是想以怒遮羞。

理查兹抬起头来望着瑞安，用眼神向他传递警告。事先他也多次提醒杰克不要与“红查利”你来我往地正面交锋。

“我接受过基层领导技巧的训练，比如怎么在战场上带领好自己的一排人，”瑞安答道，“如何对某个特定的战术情况作出反应，如何配备及使用排里的各种武器，有时候也会学习使用步兵连的武器，以及在需要时如何请求炮兵及空中支援——”

“且慢，你刚才说作出反应？”

“是啊，先生。这是其中的一项内容。”他放慢了回答的语速，在用词上也十分小心，还特意使用了平稳友好的语调，显示出他愿意回答一切问题的诚恳态度。“我还从未参加过任何实战行动……除非你把这次林阴大道上的行动看作实战的话……不过我们的教官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当子弹在空中飞舞时，你就不会有很多时间来考虑如何行动。你必须事先想明白应该如何行动，而且还要迅速采取行动，要不就会遭受人员的伤亡和损失。”

“好极了，约翰爵士。你受过迅速作出反应的训练，不错吧？”

“不错，先生。”瑞安觉得自己快要中埋伏了。

“所以，当爆炸发生时，你在证词里说了，你正朝着另一个方向，是不是？”

“当时我的确不是正对着爆炸的方向，先生。”

“隔了多久你才转向了爆炸发生的方向？”

“就像我刚才说过的那样，当时我最关心的事是让我的太太和女儿趴在树丛后面，然后我才抬起头来。中间隔了多久？”瑞安仰头作思考状，“起码有一秒钟吧，先生，也许是三秒钟。要回忆这种事情，实在有点勉为其难，除非我的身边带着一只秒表。”

“那么，当你抬起头来时，你并没有看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有，先生。”好吧，查利，你到底想打什么主意，你就说出来吧。

“因此，你并没有亲眼看到我的当事人开枪射击，也没有看到他扔过手榴弹，对吧？”

问得够漂亮，瑞安暗自说道，没想到他会采取这种策略。是啊，他总得尝试某种新策略，不是吗？“没有，先生。我看到他时，他正从车前转到车后的拐角处，背对着我，右手举枪，直指着车门，好像是——”

“这是你个人的臆断吧，”阿特金森打断了瑞安的话，“好像什么？那会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你怎么知道他在那里干什么呀？你没有看见他从车里出来，车后来也开走了。他完全可能是另外一个行人，见此情景前来营救，就像你所做的那样，你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吗？”

杰克对此说法并不感到吃惊。

“是我个人的臆断？不，完全不是，那是我的判断。假如他如同你所说的那样，是前来营救的话，那他得要从街对面过来。我想恐怕没人能这么快就赶到劳斯莱斯车后来，再说前面还站着个拿自动枪的家伙，若是从前面拐过来营救，怎么能不引起前面那家伙的注意呢？他手上有枪，怎么会不先向前面那家伙开枪呢？律师先生，在我当时的考虑中，根本不存在你所说的那种可能性；而从现在的角度来看，更不像有这种可能性了。”

“你又在自做结论了，约翰爵士，”阿特金森说。

“先生，你提问，我据实回答，并没有什么结论。”

“你是要我们相信，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你会考虑这么多的事情？”阿特金森脸朝着陪审团问杰克。

“是的，先生，你说的没错，”瑞安非常肯定地答道，“我就是这么考虑的。”

“我想你也许不知道，我的当事人从来没有被捕过，也没有任何犯罪记录。”

“我想这该是他第一次犯罪。”

“这得由陪审团来决定，”律师毫不客气地说。“你没见他开过一枪，是吧？”

“没有，先生。不过他枪的弹夹里可装八发子弹，我捡起枪来时，里面只有三发子弹了。当我打完第三枪后，枪里已没有子弹了。”

“那又怎么样呢？难道其他人事先就不可能用过此枪？你没见他开过枪，对不对？”

“我没有，先生。”

“所以，枪可能是汽车里其他人掉在地上的，我的当事人可能是捡到了这支枪，我再重复一遍，他有可能像你一样想帮助劳斯莱斯车里的人——这不是不可能，你现在没法弄清楚这一点，是不是？”

“对没见到过的事，我是没法作证的，先生。不过，对当时的交通、行人及街上的情况，我的确看得很清楚。如果你的当事人像你所说是前来营救的话，那他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呢？”

“一点不错，你弄不清楚，是不是？”阿特金森果真是反应敏捷。

“我看到你的当事人时，他正从前头那辆停着的汽车的方向跑过来，”杰克指着桌子上的模型比划着说道。“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要他从人行道上跑下来，捡起枪，再来到我看到他的地方，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除非他是奥林匹克级的短跑选手。”

“不过这种事情我们无法断言，你刚才也说过，没看见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你的反应过分轻率，你承认不承认？按美国海军陆战队训练原则，你在瞬间便作出了反应，根本没有去评估当时的情景，不顾一切地向我的当事人发起了攻击，将其打昏在地，还试图将他杀死。”

“不，不是这样的，先生。我没有想杀死你的当事人。我已经——”

“那你为什么要向一个已经失去知觉、毫无抵抗能力的人开枪射击？”

“法官大人，”检察官理查兹站起来说，“这个问题我们已经问过了。”

“证人若有新的内容，可以回答此问题，”惠勒法官用权威的口气说。没人能说这样的庭审不公正。

“法官大人，当时我并不知道他已失去了知觉，也不知道他是否会马上爬起来。所以我向他的下身开了一枪，目的是让他暂时不要站起来对付我。”

“你们瞧，这是在美莱⁽³⁾屠杀越南村民的美国大兵的逻辑。”

“你搞错了，阿特金森先生，那不是海军陆战队干的，”瑞安马上顶了一句。

被告律师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想你们这些家伙大概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并且还知道干了坏事不能声张。也许你本人就接受过这种训练……”

“没有，我从未接受过你所说的那种训练。”他是有意想激怒你，杰克。瑞安拿出手帕，又一次擤了擤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请原谅，这里的天气让我觉得不习惯，我有点伤风。你刚才说我们陆战队员受过那种针对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的训练，假如真是这样的话，报纸早就会刊登这样的消息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阿特金森先生，抛开道德问题不谈，海军陆战队一向很重视自己的形象建设以及与各方面的关系。”

“是这样的吗？”被告律师耸了耸肩说，“那么中央情报局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请原谅，你刚才说什么？”

“你怎么解释报纸上关于你为中央情报局干活的报道？”

“阿特金森先生，我的薪水都是在海军部里开支的，第一次的薪水是海军陆战队发给我的，后来——也就是现在——是由美国海军军官学校发给我的。除此之外，我从未被任何其他政府机构雇用过。”

“所以，你不是中情局的工作人员？我可要提醒你，在上法庭时你是发过誓的。”

“不，先生，我不是中情局的，也从来没有干过中情局的工作——当然，在证交所里当股票经纪人时倒也玩过经济情报，反正我不是中央情报局的。”

“那么，对报纸上的那些报道你怎么说呢？”

“关于这个问题，我想你得要去问那些写报道的记者了。我实在弄不清那些捕风捉影的资料是从哪里来的。我教的是历史，我的办公室在海军军官学校莱希大楼的二楼。这地方离兰利还远得很呢。”

“兰利？那么你知道中情局总部的地点啦？”

“是的，律师先生，我曾在那里做过一次演讲，这是有案可查的。上个月，在罗得岛的海军战争学院我又做了同样内容的演讲。其内容是关于战争时期的战术决策问题。我从未为中央情报局工作过，然而我的确在那儿做过一次演讲。也许这就是引起报道的原因吧。”

“我看你在撒谎，约翰爵士，”阿特金森说。

不全是，查利，这要看你从什么角度来审视这个问题了。“你爱怎么想，我没办法干涉，律师先生，我能做的就是如实地回答你的问题。”

“那么，你也从来未为政府写过一篇名为《人员与机构》的官方报道？”

瑞安没有马上作出反应。你是从哪里得来这个消息的，查利？回答这个问题，他必须十分小心。

“先生，你说的那件事是这样的，去年夏天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我应邀为一家私人公司做协议咨询。该公司的名字叫迈特公司，是为政府服务的。他们让我做一项研究，其内容是不公开的，不过这份报告与我们今天审理的案子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

“是这样的吗？你为什么不让陪审团来作出判断？”

“阿特金森先生，”惠勒法官听得有些疲惫。“你的意思是说证人所做的那项工作与我们今天要审理的案子有直接的关联？”

“我想也许其中有关联，法官大人，我觉得证人企图欺骗法庭。”

“那好吧，”法官转而问杰克，“瑞安博士，你所涉及的该项工作是否与本庭正在审理的谋杀案或与本案的任何一位涉案人员有任何的关联？”

“没有任何关联，法官大人。”

“你很肯定吗？”

“我可以肯定，大人。”

“你现在或者过去是美国政府的一名情报或安全部门的工作人员吗？”

“除了海军陆战队队员之外，我没当过其他机构的工作人员。”

“我提醒你，你发过誓，在法庭上所讲的每句话都必须是真的。你有没有在任何方面欺骗法庭，瑞安博士？”

“我没有欺骗法庭，法官大人，绝对没有。”

“谢谢你，瑞安博士。我想这个问题现在可以结束了。”惠勒法官把脸转向右侧说道：“请提下一个问题，阿特金森先生。”

被告律师此时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怨气，瑞安自忖道，但他不让这种怨气显露在脸上。瑞安想知道，是不是法官事先也已了解过这一段的情况了？

“你说你向我的当事人开枪，仅仅是为了不让他再站起来？”

理查兹又站起来说：“法官大人，证人已经回答过——”

“倘若法官大人允许我问下一个问题，你们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了，”阿特金森不慌不忙地打断了检察官的话。

“那就请问吧。”

“瑞安博士，你说你开枪打我的当事人是为了不让他再站起来。美国陆战队教其成员开枪射杀还是开枪让人站不起来？”

“开枪射杀，律师先生。”

“那么，你是在告诉我们，你违背了所接受的训练原则？”

“是的，先生。那是因为我们并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伦敦的街头，我根本没有要杀死你的当事人的想法。”我倒是希望当时就将他毙了，这样倒可以省掉现在这些麻烦了，他自忖道，不过在他内心的深处却还在纳闷：我是真想干掉那家伙吗？

“所以你刚开始卷入这场冲突时是按陆战队的训练原则作出反应，过不了一会儿你的行动又违反了这些原则。你觉得这种说法是否有道理？怎么能让我们信服？”

阿特金森这会儿总算把杰克给搞糊涂了。他看不清律师到底要将他往哪个方向引。

“我考虑问题的方法与你的不一样，先生，不过你说的也并没有错，”杰克说，“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接着你又爬到汽车的拐角处，看到了车前的那个人。这一次你不是让他也站不起来，而是在不加任何警告的情况下开枪将他射杀。这次你又明显地按照训练原则行事了，你不觉得这两者之间有矛盾吗？”

杰克摇头道：“一点也不矛盾，先生，那是两种不同的情况，需要采取不同的手段，但我总体上只使用了必要的武力。”

“我看你说错了，约翰爵士。我以为你自始至终都在鲁莽行事，你不问青红皂白地卷进了你自己都搞不清楚的环境里，向一个无辜者发起了攻击，在他失去知觉的情况下还试图射杀他。接着你又冷酷无情地杀死了另一个人，而不像先前那样只是让他丧失抵抗的能力。你当时没有意识到，现在也还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吧？”

“不对，阿特金森先生，我不认为事情像你所说的那样。按你说来，对这第二个人，我该怎么处理？”

阿特金森这会儿算是逮到了杰克的一个破绽，并立即抓住了它。“你刚才对法庭说你只想让我的当事人丧失抵抗能力，而实际上你却试图杀死他。接着在对付第二个人时，你原本也可以先让他丧失反抗能力，而结果你却将他们射杀了。这前后如此矛盾，怎么叫我们相信你呢？”

“律师先生，我首次看到麦克罗里——就是那第二个枪手——时，他手中正握着一把AK-47攻击性自动步枪。在当时的情况下，让我用一支手枪去对付一支轻机枪——”

“可是就在那时你却发现他并没有拿着自动步枪，对不对？”

“是的，先生，他当时没拿着自动步枪。如果他拿着的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许我就不会从车后面转出去了，或许我会躲在车后向他射击。”

“哦，我明白了！”阿特金森得意地喊了起来。“你是学着牛仔的样子，在这里杀人，”他边说边抬起的双手，仿佛是要举枪射击。“那真是道奇城在伦敦重现了！”

“我想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杰克略带气愤地问。

“既然你一枪便能射穿对方的心脏，那你为什么不射落他手中的枪呢，约翰爵士？”

“噢，我懂你的意思了，”瑞安发现阿特金森犯了个错误，他摇着头笑道：“我希望你不要后悔。”

“你说什么？”被告律师让杰克的这句话给弄糊涂了。

“阿特金森先生，刚才那会儿你说我企图射杀你的当事人，当时我与他的距离简直伸手可及，但是我却没有杀死他，因此按照你的看法我是个没准头的枪手。而现在，你又要我在十五至二十英尺的距离上一枪打掉他手中的枪。先生，你不觉得你的说法前后很矛盾吗？按你的思维逻辑，我要么是个神枪手，要么是个没准头的枪手，我到底该是哪种枪手呢？再说啦，要将对方的枪从手里打下来，那只是电视节目里编造出来的情节，在现实生活中是没有的。手枪射击，你只是瞄准靶心，我就是这么干的。我从车后转出来，手枪早已有了明确的目标。假如麦克罗里不将手枪指向我的话，或许我就不一定会朝他开枪。然而他的确转过了身来，向我开了枪，让我的左臂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当然我也回敬了一枪。当时我或许会有其他不同的选择，不幸的是，我没有时间来考虑。我只是采纳了当时最好的选择。那家伙死了，我心里也不好受，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看到我的枪对着他，他转过身来就开了枪——是他先开的枪，律师先生。”

“那你也应该开口说句话什么的，你说过没有？”

“没有，我想我没有说过什么话，”杰克承认。

“你是不是希望事情还有别的解决方式？”

“阿特金森先生，如果你觉得这样可以让你好受一些的话，那么我就告诉你，在过去的四个星期里，我曾反复考虑过这个问题。如果当时给我足够时间考虑的话，或许我会想到别的办法。只是在事发当时不允许我考虑。”说到这里杰克停了一下。“我看要是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没发生的话，那岂不就好啦，所以问题的关键是发生了这件事情。而引发这件事情的并不是我，律师先生，而是他！”杰克抬起头来对着米勒看了一眼。

米勒坐在一张直背木凳上，两臂交叉搁在胸前，头微微侧向左边，嘴角边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这是专门做给瑞安看的。他离杰克约有三十英尺的距离，但他那灰色眼睛死死地盯着杰克。瑞安也直视米勒，但脸上却不露声色。法庭的书记官正忙着记录杰克的证词，旁听席上的来宾交头接耳，瑞安与米勒继续对视着，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意志力的较量。在这双灰眼睛的背后，他到底在谋划着什么呢？瑞安暗自问道。这种眼神决不是懦弱的表示，瑞安可以肯定，那只不过是米勒玩的一种游戏罢了，他坐在那儿，镇静自若，这番功夫米勒过去一定练过好些回了。他的眼神给瑞安的感觉仿佛是食肉动物遇到了猎物，这种表情会让你联想到要撕碎对方的意志和力量，一种缺乏道德和良知的意志和力量。好在他周围还有四个警察看着他，他只是关在笼子里的狼，只能在笼子里打量着瑞安。西装和领带只是披在这头野兽身上的伪装，先前对旁听席上朋友的微笑同样也是装出来的。他现在已不在乎他们了，也不在乎法庭会怎么判决，不在乎将会坐牢，他现在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有个叫瑞安的家伙，一个他看得见却抓不到的家伙。这种感觉让坐在证人席上的瑞安毛骨悚然，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抓了一把自己的膝盖，仿佛抓到了放在几英尺外证物桌上的手枪似的。

但米勒毕竟不是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他受过教育，看上去也不笨。他与其他人一样能思考，会计划。但是当他采取行动时，他就不愿意受人性的制约了。杰克为中情局做关于恐怖分子的调查报告时，他所涉及到的都是些抽象的、机械的人，对于那些对象，杰克可以毫不费力地采取这种或那种办法来加以处理，那只是纸上谈兵。杰克完全没有想到这个活生生的恐怖分子竟会以那么可怕的眼神瞧着他。此人难道不清楚，杰克只是在履行一个公民的义务？

你不必对此耿耿于怀，我只是路见不平才卷了进来，才伤了你，杀了你的同伙，才搅了你们的局。你想对付我，以便把事情扯平，是不是？受伤的野兽总想弄明白是谁让它受了伤，杰克暗自思道。这头野兽的非同寻常之处是有思维、有记忆。想到这儿，杰克的手上惊出了冷汗。趁别人不注意，他用手在自己的裤子上擦了擦。这头野兽此时定在考虑如何才能达到他的目的。

瑞安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恐惧是什么滋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提醒自己，米勒由四个法警看着，陪审团会判他有罪，他的余生将会在监狱里度过，狱中生活或许会改变他的性格和信仰。

我曾是海军陆战队队员，杰克暗自说道，是不会怕你的。我有办法对付你这个小流氓。我制服过你一次，不是吗？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回敬了米勒一个只挂在嘴角边的微笑。你不是一只狼，而是一只黄鼠狼罢了。你会让人觉得讨厌，却不值得让人过分担忧，他自忖道。就像在动物园里看够了某种动物之后的感觉一样，他把眼光从米勒身上移开，心中自问道：不知米勒是否已看出了他平静表情后面那毫不畏惧的气魄。

“我没有问题了，”阿特金森说。

“证人可以退席了，”惠勒法官宣布。

杰克从凳子上站起来，转身走下证人席时，又朝米勒扫了一眼，发现他那副冷冷的笑容仍旧挂在嘴角边。

杰克回到大厅时，第三名证人正好进入法庭。他发现驻英使馆的丹·默里正在那儿等他。

“表现还不错，”这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赞许道，“面对如此刁钻的律师，你不得不加以防备。他差一点要套住你了。”

“你觉得套住我会影响对米勒的判决吗？”

默里摇头道：“不会的，审判只是走走形式，这个案子早已是铁证如山、不可推翻了。”

“会判他几年呢？”

“终身监禁。在英国‘终身监禁’通常并不像在美国那么长，最多也就是六至八年的时间吧。可是对这个家伙，‘终身监禁’却是货真价实的终身监禁了。噢，是你啊，吉米！”

向他们走来的是警局的反恐处负责人詹姆斯·欧文斯。“我们的证人在法庭上的表现如何？”

“得奥斯卡奖还轮不上，不过陪审团还是很喜欢他的，”默里答道。

“你怎么知道陪审团喜欢我的？”

“你这么问也不奇怪。你过去没有上过法庭，是吧？第一次上法庭自然注意不到陪审团的反应。就在你叙述事情的经过时，陪审团成员个个都竖起耳朵，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他们显然十分相信你的话，特别当你叙述心中的想法及担忧的那一段。在他们的眼里，你是个诚实的人。”

“我本来就是个诚实的人，”瑞安说，“那又怎么样？”

“可并不是每个上法庭的人都很诚实，”欧文斯指正道，“陪审团实际上很善于分辨真假，当然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

默里点点头。“司法实践证明，陪审团制度还是很管用的。欧文斯处长，我们请他去喝啤酒如何？”

“这个想法太好了，默里。”欧文斯拉着瑞安的胳膊来到了楼梯口。

“那个叫米勒的家伙的样子的确叫人害怕，你们觉得他怎么样？”瑞安问。他想听听两位专业人士的想法。

“你也注意到了？”默里笑着问。“恭喜你也进入到这个美妙无比的国际恐怖主义的天地里来了。是的，他是恐怖分子中的死硬派。他们这些人开始时往往都又臭又硬。”

“一年以后他可能就会不一样了。请注意，死硬派往往比较脆弱，”欧文斯说，“他们有时会受不住压力。时间因素对我们很有利，杰克，即使他不变，关在监狱里也不必再让我们担心了。”

“证人在法庭上的表现充满了自信，”电视评论员说，“瑞安博士面对被告律师阿特金森的无情攻击表现得十分完美，当庭有力地指认被告即为伦敦街头凶杀案的凶手。”电视画面显示瑞安从法庭里走出来，在其他两人的陪同下，一路走下坡来。经过摄像机镜头时，他正在打手势，然后哈哈一笑。

“旁边那个是我们的老朋友欧文斯，另一个是谁啊？”奥唐奈问。

“另一个叫丹尼尔·默里，是美国联邦调查局驻伦敦的代表。”奥唐奈的一位情报官员答道。

“过去还不曾见过此人，他看上去就像是干这种工作的。我敢打赌，他们准是为这位打着石膏的英雄喝庆功酒去了。可惜的是我没法事先埋伏好一个火箭筒手……”他们曾经侦察过詹姆斯的行踪，想暗杀他，却发现他的后面总跟着一辆车，而且他的行踪每次都不一样。他的住所也总是有人警卫。杀欧文斯还是办得到的，然而行动完成之后如何安全撤离却成了大问题，要搞自杀性袭击，奥唐奈是不干的。“这个瑞安明后天就要回美国去了。”

“哦？”他的情报官大吃一惊。凯文是从哪里得到这种特殊的消息的呢……？

“那不是太糟糕了吗？要是能送他一口棺材，让他躺着回美国去岂不是更好，迈克尔？”

“我还以为你上次说他不值得我们去对付这话是认真的呢，”迈克·麦肯尼说。

“是啊，不过这家伙实在太狂妄了一点，是不是？你看他与我们的老朋友查利律师你来我往地较量，趾高气扬地走出法庭去喝庆功酒的那副样子多叫人生气。这该死的美国佬，这么自以为是。”要是现在便能……那该多称心如意……凯文·奥唐奈摇了摇头道：“我还有其他事情需要计划。约翰爵士可以等一等，我们并不着急。”

“能把你弄出来，我可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了，差点就要用枪顶着人家了，”默里从驾驶座上回过头来说。他开的是自己的私车，驾驶座旁坐的是警方外事保卫组派来的护送人员，后面还跟着一辆警方反恐小组的护送车。

请注意你前面的路好吗？瑞安心中十分担忧。直到如今，他对伦敦的交通仍然非常生疏，刚刚才知道这里的驾驶员对行车的速度限制根本不当一回事，即使是逆向行驶，也不会减速。

“典狱长汤姆·休斯向我介绍了今天晚上他所做的准备，我看要欣赏今晚的节目没有我这个老手的陪同是不行的。”

要超车得向右边走，当他们试图从左边超越一辆大卡车时，瑞安暗自思道。我实在是给搞糊涂了，到底该从哪边超车才是正确的呢？他们超车时小车离卡车的尾灯只有半步之遥。英国的道路就是这么窄。

“你没有机会好好看看，这太可惜了。”

“是啊，不过卡茜看了很多地方，我看了很多电视。”

“你在电视上看些什么？”

“看了不少板球锦标赛。”杰克笑道。

“你弄得清楚板球赛的规则吗？”默里回过头来问。

“打板球还要有规则？”瑞安不解地问道，“有了规则这球还能打得好吗？”

“他们说打板球是有规则的，不过我也弄不清到底有哪些规则。我们与英国人算是扯平了。”

“此话怎讲？”

“足球在此地已相当受欢迎，我指的是美式足球。去年吉米·欧文斯还拉着我给他解释越位与犯规的不同之处。”

“你指的是‘越界进攻’和‘起跑犯规’是不是？”警方外事保卫组的护卫说。

“你瞧，他们学得有多快。”

“你是说我们可以在这里的电视节目中看到美式足球比赛？怎么事先没人告诉我啊？”

“那真是太不幸了，杰克，”卡茜插话道。

“好，我们到了。”默里边说边踩了踩煞车，然后拐下坡朝着河边的方向开去。杰克发觉默里好像把方向弄错了，那是一条单行道，好在现在他的车速不太快。不久，车停了，外面已经一片漆黑，每年这个时候太阳很早就落山了。

“我们要给你个惊喜。”默里跳下车来，为瑞安开了车门，后者又当众表演一次像螃蟹一样横着转出车门来。“你好，汤姆！”

两个身穿红蓝相间的都铎王朝军服的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前面那位五十多岁，直接向着瑞安走了过来。

“约翰爵士，爵士夫人，欢迎你们来到女王陛下的伦敦塔监狱。我叫托马斯·休斯，那一位是约瑟夫·埃文斯。丹还是让你们准时赶到了此地。”接着大家相互握手致意。

“是啊，我们的车速差一点就要赶上超音速了。我可不可以问一声，你们所说的惊喜是什么？”

“现在说出来，那就没有惊喜可言了，”休斯说，“我本打算亲自带你们走一走，然而现在有些事非要我去办不可。我只好请约瑟夫来照顾你们了，过一会儿我就会回来的。”典狱长说完就与默里一起离开了。

“你以前不曾来过伦敦塔监狱吧？”埃文斯问。杰克摇了摇头。

“我九岁时来参观过，”卡茜说，“不过我的记忆已经很淡薄了。”

“好吧，这次我们设法给你们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埃文斯做了个手势，让他们跟着他。

“你们都是军人吧？”

“约翰爵士，我们原先都是准尉副官，其中两人原先是两级准尉，我退休时是一级准尉。我等了四年才得到来此地工作的机会。你可以想象得出来，这项工作很有吸引力，想来此地的人很多，竞争十分激烈。”

“你在部队里担当的就是我们美国人称之谓‘军士长’的角色，对不对啊？”

“您说得没错。”

瑞安瞄了一眼埃文斯身上的服装，与其说那是套军装，倒不如说更像套礼服，不过瑞安觉得还是不发表评论为好。那上面的几条杠说明他在部队里的几年没有白混。不难想象被派到这里来的其他人肯定也有几下子。埃文斯哪里像是在走路，他昂首挺胸，跨着大步，这或许是三十年军旅生活让他养成的一种习惯。

“您的手臂方便吗，爵士先生？”

“我的名字叫杰克，你就叫我杰克好了。我的手臂没什么问题。”

“一九六八年我也打了一个和你差不多的石膏，那是在训练中发生的事故，”埃文斯带着几分同情心说。“在跳伞降落时，我撞上了石围栏，伤得还不轻，休息了好几个星期，日子很不好过。”

“不过，你没有停止跳伞。”你还用一只手做俯卧撑，是不是？

“自然没有停止跳伞。”埃文斯停住了步子说，“请看左边那幢楼，它叫‘中堡’。原先中堡的外围还有些建筑，现在都成了出售纪念品的商店了。当时他们将这些外围建筑称为‘狮堡’，因为在一八三四年以前，那里是皇家动物园。”

埃文斯的介绍简明扼要，在过去的四年里，他每天都要做好几次这样的介绍。这是我到英国看到的第一个城堡，杰克暗自思道，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城堡外的石墙。

“这四周的护城河起过作用吗？”

“当然起过作用。在都铎王朝，没有它还不行呢。不过到后来，却起了反作用。你们或许看得出来，这条护城河设计时是要让河里的水每天自然流动，这样便可保持河水的清洁。不幸的是，工程师的计算出了偏差，水进得来出不去。更糟糕的是，附近的居民将垃圾和污水都倒在这条河里，垃圾在水中腐烂发酵，光是这条河里散发出来的臭味，就足以将一般的冒险分子熏得不敢靠近。一八四三年，他们将进水源头截断，这条河便干涸了。现在此河又有了用武之地——孩子们不仅可以在那里踢足球，在河的另一头还设置了一些游乐设施，孩子们可以在那儿荡秋千、攀岩，他们最喜欢这些地方了。你有孩子吗？”

“我们已有了一又九分之一个孩子。”卡茜打趣地答道。

“真的吗？”埃文斯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的声音却充满了喜悦。“那太好了。那将是个在英国怀上的美国孩子，多少总与英国有点关系。我们有两个孩子，都是在海外生的。请看，这是‘比沃德堡’。”

“这些城堡都有吊桥搭在护城河上，对吧？”杰克问。

“对的，‘狮堡’和‘中堡’实际上被二十来英尺深的臭水所环绕，你还会注意到，通向城堡场院的小道都是直角转弯的，这种设计当然是为了让使用攻城槌更困难。”

当他们来到城堡外围的院子时，杰克特别留意护城河的宽度及石围墙的高度。“看这些严密的防范，恐怕没有人攻占过这个城堡？”

埃文斯摇摇头道：“从来没有人尝试过攻占此堡，即使是今天也不会有人试图攻下这样的城堡。”

“是啊，”瑞安点头表示同意。“你们是否担心有人进来扔炸弹？”

“那倒是发生过一次，说来惭愧，那是十年前发生在‘白堡’的事，是恐怖分子干的。自那以后，防范大大加强了，”埃文斯解释道。

除了典狱官外，一路上瑞安还看到穿制服的卫兵，他们的打扮与那天在林阴道上遇到的禁卫军一样，都穿着红色紧身短上衣，戴着熊皮帽，拿着同样的现代化武器——自动步枪。他们的打扮与埃文斯身上的那套中世纪军装形成了一种怪怪的对照，不过他们大概早已习惯了。

“你当然知道，这些设施多少年来曾起过多种作用。这里曾是皇家监狱，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这里还关押过德国纳粹党副党魁鲁道夫·赫斯。你是否晓得第一个在这里被处决的英国王后是谁吗？”

“安妮·博林⁽⁴⁾，”卡茜答道。

“太好了，你们美国也教英国历史？”埃文斯问。

“历史课可没讲得这么细，那是‘午夜剧场’，”卡茜笑着解释，“我在午夜剧场里看到过这么一出戏。”

“那样的话，你必定知道这里行刑时用的都是斧子，但安妮王后是个例外，亨利国王专门从法国请来了一位刽子手，用的是剑，而没有用斧子。”

“可见他对她用心良苦，”卡茜扮了个鬼脸道，“真也不容易。”

“亨利国王还是蛮体贴的，是不是？哦，这里是‘叛逆之门’。你们或许想知道此门原先的名字为什么叫‘水门’⁽⁵⁾。”

瑞安开玩笑道：“这么说来你们都是些住得起大饭店的幸运客了。”

“囚犯坐船从这道门去西敏寺接受审判。”

“然后送回这儿来砍脑袋？”

“只有那些重要的犯人才会被送回来行刑。如果是公开的，在哪儿执行都行。只有那些不公开的死刑才会在‘绿堡’执行。”埃文斯领着他们来到了“血腥堡”的大门口，向他们解释了有关的历史。瑞安心想，若有人将这些地方的相关历史编成一套书的话，那这套书起码得有好几册。

“绿堡”当时虽是刑场，如今看上去却绿草如茵、相当优雅。甚至连草地上竖着的告示牌上都用了个“请”字。左右两排是都铎王朝风格的建筑，北边顶头便是原来的刑场，那里还竖着一副木制的断头台。埃文斯介绍了当时行刑的经过，其中包括有些犯人受刑前会向刽子手行贿，希望他们行刑时能做得干净利索些。

“最后一位在这里被送上断头台的女士，”埃文斯继续道，“是女伯爵简·罗克福特。她的行刑日期是一五四二年二月十三日。”

“她干了什么事要被处死？”卡茜问。

“实际上她什么事情也没有做。英王亨利八世的第五个妻子凯瑟琳·霍华德与别的男人约会，女伯爵知道了，但却没向国王报告，亨利一气之下，将她送上了断头台。”埃文斯当着卡茜的面讲这段故事，用字语气都显得十分谨慎。

“这倒真是件少有的事情，”杰克大声笑着说，“历史上最后一个因保持沉默而丢掉性命的女人！”

卡茜对着丈夫嫣然一笑道：“杰克，你要不要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我想你是准备把另一只手臂也打上石膏了，是吧？”

“那你怎么跟萨莉交代啊？”

“她会理解的，”妻子满有把握地说。

“埃文斯军士长，你瞧瞧女人们一下子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啦。”

“我在军队里待了三十一年啦，我想我还不至于蠢到会去管夫妇之间的争论与是非，”埃文斯笑着答道。

我又被打败了，瑞安自忖道。他们花了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参观完其余地方。埃文斯领着他们走下坡来，穿过了“白堡”，再向左拐进了一片不对参观者开放的地方。进门之后，瑞安和太太才发现人们想要到这里来工作的其他理由。

在这座十四世纪的石头建筑中，居然还有一个现代化的小酒吧。墙上挂满了英国军队各个团送来的礼物与纪念品。这时丹·默里又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只酒杯。

“杰克，卡茜，这位是鲍勃·哈尔斯顿。”

“你们两位一定很渴了吧，”哈尔斯顿说。

“这时若有啤酒可喝，那真是太美了，”杰克说出了心里话。“卡茜，你呢？”

“喝点不带酒精的饮料就可以了。”

“不想喝点啤酒什么的？”哈尔斯顿问。

“我不是个禁酒主义者，我只是因为怀孕而不喝酒，”卡茜解释道。

“噢，恭喜，恭喜！”哈尔斯顿边说边走向吧台，拿了两杯饮料过来，一杯啤酒给杰克，一杯汽水给瑞安太太。“为你俩及未来的孩子干杯！”

卡茜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怀孕的女士就是与众不同，杰克暗想，她现在真可谓是容光焕发、美丽动人。

“我听说您是个医生？”

“眼外科大夫。”

“您是教历史的，爵士先生？”

“是的，我猜您也在这里工作。”

“没错，我们这里共有三十九人，我们是皇家仪仗卫兵，今天请你们到此，是想感谢您代我们履行了本该由我们履行的职责，同时也想请你们参加我们晚上举行的一个仪式。”

“这个仪式自一二四○年来每天晚上都举行，”默里补充道。

“你是说自一二四○年开始一直到现在，每天晚上都举行？”卡茜问。

“对。这个仪式与恐怖分子毫无关系，它是真正的仪式，”默里说，“是这样的吧，鲍勃？”

“一点不错。一到晚上，当我们锁上大门后，这地方可是全英国最最安全的地方了。”

“我完全相信，”杰克一口气喝完了半杯啤酒。“即使有些人能混进大门，这些坏蛋还得担心你们这些人。”

“是啊，”哈尔斯顿笑着说，“我们还不曾忘记过去在部队里学过的基本技能。我原是英国特空部队的，曾在北非沙漠中与纳粹元帅隆美尔玩过犬兔追逐的游戏。这沙漠真是要命的地方，今天想起来还会让你感到唇焦舌燥。”

这些人的军人素质是不会消退的，瑞安自忖道。年龄会增长，身体会发福，人会变得更成熟老练，他们就是与普通人不一样：他们有严格的纪律，有不屈的意志，有源于过去工作经历的自信心和自豪感，他们一般不会轻易表露感情，除非是与熟人在一起。

“你们中间也有从海军陆战队来的吧？”

“有两个，”哈尔斯顿答道，“我们尽力不让他们感到孤独。”

“那太好了，请待他们好一些，我自己就曾是个陆战队员。”

“人不可能一点缺点都没有，”哈尔斯顿同情地说。

“那么，你们所说的重要仪式到底是什么呀？”

“这个嘛，说来话长。早在一二四○年的一天，监狱负责锁门的家伙遭到了流氓的袭击，于是提出如果没有士兵的护卫，他将拒绝单独执行锁门任务。自那之后直到现在，每晚都由典狱长自己去锁上三道大门，然后再将钥匙放到“绿堡”的女王府里。在这个过程中，有那么一点点仪式。我们觉得您和您的太太或许愿意观看这个仪式。”哈尔斯顿喝了一口啤酒继续道：“据我所知，你今天上过法庭。审判进行得如何啊？”

“总算熬过去了，默里说我的表现还可以。”瑞安边说边耸了耸肩。“刚才埃文斯先生带我们看了断头台上的垫头木，我不知道这断头台及垫头木是不是还可以用？”瑞安若有所思地说道，法庭上被告的那张脸又重新回到了他的眼前。米勒此刻是否正坐在监房里？是否正在考虑着如何来对付我？瑞安喝干了杯里的啤酒，我可以打赌，他肯定是在考虑如何来对付我。

“您刚才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那个叫米勒的年轻人。很可惜，你们不能将他带到这里，给他一个干脆了断。”

哈尔斯顿冷笑一声道：“我敢打赌，这里不会有任何人反对您的想法，我甚至敢说，还会有人自愿前去充当挥斧头的刽子手的。”

“恐怕你还得通过抽签的方式决定人选，鲍勃，看来志愿者还不止一个呢！”默里边说边给瑞安又端了一杯啤酒。“你对这小子还有些担心，是不是，杰克？”

“我从来未见到过这样的人。”

“他在监狱里出不来，”卡茜提醒道。

“这个我知道。”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对此人念念不忘呢？杰克暗自问道。让这件事情见鬼去吧！让米勒见鬼去吧！“这里的啤酒真好喝！”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都愿意来此工作的一个原因，”默里得意地说。

“那只是诸多理由中的一个。”哈尔斯顿喝完啤酒说。“时间差不多了。”

杰克也一口喝完了杯里的啤酒。埃文斯这时也回来了，他已换下军装，穿上了便服。他领着他们从后门走出小酒吧，外面有点凉，蓝色的夜空中挂着一轮明亮的弦月，将城堡的阴影柔和地投射到堡外的石头城墙上。远处的黑暗中点缀着几盏闪闪发亮的灯光。杰克没想到，在伦敦这个大都会的中心，居然还有这么一处宁静的地方。他挽起了妻子的手，默默地跟着埃文斯往西边的“血腥堡”走去。在“叛逆者之门”旁，已聚集了一小群人，一个狱警正在向大家传达“保持安静，不准拍照”的指令。一位提着自动步枪的哨兵在那儿站岗，附近还有四个荷枪实弹的卫兵站成了一个方队。蓝白相间的泛光灯照得他们的胸脯一起一伏，这在黑暗中恐怕是惟一可见的生命迹象了，要不然，你会以为站在那儿的是石像。

“大概是时候了。”默里小声地说。

杰克听到前面不远处传来关大门的声音。天太黑而没法看得清，少数几处亮着的灯光反而影响了夜间的能见度。一会儿，他听到一串钥匙的叮当声，从声音的频率听起来，仿佛有人提着铃铛踏着步子一步步地向他们走过来。接着他看到了一点灯光，随着光亮慢慢地靠近，他看出来了，那是汤姆·休斯典狱长手里提着的一盏灯笼，灯笼里面点着一根蜡烛。当他靠近时，瑞安发现他的脚步声犹如打节拍那样地准确而有规律，他的背挺得笔直，没有一辈子的练习是根本做不到的。一会儿，四名站在那儿的卫兵围到了典狱长的四周，组成了一个五人方队后，又正步走了回去。随着叮当钥匙声及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五人方队重新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了在“血腥堡”门口站岗的哨兵。

杰克没听到关门声，过不了一会儿，钥匙的叮当声又响了起来，在黑暗中他隐约看见烛光及几条人影在那里晃动。不知为什么，瑞安觉得此情此景有种令人难忘的浪漫情调。他伸手搂住了卡茜的腰，轻轻地将她拥在怀里，她也仰起头来看着他。

我爱你！他用嘴唇默默地说，她用眼神作了回答，此时叮当钥匙声越来越近了。

从他们的右边传来了哨兵的声音：“站住！什么人？”哨兵的声音在这古老的石廊中回荡着。

过来的人立刻停住了脚步，汤姆·休斯的声音回答了对方的问话：“是钥匙！”

“谁的钥匙？”哨兵大声盘问。

“安妮女王的钥匙！”

“是安妮女王的钥匙？放行！”哨兵边说边行了举枪礼。

四个卫兵与休斯继续踏着正步，转向左侧，向着山坡上的绿堡前进。瑞安及妻子紧跟其后。在坡端的台阶处，有一队持枪士兵等在那儿。五人方队停下了脚步，台阶上的士兵一声号令，整齐划一地行了举枪礼，典狱长跟着脱下了军帽。

“上帝保佑安妮女王！”

“阿门！”众士兵附和道。

站在身后的号兵吹响了熄灯号，委婉的号音在夜空中回荡着，宣告了一天的结束——必要时它也可以表示生命的结束，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会激起一阵阵向外扩散的涟漪，熄灯号最后一个凄凉的音符在人们的耳边萦回，然后慢慢地消失在茫茫黑夜中。瑞安俯身吻妻子，这真是个令人难忘的夜晚！

典狱长走上台阶，转进屋里，放好钥匙，其他人也都散开了，仪式宣告结束。

“这个仪式自一二四○年以来每天晚上都举行？”杰克问。

“一九四○年德国对伦敦实施大空袭期间，这个仪式停过一段时间。当时仪式正在进行，一颗炸弹掉落在堡内的场地上，典狱长被爆炸的气浪震翻在地，灯笼里的蜡烛也给震灭了，他爬起来之后，立即重新点燃了蜡烛，将仪式继续下去，”埃文斯说。人员伤亡并不重要，有些事情比人员安危更重要。“让我们回到酒吧间吧。”

“在美国就看不到这样的仪式，”卡茜轻声说。

“美国还太年轻，不是吗？”

“要是我们也有这样的仪式就好了，也许可以在邦克山⁽⁶⁾或其他什么地方举行，”杰克也轻声答道。

默里点头表示赞同。“是得要有些事情来提醒我们，自己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

“传统是不可缺少的，”埃文斯说，“对军人来说，其他事情可以先放一放，但传统必须要发扬，它是一种超乎一切的精神力量。这种东西不光军人必须具备，其他行当的人也应该具备。”

“没错，”卡茜若有所悟，“任何像样的医学院从一开始就会向学生们灌输某种精神。约翰斯·霍普金斯肯定是这么做的。”

“在陆战队里也强调人的精神，”杰克附和道，“只是我们没有像你们这样的表现形式罢了。”

“我们在这方面的经验更多些吧，”埃文斯推开酒吧的门。“还是再喝点啤酒为我们的讨论助助兴。”

“敬我们的陆战队兄弟一杯，”一位狱警给瑞安递上一杯啤酒。“你跟随着这个臭伞兵半天，一定听够了他的啰唆话了。”

“这位是伯特，是我刚才提到的两个陆战队兄弟中的一个，”埃文斯解释道。

“请我喝酒的人，我是决不会说他的坏话的，”瑞安对伯特打趣道。

“这自然非常明智。你是个中尉，没有骗我们？”

“中尉也只当了三个月，”杰克向伯特介绍了直升机坠毁的情况。

“那是运气不好，才发生了训练事故，”埃文斯说，“飞机终归要比地面作战危险得多。”

“说的也是。那么你们是在这里当导游啦？”

“也并不尽是导游工作，”另一位狱警插话道，“退役之后还能发挥一技之长，可以帮助教育某些年轻军官，总算是件开心事。上星期我还开导过一个威尔士卫队的小伙子，他碰上了些问题，我给了些建议。”

“的确是件我们都很想做的事，”埃文斯附和道，“帮助教育年轻军官的成长，我们这些老家伙总有自己的长处可以发挥。”

“我倒从未觉得当个中尉便无用武之地了。”杰克笑着说。

“那要看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了，”伯特说，“不过从你在伦敦林阴大道上所显示的身手看来，你在陆战队可能会有较好的发展。”

“我说不准，伯特，扛着‘英雄’头衔的中尉在部队里的日子会有多难过？请告诉我，瑞安中尉，经过林阴大道上的事件之后，你学到了什么？”

“如何避免挨枪子儿。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我会先躲起来再去开枪。”

“说得太好了，”鲍勃·哈尔斯顿不知什么时候也参加了进来。“而且千万别在你的屁股后面留下活口，”他又加上了一句。英国的特空部队干起活来从不在自己的身后留下活口。

卡茜对这样的谈话很不习惯。“先生们，你们不可以这样狠心地杀人。”

“你的中尉丈夫这次运气有多好，你恐怕还不知道吧？这种运气不是每个人能遇上的。下次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当然啦，这种事是不会再发生了——你丈夫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像警察一样行动，要么像老兵一样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年轻人，你是运气好才活下来的，那只手臂会提醒你你是多么幸运。勇敢精神是可嘉的，中尉，最好还得多用用你的脑袋，这样你周围的人便可少受些痛苦，”埃文斯说。他低头看了一下杯里的啤酒。“我的天！这话我已经说过多少遍了！”

“是啊，这话我们已经说过多少遍了，”伯特补充道。“可惜的是有不少人就是听不进去。唉，还是算了吧，在这位女士的面前，我们这些糟老头们还是少啰唆几句为好。鲍勃告诉我说你怀孕了。两个月后我也要第一次当外公了。”

“是啊，他简直快等不及了，”埃文斯打趣地说。“这次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啊？”

“男的还是女的，那倒不要紧。男的能婚，女的可嫁，都一样可将生命延续下去。”在这个问题上，大家的意见没有分歧。瑞安喝完了当晚第三杯啤酒。这啤酒的酒性蛮强，他有点飘飘悠悠。“先生们，如果有机会去美国，有机会到华盛顿地区的话，我相信你们一定会让我知道的。”

“那么下次再到伦敦来时，我们这个小酒吧准会为你们开放的，”汤姆·休斯说。这位典狱长此时又换上了一身便装，手里还拿着刚才仪式时所戴的帽子，这是顶起码有三四百年传统的老式军帽。“也许你会在家中找到一个放置此帽的地方。约翰爵士，我代表大家对你们的光临表示感谢。”

“我一定好好保存这顶帽子。”瑞安双手接过帽子，霎时间，他产生了想戴一戴这顶帽子的冲动，不过还是忍住了。尽管他现在拥有了这顶帽子，可并没有资格戴它。

“好吧，我非常抱歉地告诉大家，如果现在你们还不离开的话，那你们今晚就走不了啦。到夜里十二点钟，所有的大门将被锁上，这可是多少年来的规矩。”

杰克与卡茜同众人握手道别，然后在休斯和默里的陪同下走出了大门。

他们沿着长廊一路走去，四周一片寂静，这夜空的确让人觉得有些凉意。杰克心中有点儿发毛，眼前的一切死一样寂静，不知道这古堡到了半夜会不会有幽魂来游荡。

“那是什么？”他指着外墙那边问。一个幽灵似的身影在那边晃动。

“那是流动岗哨，”休斯看了一眼后解释道。“每次仪式后，兄弟们就会脱下制服，换上迷彩服。”在“血腥堡”，他们看到了身穿迷彩服，手提步枪，背着子弹夹的哨兵。

“那些步枪里的子弹都上了膛？”杰克忍不住问。

“子弹不上膛，拿枪又有什么用？当然，这里还是个非常安全的地方，”休斯答道。

很高兴知道至少有些地方还很安全，瑞安暗想，但愿我不是多此一举。

(1)　Cicero（前106—前48），古罗马政治家、演说家和哲学家，著有《论善与恶之定义》、《论法律》等。

(2)　Sierra Club，美国的一个社会环境保护团体。

(3)　My Lai，越南村名。一九六八年五月十六日，一支美军在那儿野蛮屠杀村民，其中大多数为妇女、儿童和老人，引起了美国国内及世界舆论的谴责。

(4)　Anne Boleyn（约1504—36），英国国王亨利八世的第二个妻子，一五三六年以通奸罪被处死。

(5)　Water Gate，华盛顿特区波托马克河畔一豪华建筑群，是水门大厦所在地，因一九七二年的水门事件而著名。

(6)　Bunker Hill，美独立战争时，殖民地民兵在此英勇抗击英军，大大地鼓舞了军民的士气。

7．协和归航

伦敦希思罗机场四号候机楼的休息室宽敞、舒适、明亮，可不知为什么，杰克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望着落地窗外的协和飞机，想到几分钟后即要登上这架飞机，杰克有点紧张起来。巧妙的设计使飞机看上去像头巨大的食肉猛禽，杰克感到心惊肉跳。它这会儿正静静地立在那儿，高高仰起匕首般的机鼻，虎视眈眈地盯着瑞安。

“但愿联邦调查局也能允许我乘坐这么漂亮的飞机回国述职。”默里羡慕不已地说。

“真漂亮！”萨莉附和道。

那只不过是架飞机罢了，有什么漂亮不漂亮！杰克暗自想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这个庞然大物能从地上飞起来的？杰克一时记不清到底是伯努利⁽¹⁾定理还是文丘里⁽²⁾效应在起作用，不过他知道，的确有那么一股看不见却感觉得出来的力量能使飞机飞上天。他还意识到，就是因为某些东西打乱了这条定理，他才会在克里特岛上空摔下来以至于差点送了命。同样的原因，十九个月后他的父母在芝加哥奥哈拉国际机场上空丧了命。理智地讲，他知道陆战队的直升机坠毁是因为机械故障，航空班机的操作和维修却要简单容易得多。他还知道天气是造成他父母命丧黄泉的原因。伦敦现在可说是晴空万里，但瑞安对飞行还是抱着一种病态心理，飞在空中总不是件很自然的事情。

算了罢，杰克，如果你这么想，还不如回到高山洞穴里去过日子呢，用削尖了头的木棍猎狗熊好了。教历史就平安无事了吗？看电视、开汽车就平安无事了吗？真是个白痴！

不过我还是讨厌坐飞机，瑞安提醒自己。

“协和飞机迄今尚无故障记录，”默里解释道。“吉米·欧文斯的人又专门给这架飞机作了检查。”上面不可能有炸弹。苏格兰场警方反恐小组的爆破专家上午花了近一个小时对飞机作了全面检查，警方人员又在飞机周围布下严密的警戒线。杰克倒不担心飞机上有炸弹，有防爆警犬呢！

“我知道，”杰克苦笑着答道。“乘飞机我缺少点勇气。”

“不用紧张，上去就行了。”默里说。他没有想到瑞安竟会紧张到这等程度，尽管表面上还装得蛮镇静的。默里就很喜欢飞行，大学快毕业时，一个招聘人员差点便说服了他去当飞行员。

就这么上去？那不违背了自己的理智了吗？杰克自忖道。唉，你真是个孬种！他的另一半思维提醒他道。拿出点陆战队队员的样子出来！

“爸爸，飞机什么时候起飞啊？”萨莉问。

“一点整，”卡茜答道，“你不要打扰爸爸。”

点火起飞，杰克暗笑道，真见鬼，你明知道没什么好害怕的！瑞安摇了摇头，喝了一口饮料。他留意了一下，候机厅里起码有四个穿便衣的警察，他们都显得若无其事。瑞安在英国的最后一天，欧文斯可不敢大意。只要一上飞机，就把他们的命运交给英航班机了。回去的机票也是英国人给买的，瑞安心中纳闷道：这到底是福是祸？

广播里传来了女播音员的声音，可以登机了。杰克喝完了杯中的饮料，站起身来。

“谢谢你的关照，丹。”

“是不是可以上飞机啦，爸爸？”萨莉兴奋不已。卡茜过来拉起女儿的手。

“等一等，”默里蹲下身来对萨莉说：“不跟叔叔亲一下就走啦？”

“好的，”萨莉亲了一下默里。“再见，叔叔。”

“拜托照顾好我们的英雄，”这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笑着对卡茜说。

“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她满怀信心地答道。

“回去好好欣赏橄榄球比赛，棒小伙子！”默里紧握着杰克的手。“我很想看橄榄球比赛。”

“需要我给你寄录像带吗？”

“看录像与看比赛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回去还是教历史？”

“那是我的职业，”瑞安答道。

“难说，等着瞧吧，”他的话暗藏玄机。“这样的石膏，走路方便吗？”

“不太方便，”瑞安笑着答道。“行了，就送到这儿吧。”四人到了登机桥的入口处。

“祝你们获得更大成功！”默里笑着与杰克夫妇道别。

“欢迎乘坐本航空公司的班机，约翰爵士，”一位空姐亲切地说。“您的座位在第一排D座。您过去有没有乘坐过协和客机？”

“没有，小姐，头一次。”杰克鼓足勇气答了一句，走在前面的卡茜回过头来朝他咧嘴一笑。登机桥与地道差不多，看上去像通向坟墓的墓道。

“假如您过去尚未乘坐过协和客机，今天准会让您终身难忘。”空姐无意中触到了杰克的神经。

终身难忘？那真的太谢谢你了！瑞安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满腔怒火，想到自己只有一只手，动起粗来不太方便。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好笑。算了吧，就把自己交给他们吧。

一进机舱就有一种压抑感，座舱两边的宽度只有八九英尺，机务人员在非常狭小的空间中操作，要想坐进驾驶舱左边的位置有如穿靴子一样困难。一位空姐正在给旅客挂外衣，杰克等在她的身后，直到她转过身来发现了他。即使这样，他也得侧身挤过去，打着石膏的手臂在前面引路。

“您的座位就在这儿了。”在前面引领他们的空姐笑容可掬。

杰克的座位是第一排走廊右边靠窗的那个，卡茜和萨莉早已坐在靠左边的那两个座位上了。杰克入座后，将前伸的石膏手臂搁在旁边那个空座位上。那个空座位是专门为杰克留的，英航对他们还真够体贴，只是不晓得这机票钱该怎么算。入座后他赶紧系安全带，由于单手操作，忙了半天也没有系好，旁边的空姐看到，立即帮他系上。

“这样您觉得足够舒适吗？”

“当然，”杰克没讲实话。我简直紧张得六神无主了。

“那就好了。《乘客须知》在椅背的口袋里，您要杂志吗？”

“不用，我自己带了本书。”

“那好，飞机起飞后我会再过来，如有需要，请按铃。”

空姐离去后，杰克紧了紧安全带，抬头看了看前舱门，现在要溜还来得及，不过他不会溜走。杰克往椅子上一靠，还挺舒服，第一排有较为宽敞的搁脚处，身旁的小窗约有两本书这么大，可以观赏外面的景色。杰克回头看了一眼，约有四分之三的旅客已经登机，大多是乘惯了飞机的生意人，当然也是有钱人。不少人若无其事地读着手中的《金融时报》，他们好像并不害怕飞行。杰克不知道，他的脸看上去与别人并无差异。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好！我是奈杰尔·希金斯机长，欢迎各位搭乘英航一八九班机，本次协和客机将飞往美国首府华盛顿和佛罗里达州的迈阿密。五分钟后飞机将开始滑行。我们的第一站华盛顿的杜勒斯国际机场天气晴好，地面温度为华氏五十六度。本次飞行总共需要三小时二十六分。请您注意禁止吸烟的指示灯，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谢谢您的合作！”说完，扩音器关掉了。

瑞安失望地发现，就在他留意倾听广播的那一刻，前舱门已关上。英国人真狠，趁他分心听广播时将他的退路封死了。他懊恼地往座椅上一靠，闭上双眼，听天由命了。坐在第一排的好处是没有人能看到他那张懊丧的脸，除了卡茜能够理解他此时的心情。不一会儿，空姐开始示范如何穿救生衣，如何给它充气。杰克心不在焉地看着空姐的动作，协和客机的零事故记录已让旅客们非常放心，好像没有几个旅客特别留意空姐的动作。杰克坐在近机头处，如果飞机栽入水中，他定会比其他人先沉，到那时穿不穿救生衣也没多大区别了。

我真是见鬼了，怎么尽想这些事情？倘若这架飞机有这么危险的话，它早就发生事故了，也轮不到今天你来乘机时才会发生这样的事啊！

接着传来了引擎发动的声音，机身开始微微地颤动，杰克觉得胃里有些泛酸。他又一次闭上了双眼，反正现在想跑也不行了。他做了几次深呼吸，想让自己放松下来。杰克过去对飞行并没有这么紧张，可能是因为这两天心情不是太好的缘故。

一辆牵引车拖着飞机缓缓向后倒退，瑞安望见窗外景物慢慢向前移动。希思罗机场很大，可以看到世界上十几个国家的航班在这里停留。一架架飞机紧挨着停靠在航站大楼旁边，就像进港的船停靠在码头上一样。我们要是乘船回家就好了，他暗暗想道，竟然忘了当年在关岛陆战队的军舰上晕船的狼狈状况。飞机停了下来，过不了一会儿开始向前滑行。瑞安不知道协和机的起落架为什么这么高，他坐在高高的机头上，觉得也另有一番情趣。广播里又传来机长的声音，好像是说马上就会点燃喷气发动机，飞机即将起飞之类的话，只是瑞安没有听得很清楚，因为他正瞧着一架泛美航空公司的波音747客机在起飞。协和客机当然要比波音747更漂亮，瑞安自忖道。今天我们乘坐的可是世界一流飞机！

飞机在跑道尽头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停在了另一条跑道上。大概要起飞了！

“飞机进入起飞位置。”广播里传来了机长的声音。后舱的机组人员也都坐到了折叠椅上，系上安全带。杰克调整了一下坐姿，闭上了眼睛，颇有几分像坐上电椅准备接受死刑的犯人。

引擎的声音渐渐响了起来，飞机开始向前移动。几秒钟后引擎越来越响，瑞安觉得仿佛有一股力量将他往椅子里拽。该死，瑞安咒道。这种飞机的加速的确令人印象深刻，这股拽着他的力量是他过去乘飞机时从来不曾经历过的。打着石膏的左臂在这股力量的作用下，差点要将杰克的身子扯到左边去。空姐说得没错，这种感觉会让你终身难忘。窗外绿色的草地在向后飞驰，不一会儿，机头开始向上仰起，轮子滚动的声音消失了，杰克没有听到收起落架的响声，因为发动机的噪音太响了，盖过了一切其他的声音。一晃眼，他们离地已有一千英尺了。飞机仍在以难以想象的角度往上冲。他侧过头去看他的太太，卡茜朝他做了个鬼脸。萨莉把鼻子贴在窗上，全神贯注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飞机爬升的角度稍稍缓了些，舱内的服务人员便推着小车来招呼旅客了。杰克要了一杯香槟，那倒不是为了庆贺，只是觉得带泡沫的酒会使他的胃好受些。卡茜曾提出要给他开点晕机药，瑞安一向不大愿意服用这种镇静剂。然而酒就不一样了，他暗自嘀咕。他瞧了一下窗外，飞机仍在爬升，但已觉得舒服多了。飞机平稳地飞行，完全没有气流上下的颠簸。

杰克从口袋里拿出书读了起来，这是消磨飞行时间的惟一办法。他朝右边坐了坐，把头靠在椅背与舱壁的交界处，将打着石膏的左臂搁在了左扶手上，这样便大大减轻了腰部对石膏的承载力。他把右肘搁在自己座位的扶手上，专心致志地读起书来。那是一本阿利斯泰尔·霍恩论普法战争的书，是他专门挑来在飞行途中读的。没过多久，他发现翻页及阅读都有困难，每看一页，得先将书放下，再翻页，再拿起来读，简直麻烦透了。

这时，引擎的声音突然加大，大概是机长启动了协和机引擎上的两对后燃器。杰克立即感到飞机在加速，正如其所宣称的那样，此时的协和机成了一只名副其实的“速鸟”。杰克向窗外望去，飞机已飞在云层之上。他看了一下手表，到杜勒斯国际机场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三个钟头都不到，还熬不过去吗？

嘿，有花样！杰克的眼睛一亮。我怎么事先没注意到这么有意思的玩意儿？就在他头上方几英尺处，舱壁上装着一只数字测速器，这会儿的数字为一千○二十四，而且末位数还在飞速地上升。

我的天！现在的速度是每小时一千英里。这种速度，罗比会怎么说啊？不知罗比近来可好……他对测速器着了迷，不一会儿数字已经跃上了一千三百，测速器的数字停在了一千三百五十一上。每小时一千三百五十一英里！杰克盘算了一下，每秒钟要飞行两千英尺，这个速度差不多与子弹一样快，每分钟二十英里。这个速度简直吓死人！他又往窗外看了看，怎么会有噪音？如果是以超音速飞行的话，噪音不是应该被甩到后面去了吗？回去我得请教罗比，他会知道其中的奥秘。

从窗口望出去，下面是一团团的白云，慢悠悠地滑动着。阳光照射在棉絮似的白云上，蓝白相间的云海闪着各式各样的亮光。有件事想起来总让杰克生自己的气，那就是他对飞行怀有复杂的感情。一方面他惧怕飞行；另一方面他又常被云端上面宁静、奇幻的景象所吸引。他回过神来继续读手中的书，书中叙述的完全是另一个时代，一个以蒸汽机作为人类技术发展先导的时代，那种蒸汽机车运行的速度大概只是协和飞机的三十分之一。搭乘这种飞机实在令人害怕，不过它的好处是让你来去觉得很方便。

几分钟后，空姐推着小车送午餐来了。刚才的一杯香槟让他开了胃。过去乘飞机杰克是从来不觉得饿的，今天却让他大吃一惊，居然出现了饥肠辘辘的感觉。他打开菜单一看，全是法文。英国人喜欢用法文为食品做广告，仿佛几个法文菜名便能激起旅客的食欲。所点的东西送上来了，先吃开胃的熏鲑鱼片，接着是既香又嫩的牛排，还有一盘新鲜可口的色拉。甜点他要了一份草莓冰淇淋，外加一盘奶酪。饮料则用红葡萄酒。这一顿，好家伙，整整吃了四十分钟，酒足饭饱之后一看手表，不到两个小时便可到家了。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现在正以每小时一千三百五十五英里的航速飞行在五万三千英尺的高空。本机最高可升到五万九千英尺，目前机外的气温为摄氏零下六十度，而机体外壳表面温度为摄氏一百度，这是因为本机以超音速飞行，外壳表面与大气摩擦导致的结果。在这种物理效应下，客机的机身会比原来的机身长出十一英寸来。”

不好！金属疲劳！瑞安忧心忡忡地对自己说。上帝保佑！机长，你不是要告诉我们那四个字吧？他伸手摸了摸窗子，塑料玻璃显得暖暖的，可外面的铝金属表面的温度却可以烧开一壶水。不知道这样的表面温度机身是否能承受得了？还是回到十九世纪去的好，蒸汽火车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事了。小萨莉已经睡着了，卡茜正埋头看一本杂志。

当杰克再一次看手表时，航程只剩下不到一小时了。广播里机长的声音好像在说右前方已能看到加拿大的哈利法克斯港及新斯科舍半岛了，杰克朝外头望了望，什么也没有看见，只在北边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些黑点。这是北美洲，我们到了北美洲了，这可是好消息。自上了飞机之后，他的神经就很紧张，而且两个多小时下来，他已觉得腰酸背痛，加之左臂的石膏，真是难受极了。他很想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还是忍住了。空姐为杰克重新斟满了红葡萄酒，他端起酒杯，阳光照在杯子上，他突然发现太阳似乎仍旧停在伦敦上飞机时的同一高度上。飞机向西飞行的速度抵消了地球向东的自转。机长在广播里说过，他们将会在中午到达杜勒斯国际机场。杰克又看了一次手表，还有四十分钟。他伸了伸双腿后重新埋头到书本中。

空姐再次过来，让他们填写海关及移民局的入境表。杰克收起书本，看见卡茜早就在填写入境表了，她已写了一长串在伦敦购买的衣服。萨莉仍在梦乡之中，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座位里，像小天使一样安详。过不了一会儿，窗外可望见新泽西海岸线了，飞机继续向西掠过了宾夕法尼亚州，然后又折向南边。这时飞行的高度也降低了，速度也降到音速之下，只是积云比在海上飞行时要厚得多。好吧，希金斯机长，让我们安全地把飞机降落在机场上吧。他将系在手提行李箱上的银色标签留下来作纪念，并打算将机票、登机牌等一套东西都保存下来，以证明他曾是协和号客机的旅客——或是乘飞机的老手，他以自嘲的口气对自己说，作为英航协和号客机的旅客，我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嗨，真够蠢的，假如乘波音747回来，那你现在还在大西洋上空呢！

从窗口望出去，已经看得清马路了。他想起了大多数空难都发生在飞机降落时，不过这会儿瑞安心里并不这么想。他们快到家了，恐惧也几乎消失了。当看到窗外的波托马克河时，他内心的激动无以形容。飞机又一次抬起高高的机头，再慢慢地降落，迅速接近机场。几秒钟后，他看到了机场外的围墙，接着传来轮子着地的声音，他们已安全降落了。即使再要发生什么事故，也只能是行车事故了。瑞安觉得坐车安全得很，因为车是自己开的。不过今天开车的将是卡茜。

客机在机场停稳之后，机舱的前门打开了，终于到家了！他站起身来，动了动腿脚。这会儿萨莉坐在卡茜的膝盖上，正用双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卡茜用梳子替她梳头。

“还可以吧，杰克？”

“我们到家了吗？”萨莉问。

瑞安告诉她已经到家了，三人往前舱门走去。在伦敦机场负责杰克登机的那位空姐问他这趟飞机乘得是否舒服，杰克答道：“非常舒服。”

“下次去欧洲，我们还乘协和客机。”瑞安平静地宣布。

“怎么回事？你不讨厌乘飞机啦？”卡茜被杰克的话弄得莫明其妙。

“你最好相信我喜欢坐协和飞机。从欧洲回来只花一半时间，要说有担心，那也少担了一半的心。”杰克笑着说，听起来仿佛是在笑自己。每次乘飞机，一旦安全降落，他便会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他走出机舱的脚步终归要比走进机舱时轻松得多。这时再看那协和客机，那真是美极了。

“你买衣服花了多少钱？”在旅客出口处杰克笑着问。

卡茜并不回答，只是将填好的表格递了过来。

“我的天，花了这么多钱？”

“怎么，心痛啦？”卡茜嫣然一笑。“我用自己的钱来支付，这样总行了吧？”

“那好吧，亲爱的。”

“上面还有你的三套西装呢，”他妻子提醒他说。

“什么？你怎么——”

“宫里派人来给你量身时，我顺便请师傅给你做了三套西装。你的双臂一样长，这三套西装你穿起来肯定合适，一旦去掉了石膏，你就可以穿了。”

协和客机与宽体客机相比，旅客要少得多，取行李也很方便。卡茜找来了一辆小手推车，杰克将行李放在了小车上，萨莉坚持小车得由她来推。在海关的柜台上，杰克为卡茜所买的衣服多付了三百美元的税金。一切还算顺利，从下飞机算起，总共不到三十分钟，杰克就推门出了机场，推着行李车的萨莉跟在后面，最后是卡茜。

“嗨，杰克！”一个大高个高声喊道。他比六英尺一英寸的杰克要高许多，身材也宽得多。不过他走路不太方便，因为他左膝以下装了义肢。义肢是铝质的，看起来不像人腿。那是一位酒后驾车的朋友留给他的。不过他的双手大而有力，他一把抓过瑞安的手，紧紧地握在手中说：“终于回家啦，好兄弟！”

“你好吗，斯基普？”杰克设法把手抽了回来，下意识地伸了伸手指头，似乎想看看有没有哪根指头被捏坏了。斯基普·泰勒是位好朋友，握起手来很使劲，却没有意识到对方是否受得住。

“我还不错。你好，卡茜。”说着他便给了卡茜一个吻。“小公主怎么样啦？”

“我很好，叔叔，”她伸出两臂，让泰勒抱了起来，尽管只是一瞬间。行完礼后，萨莉从对方的手臂里下来，又重新去推行李车去了。

“你怎么会到机场来的啊？”杰克问。噢，一定是卡茜事先打了电话……

“你们不必为车操心了，”泰勒博士说，“琼和我已为你们做了安排，我们来接你们回家，车上有足够的地方放行李。她这会儿正在把车开过来。”

“今天休息？”

“也可以这么说吧。杰克，你不在期间，比林斯一直给你代课，为什么我就不能休息半天前来接你们呀？”一个机场搬运工走了过来，泰勒挥手让他走开。

“琼还好吗？”卡茜问。

“只剩下六个多星期了，总还是熬得过去的。”

“可是，我们要熬的时间就长得多了，”卡茜透露道。

“是吗？”泰勒听到此讯满脸的喜悦，“那真是太好了！”

这时，琼·泰勒开着他们家里的雪佛兰旅行车过来了，琼长着一头黑发，修长的身材，秀气的面孔，只是现在怀上了第三、第四个孩子，挺着个大肚子行动不太方便。早在他们动身去英国之前，琼已做了超声波检查，证实她已怀上了双胞胎。有两个孩子在肚子里，这使她匀称的身材显得有些奇形怪状，不过她的脸色非常好。当她从旅行车里出来时，卡茜连忙迎了上去，两人先相互拥抱，后窃窃私语。杰克立刻猜到了卡茜想对琼说什么：我也有了，琼！斯基普拉开旅行车的后门，把行李丢了进去。

“我真服了你，不早不晚，正好在学校放圣诞大假前回来，”等大家都上了车后泰勒笑着说道。

“我并没有预先计划要在这个时候回来，”杰克纠正道。

“你的肩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老朋友。”

“我相信你的话，”泰勒一边说一边将车开出了航站大楼。“我没想到他们会让你们坐协和飞机回来，乘这种飞机感觉怎么样啊？”

“要比其他飞机快得多。”

“他们都这么说。”

“学校里的情况怎么样？”

“噢，还是老样子，你有没有听说那场橄榄球比赛？”泰勒回过头来问。

“没有。”与西点军校队的比赛，是当地一年一度的盛事，我怎么将这事给忘了呢？

“打得太漂亮啦。到最后三分钟，我们还差对方五分，这时我们夺回了失球，汤普森拿起球就往前冲，并与边路进攻的后卫配合，一家伙就攻到了三十码处才被阻断下来。这时西点队改变了战术，摆出了最强的防守阵势。当时我在记者席上，看出他们主要是防守边线及外围，觉得需要立即叫停，好让我们的强侧边锋躲开他们最强的防守，结果非常奏效。汤普森不负众望，接球后左闪右躲，加上他速度奇快，在终场前一个鱼跃栽进了对方阵里。比赛结果是二十一比十九，我们把西点队打败了，你看过不过瘾？”

泰勒是安纳波利斯海军军官学校的毕业生，也是该校橄榄球队的队员，曾上过全美大学联队进攻阻截队员的名人榜，后来才到海军潜艇部队服役。三年前，就在他刚刚当上潜艇指挥官时，一个喝醉酒的驾车者送掉了他的半条腿。令人惊异的是，受到这一打击之后，他不但没有停止不前，反而考入了麻省理工学院，读完了博士课程，获得了博士学位。后来他又回到了海军军官学校，承担了系里的教学工作，同时还担任校橄榄球队的教练。杰克心里暗想：琼现在该有多么高兴啊！琼是个可爱的姑娘，原先在律师事务所当秘书，那时两人聚少离多，她对泰勒成天泡在潜艇里一定感到非常讨厌。现在好了，他不必再出门了，天天在家里，两人的关系十分融洽，真可谓是难舍难分，无怪乎琼老是怀孕。两人就是逛商店，也会手拉着手。即使有人觉得这事挺可爱，他们依旧我行我素。

“买圣诞树的事，你有什么打算，杰克？”

“我还没有考虑呢，”瑞安答道。

“我知道一个地方，那儿有新鲜的树任你砍。明天我准备过去，你去吗？”

“我去，肯定去。我们正好还要买些其他过节用的东西呢，”他答道。

“天哪，你还不知道？卡茜上周已打电话给我们，琼和我已为你们张罗了一番，主要的东西差不多都已办齐了。她没有告诉你？”

“没有。”瑞安侧过头去看他的太太，卡茜正对着他笑呢。怎么样啊，你没想到吧？“谢谢你，斯基普。”

“噢，不用谢，”泰勒摆了摆手说。这时车子来到了华盛顿环城公路。“我们准备在琼的父母家里过圣诞节——这是她生孩子前的最后一次出门。听比林斯教授说，还有些工作等着你回去做呢。”

还有点工作？说得轻巧！瑞安暗自思道，恐怕两个月都做不完。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工作？”

“总要等拆了石膏之后吧，”卡茜为杰克作了回答。“我明天要带他到巴尔的摩我们的医院里去，让霍利教授给他做个检查。”

“受了这种伤，可是急不得的，”斯基普点头附和道。对意外伤害他也是深有体会，“罗比要我向你们问好，他今天没法前来接你们，他去了帕图克森河畔的基地，到那儿接受摹拟飞行训练，看样子又要调回航母上去了。罗比和西西两口子都很好，前天晚上他们还来我家聊了半天。你的运气真不赖，一到这里，天就晴了，上个星期整整下了一周的雨。”

终于回家了，杰克暗自说道。又要重新过按部就班的日子，又得为起床、行路、工作、吃饭、睡觉而繁忙，又得为下雨而烦恼。你会在空闲时打开电视看节目或比赛，会翻开报纸看幽默故事，会帮助太太洗涮碗碟，服侍孩子上床后你会躺在沙发上看书，还会弄上一杯红葡萄酒……这没有什么不好，杰克对自己说道，我再也不会把这些平平常常的生活当成虚度年华了。他在伦敦度过的一个月虽然令人终身难忘，但那都是三千英里外的事了，现在回来了，他的确非常高兴。

“早上好，库利先生。”凯文·奥唐奈手里拿着菜单向来者打招呼。

“你好，詹姆森先生，见到你真高兴，”书商装出一副不期而遇的样子。

“咱们一起用餐吧？”

“好啊，有幸跟你一块儿吃饭，那真是太美了。”

“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啦？”

“还不是为了生意。与一些朋友一起到科夫看书展，准备明天再回去。”这些说的都是真话，不过这句话也告诉奥唐奈——当地人都称他为迈克尔·詹姆森——他身上带有最新的情报。

“你来点菜吧？”说着奥唐奈把菜单递了过去。库利浏览了菜单，接着将菜单合了起来，递了过去。没人会注意到他俩的小动作。“詹姆森”接过菜单，轻轻地翻开，夹在菜单里的一只信封便顺着桌子滑落到他的膝盖上。长长的桌布挡住了别人的视线。在接下来一个小时里，两人边吃边谈，好不开心。隔壁一桌上坐着四位穿警服的爱尔兰人，对于那四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库利根本不去关心它。他的工作是接触情报来源，当好联络员，把情报送到指定地点。一个懦弱无能的人！奥唐奈自忖道，尽管他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这么说过。要真让他来搞组织和行动的工作，库利的素质还差了点。他较适合做情报的传递工作。那倒不是因为库利从未提出过参与行动的要求，这位身材矮小的情报联络员在培训时成绩还是相当不错的，他的政治思想也是过得硬的。然而奥唐奈总觉得他虽聪明，性格上却软弱了一点。不过那也没关系，在警局的档案里，库利可是一张白纸，没有任何前科。他长着一副书生相，但却不太引人注目，这样的人做情报传递是最理想的。假如库利不习惯看到流血，奥唐奈心中有数，那他也不大会流泪。你这个矮家伙怕惹事生非，但你能对情报的搜集做出极好的组织与安排。你不必亲自参与暗杀行动，你就可以继续做你的情报搜集工作。不过，你也不要忘记，有十来条人命就是经过你的手，被送到鬼门关去的。库利这个人有没有七情六欲？可能没有，奥唐奈判断道，那就更好。他还真有几分像纳粹秘密警察头子希姆莱，奥唐奈暗自说，或者更像苏联全俄肃反委员会主席捷尔任斯基。是库利那张圆而浮肿的脸让他想起了希姆莱。不过人长得什么样，自己是无法控制的。库利在组织内部是有前途的，待时机成熟，他们也需要有自己的捷尔任斯基。

饭后，两人又喝了咖啡。喝完咖啡，谈话也结束了。库利接过账单，说他的书店生意不错，该由他来付账。奥唐奈也不跟他客气，将那只信封放入口袋之后便离开了餐馆。他很想立刻打开信封，看一看里边的内容，但是立刻意识到不妥。凯文是个没耐心的家伙，而耐心对他的工作来说又显得特别重要，所以他强迫自己要耐下心来。没有耐心，工作就会失败，英国陆军在爱尔兰就是因为耐心不够而遭失败的，这个他很清楚。还在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里时，他也犯过同样的毛病，吃过亏。他开着崭新的德国宝马，缓缓地驶在老城区的街道上。出城之后，他沿着乡间小路驶向自己的老巢——那临海高地的小别墅。他没有走直路，途中还不时地看着车内的后视镜。奥唐奈明白，他采取的安全措施已经是万无一失了，不过他也知道需要永远提高警惕，只有这样他才能永远保证万无一失。这辆豪华轿车是用他的一家掩护性公司的名义登记注册的，不过这家在邓多克港的掩护公司也的确是家货真价实的公司，它在不列颠群岛北部海面上拥有九艘拖网渔船。他将捕捞公司交给一位能干的总经理负责。奥唐奈只让他管公司，不让他与组织的活动有任何关系。由于他选对了人，这家公司保证奥唐奈在爱尔兰南方过上舒适的绅士生活。

不到一个小时，车子来到了一条岔道上。道口还竖着一对石柱，旁边还立着一块“私家车道”的告示牌。奥唐奈转过弯，再往里开五分钟就来到了他的临海别墅前。和其他人一样，奥唐奈也喜欢将车泊在院子的空地上，别墅原来有车库，却被改成了办公室。他走进书房，麦肯尼正在那儿等他。他发现麦肯尼正躺在沙发里读爱尔兰著名诗人叶芝的诗集。麦肯尼也是个书呆子，尽管他不像库利那样害怕流血。他那沉静温顺的外表下藏着极具暴发力的性格，在这点上，他非常像十几年前的奥唐奈。他年轻，但有些毛糙，所以奥唐奈让他负责情报方面的工作，旨在磨练他，让他学会思考，让他懂得只有搜集到一切能够搜集得到的情报，行动才能够万无一失。临时派就不这么想，他们只使用战术情报，都是些小打小闹的东西，不重视战略性的情报，奥唐奈相信这就是他们显得小家子气的道理，也是他要离开临时派的一个缘故。然而他觉得他们必然会有重聚的一天，说得确切点，他的那些老伙伴们会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到那时，他就会有一支强大的共和军。凯文早已有这方面的考虑和打算，尽管他从未对亲信们讲起过，他没打算和盘托出。

奥唐奈走向办公桌，一屁股坐在桌子后边的皮椅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信封，麦肯尼轻手轻脚地走到屋角的吧台上，为上司倒了一杯威士忌，加了几块冰——这是好几年前凯文在热带地区养成的习惯——然后将杯子放在办公桌上。奥唐奈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一言不发地注视手中的信纸。

信纸共有六页，奥唐奈不慌不忙、仔细地读着那封写得密密麻麻的信，其专心程度可说与麦肯尼刚才读叶芝的诗集相差无几。年轻人对他上司的耐心及涵养佩服得五体投地。尽管他一向以心狠手辣而闻名，可眼前这位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头头就好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他仿佛成了一台电脑，正在加工处理这六页纸中的信息。他足足花了二十分钟才读完这封信。

“噢，我们的朋友瑞安已回到美国去了，坐的是协和客机，他的太太安排了一位朋友到机场接了他们。我估计下周一他就要回海军军官学校给他的那些俊男玉女上课了。”他对自己的幽默用词感到得意。“亲王和王妃将延迟两天回伦敦，听说是他们的飞机出了些小故障，要从英国派专机送新配件去。不过依我看，很可能是他们觉得新西兰这地方度假最适合，想在那儿多待几天罢了。他们回来时，安全措施一定很严密，恐怕短期之内会连水都泼不进去。”

麦肯尼差点吼了起来：“什么样的安全措施都会有漏洞，我们的行动不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吗？”

“迈克尔，我并不想杀他们，杀他们没有用，这种事再蠢的人也能办到，”他耐心地向小兄弟解释道，“我们的目的是要将他们弄到手中，而不伤害他俩。”

“可是——”

这些人怎么就是学不会？“我不要听‘可是’，迈克尔。如果我真想杀他们的话，他们现在早就不在人世了，那个叫瑞安的也早就活不成了。要杀人一点也不难，然而杀人并不是我们的目的。”

“你说得对，老大。”麦肯尼觉得对方说的有些道理。“那么，肖恩怎么办呢？”

“看样子他还要在布里克斯顿监狱待上两星期，我们在苏格兰场警方反恐小组的朋友目前还不想让他离开。”

“这是否意味着肖恩将会——”

“不会的，”奥唐奈打断了迈克尔的话，“不管怎么样，肖恩活着对我们组织有好处，不是吗？”

“那么，我们怎么知道他是安全的呢？”

“我们在高层的一些朋友对他也很关心……”奥唐奈的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

麦肯尼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老大不愿与他的情报主管分享自己的情报来源，这使麦肯尼非常沮丧，不过他还是忍住了，没有从脸上表露出来。他知道老大这条情报来源价值极高，是整个组织中的最高机密。这么一想，他又觉得老大这么做也似乎情有可原。不过再一想，他也觉得无所谓，因为他也有自己的情报来源，他在使用情报进行判断方面的能力也今非昔比了。为此，他往往会等上好长一段时间才采取行动，这有时会使他感到焦躁不安，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开始时还有些耿耿于怀，到后来却深信不疑——充分的准备使得几次相当危险的行动取得了成功。也有一次行动进行得不太顺利，他也因此而进了朗凯施监狱。他从中接受了一条教训：革命要成功，须有更多的革命同志，也要有更称职的领导人。他对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领导的无能恨之入骨，这种恨甚至超过了对英国军队的恨。革命者的担心与恐惧，与其说是来自敌方，倒不如说是来自友方。

“我们的老同事那儿有什么新情况吗？”奥唐奈换了个话题。

“有些情况，”说到此事，麦肯尼来了精神了。“老同事”这三个字指的是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贝尔法斯特旅的一些人后天要袭击一家北爱尔兰志愿军常常光顾的小酒馆，这些人够狠的了，是不是？”

“看来我们就坐山观虎斗吧，”奥唐奈想了想后说。他估计老同事们会用炸弹来侍候对方的，会炸死些人，其中逃不脱北爱尔兰志愿军的人。他认为这些志愿军其实也是资产阶级的反动部队，也只是些暴徒而已，这些人毫无思想可言，杀掉几个没什么坏处，不过事情发生之后，这些新教徒会拿着枪来到天主教徒居住区，开枪打死几个路人以示报复。接着，皇家北爱尔兰警署的探员会前来进行刑事调查，老百姓也会像往常一样，一问三不知，而天主教徒居住区的居民们对新教徒的仇恨就会更深。这种仇恨是一种可以利用的资源，因为仇恨比恐惧更能激起人们参加革命的愿望。“你还有其他消息吗？”

“爆破行家德怀尔最近又消失了，”麦肯尼继续道。

“她上一次消失是在英格兰，是不是又要抓人啦？”

“我的情报来源还没有弄清楚，他仍在设法了解情况，不过我已告诉他必须加倍小心。”

“那很好。”奥唐奈会把德怀尔的事放在心上。德怀尔是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里最最出色的爆破专家，是个天才，临时派所使用的定时炸弹都是她设计制造出来的，她也是苏格兰场警方反恐小组天天想抓的人。如果德怀尔被抓了，那对共和军临时派的领导人是个重大的打击……“一定要叫我们的人倍加小心，不过也要打听清楚德怀尔的下落，这件事对我们很重要。”

麦肯尼接受的指令既清楚，又明确。德怀尔真是太不幸了，这也只好怪她自己选错了人。“那么贝尔法斯特旅的那位指挥官怎么办？”

“暂时不去碰他，”老大摇了摇头答道。

“现在不对他下手，以后怕是没有机会了。我们花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才——”

“不会的，迈克尔。你要考虑时机，时机非常重要。我们的行动要有整体配合才能成功，而不是只抓几件孤立的事便能办成的。”临时派驻贝尔法斯特旅的指挥官——这个旅说穿了也不过只有两百来人，奥唐奈心中暗想——是北爱尔兰警方想要抓的人。还是先让英国人来处理比较好。只是可惜了，不能亲手来报将我驱逐出临时派并重金购买我人头的仇了。但就报仇这桩事，我也必须要有耐心，毕竟我想要的不光是你的脑袋。“你还要记住，要让我们的人学会如何保护自己。为什么要选择时机？那是因为我们的计划只能一次成功，没有第二次再来的可能性。因此，我们必须要等到时机成熟才能采取行动。”

什么才算是时机成熟？什么是我们的计划？麦肯尼非常想知道。几个星期前，奥唐奈曾当众宣布“时机”已经成熟，可就在最后一刻，他接了个从伦敦打来的电话，接着便宣布行动取消。肖恩·米勒知道内情，还有其他一两个人也了解情况，然而麦肯尼却连那一两个人是谁都不清楚。如果老大认为要这样做，那必然是为了安全。麦肯尼承认这件事非同小可，可是他毕竟还年轻。对只晓得计划事关重大，却不晓得计划到底是什么感到非常恼火。

“不太容易吧，迈克尔？”

“是的，老大，确实不太容易，”麦肯尼点头承认。

“千万记住：一时的冲动并不能成功，”老大告诫道。

(1)　Daniel Bernoulli（1700—82），瑞士流体动力学家。

(2)　Giovanni Venturi（1746—1822），意大利物理学家。

8．情报

“我看这件事就这样了，吉米。联邦调查局要我谢谢你们盯了这小子这么久。”

“我们觉得他不太像是观光客，丹，”欧文斯答道。这家伙是佛罗里达州人，在奥兰多一家银行盗用了三百万美元，准备逃到欧洲某个国家，利用那里的银行制度，把钱取出来，安度余生。不想他鬼使神差地在英国逗留了几天，竟给逮着了。“下次再有这种事，最好让他先在豪华商业区里花点钱再逮他。你可以将这种做法称为付费——付我们抓他的服务费。”

“哈！这个主意不错。”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合起了档案，这会儿已是伦敦时间下午六点钟，丹·默里往椅子背上一靠，身后商业街那边，是一排乔治王朝时期风格的红砖建筑，在暮色中显得不十分清晰，不过还是看得到屋顶上有人在巡逻。这是因为近五六年来发生过多起恐怖分子的威胁及警告，美国驻英大使馆虽说不可能戒备森严，也得采取一些相应的防御措施。除了附近楼顶有人巡逻外，门口还有苏格兰场警方派来的警察站岗，北奥德利街已被封死，禁止车辆通行，人行道上砌了大型水泥盆栽，并种上了花，即使坦克也难以逾越。使馆楼的四周砌起了水泥斜坡，防止装有炸弹的汽车接近大楼。走进使馆，在防弹玻璃门后，一名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卫兵，腰间别着一把点357左轮手枪，守卫着一只嵌入墙中的保险柜。这个世界怎么了？默里想。难道成了国际恐怖分子的天下了吗？默里最讨厌在马奇诺防线那样的办公楼里办公，不时还得担心会不会有哪个伊朗人，利比亚人，或巴勒斯坦人会从对面大楼用RPG火箭筒向他的办公室发射火箭弹。他倒不是怕死，自从来到联邦调查局后，他早已把命搁在枪口上了。令他气愤的是，恐怖分子的做法极端不公，他们的行动玷污了他所敬仰的职业精神，他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出于政治原因去杀害无辜的人。可是这些人并非疯子，行为心理学家们说，这些人既不是狂人，也不是疯子，他们信仰浪漫主义，愿意为理想献身，为理想犯下罪行。这算什么浪漫主义？

“吉米，还记得过去的光景吗？那时我们只需对付银行的劫匪，他们只为钱，抢了钱便走。”

“我倒是没追过劫匪。最早我在反盗小组，后来被调到刑事凶杀组。今天不断发生的恐怖主义袭击的确让人怀念过去那个时代，那时的小偷、流氓虽有恶行，总还讲点道理，通点人性，”欧文斯边说边给自己倒了杯葡萄酒。今天令伦敦警方头痛的是犯罪分子动辄使用武器，这在过去是不常见的。报纸天天报道用机枪和炸弹进行的恐怖袭击，这又对使用武器进行了宣传。尽管伦敦的公园或街头比美国安全得多，然而与过去相比，却大不如前。那个彬彬有礼、优雅安全的伦敦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想到这儿，欧文斯心里真不是个滋味。

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默里拿起听筒。

“是的，我是默里，你好，鲍勃。对，他在这儿。吉米，是鲍勃·海兰的电话，要找你说话。”他将话筒交给了欧文斯。

“我是欧文斯，请讲。”他边听电话边小口喝着葡萄酒，突然他放下手里的杯子，向默里打手势要纸和笔。“确切的地点？嗯？已经有了——好，太好了，我马上就到。”

“什么事？”默里问。

“我们得到密报，关于爆破高手德怀尔。在图利街的一幢公寓里发现了炸弹制造厂。”

“在伦敦塔监狱那条河的对面？”

“正是那儿，我要走了。”欧文斯站起身来，从衣架上取下大衣。

“你不介意我跟你去吧？”

“我不介意，丹。你必须谨记——”

“绝不插手，你放心。”默里也站起来，左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腋下方，放左轮手枪枪套的位置，不过他忘记了现在是在国外，那儿不会有手枪。欧文斯从来不带枪。默里想不通作为警察，身上不带家伙怎么行。两人一同离开了默里的办公室，来到电梯口。两分钟后到了大使馆地下停车场。护卫车里的两位警官已上了车，在前面开道。欧文斯的车跟着开了出去。

车子一上街，欧文斯便打开了无线报话机，默里一个人坐在后座。

“已经有人过去了吧？”默里问。

“对，鲍勃带了一个小组即刻便能到达。德怀尔，我的上帝，一定是德怀尔。密报的描述与我们判断的完全吻合。”尽管欧文斯此时还不想透露太多情况，但他那激动的心情，犹如圣诞节早上刚醒来的孩子。

“密报是谁提供的？是否可靠？”

“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人，从电话里听来是个男子的声音，说他往窗外看时发现对面一套公寓里有电线及一包包的东西。”

“这挺有意思！窥视者汤姆⁽¹⁾居然给警察报了信。他不愿透露姓名，也许是怕老婆知道他的窥视行为。你倒好，得到了你梦寐以求的东西，”默里笑着说。他过去也有过这种歪打正着的破案经历。

伦敦傍晚的交通特别拥挤，即使鸣响警笛也不大管用。从大使馆到图利街总共才五英里路程，可是他们开开停停了二十分钟，期间欧文斯与手下一直保持联络，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车门内侧的软皮扶手，这时鲍勃已到达了涉嫌地点。车子穿过塔桥，往右一拐，停在了人行道旁，前后已有两辆警车停在那儿。

这是幢三层楼的老公寓，外面暗褐色的砖墙已经污迹斑斑，一看就是劳工阶层居住的地方。隔壁是家小酒馆，几位顾客端着酒杯挤在门口看警察进进出出。更多的人站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抬头观望。车一停稳，欧文斯便跳了下来，直奔楼道口，一位便衣警探在那里等他。

“一切已在我们的控制之下，长官。嫌疑人已抓获，就在顶楼后间。”

欧文斯点点头，快步爬上楼梯，后面跟着默里。另一个便衣警探在三楼楼梯口等他们。看到手下的人已将事情处理得如此妥帖，欧文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行动十分顺利，长官，”海兰迎了上来，“嫌疑犯在里边。”

莫琳·德怀尔一丝不挂地躺在地板上，周围一摊水，从浴室到她躺着的地方还留下了两道沾着水的脚印。

“我们进来时，她正好在洗澡，”海兰解释道，“她把手枪放在了厨房的操作台上了，因此我们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她逮住了。”

“有女探员吗？”

“有，长官。只是不知什么道理她到现在尚未到达。”

“也许是交通堵塞，”欧文斯说了一句。

“有没有同伙？”

“没有，长官。我们仔细地搜查过了，”海兰答道。“就她一个人。”

这套破旧的公寓里只有一个衣柜，其底层抽屉已被拉出来，搁在地板上。里面是几块像塑料爆炸物之类的东西，另外还有些雷管及定时器。一个警探正在登记这些东西，另一个忙着用尼康相机拍照。第三个正在打开一只证物袋，将贴了标签的每件证物放入到证物袋中，这些东西在将来的审判中都要派上用场。人人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当然除了莫琳之外，她的脸紧贴着地板。在她的身旁，站着两名警察，举着左轮手枪，面无表情地对着浑身湿漉漉的德怀尔。

默里站在门口没进去，以免妨碍办事。不过欧文斯的探员处理事情的经过他都看在了眼里。这帮人办事利索，真没什么可挑剔的。嫌疑犯已被抓获，房间都搜过了，证据也搜集到了，一切都做得符合规矩。一会儿还有一位女警官来给嫌疑犯做全身检查，看看是否会在什么地方“藏有”危险品。这种检查定会让德怀尔小姐感到难堪，不过默里觉得将来到法庭上，法官肯定不会反对这么做的。莫琳·德怀尔是知名的爆破专家，起码已有三年的爆破经验。九个月前，有人发现她离开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的一家小酒馆，几分钟后那里便发生了爆炸，炸死四人，重伤三人。对德怀尔小姐是谈不上同情的。又过了一会儿，一位警探扯下床单，披在她身上，遮住了从膝盖到肩膀的那段身子。在这个过程中，嫌疑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虽然呼吸急促，却一言不发。

“这是什么？”一位探员从床底下拉出一只手提箱。检查确认不是饵雷之后，他打开了箱子，里面竟是一个舞台化妆盒外加四个假发套。

“我的天！这些玩意儿只有我可以派上用场。”说话的是位女警探，她从默里身边挤进门去，对着欧文斯说：“路上堵得要命，长官，我已经尽快了。”

“没事，开始干你的事吧，”欧文斯态度和蔼地说。他此时心情特好，决不会为小事情生气。

“请张开两腿，亲爱的，你该懂得检查的规矩。”女警探套上塑胶手套，开始检查。默里转过头去，这种情景往往会使他感到恶心。过了一会儿，听到塑胶手套被扯下来的噼叭声，他才回过头来。一位警探这时才给德怀尔拿来衣服。默里瞧着她将衣服往身上套，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就好比这会儿房里就她一个人似的——不对，默里想，若只有她一个人，肯定会有感情的流露。衣服刚穿好，一个警察就过来给她上了手铐，跟着还向她宣布了她的权利那一套东西，大致内容与美国警察常说的那一套差不多。德怀尔一声不吭地望着这些警察，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连一点愤怒也看不出来。她默默地随警察走出了公寓。

真是个冰美人！默里暗自思道。尽管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也没有化妆，但看上去颇有几分姿色。白净的皮肤，匀称的身材，要是再能减掉八至十磅的话，恐怕可以上T形台了。当然，若能选择合适的衣服，这个小缺点根本看不出来。你若在街上与她擦肩而过，便会情不自禁地回头看她一眼。若在酒吧里坐在她旁边，你或许会为她买上一杯酒，而你绝对想不到，她的手提包里正放着两磅高爆炸药。感谢上帝，我们在美国还不至于会碰上这样的事情……倘若联邦调查局遇上这样的事情，不知是否会有什么好办法。尽管局里有各种资源，有高级法医及各类专家，遇上恐怖袭击还是不太好对付，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对警方来说，最实际的做法便是等待，等这些坏蛋自己犯错，等时机到来时再出手。可恐怖分子也在不断地从失败中吸取教训，变得越来越聪明了。好比一场竞赛，发球进攻的总是恐怖分子，而警察总是防守一方。

“嗨，丹！对我们的工作有什么评论？今天行动的水准有没有达到联邦调查局的标准？”欧文斯颇有点自鸣得意。

“别跟我扯什么标准了，吉米，”默里笑道。警探们将证物分门别类，放入证物袋内。现在可说是人赃俱获，这件案子如一起诉，在法庭上可是铁证如山了。“事情全在你们的掌控之中，不过我得让你知道，英国没有美国那套非法搜查、非法扣押的规定，这实在是太幸运了。”更不要说美国的那些法官是多么挑剔了。

“照都拍完了，”摄影师对鲍勃说。

“很好，”负责现场罪证搜集的鲍勃·海兰答道。

“鲍勃，你怎么来得这么快？”默里想知道其中的缘由。“是不是乘地铁过来的？”

“哎，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呢？”海兰笑着说。“大概是我们选对了路线。我们用了不到十一分钟赶到此地，不过你们来得也不慢。我们一脚踹开了大门，没花几秒钟就把她拘捕了。真没想到有这么容易，这全靠精确的情报！”

“我现在可以进屋来了吧？”

“当然可以，请吧！”欧文斯向他招了招手。

默里先走到打开的抽屉前，他对爆破装置也是内行，他与欧文斯一起蹲了下去。

“看上去是捷克造的，”默里喃喃自语。

“是的，”另一位警探附和道，“由一家叫斯科达的工厂制造的，从包装上可以看出来。这些雷管是美国货，是由加州火药厂制造的31型电子引爆器。”他从证物袋中取出一枚，丢给默里。

“真他妈的，这些东西怎么会到处出现？这批货一年半前运往委内瑞拉开油田用，船在加拉加斯湾被劫持了，”默里解释。他拿起这枚小小的黑色电子雷管，仔细瞧了瞧。“油矿开采者特别青睐这种电子雷管，它安全可靠，使用方便，质量几乎与军队使用的雷管一样的好，是目前最高水平。”

“还在什么别的地方出现过？”欧文斯抓住默里露出来的话头问。

“可以肯定的就有三四次。只是这种雷管体积太小，爆炸后剩余物很少，因此不容易鉴定。在波多黎各一家银行的爆炸案中使用过一次，在秘鲁一家警察局的爆炸案中也用过一次，这些事件都是政治性的。另外还有一两起，与贩毒有关。迄今为止，这些东西只在大西洋的那一边出现。在欧洲这边，还是第一次。这些雷管都有出厂编号，最好的办法是核对一下被劫雷管的号码。今天晚上我就发个电传回去，顶多一个小时就晓得结果了。”

“谢谢，丹！”

默里数了数，共有五个一公斤的炸药包。捷克造的塑料炸弹质量很好，其爆炸威力与杜邦公司为美国军方制造的炸弹一样厉害。放到要害处，一枚这样的炸弹可炸塌一幢楼。加上定时器，德怀尔小姐可将这五枚炸弹安置在不同的地方，最迟可以过一个月再爆炸，等炸弹起爆，她已在千里之外了。

“先生们，干得真漂亮！你们今天的行动拯救了好几条人命啦，”默里以赞扬的口气对警探们说。这套公寓只有一扇窗，朝后面开的。窗的里层还装有塑料百叶窗，此时百叶窗都合上了，百叶窗的里面还有两面廉价的旧窗帘。默里心中暗想，租这样一套房间要多少钱，大概要不了多少钱吧。这么多人挤在里面，房间的温度升得很快，空气显得很闷。“开窗透透气，你们介意吗？”

“真是一个好主意，丹，”欧文斯附和道。

“让我来，默里先生。”一位戴手套的警探拉起了百叶窗，打开窗户。尽管事后还会派人前来搜集指纹，开点窗还不至于影响他们的工作。一股新鲜空气扑面而来。

“这就好多了。”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深吸了一口气，即使空气中夹杂着来自泰晤士河上的柴油味，他也不太介意……

不对，这里有问题。

默里探头向窗外一望，立刻觉得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左边是幢四层楼高的建筑，靠着公寓这边是个没有窗户的墙面，估计是个仓库。从仓库再往右看，就是泰晤士河对岸的伦敦塔监狱。除了泰晤士河之外，窗外根本就没有其他建筑。他转过头去，发现欧文斯也在向窗外看。这位反恐处的负责人回过头来看着默里，一脸疑惑。

“的确让人难以理解，”欧文斯说。

“那个告密者在电话里是怎么说的？”默里自言自语。

欧文斯点头道：“要他的原话。海兰中士，请进来一下。”

“是，长官，有什么吩咐？”

“说说你在电话里听到的声音及他的原话。口音听上去像什么地方的人？”欧文斯说完还在往外看。

“我觉得那声音听上去像个男子……是英格兰中部地区的口音。他说他向窗外望时，发现了炸药和一些电线。我们都已录了音了。”

默里再次伸出头去，伸手摸了一下朝外的那面窗玻璃，满手灰尘。“打电话告密的不会是洗窗工吧？”他又向窗外伸出半个身子，想看看有没有防火梯，也没有发现。

“也许是隔壁仓库顶上有人看见了——不对，不可能，”欧文斯话说了一半就立刻改口，“角度不对，除非是她将炸弹都放在靠窗的地板上。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会不会是闯入者？也许有人突然闯进公寓，看见了这些东西，就报了警？”默里分析，“不过可能性也不大。”

欧文斯耸了耸肩，“说不清楚，也可能是被她甩掉的男朋友有意想对她进行报复……好吧，丹，我们对今天的收获暂时应该满意了，这里的五枚炸弹再也害不了人。咱们还是回去吧，发电传的事就交给你代办了，丹。海兰中士及各位，你们今天都干得不错！恭喜大家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欧文斯和默里默默地离开了公寓。一出大门，就见一群好奇的路人被十来个穿制服的警察挡在警戒线外。电视台的摄影记者也赶来了，架起了弧光灯，大概准备做现场报道吧。乱哄哄的现场正好可以掩护他们撤退。这条街上共有三家酒吧，在一家酒吧的门口，站着一位看上去很斯文的男子，手里拿着杯苦啤酒，望着街上的情景出神，在他的脸上既没有好奇，也看不出任何的表情。不过他正默默地记下从公寓里走出来的那几张警察的面孔。他的名字叫丹尼斯·库利。

默里和欧文斯驱车回到了苏格兰场警察厅总部，特工默里便在那儿给华盛顿发了电传。他们两人谁也没再提起刚才发现的疑惑，默里坐在那儿等回电，并不去打扰欧文斯的工作。反恐处这次没有任何伤亡就破了一桩大案，这意味着欧文斯及其手下将要忙上一整夜准备各种材料，以便第二天一早好向内政部的领导汇报，并向新闻界发布破获爆炸案的相关消息。不过这种差使再辛苦，他们也乐意去干。

瑞安第一天回去上班要比预计的轻松得多。他的缺席让历史系不得不对课程重新作出安排。好在业已临近圣诞长假，军官学校学生们的心思已不在学习上了，他们盼望着假期里能与亲友欢聚，因此日常课程也不像往常那么紧张了。由于全校还沉浸在对西点军校橄榄球队的胜利之中，大家仍是兴奋不已，特别是一年级新生很欣喜地发现：高年级学生对他们大呼小叫的情况也有所缓和。对瑞安而言，这第一天的工作主要是整理一桌子的信件和公文，这不是太累。清早七点三十分他就到了办公室，一直忙到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基本上做完了所有的工作。他完成了期末考试试题的审校，刚要收起试题原稿，突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雪茄味，并听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

“你在英国的假期过得还可以吧，小子？”罗伯特·杰克逊海军少校倚在门边笑着问。

“的确经历了些有趣的事情，罗比。到下班时间啦？”

“那还用说！”罗伯特摘下戴在头上的白色军帽，将它搁在瑞安的书柜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杰克办公桌对面的那张皮椅上。

杰克收起试题原稿，放入办公桌的抽屉里。他在办公室里搁了个小冰箱，这让前来拜访他的人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杰克打开冰箱，拿出一瓶两升的七喜及一只加拿大空汽水瓶，接着他又从办公桌柜子里取出一瓶爱尔兰威士忌。罗比从门边的桌子上拿了两只杯子交给杰克。瑞安打开瓶盖，将两种饮料调配成姜汁汽水的颜色。海军军官学校有规定，不准在办公室喝带有酒精的饮料——这种规定让瑞安感到奇怪，然而喝“姜汁汽水”该不会有问题吧。再说，军官及教职员工俱乐部就在他们办公室隔壁，即使闻到些酒味，也不一定认为是从杰克的办公室里散发出来的。杰克将调好的饮料一杯给了罗比，一杯留给自己，桌上除了那只空汽水瓶外，其余的家伙都重新收拾进办公桌里去了。

“欢迎回来，老朋友！”罗比举起酒杯。

“回家真让人感到高兴。”两人碰了杯。

“你能安全回来，我感到很开心，杰克。你可把我们弄得提心吊胆。现在手臂怎么样？”杰克逊用拿着杯子的手指了指瑞安的左臂。

“现在好多了，你没看到我上着石膏的那副样子有多狼狈。石膏是上星期五在霍普金斯医院里去掉的。现在我学会了用一只手开车，既要掌握方向盘，又要操纵变速杆，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敢肯定，”罗比笑着说，“你这个险可冒大了，老弟。”

瑞安点头承认。他是在去年三月系里的联谊茶会上认识杰克逊的。罗比当时是海军航空队的飞行员，在马里兰州帕图克森河畔的一家海军试飞中心当飞行教官。在一次教练机的故障中，他不幸折断了腿，不得不停飞六个月。海军于是便将他派到安纳波利斯海军军官学校当临时教官，这样他来到了学校的工程系。他觉得教学工作好比是摇桨划船，慢悠悠，不太过瘾。

杰克逊的个子比瑞安稍矮，肤色比瑞安黑。他的老爸是亚拉巴马州浸礼会的牧师，他是四兄弟中最小的一个。瑞安首次遇见他时，他的腿上还打着石膏，他问瑞安愿不愿意在剑道上试试身手。瑞安从来没玩过，这种日本的击剑运动是用竹剑替代武士的真刀，因此不会有生命危险。瑞安觉得自己在陆战队时既练过刺杀又用过角力棒，心想这剑道与刺杀不会有太大的差别，于是便接受了罗比的邀请，准备与他玩一玩。他满以为自己身高手长，占尽优势，特别是想到罗比腿上还有石膏，因此他绝对不会输给罗比的。但没想到杰克逊曾在剑道上下过功夫，等与杰克逊比赛时，瑞安才发觉罗比的动作竟快如闪电，充满杀气。等到杰克身上那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完全退去后，两人成了莫逆之交。

瑞安教他如何品尝带烟味的高级爱尔兰威士忌，于是两人便有了下午到办公室里饮酒聊天的习惯。

“学校里有什么新闻吗？”瑞安问。

“还不就是教教这些男生女生，”杰克逊悠然自得地答道。

“看来你开始喜欢教书这一行了？”

“不全是这样，我的腿早已好了，也该发挥些作用了。我常用周末时间跑到帕图克森河基地，去证明我还可以教飞行。你知道不，当时你真的让我们大家都吓了一大跳。”

“你是指我在伦敦林阴大道上被枪击中时？”

“对啊，当时上头打电话来问，我正好在校长办公室。校长通过扩音器回答了联邦调查局的讯问，他们想知道我们这里是不是派了个不知高低的老师到伦敦玩起了警察捉强盗的游戏。我说有这么个人，我认识他，然而他们还是要找个历史系的人来证实我的说法。他们想要知道你委托的旅行社名称。不巧的是大伙都出去吃午饭了，我只好东奔西跑，总算在军官俱乐部里找来了你们系的比林斯教授。为了你的事，那天校长也忙着应答各方面的电话讯问。他原先约好那天下午要与州长打高尔夫球的，你差点儿误了他的大事。”

“那天我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差点就到鬼门关了。”

“那天的情况真如报上所说的那样？”

“差不多，英国报纸的报道十分详尽。”

杰克逊点了点头，把雪茄的烟灰弹到烟灰缸里，说：“你小子运气好，没丢掉小命。”

“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事了，罗比。若是再有人说‘英雄’之类的话，那我非揍扁他不可——”

“英雄？狗屁英雄！假如你们白种人都像你这样蠢的话，那么我们在非洲的老祖宗早就将白人卖到非洲去了，”这位飞行员摇晃着脑袋，斩钉截铁地说道，“难道从未有人告诉过你，这种面对面的搏斗是非常危险的吗？”

“假如你当时处在我这种情况之下的话，我敢打赌，你也会这么做——”

“我才不呢！我的上帝啊，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这个陆战队队员更笨的人了。这种生死搏斗，我的天！搞得浑身是血，我才不会去干这种事呢！我要干的话，就会用炮弹与火箭——就是说要用文明的方式来对付坏人。”杰克逊冷笑着说，“安全可靠的办法。”

“你开飞机，不慎把腿弄断了，事先也没有什么征兆，怎么讲啊？”瑞安不以为然地说。

“我的确撞断了腿，然而一旦我坐上了驾驶座，我就会以每小时六百多海里的速度飞行。如果谁想给我一颗子弹的话，那就来吧，不过他得赶上我的速度才行啊！”

瑞安摇了摇头，他算是听了一堂安全课，而讲课的人恰恰就是从事最最危险工作的人——航空母舰飞行员和飞机试飞员。

“卡茜和萨莉都好吗？”罗比关切地问，“原来我们打算星期天来机场接你们，后来收到紧急通知，要我们赶到费城去。”

“发生这样的事，对她们母女俩来说，也的确是够受的，不过她们还是挺过来了。”

“做什么事情，你都得要考虑你的太太和女儿，杰克，”他以责备的口气说，“把危险的救援工作留给专业人员去做吧。”杰克明白，罗比的有趣之处是他有时会显得十分谨慎小心。作为战斗机驾驶员，他对自己的安全并不太放在眼里，不过他却从来不去冒不必要的风险。他也明白，海军有不少飞行员喜欢逞能，喜欢冒险，结果不少人送掉了性命。当海军飞行员的，哪个没有痛失战友的经历？大概就是因为有了这种感觉，罗比才会如此谨慎小心。杰克觉得，罗比虽然从事危险的职业，但却很像一些成功的赌徒，在押筹码之前，会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不管干什么，他总会三思而行。

“这一切已经过去了，罗比。我再也不去想它了，今后再也不会有这类事了。”

“我相信你的话，要不，我找谁喝酒去啊？你在英国有没有到处去玩一玩？”

“我成天待在医院里，没有多少时间去玩，可是卡茜她们玩得够痛快的，他们对母女俩的照顾真可谓无微不至。我看她们已把英国的古堡都看遍了。除此之外，我们还交了不少新朋友。”

“那一定是很有趣的，”罗比笑道。他掐灭雪茄，这种雪茄价钱便宜，味道难闻。瞧他成天叼着雪茄吞云吐雾的样子，一定以为自己正开着战斗机腾云驾雾呢！“不难理解为什么这些英国人这么喜欢你。”

“他们也很喜欢萨莉，还教她骑马呢，”杰克有点不太情愿地说。

“哦？你说的‘他们’是指英国王室的成员吧？他们怎么样啊？”

“你若在那里，也会喜欢他们的，”瑞安满有把握地说。

杰克逊笑了笑：“你说得对，我想我会喜欢他们的。威尔士亲王曾驾驶过幻影战斗机，能驾驶那种飞机的可不是等闲之辈。他的父亲好像也驾驶过飞机。听说你是乘协和客机回美国的，喜欢那种飞机吗？”

“对了，我正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协和客机既然以两倍音速飞行，怎么飞起来还有那么大的噪音？为什么不能把噪音甩到后面去？”

杰克逊摇了摇头道：“你想啊，飞机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

“我想应该是金属铝。”

“是啊，你认为声音在金属中会比在空气中传得更快吗？”杰克逊反问。

“说得有道理，我听到的声音是在飞机内传播的。”

“确实是这样，有发动机的噪音，燃油泵的噪音，还有各种其他噪音。”

“嗯，听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瑞安点头表示满意。

“你好像不喜欢乘飞机，是吗？”罗比对好友对待飞机旅行的态度感到难以理解。

“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人人都要挑我的毛病？”瑞安望着天花板，不解地问。

“因为那很好笑，杰克。你大概是世界上惟一害怕飞行的人了。”

“嘿，罗比，我不是乘着协和客机飞回来的嘛？我登上飞机，系好安全带，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我知道，让你不高兴了，真是对不起。”杰克逊缓和了一下语气，“一说到这件事，你变得很敏感。我想说的是，朋友们都在关心你，不是吗？你的确表现得很勇敢，杰克。我们为你感到骄傲。但是，请看在上帝的分上，一定得谨慎小心，好吗？当那种英雄会让人送命的。”

“我知道了。”

“卡茜真的怀孕了？”罗比适时转换了话题。

“是的，那天去除石膏时，妇产科的医生已证实她怀孕了。”

“又要当爸爸了！我看我们得再干一杯。”罗比拿着杯子伸过手来，杰克又给各人的杯里加了些酒。“看样子那瓶酒已喝得差不多了？”

“下次轮到我去买酒了，对不对？”

“隔了那么久了，我都记不清下次该谁买了，”罗比说，“就按你说的办吧。”

“他们要调你回去开飞机了？”

“下周一他们让我回去试飞海军雄猫式双座双引擎战斗机，”杰克逊答道。“顶多等到明年夏天，我就可以回去开战斗机了。”

“命令已经下达了？”

“是啊，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未来VF-41的XO，”罗比将酒杯举在空中，情不自禁地说。

“太好了，罗比！”瑞安知道，罗比所说的VF-41 XO是指海军第四十一飞行中队的副中队长。

“考虑到我已有整整七个月没有飞行，这还真幸运。”

“也就是说你要回航母了？”

“不是的，开始我会先到弗吉尼亚州的奥希阿纳海军航空站待上一会。第四十一飞行中队现在正在‘尼米兹’号航空母舰上服役。等这条航母回港休整时，第四十一飞行中队也会来到海滩上进行专业飞行训练。训练结束后，我们可能会被重新部署到‘肯尼迪’号航母上去。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将飞行中队调往新的航母。杰克，能重新调回去开飞机真令人高兴！我在这里的时间已经太久了。”

“我们会想念你和西西的。”

“不过，明年夏天之前我们是不会走的。他们准备让我上完今年的课之后再走，再说，弗吉尼亚海滩离此地也不算太远，要走随时都可以。你们也能随时上我那儿去看我。不必乘飞机，开着车子就过来了，”杰克逊说。

“是啊，你或许要等我们的孩子出生后才离开呢。”

“那太好了，”杰克逊喝完杯里的酒后说。

“你和西西准备圣诞长假上哪儿去？”

“现在还定不下来。我可能会花点时间到帕图克森试飞中心去进行飞行训练。”

“那就到我们家来过圣诞节吧。”

“难道卡茜她爸妈不——”

“他们没有要我们去，”瑞安边收拾东西边答道。罗比无奈地摇了摇头。

“有些人的行为就是难以理解，”飞行员评论道。

“没错，各人想法不一样。我是不会再去崇拜万能的美元了。”

“可是你过去也曾在交易所干过，而且还颇有收获嘛。”

“是的，你这么说也对。”杰克露出一脸的苦笑。

“这倒提醒我了，在波士顿郊外有家已经上市的小公司，该公司可能会遇上一次难得的发展机会。”

“哦？”杰克立时竖起了耳朵。

“它叫霍洛威软件开发有限公司。他们开发出一种可用在战斗机上的新软件，功能的确非常好，能将计算机处理的时间节省三分之一。在执行空中拦截任务时，它可立刻算出攻击所需的各项数据，简直像变魔术。帕图克森试飞中心已在自己的飞行摹拟器上装了一套这样的软件，海军对此软件感到十分满意，恐怕不久会有大批量的订单呢。”

“这种事情很难说。”

杰克逊站起身来，取过帽子，笑了笑。“这家公司自己并不知道这桩潜在的买卖。是帕图克森基地的总教官史蒂文斯上校听什么人说的。一个月前，比尔·梅曾试用过这套东西，他曾与我一块儿在飞行中队当飞行员，听他说这套东西非常管用，用起来得心应手，于是就向五角大楼建议，买下这套软件。尽管没有立即得到五角大楼的回应，但海军航空兵总部对这玩意儿很感兴趣，他们说伦德尔海军上将非要购买这套东西不可。再隔个把月，这家小公司恐怕就要发财了，如果整个海军的作战飞机都换上这套软件，对这家公司而言，那可是一件大大的圣诞礼物了。今天早上我还专门去查看了报纸，这家公司的股票在交易所中挂牌交易。你若有兴趣，可以亲自去查一下。”

“你呢？如果真如你说的那样，何不也去买一点？”

飞行员摇头道：“谢谢了，我不玩股票。不过你偶尔还是会买一点的，是不是？”

“对，有时会买上一点。你刚才说的那件事是不是机密？”杰克问。

“就我所知，好像不是。如果有什么机密的话，也就是软件的内容吧，他们肯定有可靠的安全系统，别人也看不懂的。大概只有斯基普·泰勒才能搞得懂吧，软件这东西不是专家根本搞不懂。我们开飞机的不管数学运算过程，只管机械地使用。”杰克逊笑着说。“我得走了，西西今晚还有演出。”

“好吧，再见，罗比！”

“遇事千万不要着急，杰克，”罗比离去之前又叮嘱了一句。杰克仰头坐在靠背椅上，默默地考虑了一会儿，一丝得意的微笑浮现在脸上。他站起身来，把一些文件资料放回了公文包内。

“好吧，”他自言自语道，“就让他们看一看，我是不是不知道怎么赚钱！”

瑞安穿上外套，离开了办公大楼，下坡走过了校史纪念馆。他的车停在迪凯特街。杰克驾驶的是已开了五年的德国大众野兔车。在安纳波利斯窄窄的街道上开这种小车特别合适，他不喜欢像他太太那样开保时捷上下班。家里两个大人，却买了三辆车，这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他已多次对卡茜抱怨过了。除了他们各人一辆车外，还有一辆旅行车，供全家外出时用。两个人养三辆车，实在是傻不可言。卡茜建议他卖掉野兔车，就开旅行车上下班，这对瑞安来说当然难以接受。这野兔车油门轻轻一踩就着，十分方便。不过最近噪声大了一些，有空他得查一下消音器。杰克发动了车子，习惯性地一个右转弯，驶出三号大门，来到了马里兰大街。学校四周是森严的围墙，出口处一名海军士兵对瑞安行礼，这令他很是疑惑，因为以前他们从不这么做。

由于他的左臂尚未完全恢复，驾车还真不容易。要换挡时，他得把左手从吊带里弯过来拽住方向盘，然后再用右手去换挡。正好又是上下班时间，成千上万的公务员差不多都在这个时候下班，他们人手一车，都挤在街上。瑞安不得不开开停停，不断地换挡，这让他觉得特别地吃力。等把车开到中央大街红灯前停下时，他开始抱怨起自己来了，为什么买车时不买一辆有自动挡的野兔车。当时买手动挡可能是出于节省燃油的考虑，可是一加仑汽油也不过多开两英里路罢了。想到这里，瑞安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当时怎么知道会有今天这种情况呢？他顺着中央大街往东，一路朝切萨皮克湾方向开去，然后又拐向鹰巢路。

鹰巢路上交通流量并不多，那是条死胡同，路的尽头就在瑞安家后面不远处。这里住家稀少，在街的右边稀稀落落地住着几家农户。时值初冬，农场里静悄悄的，短而粗壮的麦秆一排排地躺在棕色的硬土地上。他往左拐进了自家的车行道，瑞安的家就在这叫做佩列格林的山崖上，占地三十英亩。离他们最近的邻居叫阿特·帕尔默，是位工程师，但是两家相隔也有半英里路，中间还隔着一大片丛林坡地及一条小溪。佩列格林山崖的崖壁高达五十英尺，下面便是切萨皮克海湾。从瑞安家再往南去一点点，是一片因多年风化而形成的碎石滩，这片石滩已成了生物学家们考察研究的天堂。时常有当地的大学生或博物馆里的工作人员来此寻宝，也曾有人发现过鲨鱼牙齿的化石，还发现过上亿年前巨型动物骨头的化石。

不好的消息是这片悬崖容易受到风化侵蚀。瑞安的房子建在离崖壁一百英尺处，他们已对萨莉作了严厉的叮嘱，有两次还打了巴掌，要她记住千万不可到崖边玩耍。为保护这崖面不再受到风化，州环保局人员说服了瑞安及其邻居在崖上种植野葛——一种长在美国南方的、生命力极强的藤蔓类植物。这一做法效果相当灵验，崖上的水土得以保持，但野葛的迅猛发展对崖上的树木构成了威胁，杰克为此得定期用除草机前去除“草”，以挽救树木，不让它们被这些蔓藤植物吞噬。当然，在冬天这个问题还不算太突出。

瑞安的房子周围并无围墙，一半种着树木，另一半是空旷的草地。路旁的土地曾经耕作过，由于地面不平，拖拉机无法安全通过，因而放弃了。他缓缓地驶向他的那幢独立的房屋，车行道两旁的树张着孤零零的树枝，在阵阵海风中挺立着。当他来到自家的车棚时，发现卡茜已在他之前到家了，她的保时捷以及旅行车已将车棚里的车位占满了，他的野兔车今晚又要露天过夜了。

“爸爸！”萨莉推开大门，张开双臂，向着杰克冲了过来，身上连件外套都没穿。

“外面太冷啦！”杰克想让女儿回屋里去。

“不，我一点儿也不冷，”萨莉答道。她抓过杰克的公文包，双手捧着爬上了三级台阶，进了屋内。

瑞安脱下外套，挂在门厅的壁柜里。与开车时一样，他觉得用一只手脱衣服、挂衣服也不容易。他已开始有意识地在使用左手，当然还得尽量小心一点，不要让左臂承受太大的重力。他很肯定，只要坚持使用，左臂不久就会恢复功能的。当然这事不宜让卡茜知道，否则她准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他发现卡茜正在厨房里望着配餐室皱着眉头。

“你好，亲爱的。”

“你好，杰克，你今天回来得晚了。”

瑞安过去吻了他的太太，卡茜立刻闻到了他嘴里的酒味，皱了皱眉头。“罗比还好吗？”

“他很好——哦，我只喝了两小杯很淡的酒。”

卡茜心不在焉地哼了一声，回头又到配餐室里找东西去了。“今晚你想吃些什么？”

“想吃没吃过的东西，”杰克建议道。

“你真行！我应该让你来做这顿晚饭。”

“今天还轮不到我，你忘记啦？”

“我忘了在回家的路上采购些吃的东西，”卡茜抱怨道。

“你的工作还顺利吗？”

“今天只有一个手术，伯尼教授主刀，我做助手，做的是角膜移植。接着又带着实习医生查病房，都是些例行工作，没啥意思。明天可能会好一些。哦，我忘了，伯尼向你问好。今晚咱们就吃法兰克福香肠和豆子如何？”

杰克笑了，自英国回来之后，他们基本上每天都吃这玩意儿。不过现在想要出去买点什么新鲜的，恐怕也太晚了一点。

“好吧，我先去换下衣服，还要花几分钟时间在电脑里查点东西。”

“小心点，杰克，不要累着你的手臂。”

她一天至少得提醒我五次。杰克轻轻地叹了口气。下辈子千万不可娶个医生当老婆。瑞安的这幢房子，是建在大平台上的两层楼房。起居室兼饭厅的天花板离地面约有十六英尺高，中间横着一根大木梁，房顶的式样就像教堂的顶一样，地下铺着地毯。起居室的一个墙面有三扇落地窗，正对着切萨皮克海湾，玻璃门是可以移动的，门外是个大露台。在落地窗的对面，是个用砖砌成的大壁炉，炉顶直接连着屋顶的烟囱。主人的卧室比起居室高出了半层，从卧室的窗口望下去，可以看到下面的起居室。瑞安快步走上台阶，来到卧室。一面靠墙处全是衣柜。瑞安从柜子里拿出一套休闲服，又重复起一只手换衣服的动作来。

换好衣服，出了卧室，沿着旋梯，到了下一层，这里是他的书房兼图书馆。房间很宽敞，杰克常在此地看书。他买了不少书，有不少尚未看过，等将来有空时再看。靠窗那边放了个大写字台，窗正好对着海。写字台上放着一台苹果电脑及其辅助设备。他打开电源，接上了调制解调器，开始输入指令，接通了网络服务器。这个时候，服务器的用户不多，因此一接便通。不一会儿，他就找到了霍洛威软件公司。

他查看了三年来该公司股票的走势，发现其股价表现平平，基本上在两美元到六美元之间波动，说每股六美元那也是两年前的事了。该公司曾引起过广泛的关注，但不知什么原因，投资者不久便对其丧失了信心。杰克记下了有关的数据，退出此系统，又进到另一个查阅证券交易委员会文件的系统，查看了该公司去年的财务报表。不错！瑞安自言自语道。公司去年赚钱了，尽管赚得还不是太多。高科技上市公司面临的一个共同问题是：许多投资者都盼望公司能快速取得丰厚的利润，如若不行，他们就会将资金转移到其他行业里去，殊不知利润是不可能以这种方式产生的。这家公司已抓住了一个契机，尽管未来还不够明朗，但他们已准备放手一搏，如若成功，岂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嘛。瑞安心里算了一下，要是海军这份大订单给了这家公司的话，那将会是……

“太好了！”他暗自言道。瑞安退出系统，关上电脑，立即给他的股票经纪人打电话。他是通过一家折扣经纪公司买卖股票的，他们提供二十四小时的服务。杰克每次都是通过同一个人做的。

“嗨，莫特！我是杰克。好久不见，家里人都好吗？”

“噢，是你啊，瑞安博士。家里还是老样子，谢谢啦。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你准有什么事。请告诉我，怎么为你效劳？”

“你是否听说过一家叫霍洛威的公司？好像在波士顿郊外一二八号公路上，是家在美国证券交易所上市的高科技公司。”

“好，请稍等一会儿。”瑞安从电话里听到对方在电脑上击键的声音。“找到了，瑞安博士。今天的卖出价是四点七八美元，这不是一个热门股……等等，最近仿佛有些异动。上个月的交易量有明显的增加。”

“增加的是哪方面的投资者？”瑞安问道，这可是另一个值得注意的信号。

“噢，这家公司正在回购自己的股份，尽管数量还不算太大，但他们确实在回购公司的股票。”

那太好了！瑞安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真得谢谢你，罗比！你给了我一条至关重要的内幕情报。杰克暗自思道：这算不算是建立在内幕情报基础上的不正当交易？他的行情来源或许带上点这种色彩，但是他买股票的决定是建立在合法查证的基础上的，是根据他多年做股票经纪人的经验做出的。放心吧，这完全是合法的。他想买多少，都不会有问题。

“你看可以帮我进多少货？”

“这可不是个很有吸引力的股票啊。”

“莫特，我过去买股票，有没有买错过？”

“那么，你想买多少股啊？”

“起码要两万股。如果可能的话，你能弄多少，我就买多少。”就是将一切都押上去，他最多也只能买五万股。即便输了，那也只是输掉一些钱而已。凭直觉买股票，把钱押上去，那已是一年多前的事了。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如果公司真的得到了来自海军的合同，那么该公司的股价将会上涨十倍。公司一定也已得到了这个消息，他们用有限的资源去回购自己公司股票的做法，如果瑞安没猜错的话，会使公司的资本急剧扩张，使业务的进一步发展得到实现。霍洛威公司是准备赌一把了，这一把赌得可不小啊！

电话那一头足足沉默了五秒钟。

“你听到什么消息啦，杰克？”经纪人忍不住问。

“我有一种预感，这股票会涨。”

“好吧……两万股外加……明天上午十点我给你回电。你是否觉得我也应该……？”

“这个，我可说不准，我只是搏一把罢了，不过这一把可真是值得一搏的。”

“谢谢你啦，杰克。还有其他什么事吗？”

“没有了，我得去吃饭了。明天等你电话，莫特。”

“再见。”两人同时挂上了电话。电话那头的经纪人当时就决定自己也买进一千股。在买股票这件事上，瑞安偶尔也会犯错误，然而只要让他逮着个机会，必然会大发一次。

“圣诞节，”奥唐奈平静地说，“他们真会挑日子。”

“他们准备在圣诞节那天将肖恩送走？”麦肯尼问。

“早上四点，他们准备用警车将他接走。这对我们来说可是个好消息。我还怕他们动用直升机将他弄走呢。他们将会走哪条路，现在还不清楚……”奥唐奈拿着一份情报边看边说。“但是囚车将在圣诞节上午八点三十分经过利明顿渡口。时间安排得真好，想想看，那时交通不太拥挤，大人小孩都在看他们的圣诞礼物，或忙着穿衣打扮好上教堂，街上恐怕不会有什么人了。说不定这渡轮也会成为警局的专用船了，谁想得到警局会在圣诞节那天押送犯人哪！”

“这么说，我们是准备将肖恩救出来？”

“迈克尔，我们的人被关在里面对我们毫无益处，是不是？明天我们俩乘飞机过去，然后开车到利明顿走一趟，亲自了解一下渡口的情况。”

(1)　Peeping Tom，英国传说中的人物，因偷看戈黛娃夫人裸体骑马而致双目失明。

9．欢庆时日

“老天，若能同时用两只手就好啦，”瑞安感慨地说。

“还得耐心地等两周，或许三周，”卡茜叮嘱道，“你还得把手放在吊带里！”

“我知道啦，亲爱的。”

这是圣诞夜的清晨两点，瑞安夫妇正在忙着干一件事。这已成了瑞安家的一个传统，尽管这个传统才只有三年的历史，但毕竟是一个传统。每个圣诞夜，当萨莉睡着后，夫妇俩就会溜到地下室的贮藏室里，打开那儿的门锁，将买给萨莉的组装玩具——她的圣诞礼物——拿到楼上去组装。前两个圣诞夜，夫妇俩一边组装玩具，一边喝香槟。在半醉状态下组装玩具，倒也别有一番滋味，而且还能使他们轻轻松松地进入到圣诞节的氛围中去。

这个圣诞夜事情还算顺利，晚上七点杰克带着女儿到圣玛丽教堂做了儿童弥撒，九点一过，萨莉就被哄上了床。上床前萨莉还在壁炉旁探头探脑，大概是想看看圣诞老人是否已经来临，后来还是她爸的一声命令，才让她安分守己地上了床，抱着熊娃娃的手放在胸前。半夜时分，他们估计萨莉已经熟睡，即使有点声音也不至于会影响她的睡眠，于是就开始了这项工作。两人脱去了鞋子，以免走路发出响声，一起下了楼梯。杰克突然发觉忘了带贮藏室门锁的钥匙了，于是不得不重新爬上楼梯，来到卧室找钥匙。五分钟后，贮藏室的门打开了，两人各走了四趟，才将各种颜色的拼装玩具盒子搬了上去，搁在靠近圣诞树的地板上，堆了一大堆，旁边还放着杰克的工具箱。

“你知道英语里两个最不雅的单词是什么吗，卡茜？”干了整整两个小时之后，瑞安终于打破了沉默。

“快点拼装吧，”妻子笑了笑答道，“我去年就已经回答过了，亲爱的。”

“请把小号螺丝刀递给我，”杰克伸出手来，卡茜啪的一声将螺丝刀搁在了他的手上，其动作就像在手术室里递手术器械一样。这会儿两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身后是棵八英尺高的圣诞树，附近地毯上堆着许多玩具模块，有些还装在盒子里没拿出来，有些已经被拼成了初步的形态。

“你该让我来干拼装活。”

“那是男人干的活，”当丈夫的说。他放下螺丝刀，喝了一口香槟酒。

“你真是大男子主义者！如果让你一个人来干的话，恐怕干到明年复活节也干不完。”

她说的没错，杰克自忖道。光是半醉状态拼装倒也不难；只用一只手拼装虽然不太容易，但也不是不可克服的困难。这会儿他不但是用一只手干活，而且又处在半醉状态，那岂不……这要命的螺丝在塑胶板上怎么也吃不进去。拼装这些家伙真比拼装一台V型八缸汽车发动机还要难！

“干吗要给芭比娃娃弄个房子住呢？”杰克无可奈何地说。“我的意思是说这个讨厌的娃娃不早就已经住在我们家里了吗？”

“哈，好大喜功的大男子主义者这会儿终于投降了？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懂些什么？”卡茜略带同情地说。“依我看，男人只知道打棒球，这棒球拍和棒球不也是玩具吗？”

杰克慢慢地转过头来：“今天是圣诞夜，我们不争了，还是再罚你一杯香槟吧。”

“哦，我可不能再喝了，杰克。我刚才喝了一大杯，已经超过一周的量了，”她提醒杰克。

“其余的只好由我来喝了。”

“酒是你买的，杰克，那自然得由你来喝了，”她拿起酒瓶说。“还买了个大瓶的。”

他回过头去瞧着正在拼装的芭比娃娃屋，记得这芭比娃娃刚“出世”时，只是个形体姣美的普通娃娃，是个大多数女孩子都想抱一抱的玩具而已。当时根本没想到自己以后也会有个与芭比娃娃一样可爱的小女孩。父母亲总是为孩子们服务的，他自言自语道，觉得自己原先的想法有点可笑。为孩子们做事当然是心甘情愿的。到了明天，这些辛苦的劳动将成为甜蜜美好的回忆，就像去年圣诞节的早晨一样，尽管当时的螺丝刀差点把我的手都给磨破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请太太帮忙的话，他一个人一只手恐怕搞到明年圣诞节也不一定能搞得完呢！想到这里，杰克深深地吸了口气，也顾不得面子了。

“来吧，卡茜。没有你的帮助还真不行呢！”

卡茜看了看手表道：“这句话你四十分钟前就应该说了。”

“我一定是越装越慢了。”

“可怜的人儿，不得不一个人喝这么多香槟。”她在他的脑门上吻了一下。“把螺丝刀给我！”

他将螺丝刀递了过去。卡茜浏览了一下说明书后说：“怪不得装不上去呢，你一定是喝醉了。该用长螺丝钉的地方用了个短螺丝钉，你怎么能装得上去呢。”

“唉，我怎么老是忘记我老婆是个难得的外科大夫啊，就像在手术室里一样，刀是刀，钳是钳，不可有任何错误嘛！”

“你现在的态度，才真正符合圣诞节的气氛，杰克，”她一边说笑着，一边把一颗螺丝拧上。

“我说嘛，我娶的可是个漂亮聪明、能干可爱的女外科大夫啊，”他一边说，一边将手指搁到卡茜的后颈上，轻轻地抚摸着。

“这还差不多。我替你干活，你该对我更好一点。”

“你有两只手，再加上工具，当然要比我一只手强。”

她转过头来，对着杰克嫣然一笑，那是一位太太对心爱的丈夫所特有的表情，其含义也只有他们俩才能体会的。“再给我一颗螺丝钉⁽¹⁾，杰克，我们就扯平了。”

“你不觉得我们该先把这芭比屋拼装完毕后再考虑那事吗？”

“我要的是螺丝钉，你想到哪儿去啦！”杰克将一枚螺丝钉交给了卡茜。“真是一厢情愿，不过我还是会原谅你的。”

“谢谢啦，如果这个办法还不能让你满意的话，我还有其他办法。”

“哦？难道圣诞老人今天也要眷顾起我来啦？”

“这个说不定，我们等会儿再看吧。”

“考虑到你一只手工作，实在也是难为你了，”妻子同情地说，这会儿她已安上了桔黄色的屋顶。“怎么样啊，看上去还不错吧？”

“最新款式的芭比娃娃屋，”杰克称赞道，“谢谢你啦，我的太太，没有你的帮助还真不行哪！”

“我有没有对你说起过那件事——噢，没有。今天医院里来了位女病人，是位女伯爵，曾在英国宫廷里当过侍从，到底服侍谁，我也搞不清楚。看起来她是美国小说《乱世佳人》里边的那种角色，”卡茜说到这里笑了笑。杰克心里明白，他太太的这一表达方式实际上就是“闲散女人”的同义词。“她还问我会不会刺绣。”

你真不该问我妻子这种问题！杰克望着芭比娃娃屋的窗户笑了笑。“那么你的回答是……”

“我对她说，我只在眼球上做刺绣，”卡茜的脸上露出了甜蜜而又狡黠的微笑。

“噢，我的天！这种话最好不要在吃午饭时说。”

“杰克，你对我应该很了解的嘛，我怎么会在吃午饭时说这种话呢。再说这个人还是挺好的，听说她的钢琴弹得很不错。”

“有没有你弹得好？”

“大概还差一点吧，”他的太太得意地答道。杰克伸出右手，在她的鼻尖上捏了一把。

“那是自然！我的太太卡罗琳·瑞安，医学博士，充满自信的现代女性，眼外科大学讲师，闻名遐迩的古典乐曲钢琴演奏者，怎么会输给任何人呢？”

“除了输给她的丈夫。”

“我什么时候赢过你的呀？”杰克问。

“杰克，我们俩不是竞争关系，而是至诚相爱，”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是英雄所见略同了，”他边说边低下头去吻了卡茜凑上来的嘴唇。“有多少对夫妇结婚这么多年后仍然像我们一样彼此相爱？”

“当然啦，只有那些幸运的夫妇才会这样。”

杰克又吻了她一次，然后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绕过芭比屋，来到了圣诞树前，从上面取下了一只用圣诞礼物包装纸包着的绿色小盒，回到了卡茜的身边。他在太太身边坐下后，把那只绿色小盒放在了她的膝盖上。

“圣诞快乐，卡茜！”

她迫不及待地解开丝带，灵巧地用指甲挑开了包装纸，里边是只精巧的首饰盒。她慢慢地打开盒盖，里面是根纯金项链，约有四分之一英寸宽，戴在脖子上一定十分妥帖。从项链的分量及精细的制作工艺上，不难判断出这一圣诞礼物价值不菲。卡茜深深地吸了口气，杰克也紧张得屏住了呼吸。要给女士买礼物可不是杰克的强项，不过事先他已请教过西西·杰克逊，是后者给他出了这个主意，再加上一位非常耐心的珠宝店营业员的帮助，他才买下了这根项链。你喜欢吗？

“游泳时我最好不要戴它。”

“但洗澡时你不用将它摘下来，”杰克说，“来吧，我给你戴上。”他从盒子里拿出项链，绕在她的脖子上，用右手一次便将项链的搭扣给扣上了。

“你一定是练习过了。”她用一只手抚摸着脖子上的项链，眼睛却深情地望着瑞安。“为了要给我顺顺当当地戴上它，你一定练习过了，是不是？”

“在办公室里整整练习了一个星期，”杰克承认道。“包装这个盒子，可费了我好大的劲儿。”

“哦，杰克，这礼物太美了！”她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他又一次吻了她的嘴唇。

“谢谢你，我的宝贝。谢谢你愿当我的太太，谢谢你给我生孩子，谢谢你让我有机会来爱你。”

卡茜的眼里滚动着泪水，这泪水使她的蓝眼睛显得更加明亮。霎那间，瑞安觉得自己成了这个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了。问我爱你有多深，让我来细细告诉你。

“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我偶尔看到了这么一条项链，”他随口解释道，把真相掩盖了起来。其实为了买这条项链，他访遍了所有的大商场，走了七家珠宝店，整整花了九个小时才如愿以偿。“我觉得它与你十分相配。”

“杰克，我没有给你预备礼物——”

“别说啦，每天早上我醒来时，看到你在我的身边，你就是上帝给我的最好礼物了。”

“你真可算是书中描述的多情种子啦，不过我还是喜欢你。”

“你真的喜欢这条项链？”他仍然觉得心里没底。

“你真笨——我喜欢得要命！”他们又吻在了一起。杰克几年前就失去了父母双亲，有个姐姐住在西雅图，其余的亲戚大多在芝加哥。对他而言，亲人就是他的太太和女儿——当然还要包括尚未出生的那个孩子。在圣诞节里他能让太太感到高兴，那么这一年也就没有白过了。

就在瑞安夫妇拼装芭比娃娃屋的同时，大西洋那头的英国伦敦，四辆外表看上去一模一样的蓝色面包车，以每辆五分钟的间隔，先后驶出了布里克斯顿监狱。整整三十分钟，这四辆面包车绕着伦敦郊外偏僻的街道在兜圈子，每辆车后都坐有两名警探，通过后门上的一扇小窗，观察后面有没有车在跟踪。

他们挑了个好日子，那是典型的英国冬天的清晨。警车在晨雾和寒雨中行驶，暴风雨从英吉利海峡那边吹过来，时断时续。好在天还不太亮，英国纬度较高，几个小时内太阳还不可能升起来，因此暗蓝色的警车在清晨的雾雨之中行进，不太容易被人发现。

警方采取的安全措施相当严密，就连警方反恐处的鲍勃·海兰中士都不知道自己是坐在第三辆警车之中。他知道他的车要押送肖恩·米勒去怀特岛监狱，第一个目的地叫利明顿的小港口，从那儿再乘渡轮到岛上去。其实去怀特岛监狱，有三个港口可供选择，也有三种不同的运送方式：搭乘一般的渡轮，搭乘气垫船或搭乘水翼船过海。他们也可以选择让皇家海军派直升机运送，然而只要看一眼那乌云密布的雨夜，马上就会排除这个方案。那可不是个好主意，他自忖道。再说这次押解行动是绝对机密，全英国只有不到三十个人知道，米勒自己也是在三小时前才被告知要换地方，至于要到哪个监狱去，他到现在也不知道。等登上怀特岛后，或许能猜得出来。

英国的监狱系统近年来常出问题。一些老监狱，如康沃尔郡的达特穆尔监狱，尽管建在人烟稀少的高地上，由于设施过于陈旧，常常发生越狱事件。出于安全考虑，才在怀特岛上建了两座安全可靠的监狱：奥尔巴尼监狱和帕克赫斯特监狱。这两座监狱有很多优越条件，比如四面环海容易防守，而且进出该岛也只有四个口子。更重要的是，岛上的居民大多是有家族血源关系的，任何陌生人上岛就会很显眼，并会在当地居民中引起议论。这两座监狱，比起上个世纪建造的那些老监狱来，设施和条件要好多了，这或许会让人感到意外，然而海兰对这种意外并不反感。监狱生活条件改善的同时，监狱的安全措施也加强了，让越狱更加难以实现。对犯人来说，只要有任何可能性，他们都会利用的。但是，在这两座新监狱里，他们安装了电视摄像头，监视着牢房里的每一寸墙面，还在那些最想不到的地方安装了电子报警系统，看管监狱的警卫都配备了自动武器。犯人进这样的监狱恐怕插翅难飞。

海兰伸了伸腿，打了个哈欠。如果一切顺利，当天下午他就可以回来交差了，说不定还赶得上与家人一起过上半天圣诞节呢！

“没发现有车跟在我们后头，”另一位警察把鼻子贴在后车门上的小窗上看了半天后说。“街上只有零星的车辆，没有哪一辆跟着我们。”

“那样最好，”海兰说。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米勒。

米勒坐在车厢靠左边的长板凳上，手上戴着手铐，脚上锁着脚镣，手铐与脚镣之间还连着一根铁链。像这副样子，就是放他走的话，他也走不过两岁的小孩。米勒坐在那儿，头靠在车厢壁上，闭着双眼，任凭警车在路上颠簸。他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不过海兰心里明白，米勒这个时候决不会睡着，他肯定沉浸在某种沉思之中。

你在想什么，米勒先生？海兰真想开口问他，可是有什么用呢？自那天在林阴大道发生劫车事件以来，海兰和其他警探天天坐在他的对面，想要让他开口，他倔强得很，就是不开口。这么多天下来，他总共只吐过两个字，那还是九天前的事。一个监狱看守对米勒气愤不过，忘了职业道德，假借米勒的监房水管出毛病需要修理，将米勒赶到另一个监房里去。那间监房原已关着两个普通犯人，一个是街头抢劫累犯，正等着审判；另一个持枪杀害了一家商店店主。两人都知道米勒的事，尽管他们自己也不怎么样，但他们从内心讨厌这一类人物，准备让他吃点苦头。当海兰来到监房，准备再次提审米勒时，却发现他趴在那间牢房的地板上，下身的裤子全被脱去。原来是那位持枪杀人犯将他残暴地鸡奸了。见到这等情形，海兰情不自禁地同情起他来了。

海兰即刻下令，让那两个犯人移到别的监房，亲自将米勒从地上搀起来，给他穿上裤子，陪他到监狱就诊室。就在那里，米勒终于吐出了两个字“谢谢！”

警察援救恐怖分子，海兰自忖道，这可是报纸上引人注目的标题啊！那位看守自然极力为自己辩护，米勒监房里的水管的确漏水了。看守说他当时正在另一间牢房里处理一桩纠纷，因此不知道监房里发生的事情。米勒被打得鼻青脸肿，好在这几天上厕所不会再成问题了。海兰对米勒的同情是短暂的，但他对看守的火却一直消不下去。这倒不是因为他设计整了米勒，而是因为他这么做违反了职业道德。他这么做显然是个错误，这是第一步，然后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最终便会将我们拉回到使用烧红的钳子或五马分尸的酷刑中去。现在的法律没有想到要保护罪犯群体，但从更深层次上考虑，这也会使社会本身很难得到法律的保护。这个道理就连很多警察都还没有完全想通，而海兰在反恐处五年的工作经历却使他认识到了这一点。不过，倘若亲眼目睹恐怖分子的所作所为之后，要能接受这种观点也确实不容易。

这会儿米勒的脸上还留着被打伤的痕迹，不过他年轻，这点伤痕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要不了多久就会愈合。想起九天前，当他开口说“谢谢”时，那真是一副受害者的面孔，一副还有点人性的面孔，但那只持续了几分钟时间，而现在他坐在那儿，又成了一头毫无人性的野兽了。要让海兰将他当成自己的同类还真不容易，然而海兰的职业道德却要求他这么做，不管你喜不喜欢。海兰想到这儿，无奈地望着后车门小窗外的那一片天。

警车一路驶来相当沉闷，上头规定押犯人的车上不让使用无线电通信，也不让交谈，还得警惕不大可能会发生的意外。海兰这时倒希望出发前在热水瓶里灌的不是茶水而是咖啡。他们看着车子穿过沃金镇，接着又经过了奥尔德肖特镇和法纳姆镇，来到了英格兰南部的豪华住宅区。天还不太亮，因此看不太清楚，海兰觉得有点儿可惜，车子开过这一带，应该让你觉得心旷神怡才对。晨雾笼罩着大地，雨水哗哗地打在车厢顶上，司机不得不小心谨慎地行进在窄小弯曲的车行道上，这种道路是英国乡间的特色。好在一路行来没有遇上其他什么车辆，海兰不时地看到某些别墅的门窗里透出来的灯光。

一个小时后，警车来到了二十七号高速公路，沿着公路绕过了南安普敦，再拐向南边，沿着一条A级公路直驶利明顿。他们一路行来，每隔几英里就会穿过一个小村庄，这会儿早起的人们已经出来活动了。一些面包店门口都停着车，那是车主进店买热气腾腾的新鲜面包去了。教堂里的早礼拜也已经开始，不过街上的人车仍然十分稀少，要等路上热闹起来起码还得再有两个钟头。他们离海岸线也只有不到十来里的路程，天气却变得越来越糟糕，风速已经达到每小时三十英里。大风虽然将雾给吹散了，却也吹来了阵阵寒雨，打得警车晃动不已。

“这种天乘轮渡真是够呛，”那位坐在后车门边上的警察说。

“听说摆渡只要半小时就到怀特岛了，”海兰说，想到要在这种气候条件下过海，他立刻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鲍勃·海兰虽出生在一个航海大国里，对乘船仍然十分讨厌。

“今天这种刮风下雨的天气，没有一个小时别想到怀特岛，”那位警察同事边说边哼起了《以海为家》。海兰这时也后悔一早出来自己不应该吃得那么饱。

这算不了什么！他自言道。只要将米勒押解上怀特岛，我们便可以回去过圣诞节了，而且还有两天的假期，想想也值得嘛。三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利明顿渡口。

这是海兰第二次到利明顿，对这个渡口的情况他仍然记忆犹新。从西南方向吹过来的海风已达到每小时四十英里。他想起去怀特岛的渡口是可以遮挡风浪的，这样上船时就会容易一点。“森拉克”号渡轮已在码头上等着他们。半小时前，船长才被告知，有位特殊的旅客要去怀特岛，因此渡口周围增加了四名全副武装的警察。他们只采取了低调的警卫措施，轮渡仍然正点出发，乘客们带着一捆捆的大小行李，一看便知都是岛上的渔民。

八点三十分，渡轮准时起航。海兰和那位警官仍在车厢里，而司机和另一位坐在驾驶室里的武装警察已下车站在车门边。再过一个小时，海兰自言自语道，上岸后再开几分钟就到了，把米勒移交给监狱后，他们便可轻轻松松地打道回府了。回去的路上，还可以放松放松，抽空打个盹呢。家里的圣诞晚餐一般是下午四点开始——突然，他的思路被船的摇晃打断了。

“森拉克”号已进入了索伦特海峡——英国大陆与怀特岛之间的海峡。“森拉克”号船不大，没有外洋轮那种抗风浪的能力，海峡的风浪已使渡轮摇晃不已，船至少也有十五度的摆度。海兰心想，如果这里还算是有屏障的话，那么外海的风浪定是无法想象了。

“真他妈的要命，”中士抱怨道。他看了看米勒，那家伙的举止毫无异常，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仿佛是一座雕像，头仍旧靠在车厢壁上，闭着双眼，双手放在膝盖上。海兰决定学他的样子，反正外面也没什么好看的，现在也不用留心有没有车在跟踪了。他背靠在车厢壁上坐着，把双脚搁在左边的板凳上。他在哪本书上读到过：闭上双眼是抗衡晕船的最佳办法。海兰今天连枪都没带，犯人手铐脚镣的钥匙也在司机的口袋里。因此，他现在可以安心地闭上双眼，只让他的耳朵与船的晃动保持协调，这样一来他的确好受了许多。他的胃虽然还有点不舒服，但比起刚才那会儿来好受多了。海兰希望船再往外开时，大海更为汹涌的风浪不会让他觉得更难受。海兰的这种担忧是多此一举了。

突然，一阵自动武器的发射声让他惊醒过来，接着传来了妇女和孩子的尖叫声，最后是男人粗暴的吆喝声。不知哪辆车上的喇叭开始不停地响了起来。又传来了更多的枪声，海兰听得出来，这是某个警探的自动手枪开了火，但这种枪声很快就被时断时续的手提轻机枪的发射声所覆盖。这两种枪响前后最多也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汽车的喇叭还在响着，看样子是司机被打死，头压在了方向盘上了。尖叫声消失了，惊恐的喊叫声也没了，周围一片寂静。又传来一阵机枪的扫射声，接着又是一片寂静。海兰不怕吵闹，就怕寂静。他朝小窗外看了看，只看得见后面停着的一辆小车，再往后便是茫茫大海。但他知道马上就会有事情发生，是什么事情他心中一清二楚。他本能地将手伸向了平时放手枪的内衣袋里，可是那儿根本没有枪。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这些狗杂种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渡轮上的？

接着他听到了更多的叫喊声，那是威吓及命令，任何不想在圣诞节里就去见上帝的人是不得不服从的。海兰双手握成拳头，回过头去看米勒，对方此时也正睁着眼睛在瞧他。看着那张年轻而又毫无表情的脸，海兰警探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警车的金属门被拳头捶打得摇晃起来。

“把门打开，要不我就炸门了！”

“我们怎么办？”那位警探问海兰。

“我们把门打开。”

“但是——”

“但是什么？难道你准备等他们用枪指着某个婴孩的脑袋时才给他们开门吗？我们输了，”海兰说着便拉开了门栓，两扇后门应声而开。

有三个人站在门边，头上套着滑雪帽，只露着双眼及嘴巴，手里端着自动枪。

“把你的枪交出来，”那个高个子说道。海兰听出对方浓厚的爱尔兰口音，这个时候听到这种腔调，他一点也不奇怪。

“我们没有带枪，”中士答道，双手举过了头。

“一个个地出来，然后趴在甲板上，”对方声音平静，大概已感到连威胁都不必要了。

海兰跳下车来，刚一弯腰，脸上就给猛地踹了一脚，被踢倒在甲板上。另一位警官也被踹了下来。

“嗨，肖恩，”另一个戴着头套的人说，“你不会觉得我们已把你给忘记了吧？”

米勒仍旧不发声，海兰趴在地上，心中难免有些纳闷。他听到铁镣链子的声响，大概是米勒要下车了。他看见一个男人的两只脚跟走到了车门口，大概是要接米勒下车。

司机一定已经死了，海兰暗自思道。枪手已拿了他的钥匙，他听到手铐脚镣被打开的声音，有人将肖恩搀扶起来。米勒先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最后才露出了一点表情。他对前来救他的人笑了笑，然后又朝趴在甲板上的海兰看了看。

想让恐怖分子发慈悲是不可能的，周围已躺着三具尸体，一个蒙面枪手从驾驶座上拉出脑袋已被打烂的司机，这时汽车的喇叭才停止了鸣叫。二十英尺开外，一名男子正捧着流血不止的腹部在那里呻吟，旁边一位妇人——大概是他的妻子——正手忙脚乱地帮着他处理伤口。其余那些人惊恐万状地趴在甲板上，双手搁在头后面，身边都站着持枪的恐怖分子，海兰注意到此时周围已没什么骚动。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家伙，做起事来干净利索。一些当父母的还比较镇定，因为他们得保护自己的孩子；而单身男女早已被吓得浑身哆嗦了。

“你是罗伯特·海兰，”高个子枪手平静地问，“苏格兰场警方反恐处的海兰中士，是不是？”

“是的，”警探答道。他知道今天自己是活不成的了，没想到要在圣诞节去见上帝，这真有点儿不可思议。既然想到自己必死无疑，也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他决不会低三下四地去求饶。“你们是什么人？”

“当然是肖恩的朋友啦，你真的认为我们会把肖恩的命运留给你们来处理吗？”说话的人尽管言辞简练，但听得出来受过教育。“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海兰想说点什么，不过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即使破口大骂一通，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突然之间，他对米勒的理解加深了一层。想到这里他才恍然大悟，他知道米勒为什么会闭口不言了。你怎么这么傻啊，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你居然还有心思来顾及这等事情，他暗自思道。他觉得自己很好笑，但更觉得这件事情令他作呕。

“好吧，送你上西天吧！”

海兰只能看到高个的眼睛，没有机会看到他的脸部反应。想到这种不公正的待遇，海兰突然愤怒起来。既然必死无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高个从腰带上解下自动手枪，交给了米勒。

“这位由你来处理，肖恩。”

肖恩左手接过手枪，看了海兰最后一眼。

我看还是由他们宰割吧，这个小坏蛋可不会管我呢。

“当时我真不该在牢房里救你，”海兰也用冷冰冰的语气说。

听到此话米勒不禁犹豫了一阵，握枪的手下垂着，他仿佛是在清理自己的思路。突然约瑟夫·斯大林的一句话在他的脑海中闪现：感恩……是狗的弊病。他举起了手枪，在十五英尺开外的距离向海兰射了两枪。

“好吧，咱们准备撤吧，”戴着面罩的奥唐奈说。这时另一个戴头套的家伙从甲板那头跑过来，对着奥唐奈说：“两部引擎都已不能用了。”

奥唐奈看了一下手表，行动进行得十分顺利，一个十全十美的计划，只有天公不作美，能见度在一英里之内。

“头，还有一个，马上过来，”另一个在后面喊。

“不要着急，孩子们。”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趴在他们脚边的那位警察忍不住问。

奥唐奈原先都把他给忘了，这会儿才有了纠正自己疏漏的机会。他举起枪，给了他一梭子作为回答。枪声再一次引起了骚动，妇女和孩子们又尖叫了起来，不过很快叫喊声便让位给呼啸着的海风了。奥唐奈从怀里取出一只哨子，吹了几下。哨音刚落，他的袭击分队已聚集在他的周围，除了肖恩之外，总共是七个人。说干就干，说走便走，显示了这支队伍的训练素质，奥唐奈心中十分满意。围着他的六个人，人人脸朝外，端着自动枪，以防某些被吓昏的人做出任何不理智的举动来。渡轮的船长也双手搁在脑袋后面，站在六十英尺开外的驾驶舱旁的楼梯上，此刻他正在担心他的下一个难题：失去动力的船如何才能顶住这么大的风浪考验。奥唐奈原先打算把船上的人统统杀光，把船炸沉，但想了想后觉得这样做有很多副作用。最好还是将这些人留下来，让他们为自己作宣传，否则英国人怎么知道他的这个伟大的胜利呢。

“撤离！”奥唐奈命令道。

一个接一个，这些人朝船尾走去，海浪足有七八英尺高，外海的风浪恐怕更加凶险。奥唐奈对海并不陌生，他知道在这种气候下往大海里走会有多大的风险，但他与“森拉克”号船长的心情是完全不同的，因为越是在这种天气下，脱身就越容易。

“下船！”他命令道。

他们中的第一个人跳进一艘十英尺长的双引擎胶皮小快艇，小艇的掌舵人把小艇紧靠在渡轮船尾的下风处。虽说是下风处，海浪也有三尺来高。不过这些人都是行家里手，尽管风大浪急，可他们干得很顺利。每上一个人，就会往右舷靠，让出左舷给下一个人上艇，不到几分钟，大多数人都已在艇上了。等奥唐奈和米勒最后跳下来后，两只引擎一阵怒吼，快艇驶过渡轮的侧舷，绕出了背风处，开足马力向着西南方的英吉利海峡驶去。奥唐奈在快艇上回头望了望渡船。渡船上大约有六七个人，看着快艇飞驶而去。奥唐奈向他们挥了挥手。

“欢迎归来，肖恩，”他大声地对米勒喊道。

“我一个字都没对他们说过，”米勒答道。

“这个我知道。”奥唐奈将一瓶威士忌递了过来，米勒接在手中，往嘴里猛灌了几口，这几周来他与酒断了缘，现在喝起来觉得味道真好。特别是寒风细雨中，在小艇上喝这玩意儿，更有一种特殊的滋味。

远远看去，快艇就像是条由一对大马力引擎驱动的气垫船，在大海里乘风破浪。舵手半蹲半跪，一手掌舵一手控制油门，迎风冒雨向着会合地点前进。奥唐奈的拖网公司里水手有的是，借公司里的人参与行动这并不是第一次。一个枪手猫着腰给大家分发救生衣。穿上救生衣，即使被人看见，别人也会以为这是一支海军陆战队的特勤艇，在圣诞节上午冒雨进行演习呢。奥唐奈每次开展行动，都会把每个细节考虑得很周到。米勒是他手下惟一失手被捕的人，现在又将他救回来了，他的完美纪录又可以重新保持下去。此刻枪手们都将他们的武器装到了塑料袋里，以防枪械在雨水海浪的浸袭下受到腐蚀和破坏。几个人开始交谈起来，在风雨海浪的咆哮声及两架大功率引擎的怒吼声中，却无法听清楚他们谈的到底是什么。

米勒刚才跳下船时，重重地撞在了快艇上，现在正揉着屁股。

“该死的同性恋！”他几乎吼了起来。又能自由地开口说话了，他感到特别高兴。

“你在说什么？”奥唐奈顶着巨大的噪声问。

米勒向老大解释了在牢房里的不幸遭遇。不过细想起来，他总觉得这都是海兰的安排，其目的就是要软化他，让他对海兰感恩戴德。这也是为什么他只朝海兰的下腹部开了两枪的缘故，不能让他立刻就死。不过米勒没有将他的想法告诉老大，因为他的这种做法不符合他们的办事原则，凯文或许根本不会认同这种做法。

“那个叫瑞安的小子现在上哪儿去啦？”肖恩问。

“已回美国去了，”奥唐奈边回答边看了一下手表，减去六小时的时差，“他正在床上睡大觉呢，我敢打赌。”

“这家伙半路杀出来，起码会让我们的计划推迟一年实现，凯文，”米勒发表意见道。“整整一年的时间哪！”

“我猜你会这么说的。这项任务我们以后还会去做的，肖恩。”

年轻人听后点了点头，又痛饮了一口威士忌道：“我们去哪儿？”

“去一个比这里要暖和得多的地方！”

“森拉克”号随风飘荡。最后一个恐怖分子一下船，船长就差人去机舱里检查有没有定时炸弹。去查的人回来说没有发现炸弹，不过船长并不放心，炸弹可能被藏在什么地方，船上藏点东西很容易。他又让一位水手帮着工程师去修理损坏的引擎，再让三位年轻水手立即抛下一具抗风暴的浮锚，以稳住船身，不让它在海浪中摇晃得太厉害。在强风的驱使下，船渐渐地往海岸方向漂动。尽管风浪会小一点，但在这种气候之下靠近海岸那是自杀行动，船必然会触礁沉没。他想到用救生艇，但是在这样的大风大浪里，救生艇并不一定能给他们带来安全。

他独自站在驾驶舱里，看着已被捣碎的无线电发报机发愣。只要有了发报机，他就可以发出求救信号，叫来一艘拖船、商船或其他随便什么船，将“森拉克”号拖到安全的港口去。然而，他的三台无线电发报机全给子弹打烂了。

这些畜生竟让我们活下来，真是不可思议！他无奈地望着破碎了的发报机，暗自思道。工程师来到了驾驶舱门口。

“船上没有必要的工具，引擎没法修。这些混蛋都是行家，知道搞坏什么东西我们就没法修。”

“没错，他们的确是有备而来的，”船长同意工程师的看法。

“我们已经误了到达的时间，岛上的港口会不会——”

“他们会觉得是因为天气的缘故我们才晚点的。等他们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时候，我们恐怕早就撞上礁石了。”船长转过身去，打开抽屉，拿出了一支信号枪及一盒子闪光信号弹，交给了工程师。“每隔两分钟打一发信号弹，我到下面去看看旅客。假如四十分钟后还没有救援到达的话，我们就只好用救生艇了。”

“将受伤的人弄上救生艇去，这会要了他们的命的。”

“如果不上救生艇，我们这里的每个人都要完蛋！”说着船长便走下了舱去。

旅客之中正巧有个兽医，他主动出来照料那些伤员，在一位船员的帮助下，试图给受伤者包扎伤口。甲板上又湿又吵，船的摇晃起码也有二十度，船舱有扇窗户被海浪打碎了，一个船员试着用帆布将窗给遮起来，船长觉得这也是个权宜之计，于是就看伤员去了。

“这些伤员怎么样，大夫？”他问。

兽医抬起头来，脸上一副痛苦的表情。一个伤员几乎快要死了，另一个……

“我们或许很快就能将他们转移到救生艇上去。”

“他们没法移动，要不肯定活不成了。我——”

“用无线……”其中一个伤员咬着牙齿吐出了这几个字来。

“安静地躺着别动，”医生嘱咐道。

“用无线电联……”伤者不死心，手按着扎着绷带的小腹部，使劲地说。

“那些混蛋把无线电报话机给打烂了，”船长说，“非常抱歉，我们现在已没有无线电报话机可用了。”

“车上……无线电在他妈的车上！”

“哪个车上？”

“警察，”海兰喘着气说，“警车，押解犯人的警车……无线电……”

“哦，我的天！”他看了一眼停在甲板上的警车，车上的无线电在渡轮上用或许对不上信号。他跑回驾驶舱，用话筒叫来了工程师。

对工程师而言，这项工作轻而易举，他用工具将警车上的高频无线收发报机卸了下来，把它与渡轮的天线连接了起来，不到五分钟，船长就用这架收发报机发出了支援请求。

“你是什么台？”利明顿警方总机问。

“我是‘森拉克’号，船上的海用无线电发报机坏了，船也失去了动力，目前在海上随风漂流。我的位置在莱尔考特南三英里处，我们需要紧急救援！”

“哦，好吧，请稍等。”利明顿警局接线员一听情况紧急，立即拿起电话，拨了紧急求援号码。两分钟之后，他又回到了渡轮的报话机上。

“一艘拖轮正向你所在的方向驶去，请再确认一下你的地点，是莱尔考特南三英里处，对不对？”

“完全正确，不过船受大风及海浪的影响，正在往东北方向漂流。我们船上的雷达还能使用，可以引领拖船靠近我们。看在上帝的分上，请告诉他们赶紧过来，船上还有中枪的伤员。”

警方的接线员听到此处跳了起来：“请把最后一句话再重复一遍！”

船长三言两语地解释了一下，接下来就只好等着救援船到来了。

利明顿警局的这位中士立即向他的上司报告了情况，接着又向当地警局的负责人作了汇报。电话立刻接到了伦敦。十五分钟后，戈斯波特海军基地的一架海王救援直升机正准备起飞，先到朴次茅斯一家海军医院，接了一个医生及一个护理员，然后迎风向着“森拉克”号飞去。足足花了二十分钟，才算在风雨交加的浪涛里找到了正在漂流的“森拉克”号。

直升机需要有每小时四十海里的向前速度才能抵消迎面而来的风速，并使飞机平稳地待在渡轮的上空。麻烦的是这风速和风向时有变化，弄得直升机驾驶员手忙脚乱，得不停地调整飞机的速度和角度。直升机的机舱里，机组人员已将吊放索系在医生的腰上，驾驶员通过对讲机指挥吊放行动。好在渡轮目标是够大，甲板上又有两名船员接应，船员过去从未搞过这种作业，幸亏直升机机组人员有过这种操作经验，很快就将医生吊放到了船上，接着又将护理员吊放了下来。

“我是迪尔克上尉，海军军医。”

“欢迎，欢迎！我想我的医疗实践只局限于马和狗，”兽医立刻解释道，“你们来了就好了。一个是胸部枪伤大出血，另外三个腹部枪伤，还有一个死了——我已经尽力了，但是——”他觉得解释也毫无意义。“该死的凶手！”

传来了一阵低沉的汽笛声，拖船终于也到了。迪尔克上尉忙着处理伤员，船长及船员们接过拖船的引缆绳。在两个助手的协助下，迪尔克上尉给伤员注射了吗啡，并包扎止血，暂时稳定一下病情。

直升机已消失在西南方的天空中，他们还要去执行另一项麻烦的任务——在海面上用雷达及目测搜索一条长十英尺的黑色胶皮快艇。另一架满载全副武装陆战队员的直升机正在戈斯波特海军基地待命。英政府内政部以从未有过的速度下达了命令：找到这些恐怖分子，并立即加以消灭。

“雷达今天不管用了，”副驾驶员抱怨道。

驾驶员也有同感。要是天好的话，他们完全有可能找到这艘小艇，可现在那波涛汹涌的大海及飞溅的浪花，让雷达屏看上去全是白花花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们不可能走得太远，这里的能见度不算太坏，我们可以采取扇面区域目测搜索法，一定要找到那些坏蛋。”

“好，我们从什么地方开始搜索？”

“就从尼德尔斯灯塔处开始搜索，然后再往里搜索到克赖斯特彻奇湾，如果还没有什么发现的话，我们还可以再往西搜索过去。我们要在他们登陆前找到他们，然后让直升机上的陆战队员在海滩上对付他们。你刚才已听到上头的命令了。”

“听到了。”副驾驶员展开战术航图，定下了要搜索的区域。九十分钟后，他们仍然没有发现什么，估计是没找对方向。他们既感到沮丧，又觉得不可思议，这些家伙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呢？无奈之下，他们只好返回戈斯波特基地。回到待命室时，驾驶员发现两位高级警官正在等他。

“说说情况吧。”

“我们搜索了从尼德尔斯到普尔湾的整片地区，”他在航图上指划了一下，“那种胶皮艇在今天这样的气象条件下每小时最多开二十海里，而且还得要由有经验的船员来驾驶才行。按理说我们不应该找不到他们。”驾驶员说到这儿喝了口茶，眼睛盯着航图，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他们怎么会跑得无影无踪呢？”

“他们会不会驶向大海？会不会往南走？”

“那能去哪儿呀？即使他们带上足够的燃料，想用胶皮快艇跨越英吉利海峡也是不可能的，我根本不相信他们会这么干。那里的海浪有二十英尺高，而且风正越来越大，只有疯子才会那么做，那岂不等于是自杀吗？”驾驶员说得有根有据。

“是啊，我们都知道他们不是疯子，他们精得很呢！按理说他们不可能避开你们的搜索，他们会不会已经上岸了？”

“不可能，根本没有这种可能性。”飞行员的语气十分肯定。

“那么，他们到底钻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非常抱歉，先生，我的确无法解释这桩事情。要不，他们的船已沉入海底了？”

“你觉得这可能吗？”警官反问了一句。

“我觉得不大可能，先生。”

詹姆斯·欧文斯处长转过头去，望着窗外。飞行员说的也没错，外面的暴风雨越来越大了。这时电话铃又响了。

“是找你的，先生。”一位警官把听筒交给欧文斯。

“是我，欧文斯。什么？”他的脸色变了，从悲伤变成了愤怒。“谢谢你，请继续将最新情况通知我们。”放下电话，欧文斯便对房间里的其他人说，“是医院来的电话，又有一个伤员死了。海兰中士正在进行手术，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脊椎。总共已有九人死亡，先生们，哪位有什么好的建议及想法？我现在很想听听各种不同的想法。”

“也许他们会绕过尼德尔斯灯塔往南去，然后再拐个大弯折向东面，上了怀特岛。”

欧文斯摇头道：“我们已派了人在那儿搜索，他们要是上岛，这会儿我们就应该知道了。”

“这么说来，他们可能先往外走，而后在海上与某一艘船会合，海峡里来往的船只可是不少。”

“有什么办法可以查到他们？”

飞行员摇头道：“在这边恐怕没办法，在多佛尔海峡倒配备有管制船只进出的雷达。我们不可能登上每艘船进行检查，是不是？”

“那好吧，先生们，谢谢你们，特别要感谢你们将医生迅速地送到了现场。他们告诉我，若不是医生及时到现场抢救，死的恐怕就不只是九个人了。”欧文斯说完便走出了办公室。留在室内的那几位对他的自控能力羡慕不已。望着昏暗的天空，欧文斯在心中咒骂自己的运气太差，但在外表上他还是不露声色。几十年的警察生涯，让他学会了如何将自己的感觉和想法掩藏起来而不轻易外露。他常常教导手下的人，“感情”两字，在警察的工作中没有立足之地。其实，这个说法并不对，像许多别的警察一样，欧文斯并不是没有感情，而是将愤怒压在了心底，不让它流露出来罢了。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外衣口袋里总放着一盒胃舒平。在家里有时胃痛发作，他本人从不大呼小叫，却让他的太太十分担心。他伸手往衬衣袋里掏香烟，可是袋里一支烟也没有，他想起自己早就戒烟了，难道你忘了戒烟时花了多大的力气了，吉米？他独自一人站在停车场上，仿佛迎面落下的冷雨可以浇灭他心中的怒火。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觉得站在这儿淋雨不是个办法。他得向伦敦警局的局长作个交待，向内政部作个交待。有人——感谢上帝，好在不是我——还得向女王作个交待。

想到这里，他觉得应赶快回伦敦去。他算是彻底失败了，前后两次都失败了。他事前未能侦察到这些人的动向，劫车事件发生时，他又未能在林阴大道上亲自出马阻止，幸好是那位美国佬意外的干预才让他没有把脸面丢尽。后来事情总算顺当了，不想在押解犯人途中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押解的方案是他定的，方式方法也是他选的，安全措施是他制订的，押送的路线是他精心策划的，押解的人员是他挑选的，现在除了海兰之外，其余的人统统牺牲了。这事就是在他的鼻子底下发生的，他欧文斯当然应该负全责。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欧文斯责问自己。他们不但知道押送犯人何时起程，还知道押送的路线及到达渡口的时间。他们是怎么得到这些信息的？好吧，他暗暗下定决心，我们就从这个地方查起吧。掌握这些信息的人屈指可数，他们是哪些人欧文斯心中一清二楚，到底是谁把信息漏出去的呢？他回忆起阿什利从都柏林带回的报告中引用墨菲的话说，奥唐奈有一条高级的情报来源，并说这一来源是“如此权威可靠，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墨菲的最后一句话现在不对了，欧文斯暗自思道，不是难以置信，而是人人皆信了。

“我们回伦敦！”他对司机说。

“圣诞节过得还算可以，杰克，”坐在长沙发上的罗比悠闲地说。

“嗯，还算不错，”瑞安附和道。当然，这家看上去倒成了被弄得乱七八糟的玩具店了。

在他们所坐的长沙发前，萨莉正在玩她的新玩具。她对芭比娃娃屋情有独钟，这使杰克感到很欣慰。女儿早上七点就将他们俩从床上拉起来，说是要让他们看看圣诞老人送给她的礼物。玩过一阵之后，她现在也觉得累了。杰克和卡茜由于只睡了五个小时，接下来又忙了一天，这会儿也不想动了。杰克怕卡茜身体受不了，因此在一个小时前，他与罗比主动承担起收拾碟子刀叉，并放入厨房的洗碟机里进行清洗的差使。两位太太此时正靠在另一张长沙发上聊天，两位先生也利用这段时间慢悠悠地喝着白兰地。

“明天你不飞吧？”

杰克逊摇了摇头道：“飞机去保养了，大概需要一两天的时间吧。话也得说回来，如果不能坐在家里喝上一杯白兰地，这算过什么圣诞节啊！明天我只要上模拟飞行器找一点感觉就可以了。上模拟飞行器前喝点酒并不违反规定。再说那也要等到明天下午三点，到那个时候，我早就清醒了。”罗比吃晚饭时喝了一杯，这会儿他限定自己最多只能再喝一杯轩尼诗。

“嗨，我需要活动一下腿脚了。”杰克站起身来，招手让罗比跟他来到了楼梯口。

“小伙子，昨天夜里你几点才睡的啊？”

“我看大约是半夜两点多。”

罗比回头看了一下萨莉不在附近，才轻轻地说：“圣诞老人可不好当啊！是不是？你既然有办法把这些玩具模块垒成芭比娃娃屋，那么下次我的座机出毛病时，也许可以请你来帮忙搞一搞了。”

“这没问题，那就等我的左臂功能恢复之后吧。”杰克从吊带里将手臂伸出来，一边活动手臂，一边与罗比一起下了楼梯，来到了他的书房。

“卡茜怎么说啊？”

“医生还不总是说些让你小心之类的话，要是病人都提前恢复健康了，医生就没饭吃了！”他又活动了一下手腕。“老是吊在绷带里面，好的手臂也会吊出毛病。”

“看样子恢复得还不错。”

“的确恢复得还可以，我看不久就会完全复原的。”杰克看了一下手表，“想不想看新闻？”

“好的。”

瑞安打开书桌上的小电视机，前不久他们住的地区已接上了有线电视网，因此随时都可以观看有线新闻电视网的新闻，了解国内及世界各地最新发生的情况。杰克一屁股坐进他的转椅，而罗比却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离正点新闻还有几分钟的时间，杰克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得低低的。

“你的书写得怎么样啦？”

“这次去英国，已把资料搜集得差不多了，还有最后四章需要完成，前面有两章还需做点修改，现在快要改完了。”

“改些什么呢？”

“看来我原先的资料有点问题，关于日本航母的甲板问题，你的看法是对的。”

“我就是觉得原来的说法不太对劲，”罗比答道，“日本的航空母舰是可以的，但还没有好到可以与我们的航空母舰相匹敌——我的意思是，在中途岛海战中，他们的舰队不就是因为比我们次一等才被打败的吗？”

“没错，不过要是换了今天，情况又会怎么样啊？”

“你是说俄国人？嗨，杰克，俄国人恐怕差得更远了。他们若想与我玩一玩的话，那么我的雄猫战斗机发起威来还不吓他们一大跳？”杰克逊笑着说，笑声里充满了自信。

“你有这样的感觉，那真是太好了。”

“那是自然。咱们海军里头顶尖飞行员有的是，”罗比说，“事实上，在我们的基地里，比我强的飞行员就有三个。不过再过一年情况就会有所变化，到那时我无疑会成为顶尖的高手了。”

“那太好了！”杰克说着笑了起来，不过笑声突然中断，因为杰克在电视屏幕上看到了他。“那是他！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立刻用遥控器将电视的声音放大。

“……已经死亡，其中包括五名警察。警方和军方正在对有关的地域、海域进行严密的搜索。恐怖分子在警方押解犯人去怀特岛监狱的途中劫持了犯人。犯人肖恩·米勒因为在白金汉宫附近攻击亲王夫妇的座车而在三周前被判了刑。在那次袭击中，两名警察及一名恐怖分子被打死，劫持行动因美国游客杰克·瑞安的干预而告失败。”

电视画面转向了英吉利海峡的恶劣气候及一架看上去正在进行搜索的皇家海军直升机。接着屏幕又回到了米勒被押解出伦敦刑事法庭的画面。在被押上警车之前，米勒回过头来瞪着电视摄像机的镜头。而几星期后的今天，这双眼睛又开始瞪着约翰·帕特里克·瑞安了。

“哦！我的上帝啊……”杰克惊魂未定地自语道。

(1)　screw，通常的意思为“螺丝钉”，但在俗话中它又有“男女做爱”的双关意思。

10．计划与威胁

“不要过分自责，吉米，”默里说，“鲍勃会好起来的，他会给我们的破案带来希望。”

“那倒也是，”欧文斯用自嘲的口吻说。“他总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重新站起来，不过别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老丹。五个得力的警察兄弟完了，四个老百姓也死了。”

“说不定恐怖分子也得赔上他们的性命，”默里或许是为了安慰欧文斯才加上这么一句的。

“你和我都不会相信会有这种可能性。”

前两天有消息说，一条皇家海军扫雷艇在英吉利海峡进行声呐搜索演习时在海底发现一个目标，立即放下一台海底摄像机想看个究竟。拍摄下来的带子显示那是一条十英尺长的充气胶皮艇的遗骸，两舷各装着一只一百马力的引擎。从迹象上看，胶皮艇明显是因为爆炸而沉入海底，炸点就在油箱附近，但却找不到人的痕迹，更看不见周围有什么武器。艇长立刻意识到这一发现的重要意义，马上通报了他的上级。一个救援队立即被派到该海域，准备打捞该艇的残骸。

“我们恐怕还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比如，他们中的某个人不小心把油箱给点着了，船发生了爆炸，这些坏蛋统统沉入了海底……”

“如是这样的话，我们怎么找不到尸体呢？”

“喂了鱼啦，”默里自圆其说地答道，“这当然也算是一种解释吧，你说呢？”

“你就是喜欢押宝，老丹。你愿意将你薪资里的钱押在这种胡乱猜测上吗？”欧文斯这时几乎已经失去了幽默感。默里看得出来，这位苏格兰场警方反恐处的负责人心里觉得这是他个人的一次重大失败。

“我不会拿钱去押那个宝的，”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说。“这么看来，你是觉得有条船将他们接走了。”

“这是惟一可能的解释。当时附近有九条商船，我这里都有名单。”

其实这个单子默里早就拿到了，而且已经电传给华盛顿，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已开始对这九条船进行了调查。“他们为什么不将胶皮艇收回去呢？”

“这个道理再明白不过，他们害怕这么做会被我们的直升机发现，要不就是当时气象条件不允许，回收胶皮艇困难较大，或者他们觉得炸沉它更加省事。看样子这些家伙手头还是很宽裕的，你说是不是？”

“海军什么时候打捞那艘胶皮艇？”

“如果天公作美的话，后天便开始打捞，”欧文斯答道。想到这件事，他的心情稍微好受了些，胶皮艇打捞上来便是证物，而且艇上肯定会有商标及产品序号，有了商标及序号，或许就可以查到销售记录。不少成功的调查就是这么开始的，一张商店的销货单可以导致案情的破解，使凶恶的罪犯伏法。从录像带上看，两架舷外发动机好像是美国默丘里公司的产品。联邦调查局已抓住这条线索，一旦有了发动机的产品序号，调查立刻可以深入下去。默里清楚，默丘里公司的产品早已畅销世界各地，查起来难度会很大，然而这毕竟是条线索，有线索总比坐在那儿干着急好。伦敦警方及联邦调查局都已为开展这项调查配备了人力和物力。

“走漏消息的事查得怎么样啦？”默里问到了欧文斯最最痛心之处。

“这家伙得天天祈求上帝的保佑，不要落在我们的手中，”欧文斯平静地说。尽管现在尚未抓到他，然而知道押送犯人的时间和路线的总共只有三十一个人，其中五个已经死了，已殉职的司机也只是在出发之前才告诉他的。剩下的二十六个人里头，有几位是反恐处的成员，还有两位是伦敦警方的高级警官，另有十人是财政部、军情五处、安全局及其他一些单位的人。这些人都已经通过最高接密许可的审查。接密许可算什么？欧文斯暗自思道，从理论上讲，这个消息就是从某个有接触最高机密资格的混蛋那里泄露出去的。

不过这一次的性质却完全不同，他犯的可是叛国罪，甚至比叛国罪还要严重，这件事的确超出了欧文斯的预料。不管泄露消息的是谁，他一定与袭击亲王夫妇案牵连在一起。将国家的安全机密出卖给外人，这种行为让欧文斯心寒，至于蓄意谋害王室成员，更是令人难以理解，这决不是一个思维不正常的人所犯的罪行，能走漏这种消息的人自然有接触各种机密情报的背景，且非常善于伪装自己，并已获得了周围人以及国家对他的信任，然而他却背叛了国家及所有的人。英国历史上有过一段时期，对这样的人要以酷刑处置。欧文斯并不对那种残酷的惩罚感到自豪，不过他现在倒是能理解为什么当时会有那种酷刑，也懂得了为什么当时人们会赞同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刑罚。英国王室代表着英国的传统，是英国老百姓赖以生存的精神象征，王室在英国发挥着各种社会功能，其成员被英国人民所爱戴。然而，现在居然有人要背叛、陷害他们。这个人尽管极可能与王室成员非常贴近，但却准备将他们出卖给一小撮恐怖分子。这个人到底是谁？欧文斯恨不得立即将他揪出来，看着他被处以死刑。对这样的人，除了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可能会有更便宜的处罚。

一瞬间的怨愤过去之后，欧文斯的情绪又恢复了正常。希望处死他并不能帮助我们找到那个坏蛋。要找到他还得靠我们去做侦破工作——要进行细致、刻苦、彻底的调查。对于如何开展调查，欧文斯心中早已有数，他和他的高级调查小组将会不遗余力，直到挖出那个狗杂种来。调查小组的成员心中都明白，他们一定会成功。

“你手头已有两条线索了，吉米，”默里说。他已看出了欧文斯的心思，这件事做起来并不困难，再难的案子他们俩都处理过了，各国警察的做法并无太大的差异。

“是的，”欧文斯说，他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容。“他们不该这么急功近利，而应该保护好自己的情报来源，现在却给我们创造了一个机会。我们只要将两张名单一比较，事情就会明朗了：一张是知道亲王那天下午要回宫的人员名单；另一张是晓得米勒将要去利明顿渡口的人员名单。”

“还应包括来往电话及电话接线员，”默里补充道，“还有秘书及身边的工作人员，他们也可能会听到这一消息，还有他们的男女朋友，会不会在聊天时走漏了风声。”

“谢谢你，老丹，你考虑得真仔细。在这种时刻，你的支持和鼓励显得多么宝贵！”他向默里的书柜走去，柜里搁着一瓶威士忌酒，那是别人送的圣诞礼物，到新年前夜了，还不曾打开过。

“你说得没错，他们本该好好保护他们的情报来源。我可以肯定，这家伙迟早会落在你的手里，我敢用钱来打这个赌！”

欧文斯在两只杯子里倒上了威士忌，很欣慰地看到他的美国朋友终于学会了如何优雅地品尝这种美妙的威士忌了。在过去的一年里，欧文斯让默里改变了喝什么都放冰块的坏习惯，加冰块简直就是对这无比香醇的苏格兰威士忌的糟蹋。他突然又想起了一个问题：“他们这样迫不及待地救回肖恩·米勒说明了什么？”

默里伸了伸双臂说：“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或许比你所想的更为重要，也许是他们怕我们会从米勒身上打开缺口，要不就是他们想保持不让任何手下的人落在警方手里的完美记录，也可能出于什么别的原因吧。”

欧文斯点了点头，除了苏格兰场警方与联邦调查局的密切合作之外，欧文斯对这位美国同行的个人意见也相当尊重。尽管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干探，欧文斯总觉得默里独到的见解往往对他破案会有参考价值。两年前的一桩很不好办的案子，后来就因为默里从旁稍作指点启发了他，使他顺利地破了案。可是他不知道，默里好几次处理联邦调查局的案子时，欧文斯的见解同样也会给默里破案带来灵感。

“这么看来，他们会给米勒一个什么头衔吧？”欧文斯突发奇想地问。

“谁说得准？或许让他当行动组长吧？”默里晃了晃他的酒杯说。

“这么年轻便当行动组长了？”

“吉米，你知道在广岛扔原子弹的飞行员是个上校，才二十九岁。你瞧那个叫奥唐奈的家伙自己有多大啊！”

“鲍勃·海兰也说这些人年纪都很轻。”欧文斯说到这里，瞪着杯子里的酒愣了半天，跟着又皱起了眉头。

“鲍勃是好样的，上帝保佑他，让他能够熬过这一关，好重新为你奔走在伦敦的街头巷尾。”

“即使他成了残废，我们也可以将他安置在办公室里，”欧文斯处长的语气斩钉截铁，“他天生有警探的头脑，分析案情头头是道，我们少不了他。好吧，我该走了，今天是新年前夜，咱们举杯吧，老丹，预祝什么呢？”

“这个不言而喻，祝你的调查获得圆满成功。你将会揪出那家伙，并从他那儿得到你想要的信息。”默里举起酒杯。“预祝案子早日收尾！”

“早日收尾！”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吉米，今晚不要再干了，好好休息一下，就算我求你了。今晚什么也不要再想，明天才能精力充沛地重新开始。”

欧文斯会心地笑了，“我会尽力试试的！”他拿起外套，向门口走去。“还有一件事，是我来此地的路上想起来的。这些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家伙们好像打破了自己的规矩，准备放手大干一场了，你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啊？”

“看起来是这样，”默里边回答，边将文件锁了起来。

“只有一条规矩他们尚未打破。”

默里回过头来问：“是吗？那是什么规矩啊？”

“他们从来没有到美国去开展过恐怖活动。”

“的确没有。”默里并没有将对方的话太当一回事。

“那是因为过去他们没有去美国活动的理由。”

“那么现在呢？”

“现在他们或许有了去美国活动的理由了，他们要打破规矩是不需向谁报告的。我只是有这么一种感觉，仅仅是感觉而已，”欧文斯说完耸了耸肩。“好吧，晚安，新年快乐，默里特工！请代我向埃米莉致以问候。”

丹将他送出了门口，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再检查一遍文件是否都已收藏妥当。他看了一下手表，五点三刻，外面的天却已是漆黑一片了。

“吉米，你怎么会有那种预感？”默里望着窗外漆黑的天，忍不住问自己。他又重新坐回到转椅上。

爱尔兰的恐怖分子从不到美国去开展恐怖活动，因为他们要在美国筹集经费。他们会到爱尔兰移民居住的地区，到波士顿及纽约的沙龙酒吧去发表演讲，向当地的爱尔兰同胞描述他们理想中的自由统一的爱尔兰。在这种场合，他们闭口不谈他们是忠实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也不会说他们想把爱尔兰建成另一个古巴。他们明智地意识到，如讲这些细节，会使爱尔兰裔的美国人觉得不舒服，也不认同。再说他们还得在美国搞武器，不过这也是前几年的事了。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以及爱尔兰民族解放阵线当前所需的武器大部分都是从公开市场上购买的。也有报道说，这些组织的人在苏联的军事训练营里受训。卫星照片很难确定某人的脸部特征及其国籍，由于缺乏其他旁证，这些照片也就没有在媒体上刊登。关于利比亚、叙利亚及黎巴嫩的训练营地情况也是这样。有些白种人正在那儿受训，然而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情报机构都没法辨认。比起中东的恐怖分子，欧洲的恐怖分子完全不同。中东的恐怖分子被抓后，会痛痛快快地把情况告诉你；然而抓到了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或爱尔兰民族解放阵线的人，他们却不大愿意向你吐露什么情况。这大概是因为他们所处的文化背景有所不同。他们了解欧洲国家的警方不会像中东国家那样进行野蛮审讯。他们也是在民主制度下成长起来的，深知他们所想推翻的民主制度的漏洞和弱点。默里觉得民主制度是件好事情，但他也承认这种制度给执法者带来了不便之处……

但根本的一条是：不论是共和军临时派，还是爱尔兰民族解放阵线，他们都没有在美国犯过案，一次也没有。

不过吉米说的没有错，北爱尔兰解放组织似乎是准备打破常规了。就拿上次的事情来说吧，英国王室成员向来是没有人会去碰，或没有人敢去碰的目标，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就愿意去一试身手。共和军临时派或爱尔兰民族解放阵线在进行过恐怖活动之后，总会毫不犹豫地开展宣传活动——每一个恐怖组织都会为自己的恐怖活动作宣传，以扩大其影响，但是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却不这么做。想到这儿，他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他们会打破不去美国活动的规矩，但那只不过是一件过去他们没有干过的事情罢了。

“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呢？”他大声地自问。没人知道答案。就连这个组织的名字都是不合常规、不可思议的。他们为什么要将自己称之为“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呢？爱尔兰的民族主义运动一向把重点放在爱尔兰的民族性上，然而北爱尔兰解放组织这个名字却是个地区性的表达方式。再说“阿尔斯特”一向就是反动的新教徒背叛爱尔兰民族时所惯用的一个头衔。恐怖分子要用这个词，自然不需要提供什么合情合理的解释，但总得表达些什么想法吧。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一切都是不合常规、不可思议的。他们尽做些别人不会去做的事，给自己起名字也是如此。

他们尽干些别人不会去干的事。默里知道，这正是吉米担心的事。他们为什么那样做？他们那样做总得有某种理由吧。尽管恐怖分子的行动往往让人觉得难以理解，但在他们内心深处总还有一套能自圆其说的道理，有他们自己的一套逻辑吧。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有这样的逻辑，爱尔兰民族解放阵线也有同样的逻辑。他们甚至公开地宣布过自己的想法，而他们的行动与他们的想法也是一致的，那就是要造成北爱尔兰的混乱，促使那里的自治政府垮台。如果这一目标实现，英国人可能会因为混乱不堪的局面而从北爱尔兰撤走。所以，他们的目的就是要造成北爱尔兰适度的混乱，等待英国人主动撤走。他们的逻辑、意图及行动都是一致的。

然而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却从来没说过他们想要干什么，他们为什么不讲呢？为什么要对他们的目标保守秘密呢？为什么要把一个恐怖组织的存在当成秘密呢？如果他们开展活动的话，又怎么能守得住这个秘密呢？他们为什么从来不向外界宣布自身的存在呢？要不是从共和军临时派及爱尔兰民族解放阵线那里透露出来的点滴信息的话，外部世界根本就不知道有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呢！他们这么做也不可能毫无目的，默里提醒自己。他们犯下的两件大案，都是经过精心策划和组织的，并且开展得十分有效，那怎么可能是漫无目的的行动呢？

“真他妈的！”他隐约觉得答案就在那儿，就在他意识的边缘处，可是却抓不到它。他离开了办公室，两名陆战队士兵在走廊上巡逻，检查办公室的门是否都已关好。老丹挥手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后便向电梯走去，脑子里却还在考虑刚才的问题。可惜詹姆斯已经走了，要不然再与他讨论一会儿，通过两人的共同努力，也许可以把问题搞清楚。不是“也许”，而是肯定可以找到答案。

我敢打赌，米勒肯定知道，默里暗自思道。

“真是个要命的地方！”肖恩·米勒说。夕阳西下，照得半边天红彤彤的，这个情景与在海上看日落一模一样。晴朗的天空中一片云彩也没有，空气中完全没有城市里的那种污染。远远望去，波涛状的沙丘轮廓分明，夕阳渐渐地落进了沙丘的背后，折射出万道红光，使沙漠在夕照中显得格外神秘。最不可思议的要算是气温了，中午时分气温竟然高达华氏九十二度，当地的老百姓还觉得这是比较凉爽的天气！可到了太阳下山时，一股凉风迎面吹来，气温马上可以降到零度。沙漠是没法贮存热量的，碰上干燥晴朗的天气，白天的热量很快就散发掉了。

经过一天的恢复性训练，米勒这会儿已是疲惫不堪。他已整整有两个月没摸枪了，反应也不如以前那么快，枪打得也不如以前那么准了，身体也不像以前那么结实了。在监狱里待着使他的体重增加了好几磅，这让他觉得很意外。不过就在一周之内，这些赘肉都会消失，看看这片沙漠，你对这一点就不会有任何的怀疑。像许多出生在高纬度国家里的人那样，米勒对这种气候实在有些难以忍受。训练使他觉得口渴，然而这么高的气温又让他毫无食欲。他只好不断地喝水，靠着水分来维持体力。若要减肥，在这儿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更为有效，不过他仍旧不喜欢这个地方。

他的其他四位弟兄也在此地受训。至于救援分队的其他几位弟兄，早已经从罗马和布鲁塞尔飞回老家去了，他们的护照上都敲上了一连串新的入境签证章。

“这里不是爱尔兰老家，”奥唐奈说。一股沙尘味夹杂着身上的汗臭扑鼻而来，这里的确不像在家里，闻不到泥炭沼泽的阴湿味，也没有烧得旺旺的壁炉里散发出来的焦炭味，更没有小酒馆里人手一杯威士忌的醇香味。

没有酒喝，这可是件令人烦恼的事。当地人遵照他们真主的意旨，决定在训练营中禁酒。即使是国际革命团体的同志们，也不可违背真主的意旨。真他妈的无聊之极！

这里其实算不上什么训练营，总共只有六处建筑物，其中有一处还是停车场，一个不曾使用过的直升机起降场，一条被沙子覆盖了一半的路，一口深水井，一个射击场，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过去人数最多时，曾有五十人在此受训，现在却没这么多人了。这里是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营地，与其他组织的营地隔着一段距离。受训人员对安全问题相当重视，在一号营房门口的黑板上写着一张时刻表，该表是由其他国家的一些白人朋友提供的，上面写着美国侦察卫星经过此地的时间，所以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躲在屋内，什么时候要给车子加上伪装。

这时，在沙丘地平线的那头，出现了两支灯光，缓缓朝南向这边的营地驶来。奥唐奈看到了，但他并不出声。地平线离营地尚远，他披上外衣，以抵挡不断增强的寒气，眼睛却瞧着穿梭在沙丘之间左右晃动的灯光。凯文看得出来，驾驶员不慌不忙地开着车，因为车灯并无多大的跳动。在沙漠里开车，又是在这种气候条件下，也真是不容易。如系天意，事情明天就能办妥。

来的是辆丰田越野吉普车，驾驶员直接将车开进了车库，然后才熄了火走下车来。奥唐奈看了一下手表，卫星下次从这里经过还有三十分钟，时间安排得非常之好。他站起身来，向三号营房走去，后面跟着米勒。他们俩向来人挥手打了个招呼。来人身着野战服，从车库里出来后并没理会这边的动静，而是先将车库的大门关上。

“看到你出来真高兴，肖恩！”手里提着个小包的来者说。

“谢谢，沙穆斯。”

奥唐奈为来者开了门，他不是个讲究身份的人。

“多谢了，凯文。”

“你正好赶上吃晚饭，”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头头说。

“那太好了，不过人总不可能样样都赶上好运，”沙穆斯·帕德里格·康诺利说。他放眼向四下瞧了一下。“这里没有阿拉伯人吧？”

“他们不会来这里，”奥唐奈答道。

“好极了，”康诺利打开他的小包，拿出了两瓶酒来。“我猜你们或许很想喝点这家伙。”

“你是用什么办法骗过外面那些阿拉伯人将酒带进来的？”米勒问。

“我已听说此地有禁酒的规定，当然我对他们说这包里装的是手枪。”两人听了都笑了，米勒拿过三只杯子及一些冰块，在沙漠里饮酒不加点冰块是不行的。

“你得什么时候赶回营地去？”奥唐奈指的是四十英里外的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训练营。

“放心好了，我已想过了。我就说车子出了毛病，与阿拉伯同行们共住了一宿，他们将我的两瓶威士忌给没收了。”

“亏你想得出来！”米勒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三人举杯痛饮起来。

“在监狱里的那段日子不太好过吧，肖恩？”喝完一杯之后康诺利问。

“还过得去。凯文把我弄出来的前一星期，我叫监狱里的两个小子给整了——肯定是警察有意让那两个小子整我的，真他妈的同性恋者！除了这件事之外，一切还算可以。我最欣赏坐在那儿，看着那些警察不断地问这问那，嘴巴都问干了，却得不到一个字的回答。”

“你不会觉得肖恩可能会招供吧？”奥唐奈笑着问，显然是想炫耀其手下对他的忠诚。这笑声掩盖了他当时的真实想法，当时他们非常担心，特别担心米勒落到了共和军临时派或爱尔兰民族解放阵线在监狱里的那些人的手里。

“好小伙子，你真行！”康诺利边说边往杯子里倒满了酒。

“好吧，给我们说说贝尔法斯特咱们老家那里的情况吧，有什么新消息？”奥唐奈问。

“约翰尼·多伊尔对莫琳的被捕心中感到十分不快。组织内部出现了某些不安定因素，出现了一些议论，尽管不算太厉害。他仿佛在抱怨有人走漏了莫琳的消息。至于你肖恩在伦敦所干的事，你可能待在监狱里不清楚，我们老家那六个郡⁽¹⁾里的老百姓都奔走相告，快乐得举杯欢庆呢。”其实，北爱尔兰的老百姓，不管是新教徒还是天主教徒，对这桩企图刺杀亲王夫妇的案子简直是深恶痛绝。对于这一点，康诺利可以不放在心上，对他而言，他的那一小群革命同志才是整个世界。

“别提了，功亏一篑，还有什么好庆贺的呢，”米勒心有不甘地说，可恶的美国佬瑞安！

“不过总还是一次惊天动地的尝试，只是你的运气不够好罢了，我们还不都得听天由命。”

奥唐奈皱了皱眉头，他的客人说起话来文绉绉的，与他的思维方式有很大的差距。康诺利还常常附庸风雅，有事没事也写上一首诗。

“他们是否准备救莫琳出来？”

康诺利笑了笑道：“你是想问在你救出了肖恩之后，他们会不会如法炮制？依我看，这种可能性不大，他们哪有你凯文这样的本事，会神通广大到什么消息都知道？”

“总是有办法的嘛，”奥唐奈说到这里就不往下说了。他已经叮嘱过他的情报来源，两个月里不再进行任何活动。丹尼斯的书店也已被他划为禁地，其实在准备救肖恩时，用不用丹尼斯这条情报输送线他也考虑了良久。好情报就会有这样的问题，多少年前他的师父就告诫过他。使用真正有价值的情报，本身就有可能会对情报来源的生存构成威胁。这是一个悖论：最有价值的情报，使用起来往往会有风险；然而一条有价值的情报因为害怕风险而弃之不用，那它也就失去了情报的价值。

“你已经让大家开了眼界。这次我来这儿，就是奉命到我们的训练营里，向受训者分析介绍你们的那次行动。”

“是嘛？”凯文得意地笑了，“那么多伊尔先生对我们的行动有什么看法？”

康诺利钩起了食指，学着多伊尔的样子，指着奥唐奈说道：“你是一个以破坏我们的运动为己任的反革命势力的代表！他觉得你们在伦敦林阴大道上的行动已在大西洋彼岸产生了严重的影响。我们——请原谅，应该是他们——一个月后将会派人去美国的波士顿消除影响，告诉美国佬那件事情与他们毫无关系。”

“还不就是为了钱，我们不希罕他们的臭钱！”米勒不以为然地说。“他们可以打‘道义支持’这面旗——”

“我们还是不要得罪美国人为好，”康诺利指正道。

听着两人的不同意见，奥唐奈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慢慢地说：“美国佬，见鬼去罢！鹿死谁手现在还不知道呢。”

听老大这么说，米勒很受鼓舞，他一口气喝下了第二杯剩余的威士忌，两眼睁得大大的，露着凶光。“凯文，我们在英国得歇一段时间了……”

“是啊，老家那六个郡里也没什么事，”奥唐奈若有所思地插话道，“正好是我们休整的时间，我们要趁此机会好好进行训练，做好更充分的准备，迎接下一次机会的到来。”

“沙穆斯，你觉得多伊尔派人去波士顿做工作会有效果吗？”

康诺利耸耸肩道：“要什么效果啊，只要几杯啤酒灌下肚，那些人还不是乖乖地听话，你说什么他们便相信什么，还不照旧往你的口袋里扔钱？”

米勒在一旁听了暗笑。他又往杯子里倒满了酒，趁着另外两位正在讨论问题，他便开始默默地筹划着内心深处的一个打算。

默里在联邦调查局工作已有多年，从开始时在街上追捕银行劫匪，到现在在联邦调查局匡蒂科学院当刑事调查课程的讲师，他做过各种各样的工作。当讲师时，他在课堂上反复叮嘱学生的一件事便是直觉的重要性。维持法律和秩序不光是门艺术，也是门科学。调查局有大量处理证据的科学资源，干什么事都有法定的程序，但当你真正着手处理案子时，经验才是最最重要的破案工具，经验是任何其他东西无法取代的。默里对此深有体会，如何把凌乱的证据有机地连贯起来，察觉出案犯的目标、意图及动向，没有经验是绝对办不到的。然而，比经验更为要紧的是直觉。经验与直觉在调查中是紧密联系、相辅相成的，少了哪一项，破案都没有可能。

当然，做起来就不太容易，在开车回家的路上，默里自忖道，如果没有充分的证据，直觉有时会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默里望着车窗外车水马龙，情不自禁地背诵起过去讲稿上的一句话来：“同学们要相信直觉。尽管不能把直觉当作破案的证据，也不可用直觉来取代必要的调查，但直觉却是将证据和调查有机地联系起来的十分有用的工具——哦，丹，你这副样子，旁人一定以为你神经有毛病呢！”他发出了咯咯的笑声，全然不顾右边一辆车的车主正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如果这仅仅是个笑话，为什么它又困扰着你呢？

这时，默里的直觉正在悄悄地但却是反反复复地向他暗示一件事。吉米为什么会那么讲？很明显，他也在为那件事伤脑筋，然而这件事到底是什么？

他意识到此事相当复杂，它关系到好几个方面，这些方面又互相关联，就好像是一个三维填字游戏。他不知道这个填字游戏究竟有多少个空格，上面也没有任何提示性的字母，但是他的确知道这些字母之间大致有某种关联。这也可算是一种线索，只要有充裕的时间，或许这点线索也就足以慢慢地把谜底解开，但是——

不一会儿，他的挫折感又卷土重来了。“他妈的！”他咒了一句。明天或者后天他可以再找欧文斯探讨一下，然而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桩事恐怕等不到明天或者后天。

为什么这么着急？现在不是还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事情已经紧张到那种地步了吗？

默里想起了他刚当特工后的第十个月，自己亲手破的一个案子。当时也有过现在这种类似的感觉。那件案子零零散散的证据有不少，缺的便是这些看似独立的证据之间的某种关联，一旦找出这个关联，案子自然迎刃而解。当时默里为了弄明白那个关联，也经受过现在这种因激烈思考而出现的头痛。现在他真有点不弄清楚誓不罢休的架势。

事实一：北爱尔兰解放组织打破了所有恐怖组织的规矩。事实二：没有任何爱尔兰的恐怖组织曾到美国进行过恐怖活动。如果他们要到美国开展恐怖活动的话……那无疑是冲着瑞安而去的。瑞安在伦敦时，他们并没有对他采取任何行动，在伦敦对付显然要比到美国去对付瑞安容易得多了，除非米勒真的当上了行动小组的负责人。不可能啊，默里自忖道，恐怖组织很少会因个人恩怨而公报私仇。那样做就不像个专业恐怖组织了，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这些家伙精明得很，是十足的专业恐怖分子，如果他们要到美国开展恐怖活动，那总得要有更令人信服的理由。

仅仅因为你不知道这个理由，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去美国的理由，丹尼。默里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年龄越来越大，直觉便让位给犹豫了？假如他们要去美国的理由不止是这一个，那又怎么办呢？

“这也有一定的道理，”他自言自语道。一个理由完全可能是另一个理由的借口，然而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呢？动机，警方办案的手册上都这么说，破案首先得找到作案的动机。可是默里却找不到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去美国作案的动机。“天哪，我的头痛得快要爆炸了。”

从肯辛顿路往左拐弯，默里进入了一片高级住宅区，他的住所便在那里。在这里停车向来是个大问题。就是在纽约反谍报实战处工作时，停车也没有现在这般困难。不过他还是找到了一块地方，花了整整五分钟才把他的车停了进去。

默里进了家门，先将大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来到客厅里。他的太太发现他一进来就去打电话，脸色也不太好看，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越洋电话花了好几秒钟才接通。

“比尔，我是丹·默里……我们都很好，谢谢你。”他太太听他对着话筒说道，“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你知道那个叫杰克·瑞安的家伙吧？……对，就是他。请你告诉他——见鬼，我该怎么说呢？你就告诉他要多加小心……我知道，比尔，我也说不清楚，有些事让我很不放心——对，就是这事……我知道，他们过去从来没有在美国干过，比尔，不过我确实很担心……没有，没有具体的证据，是吉米·欧文斯先有此感觉，现在弄得我也坐立不安。哦，你已经得到报告了？那太好了，你一定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了。”

默里往长沙发上一靠，抬头望着天花板。“只是感觉吧，或者说只是我的直觉——随你怎么称呼它吧，只是它让我觉得很不安，希望我们能做点什么……那太好了。你家里都好吗？哦，是吗？好极了！我看你新年一定会过得很快乐的，好吧，请多注意身体，谢谢，再见。”他放下话筒，自言自语道：“这样嘛，我才能稍微安心一点。”

“晚会九点开始，”他太太说。她对默里经常将工作带回家做已司空见惯了，而他对由太太来提醒他要参加的社交活动的做法更是习以为常。

“好的，让我去换套衣服。”默里站起身来，吻过了他的太太。现在他的感觉确实好多了，毕竟他已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他的想法也许会让调查局里的人摸不着头脑，也有人会怀疑他是不是吃错药了，不过那没关系。“比尔的大女儿刚刚订了婚，他准备把她嫁给华盛顿办事处的一名年轻特工。”

“是我们认识的小青年吗？”

“不是的，是位新人。”

“我们得马上动身了。”

“好吧，换好衣服便走。”他快步走进卧房，换上一套晚礼服，去参加大使馆举办的新年晚会了。

(1)　指划归联合王国的北爱尔兰的六个郡。

11．警戒

“所以，各位，纳尔逊将军在这场海战中的决策，对英国皇家海军往后的战略战术产生长期的重要影响。”瑞安合起讲稿接着说道。“纳尔逊将军这一决定性的胜利，是我们永远不应该忘记的经典战例。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杰克从英国回来后的第一堂课，课堂上坐了四十名三年级学生，其中还有六名是女生，另外还有几名选修海军史概论课的二年级学生。堂下没人举手提问，这使他多少有点感到意外。杰克知道，他对自己讲课的内容很有信心，但总不至于完美到让学生提不出问题的地步。隔了一会儿，有一位同学站起身来。他叫乔治·温顿，匹兹堡人，也是校橄榄球队的队员。

“瑞安博士，”他这会儿说话有点不自然，“全班同学让我代表他们说几句话。”

“哦？”杰克朝后退了半步，让出了讲台，心里却在纳闷：不知这些学生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温顿走上前来，从背包里拿出一只小盒子，上面还有一张字条。年轻人上了讲台首先就来了个立正的动作。

“请各位注意，为了表彰其在英国旅游期间所作出的分外贡献，全班同学特向约翰·瑞安博士颁发‘紫心勋章’，希望他今后遇到类似事件时，能注意紧急下潜，保护自己，以免我们失去一位良师益友。”

温顿打开盒子，取出一枚铜质靶心勋章，及一条三英寸宽的紫色缎带，上面烫着“正中我肩”四个金字。温顿将勋章别在了瑞安的左胸前，位置恰好在他左肩中枪处。全班同学都站了起来，热烈地鼓掌。瑞安连忙握着学生代表的手，表示感谢。

杰克用手抚摸着“勋章”，抬起头来看着他的学生道：“是不是我太太与你们串通好了，让你们这么干的？”学生们听后爆发出一阵笑声，一个个地向他围了过来。

“下一回下潜时动作可要快，博士！”一位学生半开玩笑地说，他将来极有可能当上潜艇驾驶员。

“永远忠诚！⁽¹⁾”另一位未来的海军陆战队队员高声喊道。

瑞安举起双手，不过他的左臂总比他的右臂动作慢一些，而且使用时还略带点酸痛。霍普金斯医院的外科大夫说，僵硬感会慢慢地消退，他左臂的百分之九十五的功能都可以恢复。

“各位，谢谢你们的美意。不过我还得提醒你们，下周要考试了，请好好地准备！”

大家有说有笑地离开了教室，各自赶他们的下一堂课去了。瑞安今天的课结束了，他慢慢地收起了书和讲稿，走出了教室，一路上坡往莱希大楼他的办公室走去。

一月份的天气还十分寒冷，地上到处是积雪，杰克一边走一边得留心砖铺人行道上的碎冰。海军军官学校的校园十分美丽，构成一个巨大的四方形院落，南边是学校的教堂，东边是学生宿舍班克罗夫特楼，西边和北边是教学大楼。放眼望去，此时校园内银妆素裹，分外妖娆。学生们——瑞安把他们看作小鬼——穿着笔挺的制服，皮鞋擦得锃亮，走起路来挺胸收腹，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带着书的学生会将书夹在左臂腋下，以不妨碍右手随时行举手礼。他们看上去都十分严肃，只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才会露出微笑。瑞安觉得这些学生太认真、太严肃了。坡顶便是三号门，一位海军陆战队的战士在那里站岗。这就是我通常的一个工作日，杰克暗自言道。这儿是工作的好地方，这儿的学生与其他地方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在课堂上会有啥问啥，一旦你赢得了他们的信任，他们就会和你像自己人一样地戏闹，所以教他们也会有无穷的乐趣。前来参观的人是不可能看到这一点的，这些学生在外人的眼里都是些举止端庄、神情严肃的孩子。

进了蒸汽供暖的莱希大楼，就感到温暖如春，杰克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梯，朝他的办公室走去。看着左肩上不断晃动着的所谓的“勋章”，他几乎要笑出声来了。他发现罗比已在那里等着他了。

“你左肩上挂的是什么啊？”飞行员问道。杰克将书和讲义放在办公桌上，开始给罗比解释这枚“勋章”的来历。听完故事，罗比也笑了。

“眼看要考试了，能让他们放松放松，也是件好事情。你怎么样啦？有什么新消息吗？”杰克问老朋友。

“我就想告诉你，我又要回去开雄猫战斗机了，”罗比宣布道。“上个周末飞了四小时，哦，真是太过瘾了！杰克，你知道吗？当我驾着它时，仿佛听到它在与我说话。我到海上兜了一大圈，速度加到了一点四马赫，其间还进行了空中加油，最后还做了一次模拟航母甲板降落，真是棒极了，杰克。”飞行员津津有味地说着，“再过两个月，我就要回到原来的岗位上去了。”

“还要等两个月，罗布？”

“飞那种飞机不是件容易的事，得不断加强训练，否则就无法达到要求。”

“像你这么虚心可真不容易。”

罗比听出杰克调侃的意味，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门并没有关上，有人伸进头来问：“这是瑞安博士的办公室吗？”

“是的，请进来吧。”

“我是联邦调查局的比尔·肖。”来者边自我介绍，边出示他的身份证。此人与罗比差不多高，瘦瘦的个子，四十岁上下，双眼炯炯有神，只是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仿佛他每天都得工作十五六小时似的。他衣着整齐，看上去是个严肃的人。“丹·默里让我来看看你。”

瑞安站起来与他握手，“这位是杰克逊少校。”

“你好！”罗比也与他握了手。

“我希望没有打扰两位。”

“一点也没有，我们俩都已上完课了。请坐吧，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肖看了一眼杰克逊，没有说话。

“好吧，如果你们要谈正事的话，我可以到隔壁军官俱乐部——”

“不用，罗比。肖先生，杰克逊是我的好朋友，我给你倒点什么饮料吧？”

“不必了，谢谢你。”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从门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后继续道，“我在联邦调查局总部反恐处工作，丹打电话要我——嗯，你知道北爱尔兰解放组织从警察的手中将他们的同伙米勒给劫走了。”

一听是这件事，瑞安立刻严肃起来。“对，我在电视上已经看到了。是否知道他们将他劫往何处了？”

肖摇了摇头道：“事后他们便消失了。”

“干得够漂亮的，”罗比道，“劫了人后就往外海逃，是不是啊？或许有别的船将他们接走了？”此话一出，让对方吃了一惊。“其实，这不复杂，你瞧见我的海军军装了，肖先生？我这一辈子就是在海上过来的。”

“我们尚无法确定，不过你说的也是一种可能性。”

“查一下当时在附近的船只，”杰克逊又补充了一句，对他而言那不仅是警方执法的问题，也是件在海上发生的事情，因此海军也有责任关心。

“他们正在查那些当时在附近的船。”

杰克逊与瑞安交换了一下眼色。罗比摸出一支雪茄，点燃后抽了起来。

“上周丹打电话来，说他有点——我想强调一下，仅仅是一点点——担心，怕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家伙也许会……是啊，他们不大会有理由喜欢你，瑞安博士。”

“丹曾说过，这些恐怖分子从来没有在美国搞过恐怖活动，”瑞安小心翼翼地说。

“这一点也不错，”肖点头道，“直到现在，这种事情还没有发生过。我猜丹一定把这么讲的理由已向你解释过了。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连续不断地从美国筹集活动经费，尽管数额不算太大。他们也从美国这里获得武器，有理由相信他们甚至得到了一些地对空导弹——”

“什么？地对空导弹？”杰克逊大吃一惊。

“其实，这已是公开的秘密，我们这里曾发生过几起‘红眼导弹’失窃案——就是陆军正在采购的那种单人携带的红眼导弹。有人从国民警卫队的军械库里将它们偷走了。北爱尔兰皇家警署也曾在北爱尔兰缴获过M-60重机枪。据我们了解，这些武器要么是偷来的，要么是哪个军械库管理员利令智昏，偷偷拿出去卖了。去年我们还判了好几个这样的管理员，现在陆军已经研究出一套新的管理系统，对这些武器登记造册。到目前为止，地对空导弹只出现过一次，那是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几个月前企图用它来击落一架英国陆军直升飞机的。这件事没有被报道，是因为导弹没有将直升飞机打下来，英国人故意封锁了消息。

“不管怎么样，”肖继续道，“如果他们准备在这儿开展恐怖活动的话，那么他们的资金及武器来源就会中断。共和军临时派了解这一点，北爱尔兰解放组织按理说也应该知道这一点。”

“这么说不管哪一方，”杰克说，“他们都没有在美国活动过，然而默里还是让你来此警告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要说理由，可真是说不上来。如果是别人托我，那我根本就不会来此地。然而丹是个很有经验的老手，他很关心这桩事，觉得应该让你知道——其实，这事说起来还真有点捕风捉影，瑞安博士。你可以将其称之为‘保险’吧，就好像开车出远门，需要检查一下轮胎一样。”

“那么，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呢？”瑞安有些不耐烦地问。

“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突然间变得杳无踪影——这当然不一定说明什么。我猜他们突然失踪多少有些令人感到奇怪。他们做了一桩极为大胆的事，给人一种豁出去的感觉，”说到这里肖停了一停，“接着便销声匿迹了。”

“那是因为有人通情报！”杰克插话道。

“你说什么？”肖不解地问。

“这已是第二次出现这种情况了。我在伦敦被卷入的那桩事就起源于十分可靠的情报。这次又是这样，不是吗？英国警方押送米勒，这绝对是机密，不会有很多人知道，可结果那些坏蛋还是把人给劫走了，这不明摆着他们已打进英国安全部门，掌握了内线情报吗？”

“说心里话，详细情况我并不太了解，不过我觉得你的话也确实有点道理，”肖点头说。

杰克拿起一支铅笔，搁在手指上转个不停。“如果他们来美国，我们有没有什么对付他们的办法？”

“他们都是专业恐怖分子，对英国人和北爱尔兰皇家警署来说是个坏消息，但对你而言，说不定还是个好消息。”

“此话怎讲？”罗比问。

“他们与瑞安博士的过节或多或少只是个人的恩怨。对瑞安博士下手的话，那就不像是专业恐怖组织的所作所为了。”

“换句话说，”飞行员接着道，“在你告诉杰克不必过分担忧时，你是将宝押在了恐怖分子的‘专业行为’上了。”

“你也可以这么说，长官。另一种说法是，对付这些人我们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我们的感觉是这样。”

“哦？”罗比在烟灰缸里按灭了雪茄，“你的这种想法在数学上被称之谓‘归纳推理’。你的结论是推断出来的，这样的结论缺少具体的证据作支撑。在工程学上，我们将它称之为WAG⁽²⁾。”

“Wag？”肖摸不着头脑。

“那就是‘胡乱猜想’。”杰克逊转过头来看着特工的眼睛继续道，“像大多数情报那样，你们往往分不清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等到事情发生了，也就来不及了。请原谅我这么说，肖先生，我们进行具体操作的人往往对情报界提供的信息缺乏良好的印象。”

“我早就知道，今天不该来这一趟，”肖无可奈何地说，“你看，丹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他尚无证据说明反常事情将会发生。来之前我还花了两天时间搜集了有关的情况，也是找不到任何现实的证据。丹这么做是基于他的直觉。你如果是个警察的话，就会懂得直觉的重要性。”

罗比对此说法倒是很认同，飞行员也相信直觉，常常要靠直觉作出判断。

“这么说来，”杰克往椅子背上一靠，“我该怎么做？”

“防范恐怖分子的最好办法——例如，就像安保学校教的那样——就是尽量不要有固定的行为模式。每天开车上下班不要老走同一条路；不要总是在同一时间出门或离开办公室；行车时多看看后视镜，在三四天里发现有同一辆车跟在后头的话，请记下他的车牌号，给我打个电话。我可以在电脑里帮你查一下，立刻就会有结果。也许没有什么事情值得我们担忧，只是希望你稍微提高些警惕。如果运气好的话，过几天或个把星期，我们就能帮你解除警报了。其实，今天我想做的也就是要引起你的重视，尽管不一定必要。你知道有备才能无患嘛，对不对？”

“那倒也是，”瑞安点头道，“假如你们那里发现有什么动静的话，你们怎么办？”杰克问。

“我们会立刻打电话告诉你的。局里可不想让这种事在此地发生。我们都会尽最大努力阻止这种事情发生，在这方面我们还是很有办法的。”

“这件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要看对方了，”罗比说。

“你说得没错，”肖回答道，“好吧，瑞安博士，让你为可能不会发生的事而担心，我觉得十分抱歉。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有什么我们能效劳的话，请给我打电话。”

“谢谢你，肖先生。”杰克取过名片，目送来人离开了办公室。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翻开自己的电话本，拨了011-44-1-499-9000，几秒钟后越洋电话便接通了。

“这里是美国大使馆，”电话铃才响了一次，那头总机接线员便开口了。

“请帮我接法律参赞丹·默里先生。”杰克等了一会儿，大约十五秒钟，电话那头又传来了接线员的声音：“那里没有回应，默里先生下班回家去了——哦，不，他出差去了，这个星期都回不来。可以帮你留个口信吗？”

杰克皱了皱眉头道：“不啦，谢谢你。我下个星期再给他打电话。”

罗比瞧着他挂上了电话，可他的手指仍在听筒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米勒在法庭上的那张脸又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不是还在三千英里之外吗，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杰克，瑞安自言自语道。“也许吧，”想到这里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了。

“怎么啦？”

“我从来不曾对你说起过那张……我看到的脸。”

“你指那个被劫走的犯人？那天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家伙？”

“罗比，你没有看到那张脸——我怎么来描述呢？你有没有看到过一张让你从心底感到恐惧的脸？”

“我想我能想象出你的感觉，”罗比没有正面回答。杰克逊也的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作为一个飞行员，他得常常面对恐惧，但是他的训练及经验又帮他解除了种种恐惧的念头。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没有害怕过任何一个人。

“在法庭上我与那家伙打过一个照面，那张脸真可怕，当时我就知道他会——”

“他是个恐怖分子，以杀人为乐，碰上这种人，我也会觉得不舒服的。”杰克逊站起身来，向窗外望了望。“我的天！他们居然也配称为‘专业人士’？那我算什么？我有专业的行为准则，从早到晚进行训练和实践，坚持执行作业标准和规则，我才是真正的专业人员！”

“做那些事，他们也是很专业的，”杰克冷静地说。“这就是他们比别人更危险的地方。这个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行为模式无法预测。丹曾经这样对我说过。”杰克逊的视线从窗外转了回来。

“让我们去见个人。”

“见谁？”

“你就跟着我来吧，小子。”杰克逊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命令。他将他的白色军官帽戴在头上后便拉着瑞安离开了办公室。

下了楼梯，走出了莱希大楼，他们往东经过了学校的教堂及学生宿舍——班克罗夫特楼。这幢宿舍大楼简直像座监狱，这是学校里惟一让杰克产生反感的建筑。他认为让军校学生体会一下军队生活中的团队精神是必要的，然而让他当军校学员住在这种地方，他也会觉得不太乐意。零零星星的学生一路上不断地向罗比行举手礼，他一言不发地迈着大步，不断地回礼。杰克没头没脑地跟在后面，不过他看得出来，飞行员此时正在考虑着什么问题。两人快步走了将近五分钟，来到了哈尔西体育馆对面的一幢新盖的青年体育附属大楼里。

这幢楼有宽敞的玻璃窗及光洁的大理石外表，显得生动活泼，与班克罗夫特楼的死板灰色的石头建筑形成了明显的对照。美国海军军官学校是政府机构下属的一所学校，因此不像其他大学那样讲究建筑风格，倒是近几年新建的大楼还有点儿现代味。他们刚进大门，迎面便是一群穿运动服的学生，在那里又说又笑。罗比领着杰克下楼来到了地下室，这地方杰克不曾来过。他们走过一条灯光昏暗的过道，在过道的尽头停了下来。瑞安仿佛听到小口径手枪的射击声，杰克逊推开一扇大铁门，瑞安这才知道这里便是学校新建的室内手枪射击训练场。他们看到有个人站在中央射击台前，面对着前面的靶心，稳稳当当地举着一支点22自动手枪。

他就是诺厄·布雷肯里奇军士长，典型的海军陆战队军士长形象。身高六英尺三英寸，体重两百磅，魁梧健壮，全身没有一块多余的脂肪。瑞安在学校里见到过这位名气很响的军士长，但没有亲自与他交往过。在二十八年海军陆战队队员的生涯中，他的足迹遍布全世界，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情。袖口上五条平行的斜杠，充分显示出他二十八年军旅生涯的辉煌。他左胸前挂着的那枚海军十字勋章，是海军陆战队军士长所能得到的最高荣誉，是他在越战时当陆战队的狙击手获得的殊荣。别小看这枚小小的勋章，就射击技术而言，它至少可以顶个“硕士”学位了。布雷肯里奇在陆战队里以玩枪出名，每年都参加在俄亥俄州佩里营举行的全国射击大赛，五年中曾两度捧回点45科尔特自动手枪比赛项目的最高荣誉——总统杯奖。他脚上的皮鞋锃亮，亮到你难以看出那是双黑皮鞋。他的头发剪得极短，即使两鬓已经斑白，也没人能看得出来。在陆战队里，开始时他只是个步枪手，后来在驻外使馆当警卫，在军舰上当陆战队队员。他还在狙击学校里当过射击教练，在新兵训练营以及匡蒂科陆战队训练基地里当过教官。

在海军陆战队接管海军军官学校警卫工作之前，布雷肯里奇在勒任营的某师担任师的训练军士长，当时曾有过这么一种说法，他在陆战队服役满三十年时，总部会在司令官的办公室旁边为他保留一个办公室，给他一个荣誉职位。他到海军军官学校来，也是上面的有意安排。他若在校园内走上一圈，那六英尺三英寸的身材，气宇轩昂的姿态，对那些尚拿不定主意的军校生是种不言而喻的挑战：除非你真的适合去指挥这样一个人，要不你就不要去当什么海军陆战队的军官！这一挑战是许多军校生所不得不面对的。海军陆战队接管了军官学校的警卫后，从名义上说警卫工作是由一位上尉军官领导的，然而他却将有关警卫的一切事务都交给布雷肯里奇去处理了。海军陆战队的这一传统得以流传，并非因为军官的明智，主要得益于称职能干的军士长，他把一切管理工作都做得井井有条了。

瑞安和杰克逊远远站着，看着军士长从身旁的枪盒里取出一支手枪，装上子弹，打了两发，从旁边的观察镜中检查中靶的情况，皱了皱眉头，从衬衣口袋里拿出一支小螺丝刀，对枪的瞄准器稍稍作了些调整。接着又打了两枪，又检查了中靶的情况，又一次对瞄准器作了矫整。最后再打了两发子弹，这一回他满意地笑了，这支枪也就校准好了，被重新放回到枪盒里。

“嗨，枪把子老布，近来可好？”罗比问。

“下午好，长官，”布雷肯里奇和颜悦色地说。他那一口密西西比州南部口音在射击场里回荡着。“今天过得还不错吧？”

“也就是没什么好抱怨的吧，我带了个人来与你见见面。这位是杰克·瑞安。”

杰克与对方握了手，杰克觉得此人与斯基普·泰勒不一样，他握起手来使用力道很有分寸。

“你好！我想我在报上读到过有关的报道，说的是你吧？”他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着瑞安。

“没错，是我。”

“很高兴认识你，先生。在匡蒂科基地训练过你们的教育班长是我的老相识。”

瑞安会意地笑了，“哦，你说的是威利吧，他好吗？”

“威利已经退休了，在罗阿诺克开了一家体育用品商店，他还记着你，说你相当不错。我看他教的东西，你大部分都没忘记。”布雷肯里奇用满意的眼光打量着杰克，仿佛瑞安在伦敦的行动又一次证明了海军陆战队队员的价值观念，证明了他所献身的是个伟大的事业，也使他更坚信陆战队队员的崇高形象。“如果报纸上说得没错的话，你干得真漂亮，中尉。”

“其实我并不像报纸上说的那么神气，军士长——”

“叫我枪把子好了，”布雷肯里奇纠正道，“这里的每个人都叫我枪把子。”

“事情发生后，”瑞安继续道，“我可吓得没魂了。”

布雷肯里奇被杰克的话给逗乐了。“嗨，先生，你这是正常反应，换了我们恐怕也会有这种感觉的。你把那些家伙摆平了，这可是关键。至于事后有什么感觉，那就无所谓了。你们今天来此，不知我能为两位做些什么？是不是想试几发小口径手枪？”

杰克逊将联邦调查局特工所说的话向他解释了一遍。军士长听了之后脸色立时阴暗了下来，他紧咬牙关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道：“因此，你开始担心起来了，对不对？这是正常的反应，中尉，没有什么好自责的，你遇上的是‘恐怖分子’嘛！”停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道，“恐怖分子是抱着机关枪的流氓，装备精良的狗屎。这群家伙懂什么？他们只知道在人背后开枪扫射，在机场候机厅里杀人。所以，中尉，你是想来这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防身的家伙，对不对？或许家里也需要有些防备。”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来此请教你肯定是个好主意，”瑞安并没将这件事考虑得很透彻，但他相信罗比一定已考虑好了，所以才拉他过来的。

“你在匡蒂科受训时枪打得怎么样？”

“点45手枪和M-16自动步枪我都通过了，只是通过考核而已。”

“现在还常常玩枪吗？”布雷肯里奇皱了皱眉问道。只通过考核，这个标准对射手来说实在是太低了一点。

“我到野外打猎，一般都能满载而归，野鸭野鹅什么的，一般不会浪费我的配额，不过今年因住院而没去打猎，”杰克答道。

“你是说上山打猎？”

“是的，去年九月，有两个下午收获不小。我用的是口径为十二毫米的雷明顿1100型自动猎枪。”

布雷肯里奇点头道：“就初学者而言，这算是个不错的开端了。这枪你可放在家里使用，在近距离内，没有比这家伙更厉害的了，威力相当大。你有没有那种猎鹿的枪？没有？不过你最好弄上一把，那种枪约二十英寸长，膛内有来复线，与步枪一样有准星和瞄准器，装上弹夹可连发五颗子弹。现在外头玩枪的人会告诉你用双管猎枪，但我更喜欢四管的，可装更多的子弹，距离又打得远，有效射程可达八九十码，这才是你所需要的，才能够把目标击倒。”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说到这儿，我倒想起件事来了，或许我可以给你弄些箭弹来。”

“那是什么玩意儿？”

“是匡蒂科基地正在试验的玩意儿，准备配给宪兵和驻外使馆的警卫使用。这些子弹与普通的铅弹不一样，一发射出去，共有六十多枚箭状子弹，发射出去的直径约有三厘米，就像六十多支飞箭，又快又准。只有看到过这种子弹的人才会相信它的威力。这么一来，你家里算是保住了。现在，你还要有一件随身携带的手枪，是不是？”

瑞安想了想，这意味着要去申请一张持枪许可证。他觉得到州警署申请一张不应该有什么问题……或许也可上联邦政府的某个机构去弄一张。实际上，这个问题已在他的脑海中转了好一阵子了。

“或许是吧，”他最后肯定地答道。

“既是这样，那先让我们来做个实验吧。”布雷肯里奇说着就走进了他的办公室，一会儿便拿着一只纸盒出来了。

“中尉，这里有一把高标公司制造的打靶手枪，点22的口径，点45手枪的枪托。”军士长把枪交给瑞安。瑞安拿枪在手，退出弹盒，拉开枪栓以确认膛内是否有子弹。布雷肯里奇瞧着瑞安连贯的动作，点头表示赞许。这套验枪的安全规则二十多年前他老爸就已经教过他了。接着，他将枪抓在手中试了试，平举起来对着靶心瞄了瞄，熟悉了一下手中的感觉。每支枪在手中的感觉都不一样，这是一支打靶手枪，枪把很贴手，分量也适中，瞄起来不太费劲。

“感觉还不错，”瑞安说，“比科尔特左轮枪轻了一点。”

“加上这个就会重一些了，”布雷肯里奇交给他一个装满子弹的弹夹。“那上面有五发子弹，你把弹夹装上去，不过子弹不要上膛，等我的命令。”军士长已习惯了对军官们发号施令，并知道如何做才能让他们乐意接受命令。

“请站到第四道靶台上去，尽量放松自己，就好比是在逛公园，行吗？”

“知道了，我就是在伦敦逛公园时被拖入泥潭的，”瑞安的脸上露出了苦笑。

枪把子走向控制台，关掉了室内的大部分灯光。

“好啦，中尉，请将拿枪的手放下来，枪口朝下。现在请将第一发子弹推上膛，尽量放松。”

杰克用左手将子弹推上膛，没有转身。他自言自语道：放松下来，玩一玩吧。他听到后面有人点打火机的声音，那大概是罗比在点雪茄吧。

“我从报上看见你小女儿的照片了，中尉，她是个可爱的小精灵。”

“谢谢你，枪把子。我也在校园内见过你的女儿，长得娇小可爱，听说已与一位军校生订了婚啦？”

“是的，那是我的小女儿，”现在布雷肯里奇的口气不再像海军陆战队队员，倒像是位慈祥的父亲了。“是我三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她已准备在——”

突然一阵猛烈的鞭炮声在他的后面响起，瑞安被吓了一大跳，刚要回头看个究竟，布雷肯里奇对着他喊开了：

“注意看前面，目标出现了，目标就在你的前面！”

前面灯光一闪，照出五十英尺开外的一只半身靶，瑞安隐约觉得这是一次模拟测试，便本能地举起点22枪来，对着前面的目标，不到三秒钟，五发子弹都打出去了。他用还在颤抖的手将枪放在了靶台上，此时鞭炮的爆炸声仍然回荡在他的耳边。

“我的上帝，军士长！”瑞安几乎喊了起来。

瞬间其余的灯重新亮了起来。室内散发着火药味，鞭炮爆炸后的碎纸屑散落了一地。瑞安这才发现罗比正稳稳当当地站在枪把子的办公室门口，而布雷肯里奇竟然就站在他的身后。如果瑞安因惊慌而失常的话，他便可以夺过杰克手里的枪。

“我在这里还有份兼职工作，就是给安纳波利斯市警署的警员们当射击教练，所以我得设想出一些办法来营造一种实战的紧张气氛。这放鞭炮便是我想出的办法之一。好了，让我们看看你的成绩如何。”

他按了一下按钮，一只看不见的马达将四号靶拉了过来。

“太差劲了，真丢脸！”瑞安看着人像靶很不满意地说。

“还不算太坏，”布雷肯里奇看过之后说，“有四颗子弹着靶了，两发打在圈外，两发正中靶心，你的目标已躺在地上了，中尉，他起码受了重伤。”

“五发子弹只中了两发——这肯定是最后的两发。前几枪我都没定下心来，后面两枪好多了。”

“我也发现了这一点，”布雷肯里奇点头道。“你的第一枪打高了，而且偏左，所以脱靶了。接着的两枪打在这里和这里。最后两枪正中靶心。看起来还不算太坏，中尉。”

“上一回在伦敦我的表现可比这回要好。”瑞安仿佛有些不服气。那打在人形靶外的两个小洞仿佛正在嘲笑他，还有一发竟然脱了靶……

“如果电视报道没错的话，伦敦事发时，你是有思想准备的，你知道下一步将要采取什么行动，”枪把子说。

“那倒的确如此，”瑞安承认道。

“你看，中尉，心理上有无准备是极为重要的。有那么一两秒钟的准备，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因为你有时间考虑这个问题了。现在有许多警察在街上给人家干掉了，就是因为他们没有这一两秒钟的考虑时间，而坏蛋一方却早就考虑过了。这一两秒钟可以让你弄清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选准目标，让你做出怎么行动的决定。而我刚才要你经历的就是这三个步骤，要你一下子把这些问题都考虑完。你第一发子弹脱靶，而第二、三发有明显改进，最后两发便将目标打倒在地。这已经是不错的了，小子。你算是已达到一个训练有素的警察水平了，当然还要做得更好才行。”

“这怎么说？”

“警察的工作是维持秩序，而眼前你要做的则是保命，这当然相对要容易一点，这是有利的一面。然而不利的是，那些坏蛋不会让你有一两秒钟的思考时间，除非你逼得他们没办法，或者是你运气特好。”布雷肯里奇招手让他们俩跟他进了办公室，自己一屁股坐在了转椅上。他与杰克逊一样也抽雪茄，他点燃了雪茄，其味道虽然要比罗比抽的雪茄好闻一点，但还是让人觉得很呛。

“现在有两件事你必须要做。第一，我要你每天都到这里来，打上一盒子点22子弹，每天都来练习，坚持一个月，中尉。你要学会打得又准又狠。打枪不像打高尔夫球，你想要枪法精准，那就得天天来练习，只有通过刻苦练习，才能提高枪法。当然还得有合适的人来教你。这不成问题，由我来教就可以了。这第二件事嘛，假如这些坏蛋前来找你，你得设法拖延他们的行动，为自己赢得一些考虑的时间。”

“联邦调查局告诉他开车要像使馆工作人员那样，不能老走同一条路，”杰克逊插话道。

“一点不错，这是最起码要做到的事。要跟我们当时在越南时一样，不要形成固定的行为模式。如果他们打算到你家里去找你，那怎么办？”

“他家离镇上颇远，是幢独立的住宅，防守不太容易，”罗比说。

“你家里装了报警系统没有？”布雷肯里奇问瑞安。

“没有，不过我们可以装上一套，这并不难，”瑞安答道。

“那就装上一套吧，那东西还是很管用的。我不知道你家里的布局怎么样，如果你能为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时间，将那大号霰弹猎枪拿在手中，中尉，你也许能支持上一阵子，拖到警察到来。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最要紧的是保证生命的安全。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我的太太，她是个医生，已经怀孕了。我还有个小女儿，我想你在电视里看到过她了。”

“你太太会不会打枪？”

“我想她这一辈子从没摸过枪。”

“我在这儿教一个班，专门教女士太太们用枪的安全知识，这也是我为当地警署所做的另一份兼职工作。”

瑞安说不准卡茜对此将会有何反应。他暂时只好将此建议搁在一旁。“作为防身，你觉得我应该准备一支什么样的手枪？”

“你明天来时，我会让你试试各种各样的手枪，最重要的是要找一把手感舒适的枪。千万别到外面去挑一把点44口径的大家伙，知道吗？我就喜欢自动手枪，后坐力也小，容易掌握，手感舒适。你要买的枪应是射起来顺手，而不是那些会伤害你手腕的大家伙。对我来说，我就喜欢用点45科尔特左轮手枪，那家伙我已用了二十多年了。”说到这儿，他一把抓过瑞安的右手，大致上摸了一下。“依我看，你可以先试试九毫米的勃朗宁。你的手不小，抓那家伙正合适。勃朗宁的弹夹里可装十三发子弹，需要有足够大的手才能控制那家伙。那枪也很安全。你家里有小孩子，中尉，自然还得考虑安全问题，你说对吧？”

“这大概没有问题，”瑞安答道，“我会把枪放在她摸不到的地方。我们家有个大壁橱，我可将枪搁在壁橱上面，离地有七英尺高。我能将家里那把大口径霰弹猎枪带到这里来练习吗？”

军士长笑了，“我们的靶场后面有一块从重巡洋舰上拆下来的厚钢板，尽管我们在这里用的都是点22子弹，但警卫班的警卫们练的都是点45手枪。你把大口径猎枪拿过来练就是了。听起来你对那把霰弹猎枪还相当钟爱。一旦你练熟了那把猎枪，再加上手枪的功夫你就会使任何到手的枪了。请相信我，我是靠这家伙吃饭的。”

“你想让我什么时候来？”

“每天下午四点，如何？”

瑞安点头道：“好，每天下午四点。”

“至于你的太太，这样好了，星期六你抽个时间将她带过来，我会跟她聊聊关于枪的事。很多女士都怕听到枪声，这都是电视剧造成的影响。我们得先让她习惯霰弹猎枪的枪声。你说她是个医生，那么她的反应一定很灵敏，说不定她会喜欢上枪的。你可能不相信，我所教过的许多女孩后来都爱上枪了。”

瑞安摇着头，卡茜从来也没摸过他的猎枪，他擦枪时，她也不让萨莉进他的房里来。杰克自己倒没想得那么多，也不是有意要躲着萨莉擦枪，但小孩子与枪最好不要搞在一起。在自己家里时，他总是把他的雷明顿猎枪拆卸开来，与弹药一块儿锁在地下室里。卡茜对家里放着一把子弹上了膛的枪将会做何反应啊？

要是知道我身上还带着一把枪，她会怎么样？她会作什么反应？那些坏蛋会不会把她们俩也作为目标？……

“我能猜出来你正在担心什么，中尉，”布雷肯里奇说，“嗨，那位长官不是说了吗，联邦调查局觉得不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是不是？”

“是这样。”

“所以今天我们所说的那些事情只是买个保险而已，好不好？”

“联邦调查局的人也这么说，”瑞安答道。

“这样吧，我们这里有时也有些情报，特别是那次飞车党闯入校园之后，警方和联邦调查局都给我们提供情报，还有其他单位——包括海岸警卫队——都往我们这里送情报。他们有人来此接受射击训练，因为现在走私贩运禁药的也都拿上武器了。我会留意的，若得到什么消息，一定会马上告诉你的，”布雷肯里奇想让杰克放下心来。

情报！情报！说来说去都是为情报而战！如果你真想采取什么措施，那你得先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杰克回头瞧了瞧杰克逊，心里却下定了一个决心。自从英国回来之后，他便一直不愿下这个决心，他仍然把那个电话号码留在了办公室的电话本中。

“假如他们告诉你，那些飞车党人又回来了，你怎么办？”瑞安笑着问。

“那他们得祈求上帝保佑他们了，”军士长一本正经地说，“这可是一所由美国海军陆战队警卫的海军机要重地，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混进来的。”

这就是海军陆战队员的气概！瑞安暗自思道。

“好了，谢谢你，枪把子，我不再打扰你了。”

布雷肯里奇将他们送到了门口，“明天下午四点，中尉。你怎么样，杰克逊长官，是不是一块来？”

“我还是去搞我的导弹和加农炮吧，枪把子，我觉得那家伙让我有更大的安全感，晚安！”

“晚安，先生们！”

罗比陪着杰克回到了办公室，他们在办公室喝酒的时间已被耽误掉了，再说杰克逊还得在回家的路上采购些吃的东西。罗比走了之后，杰克瞧着桌上的电话愣了好几分钟。尽管他早想追踪这个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根底，但好几周来他还是顶住了打这个电话的冲动。而现在想了解该组织的情况已不仅仅是出于好奇了。瑞安打开电话本，翻到标有字母G的那页，拨通了华盛顿特区的直通电话，尽管伸手拨号前还有些犹豫不决。

“您好，我是南希·卡明斯，”电话铃一响，那头便传来了声音。杰克深深地吸了口气。

“您好，南希，我是瑞安博士。你们的老板在不在？”

“让我看一下，请稍等一会好吗？”

“好的。”他们没有一种新式的音乐按钮，他听到的只是一种电子的微弱的声音。我这么做是对还是错？他自忖道。他承认他不知道这个答案。

“是杰克吗？”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

“您好，将军。”

“真高兴又听到了你的声音。你们全家都好吗？”

“还不错，谢谢您的关心，将军。”

“你太太和孩子在英国一定玩得很开心吧？”

“是的，将军。”

“我听说你太太又有身孕了，恭喜，恭喜！”

你是听谁说的，将军？瑞安没开口问，他也不需要问，作为中央情报局的副局长，他应该什么都知道，他会有各种办法获得信息。

“是的，将军，多谢您了。”

“那么今天找我有事？”

“将军，我想……”杰克支支吾吾，“我想看看有关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资料，不知是否方便？”

“可以啊，我猜你会有这方面的兴趣的。我这里正巧也有一份刚从联邦调查局送过来的关于恐怖组织的报告，其中有不少是关于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我们最近与英国秘密情报局合作得火热。我真盼望再次在这儿见到你，杰克。也许你愿意今后多往这儿跑跑。自从上次分别之后，你是不是认真考虑过我们邀你加入的提议了？”格里尔坦率地问。

“嗯，是的，将军，我考虑过了，不过……你知道我现在的教学工作是签了约的，要到学年结束才可告一段落。”杰克采取的是拖延战术，他不想正面对待这个问题，如果被逼无奈的话，他会说个“不”字，那样一来，到兰利查资料的事也就泡汤了。

“嗯，我了解你的情况，不急不急，你可以慢慢地考虑。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来啊？”

你怎么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我明天早上过来是否方便？我明天下午才有课。”

“没有问题。明天早上八点在大门口，有人会接你进来，明天再见。”

“明天见，将军。”杰克挂上电话。

没想到哇，事情竟然这么容易就办成了，容易得有些让人难以想象。杰克暗自思道。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啊？瑞安决定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了。他只想看一看中情局会有些什么资料。他们或许会有些联邦调查局都没有的资料。起码可以看到更多外面看不到的资料，而杰克的目的就是想多了解一点关于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情况。

可是，回家的路上又有了麻烦。一出学校大门，他便猛然省悟，他这不又走老路了吗！他又想起来要多看看后视镜，结果发现那些车子都眼熟得很。这也不奇怪，大家每天都在差不多的时候上下班，走的也是同一条路。至少有二十来辆车子眼熟得很。这会儿从身旁开过的那辆卡麦罗Z-28，坐在驾驶座上的肯定是哪家大公司老板的女秘书。还有一位开宝马的年轻律师也常常碰面，也只有当律师的才开得起这种车子，杰克自忖道。其实，他早已给这些每天同路的驾车人贴上了相应的身份标签了。要是这会儿路上出现一张新面孔，你该怎么办？他自问道。你能区分得出哪个是恐怖分子吗？这恐怕很难吧！米勒尽管一脸的凶相，若是他穿上一件西装，戴上一条领带，那么他看上去就是个急匆匆上下班的公务员……

“疑神疑鬼，这就叫疑神疑鬼，”瑞安自言自语道。要不了多久，他每次上车前就会先检查后座是否藏着人，以免像电视上那样等你坐上驾驶座后，有人用手枪指着你的脑袋。他觉得这样紧张下去，不发疯才怪呢。万一是丹·默里小题大做或神经过敏呢？联邦调查局是要他们的人在这些事情上谨慎小心，这当然也是必要的。我这副谨小慎微的样子会不会吓着卡茜？如果确实存在着危险，那又怎么办？

要是根本不存在任何危险，那怎么办？

这就是我明天要上兰利去弄清楚的事情，瑞安暗自答道。

晚上八点半，他们便打发萨莉上床睡觉了。萨莉喜欢穿着绣着小兔子的睡衣，在法兰绒睡袋里睡觉。这睡袋对萨莉来说已显得太小了点，不过卡茜还是坚持让萨莉睡在睡袋里，萨莉半夜里有踢被子的毛病。

“今天工作顺利吗？”他太太问。

“同学们给我颁了一枚勋章，”他将下午教室里的情景向卡茜作了一番描述，然后打开公文包，取出了那枚紫十字勋章。卡茜接在手中，觉得很有趣。可是等瑞安说起联邦调查局的肖先生来访时，卡茜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杰克讲述着当时的情况，谈到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时，他一字不漏地重述了肖的原话。

“所以，他并不认为这件事肯定会发生？”从卡茜的声音里听得出她有一种期盼。

“可是我们不能忽视潜在的危险。”

卡茜转过头去想了想，对刚才听到的情况，她不知道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当然，她丈夫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既然这样，你准备怎么办？”她停了片刻，终于问。

“首先，我准备请安保公司给家里装上一套报警系统。其次，我已将那支大口径猎枪装配好了，并装上了子弹——”

“那不行，杰克，萨莉会在屋内到处乱转，你将一支上了子弹的枪搁在家里，那怎么可以？”卡茜立即给予否定。

“你先别担心，我将枪放在壁橱顶上了，虽然枪上装了子弹，但子弹并没上膛。即使加上一张凳子，萨莉也够不着它。这么做也是万不得已，枪装上了子弹，为的是以防万一，每天我还要拿它到靶场去练习。我或许还要再买一把手枪，而且——”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卡茜道：“我还想让你也学习一下怎么打枪。”

“不！杰克，我是个医生，我不用枪。”

“用枪是为了防身，而且枪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危险，”杰克耐心地解释道，“我想让你见个人，他是教女士们用枪的，你就去见见他吧。”

“不，我不会去的，”卡茜非常坚决。杰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说服她并不难，但起码得花上一个小时的时间，这样才能打破她原有的偏见。只是这会儿他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花一个小时，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谈。

“那么明天上午你就准备让安保公司来装报警系统了？”她问。

“不，明天上午我还得到别处去。”

“到哪儿去？明天上午你没有课。”

瑞安又一次深深地吸了口气，“明天上午我要去兰利。”

“兰利是什么地方？”

“中央情报局的总部，”杰克回答得很干脆。

“什么？”

“你还记得去年夏天的事吗？我从迈特公司拿了咨询费？”

“记得。”

“那项工作是在中央情报局做的。”

“但是你在英国说你从未为——”

“付钱给我的是那家公司，工作也是为那家公司做的，中情局只是个工作地点而已。”

“你撒谎了？”卡茜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你在法庭上撒了谎？”

“不，我没撒谎。我说我从未受聘于中央情报局，我的确不是中情局的工作人员。”

“可是你从未对我说起过此事。”

“其实这种事也没什么好说的，”杰克答道。我早就知道这桩事会出问题……

“我不是外人，而是你的妻子，该死的杰克！你在那儿到底干了些什么？”

“我做的是一项学术研究的一部分。每隔几年，他们就会从外头邀请部分学者，替他们整理分析一些档案资料，因为外人分析起来会比里头的人更加客观。我可不是去那儿当什么间谍，我只是在那儿三楼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在一张小小的写字台上做分析罢了，分析完了，就写一份报告，提出自己的看法，仅此而已。”杰克觉得说这些已经足够了，其他事情自然就不必谈了。

“那份报告是关于什么事情的？”

“对不起，我不能说。”

“杰克你！”卡茜这回真的发火了。

“别发火，宝贝，我是与他们签了约的，保证不与任何无接密许可的人讨论报告的内容。我既已签了约，就必须信守诺言，卡茜你说对吗？”这一席话让她平静了许多，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凡是答应过的事，他一定能够履行承诺。实际上，这也恰恰就是她爱他、嫁给他的原因之一。没想到他会用这一条来堵她的嘴，这使她心里未免十分光火，不过她晓得那是一堵她很难打破的墙，所以她只好换条路走了。

“那么你明天为什么还要去啊？”

“我想去看点内部资料，你应该猜得出来我要看的是什么资料。”

“那一定是关于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啦。”

“是啊，我现在总不会去担心远在东方的中国人吧。”

“你真的很担心他们说的那件事，是不是？”她最终也开始感到不安了。

“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很担心。”

“可是怎么解释呢？你刚才还说联邦调查局认为——”

“我说不清楚。不过有一点我知道，米勒这小子想杀我，就是那个在法庭上瞪着我、后来又被他们劫回去的家伙。”瑞安说到这儿，两眼瞪着地板，自英国回来之后，他还是第一次提到了“杀”这个字。

“你是怎么知道他要杀你的呢？”

“因为我看到过他的那张脸，卡茜，那张脸简直让我心惊肉跳，他要对付的不光是我一个。”

“你是说连我和小萨莉也——”

“你真的认为他们会把你们与我区分开来吗？”瑞安气愤地反问道。“这些丧心病狂的混蛋杀起人来不分青红皂白，他们以杀人为乐。他们想把这个世界变成他们所喜欢的样子，谁妨碍他们这么做，他们就会对谁下手。他们干事情是不计后果的。”

“那么你去中央情报局有什么用？他们能保护你、保护我们吗？我的意思是……”

“我想弄清楚这些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联邦调查局也应该了解这些情况的啊？”

“我要亲自看一看有关的情报。去年在那儿工作时，我的分析得到了广泛的赞许，”杰克解释道。“他们甚至邀请我成为他们正式的分析人员，我谢绝了他们的邀请。”

“你从未跟我谈起过这件事，”卡茜抱怨道。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嘛，”杰克接着又花了几分钟时间向卡茜解释了肖的叮嘱。卡茜上下班开车也得十分小心。到这时候，卡茜的脸上才又一次露出了笑容。她开的是辆速度极快的六缸保时捷911，她的车只要挂上挡，不费什么力便可开到每小时一百二十英里。那车不但速度快，而且机动性也很强，可称得上是车中的极品了。至于说到开车的经验，她从十六岁生日起就开上了保时捷。杰克不得不承认，如果上了公路，她那辆小型绿色运动车疾驶起来，他是怎么也跟不上的。瑞安觉得，这也许倒是一种比拿枪更好的防身之术了。

“所以，你都记得我说的话了？开车上下班该怎么做，可不要不当一回事啊！”

“我真的也要那么做吗？”

“我觉得非常抱歉，是我把你们拖进了这个漩涡。我也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也许当时我真的不该出头。”

卡茜伸手抚摸着他的脖子道：“你现在已无法改变这一切了，也许你的估计是错的。你刚才说过，他们可能是神经过敏。”

“但愿如此。”

(1)　Semper fi，拉丁文，美国海军陆战队的箴言。

(2)　Wild-Ass Guess的首字母。

12．回归

瑞安早上七点不到就出发了。上了五十号公路，他向西直驶华盛顿特区。公路像往常一样，十分拥挤，开车走这条路的绝大多数是去华府联邦政府机构的上班族。这些政府机构已将哥伦比亚特区这块原本风景如画的别墅区变成了公务员的世界。快到华盛顿时，他下了五十号公路，拐进了四百九十五号环城公路，向北驶去。这条公路上的车流比五十号公路更加拥挤，前方不远处有架本地电台的直升机在半空中盘旋，向下面那川流不息的车队报告最新路况，这倒也好，让大家知道为什么这条设计上定为每小时七十英里的高速公路现在每小时只能走十五英里。

他想知道卡茜现在是不是按昨天叮嘱她的要求去做了，问题是去巴尔的摩的路总共没几条，她还得送萨莉去里奇公路的一家幼儿园。通往幼儿园的路只有一条，她别无选择。不过反过来看，里奇公路也是条拥挤不堪的高速公路，要在这种路上拦截她也不太容易。到了巴尔的摩，可选择去医院的路线就多了，她已答应每天走不同的路线。瑞安看着前面那拥挤的车队，一排排的长龙，忍不住骂出声来。尽管昨天对卡茜说了半天，可他并不过分担心家人的安全。卷入那次事件，阻碍恐怖分子实现计划的是他，假如那些家伙的动机是想找他报复的话，那么他应该是惟一的目标，而不是他的家人。车子最终驶过波托马克河，前面已看到了标着乔治·华盛顿公园街的标牌。十五分钟后，又见到了通往中央情报局的标牌，他拐进了岔道，离开了高速公路。

他在有警卫站岗的大门口停了下来，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官手里拿着一张电脑打印的单子，对过了他的车牌号，接着又问过了他的姓名。瑞安将驾照交给这位警官，后者又对着驾照上的照片打量了他半天，然后才给了他一张会客通行证。

“先生，来访者的停车场在左侧，然后到第二个路口右转弯——”

“谢谢你，我来过此地。”

“那太好了，先生，请吧！”警卫朝他挥挥手，放行了。

到这个季节，树上的树叶都掉光了。中情局总部建在波托马克山谷的斜坡上，那里原来是一片翠绿的树林。建总部时，大部分树木都被保留了下来，这样，现在总部的建筑便能隐蔽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之中，不会太引人注目。杰克往左拐弯，沿着蜿蜒的车道往坡上的停车场驶去。来客停车场有一名女警卫，她招手让瑞安停到一个空车位上，并又重新检查了一遍他的会客证，然后朝大楼入口处指了指。下车后瑞安便往入口处走去，右边是座圆顶建筑，看上去很像是剧场，一条地道将该建筑与主楼连在了一起。上次来时，他曾在那圆顶建筑里做过一次关于海军战略问题的报告。面前那中情局的主楼是幢七层白色防震水泥建筑。一进大楼，一股古怪阴森的气氛向他袭来，只见八个保安人员分立两边，他们虽都穿着便装，上衣的扣子都没扣上，给瑞安的感觉是衣服里面都藏着枪。其实，放在衣服里面的是报话机，杰克可以肯定，附近还有带了枪的人。门厅的墙上装着摄像镜头，坐在中央监控室里的人能将这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瑞安不知道那间监控室在什么地方，其实对这幢大楼他知道得也很少，惟一熟悉的地方便是一条通向他用过的那间小办公室的通道，从办公室到男厕所的路以及去饭厅的那条路。他曾经有几次到过顶楼，但每次都有别人陪同，因为他的密级许可还没有高到可以在这幢楼里随意走动的程度。

“瑞安博士，”一个人向他走来，他觉得来人有点面熟，一时却想不起他的名字来。“我是马蒂·坎托，我是来接你的。”

两人握手时瑞安想起来了，坎托是副局长格里尔将军的行政助理，耶鲁大学的毕业生。他给了杰克一张可以挂在脖子上的安全许可通行卡。

“我不需要再到来宾登记室去登记了吧？”杰克指着左边的一间房间问。

“所有手续都已办妥了，跟我来吧。”

坎托领着他来到了第一个安检点，他从脖子上取下通行卡，将其塞进槽口，一扇漆有红黄相间条纹的小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与此同时地下室里的一台电脑正在处理卡上的电子密码信息，并给出了放行的指令，门再次打开，这表示瑞安可以进去了。不过这时瑞安已经觉得浑身不舒服了。与以前一模一样，他自忖道，到了这里简直就像是进了监狱——不，监狱里的安全措施也没法与这里的相比！这里的紧张气氛让杰克觉得压抑，使他神经过敏。

杰克取回通行卡，瞄了一眼之后又重新挂回脖子上。卡上有一张他的彩照，那是去年来做分析时在这儿拍的，卡上还有一串数字，却没有名字。中情局工作人员的安全通行卡上都没有名字。坎托领着他快步走向右侧过道，然后又拐向左侧，来到了电梯口。过来的时候瑞安又看到了那间小售货亭，去年他曾在那儿买过可乐和点心。售货亭是由几个盲人经营的，这是中情局里的另一桩怪事，他猜盲人可能不会对中情局构成什么安全威胁吧，不过他还是弄不明白他们每天是怎么开车来这儿上班的。整个楼都显得很陈旧，铺在地上的地砖已脏得失去了光泽，墙上到处黄迹斑斑，就连挂着的画也是次等的。中情局似乎不大在意他们的这些外表装饰会给人留下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去年夏天杰克在这里时曾了解到，中情局的人对他们在环境上不铺张浪费反而持一种有悖常情的自豪感。

在这幢楼里，每个人走起路来都像幽灵似的，步子既轻又快，所以在大多数转角上都装了反射镜，免得转弯时两个间谍同事会相撞，也可以让你看到拐角处有没有人躲在那儿偷听你的谈话。

你今天到这儿到底是干什么来啦？

进了电梯之后，杰克努力地想摆脱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坎托揿了下七楼的按钮，一会儿电梯的门开了，面前是一条不甚起眼的走廊。瑞安依稀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坎托拐向左边，接着又转向右边，瑞安跟在后头，看着那些人走路都像奥运会上的竞走运动员似的，他想要笑出声来，不过还是忍住了，因为来往的人中没有一个在笑。中央情报局可真是个严肃的地方。

中情局头头们的办公室在七楼东边，这里的走廊总算是铺上了地毯。像去年那次上七楼来时一样，总有几个岗哨站在那儿。他们检查过杰克的通行卡，就让他过去了，坎托领他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替他推开了门。

詹姆斯·格里尔将军像往常一样穿着便服，端坐在一张高背转椅上，正在阅读文件夹里的文件，手里端着一杯香浓的咖啡。这文件夹和咖啡已成了这位副局长标志性的东西了，每次来时，杰克总见到他手里一杯咖啡，前面放着一大堆文件，除此之外，实在想不起来他还有什么别的样子了。格里尔将军六十来岁，高高的个子，东北部缅因州的口音，看上去十分庄重，说起话来时而温文尔雅，时而冷漠严厉。关于他的经历，瑞安也知道一些：他父亲是务农的，他自己却是行伍出身，从当水兵开始，后来考入了海军军官学校，毕业后当上了一名潜艇指挥官，后来就到中央情报局做专职情报工作。四十年的军旅生活造就了这么一个人才。格里尔是瑞安遇到过的人里思维反应最快的一个，也是最足智多谋的一个。与他接触的经验告诉杰克，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能看穿人的内心想法，这也许就是中情局副局长工作的部分特点吧。通过谍报人员、卫星，以及只有上帝才知道的其他办法所搜集到的情报与信息，都得由他一一过目，因此他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看完一段文件后，他抬起头来。

“你好，瑞安博士。”将军起身走了过来，“你非常准时。”

“噢，将军，那是因为去年夏天来此上班时路上拥堵的情况让我记忆犹新，所以今天出来得比较早。”马蒂给各人倒了一杯咖啡，三人于是围着一张小圆桌坐了下来。格里尔的一大特点就是他总预备着高质量的咖啡招待客人。

“你手臂恢复得还可以吗，孩子？”将军问。

“几乎正常了，将军。不过什么时候要下雨，它倒可以提前告诉你。医生说这种感觉最终会彻底消失，不过现在的感觉就像是患了关节炎。”

“你的家人都好吗？”

这人真会利用时机，笼络人心。杰克暗忖道。当然，他也不会放过这个送上门来的机会。“关于我的家人嘛，说心里话，她们有点紧张。昨天夜里我将英国那边发生的事对卡茜说了，她听了之后比较担心，我也很着急。”让我们马上进入主题吧，将军。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为你做些什么事？”格里尔就这么善变，一下子便从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变成了职业情报官员。

“副局长，我不知道自己的要求是否过分，不过我的确很想看看局里关于北爱尔兰解放组织那些家伙的资料。”

“这方面的资料不是很多，”坎托接过话头，“那些小子很注意隐蔽自己，另外有人向他们提供大量的资金，这当然只是一种猜测，不过这一猜测合情合理。”

“能说一说你这些信息的来源吗？”

坎托抬头看了一下格里尔，后者点了点头。

“博士，在我们进一步了解有关的情况之前，我们得先说说资料的密级问题。”

杰克无可奈何地说：“好吧，是不是又得再签个保密协议什么的？”

“这倒不急，在你离开之前签就可以了。回头我们会把局里所有的相关资料都给你拿来，但你得了解，这些东西都是属于超级机密的情报资料。”

“嗯，我想这也不奇怪。”瑞安叹了口气。超级机密情报的级别要比绝密情报还高一个等级⁽¹⁾。接触这类情报资料的人，得经过特殊密级的甄别。这类情报资料都有个特别的代码，就连这个代码本身也是个机密，这样的敏感资料瑞安过去一共只接触过两次。可现在他们竟然肯把这类资料全数拿来给我看，这也真难得，他瞅着坎托心中暗想道。格里尔肯给我开这扇门，看来他真想把我吸收进中央情报局了。“不过，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你的信息是从哪里得来的？”

“有些是从英国佬那儿得来的，他们也是从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那里得来的信息。一些最新的消息是从意大利人那儿得来的——”

“意大利人？”瑞安听了先是一愣，不过跟着便想通了。“好吧，意大利人，是啊，他们在沙漠国家那边有不少人，是不是？”

“上周在办入境登记时，意大利海关人员发现了你的老朋友肖恩·米勒，他是从某条船上下来的，非常巧的是，圣诞节那天那条船刚好在英吉利海峡，”格里尔插话道。

“他现在在何处，我们不知道？”

“只知道他和一帮子人往南边去了，”坎托略带歉意地笑着说，“当然，南边这个概念太笼统了，恐怕这条消息帮不上太多的忙。”

“我们掌握的情况也会通报联邦调查局的，另外英国情报机关也会晓得的，”格里尔说，“这算不上什么关键性的东西，不过我们倒是有个小组正在追踪这件事情。”

“谢谢你让我看这些资料，将军。”

“你先不要谢我，瑞安博士，我们这么做并不是要大发慈悲，”将军指出，“我希望你能从中发现一些有用的线索，你自然也要为此付出一点代价。如果你愿意加入的话，你今天就可以成为中情局的雇员。我们甚至还可以为你弄一张联邦政府的持枪许可证。”

“你怎么知道我要——”

“孩子，了解情况是我的工作职责啊，”老人眯着眼睛朝他笑笑。在这种情况下，瑞安实在笑不出来，不过他仿佛觉得自己已经山穷水尽，看样子只能听任对方摆布了。

“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那得看你的安排了，你什么时候能抽出空来？”

“让我来做个安排，”杰克小心翼翼地答道，“星期二上午我可以来此，也许每周可以工作一个整天，再加上两个半天，半天最好安排在上午，我在学校里的课大多安排在下午。学期行将结束，等学生考完试后，我可以轻松一阵子，到那时一个星期五天都可在此地工作。”

“那很好，关于细节问题，你可以与马蒂一块商量，那你就好好干吧。又一次见到你真让我感到高兴，杰克。”

杰克站起身来，又一次握了副局长的手道：“谢谢你，将军。”

格里尔目送着两人出了办公室，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他在那儿坐了一会儿，等瑞安和坎托走远之后，他才从自己的办公室里出来，进了拐角处的局长办公室。

“怎么样？”中情局局长阿瑟·穆尔法官问。

“成了，他已经答应了，”格里尔副局长答道。

“参与机密工作的许可手续办了没有？”

“这方面没有问题，我们可以放心。一份核查报告上说，几年前他在股票市场玩过一阵子，思维十分敏捷。当然，像他这样的人才，干什么都会很灵光的。”

“有没有什么经济上的违法事情？”穆尔局长问。中情局可不想拉一个可能会受到证券交易委员会调查的人进来。格里尔听了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违法事情，这小子精明得很，不会去干那种傻事。”

“那好。不过在他的接密许可手续办好之前，你们只能让他看有关恐怖分子的资料。”

“知道了，阿瑟！”

“中情局副局长亲自做招募工作，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局长指出。

“得了，阿瑟，你是不是因为输给我一瓶波旁威士忌而耿耿于怀啊？”

穆尔法官听了之后笑出声来。就在米勒被恐怖分子劫走的第二天，两人就为杰克打了赌。杰克的来到，宣告穆尔赌输了。穆尔是不大习惯当输家的，他过去一直是出庭律师，后来又当上了法官，难怪对输赢颇为计较，不过这一回是输给自己的副手，想到格里尔看人颇准，他也就心甘情愿了。

“我还让坎托给他办了张持枪许可证，”格里尔补充了一句。

“你肯定那是个好主意？”

“我想是的。”

“那么这事就这么定了？”米勒平静地问。

奥唐奈瞧着面前的年轻人，心里十分明白这个计划是怎么订出来的。他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行之有效的好计划。它既体现出大胆，又显示出智慧与才华。不过肖恩明显地把个人的感情因素加进去了，这让奥唐奈觉得有几分不安。

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三万英尺下方的法国乡间看上去全是黑沉沉的一片，人们这时都已进入了梦乡。他们这回乘的是红眼航班，飞机上总共没多少旅客，就连女乘务员也在后面找个空位打盹儿，周围根本没人，所以他们可以放心地讨论问题。喷气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不绝于耳，就算有人在附近装了电子窃听装置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奥唐奈对他们的行踪十分小心，并作了种种掩护。比如他们乘机直飞罗马尼亚的布加勒斯特，接着便转机到匈牙利的布拉格，然后再转道飞往巴黎。现在他们正在巴黎飞往爱尔兰的回家途中，这样一来，护照上只留下了进出法国的签证了。办事小心的奥唐奈甚至还带了一份假会议记录，以证明他到法国是来开会的，至于过爱尔兰海关，他觉得蛮有把握。这是今天夜里的最后一个航班，海关人员整整一天累下来，这时心里都盼着早点回家休息，这最后一班旅客的检查往往是比较马虎的。

肖恩弄了一本全新的护照，上面的签证和记载都符合现在的新身份。他戴上了棕色的隐形镜片，所以他的眼睛也变成棕色的了。他头发的颜色与式样也变了，修理得整整齐齐的络腮胡子让他完全成了另一个人。肖恩最不喜欢这络腮胡子了，因为这东西让他感到痒得要命。奥唐奈满意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是啊，米勒必须得适应这一切。

肖恩没有再说什么，他从椅子背后的网兜里抽出一本杂志，坐在那里读了起来。这副装出来的耐心让老大看了很满意。这个年轻人能满腔热情地投入到这次复训中去，表现得相当不错，体重也减了不少，进一步熟悉了各类武器的性能和特点，恢复了最佳用枪水准，还与其他白肤金发的外国情报专家进行了商榷和咨询，总结了他们上次伦敦行动失败的教训。这些“外国朋友”并不觉得行动失败是运气不好，他们说如果事先安排两辆车子，那么胜利就有保障了。在商榷与咨询的过程中，肖恩表现得心平气和，极有礼貌地听完了对方的分析。而现在他又十分耐心地等待着奥唐奈对他所提出的行动方案作最后的裁决。也许在英国监狱里的这段经历真让这位年轻人学到了不少东西，使他变得更加成熟了。

“好吧，咱们就按照计划进行！”奥唐奈终于下定了决心。

瑞安签了字，收下一小车的情报资料。他又重新回到了去年夏天待过的那间小办公室，这是一间位于中情局主楼三楼、没有窗户的密室大小的房间。面前的办公桌也是他所见过的最小的那一号，很可能是联邦监狱里的犯人制作的，那张转椅也是最便宜的，反正都是典型的中情局办公用具。

推着小车的档案管理员将这些文件往瑞安办公桌上一搁，厚厚地堆了一大叠，转身推着空车回去了。杰克立刻开始工作，先将刚才从售货亭买来的纸杯咖啡的盖子打开，倒入奶精并加上两小包糖，再习惯性地用一支铅笔进行搅拌。他的太太对他用铅笔搅拌咖啡的习惯几乎是恨之入骨。

这堆资料足足有九英寸高，一叠叠都放在卷宗袋里，每只牛皮纸袋上都有粗体的英文字母和数字组成的混合代码。他拆开最上面的一只牛皮纸袋，抽出了里头的档案，这档案夹四周都贴着红色胶带，以示文件的重要性。这样的文件必须每天锁在保密柜里过夜，不可随便丢在办公桌上，以免让未经授权的人看到。这些文件都打了孔装订起来，每份都编有代号。第一份文件封面上有张纸标签，上面整整齐齐地打着两个字：忠诚，是这份文件的代号。瑞安知道，代号都是由电脑随机抽样选取的。他暗自问道：该有多少文件和多少代号啊。在这个大楼的柜子里，秘密文件何止成千上万，要给每份文件找个不重复的代号，恐怕也只有电脑做得到了。他犹豫了半天才打开文件，仿佛文件一打开就不可挽回地得投身于中情局了，仿佛在通向中情局的道路上这第一步才刚刚迈出……

够了，够了，他暗自言道，打开文件。这是一份一年前搜集到的资料，也是中央情报局关于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第一份情报。

“阿尔斯特解放组织，”报告的标题如斯说，“一个有反常行为的组织。”

“反常行为，”瑞安记得，这是默里曾经用过的词。报告第一段毫不隐讳地明示，文件后面密密麻麻的三十页纸所涉及的情况，与其说是事实，不如说是推测。这些推测的主要依据是被监禁的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成员的口供，特别是从他们的矢口否认中推测出来的。那不是我们干的！有些被捕的临时派成员会这么说。瑞安皱了皱眉头，怎么能把推测当成证据？即使仅供参考，可信度也会受到质疑。不过撰写报告的两位情报人员显然很有经验，他们对犯人的口供作了非常出色的参照与引证。如果有四个不同的来源异口同声地说某桩你觉得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那就意味着你得换个思路重新考虑这个问题了。既然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也算是个专业性的组织，其成员说的不一定是假话。杰克自己也清楚，去年他所做的那份研究报告也涉及到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也知道他们是个严密的组织，其构成与情报机构十分相似，除了那些负责全局工作的头头，任何一次行动的具体细节都是划分给不同的小组或个人来执行，执行者只知道分给自己的这一部分工作，对于行动的其他方面几乎是一概不知，这就叫“只了解自己需要了解的事，不打听与己无关的事”，这是情报机构里最流行的行话。

因此，如果一次行动的细节人人都知道的话，报告分析道，那只有一种可能，这个行动肯定不是共和军临时派这样的专业恐怖团体所组织并实施的。反过来说，如果是他们干的话，他们也不可能了解所有的细节，也就不可能会在他们之间议论这些细节了。这就叫做“逆向思维”，杰克自忖道，倒也有些说服力。这种逻辑推理也同样适用于临时派的对立面——爱尔兰民族解放阵线，尽管后者的组织机构不像共和军临时派那么严密。民族解放阵线曾经暗杀过路易斯·蒙巴顿勋爵，其行动方式或多或少与共和军临时派类同。这两个组织之间你争我斗相当尖锐，尽管民族解放阵线内部团结稍差，组织比较松散，在制造恐怖活动方面，影响不及共和军临时派那么大。

至于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它引起人们的注意还不到一年，期间犯了几桩案子。起先英国警方还以为他们只是共和军临时派中的一个特别行动小组。后来，一位共和军临时派要员落网，此人矢口否认那几件案子是临时派干的，从他的口里英国警方才第一次知道，那几件凶杀案竟是一个叫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恐怖集团干的。报告的作者接着说，从那时开始，他们便注意跟踪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行动，想破解出该组织的行动模式，终于看出了一点门道。对于每一次行动，北爱尔兰解放组织都会投入比共和军临时派要多得多的人力和物力，对于这一点，瑞安颇有同感。

这倒是件很有意思的事……瑞安走出房间，下了楼梯，来到拐角处的售货亭，买了包香烟。没几分钟他又来到了办公室门口，揿了半天按钮，才打开刚才自动关上的密码门锁。

每次行动投入更多的人手，他点燃一支香烟。这不违反恐怖组织通常的操作原则了吗？每一次行动参与的人越多，暴露的风险也就越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瑞安查看了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犯下的三桩案子，想从中找出点蛛丝马迹来。

看了十分钟，他总算悟出了一点道理。北爱尔兰解放组织，比起共和军临时派来，更像是个军事组织。尽管它人数不多，独立行事，但它却很像一支典型的军事部队，在城市里开展恐怖活动。临时派开展暗杀行动靠的是“西部牛仔”式的单打独斗，而不是靠有组织的集体行动。瑞安就知道好几起这样的案子：一个被指定的“任务执行者”——去年这一称呼在中情局里颇为流行——持枪固守在某个地点，就如同树林里的猎鹿人那样，等待着目标的出现，然后一枪将他干掉。可是，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做法却完全不同。首先，他们一般不会对个人目标下手。其次，他们如若采取行动，看上去往往由两方面的人员参与：一支侦察队伍和一支攻击队伍，两支队伍相互之间密切配合。这里很关键的一个词是“看上去”，报告分析道，因为这种看法是推测出来的，并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每当他们做完一件事后，就会撤离得干干净净，不会给你留下任何线索或把柄。他们能做到这种程度，一是靠周密的计划，二是靠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

这是典型的军队做法。这说明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人很有自信，对组织的安全也很有信心。杰克开始做笔记了，报告里例举的证据并不多，他数了一下，一共只有六处，然而报告中的分析却耐人寻味。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在行动的筹划和执行方面显示出极高的专业水平，他们的水平明显要比共和军临时派高出许多，尽管后者也不是省油的灯。在北爱尔兰解放组织里，算得上是行家里手的人可能还不多，然而其成员对武器的使用知识却有相当高的水准。这种普遍掌握武器使用知识的情况令人刮目相看。

有没有专人对他们进行军事训练？瑞安在笔记本上写道，没有正规的军事训练怎么能达到这样的水准？他们到底是如何达到这种水准的？是谁给他们提供了这方面的资源？他翻开第二份报告，内容是关于该组织成立后几个月里的事，很有意思。在过去的七个月里，中情局已开始留意北爱尔兰解放组织了。正好是我离开这儿之后，杰克心中暗想，大概只是个巧合吧。

这份情报的主要内容是讲凯文·奥唐奈，据报告研判，他便是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头头。瑞安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张好几年前英国情报机关偷拍下来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个子相当高，其他方面略显一般。资料接着说此人后来又做了脸部整形手术，现在的面目可能会与照片上的不尽相同。杰克好奇地打量着照片上的那个人，当时他正在参加共和军临时派一个成员的葬礼，死者是被北爱尔兰临时政府卫队所杀，前来参加葬礼的全是临时派的头面人物。人群中的这张脸显得十分严肃，眼睛里露着冷酷无情的神色。瑞安拼命想从那张悼念死者的脸上看出更多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放下凯文的相片，又继续读起他的生平介绍来。

奥唐奈出生于一个工人家庭，他父亲是个货车司机，母亲在他九岁时便去世了。他从小上的是天主教学校，受的是天主教教育。资料上还附了一份他在大学里的成绩单，从学习成绩上看，此人是相当聪明的。奥唐奈以优异的成绩从大学毕业，不过他主修的课目全是政治学。大学期间，他几乎选修了所有学校里开设的马克思主义的课程，并参加过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刚刚兴起的民权运动的有关活动，这自然引起了皇家北爱尔兰警署及英国情报机关的注意。大学毕业后，他失踪了整整一年时间，直到一九七二年发生了“流血的星期日事件”时，他才重新露面。在那次事件中，被派往北爱尔兰平息骚乱的英国陆军伞兵部队未能控制局面，竟然朝着手无寸铁的示威群众开枪射击，打死了十四个平民百姓。

“这真是太巧了，”瑞安自言自语道。伞兵部队指挥官事后一直坚持说，当时因为有人先朝他们开枪，他们才进行自卫还击的。一份政府的正式报告也证实了这一点，当然，政府也只能这么说了，还能说什么呢？瑞安耸了耸肩。其实情况可能真是这样，但英国人犯的最大错误便是派部队到北爱尔兰去。那里真正需要的不是部队，而是警察，只有警察才能帮助恢复那里的法治和秩序。不幸的是北爱尔兰皇家警署根本无法控制当时的局面，因此英国政府才将军队派到那里去处理他们并不熟悉的群众骚乱场面，结果惹出了更大的麻烦。

读到这儿，瑞安眼前突然一亮。

大学里攻读政治学，重点学习过马克思主义课程。大学毕业后整整一年奇怪地失踪，又在“流血星期日”灾难发生时突然重新露面，还当上了据说是共和军临时派内专门负责安全问题的头头。若单凭他在大学里的优异成绩，怎么也不可能让他负责组织内部的安全工作；若不是他工作“勤奋”、表现“出色”，怎么也不可能得到这么重要的职位。恐怖主义，与其他各行各业一样，也有自己的一套升迁制度。然而，这个凯文·约瑟夫·奥唐奈不知什么缘故，居然能够黄袍加身，身居要职。你到底是怎么实现自己的目标的呢？你是不是“流血星期日”惨剧幕后策划者之一？如果是的话，你这种手段又是从哪里学来的？你那失踪的一年与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你是不是在克里米亚接受过有关城市暴动战略战术的训练？……

这里头有太多的巧合，杰克暗自思道。关于苏联人为共和军临时派及爱尔兰民族解放阵线训练骨干一事的说法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但是缺少证据，难以令人信服。再说就这两个恐怖集团所干的事，恐怕也用不着如此引人注目地把苏联给扯进来，他们自己就完全可能制定出适当的策略来，或者可以从书本里找到这些策略。关于如何开展城市游击战的书多得很，杰克自己就读过好几本。

他继续翻阅着关于奥唐奈的资料，读到了他第二次失踪的事。这一次英国人搜集的资料就完整得多了。奥唐奈作为组织内部的安全主管，其工作相当称职。他所干掉的那些人中，有一大半的确是警方的通风报信者，做这种工作能达到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那真是非常不简单的了。杰克在报告的最后发现了几页新补上去的资料，上面说的情况与大卫·阿什利在都柏林搜集到的情况是一致的……奥唐奈的成功使他有些忘乎所以……他开始利用自己的职权来排除异己，后来被发现了，于是他第二次失踪了。这里报告的撰写者又采用了推测——只是这个推测与默里在伦敦对他说的内容不谋而合了——奥唐奈又去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他肯定是说服了某个人，使那人肯用大量的资金、训练来支持这个刚刚诞生的组织。他自己的、刚刚诞生的组织，瑞安自忖道。这个组织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呢？有人在后面给他撑腰，这个人会是谁呢？从他第二次失踪，到据认为是北爱尔兰解放组织所犯下的第一桩案子之间，有两年的间隔，整整两年的时间！英国情报机关判断奥唐奈在此期间做了整容手术，那么这个手术又是在哪里做的呢？是谁给他支付了手术费用呢？他绝对不会在某个第三世界的小国里做这种手术，瑞安自言道。他想到了卡茜，或许她的同事能告诉他在什么地方可以做这么出色的整容手术。仅仅只用了两年时间，换了张面孔，筹集到了大量的财力支援，招集起一支自己的队伍，建立了一个开展恐怖行动的良好基础，漂漂亮亮地干完了他的第一件案子……这样的业绩的确让人刮目相看！想到这里，瑞安情不自禁地钦佩起这小子来了。

接着又过了一年，这个恐怖组织再一次露面，在伦敦犯下了那桩……

听到有人在开密码门锁，瑞安回过头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马蒂·坎托。

“我以为你已经戒烟了呢，”坎托指着杰克的香烟说。

瑞安掐灭了烟头道：“我太太看到我这副样子也会吓一跳。这一叠资料你都看过了吗？”

“嗯，都看过了，”坎托点头道。“老板让我利用周末时间把这些资料过了一遍。你觉得怎么样？有收获吗？”

“我看这个叫奥唐奈的家伙不好对付。他对手下的每个人都非常了解，并已将那些人组织、训练得像一支军队一样。这个组织虽然人数不多，却齐心协力，有很强的战斗力。从他的背景上看，奥唐奈很重视组织内部的思想建设，下面的人对他有着超乎寻常的高度信任。他虽是个搞政治的人，然而他又像个军人那样善于思考，精于谋划。他到底是在哪儿受过这种特殊的训练？是谁把他调教成这个样子的？”

“恐怕还没有人知道这个答案，”坎托答道。“不过，你倒可以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有些什么新发现。”

“我知道，”瑞安点头道。“我正在寻找……他行事的一种风格或者叫特点。我正试图去体验他的一些感觉。如果能够弄清是谁在幕后给他提供大把大把的资金，那倒也是个不错的收获。”说到这儿，瑞安停了下来，一个新的念头突然在他的脑海中浮现。“有没有这样的可能性，即在共和军临时派里有他的人？”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就在共和军临时派的负责人要找他算账时，他逃走了。两年后他又回来了，而且有了他自己的组织。他的人是从哪儿来的呢？”

“有些人就是从共和军临时派里出来的，这是最明显不过的了，”坎托说。

“那是肯定的，”杰克点头表示同意。“只有他认识的人才可靠。不过我们也知道，他在临时派里，是专门搞反情报工作的，没错吧？”

“你的意思是……？”坎托还弄不清杰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谁构成了对他的主要威胁？”

“每个人都想置他于死地——”

“我的意思是谁最想要杀他？”杰克换了一种问法。“英国人已废除了死刑——但爱尔兰共和军却不管这一套。”

“那又怎么样？”

“这样吧，假如你是奥唐奈，你不断地在临时派里挖墙脚招募自己的人员，你也知道临时派千方百计地要你的脑袋，那你会不会在临时派里安置你自己的眼线，以便一旦有什么要紧的事，可以给你及时地通通风、报个信？”

“听起来有点道理，”坎托若有所思地说。

“接下来的问题是，这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政治目标是什么？”

“我们没法知道这个答案。”

“没法知道？别给我瞎扯了，马蒂！”瑞安大声说。“这些文件里的资料绝大部分都是来自于共和军临时派成员之口，对不对？这些人是怎么知道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打算的呢？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机密怎么会跑到临时派那里去的呢？”

“你是不是在推理上走过头了，杰克，”坎托不以为然地说。“这些资料我也都看过了，里头多半是一些否定用语。提供情况的那些共和军临时派只是说那些案子不是他们作的。至于说不是他们作的，便是北爱尔兰解放组织作的，那只是一种推测，只能作为参考，而不是证据。我并不觉得从这些资料里你可以得出什么结论来。”

“我没有这么做，但是那两位撰写报告的工作人员已经成功地将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办事模式与这几件案子的特点联系了起来。他们作案有他们自己的风格，马蒂！我们可以从案子发生的情形中找到那些风格，不是吗？”

“你这用的是循环论证法，”坎托一下便抓住了杰克的要害。“奥唐奈是从临时派里出来的，因此他一定会从那里招募他的人员，因此他也一定会在临时派内部安置眼线等等。你的基本论点是合乎逻辑的，然而你不要忘记，你的论点是建立在不太坚实的基础之上的。假如北爱尔兰解放组织仅仅只是共和军临时派里的一支特别行动小组，那又怎么办？临时派难道就不可以有这么一支特别行动小组吗？”坎托真是个为争辩而故意唱反调的人，或许就是因为有这个特点，他才当上了格里尔的行政助理呢。

“好吧，你说的也有道理，”瑞安承认。“不过，我方才所说的那些话也决不是凭空设想出来的，请想想如果真有个‘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话，我说的那些情形就成立了。”

“没错，逻辑上讲得通，但却缺乏有力的证据。”

“所以，这便是我们推理出来的关于这些家伙的第一个逻辑结论。依你看它还有其他方面的意义吗？”

坎托露齿一笑道：“等你悟出什么道道时再告诉我吧。”

“我可以与别人讨论这件事吗？”

“这别人指的是谁——我得先弄清这个问题之后才能回答你。”

“我指的是驻伦敦使馆里的法律参赞——丹·默里先生，”瑞安说，“他好像也有了解这些资料的密级许可，是不是？”

“你说得不错，这些情况他的确都知道，他还在这个问题上与我们的人有合作。好吧，你可以与他商量，他与我们是一家人。”

“谢谢！”

五分钟后，坎托端坐在格里尔将军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他的确机灵得很，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

“哦？他问了些什么问题？”将军问。

“他问的问题与埃米尔·雅各布斯局长及他的小组所提出的问题差不多：奥唐奈的意图何在？他是不是在共和军临时派内部安插了眼线？如果是的话，他的目的何在？”

“那么杰克对这些问题是怎么看的呢？”

“他的看法与雅各布斯及联邦调查局的判断类同：奥唐奈是个训练有素的反情报老手。共和军临时派想要知道他的藏身之处，因此对他来说最安全的办法便是将他的心腹埋藏在临时派里，一旦出现危险信号，便有人来给他通风报信。”

将军听了点点头，接着又将视线转向窗外，沉默了片刻。这只是答案的一部分，他的本能告诉他，完整的答案应该有更多的内容。“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还提到了训练的事。他现在尚未看完全部材料，我想我们应该给他一点时间。不过您说的没错，将军，这家伙确实非常精明。”

默里拿起听筒，按了一下接听键，并没留意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

“我是丹·默里，请讲。”

“是丹吗？我是杰克·瑞安，”电话那头说。

“是你呀，教授，近来还好吗？”

“还不错吧。是这样，我有点事想与你商量。”

“好，说吧。”

“我觉得共和军临时派里有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人。”

“什么？”默里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嗨，棒小子，请等一下——”他看了看他的电话机。这条线路是——“你怎么会用上这条保密专线的？”

“这么说吧，我已重新回到政府部门里来工作了，”瑞安有点不好意思。

“那太好了，怎么没人告诉我啊？”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我看有这种可能性。三个月前，吉米也说起过这样的想法。调查局也倾向于这么一种看法，只是现在还找不到客观的证据。每个人都觉得这种想法合情合理——我的意思是，如果可能的话，凯文一定会这么做的。不过也不要忘记，共和军临时派对内部的安全也极为重视，杰克。”

“你曾对我说起过，我们对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了解绝大部分来自共和军临时派，那么他们是怎么得到关于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信息的？”瑞安语速飞快地问。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问的是共和军临时派怎么会知道北爱尔兰解放组织要干的事情？”

“噢，关于这个问题，我们还不清楚。”这也正是让默里以及詹姆斯·欧文斯伤脑筋的事，不过警察遇上来源不明的情报也不会轻易放过。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

“你是指将他们的意图告诉共和军临时派？说实在的，我们也想不通，要是你有什么见解的话，我很愿意听听。”

“会不会是想打知名度，以便在临时派里招募他的新成员？”瑞安问。

“你怎么不多想一想，他会这么做吗？”默里立刻回了一句。瑞安马上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一阵沉默之后，杰克开口道：“是啊，你说得对，那样的话他将会冒被临时派渗透进来的风险。”

“你说得不错，小子。如果奥唐奈晓得要渗透到临时派里去就能保护他自己的话，他怎么可能会请那些要他命的人到自己的组织中来呢？假如你想结果自己，那会有很多别的办法，你用不着去这么做，杰克。”默里禁不住笑出声来。他能感觉出来，电话那头的瑞安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好吧，丹，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谢谢了。”

“对不起，给你泼了冷水，不过几个月前我们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后来又否决了这种可能性。”

“但是作为起步，他一定得从临时派里招募人员，否则他怎么开展工作啊。”瑞安颇不甘心地又补了一句。他怪自己太迟钝，不过话又得说回来，默里在这个问题上毕竟是多年的老手了。

“我同意你的说法，不过数量不会太多，”默里答道。“通过这种方式进来的人数量越多，就意味着临时派渗透进他的组织并毁掉他的可能性越大。杰克，请记着，他们想要奥唐奈的脑袋，这可一点也不假啊！”默里差点没把大卫·阿什利与共和军临时派头头在都柏林的谈话说出来。中央情报局还不知道这一档子的事呢。

“家里的人都好吗？”默里换了个话题。

“都很好。”

“比尔·肖说他上周找你谈过……”默里说。

“是的，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你让我提高了警惕，丹。这方面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提醒我吗？”

这次轮到默里不知所措了。“我越想这件事，就越觉得我是神经过敏、无事生非了。迄今为止，一点证据也没有，那仅仅是我的一点直觉，也许我太婆婆妈妈了，对不起，杰克。是我听了吉米的话后产生了过敏反应吧，希望我没有扰得你寝食不安。”

“别担心，”杰克答道，“我看咱们就谈到这儿，回头再联络吧。”

“好，再见，杰克。”默里挂上电话，重新开始他自己的工作。

这一头的瑞安仍抓紧时间看材料，一晃已临近晌午。中午他得回去，下午还有课。资料管理员推着车子回来了，把这些资料又推了回去，杰克的笔记也被打上了密级，一起被收了回去。几分钟后，他离开了中情局办公大楼，可心里还在考虑着刚看过的材料的内容。

有件事杰克还不清楚，中情局办公大楼旁边有幢新的附属大楼，那是美国国家空中侦察办公室总部，是中情局与美国空军的一个联合机构，其主要任务是处理侦察卫星搜集到的资料，同时也管理高空侦察飞机的侦察作业。

新一代的侦察卫星用的是电视摄像机那样的扫描式摄像镜头，而不再使用照相胶卷。这一改进的最大好处是可以在高空进行持续拍摄，而不必像过去那样只能重点保证在苏联及其卫星国家上空拍摄。这样一来，国家空中侦察办公室就可以建立起一个更加完整的全球性资料库，并向成百上千的专业分析人员提供图片，让他们进行各种项目的分析和研究——这就是为什么要在中情局大楼后面建这么一幢附属楼的原因。

在那些分析人员之中，有位年轻的分析师，他负责研判据认为是恐怖分子训练营地的照片。他的项目尚未做出明显的成绩，因此没有引起更高的重视，尽管有关资料和照片都已被送往反恐特别委员会。反恐特别委员会也没觉得这些侦察的卫星照片有什么特别，于是将它们与其他文件一样对待，大家传来传去，偶尔工作人员会赞叹某张照片竟然拍得如此清晰，人们会被告知那是因为卫星上面装了新的电荷耦合器件，使卫星上的镜头能排除大气层的干扰，获得高清晰度的照片。尽管渲染得很厉害，但要辨别出下面的车牌号还是很困难的，于是仅仅作为可能是恐怖分子训练营地的照片，很快就被人们遗忘了。对侦察卫星照片的研究与判读是一门少数专家所从事的专业工作，有着极高的技术要求。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们，就眼前这位年轻分析师的情况看，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位技术员，他每天搜集并整理图片资料，并不做什么认真的分析，等搜集整理完之后，再交由别人分析研究。眼前他除了搜集整理卫星传回来的资料，还得用红外线处理每一幅照片。他每天监视的训练营地有两百多处，大部分在沙漠里，这算他运气好。大家都知道沙漠白天受阳光照射气温特别高，但很少人知道沙漠到夜里会变得相当的冷，气温常常会下降到零度以下。所以技术人员可以从那些夜里还在释放热量的建筑来判断哪些训练营里有人在受训。在红外线的作用下，这种情况会在照片上显示得十分清楚：在寒冷黑暗的背景下，你可以发现一些白色的亮点。

一台电脑将卫星获得的数字信号贮存起来，技术员将各个训练营地用编码标出，然后再将营地中每一幢发出热量的建筑用数字标出来，再将这些资料制作成一个文件。如训练营11-5-18，位于北纬28°32′47″ ，东经19°07′52″，共有六幢建筑，其中一幢为车库，里边至少有两辆汽车，尽管车库此时没有加热现象，但两台内燃发动机的热效应特征从照片上仍然可以看得十分清楚。技术员发现，在其他五幢建筑中，只有一幢有发热现象，而在上周他却发现有三幢都有发热现象。现在这幢发热的建筑，资料上显示，里面住着一组警卫和维修人员，大约有五个人。这幢建筑明显有个厨房，因为建筑的某个部分总是比其他部分散发着更大的热量。另外一幢建筑八成是个大饭厅，不过目前饭厅和宿舍都空无一人。技术员在上面作了些标注，电脑又将这些资料及说明做成了简单的曲线图，当屋内人多热量高时曲线就上升，屋内人少没有活动时曲线就下降。技术员没有时间细细地对比多少天来曲线的变化情况，因为他估计会有别人专门来做这项工作，可惜他的估计完全错了。

“你记着，中尉，”布雷肯里奇说，“先深深地吸口气，再慢慢地吐到一半时轻扣扳机。”

九毫米勃朗宁自动手枪很容易瞄准，瑞安对着环形靶，按照枪把子的要求，打出了第一发子弹，只见枪口火光一闪，一声巨响让他吓了一跳。手枪自动退壳后，第二发子弹又上了膛，后坐力将杰克握枪的手抬了起来，他又重新瞄准，重复了前面的动作，连打了四发子弹。他将枪搁在旁边的桌上，取下套在头上的护耳罩，他的耳朵已被捂出了汗来。

“两发九环，三发十环，十环中两发打在正中心上，”布雷肯里奇看着观察镜说，“比刚才那一次还差了一点。”

“那可能是因为我的手臂举枪时间过久的缘故，”瑞安解释道。这枪差不多有四十磅重，平时举枪射击你不会觉得它重，但举着它瞄了一个小时之后，手臂的承受力还是够大的。

“你可以练一下手腕的力量，那能帮你增强前臂及腕部的肌肉。”布雷肯里奇在瑞安的勃朗宁枪的弹夹里装上了五发子弹，拿着枪走到靶台前，对着另一只环靶瞄了起来。军士长用了不到三秒钟时间，将五发子弹全打完了。瑞安在观察镜里看了看，五发子弹全打在环靶的中心点上，五个洞竟然像一朵花的五片花瓣，紧紧地围着环靶的中心点。

“嗨，我都忘了玩勃朗宁该是多么有趣了，”他取下弹夹，又重新装了五发子弹。“这枪真是好瞄极了！”

“我也发觉这枪比较好瞄，”杰克觉得很不好意思，但也只好这么说上一句。

“你不必有自愧不如的感觉，中尉，”布雷肯里奇说，“要知道当你还在兜尿布时，我就开始玩这玩意儿了。”说完他又打了五枪，五十码外的环靶中心完全脱落了。

“我们干吗要打环形靶呢？”杰克问。

“因为我要让你养成想打哪儿就打到哪儿的习惯，”枪把子解释道。“我们得先在基本功上下功夫，以后再练别的，你今天看上去有点不对劲，中尉。”

“哦，是这样，今天我与向我提出警告的联邦调查局的官员通了一次话，他说他可能是反应过头了，也许我也有点反应过头了。”

布雷肯里奇耸了耸肩道：“你大概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中尉。我是参加过战斗的，在战争中有一件事你必须要牢牢记住：你在心灵上产生的第一个感觉往往是最准确的，你记住我的这句话吧！”

杰克点了点头，可是在内心他并不认同这一点。他今天的收获应该不小，上午他所看到的资料告诉他许多关于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情况，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在美国做过任何案子。共和军临时派在美国有不少关系，然而没人相信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在美国有任何关系。即使他们打算在美国干点什么事，瑞安可以断定，若没有在美国的关系提供协助，他们也是很难做得成的。也许奥唐奈会动用他原来在临时派里时的老关系，不过细想起来这也不大可能。他是个危险人物，然而那也只是在他所控制的地盘上，而美国根本不属于他的地盘，上午看过的资料也是这么说的。当然，杰克也晓得，看了一天的资料便得出结论还显得早了些，他会继续保持警觉。从现在的情况看，对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调查了解还得持续两到三周，下一步他该了解奥唐奈与共和军临时派的关系了。他有一种预感，这种关系一定很不正常，什么地方肯定出了毛病。他想仔仔细细地把有关的资料过一遍，希望能找到一种说得通的理由。中情局对他这么客气，他也得为其作点贡献才行。

外头疾风骤雨，在山崖上的那幢临海别墅里，米勒和奥唐奈站在玻璃窗前，望着波涛汹涌的大西洋，风暴卷起阵阵海浪，冲击着房子下边的悬崖峭壁。隆隆的浪涛声夹杂着怒吼的狂风，豆大的雨点打着玻璃窗发出“哒、哒”的响声，仿佛是一组大自然交响曲。

“这样的天出海可不行，肖恩，”奥唐奈品尝了一口杯中的威士忌后说。

“我们临时派的同仁们什么时候去美国？”

“三个星期后。时间不算充裕，你还是觉得要去干那件事，对吗？”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头头考虑的是执行肖恩计划所需的时间。

“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凯文，”米勒平静地答道。

“除了计划上说的之外，你是不是另有动机？”奥唐奈追问，他觉得还是把事情摊开来说清楚更好。

“咱们应该考虑这个计划能给我们带来的效果。共和军临时派要去美国，要宣称他们是无辜的，然而——”

“好吧，我知道，这是个好机会。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星期三上午。我们得抓紧时间，即使那儿有人接应，我们还是不可大意！”

(1)　美国情报机构对机密资料的保密等级分为四等：秘密（confidential）、机密（secret）、绝密（top secret）、超级机密（special intelligence）。

13．来客

两人俯身盯着一张放大的地图，地图旁边还放着几张8×10寸的照片。

“这边的事情稍难一点，”亚历克斯说，“我可帮不上什么忙。”

“哦？有什么问题？”肖恩对问题的所在心中早已有数，他这么问，无非是想探探这位新合伙人到底有多少能耐。在以往的工作经历中，他从来没有与黑人合作过，尽管一年前曾见到过亚历克斯和他的那一帮人，但对他们的了解并不深，也不知道他们的实战能力到底如何。

“他每次都是从三号门出来，你可以发现，这条街的另一头是不通的。他得直接往西走，要不就转向北边出来，那两条路他都走。这条街相当宽，在车上下手有足够的回旋余地，不过另一条街就太窄了一点，而且方向也不对。这就是说惟一适合下手的地方就是这儿的拐角处，这儿和这儿都有红绿灯，”亚历克斯边指着地图边说。“这两条街都不够宽，而且路旁总是停着车辆。这里是公寓房，附近都是豪宅，街上行人也不多，这听起来有点怪，偶尔才会有一两个人经过，”他摇着脑袋继续道，“这里是白人居住的地区，黑人跑这儿来会非常显眼，所以这一段你的人得自己独立干了，他得走下车来，也许可以躲在这家人家的门后面，不过动手时他的手脚必须要快，因为目标一晃就过去了。”

“行动完了之后如何撤走？”肖恩问。

“我会给你们弄辆车，就停在拐角处，要不就停在这儿。行动的时机应该不成问题，我们可以一直等在那儿，守株待兔，他必然要从那儿经过的。至于撤离的路线倒有好几条，也不会成问题。在上下班时间，路上较为拥挤，这实际上对我们有利。事情发生后，警察想过来也不太容易，我们可以弄一辆普普通通的车，把你们拉走。他们想要把所有的车拦下来检查不大可能，因此撤离是相当容易的。问题倒是你们准备下手的人，必须静候在此地。”

“为什么不换个地方，从车上下手呢？”

亚历克斯摇头道：“那太难了，从车上下手这条路便嫌太窄了些，而且很可能会将他跟丢了。你已看到这里的交通相当拥挤，肖恩，再说他每次走的路又不一样。如果愿意听我的意见的话，你最好把这两件事分开来办，同一天要办两件事，恐怕会一件也办不好。”

“不行！”米勒的决心不可动摇。“必须按我的意思来办。”

“那好吧，老兄，不过我得告诉你，下手之人是要冒点风险的。”

米勒没有马上回答，却把他的打算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最终才露出了笑容道：“别担心，我早已有了合适的人选。”

“好吧，那么另外一件事呢？”

亚历克斯换了一张地图。“那件事就容易得多了，目标不管走哪条路，她都会在四时四十五分来到这个地方。在过去的两周里，我们跟过她六天，每天都是如此，误差最多不超过五分钟。我们可以在这儿下手，就是在这座桥的附近，那桩事怎么干都能成功。我们甚至可以给你演练一下。”

“什么时候演练？”

“今天下午如何？”亚历克斯得意地说。

“那太好了，撤离的路线呢？”

“到演练时让我一块指给你看。我们可以从头到尾演练一次，逃生的路线也包括在里面，如何？”

“那好极了！”米勒对这样的安排非常满意。这回来美国走得相当不容易，不是困难，而是复杂。他前后换了六次航班，共有多少手续真是可想而知。肖恩·米勒入境时用的是英国护照，而美国的海关官员竟然将他那一口浓重的贝尔法斯特口音当成了苏格兰口音。他没想到美国海关官员竟然连爱尔兰和苏格兰的口音都分不清。假如这便是美国执法官员的技能水平的话，米勒自忖道，那么这次行动肯定会是一帆风顺了。

如果今天下午的演练一切顺利的话，他将让行动小组的人也到美国这边来，他估计路上得花四天时间。至于行动所需要的武器，亚历克斯早已安排妥当了。

“你有什么结论没有？”坎托问。

瑞安拿起这叠六十多页的报告。“这便是我的分析，仅供参考吧，”杰克说，“我也没搞出什么新东西来，你们的报告本身就做得不错，只是缺少一些证据作支撑。这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真是一群难以理解的人，从他们的行动中，你很难看出他们的真实目的和意图，但从已经显露出来的组织能力上看，他们可是太有效、太专业了，这样的政治组织不可能没有目标。真让人搞不懂。”

“你说得不错，”坎托点头道。这会儿两人正在副局长对面坎托的办公室里，格里尔将军正好有事出去了。“那你的分析一定有些结果了？”

“我将他们所作的案子用地点和时间进行了对照和比较，没有发现什么有规律性的东西，但是他们行动或暗杀的对象以及所采用的方式看起来倒有些特点。他们喜欢找知名度高的目标下手，不过话又说回来，哪个恐怖主义集团不是这样啊？为了取得轰动性的效果，恐怖分子肯定会瞄准大人物、知名人物下手。他们使用的武器大多来自苏联及东欧集团。另外，我们看得出来，在他们的后头一定有相当强大的财力支援，这一判断合情合理，从他们开展的活动中不难看出这个特点，不过我们还是找不到任何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奥唐奈这家伙真行，我们就是摸不清他的来踪去迹。有整整三年时间，我们不知道他去了何处。这三年时间成了两大空白点。我跟我爱人打听过有关外科整容……”

“怎么？你跟你夫人谈……”坎托对此显然很不满意。

“别急，她并不知道我打听这桩事情的原因和背景。让我慢慢跟你解释，马蒂。你是否记得我太太是位外科医生？她有位同学是个整形医生，我让卡茜去问她，什么地方可以做最好的整容手术。实际上，真正能做改头换面手术的地方并不多，这倒让我颇感意外。我已将这些地方都整理出来，写在了这份报告上了，其中有两处都在铁幕的那一边，而真正做得漂亮的便是莫斯科了，他们在二战前就开始做那种手术了。霍普金斯医院曾有人去过那里，那个机构叫什么名字我记不得了，他们发现那地方有许多与众不同之处。”

“与众不同之处？”坎托问。

“比如，大楼里有两个楼面一般人是不能进去的。安妮特·迪萨尔维——卡茜的同学——两年前曾进去过。只有乘专用电梯才能到大楼这最高的两层，而电梯平时却是用铁门封起来的。医院里竟弄成这副样子，这也算是桩怪事。我想这里面可能有些蹊跷，也将它写在报告上了，说不定将会对别人有些参考价值。”

坎托听到这儿点了点头。他听说过苏联的那家医疗机构，但对最高两层禁止外人接近却是头一回听说。他心中也在纳闷，为什么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的外科大夫会被允许进入那块禁地，他在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件事，以后得空要调查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卡茜说‘换一张新脸’并不那么神秘。大多数这类手术都是为了要矫正创伤——比如车祸之类的事故造成的创伤。这种手术与其说是要改变面容，倒不如说是要修复面容。其中有不少工作便是化妆——我的意思是除了隆鼻、绷脸之类的手术外——比如改变一下发型，换上一种完全不同的胡须等等，这样便能给人一种全新的感觉。安妮特说，莫斯科那边的整容水平几乎与霍普金斯医院或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学院水平相当。有许多顶尖整容外科大夫都在加州，”杰克解释道，“不管怎么说，这种彻底改变面部形象的事需要动各种手术，没有几个月的时间是不行的。如果奥唐奈失踪了两年，那么其中很长一段时间肯定是花在这个上头了。”

“噢，”坎托若有所悟，“这么说来，他的手脚倒也是够快的了。”

杰克笑了笑。“我也这么想。他失踪两年，期间起码得在某个医院里待上六个月。其他十八个月，他还得招兵买马，建设一支可以行动的队伍，然后开始搜集相关的情报，筹划和组织他的开张行动。”

“分析得不错，”坎托赞同地说。

“于是他得从共和军临时派中将他的那些哥们弄出来。当然，他们前来投奔他时也不会空着手。我敢打赌，他们开始作的几件案子肯定是临时派作过一些调查、暂时搁置的那些事。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英国警方会认为他们是共和军临时派的一个特遣分队的道理，我这么说是否有几分道理，马蒂？”

“你还说没搞出什么重要东西，”坎托说，“你的分析我听起来觉得恰到好处，十分深刻。”

“或许吧，我只是把你们原先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番，也算不上是什么新东西。不过我仍旧未能回答我自己的问题。对他们的意图我还是说不清楚。”瑞安用手翻动着那叠报告，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挫折感。杰克不是那种肯服输的人。“我们仍旧搞不清这些王八蛋会从什么地方向你袭来。他们肯定是有意图的，然而要命的是我们弄不清他们想要干什么。我多么希望能解开这个谜啊！”

“美国这一边有没有他们的关系？”

“没有——就我们所知，一点关系也没有。这倒让我感到好受多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与美国的什么团体有接触。当然，他们不与美国方面有接触也有许多道理。奥唐奈精得像鬼似的，他是不会去同共和军临时派在美国的关系打交道的。”

“然而，他不是将人从……”坎托似乎不太同意杰克的说法。杰克打断了他的话。

“我的意思是，他不会与临时派在美国的那些关系打交道。在临时派里时，作为组织的内部安全主管，他会知道他们在贝尔法斯特及伦敦德里的关系户，而临时派在美国方面的关系都是通过新芬党——临时派里的一个政治派别——来联络的，奥唐奈决不会贸然信任那些人的。请不要忘记，他曾试图在临时派里重建自己的政治队伍，最后不但没有成功，反面自己也只能落荒而逃。”

“好，我懂你的意思了。他会不会有美国其他方面的关系？”

瑞安摇摇头道：“至少没有这方面的证据。至于他有没有欧洲方面的关系或者会不会有穆斯林方面的关系，我倒也吃不准。但在美国这里，大概不会有他的关系。奥唐奈一点也不傻，知道要来美国兴风作浪会涉及到很多复杂的问题，当然他们恨我，这点我不否认。好在联邦调查局的看法没有错，我们与之打交道的是个颇有专业水平的恐怖组织，我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与政治也挨不上什么边，冲着我来对他们不会有任何政治价值，不要忘记他们满脑子都是政治啊。”杰克说到这里，充满了自信，“如果真是这样，那该感谢上帝了。”

“你是否知道共和军临时派——换个说法，新芬党——已派了个代表团过来，后天到美国？”

“来干吗？”

“发生在伦敦的事伤害了波士顿及纽约的那些人的感情。在英国，他们已经三番五次地否认他们参与了这桩事情，现在要亲自来美国，向当地的爱尔兰老乡说清楚这件事。”

“哼，狗屁！”瑞安咆哮道，“为什么不将这些家伙挡在美国的国门之外，让他们进来干什么？”

“那怎么行呢，这些人又不在黑名单上，再说他们过去也来过美国。从技术上讲，他们没有任何毛病，你怎么能不让他们入境呢？我们可是个民主国家啊，杰克。我想你一定还记得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¹⁾说过的话：宪法就是为保障人们可以持有不同观点而写的——或者类似这样的话吧，最根本的问题是要保障言论自由。”

瑞安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外界对中央情报局的人颇有微辞，总认为他们是一群妄自尊大的法西斯分子，是对美国自由的威胁，是一群腐败无能的阴谋筹划者，是黑手党和马克思追随者的混合体。而实际上，瑞安却发现他们政治态度温和，比他自己要温和得多。倘若这一真相叫外头的人知道了，新闻媒体也必然会认为那是有人在故意炒作。瑞安觉得这种偏见有点怪。

“我希望有人能盯着他们，这些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人，”杰克说。

“这个你可以放心，联邦调查局可不是吃素的，他们在爱尔兰裔人居住区的每家酒吧里都有眼线，会对这些人的行动进行监视的。干这类事情，联邦调查局是很在行的。他们几乎已成功地阻止了军火走私。”

“那太好了，不过这些家伙还是可以从苏联、东欧或其他地方弄到枪械的。”

“那个嘛，”坎托答道，“就不是我们的责任了。”

“好啦，这就是我能做的一切了，马蒂。除非还有其他新的资料，现在恐怕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说完杰克便将那份厚厚的报告往坎托膝盖上一放。

“我会将它先看一遍，有什么事我再找你联系。回去之后你仍然去教历史？”

“没错，”瑞安站起来，从椅背上取下外套，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如果那些家伙在别的地方露了脸，那怎么办？”

“我们这里是惟一能了解他们情况的机构，杰克……”

“这个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情报单位有自己的封闭性，你们也会与其他情报单位就此事进行沟通和联络？”

“正因为有这种考虑，我们在不同的情报机构之间成立了指导监督小组和资源共享电脑系统，”坎托答道。这并非是说这个系统能够解决一切问题……

“如果有什么新情况——”

“放心好了，这桩事早已挂上号了，”坎托说，“不管是在此地还是在联邦调查局，一旦我们得到任何有关这些家伙的信息，我们当天就会通知你，好让你有所准备。”

“那样很好，谢谢你们，费心了。”在离开之前，瑞安又检查了一下通行证是否已挂在胸前。“请代我向副局长将军阁下表示感谢，同时也要谢谢你们各位，如果不是我亲自看到这些资料，而是听别人说说的话，我不会像现在那么舒坦，算我欠了你们一份人情。”

“我们会与你联络的，”坎托说。

瑞安点了点头，朝门外走去。他们会找我联络的，好吧。他们会重新邀我入局的，我也会再一次谢绝他们——当然在内心深处他并不愿意这么做。面对坎托，他有意表现得彬彬有礼、谦虚谨慎。其实他觉得那份六十页的报告的确做得相当漂亮，从那一大堆不成体系的资料中他已将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轮廓给勾画出来了。也算是扯平了吧，至少他没有白捡中情局的便宜。这么一想，他倒不再觉得自己还欠了谁的情。

眼外科博士、美国外科医师学会会员卡罗琳·瑞安女士，一向过着既规律又节制的生活，这样的日子令她称心如意。做手术时，她总有一班固定的医生、护士及技术人员当助手，他们了解她的工作习惯和脾气，会按照她的意思放置手术器械。大多数外科大夫都有自己的怪癖，眼科专家更是特别挑剔。与她一块儿工作的小组成员对她都比较宽容，因为她是同资历中最棒的外科大夫之一，而且讨人喜欢。她几乎从不发脾气，与护士相处得也很好，这可是一般女医生很难做到的事情。现在的问题是她怀了孕，不能过多接触手术室里的那些有伤害性的化学物质。她那渐渐凸出的肚子迫使她不得不改变在手术台旁的姿势。眼外科大夫一般是坐着做手术的，而她现在得稍微离开手术台一点，以便在动手术时给肚子留出更大空间。

这些特点也同样反映在她的生活之中。每天开着保时捷上下班时，她的动作标准规范，总是在固定的转速下换挡，转弯时总是取同样的弧度，其动作精确得与赛车手没什么两样。每回动作都一样，对她来说并不是墨守成规，而是精确完美。她弹钢琴也是一样，西西·杰克逊是专职教人弹钢琴的，有一回她曾说过卡茜的钢琴弹得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人看不到演奏者的灵感和激情。卡茜将西西的话当成对她的恭维，她说外科大夫的工作不是发挥和创造，而是每次都能以准确的方式做手术。

最近她有点恼火，每天走不同的路去上班，这还只是个小小的烦恼——其实这样做对她也是个挑战，因为她并不想改变原先的时间安排。上下班路上的时间从未超过五十七分钟，也从未少于四十九分钟，周末因为路况不同情况特殊，不在此例之内，她每次都是四点四十五分来接萨莉。要走新路，在巴尔的摩市外，问题不大，可是进了该市之后，车辆拥挤不堪，时间很难掌握，好在她的保时捷911还能帮她解决问题。

今天下班她走的是三号州际公路。穿过一条二级公路，她来到了里奇公路，从这里到萨莉的幼儿园还有六英里路。卡茜对这辆保时捷真是喜爱极了，结婚前她还从未开过别的车；结婚后，除了继续开她的保时捷外，因为家庭活动或采购物品，她有时也开面包车。接下来如果再添一个孩子的话，他们该怎么办才好，她尚未拿定主意。她叹了口气，没想到生第二个孩子竟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新的麻烦，比如总得雇个人照看孩子吧，还要看她住在什么地方。或许她可借这次机会说服杰克给家里雇个保姆。她丈夫在这方面真是勤劳节俭的模范，就是不愿意雇个钟点工帮助操持家务。杰克在生活方面随便马虎，脱了衣服、摘下领带会到处乱放，没有钟点工前来打扫整理简直不可想象。钟点工来了之后，这种情况倒稍有改变。每当钟点工要来的头天晚上，杰克就会到处乱转，收拾东西放回原处，免得让来者觉得瑞安家都是些邋遢的人，杰克这个人就这么滑稽。是啊，她已打定主意，生了老二之后，我们一定得雇个保姆了，毕竟杰克现在已是个有爵位的人了。卡茜开着车，脸上露出了笑容。要说服他接受正确的东西也不难，杰克本来就是个顺从的丈夫。她换了条车道，把排挡推到三挡，脚下一踩油门，毫不费力地超越了一辆卸货车。保时捷就有这样的好处，需要时便能立刻加速。

两分钟后，她向右转入幼儿园的停车场，将车停在自己的老车位上。卡茜下了车，顺手将车门锁上。这辆保时捷尽管已经开了六年，依然保养得非常之好，在晶莹透亮的绿色烤漆上，居然找不到一条刮痕，惟一加上去的东西便是贴在锃亮保险杠上的霍普金斯医院停车证了。

“妈咪！”萨莉已在幼儿园门口等着她了。

卡茜弯下腰去抱她，现在弯腰对她来说已经有了难度，等萨莉楼住她的脖子后，再要直起身来难度就更大了。她希望女儿不会因为另一个孩子的来临而感到有一种威胁，有些孩子在这种时刻会产生威胁感。她已把将要发生的情况向萨莉解释过了，萨莉仿佛对有个弟弟或妹妹并不反感。

“好吧，告诉妈咪，大姐姐今天干了些什么？”卡茜问。萨莉喜欢别人称她为大姐姐，卡茜也想藉此称呼来缓冲一下她可能会产生的反感情绪。

萨莉松开双手，重新站到地上。她举起一幅手指画，那应该是用紫色和橙色涂成的一幅抽象画。母女俩一起走进幼儿园，取回萨莉的外套及空饭盒。卡茜让女儿穿上外套，帮她拉上了拉链，扣上了纽扣。外面的气温很低，她可不想让萨莉再次受冷感冒。从卡茜下车到母女俩从幼儿园出来走向保时捷，总共花了五分钟。

卡茜对她平时的习惯规律真的没太在意。她打开车门，让萨莉先坐了进去，帮她系好安全带，关上了车门，然后才向车子的左边走去。

拉开车门前，她抬头向里奇公路对面望了一眼，那里有一家购物中心，一家“7-11”便利店，一家洗衣店，一家录像带出租店以及一家五金店。在那家“7-11”便利店门口又停着一辆蓝色的面包车，上周她已有两次看到过这辆车停在那个地方了。卡茜耸耸肩，没理会这辆车，“7-11”是家便利店，不少人会在回家的路上到这家店里采购东西。

“嗨，亲爱的爵士夫人，”米勒在面包车里自言自语道。这车后门上的两扇窗使他回忆起他在被送往怀特岛的警车上的情景。想到这儿，他的脸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这两扇窗上装的是茶色玻璃，从外头一点也看不清里边的动静。亚历克斯这会儿正在便利店里买六瓶装的可乐，在过去两周里，他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来此购买一次可乐。

米勒看了一下手表，亲爱的爵士夫人四点四十六分进停车场，四点五十二分离开。身旁还有一位正拿着一架照相机不停地拍着照。米勒拿起望远镜，这辆绿色的保时捷非常容易辨认，车尾上还有一块专门制作的车牌CR-SRGN。亚历克斯解释道，马里兰州可付钱申请个性化车牌。远远地望着这块车牌，肖恩的嘴角又浮起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明年该不知是谁来使用这块车牌了，肖恩自忖道，肯定会有另一个想以CR开头的外科医生。

亚历克斯捧着可乐回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面包车差不多与目标车同时离开了停车场。他沿着里奇公路往北走，在十字路口处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也往南驶去，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保时捷车的后面。米勒从后座换到驾驶座右边的前座位上。

“她会一直往南上五十号公路，然后再走五十号公路过塞文河桥，过桥后再转二号公路。我们可以在她过桥后转二号公路前对她下手。完事之后，我们就从岔道上二号公路，在那儿我们再换一辆车，换车的地点待会儿我指给你看。唉，真是太可惜了，”亚历克斯说。“这辆车我已用得非常得心应手了。”

“你可以拿我们付给你的钱再去买辆新的嘛！”

他的黑人朋友露齿一笑道：“说得不错，我想也只能如此了，不过车内的装修一定要搞得比这辆更好才行。”他向右拐弯，经岔道上了五十号公路。这是条多车道分隔行驶的公路，当时的车流量中等偏高，亚历克斯向米勒解释道，上下班时出现这种情况属于正常现象。

“你可以放心，这件事办起来不会很困难，”他给米勒打了包票。

“那再好没有了，”米勒赞同道。“做得不赖，亚历克斯。”虽然你有时说话太多。

每次萨莉在车上时，卡茜总是将车子开得很稳当。小女孩一边伸着头看前面的仪表盘，一边习惯性地用左手下意识地拨弄着安全带搭扣。卡茜此时显得十分悠闲，这段回家之路往往就是她放松自己的最好时间。在医院里虽说不上有多大压力，但一天忙碌下来总有些疲劳。今天她做了两例手术，明天还有两例要等着她去做。她很喜欢这项工作，许多人因为她那高超的手术技巧而重见光明，想到这里她就有一种满足感，这种满足和喜悦是很难向别人表达的，即使对杰克她也从未表达过。当然，她付出的代价便是每天忙忙碌碌，精心做好每例手术，没有一天轻松。眼科手术分毫不差的技术要求让她与咖啡绝缘，因为咖啡因有可能会刺激神经，让手指产生轻微的颤抖，这是她无论如何也经受不起的一种风险。外科手术需要有灵巧熟练的技术，而眼外科手术却是这类手术中要求最高的一种。卡茜喜欢开保时捷911，其中也有这个道理。不管她是在路上疾驶，还是挂上二挡以每小时二十五英里的速度急转，这车总能让她随心所欲地表达并实现自己的意愿，因此每次回到家里，她总是心情舒畅。今晚她的心情会更好，因为今天轮到杰克做晚饭。倘若车会有感觉的话，它一定已经发现车主人在踩油门及刹车时要比平时柔和得多。卡茜转入通向二号公路的岔道，坐下的保时捷仿佛有灵性地做着每个动作，充满自信地向前奔驰。

“怎么样啊，满意了吗？”亚历克斯边问边沿着五十号公路往西向华盛顿方向驶去。

坐在车后的另一个人递给米勒一只夹子，里面记载着七项时间记录，除了最后一项外，其余各项都配有照片。肖恩看了一下记录，目标的每项时间记录都与平时的习惯没有什么差异。

“太好了，”他看过之后说。

“至于动手的具体地点，我现在还没法说得准——这要看路上的交通情况方能确定，我想我们该在桥东头下手较为妥当。”

“我同意。”

十五分钟后，卡茜·瑞安走进了自己的家门。她帮萨莉拉开外套的拉链，看着这个小“大”人从自己的两只袖管里挣脱出来，这还是最近她刚刚学会的本领。卡茜拿起女儿的外衣，挂进了衣帽间，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母女俩一起向厨房走去，她们早已听到杰克在厨房里的动静。他一边张罗饭菜，一边开着客厅里的电视，看公共广播电视台的新闻时事节目。

“爸爸，瞧！我今天画的画，”萨莉开口道。

“哦，画得真好！”杰克拿过画来，极其认真地看了半天。“我看我们得把这张画也挂起来。”萨莉的画都被挂了起来，至于挂她画的“画廊”，就在家里大冰箱的门上，那儿有几块磁性小玩意儿，萨莉的手指画就挂在那上面。萨莉倒是没注意到，每次她回家，那冰箱门上总给她腾出了挂画的新地方，她并不知道她那上过冰箱画廊的一幅幅作品都被她老爸收进客厅的柜子里去了。

“你好，亲爱的，”杰克给了太太一个吻。“今天医院里情况好吗？”

“做了两例眼角膜移植手术，做第二例手术时，伯尼前来帮忙，此人真不赖。明天我还要做一例玻璃体切除手术。哦，差点忘了，伯尼向你问好。”

“他的孩子近来情况如何？”杰克问。

“做了阑尾切除手术，下周便可回幼儿园去爬猴架了，”卡茜一边回答，一边往厨房四处看了看。每次轮到杰克做饭，他总是把厨房搞得乱七八糟，有时她会自问：让杰克做饭到底是否划算？今天他看上去是要做炖牛肉了。她并不觉得杰克的菜烧得不好，有时候他真能烧几道好菜，毛病就出在他太邋遢了这一点上，从来不晓得要把餐具摆整齐。卡茜做饭时，会将刀、叉、盘子以及其他餐具摆得有条不紊，就像手术台上使用的器械一样。杰克做饭会将这些东西随手乱放，等要用时又会到处乱找。

萨莉离开客厅，找了个不放新闻时事节目的电视，看了起来。

“好消息，”杰克说。

“噢？什么好消息啊？”

“今天我结束了在中情局的工作。”

“这值得你这么高兴吗？”

“我看了这么长时间的资料，反而觉得我们没什么好担心的啦，”杰克向卡茜解释了好几分钟，尽量不涉及到有密级的内容。“他们从来没在美国开展过恐怖活动，我们看不到他们在此地有任何的关系，最关键的是，我们不是他们的理想目标。”

“你这么认为的理由是什么？”

“我们与政治沾不上边，因此不是他们的政治目标。他们袭击的对象是军人、警察、法官、市长，以及诸如此类的人物……”

“那么亲王夫妇便是他们的目标了，”卡茜补充道。

“没错，但是我们不是那样的人，你说是不是？”

“那么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呢？”

“我想说他们是一群让人毛骨悚然的家伙，特别是那个叫米勒的小青年……是啊，我已经对你说过了。如果英国警方能将他抓回去关在监狱里，那会让我放心得多。不过话又得说回来，这些家伙都是专业恐怖分子，不大可能会跑三千英里的路程到这里来开展报复行动。”

卡茜抓住丈夫的手道：“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我觉得是这样。情报这东西不像数学，是不能用公式推算出来的，然而你还是可以从他们的思维模式上得出一些感觉。恐怖分子杀人都会有政治目的，而我们却没有任何政治价值。”

卡茜对着丈夫温柔一笑道：“因此，我们不必再紧张不安了？”

“我想是这样，不过开车时提高些警惕并没有错。”

“那么你也不用老在身上揣把枪了？”她满怀希望地问。

“亲爱的，你知道我喜欢射击。没想到练起来还挺有趣的。我会继续去学校的靶场练习射击，不过你说得对，从今天起我不准备再把枪带在身上了。”

“那么那支霰弹猎枪呢？”

“猎枪放在那儿又不会碍着谁。”

“我可不喜欢在家里放着那样一把枪，杰克。至少先把子弹卸下来，好吗？”说完她就进卧室换衣服去了。

“好吧，听你的。”杰克觉得这件事并不重要。他准备将那一盒子弹放在猎枪附近——柜子最高层的抽屉里。那个地方萨莉够不着，即使卡茜也要伸直身子才能刚刚够着，子弹放在那儿是很安全的。杰克对过去三周半时间里的所作所为重新进行了思考，觉得那些行动没有白费，家里装个报警系统不是个坏主意，他也很喜欢新买的那支9毫米勃朗宁手枪，靶场上的成绩也越来越好，如果他继续练下去，一年以后他也许可以和布雷肯里奇较量一番了。

他看了一下微波炉烤箱，牛肉还有十分钟才能出炉。他将电视的声音调响了点，新闻时事节目里正在谈最令他头痛的事情。

“这里是波士顿WGBH电视台，我们正在采访帕德里格——对不起，我没有念错你的名字吧？——奥尼尔先生。他是爱尔兰共和军新芬党的发言人，也是当选的英国国会议员。奥尼尔先生，是否可以告诉我们的电视观众，您这次来美国访问的目的是什么？”

“我和我的同事们曾多次访问过贵国，我们是想告诉贵国人民，英国政府在北爱尔兰对我们的同胞进行压迫，有计划、有步骤地剥夺了北爱尔兰人民的经济权利和基本民权，彻底废除了北爱尔兰的司法审判程序。英国政府用军队占领北爱尔兰，迫害当地的老百姓，军队暴行层出不穷。”奥尼尔用平静和理智的语调说着，这样的话他过去已经说过好多遍了。

电视画面一转，这会儿说话的是英国驻华盛顿大使馆的发言人，“奥尼尔先生是所谓的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政治负责人。那是一个在北爱尔兰及爱尔兰共和国都被认为是非法的恐怖组织。他来美国的任务，就像过去几次一样，就是为了筹集资金，以便用这些筹到的钱购买武器和弹药。由于去年在伦敦发生了行刺王室成员的愚蠢行动，爱尔兰共和军的这一资金来源受到了威胁。他到美国来的目的，就是要向这里的美籍爱尔兰人说明，爱尔兰共和军与伦敦的那次行动毫无关系。”

“奥尼尔先生，”电视画面又转向了采访的记者，“您对英国大使馆上述的见解有什么评论？”

面对着电视镜头，奥尼尔摆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他的这副样子会让人想起披着黑长袍的传教士。“大使馆的贝内特先生像往常一样避开了关键的政治问题。北爱尔兰的天主教徒是不是被剥夺了政治和经济的权利？是的！北爱尔兰的司法程序是不是因为政治原因而被英国政府玷污和破坏了？是的！为了解决这些争端，早在一九六九年英国曾与北爱尔兰达成过政治解决的方案，到现在为止我们离此方案是更近了些呢，还是更远了些？我非常遗憾地告诉大家，我们离方案的目标越来越远了。有人说我们是恐怖组织，我作为组织的一员也就是恐怖分子了？假如我是恐怖分子的话，美国海关怎么会放我入境？我实际上还是英国议会的议员，是我们选区的选民正式投票选出来的议会议员，我怎么会是恐怖分子呢？难道北爱尔兰的普通老百姓都成了恐怖分子了不成？”

“据我们所知，”电视记者反驳道，“你从来不参加下议院的会议。”

“你是要我到正在杀害我的选民的议会里去参加会议？”

“我的天哪！”瑞安听不下去了，“真是乱弹琴！”他一气之下关掉了电视机。

“好一张利嘴，说起话来滴水不漏，”米勒感叹道。亚历克斯的住房在华府环城公路之外。“说吧，爱尔兰人！向你的朋友们证明你是多么通情达理。今天晚上到酒吧间去时，千万不要忘记告诉你的朋友们，你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哪怕是那些天天骑在爱尔兰人脖子上拉屎拉尿的英国人。”肖恩看完了整个电视报道，然后就给爱尔兰都柏林一家酒馆外的付费公用电话亭打了个国际长途。

第二天一早——爱尔兰与华盛顿有五个小时的时差——四个人从爱尔兰登上了去巴黎的航班。他们穿着十分讲究，看上去像公司的年轻管理人员，拎着公文包去海外洽谈生意。在戴高乐国际机场，他们又转乘了去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的飞机。到了加拉加斯后，又上了美国东方航空公司的飞机到亚特兰大，再转东方航空公司的国内航班来到了波托马克河畔的首都机场。转了这么一大圈，时差加上缺少活动，四人下了飞机后都已累得晕头转向了。他们在机场乘上一辆豪华轿车，来到当地的一家旅馆，蒙头睡上一大觉。第二天一早，四人退掉旅馆的房间，外面早有一辆小车等在那里，接上他们之后便飞驰而去。

(1)　Oliver Wendell Holmes（1841—1935），美国联邦最高法院法官，由于其观点与更为保守的同僚相左，且讲话雄辩有力，意见尖锐泼辣，因而常被称之为“了不起的持异议者”。

14．第二次机会

瑞安心想，应该立个法，星期一不上班。他无助地瞪着眼，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天，左手拿的是一根已经断成两截的鞋带，再也没有比这样开始的一天更糟的了。备用的鞋带在哪里？他默默问着自己。可今天他问不了卡茜了，卡茜十分钟前已经带着女儿萨莉出了门。她把女儿送到幼儿园后，就直接到霍普金斯医院上班去了。万般无奈之下，他开始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卡茜的衣柜抽屉里寻找起来。可是，一无收获。有了！一定是在厨房间里。他匆匆走下楼梯，穿过客厅直奔厨房而去。那儿有一个抽屉是个百宝箱，家里有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别的地方找不到，准能在那里找到。果然在几本记事本，几块磁铁和一把剪刀下面，他找到了一副备用的鞋带——不对，是一根白色的球鞋带。不管怎样，他的信心上来了，又埋头搜罗起来，经过几分钟的深挖细找，终于找到了一副颜色接近，还过得去的鞋带。他抽出一根，留下另一根。毕竟鞋带一次只断一根。

接下去杰克还得挑选一条与今天的西服相配的领带。做这档子的事，他从来就没有十足的信心，从来就不相信自己有足够的本领，能在这方面应付自如，尽管今天没有卡茜在身边，至少没人会嘀咕他选错了颜色。他今天穿的是一套灰色的西服，他给自己挑了条深蓝底红色条纹的领带。多少年来，不管流行怎么变，他穿的基本上都是棉质的、领子的尖角用纽扣钉住的白衬衣。毕竟这么多年下来了，已经积习难改了。杰克的上衣十分合身，穿着非常舒服，这是卡茜在英国替他买的。他不得不承认卡茜挑选衣服的眼光不知要比他高明多少倍。再说，那个伦敦裁缝的手艺也真的不错。临转身下楼前，他情不自禁地对着镜中的自己启齿一笑——好一个帅气的小伙子！他的公文包已经放在门口的桌上，里头装满了今天要给学生做的测验卷子。杰克从壁橱里取出大衣套在身上，摸摸口袋，不错，钥匙还在它们该放的那个口袋里。于是，他转身拎起公文包走出大门。

“啪”，他随手松开大门上的保险，按下防盗报警按钮，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清晨，操场上两排海军陆战队士兵站得笔挺，布雷肯里奇军士长从头至尾在他们面前走了一遍，眼前的一切，一丝一毫都逃不过他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有一位士兵的蓝色军服的高领子上露出了点线头。另外，旁边一位队员的皮鞋还擦得不够亮，有两个人该理发了，你已经几乎看不见他们的板刷头下的头皮了。不过，总而言之，今天还算没有太多让他不满意的地方。按理，对于这样的检查结果，一般人都会感到满意了，每个人也都可以太平无事地过关了。但是，这里不是一般岗哨，一般的规则在这里不适用。布雷肯里奇并不是一个喜欢咋呼的人，他早已过了那个动辄就大呼大喊的年龄。现在他对下属的告诫更多的是父辈般的循循善诱。然而，在他的谆谆告诫之中却蕴含了一种至高无上的力量，这些话语就像是出自上帝之口。检查完军容着装，交代完执勤的注意事项，他就解散队伍，让他们各自上岗执勤。只见几个弟兄迈着整齐的步伐朝各自大门的岗哨走去，另外一些人则登上皮卡⁽¹⁾，以便那几个远一点的岗哨也能在八点整准时换岗。今天，每一个海军陆战队警卫都身穿蓝色制服，挎白色腰带和皮制的枪套。但是，皮制的枪套里头空空如也，他们的手枪都保管在岗哨里头，并且一律不带子弹，以符合他们的和平执勤的性质。但是，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始终存放有装满了点45ACP手枪子弹的弹夹，随时备用，以符合他们的海军陆战队常备不懈的性质。

这是我所期待的吗？瑞安已经筋疲力尽，即使只把上面的这个问题在头脑里转上一转，也得把全部精力花上去。但是，他再也没有更多的借口了。在伦敦，负伤使他力不从心，无法坚持锻炼，回国后的头几周，情况也一样。在这以后，他还得在某些日子的一清早，赶往中情局上班。那已是他最后的借口了。现在，他已经再也没有任何借口了。

里科弗大厅，他告诉自己。坚持到里科弗大厅，我就停下来不跑了。他已经撑不住了，必须马上停下来。河上吹来的寒风冷刺骨，他艰难地喘着气，吸进去的仿佛是一把把锋利的小刀。他的鼻子和嘴巴已经冻得像砂纸一样粗糙麻木，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似乎随时可能从胸膛迸裂出来。杰克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慢跑锻炼了，现在他正在为自己的怠惰受到报应。

里科弗大厅好像远在千里之外，尽管他知道它已经离自己不过几百码的距离了。去年的十月份，他还能绕着校园的操场一口气轻松地跑上三圈，末了最多出一身臭汗而已。而现今，他才跑不过半圈的光景，就已经累得生不如死。他双腿疲软，不听使唤，迈动不开。他步伐踉跄，身子止不住微微摇晃，毫无疑问，这些都是一个人已经跑到了极限的标志。

只剩下一百码了。再忍耐十五秒钟时间吧，他默默鼓励自己。几个月来，他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睡的所有懒觉，他安安逸逸坐在椅子里享受的所有舒适，他背着卡茜在中情局里吸的所有香烟，现在都毫不留情地在惩罚他。当初入伍，在匡蒂科基地受训时不得不坚持的魔鬼晨跑，与今天无法相比。你当年年轻多了，瑞安的心头不禁一阵窃喜。

他转过头来往左边一看，看到自己已经与大楼的东墙平行了。瑞安挺挺身子，开始放慢脚步缓缓步行，他两手叉着腰，胸口急促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还好吧，博士？”一位海军军官学校的在校生在一旁打住，前来关心他的老师，但是他的双腿依然有力地在原地跑步。瑞安真想狠狠地抢白他一顿，你瞧他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英姿勃勃，可就是这点劲，他也召集不拢来。

“还好，就是疏于锻炼。”杰克连喘了三口大气才断断续续地说完。

“长官，你得悠着点来，慢慢恢复才行，”这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善意地指出，说完就一溜烟地跑开了，一点不留情面地把他的历史老师抛在了身后。杰克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料却招来一阵干咳。这会儿又有一个人超过了他，而且还是一个姑娘，在超过他的时候甚至还对他笑了一笑，露出了她那洁白的牙齿。她这一笑可就坏了大事，让他拉不下脸来，再也没有勇气朝可以坐下歇歇的海堤走去。

不要坐下。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坐下。

杰克转身离开海堤，他那颤动不已的双腿，哪怕只往前跨一步，都要费上好大的劲。他取下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抹脸上的汗水，以免着凉感冒。接着杰克双手绷紧毛巾高举在头顶上，深呼吸起来。好啦，现在他终于喘过气来了。新鲜的氧气又开始充盈他的四肢，刚才折磨他的痛苦大半已经悄悄离去。他知道下一步他双腿的木然和不听使唤也即将离去。再过十分钟他就会基本恢复常态，又是生龙活虎的大活人了。明天一定还得跑远一点——要跑到尼米兹图书馆那里，他暗自许诺。到五月份，他决不会再让这些在校生，至少是女生，跑到他的前面去。当然啦，不管怎样，决不能让所有的女学生跑到他前面去。他无奈地突然想起，他至少要比这些在校生整整大出十岁，岁月可不饶人呀！是呀，杰克已经年过三十，人生的下一个驿站就将是四十岁了。

卡茜·瑞安一身绿色的手术衣，正俯身在手术室外的一个专用水槽上擦洗双手。她裤腰的松紧带扯得老高，以免压迫到已经隆起的小腹，这使得她的裤子显得太短，就像她还是十几岁的少女时市面上流行的那种中长裤的式样。头上一顶绿色的手术帽将她的头发包得严严实实，她不禁又一次问起自己来，何必每天早上那么费神，去精心梳理自己的头发。等到手术全部结束，还不是一样乱得像美杜莎⁽²⁾？

“该上场了，”她轻轻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她用肘部顶开门上的开关，紧接着用身子撞开了门，高举双手走进手术室，就像人们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巡回护士贝尼斯已经准备好手术手套正等着她，卡茜伸出双手，戴上手套，胶皮贴着双手一直到达小臂为止。正因为这个原因，她很少有机会戴她的订婚戒指，倒是她的结婚戒指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圆环，戴着也无妨。“谢谢，”她朝着贝尼斯轻轻点了点头。

“小宝宝怎么样了？”贝尼斯关心地问。她自己已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

“这会儿正在练跑步，或许正练着举重，”卡茜在口罩后面微微一笑。

“好漂亮的项链。”

“杰克送的圣诞礼物。”

特丽·米歇尔，手术室的麻醉医生，在给病人安装好各种监视仪器后，开始给病人实施麻醉，手术医生们则在一旁看着。卡茜又迅速地查看了一遍各种器械，她知道护士丽莎·玛丽做事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的。玛丽是全院最好的手术助理护士之一，她对她要协助工作的医生也很挑剔。

“都准备好了？”卡茜问了一声住院医生。“好吧，诸位，让我们看看我们能否挽救这位女士的视力。”她抬头看了一下钟。“手术八点四十一分开始。”

米勒慢条斯理地装配着手中的冲锋枪，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前一天晚上，在华盛顿以北二十英里的一个废弃的采石场里，这支枪试射过以后，他已经把它仔细擦拭过，并给它上了油。这是他个人的专用武器，他已经对它爱不释手了。枪支的配重无懈可击，拉出折叠式的枪柄，顶在肩窝上的感觉舒服而踏实。它的瞄准准确，准星易找，就是作全自动速射时，枪身也十分稳定。总之，在这么一件轻巧的、但是致命的武器上集中了众多的优良特性，堪称杰作。他用手掌推动枪机复位，用食指扳动扳机，以便得到击发点的更好的感觉。他估量了一下大约要用十二磅的力，太好了，既不太轻，又不太重。他咔嚓一声推上枪机，尽管枪膛里面还空着，但子弹盒已装满，足足有三十发九毫米的子弹。接着他又折叠起枪柄，试了试把它挂在风衣里面的挂钩上。这是乌兹冲锋枪的标准改良型，使人们能够把枪藏在大衣里面，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这个装置今天或许根本没有必要，根本用不上。但是，米勒是个处事谨慎小心的人，宁肯措施过头，也要做到万无一失，不留一点隐患。当然，他是在付出惨痛的代价之后，才得到这个教训的。

“内德？”

“怎么了，肖恩？”答话的是伊蒙·克拉克，但众人都管他叫内德。自从到美国后，他就没有停止过研究他所在地方的地图和照片。在爱尔兰，他也算得上是最有经验的杀手之一了。在去年的朗凯施监狱劫狱事件中，他是被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劫走的囚犯之一。克拉克长得年轻帅气，昨天他花了一天时间游览安纳波利斯的海军军官学校的校园，他一直没有让他胸前的照相机闲着。他把印第安酋长特库姆塞的雕像……全都摄入了自己的照相机中，还把三号门周围的地形情况研究了个透彻。瑞安的车出门后将是笔直上坡，留给他的大约只有十五秒钟的准备时间。这意味着他必须随时留神警惕，一刻不能松懈。但是，内德的优点就是不缺乏必要的耐心。更何况，他已经对目标的活动规律了如指掌。那天下午，瑞安的最后一节课是三点钟结束，因此他在什么时间到达三号门也就完全是在预料之中了。亚历克斯此刻甚至正在把脱身用的车子开到金乔治大街去预先占住泊位，以随时准备接应他撤离。尽管克拉克心存疑虑，但是他只把它压在自己的心头，没有说出口来。肖恩·米勒策划了去年的劫狱行动，让他重获自由。这次是他第一次与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合作，完成一次真正的行动。克拉克已做出决定，他欠了他们的情，应该对他们忠诚。此外，他已经观察过海军军官学校的警卫情况了，没有什么能给他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内德很清楚，在这间房间里，他算不上是最聪明的，但是，他们需要有一个能够独立工作的人，而这一点正是他的优势。在此之前，他已经把这一点证明过不下七次了。

门外已经停了三辆车，一辆面包车，两辆旅行车。面包车是用来执行行动的第二部分的，而旅行车则是用来在行动结束后，将所有的人送到机场去的。

米勒一屁股坐进加厚的大沙发里，开始在脑子里演练起整个行动来。与每次行动前一样，他习惯地闭起双眼，把每一个过程想象一番，然后加入各种可能的变数。要是交通异乎寻常的拥挤，或者异乎寻常的稀少？要是……

亚历克斯的一个手下推开前门进来，扔给米勒一台一次成像的宝丽来相机。

“准时到的？”肖恩·米勒问。

“大功告成了，老兄。”

照片上卡茜·瑞安正牵着女儿的手走进——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来着？哦，对了，叫“巨人脚步”幼儿园。米勒的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今天，他们确实将迈出巨大的一步。米勒又把身子往后靠到沙发背上，两眼合上，他要保证这巨大的一步万无一失。

“但当时威胁并不存在，”一名学生反对道。

“一点没错。也就是说，我们今天知道了那个事实。但是，当时斯普鲁恩斯看到的是怎样的情景呢？他了解日本人的水面舰队的力量。假如他们浩浩荡荡从东方扑过来，假如那个召回的命令从来没有下达过，怎么办？”杰克指着他画在黑板上的图说，“那就意味着，差不多在凌晨三点，双方就要交锋了。你认为，谁将赢得这次交锋，先生？”

“但是，他岂不就让第二天空中打击的大好机会泡汤了，”这名学生坚持说。

“用什么去打击？让我们来看一看空军所遭受的损失。你想，所有的鱼雷轰炸机全军覆没，他还有什么更沉重的损失可加给敌方？”杰克问。

“但是……”

“你记得肯尼·罗杰斯的那首歌吗？歌里有一句唱词：识事务者为俊杰，该走开时就走开，该逃离时就逃离。见到猎物就心痒难忍、莽撞蛮干，此乃猎人的大忌。这种情况如果发生在一个指挥一支舰队的司令员身上，那就更是灾难了。斯普鲁恩斯将军既看到情报上说的情况，又看到自己的实力，所以才审时度势，决定摆手。他另外的一个考虑则是……猜猜是什么？”

“为中途岛战役打掩护？”另一位学生说。

“没错。要是他们乘胜追击，继续入侵怎么办？那种战例曾经在纽波特战役中赌赢过，入侵获得了成功。请注意，这是一种逻辑推理压倒现实的证明，但是，这又是斯普鲁恩斯不能置之不理的一种可能性。因为，他有两个使命。他的首要使命是打击占优势的日本舰队，而他的第二个使命是防止中途岛被敌人占领，两者必须平衡。他在这两者之间的平衡取舍，堪称作战学上的杰作……”说到这里瑞安顿了顿。刚才他说什么来着？逻辑的推理压倒现实。他不是刚得出符合逻辑的结论，北爱尔兰解放组织不会——不，不，这是完全不同的一种情形。他抖擞起精神，摆脱瞬间的走神，继续讲述中途岛战役的教训。这时他已经将整个班级都牢牢地吸引住了，思想之光犹如闪电，不时地照亮教室。

“完美极了，”说着卡茜把口罩拉到脖子上，接着起身离开了手术凳，站立起身子，双手高举过头顶，舒了舒筋骨。“手术成功，谢谢诸位。”

病人被推回到观察病房，丽莎-玛丽则开始清点手术器械。卡茜捶了捶腰，用手解下口罩，揉了揉鼻子。她的双手随后落在自己的肚子上，里面的小家伙真的在翻江倒海，折腾得厉害。

“是个打橄榄球的好手？”贝尼斯护士问。

“感觉就像是一个凶猛的后卫，萨莉在肚里时就没有这样的闹腾，我猜这一回一定是个小子，”尽管卡茜知道这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但是，孩子在肚里生龙活虎，总归是好事一桩。这始终是一种好的迹象。她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就在她的身体里，一个崭新的生命正在孕育，等待着呱呱坠地，从它在她肚子里的骚动可以看出，它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哦，对了。病人家属还等着她去谈话呢。”

她推门走出手术室，也顾不上换下手术的绿大褂。穿着绿大褂与病人家属谈话总是看上去更加戏剧性一点。家属休息室离手术室不过五十英尺的距离，杰弗斯太太的家人——他的先生带着一个女儿——正端坐在沙发里，就是那种在家属休息室里都会有的长沙发，焦急地等待着。虽然他们都瞪着眼睛在翻看休息室里摆着的杂志，但说实话，其实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进去。她一推开门，父女俩就立刻跳了起来。她马上给了他们一个最甜美的微笑，不管什么时候，这都是向病人家属传递信息的最快的途径。

“没事了？”当丈夫的问道，他的焦急之情一览无余。

“一切都进行得再顺利不过了，”卡茜说，“一点事儿也没有了，她会好起来的。”

“她什么时候能够……”

“一个星期。我们得有点耐心让她恢复，再过上一个半小时你们就能见她了。现在，你们何不趁这空当，给自己找点吃的。可别好了病人，累坏了家人。我……”

“瑞安大夫，卡罗琳·瑞安大夫，”公共呼叫系统的喇叭里传来急促的呼叫声。

“等一下，”卡茜快步走向护士站，拿起听筒。“我是卡罗琳·瑞安。”

“卡茜，我是急诊室的杰恩医生。我刚收到一位严重眼外伤的病人。是一位十岁的黑人小男孩，他的自行车冲进商店的橱窗里去了，”他的声音紧迫而急促。“他的左眼被划伤得很厉害。”

“把他送到六楼来，”卡茜挂上电话，马上回到杰弗斯的家人身边。“我得赶紧走了，来了一个急诊病人。你的太太会没事的，我们明天再见。”说完，卡茜就迈开最快的步子，回到了手术室。

“大家打起精神，急诊室有个急诊病人马上送来。十岁的小男孩，严重的眼外伤。”话音未落，丽莎-玛丽已经开始动作了。卡茜走到墙边的电话机处，拨通了医生休息室的电话。“我是威尔默眼科中心六楼的瑞安医生，请问贝尔尼医生在哪儿？”

“我就找他。”片刻工夫之后，电话里传来声音：“我是卡茨医生。”

“贝尔尼，我有一个眼创伤的大手术，病人马上就送到六楼来。急诊室的吉恩·伍德医生说情况严重。”

“我这就过来。”

卡茜·瑞安随即搁下话筒，转身走过来问：

“特丽，怎么样？”

“一切准备就绪，”麻醉医生特丽肯定地对她说。

“再给我两分钟时间，”丽莎-玛丽说。

卡茜走进盥洗室，去重新擦洗她的双手。她还未开始擦洗，贝尔尼·卡茨就已经赶到了。他的外表可以说长得极不体面，个头也只比卡茜高出一英寸，一头长发，下巴蓄着浓密的俾斯麦式大胡子。尽管其貌不扬，他也是霍普金斯医院顶尖的外科医生之一。

“这个手术还是你来主刀的好，我已经好久没有做过重大的眼外伤手术了，”她说。

“没问题。肚里的小宝宝怎么样？”

“好得很，”她的话声未落，外面就有新的声音传来，是一个孩子痛苦的尖叫声。两位医生一起走进手术室。两位勤杂工正把男孩放在手术台上，用皮带将他固定住，他俩在一旁冷静地观察着。你为什么不待在学校里？卡茜心中默默地问着他。这男孩左边的脸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真是惨不忍睹。整容医生们不得不等到以后再来忙活，眼下最要紧的是眼睛。手术台上的孩子已经鼓起了最大的勇气，他想不吭一声，但是这痛苦实在太大了，他实在无法克制住自己不叫喊出来。麻醉医生特丽首先过来作必要的麻醉处理，两位勤杂工一直把孩子的手臂按得死死的。一会儿工夫后，才轮到卡茜和贝尔尼在孩子的脸上忙活。

“够糟糕的了，”卡茨医生观察说。他接着转过脸来对巡回护士说：“我下午一点钟有一个预约的手术，只能把它挤掉了。这个手术只怕有一阵子要忙了。”

“我这里一切准备完毕，”手术助理护士玛丽说。

“再等两分钟，”麻醉医生告诫说。给孩子上麻药得分外小心。

“手套”，卡茜说。跟着卡茨也戴上手套走了过来。“怎么回事？”他问。

“他在纪念碑大街的人行道上骑自行车，”一位勤杂工说，“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就一头冲进一旁的家用电器商店的玻璃橱窗里去了。”

“他为什么不在学校里？”卡茜问，说完又回过头来看这孩子的左眼。她看到的是数个小时的工作和前途未卜的结果。

“今天是总统日，华盛顿总统的诞辰纪念日，医生你忘了？”那个勤杂工说。

“嗯，倒是忘了。”她抬头瞧了卡茨一眼，隔着大口罩她也能看到他做了个鬼脸。

“我不知道，卡茜。”他正通过头上戴的放大镜在检查孩子的眼睛。“一定是一块廉价的橱窗玻璃——尽是亮晶晶的玻璃屑子。我数下来，刺破眼球的就有五块玻璃碎屑。老天，你看，那一块差不多就要刺进角膜里面去了。我们动手吧！”

一辆雪佛兰开进了霍普金斯医院的高层停车场。从停车场的顶层，驾驶员可以清楚看到医院通往医生停车区域的那扇门。当然，医院的停车场是有人看管的，但是，停车场进进出出的车辆很多，一个人坐在车里等候，另一个人进去看望住院的家人朋友，这样的事儿本不奇怪。他舒舒服服地靠在驾驶座上，点上了一支香烟，打开了车上的收音机，调到了音乐台，他的眼睛一直盯在那扇门上。

瑞安在硬面包卷上放了块牛排，又挑了一杯冰红茶。海军军官学校的军官和教职人员俱乐部餐厅的收费方法可真够绝的：他把餐盘往磅秤上一放，收银员就按着重量收钱。一共是二点一美元，一顿午餐可不能算贵，可是这定价的方法也真是少见。他见罗比·杰克逊一个人在一个角落的小桌上用餐，就走过去和他结伴。

“星期一！”他朝着老朋友说。

“你开玩笑？今天我可得好好放松一下自己。星期六和星期天我都在天上飞。”

“我还以为你喜欢飞行呢。”

“一点没错，”罗比信誓旦旦地说，“可是这两天我都是七点钟以前就上天了。今天早上，实际上我到六点钟才得以睡觉，我需要多睡两个小时。嗨，你家里怎么样？”

“很好。卡茜今早有个预约的大手术，所以一大早就起身出了门，娶一个外科医生当老婆不好的一点就是，她老是得早起。我还好说，只是有时苦了我们的小萨莉了。”

“倒也是，早睡早起，真不是活人过的日子，”罗比附和着说，“她肚子里的小宝宝怎么样？”

“棒极了，”杰克的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听说是个很不安分的家伙，闹腾得挺厉害。我真不明白女人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是说，她们挺着个大肚子不说，里面的小家伙还要拳打脚踢地穷折腾。”

“不介意我与你们做伴吧？”斯基普·泰勒悄无声息地来到他们的桌边。

“你的双胞胎怎么样？”杰克马上问。

他们听到的回答是一声低沉的呻吟，再抬头望一眼泰勒的黑眼圈，一切都尽在不言之中了。“难就难在要把两个都哄得安安稳稳地睡了。这头的一个刚安稳下来，另一个又他妈的拉起警报来了。真不明白我老婆琼是怎么摆平他们的。当然……”泰勒咧嘴一笑，“她能带着他们在地板上玩耍。要是换了我，可就一步一个咯噔了。”

三个人一起大笑起来。斯基普·泰勒从来就不乏幽默感，即使自己的断腿也要拿来开玩笑。

“琼还撑得住吗？”罗比问。

“她没问题。反正孩子们睡，她也睡，可是我得把家里的事全都包了。”

“活该，真是自作自受，”杰克发话说，“你为什么不多歇点儿，乐得悠哉悠哉！”

“这怪得了我吗？我是一个热血男儿！”斯基普反驳说。

“怪不得，怪不得。但是，你的时间把握太令人失望了，”罗比在一旁煽风点火。

“我的时间把握，”泰勒得意地说，两根眉毛扬得老高，“完美无缺。”

“我想，这倒也是看问题的一种方式，”杰克接口说。

“听说你今天早上又去慢跑，恢复锻炼了，”泰勒赶忙调转话题。

“对，我也听说了，”罗比笑着说。

“怎么了，我不是挺过来了活得好好的吗？伙计们！”

“我的一个学生说，他们明天要开一辆救护车在你后面跟着，以防万一，”斯基普咯咯笑着说，“我想你只要记得这些孩子大多数都会急救，心里就踏实多了。”

“为什么星期一总是这样？”杰克不禁默默问起自己。

亚历克斯和米勒沿着五十号公路把行动路线最后走一遍。他们小心翼翼地控制车速，按照规定的速度限制驾驶，决不超过。不知何故，今天州警察的雷达测速车全部出动了。不过，亚历克斯信誓旦旦地向他的同伙保证，这种状况到四点半左右就会结束。交通高峰时间的车辆实在太多，警察就是想管也管不起来，还不如自己知趣，躲得远点，免得添麻烦。他们的车辆后座里还坐着两个同伙，手里都端着武器。

“我想，差不多就这个地方了，”米勒说。

“没错，最佳的位置，”亚历克斯应声说。

“走逃生路线，”肖恩说完就按下手中的秒表。

“行！”亚历克斯闻言调换车道，朝西疾驰而去。“记住，今晚一定会比这慢一点。”

米勒点了点头，胃里又习惯性地泛起一阵每每临到行动前必有的恶心。坐在面包车驾驶员右边的位置上，他特别留意观察高速公路的某几个出口处，看那里的交通是如何拥挤起来的，他的头脑又一次温习他的计划，思考每一个应急的方案。这里的公路状况比他熟悉的爱尔兰的公路状况好多了，但是，这儿的人行车方向与爱尔兰正好相反，尽管与欧洲相比，他们开车倒都是规规矩矩，很讲礼貌的。欧洲，特别是法国和意大利……他猛地想起眼下还不是可以走神的时间，所以又强迫自己把心思都集中到思考眼前的情况来。

一旦攻击得手，他们必须在之后的十分钟之内赶到车辆换乘地点，换乘一辆逃生的车辆。按照时间表，那时内德·克拉克应该已经在车里等他们了。头脑中的温习完成之后，米勒心中不由得暗暗泛起一点得意，尽管计划略显仓促，但是若能够达到预期的效果必将轰动一时。

“你今天来早了，”布雷肯里奇说。

“没错，今天下午有几个学生要来讨论他们的期末论文。怎么，有问题吗？”杰克打开公文包取出他的勃朗宁手枪。

军士长一手抓起一盒九毫米的子弹，摇头说：“哪里，哪里。星期一一般都乱哄哄的，没个准儿。”

瑞安拿起子弹来到三号靶道，从皮套里抽出手枪。他先退出空弹夹，拉开枪机，就着灯光检查了一下枪膛和枪管。手枪里面没有子弹，他是明知的，他刚才还分明退出了空弹夹，不过，他还是例行公事地做着。当然，这一切似乎过于机械呆板，但是，布雷肯里奇有他的射击训练场的规章制度，这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就是校长亲自来了，也得照章办事。

“行了，伙计。”

“我想，今天就练练速射吧。”军士长在靶架上钉上一张合适的靶纸，电动滑轮拉着靶架，顺着靶道滑动到五十码开外停下。瑞安往弹夹里装了五发子弹。

“戴上你的耳罩，中尉。”布雷肯里奇说完就扔给他一副可以把整个耳朵都包在里面的保护罩。瑞安把耳罩套上，拿起手枪塞进弹夹，拇指随即顺势推上保险。现在他手中的武器已经处于“等待发射状态”，随时可以射击了。瑞安侧身举枪，瞄准靶子等在那里。片刻工夫，靶子上方的灯光啪的一声亮了起来，瑞安抬高枪口，靶子中间的黑色圆心正对着枪管前端准星的上沿，食指扣下了扳机。速射的规定是每秒一发。听起来时间挺宽裕的，其实不尽然。他射出第一发子弹就晚了一点，但是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啪的一声，空弹壳跳出，他的食指接着又扣下扳机，射出下一发子弹，他的双眼一眨不眨，全神贯注地紧盯着前面的靶子。等到他嘴中默默地数到五时，手枪保险自动弹出。杰克一把拉下头上的耳罩。

“你都打中了，中尉，”布雷肯里奇朗声报告，他的眼睛仍然没有离开望远镜。“全部击中黑色靶心，一发九环，四发十环，其中一发还击中靶心正中的十字交叉点。怎么样，再来一盒。”

瑞安重新装进一个弹夹，脸上泛起一点笑容。手枪这玩意也能给人带来莫大的快意，但是，他已经让自己把它遗忘得太久了。这纯粹是一种体育技能，一种男人的技能，就像在高尔夫球场上挥出漂亮的一杆，正中洞口一样，能给男人带来满足的快意。他必须控制好手中的家伙，击发出一颗又一颗点357子弹，精确命中目标。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眼睛和手的协调配合。玩手枪跟玩猎枪或者步枪完全不一样。玩手枪可比玩那两种枪中的任何一种都要难得多，而击中目标所带来的那种亚理智的愉悦，更是非亲身体验不可，是你无法仅靠听人描绘就得到的。他的后五发子弹全部中了十环。他又试了双手持枪的姿势，结果五发子弹中四发进了有十字交叉的靶心中心，须知这个十字中心的直径仅为十环直径的一半，是供射击比赛时，平手双方分出高下用的。

“对一个文职人员来说，这个成绩算不错了，”布雷肯里奇说，“要咖啡吗？”

“多谢了，伙计。”瑞安接过咖啡杯。

“我希望你打第二发子弹时，再专心一些。你的那一发老是有点偏右，你有点赶时间了。”就差一点点，瑞安心里很明白，五十英尺开外才不过两英寸不到。布雷肯里奇真是个十足的完美主义者。他突然发现这个军士长和卡茜有着惊人的相似个性：你要么正确得无以复加，要么就错误得一塌糊涂。“博士，真可惜你受伤了。要不然你已是个出色的军官了，当然要有一个合适的军士长带一带——那是没有一个人能少得了的。”

“你知道吗？出了点事，伙计。我在伦敦撞上了几个可爱的家伙。”杰克说完又把一个弹夹压进自动手枪。

“瑞安的脑瓜子真不赖，你说呢？”欧文斯边说边把手中的文件递回给默里。

“虽然说这里面也没有提出什么新鲜的东西，”丹说，“但至少文章组织得不错。喏，这里还有一些你需要的其他资料。”

“哦，是我们在波士顿的朋友。帕迪·奥尼尔的情况怎样？”

一提到这个名字，欧文斯就一肚子不痛快。帕迪·奥尼尔是英国议会制度的一个耻辱，一个当选的议员竟然是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喉舌。然而，在长达十年的努力中，无论是欧文斯的反恐处，还是北爱尔兰皇家警署当局，都没能发现他与任何不法活动有任何牵连。

“啤酒喝得不少，找乡亲谈得不少，钱也募捐到一点，与往常一样。”默里呷了口杯中的波尔图葡萄酒。“我们派了特工，他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当然，他也知道有人跟踪他。只要他往人行道上吐一口痰，我们就一定把他弄上下一班飞机，送回他的老家去。那个他也清楚得很，直到现在，他甚至一点点把柄都没留给我们，就连他的司机也一样——那个家伙滴酒不沾。杰米，我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屁股后面干净得很，我们拿他没办法，他正逐步达到目的。”

“嗯，是这么回事。他是个讨人欢喜的家伙，这个帕迪。”欧文斯翻过一页手中的资料，抬头接着说，“让我再看看你们那个瑞安写的东西。”

“军情五处的人把你的那份硬要去了。恐怕他们要到明天才能还给你。”

欧文斯一边咕哝着一边把手中的文件翻到最后的总结部分。“哦，这儿有了……啊，老天在上！”

“怎么回事？”默里猛地从椅子里俯身过来。

“牵连，绝对的牵连。就在这儿。”

“你在说什么，杰米？我已经把这份文件看过两遍了。”

“‘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成员几乎全部来自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内部“极端分子”的事实’，”他大声读着，“‘肯定具有某种超出由现存证据所确定的含义。既然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成员是这样招募来的，似乎很有可能，北爱尔兰解放组织会把某些“处在适当位置的变节分子”依然留在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中，为他们实际的上级组织提供情报来源。因此，这样的情报除了具有明显的反情报价值，还具有实际的行动方面的性质。’行动的，”欧文斯轻声重复了这几个字。“我们一直认为，奥唐奈只不过是在设法保护自己……但是现在看来，他完全可能是在玩另一套把戏。”

“我还是没有明白你的意思，杰米。”默里放下手中的酒杯，皱了皱眉头。“哦，莫琳·德怀尔。你还一直弄不清那条线索，是吧？”

其实，欧文斯在思考另一个案子，但是，默里这番话就像是在黑暗中突然亮起了闪光灯，一霎间，他眼前的一片迷津似乎变得清晰起来。只不过直瞪瞪地看着他的美国同事一会儿工夫，这位资深警探的头脑里，已经有千千万万个想法飞快地掠过。

“但这又是为什么？”默里问，“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他们能给共和军临时派的头头出个大难题，使他们下不了台，并阻止其行动。”

“但是，他们这种做法对于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又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呢？奥唐奈这人太精明了，还不至于为了好玩，就把老朋友逼到那个地步。要换成爱尔兰民族解放阵线倒还有这可能，他们无非就是一伙十足的笨蛋牛仔。而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就老奸巨滑多了，不至于会干出这样狗屎的蠢事来。”

“是呀。我们刚刚越过了一个山头，却发现前面还有一个山头在等着我们。不过，我们后面也还有一座山头。好歹它给了我们一点东西好问问德怀尔小姐，你说是吗？”

“总之，这是个思路。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已经渗透到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内部，过些时候他们就提供点信息给你，让临时派下不来脸面。”默里说着自个儿摇了摇头。我刚才是说一个恐怖分子组织想方设法让另一个组织的脸面下不来吗？“你有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你的说法？”

“仅去年一年，我就可以举三个例子，全都是匿名告发我们要缉拿的头号临时派人物的线索的。三个例子中，谁是我们的线人，到现在我们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个影儿也没见着。”

“不过，假如临时派的人起了疑心——哦，不要再提这个假如了。他们对奥唐奈恨之入骨，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那纯粹是为了报复，他让他们的组织损失了这么多人。不错，让伦敦的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头头们的脸面下不来，可能本身也是一个目标——假如奥唐奈是想要招募一些新人的话。但是，你已经放弃了那种看法。”

欧文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刑事调查就像是玩拼图玩具，而你又恰恰拿不到它的所有的拼块，就算它们该是个什么模样，你心中也完全无数，这是他常跟他的下属讲的。但是，用那话教训下属和自己亲身体验它的酸甜苦辣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要是他们没有失去肖恩·米勒就好了，也许他们已经可以从他身上挖出点什么东西来。他的直觉告诉他，他面前千头万绪、一片混沌，也许就差那么小小的一点关键性的事实了，抓住了它，就能整理出个头绪来，就能由表及里驱散尽面前的迷雾拼出一幅完整的图画了。但是，没有这一点关键的事实，欧文斯的理智告诉他，所有的情报无非都是一些主观的推测而已，难以做出定论。不过，有一个想法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丹，如果换了你，要使临时派的头目政治上下不了台，你会怎么办？从哪儿下手？”

“你好，我是瑞安博士。”

“我是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的贝尼斯·威尔逊护士。你的太太要我告诉你，她手上有一个急诊手术，今晚恐怕要晚差不多半小时才能到家。”

“好的，谢谢你。”杰克放下听筒。一边心中嘀咕说，谁叫今天是星期一。接着就继续回到正在与他讨论期末论文的两个学员那里。他桌上的时钟此刻正指向下午四点钟。好吧，反正没什么可着急的了，不是吗？

三号门已经换岗。当班的文职门卫名叫鲍勃·里格斯，是一名退役的海军枪炮军士长。他已经年过五十，退役后的安逸生活造就了一个啤酒肚。只见他肚皮挺得老高，恐怕低头都快看不到皮鞋了。今天的寒冷天气可害苦了他，所以，只要可能他就龟缩在门卫室里面，不站到门外去。因此，他没有看到一个年近三十的男子走近对面的街角，消失在一个门洞里。而这一切，海军陆战队警卫队的汤姆·康明斯中士也没看到，因为他也刚上岗，正忙着检查上一班岗哨留下的一些值勤记录。在海军军官学校执勤，对于像他这样年轻的海军陆战队士官来说，是一个美差。离学校不远，轻轻松松地步行就能到达许多不错的酒吧，在这里，还没有找到主的单身女子真不少，够你挑挑拣拣的。但是，真要想认真地干一番事业的话，这儿的勤务也够乏味的，他还很年轻，内心渴望能真刀真枪地参加一点行动。但是，今天又是一个典型的星期一，还是老一套。上一班警卫才签发了三张停车证，想到这里，他不禁哈欠连连。

五十码开外，一个老妇人正步履维艰地朝一幢公寓大楼的大门走近。她惊奇地发现，公寓大门外站着一位小伙子，模样倒挺英俊。她把手中的购物袋往地上一放，就在自己的怀里摸索起钥匙来。

“我能帮你忙吗？”他彬彬有礼地问。虽然他的口音听上去怪怪的，与众不同，但是很亲切，老妇人心想。此刻，她正在推开大门，就在这当口，小伙已经替她拎起购物袋，在一旁等着了。

“我怕是来早了点，你瞧，我是来等我女朋友的，”他带着一脸迷人的笑容解释说。“刚才要是吓着了你，请多多包涵，夫人，我就是想避避风，外面的风实在太刺骨了。”

“那你要不要在门里等？”她主动问他。

“你真太好了，夫人。但是，不用了。我怕在里面看不清楚，错过了她。再说，你明白，我想给她一个惊喜。不管怎样，还是多谢你了。”这时他紧攥着匕首的右手在风衣口袋中也松了开来。

检查完值勤记录，康明斯中士跟着走出岗亭。他第一次注意到了对面公寓门口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是在等人，中士在心中判断，或许是大冷天想在门洞里面躲躲北风。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于是康明斯中士不再细究，只是抬手看了看表。四点十五分。

“我想，这就差不多了，”贝尔尼·卡茨说。

“我们成功了，”卡茜·瑞安赞同地说。整个手术室里顿时浮起一片微笑。手术已经进行了整整五个多小时，人人都累得筋疲力尽，小男孩的眼睛总算保住了。他也许还得动一次手术，当然终身得与眼镜为伴，但那终归比一辈子当独眼龙要好上千百倍。

“卡茜，想不到你四个来月没有做这样的手术，仍能做得这样出色，真了不起。这孩子总算保住两只眼睛了。怎么样，外面的家属你去招呼，我得马上去趟厕所。”

男孩的母亲就在杰弗斯家人等待过的地方等着消息，脸上是一样焦虑的神色。她的身旁还有一个人，胸前挂了个照相机。

“我们保住了那只眼睛，”卡茜马上说。当她在那妇人身边坐定后，那个摄影师——他自称来自《巴尔的摩太阳报》——用胸前的尼康相机一阵猛拍，时间足足延续了好几分钟。卡茜花了几分钟时间给孩子的母亲解释了手术过程，想方设法宽慰她，使她平静下来。当然，这样的事情做起来并不轻松，但是，卡茜已经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了。

最终，社会福利部门的人来了，卡茜终于能够抽身离开，到更衣室更衣去了。卡茜扯下身上的绿色手术大褂，扔进角落里的那个放脏衣服的筐子里。卡茨坐在一旁的长凳上，正在用手揉着他的脖子。

“我也真想揉揉脖子，”卡茜说。她穿着一身名牌古奇内衣，站在那里伸腰伸腿。卡茨不由得转过头来，欣赏起眼前的美景。

“肚子已经老大了，卡茜。后背的感觉怎样？”

“僵直了，就像怀萨莉时一样。转过你的脸去，医生，你已是有家室的人了。”

“我这叫身不由己，谁叫怀了孕的妇女还看上去那么性感？”

“承蒙夸奖，还性感呢！我这会儿压根儿顾不及去想那回事。”卡茜说完就一屁股坐在自己更衣箱面前的长凳上。“我起先还以为我们拿不下那个手术，贝尔尼。”

“也算我们的运道好，”卡茨承认说，“幸亏亲爱的上苍有眼，还顾得上眷顾尘世间的傻瓜、酒鬼和孩子。至少，在有的时候是这样。”

卡茜拉开更衣箱的门。更衣箱里有一面小镜子，镜子里的她头发蓬乱，与美杜莎看上去一般无二。她朝自己做了个鬼脸，叹惜说：“我需要再休一个假期。”

“你不是刚休假回来吗？”

“没错，”瑞安医生不满地哼了一声。说完就套上长裤，伸过手去取那件挂在更衣箱中的上衣。

“不过，等你肚里的胎儿决定变成一个小男孩时，你会有另一个假期的。”

卡茜的上衣已经穿上身。“贝尔尼，要是你是个妇产科医生，由于你的胡说八道，你的病人会宰了你的。”

“那将是医务界的一个巨大的损失，”卡茨自言自语道。

卡茜听了不由乐得大笑起来。“今天这一刀真棒极了，贝尔尼大夫。请替我亲亲你的安妮。”

“那还用说，你自己也得留点神，用不着太风风火火的。要不，我会让玛吉·诺斯大夫盯着你的。”

“我上星期五去看过她了，她说了，我很正常。”卡茜说完就一阵风似的出了更衣室的门。她一路上跟护士们挥手致意，再一次赞美她们方才在手术室里的出色表现。她的下一个目的地是电梯。但是，汽车的钥匙已经握在手中了。

她的绿色保时捷跑车正静候在停车场上。卡茜打开车门，把手袋往后座一扔，这才舒舒服服地坐进驾驶座。六缸的汽车引擎立即启动起来，转速计上的指针往上摆动到了空转位置。她让引擎空转了一会，暖暖汽缸，并借此机会扣上安全带，松开手刹。引擎微微颤动着，它低沉的隆隆声在停车场远处的水泥墙上撞出了回声。当温度计的指针开始滑动时，她马上就换到倒车排挡。片刻工夫，她就推到一挡，朝着百老汇大街疾驰而去。她看了一眼仪表板上的时钟，脸上掠过一阵痛苦，更加心急如焚。回家路上她还得到商店弯一弯。还好，她的爱车保时捷911还能替她追回一点时间。

“目标已经出动，”停车场的三层楼上，有一个声音对着一台无线对讲机说。这个信息又通过电话转到了亚历克斯的秘密藏身处，然后又从秘密藏身处用无线电转发了出去。

仅隔几分钟之后，一声咆哮从米勒的嘴中恶狠狠地吐出，“她的死期终于到了。这娘们搞什么鬼去了，拖到这么晚？”方才过去的一个小时，对他来说，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样的痛苦难熬。前三十分钟，他还一直在等待她会准时出现，然而三十分钟之后又是三十分钟，她仍然没有出现。他极力劝说自己放松一点。她必须去日托中心接她的女儿，说不定有什么耽搁。

“她是医生，有点耽搁是常有的事，兄弟。”亚历克斯劝解他说，“我们开演吧！”

话音刚落，皮卡车就领先开了出去，面包车马上紧紧跟上。按照计划，正好三十分钟之后，福特皮卡车将到达幼儿园对面的“7-11”便利店那里。

“他一定是在等一个漂亮的小妞，”里格斯回到岗亭后说。

“他还在那儿？”康明斯不由得吃惊起来。三个星期前，布雷肯里奇曾经向全体警卫人员简单作了介绍，讲述了瑞安博士可能面临的威胁，交代他们要留神。他心中很清楚，这位历史老师一直是经过他面前的这扇大门下班回家去的——不过，今天他有点晚。从他的哨位这里，中士可以看到他的办公室的灯仍亮着。虽说海军军官学校的值勤是无聊了点，但是对于执行勤务，康明斯还是非常认真，一丝不苟。他有过被派驻贝鲁特三个月的经历，那三个月足以教会他需要的一切，并且终身难忘。他走出岗亭，走到马路对面，一个转身就站停在那儿，执行起他的值勤任务来。

康明斯看着一辆辆车驶出大门，驾车的人大多数都是文职的平民，少数几个海军军官驾车经过时，他都规规矩矩地按照海军军规给他们行了海军礼。外面站得越久，寒风就愈加刺骨。幸好军装上衣里面穿了件紧身的套衫，身子还算暖和，但是，戴在手上的与蓝色的制服配套的白色小山羊皮手套几乎形同虚设。所以，趁着车流的空隙，他每隔一会儿就要一边原地转身跺着双脚，一边使劲地拍打自己的双手。但是，他从来不盯住对面的公寓看上一眼，就好像他浑然不知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一样。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现在已经看不大清楚那里的人影了。但是，那儿确实有一个人，他的头脑很清楚。

“妈的，真快，”皮卡车里的一个男人忍不住说。他对了一下自己腕上的手表。她刚才又突破了自己的最高速度，把自己保持的记录缩短了五分钟。他妈的！他心里想，弄一辆这样的小保时捷跑车兜兜风真是不赖！他查对了一下跑车车牌：CR-SRGN。没错，就是这辆！于是，他一把抓起了无线对讲机。

“喂，老妈，我到家了，”他说。

“也是该到家的时间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回答说。他和他的那一辆面包车此刻正停在半英里外，里奇公路以西的一条叫做乔伊斯的小马路上。

两分钟不到，皮卡车上的那个男人看到一位女士从那间日托中心走了出来。显然，她行色匆匆。

“开演了。”

“知道，”对讲机里传来简单干脆的回答。

“快一点啦，萨莉，今天已经晚了。扣上你的安全带。”卡茜·瑞安一向准时守约，痛恨迟到。她重新发动引擎。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这么晚下班了，不过，还不要紧，只要她抓紧点的话，她还能够赶在杰克之前回到家里。

最紧张的交通高峰时段已经开始，但是，亏得她的保时捷小巧、快速、灵活，一分钟之前它还静静地等在停车场里，现下，却已经以每小时六十五英里的速度，忽左忽右穿插前进在繁忙的交通洪流中。卡茜驾驶着她的跑车，俨然赛车场上的一名选手。

尽管他们已经做了精心的准备，但亚历克斯还是差一点错过了她。原来正当一辆十八轮的大拖车在右侧的车道费劲地往坡上爬时，她那辆飞驰的保时捷的清晰身影也在它边上显现了出来。亚历克斯顿时大惊失色，赶紧一脚就把油门踩到底，他的面包车跟着呼的一下就窜上了马路，害得那辆大货车的司机惊出一身冷汗，猛地踩下刹车，同时按下了喇叭，高亢的喇叭发出一阵怒吼。可是亚历克斯连头都没有回一下，而邻座的米勒则开始离开车头右侧的座位，弓着身子爬到后面车厢的移动门那里。

“唉哟，不得了！这娘们今晚这么着急！”

“你跟得上她吗？”米勒问。

亚历克斯只是笑了笑说：“你瞧着吧。”

“该死，你瞧前面那辆保时捷！”一级州警察山姆·威弗利驾着他的州警局J-30号车，在五十号公路上执行完一下午的雷达跟踪测速任务后，正准备回到局里下班。他和J-19号车的拉里·方塔纳在辛苦了一天之后，正往位于罗伊林阴大道附近的安纳波利斯市警察局开回去的时候，看到了那辆绿色保时捷。它正驶离里奇公路，沿着斜坡弯道冲进五十号公路。这警察哥俩的车速都在每小时六十五英里左右，这也算是警察才能享有的特权了。他俩的车上没有一点公务车的标志，这样就使得超速者即使发现了他们的雷达测速枪，也已经为时太晚，只得乖乖认罚。他们通常都是两人一组搭档，前后轮换着工作，前面的车辆负责用雷达枪测速，后面的车辆跟在四分之一英里以后，负责招呼违章超速的驾驶员靠边停车，接受罚单。

“又来一辆！”方塔纳对着对讲机说。只见一辆面包车一个突然转向，抢进五十号公路的左车道，逼得一辆庞蒂亚克轿车的驾驶员踩了急刹车。“咱们去逮住他们。”他们两人都还年轻，尽管州警察当局并不给警察下达开罚单的指标，但是干这一行的都知道，要想升职加薪，一个百试不爽的办法就是，罚单要开得多多的。再说，这也能使公路更加安全，那不正是他们州警察的使命吗？当然，这两个警察没有一个真正对开交通罚单有兴趣，但他们更不愿意处理一件件重大的交通事故。

“行，我去逮那辆保时捷。”

“便宜都留给你了，”方塔纳话中有话地打趣说。他刚才已经很快地瞥了一眼保时捷的驾驶员。

但是，真的做起来，这件事还真不是常人想象的那么简单。首先他们得测定超速车辆的行车速度，以确定它们的超速程度。当然啦，超速越多，罚款越大。其次，他们还得切换他们的车灯，发出闪烁的警告，警告违章人停下车来。现在，这两辆违章车辆都已经跑到警察巡逻车前方两百码以外了。

卡茜又看了看钟，这一路赶得紧，她已经省下差不多十分钟的时间了。接着她又看了看车窗外的后视镜，看有没有警察跟上来，她可不希望拿一张罚单。后方好像没有任何警车模样的车子，有的只是普普通通的汽车和卡车。随着塞文河大桥的接近，公路上的交通愈发拥挤起来，她也不得不减慢了车速。她在心里盘算是否要换到左车道去，但一时又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有时要从左车道再及时回到右车道来真还不容易，这样就会错过二号路的出口。此时，她身边的小萨莉正一个劲儿地伸长脖子，从仪表板上方向外张望着，她的一双小手不住地把玩着安全带的金属搭扣。这一回，卡茜没说什么，只是全神贯注于前方的交通，并跟着松了松脚下的油门。

米勒轻轻拉开面包车的车门插销，把车门往后拉开了一英寸的光景。车内的另一个同伙马上扶住了车门，他随即以单膝着地，半跪下来，拇指顺手推上手中武器的保险。

现在，他再也不能以超速为由逮住她了，州警察威弗利想，不知怎么他心中有点酸溜溜的。还没等他能够把她的速度测定下来，准确无误地抓住把柄，她就已经减速了。他的车还跟在后面，与她仍相距一百来码的距离。还好，面包车变换车道不当，方塔纳总算还能给它开张罚单。两个违章能逮到一个，也算是战绩不错了。威弗利看了看后视镜，J-19号车正在赶上来，即将与他的J-30号车并行了。怎么啦，突然，他看见那辆蓝色的面包车似乎有点异样……它的侧门像是有点不对劲。

“动手！”亚历克斯高叫一声。

卡茜发现一辆面包车正靠上来，在她的左侧与她的保时捷并驾齐驱了。她歪头毫不在意地看了一眼，蓦地发现它的车门拉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正单膝着地，半跪在那里，手里举着不知什么东西。她全身一个冷颤，顿时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她急忙重重踩了一脚刹车，就在那几分之一秒的时间，她看见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

“什么！”威弗利突然间看见一道一英尺来长的白色的火舌，从面包车的侧门吐出。保时捷前方的挡风玻璃顿时变得白茫茫一片，车头突然一个转向，跟着就笔直地冲了出去，以每小时超过五十英里的速度狠狠地撞在大桥的混凝土结构上，翻下了路肩。顷刻间，左右两条车道上的车都猛踩刹车停了下来，只有那辆面包车仍一个劲地在往前冲。

“拉里，有人开枪——有人从那辆面包车里开枪。那辆保时捷中弹了！”威弗利啪的一声打开警灯，把车开上路肩，带上了刹车。但是他的警车仍在路肩上向右滑动了一段距离，与已经撞成一堆废铁的保时捷擦身而过，差一点就横着撞上了。“抓住那辆面包车，抓住那辆面包车！拉里！”

“知道，我已经跟上它了，”方塔纳回答说。他突然间意识到了，他刚才看见的一阵火焰喷射，只可能来自某种自动武器。“真他妈见鬼，”他自言自语地说。

威弗利吩咐完拉里后，这才回头把注意力都集中到眼前的保时捷上来。只见，白色的蒸汽正从引擎盖下不住地往外冒。“J-30报告，安纳波利斯总局，J-30警官报告，发生枪击——看上去像是自动武器扫射，西向五十号公路塞文河大桥处，有一起人员伤亡事故，看上去人员伤亡严重。J-19正在追踪第二辆车。待命请指示。”

“请待命，”值班指挥长应答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威弗利抓起他车里的一只灭火机向十五英尺外的失事车辆直奔过去。放眼望去，满地都是玻璃碎屑和金属的碎片。谢天谢地，幸亏引擎没有着火。跟着他马上检查车厢里面。

“啊，老天！”他话音未落，就扔下手中的灭火机，奔回自己的警车。“J-30报告，安纳波利斯总局，请呼叫消防局，警官请求直升机支援。严重的人员伤亡，有两名受害者，一名白种成年妇女，一名白种孩子。再说一遍，西向五十号公路塞文河大桥东首，有一起严重的人员伤害事故。警官请求直升机支援。”

“J-19报告，安纳波利斯总局，”方塔纳紧接着也呼叫进来，“我正在追踪一辆深色面包车，挂残疾人车牌，车牌号为H6772。我在五十号公路上，西向，刚过塞文河大桥。子弹是从那辆车上射出的。警官请求支援，”他冷静地报告说。他决定暂不打开警灯。真他妈见鬼……

“把她干掉了？”亚历克斯大声问后面。

米勒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心中的确没有把握，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击中了目标。就在他扣下扳机的一瞬间，那一辆保时捷突然减速，但是那辆车撞到大桥之上，像一架玩具一样被高高地抛到半空之中，他看得十分清楚。经过这样的变故，还能从中生还，那是绝无可能的。对于这一点，他倒很有把握。

“没错。”

“那好，我们这就抓紧时间开溜。”亚历克斯没有让心中升起的一丝恻隐之情影响自己的工作。这份差事对他的组织来说，意味着急需的武器和资金得到了着落。当然，这车里的妇女和孩子死得挺冤枉，但那不是他的过错，谁叫她们得罪错了人。

安纳波利斯警察总局的值班指挥长已经用超高频无线电与州警察的直升机队联络过了。州警一号，一架贝尔JetRanger-2型直升机，正从巴尔的摩的华盛顿国际机场的一个加油基地起飞。

“指令收到，”直升机驾驶员一边回答一边调转机身朝南，开足马力向出事地点飞去。驾驶员左首座位上的随机急救技师俯身将无线应答器的通话频道从1200调至5101。这等于通知附近的空中交通管制台，这架飞机正在执行紧急医疗救助任务。

“州警一号呼叫J-30，我们正在赶往你处。预计四分钟后到达。”

威弗利根本无暇去做任何回应，他正手拿着一个千斤顶的把手，和两个上来帮忙的老百姓一起，想方设法地要把驾驶座旁边的车窗撬开救人。车内的驾驶员和乘客都已失去了知觉，车厢内血迹斑斑，惨不忍睹。看着车里的驾驶员，威弗利心想，她兴许原来还是个很标致的女人，可是现在满头的伤口，鲜血还在直往外冒，让人看了一阵阵胆战心惊。至于那孩子，则更像个破碎的洋娃娃，软绵绵地半靠在座椅上，半躺在车厢地上。看到孩子的这副模样，他的心更是怦怦直跳，胃也不由得抽搐得一阵紧过一阵，并且冷得像个大冰砣子似的。苍天！又一个无辜的孩子死了，他想。请求老天，不要再让一个孩子死去了。

“州警二号呼叫安纳波利斯总局，”值班指挥长那里又收到了一个呼叫。

“安纳波利斯总局呼叫州警二号，请告诉我你的位置。”

“我们正在梅奥海滩上空，方向朝北。我已经监听到你的紧急医务救助的呼叫。州长和司法部长都在我的机上，请问需要我们帮助吗？完毕。”

值班指挥长迅速做出了决定。三分钟之后，州警一号直升机就能赶到事故现场了，而J-19正急待支援。真是福星高照，二号机来得真是时候，虽然他已经调派了六辆州警察局的警车，加上爱奇沃特的安妮阿伦德尔县警察局的三辆警车，正飞驰着前去增援。“州警二号，请与J-19号车联系。”

“州警二号呼叫J-19，请告诉你的方位，”方塔纳车中的无线电厉声响起。

“西向五十号公路，刚经过罗伊林阴大道。我正在追踪的是一辆挂残疾人牌照的深色面包车。J-30和我观察到那辆车里有自动武器向外开火，重复一遍，自动武器向外开火。我急需支援，伙计。”

发现目标并不困难。不久，州警二号上的警察驾驶员就看到州警一号了，它正在东面的事故地点上方盘旋，而五十号公路上，自事故地点以西至罗伊林阴大道的这一段，几乎就空无一车，那辆警车和那辆面包车都在向前方移动的车流的押尾处。

“情况怎样？”直升机后座上的州长问。前排左边位置上的随机急救医师把观察到的情况向他作了报告，而驾驶员则仍全神贯注地搜索……在那儿了！跑不了，乖儿子……

“J-19，这是州警二号，我已经发现了你和目标车辆。”驾驶员把直升机高度降至五百英尺。“州警二号报告安纳波利斯总局，我已发现它们。黑色，或者可能是深蓝色面包车，西向五十号公路，有一辆无标记的车在后面追踪。”

亚历克斯正嘀咕着，那辆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它的车身上并无任何标记，从外观看是一辆廉价车，全身漆成单调的一种颜色。突然，他醒悟过来了。唉呀，糟糕。

“那是警察的车子在追我们！”他失声叫了起来。米勒的一个手下赶紧趴到车窗上朝外观察，越是毫无标记，越是等于告诉你，它们是有来历的。

“把他给收拾了！”亚历克斯气急败坏地咆哮起来。

方塔纳与前面的面包车保持着五十英尺的距离。他想这点距离够了，足以保证自己不出危险。他听到无线电里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呼叫声，方塔纳知道他的同伴们正在应召而来，逐渐向他靠拢。但是，就这听无线电里的一点点分心，使他晚了一秒钟才看到面包车的后门竟然突然间打开了，张着血盆大口正虎视眈眈地瞅着他。方塔纳大吃一惊，顿时吓得面如死灰，忙一脚踩下刹车。

这一回仍是米勒亲自操刀。面包车的后门才打开，他就端平了手中的冲锋枪，一梭子十发子弹全扫向后面的那辆警车。他亲眼看到那个警车驾驶员惊惶失措地紧急刹车，车头往下一沉，跟着一个转身横在路上，又一下翻了过来，来了个四轮朝天。他太紧张了，甚至都顾不上露出点笑容，尽管他的内心深处此刻充满了血腥的喜悦。砰的一声，面包车的后门随即关上，亚历克斯换过车道，往前疾驶而去。

方塔纳首先感到子弹击中胸口的撕裂疼痛，然后才意识到汽车的挡风玻璃正在一点点爆裂，溅满了自己身子的四周。他的右臂向下猛一使劲，想使车辆向右避去。但是使劲太大，车辆突然转身太快，而它的后轮此刻仍然给刹车抱得死死的，所以车辆只能横着滑了出去，一个车胎经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发生爆裂，整个车子跟着就翻了个四脚朝天。当车顶的铁皮在翻转的车辆的重压下，吱吱嘎嘎地被压瘪扭曲时，方塔纳惊讶地看见眼前的世界在他的周围奇妙地旋转起来。与大多数警员一样，他从不费神系上他的安全带，所以翻车时他的脖子重重地撞在正在被压瘪扭曲的车顶上，一下子就被折断了。即使这样，还不至于就要了他的命，可惜一辆一直在后面跟着的车，一头撞上了这辆警察巡逻车，瞬间就完成了米勒用他的冲锋枪开始要做的事。

“妈的！”州警二号的驾驶员不禁咒骂道。“州警二号报告安纳波利斯总局，J-19遭到重创，有严重的人员伤亡，在五十号公路上，二号路出口西侧。其他的警车都死到哪里去了！”

“州警二号，告知J-19的状况。”

“他死了，伙计。我正盯着那辆他妈的面包车！要命的增援都死到哪里去了！”

“州警二号，请听着，我们已经派出十一辆车包抄过来。在五十号公路与南黑文路的交汇处，我们现已设置了路障。五十号公路上西向有三辆车在你后方大约半英里处，还有两辆东向的车已经接近将军大道的出口处。”

“听到，明白，我还盯着那辆面包车。”

“亚历克斯，开快点！”米勒在后面高声吼道。

“马上到了，伙计，”这个黑人回答说，同时换到了右侧的出口车道。他看见隔壁东向车道前方大约一英里处，两辆警车的车顶上，红蓝双色的警灯闪烁，正迎面疾驶而来，但是，这附近没有任何东向的出口。蠢猪，够你们倒霉的。要是说对于刚才扫射保时捷的行动，他还心怀恻隐的话，那么，弄死一个臭警察，总是使他浑身舒畅痛快。“好，咱们走！”

“安纳波利斯总局，州警二号报告，”驾驶员呼叫道，“目标车辆正驶离五十号公路，方向朝北。”值班指挥长听到报告，费了一会工夫方才明白过来。“不好，坏事了！”他迅速下达了指令。五十号公路上东向的两辆警车速度放慢了下来，然后冲过公路中央的草地分隔带，准备进入到西向的车道上。西向的这些车道上，现在已空无一车，刚才第二次重大车祸后，它们就被警察封闭了。但谁知这路中央的分隔带尽是坑坑洼洼，两辆车中一辆冲进去后，当即陷进了草窝子和泥沼里，再也动弹不得，而另一辆车总算磕磕碰碰地勉强开上了对面的车道，在公路上逆向行驶，向那个出口处赶去。

从出口处下来，亚历克斯刚好赶上绿灯，顺顺当当地就穿过了威斯特街，一路往北开去。当他的车穿过威斯特街时，他眼睛的余光瞥见右方两百码开外的威斯特街的高峰车流中，一辆警车正被堵在里面，尽管它的警报器使劲地吼着，警灯拼命地闪烁着，也无法驱散挤成一团的车流，只能停在那里徒然兴叹了。太晚了，蠢猪。亚历克斯得意之极，过了路口又往前开了两百码，接着就是一个左弯。

州警二号的飞行员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也顾不上州长和司法部长还坐在后面。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面包车驶进一个足有一百英亩的大停车场，被包围在这个庞大的停车场中间的是巨大的安纳波利斯购物中心。当那辆车缓缓开进停车场的内圈时，有三辆警车也正转弯驶离威斯特街，一路追踪过来。

“狗娘养的！”直升机驾驶员跟着一推联合操纵杆，直升机就朝着停车场急遽降了下去。

亚历克斯把车子开到一个残疾人专用停车位就熄火停在那里了。车上的人早已做好准备，车才停稳，几扇车门就一齐打开，他们若无其事地都下了车，慢慢地朝购物中心的入口走去，就像一群普通人前来购物一样。突然，耳中先是传来直升机的巨大轰鸣声，接着它的旋翼掀起的强大气浪也接踵而来，亚历克斯吃惊地抬头一望，直升飞机在他们的头上已经不过一百来码的距离了。他赶紧抓住头上的帽子，免得让气浪吹走，并顺手朝着直升飞机招了招手，跟着就走进了购物中心的大门。

直升机驾驶员怒不可遏，回头看了看左边的急救医师，只见他也一样愤怒得龇牙咧嘴的，一只手已经搭在腋下的点357左轮手枪的枪把上了。要不是必须双手驾驶，那个驾驶员肯定与他一样，早已持枪在手了。

“他们溜了，”急救医师朝着对讲机沉闷地说。

“他们溜了！你什么意思？”司法部长不解地问。

在他们的下方，一辆郡警察和一辆州警察的车正飞驰而来，嘎的一声急刹车，就停在了购物中心的入口处。但是，在那些大门里面购物的有大约三千名顾客，而警察当局连嫌疑犯的长相容貌都还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那些警察除了拔出手枪站在那里干瞪眼之外，还能干什么呢？

亚历克斯等人先后来到购物中心内的一个公共盥洗室，他的组织中的两个同伙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身边有几个大的购物袋。面包车上下来的每一个人都得到了一件新的外衣。片刻之后就三三两两地，又走进购物中心的中央大厅，每个人都已经换上了崭新的行头，朝中心的西头出口走去。他们一点也不慌张，一路走还一路悠闲地张望着四周的橱窗。是呀，他们还有什么理由着急呢。

“他还朝我们挥手！”州长怒不可遏地说，“给他点颜色看看！”

“什么？”驾驶员问，“你说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去拦住谁？他们都开溜了，说不定都已经到了加利福尼亚了。”

州长愣了一会才回过神来，但好歹比他的司法部长快了许多，他的那个司法部长还呆头呆脑地坐在那里，州长怎么也想不通事情竟会变成这个样子。这天开始他就去马里兰州东海岸的索尔兹伯里参加一次例行的政治会议。会开了一整天，傍晚回家时分，飞机飞到半途却变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匪徒大追击。而且，追击的结局太令人失望了。他眼睁睁地目睹了他手下的一个州警察被匪徒杀害，而无论是他，还是他的手下，竟然拿那些匪徒一点办法也没有。愤怒之极的州长最后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幸好当时没有他的选民在场，要是他们听到了他的那些粗俗的骂人话，是一定会被惊破了胆的。

州警一号停在塞文河大桥上，机顶上的旋翼伸出大桥两侧的水泥栏杆上方，仍在急速地旋转。随机的急救医师、州警威弗利和一名原来就是义务消防队员的过路驾驶员，正忙碌着将事故中的两个受害者抬上担架，送上了直升飞机。方才也在帮忙的另一位过路驾驶员，此刻正弯腰站在警车边上，他吐了一地，显然是受不了眼前的血腥惨状的刺激。一辆救火车正慢慢地在事故现场边上停下来，而另有两个州警察已经在忙碌准备，就等直升飞机起飞后，马上恢复交通，五十号公路上的塞车长龙已经至少排到了四英里之外。正当他们准备开始指挥交通时，无线电中传来了J-19号车的惨剧和驾驶员牺牲的噩耗。两位警官面面相觑、哑然无言。不是无言可发，而是时间未到。

作为首先到达现场的警官，威弗利从保时捷车里捡出驾车人的手袋，开始寻找驾车人的身份。以后他有许多的表格要填写，有许多的人要通知。手袋里他先看到的是张彩色手指画，他抬头望了望直升机，小姑娘的担架正在被安放到机舱上面一层的担架座架上去。安放完毕，急救医师跟着进入机舱，不到三十秒钟，机上旋翼加速旋转气流鼓起的砂砾打得威弗利的脸上一阵生疼。威弗利静静地看着直升飞机升空，嘴里还在为那个画了一头蓝色母牛的小姑娘低声祈祷。该回头工作了，他心中提醒自己。手袋里有一本红色的通讯录，他找出驾驶证，查出驾车人的名字，然后翻到通讯录里她的姓氏的首字母的栏下查找起来。对了，通讯录上有个名叫杰克的人，但是没有写他的姓，电话号后面注了“单位”两字，也许这就是她的先生，一定得打电话告诉他。

“巴尔的摩进场塔台，这是州警一号，正在执行紧急救助任务，要求返航巴尔的摩。”

“州警一号，收到，明白，航线已廓清，可直接进入，请左转走3-4-7航线，并保持现有高度，”巴尔的摩华盛顿国际机场的空中交通管制员答复说。在他面前的屏幕上，一个5101的呼叫编号清楚显示在那里，医疗急救享有无条件的优先，这是不容置疑的。

“霍普金斯急诊中心，这里是州警一号，正在飞往你处，有一名白种孩子在事故中遇害。”

“州警一号，这里是霍普金斯医院急诊间。请转医大，我处无空病床。”

“收到，明白。医大，州警一号，是否已监听到，呼叫完毕。”

“州警一号，这是医大，已经监听到，准备你们的到来。”

“收到，明白，预计五分钟后到达。结束。”

“头儿，我是三号门的康明斯，”中士在电话里报告说。

“怎么回事，中士？”布雷肯里奇问。

“这里有个小子，他就站在街对面的角落那里，差不多已经待了四十五分钟了。我就是觉得有点蹊跷，你说是吧？虽然他不在我们营区内，但是总归有点不对劲。”

“报警没有？”军士长问。

“告他什么？”康明斯很有理智地反问，“就连一口痰我都没见他吐过。”

“那好，我就过来看看。”布雷肯里奇说完就站起了身，反正他正闲得无聊。军士长戴上帽子，昂首走到门外，一路朝北直穿校园。这一路大约花了他五分钟时间，还跟路上碰到的六名军官行了礼，给更多的学员打了招呼。他很不喜欢这寒冷的天气。他的孩提时代是在密西西比的农场里度过的，那时的天气可从来不会这样寒冷彻骨。令人欣慰的是，春天就要来了。他穿过马路走近门口的岗亭，尽量小心不使自己看上去明显是出了大门。

他发现康明斯守在岗亭里，直挺挺地站在岗亭的门里。真是好样的，康明斯，海军陆战队里年轻而出色的中士，布雷肯里奇暗暗称赞。康明斯的身上有着海军陆战队的新形象。布雷肯里奇本人虎背熊腰、威风凛凛，形象与大明星约翰·韦恩扮演的经典西部牛仔一脉相承。而康明斯是个黑人小伙子，长了一副长跑好手弗兰克·肖特的身材。不过，他倒真是一个长跑的好手，就是跑上一天也不叫累，这一点是作为头头儿的他也自叹不如的。最令人称道的是康明斯是个职业军人，他懂得当一名海军陆战队队员意味着什么。正因为这个原因，布雷肯里奇一直将他留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悉心加以调教，顺便授以自己经历到的重要人生经验。军士长知道自己在海军陆战队的军旅生涯行将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康明斯才是未来的希望。他深感欣慰，海军陆战队的前途一片光明。

“嗨，头儿，”中士向他招呼。

“那个家伙就在门口那里？”

“四点过一点就在那里了。他不住在这楼里。”康明斯说到这里停了停，毕竟他还是个“黑人愣头青”的中士，士官的纹章下面还没有赢得任何表明等级的条纹，他是在跟一个连将军都要带着敬意与之讲话的人说话。“我就是觉得此事有点蹊跷。”

“那好，我们就再等他几分钟，”布雷肯里奇自言自语地说。

“天啊，我最恨给试卷打分。”

“那就对那些姑娘和小伙网开一面，不要考就好了，”罗比咯咯笑着说。

“像你一样？”瑞安针锋相对回了过去。

“那可不一样，我教的是难读的技术课，非考不可。”

“大工程师！可惜你们已经只会算数，不会读书写文章了。”

“杰克，你今天下午一定是吃了枪药了。”

“是的，不过……”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杰克的话，他拿起了话筒。“这是瑞安博士，是的……谁？”他的脸色顿时变了，声音中也带了一丝警惕。

“对，没错。”一旁的罗比看着自己的老朋友说到这里突然停住，浑身僵硬地倒在了椅子里。接着又连珠炮似的问：“你肯定没有弄错吗？现在她们人在哪里？情况怎样？好，好……嗯，好的，谢谢你……我，嗯，谢谢你。”杰克呆呆地瞪着手中的电话足有一两秒钟，才颓然将它放下。

“怎么回事，杰克？”罗比忙问。

过了好一会才听到杰克的回答。“是警察打来的。说是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

“她们去哪儿了？”罗比立即问。

“他们用飞机——说是用飞机把她们送到巴尔的摩去了。”说着杰克就站起了身，脸色惨白，双腿软得直打颤。“我得赶到那里去。”他低头望着他的朋友，突然间失声叫了起来，“天啊，罗比……”

罗比呼啦一声就窜了起来，马上开口说：“走吧，我开车送你去。”

“不，我自己……”

“不要说了，杰克。我开。”还不等杰克说完，罗比就斩钉截铁地说。说完他就拎起自己的外套，顺手还把杰克的外套隔着桌子扔给了他。“走吧，小伙子！”

“他们说用直升飞机送……”

“哪里？送到哪里去了？杰克，你快说。”

“医大，”杰克神思恍惚地说。

“振作点，杰克。”罗比一把拽住他的手臂，狠狠摇了摇说，“冷静一点。”海军飞行员说完就拖着他的朋友走出房门，三步两步下了楼梯，奔出大楼直冲停车场而去。他的红色雪佛兰科维特跑车就停在一百码开外的地方。

“还在那儿，”那个文职门卫在外面转了一圈，一进到门里就报告说。

“那好，”布雷肯里奇边说边站起了身。他瞄了一眼墙角处挂着的手枪皮套，但转眼一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于是，对着他们两人说：“我们下面就这么办。”

从第一刻起，内德·克拉克就不喜欢眼前这项任务。在这件事情上，肖恩太急于求成了。但是，他没有把它说出口来。是肖恩策划了越狱，才使他再次成为一个自由人。即使没有其他原因，就因为这一点，他也应该忠于“事业”。这会儿他孤身一人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也让他老大的不喜欢。行动前他得到的情况简报说，海军军官学校的警卫松懈，从他的观察来看，警卫确实不带武器。他们的职权范围仅限于校园之内，一出校园他们就鞭长莫及了。

但是，今天等得太久了。他的目标已经晚了三十分钟还没有露面。他忍耐着连一根烟也不抽，任何惹眼的事他都一律回避不做，他知道这样一来，人们就很难发现他。那幢看上去像个疲乏的老人似的公寓大楼的大门口一盏灯都不亮——这也是亚历克斯的手下昨晚的杰作之一，是用气枪干掉的。

这次行动应该取消，克拉克心想。但是他并不想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践，他不想让肖恩扫兴失望。冷不丁，他看到对面学校大门里走出两个人来。新兵，两个该死的海军陆战队的新兵，穿戴得整整齐齐，像是过节一样。你瞧，看上去多么漂亮，但他们身上没带枪，多么容易受到攻击。

“所以队长，他说，”两人中的大个子扯大嗓门说，“把那个该死的傢伙一脚踹下了直升机！”另一个人听着放声大笑起来。

“真过瘾！”

“去弄两杯啤酒喝喝怎么样？”大个子对小个子说。说着两人穿过马路，径直朝他走来。

“行，这回算我的，头儿，行嘛？”

“不是该轮到我了吗？不过我得先看看身上有没有钱。”大个子说着把手伸进口袋掏了掏钥匙，突然一个转身对着克拉克说：“先生，对不起，能为你效劳吗？”说时迟那时快，他的手已经抽出口袋，可是手上什么也没有。

克拉克见势不妙，迅速反应，终究还是慢了半拍。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右手刚要向外抽出来，布雷肯里奇的右手已经像老虎钳一样牢牢把它抓住了，怎么也动弹不了。

“我问你能不能为你效劳来着，先生，”军士长乐呵呵地对他说。“哟，你那手里拿的是什么？”克拉克拼命想挣脱出来，无奈整个身子被那个大个子牢牢顶在砖墙上，任凭他使出吃奶的劲也挣脱不出来。

“小心，汤姆，”布雷肯里奇警告说。

康明斯用双手从上往下在克拉克身上搜索，忽然摸到一件手枪形状的硬梆梆的金属傢伙。“枪，”他脱口叫了一声。

“小心，别走火，”头儿关照他的手下，他的左手仍然牢牢地卡住了克拉克的喉咙。“放老实点，让他把枪拿出来，乖儿子，千万小心，千万千万。”

克拉克被自己的愚蠢气昏了头，他怎么这么愚蠢，让他们靠自己这么近。他拼着老命，扭过头来朝街上张望，可是那个开车来接应他的人在拐角的那一边，鬼影都见不到。还没等他来得及想好任何妙计，那个黑小子已经掏走了他的手枪。接着，康明斯又掏出了他的刀子。

“开口给我老实交待吧，”布雷肯里奇对他说。克拉克闭着口，一字不吐，不过箍在喉咙口那条手臂粗暴地又紧了紧。“请对我说话，先生，”布雷肯里奇阴阳怪气地说。

“拿走你的脏手！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你打哪来，小子？”这次布雷肯里奇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一把就将克拉克的手臂从口袋里拉了出来，反手扭到他的身后。“好啦，乖儿子，我们慢慢走到对面去，进那个大门。我们到那里坐下来，你放老实点，我们打电话叫警察来。你要是不老实，想耍花腔的话，那就等着瞧，我非把你的胳臂扯下来，塞进你的屁眼里去不可。走吧，小子！”

此时，那个等着接应克拉克的驾车人已经不耐烦了，他远远地站到街角那头张望。这边的事他只望见了一眼，旋即回到自己的车上。两分钟之后，他已经远在几条街之外了。

康明斯拿来一副手铐把克拉克反手铐在一把椅子上，布雷肯里奇趁着这段时间又在他身上彻彻底底搜查了一遍，确认此人身上没带任何身份证件——当然，那支自动手枪除外，那还不够证明他的身份吗？接着他挂了个电话报告警卫队长，然后才打电话向安纳波利斯警察局报了案。尽管布雷肯里奇有所不知，但一连串的事情确实都起因于此，且绝不会就此打住。

(1)　pickup，集有轿车、货车和越野车功能的小型汽车。

(2)　Medusa，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怪。

15．休克与创伤

要是杰克曾经有过怀疑，不相信罗比·杰克逊真当过海军战斗机驾驶员的话，那么今天他算是彻底服了。杰克逊驾驶的私人宝贝玩物是一辆才开了两年的漆成苹果红的雪佛兰科维特跑车，他操纵它的架势简直宛如在驾驶他的海军战机，有一种所向披靡的感觉。只见飞行员驾着他的跑车，打学校西边的大门飞驰而去，出了校门一个左转，抄着近路就上了罗伊林阴大道，朝着五十号公路疾驰而去。五十号公路西向的那一边车堵得很厉害，他马上就感觉到了，于是赶紧调换到东向的车道，决定从东面进入安纳波利斯。不一会工夫，他们的车就已经来到塞文河大桥以东。一旁的杰克，从上车的那刻起就瞪大了双眼，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对周围的一切似乎全都没有看到。但是，车过塞文河大桥那会儿，开车的罗比把横躺在路边的一辆像是绿色保时捷跑车的残骸看在了眼里。一丝凉意霎时掠过全身，他感到浑身的血冰凉，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惊动杰克，一声不吭地回转头来，继续一心一意地开起车来。他使劲甩了甩自己的脑袋，抛开胡思乱想，脚下再加点油门，科维特车的时速计上的指针一下就冲过了八十码。不过，这会儿他并不担心超速会得到罚单，因为他已经看到，太多的警察都已经集中到高速公路的隔壁一侧的车道上去了。一分钟后，他上了里奇公路的出口车道，一个左转转为朝北，朝着巴尔的摩直冲而去。交通高峰时分的里奇高速公路的车流量很大，不过，此时的车流量大部分集中在相反方向的车道上。这就给了他可乘之机，而他确实也没有错失任何一个机会。海军飞行员充分发挥了他的超群技艺，他不停地变换排挡，又是油门又是离合器的忙个不停，就是绝少去踩一下刹车。

右边的杰克还是上车时的那副样子，两眼直瞪瞪地凝视着前方，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只有一会儿例外。当时有两辆并排而行的牵引卡车挡在了罗比的前面，罗比怎么也逮不到一点空子能够冲上前去超过它们。最后终于按捺不住了，心一横，往两车之间的那一点空隙中间冲了进去，嗖嗖地往前直窜，两边的两个庞然大物与它的间距就一个拳头大小，杰克见状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但只一瞬间工夫，罗比的跑车已经把两辆牵引大卡车远远抛在了后面，就连被激怒了的两辆卡车司机的高昂的喇叭声也隐没得无声无息，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罗比继续专心致志，一门心思扑在赶路上，而身旁的杰克又回复到原先木然的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布雷肯里奇军士长心平气和地等着他的队长迈克尔·彼德斯上尉前来处理这件事。在他脑子中，队长是位很不错的军官，一向很有见识，能够放手让手下的士官们大胆处理事务。但是，毕竟照章办事是军人的本分。队长赶在安纳波利斯警察局的人之前两分钟，首先到达三号门警卫亭。就这一会儿功夫，已足够布雷肯里奇和康明斯两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他汇报了个大概。

“嗨，诸位好。请问发生了什么情况？”一名接到报警赶来的警官一边推门而入，一边朝屋里的人问道。彼德斯队长朝布雷肯里奇点点头，示意他先说。

“警官，本岗警卫康明斯中士发现这个人一直站在马路对面的转角处，瞧他的模样似乎不像本地人，所以我们就多了点心眼。最后康明斯和我走了过去，问我们有什么可帮他的，结果他却想掏出这玩意来对付我们。”布雷肯里奇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提起一把手枪，惟恐破坏了上面的指纹。“而且，在他的口袋里还揣着一柄刀。随身隐匿武器违反本地法律，所以我以一个公民的身份采取了行动，逮住他并向你报警。这个人物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同时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那是把什么手枪？”警官问。

“一把FN九毫米口径的手枪，”布雷肯里奇回答说，“跟威力很强的勃朗宁手枪属于同一档次，只是制造厂家不同，带有一次能装十三发子弹的弹仓。我们抄出来时，手枪里已经装满子弹，而且第一发子弹已经上膛，保险已经打开。至于那把刀子，只是一把便宜的破烂货，小混混用的那一种废物。”

警察听了布雷肯里奇的一席话之后不由得微微一笑。布雷肯里奇军士长对他来说并不陌生，警察局组织武器训练时就认识了。

“那么请问你的尊姓大名？”警察局来人转向伊蒙·克拉克问。后者只是双眼瞪着他，一声不吭。“先生，宪法规定保障人身权利，回头我马上就给你宣读一遍，不过，法律不允许你隐瞒自己的身份，你必须告诉我们你的尊姓大名。”

警察瞪着克拉克足足又等了有一分钟，最终还是忍耐不住了，他耸了耸肩，掏出随身携带的带夹子的写字板，取出一张卡片，照本宣读起来：“先生，你有权保持沉默……”就像在教堂里念祷文似的，他枯燥无味地读完纸片上的条文。“你都了解这些权利了吗？”

面前的克拉克还是不开腔。这下警察可沉不住气了，他环视了屋里另外三位一眼，说：“请问各位愿不愿意作证，我已经向我面前的这个人宣读过他的权利了？”

“愿意，警官先生，我们当然愿意作证，”队长彼德斯说。

“假如你不介意我提个建议，警官，”布雷肯里奇军士长彬彬有礼地开了腔，“也许你该在联邦调查局那里把这家伙的来历彻底查一查。”

“哦？为什么？”

“他讲话怪怪的，”布雷肯里奇军士长解释道，“不像本地人。”

“真邪乎——一天出了两件邪门的事。”

“此话怎讲？”布雷肯里奇问。

“就在一会儿之前，五十号公路上有一辆轿车被冲锋枪撩翻了，像是两帮子毒贩闹翻了脸，相互火拼。几分钟以后，我们的一个州警察也被这同一帮人给报销了。那伙坏蛋还都开溜了。”安纳波利斯市来的警察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来，盯住了克拉克的脸。“你最好还是赶快开口，先生。今晚，这座城里的警察兄弟都没有什么好心情，你给我听明白了，再也不要给我们惹什么麻烦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克拉克其实并不明白，在爱尔兰，身上隐藏武器可算得上是一桩重罪。而在美国就远不是这样，有太多的美国公民拥有枪支。要是他早点说，他只是在街上等人，带一支枪防身，因为他怕街上有坏人说不定，人家早已放他走了。可惜，他却是一个劲地闷声不响，他坚持不与警方合作的态度反而使安纳波利斯来的警察大光其火，狠下心来，非要把他的身份甄别程序搞完，彻底弄清他的来历不可，然后再对他提出起诉。

一旁的彼德斯队长和布雷肯里奇军士长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警官，”队长率先开了腔，“我强烈建议，你先向联邦调查局调查一下这个家伙的来历，因为，嗯……你知道……几个星期以前，我们这里接到过一些关于恐怖主义分子活动的非正式的警报。当然，既然这家伙是在这座城市里被逮住的，到底该怎么办，全在你的管辖范围内，该由你来定夺了，只不过……”

“我明白你的意思，队长，”警探打断了彼德斯的话。他略微思索了一会，便下了决心。显然，这件事有点蹊跷，恐怕不像表面上所看到的那么简单，还得深究一番。“我看，要是你们几位能跟我一块到警察局跑一趟，我们就一定能够把那位不开口先生的来龙去脉彻底查个明白。”

瑞安跳下车，径自冲进医大的休克与创伤急救中心的大门，直奔接待小姐的柜台，报上了自己的身份，里面的接待小姐马上指指前面的休息室，让他在那里等着，并且毫不含糊地告诉他，一有消息就会马上报告给他。经过一阵心急火燎的赶路，好不容易赶到目的地，却只能无所事事，无可奈何地等着，这种从动到静，从火炉到冰窖的天壤巨变一时间让他手足无措。站在休息室的门口足足呆了好几分钟，杰克的脑海里还是一片茫然，不知如何是好。等罗比停好车赶到休息室时，他发现他的老朋友正一个人呆坐在休息室里的一张皮子都已经开裂的人造革旧沙发里，像个木头人一样下意识地翻阅着一本小册子。看来那原是一本纸张挺括的读物，但是经不住在这间房间里等待消息的病人的父母、丈夫、妻子和朋友的无数双手的翻弄，已经几乎被翻烂了，绵软得像麂皮一样。

这是一本用烦琐公文笔法撰写的小册子，里面介绍的是，在全美国同类组织中，为什么说马里兰州的急救医疗服务机构是成立最早的，水平最高的，是专门为致力于为创伤受害者提供最先进的急救服务的组织。所有这一切，瑞安是再熟悉不过了。急救中心的小儿科急救部门是较晚成立的，由约翰斯·霍普金斯医学院负责管理，它属下的许多眼外科医生都曾为中心的眼伤的急诊提供过服务。卡茜在做住院医生时，就曾经在那里干过一段时间。据她后来说，在中心的两个月的紧张生活，她过得很愉快，算得上一天也没有虚度。想到这里，杰克心里不由得产生一阵疑惑，不知正在替她急救的医生是否就是她过去的同事？他们会不会认出她们来？可是，认出又有何妨？

事实上，休克与创伤急救中心——在众人的眼中只是一个专门开出账单，让政府付钱的部门，它的成立其实开始于一个人的梦想。他是一位医术精湛、进取心极强，但自视甚高、傲气十足的心脏外科医生。为了实现他的梦想，经过不断的努力，他竟然过关斩将，说服了州政府重重叠叠的机构，拨款修建了这一座达到二十一世纪水准的急救中心。

确实，经过数年的经营，这个中心已到了开花结果的阶段，创造出一系列令人瞠目结舌的、可以流芳百世的成就。休克与创伤急救堪称急救医学技术的前沿。它已经为危急病人的抢救开拓发展了许多新的技术，但与此同时，也推翻了许多传统医学的历史陈规戒律——这也使它的创始人在医学同道中难得人心。确实，这种情况在其他任何行业，恐怕也都难逃此种结局。不过，休克与创伤急救中心的创始人不顾一切地坚持己见，倒也未使这个结局再雪上加霜。当然，外界所谓的他的那个最大的——但从未承认过的——罪行，他的预言，包括几乎所有的细枝末节，却被证明是正确的。尽管在他所从事的职业的主流圈子里，这个预言家未能获得应有的尊敬和荣誉，但是这个职业中的年轻人却纷纷皈依于他。休克与创伤急救中心吸引了世界各地最优秀的年轻外科医生，只有其中最顶尖的才能被选中留下来。

可是，他们就足够好了吗？瑞安在心里问自己。

此时的他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坐在休息室里等候，他不敢看手表，只是枯坐着干等，害怕去推测飞逝的时间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意义。这时，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他已完完全全龟缩进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茫然之中，只有一件事他还是很清醒的。那就是上苍赐给了他一个他深爱的妻子和一个他珍爱胜过自己生命的女儿。作为丈夫和父亲，他的首要职责是保护她们不受这个常常充满敌意的世界的侵害；结果现在，他非但没能恪尽此职，反而因为他的疏忽失职，把她们母女俩的生命完全交到了陌生人手中。他所有的知识、所有的技术，此时此刻全成为废物一堆。而比无能为力更可怕的是，他心中的一个邪恶的代言人，正在他的头脑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念叨，令他的心越抽越紧，他整个人也越来越缩回到深深的自责所引起的紧张麻木之中。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流逝，他就那么木然地呆坐在那里，眼睛先是瞪着脚下的地板，后来又无意识地向上瞪着面前的墙，思想在祈求空虚的安慰中已经完全麻痹，竟然失去了为她们祈祷的能力了。

杰克逊就坐在他的老朋友旁边，一样的沉默不语，沉湎于自己的思绪之中。作为海军战斗机驾驶员，他亲眼目睹过密友就因为一个微小的错误，一个机械小故障，有时甚至还根本谈不上什么原因来着，飞上了天就再也没有回来。还不到一年，他自己也与死神擦肩而过了一回。但是，既然一个男子汉自愿选择了这份危险的职业，这些危险又算得了什么呢？可眼前的情况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那里面的是一位年轻的太太和一位天真无邪的女孩，她们的伤势严重，生死未卜。罗比无法使自己轻松俏皮起来，他更张不开口去劝慰身旁的杰克，说什么老天一定会眷顾她们母女俩之类的安慰话。确实，该说什么他一句也不知道。更何况，除了坐在一边陪伴外，他知道此刻的任何鼓励和安慰都无济于事。不过，尽管没有任何表示，有一点，罗比心里是十分肯定的，杰克一定知道还有一位朋友在他身边。

两个小时后，杰克逊悄悄站起了身，走出休息室给太太打了一个电话，接着又轻手轻脚地来到接待护士那里，小心翼翼地向她询问情况。接待护士翻了一通登记簿，明确告诉他的病人的情况：第一位，女性，金发，三十岁左右，头部伤；第二位，女性，金发，四岁左右，严重的胸外伤。瞧着柜台里的那位护士的一副事不关己冷漠的样子，海军飞行员忍不住要伸出手去把她掐死。幸亏多年的教养训练，他硬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片刻工夫，他又回到了休息室，重新回到枯坐等待的行列。两双眼睛一块瞪着前面空无一物的墙壁，没有片言只语，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消逝。外面下起了雨，寒冷的夜晚，苦雨凄风，两人的心情就与这寒夜和苦雨一样的冰冷和痛苦。

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肖下车才走进切维蔡斯的家的大门，就听见屋里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他那十岁出头的宝贝女儿一把抓起了话筒，就朝刚才进到屋里的老爸伸出了话筒。这种事在他们家中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了。

“我是肖，请讲。”

“肖先生，我是安纳波利斯市办事处的尼克·卡皮塔诺。市警察局收押了一名男子，身上有一把手枪和一把刀，但是没有任何身份证明。他拒绝开口，一声不吭。不过先前在两个海军陆战队面前开过口，他讲话有口音。”

“嗯，他有口音。什么口音？”肖的问话语气显然有点焦躁的味道。

“也许是爱尔兰腔，”卡皮塔诺回答说，“他就是在美国海军军官学校的三号门外被逮到的。这里有一位押送他来的海军陆战队士兵说，他们学校里有一位名叫瑞安的老师，说是从反恐办公室那里得到过某种警报。”

老天！“你们查清这个嫌疑犯到底是谁了没有？”

“还没有。市警察局的人刚刚采集完他的指纹，并且已经将这个嫌疑犯的指纹和照片一起传真到局里去了。嫌疑犯拒绝透露任何信息，他就是死不开口，先生。”

“好吧，”肖手握话筒沉思了片刻。晚餐这就又泡汤了。“我三十分钟后就回到办公室。让他们将嫌疑犯的指纹和照片传真一份到那儿。另外，请你坚守岗位，并马上派人找到博士，陪在他身边。”

“是。”

肖一挂上电话又马上拎起话筒，拨了一个他在总局的办公室电话，“戴夫，我是比尔。马上打电话给伦敦，告诉丹·默里，说我让他半小时以后在办公室等我，我们这里可能发生了一些什么。”

“爸爸，再见，”是女儿在高声招呼他。从进门到现在，他连外套都还没来得及脱下来。

二十七分钟以后，他已经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了。他首先拿起电话拨通了安纳波利斯的尼克·卡皮塔诺。

“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没有，先生。安纳波利斯的安全人员找不到这个叫瑞安的家伙的踪影。他的车仍在学校的停车场里，现在学校也派了人帮着一块找。我们还请安妮阿伦德尔县警察局，派车去他家看他是否在家，说不准他搭了别人的车回家了——万一他的车出了故障，或者有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的话。这会儿我们这里有点乱哄哄的，就在这个身份不明的枪手给逮住的差不多同一时间，还出了点疯狂的事。就在城外不远，一辆车遭到了冲锋枪的扫射。”

“什么？究竟怎么回事？”

“州警察正在处理之中。还没有要我们参与进去，”卡皮塔诺解释说。

“马上派个人过去，”肖立即交待对方说。一位秘书开门进来，手中拿了一个公文夹，里面装的是刚收到的嫌疑犯的照片的传真文件。肖抽出来一看，照片有正面的和侧面的。

不等秘书要关门转身离开，肖马上叫住了他，“慢走，立即传真给伦敦。”

“是，先生。”

肖紧接着用直线电话拨通了驻伦敦的美国大使馆。

“我才上床，”电话铃声只响过一响，耳机里就传来了答话声。

“你好，丹，我也刚错过了晚饭。真是世道艰难呀！我现在正在给你传真一张照片。”接着，他将这里最近发生的情况向默里简单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什么，我的老天爷！”默里说着喝下一大口咖啡。“瑞安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我们还不知道，说不定就在什么地方闲逛蹓跶。他的车还在安纳波利斯，我是说还停在他们的学校里。我们的安全人员已经出去找了，我想他会没事的，丹。不过，要是我没有判断错的话，安纳波利斯的那个嫌疑犯就是在守候他的。”

伊蒙·克拉克的照片此时已经传真到大使馆。联邦调查局的通讯单位与情报机构用的是同一个卫星通讯网。事实上，大使馆里的通讯官员还都是美国国家安全局派出的，他们在大使馆里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没有任何间隙。这时，标有“紧急”标志的传真件已经收下，一个通信员正跑步往楼上的法律参赞的办公室送。默里办公室的门反锁着，听到外头的敲门声，默里只得暂且放下电话去开门。

“别挂，我马上回来，”默里说。他打开公文夹一看，尽管经过两次传真转发的折腾，照片上的人仍清晰可辨。“这小子看上去有点面熟，名字倒一时叫不上来，不过我敢肯定不是一个好货色。”

“你需要多长时间查清他的身份？”

“我马上打电话给吉米·欧文斯，很快的。你在办公室里吧？”

“没错。”肖回答说。

“我回头打电话给你。”默里按了电话机上的一个键，换成国内通话，但欧文斯家的号码他记不住，所以他只得先查出电话号码。

“哪位？”

“嗨，吉米，是我，丹，”默里的声音听上去很清脆。快醒来吧，我有好东西等着你哩。

欧文斯显然还摸不着头脑，睡意朦胧地问：“你知道现在几点了？”

“我们的人刚抓到一个人，我想你可能有兴趣。”

“是谁？”欧文斯的声音顿时清醒了许多。

“我手上有他的一张照片，但没有名字。他是在安纳波利斯市给逮住的，就在海军军官学校外面……”

“瑞安？”

“可能吧！”这也正是默里担心的。

“到警察厅来跟我碰头。”欧文斯马上说。

“我这就过去。”默里说完就挂断电话，出了办公室径直下楼朝他的车走去。

那一头的欧文斯可就省事多了。他的住处外面总有两名武装的警探，时刻坐在警车里监视和保卫他的寓所。他所要做的就是出门招招手，那一辆路华吉普车就会马上停到他门前。他比默里早五分钟到办公室，所以当这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进门时，他已经一杯热茶下肚。他又倒了两杯。

“喏，就是这小子，很眼熟吧？”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说着就把照片扔了过去，欧文斯的双眼顿时睁得滚圆。

“内德·克拉克，”他说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跑到美国去了？你当真？”

“怪不得我瞧着眼熟。他在安纳波利斯给逮住了。”

“去年从朗凯施监狱逃走的那些小子中就有他一个，是身负好几件命案的坏蛋。默里先生，真谢谢你们了。”

“还是谢谢海军陆战队吧，”说着默里端起一杯茶，这会儿他真用得着来点咖啡因，刺激一下神经。“能用一下你的电话吗？”不消一分钟，他已经接通联邦调查局总部。欧文斯桌上的电话是带喇叭的，所以默里的讲话他听得一清二楚。“比尔，嫌疑犯是一个名叫内德·克拉克的人，一个已定罪的杀人犯，去年越狱逃脱。他曾经是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一流杀手。”

“我这里有点坏消息，丹，”肖回答说，“看来瑞安的家人也遭毒手了。州警察正在调查这件轿车遭到自动枪扫射的事，这辆车的牌号是卡罗琳·瑞安医生的。涉嫌的凶犯开一辆面包车，他们后来又放倒了一个州警察，逃得无影无踪。”

“杰克在哪儿？”默里紧接着就问。

“还是没有找到他，有人看见他乘了朋友的车出了海军军官学校的门，现在州警察正在找那辆车。”

“他的家人情况怎么样？”这一次问的是欧文斯。

“州警察用直升飞机把她们送到巴尔的摩的休克与创伤急救中心去了。当地的警察局也已接到通知，加紧那里的安全防范。不过，那里通常是有警卫的。找到瑞安以后，我们就会派一些人在他身边保护他。好吧，至于这个叫克拉克的小子，明天一早我们就把他移交到联邦监狱，先收押起来再说，我想欧文斯组长也许希望把他要回去吧？”

“是的，”欧文斯满意地往椅背上一靠。这会儿可来事了，他有一通电话要打。吃警察这碗饭常常是这样，即使来了好消息，也总是逃不了要连带坏消息一起来。

“瑞安先生？”问他的是一位医生，至少，从他的衣着来看或许是一位医生。只见他身穿粉红色的纸大褂，两脚套着模样有点滑稽的粉红色鞋套，隔着鞋套模模糊糊看不太清，像是穿的帆布跑鞋吧。粉红色的大褂上斑斑点点沾了不少血迹。来人大概最多三十岁出头一点，瑞安心中估量。他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意，但这也难以掩饰他满脸的疲乏和倦意。他胸前的名牌写的是：“巴里·夏皮罗医生，创伤外科副主任”。见来了人，瑞安急忙想站起身来，却无奈地发现自己的两腿早已麻木，怎么也不听使唤。医生赶忙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坐着不要动，自己走上前来一屁股就在他沙发边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给我带来的是什么消息？瑞安心中惶恐，心跳也就不由得加快起来。他的心既在呼喊，渴望马上得到卡茜和女儿的伤情报告，同时又在担心，惟恐任何有关她俩的坏消息降临。

“我叫巴里·夏皮罗，一直在忙着照顾你的女儿，”他说话很快，口音也很怪，不过此时瑞安就算注意到了，也根本无暇去顾及这些了。“这样吧，尊夫人已经无恙了，这一点你可以尽管放心。她的左上臂骨折，软组织撕裂，头部也给划出了一个很大的口子。当时，直升飞机的随机急救技师看到她的头部伤口流血不止——头部是很容易大量流血的——为了保险起见，将她送到这里来了。我们对她的头部做了全面的检查，她没事。虽然有点轻微的脑震荡，但什么也不用担心。她会好起来的。”

“可是，她有孕在身，大夫……”

“这个我们注意到了，”夏皮罗医生微微一笑，“放心，那也没有问题。妊娠未受到任何连累。”

“她也是外科医生，请问会不会留下任何永久性的伤害？”

“哦，她是医生我事先倒不晓得，我们向来不太关心病人的身份，”夏皮罗医生带着歉意对他解释说。“不会，应该不会有问题的，虽然她手臂上的伤势够广泛的，但都是常见的伤，应该能够彻底痊愈。”

瑞安点了点头，却不敢主动开口继续往下问。会不会是先报喜后报忧。

“你女儿的伤势很严重。”

杰克闻听此言，总算喘过一口气来，紧紧揪着他的胃的那只无形的铁拳终于稍微松开了些。至少她还活着。萨莉还活着！

“很显然，她没有系上安全带。所以车子撞上桥的时候，她就被往前抛了出去，很重的。”杰克木然地点了点头，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自责。是呀，女儿一直喜欢玩安全带的保险扣，我们还一直当她聪明。“所以她两条小腿上的胫骨和腓骨都断了，再加上左大腿的股骨也断了。她左侧的所有肋骨全部断了，右侧的断了六根——典型的连枷胸。目前，她不能自主呼吸，不过我们已经给她上了呼吸机，那个问题算是控制住了。送来时，她还有多处内伤和大出血，肝脏、脾脏和大肠都严重受损。刚送到这里，她的心脏就停止了跳动。可能是，不，几乎肯定，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我们首先做的是立刻恢复心跳，并马上给她输血补充损失。”夏皮罗大夫没有停顿继续飞快地说，“这一个问题总算也给我们抛在了后面。”

“整整五个小时，金特大夫和我两个人差不多全扑在她身上了。我们不得不把她的脾脏切除了——不过，那个不打紧，没了脾脏仍能活。”但夏皮罗没有说脾脏是对付发炎感染的人体防线的重要部分。“她的肝脏有比较广泛的星形破裂，输血进入这个器官的主动脉也受到损伤。我们不得不切除了她的大约四分之一肝脏——这一样是不会有问题的，当然我想，我们已经修复了那个动脉损伤，我想那个修补会很牢靠。肝脏是很重要的，它与造血功能和人体内的生化平衡关系很大，失去了肝脏人就活不了了。假如她的肝功能能够维持……我想她或许还能够熬过来。至于大肠的损伤，那是很容易修补的。我们切除了大约三十厘米的肠子。她的双腿已经包扎固定，骨折修复要留待稍后处理。她的肋骨——嗯，那是很痛的，不过对生命倒没有什么威胁。还有就是她的脑袋，伤势看来相对较轻，是脑震荡，但无任何颅脑内出血的迹象。”说完夏皮罗医生举起双手，用两掌使劲擦起自己长满络腮胡子的脸来。

“今后的整个情况主要取决于她的肝功能，要是她的肝脏能够继续工作，也许她能完全康复。我们正密切观察她血液中的生化指标，嗯，大约再过八九个小时吧，我们就可以看出点结果来了。”

“一定要等这么久吗？”瑞安哀声问，痛苦写满了他的脸颊，将它扭成一团。捏在他心头的铁拳才略略松了一点，又再次狠狠捏紧下去。他的宝贝女儿仍然生死未卜……

“瑞安先生，”夏皮罗医生慢悠悠地说，“我知道你此时此刻的心情。不过，假如没有直升机送你女儿到我们这里来的话，我想这会儿我们只能告诉你她已经死了。哪怕就是晚来五分钟——也许还不需要这么久——你就不可能指望她还能撑到现在。她是已经到过鬼门关的人了。但是，现在她仍活着，而且我向你保证，我们会尽我们最大的力量让她活下去。我说的最大的力量也就是世界上能够有的最大的力量了。我的这一支医生和护士队伍是全世界同行中最好的——话就到此为止，我不再累赘。可以说，没有一支队伍接近我们的水平。反正，只要有办法，我们就一定会设法找到。”他未说出口的弦外之音是，要是办法不存在，我们也就找不到了。

“我能不能去看看她俩？”

“不行，”夏皮罗大夫赶忙摇着脑袋说，“她们两人都已经进了重症监护恢复病房，那里的清洁标准与手术室相同。对创伤病人来说，细菌感染，哪怕是最微小的感染，都可能是致命的。所以你的要求，实在抱歉，对她们的危险太大。你放心，我手下的人会时刻悉心看护着她们。她们俩各有一名护士——有经验的创伤护理护士——特别看护，一秒钟也不离开，而且离开她们不过三十英尺的地方，还有一组医生和护士在随时待命。”

“好吧，”杰克几乎是喘着气好不容易才吐出这两个字的。说完身子颓然向后一靠，脑袋瓜子靠到身后的墙上，闭起双眼，心中泛起阵阵苦涩。还得再等上八个小时！可是，你别无选择。你只能等。你只好对他们唯命是从。“好吧。”

夏皮罗医生起身离开休息室，杰克逊紧跟了出去，并在电梯旁叫住了他。

“大夫，你能不能让杰克看他女儿一眼？她……”

“毫无可能。”说着夏皮罗将身子半靠到身边的墙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你听我说，此刻，他的小女孩——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萨莉。”

“不错，此刻，她正躺在病床上，全身赤条条的，两只手臂和一条腿上都插了静脉输液管。她头上的一部分头发剃掉了，浑身上下至少按上了六个监视器，呼吸靠的是一台英格斯特罗姆人工呼吸器，她的两条腿全部包扎起来了。这样，你能看到的无非就是她背部从屁股一直到脑袋的一大片乌青块。”说到这里，夏皮罗医生打量着眼前的飞行员。他太疲劳了，已经没有一点余力来表达他的情感了。“你听我说，小姑娘可能会死。虽然我不这么认为，但是，谁都不能打包票。你想，肝脏都损伤成那个样了，在血液生化指标出来以前，谁都无法预料事态的发展，谁都一样无法可想。要是小姑娘真的死了，你可愿意让你的朋友看到她的那个模样？你可愿意让他记住她的那个模样，一辈子都留在心头挥之不去？”

“倒也是，”杰克逊微微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他十分惊讶地发现，他是多么希望这个小姑娘能够活下去。因为他的太太不能生育，他们夫妻俩不知不觉早已将小萨莉当成自己的女儿了。“大夫，这孩子生存的机会有多大？”

“我不是赌徒，我从不下注。更何况，数字在这样的一个病例中毫无意义。很抱歉，她要么挺过去没事了，要么挺不过去。你瞧，方才我跟那位先生说的不是信口开河、胡言乱语——他名字叫杰克，是吧？真的，孩子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去处了。”说到这里，夏皮罗大夫的双眼盯上了罗比的胸前。他伸出一个指头，指着罗比胸前的金色飞鹰胸章说：“你是飞行员？”

“没错。战斗机。”

“是幻影机吗？”

“不，是F14。雄猫战斗机。”

“我也参加飞行，”夏皮罗医生呵呵笑道，“我早先在空军当航空军医。去年我买了一架滑翔机，上面真是又舒适又安宁。所以，只要我能够离开这疯人院，我就找一切机会飞上去。没有电话，没有喧嚣忙碌，只有我和云朵。”这时的夏皮罗医生已经有点忘形，与其说是在说给飞行员听，还不如说是在说给自己听。罗比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医生的一只手臂。

“医生，我跟你说——你救那个小姑娘的性命，我带你去乘你想飞的任何飞机。上过T-38没有？”

“那是什么玩意儿？”夏皮罗太累了，都已经记不得先前曾经看到过它们。

“一种美极了的小型超音速教练机。双座，双操纵，那个飞起来才叫过瘾。我可以把你伪装成我们的人带上去，不用费吹灰之力的。你还没有品尝过速度超过一马赫的滋味吧？”

“没有。你能不能飞几个特技？”夏皮罗虽然累极了，可仍像一个童心未泯的孩子般地笑着问。

“没问题，医生。”杰克逊飞行员咧嘴笑着说，这个他太清楚不过了，这种功夫他是不缺的，他的特技飞行动作足以吓坏最胆大的人。

“一言为定。虽然说我们对病人是一视同仁的，但是不管怎样，那件事我们一言为定了。好好看着你的朋友，他看上去有点撑不住了，那很正常，发生那样的事儿，受害者的家属比受害者本人更加痛苦。假如他一时半刻仍回不过一点神来，尽管去告诉接待处的护士。我们的同事中有一位精神科的医生，专门帮助这种类型的受害者，他上门出诊。”这正是休克与创伤急救中心的又一个创新，雇用一个专家，帮助受害者的家人和朋友解除心灵上的伤痛。

“那么，卡茜的手臂。她是一个眼外科医生，你知道，那是多么精细的活。你有把握她再做眼科手术也没有问题？”

夏皮罗摇摇头。“没有大问题。她的肱骨断口很整齐。肯定是被一个钝东西撞的，但是很猛烈。而那颗子弹清清爽爽进去，清清爽爽出来。没有伤着要害，真是幸运之极，真的。”

这时电梯到了，罗比抓住医生手臂上的那只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子弹？”

“我刚才没说过吗？老天，我一定是累过了头，脑子糊涂了。对，没错。是有一个枪伤，但是伤口很干净。真的，它们都那样干净就好了！九毫米的直径，也许是一把点38口径的枪，总之，差不多就那个尺寸。我得回去工作了。”说完医生就进了电梯。

“妈的，”飞行员冲着墙壁骂了一声。当他转过身来时，听到了一个带英国口音的男人的说话声。再一看，实际上是两个人，接待的护士正在指点他们上休息室去。罗比跟着两人走进房里。

那个高个向瑞安走去并问：“你是约翰先生？”

瑞安抬起头来。约翰先生？他心中想。只见那个英国人双腿并拢，成标准立正姿势，并继续以轻快的语调往下说。

“我的名字叫杰弗里·贝内特，是英国大使馆的代办。”这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恭恭敬敬地交给瑞安。“我奉女王陛下之命，要把这个亲自送到你的手中，并等候你的回复。”

迷糊之中，杰克连着眨了几下眼睛，竭力想使自己清醒过来。他撕开信封，抽出一张鹅黄色的电报信笺。电文很简单，体恤又达意。那边现在什么时候？瑞安心中暗想。凌晨两点还是三点？对，差不多就是那个时间。这么说，有人用这个消息吵醒了她，或许是吧，而她还有这样体贴仁慈的爱心，发了一封私人信件过来慰问。不仅如此，她还在等待回音。

这太感人至深了。

瑞安闭上双眼，心中在默默告诫自己，该回到这个活着的世界里来了。他需要大哭一场，但此时他欲哭无泪，他接连做了好几个吞咽动作，双手往脸颊上抹了几抹，才站起身来。

“请告诉女王陛下，本人对她的关怀感恩至深。我的太太预计可完全康复，而我的女儿仍未脱离危险，尚需八九个小时以后才能有定论。请告诉女王陛下……她的关怀令本人深为感动，我们一家真心实意地珍惜她的友情。”

“谢谢你，约翰先生。”贝内特已经做完笔记。“我马上就把你的回复用电报发出。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想留一位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在这里，以便联络。”尽管不明白他的用意，杰克还是点了点头，于是贝内特就起身告辞。

面前发生的一切，罗比尽收眼底，不禁皱了皱眉头，一连串的问题马上涌上心间，只是没有开口把它们说出来而已。那个家伙是谁？他自我介绍名叫爱德华·韦森，找了个对门角落里的座位就坐下了。这边的杰克逊打量着这个人，他也抬头朝他看来，两个人的眼光有一阵短暂的交锋，两人都在暗地里估量对方，相互摸底。爱德华的眼光冷静超然，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似乎带着一丝微笑。罗比再仔细打量对方，发觉他的左臂之下有点东西稍稍鼓起在那里。韦森装着在读一本平装的小说，小说拿在左手之中，但是他的眼光每隔几秒钟就时不时地朝门口飘过去，而他空着的右手一直放在了大腿上。他发现杰克逊在看他，于是朝他点了点头。那么说是个不露面的暗探，杰克逊暗自下着结论，或者至少是个安全官员。原来这件事还这么有来头。想到这里，就像有一股冷风突然穿透罗比的全身，令他毛骨悚然。想到蓄意谋杀一个妇女和她的孩子原来就是这一帮子人，直恨得他把两手的指关节一个个扳得嘣嘣直响。

五分钟之后，州警察厅的三个警官才姗姗来迟。他们和瑞安交谈了十来分钟的光景。杰克逊在一旁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在结结巴巴地回答了无数的问题之后，他的朋友的脸色也已经因为愤怒而变成青白。角落里的韦森连头都不抬一抬，但是，他们说的话他一句都没漏掉。

“你说得对，吉米，”默里说。他正站在窗边，瞭望着清晨的交通长龙艰难爬行通过百老汇和维多利亚街口。“帕迪·奥尼尔跑到波士顿去了，他这个人喜欢吹嘘新芬党的兄弟们有多么的能干了不起，”欧文斯推断说，“而我们的朋友奥唐奈决定给他们来个下不了台。这里面的奥妙我们是不可能未卜先知的，丹。一种猜疑的可能性还不足为证，这你是知道的。事实上，我们没有理由向他们发出比你已经发过的更严重的警告。你是确实警告过他们的，丹。”

“她是个可爱的小姑娘。他们临上飞机回去时，她还紧紧抱着我亲了一下。”默里说着又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把表上的时间扣去五个小时。“吉米，真是往事历历……十五年前，我们逮到了这么个人——这个家伙专门找小孩子下手，小男孩。我亲自审讯了他，这小子倒好，唱得比金丝鸟还要好听，洋洋得意之极，简直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犯的六桩案子，警察都有确实证据在手，他自己也毫不隐晦，甚至连一点点令人作呕的细节都沾沾自喜地全部吐给你。那时，正是最高法院刚刚取消所有的死刑法律的时候，所以他很明白，他死不了，尽可以放心地活到高寿。你知道当时我有多么郁闷，差一点儿就……”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有时候我们真他妈的太文明了。”

“办法倒有，丹，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知道这个道理是千真万确的，吉米，只是眼下这一刻我还不想用它。”

当巴里·夏皮罗再次低头看表时已经是清晨五点钟了。怪不得身子骨累成这样了，他想。已经上班二十小时还没歇过。我已经太老，不适宜这份工作了。他是这里的资深员工，早该对危机有自知之明了。

危机的第一个迹象是，上班时间太长，承担太多的个人责任，太在乎病人的生死安危，而说到底，这些病人无非就是乌青血肿的碎肉块和断骨头而已，他们中有一些将会死掉。不管他的技艺多么高明，他的手术多么精巧，他的队伍多么众志成城，有些人终归会死掉。而当你累得像今天这样，你就再也无法入睡了。他们的伤口——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脸——印在你的脑海里太深了，时时刻刻会在你的脑海中徘徊萦绕，驱之不散，挥之不去。应该说，医生需要比常人更多的睡眠。持续失眠是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警告。一旦到了这个时候，你就非得离开不可——否则，你就难逃身心崩溃之险了。在休克与创伤急救中心的员工中，已经有太多的前车之鉴了。

在他们的心里，最为狰狞恐怖的职业玩笑就是：他们的病人怎样一个个断肢残体地进来，大多数都欢欢喜喜地回了家，无损无缺，健康完好；而急救中心的医生护士一个个风华正茂，满怀宏大的个人理想进来，却常常不得不百病缠身、心力交瘁地离去。他们这一行的终极讽刺就是，成功会诱发更大的成功期待，而在这医学领域最艰险的学科中，挫折和失败遗留下来的损害，对于从业者一如对于病人本身，几乎一样严重。亏得夏皮罗医生阅历不浅，还能参透其中的玄机。

外科医生把血液分析报告重新读了一遍以后，交还给了值班护士，这是血液分析仪一分钟前才打印出来的。她把它夹进孩子的病历记录，然后退步坐回原处，在孩子的氧气面罩外面用手理了理灰褐色的头发。

“她的爸爸还在楼下等。找个人顶你一下，你下去告诉他。我要上楼抽支烟。”夏皮罗说完就离开了重症监护病房，找到自己的外衣，边走边从口袋里掏香烟。

他走过大厅到了那一头的消防楼梯那里，慢慢地爬了六层楼梯，登上屋顶。

天啊，他思忖着，我的老天。我真是累了。屋顶是一个大平台，上面铺了柏油和砾石，还星星点点地散布着几根中心的系统通讯网的超高频天线，以及几个空调的冷凝器。夏皮罗找了个楼梯间的背风处，点上一支烟，肚子里面却在咒骂自己不争气，革不掉这个陋习。他为自己的陋习找到的借口是，与他的许多同事不同，他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吸烟对人体衰竭性的影响。他的大多数病人还太年轻，慢性疾病还没来得及在他们的身上肆虐。他们的伤都来自技术社会创造的奇迹：汽车、摩托车、火器，以及工业机械。

夏皮罗走到屋顶的边缘处，抬起一脚搁在边沿的矮矮的护墙上，就好像搁在了吧台里可以踏脚的围栏上，对着清晨的清新空气吞云吐雾。缕缕轻烟在微微晨风的轻拂之下，忽隐忽现，消散在屋顶灯火的上方。医生舒展疲乏的双臂，转了转僵直的脖子。一场夜雨把原本肮脏污浊的空气洗涤得清爽无比，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头顶上颗颗繁星依旧清晰可见。

夏皮罗的奇怪口音其实来自他的出身背景。他的童年早期是在纽约州的威廉斯堡一带度过的，他的父亲是犹太教的拉比，后来举家迁到了南卡罗来纳。巴里在那里接受了良好的私立学校的教育，但不幸的是，他的纽约卷舌头的俏皮话中染上了南方的慢条斯理爱拉长音的土腔，两者纠缠在一起难分难舍。更坏的是，在得克萨斯州的贝拉大学专攻医学时，他又学来了西部草原牛仔惯有的鼻音。他的父亲本身是个杰出的文人，经常出现在哥伦比亚市的南卡罗来纳大学，讲授文学。作为十九世纪美国文学的专家，夏皮罗拉比专攻的是埃德加·爱伦·坡的作品。但是，他的儿子巴里·夏皮罗却讨厌坡。不论时间场合，只要提到坡，外科医生都会斥之为死亡和反常的低能作家。他后来才听说，坡很早以前死在巴尔的摩，是喝醉了酒倒在污水沟里长眠不起的，而坡的故居离开霍普金斯大学医院的楼群只不过几条街的距离，现在也算本地知识界的半个圣地，这件事倒是使他吃了一惊。

对于这位外科医生来说，坡周围的一切都是黑暗的和被扭曲了的，因为他随时在期待死亡不可避免的来临，以及暴力和不合时宜的死亡，而这正是身为医生的夏皮罗个人的真正敌人。潜移默化之中，他慢慢地把坡看成了那个敌人的化身，有时被他打得落花流水，有时又不。但在那个对医院员工的精神状态同样密切关注的精神科医生面前，他讳莫如深，绝口不提。而今他孤身一人，无所顾忌，他脸朝北望，那正是坡的老家的方向，他低声骂了一句。

“你这狗娘养的。”是自己骂自己？是骂坡？还是什么人都不骂！“你这狗娘养的！这一回决不能——你夺不走她！这一个定要回家去。”他的手指轻弹，烟蒂悠然划出一道橘红色的轨迹，他的眼睛一直跟随这个小红点，看它落到空无一人、闪着亮光的街道上。他转过身来，义无反顾地朝楼梯走去。该回去好好睡上一觉了。

16．目标与爱国者

像大多数职业军官一样，海军少校罗比·杰克逊对媒体少有好感。具有讽刺意义的是，杰克已经三番五次费力地告诉他，他的观点是错误的，对于保护美国的民主，媒体的重要性犹如海军一样。如今，当他在一旁冷眼旁观时，记者们正在用无数的问题困扰他的朋友，在他看来，这些问题颠来倒去，要么是些愚蠢无聊的话题，要么就是纯属侵犯私人隐私的猎奇。为什么每一个人都需要知道杰克对于女儿当前状况的感受？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面对着他的孩子正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时，他还会有什么感受——难道他们还需要有人向他们解释这样的感受吗？至于说，是谁开的枪，如果连警察都还蒙在鼓里，你让他怎么去知道？怎么可能知道？

“那么，请问你的大名？”终于有一个记者发现了一旁的罗比。他把自己的名字，军阶报给了这个女记者，但未报给她他的入伍编号。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们是朋友。是我开车送他来这里的。”你这蠢驴。

“那么你对整个事情有什么看法？”

“你想我会有什么看法？如果楼上换成是你朋友的女儿，你会有什么看法？”海军飞行员直截了当地把问题顶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是谁干的？”

“我以开飞机谋生，我不是警察。去问他们。”

“他们不开口。”

罗比勉强挂上点笑容说：“那好，女士，行行好，去找一个肯开口的。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放过那位先生？要是换成是你在遭受他正在受到的那些罪，你觉得，你会喜欢在你的身边围上半打的陌生人，把这些问题唠唠叨叨地问个不休吗？那一边的也是一个人，你知道？而他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不喜欢你们这些人现在对他的所作所为。”

“不过，少校，我们知道，他的太太和女儿遭到了恐怖分子的袭击——”

“谁说的？”杰克逊厉声问。

“还会有谁？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罗比没有任何回应。“这可是新闻——外国恐怖分子集团首次在美国的土地上发动袭击。这事关重大。人民有权要求知情，到底发生了什么和为什么，”那个记者振振有辞。

她是对的。尽管不情愿，罗比的心中不得不承认。他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但是理在她那一边。真该死。

“要是我告诉你，我也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孩子，会不会使你觉得好受些？不过我的是个男孩，”她说。这个记者事实上还充满了同情心。

杰克逊搜索枯肠想要找出点什么理由来，使自己讨厌这名女记者。“回答我这个问题：假如你有机会采访干了这件事的人，你会去采访吗？”

“那是我的职业。我们需要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

“他们是些什么人，女士，他们是些以杀人为乐的人。这是他们游戏的全部。”罗比仍然记得，他以前在东地中海舰队服役时读过的一些情报报告。“两三年前——记住，这个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们，懂吗？”

“不供发表，”她神情严肃地说。

“我在一艘航空母舰上服役，驻扎在贝鲁特以外的海面上，明白吗？我们得到了有关从欧洲飞来专门来杀人的人的情报——和一些人的照片。他们多数是些男青年，多半还来自好人家——我的意思是，从他们的穿着打扮来看。我这不是胡言乱语，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亲眼看到这些该死的家伙的照片。他们和一些疯子勾结成伙，狼狈为奸，抄起枪支就这样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毫无目标地滥杀无辜，只是为了寻求刺激。他们跑到高层的旅馆和办公楼上，朝大街上胡乱射击。你们知道单凭一支步枪，就可以击倒一千码以外的目标。只要见到人影晃动，砰砰，他们就抄起自动武器扫射过去。然后，他们就回家了。他们那样杀人，纯粹是为了寻欢作乐！或许，他们中有些人长大了就是真正的恐怖主义分子，我不清楚。这码事真叫人恶心，令你终身难忘。我们今天谈论的就是这样一种人，懂了吗？

“我才不管他们的观点是什么，女士！当我还是一个生活在阿拉巴马的小男孩时，我们就和那样的人较上了劲，那些三K党的人渣。对他们的观点是什么，我也是啥都不管。三K党的惟一好处是他们都是白痴。而现在我们不得不舍命奉陪的是恐怖分子，他们的效率要高得多了。也许，在你们的眼里，这样会使他们看起来比较合法，但是，在我看来，绝非如此。”

“关于贝鲁特的那件事⁽¹⁾从来没有见过报，”那个记者说。

“我确实知道有一个记者看到了。也许，他认为没有人会相信这件事。我也不知道，要是没有看到照片，我是否会相信。但是，我见到了那些照片。我发誓，女士。”

“那是什么样的照片？”

“那个我无可奉告——但是，拍得很好，可以清清楚楚看清他们的阳光灿烂的青春脸蛋。”其实，这些照片是美国和以色列的侦察机拍摄到的。

“那么，你对此有何作为？”

“如果你们能够做到，把所有这些杂种圈在一个地方，我想，我们和海军陆战队总是能想出点办法来的，”罗比回答说。确实，他是道出了全世界的职业军人的一个共同愿望。“我们甚至可能邀请你们新闻记者跟在后面。谁还在乎那个？”这时，又有两张新面孔走进屋里。

那边，杰克已经太累了，简直到了有点语无伦次的地步了。听到小萨莉暂时已无迫在眉睫的危险的消息，他的心头一下卸下了千斤重压。现下，他正迫不及待地等着去探望自己妻子的机会，有人已经告诉他，她很快就要被转移到普通病房去了。韦森，那个英国安全官员，也在一边冷眼旁观，一举一动毫不掩饰他的一股轻蔑之情，就连记者上去问他的名字，他都不答理人家。而州里派来的警察，面对纠缠不休的媒体，显然无能为力，无法将他们挡在门外。作为医院，虽然院方已经断然拒绝了电视设备从前门进入，但也无法把它坚持到底。记者们反复提出的问题还是：是谁干的？杰克依然千篇一律地回答说不知道，尽管他心中在想，他知道。或许就是那一伙他已做出决定不用再担心的人干的。

幸好还没有到更坏的地步，他暗自叹息道。至少，从现在到周末，萨莉的这条小命是保住了。他的女儿并没有因为他的错误判断而命赴黄泉，那样总归让他有了点安慰。

“瑞安先生？”新来访客中的一位问。

“你是？”杰克疲乏之极，都懒得抬头看看来者是谁。他之所以仍然醒着，全凭着肾脏腺素的作用。他的神经被折腾过了头，他的感情在经历了如此激荡的起伏之后，一时还难以平静下来使他能够安静地入睡，尽管现在他太需要睡觉了。

“我是埃迪·多诺霍特工，联邦调查局波士顿外勤处的。我这里有个人想跟你说点事。”

谁说帕迪·奥尼尔愚蠢？多诺霍心想。十一点正点新闻节目中刚播出这则报道，这个新芬党的人就马上向他的联邦调查局的“陪同”提出，他能不能飞到巴尔的摩去。多诺霍不可能否认他的这种权利，只得如实汇报上去，并被上司指定，必须亲自带这个人登上头一班飞往巴尔的摩华盛顿国际机场的飞机。

“瑞安先生，”奥尼尔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充满了同情。“我得知你孩子的伤势已经有了好转，希望我先前的祈祷为此尽了菲薄之力，我……”

瑞安费了不下十秒钟的时间才辨清面前的这张脸，几天前他在电视上看见过。等到明白过来后，他的嘴巴不由自主地慢慢张大开来，而两只眼睛也同时瞪得滚圆。由于某种缘故，面前这个人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倒不是因为声音没有进他的耳朵，而是因为它们好像用的是某种莫名其妙的语言，他的大脑无法将它们串联成意义。他眼前所看到的就是这个人的喉头在晃动，差不多在五英尺外。就差不多五英尺，他的大脑告诉他的就是这一些。

“呃喔，”房间另一头的罗比不禁脱口而出。见到他朋友热血上涌，脸一下子红得像块大红布似的，他连忙站起身。可是才两秒来钟，瑞安的脸又由红变白，甚至比他的白衬衣的领子还白。杰克的双脚在动，在他的身子下面慢慢向后移动伸直，而他的上身则在沙发上一点点向前倾。

罗比赶紧推开那个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一个箭步抢到他前面，杰克已经从沙发上跳起，伸直双臂，两手就像一把张开的大钳子直向奥尼尔的喉咙扑去。杰克逊连忙用一个肩膀扛在朋友的胸膛上，顺势张开臂膀把杰克牢牢围在自己的胸前，使出全身的力气把他往后推。三名摄影记者不失时机地抢拍下了这个场面。虽然杰克的嘴里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但是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罗比再清楚不过了。罗比使出浑身的劲，死命把杰克往后推，硬是将他按回到沙发里坐下，跟着他一个急转身。

“给我把这个混账东西赶出去，不然我就宰了他！”尽管眼前的这个爱尔兰人比他足足高出四英寸，但杰克逊的话音自有一种不可阻挡的威慑力，从他的音容相貌中，人们可以看出他的愤怒决不在杰克之下。“把那个恐怖主义的杂种赶出去！”

“警官！”多诺霍特工指着一名州警察叫道。这名警察马上抢上前来，拽住奥尼尔的膀子，一下就把他拖出房间。奥尼尔一边走，一边还大声嚷嚷，连呼自己是清白无辜的。众记者见到此状，纷纷追了上去。

“你他妈的昏头了吗？”罗比对着那个特工大声咆哮。

“冷静一点，少校。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明白吗？请稍安毋躁，容我慢慢地解释。”

罗比气呼呼地在瑞安身边坐下，而瑞安这时只顾得独自坐在一旁，直喘大气，就像刚从赛场上下来的赛马一样，两眼死盯着前面的地板，眨也不眨一下。多诺霍特工在瑞安坐的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瑞安先生，我无法阻止他不来。很抱歉，我们不能那样做。他想告诉你——真是胡扯淡，飞机上一路下来，他就喋喋不休地告诉我说，他们的组织与这件事无关；它只会给他们带来灾难。他是想来向你表达他的同情的，我想。”话虽然说出了口，多诺霍特工不禁痛恨起自己来，尽管他说的都是大实话。更使他对自己痛恨有加的是，经过过去的一个星期的交往，他发觉自己甚至几乎开始有点喜欢上这个帕迪·奥尼尔了。这个新芬党的头面人物是个很有魅力的人，是一个善于用理性的方法表达自己的观点的天才。爱德·多诺霍曾经自己问过自己，为什么会挑他出来干这件事。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挑一个意大利裔的特工来干？当然，他对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一清二楚的，但是，就因为有了一点理由，并不意味他非得喜欢上这个工作不可。“我保证他再也不会打扰你了。”

“你说到要做到，”罗比说。

多诺霍退回到大厅里，果然不出所料，奥尼尔正口若悬河地在与众记者们高谈阔论。瑞安先生是急火攻心而神志不清，他在说，任何一个有家室的男人遇到类似的情况都会这样。多诺霍上个星期第一次接触这个人时，他给他的感觉是厌恶。然后慢慢地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对他讲话艺术和个人魅力敬佩起来。而此时此刻，对于他的说话，多诺霍特工只是一种憎恶的反应。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头脑，只是不知局里是否会批准，他犹豫了片刻，仍下不了决心，但转念一想，值得冒这个险。首先，他抓住一个州警察的膀子，言辞恳切地做了交代，吩咐他决不要让这个人再走近瑞安。接着，他叫过一名摄影记者，与他进行了一番简短的交谈。然后，他们找到了一位医生。

“不，绝对不行，”一听到他们提出的要求，那位外科医生就断然加以否定。

“哎哟，大夫，”那个摄影记者说，“我的太太怀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要是这帮得上那个汉子的忙，我准定做了。这件事不上报纸，我向你保证，大夫。”

“我想这个管用，”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在一旁打边鼓说，“真的，我是这样认为。”

十分钟之后，多诺霍与这个摄影记者脱掉了他们身上的手术大褂。这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从记者手里拿过胶卷盒，小心翼翼地藏进自己的口袋。在他领奥尼尔回到机场去以前，他给华盛顿总部打了个电话。接到这个电话以后，总部马上就有两位特工驱车驶出，直往瑞安的家而去。当然，他家的报警装置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妨碍。

现在，杰克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合眼睡觉了。要是他能想到自己这么久都没有合眼的话，他自己也会为之惊叹的，他居然还醒着，机体居然还在发挥正常的功能。不过，任何人只要看到他走路的样子，一定会有异议的。这会儿，他只有一人留在那里。罗比走开去应付某件事情去了，但是什么事，他已经记不清了。

不管怎样，他本就该是一个人了。二十分钟以前，卡茜已经被转移到医大附属医院的主楼去了，杰克应该去那儿看望她了。走在医院毫无生机的长走廊里，两边的瓷砖墙面闪闪发光，单调又千篇一律，杰克就像一个正在走向刑场，即将被执行死刑的人。他转过一个弯，对了，前面那个房间一定是了。只见房间门口有两个州警察站在那里，他们默默地注视着他走近，而瑞安则注视着他们的眼睛，想从中找出点谴责的迹象来，他们已经知道了一切，这都是他的过错。因为他的错误决定，认为已经时过境迁，不用再担心和警惕了，致使他的妻子和女儿几乎死于非命。此生今世瑞安还尚未体验过失败的滋味，而此时失败的苦涩却如利齿一般啃噬着他，令他痛不欲生，他感到整个世界就像他蔑视自己一样地蔑视着他。

你真是混蛋透顶精明到家了。

他步履沉重，渐渐走近卡茜的病房门口，在他看来，不是他在走近门口，而是门口在逼近他，阴森森地把嘴越咧越大。就在那个房门后面，躺着一个他深爱的女人。这个女人因为他的轻率和自信几乎送命。再见面时她会对他说些什么呢？他敢不敢去找出答案？杰克在病房门口站停了片刻。两个站哨的州警察竭力不去正眼看他。或许他们同情他可怜他，杰克心想，但他们又知道他不值得同情。门上的金属把手握上去冰凉冰凉的，杰克不禁在心中咒骂，连门把手也要冷淡轻蔑自己，他走进了病房。

卡茜正躺在病床上，这是间单人病房。她的左手臂已经打上石膏。她右边的脸上有一块巨大的紫红色淤血块，大半的额头都包在绷带里面。她睁着双眼，但是没有任何的生气传出，只是定定地对着正前方的一台没有打开的电视机。就像在梦幻之中一样，杰克稍稍挨近了病床。护士已经在床边安了一把椅子。他坐到椅子里，轻轻拿起卡茜的一只手，脑子里费力地思索着，想说点什么能够对妻子说的但还没说过的话。她的脸朝他转过来，双眼黯淡无神，充满了眼泪。

“我很抱歉，杰克，”她低声叹息说。

“什么？”

“我知道她在瞎摆弄她的安全带，但是我什么事儿也没有做，因为我很匆忙——接着那辆车就上来了，我没有时间——要是我事先一定要她把安全带系上，萨莉本该没事的……但是，我急着赶时间，”说完她就把头转到另一边，“杰克，我真对不起你。”

天啊！她竟认为全是她的过错……我现在该说什么？

“她会没事的，亲爱的，”瑞安勉强挤出了这几个字，刚才听到的妻子的那几句话让他惊骇不已。他把卡茜的手拉过来放到自己的脸上，深情地亲吻起来。“你也一样。现在只有这才是最要紧的。”

“但是……”她瞪眼望着远端的墙壁。

“没有什么‘但是’的。”

卡茜的脸又转回过来，她强忍着想对他微笑，但是泪水还是禁不住从眼眶中冲了出来。“我跟霍普金斯的艾林斯通医生谈过——他来看过萨莉了。他说——他说她会没事的。他说夏皮罗大夫救了她的小命。”

“我知道。”

“我甚至还没有见过萨莉成啥样了——我只记得我看到了那座大桥，然后就是两小时前醒来后的事了，而——哦，杰克！”她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那是她的亲人和靠山。他倾身过来吻她，但还未等到他们的嘴唇相遇，两人都忍不住开始抽泣起来。

“没事了，卡茜，”杰克说，他已经开始相信真的没事了，或者，至少很快就会没事了。他的世界并没有末日降临，完全没有。

但是其他某个人将会有事，瑞安默默告诉自己。这是一个仍然压抑在心头无人知晓的声音，它还很遥远，但它发自心灵深处；尽管他的当务之急是对付眼前的一切，不容他去多看未来，但是他的心灵深处的一部分已经在遥看未来了。妻子在悲痛地哭泣，泪水不能白流。这颗颗泪珠就如颗颗冰水滴在他的心上，激起一阵又一阵彻骨的寒意，只有某个人的死，才能使它重新温暖起来，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愤怒油然而生。

留给沉湎与悲痛的时间即将走到尽头，过去的一切已经随他们的泪水冲走了。尽管它尚未到来，但瑞安的思维已经在考虑他的情感最终平静下来——基本上平静下来的那一刻了。有一种情感将始终会被保留下来，他将控制住它，但它也将控制他。在他将它涤荡干净以前，他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

人只能悲伤痛苦这么一点时间，好像每一颗眼泪都从他们心上带走了一部分悲伤。卡茜首先停了下来，她伸手为丈夫抹去了脸上的泪水。她强忍着伤痛，给了杰克一个真正的微笑。杰克还没有刮过脸，他的脸就像砂纸一样粗糙。

“几点了？”

“十点三十分。”杰克不用看表也知道时间。

“你该去睡觉了，杰克，”她说，“你一定要把自己的身体养得壮壮的。”

“好的，”杰克揉了揉眼睛。

“你好，卡茜。”开门进来的是罗比，“我是来把他从你的身边带走的。”

“再好不过了。”

“我们在伦巴特大街的假日旅馆开了个房间。”

“我们？罗比，你不用——”

“甭提了，杰克，”罗比说，“你好点了吗，卡茜？”

“就是头疼得厉害，你想象不出有多疼。”

“见到你的微笑真是高兴，”罗比柔声说，“西西吃过午饭就过来。有什么东西要她带来吗？”

“不，暂时还没有。多谢啦，罗比。”

“你就别再多说了，医生。”罗比说完抓住杰克的手臂把他拽了起来，“今天晚些时候我再把他送还给你。”

二十分钟以后，罗比领着杰克进了那间汽车旅馆。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药瓶递给杰克，“医生说你应该吃一颗。”

“我不吃药。”

“你要吃一颗，哥们，这种黄药丸很管用，这不是要求，杰克，这是命令。你需要睡眠，拿去。”罗比说着就将瓶子扔给了他，眼睛一直瞪着杰克，直至他服下一颗为止。只十分钟工夫，杰克就已呼呼睡去。罗比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房门，确信已经锁上，这才自己倒头在另一张床上放心睡去。梦中，飞行员看到了这伙为非作歹谋害卡茜母女的匪徒，全都乘坐在一架飞机里。于是他发射导弹，一连四枚，全都击中了他们的飞机，他亲眼看着他们的身子一个一个从被他轰出的飞机破洞里飘浮出来，他跟上去就用机关炮一阵猛烈扫射，他们一个个被打得稀巴烂，才掉落到大海里。

波士顿南部是爱尔兰人聚居区之一，在百老汇车站对面有一家酒吧，名叫爱国者俱乐部。它的名字倒不是为了纪念十八世纪七十年代的革命者，而是为了缅怀老板自身的形象。朝鲜战争时，秋新水库一场苦战之后，美军兵败溃退，当时约翰·多诺霍正在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一师服役。虽说曾两次负伤，但在冰天雪地的长距离撤退中，他始终未丢下过班里的弟兄们，直至撤回到兴南港。严寒冻掉了他右脚的四个趾头，所以至今他走路仍然稍稍有点瘸。然而，比起吧台后面墙上挂着的海军陆战队军旗下的几个奖章和绶带，他更加以此为荣。任何人只要身穿海军陆战队军装进到酒吧来，总能受到他的第一杯酒免费招待的礼遇，另加一两个老海军陆战队的故事。要知道美国海军陆战队退役的约翰·多诺霍下士早在十八岁风华正茂时，就已经在为它效力了。

他还是个称职的爱尔兰后裔。每年，他都要搭乘爱尔兰航空公司的班机，从波士顿的洛根国际机场出发回老家一次，重温他的故土之情和乡音，顺便再找一点好的威士忌酒，不知何故这些好酒从来没有大量出口到美国过。他还很卖力去跟上“北方”——用他的话说是“六个郡”——的情势的发展，以维系他与正在勇敢地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战斗，将他们的人民从英国统治的枷锁下解放出来的叛乱分子的精神连结。为了支援“北方”，他的酒吧里已经不止一次举行过募捐筹款活动，不止一次为了“事业”和为了“事业”奋斗的战士的健康干杯。

“你好，约翰尼！”帕迪·奥尼尔在门口离得老远就高声招呼道。

“你好，晚上好，帕迪！”当多诺霍见到他的侄子跟在奥尼尔身后一起走进门来时，他已经在往杯里倒啤酒了。埃迪是他已故兄长的独生子，是个好男孩，在天主教的圣母院大学上的学，是校橄榄球队二队的队员，之后就参加了联邦调查局。虽说联邦调查局比不上海军陆战队，但叔叔约翰知道，它的待遇可要高多了。他听说是他的侄子埃迪盯在奥尼尔身边，形影不离，但是当真看到是这么回事时，他心中难免隐隐约约有点伤心。或许他是为了保护帕迪，免遭英国杀手的暗算，酒店老板只能自己安慰自己。

约翰和帕迪一起喝干了一杯啤酒，后者这才匆匆起身赶往里屋去，那里已经有一小群人在等他了。老板的侄子则继续一个人待在酒吧的一头，一边喝咖啡一边打量着周围的情况。等奥尼尔进到里屋，高谈阔论已经十来分钟了，老多诺霍这时才过来与侄子打招呼。

“你好，约翰叔叔，”埃迪亲切地叫他。

“现在你的好日子定下了没有？”约翰问他，与每次有奥尼尔在身旁时一样，装出了一口爱尔兰口音。

“可能就在九月，”年轻人回答说。

“跟一个女孩子一起住，已经快一年了，要是你老爸在，看他会怎么说你？还有圣母院大学的神父们？”

“或许会说些对你说的同样的话，你为恐怖分子筹款，”这个年轻特工回答。埃迪早已经对他的说三道四，教训他该怎么生活，厌烦透了。

“我不想在我的地方再听到一句那种话。”那样的话，他以前也已经听到过不止一次了。

“这就是奥尼尔他们的所作所为，约翰叔叔。”

“他们是自由战士。我知道他们时不时有冲撞我们法律的事儿发生，但是他们违反英国的法律，那可不关我的事——或者你的事，”约翰·多诺霍斩钉截铁地说。

“你看电视了？”这个问题特工其实并不需要他回答。他的对角处就有一个大屏幕的电视，但那是专门用来播放篮球赛和橄榄球赛的。这个酒吧的名字也偶尔使它成为新英格兰有名的爱国者橄榄球队队员的欢聚之处。至于约翰叔叔个人，他对电视的兴趣也仅仅限于爱国者橄榄球队、红袜棒球队、凯尔特人篮球队和棕熊冰球队。他对政治的兴趣实际为零，他每隔六年去投票站一次，把选票投给爱德华·肯尼迪参议员，因为他认为他是一位强大国防的坚定支持者。“我要给你看几张照片。”

他先把第一张放在吧台上。“这个小姑娘的名字叫萨莉·瑞安，住在安纳波利斯。”

他的叔叔拣起照片来一看，脸上就露出了笑容。“我还记得，我的凯瑟琳小的时候就这个模样。”

“她的父亲是海军军官学校的一位老师，原来干过海军陆战队的中尉。他上的是波士顿大学，而他自己的父亲是个警察。”

“听上去就像是个好样的爱尔兰人。你的朋友？”

“说不上，”埃迪回答说，“今天早些时候帕迪和我去见他了。但是他的女儿当时是这个模样。”第二张照片放到了酒吧台上。

“天啊，我的圣母马利亚。”照片上简直无法看出在那么多的医疗设备下面还有一个小女孩。她的双腿被绑得厚厚实实，只伸出两只小脚在外面。她的嘴巴里插了一根直径足有一英寸的塑料管子，她裸露的身体，凡是没有包扎仍能看见的地方，摄影师用惊人的技巧忠实记录下来的尽是乌七八糟的一团颜色，根本见不到一点身体的原形。

“她的运气还算好，约翰叔叔。这个小女孩的妈妈也在场。”又有两张照片放到了吧台上。

“出什么事了，车祸？——你给我看这些干吗？”约翰·多诺霍不解地问。他真的一点也不明白他的侄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是个外科医生——还怀着身孕，照片上看不出那个。昨天，她的车遭到冲锋枪扫射，就在马里兰州的安纳波利斯城外。几分钟之后，他们还枪杀了一名州警察。”又一张照片放在了吧台上。

“什么？谁干的？”老多诺霍愤怒地问。

“这张照片是爸爸，杰克·瑞安。”伦敦的报纸也曾经用过这同一张照片，是杰克从匡蒂科基地训练毕业时照的。埃迪很清楚，海军陆战队的蓝色制服，一直是他的叔叔引以为荣的理由。

“我以前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他……”

“没错。几个月前，他在伦敦阻止了一次恐怖主义的袭击。看样子他得罪了那些恐怖主义分子，而且还不是一丁点儿，所以他们过来追杀他和他的家人。我们局里正在查这件事。”

“谁干的？”

最后一张照片放在了吧台上。照片里瑞安伸出的双手离开帕迪·奥尼尔的脸还不到一英尺的距离，一名黑人正死命地抱住他不放。

“这黑家伙到底是谁？”约翰问。他的侄子也差不多控制不住自己了。

“你真该死，约翰叔叔！那个人是海军战斗机飞行员。”

“哦。”有一瞬间约翰叔叔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对黑人很少有好感，尽管只要他们穿海军陆战队的制服进来，也会得到他的第一杯酒的免费招待。他自己给自己的解释是，穿上那件制服的人就不一样了。任何人只要像他一样在军旗下为国效劳过，在他的记录中准是不错的人，这是约翰·多诺霍老是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的海军陆战队中的一些最好的朋友……他不会忘记海军的攻击机是如何用火箭炮和燃烧弹遏制住中国人的攻势，一路掩护他们的部队撤回到海边的。不错，或许这个人也当别论。他又瞪大了眼睛仔细把照片上的其他人看了看清。“那么说，你认为帕迪跟这件事有牵连不成？”

“我已经告诉你多少年了，那个杂种带领的是些什么人。要是你不相信我，那么你去问问照片里的这位瑞安先生好了。真是够丢脸的了，那个奥尼尔每次来这里，都给我们整个国家抹黑。昨天，他的同伙又差一丁点儿毁掉了这个家庭的所有成员。我们逮到了他们中的一个。海军军官学校的两个警卫抓住的，那个家伙正潜伏在那里准备枪杀瑞安。他的名字叫伊蒙·克拉克，我们知道他以前为爱尔兰共和军的临时派效过力——这个我们清清楚楚，约翰叔叔，他是个已经定了罪的杀人犯。他们抓到他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枪子弹都已经上了膛。你还以为他们是好人？去他妈的，他们撒野都撒到我们美国人头上来了。你要是不相信我，那你总得相信这个！”埃迪重新排列了一下吧台上的照片。“这个小姑娘和她的妈妈，还有一个还没有出世的宝宝，就差一点全都死了。但这个州警察确实死了，他留下了一个寡妇和一个孤儿。是你的那位里屋里的朋友募捐的钞票买的枪，另外一些人则用这枪支干下了这件事，他与干这件事的这些人有牵连。”

“那又从何说起？”

“我方才已经说了，小姑娘的爸爸在伦敦碰巧阻止了一次谋杀。我的猜想是，那些被阻的人想找他报复——不过，不仅仅报复他一个人，他们的黑手还伸向了他的全家，”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慢慢地解释说。

“那个小姑娘又没有——”

“该死的，”埃迪又不禁脱口而出，“那就是他们为什么叫恐怖分子了！”他的迂回战术正在成功，他看得出他的叔叔最终上钩了。

“你肯定帕迪参与其中了？”他的叔叔问。

“就我们所知，他从未举起过一支枪。他只是他们的喉舌，他到这里来花言巧语、募捐钞票，使得他们能够在家里做这样的事。噢，他从来不让自己的手沾上一点血迹，他太精明了不会自己去那么做。但是，他筹集来的钱就是派这个用处的。对此我们有绝对的把握。而现在他们竟敢将把戏耍到我们这里来了。”多诺霍特工知道他们到美国来真正的目的，制造心理影响是主要的，筹款倒还在其次，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细节的时候。这时，他看着他的叔叔瞪眼凝视着小姑娘的照片，一脸困惑，正如他每当有一个全新的想法在脑海里盘旋时一样。

“你肯定？真的肯定？”

“约翰叔叔，我们已经调派了三十多名特工在办这案子，还不算地方上的警察。你尽可确信，我们是肯定的，我们还肯定要把他们逮捕归案。局长已经为这个案子放出话来了，我们一定要把他们捉拿归案。不管多少代价，我们一定要将这些狗杂种缉拿归案。”小多诺霍冷静坚定地告诉老多诺霍。

老多诺霍看了看眼前自己的侄子，他第一次发现，他已经长大成人了。埃迪在联邦调查局的差使果然是家族的一份荣耀，但最终约翰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他已不再是一个孩子了，他是一个男子汉，有一份工作，他对这份工作极其认真执着。相比之下，这些照片倒还在其次，最后还是这个发现决定了整个事态的发展，约翰不得不相信他被告诉的一切。

爱国者俱乐部的老板忽地站了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大步走向吧台后面的卷帘门。他哗的一声拉开了卷帘门，坚定地往里屋走去，他的侄子紧跟其后。

“可是，我们的孩子正在回击，”奥尼尔正神采飞扬地对着屋里的十五个人说，“我们每一天都在回击——怎么，约翰尼，你也来一起听听？”

“出去，”多诺霍不动声色地说。

“怎么啦——我不懂你的意思，约翰，”奥尼尔说，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了头脑。

“你准是以为我这个人够蠢的，是吗？我想，也许我以前是。走！”不过，此番的说话已经铿锵有力多了，口音中也丝毫听不到假装出来的爱尔兰腔调了。“滚出我的俱乐部，再也不许踏进我的门槛一步。”

“可是，约翰尼——你在说些什么呀？”

多诺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里拎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就推着他往门口去，一直把他推出前门到了大街上。一路上尽管奥尼尔的抗议之声不断，但他理也不理，就像没有听见一样。埃迪·多诺霍一边挥手，一边跟着他的叔叔一起冲到大街上。

“这是怎么回事？”里屋出来的一个人问道。当酒吧老板结结巴巴地把他所听到的事情向他们转述时，他们中的另一个人，《波士顿环球报》的一名记者就开始忙不停地做起笔记来了。

直到这一刻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美国的警察机构提及过任何一个恐怖组织的名字，哪怕就是含沙射影地，事实上，多诺霍特工也没有这样做过。关于这个问题，华盛顿下达给他的指令极为谨慎，他执行得也极为谨慎。但是，在通过约翰叔叔和一个记者的转述时，事实在此过程中稍稍有了点模糊混淆——这原本就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的——不消几个小时，这件事就已经闹到了美联社的电讯稿上，说对瑞安及其家人的攻击来自爱尔兰共和军的临时派左翼。

肖恩·米勒到美国来的使命，终于由美国政府下属的一个机构替他圆满完成了。

米勒一伙已经回到了家里。就像干他这一行的许多人做过的一样，他仍在回味快捷的空中旅行带来的巨大价值。这一次，他们从华盛顿杜勒斯国际机场出发，先到墨西哥，从那儿搭乘荷兰航空公司的班机，经过荷兰的安德里斯群岛，降落在斯希普霍尔国际机场，再转机回到爱尔兰。这么跨洲越洋的长途飞行，一路上你只需要有正确的旅行文件和一点点钱，就可畅通无阻了。他们所用的旅行文件已经被销毁了，而他们所用的钱都是无法追溯其来源的现金。此刻，他坐在凯文·奥唐奈的办公桌对面，正悠闲自得地喝着一杯水，长途飞行以后通常身体失水较多，需要补充。

“伊蒙怎样了？”北爱尔兰解放组织行动的一项规定是，任何海外的电话都不得打到他的家里来。

“亚历克斯手下的人说，他给逮住了，”米勒耸了耸肩，“我觉得冒这个风险还是值得的。我之所以挑选他来干这件事，就因为他对我们知之甚少。”他知道奥唐奈不可能对此提出异议。克拉克是最近被人带进组织的新人，他加入组织，与其说是组织的招募倒不如说是一种偶然的机遇。因为当初与他同关在H监狱的一个狱友到南方来了，他也就跟着来了。奥唐奈认为此人以后或许有用，就把他留了下来，因为他们没有有经验的能够单打独斗的杀手。但克拉克是个笨蛋。他的动机来自他的个人情感，而非崇高的理想。事实上，他是一个典型的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恶棍，在这一点上，与北爱尔兰志愿阵线的那帮人没多少差别。从某种意义上讲，对他来说，他的用处同一条训练有素的狗差不多，凯文告诉自己。不过，他多少还知道几个名字，认识组织里的几个人。最糟糕的是，他失手了。好在，克拉克这个人还算有一个令人称道的好处，那就是他像狗一样忠心耿耿。在朗凯施监狱里他没有招供，这一次或许也不会透露出什么。他这个人缺乏这种想像力。

“很好，”凯文·奥唐奈沉思片刻后说。克拉克将作为烈士被永远铭记，他在失败中所赢得的尊敬，将远多于他在成功中所能获得的尊敬。“那其他人呢？”

“干得棒极了。我看到他的老婆和孩子都死了，接着亚历克斯的人把我们都干净利索地带了出来。”米勒得意地露出了微笑，又给自己的杯里斟上了威士忌，从坐下来到现在他已经有一升冰水下肚了。

“她们没有死，肖恩，”奥唐奈说。

“什么？”米勒开枪作案后不到三个小时就上了飞机，至今尚未读过或听到片言只语的新闻报道。他默默地听着上司的解释，事情的结局太令他不可思议了。

“不过，这也不要紧，”奥唐奈下结论说。对此，他接着也做了点解释。原来，最先出现在《波士顿环球报》上的美联社的这则消息，已经被都柏林的《爱尔兰时报》转载。“不管怎样，这是个很好的计划，肖恩。尽管一切都出了差错，但任务的使命还是完成了。”

米勒不容许自己露出丝毫的反应。对他来说，不管怎样，他已是接连两次行动都出了差错。而在发生伦敦的那次大灾难以前，他还从未失过手。对于伦敦的那次失败，他早已将它作为阴差阳错、造化弄人、时运不济、纯属巧合，而从自己的心头一笔勾销掉了。在执行这一次任务的过程中，他甚至想都没有再想过那件事。但是，祸事接连成双，就不能说是时运不济了。他知道凯文再也容不得他第三次出错了。这个年轻的暗杀行动负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以巧合和背运为借口了，必须客观地审视一下这次计划了。首先，他自以为是地把瑞安作为独立的个人目标，而非政治目标。其次，尽管凯文没说，但是损兵折将，把内德丢在那里了，这不能不是一个严重的失误。米勒反复审查他的计划，把行动的每一个方面都拿出来重新仔细地回顾思考。如果仅仅把目标针对女人和孩子，那纯粹是暴徒恶棍所为，他决不会同意去做，这有违他的职业精神。如果只针对杰克本人，又达不到同样的政治影响，而他们整个行动的目的都是冲着这一点去的。所以对她们母女俩下手是——是完全必要的。这样看来他的目标定得完全没有错，只是……

“我应该多用一点时间，不应该这么急于下手，”最后他终于开口了，“我太努力于戏剧化，创造轰动效果了。或许，我们应该等待时机，找准机会再下手。”

“正是，”他的上司点头同意说，看到肖恩终于明白自己的失误所在，他心中颇为得意。

“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出来，”欧文斯说，“我们准会鼎力相助，这个你是知道的，丹。”

“好的，不过，这已经引起了某些高层的关注。”默里手中拿着一封联邦调查局局长埃米尔·雅各布斯亲自发来的电报。“不管怎样，只是时间早晚的事了。它迟早是要发生的。”如果我们不把这些狗娘养的一网打尽，他想，它还会发生。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刚刚证明了恐怖分子有可能在美国本土上活动。在情感上，这个事件对于他的冲击来得太突然了。作为职业反恐人员，默里的心里非常明白，过去纯粹是靠了运气，它才没有发生。过去，国内的恐怖分子团体虽然也引爆过几个炸弹，杀过几个人，但是它们都羽翼未丰，一个个都经不住联邦调查局的穷追猛打，联邦调查局可谓是大获全胜。并且，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还没有得到过多少外国的援助。但是，情况现在已经改变了。直升机驾驶员已经辨认出，那群正在逃跑的恐怖分子中有一个是黑人，可是人们都知道，在爱尔兰是找不到几个黑皮肤的人的。

这是一场全新的游戏，尽管在联邦调查局，默里任职久远、经验丰富，但他依然心中无数，联邦调查局到底能把局面控制到怎样的程度，他不免为之担忧。但是，雅各布斯局长有一点是对的：这是头号大事。比尔·肖将亲自督导这桩案子，默里很清楚他是他们这行内的几个最好的头脑之一。几天之内，负责此案的特工将在原来的三十个人的基础上增加到它的三倍，往后还要再增加三倍。要避免此事重演的惟一的途径是，向恐怖分子证明，美国对他们来说是个太危险的地方。但是，在他的心底，默里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对于这些人，世界上绝不存在太危险的地方，当然民主国家更不可能。

话虽这么说，联邦调查局手中有的是令人惊叹的大量的资源，可供随时调用，更何况它还不是惟一参与其事的联邦机构。

(1)　一九八三年十月，恐怖分子采用自杀性汽车爆炸袭击黎巴嫩首都贝鲁特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兵营的事件，造成美海军陆战队两百四十一人死亡。

17．反责与决断

瑞安一觉醒来，发现罗比正端着一杯咖啡在他的鼻子底下晃动。瑞安的这一觉睡得死沉，梦都没做一个。这酣畅淋漓的一觉，既没有任何痛苦的煎熬，又没有半个噩梦的打扰，醒来时，他已经觉得元气大振，差不多完全恢复了。

“西西早些时候已经来了。她说从各个方面总体来看，卡茜的情况还不错。现在他们已经做好安排，你可以去看望小萨莉了。虽然只能趁她在睡觉时去看，但你能去看她了。”

“她在哪儿？”

“西西？她出去买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了。”

“我需要刮刮胡子。”

“我也一样。她会把我们需要的东西都带回来的。现在，我得给你的肚里装点吃的东西了，这是最要紧的，”罗比说。

“全亏了你了，伙计，”杰克说着站了起来。

“何足挂齿，杰克。老天爷让我们来到这世上，就是为了互帮互助，就像我的老爷子常对我说的一样。现在赶紧吃吧！”罗比以命令的口吻说。

杰克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不想倒还不打紧，一想到饿，他的肚子就开始咕咕直叫，发出强烈的欲望。不消五分钟，他已经把两个鸡蛋，一份咸肉，几个洋葱土豆煎饼，四片土司，外加两杯咖啡倒进了肚里。

“可惜他们这里不供应‘黄沙石子’，”看着自己的朋友狼吞虎咽的样子，罗比打趣地说。但不等杰克开口回答，外面传来了敲门声。飞行员过去开了门，他的太太西西就像一阵风一样飘然而入，一只手中捧着一只大的购物袋，另一只手中拎着一只公文包，是杰克的。

“杰克，你最好把自己收拾一下，”她说，“卡茜都比你看上去精神。”

“那倒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杰克乐滋滋地回答说，突然间他吃惊地意识到，西西故意设下了一个套，让他钻了进去。

“罗比？”

“怎么着？”

“‘黄沙石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还是不问的好，”西西代替她的丈夫回答说。

“那我就听你的。”杰克说完就进了浴室打开淋浴的水龙头。等他淋浴完毕出来时，罗比已经刮过了脸，刮脸刀和剃须霜仍留在洗脸盆旁。杰克对着镜子把满脸的胡子扫荡干净，有几个地方不小心被刮破了，他撕了点卫生纸贴在上面。洗脸盆旁边还放了一把新牙刷，不一会，瑞安走出浴室，焕然一新的不仅是他的样子，更是他内心的感觉，他已经重新回到现实中。

“多谢了，二位，”他说。

“今天晚上我带你回家，”罗比说，“明天我有课。你没课。你们系里已经安排好了。”

“好的。”

西西已经离开他们先回家去了。杰克与罗比步行前往医院。探望病人的时间已经到了，所以他们两人没有任何耽搁，直接进了病房看望卡茜。

“不错，那不是我们的英雄吗！”说话的是乔·马勒，卡茜的父亲。他是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人——卡茜的头发和皮肤的颜色传自她的母亲，她母亲现在已经故世了。马勒是美林证券公司的高级副总裁，毕业于常春藤联盟下的名牌大学。与瑞安一样，他也是做股票经纪人起家的。虽然他曾经应征入伍，在陆军度过了两年短暂的军旅生涯，但这段经历早已被他丢在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了。他一度对杰克的期望颇高，暗自为他制定了雄心勃勃的发展计划，所以对杰克抛弃证券这一行，另谋它就，一直耿耿于怀。马勒是一个情感强烈之人，对于自己在金融界的举足轻重的地位，他十分清楚，也深为珍惜。他们翁婿闹翻三年多来，两人之间还未客客气气说过一次话。在杰克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还不像会有任何和解的转机出现。

“爸爸，”卡茜说，“我们不要这样。”

“你好，乔，”杰克说着伸出手来。但是，那只手孤零零地悬空在那里，足足有五秒钟也没有得到响应。罗比见势不妙，打了个招呼就退出门去，杰克则趁机缩回了手，走到床前去亲吻妻子。“看上去好多了，亲爱的。”

“这一回你还有什么可以替自己辩白的？”马勒不依不饶地问他。

“那个想杀我的人昨天给逮住了，现在已经落入联邦调查局的手中，”杰克小心翼翼地回答说。他说得如此平和镇定，连自己都感到有点吃惊。不管怎样，就算翁婿不和，言语刺耳，只要有了贤妻和爱女相伴，这点冤屈又何必挂心。

“这全是你的过错，你是知道的。”马勒有备而来，这些话已在他的心头排练了好几个钟头了。

“我知道，”杰克对此供认不讳。不过，心中他却在咯噔，不知自己还能退让多少。

“爸爸——”卡茜忍不住又要开口。

“这件事不用你搅和进来，”马勒厉声喝住了女儿，连杰克听了都觉得有点太刺耳了。

“您对我说什么都无所谓，但是，请您不要对她穷嚷嚷，”他语带警告地说。

“喔，你倒是想保护她噢，是吗？那么我问你，昨天你死到哪里去了！”

“我在我的办公室里，跟您一样。”

“要去不属于你的地方去逞能，是吗？你一心要当英雄——你这该死的，差一点让一家老小死无葬身之地，”马勒继续着排练过的台词。

“您瞧，马勒先生。”所有这些话杰克此前已经在自己的心里反复思忖过了，他能够接受自己对自己的惩罚，但不是他的岳父的惩罚。“除非您能够在股票市场上找到一家制造时间机器的公司，否则我们都无法再改变这个既成事实，您说是吗？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协助政府，找到这伙坏蛋。”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生个心眼，事先预防，妈的！”

“爸爸，够了！”卡茜又插话进来。

“闭嘴——这是我俩的事！”

“如果您再对着她大喊大嚷，先生，您会后悔的。”杰克火气上冲，他需要一点发泄。虽然前一天他没能够保护好自己的家人，但不等于他今天就不能了。

“冷静一点，杰克。”他的妻子还不知道，为翁婿之间的剑拔弩张火上浇油的正是她，但是，过了一会儿杰克还是照着她的话做了。可是，马勒先生仍不依不饶。

“你现在是个大人物了，不是吗？”

再这样下去，乔，会有你好看的。杰克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妻子，跟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啦，要是您到这里来，就为了冲着我大喊大嚷，那就悉听尊便，我们尽可以在我们两人之间了断，行吗？——但是，那边就是您的女儿，另外，她也许还需要您。”说完他转过身来，面朝卡茜说，“我就在外面，有事就叫我。”

瑞安走出了病房。病房门口两个州警察仍然神情严肃地守卫在那里，大厅那一头的接待处，还站着一个。杰克猛地想起有一个州警察给暴徒杀害了，而卡茜现在是他们手中惟一接近于目击证人的人。他舒了口气，她终于安全了。大厅的那一头罗比在向他的朋友招手。

“风平浪静了，朋友？”飞行员用探询的口吻问他。

“他真是个惹我发火的天才，老拿我过不去。”杰克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才说。

“我也知道他是个混账东西，但是，他终究差一点就失去了女儿。你要设身处地为他想一想。为图一时之快，拿他来出气，于事无补。”

“倒也是，”杰克微笑着说，心中仍在回味罗比的劝诫。“嘿，你是什么人，哲学家？”

“我是一个牧师的儿子，杰克。我不晓得有多少人到我家的客厅里来过，与我家的老爷子诉说倾谈；你也无法想象在我家的客厅里，我听到了多少人情百态和世态炎凉。卡茜的爸爸刚才这个样，与其说是他老人家对你积怨难消，倒不如说是被几乎要酿成的后果吓坏了，”罗比说。

“我也一样，伙计。”瑞安说着把眼光投向了大厅的那一头。

“但是，你比他有更多的时间缓和平静下来。”

“嗯，是这样，”杰克沉默了片刻。“可我还是不喜欢这个老家伙。”

“他给了你卡茜，兄弟。那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比拟的。”

“你肯定没有入错了门，找错了工作吗？你怎么没有去当随军牧师？”

“我是混沌迷茫世界中的理性之音。当你被人激怒时，你是不会有这点清醒和理智的。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训练人成为专业人员的道理。假如你想把这件事处理好，任何感情用事都无济于事。你已经跟他扯平了，对不对？”

“对。要是他那时一意孤行，恐怕这会儿我还是住在韦斯特切斯特县，每天乘火车上下班来着，而——你看，我又不知胡说些什么了！”杰克摇了摇脑袋。“不过，我仍旧一肚子的气。”

就在这时马勒走出了卡茜的病房，他先是左右一阵张望，见到杰克就马不停蹄直奔他而来。“留在我身边，别走，”杰克赶忙恳求他的朋友。

“你还差点害死我的小外孙女。”可以看出，老人的情绪没有丝毫的好转。

杰克没有答话。那件事他已经告诉自己千百遍，他已经在开始考虑有没有可能把自己也列入受害者之列了。

“您的想法有失偏颇，马勒先生，”罗比说。

“你算老几！”

“一个朋友，”罗比回答。他长得和老人家差不多一般高，但是，飞行员足足比他年轻了二十岁。他盯着这个股票经纪人，他的眼神把这一差别传达得一览无余，但是他的声音却是那样的理性，完全不像是刚被人喝斥过的。乔·马勒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有的是激怒人的天才。在华尔街他把这一套玩得得心应手，每每得逞，他以为这一手只要他愿意，到哪也能兜得转。他是一个不撞南墙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

“事已至今，谁也无法改变，”杰克和解地说，“我们可以一起努力，想办法使它不再发生。”

“你要是早听了我的话，这种事本来永远不会发生。”

“我要是早听了您的话，我每天还在为您打工，把钱从这一摞挪到那一摞，还要像模像样地跟所有其他华尔街的窝囊废一样，装出一副一本正经在办大事的样子——尽管你心中憎恨万分，然后你又不得不变成金融界的又一个可怜的冷血动物。我已经证明了自己可以和您干得一样出色，而且我还赚到了我的一桶金，所以现在我可以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了。至少，我们是在想方设法使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而不是千方百计通过融资收购把它占为己有。人各有志，勉强不来，您无法理解不是我的错。总之，卡茜和我正在过的是我们喜欢的生活。”

“你喜欢的事情，”马勒厉声说，“太不可思议了，赚钱本身就是叫人喜欢的事情，世界上竟还有人拒绝这一观点。你想使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嗯？”

“没错，因为我准备去帮他们抓住这些干坏事的狗杂种。”

“一个不中用的历史老师能有多大能耐，能做得到？”

瑞安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在脸上堆出一个最明朗的微笑。“那个嘛，天机不可泄漏，乔。”

股票经纪人不禁破口大骂起来，头也不回就大步流星地走开了。和解到此为止，杰克心中在想，他内心所希望的事态并不是这样的。毕竟，他与老丈人的疏远不和，总是令卡茜左右为难，倍感难堪。

“仍回局里去，杰克？”罗比关心地问。

“没错。”

瑞安回到卡茜的病房，又和妻子一起待了二十分钟。这点时间已经足够他把警察取证时，她跟警察所说的事情经过问了个透彻，同时通过对妻子的观察询问，确信她的确已经好点了。当他起身离开时，她已经有点睡意朦胧了。从卡茜的医院出来，他穿过马路，来到休克与创伤急救中心。

在穿上无菌外衣时，瑞安不由自主地想起，生平还穿过一次这样的衣服，那就是小萨莉出生的那一晚。一名护士过来带他进入重症监护病房，他已经足足有三十六个小时没有见到他的小姑娘了。这一天半的时间，对杰克来说漫长得犹如永无尽头的黑夜。在这黑暗中他所经受的痛苦煎熬，令他刻骨铭心、终身难忘。尽管杰克已有心理准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仍不免使他万箭穿心、悲痛欲绝，要不是医生已经信誓旦旦地告诉他，小姑娘挺过来的机会很大，只怕他早已当场崩溃了。眼前的这具小小的躯体已经完全失去了人形，乌青一团，看不出一点生命的气息，大约是药物和伤痛的双重作用的结果吧。他默默地观察着，倾听着。她的呼吸靠的是一台呼吸机，她的营养靠的是插在她静脉里的细管子和连着的瓶子。一位医生在一旁向他解释，小姑娘进来时的情况还要严重得多。现在她的肝功能正常了，当然这是就目前情况来说的。再过两三天，她的断腿就能接上了。

“她会残废吗？”杰克轻声问医生。

“不会，对此没有任何担心的理由。孩子的骨头——我们医生怎么说呢，我们要说的是，只要断下来的骨头都在一个房间里，它们就会愈合。当然，她的情况看来比这糟糕得多。碰到这样的病例，关键是要让病人挺过最初的阶段——就她的情况而言，是头十二小时左右的时间。只要我们想办法使孩子度过了最初的难关，只要他们自己的身体系统重新开始工作，他们就会很快痊愈。依我看，一个月以后你就能带你女儿回家了。两个月以后，她又可以蹦蹦跳跳了，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听起来好像不可思议，是吗？不过，这全是事实，孩子的康复比谁都快。这个小姑娘，不要看她现在伤得挺厉害，她一定会好起来的。你瞧，孩子送来时，就是我接下来的。”

“请问尊姓大名？”

“里奇·金特。大部分的手术都是夏皮罗大夫和我两人做的。说来真是危险啊——我的老天，真的就差一口气就都完了！但是我们打赢了。你说是吗？我们打赢了。你将带她回家。”

“谢谢，谢谢——大夫，谢谢二字远不能表达我对您的感激。”杰克好不容易才蹦出几句客套话，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话，来表达自己对女儿的救命恩人的无限感激之情。

金特医生听罢摇了摇头说：“不用客气，只要以后有空常带她来看看我们，大家就扯平了。每隔几个月我们这里都要举行一次老病友的聚会，瑞安先生，任何事情都比不上看到我们的小病人回来看我们——自己走路来看我们，更让我们感到安慰。那种感觉是无与伦比、无可替代的。你说我们在这里为了啥，还不就是为了保证有一天他们都能回来吃点蛋糕喝点果汁什么的。等她好了以后，就带她来，让我们抱她在膝头，好好蹦一蹦，跳几下。”

“一言为定。”医生的一席话使瑞安不由得生出万分感慨来，正因为有了像这屋子里这样的好人，不知有多少人的生命才得到了挽救。他敢肯定，假如这位医生自己去开私人诊所的话，一定能发大财。杰克能够理解他，能够理解他为什么要留在这个中心里。不过，杰克也很清楚，他的老丈人是不可能理解的。他在小萨莉的身边静静地坐了几分钟，默默地倾听着流过呼吸机塑料气管里的空气的咝咝声。那位负责监护小萨莉的专业护士隔着口罩给了他一个微笑。离开前，他弯下腰轻轻地吻了吻女儿青肿的额头。杰克的心情已经好多了，他感到周围世界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光明可爱了。但有一样没有变，那就是那伙对他的小姑娘犯下滔天罪行的人。

“它用的轮椅车专用牌照，”那个“7-11”便利店的售货员说，“但是，那个开车的男人不像腿上有残疾，一点也不像。”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模样吗？”尼克·卡皮塔诺特工和从马里兰州警察总局来的一位警长正在查访目击证人。

“记得，他跟我差不多黑，个子蛮高的，戴太阳眼镜，是像镜子一样反光的那种。对了，还留着络腮胡子。那辆卡车里始终至少还有另外一个人，但是从未下车让我看清楚过——我所能说的就是，那也是个黑人。”

“他穿什么来着？”

“我想是牛仔裤和棕色夹克。你知道，看上去就像一个建筑工人。”

“穿的皮鞋还是靴子？”那个警官问。

“那个倒从来没有注意过，”售货员想了一会才回答。

“那么，戴没戴首饰？T恤衫上有没有图案？总之，他身上有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没有，我记得没有。”

“他到这里都干了些什么？”

“他每次都买六听装的可乐。有一两次还买些小点心，但是，每一次他总不忘给自己买可乐。”

“他说话怎么样？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那个售货员摇了摇头，“没有，就像一般的男人，你们知道的。”

“要是再见到他，你还认得出他吗？”卡皮塔诺问。

“可能吧——可是，我们每天来来往往的人挺多的，很多是老顾客，还有很多是陌生人，你们能明白的吧？”

“我们请你去看一些照片，看看有没有他，行吗？”联邦调查局的特工继续说。

“那先要得到老板的同意才行。我的意思是，我需要这份工作，不过刚才听你说，这个小子要把一个小姑娘弄死——那好，没问题，我答应你们。”

“我们会替你向老板请假的，”警官向她保证，“你的工资也不会被扣掉的。”

“哦，手套，”她突然抬起头朝着他们两人叫了起来，“我忘了告诉你们，他戴一副工作手套，皮质的手套，我想。”手套，那两个人赶紧都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多谢了，夫人。今天晚上我们给你打电话。明天早上会有一辆车来接你去我们那里看一些照片，”那个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说。

“接我？”那个售货员倒是吃了一惊。

“那当然。”因为这个案子的特殊性，人力将不是一个问题。更何况，来接她去华盛顿的特工，一路上还会再一次千方百计地启发她，让她回忆起更多的事情。两位调查人员走出了店堂。那个警官开的是一辆州警察局的没有标志的车。

卡皮塔诺翻了翻他的笔记。第一次谈话就有这点收获，成绩已经不算差了。他跟那个警官，还有其他十五个人，已经整整花了一天，在里奇公路的出事地点的前后五英里的范围内，一家家商店挨着个儿地查访。虽说在查访中有四个人认为他们还能记得那辆面包车，但是见到车上人之一的，这还是第一个。而且她还看清楚了，还能够说出他的相貌的一点轮廓来。当然，这点成绩还不能算大，但总算是一个好的开头了。另外，他们已经锁定了那个杀手的身份。卡茜·瑞安认出了肖恩·米勒的脸——至少，她认为她认出了，卡皮塔诺特工在心中给自己作了一点纠正。要是那个杀手真是米勒的话，那么他现在已经留起了一把大胡子。胡子是黑色偏棕的那种，修理得很整齐。一位画师将根据卡茜的描述，重新画出米勒的画像来。

另外有二十名特工和侦探今天被派到当地的三个机场，整整一天，他们拿着米勒的照片，让售票窗口的每一个售票员和登机口的每一个检票员仔细辨认。令人遗憾，一天下来，一无所获。但是，这不打紧，因为他们还不知道卡茜提供的最新情报，米勒已经留了大胡子，明天他们将重新来过。与此同时，所有的国际航班，凡是能转机去爱尔兰的，以及所有能够转接国际航班的国内航班，都一律用计算机在排查。卡皮塔诺警探心中暗自庆幸，亏得计算机，否则他自个儿一个个地去排查，不知要花上多少个星期。而要通过机场工作人员的记忆来寻觅过往人员的身份线索，每多耽搁一小时，机会就不知要损失掉多少。

通过联邦调查局的计算机，那辆作案用的面包车已经在一天前就给查出来了。它是一个月前在纽约市被偷走的，已经重新油漆过了——从它的外观可以看出，油漆活干得非常专业——并且给换上了新的车牌。看来他们是准备了好几套车牌，昨天发现的那辆车，上面挂着的车牌还是不到两天之前才从一百英里以外的马里兰州的海格斯镇养老院的一辆面包车上偷去的。围绕着这桩罪案所获得的所有信息表明，从一开始起，这就是一桩专业杀手策划和犯下的谋杀案。在购物中心换车逃逸，更是给一场精心策划和绝妙执行的行动带来一个绝顶漂亮的大结局。尽管卡皮塔诺和他身边的警官能够隐忍住，不把他们心中由衷的赞美说出口，但是，心底里他们不得不对正在追捕的罪犯另眼相看，不得不对他们作出特别客观的分析。他们不是一些普通的暴徒恶棍，他们是彻头彻尾的专业杀手。

“你认为他们会自己动手偷面包车？”卡皮塔诺问警官。

这一位州警察局派来的警方调查人员显然听了不太高兴，咕哝了半天才回答：“在宾夕法尼亚，就有那么一个组织，专门干窃车的营生，东北部各州都留下了他们的案子。偷窃来的车经过他们的重新喷漆和内部翻新，转手就卖掉。你们的人不是正在追查这伙人吗，你不记得了？”

“调查的事我听说过一二，但那不属我的职责范围，那件事还正在查办之中。不过，依我个人看，我觉得他们是亲自下的手。干吗要冒险扯一个不搭界的人进来，多一分露馅的危险？”

“没错，”警官不得不同意道。州和联邦的刑侦专家差不多快把那辆面包车里里外外查了个底朝天，一寸一寸地查，但连一个指纹也没有找到。那辆车已经给擦洗得干干净净，连玻璃窗的摇手柄上都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技术人员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竟然一无所获，无法提供一点追踪逃犯的线索。他们甚至用吸尘器把地毯上的灰尘和纺织品的纤维都收集去了，并已经送到华盛顿去分析了，但是，这一类的线索多半是在电视里才被真当回事。如果说作案人有这点精明，把车子弄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那么几乎不用抱任何幻想，他们会愚笨到不对身上穿过的衣服做出处理，毁衣灭迹，一烧了事。不管怎样，所有的分析检查仍然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毕竟，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再精明的人也难免百密一疏，漏出点马脚来。

“弹道分析方面的情况你听说了没有？”警察局来的人一边问，一边驾车拐上了罗伊林阴大道。

“应该已经有人在那里等着我们去看了。”除了在那辆保时捷跑车上找到的两枚有用的弹头，和另外一颗穿过州警察方塔纳的胸膛、嵌进他毁了的汽车的后座的弹头外，他们还找到了将近二十枚九毫米的弹壳。这些弹壳和弹头都已直接送到华盛顿的联邦调查局的实验室分析去了。这些证据都已经告诉他们，这件杀人武器是支冲锋枪，其实这一点他们都已经清楚了；但是，分析还将告诉他们这支枪的型号，这一点他们尚不清楚。从收集到的子弹壳可以看出，这些子弹是比利时生产的，厂家是列日的FN公司。他们或许还可以顺藤摸瓜，追查出这批子弹的批号，但是FN公司每年生产的这种子弹产量以亿万计，直接行销或间接行销到世界各地，即使查出了批号，搞清它的真正用处的希望恐怕也微乎其微。现实中，货物不明不白地就不知去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的情况太经常发生了。真要查查原因，无非都可以归咎为账目不齐、记录不善。再不，用一点富于创造性的办法，把账目和记录处理一下，事情也就搪塞过去了。

“我们知不知道，有多少个黑人团体与这些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人有联系？”

“一个没有，”卡皮塔诺回答说，“这正是我们即将要去搞定的一件事。”

“再好没有。”

瑞安回家时，发现门口停着一辆没有标志的车和一辆统一颜色的州警察巡逻车。联邦调查局对杰克本人的调查取证并没有费多长时间。调查人员很快就证实了以下的事实：他对于有人要谋杀他的家人和他本人的企图，事先一无所知。

“有没有任何消息表明他们逃窜到哪里去了？”最后，瑞安反客为主问了起来。

“我们正在各个机场设卡检查，”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说，“不过，要是这些家伙真的像他们表现出来的一样精明的话，他们多半早就逃之夭夭了。”

“他们挺精明的，是的，”瑞安酸溜溜地但又很无奈地说。“那么，你们逮住的那个又怎样了？”

“他的口风紧得很，反正就是死活不开口。当然，现在他已经有了一个律师，那个律师肯定在叫他继续守口如瓶。你可以想象律师会这样做的。”

“那个律师是从哪儿来的？”

“公设律师事务所。这是规矩，你记得吗？不管你羁押一个嫌疑犯多长时间，他一定得有个律师。这一回，我倒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或许他对那个律师也会三缄其口、一字不吐。我们是以违反州武器管制条例和联邦移民法起诉他的。一旦文件齐备，我们就立即送他回英国老家去。大概也就是两三个星期的事了，取决于律师是否提出异议。”说到这里那位特工合上了他的笔记本。“不过，世事难料，谁知道说不定哪一天他就开口说话了，当然不要指望这个。我们从英国人那里听来的消息说，他并不是真正聪明绝顶的人。他是爱尔兰版的街头恶棍，动刀动枪充当杀手在行得很，但动脑筋幕后策划却不在行。”

“可是，要是他的头脑不灵光，那……”

“那他怎么会成为这一行的高手？要杀一个人你需要多少头脑？这个克拉克，在人格上是一个精神变态的反社会者，在他的身上很少找得到情感这回事。社会上就是有这样的一些人，他们与周围人交往，并不是把他们当作像他们一样的真正的人看待。他们把周围的人看作是物体，而既然是物体，在他们身上不管发生什么就都不重要了。我就曾经遇到过一个这样的职业杀手，杀了四个人——还只是我们查有实据的数目——就我个人的感觉而言，他连眼都没眨一眨；但是，当我们告诉他，他养的那只猫翘辫子的时候，他竟哭得像个吃奶的孩子。像他那样的人，即使已经身陷囹圄，镣铐在身，仍不明白是什么道理。他们真的不明白。”他又加重语气说了一遍，“这些人才真叫人害怕，想起来就毛骨悚然。”

“不，”瑞安说，“令人害怕的是那些有头脑的人，那些相信它的人。”

“那样的人我倒一个还没有碰到过，”他承认说。

“我倒碰到过了。”杰克把他送到门口，一直等到他的车开走。现在他的家空荡荡的、寂静无声，没有了小萨莉楼上楼下屋里屋外的欢笑奔跑；没有了电视的亮丽色彩和悦耳音乐；也没有了卡茜向他唠叨关于她医院里的朋友们的闲言碎语。一连好几分钟，杰克从这个房间转到那个房间，漫无目的，好像是想找什么人。他不想让自己坐定下来，因为，不管怎么说，那将等于是一种默认：他孤零零一人，他无能为力。他百无聊赖地走进厨房，开始给自己调一杯酒。但是，不等酒调配完，就一股脑地全倒进了水槽。他不想让自己酒醉麻木，他最好保持头脑清醒，不受到任何的伤害。最终，他打定主意，拿起电话，毫不犹豫地拨出了一串号码。

“请讲，”电话里传来了应答声。

“将军，我是杰克·瑞安。”

“我听说你的女儿不会有事了，”詹姆斯·格里尔在电话里说，“真高兴听到这消息，孩子。”

“谢谢您，先生。局里参与此事了没有？”

“这条线不安全，杰克，”将军回答说。

“我要参加，”瑞安说。

“明天早上到这里来。”

瑞安挂上电话就起身去找自己的公文包。他打开包，取出那支勃朗宁手枪。把手枪放在厨房的桌上以后，他又去翻出了他的猎枪和擦枪的家伙。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中，他先把手枪擦洗得干干净净，上了油，再在那支猎枪上重复了一遍这个程序。等他感到满意后，他给两者都装上了子弹。

第二天清晨五点，他就出门了，开车前往中情局所在的兰利方向。昨天晚上，他抓紧时间睡了四个多小时，起床后经过简单的常规梳洗，咖啡加面包的早餐，就早早上路了。这么赶早，使他避开了早上的交通高峰，尽管他的必经之路乔治·华盛顿公园大道已是熙熙攘攘了。其实在这条街上，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会真正空闲下来，始终能看到行色匆匆、来往于政府各个部门的工作人员，这些机构不得不每时每刻或多或少地保持着头脑清醒，坚持日夜运转。进了中情局大楼后，杰克这才猛然回想起，来过这里这么多次了，还没有一次发现格里尔不在这里的。嗯，他想，在这个世界上，这倒是我可以信赖的一件事。门口的一位安全官员陪同他一起上到大楼的七楼。

“早安，先生，”杰克进门就说。

“看上去还可以嘛，比我预期的要好，”负责情报的副局长笑着对他说。

“多半只是装出来的假象，但是，我总不能躲在角落里，就能解决我的问题了，你说是吗？我们能不能谈谈现在怎样了？”

“你的那些爱尔兰朋友现在算是众矢之的了。总统已经亲自要求采取行动。国际恐怖分子还从来没有在我们国家里玩过把戏——至少还没有发生过闹到上得了媒体的事，”格里尔含蓄地说，“现在，它已是一个重中之重的案件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都已经动员起来了。”

“我也要加入，”瑞安简单地说出了心声。

“要是你认为你也能够成为行动的一分子……”

“那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将军。”

格里尔对着面前的年轻人会意地笑了。“那敢情好，孩子，我原想你是个聪明人。那么，告诉我，你想为我们做些什么工作？”

“你我都知道，那帮坏家伙都属于那个网络的一部分。你让我看过的那些资料不过沧海一粟，极为有限。很明显，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把所有这些集团的资料关联起来，并从中找出他们与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相关线索。也许，我可以在这件事上出力。”

“那你的书还怎么教？”

“我可以在没有课的时候来。眼下，我家里反正也没有什么拖后腿的事了，先生。”

“不过，使用与调查直接有关的当事人可不是好的规矩，”格里尔提醒他。

“这里不是联邦调查局，先生。我将不出外勤。你上次跟我说起过的。我知道，你希望我回来，正式在这里上班，将军。假如你真的这么想，何不就让我做点对你我都很重要的事，作为开始。”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原来想好的理由都已经给他说尽了，他必须找出点新的理由来。“我到底管不管用，就让我们当场试验好了。”

“有些人会不喜欢的。”

“先生，有一些事情我也很不喜欢，但是它们找到我的头上来了，我不得不去面对它们。要是我一点都不设法回击，我还不如躲在家里，苟且偷生，混混日子算了。你这里是我惟一的机会，在这里我能够做点事保护自己的家庭。”

格里尔转过身去，端起身后小桌上的自动咖啡壶，为自己又斟满一杯咖啡。几乎从他遇见杰克的第一刻起，他就喜欢上他了。这个年轻人惯于我行我素，但是当真做事的时候，他并不目空一切，旁若无人。这种人正是他所中意的，他中意杰克的第一个优点是：他想要达到的目的很明确，但执行中又不过分固执己见。他中意杰克的另一个优点是：他淡泊名利，没有野心。最后，杰克的天分甚高，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只要因势利导，定是可造之才。格里尔心想，自己孜孜以求的不正是这样的人才吗？想到这里，将军转过身来。

“好吧，你加入进来了。马蒂是负责情报协调的人，你直接配合他一起工作。我倒希望你不是一个睡觉时说梦话的人，要知道你将看到的那些东西，甚至是做梦也不允许梦见的。”

“先生，从今后，只有一件事会在我的梦中出现。”

对于丹尼斯·库利来说，过去的一个月够忙的。东安吉利亚的一位伯爵去世，迫使他的子孙辈们把先人的庞大的藏书一股脑拿出来卖个干净，以收拢一点现金来偿付遗产税。库利几乎动用了手头可用的所有资金，买下了不下二十一部书籍，充实到店里的书架上。但是，这是一笔划得来的买卖，因为这里面还有一部稀世珍品，马洛最早的对开本剧作集。更令人高兴的是，这位已故的伯爵对他的宝贝书籍不惜血本，保护得极为精心。这些书籍都数次经过深度冷冻，用来杀死蠹虫。那部马洛剧作集更是保存得极为完好，尽管它的封面上的一些水渍痕迹着实吓退了一些眼光不准的买家。此时，库利正趴在他的书桌上，津津有味地读着《马耳他的犹太人》一剧的第一幕，门铃突然响了。

“那就是我听说的那本书吗？”来访者一进门招呼未打就忙不及地问。

“一点不错，”库利只得装出一副笑脸，来掩饰对于不速之客的突然来访的吃惊。他已经有一些时日没有见到这位来访者了，但是风声一出，他这么快就登上门来了，多少是他始料不及的，不免心中有点忐忑不安。“一六三三年印刷出版的，正好是马洛死后四十年。当然，文本中有些部分值得怀疑，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是少数留传下来的第一版之一。”

“它是正宗原版的吗？”

“那当然喽，”库利回答，语气中已经显现出少许的不快。“除了鄙人浅薄的经验之外，我这里还有大英博物馆的埃德蒙·格雷爵士的鉴定证书可以佐证。”

“有了格雷爵士的鉴定证书，那就没有人再敢说三道四的了，”来客忙着表示同意。

“不过，鄙人恐怕尚未来得及给它定价。”你今天来干什么？

“价格不在话下。我理解您对它也是爱不释手，也许不愿割爱，但是，本人志在必得。”这句话无疑向库利道出了他的来意。“太妙了，”站在库利的身后，从他的肩上探头朝桌上的书本望去，他不禁脱口而出，同时将一个小小的信封塞进了书商的口袋里。

“或许我们能商量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计策来的，”库利态度顿时有了变化。“或许，等一两个星期以后再说吧。”他转过头望了望窗外，拱廊对面的珠宝店外，有一个人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橱窗。看了片刻，此人就直起身来，匆匆走开了。

“时间还请包涵，要快一点，”来客坚持说。

库利叹口气说：“那就有劳尊驾下周再来，本人当与阁下详谈。今日另有贵客，恕不奉陪。”

“但愿他们都不是比鄙人更重要的客人。”

库利连着眨了两下眼睛才说：“但愿如此。”

杰弗里·沃特金斯在书店里继续浏览了几分钟，这才挑选了一本也是那个故世的伯爵收藏的济慈诗集，付了六百英镑，离店而去。不过，在他离开拱廊街时，他并未注意到拱廊外报摊旁的一个青年女子，他更不可能知道的是，在拱廊的另一头，还有一个人在等他。那个盯上他的女子，一身奇装异服，而且是保管会吸引无数眼球的那种，她那一头染成橘红色的长发，要是阳光穿破云层照射上去的话，保不住还会发出五彩荧光。她尾随着他朝西走过两条马路，当他过马路拐了弯以后，她仍继续她朝西的方向。但是，在格林公园的那一头，另外一个警官已经等在那里了。

那一晚，同往常一样，每日的监视报告源源不断地汇集到苏格兰场来，送进计算机处理分析。这次行动是大伦敦警察总局和国家安全局，也就是曾为人熟知的军情五处之间的协作项目。与美国的同行联邦调查局不一样，军情五处的人无权拘捕嫌疑犯。所以，但凡要了结一个案子，他们就必须求助于警察，通过他们才行。这并不完全是一次美满的婚姻，因为它意味着欧文斯必须与大卫·阿什利密切合作。对于这个年龄比他小了一截的合作伙伴，欧文斯的评价与他的联邦调查局同行的完全合拍：“一个目中无人的家伙。”

“模式，模式，还是模式，”阿什利嘴里咕哝不停，他呷了一口茶，眼睛仍停留在手中的计算机的打印报告上。他们已经证实，在圣詹姆斯公园林阴大道伏击王储座车和米勒移送怀特岛这两个案子中，总共有三十九人知道或可能知道这两件事的情报，那个把消息透露出去的人只能是其中之一。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已经在监视之下了。迄今为止，他们已经发现一个地下的同性恋者，两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在一起苟且干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丑事，还有一个男人沉湎于在艺术家聚居区的小影院看黄色电影。从国家税务总局调出来的这些人的财务记录表明，这方面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他们的生活习惯也没有特别的异样。虽然他们的嗜好、对戏剧和电视的爱好各不相同，但也符合一般的规律。他们中有几个喜欢广交朋友，有几个喜欢孤家寡人。调查办案的这些人，对这些郁郁寡欢的孤家寡人倒真的感激涕零，因为在其他人的朋友中间，有许多他们也得一个一个地排查摸底，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和时间。在欧文斯的眼里，整个行动虽然是不可不为，但做起来实在索然无味。他们的行动，虽然冠以警察行动的美名，实则与邻里间的趴窗户偷窥隐私没有差别。那些窃听来的电话录音——特别是情人间的——每每令他脸红恶心，浑身起鸡皮疙瘩。欧文斯是一个崇尚个人隐私权的人。在这样的严密监控之下，不可能有任何个人生活可言。但是，对有一个人来说，已经不是可能不可能的问题了，他肯定是厄运难逃了，这不正是此次行动的全部意义所在吗，他心中想。

“我注意到了沃特金斯先生今天下午去书店了，是一家珍稀孤本书店，”欧文斯看着手中那份计算机打印报告说。

“是的，他喜欢收藏书籍，我也是，”安全局的阿什利说，“我自己也到过那家书店一两次。最近有一家庄园搞过拍卖，或许库利拍到了一些让杰弗里心痒的东西。”这位安全局官员在心上暗暗记上了一笔，抽空他自己也要到那店里去一趟。“他进去了十分钟，还与那个叫丹尼斯的说了话。”

“你认识他？”欧文斯抬头问他。

“他是这一行的拔尖人物之一，”阿什利说。他选用“这一行”这个词让他颇为得意，脸上也就不禁微微露出了一点微笑。“两年前的圣诞节，我在那里买过一本勃朗特的书，送给我的太太做礼物。他长得矮矮胖胖的，有点娘娘腔，但是肚皮里墨水不少。那么说，杰弗里与他说了十来分钟的话，还买了一本书以后才离开。不知道买的什么书。”说完阿什利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每天没日没夜工作至少十四个小时，这种情况已经多久了，他都懒得再去记了。

“几周来，沃特金斯是第一个新面孔。”欧文斯注意到了这个新情况。他沉思了片刻。不过，眼下还有更好的线索值得去追踪，毕竟他手头人力有限。

“那么，我们可以谈谈这个移民问题吗？”那个公设律师问。

“没有可能，”比尔·肖在桌子的对面斩钉截铁地回答说。你还打如意算盘，以为我们会给他政治避难？

“你真的是不肯网开一面，”公设律师说，“不过，我敢肯定，我可以打赢关于持有武器的指控，你们无法把谋杀的罪行强按在他的头上。”

“那敢情好，律师先生。如果那样让你感到更加高兴的话，我们就给他松绑免罪，还免费送他一张机票，甚至还可以加上一个护卫，一路送他回老家去。”

“回戒备最森严的监狱去。”公设律师合上了伊蒙·克拉克的卷宗，“看来你是不肯给我任何回转的余地了。”

“假如他伏罪，承认非法持枪和谋杀，并且假如他与我们合作，那么他无非是在一个条件优越得多的监牢里蹲上几年，也就完事了。不过，要是你认为我们会让一个已经定了罪的杀人犯大摇大摆从我们这里走出去，那你就是自欺欺人了。你想你有什么余地可以回转的？”

“到时说不定你会大吃一惊，”律师倒卖起关子来了。

“哦，是吗？我倒愿意打赌，他对你也是没有吐露过片言只语。”联邦调查局特工回敬了那个年轻的律师，跟着瞪大了双眼密切观察着对方的反应。须知，比尔·肖本人也是通过了执业律师考试的，只是他做出了其他选择，把自己的法律专长全部奉献给了保卫社会的安全，而非犯人的自由罢了。

“律师和委托人之间的谈话无须公开。”这个律师执业刚满两年半，他对职业的理解基本上还只局限于为委托人开脱警察的指控。开始时，听说克拉克还没有对警察和联邦调查局说过什么，这让他满意了好一阵。但是，到后来，克拉克竟都不愿对他开口说话，着实让他吃了一惊。毕竟，也许他是能够为他回转，争取到一点结果的，尽管那个联邦调查局特工所说的一切未必全是那样。但是，事实上他无可回转，就像联邦调查局特工肖刚才不留一点情面所指出的那样。他无可奈何，只能默默等待片刻，希望得到对方的反应，但是等到的只是对方毫无表情的凝视，其他任何反应都没有。公设律师心中只得服输，赶紧设法给自己找台阶下。好歹，这个案子本来就机会渺茫。

“我也是这么想的，”说着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就站起身来。“告诉你的委托人，除非他在后天以前开口，否则我们就送他上飞机，回爱尔兰去蹲一辈子牢。千万别忘了告诉他那个。要是他回家后，哪一天倒是愿意开口了，我们也愿意派人去奉陪。他们说那里的啤酒挺可口的，我不在乎亲自飞一趟，去亲口验证一番此话的虚实。”其实，联邦调查局对于克拉克也是无计可施，他们惟一可钻的空子就是克拉克的恐惧。他所参与的这一次任务已经对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造成了伤害，回国后他们怎么会放过他？而年纪轻轻，头脑不灵的内德或许还对自己在这里受到的待遇颇多不满。其实，他关在美国的监狱里比关在英国监狱里更为安全，但是，肖怀疑他有这点智力能想通这个道理，或者有朝一日还有可能开窍。也许，等他回国以后，还可以再做出些安排来。

案件进展得并不顺利，这倒并不是说肖还有其他的奢望。破这类案子，要么就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势如破竹，破案神速；要么就像钝刀子割肉，拖拖沓沓，成年累月也出不来一个结果。他们要追捕的人太狡猾了，不可能留下什么直接的缺口，让他们去扩大利用。所以，留给他和他的手下的人的惟一的选择是，日复一日，耐着性子慢慢地磨下去。但是，教科书上定义的警察调查破案不就这么回事吗？肖对此再清楚不过的了，他本人不就写过这样的一本标准的教科书吗？

18．线索乍露

阿什利是在下午四点走进那家书店的。他是一个地道的书籍爱好者，才进门就忍不住停下来，扑面而来的书香令他微微陶醉，心旷神怡。

“库利先生今天在吗？”他问里头的那个店员。

“他不在，先生，”店员比阿特丽克斯回答他，“他出国办业务去了。我能为你效劳吗？”

“好的，听说你们最近收购了一批新书。”

“喔，没错。你听说了马洛的初版对开本吗？”比阿特丽克斯的模样怎么看都像一只大老鼠。她乱蓬蓬的棕色头发明显缺少保养，干巴巴的毫无光泽。她的脸蛋虚胖，究竟是饮食过度还是酗酒成性的结果，阿什利一时倒还吃不准。她的两只小眼睛藏在两片厚厚的镜片后面，叫人难辨深浅。她的穿着打扮倒与这家书店再合拍不过——她身上的每一件衣服都很古旧，显得不合时宜。阿什利仍清楚地记得，他是在这家店里为他的太太买勃朗特姐妹的书的，心中不禁诧异起来，不知生活在上世纪的悲戚戚、孤零零的勃朗特姊妹俩，是否就长得与眼前的这个姑娘一个模样。真是太遗憾了。其实，不需要花多少功夫，这个姑娘满可以把自己打扮得亮丽动人的。

“马洛的书？”这位来自军情五处的人问，“还是初版的，你是这么说吗？”

“是的，是已故的克伦戴尔伯爵的收藏。您知道，马洛的剧作一直没有真正出版，直至他去世四十年之后。”她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她的才华在流水般的述说中尽情展现，显然证实了那句老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阿什利饶有兴味地听着，对眼前大老鼠模样的女人不由得肃然起敬。想不到在她其貌不扬的外表下，还藏着不亚于牛津大学老学者的渊博学问。

“你们是怎样找到这样的好东西的？”待她结束长篇大论后，阿什利赶紧问。

她嫣然一笑，“丹尼斯先生闻得到它们。他成年累月在外面奔波，与其他的书商，还有律师等等之类的人协作打探。好比说吧，今天他就在爱尔兰。说来也真让人称奇，他在那里搞到的好书不知有多少了。那些人虽然恐怖可怕，收藏的东西倒是极为了得。”显然，比阿特丽克斯对爱尔兰人绝无好感。

“确实如此，”大卫·阿什利赞同说。其实，这条消息在他的身上没有激起任何反应。至少，表面上如此，但在他的脑海深处却已悄悄地触发了一个开关。“没错，这正是我们海峡的那一边的朋友做出的贡献之一。出了几个不错的作家，还有就是威士忌。”

“还有扔炸弹的人，”比阿特丽克斯补充说，“我自个儿才不想隔三岔五的就往那里跑。”

“哦，是吗？我倒是常去那里度假的。去那里钓鱼是一流的。”

“路易斯·蒙巴顿勋爵正是这么想的，”那位女店员说。

“丹尼斯先生多久过去一次？”

“每月至少一次。”

“那么，关于你们手上的那本马洛的书——可不可以让我瞧一瞧？”阿什利兴致勃勃地问，他的热情劲儿可不完全是装出来的。

“当然可以喽。”女店员从书架上拿下书，小心翼翼把它打开。“您瞧，虽然这封面是破了点相，但是内页却保存完好，令人赞叹。”

阿什利弯下身来，在翻开的一页上，上下仔细打量起来。“真的保存很好。这本书要卖多少钱？”

“丹尼斯先生还没有给它定价。但是，我相信另外有一位顾客已经对它表示了极大的兴趣。”

“你知道是谁吗？”

“不，先生，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绝对不能透露他的名字。我们尊重顾客的隐私权，”女店员一本正经地说。

“应该如此。完全应该。”阿什利表示了同意。“那么，库利先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想亲自与他谈谈这事。”

“他明天下午回来。”

“你也会在店里吗？”阿什利脸上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

“不，我还有一份工作，我在那儿。”

“太遗憾了。好吧，总之谢谢你给我看了这本书。”阿什利开始起身朝门口走去。

“不客气，先生。”

这位军情五处来的安全官员走出拱廊街，来了个右转弯。在马路口他等了一会，等过往的车辆走完后才穿过马路。他决定不叫出租车，而是步行回苏格兰场。于是，他沿着圣詹姆斯街下坡一路朝前，然后左转弯绕过白金汉宫朝东走去，走马尔伯勒路，来到圣詹姆斯公园林阴大道。

就发生在这儿，他想。那辆逃逸的车子就是在这里拐弯逃脱的。而那次伏击的现场距我现在的站立处，不过一百码之遥。他停下来前后左右打量了几秒钟的时间，往事一幕幕又在脑海里重演。

世界上所有安全官员的心态都有异曲同工之处。他们并不相信巧合，尽管他们不排除偶然性的存在。但是不论何时，只要一考虑到工作，他们就失去了任何幽默的外表。这种人格来自于根深蒂固的信念，能够出卖你的人只会是你最信任的人；在他们出卖自己的祖国之前，他们必然首先出卖信任他们的人。在他温文尔雅的迷人外表下，阿什利对于叛徒的深恶痛绝无以复加。他怀疑每一个人，不信任任何一个人。

十分钟之后，阿什利已经通过苏格兰场的安全检查，踏上电梯去詹姆斯·欧文斯的办公室了。

“那个叫库利的家伙，”他进门就说。

“库利？”欧文斯迷茫了一刻才恍然大悟，“哦，沃特金斯昨天拜访的那个书商。你刚才是去那儿了吗？”

“一个迷人的小铺子，老板今天到爱尔兰去了。”阿什利的答话语言平淡，脸上也无丝毫表情。

欧文斯处长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因为阿什利所说的一个词，原先并不被看重的线索就此发生了变化。阿什利简要地向他介绍了他刚才用几分钟时间了解到的情况。它还称不上真正的线索，但是，它是一件值得去挖掘探查的事。他们两人心照不宣，虽然谁都没有用片言只语去强调它可能有的重要性——他们掌握的类似的线索已经数不胜数了。但是，迄今为止，虽然他们顺着每一条线索一一做了细查，可是除了碰壁以外，他们还无任何收获。不过，他们并不死心，就算是撞得头破血流，他们还是要坚持下去，要把许多这样的墙壁敲开，深挖细查，寻找一切可能的蛛丝马迹。他们的人依然坚持天天上街出勤，搜集情报资料——尽管对于破案，还没有一点信息资料作出了些微的贡献。今天，阿什利带来的倒是一点值得追查的新的线索。一点新的线索，仅此而已；不过就此刻而言，已经够了。

中情局兰利总部，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中央情报局和联邦调查局的案件情报协调会议正在进行之中，瑞安没有资格参加，所以没去。此前马蒂·坎特已经给他做过解释，如果有他与会，联邦调查局的人也许会有顾忌。对此，杰克倒也无所谓，反正午饭后，他就能得到会议的情况摘要了，目前来说，那点情报对他来说也就足够了。坎特将会给他带来的不仅有联邦调查局挖掘出来的情报，还有双方主要调查人员的分析和判断。对于后者，他并不在意，他宁肯去看未经加工的原始资料，他的毫无偏见的局外人视角曾经见过成效，或许还会再一次奏效，他想——或者是希望吧！

在伦敦的中央刑事法庭外面，默里在跟他说话时，曾提到过国际恐怖主义这一奇妙莫测的世界。杰克想，奇妙莫测倒说不上，错综复杂倒是恰如其分，包括古希腊和古罗马人所谓的文明世界也是如此。此时他正在阅读的是卫星侦察资料，在那本已经装订成册的情况报告中包括了不下十六幅地图。地图上除了表明城市和道路外，还有一些红色的小三角形。它们表明，在四个国家中怀疑有恐怖分子的训练营存在。这些都是美国用围绕地球轨道运行的侦察卫星每天拍摄下来的资料（卫星的具体数目杰克不得而知）。他集中研究的是设在利比亚的那几个营地。他们手中握有一位意大利特工的确切情报，有人在利比亚的班加西港看见肖恩·米勒走下一艘货轮。那艘货轮挂的是塞浦路斯的国旗，但是它的船东是一个公司网，该公司的复杂程度使其船籍显得不再重要，更何况这艘船又被包租给了另一个网络。一艘美国驱逐舰拍到了那艘货轮的照片，当然利用的是在西西里海峡的一次似乎意外的遭遇。那艘船已经老旧，但其保养之好令人惊讶，甚至还配备了现代化的雷达和无线电通讯装备。它经常被租用穿梭来往于东欧的港口和利比亚与叙利亚之间，为东欧集团装运武器和军事装备去地中海沿岸的买主已不是秘密。杰克把这条情报先放在了一边，以待后用。

瑞安发现中情局和国家侦察署正在侦查设在北非沙漠中的几个训练营地。在每一张有日期记载的照片下面，都附有一张简单的图表。瑞安现在正在寻找，有没有一个训练营，在米勒的货轮抵达班加西港的那一天，它的日常活动表现出了明显的变化。可是，他很失望地发现竟有四个营地都有这种异常。其中之一就是众所周知的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营地——这条信息是在审讯一个罪证确实的炸弹杀手时搞到的，而其他三个营地则还不为他们所知。营地中的人——除了利比亚军方提供的维修保养人员外——从照片上他们白皙的肤色可以判断他们是欧洲人。但是，至多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除了肤色以外，杰克发现根本无法从这些照片辨别出他们的脸来。或许，运气好，阳光充足的话，还能辨别出头发的颜色。另外，在这些照片上，你还可以确定一辆车的型号，但是你无法辨别出它的车牌号。很奇怪的是，夜间拍摄的照片反而比白天拍摄的更加清晰。夜间的天气较为凉爽，空气较少动荡，对成像的影响较小；而白天在炙热阳光烘烤之下，空气搅动较为剧烈，成像的过程受到的影响较大。

厚厚的装订册里，真正引起他兴趣的是编号为11-5-04、11-5-18和11-5-20几张照片。照片的编号何以如此，杰克无从知晓，也无意去了解。在这些照片里，所有营地的外观几乎如出一辙，只是茅屋的间距各不相同。

杰克用大半个小时仔细研究了这些照片，最后得出结论，现代技术创造了这个奇迹，虽然告诉了他各种技术细节，但是全不适合他的需要。然而，不管是谁在管理这些营地，他一定是个知根知底的行家里手，因为但凡侦察卫星经过，他一定会把营地里的人藏匿得形迹全无——只有一颗卫星除外，因为外界并不知晓它也具有高空摄影的能力。即便如此，这个卫星所拍摄到的营地里的人数几乎没有一次是相同的。所以，这些营地里的实际人数从来就是一个不确定的估计数而已。这种情况真是匪夷所思，令人倍感失望。

瑞安往后朝椅背一靠，点上一支低焦油的香烟，那是在设在下一层楼的小卖部买的。为了提神他已经喝了不少咖啡，现在加上尼古丁的刺激，他的思维异常活跃。他已经又一次撞墙了，一堵新的厚厚的墙壁，出路何在？他不由得想起在家里写作感到困乏时，偶尔玩的电子游戏Zork and Ultima。情报分析这一行说穿了常常就像玩电脑的“头脑游戏”。你必须自己琢磨，设法参透其中的玄机，但是你又从来无法真正地知道自己在琢磨什么。你演绎推理时必须用的模式，很可能与你通常处理事务时用的相距十万八千里，而这种差别对最终能否胜出可能意义深远，也可能纯属偶然。

有两个被怀疑为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营地，与那个已知的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营地相距都不足四十英里。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杰克心想，要是他们知道就好了。让临时派们把北爱尔兰解放组织清理干净，他是不会不高兴的。显然，临时派自己也很想这么干。有迹象表明，英国同行也有类似的思路。杰克心中思忖，不知欧文斯先生对那个思路的看法如何，最后他得出结论，欧文斯也许还不知道这个情报。一想到他接触到的情报，甚至连有些经验老到的警界老手都未必知晓，倒叫他吃了一惊。他又把思绪带回到那些照片上来了。

有一张，是米勒被人看到到达班加西一周后照的，上面有一辆车——看上去是一辆丰田陆地巡洋舰四轮驱动吉普——距11-5-18营地大约就一英里左右，行车方向是离它而去。它去哪儿？瑞安心中诧异。他写下照片底部上的日期和时间，接着翻到前面与对照表核对。十分钟之后他发现了同一辆车，时间是第二天，地点11-5-09营地。这是离11-5-18营地四十英里的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一个营地。

杰克心中提醒自己不要太激动了：11-5-18营地有可能属于西德的赤军派，意大利复苏的红色旅，或任何几个与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有着千丝万缕、纠缠不清关系的其他组织。尽管如此，他还是做了笔记。这也是一个“数据”，一条值得追踪的信息。

接下去他检查了这个营地的入住率图表。这张图表显示的是营地内夜间有人入住的建筑物数量，一直可以追溯到过去的两年。他将它拿来与已知的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活动情况作了对照，结果发现……最初，一无所获。入住建筑物数量上升与该组织的已知的活动并无相互对应的关系……但是，他发现，还是存在某种类型的模式。

什么种类的模式？杰克自问。每隔三个月左右，入住率就有一次上升。不管营地里原有的人数是多少，但营地里被使用的茅屋数量总会有一次上升，时间延续大约为三天。不过，当瑞安再次仔细核对，却发现这种模式并不完全成立，他忍不住咒骂了一句。两年中总共有两次，入住的茅屋数没有发生变化。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已经进入盘根错节的迷津了，条条小道全都一样。”杰克喃喃自语，这是他的电脑游戏中的一句话。模式识别并非他的强项之一。杰克离开办公室去买了一听可乐，事实上更是为了清醒一下头脑。五分钟之后，他又回到了办公室。

这一次他抽出了那三个“未知”营地的入住率图表，分别与各自的活动程度比较。他有必要把这些图表复印出来，这样作相互对比就方便了，但是，联邦调查局对复印机的使用有严格的规定。申请许可意味着花费时间，此时此刻，他不想耽误一点时间。他发现，尽管有两个营地并未显示出任何可加识别的模式，但是这另外的一个，-18营地似乎确有那种倾向。他整整花了一个小时，才得到这个结论。到这时，他也已经把这三个图表烂熟于胸。杰克收拢好这些图表，把它们放归原处，回过头来重新再来研究这些照片本身。

在11-5-20营地的照片上，他看到有一个姑娘。至少出现一个人了，他想。只见她身上穿的是一套两截式的泳装。杰克瞪大眼对她打量了几秒钟，然后满怀厌恶感转过了头去。他这样做无异于一个窥淫癖者的所为，他所窥探的人或许还是一个恐怖分子。在-04和-08营地并无此类令人分心的人物存在，对此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忽然想起，只有在一颗侦察卫星的日间拍摄的照片上，才会有人在上面。他于是做了笔记，提醒自己日后到海军军官学校的图书馆找本书查一查空间轨道运行的机理。他已经做出判断，有必要了解每一颗卫星一天里飞临一个给定地点的次数。

“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他自言自语，声音还不轻。

“其他人都一个样，”马蒂·坎特在他身后说。杰克吓了一跳，忙转过身来。

“你是怎么进来的？”杰克问。

“杰克，你听我说，我有一言相劝，你太专心致志了。我已经在这里站了五分钟了。”坎特笑嘻嘻地对他说，“我喜欢你的专心执着，心无旁骛，但是，如果你想听我一句劝说的话，你太拼命了，小伙子。”

“我顶得住。”

“你说的，”坎特满心疑惑地说，“怎么样？这些照片不错吧？”

“成天泡在这里面的人准得发疯。”

“有几个人确已如此，”坎特表示了同意。

“我或许找到了点值得深查的东西，”杰克说。于是，他细细解释了他对-18号营地的怀疑。

“不错嘛。顺便说一下，编号-20的那座营地可能属于一个叫‘直接行动’的组织，这是最近发现的法国恐怖主义团体。法国海外安全局——法国的国外情报机构——认为该组织与此营地有染。”

“哦。那样的话，其中的一张照片可能有解释了。”杰克把相片集翻到了那一页。

“多谢上帝，亏得伊凡大叔不知道那一颗卫星的底细，”坎特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我们也许能根据这张照片，把她的身份搞清楚。”

“怎么搞法？”杰克不解地问，“你能够认出她的脸长得什么模样？”

“你能辨别出她的头发长度，大约的长度，你也就能说出她的乳房的大小了。”坎特说完咧开了嘴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

“我们照片解读部门的伙计们——反正，他们在技术上很有一手。从这些照片上两乳间的乳沟深浅来看，这个姑娘乳房尺寸肯定是C杯的——至少，那是他们曾经这样告诉过我的。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杰克。真的有人已经解出了这一道数学难题，因为，有许多的因素，比如说头发的颜色、长度，还有胸部的尺寸等等，综合起来就能追根究底，查出一个人的身份来了。‘直接行动’这个组织中有许多女间谍。我们的法国同事也许会对此有兴趣。”假如他们愿意参与合作的话，他想，但没说出来。

“那么-18号营地又怎么样？”

“我不知道。对它，我们还从来没有真正花大力气去搞清楚过。不过，有了那辆车的事情嘛，我们也许要对它另眼相看了。”

“你还记得，我们的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朋友已经渗透到临时派内部了，”杰克说。

“你还在那个方面考虑，是吗？好的，这是该考虑的一个方面，”坎特赞许地说，“你说过的那个模式的事，有没有进展了？”

“我还没有找出任何解释，”杰克坦率地承认。

“怎么样，我们一起来看看那张图表。”

杰克取出资料，展开装订在背面的那张图表。“基本上，每隔三个月，入住率就要上升一次。”

坎特对着那张图表皱眉沉思了一会，接着把所有的照片一张张翻看了一遍。所有的日期中，只有一天拍摄到了白天的照片，并且可以从中看得出点名堂来。照片中的每一个营地似乎都有一块像是射击场的设施。在杰克选出来的那张照片中，有三个人站在它的附近。

“你可能有戏了，杰克。”

“什么？”杰克吃惊地问，那张照片他已经反复看过，可是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

“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标志性特点是什么？”

“他们的专业性，”瑞安回答。

“你在关于他们的上一篇论文中说，该组织的军事化超过其他一些组织，对吗？他们的组织中，就我们所知，人人精通武器使用。”

“所以呢？”

“想一想！”坎特不容商量地把问题抛了回去。瑞安很是茫然地望了他一眼。“定期的熟悉武器训练，也许吧？”

“哦，那个我倒没想到。那么，怎么以前就从来没有人……”

“你知道送到这里来的卫星照片有多少？确切的数字我不能说，但是你可以大胆假设，每个月都有成千上万张。我的估计，每张照片仔细看一遍，至少要花上五分钟的时间。我们的主要兴趣是俄国人——导弹发射井、工厂、部队调动、坦克集结地，诸如此类你都是知道的。我们的主要分析行家都扑在这上面了，即便如此，他们仍然穷于应付，跟不上照片送进来的速度。我们留在这里对付这类东西的人都是些技术人员，而非分析员。”说到这里，坎特停顿了一下。“-18号营地看上去挺有意思，也许我们可以设法把它查个水落石出，看看到底是哪路人马住在那里。干得不错。”

“他已经坏了我们的安全规定，”凯文·奥唐奈用这句话算是跟来人打了招呼。他讲话的声音压得很低，酒吧的嘈杂声足以防止任何第三者听到。

“或许这一次值得，”库利回答说，“什么指示？”

“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上午，早班机。”

奥唐奈点了点头，跟着就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起身离开酒吧，直接上了自己的汽车。二十分钟之后，他已经到了自己的家里。又过十分钟，行动和情报部门的头头都已到了他的书房。

“肖恩，你觉得与亚历克斯的组织合作得怎样？”

“他们和我们很像，小而精干，非常专业。亚历克斯本人在技术上很有几下子，但是这家伙傲气得很，也没有接受过太多的正规训练。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非常非常聪明。不过，按他们那里的话说，那个人饿得很。他很想出人头地，扬名天下。”

“那好，今年夏天他可能就有机会了。”奥唐奈暂且把话停下来，举手扬了扬库利送来的那封信。“好像亲王殿下将在今年夏天出访美国。上次的王室珍宝展览大获成功，所以他们准备再举办一次。达·芬奇的作品几乎百分之九十都叫王室收藏了，他们准备都送过去展出，为他们相中的一些慈善事业筹措部分基金。展览将于八月一日在华盛顿开幕，威尔士亲王将亲临现场为展览揭幕。这件事要到七月份才会对外宣布。这里是亲王的行程安排，包括保安措施的建议。亲王殿下可爱的新娘是否陪同前往，尚未最终决定，不管怎样，我们将按照她会一同前往的假定，开展我们的工作。”

“孩子呢？”米勒问。

“我怀疑是不会去的，但我们将充分考虑这种可能性。”他说着就将那封信递给迈克尔·麦肯尼。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情报头子很快地浏览了一遍。

“官方典礼和宴请上的保安工作将会是滴水不漏，无懈可击的。美国人已经碰到过几次麻烦了，他们每一次都学会一点东西，有一点长进，”麦肯尼看完信说。像所有的情报官员一样，他总是把潜在的对手看得无比强大。“要是他们插手这次行动的话……”

“是的，”奥唐奈说，“我要你们两人合作，一起参与这次行动。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并且要利用好它们。”他从麦肯尼手中收回那封信，自己又重新读了一遍，再递给米勒看。他们两人离开后，他才伏案书写准备交给伦敦内线的指令。

第二天上午库利早早来到机场，看见他的接头人已经到了。于是，他径直走进候机大厅的咖啡室。人们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老出门的，趁着航班起飞时间尚早，来这里一边品咖啡，一边等登机广播。一杯咖啡下肚，他站起身往外走。不早不晚，他的接头人正好往咖啡室里走。两个人擦肩而过，匆匆一瞬间，信件传递已经完成，与世界上每一所间谍学校所教授的一模一样。

“他出门旅行倒很勤，”阿什利说。不消一个小时，欧文斯手下的侦探就已找到了为库利安排旅行的那家旅行社，并从那里搞到了过去三年里他所有的旅行记录。另外两个侦探已经被派去收集此人的履历资料了。这都是严格地例行公事。欧文斯和他的手下总很沉得住气，绝不会为了找到一条新线索而沾沾自喜，忘乎所以。兴奋容易冲昏头脑，而妨碍人的客观判断力。库利的汽车——现在停在盖特威克机场停车场——按它的车龄来看，里程表上记录的里程数已算相当多了。这个还好解释，他得开车到处去买书嘛。上面这些，就是他们在过去十八个小时里收集汇总到的资料。他们还将耐心工作，等待更多的信息。

“他多久去爱尔兰一次？”

“够勤快的，不过，他做的是英语书籍的生意，在欧洲，我们是惟一两个讲英语的国家，不是吗？”阿什利也是一个不乏自我控制力的人。

“那么美国呢？”欧文斯问。

“一年一次，似乎是这样。我推测是去参加一年一度的贸易展览。这个我可以亲自查一下。”

“他们也是讲英语的嘛。”

阿什利放声大笑起来。“莎士比亚也没有在那儿生活或出版书籍。美国出版物中古老得足以吊起库利这样的人的胃口的，恐怕也屈指可数吧，他做的无非就是搜罗从我们这里漂洋过海、流失过去的老书，或者，更有可能去寻找买家。不，用爱尔兰掩护他的身份，可以说天衣无缝了——对不起，假如是那么回事的话。我自己买书的那家书店，萨缪尔·皮凯特父子书店的老板，也常常去那儿……但是，我想，并不如他那么勤快，”他补充说。

“或许，他的履历可以告诉我们点什么，”欧文斯说。

“希望如此吧。”阿什利叹息道，他希望看到黑暗隧道尽头的亮光，可现在看到的，只是更多的隧道，遥遥无期。

“可以放心了，杰克，”卡茜说。

他点了点头。瑞安知道，妻子的话没错。在他们到达小萨莉的病房时，那个专业护士就给他们一个爽朗的笑容，那足以说明问题了。小萨莉就像任何一个健康的孩子一样，正在迅速复元。愈合伤口，恢复健康的过程已经开始。

然而，心之所明与情之所动终究不是一码事。尽管他们思想上的紧张有所放松，但是心头的痛楚丝毫也缓解不下来。更何况，这一次他们眼前的小萨莉已经醒了。可以看得出，她想向父母诉说些什么的，但是嘴里插着的呼吸机管子使她讲不出话来，只能从喉头发出一点细微的喃喃声。谁也辨别不出她在说什么，但是除了表示：疼，疼，还能表示什么！孩子身上的伤，与他上次看到时的一样恐怖骇人，未见任何变化和好转，尽管他已经知道它们终将愈合。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他们的女儿偶尔已经恢复了意识，这似乎比以前更加糟糕，更加折磨人了。虽说疼痛终究会从小姑娘的身上消失——但是，眼前她正遭受着煎熬。卡茜倒还好受些，因为她可以安慰自己，只有活人才感觉得到疼痛，疼痛是一个积极的征兆，尽管它带来了痛楚与不适。杰克却不能安慰自己。夫妇俩悲痛欲绝，陪伴在女儿身边，直至她迷迷糊糊再次昏睡过去，杰克这才搀扶着妻子走出病房。

“你还好吧？”他问她。

“好点了。明天晚上可以接我回家了。”

杰克摇了摇自己的脑袋。他确实还没有想过这件事。笨蛋，瑞安心中责骂自己。不知怎么搞的，他还以为卡茜将在医院里待下去，就在女儿的身边。

“家里少了你真是冷清极了，还有小宝贝，”歇了一会他才说。

“少了她才冷清，”太太话音未落，两行热泪已滚滚而下。她把脸埋在丈夫的肩窝里，抽泣着说：“她才这么一点大……”

“是呀。”小萨莉的脸又在杰克的脑海里浮现出来，蓝蓝的小眼睛湮没在无穷无尽的乌青和血肿之中，还有那里的伤口，那里的疼痛。“她会好转的，亲爱的，我再也不要听见‘全是我不好’的话了。”

“可是，确实是我的不是！”

“不，不是的。你知道你们母女俩没有丢下我，我已是多么幸运了。今天，我看到了联邦调查局的资料。假如你当时没有踩刹车，你们两人早已不在了。”那份报告的推断是，卡茜的突然刹车使得米勒的瞄准失去了准头，结果就偏了那么几英寸。据刑事调查专家说，至少有两发子弹就因为毫发之差，才没有击中她的脑袋。关于这些内容，杰克早已熟记在心，可以倒背如流了。“你的机敏拯救了孩子和你的生命。”

卡茜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中情局。他们正在配合警察破案。我提出要求参加他们的工作，他们允许了。”

“但是——”

“参加的人多得很，亲爱的。我只是其中之一。”杰克平静地说，“现在惟一要紧的事是将他们挖出来。”

“你觉得……”

“没错，我行。”迟早要将他们缉拿归案。

此刻，比尔·肖可还不敢这样豪情万丈，信心十足。他们手中已经掌握的最有价值的线索就是，那个驾驶面包车的黑人身份已经确定。但是，这一点他们对媒体严格保密。就电视和报纸而言，他们只知道所有的嫌犯都是白人。联邦调查局不是故意撒谎，误导媒体，让他们从公布的部分资料得出错误的结论——就像往常一样。他们这样做，为的是避免打草惊蛇。迄今为止，只有一个人近距离看到过他，她就是“7-11”便利店的那个店员。在联邦调查局那里，她已经花了好几个小时，在一大堆黑人的照片中辨认，他们都是被怀疑参加了革命团体的。最后，她找出了三个可能的对象。三人中的两人仍在监狱中服刑，一个抢银行，一个跨州偷运爆炸物。这第三个对象早在七年前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所以，对联邦调查局来说，他暂且还只是他们手中的一张相片而已。他们很清楚，就连他们掌握的名字，也只是一个化名而已，更别说掌握他的指纹了。这个人早早地就与以前的同党断绝了往来——这一手不愧为高明之见，因为他昔日的同党好友，大多数都已背负了各种证据确实的刑事罪名，锒铛入狱了，而他却就此销声匿迹，了无音讯。至于他的高明之处，按照比尔·肖的看法，还应当是他现在已经融入了社会，躲在某个地方过起正常人的生活，过去的那些所作所为都已深埋在记忆之中了。

联邦调查局特工又翻阅了一遍档案。“康斯坦丁·杜本斯，”这是他以前的化名。档案记载，按线人对他的评价，此人沉默寡言，但少数几次听到他开口，说得头头是道，或许是个有文化的人。档案还说，虽然此人委身于联邦调查局一直严加监视的那个组织，但他从未真正成为它的一分子。他也未参加过任何一次非法行动，而当那个小派别的头头开始谈论抢劫银行和贩毒，以便搞到钱来支撑组织活动时，他就不声不响地湮没了。也许他是个浅尝辄止的家伙，肖想，或是一个有几分激进倾向的学生，在几个组织中找出了一个，一只脚踏进去想窥探个究竟。结果，大失所望，原来他们就是那么回事——肖所认为的那么回事：低能的傻瓜，街头的恶棍，拾了一点马克思主义或伪希特勒主义的牙慧，就想为非作歹了。

确实，少数几个组织在这里或那里偶尔也引爆过几枚炸弹，但是这些事件确实难得发生且微不足道，以致很少有美国人知道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即使有个把组织抢劫了银行或装甲运钞车，为自己筹措点资金，但公众记得的只是，抢银行未必需要有政治动机；人心的贪婪已足以唆使某些人铤而走险。此类恐怖事件，从一九八二年创高峰的五十一起，到一九八五年已被扼制到七起。联邦调查局确实已经对这些小儿科式的组织实行了穷追猛打。出色的情报工作，加之迅猛的行动，在去年一年中，就成功地防止了二十余起事件发生。从根本上说，这些疯子小团体的灭亡，是由于他们自己极为幼稚的组织水平。

在美国，几乎不存在以意识形态为动机的恐怖主义组织，至少没有欧洲意义上的那种恐怖主义组织。美国有些亚美尼亚人组成的团体，他们的主要目标是暗杀土耳其外交官。在美国的西北部还有白人至上分子组织存在。但是在这两种情况中，惟一的思想意识就是仇恨——仇恨土耳其人、黑人、犹太人，或其他任何人。这些人固然邪恶可恨，但对于社会不存在真正的危险，因为他们缺乏共同的政治目标和理想。一个真正对社会造成危险的组织，其成员必须要有信仰，而这种信仰必须超出仇恨的消极约束力。从这个意义上讲，最危险的恐怖分子当然是那些理想主义者，可是，在美国这块土地上，马克思主义也好，纳粹主义也好，都没有多少市场，很难说服人们相信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甚至当那些仰仗社会福利过日子的家庭，都有彩色电视可看时，鼓吹集体主义的理想还会有多少吸引力？当这个国家本来就不存在划分阶级制度时，又有什么集团可以令你信服地去仇恨呢？所以到头来，这些小集团中的大多数人最终会发现，他们不过就是些打游击的小鱼小虾，他们并非畅游在贫苦农民的汪洋中，而是身陷于冷漠和白眼的大海里。没有任何一个集团能够逃脱这个现实，还没有等到他们清醒过来，早就被联邦调查局个个击破了——那时，他们方才知道，连他们遭到缴灭的消息也只上得了报纸的第十一版，一块豆腐干大小的版面而已，他们蔑视社会的宣言声明，在报纸上根本寻觅不到一点位置。就连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小编辑，也只把他们当作是上不了台面、没有新闻价值的小人物。在这个国家，对于恐怖主义的审判，就是以这样多种多样的形式进行，并获得圆满的结局。

从这个意义上讲，联邦调查局又是它自己的成功的牺牲品。它的工作如此出色，以致在美国出现恐怖主义活动的可能性，根本不可能引起美国公众的普遍关注。甚至就连瑞安案件（现在已经这样称呼），在公众的心目中也无非是一件龌龊的刑事案件而已，并非是将在美国出现的新威胁的先兆。但对于联邦调查局的肖来说，它意味着两者兼而有之。作为政府的政策，联邦调查局把恐怖主义的活动视为一种犯罪，但不赋予它任何可能给肇事者脸上贴金的政治意义。这种区别的重要性并非只是在语言文字上泛泛而论、做做样子。因为，按其性质来说，恐怖分子打击的是文明社会的基石，给他们的脸上贴上哪怕极薄的一层金，都无异于给社会发出一份自杀通知。然而，联邦调查局承认，这伙人绝非是仅仅追逐钱财的罪犯。他们所追逐的目标的危险性远远超过追逐钱财。正是出于这个理由，原本属于地方警察当局管辖的罪案，一有了蛛丝马迹，马上就由联邦政府负责接管了。

回过头来，比尔·肖又一次看着手中的“康斯坦丁·杜本斯”的照片。要一个便利店的店员在她每天打交道的一百来人中记住一张脸，或者至少留存足够清晰的记忆，能够认出可能是他多年前拍摄的一张照片，确实有点勉为其难。毫无疑问，她已经尽力了，并且还同意不对任何人讲这件事。虽然，他们已经晓得嫌犯当时的衣着，但几乎可以肯定它已经给一把火烧掉了；而那辆面包车，尽管已经在他们的手中，但未给他们带来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专家们就在离他的办公室不远处，一点点将它分解，以期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另外，弹道专家已经确认了犯罪枪支的型号。就目前而言，他们所掌握到的信息就这么多。作为负责人，比尔·肖所能够做的也就是，期望派出的外勤特工们能给他带来一点新的希望。说不定哪一个用钱雇来的线人会偷听到点什么，或者会有新的目击证人冒出来，再不就是专家小组会在面包车上有什么意外的发现。肖在心中告诫自己要耐心。尽管在联邦调查局已经摸爬滚打了二十三年，他发现耐心仍未成为他生命的自然分子，他仍然需要强制自己才会拥有。

“啊，我真的开始喜欢起你的大胡子来了，”一个同事打趣地对他说。

“鬼东西太痒痒了。”亚历山大·康斯坦丁·杜本斯这时已经回到他的工作岗位。“倒有一半的时间都花在搔脸上的痒上面了。”

“是嘛，我在地铁上干活时也是这样的，”他的室友附和说，“年轻就是不一样。”

“又自吹自擂了，老爷子！”杜本斯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你这老笨鹅，自作自受，去弄个婚姻的锁链套头上。就因为你套上了，并不意味着我也必须去套。”

“你也该成家立业有个窝了，亚历克斯。”

“世界上有意思的事到处都是，我还没有享受遍。”几乎还没开始，他想。他是巴尔的摩煤气和电力公司的现场工程师，通常都上夜班。他的工作使他不得不把大量的时间花在路上、检查设备、监督线路运行维修人员的工作上。亚历克斯的人缘很好，因为他从不在意自己动手干活弄脏了手。实际上，那些使许多工程师畏首畏尾，放不下架子去做的体力活，他从不计较，做得还挺乐意的。一个与人民打成一片的人，他是这样称呼自己的。他的亲工会的立场使得公司管理层对他难以释怀，但他是个出色的工程师，至于他是黑人嘛，那倒也无损于劳资双方中的任何一方。这样一个出色的工程师，有人缘，得人心，而且还是黑人，手中的饭碗是不会有问题的。再说，他还给公司带来十余个技术不错的工人，为公司必须达到的招募少数民族裔的雇员的指标出力不小。尽管其中几个人的来历有点可疑，不过亚历克斯把他们都调教过来了。

夜间工作通常是非常安静的，与往常一样，亚历克斯买了一份当天头一版的《巴尔的摩太阳报》。那件案子上不到头版，只能回到本地新闻版上去了。他从报上读到，联邦调查局和州警察当局继续在调查这个案子。那个女的和她的孩子竟然能够逃过此劫，着实让他惊叹不已。他的教育和训练告诉他，这就证实了汽车座位的安全带决不是虚设的，更不用说，保时捷工程师们的活儿也决非浪得虚名。总之，他给自己下结论，可以接受。毕竟，杀戮一个幼小的孩子和一个怀有身孕的妇女，完全算不上值得吹嘘的事儿。好歹他们损失了一个警察，这就够他高兴的了。至今萦绕心头，使他耿耿于怀的倒是克拉克那小子的失手，还让警察逮了进去。我早就告诉那个低能的蠢驴，那个家伙就这样等在那里，太显眼了，但是，他就是不听。他一定要毕其功于一役，一下子把一家老小都废掉。亚历克斯心中明白，一切都事出有因，但是，这不恰恰证明了热情会冲昏头脑，一厢情愿会否定现实吗？去他妈的政治学三段论的大前提，他们当真以为心里想得急，事情就会马到成功了吗？工程师心里明白得很，现实并非如此。

杜本斯从报上发现，可以让他宽心的是，他们说所有已知的嫌疑犯都是白人。当时，眼见大功告成，一时得意忘形，就朝着直升飞机招手了，这实乃他的失策。革命活动是容不得半点好勇逞强、虚张声势的。这是他必须学习的一条经验教训，幸亏这一次的失误并未伤及任何人。自始至终，他头上带着帽子，手上带着手套，一定使得那一伙蠢猪警察没了个方向。而真正好笑的倒是，尽管这次行动错漏百出，最后仍告成功。那个爱尔兰共和军的窝囊废，叫奥什么来着的，不就不得不夹起高傲的尾巴，灰溜溜地叫人一脚踢出波士顿去了吗？至少，这次行动在政治上是无懈可击的。而这正是成功的真正尺度，他告诉自己。

从他个人的角度看，成功意味着扬名显声。在这次行动中，他和他的手下为一个已经名声在外的革命组织提供了专家级的帮助。从此，他就可以问心无愧地向他的非洲朋友伸手要赞助资金了。按他的思维，这些人其实并非算得上真正的非洲人，但是他们喜欢这样称呼自己。以任何革命组织从未干过的方式狠狠地打击美国，以惹起世人的注意，不愁没有办法。比如说，如果让十五个州的电灯一瞬间全部熄灭，又怎么样？亚历克斯·杜本斯就有这个能耐。革命者就应该懂得攻其要害，他想，把人们理所当然认为可靠，不可能发生危机的东西，一下子搞瘫痪，成为不可靠，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还有什么更能震撼人心呢？如果他能向世人证明，政府已经腐败无能到不能保证他们点亮电灯了，接下来，那将在人们的心中投下多大的疑问阴影？他认为美国是一个物质社会，如果文明赖以建立的那些物质的东西一个个都停止运行了，后果又将如何？那时，人们会怎么想？这个答案，他肯定不知道，但是，变化将会发生，这一点，他确定无疑。而变化正是他所追求的。

19．考验与过关

“真是一个怪人，”欧文斯说。他手中拿着一份档案，这是三个星期以来他们一伙人辛勤工作的成果。当然，他们本来还可以进行得更快一些，但是，考虑到为了不让正在调查的消息泄漏到被调查对象本人的耳中，必须分外谨慎小心。

丹尼斯·库利是贝尔法斯特土生土长的居民，出生于一个信仰天主教的中产阶级家庭，但是他已故的双亲没有一个是按时去教堂做礼拜的，这在一个每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都受到宗教严格控制的地区里，实在是件咄咄怪事。但是，丹尼斯本人小的时候倒是定时去教堂，从不脱班——不过这也是每个在教区学校上课的学生的必修课——并一直坚持到他上大学才突然停止了，而且从此再也没有吃过回头草。档案显示，他无任何刑事记录在案。一点都没有。甚至在那些与他相交，并受到警方嫌疑的人的案卷中，都没有出现过他的名字。在他上大学时，他曾徘徊于几个活跃分子团体的边缘，但从未真正参加过其中的任何一个，显然他更醉心于文学研究。果然，他以最优异的成绩结束学业，顺利地毕业离校。欧文斯发现，在校时他选修过几门马克思主义的课程，以及几门经济学的课程，他所选择的导师的政治倾向绝对都是偏左的，无一例外。看到这里，那位警方负责人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不说别的，光在那所赫赫有名的伦敦经济管理学院里，那样的人就够多的了，不是吗？

但在他毕业后的两年，除了他的纳税记录外，他们手中掌握到的他的资料可以说是空白。尽管他们知道他在父亲的店里工作，但就警方的记录而言，这段时间是一片空白，没有片言只字存在。欧文斯想，那就是警方工作的不是了——你的眼中只有罪犯。虽然他们小心翼翼地在贝尔法斯特做了一些打探，但也没有抖搂出任何东西来。然而，在那段时间里，到他父亲的那家书店里去的人却络绎不绝，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就连英国军队的大兵也是常客。英军就是在库利大学毕业的前后被派到那里去的。那期间有过一两次，这家书店的橱窗被一股股四处打劫的新教徒的散兵游勇砸得粉碎——招英国军队来爱尔兰的主要理由，也就出于诸如此类的原因——但更严重的情况倒也没出现过。而小丹尼斯本人也很洁身自好，既不常去光顾当地的酒馆，成为众人的焦点，也不参加任何教会组织，或任何政治俱乐部，甚至任何体育协会。“一天到晚只见他在阅读什么，”有人是这样对前来调查的一位警方人员说的。这里面大有文章，欧文斯心想。书店老板读……

然后有一天，他的父母突然死于一场车祸。

给欧文斯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在当时的情况下，他们两人死得极为平凡。一辆卡车的刹车失灵，在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把他们驾驶的小型汽车撞了个稀巴烂，老两口顷刻之间就死于非命。而在当时的北爱尔兰，大家很少记得有人是“正常地”死去的，人们往往都死于炸弹爆炸或冷枪黑弹，这些都是惯于在夜间出来游弋肆虐的恐怖分子所为。在当地的教堂举行过简单低调的、参加的人也不多的葬礼，料理完二老的后事后，丹尼斯·库利从保险公司领到了保险赔偿金。之后，就重新回到那家书店，一如既往继续它原来的经营。但几年后，库利变卖了全部资产，迁移到了伦敦，先在骑士桥那里开了一家小店，此后不久，就买进拱廊街的一家店面，在那里重操旧业，一直至今。

税务记录表明他的收入颇丰。警方曾偷偷溜进他住的公寓检查，发现他的生活优裕，并无入不敷出的迹象。同行之中，他的口碑甚好。他的手下只有一名雇员，比阿特丽克斯，她显然很喜欢在他这里的兼职工作。库利不结交朋友，仍然极少光顾当地的酒吧——几乎从不沾酒，好像是这样的——单身独居，在性方面没有被了解到有什么特别的偏好，但经常出门跑生意。

“他真是一本地道的、令人难以参透的天书，一个零，”欧文斯说。

“是的，”阿什利回答说，“至少它告诉我们，杰弗里和他第一次是在什么地方遇见的——他所在的团是首批被派到北爱尔兰去的英军的几个团中的一个，他当时是中尉。说不定有过一两次，他闲逛着就进了书店。你知道杰弗里·沃特金斯那张嘴多么能说会道。保不准他们两人一说起书来就不可收拾了——不太可能还有其他什么事让他们接上头的。我怀疑除了书以外，库利还有什么其他的兴趣。”

“没错，我相信他就是美国人称作‘痴’的那种人，一个书痴。或者，至少那是他在刻意塑造的一种形象。那么，他的父母亲怎样？”

阿什利笑了笑。“在人们的记忆中，他们两人参加了本地的共产党。倒不是说他们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他们的思想左倾激进是绝对肯定的，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一九五六年匈牙利造反。那件事对他们似乎是一贴好药，使他们清醒过来了。虽然口头上他们仍是直言不讳的左派，但从那时起，他们的政治活动实际上停止了。事实上，在人们的记忆中，他俩都是非常友善亲切的人，就是有一点古怪。人们都还很清楚记得，他们不遗余力地鼓励当地的孩子读书——如果不是另有企图的话，从生意角度看，倒也无可厚非，可以多做生意嘛。他俩的商业信誉颇佳，从不拖欠账款。除了以上这些，我们就一无所知了。”

“这个叫比阿特丽克斯的姑娘怎样？”

“总之，她接受的是我们公立学校的教育，未进过大学，但自学了文学和出版史。家中还有一个老迈的父亲——一个退休的皇家空军中士，两人相依为命共同生活。她是一个完全没有社交生活的人。每天傍晚，恐怕就是靠吃零食和看电视打发时间。她对爱尔兰人可以说达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但这并不妨碍她与‘丹尼斯先生’共事，因为她很佩服库利是这一行的专家。反正，这条线对我们一无所用。”

“那么说，我们找到了一个经营古稀书籍的书商，虽然出身在一个马克思主义背景的家庭里，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与任何恐怖主义组织有丝毫的瓜葛，”欧文斯简单做了总结。“他是与我们的朋友，奥唐奈，差不多同一时间上的大学，是吗？”

“是的，但是没有人记得他们是否相识。事实上，他们的住处不过隔了几条马路，但是，再说一遍，没有人记得奥唐奈是否经常光顾那家书店。”说到这里阿什利无奈地耸了耸肩。“当然，那些陈年旧事都发生在奥唐奈引起人们认真的注意之前，记得吗？所以，即使当时有人发现了什么线索，它也没有进入到任何档案记录里去。给他们两人教授经济学的教师倒是同一个人。本来，那或许是一条有用的线索，但是那个家伙两年前就死了——自然死亡。他们的同窗学友毕业后早已天涯海角，各奔东西，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找到一个与两人都相熟相识的。

欧文斯走到自己的办公室的一角，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个有马克思主义背景的家伙，与奥唐奈同一时间上的同一个学校。尽管手中尚无他与恐怖主义组织有联系的任何实据，单凭这一点，就有足够的理由穷追到底了。假如他们真能找出点什么证据来，证明库利跟奥唐奈是老相识，那么，库利很可能就是沃特金斯和北爱尔兰解放组织之间的联系人。那倒不是说，他们已经有什么指出这种联系的真实性的证据，而是因为几个月来，他们还没有发现任何接近于能构成证据的东西来。

“好极了，大卫，你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

“当然，我会到他的店里和家里安上窃听器，把他所有的电话都记录下来。他要是出门，我还会替他找个伴侣，不离他的左右。”

欧文斯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那些事都是他所无能为力的，因为法律不容许，但是特工部门则完全是两码事了，他们可不按伦敦警察局的规矩办事。“监视他的书店怎么安排？”

“那倒不太好办，记得它的位置吗？不过，我们或许可以试试安置我们的一个人受聘到附近哪一家商店去打工。”

“他对面的一家是珠宝店，对吗？”

“尼古拉斯·里梅尔父子商店，”阿什利点了点头。“一个老板和两个伙计。”

欧文斯想了一会。“我可以找到一个经验老到的反入室盗窃方面的侦探，一个行家，精通……”

“早安，杰克，”坎特说。

“你好，马蒂。”

几周前，瑞安已经放弃卫星照片方面的研究了。现在，他正致力于寻找恐怖主义网络内部的活动模式。哪些组织之间互有联系？他们的武器是从哪儿搞到的？他们的训练基地在哪里？谁帮助他们训练？谁向他们提供的资金？他们的旅行证件的来路？他们利用哪几个国家作为安全转移的通道？

研究这些问题的困难不在于信息不够，而在于信息过剩。事实上，中央情报局有成千上万的实地情报官员散布在世界各地，他们的手下还有特务眼线，再加上每一个西方国家的情报机构也都有自己的相应的人员，这些人渗透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无孔不入，无隙不钻，都在挖空心思搜集这样一类情报。许多特务——中央情报局出钱招募的外国国民——更是不遗余力地将他们所见到的芝麻绿豆的小事情都写成报告，一一报送上来，以期抢得头功，成为一举端掉国际恐怖主义组织阿布·尼达尔，或者伊斯兰圣战组织，或者其他任何一个臭名昭著、罪恶累累的恐怖组织的独家情报的提供者，这样他们就能捞到一大笔酬金了。其结果是，成千上万份的情况通报满天飞，它们大多数都是些一文不值的垃圾，偶尔一两粒真正有情报价值的闪光的金子反而被湮没掉了。事前，杰克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虽然局里分派担任这项工作的分析员个个都很有天分，但是面对汪洋大海一般的原始情报资料，他们必须首先分类、校核并互相参照，然后才有可能进入正确的分析过程。因此，这项工作恰如大海捞针，长此以往，任何人都无法堪此重负。而要发现任何一个单独组织的活动模式和规律更难，且其难度又与该组织的规模成反比，组织越小越难发现。这些组织中，有一些只有区区几个人——在极端的情况下还全是一个家庭的成员。

“马蒂，”杰克把目光从桌上的资料移向对方，“这是我见到过的最接近于不可能完成的事了。”

“也许吧，但是，我是来报喜的，你有一件事完成得很漂亮，”坎特回答他说。

“你说什么？”

“还记得那张卫星照片吗，一个身穿比基尼泳装的姑娘？法国人认为他们已经查出她的身份了：弗朗丝娃·西露。高个，黑发，身段一流，他们认为拍到那张照相时，她不在国内。这就证实了，这个营地可能就是她所属的‘直接行动’这个组织的。”

“那么，那个姑娘到底是谁？”

“一个杀手，”马蒂说。他手中拿了一张较近距离拍摄的放大照片，他随手递给了杰克。“而且是一个高明的杀手。人们怀疑她手上有三条人命，两个政治家，一个工业家，全都是用手枪近距离射杀的。你想象一下她是怎么干的：你是一个中年男子，正漫步走在大街上；你看到一个漂亮的姑娘迎面走来，她朝你露出了微笑，或许是想向你问个路什么的；你当然就停了下来，但是，接下去你所知道的就是，她手中握有一支手枪。再见，笨蛋。”

杰克细看手中的照片，看不出她有任何危险的样子——她的长相就是每一个男人幻想之中的那种。“瞧她的样子，就像我们在大学里常说的，是决不会把她踢下床去的那种。天哪，我们生活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马蒂？”

“这个你可比我更清楚了。反正，他们已经要求我们留意那个营地。假如你再发现她在那里出现，法国人要求我们把照片即时传送给他们。”

“他们准备对她下手？”

“他们没说，但是，也许你可以想到，法国人在乍得有驻军，离那里不过就四百英里左右。空降部队，用直升飞机。”

杰克把照片递回给他。“可惜了。”

“那还用说。”坎特说完把照片收进口袋里，换了个话题。“你的资料搞得怎么样？”

“到现在为止，仍然颗粒无收。真不知成天干这活儿的人……”

“是呀，有一段时间，他们都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我们不得不让他们停下来，他们是在燃烧生命。计算机化处理帮了点忙。有一次，我们发现一个组织的头头一天时间里出现在六个机场，我们知道这些送来的情报完全是一堆垃圾，但是，隔三岔五我们还是碰得到烫手货的。去年三月份，在贝鲁特城外，我们就差了三十分钟，结果让那个家伙溜之大吉了。就他妈的三十分钟，”坎特忿忿说，“不过，你会习惯的。”

三十分钟，杰克心想。假如那天我早离开办公室三十分钟，早已魂归西天了。我该怎么来习惯它呢？

“要是逮到了，你们会怎么处置他？”

“我们不会跟他读宪法规定的他的权力的，”坎特说，“言归正传，找到什么联系了没有？”

瑞安丧气地摇了摇头。“这个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它的机构实在太小了。我在爱尔兰共和军和其他组织之间，已经发现了十六个可疑的联系人。其中一些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但是你又怎么判断？这些报告都没有附照片，文字描述又看谁都像。即使我们收到一份报告，说爱尔兰共和军的联系人与一伙他们不应该对话的人——一个很可能是真正的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人——接触，那么，第一，很可能的是，我们的地下情报本身就是错的；第二，也可能是他们与爱尔兰共和军的第一次对话！马蒂，我们到底怎么才能从这些垃圾中理出点头绪来呢？”

“好啦，下一次当你听到有人问，中情局是怎样对付恐怖主义时——你也是讲不出个所以然来的。”坎特说话时确实还对他笑了笑。“我们在寻找的那些人都不是笨蛋傻瓜。他们知道一旦被捕的下场是什么。即使我们自己不动手——也许我们也不愿意动手——随便什么时候我们都可以给以色列一点暗示，这就行了。恐怖分子是凶狠难缠，卑鄙无耻之徒，但是，他们到底抗不住真正的军队，这一点他们是清楚的。

“这才是令人泄气无奈之处。我的妹夫是陆军少校，属于布拉格堡的三角洲特种部队。我见到过他们的作战演习。你刚才在看的那个营地，他们不消两分钟就能把它攻下来，把里面的人杀得一个不留，然后在硝烟未灭，回音未绝之时，撤退得无影无踪。制敌于死地，他们可以做到所向披靡，快速有效，但是他们苦于没有准确的情报，不知道向着哪里去所向披靡，对着谁去快速有效。我们的警察也一样。假如我们的警察确切地知道，黑手党何时何地在干些什么勾当，你想他们还会有藏身之处吗？假如我们的反恐特警组就藏身在银行的大门后，有几个抢银行的劫匪会得逞？问题的关键是，你必须对这些坏蛋的行踪了如指掌。这就有赖于情报，但是说到底，情报又是一群不露面的人和面前堆积如山的资料。而且，这些资料鱼目混珠，龙蛇混杂，要靠他们反复地筛选组合，简直比沙里淘金、海底捞针还难。外面的人千辛万苦收集来情报，送到我们的手上，交给我们处理，然后才能再交给行动分队去执行。所以，这里也是战场，杰克。就在这幢房子里，这场战争是由GS⁽¹⁾-9和GS-10这伙人打的，尽管他们每天晚上都回家。”

但是，这场战争正在走向失败，杰克心中暗想。确确实实正在失败。

“联邦调查局那面怎样？”他问。

“没有新的进展。那个黑小子——任何人都可以把他当作根本就不存在。他们手中只有一张他几年前糟糕透顶的老照片，除了绰号外，连个可以追查的真名和指纹都没有。他们手中还有的十来行文字说明，无非就是说，此人很精，寡言少语。联邦调查局正对曾经参加过激进组织的人挨个摸底——说来奇怪，他们大多数都已太平安静下来了——所以，迄今也毫无进展。”

“那么，两年前飞到那边去的那伙人又怎样？”他指的是，不久前有几个激进的美国团体的成员飞到利比亚，与第三世界的“进步分子”会面的事。那件事在反恐领域里仍然余音未绝。

“你注意到了没有，我们竟然连一张他们在班加西的照片都没有，对吗？我们的特工给他们抓了——那些可怕的事故之一。因此，我们失去了照片，他失去了脑袋。幸亏，他们从未发现他是替我们工作的。去那儿的人的名字，我们知道几个，但不是全部。”

“那护照记录呢？”

坎特的身子斜靠在门框上说，“比方说，X先生飞到欧洲去了——一个去欧洲度假的美国人——每个月，我们所讲的度假人数就达到数以万计。他在大洋彼岸与某个人接触后，他们就会给他妥当安排其余的一切行程，完全绕开通常的出入境管理程序。这个容易得很，联邦调查局也一向这么干。要是知道名字，我们还可以查一查，他是否就在那个时候出了国。那样我们就可以有个起头了——但是，我们没有一个名字可查。”

“我们就没有一点东西可查？”瑞安不满地问了一句。

“我们当然有。我们有这么一大堆。”——他举手指指瑞安桌上的文件—— “还有更多的要送来。在这里面的某个地方，就藏着我们的答案。”

“你真的相信？”

“每次破解一个艰难的谜，我们都会发现，所有的谜底其实几个月前早就放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了。国会的那几个追究过失的委员会也老拿这个攻击我们。就在那一大堆资料里面，杰克，有一条关键的线索。统计学上，这已经是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了。但是，或许你面前堆的两三百份这样的报告，只有一份是有用的。”

“我不期望有奇迹发生，但总该期望有所进展吧，”杰克平静地说，在他的思想深处，对于这个问题的浩瀚艰巨的认识终于扎下根来了。

“你已经有进展了。你看出了其他人都没有发现的事。你可能发现了弗朗丝娃·西露。现在，假如法国特工人员发现任何他们认为对我们有用的东西，他们也许也会转送给我们。你以前是不会知道的，情报业务就与老式的以货易货的经济差不多。你给他们一点，他们回敬你一点，要不我们就再也不会给他们了。假如这一次你淘出来的真的是金子，他们欠我们的人情就大了。他们确实很想把那个姑娘缉拿归案。她干掉了他们总统的一位密友，总统在亲自督办这件事。

“不管怎样，将军和法国情报机构海外安全局都认为你干了一件漂亮的活儿。顺便说一下，老板放下话来了，要你善待自己，弦不能绷得太紧。”

“等我找到那狗娘养的，我会善待自己的，”瑞安回答说。

“有的时候你不得不以退为进。你看上去已经脱了形，你太累了，疲劳会出差错，我们不希望错误发生。不要再加班了，杰克，那也是格里尔亲自关照的。六点钟以前，你必须离开这里。”坎特说完就起身走了，不留一点反对的机会给杰克。

瑞安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但是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站在那里呆望着墙壁有好几分钟。坎特说的一点没错，这段时间来，他每天工作得很晚，以致有一半的日子，他都来不及驱车去巴尔的摩，看看他的小萨莉恢复得怎么样了。杰克的自我安慰是，他的妻子每天都去陪孩子，还常常留在那里过夜，以便更多地待在孩子的身边。卡茜有她的工作，我有我的工作。

那么，他对着墙壁说，至少我还做出点有用的事了。他还记得，这事其实出于偶然，真正做出联想的是马蒂；但是不管怎样，他做了一个分析员应该做的事，找出事情异样的蛛丝马迹，引起了有关人员的注意，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他可以为此庆祝高兴，他也许发现了一个恐怖分子。当然，此人不是那个人，他要找的并不是这一个。

这是一个开端。他的良心开始神游起来，假如法国人找到了那个漂亮的姑娘，他们会对她怎样，要是发现了法国人的处置后，他的心中会有什么感觉。最后，他决定，恐怖分子最好一个一个都长得狰狞丑陋。但是，长得狰狞丑恶也罢，标致漂亮也罢，受害者总归还是一样地死了。他暗自下决心，他决不会有犯常规，专门去打探是否有人将此姑娘缉拿归案了。于是，杰克又埋头到自己的文件堆里，去寻找那一条不容置疑的硬情报。他所要寻找的那些人就躲在这堆资料的哪一个角落，他一定要将他们挖出来，非要把事情搞一个水落石出不可。

“你好，亚历克斯，”米勒一头钻进他的车里说。

“旅途怎么样？”亚历克斯发现他仍然留着一把大胡子。哼，又没人真正看清楚过他的尊容，亚历克斯觉得有些不屑。这一次米勒是先飞到墨西哥，接着乘汽车进入美国，再改乘国内航班抵达华盛顿的。亚历克斯在华盛顿机场接他。

“你们这里的边境安全检查简直就是开玩笑。”

“怎么样，让他们改一改你才乐意？”亚历克斯反问，“我们还是闲话少说谈谈正事吧。”他唐突的语气着实是米勒所始料未及的。

你不是志高气傲，还有一个完整的组织可以调遣吗？米勒心想。“我们另有一桩活请你干。”

“上一次的活还没有付钱呢，兄弟。”

米勒递给他一本银行存折。“不记名的编号账户，巴哈马银行。我想你一定会发现账户里的金额正确无误。”

亚历克斯把存折收进口袋。“这才像话。好吧，我们又有活了。希望你不打算还和上次一样，急着赶场子似的。”

“我们有几个月的时间计划准备，”米勒回答。

“我洗耳恭听。”亚历克斯端坐在那里足有十分钟，静听米勒的介绍。

“你他妈的脑袋成糨糊了吗？”米勒才说完他马上就开口。

“我们需要的情报收集有多难？”

“那倒不是个问题，肖恩。问题是要安排你们的人进进出出。那件事，我根本就无能为力。”

“那是我的问题。”

“废话！要是需要我的人卷进去，也就是我的问题了。假如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克拉克让警察撬开了嘴，我们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包括我在内。”

“但是他的嘴没有被撬开，不是吗？我们所以选中他，道理全在这上面。”

“你瞧，你的人怎么安排不关我的屁事。但是，只要牵涉到了我的人，我都要管。上次我们与你们踢的是‘乙级联盟的比赛’，肖恩。”

根据前后的意思，米勒猜出了“乙级联盟的比赛”是什么意思。“但是，那次行动在政治上无懈可击，你是知道的。或许你忘了，目的永远是政治的。政治上，那次行动是一个全胜。”

“我用不着你告诉我那个！”亚历克斯厉声回了过去，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更加咄咄逼人。米勒是个傲慢、自以为是的卑鄙小人，但是亚历克斯估摸着，只要真的捉到要害使点力气，还是能够把他捏在自己的手掌心中的。“你们损失了一个战士，就是因为你们凭感情用事，而不是以职业精神办事——我知道你们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这是我们的第一次登台大亮相，对吗？反正，小子你也知道，我们证明了自己，我们临危不惧，方寸不乱，你说是吗？而且，我在很早以前就警告过你，你的人太过张扬了。要是你听了我的话，也不会落到一个手下被他们关到里面去的地步。我知道你是有来历的，而且在那边名声显赫，但这里是我的地盘，只有我了解它。”

米勒知道，亚历克斯的冷言冷语和倚老卖老，是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忍受的。他竭力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亚历克斯，要是我们有任何不满意的话，我们也不会重新找上你的门来了。是的，你说得对，你们是临危不惧，方寸不乱。”去他妈的黑鬼，虽然他肚子里咬牙切齿，但不敢骂出口，反而仍然装出一副笑脸，继续讨好地对着他说：“现在你说，你能搞到我们需要的情报吗？”

“当然，只要价钱合适。你是否需要我们参与行动？”

“我们尚不清楚，”米勒据实相告。当然，这里惟一的问题就是钱。贪得无厌的美国佬，见钱眼开。

“如果要我们参与行动，我也要参与计划。第一，我要晓得你们是如何进进出出的。我或许不得不与你们一起远走他乡。这次，你们要是再对我的好心规劝置若罔闻的话，那我就走人，带着我的一帮兄弟一起走人。”

“现在还为时尚早。但是，我们所希望的安排实际上是非常简单的……”

“你认为你们就能搞定了吗？”自他这次到达以来，米勒第一次在亚历克斯的话中听到了些微的赞许之意。“万无一失，这个我可以给你们保证。我说的是万无一失。现在，我们就谈谈价钱吧。”

肖恩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后递给亚历克斯。“够公平的吧？”他的心里却在想，钻在钱眼里的人是不难让他们心动的。

“我肯定喜欢把账户开在你们的银行里，兄弟。”

“如果这次行动成功，一切照办。”

“此话当真？”

米勒用劲点了点头。“随存随取。但你要提供训练方便，帮助制备旅行文件，一揽子全包。你上一回帮助我们时的高超技能，令人刮目相看。我们的朋友希望看到在美国有一个活跃的革命细胞。”如果他们真的想与你们做交易，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现在你说说，多快能搞到情报？”

“周末，够快了吧？”

“时间仍然那么急，但不能引起任何注意，能不能做到？”

“那个问题就让我去费心吧，”亚历克斯面带微笑地回答他。

“你那头有没有新的消息？”欧文斯问。

“不能算多，”默里回答说，“物证取到不少，惟一的目击证人也只看清一个人的脸，而且她无法提供他的真正身份。”

“那个本地嫌疑犯有用吗？”

“那正是我们几乎查出了身份的人，但目前尚无任何定论。也许，他们已经跟着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学乖了，不发公报，不向外宣布邀功。我们有内线埋伏在一些其他的激进组织中——也就是说，那些仍然存在的组织——但是，他们毫无收获，给了我们一个大零蛋。我们仍在不懈努力，我们花了很大的本钱上街取证调查，但是，迄今仍未发现任何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稍停片刻之后，默里才接着说下去，“那种情况就会变的。比尔·肖是一个人物，我们局里的几个真正的脑袋瓜子之一。几年前，他们将他从反情报处调过来主持反恐，确实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那头有什么新的消息？”

“具体的我还说不上来，”欧文斯说，“但是，也许已经小有突破。我们现在正在努力判断它是一个真的突破还是假的突破。上面说的是个好消息，至于说不好的消息嘛，亲王殿下今夏就要出访美国。他的预定行程已经告知了若干人，包括六名在我们的榜上有名的可能的嫌疑犯。”

“你们到底怎么搞的，竟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吉米？”

“没有人来问过我，丹，”欧文斯酸溜溜地回答道，“有的情况下，该知道情况的人不被告知，这不是等于告诉他们，他们身上的情况有异常吗——你根本就不能胡来，说不相信某人就停止对他的信任，是吗？在其他情况下，则纯粹是管理混乱所致。某个秘书按常规，照着名单就将计划发出去了，忘了征求安全官员的意见。”其实，对于这两种人，这样的做法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不听招呼的人总是有的嘛。

“好极了，那就把它取消了。到时候就说他得了流感什么的。”默里提了个建议。

“殿下不会这样做的。在这个问题上他已经变得十分固执己见了。他绝不会让一次恐怖主义的威胁，以任何方式影响他的生活。”

默里嘟哝了几声。“那个伙计的勇气倒是可嘉，你不得不敬佩，但是——”

“确实如此，”欧文斯应声道。听人把他们的下一任国王称作“伙计”，他真的很不舒服，但是，对于美国人的那套胡乱的称呼他早已习惯了。“让我们的工作一点也轻松不了。”

“那个旅行计划已经敲定了多少？”默里又言归正传，接着问欧文斯。

“当然，行程上的有几项安排还是初步的，但是大部分都已经敲定下来，不会变了。我们的安全人员即将去华盛顿与你们的人一起会商。他们下周就要飞过去了。”

“唔，你是知道的，你们将得到你们所需要的全部合作，特工处、联邦调查局、地方警察，一切的一切。我们会替你们照顾好他的，”默里向他保证，“他和他的王妃在我的国内也是深得人心的呀！他们会不会带小宝贝一起去？”

“不，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倒是说服了他。”

“那好，我明天就给华盛顿打电话，先准备起来。我们的朋友内德·克拉克怎么样了？”

“还是只字未吐。他的同伙显然没有给他好日子过，但是他太傻了，就是想不开，死不开口。”

默里点了点头。世上这样的人是有的，这个他知道。

嗯，他们不是希望我早点离开办公室吗，瑞安心想。他决定接受乔治城大学的邀请，去那里听一堂讲演。但是不幸的是，讲演的内容着实让他有点失望。在哥伦比亚大学，大卫·亨特教授以标新立异、直言不讳而著称，他也是美国的东欧政治事务方面的顶尖权威。去年他出了一本书《推迟的革命》，对摇摇欲坠的苏维埃帝国的政治和经济问题作了深刻的分析研究。像其他所有的人一样，瑞安是冲着想听听这个问题上的新信息、新见解的目的来的。但是，结果证明，与那本书的相比，教授的讲演无非就是新瓶装陈酒，老调重弹，了无新意。而在讲演的结尾部分，他更是意外地提出了一个惊人的建议，说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国家应该更加卖力地推行进攻性的政策，设法使苏联与其属国分离。瑞安认为那样做简直就是发疯，即使它能活跃讲演后的招待会上的讨论气氛。

讲演结束后，瑞安飞快转移到了招待会会场。下班后为了准时赶来听讲演，他都没有吃晚饭。招待会会场上有一张宽大的长桌，各种开胃小吃琳琅满目。他耐着性子把手中的盘子装得满满的，这才无声无息地一个人溜到电梯边一个安静的角落。任凭亨特教授的周围已经形成好几个圈子，讨论正在热烈地进行，瑞安只顾自己一人默默地享用盘中的美餐。总的来说，这次回到母校故地重游，仍然是一桩令人赏心悦目的快事，尽管时间短了点，只有几个小时。与中情局那幢沉闷单调的建筑物相比，乔治城大学文化交流中心的“玻璃棚屋”则显得新颖活泼，生机盎然，二者形成十分鲜明的对比。语言中心的四层楼高的中庭，四周一溜都是灯光闪闪的办公室玻璃窗，中庭中间两棵盆栽的大树直指云天，几乎就要碰到玻璃屋顶了。大楼外是一个砖铺的广场，学生们称之为“红场”。广场的西边是一座古老的四方形建筑，以及安息了近两百年以来在这里任教的牧师的墓地。除了从下游几英里外不时传来的国家机场的喷气飞机尖利刺耳的呼啸声，这里的环境是多么的文明祥和，宁静安谧。就在他盘中的美食即将被消灭光时，杰克突然觉得有人在后面轻轻推了自己一把。

“对不起，博士。”瑞安急忙转过身来，只见面前站着一个男子，身材比自己略矮。他的脸色红润，身上穿的西装一看便知道是便宜的劣质货。两只蓝眼睛闪烁有光，煞是有趣。他的讲话带有浓重的口音。“你喜欢那个讲演吗？”

“很有意思，”瑞安不置可否地回答说。

“哦。我明白了，资本主义同样也可以满口谎言。”那个人说完就朗声大笑起来，他得意洋洋，目空一切。但是，瑞安怎么都觉得他的眼睛里闪烁的不是兴趣，而是其他什么东西。那是一双打量人、探测深浅的眼睛，它们在玩的又是另外一种游戏，在伦敦的时候他已经有所领教。瑞安发觉自己已经讨厌他了。

“我们以前见过吗？”

“萨琪·普拉图诺夫。”瑞安将盘子放到一边的桌子上，他们俩握了握手。“我是苏联大使馆的三等秘书。也许我在兰利的照片与我不像。”

俄国人——瑞安竭力使自己不要显得太吃惊——他还知道我在为中情局工作。三等秘书很可能就意味着他是克格勃的人，或许是一名外交情报专家，或者也有可能就是苏联外交部的一名工作人员——几个想法飞快掠过他的头脑，好像它们还会有什么区别似的。但是，不管怎样，站在面前的是一个有外交身份掩护的“合法”情报官员。我现在该怎么办？有一桩事情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了，明天他必须交给中情局一份接触报告，把他们是如何碰到的，谈了些什么，原原本本写清楚，或许花一个小时就够了。他定了定神，努力保持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

“你一定是认错人了，普拉图诺夫先生。我是一名历史老师。我在安纳波利斯的海军军官学校教书。我今天被邀请来听这次演讲是因为我在这里得到过学位。”

“没错，没错。”那个俄国人使劲摇摇头。“我是根据你那本书的护封上的照片认出您来的。您瞧，去年夏天，那本书我一下就买了十本。”

“真的？”杰克又一次大吃一惊，并且这一次再也无法掩饰了。“我的出版商和我本人谢谢你，先生。”

“我们的海军武官对此书的印象深刻，瑞安博士。他认为它应该得到伏龙芝军事学院，以及，我认为，列宁格勒的格列契科海军学院的关注。”普拉图诺夫的脸上又堆上了他的十分迷人的微笑。虽然微笑后面藏着的是什么，瑞安心知肚明，但是……“说实话，我本人只是浮光掠影地扫了一遍。我的感觉是全书的组织严密周详，但是我们的武官说，您对激战时刻的决策方式的分析准确极了。”

“哦。”杰克努力不使自己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但实在也有点勉为其难。因为他知道，伏龙芝军事学院是苏联的高级参谋学院，是有望晋升将军的年轻校官摘取将军的星星之前的最后一级镀金台阶。而格列契科海军学院的声望与其相比，也稍逊一筹。

“萨琪·尼库列伊奇，”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一边瓮声瓮气响起。“戏弄可怜无助的青年作者的虚荣心，实非君子之为。”说话的人是蒂摩西·赖利神父，他是一个耶稣会牧师，个头不高，有些发胖，瑞安在乔治城大学历史系攻读博士学位时，时任该系系主任的正是他。他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学者，著作等身，其中包括两本研究马克思主义的历史渊源的著述——但是杰克十分有把握，没有一本进入伏龙芝军事学院的图书馆。“家人怎么样了，杰克？”

“卡茜已经回医院上班了，神父。小萨莉也已经转院到霍普金斯医院去了。运气好的话，下周初我们就能接她回家了。”

“她会完全康复的，是您的小女儿吧？”普拉图诺夫问。“我在报上读到过对您家人遭受袭击事件的报道。”

“我们也是这样想的。除了脾脏被切除以外，她身上似乎没留下其他永久性的伤害。医生们说，她的康复情况良好。由于转到霍普金斯医院，现在卡茜就能每天都去看她了。”其实，在瑞安的心中，远没有他嘴上那么乐观。萨莉已不是她原来的那个孩子了。不仅她的两条断腿尚未完全长好，最令人心焦的还是他那原本无忧无虑，终日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已经变了，变成了一个心事重重、忧郁压抑的小东西。她已经过早地学会了人生的一课——世界是一个充满了危险的场所，即使你有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在无微不至地呵护你。而按照瑞安原来的打算，至少还要推迟十年，才给她上这一课的。对于一个幼小的孩子，这一课实在是过于沉重了，而对于作为孩子父亲的他来说，这一课则格外沉重。庆幸的是她还活着，杰克告诉自己，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已在变化。只要人不死，只要有了时间和爱，人世间的任何东西都是能失而复得的。霍普金斯医院的医生护士们待她就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样。家里有一个医生，这也算是一件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吧。

“真是可怕，”普拉图诺夫用似乎是深恶痛绝的样子摇着他的脑袋。“毫无理由的肆意加害无辜，多么可怕。”

“确实如此，萨琪，”赖利神父话中有话，语带尖刻。对于神父尖锐刻薄的语言，瑞安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他知道，只要他愿意，“蒂姆神父”的那张铁嘴足以致敌于死地。“我好像记得，弗·伊·列宁说过，恐怖主义的目的是使人心惶惶，一个革命者身上的同情心是应该受到指责的，就如同在战场上的贪生怕死一样。”

“那是在艰难时世说的话，亲爱的神父，”普拉图诺夫圆滑地搪塞了过去。“我的国家与那些爱尔兰共和军的疯子没有任何瓜葛。不论他们如何装腔作势，他们决不是革命者。他们根本没有革命的道德准则。他们所做的尽是些疯事。各国的工人阶级应该联合起来，结成同盟，一起反对剥削他们的共同敌人，而不是互相杀戮。冲突的双方都是老板们的牺牲品，老板们在双方之间挑拨离间，制造事端，以便从中渔利，但是他们非但不能识破这种阴谋诡计，反而上当受骗，疯狗一样互相残杀，丝毫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是匪徒，而非革命者。”他说得振振有辞，更觉得最后下的结论恰当无比，因此脸上露出了一副颇为得意的样子。然而，他的两位听众却是一头雾水。

“也许是吧，不过，只要他们落到我的手里，我一定要给他们好好上一堂革命正义的课。”瑞安的心头总算舒畅了一些，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把自己的刻骨仇恨在大庭广众公开发泄一次。

“你们对他们没有一点同情，是吗，你们两个？”普拉图诺夫抛出了鱼饵。“终究，你们俩还都是与英帝国主义的受害者们沾亲带故的嘛。你们两人的家庭不都是为了逃离它才来到美国的吗？”

杰克无论如何都料不到会听到这样的一番话。世界上还会有谁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似乎太不可思议了，回过神来，他突然看到对方正盯着自己等待自己的反应，这才恍然大悟。

“或者说不定还是苏联帝国主义的直接受害者，”杰克把自己的眼光也投向了对方，作为回击。“伦敦那两个家伙使的是卡拉什尼科夫步枪，那几个攻击我妻子的人使的也是，”他故意撒了个谎。“那种重型家伙在我们这里的商店里是买不到的。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那边的恐怖主义者都自称是马克思主义者。所以说他们是你的盟友，而不是我的盟友，这样看来，他们使用苏联的武器似乎也不是巧合了。”

“您可知道世界上有多少国家在根据苏联的设计制造武器？令人可悲的是，它们中总有一些不可避免地会落入非人之手中。”

“不管怎么说，我对他们的目的之同情，我们可不可以说，是受他们所选择的手段的制约。人类是不可能在谋杀的基础上建立起一个文明国家的，”杰克下结论说，“尽管有人不遗余力地试验过。”

“要是世界上大家都能更加和平地相处共事就好了。”普拉图诺夫显然对杰克的含沙射影采取了回避的办法。“但是，各个国家都是在血与火之中诞生的，这是一个历史的事实，甚至包括贵国。国家的日趋成熟，使其超脱了这样的行为。这并不容易，但是我想，和平共处的价值是有目共睹的。至于我自己，瑞安博士，我能够同情您，与您有同感。我有两个可爱的儿子。我曾经也有过一个女儿，叫娜迪娅。她很早就死了，只有七岁，死于白血病。我知道看着自己的孩子遭罪的痛苦滋味，但是，您总归比我要幸运。您的女儿会活下去的。”说到这里他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了许多。“我们在许多问题上的见解不同，但是没有一个父亲会不爱他的孩子。”

“那么，”普拉图诺夫轻而易举地就转移了话题。“您到底对亨特教授短小的讲演有什么看法？美国应不应该试图在欧洲的社会主义国家中煽动反革命？”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国务院？那个问题不属于我研究的领域，你没忘了吧？我是教海军史的。不过，要是你想要了解的是我个人的看法的话，我倒是不太明白，我们如何可能鼓励那里的人起来造反，假如说你们的国家有了什么反应，而我们就根本没有想到要去直接帮助他们。”

“啊，太好了。您理解我们是必须有所行动，保护我们的友好的社会主义兄弟国家免遭侵略的。”

面前这个人，瑞安看得出是个精于此道的高手，但是他也绝非等闲，对于此道他早已久经磨砺，驾轻就熟。“我不会将鼓励人们起来争取他们自己的自由视为一种侵略，普拉图诺夫先生。在获得历史学学位之前，我是做股票经纪生意的，不过，那也不至于使我成为同情你们政治观点的多好的候选人。我现在说的是，你们的国家使用了军事力量去粉碎捷克斯洛伐克和匈牙利的民主情绪。鼓励人们走自杀灭亡的道路，既不道德又必然事与愿违。”

“啊，那么你们的政府又怎么看？”那个俄国人问，又一次开口大笑起来。

“我是一个历史学家，不是占卜算命的。在这个小市镇里，他们都替《华盛顿邮报》打工。去问问他们。”

“不管怎样，”外国人继续不依不饶地说，“我们的海军武官很希望能与您见上一面，共同切磋一下您的大作。我们大使馆下个月的十二日有一个招待会，同时有幸请到了这位德高望重的神父大人光临，所以您用不着担心无人照看您的灵魂。您和您的夫人能够不吝光临吗？”

“以后的几个月里，我的计划是好好待在家里，陪陪我的家人。我的女儿也有一阵子需要我在身边。”

但是，这位外交官既然盯上了你，就不是那么好摆脱的。“倒也是，我能理解。那么就只能另选时间了，大概？”

“那没问题，夏天什么时候给我来一个电话。”你是在开玩笑吧，杰克？

“好极了。两位要是能原谅的话，我想过去与亨特教授说说话。”这位外交官跟他们两人又握了握手，这才离开，加入到那一伙围在亨特教授身边——恭恭敬敬地聆听着他的每一句话，惟恐漏掉了一个字的历史学家中间。

瑞安转身过来，身边的赖利神父一边呷着杯中的香槟，一边默默旁观他们的唇枪舌战。

“萨琪是个有趣的家伙，”赖利说，“他就喜欢给你一拳，再看看你如何反应。我真搞不明白，他是真的相信他们的制度，还是把它当作游戏在玩，抢出风头……”

瑞安心中的疑问再也按捺不住了，所以他顾不得神父还没把话说完就打断了他。“神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见他着急的模样，赖利乐得咯咯笑了起来。“有人在调查你呀，杰克。”

“为什么？”

“那就不用我解释了。你正在为中情局工作。要是我的猜测没错的话，格里尔将军希望你成为他的幕僚。马蒂·坎特明年将去得克萨斯大学就职，你是接替他工作的候选人之一。我不清楚萨琪知不知道这件事，但是在这间房间里，你或许看上去是有可乘之机的最好目标。他想与你过过招，摸点儿底。司空见惯的事嘛。”

“坎特的工作？但是——没有人跟我说过呀！”

“世界本来就充满了意外。他们或许还没有完成对你的全面的背景调查，在没有完成以前，他们不会贸然向你提出的。我猜想他们给你看的资料还是极其有限的，是吗？”

“那个话题我不能讨论，神父。”

神父微微笑了一笑。“我也这么想的。你在他们那儿的工作已经在身居要职的人身上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要是我的推测没错的话，他们是想把你当作一颗好苗子来重点栽培。”赖利从经过身边的侍者手里换过一杯香槟。“要是我对格里尔的了解没有错的话，他多半只会让你在不知不觉之中，心甘情愿地就陷入进去。你明白，是什么让他们对你这么感兴趣，全是‘金丝鸟陷阱’那回事惹下的祸，它给有些人的印象太深刻了。”

“您怎么什么事情都知道？”杰克问，神父刚才说的话让他真的吃惊不小。

“杰克，你想你最早的时候是怎么会去那里的？是谁给你弄到那份战略和国际研究中心研究员的职位的？那里的人对你的工作也是赞叹有加。正因为有了我的推荐和他们的评语，所以去年夏天，马蒂才认为值得对你考察一下，而你也不负众望，干得比大家预期的都好。在这个城里，我的意见在有些人那里还是能够得到尊重的。”

“哦。”瑞安不得不笑了起来。他竟然忘记了关于耶稣会的最基本的事实：他们认得每一个人，因此几乎没有一件事情是他们打探不出来的。乔治城大学的校长就既是教会的四海一家俱乐部又是大学俱乐部的成员，通过这两个渠道，他们既能打听到华盛顿的大多数重要人物的想法，又能把要说的话送到他们的耳朵里去。事情一般就是这样起头的。偶尔，一个人需要听听对于某件事的建议忠告，而他又不便与身边一起工作的人商讨请教的话，或许他就会试着去与一位牧师讨论。这时，没有比耶稣会的教士更合适的人了，他们全都受过一丝不苟的严谨教育，精通人情世故，但又不为其腐蚀败坏——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的。而且，与任何牧师一样，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擅长于倾听他人的意见。由于耶稣会收集情报资料的效率如此之高，以至于国务院的密码破译专家曾经接到任务，破译耶稣会内部的密码系统；结果这项任务在“黑衣教士”圈子里掀起一场小小的风波……直至他们发现，经过一番曲折他们收拢来的情报资料是些什么后，事情才告收场。

这个宗教团体，当初是罗耀拉的圣依纳爵⁽²⁾创建的。创建之初，这位原先的士兵就给它指定了一条道路，只做两件事：派出传教士和建立学校。这两件事他们都完成得极其出色。他们把力气花在办学校之上确实是明智之举，这种努力是决不会白白付之东流的，因为通过学校教育所传播的影响，在学生毕业后将陪伴、指引他们一生。这不是狡诈的、不择手段的马基雅维利主义，真的不是。他们在创办的学院和综合性大学里，拼命向学生灌输哲学、伦理学和神学——这三门是必修课——以此达到抑恶扬善的目的，消除他们内心卑微阴暗的倾向，磨砺他们的心智。几个世纪以来，耶稣会已经建立起它的“圣职队伍”，并在世俗世界中发挥某种无形的力量，主要是发挥正面作用。至于赖利神父本人，他的学识声望享誉甚广，有人向他请教垂询原本平常，就像任何一个学术名人一样，何况作为一个神学研究人员他更享有道德方面的权威。

“我们方面的安全风险是不用顾虑的，杰克，”赖利慈祥地说，“你能想象我们中间会出一个共产党人吗？所以，言归正传，你对接手这份工作有没有兴趣？”

“我也不知道，”瑞安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身影。“这将意味着有更多的时间要丢下家庭。你知道，今年夏天我们又要新添宝宝了。”

“恭喜你了，这可是个好消息。我知道你是一个顾家的人，杰克。当然这份工作肯定意味着某种牺牲，但是，你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你这样认为吗？”我还没有把整个世界都点上熊熊大火哩。

“我宁愿看到像你这样的人，而不是我所认识的其他人去那里履职。杰克，你这个人精明能干。你懂得如何决策判断，但更为重要的是，你的为人很好，很得人心。我知道你也是雄心勃勃，但是，你能够用道德和价值观约束自己。有人相信那仍然是世界上极其重要的一件事，我就是其中之一，不管世事变得怎样卑鄙龌龊。”

“它们已经变得十分卑鄙龌龊了，神父，”瑞安停了一会才说出这话。

“你还差多远就能发现他们了？”

“还差得很远——”杰克猛然醒悟赶紧刹车，但已为时太晚。“你的这一手太厉害了。”

“我不是有意的，”蒂姆神父非常诚恳地说，“要是这帮害人虫都从街头销声匿迹了的话，我们这个世界就会变得更加美好。他们脑子里的思维方式一定是出错了，否则，很难理解，任何一个人怎么可能蓄意去杀害一个孩子呢。”

“神父，你实在没有必要去理解他们，你只要知道到哪里去把他们挖出来就行了。”

“那是警察和法院，还有陪审团干的事。我们所以要制定法律，道理也在于此，杰克，”赖利平声静气地说。

杰克再一次转过身朝着玻璃窗。他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的身影，却不知道看见的是何物。“神父，你是一个大好人，但是，你从未有过自己的亲生骨肉。要是有人是冲着我来的，我可以原谅他；但是，我决不能原谅任何企图伤害我的孩子的人。要是我真的发现了他——见鬼去吧，我不会的。不过，毫无疑问，我肯定要亲自把他揪出来，”杰克默默告诉玻璃窗上自己的身影。没错，它表示同意。

“仇恨，不是个好东西。它可能让你做出后悔的事来，做出使你改变人生轨迹的事情来。”

杰克重又转回身来，脑子里仍在思念刚才在玻璃窗里看到的那个人。“也许他已经变了。”

(1)　General Service（一般警务）的首字母。

(2)　Saint Ignacio de Loyola（1491—1556），天主教耶稣会创始人，出生于西班牙罗耀拉城，原为军人。

20．资料

这是一盘沉闷无比的磁带。按说欧文斯已经习惯于阅读毫无趣味的警察局的调查报告和审讯笔录，以及最糟糕难读的情报文件了，但是，想不到这盘录音带更加沉闷无聊，听得他兴味索然。安全局在库利的商店里安装的窃听器是声控的，灵敏度十分高，所有的声音，哪怕是一点轻微的噪声也都不放过。但正是这个特点，使得他吃足了苦头，悔之莫及，因为库利在店里时不时就要哼上几句。那个负责监听和编辑原始音带的警探，在送交他的上司的音带中，保留了几分钟这种可怕的走调的噪音，以便他的上司也能体察到下属不得不遭受的痛苦。

最后，欧文斯终于在录音中听到了店门开关的碰撞声，因为录音系统的缘故，声音听上去都怪刺耳的。开门和关门声音之后，接下来听到的就是库利的转椅摩擦地板的声音。从它发出的声音判断，一定有一只轮子坏了，欧文斯心想。

“早安，先生！”听声音是库利在向来人打招呼。

“您也是，”第二个声音说，“嗯，那本马洛的书，您定好价钱没有？”

“对，没错。”

“那么，什么价？”

录音中没有听到库利大声说出价钱来，但是阿什利事前已经告诉过他，书店老板从来不用嘴巴谈价钱。他总是写在一张索引卡片上递给顾客看。欧文斯想，这倒不失为一种避免无休止的讨价还价的方法。

“这个价格太高了，您是知道的，”这是沃特金斯的声音。

“我找得到肯出更高价格的买主，但您是我们的老主顾，”库利回答说。

录音中可以听到一声明显的叹息声。“那好，它值那个价。”

这笔交易当场就拍板成交。他们在录音中可以听见一张张新钞票被点数时的那种粗厉刺耳的声音。

“我也许很快就能收进一批新的藏品，是克里公爵的收藏，”库利接着说。

“噢？”声音中已经流露出浓厚的兴趣。

“是的，是《远大前程》的第一版签名本。就是我这一次去的时候看到的。你或许也有兴趣吧？”

“签过名的，是吗？”

“是的，先生，狄更斯本人的亲笔，用笔名‘博兹’签的。我这才发觉，与你的大多数收藏品的年代相比，维多利亚时代还算是近的，但是这作者的签名……”

“确实如此。当然我要眼见为实。”

“这个可以安排。”

“就在这一时刻，”欧文斯告诉阿什利，“沃特金斯把身体凑近过去，所以他也就从我们在珠宝店里打埋伏的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这么说，他可能传递了一封信。”

“可能的。”欧文斯关掉了录音机。录音余下的内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上一次库利在爱尔兰时，他并没有去过克里郡。整个时间他都在科克郡。他拜访了三个珍稀书籍经销商，晚上是在旅馆过的夜，还去过当地的一家酒馆喝了几品脱啤酒，”阿什利说。

“酒馆？”

“是的，他到爱尔兰就喝酒，但是回到伦敦就不喝了。”

“他在那里见了什么人没有？”

“无法确认。我们的人没有靠得那么近，他得到的指令是要谨慎，不能打草惊蛇。他干得不错，没有被发现。”阿什利沉默了一会儿，头脑在飞速地盘旋，那个录音中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突然间他的头脑豁然开朗了。“听声音他买书好像付的是现金。”

“他付现金，这有违常情。他购买大部分东西，都用支票和信用卡支付，这与我们大多数人一样，但这一笔交易却不是。他的银行记录表明，他从来不开支票给这家书店，但是，他确实偶尔从银行提取了大额现金。他提取现金的情况也许与他在那里购书正好相符，也许不符。”

“多么奇怪，”阿什利自言自语，“每一个人——嗯，有人一定知道他去那儿。”

“支票上有日期，”欧文斯提醒说。

“或许是。”但阿什利并未信服，这样的调查他经历过太多了，他知道你永远也不能指望找到所有的答案。有些细枝末节始终将成为悬案，不得破解。“昨天晚上，我又翻阅了一遍杰弗里的服役记录。你可知道，他在爱尔兰服役时，光他的排就有四个人死在那儿了？”

“什么？那点事情都能使他成为我们的一个有价值的调查对象！”欧文斯并不认为这是条令人欣慰的好消息。

“那正是我所想的，”阿什利接上他的话说。“我派了我的一个手下到德国走了一趟——沃特金斯原先所在的团眼下被调到英国驻莱茵河军团去了——并会见了沃特金斯原先的一个伙伴。那个家伙当时与他在同一个连队里，是另一个排的排长，现在则是中校了。他说杰弗里当时对此事的反应很激烈，他甚至还直言不讳地公开指出，他们正在错误的地点，做着错误的事情，并且在此过程中正在失去自己的弟兄。他对事情的看法颇为另类，不是吗？”

“又是一个有着自己一套拯救世界的良方妙药的中尉，”欧文斯颇为不屑地评论说。

“是呀——我们走开，让该死的爱尔兰人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在军队中有这种情绪的人并非凤毛麟角，你是知道的。”

严格地说，即使在整个英格兰，有这种情绪的也绝非个别，欧文斯长官是清楚的。“即便如此，也不能作为他有动机的一个理由，是吗？”

“聊胜于无。”

欧文斯警察模模糊糊哼了哼表示同意。“那个中校还告诉了你手下什么？”

“很明显，杰弗里他们这一次的贝尔法斯特之行任务十分繁重。他和他的手下经历了许多事情。受到天主教徒的欢迎，英军昂首入城时，他们在那里；后来形势发生逆转时，他们也在场。对每一个人来说，那都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阿什利的最后一句话显然是画蛇添足。

“世道并不见得改变了多少。我们有一个前陆军中尉，虽然现在已经跻身于有地位有身份者之列了，但对于北爱尔兰的那段历史，他依然耿耿于怀；他碰巧从一个在那儿出生长大的，现在却在伦敦中区经营一家完全合法的企业的家伙手里购买珍稀书籍。你知道任何一个律师都会这么说：纯粹巧合。我们没有一点证据，没有一点哪怕是模模糊糊的可以成为证据的东西。他们每个人的背景都是如此的纯洁无瑕，都有资格进入圣者的殿堂了。”

“这些正是我们一直要找的人，”阿什利坚持己见。

“那个我知道。”话虽说出了口，但欧文斯还是为自己的话吃了一惊，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他的专业素养告诉他，这是一个错误，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的却正好相反。对于C-13反恐处的负责人来说，这并非一种新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每次带给他的都是忐忑不安。如果他的直觉错了，那么他的眼光就是投错了方向，指向了错误的人。但是他的直觉在以往几乎就从没错过。“你是知道游戏规则的，按照这些规则，我甚至没有足够的理由可以去求见局长。他会将我一脚踢出办公室，而且踢得名正言顺。事实上，除了尚无证据支持的怀疑之外，我们的手中一无所有。”说完之后，这两人大眼瞪小眼，足有几秒钟，谁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我从来就不想当警察。”阿什利先开了口，面带着微笑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如愿以偿。在我六岁时，我想当的是火车司机，但我父亲说，我们这一家子吃火车饭的人太多了。所以，我当上了警察。”两人一齐大笑了起来。事实上，他们也没有其他任何事情可做。

“我将加强对库利的海外行程的监视。我想你那一头也没有什么更多的可以做了，”最后阿什利说。

“我们不得不等待他们犯错误。或迟或早，他们都逃不掉要犯错误，你是知道的。”

“但是，够早吗？”这才是问题的所在。

“东西都在这里了，”亚历克斯说。

“你是怎样把这些东西搞到手的？”米勒惊讶地问。

“例行公事，伙计。电力公司历来都要航拍它们所辖地区的地形。我们必须定期对线路进行查勘，航拍的照片可帮助我们规划线路。这里是——”他把手伸进公文箱里“一份地形图。你的目标就在这上面，小子。”亚历克斯随手递给他一把从公司借来的放大镜。这是一幅彩色地图，拍摄于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照片的清晰度很高，你可以分辨出照片上面汽车的生产厂家和牌子。这张照片一定是去年夏天拍摄的——看得出草坪上的草刚刚剪过……

“那个悬崖有多高？”

“够高的，你不希望从那儿掉下去吧！而且地势险峻复杂。它的土质我倒是忘了，总之是砂岩或者某种质地松碎的材料，不过你还是小心为妙。看见那道篱笆了没有？大家都知道要离它远远的。我们在卡尔弗特悬崖的反应堆存在着同样的问题。相同的地质结构，所以在加固地基上做了大量的工作。”

“进去的路只有一条，”米勒说，他已经注意到了。

“还是死胡同。这就是我们的一个问题了。我们还有这些沟渠的问题，这里，这里。注意到没有，输电线是从这条路过来后，跨越江河田野连通千家万户的。看上去那里好像有一条老的农场道路与现在的这条道路相连，不过多年来他们任它自生自灭，现在它肯定已经年久失修了。不过，对于我们它还是会有帮助的。”

“怎么帮助？谁都无法使用它。”

“以后我会告诉你的。星期五我和你一起去钓鱼。”

“什么？”米勒惊奇地抬头望着他。

“你不是想亲自去详细察看一下那座悬崖吗？再说，现在正是跳鱼的汛期。我就爱吃那种鱼。”

布雷肯里奇终于竖起了人像靶。现在，杰克到射击场来的次数已经不那么勤了，就算来的话，多半也是在早上的课前。那天傍晚发生在校门外的事件，即使没有造成其他影响的话，至少已经告诉了海军军官学校的军民两级警卫，他们的工作是有价值的。此刻，有两名海军陆战队的警卫和一名平民警卫也在那里，用配备给他们的武器练习射击。他们现在不仅是为了达到及格，保住岗位。他们更是来这里刻苦训练，以便提高技艺。杰克按下按钮，前方的靶子自动滚到了他的面前。他的子弹枪枪都命中靶子的中央。

“很好，博士。”军士长就站在他的身后。“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组织一系列比赛。我估计你现在准能拿奖牌。”

瑞安摇了摇头。晨练以后他还没洗澡，他还得抓紧时间去洗个澡。“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拿个好成绩，老兄。”

“你的小姑娘什么时间能够回家了？”

“下星期三，我希望。”

“那敢情好，先生。回家后谁来照顾她？”

“卡茜准备请几个星期的假。”

“我的太太问我，你们是否需要帮助，”布雷肯里奇说。

军士长的诚恳好意大出杰克的意外，他赶紧转过身来说：“西西，杰克逊少校的太太，会用她的大部分时间到我家来帮忙。但不管怎样，请替我们谢谢你的太太。伙计，你们对她真是太好了。”

“你不必挂心。运气怎么样，找到那伙匪徒了没有？”瑞安在中央情报局打工已不再是个多大的秘密了。

“还没有。”

“早上好，亚历克斯，”外勤主管说。“你今天下班晚了。有什么能够为你效劳的吗？”贝尔特·格里芬每天来得都很早，但他极少看到每天早上七点钟以前就下班回家的杜本斯。

“我在看威斯汀豪斯公司生产的那个新的变压器的产品说明。”

“夜班上得挺无聊的吧？”格里芬面带微笑地问他。每年春季的这一段时间是电力公司比较宽松的时光，工作相对不那么繁忙。当然，每年夏天，当家家户户的空调都开起来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春季是一年之中最适宜新思想萌发的季节。

“我想我们已经准备要用它做个试验了。”

“他们已经解决了那些问题了吗？”

“解决很多了，够条件做一次现场试验了。”

“那好，”格里芬把身子在椅背上靠实了些。“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主要的问题是，先生，我还是担心那些老的变压器。随着这些老的变压器开始到达退役年龄，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我们那次碰到的化学品泄漏问题，不就在上个月——”

“哦，是呀。”格里芬的眼珠滴溜溜地直转。正在使用的大多数电力变压器的内部都含有PBB，就是多溴联二苯，作冷却剂用。多溴联二苯对线路维修人员具有极大的危险性，所以按规定他们在操作时必须穿上防护服。但是，尽管公司有规定，工人们仍然置若罔闻。所以，多溴联二苯已成为严重威胁工人们健康的一种有害物质。更可怕的是，冷却剂还必须定期更换，所以公司还得定期处理这些有毒液体。这件事不仅费钱，还要冒这种有毒液体外溢的风险。近年来，由此产生的笔墨官司正在跟公司的核电厂一样，成为既耗费时间又耗费精力的极大的负担，这使公司头疼不已。威斯汀豪斯公司正在试验一种变压器，它采用一种完全惰性的化学品来代替多溴联二苯。虽然它的成本增加了，但从长期的经济效益来看，却前途无量——而它还将从他们的肩上一劳永逸地卸掉环保的负担，这比省钱对他们更有吸引力。“亚历克斯，假如你能够把那些小宝贝侍候好了，都运转起来了，我将亲自为你申请一辆新车！”

“嗯，我想先用一台彻底做个试验。威斯汀豪斯公司将免费借一台给我们试用。”

“这件事听上去真的有点像模像样了，”格里芬感叹地说，“但是他们真的把问题都解决了吗？”

“他们是这么说的，但是偶尔有些电压波动除外。至于波动的原因是什么，他们还吃不准，所以想做一些现场使用试验。”

“电压波动有多厉害？”

“极小。”亚历克斯跟着拿出一本记事本，读了上面写着的几个数字。“似乎是一个与环境有关的问题。好像只在环境气温发生迅速变化时才会发生。要是那个真是它的病症所在的话，那么问题就应该不是太难解决的。”

格里芬把那个问题考虑了几秒钟，才开口说：“好吧，你准备把它安装在什么地方？”

“我在安妮阿伦德尔县那里找到了一个地方，是在安纳波利斯市的南面。”

“那儿离这儿很远，为什么选在那里？”

“线路在那儿就到头了。即使变压器发生故障，影响到的户数也不会太多。另外，我们的一个人就住在离那儿仅二十英里的地方，一段时间来，我一直在给他们进行新变压器方面的培训。在安装好有关测试装置的头几个月里，我们将每天都去那儿检查。如果试验成功，我们在秋天就能下订单，明年春天就能开始安装了。”

“好的。那这个地方的确切位置在哪儿？”

杜本斯在格里芬的办公桌上展开了他的地图。“就在这儿。”

“富人区，”外勤主管满心疑惑地说。

“噢，就这样吧，头儿！”亚历克斯摆出一副痛苦的样子说。“要是我们把什么试验都放到穷人身上去做，那些报纸又会闹成个什么模样？此外”——他脸上带着微笑——“那些痴迷环保的人全都是富人，你说是吗？”

杜本斯的这番话是经过精心斟酌才说出的。有几个字是格里芬常挂在自己的嘴边的：“花园大道的环保主义者们。”这位外勤主管自己拥有一个小农场，才不喜欢那些住在公寓里的知识浅薄的人来教训他大自然是怎么回事。

“行，你可以抓紧时间进行了。多久能够把它安装完毕？”

“威斯汀豪斯公司下周末把那台变压器给我们。在那以后的三天之内，我可以将它安装就绪，投入运行。我会叫我的人下去检查一遍线路——事实上，我打算自己去跑一趟，把事情都处理好，假如你不反对的话。”

格里芬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我喜欢像你这样的工程师，小子。现在学校出来的大多数人都害怕脏了他们的手。你要随时把情况报告给我，行吗？”

“行，先生。”

“继续好好干，亚历克斯。我一直在头头面前替你说好话。”

“我对此深表感谢，格里芬先生。”

杜本斯走出办公大楼，兴冲冲地开着他的普利茅斯牌的公司车回家去了。这时已是上午的交通高峰时间，但大多数的汽车是进城，而他是出城。不出一个小时，他就到家了。肖恩·米勒此时还刚刚起来，在沙发上喝茶看电视。亚历克斯不禁奇怪起来，怎么还有人能以茶来开始他们的一天。他为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

“怎么样？”米勒问。

“没有问题。”亚历克斯说着脸上露出了微笑，但即刻又把微笑收了回去。他突然想起，有朝一日他会怀念他的工作的。经过在大学里的那段发誓要把权力带给人民的夸夸其谈的日子以后，他开始了在巴尔的摩煤气和电力公司的职业生涯，突然间他惊奇地意识到，虽说一个电力公司的工程师做的只是把电力带给人民，但这两者何其的相似。现在，尽管是以一种十分滑稽的方式，他也是在为普通的老百姓服务，虽然它既不轰轰烈烈，也不意义深远。杜本斯已经自个儿做了个决定，对于他未来的抱负，这是很好的训练。他将记住，即使那些默默无闻地为人民服务了的人，依然是为人民服务了。这是未来的一个重要的教训。“抓紧点吧，我们到船上再说。”

星期三是个特别的日子。杰克把手上的两份工作都丢在了一旁，此刻他捧着一只硕大的玩具熊，他的太太推着一辆轮椅车，他们的女儿坐在车里，三人正一起向外走。他教授历史课的几个班级的学生送了一只玩具大熊，作为给萨莉的礼物，那是一个重六十磅，高近五英尺的庞然大物，头上还顶着一顶宽边的圆帽——实际上这是海军陆战队操练教官布雷肯里奇和警卫队全体人员送的礼物。一位警官为他们一行人打开了车门。这是三月里一个刮风的日子，但他们的家庭旅行车就停在医院门外。杰克伸出双臂托起女儿往车里放，而卡茜则一股劲地忙着向前来送行的护士道谢。杰克小心翼翼反复检查，确信小萨莉在儿童专用的安全座位坐好以后，亲手为她扣上了安全带的搭扣。那只玩具大熊，则只能屈就坐到车子的后座上去了。

“准备好回家了，萨莉？”

“准备好了。”她的声音是有气无力，无精打采的。听护理她的护士说，她仍会在睡梦中哭泣。不过，她的腿总算愈合了，已经可以重新走路了，尽管还是摇摇晃晃、别别扭扭的，但总归是可以自己走路了。除了失去了脾脏之外，她的全身仍然是完整的。出院前，她的长头发已经给修剪得短短的，以便与手术时被剃光重新长出的新发协调一致。不过，这不打紧，她的头发很快就会长得与以前的一样秀美飘逸。外科医生告诉他们，甚至就连那些瘢痕，也会逐渐消失的。至于她的那些噩梦，儿科医生也向他们保证，在几个月以后就不会再缠绕她的睡眠了。杰克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女儿的小脸，皇天不负有心人，女儿的小脸总算露出了一点笑容。但是，这个笑容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惯常见到的那种笑容了。见到这种情形，杰克不禁心痛欲裂，隐藏在笑容背后的内心的怒火不由得又在呼呼地往上窜，但是他默默地告诫自己，不是时间，他必须强制自己，压住怒火，不能让它窜出来。萨莉目前需要的是一个呵护她的父亲，而不是一个复仇者。

“我们有一个惊喜给你，”他说。

“什么惊喜？”萨莉问。

“假如我告诉你了，就不是惊喜了，”她的爸爸故意卖起关子。

“爸爸！”在这一瞬间，他仿佛看到昔日的女儿又回来了。

“你等等就知道了。”

“怎么回事？”卡茜一边往车里钻一边问他们。

“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你瞧，”杰克跟女儿说，“连妈咪也不知道。”

“杰克，怎么啦？”

“上星期我和欣克医生谈过一小会儿，”说到这里，瑞安就打住，再也不说下去了。他松开手刹车，启动车子驶出医院大门，上了百老汇大街。

“我要我的熊宝宝，”萨莉嚷了起来。

“熊宝宝太大了，这里坐不下，亲爱的，”卡茜连忙回答说。

“但是你可以戴熊宝宝的帽子。熊宝宝说可以的。”杰克早有准备，说着就将帽子递了过去，那顶宽边的帽子落在了萨莉的头上。

“你谢过送这大熊的人了吗？”卡茜问。

“那还用说。”瑞安说完后，他脸上的笑容挂了有好一阵子。“这学期没有人不及格。不过，你可不要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在学校里杰克老师一向以要求严格，分数打得特别紧而出名。但是，他的这个名声过了这个学期或许就不复存在了。原则见鬼去吧，他心里想。好几个星期以来，他教的几个班级的学生就串联在一起，每天给小萨莉送花、玩具、拼图游戏和问候卡，从未间断过，这些东西不仅使得她一个人乐不可支，而且还拿到小儿科病房四处巡回，供大家分享，给其他五十余名患儿也带来了欢笑和愉悦。而那只大玩具熊更是居功至高，带来了最多的欢乐。那些护士告诉卡茜说，那个大家伙使得小萨莉判若两人。那个庞然大物送来后，小萨莉就常让它坐在自己的床头上，然后依偎在它的身边搂抱着它。可是，在这一招之后再要想出什么高招，让自己的女儿走出阴影，就不容易了。好在杰克已经成竹在胸，早有准备。此刻，斯基普·泰勒正在作最后的安排。

杰克今天一点也不着急，他不紧不慢地开着车，好像载着一车壳儿已经裂缝的鸡蛋似的。这一阵子在中情局的工作，使他的烟瘾死灰复燃，这会儿他的烟瘾又上来了，真想美美地抽上一支。但是，他知道为了看护小萨莉，卡茜将请假在家一段时间，他不得不从现在起就把烟戒了。他小心翼翼地开着车，特意避开了卡茜出事那天走的那条路——他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就像这几个星期来一直做的那样。他知道他必须放松一点，不能让那件事老是占据在自己的心头上，驱之不去。是呀，它已经成为他须臾不能忘怀的心头之痛了。虽然这于事无补。

路边的景色自打那次……事故以来，已经大为改观了。原先光秃秃的行道树现已让蓓蕾和新叶染上了绿意，宣告春天已经来临。马儿和奶牛已经走出马厩和牛舍，在农场的田野里吃草。可以看得见，有一些小牛犊和小马驹正在初春的嫩草地上撒野欢跑。小萨莉把脸紧贴在玻璃上，贪婪地望着它们，鼻子给压扁了也浑然不知。年复一年，生机再现，生命又一次蓬勃爆发了，杰克告诉自己。在这生机盎然的日子里，他们一家子总算团聚了，他一定要将它保持下去，让过去的一切丢到脑后去吧。终于，再转最后一个弯，就要拐上鹰巢路了，家快到了。杰克注意到电力公司的几辆卡车仍停在附近，不知他们要干什么，当这个疑问在他的脑子里倏然闪过时，车子已经拐上了他家门前的车道。

“斯基普在我们家吗？”卡茜问。

“看上去好像是的，”杰克含含糊糊地回答说，强忍着不使自己笑出来。

“他们回家了，”亚历克斯说。

“是呀，”路易斯应声答道。他们两人正爬在高高的电线杆上，显然是正在为安装那台试验的变压器拉电源线。“你知道吗，干完那活的第二天，”线路工说，“报上登了那位太太的一幅照片。有一个小孩骑车撞进玻璃橱窗里去了，碎玻璃把他的脸割得一塌糊涂。他是我们的一个黑人小兄弟，亚历克斯。那位太太保住了他的眼睛，伙计。”

“我记得，路易斯。”亚历克斯举起他的相机，迅速按动快门，拍了好几张照片。

“啊，我真不愿意拿孩子胡来，伙计，”路易斯说，“警察就另当别论了，”他赶紧自我辩解地补充说。他没有必要再多说，那个孩子的父亲也另当别论。那是他们的交易。与亚历克斯一样，他的人性尚未泯灭干净，仍留有几分顾忌，而要伤害一个孩子，对于他来说，不可能不引起内心的激荡而无动于衷。

“也许我们上次还算运气不错。”客观上，亚历克斯知道得非常清楚，有这样一种想法，对一个革命者来说是愚蠢的。因为在他的使命中，是容不得半点感情用事和婆婆妈妈的心肠，它妨碍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其结果是拖延你完成任务的时间，并在此过程中造成更多的牺牲。但他也知道，忌讳伤害儿童是任何一个人与生俱来的天性，是他的遗传本质。自从马克思和列宁以来，人类就已经知道这个道理并取得进步。所以，只要可能，他总是避免伤害孩子。他自我辩解道，这将大大提高他对他正在努力解放的社会中的孩子的同情心。

“是运气不错。”

“好了，你看到了些什么？”

“他们请了一个佣人——当然是黑人。一个长相优雅的女人，开一辆雪佛兰轿车。现在屋子里面另外还有一个人，是一个白人男子，大块头，走路有点滑稽。”

“好啦。”亚历克斯在记事本上记下了前者，对后者他没加理会。那个男人也许是这家的一个朋友。

“警察——是州警察——最少每隔两小时回来巡查一次。昨天下午，他们有一个还跑来问我们在这里干什么，看起来这个地方还在他们的监视保护之下。这房子里现在又新接进去一根电话线——肯定是安保公司来接报警装置用的。总之，他们现在已经装了家庭报警系统，而警察也始终就在他们的近旁。”

“行。把你的眼睛睁大，但不要过于明显。”

“你放心好了。”

“到家了。”杰克把车停下，不禁百感丛生，感慨万千。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下了车绕到萨莉的车门边。小姑娘没有玩弄安全带的搭扣。他自己替她解开了搭扣，把她轻轻地抱出车来。她的一双纤细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在这一瞬间生活又回复到原来的完美无缺了。他抱着小萨莉一直走到正门前，双臂把她紧紧地搂在胸上。

“欢迎回家，”斯基普已经大门洞开，站在那里欢迎他们。

“我的惊喜在哪儿？”萨莉急不可待地问。

“惊喜？”反倒使泰勒大吃一惊。“我可不知道有什么惊喜。”

“爸爸！”杰克受到女儿的一顿责备的眼光是在所难逃的。

“快进来，”泰勒赶忙说。

哈克特太太也在屋里，她已经准备好了大家的午餐。她是一个有两个儿子的单身母亲，为了养育他们，她工作得十分辛苦。瑞安放下女儿，小萨莉开始缓缓朝厨房走去。斯基普·泰勒和她的父亲站在她后面，关心地望着她艰难地移动僵硬的双脚，走完这段路。

“天啊，孩子的恢复多快，真是惊人，”泰勒惊叹说。

“什么？”杰克一时摸不着头脑。

“我曾经在打球时跌断过一条腿——我那时要是也恢复得这么快就好了。我们抓紧吧。”泰勒示意杰克赶快到门外去。首先，他把车里的那个玩具大熊打量了个仔细。“我听说那是某一种类的熊。那个大家伙一定在芝加哥的马戏团中演出过！”

接着，两人来到了屋子北面的小树丛。在这儿他们发现了那个惊喜，它用链条拴在一棵树上。杰克解开链条，俯身将它抱起。

“谢谢你，把它带来。”

“嗨，这点小事提它干啥。见到她回家真是高兴，老弟。”

他们两人又回到了屋子里面。杰克把身子躲在转角后，伸头偷偷地望去，只见小萨莉正双手抓着一个花生酱三明治狼吞虎咽。

“萨莉……”他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妻子已经惊得张大了嘴，怔怔地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他的女儿闻声转过头来时，她正好看见杰克把那只小狗崽子放到地板上。

那是一只黑色的拉布拉多狗，还很小，刚断奶离开妈妈独立生活。那个小家伙只需要看上一眼，就知道它该朝哪里去了。只见它一颠一颠地在地板上跑开了，虽然跑得很不稳当，主要还是横着行进的，但是一条小尾巴却摆得像拨浪鼓似的，煞是可爱。萨莉兴奋得一下扑到了地板上，把它抓在了怀里。就一会儿工夫，小狗娃已经在舔她脸上的花生酱了。

“她还太小，给她小狗还太早了点，”卡茜说。

“好吧，那你今天下午就把它送回去吧，”杰克不动声色地回答说。这话马上招来了太太的一个生气的白眼。而一边的小萨莉尖声尖气地叫了起来，原来那只小狗开始咬她的一只鞋后跟了。“要是一只小马驹的话，她是还小了点，不过我想，这个小狗娃倒是恰到好处。”

“那么你来训练它！”

“那个很容易。这只小狗娃出身名门，血统纯正，它的父亲是切萨比克赛狗大会的冠军，叫维克多·雨果·布莱克，你信不信？拉布拉多狗的特点是性格温柔，喜爱孩子。”杰克继续说，“我已经给它安排好了去上训练课。”

“上什么课？”卡茜这会儿真的给搞迷糊了。

“这种狗叫拉布拉多‘拾猎者’，属于纽芬兰产的一种猎犬，”杰克告诉她说。

“它会长多大？”

“哦，也许有七十来磅吧。”

“那就比她都大了。”

“是的，它们还喜欢游泳。小萨莉游泳时，它还能替我们照管她。”

“可是我们没有游泳池呀。”

“他们过三个星期就来开工，”杰克的脸上又浮起了微笑。“欣克大夫还说，受过这类伤害的孩子，游泳是一种有效的治疗。”

“这阵子你还真够忙的，”妻子赞许地说。现在，她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我原打算买一只纽芬兰狗，但它们实在太大了——一百五十磅。”杰克没有说出的是，他最初的想法是，他要买的狗必须是又大又凶猛，谁敢靠近他的女儿，就把谁的脑袋撕下来。但是最后，还是常识和理智阻止了他那样做。

“那好，你的第一件工作来了，”卡茜用手朝地上指了指。杰克赶紧拿起一张纸巾，准备把瓷砖上小狗刚刚撒下的一摊尿擦干净。可是，他才蹲下身来，还未来得及动手，女儿就冷不丁地冲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使劲地一阵亲吻，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此时，杰克所能做的惟有竭力控制住自己，而且他必须控制住自己，否则，他的小女儿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她的爸爸为什么会一下子热泪滚滚，泪洒衣襟。杰克突然发觉，整个世界又恢复正常了。要是我们现在能够一直那样保持下去，那该多好呀。

“我明天去拍照。我想在树叶长齐之前就把照片拍完。等到树叶都长齐以后，从我们所在的那条路上，就看不太清那栋房子了。”亚历克斯对几天来的侦察结果做了一个归纳。

“那个报警系统怎么样？”

亚历克斯对着手中的笔记本念了一串数据。

“你这鬼东西到底是怎么搞到这些数据的？”

亚历克斯咯咯笑出了声，又噗的一声打开一听啤酒。“那个容易得很。如果你想要任何一种防盗系统的数据，你只要给制造它的那家公司打个电话，就说你是保险公司的。然后你告诉他们一个保单的编号——当然，是你自己编的——他们就会把你要的数据全部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瑞安家装的是一个周边报警系统，外加一个‘带钥匙’的防入侵者的门警系统，这就意味着，那家报警系统制造公司有进屋的钥匙。在房子外面属于他的房地产范围以内的某个地方，他们给他设置了红外线报警，或许就在门前车道两旁的树丛里。这个家伙可不是傻瓜一个，肖恩。”

“那也无伤大局。”

“好吧，但是，我总归得向你交待清楚。对了，还有一件事。”

“说吧，什么事？”

“这一次不伤害那个孩子，也不伤害他的太太，假如我们能够避免的话。”

“那个本来就不在计划之内，”米勒安抚他说。你他妈的娘娘腔，肖恩暗中骂道，此番来美国，他学到了一个新的词。你倒以为你是哪一路的革命家？不过，这句话他并未说出口来。

“那是我的弟兄们的意见，”亚历克斯继续说，当然他说的只是部分事实。“你必须明白，肖恩，虐待儿童在这里特别不得人心。我们不想在这里捞到这么一个名声，你懂吗？”

“你不是说你想和我们一起出去的吗？”

杜本斯点了点头，“或许这会是不得已的结果。”

“我想我们用不着到那个地步。只不过把所有见到过你们面孔的人全部干掉而已。”

你这个冷酷无情的王八蛋，杜本斯心中暗暗骂道，尽管米勒的这番话道出的都是千真万确的实情。死无对证了嘛。

“很好，我们现在所要做的就是，使那些保安人员的警惕性松懈下来，”爱尔兰人米勒说，“我情愿不使用暴力。”

“我一直在那么考虑着。”亚历克斯耐心等待了一会，这才接着说：“军队是怎么克敌制胜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米勒问。

“我的意思是运筹帷幄，设计真正管用的克敌妙计。妙计之所以管用，不外乎是对敌手采用了欲擒故纵，声东击西的方法，你说对吗？你要使敌人都扑到一个假目标上去，但是，这个假目标一定要逼真。我们一定要使他们都扑到错误的地点，寻找错误的东西上去，而且还要让他们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给自己来一番大吹大擂。”

“那么我们怎么才能得手呢？”两分钟之后，只听见米勒恍然大悟地一声长叹，“啊！”

又过几分钟之后，亚历克斯独自回到卧室睡觉去了，留下米勒一人在电视机前阅读此行获得的各种材料。总的来说，这次美国之行成果丰硕，卓有成效。整个行动的计划已经初具雏形。虽说这次行动需要动员大量的人力，但这原就在意料之中，不足为奇。

奇怪的倒是，他对亚历克斯的敬意，现在却是有减无增。在他的心中，亚历克斯其人的能干得力自不待言，他设计的声东击西的妙计甚至还可以说是绝顶聪明——但是，他那荒唐透顶的婆婆妈妈的心肠！倒不是米勒本人以伤害杀戮儿童为乐，而是他认为，假如那是革命所需要的，那么它无非是革命必须付出的代价，岂容任何心慈手软。更何况，它还能造成轰动，唤起人们的注意。这件事告诉他，亚历克斯和他的组织情况是严峻的。除非他能够克服那个弱点，否则决不会成功。但是，那就不是他米勒的问题了。现在，行动的第一部分已经在他的脑子里大致成形了，第二部分的计划，即那个曾经流产过一次的行动计划，也已经制定完毕。不，这次再也不会让它流产了，米勒暗自发誓。

第二天还不到中午，亚历克斯就已经把一沓照片交给了米勒，并开车把他送到了远离华盛顿市中心的一个地铁车站。从那里，米勒搭乘地铁直赴华盛顿国际机场，赶乘回家的飞机，这一路他将转四班飞机，这是第一班。

杰克蹑手蹑脚地走进萨莉的房间，这时差不多快十一点钟了。那只小狗——女儿已经给它起名叫埃尼——了无踪影，但是感觉得到，它正蜷伏在卧室的某一角落。这是他有生以来最为聪明的得意之作。萨莉爱她的小狗，爱得无以复加，她把她的全部心思都扑在了它的身上，根本顾不得再去想自己的伤痛了。她成天跟在小狗后面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尽她的虚弱的双腿之所能，奔跑不停。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她的父亲对所有的一切都无怨无悔，虽然小狗咬坏了几个鞋后跟，偶尔还会犯错误随地拉屎撒尿。不出几个星期，他的女儿就将恢复到完全正常。杰克轻轻给她整了整身上的毯子，这才转身悄悄离开。等他回到夫妇俩的房里时，卡茜已经在床上了。

“孩子好吧？”

“睡得像个小天使，”杰克一边回答一边就钻到了太太的身边。

“那么埃尼呢？”

“它也在房里的一个什么地方。我听得见它的小尾巴拍打墙壁的声音。”他张开双臂把她搂了过来。现在要亲近她一下的机会都是很难能可贵的了。他的一只手在她身上抚摸，一点点往下，停在她的小腹上，轻轻触摸他尚未出世的孩子。“下一个小东西怎样了？”

“终于安静下来了。老天，他可是个活跃分子。小心，不要吵醒他。”

杰克的脑袋瓜子里突然有一个荒唐的念头闪过，婴孩出生前一定是醒着的，但是，你又何以去和医生争辩和说服他们呢？“是男孩？”

“是妇产科的玛吉大夫这么说的。”

“她说你怎么样？”他摸了摸妻子的胸前，她的肋骨一根根清晰可及。虽说他的太太一贯身材纤细苗条，但这样未免太过头了。

“别担心，我的体重正在恢复，”卡茜回答说，“你也不用太上心了，一切都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他吻了吻卡茜。

“怎么，就完了？”黑暗中他听见卡茜说。

“你觉得你还能要更多吗？”

“杰克，我明天不用去上班，”她提醒他。

“但是，我们两人中有人要上班，”他辩解说，但是很快他就明白了，他口是心非。

21．计划

“他的活儿倒是十分到家，”奥唐奈赞叹说。米勒已经带着亚历克斯复制下来的那些航拍地图，以及相关区域的地形图和瑞安住家的一些照片回到老家。那些照片有的是从陆地拍摄的，有的是从海上拍摄的。除此以外，米勒带回的还有亚历克斯等人的已经打印成文的观察笔记，以及亚历克斯收集的一些都是他认为他们会感兴趣的材料。

“不幸的是，他竟让个人的感情掺杂进来干扰他的活动，”米勒冷冰冰地说。

“你就不了，肖恩？”奥唐奈不温不火地指责他说。

“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他的行动负责人恶狠狠地发誓。

“很好。犯错误倒是其次，重要的是我们要从错误中学到点东西。好吧，我们就来谈谈你关于这次行动的建议吧。”

米勒拿出了另外两张地图，用整整二十分钟详细汇报了他的想法。最后，他以杜本斯声东击西的建议作为讲话的结尾。

“我喜欢这个建议。”他回过头来对着他的情报负责人说，“迈克尔，你呢？”

“当然，反抗将会是巨大的，不容我们有丝毫的轻视，好在那个计划已经考虑到了这个因素。所以，惟一让我担心的是，需要的人很多，我们所有的人员几乎都要投入进去。”

“不过，看起来也别无它法了，”米勒说，“困难倒不在于进去，接近到离他们足够近的地方；而在于出来，是使命完成后如何安全撤离该地区。这里的关键是掌握时机——”

“凡是需要掌握时机的关键场合，一切都必须删繁就简。”还不等他说完，奥唐奈就迫不及待地点头赞许了。“除了已经说过的反抗以外，对方还可能有其他手段使出来吗？”

“我想没有，”情报头目麦肯尼说，“这已经是预计到最坏的情况了。”

“直升飞机，”米勒说，“上一次，他们差一点就让我们栽在这上面了。不过，只要我们预先有了准备，它们就不会成为真正的问题。但是，一定要有准备。”

“很好，”奥唐奈说，“那第二部分行动又怎么样了？”

“显然，我们需要了解每一个目标的具体所在，”麦肯尼说，“你希望我什么时候让我的人活动起来？”这个情报部门头头早已派出特务渗透进目标地区，但根据命令，已经停止活动，潜伏了好几个星期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位总指挥经过深思熟虑才说，“这同样也有个时机的问题，是吗，肖恩？”

“我想我们应该等到我们的主要使命全部完成以后，再开始动作。”

“是的，这种考虑在上一次就证明是正确的，”总指挥同意说，“你的行动需要多少人手？”

“不少于十五人。我想我们可以依靠亚历克斯提供的三名训练有素的人员，包括他本人在内。他的其余的人——不，我们应该尽可能压低他的参与人数。”

“同意，”麦肯尼说。

“那么训练呢？”奥唐奈问。

“大部分都是我们过去训练过的内容。”

“那么什么时候开始？”

“事前一个月，”米勒答，“时间再多就是浪费人力物力了。眼下我还有够多的事情要忙的。”

“你看，计划全在这里了，”默里说，“你可以把他们全留在你们的大使馆里住，或者我们可以将他们安顿在布莱尔宫，就在总统官邸的街对面。”

“不敢有劳贵国的特工处——”那个警方外事保卫组的头头也用不着把他的话说完。他的责任就是保证外交使团的安全，除非万不得已，他是决不会把它托付给外国人的。

“那好，我理解。他们将从我们的特工处得到一份与安全保障有关的一切情况的详细报告，另外我们还将提供两名联邦调查局联络员与当地警局的常规援助。最后，从他们到达至他们离开的全过程，我们都会有两个人质解救特别分队处于警戒状态，一个在华盛顿待命，另一个在匡蒂科后备待命。”

“有多少人已经知道了？”阿什利问。

“特工处和联邦调查局的人已经得到详细通报。等你们的先遣人员抵达那里时，他们应该已经替你们把大部分要去的地方都侦察搜索过了。至于当地的警察，要等到必须了解时才会通知他们。”

“你说的是大部分场所都已经侦查过了，但还不是全部？”欧文斯问。

“那些尚未对外宣布的访问地点，你们也希望我们这么早就都彻底检查一遍吗？”

“不。”警方外事保卫组的那个人赶紧摇头反对。“这么早就把要参加的公开社交典礼活动透露出去就糟了。你们知道，他们的出席尚未在官方宣布过。出其不意是我们最好的保卫工作。”

欧文斯看了看他的同事，一点没动声色。那个警方外事保卫组的头头也是他的嫌疑分子名单上的一个，他已经下令，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在调查的详情。欧文斯原以为此人是清白的，但是他手下的侦探发现此人的私生活有几处不正常的地方，不知什么原因，在以往的所有安全甄别中他都安全过关了。所以，在他有可能为钱进行敲诈勒索的嫌疑被确证或排除之前，是不容许让他知道可能的嫌疑人已经看到了那份行程安排的。反恐处的负责人因此用讥讽的眼光朝默里看了一眼。

“我想你们是敏感过头了，先生们，但是那是你们的事，”说完那个联邦调查局特工就站起了身。“你们的人明天就要飞过去了？”

“没错。”

“好吧，特工处的查克·艾弗利会到杜勒斯机场接你们的人的。告诉他们，有什么问题，尽管开口，用不着不好意思。你们将得到我们全力以赴的合作。”他目送他们一行人鱼贯而出。五分钟以后，欧文斯又折了回来。

“有什么话要说，吉米？”默里没有一点惊讶的样子。

“你们调查袭击瑞安的那伙人有什么新的进展？”

“上两个星期毫无进展，”默里承认说，“你们那里呢？”

“我们找到了一条可能的线索——说得准确一点，我们怀疑，这也许是一条可能的线索。”

联邦调查局的人咧嘴一笑。“好呀，我知道有那种情况的。这人是谁？”

“杰弗里·沃特金斯。”话音未落，默里身上就出现了明显的反应。

“那个外交部的人？他妈的混蛋！名单上还有我认识的人吗？”

“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小子。阿什利的人发现，他并不十分忠于他的老婆。”

“跟男的还是女的？”其实，从欧文斯刚才的表达方式中，默里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你的意思是他并不知道，吉米？”

“他并不知道那个行程安排已经泄漏，而且还可能泄漏到了错误的人手中。沃特金斯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我们的那位外事保卫组的朋友也是。”

“哦，那真太好了！计划可能已经泄漏了，而你不能把详情告诉负责安全的头头，因为他可能是一个——”

“极有可能不是那回事，但我们不得不防备这种可能。”

“取消这次访问，吉米。就算你非得敲断他的腿不可，也要千万取消这次访问。”

“我们无能为力。他听不进。我前天还与亲王殿下在谈这件事，问题我都和盘向他托出了。但是，他拒绝让他的生活就这样令人摆布。”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默里不解地问。

“我必须告诉某个人，丹。假如我不能告诉我的自己人，那么……”欧文斯使劲挥了挥双手，没有继续往下说。

“你想让我们提出取消这次访问，是吗？”默里问。但是，他很清楚，欧文斯不可能回答他的那个问题。“那么，就让我们把这件事情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想让我们的人处于警戒状态，注意到有这样一种严重的可能性存在：有人要发起对亲王的攻击，而且，在好人中间可能还混进了一个坏家伙。”

“完全正确。”

“那样做可不会让我们的同胞感到高兴。”

“就我本人来说，丹，我倒也不是十分热衷于此，”欧文斯回答说。

“嗯，对肖·比尔来说，那倒是另一个思路。”忽然间，另一个念头闪过了他的脑海。“吉米，那是你们吊在钩子上的一块价值不菲的鲜活的鱼饵呀。”

“他是知道的。我们的任务就是不让鲨鱼靠近，是吗？”

丹·默里摇了摇脑袋。理想的解决方案是找出一个办法，取消这次访问，这样，这个问题就交回到了欧文斯和阿什利那里。但是，那就意味着必须由国务院出面。雾谷的那帮家伙肯定会对这种主意嗤之以鼻的，他的心中再清楚不过了。借口特工处和联邦调查局认为他们不能保证安全，取消对一位未来的国君的访问邀请，这是不可能的事——美国的执法能力将威信扫地，贻笑大方，他们是会这么说的，因为安全保卫不是国务院的人的责任，他们很明白这一点。

“你们掌握到沃特金斯的哪些情况了？”片刻之后他问。欧文斯扼要地叙说了他们的“证据”。

“就这些？”

“我们还在挖掘，但是，至今仍无任何更加实质性的东西出现。当然，也不能排斥这一切纯属巧合。”

“不可能，我听后的感觉是你怀疑得有道理，”默里也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不过，要说有什么东西可以呈送给家里的大陪审团过目的话，倒也确实没有。有没有考虑过把鸟儿轰出林子？”

“你的意思是把日程做个调整？是的，我们考虑过。但是，我们接着又能怎样呢？我们可以试着修改日程，看看沃特金斯是否又到那家书店去，并把两人一举抓获——前提是我们能够证实所发生的事实与我们的猜想一致。不幸的是，那也将意味着丢掉了我们手中的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对外联络的惟一线索，丹。目前，我们对库利的监视程度已经达到了极限，再过头就可能打草惊蛇了。目前，他还在外面旅行。假如我们能够发现他都与哪些人在接头，那么我们的整个行动也可能就大功告成，鸣金收兵了。你的建议是一种选择，但是，不是最佳的选择。所幸我们确实还有时间，你知道。在我们必须采取极端行动之前，我们还有几个月的时间。”

默里点点头，与其说是同意，不如说更多的是表示理解。使苏格兰场警方吊足胃口，昂首以待的，莫过于是发现和摧毁奥唐奈一伙的这种可能性了。现在就把库利这个目标收进网里，无疑会使他们的美梦成空。这是他们随便怎样都不肯轻易抛弃的美梦。他也知道，处于同样位置，联邦调查局恐怕也会这样想的。

“杰克，我要你跟我一起跑一趟，”马蒂·坎特说，“不许问问题。”

“什么？”瑞安反问，但招来的只是一顿责备的眼光。“好，好。”他收起正在看的档案资料，锁进他的档案柜里，一把拿过外衣套上，跟着坎特就走。坎特领着他转过弯直奔电梯。到达底层出电梯后，他在前面领头迅速往西走进总部大楼后面的副楼。走进这一幢新建筑后，他们一连又经过了五道安全检查。对杰克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他不禁奇怪起来，是不是坎特为了让他出入这幢大楼，不得不给控制通行的计算机重新编程。经过一番折腾，十分钟之后，他们才站在四楼的一间只有以编号作为标识的房间外面。

“杰克，这位是让-克劳德，我们的法国同事之一。”

杰克与他握了握手。虽说他是一个只比他大二十来岁的男子，但已是满脸的沧桑，不失为对现代文明的一个嘲讽。“怎么啦，马蒂？”

“瑞安教授，”让-克劳德说，“我接到通知，你是我们必须感谢的那个人。”

“为什么——？”瑞安顿了顿。喔。那个法国人把他领到一台电视显示器前。

“杰克，你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坎特还在说着的时候，显示屏上已经开始出现画面了。一定是卫星拍摄的画面，画面切换十分缓慢，瑞安从取景的角度马上就做出了判断。

“什么时间？”他问。

“昨天晚上，我们这里的时间，当地时间大约凌晨三点。”

“没错。”让-克劳德点头说，但他的眼睛就像是锁定在屏幕上，一刻没有离开。

那是-20号营地，瑞安心想。就是那个属于“直接行动”组织的营地。荧屏上那几栋茅屋的间距配置看上去再熟悉不过了。用红外摄像摄下的画面上，可以看出有三栋茅屋内是开着取暖用的加热器的。而这热信号的明亮程度也告诉了他们，地面的温度很低，一定达到了零度上下。在营地的南面，一个沙丘的后面，有两辆车停放在那里。但是杰克无从说出它们是吉普还是小型卡车。再仔细看看画面，可以看出在冰冷的背景上有模糊的人影在移动，而且是男人。从他们的动作的姿态来看，还是士兵。他数了数，总共八个人，等分成两个组。在一栋茅屋边上有一处亮点，似乎是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凌晨三点，这是一个人的机体的功能处于最低潮之时。毫无疑问，他是营地站岗的哨兵之一，正在抽烟抵御睡意的袭击。那是犯了个错误，杰克知道，因为在黑夜中，点烟时火柴的闪光会分散他的视力，影响他的观察。哦，怕是……

“就在这时，”让-克劳德说。

那八个入侵者中的一个突然射出了一道火焰，很短暂，这种只见其形不闻其声的画面让他感到怪怪的。瑞安无法判定那个站岗的哨兵是否做出了移动，但是画面上那个烟头的光点肯定动了，飞到了或许两码开外的地方，此后两个移动的影像都静止不动了。那个哨兵被干掉了，他告诉自己。天哪，我在看的是什么呀？那八个模糊的身影开始往那个营地合围上去了。首先，他们进入了哨兵的茅屋——千篇一律的做法。一会儿之后，他们又回到了外面。接着，重新部署成四人一组的两队，各自向另两个“发光”的茅屋进发。

“他们是什么部队？”杰克问。

“伞兵。”让-克劳德的回答不能再简单了。

三十秒钟以后，一些人重新出现在画面上。又过了一分钟以后，其他人也出现了——但是，出来的人多于进去的人，这点杰克从画面上看得很清楚。有两个人似乎抬了什么东西出来。然后又有什么东西进入了画面。它是一个很大的发热体，在画面上它的亮光淹没了其余的部分。原来这新来的是一架直升飞机，在红外摄影的画面上，它的引擎喷出的热气变成一片光亮。荧屏上画面的质量渐渐糟糕起来了，摄影机变换焦距缩小了画面。画面上逐渐现出，在这个区域里另外还有两架直升飞机。其中的一架停在那两辆车的边上，那两辆车直接开进了直升飞机的机舱里。等到那架直升飞机起飞后，另一架直升飞机则沿着刚才那两辆车来时留下的车辙，贴着地面飞了好几英里远，用它强劲的向下气流把车辙吹得一干二净，踪迹全无。等到卫星锁定的观察地区离开这一事发地点时，所有的人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行动持续了十分钟都不到。

“迅速而且干净，”马蒂喘口气说。

“你们抓到她了？”杰克心中痒痒的，不能不问。

“是的，”法国人回答，“另外一起的还有五个人，其中四个是活捉。我们把他们一起都带走了，包括那几个营地警卫，但是我得遗憾地说，他们没有一个活过昨天傍晚。”那个法国人表示遗憾的那点说法，无非只是为了装装样子，走走过场而已。他的脸色才是他心中感受的真正表达。

“你们有人受伤吗？”坎特问。

让-克劳德一阵有趣的摇头：“没有。你瞧，他们都睡死了。有一个人睡觉时还把一支手枪放在床边，他犯了个错误伸手想去拿枪。”

“你们把所有的人都带走了，甚至包括营地的警卫在内？”

“那当然。现在所有的人都在乍得。活着的人都在受审。”

“你们是怎样安排卫星正好将它全摄下来的？”杰克问。

对于这个问题，跟着回答一起来的是一个典型的法国式的耸肩。“幸运的巧合呗。”

对的，杰克心想。某种巧合。我刚才亲眼目睹了三到四个人死亡的即时重播。是恐怖分子，他给自己作了纠正。那些营地的警卫则应当除外，他们只是恐怖分子的帮凶。这件事的时机把握不可能是偶然的巧合。法国人是想让我们知道，他们的反恐怖主义行动也是动真格的。

“为什么叫我来这里？”

“因为是你使得这一切成为可能，”让-克劳德说，“我有幸代表我的国家，向你表示感谢。”

“你们逮到的人将如何处置？”杰克关心地问。

“你知道他们已经暗杀了多少人吗？对于那些罪行，他们必须付出代价。正义，这就将是他们的下场。”

“你不是说想看到一次成功吗，杰克？”坎特说，“你刚才看到了。”

瑞安没有开腔，只是默默沉思。连所有警卫的尸体都给搬走了，这已经给他指明，这次行动的最后结局将是如何。没有人将会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当然，留下几个子弹洞和几点血迹在所难免，但是，不留一具尸体。而袭击者事实上还销毁了所有来去的踪迹。所以，这整个行动都是可以“否认”的。现场遗留下来的一切，没有任何一点可以指向是法国人干的。在此意义上，这是一次完美无缺的隐蔽行动。如果说为要达到隐蔽的目的，竟不惜作出如此巨大的努力，那么几乎就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怀疑，“直接行动”组织还会有机会面对一个陪审团的审理了。你不可能为了隐秘如此大费周章，然后又让他们被公开审理，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瑞安心想。再见了，弗朗丝娃·西露……

是我判处了这些人死刑，最后，他突然一下明白过来。不用说几个，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人，也够他的良心一辈子不得安宁了。他想起坎特上次给他看过的法国警方照片上的她的脸，以及卫星照片上的那个穿比基尼泳装的姑娘的模糊身影。

“她至少已经谋杀了三个人，”坎特说，眼睛却一直盯在杰克的脸上看他的反应。

“瑞安教授，她是没心没肺的恶女人，毫无人性可言。你千万不能让她的那一张脸蒙骗了，”让-克劳德劝说道，“他们不可能都长得与希特勒一个样。”

但那不是全部，瑞安知道。她的容貌只是更加凸现出她也是一个血肉之躯，但是生命的期限现在却被不自然地掐断了。就像她掐断了其他那些人的一样，杰克心想。不过，他在心中也承认，要是她的名字换了肖恩·米勒的话，他是决不会有任何疑虑的。

“请原谅我，”他说，“一定是我的浪漫天性的缘故。”

“不过，当然喽，”那个法国人大度地说，“这总是一件遗憾之事，但是，做出了如此选择的是那些人自己，而不是你，教授。你反倒是替许多条无辜的生命报仇雪恨了。不仅如此，你还拯救了那些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人的生命。我们还将给你一封正式的感谢信——当然，是一封秘密的感谢信——以感谢你的帮助。”

“稍尽绵薄，何足挂齿，上校，”坎特说。三个人寒暄了一番，相互握手之后就分开了，坎特带领杰克回到了总部大楼。

“我想我是再也不愿看到那样一类的东西了，”瑞安在走廊里对坎特说，“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再知道他们的模样了。我的意思是——妈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也许——你知道，隔岸观火就是……不一样。它与在电视上看一场球赛太像了，但是，这不是一场球赛。不管怎么说，那个家伙是谁？”

“让-克劳德是法国海外安全局的华盛顿站站长，是海外安全局与我们的联络员。一天半以前，我们得到了她的第一张新照片。他们就准备好了行动，六个小时以内，他就把一切事情都摆平了。效率之高，令人印象深刻。”

“我想他们也想着给我们一个好的印象。他们就没准备把那些人带回国内去，你说是吗？”

“是的。我极为怀疑他们会将那些人送回国内去受审。你还记得上一次他们试图公开审讯‘直接行动’的成员时遇到的麻烦吗？陪审团的成员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在半夜三更接到电话，这个案件也就不了了之了。也许，他们是不想再忍受那种骚扰了。”坎特说到这里皱起了眉头。“好啦，那也不是我们插得上嘴的事。他们的体制与我们的不一样。我们所做的就是给一个盟友传递了信息。”

“一个美国的法庭能够把它叫做谋杀同谋。”

“可能吧，”坎特承认。“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倒更倾向于让-克劳德的叫法。”

“那你又为什么要在八月份离开？”瑞安问。

“也许有一天，你自己就会找到答案的，杰克。”坎特作了回答，但他的脸没有朝着他。

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杰克已经孤身一人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使自己的思想摆脱刚才的所见所闻。就在五千英里以外，海外安全局“行动”主管手下的特工们现在正在审讯那个姑娘。假如这是一场电影的话，他们的审讯手段无疑将会是野蛮残暴的。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又会是怎样的，瑞安无意去知道。他在心中告诉自己，“直接行动”组织的成员都是咎由自取。首先，他们是自己有意识地选择他们所走的这条路。其次，去年他们颠覆了法国的法律制度，这本身就给了他们的敌人一个借口，绕过宪法赋予的一切保证……但是，那个真的就能成为借口吗？

“倘若父亲在世，不知他会怎么想？”他不知不觉地喃喃自语。然而，接踵而来的第二个问题令他顿时毛骨悚然。他赶紧拎起电话正确无误地按了几个键。

“我是坎特。”

“为什么，马蒂？”

“什么为什么，杰克？”

“你为什么让我看那个东西？”

“让-克劳德想见你，他也想让你看看你的情报帮了他们多大的忙。”

“那是无稽之谈，马蒂。你让我看了实时卫星摄影——好吧，就算是录像，但是，本质上没有区别。我知道能够获准看那个玩意儿的人不可能很多。我的工作也不需要我了解，我们的实时摄影能力达到了怎样的水平。而你本来就可以告诉他，我是没有资格看那个东西的，那件事本来就可以完了。”

“好吧，你已经有过一点时间，想必也好好考虑过了。告诉我你的想法。”

“我不喜欢。”

“为什么？”坎特问。

“它违法。”

“不违反我们的法。就像我在二十分钟前告诉过你的一样，我们所做的无非就是为我们的一个友好盟国提供了情报信息而已。”

“但是他们用它来杀人。”

“你以为情报是干什么用的，杰克？他们该怎么办？不，先回答我下面这个问题：假如他们是杀害法国国民的外国国民——比如说，就在列支敦士登吧——然后又迅速溜回到了他们的基地里，你说该怎么办？”

“那就不是一回事。那个更……更像是一次战争行为——比如说，在营地干掉那些警卫。他们要缉拿的是他们本国的公民，这些人在他们自己的国家里犯下了罪行，而——而且应当受到法国的法律制裁。”

“那么，假如那是另外一个营地呢？假如那些伞兵是为咱们，或者是为了英国人，干掉了这些人，并且把你的那些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朋友除掉了呢？”

“那不是一码事！”瑞安情急之下吼叫了起来。但是，为什么？吼声一出，他马上反身自问。“它事关我个人的恩怨。你别指望我一视同仁。”

“我不能吗？”坎特挂断了电话。

瑞安瞪着手中的话筒愣在那里足有好几秒钟，这才把它搁下。马蒂到底想要告诉他什么？杰克让事情的来龙去脉反复在自己的头脑里盘旋，他苦苦思索，想要理出个说得过去的有道理的结论来。

有道理吗？有哪一件事是有道理的？政治异己分子用炸弹和机枪来表达自己的不同政见有道理吗？小国利用恐怖主义作为一种边缘的战争武器，来胁迫大国改变政策有道理吗？杰克的嘴里咕噜了半天，仍苦于说服不了自己。那件事就要看你对问题的立场是站在哪一边了——或者，至少有人那么认为。如此看来，这倒是一个全新的问题了？

它是，又不是。历史上，以巴巴里⁽¹⁾海盗形式出现的由国家发起的恐怖主义，曾经是美国作为一个新生的独立国家所面临的第一个考验。但当时，敌人的目标说到底纯粹就是为了钱而贪婪成性。地处北非沿海地带的巴巴里国家要求悬挂美国国旗的商船缴纳金钱财物进贡，才允许它们通过海域，但忍无可忍的美国人最终作出决定：普瑞布尔将军率领新诞生的美国海军勇敢驶往地中海，结束了这一切——不，是结束了美国任他们宰割的历史，杰克为自己作了纠正。

老天，甚至连地方都一样，杰克心想。“向的黎波里海岸进发，”海军陆战队军歌就是这么唱的，并且就在那儿，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中尉普雷斯利·奥巴农发起了对德尔纳堡的进攻。杰克心中诧异，不知这个地方还在不在。但是，不管地方在不在，问题肯定继续存在。

同样，暴力也继续存在，没有变。所变化了的是大国的行为准则，以及它们的敌人的目标。两百年以前，当一个小国触犯了一个大国时，只要战舰和军队就能摆平一切。然而，这样简单地痛揍阿拉伯人一顿，就能摆平一切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小国现在已经有了现代化的武器库，已经有能力做出惩罚性的打击，以至于对于已经懂得珍惜它们的年轻士兵生命的社会，它可能造成的代价实在太昂贵了。仅仅派遣一个团的兵力已经无济于事了，而要调动整整一支军队又谈何容易。正因为知道了这一点，小国才有恃无恐，敢于亲自动手在大国身上捅刀子，或者更加安全些，资助纵容其他人这么做——“可以否认和赖账”——以便按它们所愿，影响摆布比它们强大的敌手。它们甚至也不急于求成。所以，低水平的冲突可能经年累月，持久不息，虽说所消耗的资源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但是，对它们所消耗和损失的人类生命的价值的看法，却是如此的大相径庭。

所谓新的，那么，就不是暴力了，而是或者亲手施加暴力，或者资助纵容暴力的那个国家的安全。除非这一点有了改变，否则杀戮永无停止之日。

所以，在国际层面上，恐怖主义是一种战争的形式，它甚至不一定要中断正常的外交关系。美国本身就在某几个国家中继续保持它的大使馆，即便到今天仍然如此。但是，在更近的国内层面上，恐怖主义正在被看作是一种犯罪行为。瑞安仍然记得，他就在伦敦的中央刑事法庭上与米勒面对面交锋过，可那不是一个军事法庭。他们甚至还能利用那一点来对付我们。意识到这一点，杰克不禁为之一惊。他们能够进行他们的那种战争，而我们若不放弃我们的社会所需要的某种东西。就不能正确认识他们。如果我们把恐怖主义分子当作有政治动机的活动分子，那么我们是抬举了他们，他们是不值得这样抬举的。如果我们把他们当作战士，把他们当作士兵消灭，那么我们既是赋予了他们合法性，又是违反了我们自己的法律。瑞安知道，想像力稍加引申，就可以把有组织的犯罪看作是某种形式的恐怖主义。恐怖分子的惟一弱点是他们的消极性，他们是一种政治运动，但是，他们除了坚信他们的母体社会是不公正的以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主张。只要社会中的人民不去认同他们，不与他们沆瀣一气，与社会疏远的就会是恐怖分子自己，而不是作为一个整体的社会居民。民主的程序表面上似乎有利于他们，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实际上也正是他们的最大的政治敌人。所以在此意义上，他们的首要目标不得不是消灭民主的程序，变公正为不公正，以便煽动社会的成员同情他们恐怖分子。

单从表面上来看，这种概念精妙绝伦，令人瞠目结舌。恐怖主义可以发动一场战争，而且还可以从他们敌手的民主程序中得到保护。假如那些民主程序被他们破坏了，恐怖分子将会得到额外的政治支持，但是，只要那些程序没有被破坏，他们就极难失败。他们可以挟整个社会，来反对社会本身和社会最重要的行为规范，迫使它做出改变。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四处乱窜，利用作为一个民主国家的标志特点的自由，并从他们的母体社会不愿意，或者不能有效交往的一个民族国家那里，得到他们所需要的全部支持。

面对此种情况，惟一的解决办法是展开国际合作。必须截断对恐怖主义的支援。等到他们成为孤家寡人，只能自谋生机之时，恐怖分子也就与有组织的犯罪集团相差无几了……但是，民主国家发现，单枪匹马地对付它们各自的国内问题，远比联合起来，对那些挑唆煽动这些问题的人，施加一次决定性的打击来得容易，尽管他们可以口若悬河，言行不一地大唱高调。那种情况不是刚刚有了变化了吗？中央情报局向他人提供了恐怖分子的情报，结果导致行动的产生。因此，他刚才所见到的一幕是朝着正确的方向迈出的一步，即使它未必就是正确的一步。瑞安心想，他刚才亲眼目睹了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不完美中的一个，但是，至少它的目标是朝着正确的方向的。刚才他的良心自责不安，无非是文明教化所致。现在他已经经过自我反省而幡然觉悟，它是一种……结果，但是，什么的结果？

坎特走进格里尔将军的办公室。

“怎么样？”副局长问。

“我们可以给他打B＋，也许A⁻也可以。全看他从中能够悟出点什么来了。”

“良心的责备？”副局长问。

“是的。”

“差不多是时候该让他知道这游戏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每个人都少不了要学会这一课的。他会留下来的，”格里尔说。

“也许吧。”

胡佛大厦的底下有一条车道穿过，一辆皮卡的驾驶员想把车开进去，停在那条车道上，但是，一个警卫朝他直摇手要他马上离开。那个驾驶员举棋不定，进退维谷，半是沮丧，半是愤怒，脑子里却忙着在盘算着其他什么事情。车水马龙的交通害苦了他。最终，他只能绕着这个街区转起圈子来，直到能够找到一条道，驶进一个公共停车场为止。停车场的管理员见到是一辆平民化的低档车，鼻子朝天，满脸的不屑，他可是看惯了别克和凯迪拉克的。不一会，管理员下班了，在驾车经过正在走出地下停车场的皮卡车驾驶员父子俩时，为了表示出他的情绪，上坡时他特意加大油门，一溜烟地从他父子俩身边驶过，但他们却毫不理会。走出停车场后他们顺坡而下，穿过马路，步行在刚才不让他们停车的那条路上。最后，他们来到了胡佛大厦的门口，走了进去。

门口有一位特工值班，他注意到有两个人进来，他们俩都有点衣着不整，其中年长的那个腋下还夹了一件用皮夹克包裹起来的不知什么东西。这立即引起了那个特工的高度警觉。他抬起左手，招呼两位来访者到他那里去，右手却已在忙碌其他什么事情了。

“请问有什么贵干？”

“嗨，你好，”年长的那个说，“我有点东西送给你们。”那个人说着就举起了皮夹克包着的东西，从中抽出了一把冲锋枪。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那并不是取悦联邦调查局的好办法。

那个值班的特工一把抓住了他的武器，从自己的身前推开，一面就站起了身，伸手去掏怀里的军用左轮枪。此前，他已经按响了桌子底下的警铃按钮，房间里另外两位特工已经合围过来。但是，那个桌子后面值班的特工马上就看清了，那个男子的枪栓并未拉开。这就意味着那支枪没有危险，更何况枪身下都没见到作为枪把子的子弹夹。

“是我找到的！”同来的小男孩骄傲地宣称。

“什么？”急忙赶来的一位特工问。

“我想我应该把它送到这里来，”孩子的父亲说。

“究竟怎么回事？”值班的特工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先让我们看看再说吧，”闻讯赶来的一位负责人接上了口。他来自一个电视监视室，大门入口属于他的监视范围，有摄像机监视。那个值班的特工接过枪，重新检查一遍，确认那支枪的确是安全的，不会构成危险之后，才递过来交给那位负责人。

这是一支口径九毫米的乌兹冲锋枪，以色列造，由于其品质精良，配重平衡，精确度高，在世界各地得到广泛的选用。但眼前的这支枪实在貌不惊人，看来倒是道地的廉价货（但是，乌兹冲锋枪决非廉价货，尽管它从表面上看确实如此），枪上的金属冲压件上也已经盖满了红棕色的铁锈，水珠还在从枪身上的子弹夹的安装口那里往外滴。那个负责人拉开枪栓，检查枪膛。显然枪是已经射击过了，但射击后没有擦洗。至于这支枪是多久以前用过的，则无从说起，但是，好在联邦调查局正在办理的案子中，用到过这种枪的也不多。

“你在哪儿找到这支枪的，先生？”

“一个采石场里，离开这里大约三十英里，”那男子说。

“是我找到的！”小男孩特意补充说。

“没错，是他找到的，”他的父亲作了肯定。“我想这里是我们应该把它上交的地方。”

“你的想法没错，先生。请问两位能不能跟我走一趟？”

值班的特工给了他们两人“来访者”的临时通行证。他与另外两个在大门处警卫值勤的特工各自回到原先的岗位，但是，到底发生的是什么事，他们依然一头雾水。

在那幢大楼的顶层，走廊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看到一个男子带了一支冲锋枪走来，着实有点吃惊，但是，大惊小怪就不是联邦调查局的风格了——更何况，那个持枪的男子分明佩戴了一个临时通行证，所以肯定是合法持枪。然而，当这个男子走进一间办公室时，第一个见到他的秘书倒是真的吓了一大跳。

“比尔在吗？”那个特工问。

“在，我去——”但是，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支枪。

特工朝她挥手示意不必，然后示意来访者跟着他，他们一起朝比尔·肖的办公室走去。办公室的门敞开着，肖正在与他的一个手下说话。领路的特工里查德·艾登从那父亲手中接过冲锋枪，径直走到肖的办公桌前，放在他桌上的那张吸墨纸上。

“天啊，里奇！”肖抬头看了看来人，跟着又低下头来重新望着那支枪。“这是怎么回事？”

“比尔，这两位刚从楼下大门进来，他们是专程来把它交给我们的。我想这事可能还挺有意思的。”

肖的眼光转向了佩有“来访者”临时通行证的两个人，并邀他们到墙边的沙发上坐下。接着他打电话召来另外两位特工，以及弹道实验室的一位专家，让他们一起来听。在他忙着召集人时，他的秘书给那位父亲送上了一杯咖啡，给儿子送上了一瓶饮料。

“请问尊姓大名？”

“我叫罗伯特·牛顿，这是我的儿子利昂。”不待他们发问，他又报上了自己的住址和电话。

“你是在哪儿发现这支枪的？”肖问，而他的手下则在一旁忙着记录。

“那个地方叫琼斯采石场。有地图的话，我可以在上面指出来。”

“当时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我在钓鱼，我发现的，”利昂提醒他们说。

“我正在搞一点柴火，”他的父亲说。

“在这个季节里？”

“总要强过夏天去搞，天太热了，伙计。”牛顿先生很合情理地指出，“再说，柴火也可以收收干。我是一个建筑工人，整天跟钢铁打交道。但是眼下这一行有点不景气，所以就抽空去搞一点柴火。这孩子今天学校里没课，所以我就把他给带上了。在我砍树时，利昂喜欢钓鱼。那个采石场里有几条大鱼，”说完之后他调皮地眨了眨眼。

“哦，不错，”肖跟着笑了起来。“利昂，钓到过大鱼吗？”

“没有，不过这一回就差了一点儿，”孩子认真地回答。

“那么，后来呢？”

牛顿先生点头示意他的儿子接着说。

“我的鱼钩钓到了不知什么很重的东西，你知道，我就拼命地往后收线，收呀，收呀。我没力气了，线都松了回去，我真的费尽了力气，但就是卷它不上来。所以，我就叫我爸爸来帮忙。”

“是我过去用转轴把鱼线慢慢收回来的，”牛顿先生解释说，“当我看到出水的是一支枪时，吓得我半死。原来鱼钩钩住了枪的扳机外面的护环。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枪？”

“乌兹冲锋枪。大多数都是以色列造的，”那个弹道专家抬起头来说，此前他一直低着头在研究那支枪。“它泡在水中至少有一个月了。”

此话一出，肖·比尔和另外一个特工互相会意地看了一眼。

“只怕我已经把它摸弄了好半天了，”牛顿说，“但愿我没有把上面的指纹都破坏掉。”

“水里已经泡过了，也就不用操这个心了，牛顿先生，”肖回答说，“你是直接就把它送到我们这里来的？”

“是的，我们只不过，哦”——他看了看他手上的表——“在一个半小时以前钓到的。除了搬动它以外，我们没有做过其他任何事。它本来就没有子弹夹。”

“你懂枪吗？”那个弹道专家问。

“我去过越南一年。我是第一七三空降旅的无名小辈。我对M-16步枪挺在行。”说这话时牛顿脸上露出了一点微笑。“我过去也出去打点猎，多半是打些鸟儿和兔子。”

“给我们说说那个采石场，”肖对他说。

“它不在大路旁，也许离开大约四分之三英里吧，我猜。那里的树木茂盛。我的柴火就是从那里弄来的。我也不清楚采石场真正的主人是谁。不过，去那儿的车很多。你知道，星期六晚上，小鬼们把车开出去，都停在那个地方，就是那种类型的一个地方。”

“你在那儿听到过枪声吗？”

“没有，除了打猎季节以外。那里有松鼠，很多很多的松鼠。怎么，这支枪怎么啦？它对你们有没有用？”

“也许有用。在一起枪杀警官案中，罪犯用的就是这种枪，此外——”

“哦，是呀！还有那个安纳波利斯的太太和她的孩子，是吗？”他停顿了片刻这才迸出一声，“该死的。”

肖抬头端详那个小男孩。他大约十岁左右吧，肖心想，孩子的两眼炯炯有神，此时正不住地打量着房间的主人张贴在墙上的图表，它们是他正在办理的许多案件和派出机构的大事记。“牛顿先生，你们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哦，是吗？”利昂马上接上了口，“那支枪你们会怎么办？”

弹道专家回答说：“首先，我们要把它擦洗干净，检查确认它仍然是安全的。然后，我们会用它试射。”他转过头去看着肖·比尔。“至于其他方面的物证提取，你可以把它们都忘得一干二净了。采石场里的水的化学活性一定是很强的。这枪身上面的腐蚀就挺厉害的。”说到这里，他又回过头来朝着利昂说：“孩子，要是你在那里钓到了鱼，也千万不要吃它们，除非你爸爸说没问题。”

“好的，”那孩子向他保证。

“别忘了纤维，”肖提醒说。

“是的，或许那也要查。放心好啦。只要它们还在那里，我们一定会找到的。那么枪管有什么情况？”

“也许有，”负责检查那一部分的特工说，“顺便还报告一下，这支枪来自新加坡。这就说明它还是很新的。以色列在十八个月以前，刚给了他们制造许可证。制造厂家是根据科尔特公司的许可证制造M-16的同一家单位。”他读了枪身上的编号。在不出数分钟的时间里，这个编号就将电传到美国驻新加坡大使馆的联邦调查局的法律参赞的手中。“我想马上就去办这支枪上面的事了。”

“我能不能跟着去看？”利昂问，“我一定不会妨碍你的。”

“我跟你说，孩子，”肖开口说，“我还要跟你的爸爸谈一会话。我让我的一个人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博物馆怎么样？你在那里可以看到，过去的那些坏蛋都是怎样被我们抓到的。你先到门外去等着，马上就会有人来领你去看的。”

“好啊！”

“这件事我们不能声张，是吗？”牛顿先生在他的儿子走出房间后问。

“千真万确，先生，”肖在说完后停顿了一会。“这个很重要，有两条理由：第一，我们不想让作案者知道我们在这个案子中已经有了突破——而且还可能是重大的突破，牛顿先生，你可是作出了重大的贡献；这另外的一条理由是为了保护你和你的家人。这件案子的涉案人极其凶险。我们就这样来说吧：你是知道的，他们想要杀害的是一个孕妇和一个四岁的小姑娘。”

这句话引起了那位父亲的高度警觉，罗伯特·牛顿有五个孩子，其中三个是女儿，无论如何他是不愿意听到这样的话的。

“现在言归正传，在采石场周围你看到过什么人没有？”肖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管什么人。”

“在那里砍树的另外还有两三个人，我都叫得上他们的名字——我的意思是他们的姓，你明白吗？还有就是我说过的，小鬼们喜欢开车往那里去。”说完他呵呵笑了起来。“有一次，我还不得不帮忙把一辆车弄出来。我的意思是，那儿的路可不怎么样，这一个小鬼就把他的车陷到泥潭里去了，而且……”牛顿的声音渐次微弱，终于停了下来。他的脸色也变了。“有一次，是一个星期二……那天我没法干活，因为工地上的吊车出了问题，而我又不想待在家里无所事事，你知道我的意思？所以，我就出门砍柴火去了。在我的前面，有一辆面包车滑出了路面。他遇到了真正的麻烦，车子陷进了泥潭动弹不得了。我不得不等了十来分钟，因为它把整条路都堵塞了，轮胎一股劲地在那儿空转和打滑，就是那么回事。”

“什么样的面包车？”

“深颜色的，多半是深色的。是那种装了滑动拉门的——一定是按客户要求，经过某种改装的，它的窗户上都贴了那种黑黑的东西，你明白吗？”

中头彩了！肖在心中暗自欢呼。“你看见那个驾驶员或者车里的任何人了吗？”

牛顿思索了一会。“见到了……是一个黑人男子。他正在——对啦，我记起来了，他正在大吼大叫，好像，我的猜想是，他正在因为车子陷得这么惨而恼火得不得了。我的意思是，我听不清他在吼叫什么，但是，你可以看得出他在吼，你明白吗？他的脸上留着大胡子，身上穿的是一件皮夹克，就像我上班穿的那种。”

“那辆面包车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我认为它的声音特响，就好像装了一台V-8发动机一样。是呀，装了这么一台发动机，它一定是辆特制的面包车。”

肖抬起头朝他的几个手下看了一眼，他们的兴奋激动之情显而易见，但他们一个个正忙于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以致顾不上露出一丝初见曙光时的微笑。

“不过报上说，所有的案犯都是白人，”牛顿说。

“报纸上说的未必全是正确的，”肖提醒说。

“你的意思是那个杀死警察的混蛋是黑人？”牛顿可不喜欢那种事儿了。而且还是一个黑人干的。“他还想把那一家子都干掉……妈的！”

“牛顿先生，这事要保密。你懂我的意思吗？你不能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就是你的儿子也不能——他那时在场吗？”

“没有，他在学校里。”

“那好，你记住，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是为了保护你和你的家庭。我们说的那伙人是我们这里的一些极为危险的不法分子。”

“好的，伙计。”牛顿低头对着面前的桌子沉思了一会。“你的意思是，现在有一些人扛着冲锋枪无法无天，四处杀人行凶——就在我们这里？不在黎巴嫩或别的什么国家，而是就在这里？”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嗨，伙计，我到越南出生入死一年，可不是为了让那种可恶的家伙到我们的家里来为非作歹的。”

在几层楼面以下的一间实验室里，两位武器专家已经把那支乌兹冲锋枪彻底解体了。解体下来的每一个零件都被放到了一个小型的吸尘器下面吸了一遍，希望以此能找到与从那辆被匪徒丢弃的面包车收集到的纤维相匹配的纤维。而后，他们又对所有的零件进行了最终的彻底检查。长期浸泡在水中，对于冲制件的危害甚大，因为它们基本上都是低碳钢的。而枪管和枪栓，都是用更加坚韧和耐腐蚀的专用弹道钢材制成的，所以情况就要好多了。实验室的主任亲自把那支枪重新组装了起来，没有其他任何目的，只是为了在他的下属技术人员面前露一手，表示他还能。他不急不忙，仔仔细细地为每一个零件上了油，最后，把整个射击动作从头至尾做了一遍，以便确信它的功能依然完好。

“行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他把那支冲锋枪放到了桌子上，它的枪栓已经合上，但是枪膛里仍然是空空的。接着他从一个柜子里取出一个弹夹，乌兹冲锋枪的专用弹夹，往里面压了二十发九毫米的子弹，并把这个弹夹装进自己的口袋。

射击试验的场面始终让初来乍到的来访者感到滑稽和不协调。发射火器时，技术人员通常都身穿实验室的白大褂，看上去反倒是像医生。此时，实验室主任戴上了隔音防护耳罩，往弹夹槽口里卡上了弹夹，他先轻轻扣下扳机，射出一发子弹，以验证手中这支枪真的能用。枪果然还能用。接下去他扣下扳机不放，短短数秒时间内，把弹夹里的子弹一扫而光。他卸下弹夹，又把枪上下检查一遍，它的安全性的确不成问题，于是把它交给了自己的助手。

“我去洗洗手。回头我们把那些弹头好好检查检查。”其实他也用不着关照，他手下的首席弹道技术员本来就是一个喜爱挑剔、对工作吹毛求疵的人。

等到他洗完手，手还没来得及擦干，技术员已经把这二十颗弹头一颗不缺收集在了一起。每颗弹头的金属外套上都留下了冲锋枪枪管的膛线的标志性痕迹。每一颗弹头上的痕迹几近一致，但仔细观察，还是能够发现它们之间的细微差别，因为随着枪管变热，枪管本身发生了膨胀。

实验室主任从一个装证据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的是一颗子弹头，他仍记得，这颗子弹头完全穿透了一个警官的身体。夺走一个人生命的，就是这么一个似乎微不足道的小不点，他不由得生出感叹来，这东西小得把它上面的铅和钢的材料合在一起计算，都还不足一盎司，而且，在完成了它的杀人旅程之后，竟然还毫发无损，不改形状，真是不感叹也难。他把这颗弹头放到比较显微镜的一侧，又从他刚发射的那组弹头中取出一颗放到另一侧。他接着取下了眼镜，弯腰把眼睛凑到显微镜的目镜上观察起来。两颗子弹的情况极为……接近。它们肯定是用同类武器发射的……他又换了一个试样，更接近了。而第三颗弹头比第二颗又更接近了。他仔细轮换着试样，将它们与保存在证据柜子内的那颗子弹一一仔细比对，情况……

“我们找到一个完全匹配的了。”他起身从显微镜退了回去，另一位技术员马上上前弯下身来观察。

“没错，完全匹配。百分之百。”他完全同意主任的结论。主任吩咐他继续检查其余的子弹，他自己则走到了电话机前。

“我是肖。”

“是同一支枪，百分之百肯定。我找到了一颗与杀死那个警察的子弹完全匹配的子弹。他们现在正在与从那辆保时捷跑车上取回的子弹比对。”

“干得好，保罗！”

“你放心。我一会就到你那里详细报告。”

肖放下话筒，面带微笑地对众人说：“先生们，我们刚刚在瑞安案子中获得了一个突破。”

(1)　Barbary，十六至十九世纪埃及以西的北非沿海地带。

22．步骤

当天晚上，罗伯特·牛顿就带了联邦调查局的一帮特工赶到了那块采石场。第二天的黎明时分，联邦调查局已经调集了一大批刑事调查专家对那里的每一棵草木、每一粒沙子进行仔细检查。还有两名潜水员奉命下到了浑浊的泥水中作彻底的搜查。在林子中他们则布置了十名特工，以防外人闯入。联邦调查局派出的另一批特工，他们找到了与牛顿一起砍柴火的那几个人，逐一作了访谈。而更多的特工则被派出去逐家查访住在通往那个林子的土路附近的农户。那条土路的尘土样本也已经被取走，正与从那辆废弃的面包车上收集到的样本在作比对。土路上的车辙印痕也都被一一拍照，以待日后详细分析。

在联邦调查局本部内，弹道专家已经对那支乌兹冲锋枪做了进一步测试。这一次是拿射击后的空弹壳与从上次面包车和犯罪现场收集来的空弹壳作比对。结果证明，弹壳外部的印痕以及撞针的撞击深度都完全一致。由此，这支枪与那两次作案用的枪乃是同一支枪已绝无疑问，可以百分之一百二十地肯定了。从新加坡返回来的消息也证实，从枪身上的出厂编号来看，这一支枪确实是该厂所出，他们正在查阅档案，以便确定它出厂后的去向。在联邦调查局的电脑里，世界上每一个军火商的名字资料一应俱全，无一遗漏。

联邦调查局之所以如此劳师动众，无非是为了由点及面，利用一点取得突破，随后顺藤摸瓜破获全案。但是，他们无法完全防止人们发现他们的动作。那条通往采石场的路是亚历克斯·杜本斯每天上班的必经之路。那天上班路上，他看到两辆车从那条泥石小路驶上大路。虽然联邦调查局实验室的这一辆轿车和一辆面包车的车身上都没有标记，但它们用的车牌都是联邦政府的公务车牌，对他来说，就已足够了，无须再找更多的证据了。

杜本斯不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他受到的专业训练使他能够把世界看作是无数个小的和分立的问题的集合，而每一个小问题都有各自的解决办法。如果你能够解决掉足够多的小问题，那么那些大的问题同样也就迎刃而解了，一次一个，集腋成裘。另外，他还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一个宏大计划的一部分，既构成该计划的下一步的一部分，又与这下一步分开而自行独立。他的这个特点使他不能轻易为他的伙伴同道所理解，但是他所取得的成功却不容他们对他提出任何异议，因为他师出必胜，从未失过手。这就为他赢得了手下的尊敬和忠诚，在亚历克斯的眼里，他们对于他所视作为人生使命的行动，热情有余，理智不足。

两辆车同时从那条小路上驶出来，本来就已经够不寻常了，杜本斯心想，而且还都挂了政府的公务牌照，它的概率显然超出了一般可接受的范围。因此，他不得不假设，联邦调查局已经知道，他曾经利用这个采石场作为武器训练的场所。那么，消息又是怎么走漏出去的？他不禁感到不解。或许是某一个猎人，哪一个乡巴佬，进到里面去打松鼠或鸟儿时发现了什么？或者，还有可能，是那些砍柴人中的某一个？还是附近的农场来的哪一个毛头小伙子？但不管怎样，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马上弄清问题到底有多大了？

他总共只带他的人去那里搞过四次射击训练，最近的那一次就是那个爱尔兰人来的时候。嗯，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他眼盯着前面的路，心中不住地问着自己。那已经是好几个星期以前的事了。每一次来，他们都是拣交通高峰时间作射击训练的，大部分是在上午。即使离开华盛顿已经这么远了，在清晨和下午的晚些时候，这条路上的两个交通高峰时段内，路经的轿车和卡车仍是够多的，足以给环境增添不少噪音。因此，要说有什么人听见了枪声的话，那是不太可能的。好啦，这个方面就不必多虑了。

每次，他们在那里的射击训练完毕之后，亚历克斯总是不遗余力地仔细搜寻，把散落在地上的空弹壳全部捡走，他确信他们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甚至没有留下一个烟头，可以证明他们到过那里。至于车胎痕迹，一点儿也不留下是不可能的，但是，他之所以选择那个地方的一个理由就是，每到周末，附近的小青年都爱躲到这里停车——所以车胎的痕迹很多。

他清楚记得他们把那支枪丢进那里的水中了。但谁又能发现得了它？采石场那个水坑的水深足有八十英尺以上——他还亲自核实过——而且看上去黑黝黝的，就像一片尚未插秧的稻田，令人望而生畏，因为雨水冲进去的尘土泥沙，加上水面上已经形成的不知为何物的浮渣泡沫，使它浑浊不堪。这绝不是一个适宜游泳的地方。他们只把那支米勒射过人的枪丢在里面了。但是，尽管似乎匪夷所思，事情却是明摆在那里，所以他不得不假设他们已经发现了它。至于他们到底是怎么发现的，此刻对他无关紧要。嗯，我们也得把其他的枪处置掉，马上，亚历克斯心中想。新枪是随便什么时候都能搞到的。

那么警察最多能发现些什么呢？他在心里自己问自己。可以说他对警察的办案程序已经了如指掌。了解敌手，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件顺理顺章、天经地义之事，因为这是克敌制胜的惟一方法。所以，他早就搜集了许多刑事调查技术方面的教科书，就是各种警察学校里用来训练警察的那些教材，例如施奈德编写的《凶杀调查》和《执法必读》等。他和他的手下已经仔细阅读和研究过收集到的每一本书，其努力程度决不亚于那些阳光灿烂的未来警察……

那支枪上是不可能再提取到指纹了。在水中浸泡了这么长的时间后，形成指纹的皮肤油脂早也溶于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亚历克斯本人也搬动和擦洗过那支枪，但是，枪上的指纹确实不必担心。

至于那辆面包车，他们也早就把它处置干净了。首先，它本来就是偷的，以后的改装也是一个自己人完成的。车子一共用过四组不同的牌照，现在全都被他埋在了安妮阿伦德尔县的一根电线杆下面了。要真是那些牌照露出了马脚的话，他早该知道了，不可能迟至今天还蒙在鼓里，亚历克斯想。而那辆面包车本身，在他们丢弃前已经经过彻底的清洁，一切痕迹都已给抹掉擦净，惟有从采石场带出的尘土……那倒的确是一个应该考虑的可能，但是，那辆面包车最多也只能将调查人员引入一条死胡同，不会使他们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米勒他们在车上没有留下任何可以与其联系起来的痕迹。

是不是他的哪一个手下，或许是某一个人见到那个孩子差一点夭亡，良心的谴责使他不堪重负，自首告密了？不过，这一点他也否定了。要是情况真是如此，那么今天下午他醒来时，他就应该看到一个警察用他的手枪指着自己的鼻子了。所以，这个可能现在可以排除。或许以后？他将关照他的手下，提醒他们，关于组织的活动，对于任何人都必须三缄其口，守口如瓶。

会不会可能是自己的脸曝光了？亚历克斯再次陷入深深的自责，不该对那架直升飞机挥手。但是，幸好那天他戴着帽子和墨镜，同时还留了大胡子。现在他的大胡子、帽子和墨镜都已经不见了踪影，连同它们一起不见了踪影的还有他那天穿的夹克、牛仔裤和靴子。只有那一副工作手套他还留着没扔，但是它们太平常了，你走进任何一家五金店保管都能买到。不过，既然如此，又何不一扔了事，重新买一副，混蛋！他暗自责骂自己。务必要买一副同样颜色的，还要记得留下收据。

他把各种可能在自己的头脑里又翻来覆去地盘算了一遍。他甚至怀疑自己，也许反应过头了。联邦调查局或许是在调查另一件案子，与他们根本就风马牛不相及，但是，任何不必要的冒险都是蠢人之举。他们在采石场使用过的一切东西都将处理销毁掉。他将列出一份完整的清单，将可能关联，从而引起注意的事情和物件一一列明，列入清单的每一种可能的关联将统统被销毁。他们再也不会重返采石场。警察的优势之一在于，他们有一套行事的规则和程序，而为了抵消对手所享有的优势，杜本斯早已将此种原则拷贝照搬，为己所用，并且从未有过犹豫。在耳闻目睹了众多的因为缺乏这种原则而酿成的灾祸之后，他早已为自己制定了一套行事的规则程序。在他的大学时期，曾经吸引过他并使他徘徊于左右的那些激进团体，一个个都已烟消云散，全都是因为那些人的傲慢和愚蠢，对于敌手的伎俩估计不足。从根本上说，他们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他们不配取得胜利。胜利只属于那些做好准备，去制造它和取得它的人，亚历克斯想。他甚至能够做到不以发现联邦调查局的行动而沾沾自喜。这只不过是应有的谨慎而已，并非天才。他每天上下班的路径选择，本来就包含着留一只眼睛观察诸如此类的事情的意图。至于射击训练的场所，他早已有另外一处极佳的后备场地了。

“埃里克·马顿斯，”瑞安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说，“我们又碰到一起了。”

联邦调查局的所有数据资料在收到后的数小时之内，就转送到中央情报局的工作小组手中。瑞安从资料中读到那支被发现的乌兹冲锋枪——他对其能被发现真是赞叹不已——是在新加坡制造的，这家工厂还制造了他在海军陆战队服役时使用过的M-16步枪，和若干其他东方和西方设计的军事装备，用于向第三世界国家……和其他有兴趣的方面销售。从他去年夏天在局里工作时了解到的情况来看，瑞安知道，按说军火买卖必须合法，但在世界上，以购买者的信用等级作为他们购买武器合法性的惟一尺度的军火工厂和政府不在少数。但是，甚至那些口口声声强调“最终用户资质证书”的人，实际上也常常口惠而实不至，对在这个善恶难分而又最应该分清诚实和不诚实的行业中的那些从未证明过自己清白的经销商，实际上也是眼开眼闭的。况且这种决定通常又都是经销商的政府做出的，这就给这个已经不甚精确的方程平添了一个变量。

这种情况很适用于马顿斯先生。马顿斯先生是这一行中的一个非常精明能干的生意人，有着惊人的广泛交游。在安哥拉，他曾经与中央情报局支持的反政府安盟（争取安哥拉彻底独立全国同盟）叛乱分子合作，直至中情局有了更加正规的渠道为止。但是，他主要的能耐还是能够为南非政府搞到东西。他最近的一次惊人杰作，就是为南非政府搞到了制造米兰式反坦克导弹的机床和模具。由于西方国家的禁运，这种导弹本来是不能合法地出售给南非政府的，但是，经过他的三个月的创造性努力，该国政府自己的军火工厂也已经可以自己制造了。毫无疑问，他为此得到的酬劳十分可观，这一点瑞安是知道的，尽管中情局迄今为止还无从知晓这笔钱到底有多么可观。这人自备商用喷气飞机——一架格鲁曼G-3型洲际远程飞机。为了确保他能够想飞哪里就飞哪里，马顿斯先生也为一些黑非洲国家搞武器，甚至敢冒犯英国政府，在英阿冲突中为阿根廷搞导弹。所以，无论飞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他都可以发现一个欠他债务的政府。瑞安心想，要是投身金融股市，他一定会成为华尔街或任何一个股市上轰动一时的明星，想到这里，瑞安自己不知不觉露出一点笑容。他这个人真是长袖善舞，善于跟任何人打交道，有本事像人们在芝加哥做小麦期货买卖一样，推销他的武器。

那支新加坡生产的乌兹冲锋枪的经销商已经追溯到马顿斯身上。这种枪在市面上可以说是人见人爱。为此，捷克人甚至还千方百计地仿造过，但在商业上，并未见其取得多大的成功。倒是以色列人取得了极大的成功，他们成千上万地在卖，买家有军方也有保安部队，但以色列始终——大部分时间——遵循了美国坚持的买卖枪支的规则。从资料中瑞安获悉，在禁运使军火买卖变得相当困难之前，已有不少这种枪支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进入了南非。是不是就是这个道理，他们最终允许人家在许可证下生产这种枪？杰克不由得浮想联翩起来。让其他某一个人为你拓宽市场，自己坐享其利……

发给马顿斯的那批货总共五千支……大约价值两百万美元，是笔批发买卖。这桩买卖，实在算不上一笔大买卖，但其数量却已足够装备一个城市的警察部队，或者一个伞兵团，这完全取决于收货政府的意向。当然，这桩买卖也可说其大，因为在马顿斯先生的账面上，它会记上一笔足够大的利润；不过，这桩买卖亦可说其小，因为它还不足以引起很大的关注，差不多就装满一辆卡车吧，杰克心想，需要两辆卡车也未必？枪封装在木箱里，木箱装在托盘上，托盘拖进了他的仓库的一角，技术上，这一切均在政府的监督之下进行，但实际上更有可能的是，这一切都发生在马顿斯的私有领地……

怪不得，那次宴会上，巴兹尔·查尔斯顿爵士这样告诉他，瑞安提醒自己。你们对南非的那个小子的注意还不够……那么说，英国人认为他与恐怖分子有生意往来……直接的？不可能，他的政府不会容忍这一点。或许不会容忍，瑞安做出自我更正。这些枪支可能辗转落入了非洲国民大会之手，对于这个组织发誓要推翻的政府来说，这也许不是好消息。所以现在，瑞安必须要找出这其中的中间人来。他花了三十分钟找出了那份档案，其间还给马蒂·坎特打了一个电话。

一看那份档案，无疑意味着一场灾难将要临头。那个马顿斯先生总共有八名已知的和十五名疑似的中间代理人……在每一个他把货物销进去的国度里，他都有一两名——毫无疑义！瑞安再次拨通坎特的电话。

“我相信，我们从未与马顿斯对话过？”瑞安接通电话就问。

“有几个年头了。他曾经为我们运送过一些枪支到安哥拉去，但是，我们不喜欢他的处事方式。”

“怎么会这样？”

“那个人有点不正大光明，”坎特回答说，“在武器买卖中，这种人也算不上特别罕见，但是，我们反正能避开就避开了。在国会解除了对于这类行动的限制之后，我们就建立了自己的渠道。”

“我这里有二十三个名字，”瑞安说。

“是呀，我对那份档案很熟悉。去年十一月，我们原以为他是在把武器转手给一个伊朗资助的团体，但结果证明他没有。我们足足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证明没有这回事。要是能够与他直接对话，事情就不会如此拖沓困难了。”

“英国人又怎么样？”杰克问。

“搪塞阻扰，”马蒂说，“每当我们设法与他对话时，某个老资格的南非白人战士就会站出来说不行。你也不能责怪他们，真的，如果西方把他们当作贱民对待，他们毫无疑问会以贱民之道还治我们。另外你还要记住，贱民们抱团抱得很紧。”

“那么说，关于那个家伙的情况，尽管我们需要了解，但实际上我们是两眼抹黑，而且我们还不准备去查证。”

“我并没有这样说。”

“那么我们要派人去把一些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了？”瑞安满怀希望地问。

“我也没说过那话。”

“真是该死，马蒂！”

“杰克，关于外勤方面的活动，你还没有得到许可去了解任何情况。万一你还没有注意到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你所看过的所有案卷都未向你透露，情报是经过何种渠道得到的。”

事实上，瑞安已经注意到了。他所看到的情报上，告密者的名字都被隐匿掉了，接头的具体地点被删去了，而所用的情报的交接方法更是一字不提，哪怕你看得多么仔细。“好吧，我能不能有把握地假设，我们将会以某种未知的方式，取得那位先生更多的情报资料。”

“你可以有把握地假设，这种可能性已在考虑之中。”

“他可能是我们手中的最好的线索呀，”杰克提醒他说。

“我知道。”

“这可能是很让人气馁的事，马蒂，”瑞安说，心中的郁闷终于一吐为快了。

“告诉我你的想法，”坎特咯咯笑出了声来。“等到你接触到一点真正重要的东西后——抱歉，但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比如说，他们的政治局委员对于某件事情的真实看法啦，他们导弹的威力和精确度啦，或者他们是否在我们这幢楼里安插了眼线等等。”

“一次一个问题就够呛了。”

“是呀，那倒敢情好，好大方呀，一次就一个问题。”

“马顿斯的消息我该盼到什么时候？”瑞安忍不住问他。

“来了你就会知道，”坎特保证说，“再见。”

“太好了。”这一天余下来的时间和第二天的部分时间，杰克都花在那张与马顿斯有过生意往来的人的名单上了。漫无头绪的搜索让他乏味和头痛，令他感到宽慰的是，接下来的两天时间他得回海军军官学校上课，可以暂且忘掉这乏味和头痛了。不过，他不是一无收获，他的确发现了一个可能的联系。或许那台水星发动机，在北爱尔兰解放组织上次英国劫狱时用的那艘橡皮艇上发现的那台——通过查它的明细账，把它的根底追踪到了——是通过与马顿斯很少有生意往来的一家马耳他公司做的生意。

那个春天的好消息是，他们家的小狗埃尼学习迅速，进步飞快。到他们家还不出两个星期，小狗已经学会自己出门拉屎撒尿了，这样，杰克就不用为频频听到的女儿的呼喊声——“爸爸，这里出了一点小问题……”——而忙个不停了，也不需再忍受跟随女儿的呼喊，卡茜必然会丢过来的一句冷嘲，“高兴了吧？”事实上，就连他的太太也不得不承认小狗的进步极快。现在，埃尼与他们的女儿简直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不使劲扯着它的颈子上系着的皮带，还不能把它和她分开。即使晚上睡觉，它现在也总是跳上床与她一起睡，只是每隔几个小时，它都要跳下床，在屋子周围巡游一番。开始，在黑暗中看到这只小狗——或者更确切地说，一团比黑夜还要黑的物体，离你的脸就几英寸之远——不免令你有点毛骨悚然。埃尼在回萨莉的房间，在主人的保护之下再沉睡两个小时之前，似乎总要先向他们夫妇俩报告一切正常。它依然还是一个小狗崽子，但它的四条腿出奇得长，脚也特别得大，和刚来时一样，它还是喜欢咬东西。当有一天，它把萨莉的一个芭比娃娃的腿也放到嘴里咬起来的时候，招来了主人的一顿愤怒的臭骂，想不到小狗反而跳到主人的怀里，一股劲地舔她的脸，表示自己的悔改之心，小主人的骂声自然也就停息了。

小萨莉终于恢复到与正常孩子一样了。正如医生所言，她的两条腿完全康复了，又同以前一样，整天都在屋前屋后，楼上楼下，奔跑跳跃。今天将是她复学的日子，她要回幼儿园去上学了。早晨，她在跑过桌子时，撞了上去，把桌上的杯子都掀翻到了地上，萨莉顿时傻了眼。但看到她的那股子跑呀跳呀的劲头，等于在宣布一切都已恢复正常，她的父母欣喜都来不及，哪里还忍心去责备她，说她的行为够不上淑女标准。使萨莉更想不到的是，她的父母非但丝毫没有责怪之意，反而极其冲动地把她紧紧搂到了怀里。他们拥抱和亲吻她的时间长得异乎寻常，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这里面到底隐藏了什么玄机，她的幼小的心灵如何能参透？在她的理解之中，她病了一场，现在病好了。她从来没有真正明白，是有人对她们发起了攻击。女儿的心灵感受，杰克也不是一下子就明白的。屈指可数的有几次，当她提到那天的事时，她总是说成“车子出毛病的时候”。她仍然需要每隔几个星期去医院一次，做各种体检。对于这些体检，她既恨又怕，但是，与他们的父母相比，孩子终究更加容易适应变化中的现实。

这些变化之一发生在她的母亲身上。她肚里的孩子现在真的可以用日长夜大来形容了。卡茜的娇小身躯似乎快要经不住如此的重负了。每天早上起来淋浴以后，她都会裸体走到挂在衣橱门后的穿衣镜面前，先是仔细端详自己，然后才是脸上带着一种既是骄傲又是悲哀的表情走开，两手还不住地在自己的肚皮上比划每天的新变化。

“情况恐怕还会越来越糟，”她的丈夫接在她淋浴完后出来对她说。

“谢谢，杰克。我真需要听到这关心的话。”

“你还能看到自己的脚吗？”他笑嘻嘻地问。

“看不见，但是我能感觉得到。”它们也已经十分肿胀，从脚背一直到脚踝。

“在我的眼里你美极了，亲爱的。”杰克走到她的身后，伸出双手合抱在她鼓起的小腹上。他把他的脸颊轻轻地靠在她的头顶上。“我爱你。”

“你说的倒轻巧！”她仍然在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杰克从镜子中看到她微微翘起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微笑。是邀请吗？他的双手开始向上移动摸索起来，以探究竟。“哎哟！轻点，我痛。”

“对不起。”他赶紧松手，从双手紧握变成仅仅用双手轻柔地支托。“喔。这里已经有了变化？”

“你这么晚才发现？”嘴角上的微笑展开了些。“很遗憾，为了那一天的到来，我必须忍受这些变化。”

“你听到过我抱怨没有？你的一切历来都是A＋，我猜是怀孕使你降到了B⁻。但是，也仅在一门功课上而已。”他最后又补上了一句。

“你书教得太久了，教授。”她嘴角上的笑容又有了扩展，现在已经把两排洁白的牙齿都露出来了。卡茜将身体往后一靠，轻轻晃动身子，使自己洁白的肌肤在丈夫多毛的胸脯上来回摩擦。说不上什么特别的原因，她就是喜欢这么一个动作。

“你真美，”他说，“光艳四射。”

“嗯，我还得光艳四射地去上班。”杰克的双手依然没有拿开。“我还得去穿衣服，杰克。”

“我多么地爱你呀，让我数数爱你的方法……”他把头埋进她湿漉漉的头发里喃喃低语，“第一……第二……第三……”

“现在不行，你这好色之徒！”

“为什么？”他的双手非常轻柔地动了起来。

“因为三小时以后，我还得给病人做手术，而你也得到城里去做你那神鬼莫测的工作。”话虽这么说，可是她的身子却没有动作。夫妻俩能像今天早上那样单独亲昵相处的机会真还不多。

“今天我不去那里。学校里有一个研讨会，我脱不开身。恐怕我们系的头头脑脑们已经对我略有微辞了。”他的双眼一直盯着眼前的镜子。现在，她的双眼已经闭上了。去他的系领导们……“天啊，我真爱你！”

“今天晚上吧，杰克。”

“保证？”

“你这样油嘴滑舌我还能不认输，好吧？现在我——”说着她伸出双手去抓住他的两只手，慢慢往下拖动，按在了自己皮肤紧绷的肚皮上。

他——按他们夫妇俩一直用的这个称呼，那个宝宝也一定该是一个他——现刻正巧醒了过来，在里面一忽儿翻身，一忽儿又挥拳踢腿，闹腾得欢，像是想要冲破那个把他封闭在里面的黑黝黝的世界似的。

“哇，”他的父亲按捺不住，发出了一声赞叹。卡茜的双手搁在杰克的两只手上，引导它们在自己的肚皮上，跟随着肚里孩子的运动，每隔几秒钟移动一个位置。“感觉怎么样？”

她把头朝杰克的胸前又靠实了点。“感觉真是太好了——除了你想要睡觉时，或者他在按部就班的折腾中正好踢到我的膀胱时。”

“怀萨莉时一样——一样这么厉害吗？”

“我想没有这么厉害。”她没有说的是，怀孕妈妈记得的通常不是小生命在身体里折腾的力量，而是你的孩子是有生命的和健康的那种独一无二的美好感觉，这是任何一个男人永远无法理解的，即使杰克也不例外。卡茜·瑞安是一个充满自信的女人。她知道在周围这一带，自己是排得上的顶尖的眼外科医生之一。她知道自己美丽而富有魅力，而且还十分用心使自己的美丽永驻，魅力常在；即使现在因为身怀六甲，身段惨遭毁坏，但她还是十分清楚，自己的魅力依旧。她身后的丈夫的生理反应，就清楚地告诉了她这一点，就在她后背的腰上。但更为重要的是，她知道她是一个女人，她正在做的，是杰克不可能重复，也不可能完全理解的。不过，她暗自思忖，杰克所做的事，自己也不太懂得。“我得穿衣服了。”

“好吧。”杰克低头吻着她后面的颈子。他慢慢地亲吻，没完没了。唉！心愿难了，只能苦熬到晚上了。“我已经数到十一了，”他说着松手退后一步。

她转身过来，“十一什么？”

“数爱你的方法，”杰克放声大笑。

“你这不中用的！”她拿起她的胸罩朝他狠狠一挥。“只有十一种？”

“今天还早，我的大脑还没有完全进入工作状态。”

“我可以感觉得到，它的血液的供应量还不足。”滑稽的是，她心想，杰克竟会认为自己长得还不够帅气。她喜欢他很有力度的下巴，当然在他忘记刮脸时是例外，以及他的善良和深情的目光。看到他肩膀上的伤疤，不禁使她想起，在伦敦时当看到自己的丈夫不畏强敌舍身救人时自己所经历的恐怖，以及紧随其后的，对于他创造的英雄业绩的无限骄傲。卡茜知道，作为他的英雄行为的一个直接的后果，萨莉几乎命丧黄泉，但是，那是杰克无论如何也没法预见的。更何况，她知道自己也难辞其咎，卡茜暗自许诺，萨莉永远也不会再玩弄她的安全带了。他们每一个人都已经为他们的生命所经受的波折付出了代价。现在，萨莉几乎已经从波折中完全恢复过来，就如同以前一样。但是，卡茜知道，丈夫的情况并非如此，在她沉入梦乡时，他却仍然自始至终地睁大着他的眼睛。

当那件事发生时，至少我还有幸失去了知觉。而她的杰克是清醒的，他不得不经受所有的煎熬。他仍然在为之付出那个代价，她想。现在，他还要身兼二职，两头奔波，他的脸上始终愁眉紧锁，常常陷入沉思冥想，看得出是忧心忡忡，但又不能向人倾吐。她并不十分清楚他正在做些什么，但是，事情并未完成，这一点她是有确实把握的。

出人意料，她的医生的职业反而使她相信宿命论。某些人就是天数指定该走的。假如他的天数未尽，命不该绝，有幸遇上一次好的外科手术，会将他悬于一线的生命挽救过来；但是假如他的天数已尽，那么任凭世上所有的大师名医，都不能将他从黄泉路上拉回来。卡罗琳·瑞安，医学博士，自个儿也知道，自己的这种宿命论思想发生在一个医生身上未免奇怪，似乎格格不入。因此，她以她的职业肯定性——即对于主宰这个世界的那个势力，她将成为挫败它的统治的一件工具——与这种宿命论信念达成了平衡。但她同时又选择了一个很少关乎到生死的医学领域。其中的奥秘只有她一人清楚。当年她的一位密友选择了小儿肿瘤领域，专门救治遭受癌症之苦的孩子。这是一个急需医学界最优秀的人才奋斗献身去攻克堡垒的领域，她曾经为之心动，跃跃欲试。但是，她知道，她的慈悲心肠恐怕承受不了这一行的冲击。一方面怀着自己的孩子，一方面又要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人的孩子死去，她怎么能承受得了？她怎么能一面在创造生命，一面又对生命的夭折，束手无策，无力阻止？她的宿命论的信念从未能使她的想像力作出如此大的跳越，对于自己心理可能承受的压力的担心，最终使她转而选择了一个以不同方式提出苛刻要求的领域。拿生命去冒险是一回事——拿自己的灵魂去赌博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至于她的丈夫，她知道，他有足够的勇气直面那个问题。但是，这也是有代价的。她偶尔在他的身上看到的痛苦，只能是那种问题的反映。她有把握，他在中央情报局秘而不宣的工作，其目的就是要找到并杀死攻击过她的人。她感到这件工作是十分必要的，她本人决不会为那些几乎夺走她女儿生命的人流一滴泪水，但是，作为一名医生的她，是不可能想象去担任这项任务的。显然，就是对她的丈夫来说，也决非易事。就在几天前，肯定刚刚发生了什么。不管是什么，他的内心正在与自己苦苦挣扎。看得出，他一面要竭力保持他的世界的其余部分不受损害，一面又不能与人告白探讨；一面在全身心地爱他的家庭，一面又煞费苦心……是要将那些人送上断头台吗？他不可能轻易就能从中解脱出来。丈夫是个真正的大好人，在这么多的方面都是一个理想的男子汉——至少对我而言，她想。他对她是一见钟情，他们恋爱的每一步依然历历在目。她还记得他的笨拙的——回想起来更确切地说，是滑稽可笑的——求婚，和当她还在含羞忸怩、欲语未出时，他眼中流露出的恐惧，好像觉得他自己配不上她似的，这个白痴！卡茜记得尤其清晰的是，小萨莉来到这个世界上时，他脸上欣喜若狂的神色。这个男人可以对那个狗咬狗的冷酷无情的金融投资世界——那个自她的母亲撒手人寰之后，令她的父亲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因此变得终日郁郁寡欢的世界——嗤之以鼻，远离而去，而宁可回归平淡，操教书的职业，把心思花在教授那些渴求知识的年轻人身上。可是，现在阴差阳错，他已经卷入进一件他所不喜欢的事情之中。尽管如此，她知道他正在尽力而为，她也知道，只要他尽力而为，事情的结局就总会多么美好。她是刚刚亲身经历直接体验过的，对此绝无任何怀疑。卡茜多么希望能够为他分担忧愁，就像他偶尔也不得不分担她在手术失败后的沮丧低落一样。就像几个星期以前，她在伤痛之中是多么地需要他，现在，他同样地需要她。她就不能够——或者能够帮助他吗？

“你有什么心事？我能帮上忙吗？”

“我实在不能说这事，”杰克打着领带说，“不过，它是一件正当的事情，但也不是使你能够感觉良好的那种事。”

“是那些人吗？那些——”

“不，不是他们。假如是他们……”他转身过来对着他的妻子。“假如是他们，我真的要笑得合不拢嘴了。那事已经有了一点突破。联邦调查局——我是不该告诉你这事的，所以，今天这话就限制在这个房间的范围以内，出门都不能说——他们发现了那支枪。它可能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但我们到现在为止，还不能肯定。另外一件事——哦，那事我根本就什么都不能说。很抱歉。我真希望我能。”

“你没有做过任何错事吧？”妻子的这句问话顿时使他脸上变色。

“没有。前几天中，我已经反复思量过那个问题了。还记得你不得不摘除那位太太的眼睛的那段时间吗？它是必要的，但你仍然心里觉得很不舒服。同样一回事。”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某种程度上同样的一回事，他想。

“杰克，我爱你并且相信你。我知道你不会做错事的。”

“听你这么说我真高兴，亲爱的，因为有时候我自己也不太有把握。”他伸出双臂，她投入了他的怀抱。在乍得的某一个法军基地里，另一个年轻妇女正在接受的可不是爱的拥抱，瑞安心想。那是谁的过错？有一点是肯定的，她与他的妻子不是一回事。她与我怀里的这个我的女孩绝不是可以同日而语的。

现在，他感觉得到妻子倚在自己的胸前，感觉得到妻子肚里的胎儿又在运动，施展他的手脚了，他终于有了十二分的把握。正如他的妻子必须得到保护一样，所有其他人的妻子，所有的儿童，以及所有有生命的但被在那些营地中受训的人判决为只是抽象的概念的人，一样必须得到保护。因为他们不是抽象的概念，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恐怖分子他们自己自绝于文明社会之外，成为过街老鼠，人们不得不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把他们穷追到底彻底消灭。如果我们能够按照文明的规则，将他们绳之以法，那是再好不过的——但是，如果不能，那么我们也只能尽力而为了，只能凭着我们的良心，尽量不要使自己走出极端。他想他是能够信任自己的良心的。此刻，他正紧紧地把它抱在自己怀里。杰克朝妻子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下去。

“谢谢。这是第十二种方法了。”

那次研讨会之后学期也就剩下最后两周的课了，紧接着就是期末考试和毕业班的授衔分配了：又一年级的在校生毕业从军，加入舰队或海军陆战队。平民将不再是平民，丑小鸭终于熬成了白天鹅，他们每天也能有一两次公开亮出笑容了。校园已经安静了下来，或者说，几乎安静了下来，因为低年级生已经放假回家，欢度他们短暂的假期去了。在这之后，他们就要接受登舰出海训练和为帮助夏季新生——又一年级的新生——通过艰苦的入伍训练，做各种准备。与学校的平静安宁不相称的是，瑞安整整一个星期都被深深地淹没在他的那份正式的工作之中，批改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考卷。现在，他是两头不讨好，海军军官学校的历史系和中情局都对他不太满意。他身兼二职，虽然干得卖力，但不能说完全成功。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两份工作都已经因为他的一心二用，而有所拖累，他迟早必须作出抉择。尽管日积月累、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有必要尽快作出这种抉择了，但他还是在刻意回避。

“你好，杰克！”罗比打着招呼进来，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便装。

“自己拉把椅子，少校。飞得怎么样？”

“没有任何可抱怨的。小伙子已经重新回到马背上了，”杰克逊神采飞扬地说，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上星期你真应该跟我一起上雄猫机去开开眼界。喔，真爽。我终于回到我熟悉的老本行了。我当时是在为难一个驾驶一架A-4攻击机、扮演入侵者的家伙，结果我把他一天的好心情都给毁了。痛快极了。”他说得眉开眼笑，活像一头饱餐之后，还虎视眈眈地视察着一群在它攻击之下已经伤痕累累的羚羊的狮子。“我已经准备好了！”

“你什么时候走？”

“我八月五日报到。我想八月一日离开这里。”

“走之前一定带西西一起过来吃顿晚饭。”杰克查了他的日历。“十三日正好是星期五。晚上七点钟。行吧？”

“行，行，听你的，先生。”

“西西打算到那里做什么工作？”

“噢，诺福克有一个小型的交响乐团。她将在那里出任第二钢琴独奏，另外，她还将附带着教教课。”

“你可知道他们在那里有一个体外受精中心。你们到了那里或许可以要一个孩子了。”

“是呀，卡茜告诉过她了。我们正考虑着呢，但是——不过，西西有过许多次失望的经历了，你知道吗？”

“你希不希望卡茜和她再多聊聊这事？”

罗比想了想。“好吧，她知道该怎么说。她自个儿这一回怎么样？”

“唠唠叨叨的话不少，都是埋怨她的身材全没了，”杰克咯咯地笑了起来。“为什么她们就永远不明白，她们怀着身孕有多美？”

“是呀。”罗比笑了笑，表示他的同意，心里却在想，不知哪一天，西西在他面前也能引起他的此种同感。杰克因为触及了敏感的话题，颇觉内疚，所以马上转移了话题。

“想起来了，那些船是怎么回事？今早，我看到一群作业船停在海滨大道边。”

“那叫‘系泊’，汽车才叫‘停’，你这不开窍的海军陆战队。”罗比纠正了朋友的用词不当。“他们在更换河对面的军港的桩柱。应该是两个月完成。老的桩子出了一点问题——该起到保护作用的防腐剂没有发挥作用，或者诸如此类的狗屁原因。总之，政府的总承包商把事情搞砸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点活儿应该能够准时完成的，不会影响到下一个学年的——当然，这对于我已经是无所谓了。到那时，我的上午将是在两万五千英尺的高空度过的，我已经回到我该去的地方了。你呢，你准备到哪里去，干什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看，你肯定要么留在这里，要么到兰利去干，对吗？”

瑞安朝着窗外望去，脱口而出：“我真要知道的话天诛地灭。罗比，我们的一个宝宝即将出生，我还有一大堆其他的事情要考虑。”

“你还没有找到他们？”

杰克摇了摇头。“我们认为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但是它不管用。这些家伙都是职业高手，罗比。”

杰克逊的反应如此激烈冲动，大出杰克的意料。“狗屁，我的朋友！职业高手不伤害孩子。嗨，假如他们要干掉的是士兵或警察，好的，我能理解——尽管这是不对的，但我能理解，好吧？——士兵和警察有枪，可以回击，而且还都是经过训练的。所以，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一方面是突然袭击，另一方面是按部就班、有序以对，这么说来倒还是一场公平的较量。盯着非战斗人员打，他们净是些可恶的街头恶棍，杰克。或许他们的智商不低，但是，毫无疑问，他们铁定的不是职业人员！职业人员是有种的，他们在前线真刀真枪地较真。”

杰克听得直摇头。罗比显然是错了，但是他不知道还有什么逻辑可以用来说服他的朋友。他的朋友信奉的是战士的准则，是战士，你就得遵守文明的规则。它的第一条规则就是，不得有意伤害无助之人。即使事出意外，伤及了无助之人，也是极不光彩之事。而故意伤害无助之人，更是被斥为懦夫小人的举动，被众人所不齿；犯下此等劣迹之徒，只配以死相抵。他们已经越轨犯戒了。

“他们是在玩一场应该被诅咒的游戏，杰克，”海军飞行员继续在说，“外面甚至还有一首关于它的歌。我是在三月十七日爱尔兰人的圣帕特里克节那天在奥赖尔登⁽¹⁾的音乐会上听到的。‘我已经了解我所有的英雄，我同样想当英雄／在爱国者的游戏中一显我的身手。’歌词大致就是这个意思。”杰克逊厌恶地摇摇头。“战争不是游戏。它是一种职业。他们玩了他们的那点小儿科游戏，还自称什么爱国者，在外面为非作歹，滥杀小孩。狗娘养的。杰克，等到我去了舰队，登上了我的雄猫式战斗机，我们要和俄国人玩我们的游戏。没有任何人被杀，因为双方都是职业的高手。我倒不是多么喜欢俄国人，实在是他们的那些驾驶熊式战斗机的小伙子确实是行家里手。我们也是行家里手，所以我们互相尊敬。我们之间有游戏的规则，双方都按这些规则游戏。这才是应有的方式。”

“世界未必如此简单，罗比，”杰克平静地给他指出。

“可是，它就他妈的该是那么简单！”杰克万万没有料到他朋友的情绪竟会如此激动。“你去告诉中央情报局的那些家伙，给我们把他们一个个都找出来，然后找人下个命令，我为突击队提供空中掩护。”

“上两次我们那样干的时候都发生了人员伤亡，”瑞安提醒他。

“生死由命，我们总该冒点风险。他们养兵千日是派什么用处的，杰克。”

“是呀，但是，我们希望等到请你到我家一起吃过晚饭后，再去冒你的风险也不迟。”

杰克逊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我不会到你家里去发表演说的，我保证。要不要穿整齐点？”

“罗比，你看我讲究过穿着吗？”

“我告诉他们了，不必穿正装，”杰克后来跟他的妻子说。

“那好，”他的妻子欣然同意。

“我想你会这么说的。”他抬头望着太太，她的皮肤沐浴在月光中，多么的皎洁细腻。“你真美。”

“你说了有多少次了——”

“不要动。就保持你现在的姿势。”他伸出双手从她的两肋摸过去。

“为什么？”

“你说过这是有一段日子的最后一次，我不想这么快就完了。”

“下一次你就能在上面了，”她宽慰地向他保证。

“这个等待是值得的，但是，那时你就不会有现在这么美了。”

“现在这副模样，我感觉不出美。”

“卡茜，跟你在说话的是一个专家，”她的先生骄傲地向她宣布。“在这栋房子里，能够客观公正地评价任何一个女性美的，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我是惟一的一个人，所以我说你美你就美。讨论到此为止。”

丈夫是丈夫的一套，卡茜却自有评价。她的腹部因为被撑得太大而显得臃肿走样，乳房也鼓得很大，而且一碰就痛。脚上的浮肿已经扩展到了脚踝，因为目前的姿势的关系，她的两腿也团在了一起。“杰克，你是一个笨蛋。”

“她从来不信我的话，”他仰头向天花板告状。

“这只不过是信息素的缘故，”她解释说，“孕妇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味，一定是它不知怎么就刺激到了你的想像力。”

“那么，怎么在我伤风鼻子不通气时，我仍然觉得你美？你回答我的这个问题！”

她伸手向下探去，用手指去捻他胸前的毛。杰克忍不住开始扭动起来，他只觉得浑身痒痒的。“爱是盲目的。”

“我吻你的时候，眼睛始终是睁着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杰克轻轻地笑出了声。“你的眼睛始终是闭着的。也许，你的爱情是盲目的，可是我的爱情不是盲目的。”他的指尖在她的腹部滑过。为了滋润皮肤，她在上面抹了点婴儿油，所以十分的滑溜。杰克觉得这个动作有点滑稽，不知不觉他的指尖在她的紧绷绷、光溜溜的肚皮上划起圆圈来。

“你这个返祖动物。你返回到了三十年代的电影里头去了。”现在轮到她扭动起来了。“快住手。”

“埃洛·弗林在电影中从未做过这个动作，”杰克提醒她说，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那时有电影审查官。”

“煞风景的人。有的人就是不懂得乐趣。”他的手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下一个目标就是她的头颈根部了。手伸到那么远可得费点儿劲了，但是，值得为此努力。现在，她已浑身战栗了。“现在，我，不过另一方面……”

“嗯。”

“我想也如此。”

“呃喔。他又醒了。”

杰克几乎与他的太太在同一时间感觉到了。他——她，它（胎儿）——正在转圈。杰克不禁诧异起来，一个未出世的婴儿怎么能办得到，又没有任何东西把他们连锁着它，但是，证据是明显的，他的手感觉得到有一块肉团在动。这块肉团是他未出世的孩子的头，或者是躯干的另一头。它正在运动，富于生命力。它正期待着来到这个世界。他抬头向着自己的太太望去，她正低头向他微笑，夫妻连心，她对他此刻的感受当然是再清楚不过的。

“你真美，我太爱你了。不管你喜不喜欢现在这个样子。”使他吃惊的是，他发现说着说着眼泪就不知不觉地涌进了眼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则更叫他吃惊。

“我也爱你，杰克——再来一次？”

“也许，刚才的那次，不管怎样，还不是一段时间中的最后一次……”

(1)　Dolores O’Riordan（1971—），爱尔兰著名摇滚女歌手。

23．行动

“这些是我们昨天晚上拍摄到的。”中央情报局工作的轻重缓急多少有了点变化，杰克能够感觉得到。那个与他一起判读照片的人已经有点年纪了，头发都已灰白，戴一副无边眼镜，系了一个蝴蝶领结。要是他的袖子上再套上一副袖套，也决不会显得突兀。马蒂·坎特站在一旁的角落里，一言不发。“我们认为它是这三个营地中的一个，对吧？”

“是呀，其他的都已经对上号，得到确认了，”瑞安点头说。但对方只是鼻子轻轻地哼了哼。

“你是这么说吗？小子。”

“没错，这两个都在使用之中，这一个一直到上星期，这一个一直到两天前。”

“C-20号营地，那个‘直接行动’组织的营地，怎么样了？”坎特突然问。

“自从法国人到过那里以后就关闭了。我看过那个录像。”灰白头发脸上显出了赞许的微笑。“不管怎样，看这一张。”

这是一张罕见的白天拍摄的照片，甚至还是彩色的。照片上紧挨着营地边上有一个射击场，有六个人站成一排。由于摄影角度的关系，无法看清这些人手中是否有枪。

“武器训练？”瑞安小心翼翼地问。

“要么是，要么是在听口令集体撒尿。”灰白头发调侃了一句。

“等一等，你说这些照片是昨天晚上摄下来的？”

“瞧这太阳的角度，”那人不无嘲讽地说。

“哦，是大清早。”

“我们的时间是午夜前后。很好。”那人嘴上虽在敷衍，心中却犯起了嘀咕。业余水平。每个人还都以为他能够解读卫星侦察照片！“虽然你一支枪也看不到，但你能够看到这些小光点吗？那可能是射击后跳出的铜质子弹壳反射的阳光。好吧，照片里有六个人。或许还是北欧人，因为他们都特别白——看这里的晒脱了皮的一个，他的手臂不是看上去都带一点粉红色了吗？从他们头发的长度和衣服的式样判断，所有的人似乎都是男性。好吧，现在的问题是，这些人到底是谁？”

“他们不是‘直接行动’组织的人，”马蒂说。

“你怎么知道？”瑞安问他。

“那几个落网分子已经不再和我们同在这个世界上了。他们经过军事法庭的审判，在两周前就被执行了死刑。”

“天哪！”瑞安转过脸去脱口而出。“我不想知道那个，马蒂。”

“在那些人中间，凡是提出了要求的，都有牧师在场为他们祈祷。我想，我们的法国同行做的也算够体面了。”他稍稍停了一会才接着说：“结果我们了解到，法国的法律是允许在非常特殊的情况下，用那种方法进行审判的。所以，不管我们两人一直以来是怎么想的，他们一切都在照章办事。怎么，感觉好点了吗？”

“好一点。”瑞安经过思索后承认。尽管在恐怖分子身上，这或许也不会产生很大的差别，但是，至少来说，法律的形式得到了遵守，这也正是“文明”所意味的东西之一。

“好的。在此前，还有一对夫妻向警方告密。所以法国的情报机构海外安全局在巴黎的郊外，还抓捕了这个组织的另外两名人员——这条消息还没有见报——并且缴获了一个库房的枪支和爆炸物。他们可能并未被一网打尽，但起码是遭到了重创。”

“好吧，”那个带领结的人说，“就是这个小伙子看穿了他们的机关？”

“就因为他喜欢从三百英里以外的高空看姑娘的乳房，”坎特回答说。

“怎么会没有被别人先看到？”此刻，瑞安宁可是其他某个人先于自己发现了这个秘密。

“因为我的部门人手不够。我刚得到授权可以雇用十名新人。我都已经挑选好了，他们都是即将退役的空军人员。专业人士。”

“好，另一个营地怎么样？”

“看这里。”一张新的照片出现在眼前。“几乎一样。上面我们可以看见两个人——”

“一个是姑娘，”瑞安马上接上口说。

“一个似乎留着披肩长发的人，”那位照片解读专家只是表示了部分赞同，并继续说：“但那并不必然意味着这是一个姑娘。”听他这么一说，杰克不免一愣，陷入了思索，接着就端详起那个人的站立的姿势和举止模样来了。

“如果我们假设这是一个姑娘，那么它告诉了我们什么？”他问马蒂。

“你告诉我。”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北爱尔兰解放组织里有女性成员，但是，我们知道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里有。这个营地——你们还记得，我们看到那辆吉普车从一个营地开到另一个营地，以后它就停在这个营地了吗？”在继续往下说之前，瑞安稍稍停顿一会，整理自己的思路。哦，见鬼……他一把抓起那张有六个人在射击场上站成一排的照片。“就是这一张。”

“你说这话到底有什么根据？”那个照片解读情报专家问。

“就叫它强烈的预感好啦，”瑞安回答说。

“那好。下一次我去赛马场一定带上你去替我选马。听着，关于这些照片我要说的是，你所看到的就是我们所有的。如果钻得太深了，你就非得犯错误不可，大的错误。你在这上面所看到的就是六个人，排成了一排，或许是在开枪射击。仅此而已。”

“还有什么吗？”坎特在一边问。

“在当地时间二十二点左右——我们这里今天下午——我们还有一趟卫星夜间飞过那里。照片拍下来以后，我马上给你们送来。”

“很好。谢谢了，”坎特说。那个人起身离开他们，回到自己钟爱的摄影设备堆里去了。

“我相信你把那种人叫做经验主义者，”在那人走了一会儿以后，瑞安突然就冒出了这么一句。

坎特听了不由得笑了起来。“差不多就那样。自从我们派遣U-2高空侦察机飞越俄罗斯的上空起，他就在干这一行了，他是一个真正的专家。重要的是，他从不在确信前说自己有绝对的把握。他说得对，你很容易钻进这些东西里面，钻得太深，就出不来了。”

“好，那么说你也是同意他的。”

“没错。”坎特挨着瑞安坐在他的办公桌上，用放大镜仔细研究起照片来。

照片上，那站成射击队列的一行六人并不能够完全分辨清楚。即使是在清晨拍摄的，沙漠上腾腾升起的热气已经造成足够大的扰动气流，破坏了照片影像的清晰度。所以，看这张照片就与在一马平川的公路上遥望前方闪烁的海市蜃楼没什么两样。卫星上的摄像机有一个非常快的“快门”速度——实际上它的光感受器是全电子的——已经把大部分的变形都消灭在先了，但是，它所得到的也只不过是聚焦不充分、高俯角取景的像是人样的影像。根据照片，你可以完全有把握地判断出他们的穿着——黄褐色的短袖衬衣和长裤——以及他们头发的颜色。从一个男子的手腕上射出的一抹闪光，似乎还表示此人带了手表或手镯。至于其中有一个人的脸很黑，黑得超过了应有的程度——他裸露的手臂很白——那或许就表明他脸上留了短胡子……米勒现在也是留胡子的，瑞安提醒自己。

“妈的，这张只要稍微清楚一点就好了……”

“是呀，”马蒂同意说。“但是，你在这儿见到的已经是多少人三十年的心血结晶了，只有上帝才知道有多少金钱扔了进去。在寒冷的气候中，它的效果会好一些，但是，你仍然无法辨认出他们的脸来。”

“就是它，马蒂。这就是那一张。我们一定要找出点什么来证实它，或者至少证实点什么。”

“恐怕不是。我们的法国同事问过被他们逮到的人。得到的回答是，营地之间都是完全隔离、互不往来的。当这些集团要聚在一起时，几乎总是一成不变地在一个中立的地方。他们甚至都不能肯定这里有一个营地。”

“那么它告诉了我们些什么呢！”

“那辆汽车的事吗？它可能是当地军队的某个人开的，你知道的。主管那些警卫的上级，也许。从这个营地开车去临时派营地的，未必就一定要是他们的队友之一。事实上，我们还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不是。分隔独立是一种合乎逻辑的安全措施。各个营地彼此隔离，互不通气，是有道理的。这些人很知道安全对于他们的重要性，即使以前不知道，法国人的行动也给了他们一个再好不过的提醒。”

瑞安还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点。不是吗，法国人对于“直接行动”组织的突袭，在其他人的身上不是也必然会产生影响的吗？

“你的意思是，我们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我们送出了一份值得送出的情报。就我们所能做的判断来说，没有人知道那儿实际发生了些什么。我们有理由相信，在普通人眼里，他们怀疑的是，一个冤家对头的组织找上门去，跟他们来清算陈年旧账了——这些组织并非都相亲相爱。所以，即使其他不说什么，我们至少在这些团体之间，以及它们与它们的东道国之间，播下了某些怀疑的种子。那种情况可能会给我们爆出一点有用的信息来，但是需要时间才能把它们找出来。

“不管怎样，既然我们已经知道，这个营地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一个，那么我们又将对它怎么办？”

“我们正在张罗之中。再多的我就不能说了。”

“好吧。”瑞安站起身来。“要来点咖啡吗，马蒂？”

坎特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奇怪的表情。“不，谢了。我不喝咖啡有一段时间了。”

坎特没有说出的是，一次重大的行动已经计划完毕。但是，只有极少的几个参与者知道真相。就这一点而言，倒也堪称典型。按计划，一个以“萨拉托加”号航空母舰为核心的海军航母战斗群，定于几天后起航，向西航行出地中海，之后将从锡德拉海峡的北部经过。作为常规，这支海军编队将受到一艘苏联AGI船只的跟踪。这是一种拖网渔船，但是，它的目标不是鱼，而是电子情报。有些情报随后还会传递给利比亚人。当这艘航空母舰到达的黎波里正北时，将正好是午夜时分。在航空母舰开始其夜间飞行训练作业不久，一个法国控制的特工将破坏几个雷达装置的电力供应。预计这会使一些人暴跳如雷，尽管除了例行的飞行训练作业外，还有什么行动在执行着，这航母战斗群的司令实际上却一无所知。按照计划制定者的希望，成功突袭了C-20号营地的同一支法国突击队，这一次也将能够悄悄地溜进C-18号营地。所有这一切，马蒂当然还不能向瑞安透露半分，但是，连法国人都愿意给予美国如此慷慨大度的合作，足见“直接行动”组织已经给摧毁到了什么程度。严格地说，上一次的行动算不上是国际合作的第一个典范，但也堪称三个取得实际胜利的这样的合作行动之一了。中央情报局帮助了法国人，为法国总统报了他的一个朋友被谋杀的一箭之仇。不管这两个国家的分歧如何，按惯例，人情债总归是要全部还清的。不过，尽管此事被坎特列为头等要事，但实际上在局内，这件事的知情者也只不过二十个人。这次行动计划四天后进行。负责行动的局长派出了一名资深项目负责人，他甚至已经在与法国伞兵合作进行演练了，据他报告，法国人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再次一展他们的神威。运气好的话，那个胆敢在美国和英国进行谋杀的恐怖分子组织，将遭到来自第三国的另一支军队的重创。如果此次行动成功，它将在反恐斗争的发展史上开创新的有价值的先例。

丹尼斯·库利这会儿正趴在办公桌上做他的分类账。时间还早，书店还没有开门营业，每天的这个时候是他打点书店账目的时间。这项工作并不繁重。毕竟，书店每天的交易笔数还没有多到那种程度。按着老习惯，他一面工作一面自得其乐地哼起什么曲子来，浑然不知他的这个习惯给那个监听的警员带来了多少烦恼，那个窃听装置的麦克风就偷偷安放在他的一个书架后面。突然，他的小曲不哼了，他把头抬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这个身材瘦小的书店老板差点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闻到了一股呛人的烟味。他张大眼睛向房间四周打量了足有好几秒钟，这才抬头向上看。天花板上顶灯的灯座后面，轻烟正在往外冒。他这一惊非同小可，于是一个箭步冲到墙边，一巴掌拍到开关上，把灯关了。哪知开关后面的墙上窜出一条蓝色的电光，他的手臂顿时遭到一阵强力的电击，肘部以下顿时麻木，失去了知觉。他惊骇地瞪着自己的手臂，竭尽全力去活动那几个已经不听使唤的手指，两只眼睛死死盯住天花板上冒烟的灯座儿，幸喜那儿的烟似乎越来越淡了。但是，他不敢大意，没有坐等它自然熄灭。后屋里他备了一个灭火器，他赶忙奔过去取了出来，拔掉了上面的安全销，把灭火器的喷口对准了墙上的开关，直至里面不再冒烟。接着，他站到椅子上，凑近顶灯的灯座仔细观察，还好，那儿的烟几乎已经没有了。他松了一口气，总算逃过了此劫，但是，满屋的呛人烟味尚未散去。库利站在他的转椅上，紧张之余他的两条腿不住地颤抖起来，两个膝头在相互敲击，怎么也止不住，连脚下的转椅也随之轻轻地晃动起来，他手里拎着灭火器，一时间还拿不定主意，下一步该怎么办。打电话叫消防车？可是，火根本没有着起来——对吗？还有他所有的宝贵的书籍……虽说他接受过的各种训练不少，但是灭火倒真的从来没有列入过训练内容。现在，他仍心慌不已，气喘吁吁，几乎达到了惊慌失措的地步。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他最后拿定主意，不再惊慌为止。他转过身来朝外面一瞧，玻璃橱窗外面有三个人正在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脸上满是好奇。

他面带羞愧，尴尬地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灭火器，滑稽地向那些旁观者打着手势，告诉他们没事了。店里的电灯已熄了，开关已关了，火险，即使有过，也已过去了。他将打电话叫物业的电工来检修。库利打开店铺的大门，向同是店铺老板的旁观者们解释事情的原委。其中一位旁观者说，拱廊的电气线路已经老化，而且达到了可怕的程度。库利听了不觉一愣，他倒是还从未考虑过这个因素。电就是电呗。你啪哒一开开关，电灯就亮了，就是这么一回事了。这么可靠的一件事到头来结果证明并非如此，你说恼火不恼火。一分钟以后，他就打通了物业经理的电话，经理向他保证电工三十分钟后就到。

电工过了四十分钟才到，嘴里还一股劲儿地道歉，说是堵车耽误了他。他在店堂里站了一会，四周的书架上书籍琳琅满目，令他不胜赞叹。

“闻味道好像是电线烧起来了，”他接着判断说，“你很幸运，先生。那种事儿常常会引发一场火灾。”

“修理是不是挺麻烦的？”

“我估计必须把线路全都换掉才行，这事其实在前几年早就该做了。这个老地方——恐怕它的电器设施的年龄比我还要大，实在太老了。”那个电工带着歉意笑了笑。

库利领着他来到里屋的保险盒那里，那人马上动手干活了。丹尼斯仍不放心，台灯也不敢开，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店堂里等待。

电工先拉掉了保险盒外的总开关，把保险盒仔细检查了一遍。它上面原始的出厂检验标牌还在，他拂去上面的灰尘，映入眼帘的检查日期是一九一九年。他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几乎整整七十年了！墙边因为有些杂物，所以他不得不先把它们移开。但是，令他惊奇的是，杂物后面有一片新抹胶泥的墙面。在这儿下手正好。他想尽可能少破坏这堵墙，除非必须这么做。他拿出锤子和凿子，小心翼翼地凿开新抹的胶泥，胶泥下面就是电线……

但是，这根电线不对，他心中在想。它的外皮用的是塑料绝缘，而不是用他祖父时代的那种古塔胶的绝缘。再说布线的位置也不对。真是奇怪，他满心诧异。他扯扯那根电线，很轻松地就把它扯了出来。

“库利先生，先生？”他大声呼喊。过了一会，店老板出现在门口。“你知道这是什么线吗？”

“他妈的见鬼！”楼上房间里的监听警员不禁叫苦。“真他妈的活见鬼！”极端的震惊已经全部表现在他的脸上，他急忙扭过头去朝着他的同伴说：“快打电话给欧文斯长官！”

“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玩意儿。”他剪下了那拉出来的一段线头，把它交给库利。但是，电工师傅不理解的是，为什么库利先生的脸一下子就白如死灰了。

同样，库利先生也不理解，但是，他清楚这玩意儿是什么。那段东西看似电线，但在它的端部什么都没有，就是聚乙烯的绝缘到此为止了，里面也没有在电线上总能见到的铜芯。其实，藏在端部里面的是一个高灵敏度的麦克风。片刻之后，虽然说话的声音仍然略带粗哑，但是书店老板已经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继续干你的活。”

“好的，先生。”电工又重新去寻那根电灯的电线了。

库利已经拎起了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喂，哪一位？”

“比阿特丽克斯吗？”

“早上好，库利先生。你今天好吗？”

“你今天早上能不能来店里？我正好有点小小的急事。”

“当然可以。”她就住在离霍洛维路地铁站一条街的地方。经过伦敦繁华的皮卡迪利大街的地铁线几乎就在他的店门口经过。“我十五分钟以后就能到。”

“谢谢，比阿特丽克斯。你真好。”他挂断电话前仍不忘补上一句好话。不过，此时他的脑子已经在以马赫级的速度高速运转起来了。无论是在这家书店里，还是在他的家里，都没有任何可以给他们留下把柄，证明他有罪的东西。他又拎起了电话，但是犹豫了，迟迟没有拨出号码。根据指令，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应该拨一个他已经牢记在头脑里的号码——但是，假如在他的办公室里，在他的电话里……在他家的电话里……也有一个麦克风，现在的库利已经在浑身冒汗了，尽管今天的天气很清冷。他命令自己放松，不要紧张。无论在家里或在办公室里，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电话上说过能令自己陷于不利的话——是不是？由于这许多年来他的手段高明和审慎自律，库利从未面临过危险，但是现在，他开始惊慌了。他竭尽努力才把自己的心思集中起来，集中到组织的作业程序上来。这些程序多年来他已经谙熟于胸，并一直在实际中贯彻执行。他告诉自己，他从未偏离过它们，从来没有，他有充分的把握。他终于平静了一点，等他的两条腿停止颤抖时，门铃跟着响了起来。

他从玻璃窗里看见那是比阿特丽克斯。他马上抓起自己的大衣。

“你会很晚才回来吗？”

“还说不准。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没有任何其他的交待，他直接冲出了店门，留在店里的女店员免不了向他投去十分好奇的一瞥。

那个警员花了十分钟才在电话里找到詹姆斯·欧文斯，他正驱车在伦敦的南面。欧文斯马上下令，形影不离地跟住库利，如果有迹象表明他试图要离开这个国家，就将他逮捕。两名警员在监视他的汽车，并已作好准备，随时跟踪不放。另有两名警员已经被增派去书店所在的拱廊街，加强那里的监督，不过还是晚了点，当他们赶到那里时，他正好从店里出来，但在街的对面。其中一名警员赶紧跳下车，跟了上去，他们估计库利会转弯上贝克利大街，到他的旅行社那里去。结果，事出他们的意料，他一溜烟钻进了地铁站的入口。那个警员措手不及，慌慌张张从马路对面的地铁站入口奔了下去。清晨，正是人们上班的高峰时间，等到那个警员挤进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哪里还有可能寻觅得到身材矮小的库利的身影。不消一分钟，那个警员就已经确信，在他能够赶到站台以前，他的目标已经上了一辆地铁列车，库利丢了。

那个警员当机立断，飞快回到地面上，用无线电话向希思罗机场的警察发出警报，因为那趟地铁的终点站正是那儿——库利每一次出门，不是自己开车，就是搭乘飞机——并要求调派警车监视那条地铁线路的每一个车站。但是，时间根本就来不及了。

库利下一站就下了车，这也是他接受过的训练教给他的。出站后，他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滑铁卢车站。在那儿，他挂了一个电话。

“5—5—2—9”电话那头传来应答声。

“哦，不好意思，我想打的是6—6—3—0。对不起。”电话线的那一头犹豫了有两秒钟的时间。

“哦……没有关系，”那人的声调只可能使他确信，决不是没有关系。

库利放回电话，向一列地铁列车走去。现在，他所能做的，只有不再回头了。

“我是杰弗里·沃特金斯，”他提起电话就说。

“哦，对不起，”电话里说，“我想找的是泰特斯先生。您这是6—2—9—1吗？”这个号码告诉他，所有联络中断，直至进一步的通知。不知道你是否处境危险。如有可能，即行通知。

“不，这是6—2—1—9，”他回答。明白。沃特金斯挂上电话，神情呆滞地朝着窗外望去。在他的胃里，一只冰冷的铅球好像正在生成。他使劲吞咽了两口口水，又端起杯子喝了两口热茶，但无济于事。在整个上午余下来的时间里，他始终难以使自己静下心来认真阅读他正在看的外交部的白皮书。为了使自己能够安定下来，吃中饭的时候需要来两杯烈性的饮料，他想。

中午时分，库利已经到了多佛，登上了一艘海峡渡轮。他现在已经高度警惕，在上层甲板的一个角落里找了个座位坐下。他拿了一份报纸挡在面前装作在读报，但是目光却不时透过报纸的上沿，四处打量，看看有没有人在监视自己。他几乎就登上了那艘开往法国加莱的水翼船，但在最后时刻改变了主意。他有足够的现金买一张从多佛到敦刻尔克的渡轮票，但不够买一张更贵的水翼船的船票，他不想用信用卡支付，留下任何凭证的纸片，给警方提供一条追踪的线索。好歹渡轮也就两小时十五分钟就到了。到了法国，他可以乘火车到巴黎，从那里他就可以乘飞机了。几个小时以来，他这才第一次开始感到了安全。不过，在这几个小时里，他很轻易地就做到了控制住自己的惊慌。库利还从未尝到过这种惊慌恐惧的滋味，它给他留下的余味依然十分苦涩。潜伏在内心深处的那个无声的仇恨毒瘤已经烂熟，终于爆发，此刻就像强酸一样正在吞噬着他。是他们逼得他亡命逃窜。是他们监视窃听他！由于他受到过严格的训练，由于他坚持不懈的防卫措施，以及他所采用的各种专业技能，库利还从未认真地考虑过翻船的可能性。他还以为自己的技术太高明了，是不可能发生那种可能的。然而，令他怒不可遏的是，他竟然会在这上面出了差错。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想狠狠地鞭笞自己一顿。他现今已然失去了他的书店，以及他珍爱的所有书籍，而这一切也都是被可恶的英国人夺走的！他把手中的报纸折叠整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渡轮也在这一刻离开了码头，朝英吉利海峡的对面驶出，夏季烈日下的前方海面一片平静。他木然地注视着水面，脸上毫无表情，表面上平静得就像一个在注视着自家后院的男子，但在内心中飞舞的全是血和火，死亡和暴力。

从来没有人看见过欧文斯这么大发雷霆。诚然，他们监视库利的那个任务，一直以来完成得如此轻松容易，如此波澜不惊——但那都不是理由，他训斥他的手下。那个线索，那个按照阿什利的说法，看上去清白无辜的小商人，从他们的眼皮底下溜走了，其手法之老练绝不亚于某个在莫斯科中心本部训练过的老手。他的人已经遍布不列颠的所有国际机场，手中攥着库利的照片，等着他自投罗网。另外，只要他用信用卡购买任何种类的机票，计算机就会立即通知苏格兰场警方。但是欧文斯有一种可恶的预感，那个家伙已经逃出国门。反恐处的这位负责人万般无奈，只得遣散了他的手下。

阿什利也在那间屋内，他的手下也同样的措手不及。他和欧文斯相向而视，眼光中流出同样的愤怒加绝望。

一位警探留下了一盘打给杰弗里·沃特金斯的电话录音，那是在库利失踪后，不到一个小时之内打的。阿什利放了那盘录音，通话总共不超过二十秒钟。打电话的人听声音也不像库利。要是那声音真是库利的，他们早就立刻将沃特金斯逮捕归案了。尽管他们竭尽全力，但迄今为止仍然拿不到一件站得住脚的证据，可以向沃特金斯兴师问罪。

“在那幢大楼里确实有一个名叫泰特斯的人。那个声音甚至还报出了他的正确的电话号码。平心而论，那完全可能是一个拨错号的电话。”

“但它不是，当然不是。”

“就是那么一回事，你是知道的。你只要预先准备好一套暗号，把它编排好，使它听上去不露一点马脚就行了。不管是谁训练了那些家伙，他绝不是一个吃干饭的平庸之辈。那家书店现在怎样了？”

“那个年轻的女店员绝对是蒙在鼓里的。现在我们正派人在仔细搜查那家书店，但是迄今为止，除了他妈的那些破旧老书外，什么也没有发现。在他住的公寓里，搜索结果也一个样。”欧文斯说着站立了起来，用一种充满难以置信的惊诧和无奈之情的语气说：“一个电工……数月的辛苦，就因为他错拉了一根电线，就顷刻之间付诸东流了。”

“他会露脸的，他不可能随身携带大量的现金，他一定会用他的信用卡的。”

“他已经远走高飞，到了外国了。别跟我说他不会的，如果他精明到了做出我们所知道的各种安排——”

“是呀。”阿什利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无奈地点头同意。“常胜将军是没有的嘛，詹姆斯。”

“说得倒是轻松！”欧文斯厉声喊出。“这些混蛋算计得到我们的每一步棋。这回局长要问我了，我们怎么总不能该出手时就出手，这个问题，我无以作答。”

“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办，你看呢？”

“至少我们知道他的模样。我们……我们与美国人分享我们所了解的情报，所有的情报。今天晚上，我与默里有一个约会。他暗示过我，他们正在开展某个行动，但是他还不能说，毫无疑问，那是中情局的某种行动。”

“我同意你的说法。是在我们这里还是在他们那里？”

“他们那里。”欧文斯不再往下说。“这个鬼地方也让我心烦意乱。”

“警官，在失败的时候不要忘了看到你的成绩，”阿什利说，“这些年以来，你是领导我们这个办公室最优秀的人选。”

对此赞语，欧文斯只是鼻子哼了一声。他知道对方所说的是实话。在他的领导下，反恐处在对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斗争中，屡有重大建树。但是，在这个位置上，就同许多其他的位置一样，你的上司始终要问的问题是：你今天有什么建树？昨天只是古老历史的一页。

“沃特金斯的联络嫌疑人溜了，”三个小时以后他宣布。

“出什么事了？”解释听到一半，默里就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并悲哀地摇起脑袋来。“我们也出过同样的事，”听完欧文斯的解释后，他也只能安慰他了。“有一个叛逃变节的中情局官员，我们已经布好了监视网，结果不知不觉之中，事情就变味了，轻轻松松地，监视在不经意间就成了例行公事，然后，——噗嗤！他出其不意让监视小组落入了他的圈套。一个星期以后，他在莫斯科出现了。这种事情实属难免，吉米。”

“我还不是这种情况，”欧文斯几乎是嚎叫起来。“我是说，到目前为止。”

“他长得什么模样？”欧文斯把一叠照片递到桌子对面。默里把照片从头至尾翻了一遍。“獐头鼠目，身材矮小，是吗？几乎秃顶了。”那个联邦调查局特工想了片刻之后，拿起电话机按了四个数字键。“弗雷德？是丹。你下来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好吗？”

一分钟以后，那人就已到达。默里没有对欧文斯肯定来人是否是中情局的人，欧文斯也没问。他也没有必要问。每一张照片，他已经给了他们一式两份。

弗雷德——曾在休克与创伤急救中心“大厅那一头”执勤的联邦调查局特工中的一个——拿过了他的一套照片。“他是何方神圣？”

欧文斯简单做了介绍，最后补充了一句：“此刻，他或许已经不在国内了。”

“好吧，假如他出现在我们的任何一个监视网络中，我们会告诉你们的。”弗雷德允诺说，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你知道他们到底有什么阴谋？”欧文斯问默里。

“不知道，但我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已经组成了一支联合特遣队，但是，各自为政，独立行动，还不是需要我掌握全盘情况的时候。”

“你们的人在突袭‘直接行动’组织中插手了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默里装出一副诚恳的样子。见鬼，你是到底从哪里听来的，吉米？

“我只是这么想的，”欧文斯回答说。妈的，保密保得可真紧！“丹，我们这里很关心人身安全，你知道是——”

默里高举他的双手，就像一个人已经被追到穷途末路了一样。“我知道，我知道。而且，你的话一点没错，我们应该与你们分享这件事的信息。我会亲自给局长打电话的。”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是欧文斯的电话。

“是谁？请讲。”反恐处的负责人的电话持续了有一分钟。“谢谢你。”欧文斯挂上电话，一声长叹。“丹，他肯定已经溜到欧洲大陆上去了。他用信用卡买了一张火车票，敦刻尔克到巴黎的，三个小时以前。”

“法国人发现他没有？”

“太晚了，火车在二十分钟前已经到达。他现在已经完全成了断线的风筝。再说，我们也没有任何理由把他拘捕下来，你说是吗？”

“那么沃特金斯已经得到了警报？”

“除非那真是一个拨错的电话，但是，我十分怀疑，不过，你倒试试，到哪一个法庭上去作证一下！”

“是呀。”法官不相信任何人的直觉，除了他自己的。

“你不要跟我说，你打不赢他们所有人！他们就是为着这个才发我这份薪水的。”欧文斯低头望着地毯陷入沉思，不过片刻之后就又抬起了头。“请原谅我的失态。”

“哈！”默里挥了挥手，表示他并不介意。“你以前也有过倒霉的日子，我也一样，这就是吃我们这碗饭的人生活的一部分。在这样一个时刻，我们两人的共同需要是来一杯啤酒。来，下楼去，我请你吃汉堡。”

“你什么时候给局长打电话？”

“那边正是午饭时间，他总是利用吃午饭的时间召开一个会议。我们就再等几个小时吧。”

同一天的中午，瑞安和坎特两人在中情局的自助餐厅里共进午餐。同其他任何一个政府大楼里的餐厅相比，这个餐厅没什么两样，食品也是一样的不能引起食欲。瑞安决定试试意大利卤汁面条，但马蒂仍和往常一样只要了蔬菜色拉和蛋糕。杰克心中觉得奇怪，马蒂的午餐未免过于清淡了，直到他看见马蒂在进餐前就着牛奶吞下一片药片。

“是胃溃疡，马蒂？”

“你怎么会知道？”

“我娶了个当医生的老婆，记得吗？你刚才吃的是泰胃美，它专治胃溃疡。”

“待在这个鬼地方不消多久，它就会自己找上门的，”坎特解释说，“我的胃去年就开始疼了，一直没有好转。我家里的每一个人或迟或早都逃不过这个命。我想，是基因不好吧。虽然说吃药有所帮助，但医生说，我需要换一个压力小一点的环境。”说完他鼻子里面哼了一声。

“你工作时间确实太长了，”瑞安说。

“不管怎么说，我的太太在得克萨斯大学谋得了一份教书的工作——她是数学家。为了增加吸引力，他们在政治学系也给我提供了一份职位。而且，薪水比这里的高。我在这里已经干了十二年了，”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是心平气和。“很长的时间了。”

“那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教书真是太好了。我喜欢教书，你一定会教得好的。你们那里甚至还有一支出色的橄榄球队，有你看的了。”

“是的，喔，她已经去那儿了，几个星期以后我也要走了。我会想念这个地方的。”

“你会习惯的。想象一下，你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一幢大楼，不需要经过计算机的检查允许。嗨，告诉你，我轻轻松松就丢掉了我的第一份工作。”

“但是，这里的工作很重要。”坎特一边喝牛奶，一边看着桌子对面的杰克。“你的打算怎样？”

“等宝宝生下来再问我吧。”瑞安此刻并不想多讨论这个问题。

“局里需要你这样的人，杰克。你对事情有自己的看法，你的思想和行动没有浸染上官僚的习气。你实话实说，想什么就说什么。这幢大楼里并非人人都能做到，正是因为这，将军才喜欢你。”

“见鬼，我已有好久没跟他说上话了，自从——”

“他对你的工作了如指掌。”坎特微笑了起来。

“哦，”瑞安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没错，那老头是真心实意地想留下你，杰克。你至今还不知道，那张你不经意间发现的照片有多么重要，是吗？”

“我所做的无非就是把它给你看了，马蒂，”瑞安并不想居功。“你才是那个做出联想的人。”

“你是真正做了该做的事，一个分析员真正该做的事。你的才智比你自己知道的要高，你对这一类的工作有独到的天赋。如果说你自己看不见的话，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的。”坎特细细打量了一下杰克面前的卤汁面条，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么油腻的毒物，怎么还有人吃得下？“从现在起两年以后，你就能做我的工作了。”

“桥还是一座一座过吧，马蒂。”两人相视而笑，没有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一个小时以后，杰克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坎特进了门。

“怎么，又要精神训话了？”杰克微笑着问。全场紧逼时间……

“我们弄到一个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嫌疑分子的一张照片，照片是一周前才拍到的。我们两小时前才从伦敦得到。”

“丹尼斯·库利。”瑞安仔细看着手中的照片不禁笑出了声来。“他看上去更像个窝囊废。怎么回事？”

坎特向他做了介绍。“这些英国人真背运，但是，对我们来说也许是好运来了。你再仔细瞧瞧照片，看有什么重要的情况没有。”

“你的意思……他的头发差不多掉光了。哦！如果那个家伙出现在某个营地中，我们就能够确认他的身份了，因为其他的人没有一个是秃顶的。”

“你说对了。另外，老板刚才批准了向你解密一些事情。我们正在计划对C-18号营地采取一项行动。”

“什么类型的行动？”

“你上次看到过的那种，那件事是不是仍然让你烦恼？”

“不，谈不上真正的烦恼。”真正使我烦恼的是它不再让我烦恼了，瑞安心想。也许它应该……“对这些家伙我不会心软，我不会。什么时候？”

“这我不能告诉你，不过很快了。”

“那么，你为什么又要告诉我——好主意，马蒂。虽然说不是太巧妙狡猾。将军真的那么想要我留下吗？”

“你自己去下结论吧。”

一个小时以后，那个卫星照片解读专家又来了。另外一颗卫星已经在当地时间二十二点零八分从那个营地的上空飞过。红外影像表明有八个人在射击场上站成了一列，明亮的火舌照亮了其中两个人的身影。他们是在夜间练习射击，并且那儿现在至少有了八个人。

“出什么事了？”奥唐奈问。他亲自开车到机场，把库利接了出来。一个地下联络点传信过来，库利已经亡命出逃，但是原因不明，现在才算有了机会把个中原因真正搞清。

“在我的店里有一个窃听器。”

“你肯定吗？”奥唐奈问。

库利把它递了过去，那根线已经在他的口袋里放了三十个小时了。奥唐奈把他的丰田越野吉普车停到路边，仔细端详起手中的玩意儿来。

“马可尼公司制造的这些东西是专门搞情报用的，它们的灵敏度十分高，它们可能在那里有多久了？”

库利记不得有任何人在没有他的监视下进入过他书店的里屋。“我不知道。”

奥唐奈重新启动他的吉普，朝着沙漠的深处开去。车子已经开出了一英里，他的头脑还在反复思考。肯定在什么事情上已经出了问题了，但是，是哪一件事情……

“你认为有人跟踪过你吗？”

“从来没有。”

“你认真检查了吗，怎么样认真法，丹尼斯？”库利一时语塞，犹豫了半晌没说出话来，奥唐奈把它当作了回答。“丹尼斯，你有没有违反过谍报技术的规定——一次没有？”

“没有，凯文，当然没有。不可能的——老天在上，凯文，我跟沃特金斯最近一次的联系已是几个星期以前的事了。”

“自从你上次去科克郡以来就没见过。”奥唐奈在沙漠的斜阳中眯缝起了双眼。

“对的，没错。你派了一个安全员一直监视着我——有没有人在后面跟踪我？”

“要有的话，他也一定是个极其聪明之人，他不可能靠得很近……”当然，奥唐奈在考虑的另外一个可能是，库利已经当了叛徒。但是，假如他已经当了叛徒，他就不会到这里来了，是吗？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头目心想。他认识我，知道我的住处，认识麦肯尼，认识肖恩·米勒，知道邓达尔克的渔船队的事。奥唐奈突然意识到，库利这小子知道的事还真不少。如果他已经告密，他何必还跑到这里来。眼下，尽管车内开着空调，库利却仍然大汗淋漓。丹尼斯不是那种有胃口拿生命来开这样的玩笑的人。对此，他很有把握。

“这么说，丹尼斯，我们该对你怎么办？”

库利的心有一瞬间怦怦乱跳，但是，最终他还是以坚定的口吻说：“我要参加下一次行动。”

“对不起，你说什么？”奥唐奈惊讶地转过头来。

“可恶的英国人——凯文，他们整起我来了！”

“那可是一种有职业风险的活儿，你知道的。”

“我是十分认真的，”库利坚持说。

多一个人也无大碍……“你受得了吗？”

“我会行的。”

他的领导终于做出了决定。“那么你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始了。”

“那么是什么任务？”

奥唐奈把整个计划向他述说了一遍。

“事情的进程似乎表示你的预感是对的，瑞安博士。”戴无边眼镜的那个专家第二天下午对他说，“也许，我还真该带你去赛马场。”

他就站在几个茅屋之一的外面，一个胖胖的小矮子，太阳照在他的汗水漉漉、一毛不长的头顶上，又被强烈地反射出去。这个就是C-18号营地。

“好极了，”坎特在一旁说，“我们的英国朋友这回真的得分了。谢谢，”他对照片专家说。

“什么时候开始行动？”瑞安在他离开后问。

“后天清晨。我们的时间……晚上八点，我想。”

“我能实时观看吗？”

“也许。”

“这是一个很难保守的秘密，”他说。

“大部分好的消息都这样，”坎特同意说，“但是——”

“是呀，我知道。”杰克穿上大衣，锁上了文件柜。“告诉将军，我欠他一个情。”

开车回家的路上，瑞安的脑子时刻想着到底会发生什么情况，各种可能在他的脑袋里飞进飞出。他意识到他的预期与……也没有多大的不同，是儿时的圣诞节吗？不，这样比较是不妥当的，两者岂可同日而语。他不禁感到好奇起来，不知他的父亲在经过漫长的调查之后，重大的拘捕行动即将展开之前，是怎么想的。这是他从未问过父亲的一个问题。不过，他做了仅次于那样做的最好的事情。他干脆把它忘掉，就像对于在中情局看到的一切，他应该做到的一样。

到家的时候，他看见自家门前停了一辆奇怪的汽车，就在即将完工的游泳池那头。仔细一看，他发现它挂的是外交牌照。他进到屋里，有三个男人正在与他的太太说话。其中的一人他似曾相识，但一下子却叫不上名来。

“你好，瑞安博士。我是英国大使馆的杰弗里·贝内特。我们以前见过，就在——”

“对了，我现在记起来了。有何贵干？”

“威尔士亲王殿下夫妇将于几周以后到贵国访问。据我所知你们相遇时，您曾经向他们发出过邀请，他们想知道邀请是否仍然有效。”

“你是在开玩笑吧？”

“他们不是开玩笑，杰克，我已经说了欢迎，”他的太太赶紧告诉他。甚至他们的小狗埃尼也在不住地摇摆尾巴，满怀期待似的。

“当然有效。请告诉他们，如果他们不嫌劳顿，肯光临寒舍，我们将不胜荣幸。他们会在这里过夜吗？”

“或许不会吧。他们希望能够在傍晚时前来。”

“吃晚饭？太好了。哪一天？”

“星期五，七月三十日。”

“一言为定。”

“好极了。我希望您不会介意我们的安全人员——加上你们的特工处的人——下个星期到你家里来一次安全大扫除。”

“我得待在家里奉陪吗？”

“有我就行了，杰克。我现在已经不去上班了，记得吗？”

“哦，当然行，”贝内特说，“孩子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八月的第一周——这个倒可能会惹出点麻烦来，”卡茜突然神情沮丧地意识到。

“如果真有什么不可预料之事发生，请放心，他们亲王殿下夫妇是会通情达理的。这次访问属于私人事务性质，不属于这次行程中的官方活动。对于此事，务必请你们严加保密。”

“那个自然，我能理解，”瑞安说。

“假如他们来这里吃饭，请问有没有哪些东西我们不应该提供？”卡茜问。

“您的意思我不太明白，”贝内特回答说。

“喔，有些人对鱼过敏，举例说吧。”

“哦，我明白了。不过，不，我不知道。这些方面的事，我一无所知。”

“那好，就上瑞安家的标准大餐，”杰克说，“我——喔呃。”

“什么事？”贝内特急忙问。

“那天晚上我们有客。”

“噢，”卡茜连忙点头说，“罗比和西西。”

“你们不能取消吗？”

“那是一个告别聚会。罗比——他是海军战斗机飞行员，我们俩都在海军军官学校教书——他要调回到舰队去了。他们会不会介意？”

“瑞安博士，亲王殿下——”

“亲王殿下是个大好人，罗比也是。我们见面的那天他也在场。我们已经约好了，我无法取消叫他别来了。贝内特先生，他是我的好朋友。他来也有好的方面，亲王殿下一定会喜欢他的。他过去也是开战斗机的，是吗？”

“嗯，没错，但是——”

“你还记得我们见面的那一晚吗？没有罗比，说不定那一晚我就挺不过来了。你瞧，这位仁兄是美国海军的少校飞行员，碰巧开的还是价值四千万美元的战斗机。他或许不会成为安全风险吧，而他的太太又弹得一手好钢琴。”瑞安看得出来，他的一番话并没有完全说动对方。“贝内特先生，请你通过你们的武官处对罗比做彻底的安全核查，然后请示亲王殿下行不行？”

“那么假使他反对呢？”

“他不会的。我跟他见过面。也许他是一个比你们认为的更好的大好人。”杰克的语气十分坚定。他不会反对的，傻瓜。是你们令人讨厌的安全人员才小题大做，无端恐慌。

“那好。”那个声音把杰克的思绪拉了回来。“您的忠诚无可挑剔，博士。我会通过亲王殿下的办公室，把这个意思转告给他的。但我必须坚持，你不能告诉杰克逊少校任何事情。”

“我保证。”杰克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他已经迫不及待了，就等着看罗比瞠目结舌的表情了。这一下终于可以把那次剑道比赛的失利扯平了。

“宫缩达到高峰，”那天晚上的卧房里，杰克对卡茜说，夫妇俩正在进行孕妇临盆前的呼吸训练。他的太太已经开始气喘吁吁了。杰克知道，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必须认真对待。只是这种练习看上去不免有些滑稽。他看了看他的电子手表上的计数。“宫缩结束。深呼吸，吐气。我想就给他们吃现烤牛排、烘土豆、新鲜的玉米棒子，再加一个上好的色拉。”

“太平常了点，”卡茜提出了异议。

“他们这次来，所到之处人们都会忙不及地用那种花哨的法国垃圾招待他们。总得有人用一顿体面的美国大餐请请他们。你知道，我在炉子上烤牛排的功夫还过得去，而你的菠菜色拉不仅在家里是出了名的，而且整条街都已经家喻户晓。”

“好吧。”卡茜忍俊不禁大笑起来。其实，以她目前的状况，放声大笑已经开始令她感到不适了。“反正要我站在灶前掌勺，不消几分钟我就要反胃了。”

“一定很辛苦，肚里怀着个孩子。”

“你应该试试，”她向他打趣说。

她的丈夫却没答理她，只管自顾自地往下说：“当然，那也是妇女必须做的惟一一件辛苦事。”

“什么！”卡茜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几乎就要爆出眼眶了。

“你看看历史。谁不得不顶烈日冒风雪外出猎杀野牛？是男人。谁不得不肩扛手提把野牛带回家？是男人。谁不得不挺身而出驱走威胁家居的熊瞎子？是男人。所有辛苦繁重的活计都被我们包完了。至今，我还必须每天晚上把垃圾提出去！我有过一句怨言吗？”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又惹得她咯咯大笑起来。其实，他是吃透了她的心思摸准了她的心情。她不需要同情。能够身为人妻和人母，她感到太自豪了。

“我恨不得给你的脑袋一棒子，但是因为一件分文不值的废物，砸断了我完美无缺的球杆，倒是不值。”

“再说，上次我也在那儿，看上去并没有那么辛苦。”

“要是我能动的话，杰克，为了你说的那句话，我要宰了你！”

他从太太的对面挪动到了她的身边。“不，我知道你才不会呢。我要你在头脑里想象一幅图画。”

“什么图画？”

“罗比到这里来吃晚饭时脸上的样子。我这一回有得乐一乐了。”

“我敢打赌，西西比他更能应付这个场面。”

“赌多少？”

“二十美元。”

“成交！”他看了看表。“宫缩开始。深呼吸。”一分钟以后，杰克惊奇地发现，他的呼吸节奏与他太太的已经完全合成一体。见此情景，两人不觉畅怀大笑起来。

24．声东击西

突袭行动的当天，没有新的C-18号营地的照片传过来。在侦察卫星经过该地区上空时，正好刮过一场沙尘暴，遮天蔽日，卫星上的摄影机无法穿透漫天飞舞的尘土黄沙。但是，一颗地球同步气象卫星传来的资料表明，沙尘暴已经离开了该地区。那天午饭后，瑞安得到暗示，突袭行动正在进行之中，结果整个下午，他都坐立不安，在焦虑等待中度过。对现有照片的仔细分析表明，该营地里有十二至十八人，营地的警卫力量尚不计在内。如果上述人数的上限是正确的话，而且如果对北爱尔兰解放组织规模的正式估计数字也精确无误的话，那么，这就代表了它的半数以上的人员已集结于此地了。这个事实使得瑞安有点担心。假如法国人只派出八名伞兵……但是，他马上想起了自己在海军陆战队的经验。他们将在凌晨三点向目标发起攻击。突然袭击，出其不意，将是他们的制胜法宝。要知道，突击队都是刀已出鞘，枪已上膛——而且瞄准的是熟睡中的人。出其不意这个因素，一旦掌握在一支精英突击队的手中，从军事上讲，它的威力将无异于自然界里的一场堪萨斯龙卷风。所向披靡，势不可挡，任何力量在它的面前都不堪一击。

他们现在已经登上直升飞机了，瑞安心想。样子丑陋，不堪一击的直升飞机，他想起了自己的那次在直升飞机上的悲惨经历。你登上了飞机，所有的装备都绑扎在身上，是清一色的必需品，武器揣在怀里，尽管如此，你依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如同母亲子宫中的胎儿一样。他不禁好奇起来，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猛然间又突然意识到，他们不会与他曾经服役过的海军陆战队有天壤之别的：大家全都是志愿兵，双重的志愿兵，因为你必须志愿要求参加伞兵训练。为了参加反恐小队，他们又做了第三次的志愿选择。当然他们做此选择，部分是因为优厚的待遇，部分是因为参加这样一支非常特殊的小部队——像海军陆战队的火力侦察分队——成为其一员所带来的那种自豪感，但最主要的是，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一项值得去献身的使命。作为一个男子汉，作为职业军人，人人鄙视恐怖分子，人人都梦想与恐怖分子来一场生死决战——对于真正的职业军人来说，以马革裹尸为荣是根深蒂固的思想，永远不会泯灭。战场才是最终的了断之地，在那里，凭的就是勇气和技能，你的男子汉气概，正是这种信念才标志着一个职业军人是罗曼蒂克的人，是一个真正信守规则的人。

登上直升飞机，他们一定会紧张。有些人会坐立不安，并为之羞愧。有些人则会以虚张声势来掩盖紧张，刺刀擦了又擦。有些人也许会不动声色地开个玩笑，讲个笑话。他们带队的军官和军士长则会默默端坐，一则要为下属做出榜样，二则要在头脑中把作战计划再温习一遍。但不管是谁，置身在机舱之内以后，他们都会环顾四周，就像落入陷阱的猛兽一样，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地仇恨这个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东西。有一瞬间，杰克仿佛自己就在机上，与他们在一起了。

“祝你们好运，伙计们，”他对着墙壁轻轻许愿，接着又用法语重复了一遍刚才的祝愿。

时间悄悄地过去。瑞安不时抬腕看表，但手表上的数字像是生了根似的，根本不情愿变化。今天下午，他是不可能再有心思工作了，他根本不可能使自己的思想集中起来。他又拿出了那个营地的照片，又数了数上面的人头，仔细地研究那里的地形，心中不自觉地在为突击队考虑，怎样利用地形最后接近目标。不知怎么，他头脑中突然冒出一个问题，对于那些恐怖分子，不知道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什么，是不是必须抓活口。他试图自己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发觉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从法律的角度来看，他认为此事无关紧要。如果说恐怖分子是现代版的海盗的话——这个比喻似乎是够贴切的——那么，动用任何一个国家的军队来对付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完全是一场公平的游戏。但是，另一方面，假如将他们生擒活捉，就有可能对他们进行审判，把他们的罪恶昭示天下。这样就可能惩一儆百，对其他同类的团体和组织造成真正的心理冲击。即使不能使他们从此敬畏天条，不敢再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天下正义为敌；至少能使他们今后心有余悸，不敢再如此猖狂。他们将会知道，即使他们逃到天涯海角，躲藏进最安全隐匿的藏身洞，也不会是安全的，也逃脱不了正义的惩罚，他们将因此害怕。他们中的某些人仍可能会冥顽不灵，越滑越远，但有一两个人可能会开口说话，交待罪恶。不需要多少情报信息，就能对他们施以重创，一一击溃。这一点，瑞安已经看得够清楚了。你只要知道他们在哪里就行了，就这么简单。只要知道了他们的藏身之所，你就能调动一个现代国家的一切力量，将他们压垮，哪怕他们有多么嚣张猖狂，多么野蛮残暴，他们根本就不堪一击，毫无招架的可能。

马蒂走进了他的办公室。“准备好过去吧？”

“是的，走吧！”

“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也许再晚一点吧。”

“说的也是。”两人一路疾行来到了辅楼。辅楼的走廊里此刻已经几乎空无一人了。对于中情局的大部分机构来说，其工作时间与其他政府机关没什么两样。一到下午五点，大部分工作人员就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吃晚饭和看电视去了。

“好吧，杰克，这一次是实时传送。记住，看到的任何东西，跟谁都不能讲。”坎特看上去很疲劳，杰克心想。

“马蒂，假如这次行动成功，我将告诉我的太太，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完了。就那一点点，她该有权知道。”

“这个我能理解。掌握好分寸，不要让她知道是怎么发生的。”

“她甚至连知道的兴趣都不会有，”杰克向他保证。与此同时，他们也进入了那个有电视监视器的房间。让-克劳德已经在那里了。

“晚上好，坎特先生，瑞安博士，”法国海外安全局的军官向他们俩招呼。

“行动进行得怎么样了？”

“他们已经进入无线电静默状态了，”克劳德上校回答。

“我不能理解的是，他们怎么能够故伎重演，照搬一次，”瑞安关心地问。

“是有风险。不过我们放出了一点假情报。”让-克劳德神秘兮兮地说，“再说，你们的航空母舰早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

“萨加拉托号航空母舰上已经飞起一支一流的攻击力量，”坎特解释说，“两个战斗机中队和三个攻击机中队，外加电子干扰和雷达屏蔽。它们现在正在‘死亡线’上巡逻游弋。根据我们的电子监听人员的报告，利比亚人有点儿坐不住了。哦，真爽。”

“卫星二十四分钟以后在地平线上出现，”一位老资格的技术员向大家报告说，“当地的天气看来很好，我们应该能够看到一些清晰的图像。”

瑞安多么希望能够有一支烟，使得等待变得不那么煎熬难耐。但是，每一次给自己的太太闻出了嘴里的烟味，所付出的代价都是无比沉重的。从时间上推算，此刻突袭队应是在沙漠中匍匐前进，离目标也就最后的千码左右了。瑞安也进行过匍匐前进的训练，他知道，这点距离爬下来，他们的双手和膝盖恐怕都得鲜血淋漓，还会有不少的沙子嵌进伤口。而且，它还特别累人，简直无法想象。加之，你要面对的打击目标，还是武装的士兵，可想而知，这将使困难的程度大大提高。你不得不把握好时机，只有当敌人在观望别处时才能移动你的身体，而且你始终得默不出声。他们将只携带最少的必须装备，他们个人的武器，或许还有几个手榴弹，几台无线对讲机，慢慢接近猎物，就如行将扑向猎物的猛虎，虎视眈眈，耳听八方。

现在，每一个人都在默默地注视着画面空空的电视监视器屏幕，每一个人都沉醉于想象中的战斗场面。

“好啦，”技术员喊道，“摄像机进入工作状态，自动高度和跟踪摄影控制，程序遥测信号收到。九十秒钟以后收到目标图像。”

电视图像开始亮了起来。屏幕上出现的先是一个测试图像。瑞安已经有多少年没有看见过这种测试图像了。

“得到信号了。”

图像随即就出现了。令人失望的是，它又是红外线图像。不知何故，瑞安期待的不是红外线图像。由于拍摄的角度很低，所以图像显示出的营地区域只是很小的一块。在图像上，他们看不到有任何的动静。技术员皱起了眉头，增大了视野。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甚至直升飞机也没发现。

画面的视角在慢慢改变，很难想象侦察卫星是在以超过每小时一万八千英里的速度在空中飞驰而过。最终，他们可以看见所有的茅屋了。瑞安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连连眨眼，想要看得更加分明。但是，在红外照片上只有一座茅屋是亮的。喔呃。只有一座茅屋——警卫住的茅屋——使用了取暖器。这意味着什么？他们走了——家中不留一人……而且，突击队也没有出现在那里。

瑞安忍不住说出了其他人都不愿说的话：“出问题了。”

“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告诉我们出了什么事？”坎特问。

“他们有几个小时不能打破无线电沉默。”

两个小时又过去了。他们全都聚在马蒂的办公室里，一起焦急地度过这难熬的时间。晚饭是叫人送上来的。让-克劳德一言不发，但失望之情明显地刻在他的脸上。坎特面前的食物，他甚至动都没动一下。电话铃响了，法国人拿起电话，他用他的母语接听电话。电话持续了四五分钟。让-克劳德挂上电话，转身对着大家。

“在离开营地一百公里的地方，突袭队遭遇了一支正规军，它显然是一支正在演习的机械化部队。这是未曾预料到的。由于直升飞机是低飞的，所以，他们与对方的遭遇十分突然。对方对着直升飞机开了火。这次行动的突然性也就丧失殆尽，他们只得收兵，打道回府。”让-克劳德其实也不用再多解释了，像这样的行动，满打满算，能有半数成功就不错了。

“我原先就担心那个。”杰克颓丧地垂下了脑袋，眼睛瞪着地板。事情已经明摆在那里，用不着有任何人来告诉他，这次行动已经寿终正寝，不可能重新来过了。他们已经冒过一次极大的风险了，试图以同样的方式，使一次隐秘的行动故伎重演。他们将再也不会做第三次尝试了。“你们的人都安然无恙吗？”

“是的，但有一架直升飞机损坏，不过还好，它好歹坚持回到了基地。无人员伤亡。”

“请感谢你们的人为此做出的努力，上校。”坎特说完就站起身，走进办公室里面的他独用的盥洗室。刚进门，哇的一声，一口鲜血从他嘴里直喷出来，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又胃出血了。马蒂竭力告诉自己要挺住，站稳了不能倒下，但还是一阵头晕，腿一软就倒在了盥洗室的门上，脑袋也在门上重重地撞了一下。

杰克听到了盥洗室里的声音，赶紧推门进去，想看个究竟。但是，门一时还推不开，最终他硬是把门挤开一条缝，才发现马蒂躺倒在门后的地上。他的第一个本能反应是，赶快招呼法国人让-克劳德去叫医生，但是，在这个地方，怎么叫医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能叫一个外国人去叫。他只得扶着马蒂站立起来，把他架回到办公室里，让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怎么回事？”

“他刚吐了一地的血——你们叫什么来着……”瑞安马上收住了口，说了声管它叫什么来着，连忙拨通了格里尔的电话。

“马蒂晕倒了——我们急需一个医生到这里来。”

“这件事我来办。两分钟就到。”将军的回答很干脆。

杰克回到盥洗室，找了一个杯子装满了水，拿了一些卫生纸回到办公室。他用卫生纸擦干净坎特嘴角上的血迹和污渍，然后端起杯子放到他的嘴边。“漱漱口吧。”

“我没事，”那人还在坚持。

“胡说，”瑞安的火一下就上来了。“你这个傻瓜。你拼得太狠了，每天都工作到这么晚，想抢在你离开以前把所有的工作都做完，是吗？”

“不得——不得不呀。”

“马蒂，你不得不做的是，趁着它还没有把你的生命吸干，赶紧溜之大吉吧。”

马蒂·坎特又一次泛恶心。

杰克心想，这也难怪你，马蒂。说正经的，这场战争正在这里进行，你就是伤亡者之一。你想这次行动圆满成功，心情之迫切丝毫不亚于我。

“到底出了什么事！”格里尔进屋问。他看上去甚至有点头发蓬乱，衣冠不整。

“他的胃溃疡发作了，”杰克解释说，“他在吐血。”

“喔，老天爷，马蒂！”将军连连叹惜。

瑞安事先并不知道局里还有一个医务所。某个自报家门是助理医生的人敲门进来。他动作迅速地给坎特做了身体检查，然后与一名警卫一起将他抬上一辆轮椅车，把他带走，留下其他三个人面面相觑。

“胃溃疡致命的可能性有多大？”那天半夜临睡之前，杰克问他的太太。

“他的年龄多大了？”她问。杰克告诉她。卡茜想了一会。“有这可能，但是微乎其微。一起工作的一个同事？”

“我在中情局的上司。他一直在服用泰胃美，不过今天晚上他吐血了。”

“也许他想不吃药试试。这是经常见到的一个问题，刚开始好了一点，他们就停止服药了。甚至那些挺精明的人也是如此，”卡茜感叹说，“怎么，你们那里的工作紧张到了这个地步？”

“我想对他来说是这样的吧。”

“太妙了。”说话说到这样的份上，卡茜本来是应该跟着一个翻身，屁股朝他的，但是，她已经许久做不了那个动作了。“他或许不会有什么大碍的。迟至今日，胃溃疡闹到这样严重的程度，你们还真得要好自为之。你肯定想在那里工作了吗？”

“不。他们想要留我，但在你减掉一点体重以前我是不会作出决定的。”

“在我分娩时，你最好不要跑得那么远。”

“你需要我时，我一定会在那里的。”

“差点就逮到他们了，”默里报告说。

“是袭击‘直接行动’组织的同一帮人，是吗？对，我听说过，那是一次干净漂亮的行动。出了什么事？”欧文斯问。

“突击小组在离开七十英里的地方被发现了，所以他们只能打道回府。不管怎么说，回头再仔细研究一下那些照片，他们发现我们的那些朋友可能已经走掉了。”

“妙极了。这么说我们的运气还在。他们去哪里了，你倒合计合计？”

默里嘴里哼了哼。“我只能作与你同样的假设，吉米。”

“不错。”他转身朝窗外望去。太阳即将升起。“嗯，我们解除了对那个外事保卫组的怀疑，并把事情都跟他讲清了。”

“他怎么反应的？”

“他立即就提出了辞呈，但是局长和我说服他收回了辞呈。身上有些小毛小病，我们每个人都在所难免，”欧文斯大度地说。“在工作上，他倒是一把好手。你听了一定会很高兴的，他的反应与你的完全一致。他说我们应该安排亲王殿下打马球时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了腿什么的。不过那件事，我们两人谁也不要说是谁说的！”

“说真的，相比之下，保护懦夫不知要容易多少了，不是吗？使我的生活变得如此复杂困难的，是那些勇敢无畏之人。你是应该略知一二的嘛？他有朝一日是会成为你们的好国君的。当然，假如他活得足够长的话。”默里不忘最后又补充了一句。你是压根儿不可能不喜欢这孩子的，默里心中在想。他的王妃美艳动人，真是天生尤物。“喔，假使能够使你感到舒服些的话，我保证他们到美国后的安全工作将是周密可靠的。就像我们给我们的总统做的安全工作一样。甚至负责总统安全保卫工作的同一批人，也会参与到保卫亲王夫妇中来。”

那应该是使我感到放心的？欧文斯暗自在心中思量，他当然记得有几个美国总统都差一点就成了疯子枪下的死鬼，更不用说那个真的成了死鬼的约翰·肯尼迪总统了。当然，这个北爱尔兰解放组织有可能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但是，他所有的直觉都告诉他，事实并非如此。默里是他的一个好朋友，与他一样，他也了解并尊敬美国特工处下面的特工，为了他们的亲王的访问，他们已经组成了安全保卫的特别工作组。但是，他们的亲王殿下的安全保卫工作，正儿八经地来说，应该是苏格兰场警方的责任，在他的心中，他并不喜欢这样的事实，即这个责任现在基本上已落到了他人的手中。上次美国总统访问英国时，美国特工处的特工显得趾高气扬，自以为是，把当地同行放在一旁，这使欧文斯深感不悦。现在他对于他们的理解总算更深了一点。

“租金是多少？”杜本斯问。

“每月四百五十美元，”房地产经纪人答道，“那房子是带家具的。”

“噢！”亚历克斯心中明白，租金不低，因为出租的房屋里面的家具极其普通。不过说实在的，他们也不需要很高级的家具。

“我的表弟什么时候可以搬进来？”

“这屋不是你自己住？”

“不，是替我表弟租的。他与我干的是同一行，”亚历克斯解释说，“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当然，是由我来付租金。预付三个月的定金，你说过？”

“好吧。”实际上，那个经纪人原先开出的条件是预付两个月的房租。

“付现金行吗？”杜本斯问。

“当然行。我们回办公室去把合同签了吧。”

“我怕今天我已经要迟到了。你身上带合同书了吗？”

经纪人点点头。“行，我就在这里把合同签掉。”他走了出去，到自己的车上取回了一块写字夹板和一份房屋租赁的标准合同。他并不知道，他是在判处自己死刑，而他的事务所里，竟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是与他面前的这个人见上过一面的。

“我的邮件都寄到一个邮箱去——我每天上班时顺路去取。”地址的问题就这样轻易地解决了，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你做的是哪一行，你告诉过我吗？”

“我在应用物理实验室工作，电器工程师。抱歉，再多的我恐怕就不能告诉你了。我们替政府做许多项目，你能理解的。”亚历克斯隐隐约约为他面前的这个人感到遗憾。他这个人笑容可掬，和善可亲，不像许多房地产经纪人那样兜着圈子刨根究底，非要打探清楚你的来历不可。太可惜了。那就是生活。

“你总是用现金交易的吗？”

“这是一种确保你不会入不敷出的办法。”亚历克斯爽朗地大笑起来。

“能不能请你在这里签个字？”

“当然。”亚历克斯拿出自己的笔，用左手签了字，这是他平时早就练熟了的。“这里是一千三百五十美元。”他把一叠钞票点数给了对方。

“跟你办事真爽气，”房地产经纪人说着也把钥匙和收据递了过去。

“当然应该爽气。谢谢你，先生。”亚历克斯与对方握了握手。“他也许下星期就搬来了，最迟，再下一个星期一定就搬来了。”

两人一起走出屋子，上了各自的汽车。亚历克斯用笔记下了那个房产经纪人的车牌号码：他开的是私家车，不是经纪行的公车。亚历克斯还大致记下了他的模样，以确保他的手下不会张冠李戴，错杀人头。他感到高兴的是，这一次他的电话引来的不是一个女经纪人。亚历克斯知道，他的这种偏见，对于妇女和孩子的恻隐之心，或迟或早非得克服不可，但是，此时此刻，这个问题能够自然避免，岂不快哉？他开车跟在房产经纪人的车后面，几条街以后才转弯，重新折回那座房子。

这座房子不能算十全十美，但也相去不远了。它的三个卧室小了点。不过，那个厨房兼餐厅倒是不错的，它的客厅也一样。最重要的是，它有一个车库，且坐落在一块几近一英亩的空地上。一排低矮的灌木篱笆把这块空地圈在里面，周围是半城区半郊区的工人聚居区，但是房子和房子互不相连，幢距都在五十英尺上下。作为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足够理想了。

一切打点停当，他驱车前往华盛顿国家机场，登上了一架去迈阿密的飞机。那儿，在转机登上另一个飞墨西哥的航班前，他有三个小时的短暂候机时间。肖恩·米勒已在墨西哥那个指定的旅馆里等着他了。

“你好，肖恩。”

“你好，亚历克斯。来一杯？”

“你有什么好喝的？”

“噢，我带来一瓶不错的威士忌，要不你就来点本地的。这里的啤酒还可以，但是，就我个人而言，我是决不碰那个没劲道的马尿的。”

亚历克斯选了一瓶啤酒。他也没费心去找个杯子，开了瓶就往喉咙里灌。

“怎么样？”

亚历克斯长饮一口，一瓶啤酒已经见底。能够如此放松地开怀畅饮——真正的放松——感觉真是太好了。在自己的家里，时时刻刻都要演戏装假，委实压力巨大，精神紧张。“我已经将安全落脚点安排好了。今天早上才收拾停当。它完全能够满足我们的需要。你们的人怎么样了？”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将会按计划到达。”

亚历克斯点头表示赞许，同时为自己开了第二瓶啤酒。“那好，我们还是讨论一下整个行动怎么进行吧。”

“真心实意地说，亚历克斯，是你激励了我们的这次行动。”米勒打开了他的公文箱，拿出了地图和图表。他们移身到咖啡桌边。米勒的美言没有在亚历克斯的脸上激起一丝笑容。米勒想要讨好他，安抚他，但是，他不吃这一套，他不喜欢别人讨好。他面无表情静静地听了二十分钟。

“不错，基本上可以了，但是，有几个地方你们必须略作修改。”

“什么？”米勒问。亚历克斯的语气已经让他火冒三丈了。

“你瞧，老兄，就在这里，他们将至少会安排十五名安全保卫人员。”亚历克斯轻轻敲了敲地图上的一个地方。“而你们又必须切切实实一下子就将他们都收拾干净，你知道吗？这里我们说的不是在街头值勤的一般警察，这些家伙个个都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他们还都不是愣头青。如果你们想要使这次行动取得成功，老兄，你们的第一只拳头下去一定要更加狠一些。另外，你们的时机也有点脱节。不行，我们必须把这个计划的时间衔接得再紧凑些，肖恩。”

“但是，他们都将会被部署在错误的地点上！”米勒心有不悦地反对道，但他又尽可能地使自己听上去很冷静，没有动感情。

“你想让他们逃脱，放虎归山？不行，老兄！你最好考虑在头十秒钟之内，就把他们一网打尽。嗨，想想他们都是兵。这可不是大街上抢一把就跑的活儿，我们这里讲的是作战。”

“不过，假如保安工作正如你所说的那么严密——”

“那个我对付得了，老兄。你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我是做什么的吗？我能够在最正确的时间，把你们的枪手安放到最正确的位置上去。”

“那么，你到底有什么能耐来保证做到！”米勒已经无法使自己保持冷静。亚历克斯这家伙真有点儿邪乎，使他忍不住火冒三丈。

“那个容易，兄弟。”杜本斯会意地笑笑。能够有机会教训一下这个虽然有才、但太自命不凡的同道，教教他怎么做事，确实使他浑身舒畅。“你所要做的无非就是……”

“你当真认为你能够让我们的人那么轻而易举通过他们的安全检查！”米勒才听他说完，就迫不及待地厉声回了过去。

“容易得很。我自己就能签发工作令，记得吗？”

米勒的头脑里又自己跟自己打起仗来，这一次他的理智赢了。他告诉自己，一定要不带情绪地、冷静地考虑亚历克斯的建议。虽说他的心里是老大的不愿意，并对黑鬼陡然生出很多憎恶来，但是他不得不承认，亚历克斯言之有理，他的计划是行得通的。想到这个半吊子的黑鬼倒反过来在教他如何实施一次行动，而且事实看来他还是正确的，更使米勒心中的憎恶有增无减。

“嗨，兄弟，这样的计划不仅更加完美，而且还更加容易完成。”亚历克斯稍微收敛了一些。即使是傲慢自大的白人也是讲自尊的嘛。眼前的这个小伙子是呼风唤雨、为所欲为惯了的。他很聪明，有两下子，杜本斯对此是承认的，但他就是太死板，太不灵活。一旦他拿定了一个主意，就再也不想做任何一点微小的修改。他永远成不了一个好的工程师，亚历克斯看得清清楚楚。“还记得我们上次为你们完成的任务吗？相信我，兄弟。上一回我就是正确的，不是吗？”

尽管亚历克斯在专业技术上学有所成，经验丰富，但是，在处理人际关系上他实在欠些火候。他最后的一句话几乎把米勒这一只火药桶点爆了，幸喜那个爱尔兰人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瞪着桌上的地图。现在我总算明白，美国佬为什么这么喜欢他们的黑鬼了。

“让我考虑考虑。”

“没问题。这样吧，我现在就抓紧时间去睡一会。你想要什么，就对着地图祈祷吧，你一定能如愿以偿的。”

“除了安全保卫人员和目标以外，现场还有些什么人？”

亚历克斯伸了个懒腰。“也许他们要请客吃饭。见鬼——我不清楚。我想他们会有女佣帮忙的。我的意思是，请这样的客人不会连一个佣人也没有，你说呢？她也不可以伤害，兄弟。她是我们的一个姐妹，一个模样很优雅的女人。记住我说过的关于那个女士和孩子的话。如果万不得已，我可以接受，如果你们仅仅是为了好玩，把她们当靶子打，肖恩，那么我将惟你是问。让我们尽量把这一次的行动做得专业地道。再说，你已经有了三个正当的政治目标了。够多了。其余的人无非都是用来讨价还价的筹码，我们可以用他们来表示我们的善意。那可能对你来说是无所谓的，小伙子，但是对我来说，却极其重要。你好好想想喔？”

“很好，亚历克斯。”肖恩当机立断，亚历克斯将不会看到这次行动的结局。安排这件事不应该太困难。有了这样的荒唐的婆婆妈妈的感情，他再也不适合当一个革命者了。你将死得英勇。至少，我们可以把你打造成一名烈士。

两小时以后，米勒不得不承认，这个下场对他还真是个不幸。此人还真是一个策划行动的天才。

安保人员来得还真够晚的，他们的车前脚刚停下，瑞安的车就后脚拐进门前的车道，停在他们的后面。他们总共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特工处的查克·艾弗利。

“对不起，我们有事耽搁了，”艾弗利一边与他握手一边说，“这是贝尔特·朗利和麦克·基顿，我们的两位英国同事。”

“你好，朗利先生，”卡茜在门口大声招呼。

一见到她的模样，他的眼睛惊得老大。“我的天啊，或许我们应该带一个医生来！我真不知道您已经这么不方便了。”

“噢，这一个将有一部分是英国人，”杰克说，“快请进。”

“你在英国住院时，是朗利先生给我们安排的陪同，”卡茜告诉丈夫。“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您的情况怎么样了？”朗利问。

“有点累，但还行，”卡茜承认说。

“罗比的问题你们解决了吗？”杰克问。

“是的，解决了。请原谅贝内特先生。不好意思，他执行命令太刻板了。对于一名海军军官，我们是不会有问题的。事实上，殿下还盼着与他见面。那么，我们可不可以四处看看了？”

“假如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看看你家后面的那个悬崖，”艾弗利说。

“跟我来，先生们。”杰克带领他们三人穿过玻璃拉门，踏上面临切萨皮克湾的平台。

“太美了！”朗利赞叹说。

“我们惟一的失误是没有把客厅和餐厅分隔开，但是原始的设计就是这样的，我们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改变它。不过，那几扇窗户外面的景色确实不错，是吗？”

“确实不错，而且还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能见度，”基顿补充说，一边继续在四处观察。

更不用说居高临下，射程颇远了，瑞安心想。

“你们会带多少人来？”杰克问。

“恐怕这是我们不能说的，”朗利回答。

“超过二十个人？”杰克不依不饶地追问。“我打算给你们的部队准备咖啡和三明治。不用担心，甚至罗比他本人，我也还没告诉。”

“准备足够二十个人用的，就只多不少了，”艾弗利沉思片刻后说，“只要咖啡就行了。”他们喝掉的咖啡将是不会少的，特工处官员艾弗利想。

“好吧，让我们看看悬崖吧。”杰克顺着台阶从平台下到草地上。“先生们，这里请你们务必非常小心才是。”

“下面很不稳吗？”艾弗利问。

“那里有栅栏，萨莉曾经两次钻出去过，每次都挨了屁股。问题出在岩石的侵蚀上。这个悬崖的质地十分松软——是砂石，我想。我一直在想办法将它稳定住，不再发生风化。州环保的人说服我种植了这种要命的野葛藤，而——就在原地站住，不能再到前面去了！”

基顿已经跨过了低矮的栅栏。

“两年以前，我亲眼看到那儿二十平方英尺大小的一大块土地轰隆一声崩塌了下去。我这才种植了这些野葛藤。你们总不至于认为，有人要从那儿爬上来吧，是吗？”

“这有可能，”朗利回答。

“如果你坐在一条船上，从下往上看，你就会改变想法了。这座悬崖吃不住一个人的份量。松鼠爬上爬下还行，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它有多高？”艾弗利问。

“那儿有四十三英尺，这里则差不多有五十英尺。这些野葛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些要命的东西一种下去，就几乎拿它没办法了，拔不完也砍不尽，但是，你要是抓住它用劲试试看，管保叫你大吃一惊。像我刚才说的，假如你们真想查验个明白，还是要上船去看才好，”杰克说。

“我们会去的，”艾弗利回答。

“进来的时候，那条车道一定有三百英尺长，”基顿说。

“刚好四百英尺出头一点，包括弯道在内。当初铺的时候，可花了我不少钱。”

“那些修游泳池的人怎么样？”这次是朗利提出的问题。

“游泳池应该在下星期三就竣工了。”

艾弗利和基顿在房子的北侧转来转去。前面二十码是一片树林，以及一年四季长盛不息，横行霸道的荆棘。瑞安在那儿种了长长的一行灌木，作为他的地产边界标志。就连小萨莉也从不转悠到那里去。

“这个方位看上去还蛮安全的，”艾弗利说，“大路和这片树林之间有两百码的开阔地，然后是这游泳池和房子之间的更多开阔地。”

“没错，”瑞安咯咯笑道，“你们可以沿着那片树林架设重机枪，把迫击炮布置在游泳池那儿。”

“瑞安博士，我们可是很认真的，不是闹着玩的，”朗利指出。

“我毫不怀疑。但是，这次行程毕竟是不对外宣布的，你们说对吗？他们不可能——”但是杰克突然煞住了嘴，他们的脸色让他颇觉不快。

艾弗利说：“我们的假设始终是，我们的对手对我们的打算一清二楚。”

“哦。”就这样吗？还是另有隐情？但他知道还是不问为好，以免自讨没趣。“不过，作为一名前海军陆战队队员，我是绝对不会想要攻击这个地方的。我对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受训的也略知一二。我倒不是想干预各位的工作。”

“我们尽力而为，”艾弗利向他保证，眼睛仍在四下打量。从那条车道穿过树林的路线来看，他可以用他的通讯车，把其他车辆完全阻隔在外。他还提醒自己，特工处将会派出十个人，英国人将会来六个，联邦调查局将会来一名联络官，州警察局或许还会派出两三名警察，控制外面路上的交通。他的每名手下都将配备一支军用左轮枪及一支冲锋枪，他们至少每周实弹训练一次。

艾弗利仍然觉得他心悬半空，难以放心，因为有一个武装恐怖分子小组逍遥法外，有可能兴风作浪。但是，所有的机场已经处于监视戒备之下，所有的地区警察力量都严阵以待。这里只有一条出入通道，而周围的有利地形，使得哪怕是一队正规的士兵都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恐怖分子尽管穷凶极恶，他们也决不会打一场经典的攻坚战。这里不是伦敦，他们的可能目标不可能只带了一名武装警卫无忧无虑地开车转悠。

“谢谢你，瑞安博士。我们将从水面上检查悬崖。假如你看到一艘海岸警卫队的快艇的话，那就是我们。”

“你们知道去托玛斯角的海岸警卫队队部的路吗？顺森林的车道朝东开，一直到阿伦德尔湾，然后右转。你们肯定不会走错。”

“谢谢，我们就按你说的路线走。”

那个房地产经纪人正好在晚上十点之前走出了办公室。今天轮到他值晚班，由他关门落锁。在他的公文包里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当晚要存入银行的营业款，以及几份合同，这是明天上午他先要看一遍然后上班去与客户洽谈的。他把公文包往边上的空座上一搁，跟着就把汽车发动起来。恰巧这时，后面射来汽车前灯的两道明亮的白光，一辆汽车跟着紧挨在他的车后，戛然刹住。

“我能跟你谈谈吗？”黑暗中一个声音高叫道。经纪人回头看去，一个人影正在向他走来。

“恐怕太晚了，我们已经关门了。事务所的营业时间是——”他发现自己正对的是一支枪。

“我要的是钱，老兄。不要紧张，一切都会没事的。”枪手的说话慢悠悠的，平平淡淡。确实，没有必要把人吓成半死不活嘛。再说，说不定恐慌之中对方还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那时他可就撞上大运了。

“但是，我没有任何——”

“你的公文包和钱包。慢慢拿，不要紧张，再过半小时你就能到家了。”

那人先去掏钱包，他试了三四次才把后裤袋的扣子解开。他双手颤抖，战战兢兢地把钱包递出车窗外，接着他又把公文包递了出来。

“只有支票——没有现金。”

“他们都这样说。躺到座位上去，数到一百。数完之前不许抬头，一切都会太平无事的。开始数，大声，要让我听得见。”让我看仔细了，心脏大约就在那里……他拿枪的手从敞开的窗口里伸了进去。经纪人趴在座位上数数刚到七。噗的一声枪响，枪上本来就装了消音器，加上又是在车内开的枪，所以声音格外的沉闷。座位上的身体抽动了几下，但是幅度很小，显然不需要再补第二枪了。枪手打开车门，摇起车窗，熄灭引擎，关上车灯，这才回到自己的车上。他把车开上了公路，随即驶离了现场，但他的车速一直保持在法定的限速以下。十分钟以后，已经空无一物的公文包和钱包被扔进了一个购物中心的大垃圾箱里。他又开车回到公路上，这次是朝相反的方向驶去。再把那支手枪留在身边是很危险的，但是，它必须得到更加小心的处置。枪手把车开到它原来所在的位置——车主一家都外出度假去了——然后步行两条街上了他自己的车。亚历克斯是对的，就像历来的一样，枪手心想。假如你计划好每一件事，事先考虑周到，最重要的还是，不要留下任何证据，你想要杀什么人就可以杀什么人。哦，他猛地又想起，你还要守口如瓶。

“喂，埃尼，”杰克轻轻叫了一声。小狗黑色的身影立时出现在客厅的浅色地毯上面。这是清晨四点。此前，埃尼听到了一点声音，所以从萨莉的房里跑出来看个究竟。狗儿这东西与众不同的一点就是，它们从来不像人睡得那么死。埃尼在黑暗中瞅着他，足有几分钟没离开，它的小尾巴不住地前后摆动，直至杰克在它的两耳之间好好地挠了挠，它这才回到萨莉的房里去。真是太神奇了，杰克心想。短短的时间内，小狗已经完全取代了那只玩具大熊。他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结果发生。

他们要卷土重来，是吗？杰克坐在皮沙发上，对着黑夜问。他起身离开沙发，缓缓走到窗边。夜色晴朗。外面的切萨皮克湾上，他可以看到灯火在游弋，它们是繁忙进出巴尔的摩港的班轮上的灯火，而那些游弋较为缓慢的则是拖轮船队的灯火，不过黑暗中它们似乎更加宏伟壮观。

他不清楚自己的领悟力怎么可能这么迟钝。或许是因为C-18号营地的活动几乎与他曾反复试图发现的模式如出一辙，使他麻痹迟钝。差不多该是他们又露面做热身训练的时候了。但是，同样可能的是，他们正在谋划一件大事。比如说，就在这儿……

“天啊。真是当局者迷。问题离得太近，你反而看不见它了，杰克。”他暗自低语，扪心自责。有几个星期了，亲王夫妇要来已是众所周知的事了，而他清楚地记得，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已经证明有能力在美国展开行动了。可是，我们却在把尽人皆知的目标引入自己的家中！真是够聪明的，杰克。回想起来，真太叫人吃惊了。他们甚至没加丝毫的考虑，就贸然重申了一个过期的邀请……甚至前一天，安全人员前来做安全检查时，他还不识时务，与他们打趣玩笑。你真混蛋！

此刻，他倒真的认真考虑起那天的安全防范来了，并把自己重新拉回到了在海军陆战队的那段日子。作为一个抽象的作战问题考虑，他的家确实是一个难以攻克的目标。从它的东面，你不可能有任何作为——那个悬崖比一个地雷阵更加危险，更令人望而生畏。北面和南面，树林茂密，藤蔓丛生，即使是最训练有素的突击队，不兴师动众，闹个人仰马翻，是难以逾越半步的——而在寸草不长、树影不见的沙漠里，他们是绝无可能作此训练的！所以，他们只能从西面来。艾弗利说了他有多少人来——喔，他没有说，但我的印象是大约二十个人。二十个安全保卫人员，全副武装，训练有素。他还记得在匡蒂科接受军官的基本课程训练的那些日子，还有那些夜晚。他只有二十二岁，天不怕地不怕，在当地的酒吧痛饮啤酒，狂欢作乐。有一天晚上，在一个叫做“指挥所”

的酒吧，就是墙上挂了一幅巴顿将军像的那一家，他与设在海军陆战队基地南面的联邦调查局培训学院的几个教师聊了起来。他们就像海军陆战队的兄弟一样，充满自豪。他们从不忌讳地自夸说“我们是最好的。”他们只认为这是天经地义、人人知晓的事。就像我们一样。第二天，他就接受了他们的邀请，到他们的射击场上一比高下，并且立下了君子之约，下了赌注。结果，他付出了十美元的代价，才知道他们中的一个乃是首席射击教官。天哪，我真不知道，布雷肯里奇是否能把他比下马来！至于特工处，鉴于他们所承担的使命，与他们两家相比，其优秀程度也不可能有太大的区别。你会想与他们寻衅生事吗？无论如何，不！

就算我假设北爱尔兰解放组织就像他们表面上的那样精明……但这一次是不公开宣布的访问，是某种私人性质的事务……他们不会闻讯前来的，即使他们听到了风声，假如他们太精明了，是不会来自投罗网的……如此说来，应该是安全的，是吧？

但是，这是一个其含义被没完没了地改变的词。安全，它已经是某种不再真实的东西了。

杰克从客厅的壁炉边上走过，来到卧室所在的那一翼。萨莉睡得正香，小狗埃尼就蜷缩在她的床脚边。在杰克进入房间时，它昂起了头，似乎在说：“有什么事？”

他的小姑娘就躺在他面前的床上，平和宁静，做着一个孩子该做的梦，而她的父亲却不能平和地躺下，宁静地进入梦乡，他仍为笼罩在他们全家头上的噩梦，那个他仅允许自己忘却几个小时的噩梦，所苦恼和烦闷。他替萨莉拉好毯子，拍了拍小狗的脑袋，这才转身走出房门。

杰克思绪万千，心想不知那些公众人物是怎么过日子的。他们的生活始终要与噩梦为伴。他还记得他曾经祝贺过威尔士亲王，他没有让这样的一种威胁主宰他的生活：好样的，老兄，给他们一个样儿看看！当一个无所畏惧的靶子！而现在当你自己成为靶子时，当你的家庭成为靶子时，这其中的差别实在太大了，杰克对着黑夜坦然承认。你装得出一副勇敢无所谓的样子，你可以兢兢业业执行指令，但你的内心深处却会忍不住在想，街上的每一辆车里都可能躲藏着一个手持冲锋枪的人，一心要以你的死作为一份特殊的政治声明。白天你的公务繁忙，使你无暇分心，而每当夜晚来临之际，当你的思想开始放松，开始神游天下，并且进入梦境以后……

这里的两重性真是不可思议。你的思想不能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但是，你也不可以允许自己就将它遗忘掉。你不能让你的生活为恐惧所主宰，但是，你也决不能浑浑噩噩毫无戒备，自然而然地跌入一种盲目的安全感之中。一种宿命的感觉本可以有所帮助，但是，瑞安历来就是一个相信自己是命运主人的人。他不会相信还会有其他任何的可能。他希望出击，即使不是针对他们，也是针对命运，但是，这两者是多么遥不可及，恰如窗外几英里处摇曳而过的轮船上的灯火。他的家庭安全几乎就已经得到了保证——

我们仅差一步之遥！他向着黑夜默默地呼喊。

他们几乎就赢了。他们几乎就赢了那一场战斗，他们已经帮助其他人赢得了另一场战斗。他有能力反击，他知道他最好的反击是在中央情报局的案头工作，是全身心地专职投入这个团队。他不会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但是，至少他可以尽一份力。他已经尽过一份力了，对于破获了弗朗丝娃·西露，那个已经魂归西天的蛇蝎美女的案子来说，还起到了足够重要的作用——即使这是个偶然。想到这里，他心意已决。拿枪的人将起他们的作用，他坐办公室将起他的作用。杰克将会想念他的军官学校，想念他的求知若渴的青年学生，但是，那将是他重返游戏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杰克在上床睡觉之前，给自己斟满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夏季的新生按时入学了。刚刚走出高中大门的新生面临的就是严格的军营生活，杰克虽然同情，但也只能冷眼旁观。新生训练的目的就在于有意识地尽早淘汰弱者，而谁将遭到淘汰，命运归根到底掌握在刚刚经历了相同过程的高年级生手中。尽管可以争议，但这些新来的年轻人只能惟那些年纪稍长者是从，听凭他们的摆布。眼下，他们一式剃的小平头，在仅比他们高出两级的学长的口令下正在操场上跑步。

“早上好，杰克！”罗比走上前来，与他并肩站在停车场上观看。

“你知道，罗比，波士顿学院从来不这样。”

“假如你考虑到这是新兵入伍训练，”杰克逊鼻子哼了哼，“你应该瞧瞧我入伍那会儿是怎么样的！”

“我敢打赌，你这句话他们已经说了不止一百年了，”杰克逗他说。

“或许是这样。”一身白色军装的新生像一群野牛冲过他们面前，杂乱无章，在湿热的夏日早晨，他们个个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不过，我们的队形保持得比他们的要好。”

“是入伍的第一天吗？”

“头几天倒不太齐整，”杰克逊承认。

“都收拾停当了吗？”

杰克逊点头说：“大部分东西都已经装进纸箱了。但我还得去办完我的调离手续。”

“我也是。”

“你也要走了？”罗比大吃一惊。

“我告诉格里尔将军，我想入伙。”

“将军——哦，中情局的。你准备去干那活了，嗯？历史系什么反应？”

“我想，你可以说他们努力忍住了他们的眼泪。其实，说实在的，主任对我一年来心系两头，太多的时间扑在别处，不是太满意。这么看来，对我们俩来说都是饯行了。”

“哎呀，就是这个星期五了，是吗？”

“是呀。你们能不能在八点十五分左右到？”

“一言为定。你说过不用衣冠楚楚，对吧？”

“对的。”杰克微微一笑。哈，这回逮住你了。

傍晚八点，皇家空军的VC-10飞机降落在安德鲁斯空军基地，滑行到了“空军一号”使用的同一个停机坪。记者们注意到，今天的安全控制非常之严，除了穿便衣的特工处的秘密警察外，还有整整一个中队的空中警察在场。见多识广的记者们自己的解释是，基地的这个特定区域的安全工作历来严格。飞机缓缓滑行，在准确的位置准确地停了下来。上下飞机的舷梯马上停靠到了前舱门，稍过片刻舱门打开。

英国驻美大使和国务院的官员等候在舷梯脚下。机舱内，安全人员朝窗外作了最后一次安全检查。终于，亲王殿下出现在舱门口，他年轻的王妃紧随身边，他们一边向远处观望的人群挥手致意，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因为长途旅行而僵硬的双腿走下梯子。在舷梯边，两国的几个军官举手行了军礼，国务院的礼宾官员行了屈膝礼。这将在《华盛顿邮报》的上午版上，为她赢来该报的礼仪权威人士的一顿申斥。基地司令的六岁的孙女为王妃殿下献上一打黄玫瑰。闪光灯频频闪起，亲王夫妇恪尽其职，对着摄像机和照相机镜头露出了微笑，同时抓紧时间向欢迎队伍中的每一个人愉快地发出问候。亲王还和一位曾经指挥过他的海军军官相互开了个玩笑，王妃则说了些关于从早晨一直持续到晚上的难忍的闷热潮湿的天气之类的话。大使夫人趁机插上去说，华盛顿特区的气候恶劣，因此曾经一度被考虑为外交官的危险工作场所。虽然，传播疟疾的蚊子现在已经销声匿迹，但是，天气没有些许变好。幸喜，现在家家户户安上了空调。而记者们则注意到了王妃的服饰的颜色、风格和款式，尤其引起他们注意的是她的“别出心裁的”新款帽子。她站在那里，亭亭玉立，优雅华贵，胜过职业模特，而她的亲王丈夫看上去却像一个得克萨斯牛仔一样随意，尽管似乎可能与场合不相协调，他仍是一手插在口袋里，脸上露出轻松的微笑。以前从未有机会亲眼一睹这对夫妇真容的美国人，发觉他令人惊讶地平易随和，当然那里的每一个男人，其实与大多数西方世界的男人一样，早就爱上了王妃。

但是，所有这一切，亲王夫妇身边的安全人员一概都没有看见。他们一律背对他俩，眼睛盯着人群来回扫描，脸上的表情严肃，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尽管严肃的程度可能各不相同，但他们的心思却都是一样的：求求您，老天，千万不要在我当班的时候出事。他们每个人的耳中都塞了一个无线电耳机，它不断地向他们发出他们的脑子要监察的情况的通报，而他们的眼睛却同时要另有所用。

最后，亲王夫妇登上大使馆的劳斯莱斯专车，车队跟着启动上路。安德鲁斯空军基地有几个大门，他们走哪一个门是一小时前才决定的。进城的路都未清过道，是自然的交通拥挤。车队中有的车是有标记的，有的车是无标记的。除了亲王夫妇乘坐的一辆劳斯莱斯车外，另外还有两辆劳斯莱斯夹在车队里，与亲王坐的那一辆的型号和颜色完全一样，每辆也都是前面有一辆引导车，后面有一辆后卫车，头上有一架直升飞机护送。如果有人不嫌麻烦点点数的话，他会发现在现场，光带有武器的安全人员就几乎多达百人。亲王一行的到达时间是经过精心安排的，避开了市区的交通高峰，所以车队迅速穿过了华盛顿市区，于二十五分钟以后顺利抵达他们下榻的英国大使馆。数分钟之后，亲王和王妃殿下夫妇已经安全进入大使馆的大楼，他们的安全保卫责任也暂时落到了另外一些人身上。当地的安全人员大多也就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家中或所属的单位，但是他们中有十个人没有走，继续留在大使馆的周围，他们基本上都隐身在停在那里的汽车或面包车里，另几个抛头露面留在大使馆周边巡逻的是身穿制服的警察。

“美国，”奥唐奈说，“充满机会之邦，”电视新闻是在十一点报道的，并且播出了亲王到达美国时的实况录像。

“你认为他们目前正在干什么？”米勒问。

“我想是在倒时差，”他的头儿回答说，“美美地睡一个晚上。那么说，我们这儿已经万事俱备了？”

“是的，安全庇护所已经为明天做好了一切准备。亚历克斯和他的手下也已经做好准备，计划中的修改部分我已检查落实了。”

“它们也都是亚历克斯提出的？”

“是的，我要是再听到那个目空一切的婊子养的提出什么建议之类的话——”

“他是我们的革命兄弟之一，”奥唐奈微笑着提醒他。“但是，我懂你的意思。”

“迈克尔在哪儿？”

“贝尔法斯特。他在指挥第二阶段行动。”

“时间都定了？”

“没错，旅长和军事委员会的人一锅端。我们应该能够把他们连锅端……”奥唐奈最终和盘托出了他精心策划的计划。针对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所有高级领导人，一段时间以来，他的情报头目麦肯尼派出的潜伏特务，要么已经直接渗透到了他们的身边，要么已经与在他们身边的人相熟了。只要奥唐奈一声指令，他们将把他们全部暗杀掉，这样临时派的军事领导人将被斩尽杀绝。于是，整个组织将群龙无首……当然有一个人留下了，他精心策划的杰作的一举成功，将重新使他夺回临时派普通成员的尊敬。而人质在手，他更将奇货可居，可以要挟他们释放“铁丝网后面的”所有人，即使它将意味着把威尔士亲王肢解，一次给白金汉宫邮寄他的一立方厘米的肢体。奥唐奈对它将起的效果深信不疑。尽管待在白厅里面，他们可以豪言壮语英雄万丈，笃信上帝热爱臣民，但是英国的国王已经有好几个世纪没有面临过生死考验了。而为了国家不惜捐躯，为了主义慷慨就义，更多的是属于革命者的思想，而不是那些当权者的属性。再说，公众的压力也将保证他的计划取得成功。他们将不得不乞求谈判，以拯救他们王位继承人的性命。他们这次行动的影响之深之广将使整个运动重新焕发青春，凯文·约瑟夫·奥唐奈将以勇敢大胆的行动，浴血奋战，领导革命而再生……

“交班了，杰克？”马蒂说。他本人也已经整装待发，就等着一个安全官员来对他要带走的私人物件的箱子做最后的检查。

“近来感觉怎样？”

“好点，就是白天看电视还觉得累。”

“药吃了吗？”瑞安关心地问他。

“永远不会再忘记了，我的妈，”马蒂回答。

“我没有发现我们的朋友有任何新的动作。”

“是呀。他们又缩进他们居住的黑洞里去了。当然，联邦调查局担心他们已经潜伏到我们这里来了，但是，这里还没有任何一点迹象。毫无疑问，与这些杂种打交道，任何人什么时候觉得已经天下太平，可以高枕无忧了，他们实际上已经被人家在屁股上咬上一口了。不管怎么说，我们这里惟一还没有进入警戒状态的单位，差不多就只有三角洲突击队了。我们把所有的本钱都拿出来，随时待命出击。只要他们敢动任何人的一根汗毛，整个世界就会泰山压顶一样，把他们彻底压垮。就像越战时我们常说的：‘召来整个世界’。”坎特说完才觉心头痛快不少。“我星期一和星期二还要来。你还不用急着就跟我道别。周末愉快。”

“你也愉快。”杰克说着走了出去，他的脖子上挂了一张新的通行证，他的夹克搭在肩膀上。外面很热，他的那辆德国大众的小兔子车没有空调。沿着五十号公路开车回家，他只觉得酷热难耐，而一路上络绎不绝的去大西洋城度周末的车流堵塞了交通更令他心烦意躁，两个星期以来这个地区就在恶毒的酷热控制之下，好不容易盼到了周末，人们纷纷出逃，只要能逃离这酷热就行。他们将会大吃一惊的，杰克心想。一股冷空气据说正在到来。

“这里是霍华德县警察局，”值班的警察接听电话说，“请问需要帮助吗？”

“你是911，是吗？”问话的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是的，先生。能告诉我似乎是什么问题吗？”

“嗨，哦，我的太太说我不应该多管闲事的，你知道，但是——”

“请问，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不行——你瞧，这幢房子，哦，就在这条街的那一头。那儿的人有枪，你知道吗？机关枪。”

“再说一遍，”那个警察顿时警觉起来，两只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眯缝成一条细线。

“机关枪——我不是胡说八道，我看见了一挺M-60机关枪，就与在军队中看见过的一样——你知道的，点30口径，用子弹带送子弹的，扛起来他妈的死沉死沉的，是真的机关枪。另外，我还看到了其他一些家伙。”

“什么地方？”

电话里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绿屋巷一千一百一十六号。里面可能有——我的意思是，我看见了其中的四人，一个黑人，三个白人。他们正在把枪从一辆面包车上卸下来。那是凌晨三点的时候。我起来小便，我从浴室的窗户朝外一看，你知道吗？他们车库的门正好开着，灯亮在那里，他们把枪一个人一个人传过去的时候，正好在亮处，就这么回事，所以我能看清它是一挺M-60。嗨，跟你说，我当兵的时候，也是扛M-60的，你知道吗？不管怎么说，情况就这样了，老兄，你们总该做点什么吧，那是你们该管的事情。”这时，电话咔嗒一声挂断了。那个警察马上高喊他的队长过去。

“怎么回事？”警察将他的电话记录递了过去。“机枪？M-60？”

“他说是的——他说是点30口径的，用子弹带送子弹的。那是M-60。那个提醒了我，你还记得联邦调查局的那个警报吗，队长……”

“对呀。”队长似乎已经看到了晋级的命令就在自己的眼前晃荡了——但是不光如此，他也似乎看到了他的手下在与武器装备更好的犯罪分子殊死搏斗了。“马上派一辆车过去。告诉他们注意隐蔽不要被发现，不要采取任何行动。我将要求召唤霹雳突击队⁽¹⁾，并联系联邦调查局。”

不到一分钟，一辆警车就朝着那个地区风驰电掣而去了。那位应召而去的警察是已在该县警察局效力了六年的老警察，他十分希望成为一个有七年警龄的老警察。几乎还不到十分钟，他就赶到了现场，在离开一条街的距离上，他把车停在一个大灌木丛后面。从那里，他既能够监视到那幢房子，又能不暴露自己的警察身份。那支通常是藏在汽车仪表板下面的滑膛枪，现在也已提在他的汗湿的手中，枪膛里已经装上双份火药的大号铅弹。四分钟以后，另一辆警车赶到，随车而来的两位警察参加了监视队伍。再接着，真的似乎整个世界都被召来了。首先到达的是一位正在执行巡逻任务的巡佐，在他后面的是一位警察中尉，接着是两位上尉，最后是联邦调查局巴尔的摩办事处的两位特工。最早来的那位警察现在反倒像是一个老爷多过衙役的衙门中，为数不多的几个衙役之一了。

负责巴尔的摩地区联邦调查局办事处的特工来了，他一来就开通了与华盛顿总部的无线电联系，但他把行动的指挥全部留给了本地的警察。县警察局有自己的霹雳突击队，各地的警察局也大抵如此。警察迅速开始了他们的工作。第一道正式的命令是从该地区的住家中撤走所有居民。令人宽慰的是，这里的房子都有后门，所以能够无声无息地顺利实施这一命令。从家中撤出的人马上有警员对他们进行查询。是的，他们看到过那幢房子里有人。是的，他们大多数是白人，但是，至少有一个是黑人。不，他们没有看到过任何武器——事实上，他们几乎就根本没看到过里面的人。有一位太太认为他们有一辆面包车，但是，即使他们有，他们一般也把它停在车库里了。当这些查询仍在进行之中时，霹雳突击队开始进入行动。由于这里邻近的房子都是同一个设计、同一种式样，所以，他们先选择一幢房子迅速熟悉了它的布局。一名狙击手在街的对面正对它的一座房子里，架起了有瞄准镜的狙击步枪，并利用枪上的望远镜对目标房屋的窗户实施观察。

霹雳突击队或许还可以等待，侦察得更详细，但是，夜长梦多，等得越久，越可能引起猎物的警觉。他们悄悄地、慢慢地逼近目标，熟练地利用每一点地形作为隐蔽和掩护，直至距离目标房子只有五十英尺不到了。一双双焦急的火眼金睛在每一扇窗户上来回扫描，搜索动情，可是，毫无动情可见。是不是他们都睡着了？队长首先跳入院子，三步两步就窜到了一个窗户下。他举起一个吸附式麦克风，轻轻贴在一块玻璃窗的角上，然后静下心来，屏住呼吸，专心致志捕捉耳机的每一点声响，以便找到房里有人的每一点迹象。他的副手看到他听着听着，突然把头几乎有点滑稽地歪斜到一侧，接着就看见他对着无线电说话了。突击队的每一个人马上都听到了队长的说话：“电视开着，没有讲话的声音。我——还有其他的什么声音，无法辨别清楚。”队长做了个手势，让他的队员一次一个靠上前去，而他则继续蹲在窗下，握枪在手。三分钟以后，突击队已经在他周围，各就各位准备出击了。

“队长，”无线电里传来了呼叫。“这里是哈勃中尉。我这儿有一个年轻人说，他看见一辆面包车在五点差一刻的时候，从那家人家飞驰而出——那正是警方用无线电呼叫召人的时候。”

队长朝中尉的方向挥挥手，表示知道，他觉得这条信息的重要性非同小可。他当机立断，决定马上实施强攻，破门而入。边门是没有窗户的，两支滑膛枪在同一时刻对准它的两只铰链，把它们轰了下来，还不待门板倒地，队长已经冲进门里，持枪瞄准门后的厨房搜索了一圈。没有一点动静。他们继续一个一个房间地搜索，很快就把整幢房子搜遍了，突击队员一个个行动敏捷，就像是一支芭蕾舞团在演出一场小鬼群舞。整个搜索行动一分钟的工夫就已完成。无线电信息随即发出：“本建筑已安全。”

队长从大门出来在门廊里站停下来，他的滑膛枪枪口朝下，先一把扯下头上的黑色头套，然后再招手呼唤其他人进屋。他用全世界通用的手势，双手在胸前来回挥动招呼。等他见到中尉和那个联邦调查局的高级特工看到他的招呼，从街的对面一溜小跑奔上前来之后，他才伸手去擦已经淌到眼睛里的汗水。

“怎么样？”

“保管你喜欢，”队长说，“来吧。”

客厅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的一台小屏幕彩电仍然开着。地板上一片狼藉，麦当劳的快餐包装随处可见，厨房的水槽里整齐地叠放在一起的一次性纸杯，看上去不下五十来个。主卧室里——它比另外两个卧室大了几个平方英尺——简直就是一个军械库。果然不错，里面有一支美式M-60机关枪，两个两百五十发装的子弹箱，十二支AK-47突击步枪，其中的三支已经在分解擦洗了，以及一支带望远镜的拉枪栓击发的狙击步枪。而在那个橡木的抽屉柜上则放了一个无线电扫描接收仪，它的频率指示灯还在跳跃闪亮。其中的一个指示灯指示的接收频率正是霍华德县警察所用的频率。与联邦调查局不一样，地方的警察是不使用加密的无线电频率的。那个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走到屋外，到了自己的车上，用车上的无线加密电话拨通了比尔·肖的电话。

“那么说他们监听到了警察的呼叫电话后开溜了。”几分钟以后，肖在电话里面说。

“像是这么一回事。当地的人有一个说法，他们看到一辆面包车开出去了。至少可以说，他们是仓皇出逃了，由于走得匆忙，不得不把一大堆武器都拉下了。也许，他们是给吓破了胆。你那里有什么新的消息？”

“没有。”这当口，肖正在联邦调查局的应急指挥中心，埃德加·胡佛大厦的五五○五房间里。上一次，法国人对那些人的训练营地发起的突袭行动最终流产，他是知道的。所以，现在已是第二次了，纯粹靠着运气，他们又侥幸逃脱了。“好吧，我会与州警察联络的。刑侦调查人员已经在路上了。保持联系，并与当地警方做好协调。”

“是。通话结束。”

安全人员已经各就各位在做准备了。瑞安开车回到家时发现，他们的汽车都不显眼地停放在游泳池的边上，仅仅两天前，这个游泳池才建成并注满了水，车辆中有一辆是面包车，显然是一辆载有特种通讯设备的专用车辆。杰克数了数，屋子外面就有八名安全人员，其中的两名肩上挂着乌兹冲锋枪。等他把车开进停车库时，艾弗利已经在等他了。

“换换口味，先来点好消息高兴一下——哦，是既好又坏。”

“怎么说？”杰克心急地问他。

“有人打电话给警察说，看见一些人在搬枪。警察闻讯出车，已经不能再快了。但是嫌疑犯开溜了——他们一直在监听警察的无线电通信——不过我们还是缴获了一批枪支。看起来我们的朋友已经准备了一个安全庇护所。不幸的是，它没有给他们提供安全的庇护。我们可能已经在追捕他们了。我们知道他们逃窜用的是什么车，当地的警察已经把整个地区封锁得密不透风了。我们正在整个州里撒开天罗地网，进行扫荡式搜查。政府甚至已经授权出动国民警卫队的直升飞机协助搜查。”

“他们是在哪儿被发现的？”

“霍华德县，哥伦比亚市南面的一个不大的社区。我们就差了五分钟错过了他们，但是我们已经将他们赶出了窝，赶到光天化日之下来了。所以，现在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

“我希望警察还是谨慎为妙，”瑞安小心地说。

“当然，先生。”

“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一切情况正常。你的客人应该在七点四十五分左右到。晚上招待他们吃什么？”艾弗利问。

“嗯，我回家路上顺便买了一些新鲜的白玉米——你们来的路上也经过那个地方的，炉火烤牛排，烘土豆，再加上卡茜的菠菜色拉。我们给他们尝尝地道的美国食品。”杰克拉开他的大众小兔子行李箱，取出一包刚摘下来的新鲜玉米。

艾弗利听后不觉笑了起来。“你都让我的肚子咕咕叫了。”

“我还叫一个餐饮老板六点半的时候送货上门，有冷肉和面包。我不会让你们这些人空着肚子工作这么长时间的，怎么样？”瑞安还是坚持了原先的意见，做出了如此的安排。“不吃饱肚子，你们怎么能保持高度的警觉。”

“我们等着瞧吧。多谢了。”

“我的父亲原先也是警察。”

“顺便说一下，我试了试游泳池四周的灯，但是它们不亮。”

“我知道，这几天的电一直不太正常。电力公司说他们换了一台新的变压器，需要做一些工作——大致就那么回事。”瑞安无奈地耸耸肩。“很明显，它烧坏了游泳池线路上的开关，不过，迄今为止，屋子里面的线路全都安然无恙。反正，你们也不准备游泳，是吗？”

“不。我们只是想用一下这里的一个插座。但是，它也没电。”

“很抱歉。不过，我有办法。”

艾弗利看着他走开以后，就只管对自己的布置做最后一次检查去了。两辆州警察的汽车将在几百码开外的路上设置路障，对进到这里来的每一辆车进行检查。他的大多数人员将用来监视那条道路。那片开阔地的两侧，每一侧都将各有两人负责监视——尽管那片林子看上去深不可测，无法穿越，但是，仍然不可不防。这批人构成了第一小组。第二小组有六个人组成，三人埋伏在屋里。另外三人埋伏在游泳池边的树丛里，其中一个是待在通讯车里的无线电通讯员。

超速陷阱对于本地的居民来说都是心知肚明的。每个周末，总有一两辆警车被布置在七十号州际公路的这个路段上。本地的报纸曾经还有过一些这方面的报道。但是，外州的人当然不看这些报道。州警察的车子就躲在一个不大的上坡后面，等着那些前往宾夕法尼亚去的性急的驾车人，从警车上的雷达测速枪边上飞驰而过。所以，往往在那些不明就里的人明白过来以前，就已经被逮了个正着。警察的成功率是如此之高，所以，他们从不费心去追踪任何行车时速不超过六十五英里的人，每个晚上，至少还可以抓到两个行车时速超过八十英里的人。

注意一辆黑色的面包车，车型和年份不详，几分钟前，州警察总局向所有的警戒点发出了这样的呼叫。今天，只有一辆警车在那里守株待兔。那个州警察粗略地估计了一下，在整个马里兰州至少有五千辆这样的面包车，在今天这样的星期五晚上，它们将全都在公路上欢跑。还轮不到我操心，会有其他人对此操心，什么极端小心，他心想。

霎那间，一辆车子从身边掠过，强大的气流冲得他的巡逻车直摇晃，就像一条小舢板横着穿过一艘大船开过后留下的翻滚的浪涛时一样。测速枪上的读数达到了八十三。有事情干了。州警察马上挂上挡，准备出动追踪，这时，他才发现那是一辆黑色面包车。极端小心，谨慎处置。……他们怎么连一个车牌号码都不告诉……

“海格斯镇警察局，这里是十一号车。我正在追踪一辆面包车，黑色，记录车速八十三。我在七十号州际公路上，西向，三十五号出口以东大约三英里处。”

“十一号，记下车号，但不要——重复一遍，不要——试图拘捕。记下车号，拉开车距，保持在目击距离以内。我们马上给你增派支援。”

“收到明白。马上执行。”妈的。

他把油门用力踩到底，看着它的速度计上的指针急速上升到九十。那辆面包车的速度减了下来一点，似乎是的。现在他离开它只有两百来码了。他眯起了眼睛。他可以看到那块车牌了，但是，上面的数字还是看不清楚。他继续靠近那辆面包车，不过速度已经放慢了点。在离开五十码远的地方，他终于可以看清车牌上的数字了——那是一块残疾人车牌。那个警察把他的无线电话筒举到嘴边，准备向局里报告车牌号，正在这时，面包车的后门突然打开。

一个念头霎那间闪过他的脑海。拉里·方塔纳就是这样送命的！他猛力踩刹车，同时拼着命打方向盘，不巧的是，麦克风的电线缠在他的手臂上，妨碍了他。他只得把身子往下一缩，缩到仪表板下面，车速慢了下来。接着，他看见了闪光，一道亮如烈日的火舌扑面到来。刚明白怎么回事之际，他已经听到了子弹击中车辆的连珠炮般的撞击声。他的一个轮胎爆了，车头的散热器炸开了，蒸汽夹着水珠喷向空中。更多的子弹掠过引擎盖扫进车辆的右侧，那个州警察一头钻到方向盘底下，而他爆了胎的车仍一跳一摆还未停下。枪声一会儿就平息了。警察探头朝前一望，那辆面包车已经跑到一百码开外去了，正在加大马力爬一个坡。他试着用无线电发出报告，可是无线电里毫无反应。很快他就发现汽车的蓄电池已经被两颗子弹射了个对穿，电池的酸液已经淌到了公路上。他一个人站在路上，呆呆地愣在那里足有几分钟，仍然闹不明白自己这条小命怎么会没有丢掉，直到另一辆警车呼啸而来，这才回过神。

那个警察浑身颤抖，必须把两只手都用上了，才抓住了前来增援的同伴递给他的麦克风。“海格斯镇警察局，那个混蛋用机枪扫射我的警车！那是一辆福特面包车，看上去像是一九八四年的车型，挂残疾人车牌，车牌号N2291，我最后看到它是在七十号州际公路上，西向行驶，在三十五号出口的东面。”

“你有没有中弹？”

“没有，但是我的车被打烂了。他们竟然用他妈的机关枪扫射我！”

这个报告帮了大忙，追捕行动真正启动了。联邦调查局马上得到了通知，所有可以调动的州警察的直升飞机都被调集到了海格斯镇区域的上空。破天荒的第一次，直升飞机上都配备了手持自动武器的武装人员。在安纳波利斯，州长还没有拿定主意，是否要出动国民警卫队。一个步兵连已经处于警戒状态——他们本来预定是要进行周末训练的——但是，到现在为止，他仍仅将调动国民警卫队积极参与限制在对州警察直升飞机的支援上。追捕行动在马里兰州中部的乡村丘陵地带展开了。警方的安全警告通过商业性电台和电视台反复播出，警告人们提高警惕。使得情况更趋复杂化的另一个重大因素是，总统正好也在马里兰的乡村度周末。这样，驻扎在附近的戴维营及几个深藏在起伏的山区里的高度机密设施里的海军陆战队，就只得放弃假期，把常规的蓝色制服和手枪皮带挂进衣柜，代之以M-16步枪和野战迷彩服。

(1)　SWAT，配备有武器的反恐特警队。

25．集合地点

他们按照计划准时到达，分秒不差。两辆陪同而来的警车在外面的大路上停了下来，另外三辆装满安全保卫人员的汽车跟在劳斯莱斯后面，开上了瑞安家门前的车道。劳斯莱斯的司机，同时也是保安人员之一，把车直接停到正门门口后，跳下车去打开了乘客车门。亲王殿下率先下车，并回头搀扶王妃下了车。这时，在瑞安家的屋子外面，安保人员已经随处可见。英方安保小组的负责人与美方特工处的艾弗利简短会商以后，按原先的部署，他带来的小组就分散进入各自预定的位置。当瑞安走下台阶欢迎贵宾到来时，他简直有一种感觉，家里遭到了一次军事入侵。

“欢迎光临佩里格林悬崖。”

“您好，杰克！”亲王握住他的手。“您的气色好极了。”

“您也是，先生。”他转过身去对着王妃说：“王妃殿下，光临寒舍，不胜荣幸。”实际上，他们此前还从未见过面。

“不胜荣幸的是我们，瑞安博士。”

他领着他们进屋里去。“到现在为止，这趟美国之行还好吧？”

“就是太热了，”王妃回答。“是不是夏天总是这样的？”

“这样糟糕的天气已经有两个星期了，”杰克回答说。几小时以前温度已经高达华氏九十五度了。“他们说，明天天气会变。以后的几天，温度不会高出八十度很多。”但是，杰克的这番话并未引起多么热烈的反响。

他的太太卡茜领着女儿萨莉在屋里迎接。这样炎热的天气她受的累最大，因为她已经临盆在即。她与客人握手以示欢迎，但萨莉仍还记得从英国学来的屈膝礼，所以在咯咯笑声的陪伴下，行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屈膝礼。

“您还好吗？”王妃殿下关切地问卡茜。

“很好，就是热得受不了。”

“要不要带你们看看我们的家？”杰克把来宾领进了客厅。

“这里的风景真是美极了，”亲王赞叹说。

“对了，现在首先要说的是，在我的家里任何人都不穿外套，”杰克宣布说，“我想，在英国你们称之为‘殖民者装束’。”

“好主意，”亲王说。杰克接过亲王的短上衣，打开门厅处的壁橱挂在自己那件旧的海军陆战队带帽风衣边上，然后自己也把短上衣脱了。等他再回到客厅时，卡茜已经安排好大家一一就座。萨莉端端正正地坐在母亲身边，她的两只脚悬空在那里，离开地板还有好大的一截，两只手正在努力拉扯她的裙子去盖住自己的膝盖。而卡茜挺着大肚子，看得出几乎已经横竖都坐不舒服了。

“还差多少日子？”王妃问。

“八天——当然，因为是第二胎了，所以随时都有可能。”

“再过七个月，我就要与您一样数日子了。”

“真的？祝贺您！”两个女人不由得都笑逐颜开。

“还得等上一阵子，先生，”杰克对亲王说。

“谢谢您，杰克。近来怎么样？”

“我想，您已经知道我现在的工作了？”

“是的，昨天晚上我们的一名负责安全的官员告诉我了。他们还告诉我说，您找到了一个恐怖分子的训练营地，并确认了他们是谁，那个营地在那以后已经被……中性化，”亲王平静地说。

瑞安审慎地点了点头。“那事我恐怕不便多说。”

“我理解。您的小姑娘恢复得怎样，经过那次……”

“萨莉？”杰克转过头去问。“我的小姑娘怎么样了？”

“我是一个大姑娘了！”她的回答铿锵有力。

“你们倒是瞧瞧？”

“我觉得你们真是太幸运了。”

“要是再多一点幸运，我就将心满意足了。我猜你们已经有耳闻？”

“是的。”他停了一会。“我希望你们的人没有疏漏。”

杰克连连表示同意，接着就站了起来，因为他听见一辆汽车在门外停下的声音。他走到门口开门一看，罗比·杰克逊和太太西西正从飞行员的科维特跑车上下来。在前方，特工处的那辆通讯车在罗比夫妇经过之后，已经移动了位置，把通往他家的那条车道完全堵死。罗比一阵风就冲上台阶。

“怎么解释？谁在这里，总统？”

杰克看得出，卡茜一定是给他们打过防疫针了。你瞧，西西穿的是一袭蓝色的套装，尽管样式简洁，但质地和做工极佳，而罗比的衬衫外面还系了一条领带。太遗憾了。

“快进来跟大伙见面，”杰克不怀好意地笑着说。

罗比瞧了瞧游泳池边上的那两个人，他们的上衣都敞开在那里，他迷惑不解地朝好朋友杰克看了一眼，但是也没再问什么，就跟着他进了屋。待他转过那个砖砌的壁炉后，飞行员的双眼顿时瞪得像牛眼似的。

“我想是杰克逊少校吧，”亲王殿下说着站起了身。

“杰克，”罗比在他的耳边轻声说，“我要宰了你！”接着他大声对亲王说：“您好，先生。这是我的太太西西莉亚。”就像人们在这样的场合常见到的一样，主客马上就自然分成了男女两堆。

“我知道您是海军飞行员。”

“是的，先生。我正要重返舰队的飞行中队去。我飞的是F-14。”罗比费了好大的劲才控制住自己，总算基本保持住正常的说话声音。

“哦，就是雄猫式飞机。我飞过鬼怪式飞机。您呢？”

“我在鬼怪式上面飞过一百二十个小时，先生。中队在我加入后几个月，就转飞F-14了。我正要在鬼怪式上面飞出点心得来时，它们就被全部撤走了。我——嗯——先生，您不也是海军军官吗？”

“是的，少校，我的军阶是上校，”亲王殿下回答。

“谢谢您。现在我知道该怎么称呼您了，上校。”罗比的回答中已经明显透出一丝轻松了。“可以这样称呼您，是吗？”

“当然。你知道，当你周围人的言行举止都不能很轻松随意的时候，那是挺累人的。您的这位朋友实际上在几个月以前就读懂了我的心思。”

罗比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您是了解海军陆战队的，先生。嘴巴利，脑子钝。”

杰克意识到他所期望的那种夜晚正在到来。“要不要喝点什么？”

“我明天就要飞行，杰克，”罗比说着看了看表。“我已经在十二小时禁酒的规定时间以内了。”

“您真的这么认真把它当作一回事？”亲王问。

“一定要这样，上校，当你飞的鸟儿一架就值三千或四千万时。假如你的鸟儿真的出了什么毛病，最好不是因为你喝酒的缘故。我已经有过一次经历了。”

“哦？出了什么事？”

“在我启动加力燃烧器时，一台引擎爆炸了。我拼命往回飞，但在离开我的船还有五英里的地方，我失去了液压，不得不从机舱里弹射出来。那已是我第二次从飞机里弹射出来了，老天作证，够多的次数了。”

“哦？”这个问题又打开了罗比的话匣子，他滔滔不绝地讲述起在帕图克森河基地的试飞生涯。我正飞在一万英尺的……杰克趁机走进厨房，去为大家准备冰红茶。他看到有两名保安人员在厨房里，一个美国人，一个英国人。

“一切都好吗？”他问他们。

“都好。好像我们的朋友在海格斯镇被警察发现了。他们干掉了州警察的一辆警车，然后逃之夭夭。还好，那个警察没事，他们这次没有伤着警察。不管怎么说，警察最后看到他们时，他们是正在朝西去的方向逃窜的。”那个特工处特工的说话口气中，似乎对于那一点还颇为满意。听他说完，杰克抬头向厨房外又张望了一下，看到外面的平台上还有一名保安人员站在那里。

“你肯定就是他们了？”

“那是一辆黑色的面包车，挂残疾人车牌。他们一般都有自己的模式。”那名特工对他解释道。“或迟或早，模式自然就会找到他们头上的。现在，整个区域都被封锁起来了，他们已经插翅难逃。”

“好。”说完，杰克随即端起茶盘，上面装满茶杯。

等他回到客厅里时，罗比正在与亲王讨论某个飞行的问题。杰克是从他们边谈边比划上看出来的。

“所以，假如你在那个半径范围内发射凤凰导弹，他根本无法逃避。导弹能够拉出的g值，是任何一个飞行员都无法做到的。”杰克逊最后下结论说。

“啊，对了，麻雀导弹的情况也一样，是吗？”

“是的，上校，只是麻雀导弹的半径较小。”这会儿罗比的眼睛真的可以用神采奕奕来形容了。“您上过雄猫机吗？”

“没有，我真希望能够。”

“我的天哪！那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见鬼。我们常带着平民上去的——我的意思是先要得到批准同意之类的，不过我们甚至连好莱坞的演员都带上去过。带您上去飞一趟，批准应该不消多久的。我的意思是，您不可能有安全风险检查上的问题，对吗？”罗比说着就笑出了声，并伸出一只大手一把抓过一杯冰红茶。“谢谢，杰克。上校，要是您有时间，我倒有一架那种飞机。”

“我很想。我们的确也有一点空余时间。”

“那么，就让我们干一回，”杰克逊说。

“我看你们俩很谈得来。”

“确实如此，”亲王回答说，“已经有好几年了，我总想会一会F-14的飞行员。现在，您认为望远摄像装置真的有效吗？”

“有效，先生！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玩意儿。就是在一个小巧精致的电视摄像机上加装一组十倍的镜头。你在五十英里以外就能识别清楚你的目标了，这正是发射凤凰导弹需要的时间。只要你操作正确，你就能在敌人发现你与他在同一空域内之前，把他打得粉身碎骨了，搞这玩艺儿的目的也就在于此，您说是吗？”

“那么说，你们要尽量避免空中短兵相接喽。”

“您的意思是要讲ACM（空战技巧），杰克，”罗比为一边的门外汉略作解释。“等我们配备了新的发动机以后，那种情况将会改变，上校，但是，您说的没错，你能越远击中它越好，不是吗？有时你被纠缠住了，不得不埋头与敌人近战交火，但是，假如你这样做，你就是放弃了你的最大优势。我们的使命是在距我船尽可能远的地方与敌人交手。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称它为‘外围空战’的道理。”

“这对福克兰群岛之战倒是挺有用的，”亲王殿下说。

“这就对了。如果你等到敌人飞临自己的甲板才与他们交手，他们已经胜了这场战斗的大半。我们希望在三百英里以外就开始得分，把他们的锋芒彻底削平。假如你们的海军有一艘规模完整的航空母舰，那一场小小的没有用处的战争本来就决不会发生。对不起，先生。那不是您的过错。”

“我能领你们看看我的房子吗？”杰克问。似乎总是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况，你费尽心思让你的一个客人跟你的另一个客人见面，突然之间你发现自己却被排除在谈话之外了。

“这房子有多老了，杰克？”

“萨莉出生前几个月，我们才搬进来。”

“这里的木工活好极了。那一头是书房吗？”

“是的，先生。”这座房子的布局其实很有特色，在客厅里就能看到书房的里面。主卧室就坐落在书房的上头。卧室的墙上开了一个长方形的孔，这样在主卧室里的人也能对客厅一目了然，但是杰克已经在上面挂了一幅画遮盖起来。这幅画装在一根导轨上，可以移到一边去，杰克逊注意到了。其意图当然再清楚不过。接着杰克把他们领进书房。书房内只有惟一的一扇窗户，它正好就在书桌上方，俯视着窗外的海湾，景色优美，每个人都十分喜欢这扇窗。

“家里没有佣人，杰克？”

“是的，没有，先生。卡茜倒是在说要请一个保姆，不过她还没有说服我。大家准备吃晚饭了没有？”

杰克的发问得到了热烈的响应。土豆原先已经在烤箱里烤着了，卡茜在准备把玉米也放进去开始烤。杰克从冰箱里拿出牛排，领着男客们到室外去。

“您会喜欢的，上校。杰克烤的牛排还可以。”

“其中的奥秘是掌握好炭火的火候，”杰克解释说。他手里端着六块硕大无朋的牛腰肉和一片给萨莉吃的汉堡牛排。“还有，肉要好也是少不了的。”

“我知道现在问已经太晚了，杰克，不过，你的肉是哪里买的？”

“我的一位股票老客户是经营饭店餐馆的原料供应的。这些是堪萨斯城有名的斯雀普斯牛排。”杰克拿起一把长柄的铁叉，叉起牛排放到炭火烤炉的炉排上。滋滋的响声传入耳中，马上引起了美妙的联想。杰克在牛肉上刷上一点调料。

“这里的景色真是壮观，”亲王殿下赞美说。

“是呀，看着那些船只来来往往，真叫人心旷神怡，”杰克说，“不过今天有点不寻常，船看上去稀少了点。”

“他们一定是听到了无线电，”罗比说，“今天晚上有强雷暴警报。”

“我没有听到那个警报。”

“它是那股冷空气的前锋。它的影响在匹兹堡地区发展得很快。我不是明天就要飞到那里去吗？所以就在刚才离家以前，我打电话到帕图克森气象站。他们告诉我，在雷达上看，风暴的来势很凶猛。还有大雨和狂风。应该是在十点左右到达那里。”

“你们这里常有那种天气吗？”亲王殿下问。

“当然常有，上校。我们这里不像中西部，没有龙卷风，但是我们这里的雷打起来也是够恐怖的。去年——不，是两年前，我去孟菲斯市，从那里把一架飞机开回来时，正好遇上了。那就像是玩踩高跷，而且高跷底下还装上了弹簧，你根本就无法控制。那种风雨交加、雷鸣闪电的滋味可是够骇人的。在帕图克森那里，他们正在尽可能把所有的飞机都转移到机库里面去，余下来实在进不去的，就捆扎固定。”

“能够凉快一点倒也值得，”杰克一边翻着牛排一边说。

“您可要听明白了。那只是一般性的雷暴，上校。我们这里每年还有三四次大的雷暴。有些树都会给吹倒的，但是，只要你不在天上飞，不乘着小船在海上漂，也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而在我的家乡阿拉巴马，有这样的风暴到来时，我们会担心龙卷风出现。那才真叫惊心动魄！”

“您碰到过一次了？”

“何止一次，上校。在我们家乡，大部分龙卷风是在春天刮的。在我十岁左右时，我就看到一次龙卷风从大路对面扫过来，卷起一幢房子，就像抓起圣诞花园里的一幢玩具小屋，扔在四分之一英里以外的地方了。那个才真叫怪诞，不可思议。我老爸的教堂顶上有一个风向标，它甚至都没有把它吹掉。它们就是这个样。真是个奇观，值得一看，好啦——不过，看的时候你要保持安全距离噢。”

“那么，湍流是飞行的主要危险喽？”

“对的。但是，另一个危险是水。我知道的事例就不下一个了，引擎通过吸气口吸入了过多的雨水，以致引擎彻底熄火。”说到这里，罗比右手的几个手指夹在一起一捻，啪的一声脆响。“突然之间，你驾驶的是一架滑翔机了。肯定地说，那不是好玩的。所以说，能够避过，你还是离它远远的为好。”

“要是你躲不过呢？”

“有过一次，上校。在一次暴风雨中，我不得不降落到一艘航空母舰上——是晚间。说实话，我自从两岁以后就没有尿湿过裤子，那一次差一点就尿裤子了。”他说到这里甚至还打了个寒噤。

“亲王殿下，我得感谢您从罗比的嘴里掏出了所有这些秘密。我认识他已经一年多了，他还从来没有承认有过稍微一点紧张的时候，更不用谈上面所说的那种了。”杰克乐得笑出了声。

“我原是不想损害他的光辉形象的，”杰克逊对着亲王说，“你要让他上飞机，非得用一支枪顶着他的后脑勺不可。您瞧他已经吓得够呛，我原本是不想再雪上加霜了。”大功告成！罗比理解了杰克的用意。

现在，太阳已经照不到室外的平台了，暑热也就不那么逼人了，北面还轻轻刮来了一点微风。杰克还在炭火上烤制着他的牛排。悬崖底下的海湾里，只看得见寥寥无几的几艘船在海面上游弋，但是，大部分似乎都是朝着进港的方向去的。突然，一架喷气式飞机从悬崖上空呼啸而过，飞机的巨大的声响把杰克吓得不轻。他急忙转过头来，刚赶上看到漆成白色的飞机已经在向南面飞去。

“罗比，它们到底在捣什么鬼？他们这样的折腾已经有两个星期了。”

杰克逊看着那架飞机的双尾翼消失在暮霭之中。“他们是在F-18上试验一种新的装置。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噪声！”杰克把牛排挨个翻了个身。

罗比忍不住大笑起来。“噢，杰克，那不是噪声，那是自由的呼声。”

“说得好，少校，”亲王殿下出来做裁判了。

“那么，现在发出吃饭的呼声怎么样？”杰克问。

罗比抓起了盛牛排的盘子，杰克夹起牛排放到盘子里。卡茜制作的色拉已经放在桌上了。卡茜的菠菜色拉，拌上自制的调料，真是上品。杰克注意到是西西端着土豆和玉米从厨房出来的，她身上穿了一件围裙保护她的那身套装。他把牛排分到每个人的餐盘中，给萨莉把汉堡牛排夹进一个面包卷。接着，他抱起萨莉让她坐在一个加高的椅子上。色拉可口，牛排味美，主人热情，客人随意，惟一不自然之处就是无人喝酒。杰克准备了四瓶上等的加利福尼亚红葡萄酒为吃牛排助兴，但是今天，似乎每个人都无意问津。

“杰克，今天的电又在作怪了，”她的太太向他抱怨说，“有过一阵，我都以为我们今天的玉米烤不熟了。”

特工处的特工站在路中间，强制那辆面包车停了下来。

“怎么，先生？”驾驶员伸出头来问。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那名特工的上衣钮扣没有扣。虽然看不出他身上有枪，但是，驾驶员确信有，就是不知道在身上的什么地方。他数了数，除了面前的一个外，在他的面包车方圆十英尺之内，还有六个人，再远点，不难发现的就有另外四个人。

“嗨，我刚跟那边的警察说过了。”驾驶员用手指了指后面。那两辆州警察的汽车离这里不过两百来码的距离。

“请你能不能给我也说一下？”

“在这条路的尽头那里，一台变压器出了问题。我的意思是，你瞧，这是一辆巴尔的摩煤气和电力公司的工程车，不是吗？”

“请你能不能在这里稍等片刻？”

“没问题，老兄。”驾驶员与驾驶室里右面座位上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一会儿工夫，那名特工与另一名特工一起转了回来。跟他一起来的那一位手中有一个无线电对讲机。

“能说说似乎是什么问题吗？”

驾驶员叹了口气。“第三次了。路尽头的那一台电力变压器有点毛病。这里的居民是不是一直在抱怨供电不正常？”

“是呀，”后来的那个特工说，他就是艾弗利。“我也注意到了。怎么解释？”

这会，是坐在驾驶室右边座位上的那人做的回答。“我是亚历克斯·杜本斯，现场工程师。在这条线路上我们有一台新的变压器在试验。变压器的控制箱里有监视仪器，它一直在发出奇怪的信号，好像控制箱就要出故障了。我们是来这里做彻底检查的。”

“请问能不能看一下身份证件？”

“当然可以。”亚历克斯从卡车上下来，绕到车子的左侧，把他的巴尔的摩煤气和电力公司的工作证交过去。“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无可奉告。”艾弗利仔细查看了他的身份证件，又交还给他。“你们有工作令吗？”

杜本斯把手中的写字夹板递给他。“嗨，假如你们还想要查得明白点的话，你们可以打上头的那个电话。那是巴尔的摩公司总部现场作业办公室的电话。找一个叫格里芬的先生就行了。”

艾弗利对着他的无线电说了一通，吩咐他的手下去打那个电话。“我看一下你的车，你不介意吗？”

“请便，”杜本斯回答。他领着两名特工绕到车的这一侧。他注意到了有四个人也在密切注视着这里的事态，而且他们的位置分得很散，两手都是空着。在那边的院子里还可以看到有其他的人分散在那里。他拉开移门，招手让两名特工进去检查。

两名特工在车里看到了一大堆的工具、电缆和测试设备。艾弗利让他的手下仔细检查，自己则回过头来继续问亚历克斯。“你们一定现在就要到那里去吗？”

“变压器可能会停止工作，老兄。我可以听之任之，但是假如灯都不亮了的话，附近的居民可能会恐慌不安的。人之常情，你是知道的？你不介意我问一下你是谁？”

“特工处。”艾弗利说着掏出他的证件举在手中。杜本斯吃了一惊似的。

“天啊！你的意思是总统在这里？”

“无可奉告，”艾弗利回答说，“变压器出了什么问题——你刚才还说它是新的？”

“是的，它是一种尚在实验之中的新型号。它使用了一种惰性气体代替多溴联二苯作为冷却剂，它带有一个内置的浪涌抑制器。可能就是那个装置出了毛病。看起来不知是什么原因，那个玩意对温度太敏感了。我们已经来调整过好几次了，好像我们还没有把温度设定到正确的位置。我负责这个项目已经几个月了，通常我叫下面的人来调整一下就得了。但是，这一次上司要我亲自来看一看。”他耸了耸肩。“谁叫它是我的项目呢。”

在车上检查的另一名特工走下车来，对着艾弗利摇了摇头。艾弗利点了点头。接下去这位特工头目用无线电给通讯车打了个电话，车上的通讯员已经跟巴尔的摩煤气和电力公司通过电话了，证实了亚历克斯的所言不虚。

“你要不要派一个人看着我们？”杜本斯问。

“不必了，你们自己去就行了。你们需要多久？”艾弗利反问他。

“你猜和我猜都一个样，先生。可能就是简单的小事一桩，但是我们还没有琢磨出来。然而，简单的问题常常是伤脑筋的问题。”

“暴风雨就要来了。我可不想在暴风雨中爬到电线杆上去，”艾弗利特工说。

“是呀，好吧，我们还是抓紧吧，光坐在这里是什么事也做不成的。你们放心了吧？我们可以走了？”

“是的，走吧。”

“你真的不能告诉我谁在这里？”

艾弗利微微一笑。“抱歉。”

“好吧，反正我上次也没有投他的票。”杜本斯大声笑了出来。

“等一下！”另一个特工高喊一声。

“什么事？”

“那个左前胎。”那个人用手一指。

“妈的，路易斯！”杜本斯对着驾驶员嚎叫起来。那个轮胎的橡胶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里面的钢丝网带了。

“嗨，头儿，那个怪不了我。他们今天早晨就该换掉了。我星期三就写申请报告上去了，”驾驶员委屈地说，“但我还是收到工作令，叫我到这里来。”

“好啦，你也不用鬼哭狼嚎地喊冤枉了。”杜本斯说完回过头去看着那名特工说，“多谢了，兄弟。”

“你们就不能换个轮胎吗？”

“我们没有千斤顶，有人顺手牵羊偷跑了。这是公司车的通病，老是少东西。事情会好的。好啦，我们还要去修变压器。再见。”亚历克斯重新上了车，工程车缓缓起动时，他还向他们挥了挥手。

“很好，路易斯。”

驾驶员的脸上露出微笑。“没错，我原来就想，轮胎会是画龙点睛之笔。我数到有十四个人。”

“对，树丛里三个。我想屋子里还有四个。他们不是我们的问题。”他突然收住了声，眼睛盯在地平线上正在越积越厚的云层。“希望埃迪和威利他们顺利脱身。”

“他们肯定没事。他们要做的无非就是用枪猛烈地扫射一阵，把蠢猪们的一辆巡逻车打得趴下，然后换车脱身而已。不过，那些蠢猪似乎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紧张，”路易斯说。

“为什么不呢？他们还以为我们在别的什么地方。”亚历克斯打开一个工具箱，拿出一台无线电收发两用机。那个特工其实也已经看到过了，但他没有提出疑问。他无法鉴别出它的频率范围已经被改过了。当然，车上没有枪支，但是无线电却远比枪支更加致命。他用无线电发出所了解到的情况，并收到了回电确认。这时，他的脸上才露出了笑容。那几个特工甚至都没有问问车顶上的两架伸缩铝梯是派什么用处的。他看了看表。约会按计划将于九十分钟以后开始……

“问题是，吃玉米棒子还真没有文雅一点的办法，”卡茜说，“更不用说涂上奶油以后。”

“但是，它的味道好极了，”亲王说，“是本地农场产的，杰克？”

“今天下午从玉米田里现摘下来的，”杰克做出肯定的答复。“这样味道才最好。”

萨莉近来已经一改狼吞虎咽的陋习，变得细嚼慢咽起来。大人们一个个已经盘子见底了，她还在慢悠悠地咀嚼着，好在似乎没人急于离开餐桌。

“杰克，卡茜，这顿晚饭吃得太开心了，”亲王殿下夸奖说。

他的王妃也在一旁点头赞同。“那么，就不做餐后演说了！”

“我想，那些清规戒律也真够烦人的，”罗比插了一句，其实他想问一个问题：当亲王是什么滋味？但是，他开不了口。

“如果说演说能有新意，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但是，几年来我听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他苦笑着说，“对不起，我必须一吐为快，即使在朋友中间。”

“我们历史系的系务会议也没有多大区别，”杰克说。

在弗吉尼亚的匡蒂科，电话铃响了。联邦调查局的人质解救小组在这里独享一座专用建筑，位置就在局培训中心的长长的射击练习场尽头。那幢房子的后面停了一架拆走了发动机的DC-4客机，那是用来练习突袭被劫持的飞机、解救里面人质用的。山坡下，就是那个“人质屋”和其他有关的设施，它们都是小组成员日常磨炼营救技术必需的。特工格斯·维尔纳拿起了电话。

“你好，格斯，”比尔·肖电话里说。

“他们找到那些人没有？”维尔纳首先问。他今年三十五岁，矮小身材，肌肉发达，暗红头发，络腮胡子，在胡佛当局长，他那一脸的络腮胡子是决不容许留的。

“没有，但是，我要求你们集结一个先头小组，并且马上起飞。假如要出事的话，我们可能不得不快速行动。”

“有道理。准确地说，我们往哪里飞？”

“海格斯镇，州警察的营房。巴尔的摩州警察局应急指挥部的人将在那里等候你。”

“行，我带六个人去。或许在三四十分钟以后，飞机一到我们就能出发。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给我。”

“好的，待会见。”肖挂断了电话。

维尔纳拨动电话按钮，向直升飞机机组人员发出待命警报。接着，他穿过大楼走到它的远端的教室那里。他的迅速反应小组的五名成员正或坐或躺，懒洋洋地等在那里，大多数人在看书。他们已经处于警戒状态好几天了。这在他们日常训练的例行公事之外，多少给他们增添了新的负担，但是，负担倒还在其次，主要问题是如何打发时间，对付长时间等待某一桩也许不会发生的事情带来的单调无聊。所以，晚上的时间他们只能用来读书和看电视。电视上正在播出红袜棒球队与扬基棒球队的比赛。同样在联邦调查局工作，这些人可不是身穿名牌布鲁克斯兄弟服装的联邦调查局特工。他们都身着臃肿的有着数不清口袋的跳伞服。这些特工除了具有联邦调查局丰富的外勤工作经验外，个个都是战场老兵或者是有过和平时期的军事行动的经验的人，而且，他们还人人都是能一枪解决问题的神枪手，每个星期光是练习的子弹就有好几箱。

“好吧，大家听仔细了，”维尔纳说，“他们要求向海格斯镇派出一个先头小组。直升飞机三十分钟就到这里。”

“天气预报已经发出强暴风雨警报了，”一名组员略带不满地说。

“那就先吃好晕机药片，”维尔纳给了他一个忠告。

“他们发现那辆车子了没有？”另一个组员问。

“没有，但是人们开始有点紧张了。”

“好哇。”提出问题的是一名远距离狙击手。他的特制狙击步枪已经装在一个有泡沫塑料衬垫的箱子里了。整个小组的装备一共装成了十二个行李袋。组员们立即行动起来，有的整理衣装扣上衬衣扣子，有的趁上飞机之前上一趟厕所。但是没有一个人表现出特别的激动。他们的任务的特点就是，等待远多于行动。这支人质解救队伍已经建立了好几年了，但是，它还没有机会解救出哪怕一个人质。相反，它的成员倒是主要被当作一支特殊的霹雳突击队来使用了，尽管外界知之甚少，但在这有限的范围内，主要是在执法队伍的圈子里，他们已经赢得了令人敬畏的名声。

“哇，”罗比忍不住喊出声来。“风来了。这场风雨来得真是时候。”不过十来分钟的时间，风势已经从习习和风转成阵阵狂风。风从杰克家房子的高敞的天花板下穿过时，已经听得到呜呜的回声了。

“夜黑风雨急，正是留客天，”杰克说着咯咯笑了起来，他起身走进厨房。三名特工正在里面张罗三明治，准备给在路上执勤的人送去。“希望你们都带有雨衣。”

“我们已经习惯了，”其中一人宽慰他说。

“至少这场雨浇在身上还不会冷，”他的一位英国同事心里在想。“为我们准备了这许多三明治和咖啡，真的非常感谢。”这时，从远方传来了第一阵隆隆的雷声。

“不要站在树下面，”杰克提醒他们说，“闪电无情呀。”他说完就转身回到餐厅。大家仍然围坐在餐桌边，谈兴正浓。罗比又在与亲王讨论起飞行的问题了。这会儿，他们的话题是关于航空母舰上的起飞弹射装置。

“那种惊心动魄之感你是永远不会满足的，”罗比眉飞色舞地说，“只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内，你要经历从静止到每秒一百五十节的剧变。”

“假如什么地方出了毛病怎么办？”王妃关心问。

“你就下去游泳了呗，”罗比不以为然地说。

“艾弗利先生，”他的手持无线电对讲机突然发出了声音。

“我是，”他回答说。

“华盛顿呼叫你。”

“好的，我马上就到。”艾弗利顺着门前的车道向通讯车走去，英方保安小组的组长朗利紧随其后。反正两人的雨衣都留在通讯车上了，看情况不出几分钟就要用上了，因为，他们已经清楚地看到，闪电离他们不过几英里，而且，龇牙咧嘴的闪电一阵紧似一阵，离他们越来越近。

“老天爷真是没话可说，”朗利说。

“我本来还希望它会放过我们。”一阵狂风又向他们扑来，夹着从鹰巢路对面犁过的农田里卷起的尘土。他俩经过两名手里端着带盖的三明治盘子的属下。一只黑色小狗小步快跑紧紧跟在他们后面，巴望着他们会大发善心，给它扔下一块。

“瑞安这小子还真不赖，你说呢？”

“他的孩子也很可爱。从一个人的孩子身上，就很能看出他的为人了，”艾弗利自言自语。第一阵雨落下来时，他们俩正好上了那辆通讯车。艾弗利拿起了无线电话机。

“这里是艾弗利。”

“查克，我是比尔·肖，我在局里。我刚接到霍华德县那幢房子的刑侦人员的来电。”

“好，你说。”

在总局的那一头，肖此刻正对着一张地图皱眉头。“他们找不到任何指纹，查克。那些人有枪，他们还有弹药，有些枪支正在擦洗之中，但是，上面也没有指纹。甚至就连汉堡包的包装纸上面都是干干净净的。事情有点不对劲。”

“那辆朝西马里兰逃窜的车子怎么样了？”

“没有消息，一点没有。那些坏家伙就好像跳进了洞里，随手在里面把洞口收拢了一样。”

比尔·肖没有再多说。查克·艾弗利成年后就一直在特工处当特工，通常在总统安全特别分队效力。在他的思维中，有的只是威胁。这也是他所从事的工作带来的不可避免的后果。因为，他所保护的是其他有人想要杀害的人。这就给他对生活带来了一种有局限的和多少是偏执的观点。艾弗利在心里对刚得到的威胁简报迅速做出了评审。这些敌人极其聪明，不可等闲视之……

“谢谢你的消息，比尔。我们会睁大眼睛的。”艾弗利穿上雨衣，把无线电对讲机提到嘴边。“第一组，我是艾弗利。打起精神。到门口集合。我们可能遇到了新的威胁。”详细的解释还得等一等。

“什么事？”朗利焦急地问。

“在那幢房子里没有找到切实的证据，技术人员没有发现一个指纹。”

“他们不可能有这么多时间，在逃离之前还擦干净所有的指纹。”朗利也是一个不需多少指点的人。“一切可能都是预先策划，以便达到——”

“一点没错。我们现在就出去通知我们的部队。第一件事，我准备把外围警戒扩出去一点。然后，我想要求更多的警力支援。”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通讯车的车顶上啪哒啪哒直响。“我猜我们都将成为落汤鸡了。”

“我想在屋里再多配置两个人，”朗利说。

“同意，不过，让我们先向大伙通报后再说。”他拉开车门，两人一起回到门前的车道上。

外围警戒的特工接到命令后，全都集中到了车道和大路的交会处。他们全都精神抖擞，高度警惕，但是，风吹着雨点打在他们的脸上，雨水中还夹带着刚才被刮起的路对面的田间尘土，这实在使他们很难看清周围的情况。他们中有几个正在抓紧时间把三明治塞进嘴里。一名特工数了数人头，发现少了一个，显然是他的无线电对讲机出了毛病，他随即派了一个同伴去叫。埃尼摇摆着尾巴马上跟了上去，那名特工撕下一半三明治扔给了它。

“我们换到客厅去好不好？”卡茜用手指了指几英尺外的座位。“我要把这些盘子收走。”

“我来收，卡茜，”西西·杰克逊马上说。“你一定得坐着。”她起身走进厨房，出来时已经把围裙穿在身上了。瑞安更加肯定，卡茜已经给杰克逊夫妇某种提示了——至少告诉西西一人了。因为他再仔细打量一下，西西穿的一身衣服似乎颇为贵重。这时，大家就都站起身来，转移到客厅去了，罗比抓住这个机会去上厕所。

“我们出发了，”亚历克斯说。现在，他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亲自把握着方向盘。“都准备好了没有？”

“出发！”奥唐奈大吼一声。与亚历克斯一样，他想亲自率领自己的队伍，冒险一搏。“多谢老天帮忙！”

“不错，”亚历克斯应声道。他啪的一声打开了车头的远光灯。灯光中，他看见远处有两队特工站在那里，两队之间的距离拉开不过几英尺。

这些负责安保的特工看到灯光越来越接近，作为训练有素的人员，他们不可能不对它密切注视，尽管他们已经知道这是谁的车，是派什么用处的车。车离他们还有三十英尺远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道刺眼的闪光和一声巨响。有几名特工已经本能地去掏枪了，但是，马上就罢手了，因为他们看到是那辆工程车左边的前轮爆裂了。不过，车子仍在路上摇摇摆摆地朝前滚动，那个驾驶员正吃力地握着方向盘，竭力想把车辆控制住。结果，车子正好摇摇晃晃地滚到杰克家门前的那条车道前，停了下来。先前，没有人对车顶上的那两架铝梯提出过疑问。现在，也没有人注意到它们已经不见了。驾驶员走下车来，去查看轮胎。

“噢，糟糕！”

在两百码以外，艾弗利看到了那辆工程车抛锚在路口，他的本能马上就触发了警报。他开始朝它奔过去。

工程车的移门拉开了，里面四个手端自动武器的人霎时显现在人们的眼前。

离开不过几英尺远的特工们马上做出了反应，可惜，为时已晚。门才开始移动，第一支枪的子弹已经扫射出来。尽管枪口上安装的消音器压抑得了清脆响亮的枪声，但它压抑不住子弹出膛的白色火舌，它们在黑夜中显得分外明亮耀眼。在头一秒钟，有五名特工就已中弹倒下。其他的枪手也不失时机马上开了火，第一小组的特工竟然没有捞到一点机会，回击一发子弹，就已被消灭殆尽。恐怖分子马上分别从侧门和后门跳下车，与第二小组特工交起火来。一名特工处的特工举起了他的乌兹冲锋枪，一个点射，把从后门第一个跳下的恐怖分子报销了，但跟在后面的那个恐怖分子趁机用手中的武器射杀了他。现在，又有两名特工牺牲了，这一组里剩下的四名特工扑到了地上，拼命回击。

“到底怎么回事？”瑞安焦急地问。路口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夹杂在风雨声和反反复复的雷声之中，叫人实在难以辨别。客厅里所有人的脑袋都齐刷刷地转向路口的方向。厨房里的一名英国安保官员和屋外平台上的两名特工处的特工，在他们之前已经把头转向了那个方向，努力捕捉风雨中传来的每一点声音，其中的一个已经在伸手掏他的无线电对讲机了。

艾弗利的军用左轮枪已经握在手中。作为这支队伍的头头，除了S&W点357左轮手枪以外，他没有佩带任何其他武器，因为他的另一只手必须随时拿着无线电。

“呼叫华盛顿，我们遭到偷袭！我们现在就需要支援，十万火急！西部外围有不明身份的枪手。我们有人倒下了，我们需要支援！”

亚历克斯从工程车的车厢里拖出一个RPG-7火箭筒。透过雨幕和黑夜，他可以勉强看见两百码以外权且作为路障的那两辆州警察的警车。他看不见警察是否也在那里，但是，警车不可能不在那里。他扛起火箭筒，用瞄准器瞄准目标，接着就扣下了扳机。霎那间，在闪电乱舞的夜空中，又平添了一道闪电和一声闷雷。那发火箭弹就落在距目标不到几英尺远的地方，但是爆炸产生的炙热的碎片击穿了一辆警车的油箱。油箱爆炸后把那两辆警车都卷入了火海。

“活该！”

在他身后，枪手们已经排开队形，向特工处特工们的两翼包抄过去。特工中只有一人还在还击。又有两个北爱尔兰解放组织的枪手倒下了，亚历克斯看得很清楚，但是，其他枪手迅速绕到后面，扑了上去，一阵电闪枪鸣之后，那个特工也命归西天了。

“哦，我的天哪！”面前的景象艾弗利一丝不落都看在眼里。他和朗利双双对视了一眼，彼此的想法已经不言而喻。他们抓不到他们，只要我们还有一口气。

“我是肖。”无线电话里因为静电的干扰杂音很多。

“我们遭到了偷袭，已有人倒下，”挂在墙上的扩音器传出声音说，“人数不明——反正，听上去在打一场真正的战争！我们需要支援，现在就需要。”

“好的，电话别挂，我们正在办理。”肖迅速发出一道道命令，电话线路顿时忙碌起来。第一通电话是打给离出事点最近的州警察局和县警察局的。接着，在华盛顿警戒待命的人质解救小组奉命出发。他们的雪佛兰城郊车本来就在车库里随时待命。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再用直线电话拨通了匡蒂科的电话。

“直升飞机现在正在降落，”格斯·维尔纳报告说。

“你认识瑞安家吗？”肖在电话里问他。

“认识，地图上有标记的。这就是我们的客人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吗？”

“它正受到攻击。你多快能够赶到那里？”

“情况怎么样？”维尔纳回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弟兄们，他们正忙着把装备往飞机上搬。

“情况不详——我们这里的小组刚乘车出发，但是，你们可能是最早到达的，据说他们遭到攻击，有人员伤亡。”

“假如再有情况，请马上通知我们。我们两分钟以后就起飞。”维尔纳撂下电话就一头冲到自己的弟兄那里。直升飞机的转翼在他们头顶上轰鸣，他不得不扯大了嗓门，把情况简要告诉了他们。然后，他又急匆匆奔回到屋里，命令值班员马上召集其余的队员全部到人质解救分队的总部，集合待命。等他回到直升飞机上，他的手下已经把武器从行李袋里取了出来。直升飞机随即升空，迎着正在迫近的暴风雨出发了。

瑞安注意到了屋外混乱的情况，那个英国安保官员奔到了屋外与特工处的两名特工简短地会商了一阵。他回到屋里时，正好连续几个闪电把外面的平台照得如同白昼。杰克看到那两名特工之一转过身来，掏出手枪——然后就向后倒了下去。他身后的玻璃跟着哗啦啦碎了下来。另外两名保安都扑到了平台上，一个人站起来射击，结果倒在了同伴的旁边。剩下的最后一个冲进屋里，向着大家高喊卧倒。杰克几乎还来不及恐慌，另外一扇玻璃窗也哗啦一下碎了。最后一名安保人员也倒下了。四名全副武装的人突然出现在破碎的玻璃窗前。他们全部一式的装束，从头到脚黑色，只有靴子和衣襟上沾到的泥浆除外。其中的一个扯下了头罩，他就是肖恩·米勒。

艾弗利和朗利卧倒在院子中间，孤立无援，他俩成了光杆司令。英国人看到一群武装人员正在一个个翻看检查倒下的特工的尸体。然后，他们分成两组，开始向屋子移动。

“我们在这里太暴露了，”朗利说，“我们要还能发挥一点作用的话，必须撤回到树林里去。”

“你先撤。”艾弗利双手持枪，找准了一个黑衣黑裤的身影，只有趁着闪电亮起的瞬间，他才能依稀看到目标。他们还在一百码开外的地方，对一支手枪来说这是非常远的不适合射击的距离。当闪电再次亮起时，他终于又捕捉到了一个目标，这次他开枪了，但是没有打中，结果招来一阵猛烈的扫射。那些子弹也没有击中他，但是，弹头打在湿的泥地上所发出的噗噗响声告诉他，它们离他很近，太危险了。一刹那，子弹又都转移到别的方向去了。也许，他们看到了正在朝树林奔去的英国人朗利。艾弗利又仔细瞄准，开了一枪，看到一个人受伤倒下了，子弹击中了他的腿部。但是，对方回击的火力也比上回更加猛烈和准确了。艾弗利不敢有一点懈怠，一个弹夹的子弹呼啸而出全部打光了。当一切沉寂下来时，他觉得他可能又击中了一个。

朗利他们终于冲进树林，他赶紧回头观察。艾弗利趴在原处，一动也不动，尽管枪手们离他只有五十码的距离了。朗利狠狠地咒骂一声，急忙集中清点剩余的兵力。那名联邦调查局的联络官只有一支左轮手枪，三名英国安保人员只有自动手枪，一名特工处的特工倒有一支乌兹冲锋枪，但只余下两盒子弹了。姑且不论他们还要保护其他人，单就逃命自顾，他们恐怕也是无处可逃。

“我们又见面了，”米勒说。他手中端着一支乌兹冲锋枪，几具安保人员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在从他们的身上跨过去时，米勒弯腰又捡起一支乌兹冲锋枪。在他的身后，马上有五名恐怖分子跟了进来，并成半月形展开，他们把杰克和他的客人围了起来。“统统给我站起来，高举双手，要让我们看得见。”

杰克第一个站了起来，亲王跟了上来。接着是卡茜，她把萨莉紧紧地抱在怀里，最后是王妃。厨房的门突然大开。三名恐怖分子马上转过身来。出来的是西西，她手里还端着几个盘子，一个枪手抓住她的一只手臂，把她往外推。枪手在她的手臂上一使劲，两只盘子哗啦打碎在地上。

他们有一个女佣，看到她的黑皮肤和身上的围裙，米勒想起来了。黑人，一个长相优雅的女人。他现在可以说是春风得意，笑容满面。上次任务失败的耻辱已经被他远远地抛在身后了。他的所有目标一个不缺，在他的面前全成了阶下囚，而他手中就操着能将他们的肉体消灭的工具。

“你过来和其他人站在一起，”他命令道。

“干什么——”

“快走，黑鬼！”另一个枪手，这伙人中个儿最矮小的一个，粗暴地推搡着西西，把她往其他人那里赶。杰克的眼睛盯住他看了一会，此人眼熟——以前在哪儿见到过他……

“拿开你的脏手！”西西猛一转身高声怒斥，她怒目圆睁，什么恐惧此刻都已抛到九霄云外。

“谁叫你挑选主人不当心些，”米勒说。他舞了舞手中的武器，“快走。”

“你们准备怎么样？”瑞安问。

“何必毁了惊喜？”

罗比就在四十英尺以外的卫生间里，那里是整幢房子最听不清外面声音的地方。当屋外平台上枪声大作，压过雷声传进来时，他正在洗手。他悄悄地溜出卫生间，向走廊那一头的客厅打量，但是，看不见什么。不过，耳朵听到的已经足够使他明白怎么回事了。他转身登上通往主卧室的楼梯。他的第一本能是用电话报警，但是，线路断了。他的脑筋在飞快地转动，思索还有什么办法可用。但是，这毕竟不是驾驶一架战斗机。

杰克有枪……但是，鬼知道他藏在哪里……？主卧室里漆黑一片，可是，他不敢开灯。

外面，枪手们的队形逐渐向着那片林子逼近。朗利指挥他的手下迎敌回击。他的军旅生涯已经是太遥远的历史了，由于长期以来作为一名安保官员为王室效劳，眼前的两军对阵已非他的所长，但是，他在尽力而为。现在，他们有了树林很好的掩护，而且有些树木十分粗大，子弹都穿透不过。但他们只有一支乌兹冲锋枪，这是他们惟一的自动武器，他命令用它扼守左侧。

“联邦调查局，这里是帕图克森河进场站。请与4-0-1-9频道通话，呼叫结束。”

在直升飞机上，驾驶员转动发射应答器的控制轮，直至仪表屏幕上出现所要的正确的代号。然后，他在地图上读出目的地的坐标。从航空拍摄的地图上，他已经了解到目的地的情况，但是，航拍的地图都是白天拍摄的。在晚上，地面情况看上去可能截然不同，更何况，他还有如何控制住他的飞机的问题。目前强度达到四十节的侧面来风随时在威胁他的飞机，使它偏离航道，而且飞机每前进一英里，气候条件也更加恶劣一分。在他后面的机舱里，人质解救小组的队员正在套上他们的夜间伪装服。

“4-0-1-9，向左，飞行方向0-2-4。保持现有高度。警告你，好像有一片很强的雷电云层正在接近你的目标区，”塔台控制员警告说，“建议高度不要超过一千英尺。我会尽量设法引导你避开最危险的雷区。”

“收到明白。”驾驶员痛苦地扮了个鬼脸。很清楚，前方的气候条件甚至比他所担心的还要恶劣。他将座位降到不能再低，把安全带收得更紧些，并且打开了飞机的风暴灯。他惟一还可以做的就是大汗淋漓了，汗水正从他的每个毛孔中源源涌出。“你们后面的大伙听着，把皮带绑紧了。”

奥唐奈高叫他的手下停下来。那片树林的轮廓线离他们只有百来码的距离了，他知道林子里面藏着拿枪的警卫。他命令兵分两路，一路向西迂回，一路向右迂回。他们将展开成梯队，左右两侧轮次前进，相互提供火力支援。他所有的人都是一身黑色装束，全都佩带冲锋枪，只有落在众人后面几码以外的一人除外，不过此刻，他正在后悔没有带重武器来。他们离最后的成功仍有很大的距离，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包括要搬走他的倒下人员的尸体。现在，他们总共有一人丧命，两人受伤。但是首先——他举起手中的无线电，命令一个分队发起进攻。

在奥唐奈的右方，特工处残留下来的惟一的特工把左边身子紧紧地靠在一棵橡树后面，并且把乌兹冲锋枪顶在右肩上。对于他和他的被包围在林中的同伴来说，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黑暗中，冲锋枪上的金属准星几乎已经失去了用处，就连目标也几乎看不见。闪电又来帮忙了，趁着它闪光的瞬间，他看见了绿色的草坪和黑色装束的人影。他选准了一个目标，一个短的点射，可惜没打中。两个进攻梯队马上一起发起火力回击，十几颗子弹击中了他藏身的那棵橡树，听到子弹打在树上的噗噗响声，他只得往回缩了缩身子。一时间枪声大作，火舌乱吐，静寂的乡村黑夜似乎一下子恢复了生机。对方火力稍缓，那名联邦调查局特工又卷土重来，又一个点射。正在向他直奔而来的那个分队折向了他的左侧，奔进那里的灌木丛里去了。不好，他的侧翼受到威胁了——但是奇怪的是，他们突然从灌木丛中退了出来，反而对着灌木丛疯狂扫射起来，不过，从灌木丛中也有火舌吐出来。每一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呆了，局面一下子超出了任何一个人的控制。

奥唐奈本来的如意算盘是两路交替前进，通过那片开阔地。但是，南边林子里突然出现的火力是他始料未及的。这样，他的一支分队就将无遮无掩，两翼都暴露在对方的火力之下。他估量了这个新出现的战术情势，瞬间就下达了新的命令。

瑞安满腔的愤怒，但是只能默默地观察等待。枪手们显然胸有成竹，行动井然有序，这就把他的选择余地实际上归为零。六名枪手用六支枪对准了他和他的客人，他绝无任何出手的机会。在他的右边，卡茜紧紧搂抱着他们的女儿，甚至他们的女儿萨莉现在也乖巧地一声不吭。米勒和他的手下，若非必要，也没有一人发出一点声响。

“肖恩，我是凯文，”米勒的无线电对讲机响了起来，夹杂着叽叽嘎嘎的静电声。“我们在树林里遭到了抵抗。你把他们都拿下了没有？”

“拿下了，凯文，局势完全被我们控制了。”

“我这里需要支援。”

“我们就来。”米勒把无线电装进口袋。他伸出手指着自己的几个同伴说：“你们三个留下，准备带他们走。假如他们抵抗，格杀勿论。你们两个跟我来。”说完，他就带着那两个从打碎的玻璃门出去，消失在黑夜中。

“我们抓紧动手。”剩下的三个枪手此时已经把套在他们头上的罩子取了下来。杰克看到其中有两个身高马大，个头都与自己相差无几，一个金发，一个黑发。另一个矮小的头发已经秃得差不多了——我认识你，但不知是在哪儿？看得出，他是一伙人中最胆小害怕的。他的脸儿在各种情感的作用之下，已经扭曲失去了原形，杰克也无心去猜测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使然。那个金发的枪手扔给小矮子一捆绳子。片刻工夫，一切都明白了，那一捆绳子早已割成几根，是专门用来捆绑他们的。

罗比，你到底躲到哪里去了？杰克回头去望西西，西西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她几乎察觉不到地点了点头，在她的眼里依然闪动着希望。但是，那个小矮子察觉到了。

“不用担心，”小矮子说，“你的工资照付。”他把枪往餐桌上一放，拿起绳子朝被押的众人走去，而那个金头发和那个黑头发则稍稍后退了几步，以便把所有的人都置于监视之下。丹尼斯·库利第一个走到亲王那里，把他的双手拖到背后。

在那儿了！罗比抬头望去。杰克把他的猎枪和一盒子子弹放在储藏室大衣柜的顶层上了。他踮起脚尖才刚够得到，但是不料，在把它们拿下来时，一支手枪也被带落下来，掉到地板上。幸喜手枪是装在皮套里面的，声音不算太响，杰克逊不禁皱了皱眉头。他迅速把手枪从皮套里抽出来，塞在自己的腰间。接着他检查猎枪，他拉开枪栓——枪膛里已经有一发子弹，但是保险仍未打开。好的。他把其余的子弹都装进自己的口袋里，退回到主卧室。

下一步做什么？这与飞F-14完全是两码事，没有雷达来帮你跟踪一百英里以外的目标，没有你的僚机来帮助保护你身后的安全。

那幅图画……你必须跪在床上才能从那幅画遮盖的开孔向外看。杰克为什么把家具安排成这个模样！飞行员的怒气不知从何而来。他放下猎枪，用双手往一边轻轻拉开那幅画。他只拉开了几英寸，几乎还不够把外面看得很清楚。有多少人……一、二……三个。还有没有其他人……？万一我留下一个活口怎么办……？

在他观察的时候，小矮子正在捆绑杰克。亲王——上校，罗比心想——已经被双手反绑起来，背对着飞行员坐在那里。那个小矮子捆绑完杰克以后，把他推回到沙发上坐下。杰克逊接着看到，那个矮小子对他的太太动手了。

“你们准备对我们怎样？”西西问。

“闭嘴，黑鬼！”小矮子说。

罗比很清楚，在此紧急关头，不值得为这点小事发怒生气，此时此刻，迫在眉睫的问题远比几个白人混蛋的种族主义胡言乱语严重得多。但是，见到自己心爱的女人被那个……白人混小子任意摆布，他仍是热血沸腾，怒火中烧。

要用脑子，小子，头脑深处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不要急于出手。第一次出手就必须成功。冷静！

朗利甚至开始滋生希望了。在他的左侧树林里有友军帮助。或许，他们是从屋子里冲出来的，他想。至少他们之中有一支自动武器，他数了数已经有三名恐怖分子倒地身亡，或者，至少躺在地上没了动静。他已发射了五发子弹，但无一命中——黑暗中对于区区一支手枪来说，这个射程实在太远了——但是，它们总归还是完全阻遏了恐怖分子。援助正在到来，不可能不来的。尽管无线电通讯车内已经空无一人，但是，他右侧的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仍然坚守在那里。他们所要做的就是等待，再坚守几分钟……

“我看到前方地面上有闪光，”直升飞机驾驶员报告说，“我——”

一个闪电掠过夜空，在短暂的一瞬间，可以看到前方地面之上的那幢房子了。虽然直升飞机还要与风雨搏击半英里才能到达，虽然地上的人仍然看不见，但是，那幢房子就是他们的目标已经必然无疑了，而地面上的闪光只可能来自枪炮射击。风雨加上黑夜，他所能看到的就这些了。驾驶室里所有的仪表灯都调到最大，已经发出白光了，在频频的闪电的刺激下，他所看到的机外景象无非就是光怪陆离的蓝色和绿色的斑点组合。

“天啊，”格斯·维尔纳对着机内通话系统惊呼起来。“我们正在奔着什么目标去？”

“在越南，”驾驶员冷冷地回答，“我们称作为热点登陆区。”我那时也是心惊胆战，害怕得要死。

“接华盛顿。”副驾驶员闻言马上切换无线电频率，随后只是向后舱的联邦调查局特工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通话了，恶劣的天气使他们两个驾驶员合力才能控制住飞机。“我是维尔纳。”

“格斯，我是比尔·肖。你们到了哪儿？”

“我们已经看到那房子了，下面正在激战。你跟我们的人有联系吗？”

“没有，他们的无线电中断了。华盛顿小组仍有三十分钟的距离。州和县的警察已经离你们不远了，但一时还到不了。风暴在各处刮倒了不少树木，交通阻塞得厉害。你是现场的指挥。格斯，你必须负责。”

人质解救小组的任务是接管现有局势，稳定局面，解救人质——如果可能就和平解决，如不可能就利用武力。他们不是突袭部队，他们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别人员。但是，他们和底下的联邦调查局特工都是兄弟。

“我们现在就杀进去。请告诉警察，联邦调查局的人已经到了。我们将尽量随时向你报告情况。”

“好的，小心，格斯。”

“带我们进去，”维尔纳吩咐驾驶员。

“好。我绕着房子先转一圈，再回头顶风放你们下去。我不能贴近房子降落。风太大了，弄不好飞机要出事的。”

“行。”维尔纳说完就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的弟兄。不待他的吩咐，弟兄们都已经整装待发了。他们除每人佩带一支自动手枪外，有四个人与他一样还配备了一支MP-5冲锋枪，狙击手和他的观察员将首先跳出舱门。“我们杀进去。”一个组员翘起了他的大拇指，他似乎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兴奋得多。

直升飞机侧着机身扑向地面，突然一阵下压风压得机身急剧下落。驾驶员急忙把联合操纵杆往上推，飞机才擦着树梢在离它们一百来英尺的地方落到最低点。现在，飞机距离房子还有几百码。驾驶员操纵飞机从那片开阔地的南缘掠过，以便机上的每一个人能够近距离观察一下形势。

“嗨，房子和悬崖之间的那点地方也许就够大了，”驾驶员说。他加大了马力，迎着大风扑了过去。

“直升飞机！”奥唐奈右边有人惊呼起来。恐怖分子的头目抬头望去，没错，就在那儿，幽灵一般的黑影和隆隆的轰鸣声。但是，对于这个威胁，他也有备而来。

后面，就在那条大路的近旁，他的一个手下掀掉了盖在一台红眼导弹发射器的雨布，它是与其他武器一起采购来的。

“我不得不使用降落灯——我的夜间视力已今非昔比了，”飞行员对着机内通话系统说。他把飞机转到瑞安家以西半英里的地方。他打算从那里直飞过杰克家的房顶，然后降低高度并转成迎风的方向，再慢慢挪到那个他希望存在的背风处降落下来。上帝，他想，这不是跟在越南一样了吗？从地面上的闪光模式来看，这幢房子似乎还在自己人的手中。驾驶员伸出手打开了降落灯。此时开灯是有风险的，但是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风险。

感谢上帝，我又能看见了，他默默自语。在灯光照射下，透过闪烁的雨幕，他终于可以看清地面的情况了。他意识到暴风雨还在增强。他不得不顶风接近降落目标地。一般，在雨天夜航，地面可视度将降低到只有几英尺。打开了降落灯，至少可以有一二百码左右的地面可见度了——哎呀，那到底是什么！

他看见一个人孤身站立在田野的中间，正在瞄准什么。驾驶员本能地将联合操纵杆往下一压，就在这一刻，一道红光朝着直升飞机直冲而来，他的双眼紧盯着那个除了是一枚地对空导弹以外，不可能再是其他的玩意儿。从红光出现到它从直升飞机的转翼中间穿过，消失在头顶上无垠之中，时间仅不过两秒钟而已，但是对于直升飞机的驾驶员来说，它拖得似乎比一个小时还要漫长。他立即回拉控制杆，但是，刚才为了躲避导弹，下压操纵杆过猛，在这高度上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把飞机重新拉起来了。直升飞机一头栽进了离瑞安家有四百码的一块刚刚翻耕过的田地里。它躺在那块田里，再也动弹不得，直至一辆卡车前来拖走它的残骸。

神奇的是，尽管遭此浩劫，机上只有两人受了伤。维尔纳是其中之一，他的感觉就像是后背上中了枪弹一样。那个狙击手拉开机舱门跳出飞机，他的观察手紧随其后。其他的人在他们之后鱼贯而下，受伤的维尔纳是有人扶着下的飞机，另一个扭伤了脚踝的人则是自己。

接下来一个被绑的是王妃。她比库利还高，她一言不发，用鄙夷的眼光看了他一眼，其实，她的眼光之中包含的又何止是鄙夷。小矮子粗暴地把她扳过来，将其双手捆绑在背后。

“我们还要派你们做大用处呢，”绑完王妃后，小矮子洋洋得意地说。

“你这个长不大的人渣，我肯定你一点也不知道怎么派用处，”杰克逊太太在她的话中毫不掩饰其讥讽。库利想不到有人还敢羞辱他，不禁恼羞成怒，狠狠地一个巴掌打了过去。这一切，罗比都看在眼里，但是，他还必须忍耐和等待，必须等到那个金头发的恐怖分子也出现在视野之中。最后，金头发出现了，他正向其他人靠拢过去……

26．自由之声

猎枪射出的弹丸呈辐射状散开，弹丸每向前直线行进一码，其散开的直径就增加一英寸。窗外亮起一道闪电，明亮无比，紧接着就是一声霹雳巨响，震天撼地，杰克不由自主地往沙发里面一缩——随即他就意识到，声音来得太快，不可能是雷声。猎枪的弹雨是从离他的头顶三英尺的地方呼啸而过的，还没等他明白过来是什么东西时，那个金头发傢伙的脑袋已经突然向后甩去，炸成一片鲜血模糊，身子往后直倒下去，斜靠在餐桌的一条腿上。黑头发正在屋角的窗边向外张望，听到声音回过头来，正好看见自己的伙伴倒下，全然不知他是怎么倒下和为什么倒下的。他眼露凶光，滴溜着眼珠四下疯狂地搜索，不过一秒钟的时间，在他的前胸映出了一个唱片大小的红色圆圈，他的身子随即一下倒在后面的墙上。小矮子正忙着捆绑卡茜的双手，他太过陶醉于自己的工作之中了，以至于没有一下子领会第一个人是被子弹击倒的。等第二个人倒下时，他总算明白了——但是，为时已晚。

说时迟那时快，沙发上的亲王飞身跃起，向小矮子扑去，用肩膀往下一扛把他撞翻在地，亲王自己也倒在地板上。杰克不失时机一跃而起，跳过茶几落在小矮子身边，抬腿朝着他的脑袋狠狠踢了过去。他的脚命中了目标，但自己也失去了平衡，仰面向后倒去。小矮子被撞翻在地，马上又当头挨了一脚，但他只昏迷了片刻，就醒了过来，爬起身来向餐桌扑过去，餐桌上放着有他的枪。杰克失去平衡，正跌跌撞撞要从地上爬起来，见到此状，整个身子不顾一切地就朝那个恐怖分子的双腿扑上去。趁着杰克和恐怖分子搏斗的当口，亲王已经爬了起来。小矮子使出吃奶的劲儿挥拳向他击去，同时两脚拼命又蹬又踢，试图摆脱杰克的羁绊——然后，一切挣扎反抗一下就停止了，一支还带有余温的猎枪的枪口已经贴在他的鼻尖上了。

“给我乖乖地待在那儿，一动也不要动，不中用的家伙，不然就把你的脑袋轰下来。”

卡茜还未被绑结实，小矮子就被亲王撞倒了，此时卡茜已经将手上绑着的绳子挣脱掉了，她先解开了杰克手上绑着的绳子。杰克马上走到了金头发的身边。金头发躺在地上，他的身体还不住地抽搐，鲜血仍在从那处看上去荒诞离奇的地方往外涌，三十秒钟以前，那还是一张五官端正的人脸。杰克从他手里取下乌兹冲锋枪，又从他的腰间取下一个备用的子弹盒。亲王则走到黑头发身边，做了同样的事情。那个黑头发已经没有一点生息和动静了。

“罗比，”杰克一边检查着枪上的保险一边说，“我们一定要赶快离开这儿。”

“我同意，杰克，但是去哪儿？”杰克逊把小矮子的脑袋摁在地板上。那个恐怖分子的眼睛几乎是有点滑稽地正好对着他的雷明顿猎枪的枪口。“我估计他也许知道一点有用的情况。你们是打算怎么脱身的，小子？”

“不知道。”这是此时此刻库利鼓起所有勇气才说出来的。他终于意识到，他毕竟不合适干这样的活儿。

“是这样的吗？”杰克逊问，他的声音虽然低沉，但是透出的愤怒之情令人不寒而栗。“你这小子给我听着。那边的那位夫人，就是方才你骂她黑鬼的——是我的太太，小子，她是我的夫人。我刚才还看到你动手打了她。所以说，我已经有一条充分的理由宰了你，你的脑瓜子开窍了吗？”罗比恶毒地对他笑了笑，手中的猎枪枪口从上到下在他的身上划了一条线，停在他的裤裆处。“不过，我不杀死你。我要更加好地消遣你——

“我要让你变成一个娘们，不中用的东西。”罗比用枪口在他裤子的拉链处捅了捅。“快点想明白，小子。”

听到朋友出口如此粗鲁，杰克惊讶无比。罗比从来不这样说话的。但是，罗比的言辞切切，不由得你不信。杰克相信他真的会这么干。

库利也是相信的：“船……悬崖底下有船。”

“这不是聪明的谎言。跟他们说再见，小子。”猎枪枪口的角度略略改变了一点。

“是船！两条船在悬崖底下。船上有两把梯子——”

“有多少人守在船上？”杰克大声问。

“一个，就一个。”

罗比抬起头来。“杰克？”

“诸位，我建议我们去偷几条船。外面的战火越来越近了。”杰克向壁橱跑去，抱出一堆外衣分给每一个人。他把自己的那件让卡茜讨厌万分的海军陆战队旧的呢上装专门挑出来给了罗比。“穿上它，你那件白衬衣太显眼了。”

“拿着。”罗比把杰克的手枪递了过去。“我找到了一盒猎枪子弹。”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子弹，再装进上衣口袋里，然后把库利的那支乌兹冲锋枪挎在自己肩上。“这么说我们就把友军拉下不管了，杰克，”他悄悄地说。

瑞安也不喜欢这样。“我知道，但是，如果他们抓到他，他们就赢了——况且，这里绝非女眷和孩子的久留之地，兄弟。”

“好吧，你是海军陆战队的，”罗比点了点头。事情就此决定了下来。

“我们赶快离开此地。我在这里熟门熟路，我先去快速打探一下情况。罗比，你先管住小矮子。亲王殿下，你带领好女眷。”杰克弯下腰，伸出双手扼住丹尼斯·库利的喉咙。“敢捣乱的话，你就死定了。不要跟他胡来，罗比，慢慢收拾他。”

“明白。”杰克逊从那个恐怖分子身边往后退了一步。“起来，慢点，不中用的家伙。”

杰克领着众人从已被毁坏的门里走出，到了屋外的平台上。两名特工躺在木头的平台上，一动也不动，显然已经牺牲多时。尽管杰克于心不忍，痛恨自己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但他仍然硬着心肠从他们身上一跃而过，十年前海军陆战队灌输给他的原则和程序已经自动控制了杰克的行动。此刻，他处在作战的环境之中。一时间，他在海军陆战队所听过的课和所接受过的野战训练，如势不可挡的滔天巨潮，在他的意识中一幕一幕涌现回来。瓢泼大雨中他的衣服只一刻工夫就已湿透。他三步两步冲过平台，又小快步奔下台阶，猫下腰仔细观察房屋四周的情况。

树丛中，朗利和他带领的几个人正顽强地抵抗着正面敌人的强大火力，以致于他们根本无暇顾及后方偷偷逼近的威胁。这位英国安保官员朝着前方一个行进中的黑影射出四发子弹，令他满意的是，他看到了子弹在他身上的反应，至少有一发子弹击中了他。但就在此时，他自己的身上也感觉到了猛烈的一击，整个身子一下飞了起来，重重地撞在前面的一棵树上。撞在粗糙的树皮上被弹回来时，他略略扭过头来，竟然看到了又一个黑影在十英尺之外向他举起了枪。那支枪又冒出一团火光。几秒钟之内，整片林子恢复了原先的寂静。

“我的天哪，”人质解救小组的狙击手喃喃自语道。他弓着腰向前奔跑，一连经过了五具特工人员的尸体，但现在不是顾及那事的时候。他和他的观察手卧倒在一片灌木旁。狙击手打开枪上的夜视仪，来回搜索前方几百码以外的那片林子。观察镜上绿色的图像表明，黑衣人正在向林子里面去。

“我数到十一个人，”观察手说。

“是的，”狙击手表示同意。他的单发的狙击步枪装载的是点308口径的高爆子弹。在两百码之外，他可以一枪命中一个三英寸大小的目标。但是，眼下他的任务是侦察，收集情报并马上报告组长。在真正能够采取行动之前，他们必须弄明白情况究竟怎么样，而现在他们的所见所闻还只是一片混乱。

“维尔纳，我是保尔森。我数了数，好像有十一个坏家伙走进了我们和那幢房子之间的林子里去了。他们似乎装备了轻自动武器。”他把枪支在地上左右扫描了一下。“他们有六个人好像倒在院子里。许多好人倒下了——老天，希望马上有救护车到。”

“还看得到有自己人吗？”

“看不到。建议你从另一侧包抄过去。我这里能不能来一个增援？”

“现在就派一名增援给你。增援到达后，要小心接近目标。不要着急，保尔森。”

“好的。”

在他们的南边，维尔纳和另两名队员沿着林子的边缘包抄上去。他们的夜间伪装服是浅绿色的影线图案，是用计算机设计的，即使在闪电的电光中也几乎完全看不见。

刚才一定发生了某种情况。杰克看到，一阵火力突然爆发之后，一切又归于寂静。尽管刚才他对罗比说了一番话，其实他是不愿逃离现场的。但是，他还有什么可以选择的？摆在面前的是一伙数目不详的恐怖分子，他们来势汹汹。而他只有三个武装的男子，却要保护三名妇女和一名儿童，他们后面的退路还是一个悬崖。黑暗中瑞安咒骂了一声，回到了大伙的身边。

“好吧，小矮子，领我们下去，”瑞安用他的乌兹冲锋枪顶着库利的胸口说。

“就在那儿。”库利用手指了指，瑞安忍不住又是一声咒骂。

在这里居住了这许多年，与悬崖为邻，他惟一关心的就是要远离悬崖，以免万一在他的脚下，或在他女儿的脚下，悬崖突然崩塌。从他家向外远眺悬崖大海，景色十分壮美。但是这高峻的悬崖意味着，从这里到他家之间有一块一千码宽的看不见的危险地带，恐怖分子恰恰是利用它偷偷摸上来的。当然，他们是利用了梯子爬上来的——这是不言而喻的，梯子就是爬高用的！选定架设梯子位置的方法是世界上每一本野战手册中都可以找到的，木桩上包白色的纱布绑带，即使在黑夜也显而易见。

“好吧，各位，”瑞安环顾四周后开口说，“小矮子和我先下。殿下您带着妇女跟着下来。罗比，你拖后十来码殿后。”

“还是我来殿后，我使用轻武器得心应手，”亲王说。

杰克使劲摇摇头。“不行，如果您落到他们的手中，他们就赢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的话，我还要依靠您照顾我的太太和孩子娘俩，先生。还有，如果出现情况，你们只管往南走。大约走半英里，你们会发现一条雨水冲刷而成的沟壑。顺着它往内陆走，不要停，直至你们发现一条硬路面的公路为止。这一路上树木繁盛，你们应该不会有问题。不会有人发现你们的。罗比，万一真有什么东西挨近上来，你就干掉它。”

“但是，假如——”

“不要说但是！任何动的东西都是敌人。”杰克最后环顾了一遍每一个人。给我五个训练有素的人，也许就是布雷肯里奇加上另外四个人，我就可以设下陷阱，打他们埋伏了……即使这些蠢猪长了翅膀……“好吧，小矮子，你先下。如果你胆敢糊弄我们，第一个结果就是，我会把你一劈为二。你相不相信？”

“相信。”

“那么你就下吧。”

库利走到梯子旁，背朝外一步一步往下移动，杰克跟在后面，在他头上几英尺的地方。铝梯的踏板被雨打湿以后，踏上去分外的滑溜，但是这里的风至少被面前的崖壁阻挡掉了。可伸缩的铝梯——究竟怎样把它弄到这里来的？——在他的脚下不住地晃动。杰克因为还要留神下面的库利，下到一半的时候，他脚底下稍一不留意，差点滑了下去。在他的头上，第二梯队开始下梯了。王妃此前已经把照顾萨莉的责任揽到了自己的身上，现在更是将她拥在自己的身体和梯子之间，以防她掉下去。黑夜中虽然看不见，但杰克可以清楚地听到女儿的抽泣声。此时此刻，他只能听而不闻，置之不理了。在他的意识里，现在已经没有愤怒和怜悯的容身余地了。他的这一步行动必须成功，容不得有任何的闪失。一次闪失就意味着万事休矣，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一个闪电划过夜空，照得海面一片惨白，映出了偏北一百来码的海边停靠着的两艘船只。瑞安无法判断船上是否有人。最终他下到了接近梯子的底部。库利已经到达崖底，往北方向移动了几英尺的距离，瑞安纵身从几英尺的高处跳下最后几级踏板，双手持枪，做好了随时应战的准备。

“我们先停下来等一会再说。”

亲王殿下接着下到崖底，女眷和孩子也一个一个跟着下来了。最后，罗比也登上了梯子，在漆黑的夜空中，身穿海军陆战队带帽上装的他，宛若一个隐身人，难见其踪影。他下得很快，最后几级也是一跃而下。

“我开始下来的时候，他们刚到房子那里。也许这会耽搁他们一点时间。”他的手中拿着包着白纱布的木桩。黑夜中没有了标记物，再要找那梯子可能就不那么容易了。

“干得好，罗比。”见到大伙安全到达崖底，杰克稍稍放心了些，他随即转过身来观察海上。那里的两艘船又一次隐没在雨幕和悬崖的阴影中，再也无从看见。小矮子说了，他们只留了一个人看船。万一他是撒谎骗人怎么办？瑞安自己拷问自己。这个小子

真愿意为了他们的事业献身吗？他愿不愿意牺牲自己，大声呼喊报警，使他们全部惨遭船上的恐怖分子的毒手。这会有什么差别吗——我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没有！

“走吧，小矮子。”瑞安用手中的枪指了指方向。“只是你要记住，谁死在前面。”

此时正是涨潮时分，海水已经涨到离开崖底不过几英尺的地方了。瑞安在那个恐怖分子后面，保持着大约三英尺的距离，脚下的砂子都是湿的，踩上去硬硬的。离他们有多远了——一百码？一百码能有多远？瑞安继续拷问自己。他此刻正在发现它。他身后的人都尽量贴着爬满野葛藤的悬崖前进。这使得他们极难被人看见，尽管，假使船上有人，他会知道有人在向他行进。

啪啦！

有一瞬间，每个人的心似乎都停止了跳动。在他们身后不到两百码的地方，崖顶边缘的一棵大树被一个闪电击中了，劈成了碎片，倒了下来。就着闪电亮起的短暂的瞬间，他又看见了那两艘船——每一艘船上都有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嗯？”杰克压低了嗓门责问。小矮子略作犹豫，就继续前进，他两手背在身后，在杰克的视野之中。闪电过后，黑暗回归，船只又消失在视线之中，杰克在心中推理，闪电的强光对每个人的夜间视力的毁损应该是一样的。他竭力让自己的思想集中到刚刚看到的形象上来。靠得近一些的那条船上站着一个人，他在船的中部，靠近左侧的地方，手中似乎拿着武器——一种需要两只手拿着的武器。瑞安不禁勃然大怒起来，小矮子竟敢撒谎骗人。但是，理智迫使他冷静下来。在他的意识中，情感的消退和勃发一样的快速，杰克不免自己也觉得荒唐可笑。

“口令是什么？”

“没有口令，”丹尼斯·库利回答说，他的声音颤抖，几近哀号，此刻盘踞他头脑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幅图画。他现在是夹在荷枪实弹的双方的中间，每一方都可能率先发难，开枪射击。库利的脑子恰如野马狂奔，正在飞速盘算，想要寻出一个扭转形势的办法来。

他现在说的是实话吗？瑞安心中在想，但是，时间不容他去理清这个谜团。“继续前进。”

前方船只又隐隐出现了。一开始，还只是看上去与黑暗和海滩稍微有点两样而已。他们又前进了五码的距离，已经可以约略地辨别出它的轮廓了。大雨滂沱，倾盆而下，尽管杰克明白，透过如此大的雨幕看到的轮廓难免走样，但前面的是一个白色的，几乎长方形外形确定无疑。瑞安猜测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五十码左右。他默默祈祷上苍让闪电停一停。假如闪电此刻亮起，船上的人也许就能够看清他们的脸了，而且假如他们看到是小矮子走在前面……

我当如何应对这种……？

你可以当警察或当士兵，但是不可以一身兼任二职。参观伦敦塔时，蓦然间，老兵乔·埃文斯所说的话回到了头脑中，他明白了自己必须怎么做了。

还剩下四十码了。沙滩上星星落落地散布着岩石，所以，杰克必须步步小心，以免被它们绊倒。他伸出左手，轻轻退下枪口上笨重的消音器，插到自己的腰间。他不喜欢因为它而破坏了枪的整体平衡感。

还剩下三十码了。他摸索着找到了乌兹冲锋枪的枪托释放开关，拉出枪托，将枪托的端板顶在肩窝上，挪动了几下位置使得枪支舒舒服服地顶结实了。只要再给我几秒钟的时间……

还剩下二十五码了。他已经可以看清前面的那艘船了，它长约二十英尺，平头，与它一样的另外一艘，泊在也许就二十码以外的地方。离他们较近的那艘船上肯定有一个人，站在船中央的左舷，两眼直视紧盯着来人。杰克的右手拇指摸到了乌兹冲锋枪的选择开关，稍稍用劲朝前一直推到了底，选择了全自动发射位置，同时握在冲锋枪的握把上的拳头攥得也更紧了。在匡蒂科受训的时候，为了熟悉各种武器，他曾短暂接触过乌兹冲锋枪，但自那以来，他还从未用它开过一枪。这种枪小巧，而且平衡极佳。不过在黑夜中，它的金属瞄准器几乎成了无用之物，他必须做的是……

还剩二十码了。第一个点射必须命中，杰克，无论如何必须命中……

瑞安向右跨出半步，他屈起双腿，以一个膝头触地，举枪，把前方的准星对准目标，稍稍偏下偏左，然后轻轻扣下扳机，霎那间，第一个点射四发子弹已经飞出。当弹头离开枪口时，只见枪口微微跳动，稍稍向上偏右，在目标的轮廓线上划出一条对角线。目标瞬间就已倒下，从视野中彻底消失了，但他本人的眼睛也暂时失去了视觉，这一次是被自己枪口的火光耀花的。小矮子则在听到枪响的同时，扑倒在地。

“快跑！”瑞安一把把他揪了起来，向前面扔了出去，但是不巧，自己脚却陷进了砂子里面，一个趔趄，等他重新站稳过来时，那个恐怖分子真的朝着那艘船狂奔过去——那儿有一个人的一支枪正在瞄向他们所有人！他的嘴里还在大声嚷嚷着什么，但是杰克一点听不懂他在嚷什么。

杰克眼看就要追上了，但是，小矮子还是抢在他的前面首先到达了那艘船的边上——

但是，他死了。就在他死活不顾跳上船的时候，另一艘船里的歹徒朝着他们的方向发疯一样地射出了长长的一个点射。杰克看着库利的脑袋往边上一甩，像一袋杂货一样跌进船里。杰克就势在船舷旁跪下，他的点射跟着射出了，这另一个歹徒应声倒下。究竟是否是中枪倒下，杰克无从知晓。他只能在自己的肚里想，就像在匡蒂科的演习一样，一片混乱，犯错误最少的一方胜出。

“上船！”他站直了身子，枪口对着另一艘船。他不敢回头去看，但是，能够感觉得到其他的人一个一个上了船。电光一闪，杰克看见了那个被他击毙的歹徒躺在船里，胸口上有一排三个血红的洞口，他的眼睛和嘴巴张得老大，惊骇未消。小矮子就躺在他的身边，他的半边脑袋已经被打开了花，令人恐惧。在他们两人中间，一片殷红，好似有人在玻璃钢的甲板上倾倒了一加仑的鲜血。最终，罗比也赶到了，一跃上了船。另一艘船里冒出了一个脑袋，杰克对准那里又一个点射，随即自己也爬到船上。

“罗比，无论如何让我们大伙赶快离开这个地方！”杰克一边招呼大家别把头抬起来，一边手脚并用迅速爬到另一侧船舷。

杰克逊弓着腰转移到了驾驶员位置，忙着寻找发动机的点火器。令他高兴的是，这种船的动力控制结构与汽车类似，点火器的钥匙仍插在钥匙孔里。他转动钥匙，发动机恢复了生机，吐出了悦耳的噗噗声响。但是，就在这时，另一条船上又传来一阵枪声。杰克清楚听到子弹击中玻璃钢的声音。罗比只是把身子往下缩了缩，但是并没有离开驾驶座，他的手在黑暗中继续摸索，终于找到了操纵杆。杰克举起他的冲锋枪，朝着火光又一次点射。

“悬崖上有人！”亲王高呼起来。

奥唐奈很快重新把他的手下召集在一起，发布了新的命令。现场的所有安保人员都已被干掉，这一点他有充分的自信，但是，那架直升飞机可能已经在他们的西面降落了。他并不认为它已被导弹击中，尽管在这种情况下是无法加以确认的。

“谢谢你的增援，肖恩，他们比我想象的厉害。你在屋里把他们都搞定了？”

“我留下了丹尼斯和另外两个人。我想我们应该离开了。”

“你把那个搞定了！”亚历克斯说，他的手指着西面。“我想我们有几个新客人到了。”

“很好。肖恩你去召集他们，带他们到悬崖去。”

米勒带领他的两个手下，匆匆奔回屋子去，亚历克斯和他的手下紧随其后。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屋子的正门洞开着，他们一行五人鱼贯冲进门里，拐过壁炉，一下子全都愣在那里了。

保尔森、他的观察手和另一名队员也在奔跑。他领着他们沿着林子的边缘奔跑，直到杰克家门前的车道拐弯处，他又一次趴下，卧倒在地，并把他的狙击步枪架在双脚枪架上。现在，远处的阵阵警笛呜咽声，已经时有所闻。在狙击步枪的夜视镜中，他仔细搜索着目标，心里还在诧异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使得这些警察迟迟到不了。他瞥见了有人在房子的北面一带奔跑。

“这事有点蹊跷，”狙击手说。

“是不对劲，”观察手赞同他的看法。“看来他们肯定是不打算通过公路离开这里了——但是，除了公路还有什么出路？”

“最好有人去侦察一下，”保尔森自言自语地说，他拿起了无线电对讲机。

在院子的南面，维尔纳带领着他的小组正艰难地前进，他背部伤口的疼痛一阵胜过一阵，他只能竭力不去理会它。突然无线电又响了，他命令他的另一个小组必须极端小心行事，见机前进。

“好，他们在哪里，老兄？”亚历克斯怒不可遏地问。

米勒环顾四周，目瞪口呆，惊骇不已。他的两名手下死在地板上，他们的枪支不见了——同样不见的还有……

“他们到底在哪里！”亚历克斯又吼了一声。

“搜这屋子！”米勒大声叫了起来。客厅里只剩下了他和亚历克斯两人。黑鬼亚历克斯的眼睛瞪得跟牛眼一样大，直盯着米勒，一副不依不饶，誓不甘休的架式。

“我这样煞费苦心，历尽艰险，为的就是眼睁睁看着你又把事情搞砸吗？”

几秒钟以后，去搜查房子的三个人回来了，报告说这幢房子里已经人去屋空。这时的米勒已经断定，他的手下的枪支已经不翼而飞。事情肯定出了差错。无奈，他只能领着他们几个来到屋外。

保尔森又前进到了一个新的观察点，最终，他又把目标收进了他的观察圈。他数了数，一共十二个人，接着，从房子里又出来几个人，与他们合成一伙。他们似乎陷入了混乱，不知所措了，从他的夜视镜中可以看到，他们正在相互指手划脚。有些人在说话，另一些人则乱成了一锅粥，显然在等待号令。他们中有几个似乎受了伤，但是，这仅仅是他的推测而已，尚不能肯定。

“他们跑了。”亚历克斯不待米勒有机会开口，就率先发难了。

奥唐奈怎么能够相信！肖恩急忙抢上去结结巴巴地把情况报告了一遍，亚历克斯则在边上冷眼旁观。

“你那小子把事情搞砸了，”米勒话音未落，亚历克斯就阴阳怪气地接了上去。

怒火实在太大，实在已经压抑得太久。米勒把自己手中的乌兹冲锋枪挂在后背上，顺势抽出那支从特工处的特工手上捡来的乌兹冲锋枪。整个过程他不动声色，动作一气呵成。亚历克斯还没有闹清怎么回事，子弹已经穿过了他的胸膛，那支枪的枪口离他不过三英尺。路易斯看着自己的首领突然倒下，愣了一下，然后就想举起手中的手枪，但是，米勒还不等他把枪举起，就一枪把他也放倒了。

“究竟怎么回事！”观察手的声音里满是疑惑。

保尔森打开了狙击步枪的保险，把准星对准了刚刚开火杀了两个人的那个人——但是，他杀的是谁呢？作为人质解救小组，只有为了拯救友方的生命，他才有可能开枪，而那两个死鬼几乎可以肯定是坏蛋。目前，就他所能作的判断而言，已经没有人质可以解救了。他们究竟在哪儿？悬崖边上的一个人似乎喊叫了些什么，其他人马上朝他蜂拥而去。神枪手面前虽然有足够多的目标供他选择，但是，在没有确切肯定他们的身份之前，他绝对不敢轻举妄动，哪怕一发子弹他也不敢擅自射出。

“快点啊，宝贝，”像是在哄骗孩子起床一样，罗比朝着发动机喃喃自语。还不等汽缸暖起来，运转达到稳定，他就把控制杆拉到了倒车挡上。小船缓缓后退，慢慢离开沙滩。杰克用他的乌兹冲锋枪对准另外一艘船。那船上的人又冒出了头，杰克轻轻扣下扳机，但三声枪响以后，枪就没有了动静。他不由得嘴里吐出了一句脏话，赶紧换上新弹夹，又连续几个点射才把那个人的头压下去。

“悬崖上有人，”亲王又叫了一次。他已经接过了那支猎枪，瞄准好目标，但是，没有击发。他根本无从知道崖上的到底为何方人士，再说，这个距离对于猎枪来说，总归还是远了点。接着，火光起处，枪声大作。不管悬崖上的是谁，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在对着船射击。杰克听到了子弹钻进水里的嗤嗤声和击中小船的两声沉闷的噗噗声，他急忙回过头来看。只见西西·杰克逊一声尖叫，人跟着就痛苦地缩成一团，而亲王则镇静地连发三枪回击。

罗比已经用倒挡，使小船退离沙滩三十码了，此刻他正发疯一样转动方向盘，把船头调过来，同时将控制杆扳回到前进挡。跟着他猛力一脚踩到油门上，引擎又一次咯咯作响，这一次好像响得分外的长，令人可怕的长，但终于点上了火，小船向前直窜了出去。

“行了！”飞行员欢呼起来。“杰克——往哪去？去安纳波利斯怎么样？”

“就去那儿！”瑞安说。他朝船尾望去，悬崖那里有人正在顺梯而下。有几个人还在向他们扫射，但是子弹已经远远追不上他们了。接着他朝船上望去，看见西西正痛苦地抱着自己的脚。

“卡茜，您看能不能找到一个急救箱，”亲王殿下说。他为西西检查了伤口，现在已经移到了船尾，拿着猎枪在监视着后方。杰克在驾驶座底下发现了一个白色的塑料箱子，他把它推给了自己的太太。

“罗比，西西的脚上中了一发子弹，”杰克告诉他说。

“我不要紧，罗比，”他的太太马上说。但是，从她的声音里明显听得出，她并非不要紧。

“怎么样，西西？”卡茜挪到她的身边关切地问。

“很疼，但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咬紧牙关，从牙缝中吐出了这句话，脸上还竭力堆出了点笑容。

“你肯定不碍事吗，亲爱的？”罗比问。

“只管开你的船，罗比！”她喘息着说。杰克不放心，所以走到后面亲自看了看。子弹是从西西的脚背贯穿而过的，她那浅色的皮鞋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浸透。杰克用眼光向四周转了一圈，看看还有没有人受伤，幸好其他人都还好，当然每个人在所难免的惊吓除外。

“少校，要不要我来替您把握方向盘？”亲王问。

“好的，上校，您上来。”罗比一点一点从方向盘后面退出来，让位给亲王殿下。“磁罗经的航向是0-3-6。看清了，我们现还在悬崖的背风处，等我们走出背风区，风浪就会大起来的，再说，那里还有不少来来往往的商船。”他们已经可以看到一百来码的前方，在一阵又一阵大风的推动下，海浪已经高达四英尺左右了。

“行。不过，我怎么才知道我们已经到了安纳波利斯？”亲王说着在方向盘后面坐稳当了，同时开始熟悉起各种驾驶控制设备来。

“看得见海湾大桥上的灯光时，叫我。港口的情况我熟悉，进港我来。”

亲王点头示意同意。当船只进入大浪区时，他把脚下的油门松开了一点，保持在一半功率的状态，同时双眼在罗经和水面之间不住地来回打转，仔细观察。杰克逊见状，放心地去看自己的太太了。

西西却是连连挥手让他走开。“你去操心他们吧！”

一会儿工夫之后，他们的小船已经像是一辆过山车，载着他们在四五英尺高的海浪尖上，一忽儿上，一忽儿下，上下颠簸。他们这条船是一艘十九英尺长的下反角船身的内湖型船只，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这种船具有速度快、吃水浅的特点，所以深受本地渔民的喜爱。但是，它的平面型的船首对付风浪却问题不少。船首拍击海浪，不断激起的海水撒落进船舱，幸亏该船的船首部分装了一个活动顶盖，他们啪哒一声把它拉上了，于是飞溅的海水大部分通过挡风玻璃从船舷的两侧滑落到海里去了。只有一小部分仍然溅落进船的后部。这些水全部通过引擎边上的一个自动排水孔，被排出船去。虽然瑞安从未乘过这样一种船，但是它的情况他还是清楚的。它有一台一百五十马力的引擎，通过一个舱内舱外一体的传输变速装置，驱动水中的推进器，由于它的推进器是可活动转向的，所以这种船不需要舵。船壳是空心的，底部和侧面都充填了泡沫材料，以确保它有足够的浮力。所以，即使船舱里灌满了水，它也不会沉没——但在当前，比这更有意义的是，它坚固的玻璃钢壳体加上泡沫充填，也许还足以抵抗得住冲锋枪的子弹的打击。杰克再一次检查同船乘客的状况。他的太太正在护理西西的伤口。王妃搂抱着他的女儿。除了他自己、罗比和把握着方向盘的亲王以外，每一个人都是压低了脑袋。他开始稍微轻松了点。他们已经逃离虎口，命运重新回到了他们自己的手中。杰克默默发誓，他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再发生变化了。

“他们在追我们，”罗比说着把两发子弹装进了猎枪里。“大约在我们的后面三百码。我是在闪电的时候看见的，假如我们运气好，大雨之中他们应该不会看到我们。”

“你看现在的能见度是多少？”

“没有闪电的时候”——罗比耸了耸肩——“也许就接近一百码吧，最多了。我们也没有在后面留下浪花痕迹给他们跟踪，再说，他们也不知道我们是朝哪里去的。”说到这里罗比略略停顿了一会。“老天，真希望我有一台无线电在手！我们就能用它召唤海岸警卫队，或者，也许是其他什么人，好好布置一个天罗地网，把他们一网打尽。”

杰克一屁股坐在舱底板上，背靠着引擎间，面朝着船尾。他的女儿在王妃的怀里已经沉沉入睡。当个孩子一定美妙无比，他想。

“知足吧，少校。”

“当然，小子！我想我是拣了好时间去撒了泡尿。”

嗯，嗯，瑞安的嘴里哼了几声以示同意。“我原来还不知道你会用猎枪。”

“还是孩子的时候，老家那里有三K党胡作非为。每个星期二，在灌满了酒精之后，他们总要出来烧掉一座黑人的教堂——就是为了威慑，想叫我们就范，你知道吗？于是，有一晚，这些套着白头套的魔鬼决定要烧我老爸的教堂了。我们得到了风声——一个酒店老板给我们打的电话；毕竟，并非所有的白人都是混蛋。不管怎么说，老爸和我是有所准备的，是等着他们上门来的。我们没有杀死他们任何一个人，但肯定把他们吓得够呛，一个个都是面色惨白，比他们套在头上的白布套子还要白。我一枪就把他们的一辆汽车的散热器轰下来了。”罗比沉浸在回忆之中，不禁得意地笑出了声。“从此，他们再也不敢上门来寻事了。警察也没有来抓走任何人，但是，在我住的城里，对任何一个人来说，这都是最后一次企图烧毁一座教堂了。因此，我想他们是得到了教训。”说到这里他又停顿了一下，当他继续他的说话时，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陶醉了。“今天，可是我破天荒的第一次杀人，杰克，我没有感到什么特别的嘛，丝毫没有。”

“明天会的。”

罗比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好友。“也是。”

瑞安继续监视着船尾的方向，乌兹冲锋枪紧紧地握在手中。眼前他什么也看不见，天空和海水已经溶成一体，乌蒙蒙没有一个定型，风吹雨滴打得脸蛋生疼。小船颠簸起伏在浪尖，冲出细小的浪花，有一刻工夫，杰克不禁诧异起来，他怎么会没有晕船。又有一个闪电划过黑夜，照亮了海面，他仍然没有看见什么，好像他们是落在了闪闪发光起伏不定的地面上了，头上是一个硕大无朋的灰暗的圆顶，把他们盖得严严实实。

他们走了。狙击手小组报告所有的恐怖分子都已下了悬崖，不见了踪影之后，维尔纳的人已经在房子里把每个角落都搜查到了，但是除了几具尸体外，一无收获。现下，到达现场的不仅有第二个人质解救分队，还有二十来名警察，一群消防队员和急救人员。在室外，他们发现有三名特工处的特工一息尚存，另外有一名恐怖分子也一样，他给他们的组织丢下了。所有伤员都被转移到医院去了。这样他们统计下来，总共有十七名安保人员殉职，四名恐怖分子被击毙，其中两人显然是被他们自己人打死的。

“他们全部挤进了那艘船里，朝着那个方向跑了，”保尔森报告说，“我本可以撂倒他们几个的，但是，我实在没办法弄清谁是谁。”他的决策是正确的。狙击手对此深信不疑，维尔纳当然也是如此。没有确切弄清你的目标之前，谁也不能随便开枪。

“那么，现在我们到底怎么办？”问题来自一个州警察局的上尉警官。其实，对此问题任何人都无直接的答案可以提供，在此意义上，警官的问题纯粹是画蛇添足。

“你觉得好人是逃走了吗？”保尔森不解地问。“我没有看到一个像是我们的朋友的人，从那伙坏蛋的行为举止看来……好像是出了什么问题，”他接着说，“每一个人都出现了问题。”

出现了问题，没错。维尔纳心想。一场不折不扣的战斗在这里打响过。二十来个死人躺在这里，活人却不见踪影。

“我们就假设，不知怎么搞的，朋友们反正逃走了——不，还是让我们假设，坏家伙都上船逃了。那好，他们会朝哪里逃？”维尔纳提出了问题。

“你知道这附近有多少停船点吗？”那个州警察局的上尉问。“上帝，有多少住家有自己的私人码头？数百个——我们不可能逐一搜查！”

“我们总得做点什么！”维尔纳厉声回了过去，背部受伤处的一阵剧痛令他话中的怒气倍增。这时，一只黑色的小狗失魂落魄地朝他们走来。它看上去与他们一样的迷茫。

“我认为他们跟我们跟丢了。”

“可能吧。”杰克逊回答说。上一次闪电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这个海湾真的很大，能见度又几乎为零——不过，从风向雨势来看，他们的能见度要好于我们。也许有二十码吧，这还足以构成威胁，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我们再朝东去如何？”杰克问。

“进入主航道？现在可是星期五晚上。要知道，出巴尔的摩港的船舶都是排成了队，连成了串的，不得不把速度降低到十到十二节，而且还跟我们一样瞎。”罗比连连摇头否认。“哼，我们历尽艰辛，逃脱魔爪，可并不是为了被某一条锈迹斑斑的希腊旧船撞到海里去的。这太惊险了。”

“前面有灯光，”亲王发出报告。

“我们到家了，杰克！”罗比已经起身往船头跑了。若隐若现的切萨皮克海湾双桥上面的灯光已经毫无疑问地显现在远处。杰克逊接过方向盘，亲王重又回到船尾监视后方。船上所有的人早已一个个落汤鸡似的，在风雨的肆虐之下瑟瑟发抖。杰克逊调转船头，改为朝西航行。通常在这个季节，风都是从塞文河谷吹来的，今天也不例外，于是他们的小船就变成顶风而行了。好在，小船经过安纳波利斯湾的港区后，波浪多少小了点。但是，大雨依然如注，罗比小心翼翼，今晚的能见度太差，他多半是凭着记忆在驾驶。

透过雨幕，海军军官学校里的西姆斯路上的路灯模糊成一片，看上去宛如一条闪烁的光带。罗比把船对准它开过去，风实在太大，差一点就撞到了一个浮标筒。一分钟之后，他们已经看见排成一列的灰色港湾巡逻艇——仍然系泊在水泥的海堤旁，而不是它们通常系泊的河对面的码头边，因为那里的翻修尚未完成。罗比为了观察得更清楚，站了起来把握方向盘，把那艘小船缓缓引进两条木壳的训练艇中间。他实际上是想进到海军军官学校的游艇码头区里，但是，此刻那里已经挤满了船。最终，他将船头轻轻顶在海堤上，引擎仍不熄火，用它的动力保持船头顶在海堤上不动。

“你们不能停！”一名海军陆战队队员进入了视线。他白色的军帽外面罩了一个塑料套子，身上穿了一件雨衣。“你们不能把船系在这里。”

“我是杰克逊少校，孩子，”罗比回答说，“我在这学校里工作。站在一边待命。杰克，你去系船首的缆绳。”

瑞安弯腰从挡风玻璃下出来，啪的一声，拉开了船首盖板。一卷白色的尼龙绳整整齐齐地盘在它该在的地方，杰克拿起缆绳站在船首，罗比利用引擎的动力，将船的左舷慢慢贴紧海堤。杰克一跃跳上海堤，将缆绳系在一个桩上。亲王在船尾做了同样的事。罗比这才熄灭引擎，上海堤去与那个海军陆战队队员打招呼。

“你没认出我吗，小子？”

那个队员举手敬礼。“对不起，少校，但是——”他用手电筒往船里照了照。“我的老天！”

船上一片狼藉，当他看到船里的两具尸体和三名妇女（其中的一名还显然受了枪伤），还有一名熟睡的孩子时，差点没把下巴惊得掉了下来，要不是雨水已经把多半的血水冲刷到船头的自动排水孔，排出了船去，更不知道他还要吃惊到何等地步。接着，他看见了杰克脖子上挂着的一支冲锋枪。傍晚以来，风雨交加，流动巡逻沉闷无比，然后仅仅一瞬间，这一切都在心惊胆战中结束了。

“你身上有无线对讲机吗，小子？”罗比立即问他。海军陆战队队员从怀中掏出一个，罗比一把抢了过去。那是一个小型的摩托罗拉CC机，就是警察用的那种。“警卫室，这里是杰克逊少校。”

“少校？这里是布雷肯里奇军士长。我不知道你今晚值班，先生。有什么吩咐？”

杰克逊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真高兴是你，老兄。听清楚了：马上向值班军官发出警报。其次，我要求几名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员马上到游艇码头边的海堤来，马上！这里出了大问题了，老兄，快马加鞭吧！”

“是，是，长官！”无线电叽叽嘎嘎响了一阵。命令已经发出。疑问可以稍后澄清。

“你叫什么名字，小子？”罗比打完电话问那个海军陆战队队员。

“一等兵格林，先生！”

“好吧，格林，帮我把那几位女士接下船。”罗比伸出手对船里的人说：“我们走吧，夫人们。”

格林迅即跳上了小船，他首先帮助受伤的西西上了岸，接着帮助卡茜和王妃也一个个上了岸，王妃自始至终把萨莉紧紧地抱在怀里。岸上有几艘木壳的巡逻艇摆在那里，在一艘船的背风处，罗比把她们暂且安顿了下来。

“他们怎么办，长官？”格林指了指那两具尸体。

“他们就留在那里了。你回到这里来，一等兵！”

格林最后看了一眼尸体。“我原想也是，”他自言自语了一声。他已经把他的雨衣的衣襟敞开，并打开了枪套的翻盖。

“这里出什么事了？”一个女子的声音问。“哦，是你，少校。”

“你在这里干什么来着，头儿？”罗比反问她。

“我带着值班分队出来检查船只的安全，先生。船只的缆绳系得不牢的话，风浪可能会把它们撞到海堤上去，砸得粉身碎骨的。”玛丽·兹纳梅罗斯基是水手长，她看了看海堤上的每一个人。“先生，究竟怎么回事……”

“头，我建议你把你的人召集起来，找个能避风雨的地方等着。现在没有时间给你解释。”

一辆皮卡车紧接着飞驰而到，停在紧靠他们后面的停车场上。驾驶员飞身跳下车，直奔他们而来，在他身后还有三个人紧紧尾随。来人正是布雷肯里奇。军士长首先朝女眷们迅速瞄了一眼，然后回头向杰克逊问了今晚最时髦的那个问题——

“到底出了什么事，先生？”

罗比指指海堤下的那条船。布雷肯里奇的眼光迅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跟了上去，四五秒钟之后才蹦出了一声惊呼。“天啊！”

“我们在杰克家里吃晚饭，”罗比这才开始解释。“一些家伙冲进来，把我们的聚会全搅了。他们是冲着他而来的。”杰克逊指了指威尔士亲王，亲王这时也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微笑。布雷肯里奇一眼认出了是谁，两眼惊得老大。不过，他还没让他的嘴巴脱落就已恢复了常态，就像所有的海军陆战队队员在惊喜得不知所措，想不出更好的表示时所做的一样，他向亲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不折不扣地照着《军人守则》的规定行的礼。罗比继续对他说：“他们杀死了我们的一群警卫。我们还算幸运。歹徒是准备坐船逃走的。我们偷了他们的一艘船，逃到这里，但是，他们还有一艘船，歹徒们全上了船，装得满满的。他们有可能跟在我们后面。”

“他们有什么武器？”军士长马上问。

“像这件家伙一样，老兄。”瑞安举了举手中的乌兹冲锋枪。

军士长点了点头，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无线电对讲机。“警卫室，这里是布雷肯里奇军士长。马上进入一级战备。叫醒所有的人。通知彼德斯上尉。我要求一个步枪班在五分钟内赶到海堤。马上行动！”

“明白，”无线电里回答。“一级战备。”

“让我们无论如何先把妇女们弄走，”杰克在一旁催促。

“还不到时间，先生，”军士长回答说。说着他环顾四周，迅速用一双富有经验的眼睛估量了一下周围的形势。“首先要等更多的警卫人员到达这里。你们的朋友有可能已经在河的上游登陆了，正在陆上沿河流而下——换了我，我就会这么干的。十分钟以后，我就会有一个排的配备了步枪的士兵赶到这里来清理战场，也许不到五分钟，一个整班就能赶到了。假如我的人今晚没有喝得太多的话。”他说话很冷静，但是最后一句话提醒了杰克，这会正是星期五的晚上——星期六的早上——安纳波利斯是不缺酒吧的。“康明斯，还有福斯特，你们两人照顾好这些太太们。孟多萨到这些船上去，找个位置警戒海上。你们都已经听到少校的说话了，各就各位，给我打足精神了！”

布雷肯里奇自己则沿着海堤来回视察了一分来钟，察看这里的地形和视野。他的点45口径的柯尔特自动手枪握在手中，与他的大手相比，看上去是那么的微小。大家从他的脸色可以看出，他对观察到的结果是不乐观的，也许要等有更多的兵力赶到，妇女小孩已经撤离，他才会稍稍放心。检查完地形，他马上过来了解妇女们的情况。

“女士们都好吧——哦，对不起，杰克逊太太。我们马上就送你们去诊所，夫人们。”

“有没有办法把灯都关掉？”杰克问。

“这我真的无可奉告了——我也不喜欢暴露在灯光下。不用紧张，中尉，我们身后有这么一大片开阔地，所以没有人能够从那里偷偷摸摸地上来。等一会，等我吩咐下去的几件事都落实后，我就把妇女们送到诊所去，并且布置警卫守着她们。眼下，你们还不够安全，我还很不放心，但是，我们很快就会安全了。你们是如何逃脱的？”

“正如刚才罗比说的，我们的运气不错。他用猎枪干掉了两个看守我们的人。我干掉了一个看船的。另外一个则叫他们自己人的枪子报销了。”瑞安说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并非因为冷雨狂风。“那会儿真是有点惊险，叫人后怕。”

“我相信是这样的。这些家伙还行吗？”

“恐怖分子？那还用说。他们以前就对亲王夫妇搞过一次突然袭击，还险些得逞，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好的，就等着瞧吧。”军士长点了点头。

“前方有船！”蹲在一艘巡逻艇上担任警戒的孟多萨一声呼喊。

“好吧，龟儿子，”军士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举起自己的点45口径的手枪，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边。“就再等上两三分钟吧，等我们的长家伙上来后，够你们受的。”

“他们行进得很慢，”孟多萨报告说。

布雷肯里奇第一个关注的是妇女们是否安全，是否都掩蔽好了。然后他命令大家找停泊在海堤旁的船舶之间的空缺展开。“看在老天的分上，千万压低脑袋！”

杰克找到一个空缺，趴到海堤的堤墙上。其他人也一一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各就各位，相互之间的间距大者过百码，小者仅十来码。杰克伸手摸了摸身前的水泥堤墙，厚实的堤墙使他放心，他深信它定能够抵挡任何子弹的撞击。港湾巡逻队的值班分队的四名水手与妇女们待在一起，在他们的两侧各有一名海军陆战队队员保护。一时间，大家都没有了动静，只有布雷肯里奇一个人猫腰在海堤的堤墙后面，跟着水上的白色船影在移动。一会儿，他到了瑞安的身边。

“就在那儿，大约还有八十码，从左往右横向在动。他们也是在估量形势，不敢贸然闯进来。只要再给我多一两分钟时间，多几个人，”他低声说。

“是呀。”瑞安的右手拇指轻轻地推开了保险，歪着脑袋用一只眼睛透过堤墙上沿观察。迄今，目所能及的仍然只是一个白色的轮廓，但是引擎低沉的哒哒声却清晰可闻。那只船转过来了，朝着他们系船的地方开近。这是他们犯下的第一个真正的错误，杰克心想。

“太好了。”军士长举起了他的自动手枪，但他没有忘记以堤外的一艘船的尾部为掩护。“好吧，先生们，要来你们就来吧……”

另一辆皮卡车顺着西姆斯路疾驶而来。这辆车一个灯都不开，径直开到妇女们的身边停了下来。车上跳下八个人。两艘停泊着的巡逻艇之间的空缺正好对着一盏路灯，两名海军陆战队队员弯着腰沿着海堤跑过的时候，在堤外水面上，从那艘小船上突然吐出了几条火舌。两名海军陆战队队员顿时倒了下去。子弹开始劈里啪啦地在他们的周围响起，打在海堤上和系泊在附近的船只上。布雷肯里奇回头高呼。

“开火！”枪声顿时爆豆般响起。瑞安瞄准小船上的闪光，小心翼翼地扣下扳机。冲锋枪哒哒哒哒连发了四颗子弹，突然哑巴了，弹夹里已经空空如也。他懊丧地骂了一声脏话，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枪。猛然间，他想起了腰里还有一支勃朗宁自动手枪，弹夹里装满了子弹。他抽出手枪，但是，只一发子弹出去，他就意识到了目标已经不在那里了。而那艘小船的引擎噪声却更响了。

“停止射击！停止射击！他们逃了。”布雷肯里奇高叫道。“有没有受伤的？”

“这里有！”右边，那群妇女那边，有人在高呼。

瑞安跟在军士长后面跑过去查看。两名海军陆战队队员负了伤，一名只是手臂上受了点皮肉伤，但另一名的臀部被一发子弹打了个对穿，正在那里鬼哭狼嚎。卡茜已经在给他检查伤情了。

“孟多萨，情况怎样？”布雷肯里奇大声问。

“他们在往外逃——等一等——没错，他们的船朝东开去了！”

“拿开你的手，战士，”卡茜在对受伤的士兵说。一颗子弹击中了这名二等兵的左臀，就紧挨着他的皮裤带的地方，痛得他嚎叫不已。“好啦，好啦，不要紧的。是很疼，但是，我们能治好。”布雷肯里奇弯下腰拿走了他的步枪，把它扔给了康明斯中士。

“谁是这里的指挥？”迈克尔·彼德斯上尉高声问。

“我想是我吧，”罗比说。

“天啊，罗比，出什么事了？”

“你看到底像出了什么事！”

又来了一辆卡车，它又带来了六名海军陆战队队员。他们的眼光一起投向了那个受伤的战友，一齐把手搭上了步枪的枪机。

“该死的，罗比——长官！”彼德斯上尉心急如焚，忍不住大吼了起来。

“恐怖分子。他们想在杰克那里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是想抓——嗯，你自己看吧！”

“晚上好，上尉，”亲王已经察看过太太是否安然无恙，这会他回过身来说。“我们打到他们没有？我一个也没有打到。”他的声音里流露出了真正的失望。

“我不知道，先生，”布雷肯里奇回答说，“我见到有些子弹落到了水里，不过手枪这玩意横竖是打不穿这样的船帮的。”又是一阵闪电，借着电光，周围的景象依稀可见。

“我见到他们了，它出了河口，往湾里去了！”孟多萨高声报告。

“妈的！”布雷肯里奇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们四个快送太太们去诊所。”见杰克逊已经双手托在太太的身下，把她抱了起来，他自己也过去弯腰扶着王妃站起来。“夫人，要不要把孩子交给那个士兵抱？他们将送你们去医院，你们也可以找一身干爽的衣服换上。”

瑞安看到自己的太太仍然在帮助一个受伤的海军陆战队队员处理伤口，他又抬起头来朝着前面的那条巡逻艇看了过去。“罗比？”

“怎么着，杰克？”

“这条船上有没有雷达？”

水手长兹纳梅罗斯基在一旁马上接口回答：“它们每一条上都有，长官。”

一名海军陆战队队员放下了一辆皮卡车的车尾挡板，帮助杰克逊把太太放到车上。“你在动什么脑筋，杰克？

“他们有多快？”

“大约十三节——我想他们是快不到哪里去的。”

水手长兹纳梅罗斯基探头从海堤上望了一眼罗比方才驶进来的那艘小船。“按目前的海上情况，我有把握追得上这么一个小东西！但是，我需要有人帮我操作雷达。眼下，在我的巡逻队里没有雷达操作手。”

“这个我能干，”一旁的亲王早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被别人作为目标，他已经有太多的次数、太长的时间了，他早已不胜其烦了，这一次，谁也不能阻挡他把那些拿他作为目标的人作为他的目标。“事实上，本人还极其乐而为之。”

“罗比，你是这里的最高长官，”杰克说。

“这合法吗？”彼德斯上尉问道，但是，他的手已经操在他的手枪上了。

“你们瞧，”杰克立即开了口，“我们美国政府的一处设施刚才遭到了一伙外国国民

的武装攻击——这是战争行为，不适用暴徒聚众闹事的情况。”至少，我认为它不适用，他心中想。“你能想出一个好的理由，不把他们穷追到底吗？”

杰克逊想不出，所以他说：“水手长，你有船可以马上出动了吗？”

“那还用说，有，我们可以用七十六号艇。”

“发动引擎！彼德斯上尉，我们需要一些海军陆战队支援。”

“布雷肯里奇军士长，布置警戒，保护好这个地区的安全，你带十个队员跟他们一起去。”

刚才军官们在争论时，军士长没有去参与，他只管忙于指挥手下把几个老百姓送上车。这时，他一把抓住康明斯的胳臂。

“中士，我把这些老百姓都交给你了，把她们送到诊所去，在那里布置好警卫力量。你要召集更多的警卫力量来，但是，你的首要任务是照管好这里的这些人。他们的安全就是你的责任——你的责任任何人都不能解除，只有我才能解除！明白吗？”

“是，长官。”

杰克搀扶着自己的太太往车边走去。“我们去追他们。”

“我知道。不过，杰克，千万要小心。”

“我会的，这一次我们决不会放过他们了，亲爱的。”他深情地吻了下他的妻子。他发现她脸上出现一种奇怪的神色，某种不只是关心的神色。“你行吧？”

“我行的。你把心思放在自个身上吧。千万小心！”

“当然，亲爱的。我就回来。”但是，恐怖分子将永远不会回来！杰克大步流星走到岸边，纵身跳上巡逻艇。他走进甲板室，找到了登上驾驶台的梯子。

“我是副水手长兹纳梅罗斯基，由我指挥驾驶这艘船，”她严肃地宣布。玛丽·兹纳梅罗斯基尽管似乎是连升了几级跃升到船长这个位置的，但她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水手长，而像年轻而又老到的航海家——是不是正确地说应该是女航海家？杰克不禁想。

“船尾缆绳收回，”一名水手报告，这是一名男水手。

“很好，”她回答说，并继续发布简洁的命令逐渐把巡逻艇移出码头。几秒钟之后，他们的巡逻艇已经离开海堤和码头上停泊着的其他船只，准备高速出发了。

“右满舵，全速前进！转航向1-3-5。”说完之后跟着转过头来问：“雷达有什么情况？”

亲王还不熟悉，仍在一个个寻找雷达上的控制器。他终于找到了要找的回波杂波抑制开关，一边调整一边弯腰在屏幕上仔细寻找。“啊！目标的方位1-1-8，距离一千三百，目标的航向偏东北，速度……大约八节。”

“差不多就应该这样，它们应该进入波浪区了，”玛丽船长在想。“我们的任务是什么，少校？”

“我们能不能跟上他们？”

“他们开枪打我的船！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这些不中用的混蛋撞到水里去，先生，”她回答说。“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速度提到十三节，我怀疑在这样的海域里，他们不可能开到十节以上的。”

“好的。我要求尽可能靠近跟上他们，但又不能近得能被他们发现。”

水手长打开一扇驾驶室的门，伸出头去看了看海面。“我们将把距离缩小到三百码。还有什么吩咐？”

“就这样，跟上去。接下来怎么办，请各位畅所欲言出主意吧！”罗比答道。

“我们就去弄清他们要往哪儿逃，好吗？”杰克建议说，“这样，我们就能召集快速的机动部队对付他们了。”

“这个主意好。假如他们想往岸上逃……天啊，我是战斗机驾驶员，不是警察。”罗比猛然想起，他拎起了无线电的话筒。无线电上显示该船的呼叫代号是：NAEF。“安纳波利斯海军基地，这里是NAEF。听到没有，话毕。”他不得不重复呼叫了两遍，才得到对方的应答。

“安纳波利斯，请给我转接最高长官。”

“他刚来过电话，先生。请稍等。”电话里跟着传来几声咔咔声和少不了的静电干扰声。

“这里是海军上将罗纳兹，请问你是谁？”

“杰克逊少校，先生，我在七十六号巡逻艇上。我们现在在离海军军官学校西南约一英里处，正在追踪一艘刚才向我们的滨水区域开枪攻击的船只。”

“发生那事了吗？好的，船上还有谁？”

“水手长兹纳梅罗斯基和她的值勤分队，彼德斯上尉和一些海军陆战队队员，瑞安博士，以及，呃，以及皇家海军的威尔士上校，先生，”罗比回答说。

“他在你们这里吗？我让联邦调查局在另一个电话上接听——天哪，罗比！好吧，那几个老百姓进了医院，有警卫守着，联邦调查局和警察正在赶过来。重复一下你的情况，然后告知你们的意图。”

“先生，我们正在跟踪那艘攻击了我们的码头的船只。我们的意图是接近它，用雷达跟踪其目的地，然后召唤适当的执法机构采取行动，先生。”罗比对自己的用词颇为满意，不禁对着话筒露出了微笑。“我下一个电话将打给巴尔的摩的海岸警卫队，先生，看样子此刻他们是在往那个方向去。”

“收到明白。很好，你们可以继续你们的任务，但是，你们要确保你们的客人的安全。绝对不要，重复一遍，绝对不要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听到就回复。”

“是，先生，我们决不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

“多用脑袋办事，少校，有必要的话就报告。完毕。”

“现在信任投票下来啦，”杰克逊自言自语。“继续前进。”

“左舵十五度，”水手长命令，前面就是格林伯里岬角，必须绕过去，“转0-2-0航向。”

“目标方位0-1-4，距离一千四百，速度仍然八节，”殿下告诉伏在海图桌上负责掌舵和信号的军士说，“他们抄近路绕过了这个岬角。”

“没有问题，”玛丽朝雷达屏上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从这里开始，全都是深水了。”

“水手长，船上有咖啡吗？”

“下面厨房里有一个咖啡壶，但是，我匀不出人手去拿。”

“这事我来办，”杰克说。他走下驾驶室，来到船尾，又下了一个梯子。虽然巡逻艇上的厨房很小，但是，不出杰克所料，那台自动煮咖啡的机器倒不算小。于是，他煮上了咖啡，重新回到甲板上。布雷肯里奇正在把救生衣发给每一个人，防患于未然，此举似乎确属明智。海军陆战队队员已经部署在驾驶室外面的甲板上了。

“十分钟以后有咖啡供应，”杰克宣布说。

“再说一遍，海岸警卫队，”罗比对着话筒在说。

“NAEF，这里是巴尔的摩海岸警卫队，听见没有，完毕。”

“这次好点了。”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我们正在跟踪一艘小船，大约二十英尺长——上面有十来个武装的恐怖分子。”然后，他告诉了他们船的位置、航向和速度。“请确认收到。”

“收到，明白，你说有一艘船，装满了恐怖分子和冲锋枪。是真的吗？完毕。”

“肯定的，小子。现在废话少说，马上行动吧。”

话筒里传来了微带愠怒的回答。“收到，明白，我们有一艘四十一英尺的船即将离开码头，大约十分钟之后，另外一艘三十二英尺的船也将跟着离开码头。它们都是小型的港湾巡逻船，没有配备水面作战的枪炮，先生。”

“我们船上有十名海军陆战队队员，”杰克逊回答。“你们要求支援吗？”

“那还用说，当然喽——肯定是的，NAEF。我的电话已经转接到警察局和联邦调查局，他们正在往这个地区赶来。”

“好的，叫你们那艘四十一英尺船出码头以后就与我们联系。让你们的船在前面盯住它，我们从后面跟踪上去。假如我们确定了目标的去向，我要求你们把警察调过来。”

“我们做这个很容易。还是让我把这里的事情一件件办起来吧，海军。挂机待命。”

“有一艘大船，”亲王突然叫起来。

“准得有艘大船，”杰克说，“与他们劫走米勒那个狗娘养的那次如出一辙……罗比，能不能让海岸警卫队给我们一份在港船只的清单？”

维尔纳以及两个人质解救分队已撤离现场了。他不知道今晚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或者，没有出差错。不过，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了，以后，自会有时间去总结的。眼下，他正带着队员和警察急匆匆赶往海军军官学校去。他们原该解救的人质已经到了那里，等待他们前去保护。他和他的手下分成了两组，分乘在联邦调查局的雪佛兰城郊车和两辆州警察局的警车里，奔驰在里奇公路上，方向是北边的巴尔的摩。假如能用上直升飞机就好了，他想。但是，今天的天气真是糟透了，这个晚上，每一个人都已经被折腾够了。他们摇身一变，又回复成为霹雳突击队了，当然，他们完全可以胜任这一任务。尽管他们今天出师不利，事事不顺，但是不管怎样，他们现在已经将一大群恐怖分子轰了出来，逼得他们无处躲藏……

“这里是一份在港船只的清单，”海岸警卫队的中尉在无线电里面说，“星期五晚上，走了一大批，所以剩下来的不是很多。我首先从敦达尔克泊地开始。‘尼桑信使’号，日本注册，从横滨开出的运汽车的专用船，送了一船轿车和卡车来。‘威廉亲王’号，西德注册，从不莱梅开出的集装箱船，通货。‘康斯坦查’号，塞浦路斯注册，从马耳他的瓦莱塔开出——”

“中大奖了！”瑞安说。

“——看样子，计划五小时以后起航。‘乔治·麦克瑞蒂’号，美国船，从俄勒冈州的波特兰来，装了一船木材。这是那儿的最后一条船了。”

“跟我说说‘康斯坦查’号，”罗比说，他的眼睛却盯在杰克身上。

“是空船来装货的，来的时候仅装了压舱物，主要是来装农机设备，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回去的。她将在黎明前起航，应该是回瓦莱塔去的。”

“那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杰克沉静地说。

“请待命，海岸警卫队，”罗比回头对着杰克问：“你怎么知道，杰克？”

“我不知道，但它是一个有根有据的推测。去年圣诞节时，这帮歹徒劫船救人，可能就是一艘在塞浦路斯注册的大船在海峡里把他们接应走的。我们认为，他们的武器就是通过一名为一个南非人工作的马耳他商人搞到的，有许多恐怖分子都是经过马耳他来去往返的——当地政府与其正南方向的某个国家关系紧张。马耳他人不会去弄脏自己的手，但是，如果钞票到位的话，则另当别论。”罗比点头称是，又拨通了海岸警卫队的电话。

“海岸警卫队，与本地的警察联络好了没有？”

“没有问题了，海军。”

“告诉他们，我们相信我们跟踪目标的目的地是‘康斯坦查’号。”

“收到明白。我们让我们的三十二英尺船保持对它的监视，并召唤警察。”

“不要让他们看见你们，海岸警卫队！”

“明白，海军。这种事情我们办来得心应手。挂机待命……海军稍等，我们的四十一英尺船报告，雷达已经探测到你们和目标，正在绕过波金岬角。是否正确？完毕。”

“是的！”海图桌边的负责掌舵和通讯的军士高声说。他正在根据雷达信号描绘船只的确切航线。

“肯定，海岸警卫队。告诉你们的船，把它的位置保持在目标前方五百码。请确认。”

“收到，五百码。好吧，我来试试是否能让警察出动了。挂机待命。”

“我们终于把他们收到网里了，”瑞安自言自语。

“嗯，中尉，你的手不要乱动，先生。”那是布雷肯里奇在说话。他伸手到瑞安的皮带那里，抽出他的勃朗宁手枪。杰克吃惊地发现，他是把手枪的枪机拉开，打开了保险插在皮带里的。布雷肯里奇合上枪机，重新将手枪插回到杰克的皮带里。“安全第一，先生，怎么样？否则的话，说不定你会丢失什么重要的东西。”

瑞安十分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多谢了，老兄。”

“你们两个军官一定得有人保护。”布雷肯里奇回身对他的海军陆战队队员说，“好吧，海军陆战队——让我们打起精神来，好好监视前面！”

“你有人保护亲王了吗？”杰克问。

“将军还没开口前就有了。”军士长指了指一个下士，只见他手中端着步枪，离殿下不过三英尺的距离，高度戒备，其他的队员则分散在亲王和前方可能的敌人火力之间。

五分钟以后，三辆警车开到敦达尔克泊地的第六号泊位处停下，三辆车全都是黑了灯，静悄悄地开过来的，隐蔽在一台吊集装箱的大门吊下面。车上走下五名警官，悄无声息地走到舷梯那里。一名守在那里的船员上前阻拦他们——或者试图阻拦他们。语言的障碍使得双方不能正常沟通。到头来，结果那船员发现自己双手被反铐在身后，只能在州警察们的身后跟着了。那个资深的警官三步两步又跃过三层梯子，登上舰桥。

“怎么回事！”

“请问你是谁？”警察端着他的滑膛枪大声问。

“我是这艘船的主人！”船长尼古拉·弗兰查大声嚷了起来。

“那好，船长，我是马里兰州警察局的威廉·鲍尔斯警官，我有些问题要问你。”

“你无权上我的船！”弗兰查气急败坏地说。他的口音是希腊腔和某种其他语言的杂交。“除了海岸警卫队，我不跟其他任何人对话。”

“我想把这个问题彻底弄弄清楚。”鲍尔斯警官向前走了十五英尺，来到船长的身边，双手紧握在他的伊萨卡十二毫米滑膛枪上。“你系泊的海岸属于马里兰州，这支滑膛枪已经告诉你，我有我需要的一切权力。我们接报，有一船恐怖分子正要上你们这里来，据说他们已经杀了不少人，包括我们的三名州警察。”他用枪口顶在弗兰查的胸口上。“船长，要是他们真的上这里来，或者，你今天晚上再跟我胡闹的话，你的麻烦可就大了，一艘船都装不下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眼前的人顿时蔫了下去，这没有逃过鲍尔斯的眼睛。那么看来，情报是正确的。太好了。

“奉劝你好好跟我们合作，因为很快，更多的警察就要到了，你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多。也许，到时候你会需要一些朋友，先生。所以，如果你有什么要说的，我想现在就听听。”

弗兰查犹豫再三，他的眼睛转到了船头方向又缩了回来。他的麻烦真是大了，远不是他收到的预付款所能弥补得了的。“船上有他们的四个人，就在前面，右舷，靠近船首的地方。我们不知道——”

“住口。”鲍尔斯朝一名警察点了点头，那名警察马上掏出了他的袖珍无线电对讲机。“你的船员在哪里？”

“船员都在甲板下，正准备起航出海。”

“警官，海岸警卫队说，他们还离这里三海里，正朝这里来。”

“好。”鲍尔斯从腰间皮带上取下一串手铐。他和他的手下把站在舰桥上瞭望的四个家伙一并拿了下来，并反铐在船上的舵轮上和其他两处地方。“船长，要是你和你的人发出一点点声音，我保证回来，让你们血溅满船。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玩的。”

鲍尔斯领着他的人下到主甲板上，继续前进到了左舷。“康斯坦查”号的上层建筑全部集中在靠近船尾的地方。它的前面堆满了集装箱货柜，每一个都足有一辆大型拖挂车那么大，集装箱都是三到四个叠放后，整齐排列成行的。每一行集装箱之间都留出了大约三英尺宽的通道，形成一个个人造的小胡同。显然，他们可以利用它们接近船首，而不被发现。那个警官并无霹雳突击队的经验，虽然他的所有手下都配备了滑膛枪，但他没有一点步兵的战术知识。

走在这种胡同小巷里，宛如走在两幢高楼之间，只是锈迹斑斑的钢铁街道代替了水泥石块。雨最终小了下来，但是，雨点打在集装箱的钢铁外壳上，啪哒啪哒的声音仍然很响。他们走到钢铁小巷的尽头，豁然呈现在眼前的是敞开着的前舱和右舷的一台吊臂悬空的吊机。鲍尔斯探出脑袋四下打量，看到远端的甲板上站着两个人。他们似乎正在向东南方向，即港口的入口处张望。没有接近他们的良策，所以他和他的手下只能半蹲着身子，直扑他们而去。在还剩下一半距离时，其中一人突然转身。

“你们是谁？”

“州警察！”鲍尔斯听出，说话的人口音很重，他举起了手中的枪，但是，不巧脚下被甲板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的第一枪飞上了天。守在右边船舷的那一个歹徒闻讯赶来，他的手中有一支手枪，他的第一枪也没有命中。然后他就躲到了集装箱之后。第四个州警察冲了上去，绕过前舱口，朝着歹徒躲藏的集装箱边沿开了一枪，掩护自己的同伴。鲍尔斯听到一阵急促的对话，跟着一阵忙乱的脚步声。他深吸了一口气，一下冲到了右舷。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朝船尾方向逃去的歹徒也已经不见踪影。刚才那两个人站立的地方的船舷栏杆上有个空缺，空缺外面是一架直通水面的舷梯，甲板上除了不知是谁丢下的一个无线电外，什么也没有。

“哦，糟糕。”眼前的战术形势真不妙。武装的凶犯就在眼皮底下，但是，你就是看不见，更何况还有整整一船的其他凶犯即将到来。他派出一名弟兄到左舷观察敌情，派另一名弟兄用枪对准右舷方向，随时准备迎击来犯的敌人。然后，自己拿出无线电联络起来，令他宽慰的是，大批援军正在到来。鲍尔斯决定不轻举妄动，静待时机的到来。他原来就与在五十号公路上殉职的拉里·方塔纳警察私交甚好，还是葬礼上的抬棺材者之一，要是这一次错失了亲手擒获杀死方塔纳的凶手的机会，他将因此而抱憾终身。

一辆州警察的警车在前面带路。联邦调查局的人乘坐的车辆上了横跨巴尔的摩海港的弗朗西斯大桥。下一个难题就是要尽快从高速公路下来，赶到海运终端码头。一名警察说他知道一条捷径，于是，他换到了这三辆汽车的车队前面。就在这一时刻，一艘二十英尺的小船正在桥下通过。

“目标右转，似乎正对着码头上停靠的一艘船只驶去，方位3-5-2，”亲王报告说。

“没错，”杰克说，“我们逮到他们了。”

“船长，我们再靠近点，”杰克逊下达命令。

“他们可能会发现我们的，先生——你瞧，这雨势在小下来。假如他们是朝北去的话，我还可以从左舷靠近他们。他们是朝着那一艘大船去的——你想让我们在他们到达那里时，把他们逮个正着？”水手长兹纳梅罗斯基问。

“正是这个意思。”

“好的。我派个人去探照灯那里。彼德斯上尉，要不要把你的海军陆战队队员调到右舷那边去？看样子战斗将会在右舷进行，”水手长说。作为女性，海军的规范是禁止她在作战舰只上服务的，但是，她不是已经战胜了这些规范！

“就这么办，”彼德斯下达了命令，布雷肯里奇部署好了海军陆战队队员。瑞安离开了驾驶室，下到船尾的主甲板上。他已经做出了决定。肖恩·米勒就在前面了。

“我听到了船声，”一个州警察轻声说。

“是有船声。”鲍尔斯往他的滑膛枪的枪膛里塞进一颗子弹。他朝船尾看去。那儿有几个带枪的人。接着，他就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警察援兵来了！

“谁在这儿负责？”一名警察问。

“是我，”鲍尔斯回答。“你待在这儿，你们两个，到船尾去。只要看到有人在集装箱的后面探头探脑，就把他的脑袋轰下来。”

“明白！”明白的岂止是他们，鲍尔斯也一样，因为此时一只白色的玻璃钢小艇出现在一百码以外的水面上，目标朝着这艘船的舷梯正缓缓驶来。

“上帝。”那艘船上似乎挤得满满的，而据他已经听到的报告，他们每个人都配备了自动武器。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船舷的钢板，心中不禁在想，不知它抵不抵挡得住子弹的射击。虽然现在大部分警察都穿上了防弹背心，但鲍尔斯没有。他打开了枪上的保险。这一刻终于就要到了。

小船就像驶进停车场的一辆小车一样慢慢靠近过来。舵手掌控船只使船头挨近了那架舷梯的底部，船头处的一个人把小船牢牢系在舷梯上。两个人从船上下来，踏上舷梯底部的小平台。然后，他们两人帮助什么人下了船，开始抬着他顺着金属梯子往上爬了。鲍尔斯耐心等着，他们爬上舷梯的一半了。

“不许动！州警察！”他和另外两个警察的枪口对准了下面的小船。“动一动，就送你们回老家。”他又补充了一句，但他的内心却不免感到些微的遗憾。怎么听上去，与电视里的就这么像。

他看到这么多的脑袋整齐划一地抬了起来，有几个还张着惊讶的大嘴。当然，有几只手也开始动了，但是，不等任何像是武器的东西朝着他的方向移动过来，从海面上就射来一束足有两英尺宽的探照灯光，照得小船如同白昼。

太及时了，鲍尔斯真是感激万分。他清楚地看到小船上的所有脑袋像有指挥似的，立即全都扭过去了，接着又回了过来，不知所措地仰望着他。探照灯光下，他们脸上的表情一览无余。天罗地网，插翅难逃，难道还不清楚！

“喂，那里听着。”水上传来清脆的女性的声音。一名女性正在用喇叭喊话。“谁敢动一下，我船上有十名海军陆战队员就把你们送上西天。我太乐意这么干了。”话就这么结束了，但巾帼不让须眉之气概直透云霄，鲍尔斯也不禁为之折服。

须臾，又一束探照灯光射来。“这里是美国海岸警卫队。你们全都被捕了。”

“不对！”鲍尔斯叫了起来，“是我逮到他们的！”突如其来的变故一分钟以后便尘埃落定，皆大欢喜地圆满解决。那艘灰色的海军巡逻艇挨近过来，紧靠在那艘显得如此渺小的小船的船帮边，鲍尔斯看到巡逻艇上有十支步枪的枪口指着他的俘虏，他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好吧，下面的人放下武器，一次一个走上来。”突然，一声尖利的手枪声响起，鲍尔斯的脑袋一个急转，还不及看清什么，又有两声滑膛枪的枪响传来。他不禁皱起了眉头，但是，尽量做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他的枪仍然对着下面的小船。

“我看到一个！”一个警察报告说，“在我们身后大约一百英尺！”

“火力压住他，”鲍尔斯命令道。“好吧，你们下面的人赶快上来，趴平在甲板上。”

头两个上来了，还带着第三个人，是一个胸口受了伤的伤员。鲍尔斯命令他们一字排开，脸朝下趴在甲板上，第一排集装箱的前面。接着，其他的人一次一个爬上甲板。最后一个人爬上来时，鲍尔斯点到的数字是十二，其中伤员有好几个。鲍尔斯往底下一看，小船上留下了一大堆枪支，以及一个人体模样的东西。

“喂，海军陆战队，我们这里需要帮手！”

瑞安早就等着他的这句话了。他从巡逻艇的后甲板上一个箭步就跳到了玻璃钢小船上，脚下一滑，差点跌倒在小船甲板上，布雷肯里奇紧随其后跳到小船上。他打量了一下恐怖分子留下的那一具尸体，看见死鬼的前额有一个半英寸大小的孔。

“我原想，我有一发子弹是该命中目标的。你先上吧，中尉，”他指指舷梯说。瑞安马上冲上了梯子，手枪举在手中。在他的身后，彼德斯上尉在向他高声呼喊什么，可是杰克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小心，那边集装箱堆里，还藏着歹徒，”鲍尔斯警告他说。

杰克走到第一排集装箱前面，看到那些歹徒都趴在甲板上，双手抱在后脑袋上，有两个警察在看守他们。一刻工夫之后，有六名海军陆战队队员站到了这两名警察身旁。

彼德斯上尉上了甲板，径直走到了鲍尔斯警官面前，他已经看出他似乎就是警方的现场负责人了。

“集装箱后面至少还躲着两个歹徒，也许是四个，”鲍尔斯说。

“要不要我们帮助把他们赶出来？”

“求之不得，我们现在就动手。”鲍尔斯在黑暗中高兴得眉开眼笑。他把所有的警察都集合到一起，去抓躲藏着的歹徒，甲板上的歹徒就交给布雷肯里奇和三名海军陆战队队员看管。瑞安待在原处，没有跟警察一起走。他在等待其他人离开，一直等到其他人都到了船尾。

这时，他开始一个个仔细辨认趴着的歹徒的脸。

米勒，趴在那里，他也在偷偷地四处打量，仍然抱有一丝侥幸，妄图寻机逃跑。他偷偷把头转向左，冷不丁正好看见杰克怒目圆瞪，正盯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就二十英尺左右。一瞬间，他俩就相互认出了对方，在对方的眼睛里，米勒看到了某种东西，一种他历来认为是他专横独占，为他一己所用的眼光。

我的死日到了，瑞安的脸色告诉他。

我讨你的命来了。

此刻，杰克发觉自己的身子就像是用冰铸成的一样。他握在手枪枪把上的手指紧了紧，起步向他走去，两眼紧盯在米勒的脸上。在杰克的眼里，他依然是一头野兽，但已经不是一头可以为所欲为的食肉动物了。杰克走到他的身边，起脚在他的腿上踢了几下，用手枪示意他站起来，但是嘴里仍然一言不发。

你对毒蛇无话可说。你把毒蛇杀了就完了。

“中尉……”布雷肯里奇思路稍稍慢了半拍。

杰克接连推了几下，米勒一路后退，后背已经顶在集装箱的金属箱板上了。杰克的左手前臂架在米勒的脖子上，用他的手腕压在那个人的喉咙上，杰克真正体味到了前所未有的那种快感。

就是这个小杂种，几乎毁了我们全家。尽管他自己并不知道，他的脸其实冷若冰霜，没有流露出丝毫内心的情感。

米勒朝他的眼睛里面望进去。他看见……什么也没有。有生以来第一次，肖恩·米勒知道了恐惧。他看到了自己的死日，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天主教学校里上过的课，想起了修女们所教他的东西，他害怕的是，或许到头来正确的倒是她们。霎那间，豆大的汗珠开始从他的脸上冒了出来，他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尽管他从来就不屑于信仰宗教，但是现在他害怕了，在地狱中漫漫无期的煎熬的前景，已经肯定在向他招手了。

瑞安看到了米勒眼睛里的恐惧，他清楚恐惧的背后是什么。再见了，肖恩。我希望你喜欢那儿……

“中尉！”

杰克知道他的时间无多。他的右手举起手枪，用枪口撬开米勒的嘴巴塞了进去，他的眼光像两把利刃一样直往他的眼睛里刺进去。他开始收紧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了，就像教科书上教授的那样，手指挤压扳机的劲是这样的轻巧柔和，所以你从来都不知道枪是在什么时候击发的……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一只大手自天而降，抓在他的手枪上。

“他不值得你这么做，中尉，他根本不值得。”布雷肯里奇收回了他的大手，杰克看到他枪上的击铁已经落下。他必须扳开它，才能开枪。“三思而行，小子。”

杰克本来像中了邪似的，这下顿时摆脱了邪魔。他吞咽了两口口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眼前的所见现在已经不是那么狰狞凶恶了，恐惧给了米勒他以前所没有的人性。毕竟，他再也不是一只野兽了。他是一个人，一个当人失去了某种人人都需要的东西后，将会堕落到何种地步的邪恶的榜样。米勒大口喘息，杰克把枪从他嘴里抽出。米勒连连打嗝，但是他不能弯下腰去，杰克的左手前臂仍然架在他的脖子上。杰克退步松手，米勒一下跌倒在甲板上。军士长抓住了杰克的右臂，连同他手中的枪，硬按了下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在想他对你的小姑娘所做的一切，但是，与你将要忍受的一切相比，这并不值得。我可以告诉警察，你是在他企图逃跑时开枪崩了他的。我的手下也会作证支持我的。你决不会因此受到审判，但是，比较起它将对你的损害来，这太不值得，小子。你不是一块杀人凶手的料。”布雷肯里奇的话说得轻声柔气，不急不慢。“再说，你瞧，你也把他吓得够呛了。我已经不知道这倒在地上的是什么玩意儿了，但是，那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再也不是了。”

杰克默默听着，点了点头，迄今，他还是无法开口。米勒仍然手脚并用跪在甲板上，低头看着甲板，不敢再看杰克一眼。杰克重新可以感觉到他的身子的存在了；血液在他的周身血管川流不息，暖意回来了，宣告他仍然活着，而且还活得好好的。我赢了。我打败了他，而且，我并没有在这中间毁灭自己。他握在枪把上的手终于松弛开了。

“谢谢，老兄。要不是你——”

“假如你真的要想杀了他，你得记住扳上扳机，中尉。我早就猜到你的心思了。”布雷肯里奇还点了几下头来表示他说话的真诚。“趴回到甲板上去，你，”他命令米勒，后者慢慢爬回原处，趴在甲板上。

“趁你们，不管什么人，生出任何侥幸之心之前，我要先给你们来个当头棒喝，”军士长他接着说，“你们是在一个用煤气室来对付罪犯的国家里，你们犯下了谋杀罪。在这里，你们犯下的罪行够你们死几次了。好好想想吧。”

接下去人质解救分队到了。他们发现，甲板上自船头至船尾的方向，海军陆战队和警察正在集装箱堆里搜索。几分钟之后，他们就肯定歹徒没有藏在集装箱堆里。那几个残余的歹徒利用集装箱之间的巷道，逃到了船尾，也许又逃窜到船只的上层结构去了。该是维尔纳他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于是，维尔纳接手指挥了。他首先布置好外围的铁桶警戒，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接着，他又派出一组联邦调查局特工，到前甲板围捕恐怖分子。

这时已经有三辆电视转播车闻讯赶到现场，齐刷刷地开足了他们带来的照明灯，这更使得整个码头如同大白天一样明晃晃的。警察正在竭力把他们挡在警戒线之外，但是实况新闻已经在向全世界播发了。州警察的一名上校此刻正在举行一个新闻发布会。按他所说，由于一点点运气的帮忙和警察的大量恰当的措施，情况已经完全控制住了。

截至到这一时刻，前甲板上的所有的恐怖分子都已经戴上了手铐，身上也搜查过了。有几个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在向他们宣读他们的宪法规定的权利，另外三名特工则下到了那艘小船里把武器和其他的证据收集上来。亲王最终在重重警卫的簇拥下从舷梯上来了。他走到了恐怖分子那里，现在他们已全坐在甲板上了。他看着他们大约分把钟的时间，但是没有说一个字。他没有这个必要。

“好咧，船尾那里我们已经控制了。似乎他们总共有四个人，这是船员告诉的，”一名人质解救分队的队员说，“他们逃到下面的某个角落去了，我们将展开劝降攻势。此事不应该太难办成，再说我们现在有的是时间。”

“我们如何将这些人送走？”鲍尔斯警官问维尔纳。

“我们还没来得及考虑那个问题，但是当务之急是让非警方人员先离开。我们宁肯你指挥他们从这里离开。船尾的舷梯可能太危险了。这也包括了海军陆战队。谢谢你们的帮助，上尉。”

“我希望我们没有将事情搞遭，我的意思是，因为我们的参与。”

维尔纳连连摇头。“你们没有违反我所知道的任何法律。我们也拿到了我们需要的所有证据。”

“那好，我们这就回安纳波利斯去。”

“好的。到了那儿会有一帮联邦调查局的人等着你们做笔录的。请代我们谢谢船员。”

“军士长，集合我们的人出发。”

“好咧，海军陆战队，备鞍上马，”布雷肯里奇高呼。两分钟之后，所有的人都上了巡逻艇，巡逻艇朝着出港湾的方向去了。雨终于停了下来，天空开始放晴了，加拿大来的清凉的气流最终冲破了肆虐这个地区已达数周的热浪。海军陆战队的队员们纷纷爬上了艇上休息室的狭小床铺，补上失去的睡眠。水手长兹纳梅罗斯基和她的伙伴驾驶着巡逻艇乘风破浪前进了。瑞安和其他人则都集中在船的顶层，开始享用起至今仍未有人动过的咖啡来。

“漫长的一天，”杰克逊说。他看了一下手表。“我本应该在几个小时以后就要飞了。哦，不管怎么说，我原来是准备飞了。”

“看起来，我们最终赢了一个回合，”彼德斯上尉说。

“代价不菲呀！”瑞安盯着自己杯里的咖啡说。

“从来如此，先生，”布雷肯里奇过了几秒钟以后说。

巡逻艇的颠簸大了起来，明显是加大了马力。杰克逊拎起电话问驾驶室，为什么加速。大家只见他听着电话微微一笑，但他没有告诉大家为什么。

瑞安摇摇脑袋，以便清醒头脑，为了摆脱睡意，他起身走到甲板上。半道上，他看到在一张桌上船员留下的一包卷烟，便顺手牵羊拿了一支。他信步走到船尾。巴尔的摩港已经是地平线上低矮的轮廓了，船只已经转向朝南，开足十三节的速度——大约相当于每小时十五英里，虽然在陆上不算什么，但在水上似乎已是够快的了。瑞安点上了香烟，从他嘴里吐出的烟在他的身后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尾巴。布雷肯里奇说对了吗？他昂首仰望天空，想叫苍天给他答案。不过，转眼间，答案却在他自己的头脑里浮现出来。他有一部分是对的，我不是杀人的料。不过也许，他的另一部分理由也是对的。我当然希望如此……

“累坏了吧，杰克？”亲王说，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杰克的身边了。

“我应该累了，但是我想，我的头脑恐怕仍然过于兴奋，一时还静不下来。”

“倒也是，”亲王殿下平静地说，“我想过要问一问他们为什么这样做。当我在甲板上走上前去看他们时，我是想——”

“对。”瑞安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弹出船舷。“你尽可以问，但是我怀疑他们的回答不会有任何的意义。”

“那么，我们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我们货真价实地解决了我的问题，杰克心想。他们再也不会来为难我的家庭了。但是，那不是你要的答案，是不是？“我的猜想是，归根到底还是一个正义的问题。假如人们相信他们的社会，他们就不会破坏它的规则了。关键是要让他们相信。难就难在我们不能始终取得成功。”说到这里，杰克转身对着亲王继续说：“但是，您尽力了，您不退缩。只要您锲而不舍，总会水到渠成的，每一个问题总会得到答案的。您们那里有一个很好的制度。您只有让它为每一个人服务，并且服务足够到家，人们才会相信。这事实属不易，但是，我想您能够做到。或迟或早，文明总归是要战胜野蛮的。”我刚刚证明了这一点，我想。我希望。

威尔士亲王默默不语，眺望后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杰克，你真是个好人。”

“您也是，伙计。所以我们会赢。”

出事的现场一片狼藉，令人毛骨悚然。但是，这决不是一个能引起任何一个在现场勘查办案人员丝毫同情的现场。杰弗里·沃特金斯的尸体尚未冷却，他的鲜血还在从天花板上往下滴。在摄影师拍摄完后，一名侦探从他的手中取下了手枪。一边桌上的电视仍然开着。《早安，英国》在继续播放来自美国的实况报道。所有的恐怖分子已经拘捕落网。肯定是因为这个缘故了，默里的心中在想。

“大傻瓜，”欧文斯说，“我们还没有一点点有用的证据。”

“现在有了。”一位侦探的手中拿着三页纸。“这封信里大有来头，长官。”他将这几页纸塞进了一个塑料封套里。

鲍勃·海兰警察也在场。虽然他已经装了一条假腿，但还需要支着一根拐杖，重新学习走路。他一瘸一瘸地走到尸体旁，鄙夷地看着沃特金斯丑陋的样子，他的情报几乎使他的孩子凄惨地沦为孤儿。海兰一直都没开口。

“吉米，你已经结案了，”默里说。

“但是，这并非我所希望的方式，”欧文斯说，“不过，我想，沃特金斯是在向更高的当局回答什么问题。”

四十分钟以后，巡逻艇抵达安纳波利斯。使瑞安感到奇怪的是，经过原先的泊位时，水手长兹纳梅罗斯基并没有减速，而是径直从那一排巡逻艇旁边开了过去，直接开到了靠近海军军官学校医院的码头。她熟练地将巡逻艇靠着海堤停了下来，那儿已经有两个海军陆战队队员在等待。除了船员以外，瑞安和所有的人都跳下了船。

“平安无事，”康明斯中士报告布雷肯里奇。“我们这里来了无数的警察和联邦调查局的人，长官。每一个人都很好。”

“很好，你的责任解除了。”

“瑞安博士，你能不能跟我来？你最好抓紧点，先生，”年轻的中士说。他说着就在前面小跑步领路走了。

幸喜他只是小跑步，走得不算太急。瑞安疲乏透了，两条腿软绵绵的，勉强才跟上了中士的步伐，一路上坡，进了那所老旧的校医院。

“站住！”一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取下了瑞安皮带上的手枪。“如果没有问题的话，还是由我暂且替你保管着。”

“对不起，”杰克不好意思地说。

“没关系。你可以进去了。”但是，前面看不到一个人。康明斯中士招手示意，让他跟上。

“大伙在哪？”

“先生，你的太太此刻在产房里，”康明斯回过头来朝他咧嘴一笑。

“怎么没人告诉我！”杰克吃惊不小，惊呼起来。

“她说不要打扰你，先生。”杰克的脚步顿时快了起来，很快他们就到了他们要上的那一层楼面。康明斯指指走廊前面。“就是那里。别快乐过了头，博士。”

杰克跑步穿过走廊，正要闯进产房，迎面给一名医务兵拦住，挥手让他进更衣室更衣。杰克迫不及待地就把身上的衣服扒下，急匆匆把一件绿色的医用大褂往身上扯。怎奈疲倦使他的动作迟缓而笨拙，更衣就花了好几分钟。更衣完毕，走到休息等候室，他的所有朋友都在那儿等待。那个医务兵带着他进了产房。

“我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干这活儿了，”替她接生的医生正在对卡茜说。

“我也是好几年了，”卡茜语带责备地说，“你应该激发起你的病人对你的信任才是。”接着，她又开始吹气，竭力抑制子宫收缩的兆头。杰克连忙快步上前抓住了她的手。

“你好，亲爱的，”

“你来的正是时候，”接生的医生说。

“再早五分钟就更好了。你怎么样，好吗？”她问。与上一次生萨莉一样，她满头是汗，疲乏不堪。但是，看上去出奇的美。

“一切都已结束了，全部结束了。”他重复了一遍。“我很好，你呢？”

“她的羊水两小时以前就破了，要不是为了等你，她早就该生下来了。其他的倒还一切圆满，”医生回答说。他似乎远比母亲来得紧张。“你准备用力了吗？”

“是的！”

卡茜把他的手紧紧握在自己的手中，她双眼紧闭，为了这最后的努力，她把全身的力量都用上了。终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头出来了。一切顺利。再用一把劲，我们就到家了，”医生说。他戴着手套的双手已经摆好架式，迎接新生命的降生。

当新生儿身体的其余部分都钻出母体时，杰克眩晕了。他所在的位置使得他甚至比医生都先看清楚。婴儿已经在开始初试啼声了，就像任何一个健康的新生命初涉人世时应该的一样。一个念头不禁在杰克的脑海里油然而升：它不也是自由的啼声吗？

“是男孩，”老约翰·帕特里克·瑞安先向太太报了喜，然后，他弯下腰，吻着她说：“我爱你。”

离着最近的那个医务兵帮助医生剪断了婴孩的脐带，用一块白色的毯子把孩子包裹好，几英尺外有一台磅秤，他去给孩子称体重去了。卡茜又稍一用力，胎盘也顺利下来了。

“有一点小的撕裂，”医生告诉她说。他先给她施了一点止痛药，然后开始给她缝合伤口。

“我能感觉到，”卡茜说，脸上还做了个小小的鬼脸。“孩子好吗？”

“在我看来很好，”医务兵说，“正好八磅，所有的部分一个不缺，一点不差。呼吸道正常，这个孩子小心脏的劲头还挺大。”

杰克抱起自己的儿子，一团弱小、啼哭不已的红色肉体，小鼻子就像一个小小的纽扣，煞是荒唐滑稽。

“欢迎来到世界上。我是你的爸爸，”他轻声对他的儿子说。你的爸爸不是一个杀人凶手。或许，那个听上去算不了什么，但是，它比大多数人想的不知更加意味深长多少。他把新生命贴在自己的胸前抱了好一会，不由得想：上帝真的是存在的。片刻之后，他低头看着太太说：“想不想看看儿子？”

“恐怕他的妈妈实在是力不从心了。”

“在我看来，她挺好的。”杰克把儿子放在卡茜的怀里。“你还好吧？”

“就是想萨莉。杰克，我想我这里什么都不缺了。”

“大功告成了，”医生欢欢喜喜地说，“尽管我妇产科不精，但是，我缝合的伤口是没话可说的。”他刚缝合完伤口，抬起了头，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伴随一个新的生命降临通常都有的一派欢天喜地的景象，他不禁对自己当初为什么不选择妇产科疑惑起来。它一定是所有的医学专科中最愉快的一门专业了。但是，不管怎样，欢乐之前的那段时间可不是好受的，他自己安慰自己。

医务兵把小约翰·帕特里克·瑞安抱了回去，送到了育婴室，在一段时间内，他将是那里惟一的婴儿。医院的小儿科医生也因为他的到来，将有事情忙活一阵了。

杰克看着妻子渐渐沉入梦乡，他们已经经历了漫长的一天——他看了看表——整整二十三个小时了。她需要睡眠了。同样，他也需要，但是，他还不能睡。医务兵要推他的太太去病房休息了，他又亲了她一次。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瑞安走出产房，走进休息室向大家宣布他儿子的诞生，一个健康英俊的小子，他将有两对截然不同的教父母。

版权信息

书名：克里姆林宫的枢机主教

作者：【美】汤姆·克兰西

译者：章祖德 祁阿红

责任编辑：丁宇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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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谢

如果真有对牛弹琴的情况，那么许多科学界朋友对本书作者解释战略防御理论和战略防御工程的努力就是这样一个例子。我特别感谢乔治、巴里、布鲁斯、拉斯、汤姆、丹尼、鲍勃和吉姆。这个国家也要感谢他们，将来有一天这个世界也要感谢他们。

此外，还要特别感谢克里斯·拉森和太空媒体网，他们以商业目的开发的“高空成像技术”非常之好，以至于使不少人感到紧张——但这才仅仅是个开始……

献给

F·卡特·科布上校夫妇

……发现情变后自己也变

遭到背离后自己就离

这样的爱不是爱情

哦，不，

爱情是永恒的地标

面对风暴，永不动摇……

威廉·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一一六首》

一般认为，间谍活动、破坏活动和秘密特务活动是不受国法和国际法约束的。因此，这些活动都是公认的行为准则所不允许的。然而，历史表明，任何想拓展自身重要利益的国家，都不会减少这些活动。

阿拉曼的蒙哥马利元帅（子爵）

好人和坏人的区别在于他所选择的事业。

威廉·詹姆斯

目 录

致谢

献给

序幕　过去的、现在的和永远的威胁

1．招待会

2．运茶快船工程

3．疲倦的红狐狸

4．“亮星”和“快船”

5．蛇眼，龙面

6．单线联系

7．催化剂

8．文件传递

9．机会

10．损失估计

11．步骤

12．成功与失败

13．商讨对策

14．天衣有缝

15．高潮

16．损失评估

17．密室策划

18．棋高一着

19．飞越重洋

20．命运的钥匙

21．孤注一掷

22．主动措施

23．天罗地网

24．游戏规则

25．殊途同归

26．秘密行动

27．秘而不宣

尾声：共同点

序幕
过去的、现在的和永远的威胁

他们称他为神箭手。这是个荣誉称号，尽管早在一百多年前，他的同胞们学会使用火器之后，就抛开了弓箭。这一名称部分地反映了他们斗争的长期性。第一个来自西方的入侵者——这是他们对那些西方人的看法——是亚历山大大帝，随后又来过很多，但均以失败而告终。这些阿富汗部落认为他们的伊斯兰教信仰是他们进行抵抗的理由，但是这些人顽强的勇气，就像他们无情的黑眼睛一样，是民族传统的一部分。

神箭手是个年轻人，但很老成。只要他有愿望并有机会在山间溪流中洗澡，谁都能看见他那三十岁的、肌肉发达的身体散发的青春活力。对身体如此强壮的人来说，在光秃秃的岩石上攀登一千英尺，就像步行去邮筒投递信件一样轻松。

显得老成的是他那双眼睛。阿富汗人的相貌很英俊，但他们英俊的相貌和白晳的皮肤很容易受到大风、烈日和沙尘的侵袭，往往使他们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不过对神箭手的伤害倒不是风沙造成的。三年前他还是个数学教师。在这个国家，大多数人认为大学毕业了，诵读神圣的《古兰经》是绰绰有余的。他依照当地的风俗习惯，很早就结了婚，并有了两个孩子。可是他的妻子和女儿都死了，是被一架苏霍依－24歼击轰炸机上发射的火箭弹炸死的。他的儿子也没有了，是被绑架的。苏联人用空中武力把他岳家所在的村庄夷为平地，随后他们的地面部队接踵而至，杀害了死里逃生的成年人，然后把儿童全部集中起来运往苏联，准备以其他现代方式对他们进行教育和训练。神箭手还记得，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妻子希望让她母亲在去世前能再看外孙、外孙女一眼；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一支苏联巡逻队在村外几公里处遭到枪击。他得知消息的当天——事件发生后的一周，这位教代数和几何的教师把书本整整齐齐放在办公桌上，然后离开小城加兹尼上了山。又过了一个星期，他和另外三个人趁天黑潜回城里，杀死三名苏联士兵，夺了他们的武器，证明自己不愧是这个民族的子孙。至今他仍然随身带着那支缴获来的卡拉什尼科夫步枪。

不过，这并不是他被称为神箭手的原因。他所在的那支穆贾赫丁——意思是“自由战士”——分队的头领通情达理，没有看不起这个接受过外国式教育、在教室里度过青年时期的新手，也没有跟这个开始时缺乏信仰的年轻人过不去。刚参加这支分队时，这位年轻教师对伊斯兰教的了解非常肤浅；但是分队的头领记得，当他接受伊玛目⁽¹⁾根据真主的旨意对他的教化时，这位年轻人痛哭流涕。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成了分队中最无情的——也是最有战斗力的——战士，这显然是真主的旨意。因此他被头领选中派往巴基斯坦，在那里他可以运用他的科学和数学知识，学习如何使用地空导弹。那个沉默寡言、神情严肃的美国人用来装备“自由战士”的第一批地空导弹，就是苏联制造的SA-7，苏联人称之为“箭”。这是第一批“便携式”地空导弹，如果没有高超的技术，就无法使它发挥最大威力。掌握这种技术的人寥寥无几，其中最出类拔萃的就是这位数学教师。由于他精通苏联人的“箭”道，分队的战友开始称他为神箭手。

此时，他手持一枚新式导弹在等待时机。美国人称这种导弹为毒刺，不过现在在他的分队里——事实上在整个这一地区，人们把所有的地空导弹都叫做“箭”：神箭手的武器。他趴在一道离山顶只有一百米的山脊的边缘，从这里可以俯瞰整条冰川时期形成的山谷。在他身边那个十多岁的小伙子是他的弹着观察员阿卜杜尔。这名字的意思是“仆人”，与他的身份非常相称，因为他替神箭手背着两枚备用导弹，而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双猎鹰般锐利的眼睛。这是一双燃烧着仇恨的眼睛。他是个孤儿。

神箭手的目光扫视着整个山区，尤其是那些山脊线，一副身经百战的神态。他是个很严肃的人。虽然他待人和善，但却不苟言笑；他对再婚毫无兴趣，甚至不愿和新寡的女子共诉孤寂的忧伤。他的生活中只有一种激情。

“在那儿，”阿卜杜尔用手指着轻声说道。

“我看见了。”

山谷里的战斗——当天的几次战斗之一——已经进行了半个小时，快到苏军直升机前来助战的时候了。直升机基地在二十公里外的另一座山的后面。从机头玻璃罩上短暂反射的阳光，使他们清楚地看到在十英里外贴着山脊飞行的那架米－24武装直升机。更远处，在他的射程之外，一架双发动机的安东诺夫－26运输机在上空盘旋。这种飞机配备了观测设备和无线电设备，用以协调地面和空中的行动。不过神箭手的目光只是盯着那架米－24雌鹿武装直升机。该机载有火箭和炮弹，正从那架盘旋的指挥机上接收信息。

毒刺导弹使苏联人惊慌失措。为了对付新的威胁，他们每天都要改变空中战术。这条峡谷深不见底，异常狭窄。飞行员若想对神箭手的游击队伙伴实施攻击，就得沿这条岩石通道飞行。他保持着一定的高度，至少离岩石谷底一千米，因为他担心下面的步兵中可能有毒刺导弹小组。飞行员在查看地面、选择道路时，神箭手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架不断以之字形飞行的直升机。果然不出所料，直升机从逆风方向飞来，这样风就能使旋翼发出的声音晚到几秒钟，也许是生死攸关的几秒钟。那架在空中盘旋的运输机上的无线电装置调至“自由战士”所使用的频率，这样俄国人就能测出游击队接近的警告信号，同时也能表明导弹发射人员可能出现的位置。阿卜杜尔确实带着无线电，不过他已把它关掉，塞进了衣服里。

神箭手缓缓地举起发射器，把两元瞄准具对准飞过来的直升机。他把大拇指从一侧滑下，按在启动扳机上，脸颊贴近传导杆，发射器内的导弹自动寻的装置立即发出吱吱声。直升机飞行员完成对地面情况的判断，并且作出决定。他从导弹射程之外的峡谷另一头开始进行第一轮扫射。这架雌鹿直升机机头朝下，射击手坐在飞行员前面略低的座位上，把瞄准镜对准自由战士们所在的地域。谷底出现一团烟雾，那是地面苏军用迫击炮发烟弹指示的敌人位置，于是直升机略微修正了航向。攻击即将开始。直升机的火箭发射器喷出火焰，第一批火箭向地面倾泻而下。

接着，又一道烟雾腾空而起，当烟雾升到空中时，直升机突然向左规避，虽然离机身有段距离，但是仍然清楚地说明眼前存在着危险；或者说，飞行员是这样想的。神箭手的双手紧握发射器。他看见直升机冲着他侧滑过来，进入瞄准具的内圈。它已进入导弹射程之内。神箭手用左手拇指揿下前面的按钮，“打开”导弹的弹罩，让毒刺导弹上的红外线寻的器接触到米－24的涡轮发动机散发的热量。通过颧骨传进他耳中的响声变了。导弹正在跟踪目标。雌鹿直升机的飞行员决定袭击向他发射“导弹”的区域。他操纵飞机继续向左，稍微转了个角度。他小心翼翼地对发射导弹的山岩附近区域进行搜索，无意中把排出的尾气暴露给神箭手了。

导弹已准备就绪，发出吱吱的响声，但神箭手还在耐心地等待。他在琢磨敌人的想法，认为那个飞行员会飞得离他憎恨的阿富汗人更近一些再开火。果然不出所料。当那架直升机离他只有一千米的时候，他深深吸了口气，抬高了瞄准具，轻声念了一句简短的复仇祷词。扳机几乎是自动击发的。

他手中的发射器颤了一下，毒刺导弹一跃而出，微微向上打着圈，接着向下一沉，对准目标飞去。神箭手的目光锐利，看见了它后面的那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拉烟。导弹展开了尾翼，并根据其计算机（只有一枚邮票大小的芯片）发出的指令进行了几分之一毫米的修正。在空中盘旋的安－26运输机上，观测员看见一股细细的尘烟，立即伸手去拿话筒发警告，但他的手刚碰到塑料话筒，导弹已命中目标。

导弹直接钻进雌鹿直升机的一台发动机后爆炸。直升机顿时遭到重创。由于尾旋翼传动轴被炸断，飞机开始向左猛烈地打转。飞行员企图让主旋翼自动旋转以使飞机下降，同时拼命寻找可供降落的平地；他的射击手用无线电大声发出求救呼叫。飞行员让发动机空转，把总距操纵杆挂空挡以控制转矩，眼睛紧盯着一块网球场大小的平地，然后切断电源开关，启动机上的灭火系统。他像多数飞行员一样，最怕的就是起火，不过他很快就会明白自己的做法错了。

神箭手看着那架米－24直升机机头向下栽在他下面约五百英尺处一块突出的山岩上。令人吃惊的是，飞机摔得散了架却没有起火。它猛然侧翻，机尾被甩到机头前面，然后机身翻倒在那里不动了。神箭手飞速向山下跑去，阿卜杜尔紧跟在他后面。这总共只花了五分钟。

那名飞行员被安全带缠着倒挂在那里，拼命想挣脱。他感到疼痛，而且他知道，只有活人才有疼痛感。这种新型直升机的安全系统有了很大的改进。多亏这个系统以及他的高超技能，飞机坠毁时他才幸免于难。但他的射击手未能逃过劫难，他已经瞥见了。飞行员前面那个人纹丝不动地挂在那儿，颈椎已经折断，双手毫无生气地垂着。飞行员没有时间去管这些。他的坐椅变形，飞机座舱罩被撞碎，他被舱罩的金属架卡住无法动弹。机上的紧急炸弹释放闩被卡住，炸药释放栓也失了灵。他从肩带上的手枪皮套中掏出手枪，向那金属框架开枪，想逐步把它打断。他不知道安－26运输机上的人是否听到了呼救信号，也不知道基地的救援直升机是否已出动。他的救援无线电在裤子口袋里，只要能从这架被毁的飞机上脱身，他就能打开无线电。他用力扳开金属框架，双手被划出道道伤口，但终于得以解脱。他解开安全带，爬出飞机，踏上岩石地面，再次感到庆幸，总算没有在一团油腻的烟雾中葬送自己的生命。

他的左腿断了。一根断骨从飞行服里戳了出来；尽管他由于过度惊吓而没有注意到疼痛，但看见自己伤成这样，他不禁感到恐惧。他把空手枪放回皮套，抓起一根散落的金属条当拐棍。他得离开这里。他一瘸一拐地来到山脊边，看见一条小路，这里离友军阵地有三公里路程。他刚准备下山，突然听见有动静，便回过头去。霎时间，希望变成了恐怖。他意识到还不如刚才在飞机中被烧死的好。

神箭手从刀鞘中拔出利刃，嘴里念念有词，感谢真主赐福。

杰克·瑞安觉得这艘潜艇中不可能留下多少东西了。舰身大体上完好无损——至少表面看来如此，不过你可以清楚地看见电焊留下的凹凸不平的焊缝，就像弗兰肯斯坦创造的怪物身上的针脚一样。他暗自思忖，这个比喻再贴切不过了。人类创造了这些东西，但是有朝一日它们竟可以在一个小时之内毁掉其创造者。

“天哪，从外表上看它们真是大得令人吃惊……”

“但是里面怎么这么狭小？”马尔科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伤感。就在不久前，苏联海军舰队的马尔科·拉米斯上校把他的潜艇带进了这个干船坞。他没有留在那里看着美国海军的技师们像病理学家解剖尸体似的分解这艘潜艇。技师们把舰上的导弹、核动力装置、声呐、计算机、通信设备、潜望镜，甚至舰上厨房里的炉子全部拆下，送往美国的各个基地去进行分析。是他自己要求离开现场的。虽然马尔科·拉米斯痛恨苏维埃制度，但并不恨这个制度下建造的这艘潜艇。他驾驶这艘潜艇一直很得心应手——而且“红十月”号救过他的命。

她也救过杰克·瑞安的命。杰克用手摸着前额上一道细细的疤痕，心想他当时留在舵手操纵台上的血迹不知道是不是已被他们擦干。“你不想带她出海了，这真让我吃惊。”他对拉米斯说道。

“不，”拉米斯摇摇头。“我只想说一声再见。他是艘好舰。”

“相当的好。”杰克轻声表示同意。他望着潜艇左舷被那艘阿尔发潜艇的鱼雷击中后尚未完全修复的洞，一声不吭地摇摇头。鱼雷击中时，是她救了我的命。他俩静静地看着，离他们不远处是去年十二月就驻守在这里的水兵和海军陆战队队员。

现在正在向干船坞里注水，来自伊丽莎白河的肮脏河水被泻入这个混凝土浇制的箱形结构。今天夜里他们要把她带出船坞。六艘美国海军快速攻击潜艇现在就开始“清理”诺福克海军基地以东的海域，表面上是准备进行演习，还有几艘水面舰艇参加。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时间是九点。干船坞注水需要一个小时。三十名水兵已经上了潜艇，他们将发动艇上的柴油主机，带她进行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航行，在进入波多黎各北边深深的海沟后，把她沉入二万五千英尺深的海底。

瑞安和拉米斯看着水渐渐漫过支撑舰体的木制坞架，这是近一年来潜艇龙骨部位首次处于水面以下。水流越来越猛，慢慢地爬上舰首与舰尾的载重标志线。在潜艇甲板上，一群身穿鲜橘色救生衣的水兵来回走动，准备松开十四根固定潜艇的粗缆绳。

“红十月”号寂然无声，并没有露出下水的喜悦。瑞安暗自思忖，也许她已知道自己面临的厄运。这种想法很傻——不过他也知道，千百年来水兵都赋予他们自己的舰艇以独特的人格。

潜艇终于开始移动。水使舰体离开木制坞架浮起来。她缓缓脱离坞架，不时地向前向后摇晃几英寸，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那声音与其说是听见的，不如说是感觉到的。

几分钟后，舰上的柴油主机轰鸣起来，舰上和干船坞上的人员开始收缆绳。这时覆盖在干船坞朝大海方向一端的帆布被取下，人们看见了弥漫在海面上的夜雾。对这次行动来说，所有条件都很完美。一切都必须很完美；海军为此已经等了六个星期，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漆黑的夜晚以及每年这个时候肆虐切萨皮科湾的浓雾。当最后一根缆绳被收起时，舰桥⁽²⁾上一名军官举起手提式船号吹了一下。

“准备起航！”瑞安喊了一声。舰首的水兵降旗后把旗杆放倒。他这时才注意到这是一面苏联国旗，他不禁一笑。好精彩的花絮。在舰桥后部，另一名水兵升起了苏联海军的军旗，旗上一颗明亮的红星在红旗北方舰队的盾形徽饰的映衬下显得璀璨夺目。尊重传统的海军军人这时正向他身旁的那个人行军礼。

瑞安和拉米斯看见潜艇靠自身动力开始运转，她的铜质双螺旋桨缓缓地反向旋转，潜艇从船坞倒着进入河里。一艘拖船帮她把头转向北方。过了一分钟，她便从视线中消失了。只有柴油主机的隆隆声回响在海军码头那满是油污的水面上。

拉米斯擤了擤鼻涕，眨了好几次眼睛。他转身背对水面，语气坚定地问道：“这么说，瑞安，他们让你从英国飞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不，我几个星期前就回来了。有新任务。”

“你能透露一下是什么任务吗？”拉米斯问道。

“军控谈判。他们要我为谈判小组做情报协调工作。我们一月份就得飞过去。”

“莫斯科？”

“是的。是筹备会——安排会议议程、处理技术性细节之类的事情。你呢？”

“我在巴哈马群岛的大西洋水下试验评估中心工作。享受阳光和沙滩。看见我身上都晒黑了吧？”拉米斯咧嘴笑了。“我每隔两三个月去一趟华盛顿。再过五个小时我就要飞回去了。我们正在进行新的静音项目，”他又微微一笑，“保密。”

“好极了！有空到我家来玩。我还欠你一顿饭呢。”瑞安递过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号码。过来的时候，提前几天打个电话给我，我跟局里把事情安排妥当。”拉米斯和他的军官们受到中央情报局特工极其严密的保护。瑞安思忖，这件事居然没有走漏一点风声，真是令人惊讶。没有一家新闻单位得到任何消息，如果保密工作做得好，说不定连苏联人也不知道他们的导弹潜艇“红十月号”最后的下场。瑞安估摸，现在这艘潜艇大概就要拐弯向东，从汉普顿公路隧道上方驶过。再过个把小时，她就要下潜，朝东南方向驶去。他不禁摇了摇头。

想到建造这艘潜艇的目的，瑞安对她的结局就不那么伤感了。他想起一年前在潜艇的导弹舱里，第一次接近那些可怕的设备时自己的反应。他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核武器维护着和平——如果可以把当今世界的状况称为“和平”的话，但是，就像大多数思考这个问题的人一样，他希冀能有更好的途径。唔，这下子世界上又少了一艘潜艇，还少了二十六枚导弹，一百八十二枚核弹头。瑞安心想，从统计学上来说，这算不了什么。

不过这毕竟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情。

在一万英里之外、海拔八千英尺的一个地方，最讨厌的就是气候反常。这地方是在塔吉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境内，从南方吹来的风带来了印度洋的潮气，凝聚后变成了寒冷的、令人讨厌的毛毛雨。很快这里就是真正的冬季了，而且它总是来得很早，常常是烈日炎炎、令人窒息的夏天刚过，冰天雪地的冬天便接踵而至。

这里的工人大多数是年轻、热情的共青团员。他们被调来协助完成一项一九八三年就已经上马的建筑工程。其中有一位是国立莫斯科大学物理系的在读硕士研究生。他擦去眼睛上的雨水，挺直腰来舒展一下背部酸痛的肌肉。莫洛佐夫心下思忖，这根本不是使用一位大有前途的年轻工程师的办法。他本来可以在实验室里研究激光，而不是来这里摆弄这些测量仪器。然而他想成为苏联共产党的正式党员，而且也想避开服兵役；在校期间的缓期服役以及他在共青团内的工作，对达到这个目的有极大的帮助。

“什么事？”莫洛佐夫转身看着一名现场工程师。此人是土木工程师，自称是混凝土方面的行家。

“我认为这个方位是正确的，工程师同志。”

那个年纪较大的人弯下腰，向观测镜里看了看。“我同意，”他说道。“这是最后一个了，感谢老天。”突然，远处一阵爆炸声把两人吓了一跳。这是红军的工兵们在环形栅栏外又爆破清除了一块突出的岩石。莫洛佐夫暗自思忖，不是当兵的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对光学仪器很在行。也许将来你也想当土木工程师吧，啊？为国家建造有用的东西？”

“不，同志。我是学高能物理学的——主要是研究激光。”他心想，这些也是有用的东西。

那人哼了一声，然后摇摇头。“那么你也许就可以回到这里来了，上天保佑你。”

“是吗——”

“我什么也没对你说。”那名工程师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肯定。

“我明白，”莫洛佐夫轻声回答道。“我也在怀疑。”

“我可不敢冒冒失失地怀疑。”那人转过身看着别处淡淡地说。

“这里肯定是个观察星象的好地方。”莫洛佐夫说道，希望得到对方应有的答复。

“我可不清楚，”那位土木工程师回答时露出会意的微笑。“我在这里从来没见过天文学家。”

莫洛佐夫觉得好笑。毕竟给他猜对了。他们刚刚测定了六个镜子安装点的位置。这些点与一幢由持枪卫兵警戒的建筑等距。他知道，这样的精确度只有两种用途。一种是用于天文学，采集来自天空的光线。另一种是把光线射向天空。这位年轻工程师心想，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它将改变这个世界。

(1)　imam，清真寺里带领穆斯林做礼拜的人，也是对伊斯兰教著名学者的尊称。

(2)　海军习惯上把潜艇指挥台围壳称为舰桥。

1．招待会

交易正在进行。各种各样的交易。在场的人都心照不宣。在场的人都是参与者。在场的人都需要这样的活动，然而每个人都在尽力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制止它。对克里姆林宫圣乔治大厅里的每个人来说，这种两重性是生活中的正常部分。

参加者主要是苏联人和美国人，分四种类型。

第一类是外交官和政治家。这些人很容易识别，因为他们衣着比较讲究，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脸上随时准备露出机械的微笑，即使在频频举杯后，说话仍然非常谨慎、滴水不漏。他们是主人，知道自己的身份，而且他们的举止也表明了这一点。

第二类是军人。在军控谈判中少不了他们，因为是他们在控制、保养、测试、溺爱着这些武器，而且总是对自己说，那些控制军人的政治家绝不会下达发射的命令。这些身穿制服的军人大多数按相同的国籍或兵种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手里都抓着半杯酒和一块餐巾，用不露声色的目光扫视大厅，仿佛是在一个陌生的战场上搜索暗藏的威胁。因为这对他们来说就是战场，是一个不流血的战场。如果他们的政治家主人们失去控制力、失去自控力、失去判断力、失去人的天性，不想再避免牺牲年轻的生命的时候，他们将界定未来真正的战场。军人是男子汉，他们只相信自己的战友，有时候，他们宁可相信穿不同颜色军服的敌人，也不愿相信他们那些衣冠楚楚的主人。你至少知道另一个军人的立场，然而你往往捉摸不透那些政治家的立场，甚至包括本国的政治家。他们在心平气和地交谈，仔细观察谁在听他们讲话，偶尔停下来饮干杯中的酒，并再度扫视大厅。他们是牺牲品，同时也是捕猎者——也许是那些自认为主宰一切的主人牵着的狗。

军人们也不愿意相信这一点。

第三类是记者。这些人从衣着上就可以看出来。由于频繁地塞进小小的航空旅行箱，他们的衣服总是皱巴巴的。他们缺乏政治家的优雅举止和一成不变的微笑，但却具有孩子般的好奇目光，还有些愤世嫉俗的放荡不羁。他们通常左手端酒杯，有时杯子下面不是餐巾而是小本子，右手则半遮半掩地拿着一支笔。他们像猛禽似的到处转悠。一旦有人找到愿意谈话的对象，其他人就凑上来竖起耳朵听。旁观者根据他们转向下一个消息来源的速度，就能断定消息的有趣程度。就这点而言，苏联记者与他们的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的同行迥然不同，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像旧时受宠的伯爵那样围在主子周围，这样既可以显示对党的忠诚，又可以替他们的主子抵挡一下来自其他国家的同行。不过，从整体上看，他们在这一轮表演中只能算观众。

第四类是那些身份隐蔽、不容易识别的人。这些人就是间谍以及跟踪他们的反间谍人员。这些人与保安人员不同，后者只是站在大厅四周，以怀疑的目光注视着每一个人。同样不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在大厅里穿梭的侍者，他们手中托着沉重的银盘、上面放着盛满香槟和伏特加酒的罗曼诺夫王室的水晶酒杯。当然，有的侍者也是反间谍人员。他们在大厅里四处转悠，竖起耳朵捕捉只言片语，抑或是低声的交谈，或者是与晚会气氛格格不入的话。这不是件轻松的工作。在大厅一个角落里演奏的室内乐是弦乐四重奏，但似乎没有人听；不过这是外交招待会的一个特征，少了它反而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此外就是嘈杂的人声。这里总共有一百多人，每个人至少有一半时间在说话。那些靠近乐队的人不得不提高嗓门，让别人在音乐声中听见自己的话。闹哄哄的声音充斥了这个二百英尺长、六十五英尺宽、镶木地板和白色泥灰墙的舞厅；这些声音经过地板和墙壁的不断反射变得越来越响，最后达到几乎能伤害儿童鼓膜的程度。这时间谍们就可以借助隐蔽身份和喧闹声，使自己成为晚会中的幽灵。

现场有间谍。大家都心知肚明。在莫斯科的人，个个都能给你讲间谍故事。如果你在比较正常的情况下偶然认识一个西方人，谨慎的做法是向上级报告。即使你遇见过一次，从你身旁走过的莫斯科民兵的警官——或是手持公文包溜达的陆军军官——都会回过头朝你看看，然后做些记录。也许只是随便看一看，也许不是。当然，斯大林之后的时代发生了一些变化；然而俄罗斯终究是俄罗斯，他们不信任外国人和外国观念的历史，比任何意识形态都要久远。

大厅里的大多数人都想到了这点，但并没有认真思考过——除了那些处心积虑玩这种特殊把戏的人。外交家和政治家说话字斟句酌，此刻并没有太多的担心。对记者们来说，这简直太有趣了。这其实是一场与他们无关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游戏——不过每个西方记者都知道，事实上他（或者她）都被苏联政府视为间谍。军人们更是这么想的。他们深知情报的重要性，渴望得到它，十分珍惜它，但却瞧不起那些搜集情报的人，认为他们不光明正大。

哪些人是间谍呢？

当然，有少数人属于这类不易识别的人——或者可以同时归入好几类的人。

“你觉得莫斯科怎么样，瑞安博士？”一个苏联人问道。瑞安正在仔细端详那只漂亮的圣乔治大钟，听到问话后转过身来。

“我得说，阴冷阴冷的。”瑞安呷了一口香槟说。“好像我们也没有时间到处看看了。”他们也没有这个打算。美方小组到苏联来了四天多，准备在正式会议前举行的技术性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搭机回美国。

“这太遗憾了。”谢尔盖·戈洛夫科说道。

“是的，”瑞安表示同意。“要是你们的建筑都这么美，我真想花几天时间好好观赏观赏。建造这幢房子的人确实独具匠心。”他点点头，对泛光的白色墙壁、穹形的天花板和金叶镶饰表示赞许。其实他认为这样的装饰过头了，但他知道，俄国人的民族性让他们往往把许多事情都做过了头。对俄国人来说，难得有什么东西是充足的，因此“充足”就意味着要比别人多——最好是比任何人都多。瑞安认为这是民族自卑情结的表现，因此他提醒自己，有自卑心理的民族总带有一种病态的渴望，常会否定自身的观念。这个因素支配着军控谈判的方方面面，取代了一般逻辑，成为达成协议的基础。

“腐败的罗曼诺夫王朝。”戈洛夫科说道。“这都是农民的血汗。”瑞安转过身笑起来。

“唔，他们的税赋起码有一部分被用于建造美丽、无害、不朽的东西。要我说，这比花钱去买十年后会成过时的丑陋武器要好得多。我有一个想法，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我们来改变一下政治军事竞争的方向，要比美，不要比核武器。”

“这么说，你对谈判进展感到满意了？”

三句不离本行。瑞安耸耸肩，继续审视着大厅。“我认为，会议议程我们已经确定了。下一步，该由壁炉那边的那些人解决细节问题了。”他凝视着一盏硕大的水晶吊灯。他心想，不知道多少人花了多长时间的心血才造出这么一盏吊灯，而把一件像小汽车那么重的东西吊起来又该多么有趣。

“你对核查这个议题也感到满意吧？”

果然不错，瑞安心下思忖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戈洛夫科是苏联军情局⁽¹⁾的。“国家技术手段”指的是间谍卫星和其他用以监视他国的手段，这在美国基本上是中情局的业务，但是在苏联却由军情局（即苏联军方情报机构）管辖。现在，尽管双方原则上已达成“现场检查”的临时性协议，但是核查对方是否遵守协议主要还要依靠间谍卫星。这是由戈洛夫科负责的。

瑞安为中央情报局工作，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秘密，也无需保密，因为他不是外勤特工。他参加军控谈判小组是顺理成章的，因为他目前的任务是监视苏联境内的某些战略武器系统。要签署任何一项武器条约，双方都得先使本国的偏执狂们相信，对方不可能跟他们玩什么厉害的招数。瑞安就是按这个思路给美国首席谈判代表提供建议的；他提醒自己，这还得首席代表肯听他的意见才行。

“核查问题，”他隔了一会儿后回答道，“有相当的技术性，实施起来十分棘手。恐怕我自己对此并不太在行。你们对我方提出的限制陆基导弹的建议有何高见？”

“我们比你们更依赖陆基导弹。”戈洛夫科说道。当他们谈到苏联的立场时，他的声音变得更谨慎了。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像我们那样重视潜艇。”

“可靠性，这你很清楚。”

“哦，见鬼。潜艇很可靠嘛。”瑞安诱使他往下说，同时再次看着那只钟。它的造型精美绝伦，上面有个农民模样的人将一把剑递给另一个人，挥手送他去打仗。实在没有什么新意，瑞安思忖道。一个老家伙让一个年轻人去送死而已。

“说来有些遗憾，我们出过几次意外。”

“是啊，那艘扬基级在百慕大附近沉没了。”

“还有一次。”

“哦？”瑞安回过身来，想笑没敢笑。

“瑞安博士，请不要小看我的情报来源。你跟我一样，对‘红十月’号的情况很清楚。”

“你说叫什么来着？哦，对了，是你们在卡罗来纳近海损失的那艘台风级潜艇。我当时在伦敦。我确实从未得到过关于这艘潜艇的任何报告。”

“我认为这两起事故说明我们苏联人面临的问题。我们跟你们不一样，我们对导弹潜艇还不能完全信赖。”

“唔。”更不要说驾驶她的人了，瑞安暗自思忖，不过他非常谨慎，丝毫不露声色。

戈洛夫科紧追不舍。“我能向你请教一个实质性的问题吗？”

“没问题，只要你不指望得到实质性的回答。”瑞安轻声笑道。

“你们的情报界人士会反对条约草案上的建议吗？”

“哦，我怎么能预先知道他们的反应呢？”瑞安顿了顿。“你们的呢？”

“我们的国家安全机构是奉命行事。”戈洛夫科肯定地对他说道。

没错，瑞安心想。“在我们国家，如果总统想签署一个武器条约，而且认为有把握在参院顺利通过，那么中情局和五角大楼怎么想都无关紧要——”

“但是你们的军火工业——”戈洛夫科打断了瑞安的话。

“天哪，你们这些人对这个问题还真喜欢追根究底，是不是？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这你应当比我更清楚嘛。”

说完这话，瑞安才想起，戈洛夫科是一名军事情报官员，也许并不清楚。美苏双方的误解程度十分可笑，也非常危险。瑞安想知道，这里的情报机构是否像现在的中情局一样，尽量弄清事情真相，还是像过去中情局经常做的那样，对主子说一些他们想听的话。他想也许是后者。俄罗斯的情报机构无疑具有强烈的政治色彩，就像当年的中情局一样。穆尔法官竭尽全力结束了这种局面，这是他的一大功绩。不过他无意觊觎总统宝座，这与他的苏联同行截然不同。克格勃的一名首脑曾经一步登天，另外至少还有一名正跃跃欲试。这就使克格勃成了政治机构，影响了它对事物判断的客观性。瑞安对着酒杯轻轻叹了口气。即使把这些错误观念搁置起来，两国之间的问题也不可能解决，不过至少会比较容易处理一些。

也许吧。瑞安心里承认，这也许和往常一样，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不过，终究是第一次尝试嘛。

“我能给你提个建议吗？”

“当然了。”戈洛夫科回答道。

“我们别三句不离本行了。我喝香槟，你给我介绍介绍这个大厅吧。这样我们明天写‘会见报告’时就能省去许多时间。”

“我给你来点伏特加吧？”

“谢谢，不用了。这种香槟真不赖。本地产的？”

“是的，格鲁吉亚的，”戈洛夫科自豪地回答。“我觉得比法国的好。”

“我真想带几瓶回去。”瑞安顺着他的话说道。

戈洛夫科笑起来，短促而响亮的笑声显露出愉悦和权力。“这事就包在我身上好了。这么说吧，这座宫殿于一八四九年建成，耗资一千一百万卢布，在当时是一笔巨款。这是最后一座大型宫殿，而且，我认为也是最宏伟的……”

当然，瑞安不是唯一在参观大厅的人。美国代表团的大多数成员都没有来过这里。一些对招待会感到厌倦的俄国人带着他们四处参观，边看边讲解。几名大使馆的人跟在后面，漫不经心地看着周围。

“那么，米沙，你对美国妇女有什么看法？”国防部长雅佐夫问他的助手。

“向这里走来的那几位不乏风韵，部长同志。”菲利托夫上校回答道。

“不过，太单薄了——哦，对了，我老是忘记，你那位美丽的叶莲娜也很纤瘦。她是个好女人，米沙。”

“谢谢您还记得她，德米特里·季莫菲耶维奇同志。”

“你好，上校！”一名美国妇女用俄语打招呼。

“啊，是的，夫人是……”

“福利。我们去年十一月在曲棍球赛场上见过面。”

“你认识这位女士？”部长问他的助手。

“我的侄子——说错了，我的侄孙米哈伊尔，叶莲娜姊姊的孙子——在青少年曲棍球联盟里打球，我应邀去看了一场比赛。原来他们的球队里有一个帝国主义分子。”他回答时扬了扬眉毛。

“你儿子球打得不错吧？”雅佐夫元帅问道。

“他在联盟的得分球员中排名第三。”福利太太回答道。

“好极了！那你应该留在我们这里，等你儿子长大，就可以为中央军区打球了。”雅佐夫咧嘴笑着说道。他已经有四个孙子了。“你在这边做什么工作？”

“我丈夫在大使馆工作。他就在那边，正带着一群记者参观——不过今晚我能来这里，实在是难得的机会。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像这样的建筑呢！”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她略带醉意的眼神说明，显然她多喝了几杯。也许是香槟，部长心想。她看上去像是喜欢喝香槟的那类人，但长得颇有风韵，俄语学得也不错，这在美国人中就难得了。“这些地板真漂亮，走在上面好像是在犯罪。我们国内可没有这样的东西。”

“你们从来没有受沙皇统治，那是你们的福气。”雅佐夫像个标准的马克思主义者那样回答道。“不过，身为俄罗斯人，我得承认，我为它们的艺术美感到自豪。”

“在其他几场比赛中我没见到你嘛，上校。”福利太太转过身去对米沙说道。

“我没有时间。”

“不过你们的运气好！那天晚上你们队赢了，艾迪进了一球，还助攻得了一分。”

上校笑了。“我们的小米沙却因为球棍过肩两次被判犯规。”

“取了一个跟你一样的名字？”部长问道。

“是的。”

“我上次见到你，没看见你戴这些东西嘛。”福利太太指着上校胸前的三枚金星勋章说。

“也许我当时没有脱大衣……”

“他一直都戴着。”元帅说道。“荣膺苏联英雄勋章的人随时随地都戴。”

“这跟我们的荣誉勋章相同吗？”

“两者大体上相等，”雅佐夫替他的助手解释道。不知道为什么，米沙对它们感到难为情。“菲利托夫上校是战争中荣膺三枚勋章而唯一健在的人。”

“真的吗？一个人怎么获得三枚勋章？”

“与德国人打仗。”上校简短地回答道。

“杀德国佬！”雅佐夫说得更直白。菲利托夫成为红军中一颗耀眼的明星时，还只是一名中尉。“米沙是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坦克指挥官之一。”

菲利托夫听到这话不禁脸红起来。“我只是履行职责，就像那场战争中的许多军人一样。”

“我父亲在那场战争中也得过勋章。他曾两次带人去菲律宾的战俘营里救人。他很少谈这些事，但是他们给了他许多勋章。你对你的孩子们讲过这些勋章的故事吗？”

菲利托夫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雅佐夫帮他作了回答。

“米沙的几个儿子死了好几年了。”

“哦，哦！上校，实在很抱歉。”福利太太说道，她确实觉得很抱歉。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菲利托夫微微一笑。“在比赛场上我对你儿子印象很深刻，是个好孩子。要爱你的孩子们，亲爱的夫人，因为你不可能永远拥有他们。对不起，我先告辞一下。”米沙离开他们朝洗手间走去。福利太太看着部长，标致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先生，我不是有意的——”

“你不可能知道嘛。几年前菲利托夫失去了儿子，接着妻子去世。我年轻的时候就认识她——是个可爱的姑娘，基洛夫芭蕾舞团的舞蹈演员。太让人伤心了，不过我们俄罗斯人对巨大的打击已经习惯了。不谈这个了。你儿子在哪个球队打球？”这个年轻女子的姿色使雅佐夫元帅对曲棍球突然感兴趣起来。

菲利托夫很快就找到了洗手间。当然，美国人和俄国人使用的是不同的洗手间。菲利托夫上校进的洗手间过去是王子或者沙皇的情妇专用的。他洗了一下手，朝边缘镀金的镜子里望去。他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又开始了，另一项任务。他叹了口气，然后整了整仪容。一分钟后，他回到了原先的活动场所。

“对不起。”瑞安说道。他转身时不小心碰了一位身穿军服、上了年纪的人。戈洛夫科用俄语说了一句话，不过瑞安没有听懂。那军官对瑞安也说了句听上去很客气的话，接着瑞安看见他朝苏联国防部长那边走去。

“那人是谁？”瑞安问他的俄罗斯朋友。

“上校是部长的私人助手。”戈洛夫科回答道。

“他作为上校，年龄偏大了些，是吧？”

“他是战斗英雄，我们不强迫这样的人退休。”

“我认为这种做法很合理。”瑞安说着转过身来，听戈洛夫科继续介绍大厅的这一部分。看完圣乔治大厅后，戈洛夫科带着瑞安来到隔壁的圣弗拉基米尔大厅。他说希望下一次能和瑞安在这里见面。他解释道，圣弗拉基米尔大厅是专门用来签署条约的。两位情报官员为此互相祝酒。

招待会到午夜过后才结束。瑞安坐进第七辆轿车。回使馆的途中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有了几分醉意；而且在车上最好别说话，特别是在莫斯科。在车上装窃听器太容易了。有两个人睡着了，瑞安也差点睡着。他之所以没睡，是因为他知道再过五小时他们就要搭机离开了，既然如此，还不如再累一点，等上了飞机再睡。这种本领他是最近才学会的。到了使馆后，他换了衣服，然后到楼下餐厅去喝点咖啡。这样就足以使他有几个小时时间做笔记了。

在过去四天里，事情的进展顺利得惊人。简直是太顺利了。瑞安暗暗告诫自己，在一般情况下，事情总是有时一帆风顺，有时停滞不前。条约的草案已经拟定。就像近期签署的所有条约一样，苏联人比较倾向于将它当成谈判的工具而不是谈判文件。草案的细目已经见报，有些议员在国会发言时已经在宣称这笔交易多么公平合理——那我们为什么不干脆表示同意呢？

真的，为什么不同意呢？想到这里，瑞安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需要核查。这是一个理由。另一个理由……还有另一个理由吗？这问题问得好。为什么他们的态度有这么大的转变？有证据表示，总书记纳尔莫诺夫想减少国防开支，但是尽管公众持有截然相反的意见，核武器却不是要优先削减的项目。就核弹的效用来说，的确价廉物美；这实在是一种有利可图的杀人方法。虽然核弹头以及导弹造价昂贵，但是与坦克和大炮等武器的摧毁力相比，成本要低得多。纳尔莫诺夫真的希望减少核战争的威胁吗？可是这种威胁并非来自武器，它总是来自政治家和他们的错误。难道这一切只是一种象征？瑞安提醒自己，对纳尔莫诺夫来说，搞象征性的东西比取得实质性的进展要容易得多。如果这是一种象征，那么它的目标是谁呢？

纳尔莫诺夫富有魅力，大权在握——这种魅力和权力来自他的地位，然而更多的则来自他的个性。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想要干什么？瑞安不禁哼了一声。那不是他的工作范围。中情局另外有一个小组正在莫斯科考察纳尔莫诺夫在政治上的弱点。他的工作要容易得多，是解决技术性问题。容易得多，也许是这样，可是他对自己的一些问题还没有找到答案呢。

戈洛夫科已经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正在逐词逐句地追记工作笔记。他写道，瑞安会勉强支持草案中的建议。由于瑞安会向局长汇报，这也许意味着中情局也会支持。这位情报军官搁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眼睛。一觉醒来还有些晕乎乎的感觉已经够糟糕的了，可是再熬个通宵，到天亮的时候弄得头昏脑涨，就完全超出苏联军官的职责范围了。首先，他不明白为什么政府要提出这个建议，也不知道为什么美国佬的反应似乎又那么急切。就连瑞安也是如此，他应当比较了解情况嘛。美国人在打什么主意呢？到底谁能斗得过谁呢？

还有一个问题。

他的思路回到他昨晚的工作对象瑞安身上。瑞安在像他这样年龄的人当中，已经算混得很不错了，相当于克格勃或军情局的上校，而且才三十五岁。他有什么业绩使他晋升得这么快？戈洛夫科耸耸肩。也许是朝中有人，不论在莫斯科还是在华盛顿，这都是重要的生存之道。瑞安很有胆识，他五年前就和恐怖分子打过交道。他还是个很顾家的人——俄国人非常敬重这种品德，这是他们的美国同行难以置信的。顾家意味着稳定，而稳定则意味着可预知性。戈洛夫科心想，更重要的是，瑞安有自己的思想。那他为什么不反对这个对苏联比对美国更有利的条约呢？难道我们的估计有误？他将这一点写了下来。美国人是否掌握了某些我们不知道的情报？这可是个问题。或者说得更确切些：瑞安是否掌握一些他戈洛夫科不知道的情报？上校不禁皱起眉头，接着他提醒自己，他也知道一些瑞安不知道的事嘛。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一切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游戏的一部分。这是有史以来最壮观的游戏。

“你们肯定是走了一夜了。”

神箭手神情严肃地点点头，然后放下已经背在肩上五天的背包。他的背包重量不亚于阿卜杜尔的。这位中情局官员发现，年轻的阿卜杜尔几乎累垮了。两人都找了个垫子坐下来。

“喝点什么吧。”这名官员叫埃米利奥·奥尔蒂斯。他的血统相当复杂，因此冒充任何白种人都混得过去。他也是三十岁，中等身材，浑身的肌肉像游泳运动员，也因此而获得了南加州大学的奖学金，并在那儿获得了语言学学位。奥尔蒂斯在语言方面有罕见的天赋。他只要在任何地方住上两个星期，就可以将当地的语言、方言及口音模仿得十分道地，被人们当成本地人。他富有同情心，尊重与其共事者的工作方式和生活习惯。这就意味着他要给对方喝的不是——也不可能是——酒，而是苹果汁。神箭手喝饮料时，奥尔蒂斯在一旁看着，就像品酒专家仔细品尝新酿的波尔多葡萄酒。

“愿真主保佑这座房子。”神箭手喝完第一杯饮料后说道。直到喝完果汁才开腔，这就像他平日很少说笑话一样不足为奇。奥尔蒂斯看出神箭手脸上的倦意，不过从其他方面倒也看不出来。神箭手不像他那位年轻的帮手，似乎丝毫不受常人在意的这些事的伤害。的确如此，不过奥尔蒂斯知道，驱动他的这股力量可能会压制他的人性。

这两个人的穿戴几乎一模一样。奥尔蒂斯在琢磨神箭手的装束，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它与美国和墨西哥的阿帕契印第安人的装束惊人地相似。当年墨西哥的军队摧毁卡斯蒂洛斯山区的维克多利奥王朝时，他的祖先曾经是特拉扎斯手下的一名军官。这两个阿富汗人也是在缠腰布下穿一条粗布长裤。他们通常身材矮小，但动作敏捷、勇敢善战；他们总是用刀子虐待俘虏，喜欢听俘虏在刀口下发出的惨叫声。他看着神箭手的刀，心想不知对方是如何使用它的。不过他觉得最好还是别问。

“你们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奥尔蒂斯问道。

“等一下再说，”神箭手边回答边伸手拿背包。他和阿卜杜尔带了两头运装备的骆驼。要不是这些重要装备，他只带一个背包就够了。“我发射了八枚导弹。我击中了六架飞机，但是有一架是双发动机的，被它逃走了。我击毁的五架中，两架是直升机，三架是歼击轰炸机。我们击落的第一架直升机就是你曾向我们介绍过的新型米－24。你说得对，机上确实有一些新设备。这些是其中的一部分。”

奥尔蒂斯心想，军用飞机上这些最敏感的设备竟然能在机组人员全部罹难的状况下完好地保存下来，真是绝大的讽刺。接着他看见神箭手拿出六块绿色的激光指示器线路板——现在这已成了米－24直升机上的标准配备。这时一直待在树阴下没有吱声的美国陆军上尉走过来查看这些线路板。他拿起这些板子时，双手抖得很厉害。

“激光器你也带来了？”上尉操着普什图语的口音问道。

“是的，不过损坏很严重。”神箭手转过身。阿卜杜尔正在打鼾。他差点笑起来，因为他想起自己也有个儿子。

奥尔蒂斯颇为伤感。在他的指挥下，能有像神箭手这样受过教育的游击队员实在太难得了。他也许曾经是一名优秀的教师，但现在再也不能教书了。他无法再回去干老本行了。神箭手的一生将因战争而发生完全彻底的改变。真他妈的浪费人才。

“新型导弹呢？”神箭手问道。

“我可以给你十枚。略微有改进，射程增加了五百米。另外还有一些烟幕火箭。”

神箭手严肃地点点头，嘴角微微一动，若不是在这种时候，这一动也许会变成一丝笑容。

“也许我现在能够攻击他们的运输机了。这种烟幕火箭挺管用，我的朋友。它们每次都能把侵略者引过来，而且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识破这个战术。”

奥尔蒂斯注意到，他没有说这是诡计，而是称之为战术。现在他希望能够攻击运输机，想一次干掉一百个苏联人。天哪，我们把他变成什么样的人了？这位中情局官员摇摇头。这不是他要关心的事情。

“你累了吧，我的朋友。休息休息吧。我们回头再吃饭。请在寒舍睡一觉吧。”

“这倒是真的。”神箭手承认道。不一会儿他便进入了梦乡。

奥尔蒂斯和上尉把他们送来的设备整理了一下。其中有米－24直升机上的激光器维修手册、无线电密码本，还有一些是他们以前见过的东西。到中午时分，奥尔蒂斯已经把所有东西分类编目，安排把它们运到使馆，再从那里空运到加州进行全面评估。

一架空军VC-137运输机准时起飞。这是由一架老式波音707机型改装的飞机。它的名称的字母V表明它是要员专机，飞机内部的装潢也反映了这一点。瑞安躺在长沙发上，让极度疲劳的身体完全放松。十分钟后，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

“头儿叫你。”小组里的一名成员说道。

“难道他就从来不睡觉吗？”瑞安大声说道。

“这还要你说。”

欧内斯特·艾伦在飞机翼梁正上方的那个最高级的舱室里，里面有六把漂亮舒适的转椅。桌上放着咖啡壶。瑞安要是不喝点咖啡，马上就会变得语无伦次。如果喝了咖啡，回去就无法入睡。唔，政府不是雇他来睡觉的。他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什么事，长官？”

“我们能核查吗？”艾伦开门见山地问。

“我还不知道，”瑞安答道。“这不仅仅是个‘国家技术手段’问题。要核查那么多发射器的拆除——”

“他们同意我们进行有限的现场检查。”小组里一名职位较低的官员说道。

“这我知道。问题是，去现场真的有用吗？”另一个问题是，他们为什么突然同意我们去做我们三十年来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

“什么？”那名职位较低的官员问道。

“苏联人在新型移动导弹发射架上花了大量心血。倘若这些发射架的数目超过我们现在所掌握的数目，那怎么办？你以为我们能找到数百枚移动导弹吗？”

“可是我们的新型卫星上装备了地面扫描雷达，而且——”

“而且他们也知道这一点。如果他们想避开这种雷达，他们完全做得到——听我说完——我们知道，我们的航空母舰就有这种能力，而且确实逃过了苏联人的海洋雷达侦察卫星。如果一艘军舰可以做到这一点，那么一列火车就更不在话下了。”瑞安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一点。艾伦不加评论地在一旁听着，让他的下属顺着这条思路继续探讨。这个欧内斯特·艾伦真是个狡猾的老狐狸。

“所以，中情局将建议反对——见鬼，这是他们有史以来最大的让步！”

“是的。是一个很大的让步。这一点在座的人都知道。但是在接受之前，也许我们应当弄清楚他们作出的让步都是与会谈内容有关的。还有其他一些问题。”

“那么，你打算反对——”

“我什么也不反对，我只是说，我们不要操之过急，要多动动脑子，而不要高兴得昏了头。”

“但他们的条约草案实在——实在是好得令人难以置信。”他的思路虽然与瑞安不同，但这句话恰恰印证了瑞安的观点。

“瑞安博士，”艾伦说道，“如果技术细节的处理能使你满意，你对这项条约怎么看？”

“长官，从技术角度来说，削减百分之五十现有的弹头对战略均势没有丝毫的影响。这是——”

“胡说！”那个职位较低的小组成员表示异议。

瑞安伸出手去，用食指做枪指着他。“打个比方说，我有一支手枪，现在正对着你的胸膛，假定这是一把九毫米口径的勃朗宁。它的弹夹内有十三发子弹。我答应取出七发子弹，可是我手里仍然是一把装有六发子弹的枪，而且对准了你的胸膛——现在你会觉得比较安全吗？”瑞安露出了微笑，仍然举着那把“枪”。

“就个人而言，我不会有这种感觉。这就是我们正在讨论的状况。如果双方把各自的核弹头总数削减一半，那么对方依然有五千枚核弹头可以攻击我们国家。想一想，这个数字有多大。这个协议能做到的，只是减少毁灭性杀伤的次数。五千枚与一万枚的差别，只是废墟的碎片能飞出多远的问题。如果我们开始讨论双方都把弹头削减到一千个，那么，也许我会开始认为我们正在获得实质性的进展。”

“你认为我们能把弹头限制到一千枚？”

“不，长官，有时候我希望能够如此。不过有人对我说，把弹头限制到一千枚就可以具有使核战‘能够打赢’的效果，不管这种说法到底意味着什么。”瑞安耸耸肩，接着又说：“长官，如果现在这个协议能够通过，表面上看起来成绩斐然，其实却不然。也许这项协议的象征性价值本身也有它的效用，这个因素要加以考虑，不过已经不属于我的职责范围了。双方都能省钱，这倒是真的，然而与军费总开支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双方保留现有武器数量的一半——当然，所保留的都是最新的、杀伤力最大的一半。底线是个不变的常量：如果打一场核战争，双方就会同归于尽。不管这个条约草案如何，我认为它并没有减少‘战争威胁’。要减少战争威胁，我们就必须把这些该死的东西全部销毁，或是设法使它们无法发挥效用。依我看，我们在试图实现前者之前，得先完成后者。这样，我们的世界就会变得安全一些——也许吧。”

“那将是一场新军备竞赛的开始！”

“长官，这场竞赛早就开始了，这已经不是什么新玩意儿了。”

(1)　GRU，苏军总参谋部情报总局的简称。

2．运茶快船工程

“正在接收又一批杜尚别的照片。”瑞安接到的电话说。

“好，我马上就过来。”瑞安站起身，穿过大厅，向副局长格里尔将军的办公室走去。他的上司背对着中情局总部大楼窗外一片皑皑白雪的丘陵。人们正在清扫停车场上的积雪，就连第七层楼窗外阳台的铁栏杆上也积了厚厚十英寸的雪。

“什么事，杰克？”海军上将问道。

“杜尚别。天气突然转晴了。你说过要向你报告的。”

格里尔看着办公室角落里的电视监视器。监视器旁边是一台计算机终端机，不过将军一直不愿用它——至少他不愿让人看见他只用食指、有时加上拇指敲击键盘的样子。他可以让别人把实时卫星照片“现场转播”到他的办公室，但是近来他又避免那样做。瑞安也不知其中有什么原因。“好吧，我们这就过去。”

瑞安替副局长把门打开。他们向左转，来到顶楼主管人员专用走道的尽头。这里有一部主管人员的专用电梯。这部电梯的好处是，你不必苦苦地等待。

“时差反应厉害吗？”格里尔问道。瑞安回来已将近一天了。

“完全恢复了。向西飞行对我来说问题不大，向东飞行简直要我的命。”天哪，还是在地上好。

门打开了，两人穿过大楼，来到新建的附属楼——图像分析部。这是主管情报的副局长直接管辖的部门；它与国家照相情报中心不同，后者由中央情报局和国防情报局合办，为所有的情报机构服务。

好莱坞如果有了这样的放映室也会引以为荣。这个迷你电影院中有近三十张椅子，墙上挂着二十平方英尺的屏幕。该部门负责人阿特·格雷厄姆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你们时间算得真准。再过一分钟我们就能看到照片了。”他拿起电话，对放映室说了几句话，屏幕上立即亮起来。瑞安想起来了，这玩意儿现在叫做“投影成像”。

“说来也真运气。西伯利亚的高气压突然南下，像墙一样拦住了北上的暖锋。绝佳的观察条件。地面温度在零度左右，相对湿度也不高。”格雷厄姆笑着说。“我们调用了一颗卫星，充分利用这个有利时机。它与正下方的偏角不超过三度，我想俄国佬怎么也来不及计算出这颗卫星正从他们头顶上方飞过。”

当塔吉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这个地区出现在眼前时，瑞安轻轻地说道：“杜尚别在那儿。”第一张照片是广角照相机拍的。在轨道上运行的KH-14侦察卫星上共有十一架照相机。这是一颗最新一代的间谍卫星，进入轨道运行才三个星期。几十年前杜尚别曾一度叫斯大林堡——瑞安想道，这一定使当地的老百姓引以为荣——也许是一个古老的商队聚集城市，离阿富汗不到一百英里，而跛子帖木尔⁽¹⁾传说中的撒马尔罕就在城西北不远的地方……也许《天方夜谭》中的王妃山鲁佐德⁽²⁾一千多年前曾打这里经过。他想知道历史为什么会这样。一个世纪接一个世纪，同样的地方和同样的名字似乎总不断地出现在人们眼前。

但是，中情局对杜尚别的兴趣绝不是在丝绸贸易上。

画面转换到一架高分辨率照相机镜头拍摄到的情况。首先是深邃的山谷中的一条河，河水被水电站的混凝土石头大坝拦腰切断。尽管水电站在杜尚别东南五十公里处，但它并不向这个有五十万人口的城市供电。它的输电线路通向离电站不远、目力基本可及的几个山头上。

“那好像是另一组高压线塔的地基。”瑞安说道。

“与第一组平行。”格雷厄姆表示同意。“他们正在安装几台新发电机。不过我们知道，他们只使用了大坝水力的大约一半。”

“他们要多久才能使其余的发电机正式启用？”格里尔问道。

“我得问一下我们的专家。不过用不了几个星期，输电线路就能架好，电站的上半部分已经完工。估计新发电机的基座也已经完成。现在他们只等着安装新设备了。要六个月时间，如果天气不好，也许要八个月。”

“那么快？”瑞安感到惊讶。

“他们的人是从另外两个水电站工程中调过来的。那两个都是‘英雄’工程。这个工程从未公开过，但是他们却从大肆宣传的工地上把两支建筑队伍调来做这个工程。俄国佬如果真要想干什么，确实懂得如何集中兵力。瑞安博士，六到八个月是保守的估计，也许会更快。”格雷厄姆说道。

“完工之后，它们能有多大的发电量？”

“这不是一个大型电站。加上新机组后的总峰值发电量？大概有一千一百兆瓦。”

“这个发电量不算小了，而且全是输往那些山头上的。”瑞安几乎自言自语起来。屏幕上的画面又换了。

那座被情报局称作“莫扎特”的山峰范围很大，位于喜马拉雅山脉的最西端，但与整座山脉相比就不算大了。山上修了一条路，直通山顶——在苏联境内可没有登山俱乐部——此外还有一块直升机停机坪，来自杜尚别的两个机场的直升机可把大人物们运送到此地。山上有十六幢建筑，其中一幢是公寓。那是一幢典型的俄式公寓，是六个月前盖好的。虽然它像煤渣砖一样没有特色、毫不起眼，但是从那里看见的景色一定非常壮观。许多工程师和他们的家眷已经住进去了。在这种地方看见这样的建筑是有点奇怪，然而这幢房子所传达的信息是：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享有特权的、具有深厚造诣和高超技能的工程师和学者，所以国家要照顾他们，满足他们的需要。食品沿着这条新开辟的道路送上去——天气恶劣时，就用飞机运。还有一幢建筑是剧院，另一幢是医院。电视节目来自地面卫星站，它旁边那幢建筑里还有几家商店。像这样周到的关怀在苏联可不多见，只有党的高级官员和在重点国防工程中工作的人才能得到。这里不是滑雪度假的地方。

这一点从新近设置的环形铁丝网和岗楼也可以清楚地看出。识别苏联军事设施的标志之一就是岗楼。俄国佬办事确实一成不变。三道铁丝网，中间是两层十米宽的空地。外面那层空地上通常埋有地雷，里面那层则有警犬巡逻。岗楼设在内层，相互的间距为二百米。守卫岗楼的士兵住在高于一般水准的新式混凝土结构的营房里。

“你能把哨兵的图像放大吗？”瑞安问道。

格雷厄姆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屏幕上的图像发生了变化。一名技师已经开始调节，以达到瑞安的要求，这也是对照相机调节性能和周围大气层的检测。

随着镜头拉近，一个移动的点变成了人的形状，穿着大衣，或许还戴着皮帽。他牵着一条不知什么品种的大狼狗，右肩挎着一枝卡拉什尼科夫步枪。人和狗呼吸时都吐出团团白色雾气。瑞安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向前倾了倾，好像这样能看得更清楚。

“你看那家伙的肩章是不是绿的？”瑞安问格雷厄姆。

这位侦察专家咕哝道：“是的，他是克格勃的，没错。”

“在离阿富汗那么近的地方？”将军不禁沉思起来。“他们知道我们有人在那一带活动。我敢说，他们会非常谨慎地采取安全措施的。”

“他们一定非常需要那些山头，”瑞安说道。“就在七十英里以外，居住着几百万人，那些人认为杀死俄国人是真主的旨意。这个地区比我们想象的还重要。这不会只是一个新设施，不然不会有那么严密的保安措施。如果是一个平常的设施，他们没有必要把它设在这里，也肯定不会选这个地方，因为他们还得新建发电厂，而且还有暴露在敌对分子面前的风险。也许这里是一个研发机构，而且他们一定还有更大的计划。”

“什么样的计划？”

“也许是跟踪我的卫星。”格雷厄姆把这些卫星看成是自己的。

“他们最近有没有骚扰过我们的卫星？”瑞安问道。

“没有，自从我们四月份教训了他们之后就没有过。这一次他们总算有自知之明。”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过去几年，美国侦察卫星和预警卫星多次受到“骚扰”——用激光束或高能微波照射卫星，可使其接收器“眼花缭乱”，但却不致造成严重损坏。俄国人为什么要这么做？问题就在这里。真的只是为了试探我们的反应，看看是否会引起科罗拉多州夏延山中的北美防空司令部的不安？还是为了确定这些卫星的灵敏度？是一种示威，还是一种警告？或是表明他们有能力摧毁这些卫星？抑或只是瑞安的英国朋友所说的那种残忍本性？要摸透苏联人的用心谈何容易。

当然，苏联人对此总是矢口否认。有一次，一颗美国卫星在萨雷沙甘上空一时失灵，他们便说那是一条天然气管道失火的缘故。事实上，附近的这条奇姆肯特—巴夫洛达管线主要是输送石油的，但他们却骗过了西方的新闻界。

现在卫星已飞离该地区。隔壁房间里，二十来台录像机已完成倒带，现在可以从容不迫地对完整的录像进行研究分析了。

“我们再看一下‘莫扎特’，还有‘巴赫’。”格里尔命令道。

“上下班很麻烦。”瑞安说道。从“莫扎特”的住宅区和工厂区到毗邻山头“巴赫”顶上的设施相隔大约一公里，然而那条路似乎很难走。图像定格在“巴赫”上。接着重放了铁丝网和警卫岗楼的格局，这一次看出最外层的铁丝网和内层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二百米。这里的地表是光秃秃的岩石。瑞安想知道，他们在那上面怎么埋地雷——也许他们并没有埋地雷，他思忖道。有一点很明显，地面是爆破后用推土机推平的，平整得简直像台球桌面。从岗楼上往下看，一定像个靶场。

“这可不是闹着玩，对不对？”格雷厄姆轻声说道。

“原来他们戒备的是这个……”瑞安应道。

铁丝网内有十三幢建筑。在大约有两个足球场大的地方——也是平整的——共有十个洞，分成两组。其中一组有六个洞，按六角形排列，每个洞的直径约三十英尺。另一组四个洞，呈菱形分布，洞口略小，直径大约二十五英尺。每个洞里都有一根直径十五英尺的水泥柱竖在岩基上，那些洞至少有四十英尺深——从屏幕上看不出确切的深度。每根柱子顶部都有个金属圆罩，似乎是若干个新月形拼成的。

“它们可以打开。我真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格雷厄姆感叹地说，并没指望有人回答。在兰利，有两百多人知道杜尚别，每个人都想知道这些金属圆罩下面是什么。这些东西才安装了几个月。

“将军，”瑞安说道。“我要求打开另一个舱室。”

“哪一个？”

“运茶快船。”

“你的要求过分了，”格里尔哼了一声。“连我都无权过问呢。”

瑞安往椅子背上一靠。“将军，如果他们在杜尚别干的事和我们的运茶快船工程一样，那么我们就必须知道。见鬼，要是没人告诉我们这种地方是什么样子，我们怎么知道该寻找什么！”

“这种话我不知说了多少遍，”副局长说着笑了起来。“战略防御计划局可不乐意。穆尔法官得去找总统批准。”

“那么他就去找总统。要是这里的活动和他们的武器裁减建议有关系，那该怎么办？”

“你认为有关系吗？”

“谁知道呢？”瑞安反问道。“这是巧合。它们使我很担心。”

“好吧。我去和局长谈谈。”

两个小时后，瑞安开车回家。他把美洲豹XJS开上乔治·华盛顿公园路。这辆车是他去英国执行任务时留下的许多美好回忆中的一个。他非常喜欢它那十二缸发动机启动时丝绸般平滑的感觉，所以常常冷落了那辆跟随他多年的兔牌大众车。这时他像平日一样，尽量把华盛顿的公务放在一边，逐步把车挂到五挡，集中精力开车。

“什么事，詹姆斯？”中情局局长问道。

“瑞安认为，最近在‘巴赫’和‘莫扎特’的活动可能和军控谈判有关。我想他也许是对的。他想了解运茶快船工程。我告诉他，你得为此事去见总统。”格里尔将军微微一笑。

“好吧，我替他弄一张书面证明。不管怎么说，这会使帕克斯将军比较高兴。他们计划在周末进行全面测试。我会安排瑞安去看一下。”穆尔法官略带睡意地笑着说。“你的看法呢？”

“我认为他说得有道理。杜尚别和运茶快船其实是同样的工程。两者有许多类似之处。相同点太多，不可能是巧合。我们该重新评估了。”

“好吧。”穆尔转身看着窗外。这世界又要发生变化了；也许需要十年或者更长的时间，但是肯定会变。十年后就用不着我操心了，穆尔思忖道。但瑞安肯定要为此而操心的。“我明天就让他飞到那里去。也许我们在杜尚别的问题上会有好运。福利已经捎话给枢机主教，说我们对那个地方很感兴趣。”

“枢机主教？很好。”

“不过要是出问题……”

格里尔点点头。“天哪，但愿他能谨慎行事。”中情局副局长说道。

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菲利托夫上校用左手在日记中写道：自从德米特里·费德罗维奇去世后，国防部里的情况就与先前不同了。他一向起得很早，此刻正坐在一张有百年历史的橡木书桌前。这是他妻子去世前不久买给他的，几乎有——多久了？三十年，菲利托夫对自己说道。到今年二月就整整三十年了。他的眼睛闭了一会儿。三十年啦。

他没有一天不想念他的叶莲娜。她的照片就在书桌上，深棕色的照片已因年代久远而褪色，银相框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他似乎一直没有时间去擦拭它，也不希望女佣人为此来打扰他。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子，两条修长的腿，双臂高举过头，头向一侧歪着。那圆圆的、斯拉夫人特有的圆脸上露出大方、迷人的笑容，充分表现出她在基洛夫芭蕾舞团跳舞时的欢快心情。

菲利托夫回想起第一次看叶莲娜跳舞时的情景时，不禁微微一笑。那时他是一名坦克军官，在师里坦克保养得最好，因此拿到一张芭蕾舞票作为奖励。她们怎么能有那种本事呢？靠脚尖站立着，就像踩高跷似的。他想起小时候踩高跷的情景，而且姿态如此优美！接着，她对前排这位年轻英俊的军官嫣然一笑。非常短暂的一瞬。他想，他们短暂的目光交会就像一眨眼那么快，她的微笑发生了十分微妙的变化。在这永恒的瞬间里，她再也不是为观众而微笑，她只为他一个人而微笑。即使一颗子弹穿过胸膛，也不会产生比这更大的摧毁力。后来的演出内容他已记不清了——现在，他甚至想不起那天演的是哪一出芭蕾舞剧。他只记得在随后的演出过程中，他坐在那里心神不定，一直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当时已是中尉的菲利托夫是待提拔的、杰出的青年坦克军官。对他来说，斯大林对军官队伍的野蛮清洗意味着机遇和快速提拔。他撰写了关于坦克战术的文章；他实施创新的野战训练；他猛批西班牙内战的错误“教训”，那口气斩钉截铁，一副天生的军人派头。

但是现在我该怎么办？他问自己。红军可没有教过他如何去接近一名艺术家。她可不是集体农庄里的女孩。那种女孩厌烦了干农活，愿意委身于任何一个男人——尤其是年轻的红军军官，因为他们可以带她们脱离苦海。菲利托夫还记得年轻时做的那些丑事——他倒不是当时就觉得那是些丑事——他利用自己的军官肩章，和被他看上的女孩睡觉。

可是我连她的名字还不知道呢，他暗自思忖。我该怎么办？当然，他所采取的行动就像进行军事演习一样。表演一结束，他就穿过人群挤进洗手间，把手和脸洗了一番。他用小刀剔除了指甲缝里的污垢，然后用水把短发弄湿，使它变得很服帖。他像将军一样严格地检查自己的制服，掸去上面的灰尘，摘除绒毛，接着对着镜子后退几步，看看自己的军靴是不是闪闪发光。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当时男洗手间里其他人都含笑看着他，猜得出他为什么这么注意打扮，内心祝福他遇上好运，甚至还带着几分羡慕。他对自己的仪表感到满意后，便走出剧场，向门房打听这位艺术家的化妆间在哪里。他为此还花了一个卢布。打听清楚后，他绕到剧场通往舞台的后门。在那里他也发现了一位门房。这是个蓄胡子的老人，大衣上佩戴着表示革命战争年代服过役的绶带。菲利托夫本以为这个门房会以军人对待军人的方式，对他特别通融，结果发现老人把所有女舞蹈演员都看成自己的女儿——肯定不肯随便把她们送给大兵！菲利托夫本想塞钱给他，不过他还算聪明，没有作出暗示老人拉皮条的举动。相反，他心平气和、合乎情理——而且真心诚意——地告诉老人，他被一位女舞蹈演员迷住了，但不知道她的名字，他想见她一面。

“为什么？”守门的老人冷冷地问道。

“老爷爷，她刚才对着我微笑了。”他像小男孩般羞怯地回答道。

“那么你爱上她了。”那声音十分严厉，然而，过了一会儿，老人脸上露出犯难的样子。“可是你不知道是哪一位？”

“她是跳——跳群舞的，我是说她不是主角，他们把这叫什么来着？她的脸我到死也忘不了。”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门房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到他军服整齐、腰杆笔直。他不是那种狂妄自大的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军官，那种人往往出言不逊且酒气熏人。这小伙子是一名真正的军人，而且年轻英俊。“中尉同志，算你走运。你知道为什么吗？说你走运，因为我也有过青年时代，虽然我老了，但对那些美好往事依然记忆犹新。她们再过大约十分钟就要出来了。站在那里，别出声。”

结果等了三十分钟，她们才三三两两走出来。他见过剧团的男演员，对他们的看法与其他军人对芭蕾舞男演员的看法一样。他觉得自己的男子气概受到了挑战，因为他们牵着这些漂亮女孩的手，不过现在他无暇顾及这些了。门打开时，站在没有街灯、近乎黑暗的巷子里的他，突然被一道浅黄色亮光照得眼花缭乱。他差点没看出她来。她卸妆后显得大不一样了。

他看见了那张脸，设法断定自己没有看错人。他向她走去时，比在德国人的炮火下逼近目标时还谨慎。

“您刚才坐在第十二号位子上。”他还没鼓足勇气说话，她已先开了口。她的声音真动听！

“是的，艺术家同志。”他结结巴巴地答道。

“您喜欢我们的演出吗，中尉同志？”一丝羞怯、但带有某种召唤的微笑。

“棒极了！”当然是这样。

“我们难得看见年轻英俊的军官坐在前排。”她说道。

“这张票是部队对我工作出色的奖励。我是坦克兵。”他自豪地说。她说我英俊！

“坦克兵中尉同志叫什么名字？”

“我是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菲利托夫中尉。”

“我叫叶莲娜·伊凡诺夫娜·马卡洛娃。”

“对一个身体单薄的人来说，今晚太冷了。附近有餐馆吗？”

“餐馆？”她笑了一下。“您不常来莫斯科吧？”

“我们师的驻地离这里三十公里，不过我不常进城。”他承认道。

“中尉同志，即使在莫斯科，餐馆也少得可怜。您能去我们的公寓吗？”

“哦——当然可以。”他结结巴巴地回答。舞台边上的门又开了。

“玛塔，”叶莲娜对刚从门里出来的女孩说，“我们有军人护送回家啦。”

“塔妮娅和雷莎马上就出来。”玛塔说道。

菲利托夫这下才真的如释重负。走了半小时才到她们的公寓——当时莫斯科的地铁还没有全部竣工，夜那么深了，与其等电车还不如走路去。

他记得，卸妆后的她更漂亮。冬季的寒风使她的双颊显得更妩媚。她的步态优雅，这是十年严格训练养成的功夫。她在街上步履轻盈地向前走，就像个天使；而他穿着沉重的皮靴，相形之下显得笨拙。他觉得自己就像一辆坦克，正在一匹纯种马旁边开行，不敢冒冒失失地靠得太近，以免碰着她。他当时还不知道在她那优美的外表下蕴藏着坚韧的生命力。

他一生中似乎从未有过那么美好的夜晚，虽然此后——有多长时间？——大约二十年吧，他曾有过许多这样的夜晚。然而在最近三十年中，就再也不曾有过。天哪！他心想，到七月十四日我们就结婚五十年了。天哪！他不由自主地用手帕擦了擦眼睛。

不过，“三十年”这字眼在他心中总是挥之不去。

他心潮起伏，难以平静，拿笔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爱与恨这两种感情竟可以如此微妙地交融，他至今仍感到吃惊。他回过神来，继续写他的日记……

一个小时后，他从书桌旁站起来，走到卧室的衣橱前。他穿上坦克兵上校制服。按照规定，他已被列入退休人员名单，而且早在许多现职上校出生之前，他就到了退休年龄。然而在国防部工作有其自身的特权，何况他还是部长的助手。这是一个理由。另外三个理由体现在他的制服前襟上——紫红色勋章绶带上的三颗金星。菲利托夫是苏联陆军唯一因为在战场上英勇杀敌而三次荣膺苏联英雄勋章的军人。上校知道，获得这种勋章的还有别人，不过通常是政治上的奖励。这使他感到很不舒服。这种勋章不是颁给参谋人员的，当然也不是一个党员送给另一个党员别在胸前的中看不中用的装饰品。苏联英雄勋章应当只授给像他这样的人。他们出生入死，血洒疆场，往往是牺牲自己的生命——为了祖国。每当他穿上这身军装，就会想起这一点。他身上经过缝合的道道伤疤就是他获得最后一颗金星勋章的代价。当时德国人一发八十八毫米炮弹击穿了他的坦克装甲，弹药架起火，他的衣服也着火了，但他依然将七十六毫米主炮调转方向，打出最后一发炮弹，端掉了德国佬的那门炮。这次受伤使他右臂功能丧失了近半。尽管如此，他仍然率领全团剩下的人在库尔斯克突角又坚守了两天多。如果他当时与其他乘员一起放弃坦克，或是像团里的军医说的那样，立即撤出这个地区，那么他的伤口就有可能痊愈。可是不行啊，他知道，他不可能不给予回击，不可能在激烈的战斗中抛弃自己的部下。于是他开了炮，自己也被烧伤了。他思忖道，要不是这次受伤，他也许会成为将军，甚至晋升为元帅。但这会有什么区别呢？菲利托夫是个十分讲究实际的人，他并没有因此而耿耿于怀。如果他再参加几次战役，也许早就为国捐躯了。正因为如此，他才有更多的时间和叶莲娜在一起，否则是不会有那么多机会的。她几乎每天都到莫斯科治疗烧伤的医院去看他；起初她被这大面积的烧伤吓坏了，后来也和他一样，为此而感到骄傲。谁都不能怀疑她丈夫为祖国尽了责。

而如今，他是在为他的叶莲娜尽责。

菲利托夫出了公寓套房，向电梯走去，右手拎着的公文包在晃动。他的右半边身体也就剩下这点用处了。那个操作电梯的老妇人像往常一样向他问好。他俩同岁，这位寡妇的丈夫曾是他团里的一名中士，也获得过一枚金星勋章，还是他亲自替他别在胸前的。

“你那刚出世的小孙女好吗？”上校问道。

“像个小天使。”老妇人回答说。

菲利托夫笑了，一半是表示同意——难道天底下还有丑陋的婴儿吗？一半是因为像“天使”这样的字眼在“科学社会主义”实行了七十年的国家，居然还在使用。

座车正等着他。司机是个新兵，刚从士官学校和驾驶学校毕业。他神情严肃地向上校敬礼，同时用另一只手把车门打开。

“早安，上校同志。”

“早安，日丹诺夫中士。”菲利托夫回答道。多数军官在答礼时不过哼一声而已，而菲利托夫是打过仗的人，他在战场上的成功取决于是否关心部下的利益。他提醒自己，明白这个道理的军官寥寥无几，太糟糕了。

他座车上的暖气十五分钟前就打开了，车内暖洋洋的，十分舒适。菲利托夫变得越来越怕冷，这显然是年龄的缘故。他因患肺炎刚住过医院，这在过去五年里已是第三次了。他很清楚，总有一天他进去之后就出不来了。他决定不再想这种事。他跟死神打过多次交道，已经无所畏惧了。生生死死的事是不断发生的。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他想知道，当最后那一秒钟来临时，他会意识到吗？他会在意吗？

上校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司机已把车开到国防部门前停下。

瑞安觉得自己在政府部门任职的时间的确太长了。他已逐渐喜欢——不过，还不是真的喜欢——乘飞机，至少是喜欢它的方便。他飞离华盛顿才四个小时，乘坐的是空军C-21李尔喷气式飞机，驾驶飞机的是个女上尉，看上去就像个高中二年级的学生。

老啦，杰克，他对自己说道。从机场到山顶乘的是直升飞机，在这个海拔高度上比较难飞。瑞安以前没有去过新墨西哥州。高山上光秃秃的一片，一棵树木也没有，空气非常稀薄，他感到呼吸有些费劲。天空万里无云，一时之下他把自己想象成太空人，在这清朗而寒冷的夜晚，正在观察天空中的毫不扎眼的点点繁星。

“要喝咖啡吗，长官？”一位中士问道。他递给瑞安一只保温杯，在一钩银灰色的新月映照下，咖啡冒出的热气依稀可见。

“谢谢。”瑞安呷了一口，然后朝四周看了看。看不见多少灯火。在一道道山脊背后也许正在建造一批房子；他可以看见圣菲市那边光环似的亮光，但猜不出距离有多远。他知道现在所站立的山岩海拔为一万一千英尺（距此地最近的海面也在几百英里之外），夜里是无法判断距离的。夜色无比美妙，只是天气太冷。他捧着保温杯的手指冻僵了。他真不该把手套留在家里。

“十七分钟，”有人说道。“所有系统正常。跟踪装置处于自动控制状态。八分钟后开始有信号。”

“有信号？”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滑稽。气温很低，他的双颊都冻僵了。

“就是获取信号。”少校解释道。

“你住在这里？”

“那边，离这儿四十英里。”他大略地指了指。“按本地标准，算是在家门口了。”这名军官的布鲁克林区口音就是对他这句话的注释。

瑞安想起来了，他是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毕业的博士，只有二十九岁，看上去不像个军人，更不像个校级军官。要是在瑞士，他会被称为侏儒，因为他身高才五英尺七，身材弱小，瘦削的脸上长着粉刺。那双凹陷的眼睛此刻正盯着遥远的天际，“发现”号航天飞机将在那里出现。瑞安回想着这次外出后在途中阅读的文件，知道这位少校也许还说不出自家客厅墙壁漆的是什么颜色。他真的住在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当地人称之为“小山”。他在西点军校时在班里名列第一，毕业后仅两年又获得高能物理学博士学位。他的博士论文被列为绝密。瑞安曾读过这篇论文，但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费这个事。尽管他自己也有博士头衔，但这篇长达二百页的论文就像用库尔德语写的。人们谈起艾伦·格雷戈里时，常把他和剑桥大学的斯蒂芬·霍金⁽³⁾以及普林斯顿大学的弗里曼·戴森⁽⁴⁾相提并论，只不过他的名字鲜为人知罢了。瑞安心想，不知是否有人打算把他的名字也列入那个范畴。

“格雷戈里少校，准备好了吗？”一名空军中将问道。瑞安注意到他的话中隐含着一种敬意。格雷戈里绝非普通的少校。

少校露出紧张的微笑。“准备好了，长官。”他在军裤上擦了擦手上的汗——尽管气温是零下十五度。令人欣慰的是，这个年轻人是有情感的。

“你结婚了吗？”瑞安问道。档案上没提到这一项。

“订婚了，长官。她是一名激光学博士，也住在‘小山’上。我们打算六月三日结婚。”小伙子的声音变得像玻璃一样清脆。

“恭喜你。打算一家人都搞激光，啊？”瑞安打趣地笑着问。

“是的，长官。”少校仍然凝视着西南方的天边。

“有信号！”有人在他们后面喊了一声。“我们收到信号了。”

“护目镜！”金属喇叭里传来喊声。“请各位戴上护目镜。”

瑞安对着双手呵了呵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塑料护目镜。他们曾告诉他把护目镜放在口袋里保暖，但戴在脸上还是冰凉。可是戴上护目镜后，瑞安觉得眼前漆黑，星星和月亮全不见了。

“正在跟踪！我们已经锁定，‘发现’号已建立下行连接。各系统运行正常。”

“截获目标！”另一个人喊道。“开始询问程序……第一目标锁定……自动发射线路启动。”

四周万籁俱寂，看不出任何动静。瑞安什么也没看见——我看见什么了吗？他问自己。有东西一掠而过……是什么呢？难道是我的幻觉？他觉得身旁的少校缓缓地舒了口气。

“演习结束。”喇叭里宣布说。瑞安摘下护目镜。

“这就结束了？”他刚才看见什么了？他们刚才干了什么？难道他真的这么落伍，听了别人的简介，还不明白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激光是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格雷戈里解释道。“在这么高的地方，空气中没有多少可以反光的尘埃或者湿气。”

“那要戴护目镜干吗？”

年轻的少校微笑着摘下自己的护目镜。“唔，如果这时候正好有一只鸟飞过，产生的后果，嘿，可就壮观了，会伤害眼睛的。”

在他们头顶上方二百英里的地方，“发现”号继续向天际飞去。这架航天飞机还要在轨道上运行三天，执行“例行的科学任务”。对新闻界的说法是，这次主要进行海洋学研究，涉及海军方面的秘密。几个星期来，各家报纸连篇累牍发表文章，对它的任务进行猜测。它们说，这与从太空轨道上跟踪导弹潜艇有关。保守秘密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另一项“秘密”作掩护。每当有人问及这项任务，一位海军公共事务军官的回答总是“无可奉告”。

“这管用吗？”瑞安问道。他抬头望着天空，但却找不到那个价值数十亿美元的航天飞机的光点。

“我们必须查看一下。”少校转过身，走向停在几码开外、漆着伪装保护色的大型设备车。那位三星中将跟在他后面，瑞安则紧随其后。

大型设备车里，温度大约只有零度。一名一级准尉正在倒录像带。

“目标靶设在哪里？”瑞安问道。“介绍的文件里没有提到。”

“大约在南纬四十五度，西经三十度。”中将回答道。格雷戈里少校已坐在电视屏幕前。

“那是在福克兰群岛附近，是不是？为什么在那里？”

“事实上离南乔治亚岛更近。”将军回答道。“那里位置偏僻、人烟稀少，是个理想的地方，而且距离也比较理想。”

瑞安知道，在该地区方圆三千英里的范围内，没有他们已知的苏联情报搜集站。运茶快船试验的时间正好在所有苏联间谍卫星都处于地平线之下的一瞬间。再就是，发射距离正好是到达苏联境内沿着东西向铁路主干线布置的弹道导弹基地的距离。

“准备！”准尉说。

录像画面并不怎么理想，因为它是从海平面高度，尤其是在“观察岛”号的甲板上拍摄的。那是一艘测量仪器船，刚从印度洋观测三叉戟导弹试射归来。在紧挨着的另一个电视屏幕上，是来自那艘船上的“眼镜蛇朱迪”导弹跟踪雷达的画面。两个屏幕都显示了四个物体，呈不平整的直线分布。屏幕右下角是一个计时框，就像阿尔卑斯山滑雪比赛中所用的，小数点后的三个数字在不断变换。

“命中！”一个小点在一团绿光中消失。

“脱靶！”另一个小点依然在屏幕上。

“脱靶！”瑞安皱起眉头。他原本有点想看看这些划破夜空的光束，而那只有电影里才会出现。空中尘埃稀少，根本不足以显示这股能量的轨迹。

“命中！”又一个小点消失。

“命中！”只剩下一个了。

“脱靶！”

“脱靶。”最后一个小点似乎不愿就此消失，瑞安思忖道。

“命中！”但是它还是消失了。“总共耗时一点八六秒。”

“命中率百分之五十。”格雷戈里少校轻声说。“它作了自我校正。”年轻少校慢慢点了点头。他尽量不露声色，但两眼还是略带笑意。“管用。”

“那些目标有多大？”瑞安问道。

“三米。当然，是圆形气球。”格雷戈里很快就难以自控了，他就像小孩子突然要过圣诞节似的。

“跟SS-18型导弹的直径一般大。”

“差不多。”那位将军回答道。

“另一面反射镜在哪里？”

“一万公里的高空，现在正在阿森松岛上空。我们对外界说它是一颗气象卫星，但它从未按预定轨道运行过。”将军笑了。

“我不知道你们能把它传输得那么远。”

格雷戈里少校咯咯地笑起来。“我们也没想到。”

“这么说，你们是先把光束从那里转送到航天飞机的反射镜上，再从‘发现’号送往赤道上空的另一面反射镜上，最后才射向目标。”

“完全正确。”将军说道。

“那么，你们的瞄准系统在另一颗卫星上？”

“是的。”将军的回答比较勉强。

瑞安心算了一下。“对，这就是说，你们能在……一万公里以外分辨一个直径三米的目标。我还不知道我们能做到这一点。我们是怎么做到的？”

“你没有必要知道。”将军冷淡地回答道。

“你们命中四次，未命中四次，两秒钟内发射八次。少校说瞄准系统自动校正了偏差。好，假如那些目标是从南乔治亚岛发射的SS-18型导弹，能把它们打掉吗？”

“也许不行，”格雷戈里承认道。“激光器只能产生五百万焦耳的能量。你知道焦耳是什么意思吧？”

“我飞过来之前查了查我的大学物理课本。一焦耳就是每秒一牛顿米，或者每秒零点七英尺磅的能量，再加上一点零头，对吗？那么，一兆焦就是它的一百万倍——也就是七十万英尺磅。用我能明白的话来说——”

“一兆焦大约相当于一管炸药的能量。我们刚才发送了五管炸药，所传输的实际能量大致相当于一公斤的炸药，但是它的物理效应却不可同日而语。”

“你是说激光束其实并不能击穿目标——它主要是冲击效应。”瑞安充分运用了自己的专业知识。

“我们可以把它叫做‘撞击杀伤’，”将军回答道。“不过，是的，就是这样。所有的能量都在几微秒的时间内到达，比任何子弹的速度都快得多。”

“我听人说，把导弹外壳抛光或者使它旋转，就能防止被烧穿——”

格雷戈里少校又咯咯地笑起来。“是啊，这个说法我喜欢。一名芭蕾舞演员可以面对猎枪用脚尖立地旋转，但这帮不了她什么忙。现在的情况是，能量必须有个去处，那就只能进入导弹内。导弹内装满了耐储存的液体燃料——他们的导弹使用的几乎都是液体燃料，对不对？单单流体静力效应就会使加压容器破裂。咔——砰！导弹就没啦。”少校微笑着，就像是在描述如何捉弄他的中学老师似的。

“好吧，现在我想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

“听我说，瑞安博士——”将军开了腔，但瑞安立即打断了他。

“将军，运茶快船对我无需保密，这你很清楚，所以我们就别兜圈子了。”

少校见将军对他点了点头，便说道：“先生，我们有五台一兆焦的激光发射器——”

“在哪里？”

“你就站在其中一台的顶上，先生。另外四台也藏在这座山头四周。当然，功率是按脉冲计算的。在几微秒的时间内，也就是百万分之几秒内，每一台都能输出一兆焦的脉冲链。”

“再次充电需要……”

“〇点〇四六秒。换句话说，我们每秒可以发射二十次。”

“不过你们的发射没那么快。”

“我们没有必要那么做，长官。”格雷戈里回答道。“目前限制我们的因素是瞄准软件。不过正在进行改进。这次试验的目的就是对软件包的某些部分进行评估。我们知道，这些激光发射器能起作用，它们装在这里已经三年了。激光束在那边大约五十米外的反射镜上会聚——”他用手指了指，“然后变成一道单一光束。”

“它们必须——我是说，这些光束必须协调一致，对吗？”

“在技术上，这叫相控阵激光发射器。所有光束必须同相位。”格雷戈里回答道。

“你们究竟是怎么做的呢？”瑞安顿了顿。“别麻烦了，反正我也许根本就听不明白。好吧，我们把光束对准地面上的反射镜——”

“反射镜是个特殊部件，由数千个小片片组成，每个小片都由一个压电晶片控制。这叫‘自适应光学系统’。我们把一束询问光束发射到反射镜上——这面镜子在航天飞机上，得到一个大气折射的读数。由计算机对使光束弯曲的大气状况进行分析。反射镜对大气折射作出校正后，我们再进行实射。航天飞机上的反射镜也有自适应光学系统。它收集光束，使之聚焦，然后将其发送给‘飞云’卫星的反射镜，再由那面镜子把光束聚焦到目标上。唰——”

“这么简单？”瑞安摇摇头。这听起来确实很简单，然而在过去十九年中，这项试验的耗资就达到四百亿美元，在二十个不同领域里进行了基础研究。

“我们确实必须解决一些细节问题。”格雷戈里承认道。要解决这些细节还得再花五年或更多的时间。他不知道，也不在乎还要投入多少亿美元。对他来说，重要的是这项工程已经成功在望。运茶快船不再是个纸上谈兵的名词，特别是经过这次系统试验之后。

“你就是在瞄准系统上作出突破的人？你找到了如何让光束提供自身瞄准信息的方法。”

“差不多是这样，”将军替小伙子回答道。“瑞安博士，系统部分被列为高度机密，如果没有书面授权，我们就不再往下讨论了。”

“将军，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评估这项工程，苏联人按照类似思路也在进行这方面的研究。如果你要让我的人告诉你苏联人想干什么，我就必须知道我们究竟在研究什么！”

这番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耸耸肩，把手伸进上衣，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将军。格雷戈里少校在一旁疑惑地看着。

瑞安见将军把信折起来，便说道：“你还是不愿意说。”

“是的，先生，我不愿意。”

“将军，”瑞安的声音比新墨西哥州的寒夜还冷，“我在海军陆战队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告诉我应该喜欢什么命令，他们只告诉我应当服从命令。”这句话差点儿使将军发火，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确实是和你站在同一边的，先生。”

“你可以继续说下去，格雷戈里少校。”过了一会儿，帕克斯将军终于开了口。

“我把这种算法叫做‘扇舞’。”格雷戈里又开始解释起来。将军不由自主地笑了笑。格雷戈里不可能知道关于萨莉·兰德⁽⁵⁾的任何事情。

“就这些？”当格雷戈里说完后，瑞安问了一句。他知道运茶快船工程里的每个计算机专家都一定会这样问自己：我怎么没想到这点！难怪他们都说格雷戈里是天才。他在石溪分校读书的时候，就在激光技术方面有过重大突破，后来又在软件设计方面取得了卓越的成就。“可是这很简单嘛！”

“是的，先生，不过我们花了两年时间才取得成效，而克雷－2型计算机使它的速度加快到具有实用价值。我们仍然需要下一点工夫，不过我们在分析今天晚上的错误之后，也许再过四五个月，我们就可以大功告成啦。”

“那么，下一步呢？”

“制造一台五兆焦的激光发射器。另一个小组已经接近这个工作目标。然后我们把二十台这样的发射器集中在一起，就可以发出一亿焦耳的脉冲，每秒发射二十次，用来打击我们想打击的目标。到时候撞击能量就可以相当于二三十公斤炸药。”

“那样就能击毁任何人制造的任何导弹——”

“是的，先生。”格雷戈里少校笑了。

“你跟我说的就是，这个——运茶快船是可行的。”

“我们已经验证了这个系统的结构，”将军纠正瑞安的话。“我们从开始研究这个系统到现在，已经很长时间了。五年前我们面临十一道障碍。如今只剩下三道。从现在起再过五年，就不会再有什么障碍了。那时我们就可以投入生产。”

“它从战略上意味着——”瑞安欲言又止。“天哪。”

“它将改变这个世界。”将军表示同意。

“你知道，他们在杜尚别玩的也是这个东西。”

“是的，先生，”格雷戈里少校回答道。“而且，他们有可能掌握了某些我们还不知道的东西。”

瑞安点点头。格雷戈里居然能意识到强中更有强中手，真是够精明的了。他是个有出息的小伙子。

“各位，在我的直升机里有一只箱子。你们能不能叫人把它拿过来？箱子里有一些卫星照片，你们会感兴趣的。”

“这些照片是多久以前拍摄的？”五分钟后将军把照片看了一遍，然后问道。

“两天前。”瑞安回答道。

格雷戈里拿起照片仔细地看了一两分钟。“唔，这里有两个不大一样的设施。这叫‘分散阵列’。那个六角形阵列——有六根柱子的那个——是发射器。中间这幢建筑的设计功能大概是安放六台激光发射器。这些柱子是安装反射镜的光学稳定支架。激光束从这幢建筑里发射，由这些镜子进行反射，而这些由计算机控制的反射镜再把光束集中到目标上。”

“光学稳定是什么意思？”

“这些反射镜必须控制得非常精确，先生，”格雷戈里告诉瑞安。“你把反射镜与周围的地面隔离，就可以消除附近有人走过或是驾车经过时可能引起的震动。如果你用比激光略高几倍的频率干扰这些反射镜，就会破坏你希望得到的效果。我们在这里使用防震底座来增强隔离系数。这种技术原先是用在潜艇上的。明白了吧？这个菱形阵列是……哦，没错，是接收器。”

“什么？”瑞安对这个又是一无所知。

“比方说，你想拍一张好照片。我是说，真正的好照片，你就用激光器作闪光灯。”

“不过，为什么要四面镜子呢？”

“做四面小镜子比做一面大镜子容易，而且造价也便宜得多，”格雷戈里解释道。“唔，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在设法作全息成像。要是他们真的能从相位上锁定他们的照明光束……从理论上来说，这是可能的。有两件事情使这项工作变得非常复杂，不过俄罗斯人有一股蛮劲……他妈的！”他的眼睛突然一亮。“这真他妈的是个有趣的主意！我得好好琢磨一下。”

“你是说，他们在这地方搞这个，是为了拍摄我们卫星的照片？”瑞安问道。

“不，先生。他们可以用它来拍照片，轻而易举。这是个绝妙的障眼法。一个系统如果能拍摄地球同步轨道的卫星，或许就能摧毁近地轨道上的卫星。要是你把这里的四面镜子当作一台望远镜，那么，请记住，望远镜可以充当照相机的镜头，或者成为瞄准镜的一部分。它还可以成为非常有效的瞄准系统。这个实验室的输入功率是多少？”

瑞安放下一张照片。“现在这个水坝的输出功率大约是五十万千瓦。不过——”

“他们在架设新线路，”格雷戈里说道。“怎么回事？”

“发电厂分两层——从这个角度看不出来。他们可能正在使用它的上半部分。这样，他们的峰值发电量将达到一百一十万千瓦左右。”

“有多少电送到这里？”

“我们把这块地方叫做‘巴赫’。大概有十万千瓦，其余部分输送到‘莫扎特’，就是建在邻近山头上的那个小镇。所以他们才要设法使发电量增加一倍。”

“远不止这么多，先生，”格雷戈里说道。“如果他们不打算把小镇的规模扩大一倍，为什么你不认为所增加的发电量是供应激光发射器的呢？”

瑞安几乎透不过气来。真他妈的，你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他暗暗责备自己。

“我是说，”格雷戈里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这又是五十万千瓦的电力。天哪，要是他们真的有所突破呢？要查清那里的情况很困难吗？”

“看看这些照片，然后告诉我，你认为要渗透进去是否容易。”瑞安说道。

“哦，”格雷戈里抬起头来。“要是能知道他们那些装置的前端输出功率就好了。这块地方开辟多久了，先生？”

“大约四年了，还没有竣工。‘莫扎特’是新搞的。直到最近，工人们还住在这些营房和支持设施中。我们当时也注意到，在盖这些住宅的同时，他们还架设了环形铁丝网。俄国人开始对这些工人百般照顾，表明这个工程确实非常受重视。有了铁丝网和岗楼，我们就知道这是军事设施了。”

“你们怎么发现的？”格雷戈里问道。

“纯属偶然。情报局在重新测绘苏联的气象资料时，一名技术人员决定进行一次计算机分析，以评估那里什么地方最适合天文观察。这是其中的一处。在过去几个月里，那里天上的云多得异乎寻常，而在一般情况下，那里的天空和这里一样，通常是碧空万里。萨雷沙甘、塞米巴拉金斯克，以及另一个新地点斯托罗日伐亚，情况也是一样。”瑞安又拿出几张照片。格雷戈里认真地看了看。

“他们真挺忙的。”

“早安，米沙。”苏联元帅德米特里·季莫菲耶维奇·雅佐夫招呼道。

“早安，国防部长同志。”上校回答道。

一名士官帮部长脱下大衣，另一名士官端上盛茶具的盘子。菲利托夫打开公文包时，他们二人都退了下去。

“米沙，我今天干些什么？”雅佐夫倒了两杯茶。部长会议大厦外面依然黑漆漆的。青白色的泛光灯照亮了克里姆林宫内的宫墙，卫兵们在斑驳的灯光下时隐时现。

“工作表排得满满的，德米特里·季莫菲耶维奇。”菲利托夫回答说。雅佐夫的作风和前任国防部长乌斯季诺夫大不相同，不过菲利托夫内心里不得不承认，他的工作日程排得满满的，真正的军官就应该这样。雅佐夫元帅和菲利托夫一样，也担任过坦克军官。尽管他们在战争期间从未见过面，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大名。不过菲利托夫应算是一名较出色的作战指挥官——那些正统的人宣称，他内心深处还是一名旧式骑兵，殊不知他非常讨厌马。雅佐夫早年以优秀参谋和组织者而闻名——也是党的人。最重要的是，雅佐夫是党的人，不然他绝对当不上元帅。“我们要接见来自塔吉克共和国那座试验站的代表团。”

“啊，亮星工程。是的，今天该提出那份报告，对不对？”

“一群书呆子，”菲利托夫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武器是什么，即使我把它顶在他们屁股上。”

“用长矛大刀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雅佐夫咧嘴笑了笑。他没有乌斯季诺夫那么高的文化素养，但也不像他的前任谢尔盖·索科洛夫那样，是个傻瓜。他缺乏工程技术方面的专业知识，然而对新武器系统的长处却有不可思议的直觉，而且对苏军的人员素质有罕见的洞察力。“这些发明创造的前景是无可限量的。”

“那当然。我只是希望有个真正的军人来管理这项工程，而不是这些不切实际的教授。”

“不过波克鲁什金将军——”

“他是个战斗机驾驶员。我说的是军人，部长同志。飞行员会支持任何有大量按钮和刻度盘的东西。况且，近几年来，波克鲁什金在学校待的时间比在飞机上多。他们甚至已经不再让他单独驾机飞行了。波克鲁什金十年前就已经不是军人了。现在他一个劲地主张购买那些怪玩意儿。”而且他正在那里搞自己的独立王国，不过这件事我们改天再说。

“你想换一项新的工作吗，米沙？”雅佐夫狡黠地问道。

“不是那种工作！”菲利托夫哈哈一笑，接着变得十分严肃。“德米特里·季莫菲耶维奇，我想说的是，我们得到的有关亮星工程的进展评估——我该怎么说呢？——与实际情况有很大的出入，因为现场没有一个真正的军人。这个人应当懂得战斗的瞬息多变，知道武器应当是什么。”

国防部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他们思考问题的角度是‘仪器’而不是‘武器’，确实如此。这项工程的复杂程度一直使我放心不下。”

“这个新的设备有多少活动零部件？”

“我也不清楚——我想，大概有几千个吧。”

“如果某种器具在一名军人——唔，至少是一名上尉吧——手上缺乏可靠性，那么它就不能算武器。有没有项目外的人进行过可靠性评估？”菲利托夫问道。

“没有，我没有这个印象。”

菲利托夫端起自己的茶杯。“那是你的，德米特里·季莫菲耶维奇。难道你不认为政治局会对此感兴趣？当然了，到目前为止，他们一直愿意给这个实验项目拨款，不过——”菲利托夫啜了口茶。“那个代表团是来要求拨款，把项目由实验阶段升级到实用阶段，而我们对该项目还没有进行过深入的评估。”

“那么你说说看，我们该如何进行评估？”

“我显然是干不了了。我太老啦，又没有文化，不过在国防部，尤其是在通信部门，我们有一些才干出众、新晋升的上校。严格地说，他们不是野战军官，但他们是军人，而且有能力对这些先进电子设备进行评估。这只是个建议。”菲利托夫没再多说。他已经播下了一颗思想的种子。雅佐夫比乌斯季诺夫容易操纵得多。

“车利雅宾斯克坦克厂的问题怎么样了？”雅佐夫接着又往下问。

奥尔蒂斯看着神箭手爬上半英里外的那座小山。两个人，还有两只骆驼。他们也许不会被误认为是游击队，可如果是二十来个人就不一样了。奥尔蒂斯知道，人员多少没有多大关系，但是苏联人到了对一切移动目标都会实施攻击的程度。真他妈的。

“我真想来罐啤酒。”上尉说道。

奥尔蒂斯回过身来。“上尉，我之所以能有效地和这些人打交道，是因为我像他们那样生活。我遵守他们的法律法令，尊重他们的风俗习惯，也就是说不喝酒、不勾搭他们这里的女人。”

“扯淡。”上尉对此嗤之以鼻。“这些未开化的野蛮人——”奥尔蒂斯打断了他的话。

“上尉，下次我再听见你说这种话，即便你是自言自语，你都别待在这儿了。这些人在为我们工作，他们给我们的东西是我们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得不到的。你必须，我重复一遍，你必须尊重他们。明白了吗？”

“是，长官。”天哪，这个黑鬼简直胆大包天了。

(1)　Tamurlane，帖木尔帝国的缔造者，亦写作Timur Lenk（在波斯语中Lenk是“跛子”的意思）。

(2)　Scheherazade，按照阿拉伯原文的音译，通俗译法为舍赫拉查达。

(3)　Stephen Hawking（1940—），英国著名宇宙物理学家，剑桥大学教授，著有《时间简史》。

(4)　Freeman Dayson（1923—），英裔美籍物理学家，数学家。

(5)　Sally Rand（1903—1979），美国色情舞星，以其派拉蒙俱乐部扇舞而出名。

3．疲倦的红狐狸

“令人难忘——如果你明白他们在干什么的话。”瑞安打了个呵欠。他搭乘原先那架空军运输机从洛斯阿拉莫斯回到安德鲁斯空军基地，在飞机上又没能睡觉。这种情况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了，可是他始终没有学会怎么去适应。“格雷戈里那个小伙子聪明透顶。他用了大约两秒钟时间就辨认出‘巴赫’的设施，和国家照相情报中心的判断简直一字不差。”不同的是，国家照相情报中心花了四个月时间，写了三份书面报告才得出正确的结论。

“你认为他应该进评估小组？”

“长官，你这就好比在问手术室里要不要外科医生。哦，顺便提一下，他希望我们派人潜入‘巴赫’。”瑞安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格里尔将军差点把杯子掉在地上。“那小伙子准是看了‘忍者’⁽¹⁾电影。”

“知道有人信任我们，是好事嘛。”瑞安轻声笑了笑，接着神情变得很严肃。“不管怎么说，格雷戈里想知道，他们在激光功率输出方面有没有取得重大突破——对不起，我认为这个新名词应该叫做‘通量’。他怀疑水电站新增加的大部分电力都将输往‘巴赫’。”

格里尔眯起双眼。“这种想法很可怕。你认为他的想法对吗？”

“长官，他们在激光研究方面人才济济。你记得吧，尼古拉·巴索夫⁽²⁾得过诺贝尔奖，从那以后他一直在从事激光武器研究。和他一起做研究的还有叶甫盖尼·维里霍夫，大名鼎鼎的和平运动分子。而且别忘了，激光研究所所长是乌斯季诺夫的儿子。几乎可以肯定，‘巴赫’基地是一个分散阵列激光发射站。我们有必要了解这是哪一种激光——可能是气体激发式、自由电子激发式或者化学激发式的。格雷戈里认为是自由电子激发式的，不过这只是猜测。他给了我一些数字，说明把激光发射器安放在这个山头上的好处，因为那里的高度几乎在半个大气层之上。我们还知道，要做到他们想做的一些事情需要多少能量。他说他要设法进行一些逆向推算，来估计整个系统的总功率。这些数字是比较保守的。根据格雷戈里的说法以及‘莫扎特’上建立的居住设施来看，我们只能假设不久的将来这个基地将会进行正式的测试和评估，也许两三年内就能正式运行。如果是这样，俄国佬很快就会有一种激光，可以使我们的卫星完蛋。少校说，这或许将是一种‘软杀伤’——它将烧毁摄影机的镜头和太阳能电池。可是下一步——”

“是啊。我们在搞竞赛，没错。”

“如果叫里特和外勤部门的人到‘巴赫’里面弄点东西出来，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我想，可以讨论一下这种可能性。”格里尔迟疑地答了一句，而后改变了话题。“你似乎有点疲惫。”

瑞安明白格里尔的意思：他没有必要知道外勤部门的打算。现在他能像普通人一样谈话了。“这一圈转下来真够累的。长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今天就不上班了。”

“当然可以。明儿见。不过，等等——杰克，我接到证券交易委员会打来的电话，是关于你的事。”

“哦，”瑞安低下头来。“我压根儿全忘了。我飞往莫斯科之前，他们给我打过电话。”

“是怎么回事？”

“我持有一些公司的股票，其中一家的官员因内部交易而受到调查。我买进的时候，正赶上他们在舞弊。证券交易委员会想了解，我怎么偏偏在那个时候决定买它的股票。”

“还有什么？”格里尔问道。中情局的丑闻已经够多了，他不希望自己的部门出这种事。

“有人给我透露消息，说那家公司有名堂。我一查，发现他们正在买进自己的股票。因此，促使我买进的原因就是我看见他们正在买进。这是合法的，老板。我家里有全部的记录。我干这些全用计算机——呃，不过我来这里工作后，就不这么干了——所有资料我都保存着。长官，我没有违反过任何规定，而且我可以证明这一点。”

“我们最近几天把这件事了结吧。”格里尔建议道。

“是，长官。”

五分钟后，瑞安上了自己的车。回佩雷格莱因克利夫的路况比平常好，平时到家要七十五分钟，今天总共只花了五十分钟。跟平常一样，卡茜还在上班，孩子们在学校——萨莉在圣玛丽学校，小杰克在幼儿园。瑞安到厨房去倒了杯牛奶。喝完后，他信步上楼，踢掉两只鞋，长裤都懒得脱就一头倒在床上了。

通信兵上校杰纳迪·约瑟夫维奇·邦达连科坐在菲利托夫对面，腰杆挺得笔直，充满自豪的神色，一副少壮派军人应有的姿态。他在菲利托夫上校面前丝毫不胆怯，尽管后者的年龄已足够做他的父亲，而且在国防部里是个颇有些传奇色彩的人物。原来这就是参加了伟大的卫国战争头两年几乎每一场坦克战的老兵。他看见菲利托夫的眉宇之间的那种刚毅气质，岁月的流逝和身心的疲劳都未能将它抹去。他还注意到菲利托夫半残的手臂，想起了曾经发生的一切。据说，老菲利托夫到现在还与他昔日坦克团的一些老部下去坦克厂，亲自检查质量控制是否达到标准，亲自坐在炮手位置上，一定要让自己那双犀利的蓝眼睛找到目标。邦达连科不禁对这位军人中的豪杰产生敬畏之情。使他更为自豪的是，他自己也穿着同样的制服。

“我能为您做点什么，上校？”他问菲利托夫。

“你的档案上说你擅长电子装备，杰纳迪·约瑟夫维奇。”菲利托夫指了指办公桌上的卷宗夹。

“那是我的工作，上校同志。”邦达连科在这方面岂止是“擅长”，他俩都清楚这一点。他曾协助研制战场上使用的激光测距仪，直到最近他还一直在从事一个项目的研究——试图用激光代替无线电，以保证前线通信的保密性。

“我们要商讨的事情属于绝对机密范畴。”年轻的上校神情严肃地点点头。菲利托夫接着往下说：“过去几年中，国防部一直在给被称为‘亮星’的激光项目拨款——当然，这个项目名称本身也是秘密。它的初期任务是拍摄高品质的西方卫星照片，不过，等它发展成熟，就能使那些卫星变成瞎子——如果政治上有必要，就可以采取这种行动。从事该项目的是一些学者和一名曾经当过本土防空军战斗机驾驶员的人——这种设施竟然由防空军来管，真是不幸得很。我倒主张由一名真正的军人来管，可是——”菲利托夫把话打住，用手指了指天花板，邦达连科会意地笑了笑。政治啊，他们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难怪我们一事无成。

“部长要你飞往那里，评估一下基地的武器潜力，尤其是它的可靠性。如果我们要把这个基地用于实战，最好还是了解一下，当我们要用这个鬼玩意儿的时候，它到底管不管用。”

年轻的上校边思索边点头，他的心里在飞快地打着小算盘。这可是趟美差——千载难逢。他将通过部长最信任的助手向部长汇报。要是他干得出色，档案上就会盖上部长的大印。这样就能保证他佩戴将星，家里就能有更大的住房，孩子们就能受到更好的教育，还有多年来他梦寐以求的其他东西。

“上校同志，我想他们知道我要去吧？”

菲利托夫不屑地笑了笑。“难道红军现在是这么干的吗？我们通知他们什么时间接受检查！不，杰纳迪·约瑟夫维奇，如果我们要评估可靠性，就要突击检查。我给你一封雅佐夫元帅的亲笔信。这可以使你通过安全检查——工地的保安工作归我们克格勃的同事管。”菲利托夫一本正经地说。“有了这封信，你在整个基地就畅行无阻。要是遇到什么困难，立即给我打电话，拨这个号码随时都能找到我。即使我在洗澡，我的司机也会把我找来。”

“评估报告要求详细到什么程度，上校同志？”

“只要我这样的老坦克兵能明白他们的玩意儿是干什么的就行。”菲利托夫严肃地说道。“你认为你能全弄明白吗？”

“如果不能，我会如实告诉你，上校同志。”菲利托夫注意到，这个回答恰到好处。邦达连科会有前途。

“好极了，杰纳迪·约瑟夫维奇。我宁可让一名军官告诉我他有什么问题不懂，也不愿让他用连篇的废话来骗我。”邦达连科十分清楚这句话的含意。有人说过，这间办公室里地毯的锈红色是一些军官的血染成的，因为他们在他面前曾经试图以连篇的谎话蒙混过关。“你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这个基地规模很大吗？”

“是的。里面有四百名科学家和工程师，还有大约六百名后勤人员。你可以用将近一周的时间作评估工作。速度固然重要，细致更重要。”

“那我就再带一套军服去。两个小时后就出发。”

“好极了。你去吧。”菲利托夫打开了另一份档案。

菲利托夫像往常一样，比国防部长晚几分钟下班。他把个人的文件锁进保险箱后，让收发员取走其余的文件，用手推车把文件送到走廊那头、离他办公室不远的中央档案室。收发员递给他一张便条，上面写着邦达连科上校已搭乘苏航1730号航班去了杜尚别，从那里的民用机场去亮星工程的车辆已安排妥当。菲利托夫暗暗称赞邦达连科的明智。邦达连科是国防部内部总监察局的成员，本可以调拨一架专机直飞杜尚别的军用机场，但是亮星的安全部门在机场一定有人，他们会报告专机的到达。而像现在这样，他很可能被误认为一名来自莫斯科的普通上校——信使之类。这种情况常使菲利托夫十分恼火。一名军人拼死拼活才爬到团长级别的官阶——在军中，这的确是最好的差事，不应该成为服侍别人的参谋，给自己的将军端茶送水的。但是他相信，军事首脑机关的情况都是如此。至少邦达连科将有机会给塔吉克斯坦的那些趾高气扬的家伙一些颜色看看。

菲利托夫站起身取下大衣。不一会儿，他右手提着那只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他的秘书——一名准尉——立即打电话给楼下，要他们准备好座车。菲利托夫走出大门时，车已等在那里。

四十分钟后，菲利托夫已换上了便衣。电视机正在播放一个西方的节目，内容简直无聊透顶。他独自坐在餐桌前，晚餐旁边放着一瓶已经打开的半公升装伏特加。他吃的是香肠、黑面包和腌小菜，与他几十年前和部队弟兄们在战场上吃的东西差不多。他发现这些粗糙的食物比那些精致的食品更合他的胃口。上次患肺炎住院时，医院的医生和护士对这一点大为不解。他每吃两口食物，就呷一口伏特加，然后透过百叶窗叶片的缝凝望着窗外。夜晚的照明和无数公寓的长方形窗户里透出的黄色灯光，照得莫斯科市一片通明。

他随时都能回想那些气味：俄罗斯沃土的芳香、绿色草地的清香、夹杂着柴油的臭气，尤其是坦克射击时发出的酸臭气。这种酸臭味沾在作训服上，洗多少次也洗不掉。对于坦克兵来说，这是战斗的气味。除此而外，还有各种战车及其乘员尸体燃烧发出的恶臭。他看也没看就拿起香肠，切下一片，用刀戳着送进嘴里。他凝望着窗外，窗户仿佛成了电视屏幕，他看见的是夕阳西下时远方辽阔的地平线，青、绿、黄、褐混杂的原野上浓烟滚滚。接着，他咬了一口又香又有嚼头的黑面包。跟他进行叛国活动之前的那些夜晚一样，那些鬼魂又来找他了。

我们让他们尝到苦头了，对吧，上尉同志？一个疲倦的声音问道。

我们还是得撤退，下士。他听见了自己的回答。不过，我们总算让那些狗杂种明白，T-34坦克不是好惹的。你偷来的面包味道真不赖。

偷来的？上尉同志，保卫这些农民够辛苦的，不是吗？

而且干得口都渴了？上尉问了一句。

一点不错，同志。下士轻轻地笑了。他从背后递来一个瓶子。那不是官方酿制的伏特加，而是萨莫根，是老百姓家酿的酒，菲利托夫对这种酒再熟悉不过了。每个真正的俄罗斯人都说自己喜欢这种酒的味道，但是只要有伏特加，就没人会去沾它。不过此刻他真希望能喝一口萨莫根。在俄罗斯的大地上，他的坦克残部面临的是古德里安⁽³⁾装甲部队的前锋，背后是一个国营农场。

他们明天早上还会上来的，坦克驾驶员冷静地想到。

那么我们就再干掉它几辆灰色爬虫坦克，装填手说道。

在这之后，菲利托夫轻轻地说道，我们再后撤十公里。如果我们运气和这次一样好，而且团部对局势的掌握比今天下午强的话，只撤十公里就行了。不过不管情况好坏，到明天日落时，这个农场都会落在德国人手里。又一片土地沦陷。

不能沉浸在这种思绪之中。菲利托夫仔细地擦了擦手，然后解开紧身短上衣口袋的纽扣。该是修复自己灵魂的时候了。

真娇美啊，每次从上尉身后看这张照片时，下士总是这样夸赞。这张照片他已足足看过一百次了，而且每次都是羡慕不已。像水晶玻璃一样漂亮。你的儿子也那么可爱。你真有福气啊，上尉同志，他长得像妈妈。你妻子那么娇小，怎么生出这么大的儿子还不伤着自己？

上帝知道，他下意识地回答着。说来也怪，才打了几天仗，就连最坚定的无神论者也会说起上帝来。甚至一些政委也这样，士兵们都暗暗发笑。

我一定要回到你的身边，他对着照片许下心愿。我一定要回到你身边，不管德军有多厉害，不管地狱之火有多猛烈，叶莲娜，我一定要回到你身边。

就在这时候邮件到了，这在前线是件稀罕事。只有一封给菲利托夫上尉的信，但是信封的质地和娟秀的笔迹使他意识到内容的重要。他用雪亮的刺刀挑开信封，匆忙而又尽量小心地取出信纸，生怕坦克的油污弄脏了他爱人的只字片语。几秒钟后他猛然一跃而起，对着群星闪烁的夜空大声呼喊。

明年春天我又要做爸爸了！肯定是在他休假的最后一天夜里怀上的，是在这场野蛮疯狂的战争开始之前的三个星期——

今天我们狠狠揍了德国人一顿，我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下士轻松地说道。有这样的人领兵嘛！也许我们的上尉应当是匹种马。

你太不文明了，罗曼诺夫下士。我是个有家室的人。

那也许我可以取代上尉喽？他满怀希望地问道，然后又把那个酒瓶递过来。为你再生个好儿子干杯，上尉同志！为你漂亮妻子的健康干杯！那年轻人眼里噙着欢乐的泪水，同时也包含着深切的悲哀，因为他知道除非自己命大，否则是不可能有机会当父亲的。不过他绝不会说出这种话。罗曼诺夫是一名出色的战士，是个好同志，上头已经准备提拔他当坦克长了。

菲利托夫凝望着窗外莫斯科的天际线，他记得罗曼诺夫后来有了自己的坦克。在维亚济马，他义无反顾地把坦克开到上尉那辆瘫痪的T-34坦克和迎面而来的德国马克－4型坦克中间。他救了上尉的命，自己却在橘红色的烈焰中丧生。那天，红军战士阿力克谢·伊里奇·罗曼诺夫下士荣膺一枚红旗勋章。菲利托夫不知道，对失去自己满脸雀斑的蓝眼睛儿子的母亲来说，这枚勋章是不是一种公平的补偿。

伏特加酒瓶已空了四分之三。菲利托夫在餐桌旁独自抽泣，这种情况已经不止一次了。

那么多人都死了。

统帅部那些傻瓜们！罗曼诺夫战死在维亚济马；伊万年科在莫斯科郊外殒命；阿巴申中尉死在哈尔科夫；英俊的青年军官、诗人米尔卡，虽然身体瘦弱、多愁善感，在战场上却有雄狮般的胆量与勇气，在率领第五次反冲锋的时候倒下了，但却替菲利托夫杀开了一条血路，使他在敌军猛攻前率残部渡过了顿涅茨河。

还有他的叶莲娜，最后一个牺牲品——这些人不是倒在外敌的枪口之下，而是死于自己祖国那受到误导的、冷酷的暴行之中！

菲利托夫又喝了一大口酒。不，不是祖国，不是祖国，绝对不是祖国的过错。那些毫无人性的混蛋，是他们——

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向卧室，任客厅的灯开着。床头柜上的钟指向十点十五分，菲利托夫脑海深处感到一些安慰，因为他还能睡上九个小时，使他从酗酒的伤害中恢复过来；他这副精瘦的身板曾经非常结实，经受过长时期极为紧张的战斗生活——甚至有强盛的生命力。与他现在所承受的压力相比，打仗就像度假一样轻松。他下意识地感到一阵愉悦，因为他知道，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他终将彻底安息。

大约半小时后，一辆轿车从街上驶过。一位母亲带着儿子从曲棍球场回家。她抬起头，看见有几扇窗户里还亮着灯，百叶窗的叶片调整得恰到好处。

空气十分稀薄。邦达连科像往常一样，五点钟起床后，穿上运动衣，从宾馆十楼乘电梯下楼。他很快就感到非常惊讶——那些电梯都在运行。无论白天与黑夜，设施里都有技术人员上班。很好，上校心里思忖。

他脖子上围着毛巾走到室外，看了看手表。他准备起动时，不禁皱起了眉头。在莫斯科的时候，他有固定的晨练方式，绕着固定的街区跑步。在这里他无法确定距离，不确定五公里要跑多远结束。唔，他耸耸肩，这也在意料之中嘛。他开始向东跑。他看到的景象使他心旷神怡。太阳即将升起。由于这里纬度比莫斯科低，因此日出要早些；群山的峰峦轮廓显现在一片红霞中，就像是龙的牙齿。他不禁笑了笑。他的小儿子就爱画龙。

飞机降落时的景象确实壮观。一轮明月照亮了飞机下面平坦的卡拉库姆沙漠，接着这片荒芜的沙漠在一道仿佛是众神建造的高墙前消失了。经度才相差三度，脚下的土地却从海拔三百米的平地变成了海拔五千米的高山。他从高处可以看见西北方向大约七十公里处的杜尚别的灯火。卡菲尔尼甘河和苏尔汉达里亚河从这个五十万人口的城市边上流过。邦达连科上校就像来自另一个半球的人，很想知道为什么这里会建起一座城市，是什么样的古老历史使这座城市在两条发源于高山的河流之间发展起来。当然，它看上去并不像个适宜居住的地方，但是这里也许是古代巴克特里亚人长长的骆驼商队歇息的地方，也许这里是一个交通枢纽，也许——他停止了遐想。邦达连科明白自己只是在拖延晨跑的时间。他戴上一只大口罩，把鼻子和嘴巴捂住以抵御刺骨的寒气，接着他开始作放松肌肉的屈膝运动，然后将腿顶在墙上把肌肉拉开，随后便轻松快速地跑起来。

很快他就觉得，由于戴着口罩，呼吸比往常费劲得多。当然，还有地势高的缘故。唔，这样他的跑步时间就得缩短一些。宾馆已在他的后面；当他经过基地设施图上标明有机器和光学仪器的建筑时，他往右边看去。

“站住！”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邦达连科暗自骂了一声。他不喜欢有人打断他的锻炼。当他看见那人戴着克格勃的绿色肩章时，心里更是恼火。特务——暴徒——装得像军人一样。“唔，干什么，中士？”

“请出示您的证件，同志！我不认识您。”

幸亏邦达连科的妻子在他的耐克牌运动服上缝了好几个口袋。这套衣服是他去年过生日的时候，妻子设法从莫斯科的灰市⁽⁴⁾上买来送给他的礼物。他递过身份证明，但两条腿却没有停下来。

“上校同志是什么时候到的？”中士问道。“您一大早在这里干什么？”

“你们的军官呢？”邦达连科反问道。

“在主哨位上，在那边四百米的地方。”中士回答道。

“那么你就跟我一起来吧，中士，我们跟他谈一下。苏军的上校是不会对中士进行解释的。走吧，你也需要锻炼锻炼！”他以挑战的口吻说着又开始跑起来。

那名中士才二十来岁，但是穿着笨重的大衣，加上步枪和子弹带，还没有跑出二百米，邦达连科就听到他的喘息声。

“这儿，上校同志。”一分钟后，那名年轻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你平时烟抽太多了，中士。”邦达连科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一名克格勃中尉在书桌后大声问道。

“你们这名中士对我不恭。我是邦达连科上校，我正在晨跑。”

“穿着这身西方式样的衣服？”

“我锻炼的时候穿什么服装与你有什么关系？”白痴，你以为间谍也慢跑？

“上校，我是安全值日官。我不认识您，我的上司也没有通知我您的来到。”

邦达连科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掏出他的特别来访通行证和个人身份证，一起递过去。“我是国防部的特别代表。我此行的目的不用你管。是雅佐夫元帅亲自派我来的。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可以打这个电话号码直接找到他！”

这名克格勃中尉仔细看了看这些证件，试图判断他说的是否与文件上的一致。

“请原谅，上校同志，我们是奉命行事，要认真执行保安条例。一个穿西方运动服的人大清早跑步，在这里真的是件稀罕事。”

“我想，对你们这支队伍来说，跑步是件稀罕事。”邦达连科冷冷地说道。

“在这座山头上几乎没有进行正规体育锻炼的场地，上校同志。”

“真的吗？”邦达连科笑着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你说你们在严格履行警卫的职责，可是你们达不到你们部队规定的体能训练标准。谢谢你向我提供这一情况，中尉同志，我要和你们的指挥官谈谈这件事。我可以走了吗？”

“从技术上来说，我必须护送所有来访官员，这是给我的命令。”

“好极了，我跑步的时候喜欢有人陪着。你愿意跟我一起跑吗，中尉同志？”

这名克格勃军官中了圈套，而且他很快就明白了这一点。五分钟后，他像被捞上岸的鱼儿一样，快喘不过气来了。

“你们警卫工作的主要威胁是什么？”邦达连科问得不怀好意，因为他的脚步并没有放慢。

“这里离阿富汗边境只有一百一十公里，”中尉气喘吁吁地答道。“他们有时候会派一些匪徒进入苏联的领土，这您也许听说了。”

“他们和当地居民有接触吗？”

“我们还没有发现，不过我们一直在注意。当地居民大部分是穆斯林。”中尉咳嗽起来。上校停下脚步。

“在这么冷的空气中，我发现戴口罩比较好。”他说道。“这样你吸进去的空气，就不会那么冷了。中尉同志，挺起胸来，作深呼吸。既然你们严格执行安全条例，那你和你的部下就应该把身体练得棒棒的。跟你说实在的，阿富汗人身体就很棒。两年前的冬天，我到过一支特种部队。我们在六七座道路崎岖的大山里追击阿富汗人。我们根本打不着他们。”可是他们却打着了我们，不过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邦达连科永远忘不了那次遭到的伏击。

“直升机呢？”

“小同志，碰上恶劣天气，它们有时就飞不了。当时，我们正试图证明，我们也能进行山地作战。”

“这个嘛，当然了，我们每天都派出巡逻部队。”

他说话的神情使邦达连科感到不快。上校打定主意要核查一下。“我们跑出多远了？”

“两公里。”

“高海拔增加了跑步难度。好，我们步行返回吧。”

日出的景象蔚为壮观。一轮红日从东边无名的山峦背后冉冉升起，它的光芒向附近的山坡挺进，把黑暗赶进了冰川时期留下的深谷。即使对那些残忍野蛮的自由战士来说，这个设施也不是个容易攻击的目标。岗楼的布局十分理想，它们的火力可以控制方圆几公里的范围。由于考虑到住在这里的非军人，他们没有使用探照灯。不过，红外夜视装置比探照灯更管用，而且他相信，这里的克格勃部队已在使用。再说——他耸耸肩——基地安全问题不是上级派他来的目的，不过这倒是个好借口，可以刺激一下克格勃执行保安任务的部队。

“请问，您是怎样弄到这套运动服的？”呼吸顺畅后的克格勃中尉问道。

“你结婚了吗，中尉同志？”

“结了，上校同志。”

“就我个人而言，我不会去盘问妻子，她是从哪里替我买的这份生日礼物。我不是契卡⁽⁵⁾的人。”他又做了几个深度屈膝，表明他的身体还是比较棒的。

“上校，我们虽然职责不同，但都是为苏联效力。我是个年轻、初出茅庐的军官，这点您已说得很清楚。有件事常使我感到烦恼，那就是军队和克格勃之间毫无必要的对立。”

邦达连科转身看着中尉。“我的年轻同志，你说得没错。也许当你戴上将军衔的时候，你还会记得此刻的感触。”

他在岗哨处离开了那名克格勃中尉，步履轻快地往宾馆走去，清晨凛冽的寒风差点把他脖子上的汗水冻成冰。他走进大楼，乘电梯上了楼。果然不出所料，由于时间尚早，还没有淋浴的热水供应。他冲了个冷水澡，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接着刮了刮胡子，换了身衣服，然后去餐厅吃早餐。

菲利托夫只要九点钟赶到部里上班就行。半路上有一家蒸汽浴室。蒸汽浴在醒酒提神方面比其他任何方法都好，这是菲利托夫多年来的经验之一。这个办法屡试不爽。他的中士开车把他送到离克里姆林宫六个街区的库兹涅茨基大桥旁的桑杜诺夫斯基浴室。这是他星期三早上通常要去的地方。尽管他来得比较早，有人比他来得更早。有几位可能也是要人，正步履艰难地踏着宽阔的大理石楼梯，来到二楼头等（当然，现在已不这么叫了）浴池。在莫斯科有数以千计的人也有上校这样的毛病，采取的也是这样的治疗方法。其中有一些是妇女。菲利托夫心想，不知道那些妇女使用的设施与他待会儿要用的是否有很大的差别。这是件怪事，他从一九四三年到国防部工作后一直上这里来洗澡，可是他从来没有瞄过女宾部一眼。唔，我老啦，干不了那种事了。

菲利托夫的两眼充血，眼皮发沉。他脱去衣服，赤裸着从屋子尽头的架子上拿了一条厚厚的浴巾和一束桦树枝。他尽情地呼吸着更衣室里凉爽、干燥的空气，而后打开通往蒸汽浴室的门。以前的大理石地面现在大部分已换成了橙色的瓷砖。大理石地面完整无损的情景他依然记忆犹新。

两个五十来岁的男子在高谈阔论，也许谈的是政治。尽管屋子中间的热箱里冒出的蒸汽发出嘶嘶声，他仍可以听到他们扯着嗓门的说话声。他数了数，另外还有五个人。他们全都耷拉着脑袋，谁也不说话，忍受着醉酒后的难受劲儿。他在前排找个位置坐下来。

“早安，上校同志。”五米外有个人跟他打招呼。

“早安，学者同志。”菲利托夫向这位常客回礼。他双手握着桦树枝条，等身体出汗。很快他就冒汗了——室温将近华氏一百四十度。他仔细调节着呼吸，而大凡有经验的人都这样。早晨饮茶时服下的阿司匹林已开始起作用，不过他还是觉得脑袋发沉，眼眶肿胀。他用树枝抽打背部，仿佛在祛除身上的毒气。

“我们斯大林格勒的英雄今天早上怎么样啊？”那位学者接着问道。

“和教育部的天才感觉差不多吧。”菲利托夫的回答引来一阵苦笑。他怎么也记不住那人的姓名……伊里亚·弗拉基米洛维奇，什么的。头昏脑涨的时候，傻瓜才笑得出来。这家伙说他酗酒是因为他的老婆。你喝酒是为了摆脱你老婆，对不对？你吹嘘自己不止一次跟秘书上床，而我只要能再看叶莲娜一眼，我甚至可以牺牲自己的灵魂。还想看看我儿子的模样，他暗暗对自己说。我的两个漂亮的儿子。在这样的早晨，回忆回忆这些事真不错。

“昨天的《真理报》说到了军控谈判。”这位学者唠叨着。“有进展的希望吗？”

“我不知道。”上校回答道。

一位服务员走进来。他的年纪很轻，大约二十五岁左右，个子不高。他点了点房间里的人数。

“有人想喝酒吗？”他问道。浴室里是绝对禁止饮酒的，但是真正的俄罗斯人都会说，那样喝起伏特加来味道更美。

“不要！”大家齐声回答。今天早上对解宿醉的烈酒谁也没有兴趣。菲利托夫见到这种情况，不禁有些惊讶。唔，今天不是周末，如果是星期六早晨，情况就不一样了。

“那好吧，”服务员边说边朝门口走去。“外面有干净毛巾。游泳池的加热器修好了。游泳是很好的运动，同志们。别忘了活动活动正在受热的肌肉，这样你们一整天都会感到神清气爽。”

菲利托夫抬起头来望着。这就是那个新来的。

“他们干吗非他妈装得那么高兴？”角落里有个人问。

“他高兴，因为他不是稀里糊涂的老醉鬼！”另一个人回答道。他的话引得另外几个人咯咯地笑起来。

“五年前，伏特加还不像现在这么往上冲。我跟你们说吧，现在的质量控制不如以前了。”第一个人继续说。

“你的肝也不如以前了，同志！”

“人老是很可怕的。”上校转过身，看看这话是谁说的。那人将近五十岁，圆鼓鼓的肚子白得像死鱼，嘴上叼着一支香烟，这可是违反规定的。

“不老就更可怕了，可是你们年轻人忘了这一点！”他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人抬起头，看见他背部和胸部烧伤的疤痕。即使有些人不知道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菲利托夫是何许人也，也意识到他不是好惹的。他又静静地坐了十分钟后才离去。

上校走到门外，见那个服务员在门口，就把桦树枝和毛巾递给他，然后走到冷水淋浴的地方。十分钟后，他已判若两人，伏特加引起的痛苦和沮丧已一扫而光，紧张情绪也已荡然无存。他迅速地穿好衣服下楼，走向正在等他的座车。中士注意到他步履的变化，心里觉得奇怪：把自己蒸肉似的蒸一下，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疗效？

这名浴室服务员有自己的任务。几分钟后他再次询问有没有人要酒时，蒸汽浴室里有两个人改变了想法。他快步穿过浴室后门，走进一家小洗衣店。这家店老板靠卖私酒赚的钱比开干洗店赚得还多。服务员回来时拿着一瓶半公升装的“伏特加”——瓶子上没有这样的商标；上等伏特加专供出口和有头有脸的人，价格是市场价的两倍多。由于对酒类销售实行严格控制，莫斯科的黑市中出现了这种全新的、利润极高的买卖。服务员转交了一个放胶卷的小暗盒，那是他的接头人刚才连同桦树枝一并交给他的。此刻他感到如释重负。那是他唯一的接头人。他不知道那人的姓名，在对暗号时难免心惊肉跳，因为中情局在莫斯科的情报网早就被克格勃反间谍部门、令人害怕的第二处破获。他现在是身不由己，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但有些事情他是不得不做。从他在阿富汗的时候开始，他就亲眼目睹过，也被迫干过这类事情。当时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个满身伤疤的老人是谁，但他随即提醒自己，不应该过问对方的来历和身份。

干洗店的顾客主要是外国人，其中有记者、商人、为数不多的外交官，还有极少数希望把从国外买来的衣服保养好的俄国人。有位女士来取一件英式大衣，付了三个卢布便离开了。她走过两个街区，来到附近的地铁车站，乘自动扶梯下到月台，搭乘日丹诺夫克拉斯诺普列斯涅线——这条线在市交通图上标为紫色。车上十分拥挤，不可能有人看见她转交那盒胶卷。事实上，她也没看见接头人的脸。那人在下一站——普希金站——下车后，来到转线的高尔科夫站。十分钟后，胶卷又进行了一次转手，交给了一名在大使馆工作的美国人。那人昨晚在一个外交招待会上逗留得很晚，今天上班迟了一些。

他的名字叫埃德·福利，是位于柴可夫斯基大街的美国大使馆的新闻参赞。他和妻子玛丽·帕特——也是中情局的——来莫斯科已将近四年，两人都希望有朝一日永远离开这个冷酷、灰暗的城市。他们有两个孩子，都是很久没有吃到热狗、很久没打球了。

这并不是说，他们在国外的工作没有成绩。俄国人知道，中情局有不少夫妻搭档在活动；但是在国外当间谍还带着孩子，这种做法是苏联人不容易接受的。还有他们的掩护身份问题。埃德·福利到国务院工作之前是《纽约时报》的记者——他自己解释说，虽然薪水差不多，但是当警务方面的专访记者最远也只能到阿蒂卡。他妻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照顾孩子，但常在下雪天带孩子们出去玩耍，不过有时候她也到位于列宁大街七十八号的英美学校代代课。他们的大儿子是青少年曲棍球队队员。监控他们的克格勃官员在档案上写着：小爱德华·福利虽然只有七岁，却已是个出色的边锋。苏联政府对这家人最恼火的是，老福利对他们首都的街头犯罪活动过于好奇。事实上，这里最糟糕的状况也比他所报道过的纽约好得多。但是这说明，相比之下他没有多大的危害。他太喜欢四处打探，不像个干情报工作的。毕竟，那些人都会采取各种措施尽可能不引人注目。

福利从地铁站向前走了几个街区。他彬彬有礼地朝守卫在那幢破旧凝重的建筑物大门外的民兵和门内的海军陆战队士官点点头，然后走进办公室。这里显得很简陋。在国务院的“驻苏机构的情况简报”中，对美国大使馆的正式描述是“狭小拥挤、维修困难”。福利心想，写这篇报告的人也许会把纽约南布朗克斯一幢被烧成空架子的住房说成是“有开发维修价值”吧。上次修缮这幢楼房时，他们把一间贮藏室和一间工具室改建为一个十平方米左右、勉强可用的办公室。不过，那间工具室是他的专用暗室，而且这也是二十多年来中情局情报站总有人在使用这间屋子的原因。福利是住在这间屋子里的第一位情报站站长。

福利才三十三岁，身材高瘦，祖先是爱尔兰人，从小在纽约昆斯区长大。他具有敏锐的智力、沉着的心态和一本正经的面孔，并因此从圣十字学院脱颖而出。他在上大四的时候就被中情局录用。他在《纽约时报》干过四年，确立了他个人的“传奇史”。本地新闻编辑部的同事回忆说，他是个称职的记者，但比较懒散，从不到哪里进行正经的采访，只是忙忙碌碌地进行摘编。对他离开报社到政府部门任职，他的编辑并不介意，因为这正好腾出位子给一个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毕业的、愿意四处奔波、对新闻特别敏感的年轻人。现在的《纽约时报》驻莫斯科记者跟同事和朋友谈起福利时，都说他是个无能且生性愚笨的家伙。这一来，倒给了福利在情报工作中最求之不得的夸奖：他？他不够机灵，当不了间谍。由于这一点，再加上其他一些原因，福利受命负责联络中情局潜伏期长、成绩卓著的头号情报员、代号“枢机主教”的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菲利托夫上校。这个代号本身就是高度机密，在中情局内只有五个人知道，它的意义远非一名身穿红袍、有显赫外交地位的神职人员可比。

来自枢机主教的原始情报被列为特种情报／绝密-Δ级，而在整个美国政府中只有六名官员属于Δ级。这种情报的代号每个月变换一次。本月的代号为绸缎，能接触它的人不到二十个。即使这样，其中的资料在拿出Δ级圈子之前，也要经过特定的释义和巧妙的改写。

福利从口袋里掏出暗盒，然后把自己反锁在暗室中。即使喝醉了酒或是处于半睡眠状态，他也能冲洗胶卷。事实上，有几次他就是这么干的。不到六分钟，胶卷就冲好了，接着他把暗室收拾得干干净净。如果以前在纽约的那个编辑看见他在莫斯科做事竟然这么干净利索，一定会感到惊讶的。

福利遵循的是一套三十年没有变化的工作程序。他用检查三十五毫米胶片的放大镜看了看那六张冲好的底片。他用几秒钟时间记住了上面的内容，然后用自己的手提式打字机打出了译文。这是一台手动打字机，上面的旧色带严重磨损，对任何人，尤其是克格勃的人，都没有什么用了。福利也像许多记者一样，打字技术较差。他打的纸页上有不少字母是重叠的，还有不少地方是用X删除的。这种纸经过化学处理，不能用橡皮去擦。他用了两个小时才把文稿打出来。接着他对着胶卷核对了一遍，以确定没有任何遗漏，也没有任何严重的文法错误。他感到满意之后，以始终未能完全克服的紧张心情把胶卷揉成小团，放进一个金属烟灰缸，用一根火柴把枢机主教存在的唯一直接证据化为灰烬。接着他点燃一根雪茄来遮盖赛璐珞燃烧时发出的特殊气味。他把那几张打好的纸折起来放进口袋，然后走到楼上的大使馆通信室。在通信室里，他草拟了一份语气平淡的电报，收件地址是华盛顿国务院的四一八信箱：“回复十二月二十九日来电。开支报告经邮袋送上。福利。完毕。”福利是新闻参赞，不得不替以前的新闻界同行们支付许多酒吧账单。尽管他们瞧不起他，但他从来不想回敬他们；他不得不给雾谷⁽⁶⁾的公务员们写一些开支报告。不过，使他觉得有意思的是，他在新闻界的哥儿们都在起劲地维护他的掩护身份。

接着他找到大使馆的驻馆信使。尽管这个职务鲜为人知，却也是驻莫斯科使馆活动的一部分，从三十年代以来就始终没有改变过。总是有一名信使携带邮袋外出，不过现在他又有了别的任务。这名信使是使馆中知道福利真正为哪个部门工作的四个人之一。他是一名退休陆军准尉，由于运送越南战场上的伤亡人员有功，获得过优异服役十字勋章和四枚紫心勋章。他对人的微笑是典型的俄罗斯方式，只有嘴动，眼睛几乎从来不动。

“今天晚上想飞回家吗？”

那人眼睛顿时一亮。“赶上星期天的超级杯？开玩笑吧。下午四点左右到你办公室？”

“没错。”福利关上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信使订了一张英国航空公司下午五点四十分飞往希思罗机场的机票。

由于华盛顿与莫斯科的时差，华盛顿收到福利电报的时间是清晨。六点钟，一名中情局的雇员走进国务院的收发室，从十来个信箱里取走了中情局的邮件，然后驱车返回兰利。他原先是行动处的一名高级外勤特工，现在已被禁止出国执行任务，因为他在布达佩斯受过伤——那里有一个街头流氓打裂了他的脑壳，当地警察十分恼火，把那个流氓关了五年。这名特工心想，如果他们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准会授予那个流氓一枚奖章。他把邮件交给相关部门，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鲍勃·里特七点二十五分来上班的时候，这封信已放在他的办公桌上。里特是中情局负责外勤的副局长。他的管辖范围在技术上属于行动处，包括情报局所有外勤特工和被招募与雇用为特工的外国公民。像往常一样，从莫斯科来的邮件不止一件，但是这一件最重要。他立即把这份邮件放进个人专用档案柜，然后准备听取八点钟由值夜人员所作的每日简要汇报。

“门开着。”福利听到有人敲门，抬起头来。信使走进来。

“飞机一小时后起飞，我得赶紧走。”

福利把手伸进办公桌里，拿出一件样子像贵重银质烟盒的东西。他把它递给信使，信使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放进上衣口袋。盒子里是那几张折起来的打了字的纸，还有一个袖珍发火装置。如果盒子被打开的方法不对，或是受到突然的加速——比如被摔到坚硬的地面，那装置就会自动点火，烧毁盒内的镁光纸。它甚至会烧坏信使的衣服，所以他在把它接过来的时候才那么小心。

“我星期二早上就能回来。要我给你带点什么，福利先生？”

“听说新的《三不管地带》已经出版——”他的话引得信使直笑。

“好吧，我找找看。钱等我回来再给。”

“一路平安，奥吉。”

大使馆的司机把奥吉·吉安尼送到离莫斯科十九英里的谢列梅捷沃机场。信使凭外交护照直接通过安全检查，登上英国航空公司飞往希思罗机场的班机。他乘坐的是经济舱，座位在飞机右侧。他把外交邮袋放在靠舷窗的位子上，自己坐在中间的位子上。从莫斯科起飞的班机难得客满，他左边的座位也是空的。这架波音飞机准时启动。机长通报了飞行时间和目的地，飞机驶向起飞跑道。飞机一离开苏联国土，一百五十名乘客便拍手鼓掌，这种情况经常发生，每次都使这位信使感到很滑稽。吉安尼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平装本小说，开始看起书来。当然，在飞行期间，他不能喝酒，也不能睡觉，因此他决定到换机时再用餐。不过，空姐还是给他端来一杯咖啡。

三个小时之后，这架波音747在希思罗机场降落。他再度轻而易举地通过了海关。他在飞机上待的时间比大多数民航机的飞行员还长，因此至今仍可自由出入世界上大多数机场的贵宾候机室。他在这里停留一个小时，等候一架飞往华盛顿杜勒斯国际机场的波音747班机。

在飞越大西洋时，信使品尝了泛美航空公司客机上的午餐，还看了一部他以前没有看过的电影，这倒是很难得的。他看完手中的书时，飞机已开始向杜勒斯机场降落。他用手搓了搓脸，心里在琢磨现在华盛顿该是几点钟了。十五分钟后，他上了一辆没有任何特征的政府机关的福特轿车，向东南方向驶去。他坐在前排，因为他希望能有较大的空间伸伸腿。

“路上怎么样？”那司机问道。

“老样子。无聊啊。”可是，这比在越南中部山区运送伤兵要轻松多了。政府一年付给他两万美金，让他坐在飞机上看书，加上部队给他的退休金，日子可以过得很舒服。他从来不去想他递送的外交邮袋中有什么，也不关心衣服口袋的盒子里装了什么。他认为那样想是浪费时间。世界并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

“盒子拿到了吗？”那个坐在车后座上的人问道。

“拿到了。”吉安尼从上衣内袋里掏出盒子，双手捧着递了过去。后座上那名中情局官员双手接过来，然后将它放进一个有海绵的盒子里。此人是中情局科技处技术服务室的教官。该室包括许多专业部门。这名教官是饵雷和爆炸装置方面的专家。到了兰利后，他乘电梯来到里特的办公室，在里特的办公桌上把盒子打开，对里面的东西看都没看一眼就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里特走到他个人专用的复印机前，把资料复印了几份，然后烧掉那张镁光纸。这与其说是一个保密措施，不如说是一个简单的安全措施。里特不想把一张易燃的纸放在自己办公室里。资料还没有复印完，他便开始阅读起来。像往常一样，他刚读完第一页，头就左右摇晃起来。这位外勤副局长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与局长办公室直通电话的按键。

“忙吗？鸟儿着陆了。”

“过来吧。”亚瑟·穆尔法官立即回答。没有什么比来自枢机主教的情报更重要的了。

里特顺道把格里尔将军也带上了，两人在那间宽敞的办公室和局长碰头。

“这家伙真行。”里特说着把材料分发给他们。“他蒙骗雅佐夫，让他派一名上校去‘巴赫’对整个系统作‘可靠性评估’。他要到那里去的邦达连科上校用通俗易懂的措辞报告那里所有部门的情况，这样部长才能了解通盘情况，然后向政治局报告。既然部长委派米沙经办，那份报告自然先送到米沙的办公桌上。”

“瑞安遇到的那个小伙子——我记得是格雷戈里——希望我们派一个人去杜尚别。”格里尔说着笑起来。“瑞安对他说，这是不可能的。”

“很好，”里特说道。“大家都知道，行动处总是把事情搞得乱七八糟。”整个中情局对行动处的失败成为新闻有一种病态的自豪，行动处特别希望经常有报刊提供的表扬他们的舆论评价。克格勃的差错从来没有像中情局的那样引人注意。中情局在公众中的形象往往是被渲染了的，就连俄罗斯情报界也普遍信以为真。几乎没有人会想到，像这样泄露秘密是有目的的。

“我倒希望，”穆尔法官冷静地说，“有人告诉米沙，有的间谍潜伏得很深，有的间谍胆子很大，但同时做到这两项是极为困难的。”

“他非常谨慎，老板。”里特解释道。

“是啊，我知道。”局长低头看着资料。

局长读到的是：自从德米特里·费德罗维奇去世后，国防部里的情况就与先前不同了。有时候我甚至怀疑雅佐夫元帅是否真的重视这些新技术的发展，可是我心中的疑虑能向谁汇报呢？克格勃会相信我吗？我必须疏理自己的思路。是的，在进行任何指控之前，我都必须理顺思路。但是我能违反保密条例吗……

我有什么样的选择？如果我不能把自己的疑虑写出来，谁会把我的看法当一回事呢？明知故犯地违反重要的保密条例是很难办的，可是国家安危高于这些条例。我必须这么做。

就像荷马史诗的开头要祈求艺术女神缪斯一样，枢机主教的情报开头都是这样千篇一律。这种做法是六十年代末期形成的。枢机主教的情报都是个人日记的照片。俄罗斯人都喜欢写日记。他每次写日记，都充满了斯拉夫式的心灵呼声，是他个人对国防部决策的担忧。有时他担心的是某个具体项目的安全或是某种新坦克或新飞机的性能。每一次，他都会对某一硬件的技术优点或某个决策发表长篇评论，但他总是把问题的根源归咎于国防部内的官僚作风。如果菲利托夫的公寓遭到搜查，他的日记很容易被发现，他根本不像人们想象中的间谍那样把日记本藏起来。虽然他确实违反了保密条例，而且肯定会因此受到警告，但是他至少还有机会为自己辩护。或者说，他是这么想的。

再过一两个星期，等我拿到邦达连科的报告，也许我就能让部长相信，这是一项和我们国家的生死存亡息息相关的重要项目。日记就此结束。

“那么，看来他在激光输出功率上取得了突破。”里特说道。

“现在流行的名词叫激光‘通量’，”格里尔纠正他。“至少杰克是这么对我说的。先生们，这可不是好消息。”

“詹姆斯，你的眼睛总是不放过任何细节。”里特说道。“天哪，要是他们先研究成功怎么办？”

“还没有到世界末日。别忘了，即使这种想法被证明确实可行，真正部署这个系统还要十年时间，他们离这一步还远着呢。”中情局局长指出。“天塌不下来。这可能对我们有利呢，是吧，詹姆斯？”

“是的，如果米沙能给我们作一些有用的描述的话。在多数领域里，我们都处于领先地位。”副局长回答道。“瑞安的报告需要这些材料。”

“他还不能接触这些资料。”里特表示反对。

“他以前曾接触过Δ级材料。”格里尔提醒说。

“一次，只有一次，而且当时有充分的理由——是啊，对一个外行来说，他做得好极了。詹姆斯，这里没有他需要知道的东西。只有一点例外，那就是我们有理由怀疑俄国佬在输出功率——通量？——上有所突破，而且那个叫格雷戈里的小伙子早就怀疑了。告诉瑞安，我们通过其他情报渠道已证实了这种看法。法官，你可以亲自向总统汇报说有情况，不过还得等几个星期。我们暂时还不能采取进一步行动。”

“说得有理。”法官点点头。格里尔接受了这个意见，不再争辩。

他很想告诉他们，这是枢机主教最重要的任务，但这对中情局三位高级长官中的任何一位来说都太戏剧化了。这些年来，枢机主教向中情局提供了大量重要情报。等他俩走后，穆尔法官把报告重新看了一遍。在报告结尾福利提了一句，瑞安与枢机主教险些碰了个满怀，就在玛丽·帕特给他布置那项新任务后——而且是当着雅佐夫元帅的面。穆尔法官摇摇头。福利这两口子，天生的一对。而瑞安竟然会撞在菲利托夫上校身上，真是无奇不有。穆尔再次摇摇头。这个世界真奇妙啊。

(1)　ninja，受过专门训练被雇做间谍的日本武士。

(2)　Nikolay Basov（1922—2001），苏联物理学家，因研制成微波激光发射器而获一九六四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3)　Heinz Wilhelm Guderian（1888—1954），二次世界大战中纳粹德国将领，德国装甲兵创始人，其作战理念是纳粹“闪击战”理论的主要组成部分。

(4)　gray market，以低于官方机构规定的价格进行商品交易的场所，亦称半合法市场。

(5)　cheka，俄语“全俄肃清反革命及怠工特设委员会”的词首字母缩写的音译。

(6)　Foggy Bottom，美国国务院所在地，这里用来指代国务院。

4．“亮星”和“快船”

瑞安不想打听是哪个情报渠道证实了格雷戈里少校的怀疑。外勤这一块是他尽量要回避的，而且大多数情况下他都做到了。重要的是，这份情报的可靠性被定为一级。中情局近来采用的可靠性分级标准是用数字一到五，而不是用字母A到E来表示，这肯定是某个哈佛商学院毕业的副助理花了六个月冥思苦想出来的。

“有没有具体的技术情报？”

“有了我就告诉你。”格里尔回答。

“老板，再过两星期我就要交报告了。”瑞安指出。规定的最后期限从来不是戏言。他现在准备的这份文件是要呈交总统亲自过目的，那就更不是闹着玩的了。

“杰克，我真的觉得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份情报。”格里尔说道。“军控与裁军署的人每天都为这件鬼事情打电话来。我想只好派你去，向他们当面作情况简介。”

瑞安觉得压力很大。他这份“国家情报特别评估”是专为下一阶段的军控谈判准备的。当然，军控与裁军署也需要这份材料，这样他们就能知道该提什么要求，能作出多大的、不危及安全的让步。这使他肩上的负担更重了，但是正如格里尔常说的那样，瑞安在压力之下反而表现得异常出色。瑞安心里想，也许哪一天他该把事情弄砸，以证明他上司的看法不对。

“我什么时候过去？”

“我还没拿定主意。”

“能提前两天通知我吗？”

“到时候再说吧。”

格雷戈里少校确实待在家里，这是相当难得的；更难得的是，他今天休息。不过不是他自己要这样做的。他的那位将军认为，只工作不休息对这位年轻人的健康没有好处。不过将军没想到格雷戈里在家里也可以工作。

“难道你就不能歇歇吗？”坎黛丝问道。

“唔，歇下来该做点什么呢？”他从键盘上抬起头来微笑着。

这个住宅开发小区叫做“山景”。这个名称丝毫没有创意。在这个地区，唯一不想看见山的办法就是闭上眼睛。格雷戈里有一台个人专用计算机——功能很强的惠普计算机，由这项工程的经费开支——偶尔他也会输入一些他自己的“代码”。当然，由于他的工作保密性极强，所以他得十分谨慎。不过，他时常开玩笑说，他本人还没有达到这份工作的密级要求。这种情况在政府部门内并非无人知晓。

坎黛丝·朗博士身高将近五英尺十英寸，比她未婚夫格雷戈里还高，身材苗条，一头黑色短发。她的牙齿不很整齐，因为她从小不愿受戴矫正牙套的罪。她的眼镜片比他的还厚。

她之所以那么瘦，是因为她和许多科学家一样，工作起来经常废寝忘食。他俩最初是在哥伦比亚大学一次博士生研讨会上相识的。她是一名光物理学专家，尤其擅长研制自适应光学反射镜，她选择这个领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毕生爱好——天文学。由于居住在新墨西哥高原，因此她能用一架五千美元的“米德”牌天文望远镜进行观察。有时她还利用基地的设备来探索天体——因为正如她指出的，这是校正设备唯一有效的方法。她对格雷戈里所痴迷的弹道导弹防御毫无兴趣，不过她确信，他们正在研制的设备对她感兴趣的领域一定有“真正的”应用价值。

现在他俩都穿得十分单薄。这两个年轻人都戏称自己是书呆子。无独有偶，他们互相唤醒了对方的感情——这种感情在他们那些更具魅力的大学同学看来，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

“你在干什么？”她问道。

“找出没命中的原因。我认为，问题出在反射镜控制代码上。”

“是吗？”那是她的反射镜。“你确定是软件的问题？”

“是的，”他点点头。“我办公室里有来自‘飞云’的记录数据。它的聚焦没问题，但是焦点位置不对。”

“找出毛病要多长时间？”

“一两个星期。”他皱起眉头看看屏幕，接着把它关掉。“真他妈的。要是将军发现我在干什么，他大概永远不会让我再进那个门了。”

“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她用双手从他背后搂住他的脖子。他往后靠去，把头靠在她的乳房中间。这对乳房真可爱，他心里在想。对艾伦·格雷戈里来说，这是个了不起的发现，女孩子真是妙不可言。他念高中时，偶尔也和女孩子有过约会，但是在西点军校以及石溪分校时，大部分时间他就像生活在修道院一样，整天就是看书学习、研究模型、泡在实验室里。他认识坎黛丝时，对她设计镜面的种种想法很感兴趣。但是在学生会和她一起喝咖啡时，他通过理性的观察，发现她颇有魅力——不只是对光物理学思路敏捷。他们在床上经常讨论的那些问题，在这个国家里懂的人不会超过百分之一，不过这种情况与他们毫不相干。他们觉得，这和他们在床上做的事情一样有趣；或者说，几乎同样有趣。在床上他们也有许多实验要做；他们像优秀的科学家一样，买来各种教科书——他们认为优秀科学家就是这样的——来探索各种可能性。他们发现这和其他新的科研领域一样，令人兴奋。

格雷戈里伸出手抱住朗博士的头，把她的脸拉下来贴着他的脸。

“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工作了。”

“难得休息一天不好吗？”

“也许我下星期能安排一天——”

日落后一个小时，鲍里斯·菲利波维奇·莫洛佐夫下了大客车。他与其他十四名年轻的工程师和技师最近才被分配到亮星工程——他甚至连这个工程的代号也一无所知，克格勃的工作人员到杜尚别的机场来迎接他们，还一丝不苟地检查了他们的身份证明和照片；在大客车上，一名克格勃上尉给他们上了一堂安全保密教育课，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使每个人都洗耳恭听。他们不能和基地以外的任何人谈论自己的工作，不能在通信中涉及他们在做什么，也不能告诉任何人他们在什么地方。他们的通信地址是新西伯利亚市的某个邮政信箱——实际地点远在一千英里之外。其实上尉不说他们也知道，他们的信件一定会受到基地安全军官的检查。莫洛佐夫记住了以后写信一律不封口。如果他的家人发现他的信曾被打开后又重新封上，说不定会担心的。况且，他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他来这里工作的安全审查只花了四个月时间。莫斯科的克格勃官员对他的社会关系进行过审查，没有发现任何疑点，他接受了六次面试，得到的评语都比较好。

那名克格勃上尉用轻松的口吻结束训话，然后讲了基地的社交和体育活动，还有两周一次的党组织会议的时间和地点。莫洛佐夫觉得，只要工作能安排好，他一定按时参加。上尉继续说道，住房仍然是个问题。莫洛佐夫和其他新来的人将被安排在集体宿舍——那里原先是营房，是由搞基地建设时开山炸石头的建筑队盖的。他说他们不会住得很挤，营房里有游戏室、图书馆，屋顶上有可观察星象的天文望远镜，一个小型天文俱乐部刚刚成立。每小时都有一辆交通车开到住宅区。住宅区里有一家电影院、一家咖啡馆和一家啤酒屋。上尉最后说，基地上未婚女子的确切数字为三十一名，不过其中一名已和他订婚。“你们如果有谁打她的主意，就等着吃枪子儿吧！”他的话引来一阵笑声。你难得碰到一名有幽默感的克格勃军官。

大客车从大门进入基地时，天已经黑了。车上的人已疲惫不堪。莫洛佐夫感到居住环境还可以。所有的床都是上下铺，他被分到一个角落的上铺。墙上贴着宿舍里要保持安静的标语，因为这里的人全是三班制轮流工作的。这位年轻工程师对于换好衣服就上床睡觉感到很满足。他被分配到“制导应用部”，先工作一个月，熟悉工程情况，然后才去干固定的工作。他心里纳闷，“制导应用”是什么意思，不过没过多久他便进入了梦乡。

一辆白色客货两用车驶进瑞安的停车场。瑞安心想使用这种车子有好处，因为许多人都有这种车，而且车外的人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里面坐的是谁。当然，司机是中情局的，右座上的保镖也是。那保镖走下车，环顾四周，然后打开车门。车里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你好，马尔科。”瑞安招呼道。

“呵，这就是间谍之家啊！”苏联（退休）海军上校马尔科·拉米斯兴冲冲地说道。他的英语大有进步，不过他也像许多苏联侨民一样，讲话时老是忘了用冠词。“不对，应该说这是舵手之家！”

瑞安笑着摇摇头。“马尔科，我们现在不能说这个。”

“你的家人还不知道？”

“没人知道。不过你尽管放心。我家里没人。”

“明白了。”马尔科·拉米斯跟着瑞安进了屋。在他的护照上、社会保障卡上，还有弗吉尼亚州的驾驶执照上，他的名字叫马克·拉姆齐。这又是中情局一个别出心裁的做法，不过这确实很有道理，因为你希望人们记住他们自己的名字嘛。瑞安发现，由于他减少摄入淀粉类食品，因此比原先瘦了些，皮肤晒得黝黑。他们初次见面是在导弹潜艇“红十月”号的前部救生舱里，那时的马尔科——马克！——的皮肤是潜艇军官特有的苍白色。但是现在他简直像是“地中海旅游俱乐部”的活广告。

“你好像很疲倦。”“马克·拉姆齐”说道。

“他们老是叫我飞来飞去。巴哈马群岛上的生活不赖吧？”

“你看我皮肤晒黑了，对吧？白色沙滩、阳光、每天暖洋洋的，就像我去过的古巴一样，不过那里的人更友好。”

“水下中心，是吗？”瑞安问道。

“是的，不过我不能谈论这件事。”拉米斯回答道。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水下中心指的是大西洋水下试验评估中心，是海军潜艇的试验靶场，人员和舰艇在那里进行被称为迷你战争的演习。那里的所有活动当然都属于机密。海军对他们的潜艇作战防范森严。拉米斯在那里的工作是开发海军的战术，在演习中无疑是充当苏军指挥官的角色，并从事讲学和教学。过去在苏联海军时，拉米斯就被大家称为“校长”。重要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

“你喜欢那儿的工作吗？”

“可别告诉别人。他们让我当了一个星期美国潜艇的艇长——真正的艇长，让我处理所有的事情，相信吗？我击沉了航母！真的！我击沉了‘福乐斯特’号。红旗北方舰队的人一定会以我为荣的，对不对？”

瑞安笑了。“海军当局对这事有什么反应？”

“潜艇的艇长和我喝得烂醉。‘福乐斯特’号的艇长气坏了，不过——很好玩，不是吗？第二个星期他就来我们这里，大家一起讨论演习。他颇有收获，我们也都长了见识。”拉米斯打住了话头。“你的家人在哪里？”

“卡茜探望她父亲去了。乔和我关系不好。”

“因为你是间谍？”马克／马尔科问道。

“不，是个人因素。我替你拿点酒来好吗？”

“啤酒就行了。”他回答道。瑞安去厨房时，拉米斯看了一下四周。这房子的屋顶像天主教的教堂，离豪华的地毯有十五英尺——他心想，大约有五米高。屋子里的所有陈设都证明，不花大把的钞票是布置不成这样的。瑞安回来时，他正皱着眉头。

“瑞安，我并不傻。”他郑重其事地说。“中情局不会付给你这么多钱吧。”

“你知道股票市场吗？”瑞安笑着问道。

“知道，我的钱也买了一些股票。”“红十月”号舰上的所有军官都有一笔可观的积蓄，他们这辈子都可以不必再工作了。

“唔，我在股票上赚了不少钱，后来我决定退出，做些别的事。”

拉米斯上校得到了新的启示。“你不——那个词怎么说来着？贪婪。你不再贪婪了，对吗？”

“一个人要多少钱才算够？”瑞安反问。上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吧。我有几件事要问你。”

“啊，谈正事了。”拉米斯笑起来。“这你可没有忘记。”

“你上次提供情况的时候，曾经提到你在一次演习中发射过导弹，后来他们也对你发射了一枚导弹。”

“没错，好几年前了——一九八一年……四月，是的，四月二十号。当时我指挥的是D级导弹潜艇，我们从白海发射了两枚导弹，一枚射向鄂霍次克海，另一枚射向萨雷沙甘。当然，我们是在试验潜艇导弹，不过同时也是检查导弹防御雷达和反击系统——他们对我的潜艇进行了模拟导弹发射。”

“你当时说，他们没有成功。”

拉米斯点点头。“潜艇上的导弹飞行太完美了。萨雷沙甘的雷达虽然也管用，但是反应太慢，来不及截击——他们说，那是计算机的毛病。他们说要更新计算机，这是我最后听到的。试验的第三部分基本成功。”

“也就是反击部分。这我们还是第一次听说。”瑞安说道。“他们是怎样试验的？”

“他们当然没有真的发射陆基导弹。”拉米斯说着伸出一个手指。“他们那么做，你们就知道试验的性质了，对不对？苏联人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蠢。你们知道，整个苏联边界上布满了雷达警戒网。这些雷达发现有导弹发射，就能计算出潜艇的位置，做这件事很容易。然后他们就报告战略火箭军司令部。战略火箭军中有一个团的旧式导弹始终处于戒备状态。他们在雷达上测出我的导弹后，三分钟内就能做好反击准备。”他顿了一下。“你们美国没有这个？”

“没有，至少我没听说过。不过我们的新式导弹的发射距离要远得多。”

“这倒是真的。不过对苏联人来说还是很有用的，你知道。”

“这个系统的可靠性如何？”

拉米斯耸耸肩。“不怎么样。问题是人们有多高的警惕性。在这个——你们是怎么说的？——危急时刻，是吧？在危急时刻，每个人都高度戒备，系统有时候可以发挥作用。每当系统发挥作用的时候，许多炸弹就不会在苏联境内爆炸了。即使少一枚，也能拯救成千上万的公民。这对苏联领导阶层来说很重要。战争结束后就多了成千上万的奴隶。”他又补充了一句，流露出对统治他昔日祖国的那个政府的厌恶。“你们美国没有这样的东西吧？”

“我还没听说过呢。”瑞安如实回答。

拉米斯摇摇头。“他们对我们说你们有。我们发射导弹之后，立即深潜，全速规避，不管哪个方向，一直向前疾驶。”

“我现在正设法了解，苏联政府在模仿我们的战略防御计划方面有多大的兴趣。”

“兴趣？”拉米斯哼了一声。“在伟大的卫国战争中，苏联死了两千万人，你认为他们还想让这样的悲剧重演吗？我告诉你，苏联人在这方面比美国人明智。我们的教训深刻得多，接受得也快。等哪一天有空，我跟你谈谈我家乡战后的状况。一切都毁了。是的，我们在保卫祖国方面有过深刻的惨痛教训。”

要了解苏联人，这又是一件必须记住的事情，瑞安提醒自己。这倒不是因为他们的记忆力特别好，而是因为在他们历史上发生的那些事情谁也不会忘记。指望苏联人忘却他们在二战中的损失，就像要犹太人忘却纳粹的大屠杀一样，是徒劳无益的，也是不合情理的。

所以，就在三年以前，苏联人举行了一场大规模的反潜艇发射的弹道导弹演习。目标截获和跟踪雷达起了作用，但由于计算机的问题，整个系统失败了。这很重要。但是——

“计算机运行不良的原因是——”

“我只知道这些。我只能告诉你，这是一场真的演习。”

“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原先的……是的，我们最初接到的命令是从指定地点发射。可是潜艇离港后，命令就改变了。那是一封由艇长亲启的新命令，是由国防部长助理签署的。我想，那是位红军上校，名字记不得了。国防部长下令，但是由一名上校签署，明白了吧？他希望这次试验是——那个词你们怎么说来着？”

“自发？”

“对！不叫自发。真正的试验应该具有突然性。因此我接到命令，到不同的地方、在不同的时间进行发射。当时有一位本土防空军的将军在我们舰上，看见新命令，傻眼了，气得七窍冒烟。要是没有突然性，那还叫什么试验呢？美国导弹潜艇绝不会打电话告诉苏联人，他们在哪一天发射导弹。你要么有准备，要么就是没准备。”拉米斯说道。

“我们事先不知道你要来。”波克鲁什金将军冷冷地说。

邦达连科上校尽量注意不露声色。尽管他有国防部长亲自签署的命令，尽管他属于完全不同的部队，但是对方的军衔比他的高，在中央委员会里有自己的靠山。不过，将军也得十分谨慎。邦达连科穿着最新的、剪裁最合身的制服，胸前佩戴了几排勋章，包括两枚在阿富汗英勇作战时所得的勋章和一枚国防部官员的特殊徽章。

“将军同志，我很抱歉给你带来诸多不便，不过我也是奉命行事。”

“当然，”波克鲁什金露出坦然的笑容。他用手指了指银托盘。“喝茶吗？”

“谢谢。”

将军没有叫勤务兵，而是亲自斟了两杯茶。“那是红旗勋章吧？在阿富汗？”

“是的，将军同志。我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

“你是怎么得到的？”

“我在一支特种部队担任特别观察员。我们当时在追击一小股匪徒。不幸的是，他们比特种部队指挥官想象的要狡猾得多。指挥官让我们跟踪追击，结果中了他们的埋伏。部队死伤过半，包括那位指挥官。”他被打死了，邦达连科心里在想。“我接替指挥，请来援兵。在我们的主力部队到达之前，匪徒撤退了，不过他们也留下了八具尸体。”

“一名通信专家怎么——”

“我是自愿去的。我们当时在战术通信方面遇到了麻烦，我决定亲自去了解情况。我并不是真正的战斗员，将军同志，但是有些事情得亲眼目睹才行。这也是我对这个基地有另一份感情的原因。这里离阿富汗边界太近了，十分危险，而你们的警卫人员——不能说散漫，不过也许过于舒服了。”

波克鲁什金点头表示同意。“警卫部队是克格勃的，这你肯定已经注意到了。他们向我报告工作情况，但严格说来并不归我指挥。为了尽早得到有关可能发生的威胁的预警，我和前线航空军有一项安排。他们的航空侦察学校把这一带山谷定为他们的训练区域。我在伏龙芝军事学院的一位老同学已经作了安排，准备对这个地区作全面侦察。任何来自阿富汗的人想接近这个设施，都要走一段很长的路。没等他们到这里，我们早就知道了。”

邦达连科听了这番话，内心表示赞同。不管波克鲁什金是否在网罗人才，至少他不像许多将军那样忘乎所以。

“那么，杰纳迪·约瑟夫维奇，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将军问道。气氛有所缓和，因为双方都表现出自己的职业才干。

“部长希望对你们这个系统的有效性和可靠性进行评估。”

“凭你的激光知识？”波克鲁什金扬起了眉毛。

“我熟悉激光的应用，曾经是戈列梅金院士领导的新型激光通信系统研发小组的成员。”

“是吗？我们这里也有这种设备呢。”

“这我倒不知道。”邦达连科说道。

“我们的警卫岗楼之间、实验室和工作间之间的联系用的都是这种设备。这比架电话线容易，而且保密性也比较好。杰纳迪·约瑟夫维奇，你们的发明确实很有用。呃，你当然了解我们这里的任务了。”

“是的，将军同志。你们离目标还有多远？”

“三天之后，我们要进行一次主要系统的测试。”

“是吗？”邦达连科听后十分吃惊。

“我们昨天才接到上级同意测试的命令。也许国防部还没有得到详细的报告。你能留下来看看吗？”

“我可不想错过。”

“好极了。”波克鲁什金站起来。“来吧，我们一起去看看我们的怪才们吧。”

万里无云的天空一片蔚蓝——大气最外层生成的蓝色。邦达连科吃惊地看见将军亲自驾驶一辆UAZ-469苏制吉普车。

“我自己开车，你不要觉得奇怪，上校。这里无法安排冗员，而且——呃，我过去是个战斗机驾驶员。我何必要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一个嘴上无毛、刚学会换挡的小伙子呢？你觉得我们的道路怎么样？”

不怎么样，邦达连科没有说出口。将军驾着车飞速下坡。这条路顶多五米宽，副驾驶座一侧就是陡峭的深渊。

“路面结冰的时候，你真的应该来试试！”将军哈哈大笑。“近来天气好，算我们走运。去年秋天，我们这里足足下了两个星期雨。今年很反常。季风应该把雨水全带到印度的，可是这个冬天干燥又晴朗，非常舒服。”车到坡底后，路开始平缓，将军换了挡。一辆卡车迎面驶来，吉普车右轮碾压在路边的乱石中，邦达连科尽量不露任何害怕的样子。波克鲁什金在捉弄他，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卡车在离吉普车一侧大约一米处疾驰而过。将军把车开回柏油路面的中央，吉普开始爬坡，他再次换挡。

“我们连一间像样的办公室也没有——至少我没有。”波克鲁什金说道。“专家优先。”

那天早上邦达连科在居住区附近跑步时，只看见一个岗楼。吉普车离坡顶只有最后几米时，亮星试验区进入了他们的眼帘。

这里共有三个安全检查哨。每到一处检查哨，波克鲁什金将军都把车停下，出示通行证。

“警卫岗楼呢？”邦达连科问道。

“他们昼夜轮值。这些契卡也不容易。我只好在岗楼里给他们装电热器。”将军轻声笑道。“我们这里有的是电，不知怎么用才好。当初我们配有军犬，在铁丝网之间来回巡逻，后来我们无法继续这样做了。两星期之前，冻死了好几条。我认为那样不行。我们现在还有几条，不过都是跟在哨兵身边。我很快就会把它们全处理掉。”

“可是——”

“多几张嘴要喂。”波克鲁什金解释道。“天一下雪，我们就只能靠直升机运送食品。要养好军犬，就得给它们吃肉。要是给军犬吃肉，而我们的科学家反而吃不到多少肉，你知道这对基地人员的士气会产生什么影响吗？不值得因为军犬而惹麻烦。克格勃的指挥官同意了。他正在设法征得上面同意，把它们统统处理掉。我们在所有岗楼里都安装了星光仪⁽¹⁾。如果有入侵者，没等军犬闻到或听到，我们就能看到了。”

“你们有多少警卫人员？”

“一个加强步兵连。一百一十六名官兵，指挥官是个中校。至少有二十名警卫人员昼夜值勤。一半在这里，一半在另一个山头。无论什么时候，每个岗楼都有两名警卫值勤，还有四名流动哨，当然还有车辆检查站的人。上校，这个地区很安全。这个山顶上有一个配备重武器的步兵连——为了保证安全无虞，去年十月我们还让一支特种部队作了进攻演习。裁判官判定，他们在离环形防线四百米的地方就全部完蛋了。事实上，其中有一个还几乎真的送了命。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尉，差点掉下山去。”波克鲁什金转过身来。“还满意吧？”

“满意，将军同志。我过于谨慎，还请你原谅。”

“你不是因为胆小如鼠才得到这些漂亮勋章的。”将军愉快地说道。“我这个人喜欢接受新的想法。你有什么话要说，我洗耳恭听。”

邦达连科觉得自己慢慢开始喜欢波克鲁什金将军了。将军远离莫斯科，没有那些官腔十足的蠢货那样的举止；也不像大多数将军那样自以为是，连刮胡子的时候也会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头上的光环。也许，这个设施还真的大有希望。菲利托夫肯定会很高兴的。

“天上有老鹰，我们就像老鼠啊。”阿卜杜尔说道。

“那就像老鼠那样。”神箭手平静地回答道。“待在暗处。”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架安－26飞机。它在五千米高空，只能隐约听见它的涡轮发动机的嗡嗡声。距离太远，导弹打不着，真倒霉。自由战士中有的导弹手曾打下过这种飞机，可是神箭手还没有。打下一架就能消灭四十个俄国佬。苏联人正学着用这种改装的运输机进行地面监视，这使得游击队的日子更难过了。

他俩上了另一座山，沿着山坡上的羊肠小道往前走。虽然在冬日的晴空下，山谷的大部分地方已经亮起来，但是太阳还没有照到他们身上。在一条小河的旁边有一个被炸成废墟的村庄。在遭到高空轰炸机袭击之前，这里也许居住着两百名老百姓。他可以看见那些排列不匀的弹坑，延绵有两三公里。整个山谷都遭到了轰炸，那些没被炸死的人全逃走了——去了巴基斯坦，这里成了一片废墟。自由战士们没有吃的，得不到人接待，连去祈祷的清真寺也没有。神箭手觉得纳闷，为什么战争非得这么残酷不可。人们在战场上相互打仗是另一回事，因为人们极力想在战争中争取荣誉，有时甚至与势均力敌的敌人分享荣誉。可是苏联人不用这种方法打仗，他们称我们野蛮人……

失去的太多了。他过去的工作、他对未来的憧憬、他往日生活中的一切，都日渐远去。这一切现在他仿佛只有在梦中才会想到——只要他醒来，梦中那和平、美好的生活就会像清晨的薄雾一样飘散。现在就连这些甜美的梦也在渐渐消失。他仍然能看见妻子的脸、女儿的脸、儿子的脸，但现在已变得像照片一样，缺乏立体感，缺乏生气，残酷地提醒他，过去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不过它们至少给了他生活的目的。当他同情自己的牺牲者，怀疑真主是否真的赞同他的所作所为时——那些行为最初曾使他觉得恶心，他可以闭上眼睛，提醒自己，为什么垂死的苏联人发出的尖叫声在他听起来，就像他妻子动情时的喊叫声一样甜蜜。

“飞走了。”阿卜杜尔说道。

神箭手转身看见飞机飞过远方那道山脊，它的垂直尾翼反射着阳光。即使他站在那道山脊上，那架安－26还是飞得太高。俄国人不是傻瓜。他们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降低高度的。如果他真想打下这种飞机，就得靠近机场或者想出新的战术。这倒是个办法。神箭手走在没有尽头的岩石小道上，开始琢磨刚才想到的问题。

“这能行吗？”莫洛佐夫问道。

“这就是测试的目的：看它行不行。”那位高级工程师耐心地解释道。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缺乏耐心。莫洛佐夫确实很有潜力。从他大学时期的档案上可以清楚地看出这一点。他是基辅一个工人的儿子，聪明勤奋，被保送到苏联最有威望的一所学校，在那里成了一名优等生，免服兵役。这对他这样一个没有政治背景的人来说，确实不同凡响。

“这是新的光学镀膜……”莫洛佐夫把脸凑到离反射镜只有几厘米的地方仔细看着。他俩都穿着工作服，戴着面罩和手套，这样就不会损伤四号反射镜的表面。

“你没猜错，这是测试的一部分。”工程师转过身来。“准备！”

“准备就绪。”一名技师喊道。

他们从固定在柱子一侧的梯子上爬下，穿过一个缺口，来到围绕深洞的环状水泥座前。

“好深啊。”他说道。

“是啊，我们得确定防震措施的有效程度。”那位高级工程师对此感到担心。他听见了吉普车发动机的声音，转过身看见基地指挥官领着一个人走进激光设备楼。他心想又是一位从莫斯科来的访客。那些党棍们老是这样干涉我们，我们怎么能干事情呢？

“你见过波克鲁什金将军吗？”他问莫洛佐夫。

“没有。他这个人怎么样？”

“我见过比他更差劲的。他像大多数人一样，认为激光是主要部分。鲍里斯·菲利波维奇，你要明白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些反射镜才是最主要的——除此之外还有计算机。如果我们不能把激光的能量聚焦到空中的某一个特定点，那么这些激光发射器就毫无用处。”这番说教是在告诉莫洛佐夫，这项工程中的最重要部分是这个人管的。不过这位新近才拿到证书的工程师早就知道真正的问题所在——这整套系统需要完美地互相协调。不论哪一部分出了差错，都会使这套苏联最昂贵的设备变成一堆可笑的玩具。

(1)　starlight-scope，利用微光（如星光）反射成像的夜视系统，有效视距在二百码以上。

5．蛇眼，龙面

这架经过改装的波音767有两个名字。最初它叫“机载光学助手”，现在叫“美女眼镜蛇”，这样要动听一些。这架宽体客机主要是一个工作平台，一台度身定做的红外线望远镜几乎占据了它的所有空间。当然，工程师们对飞机设计作了些修改，把驾驶舱后的机身加高，形成了难看的驼背，凸出部分占机身长度的一半。这就使得这架767看上去像一条吞下了某种大家伙的被卡住喉咙的蛇。

不过，这架飞机更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它的垂直尾翼上写着一行字：美国陆军。这种情况使空军十分恼火，其源盖出于陆军的先见之明，或者叫一意孤行。就连七十年代，陆军也没有停止过弹道导弹防御的研究，而且他们的“业余爱好工作室”（这些单位往往都是这种名称）发明了用在“机载光学助手”上的红外传感器。

但是，它成了空军的代号为“眼镜蛇”计划的一部分。它和谢米亚岛上的“丹麦眼镜蛇”雷达协调，并经常与一架叫做“球形眼镜蛇”的飞机协同飞行——那是一架经过改装的波音707，因为眼镜蛇是一套旨在跟踪苏联导弹的防御系统的代号。陆军为空军需要他们的帮助而沾沾自喜，同时也小心提防他们窃取这个计划的种种企图。

时间很充裕，机组人员漫不经心地逐项检查飞机各部分。他们都来自波音飞机公司。到目前为止，陆军一直没有让空军派员进入驾驶舱。那位曾当过空军的副驾驶用手指着检查单上的项目，用平和、流畅的语调逐项报出，正驾驶和机械师兼领航员则在做揿按钮、查仪表之类的事情，以确保飞机能安全飞行。

此次飞行最不利的因素就是地面天气十分恶劣。谢米亚岛是阿留申群岛西部的小岛，长约四英里，宽约两英里，岛上最高点离蓝灰色的海面二百三十八英尺。如果碰上像阿留申群岛上平时的天气，即使设备最好的机场也会关闭。一旦遇到他们所说的坏天气，波音飞机上的机组人员就怀念起美铁公司的火车来。基地上的人普遍认为，苏联人在鄂霍次克海试射洲际弹道导弹的唯一理由，就是尽可能地折磨美国的监视人员。今天的天气还不错，几乎可以看见跑道的尽头，以及在那边的团团雾气中的蓝色灯光。这架波音飞机的驾驶员和大多数飞行员一样，喜欢白天飞行，但在这里的冬天则是例外。他在盘算自己的运气：云层高度应该在一千五百英尺左右，还没有下雨；侧风也是个问题，不过在这里，你希望刮风的地方它总是不刮——或者说得更确切些，那些修建跑道的人根本不知道、也不在乎风向是飞行中要考虑的因素。

“谢米亚塔台，我是CB，已做好滑行准备。”

“CB，你可以滑行，风向2—5—0，风速十五节。”塔台无需说明“美女眼镜蛇”排在第一。现在，这架767是基地上唯一的飞机。按原定计划，它原本是在加州进行设备测试的，二十四小时前才匆匆赶到这里。

“明白。CB开始滑行。”十分钟后，飞机进入跑道，准备再次执行既定的日常任务。

二十分钟后，这架“机载光学助手”到达四万五千英尺的巡航高度，进入乘坐飞机的人所熟知的平稳飞行，但机组人员没有喝饮料，也没有选用午餐，而是解开安全带，开始工作。

有些仪表要启动，计算机要重新运算，数据连接要建立，音频通信要核查。飞机上配备了各种通信设施，不过要使国防部的计划（曾经有过一个）取得预期的进展，机上还得有一个能力非凡的人才行。指挥这架飞机的人当过炮兵，而且获得过得克萨斯大学天文学硕士学位。此前，他还指挥过驻德国的一个爱国者地空导弹连。大多数人看见飞机时都想去驾驶它，而他的兴趣却是把它们打下来。他对弹道导弹的兴趣也是这样，他帮助改进爱国者导弹，不仅是为了击落苏联飞机，而且为了击落其他导弹。这也使他对跟踪导弹的仪器了如指掌。

上校手里拿着的，是一份来自国防情报局华盛顿总部发来的任务传真，通知他说四小时十六分钟之后，苏联将试射SS-25洲际弹道导弹。传真上没有说明，国防情报局是如何获得这份情报的，不过上校明白这绝不是从《消息报》的广告上就能得到的资料。“美女眼镜蛇”的任务是监视这次发射，截获导弹测试仪器发出的所有遥测信息，最重要的是拍摄弹头飞行时的照片。随后将对所收集的数据进行分析，以确定导弹的性能，尤其是弹头投射的精确度，这是华盛顿总部最感兴趣的。

身为这次任务的指挥官，上校要做的事情并不多。他的控制台是一块装着五颜六色指示灯的面板，显示着飞机上各个系统的状态。由于“机载光学助手”是武库中相当新的装备，所以机上的设备运作都很正常。今天的唯一“故障”是一套备用数据链接问题。一名技师正设法使它恢复链接，而上校则呷着咖啡。虽然他没有具体的事要干，但却要表现得兴趣盎然。一旦他露出倦怠神色，手下便会起而效尤。他把手伸进飞行服袖子上带拉链的口袋里取出一块奶油糖。他还是中尉的时候就开始抽香烟了，不过基地的牙医常跟他说，糖果虽然比香烟有益于健康，但对牙齿没有好处。上校把糖放在嘴里含了五分钟，然后起身决定做点什么。他解开指挥椅上的安全带，走向前面的驾驶舱。

“早安，各位。”现在是当地时间零时零四分，也就是半夜十二点零四分。

“早安，上校。”正驾驶代表大家回答。“后面的一切都运行正常吗，长官？”

“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巡航区域天气如何？”

“在一万二至一万五千英尺高度上有很厚的云层。”领航员说着拿起一张卫星云图。“风向3—2—5，风速三十五节。我们的导航系统已经和谢米亚岛的跟踪站核对过航向。”他补充了一句。波音767客机通常由两名机组人员操纵。但这架飞机情况不同。自从韩国航空公司的007号航班被苏联人击落后，飞越西太平洋的所有飞机就都特别注意导航。这架“美女眼镜蛇”就更加是如此了。苏联人讨厌所有搜集情报的工作平台。这些平台从来不进入离苏联领土五十英里的范围内，也不进入苏联防空识别区，但是苏联人还是两次派出战斗机，让“机载光学助手”知道，他们很关注它的行踪。

“唔，我们不应当靠得太近。”上校说道。他处在正驾驶和副驾驶之间，侧过身子望着窗外。两只涡轮风扇都运转良好。他比较喜欢使用有四个发动机的飞机进行长距离海上飞行，但是这不是他能决定的。领航员看见上校这么感兴趣，不禁扬了扬眉毛。上校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表示歉意。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到观测区要多长时间？”

“三小时十七分，长官；三小时三十九分到达盘旋中心点。”

“我想，我还有时间睡它一会儿。”上校说着走向舱门。他关上舱门，朝后舱走去，经过望远镜旁来到主舱。为什么现在的飞行机组人员这么年轻？他们也许觉得我需要小睡片刻，免得这样闲得慌。

在前舱里，正副驾驶交换了一下眼色。那个老家伙不相信我们能他妈驾驶这架飞机，对不对？他们在位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由于飞机由自动驾驶仪操纵，所以他们可以毫无顾虑地靠肉眼搜索其他飞机的闪烁灯光。

莫洛佐夫像控制室里的其他科学家一样，穿着白色实验工作服，上面别着安全通行证。他还处在试用期，被分配到反射镜控制小组工作可能是临时的，但是他已开始意识到，在整个项目中，这个部分有多么重要。在莫斯科时，他学过激光发射器的工作原理，并用实验模型做过一些令他印象深刻的实验。但是他并没有真正理解这样的事实：当能量从发射器的前端发出后，整个作业才刚刚开始。此外，亮星已经在激光器的发射功率方面有了重大突破。

“再计算。”耳机里传来了那位高级工程师的指令。

他们正用反射镜跟踪远方的一颗星，以此来测试整个系统的精确度。无论哪颗星都可以，他们每次都是随机挑选的。

“真是一台了不起的望远镜，不是吗？”工程师看着眼前的电视屏幕说。

“你一直在担心系统的稳定性，为什么呢？”

“你大概也知道，我们要求这个系统具有极高的精确度。我们其实还没有对整个系统进行过测试。我们能轻而易举地跟踪星星，但是……”他耸耸肩。“这个计划还不很成熟，我的朋友，就像你一样。”

“你为什么不选择一颗卫星，用雷达进行跟踪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工程师轻轻笑了。“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一定是和军控协议或者这类扯淡的事情有关。他们告诉我们，他们眼下只要通过陆路电缆把目标的坐标传输给我们就够了，我们自己不必去获取这些数据。扯淡！”他最后说了一句。

莫洛佐夫靠在椅背上，环视着四周。在屋子的另一头，激光控制小组的成员正紧张地忙碌着，一群穿制服的军人在他们身后交头接耳。接着他看了下时间——离试射开始还有六十三分钟。技师们接二连三地去了洗手间。莫洛佐夫觉得不必去。他的上司也没有去。他的上司说他对系统感到满意，并让各个设备进入预备状态。

在印度洋上方两万两千三百英里的高空，在地球同步轨道的一个固定点上，有一颗“美国国防支援计划”的卫星。卫星上那台巨大的卡塞格伦聚焦式施密特望远镜⁽¹⁾始终对着苏联。它的任务是对苏联向美国发射的导弹发出早期警报。它搜集的数据资料下行连接到澳大利亚的艾利斯斯普林斯中继站，再从那里传送到美国各地的军事设施。此刻的观测条件极佳，能见到的半个地球几乎全笼罩在黑暗之中；寒冬的大地上，即使最小的热源也具有极佳的分辨率。

在加州森尼韦尔监控国防支援计划卫星的技师们像往常一样，数着卫星拍摄的工业设施来自娱。那是喀山的列宁钢铁厂，那是莫斯科郊外的大型炼油厂，那是——

“注意了，”一名中士说道。“在普列塞茨克有一个高能光晕，好像是一枚从洲际弹道导弹试射场发射的导弹。”

今晚值勤的少校立即打电话报告位于科罗拉多州夏延山的“水晶宫”——即北美防空司令部，以确认他们也收到这些卫星数据。当然，他们也收到了。

“这就是他们告诉我们的导弹试射。”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他们看见导弹的火箭尾气形成的耀眼光斑开始向东偏移，那导弹则呈弧形进入弹道飞行，这也是这种导弹得名的原因。那位少校谙熟苏联所有导弹的特征。他心想，如果这是一枚SS-25导弹，它的第一级火箭分离的时间应该——马上就到了。

他们面前的荧光屏上突然出现一片炫目的亮光，那是一个直径六百码的大火球。在轨道上运行的摄影机发生了一次机械性的闪光，它的传感器遇到突然爆发的热能后改变了它的灵敏度。三秒钟后，它就发现了那团呈弧形向地球坠落的炽热金属碎片。

“那东西好像爆炸了。”中士说这句话其实是多此一举。“回到绘图桌上去重新设计吧，俄国佬——”

“还是没有解决第二级火箭的问题。”少校说了一句。一时之下，他很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差错，不过也没有过分在意。苏联人匆匆忙忙地生产SS-25，甚至将其部署在火车车厢里，使之具有机动性，但是他们的固体燃料火箭还有问题。少校对此有点幸灾乐祸。导弹的可靠性只要稍有一点问题，使用起来就会有很大的不确定性。而这种不确定性依然是和平的最佳保证。

“‘水晶宫’，我们认为这是一次失败的发射，五十七秒钟就完蛋了。‘美女眼镜蛇’是否正在监视这次发射？”

“没错，”线路另一头那名军官回答道。“我们会叫他们撤离的。”

“好吧。晚安，杰夫。”

十分钟后，“美女眼镜蛇”上的指挥官确认收到指示，随即关闭了无线电频道。他看了看表，叹了口气。他还不想回谢米亚岛去。负责这次任务硬件设备的上尉建议说，他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来校正各种仪表。上校略加思索后，点头表示同意。这是一架新型飞机，机组人员也都是新手，因此每个人都需要实践经验。摄影系统正处于活动目标指示状态。一台计算机把望远镜发现的能源目标全部记录下来，而且只搜寻那些活动目标。坐在屏幕前的技师们看见活动目标指示器上迅速清除了天空的星星，留下几颗低空卫星和一些在轨道上飞行的太空垃圾碎片。这个摄影系统灵敏度极高，能够测出一千英里外人体发出的热量，因此他们很快便捕捉到了目标。摄影机将它们一一锁定，并把它们的图像以数码方式存储到计算机磁带上。虽然这只是一次训练，但这些数据依然被传送到北美防空司令部，以更新轨道运行物体原先的信息记录。

“你们在输出功率上的突破令人惊叹。”邦达连科上校不动声色地说道。

“是的，”波克鲁什金将军表示同意。“这样的事是怎么发生的，令人惊讶，是不是？我们的这些怪才，有一个人有所发现，就告诉另一个，听到的这一个又告诉第三个，第三个发表的见解又传到第一个那里，就这样传来传去。我们这里集中了国内最优秀的人才，可是科学发现的过程就像脚趾头踢到椅子一样！真是怪得很哪。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更令人振奋。杰纳迪·约瑟夫维奇，这是我取得飞行资格以来，觉得最激动的事情！我们这个地方将改变整个世界。经过三十年的努力，我们可能已经找到了一个防御系统的基础，可以使我们的祖国免遭敌人的导弹袭击。”

邦达连科心想，这未免夸大其词了，不过这次测试正好可以说明其夸大的程度。不管怎么说，波克鲁什金倒是最适合干这一行的人选。这些科学家和工程师中，许多人妄自尊大，自我膨胀得像一辆坦克，不过却又非常脆弱，而这位战斗机驾驶员出身的将军却是指挥他们干活的天才：该吓唬时，就吓唬他们；该哄骗时，就哄骗他们。对他们来说，他有时是父亲，有时则是大叔或大哥。只有具有宽大的俄罗斯胸怀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上校认为，当年指挥战斗机驾驶员对他准是一种良好的训练，使他能胜任今天的任务。波克鲁什金当年肯定是一位优秀的空军团级指挥官。要在施压和鼓励之间取得平衡非常困难，但是这个人做起来却不费吹灰之力。邦达连科密切地观察他的一言一行。对他今后的仕途发展来说，这里有许多值得借鉴的东西。

控制室不在激光设备楼里，就其人员和设备而言，它的空间实在太小了。控制室里有一百多名工程师，其中六十名是物理学博士；即使那些被称作技师的人，也能到苏联任何一所大学里讲授理科知识，能力绰绰有余。他们或坐在操纵台前或在附近来回走动。多数人在抽烟。为冷却计算机的空调系统正全力运转，以保持空气清净。室内到处摆着数字显示器，大部分显示的是时间：格林尼治标准时间（跟踪卫星用）；当地时间；当然，还有莫斯科标准时间。另一些显示的是目标卫星宇宙－1810的精确坐标，其国际卫星代号为1986-102A。这颗卫星是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从丘拉塔姆基地⁽²⁾发射的，它未能带着胶卷脱离轨道，至今还留在太空。遥测结果表明，它的电气系统仍在运转，不过它的轨道正在退化，目前的近地点——离地球最近的点——是一百八十公里。现在它正在接近近地点，而且就在亮星工程的上空。

“加大功率，”总工程师在内部通话系统里喊道。“最后一次系统检查。”

“跟踪摄影机已启动，”一名技师报告说。他的声音通过墙上的喇叭在屋内回荡。“冷冻剂流动正常。”

“反射镜跟踪控制器进入自动模式。”坐在莫洛佐夫旁边的那名工程师报告说。这名年轻工程师坐在转椅的边上，两眼盯着一片空白的电视屏幕。

“计算机程序控制系统进入自动模式。”第三名工程师报告说。

邦达连科啜着茶，力图保持镇静，却又做不到。他一直希望能亲临太空火箭发射现场，但始终未能如愿。这次测试是同一码事，因此他内心无比激动。在他周围，陆续传来人员与设备已做好准备的报告，为了达成一个目的，这些机器和人员已协调成一个整体。最后传来：

“整个激光系统已达到最大功率，进入运行状态。”

“我们准备发射。”总工程师的话结束了冗长的报告过程。所有的目光全都转向右侧，那里的跟踪摄影小组已将设备对准西北方地平线的某个部位。一个光点出现了，并冉冉向上进入漆黑的夜空……

“截获目标！”

莫洛佐夫旁边的那位工程师从操纵板上抬起手来，以确保不要按错键钮。“自动控制”指示灯在不停地闪烁。

两百米外，排列在激光设备楼周围的六面反射镜一齐转动起来，转到与地面几乎成直角的位置，跟踪处于群山起伏的地平线上方的一个目标。在邻近小山上的四面成像用的反射镜也在转动。室外，警报器的高音喇叭呜呜直叫，转动的警报灯不停地闪烁，警告室外的所有人员离开，不要接近激光设备楼。

在总工程师操纵台旁边的电视屏幕上是一张宇宙－1810的照片，他和其他三名人员必须用肉眼辨认目标，作为防止出现错误的最后一道保险。

“那就是宇宙－1810，”“美女眼镜蛇”上的上尉告诉上校说。“是出了故障的侦察卫星。一定是重返大气层的发动机出了毛病——他们给它发出指令，但是它没有返回。它的轨道正在退化，应该还能维持四个来月。它仍在发送遥测数据。据我们所知，没什么重要信息，只是告诉俄国佬，它还在太空中。”

“它的太阳能电池板一定还在运作。”上校说道。那热量产生于内部能源。

“没错。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把它关掉……不管怎么说吧，卫星上的温度，哦，大约在摄氏十五度左右。它的周围温度很低，因此很容易测出。如果在阳光下，我们就无法区分卫星内部发出的热量和太阳照射产生的热量了……”

激光发射器阵列的反射镜在缓慢地跟踪目标，在监视它们的六个电视屏幕上，它们的运动看得一清二楚。一束寻找目标的低功率激光从其中一面镜子上反射出去……它除了为整个系统起瞄准作用，还为指挥台提供高分辨率图像。目标的身份现在已经确定。总工程师转动“启动”整个系统的钥匙。亮星现在已经彻底摆脱了人的操纵，完全处于基地主计算机的控制之下。

“已经锁定目标。”莫洛佐夫对身边的高级工程师说道。

工程师点头表示同意。随着在环形轨道上运行的那颗卫星向他们飞来，他面前的距离读数急速下降。它正以每小时一万八千英里的速度飞向灭亡。他们看见的图像是个大致椭圆的光斑。在没有热量的太空中，它由于内部产生的热而呈白色。它处于十字线的中心位置，就像处于枪的瞄准具中心的一颗白色橄榄。

当然，他们什么也没有听到。激光设备楼不仅是隔热的，而且是隔音的。在地面上，他们也看不到任何激光。但是，这一百多个人却在注视着控制室的电视屏幕，个个都紧紧地捏着拳头。

“真是见鬼！”在“美女眼镜蛇”中的上尉大声喊起来。宇宙－1810突然变得像太阳一样明亮。计算机立即调整自身的灵敏度，但是有几秒钟时间，它却没能与目标的温度变化保持同步。

“被他妈的什么东西击中……长官，这不可能是自身发出的热量。”上尉在键盘上输入一道指令，得到卫星的表面温度读数。红外辐射是一个四次函数。一个物体发出的热量是它的温度平方的平方。“长官，目标的温度从摄氏十五度增加到……似乎在两秒钟内增加到摄氏一千八百度。还在上升……等等，下降了……不，又上升了。在不规则地上升，就像……现在下降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在他左边，上校在通信控制板上按下键钮，启动通往夏延山的加密卫星通信线路。他说话时一本正经，只有遇到最可怕的事情，职业军人说话才会这样。上校十分清楚他刚才看见的是怎么回事。

“‘水晶宫’，我是‘美女眼镜蛇’。准备接收特急电文。”

“准备好了。”

“我们目击一起高能事件。我重复一遍，我们正在跟踪一起高能事件。‘美女眼镜蛇’宣布‘扣球’。请回电。”他转身对着上尉，脸色惨白。

在北美防空司令部里，那位高级值班军官飞快地在记忆中搜索“扣球”的意思。两秒钟后，他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声“天哪”，接着说：“‘美女眼镜蛇’，我们收到了你的报告。我们收到了你的‘扣球’。我们马上请示，请待命。天哪。”说完他就转身面对他的副手。“把‘扣球警报’传给国家军事指挥中心，要他们准备接收确切数据。找一下韦尔奇上校，用密码通知他过来。”他的副手拿起话筒，按下密码接通他的最高上司——北美防空司令部司令。

“喂？”电话里是一个粗哑的声音。

“将军，我是亨利克森上校。‘美女眼镜蛇’已宣告‘扣球警报’。他们说刚看见一起高能事件。”

“你有没有通报国家军事指挥中心？”

“通报了，长官，我们还让道格·韦尔奇也过来。”

“收到他们的数据了吗？”

“你过来的时候我会准备好的。”

“很好，上校。我马上过来。派一架飞机去谢米亚岛，把陆军那个家伙接过来。”

在“美女眼镜蛇”上，上校正在和他的通信官讲话，命令他把他们搜集的全部资料用数字通信路线传给北美防空司令部和加州的森尼韦尔。不到五分钟，这个任务就完成了。接着，这位指挥官指示机组返回谢米亚岛。他们有充足的燃料，还可以进行两小时巡航，但是他认为今天晚上不会再发生其他事情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够了。上校刚才有幸目睹了人类历史上几乎还无人见过的情景。他刚才看见了世界在变化，但是和大多数人不同的是，他完全明白这种变化的意义。他心下思忖，这是很荣幸的事，不过没看到就更好了。

“上尉，他们抢先一步了。”我的天哪！

杰克·瑞安刚准备从三叶草状的立交桥上下来，离开四九五号州际公路，车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

“喂？”

“我们需要你回来。”

“好吧。”电话被挂断。瑞安驶出出口，沿路肩车道行驶，然后把车开上三叶草状的高架立交桥的另一条车道，进入华盛顿的环城路，准备返回中情局。这种走法总是很顺利。他下午请假去和证券交易委员会的人见了面。事情已经弄清楚，那家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没有参与任何非法活动，这也使他——或者说将使他——摆脱嫌疑，如果该委员会的调查人员决定结案的话。他原本希望就此结束一天的工作，开车回家的。在驱车返回弗吉尼亚途中，他嘴里嘀咕着，心想不知道今天的危机是什么。

格雷戈里少校和他的软件小组三名成员正在黑板前面，绘制反射镜控制程序包流程图，这时候一名中士走进来。

“少校，有你的电话。”

“我正忙着呢。能不能等一下？”

“是帕克斯将军打来的，长官。”

“真是老板的传声筒。”格雷戈里嘟哝道。他把粉笔扔给他旁边那个人，就走出了房间。他很快抓起电话。

“有一架直升机来接你。”将军语气十分严肃地说。

“长官，我们正在全力以赴以求弄清——”

“有一架李尔飞机在柯特兰空军基地等你。搭乘民航机来不及了。你不必收拾行李，马上动身，少校！”

“是，长官。”

“出了什么问题？”莫洛佐夫问道。那位工程师直愣愣地盯着他的控制面板，恼怒地皱起眉头。

“热晕。该死！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排除这个障碍了。”

在控制室那一头，低功率激光系统正在生成目标的又一个图像。这幅单色图像就像一个黑白照片的特写镜头，不过本应是黑色的地方却呈现出红褐色。电视技师们调出先前那幅图像与现在这幅进行比对，屏幕上出现了两个画面。

“没有洞。”波克鲁什金失望地说道。

“那又怎么样？”邦达连科惊讶地问道。“我的天哪，伙计，它快被你们熔化了。好像在钢水里蘸过似的。”确实就像他说的。原先平滑的表面因炽热的高温产生了皱纹，而且还在向外辐射热量。卫星表面的太阳能电池——用来吸收光能的——看上去已经全被烧毁。仔细观察发现，激光能的冲击已使整个卫星变得面目全非。

波克鲁什金点点头，不过面部表情却没有变化。“我们应该把卫星击穿。如果我们能做到这一点，卫星就会像被轨道上的太空垃圾撞坏的一样。那才是我们希望达到的能量集中程度。”

“但是现在你们可以摧毁你们想摧毁的任何美国卫星了！”

“亮星工程的目的不是为了摧毁卫星，上校。这我们早就能做了，而且易如反掌。”

邦达连科明白这话的含意。其实，当初建设亮星工程的目的就是为了攻击卫星，但是输出功率上的突破证明对该设施投资的正确性，而且这一突破比预期高出四倍，因此波克鲁什金希望同时实现两个飞跃，既显示它的反卫星能力，又能用于防御弹道导弹。这个人雄心勃勃，而且不是一般的雄心。

邦达连科没有继续想这个问题，而是考虑他刚才看到的问题。差错出在哪里？一定是热晕的缘故。当激光穿过大气层时，部分光能转化成空气中的热能。这种热能使空气产生震动，影响光的直线传播，不时地使光束偏离目标，而且会使光束的直径大于原先的设定。

尽管如此，它仍然具有足够的能量，可以熔化一百八十公里外的金属！上校暗自思忖。这不是失败，而是向全新的技术迈出了一大步。

“对系统造成破坏了吗？”将军问该工程的主任。

“没有，要不然我们就不可能获得第二幅图像了。看来，我们的大气补偿措施已经能满足成像光束的要求，但还不能满足高能光束的传输要求。成功了一半，将军同志。”

“对，”波克鲁什金揉了揉眼睛，语气更加坚定地说，“同志们，我们今天晚上已取得了重大的进展，不过还有更多的工作要做。”

“那是我的工作。”莫洛佐夫身旁的那位工程师说道。“我们会解决这个鬼问题的！”

“要给你们小组再增加一个人吗？”

“问题部分出在反射镜上，部分出在计算机上。这两样你懂多少？”

“这要由你来决定。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遥测数据要十二个小时才能整理出来。我要搭下一班车回家喝两杯。我的家人要一周后才回来，愿意跟我去喝两杯吗？”

“你认为那是什么？”阿卜杜尔问道。

他们刚爬上山脊，就看见了一道流星的闪光。至少，它乍看起来像一颗燃烧的流星掠过天空。可是那道纤细的金线却悬挂在天空，而且实际上是在向上运动——速度极快，但是肉眼能看得出来。

一道纤细的金线，神箭手暗自思忖。是空气本身在发光。是什么东西使空气发光呢？一时之下，他忘了自己的身份和所处的位置，思绪回到大学时代。使空气发光的是热能。只有热能。流星坠落的过程中发生的摩擦……可是这道线不可能是流星产生的。即使这道向上的光线是幻象——他没有把握，因为眼睛有时确实会产生错觉——但是这道金线持续了五秒钟之久。也许还不止，神箭手思忖。人的脑子也不是用来估计时间的。唔，他猛然坐下来，掏出记事本。中情局的那个人给他这个本子，要他把每天的事情记下来。这方法很有用，不过他以前却从未想到。他写下了时间、日期、地点和大致的方向。再过几天，他就要回巴基斯坦，也许中情局那个人对这件事会很感兴趣的。

(1)　cassegrain-focus Schmidt telescope，即反射式望远镜。

(2)　Cosmodrome at Tyuratam，苏联最大的航天器和导弹发射试验基地，位于哈萨克境内的丘拉塔姆地区。

6．单线联系

格雷戈里天黑才赶到。他的司机从乔治·华盛顿公园路拐下来，驶向五角大楼入口处。卫兵升起大门，让这辆没有任何特征的官方福特轿车——五角大楼今年买的都是福特车——开上斜坡，绕过那几辆停着的汽车，在一辆穿梭巴士背后的台阶旁让格雷戈里下了车。格雷戈里对这里的手续十分熟悉：向卫兵出示通行证，经过金属探测器，然后沿着挂满各州旗帜的走廊向前走。他穿过自助餐厅，走下斜坡，来到购物长廊——那里的灯光和装饰都像十二世纪的地下城堡。事实上，他中学时就玩过“龙与地下城”的游戏，而且他第一次到这座阴沉的五角大楼来的经历就使他深信，游戏作者的灵感肯定来自这个地方。

战略防御计划局在五角大楼购物中心的下面（事实上，它的入口正好在面包店楼下），纵深达一千英尺，曾经是穿梭巴士和出租车的停车场——后来出现了汽车炸弹事件，国防部的人才相信，让汽车停在五角大楼的地下层颇为不妥。于是，大楼的这部分就成了最新、最安全的办公区——为国家制订最新、也最不保密的军事计划。格雷戈里走到这里后，掏出另一张通行证，出示给安全检查台前的那四个人，然后把它贴近墙壁上的检查仪。仪器验证了少校通行证上的电磁密码，确认他可以进入。他穿过接待室向两扇玻璃门走去。他进门时向接待人员微微一笑，又向帕克斯将军的秘书笑了笑。她朝他点了点头，不过由于这么晚还没下班，她不是很开心，所以没有心思笑。

帕克斯中将也没有心思笑。他宽敞的办公室里有一张办公桌，一张供喝咖啡以及与客人交谈时用的茶几，还有一张大会议桌。墙上挂着的相框里是各种航天活动的照片，还有许多真实的和想象的太空运载工具以及武器模型的照片。帕克斯通常很和蔼可亲。他以前当过试飞员，在职业生涯上成绩卓著，人们都以为他性格豪爽、待人热诚。可是恰恰相反，帕克斯几乎像个修道士，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可人的腼腆，同时又显得文静而热忱。他在短袖衬衫上没有戴什么勋章，只戴了一枚特级飞行员⁽¹⁾的翼形小徽章。他无需向别人炫耀自己的成就。他平日的为人就可以打动他们。帕克斯在政府部门中才智过人，肯定排在前十名，说不定还排名第一呢。格雷戈里发现，将军今天晚上有客人。

“我们又见面了，少校！”瑞安说着转过身来。他手上拿着一本装有大约两百页纸的活页夹，已经看了一半。

格雷戈里来了个立正——是对帕克斯的——说“奉命报到，长官”。

“一路上还好吗？”

“好极了。长官，汽水机还在老地方吗？我快渴死了。”

帕克斯咧嘴笑了笑。“去吧，我们没那么着急。”

“这小伙子很讨人喜欢。”少校走出去关上门后，将军说道。

“我倒想知道，他妈妈是否了解他放学后在干什么。”瑞安笑了笑，接着又变得严肃起来。“他还没看过这个，是吧？”

“没有，我们没有时间。‘美女眼镜蛇’上的那位上校要五小时后才能到这里。”

瑞安点点头。这就是中情局里只有他和卫星图像分析部门的阿特·格雷厄姆在这里的原因。这时别人都能睡个安稳觉，而他们却在准备明晨的完整汇报。帕克斯本来可以不必亲自到场，只要把它交给他手下那些资深的科学家就可以了，然而他不是那种人。瑞安见他的次数越多，就越喜欢他。帕克斯具备当领导的首要条件。他具有远见卓识，而且与瑞安的观点不谋而合。他是一位憎恨核武器的高级军官。这并不那么匪夷所思——军人往往酷爱整洁，而核武器会把世界搞得乱七八糟。有不少陆、海、空军军人隐瞒自己的观点，想靠他们自己也希望永远不要使用的武器来谋求个人的发展。近十年来帕克斯一直在寻找消灭这些武器的办法。瑞安就喜欢这种反潮流的人。道德上的勇气比冲锋陷阵的勇气更加难能可贵，无论是在军队，还是在其他行业，都是如此。

格雷戈里回到屋里，手里拿着一罐门外自动售货机里的可口可乐。他不喜欢咖啡。现在该开始工作了。

“出什么事啦，长官？”

“我们这里有来自‘美女眼镜蛇’的录像带。他们的任务是监视苏联的一次洲际弹道导弹试射。他们的导弹——SS-25——爆炸了。负责监视任务的指挥官决定留在空中试试他飞机上的那些玩意儿。这就是他看见的情景。”将军拿起录像机的遥控器，按下放影键。

“这是宇宙－1810。”阿特·格雷厄姆递过一张照片。“是一颗出了故障的侦察卫星。”

“电视上的是红外照片，对吧？”格雷戈里问道。他喝了一口饮料。“天哪！”

原来只是一个光点，突然闪耀起来，就像科幻电影中正在爆炸的星球。但这不是科幻电影。计算机成像系统竭力记录这场能量爆炸，图像随之发生变化。屏幕下方出现了一行数字，表明这颗发出炽热白光的卫星表面的温度。几秒钟后，图像渐渐消失，计算机进行自动调节，牢牢盯住这颗卫星。

屏幕上出现了一两秒钟的静电干扰，接着开始形成新的画面。

“这些录像是九十分钟前拍摄的。卫星在轨道上运行几圈后，飞抵夏威夷上空。”格雷厄姆说道。“我们在那里有摄影设备观察这些苏联卫星。你看一下我给你的那张照片。”

“是‘爆炸前’和‘爆炸后’，对吧？”格雷戈里反复对比着两个图像。“太阳能电池板完了——哇，卫星外壳是什么材料做的？”

“大部分是铝，”格雷厄姆回答说。“苏联人比我们更注重牢固的结构。内壳结构也许是钢制的，不过更有可能是钛或镁。”

“这就给了我们一个能量传输的最高值，”格雷戈里说道。“他们击毁了这颗卫星。他们使它的温度上升到烤坏太阳能电池板，甚至破坏内部电路的程度。它当时的高度是多少？”

“一百八十公里”。

“在萨雷沙甘，还是瑞安先生指给我看的那个新地点？”

“在杜尚别，”瑞安回答道。“那个新基地。”

“可是那里新的输电线路还没有完工呢。”

“是啊，”格雷厄姆说道。“我们刚才看见了，他们至少可以使功率增加一倍。或者说，至少他们认为可以做到。”他的语气忧郁，就像刚发现家里有人得了不治之症似的。

“我能不能再看一下第一部分的录像？”格雷戈里问道。这几乎是命令的口吻。瑞安看见帕克斯将军立即照办。

这次放录像总共用了十五分钟时间。格雷戈里站在离监视器最多三英尺的地方，一边喝可乐，一边仔细地看。最后三次，画面是一帧一帧地往下看，格雷戈里对每一帧图像都做了记录。终于，他觉得已经看够了。

“我可以在半小时内替你们算出它的功率大小，不过现在，我认为他们遇到了麻烦。”

“热晕。”帕克斯将军说道。

“还有瞄准问题，长官。至少，看起来有这个问题。我需要一些时间计算。还要一个好的计算器。我的丢在办公室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在他腰带上的传呼机旁边，果然是一个空套子。格雷厄姆递了一个给他，是价格昂贵的惠普可编程计算器。

“功率有多大？”瑞安问道。

“我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给你准确的数字。”格雷戈里就像在跟一个弱智儿童讲话。“现在我只能说，至少是我们的八倍。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工作环境。我能使用那个快餐间吗？”他问帕克斯。见将军点头之后，他便走了出去。

“八倍——”格雷厄姆说道。“天哪，他们大概能击毁国防支援计划卫星了。他妈的，毫无疑问，他们想击毁哪颗通信卫星就能击毁哪颗。唔，有办法保护它们……”

瑞安觉得被冷落在一旁。他学的是历史和经济，对物理学的术语不太了解。

“三年。”帕克斯将军在倒咖啡的时候轻声说道。“至少领先我们三年。”

“只是在功率通量方面。”格雷厄姆说道。

瑞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知道他们并非杞人忧天，但却不知道问题的实质。二十分钟后，格雷戈里回来了。

“我估计他们的峰值输出功率在两万五到三万千瓦之间，”他说道。“如果我们假定他们的发射组合由六台激光发射器组成，那么——这样嘛，就足够了，对不对？只要把它们集中起来，对准同一个目标就行了。”

“这是个坏消息。而好消息是，他们肯定遇到了热晕问题，他们把峰值功率传输到目标上的时间只有千分之几秒，随后目标上就开始出现热晕。他们的传输功率平均在七千到九千千瓦之间。看来，他们除了热晕，在瞄准方面也有问题。如果这不是因为基座的防震性能太差，就是因为他们无法校正地球自转的震动。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不管确切的原因是什么，他们的瞄准精度无法控制在三秒弧度⁽²⁾以下。也就是说，他们瞄准地球同步卫星时，精确范围只有两百四十米左右——当然，那些目标是相当稳定的，而且其移动的因素也可以从这两方面的任何一方面来考虑。”

“这是怎么回事？”瑞安问道。

“唔，一方面，如果你要打击一个移动目标——低地球轨道卫星飞越天空的时候速度很快，大约每秒钟八千米左右——每个弧度为一千四百米左右；所以我们跟踪的目标每秒大约移动五个弧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热晕意味着激光在大气中要损耗大量能量。如果你用激光在天空迅速进行跟踪，它就得不断在空气中钻出新孔。不过，热晕还要经过一段时间才会变成严重的问题——这对我们有好处。另一方面，如果你遇到震动问题，每当你改变瞄准点的时候，就会在你的瞄准几何运算中增加一个新的变数，使事情变得更糟糕。射击一个比较稳定的目标，譬如通信卫星，瞄准问题就简单得多，但是如果你一直对着同样的热晕目标射击，你就会把所有能量都消耗在空气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瑞安勉强哼了哼，其实他还是觉得云里雾里的。他只听懂了格雷戈里的字句，但对小伙子想传递的信息却一窍不通。

“你是说，我们不必为此担忧吗？”

“不，长官！如果你获得了这样的能量，你总能想出传输它的办法。妈的，我们都做到了。这并不难。”

“我跟你说过，”那位工程师对莫洛佐夫说道。“问题不在于让激光发射器把这个能量发送出去——这并不难。难就难在把这个能量发送到目标上。”

“你的计算机无法修正——怎么说来着？”

“这必须是几个方面的综合。我们今天要仔细研究那些数据。主要问题？大概是大气补偿程序。我们原以为可以调整瞄准过程来消除热晕——呃，可是我们没有做到。昨天的试验是对三年理论研究的检验。我的项目，但是没有成功。”他凝视着远处的地平线，皱起眉头。医生说给他的病孩做的手术不成功，但是还有希望。

“这么说，激光输出功率的增加是从这里产生的？”邦达连科问道。

“对。我们有两个年轻人——男的才三十二岁，女的二十八岁——想出的办法是扩大激光谐振腔的直径。不过，我们还得想办法更好地控制激励磁铁。”波克鲁什金说道。

上校点点头。双方都在研究自由电子激光，而整个问题的关键就是要能够像“调谐”无线电频率那样，选择人们希望传输的光的频率——或者说，理论上是这样的。在实际上，最大输出功率却总是几乎在同一个频率范围——但是这个范围并不正确。如果前天他们能稍微改变一下频率，改用一个能更有效地穿透大气层的频率，那么热晕现象至少会减少百分之五十左右。但是那就意味着要更准确地控制超导磁铁。它们之所以被称为激励磁铁，是因为它们通过激光谐振腔中的带电电子形成一个振荡磁场。不幸的是，他们在扩大激光谐振腔的时候取得的突破，也出乎意料地影响了他们对磁通量的控制。对这种现象，目前还无法从理论上进行合理的解释，而那些资深科学家们的看法是，在磁铁设计中存在着微小的、迄今尚未发现的技术问题。当然，那些资深工程师们则说，理论研究人员对所发生的情况作出的解释有误，因为他们确信磁铁的工作正常。这种争论在会议室中掀起轩然大波，双方言辞激烈，不过态度都很真诚。一些才气横溢的人在一起苦苦思索，企图找出真理——不会因人的观点而改变的科学真理。

邦达连科在潦草地做笔记，然而头脑里却在反复思考那些细节。他原以为自己对激光十分在行——毕竟他曾协助设计过一套全新的装置——但是看见他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他觉得自己只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在大学的实验室里漫无目的地乱跑，对那些色彩绚丽的光束感到好奇而已。他写道，在激光谐振腔的设计方面有重大突破。它大大增加了功率输出，而这却是一个工程师和一个物理学家在餐厅的饭桌上无意中共同发现的真理。上校暗自笑了。他们实际使用的词是Pravda，“真理”是它的确切翻译，而那两名学者说到这个词的时候竟然那么朴实无华。其实，现在这个字眼在亮星基地十分流行，邦达连科很想知道，这句话中到底带有多少调侃的成分。“这正确吗？”他们在询问一个事实时会这样问。“这是真的吗？”

不过嘛，他对自己说道，有一件事却是千真万确。那两个年轻人在食堂的餐桌上谈情说爱——邦达连科已经听到许多有关细节，结果却在激光功率方面迈出了一大步。其他的事情到一定时候也会出现的，邦达连科心想。事情总是这样。

“这么说，看来你们的主要问题是对磁通量场和反射镜阵列的计算机控制。”

“没错，上校。”波克鲁什金点头表示同意。“我的确需要追加经费和额外帮助来克服这些困难。你到莫斯科后必须告诉他们，最重要的工作已经完成，而且被证明是可行的。”

“将军同志，你已经把我争取过去了。”

“不，上校同志。应该说你具有洞悉真理的悟性！”两人一面握手，一面哈哈大笑。邦达连科恨不得马上赶回莫斯科。虽然苏联军官害怕报忧的时代早已一去不复返了，但是报喜对一个人的前途总是有好处的。

“唔，他们不可能采用自适应光学的技术。”帕克斯将军说道。“我想知道的是，他们的光学镀膜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我已经第二次听到了。”瑞安站起来，绕过桌子活动一下身体。“反射镜上有什么大文章？是一种玻璃镜面，对不对？”

“不是玻璃——那是无法传输光能的。现在我们采用的材质是铜或钼。”格雷戈里说道。“玻璃镜的反射面在后面。这种反射镜的反射面在前面，后面有个冷却系统。”

“哦？”杰克啊，你在波士顿学院念书的时候真该多学点儿科学课程。

“光不是从金属表面反射出去的。”格雷厄姆说道。瑞安觉得，这个房间里只有他是外行，却偏偏又派他来写“国家情报特别评估”。“它是从光学镀膜上反射出去的。在真正精确的应用中——譬如说，天文望远镜——镜面的镀膜看上去就像漂浮在水坑里的一层薄薄的汽油。”

“那为什么还要用金属呢？”瑞安问道。

少校作了回答：“使用金属是为了让反射面的温度尽可能低一些。事实上，我们正在设法尽量不用金属材料。我们有个加速发展先进材料和新科技的小组，代号‘硬石’计划。我们希望下一个镜面能用钻石制成。”

“什么？”

“纯碳十二制成的人造钻石——碳十二是普通碳的同位素，对我们来说是一种无可挑剔的材料。问题在于能量吸收。”格雷戈里继续说道。“如果镜面吸收大量的光，热能就会毁掉镜上的镀膜，反射镜就会爆裂。我曾看见直径半米的反射镜在顷刻间裂成碎片。那声音就像上帝打了个响指。采用碳十二制成的钻石，你就拥有了一种热能超导材料。它可以承受功率密度的增加，而且反射镜可以做得小些。通用电气公司已经知道如何用碳十二制造具有天然宝石性质的人造钻石。坎黛丝已经在研究如何用人造钻石制作反射镜。”

瑞安把三十页的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揉了揉眼睛。

“少校，将军已经同意，你跟我一起去兰利吧。我希望你跟我们的科技专家们作个简要介绍，另外我要你看看我们那里关于那项苏联工程的所有资料。你同意吗，长官？”瑞安问帕克斯。将军点点头。

瑞安和格雷戈里一起离开。从这里出去也需要通行证。卫兵已经换了，但他们注视每一个人的严肃面孔却没有变化。来到停车场时，少校发现瑞安的美洲豹XJS车真是“牛气”。他们还这么说吗？瑞安暗自问道。

“一名海军陆战队队员怎么会为中情局效劳呢？”格雷戈里问道。他对车内的真皮装饰赞叹不已，同时心想，他从哪里弄来那么多钱买这个？

“他们请我的。在这之前，我在安纳波利斯海军军官学校教历史。”没有什么比成为著名的约翰·瑞安爵士更好。唔，我想他们是不会把我的名字写进任何一本激光教科书的……

“你在哪里上的学？”

“在波士顿学院读的学士，在河那边的乔治敦大学读的博士。”

“你没说过你是博士嘛。”少校说道。

瑞安听了笑起来。“隔行如隔山哪，小伙子。对你们想干的那些事，我就有很多弄不懂，可是他们偏要我把这些事解释给他们听——呃，就是那些搞军控谈判的人。过去的六个月里，我一直和他们一起干情报方面的工作。”这话引来一句牢骚。

“那些家伙想让我没有事情可干。他们想把它全部拿去作交易。”

“他们有他们的工作。”瑞安表示理解。“我希望你能帮助我使他们明白，你正在做的工作极为重要。”

“苏联人就认为这项工作很重要。”

“没错，唔，我们刚才看见了，不是吗？”

邦达连科下了飞机，发现一辆官方的小车在等他，心里一阵惊喜。这是本土防空军的车。波克鲁什金将军事先打过电话了。现在已过了下班时间，因此上校要司机把他送回家。明天他要写一份报告，交给菲利托夫上校，然后，可能还要亲自向部长作简要汇报。他在喝伏特加的时候问自己，波克鲁什金是否在利用他——他不知道西方有“抚爱”这个字眼，从而使他产生错误印象。他对自己说道，还不至于如此吧。将军做了许多工作来宣传他的计划和他本人，这一切不是为了装点门面。他们在试验中没有弄虚作假，他们如实地详细说明了存在的问题。他们提出的要求也相当合理。不，波克鲁什金是个有使命感的人，愿意把自己的事业——呃，如果不是放在这项计划之后考虑，至少可说是把它看成和他的事业一样重要；这种合情合理的要求每个人都可以提出。如果说他是在建立自己的王国，那么这个王国是值得建立的。

这种取情报的方式既独特，又符合常规。这个购物中心极为普通，是个上有顶棚的徒步购物区，共有九十三家比邻的商店和五家紧挨着的小银幕电影院。商店之中有六家鞋店，三家首饰店。由于地处西部，这里还开设了一家适应体育爱好者需求的运动器材店，店里的一面墙上挂满了温彻斯特70型猎枪，这在东欧国家是不多见的。这里还有三家高级男子服装店，此外还有七家女子服饰店，其中一家就在运动器材店的隔壁。

这正合这家“夏娃之叶”女服饰店老板的心意，因为运动器材商店里有一套精心设计的防盗警报系统，还有购物中心本身的保安人员，所以她能存放大批高级妇女时装而又不必支付过分昂贵的保险费用。这家商店创立之初形势并不太好——巴黎、罗马和纽约的时装在密西西比河以西不为人们所接受，也许只有在太平洋沿岸是例外，好在许多科研单位的人员都是来自大洋两岸，他们仍然保持原先的生活方式。因此“安妮·克莱因二世”系列服饰在乡村俱乐部里没有陈列多久就成了抢手货，就算在落基山脉两侧也没有过这种现象。

安信步走进这家服饰店。她是个不难选到合身衣服的顾客，老板对此十分清楚。她是标准的六号身材，试穿只是为了看看穿在身上的效果。她买衣服从来用不着修改，这样大家都省事，所以她买的衣服老板都给她打九五折。由于她的衣服不难挑选，所以她常在这里大把地花钱，每次都不少于两百美元。她是个常客，六个星期左右来一次。老板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不过她的言谈举止很像医生。她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小心谨慎。老板觉得好奇的是，她总是付现金，这也是给她打折的另一个原因，因为信用卡公司要从销售款项中提取一定百分比的费用作为对支付的保证，付现金能使老板多拿百分之五的款项，有时还更多些。老板心想，遗憾的是，不是所有顾客都能像她那样。安有一对棕色、妩媚的眼睛，头发也呈棕色，一直披到肩上，略微有些卷曲；她身材窈窕，小巧玲珑。还有一点很奇怪，她似乎从来不用香水；这也是老板认为她是医生的原因。除此以外，就是她来店里的时段——她从来不在拥挤的时候来凑热闹，她好像自己就是主人。肯定如此，而且“医生”就是她的角色。这使老板对她产生了兴趣。每次她来这里逛街，从她的步履中就能看出她有明确的目的。

安挑选了一套套装，便去后面的试衣间。她总是去同一个试衣间，不过老板却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进去之后，拉开裙子的拉链，解开短上衣的扣子，但在穿上新套装之前，她把手伸到那个样子很普通、供人坐的木架子下面，掏出一盒袖珍胶卷。那是前一天晚上用胶带纸粘在那里的。她把胶卷放进手袋，然后穿上衣服，走到外面的镜子跟前照起来。

美国女人怎么会穿这种烂玩意儿？塔妮娅·比夏里纳看着镜子中微笑的自己问道。她是克格勃第一处（又称“海外处”）S组的一名上尉，负责向T组报告。T组督导科技情报活动，与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有合作关系。和爱德华·福利一样，她也“负责”一名单线联系的间谍，代号“莉维亚”。

这套衣服的价格为两百七十三美元。比夏里纳上尉付的是现金。她提醒自己，下次来这里一定要穿这套衣服，即使它看起来很不顺眼。

“再见，安。”服饰店的老板招呼道。在圣菲，别人只知道她这个名字。比夏里纳上尉转过身，向老板挥挥手。这个老板愚不可及，不过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女人。像其他出色的情报人员一样，上尉的容貌与举止都很平常。在这个地区，这就意味着她的穿着不那么赶时髦；开的车比较体面，但却不豪华；日子过得很舒适，但又不奢侈。在美国要达到这个目标是很容易的。如果你的生活方式得当，谁也不会来问你钱是从哪里来的。通过边境简直就像闹着玩似的。她花了时间准备，使自己的证件和背景“故事”都无可挑剔。她在埃尔帕索从墨西哥进入美国的时候，边境巡警只是让狗闻闻她的车，看有没有携带毒品，然后就微笑着把手一挥，让她通过了。这件事还真的让我兴奋过一阵呢——八个月后的今天，她笑着对自己说。

开车回家花了四十分钟。她像往常一样看看是不是确实没有被跟踪。到家之后她就开始冲洗胶卷；她的方法与福利不完全一样，但是差别不大。这次的胶卷上是政府正式公文的照片。她把冲洗好的胶卷放进一个小型投影仪，在卧室的白墙上对好焦距。比夏里纳受过技术培训，这也是把她选派来的原因之一。对于如何评估她刚到手的文件，她也略知一二。她知道这份情报肯定会使她的上司高兴。

第二天早上，她把照片送到投递点。这些照片由一辆牵引拖车带到边境那边的墨西哥。这辆车是运送石油钻机的，属于奥斯汀的一家长途货运公司。当晚，这些照片就会送达墨西哥城的苏联大使馆。第二天，它们就会到达古巴，由苏联民航客机直接送往莫斯科。

(1)　command pilot，美国空军中技术级别最高的飞行员，需要十五年的飞行资历和三千小时的飞行经验。

(2)　second of arc，弧度单位，一弧度为六十分，一分为六十秒，三秒弧度为极微小的误差。

7．催化剂

“那么，上校，你的评估呢？”菲利托夫问道。

“同志，亮星也许是苏联最重要的工程。”邦达连科深信不疑地说。他拿出一叠四十页的手稿。“这是我报告的初稿，是我在飞机上写的，今天我让人打出来。不过我想你会……”

“你想得没错，我知道他们进行了一次试验……”

“三十六小时之前我目睹了那次试验，而且获准在试验前后参观了许多设备。那些设备与操作人员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依我看，波克鲁什金将军是一位卓越的军官，完全能胜任这项计划。他显然不是追求功名的人，而是一位有进取心的优秀军官。在山顶上管理专家学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菲利托夫喃喃地表示同意。“我对学者们有所了解。你是说他把他们组织得像军队一样？”

“不，上校同志，波克鲁什金学会了如何使他们既感到舒畅，又能干出成绩。亮星工程里的人有一种……一种使命感，这种使命感就连在军官队伍里也比较罕见。我不是在信口开河，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我对这一工程的每一方面的印象都很深。也许在太空的那些设施里也是这样。我听说过这些事，但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因此无法进行两者的比较。”

“这些系统本身如何？”

“亮星目前还不是一件武器。还有一些技术上的难题，波克鲁什金指出了这些问题，而且对我进行了详细的解释。目前这只是个实验工程，但是已经取得了非常重要的突破。几年之后，它将成为一件潜力极大的武器。”

“需要多少经费？”菲利托夫问道。对方耸了耸肩。

“无法估计。这项工程耗资巨大，但需要经费最多的研发阶段大体上已经结束。实际的生产和工程费用将比预计的少——也就是说武器本身。我无法估计附加设备、雷达和监测卫星的费用。不管怎么说，那也不是我报告中的内容。”再说了，他也像世界上的军人一样，考虑的是任务而不是费用。

“系统的可靠性呢？”

“那将是个问题，但是个可以解决的问题。每台激光发射器都很复杂，而且不易保养。另一方面，如果除了实际需要外，再多建造几台，我们就能够循环使用，进行定期保养，同时确保必要的数量处于实战状态。事实上，这是项目总工程师提出的方法。”

“这么说，他们已经解决了能量输出问题？”

“我在报告初稿中大体上说到了，最后定稿时将说得更具体一些。”

菲利托夫微微一笑。“连我这样的人也能理解，对吗？”

“上校同志，”邦达连科认真地说，“我知道，你对技术十分在行，只是不愿承认罢了。输出功率突破的若干重要问题其实很简单——从理论上来说，具体的工程细节却相当复杂，但通过重新设计激光谐振腔就容易找到解决的办法了。就像第一颗原子弹一样，一旦理论上阐明了，工程设计问题也就好解决了。”

“太好了，明天你的报告能写完吗？”

“能，上校同志。”

菲利托夫站起来，邦达连科跟着也站起来。“今天下午我会看你的报告初稿，明天把完整的报告送来，周末我要仔细研读，下周我们将向部长汇报。”

真主的安排真的是神秘莫测啊，神箭手心想。就像他当初渴望击落一架苏联运输机的心情一样，他现在只想回到自己的家乡，回到那个河畔城市加兹尼。他离开巴基斯坦才一个星期时间。几天来，当地的风暴使苏联飞机停飞，他也因此有了充足的时间。他回来时带了一批新的导弹。他的头领正好准备攻击城郊的机场。严冬季节寒气逼人，那些无宗教信仰者把外围的岗哨留给了替喀布尔的卖国政府效命的阿富汗士兵守卫。然而，他们根本不知道，指挥机场四周警卫部队的少校营长是为当地自由战士工作的，到时候防线将门户大开，让三百名游击队员直接攻入苏军营地。

这将是一次重大的攻击行动。自由战士们组成三个连，每连一百人。这三个连都将投入攻击。头领知道战术后备队的必要性，然而由于人员太少，而攻击面又太宽，因此这次行动的风险很大。然而，从一九八〇年以来，他和部下一直都在冒险，再冒一次险又何妨？像往常一样，头领将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神箭手将紧随其左右。他们顶着寒风向机场和那些可恨的飞机运动。苏军发现攻击迹象后会设法让飞机起飞，这样既可防止飞机遭受攻击，又可让飞机提供防御支援。神箭手从望远镜中对四架米－24直升机进行观察，发现它们都挂带了武器。自由战士们只有一门可以在地面上摧毁飞机的迫击炮，因此，神箭手将在攻击波稍后的地方提供支援。他没有时间布设常用的圈套，不过这在晚上似乎无关紧要。

在前方一百码的指定地点，头领与那名阿富汗陆军少校相见。他们相互拥抱并且赞颂真主。这个浪子又回到了伊斯兰的怀抱。少校报告说他的两位连长已准备按计划行动，但第三连的连长仍然忠于苏联人。几分钟后他手下一位可靠的士官将会把那个连长干掉，那个地段将用作撤退通道。游击队员们在刺骨的寒风中等待。那名士官完成任务后会打一发照明弹。

那个苏联上尉和阿富汗中尉是朋友，回想起来两人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个苏联军官真的是尽量尊重当地人的风俗习惯，而这还真起了作用。这位阿富汗军官认为，马列主义是他们未来的道路。纵观这个不幸国家的历史，他认为什么东西都比无休止的部落纷争和互相残杀要好。他被认为是一个在意识形态方面有希望转化的苗子，曾被用飞机送到苏联，去参观那里美好的东西——与阿富汗相比——特别是公共医疗服务。十五年前，中尉的父亲死于手臂摔断之后的感染。由于父亲一直得不到部落首领的赏识，他的独生子也就没有什么幸福的青少年时代。

这两人正在一起看地图，决定下周的巡逻活动。他们必须在该地区不断巡逻，不让游击队的土匪们接近。今天的巡逻任务是由二连担任的。

一位士官手拿文件走进指挥掩体，看见里面不是一个军官而是两个，不禁暗自吃惊，不过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用左手把信封递给那个阿富汗中尉，握着刀子的右手藏在俄式外衣宽松的袖子里。苏联上尉看着他的时候，他脸上毫无表情，只是看着自己准备刺杀的那个军官。过了一会儿，苏联上尉转过身从掩体的射击孔向外看。阿富汗军官似乎是得到暗示似的，把信朝桌上一扔，准备作出答复。

苏联上尉迅速转身，大吃一惊，觉得情况不妙，但已经来不及考虑是什么原因了。他看见那士官的手快速戳向自己朋友的咽喉。苏联上尉急忙去取枪，这时中尉朝后一让，避开第一刀。他之所以能避开，是因为士官的刀卡在长长的上衣袖子里了。士官骂了一声，抽刀扑上去，直刺对方腹部。中尉尖叫一声，抓住士官的手腕，没让刀子刺到重要部位。两人的脸靠得很近，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喘息。一张脸大惊失色，另一张怒气冲天。最后，还是那只不合身的衣袖救了中尉的命。那苏联人迅速取到步枪，打开保险，向刺客腹部射出十发子弹，士官应声倒地。中尉用一只血淋淋的手捂住眼睛，上尉大声喊叫发出警报。

卡拉什尼科夫步枪的枪声传到在四百米外等候的游击队员的耳中，每个人的头脑里都出现了同样的想法：计划失败了。遗憾的是，他们事先并没有准备第二套方案。在他们左翼，第三连的阵地上顿时枪声大作。他们在漫无目标地胡乱射击——那里没有游击队，不过枪声使前方三百米处苏联人的阵地警觉起来。可是游击队头领还是下达了攻击令。他们得到将近两百名阿富汗政府军的支援，而那些倒戈的敌人则似乎得到了解脱。新增加的人员并没有发挥预期的作用。这批新自由战士手中没有重武器，只有几挺机枪，而头领那门迫击炮架设得很慢。

神箭手看见三千米外机场的灯光熄灭后，不由得骂了一声。飞行员们正奔向飞机，机场上出现了手电筒的点点闪光。没过多久，降落伞照明弹把黑夜变成了白昼，凛冽的东南风很快就把照明弹吹散了，但是更多的照明弹不断射向夜空。他没有办法，只好准备发射导弹。他能看见那些直升机——还有一架安－26运输机。神箭手左手举起望远镜，看见那里停着一架机翼很高的双引擎飞机，就像在没有防护的巢中熟睡的鸟。有几个人正朝那架飞机跑去。他把望远镜转向直升机停机坪。

一架米－24直升机首先在稀薄的空气和怒号的狂风中升空，这时迫击炮弹开始在机场附近爆炸。一发燃烧弹落在离另一架雌鹿武装直升机几米远的地方，白色的炽热火焰引燃了米－24的燃料，机组人员急忙跳出来，有一人身上着了火。他们刚跳下来，直升机就发生爆炸，并使另一架雌鹿也跟着爆炸。不一会儿，最后一架直升机摇摇摆摆地升了空，没有打开航行灯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这两架飞机还会回来，神箭手对此深信不疑；他们已经击毁了两架飞机，比预期的要好。

他发现其他方面的情况都不妙。迫击炮弹落在攻击部队的前缘。他看见枪口吐出的火舌以及爆炸发出的火光。战场上除了枪炮声，还有军人的喊杀声和伤员的嚎叫声。距离这么远，很难区分是苏联人还是阿富汗人。不过，他对此并不关心。

神箭手没有必要叫阿卜杜尔搜索空中的直升机，他试图用导弹发射器来寻找由飞机发动机发出的肉眼看不见的热源。他什么也没发现，便把视线转向肉眼能看见的另一架安－26。此刻，迫击炮弹在那架飞机附近纷纷落下，但机组人员已使发动机运转起来。很快，他就看见飞机在侧向运动。他看了看风向，认为那架飞机试图转向逆风，然后左转进入机场最安全的位置。在这样稀薄的空气中，飞机不易爬升。当飞行员调转机头后，他会因求速度而牺牲机翼的升力。神箭手拍拍阿卜杜尔的肩膀，然后向左跑步运动。他跑出一百米，停下来再度寻找那架苏联运输机。飞机已开始滑行并加速，它扬起的团团灰尘在冰冻、崎岖的地面上翻腾。

神箭手站起来，使发射器能更好地看清目标。寻的器立即发出嗞嗞声，在寒冷、漆黑的夜空中找到了发出热浪的发动机。

“速度一。”副驾驶在激战声和发动机声中喊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仪表，正驾驶则努力使飞机保持直行方向。“抬头速度⁽¹⁾——抬头！”

正驾驶把操纵杆向后拉。这架安－26机头抬起，终于跃离积满灰尘的跑道开始升空。副驾驶立即收回起落架以减少阻力，以利于飞机加速。驾驶员让飞机缓缓地拐了个右弯，避开看起来是地面火力密集的地方。一旦脱离险境，他将调头向北，飞往喀布尔，进入安全地带。在他身后，领航员不是在看航图，而是每隔五秒钟就投下一颗降落伞照明弹。这不是为了帮助地面部队——尽管它们起到了这样的效果。这是为了迷惑地空导弹。手册上说要每隔五秒钟投放一颗。

神箭手仔细测定降落伞照明弹的投放时间。当照明弹从机舱投下并点燃发光时，他从寻的器的声音中能听出细微的差异。要想击中目标，他必须盯住飞机左侧的发动机，并认真把握发射时机。他用心算的方法算出飞机最近的进入点——大约是九百米。就在飞机进入该点之前，它又投出一颗照明弹。一秒钟后，寻的器恢复了正常的目标捕捉声音，他的手指紧紧地扣压在扳机上。

像往常一样，他手中的发射器就像达到性高潮似的发出颤动。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团腾空而起的黄色火光，周围的激战声顿时在耳边消失了。

领航员刚刚投放一颗照明弹，左侧发动机就被毒刺导弹击中了。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气愤——手册搞错了！可是这位机械师没有胡思乱想。他下意识地按下连接一号涡轮发动机的“紧急关机”按钮。这就可以关闭油路，切断所有电源，使推进器停止转动，并启动灭火器。正驾驶踩下方向舵踏板，以补充由于失去左侧动力而造成的偏航，并使机头朝下。这个动作很危险，但是在这样的高度他必须考虑速度，认为现在最需要的是速度。机械师报告说，左油箱已被击穿，不过他们离喀布尔只有一百公里了。接下来的情况更糟。

“一号发动机的火警信号灯亮了。”

“关闭加速器！”

“已经关闭，一切都关闭了。”

正驾驶无暇四顾。这时他离地面只有一百米，不能让任何干扰分散注意力。他眼睛的余光看见橙黄色的火光一闪，但他没有去看，目光从地平线移向速度表和高度表，然后又转向地平线。

“高度在下降。”副驾驶报告说。

“襟翼再下放十度。”正驾驶命令说。他认为现在的速度还足以冒这个险。副驾驶将襟翼又下放了十度。这下子飞机和机组人员就要厄运临头了。

连接左襟翼的液压管路已被导弹爆炸所损坏。改变目前状况所需要的襟翼压力导致两侧液压管路破裂，结果左襟翼在没有任何警示的情况下突然缩回。由于左侧顿时失去升力，飞机几乎造成飞机侧向翻滚，但是正驾驶当机处置，迅速使飞机恢复平飞。此时一切都乱了套。突然，飞机开始下坠，驾驶员大声要求加大马力，但他知道右发动机已经开到最大。他祈祷但愿迫降能保全飞机，可是现在就连让飞机平稳飞行几乎都是不可能的。他意识到，在这样稀薄的空气中，飞机下坠的速度实在太快。他不得不迫降。最后，他打开着陆灯，寻找平坦的着陆点。他看见的是一片山岩。他用最后的一点控制力把飞机对准两块最大岩石之间的空地。就在飞机撞击地面的前一秒钟，他大声诅咒了一句。这不是出于绝望，而是出于极端的愤怒。

神箭手一时间以为飞机逃脱了。导弹爆炸的火光是不会错的，但是过了好几秒钟什么动静也没有。等看见飞机拖着一道火舌时，他知道导弹击中了目标的要害部位。半分钟后，大约在十公里外，离他们计划的撤退路线不远处，地面上发生爆炸。天亮前他就能看见自己的杰作了。这时他听见头顶上方一架直升机的嗡嗡声，当即回头过来。阿卜杜尔已经丢掉用过的发射管，正把目标截获／制导组件装在一根新的发射管上，其动作之娴熟连受过正规训练的军人也会为他感到自豪。他把组件递过去，神箭手仍在搜索空中的新目标。

游击队对加兹尼的攻击正在土崩瓦解，不过神箭手仍浑然不知。苏军指挥官立即对枪炮声作出反应，他知道阿富汗陆军第三连仍在盲目射击，在场的那位苏联军官无法控制局面。这位指挥官在两分钟内就使得部下各就各位。阿富汗人现在要面对的是整整一个营的高度戒备的正规军，不仅有重武器支持，而且有坚固的碉堡依托。毁灭性的机枪火力阻止了离苏联人阵地两百米处的攻击波。头领和起义的少校想以身作则，重新组织进攻。愤怒的杀声在阵地回响，头领突然被一串曳光弹击中，像玩具一样被掀倒。阿富汗游击队跟原始部落的军队一样，见他们的头领倒下，立刻阵脚大乱。这个消息在阵地上不胫而走，比各连连长从无线电中得到的消息还快。游击队立即溃不成军，一边撤退一边胡乱射击。苏军指挥官见此情景便已心中有数，但他没有下令追击。这样的事他就让直升机去干了。

当苏军的迫击炮开始向另一地方发射照明弹时，神箭手知道形势有点不妙。已经有一架直升机在向游击队发射导弹，并用机枪扫射，但是他无法锁定它。接着他听见同伴们的叫喊声。这不是攻击时的无畏呐喊，而是溃退时的相互告诫。他镇定下来，全神贯注在自己的武器上。现在正是用得着他的时候。他命令阿卜杜尔把备用的寻的器安装在另一个发射管上，小伙子不到一分钟就完成了。

“在那儿呢！”阿卜杜尔说。“右边。”

“我看见了。”天空中出现了一连串的弧线形闪光。那架雌鹿武装直升机的火箭吊舱正在发射。神箭手立即把发射器瞄准那光点，并听到了截获目标的声音。他不知道距离有多远——在夜间是无法判断距离的，但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一直等到声音完全正常，他才发射了当晚的第二枚毒刺导弹。

雌鹿的飞行员看见了这枚导弹。他一直在几颗降落伞照明弹上方一百米处盘旋，这时他把总距操纵杆压到底，对准照明弹中间俯冲下来。这一招奏了效。毒刺导弹失去锁定目标，向前直飞而去，偏离目标有三十米。飞行员立即调转机头，命令枪炮手向下面导弹的发射方向接连打出十枚火箭弹。

神箭手卧倒在他身旁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火箭弹全部落在离他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这一次是人与人的较量……这位飞行员相当聪明。他伸手去抓第二支发射器。在这种情况下，他通常都会祈祷的。

可是直升机突然消失了。他会飞到哪里去呢？

驾驶员迅速使飞机转入逆风方向，利用风声掩盖旋翼发出的声音，这是当初学习驾驶的时候学会的。他呼叫地面向这边打照明弹后，几乎立即就得到回应。只要苏联人发现了导弹发射手，就不放过。另一架升空的直升机在打击撤退的游击队员，这一架就在跟踪地空导弹的发射者。虽然这样做有危险，但是这位驾驶员却求之不得。导弹发射手是他的死敌。他使飞机保持在毒刺导弹的射程之外，等待照明弹照亮地面。

神箭手再次利用导弹寻的器搜索直升机。这是一种没有多少效果的方法，但是凭他对苏联战术的了解，很容易就能预测出那架米－24在这条弧线上。神箭手两次听到寻的器的声音，但继而又失去了目标。因为那架直升机忽左忽右，而且在有意改变高度，使他无法瞄准。他思忖道，这真是一个狡猾的敌人，如果能把他干掉，那就简直太称心了。他的头顶上方不断出现照明弹，但是他知道，只要他蛰伏不动，在摇曳闪烁的亮光中是看不清地面状况的。

“我看见动静了。”雌鹿的枪炮手报告说。“十点钟方向。”

“位置不对。”飞行员说着把驾驶杆向右一拉，进行侧向滑动，同时用目光搜索地面。苏联人曾截获过几枚美制毒刺导弹，并认真测试过这种导弹的速度、射程和灵敏度。他想自己至少在这种导弹射程外三百米。如果遭到射击，他将利用该导弹的弹道来确定目标的位置，并在对手再次发射之前迅速将其消灭。

“准备一枚烟幕火箭。”神箭手说。

阿卜杜尔只有一枚这样的火箭。这是一种带尾翼的小型塑料装置，有点像玩具。研制它的目的是用来训练美国空军飞行员，模拟遭到导弹攻击时的恐怖感受。它每枚价值六美元，只能直线飞行几秒钟，却可留下一道浓烟。把这种火箭发给游击队，只是为了在地空导弹发射完后，用来吓唬苏联飞行员。但是神箭手却发现它还有另一种真正的用途。阿卜杜尔跑开一百米，将烟幕火箭安置在一个简易钢丝发射架上，然后拉着点火线回到神箭手身边。

“嘿，苏联人，你在哪里？”神箭手对着夜空问道。

“在我们前方，刚才有个东西在移动，我敢肯定。”枪炮手说。

“我们来看一看。”飞行员按下按钮，射出两枚导弹，打在远离神箭手右侧两公里外的地面上。

“好哇！”神箭手大叫起来。他看见了苏联人的发射位置，把寻的器对着那地方，红外线接收器开始发出嗞嗞声。

看见拖着火光的火箭在移动，那飞行员不禁一阵紧张，但很快便发现那导弹打不着他，因为那是从离他刚才的射击地点很近的地方发射的。

“我可逮到你了！”他大叫起来。枪炮手开始用机枪扫射。

神箭手看见了那些曳光弹，听见子弹如雨点般落在右侧的地面上。这家伙很厉害，瞄得很准。可是他在射击的时候，却向神箭手提供了极好的瞄准点。第三枚毒刺导弹发射出去了。

“他们是两个人！”枪炮手对着机内通话系统叫起来。

飞行员已开始俯冲并转向，但是这一次他的周围没有照明弹。毒刺导弹击中一片旋翼后爆炸，直升机像石头一样向下坠落。飞行员努力设法减慢坠落速度，但飞机还是重重地摔在地上。奇怪的是，飞机竟然没有起火燃烧。很快几个武装士兵来到舷窗旁，飞行员看见其中有个人是俄罗斯上尉。

“你没问题吧，同志？”

“我的后背。”飞行员大声喘息着。

神箭手早就开始转移了。今晚他已体验够了真主的恩惠。这个两人导弹小组留下了空的发射管，大步赶上撤退中的游击队。如果苏军追过来，也许能逮到他们。但他们的指挥官却要他们原地不动。唯一幸存的直升机也只是在阵地上空盘旋。半小时后，神箭手才听说头领死了。天亮后，苏联飞机会在开阔地带追上他们，因此游击队必须迅速进入山区。但是还有一件事要做。神箭手带着阿卜杜尔和三个人去寻找被他击毁的那架运输机。获得毒刺导弹的代价就在于检查每架被击落的飞机，寻找中情局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菲利托夫上校写完了日记。正如邦达连科所说的，他对技术资料的了解远超过一般人以他的学位来推测的程度。菲利托夫在国防部的高层任职四十余年，自学了从防毒气装备到通信密码机、激光等一系列专业知识。也就是说，虽然他不能像自己希望的那样说明其中的理论，但是却能像组装设备的工程师一样熟练地描述设备的运转。他花了四个小时把这一情况都写进了日记。这些资料必须送出去，它们的力量太可怕了。

一个战略防御系统的问题就在于，任何一件武器本身都不总是“攻击性的”或“防御性的”。任何武器的本质就像女人的美貌，全取决于旁观者的看法，或是这种武器被指定的使用方向——纵观历史，战争的成功都是由进攻和防御因素的适当平衡所决定的。

菲利托夫心想，苏联的核战略比西方的更合理。苏联的战略家们并不认为核战争是不可能的。他们所受的教育要求他们讲求实际：这个问题虽然复杂，但是仍有解决的办法，尽管办法不见得完美无缺。他们与许多西方思想家不同，他们承认自己生活在一个并不完美的世界里。一九六二年发生了古巴导弹危机——这次事件把吸收菲利托夫的奥立格·平科夫斯基上校⁽²⁾送上了断头台——从此之后，苏联的战略便建立在一个简单的短语上：“损害限制”。问题不在于用核武器去摧毁敌人。有了核武器之后，更重要的问题不是摧毁敌人，使之一无所有，失去“战争结束”阶段的谈判筹码。苏联人一心要阻止敌方核武器摧毁苏联。在两次世界大战中，俄罗斯每次都死了两千万人，他们饱尝了被摧毁的滋味，不想再次被摧毁。

尽管苏联政府有无数次的战术成功，但基本问题依然存在：它一次又一次严重地错误解读了西方的行动和意图；在核时代，不可预测性可能意味着美国领导人是精神失常的人——英国或法国出现这种领导人的可能性就小多了，这一来可能导致苏联的灭亡，并使世界社会主义的实现延误数代人之久。西方的核武器库是对马列主义的最大威胁；对付西方核武器是苏联军方的主要任务。但与西方不同的是，苏联人不把防止使用核武器单纯地看作是防止战争。由于苏联人认为对西方在政治上是无法预测的，因此他们觉得他们不能只依赖于核武器的威慑力。如果一场危机超出了口头威胁的范畴，他们就必须能够消灭或者至少削弱西方的核武器库。

他们建立核武器库正是因为他们想要完成这样的任务。消灭城市及其数百万居民，是轻而易举的，而要消灭那些国家拥有的导弹就不容易了。要消灭美国的导弹，就意味着要发展几代像SS-18那样高精度——也是高造价——的导弹，其唯一使命只是把美国的民兵导弹部队和美国的潜艇基地与轰炸机基地化为灰烬。除了轰炸机基地外，其他这类基地都远离人口密集地区。这样一来，以解除西方武装为目的的核打击也许不至于造成世界性的大屠杀。同时，美国还没有足够的高精度弹头可对苏联的导弹力量构成相同的威胁。这样，苏联人就具有潜在“反击”力量方面的优势——这种攻击的目标是武器，而不是平民。

苏联的弱点在海军方面。美国有一半以上的弹头都部署在核潜艇上。美国海军认为其导弹潜艇从未被苏联潜艇跟踪过。这种说法是不正确的。在二十七年里，它们被跟踪过三次，但从来没有超过四小时。尽管苏联海军经过一代人的努力，不过谁也不能预言这个使命什么时候能够完成。美国人也承认他们无法跟踪自己的导弹潜艇。不过另一方面，美国人却能够跟踪苏联的导弹潜艇。由于这个原因，苏联在海上没有部署太多的弹头。到目前为止，双方都没有把潜艇当作精确的反击武器。

但是这场角逐又有了新的变化。美国人创造了又一个技术奇迹。不久，他们的潜艇将能发射具有摧毁坚固目标能力的三叉戟D-5导弹。这个系统对本身具有摧毁坚固目标能力的苏联战略造成了威胁，其关键因素在于全球定位卫星。如果没有这种卫星，美国潜艇就不能准确确定自身的位置，潜艇上的导弹也就无法准确打击坚固的目标。核武器均势的逻辑将再次被扭曲，使世界局势发生重大改变——这种现象每一代至少出现一次。

人们早就认识到，导弹是具有防御作用的攻击性武器，摧毁对手的能力是防止战争、实现己方和平目标的经典规则。从双方的情况来看，这种力量已经改变了这个被历史证明的规则，把单方面的恫吓变成了双方的相互威胁，从而使这种解决问题的方法变得令人讨厌。

核威慑：用互相大屠杀的威胁来防止战争。双方都直截了当地告诉对方：如果你杀害我们手无寸铁的平民，我们就以同样的方式回敬。防御已不再是保卫自己的国家，而是用愚蠢的暴力去威胁对方。想到这里，菲利托夫露出痛苦的表情。野蛮人部落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就连最不开化的野蛮人也想不出这种办法，然而这却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民族决定——或者发现——的政策。虽然核威慑也许可以被说成是有效的，但是这就意味着苏联——还有西方——都得生活在战争的威胁之下，而且不止一种触发因素。谁也不愿意见到这种情况，可是苏联人作出了他们认为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选择，造就了一个在世界出现危机时，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解除对方武装的战略核武器库。他们在具备削弱美国武库的能力后，就有了支配核战争如何打的优势；依照传统的说法，这就是走向胜利的第一步。在苏联人看来，西方自认为在核战争中不大可能取胜的观点，是西方走向失败的第一步。双方的理论家都承认，整个核武器问题令人不满，但双方又都在悄悄地努力研发核武器以增加国防力量。

早在五十年代，美国和苏联就着手研究弹道导弹防御系统。苏联的研究是在西伯利亚南部的萨雷沙甘进行的。六十年代末，苏联人几乎部署了一个可行的系统，但是多弹头分导式重返大气层运载工具的出现使双方十五年的不懈努力付之东流。在进攻性武器系统与防御性武器系统孰优孰劣的较量中，前者总是占优势。

可是现在情况变了。运用计算机技术的激光武器和其他高能发射系统，是向新的战略领域的一次重大突破。从邦达连科的报告中，菲利托夫上校知道，现在切实可行的防御系统已真正成为可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着核武器的均势问题注定要回到攻防的传统均衡问题上，而进攻与防御都可能成为某个单一战略的组成部分。职业军人都认为这在观念上是个比较令人满意的系统——谁希望自己成为历史上的头号刽子手呢？但是现在战术上的种种可能性正显露出可怕的端倪。优势与劣势；采取行动与对抗行动。一个美国的战略防御系统能够使苏联的全部核武器变成无用的东西。如果美国人能阻止SS-18消灭他们的陆基导弹，那么，苏联人为了减少自己祖国的损失、采取解除对方武装的先发制人的攻击就不可能了。也就是说，花在生产弹道导弹上的亿万卢布就像用石头打水漂一样沉进了海底。

还不止这些。就像古罗马军团的长盾被他们的野蛮人对手看成是可以保护他们进行肆无忌惮拼杀的武器，今天的战略防御计划也可以被看成是一张盾牌，敌人可以利用它的掩护发动先发制人的攻击，然后利用其防御力量削弱甚至消除对手的报复性反击。

当然，这种看法是简单化了。任何系统都不会万无一失——菲利托夫知道，即使该系统能行，政治领袖们也可能以最不利的方式来使用它，政客们从来就是这样的。一个可行的战略防御计划会给均势增加一个新的不确定因素。一个国家不可能摧毁射向它的全部弹头，甚至对苏联领导人来说，即使死亡人数只有两千万，也是令人不堪设想的。但是，即使是最初步的战略防御系统也能摧毁相当多的弹头，使整个关于反击力量的想法成为空谈。

如果苏联先研发出这种系统，美国脆弱的核反击力量就比苏联的容易对付得多，而苏联苦心经营了三十年的战略态势也会继续保持下去。苏联政府将在两个方面处于优势：拥有一支具有高精确打击水平、能够摧毁美国的弹头、比较强大的导弹部队；拥有一块能抵御对苏联后备导弹基地进行报复性打击的防御盾牌——同时，通过消灭美国的全球定位导航卫星，可以使美国的海基导弹失去战斗力；虽然没有这种导航卫星，他们仍然能摧毁一些城市，但是却无可挽回地失去了攻击导弹发射井的能力。

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菲利托夫上校所想象的是标准的苏联式的个案研究。一场危机爆发后（中东最有可能，谁也无法预测那里会发生什么），莫斯科着手稳定局势时，西方进行了干涉——当然是愚蠢而拙劣的干涉——并在新闻媒体上就一场核冲突公开大谈特谈。情报机构会迅速告诉莫斯科，说核打击是完全可能的。于是，战略火箭军的SS-18导弹团和新式陆基激光武器将秘密进入战备状态。当外交部那帮蠢材——军人都不喜欢他们那些搞外交的同事——努力解决问题时，西方会作出姿态，进行威胁，说不定还会攻击苏联某一海军部队以表明其决心，当然也会动员北约军队威胁入侵东欧。这就必将发生世界性的恐慌。当西方激烈的言辞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发射导弹的命令将会下达到部队，三百枚SS-18将发射出去，每三个弹头对付美国的一个民兵导弹发射井。小型弹头将用来攻击潜艇和轰炸机基地，以便尽可能限制附带损伤——苏联人不希望形势产生不必要的恶化。与此同时，激光武器将尽可能摧毁美国的侦察和导航卫星，但不去攻击通信卫星——这是故作姿态，为的是表示“善意”。在受到苏联弹头的攻击之前，美国人不可能对此作出反应。（菲利托夫对此很担心，不过来自克格勃和军情局的消息说，美国的指挥控制系统有严重缺陷，此外还涉及心理因素。）也许美国人会把潜艇部队留作预备队，把剩下的民兵导弹射向苏联的导弹发射井。但是一般认为，第一波打击后剩下的弹头最多只有两三百枚，其中有许多瞄准的是空井，而且苏联的防御系统将会消灭大部分入侵的导弹。

开战一个小时后，美国人将认识到，他们的潜艇导弹的作用已被大大削弱。通过莫斯科－华盛顿的热线将不断传送精心拟制的电文：我们不能听任这种情况继续下去。这时美国人也许会停下来思考。这很重要——迫使人们停下来思考。一个因一时冲动或气愤的人或许会下令攻击城市，但经过冷静思考的人是不会那样做的。

菲利托夫并不担心哪一方会把自己的防御系统视为实施进攻的基本理由。在危机中，防御系统的存在反而会缓解人们对发射导弹的恐惧心理——如果对方没有这种防御系统。因此，双方都得有防御系统。这将大大减少以核武器先发制人的可能性，使世界更加安全。现在防御系统的建立已无法阻止。也许阻挡海潮还要容易些。使这位老兵高兴的是，那些洲际导弹，尽管对军人的职业道德有相当大的破坏作用，最后仍有可能变得无效，在战争中死亡的又将是战场上武装的士兵，死亡应该发生在战场……

唔，他心想，你累了，现在太晚了，不能进行这种深沉的思考。他将以邦达连科最后一稿中的资料数据来写完这份报告，并将它拍成照片，把胶卷交到他的接头人手里。

(1)　V-R，飞行驾驶用语，飞机起飞时前轮离地时的速度。此前的滑行速度称速度一（V1），此后的起飞速度称速度二（V2）。达到抬头速度，飞机驾驶员就拉动操纵杆，机头抬起，飞机离地。

(2)　Oleg Penkovskiy（1919—1963），前苏联双重间谍，原为苏军情报总局上校。一九六〇年被西方间谍机构收买。一九六二年古巴导弹危机期间向西方提供了重要情报，后被克格勃逮捕，一九六三年被处决。

8．文件传递

天快亮时，神箭手发现了那架飞机的残骸。除了阿卜杜尔，他还带了十个人。他们的动作必须要快，一旦太阳从山那边升起，苏联人就会过来。他从一座小丘上观察飞机的残骸。在最初撞击地面后，它的双翼就撞掉了，飞机曾飞快地冲向一道舒缓的斜坡，几经翻滚，摔得支离破碎，只有飞机尾部依然可辨。他根本不知道只有技术高超的飞行员才能做到这一步，能在任何程度上控制这架飞机的迫降几乎都是奇迹。他向部下打了个手势，快速运动到残骸的主要部分。他叫他们寻找武器和文件，自己和阿卜杜尔则来到残缺不全的机尾。

跟往常一样，飞机的坠落现场实在难以解释。有的尸体残缺不全，而有的则完好无损，因为他们都是内伤致死的。这些死者显得出奇地安详，身体有些僵直，但还没有冻硬。他清点了一下，飞机后部共有六个人。他看见他们都是俄国人，都是穿军装的。有一个人穿的是克格勃上尉的制服，仍被安全带系在座位上，嘴唇周围有淡红色血沫。神箭手心想，飞机坠落后，这个人一定还活了一会儿，并且咯过血。他用脚踢了一下尸体，看见一个公文包用手铐与死者的左手铐在一起。看样子有名堂。他俯身察看手铐是否能轻易取下，可是发现运气没那么好。他耸耸肩，取出刀子。他只好砍断死者的手腕了。他刚把手腕翻过来，就吓了一大跳——

那只手臂猛然发生抽搐，接着是一声尖叫。神箭手猛地跳起来。这个人还活着？他俯身看看那人的脸。那人先是咳了一声，然后吐出一口血来。那双蓝眼睛睁得老大，充满恐惧与痛苦。他的嘴唇在颤动，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还有人活着。”神箭手吩咐他的助手。他转向那名克格勃军官，用刀子在那人眼前晃动，并用普什图语说：“喂，俄国人。”

那上尉又咳起来。这时他完全清醒了，只是非常痛苦。神箭手在他身上搜查武器。他的手在上尉身上搜索的时候，上尉的身体不断痛苦地抽动。看来他的四肢尚完好，不过至少断了一些肋骨。他挣扎着迸出了几个词。神箭手略懂俄语，但却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其实要理解并不难，因为这位军官想说的意思十分明显，然而神箭手花了近半分钟时间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要杀我——”

神箭手听明白之后，继续进行搜查。他取出上尉的钱包，翻看了里面的东西。几张照片使他顿住了。这人有个妻子。她身材娇小、黑发圆脸，虽不漂亮，但笑得很甜。这是一个女人对她自己心上人的微笑。这笑容使她多了几分风采，这也是神箭手比较熟悉的笑容。不过，引起他注意的是另外两张照片。这人有个儿子，第一张可能是在儿子两岁时拍的，头发蓬乱，脸上露出顽皮的微笑。你不能恨小孩，甚至克格勃军官的小孩也不能恨。小孩的另一张照片截然不同，与前一张简直判若两人：他的头发掉光了，脸上瘦得皮包骨，就像古老的《古兰经》的书页那么透明。小孩已经快死了。大概三岁吧，也许四岁，他心里在想。这个垂死的孩子脸上的笑容中有勇敢与痛苦，也有爱。为什么真主要迁怒于这些幼小的孩子呢？他把照片拿到那军官眼前。

“你儿子？”他用俄语问道。

“死了，癌症，”那人说道，可是发现面前的这个土匪听不懂。“病痛，长期的病痛。”在短短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痛苦消失了，只剩下极度的悲伤。这倒救了他的命。他吃惊地看见这个土匪把刀插进了刀鞘，但是他太痛苦了，所以没有作出明显的反应。

不，我不能再让这个女人失去丈夫。神箭手对自己的决定也感到吃惊，似乎真主阿拉在提醒他，在人类的美德中，除了信仰，就是同情。但仅仅同情还不够——《古兰经》上的一句话是说服不了他的游击队同伴的。接着神箭手在上尉裤袋中发现了一串钥匙，他用其中的一把钥匙打开了手铐，用另一把打开了公文包。公文包里面有文件夹，上面贴了各种不同颜色的标签，盖着机密之类的印章。“密”这个俄语词他认识。

“朋友，我带你去见我的一个朋友。”神箭手用普什图语说。“如果你能活到那时候。”他补充了一句。

“这件事有多严重？”总统问道。

“可能非常严重，”穆尔法官回答道。“我想请人来向您简单汇报一下。”

“你不是叫瑞安作评估了吗？”

“他是其中的一个。另一个是您听说过的格雷戈里少校。”

总统翻开台历。“我给你四十五分钟时间。十一点钟过来。”

“我们准时来。”穆尔挂上电话。接着他按下蜂鸣器告诉秘书。“请瑞安博士过来。”

一分钟后瑞安就进来了。他甚至连坐下来的时间也没有。

“我们十一点钟去见总统。你资料准备好了吗？”

“我对物理学一窍不通，不过我想格雷戈里能对付，他现在正和格里尔将军及里特先生谈话。帕克斯将军也来吗？”瑞安问道。

“没错。”

“好吧。你要我准备多少图片？”

穆尔法官想了想。“我们不想把他弄得眼花缭乱，几张背景照片和一张比较好的图表就行了。你也认为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无论怎么设想，它对我们暂时还不会构成威胁，不过对这件事的发展，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它对于军控谈判的影响还很难估计。我认为没有直接关系——”

“没有，这我们有把握。”中情局局长咧嘴笑了笑。“嗯，我们觉得有把握。”

“法官，局里关于这件事的资料，我还没有看过。”

穆尔和蔼地一笑。“你是怎么知道的，年轻人？”

“上星期五我花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阅读有关苏联导弹防御计划的旧资料。一九八一年他们在萨雷沙甘发射场进行了一次大规模试验。我们知道很多情况，比如，我们知道苏联国防部更改了测试的参数。这些命令在莫斯科密封后，派专人交给发射导弹的导弹潜艇艇长马尔科·拉米斯。他把他们那边的情况告诉了我，加上我自己了解到的一些其他情况，我认为在那边有我们的人，而且地位相当高。”

“什么样的其他情况？”法官问道。

瑞安稍事犹豫后说道：“‘红十月’号叛逃时，你给我看过一份报告，那肯定是来自内部高层，而且也是国防部的。我记得档案上的代号是‘柳树’。我只在另一份档案上见过相同的代号，内容完全不同，但也与国防有关。因此我认为有一个不断改变代号的情报来源。只有十分敏感的来源才会不断改变代号。如果这是我还没有资格了解的东西，那我只能说，那是需要绝对保密的事情。就在两个星期前，你告诉我说，格雷戈里对杜尚别发射场的评估通过‘其他渠道’得到了证实，长官。”瑞安微微一笑。“你雇用我是为了找出事情的关联，法官。如果是我没有必要知道的东西，不让我知道我并不介意，不过我在想，现在所发生的一些事情也正是我想做的。如果你要我向总统汇报，长官，那我应该使用准确的信息。”

“请坐，瑞安博士。”穆尔不想问他是否已和别人讨论过这件事。现在Δ级圈子要再增加一名成员吗？不一会儿，他狡猾地笑起来。

“你跟他见过面。”法官接着又讲了几分钟。

瑞安靠在椅子上，闭起眼睛。他进行了一番思索，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脸。“天哪，是他在替我们搜集情报——可是我们能用他的情报吗？”

“他以前给过我们技术资料，大部分我们都用上了。”

“我们把这个告诉总统吗？”瑞安问道。

“不告诉。这是他的意思，不是我们的意思。不久前他告诉我们，他不想知道隐秘行动的细节，只要知道结果。总统像多数政治家一样，话太多。不过至少他还知道这一点。由于许多总统的话太多，我们损失了一些情报人员。国会里那些古怪的议员就更不用说了。”

“那么这份报告什么时候送到？”

“快了，也许本周，也许要过三——”

“如果可行的话，我们可以把他们了解的东西添加到我们了解的东西里面……”瑞安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法官，自从我来到这里之后，我每天至少要问一次自己：这地方最了不起的东西是什么，是那些我们知道的东西，还是那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穆尔点头表示同意。“这场游戏就是这样，瑞安博士。把你的汇报内容整理出来，不过不要提到我们的朋友。必要的时候，由我来处理。”

瑞安摇摇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他曾几度怀疑，自己获准了解的机密恐怕连总统都没有看过。这时他已确信无疑。他问自己这是不是个好办法，不过他承认自己也不知道。他现在想的是这个情报员及其情报的重要性。这样的事不乏先例。理查德·佐尔格⁽¹⁾是驻日本的杰出情报员，一九四一年他向斯大林发出的警报被置若罔闻；奥立格·平科夫斯基曾向西方提供了有关苏联军事力量的情报，这很可能在古巴导弹危机期间防止了核战争的发生。现在又有了一个。他没想到，在中情局里只有他见过这位情报员，但却不知道他的姓名和代号。他根本没想到，穆尔法官也不知道枢机主教的长相，几年来甚至避免看那张照片，其中的理由他可能连向自己的副手也解释不清楚。

电话响了，一只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抓起听筒。“喂？”

“早安，坎黛丝。”格雷戈里从兰利打来电话。

两千英里之外，坎黛丝·朗博士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看了看钟。“你在机场吗？”

“还在华盛顿，亲爱的。如果运气好，我今天晚些时候就飞回来。”听声音他累了。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道。

“哦，有人搞了一次试验，我得解释一下这对某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好吧。你回来时再告诉我，艾尔。我去接你。”坎黛丝·朗睡得头脑昏昏沉沉的，没有意识到她的未婚夫在回答问题时，已经违反了保密规定。

“当然。我爱你。”

“我也爱你，宝贝。”她放回听筒，又看了看钟。还可以再睡一小时。她还记得要搭一个朋友的车去上班。格雷戈里在飞往东部之前把车留在实验室了，她将开那辆车去接他。

瑞安再次为格雷戈里少校开车，穆尔则用局里配的那辆车带上帕克斯将军。

“以前我问过你：我们弄清俄国佬在杜尚别干什么的几率有多大？”

瑞安犹豫了一下，接着想到格雷戈里到了椭圆形办公室就会听到全部情况。“我们有人正在想办法弄清他们是怎么增大输出功率的。”

“我很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干的。”年轻的少校说。

“不，你不能知道。相信我。”瑞安将目光暂时移离路面的车流。“如果你知道这些情况，不小心说漏了嘴，有人就要人头落地了。这种事以前发生过。俄国人对间谍的处置十分严厉。现在还流传着这样的说法，说他们把一个人火化了——我是说他们把人活活扔进了焚化炉。”

“哇，得了吧！谁也不会那样——”

“少校，你该走出实验室，到外面去看看这个世界龌龊到什么地步。五年前，有人想杀害我的妻子和孩子。他们得飞行三千英里来干这件事，可是他们还是来了。”

“哦，对了！你是那个——”

“陈年旧事了，少校。”瑞安懒得再提这件事。

“那是什么滋味，长官？我是说，你实际上参战了，真枪实弹，我是说——”

“那不是闹着玩的。”瑞安说这话的时候几乎笑起来。“你不得不干，就这样。要么就干成，要么就砸锅。如果走运，你会始终沉着镇定，一直到事情结束。”

“在实验室里，你说过你曾经是海军陆战队队员——”

“那倒真有用。至少有人教了我一些东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你大概还在上中学呢，不过这句话瑞安没说。不谈这个了吧。“见过总统没有？”

“没有，长官。”

“叫我杰克，好吗？他人很好，悉心倾听，提问很在行。看上去两眼惺忪，但是你可别上当。我想他那样是为了欺骗那些政客。”

“他们那么容易受骗？”格雷戈里问道。

瑞安哈哈一笑。“有些人就是这样。军控的头号人物也将在场。欧尼大叔。欧内斯特·艾伦，多年的职业外交官，毕业于达特茅斯大学和耶鲁大学；很精明。”

“他以为我们应当把我的心血作为谈判桌上的筹码。总统留着他干什么？”

“欧尼懂得如何对付俄国人，是个职业老手。他不会因为个人的见解影响自己的工作。老实说，我不知道他对这些事有什么看法。就像医生一样。一个外科医生不一定非要喜欢你这个人。他只是负责开刀治病。至于艾伦先生嘛，他知道怎么硬着头皮听完谈判过程中的废话。这些你从来没听说过，对吧？”瑞安摇摇头，笑嘻嘻地注视着路上的来往车辆。“大家都以为这种事充满戏剧性，事实上并非如此。我从来没见过比这个更令人厌烦的事了。双方一谈就是几小时，说的全是同样的东西。他们每隔十五分钟或二十分钟就会重复一遍，整天都是这样，而且天天都这样。过了个把星期，一方或另一方作出一点小小的改变，然后就翻来覆去地说它几个小时。另一方和自己的首都联系后，也作些小改变，然后也不断重复。就这样持续几个星期、几个月，有时甚至几年。但是欧尼大叔却长于此道。他觉得这样做令人振奋。就我个人而言，如果一个星期谈不成，我宁可发动一场战争，来结束谈判过程。”他哈哈一笑。“我这句话不供发表。这跟盯着油漆变干一样，令人厌烦透顶。不过这项工作很重要，要有特别的头脑才干得了。欧尼是个单调乏味、脾气乖戾的老头儿，可是他知道这项工作该怎么做。”

“帕克斯将军说他要中止我们的工作。”

“嘿，少校，你可以去问那个人。我自己去问也没关系。”瑞安跟在中情局那辆轿车的后面驶离宾夕法尼亚大道。五分钟后，他和格雷戈里都进了白宫西厢接待室，坐在复制的名画《华盛顿横渡特拉华河》下面，法官则在与总统国家安全顾问杰弗里·佩尔特交谈。总统与商务部长的交谈已接近尾声。最后，一名特工来请他们，并带领他们穿过走廊。

椭圆办公室看上去像电视演播室，其实不像大多数人想象的那么大。瑞安和格雷戈里被领到靠北侧墙边的小沙发边。他俩都还没有入座，因为总统先生还站在办公桌旁。瑞安注意到格雷戈里脸色有点苍白，便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景。即使是白宫内部的人员，有时也承认这个房间及其所具有的威力令人心惊胆战。

“你好，杰克，又见面了！”总统大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格雷戈里少校了？”

“是，长官。”格雷戈里一时语塞，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我是说，是的，总统先生。”

“别紧张。坐吧。你要咖啡吗？”他指了指他办公桌一角的盘子。当总统给他倒了一杯咖啡时，格雷戈里的眼球都快凸出来了。瑞安极力忍住了笑。他心想这个使总统这一职位又平添了几分“王气”的人——不管这话是什么意思——实际上特别会消除别人的紧张情绪。或者说看起来是这样，瑞安进行自我纠正。喝咖啡的客套常常使人更不自在，也许这并不是偶然的。“少校，我听说他们对你和你的工作赞许有加。将军说你是他手下最耀眼的明星。”帕克斯听见这话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总统靠在佩尔特旁边坐下。“好了，我们开始谈正事吧。”

瑞安打开公文包，把一张照片放在小桌子上。接着又拿出一张图表。“总统先生，这是一张卫星拍摄的照片，是我们称为‘巴赫’和‘莫扎特’的两处设施。它们位于塔吉克社会主义共和国首府杜尚别东南方的山上，距离阿富汗边境大约七十英里。这座山高度大约七千六百英尺。两年来一直处于我们的监视之中。”接着他又放下一张照片。“这一张是萨雷沙甘。三十年来，苏联人一直在这里搞弹道导弹防御系统。这个地方应该是个激光武器试验场。我们认为两年前俄国人在激光的输出功率方面取得了重大突破。于是他们改变了‘巴赫’的活动使之适应这个突破。上星期他们进行了全功率试验。‘巴赫’的这一阵列是激光发射器。”

“他们是用它摧毁了一颗卫星？”佩尔特问道。

“是的，长官，”格雷戈里少校回答说。“用我们在实验室的行话说：‘把它熔化成了渣子。’他们向卫星发射了足够的能量，熔化了部分金属，彻底毁掉了太阳能电池。”

“我们还做不到？”总统问道。

“做不到，先生，我们那个武器的前端还发射不出那么大的能量。”

“他们怎么走到我们前面去了？我们不是在激光武器方面投入了大量资金吗，将军？”

帕克斯对最近的进展感到不安，不过他的声音很平静。“俄国人投入也不少，总统先生。他们取得了几项进展，因为他们在聚变方面下了很多工夫。几年来他们在高能物理研究方面有大量投入，以便研制出核聚变反应堆。大约十五年前，他们在搞导弹防御计划的时候就兼顾了这方面的努力。谁在基础研究方面花了时间与精力，谁就会有成果。现在他们的成果很丰硕。他们发明了射频四极加速器⁽²⁾，也就是我们用于中性粒子束实验的那种东西。他们发明了‘托卡马克’磁约束装置⁽³⁾，我们在普林斯顿仿造了这个装置。他们还发明了振动陀螺仪。这是我们所知道的高能物理研究方面的三大突破，我们已将这些装置部分使用在我们自己的战略防御计划研究中，而他们肯定也会想到同样的应用。”

“好的，那我们从他们的试验中知道了些什么？”

又轮到格雷戈里了。“先生，我们知道那是从杜尚别发射的，因为在萨雷沙甘和塞米巴拉金斯克的两个高能激光试验场都在可见地平线以下——我的意思是，在这两个地方看不到卫星。我们知道那不是红外线激光，否则会被‘美女眼镜蛇’上的传感器发现。先生，如果要我猜测的话，我认为该系统使用的是自由电子激光。”

“是这样的。”穆尔法官指出。“我们刚刚证实了这一点。”

“那是我们的运茶快船工程正在研究的东西。看来它作为武器使用的潜力很大。”

“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少校？”总统问道。

“功率效率，先生。事实上激光产生于真空中的自由电子流。这就意味着它们不像一般电子那样附属于原子。你把用线性加速器产生的电子流射入谐振腔，这样沿谐振腔中轴线就产生了一束低能激光。这就是说，你可以在电子流的通道上用电磁铁对电子进行交叉振荡。你得到的是一束与激励磁铁振荡频率一致的光——这就意味着，你能像调谐收音机一样调整它的频率，先生。通过改变光束的能量，你可以为产生的光选择频率，然后再次把电子送回线性加速器，把它们重新射入激光谐振腔。由于这些电子已经处于高能状态，在那里就能得到最大功率的效率，从理论上说，先生，你所输入的能量至少有百分之四十可以发射出去。如果你确有把握获得这样的效率，你就能摧毁所看见的任何物体。先生，我们谈论的高能等级是相对而言的。与全国做饭所用的电力相比，激光防御系统所需的电力实在微不足道。问题是如何使它真正有用。我们还没有做到这一点。”

“为什么没有呢？”这时总统很有兴趣，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过来。

“我们还在研究怎样使激光发挥作用的问题，先生。最基本的问题在激光谐振腔。能量就是从这里脱离电子变成光束的。我们还造不出很宽大的谐振腔。如果谐振腔太窄，能量密度太高，就会烧坏谐振腔内以及反射镜面上的光学涂层。”

“但是他们解决了这个问题。你认为他们是怎么解决的？”

“我知道我们现在要解决什么问题。在激光束吸收能量的时候，电子的活跃程度就降低，对吧？这也就是说，你不得不减弱容纳电子的磁场——但是别忘了，与此同时，你必须继续保持磁场的摆动。这个问题我们还没有解决。他们大概已经解决了，也许是在他们研究核聚变发电的时候解决的。通过受控核聚变获得能量的所有构想，都离不开具有大量高能等离子体的磁场。它在原则上跟我们操纵自由电子的方式是一样的。在这个领域的大部分基础研究来自俄国，先生。他们之所以领先于我们，是因为他们在这个最重要的地方花了较多的时间和经费。”

“好了，谢谢你，少校。”总统转向穆尔法官。“亚瑟，中情局有什么看法？”

“嗯，我们不会与格雷戈里少校的意见相左——他刚用了一天时间向我们科技处的人员作了简要介绍。我们证实苏联人在那个地方的确有六台自由电子激光发射器。他们在输出功率方面已有突破，我们正设法搞清楚那是什么样的突破。”

“你们能办到吗？”帕克斯将军问道。

“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们正在设法，将军。如果我们运气好，月底就会有答案。”

“好，我们知道了他们能建造威力巨大的激光发射器。”总统说。“下一个问题：它是不是武器呢？”

“大概还不是，总统先生。”帕克斯将军说。“至少目前还不是。他们还有高热光晕的问题要解决，因为他们还不知道如何仿制我们的自适应光学设备。他们已经从西方获取了许多技术，但迄今为止还没有得到这项技术。在获得这项技术之前，他们还无法像我们这样使用陆基激光，也就是说，通过在轨道上运行的反射镜把光束传送到远处的目标上。但是他们现在拥有的东西也许能重创低地轨道上的卫星。当然，保护卫星免遭损害的办法是有的，但还是以前那种加厚装甲和增大弹头的竞争，而且最后胜出的往往是弹头。”

“这就是我们应该通过谈判削减核武器的原因，”欧内斯特·艾伦第一次开腔。帕克斯将军朝他看去，毫不掩饰自己的恼怒。“总统先生，我们现在体会到——只是体会——这些武器会有多危险，会造成多大的破坏。如果我们仅仅认为杜尚别这个地方是搞反卫星武器的，那就看看它对军控协定的履行，以及对整个情报搜集意味着什么吧。如果我们现在不阻止这些东西，将来局势可能会变得一片混乱。”

“你不可能阻止进步。”帕克斯说。

艾伦听了嗤之以鼻。“进步？见鬼，我们在谈判桌上已经草拟出裁减一半武器的条约。这才是进步，将军。你们刚刚在南大西洋上空进行的试验中，有一半没有命中。我能搞掉的导弹不会比你少。”

瑞安以为将军听了这句话会从椅子上跳起来，没想到他仍相当理智。“艾伦先生，那是对一个实验系统的第一次测试，而且有一半命中。事实上，不到一秒钟，所有目标都被消灭了。到夏天，格雷戈里少校就能解决目标瞄准问题，对吧，小伙子？”

“是的，长官！”格雷戈里大声说。“我们只要在程序编码上再下点功夫就可以了。”

“好，如果穆尔法官的手下能告诉我们，俄国人在增强激光功率方面已做了些什么。我们对该系统其他部分的建筑结构已经作过测试与验证。再过两三年，我们就全解决了，那时候我们就可以认真考虑部署问题了。”

“如果苏联人把你们的反射镜从太空中打下来怎么办？”艾伦干巴巴地问。“你可以建造地面上最好的激光系统，但它最多只能保卫新墨西哥州而已。”

“他们首先得发现它们，那比你想象的要困难得多。我们可以把它们放在高轨道上，在三百到一千英里之间。我们可以利用隐形技术，使它们难以被雷达发现。大多数卫星都无法做到这一点，但是我们的可以。反射镜可以做得小而轻，这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大量部署。你知道空间有多大吗？有几千个太空垃圾在轨道上运行？他们绝不可能把它们全打下来。”帕克斯信心十足地得出结论。

“杰克，你一直在观察俄国人，你有什么看法？”总统问瑞安。

“总统先生，我们所对抗的主要力量是苏联人保卫自己国家的固定心态——我说的是确保它不受攻击。他们搞了三十年，在这方面投入了大量资金，因为他们认为这么做值得。在约翰逊总统执政期间，柯西金就说过，‘防御是道德的，攻击是不道德的。’先生，那是俄国人的说法，而不是共产党人的说法。老实说，这是一种很难提出异议的说法。如果我们真的进入竞争的新阶段，那它至少是防御性的而不是进攻性的，要用激光来杀死数百万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瑞安说道。

“但是它会打破整个力量平衡。”欧内斯特·艾伦反驳说。

“目前的力量平衡也许相当稳定，但从根本上来说却相当不稳定。”瑞安说。

“它在发挥作用。它维持了和平。”

“艾伦先生，我们现有的和平是一种持续的危机。你说我们能够把核武器数量削减一半——再减一半，那又怎么样呢？你可以使苏联储存的武器总量减少三分之二，但他们仍有足够的弹头可以把美国变成火葬场。我们的储存也一样。我从莫斯科回来后说过，现在谈判桌上的裁减条约只是在装点门面，它不能增加丝毫的安全感。它是一个象征——也许是重要的象征，但只是个象征而已，没有多少实质性内容。”

“哦，这我不知道。”帕克斯将军说。“如果你把我的目标量减少一半，我不会在乎的。”这话引来艾伦恶狠狠的一瞥。

“如果我们发现俄国人的所作所为别有企图，那我们会处于什么地位呢？”总统问道。

“如果中情局能给我们一些可用的资料呢，少校？”帕克斯转过头来。

“那我们三年后就能展示一个武器系统，再过五到十年就能进行部署。”格雷戈里说道。

“你能确定吗？”总统问。

“我非常有把握，先生。就像阿波罗计划一样，它不是一个发明新科学的问题，而是在学会如何运用我们现有技术的问题。这只是一个螺母和螺杆的装配问题。”

“你是个很自信的年轻人，少校。”艾伦说话像个教授。

“是的，先生，我很自信，我认为我们能行。艾伦先生，我们的目的跟你们的目的并不那么矛盾，你想消灭核武器，我们也想。也许我们能帮助你，先生。”

痛快！瑞安想笑但立即抑制住了。这时有人轻轻敲门。总统看了看表。

“今天只能谈到这里，待会儿我要与司法部长共进午餐，商谈反毒计划。谢谢你们花时间来这里。”他又看了一眼那张杜尚别的照片，然后站起身。在座的人也都站起来，成单行从白色墙壁中的暗门走了出去。

“干得不赖，小伙子。”瑞安悄声对格雷戈里说。

坎黛丝·朗在屋外等到了那辆车。开车的是她在哥伦比亚大学的朋友。她是比阿特丽斯·陶西格博士，也是一位光物理学家。她们之间的友谊源于大学时代。她比坎黛丝时髦些，开的是一辆日产300Z跑车，得过不少违章传票。这辆车和她的衣服很配，可是她的克莱尔罗德发型和傲慢的个性却让男人退避三舍。

“早安，比阿。”坎黛丝迅速上了车，系上安全带，然后关上车门。尽管陶西格开车从来不系安全带，但是坐她车的人却非系不可。

“夜里很难熬吧，坎黛丝？”这天早晨，她穿的是款式简约、不那么男人气的毛料套装，脖子上围着一条丝巾。坎黛丝总觉得这样打扮没有必要。白天穿着廉价的实验大褂，谁管你大褂里面穿的是什么——当然艾尔另当别论，不过他感兴趣的是里面那件衣服的里面。想到这里，她笑了。

“他在这里，我就睡得好些。”

“他上哪儿去了？”陶西格问道。

“华盛顿。”她打了个哈欠。早晨的太阳在她们急驶的道路上投下影子。

“干吗？”陶西格加大油门开上进入高速公路的上匝道。坎黛丝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安全带紧紧勒住了。她的朋友开车为什么老是这样？这又不是摩纳哥的汽车大赛。

“他说有人进行了一次试验，他得向某人去说明情况。”

“唔。”陶西格看了看反光镜，将车保持在第三车道，在交通高峰期的车流中选择空当。她熟练地变换速度，把车挤进一个比她的跑车仅长十英尺的空位，引来后面那辆车愤怒的喇叭声。她只是微微一笑。她那部分不管开车的大脑注意到一个事实：格雷戈里要去说明的试验不是美国人搞的。让这个怪才去说明的试验，能做的人也不会太多。陶西格不明白坎黛丝到底看上格雷戈里哪一点。她提醒自己，爱情是盲目的，甚至是又聋又哑的，特别的哑。可怜的、相貌平平的坎黛丝，本来可以找个更好的。如果在学校里她能与坎黛丝同住一室多好……如果有办法让她知道……“艾尔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今天晚上。他会来电话的。我去把他的车开回来。他把车停在实验室了。”

“在座位上垫条毛巾再坐。”她咯咯地笑起来。格雷戈里开的是一辆前轮驱动的雪佛兰。这车配这个怪才真是太妙了，比阿特丽斯·陶西格心里在想。车里丢了很多“顿奇”牌蛋糕的塑料包装纸。不论是否需要，他每年要洗一次车。她想知道他的床上功夫怎么样，不过没再往下想。这种事早晨或者刚刚醒来是不大好问的。想到她的朋友……跟那种人在一起，她感到浑身起鸡皮疙瘩。坎黛丝对有些事太天真、太单纯，甚至太愚蠢！唔，也许她会醒悟的。还有希望。“你的钻石反射镜进展如何？”

“硬石计划？再给我们一年，我们就知道了。我真希望你还在我们组里。”朗博士说道。

“我觉得干行政工作比较好。”陶西格的话非常诚恳。“再说了，我也不如你聪明。”

“你更漂亮一点。”坎黛丝若有所思地说。

陶西格回头看着她的朋友。是啊，还有希望。

菲利托夫到四点钟才拿到完成的报告。邦达连科解释说，报告耽误的原因是能接触绝密材料的秘书都在忙其他事。报告连同图表，总共四十一页。菲利托夫看出，年轻的上校是说话算话的。他把所有的工程术语都换成了浅显易懂的文字。此前，菲利托夫花了一周时间，阅读了档案材料中有关激光发射器的所有资料。虽然他不太明白它们的操作原理，但是他把所有的运作细节全部装进了他那训练有素的脑子里。他觉得自己像只鹦鹉，能够对语言进行重复，但是却不解其意。不过，这就够了。

他慢慢地阅读，边读边记。尽管他那副农民的嗓音有些嘶哑，他的头脑却比邦达连科上校想象的敏锐。从后来的情况看，它也无需这么敏锐。这次突破的主要部分看来其实很简单，不是扩大谐振腔的问题，而是使腔的形状适应磁场的问题。有了合适的形状，尺寸几乎可以任意扩大……而新的限制因素成了超导磁脉冲控制组合的一部分。菲利托夫叹了口气。西方又干成了。苏联没有合适的材料。因此，像以往一样，克格勃从西方得到了，这一次是通过捷克途经瑞典运来的。难道他们从来就不知道吗？

报告的结论是，剩下的问题是在光学系统和计算机系统方面。菲利托夫心想，我倒要看看我们的情报机构怎么处理这件事。最后，他用二十分钟时间把新型激光发射器的图解看了一遍。当他觉得闭上眼睛就可以回想起每一细节时，就把报告放回文件夹中。他看了看表，按电钮传唤秘书。那个准尉立即出现在门口。

“有事吗，上校同志？”

“把这个送到档案中心——第五组，最高机密等级。哦，今天的文件销毁袋呢？”

“在我那里，同志。”

“替我拿来。”准尉回到前室，不一会儿就拿来一个帆布袋。这个袋子每天都要送到文件销毁室去。菲利托夫拿起袋子，把文件装进去。“你走吧，我出门时顺便把它送去。”

“谢谢，上校同志。”

“你工作够辛苦的，尤里·伊里奇。晚安。”秘书关上门离开后，菲利托夫又拿出几页纸放入袋内。这些不是国防部的文件。每隔个把星期，他都要亲自处理一次文件销毁袋。那个协助菲利托夫处理行政工作的准尉以为这是上司的好意，抑或是有特别机密的文件要销毁。不管怎么说，这是上校很久以前就养成的习惯，安全部门也认为这是例行公事。三分钟后，他在去自己座车的途中，走进文件销毁室。一位年轻士官像尊敬自己的爷爷一样跟他打招呼，并为他拉开焚化炉的进料口。他看着这位斯大林格勒的英雄放下公文包，用那只伤残的手把袋子打开，用那只健全的手托起袋子，把一公斤左右的机密文件倒进了国防部地下室的煤气焚化炉的烈火中。

这位中士哪里知道，此时他正在帮助一个人销毁严重的叛国证据。菲利托夫上校在记录本上签名，说明他已销毁了他那个部门的文件。他友善地点点头，把文件销毁袋挂在钩子上，走出房间，朝等候他的公车走去。

菲利托夫知道，今天晚上那些鬼魂又要出现了。明天他又要去洗蒸汽浴，又有一份情报将送往西方。在回公寓途中，司机在一家特供商店门前停下。这里排队的人不多。菲利托夫买了一些香肠、黑面包和一瓶半公升装的伏特加。为了表示同志情谊，他替司机也买了一瓶；对一名年轻军人来说，伏特加比金钱还好。

十五分钟后，菲利托夫回到自己的公寓。他从抽屉中拿出日记本，首先把邦达连科报告中的简图画了下来。每隔几分钟，他总要望一眼相框中妻子的照片。正式报告的主要内容都进了这份手写的报告；他只能写十页左右的内容，边写边仔细加入一些重要公式。枢机主教的报告总是简洁明了，这是他写了一辈子作战指令的功力体现。写完后，他戴上手套走进厨房。在那台西德制造的冰箱底部钢搁板的背面，有一架用磁铁固定在那里的微型照相机。虽然戴着手套不大方便，他仍能十分熟练地使用照相机。他只花一分钟就把刚写好的日记拍摄下来，接着他进行倒片，取出暗盒放进口袋，把相机放回原处，然后才脱下手套。接着，他把百叶窗调整了一下。他是个极为小心谨慎的人。仔细检查住房的门就能发现锁上有无刮痕，如果有，就表明锁被行家动过手脚。事实上，任何人都可能留下痕迹。每当他从预定地点路边的轮胎痕迹证实报告已送达华盛顿时，他就把那几页从日记本中撕下来，放进衣服口袋带到国防部，装进文件销毁袋，亲自把它们倒进焚化炉。二十年前，菲利托夫监督了文件销毁系统的安装。

事情办完后，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菲利托夫上校再次看了看叶莲娜的照片，问她这样做对不对。但叶莲娜像往常一样，只是对他微笑而已。这么多年了，他想，这一直在折磨着我的良心。他摇摇头。接着是这场仪式的最后部分。在他吃香肠和面包的时候，在很久以前的伟大的卫国战争中死去的同志们都来看他，但是他不能问这些为国捐躯的人们，自己背叛祖国是否正确。他想他们应该比叶莲娜更清楚，但是他不敢去想答案。半公升伏特加也未能提供答案，不过它至少使他的大脑变得麻木。十点以后，他灯也没关，便踉踉跄跄地上了床。

十一点刚过，一辆轿车从他公寓前宽阔的大道上驶过，一双蓝眼睛注视着上校家的窗户。这一次是埃德·福利。他注意到了百叶窗。在回自己住处的途中，他又发出了另一个秘密信息。莫斯科一位清洁工建立了一套暗号，看上去不会引人注意。例如，灯杆上的粉笔标记，每一个这样的标记就是告诉情报传递小组的成员到指定的岗位去。清晨，中情局驻莫斯科站的另一位成员就会去检查这些暗号，如果有任何差错，福利可以自行中止一切行动。

尽管工作很紧张，福利觉得它在许多方面很有趣。一方面，俄国人配给枢机主教一幢位于交通繁忙地段的公寓，这给他们的工作带来许多方便。另一方面，他们对新使馆进行刁难，禁止他及家人住在新的使馆大院，这就迫使福利或他的妻子每天晚上都得开车经过这条大道。他们高兴的是，儿子能加入他们的曲棍球队。福利下车时心想，若是有一天离开这里，他会感到留恋的。现在他喜欢青少年联盟的曲棍球超过了棒球。不过嘛，还有足球。他不希望儿子玩美式足球。许多小孩因此受了伤，儿子年纪还小呢。不过这是以后的事，眼下还有烦心的事呢。

在自己的住处，他必须注意不要大声说话。据说美国人住的每个公寓的房间里，窃听装置多如牛毛。不过多年来，爱德华·福利和玛丽·帕特总是把这件事当作笑料。他进屋后把上衣挂起来，亲了妻子一下，并在她耳朵上挠了挠。她咯咯一笑表示理解。不过他们已经厌倦了这项工作给他们的压力。再熬它几个月吧。

“招待会怎么样？”她故意说给墙壁中的窃听器听。

“老一套。”这个回答被录了下来。

(1)　Richard Sorge（1895—1944），德国记者，二战期间成功地领导了苏联在东京的谍报小组，一九四一年十一月被捕，三年后被处死。一九六四年被宣布为苏联英雄。

(2)　RFQ，质子加速器低能段的核心装置。

(3)　Tokamak，一种利用磁约束来实现受控核聚变的环形容器。一九五四年第一个托卡马克装置在原苏联库尔恰托夫原子能研究所建成。

9．机会

尽管比阿特丽斯·陶西格认为坎黛丝无意讲漏嘴的话很重要，但是她没有写报告。她对在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发生的一切几乎了如指掌，但她从未听说过这个未列入计划的试验；虽然战略防御计划的部分工作在欧洲和日本进行，但这些工作根本不需要艾伦·格雷戈里去作讲解。看来是俄国人的。如果他们叫这个怪才飞往华盛顿——她记得他把车停在实验室了，那么，他们一定是派直升机接他的。一定是重大的事情。她不喜欢格雷戈里，不过她没有理由怀疑他出众的智力。她想知道这是什么样的试验，但是俄国人想干些什么还不是她的涉密范围。她的好奇心受到了纪律的约束。应当受到约束。她正在干的事是危险的。

不过这也很有趣，不是吗？她微微一笑。

“还有三个人下落不明。”阿富汗人离开后，俄国人接踵而至，仔细检查了安－26运输机的残骸。说这话的人是个克格勃少校。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飞机坠毁，要不是迎面吹来一阵冷风，他几乎把早饭都吐出来了。

“你们的人？”苏联陆军步兵上尉——前不久他还是阿富汗傀儡军的营级顾问——环顾四周，看看他的部队是否已适当地部署在外围防线上。他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呕吐。目睹他朋友的内脏都流出来的惨状，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震撼；他很担心他的阿富汗同志在接受紧急手术后能否活下来。

“我想，还是没找到。”机身已断裂成几截。在飞机坠落地面时，坐在前面的人身上沾满了汽油，被烧得面目全非。尽管如此，部队还是把尸体残骸几乎全都集中起来了。不过还少三个，法医们得断定哪些人确已死亡，哪些人失踪。他们通常并不关心空难受害者——从技术上来说，安－26属于苏联民航，不属于苏联空军，但在这起空难中，他们正全力以赴。那名失踪的上尉是克格勃第九边界警卫处的，是一名正在该地区巡视的行政官员，检查某些机要地区的人事和安全情况。他携带的文件里有一些属于高度机密，但更重要的是，他掌握着许多克格勃的人事和活动情况。文件可能已被烧毁——已发现几个公文包化为灰烬。但是在未证实这名上尉已死亡之前，莫斯科中心的某些人会坐卧不安的。

“他留下一个家庭——唔，一个遗孀。听说他儿子上星期因癌症死了。”克格勃少校平静地说。

“希望你们好好照顾他妻子。”上尉作出回应说。

“好，我们有专门部门负责这件工作。他们会不会把他拖走了呢？”

“唔，我们知道他们刚来过这里。他们总是在失事地点抢掠财物、寻找武器。文件呢？”上尉耸耸肩。“我们正在和无知的野蛮人作战，少校同志。我想他们不会对文件有很大的兴趣。他们也许从制服上认出他是克格勃军官，就把他拖走残害了。他们处置俘虏的手段你是不会相信的。”

“野蛮人，”克格勃少校喃喃地说。“击落非武装的班机。”他环顾四周。忠实的——那是对他们的乐观描述——阿富汗军队正把尸体和尸体残片装进橡皮袋子，用直升机运回加兹尼，然后运往莫斯科验明身份。“要是他们把我那个人的尸体拖走了怎么办？”

“那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了。哦，有可能，但很小。一旦发现秃鹰盘旋，我们就马上出动直升机，但是……”上尉摇摇头。“问题是，遗体已经找到了，少校同志，要确认这个事实还需要一点时间。”

“可怜的家伙——是个干内勤的。这地方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原先派到这里的那个人因胆囊问题住医院了，他才接受了这份额外的工作。”

“他通常管哪里？”

“塔吉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我想他多干一点是为了摆脱自己的烦恼。”

“你感觉怎么样，俄国人？”神箭手问他的俘虏。他们无法给他多少医治，离这里最近的医疗队在哈桑赫尔附近一个山洞里，医生和护士都是法国人。他们尚且能走的伤员此刻正向医疗队方向运动。对那些重伤人员……他们能做些什么呢？他们有许多瑞士生产的止痛药和一次性吗啡针剂，给垂死的人注射以减轻疼痛。有时候，吗啡帮了他们的忙。对那些有希望康复的伤病员，会用担架送到东南方的巴基斯坦边境。经过这段六十英里行程还能活下来的人，就能在米拉姆沙一个已关闭的机场附近得到类似正规医院的治疗。神箭手现在是领队。他对同伴们说，这个俄国人，活的比死的更有价值。如果把这名俄国政治警察和他的文件交给美国人，他们能得到很多东西。只有部落头领会反对他的观点，不过他已经死了。他们按照自己的信仰，迅速埋葬了头领的尸体，现在他已经进了天国。神箭手也就因此成为这支游击队中资格最老、最受信任的武士。

从他坚定的目光和冷漠的谈吐中，谁能解释为什么三年来他第一次产生了恻隐之心？就连他自己也感到奇怪。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这是真主的旨意吗？他想：肯定是的，除了真主，有谁能阻止我杀死俄国佬呢？

“疼。”那个俄国人终于有了反应。不过神箭手的同情心是有限的。自由战士们带的吗啡只给自己人用。神箭手乘大家没有注意，把那个俄国人家人的几张照片递还给他。在这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很温和。这名克格勃军官惊奇地望着他，疼痛仿佛减缓了许多。他用未受伤的手拿起照片，把它们贴在胸前，脸上露出感激之情，既感激又迷茫。他想起死去的儿子，思索着自己的命运。阵阵疼痛使他觉得，最坏的事情也不过是去与儿子相聚，不管他此刻在什么地方。这些阿富汗人不可能对他的身心造成更大的伤害。上尉的知觉已经麻木，疼痛已经可以忍受，几乎有一种舒服的感觉。他以前曾听说这种情况有可能发生，只是现在他才相信。

他的神志还未完全清醒。朦胧中，他想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被杀死。在莫斯科，他听说过许多关于阿富汗人处置俘虏的事……难道这就是你在分内工作之外，自愿接手这份额外工作的原因……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也不知道怎么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你不能死，丘尔金·米哈依诺维奇，你必须活下去，你有妻子，她吃的苦太多了，他想道。她已在经历……他的思绪中断了。他把照片塞进胸前的口袋里，挣扎着想让身体舒服些，但还是昏迷过去，直到被绑在木板上，放在滑橇上拉着向前走都没有醒。神箭手带着队伍继续前进。

菲利托夫醒了。战场上的枪炮声在他脑中回荡。室外依然黑漆漆的，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去浴室。他先往脸上泼了些冷水，然后服了三片阿司匹林。他对着马桶干咳了几声，只是吐出一些黄色胆汁。他站起来，从镜子中看一看叛国罪把一位苏联英雄变成什么样子了。当然，他已是欲罢不能——也不愿意就此罢手，可是……可是看看这把你弄成什么样子了，米沙？原来那双湛蓝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显得毫无生气；原来红润的肤色现在像死尸那样苍白；他的皮肤松弛，面颊上灰白的胡子茬使原本堪称俊秀的脸显得憔悴。他伸直右臂，受伤的肌肉像塑料一样僵硬。就这样吧。他漱了漱口，吃力地走进厨房去煮咖啡。

至少他还有一点咖啡——也是在特供商店买的——和一台西方制造的电热咖啡壶。他想了想要吃点什么，最后决定只喝咖啡。他在办公室里总摆些面包。三分钟后咖啡好了。尽管烫得无法进口，他还是把一杯咖啡一饮而尽，接着打电话叫他的座车。他要司机早点来接他。虽然他没说上午想去浴室洗澡，但在停车场接电话的士官知道这句话的用意。

二十分钟后，菲利托夫从他住的楼里走出来。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流泪。他痛苦地眯起眼睛。迎面扑来的寒冷的西北风想把他吹回门里去。那士官想伸手扶他，但他稍稍调整重心，顶住了大自然那只想把他推回去的无形的手，像往常一样上了车，就像登上T-34坦克去战斗。

“去浴室吗，上校同志？”司机回到驾驶座后问道。

“你把我给你的伏特加卖了吗？”

“啊，是的，上校同志。”年轻人回答。

“你做得好，那样比喝下去更有利于健康。去浴室吧，快点。”上校半开玩笑地说。“趁我还活着的时候。”

“如果德国人都没能杀死你，我的上校，我想几滴上等俄罗斯伏特加是杀不了你的。”小伙子兴奋地说。

菲利托夫哈哈大笑，头脑中出现了愉快的一闪念。这司机长得有点像他的罗曼诺夫下士。“想不想以后当军官？”

“谢谢你，上校同志，我希望回大学读书。我父亲是化工工程师，我想继承他的事业。”

“那他是个幸运的人，中士。我们走吧。”

十分钟后，轿车在一座大楼前停下。中士等上校下车后，将车子停在能看见大门的保留位置。他点了一根烟，打开一本书。开车是件好差事，比在步兵连里在泥水里摸爬滚打要好得多。他看了一下表。老菲利托夫大约一小时后才会回来。他心想：可怜的孤老头儿，英雄的暮年竟如此凄惨。

浴室内，一切都按常规进行。菲利托夫即使闭着眼睛也知道怎么办。他脱掉衣服，拿了毛巾、拖鞋，还有桦树枝，就进了蒸汽室。他比往常来得早，大多数常客还未到。这样更好。他加大了流向耐火砖的水量，坐下来让嗡嗡作响的脑袋清醒片刻。室内另外还有三个人。他认识其中两个，但都不太熟悉，而且似乎谁都懒得交谈。菲利托夫觉得这反倒是件好事。他稍稍动一下，下巴就会疼。今天服的阿司匹林药效很慢。

十五分钟后，他浑身大汗淋漓。他抬头看了看那个服务员，听见他问有没有人想要饮料——现在还没有谁想喝什么，然后又听到他讲关于游泳池什么的。服务员说的这些话听起来很合乎他的身份，但他的真正含意是：很安全，我已做好传递准备。菲利托夫则以老人常有的姿势，做了个擦去眉毛上的汗的夸张动作。这表示：准备就绪。服务员离开后，菲利托夫开始慢慢地数三百个数。当他数到二百五十七时，一位酒鬼站起来走了出去。菲利托夫注意到了，但并不担心，这种事他经历多了。数到三百后，他踉踉跄跄站起来，一声不吭地离开了蒸汽室。

更衣室里凉快多了。他看见那个人还未离开。他正在和服务员谈着什么。菲利托夫耐心地等服务员注意到他。服务员看见他之后走过来。上校也走了几步迎上去。他踩在一块松动的瓷砖上，差点摔了个跟头。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向前一伸，服务员赶紧去扶他，桦树枝掉在了地上。

年轻人立即把它们捡起来，扶着菲利托夫站稳，然后递给他一条毛巾，并准备送他去淋浴室。

“你没事吧，同志？”刚才那个人从房间另一端问道。

“没事儿，谢谢你。我的膝盖不灵光，这地砖也旧了。他们应该把地砖铺铺好。”

“可不是嘛。来吧，我们一起去淋浴。”说话的那个人大约四十岁，除了两眼充满血丝，没有其他特征。菲利托夫立即注意到他也是个酒鬼。

“看来你参加过大战？”

“坦克兵。在库尔斯克突角，德国人的最后一门炮击中了我，但我也击中了他。”

“当时我父亲在那里，在科涅夫领导的第七近卫军。”

“我在另一侧翼，第二装甲军，指挥官是康斯坦丁·罗科索夫斯基。那是我的最后一仗。”

“我知道为什么，同志你叫……”

“菲利托夫，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装甲兵上校。”

“我叫克莱门蒂·弗拉基米洛维奇·瓦图京，但我不是什么英雄。非常高兴见到你，同志。”

“老人受到尊敬是好事。”

瓦图京的父亲参加过库尔斯克战役，是个政治工作军官。他从契卡退休时是上校，儿子继承了父亲的事业，该机构后来改名为国家安全委员会，即克格勃。

二十分钟后，上校离开浴室，去了自己的办公室。浴室服务员从后门悄悄出去，进入那家干洗店。正在机房给泵加油的经理被叫了出来。为了安全起见，从他手中接过暗盒的经理不知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工作。经理把暗盒装进口袋，递给他三瓶半公升装的酒，然后回去继续给泵加油。他的心跳加快，而且这些天总是如此。一想到自己中情局“特工”——一名为美国情报机构服务的苏联公民——的工作给他带来的巨大经济利益，他不禁暗自高兴。黑市酒的交易使他获得了“专用”卢布，能在使用硬通货的商店购买西方的商品和特供食品。他洗去手上的机油，权衡着这些好处和执行这项任务的风险。他干这种“交通”的事已有六个月，不过他本人并不知道，他这项任务很快就将结束。他还将为他人传递情报，但却不是为枢机主教了。不久，那个浴室服务员将另找工作，因为这条匿名联络线将取消。这样一来，即使是克格勃第二处精明强干的反间谍人员也找不到任何线索了。

十五分钟后，来了一位老顾客，拿来一件要洗的英式外套。这件雅格狮丹⁽¹⁾外套的拉链衬里已经拿掉。她像往常一样，要求特别注意这件衣服，要用最柔和的干洗方法。他也像往常一样点点头，但分辩说这家洗衣店在全苏联也是首屈一指的。可是该店没有预先印制的发票，因此他用复写纸手写了三张。第一张用大头针别在外套上，第二张放进一个小盒，第三张——他先摸了摸衣服的口袋。

“同志，你口袋里还有一些钱。非常感谢，但是我们不能多收钱。”他把钱和发票递过去，并夹带了别的东西。简直太容易了。就像在西方一样，没有人会检查他人的口袋。

“啊，你真是个诚实的人。”这位太太以苏联常见的奇怪而拘泥的口吻说。“再见，同志。”

“再见。”老板答道。“下一位！”

这位名叫斯韦特兰娜的女士像往常一样步行去地铁车站。她的时间安排得比较从容，可以悠闲地走过去，这样也能预防两个接头人中有人发生问题。莫斯科的大街上总是熙熙攘攘，但人们脸上都没有笑容。许多人对她的外套投去羡慕的目光。她有许多英国服装，因为她在苏联国家计划委员会任职，多次去过西方国家。她是在去英国的时候被英国秘密情报局雇用的。她被安排在枢机主教这条线上，因为中情局在苏联没有那么多可以调用的特工。他们很谨慎，只安排她在该线的中间环节担任交通，不让她接触两头。她向西方提供的资料是低层次的经济情报。她偶尔担任交通所起的作用比她那些自鸣得意的情报更重要。当然，这一点她的上线从来没有跟她说过。每个间谍都以为自己递送的情报是最重要的。这就使得这种游戏更加有趣。尽管间谍们出于意识形态或者其他方面的动机，他们总认为自己的那套技能是所有行当中最了不起的，因为他们必须比自己国家最强大的机构智胜一筹。实际上，斯韦特兰娜喜欢生活在不稳定的生死边缘，不过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还认为自己那个地位显赫的父亲——资深的中央委员会委员——能给她提供一切保护。毕竟，正是由于他的影响，她才能每年到西欧去两三次，不是吗？她父亲很自负，但她是他的独生女，是他宝贝外孙的母亲，是他此生的中心。

斯韦特兰娜准时走进库兹涅茨基大桥站，看见一班列车刚离开。时间安排总是那样难以掌握。在交通高峰期，莫斯科地铁的发车时间间隔只有三十秒钟。她看了看表。这一次她的时间安排又是恰到好处。她的接头人将在下一班车上。她沿着月台走到预定的地点——列车第二节车厢的前面一个门口——以保证第一个上车。她的衣服帮了忙。人们常常把她当成了外国人。莫斯科人对外国人很尊重，这样的尊重往往是给予皇亲国戚或危重病人的。她没有等多久，很快就听到列车到站的隆隆声。人们像往常一样转过头，看着列车第一节车厢里的灯光。吱吱的刹车声在车站内回荡。车门开了，一些人匆忙下车。斯韦特兰娜上车后，向车厢后面走了几步。她抓住头顶上方的扶手——车厢内座无虚席，没有男士给她让座，在车缓缓起动之前把脸转向前方。她那只戴手套的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在这趟车上，她还从来没见过接头人的脸，不过她知道对方已见到她了。不管对方是谁，肯定很喜欢她的苗条身材。这她从对方的信号中就知道了。在拥挤的列车上，用一份《消息报》作掩护的手伸向她的左臀，在上面轻轻地捏了一下。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动作。她极力克制自己不去看对方的脸。他也许是个理想的情人？她可以再有一个情人。她的前夫就是这样一个……不，他不是。这样更好，更有诗意，更有俄罗斯特色：一个陌生男人觉得她漂亮并值得追求。她用拇指和食指紧紧捏着那个暗盒，等两分钟后列车在普希金站停靠。她闭着眼睛，琢磨着摸她的那个接头人的模样和特征，嘴角不禁浮现出一丝微笑。这种表情会使她的上线感到震惊的，不过她再也没有其他外在的表露。

列车开始减速。人们从座位上站起来，一些站着的也挪动位置准备下车。斯韦特兰娜的手从口袋中抽出来，不知是沾上水还是在洗衣店里沾上了油，暗盒有点滑。接头人的手离开了她的臀部，最后还在上面轻轻地揉了揉，慢慢向上来接那个小金属盒。她把脸转向右边。

就在她身后，一个老太太突然打了个趔趄，撞到接头人身上。他的手碰掉了斯韦特兰娜手上的暗盒。她当时还没有觉察到，但是等车停下来，那人便趴在地上去找。她低头看见那人的后脑勺后，与其说是感到厌恶，不如说是感到惊讶。那人头顶快秃了，两鬓的头发已经花白——原来是个老头儿！他很快找到了暗盒，迅速站起身。老是老，还算敏捷，她心想。她看见了他的下巴，线条分明——对，会是个好情人，也许还很有耐心，是第一流的。他匆匆下了车，她也不再胡思乱想了。她没有注意坐在车厢左侧的一个人也站起来，在即将关车门之前赶忙下了车。

他叫鲍里斯，是克格勃总部的值夜军官，此时正要回家睡觉。通常他阅读《体育报》——原先叫《苏联体育报》，但今天他忘了在总部大楼的报亭买一份。刚才他在地铁车厢肮脏的地板上看见一个胶卷暗盒，但它太小，不是普通相机用的。他没有看见盒子的交接情况，也不知是谁掉的，不过他认为是那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掉的，并注意到那人找东西的本领。一离开车厢，他就意识到肯定有人在传递情报，不过他感到很吃惊，没能作出适当的反应，再说值了一夜班，也太累了。

他曾经是驻西班牙的一名情报官，后因心脏病被调回国，安排在他那个处里值值夜班。他的军衔是少校，但他觉得凭自己的工作经历，他应该是个上校，不过此时他想的不是这个。他的目光在月台上扫视，寻找那个穿棕色外套、头发花白的人。在那儿！他跟了过去，紧随着那个人。他觉得左胸隐隐作痛，但他全然不顾。几年前他就戒了烟，克格勃的医生说他这样做很好。他追到只有五米的距离后，便不再接近了。此刻需要的是耐心。他紧跟着那人来到高尔科夫站，走上月台。这里的情况更难控制。月台上挤满了上班的人，一转眼那人便不见了。这名克格勃军官身材矮小，在人群中处于劣势。他敢再凑近一点吗？这就意味着要从人群中挤过去……就会引起人们的注意。这样做太危险。

当然，他也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不过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拼命地动脑筋想对策。他知道外勤工作的手段，知道如何识别并甩掉尾巴。但他是第一处的人，第二处使用的盯梢手段他不在行。我现在怎么办？他生起自己的气来。这是个天赐良机啊！第一处的人自然嫉恨第二处的人，企图抓住他们当中的一个人——但如果这里有二处的人怎么办？也许他现在看见的是一场演习。也许第二处的某个人正在跟踪这个交通员，那他岂不是要把他臭骂一顿？这不有失体面吗？我现在怎么办？他环顾四周，希望能找到正在跟踪这个交通的反间谍人员。他不指望能认出那个人，但觉得也许会看见示意他离开的信号。他想这些信号他脑子里还是有印象的。什么信号也没有。我现在怎么办呢？在冷飕飕的地铁车站里，他身上急出汗来。胸口又疼起来，成了使他举棋不定的又一个因素。在莫斯科地铁系统的每一站都有秘密电话。每个克格勃成员都知道如何使用，但他知道此时他没有时间寻找并启用这种电话。

他必须跟踪那个人。他必须冒险。如果最后证明这是个错误决定——可是，他本身就是经验丰富的外勤，他已经注意观察有没有这类信号。二处的人也许会臭骂他一通，但他知道自己可以从一处的上司那里得到保护。决定作出后，他觉得胸部的疼痛也减轻了。现在的问题还是看不到刚才那个人。这个克格勃军官不管别人不满的埋怨，硬是从人群中挤过，最后被一群聊天的工人挡住了去路。他伸长脖子寻找他的目标——是他！还站在那里，正在向右张望……听到列车开来的声音，他松了口气。

他站在那里，尽量少朝目标方向看。他听见列车的开门声、人们下车时的嘈杂声和涌进车厢的脚步声。

车厢里全是人！那人已上了车，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这个克格勃军官赶忙跑到后门，刚挤上车门就关上了。他不禁打了个寒战，意识到自己刚才太引人注目，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列车启动后，他就开始朝前面挤，坐着和站着的人都注意到他的举动。他看见有个人拉了拉帽子，还有三四个人在哗哗地翻报纸——这些随时都可能引起那个交通的警觉。

有个人就注意到了。埃德·福利用戴着一只手套、拿着另一只手套的右手调整了一下眼镜，然后把目光移向别处。那名交通把背对着列车行进方向，盘算着如何脱身。福利也思忖着该怎么办。那名交通会把胶卷处理掉的——先把它从暗盒中拉出来曝光，然后把它扔进附近的垃圾箱。他听说发生过两次这样的事，而送情报的人两次都因没有证据而脱身。福利心想，他们受过应急训练，知道如何应急。枢机主教会得到通知，会提供新的胶卷，然后……但是这种事在福利的任期内还从未发生过。他极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那名交通纹丝未动。反正他下一站就下车。他没有任何反常举动，没有做任何显得不正常的事。他可以说，这个有趣的玩意儿是他在车厢里捡到的——是胶卷吗，同志？——里面的东西当时就被拉出来了。他还以为那是人家扔掉的垃圾呢。这时，那人在口袋中的手想把胶片从暗盒中拉出来。不管是谁拿到胶卷，总要留几毫米在外边，只要一拉就能全拉出来——他们这样跟他说过。但是这个暗盒很滑，他抓不住裸露在外的那一端。列车到站后，那人下了车。他不知道谁在跟踪他，只知道有人给他发出了要他离开的信号，还要他用预定的方法销毁身上的东西——他以前从未这样做过。他尽量目不旁视，像其他人一样匆匆走出车站。福利连看都没有朝车窗外看一眼。这很不近人情，但他做到了，因为他担心会给那名交通带来危险。

那名交通独自站在自动扶梯上。只要再过几秒钟，他就走上大街了。他将找一条小巷把胶卷曝光，连同他刚才点着的香烟一起扔进阴沟。只要用手这么一动就行了。即使他们认出他来，也抓不到证据。他编好了一套话，而且每天都在头脑中温习，足以对付克格勃的盘问。他的间谍生涯即将结束。这他知道，而且惊讶地发现自己竟觉得如此轻松，仿佛洗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

寒冷的空气使他又回到现实。朝阳初升，晴空万里。他向右一拐，匆匆离去。半个街区之外有一条小巷，他可以利用那里的一个下水道漏口。等他走到那里，烟也快抽完了。他还受过一项训练。现在，只要他能把胶片从暗盒中抽出来曝光……该死！他脱掉手套，搓了搓手，用指甲把胶片夹住。行了！他把胶片揉成一团，把盒子塞进口袋，接着——

“同志。”这个交通觉得这声音对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是够响亮的了。说话人那双棕色的眼睛闪烁着警惕的目光，那只伸向他的口袋的手显得强壮有力。“我想看看你手里的东西。”

“你是什么人？”这个交通大声吼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的右手伸进了他的口袋。“要是你不把手里的东西给我看看，我现在就把你打死在这条街上。我是鲍里斯·丘尔巴诺夫少校。”丘尔巴诺夫知道很快少校的说法就不对了，从对方的神情来看，他知道自己晋升上校已是指日可待。

十分钟后福利来到办公室。他派了个人——一个女下属——到街上去看看有没有表示东西已经成功处理掉的标记。他希望自己搞错了，只是对一个急于上班的人过分敏感。可是……可是那张脸上确实露出某种职业特征。他说不清是什么特征，但无疑是有的。他把双手平放在办公桌上，凝视良久。

我做错什么没有？他问自己。他也受过分析方面的训练，一步一步地分析自己的行动，看看有什么闪失、错误和……他被人跟踪了吗？当然，像使馆里所有美国人一样，他常常被跟踪。他把专门跟踪他的那个人称为“乔治”，但乔治不常出面。俄国人还不知道谁是福利。这他可以肯定。这一想法使他如鲠在喉。在情报界，对任何事情太过肯定必然会导致灾难。因此他从不破坏规范，不背离训练内容。他在弗吉尼亚州约克河畔的皮里营受过训练，也在世界各地实践过。

好吧。他要做的下一件事是已预先想好了的。他走到通信室，发了一份电报到雾谷。不过这份电报发给了一个不是处理日常事务的信箱。在收到这份电报一分钟之后，兰利总部的一位值夜班的人就开车到国务院去把它取回来。电报措辞平淡，但其含意却令人震惊：枢机主教线遇到麻烦，详情待告。

他们没有带他去捷尔任斯基广场。克格勃总部所在地以前很长时间一直是监狱，里面设有地牢，现在全部改成了办公大楼。按照帕金森定律⁽²⁾，这个机关已经扩大，并占据了所有可以使用的空间。如今，对疑犯的审讯在离卫星电影院只有一个街区的列弗尔托沃监狱进行。那里地方很大。

这名交通独自坐在有一张桌子和三张椅子的房间里。他当时没有想到要反抗，甚至现在也没有意识到，如果他当时逃跑或者与逮捕他的人搏斗，也许还不至于锒铛入狱。他没有反抗并不是因为丘尔巴诺夫少校有枪——他没有带枪——而是因为俄国人长期处于没有自由的政治环境下，常常缺乏积极反抗的意识。他认为自己的一生完了。他接受了这一现实。他是个胆子很小的家伙，但是他只害怕应当害怕的东西。他想，一个人不能与命运抗争。

“那么，丘尔巴诺夫，我们掌握了些什么？”审讯者是第二处的一名上尉，大约三十岁。

“找人把这冲洗一下。”他把暗盒递过去。“我认为这个人是个交通。”丘尔巴诺夫叙述了他的所见与所为，但没有说他把胶片重新装进了暗盒。“我看见他完全是偶然。”他说。

“我还以为你们一处的人不知道怎么干呢，少校同志。干得好！”

“我还担心会搅和了你们的行动，并且……”

“现在你不是知道了吗。你有必要写个完整的报告。如果你愿意，这位中士将带你去找个速记员，我会把审讯小组的人全叫来。这需要几个小时，你可以打个电话给你妻子。”

“那胶卷……”丘尔巴诺夫执拗地说。

“是的。我亲自送到实验室去。你和中士一起去，十分钟后我来找你们。”

实验室在监狱内的另一侧。二处在那里有个小设施，因为处里有许多工作集中在列弗尔托沃处理。上尉找到正在忙碌中的实验室技术员后，就立即开始冲洗。上尉在等候时，打了个电话给上校。现在还无法评估一处的这个人发现了什么，但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起间谍案，而这种案件通常都被当作头等重要的事件来处理。上尉摇摇头，心想：那个外勤老手的运气真好，刚好给他碰上了。

“好了。”技术员把胶卷冲好，还放大了一张，照片还是湿的呢。他把暗盒装在一个小牛皮纸信封中一起交还给他。“胶片是曝光后重新卷入盒内的，其中一张我设法保全了一小部分。很有趣，可是我不知道上面到底是什么。”

“其余的呢？”

“没办法。胶卷一旦曝光，上面的东西就全被毁了。”

技术员还讲了其他一些东西，这时上尉大致看了那张放大的照片。那是一幅简图，有一些用印刷体写的字母。简图上方写的是：亮星工程一号图，其说明文字中还有“激光阵列”的字样。上尉骂了一声，匆匆离开了房间。

上尉回来时，丘尔巴诺夫正在和审讯小组的人一起喝茶；一种同志式的气氛，而且会越来越融洽。

“少校同志，你大概发现了一个头等重要的情况。”上尉说道。

“我是在为苏联服务。”丘尔巴诺夫冷静地说。这个回答很完美——这是党提出的要求。也许他能跳过中校，直接晋升为上校……

“我来看看。”审讯小组组长说。这位上校仔细地看着照片。“就这么多吗？”

“其余的被销毁了。”

上校嘟哝了一声。这可能产生一个问题，但问题不会太大。这个简图将足以判明场地，不管它是什么样的场地。图似乎是个年轻人画的，也许出于一个女人之手，因为笔迹看起来很整齐。上校停下来，眼睛注视着窗外。“这件事必须上报高层，刻不容缓。这里谈的事情——呃，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但它一定是绝密的。同志们，先开始审讯，我去打几个电话。你、上尉，把暗盒拿到实验室去作指纹鉴定……”

“同志，我用手碰过了。”丘尔巴诺夫愧疚地说。

“你用不着道歉，少校同志，你的警觉性很高，谈不上什么过失。”上校宽宏大量地说。“作一下指纹鉴定再说。”

“那个间谍呢？”上尉问道。“审讯他吗？”

“我们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人。我知道有一个。”上校站起来。“我也要给他打个电话。”

几双眼睛注视着他，观察他、他的表情和内心的变化。那个交通员依然独自待在审讯室里。当然，他的鞋带、腰带、香烟以及凡是可用来自杀或者能使他镇定的东西都被拿走了。他没有办法计算时间。由于没有香烟，他感到烦躁，甚至比较紧张。他扫视了一下房间，看见一面镜子。那是一面双向的镜子，但是他不知道。房间是完全隔音的，他连根据走廊里的脚步声判断时间的机会都没有。他饥肠辘辘，但还是默不作声。门终于开了。

进来的人大约四十岁，身穿便服，衣冠楚楚。他拿着几张纸，一直走到桌子的另一端，坐下后才看了看那个交通。他的目光冷漠，像从远处观看动物园里的动物似的。那交通想不卑不亢地看他一眼，但没敢抬头。审讯者知道此人容易对付，凭十五年的经验，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有一个选择。”又过了一两分钟，他才开口。他的口气并不严厉，但说得挺实际。“这件事对你来说，可以很简单，也可以很严重。你犯了叛国罪。我不需要告诉你，叛徒会有怎样的下场。如果你想活命，今天，现在，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如果你不说，我们也会查出来，那你就死定了。如果你今天交代清楚，你就可以活下去。”

“反正你们是要把我处死的。”那交通说。

“不是这样的。如果你今天能合作，最多判你在严格管理的劳改营长期服刑。我们甚至有可能利用你去挖出更多的间谍。如果是这样，你会被送到待遇好一点的劳改营，刑期也会短一些。不过，要想这样，你就必须合作。让我来说明一下。如果我们立即恢复你的自由，你为之效命的人也许就不知道我们逮捕过你，因此他们将继续利用你，这将便于我们利用你在他们从事针对苏联的间谍活动的时候抓住他们。在我们审讯他们的时候，你可以出庭作证，这样国家就会宽恕你。公开对你表示宽大，对国家也有利。不过，要想让这些成为现实，要想保住自己的命，要想弥补自己的罪过，你今天就必须合作。”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平和。

“同志，我不喜欢给别人带来痛苦，不过如果工作需要，我会毫不犹豫地下命令。我们对付你的办法，你是抗不住的。任何人都抗不住。不管你怎么勇敢，你的身体总归是有极限的。我的也一样。谁的都一样。只是个时间问题。你要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时间一过，我们要怎么办就由不得你了。一个手持铁锤的人，可以砸碎最坚硬的石头。还是不要受皮肉之苦的好，同志。自己救自己吧。”他说完这番话，把忧郁而坚毅的目光投向那个交通员。

审讯者知道自己赢了。从对方的眼神就能看出这一点。想顽抗的、死心塌地的人，是不会把目光转向别处的。他们可能会盯着你的眼睛，或者往往盯着你身后墙上的某一点；而那些死硬分子把目光集中在某一点，是为了从那里获取力量。此人不是这样。他的目光不停地在房间里游弋，想给自己壮胆，却振作不起来。审讯者料定此人好对付。也许可以再作出一点姿态……

“你想抽烟吗？”审讯者掏出一包烟，往桌子上抖出一根。

那个交通把香烟拿起来。白色的卷烟纸就是他投降的白旗。

(1)　Aquascutum，英国高级成衣品牌，创立于一八五一年。以出品防水大衣和形象高雅脱俗的男女服饰而驰誉世界。

(2)　Pakinson's Law，由英国历史学家诺斯科特·帕金森提出的有关现代机构的弊病的定律：政府官员总是无事生非，彼此为对方找事干，这样就可以大量增加下属人员，从而提高自己的威望。

10．损失估计

“我们知道了哪些情况？”穆尔法官问道。

此刻刚过六点，天色朦胧。中情局局长和他的两位副手的心情与兰利总部窗外的景色一样灰暗。

“有人一直在跟踪四号交通员。”这位外勤副局长浏览着手中的文件说。“东西刚要交接，他看见有尾巴，就打手势让接头人走开。那个尾巴大概没看见他的脸，随后就尾随接头人下了车。福利说那人看上去笨手笨脚——他觉得很奇怪，但他是凭自己的本能知道那人就是，埃德对此很在行。他派了一名属下到街上去，看有没有我们的情报员已经摆脱跟踪的信号，可是没有看见。我们只能推测他已暴露，胶卷已落到他们手里，除非我们能找到其他证据。福利已将这条线切断。枢机主教将接到通知，不要再使用他的接头人。我要告诉埃德，不要发紧急信号，只发普通的资料丢失信号。”

“为什么？”格里尔将军问道。

穆尔法官作出了回答：“他送出的那份情报相当重要，詹姆斯。如果我们给他发紧急信号，他可能——该死，我们跟他说过，如果发生这种情况，就必须销毁可能被用来指控他的所有东西。如果他不能复制那份情报怎么办？我们需要它。”

“另外，俄国佬要经过一番周折才能查到他那里。”里特接过他的话。“我希望埃德把资料找到并送出来，然后——然后我就立即停止枢机主教的一切活动。该做的他都做了。我们得到情报后，马上给他发紧急信号。如果能收到，他就知道事态的严重，这样我们就能说服他出来。”

“你想怎么处理？”穆尔问道。

“走水路，从北面。”里特回答。

“你看呢，詹姆斯？”穆尔问格里尔。

“有道理，花点时间安排一下，十到十四天。”

“那么我们今天就着手，你给五角大楼打电话提出要求，务必要他们派一艘性能良好的舰艇。”

“好的，”格里尔点点头，笑了笑。“我知道要哪一艘。”

“一旦知道了，我就派我们的人上去，我们派克拉克先生。”对里特的话大家点头赞同。在行动处克拉克是一个小传奇人物。如果说有谁能干，那就非他莫属。

“好了，通知福利。”穆尔说道。“这事我必须报告总统。”他并不希望这么做。

“谁都不可能万无一失，枢机主教已经三次化险为夷了。”里特说道。“务必要把这话告诉他。”

“行。好了，各位，开始行动吧。”

格里尔将军立即去了办公室。七点刚过，他就把电话打进了五角大楼海军作战部部长助理（负责海军水下作战）的办公室。他先自报了家门，接着就问：“‘达拉斯’号在忙什么？”

美国潜艇“达拉斯”号的艇长曼库索也早已投入工作。五小时后他将最后一次上舰执行任务。潜艇将在涨潮时起航。在舰尾部，工程师们已使核反应堆进入工作状态。副艇长在处理具体事务，曼库索则再次阅读任务命令。他将最后一次奉命“北上”。在美国海军和英国皇家海军中，“北方”指的是苏联海军的后院巴伦支海。到那里以后，他将从事海军官方所说的海洋研究，而实际上“达拉斯”号将千方百计跟踪苏联导弹潜艇。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是这方面的行家。有一次，他观察苏联导弹潜艇的距离之近令其他美国潜艇艇长望尘莫及。当然他不能与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同行谈论这件事。因为出色完成那次任务，他被秘密授予第二枚优异服务勋章，可惜他不能佩戴；尽管在他个人档案的保密资料中记载了这一荣誉，可其实并没有颁发嘉奖状。但那已是往事了，曼库索从来都喜欢向前看。如果还要他最后一次出航，那么再去一次北方也无妨。这时他的电话响了。

“我是艇长。”他回答。

“巴特，我是迈克·威廉森。”说话的是第二潜艇大队司令。“你到我这里来一下，马上来。”

“我这就来，长官。”曼库索吃惊地挂上电话。一分钟后他就上了舷梯，离开潜艇，走上泰晤士河畔的柏油码头。将军的轿车已在等候。四分钟后，他就到了第二潜艇大队的办公室。

“命令改变了。”门刚关上，威廉森少将就告诉他。

“怎么回事？”

“你火速赶到法斯兰⁽¹⁾去，在那里有人要见你。我只知道这些，命令是海军作战部发出的，在大约三十秒内就经大西洋潜艇指挥部转发过来了。”威廉森已无需再说什么了。发生了十分紧急的情况。“达拉斯”号经常接到紧急任务。实际上，是曼库索接到了紧急任务，他就等于“达拉斯”号。

“我的声呐部人手还是不足。”艇长说道。“我有一些很棒的年轻人，但我的新部门主管住院了。如果这项任务特别棘手……”

“你需要什么？”威廉森将军的话音刚落，对方就说了。

“好吧，我来解决这个问题。你到苏格兰去五天，这边我来负责。开快点儿，巴特。”

“是，长官。”他心想，到达法斯兰后他自然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感觉怎么样，俄国佬？”神箭手问道。

他好些了。前两天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现在已不再那么肯定。也许这种希望不切实际，但此前他连这种希望也不曾有过。现在，丘尔金不知道他的生命中是否还有未来，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可能令他感到恐惧的东西。恐惧，他已忘了恐惧。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他就经历了两次死亡。一次是在燃烧坠落的飞机栽在地上时，他看见自己的生命在转瞬之间就结束了；等他醒来时，他看见一个阿富汗土匪手持利刃对着他，他再次面对死亡，结果却绝路逢生。为什么？这个土匪的目光很怪，既凶狠又不乏温和，既冷酷又流露出同情，而且希望他活下去。为什么？现在丘尔金有时间和精力提这个问题了，但他们没有给他答案。

他是躺在某种交通工具里面。丘尔金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块钢板上。是卡车？不是。头顶上方也是平的，而且也是钢板。我在哪里？外面准是一片漆黑，侧面的枪眼里没有透进丝毫亮光——他是在一辆装甲运兵车里！这些土匪从哪儿搞到这种东西的？他们要去哪里——

他们要带他去巴基斯坦！他们将把他交给……美国人？他心中的希望再次变成了绝望。他又咳嗽起来，嘴里冒出鲜血。

神箭手觉得自己很幸运。他的小队遇到了另一个小队。那些人要把两辆苏制BTR-60运兵车开往巴基斯坦，很乐意帮他们把伤员运出去。神箭手是个很有名气的地空导弹射手，与他同行没有坏处，万一苏联直升机出现，他还能提供保护。不过出现这种危险的可能性不大。长夜漫漫，天气变得很恶劣。在平坦的路面上，他们的平均时速为十五公里；在崎岖的山路上则不超过五公里。再过一小时，他们将到达自由战士们控制的边境。游击队员们开始放松了一些。此后他们将有一个星期“相对的”平静。对于苏制的硬件，美国人的出手总是很大方。这种运兵车上有夜视装置，便于司机在山路中行驶。有这样的车，他们就能从美国人那里得到火箭、迫击炮弹、机枪和药品。

对游击队来说，一切都很顺利。有消息说，苏联人可能会正式撤退。他们的军队不想再与阿富汗人近距离交战。苏联人主要是用步兵接敌，然后请求炮兵和空军支援。阿富汗人觉得，他们在战场上除了不敌少数凶悍的空降部队和可恨的特种部队外，已经在士气上占了优势——当然，这是因为他们的事业是神圣的。实际上，有些游击队领导人已经在谈论胜利，而且普通战士中也在谈论。除了继续圣战，他们现在也有了更多的希望。

两辆步兵运输车于半夜抵达边境。此后的行程就轻松了。进入巴基斯坦后的道路是他们自己的部队在守卫。司机可以快速行驶，享受开快车的乐趣。三小时后他们就到了米拉姆沙。神箭手第一个下车，和他一起下车的是那名俄国俘虏和阿富汗伤兵。

神箭手看见埃米利奥·奥尔蒂斯带着一罐苹果汁在等他。当对方发现他带来一个俄国人时，惊得眼珠都凸出来了。

“朋友，你给我带来的是什么？”

“他受了重伤。这是他的军衔。”神箭手递给他一块俄国人的肩章和一只公文包。“这是他当时带的东西。”

“狗娘养的！”奥尔蒂斯不由自主地用英语骂了一句。看见那人嘴巴周围的血痂，他知道自己没有给他治疗的条件，但是……抓住这样的俘虏真是太好了！他陪同伤兵去了野战医院，一分钟后，他想到另一个问题：我们到底该怎么处置他？

这里的医疗队成员主要也是法国人，几个意大利人和少数瑞典人。其中大多数人奥尔蒂斯都认识。他怀疑他们之中有许多人向法国海外情报局提供情报。不过重要的是，这里有几个医术高明的医生和护士。阿富汗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就像保护真主一样保护他们。值班外科医生根据病情把俄国人列为第三个动手术的人。一个护士正在替他作初步处理。神箭手叫阿卜杜尔在旁边看着，因为他大老远把这个俄国人弄来，不是要让他死。他和奥尔蒂斯到外面去交谈起来。

“我对加兹尼发生的事已有所闻。”这位中情局官员说。

“真主的旨意。这个俄国人，他儿子死了。我不能——也许我一天当中杀的人已经够多的了。”神箭手长叹一声。“他会有用吗？”

“这些东西有用。”奥尔蒂斯已在翻阅那些文件。“朋友，你还不知道你干了些什么吧。呃，我们来谈谈上两周的事情，好吗？”

汇报一直持续到拂晓。神箭手拿出日记，把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只有在奥尔蒂斯换录音带的时候才稍稍停顿。

“你看见空中的亮光。”

“是的……显得很奇怪。”神箭手说着揉了揉眼睛。

“你带来的人当时正要去那里。这里是基地的简图。”

“在什么地方，准确地说——那是个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不过它离阿富汗边境大概只有一百公里，我可以在地图上指给你看。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也许一个星期。”神箭手回答说。

“我必须把这件事向上级报告。他们可能想见你。朋友，你会受到重赏的。把你需要的东西开个单子列出来，开个长单子。”

“那个俄国人呢？”

“我们也会跟他谈的，只要他还活着。”

那名交通沿着拉佐夫斯基大街向前走，等待接头人的露面。他的希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实际上他已相信了审讯者的话；直到傍晚，他才拿着自己使用的那支粉笔在规定的地点画上规定的标记。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比规定的时限晚了五个小时，但是他希望自己的上线会认为这是由于他的规避过程引起的。他没有画出事的标记，那样就是告诉中情局的人他已经暴露。不行，现在他玩的游戏太危险了。他沿着令人沉闷的人行道向前走，等待与他的上线秘密会晤。

他不知道他的上线此时正坐在美国大使馆的办公室内，几个星期内都不可能到莫斯科的这个区域来，至少在这段时间内还没有和这个交通联系的计划。枢机主教这条线已不复存在。对中情局来说，这条线就跟从未存在过一样。

“我看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审讯者说道。他与第二处的另一位资深军官坐在一套公寓的窗前。在隔壁的窗户旁，有个带着照相机的二处成员。这天上午，他与那位资深军官已经知道了亮星是什么。负责二处的将军把此案列为首重大案。如此严重的泄密事件竟然是一处那个已经不能干活的老外勤发现的。

“你认为他对你撒谎了吗？”

“没有。这个人容易对付——不，也没那么容易，他动摇了。”审讯者自信地说。“我认为我们没有能及时让他上街去。我想他们已经知道了，他们已经切断了这条线。”

“可是问题出在——我的意思是，他们也许以为这只是例行公事。”

“是啊，”审讯者点头同意。“但是我们知道，这份情报是高度敏感的，它的源头肯定也是。所以，他们已经采取了非常措施来保护这个源头。现在我们想干也没那么容易了。”

“那么，把他带进来吧？”

“好。”一辆轿车开到那名交通面前。看见他上了车后，他们也朝自己的车走去。

不到三十分钟，他们都回到了列弗尔托沃监狱。审讯者的脸色阴沉。

“你说说看，为什么我会觉得你对我撒了谎？”他问道。

“我没有啊！我每件事都是按要求做的，也许我去迟了，但我告诉过你。”

“你留下的那些标记，是不是在告诉他们，我们抓过你？”

“没有！”交通惊叫起来。“这些我全都解释过的！”

“你看，问题是，我们无法区分不同粉笔标记的意思。如果你耍花招，就可以欺骗我们。”审讯者身体前倾。“同志，你可以欺骗我们。任何人都可以——暂时地，但时间不可能很长。”他停顿了一分钟，让对方回味自己的话。审讯软弱的人很容易。先给他希望，再把它收回，然后再给他希望，接着再次收回。使他们精神振作了又消沉，如此反复，直至把他们搞得晕头转向——等到他们不知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时，你就可以利用他们的情绪了。

“我们从头谈起吧。你在列车上遇到的那个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三十多岁，但看起来很年轻，金黄色的头发，又苗条又漂亮，衣着总是很讲究，像个外国人，但她又不是外国人。”

“衣着像外国人，怎么个像法？”

“她的外套通常是西式的，从剪裁和面料就看得出来。她很漂亮，我已经说过了，而且……”

“说下去。”审讯者说。

“信号是我把手放在她的屁股上。我觉得她喜欢这样，她常常顶住我的手。”

这个细节审讯者以前没听到过，但他立即感到这是实话。这样的细节从来不会是虚构的，而且这与这个人的特征相吻合。这名女接头人是个冒险家，不是个真正的职业间谍。作出这种反应的人就不可能是职业的。这就可能——几乎肯定——可以证明她是俄国人。

“你和她这样的会面有几次？”

“只有五次。每星期都不在同一天，而且是不定期的，但总是在同一列火车的第二节车厢。”

“你送交情报的那个人呢？”

“我从未见过他的脸，我说的是整个脸。他总是站着，手抓着扶杆，脸侧向一边，用手臂挡在他和我之间。我见过他部分的脸，不是整个脸。我觉得他是外国人，但不知道是哪国人。”

“五次，居然没有见过他的脸！”审讯者提高了嗓门，用拳头猛地砸在桌子上。“你当我是傻瓜吗？”

那个交通害怕了，马上说：“他戴眼镜，西式眼镜，我敢肯定。他通常戴着帽子，手里拿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报纸，是《消息报》，每次都是《消息报》。在报纸与他的手臂之间，只能看见他脸的四分之一。他让我继续的信号是，稍稍转动报纸，好像是在看一篇报道，然后就转过身把脸遮住。”

“情报是如何交接的，再说一遍！”

“列车停下时，他就朝前走，好像准备在下一站下车。我把东西拿在手里，在我准备下车时，他就从后面把东西接过去。”

“这么说你认识那个女的，但她不认识你。那个男的认识你，但你不认识他……”此人使用同样的方法传送情报。这个方法挺不错，但他们为什么在同一条线上两次使用同样的方法呢？当然，克格勃也使用过这种方法，但这方法比其他方法更难，尤其是在拥挤、乘车高峰时间的地铁列车上。他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投放是最常用的情报递送方法，也就是把情报放在某个地方让人去取，而不是直接交给接头人，可是在这条线上却没有用这种方法，他觉得有点奇怪。至少应该有一次是投放，那样的话，克格勃就可以收线了。也许……

当然他们已在设法查明泄密的来源，但他们得谨慎行事。一个间谍本人可能就是安全人员。这的确是从事间谍活动的理想岗位，因为这种工作能接触到一切资料，并能提前了解正在进行的反间谍行动。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调查泄密的行动惊动了间谍，可是直到调查结束几年之后这件事才被发现。另一件奇怪的事是，他们获得的那张照片所拍的不是真正的蓝图，而是手绘的……

笔迹——这是没有采用投放的原因吗？那样就可以查出间谍了，不是吗？那是非常愚蠢的办法——

但是这里面看不出什么愚蠢的痕迹，对吧？对，而且也没有任何偶然。虽然该线使用的手法很奇怪，但却十分专业。这里面肯定还有另一个层次，只不过这个审讯者尚未掌握而已。

“我想，明天你和我一起去乘地铁。”

菲利托夫上校醒来时没有出现剧烈头疼，为此他很高兴。他今天早晨的“正常”活动和往常没有多大差别，只是头不疼，也没有去浴室。穿好衣服后，他检查了丢在抽屉里的日记，希望能按照平时的程序将它销毁。他已经有了一本新的空白日记本，等这本旧的销毁后，他就开始用新的。昨天他了解到激光研究的新进展，下周他还可以看到有关导弹系统的文件。

上车后，他向后靠在座椅上，比往常更为警惕，在上班的途中，两眼一直注视着窗外。虽然天色还早，但街上已有几辆卡车。有一辆卡车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没有看见一块标有“情报丢失”标记的路缘石。由于看不到那里的标记，他感到有几分不悦，不过几年来他的报告从来没有丢失过，因而他也不是很担心。“传递成功”的标记在另外一个地方，很容易看见。菲利托夫上校靠在座位上。等车快到那个地点的时候，他朝窗外仔细看……对，就是那个地方。他回过头看着那个地方，寻找那个标记——可是那里没有。奇怪了。难道这一次发出的是“情报丢失”的标记？他晚上回家时得再仔细看一下。在为中情局工作的多年中，他曾因某些原因丢过几份报告。但没有出现过危险信号，也没有接到过找“谢尔盖”的电话，要他立即离开住处。所以大概没有危险，只是有点麻烦吧。就这样吧。上校觉得轻松了些，开始思考在国防部一天的工作。

这一次，地铁里全都布了控。单单在这个区域，二处就派出了整整一百个人，其中大多数人穿着像普通的莫斯科市民，有的穿得像工人。那些工人打扮的人操控着与整个地铁电气控制板装在一起的“黑色”电话线。审讯者和他的俘虏在“紫色”线和“绿色”线上来回乘车，寻找一个穿西式外套、打扮入时的女人。虽然每天乘坐地铁的人有数百万，但是反间谍人员却充满了信心。他们有充足的时间，而且他们的目标是一个女冒险家。她大概缺乏足够的训练，不知道该把日常事务与秘密活动分开。类似的事以前也发生过。这些安全人员与他们在全世界的同行一样，认为对自己国家从事间谍活动的人存在着一些根本的缺陷。虽然这些叛徒很狡猾，但他们迟早会自取灭亡的。

他们的看法是对的，至少在这个案子上是这样。斯韦特兰娜拿着一个棕色纸包来到地铁月台。那个交通员一眼就认出了她的头发。她的发型很平常，但昂首的姿态有点特别，给人以难以名状的感觉。他正要举起手跟她打招呼，他的手却猛地被按住了。她一转头，克格勃上校看见了她的脸。他看出她显得轻松，比那些表情冷淡的莫斯科乘客轻松。他的第一印象是，她的生活很优裕。这种情况会变的。

他对着小型无线电讲了几句话。那女人登上下一班列车的时候，就被跟上了。跟在她后面上车的二处成员戴的耳机看上去有点像助听器。在他们身后的车站上，有人用电话通知沿线各站的所有反间谍人员。她下车的时候，一个小组就盯上了她。他们尾随她从长长的自动扶梯来到大街上。有一辆车已在那里等着，更多的人参与了监视。目标将至少一直处于两个人的监视之下。参与跟踪的人越来越多，逼近目标的人员迅速地交替着。他们一直跟她来到马克思大街上莫斯科饭店对面的国家计委大楼。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被跟踪，从来没有想到要回头看看是否有人跟踪她。半小时后，二十张照片冲洗出来。那个交通看了之后，肯定地指认出她来。

此后的行动更加谨慎。一名克格勃官员从大楼警卫那里了解到她的姓名，并告诫那人不要跟任何人谈起这件事。有了她的姓名之后，到午饭时，他们就完全弄清了她的身份。全面负责此案的审讯者非常吃惊地发现斯韦特兰娜是一位资深的中央委员的女儿。这样一来事情就复杂了。上校迅速收集了另一批照片，把它们拿给那个交通重新辨认。他从给他的六张照片中再次指认了那个女人。中央委员的家庭成员不会是——但是他们有指认人，况且这是个大案。于是瓦图京就去请示处长。

下面的事情就非常微妙了。尽管西方认为克格勃权力很大，但它也得服从党的机构；即使是克格勃，要想调查如此一位高官的家庭成员，也必须先得到批准才行。二处处长上楼去找克格勃主席。三十分钟后他回来了。

“你们可以把她抓起来。”

“中央委员会书记……”

“还没有通知他。”将军说。

“但是……”

“这是给你的命令。”瓦图京接过一张手写的命令，是克格勃主席亲自签发的。

“你是瓦尼耶娃同志吧？”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便衣的男人——当然，国家计委是个非军事机构，此人正用奇怪的目光凝视着她。“有事吗？”

“我是莫斯科民兵组织的克莱门蒂·弗拉基米洛维奇·瓦图京上尉。我想请你跟我走一趟。”审讯者耐心地等候回答，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反应。

“这是为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也许你能帮助我们辨认一个人。在这里我不便详谈。”他带着歉意地说。

“需要很长时间吗？”

“也许几个小时。事后我们可以用车送你回家。”

“好吧，现在我手头也没有什么急事。”她没再说什么，随即站起来，看了瓦图京一眼，流露出某种优越感。当地居民对莫斯科民兵这个组织并不十分尊重，再说此人这么大年纪还是个上尉，已说明这个人的发展不怎么样。不一会儿，她就穿上外套，把一包东西夹在腋下，和他一起走出大楼。她发现上尉为她开门，这至少说明他还是很讲文明的。由此斯韦特兰娜推测瓦图京上尉知道她是谁，更准确地说，知道她父亲是谁。

一辆车等在那里，他们一上去车就开了。行车路线使她吃了一惊，但直到他们驶经霍科洛夫广场，她心里才有了数。

“我们不是要去司法部吧？”她问道。

“不，我们去列弗尔托沃。”瓦图京随口回答。

“但是……”

“在办公室的时候我不想让你吃惊，你知道吧。其实我是克格勃第二处的瓦图京上校。”斯韦特兰娜·瓦尼耶娃微微一怔，但很快就恢复了镇静。

“那我能帮你什么忙呢？”

瓦图京发现，她表现得若无其事。这个人不好对付。上校对党很忠诚，但对党的官员就不一定了。他对腐败的憎恨不亚于对叛国。“一件小事。你肯定能回家吃晚饭。”

“我女儿……”

“我派人去接。如果事情拖得时间长了一点，你父亲有她做伴就不会心烦了，对吗？”

她听了之后微微一笑。“是的，我父亲很宠她。”

“大概用不着那么长的时间。”瓦图京说着朝窗外看了一眼。轿车开进了监狱的大门。他扶她下车，一个士官帮他们扶住车门。给他们以希望，然后再把它收回。他轻轻扶着她的手臂。“我的办公室在这边。我知道，你是经常去西方的。”

“那是我工作的一部分。”这时她稍稍有所警惕了，但没有超过任何初来此处的人。

“是啊，我知道，你们处做的是纺织品。”瓦图京开了门，示意她进去。

“就是她！”一个声音高叫起来。斯韦特兰娜·瓦尼耶娃猛然站住了，仿佛在时空中凝固住了。瓦图京搀着她的手臂来到一张椅子旁。

“请坐。”

“这是怎么回事？”她终于惊恐地问道。

“这个人携带国家机密被抓住了。他说那些东西是你给他的。”瓦图京说着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斯韦特兰娜·瓦尼耶娃转身看着那个交通。“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从来没有！”

“是啊，”瓦图京平静地说。“这我知道。”

“什么——”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简直是胡闹！”

“你受过良好的训练。我们这位朋友说，他传递情报的信号是用手摸你的臀部。”

她转身面对那个指控她的人。“天晓得！这家伙一派胡言！这个——”她有点气急败坏。“这个家伙，胡说八道！”

“这么说，你不承认啰？”瓦图京问道。攻破这个女人会是件愉快的事情。

“当然不承认！我是忠诚的苏联公民，我是党员，我父亲……”

“是啊，我知道你父亲是谁。”

“他会知道这件事的，瓦图京上校。如果你们威胁我——”

“我们没有威胁你，瓦尼耶娃同志，我们是在了解情况。你昨天为什么去乘地铁？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车。”

“我经常乘地铁，这比开车方便，我中途下车有事。”她把放在地上的包裹拿起来。“你看，我的外套要拿去洗。找地方停车、进洗衣店、再开车走，这样不方便，因此我才乘地铁。今天也一样，我去取衣服。你可以到洗衣店去调查。”

“你没有把这个东西交给这位朋友？”瓦图京拿起暗盒。

“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当然，”瓦图京上校摇摇头。“唔，我们就到这里为止。”他在内部通话系统上按了一下键。不一会儿，办公室的侧门打开，三个人走进来。瓦图京指了指斯韦特兰娜。“让她清醒清醒。”

斯韦特兰娜·瓦尼耶娃没有太惊慌，但却不相信这是真的。她企图离开椅子，但被两名男子抓住双臂，按在椅子上。另一个男子卷起她的袖子，还没等她喊出声，就在她手臂上扎了一针。“你们不能！”她说，“你们不能……”

瓦图京叹了口气。“啊，我们怎么不能？要多长时间？”

“至少可以管两个小时。”医生回答说。他与两名勤务兵把她从椅子上架起来。瓦图京走过来，拿起包裹。“我做完体格检查就把她交给你。我想不会有问题。她的病历中没有什么特殊的记录。”

“太好了，我吃点东西就下楼。”他指了指那个交通。“你们可以带他走了，我想我们已经用不着他了。”

“同志，我……”交通想说什么，但被打断了。

“不许再用‘同志’这个词了。”这句训斥尽管语气平和，但却很厉害。

邦达连科上校如今负责国防部的激光武器研究工作。这是国防部长雅佐夫的决定，当然，是由菲利托夫上校推荐的。

“上校，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消息？”雅佐夫问道。

“克格勃的同事给我们送来了美国自适应反射镜的部分计划。”他递过去两张不同的设计草图照片。

“我们自己搞不出来吗？”菲利托夫问道。

“这个设计确实相当精巧。报告上说，一个更加先进的模型目前正在设计阶段。它的优越性在于，所需要的致动器数量可以少一些……”

“什么是致动器？”雅佐夫问道。

“致动器是改变反射镜曲线形态的传动装置，减少致动器数目，就可以降低对控制反射镜的计算机系统的要求。现有的反射镜——这里的这个——需要功能极其强大的超级计算机为它服务，我们还没有能力仿造。新式反射镜对计算机功能的要求只有原先的四分之一。这样一来，操纵反射镜就可以用功能较小的计算机，控制程序也简化了。”邦达连科向前倾了倾身子。“部长同志，我在第一份报告中说过，亮星工程的主要困难之一是计算机系统。即使我们能制造出这样的反射镜，我们也没有适当的计算机硬件和软件，来最大限度地发挥反射镜的功能。我相信，如果我们有了新式反射镜，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可是我们现在还没有研制新反射镜的计划吧？”

“没有，克格勃正在下工夫。”

“我们甚至连这些致动器都复制不出来。”菲利托夫不满地说。“我们把技术指标和设计草图弄到手几个月了，还没有工厂经理送来……”

“时间和资金问题，上校。”邦达连科纠正说。他正在学习如何在这类难得的场合中大胆讲话。

“资金，”雅佐夫喃喃地说。“总是资金问题。我们可以制造出打不烂的坦克——只要有充足的资金。我们可以在潜艇制造技术方面赶上西方——只要有充足的资金。苏联每个院士的每一项宝贝计划都能转化为威力强大的武器——只要我们能提供充足的资金。遗憾的是，不是所有这些计划都能得到充足的资金。”我们有一个方面已经赶上了西方！

“部长同志，”邦达连科说，“我是一个有二十年军龄的职业军人了，当过营级和师级的参谋，参加过激烈的战斗。我一直在陆军服役，只在陆军中工作。亮星工程属于另一个军种。尽管如此，我想告诉你，为了完成亮星工程，在必要的时候，我们应该减少在坦克、军舰和飞机方面的经费。我们有足够的常规武器来阻止北约组织的任何进攻，但却没有办法阻止西方导弹把我国夷为平地。”他吸了一口气。“请原谅我不自量力地阐述自己的观点。”

“我们就是让你思考问题的嘛。”菲利托夫说道。“部长同志，我同意这位年轻人的看法。”

“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我怎么觉得我的上校们在发动宫廷政变？”雅佐夫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他转身对着年轻的上校说，“邦达连科，在这间房子里，我希望你把自己的看法告诉我。如果你能让我这个老骑兵相信，你的科学幻想项目值得投资，我一定会认真考虑。对这项工程，你认为我们应该全力以赴吗？”

“部长同志，我们应该予以考虑。有些基础研究还要进行，我觉得应该给它投资优先权，大幅度增加投资。”邦达连科把话打住，没有说到雅佐夫刚才那句话的地步。那是个政治性决策，一个小小的上校不该越权。枢机主教心想，他确实低估了这位出色的年轻上校。

“心律在上升。”将近三个小时之后医生才说。“开始计时，病人清醒。”一台磁带录音机录下他的话。

斯韦特兰娜·瓦尼耶娃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醒来并恢复知觉的。大多数人刚苏醒的时候，时间概念都很模糊，特别是在没有闹钟、没有阳光的情况下更是如此。她没有得到任何信号。她的第一个感觉是困惑。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她才开始问自己：我这是在哪里？巴比妥酸盐⁽²⁾的副作用渐渐消退，但一场无梦的睡眠所带来的舒适感是无法取代的。她……有飘飘欲仙的感觉？

她想动，但是……动不了？她在彻底休息，身上的每一平方厘米都得到了支撑，没有一块肌肉被拉伸或处于紧张状态。她从来不曾有过如此舒适轻松的感觉。我这是在哪里？

她什么也看不见——但也不完全是。那不是黑色，而是……灰色，像在夜间反射莫斯科万家灯火的一片云，没有任何特征，但却有某种质感。

她什么也听不见，没有车辆的隆隆声，也没有自来水的流淌声和关门声……

她转了一下头，没看见什么变化，灰蒙蒙地发暗，就像在云团和棉球里面，抑或……

她吸了一口气，空气嗅起来无味，不湿不干；她也无法判断温度。她说了一句什么……但不可思议的是，她什么也没听见。我这是在哪里？

斯韦特兰娜开始比较仔细地感受周围的一切。她仔细感受了大约半个小时。她不断控制自己的情绪，极力使自己镇静、放松。那一定是个梦。不可能真的发生什么不幸事情，不会发生在她身上。真正的恐惧还没有开始，但她已觉得它正在临近。她振作精神，极力想克服恐惧感。看看四周的环境。她的目光左右扫视。有一点点微弱的光线，所以她觉得不是在黑暗之中。她的手臂还在，但似乎不在她的身体两侧。虽然她似乎尝试了几个小时，但却还是不能向内移动双臂。她的双腿也一样。她试图把右手紧成一个拳头，但却连手指都并不拢。

她的呼吸加快了。她就只剩下能呼吸的感觉了。她能感觉到呼出与吸入的空气，能感觉自己的胸脯在起伏，此外就没有别的感觉了。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灰白，闭上眼睛则是一片漆黑，仅此而已，但是也只能这样！我这是在哪里呢？

动动看，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要动一动。她翻了个身，试图寻找阻力，寻找能碰触到的自己身体之外的东西。可是她什么也没有碰触到，只有缓缓流动的液体的阻力——不管她怎样翻身，都是同样的漂浮感觉。是不是重力作用在使她或上或下、或左或右地运动——这并不重要，她也说不清楚。反正都一样。她尽量大声喊叫，只是想听到真实而又靠近的声音，只是为了肯定至少还有自己的存在。她听到的只是一个十分遥远的、渐渐消逝的陌生人的回音。

真正的恐惧开始了。

“时间十二分钟……十五秒。”医生对着录音机说。控制室在水池上方五米处。“心律加快，现在是一百四十次，呼吸四十二次，严重的焦虑反应开始了。”他的目光转向瓦图京。“比平常快。被测对象越聪明……”

“就越需要感官刺激，没错。”瓦图京不客气地接上来说。他看过有关这一程序的介绍，但却持怀疑态度。这是一项新技术，而这回也是他的职业生涯中第一次需要专家的帮助。

“看来心律已达到峰值，一百七十七次，总体上没有什么不正常。”

“你们怎么能不让她听到自己讲话的声音呢？”瓦图京问医生。

“这是新技术。我们用一种电子装置复制她的声音，再用异相的方法重复播放，这就几乎可以抵消掉她的声音，好像她在真空中大喊大叫似的。这项技术花了两年才得以完善。”他微微一笑。他也像瓦图京一样，很喜欢自己的工作。在这里他有机会验证自己多年的努力，用新的、更好的方法超越了墨守成规的旧技术，使他在这个领域成名。

斯韦特兰娜正处于强力深呼吸的边缘，医生改变了输入给她的混合气体。他必须密切观察她的重要反应。这种审讯不会在身体上留下任何痕迹，没有疤痕或其他受折磨的证据——事实上，这根本不是折磨，至少不是对肉体的折磨。但是，没有感官刺激有一个副作用，它所引发的恐惧能使人心动过速——这就有可能危及受试者的生命。

“这下好点儿了。”他看着心电图的读数说。“心律稳定在一百三十八次，窦性心律加速，但仍属正常。受试者表现出不安，但比较稳定。”

惊慌也没有用。斯韦特兰娜的心绪混乱，但她的身体已不再受损伤。她极力控制自己，再次感到自己奇怪地镇静下来了。

我是活着还是死了？她搜索着自己的所有记忆，回顾着自己的所有经历，却什么也没有发现……但是……

的确有声音。

是什么声音？

扑通、扑通……是什么声音？

是心跳！没错！

她的眼睛依然睁着，在冥冥中寻找声音的来源。那边有东西，要是她能把它找出来就好了。她的脑子运转起来。我一定要找到它，一定要抓住它。

但是她被禁锢在一个使她感到莫名其妙的东西里。她再度开始运动，但还是什么也没抓住，什么也没摸着。

她渐渐感到自己是多么孤独。她的感官需要信息、需要输入、需要某种东西！她大脑的知觉中心在寻找支撑，发现的却是一片空白。

如果我已经死了呢？她问自己。

人死之后是不是会发生这样的事？……虚无缥缈？接下来的想法更加可怕：

这就是地狱吗？

但是，是有什么东西。有那个声音。她集中精力听，却发现越是仔细听，就越难听清楚。这就像想去抓一团云雾，她不想抓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但她必须抓住它！

斯韦特兰娜再次努力。她紧闭双眼，全神贯注地倾听一颗心脏的持续跳动声，结果反而把自己的感觉变成一片空白。那声音逐渐消失，最后她只是想象自己听到了声音，随后便对它失去了兴趣。

她呻吟起来，抑或是她以为自己在呻吟。她几乎什么也没听到。她怎么可能讲了话自己却听不见呢？

我死了吗？这个问题迫切需要回答，但是这个答案也许可怕得使她难以想象。肯定有答案……她敢面对吗？是的！

斯韦特兰娜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她尝到了鲜血的咸味。

我还活着！她告诉自己。她为自己这样的认识感到欣喜，而且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但即使是漫长的时间，终究也有尽头。

可是我这是在哪里？我被活……埋了吗？活埋！

“心律再度加快，好像第二次焦虑开始了。”医生对着录音机说。他想，真是太糟糕了。他参与了给她做试验前的准备。她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除了几道妊娠纹之外，腹部非常平滑。他们在她的皮肤上抹了油，然后给她穿上特制的湿衣服。这是用上等聚酰胺橡胶制成的。这种材料非常光滑，干的时候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出来，当它充水之后，就变得几乎不存在一样。就连池中的水也是专门配制的高浓度盐水，可以使她毫无感觉地漂浮其上。她在池中旋转的时候，有时头朝下她也浑然不知。唯一的实际问题是，她可能把输气管缠在一起。不过水池里两名潜水员的任务就是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们随时注意，既不能碰她，也不能让软管接触到她。实际上，潜水员在这个部门中的工作最艰巨。

医生得意地瞥了瓦图京上校一眼。他在列弗尔托沃监狱最秘密的审讯室里投注了多年的心血。十米宽五米深的水池，专门配制的盐水，特制的服装，为了支持这种理论多年来对多人的试验——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设计出一种审讯手段。这种方法从各方面来说都大大超过自革命胜利以来克格勃所使用的老方法；不过有一名受试者曾因焦虑过度引发心脏病致死……这时一些重要的迹象在发生变化。

“我们来看。看来我们已进入第二阶段。时间是一小时零六分。”他转身面向瓦图京。“通常这个过程比较长。看看这个受试者能持续多久肯定很有趣。”

在瓦图京看来，这个医生就像个正在玩精心设计的残酷游戏的小男孩。尽管他很想知道受试者所知道的情况，可是他看见的情景却使他有些吃惊。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他害怕有朝一日这种残酷的手段也会用在他身上……

斯韦特兰娜瘫软了。持续数小时的恐惧所造成的震颤使她四肢无力。她像一个难产的妇女那样喘息着。就连她的身体也已不听她的使唤，她的心灵竭力想挣脱躯体的束缚。她似乎意识到，她已经与自己无用的肉体分离；她的精神、灵魂，管它叫什么，现在已经独立，自由自在。可是，这种自由与先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应该诅咒的。

现在她能自由活动，能看见周围的空间，但周围空荡荡。她似乎在一个看不见边际的三维空间里游泳或飞行。她感到自己的臂和腿可以自由活动。可是当她想看看自己的四肢时，却看不到。她能感到四肢在动，但是……她却看不见它们。仍然有理性的那部分意识告诉她，这些都是幻觉，她正在游向自我毁灭——即使如此，也比孤独好，不是吗？

这种情况持续了许久，可喜的是她那看不见的四肢毫无疲劳的感觉。她排除了恐惧感，并因为得到自由、能看见周围空间而欣喜。她加快了速度，心想前面的空间比后面的亮。即使有一线光明，她也要找到它。光明会改变一切。她回忆起儿时游泳时的欢乐，她已经……十五年没有游泳了，对吗？她曾经是学校的潜泳冠军，憋气的时间比所有人都长。回忆似乎使她又变得年轻，充满青春活力，比其他人更美，穿得更漂亮。她的脸上露出了天使般的笑容，全然没有理会那一点点理智给她的警告。

斯韦特兰娜·瓦尼耶娃似乎已经游了好几天、抑或是好几个星期，一直朝着更光明的前方游去。又过了几天，她才意识到前面的空间并不明亮。但她不顾自己意识中这最后的警告，更使劲地游起来，并第一次感觉到疲劳。她对此也全然不顾。她必须充分利用自己的自由，必须弄清自己在哪里，最好能想办法离开这个地方。这个可怕的地方。

她的思维又活跃起来，而且超越了她的身体，达到相当的高度后，回首俯瞰在远处游动的身体。即使从这样的高处，它也看不到这个无边无际世界的边缘。但她看见了下面自己那渺小的躯体孤零零地在虚无的世界中游动，以轻盈的节奏划动着仿佛不属于她的四肢……哪里也没有去。

墙上喇叭里的尖叫差点使瓦图京从椅子上跳起来。也许当年德国人曾听过这样的声音——死亡集中营的受害者在大门关上、毒气喷出时发出的尖叫声。不过这尖叫声更加凄惨。他见过行刑的情景。他见过严刑拷打的情景。他听过痛苦、愤怒和绝望的叫声，但他从未听过一个被囚禁在比地狱更可怕的地方的人发出的惨叫声。

“现在……应该是第三阶段的开始。”

“什么？”

“你看，”医生解释说，“人是一种社会动物。我们的肉体和感官是为了获取信息的，以便对环境和我们的同类作出反应。在没有同伴、没有感官刺激的时候，思维就完全孤立了。有大量数据可以证明这样将会发生什么。比如那些独自环球航行的西方白痴，其中发了疯的数量惊人，失踪的也不少——大概是自杀了。即使那些幸存者，那些每天听收音机的人，也常常需要医生监督，告诫他们要防止由孤独造成的心理伤害。他们能看见周围的水。他们能看见自己的船。他们能感觉到起伏的波浪。如果拿走了这一切……”医生说着摇了摇头。“他们也许只能维持三天。正如你所看见的，我们把一切都拿走了。”

“在这里，他们最长能维持多久？”

“十八个小时——他是个志愿者，是一处的一名年轻外勤军官。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受试者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那样会影响效果。当然，他们仍然会崩溃，但不会那么彻底。”

瓦图京吸了口气。这是他在这里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这一位呢，能坚持多久？”

医生只是看看表，笑了笑。瓦图京真想恨他，但他意识到，这个医生、这个给人治病的人，只不过在做自己这些年来一直在做的事，只不过做得更快些，而且不留任何痕迹，以免使国家在进行公审时难堪，因为克格勃现在不能太恣意妄为了。这样还有一个好处，而且是他在开始这项研究时所始料不及的……

“那么……第三阶段是什么呢？”

斯韦特兰娜看见它们围着自己的躯体游动。她试图警告它，但这将意味着重新回到它的里面去，她不敢。那不是她能看得清楚的东西，但它们是有形状的，是在她躯体周围转悠的捕食者的幽灵。其中一个先是逼近过来，然后离去，接着又回来。她也回来了，想奋力与之搏斗，可是有什么东西把她拉进了很快就会被消灭的躯体之中。她的进入正是时候。她告诉自己的四肢划动得快一些，那东西突然从后面窜上来，张开大口，把整个躯体吞下，然后慢慢合上口。她知道呼喊是徒劳的，但她还是忍不住大喊起来。

“不！”当然，她还是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

现在她回来了，回到她那无用而又真实的躯体之中，回到眼前灰蒙蒙的绝望中，回到只能漫无目的活动的四肢中。她隐约知道自己的想象在力图给她以保护，给她以自由——可是彻底失败了。她无法把自己的想象关闭，现在这种想象反而对她有害。她暗自流下了眼泪。她现在所感受的恐惧远非只是惊慌。惊慌至少是一种解脱，是对她所面临的状况的否定，是退回到自我之中。可是现在她已经找不到自我了。她亲眼看见它死亡，因为死亡发生的时候，她正好在场。她没有现在可言，当然也没有什么未来。此刻她只有过去，而她的想象所选择的又是过去最糟糕的……

“是的，我们现在看到的是最后阶段。”医生说着拿起电话，要人送一壶茶来。“比我预料的容易。我没有想到她这么符合我们所描述的特征。”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们呢。”瓦图京提出不同看法。

“她会的。”

她看见了自己一生中的所有罪恶。这有助于她理解眼下正在发生的事情。这里是国家认为不存在的地狱，她正在接受惩罚。一定是这样。她接受了。她不能不接受。她只能再看一遍，弄清楚自己过去做了些什么。她不得不参加自己心灵中的自我审判。她不停地哭泣。她看着那些自己绝对不该做但却做了的事情，眼泪流了好几天。她一生中所做的每一件错事都详细地展现在她眼前，特别是过去两年中的那些事情……不知怎么的，她知道这些事情是使她来到这里的原因。她看到了自己每次背叛祖国的情景。在伦敦第一次羞答答的调情，和严肃男人的那些秘密约会，那些让她举止不要轻浮的警告。后来她屡次靠自己的特殊身份轻易通过海关。她犯下了一些严重的罪行，但却得以蒙混过关，因而沾沾自喜。她的呻吟声明显在颤抖。她不由自主地重复着：

“我后悔……”

“下面的过程就很微妙了。”医生戴上耳麦。他必须调节一下控制板。“斯韦特兰娜……”他悄声对着话筒说。

刚开始她没有听见。过了一段时间，她的意识告诉她，有一个声音在引起她的注意。

斯韦特兰娜……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呼唤她。这是她的想象……吗？

她转过头，寻找这个声音。

斯韦特兰娜……又一次轻声的呼唤。她尽量屏住气，使身体保持静止，可是它再次没有听从她。她的心跳加快，流经耳朵的血液的怦怦声盖过了那个声音——如果那真是个声音的话。她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呻吟，心想这声音是不是她想象出来的，是不是越来越糟糕……也许真的有什么希望？

斯韦特兰娜……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还可以听出其中的感情色彩。这声音是如此伤感，如此失望。斯韦特兰娜，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没有，我没有……”她气急败坏，但仍然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就像在坟墓里呼喊一样。等待她的又是寂静。过了似乎有一个小时，她尖叫起来：“求求你，求求你回到我身边！”

斯韦特兰娜，最后那个声音重复道，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后悔……”她声泪俱下地重复说。

“你都干了些什么？”那声音又响起来。“那胶卷……是怎么回事？”

“好吧！”她回答说。不一会儿，她就供出了一切。

“时间，十一小时四十一分钟，操作完毕。”医生关掉录音机，然后把水池间的灯开关好几次。池中一名潜水员挥手表示明白，随即把一根针扎入受试者瓦尼耶娃的手臂。她的身体完全瘫痪后，就被人抬了出去。医生离开控制室，下楼去看她。

医生到达时，她躺在手术台上，湿衣服已经脱掉。他坐在昏迷的躯体旁，抓住她的手，技术员给她注射了一种温和的兴奋剂。她很漂亮，医生心想。这时她的呼吸加快。他示意技术员离开。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喂，斯韦特兰娜。”他极为温和地喊她。她那双蓝眼睛睁开了，看见天花板上的灯和墙壁。接着她的目光转向了他。

他知道他是在放纵自己。但是为了这个案子，他已经工作了一整夜又一个白天，这也许是迄今为止他的计划试验中最重要的一次。这个浑身赤裸的女人突然从手术台上扑进他的怀里，搂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医生知道，这不是因为他长得特别帅气，而是因为他是个人。她希望接触到人。她那抹着油的身体滑溜溜的，她的眼泪掉在他的白大褂上。经过这次事情之后，她再也不会犯叛国罪了。不幸的是，她得去劳改营。他打量着她，心里为她惋惜。也许他能帮点忙。十分钟后，他给她服了些镇静剂。他离开时，她已睡了。

“我让她服了一种叫沃尔塞德的药，是西方的一种新药，一种健忘剂。”

“为什么要给她服这种药？”瓦图京问道。

“我给你另一个选择，上校同志。当她今天上午过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她就几乎记不起什么了。沃尔塞德有点像莨菪碱，但是效果更好。她不会记住任何细节，也记不起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这一切都似乎是一场噩梦。沃尔塞德还有催眠作用。比如，现在我可以到她那里去，暗示她不要记住任何事，但是永远不要再背叛国家。约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是，她不会背离这两个建议。”

“你在开玩笑！”

“同志，这种技术的一个效果是，她对自己的谴责要远比国家能对她的谴责更厉害。如今她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后悔程度比把她枪毙还难受。你一定读过《一九八四》吧？奥威尔⁽³⁾写的这本书很可能是一个梦想，但是用现代技术，我们已经能够做到这一点。问题不在于从外部去征服一个人的肉体，而是要从内部去征服他的心灵。”

“你是说，现在我们可以利用她了？”

(1)　Faslane，英国皇家海军在苏格兰的核潜艇基地。

(2)　barbiturate，一种中枢神经系统抑制剂，可用于镇静或催眠。

(3)　George Orwell（1903—1950），英国小说家，以《一九八四》和《动物农场》两部小说闻名。

11．步骤

“他不行了。”奥尔蒂斯请来了大使馆的医生。此人是个陆军外科医生，真正的工作是帮助治疗阿富汗伤兵。丘尔金的肺已严重受损，无法抵御转运途中染上的肺炎。“恐怕他今天都挺不过去。很遗憾，伤势太严重了。早来一天的话，我们也许还能救活他，可是……”医生摇摇头。“我想给他请个牧师，但那大概也是浪费时间。”

“他能说话吗？”

“不多。你可以试试。他的情况很严重，说话不会增加他多少痛苦。他可能只有几个小时的清醒时间了，然后就会慢慢死去。”

“你费心了，谢谢。”奥尔蒂斯说道。他几乎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但这种动作立即使他感到惭愧。他问自己，如果他能活，他们该怎么办？把他送回去？留下来？还是用作交换？他不明白为什么神箭手要把丘尔金带来。“嗯。”他思忖着进了房间。

两小时后，奥尔蒂斯从房间里出来。他开车去大使馆，那里的餐厅里有啤酒。他向兰利总部作了汇报。在此后的五小时，他独自坐在角落上的一张桌旁，只是再去拿酒时才离开一下，一直喝到烂醉如泥。

爱德华·福利不能像奥尔蒂斯那样放纵。他的一个交通员三天前失踪了。另一个离开国家计委大楼的办公室后，过了两天才回去。今天上午，他安插在洗衣店的那个人打电话来说病了。他给浴室里那个小伙子送了警报，但不知他收到没有。这对他的枢机主教情报网不是什么小麻烦，而是一场灾难。原本利用斯韦特兰娜·瓦尼耶娃的用意，是以为她能免受克格勃的残酷折磨。如果她能抗它几天，他就有时间让手下人转移。让枢机主教撤出的警报已经收到，但还有待传递。在没有准备妥当之前去惊动他是不明智的。等准备好之后，让菲利托夫找个借口去列宁格勒军区司令部——他每隔半年左右就去一次——是很简单的事情，那样他们就能把他弄出来了。

如果那样能成的话，福利提醒自己。他听说这种方法只用过两次，尽管两次都成功了……但并没有绝对的把握，对吗？不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到该离开的时候了。他和妻子需要一段时间休假，告别这一切。他们以后可能去约克河畔的“农场”⁽¹⁾当教官。不过这些想法并不能帮助他解决当前的问题。

他心想不知是否应该向枢机主教发出警告，要他多加小心。那样做他也许会毁掉兰利方面渴望得到的情报，而这些情报是至关紧要的。这是个规定，是菲利托夫应该与福利一样清楚的规定。但是间谍并不仅仅是情报的提供者，难道不是吗？

像福利夫妇这样的外勤官员，应当把间谍看成是有价值、但又可以牺牲的财产，应当与下线间谍保持距离，在可能的情况下尽量善待他们，必要时则要无情。实际上就像对待孩子，既要宠爱，又要严格。但他们并不是孩子。枢机主教当间谍的时候，福利才上二年级，他比自己父亲的年纪还大。他能对菲利托夫不忠诚吗？当然不能。他必须保护他。

可是怎么保护呢？

反间谍活动往往干的就是警察的工作，因此瓦图京上校与莫斯科民兵中的精英一样，对调查工作非常熟悉。斯韦特兰娜已向他供出了洗衣店经理。经过两天初步监视，他决定把那个人带来审讯。他们没有用水池的办法对付他，因为上校仍然不相信这种技术。更何况，也没有必要对他慢慢来。使瓦图京恼火的是，斯韦特兰娜·瓦尼耶娃现在有了自由的机会——在为国家的敌人效劳之后，她居然还有自由！有人想把她用作与中央委员会讨价还价的筹码，但上校对此不感兴趣。现在，洗衣店经理向他描述了这条没完没了的情报线上的另一个成员。

还有一件让他恼火的事，他认为他见过那个青年！洗衣店经理很快就告诉他，说他怀疑那个年轻人在浴室工作，他的描述符合瓦图京曾经交谈过的那个服务员的特征。尽管发火不符合他的职业要求，但他仍然火冒三丈，因为上个星期的那个上午，他遇到了一个叛徒，他居然没有认出来……

那个上校叫什么名字来着？他突然问自己。就是那个被绊了一下的？菲利托夫——米沙·菲利托夫？国防部长雅佐夫的助手？

我准是醉糊涂了，竟没有想到这点？斯大林格勒的菲利托夫，那个在坦克被击中、人被烧伤的情况下，依旧杀死了许多德国人的坦克手。米哈伊尔·菲利托夫，三次荣膺苏联英雄勋章……肯定是同一个人。难道他会……

不可能，他暗自思忖。

但是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如果说他还不糊涂，那么在这个问题上他一点也不糊涂。他清理自己的思路，冷静地考虑这种可能性。幸好在捷尔任斯基广场的第二处里，存放着苏联每个重要人物的档案。要调取菲利托夫的档案很容易。

十五分钟后，瓦图京看到的是一份厚厚的档案。他意识到，其实他对这个人基本不了解。像大多数战斗英雄一样，战场上几分钟的英勇表现足以荣耀一生。但是，人的一生不是那么简单的。瓦图京开始阅读档案。

档案中与作战有关的材料很少，不过相当完整，包括给他颁发所有勋章时的嘉奖令。在连续担任三任国防部长的助理期间，他都经过严格的安全审查，其中有些是他本人知道的，有些是他不知道的。这些文件当然都是按时间先后排的。瓦图京转向另一叠材料。

瓦图京吃惊地发现，菲利托夫曾卷入臭名昭著的平科夫斯基案。奥立格·平科夫斯基曾经是苏军总参谋部情报总局的一名高级军官。他被英国人录用，受英国秘密情报局和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双重控制，干尽了背叛祖国的勾当。他的倒数第二次背叛行为是在古巴导弹危机期间。他向西方泄露了战略火箭军的战备情况（或者说战备不足的情况）。这一情报使美国总统肯尼迪得以迫使赫鲁晓夫撤走不计后果部署在可怜的古巴岛上的导弹。平科夫斯基对外国人变态的忠诚驱使他多次铤而走险，向他们传递情报。可是作为一名间谍，他所冒的风险已经达到了极限。他已经引起怀疑。对方只要稍微有点聪明过头，事情往往就会败露。但是……菲利托夫是第一个提出实际指控的人……

菲利托夫是告发平科夫斯基的人吗？瓦图京十分震惊。当时调查已经取得很大的进展。连续的监视表明平科夫斯基正在做的一些事情有些异常，可能至少包括一次投放情报，但是——瓦图京摇摇头。这是你在这种事情中的巧合。菲利托夫曾去找过那位资深安全军官，并汇报了他和这位军情局熟人之间的奇怪交谈。他说，这个人也许是清白的，但这场谈话使他突然感到有些怪，因此他觉得有必要向上级汇报。根据克格勃的指示，他将继续找那个人谈。第二次交谈后，那人就不那么清白了。此时，对平科夫斯基的专案调查已告一段落，无需更多的证据来给他定罪了；这个结局也使卷入此案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好过些……

瓦图京心想，这是个奇怪的巧合，但还不至于使此人涉嫌。档案中涉及个人的资料部分表明菲利托夫是个鳏夫。档案中有他妻子的一张照片，瓦图京对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还有一张结婚照。当他看见这个老军人曾经是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而且还是个挺英俊的小伙子的时候，他不禁微微一笑。接下来的一页材料上说到他的两个儿子——都死了。这引起了他的注意。有一个儿子是卫国战争即将爆发前出生的，另一个则生于战争爆发后不久。但他们都不是死于战争——那是死于什么呢？他继续翻阅着。

瓦图京发现，菲利托夫的大儿子死在匈牙利。由于他政治上的忠诚，他和一批军校学员被抽调派往匈牙利，帮助镇压一九五六年的反革命活动。他继承了父亲的事业，当了坦克手，是在坦克被击毁时死去的。唔，当兵是有生命危险的。当然，他父亲也一样。瓦图京注意到，他的二儿子也是坦克兵，死于他那辆T-55坦克的炮膛爆炸。整辆坦克的乘员全都死于非命，而造成这次事故的是苏联工厂存在的通病——质量控制不佳……他妻子是什么时候死的呢？那年七月。可能是伤心过度而死，至于医学上怎么解释则另当别论。从档案中可以看出，两个儿子都是苏联男青年的楷模。瓦图京心想，随着儿子的死去，菲利托夫的一切希望与理想也都破灭了，接着又失去了妻子。

太糟糕了，菲利托夫，我想你在和德国人打仗的时候把全家的好运都用光了，结果你另外三位家人不得不付出了代价……太糟糕了，一个有如此辉煌战绩的人竟然落到……

这应当成为背叛祖国的理由吗？瓦图京抬起头，把目光移向办公室的窗外。他能看见外面的广场，看见围绕费利克斯·捷尔任斯基⁽²⁾塑像行驶的汽车。“铁腕人物费利克斯”是契卡的创始人。他有波兰人和犹太人的血统，留着一撮奇怪的小胡子，凭着惊人的才智，粉碎了西方早期对苏联进行渗透和颠覆的企图。他的塑像背朝大楼，有人戏谑地说他注定要永远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就像斯韦特兰娜·瓦尼耶娃那样……

啊，费利克斯，现在你对我有什么忠告吗？瓦图京知道答案十分简单，捷尔任斯基会逮捕米沙·菲利托夫并严加审讯。当年只要有一点嫌疑就足够了。谁知道有多少无辜的男女因此而致残或招来杀身之祸呢？现在情况不同了，即使是克格勃也要依法办事。你不能在大街上随便抓人，而且想知道什么就采用刑讯。瓦图京觉得，这样做好多了。克格勃是个专业机构。他们现在必须更加努力地工作，这样才能造就训练有素的军官，才能有比较出色的表现……这时他的电话响了。

“我是瓦图京上校。”

“你上来一下。十分钟后我们向主席汇报情况。”对方说完便把电话挂断了。

克格勃总部是一幢旧大楼，大约建于世纪初，当时是俄国保险公司的本部。外墙是铁锈红色花岗石，内部反映了建造大楼时的时代风格，有挑高的天花板和巨大的门。然而，铺着地毯的长廊中光线并不充足，因为人们在穿过走廊时，谁也不应该去细看别人的脸。这里到处能看见穿制服的人。他们是第三处的军官，专门监督武装部队。这幢大楼与众不同的特点就是它的寂静。在里面走路的人个个神情严肃，双唇紧闭，生怕无意中泄露该楼掌控的数百万个秘密中的任何一个。

主席的办公室也面对广场，不过比瓦图京上校办公室的视野开阔得多。一位男秘书从办公桌旁站起来，领着两位来客从一直站在接待室角落的两名警卫身边走过。瓦图京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敞开的大门。

尼古拉·格拉西莫夫担任克格勃主席已经第四年了。他不是干情报出身，而是个党务工作者，在苏共的官僚机构干了十五年后，被安排在克格勃第五处当了个中层领导，主要任务是压制内部的不同意见。他因出色完成任务而逐步得到提拔，十年前被任命为第一副主席。在那个岗位上，他从行政管理方面学会了对外情报工作，表现出色，他的才干受到了职业外勤人员的尊敬。但是他首先是党的人，所以才会坐上这把主席的交椅。他今年五十三岁，在担任这一职务的人中算是相当年轻的了，不过他的外表显得更年轻。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因回顾失败而留下的皱纹，他信心十足的眼神中是对进一步晋升的期待。对于一个已经进入政治局和国防委员会的人来说，进一步晋升意味着他将角逐最高领导、苏联共产党总书记的职位。作为执掌党的“剑和盾”（这的确就是克格勃的官方座右铭）的人，他对其他竞争对手的情况了如指掌。尽管他从来没有公开表露过这样的雄心壮志，但这已成了这幢大楼里人们私下议论的话题。聪明能干的年轻人已经把自己的前途与这颗不断上升的新星联系在一起了。瓦图京看见了这个魅力非凡的人。他甚至从办公桌旁站起来，示意两位来客在那张巨型橡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瓦图京是个能控制自己思想和感情的人，而且非常正直，不会在有魅力的人面前晕头转向。

格拉西莫夫拿起一份卷宗。“瓦图京上校，我看了你最近查案的报告，干得很出色。能跟我谈谈最近的进展吗？”

“好的，主席同志。最近我们在找一个叫爱德华·瓦西里耶维奇·阿尔图宁的人。他是桑杜诺夫斯基浴室的服务员。我们审讯了洗衣店经理后，知道此人是这条情报线上的下一个环节。遗憾的是，他在三十六小时前失踪了，但我们到周末一定能抓住他。”

“我自己也去过那家浴室。”格拉西莫夫诙谐地说。瓦图京把话接过去。

“我现在还去，主席同志。我亲眼见过这个年轻人，我认得我们收集的档案材料中的那张照片。他在阿富汗时是军械连的下士。他服役的档案资料表明，他反对在阿富汗使用某种武器——是我们用来阻止老百姓帮助土匪的武器。”瓦图京指的是那些被伪装成玩具、让儿童去捡的炸弹。“他的政治连长为此写了一份报告，但对他的第一次口头警告就使他不敢再发表反对意见，后来他完成了在那里的任务，再没有发生任何问题。由于那份报告，他没办法在工厂找到工作，他换了一件又一件伺候人的工作。同事们认为他表现一般，平时沉默寡言。当然，当间谍就应该这样。他从没跟人说过在阿富汗遇到的‘麻烦’，就连喝酒的时候对此也只字不提。他的住处、家庭成员和朋友都已被监控。要是我们不能迅速抓住他，就可以证明他是个间谍。但我们一定会抓住他，我要亲自审讯他。”

格拉西莫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道你对姓瓦尼耶娃的女人使用了新的审讯技术。你觉得怎么样？”

“很有趣，在此案中当然也很有效，不过对把她释放这件事，我有点疑虑。”

“这是我的决定，大概还没有人告诉你。”格拉西莫夫随即说道。“由于此案很微妙，同时有医生的建议，我认为，目前值得这样赌一把。我们不应该把此案弄得过分引人注目，你同意不同意？不过我们随时可以对她进行指控。”

哦，你可以用这个来对付她的父亲，对吗？她的耻辱也是他的耻辱。做父亲的怎么会眼看着自己的独生女儿去劳改呢？这不是一般性的讹诈，对吗，主席同志？“此案当然很微妙，并且可能变得更加微妙。”瓦图京谨慎地回答。

“说下去。”

“那次我见到阿尔图宁时，他就站在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菲利托夫上校旁边。”

“米沙·菲利托夫，雅佐夫的助理？”

“就是他，主席同志。今天上午我查阅了他的档案。”

“怎么样？”瓦图京的上司问道。

“我说不出什么具体的。我原先不知道他与平科夫斯基一案有关……”瓦图京欲言又止，脸上露出某种表情。

“你怎么吞吞吐吐的，上校。”格拉西莫夫说道。“是什么事？”

“菲利托夫是在他二儿子和妻子死后不久卷入平科夫斯基一案的。”瓦图京耸耸肩。“奇怪的巧合。”

“难道他不是第一个指控平科夫斯基的证人吗？”二处处长问道。实际上他参与了此案外围的部分工作。

瓦图京点点头。“是的，不过那是在我们已经对那个间谍进行监视之后。”他又顿了顿。“我刚才说了，这是奇怪的巧合。我们现在追查的是一名可疑的交通员，传递的是国防情报。我看见他曾站在国防部一位高级军官旁边，而这位军官在大约三十年前卷入了另一桩类似的案子。另一方面，菲利托夫是第一个揭发平科夫斯基的人。他是个著名的战斗英雄……在不幸的境况下丧失了家人……”他第一次把这些想法串在一起。

“有什么蛛丝马迹表明菲利托夫值得怀疑？”主席问道。

“没有。他在事业上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是已故的乌斯季诺夫部长任期内的唯一助理，此后一直在国防部工作。他是国防部长的私人督察。”

“我知道，”格拉西莫夫说。“我这里有一份雅佐夫签名的报告，要求取得我们现有的关于美国战略防御计划的资料。我打电话查询此事，部长说菲利托夫和邦达连科上校正在搜集资料，以便给政治局提供一份详细报告。你恢复的那张照片上的代号是亮星，对吗？”

“是的，主席同志。”

“瓦图京，我们现在有了三次巧合，”格拉西莫夫说。“你还有什么建议吗？”

“很简单：我们应该监视菲利托夫，也许还有这个邦达连科。”

“要非常谨慎，但也要非常彻底。”格拉西莫夫合上档案。“这个报告很好，你的调查能力不减当年，上校。你要及时向我汇报此案的进展。在结案前，我希望一周见你三次。”接着他对第二处处长说，“将军，他需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你可以从本委员会任何部门调用支援。如果有谁不同意，请告诉我。我们也许可以肯定，国防部的最高层存在泄密问题。其次，此案仅限于我和你们两人知道，不准其他任何人——我重复一遍，不准其他任何人知道。谁知道美国人在什么地方安插了间谍。瓦图京，查明此案，明年夏天你就可以挂将军衔了。但是……”他举起一个手指。“我想你应该戒酒，至少在办完此案之前，我们需要你保持头脑清醒。”

“是，主席同志。”

瓦图京和他的处长离开时，主席办公室外的走廊上几乎空无一人。“斯韦特兰娜怎么样？”上校压低嗓门问道。

“当然是因为她的父亲。纳尔莫诺夫总书记下周将宣布他被选入政治局。”将军用平淡、从容的口吻回答说。

在高层多一个克格勃的朋友也没有什么坏处，瓦图京心想，格拉西莫夫也许正在采取某种行动吧？

“请记住他说的戒酒问题。”将军接着说。“我听说你最近酗酒很厉害。在对待饮酒方面，主席和总书记的意见是一致的，这也许还没有人告诉过你吧。”

“是，将军同志。”瓦图京回答。当然，这也许是他们之间唯一取得一致意见的地方。瓦图京和地道的俄国人一样，认为伏特加像空气一样，是生活中的重要部分。他想，那天上午正是因为喝醉了酒他才去浴室，这才注意到那次重要的巧合。但他克制住自己，没有说出这个具有讽刺意味的发现。几分钟后，他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拿出小本子，开始制订对两名苏联陆军上校进行监视的计划。

格雷戈里回来的时候乘坐的是普通民航班机，在堪萨斯城换机时停留了两小时。转机后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睡觉；到达后，他因为不需要去提取任何行李，所以就径直走进机场大楼。他的未婚妻正在等他。

“华盛顿怎么样？”她在表示欢迎归来的亲吻之后问道。

“从来没有变化。他们带着我到处跑，我想他们以为科学家是不睡觉的。”他拉着她的手走向停在外面的车。

“发生什么事了？”他们出来后她问道。

“俄国人进行了一次大规模试验。”他停下来向周围看了看。这是违反安全保密规定的——但坎黛丝也是小组成员，不是吗？“他们在杜尚别用陆基激光击毁了一颗卫星，残骸就像放进炉子烧过的塑料模型一样。”

“太厉害了。”坎黛丝·朗博士说道。

“可不是吗。”格雷戈里博士附和说。“但他们有光学方面的问题，热晕和不稳定。他们肯定没有像你这样的人在那里研制反射镜，不过肯定有一批能干的人在研究激光。”

“怎么个能干法？”

“他们现在正在做什么，我们还不清楚。”他们来到他那辆雪佛兰车旁的时候，格雷戈里咕哝着说。“你开车吧，我还有点迷迷糊糊的。”

“我们能搞清楚吗？”坎黛丝打开车门时问道。

“迟早吧。”不管她是不是未婚妻，他不能再往下说了。

坎黛丝上车后，伸手打开右侧车门。格雷戈里坐上来，系好安全带后，就打开小件存物箱，拿出一块“顿奇”牌蛋糕。他总是喜欢在里面放一点吃的，虽然有点不新鲜，但他不在乎。有时坎黛丝心想，他之所以喜欢她，是不是因为她的昵称“坎迪”⁽³⁾使他想起了这些垃圾甜食。

“新式反射镜工作的进展如何？”他一口咬下半块蛋糕后问道。

“马尔夫有个新想法，我们正在做模型。他认为我们的涂层应该减薄而不是加厚。下周我们将试试看。”

“马尔夫年纪虽大，但很有创意。”格雷戈里说。马尔夫·格林博士已经四十二岁了。

坎黛丝哈哈大笑。“他的秘书也认为他很有创意。”

“他应当明白，在工作的时候不该跟同事乱搞关系。”格雷戈里的语气很认真，但话刚出口，便有点后悔。

“对，亲爱的，”她转身望着他。两人都笑了起来。“你很累了吧？”

“我在飞机上睡了一觉。”

“很好。”

格雷戈里在伸手搂她之前，把包装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大约已有三十来个纸团的车上。他经常乘飞机外出，但坎黛丝有改变时差的灵丹妙药。

“嘿，杰克，怎么样？”格里尔将军问道。

“我感到担心，”瑞安承认说。“我们能观测到这次试验完全是运气。时间实在太巧了。我们所有的侦察卫星都远在可见地平线之下——我们本来不应该看，因为那样就违反了反弹道导弹条约的规定。唔，也许吧。”瑞安耸耸肩。“看你如何解读这个条约。现在的问题是进行‘严格的’还是‘宽松的’解释。如果我们太肆无忌惮，参议院准会发疯的。”

“他们不会喜欢你看见的这个试验。”很少有人知道运茶快船工程的进展。这项工程是“黑色的”，其密级超过了绝密，“黑色”工程项目几乎是不存在的。

“也许吧。不过我们正在试验的是瞄准系统，不是实际的武器。”

“苏联人正在试验一个系统，以弄清楚它是否……”格里尔哈哈笑起来，摇摇头。“这真像在谈论玄学，不是吗？有多少激光能在一个针尖上跳舞？”

“我相信，欧尼·艾伦对此会有他的见解的。”瑞安微微一笑。他不同意艾伦的看法，但他又不能不喜欢他。“我希望我们在莫斯科的朋友能提供情报过来。”

(1)　the Farm，美国中央情报局外勤特工训练学校的别称。

(2)　Feliks Dzerzhinskiy（1877—1926），苏联共产党早期领袖，一九一七年十二月成为契卡（全俄肃反委员会）的领导人。

(3)　Candi，坎黛丝（Candace）的昵称，与糖果（candy）谐音。

12．成功与失败

监视一个人必须先弄清楚这个人平常的生活规律，然后才能确定监视行动需要动用的资源。对单独的对象或行动进行秘密监视的难度往往都比较大。例如，跟踪邦达连科上校的克格勃人员已对他恨之入骨。他们都认为，他每天的跑步活动对一个间谍来说就是理想的活动。他独自一人在还没有多少人的大街上跑步——当时出来活动的那几个人，他见了肯定都认得出来，如果出现异常情况，他立即就能注意得到。他在莫斯科这一住宅区跑步时，至少从被派来监视他的三名特工的视线中消失过五次。街上可供他们利用的树木稀稀疏疏，而且枝干上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四周的公寓大楼耸立在街上，就像竖在开阔旷野上的墓碑。这五次当中无论哪一次，邦达连科都有可能停下来，从投放点取到东西，也可能亲自向那里投放情报。这让他们感到丧气，此外，这个上校的档案就像降雪后的原野一样洁白。当然这正是每个间谍都力图争取的理想掩护。

他们再次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转弯返回。他的双腿充满了弹力，他的呼吸在身后留下团团白雾。负责这部分工作的人认为，单单跟踪被监视对象早晨的跑步，二处就要派出六个人，并且得在莫斯科干冷的清晨，提前一个小时就位。二处的人从来不认为自己乐于吃这种苦头。

几公里之外，另一个三人小组对他们的监视对象就比较满意。他们在监视对象住宅对面大楼的八楼弄到一套公寓房——住在这里的一位外交官出国了。照相机的远摄镜头对准了菲利托夫的窗户。他不是那种喜欢放下百叶窗或者把它调整到适当位置的人。他们观察到的是一个前一天晚上贪杯的人第二天早晨的活动情况。在街对面带暖气的舒适套房里监视他的二处人员对他的这种生活方式已经很熟悉了。

菲利托夫在国防部的地位很高，配有专车和司机。把一个刚从克格勃反间谍学校出来的年轻人派来，替换掉原先的司机是很容易的事。他们从对他的电话窃听中知道，他要求司机早点来接他。

埃德·福利离开公寓的时间比往常早了些。今天是妻子开车送他，孩子们坐在车后。苏联人建立的有关福利的档案很有趣，说福利太太大部分时间开车带着孩子们兜风，经常与其他西方外交官的夫人交往。在苏联，丈夫一般总是把车留给自己用。他们注意到，今天她没有让他乘地铁，还算不错。在外交公寓大院门口的民兵——谁都知道这实际上是克格勃的人——记下了车子离开的时间和车上坐的人。今天情况稍有不同。那民兵环顾四周，看跟踪福利的克格勃人员今天在不在。他不在。“重要的”美国人常常受到更多的例行监视。

福利戴着俄式皮帽，大衣有些年头了，旧得使他看上去不太像外国人；脖子上围着一条不太相称的羊毛围巾，遮住了他的条纹领带。苏联安全人员认出了他并注意到他的穿戴。他像大多数外国人一样，对当地的气候很不适应。如果你在苏联度过一个冬季，你的穿着和行为就会立即像个苏联人，甚至连走路也会稍稍低着头。

孩子们在学校下车。玛丽·帕特像平常一样开着车，眼睛每隔三四秒钟就看一下后视镜。与美国的城市相比，在这里开车还不那么糟糕。尽管俄国司机可能作出一些异乎寻常的举动，但大街上并不拥挤，再说她在纽约开过车，学会了应付各种情况。像世界上所有的上班族一样，她有一条绕行捷径，可以避开几处交通瓶颈，每天多用一两公升汽油，但能节省几分钟时间。

刚拐过弯，她就熟练地把车靠向路边。福利跳下车后，刚关上车门，车子就开走了。他不紧不慢地朝一幢公寓大楼的侧门走去。福利的心开始剧烈跳动。这种事他以前只干过一次，而且很不喜欢这种干法。进去后，他没有乘电梯，而是看了看手表，一口气从楼梯跑上八楼。

他不知道妻子是怎么做的。她开车的技术比他好得多，想在哪里停就能在哪里停，而且误差只有五秒钟左右。承认这一点确实伤害了他的男性自尊心。他必须在两分钟内到达八楼，最后他还提前了几秒。他打开防火通道的门，焦虑地扫视着走廊。走廊是很奇妙的。尤其是高层公寓大楼笔直、空荡荡的走廊。中间是一排电梯，两头是防火楼梯，没有可供偷偷地安放照相机的地方。他步履轻快地从电梯前走过，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现在他可以根据自己的心跳速度来测定时间。前方两码处，有一扇门打开了。一个身穿制服的人走出来，转身锁上门，拎起手提箱朝福利走来。如果这时有个人经过，也许会对他们彼此互不避让的情况感到奇怪。

转瞬间事情就结束了。福利的手与枢机主教的手轻轻一接触，接过暗盒并递回一张卷成一卷的纸条。他觉得自己看到了这个间谍眼中的怒气，但也仅此而已。那名军官朝电梯走去，连一句“对不起，同志”也没说。福利走向防火楼梯，不慌不忙地下了楼。

菲利托夫上校在预定时间从大楼中走出来。替他开车门的士官注意到他嘴里在吃着什么，也许是牙缝里卡了一粒面包屑。

“早安，上校同志。”

“日丹诺夫怎么没来？”菲利托夫上车后问道。

“他病了，他们说是盲肠炎。”菲利托夫哼了一声。

“嗯，走吧。今天早晨我想洗个蒸汽浴。”

一分钟后，福利从公寓大楼的后门出来，走过两个街区，朝另一条大街走去。他刚走到路边，他妻子的车就开了过来，几乎没有停就让他上了车。她把车朝使馆驶去，这时两人都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今天准备干什么？”她问话的时候眼睛还在看后视镜。

“像平常一样。”丈夫如释重负地回答。

菲利托夫进了蒸汽室，发现那个服务员不在，却多了几张陌生的面孔。这就是早上这次特殊传递的原因。他不露声色，与几个熟人打着招呼。可惜他照相机中的胶卷用完了。再就是他从福利那里接到的警报。如果他再次受到监视——每隔几年，就会有安全部门的人或其他人对他搞窃听，对部里的每个人进行重新审查。中情局注意到这个情况，并中断了这条线。他觉得刚才在走廊上那个年轻人脸上的表情真有趣。他想没有多少人知道什么是战斗。菲利托夫思忖道，人们容易害怕。战斗告诉人们什么该怕，什么不该怕。

在蒸汽室外，一名二处的特工正在翻菲利托夫的衣服。在车上，他的手提箱也遭到了搜查，而且搜查得又迅速又彻底。

瓦图京亲自监督对菲利托夫住处的搜查。这些人都是行家，个个带着手术用手套。他们花了大量时间寻找“暗记”。它可能是一张小纸片、一粒小面包屑，甚至是放在某个地方的一根毛发。只要稍微动了这些东西，都可能暗示房间被人光顾过。他们拍了许多照片，然后立即送去冲洗。接着，他们开始搜查。那本日记是紧接着被发现的。瓦图京俯身看着书桌抽屉中打开的日记本，断定这种放置法没有秘密标记。过了一两分钟，他拿起日记看起来。

瓦图京上校显得烦躁，因为他昨天夜里没有睡好。像大多数喜欢喝酒的人一样，他要喝几杯酒才能入睡。此案很有挑战性，但由于没有合适的东西能安神，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他的脸色很难看，这就足以告诫这个小组的成员不要随便说话。

“照相机。”他喊了一声。一个人走过来，瓦图京翻一页，他就拍一页。

“有人曾企图拨开门锁。”一位少校报告说。“锁孔周围有划痕，如果把锁拆开，我想我们能看见锁心上的刮痕。也许有人进来过。”

“他们要的东西我有。”瓦图京没好气地说。在场的人都转过头。这时候，已打开冰箱面板、检查里面装置的那个人，又把面板装了回去。“这个人记他妈的什么日记？现在安全保密规定还有人看吗？”

现在他能看出一些名堂来了。菲利托夫用日记形式草拟官方报告，可是不知怎么搞的，有人知道了这一点，于是就进了他的住处来复制……

但是这种可能性有多大？瓦图京心里在想。如果一个人能够坐在国防部的办公桌上轻而易举地把官方文件抄下来，又何必要凭回忆把文件内容记下来呢？

搜查进行了两个小时。在把一切按原样放好以后，搜查小组三三两两地分散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后，瓦图京阅读了拍下的全部日记。在那套公寓里的时候，他只是粗略地浏览了一下。从缴获的胶卷上恢复的那张底片的内容与菲利托夫日记开头有一页完全一样。他花一个小时仔细看完了那些日记的照片。光那些资料就使他觉得非同一般。菲利托夫相当详细地记述了亮星工程。事实上，这个老上校的解释比他得到的那份立案调查命令书的简介还好。日记中还有邦达连科对发射场安全工作的看法以及对国防部没有充分重视该项目的几条意见。显然两位上校对亮星工程都很积极，而瓦图京对他们的意见也有同感。但是日记中说，雅佐夫部长的态度还不明确。对资金问题有意见——唔，老问题了，不是吗？

显然，菲利托夫在家里保存绝密文件记录严重违反了安全保密规定。犯这种错误的中级或中级以下官员都会砸掉自己的饭碗，可是菲利托夫有与部长一样老的资格。瓦图京心里十分清楚，资深的人总是认为安全保密规定碍手碍脚，为了国家的利益，他们常自认为是安全保密问题的最高仲裁。他不知道在其他地方是否也是这样。不过有一点他能确定：他或克格勃的其他人要抓住比这个更严重的问题，才能对菲利托夫进行指控。即使菲利托夫是个叛国的特务——为什么我要想办法否认这一点呢？瓦图京惊讶地问自己。他又想起在菲利托夫住处墙上的照片。肯定不下一百张：菲利托夫手持望远镜站在T-34坦克的炮塔上；菲利托夫与部下在斯大林格勒郊外的雪地上；菲利托夫和他的坦克乘员指着一辆德国坦克侧面的弹孔……菲利托夫躺在医院病床上，斯大林亲自把第三枚苏联英雄勋章别在他的枕头上，他可爱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在他身边。这些都是一个爱国者和英雄值得记忆的大事。

这在过去根本算不了什么。瓦图京提醒自己。那时候我们对每个人都怀疑。

任何人都可能在那把门锁上留下划痕。他突然想到那个失踪的浴室服务员。那人当过军械技师，也许知道如何开锁。如果那是巧合怎么办？

如果菲利托夫是间谍，为什么自己不把官方文件拍下来？身为国防部长的助理，他可以调用所需要的任何文件，把间谍照相机偷偷带进国防部，对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如果我们得到一张这种文件的照片，那菲利托夫早就进列弗尔托沃监狱了……

如果他很狡猾呢？如果他要误导我们，使我们相信有人从他的日记中窃取了情报呢？我现在就可以把已掌握的东西拿到国防部去，但我们只能指控他违反内部安全保密规定。如果他说他在家里工作，承认违反了规定，部长出面为他的助理辩护——部长会为菲利托夫辩护吗？

会的。瓦图京对此确信无疑。一来，菲利托夫是个值得信赖的助理和出类拔萃的职业军人；二来，面对克格勃的调查，军方总要团结一致保护自己的人。这帮家伙对我们的嫉恨比对西方还厉害。苏联军方从来没有忘记三十年代末期的事。当时斯大林利用肃反委员会几乎杀害了所有高级军官，其直接后果是，莫斯科差点落入德军之手。不行，如果光凭这些就到他们那里去，他们会否定我们的一切证据，而让军情局去进行调查。

瓦图京上校心想，此案到底会出现多少出人意料的情况呢？

几英里之外，福利在自己那鸽笼似的办公室中有着同样的疑虑。他已把胶卷冲洗出来，并仔细看了看。他气恼地发现枢机主教的胶卷用完了，无法复制全部文件。然而他面前的那部分文件表明，克格勃间谍已打入美国一个代号为“运茶快船”的项目。显然菲利托夫认为，对美国人来说，这比有关苏联人工程的情报更重要。福利看到这个，几乎产生了同感。唔，他要再弄些胶卷给枢机主教，把全部文件拍下来，然后再告诉他该撤了；不过十天之内还不会安排他出去。他想，时间还绰绰有余，可是他仍觉有如芒刺在背，预感到事情可能不妙。

下一步我该如何把胶卷送到枢机主教手中呢？正常的交通线已被毁弃，建立新线需要几个星期时间，不过他再也不愿冒直接联络的风险了。

他知道，这是终将要发生的事情。在他联络这个间谍期间，一切都很顺利，但迟早是会出事的。而且是随机的，他心下思忖。掷骰子总会有输的时候。他刚被派来的时候，了解到枢机主教的活动情况，惊讶此人居然潜伏这么长时间，而且拒绝了至少三次出逃的机会。一个人的运气能持续多久呢？这老家伙准以为自己是不可战胜的。福利心想，上帝想毁灭谁，就会先让他得意忘形。

他暂时把自己的想法搁置一边，继续完成当天的任务。到了晚上，使馆的信使带着枢机主教的新情报飞往西方。

“已经在路上了。”里特告诉中情局局长。

“谢天谢地。”穆尔法官微微一笑。“现在我们要千方百计把他弄出来。”

“正在向克拉克介绍情况。他明天飞往英国，后天上潜艇。”

“又是个艺高胆大的人。”穆尔说。

“是我们最优秀的。”里特回答。

“这还不足以作为采取行动的证据。”瓦图京简要地汇报了监视和搜查结果后，对主席说。“我派了更多的人参与这个行动。我们还在菲利托夫的住处安了窃听器……”

“另一个上校呢？”

“邦达连科？我们进不去。他妻子不上班，成天守在家里。今天我们听说，他每天早晨要跑几公里的步。这方面也增加了人力。现在我们掌握的是一份清白的履历——找不出任何疑点，只是有点野心勃勃。他现在是国防部派到亮星工程的官方代表。从菲利托夫的日记中可以看出，邦达连科是这个项目的热情支持者。”

“你对这个人的感觉呢？”主席以简洁、平和的语气问道。他是个大忙人，说话直截了当。

“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任何疑点。他在阿富汗的时候立过功，他在一个特种兵小分队遭到伏击后接替了指挥，击退了土匪的顽强进攻。虽然他在亮星工程那里训斥了克格勃警卫人员的懒散，但他给国防部的正式报告中解释了其中的原因。很难从他的理由中挑出毛病。”

“对此采取了什么措施没有？”格拉西莫夫问道。

“派去研究这个问题的军官在阿富汗的一次空难中丧生，听说不久还要派一个人去。”

“那位浴室服务员呢？”

“我们还在找，目前尚无结果。所有的地方都布控了，机场、车站，所有地方。如有进展，我立即向您报告。”

“很好，你可以走了，上校。”格拉西莫夫回到桌边看文件。

瓦图京走后，克格勃主席不禁微微一笑。事情进展如此顺利出乎他的意料。斯韦特兰娜事件是个大手笔。在莫斯科破获间谍网是很难得的。真的破获之后，祝贺声中总是掺杂着疑问：为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这一次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不，斯韦特兰娜的父亲跻身政治局之后就不会了。纳尔莫诺夫总书记认为她父亲会忠于提拔他的人。纳尔莫诺夫一心想裁减军备，放松党对国家生活的控制，进而使党的传统“自由化”——格拉西莫夫将改变这一切。

当然这不会那么容易。格拉西莫夫在政治局只有三个坚定的同盟者，其中一个是亚历山德罗夫。尽管这位理论家怀有二心，总书记还是无法解除他的职务。现在他又有了一个同盟者，不过总书记同志对此人还不太了解。从另一方面来说，纳尔莫诺夫也有军方的支持。

这是德国少年马迪亚斯·鲁斯特驾驶租用的塞斯纳飞机在红场降落带来的后果。鲁斯特在“边防军节”那天飞入苏联，这是一个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巧合。纳尔莫诺夫巧妙运筹，没让克格勃有机会审讯这个小混蛋！格拉西莫夫对此至今仍感到不满。这个小伙子选择飞行的时机，正是一年中克格勃的大批边防军人肯定会大醉一场的日子。这使他在飞越芬兰湾时未被发现，后来本土防空军也没有发现他，于是他就在圣瓦西里大教堂前着陆了！

事后总书记纳尔莫诺夫迅速采取了行动：在一次激烈的政治局会议后，解除了本土防空军司令和国防部长索科洛夫的职务。在会上，格拉西莫夫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因为他害怕危及自己的地位。新任国防部长雅佐夫是总书记的人，在众多的资深军官中原本名不见经传，最后不是靠自己的本事，而是靠总书记提拔才担任了这一要职。这一来，纳尔莫诺夫最薄弱的侧翼得到了保护。雅佐夫不熟悉自己的工作，显然必须依靠像菲利托夫这样的老手辅佐，这一来就使问题复杂化了。

格拉西莫夫暗自思量：可是瓦图京认为这只是个反间谍案。

出于对枢机主教情报的安全考虑，福利已不能使用以往的方法传递信息，甚至也不敢使用在理论上被认为不可能被破解的一次性密码。因此在最近一份报告的封面上，将对Δ级圈子的人发出警示：递送的资料不完全是他们所预期的。

里特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立即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复印好资料，把原件销毁后，便去穆尔法官的办公室。格里尔和瑞安已经到了。

“他的胶卷用完了。”门关上后外勤副局长说道。

“什么？”穆尔问道。

“有新情况。我们的克格勃同僚好像在运茶快船工程中安插了一个人，向他们提供了这个新反射镜的大部分设计资料。枢机主教认为此事更重要，他的胶卷不够，无法拍下所有资料，所以他先报告了克格勃正在进行的行动。我们对他们的激光系统的情况只掌握了一半。”

“一半也许就够了。”瑞安的话引起里特眉头一皱。他对瑞安进入Δ级圈的事很不高兴。

“他只谈了改变设计的效果，根本没有提有什么改变。”

“我们能找出我方的泄密源吗？”格里尔问道。

“也许吧。这是个真正熟悉反射镜的人。这件事帕克斯必须赶紧查。瑞安，你实地去过那里，你的看法呢？”

“我看见的试验证实了反射镜的运作及其操纵系统的计算机软件性能。如果苏联人能复制——我们知道他们的激光部分搞得很不错，不是吗？”他停顿了一会儿。“各位，这是很可怕的。如果俄国人捷足先登，军控的所有标准都将完蛋，我们的战略态势也将恶化。我的意思是，这个问题要在几年以后才能显露，但是……”

“不过，如果我们的人能他妈的再弄到一个暗盒，我们就能自己研究这东西了。”里特说道。“好在米沙选到国防部负责激光工作的邦达连科会定期向他报告的。糟糕的是……”

“唔，我们现在先不谈这个。”穆尔法官说道。他的眼神告诉里特，不必让瑞安了解这个情况，里特立刻心领神会，点头同意。“杰克，你说还有其他事要汇报？”

“星期一政治局将任命新成员——伊里亚·阿卡迪耶维奇·瓦尼耶夫。他六十三岁，妻子已经去世，有个女儿叫斯韦特兰娜，在国家计委工作，已经离婚，有一个孩子。瓦尼耶夫很正派，按他们的标准来说是诚实可靠的，据我们所知，没有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事情。他是从中央委员会中提拔上来的。当初他接替了纳尔莫诺夫在农业部的职务，工作干得相当出色。分析认为，他是纳尔莫诺夫的人。这样政治局中表决的时候，就会有四个人站在他那边，比亚历山德罗夫派多出一票，并且——”他把话停下来，因为他看见室内另外三个人脸上的痛苦表情。“怎么啦？”

“他的那个女儿。她在为巴兹尔勋爵工作。”穆尔法官告诉他。

“先停止她的工作。”瑞安说道。“有这样的情报来源固然不错，但是如果现在出这类丑闻，就会危及纳尔莫诺夫。让她隐居起来，也许几年后可以再起用，但是现在要把她彻底屏蔽起来。”

“也许没那么容易。”里特说了一句，就不再谈这件事了。“评估工作进展如何？”

“昨天就完成了。”

“是给总统和其他少数几位官员看的。这份评估要严格保密。”

“很好。我今天下午就可以把它印出来。没别的事了吧？”没有了。瑞安起身离开房间。等门关上后，穆尔说道：“我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总统对纳尔莫诺夫的政治地位又表示了关注。欧尼·艾伦担心的是，苏联立场的近期变化表明纳尔莫诺夫在国内的支持率有所下降。他已使总统相信，现在推出新的问题不合时宜。这话的言下之意是，如果我们把枢机主教接出来，嗯，也许会造成不利的政治性后果。”

“如果米沙被抓起来，我们得到的将是同样的后果。”里特指出。“更不要说还会对我们的人造成不小的危害。亚瑟，他们正在跟踪他，他们也许已经把瓦尼耶夫的女儿抓起来了……”

“她已经回计委工作了。”中情局局长说。

“是啊，但是洗衣店的那个人失踪了。他们抓住她，把她攻破了。”外勤副局长说。“我们必须把他弄出来。我们不能让他变成断线的风筝，亚瑟，我们欠他的。”

“没有总统批准，我不能下令把他弄出来。”

里特几乎要冒火了。“那就去让他批准嘛！去他妈的政治——就这件事而言，别管他妈的什么政治。亚瑟，这里有个现实问题。如果我们对这个人见死不救，根本不想办法保护他，总会有消息走漏出来——他妈的，俄国人会把这件事拍成微型电视连续剧的！从长远来看，这将使我们付出比眼下暂时的政治问题更大的代价。”

“先不要往下说。”格里尔说道。“如果他们攻破了这个党内高官的女儿，她怎么又回去上班了？”

“政治？”穆尔沉思着。“你认为克格勃伤害不了这个人的家庭？”

“对！”里特鼻子里哼了一声。“格拉西莫夫是个反对派，他能放弃这个阻止纳尔莫诺夫的人进政治局的机会吗？这有点政治的味道，是的，可又不是那回事。很可能我们这位亚历山德罗夫已经把这个新成员放进了自己的口袋，而纳尔莫诺夫还蒙在鼓里。”

“所以，你认为他们已经攻破了她，所以才把她放了，想利用她对她父亲施加压力？”穆尔问道。“确实有道理，但是没有证据。”

“亚历山德罗夫年纪太大了，不会去争这个职务。况且，这个理论家似乎根本到不了那个最高职位——后台老板的角色更有意思。虽然格拉西莫夫是他的亲信，不过我们知道，他野心勃勃，想把自己加冕成尼古拉三世。”

“鲍勃，你刚才提出了现在不要去惹麻烦的另一个理由。”格里尔喝了一口咖啡。“我也不想把菲利托夫留在原处。他避开这个风头的可能性有多大？我的意思是说，要想办法安排一下，万一他们拿什么来指控他，他也能自我辩护，化险为夷。”

“不行，詹姆斯。”里特使劲地摇头，“我们不能因为需要得到那份报告的剩余部分，就让他去冒风险，不是吗？如果他不顾有人监视，冒险把资料送出来，那我们就不能抛下他不管。那是不对的。不要忘记这些年来，他为我们做了多少工作。”里特继续讲了几分钟，表示他关心手下人的安危。这是他还是个年轻的小组负责人时就明白了的道理。虽然对待情报员往往就像对待孩子那样需鼓励、要支持，但也要经常用纪律来约束他们。他们就像你自己的孩子，他们遇到危险后你不能坐视不管。

穆尔法官结束了这场讨论。“你的观点很有道理，鲍勃，但我还是要先找总统。这已经不仅仅是一次外勤作业的问题了。”

里特坚持自己的立场。“我们要妥善安排所有人员。”

“我同意，但必须得到批准后才能行动。”

法斯兰的天气很恶劣。每年这个时候往往都是如此。“达拉斯”号浮出水面时，正值雨雪交加，苏格兰海岸的风速达到了三十节。曼库索站在潜艇指挥台围壳上观察地平线上布满岩石的山丘。他刚刚进行了一次快速潜航，以三十一节的平均时速在大西洋水下航行。他不愿意让潜艇以这样的速度航行过长的时间，更不愿意让它离海岸线这么近潜航；不过他拿了薪水就得执行命令，而不是要去喜欢这些命令。

海浪汹涌，高达十五英尺。他的潜艇随着海浪起伏，以十二节的航速颠簸前进。海浪打在球形艇艏后高高地溅起，扑向围壳那没有棱角的表面。即使对付恶劣天气的着装也没有多少用处。不到几分钟他就浑身透湿，冷得直打颤。曼库索刚开始适应这风浪，就驶来一艘英国皇家海军拖驳，在“达拉斯”号左前方不远处定位，领着它进入海湾。他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那就是他有时会晕船。他在指挥台围壳上觉得好多了，那些在圆桶形舰身里的人，这时都在后悔几小时前的午餐吃得太饱。

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进入了没有大浪的水域，拐了个S形弯，驶进为英美两国核动力潜艇服务的基地。在这里，风力帮助蓝灰色的潜艇缓缓驶进码头。岸上已有人坐在几辆车子里等候。潜艇上的水手接过抛来的缆绳，把它们系好。跳板放过来之后，曼库索下了围壳走进自己的舱室。

他的第一位客人是个海军中校。他原以为会来一位潜艇军官，但这个人没有佩戴任何军种符号，说明是情报部门的。

“越洋航行怎么样，艇长？”这人问道。

“悄悄过来的。”嗯，谈正题了！

“你于三小时后起航。这是给你的命令。”他递过一个蜡封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曼库索可以拆封的时间。虽然这种事在电影中经常出现，但却是他当艇长以来的第一次。通常你能和向你下达命令的人讨论一下任务内容，但这次不行。曼库索签收之后，当着情报官的面将它锁进保险柜，然后送他离艇。

“扯淡！”艇长自言自语地说。现在他的客人可以登艇了。

一共来了两位，穿的都是便服。第一个像水兵那样从容不迫地从鱼雷装弹舱里走下来。曼库索很快就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你好，艇长。”

“琼斯，你他妈的到这里来干什么？”

“威廉森将军给了我一个选择：被召回当个后备军人，或者到艇上当个文职技术代表。我宁可当技术代表，拿钱多嘛。”琼斯压低嗓门说，“这位是克拉克先生。他的话不多。”

克拉克没多说话。曼库索让他住在轮机军官舱的一张空铺上。克拉克等东西从升降口下来之后，拿起行李，走进舱室，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你把我塞在哪里？”琼斯问道。

“士官舱里有一张备用床。”曼库索回答。

“好，不管怎么说，士官们吃得还是比较好的。”

“学校里怎么样？”

“还有一个学期就拿硕士学位了。已经有承包商找过我了。我订婚了。”琼斯掏出皮夹，把一张照片拿给艇长看。“她姓金，在图书馆工作。”

“恭喜你，琼斯先生。”

“谢谢，艇长。将军说你真的需要我。金能够理解，她父亲是陆军军官。对了，是怎么回事？是特别行动，没我你就不行，对吧？”“特别行动”是一种委婉的说法，涵盖了各种事情，多半是危险的事情。

“我不知道，他们还没有告诉我。”

“唔，再到北方去一趟也不错。”琼斯说道。“说实话，我还真有点儿想去。”

曼库索认为他们不会去那里，但没有说出来。琼斯到艇尾去收拾一下东西。曼库索走进轮机官的住舱。

“克拉克先生在吗？”

“在，长官。”他已把上衣挂了起来，身上穿着短袖衬衣。曼库索估计此人四十刚出头，乍一看并无特别之处，身高大概六英尺一，不胖。仔细一看，他才注意到此人的腰上没有中年人常有的赘肉，与他的身高相比，他的肩膀显得很宽。他迅速看了他手臂一眼，发现了他那毛茸茸的前臂上的刺青图案，好像是一只咧着嘴笑的红色海豹。

“我认识的一个人也有这样的文身。是个军官——现在在海豹六队⁽¹⁾。”

“那是过去的事了，艇长。我不应当谈这个，长官。”

“这一次是怎么回事？”

“长官，给你的任务命令会——”

“迁就一下嘛。”曼库索微笑着要求。“他们已经收跳板了。”

“这涉及到一次人员搭载。”

我的上帝呀！曼库索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你还需要其他的支援吗？”

“不用了，长官。单枪匹马，只有我和我的装备。”

“好，起航以后我们再详细谈。你在军官餐厅用餐，就在外面的扶梯下面，朝艇尾走几步就到了。还有一件事：时间会不会是个问题？”

“应该不会，只要你别等得不耐烦就行。有一部分还没有定下来——目前我只能说到这个程度，艇长。对不起，我也是奉命行事。”

“很好，你睡上铺。如果需要，就睡一会儿。”

“谢谢，长官。”克拉克目送艇长离开，等门关上后才露出微微一笑。他以前还没上过洛杉矶级潜艇，大多数情报任务是由比较灵活的小型鲟鱼级潜艇执行的。他总是睡在同一位置，即轮机官住舱的上铺，那是艇上唯一的备用床。把携带的器具放起来通常有点问题，但克拉克做这种事驾轻就熟，总是有办法处理。东西放好后，他爬上床铺。经过一趟远程飞行，他觉得有些累了，需要好好休息几个小时。潜艇上的床都是这样，靠着弧形外壳，硬邦邦的，就像盖子半开着的棺材一样。

“美国人的聪明令人佩服。”莫洛佐夫说。几个星期以来，杜尚别一直很忙。试验过后——更确切地说，是在莫斯科特别代表离开以后，六台激光发射器中就有两台进行了除霜处理与拆卸维修。他们发现光学部件被严重烤焦，这说明镜面涂层仍有问题。负责这部分工作的组长说，这很可能是质量控制问题，把问题推给了另一组的工程师。他们现在已经弄到了更加令人振奋的东西。他们有了多年来一直听说的美国反射镜设计。

“这个构想出自一位天文学家。他想找出一种办法，拍摄不受‘闪烁’影响的恒星照片。谁也不想跟他说这是不可能的，于是他继续研究，结果成功了。这个构想我只知道个大概，细节并不清楚。你说得很不错，年轻人，这的确很聪明，我们想不出来。”他的声音很大，边说边翻到有关计算机技术规格的那一页。“我们没有办法复制具有这种性能的装置，就连建造这致动器——我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能做成。”

“美国人正在建造望远镜……”

“是的，在夏威夷，我知道。不过从技术上来说，夏威夷的那个比这个要落后多了。美国人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但还没有把它用于普通科学领域。你看图上的日期。他们大概已经把这个东西投入使用了。”他摇摇头。“他们走到我们前头去了。”

“你得走了。”

“是的，谢谢你们保护了我这么长时间。”爱德华·瓦西里耶维奇·阿尔图宁的感谢是真诚的，因为他在安排潜逃计划的时候，有地方睡觉，还有热饭热菜吃。

或者说他想安排这样的计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处于非常不利的环境。要是在西方，他很容易就能弄到新衣服，弄一个伪装用的假发套，甚至能弄到附有改变容貌说明书的化妆箱。在西方，他可以躲进汽车的后座上，用不了四小时，就可以被送到二百英里外的地方去。在莫斯科，这些他都做不到。这时候克格勃可能已经搜查过他的住处，确定了他是什么装束。他们会知道他的长相和头发的颜色。他们唯一不知道的，显然就是他在阿富汗当兵时的一些朋友；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他们。

他们给了他一件不同式样的外套，但不合身；他也不希望再给这些人带来危险。他已经编好了一套掩护自己的谎言：他和一个犯罪集团藏身在几个街区外的一个地方。西方对莫斯科不甚了解的一个事实是，这里的治安情况很糟糕，并且每况愈下；虽然比相应的美国大城市情况要好一些，但在部分区域，谨慎的人在夜晚是不会单独行走的。由于外国人不经常光顾这些区域，而且街头犯罪分子也很少找外国人的麻烦——袭扰外国人会受到莫斯科民兵的有力打击，外界难得听到这类传闻。

阿尔图宁朝河边幽暗的特罗菲莫沃大道走去。他对自己的愚蠢行为感到吃惊。他一直在想，如果他需要逃离这座城市，就应该搭乘运货驳船。由于他父亲在货轮上工作了一辈子，他就知道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藏匿之处——但是现在河面封冻了，货轮正值停航期，他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为此感到气恼。

他心想，现在为此气恼是没有意义的，肯定有别的途径。他知道莫斯科汽车厂离这里只有一公里，并且全年通火车。他要想办法登上一列南下的火车，也许能藏进一节装运汽车零件的货车车厢。如果运气好，他就能成功地到达格鲁吉亚。到了那里，就没有人会仔细检查他的新证件。在苏联，有人失踪是常有的事。他想，毕竟它是一个有两亿八千万人口的国家嘛。人们的证件经常会被遗失或者被毁坏。他不知道他的这些想法有哪些是实际的，哪些只是在给自己壮胆。

但是，现在他已经欲罢不能了。这件事在阿富汗的时候就开始了，他不知道是否会有个终结。

他原本是可以拒绝的。他是军械连的一名下士，摆弄的是苏军堂而皇之称为“反恐装置”的东西。这些东西可以空投下去，但往往由扫荡村庄的苏军士兵投放。有的是典型的俄罗斯布娃娃（一种屁股圆滚滚的印花娃娃）；或者是玩具小汽车，或者是钢笔。大人很快就明白了真相，但是儿童就倒霉了，因为他们有好奇心，不会记取别人的教训。不久就听说有小孩子去捡，于是放置布娃娃炸弹的数量就减少了。但是有一点却没有改变：一旦捡起这些东西，一百克的炸药就会爆炸。他的工作是装配这些炸弹，并教会士兵如何正确使用。

阿尔图宁起初对此并未深思。这是他的工作，是上级的命令。俄国人对上面来的命令从不怀疑，可能是因为天性，或者是因为教育的结果。再说这是一件安全、简单的工作。他不必扛着枪到土匪占领的乡下去。对他来说唯一的危险是在喀布尔的市场，他总是谨慎地做到五人以上同行。有一次他看见一个小孩——他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右手像动物的爪子，孩子的母亲瞪着他和他的同志们，那神情是他永远无法忘却的。他听说阿富汗土匪活捉苏联飞行员后特别喜欢剥他们的皮，而且这种事往往全由他们的女人来干。他认为这证明了这些野蛮人的残忍——但是孩子是不野蛮的。他记得两年前那个寒冷的十一月。那孩子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甚至还对他微笑；他太小了，尚不明白他将终身残废。但是他的母亲知道，知道孩子怎么会……一生下来就遭到了惩罚。从那以后，这种安全、简单的工作就再也不是原先那样了。每当他把炸药固定在机械装置上的时候，眼前总是浮现出一个胖墩墩的小孩的手。后来他做梦也梦见它。他喝酒，甚至吸毒都无法将其驱散。与他的技师同事们交谈也无济于事——不过这倒引起了政治连长对他的注意。政治连长解释说，他必须做的这件事确实让人为难，但是为了减少死亡，这又是十分必要的。发牢骚无济于事，除非阿尔图宁想调到步兵连去，到了那里他也许会明白为什么非要采取这样严酷的手段。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当时应该去步兵连。他为自己的胆小而悔恨。在步兵连他也许能寻回他的自我，也许会——也许会做出许多其他事情，阿尔图宁心想。可是他没有作出这个选择，所以一切也就依然如故了。最后，他得到的是政治连长的一封信，一封将跟随他一辈子的信。

所以现在他要赎罪。他告诉自己，也许他已经赎了罪——现在，如果他运气好，就有可能失踪，也许他还可能忘记自己制造的那些为达到罪恶目的的玩具炸弹。在这样一个寒冷、阴沉的夜晚，这个积极的想法不断在他的脑海中翻腾。

阿尔图宁朝北走去，没有走路边的泥土人行道，而是尽量在暗处走，避开路灯。从莫斯科汽车厂下班的工人使街上变得有些拥挤，但是当他到达厂外的火车调度场的时候，下班的人流已经散去。这时天空飘起大雪，能见度只有一百米左右。一些货车车厢停在那里，团团雪花在车厢的灯光四周飞舞。好像正在组接一列火车，他心想，也许是向南开的。调度车皮的火车头在穿梭往来，从不同的旁轨上调来货车车厢。他在一节车厢后藏了几分钟，以便弄清正在发生的情况。风渐渐大起来。他想找个更有利的位置。从五十米外的几节货车车厢那里可以看得比较清楚些。其中有一节车厢的门开着。如果他想走进去，就有必要看看锁门的装置。他低着头走过去，以便避开迎面吹来的风。他能听到的不是脚踩着积雪的沙沙声，而是火车车头发出的汽笛声。他想，这是友好的声音。这声音会改变他的命运，也许还能使他走向自由。

他惊讶地发现那节车厢中有人。总共三个。两个人拿着汽车零件箱。空着手的第三个人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刀走了出来。

阿尔图宁打算跟他说句话。他不管他们是不是想偷一些零部件拿到黑市上去卖。他对此不感兴趣。还没等他开口，第三个人就跳下车来把他扑倒。他的头撞在钢轨上撞懵了。虽然头脑还清醒，但身体一时间动弹不得。由于太突然了，他甚至忘掉了害怕。第三个人转身说了些什么。阿尔图宁没听清楚那边的回答，但知道回答很严厉，而且话说得很快。正还想弄清是怎么回事，突然袭击者转身用刀朝他的脖子猛砍下来。他甚至没有觉得疼痛，他想解释他不在意……不关心……只是想……其中一个人用胳膊夹着两只箱子，弯下腰看了看他。那人显得很害怕，这使阿尔图宁觉得奇怪，因为面临着死亡威胁的是他……

两小时后，一列调车皮的火车头上的司机发现铁轨上躺着一个奇怪的、被积雪覆盖的人，但没有能够及时把车停下。他看见火车压到了什么之后，立即叫来车站站长。

(1)　Team-Six，美国海军的特种部队海豹突击队的一个分队。

13．商讨对策

“干得真漂亮。”瓦图京说道。“这帮混蛋！”但他心里却在想：他们破坏了规则。这虽然是个不成文的规定，但大家都心照不宣：中央情报局不在苏联境内杀苏联人，克格勃也不到美国境内去杀美国人，连叛逃到美国的苏联人也不杀。就瓦图京所知，双方从来没有破坏过这一规则，至少从来没有这么明目张胆。这样的规则有一定的道理：情报机构的工作是搜集情报；如果克格勃和中情局的人都忙着杀人，就不可避免地会有报复和反报复行动，这样他们就无法完成自己的主要任务。所以说，情报工作是一项文明的、可预测的工作。当然，在第三世界国家里，有另一套规则，但在美国和苏联，这些规则都自动得到认真执行。

也就是说，迄今为止还是这样——除非要我相信这个可怜又可悲的小子是被盗窃汽车零部件的小偷杀死的！瓦图京的疑窦是：会不会是中情局雇用某个犯罪团伙干的？他怀疑美国人利用苏联的犯罪分子干一些过于敏感的事，为的是不弄脏自己的手。这就不是技术性违规了，不是吗？他想知道一处的人是否采用过类似的间接手法……

他目前只知道这条交通线的线索会在他手上断掉，这样一来，他想把微缩胶卷和潜伏在国防部里的美国间谍连接起来的希望就会化为泡影。瓦图京转念又想：他得在大约六小时后就此事向主席作汇报。他需要喝一杯。瓦图京摇摇头，然后朝下看了看疑犯的尸体。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经把地上的血迹掩盖了。

“你知道吧，如果他们再聪明一点，把他的尸体放在轨道上，我们也许会把这件事当作一场意外来结案了。”另一位克格勃人员陈述自己的见解道。尽管火车头的轮子把尸体压得血肉模糊，但仍可以明显看出，阿尔图宁脖子上的那一刀是个行家用一把很薄的刀干的。法医说，死亡的前后时间不到一分钟。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受害者——叛徒！——的手上没有淤伤或刀伤。他没有对杀他的人进行过任何反抗。结论是：凶手也许是他认识的人。会是美国人吗？

“首先，”瓦图京说道，“我想知道从十八点到二十点这段时间里，有没有美国人离开过自己的公寓。”他又转过身说道：“医生！”

“什么事，上校？”

“把死亡时间再说一遍！”

“从大块肢体的温度判断，是晚上九点到午夜之间。我认为只会早不会晚，不过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把事情弄复杂了。”更不要说尸体这种面目全非的样子了，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

瓦图京转身对他的主要助手说：“如果有人离开过公寓，我要知道姓名、地点、时间，以及原因。”

“要不要加强对所有外国人的监视？”助手大声问道。

“这事我得向主席报告，不过我也考虑考虑。我要你去跟民兵调查组长说一下。这个案子要列为绝密。我们不需要那群笨手笨脚的警察来把事情搞得乱七八糟。”

“明白了，上校同志。他们所感兴趣的，大概只是找回那些汽车零件。”这人刻薄地说。这个改革正在把每个人都变成资本家！

瓦图京走到火车司机前面。“天真冷，是吧？”

对方明白他的意思。“是的，也许你想来点儿东西驱驱寒？”

“你真好心，司机同志。”

“这是我的荣幸，上校同志。”火车司机掏出一个小瓶子。他一发现对方是克格勃的上校，就知道自己倒了霉。不过对方似乎很正派。他的那些同事也完全是公事公办，所提的问题也都合情合理。司机才松了一口气，可是又立即意识到自己当班的时候身上带着一瓶这种东西是要受处罚的。他看着上校对着瓶子喝了一大口，而后把瓶子递还给他。

“谢谢了。”克格勃上校说了一声后又走到雪地里。

瓦图京到了之后，先在主席办公室的外面等着。他听别人说，格拉西莫夫工作很认真，总是七点半准时坐到办公桌旁。他们没说错。七点二十五分的时候，他从那道门走进来，招招手让这位二处的人随他进了办公室。

“怎么样了？”

“阿尔图宁昨天夜里被人杀了，是在莫斯科汽车制造厂外的火车调度场。他的喉咙被割断，尸体被抛在铁轨上，被调车皮的火车头从他身上压了过去。”

“你能肯定是他？”格拉西莫夫皱着眉头问道。

“是的，已经得到肯定的证实。我也认出了他那张脸。他的尸体是在一节车厢旁边发现的。那节车厢明显被撬开了，有些汽车零件丢失。”

“哦，这么说他碰上了搞黑市买卖的盗窃团伙，被他们给宰了？”

“从表面上看显然如此，主席同志，”瓦图京上校点点头说。“我觉得这种巧合令人难以置信，可是又没有真凭实据来推翻它。我们的调查仍在进行，目前正在调查有没有阿尔图宁当兵时的同事住在这一带，但是我对这些不抱什么希望。”

格拉西莫夫按铃让人把茶送进来。他的秘书立即进来了。瓦图京意识到这一定是每天上午例行活动的一部分。这位主席处理问题时比较宽容随和，不像他所担心的那样。且不说他是不是党内举足轻重的人物，他那样的举止的确有些行家派头。

“这么说，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掌握了三个不容怀疑的交通员，其中一个能够确定，可惜已经死了。我们还发现死者与国防部长的高级助理曾有贴身接触。有一个活口还指认说与他联络的是个外国人，不过还无法确认那人的面孔。简而言之，我们掌握的是中间那一段，而不是两头。”

“对的，主席同志。对国防部那两名上校仍在实施监视。我建议加强对美国大使馆人员的监视。”

格拉西莫夫点点头。“同意。我要去听取早汇报了。继续追查，找到突破口。瓦图京啊，你不喝酒了，气色也好多了。”

“我感觉好多了，主席同志。”他承认道。

“好。”格拉西莫夫说着站起来，瓦图京也跟着站起来。“你真的认为我们的中情局同行把他们的自己人杀了？”

“阿尔图宁的死对他们很有利。我觉得这会违背我们——我们双方在这方面的默契，不过……”

“不过也许我们所对付的是一个身居高位的间谍，所以他们想弃卒保车。是啊，我明白这一点。继续追查，瓦图京。”格拉西莫夫又提醒了他一句。

福利也早早到了办公室。他的办公桌上放着准备交给枢机主教的三盒胶卷。问题是怎么把这些该死的东西送到他手上。谍报活动错综复杂，充满矛盾。其中有的极端困难。一想到其中的危险，他真希望自己当初没有离开《纽约时报》。有的则过于简单，他甚至可以让自己的孩子去做。这种想法在他头脑中出现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倒不是因为他会认真考虑这种可能性，不过几杯酒下肚之后，他有点胡思乱想了：艾迪也可以拿支粉笔到某个地方去做个标记。大使馆里不时有人到莫斯科到处转转，做一些稍稍异常的事情。到了夏季，他们在西装的纽扣洞里插上几枝花，然后又莫名其妙地把它们取下来——监视他们的克格勃官员就赶紧扫视人行道，看这个“信号”是发给什么人的。大使馆里一年到头都有人到处转悠，拍一些普通街景照片。实际上，几乎没有人叫他们这样做。有些使馆工作人员不过是故意表现出美国人的古怪，为的是惹恼俄国人。在反间谍官员眼里，任何事物都可能是一个秘密信号：停着的汽车里放下来的遮阳板、汽车前座上放着的包裹，甚至车轮所朝的方向。这些做法有些是故意的，有些是无意的。它们所起的作用就是使得第二处的人捕风捉影、忙个不亦乐乎。在这方面，美国人要胜俄国人一筹。俄国人过于组织化，所以很难做到真正的灵活，这同时也是第二处反间谍人员活得很不自在的原因。

二处有几千人，而美国大使馆里才七百人（包括家属小孩在内）。

福利必须把胶卷送出去。他不明白为什么枢机主教总是拒绝使用固定投放点。用这种方法送胶卷很理想。投放点是一个有特征的物体，看上去像一块普通石头或其他普通而无害的东西，中间被掏空，用于放置准备交接的东西。在莫斯科，砖头就成了最理想的物体，因为这是一座砖石建成的城市。由于施工水平差，许多砖块都已松动，不过这类投放手法不胜枚举。

使用擦身而过进行传递的方法很有限，就像在橄榄球赛中后场队员那样，全凭对时机的把握。局里把这项差事交给他，并不是因为它很简单。他自己是不能再冒这个险了。也许他的妻子可以帮忙……

“那么，漏洞在哪里呢？”帕克斯问他的安全部主任。

“有一百来个人有这种可能。”主任答道。

“这消息不坏嘛。”皮特·韦克斯顿冷冷地说。他是联邦调查局反间谍处的一名督察。“才一百个。”

“可能是某一位科学家，或者是某个秘书，要不就是搞预算的人——因为预算处也与项目有关。在华盛顿特区还有二十多个这样的人。他们很了解运茶快船的情况，可能看过这东西，不过他们都是些上层人物。”战略防御计划局的安全部主任是一名海军上校，但总喜欢穿便衣。“我们要找的这个人很可能在西部。”

“他们大多数是搞科技的，大部分人都不到四十岁。”韦克斯顿合上眼睛。他们生活在计算机中，认为世界不过是一台大型电子游戏机。问题是，科学家，尤其是其中的年轻人，生活在一个安全部门的人所不理解的另外一个世界里。他们认为，进步要靠信息和思想的自由交流。他们对新东西兴致勃勃，喜欢互相谈论，常常不自觉地寻求合作。这就使得各种想法像杂草一样在杂乱的试验田里随意滋生。对于安全部门的官员来说，理想的世界应该是人们彼此不相往来的世界。当然，这样的世界就没有什么值得保卫的东西了。想找到一个可以平衡利弊得失的办法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安全人员被夹在当中，谁都讨厌他们。

“对于这项工程的有关文件，内部安全措施怎么样？”韦克斯顿问道。

“你指的是‘金丝雀陷阱’？”

“那是什么东西？”帕克斯将军问道。

“所有文件都是用文字处理机处理的。利用这种机器，可以对每一份重要文件进行一些细节上的改动。用这种办法可以跟踪每一份文件，并准确识别被泄露的文件。”安全部主任解释道。“这种办法我们用得不多，因为它很花时间。”

“中情局有一种计算机程序，可以自动进行这种处理。他们称之为‘幽灵书记员’或者类似的名称。他们管得很严，不过如果你开口要，应该是不难弄到的。”

“还真难为他们了，把这事告诉我们。”帕克斯带着几分牢骚说道。“它对本案很重要吗？”

“目前还不至于，不过所有的方法都得试一试，”海军上校对他的上司说道。“我听说过这种程序。它无法应用于科技文件，因为那些文件上的语言非常精确。哪怕是加上一个逗号——唔，都可能把要表达的意思搞错。”

“首先，假设大家都懂这种程序呢？”韦克斯顿忧郁地摇摇头说。“而且，俄国人他妈的肯定也懂。”他已经在考虑处理本案所需要的人力和物力了——也许要动用数百名特工。这样太引人注目。要监控的地区太小，突然去了这么多人不可能不引起注意。

可以采取的另一项措施显然是，限制对反射镜试验信息的接触。但这样又可能会惊动那个间谍。韦克斯顿在想，他为什么没有采取一些简单的手段，如绑架或黑手党惯用的敲诈勒索。但是有关运茶快船的简要情况是帕克斯亲自对他说的。这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而他又是干这项工作的最佳人选。韦克斯顿对此深信不疑：这是雅各布斯局长说的。

邦达连科首先注意到这件事。前几天早晨外出跑步的时候，他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他早就有了。在阿富汗那三个月，使他身上潜在的第六感觉变得非常灵敏。有人在监视他。谁的人呢？他心里在嘀咕。

这些人都是好手。他丝毫不怀疑这一点。他觉得至少有五个人。这就说明他们是俄国人……也许吧。难以肯定。这时候，邦达连科上校已经跑了一公里，他决定作个小小的验证。他改变了跑步的路线，在原先总是左拐的地方来了个右拐。从这条路跑，他将经过一段新公寓街区，那里的房子底楼门窗的玻璃依然很亮。他暗暗一笑，右手下意识地往屁股后面摸了一下，想摸他的自动手枪。他意识到刚才那个不自觉的动作之后，脸上的笑意随之消失。他感到非常失望，因为他发现自己赤手空拳，没有任何可以自卫的东西。他知道如何赤手空拳进行自卫，但是手枪总是比手和脚要打得远一点。这并不是害怕，根本谈不上，不过，他是个军人，对自己面临的局限性和规则了如指掌。

他向一侧转过头，看着玻璃窗上反射的映像。在他身后一百米的地方，有个人用手遮着脸，好像是在对着小型无线电说话。有意思。邦达连科转过身，向后跑了几米，可是等他回过头的时候，那人的手已经放下，像平常的过路人一样，似乎对他这个正在跑步的军官毫无兴趣。上校转过身，恢复了正常速度。他脸上的笑容已消失，脸色变得很严峻。他的怀疑已得到证实。可是他又能证实什么呢？他告诉自己，再过一个小时，等他到办公室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三十分钟后，他回到家里，冲了个澡，穿上衣服，然后倒了一大杯茶，开始看早晨的报纸——他看的是苏军的《红星报》。妻子正在为孩子们上学做准备，收音机开着。邦达连科没有听见收音机里在播什么，也没有听见妻子在干什么。他的眼睛只是扫视着报纸的版面，脑子里则在激烈地翻腾。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监视我？我受到怀疑了吗？如果是，那他们怀疑什么呢？

“早安，杰纳迪·约瑟夫维奇！”菲利托夫走进办公室时先打了招呼。

“早安，上校同志！”邦达连科回答道。

菲利托夫笑着说：“叫我米沙吧。从你现在的发展看来，你的职位就快在我这个老家伙之上了。有什么事？”

“我被人监视了。今天早晨跑步的时候，有人在跟踪我。”

“哦？”菲利托夫转身。“你能肯定吗？”

“你知道被人监视是什么感觉——我想你一定知道，米沙！”年轻的上校说道。

可惜他说错了。在此之前，菲利托夫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情况、任何使他警觉起来的事情。这时他突然想起，浴室的那个服务员还没有回来。如果这个情况不属于一般的安全检查，那怎么办？菲利托夫的脸色都变了，但他立刻恢复了常态。

“这么说你也注意到了一些情况？”邦达连科问道。

“啊！”菲利托夫摆了摆手，露出一副讥讽的神情。“让他们监视吧。他们会发现我这个老家伙比亚历山德罗夫的性生活还枯燥无味。”在国防部里，拿政治局这个意识形态主管开玩笑的话越来越多。菲利托夫心想：这是不是纳尔莫诺夫总书记想把他搞掉的前奏呢？

他们像阿富汗人那样，大家都从一个公用的盘子里用手抓东西吃。奥尔蒂斯准备的这顿午餐真像个宴会。神箭手坐在贵宾席上，奥尔蒂斯坐在他右边替他翻译。在场的还有四位中情局的高级官员。神箭手觉得他们太客气了，不过，把光送上天的那个地方一定非常重要。奥尔蒂斯先开口，说了一些客套话。

“你的话真叫我不敢当啊。”神箭手回答说。

“你说到哪里去啦。”那位资深的中情局官员通过奥尔蒂斯表达自己的意思。“你的本领和勇气我们是久仰了，就连我们的士兵都知道。我们只能在我国政府允许的范围内给你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实在太惭愧了。”

“我们要夺回自己的领土。”神箭手郑重其事地说。“有真主的护佑，它会再度成为我们的领土。信徒们应当联手反对那些不信神的人，不过这个任务是我们的，不是你们的。”

他一无所知，奥尔蒂斯心想。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别人利用。

“那么，”神箭手继续说道，“你们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找我这个无名小卒呢？”

“我们想请你谈谈你所见到的天空中那道光的情况。”

神箭手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他听见这话后颇为吃惊。他以为他们会问他那些导弹的情况。

“那是一道光——奇怪的光，是的。好像流星，可是它似乎是向上去的，而不是向下来的。”他详细描述了他所看见的情况，谈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以及那道光的运动方向，还有它划破长空的样子。

“你看见它击中了什么东西没有？你看见天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击中？我不明白。那只是一道光。”

另一位来访者说道：“听说你以前是一位数学教师。你知道激光是什么吗？”

听到这句话，他的脸上又起了变化。“知道。我上大学的时候，看过这方面的资料。我……”他喝了一口杯中的果汁。“我对激光略知一二。它们发出一束光，主要用于测距。我从来没见过，只是从书上读到过。”

“你所看见的是一次激光武器试射。”

“它的目的是什么？”

“我们还不知道。你所见到的试验，是运用激光武器摧毁在轨道上的卫星的试验。也就是说——”

“卫星我知道。激光可以用于这个目的？”

“我们国家也在进行类似的研究，但俄国人看来领先我们一步。”

神箭手听了之后为之一惊。美国在世界科技方面不是一直领先的吗？毒刺导弹不就是很好的证明吗？这些人为什么要飞越一万两千英里——仅仅因为他目击了天空中的一道光？

“你们害怕这种激光？”

“我们非常感兴趣。”年长的那位回答说。“你所发现的一些文件资料，向我们提供了这个试验场的信息，这是我们以前所不知道的，为此我们对你感激不尽。”

“我现在也有兴趣了。你们有这些文件吗？”

“埃米利奥？”那位年长的来访者向奥尔蒂斯打了个手势。奥尔蒂斯拿出一张地图和一张草图。

“这个试验场于一九八三年动工兴建。我们感到惊讶的是，俄国人竟把这么重要的设施建在离阿富汗边境这么近的地方。”

“一九八三年，他们还认为他们会赢。”神箭手的表情黯然。一想到这个，他就感到莫大的耻辱。他注视着地图上的位置：它位于几乎被水流湍急的瓦赫什河包围的一座山的山顶上。他顿时明白了为什么要把它建在那里。努列克的水电站大坝离它只有几公里。其实神箭手的心里还是清楚的，只是他嘴上没有说。他知道什么是激光，也略微知道一些它的功能。他知道这种光很危险，它可能弄瞎……

它能摧毁卫星？在几百公里外的太空，比飞机飞得还高……它对地面人员会怎么样呢……也许他们把它建在离他的国家这么近的地方还有其他原因……

“这么说，你只看见了那道光？你没听说过那个地方？没听说过空中那些奇怪的光？”

神箭手摇了摇头。“没有，只有这一次。”他看见来访者失望地相互交换着眼色。

“唔，这没关系。我代表我国政府向你表示感谢。你将得到三卡车武器。如果你还需要什么，我们将尽力替你想办法。”

神箭手清醒地点点头。他原先指望把那名苏联军官交给他们会得一大笔奖赏，可是后来那军官死了，他觉得大失所望。这些人来找他不是因为那件事，而是因为那些文件和那道光——那地方当真这么重要，以至于一名苏军军官的死也只是小事一桩？美国人是不是真的害怕那个东西？

如果他们感到害怕，那么他自己呢？

“不，亚瑟，我可不喜欢这么做。”总统略带试探的口吻说道。穆尔法官加强了攻势。

“总统先生，我们知道纳尔莫诺夫在政治上的困难。我们那名情报员的失踪，其后果不会比他被克格勃抓起来更严重，也许要轻些。不管怎么说，如果是克格勃让他溜掉的，他们也不大可能对此大声抗议。”中情局局长陈述了自己的看法。

“这样做的风险太大。”杰弗里·佩尔特说道。“如果纳尔莫诺夫在位，我们就可能有历史性的机会。他真正想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的制度——真见鬼，这种评估是你们的人做的！”

穆尔心想，在肯尼迪执政时期，我们有过这种机会，可是把它搞砸了。赫鲁晓夫垮台后，是长达二十年的党派之争。现在可能又有了一次机会。你是害怕今后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唔，这只是一种看问题的方法，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杰弗里，将我们的人撤出来或者被他们抓起来，对他的地位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如果他们查出了问题，为什么还不把他抓起来？”佩尔特问道。“万一你们做得太过分了呢？”

“这个人已经为我们工作了三十多年——三十年啦！你知道他为我们冒的风险吗？知道我们从他那里得到的情报吗？每当我们不理会他的建议时，你能够理解他那种沮丧的心情吗？你能想象在死刑的阴影下生活三十年的滋味吗？假如我们抛弃他，我们这个国家还算什么呢？”穆尔的嗓门不高，但话说得掷地有声。总统这个人往往容易被有原则的论点所打动。

“如果这样一搞造成纳尔莫诺夫下台呢？”佩尔特问道。“假如亚历山德罗夫集团真的接管了政权怎么办？那就又要回到过去那种倒霉的日子中去了——更紧张的关系、更厉害的军备竞赛？如果我们为了救一个人而牺牲了这次机会，我们怎么向美国人民交代呢？”

“首先，只要没有人走漏风声，他们就绝对不会知道。”情报局长冷冷地说道。“俄国人是不会大肆渲染的，这你知道。其次，如果我们把这个人像用过的面巾纸一样丢弃，那我们又该怎么解释呢？”

“如果这件事没有人走漏风声，他们也绝不会知道的。”佩尔特冷冷地作了回答。

总统此刻思绪万千。他的第一个直觉就是暂停撤离行动。他对这些事应该怎么解释呢？无论是采取行动还是取消行动，他们都是在讨论最佳方案，防止发生对美国的头号敌人不利的事。可是这一点在公众面前连提都不能提，总统思忖。如果公开宣称俄国人是我们的敌人，各大报纸都会大为恼火。苏联人有数千枚核弹头对准着我们，我们可不能触动他们的敏感神经……

他回忆起自己与苏共总书记安德烈·伊里奇·纳尔莫诺夫两次会见的情景。他记得自己比他年长些。他们的初次交谈非常谨慎。双方都在试探对方，既找对方的弱点，也找双方的共同点；既看自己的优势，也看妥协的可能性。那是个有使命感的人，也许真的希望改变现状，总统思忖着。

但这是不是一件好事呢？假如他真的放弃中央计划经济，引入市场机制，给市场一些自由——当然不是很大的自由，但却足以使现状发生改变呢？有好几个人告诫他要注意这样的可能性：假定一个国家既具有苏联人的政治意志，又具有能生产优质军品与民品的经济做后盾，这会不会使俄国人民再度相信他们的制度？会不会唤起他们三十年代曾经具有的那种使命感呢？到时候我们面对的敌人可能会比以往任何一个时期都危险。

另外，也有人告诉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给一点自由的事——这可以去问海地的杜瓦利埃、菲律宾的马科斯或者已故伊朗国王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的亡灵。世界的大趋势能把苏联从黑暗的时代带进二十世纪政治思想的新时期。这也许需要一代人的时间，也许是两代人。如果它真的开始朝自由化的方向演变呢？另外还有一个历史教训：自由民主国家之间是不打仗的。

我面临着某种选择，总统心下思量着。我可能成为人们心目中搞倒退的白痴：重新挑起可怕的大规模冷战——或者成为像波利安娜⁽¹⁾那样的人，希望豹子的秉性发生改变，结果却发现它的牙齿长得更厉害、更锋利。他看着面前跟他谈话的这两个人，心想：天哪，我根本不是在考虑成功的可能，而是在一味考虑失败的后果。

在这一方面，美国和俄国的历史上出现过相同的情况——我们战后的几届政府都没有像人民所期望的那样，不是吗？我是总统，应当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人民投我的票，为的就是这个。这就是他们给我薪俸的原因。天哪，万一他们知道我们都是如此虚假怎么办？我们不是在谈论如何取得成功，而是在谈论谁会把政策失败的原因泄露出去。在这间椭圆形办公室里，我们正在讨论的是，如果一件我们尚未确定要做的事办不成功，责任将由谁来承担的问题。

“这件事有哪些人知道？”

穆尔法官摊开双手说道：“中情局里有格里尔将军、里特和我知道。还有几名外勤特工知道这项在拟议中的行动——我们不得不发出警报，但他们并不知道其中牵涉到的政治问题，而且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没有知道的必要。除此之外，局里只有我们三个知道事情的全貌。还有先生您以及佩尔特博士，总共有五个人。”

“可是我们已经在谈走漏风声的事了！真他妈的！”总统情绪之激动令人吃惊。“我们怎么会把这件事弄得这么复杂！”

大家开始清醒了。没有什么比总统发火骂人更能让人头脑冷静的了。他看看自己的首席情报顾问穆尔和国家安全顾问佩尔特。穆尔在吁请保护一个人的生命，因为这个人一直不顾个人安危，忠心耿耿地为美国工作，而且表现杰出。而佩尔特则以长远、冷静的眼光看待政治现实，认为一次历史机遇比一个人的性命更重要。

“亚瑟，你刚才说这位情报员——我甚至不想知道他的姓名——三十年来一直在向我们提供非常重要的情报，包括近来俄国人正在实施的激光工程的情报；你说他可能有生命危险，现在是冒险把他从那里撤出来的时候了，而且我们在道义上有义务这样做。”

“是的，总统先生。”

“而你，杰弗里，你说现在这个时机不好，因为如果他们政府高层的大漏洞现在一暴露，可能会对纳尔莫诺夫构成政治上的威胁，可能会导致他的下台，而取代他的政府将对我们不利。”

“是的，总统先生。”

“那么，如果这个人由于我们没有帮他而遭到不测呢？”

“我们将失去重要的情报。”穆尔说道。“这对于纳尔莫诺夫也许不会产生多大的影响，但是我们却背弃了一个忠心耿耿为我们卖命三十年的人。”

“杰弗里，”总统问他的国家安全顾问，“这一点你能接受吗？”

“是的，总统先生，这我能接受。我不希望这样，但我能接受。我们和纳尔莫诺夫已经就中程核武器问题达成了协议，我们还有可能就战略武器达成协议。”

这就像当法官。我面前这两个辩护律师都坚持自己的观点。如果他们处于我的地位，必须作出决策，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这么坚持自己的原则？

不过他们并没有竞选总统。

这位情报员在为美国服务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在夜间法庭里处理妓女问题的小检察官呢。

纳尔莫诺夫也许是我们长期以来争取世界和平所碰到的最佳机会。天晓得这个机会我们已经等了多久。

总统站起来，走到他办公桌后面的窗户前。这些窗户很厚，可以保护他免受持枪歹徒的袭击。但它们却无法保护他不受公务的干扰。他看着白宫的南草坪，但是没有找到答案，于是又走了回来。

“我不知道。亚瑟，你可以把一切准备就绪，但要保证没有我的授权，不能采取任何行动；不能出差错，不能自作主张，没有我的同意不能采取任何行动。这个问题我需要时间考虑。我们现在还有时间，是吧？”

“是的，总统先生。还要再过几天，我们才能把一切准备就绪。”

“我作出决定后就告诉你们。”他与这两个人握了握手，目送他们离开了办公室。下一个约见要再过五分钟。总统利用这段时间走进了办公室隔壁的洗手间。他不知道自己进洗手间是不是有什么象征性的含义？抑或是他只想找个借口照照镜子？镜子里的人似乎在说：你应当是知道他妈的所有这些答案的人！可是你连自己为什么进洗手间都不知道！想到这里，总统笑了笑。真有趣，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很少有人懂得其中的妙趣。

二十分钟之后，里特没好气地问道：“我究竟该跟福利说些什么呀？”

“算了吧，鲍勃，”穆尔告诫道。“他正在考虑这个问题。我们并不需要他马上就作出决定。说‘也许可以’总比说‘不行’要强得多嘛。”

“对不起，亚瑟，不过——见鬼，我以前就曾想过把他弄出来。我们不能让这个人就这么完了。”

“我要找个机会再跟他谈一次，不然我敢肯定他是不会作出最后决定的。暂时通知福利继续执行任务。至于纳尔莫诺夫的政治地位是否稳固，我还要重新观察一下。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亚历山德罗夫快要出局了——他年纪太大，无法取代目前这个人；政治局也不会同意让一个年纪大的人来取代相比之下年轻的人，因为几年前他们曾经举行过大葬礼。那么谁会上到这个职位呢？”

“格拉西莫夫。”里特立即作出了回答。“大概另外还有两个人也在竞争，但他的野心比较大。这个人心狠手辣，但又十分圆滑。他对付持不同政见者的做法博得了党内官僚的欢心。如果他想采取什么行动，那就事不宜迟。如果军控谈判达成协议，纳尔莫诺夫的声望就会大增，随之而来的政治影响力也会大大增强。如果亚历山德罗夫不谨慎从事，就会失去机会，彻底离开政治局，纳尔莫诺夫则将在宝座上稳坐许多年。”

“要做到这一点，至少要五年时间。”格里尔将军点点头，第一次开口说话。“他也许干不了五年。我们的确看见亚历山德罗夫可能离开政治局的种种迹象。如果那不是谣言的话，可能会迫使他采取行动。”

穆尔法官抬头看着天花板。“如果他们有一套可以预测的行为模式，那么对付这个家伙一定会容易些。”当然了，我们有自己的方式，不过他们无法预测而已。

“别泄气，亚瑟。”格里尔说道。“如果这个世界还有理智，我们大家都得去找一个正当的职业干干了。”

(1)　Pollyanna，美国作家爱丽诺·波特小说中的女主角，后用来指盲目乐观的人。

14．天衣有缝

对于潜艇来说，穿越卡特加特海峡的技术难度很高，在需要进行隐蔽作业时就更加困难。那儿的水位太浅，无法潜航。即使在白天，那儿的航道也很复杂，夜晚就更难辨认，没有领水员简直寸步难行。由于“达拉斯”号要秘密通过海峡，所以不可能让领水员上舰。

曼库索在舰桥上坐镇。下面的舱里，领航员的助理在操纵潜望镜，大声报告各种地标的方位，领航员则伏在海图桌上不停地标示。他们连雷达导航设备都不能使用，但潜望镜上有一台微光放大器。它虽然没有使黑夜看起来如同白昼，但至少使一颗星星也没有的黑夜看起来像黎明前的朦胧景象。天空云幕低垂，还下着雨雪。能见度很低，从陆上很难看见这艘六八八级潜艇的黑色轮廓。丹麦海军知道这艘潜艇要通过海峡，派出了几架小型快艇驱逐可能出现的不速之客——但没有发现任何迹象。除此而外，“达拉斯”号完全是在独立行动。

“左舷舰首方向发现一艘船。”瞭望哨报告说。

“我看见了。”曼库索立即回答。他握着一架像手枪似的微光望远镜，看见了一艘中型集装箱货轮。这可能是一艘东欧集团的船，他心想。不到一分钟，那艘船的航线和航速均已被标出——最近点七百码。艇长一边诅咒一边下达命令。

“达拉斯”号的航行灯是打开的——丹麦人坚持要他们这样做。桅灯上方不断旋转的琥珀色信号灯表明它无疑是一艘潜艇。一名水兵取下舰尾的美国旗，换上了丹麦旗。

“大家都拿出一点斯堪的纳维亚人的样子来。”曼库索讽刺地说了一句。

“是……是，艇长。”黑暗中一位下级军官咯咯地笑着回答道。要他做到这一点很难，因为他是个黑人。“我们的朋友在慢慢改变方位，但我可以断定他没有改变航向，长官。看——”

“没错，我看见它们了。”两艘丹麦快艇迅速驶到集装箱货轮和“达拉斯”号之间。曼库索觉得这很有帮助。黑暗中所有的猫看起来都是灰色的，而在水面航行的潜艇看上去就像……就像一艘在水面航行的潜艇，它那带围壳的黑色轮廓，绝对错不了。

“我认为那是一艘波兰船。”那名中尉说道。“是的，我看见烟囱了。米尔斯克公司的船。”

货轮和潜艇正以每分钟半海里的速度相互接近。曼库索转过身，通过微光望远镜观察那艘船的驾驶台。他没有发现上面有异常活动。现在是凌晨三点。船上驾驶台的人员正在艰难地向前航行。他们对这艘潜艇的兴趣和他对他们那艘货轮的兴趣也许差不多——可别撞到我，白痴。真是说时迟，那时快，现在他看见的已经是那艘船的尾灯了。曼库索心想，也许把灯光打开是个好主意。如果他们实行灯火管制，一旦被发现，反倒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一个小时以后，他们进入了波罗的海。“达拉斯”号潜入深水向东航行，航向0—6—5。曼库索把领航员带进自己的寝室。两人共同研究了接近苏联海岸的最佳航线和停留的最安全地点。他们选定之后，克拉克先生进来了。接着他们三个人一起讨论了这次任务中最需要谨慎处理的部分。

瓦图京内心感到苦闷：如果这是个理想的世界，他们就可以把自己的担心向国防部长汇报，而部长则会全面配合克格勃的调查。可惜这个世界并不理想。机构内部存在着意料之中的明争暗斗，而雅佐夫又是总书记的人，对格拉西莫夫与纳尔莫诺夫之间的政见不和心知肚明。不行！国防部长会通过自己的安全部门把整个案件的调查接过去，或是利用自己政治上的权力把整个案子冻结起来，以免克格勃利用他有个叛徒当助手的事使他颜面扫地，进而危及纳尔莫诺夫的地位。

如果纳尔莫诺夫下台，国防部长最多只能回去当苏军的干部部部长；而更大的可能是，当他的恩主下台之后，他也得灰溜溜地退休。即使总书记能渡过这场危机，雅佐夫也会像索科洛夫一样，成为替罪的羔羊。雅佐夫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国防部长也是个负有使命的人。在总书记提出“重建”的口号之下，雅佐夫希望借助他对军官队伍的了解来改造苏联军队——据说是希望使整个军队职业化。纳尔莫诺夫说他想拯救苏联的经济，而且他本人在马克思列宁主义方面的权威性不在亚历山德罗夫之下，而亚历山德罗夫这个权威却说他正在破坏党的纯洁性。雅佐夫想从根本上重整军队。瓦图京想，这也将起到使军队效忠于纳尔莫诺夫的效果。

有一点使瓦图京感到不安。从历史上看，党一直在利用克格勃控制军队。毕竟军队是掌握枪杆子的。如果军队意识到自身的力量，感觉到党的控制在放松……这一点真令人痛心。使瓦图京感到更加痛心的是，如果军队不是效忠于党，而是全心全意地效忠于总书记，那么这将从整体上改变克格勃和苏联社会的关系。这样就没有能制约总书记的东西了。有军队的支持，他就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来制服克格勃，并利用它来“重建”整个党。到时候他就会具有斯大林那么大的权力。

我怎么会按这个思路想问题呢？瓦图京暗自问道。我是个反间谍官员，不是党的理论家。瓦图京上校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去想过真正的国家大事呢。他过去一直深信自己的上级会处理好重大决策问题，自己只要处理好那些细节问题就行了。但是现在不同了。如今他受到格拉西莫夫主席的信任，已然成了他的心腹。这一切的发生竟是如此简单！实际上只是在一夜之间——要想当将军，你首先要得到上级的青睐。想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讥讽的微笑。你一直想得到上司垂青。唔，克莱门蒂·弗拉基米洛维奇，你终于如愿以偿了！现在要明白自己的处境！

这正好夹在克格勃主席和党的总书记权力斗争的中心。

这实际上很有意思，他思忖道。不过他也知道，如果格拉西莫夫失算，就不那么有意思了——不过最大的讽刺在于：如果克格勃主席败下阵来，那么由纳尔莫诺夫一手搞起来的自由化影响，将对他瓦图京起到保护作用，因为他只是做了他的合法上司交办的工作。他认为自己不会被监禁，更不会被枪毙——那都是以前的做法了。不过他的晋升之路也就走到了尽头。他会被降职，降到鄂木斯克的克格勃地方机关去，或者到他们能找到的最没有人愿意去的地方，永远失去返回莫斯科中央机关的机会。

他觉得那样也不算太坏。然而，如果格拉西莫夫得手……自己也许能弄个二处处长当当？这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嘛！

你真的相信不“搞政治”也能升官。但是，他已经是身不由己了。如果他想抽身退出，就会颜面扫地。他现在是骑虎难下，他对此一清二楚。唯一的解脱办法就是尽力做好自己的工作。

瓦图京停止了胡思乱想，将精力集中到报告上来。他认为邦达连科上校是清白的。他的档案被反复审查过，没有发现任何能说明他是叛徒或者平庸军官的材料。他觉得菲利托夫是。这个获得过勋章的英雄是个叛徒；当然，从表面上看，这种结论似乎很荒唐。

可是我们怎样才能证明这一点呢？在没有国防部长配合的情况下，我们怎样才能进行适当的调查呢？这也是一桩棘手的事。如果他调查不出结果，那么格拉西莫夫主席就不会重用他提拔他；而这次调查又受到这位主席规定的政治方面的限制。瓦图京清楚地记得当年他差点没能晋升少校，而且意识到，在军衔晋升委员会突然改变主意之前，他是多么的不幸。

奇怪的是，他没有想到，他的这些问题都是因为这位有政治野心的克格勃主席。瓦图京通知手下的高级军官前来开会，他们很快就到齐了。

“菲利托夫案进展如何？”他问道。

“我们派了最优秀的人去跟踪他。”一名中级军官回答说。“六个人昼夜轮流。我们的安排是轮换的，这样，万一他看见了某个人，也不可能经常看见同一张脸。我们已经在他的公寓四周布置了连续的电视监视，每天晚上都有六个人去审看录制的录像带。对可疑的美国和英国间谍，我们加强了监控，并加强了对他们外交机构的监视。我们已经感到人手不够，而且有被对方发现的可能，不过这是不可避免的。目前我只有一个新情况要报告：菲利托夫睡眠时偶尔说几句梦话——跟一个叫罗曼诺夫的人说话，听起来是这个名字。那些话说得含糊不清，很难听懂，不过我请了一位言语病理学家对他的梦话进行研究，可能会搞出点名堂来。不管怎么说，菲利托夫即使放个屁，我们也不会不知道。问题是，如果我们的人不靠得很近，就无法做到持续直接监视。每天他只要拐个弯，或者走进一家商店，我们就有五到十五秒的时间无法监视他——这就足以进行擦身而过的交接或定点投放。如果你不希望我们惊动他，我对这种情况就无能为力了。”

瓦图京点点头。即使是最严密的监视也有一定的限度。

“哦，对了，有一件事很怪。”少校报告说。“是昨天才知道的。大约每个星期有一次，菲利托夫要亲自把待销毁的文件袋拿到焚化炉那边去。这已经成了惯例，所以文件销毁室的工作人员昨天才把这件事告诉我们。他是个年轻人，是亲自来向我们报告的——是下班以后，而且穿着便服。小伙子很机灵。原来菲利托夫多年前曾负责过这一系统的安装。我亲自检查了那些计划，没有什么疑点，设施完全正常，跟我们这里的一样。情况就这些。实际上，监控对象只有一点不太正常，那就是他怎么现在还不退休。”

“对阿尔图宁的调查呢？”瓦图京接着问道。

另一名军官打开笔记本。“我们不知道他被杀之前去过什么地方。也许他单独躲在某个地方，也许他得到朋友的保护，我们目前还不知道那些人是谁。我们没有发现他的死亡与那些外国人的行动有什么关系。他身上除了一些看来出自业余之手的假文书证件之外，没有携带任何违法犯罪的东西。不过那些假证件在偏远的加盟共和国内可能有用。如果他是被中情局的人干掉的，那么这一次他们干得十分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点也没有。”

“你们的看法呢？”

“阿尔图宁案是个无头案。”少校答道。“还有五六件事有待我们去查，但是看来不可能有任何重大突破。”他稍事停顿后接着说道，“上校同志……”

“说下去。”

“我认为这是一种巧合。我觉得阿尔图宁是一桩普通杀人案的受害者。他选择了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车厢。我现在还没有证据，但是我有这种感觉。”

瓦图京在考虑他的意见。一个二处军官敢说他正在办的案子不是反间谍案，这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你有多大把握？”

“这我们永远也无法确定，上校同志，不过，如果这人是中情局干掉的，那么他们为什么不把尸体处理掉？如果他们想利用他的死来保护一个高级间谍，那为什么不留下一些证据来证明这是一桩完全独立的案件呢？他们并没有留下任何假证据，尽管这上面是可以做手脚的。”

“是啊，我们就可能会那么做。这一点说得很好。不过你还是把所有的线索都查一遍。”

“这你放心，上校同志。还要四到六天时间。”

“还有别的事吗？”瓦图京问道。在场的人摇摇头。“那好吧，同志们，回各人的单位去吧。”

玛丽·帕特·福利心想，这件事她将在看冰上曲棍球比赛时完成。枢机主教会到那里去的，因为一个从公用电话亭打的、拨错号码的电话就是给他的警示。她将亲自完成这次任务。她的手袋里有三盒胶卷，只要握一下手，任务就能完成。她的儿子跟菲利托夫的侄孙都将参加这场少年组比赛。她是每场比赛必到的。如果她不到场，那反倒不正常了，况且俄国人比较相信按常规办事的人。有人跟踪她，这她知道。显然俄国人已经加强了监视行动，不过她觉得跟踪她的这个人并不高明——至少他们用来跟踪她的总是同一个人。只要在一天之中第二次见到同一张面孔，她马上就知道了。

玛丽·帕特里夏·卡明斯基·福利具有典型的美国人血统的那种复杂性，不过有些资料没有写在她的护照上。她的祖父曾经担任过罗曼诺夫王朝的马厩总管，教过阿列克赛王储骑马——这个功劳可不小，因为王储是个血友病患者，所以需要倍加小心。如果没有这项功劳，他的一生就会默默无闻了。他是一名不称职的军官，可是他在朝中的朋友们却让他晋升到上校军衔。结果，他的团在坦能堡森林一战中全军覆没，他自己也成了德国人的俘虏——然而他熬过了一九二〇年。他听说自己的妻子死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国内发生的革命动荡，从此就再也没有回过俄国——他一直称它为俄国，最后他漂泊到美国，在纽约的郊区安顿下来，做起小生意，后来又结了婚。他一直活到九十七岁高龄，比他小二十岁的第二任妻子还比他先去世。玛丽·帕特永远也不会忘记祖父那些冗长的故事。进了大学后，她主修历史，自然也懂得更多了。她了解到，罗曼诺夫家族的人十分无能，朝政腐败的程度令人难以想象。但是，她将永远不会忘记祖父挥泪讲述年轻、勇敢、坚定的阿列克赛，以及他的整个家族像猪狗一样被布尔什维克枪杀的情景。这段历史她听过上百遍，她对苏联的看法已经根深蒂固，无论经过多长时间，无论什么样的学术观点或政治现实，都无法将其磨灭。尼古拉二世、他的皇后和他们的五个孩子惨遭杀害的事实，完全影响了她对这个统治她祖父祖国的政府的情感。有时细想起来，她经常对自己说，理智与人的情感没有多大关系。

在莫斯科工作，从事反对这样一个政府的工作，是她一生中最感到振奋的事。她对这项工作的热爱程度超过了她对自己丈夫的感情。她是在哥伦比亚大学上学的时候认识福利的。福利之所以参加中情局的工作，是因为她早有此心。丈夫干得很出色，这玛丽·帕特知道。他具有敏锐的直觉，也有管理才干，但对工作缺乏她那样的热忱。他还缺少她那样的遗传基因。她的俄语是从小跟祖父学的——这种语意丰富、高雅的语言已经被苏联人糟蹋了，变成了现在的大白话。更重要的是她对这个民族的了解，这是任何书本上的叙述所望尘莫及的。她了解俄罗斯人性格中流露出的民族忧伤，了解那种只有在私下场合才袒露心扉的矛盾心态，只对亲密朋友才倾诉衷肠的性格特征，而这都是莫斯科人在公开场合所摒弃的。凭着这份才干，玛丽·帕特已经吸收了五个有社会地位的人，其中只有一个人没有出色的成绩。在中情局行动处里，人们偶尔会称她为女强人，不过她并不在乎这个称号。她毕竟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她身上的妊娠纹可以为证。玛丽·帕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孩子，你都干成了。她的祖父会为她感到自豪的。

谁也没有对她的真实身份产生过半点怀疑，这是再妙不过的了。她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在莫斯科的西方妇女应当比她们的男同胞更加注意衣着打扮。她在这方面总是更讲究一些。她展示在公众面前的形象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而且被完美地表现了出来：有教养但层次不高；很漂亮但仅止于外表；是个好母亲但还不仅如此；有西方人那种迅速的情感外露，但又不会让人觉得她过于认真。她四处奔波，有时去孩子的学校替人代课，有时参加各种社会活动，像个永远闲不住的旅游者，总是到处闲逛，完全符合苏联人意想中那种神经兮兮的美国女人的样子。她又对着镜子笑了笑：这帮混蛋怎么会知道呢！

艾迪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站在客厅那土褐色的地毯上，手中的球棍不时地上下戳着。福利打开了电视。他与妻子吻别，并要儿子猛打猛冲——福利还没有上学之前就是个“游骑兵”迷了。

进了电梯后，玛丽·帕特在想，事情真有点令人伤感。艾迪在莫斯科还确实交了不少好朋友，可是跟这里的人关系太密切是一种错误，因为你可能会忘记他们是敌人。她担心艾迪就像当年的她一样，一股脑儿地接受思想灌输，不过这是一种错误思想的灌输。可是她又觉得这个问题不难解决。在家里，她珍藏着一张阿列克赛王储的照片，那是王储亲笔签名后送给他喜欢的马术教师的。实际上她只要说明他是怎么死的就行了。

驱车前往比赛场的过程与往常一样，但随着比赛时间的临近，艾迪变得越来越激动、紧张。他的得分在联队中排名第三，只比今晚的客队中锋主攻手落后六分。艾迪想让那个叫伊凡什么的家伙瞧瞧，就在苏联人自己的比赛中，美国人也可以打败他们。

这个停车场不太大，里面的车停放得很挤。在苏联，冰上曲棍球就像解禁后的宗教一样热门。这场比赛将是联赛中的冠亚军决战，前来观战的人很多。这对玛丽·帕特来说是天赐良机。她刚拉起手刹，艾迪就迫不及待地推开门下了车，拿起行李袋，不耐烦地等着母亲把车锁好。他尽量把步履放慢，以便母亲能够跟得上他。她才挪步向球场走去，他就一溜烟地跑进了球员更衣室。

她的座位当然是事先排定的。虽然在公众场合中俄国人不愿和外国人过于接近，但在冰上曲棍球比赛时情况又有所不同。有几位家长跟她打招呼，她也朝他们挥挥手，不过笑得太厉害了点儿。她看了看表。

“我有两年没看少年组的比赛了。”雅佐夫走出他们乘坐的汽车时说道。

“我也很少看，但我妻子的妹妹说这场比赛很重要，而且小米沙一定要我到场。”菲利托夫笑了笑。“他们觉得我可以给他们带来好运——也许你也可以，元帅同志。”

“能干点别的事换换胃口也挺好。”雅佐夫以略带讥讽的严肃语气表示让步。“可是明天还得去办公室。你知道吧，我小时候也玩过冰上曲棍球。”

“这我可不知道。你玩得好吗？”

“我打防守，别的孩子都发牢骚说我防得太紧了。”国防部长咯咯地笑起来，接着挥手示意他的警卫人员继续朝前走。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根本没有什么比赛场地——说实话，我小的时候有点儿笨手笨脚。当时对我来说，坦克是最好的东西——你可以用它们来摧毁许多东西。”菲利托夫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队怎么样啊？”

“与真正的成人联队相比，少年组更讨我喜欢。”菲利托夫上校答道。“更加——更加充满活力。我看见孩子们玩得开心，我就很高兴。”

“一点也不假。”

球场周围的看台上空座位已经不多——再说真正的球迷还要什么座位！菲利托夫上校和雅佐夫元帅在靠近几位家长的地方找了两个座位。他们的军大衣和闪闪发亮的肩章使他们找到一个既可以观看、人又不拥挤的地方。四名警卫人员在附近走动，有时也偷看一下比赛。他们对球赛并不特别感兴趣，因为来看比赛的决定是部长一时心血来潮。

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很精彩。客队的一线中锋像鼬鼠一样灵活，传球技巧十分娴熟，溜冰的功夫也十分了得。第一局的大部分时间里，主队——其中有那个小美国人，还有菲利托夫的侄孙——都被压在自己的半场内，不过小米沙是个很有攻击力的防守球员，那个美国男孩拦截到一球，冲过中场到达底线，结果遭到对方一个惊险扑救，这个漂亮的球博得双方支持者的喝彩。虽然俄国人也像世界上其他民族一样好争斗，但他们同时重视体育精神的培养。第一局结果是○比○。

“太可惜了。”菲利托夫说道。这时人们都赶紧把握时间去上厕所。

“那个带球突破太漂亮了，可是那个球也救得令人叫绝。”雅佐夫说道。“我要让他们把那个孩子的名字记下来，将来送到中央军区去。米沙，谢谢你邀请我来看比赛。学校的比赛也可能很精彩，这一点我已经忘了。”

“你认为他们在谈什么呢？”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克格勃军官问道。他与另外两个人躲在冰球场照明灯旁边的椽子上。

“他们大概都是球迷。”带照相机的那个人答道。“妈的，听声音我们好像错过了一场精彩比赛。你看看，连那几个警卫人员——他妈的几个白痴都在看球赛。如果我想杀雅佐夫……”

“我看这主意未必不好，”第三个人说道。“主席……”

“那不关我们的事。”年纪大的那个人打断他的话头。他们的对话也到此结束。

“加油啊，艾迪！”第二局开始的时候，玛丽·帕特高声喊道。她儿子窘迫地抬起头看了看。他觉得妈妈在这些事情上总是过分激动。

“那是谁？”坐在五米外的菲利托夫问道。

“在那边，瘦瘦的那个——我们见过她，记得吗？”雅佐夫说道。

“唔，她也是个球迷。”菲利托夫说了一句。这时他看见激战已经移到了球场的另一端。部长同志，请你去跟她打个招呼吧……他的愿望实现了。

“我们过去跟她打个招呼。”人们让路给他们过去，雅佐夫侧过身走到她左边。

“我想你是福利太太吧？”

她迅速转过身来，朝他匆匆一笑，然后又回过身去看比赛。“哦，你好，将军——”

“实际上我是元帅。你儿子是十二号？”

“是的，你看见那守门员是怎么抢他的球的！”

“那是个精彩的救球。”雅佐夫说道。

“那就让他去抢别人的吧！”她说道。这时客队开始攻入艾迪这一边。

“是不是美国的球迷都像你这样？”菲利托夫问道。

她再次转过身，有点发窘地说：“太放肆了，是吧？父母亲应当——”“有父母亲的样子？”雅佐夫笑道。

“我快成了少年组的妈妈了。”玛丽·帕特承认道。接着她不得不解释一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教你儿子打好侧翼，这已经够了。”

“是啊，也许过几年他能参加奥林匹克比赛呢。”她半开玩笑似的狡黠一笑。雅佐夫哈哈地笑起来。她感到吃惊，因为这老家伙应当稳重、严肃才是。

“那个女人是谁？”

“美国人。丈夫是新闻参赞。儿子是这个球队的。夫妇俩的档案我们都有，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真漂亮。我还不知道雅佐夫喜欢向女人献殷勤呢。”

“你觉得他想吸收她吗？”拿着照相机的那人说着随手拍了一张照片。

“这我才不在乎呢。”

出人意料的是，比赛在中场变成了防御拉锯战。孩子们显然缺乏苏联冰上曲棍球队的准确传球技巧。两个队的教练都不希望队员过于拼体力。即使戴着护具，他们也毕竟还是孩子，骨骼正处于发育阶段，不能乱来。玛丽·帕特心想，在这方面俄国人倒是给美国人上了一课。俄国人历来重视保护青少年的成长。尽管成年人的生活很艰苦，他们却尽量让孩子们少受些苦。

比赛进入第三局之后，终于出现了转机。对方的一次射门被挡住，球被守门员打出去。中锋接到球后迅速转身，直接向对方的球门发起冲击，这时艾迪的位置在他右边二十英尺处。中锋刚要遭到拦截，就把球传了出去。这时艾迪快速绕到角上，但也没有机会射门，因为对方一名后卫冲上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传中！”他母亲高声尖叫着。他没听见，而且也无需听见。中锋此时已经到位，艾迪立即把球传给他。年轻的中锋用冰鞋接住球，向后退了一步，飞快地射门——球从对方守门员两腿中间钻进球门。球门后的灯亮起来，接着就是孩子们高举球棍的欢呼声。

“这个传中球打得真漂亮。”雅佐夫赞叹道。接着他以严肃的口吻说道：“你知道吧，你儿子现在掌握了国家机密，我们不能让他离开这个国家。”

玛丽·帕特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想让雅佐夫相信尽管她在床上可能很难对付，但的确是个没有多少头脑的西方女人。太可惜了，这一点我是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你是在开玩笑吧？”她平心静气地问道。这一问惹得这两个军人哈哈大笑起来。

“部长同志一定是在和你开玩笑嘛。”菲利托夫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句话。

“我刚才也是这么想的！”她这话说得连她自己也不大相信。接着她又转身看起比赛来。“好吧，我们再来一个！”

人们回头朝后看了看，觉得有点好笑。有这样一个美国人在看球赛，经常能爆出一点笑料。俄国人觉得美国人这种活跃的性格很有意思。

“唔，如果她是间谍，我就把这个照相机吞下去。”

“想一想你刚才说的话，同志。”那个负责的军官轻声说道。他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想一想他刚才说的那句话，那军官心想。她丈夫福利被美国报界说成笨蛋，缺乏当记者应有的睿智，在《纽约时报》当记者就更不够格了。问题是，尽管新闻记者是真正搞间谍活动的人梦寐以求的掩护身份，但也是世界各国政府中的笨蛋们所共有的美差。这一点他很清楚，他的堂兄就像个白痴，但却在外交部工作！

“你肯定胶卷够用吗？”

艾迪只剩下四十秒钟的机会。一名后卫挡住了他从这个位置射门，球被传回中场。中锋将球向右一拨，整个战局起了变化。客队守门员正在后撤，可是还没等他到位，艾迪已将传来的球接住，飞快地从守门员左边钻了过去。小艾迪突然一个转身，从守门员身后向球门猛射一球。球当地一声打在球门柱上，但正好掉到球门线上，滚进了球门。

“得分！”玛丽·帕特大喊了一声，随即像拉拉队队长那样跳了起来。她一把抱住雅佐夫，这个动作把那几个警卫人员吓坏了。国防部长的兴致顿时荡然无存，因为他立即想到明天他得写一份报告，说明今天上午与外国人接触的情况。好在有菲利托夫作证，他们没有谈及任何不适当的内容。接着她又一把抱住菲利托夫。

“我说了你们能带来好运。”

“天哪，是不是美国的球迷们都是这样？”菲利托夫边说边挣脱身子。她的手跟他的手只接触了大约半秒钟时间，可是三盒胶卷已经被塞进他的手套里。他感觉到它们滑到了手心，对她的熟练技巧感到不可思议。难道她是个职业魔术师？

“你们俄国人为什么都那么冷冰冰的？你们就不知道怎么过得开心一点儿？”

“也许我们身边应该多几个美国人，”雅佐夫采取了守势。我老婆要是能像她这么活泼该多好！“你的儿子真行。如果他到奥林匹克运动会上和我国球队比赛，我就原谅他。”他看见对方开心地笑了。

“谢谢你这么说。”我真希望他把你们这些人都踢回莫斯科去。她不能容忍别人对她以恩人自居。“艾迪今天晚上进了两个球，可是那个叫伊凡什么的一个球都没进。”

“你真的那么好胜，就连对孩子们的比赛也这样？”雅佐夫问道。

玛丽·帕特一时觉得无言以对，她还没等脑子反应过来，就脱口而出说：“谁输了不生气，谁就是真正的输家。”她顿住了，赶紧改口纠正，“这是美国著名橄榄球教练万斯·隆巴迪说的。对不起，你一定认为我没有教养。还是你说得对，这不过是一场孩子们的比赛。”她十分开心地笑了。当着你的面做成了！

“你看见什么了吗？”

“一个傻乎乎的女人，激动得过了头。”负责摄影的那位答道。

“你多快能把胶卷冲出来？”

“两个小时。”

“快去吧。”那个资深一点的人说。

“你看见什么了？”留下没走的那个问他的上司道。

“没有。我们监视她已经快两个小时了，她的举动具有典型美国家长的那种特点，在体育比赛中很容易激动，这一来正好吸引了国防部长以及那个叛国案主要嫌犯的注意。我想这就够了，同志，你呢？”这场球赛还真刺激呢……

两小时后，一千多张黑白照片放到了这个克格勃军官的办公桌上。每张照片下方都记录了时间——这些都是用一架日本照相机拍的，而且这名克格勃摄影师的技术水准丝毫不亚于新闻记者。他当时几乎在连续不断地拍，只有在给那架自动照相机更换超大型胶卷时才停拍。他原先希望用便携式电视摄像机，可是摄影师劝他不要用，因为那样拍摄的图像分辨率和感光度都比不上照片。一架拍摄静态照片的照相机仍然是捕捉快速运动和细微动作的最佳选择，当然，对照片不能进行唇读，而对录像则可以。

这个克格勃军官在用放大镜仔细看他所感兴趣的人物，过几秒钟就换一张。当福利太太进入系列照片之后，他的速度放慢了。他盯着她的衣裳和首饰看了较长时间，然后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从她的微笑看，她是个典型没头脑的人，就像西方电视广告中的那种女人一样。他还想到她在大庭广众之下高声喊叫的情景。美国人怎么他妈的这么喜欢大声喧哗？

不过倒挺会打扮的，他暗自承认。她像在莫斯科的大多数美国女人一样，真的是鹤立鸡群——想到这里，他鄙夷地哼了一声。美国人不就是多花了点钱在衣着打扮上吗？衣着跟一个人有多少关系？从我的望远镜里看过去，她像个没有头脑的白痴……但在这些照片上却不像——这是为什么？

他觉得问题在她那双眼睛。与他对她的直接观察相比，在这些静止的照片上，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为什么会这样？

他还记得，她的眼睛是湛蓝的。可是照片上的这双眼睛却总是在看着某个东西。他注意到，她的面孔隐隐约约有斯拉夫人高颧骨的特征。他知道，福利是爱尔兰人的姓，并认为她的祖先可能也是爱尔兰人。美国是个移民之邦，移民之间会打破种族界限相互通婚，然而这种概念却是俄国人所不熟悉的。只要再增加几公斤体重，改变一下发型和服饰，她就会跟莫斯科……或列宁格勒大街上遇到的人没什么两样了。也许更像后者，他想。她看起来更像列宁格勒市人。她脸上透着一股那个城市的人特有的傲气。不知道她的祖先到底是哪里人。

他一边翻看照片一边想：福利夫妇还没有被这样审查过呢。这两个人的档案都比较薄。他们被第二处看成是无足轻重的人物。他觉得这种看法有问题，但这只是头脑中隐隐约约的感觉而已。还剩下最后一批照片时，他看了看表。天哪，已经凌晨三点了！他嘴里咕哝着，又倒了一杯茶。

唔，那一定是进第二个球的时候。她像瞪羚似的跳了起来。这双腿真漂亮，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他们隐蔽在椽子上的时候，他的同事曾经说过，她在床上大概是很有魅力的。再看几张照片就是球赛结束的时候了……对，她在拥抱雅佐夫，这个老色鬼！接着又拥抱菲利托夫上校——

这时他突然顿住了。照片捕捉到一些他当时从望远镜中没有看见的东西。她在拥抱菲利托夫的时候，两只眼睛一直盯着四名警卫中那个唯一没看比赛的。她的手——那只左手——根本没有抱着菲利托夫，而是和他那只下垂着的右手靠得很近，可惜照片上看不见他们的手。他又翻看了刚才看过的几张照片。她在拥抱这两个人之前，曾把手伸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在拥抱国防部长的时候，那只手呈拳头状握着。可是在拥抱了菲利托夫之后，它却张开了，不过她的眼睛仍然盯着那名警卫。她脸上的微笑有典型的俄罗斯色彩，是挂在嘴角上的——可是在下一张照片上，她又恢复了正常情况下那种神经兮兮的样子。现在他已经确信无疑。

“这个婊子养的。”他轻声骂道。

福利夫妇到这里多久了？他的大脑太疲劳，怎么也想不起来。少说也有两年了吧——可是我们浑然不知，甚至不曾怀疑过……如果只有她是呢？这是一种假设——如果她是个间谍，而她丈夫却不是怎么办？他立即推翻了这种假设。他的想法没错，不过理由不对。他抓起电话，拨了瓦图京家里的电话号码。

“喂？”电话铃声刚响，对方就接了。

“我发现一些重要情况。”这位军官直截了当地报告说。

“派辆车过来接我。”

二十五分钟后瓦图京到了。他没有刮脸，而且脸色很难看。少校只把关键的几张照片拿了出来。

“我们从来没怀疑过她。”他说这话的时候，上校正用放大镜仔细地看那几张照片。

“伪装得很巧妙啊。”瓦图京没好气地说。刚才电话铃响的时候，他才睡了一个钟头的觉。他仍然在适应怎样在不喝酒的情况下睡觉——更确切地说是力图适应，他进行了自我纠正。上校抬起头。

“你能相信吗？当着国防部长和四名警卫人员的面！这个女人真有胆量！经常跟踪她的是谁？”

少校把材料递了过去。瓦图京很快翻到了他要找的那一页。

“这个老蠢货！他连跟踪一个小孩上学校都会被人当成坏蛋抓起来。看看这里，中尉竟然当了二十三年！”

“上校同志，与美国大使馆有关系的美国人有七百个。”少校说道。“我们真正顶用的人就这么多——”

“都用于监视错误的目标了。”瓦图京走到窗口。“不能再这样了！她丈夫也是。”他补充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上校同志。很可能他们俩都在替中情局工作。”

“她把一些东西交给了他。”

“也许——是一个信息，也许是其他什么东西。”

瓦图京坐下来揉了揉眼睛。“干得很好，少校同志。”

在巴基斯坦和阿富汗的边境，此刻已是黎明时分。神箭手正准备重返战场。他的部下已经把新得到的武器收拾停当，他们的领导人——神箭手心想这倒是个新名词——正在审查未来几周的行动计划。奥尔蒂斯给了他不少东西，其中包括一套完整的战术地图。这些地图是根据卫星照片绘制的，上面标有苏军最新据点状况和巡逻活动频繁的地区。现在他还有了一台长波无线电收音机，可以用来收听气象预报——包括苏联人的。他们要等到夜色降临后才能动身。

他向四周看了看。他的队员中已经有人把家眷转移到这个安全地带，难民营里拥挤不堪、人声嘈杂，但与他们那些被俄国人的炸弹夷为平地的沙漠村镇相比，这里简直是福地洞天了。这里有许多儿童。孩子们只要在父母身边，有吃的，有小朋友作伴，就会很高兴。小男孩们早就开始舞弄玩具枪了——那些再大一些的男孩，手上的可就不是玩具枪了。看见这种情景，他不禁觉得遗憾，但每来一次，这种遗憾就会减少几分。游击队里的人员损失需要得到补充，而最年轻的队员往往是最勇敢的。如果自由需要他们献出生命——他们是为了神圣的事业而献身的，真主对于那些为他献身的人会很仁慈。这个世界真是凄惨，不过至少在这里，人们还能得到一些消遣和歇息。他看见手下一名步枪手正在教儿子学走路。那小家伙自己还走不稳，他每迈出一小步，都要看看那张留着胡子的笑脸——这个爸爸他出世以来才看见过两次。身为游击队的新领导人，他记得自己以前也是这样教儿子的——现在他自己正由别人教着去走一条不同的道路……

神箭手又干起自己的工作来。虽然他不能再当导弹发射手了，不过他已经把阿卜杜尔培养出来了。现在他将担当起领导的责任。这是他当之无愧的，而更重要的是，他的手下都认为他会带来好运。这对鼓舞士气很有帮助。他一生中从来没有读过军事理论著作，但他觉得自己很明白其中的道理。

接着发生的事简直是突如其来，没有任何警报。神箭手听见炮弹的爆炸声后，猛然回过头，看见击剑者式歼击轰炸机飞镖状的机身，高度最多只有一百米。他还没来得及伸手抓步枪，就看见炸弹从弹射架上落了下来。那些黑糊糊的东西摇摇晃晃地向下坠落，接着鳍板张开，弹头慢慢转向下方。这时才传来苏－24歼击轰炸机发动机的响声。他转身盯着这些飞机，手中的步枪已抵在肩头。但它们飞得太快。现在除了就地卧倒外，别无选择。一切都显得异常缓慢。他觉得自己几乎是在空中悬着，半天也没有落到地面上。他现在是背对着炸弹，不过他心里很清楚：这些炸弹正在下落。他眼睛朝上看了一下，人们正在拼命奔跑，那名步枪手正在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幼小的儿子。神箭手抬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因为一颗炸弹似乎正冲着他下坠。在早晨晴朗的天空中，那炸弹就像个黑色的圆圈。他连呼唤真主都没有来得及，那炸弹就从他头顶上呼啸而下，接着便是大地的猛烈震动。

爆炸声震耳欲聋，他被震得晕头转向。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感到奇怪的是：他能看见也感觉到有声音，但却一点也听不见。他在四下观望寻找下一架飞机的同时，本能地打开了步枪的保险。看见了！他举起步枪，瞄准后射击，但似乎没有用。另一架歼击轰炸机在一百米外投下炸弹，接着它拖着一道长长的黑烟飞走了。现在一架飞机也没有了。

他的听觉正在慢慢恢复，开始时只能听见像在梦中的那种非常遥远的声音。但这绝不是梦。那个步枪手和他儿子刚才所在的地方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大弹坑，他们两个人都不见了踪影。他想他们肯定已经问心无愧地到了真主的身边，但是他依然无法抑制内心的震惊和愤慨。他想起自己当时还很可怜那个俄国人，对他的死还感到惋惜。再也不会了！他绝不会再同情任何异教徒。他紧紧握着步枪的手指都泛白了。

一架姗姗来迟的巴基斯坦F-16战斗机从天上呼啸而过，不过此刻俄国人早已飞越了边界。这架F-16在难民营上空盘旋了两圈后飞回了基地。

“你没事吧？”问话的是奥尔蒂斯。他的脸上被什么东西给划破了，他的声音恍若在梦中。

神箭手没有用语言来回答。他只是用步枪指了指眼前的情景：一个刚刚失去亲人的女人正在号啕大哭。神箭手和奥尔蒂斯开始搜寻还有救的伤者。所幸的是，难民营的医务所安然无恙。他们一共送了六个人到医务所接受一位法国医生的治疗。医生对这种事已司空见惯，他嘴里不停地诅咒着，手上已经血迹斑斑。

他们再度回去寻找伤者的时候，看见了阿卜杜尔。小伙子手里拿着已经装上毒刺导弹的发射器。他哭着承认自己刚才睡着了。神箭手拍拍他的肩膀说，这不怪他。苏联和巴基斯坦之间原本就有一项禁止越界袭击的协议。可是协议毕竟不过一纸空文。一个法国电视新闻采访组来到现场。奥尔蒂斯赶紧把神箭手领到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六名。”神箭手说道。他说的不是非战斗人员的伤亡。

“他们这样做是懦弱的表现，我的朋友。”奥尔蒂斯说道。

“攻击有妇女和儿童的难民营罪不可赦！”

“武器方面有损失吗？”当然，在俄国人眼里，这里是游击队的营地，但奥尔蒂斯不想费口舌去谈对方的观点。他在这里的时间久了，很难客观地看待这些事情。

“只损失了几支步枪。其余的早都不在营地里。”

奥尔蒂斯这时无话可说了，因为安慰的话他已经说完。他最担忧的是，他支持阿富汗人的行动会收到当年支持老挝苗族人那样的效果。虽然苗族人跟自己的敌人越南人作战时很英勇，而且也得到西方的支持，但最后还是被消灭了。奥尔蒂斯心想，这里的情况不同，而且从客观角度看来，这也是事实。这些人离开营地时，个个全副武装，可是每当他看见他们返回后清点人数时，心里一股难受的感觉便油然而生。美国真的是在帮助阿富汗人收回自己的领土，还是在鼓励他们尽可能多杀死一些俄国人，然后自己也被消灭呢？

究竟什么才是正确的政策？他扪心自问道。他承认自己不知道答案。

他也不知道神箭手此时已经作出了自己的政策决定。他那与自己年龄不相称的老成面孔转向西方，然后转向北方。他暗暗发誓，既然敌人的攻击已经越过了边界，那么真主的旨意也就不再受边界协议的约束了。

15．高潮

“我们现在只要放下钩子就行了。”瓦图京对克格勃主席说。他指着放在格拉西莫夫办公桌上的证据，说话的语调平淡，脸上毫无表情。

“干得漂亮，上校！”主席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瓦图京看得出来，主席除了对终结这桩棘手的敏感案件表示满意之外，还有别的意思。“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由于目标的身份特殊，我认为我们应该在他进行情报交接的时候当场逮他个正着。因为中情局似乎已经知道我们截断了菲利托夫和他们之间的情报交通线。在这次交接中，他们采取异常步骤，动用了自己的情报员——而且没出丝毫差错。尽管他们干得天衣无缝，但不难看出他们是在铤而走险。我想同时揭露福利夫妇的身份。这两口子欺骗了我们这么久，一定很得意。把他们当场抓住能打掉他们的傲气，同时从整体上给中情局一次重大的心理打击。”

“同意。”格拉西莫夫点点头说。“这案子就交给你办了，上校。你不必操之过急。”他俩心照不宣，知道这就是说要在一个星期之内完成。

“谢谢你，主席同志。”瓦图京随后立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召集各小组负责人分配了任务。

窃听器非常灵敏。像其他许多人一样，菲利托夫睡觉的时候也是不断辗转反侧，只有在做梦时才比较安静。磁带录音机录下了床单的摩擦声和几乎无法分辨的嘟哝声。终于出现了一个新的声音。这时头戴耳机的监听员给同伴们打了个手势。这声音像风在鼓动船帆，表明目标正在掀被子。

接着是咳嗽声。这老家伙肺有毛病——他的病历上是这么写的。他尤其经不起风寒以及呼吸道感染。显然他是拿着什么东西下了床。接着是他擤鼻涕的声音。几个克格勃的人相视而笑。那声音就像火车头上的汽笛声。

“看见他了。”守在摄像机前的人说道。“正朝卫生间走去。”下面的声音是可想而知的。两个高分辨率的摄像镜头分别被装在那套公寓房的两扇窗户上。尽管黎明时分光线微弱，但通过一些特殊装置，他们仍然看得比较清楚。

“你们知道，对一个人采取这种手段是够厉害的！”一名技师说道。“如果你把我们早晨刚刚醒来时一些活动的录像带拿给别人看，我们羞也羞死了。”

“这个人将因其他原因而死。”在场的那个资深少校冷冷地说。进行这类侦查存在着一个问题：你开始认同自己的监视目标，所以得经常提醒自己，叛徒是很可恨的。你是哪一步出的差错？少校感到不解。你是个战功卓著的人！他已经在想这个案子会怎么处理了。公审？对这样一个著名的战斗英雄，他们敢公审吗？接着他告诉自己，这是个政治问题。

开门和关门的声音。这表明国防部送信件报刊的人给菲利托夫送来了《红星报》。他们听见他煮咖啡的声音，相互看了看——这个狗叛徒每天早上都有上等咖啡喝！

现在他进入他们的视线，坐在小餐桌旁看起报纸来。他们发现他喜欢记笔记，不时地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或在报纸上圈圈点点。咖啡煮好后，他起身到小冰箱里取出牛奶。把牛奶倒进咖啡杯之前，他先闻了闻，看有没有变味。他在黑面包上抹了一层厚厚的奶油——他们知道这就是他平时的早餐。

“吃东西还是像个当兵的。”摄像师说道。

“他曾经是一名优秀军人。”另一个克格勃军官说道。“这个老糊涂，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早餐很快就吃完了。他们看见菲利托夫走进卫生间洗漱、刮脸，接着走出来穿衣服。从监视屏幕上，他们看见他拿出刷子把皮靴刷了刷。他们知道他总是穿靴子，而这在国防部工作的军官中是很少见的。他的军服上缀着三颗金星，这在国防部的军官中也不多见。他站在橱柜的镜子前照了照，接着把报纸放进公文包，然后走了出去。他们最后听见的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少校随即拿起电话。

“目标出门了。今天早上没有发现异常情况。跟踪小组已经就位。”

“很好。”瓦图京说完便挂上了电话。

一位摄像师调整了一下设备，录下菲利托夫走出公寓的情形。只见他向司机回礼、钻进汽车，随后便与车一起消失在街上。一个毫无情趣的早晨。这是他们大家的看法，不过他们现在已经耐心多了。

西部的山峦云雾缭绕，天下着毛毛细雨。神箭手尚未动身，因为他还要做祷告，对难民进行安抚。奥尔蒂斯去找法国医生处理他脸上的伤口，这时他的朋友开始翻起他的文件来。

神箭手有些负罪感，但他心想自己不过是在找他送给奥尔蒂斯的一些资料而已。他知道奥尔蒂斯除非不得已才记笔记，但却对地图有浓厚的兴趣。神箭手想找的地图果然在他预料的地方，和地图夹在一起的还有几张图表。他迅速且准确地把它们画了下来，然后把所有东西放回原处。

“你们俩真够古板的。”比阿·陶西格笑着说。

“破坏这个形象就太可惜了。”格雷戈里答道。他的微笑掩饰了他对他们这位客人的厌恶。他怎么也弄不明白坎黛丝怎么会喜欢这个人——不管她是个什么人。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引起他内心的警觉。这倒并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他——他根本没有把这当成一回事。他的家人和未婚妻都很爱他，他的同事们都很尊敬他，这就够了。如果有人认为他不像个军官，那就去他妈的吧。不过比阿特丽斯身上有一种——

“好吧，我们来谈正经事。”他们的客人饶有兴致地说。“华盛顿有人来了，问我要多久……”

“应该告诉这些官老爷，这种事不像按开关那么容易。”坎黛丝不满地大声说道。

“六个星期，最多。”格雷戈里笑着说。“也许会快些。”

“什么时候？”坎黛丝问道。

“快了。我们还没有找到机会在模拟设备上进行试验，不过看来还不错。这是鲍勃的想法。他快成功了。他在软件方面的改进比我正在研究的东西更有价值。我们所用的人工智能比我原先设想的要少。”

“哦？”人工智能的运用对激光反射镜的性能和目标鉴别将是至关重要的。

“是啊，我们在设计问题上考虑太多，只注重推理，忽视了直觉。我们不必告诉计算机如何考虑每个问题的程序。我们可以把预定的选择编入程序，这样就可以减少百分之二十的指令。这比让计算机根据菜单进行大量判断要更快速便捷。”

“那么出现异常情况怎么办？”陶西格问道。

“整个问题就在这里。人工智能程序造成的延缓作用大大超过了我们的想象。我们原想让这个东西更具灵活性，结果它干什么都不行。预期中的激光器性能很好。它对火力选择的反应速度要比人工智能程序确定是否进行瞄准的速度快——那为什么还不射击呢？如果它不符合要求，我们就把它淘汰。”

“你们的激光器技术规格改变了。”比阿特丽斯·陶西格说道。

“呃，这个问题恕我不能奉告。”

那个小讨厌鬼又笑了。陶西格也冲着他笑了笑。我还知道一些连你也不知道的东西，不是吗？朝他看一眼都会使她起鸡皮疙瘩，但更让她受不了的，是坎黛丝看他的那副神态，好像他是保罗·纽曼或者什么人物似的！黄色的皮肤，满脸青春痘，坎黛丝怎么会喜欢上这个小子呢！陶西格感到哭笑不得……

“即使是我们这些讨厌的行政管理人员也得事先计划嘛。”陶西格说道。

“对不起，比阿，保密制度你是知道的。”

“你想知道我们是怎么做成的？”坎黛丝摇了摇头说。“如果说得更严肃些，艾伦和我之间交谈的时候也不能……”她对自己的情人挑逗性地一笑。

格雷戈里大笑起来。“我真拿你没办法。”

“比阿，你相信这个家伙吗？”坎黛丝问道。

陶西格向后一靠说道：“从来就不相信。”

“你什么时候才会答应跟拉布博士一起出去？你知道吧，他追你已经追了六个月啦。”

“我希望他先有一辆车再来追我。天哪，我想到哪儿去啦！”她看着坎黛丝，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她意识到她弄到手的程序情报现在已经没用了。这个该死的讨厌鬼把它改变了！

“是有个东西。问题是，是什么？”琼斯打开话筒。“指挥台，声呐室报告，发现一个目标，方位0—9—8。将它定为四号目标。”

“你能肯定那是个目标？”那年轻的海军士官问道。

“看见这个了吗？”琼斯用手指在屏幕上画着。屏幕上有一道“瀑布式信号”与周围的杂音混在一起。“要记住，你是在搜索非随机性信号。而这道线不是随机的。”他键入一道指令以改变屏幕上的图像显示。计算机开始处理一系列不连续的频率段。不到一分钟，图像变得清晰了。年轻的声呐手认为，至少琼斯先生觉得它变清晰了。屏幕上的那条线呈不规则状，两侧逐渐向外扩散，然后逐渐收缩，覆盖角度大约五度。“技术代表”琼斯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再次报告情况。

“指挥台，我是声呐室，四号目标是克里瓦克级护卫舰，方位0—9—6，似乎正以十五节左右的航速转弯。”琼斯转身对着年轻人，回忆起自己首次巡航时的情景。这个十九岁的小伙子连海豚徽章还没有呢。“看见这个了吗？这是它的涡轮机产生的高频信号，这是使它露馅的狐狸尾巴。这声音老远就能听见，因为克里瓦克级没有隔音装置。”

曼库索走进舱里。“达拉斯”号是首批建造的六八八级潜艇，与后来建造的这个级别的潜艇不同的是，从它的指挥台到声呐室没有直接通道，必须经过舰首，通过甲板上的一个口子才能到下面来。下次大修的时候也许有可能进行改造。艇长举起咖啡杯指着屏幕问：“克里瓦克级在哪儿？”

“就在这里，方位没有改变。我们处于有利的水域。它也许离我们还远着呢。”

艇长笑了。琼斯总是试着对距离进行猜测。奇怪的是，自从他来到曼库索舰上的两年里，他的这种猜测几乎都是正确的。在潜艇后部的控制室里，火力控制跟踪组正根据“达拉斯”号的已知航线来标定目标的位置，从而确定这艘苏联护卫舰的距离和航线。

海面上没有什么动静。被声呐发现后标定的另外三个目标都是单螺旋桨商船。虽然今天天气不错，但是在冬季，波罗的海——它在曼库索眼里是一个硕大无比的湖——并不是一个好去处。情报部门的报告说，对方的大部分潜艇都停泊在港内进行维修保养。这是个好消息。更有利的是，海面上冰也不多。如果真碰上大冷天，一切会冻得硬邦邦的。艇长心想，要是碰到那种情况，他们的行动就要受限制了。

到目前为止，舰上只有他们的另一位客人克拉克知道这次任务的内容。

“艇长，我们已确定了四号目标的位置。”控制室里的一名中尉报告说。

琼斯把一张字条折好交给了曼库索。

“我准备好了。”

“距离三万六千码，航向大约2—9—0。”

曼库索打开字条后大笑起来。“琼斯，你小子还是这么神！”他把字条递还给他，然后回舰尾控制室去改变潜艇的航向以避开那艘克里瓦克级舰。

琼斯身边那个声呐手一把抓过字条并大声念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本不该有这种本事嘛。”

“实践，小伙子，多实践。”琼斯模仿喜剧演员W·C·菲尔兹的腔调说道。他注意到潜艇在改变航向。这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曼库索的做法了。要是在过去，艇长会把潜艇靠过去，通过潜望镜拍下照片，并设计出几套鱼雷进攻方案，把苏联军舰真的当成战争中的目标来演练。这一次他们见到这艘军舰后却退避三舍，悄然转向。琼斯觉得曼库索的个性不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因此开始琢磨这项新任务究竟是什么。

他这两天很少看见克拉克先生。克拉克一直在潜艇后部的轮机舱里——那是潜艇的健身中心，两台机器中间放着一台跑步机。艇员们私下里早就在议论，说他很少说话，只是笑一笑，点点头，然后继续干自己的事。有一名军士长看见了他前臂上刺着的红色海豹，悄悄地把这个图案的意思告诉了别人，还特别说明这代表真正的海豹突击队。虽然其他舰艇上都有海豹突击队员去过，“达拉斯”号上却还从来不曾有过。这些话很快就在潜艇里悄然传开了，当然偶尔也有人插嘴说一句：“得了，别胡扯了。”如果说潜艇上的人擅长什么，那就是他们很会保守秘密。

琼斯站起身朝潜艇后部走去。他觉得一天来他已经教了不少东西。身为一名非军人技术代表，他可以在舰上随意走动。他注意到此刻“达拉斯”号正以九节的航速悠然自得地向东航行。他看了看航图，知道了他们当前的位置。再看看领航员用铅笔指指点点的样子，他就知道他们还要航行多远。他走到下面的舱里去找点可乐，开始进行认真的思索。他毕竟是为了参与一件十分棘手的任务才来的。

“是的，什么事，总统先生？”穆尔法官接电话时神情十分严肃。要作决定了？

“那天我们在这里谈到的事……”

“是的，先生。”穆尔的眼睛盯着电话。除了他手上抓着的听筒和话筒之外，这架三英尺见方的保密电话系统被巧妙地装在他的办公桌里。它可以把人说的话变成数字，然后把一堆无法辨认的东西传送到另一架与它类似的装置中，再把声音还原出来。值得一提的是，这种电话系统清晰度非常好，因为它在加密过程中滤除了线路上的所有杂音。

“你们可以开始了。我们不能——呃，我昨天晚上就作出了决定，我们不能不管他。”这肯定是他上午的第一个电话。他的情绪也通过电话传了过来。穆尔心想不知总统是否是为了救出这位无名英雄而没有睡好觉。也许是这样。总统就是这种类型的人。穆尔还知道，一旦总统作出了决定，就不会再改变了。佩尔特成天想要改变它，可是总统早上八点钟就打电话来了，所以这个决定他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谢谢你，总统先生。我将开始行动。”两分钟后，里特被他请到了办公室。

“枢机主教的撤离行动已得到批准！”

“我很高兴当初没有白投他一票。”里特说着拍了拍手。“再过十天我们就可以把他安全撤出来了。天哪，光是对我们汇报，就得花几年时间！”他十分清醒地停顿了一下之后说道，“可惜他已经无法再为我们工作了，不过我们不会忘记他的功劳。此外，玛丽·帕特已经为我们吸收了一两个非常能干的人。昨天晚上，她已经转交了胶卷。详情还不知道，但是我想一定是令人心惊肉跳的。”

“她总是有点儿太……”

“何止是有点儿，亚瑟，不过所有外勤特工都有一股牛仔精神。”这两位得州老乡会意地相互看了一眼。“就连纽约来的人也是这样。”

“绝妙的一对。不知道有这种基因的人，生的孩子是什么样子？”穆尔说着咯咯地笑了起来。“鲍勃，你如愿以偿了。去干吧。”

“是，先生。”里特去发出这个信息，然后通知格里尔将军。

仅仅十五分钟，这个电传信息就通过卫星转发到莫斯科：旅行计划已批准，把所有单据都保存好准备报销。

埃德·福利拿着解码后的电文进了办公室。他心想：看来，坐镇指挥的人尽管对我们的事顾虑重重，可现在终于鼓起了勇气。谢天谢地。

只有最后一次传递任务了！我们要及时把这个信息传送出去，这样米沙就能登上飞往列宁格勒的班机，然后一切就能按计划进行了。有一件事对枢机主教很有利：他每年至少都要在自己的撤离路线上走一次。他原先所在的坦克部队现在部署在列宁格勒军区，俄国人能理解那种感情。在过去这些年里，菲利托夫总是确保让他的老部队优先获得新式装备并进行新的战术训练。他死后，这支部队将被命名为菲利托夫近卫团——至少苏联军方有这样的计划。他们将不得不取消这样的计划了。真是太遗憾了，福利心想。不过，中情局也许会以其他方式来纪念他……

可是，眼下还有一次情报要传递，而且难度较高。他心下思忖，还是一步一步来吧。首先得向他发出警报。

半小时后，一位普通工作人员离开使馆大楼。他将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站在某个特定的地方。这一“信号”将由一位不太可能被第二处盯上的人接收，然后再由他去办另一件事。他并不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只知道去什么地方，做什么标记。他觉得干这样的事情枯燥乏味，当间谍应该是比较刺激的，不是吗？

“我们的朋友来了。”坐在汽车里的瓦图京想亲自督战，确保不出差错。菲利托夫上了汽车后，司机就把车开走了。瓦图京的车跟了半公里后就拐了弯，由另一辆车继续跟踪。他的车迅速拐上另一条平行的大街，向前疾驶。

他通过无线电了解情况。有六辆车轮流跟踪，目标前后各有一辆，各车的无线电报告都很简洁明了。菲利托夫的车在一家为国防部高级官员服务的杂货店前停下。瓦图京已在这家商店里布置了一个人——他们知道菲利托夫每周都要到那里两三次——注意他买些什么，和谁交谈。

他可以预言事情的进展将比较顺利。其实这完全在意料之中，因为他对所有参加办案的人说了，主席本人对此案很感兴趣。瓦图京的司机抢在目标之前，把上校送到菲利托夫公寓前的那条马路的对面。瓦图京走进那幢楼，来到楼上那套由他们控制的公寓房。

“时间卡得真好。”瓦图京走进公寓房的时候听见那个少校说。

这个二处少校谨慎地注视着窗外，看见菲利托夫的车慢慢停下。菲利托夫上校走进自己公寓的时候，后面跟踪的那辆车飞快地开了过去。

“目标进入公寓。”一名通信技师报告说。在公寓里，一名拎着满满一网兜苹果的妇女和菲利托夫同时登上电梯。他步出电梯时，碰见两个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孩子从电梯前慢慢走过，而且卿卿我我地沿着走廊边谈边走。菲利托夫开门时，监听的话筒中正好传来那段悄悄话的末尾。

“看见他了。”摄像的人说。

“我们离窗户远一点。”其实瓦图京没有必要说这句话。拿着望远镜的人都站在离窗户比较远的地方，而且只要房间里不亮灯——灯泡已从灯座上取下，谁也不会知道这里面有人。

菲利托夫不喜欢拉上百叶窗，这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他们看着他走进卧室，换上便服和拖鞋，然后走进厨房，简单地弄了点吃的东西。他们看见他打开一瓶半公升装的伏特加。他坐下之后便盯着窗户外面看。

“一个孤独的老头，”一位情报员说道。“你觉得这是他那么做的原因吗？”

“不是这个就是别的，反正我们会弄清楚的。”

为什么国家可以背叛我们？这是两小时后菲利托夫问罗曼诺夫下士的问题。

我想，因为我们是军人吧。菲利托夫注意到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在回避。他明白自己的上尉问这句话的含意吗？

但是，如果我们背叛国家呢？

那我们就只有死，上尉同志。这很简单。我们将受到农民和工人的憎恨和唾弃，而且是死路一条。罗曼诺夫穿过时空看着长官那双有些茫然的眼睛，心里产生了一个疑问。他没有勇气问，但他的眼睛似乎在说：你干了些什么，我的上尉？

在马路对面进行录音的人听见了哭泣声，但却不明白其中的原委。

“你在干什么呀，亲爱的？”福利问道。窃听器把他的声音传了出去。

“列一下我们走的时候该做哪些事。有那么多事情要记住，我最好现在就开始。”

福利弯下身凑到她肩头旁边。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但却用签字笔在一张塑料纸上写起来。许多人都把这种东西挂在冰箱上，写过后用湿布一擦就能擦掉。

我去吧，她写道。我有个妙计。玛丽·帕特笑着拿出一张小艾迪那个球队的照片。照片上有每个队员的签名，最上方是艾迪用俄文手写体写的他母亲说过的一句话：“送给那个给我们带来好运的人。谢谢。艾迪。”

丈夫皱起了眉头。敢于采取大胆行动是他妻子的特点。他知道她非常巧妙地利用了自己的掩护身份，可是……他摇摇头。可是怎么办呢？在枢机主教这条线上，唯一知道他的人却从未见过他的脸。福利也许没有她那种装模作样的本事，但却比她小心谨慎。他觉得自己在反监视方面比妻子略胜一筹。他承认她在这方面有工作热忱，技术纯熟，可是——天晓得，她有时候胆子也太大了。好啊，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呢？他自问道。

他知道下面会出现什么情况——她会跟他讲点实际。要建立一条传递线已经来不及了。他俩都知道她的掩护身份没有暴露，甚至没有受到一点儿怀疑。

但是——他妈的，这种事总免不了有他妈的一连串的但是！

好吧，但是先想好怎样替自己开脱！！！他在塑料纸上写下了这句话。她在擦去这行字时，眼睛突然一亮。接着她写道：

我们给窃听器来点性冲动吧！

福利险些憋不住要笑出声来。他心想，每次执行任务之前她总是这样。这他倒不在乎，不过他确实觉得有些怪。

十分钟后，在公寓大楼的一间地下室里，两名俄国监听人员竖起耳朵，兴致勃勃地听着福利卧室里发出的那种声音。

玛丽·帕特像平常一样，六点十五分就醒了。外面的天还很黑。她在想，她祖父的性格中有多少是由俄罗斯这寒冷、阴暗的冬日造成的……她自己的呢？她像大多数被派到莫斯科工作的美国人一样，对安装在房间墙壁里的窃听器恨得咬牙切齿。但偶尔她也觉得这种东西挺好玩的，比方说昨天晚上那种情况。接着她又想，苏联人也许在浴室里也装了窃听器。她边照镜子边琢磨，这种事他们也可能会做。早晨起床后第一件事是要测自己的体温。他俩都想再要个孩子，而且已经为此进行了好几个月的努力——比看苏联电视有趣得多。当然，就职业方面而言，怀孕是更好的掩护。三分钟后她把体温记在化妆台柜子里的一张卡片上。她心想，也许日子还没到。也许还要再过几天。她把用过的验孕棒扔进了垃圾筒。

接着她要把孩子们叫醒。她开始准备早餐，并叫大家都起床。住在这种只有一个卫生间的公寓里，需要大家严格遵守一个时间表。首先是福利嘟嘟哝哝的抱怨，接着是孩子们哼哼呀呀的声音。

上帝呀，能回国该多好！她心里想道。尽管她很喜欢干这种虎口拔牙的事情，但这里的生活却不能给孩子们带来多少乐趣。艾迪很喜爱冰上曲棍球运动，但在这样一个寒冷的不毛之地，他缺少一种正常的童年生活。不过，这种状况很快就能得到改善。他们全家将登上一架泛美航空公司的班机飞回美国。他们将离开莫斯科——就算不是永远离开，至少五年之内不会回来。弗吉尼亚州的海滨生活。泛舟于切萨皮科湾。那里温暖的冬季！在这里得把孩子们包得严严实实的，活像他妈的北极熊，她想道。还害得我老是感冒。

福利走出卫生间时，她已经把早餐端上了桌。下面轮到她洗漱、换衣服了。平常都是他弄早饭，然后换衣服，而她则忙着照料孩子们。

在卫生间里，她听见电视机打开的声音，她对着镜子笑了笑。艾迪喜欢看清晨的早操节目——电视上出现的那个女人像码头装卸工，他称她为工人妇女！她儿子特别想念有《变形金刚》节目的早晨——他还记得开头的那首歌：“远远没有那么简单！”她想艾迪也许会想念他在这里认识的小朋友，不过他是美国人，这是什么也改变不了的。七点十五分左右，大家都穿戴完毕准备出门了。玛丽·帕特把一个小纸包夹在手臂下面。

“今天清洁工该来打扫房间了，是吗？”福利问他妻子。

“我会赶回来让她进屋的。”玛丽·帕特要他放心。

“好吧。”福利打开门，领着全家人朝电梯走去。像往常一样，他们家的人是最早出门的。艾迪很快跑到前面，按下电梯按钮。等家里其他人都走到电梯门边时，电梯正好到。艾迪第一个跳上去。他很喜欢苏联电梯缆索的那种弹性，觉得电梯突然往下掉个把英寸很好玩。可是玛丽·帕特总觉得这该死的电梯似乎会一下子坠落到地下室。三分钟后，他们钻进了汽车。今天早晨是福利开车，车子开出的时候，孩子们向那个民兵招招手，那人也笑着朝他们招招手——其实他是克格勃的情报员。汽车刚开上马路，他就抓起岗亭里的电话。

福利一直注视着后视镜，玛丽·帕特也将车外的后视镜调好，以便观察车后面的动静。后排座位上的两个孩子不知为什么争吵起来，但两个大人都没有理睬他们。

“今天看来不错。”他平静地说道。没人跟着我们。

“唔唔。”同意。在孩子们面前，他们还是得注意自己说的话，因为艾迪能轻而易举地重复他们的话，就像重复卡通片《变形金刚》的开场白那样。而且他们的汽车上也随时有可能被装上无线发送的窃听器。

福利把车开到学校，等妻子把孩子们送进校门。艾迪和卡蒂穿上防寒服后看起来真像小狗熊。妻子走出来时，显得不大高兴。

“尼姬·瓦格纳打电话来说她病了。他们要我今天下午替她代课。”上车后，她对丈夫说道。丈夫只是哼了一声。事实上他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他把大众车挂上挡，开上列宁大街。游戏开始了。

现在他俩都认真注视着后视镜。

瓦图京真希望他们以前从未这样考虑过。在莫斯科的大街上随时能看见往返于建筑工地的自动翻斗车，坐在那高高的驾驶台上可以看得比较远。这些形状相似、运动迟缓的车辆比那些没有任何标记的车辆要安全得多。他今天派了九辆这种车为他工作，车上的克格勃军官通过军用保密无线电进行联络。

瓦图京上校亲自坐镇在菲利托夫公寓房隔壁的套房里。原先的住户已于两天前搬到莫斯科大饭店去了。瓦图京看了录像，见菲利托夫已喝得酩酊大醉，便趁机叫来三名二处的人。他们把钉状窃听器钉进两个套房之间的隔墙里。第二天早晨，他们听见老上校起床后那蹒跚的步履声。他有一种预感：今天他将有行动。

瓦图京边喝茶边思忖：是酒的作用。想到这里，他觉得很好笑，脸上露出鄙弃的神情。也许只有喜欢喝酒的人才能理解这种感受。他敢肯定菲利托夫像这样喝酒是有原因的。他还记得那次在蒸汽浴室看见他跟那个叛徒浴室服务员在一起的时候，就是隔夜酒还没有全醒……我当时也一样。他觉得这种推论合情合理。菲利托夫是个变坏了的英雄——不过仍然是个英雄。他犯了叛国罪，心里是不会平静的，而在这种心烦意乱的时候，他需要喝点酒来帮助睡眠。想到别人会有这种心理，瓦图京感到十分得意，不过叛国可不是什么轻易就能下决心去做的事情。

“他们朝这个方向来了。”无线电中传来报告。

“就在这个地方。”瓦图京告诉他的手下。“事情将发生在离我们这里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玛丽·帕特把该做的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把包着的照片交给他时，将从他手上接过胶卷塞进自己的手套。接着还要发出信号：用带着手套的手背擦一下额头，就像擦汗一样，然后抓抓眉毛。这是“危险—撤离”的信号。她希望他能留意到。虽然她从来没有发出过这种信号，但是福利曾经发出过，结果却没有被接受。这件事她比丈夫明白——毕竟她替中情局办事是出于热情而不是出于理智——但要适可而止。在她玩布娃娃的年代，这个人就已经在向西方提供情报了。

前面就是那幢大楼了。福利把车靠向路边，车从路面的一些坑上颠簸过去。她的手紧紧抓着那纸包。在她用手推车门的时候，福利的手在她腿上拍了拍。祝你好运，宝贝。

“福利耶娃下了车，正向边门口走去。”无线电中报告说。瓦图京听见这个被俄语化的外国名字时不觉笑了笑。他考虑是否要把腰里别着的自动手枪掏出来，最后还是决定不掏。最好不要拿武器，弄不好枪会走火的。现在不能出一点纰漏。

“有什么想法？”他问道。

“如果是我，我就会来个擦身传递。”一名手下提出自己的见解。

瓦图京点头表示赞同。他担心的是，他们没能在走廊上安装摄像监视，不过这么做的技术难度太大。对于真正敏感的案件来说，这倒真是个问题。聪明的人都是谨慎的人。不能打草惊蛇。他认为美国人一定已经有所警觉，他们已经在调度场干掉了自己的情报员。

谢天谢地，现在莫斯科的公寓楼里，大多数门上都装了窥镜。他心想，幸亏现在破门偷盗案越来越多，这样他的人可以把普通窥镜换下来，换上广角的、几乎能看清整个走廊的窥镜。他站到窥镜前的位置上。

我们真该在楼梯间也装上窃听器，他心下思忖。下次不能忽略这一点。有的间谍是不使用电梯的。

玛丽·帕特没有她丈夫那种运动员的体质。她爬了几层楼梯后，在楼梯平台上停了停，朝楼梯间上下看了看，听听有什么动静。她的心跳稍稍慢下来。她看了看自己的数字电子表。是时候了。

她打开太平门，径直向走廊中段走去。

好了，米沙，但愿你昨天晚上没有忘记对表。

最后一次了，上校，看在老天的分上，你这次能不能注意一下撤离信号？也许他们将在“农场”听取他的汇报，那时候我儿子就能见到一位真正的俄罗斯英雄了……

上帝呀，但愿我祖父此刻能看见我……

她以前没有来过这里，也从来没在这幢大楼里递送过情报。但她对楼里的布局很清楚，因为她曾花了二十分钟研究它的草图。枢机主教的门……是那一扇！

时间到了！她看见三十英尺外的一扇门打开时，心跳都停了一下。

不愧是行家！可是紧接着发生的事却像一盆冰水浇得她从头凉到脚。

瓦图京拉开插销，准备往外冲的时候，插销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听见这个声音，他惊得眼睛都睁大了。这间公寓套房门的插销真是典型的俄罗斯工艺品，误差大约有半厘米。

玛丽·帕特·福利根本就没有停步。她所受的训练像计算机程序一样指挥她向前走。那扇门上的窥视孔由暗变亮：

——门后面有人。

——那个人在动。

——那个人打开了门锁。

她向右偏出半步，用戴着手套的手的手背在额头上擦了擦，她并不是在假装擦汗。

看见这个信号后，菲利托夫突然一愣，起初觉得有些蹊跷，然后觉得很有意思。可是当他听见另一扇门打开的声音时，立即意识到从里面出来的人不是他的邻居。

“你们被捕了！”瓦图京大喊道。这时他看见那个美国女人离菲利托夫还有一米的间隔，而且两人的手都还放在身边。好在他身后那些二处的军官没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那女人用地道的俄语问。

“你们要干什么！”菲利托夫大声怒吼起来，只有喝醉了酒的职业军人才会这样。

“你——”他指着福利太太说。“靠墙站好！”

“我是美国公民，你们不能——”

“你是美国间谍。”一名上尉说着把她推到墙边站好。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里表现出恐惧和惊讶，那上尉心想，她没有半点受过职业训练的样子。但是听到她接下来说的话之后，他几乎被弄糊涂了。“你在说什么呀？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人？”接着她便使劲喊起来，“警察——快去叫警察。我受到袭击了！快来人来帮帮我呀！”

瓦图京没有理睬她。他抓住菲利托夫的一只手，另一名克格勃军官把上校推到墙边。这时瓦图京已经把一盒胶卷拿到手了。他觉得这一刹那的时间好像过了几个小时。他刚才还心里发毛，觉得自己可能把事情弄糟了，那女人可能真不是中情局的。胶卷抓在他手里之后，他咽了咽口水，死死盯住菲利托夫的眼睛。

“你因叛国罪被拘捕，上校同志！”最后那几个字像从他牙缝里迸出来似的。“把他带走！”

他转身看着那个女的。她双眼圆睁，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有四个人从自家的门口探出头来朝走廊上看。

“我是国家安全委员会的瓦图京上校。我们刚才抓了两个人。把门关上，做你们自己的事吧。”他注意到他的这道命令不到五秒钟就得到了执行。俄罗斯毕竟还是俄罗斯。

“早安，福利太太。”他说道。他注意到她正力图控制自己。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怎么回事？”

“苏联不喜欢它的客人窃取机密。在华盛顿他们——对不起，是兰利——肯定跟你说过。”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丈夫是美国派驻你们国家的外交使团的成员。我希望马上与我们的大使馆取得联系。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但是我知道，如果你造成一名怀有身孕的外交官妻子流产，你将制造一起足以上电视新闻的外交事件！我既没有跟那个人说话，也没有跟他接触，他也没有碰到或靠近我——这些你都知道，先生。在华盛顿的时候，他们就警告过我，说你们这些小丑喜欢用你们那套傻瓜似的抓间谍把戏捉弄美国人。”

虽然瓦图京注意到她所说的“怀有身孕”，但对她这一番话的反应却很冷淡。他从每周两次替他们打扫公寓住房的女工那里得知，玛丽·帕特一直在进行怀孕测试。万一是真的——那闹出的事就不是他所希望的了。这个政治阴影再次浮现在他心头。格拉西莫夫主席将必须对此作出裁决。

“我丈夫正在等我。”

“我们会告诉他，你被扣留了。你只需要回答一些问题。我们不会虐待你。”

玛丽·帕特早就知道这一点。刚才所发生的事所带来的恐惧已逐步被她的自豪感所取代。她知道自己的表演十分成功。她是外交使节团人员的家属，所以基本上是安全的。他们也许会扣留她一天、甚至两天，但是任何严重的虐待行为都会使华盛顿当局有正当理由把五六名苏联人驱逐出境。再说她实际上也没有怀孕，因此根本不会有危险。

所有这些都已无关紧要。她没有落泪，只作出了一些必要的反应，这些都符合规定，也符合当初所受的训练。要命的是，她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员的身份暴露了。还有他手上那份十分重要的情报。她真想哭，而且有必要宣泄一下，但她不能让这帮家伙看笑话。要哭也得等到上了回国的飞机之后。

16．损失评估

“那上面说了很多有关那个人的情况，说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大使馆发回这份电报。”里特最后说道。“在对方外交部还没有公布这次逮捕‘从事与外交人员身份不符的活动’的人之前，我们的大使已向他们提出了抗议。”

“某种安慰罢了。”格里尔脸色忧郁地说。

“我们应当在一天之内把她要回来。”里特接着说。“他们已经被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将乘下一班泛美班机回国。”

瑞安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着身子。枢机主教怎么样了？他心里纳闷。天哪，他们跟我提过这个超级间谍，可是一个星期之后……他们那边肯定没有最高法院，如果有，处决一个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有没有可能把他‘换’回来？”瑞安问道。

“你开玩笑吧，伙计。”里特站起身走到窗口。此刻是凌晨三点，中情局的停车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少数几辆车停在几个扫起来的雪堆之间。“我们手上连个能判短期徒刑的人都没有。他们是绝对不会放他出来的，即使用情报站站长也换不来，况且我们手上也没有这种人。”

“这么说他是死定了，他掌握的情报也将和他一起消失。”

“那个人是这么说的。”穆尔法官同意这种说法。

“盟国能提供帮助吗？”瑞安问道。“巴兹尔勋爵也许有什么门路可以帮帮我们。”

“瑞安，要救这个人，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里特转身把怒气发泄在离他最近的人身上。“他死定了——是啊，他还在呼吸，可是跟死了差不多。从现在起一个、两个或者三个月之内就会被宣判，这我们可以通过其他渠道得到证实，那时候我们将打开一瓶酒，为纪念他而干几杯。”

“‘达拉斯’号怎么样了？”格里尔问道。

“嗯？”瑞安转过身来。

“这事你没有必要知道。”里特说道。他很高兴终于有了个出气的机会。“把它交还给海军。”

“好的。”格里尔点点头。“这件事可能会导致一些严重的后果。”穆尔法官听了这话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现在只好去见总统了。

“那件事进行得怎么样，瑞安？”

“关于军控谈判？”瑞安耸耸肩。“要看他们怎么谈。他们有一大堆方案，要是有人跟你说他能预测他们将选哪个方案，那他一定是在说谎。”

“这话可不像专家的见解。”里特说道。

“巴兹尔勋爵认为格拉西莫夫想坐头把交椅。由此可想而知，他将利用这件事来达到他的目的。”瑞安冷静地说道。“但我认为纳尔莫诺夫的政治影响力很大，因为现在他有那个政治局第四号人物的支持。因此他可以选择继续谈判以达成协议，这样他就可以通过谋求和平的方式向全党显示他是多么有力量。如果他感到自己在政治上的地位并不像我所想象的那么稳固，他就可能大骂我们是社会主义不共戴天的敌人，以此来巩固他对党的控制。如果作出有这种选择的可能性的评估，那顶多只是一种胡乱猜测，至少我还没有看出来。”

“这得研究研究。”穆尔法官一本正经地说。“在欧尼·艾伦再度提出重新讨论战略防御计划之前，总统需要掌握一些强有力的根据。”

“是的，先生，”瑞安站起身。“法官，苏联人会公布枢机主教被抓的事吗？”

“这里有个问题。”里特说道。

已经朝门口走去的瑞安停下了脚步。“等一下。”

“怎么了？”里特问道。

“你刚才说在他们的外交部还没有作出任何表示之前，我们的大使就提出了抗议，是吧？”

“是的，福利动作迅速，抢在了他们的前头。”

“我不是瞧不起福利先生的能力，不过谁也不可能那么快，”瑞安说道。“他们在采取逮捕行动之前，新闻发布稿大概早就印好了。”

“那又怎么样呢？”格里尔将军问道。

瑞安朝他们三个人面前走来。“外交部部长是纳尔莫诺夫的人，是不是？国防部的雅佐夫也是他的人。他们在此之前并不知情。”瑞安说道。“他们也像我们一样感到很吃惊。”

“不可能。”里特不以为然地说道。“他们不干这种事。”

“这是你的主观臆断，先生。”瑞安毫不示弱。“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吗？”

格里尔微微一笑。“就我们所知，现在还没有。”

“得了吧，詹姆斯，我知道他是——”

“说下去，瑞安博士。”穆尔法官说道。

“如果这两位部长都不知道当时所发生的事情，那么这里面就另有文章，是不是？”瑞安跨坐在椅背上。“好吧，瞒着雅佐夫我可以理解——因为枢机主教是他的高级助理，那为什么对外交部长也要封锁消息呢？在这种事情上，你想动作快，把破获的消息尽快向新闻界透露——可以肯定地说，你总不想让对方先发布消息吧？”

“鲍勃，你说呢？”局长问道。

这位外勤副局长里特向来不赏识瑞安——他觉得他说得太没谱、太离题了，但他是个正直的人。他坐下来，呷了几口咖啡，然后说道：“年轻人说的也许有点道理。我们要把几个细节证实一下。不过，如果情况得到证实，那就不是一起简单的‘二处’案件，而是一次政治行动了。”

“詹姆斯？”

情报副局长点点头说：“这很可怕。”

“我们大概就不能说只是失去了一个很好的情报来源。”瑞安边考虑边往下说。“克格勃也许会利用这件事来达到一些政治目的。但我还看不出他有什么靠山。亚历山德罗夫那一派有三个忠实的成员。纳尔莫诺夫派现在有四个人，包括那个新上来的瓦尼耶夫——”

“该死的！”里特插进来说。“我们原以为他们对他的女儿先抓后放，是因为没有得到口供——见鬼，他们说她看上去挺好的，或者因为她父亲是个重要人物，他们无法——”

“勒索。”穆尔法官把话接了过去。“你说的没错，鲍勃。纳尔莫诺夫并不知情。你不能不佩服格拉西莫夫，这个混蛋还真有两手。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纳尔莫诺夫在人数上就处于劣势，这一点他自己还不知道。”他顿了顿，皱起眉头。“我们几个就像业余爱好者一样在胡乱猜测。”

“不过嘛，这倒是一场好戏。”瑞安忍住笑说出了自己合乎逻辑的结论。“也许这是我们三十年来能够搞垮的第一个苏联政府，一个希望使他们的国家自由化的政府。”新闻界会怎样看待这一事件？瑞安暗暗自问。你知道这种事是瞒不住的。这种事很刺激，无法长时间保密……

“我们知道你一直在干什么，而且知道你已经干了多久。这就是证据。”他把一叠照片啪地甩在桌上。

“照得很不错嘛，”玛丽·帕特说。“我们使馆的那个人在哪里？”

“我们没有必要让什么人跟你交谈。我们要把你扣在这里，想扣多久就扣多久。如果有必要，可以扣上几年。”他阴森森地说道。

“听着，先生，我是美国人，对不对？我丈夫是个外交官。他有外交豁免权，我也有。你以为我是个傻里傻气的美国家庭主妇，所以就想任意摆布我，威胁我签什么见鬼的自白书，想让我承认是什么白痴间谍。不过我不是，也不会签字，我国政府会保护我们。我看你可以把自白书拿去，撒上芥末，然后把它吃下去。上帝知道你们这里吃得很差，你们可以把纸加进食谱里去。”她唠叨着。“你还说我要把照片交给他的那个老头儿也被抓起来了，是不是？唔，我看你是神经病。”

“我们知道你跟他有过多次接触。”

“两次。去年在一次比赛上也见过他——不，对不起，几个星期前我还在一次外交招待会上见过他。那就三次，不过只是谈谈冰上曲棍球。所以我今天来把照片给他。球队的孩子们认为他给他们带来了好运——去问问他们吧，他们都在照片上签了名，是不是？两次比赛他都去了，我们大获全胜，我儿子进了两个球。你们认为他是间谍，就因为他去看了少年组的冰上曲棍球比赛？我的天哪，你们这些家伙大概以为每张床下面都有美国间谍吧。”

她实际上感到很得意。他们不敢粗暴地对待她，因为她威胁他们说她怀孕了。她心想，她打破了间谍工作的又一条规定：什么也别说。她喋喋不休地唠叨着，说俄国人是十足的糊涂虫——她的表现就像一个被激怒了的公民，当然她还有外交豁免权的保护。她盯着向她发问的这个人，看他有什么反应。俄国人最讨厌的就是被别人瞧不起，尤其是美国人，因为他们在美国人面前有一种无可救药的自卑情结。

“我以前一直认为大使馆里负责安全的人很烦人。”稍停了一会儿，她又扯开了。“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拍照片的时候要注意。我并没有拍照片嘛。我只不过是送张照片给他而已！照片上的孩子们除了艾迪之外都是俄国人嘛。”她转身对着镜子，心想在这个地方装个镜子是俄国人自己想出来的呢，还是他们从美国的警匪片中学来的。

“训练这个女人的人是个行家。”瓦图京说道。他正从隔壁房间透过镜子看着。“她知道我们在这一边，但却丝毫不露声色。我们什么时候放她？”

“今天下午晚些时候。”第二处处长答道。“犯不着把她扣在这里。她丈夫已经在公寓里收拾东西了。当时你再等几秒钟就好了。”将军又补上了一句。

“我知道。”不过现在已经没必要解释说那个门锁不灵了。克格勃里是不允许任何辩解的，即使是上校也不行。瓦图京和他的上司都知道，解释无论如何都是不合适的。他们抓住了菲利托夫——虽然没有抓个现行，但总算把他抓起来了。这是本案的目的之所在，至少目前对他们来说是这样。他俩都知道这其中还有内情，但是却只当那些内情不存在一样。这一案件对他俩来说都大有文章可做。

“我的人在哪里？”雅佐夫劈头就问。

“当然是在列弗尔托沃监狱里了。”格拉西莫夫答道。

“我要见他，马上！”国防部长身穿长大衣，站在那里连帽子都还没来得及脱。他的脸被二月的冷风吹得通红——也许是气的，格拉西莫夫心想，甚至有可能是出于恐惧……

“这里不是你发号施令的地方，德米特里·季莫菲耶维奇。我也是政治局委员。我也是国防委员会委员。这个案件也许跟你就有牵连。”格拉西莫夫用手指摆弄着办公桌上的一个卷宗。

雅佐夫当即把脸一沉。他脸色煞白，但肯定不是因为害怕。让格拉西莫夫感到惊讶的是，这位元帅竟然没有大发雷霆，不过看来他是在极力克制自己。他就像对一名新兵那样说道：“要是有胆量，你现在就把证据拿给我看。”

“好极了。”克格勃主席说着打开一个夹子，从中拿出几张照片递给雅佐夫。

“你们监视到我头上来了？”

“没有。我们是在监视菲利托夫，当时你正好在场。”

雅佐夫不屑一顾地把照片摔还给他。“这又怎么样呢？米沙应邀去看一场球赛。我陪他去的。那场比赛很精彩。球队里有个美国孩子——我在一次招待会上见过他母亲——哦，对了，是上次美国人来谈判的时候，在圣乔治大厅里见到的。那一次她也去看球赛了。我们互相打了招呼。她是个很有意思的女人，头脑有些简单。事后第二天上午我就写了一份与外国人接触的报告。米沙也写了。”

“如果说她头脑真的那么简单，那你为什么要费功夫写报告？”格拉西莫夫问道。

“因为她是美国人，她丈夫是个外交官之类的人物。你们也看见了，我糊里糊涂地被她拥抱了一下。我写的那份报告已存了档。我把我保存的副本拿来给你，还有菲利托夫上校的。”雅佐夫的语气中恢复了自信。格拉西莫夫有些失算了。

“她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间谍。”

“那么我相信社会主义必然胜利，尼古拉·波里索维奇。我原以为你的手下不会是傻瓜——今天我可不这么想了。”

国防部长雅佐夫捺住了自己的性子。虽然他刚进入莫斯科官场——前不久他还是远东军区司令，纳尔莫诺夫是在那里看中他的，但他知道这种斗争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不相信、也不愿相信菲利托夫是叛徒——之所以不相信，是因为这个人的历史，而不愿相信则是因为这件丑闻将破坏苏军中某个人经过精心策划的前途。他的前途。

“如果你的指控有真凭实据，我想让我的安全部门人员审查一下。尼古拉·波里索维奇，你这是在跟国防部玩政治游戏。我不想让国家安全局干涉我管理的军队的事。军情局今天下午会派人来，请你务必跟他合作，否则我将亲自把这件事提交政治局。”

国防部长说罢扬长而去。格拉西莫夫虽然未动声色，但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他有点操之过急——不，他心想，你提前了一天。你希望雅佐夫垮台、在压力面前屈服，希望他接受一项尚未提出的建议。

都是因为瓦图京那个笨蛋没能抓住确凿的证据。他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秒钟呢！

好了，现在能做的是让菲利托夫彻底坦白。

科林·麦克林托克的公开身份是英国驻莫斯科大使馆商务处的官员。英国大使馆和克里姆林宫只隔着一条莫斯科河。革命前它就在那里了，但自斯大林时代起，它一直是苏联领导阶层的眼中钉。在这场大游戏中，他也是个参与者。实际上他是“负责”斯韦特兰娜·瓦尼耶娃的行动组长，把她临时调给中情局，是经过他同意的，不过这样做的原因却从来没人解释过，因为命令是由位于伦敦世纪大厦的秘密情报局总部直接下达的。此刻他正带着英国企业界代表团访问苏联国家计划委员会，把他们介绍给有关的官员们。他知道要谈生意就得跟这些人打交道、订合同，然后才能向当地未开化的蛮子推销任何想出售的产品。

麦克林托克是从苏格兰沿海威尔塞岛来的“岛民”，他把阿伯丁以南的人都看成是蛮子，不过他却在为英国秘密情报局工作。他讲的英语很有节奏，还夹杂着苏格兰北方的方言。他讲的俄语别人几乎听不懂，但他变换口音却像拨动开关那样方便。他的耳朵丝毫不受口音的影响。人们往往认为一个人如果讲不好某种语言，他的听力肯定也不行。麦克林托克故意要给别人留下这种印象。

他正是以这种方式与斯韦特兰娜结识的。他向伦敦方面汇报说，她可以成为吸纳对象。秘密情报局里的一名高级情报员就在斯特拉顿大街的兰根餐厅二楼的酒吧里吸收了她。从那以后，他只在有事的时候才跟她见面，而且要有其他英国人或俄国人在场。虽然她的行动直接由他负责，但交接情报的任务却由在莫斯科活动的其他英国秘密情报局人员去完成。从她那里得来的情报很令人失望，不过偶尔也有一些有商业价值的情报。对于情报人员来说，通常是别人提供什么就接受什么。她也确实送过一些从她父亲那里听来的内部传闻。

可是斯韦特兰娜·瓦尼耶娃似乎出了问题。她从办公室里消失了一阵子，后来又回去了；中情局的人说她可能被弄到列弗尔托沃去接受了审问。麦克林托克认为这里面有问题。一个人进了列弗尔托沃监狱，不可能只关一两天。事情确实有点蹊跷。他等了一个星期，想设法弄清实情。当然，她投放的情报已经没人去取了。英国秘密情报局的人谁也不去接近那些东西，顶多站在远处看看它们是否被人动过。

这一次他的机会来了。他要带领这个企业界代表团穿过计划委员会的陈列室。她抬起头，看见这批外国人从身边走过。麦克林托克发了一个常规的询问信号。他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也不知道所得到的回答的真正含意是什么。他只能假定她的身份已经暴露并且完全招供了，反正她得作出某种反应。他发的信号是很自然地用手在头发上摸一下——这类动作都设计得很自然。她的回答应当是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铅笔或一支钢笔。如果拿出铅笔，那就代表“平安无事”；如果拿出的是钢笔，那就是一种警报。然而她什么也没拿，而是低下头去看她的文件。这位年轻的情报员心中暗暗吃惊，眼睛也睁大了，但他立即想到自己的身份和所处的地方，接着便转身扫视了一下房间里其他人的面孔，他的手紧张地甩了甩，做了一些任何对他进行监视的人都会感到莫名其妙的动作。

她脸上的表情使他惊讶。以前那种活泼的模样已荡然无存，那张曾经非常生动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变得跟莫斯科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毫无生气的面孔一样了。这个党的高级干部的掌上明珠，现在竟变得判若两人。她不是在演戏，这一点他心里明白，因为她缺乏那样的表演才能。

她被他们抓过，麦克林托克心想。他们抓了她，而后又放了她。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放她，但他不必去关心这个。一个小时后，他把这些企业界人士送回下榻的饭店后，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匆匆发了一份只有三页的报告给伦敦总部。他根本没想到他的这份报告会引起轩然大波，也不知道另一位英国秘密情报局情报员在同一天也发回了一份报告。

“你好啊，亚瑟。”电话里的声音说道。

“早上好——对不起，下午好，巴兹尔。伦敦天气怎么样？”

“阴冷潮湿，糟透了。我想到大西洋彼岸那边晒晒太阳。”

“来的时候务必到我们这里坐一坐。”

“我打算去。明天一早怎么样？”

“随时恭候大驾光临。”

“那我们明天见。”

“太好了，再见。”穆尔法官挂上电话。

真是个倒霉的日子，中情局局长心里想道。我们刚损失了枢机主教，现在巴兹尔·查尔斯顿勋爵又要亲自来一趟；而且他要商谈的事，连在国家安全局和英国通信总部之间保密程度那么高的电话里都不能谈！现在还没有到中午，但是他已经在办公室里待了九个小时。还有什么地方也出了问题呢？

“你说这个是证据？”叶夫根尼耶·伊格纳季耶夫将军说道。他是苏军军情局反间谍处的负责人。“在我这双昏花的老眼看来，你们的人是跳到薄冰上去抓鱼。”

瓦图京很惊讶，也很生气，克格勃主席怎么会让这个人到他的办公室来干涉他的案子。

“如果你能对胶卷、照相机、日记作出比较合理的解释，我倒想请你讲给我听听，同志。”

“你说那个胶卷是你从他手里，而不是从那个女人手里拿到的。”这句话是在陈述而不是在发问。

“这是我的错，我不想找借口开脱。”瓦图京不失身份地说道。他这种态度连将军也觉得有点惊讶。

“那照相机呢？”

“在他的冰箱里找到的，是靠磁力吸附在维修板背后的。”

“据我所知，你们第一次搜查他的公寓时，并没有发现照相机，而且它上面没有指纹。从你们的录像带上也看不到他使用那架照相机的画面。如果他对我说，胶卷和照相机都是你们栽赃陷害，我应该怎么样让国防部长相信他是在撒谎呢？”

他的语调使瓦图京感到惊讶。“这么说，你也认为他是间谍啰？”

“我相信什么，这不重要。我发现日记的事比较棘手。你不会相信我必须解决的违反保密规定的问题有多大，尤其是在高层。人的职位越高，就越不把规章制度放在眼里。你知道菲利托夫是什么人吗，同志？他不是普通的英雄。他在全苏联都小有名气——老米沙，斯大林格勒战役中的英雄。他在明斯克、维亚济马打过仗，在莫斯科郊外浴血奋战，制止了法西斯，后来又经历了哈尔科夫大血战，参加了斯大林格勒战役，最后参加了大反攻——”

“我看过他的档案。”瓦图京毫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他是全苏军的代表人物。瓦图京啊，你可不能用这些经不起推敲的证据来处决这样一位象征性的代表人物。你现在只有这几张胶片，却没有客观证据来证明是他拍摄的。”

“我们还没有审问他。”

“你觉得就那么简单吗？”伊格纳季耶夫的眼珠子直转，笑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你知道这个人有多坚强吗？他身上着了火还在消灭德国人。他跟死神打过上百次交道，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我能从他嘴里得到我所要的东西。”瓦图京冷冷地说道。

“用刑，是吧？你疯了吗？别忘了塔曼近卫军机械化步兵师离这里只有几公里。你以为你折磨他们的英雄，红军会袖手旁观吗？斯大林已经死了，上校同志，贝利亚⁽¹⁾也死了。”

“我们不必动刑就能使他招供。”瓦图京说道。这可是克格勃的绝密手段。

“胡说八道！”

“那么依你看该怎么办呢，将军？”瓦图京问道。其实他早知道对方会说什么了。

“由我来接管此案。我们将保证让他永远不再背叛祖国，这你可以放心。”伊格纳季耶夫作出承诺。

“当然，这样军方就保住面子了。”

“我们将保全大家的面子，当然也包括你的，上校同志。你可把这案子给弄糟了。”

唔，果然不出我所料。软硬兼施，除了威胁恐吓，还说上几句好话，并以同志相称。瓦图京看见了一条出路，但它可能会断送他飞黄腾达的前程。这是主席在手谕上写得清清楚楚的。他现在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虽然他还可以得到一方的认可，但是要达到最大的目标就要冒最大的风险。他可以急流勇退，避开这场调查的真正目的，一辈子当个上校，但也可以去干他一开始就想干的事——不带任何政治目的，瓦图京想到这里，心中不由感到一阵凄楚——并且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作出这种十分矛盾的决定一点也不难，因为瓦图京是“第二处”的人——

“这是我负责的案子，是主席亲自交办的。我将以我的方式来办。谢谢您的关心，将军同志！”

伊格纳季耶夫暗暗佩服瓦图京和他说的这些话。他觉得难得碰上这样正直的人，但又隐约觉得有些伤感，因为他不能对表现出这种特殊品格的人表示赞许。忠于军队是首要的。

“那就悉听尊便了。我希望随时了解你的调查进展情况。”伊格纳季耶夫说完便告辞了。

瓦图京在办公桌前坐了几分钟，审度着自身的处境，接着打电话把自己的车叫来。二十分钟后，他来到列弗尔托沃监狱。

他还没开口，医生就说道：“不行，不行。”

“什么？”

“你是想把这个人送进‘感觉丧失舱’，是吧？”

“那当然。”

“那样可能送了他的命。我想你也不愿那样，而且我很肯定不会拿自己的研究计划来冒这种险。”

“这是我经办的案子，我要——”

“上校同志，这个人七十多岁了。我这里有他的病历资料，他患有中度心血管疾病——当然，从他的年龄来说，这很正常。此外，他还有呼吸器官的病史。第一个焦虑阶段他就受不了。他的心脏可能会像气球那样爆裂，我几乎可以肯定。”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像气球那样爆裂——”

“很遗憾，要想把医学名词向外行人解释清楚是很难的。他的冠状动脉内壁有一层中度的脂肪沉积物。这我们每个人都有，是由我们摄入的食物造成的。由于他的年龄，他的动脉血管受阻的程度大大超过了你我，而且由于他的年龄，他的动脉血管弹性也远不如年轻人。如果他的心跳太快，这些沉积物就会从血管内壁脱落，造成血管堵塞。这就是心脏病的发病机理，上校，是冠状动脉被堵塞。如果部分心肌坏死，心脏就完全停止跳动或出现心律失常。不管出现哪种情况，心脏都不能使血压升上来，病人就会死亡，明白了吗？把他送进那个舱里，肯定会诱发心脏病，而这种发作无疑将是致命的。即使不诱发心脏病，也可能导致严重的中风——或其两种病并发。不行啊，上校同志，对这个人我们不能用那个舱。我想你总不至于在没有问出任何东西之前，就先把他的命送掉吧。”

“还有什么其他医学上的办法吗？”瓦图京平静地问道。天哪，如果我无法……

“如果你肯定他有罪，就把他毙了，不就得了吗？”医生说道。“任何肉体上的折磨都可能会送掉他的老命的。”

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门锁，瓦图京暗暗诅咒。

这枚导弹的外观丑陋，就像小孩子画的或者是焰火厂生产的东西；而且谁都知道不该把它装在机背上，而应当装在机腹下。黑暗中，借助跑道四周的灯光，可以看出飞机背上的这枚导弹。

这是一架洛克希德飞机公司制造的速度三马赫的SR-71黑鸟侦察机，是两天前从西海岸太平洋之滨的卡迪纳空军基地飞过来的。它在内华达州奈利斯空军基地跑道上开始滑行时，它的两台加力式发动机喷出两道火光。SR-71黑鸟侦察机的油箱漏油——这种飞机通常大量漏油——被高温点燃的壮观景象，使机场塔台里的人大饱眼福。这架黑鸟的飞行员及时将操纵杆向后一拉，机头随即向上昂起。他把操纵杆在这一位置上多停了一会儿，加力式发动机开足马力，飞机呈四十五度陡坡爬升。一眨眼工夫，地面上就只听见隆隆响声而看不见飞机了。地面人员最后只看见双发动机后两个熊熊燃烧的圆点，顷刻之间这两个点就在一万英尺上空飘浮的云层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鸟侦察机继续爬升。拉斯维加斯机场的航管人员注意到它在雷达荧光屏上的信号光点，看见它几乎没有作水平运动，然而它的高度表上的读数却像机场大厅中那架轮盘赌博游戏机上的轮子一样迅速变化。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空军里又一个逞能的人，然后就各司其职了。

黑鸟上升到六万英尺高度后，朝白沙导弹靶场作东南方向水平飞行。飞行员检查了燃油量——绰绰有余，经过这段令人兴奋的爬升之后，他趁机放松一下。机械师说得对。机背上的那枚导弹安然无恙。在他开始飞黑鸟侦察机的时候，它背上那个座架的作用就过时了。这个座架原来的设计目的是携带一架单发动机无人驾驶摄影侦察飞机，后来几乎全部被拆除了。但这架SR-71上的却没有被拆除，而且在飞机维修手册中也没有明确说明原因。设计这种无人驾驶小飞机原本是为了飞往黑鸟无法去的地方，后来发现黑鸟没有不能安全飞行的地区，所以这种无线电遥控的无人驾驶侦察机反倒成了累赘。从卡迪纳基地起飞的黑鸟侦察机的飞行员不断证实这种飞机没有不能去的地方，它唯一的局限是燃料问题。不过这个问题今天看来并无大碍。

“JW，我是控制台，你听见了吗，请回答。”值班士官对着头戴式通话器说道。

“控制台，我是JW。所有系统运转正常。我们已到达预定位置。”

“明白。根据我的口令进入发射程序。五、四、三、二、一：开始！”

一百英里之外，黑鸟的飞行员再次启动加力发动机，并把操纵杆向后拉。像以往一样，黑鸟的表现异常出色：在将近十万磅的巨大推力的作用下，它扶摇而上、直冲九霄。高度表指针像发了狂的钟似的飞转。飞行员全神贯注地盯着各种仪表。他注意到时速已达到一千三百英里，而且还在增加。这架SR-71似乎根本没有把重力作用放在眼里。

“二十秒钟之后脱离。”后座上的系统操作员对飞行员说。此时黑鸟已上升至十万英尺高空。目标处于十二万英尺的高度。这时对飞机的控制已产生一定的难度。在这个高度，空气稀薄，正常控制飞机绝非易事，所以飞行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几秒钟前他注意到飞机时速已达到了一千九百英里。

“准备……脱离，脱离！”后座上那个人大声喊道。飞行员将机头放低，并逐渐向左转，这样他将飞越新墨西哥州返回奈利斯空军基地。这种飞行比沿着苏联边界——偶尔也越过边界——飞行要容易得多……飞行员心想，不知降落后是不是还来得及赶到拉斯维加斯去看一场演出。

脱离后的目标火箭继续向上飞行了几秒钟，但奇怪的是它没有点燃火箭发动机。它现在还是一个根据物理学原理在弹道上飞行的物体。火箭那硕大的尾翼产生足够的空气动力，使它保持一定的飞行方向，而重力作用则在把它向下拉。在十三万英尺高处，这枚火箭翻身向下，很不情愿地把头指向地面。

这时，它的发动机开始点火。固体燃料发动机点燃才四秒钟，它的推力就使火箭锥体的速度达到足以使黑鸟飞行员瞠目结舌的程度。

“行啦。”一名陆军军官说道。定点防御雷达由预备状态进入工作状态。它立即发现了那枚飞来的火箭。那火箭正以相当于一枚洲际弹道导弹的速度穿过大气层。这个军官无需下达什么命令，因为整个系统是全自动的。从两百码开外的一个钢筋水泥沉井中，一枚弗莱奇试验导弹⁽²⁾冲破井口的玻璃纤维罩盖腾空而起。这枚试验导弹像一根长矛，结构似乎很简单。厘米波雷达跟踪那枚飞来的火箭，导弹上的微机迅速处理着数据。令人赞叹的是，所有这些设备都来自现役高技术武器。

在外面，人们在一道防护土壕里进行观察。他们看见一道黄光冲天而起，并听见了固体燃料火箭发动机的轰鸣声，随后的几秒钟却又没了动静。

这枚试验导弹正向目标飞去，它的微型姿态控制火箭不断对自己的飞行方向进行微小的修正。接着它的头罩脱落，露出了在外行人看来像一把折起来的雨伞似的东西，其直径约为十码……

它的外观类似每年七月四日放的火箭，但却没有那种声音。有几个人欢呼起来。那个目标和试验“弹头”都没有装炸药，它们相互碰撞产生的冲击力把金属和陶瓷变成了白热的蒸气。

“四发四中了。”格雷戈里说道。他极力忍住了一个哈欠。他以前看过放烟火。

“不会给你那么多火箭来搞实验的，少校。”帕克斯将军一本正经地对这个年轻人说道。“我们还需要有弹道中段系统和终端防御系统。”

“是的，长官，不过你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它成功了。”

前三次试验时，目标火箭是由鬼怪式战斗机发射的，可是华盛顿的人说那样的试验低估了拦截入侵弹头的困难程度。用SR-71来当发射平台是帕克斯的主意。提高发射目标靶的高度，增加其初速度，可以使它成为速度更快的重返大气层目标。这个试验实际上使事情变得比预想中的要困难一些，但是弗莱奇试验导弹却并不在乎。帕克斯原先对导弹的制导软件有些担心，可是正如格雷戈里所说的，它成功了。

“艾伦，”帕克斯说道，“我开始觉得整个系统都将成功。”

“那当然。为什么不呢？”如果情报部门的人能替我们弄到俄国人的激光试验计划，那就……

枢机主教被单独囚禁在一间长两米五、宽一米五的牢房里。除了头顶上方一盏没有灯罩的电灯，靠墙放着的一张小木床和床下放着的便桶，牢房里没有其他东西。这个牢房里没有窗户，只有那扇锈铁门上有个小窥视孔。墙壁是坚硬的水泥。四周寂静无声。他听不见走廊上岗哨的脚步声，也听不见监狱外面马路上汽车的隆隆声。他们拿走了他的军上衣、腰带，还有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靴，给了他一双廉价的拖鞋。这间牢房设在地下室里。这他知道，因为他可以根据这里潮湿的空气来判断。这里很冷。

但是，这里再冷也没有他的心冷。他第一次想到自己犯下了弥天大罪。三次荣膺苏联英雄称号的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菲利托夫上校，如今却因叛国罪而被单独囚禁。他想到自己所生活的这片壮阔的土地。在这片疆域辽阔、风景如画的土地上生活着他的俄罗斯同胞。他为他们服务了一辈子，他感到自豪和光荣。他为他们流过血、受过伤，他身上的那些伤痕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想到了与自己共同浴血奋战的战友。在他的指挥下，那么多人都牺牲了，而且死得很惨烈。他们在T-34坦克中被活活烧死的时候，还以大无畏的精神诅咒着德国鬼子的坦克和大炮；他们明知冲上去就会牺牲，却在所不辞，只有命令他们撤退时，他们才肯撤退。他想到自己曾率领部队上百次冲锋陷阵，想到那伴随柴油发动机轰鸣声的高昂战斗热情、那由坦克扬起的滚滚尘土，还有那视死如归的决心。死神已被他欺骗了多次。

可是他背叛了这一切。

我的弟兄们现在会怎么说我呢？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小床对面那空荡荡的水泥墙。

罗曼诺夫会怎么说呢？

我想我们两人都有必要喝一点，我的上尉，他耳边响起他的话。只有罗曼诺夫能做到既严肃又风趣。喝一点伏特加或者萨莫根，这些问题就比较容易想清楚了。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菲利托夫问道。

你从来没跟我们说过，我的上尉。于是菲利托夫就说了。他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你的两个儿子，还有你的妻子。告诉我，上尉同志，我们为什么而死？

菲利托夫不知道。甚至在射击时他也不知道。他是一名军人，如果军人的祖国遭到侵略，他就应当去战斗，去击退敌人。如果敌人像德国人那样凶残，答案就更简单了……

我们为苏联而战，下士。

是吗，现在呢？我似乎记得是在为俄罗斯祖国母亲而战，但我记得主要是在为你而战，上尉同志。

可是——

军人为自己的同志而战，我的上尉。我为自己的家而战。你和我们部队是我唯一的家。我觉得你也在为你的家而战，包括你的大家和你的小家。在这方面我一直很羡慕你，我的上尉，你用自己的方式使我成了你的大家庭和小家庭的一部分，我感到很自豪。

但是我害死了你。我不应该——

我们都有自己的命运，上尉同志。我命中注定年纪轻轻的就要死在维亚济马。没有老婆，没有孩子。但是即使这样，我死的时候还是有家的。

我为你报了仇，罗曼诺夫。我干掉了那辆打死你的马克－4型坦克。

我知道。你替这个家庭的所有死者都报了仇。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热爱你？你知道我为什么甘愿为你牺牲？

你知道？菲利托夫惊奇地问道。

工人和农民也许不知道，但是你的战士们知道。我们现在已懂得命运是什么，而你却不懂。

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上尉不该向下士提出这种问题。罗曼诺夫笑了。你能回答我们所有的问题。

牢房的门栓被拉开的时候，菲利托夫的头突然抬了一下。

瓦图京原本以为会看见一个精神崩溃的人。把一个人单独囚禁、摘除他的军衔、让他在恐惧中思考自己的罪行，这种方法往往很有效。但是他看见的却是一个疲惫不堪、身体伤残的人。他发现他那双眼睛和那张嘴巴在动。

谢谢你，罗曼诺夫。

“早安，查尔斯顿勋爵。”瑞安边打招呼边伸手去拿查尔斯顿的行李。

“你好，杰克！没想到他们让你来打杂。”

“就像大家说的，那要看为什么人了。汽车在这边。”他用手指了指。车子停在五十码外的地方。

“康斯坦丝要我代她向你们问好。家里都好吗？”巴兹尔·查尔斯顿勋爵问道。

“很好，谢谢。伦敦那边怎么样？”

“你一定还没有忘记我们那里的冬天吧！”

“没有。”瑞安笑着打开了车门。“我还记得那里的啤酒。”两扇打开的车门很快就关上了。

“他们每星期都把车轮清扫一次。”瑞安是在告诉他车上没有窃听装置。“事情有多糟？”

“有多糟？我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件事来的。出了一件怪事。你们有个行动出了问题，是吧？”

“这个我能肯定，其他问题得由穆尔法官告诉你。很抱歉，我只能了解其中部分情况。”

“最近的事吧？我敢打赌。”

“是啊。”瑞安把车拐出机场路之后开始加速。

“约翰爵士，我们来看看你还能不能进行一些简易的判断。”

瑞安开始变道以超过前面的一辆卡车。他笑笑说：“我是在进行战略武器谈判的情报分析的时候知道这件事的。我现在的任务是关注纳尔莫诺夫政治上有什么易受攻击的弱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才是你此行的目的。”

“如果我不是胡乱猜测的话，你们的行动引发了一个非常严重的事件。”

“瓦尼耶夫的事？”

“对了。”

“天哪，”瑞安说着回了一下头。“但愿你能有些主意，因为我们现在正感到束手无策。”他把车开到七十五码，十五分钟后汽车开进了兰利。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然后两人一起乘要员专用电梯上了七楼。

“你好啊，亚瑟！难得能有位爵士给我当司机，就是在伦敦也没有啊。”这位英国秘密情报局局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瑞安则去把穆尔的部门负责人都请了过来。

“你好，巴兹尔，”格里尔走进门就打招呼。里特只是招了招手。是他负责的行动引发了这场危机。瑞安找了张最不舒服的椅子坐下。

“我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没等咖啡送到面前，查尔斯顿就开门见山地说道。

“一位情报员被捕。一名安插得十分巧妙的情报员。”

“是不是这个原因，福利夫妇今天才准备回国？”查尔斯顿笑着问道。“我以前并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如果这两个人被人从那个令人喜欢的国家赶出来，我们往往认为——”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里特说道。“此刻他们应该在法兰克福降落了，再过十小时他们就会到我们这里来汇报情况。他们指示一位情报员——”

“是雅佐夫的助手——菲利托夫上校。我们只推测到这一步。你们录用他多长时间了？”

“是你们的人替我们吸收了他，”穆尔说道。“他也是一名上校。”

“你不是指……奥立格·平科夫斯基吧？真他妈见鬼！”瑞安注意到查尔斯顿脸上掠过惊讶的表情。这种表情是难得见到的。“有那么久了？”

“有那么久了，”里特说道。“但是这次涉及到的人数出乎我们的意料。”

“我们推荐给你们做交通员的那个瓦尼耶娃也被——”

“是的。不过，顺便提一下，她从来没有接近那条情报链的任何一端。我们知道她可能被抓过，可是她又回去工作了。我们还没有对她的情况进行核查，不过——”

“我们查了，鲍勃。我们的人报告说她已经——有些变了。他说那种变化很难用言语描述，但却绝对不会看错。就像奥威尔的小说里描写的那样，好像经过了洗脑。他说她是自由的——或者在那里给他的印象是那样，并把这件事与她父亲的事联系起来。接着我们了解到国防部里出了大事——雅佐夫的一位高级助手被捕。”查尔斯顿停下来搅了搅咖啡。“我们在克里姆林宫里有个潜伏得很好的内线。我们了解到，上星期格拉西莫夫主席跟亚历山德罗夫有过一次长达数小时、异乎寻常的接触。那人还告诉我们，亚历山德罗夫急切地希望使这场改革开倒车。”

“这个嘛，情况很明显，是吧？”查尔斯顿反问道。这一点在座的人都明白。“格拉西莫夫暗中拉拢一个被认为是效忠纳尔莫诺夫的政治局委员，至少动摇了国防部长对纳尔莫诺夫的支持。他和那个希望纳尔莫诺夫下台的人进行了长时间的密谈。恐怕是你们的行动触动了某件事情，而且是一件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的事情。”

“还有呢。”中情局局长说道。“我们的人正在搜集有关苏联在战略防御计划方面的资料。俄国佬也许已经取得了某些突破。”

“妙极了。”查尔斯顿说道。“又回到过去那个时代了，不过这一次的‘导弹差距’新版本可能是真的，我说得对不对？我太老了，难以改变自己的政治观点。太遗憾了。当然，你们也知道，你们的计划有泄露吧？”

“哦？”穆尔面无表情地问道。

“这是格拉西莫夫告诉亚历山德罗夫的。遗憾的是，细节情况不知道，只知道克格勃非常重视这件事。”

“我们得到过一些警报。正在调查。”穆尔说道。

“唔，技术上的问题早晚会有头绪的。一般情况下都是这样。但是政治上的问题却给我们的首相造成了一些麻烦。搞垮一个我们希望搞垮的政府，有相当多的麻烦，可是如果由于某种巧合而搞垮……”

“我们跟你们一样，也不希望出现这样的后果，巴兹尔。”格里尔说道。“可是从我们这方面来说，我们是爱莫能助啊。”

“你们可以接受他们的条约条款。”查尔斯顿建议说。“这样，我们的朋友纳尔莫诺夫的地位就能比较稳固，这样他就可以让亚历山德罗夫滚蛋。不管怎么说吧，这就是女王陛下政府的非官方立场。”

原来这就是你此行的真正目的，查尔斯顿勋爵，瑞安心想。他觉得该发表一点个人的意见了。

“这就意味着对我们的战略防御计划进行一些不合理的限制，而且明知俄国人在加速发展此类计划，却要削减我们的弹头数。我觉得这笔交易很不明智。”

“那么换一个以格拉西莫夫为首的苏联政府就好吗？”

“如果这是我们最终面临的结果，那怎么办呢？”瑞安问道。“我已经写了评估报告。我建议不要进一步退让了。”

“形成文字的东西也是可以修改的嘛。”查尔斯顿反驳道。

“先生，我有一个原则。如果一份东西的封面上有我的名字，那它就代表我的观点，而不是别人告诉我应当持什么观点。”瑞安说道。

“各位，别忘了，我是你们的朋友。苏联政府可能发生的变化，将是整个西方世界的一次重大挫折，而不只是你们的战略防御计划暂时受到一些限制的问题了。”

“总统不会同意的。”格里尔说道。

“他也许不得不同意。”穆尔答道。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瑞安说道。

“除非你能把格拉西莫夫拉下台。”说这话的是里特。“我们无法直接帮助纳尔莫诺夫。即使假定他会听从我们的警告——我看他大概不会听，那我们所冒的风险就更大，因为我们将卷入他们国内的政治斗争。假如政治局其他成员看出其中的问题……恐怕就会引起一场不小的风暴。”

“但是，如果我们能做到呢？”瑞安问道。

“如果我们能做到什么呀？”里特不客气地问道。

(1)　Beriya（1899—1953），苏联元帅，苏共政治局委员，斯大林死后曾担任部长会议副主席，后被指控“充当帝国主义代理人”和“进行反党和反国家的罪恶活动”，于一九五三年十二月被处决。

(2)　FLAGE, Flexible Lightweight Agile Guided Experimental（灵活、轻型、敏捷、受控制导、实验型）几个词的首字母缩写，此处为音译。

17．密室策划

“夏娃之叶”的老板注意到，这次“安”来的时间比平常早。像往常一样，她微笑着从衣架上挑选了一件衣服，然后走进更衣室。不一会儿她就走出来站到那一组试衣镜前，听到的是老一套的恭维，比如，说她看起来比以往更漂亮之类的话。她仍然以现金支付，临走时仍然留下那嫣然的一笑。

到了外面的停车场上，情况就略有不同了。比夏里纳上尉违反职业规范，打开胶囊看起里面的字条来。看完后她恶狠狠地诅咒了一句。它只是一张普通的便条纸。她用丁烷打火机点燃一根香烟，然后把纸条放在汽车的烟灰缸里烧了。

全部工作都白费了！莫斯科早就收到了情报，而且已经进行了分析。她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傻瓜。更使她心烦意乱的是，与她联系的情报员绝对可靠，已经把她原先认为高度机密的情报转交上去，而在得知资料已失去时效后，马上又把消息传给了她。她浪费了莫斯科总部的时间，一定会受到责备，但她没有这个心情转告这类话。

是啊，这种事他们曾经警告过我。这也许只是第一次，但却不会是最后一次。她开车回到家之后，立即发了一份电报。

瑞安夫妇很少参加华盛顿的鸡尾酒会，不过也有一些是他们回避不了的。今晚的招待会旨在为华盛顿特区儿童医院募集资金，而且瑞安的妻子又是医院外科主任的朋友。今晚最吸引人的是娱乐节目。一位著名的爵士乐大师非常感激这家医院救了他孙女的命，为此他在肯尼迪艺术中心为医院举行义演。这次招待会将给华盛顿地区的知名人士提供一次机会，让他们“跟他面对面接触”，在近距离听他演奏萨克斯管。其实，这次招待会也像多数这类“权贵”聚会一样，给名流们提供了露面和交往的场所，以展示他们的重要身份。跟世界上大部分地方一样，大凡知名人士、社会名流们都会觉得有必要因有幸受到邀请而慷慨解囊。瑞安理解这种现象，但又觉得难以解释。到了晚上十一点，这些华盛顿的精英们已经变得和这个世界上的普通人一样，也会胡说八道，也喝得醉醺醺的。不过，卡茜却始终端着那杯白葡萄酒，而瑞安晚上则可以饮酒，因为在抛钱币确定谁开车时他赢了，所以由卡茜来开车。尽管妻子几次向他递眼色，示意他不可多喝，但他仍开怀畅饮了几杯。他觉得浑身暖烘烘的，虽然已有几分醉意，但头脑还比较清醒。他在想自己是否真的有点过分——可是他又不能表现出任何做作的样子。他只是希望老天保佑，让今晚的一切都能按计划进行。

最有意思的还是人们对待瑞安的方式。大家对他在中情局的职务都不太了解。和他搭话的人往往会提一些“兰利那边怎么样”之类的问题，而且语气诡谲，有点装腔作势。他的回答使大多数发问者感到吃惊，因为他说中情局只不过是又一个政府官僚机构，一幢有大量公文旅行的大楼。人们历来认为中情局有成千上万外勤特工在活动。当然，这方面的具体数字是保密的，不过比人们想象的要少得多。

“我们也是按正常时间上下班的。”瑞安对一位衣着讲究、两眼睁得大大的妇女解释道。“我甚至明天也不上班。”

“真的吗？”

“真的。星期二那天我干掉了一个外国特工，干了这种事可以休息一天，而且钱还照拿。”他煞有介事地说了之后，还咧嘴笑了笑。

“你是在开玩笑吧！”

“没错，我是在开玩笑。请把我说的忘了吧。”这个年纪老大不小的女人是谁呀？他很想知道。

“报上说你正在接受调查，这是怎么回事？”另一个人问道。

瑞安惊讶地转过身。“你是什么人？”

“斯科特·布朗宁，《芝加哥论坛报》的。”他没有主动上来握手。游戏才刚刚开始。这位记者并不知道他是这场游戏的参加者，但瑞安心中有数。

“你能不能把刚才那个问题再说一遍？”瑞安彬彬有礼地说道。

“我的消息来源告诉我说，你因非法股票交易问题正在受到调查。”

“这对我来说也是条新闻。”瑞安答道。

“我知道你已经和证券交易委员会的调查人员见过面了。”那位记者郑重其事地说。

“如果你知道这一点，那你也知道我已提供了他们所要的资料，他们很满意地走了。”

“你能肯定是这种情况？”

“那当然。我没有做错事，我有记录可以证明。”瑞安毫不相让。也许太厉害了点，那记者心想。他喜欢看见人们酒喝多了之后的那副样子。酒后吐真言嘛。

“我的消息来源可不是那样说的。”布朗宁再次重申。

“这个嘛，那我就没有办法了！”瑞安说道。这时候他的语气中带了某种情绪。有几个人回过头来看着他们。

“要是没有像你们这样的人，中情局可能会运转得好一些。”另一个人插了进来。

“你他妈的是什么人！”瑞安还没转身，话已出了口。第一幕，第二场了。

“众议员特伦特。”记者说道。特伦特是国会特别委员会的成员。

“我想有人该向我道歉。”特伦特说道。他看上去有些醉了。

“为什么？”瑞安问道。

“为河对岸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怎么说？”

“是跟河这边相应的那些事吗？”瑞安问道。人们慢慢凑过来，想看看热闹。

“我知道你们的人想搞什么名堂，可是你们出了洋相，还不让我们知道，这是违法的。你们只管一意孤行吧。我告诉你，你们将付出代价，付出很大的代价。”

“如果要我们替你们付酒吧费用，那我们是得付很大的代价。”瑞安转身反唇相讥。

“老兄，”特伦特在他身后说道，“你这样下去会倒霉的。”

现在看热闹的大概有二十个人。他们看见瑞安从端过来的托盘上拿起一杯酒。他们看见他脸上有股杀气，其中有些人还记得瑞安杀过人。这是事实，而这也增添了他的神秘色彩。他有分寸地喝了一口夏布利酒，然后转过身来。

“倒什么霉呢，特伦特先生？”

“你也许会大吃一惊的。”

“你做的任何事我都不会吃惊，老兄。”

“也许是，不过你却使我们大吃了一惊，瑞安博士。我们原来以为你是正人君子。我们没想到你那么傻，会卷入那场灾难之中。我想我们是看错人了。”

“你们在很多事情上面都犯了错误。”瑞安对他嗤之以鼻。

“你知道一些事情，对吧？我无论如何也弄不清楚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一点也不奇怪。”

“那么，你是什么样的人呢，瑞安？”特伦特问道。

“你知道吧，议员先生，这对我来说是很难得的经验。”

“此话怎讲？”

瑞安把脸一沉。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嗡嗡响。“以前还不曾有过同性恋者来质问我是不是男人呢！”对不起了，老兄……

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特伦特并不想掩饰，因为这桩丑闻人们六年前就知道了。尽管如此，他的脸还是气得煞白，手也不由自主地抖起来，酒洒到了大理石地面上。不过这位议员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几近温文尔雅地说了一句：

“我饶不了你。”

“那就把浑身解数使出来吧，亲爱的。”瑞安转过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他一直走到马萨诸塞大道上，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他知道自己喝多了，不过外面的冷空气使他的头脑开始清醒。

“杰克？”是他妻子的声音。

“啊，亲爱的？”

“那是怎么回事呀？”

“不好说。”

“我想你该回家了。”

“我想你说得对。我去拿衣服。”瑞安走到里面，把领物牌递上去。他走进来之后，听见房间里又变得一片寂静。他感觉到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套上大衣，把妻子的皮大衣往自己的手臂上一搭，扫视着那一双双看着他的眼睛。只有一双眼睛对他表现出兴趣。他看得十分真切。

想让菲利托夫感到吃惊是很困难的，不过克格勃做到了。最痛苦的折磨、最非人的虐待都挺过来了，到头来难道……只有失望？菲利托夫暗暗问自己。失望这个词肯定不准确。

他一直被关在这间牢房里，他判断自己是被单独囚禁在这所监狱的某个地方。他觉得这种判断也许不对，但他也找不到周围还有其他人的迹象。什么声音也没有，连敲击水泥墙的声音也没有，也许是因为墙太厚了。唯一伴随他的“伙伴”就是牢房门窥视孔偶尔发出的吱吱的金属摩擦声。他想他们单独囚禁他也许是想给他造成心理压力。他笑了笑。他们以为我很孤独。他们并不知道我有我的同志们。

答案可能只有一个：这个叫瓦图京的家伙害怕他也许真是清白无辜的，但菲利托夫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这个混蛋契卡从他手上把胶卷夺走了。

他凝视着光秃秃的水泥墙，还在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左思右想却不得其解。

不过，如果他们是想让他害怕，那他们是打错了算盘。菲利托夫已经跟死神打过多次交道。有时候他还真的希望自己死去。也许那样他就会与那些牺牲了的同志们团聚了。他常常和他们谈心，难道不是吗？难道他们仍然……唔，其实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过似乎还没有离开，不是吗？死亡究竟是什么？他在人生道路上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需要理性地回答这个问题了。当然，迟早他会找到答案的。这个答案曾经几度与他擦肩而过，不过他——以及它——却一直没有能牢牢抓住……

门上有钥匙的转动声，接着门吱地一声打开了。

“你们该给它上油啦。如果机器保养得好，使用寿命就可以延长。”他说着站起身来。

看守没有说话，只是挥手叫他出来。看守身边站着两个年轻的卫兵。两个二十岁上下的毛头小伙子，菲利托夫心想。他们趾高气扬地仰着头，克格勃的人总是这样。要是四十年前，他就不会任由他们这样了。毕竟他们没有带武器，对他这样一个从枪林弹雨里过来的人，杀个把人是易如反掌的事。这两个军人没有什么本事，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傲倒没什么，不过作为军人还应当谨慎……

果真是这样吗？他突然想到。瓦图京对我很谨慎，尽管他实际上知道……

可是为什么呢？

“这是什么意思呢？”曼库索问道。

“我很难说得清楚。”克拉克回答说。“也许是华盛顿的某个胆小鬼拿不定主意。常有的事情。”

这两个信号是十二个小时之内前后收到的。第一个信号命令中止这项行动，让“达拉斯”号潜艇回到公海，可是第二个信号又命令它留在波罗的海西部海域待命。

“我可不喜欢被这样吊着。”

“谁都不喜欢，艇长。”

“这对你有什么影响吗？”曼库索问道。

克拉克耸耸肩，振振有词地说：“很多影响是精神上的，就像做好准备去参加一场球赛一样。别担心，艇长。我教的就是这个——在我自己不亲身执行任务的时候。”

“多少次？”

“说不上来，不过大多数都挺顺利。”

“大多数——不是全部？如果做得不——”

“那大家就有好戏看了。”克拉克笑起来。“尤其是我。我这里有些非常有趣的故事，可是我又不能说，呃，我想你也是这样。”

“有一两个。的确使生活中少了一些乐趣，是吧？”两人会心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瑞安独自上街购物。他妻子快过生日了——是在他即将去莫斯科出差的那段时间里，他得事先把一切都准备好。从珠宝首饰店开始往往是最佳的选择。卡茜现在戴的还是他几年前买给她的那条分量不轻的金项链，他想买一副耳环跟它配起来。问题是他记不清楚项链的式样了……他喝得有点晕晕的，而且还有点紧张，这些都没有起作用。他转念又想，如果他们不相信怎么办？

“你好哇，瑞安博士！”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瑞安有些惊讶地转过身。

“我还不知道他们允许你们走出这么远呢。”第二幕，第一场。瑞安松了口气，但没有表露出来。多亏他现在还有点晕乎乎的感觉。

“如果你仔细看看地图就知道了，我们的活动范围一直到卡芬克尔斯呢。”谢尔盖·普拉托诺夫说道。“给妻子买点东西？”

“你们肯定已经从我的档案中了解到所有必要的资料了。”

“是啊，为她的生日。”普拉托诺夫低下头看着陈列橱。“遗憾的是，我没那么多钱给妻子买这些东西……”

“如果你作一些适当的表态，我们局里也许能为你作些安排，谢尔盖·尼柯拉耶。”

“但是我的祖国大概是不会理解的。”普拉托诺夫说道。“这个问题你已经开始熟悉了，难道不是吗？”

“你真是了如指掌啊。”瑞安低声说道。

“这是我的工作。我也饿了。也许你能请我吃个三明治吧？”

瑞安以职业情报员的眼光把四周扫视了一遍。

“今天没有人。”普拉托诺夫笑着说。“我的几个伙伴……我的几个同志今天都很忙，比平常都忙，恐怕要搞这样的监视，你们联邦调查局的人手也不够。”

“克格勃就没有这个问题。”他们离开那家商店的时候，瑞安说道。

“你也许会觉得奇怪。为什么美国人认为我们的情报机关和你们的不同呢？”

“如果你指的是双方都一塌糊涂，那听起来还比较入耳。来个热狗怎么样？”

“只要是符合犹太戒律就可以。”普拉托诺夫说，接着他又进一步解释。“我不是犹太人，你知道，但我喜欢那种肉的味道。”

“你在这里的时间太长了。”瑞安说罢笑了笑。

“华盛顿特区真是个好地方。”

瑞安走进一家专卖圆面包和腌牛肉、兼卖其他食品的快餐店。这里的服务速度很快。他们在购物中心走道的一张白色塑料桌旁坐下来。这种摆法真妙，瑞安心想。人们可以从旁边走过，但听到的不过是只言片语。他知道普拉托诺夫是个行家。

“听说你遇上了一些很棘手的法律方面的麻烦。”普拉托诺夫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始终露着笑容，故意想使外人认为他们是在讨论一些很普通的令人愉快的事。瑞安心下思忖，看来他的这位俄国对手还非常得意。

“你相信昨天晚上那个小混蛋吗？你知道吧，我真的很羡慕你们俄国人在处理——”

“反社会行为方面的做法？是的——在受到严格控制的劳改营里待上五年。我们新的开放性还没有宽大到姑息性变态行为的地步。你的朋友特伦特上次到苏联的时候结识了一个人……那个年轻的男人现在还蹲在劳改营里呢。”普拉托诺夫没有说那个人是因为拒绝与克格勃合作才被判刑的。为什么他要故意混淆视听呢？瑞安心想。

“你们自己留着吧。这种人我们这里多的是。”瑞安大声说道。他觉得非常讨厌；由于酒喝得太多，觉又睡得不好，他眼睛都快闭上了。

“这我已经注意到了。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有一个证券交易委员会呢？”普拉托诺夫问道。

“你知道，我可没做什么错事，一点他妈的错事也没做！有个朋友向我透露了一点消息，我就跟进了，又不是我刻意去找的，事情就这么巧。我赚了一点钱——那又怎么样呢？我是替总统写情报摘要的！我是个行家——可是他们却调查起我来了！这么多……”瑞安打住了话头，神情痛苦地看着普拉托诺夫的眼睛。“你他妈的管这个干什么？”

“坦白地说，自从几年前我们在乔治敦相识以来，我一直很钦佩你。你对付恐怖分子真有一套。我并不赞同你的政治观点，正如你也显然不赞同我的观点一样。但是作为个人对个人而言，你除掉了某个在路上为非作歹的坏蛋。不管你信不信，我一直反对国家对这些混蛋的支持。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想解放自己的人民——是的，我们应当以一切可能的手段去支持他们，但是土匪是杀人不眨眼的。他们只把我们看成提供武器的来源，如此而已。我们的国家从中得不到什么好处。撇开政治不谈，你是个勇敢、正直的人。这当然是我所敬重的。可惜你们美国人并不敬重你。你们只为最优秀的人树碑立传，好让那些稍逊一筹的人把他们当成目标。”

瑞安机警的神情顿时消失了，似乎是在掂量这番话。“这一点你说对了。”

“所以说，我的朋友——他们会怎么对待你？”

瑞安的眼睛望着走道的那一头，长叹了一声。“我这个星期得请一名律师。我想他会了解的。我本来不想请的，我以为可以把事情说清楚，可是——可是证券交易委员会那个新来的混蛋，那个搞同性恋的特伦特——”又是一声叹息。“特伦特利用自己的影响力给自己弄来这份差使。你想这两个人之间……我觉得我赞同你的观点。如果一个人要有对手，那至少也应当是一个值得你敬重的对手。”

“中情局帮不了你的忙？”

“我在那里没有几个朋友——呃，这你也知道，晋升太快了，是圈子里最有钱的年轻人，是格里尔最器重的人，还有我跟英国人的关系。这些原因都会树敌。有时候我就怀疑他们之中也许有人就……我没有根据，不过你是不会相信我们兰利那个计算机网络的，我搞的股票交易全都储存在计算机系统里……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吧？懂计算机的人，可以对里面存储的资料进行修改……不过老兄，你不妨试着证实一下。”瑞安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两片阿司匹林，把它们吞了下去。

“里特根本就不喜欢我，从来没有。几年前我有一次弄得他很难堪，他这个人不是那种宽宏大量、不计前嫌的人。也许是他手下的一个人——他手下有不少能干的人。格里尔将军想帮我的忙，但他老了。穆尔法官就要卸任了，本来一年前就该卸任的，可是不知怎么搞的一直没有下；即使他想帮我也帮不上忙。”

“总统很赏识你的工作业绩。这我们很清楚。”

“总统本人就是个律师，还是个检察官。只要有一点风声，他就会认为你也有可能触犯了法律，而且——有意思的是，一个人这么快就变得非常孤独了。在国务院里也有一帮人在打我的主意。我跟他们的看法也不同。在这个混账的城市里，老实人只会吃亏。”

这就对了，普拉托诺夫心想。他们得到的第一份报告是彼得·亨德森提供的。亨德森的化名是卡修斯，他向克格勃提供情报已达十年之久。当初他是参议院情报委员会退休参议员唐纳森的特别助理，现在是审计总署的情报分析专家。克格勃知道瑞安是中情局内的一颗璀璨的新星。莫斯科总部最初把他看成是一位富有的外行，不过这种看法几年前就改变了。他干过一件事，博得了总统的青睐，现在呈送白宫的特别情报简报中几乎有一半出自他的手笔。亨德森的情报中说，瑞安就战略武器的形势准备了一份洋洋万言的报告，结果得罪了雾谷。普拉托诺夫对瑞安早就有自己的看法。他觉得自己很会看人。从他们在乔治敦的免税商店初次见面以来，他一直认为瑞安是个精明的对手，而且也很勇敢——但他太习惯于特权，遇到对他个人的攻击很容易就发火；很世故，但又天真得可爱。他在午餐桌上所看见的情况进一步证实了他的看法。从根本上来说，瑞安的美国味太浓。他对问题的看法非黑即白，好坏分明。但今天的问题在于，瑞安以前总以为自己是不可战胜的，现在才开始意识到其实并非如此。而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这么生气。

“那么多工作全都白干了。”瑞安过了几秒钟才说话。“他们会把我的意见丢进垃圾箱去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指的是那个狗娘养的欧内斯特·艾伦。他说服了总统把战略防御计划放到谈判桌上来。”普拉托诺夫对瑞安这句话表现出无动于衷的态度，这也全靠他所受过的职业训练。瑞安接着又说：“这根本没道理。他们把我的分析说得一文不值，就是因为这个倒霉的股票事件。局里本来应该替我撑撑腰，可是他们不但没有，反而把我扔给那些讨厌的恶狗。我他妈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瑞安说着把最后一截热狗送进嘴里。

“你可以采取行动嘛。”普拉托诺夫建议道。

“报复？我想过。我可以去找报社，可是《华盛顿邮报》正准备登载有关那个证券交易委员会的事。国会里有人在暗中指挥炒作这条新闻。我想是特伦特。我敢打赌昨天晚上是他指使那个记者来找我麻烦的，这个狗杂种。如果我真的说实话，又有谁会相信呢？天哪，我已经快走投无路了，竟然还跟你一起坐在这里，谢尔盖。”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你为什么不猜猜看呢？”瑞安挤出的一丝苦笑随即从脸上消失了。“我不会去蹲监狱的。我宁可死，也不愿去丢那个脸。真他妈的，我是拿性命去冒险——我是铤而走险哪。有些事情你知道，可是有一件事情你是不知道的。我为这个国家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可是他们却要把我送进监狱！”

“也许我们能帮你的忙。”这话他终于说出来了。

“叛逃？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你不会真的想让我生活在你们那个工人阶级的乐园里吧，是不是？”

“不会。不过如果有适当的交换条件，也许我们可以改变你目前的处境。有些人可能成为对你不利的人证。他们将遭到不幸……”

“别跟我胡扯！”瑞安向前欠了欠身。“这种事你们在我们国家不干，我们在你们那边也不干。”

“凡事总得有代价，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普拉托诺夫笑了笑。“比方说，昨天晚上特伦特说过‘你会倒霉’的话。那是指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你究竟是在替谁效命？”瑞安问道。

“什么？”这话使对方大吃一惊。瑞安看见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

“你想要点见面礼？谢尔盖，我准备铤而走险了。这种事我以前干过，别以为这样做很简单。我们有个内线在你们莫斯科总部。一条大鱼。你跟我说说看，他的名字能给我换来什么？”

“你的自由，”普拉托诺夫立刻作出了反应。“如果他像你所说的是条大鱼，我们非常愿意达成这笔交易。”瑞安有一分多钟没有说话。他们像在牌桌上的赌棍一样互相看着对方，恨不得把对方的赌注全赢过来——看来瑞安似乎知道自己的牌不好。普拉托诺夫盯着这个美国人投来的目光，他很得意地发现自己占了上风。

“我周末要飞往莫斯科，如果在这之前报纸登出我的新闻，我就完了。我刚才跟你说的事，朋友，不能通过任何情报渠道。我只相信格拉西莫夫。这个情报要亲自向你们的主席报告，直接告诉他，中间不能经过任何人转手，否则它就会有丢失的危险。”

“你凭什么要我相信你真的知道这个人是谁呢？”普拉托诺夫小心翼翼地乘胜追击。

这一下瑞安笑起来。他这张牌面朝下发出的牌原来还是张好牌。“名字我不知道，但是资料我知道。我知道四件事，是从指挥——这是个代号——那里得来的。了解了这四件事，其余的事情你们的人就能对付了。如果你以信件方式通过情报渠道传递，那我也许就上不了飞机。可想而知他在情报链上的身份有多高——如果他是男的，不过也许是吧。我怎么知道你会说话算话呢？”

“在情报界，一个人应当说话算话。”普拉托诺夫向他保证。

“那就请告诉你们主席，如果他能安排一下，我要见他。面对面。绝对不是开玩笑。”

“见主席？主席他不——”

“那我只好安排法律方面的事务，碰碰运气了。只要有可能，我也不准备因叛国罪去蹲大牢。就是这样的交易，普拉托诺夫同志，”瑞安说道。“愿你开车回家一路平安。”

瑞安说罢便起身离去。普拉托诺夫没有离开。他四下看了看，看见己方特工发出的没有被人监视的信号。

他得自己作决定。瑞安的处境是真的吗？卡修斯说是真的。

卡修斯已经为他干了三年。化名卡修斯的亨德森提供的情报向来经得起核查。他们曾经利用他挖出并逮捕了一名潜藏在战略火箭军中替中情局工作的上校，得到过很有价值的战略情报和政治情报。去年——不，是前年——还通过他获得了美国人对“红十月”号潜艇事件的内部分析资料，就在唐纳森参议员退休前不久——现在亨德森在审计总署工作，具有最佳的工作环境：可以直接接触国防方面的机密资料，甚至直接与国会中的政客们联系。前不久，卡修斯送出情报，说瑞安正在接受调查。当时他们认为这不过是小事一桩，谁也没有把这当回事。美国人总是在相互调查。这是他们的“国粹”。后来他又听到了内容大致相同的消息，接着就是昨天跟特伦特的那场好戏。当真有可能是？

克格勃的高层有漏洞？普拉托诺夫思忖着。当然，按规定重要情报可以直接面呈主席。克格勃不排除任何可能性。一旦这个信息送过去，就会有随之而来的行动。只要暗示说中情局有人已渗透到克格勃高层……

但这只是一种考虑。

一旦我们下了钓钩，瑞安博士就是我们的人了。也许他还傻乎乎地认为可以用一次情报换取服务，认为他将永远不再……更大的可能性是，他现在已经走投无路，所以就豁出去了。我们从他身上能获取什么情报呢？

瑞安是中情局副局长的特别助理！他肯定几乎什么都知道！能吸收这样一个有价值的情报员，自从金·菲尔比⁽¹⁾以来还不曾有过这种事情，而且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但这件事真有那么重要，非打破规则不可？想到这里，普拉托诺夫喝干了杯中的酒。在他的印象中，克格勃没有在美国采取过任何暴力手段——在这个问题上有个不成文的君子协定。但是不能这么干的规定是什么呢？也许有一两个美国人会遭到车祸或者死于突发性心脏病，但这也必须经过主席首肯。普拉托诺夫可以提出建议。会被采纳的。对此他很有把握。

这个外交官非常注重细节。他用餐巾纸擦了擦脸，把脏东西都放进了纸杯，然后把纸杯扔进附近的垃圾箱。他没有留下任何说明他曾经到过那里的痕迹。

神箭手深信他们将取得胜利。他宣布这次行动时，部下的反应好极了。他们露出冷酷但很开心的微笑，相互交换着眼色，频频地点头。最使他们振奋的是，一位阿富汗政府军的少校成了他们的新成员。进入阿富汗二十公里之后，他们安营扎寨，经过五个小时的紧张策划，终于形成了一套作战方案。

神箭手看了看第一阶段的任务，这已经完成了。他们手上有了六辆卡车和三辆BTR-60装甲运兵车。车辆有些损坏，但并没有出乎意料之外。他们把被击毙的傀儡军的军装扒了下来，并且正在对十一名俘虏进行讯问。当然他们是不会让这些人参加行动的，但是如果能证明他们可以信赖，就让他们去参加友邻的游击队。至于其他人嘛……

那位前政府军少校把军用地图和无线电密码本找了回来。他非常熟悉俄国人一丝不苟地教给他们的阿富汗“兄弟”的各种程序。

在正北方十公里处的舍卡巴德公路附近有一个营的营地。那位少校通过无线电与营地取得联系，说“向日葵”击溃了敌人的埋伏，己方有中度伤亡，正在向他们靠拢。这得到了该营营长的同意。

他们搬了几具身穿血迹斑斑军装的尸体到车上。队伍保持适当的战术队形，沿着石子路前行。装甲运兵车上的重机枪由受过正规训练的前政府军士兵操控。那个营地就在河的另一侧，二十分钟之后他们就能看见它了。河上那座桥早就被破坏，不过俄罗斯工兵向河里倾倒了许多砂石，形成了一道可以涉水而过的浅埂。队伍在桥东侧的岗哨前停了下来。

这时气氛紧张极了。那名少校打了个手势，哨兵便挥手示意放他们过去。车子一辆接一辆地从河面上驶过。由于河面结冰，车辆必须顺着由一排木棍指引的方向行驶，以免陷进薄冰下面的深水里。还有五百米。

营地在一座小山丘上。它的四周是一些由沙袋和圆木构筑的低矮掩体。这些掩体内的兵力都不足。营地占有着有利地形，四周都是开阔地，可以发挥火力，不过只有在夜晚他们才把各火力点的人员补满。在岗的部队实际上只有一个连。其余的都到营地四周的小山里巡逻去了。这支队伍过来的时候，正赶上营地的开饭时间。这个营的汽车调配场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神箭手坐在最前面那辆卡车上。他暗自思忖，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信赖一个投降的少校，但转念一想，觉得现在不是担心这种事的时候。

营长从掩体中走出来，嘴里还在嚼着东西。他看见士兵们纷纷跳下车。他站在那里等着这个分队的指挥官，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一辆苏制水陆两栖装甲车的侧门缓缓打开，一个身穿军官服的人走了出来。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伟大的真主！”少校大声喊道。说时迟那时快，他的自动步枪已经把问话的人撂倒。装甲运兵车上的重机枪对着正在吃午饭的人猛烈扫射，神箭手的部下争相冲进兵力不足的掩体。仅仅十分钟时间，一切抵抗行动都停止了。尽管在营地里有近百名全副武装的军人，可是他们没有任何反击的机会。有二十个人成了俘虏。营地掩体里仅有的三名苏联人——两名中尉和一名通信兵——被当场击毙，其余的人都被看管起来。这时少校带着人冲进了汽车调配场。

他们又缴获了两辆装甲运兵车和四辆卡车。这就足够了。其余的车辆和带不走的东西全部被付之一炬。他们带了四门迫击炮、六挺机枪以及能找到的所有军装。营地里的其他设施全部被捣毁——尤其是无线电台。他们先用枪托把无线电台砸毁，然后放火把它烧了。他们只留下一个警戒小队处理俘虏。这些俘虏也被给予一个可以参加游击队的机会，否则将因效忠异教徒而被处死。

这地方离喀布尔只有五十公里。这支新的、规模更加壮大的车队在向北行驶。神箭手的部下又有许多人与他们取得联系，纷纷跳上车来。现在他这支部队已有二百人之多，着装和武器装备都与阿富汗政府军一样，他们正乘坐俄制装甲车向北行进。

时间是他们最危险的敌人。九十分钟后，他们驶抵喀布尔市郊，遇上了第一个检查站。

离这么多俄国士兵这么近，神箭手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知道，一到黄昏，俄国人就把街上的值勤任务交给阿富汗人，自己则龟缩到防御阵地内或掩体里；但是西沉的落日并没有增加他的安全感。一路上，检查站的马虎程度出乎他的意料。少校利用从刚被捣毁的营地中缴获的通行证及口令，使他们顺利地通过了一道道关卡。更重要的是因为他们的行车路线并不是警戒措施严密的地区。不到两小时，他们把喀布尔远远抛在了后面，借助夜色的掩护向前驶去。

他们一直到行驶到燃料即将耗尽时，才把车驶离公路。要是西方人看见游击队这样痛痛快快就把车给扔了，然后把武器弹药全背在身上，他们一定会惊得目瞪口呆。游击队员们在一阵休息之后继续北进，很快便进入了山区。

在格拉西莫夫看来，这一天尽是坏消息。他两眼盯着瓦图京上校问道：“你说你无法攻破他，是什么意思？”

“主席同志，我们的医生告诫我说，无论是感觉丧失法或是其他形式的肉体虐待（克格勃总部早就不说‘用刑’这个词了），都有可能送掉他的命。由于您一定要他的口供，我们就必须使用……比较原始的审讯方式。他是个很难对付的人。从精神上来说，他比我们任何人想象的都坚强。”瓦图京说这话时，尽量不带感情色彩。他此刻真想喝一杯。

“都是被你在逮捕他的时候搞砸了的！”格拉西莫夫冷冷地说。“我当时对你曾经寄予厚望，上校。我原以为你是个有前途的人，可以提拔。我是不是看错人了，上校同志？”

“我考虑这个案子的时候，只想到要为祖国揭露这个叛徒的丑恶嘴脸。”瓦图京鼓足勇气才说出这句话。“我觉得我已经这样做了。我们知道他犯了叛国罪。我们有证据——”

“雅佐夫是不会接受那个证据的。”

“反间谍是克格勃的任务，不是国防部的事。”

“也许可以请你去跟党的总书记解释解释。”格拉西莫夫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瓦图京上校，我必须得到口供。”

格拉西莫夫原本希望今天在情报工作上有惊人的重大突破，可是从美国来的十万火急的报告使他的希望破灭了——更糟糕的是，他一天前已把情报送了上去，现在才知道它已经一文不值。报告上说，情报员莉维亚感到很抱歉，因为最近由比夏里纳上尉发回的那份计算机程序资料已经过时。这本来也许有助于消除克格勃和国防部那个宝贝新项目之间的矛盾，可是现在已毫无用处。

他必须拿到口供，而且必须是一份不是通过刑讯逼出来的口供。众所周知，审讯者通过用刑，就能得到想得到的任何东西，因为大多数人都会屈打成招。他需要有如山的铁证，才能拿到政治局去。现在政治局委员们已经不那么惧怕克格勃了，他们对格拉西莫夫的话经常只是表面上敷衍一下。

“瓦图京，我要口供，而且要快。什么时候可以给我？”

“利用现有的手段，最多两个星期。我们可以不让他睡觉，但这需要时间，尤其是对付他，因为和年轻人相比，年纪大的人需要的睡眠比较少。他会逐步产生精神错乱，乃至崩溃。从我们对这个人的了解来看，他会以百倍的勇气来和我们对抗——他很勇敢。不过他也是人。两个星期吧。”瓦图京说道。他知道再有十天时间就足够了，能早点交差岂不更好？

“好吧。”格拉西莫夫稍作停顿。现在得讲几句鼓励的话了。“上校同志，客观地说，你的调查工作做得还是不错的，尽管在最后阶段有点不尽如人意。要求任何事情都尽善尽美是没有道理的，而且复杂的政治背景也不是你造成的。只要你把我要的东西拿来，我不会亏待你的。好好干吧！”

“谢谢您，主席同志。”格拉西莫夫见他出了门，便打电话叫人备车。

克格勃主席从不单独外出。他那辆专用吉尔车是一辆手工制作的轿车，外观很像三十年前美国造的一种大型轿车。跟在后面的是一辆外观更难看的伏尔加，车上坐满了经过挑选的保镖。他们个个勇猛善战，而且绝对忠于主席。格拉西莫夫一个人坐在后座上，看着飞快向后掠过的莫斯科的高楼大厦。汽车在宽阔的大马路的中间车道上疾驶，很快就出了市区，驶向一九四一年时德军遭到猛烈狙击的那片森林。

许多德军俘虏——那些没有被伤寒夺去生命、没有饿死的俘虏——被驱使来建造了这些别墅。俄国人现在还非常憎恨德国人，但特权阶层——这个没有阶级的社会中的统治阶级——仍对德国人的工艺有特殊的爱好。西门子公司的电子产品和蓝宝牌汽车音响就像是《真理报》和未经审查的“白色塔斯”新闻一样，是这些别墅中的不可或缺的东西。在莫斯科西郊松林中的这些木结构别墅与沙皇时期留下的建筑相比毫不逊色。格拉西莫夫经常在想，不知那些出苦力建造这些别墅的德国俘虏现在怎么样了。这倒并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很重要。

党内理论家米哈伊尔·彼得洛维奇·亚历山德罗夫的官方别墅与周围其他别墅大同小异，也是两层楼、漆成奶油色的圆木外壁，还有德国黑森林地区常见的尖形屋顶。通往别墅的是一条蜿蜒于林中的石子路。那里只停着一辆车。亚历山德罗夫是个鳏夫，已经到了对年轻女子不感兴趣的年纪。格拉西莫夫自己打开车门，很快看了看保镖们是否已像往常一样分散埋伏到树林之中。他们迅速从汽车的行李厢中取出厚厚的白色迷彩御寒服以及大皮靴，这样他们在雪地中就不会感到太冷。

“尼古拉·波里索维奇！”亚历山德罗夫亲自来开门。他的别墅里住着一对夫妇，负责做饭和保洁，不过他们都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知趣点，别碍手碍脚。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他接过格拉西莫夫的大衣，把它挂在门旁边的一个挂衣钩上。

“谢谢，米哈伊尔·彼得洛维奇。”

“来点茶？”亚历山德罗夫指了指客厅里的一张桌子。

“外面真冷啊。”格拉西莫夫说道。

他俩在桌子旁边两张老式的铺着厚垫的椅子上相对而坐。亚历山德罗夫很乐意当主人——至少很乐意接待自己的同僚。他先倒好茶，然后取出一些白樱桃蜜饯。他们这种品茶的方式相当传统：先在嘴里放上一点樱桃蜜饯，然后啜一口茶含在嘴里，品味茶和蜜饯的滋味。这样说起话来虽然不太方便，但却是地道的俄罗斯方式。况且，亚历山德罗夫非常推崇传统方式。虽然他在政治局里负责意识形态工作，信仰马克思主义，但在许多小事情上依然保留着年轻时的一些习惯。

“有什么消息？”

格拉西莫夫做了个表示很烦恼的手势。“菲利托夫这个间谍是个不好对付的老东西。要再过一两个星期才能弄到口供。”

“你应当把你那个办案的上校给毙了！”

克格勃主席摇摇头说：“不，不，我们必须客观一些。瓦图京上校干得不错。他本来应当把逮捕任务交给一个年轻人去干的，但是我跟他说这案子归他管，他无疑是完全从字面上来理解我的指示了。他对这个案子其他部分的处理几乎无可挑剔。”

“尼古拉，你突然宽宏大量了嘛。”亚历山德罗夫说道。“让一个七十岁的人心惊肉跳有这么困难吗？”

“对他可不行。这个美国间谍可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种草包。一个优秀的外勤特工有很强的直觉。如果他们不是这么神通广大，世界社会主义大概早就实现了。”他随口说道。克格勃主席知道，亚历山德罗夫生活在自己的学术天地之中，对于现实世界中许多事情的运作方式几乎一窍不通。他觉得很难让自己敬重这种人，但却又有几分怕他。

亚历山德罗夫有些不满地嘟哝道：“我看等一两个星期也行。美国的代表团在这里，我觉得做这件事有些不太——”

“要等他们走了之后。如果达成了协议，我们也不会损失什么。”

“削减我们的核武器，简直疯了！”亚历山德罗夫坚持自己的观点。他仍然认为核武器也像坦克和大炮一样，越多越好。他像大多数政治理论家一样，不屑去了解事实。

“我们将保留最新、最好的火箭，”格拉西莫夫耐心解释道。“更重要的是，我们的亮星工程进展很顺利。有了我们自己科学家的成果，再加上我们从美国人的计划中得到的东西，不到十年，我们就能具有保卫祖国不受外敌攻击的能力。”

“在这方面，我们在美国有很好的内线情报来源吗？”

“有。”格拉西莫夫说着放下手中的茶杯。“看来我们刚收到的情报来得早了点。美国的计算机程序中有一部分尚未证实就被送来了，结果证明是弄错了。这的确令人尴尬，不过，由于我们工作效率高而造成的尴尬，总比由于我们工作效率低而造成的要好。”

亚历山德罗夫摆了摆手，示意该换个话题了。“我昨晚找瓦尼耶夫谈了。”

“怎么样？”

“他是我们的人。他特别担心的是自己的宝贝女儿会被送进劳改营或者更糟糕的结局。我向他解释了我们希望他做什么。其实很简单。只要你能撬开那个混蛋菲利托夫的嘴，我们就可以多管齐下，最好能够毕其功于一役。”亚历山德罗夫说到关键的地方还点了点头。在政治肢体语言方面，他是个行家。

“我很担心西方国家的反应……”格拉西莫夫试探性地说道。

这个老狐狸端起茶杯笑了笑。“那纳尔莫诺夫将会心脏病发作。他正值那样的年纪。当然，不会是致命的，不过足以让他靠边站了。我们将向西方保证继续执行他的政策——如果你一定要坚持，我甚至可以在军控谈判方面接受你的意见。”亚历山德罗夫顿了顿。“避免对他们造成不必要的惊动，这是有道理的。我只关心党的最高权力。”

“那当然。”格拉西莫夫知道他的下文是什么，于是靠在椅子上准备再次洗耳恭听。

“如果我们不阻止纳尔莫诺夫，这个党就完了！这个白痴，他把我们努力奋斗得来的东西全都抛弃了！没有党的领导，这幢房子现在很可能就住着一个德国人！没有斯大林领导人民挺起腰杆奋勇作战，我们这些人能有今天吗？可是纳尔莫诺夫正在谴责我们最伟大的英雄——继列宁之后最伟大的英雄。”亚历山德罗夫连忙补上一句。“这个国家现在需要一位强有力的领导者，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而不是一千只软弱无力的小手！这是我们的人民所理解的，也是他们所要求的。”

格拉西莫夫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盲点。亚历山德罗夫的盲点是，他没有发现，现在只有极少数的人真正相信党了。格拉西莫夫就不相信。当然，党还在管理这个国家。它培养了个人的野心。权力本身是很诱人的。对他来说，党是通向权力的道路。他的全部工作生涯都是为了保卫党，防止有人企图改变党的权力结构。现在他是党的“盾与剑”的主席，最有希望执掌党的大权。亚历山德罗夫如果知道他的年轻弟子正在觊觎党的最高权力，而且准备保持目前的开放政策，那他不仅会大为震惊，而且会大为愤慨。在自己安全的疆域内，苏联仍将步履艰难地继续前进，并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把它的政权模式向任何准备接受这种模式的国家输出。进步是会有的，部分原因是内部的变革，部分原因是能从西方得到一些东西，但是不能期望有太大或者太快的进步，不会像咄咄逼人的纳尔莫诺夫要做的那样。最好是由他格拉西莫夫来掌控。有克格勃的力量作他的后盾，他无需为自己的安全担忧——当然首先还是要攻破国防部这一关。所以当他在听亚历山德罗夫喋喋不休地大谈党的理论时，觉得有道理的便点点头，而且他也会以对自己有利的方式来运用这些话。格拉西莫夫只信任格拉西莫夫。

(1)　Kim Philby（1922—1988），英国人，在剑桥大学学习时被苏联情报机关吸收，后进入英国军情局，成为一名双重间谍。一九六三年叛逃到苏联，一九六八年出版了《我的沉默之战》，详述了他的间谍生涯。

18．棋高一着

“可是我刚刚才吃完饭嘛！”菲利托夫说道。

“胡扯！”看守说着看了看手表。“看看几点了，你这个老糊涂。吃吧，马上就要审讯你了。”接着他凑上前来说道，“你为什么不把他们想听的话说给他们听呢，同志？”

“我不是叛徒，我不是！”

“随你的便了。赶快吃吧。”牢门撞击门框，哐地一声关上了。

“我不是叛徒，”门关上后菲利托夫自言自语道。“我不是，”监听话筒里传来他的声音，“我不是。”

“我们快成功了。”瓦图京说道。

现在这种对待菲利托夫的办法，从实际效果来看，跟医生把他放在感觉丧失舱内有异曲同工之妙。犯人正在失去与现实生活的联系，当然要比那个瓦尼耶娃慢得多。他的牢房在这幢建筑物的内部，所以他无法分辨昼与夜，只有一盏没有灯罩的电灯，而且整天亮着。过了几天之后，菲利托夫的时间已经错乱了。接着他的身体机能开始出现紊乱现象。这时他们开始改变送饭时间。他的身体本能地觉得事情不对劲，可是它感觉到不对劲的事太多，而且无法对这些事作出正常反应。犯人身上发生的这些变化，实际上是精神错乱的现象。这是一种传统的办法。很少有人在这种折磨面前能挺过两个星期的。经过观察发现，能够挺过来的人，往往都借助一些审讯者所不知的外界因素，如车辆的声音、管道中的声音或是某种有规律的声音。第二处的人也逐步学会了隔绝这些声音的办法。这幢新监狱中的特别牢房就是全隔音的，可以隔断外界的所有声音。为了不让气味透进来，厨房设在了楼上。列弗尔托沃监狱中的这一部分杰作，反映了几代医学研究在突破犯人心理防线方面的成果。

瓦图京心想，这比刑讯要文明。刑讯也会对审讯者产生不可避免的心理影响。这是个问题。一个男人（偶尔也有女人）一旦成了刑讯行家，这个人的心理就会发生变化。进行刑讯的人会越来越疯狂，这就可能产生不可采信的审讯结果。无能的克格勃军官会被调离，偶尔也有的被送进了医院。在三十年代，只要他们政治上的主子发现他们把问题搞糟了，就常常会枪毙他们，然后再调人来继续搞审讯，直至找到一种比较有创造性、比较聪明的审讯办法。瓦图京知道，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这些新技术，甚至包括一些虐待手段，都不会造成永久性的肉体伤害。现在就好像是他们在医治那些由他们造成的精神病。有些为克格勃工作的医生现在也可以信心十足地说，背叛祖国本身就是一种严重的人格紊乱，需要进行根本性的治疗。这样一来就使从事这种工作的人觉得心安理得了。虽然让一个勇敢的敌人受苦使人于心不忍，但帮助治疗一个精神病患者却能使人感到某种欣慰。

这个人的病比大多数人都严重，瓦图京带有几分讥讽地想道。对于新一代二处人员在接受训练和定位时的那些新用语，他不以为然，也不大相信。他经常回想起往日旧事，想到三十年前训练他的那些人——那时候他们的顶头上司还是贝利亚。虽然他当时一听见那些疯狂的人物讲话，浑身就起鸡皮疙瘩，但至少他们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是直言不讳的。他庆幸自己没有变成他们那样的人，不过他也不愿意自欺欺人，认为菲利托夫精神上有毛病。他认为菲利托夫实际上是个勇敢的人，而且是心甘情愿地走上了背叛祖国的道路。毋庸置疑，他是个坏人，因为他背弃了自己的祖国，因此他是个名副其实的敌人。瓦图京朝着通向菲利托夫牢房天花板的光纤窥管里看，他在看见菲利托夫的同时也听见了窃听器里传来的声音。

你替美国人效劳有多久了？自从你的家人死了以后？有那么长……将近三十年？可能吗？这位二处的上校在思考这些问题。这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连金·菲尔比也没有潜伏这么久。理查德·佐尔格虽然干得轰轰烈烈，但不过昙花一现而已。

不过这倒也合乎逻辑。此外还有那个军情局的叛徒平科夫斯基上校。抓住他是二处的一次重大胜利——可是平科夫斯基却以牺牲自己的方式让另一个更大的间谍爬上了更高的位置……而且还可能是他亲自吸收的——想到这里，他感到一阵恶心。这就是无畏，瓦图京暗暗告诉自己。为什么一个叛徒身上竟会有这种美德！想到这里，他对自己发起火来。他们为什么不能像我一样热爱自己的祖国呢？上校摇了摇头。他几乎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问题，因为他从来没有办过这样的案子。一个三次获得苏联英雄称号的人！一个真正为全国崇拜的偶像！他的照片曾经被刊登在许多书籍和杂志的封面上。我们真的能把他的行径公诸于全国吗？在听到斯大林格勒战役的英雄老米沙、红军中最英勇的战士之一……变成了祖国的叛徒时，苏联人民会有什么反应呢？不能不考虑这样做对全国人民士气上的影响。

这就不是我的事了，他心里想。他通过高技术窥视设备看着那老头。虽然菲利托夫不太相信已经到了开饭时间，但他还是尽量想把饭吃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在九十分钟之前刚吃过早饭——每顿饭吃的都完全一样，其中的原因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瓦图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来缓解腰酸背痛的不适。这种技术的副作用是，它也打乱了审讯者自己的正常生活规律。他的整个作息时间全被打乱了。此刻刚过午夜，而在过去三十六小时里，他总共才睡了七个小时觉。不过至少他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是星期几、是什么季节。他敢肯定菲利托夫对这些已是一无所知了。他弯下腰，发现他的目标正把碗里最后一口稀饭喝完。

“把他带来。”克莱门蒂·弗拉基米洛维奇·瓦图京上校命令道。他走进盥洗室，往脸上泼了点冷水。他照了照镜子，觉得还不需要刮胡子。接着他看了看自己的制服是否整齐。在犯人被打乱的世界中有一个不变的因素，那就是审讯者的面容和仪表。瓦图京甚至对着镜子演练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既得意，又傲慢，还略带同情心。见到自己这副尊容，他没有任何羞耻感，心想这才是职业反间谍官员的形象：既非野蛮人，亦非颓废派，而是个富有经验的老手在从事艰巨而必要的工作。

当犯人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瓦图京已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审讯室门打开的时候，他似乎总是在做着什么，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总是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似乎是想说：哦，又该提审你了吗？他合上面前的卷宗，把它放进自己的公文包，菲利托夫则在他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坐下。这样很好，瓦图京没有看菲利托夫，但心里却这么想。受审对象不必别人告诉他该做什么，因为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现实：瓦图京。

“但愿你觉睡得不错。”他对菲利托夫说。

“蛮好。”对方答道。这老头的眼睛显得没有精神。在第一次审讯中，那双神采奕奕的蓝眼睛曾经使瓦图京十分羡慕，可是现在它们显得很黯然。

“我相信你吃得还可以吧？”

“我吃过比这更好的。”那疲倦的笑意背后隐藏着几分蔑视和傲气，不过已经不像菲利托夫自认为的那么强烈了。“但也吃过比这更糟的。”

瓦图京不露声色地打量着他的犯人：他的锐气已有所削弱。你是知道的，瓦图京心想，你知道自己必将失败。你知道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他的灼灼目光在对方脸上搜寻，看他露出什么弱点。他的眼睛似乎在说：我看出来了。在这种无形的压力下，菲利托夫力图不退缩，但瓦图京已经看出对方的锋芒正在减弱，有些东西也垮了下来。你知道自己正在失败，菲利托夫。

这有什么用呢，米沙？菲利托夫暗自思忖。他有时间——他掌握着时间。他会动用一切必要手段来攻破你。他正在取得胜利。这你是知道的。他感到一阵绝望。

告诉我，上尉同志，你为什么要问自己这样愚蠢的问题呢？你干吗要对自己解释你为什么是个男子汉的问题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从布列斯特到维亚济马，我们都知道我们在一路败退，可是我从来没开小差，你也没有。如果你能藐视德国军队，你当然也可以藐视这个城里长大的软蛋契卡！

谢谢你，罗曼诺夫。

我不在你身边，你是怎么过的呀，我的上尉？那声音咯咯笑起来。尽管你很聪明，可是你有时候也非常愚蠢。

瓦图京发现菲利托夫身上起了某种变化。那双眼睛突然变得明亮起来，那因疲惫而弯下的腰也直了起来。

是什么在支持你呢？是仇恨？你是不是因为家里所发生的事，对国家怀恨在心呢？还是因为截然不同的其他原因呢？

“告诉我，”瓦图京说道，“告诉我，你为什么仇恨自己的祖国。”

“我没有，”菲利托夫答道。“我为祖国杀过敌。我为祖国流过血。我为祖国被烧伤过。我做的这一切并不是为了博得你们的欢心。”尽管他很虚弱，但两眼却露出蔑视。瓦图京纹丝不动。

我刚才就要突破了。可是事情起了变化。如果我能找出其中的原因，菲利托夫，我就能制服你。瓦图京觉得他所要的东西已经在那里了。问题是要能识别它。

审讯继续进行。虽然菲利托夫这一次、下一次、甚至再下一次还能成功地挺住，但瓦图京却不断地瓦解着他的体力和情感。他们两人都明白这一点。这只是个时间问题。但有一点他们都想错了：他们都以为是瓦图京控制着时间，其实时间才是人的最终主宰。

让格拉西莫夫颇为惊讶的是，从美国又发来了一份十万火急的电报，是普拉托诺夫发来的。这份电报提醒他外交信使携带了一份“主席亲启”的信件。这的确异乎寻常。与其他外国情报机构相比，克格勃仍然依赖一次性的密码系统。从理论上来说，只要密码程序不泄露，这种密码系统就是无法破译的。这种方式很慢，但很保险，而克格勃要的是“保险”。不过，除了这种传递方式之外，还有另一套规定。每一个主要情报站都有一份特殊密码。这种密码连个名称也没有，但“侨民”可通过它直接与主席沟通。普拉托诺夫是个连中情局也没想到的重要人物，是驻华盛顿的情报站站长。

那份密件收到之后，被直接送到格拉西莫夫办公室。他的译电员是一名家庭和个人背景都没有瑕疵的上尉，但他没有叫译电员来译。他亲自译出了第一句，知道是一份警告他有鼹鼠的密件。克格勃没有专门指自己内部叛徒的行话，但高层官员都知道西方用的是鼹鼠。

这份密件很长。格拉西莫夫花了整整一个钟头才译完，而且一边译那三十三个随意排列的俄文字母，一边诅咒自己的手脚太笨。

克格勃内部高层有卧底间谍？格拉西莫夫想着这个问题。职位有多高？他把助手叫来，让他把卡修斯，还有美国中情局的瑞安的档案送来。他吩咐之后，材料很快就送来了。他暂时把卡修斯的档案放在一边，首先翻开瑞安的档案。

瑞安的档案中有一份长达六页的人物简介，还有英文的剪报资料和这些资料的译文。译文他是不用看的。格拉西莫夫讲的英语虽然外国腔很浓，但还说得过去。他看见上面写着：三十五岁，做过买卖，搞过学术研究，后来进入情报界。他在中情局里晋升得很快，是与伦敦方面联系的特别联络官。格拉西莫夫读到，瑞安关于捷尔任斯基广场的第一份简短评估，带有分析家的某些政治偏见。瑞安是个很富有、性情温和的外行。不，这一点说得不对。要是这样，他就不会升得这么快，当然除非他有政治背景，可是在这些材料中又看不出这一点。也许他是个很聪明的人——是个著书立说的人。格拉西莫夫还注意到，他有两本书在莫斯科书店里买得到。当然他也是个很自负的人，习惯于舒适和优裕的生活。

原来你违反了美国的证券交易法，是吧？克格勃主席很自然地想到了这一点。在所有的社会里，腐败都是通向财富和权力的途径。瑞安有其自身的缺点，可是缺点嘛，每个人都有。格拉西莫夫知道他自己的缺点就是权力欲太重，但他认为要是没有这一点点欲望，那他就是傻瓜。接着他又看起普拉托诺夫的密件来。

信中的结论是：“评估：目标的动机既非出于意识形态亦非出于金钱的考虑，而是由于气愤与自负。他十分害怕因此而锒铛入狱，更害怕被弄得身败名裂。瑞安也许真的掌握着他所说的那份情报。如果中情局真有鼹鼠在莫斯科总部窃据着高位，那么瑞安很有可能看见过他送去的情报，虽然他未必知道此人的姓名或容貌。但那些情报已足以使我们找到漏洞。

“建议：接受他的条件，其理由有二。其一，为找出那个美国间谍。其二，为在将来继续利用瑞安。这次难得的机会将有两种结果。如果我们把那些提供对目标不利证据的人除掉，那他将欠我们的情。如果这一行动被发现，可以趁机嫁祸中情局，而随后的调查行动将严重损害美国情报界的形象。”

“唔……”格拉西莫夫嘟哝着把资料推到旁边。

卡修斯的资料要厚得多。他现在已成为克格勃在华盛顿的最佳情报来源。格拉西莫夫曾多次看过他的档案，只是一目十行地浏览着，直到看见最近的报告才逐词逐句看起来。两个月以前，瑞安就被调查了，详情尚不知——卡修斯是把这件事当作没有实际内容的小道消息报告的。这倒有点好处，格拉西莫夫心想。它有助于把瑞安提出的要求与最近发生的其他一些事情分开来看……

是菲利托夫？

如果瑞安能指认的高层鼹鼠就是我们刚刚逮捕的这个人呢？主席思忖着。

不会。瑞安在中情局有那么高的职务，不会把两个不同的部门混为一谈的。唯一令人遗憾、也是他此刻不希望看见的，是克格勃高层有一只鼹鼠。果真有，那是很糟糕的事。如果消息出了这幢大楼……就可能成为一场灾难。如果我们真的展开调查，肯定会走漏风声。如果我们不挖出就在身边的间谍……如果他真的像瑞安所说的处于高位……万一中情局发现亚历山德罗夫和我想……

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

假如这是……

格拉西莫夫微微一笑，然后看了看窗外。他会怀念这个地方，也会怀念这场游戏的。每一个事实都至少有三个方面，而每一个想法则会有六个方面。不行，如果他相信这个，那么他就得相信卡修斯是受中情局控制的，而这一切又都是在菲利托夫被逮捕之前就精心策划好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这位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翻看了一下日历，看看美国的谈判代表什么时候来。这一次安排的社交活动比较丰富。如果美国人真的决定把战略防御计划摆到桌面上来，那么纳尔莫诺夫总书记可就真的有了面子，但那又能影响政治局中多少张选票呢？没多少。就看我能不能驾驭刚愎自用的亚历山德罗夫了。如果我能表明我把在中情局里有那么高地位的人变成为我们服务的情报员……如果我能预言美国人将把他们的战略防御计划摆上桌面来谈，那么我就比纳尔莫诺夫的和平方案多了一点先见之明……

格拉西莫夫作出了决定。

但是，格拉西莫夫不是一个凭冲动办事的人。他给普拉托诺夫发出指令，让他通过卡修斯再证实一下某些细节。这个信息可以通过卫星线路传送出去。

一小时后，电报已到达华盛顿。苏联大使馆和美国国家安全局都从苏联的拉杜加－19通讯卫星上抄收到这份电报。美国国家安全局的人把它与其他数千条俄国人的电报信号录制在计算机磁带上，夜以继日地忙着破译这些电报。

这项工作对苏联人来说要容易得多。电报信号被送到苏联大使馆里一个比较安全的区域，由一名克格勃中尉译电员进行解码，然后将译好的电文锁进有人警卫的保险柜里，等普拉托诺夫早晨来取。

早晨六点半，普拉托诺夫就来了。他常看的那几份报纸已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他觉得美国的报纸对克格勃很有用。新闻自由对他而言是极为陌生的事，他从来没有想过它的真正作用是什么。他有许多其他事情要做。六点四十五分，夜间值班员进来把夜里的情况作了汇报，同时把莫斯科发来的文电交给了他。此刻在莫斯科已是午后了。电文登记表最上面的是一份标明“侨民亲启”的文电。普拉托诺夫知道那是什么文电，立即向保险柜走去。在大使馆这一地方担任警卫任务的年轻克格勃情报员仔细查验了普拉托诺夫的证件——前一位警卫刚来了九个月，以为自己认识普拉托诺夫，就没有查验他的证件，结果把自己的饭碗给砸了。这份电报的电文装在一个贴了标签并加了封条的信封里，放在应该放的那一格里。普拉托诺夫把电报放进口袋，然后将保险箱关上锁好。

克格勃在华盛顿的情报站比中情局在莫斯科的情报站规模要大，不过普拉托诺夫还嫌它太小。无奈多年来在美方不断要求下，苏联大使馆的人数已减至与美国驻苏大使馆的人数对等的水平上。他通常在七点三十分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开早上的工作会议，但今天他提前把他手下一名负责人找来。

“早安，上校同志。”对方对他的称呼恰如其分。在克格勃内部没有什么幽默诙谐可言。

“我要你到卡修斯那里去了解一些有关瑞安的情况。我们必须尽快证实一下他目前在法律方面所处的困境。也就是说，如果有可能，今天就查清楚。”

“今天？”对方在做记录时不自在地问了一句。“动作这么快是要冒风险的。”

“这一点主席知道。”普拉托诺夫冷冷地说道。

“那就今天。”那人点点头。

那人离开后，站长笑了笑。一个月来他第一次感到得意。这件事有好预兆。

那人走出苏联使馆大院时，一名联邦调查局特工报告说：“大老粗出来了。”当然，他们都知道他的姓名，但由于第一个跟踪他的特工觉得他像个大老粗，于是他们也就这样叫开了。从表面上看来，他每天早晨的正常工作是先把大使馆一些办公室的门打开，在九点钟那些资深的外交人员来上班之前，他还要到大使馆外面干些跑腿的差事。他先去附近一家咖啡馆吃点早点，然后去买一些报纸杂志……还经常在一些地方留下一两个标记。对大多数反间谍工作人员来说，最难的还是首次取得突破性进展，一旦突破之后，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警方的事了。十八个月前他们第一次在“大老粗”身上取得了重要突破。

他走了四个街区，来到那家咖啡馆。为了防寒，他穿得很暖和——他也许觉得华盛顿的冬天并不冷，他们都是这么认为的。他准时走进咖啡馆——跟大多数咖啡馆一样，它也有一批常客。其中三个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这中间有一个像商界女子，独自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座位上，看她的《华尔街日报》。另外两人腰上扎着木工工具带，不是在大老粗进来之前，就是在他进来之后，才走向柜台。今天他们是来等他的。当然，他们并非常客。这个叫黑兹尔·卢米斯的女特工认真地安排了自己的时间表，特别注意不在公休日的时候上这里来。这样做虽然可能有遗漏的危险，但是近距离监视无论安排得多么周密，也不能太有规律。同样，知道大老粗出来之后，这两个人才来，他们从不改变这个规律，而且不表现出对目标的任何兴趣。

卢米斯在一篇文章的空白边沿记下他的到达时间——她总是在报纸上草草地写点什么。那两个木匠打扮的人则在柜台后面带镜子的墙后面对目标进行监视。他们大口吃着土豆煎饼，还大声开着玩笑。大老粗则跟往常一样，在咖啡馆外的报摊上买了四份报纸。他买的杂志都是星期二刚上架的。女招待不等他开口就为他倒好了咖啡。他像往常一样点燃一根香烟——俄国人最喜欢的美国万宝路牌，随后就边喝咖啡边翻开他常看的《华盛顿邮报》的第一版。

往杯子里续咖啡是免费的，他喝完之后又及时续了一杯。他总共用了将近六分钟时间，这个时间大致上对头，三个特工都注意到这一点。他喝完咖啡之后，拿起报纸杂志，在桌上留下钱后就走了。他离开桌子之后，他们发现在空咖啡杯旁边的小碟子上是被他揉成一团的餐巾纸。

有情况，卢米斯立即注意到了。大老粗把账单拿到柜台尽头结账，付完钱后就离开了。卢米斯发现他的手脚很利落。她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投放情报以及如何投放，但几乎看不出他当时的投放动作。

这时又来了一位常客。他是个出租车司机，每天早上都要来喝杯咖啡，而且都是独自一人坐在柜台的顶头。他把带来的报纸翻到体育版，然后像往常一样环顾四周。他看见了碟子上那个餐巾纸团。他的手段与大老粗相比就相形见绌了。他把报纸摊开放在大腿上，把手伸到柜台下面把情报取到手，然后把它夹在时装版那一页中。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卢米斯付完账后赶紧离开，跳上她那辆福特雅士，径自驱车来到水门公寓。她有一把进亨德森房间的钥匙。

“大老粗今天有信给你。”她告诉卡修斯。

“噢。”正在用早餐的亨德森抬起头来。他一点也不喜欢被这个女人“牵着鼻子”充当双面间谍。他尤其讨厌的是，她能插手这件事是因为她有这副容貌，而“掩护”他俩之间关系的是一种根本不存在的相好关系。尽管她长得很甜，说话带甜甜的南方口音——还有她那惊人的容貌！他内心嘀咕着——他非常清楚卢米斯眼里根本就没有他。她有一次曾对他说：“你要记住，有个房间是随时为你准备的。”她指的不是“感化院”，而是在伊利诺斯州马里恩的美国监狱。那地方已经取代了阿尔卡特拉斯岛监狱，被用来关押重犯，可不是哈佛大学毕业生去的地方。不过这句话她只说过一次，其他时候她对他都很客气，有时在公开场合甚至还抓住他的手臂。不过那反倒使他感到更不舒服。

“想听点好消息吗？”卢米斯问道。

“那当然。”

“如果这次的内容能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传过去，你也许就可以解脱了——放你出国。”这话她以前可从未说过。

“发生了什么事？”亨德森颇有兴趣地问道。

“中情局里一个叫瑞安的——”

“哦，我听说证券交易委员会正在调查他——是的，他们查过他，几个月以前的事情了。你让我向俄国人报告过。”

“他臭了，违反了规定，靠内线信息赚了五十万美元。两星期后大陪审团出庭，他一屁股屎洗不干净了。有好戏看呢。”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话在她那南方美人恬淡笑容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生动。“中情局准备把他晾出去。谁也不会帮他的忙。里特对他恨之入骨。你不知道内情，是从弗雷登伯格参议员的助理那里听来的。你的印象是，他不过是个替罪羊，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但你说不清楚。也许是几个月前在中欧的事。这些都是你道听途说的。有些话你马上就可以说，有些话要等到今天下午再说。还有一件事：你听到一种谣传，说战略防御计划也许要拿到桌面上来。你认为这不是好消息，不过你是听一个参议员说的。记住了吧？”

“记住了。”亨德森点点头。

“那好吧。”卢米斯走进卫生间。大老粗喜欢光顾的那家咖啡馆对她来说太油腻了。

亨德森走进自己的卧室挑选了一条领带。解脱？他边打领带边觉得疑惑，不过接着又改变了想法。如果此事当真——他得承认她还从来没有对他撒过谎。尽管她看不起我，不过还从来没有跟我撒过谎，他思忖道。我可以解脱？然后呢？他自问道。这重要吗？

很重要，能解脱比什么都重要。

“我比较喜欢那条红的，”卢米斯站在门口带着甜甜的笑容说道。“今天要戴一条有‘力量’的领带。”

亨德森二话没说就拿起那条红领带。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提出什么反对意见。“你能告诉我……”

“我不知道——你比我更明白。如果他们大家都认为你已经能将功赎罪，那时候我才能把细节告诉你，亨德森先生。”

“你能叫我彼得吗？只要一次。”他说道。

“我父亲是在北越上空被击落的第二十九名飞行员。他们活捉了他——当时登了一些他的照片，他人还活着，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这我一点也不知道。”

她的语气平和，就像是在谈论天气。“你不知道的事很多，亨德森先生。他们不让我像父亲那样去驾驶飞机，但是在联邦调查局里干，我要尽量让那些混蛋们的日子不好过。他们放手让我这么做。我只希望这样能解我心头之恨。”她又笑了笑。“这不太讲职业道德，是吧？”

“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

“你肯定知道。你把我跟你说的话告诉跟你联络的人。”她递给他一个微型录音机。它上面有个特殊的计算机定时器以及一个抗干扰装置。他一上出租车，就将处于间歇性的监视之下。如果他想以任何方式警告他的接头人，就有可能被发现——当然他不知道这种可能性的大小。他们不赏识他，也不信任他。他知道他绝对不会赢得他们的欢心和信任，但是他愿意解脱出来。

几分钟后，他离开自己的公寓下了楼。像往常一样，路上不时有空出租车驶过。他没有打手势招车，而是在等一辆车开过来接他。等车子汇入弗吉尼亚大道的车流之中，他们才开始谈话。

出租车把他送到西北区G大街审计总署门口。进了审计总署大楼之后，他把那个录音机交给了另一个联邦调查局特工。亨德森怀疑它也有收听无线电的功能，其实并没有。录音机随即被送到胡佛大厦。卢米斯已在那里等候。她先进行倒带，然后开始放音。

“中情局这次对了。”她对自己的顶头上司说道。在场的还有一位更高级的官员。卢米斯立即意识到，这件事比她想象中的更重要。

“这很合情合理。像瑞安这样的大鱼不是常有的。亨德森的线放得很巧妙。”

“我跟他说了，事成之后他就可以解脱了。”她似乎话里还有话。

“你不同意？”副局长问道。他负责局里的反间谍工作。

“他欠的债还没有还清呢，做这一点事是不够的。”

“卢米斯小姐，等这件事办完之后，我再跟你解释你的想法为什么不对。暂且不谈这个，好吗？在这个案子上，你干得很不错。不过目前还得保密。”

“他会怎么样？”她问道。

“按照惯例办，列入证人保护名单。据我所知，他将到蒙大拿州的比林斯去经营一家温蒂快餐店。”副局长耸了耸肩。“你将得到提升，被推荐到纽约的外勤办公室去。那里还有一宗案子等着你去办。那人是驻联合国的一名外交官，需要有个好手去对付。”

“好吧。”这一次她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他们相信了。信以为真。”里特对瑞安说道。“但愿你能挑得起这重担，小伙子。”

“不会有危险的。”瑞安把双手一摊说道。“这应当是很文明的。”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瑞安，就外勤工作而言，你还是外行。别忘了。”

“办这件事是非我莫属了。”瑞安当仁不让地说。

“上帝想毁灭谁，就先让谁骄傲起来。”里特说道。

“索福克勒斯⁽¹⁾可不是这么说的。”瑞安咧嘴笑起来。

“我的说法更好些。在训练学校那边，我还让他们把我这句话制成了标语挂在‘农场’那边。”

瑞安原先的构想很简单——太简单了。里特手下一班人精心策划了十个小时，才使它成为一次切实可行的行动。尽管它的概念很简单，但具体做起来就不那么简单了。所有的行动都是如此，可是里特却不喜欢这样的事实。

长期以来，巴特·曼库索似乎也认为睡觉并不包括在艇长该做的许多事情之中，但他特别讨厌别人在他躺下准备睡觉的十五分钟之后来敲他的门。

“进来！”该死的！这后半句他没说出口。

“是加急电文，艇长亲启。”上尉略带歉意地说道。

“最好是好消息！”曼库索怒气冲冲地大声说完，砰地一声关上舱门。他穿着内裤朝位于左舷舰尾攻击中心后面的无线电通信室走去。十分钟后艇长走出来，把一张纸条交给了领航员。

“十小时之后我要到达这个地方。”

“没问题，艇长。”

“下次如果不出现全国紧急状态，谁也不许来打扰我！”他赤着脚在甲板上朝前走。

“消息传递过去了。”吃午饭的时候亨德森对卢米斯说。

“还有什么事？”美滋滋的嘛，她心想。

“他们只是想证实一下，没有要新情报，只是想证实一下他们从其他渠道得到的情报。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我还要给他们送一次报告！”

“什么报告？”

“关于新的战场防空问题的报告。我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急。月底他们从《航空周刊》上就能看见了嘛。”

“我们现在还是先不要打破常规，亨德森先生。”

这一次的情报可以通过正常的渠道发出。这将引起主席的重视，因为它是有关敌方一名高级情报官的“个人”资料。克格勃高层的人都知道，格拉西莫夫对西方小道消息的兴趣丝毫不亚于对国内的小道消息。

第二天早上，格拉西莫夫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这份情报已经到了。这位克格勃主席对莫斯科和华盛顿之间的八小时时差很恼火——很多事情办起来很不方便！莫斯科总部发出的任何立即行动的指令，都会把自己的外勤特工置于危险境地，因为这等于在向美国人暗示他们是谁。鉴于这种考虑，总部难得发“紧急行动”的命令。想到自己的权力竟然会受到像经纬线这种琐事的限制，这位主席着实感到不快。

报告中写道，“目标P”——英文字母R⁽²⁾相当于俄文字母P——“现在是一场与情报事务无关的秘密刑事案件调查的对象。据猜测，对P的兴趣是基于政治原因，也许是某个进步的国会议员想搞一下中情局。其原因是该局有一次行动失败了——也许是在中欧，但尚未经证实，不作正式报告。由于P在中情局的地位，他犯法的丑闻有损于该机构中高官的形象。本站认为这项情报的可靠性为甲级。我在88（B）531-C/EOC号报告中提到的情况，已经从三个独立的来源得到证实，详细报告将通过外交信件递送。本站建议继续。华盛顿侨民。完毕。”

格拉西莫夫把报告塞进办公桌的抽屉。

“唔。”主席轻轻地唔了一声。他看了看表。再过两小时他将去参加每星期四上午的政治局例行会议。会议将如何进行？有一点他是知道的：它将是一次很有意思的会议。他打算在他的游戏——权力游戏——中引进一项新的变数。

每逢星期四，他的每日情况简报都比较长。在政治局会议上讲几条没有恶意的消息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他的政治局同僚们都是些擅长阴谋诡计的人物。过去一个世纪来，世界上没有哪个政府的高级官员不喜欢听听与秘密行动有关的情况。格拉西莫夫用笔写了几条，只选那些谈起来不会使一些重要行动受到影响的内容。他的专车准时来接他，很快把他送进了克里姆林宫，而且总有一辆警卫车为他开道。

格拉西莫夫从来不第一个到，但也从来不是最后一个。这一次他正好跟在国防部长后面。

“早安，德米特里·季莫菲耶维奇！”这位主席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但在这种场合下还算客气。

“你早，主席同志！”雅佐夫的反应十分谨慎。两人各自就座。雅佐夫如此小心谨慎还有其他原因。菲利托夫的问题像一把神话中的剑悬在他的头顶上方，对他构成了威胁，此外，他在最高苏维埃会议中还没有投票权。格拉西莫夫却有。这就使得克格勃在政治权力上超过了国防部。在近期的历史中，在这个会议室里，有投票权的国防部长都是在党内担任要职的——比如像当年的乌斯季诺夫。而雅佐夫是一名军人。尽管他是一名忠诚的党员，但他这身军装不同于乌斯季诺夫那一身行头。他在这张桌子上绝不会有投票权。

安德烈·伊里奇·纳尔莫诺夫像以往一样精神抖擞地走进来。在政治局委员中，只有克格勃主席比他年轻；所以每当这些年长者坐在“他的”会议桌前，他都觉得有必要表现出充沛的精力。工作给他造成的压力很大，烦恼很多。大家都能看得出来。他原先浓密的黑发迅速变得花白，而且似乎已开始谢顶。不过在像他这样的五十多岁的人当中，这也并不少见。他摆摆手请大家都坐下。

“早安，同志们，”纳尔莫诺夫郑重其事地宣布开会。“首先要讨论的是，关于美国限制战略武器谈判代表团来访的问题。”

“我有好消息要报告。”格拉西莫夫迫不及待地说。

“真的吗？”未等总书记开口，亚历山德罗夫就抢先说了一句，以表明自己的立场。

“我们获得的情报表明，美国人原则上同意把战略防御计划拿到桌面上来。”克格勃主席报告说。“我们还不知道他们要我们对此作出什么让步，也不知道他们在自己的方案中准备作多大的让步，但这总归是美国人姿态上的改变。”

“我觉得这难以置信，”雅佐夫陈述自己的看法。“他们的计划正在顺利进行——这是你上星期亲口对我说的，尼古拉·波里索维奇。”

“在美国政府中有些持不同政见的人，我们刚刚了解到的情况是，眼下中情局内部可能正在进行一场权力斗争。反正这是我们获得的情报，我们觉得它相当可靠。”

“这相当令人吃惊。”人们转过头去看着说话的外交部长。他似乎对此不以为然。“美国人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十分强硬。你只说相当可靠，不是完全可靠吧？”

“情报来自高层官员，但还没有得到充分证实。本周末前我们将知道更多的情况。”

会议桌旁的人频频点头。美国代表团将于星期六中午抵达，但谈判安排在下星期一开始。美国人有三十六个小时的时间来调整时差。在这段时间内，除了在科学院大饭店为他们举行一次欢迎午宴之外，没有安排其他活动。

“这个消息显然会使我的谈判小组非常感兴趣，但是我总觉得有些突然，尤其是我们前不久还在这里听取过有关我们的亮星工程的汇报，还有美国人的对应项目。”

“我们有理由认为美国人已经知道了我们在搞亮星工程。”格拉西莫夫从容地说道。“也许他们已经清楚地了解到我们的进展情况。”

“亮星工程被泄露了吗？”另一位委员问道。“怎么泄露的？”

“我们还不清楚。目前已在调查。”格拉西莫夫答道。他特别注意不向雅佐夫那边看。下一步棋该你了，国防部长同志。

“这么说美国人也许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想阻止我们的计划，但不想把自己的计划停下来。”亚历山德罗夫说道。

“他们认为我们在这方面的努力是背道而驰。”外交部长颇为不满地说。“如果我能把真正的情况告诉我们参加谈判的人那该多好！”

“雅佐夫元帅？”纳尔莫诺夫请国防部长发表意见，他不知道这么做是把自己的人推进了问题的焦点。

到目前为止，格拉西莫夫对雅佐夫依然捉摸不透，也不知道他在主人面前提起那桩在政治上会连累自己的菲利托夫案件时，会不会产生什么不安全感。这一来他可以得到答案了。雅佐夫害怕出现这种可能性——不，应当说是必然性，他进行了自我纠正。雅佐夫现在该明白了，明白我们会让他身败身裂的。他也害怕纳尔莫诺夫不会冒政治风险来救他的命。我不是也投过雅佐夫和瓦尼耶夫的票吗？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取代了总书记之后，还要不要让雅佐夫留在政治局呢……就看你的了，雅佐夫……

“我们已经解决了激光功率输出上的问题。剩下的问题在于计算机控制方面。在这方面我们的技术仍远远落后于美国人，因为他们的计算机工业相当发达。上星期格拉西莫夫同志还向我们介绍过一些美国在控制程序方面的情况，但是我们还没有开始研究它，就听说这个程序本身还没有完善。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这是对克格勃的批评——”

果然！此刻格拉西莫夫心里已经有数。他这是在说给我听的。而且是最精彩的部分——这个房间里还没有人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连亚历山德罗夫也不明白。

“——其实，这已经把技术方面的问题说得很清楚了。不过这只是个技术问题，同志们。这个问题也是可以解决的。我认为我们已走在美国人前面。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一点，他们是会害怕的。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谈判立场一直是，只反对以太空为基地的防御计划，从来不反对陆基防御计划，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的陆基系统与美国人的相比，显然占了优势。也许美国人的立场改变也证实了这一点。如果是这样，我建议无论如何都不能用亮星工程来和他们作交易。”

“这个意见有道理。”格拉西莫夫很快就作出了评论。“德米特里·季莫菲耶维奇提出了一个卓有见地的看法。”与会的人们点着头——他们以为自己明白了，其实他们是大错特错，错得连他们自己都不敢想象——这时克格勃主席和国防部长已经达成了一笔交易，而且是以眼睛一瞥和眉毛一扬的方式达成的。

讨论继续进行。格拉西莫夫转过头看坐在首席上的总书记。纳尔莫诺夫兴致勃勃地看着大家的热烈辩论，有时还记下一点东西。他没有注意正在盯着他看的克格勃主席。

不知道那把交椅是不是要比我这把更舒服些。

(1)　Sophocles（约前496—前406），古希腊三大悲剧作家之一。

(2)　Ryan（瑞安）的首字母。

19．飞越重洋

就连第八十九军事空运联队也很重视安全问题。瑞安看见这种情况，不免感到欣慰。在安德鲁斯空军基地负责“总统联队”专机警卫工作的哨兵个个荷枪实弹，神情严肃，为的是给“尊贵的来访者”——美国空军的说法是“要员”——一个好的印象。武装部队的严密警戒加上机场一套烦琐的安全程序，可以确保飞机不会被劫持到……莫斯科去。他们有自己的机组人员来完成飞这些地方的任务。

每次上飞机之前，瑞安的脑子里都有一个同样的想法。在等候通过那道磁力监测框的时候，总觉得它的横楣上刻着“进入此处者当抛弃所有希望”的字样。他原以为就要战胜坐飞机的恐惧心理了；他告诉自己说，他此刻所担心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可是这样做无济于事。他走出候机楼时，发现恐惧心理有增无减。

他们乘坐的还是上次乘坐的那架飞机。机尾上的编号是86971。它是一九五八年由波音公司西雅图厂生产的波音707，后来被改成VC-137座机。它也有舷窗，坐在里面比VC-135舒服。瑞安最不喜欢乘坐没有舷窗的飞机。由于没有水平旅客登机桥，所以大家都从老式的移动式登机舷梯走上飞机。登上飞机之后，瑞安觉得里面给人的感觉是既普通又独特。这架飞机前部的洗手间也和其他客机一样，在正对机门的地方。挨着它的是通信室。通过保密性很高的卫星无线电通信，这架飞机可以随时与世界各地取得联系。接下来的是机组人员舒适的休息室。再往后便是餐厅——飞机上的膳食美味可口。在餐厅与贵宾区之间、靠机身放着两张长沙发，其中一张就是瑞安的座位。贵宾区才是要员们待的地方，里面总共有六个座位。再往后就是每排五个座位的统舱，被安排在里面的是新闻记者、特工人员和一些被认为不是很重要的人员。在这次飞行中，统舱的大部分座位都是空的，只有代表团中一些资历较浅的成员坐在里面，活动空间相对大一些。

这架VC-137机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航程较短。它还不能直达莫斯科，通常要在香农加一次油才能飞抵目的地。总统的座机——实际上有两架“空军一号”——是根据较远程的波音707-320型改装的，很快就将被超级现代的波音747型机所取代。空军期盼着能有一架新的、服役年限低于其大多数机组人员年龄的总统座机。瑞安也期盼着这一天。这架飞机当年出厂的时候，瑞安还在上小学二年级。想到这一点，他觉得有些怪异。但是应该怎么样呢？他也不知道。难道他父亲当年应该带他去西雅图，指着这架飞机对他说，你看，将来有一天你会乘着它飞往俄国？

我不知道你如何预测命运？我不知道你怎样预卜未来……开始时他还觉得这种想法很好玩，可是转眼之间他突然觉得害怕起来。

你干的这一行就是在预卜未来，可是你为什么觉得你真的能够预卜未来呢？杰克啊，这一次你在什么问题上预测错了呢？

真该死！他冲着自己发火。每次只要我一上飞机……他系上安全带，坐在他对面的是个喜欢乘飞机的国务院技术专家。

飞机很快就发动起来，然后开始移动。机内通话系统广播的内容与普通客机大同小异，只不过让你知道这不是一般航空公司的飞机罢了。瑞安早就猜到了。担任空姐角色的是嘴上长着胡子的服务员，这真的很好笑。此时飞机已滑行至一号左跑道的起点。

此刻风向偏北，VC-137逆风起飞，离开地面一分钟后开始右转弯。瑞安转过身，看着下面的第五十号公路。这是通向安纳波利斯他们家的那条路。飞机进入云层之后，那条路也随之从他的视线中消失。这白纱般的云层以前总像是一道美丽的天幕，而现在……而现在它却意味着他已看不见回家的路了。对此，他也无能为力。这张长沙发上只坐着他一个人，他想充分利用它一下，于是就把鞋子脱掉，躺在上面小歇片刻。他有一个需要，那就是休息。他深知这一点。

“达拉斯”号曾经于指定时间在指定地点浮出水面，并被告知计划有些改变。现在它再度浮出水面。曼库索第一个从梯子登上围壳顶端的指挥台，跟在他后面上去的是一名初级军官和两名瞭望哨。潜望镜早已升起，正在搜索水面的其他船舰。夜是那样地宁静，没有半点乌云，只有在海上才会有这样的夜空：闪烁的群星犹如明亮的宝石缀在天鹅绒上。

“指挥台，我是驾驶台。”

曼库索按下通话键。“我是指挥台，请讲。”

“电磁监测系统报告，发现机载雷达发射信号，方位1—4—0，保持不变。”

“很好。”艇长转过身。“你们可以打开航行灯。”

“右舷没有情况。”一名瞭望哨报告说。

“左舷没有情况。”另一名瞭望哨作出同样的报告。

“电磁监测系统报告，目标方位还是1—4—0。信号强度在增加。”

“左舷舰首发现微小目标，可能是飞机！”一名瞭望哨大声报告说。

曼库索举起望远镜，在一片漆黑之中搜寻着。如果它早就来了，它一定是没有打开航行灯——这时他看见有几颗星星消失了，是被某个东西挡住了……

“我看见了。你的眼力真好，埃弗利！哦，它的航行灯亮了。”

“指挥台，我是驾驶台，有呼叫我们的无线电信号。”

“接过来。”曼库索立即作出反应。

“好了，长官。”

“E—G—9，我是A—W—5，请回答。”

“A—W—5，我是E—G—9。我听见你的信号了，很清楚。识别代码，请讲。”

“B—D—H。完毕。”

“明白，谢谢。我们已作好准备。无风。海面平静。”曼库索伸手打开控制台仪表的照明灯。其实此刻还不需要——攻击中心现在仍然掌有指挥权，他们将向那架飞过来的直升机提供自己的位置。

很快他们就听见了直升机的声音，最初只是它的旋翼叶片的呼呼声，随后便是它的涡轮发动机的隆隆声。过了不到一分钟，他们就可以感觉到它的旋翼鼓起的风。直升机在潜艇上方盘旋了两圈，飞行员正在确定方位。曼库索心里纳闷，他会不会打开着陆灯……还是想露一手。

他果然露了一手，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把它当作一次“战斗”任务，是按照秘密运送人员的运作方式做的。他对准潜艇指挥台围壳灯光，使飞机悬停在离潜艇左舷外侧五十码的地方，然后开始逐渐降低直升机高度向潜艇靠近。他们看见直升机的货舱门被侧向拉开，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抓住了绞盘缆绳带钩子的一端。

“大家各就各位！”曼库索命令他的部下。“这我们以前干过。检查一下各人的安全绳。大家小心。”

直升机几乎就在他们头顶正上方。它的旋翼煽起的气浪几乎要把他们逼下舷梯、逼进下面的攻击中心。曼库索在密切地注视着，只见一个人影出现在货舱门口并开始下降。由于钢缆的扭力，那人在被朝下放的时候身体在晃动。从三十英尺高的地方下来似乎用了他很长时间。一名水兵伸手抓住那人的一只脚，把他向自己那边拉。接着艇长抓住那人的一只手。他俩一起用力把那人拉到了艇上。

“好了，我们把你接上来了。”曼库索说道。那人从缆绳上滑下来，刚转过身，缆绳就往上收了。

“曼库索！”

“是你这个混蛋啊！”艇长高兴地喊道。

“这是欢迎自己战友的方式吗？”

“去你的吧！”不过还是先办正事。曼库索抬起头，看见直升机已飞到头顶上方二百英尺的地方。他伸手把航行灯开关了三次，表示人员运送任务完成。直升机立即垂下机头，转身向德国海岸飞去。

“下去吧。”艇长笑着说道。“把瞭望哨撤下来，人员撤离驾驶台。他妈的。”他自言自语骂了一句。看见自己的人都下了舷梯，他把围壳里的灯随手关掉，又检查了一下安全情况，然后才跟在他们后面走了下去。一分钟之后，他来到攻击中心。

“现在我可以提出准许上舰的请求吗？”马尔科·拉米斯问道。

“领航员？”

“所有系统都已进行了下潜之前的检查和校正。我们可以下潜了。”领航员报告说。曼库索习惯性地转过身检查潜艇状态显示板。

“很好。下潜！深度一百英尺，航向0—7—1。前进一。”说完他才转过身。“欢迎你到舰上来，上校。”

“谢谢，艇长。”拉米斯紧紧地拥抱曼库索，并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接着他放下背上的背包。“我们能谈谈吗？”

“跟我到前面去吧！”

“这是我第一次到你的舰上来。”拉米斯说道。这时从声呐室探出一个脑袋。

“拉米斯上校！我想我没有听错你的声音！”琼斯看着曼库索说道：“对不起，长官，我们刚才发现一个目标，航向0—8—1。听声音像是一艘商船。单螺旋桨，以低速柴油主机推进。也许离我们还挺远的，正在向作战值星官报告，长官。”

“谢谢你，琼斯。”曼库索把拉米斯带进自己的舱室内，然后关上门。

“刚才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一位年轻的声呐手问琼斯。

“我们来了个新伙伴。”

“他说话是不是带外国味儿，有那么点儿？”

“好像是。”琼斯指着声呐显示屏说道：“那个目标也有点外国味儿。我们来看看你要用多长时间才能确定它是一艘什么样的商船。”

神箭手心想，这样很危险，可是生活本身就充满了危险。这一段的苏联阿富汗边界是一条冰雪覆盖的河流。它蜿蜒于崇山峻岭的深谷之间，是一段把守很严的边界。比较有利的是，他的人现在身上穿的全是苏式军装。俄国人都配发了简易但保暖的冬装。为了适应雪地的环境，他们的军装以白色为主，上面有许多条纹和斑点，用以打破军装的轮廓线。到了这里，他们必须有耐心。他斜卧在一道山脊上，拿出苏制望远镜查看地形。他的人则在他身后的山坡上稍作歇息。他本来可以找当地的游击队帮忙，可是他已经离他们太远，不能再去冒这个险。有些北方部族已经被苏联人收买，至少他是这么听说的。不管那是真是假，反正他现在所冒的险已经够大的了。

在他左边六公里的山顶上有一个俄国人的哨所。这是个大哨所，约莫有一个排的兵力。这些克格勃士兵负责这一带的巡逻。这段边界上除了铁丝网，还有密集的雷区。俄国人很喜欢布设雷区……不过这时的地面已冻得邦邦硬，而在冰冻地带，苏制地雷常常会失灵。当然它们周围的冰冻产生的压力偶尔也会把它们引爆。

他是经过仔细掂量才选定这个地段的。从地图上看，这段边界似乎难以逾越。然而，走私分子已在这一带活动了几百年。一到河对岸就有一条由千百年来融化的雪水冲刷出来的羊肠小径。它又陡又滑，位于一个小小的一线天峡谷之内；如果不从正上方往下看，是看不到它的。如果俄国人在此设防，那它无疑就是个死亡陷阱。他想，如果真的如此，那一定是真主的安排，他决定听天由命。是时候了。

他最先看见的是闪光。那是他手下的十个人，带着一挺重机枪和一门珍贵的迫击炮。几道黄色曳光弹的轨迹越过边界进入俄国人的营地。他看见有几发子弹打在岩石上，然后弹向黑天鹅绒般的夜空。接着俄国人开始还击，枪声迅速传入他们耳中。他转过身，挥手叫他的小队前进，并希望他手下的那几个人能迅速转移。

他们顺着前方的山坡往下直冲，完全置安危于度外。所幸的是，一些岩石上的雪已经被风吹得干干净净，使他们有了较好的落脚点。他率领他们冲向河边。他惊讶地发现，尽管气温已是零下好几度，河面上却竟然没有结冰——河道太陡，水无法滞留。他看见了河中的铁丝网栅栏。

一个手持钢丝剪的年轻人为他们剪开一道缺口。神箭手率领大家穿了过去。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同时也放慢了行进速度，低头看着地面，寻找冻土上可能布有地雷的小土堆。他身后的人已经自动走成了单行，而且尽可能踩着岩石前进。他左边的天空升起了照明弹，但枪声反倒渐渐稀疏了。

一个小时之后，他的人全部过了河，上了那条走私者的小路。他在能够监视铁丝网的两个小山头上各留下一个人。他们看着那个把铁丝网剪开的业余工兵把那道缺口封好，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他们进来了。很快地那个年轻人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们行进到拂晓时分才停下来。他们准时到达了预定地点，现在要吃点东西，然后休息几个小时。神箭手手下的军官告诉他，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比预期的顺利得多。

在香农的短暂停留除了补充燃料，就是搭载一位苏联领航员，其任务是引领飞机顺利通过苏联的空中交通管制系统。飞机降落时，瑞安醒了。他本想下去走走，但转念又想，还是等返程途中再去逛免税商店。那个俄国人在驾驶舱里一张折叠式座椅上坐定之后，86971号飞机又开始发动了。

此刻已是夜间。飞行员今天晚上的话特别多。他说要到沃拉西时才会再看见陆地，还说整个欧洲现在都是晴朗寒冷的天气。瑞安看着飞机下方掠过的一座英格兰城市的万家灯火。飞机上的气氛有一些紧张——他想也许用“期待”这个词更合适些。他听见周围的人说话声音虽然低了，但音调却高了。飞往苏联的人不可能不变得有点鬼鬼祟祟的。很快，人们的谈话便成了刺耳的窃窃私语。瑞安冲着飞机的有机玻璃窗淡然一笑，玻璃中的影像似乎在问他有什么事那么可笑。在飞越北海前往丹麦的航线上，他们的下方又是一片汪洋。

进入波罗的海上空了。从这里可以看见东西方交会的地方。向南看，西德的城市灯火辉煌，每座城市都处于暖融融的微光之中，可是在铁丝网和雷区的东侧却是另一番景象。飞机上的每个人都注意到这种天壤之别的现象，谈话声变得更轻了。

飞机循G-24国际航线飞行。领航员坐在前面，他面前的小桌上摊着半展开的杰普森航图。东西方的另一个区别就是东方国家航线甚少。瑞安心想，不过，这里也没有那么多派伯⁽¹⁾和塞斯纳之类的小飞机——当然，有一架塞斯纳降落在……

“快转弯了。我们将转为0—7—8的新航向，进入苏联领空。”

“对。”飞行员——“飞机上的指挥官”——片刻之后作出了回答。他累了。今天他飞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已进入三八一飞行高度——三万八千一百英尺，即苏联人所说的一万一千六百米的高度。这位飞行员不喜欢使用米制，尽管他的仪表上两种单位的刻度都有。转弯后他们又飞行了六十英里才在文茨皮尔斯进入苏联国界。

“我们到……了。”离瑞安几英尺的座位上有个人说道。夜间从空中看苏联旁边的东德，就像在“油腻的星期二”⁽²⁾看新奥尔良。他想起了夜晚拍摄的卫星照片。从那上面很容易找出苏联的劳改营。它们是这个国家夜晚唯一亮着灯的地方——只有监狱才亮着灯，真是个令人压抑的鬼地方……

飞行员在航图上记下了进入国界的地点。把风速考虑在内，再有八十五分钟就到了。苏联空中交通管制系统的这条航线——现在被称为G-3——是这个国家唯一使用英语的航线。其实他们没有这个苏联军官领航也能完成这次飞行任务——当然他是空军的一名情报军官，不过要是出现意外情况，没有他就不好办了。俄国人喜欢积极的空中交通控制。他现在得到的有关航向和高度的指令比在美国领空飞行时得到的更加精确，似乎地面上那个傻瓜不告诉他，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当然这其中也有几分幽默。这位飞行员是保罗·冯艾希上校。他的家族一百年前就从普鲁士移居美国了，可是到现在他们家的姓氏前面还加着个表示名门望族的“冯”字。他的家族中曾有人在下面那片平坦辽阔、大雪覆盖的俄罗斯土地上打过仗。当然只是几个血缘比较近的亲戚。现在他在它上方以六百英里的时速飞行，也许有几个亲戚的尸骨还埋在下面呢。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扫视着天空，看空中有没有其他飞机的灯光，但是脑子里却茫然地在想，不知那些躺在下面的亲戚会如何看待他的工作。

瑞安判断高度的方法跟大多数乘客一样，是根据他所看见的东西，可是此刻下面的苏联国土上一片漆黑，使他无法作出判断。当飞机开始向左拐大弯的时候，他知道他们快到了。他听见襟翼放下的声音，并注意到飞机发动机的声音在逐渐减弱。不一会儿，他就能看见快速闪过的一棵棵树木了。广播里传来飞行员的声音，要吸烟的人把烟熄灭，并请大家系上安全带。五分钟之后，他们在谢列梅捷沃机场着陆。尽管全世界所有的机场看上去都一样，但瑞安却能感觉出它的不同——与其他地方相比，它的滑行跑道最不平。

飞机座舱里，人们的谈话变得热烈起来。机组人员开始忙碌，人们的情绪也开始激动了。接着是下飞机。艾伦受到恰如其分的欢迎，然后乘使馆的轿车离开了。其余的人被领上一辆大客车。瑞安独自一人坐着，看着这辆德国造大客车外面的乡村。

格拉西莫夫会相信吗——真的相信？

如果他不信呢？

如果他信了呢？瑞安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在华盛顿，这些似乎都可以有直截了当的答案，可这里是远在五千英里之外……唔，首先他得好好睡一觉，吃一粒公家发的红胶囊会有帮助的。然后他将找大使馆里的几个人谈谈。其余的事就只好尽人事听天命了。

(1)　Piper，美国派伯公司生产的小型商用飞机。

(2)　Mardi Gras，大斋首日的前一天（狂欢节的最后一天），常以嘉年华会、化装游行等形式庆祝。

20．命运的钥匙

瑞安被手表嘀嘀的闹铃声唤醒的时候，觉得天气很冷。已经是上午十点了，窗户玻璃上还结着冰花。他这才意识到睡觉前没有检查房间里的供暖是否正常。他首先想到的是穿上袜子。他所住的七楼房间——有厨卫设备的所谓“适用性小套房”——可以俯视下面的大院子。天空云层低垂，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雪似的。

“太好了。”瑞安走向浴室的时候心里在想。他知道情况可能比这个更糟。之所以安排他住这个房间，是因为那个平常住在这里的官员去度蜜月了。至少水管还是好的，但他发现在浴室小药柜的镜子上贴着一张纸条，请他不要像上次住在这里的客人那样，把这里弄得乱七八糟的。接着他看了看小冰箱，空空如也：欢迎到莫斯科来。回到卫生间后他开始洗漱、刮胡子。大使馆里还有件事很新鲜：要从七楼下去，得先乘电梯上九楼，换另一部电梯才能到一楼大厅。瑞安走进大厅时还在为他想的那件事而摇头。

“你不习惯时差吧？”代表团的一名成员跟他打招呼。“咖啡在那边。”

“我把它叫做旅行休克。”瑞安端了一杯咖啡走回来。“唔，这咖啡还可以。其他人呢？”

“大概还在床上呢，连欧尼大叔也没起来。我在飞机上睡了几小时，谢天谢地，多亏他们给了我那颗药丸。”

瑞安笑着说：“是啊，我也是。这样今天晚上出席宴会时，还能像个人样。”

“想去逛逛吗？我想出去走一走，可是——”

“二人同行。”瑞安点点头。这条规定只适用于参加军控谈判的成员。这一阶段的谈判将涉及敏感问题，所以对代表团的规定也比平常要严得多。“现在还不行。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我们只有今明两天的机会。”这位外交官说道。

“这我知道。”瑞安答道。他看了看表，决定午餐时再吃东西。他的睡眠周期几乎与莫斯科同步了，但他的肚子觉得还不到吃饭时间。他又向档案室走去。

走廊上没有什么人走动。在走廊巡逻的海军陆战队队员神情非常严肃，因为前不久出了几个问题，不过这个星期六的早晨倒没有什么活动的迹象。瑞安走到他要去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他知道里面是反锁着的。

“你是瑞安？”

“是的。”那扇门打开，等他进去后又关上，然后锁上了。

“坐吧。”说话的人叫托尼·坎德拉。“有什么事？”

“我们策划了一个行动。”

“真是新闻——你不是外勤部门的，你是情报部门的呀。”坎德拉提出了异议。

“是啊，可是，俄国佬也知道。这次行动有点奇怪。”瑞安向他作了五分钟的解释。

“你说它‘有点奇怪’？”坎德拉的眼睛转动了一下。

“有时候我需要一名监护人。给我几个电话号码，有事我好联络，我还要用车，必须随叫随到。”

“这得花我不少人力物力。”

“这我们都知道。”

“当然，如果成功了……”

“对呀。我们可以在这次行动上多投入一点。”

“福利夫妇知道吗？”

“恐怕不知道吧。”

“太可惜了。玛丽·帕特会喜欢的。她很有点牛仔气质。福利是那种文质彬彬的人。这么说来，你认为他星期一或星期二晚上会上钩？”

“那是我们的计划。”

“我们来谈一点关于计划的事吧。”坎德拉说道。

他们让他睡觉了。医生们再次告诫瓦图京，他因而大发牢骚。要是他们老是这样下去，他什么时候才能——

“又是那个名字，罗曼诺夫。”头上戴着耳机的人说这话已经说烦了。“他能在睡梦中说话，为什么不能在醒的时候坦白？”

“也许他正在和沙皇的阴魂交谈。”另一位军官开玩笑地说。

瓦图京抬起头。“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上校晃了晃脑袋，他自己也差点打起瞌睡来。虽然罗曼诺夫是被推翻的俄罗斯帝国的皇家姓氏，但姓这个姓的人不少——连政治局里还有人姓这个姓呢。“他的档案在哪里呢？”

“在这里。”刚才开玩笑的那个人打开一个抽屉，把档案递给了上校。这档案足足有六公斤重，分成几个部分。大部分资料瓦图京都已记在脑子里了，但重点放在最后两部分。这一次他打开了第一部分。

“罗曼诺夫，”他轻声地自言自语起来。“我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他花了十五分钟翻阅已经翻烂了的档案资料，翻得很快，但又不想漏掉任何东西。

“我找到了！”这是在一段用铅笔草草写就的引文中发现的。“A·I·罗曼诺夫下士，一九四一年十月六日阵亡，‘以大无畏的气概把自己的坦克横在敌人和他的部队指挥官那辆受到重创的坦克之间，让指挥官有时间把受伤的坦克乘员撤出去……’就是他！我小时候在一本书里就见过这个名字。米沙把他的乘员转移到另一辆坦克里，自己也跳了进去，然后亲手消灭了击毁罗曼诺夫那辆坦克的敌军坦克。他救了米沙的命，后来被追授红旗勋章——”瓦图京停了下来，意识到他正在用“米沙”称自己的审查对象。

“几乎是五十年前了吧？”

“他们是同志。在最初几个月里，这个叫罗曼诺夫的曾经是菲利托夫那辆坦克的乘员。是啊，他是个英雄。他为祖国牺牲了，还救了他长官的命。”瓦图京说道。现在米沙还在跟他谈心……

我知道你的秘密了，菲利托夫。

“我们要不要叫醒他——”

“医生在哪儿？”瓦图京问道。

医生正准备下班回家，听说要找他，显得不大高兴。但是他没有那么高的职位，不敢拿鸡蛋去碰瓦图京这块石头。

瓦图京把自己的想法大致说了一遍之后问道：“我们应该怎么处理？”

“应该让他既疲劳又睡不着觉。这并不难办到。”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把他叫醒，进行——”

“不行。”医生摇摇头。“在快速眼动睡眠阶段不行。”

“什么？”

“快速眼动睡眠——这是指病人在做梦的时候，不管他说不说梦话，只要眼睛在动，就可以判断他是在做梦。”

“可是我们从这里看不见嘛。”另一名军官说道。

“是啊，也许我们应该重新设计观测系统。”医生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这个问题不太大。在快速眼动睡眠中，身体处于瘫痪状态。你可以看见他现在是一动不动，对吧？大脑这样做是为了保护身体不受伤害。当他的身体再度开始有动作的时候，梦就结束了。”

“要多长时间？”瓦图京问道。“我们不能让他休息得太好。”

“因人而异，不过我对这个并不十分关心。让看守给他准备一份早餐。他只要一动，就把他叫醒，然后让他用餐。”

“那当然。”瓦图京笑着说。

“然后我们就让他醒着——哦，要持续八个多小时。那样就行了。这么长时间你们吃得消吗？”

“小事一桩。”瓦图京信心十足地说道。他站起来，看了看表。这位二处上校打了个电话到总部，然后向部属下达了几道命令。其实他自己此刻也很想睡觉。不过他倒是有一张舒适的床。他准备等时间一到，就施展自己的聪明才智。上校睡觉前还挺讲究的，他脱下衣服鞋袜之后，叫来一名勤务兵替他把皮鞋擦一擦，把军装熨一熨。他实在太累了，甚至连想喝一杯的感觉都没有。“我总算知道你的秘密了。”他喃喃自语地进入了梦乡。

“再见，比阿。”她的朋友打开车门的时候，坎黛丝从自己的家门口喊了一声。陶西格转身挥了挥手，然后钻进车里。坎黛丝和那个小讨厌鬼不可能看见她把钥匙插进点火器的动作。她向前只开了半个街区，拐了一个弯，就把车靠在路边停下，然后朝夜色中望去。

他们早就干上了，她心里在想。在吃晚饭的时候他们一直眉来眼去的，他对她眉目传情，她对他暗送秋波！那双软绵绵的手竟然去摸她衣服上的扣子……

她点起一根香烟，向后靠在座位上，脑子里想象着那副情景，肚子里憋着气，像个酸溜溜的球。那个小色鬼跟坎黛丝，害她在那里忍受了三个小时。坎黛丝在烹饪方面很有一套。在坎黛丝为晚餐做最后点缀的二十分钟时间里，她被甩在客厅里跟他在一起，听他说那些傻里傻气的玩笑话，还得跟他赔笑脸。显然艾伦并不喜欢她，但碍于她是坎黛丝的朋友，他才对她、也就是对可怜的比阿表示友好。她已经开始人老珠黄了，也许人们还有什么其他的说法——她也从他那双傻乎乎的眼睛中看出了这一点。让这种人同情自己已经够糟糕了，还让他来可怜……

现在他一定正在抚摸她、亲吻她、听她说悄悄话，并低声地跟她说一些傻里傻气、令人作恶的亲热话——而坎黛丝就喜欢这样！这怎么可能呢？

陶西格知道，坎黛丝不仅很有姿色，而且相当开放。她有一个善解人意的脑子和一颗温柔多情的心。她具有真挚的感情和女性特有的美，这种美是从心底发出的，通过她的笑容得到自然的流露。

可是现在她却委身于那样一个小混蛋！他大概已经同她上过床了。那个书呆子根本不知道要慢慢来、要温柔、要倾注真正的爱。我敢肯定他正是那么干的，糊里糊涂、嘻嘻哈哈，像个十五六岁踢足球的顽童一样。她怎么能这样！

“哦，坎黛丝。”陶西格不禁脱口喊出来。她感到一阵恶心，但又必须竭力忍着。她终于控制住情绪。她独自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还暗暗落了几滴泪，然后才把车子开走。

“你对此有何高见？”

“我觉得她是同性恋。”特工詹宁斯略加思索后答道。

“在她的档案里可没有提到这一点，佩吉。”威尔·珀金斯说道。

“你看她看着朗博士的那种神态，再看她在格雷戈里身边的那些举动——这是我的直觉。”

“可是——”

“是啊，可是我们对这种事有什么办法？”玛格丽特·詹宁斯说着把车子开动起来。她曾经想过要不要跟踪陶西格，可是她也考虑到今天已经工作很久了。“没有证据。如果我们能弄到，而且按那个去追查，要花的钱就太多了。”

“你认为他们三个……”

“威尔，你最近又在看那些杂志了吧。”詹宁斯打趣地问道，打破了短暂的沉寂。珀金斯是个摩门教徒，还从没见过他看色情杂志呢。“那两个人现在正如胶似漆呢，除了工作，哪里会想到周围正在发生什么事情。我敢说他们的枕边悄悄话一定是经典的海誓山盟。如果要说真有什么的话，威尔，那就是陶西格被从她朋友的生活中挤了出来，她自然很难受啰，苦啊！”

“那我们这个问题怎么写呢？”

“不写。这是一堆无用的东西。”先前有报告说，在格雷戈里与坎黛丝的住处有时会看见一些可疑的车辆。他们今晚的任务就是来证实一下这份报告。詹宁斯特工心想，这个报告也许出自当地一个比较正经守旧的人之手，因为这人看不惯两个年轻人没有合法手续就同居。她自己对这种事的观念也有点古板，但不能因此把他们其中任何一位看成有碍安全事务。另一方面——

“我想我们下一步应该查查陶西格。”

“她一个人独居。”

“是的，我很肯定。”要对运茶快船工程的高级官员进行逐一侦查需要许多时间，而这种调查又不能操之过急。

“你不该上这里来。”塔妮娅·比夏里纳当即说了一句。她的怒气并没有表露在脸上。她拉住陶西格的手，把她带进屋里。

“安，真是糟糕透了。”

“来，先坐下。有人跟踪你了？”白痴！性变态！比夏里纳刚洗完澡，身上穿着浴袍，头上还包着毛巾。

“没有，我一路上都注意看了。”

那是当然的了，比夏里纳心里想。她如果知道那是真的，反倒会感到惊讶的。尽管运茶快船工程的保安措施很松——连这种人也让她进去了！不过她的这名情报员跑到这里来是违规的。

“你不能待太久。”

“我知道。”她擤了一下鼻涕。“他们已经大体上完成了新方案中的第一个草案。那个小讨厌鬼把它减少了八万行程序——把所有人工智能的东西都去掉当然会大不一样。你知道吧，我想他已经把新东西记在脑子里了——我知道，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即使那样也不可能！”

“你什么时候能——”

“我不知道。”陶西格笑了一下。“你应该让他为你工作。我想他是唯一真正懂得整个计划的人——我说的是整个计划。”

遗憾的是，我们现在只有你，这话比夏里纳没说出口。她做了一件很不情愿的事。她伸手把陶西格的手抓过来。

陶西格的泪水又流出来了。她几乎跳进了比夏里纳的怀抱里。这位俄国军官紧紧搂住她的情报员，尽量表现出对她的同情。在克格勃学校她学过许多课程，都有助于她对情报员的控制。对他们既要有同情心，又要严格；就像对被宠坏了的孩子那样，既要表扬，又要适度批评。眼前这位“莉维亚”比大多数其他情报员都重要。

比夏里纳觉得更难做的是，把自己的脸转向趴在自己肩上的那个脑袋，然后在那个旧泪痕上又添了新泪痕、带咸味的脸上亲一下。当她意识到这样亲一下就已经达到效果时，不禁松了一口气。迄今为止她还没有必要做太深入的安抚动作，但总担心有朝一日莉维亚会向她提出那种要求——当然，只要她意识到她的梦中情人对她的追求没有什么兴趣时，这种事就会发生。想到这个，比夏里纳不觉愕然。比阿特丽斯·陶西格有一股灵气，比起负责指挥她的这位克格勃军官来自然要聪慧得多，可是她对人的了解却太少。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她又那么像那个为她所痛恨的小讨厌鬼艾伦·格雷戈里。虽然陶西格比较漂亮，也比较世故，但在必要的时候却放不开。格雷戈里有生以来也许就做到过那么一次，这就是他和她之间的不同了。他之所以捷足先登，是因为陶西格没有那份勇气。比夏里纳知道，这样也好。如果是她拒绝，这样反而会把她给毁了。

比夏里纳心想，不知那个格雷戈里长什么样子。也许又是一个书呆子——英国人把这种人叫什么来着？科技痴。一个很聪明的科技痴——不过，参与运茶快船的人都有某一方面的聪明才智。这使她感到害怕。陶西格为这项计划而自豪，当然她也觉得它是对世界和平的威胁，比夏里纳也持相同的看法。格雷戈里是一个想改变世界的科技痴。比夏里纳完全能够理解他这种动机，因为她也想改变这个世界，只不过是以另一种不同的方式罢了。格雷戈里和运茶快船工程对她的理想是个威胁，但她并不恨这个人，她觉得自己甚至还可能喜欢上他呢。不过个人的爱憎好恶与情报工作本身是绝对没有关系的。

“感觉好点了吗？”她看见陶西格止住泪水，便问了一句。

“我得走了。”

“你真的没事啦？”

“是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

“我明白。”比夏里纳把她送到门口。她注意到她至少还知道把车停在另一街区的马路边上。她把门留了一条缝，等听到那辆跑车启动的声音才放心。她关上门，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走进浴室好好地把手洗了洗。

莫斯科的天黑得比较早。遮住太阳的云层开始把雪花洒向大地。美方代表团成员在大使馆的大厅集合，然后鱼贯而出，分别上了各人的汽车，前去参加为他们洗尘的欢迎晚宴。瑞安坐的是三号车——他注意到这次把他排得比上次靠前了，心里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车队开始出发时，瑞安想起上次来的时候一位司机说的话：莫斯科的街道名称主要是用以区别路面上坑坑洼洼的多少。汽车颠簸着向东行驶，穿过市区没有多少车辆和行人的街道。车队在克里姆林宫旁跨越一条河，然后穿过高尔基公园。他看见公园里灯火通明，人们在纷飞的大雪中欢快地滑冰。看见人们沉浸在真正的欢乐中，他很高兴。他提醒自己，即使在莫斯科，也有许多平凡的人在过着平凡的生活。但是当你把精力集中在一小撮敌人身上的时候，往往很容易忘记这样一个普通的事实。

汽车驶离十月广场，拐了几个弯后开到科学院大饭店前停下。这是一幢半现代化的建筑，在美国会被人当成办公大楼。在这座灰色的钢筋水泥建筑和马路之间种了一排桦树，光秃秃的、毫无生气的枝桠伸向雪花飘飘的夜空。瑞安摇了摇头。下它几个小时大雪，这景象就很美了。气温在零度左右——瑞安是以华氏而不是以摄氏来估计的，风几乎停了。真是下雪的大好时机。他向饭店的大门走去，感到空气阴沉而寒冷。

这幢大楼也像苏联的大多数建筑一样，里面的暖气开得太热。瑞安脱下大衣，把它递给一位侍者。苏联代表团的成员早已在列队恭候他们的美国谈判对手了。美国人依次从苏联代表团成员面前走过，最后来到一张摆放着饮料的桌子旁边。大家都将先参加这个为时九十分钟的社交酒会，然后才去共进晚餐。欢迎到莫斯科来！瑞安赞成这样的安排。只要有足够的酒，就可以使人尽兴，可以算是一次宴会。他要好好尝一尝不同寻常的俄罗斯高级美食。房间里的灯不是很亮，为的是使大家能通过大玻璃窗欣赏外面的雪景。

“你好哇，瑞安博士。”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啊，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但愿你今天晚上不必开车。”瑞安举起酒杯朝戈洛夫科晃了晃。他的双颊已开始微红，湛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喝了酒之后的笑意。

“昨天晚上的飞行感觉好吗？”这位军情局上校问道。瑞安还没有回答，他就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你还害怕坐飞机吗？”

“不，使我害怕的是它栽下来的时候。”瑞安也笑着说。他对自己的这点小小的恐惧心理也感到很好笑。

“啊，是啊，那次直升机栽下来，你的腰部受了伤。值得同情。”

瑞安指了指窗外问道：“今天晚上能下多少雪？”

“也许半米，也许更多。这还不是大暴风雪，不过明天的空气将特别清新，整个城市将铺上一片雪白的地毯。”戈洛夫科的这番描述还真有点诗情画意。

他已经醉了，瑞安心想。不过嘛，今天晚上本来就是社交性的晚宴。俄国人想殷勤待客的时候会殷勤得让你受不了。瑞安心里在想：不过有一个人现在的心境却与众不同。

“你的家人都好吗？”戈洛夫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旁边有个美国代表也听见了。

“很好，谢谢你。你的家人呢？”

戈洛夫科示意瑞安跟他一起来到摆着饮料的桌子旁边。侍者还没有出来。戈洛夫科端起另一杯白酒。“他们都很好，”他笑容满面地说道。戈洛夫科真像是一位苏联老友。他接着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话：“听说你想见见格拉西莫夫主席。”

天哪！瑞安一怔，连心跳似乎都停止了。“真的吗？你怎么会冒出这种想法呢？”

“我并不是军情局的，真的，瑞安。我原来是被分配在第三处的，可是后来就干起别的事来了。”他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这种笑是真笑。瑞安看出来了，戈洛夫科这句话使中情局中有关他的档案，还有瑞安对他身份的看法，都变得一文不值了。他伸出手在瑞安的手臂上拍了拍说：“我要走了。五分钟之后，从身后那扇门出去，向左拐，装成找厕所的样子。到了外面，你就按照给你的指示做就行了。明白了吧？”说完他又拍了拍瑞安的手臂。

“明白了。”

“今晚我们就不再见面了。”他们握了握手之后，戈洛夫科便抽身离开了。

“哦，见鬼。”瑞安低声嘟哝了一句。这时会场里来了一些演奏小提琴的，大概有十到十五个人。他们在房间里慢慢走动，同时拉起充满吉卜赛风味的乐曲。瑞安觉得他们一定经过苦练才能演奏得如此协调、完美，尽管房间里光线很暗，而且他们也没有固定的走动方向。由于他们的随意走动，加上房间里光线原本就比较暗，所以在会场上很难看清楚谁在什么地方。这种绝妙的精心安排是为了方便瑞安脱身。

“你好，瑞安博士！”一个声音在跟他打招呼。说话的是个年轻的苏联外交人员，是上级官员的文书、跑腿之类的角色。瑞安知道此人也是克格勃的。他意识到，今天晚上格拉西莫夫想让他不止吃惊一次而已。他想让瑞安看一看克格勃的神通，让他看得眼花缭乱。我们走着瞧吧，瑞安心想。其实他心里并不踏实，这样想不过是在给自己壮胆罢了。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太快了。

“晚安，我们以前没见过面吧？”瑞安把手伸进裤袋里摸了一下钥匙圈。他并没有忘记把它带在身上。

“我叫维塔利。你的离开不会有人注意到的。男厕所在那边。”他向前指了指。瑞安把手中的酒杯递给他，然后朝那扇门走去。他从里面出来后突然站住了。里面是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出来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有个人向他打了个手势。瑞安朝那人走去。

哦，见鬼。已经开始了……

那人比较年轻，看样子还不到三十岁。他看上去粗壮结实，虽然穿着大衣，走起路来却像个运动员，步履灵活矫健。从他的面部表情和那双有穿透力的眼睛，就知道他是个贴身侍卫。瑞安心想，他此刻最好能表现出忐忑不安的样子。这一点不用多少表演技巧也能办得到。那人领着他转了个弯，递给他一件苏式大衣和皮帽，然后只说了一声：

“来吧。”

他领着瑞安穿过一段工作人员走的走廊，来到一条小巷子。外面很冷。巷子里有个人在等着，同时不停地观察四周的动静。他朝护送瑞安的人客气地点点头。护送瑞安的人回过身向瑞安招招手，示意他赶快跟上。他俩出了巷子，向右转进入沙伯洛夫卡大街。瑞安立即注意到这是一条很老的街道，两旁的建筑物都是革命前留下的，石子路面的大街中央还有有轨电车的轨道，上方架设着电车的输电线路。这时，一辆电车从他们身边慢吞吞地驶过——实际上是两辆车连在一起，下半截是红色，上半截是白色。他俩大步穿过湿滑的路面，向一幢好像是金属屋顶的红砖房走去。直到拐过弯，瑞安才看出它是什么。

原来这是一个车场。瑞安想起他儿时在巴尔的摩见过的类似建筑。马路上的轨道从这里拐进来，然后分成若干岔道进入车场。他停了停，可是那人挥手催他快跟上。他们一起朝最左边的那个维修车间走去。那里面的电车排着队，像在黑暗中熟睡的动物一样。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瑞安觉得有些惊讶。这里面应当有人在干活才对呀，应当能听见铁锤声和机床声嘛，可是现在却是如此寂静。他从两辆停放在那里的电车旁走过时，心不禁怦怦地直跳。那人在第三辆电车旁停下。车门开着，车上走下一个警卫模样的人，把瑞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摸了一遍。他的动作迅速而彻底，不过他没有发现什么武器。这时他用大拇指向车门一指，示意瑞安上车。

这车显然是刚从外面开进来的，因为它的第一层踏板上还有雪。瑞安脚下打了个滑，要不是一个克格勃人员及时抓住他的手臂，他差点就摔倒了。那人看了瑞安一眼，要是西方人在这时候总会伴以微笑，可是俄国人不大喜欢笑，只有在他们想笑的时候才会露出笑容。他又向上跨了一步，同时双手紧紧握住两边的扶手。你要做的只是……

“晚安！”一个声音说道。声音并不大，因为也不需要很大。瑞安朝车内的暗处瞟了一眼，看见一点橙红色的香烟火光。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朝那个亮点走去。

“我想你是格拉西莫夫主席吧？”

“你不认得我？”那人的语气中带有几分惊讶。他打着了手里那个西方生产的打火机照着自己的脸。他正是尼古拉·波里索维奇·格拉西莫夫。瑞安从火光中看得很清楚，正是这个魔头本人……

“我现在认得了。”瑞安在尽量控制自己的声音。

“我知道你想跟我谈谈。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他那客气的语调跟眼前这种场合显得很不相称。

瑞安转身指着站在车门旁边的两名警卫，随即又转过身来。他已无需再说什么了。格拉西莫夫只说了一个俄语单词，那两个人就立即离开了。

“请你原谅他们。他们的责任是保卫主席的安全，而且我的人都十分忠于职守。”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一个座位。瑞安坐了下来。

“我还不知道你的英语这么棒。”

“承蒙夸奖。”他很有礼貌地点点头，然后便一本正经地导入正题，“我得先告诉你，时间不多。你有情报要告诉我？”

“是的。”瑞安把手伸进大衣里面。格拉西莫夫一阵紧张，接着便放松了。他知道只有疯子才会来刺杀克格勃的首脑，他从瑞安的档案资料上了解到他不是那种疯子。“我有件东西要交给你。”瑞安说道。

“哦？”不耐烦的声音。格拉西莫夫不喜欢别人让他等。他看见瑞安的手在摸什么东西，接着听见金属的摩擦声。他心里感到很纳闷。这时瑞安笨手笨脚的动作停止了。他已经从钥匙圈上把那把钥匙取了下来。等他再度开口说话时，他几乎成了牌桌上的赢家。

“给。”瑞安说着把钥匙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东西？”对方满腹狐疑。一定是出了大问题，他说话时连声音都变了。

瑞安没有吊他的胃口。他把准备要说的话已经反复演练了一个星期，等他开口说的时候，说得比演练时还要快，不过他自己并没有觉得。“格拉西莫夫主席，这是苏联导弹潜艇‘红十月’号上导弹发射控制的钥匙。这是马尔科·拉米斯上校叛逃时交给我的。他很喜欢他在美国的生活，他的部下也是如此，我想你听到这个之后会感到高兴的。”

“那潜艇——”

瑞安打断他的话头。光线很暗，只能看见他的面部轮廓，但足以看见他面部表情的变化。

“不是自沉了吗？没有。潜艇上那个以厨师为掩护身份的政工安全人员，我想他的名字叫苏杰茨——我也不必隐瞒什么，是我把他给杀了。对此我并不觉得很光荣，可是当时是有我没有他、有他就没有我的局面。不过嘛，他倒是个十分勇敢的年轻人。”瑞安说道。他想起了在潜艇导弹舱里那令人惊心动魄的十分钟。“你们有关我的档案资料上，并没有提到我是搞外勤的，对不对？”

“可是——”

瑞安再度打断他的话头。现在还不到施展计谋的时候。这些话肯定使格拉西莫夫感到震惊、非常震惊。

“格拉西莫夫先生，我们想请你帮点忙。”

“扯淡！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可是格拉西莫夫并没有立即起身。瑞安拖了他几秒钟。

“我们想把菲利托夫上校要回去。你向政治局所作的正式报告中说‘红十月’号潜艇肯定已被摧毁，还说也许根本不是什么有计划的叛逃，说军情局的安全部门被渗透了，说潜艇主机被破坏之后，潜艇收到了伪造的假命令。这些情报都是卡修斯向你们提供的。他是为我们工作的。”瑞安向他挑明了。“你利用这个情报让戈尔什科夫海军上将颜面扫地，同时加强了你对军队内部保安工作的控制。他们至今仍然耿耿于怀，是不是？所以说，如果我们不能把菲利托夫上校要回去，那么下星期华盛顿的有关方面将向星期日的报纸透露一则消息，公布一些有关那次行动的细节情况，还要刊登一张那艘潜艇在弗吉尼亚州诺福克海军基地一个隐蔽的干船坞里的照片。然后我们再把拉米斯上校抬出来。他将谈到那艘潜艇上的政治工作军官——我想他是你们第三处的人——参与了那次兵变的策划活动。遗憾的是，普京在到达之后因心脏病发作而死。这也许是一派胡言，可是怎么能证明这一点呢？”

“你别想敲诈，瑞安！”他的语气中已经毫无生气。

“还有一件事。我们不想把战略防御计划拿到谈判桌上来。你不是跟政治局说我们准备这么做吗？”瑞安问道。“你完了，格拉西莫夫先生。我们完全可以使你声名狼藉，你是个极好的靶子，我们不会轻易放过的。如果菲利托夫要不回来，那我们就把各种事情都抖搂出来。当然，有些事情将得到证实，不过那时候联邦调查局会进行紧急调查，寻找泄密者，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将被否定。”

“你们所策划的这一切并不只是为了一个菲利托夫吧？”格拉西莫夫说道，他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已经正常多了。

“不完全是。”瑞安又故意拖了对方几秒钟。“我们希望你也亮亮相。”

五分钟之后，瑞安走出了那辆电车，由同一个人把他送回大饭店。他连细枝末节都考虑到了。他把鞋子擦干之后才回到会场。他一进去就走到放酒的桌子旁边，但是发现桌上已经空了。他看见一个端着托盘的侍者，便伸手拿了一杯酒。这是一杯伏特加。瑞安将它一饮而尽，接着又拿了一杯。等这杯酒下肚之后，他真的想看看厕所在什么地方了。厕所确实就在刚才那个人告诉他的地方。他及时走了进去。

这次计算机模拟试验的精心准备程度是前所未有的。当然，他们以前从未以这种方式进行过试验，而这也正是此次试验的目的。地面控制计算机不知道这是什么试验，其他计算机也不知道。有一台计算机将根据所编写的程序来报告一系列远方雷达发现的目标。它的全部任务就是接收由像“飞云”号之类的地球卫星所发出的信号，而这些信号则是由国防支援计划卫星中的地球同步卫星传送的。这些信号被传输给那台地面控制计算机，进行不带武器时所规定的标准的检查并确定已达到这一标准。激光器达到预定功率需要几秒钟时间，而且几秒钟后报告已处于待机状态。其实此刻并没有任何激光器，但这一事实与本次试验无关。与之有关的是地面激光反射镜。这个反射镜对地面控制计算机的指令作出反应，把虚构的激光束射向位于八百公里上空的中继激光反射镜。这一反射镜前不久曾由航天飞机带上天，实际上是在加利福尼亚州。它接受给它的指令，对自身配置进行调整，然后把这束激光传递给作战反射镜。这面反射镜此刻也不在空中轨道上，而是在洛克希德公司的工厂里。它是通过地面通信线路来接收指令的。这三座激光反射镜的所在地都对不断变化的焦距和方位进行精确的记录。这些资料全部被送到运茶快船总部的资料存储计算机中。

瑞安几个星期之前观察过的那次试验有几个目的。在验证这一系统结构的同时，他们也取得了关于硬件实际功能方面特点的可贵数据资料。因此，他们才能在地面上进行模拟演习，而且对理论上的结果有几乎绝对的信心。

当终端机的显示屏上出现数据的时候，格雷戈里正在玩弄着手上的那支圆珠笔。他刚把笔尖那端从嘴里拿出来，因为他怕弄得满嘴都是油墨。

“好了，这是最后一次发射。”一名技术人员说道。“结果出来了……”

“哇！”格雷戈里高兴地喊了一声。“百分之九十六！周期是多少？”

“〇点〇一六秒。”一位硬件专家答说。“比预定时间还低〇点〇〇四秒——我们可以重新查核一下每个瞄准指令，同时激光周期——”

“这样一来它的命中率就增加了百分之三十。”格雷戈里说道。“我们甚至可以试一试采用射击—观察—射击的办法，而不必采用连续两次射击后进行一次观察的办法了，这样做还能省点时间。伙计们哪！”他高兴得跳了起来。“我们成功了！软件已经成功了！”比原计划提前四个月！

房间里顿时欢笑声四起，不过除了参与这项工作的三十个人之外，其他人是无法真正理解其中的甘苦的。

“好吧，你们这些激光痴们，把你们的东西拼起来，给我们生产出死光来吧！”有人兴奋地大声说道。“瞄准具完成啦！”

“对激光痴们别太刻薄了。”格雷戈里笑着说。“我也是跟他们一起共事的嘛。”

此时刚好从实验室外走过的陶西格听见了里面的欢呼声。她正要去参加一次行政会议。这间实验室她是进不去的——门上有密码锁，她没有开锁的密码，也没有必要进去。她心想，他们前天晚上在餐桌上谈及的那个试验已经结束，而且结果也已不言自明，况且坎黛丝就在里面，很可能正站在那小讨厌鬼的身边呢。她没停下来。

“谢天谢地，上面没有多厚的冰。”从潜望镜里向上看的曼库索说道。“大概两英尺厚，也许三英尺。”

“这里将有一条没有冰的通道。破冰船可以保证所有的港口畅通无阻。”拉米斯说道。

“收潜望镜！”艇长说完就向海图走去。“我希望你把我们向南带两千码，然后潜向海底。那样我们就处于厚厚的冰层之下，可以避开格里莎级导弹猎潜舰和米尔卡级护卫舰。”

“是，艇长。”副艇长答道。

“我们去喝点咖啡吧。”曼库索对拉米斯和克拉克两人说。他领着他们走到下一层甲板，进入右舷的军官餐厅。在过去四年中，他多次干过这种冒险事，但这一次他的心情仍不免有些紧张。他们处于不到两百英尺的水下，苏联的海岸线就在附近。万一他们被苏联舰艇发现并确定了位置，就会遭到攻击。这种事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虽然还没有哪一艘西方潜艇真的被击毁，但任何事总会有第一次，尤其是在你开始觉得不会有问题的时候，这位美国“达拉斯”号潜艇的艇长心里思忖着。格里莎级的舰体外壳太薄，无法在两英尺厚的冰封的海面上前进，它们的主要反潜武器是RBU-6000型的多管火箭发射架，可是在冰封的海面上发挥不了作用。不过格里莎级猎潜舰可以找一艘潜艇来帮忙。在这一带海域有不少苏联潜艇在活动，前一天他们还听见水中有两艘呢。

“要咖啡吗，长官？”军官餐厅的勤务兵问道。他看见艇长点了点头，就去拿了一壶咖啡和几个杯子。

“你肯定这段距离够了吗？”曼库索问克拉克。

“是的，这样我就可以进出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曼库索说道。

克拉克笑起来。“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付我这么高的薪酬嘛。我——”

谈话暂时中断了。此刻潜艇已经潜至海底，舰体发出吱吱的声音，舰身有些倾斜。曼库索看着杯子里的咖啡，估计舰身倾斜在六至七度左右。潜艇军人的气概使他对这一情况不动声色。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做过，至少上了“达拉斯”号之后没有。美国海军中有几艘潜艇是专门设计用以完成此类任务的，内行人只要看一下舰体上的几样东西就可以识别出来，但“达拉斯”号不是这种潜艇。

“不知道还得等多久？”曼库索问。

“也许根本不会发生，”克拉克说道。“其中几乎有一半是不会发生的。像这样坐等，最长的一次我想有……十二天吧。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久了。那一次就没有任何行动。”

“你能说说有多少次吗？”拉米斯问道。

“对不起，长官。”克拉克摇了摇头。

“你们知道吧，”拉米斯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小时候在这里钓过鱼——就在这里，有许多次。我们从来不晓得你们美国人也到这里来钓鱼。”

“这是一个发了狂的世界。”克拉克说道。“在这里钓鱼怎么样？”

“夏天很好钓。老萨夏带我跟他的船一起出来。我就是在这里认识大海的，也是在这里学会当水手的。”

“当地的巡逻情况如何？”曼库索问道。他把话题又转到正事上来。

“处于低度戒备状态。你们在莫斯科有外交机构，所以战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水面巡逻舰艇隶属克格勃，用来对付走私活动——以及间谍。”他说着指了指克拉克。“对付潜艇还不行，不过我离开的时候这种情况正在改变。他们加强了北方舰队的反潜作战能力，而且，我还听说波罗的海舰队也是这样。不过如果这个地方藏着一两艘潜艇，那是不大容易发现的；这里有大量的淡水从河里流入，再加上那厚厚的冰层——这些都给声纳探测带来不少困难。”

听他这么一说倒是好事，曼库索心想。他的潜艇加强了戒备。声呐组实行全员值班，并将无限期地保持这一状态。只要一两分钟时间，他就可以让“达拉斯”号启动起来。他觉得一两分钟就足够了。

格拉西莫夫独自一人待在办公室里，陷入了沉思之中。他比大多数俄国人更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尽管此刻办公室里并没有其他人，可他的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这种本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望尘莫及的，因为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客观地看待自己的末日。

这位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像审理公务一样全面彻底、客观冷静地思考着自己目前的处境。“红十月”号。一切都因它而起。他利用了“红十月”号事件，先让戈尔什科夫大失颜面，后来又把他斗下了台；他还利用这一事件加强了他在第三处内的势力。当时军队已开始负责自身的安全保卫工作——可是他抓住卡修斯送来的报告大做文章，让政治局相信只有克格勃才能使苏军忠诚与稳定。为此他曾招来许多不满。后来他又是根据卡修斯的报告，对政治局说“红十月”号已经被摧毁。卡修斯还告诉克格勃说，瑞安有犯罪嫌疑，而且——

我们——我——中了他们的圈套！

对此他将如何向政治局交代呢？他的一位最得力的情报员竟是个双面间谍——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们会问他这个问题，而他对此一无所知；这样一来，卡修斯送来的所有报告都是可疑的。尽管卡修斯实际上提供了许多有用的情报，可是由于不知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当了双面间谍，那些情报的可靠性也就成了问题。这也使他那所谓了解西方政治思想的自夸彻底地不攻自破。

他曾经错误地报告说，那艘潜艇没有叛逃，后来也没有发现这是错误。美国人意外地获得了大量情报，可是克格勃还蒙在鼓里。不过军情局也不知道，这尚可聊以自慰。

他还报告说，美国人在军控谈判的策略上有了重大变化，其实那也大错特错了。

他能同时推卸掉这三次重大失误的责任吗？格拉西莫夫暗暗自问。

大概不行吧。

如果是在过去那个时代，他就会因此被处死刑，而且这些失误会使这样的判决更加容易。没有人会选择死亡，至少一个头脑清醒的人不会，而格拉西莫夫做任何事的时候头脑都十分冷静。可是这种事情现在没有了。他有可能被贬到某个下级行政单位去做管理文书档案的工作。他在克格勃中的关系除了能帮他买到一些像样的家庭用品之外，对他已经毫无用处。他在街上走的时候，人们会看着他——他们再也不会不敢正眼看他，再也不会害怕他的权力，他们会在他背后指指戳戳地笑他。跟他在同一个办公室工作的人一旦知道他的权力已经真的丧失了，就会变得没大没小、跟他顶嘴，甚至对他大呼小叫。不，他暗自思忖道，这我可受不了。

那么叛逃？从世界上最强有力的人之一变成寄人篱下的雇佣，靠出卖自己所掌握的情报去换取金钱及舒适生活的可怜虫？格拉西莫夫知道，从实际的物质生活看来，他将生活得更舒服些——可是这要丧失权力！

这毕竟是问题的症结所在。无论他是走还是留，他将变成另外一个人——这就无异于死亡，不是吗？

唔，那你现在怎么办呢？

他得改变自身的处境，改变游戏的规则，作出一些戏剧化的举动——可是是什么举动呢？

难道只有身败名裂与叛逃出走这两种选择？失去他所奋斗得来的一切——而且他的目标已近在咫尺——我怎么会面临这样的选择呢？

苏联并不是赌徒的王国。苏联的国家战略经常是反映俄国人对西洋棋的爱好：一系列预先精心策划的步骤，从不去冒大的风险，在任何情况下，只要有可能，都是设法采取细微的主动行动以保住自身的地位。政治局的一举一动几乎都是如此，因为其大多数成员都具有这种气质。他们之中有一半以上的人员都是搞机关工作出身。这些人说话讲究分寸，善于利用可能的机会，完成自己所分担的工作，他们是靠扎扎实实的工作成绩一步步晋升上来的，而这些成绩都可以摆到克里姆林宫会议桌的台面上。可是他们所起的作用只能对那些想主宰克里姆林宫的人产生有限的影响，而那些人则是赌棍。纳尔莫诺夫就是赌棍。格拉西莫夫也是，但他将玩自己的一套游戏，他跟亚历山德罗夫拉帮结派，建立自己的意识形态圈子，对瓦尼耶夫和雅佐夫进行讹诈，使他们背叛自己的主子。

这场游戏十分精彩，他不甘心现在就轻易退出来。他得改变游戏规则，不过这种游戏其实也没有什么规则——只有一条，那就是要赢。

如果他赢了——那些丢人现眼的事也就无所谓了，是不是？

格拉西莫夫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在办公桌上的灯下第一次认真仔细地看起来。这把钥匙的外观很普通，但是如果用在设计使用它的那个场合，就能使成千上万的人死于非命。五千万？一亿？也许更多？在潜艇以及在陆基火箭部队中那些三处的人——那些政治军官——才有权启动那些弹头。如果没有这把钥匙，那些火箭只不过是一堆焰火。他知道，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转动这把钥匙，那些火箭就会变成最可怕的杀伤武器。这是人的大脑迄今为止最伟大的杰作。一旦把它们发射出去，就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它们……

可是，这个规则也将发生改变，不是吗？

对于一个可以改变这一规则的人来说，这样做值得吗？

“啊！”格拉西莫夫微笑了。这比其他规则加在一起都更值得。他想起美国人也打破过一次行规。他们在莫斯科汽车厂铁路附近不是杀了他们自己的交通员吗？想到这里，他立刻抓起电话，拨通了一位负责通信的军官。这一次时差可真的帮了他的忙。

陶西格博士看见暗号后心中有些吃惊。“安”是个从不改变惯例的人。尽管她刚才身不由己地去找了她的接头人，星期六上一趟购物中心也是她的例行活动。她把自己的日产达特桑跑车停在较远的地方，因为她怕某个开雪佛兰的笨蛋在开车门时碰到她的车。在朝购物中心走的时候，她看见了安的那辆沃尔沃，驾驶座一侧的遮阳板是放下的。陶西格看了看手表，同时加快了步伐。她进门之后就向左转。

佩吉·詹宁斯今天是单枪匹马。华盛顿方面催他们快办，可是他们人手太少，实在力不从心，当然这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对吧？这里的环境有利也有弊。跟着目标进入市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可是进去之后如果没有一个小组配合，想再盯住目标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她比陶西格晚一分钟到市场的入口，可是她知道已经找不到她了，不过，这只是对她的初期监视，是例行公事式的，她进门时心里这样想。

詹宁斯向四下扫视，发现目标已经不见。她皱了皱眉头，开始在购物中心的各个商铺里慢慢逛起来，并通过橱窗不时朝外望，心想陶西格可不要去看电影了。

“你好，安！”

“比阿！”已经在“夏娃之叶”服饰店的比夏里纳说道。“你好吗？”

“瞎忙活，”陶西格说道。“这件衣服穿在你身上真漂亮。”

“她的身材很容易选衣服。”老板说道。

“比我容易选。”陶西格忧郁地说。她从身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外套，走到镜子前面。这件外套的剪裁样式很简单，适合她现在的心情。“可以试穿一下吗？”

“当然可以。”老板立即答道。这是一件价值三百美元的外套。

“要帮忙吗？”安问道。

“当然啰——你可以跟我说说你在忙什么。”她俩说着走进了试衣室。

进了试衣室，她们就漫无边际地闲扯开了，谈的尽是些男人和女人都谈的琐事。比夏里纳递给陶西格一张纸条，陶西格看了之后，说话变得有点结巴，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她的表情由震惊变为默默接受，继而又变成一副比夏里纳很不喜欢的样子——不过克格勃给她钱并不是为了让她喜欢这样的工作。

她们从试衣室走出来时，老板觉得这件衣服穿在陶西格身上非常合身。陶西格像大多数人一样用的是信用卡。安则挥挥手走了出去，转弯从那家卖枪的商店门前走过，然后出了购物中心。

几分钟后，佩吉·詹宁斯看见她的目标走出了那家服装店，手里拎着一个放衣服的塑料袋。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她心想。不管那天晚上她是为什么烦恼，这次她是来逛商店调节情绪的，而且又买了一件衣服。詹宁斯又跟了她一个小时，然后中断了对她的监视。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他是个很冷静的家伙。”瑞安告诉坎德拉说。“我并不指望他会上来拥抱我，谢谢我提供给他的帮助，但我当时的确在等他作出某种反应！”

“唔，如果他相信了，要把话传给你是很容易的事情。”

“是啊。”

21．孤注一掷

神箭手尽量想让自己相信，老天是公平的，但事实并非如此。眼前天空晴朗，来自西伯利亚的东北风吹得他浑身冷飕飕的。他希望此时天空浓云密布。现在他们只能在黑暗中行进，速度比较慢。在苏联领土上待的时间越长，被发现的可能性就越大，而一旦被发现，他们……

没必要再往下想了。他抬起头，注视着在丹加拉公路上行进的装甲车辆。这一带至少驻扎着一个机械化步兵营，也许有整整一个摩托化步兵团，他们不断地在这里的大小道路上巡逻。用游击队的标准来衡量，他的这支队伍是够强大的了，可是在这里要想对付俄国人一个团的兵力，能帮助他们的就只有真主了。也许连真主也帮不了？神箭手刚想到这里，马上责备自己这种亵渎神明的想法。

他的儿子就离这里不远，大概比他们走过的这段距离还近——可是究竟在哪里呢？在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这一点神箭手心里有数。他早就放弃了这种希望。他的儿子将在异国他乡被没有宗教信仰的俄国人抚养长大，他现在只希望真主能及时拯救他儿子。偷走别人的孩子，这无疑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这不仅剥夺了他们父母对他们的爱，也剥夺了这些孩子的信仰。算了，没有必要多想它啦。

他手下的人都与俄国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们的家人不是遭到杀害就是已四处分散，家园也遭到了轰炸。他的手下人并不知道现代战争就是这样。他们是“原始部落”，认为战争是武士们的事。他们的领导人知道，早在他们出世以前，这种情况就不存在了。可是他不明白世界上的“文明”国家为什么要改变这个理智的规则，不过此刻他只要知道这是个现实就行了。由于明白这一现实，所以他也明白自己的命运不是由自己掌控的。他不知道一个人是否真的能选择自己的命运，难道命运不是操在那些比握笔杆子或端枪杆子的更厉害的人手中吗？但是，这种想法不仅过于复杂，而且毫无用处，因为对于神箭手和他的手下来说，这个世界归根结底只是几条简单的真理和几宗深仇大恨。也许有朝一日连这些也会变。对这些游击队员来说，他们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只限于他们所能看见的和感觉到的。在这些问题上再深究下去，就会看不见当前的任务，就意味着死亡。他们的信念就是他们的伟大精神支柱，从眼前的情况看来，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那个车队的最后一辆车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神箭手摇摇头。这会儿他不愿再多想什么了。他刚才看见的那些俄国人全都坐在履带式装甲运兵车里，车里的暖气可以使他们免受外面的严寒侵袭，但却看不太清楚外面的情况。这一点很重要。他抬起头看见自己的人全都两个人一组伏在岩石后面的缝隙里，身上的苏军制服提供了很好的伪装。两人一组的好处是，一个人注意观察和警戒，另一个人可以把握时间小睡片刻。

神箭手看了看天空。太阳快下山了。等太阳从山脊那边沉下去的时候，他们就可以继续向北行进。他看见天空中有一架飞机，它那银灰色的机身反射着落日的余晖。

邦达连科上校坐在舷窗旁边，向下看着险峻的群山。他回想起自己在阿富汗执行短期任务的情景，想到那些连绵不断的崇山峻岭。在那些高山之间行军，把人的腿都快走断了，结果却很可能兜了个大圈子回到原地，而且几乎都是在走上坡路！邦达连科摇了摇头。这一切至少已经成为过去。他按要求去了阿富汗，尝到了战斗的滋味，现在他可以回去从事工程学方面的工作，因为这才是他最喜欢做的。冲锋陷阵是年轻人的事，他现在已四十出头了。虽然他曾经证明自己能和年轻人一起翻山越岭，但他决定下次再也不干这种事了。此外，他心里还想着另一件事。

米沙出了什么事啦？他感到纳闷。菲利托夫突然从国防部消失之后，邦达连科很自然地觉得这老头是病了。可是过了几天还不见他露面，邦达连科心想他一定病得不轻，于是就问部长，菲利托夫上校是不是住院了。他当时得到的回答还比较让人放心——可是现在他心中又升起了疑云。雅佐夫部长的话说得太活了——后来邦达连科接到命令，要他返回亮星工程基地，对整个基地进行更全面的评估。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人支开——这是为什么呢？是雅佐夫对他提的那些不知好歹的问题所作出的反应吗？后来他发现他们开始对他进行监视。这两件事有关联吗？其实关系非常明显，但邦达连科没有注意到，也没有认真去思考。他认为米沙根本不可能成为安全部门的调查对象，更不可能有什么实际的不轨行为，他很可能是替雅佐夫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去了。这种事他以前经常干。邦达连科看着下面的努列克电厂大坝巨大的土方工程，注意到第二条输电线路的架设工作也已初步竣工。飞机放下襟翼和起落架，准备在杜尚别东边的机场降落。着陆后，他第一个走下飞机。

“杰纳迪·约瑟夫维奇！”

“早安，将军同志！”邦达连科心中颇感意外。

“跟我来吧。”波克鲁什金还礼后说道。“你不想乘那辆倒霉的大客车吧？”他朝跟着他的一名士官摆了摆手，那士官连忙把邦达连科手上的提包接了过去。

“怎敢劳您的大驾呢？”

“你说到哪里去啦！”波克鲁什金领着一行人走向自己的专用直升机——它的旋翼已开始转动。“哪天有空我一定要拜读一下你起草的那份报告。昨天我接待了三位部长，现在大家都明白了我们工作的重要性。我们的经费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五。但愿我也能写出像你那样的报告。”

“可是我——”

“别说了，上校。你看得很准，而且还让别人了解到这种情况。你现在是亮星工程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了。我希望你在莫斯科之行结束后，能全力投入我们这里的工作。从你的档案资料上看来，你在工程和管理方面很有才干。我需要有个精明能干的副手。”他说着转过脸，诡谲地看了他一眼。“不知我能否说服你换上空军的军服？”

“将军同志，我——”

“我知道，一个人参加红军陆军之后，就永远是陆军的人了。我们不会勉强你的。再说，你可以帮助我对付那些担任安全警戒的克格勃笨蛋们。他们那一套只能吓唬吓唬我这个衰弱的老飞行员，可吓不倒在战火中出生入死获得过红旗勋章的人。”将军挥手让飞行员起飞。邦达连科惊讶地发现这位将军没有亲自驾驶飞机。“老实跟你说吧，杰纳迪，再过几年，我们将成为一个新的兵种。也许可以称为‘宇宙防御部队’。会有你施展才华的地方。我希望你认真考虑考虑。也许再过三四年，你就能当上将军了，但是我可以保证你比在陆军晋升得更快。”

“可是，现在……”他会考虑的，可是总不能在直升机里考虑嘛。

“我们正在研究美国人所使用的反射镜以及他们的计算机蓝图。我们的反射镜小组负责人认为他可以把他们的设计用到我们的硬件上。他说这项工程大约需要一年时间，但他对实际的工程问题一窍不通，我们还在组装一些备用的激光器，同时想简化设计以方便维修保养。”

“这得再花两年时间。”邦达连科说道。

“至少是这样，”波克鲁什金将军表示同意。“这项计划在我离任之前不会有结果。这是免不了的。如果我们在试验方面能再取得一项重大的成功，我就会被调到莫斯科去当部长。从最乐观的情况看来，在我退休之前，这种系统还无法实际部署。”他悲观地摇了摇头。“真想不到工程要花这么长时间。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到这里来。我需要有个年轻人把这项工程完成。我已经物色了十来个人，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杰纳迪·约瑟夫维奇。我希望你来，到适当的时候接我的班。”

邦达连科颇为惊讶，没有想到波克鲁什金看中了他，这无疑是因为他没有看上自己部门中的人。“可是你几乎不了解我——”

“如果我不能知人善任，今天也当不上将军。你符合我要选的人的条件，而且你正处于自己事业发展的最佳时期——随时准备独当一面。你属于哪个军种并不重要，我要的是你这个人。我早就发电传给部长反映了我的意见。”

唔。邦达连科感到受宠若惊，还来不及高兴。都是因为老米沙说了我是前来视察的最佳人选。但愿他的病不是很严重。

“已经观察了九个小时啦。”一位军官几乎是以指责的口吻对瓦图京说道。瓦图京弯下腰对着光纤窥孔看了几分钟。他发现菲利托夫先是躺着，烦躁不安地辗转反侧，尽量想让自己进入睡眠状态，可结果只是徒劳。接着他便出现了恶心和腹泻的症状——这是咖啡因使他无法入眠造成的后果。随后他爬起来，开始在牢房里踱步。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一直这样来回踱步，心想这样走累了也许能睡上一会儿。他的身体需要睡眠，可是不知为什么怎么也睡不着。

“二十分钟后把他带上来。”上校看着自己的部下，心里觉得好笑。他只不过睡了七个小时。在刚过去的这两个小时里，他先检查了他睡觉前下达的命令是否已完全执行。后来他冲了个澡，刮了刮脸。一个勤务兵替他从公寓里拿来一套新制服，另一个则把他的皮靴擦得油光闪亮。吃完早餐后，他又多喝了一杯从高级军官餐厅送上来的咖啡。他毫不理会审讯组的人投过来的目光，甚至懒得冲他们诡秘地一笑以表示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如果他们到现在还不明白，那就只好随他们去了。早餐用毕，他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就朝审讯室走去。

与大多数审讯室一样，里面那张光溜溜的审讯桌似乎显得比实际上的要大得多。在桌面边沿的下方有几个按钮，他可以在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情况下按这些按钮。在似乎是光溜溜的墙壁上装了好几个窃听器，此外墙上还有一面装饰镜，其实它是双面的，从隔壁房间可以对审讯对象进行观察和拍照。

瓦图京坐下后拿出了那份档案——菲利托夫进来时，他便把它放在一边。他仔细想了想该做的事。当然这是他早已准备好了的，包括他将向格拉西莫夫主席口头汇报的措辞都想好了。他看了看手表，然后冲着镜子方向点了点头。在随后的几分钟里，他酝酿着自己在即将开始的审讯中该有的情绪。菲利托夫被准时带到。

瓦图京注意到，菲利托夫看起来还算壮实，但很憔悴。这是因为他们在他上一顿吃的东西里放了咖啡因的缘故。他表面上似乎很坚强，但却很容易发脾气，经不起刺激。现在他显得烦躁，而以前他一直都很从容。

“早安，菲利托夫。”瓦图京说这话时，头几乎连抬都没抬。

“对你来说，我是菲利托夫上校。告诉我，这种游戏什么时候结束？”

或许他也相信那是真的了，瓦图京暗暗对自己说。菲利托夫已经多次重复说瓦图京是如何把胶卷塞进他手里的，他也许已经把那个当成真的了。这也不足为怪。他未经许可就坐下了。瓦图京挥手让看守出去。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背叛祖国的？”瓦图京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不再鸡奸男童的？”菲利托夫怒冲冲地反问道。

“菲利托夫——对不起，菲利托夫上校，你要知道你是在离开一名美国情报人员只有两米的地方被捕的，当时你手上拿着一卷袖珍胶卷。胶卷上有关于我国国防研究设施方面的绝密情报。多年来你一直在向美国人提供这方面的情报。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我只是在提醒你别忘了。”瓦图京耐心地开导说。“我想问的问题是，你干这种事有多长时间了？”

“去你妈的吧！”菲利托夫出言不逊。瓦图京注意到他的手有些颤抖。“我获得过三次苏联英雄勋章。你小子还在父亲膝盖上玩的时候，我已经在出生入死为国杀敌了，你竟敢说我是叛徒？”

“跟你说吧，我在上小学的时候，就从书上读到关于你的故事了。米沙，在莫斯科城下把法西斯分子打得抱头鼠窜。米沙，魔鬼坦克手。米沙，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英雄。米沙，德国人的克星。米沙，库尔斯克大反攻的先锋。米沙，”瓦图京最后来了一句，“祖国的叛徒。”

菲利托夫把手一挥，同时恼怒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我从来就看不起你们这些契卡。我率领部下冲锋陷阵的时候，他们也在那里，不过是在我们的身后罢了。他们射杀战俘很有两下子——那些战俘都是被真正的战士抓到的。对那些被迫退却的人，他们也是格杀勿论，毫不手软。记得有一次，一个契卡中尉指挥一支坦克部队，结果把部队带进了该死的沼泽地。至少我杀死的德国人还是人，是作战的人。我仇恨他们，但我敬重他们的军人气概。而你们这帮人——也许我们这些头脑简单的军人从来没有真正明白过谁才是敌人。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谁杀的俄国人更多，是德国人，还是你这些人？”

瓦图京无动于衷。“是叛徒平科夫斯基吸收你的吗？”

“扯淡！平科夫斯基的事是我亲自向上级报告的。”菲利托夫耸耸肩。他对自己的反应有些吃惊，但却无法自制。“我觉得你们这帮人的确有点用处。奥立格·平科夫斯基是个可怜的糊涂虫，他们这种人付出的代价就是自食其果。”

“你也会自食其果的。”瓦图京说道。

“你想把我杀掉，这我无法阻拦你。我已经和死神打过多次交道了。死神夺走了我的妻子和儿子的生命。死神夺走了我许多同志的生命——死神也经常想夺走我的生命。死神早晚会胜利的。无论是你杀了我，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杀了我，我已经忘记什么叫怕死了。”

“告诉我，你害怕什么呢？”

“绝不是你。”他不是笑着说的，而是用冷峻、挑战的目光看着瓦图京说的。

“人总有他害怕的东西嘛。”瓦图京说道。“你害怕过打仗吗？”啊，米沙，你的话说得太多啦。你自己意识到没有？

“是的，刚开始的时候。炮弹第一次打在我的T-34坦克上时，我真的吓坏了。但是就那么一次。以后我就知道，坦克的装甲能挡住大部分炮弹。一个人对危险的环境会产生适应性，再说，身为一名军官，你经常是忙得没时间想自己该害怕什么。你会为自己的部下担惊受怕。你害怕会打败仗，因为别人都在依靠你。你总是怕疼痛，不怕死而怕疼。”菲利托夫连自己也觉得惊讶，怎么说了这么一大堆，但他对克格勃的这种折磨已经受够了。坐在这里跟这个家伙对垒，几乎就跟打仗一样，使他热血沸腾、异常激动。

“我从书本上了解到，所有的人都害怕上战场，而支撑着他们的是他们的自我形象。他们知道不能让自己的同志们认为自己贪生怕死。人们害怕危险，但他们更害怕别人说他们是胆小鬼。他们害怕丧失大丈夫气概，害怕背叛自己的战友。”菲利托夫不自觉地稍微点了点头。瓦图京按了一下桌沿下的电钮后接着说，“菲利托夫，你背叛了自己的战友。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你知不知道把国防军事机密告诉敌人就是背叛与你并肩战斗的战友？”

“这比你说的要——”

审讯室的门悄然打开，一个头戴装甲兵头盔、身穿满是油污作战服的年轻人走进来。其他的细节也配合得恰到好处：他走进来时还带来一股强烈的火药味，拖着一根坦克内部通话机的电线。那件作战服不仅破烂不堪，而且被烧得千疮百孔。他的脸上和手上都扎着绷带，血从他那被包扎的眼部向下淌，在满是油污的脸上形成一道明显的血迹。这是个活脱脱的红军下士阿力克谢·伊里奇·罗曼诺夫的形象，这是克格勃一夜精心准备的最接近真实的人物形象。

菲利托夫没有听见他走进来的声音，但他闻到那股气味之后旋即转过身去。眼前的情景使他吓得目瞪口呆。

“告诉我，菲利托夫，”瓦图京又开了腔，“如果你的部下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眼前这位年轻人一句话也没说——他实际上是三处一名下士勤务兵。他的右眼被滴进去的化学物质刺激得眼泪直淌，但他尽量忍着刺痛，不敢有任何难受的表情，听凭泪水挂满腮边。菲利托夫并不知道他们在他的饭里下了药——在列弗尔托沃监狱里，他已经被折磨得精神有些错乱，弄不清他们正在对他干什么。咖啡因所产生的效果与醉酒后的情况恰恰相反。他的头脑一直处于临战般的紧张状态，他的感官在搜寻输入信号，眼睛注视着身边所发生的一切——可是整整一夜他什么也没发现。由于没有输入信息，他的大脑开始凭空想象。那名看守来带他的时候，他正处于一种幻觉境界。看见瓦图京时，他才稍微清醒了一些。但是他太累了。他们对他进行的有规律而无休止的折磨使他心力交瘁。由于睡不着觉，加上身心疲惫，他仿佛是置身于梦幻世界，根本无法分清真实与虚幻。

“你转过身来，菲利托夫！”瓦图京突然大声吼道。“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要看着我！我在问你话呢：在你手下当过兵的那些人，现在会怎么想？”

“谁？”

“谁？你率领过的士兵，你这个老糊涂！”

“可是——”他又转过身去，可是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我查阅了你的档案资料，看见你为自己部下写的嘉奖——比大多数指挥官写的都多。伊万年科啊，普克霍夫啊，还有这个罗曼诺夫下士。所有那些为你而死的人，他们现在会怎么想？”

“他们会理解的！”菲利托夫毫不示弱，可是他现在已怒气攻心，难以控制。

“他们会理解什么呢？告诉我，他们会理解的是什么？”

“是你们这种人杀了他们——不是我，不是德国人，而是像你这样的混蛋！”

“你的儿子也是啰？”

“没错！我的两个漂亮儿子，两个强壮又勇敢的孩子，他们想继承父业，可是——”

“你的妻子也是？”

“那更是如此！”菲利托夫大吼起来。他的身体向桌面倾斜。“你夺走了我的一切，你这个混蛋契卡——你在想我是否有必要对你进行反击？谁也没有像我这样忠心耿耿地为国家服务，看看我得到的是什么奖赏吧，看看党是怎样感谢我的吧。我的世界完全被你们剥夺了，你还说我背叛了祖国，是不是？你才背叛了祖国呢！你也背叛了我！”

“正因为如此，平科夫斯基才看中了你。正因为如此，你才一直向西方提供情报——你以伪装的面目欺骗了我们这么多年！”

“欺骗像你这样的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说着突然把拳头往桌上一砸。“三十年了，瓦图京，三十年来我一直——一直——”他突然顿住了。他脸上掠过一丝奇妙的神情，他在想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

瓦图京没有马上开口，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已变得非常温和。“谢谢你，上校同志。这已经够了。至于你究竟提供了什么情报给西方，我们以后再谈。对你的所作所为，我嗤之以鼻，菲利托夫。对于叛国行为我既无法理解也不能原谅，不过你毕竟是我所见过的最勇敢的人。我希望你能够同样勇敢地面对你的余生。你现在要像当年面对法西斯那样，勇敢地面对自己和你自己所犯下的罪行，这一点非常重要。这样，你就可以光荣地了却你的一生。”瓦图京揿了一下按钮，审讯室门打开。菲利托夫被看守带出去时，仍不断回头看着这个审讯他的克格勃上校。他感到无比震惊，因为他上了当、中了圈套。这时瓦图京上校却在想，菲利托夫是永远也弄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的。不过他们毕竟成功了。过了一分钟，他站起来，认真地收拾起桌上的卷宗资料。他走出审讯室后便直接上楼去了。

“你真的可以当一名优秀的精神分析专家了。”医生先开口跟他讲话。

“我希望这些情况全部都录下来了。”瓦图京对技术人员说道。

“一共三盘磁带，外加电视录像。”

“他是我碰到过的最厉害的。”一名少校说道。

“是的，他很厉害，很勇敢，不是什么冒险家，也不是持不同政见者。他是个爱国者，至少这可怜的老家伙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想把这个国家从党的控制中挽救出来。”瓦图京不解地摇摇头。“他们这些思想是从哪里来的？”

他提醒自己：你的主席也有这种想法，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是为了党而想挽救这个国家。瓦图京在墙上靠了片刻，想弄清楚这两者在动机上有何不同。他很快就得出了结论，认为这不是一名普通的反间谍官员该操心的事，至少现在还不该操这份心。菲利托夫之所以产生这种思想，是因为党错误地处置了他的家人。在这一点上，菲利托夫竟然不能采取原谅的态度，真是太遗憾了，因为毕竟党就是我们的一切。

“医生，务必要让他得到一定的休息。”他出门前关照了一句。外面有一辆车在等着他。

瓦图京惊讶地发现，现在已经是早晨了。这两天他一直埋头在工作中，刚才还以为是夜里呢。不过，早上就早上吧，他可以去见主席了。有意思的是，现在去正好是平常上班的时间。他今天晚上就可以回家去，好好地睡上一觉，与妻子儿女团聚团聚，看看电视。瓦图京笑了笑，心里思忖道，他还有可能得到提拔重用呢，因为他在原先保证的时间之前攻破了菲利托夫。这会使主席高兴的。

瓦图京趁会间休息的时候找到了格拉西莫夫，发现他望着窗外捷尔任斯基广场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正在沉思着。

“主席同志，我得到口供了。”听见瓦图京的报告，格拉西莫夫转过身。

“菲利托夫的？”

“当然了，正是他的，主席同志。”瓦图京的惊讶溢于言表。

格拉西莫夫笑了笑说：“对不起，上校，我刚才正在考虑着某项行动。你当真取得了他的口供？”

“不过还没有很详细的交代资料。可是他的确承认了向西方提供情报，还说已经有三十年了。”

“三十年——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被发现……”格拉西莫夫的语气很平静。

“是的。”瓦图京承认道。“不过我们毕竟把他抓到了。今后几个星期内，我们将弄清楚他出卖情报的具体细节。我想我们要弄清楚他的投放地点、投递方式等问题是很困难的。但是我们将从这个案件中学到经验，就像我们以往破案的时候一样。不管怎么说，您要的口供，我们现在已经到手了。”上校对他的上司说。

“太好了，”主席答道。“你的书面报告什么时候能完成？”

“明天怎么样？”瓦图京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等着答复。他以为格拉西莫夫会冲着他不满地大嚷，然而这位主席似乎过了长长的几秒钟之后，才点头表示同意。

“这样就可以了，谢谢你，上校同志。就这样吧。”

瓦图京一个立正，敬礼后便退了出来。

明天？他在走廊上问自己道。经过这一番折腾之后，他还有心思等到明天？

究竟是怎么回事？这让人无法理解。瓦图京无法立即作出解释，而且他还要去写报告。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拿出一叠横格公文纸，开始写起审讯报告来。

“是这个地方吗？”瑞安问道。

“就是这个地方。以前它对面有家玩具店，就在那边。叫儿童世界。你相信吗？我想后来有人发现这种安排实在太荒唐了，于是他们就搬走了。广场的中央是费利克斯·捷尔任斯基的雕像。让人看了不寒而栗——海因里奇·希姆莱⁽¹⁾跟他比起来，简直像童子军。”

“希姆莱可没有他那么聪明。”瑞安说道。

“一点不错。他至少挫败了三起企图推翻列宁的阴谋，其中有一起还十分严重。不过所有的实情从来没有披露过。但可以肯定，那些档案都在这里面。”司机说道。他是澳大利亚人，原先是澳大利亚空军特种勤务队的突击队员，现在是承包负责大使馆周围安全警卫工作的一家公司的员工。他从来没有真正从事过间谍活动——至少没替美国人干过，但他却常常干一些使俄国人感到可疑的怪事。他学会了如何判断是否有尾巴，以及如何甩掉尾巴。所以俄国人认定他是中情局的人，或是类似间谍的人。他也是个理想的导游。

他看了看后视镜。“我们的朋友还在后头。你不希望发生什么事，是吧？”

“我们等着瞧吧。”瑞安转过身。对方并没有故意躲躲闪闪，瑞安也没有指望他们会那样做。“伏龙芝学院在哪里？”

“在大使馆南边，朋友。你应该告诉我说你想去那里，否则我们刚才可以先路过那里。”他按交通规则转了个U形弯。瑞安不断向后看。没错，那辆日古力轿车——它看上去像一辆老式的菲亚特——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就像一条忠实的狗似的尾随在他们后面。他们再度从使馆大院门前驶过，接着经过一座前希腊东正教教堂。大使馆的人称它为微芯片圣母马利亚，因为里面肯定装有全套的侦查设备。

“我们究竟要干什么？”司机问道。

“我们就这么兜兜风。上次我来莫斯科的时候，只看了来往于大使馆和苏联外交部之间的那几条街以及一座宫殿的内部。”

“如果我们的朋友再靠近呢？”

“唔，如果他们想跟我谈谈，我一定奉陪。”瑞安答道。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他知道瑞安是中情局的人。

“那当然不是。”瑞安说着笑了起来。

“你知道这种事我得写书面报告吗？”

“你有你的工作，我有我的工作。”他们又开着车子转了一个小时，没有发生什么事。这使瑞安很失望，但司机却感到松了口气。

他们对过境地点的选择是随意的，到达边境的方式也很平常。在边境巡逻队关卡前停下的这辆普利茅斯里莱恩特车大约有四年左右的车龄，挂着俄克拉何马州的车牌。车上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显然是睡着了，是旁边的人把他叫醒的。

“晚安！”边境巡逻员先向他们打招呼。“请出示一下你们的证件，好吗？”三个人都把驾驶执照递了过去。照片与本人相符。“有什么要报关的吗？”

“带了点酒。每人两夸脱——不，是两公升。”他看见一条狗绕着车子闻了一遍，觉得挺有趣的。“要我们把车开过去停在那里，再打开后车厢检查吗？”

“你们到墨西哥去干什么了？”

“我们是卡明斯俄克拉何马机床铸模公司的职员，去做输油管道和炼油设备方面的生意。”开车子的那人解释道。“主要是大口径控制阀门之类的东西，想跟皮麦克斯公司做笔生意。货样还在我们车上。”

“运气怎么样？”边境巡逻员问道。

“第一次接洽，还要再去几趟。通常都是如此。”

牵狗的那位摇了摇头。他那条拉布拉多犬对这辆车毫无兴趣。它没有嗅出毒品或炸药的气味，车上的人也不像走私贩毒或搞爆炸之类的人。他们看上去都像正人君子，表情也不做作，况且他们所选择的过境时间也不是最忙的时候。

“欢迎归来。”那边境巡逻员说道。“一路平安。”

“谢了，先生。”开车的点点头，把车开上车道时还说了声“再见”。

车开出约一百米后，坐在后面的那个人用英语说道：“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们连基本的边境安全措施都没有。”

“我哥哥是边境警卫队的少校。要是他看见我们这么轻而易举就过境了，一定会大为吃惊的。”司机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因为他们现在已经进入了敌国，麻烦的是怎么出境。他按照限速牌上的速度行车，本地车都不管那一套，纷纷超到他的前面。他很喜欢这辆美国车。这辆车的马力不大，但由于他以前没有开过四汽缸以上的车，所以也不知道它与其他车的区别。他以前来过美国四次，但没有一次是为了完成像这样的任务，也从未如此仓促上阵。

他们三个人都能说一口道地的美式英语，都有生活在大草原上的人那种浓重的鼻音，这一特征恰好跟他们的“证件”内容相吻合——当然，严格说来，驾驶执照和社会保障卡都不能算身份证件，可是那些人却认为这些就可以了。奇怪的是，他很喜欢美国，尤其是美国的快餐，价廉而物美。在驱车前往圣菲的途中，他将在一家快餐店门前停一下，最好是“汉堡王”的门口，在那里好好地吃一顿，来个炭烤汉堡，外加莴苣、番茄和蛋黄酱。美国的快餐是俄国人最感兴趣的事物之一，因为人们不必排长龙就可以买到吃的，而且通常都很好吃。他心想，美国人对于粮食生产和分配这样令人头疼的工作做得非常出色，但是对于像保安这种很简单的事，怎么反倒那么糊里糊涂呢？这简直令人无法理解。不过如果对美国人在这方面的表现嗤之以鼻，那就错了——那是很危险的。这一点他懂。美国人办事有一套截然不同的规则，令人费解……而且有很大的随意性。对此，这位克格勃军官从内心深处感到惊恐不安。想预测他们下一步会干什么，比预测公路上一个司机的表现还困难。这种不可预测性比其他任何东西更能使他感到自己是在敌国的土地上，他和他的手下都必须倍加谨慎，必须严格按照训练过的办法行事。在不熟悉的环境中掉以轻心最容易招来麻烦——这是学院在训练中反复强调的一个重要原则。在训练时无法解决的问题不胜枚举。克格勃几乎无法预测美国政府将会干什么。对于两亿多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改变自己决定的美国人，他们三个人准备得再充分也无济于事。

他心想，情况就是如此。他们每天要作那么多决定，像买什么食品啦，走哪条路啦，开哪辆车啦，等等。他心想，如果自己的同胞每天要作如此繁多的决定，他们会怎么办。他知道，那肯定会乱作一团，会产生无政府现象。从历史上看来，俄国人最怕的就是出现混乱。

“但愿我们国内的公路也能像他们这里的一样。”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说。坐在后面的那个人睡着了，这一回是真的睡着了。他们两人都是头一次来美国。这次行动的策划十分匆忙。奥立格曾经到南美洲执行过好几次任务，而且每次都是以美国商人的身份为掩护。他想起了莫斯科——他是在那里土生土长的，只要从外环公路再朝外开二十公里，就只有简易的石子路面，或者就是泥土路了。整个苏联边境上连一条像样的公路也没有。

这个开车的人——他名叫列昂尼德——想了想他旁边那人的话，然后说道：“可是钱从哪里来呢？”

“言之有理，”奥立格无精打采地说道。他们已经连续行驶了十个小时。“不过我们总可以把路修得像墨西哥那样吧。”

“嗯，”可是那样一来，人们就得选择他们的目的地，但是从来没有人教他们该怎样作选择。他看了看仪表板上的钟。还有六个小时，也许要七个小时。

塔妮娅·比夏里纳上尉看了看她的沃尔沃汽车仪表板上的钟之后，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她准备使用的这间安全屋其实根本不是一幢房子，而是个拖车式的活动房，很像承包商和工程师们用来当办公室的那种活动房。几年前，它是一家建筑工程公司的办公用活动房，当该公司在圣菲南边丘陵地区的工程进展到一半的时候，就把它遗弃了，后来被工程技术人员使用。那家公司一直未能完成这个新住宅区的排水和排污管道工程。开发商财力枯竭，而这个开发项目的所有权还有待法院来裁决。这个地点实在是好极了。它靠近州际公路，离城市不远，地处一道山脊之后，仅有一条泥土路可通，隐蔽性很好。就连当地的一些青少年也没有发现这块舞会之后可以用来停车幽会的好地方。隐蔽性好有利也有弊。活动房几乎全被四周低矮的松树遮住了，如果有人悄悄接近它，也不容易发现。这样他们就得派一个人在外面望风。当然万全之策是没有的。她没有打开车灯就把车开了进来，而且十分谨慎地挑了一个附近公路上几乎不会有车辆行驶的时间。她从沃尔沃的后车厢里面拿下两袋食品。活动房里没有电，所有的食品都必须是可以存放、不易变质的，香肠之类的肉食都是塑料纸封装的。她还带来一打俄国人爱吃的沙丁鱼罐头。她把这些东西送进去之后，又从车里取下一只小手提箱，放在已无法使用的浴室里的两只水罐旁边。

她原本想在窗户上装窗帘，但又觉得过多地改变活动房的外观未必是好事。把汽车停在它旁边也不好。特别行动小组来了之后，得把车停在泥土路那边一百米外树木稠密的地方。这是有点不方便，但他们对此应当有心理准备。建立安全屋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容易，更何况是供秘密活动使用的，即使在像美国这么开放的国家也不容易。如果提前一点通知她，办起来或许会比较容易些，可是这项行动是在一夜之间策划出来的，所以她能找到的唯一地点就是这个可以马马虎虎凑合的地方。这是她刚来此地后不久选中的地方。她选定这个地方是准备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作为自己的狡兔之窟，或者用来保护一下自己手下的情报员，但从未想过要在这里完成现在这项任务。可是时间太紧迫了，来不及作其他的安排。另一个可供选择的地方只有她家了，这当然是不能考虑的。比夏里纳感到没把握的是，她会不会因为没能选到一个比这里更好的地方而受处分，不过她也知道，在外勤活动中她对命令的执行是从来不打折扣的。

里面的家具都能用，只不过脏了点儿。她一时闲着无事，便动手擦起上面的灰来。行动小组组长是位高级军官。她不知道他的姓名，也不知道他的长相，不过既然是为这项任务而来，他的职位一定比她高不少。她把里面仅有的一张长沙发收拾干净，把一只小闹钟设定在几个小时以后响，然后躺在沙发上睡了一觉。当她听见闹铃声从沙发的聚乙烯垫子上跳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似乎才躺下没多久。

他们于拂晓前一个小时到达。沿途的路标帮了很大的忙，再说列昂尼德已经把行车路线完全记在脑子里了。离开州际公路后向前行驶五英里——现在他得以英里来计算里程，把车开进一条岔路。车子经过路边的一块香烟广告牌之后，他看见了一条泥土路，但看不出它通向哪里。他先把车灯关掉，然后驱车开上泥土路，顺着往下滑。这时他把脚从刹车踏板上移开，以免误踩刹车后，刹车尾灯亮起来暴露了自己。翻过第一道小坡之后，泥土路顺势向下并拐向了左边。前面停着一辆沃尔沃，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这种场合往往是最令人紧张的。他将与一名克格勃同事碰面，可是他知道不少在碰面时出问题的例子。他将手刹车拉上，然后跳下车。

“迷路了吗？”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

“我要去山景区。”他答道。

“那地方在市镇的另一侧。”她答道。

“哦，我一定是在下高速的时候拐错了。”说完接头暗语之后，他看出她也松了一口气。

“我叫比夏里纳。就叫我安吧。”

“我叫鲍勃，”列昂尼德自我介绍说。“车上的两位是比尔和伦尼。”

“累了吧？”

“从昨天拂晓起，就一直马不停蹄地在路上跑。”自称鲍勃的列昂尼德说道。

“里面可以睡觉，有吃的、喝的。没有电也没有自来水。有两个手电筒和一盏汽灯——可以用它来烧开水冲咖啡。”

“什么时候行动？”

“今天晚上。让他们下车进屋去，我再告诉你把车停在什么地方。”

“出境的事怎么办？”

“我还不知道。今天我们要做的事情相当复杂。”她开始说明这次行动。这三个人的职业技能使她颇为吃惊，当然，按理说她不应该感到吃惊才是。这三个人听到莫斯科总部的这道行动命令之后，内心一定在想总部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他们要去办的事是极不理智的，更别说是选在这时候了。但是他们四个人谁也没有让个人的情绪影响上面交办的任务。这次的行动命令来自总部，总部肯定是从全局着眼的。所有的守则上都是这么说的，外勤特工都相信这一点，即使在他们知道不该相信的时候，他们也还是相信。

一个小时之后，比阿特丽斯·陶西格已经醒来。现在白天正变得越来越长，开车去上班的时候，阳光已经不直射在她脸上了。此刻太阳正通过她卧室的窗玻璃照射进来，就像一道谴责的目光。她心想，今天的黎明象征着新的一天的开始，她已经作好了迎接它的准备。她先冲了个澡，把头发吹干，然后从电热咖啡壶里倒了一杯煮好的咖啡。她边喝第一杯咖啡，边琢磨今天该穿什么衣服。她心想这可是个重要的决定，要干这样的事喝一杯咖啡、吃一两块小松饼是不够的，要好好地吃一顿早餐。她心想，干这样的事是要消耗能量的，所以又替自己加了两个鸡蛋。但她告诫自己，午餐时要少吃一点。在过去四年中，她的体重一直保持不变，因为她很注重自己的身材。

她决定穿一件有波浪褶边的外套。这样的外套她没几件，不过也许那件蓝色的……吃早餐时她随手打开了电视，因为她想看看有线电视新闻网的新闻提要，看看有关莫斯科军控谈判的情况。也许世界以后会变得比较安全些。想到自己也在为某件大事而努力，她不由得感到一阵欣慰。她办事向来一丝不苟，所以她先把餐具放进洗碗机的架子上，然后才走进卧室。那件蓝色有褶边的外套是一年前买的，不过在单位里不会有多少人注意到——那些秘书们会注意到，可是她们注意到又能怎么样呢？她又在脖子上围了一条苏格兰羊毛围巾，为的是让别人知道她陶西格还是原来的陶西格。

陶西格在正常的上班时间把车开到她的专用停车点。她从手袋里取出安全通行证，把它用一条金色项链挂在脖子上，步履轻盈地走进大门，从安全检查点前走过。

“早安，博士。”一名警卫跟她打招呼。她想这肯定是因为她今天这身衣服。她冲着他微微一笑——这对两人来说都是破天荒第一次——但没有答腔，她不愿意跟一个连中学都没上完的人说话。

她像往常一样第一个到办公室。这样她就可以按自己的口味来煮咖啡：煮得浓浓的。她让咖啡在壶里煮着，走过去打开自己的秘密文件保险柜，取出昨天一直在准备的那包东西。

她惊讶地发现，今天上午的时间过得出人意料地快。这主要是由于埋头工作的缘故。月底之前她必须交出一份成本预测分析。因此，她不得不从文件堆里找资料，不过这些文件中的大多数她都拍成胶片交给安了。她觉得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方便多了，秘书在进来之前总要先敲敲门。她的秘书对她没有好感，陶西格也不太喜欢她，觉得她是个天生的大笨蛋，就只会练唱赞美诗而已。陶西格心里思忖着，反正很多事情都要起变化了。今天就是个好日子。她看见那辆沃尔沃驶进车道，在一个适当的地方停了下来。

“在女子同性恋评分表上，可以给她打八点一分。”佩吉·詹宁斯说道。“你应当看看她买的那些衣服。”

“所以说她怪里怪气的嘛。”珀金斯带着宽容的语气说道。“你看出了一些我没有看见的东西，佩吉。今天早上我看见她进来的时候，除了那条围巾之外，还是相当体面的。”

“有什么不同于往常的地方吗？”詹宁斯问道。她说这话时已经把个人的情感放在一边了。

“没有。她今天起得特别早，也许是想避开交通高峰时间。我看没有特别的理由来延长监视时间。”要监视的目标很多，可是人手太少。“我知道你不喜欢同性恋，佩吉，可是到现在你还没有任何证据证实这一点呢。也许只是因为你不喜欢这个女人罢了。”他对她说。

“目标的举止浮夸，但衣着打扮上又过于守旧。她在许多问题上都坦率直言，但对工作向来不愿多谈。她的身上集中了许多矛盾的地方。”这就很像那种人，不过这句话她没有说。

“不谈工作也许是因为不能谈吧，比方说安全部门的人就不让她谈。她开起车来像东部人，总是来去匆匆，但她的衣着又相当保守——也许是因为她喜欢穿成那种样子？佩吉，你不能什么东西都怀疑嘛。”

“我觉得这是我们的工作。”詹宁斯不以为然地说道。“那你倒是解释解释我们那天晚上看见的情况啊。”

“我解释不了，可是你在这件事上有个人偏见。没有任何证据，佩吉，连加强监视的理由都不充分。你听我说，我们把名单上的人都调查一遍，然后再来调查她一次。”

“这话太荒唐，威尔。我们要调查的是一项绝密工程泄密事件，可是还要小心谨慎，好像深怕得罪什么人似的。”詹宁斯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其实她也没有走几步，因为当地的联邦调查局办公室很挤，因为总部反间谍处来了人，把餐厅都给占了。他们的办公桌实际上就是餐桌。

“我跟你说吧——我们可以把那些能接触到被泄露资料的人都送到盒子上去。”他说这话的意思是把这些人都送去接受测谎检查。上一次在这里曾经进行过一次测谎检查，参与运茶快船工程的人几乎吵翻了天。那些科学家及工程师不是干情报工作的人，不懂得这么做的必要性；他们是一些学者，把这种事看成是对他们的爱国精神的莫大侮辱，或者认为这是一种游戏。有一位软件工程师甚至试图利用生物反馈技术⁽²⁾来搞乱测试结果。十八个月之前的那次测谎的主要结果，证明科技人员对保安部门的人存有很强的敌意和反感，当然这也不奇怪。一位资深科学家呈交了一份愤怒的报告，说他故意说了几个谎，可是竟然一个也没有被测出来，最后导致那次测谎不了了之。这件事以及它在各部门引起的骚动，使得这项计划无法继续执行。

“陶西格上次就没有上测谎仪。”詹宁斯说道。她查过有关资料。“行政部门的人一个都没有上。由于那次风波，所以还没有轮到他们，测谎就中止了。她是没有——”

“因为那些搞软件的人把抗议书都交到她那里了。她是行政部门的人，她的责任是要使这些科技人员满意。”珀金斯也进行过一番查核。“你听我说，如果你觉得这件事很重要，我们回过头来还可以再查她嘛。我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但是我尊重你的直觉——可是现在，我们还有这么多人没有调查呢。”

玛格丽特·詹宁斯只好勉强点点头，因为毕竟珀金斯说的也有道理。他们现在还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只因为她——什么呢？詹宁斯自己也不得其解。她认为陶西格是同性恋者，但这一点现在已经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法庭在许多案件的审理过程中都是这么说的，再说她现在也拿不出能证明这种怀疑的凭据。她知道问题就在这里。三年前，就在她进入反间谍部门之前，她就曾处理过一桩绑票案，事情牵涉到一对夫妇……

她也知道珀金斯对这件事的看法比较符合专业分析。虽然他是个摩门教徒，性格耿直，从不拐弯抹角，但他却从不让个人情绪影响到工作。她就是无法摆脱自己内心的那种直觉，尽管逻辑上的推理及经验都告诉她事情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样，但她仍认为自己的看法没有错。对也罢，错也罢，反正在她和珀金斯再度出外调查之前，首先得完成六份报告。不能再把超过一半的时间都花在外勤调查上了，还有其他的工作得在办公桌上进行——或说在由餐桌充数的办公桌上进行，以便向别人说明不在办公室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

“艾伦，我是比阿。你能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吗？”

“可以。五分钟后就到。”

“好。谢谢。”陶西格挂上电话。格雷戈里的准时连她也很佩服。他准时走进她的办公室。

“我没有打扰你吧，艾伦？”

“没有。他们在进行另一项目标几何模拟，不过他们用不着我。有什么事吗？”格雷戈里少校问道，随后又加了一句，“你这身衣服真漂亮，比阿。”

“谢谢，艾伦。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啊？”

“我想送坎黛丝一件生日礼物。我打算下午去买，想请人帮个忙。”

“呃，是啊，还有三个星期，对吧？”

陶西格冲着他微微一笑。他连说话都带那种讨厌的怪腔调。“你得开始记一记这些事啦。”

“你准备送她什么呢？”他笑得像个孩子。

“这是一件令人惊喜的礼物，艾伦。”她顿了顿。“是坎黛丝所需要的东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坎黛丝今天自己开车来，是不是？”

“是的，因为她下班后要去看牙医。”

“什么也别告诉她，行吗？这将会使她大为惊喜。”陶西格向他解释道。

他看得出来，她在尽量克制自己的表情。一定是件非常令人惊喜的东西，想到这里，他也笑了。“好吧。我五点钟来找你。”

他们睡到中午就醒了。“鲍勃”慢吞吞地走进浴室后，才想起来那里面没有自来水。他先看了看窗户上有没有行动标记，然后才走出来。他进去之后，别人已把水烧开了。他们只有速溶咖啡，不过比夏里纳替他们买的倒是上好品牌的咖啡。早餐食品都具有典型的美国风味，上面有一层白糖。他们知道自己需要增加热量。每个人都吃完“早”餐之后，他们就拿出地图和工具，把行动的各个细节重新温习了一遍。三个小时后，他们已把所有的步骤都装进了脑子里，每个人都确切地了解了将会发生的一切。

已经看见了，神箭手心里在想。站得高可以看得远。尽管从这里已经可以看见他们的目标，但要到达那里仍需两个晚上的长途跋涉。他让手下人把部队分散隐蔽起来，而他则把望远镜放在一块岩石上，查看那个试验场。还有……二十五英里？他也不大清楚，于是看了看地图。是的，从图上看，他还得带领这一队人马下山，跨越一条小河，再翻越一个陡峭的山坡，然后建立最后一个临时营地……就是这个地方！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离目标五英里处的一个点上。它隐蔽在崇山峻岭的轮廓之中……最后的那段山路将很难走，可是除此以外他还有其他的选择吗？到了那里之后，他可以先让部队休息一个小时，然后再开始攻击。那样做会有助于他们恢复体力，而且他也可以借此机会向部队简单交代一下各分队的任务，同时给他们祷告的时间。他的目光又回到目标上。

显然，建设工作还在进行。他们在这里从来没有停止过大兴土木。现在他和他的人来得正是时候，再过几年想攻打就难了，因为……

他瞪大眼睛，想看得仔细些。尽管借助望远镜，他仍看不清楚比岗楼更小的东西。在黎明的熹微晨光之中，他看见了那里一幢幢建筑高耸的轮廓。他必须再靠近一些，才能看清他计划攻击的具体目标，目前他所关心的只是这一带的地形。接近那个地方的最佳路线在哪里？如何利用这里高山的优势？如果这里有克格勃的部队守卫——他看过的那些中情局的文件上是这么说的——他知道这些部队比较懒散，但也比较凶残。

岗楼，三座，在北面。那里会有一层铁丝网。会不会有地雷？他心里有些疑惑。不管有没有地雷，首先得以最快的方式干掉这些岗楼。那里面会有重机枪，而且还居高临下。怎么才能把它们干掉呢？

“就是那个地方吗？”那位前政府军少校走到他身边问道。

“部队呢？”

“都隐蔽起来了。”少校回答道。他静静地观察了那个地方之后问道：“还记得那些阿萨辛派⁽³⁾在叙利亚的堡垒的故事吗？”

“哦，”神箭手突然转过身来。这倒提醒了他！“那个堡垒怎样被攻破的？”

少校眼睛盯着目标，笑着说：“用比我们多的人员和装备，老朋友。如果他们加强整个山头的防御工事，要想攻进去，没有一个团的兵力恐怕不行，而且还要有直升机支援。那么，你打算怎么攻打呢？”

“分两路。”

“同意。”其实少校一点也不同意。他是苏联人训练出来的——他所接受的训练告诉他，这支小部队要完成这项任务简直是以卵击石，可是在神箭手面前要想提出不同的意见，他必须先表现出自己所具备的作战能力。这就意味着要冒极大的危险，当然同时他还得以适当的方式展示自己的战术技能。

“机器设备都在北边的山坡上。人员则集中在南边的小山丘上。”他们发现那里有大客车的灯光从一个地方向另一个地方移动。这时是交接时间。神箭手想过这一点，但他必须在黑暗中实施攻击，然后摸黑撤离，否则他们将有去无回。

“如果我们能靠近一些，而又不被发现……我可以提个建议吗？”少校轻声问道。

“说吧！”

“把所有人马都带到最高点，然后从那里兵分两路杀下来，分攻两地。”

“太危险了。”神箭手立即说道。“两边的开阔地都太大。”

“可是到达这个出击位置最不容易被发现。与两批人一起上相比，一批人上被发现的可能性要小些。把我们的重武器放在这里，这样就可以观察两支攻击分队的进攻情况，同时给以支援……”

这就是一个凭直觉作战的人与一个受过训练的军人的区别，神箭手暗自承认。在如何权衡利害得失的问题上，少校比他强。“不过我对岗楼的情况不了解。你呢？”

“我也不太有把握，我——”说到这里，少校把他的指挥官的头往下一按。不一会儿就有一架飞机沿峡谷方向飞来。

“那是架米格－21，正在进行侦察任务。我们的对手可不是傻瓜。”他急忙看看部队是否都隐蔽好了。“也许我们已经被拍了照。”

“他们——”

“我不知道。我们现在只能相信真主了，朋友。他不会让我们长途跋涉到这里之后就这么失败吧。”少校说道，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会不会发生。

“我们上哪儿？”格雷戈里在停车场上问道。

“在购物中心等我，在停车场南侧，好吗？但愿车上能放得下。”

“一会儿见。”格雷戈里跨进自己的汽车，把它开走了。

陶西格等了几分钟才跟了上去。不能让别人注意到他们是同时走的。此刻她有些激动。为了使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她想把车子开慢些，可是这样不合她的性格，反而使她的心情难以平静。她觉得自己的达特桑似乎在不断地自动换挡，自动变道。二十分钟后，她到达市场的停车场。

格雷戈里已在那里等着。他把车停在离一辆旅行车大约有两个车位的地方，离最近的商店还有一段距离。陶西格把车开进来，停在他的车旁边，然后下了车。她注意到他选择了一个合适的停车地点。

“怎么才来？”他问道。

“不急嘛。”

“现在干什么？”

她也不很清楚。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她并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做——实际上她甚至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亲自来做。也许这一切都将由安亲自组织指挥。她笑了笑，想掩饰自己紧张的心情。

“走吧。”她招招手让他跟上。

“肯定是一件生日礼物。”格雷戈里说道。他注意到他左边有一辆车从停车处向外倒车。

陶西格注意到停车场人不多，车倒挺多的。下午出来买东西的人这时都回家吃饭去了，晚上外出的人现在才准备出门，晚场电影要再过一个小时才会开始。但是她还是忐忑不安，两眼不停地东张西望。从电影院门口她还得再往前走过一条巷子。时间没错。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她就去买一个大包礼品，想到这里，她几乎窃笑起来。其实她不必去买什么礼品了，因为这时安正朝着她走来。安手里拿着一个大手提袋。

“你好哇，安！”陶西格先打了个招呼。

“你好，比阿特丽斯——哦，还有格雷戈里少校。”

“你好！”格雷戈里嘴里打着招呼，心里却在想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女人。他不大善于记住别人的面孔，因为他的脑子里装的尽是些数字。

“我们夏天的时候见过面。”安这么一说，他就更糊涂了。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呀？”陶西格问她的上司。

“顺便来买点东西。今晚有个约会，我需要一样东西——喏，我拿给你看看。”

她把手伸进手提袋里，拿出一个在格雷戈里看来像是喷香水用的东西——他不知道他们把这种喷雾用小玩意儿叫什么，他在等她们的时候心里在想。坎黛丝不像她们，他颇感欣慰。安好像把那东西往自己手腕上喷了一下，还给陶西格闻了闻。这时从巷子里开来一辆车。

“坎黛丝一定会喜欢这东西——你觉得怎么样，艾伦？”陶西格问这话的时候，已经把那东西举到他的面前。

“唔？”说时迟，那时快，梅斯毒气已经喷了他一脸。

安刚才的时间算得很准，正待格雷戈里要吸气的时候，而且是对着他的眼镜下面喷的，喷进了他的眼睛。他顿时觉得满脸火烧火燎一般，肺里也火辣辣地灼痛。他当即跪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想喊又喊不出声音，也看不见在他身边停下的那辆汽车。车门突然打开，司机跨出半步，对着他的脖子重击了一下。

陶西格看着他瘫了下去——她心想，干得太利落了。车子后座的那扇门打开了，里面的人伸手抓住格雷戈里的肩膀，她和安帮忙抬腿把他弄上了车。司机上了车。后座的车门关上后，格雷戈里的车钥匙被扔了出去，接着那辆车就开走了，几乎连停都没停一下。

这时安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到她们。这一点她可以肯定。于是她和陶西格一起离开购物中心，朝她们停车的地方走去。

“你们准备怎么处置他？”陶西格问道。

“你担什么心呢？”比夏里纳立即反问道。

“你们不会把他——”

“不，我们不会杀他的。”其实她也不知道究竟会如何。她真的不知道，不过她觉得似乎不像要杀他的样子。他们违背了一条不可打破的规则。这一天发生的事够大的了。

(1)　Heinrich Himmler（1900—1945），纳粹德国战犯，党卫军头子，战败后被美军俘虏，在纽伦堡审判前吸食牙齿中的氰化钾自杀。

(2)　biofeedback techniques，一种利用现代传感技术和多媒体技术将人体功能器官的生理活动通过信号放大成能为人们所理解的图形（视频信号）和声音（音频信号）的新技术，帮助受试者通过学习与控制仪器所提供的外部反馈信号，学会自我调节内部心理生理变化，达到治疗和预防特定疾病的目的。

(3)　Assassin，中世纪时期活跃在叙利亚到伊朗山区的恐怖组织，是伊斯兰教极端派别伊斯玛伊派的一个分支。

22．主动措施

这个目前自称“鲍勃”的列昂尼德把车朝停车场的尽头开去。对这样一个实际上没有任何计划的行动来说，其中最危险的阶段竟然这么顺利就完成了。坐在后座上的伦尼负责控制被他们绑架来的这位美国少校。伦尼是个彪壮汉子，以前在苏联的特种部队里干过。至于比尔之所以被派来执行任务，是因为他是一位科技情报专家；而实际上他的专长是在化学工程方面，但是莫斯科总部却根本没有考虑这一点。既然需要一名科技方面的专家，那他当然就是最接近这一要求的人选。

在车后部的格雷戈里少校开始呻吟，并不停地扭动。他脖子上刚才挨的那一下虽把他打晕了，但并没有造成多严重的伤害。他们经历了这么多的麻烦，不能失手把他弄死，而这种事以前并不是没有发生过。由于怕发生意外，他们也没有使用麻药。那样做的危险性是大多数人想象不到的。以前有个苏联的叛逃者就是因为麻药过量而意外致死，二处的人最后也没有弄清那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在伦尼看来，格雷戈里好像是个刚睡了一大觉的孩子。车子里梅斯毒气的味道很浓，这几个克格勃军官把所有的车窗都摇下了几英寸，因为他们怕自己也被熏得头晕。他们想让少校皮肉受点苦好控制他，但又怕被人发现反而惹来麻烦。当然，要制服这个美国人，对伦尼来说易如反掌。不过经验告诉他们，凡事要小心谨慎，不要想当然。也许格雷戈里的业余爱好就是徒手格斗——更离奇的事都发生过，谁知道呢？当格雷戈里从迷糊中渐渐醒来时，看见的第一件东西就是顶在他鼻子上的自动手枪的消音器。

“格雷戈里少校，”伦尼故意用俄语的发音喊他的名字。“我们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也许还很勇敢。如果你反抗，我们就要你的命。”他这是在说谎。“杀人我很在行。你最好闭上嘴，保持沉默。如果你合作，我们就不伤害你。明白了吗？明白了就点点头。”

格雷戈里现在已彻底清醒。他刚才并没有完全昏死过去，只是被打懵了，那一下把他打得头昏脑涨的。他的两眼不停地流泪，就像漏水的龙头。每呼吸一次，他的胸部就感到火辣辣地刺痛。他们把他拖进车里时，他本想挣扎一下，可是他的四肢不听使唤，所以他心里又恼又恨。他顿时想到：所以我才不喜欢陶西格嘛！原因不在于她的傲慢态度，也不在于她那身令人讨厌的打扮。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想法抛到一边，因为现在他担心的是更重要的事情。他的脑海中思绪翻腾，其激烈程度前所未有。他点了点头。

“很好！”那声音说道，紧接着两只钢钳般的手把他从车内的地板上扶上了座椅。那支手枪硬邦邦的枪管从另一个人的左臂下伸过来，顶着他的胸膛。

“化学刺激物的作用将在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全部消失。”比尔对他说。“不会有后遗症。”

“你们是什么人？”格雷戈里问道。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而且十分嘶哑。

“伦尼告诉过你要安静些。”开车的那个人对他说。“况且，像你这样聪明的人还会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我说得对吗？”鲍勃从镜子里看见格雷戈里在点头。

俄国人！想到这一点，格雷戈里既感到惊讶，也感到确信无疑。俄国人到这里来，干这种勾当……他们要我干什么？会把我杀了吗？他知道他们的话半句也不能信。他们为了制住他，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他觉得自己像个大傻瓜。他应当像个男子汉，像个军官，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像个四岁的小女孩一样无助——就连这种流泪的样子也像。他意识到这一点，同时为自己流下眼泪而忿恨不已。格雷戈里一生中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怒火中烧。他朝右边看了看，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那个人的对手。那人的体重大概是他的两倍，手里还拿着枪，而且枪口就顶在他的胸膛上。格雷戈里的两眼不停地眨着，就像汽车挡风玻璃上的雨刮似的，泪水不停地往下淌。他虽然看不太清楚，但却知道那个手里拿枪的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表情。此人是个使用暴力手段的行家。特种部队，格雷戈里立即想到了这个名词。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或者说刚准备深吸一口气，就立即呛得猛咳起来。

“你最好不要这样。”坐在右前座上的那个人对他说道。“呼吸要轻些。药物作用到时候就会消失的。”梅斯毒气这东西真管用，比尔心中思忖着，而且在美国谁都能买得到，真是不可思议。

鲍勃此刻已把车开出了那座大停车场，准备返回他们的安全屋去。尽管他已把行车路线记在脑子里了，可是心里还是不踏实。在此之前他没能实地开上一趟，算一算时间，并找一条备用的行车路线。好在他在美国开车的时间已经不短，对遵守行车规则、谨慎驾驶这一套都很熟了。这里的人们开车的习惯比东北部好——不过在州际公路上是例外。在州际公路上每个西方人都能感受到上帝赐予他们疯狂驾驶的权利。他现在行驶在一条四车道的公路上，但这不是州际公路，高峰时间快结束时的车流在一盏盏路灯下平稳地移动。他意识到自己对时间的估计太乐观了。不过那也不打紧。伦尼在控制他们的客人方面不会有什么麻烦的。天色暗了下来。路上没有多少路灯，他们的车似乎只是下班回家的车流中的一辆车子而已。

比夏里纳已朝相反的方向驶出了五英里。这辆雪佛兰车里面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她是个爱整洁的人，看见车里丢了一大堆塑料包装纸，感到很吃惊，心想这车里怎么没有爬满蚂蚁呢。想到这里，她浑身便起鸡皮疙瘩。她朝后视镜里看了看，看陶西格到了没有。十分钟后，她把车开进了一个工人居住的社区。她看见每幢房子前面都有一条车道，即使在这里，大多数的住户都有不止一辆车，多出来的车就停在路边。她在拐角处发现有个空位，就把车开过去停了下来。陶西格的达特桑在她的车旁停下。比夏里纳把雪佛兰留在那里，上了陶西格的车。现在路边只不过多了一辆雪佛兰而已。陶西格在交通信号灯前暂时停下时，比夏里纳摇下车窗，把格雷戈里的汽车钥匙扔进了阴沟。这样，她就完成了在她看来是非常危险的一项任务。陶西格把车开回购物中心，因为比夏里纳要到那里去把自己的沃尔沃开走。

“你肯定你们不会把他杀了？”过了一会儿陶西格又问。

“肯定不会的，比阿。”比夏里纳答道。她心想陶西格怎么突然有良知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也许还会有机会继续干他的工作……换个地方就是了。如果他能够合作，就能受到很好的礼遇。”

“你们甚至还会分配一个女朋友给他，是吧？”

“这是使男人高兴的一种方法。”比夏里纳说道。“人一高兴，工作就会干得更好。”

“很好。”陶西格的回答使她的上司颇为惊讶。接着她解释道：“我并不希望他受到伤害。他所掌握的东西可以帮助双方使这个世界变得安全一些。”我只是希望他别碍我的事，不过这话她没说出口。

“他太宝贵了，不能伤害。”比夏里纳说道。除非事情出了差错，那就执行其他命令了……

鲍勃吃惊地发现发生了交通阻塞。他前面是一辆小型客货两用车。像许多美国驾车人一样，他也很讨厌这种车，因为他的视线完全被挡住了。他把烟灰缸打开，按了一下打火机，无可奈何地皱起眉头。坐在他旁边的比尔也掏出一根烟。点根香烟至少有助于掩盖一下车座椅的布垫上不断散发出的梅斯毒气的气味。鲍勃打算晚上停车时，把所有的车窗全部打开，让这气味尽快消散。他自己的眼睛也被刺激得想流眼泪，因为现在车内不通风，也就吹不散这种气味。想到刚才对他们的绑架对象用了这么大的剂量，他觉得有点后悔，但至少这比使用可能造成生命危险的药物要好，也比把他那根纤细的脖子打断要好。至少他还算规矩。如果一切都能按计划进行，周末他们就可以回到莫斯科了。在去墨西哥之前，他们还得先等一两天。他们会换一个离境点，选在哪里现在还没有决定，不过换个地方也许能确保他们可以迅速进入那个国家。从那里再乘飞机去古巴就比较方便了，到古巴之后便可以直飞莫斯科。回莫斯科后，他们这个隶属第一处的小组就可以休假一个月。鲍勃心想，又能和家人团聚，真是太好了。在国外他总是感到十分孤单。由于这个原因，他有过一两次对妻子不忠的行为，而且这种行为也违反了规定。虽然许多克格勃军官并不把这种行为看得很严重，但这也不是什么可以夸耀的事。也许他将来能到克格勃学院去任职，因为他现在的年资已够，加上完成这次任务的经历……

车流又开始移动。他吃惊地发现前面那辆小型客货两用车顶上的旋转警灯亮了。两分钟后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辆大拖车的车头与挂车像折叠刀似的弯了过来，把整条道路堵死了。看见它的前轮下一辆小车已被压扁，他感到惊恐不已。前面似乎停着好几辆救护车，车顶上灯光闪烁。在灯光下可以看见警察和消防队员正尽力设法把被压在下面的那辆进口小车里的傻瓜弄出来。鲍勃看不清那是辆什么车。他也像其他开车的人一样好奇地看着那辆被压得不成样子的车。几秒钟之后，他开始提醒自己别忘了自己的身份，现在是在什么地方。一名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察更换了人行道上的信号灯，指挥所有的南行车辆拐进一条岔路。鲍勃此刻恢复了谍报人员的本能。他等警察身边出现了一条可以行车的通道之后，呼地一下就把车开了过去。那警察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过也就如此而已。更重要的是，那警察也来不及注意开过去的是辆什么车。鲍勃飞快地将车子开上一条上山的路，这时他才意识到，由于他的迟疑，他没能看出被导引到这条路上的车流在往哪个方向移动。

接着他心想，我没带地图啊。他已经把地图销毁了，因为那上面做了许多标记。实际上，车上也没有地图。带着地图是很危险的，再说他也知道如何把完成这次任务所需的信息记在脑子里。但是他在这里的时间很短，对这一带的道路不熟悉。他只知道一条通向安全屋的路。

这些“立即执行的重要行动”真他妈活见鬼！

他遇到第一个十字路口时就向左转，把车开上了一个住宅区的弯曲街道。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意识到，这个地方有很多小山丘，所有的道路都是七转八弯的，开着开着连他也不知道是在朝哪个方向开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惊慌失措，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在心里用俄语诅咒了一句，但马上意识到自己用母语思维是不行的。鲍勃又点燃一根香烟，同时放慢了行车速度，以便调节一下自己的情绪。他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但这也于事无补。

他迷路了，格雷戈里很快就意识到了。他读过许多间谍小说，知道他们准备把他带到一个安全隐蔽的地点去——也许是去某个秘密机场？或者把他带上另一个交通工具，然后把他送到……送到哪里去呢？可是当他看见几分钟之前他们才超过的那辆汽车时，他真想笑，不过还是忍住了。他们实际上犯了个错误。到下一个路口时，他们拐上一条下山的路。格雷戈里看见刚才的出事地点那些车顶上闪烁的灯光，更加觉得自己的怀疑没有错。他注意到那开车的把车开进了一条住宅前的车道后不停地诅咒，然后又调转车头朝山上开去。

俄国人对美国人的种种厌恶此刻全部涌上了鲍勃的心头。道路太多，车辆也太多——某个该死的美国佬闯了一个“停止通行”的交通信号——我真希望他死掉！他还对停在住宅区车道旁的汽车大发脾气。我真希望他在痛苦的呼喊声中死去！他把这些怒气发泄出来后，心里感到好受多了。

现在怎么办？

他驶上了另一条路，并沿着它向山顶开去。到了上面之后，他向下一看，看见了另一条公路。如果他顺着那条路向南，也许能开上当初来的那条路……他认为值得一试。坐在他左边的比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在后面的伦尼在全神贯注地看住格雷戈里，根本没有发觉遇到了大麻烦。鲍勃开始加速，从车窗里灌进来的风使他的眼睛舒服了一些。山下有一个交通信号灯——但却有块“禁止左转”的牌子。

妈的！在向右拐时鲍勃在心里用俄语诅咒道。这条四车道公路的中间有一道水泥隔离栅。

你当初真应该好好地研究一下地图。你应当花几个小时开车到这里实地勘察一下。现在一切为时已晚。他也知道当时他没有时间。他们现在是向北行驶。鲍勃看了看表。他忘了仪表板上就有一只钟。他已经浪费了十五分钟。他现在是身处敌国，而且处于毫不隐蔽的地方，这样的处境实在不妙。如果刚才在停车场有人看见了他们，那该怎么办？如果刚才在那个交通事故发生地点的警察记下了他们的车牌号，又该怎么办？

但鲍勃并没有惊慌失措。他训练有素，还不至于如此。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在脑子里搜索他所看过的有关这一地区的地图。现在他处于州际公路以西。他还记得今天——是不是今天？——早些时候从那条公路上下来的那个路口。如果他能找到那条公路，那他闭着眼睛也能把车开回他们的安全屋。如果他此刻是在州际公路以西，那么只要找到一条向东的大路就行了。东又在哪一边呢？是右边。他又深吸了一口气。他得向北行驶，等碰到一条东西向的干道，向右转就行了。就这么办。

向前开了将近五分钟之后，他看见一条东西向的公路——他连路名也没看就开了上去。五分钟之后，他从一块红白蓝三色路牌上看出前方半英里处便是州际公路。他暗自庆幸，呼吸也平稳多了。

“怎么回事啊？”坐在后面的伦尼问道。鲍勃回答时用的是俄语。

“得改道行驶。”他的语调显得很轻松，跟他五分钟之前的心情相比自在多了。他回头说话的时候，错过了一个路牌。

前方是一座立交桥。绿色的路标告诉他，可以向南或向北。他想往南，但往南的车道出口在哪里呢？

他搞错了车道。他处于右车道，而入口在左边，而且就在前方五十米处。他没有仔细看就变换了车道。紧跟在他后面的是一辆奥迪，驾车人赶忙踩刹车并拼命地按喇叭。鲍勃根本不予理会，继续向左拐进了那坡道。他开上了那个弧度很大的上坡车道，眼睛看着州际公路上的车辆，这时他看见后面一辆黑色小汽车上闪烁的灯光。那车子的前灯朝他一闪一灭地发出信号，他知道随之而来的会是什么了。

别慌张，他告诫自己。他觉得没有必要跟他的同志们说什么。他也根本没有想过要加速溜之大吉。在这个问题上，国内对他们有过交代。美国警察很客气，而且很敬业。他们不像莫斯科的交通警察那样当场就罚款。他还知道美国警察都配备了马格南左轮枪。

鲍勃把普利茅斯车开到立交桥下面的路上停下来等着。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辆警车在他车后略靠左侧的位置停下。一名警官走下车来，左手还拿着一个活页夹。他的右手是空着的，鲍勃知道，因为那只手要留着用枪。坐在后面的伦尼要格雷戈里放老实点，别出声。

“晚安，先生，”那警察说道。“我不清楚你们俄克拉何马州的交通规则，但在我们这里，你不能像这样变换车道。我能看看你的驾照和登记证吗？”他的黑色警服和银色警徽使列昂尼德联想到纳粹党卫军，当然现在不是作这种联想的时候。态度要客气，他镇定自若地提醒自己，先接过罚单，然后把车开走。他把证件递过去，等待那警官在空白罚单上填写。也许现在该表示一下歉意吧？

“很抱歉，警官，我原以为路口在右侧，可是——”

“所以我们才在路标上花那么多钱嘛，泰勒先生。你这个地址对不对呀？”

“对的，警官先生。我刚才说了，我很抱歉。如果你一定要开罚单，我想那也是我自作自受。”

“我真希望大家都能像你这样合作。”警官说道。并不是人人都这么合作的，他想看看这个彬彬有礼的老兄长得什么模样。他看了看驾驶执照上的照片，弯下身再看一下是不是同一个人。他用手电筒照了照鲍勃的脸。是这张面孔，不过……“是什么味道？”

是梅斯毒气，警官立即作出了判断。他用手电筒向车内照了照。车上的人显得很正常，前面两位，后面两位。不过，后座上有一位好像穿着军上衣……

格雷戈里心想，不知自己的性命是不是真的已岌岌可危。他倒想要看一看。他内心祈求着，但愿那警察已有所警惕。

坐在后排左边的那位——也就是穿军上衣的那位——嘴巴动了动但没出声：救命！这个动作使警官疑窦顿生，但右前座上那个人已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显得有些不安。那警官的直觉立即变成了行动，他的右手向下摸到那支左轮枪，打开保险。

“下车，一个一个下，快！”

他突然看见一支枪口对着他，不禁大惊失色。后座右边的那个人像变魔术似的掏出了那把枪，而且抢在他之前——

格雷戈里伸手去抢枪，他的手肘一动，使伦尼无法瞄准。

那警官感到惊讶的是，他没有听见枪声，只听见一声大喊，可是那是一种他不懂的语言。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下巴早已在一阵白烟中被打烂了。此刻他只听见了枪声而尚未感觉到自己已经受伤。他向后倒下，枪已经掏了出来，一粒子弹漫无目的地飞了出去。

鲍勃有些紧张。他立即挂上挡，车子前轮在沙石路面上转动起来，接着车便呼地冲了出去，但与枪声相比仍显得太慢。后座上的伦尼向警察开了一枪后，随即用枪把在格雷戈里的头上重重一击。那一枪原本是瞄准警察心脏的，但却打在他的脸上，而且他也不知道那一枪会是什么结果。他恶狠狠地诅咒了一声，不过鲍勃懒得去理他。

三分钟后，普利茅斯下了州际公路。刚才发生交通事故后路堵的地方，很快就要通了。他关闭车灯，沿着公路下面的一条土路疾驶。他们到达那间活动房的时候，格雷戈里仍然处于昏迷状态。

一个开车路过的人看见一名警察倒在路肩上，便把车开过去帮助他。那警察此刻痛苦万分，脸上血肉模糊，被打掉了九颗牙齿。那人跑到警车边，用车上的无线电对讲机报告这里的情况。他花了一分钟才把情况讲清楚。三分钟后，来了一辆有无线电对讲机的警车，几分钟之后，又陆续来了五辆。受伤的警察说不出话来，只是把活页夹递了过去，因为那上面有他记下的肇事车的特征和车牌号码，此外还有他记下的“鲍勃·泰勒”的驾照号码。这些信息对在场的警官们来说已经够了。他们迅速在本地警察专用的所有无线电频率上发出了警报：有人开枪打伤了一名警官。事实上这起案件的严重性远不止于此，只是警察们还未发觉，而且那也不是他们所关心的事。

坎黛丝发现格雷戈里不在家，心中颇觉惊讶。由于拔牙时注射了麻药利多卡因，她的下巴仍然感到麻木，所以她决定喝点汤。艾伦上哪里去了？也许他有事要晚点回来吧。她知道自己可以打个电话问一下，但又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再说她现在嘴巴还感到很不舒服，她也不想多说话。

塞里洛斯路警察局里的计算机已经向俄克拉何马州发出一封电报。那边的警察顿时意识到这一罪行的严重性，并马上开始在计算机上查询。他们很快就查明了，该州根本没有邮编73210，俄克拉何马市西北一〇八大街一三五三号，名叫罗伯特·泰勒的人的驾照登记，也没有车牌号码为XSW1498的里莱恩特款普利茅斯车。这个车牌根本不存在。在计算机上查询的警察大吃一惊。在计算机上查不到车牌号码的事不足为奇，但是既查不到车牌号又查不到驾照登记资料，而且还牵涉到向警察开枪射击，这种触犯刑法的事就非同小可了。他拿起电话向值班的资深警官报告。

“队长，枪击门德斯警官的事真有些蹊跷呢！”

新墨西哥州有许多地区归联邦政府直接管辖。这里历来就有许多敏感活动。这位队长虽然还不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立即警觉到这不是一桩简单的交通事故，于是立即打电话向当地的联邦调查局报告。

詹宁斯和珀金斯赶到医院时，门德斯警官还在手术室里。候诊室里有很多警察，不过此刻并没有其他手术在进行。在场的除了怀着七个月身孕的门德斯太太之外，负责这次调查的那位队长也在场，另外还有州警察局的牧师以及与门德斯同时当班的六七名警察。这时，医生走出来宣布病人没有危险，受伤的大血管已经修复，枪伤的主要部位是下巴和牙齿，这两天就可以替他施行受伤部位的修复手术。门德斯太太有点担心，她被带进手术室看了看她丈夫，然后两名警察开车把她送回家里。接着大家就分头去做自己的工作了。

“他那支枪当时肯定顶着那个可怜家伙的后背。”门德斯由于下巴上缝了线，所以咬字不清，而且话说得很慢。他没有让医生打止痛针，因为他想尽快把所经历过的事说出来，所以情愿暂时受点苦、忍点痛。“不然他出枪不可能那么快。”这位警察说到这里时十分恼火。

“执照上的照片与本人相符吗？”詹宁斯问道。

“是的，女士。”皮特·门德斯是一名年轻警察，他这样称呼詹宁斯使她意识到自己的年龄。接着他大体上描述了另外两个人的模样。最后他谈到那个遭劫持的人：“三十岁左右，瘦瘦的，戴眼镜。穿着一件上衣——好像是一件军服。我没看见上面有什么军衔标记，而且也来不及看。从他剃的头看来，也像是军队里的人。眼睛的颜色我没看见，不过有件事很奇怪……他的两只眼睛发亮，好像——哦，还有一股梅斯毒气的气味。也许是这个原因。也许他们用梅斯熏了他。他什么话也没说，可是，他的嘴巴动了动，好像在说救命，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当时觉得很奇怪，坐在右前座上的那个家伙的反应很快。我的动作太慢了，我应当动作快一些。太他妈的慢了。”

“你刚才说，他们之中有个人说了句什么？”珀金斯问道。

“就是那个冲着我开枪的混蛋，我听不懂。不是英语，也不是西班牙语。我只记得最后一个音节……maht，好像是这么个音。”

“Yob tvoyu mat！”詹宁斯脱口而出。

“对了，就是这个。”门德斯点点头。“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操你妈的’。请原谅。”珀金斯解释道。这位摩门教徒说完这句话之后，脸突然变得通红。门德斯躺在那里像僵了似的，面对一个怒气冲冲的西班牙裔人，通常是不说这种话的。

“什么？”州警的那位队长问道。

“这是俄语。是他们的口头禅。”珀金斯用眼睛看了看詹宁斯。

“哦，天哪，”她吐了一口气，感到难以置信。“我们得马上向华盛顿方面报告。”

“我们得查——等一等！是格雷戈里？”珀金斯说道。“我的天哪。你向华盛顿报告。我马上打电话到工程部办公室。”

州警方面行动非常迅速。坎黛丝听见有人敲门便去开门。她开门之后看见一个警察，心里吃了一惊。他很有礼貌地问她是否可以见一见格雷戈里少校，结果被告知他不在家。此刻坎黛丝的下巴已恢复正常，但她听到这一问，顿时愣了一下。她还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运茶快船的安全部主任的车已经到了。她吓得目瞪口呆，想哭也哭不出来，眼睁睁地听他们用无线电联系，要赶快派人去查挟持格雷戈里的那辆车的下落。

“鲍勃·泰勒”驾照上的那张照片已被传送到华盛顿，正在由联邦调查局反间谍部门的人员进行核查，但是在现有的已经识别出的苏联间谍的档案中，没有找到相符的照片。外勤副局长接到值班的资深警官的电话，立即从亚历山德里亚的家中赶到办公室。他立即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局长埃米尔·雅各布斯。凌晨两点，局长来到胡佛大厦。那位受伤的警察肯定了照片上的格雷戈里少校就是他车上见到的那个人。局长和副局长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因为苏联人从来没有在美国采取过这样的暴力犯罪行动。这是一条双方都心照不宣的规则，所以就连那些最高级的苏联叛逃者，只要他们愿意，也可以不必隐姓埋名，在未受任何保护的情况下公开住在美国。这是一起严重事件，其严重性超过了根据苏联法律消灭叛徒的一般做法。他们绑架的是一位美国公民；在联邦调查局看来，绑架与谋杀几乎是同样性质的犯罪。

行动方案自然是不可缺少的。外勤专家们的工作就是要设想可能发生的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即使某个事情根本没有发生，他们也得事先安排好大致的行动步骤。天快亮的时候，三十名高级特工从安德鲁斯空军基地起飞，其中包括人质营救组的几名高手。西南地区各行动处的特工还向边境巡逻队人员通报了案情。

化名鲍勃的列昂尼德独自坐着，喝着温热的咖啡。我为什么不向前开，然后来个U形转弯呢？他暗自问道。我当时那么着急干什么？我当时那么紧张干什么？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嘛。

现在是该紧张的时候了。他的车被子弹穿了三个窟窿，两个在左侧，一个在后车厢盖上。他的驾驶执照落入警察的手中，上面还有他的照片呢。

这样一来，你想在学院里当教官的美梦就做不成了，同志！他苦笑了一下。

他现在身处一间安全屋，这让他稍稍感到宽慰。再待一两天还不会有问题。这里肯定是比夏里纳上尉为自己挑选的藏身地，是她自己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暂时躲一躲的地方，她绝没有想到要把它派上别的用场。由于这个原因，这里没有装电话，他也就无法跟当地这位负责的军官取得联系。如果她不回来了，那怎么办？答案很明显。那他就得冒险开这辆车牌号码已被警方知道的车——上面还有弹孔——开出一段距离去偷另一辆车回来。他可以想象得出，此刻有成千上万的警察正在各条公路上巡逻，他们只有一个想法：找到那个向他们的同志开枪的疯子。他怎么会一下子就把事情弄得这么糟呢！

他听见一辆汽车接近的声音。伦尼仍然守在被他们劫持来的人旁边。鲍勃和比尔拿起手枪，从那个正对着那条土路的小窗的边沿向外窥视。当他们看见那是比夏里纳的沃尔沃以后，两人都松了口气。她下车之后，先打了个没有危险的手势，然后朝活动房走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大袋子。

“恭喜了，你们都上电视新闻啦！”她进门就说。白痴！这样的话就不必说了。这句话就像晴天霹雳。

“这件事说来话长了。”他开了腔，明知自己是在说谎。

“我知道。”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明天我去替你们租辆新车。再用你们的车就太危险了。你把它停在——”

“那条路上二百米的地方，我们把它塞进了稠密的树丛里，上面还盖了树枝，很难发现它，包括从空中。”

“是啊，这点千万要记住。这里的警察配备有直升机。拿着。”她扔给鲍勃一顶黑色假发。接着她又拿出几副眼镜，其中一副是普通的平光镜，另外一副是墨镜。“你对化妆品过敏吗？”

“什么？”

“化妆，你这蠢蛋——”

“上尉……”鲍勃有点为难了，但比夏里纳瞪了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话头。

“你的皮肤太白。也许你还没有注意到，这一带很多人都是西班牙裔。这是我的地盘，你得完全按我说的办。”她顿了顿以增强这话的效力。“我会把你们弄出去的。”

“那个美国女人，她认识你——”

“那还用说。我想你是想把她干掉吧？反正我们已经违反了一次规则，再违反一次又何妨？是哪个混蛋疯子下令进行这次行动的？”

“命令是从高层下达的。”列昂尼德答道。

“多高？”她问道，但对方只是扬了扬眉毛，其含意之深可想而知。“你是开玩笑吧？”

“这道命令的性质，是用‘立即执行’来限定的，你说呢？”

“我觉得我们大家的前程全部都给毁了，这就是说我们——这么说吧，我们将这么做。但我不同意杀掉我手下的情报员。我们还没有开过这样的先例，我认为给我们的命令没有考虑到——”

“你说得没错。”鲍勃提高了嗓门，但却使劲摇了摇头。比夏里纳突然愣住了。

“这可能会引发一场战争。”她轻声用俄语说道。她所说的并不是真正的战争，而是克格勃和中情局人员之间的公开冲突，这种冲突几乎和发生战争一样可怕。当然这种事目前尚未发生，即使是在第三世界国家中也没有发生。在第三世界国家里，经常会发生一方收买的代理人杀另一方代理人的情况，但多数原因不详——而且，即使是这类事也十分少见。情报工作的主要任务是收集情报。双方都默认，暴力活动会妨碍真正的情报工作。但是，如果双方都开始杀对方战略方面的人才……

“你应当拒绝执行这一命令。”过了一会儿，她说道。

“那当然。”鲍勃说道。“我知道科雷马劳改营每年到这个时候都很美，白皑皑的一片冰天雪地。”奇怪的是——至少在一个西方人看来会觉得很奇怪，这两位军官都没有考虑要寻求政治庇护、向警方投案。虽然那样做可以结束他们目前的危险处境，但这意味着背叛自己的祖国。

“你在这里的所作所为是你自己的事，不过我是不会去杀我的情报员的。”比夏里纳给他们之间的争执画了个句号。“我会把你们送出去的。”

“怎么个送法？”

“目前我还不知道。我想是用汽车吧，让我再想些新办法。也许不是用小汽车，而是用卡车。”她沉思起来。这附近货车很多，而且妇女开卡车的也大有人在。也许可以用客货两用车过境的方式？车上装上箱子……先把格雷戈里麻翻，或者把他嘴里塞上东西，然后把他装进箱子……也许可以把他们全部……对这类东西，海关的检查程序是什么样的呢？她以前从来没有为这种事伤过脑筋。在一般情况下，进行一项行动都会提前一星期告诉她，那样她就有时间来设想诸多的问题。

别着急，她对自己说道。这段时间我们太着急了，不是吗？

“过两天，也许三天。”

“太长了吧。”列昂尼德说道。

“我需要一些时间，评估一下我们可能遇到的对方的反制措施。在这段时间里，不要刮胡子。”

鲍勃点点头。“这是你的地盘，一切都听你的。”

“回去之后，你可以写一份个案研究报告，专门探讨一下为什么行动之前要作好充分准备。”比夏里纳说道。“你们还需要什么吗？”

“不用了。”

“那好吧。我明天下午会再来。”

“不是。”陶西格对两位特工说。“我今天下午见到过艾伦。我——”她有几分不安地看了看坎黛丝，“我想让他帮我——这么说吧，让他帮我为坎黛丝明天的生日挑选一份礼物。我在停车场上看见他了，但仅此而已。你们真以为——我是说，俄国人……”

“看起来好像是。”詹宁斯说道。

“天哪！”

“格雷戈里少校是不是很清楚——”詹宁斯感到惊讶的是，回答问题的不是朗博士而是陶西格。

“是的，他了解。他是唯一真正了解这项工程的人。艾伦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是我的朋友。”她加了一句。坎黛丝听了她这话之后，对她热情地笑了笑。这时候陶西格的眼睛真的湿了。看见她的朋友很痛苦，她感到难受，尽管她知道这样的结果对大家都好。

“瑞安，你会喜欢这个的。”瑞安刚刚结束新一轮的会谈，从外交部大厦——坐落在斯莫尔尼大街的一幢二十层高的斯大林时代风格的建筑——回来，坎德拉就递给他一份特报。

“这个狗娘养的。”瑞安低声骂了一句。

“你并没有指望他会合作，对吧？”坎德拉讽刺地问道，接着又改变了语气。“对不起，博士。我也没想到他会做这种事。”

“我认识这小伙子。我亲自开车带他在华盛顿兜过风，当时他专程到东部来向我们作汇报……”是你的错啊，杰克。是你的这步棋使他遭此不幸，不是吗？他暗暗自问。

“是啊，事情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坎德拉说道。“看来，他们是把事情弄糟了。似乎是一项临时突击任务。唉，伙计，克格勃军官也不是超人嘛，他们跟我们一样，是奉命行事。”

“你有什么看法？”

“我们在这里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不过当地的警察会把事情处理好的。”

“但是，如果这件事被公开——”

“拿点证据出来给我看看。你总不能毫无根据地指责一个外国政府跟这种事有关吧？妈的，过去两年当中，在欧洲就有五六个工程技术人员遭到左翼恐怖组织的杀害，这些人都与战略防御计划沾上点边，更别说还发生过几起‘自杀’事件了。这些我们都没有公布过。”

“可是这件事违背了规则，真他妈的！”

“归根结底，只有一条规则，博士，那就是获胜。”

“美国新闻社现在还在搞那个全球电视节目吗？”

“你是指世界新闻？是的，那可是个好节目。”

“如果我们不能把他弄出来，我会亲自把‘红十月’号事件公诸于世。我才不管他妈的后果如何呢。”瑞安诅咒发誓道。“即使断送前程，我也在所不惜。”

“‘红十月’号？”坎德拉不知他在说什么。

“相信我，这可是一步好棋。”

“告诉你的克格勃朋友——这一招也许能成功。”

“即使不成也得干了。”瑞安此时已控制住怒气。是你的过失，杰克，他再度提醒自己。坎德拉同意这点，瑞安看出来了。

使州警察感到有意思的是，此事没有如实向新闻界透露。联邦调查局派来的小组一到场就作出规定，只能说这是一起枪击案件，对于联邦调查局参与调查一事一定要保密。万一走漏了风声，就解释说因为有个在逃的国际毒品走私犯，所以才请联邦调查局协助。俄克拉何马州警方也得到指示，如果有记者问到，就说他们只是帮助同行们辨认罪犯。这时，联邦调查局接管了此案，调查局人员蜂拥而至。居民们得到的通知是，附近的军事基地正在进行例行演习——特别搜救演习——这样就解释了直升机活动如此频繁的异常现象。有关方面还把这一情况向运茶快船的工作人员作了汇报，并要求所有人员守口如瓶。

几小时后，格雷戈里的汽车被找到了。上面没有发现指纹——比夏里纳理所当然戴了手套，也没发现其他任何有用的证据，不过丢弃汽车的地点和发生枪击的地点都证明这是职业老手干的。

格雷戈里在华盛顿当局的眼里比瑞安这些人还重要。当天上午，总统第一件事就是召见比尔·帕克斯将军、联邦调查局局长埃米尔·雅各布斯以及穆尔法官。

“怎么样啦？”总统先问雅各布斯。

“这种事得花时间。我已经把最得力的调查人员都派去了，总统先生。如果催得太急了，反而会欲速则不达。”

“比尔，”总统接着问帕克斯，“这小伙子有多重要？”

“他是无价之宝，”帕克斯答道。“他是我手上最出类拔萃的三个人之一，总统先生。像这样的人才十分难得。”

总统认真地考虑着他的话。“这是因为我们的决定造成的，是不是？”他转身问穆尔道。

“是的，总统先生，可以这么说。显然，我们触动了格拉西莫夫的痛处。我的估计跟帕克斯将军的一样，他们想从格雷戈里身上了解他所掌握的东西。格拉西莫夫也许认为只要能得到这一重要信息，就可以克服‘红十月’号事件被公诸于世后可能产生的政治后果。从我们这边来说，到时候这个交道会很难打，而且他的估计很可能是正确的。”

“当时我就知道我们不该这么干……”总统语气平静地摇了摇头。“唔，这是我的责任，是我同意的。如果新闻界……”

“总统先生，如果新闻界听到风声，那绝不会是中情局方面泄露的。再说，我们任何时候都可以说，这是为了救出我们的情报员而采取的迫不得已的行动——不过我比较喜欢‘强有力的行动’这个说法。话说到这里就可以了，情报部门采取这类行动是很正常的事。为了保护自己的情报员，他们向来是不遗余力的。我们也是如此。这是一条游戏规则。”

“格雷戈里这件事符合这些规则中的哪一条？”帕克斯问道。“万一他们认为我们有可能把他成功地营救出来，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穆尔坦白地说。“如果格拉西莫夫保住了自己的地位，他也许会放话给我们，说是我们逼他那样做的，他很遗憾，并保证不会再发生类似事件。他会等着我们采取一两次报复行动，但是可能会适可而止，因为克格勃和中情局都不希望进行这样的间谍大战。将军，我直接回答你的问题吧，我认为他们有可能下令彻底消灭他。”

“你是说将他杀害？”总统问道。

“有可能。肯定是格拉西莫夫紧急下达了这项任务。走投无路的人必然会铤而走险。如果我们不这样看问题，那就有欠谨慎了。”

总统向后靠在座椅上，呷了一口咖啡，仔细地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埃米尔，如果我们能发现他在什么地方……”

“人质营救组已整装待发。我让他们随时待命。空军正把营救组所需的器材运到指定地点，目前他们只能就地待命。”

“如果让他们去，救出他的可能性有多大？”

“很大，总统先生。”雅各布斯答道。

“‘很大’还不行啊，”帕克斯说道。“如果俄国人有令在先，必要时干掉他——”

“我的人所受的训练不比世界上任何其他人差。”联邦调查局局长不客气地说道。

“他们的交战规则是什么？”帕克斯问道。

“他们受过良好的训练，会利用强有力的手段保护自己及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如果哪个混蛋企图威胁人质，那他必死无疑。”

“这还不算很好。”帕克斯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总统问道。

“转过身去让一个人的脑袋开花要用多长时间？如果他们为了完成这一任务已抱定必死的决心，那又该怎么办？我们不是也希望我们的人这样做吗？”

“亚瑟，你说呢？”大家都把目光投向穆尔法官。

中情局局长耸了耸肩。“对于苏联人的牺牲精神我不敢妄加断言。有没有这个可能？有，我认为有。是不是能肯定？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我以前是驾驶战斗机的，我知道人在紧急情况下会作出什么反应。”帕克斯说道。“如果一个人决定要转身开枪，即使你的人枪口瞄准了他，也来不及保住格雷戈里的性命。”

“那你要我怎么办？叫我的人见人就杀吗？”雅各布斯平静地反问道。“我们从来不那么干。我们也不能那么干。”

帕克斯转向总统。“总统先生，即使俄国人得不到格雷戈里，可如果我们失去了他，那他们就赢了。更何况，我们要找一个像他这样的人才，恐怕需要几年的时间呢。总统先生，我认为虽然雅各布斯先生的人受过对付犯罪分子的专门训练，但他们却对付不了这些人，难以应付这种局面。我恳请你把布拉格堡的三角洲特种部队调过来。”

“他们没有执法权，总统先生。”雅各布斯当即指出。

“他们受过执行这种任务的专门训练。”将军说道。

总统一阵沉默。“埃米尔，你的人在执行命令方面的能力怎样？”

“你叫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总统先生。但必须是你的命令，是书面命令。”“你可以让我跟他们联系一下吗？”

“当然可以，总统先生。”雅各布斯拿起电话，通过他自己在胡佛大厦的办公室拨了一通电话，是经过加密打出去的。

“请接沃纳特工……沃纳吗？我是雅各布斯局长。我有一条特别信息。请准备接听。”他把电话递给总统说：“他叫格斯·沃纳，人质营救组的组长，干了五年了。为了留在这个组，他放弃了一次晋升机会。”

“沃纳先生，我是总统。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好。请注意听好。如果你们能够救出格雷戈里少校，那么你们的唯一任务就是把他救出来。任何其他考虑都必须以这个目标为前提。逮捕那几个犯罪分子，不是，我重复一遍，不是你们要考虑的事。听明白了吗？是的，只要人质有可能受到伤害，就毫不迟疑地使用极端手段。格雷戈里少校是我们国家的无价之宝。你们的唯一任务就是保证他的生命安全。这道命令我将以书面形式下达给你们局长。谢谢你。祝好运。”总统说罢便挂断了电话。“他说他们已经考虑到了那种可能性。”

“他会考虑到的。”雅各布斯点点头。“沃纳思考问题比较周全。现在请你写吧，总统先生。”

总统从他的办公桌里拿出一张小型公文纸，正式写下了那道命令。等他写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这并不是什么智力测验题。他亲手写下了一份死刑判决书。做这种事只消大笔一挥就行了，却也使人感到莫大的压力。

“将军，你满意了吗？”

“但愿他们能像局长夸奖的那样能干。”帕克斯不愿再说什么了。

“法官，对方有什么反应没有？”

“没有，总统先生，我们的苏联同僚们对这类事情很在行。”

“那就这样办吧。”愿上帝可怜可怜我的灵魂吧！

谁也没有睡觉。坎黛丝没去上班，这个自不消说。华盛顿的调查组来了之后，詹宁斯和珀金斯就陪着她。他们认为，万一格雷戈里能逃脱，他最有可能打电话到她这里。当然，这种安排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不过不算是正式的任务。

比阿·陶西格的精力就像龙卷风一样充沛。她晚上收拾好房间，就给大家煮咖啡。虽然这样做显得很奇怪，但却使她有点事可做，而不必一直厮守在坎黛丝身边。她也的确陪她坐了不少时间，别人并没有认为这有什么不正常。朋友嘛，完全可以这样。

几个小时之后，詹宁斯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那套衣服挺有女人味。实际上，她昨天也的确煞费苦心地打扮了一番，但是现在已是仪容不整、难登大雅之堂了。有一两次她和坎黛丝相对而坐，两人都哭得很伤心，原先她那张薄施粉黛的脸，现在已是道道泪痕。她的衣服变得皱巴巴的，那条羊毛围巾已放进壁柜里，搭在她那件挂着的外套上。詹宁斯坐在椅子上，心里却在琢磨：最有意思的还是陶西格的精神状态——她的心情显得紧张。尽管她忙碌了一个晚上都没有停，她的精神压力却好像减轻了些……但是詹宁斯认为，她这么忙碌绝不只是为了帮点忙。她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珀金斯。

陶西格并没有注意而且也不会在意詹宁斯会有什么想法。她向窗外望去，期盼着太阳出来，虽然她已经一夜没有合眼。她自己也很好奇，自己的这些精力是从哪里来的。她暗暗笑了笑，心想也许是喝了咖啡的缘故。自己对自己说谎总显得很有意思。她思忖着自己可能面临的危险，但很快就不愿劳这份神了。她相信安的手段和能耐。她选择这份第二职业的时候，安就说过他们会不惜任何代价保护她的。这样的承诺绝非戏言，这是安说过的，因为他们有一套行动规则。陶西格心想，这是一种特殊的工作，她深信干这种工作的人知道如何解决危难。如果警方和联邦调查局的人把格雷戈里救出来，那就大事不妙了。但她转念一想，觉得他们大概早已远走高飞了。也许他们会把他干掉，尽管安昨天晚上还跟她说他们不会那样做。否则他就太可怜了，因为她只是希望他别碍她的事。她并不希望他死掉，只是希望他别碍她的事。她还记得餐桌上的那段谈话，其中谈到某些从事与战略防御计划有关的科研项目的德国、意大利、英国科学家离奇死亡的事。这种事是有先例的，不是吗？如果艾伦活着回来……那么，一切都完了，不是吗？她只能把命运托付给她的接头人了。现在才想到这些已经太晚了。她的注意力又转向了她的朋友。

坎黛丝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对面的墙壁。那上面有一张照片，是一张航天飞机从卡纳维尔角发射升空的激光成像照片。照片并不特殊，是格雷戈里从某个承包商那里免费拿来的，然后就把它挂在那里了。陶西格的思路回到了坎黛丝身上，只见她眼睛都哭肿了。

“你得休息一会儿啊。”陶西格对她说道。坎黛丝连头也没回，像泥塑木雕一般。陶西格用手臂搂着她朋友的肩头，把她从长沙发上扶起来。“走吧。”

坎黛丝恍恍惚惚地站起来，由陶西格领着走出客厅，踏上楼梯朝卧室走去。进去之后，她就随手将门关上了。

“为什么，比阿？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坎黛丝坐在床上问道，她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对面的墙壁。

“我不知道。”陶西格说道。她这话倒是真的。她确实不知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实际上也用不着知道。

比阿的泪水又开始往下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得气都透不过来了。看着她的朋友正面对一个被他人搅得支离破碎的世界，她一时产生了某种内疚感，因为她是这一事件的参与者之一，但她知道她会使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变得完整起来。陶西格尽管表面上派头十足，实际上却胆小怕事，但她发现自己竟然有胆量为一个外国政府效力，而且胆大包天，做了一件没想到他们会要她去做的事。现在还有一件事要做。她坐在自己的女友身边，紧紧地搂着她，让她的头依偎在她肩膀上。她知道这件事做起来很难。上大学的时候，她曾有过很短暂的浪漫，她当时曾想在自己身上找出一些不同的东西，可是她的几个男朋友都不能使她满意。她第一次云雨交欢的对象是个会踢足球的笨手笨脚的小伙子，那滋味简直糟糕透了……然而，她是个不善于对自己进行心理分析的人。在陌生人或一般熟人面前是一回事，现在她面对自己，要考虑自己在一位朋友面前的形象。一位处于痛苦之中的朋友。一位她所需要的朋友。但又是一位她背叛了的朋友，她冷冷地提醒自己。这倒不是因为她对格雷戈里的恨减少了，而是因为她不能忽略他对她的女友来说很重要这样的事实。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即使现在只有她们两人在这间卧室里，她也觉得他仍然是横在她们中间的一道障碍。那个小窝囊废曾睡在这张床上……

你能取代他的地位吗？她暗自问道。

你愿不愿试一试？

如果你一心想搬掉他这块绊脚石，同时不惜伤害到她，但却不冒险……那你成了什么人了？

那双搂着女友的手臂搂得更紧了，而对方也紧紧地抓住她。她哪里知道坎黛丝这么做只是想抓住她那被打碎后尚且残存的个人世界。她吻了吻坎黛丝的面颊，坎黛丝的手抓她也抓得更紧。

她需要你啊！

陶西格终于鼓足了勇气。她的心怦怦直跳，她嘲弄起自己来，多年来她一直这样嘲弄着自己。信心十足的陶西格，厉害的陶西格。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冲着别人大发淫威，她开的车别具一格，她穿的衣服式样也与众不同，至于别人怎么想，由他去吧。胆小鬼陶西格，尽管冒了这么大的风险，现在仍缺乏追求某人的勇气，而这个人在世界上对她来说又是这么重要。她还有些举棋不定。她又在坎黛丝面颊上吻了吻，尝到了那带咸味的泪水，同时感到自己那双搂在女友胸前的手臂中有一股急不可耐的要求。陶西格深深地吸了口气，随之将一只手滑向女友的乳房。

詹宁斯和珀金斯听见一声尖叫。不到五秒钟，他们就冲进了房门。他们看见坎黛丝脸上惊恐的神情和陶西格脸上那既熟悉但又与往日有些不同的尴尬表情。

23．天罗地网

“美国政府的立场是，”坐在谈判桌一侧的艾伦振振有词地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为保护无辜的平民百姓，使他们免遭大规模毁灭性武器伤害而设计研制的这些系统，既不会造成任何威胁，也不会带来任何不稳定的影响，因而限制这些系统的研制发展没有什么实质意义。在过去八年中我们曾不断重申这一立场，而且我们也绝对没有任何理由去改变这一立场。对于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政府所提出的关于削减百分之五十进攻性武器的提议，我们表示欢迎。我们将以很大的兴趣来研究这项建议的各个细节，但是，削减进攻性武器的问题与研发防御性武器是毫不相干的两回事。防御性武器不是双方谈判的内容，不在两国现有各项协议所包含的范畴之内。

“关于进行现场实地检查的问题，我们很遗憾地注意到，近期刚取得的令人注目的进展竟然……”

你不能不佩服这个人，瑞安思忖道。虽然艾伦并不同意他自己正在说的这些话，但这却是美国政府的立场，艾伦是个从不轻易受个人情绪影响的人，在这次谈判开始之前，他就把个人的情绪问题全部埋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了。

艾伦结束了他今天已经讲过三遍的这篇致词之后，会议正式休会。双方代表彬彬有礼地相互握握手。瑞安在与他的对手苏方代表戈洛夫科握手时，按照他在兰利时接到的指示，把一张纸条递了过去。对方脸上没有任何反应，握了手之后瑞安朝他友善地点了点头。此刻瑞安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继续按计划行事。他知道在未来的几天中，他将领教格拉西莫夫究竟准备下多大的赌注。格拉西莫夫是在冒险，因为中情局会公布一些事情，而且其中有几件可能比瑞安威胁说要公布的更具有爆炸性……可是瑞安一点也不佩服这个人。在他看来，在一个任由恶棍掌权的国家里，格拉西莫夫只是一个主要恶棍式机构中的主要恶棍而已。他知道这种想法不仅过于简单化，而且具有危险性，但他毕竟不是干外勤的，虽然他现在的任务像个外勤特工的工作。他事先并不知道情报界并不像他报告中所写的那样；他平常从自己那间设在总部大楼七楼、有空调且安全的办公室里所看见的有条理多了，不像现在这样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因素。他原以为格拉西莫夫会对他提出的要求让步——当然，在权衡利弊得失时他需要时间，但他终究会让步的。瑞安觉得自己考虑问题时很像一位国际象棋大师，因为他认为克格勃主席就是这样考虑问题的，结果发现对方是个愿意掷骰子的赌徒——美国人对赌博并不陌生。此刻站在苏联外交部大楼大理石休息厅里的瑞安心想，这种绝妙的讽刺本来应当是很有意思的，可是事实上并非如此。

詹宁斯从未见过像比阿·陶西格这样彻底崩溃了的人。那副冷漠、自信的外表已无法掩饰她那颗破碎的、因愤懑而变得孤独的心。这个世界没有像她所希望的那样来对待她，没有让她如愿以偿。对这个带着手铐的女人，詹宁斯几乎产生了恻隐之心，但是对于犯有叛国罪的人是不能同情的，更不能同情搞绑架的人。绑架被联邦调查局列为最大、或者说最卑劣的一种罪行。

不过，陶西格的崩溃实在是件大好事，是眼下求之不得的，这样詹宁斯和珀金斯就可以从陶西格身上问出实情。天还没有亮，他们已把她带上了等候在一旁的联邦调查局的汽车。他们没有动她那辆停在车道上的达特桑，以表明陶西格还在这里。十五分钟后，她被带进了联邦调查局圣菲办事处的后门，向新来的调查人员提供信息。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一个车型，不过一开始他们只需要这么多。很快，一辆联邦调查局的车就从那幢房子前开过，车上的人注意到那辆沃尔沃。接着他们先查阅电话号码簿，然后给与那幢房子隔街相望的一户人家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一两分钟后，有两名联邦调查局特工要去敲他们家的后门。这两名特工在那家人的客厅设立起一个观察站。房子的主人是一对年轻夫妇。他们见此情景是既害怕又兴奋。他们对这两位特工说，那个叫“安”的女人很文静，但他们不知道她从事什么职业；她从来不给邻里惹麻烦，当然她也像有些单身独居的人一样，有时候作息时间很不正常。这家的男主人说，比方说昨天吧，她就回来特别晚，大约在卡森的节目⁽¹⁾结束前二十分钟才回来。他觉得她的约会一定很多，但奇怪的是他们从来没有看见她带过什么人回家……

“她起来了。里面灯亮了。”一位特工抓起望远镜，其实只隔一条街，根本用不着望远镜看。另一名则带了一架装有高速感光胶卷的长镜头照相机。由于窗帘是拉上的，他们只能看见窗帘上移动的影子。他们看见马路上一个戴安全帽、骑十速变速自行车晨练的人从她的汽车旁经过。从他们所处的有利位置，他们看见那人把一只无线电传呼机放进了她那辆汽车后保险杠的内侧，不过他们之所以能看见，是因为他们知道应当注意观察什么。

“这种事是谁教他们干的呢？”拿着照相机的那位问道。“难道是大卫·科波菲尔⁽²⁾？”

“一个叫斯坦什么的人——在匡蒂科联邦调查局学院工作。我曾经跟他一起玩过牌。”另一位笑着说道。“他把钱还给我，而且教我怎么做。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玩牌赌钱了。”

“你们能告诉我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房子的主人说道。

“对不起。你们会发现的，不过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快看！”

“看见了。”照相机喀嚓响了一下并开始自动卷片。

“我们的时机把握得比较准！”带着照相机的那位把无线电举到嘴边。“目标在移动，上车了。”

“我们已作好了准备。”无线电中传来对方的声音。

“她走了，向南去，快看不见了。好了，交给你们了。”

“好。我们已经看见她了。通话结束。”

参与这次监视行动的至少有十一辆小汽车和卡车，更重要的是，在四千英尺上空有直升机在盘旋巡逻。此外，在柯特兰空军基地还有一架直升机在待命。那是一架UH-1N，是越战中出了名的易受攻击的休伊直升机的改进型，这种双发动机直升机是向空军借来的，上面装备了攀爬用的绳子。

安开那辆沃尔沃的时候与平常似乎没什么两样，可是她那双戴着墨镜的眼睛隔几秒钟就要看一下后视镜。她现在需要使出浑身解数，发挥她受训时学来的全部技能；尽管才睡了五个小时，她却处于最佳职业状态。她身边的座位上放着一瓶温咖啡。她已经喝了两杯，剩下的要留给她的三位同事。

鲍勃这时也处于运动状态。他穿着工作服和皮靴，正慢跑着穿越一片小松树林。在这条两英里长的林间小道上，他不时停下来看看手中的罗盘。他原先预计跑一趟需要四十分钟，现在看来真的要这么长时间。由于这里地势较高、空气稀薄，还没到上坡的地方他就已经有点气喘吁吁了。他抛开了自责的念头。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这项任务。以前在外勤作业方面也出过差错，当然，他自己还不曾出过什么问题。真正的外勤特工应当有能力处理困难的局面，完成自己的任务。到七点十分的时候，他已经看见了那条路，在路的这一侧有一家路边便利店。他在离树林边缘二十码处停住脚步，站在那里等着。

安的行车路线很随意，或者说似乎很随意。她先后两次离开大路，后来就再也没有改变方向。七点半的时候她在那家路边小商店的停车场把车停下，然后走进那家商店。

联邦调查局跟踪她的车现在只剩下两辆。她用以甩避开监视的手段果然不简单。一路上她每次转弯都能甩掉跟在后面的一辆车——看来，同一辆汽车只要出现第二次，就能被她认出来。跟踪的特工们发出紧急呼叫，要求增派车辆。她连选择路边商店也很小心谨慎。从公路上无法对这家商店进行监视，因为路上的车流使他们无法这么做。第十号跟踪车开进商店的停车场，一名特工下了车后走进那家商店，另一名则留在车上。

那个走进商店的特工是联邦调查局里第一个看清安真面目的人。他看见她买了一些甜面圈，然后又买了几杯大号聚苯乙烯塑料杯装的咖啡和一些软饮料，不过他没有注意到，这些饮料都是咖啡因含量较高的。他买了份报纸和两大杯咖啡，然后跟在她后面付了款。他看见，她出门之后，有一男子上了她的车。他就像她的未婚夫似的，而她则像个愿意自己开车的女人，看上去十分自然。这名特工匆匆出了商店，赶到自己的车旁，就这样也差点把她给跟丢了。

“你看。”安递过一张报纸。“鲍勃”的照片被刊登在头版上，而且还是彩色的，但由于是用那张驾照上的小照片翻拍的，所以效果并不理想。“你没忘记戴假发，我很高兴。”她说道。

“计划是什么？”列昂尼德问道。

“首先我会替你租一辆新车，让你回安全屋。下一步我要买些化妆品，把你们的肤色都改一改。然后我想弄一辆小货车让你们出境。我们还需要一些货厢，暂时还不知道到哪里去弄，不过晚上之前会有办法的。”

“出境呢？”

“明天。我们中午之前出发，到吃晚饭的时候出境。”

“这么快？”列昂尼德问道。

“是的。我越想越觉得——我们在这里滞留的时间越长，他们调来的人就会越多。”随后的一段时间里，两人都没有说话。进城之后，她把车停在一个公共停车场，让列昂尼德留在车上，自己穿过马路，向前走了半个街区，走到一家大饭店对面的汽车租赁公司。不到十五分钟她就办完了一切手续，很快就把一辆福特小轿车开到她那辆沃尔沃旁边停下。她把钥匙扔给列昂尼德，让他跟着她上州际公路，过后他便可以自己走了。

他们上了高速公路之后，联邦调查局用来跟踪的车辆已经几乎没有了。现在需要当机立断，负责跟踪的那位特工作出了正确的判断。一辆没有标记的州警察的警车跟上了那辆沃尔沃，联邦调查局剩下的那辆车跟着福特车上了州际公路。这时，今天上午早些时候跟踪“安”的五辆车立即去追“鲍勃”驾驶的那辆福特车。其中三辆从同一出口拐下州际公路，沿着二级公路跟着他朝那间安全屋驶去。由于鲍勃不超速行驶，结果有两辆跟踪车不得已开到他前面去了，第三辆一直跟在后面，直到福特车在路肩停下，它才朝前开去。这一段路有一英里多长，路面笔直，他停车的地方正好位于这段路的中间。

“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了。”一名在直升机上进行观察的人报告说。他是在距汽车三英里外通过固定在机上的望远镜看见鲍勃那辆车的。他看见一个人打开车盖，弯下腰，过了几分钟，又将车盖盖上，然后继续开车上了公路。“这家伙是个职业老手。”他对直升机驾驶员说道。

不过驾驶员认为此人还不算很老练。他的眼睛紧紧地盯住远处那辆福特的白色车顶，看见它离开了公路，驶上一条通向一片小树林的泥土路。

“好家伙！”

那间安全屋与外界完全隔绝。这原本在意料之中，再说在这一地区找这样一个地方也不算困难。地点大致弄清楚之后，得州伯格斯特隆空军基地第六十七战术侦察联队的一架RF-4C鬼怪式战斗机受命升空。飞机上的两名乘员觉得这简直就像在闹着玩似的，不过飞这么一趟他们觉得也无所谓，因为至多一个钟头，而且这种任务简单至极，谁都能完成。这架鬼怪式在该地区上空往返四次进行高空飞行，通过机上的组合摄影系统拍摄了几百英尺胶卷的影片，然后在阿尔伯克基市郊的柯特兰空军基地降落。几小时前，一架运输机就把地勤人员和一些设备先期送到了该基地。鬼怪式的飞行员关闭发动机后，两名地勤人员马上卸下胶卷暗盒，将它们送进一个用作暗室、可以空运携带的拖车活动房里。飞机降落半小时后，那里的自动图像处理设备已将湿漉漉的胶卷上的图像传给了照片判读员。

“就这张。”当他们所需要的那张照片出现时，飞行员立即识别出来。“摄影时的条件很理想：晴朗、低温、低湿度、理想的日光角度，连飞机的凝结尾迹都没有。”

“谢谢你，少校。”说话的是一名女士官。她仔细察看着从KA-91全景照相机上拍摄的这张照片。“看来从高速公路这里下来之后有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翻过这座小山岗……看上去像个活动房，五十码外停着一辆汽车。还有一辆，上面有些伪装。这么说，有两辆车。好吧，还有什么？”

“等一下，我没有看见那第二辆车。”一名联邦调查局特工说道。

“在这里，先生。这里有些太阳的反光，这么大片的东西不可能是一只可口可乐瓶子。可能是汽车的挡风玻璃。也许是后车窗，不过我觉得是前面的玻璃。”

“为什么呢？”这名特工又问，因为他必须了解这个情况。

她头也没抬，继续说道：“这个嘛，先生，如果是我，我要是想把车藏起来，就会把车倒着开进去，这样朝外开就快了，是不是？”

这名特工尽量忍住了笑。“行了，士官。”

她换了一张照片。“我们来看看——这是保险杠的反光，这大概也是散热器罩。看出来他们是怎么进行伪装的吗？再看活动房边上。在这块阴影里的也许是个人……”她换到下一张照片。“是的，是一个人。”这人身高约六英尺，像个运动员，黑头发，脸部有黑影，可见他今天没有刮脸。没看见有枪。

可用的照片共有三十张，其中八张被放大成海报大小。这些照片被送到停放UH-1N的机库里。格斯·沃纳在那里。他跟暗室里的那几个人一样，并不喜欢仓促上阵，但他也跟他们一样，没有多少选择余地。

“菲利托夫上校，现在我们已经谈到了一九七六年。”

“德米特里·费德罗维奇当了国防部长后，把我带去了。当然，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了。”

“增加了你的机会。”瓦图京说道。

“是的。”

对于菲利托夫的犯罪性质现在既没有公布，也没有进行指控或者评论。这些都是今后的事。首先要的是承认，历来如此，要一个人承认历来是很难的；可是此后，一旦他们的防线被攻破或者被引诱招供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审讯可能会持续几个星期，至于这次审讯可能会持续多久，瓦图京心中全然无数。第一阶段的目标是要弄清楚菲利托夫大致上干了哪些事，随后再对各个事件进行详细核查。这个分成两个阶段的审讯对于建立相互参照索引的工作非常重要，为的是防止受审者日后更改或否认某些具体事实。现阶段的审讯虽然尚未触及具体细节，瓦图京及其手下却都已为之愕然。苏联军队的各类坦克和火炮，包括根本没有给阿拉伯人（因为只要给了阿拉伯人就等于给了以色列人，也就等于给了美国人），甚至连华沙条约组织成员国也都没给的武器，还没有从设计原型转为大批生产的时候，它们的技术规格就已经传到了西方。还有各种飞机的技术性能、各种常规弹头和核弹头的性能、战略导弹的可靠性方面等的数据、国防部内部的纠纷，以及乌斯季诺夫成为政治局委员之后最高层官员之间的政治争议等等。最具破坏性的是，菲利托夫把他所了解的苏联战略——能接触到的东西他全都了解——和盘托给了西方。他是乌斯季诺夫的传声筒和心腹，他本人又是具有传奇色彩的战斗英雄，所以一直是那个官僚部长观察各种实际作战的眼睛。

那么，米沙，你对这个问题有什么看法？这个问题乌斯季诺夫一定问过上千次了，瓦图京意识到这一点，但他以前可从来没有怀疑过……

“乌斯季诺夫这个人怎么样？”瓦图京上校问道。

“非常精明，”菲利托夫毫不犹豫地答道。“他的行政管理能力简直无与伦比。比方说，他对生产流程的直觉，就是我前所未见、后所未闻的。他只要闻到一家工厂的气味，就知道它的生产是否正常。他能把眼光放到五年之后，从而确定将来哪些武器用得着，哪些用不着。他的唯一弱点是不大懂得这些武器在实战中应当如何使用，因此，我们有时候会发生争执，因为我想作一些修改使它们更便于使用。我是说，他是尽量设法找到比较容易的生产方式以加快生产速度，而我所考虑的是最后成品在战场上使用时如何更方便。一般情况下我都能说服他，但有时候也不行。”

真有意思，瓦图京一边作些摘录一边思忖着。尽管菲利托夫把什么东西都交给西方，但他却一直在为改进这些武器而不断地努力……为什么呢？现在不能问这个问题，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能问。在把他的叛国罪行全部记录下来之前，他不能让菲利托夫再把自己看成是一名爱国者。这时他意识到，菲利托夫的细节招供将会持续好几个月。

“现在华盛顿是几点钟？”瑞安问坎德拉。

“快到上午十点了。今天你开会的时间不会太久。”

“是啊。由于某种原因对方想提早休会。有关格雷戈里的事，华盛顿方面有没有消息？”

“没有。”坎德拉神情忧郁地答道。

“你说过他们会把他们的战略防御计划拿到桌面上来的。”纳尔莫诺夫对克格勃主席说道。刚才外交部长的汇报却不是这回事。实际上他们一天之前就知道了，现在可以完全确定这并不是一种单纯的游戏手段。苏联人暗示过要改变原先在提议中原则上已经确定的有关核查部分的立场，希望这将使美方在战略防御计划问题方面的立场有所松动，哪怕稍微有一点松动也好。但是这一着开局弃子的棋现在已经碰壁。

“看来我们的消息来源有问题，”格拉西莫夫承认道。“也许我们所期望的让步还要过一段时间才看得出来。”

“他们并没有改变自己的立场，也不会去改变它。你得到的情报不确切，尼古拉·波里索维奇。”外交部长这句话表明，他是坚决站在党的总书记这边的。

“这可能吗？”亚历山德罗夫问道。

“搜集美国人情报时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连美国人自己也不知道他们的立场是什么。我们的情报来源一向比较可靠，而且这一报告还与我们另一名情报员的报告相吻合。也许艾伦希望这么做，但又遭到了禁止。”

“有这种可能。”外交部长稍微让步，因为他不想把格拉西莫夫逼得太紧。“长期以来，我一直认为他在这个问题上有自己的看法。但这一点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们的做法也得有些改变才是。这是不是说明美国人在技术上又有了新的突破？”

“有可能。我们正在就这个问题进行调查。我已派了一个小组去搞一些非常敏感的资料。”格拉西莫夫不敢再多说什么了。他绑架那个美国少校的行动，所冒的风险远远超过了瑞安的估计。如果此事败露，他在政治局里就会遭到指责，说他想破坏具有重大意义的会谈——而且是不与同志们商量就擅自行动。即使是政治局委员，也应当把他们要做的事拿到会上来讨论，可是他不能这么做。他的盟友亚历山德罗夫会问其中的原因，而他却不能把这次诱捕行动向任何人透露。另一方面，他也知道美国人肯定不会透露有关这次绑架行动的任何消息。如果他们那样做，他们也将冒同样大的风险——华盛顿的政客们将会指责保守分子想别有用心地利用这一事件来破坏谈判。这场游戏的规模是前所未有的，格拉西莫夫所冒的风险虽然不小，但也只不过是替这场竞争增添一些趣味而已。现在才想到要谨慎行事为时已晚。他现在已是骑虎难下了，为赢得这场竞争，即使要冒生命危险，也值得来个孤注一掷。

“我们不知道他是否在这里，对吧？”人质营救组的资深狙击手保尔森问道。他是联邦调查局“四分之一英寸俱乐部”的成员。在两百码外瞄准打三枪，他可以使三颗子弹全部穿过直径不到半英寸的圆形靶心——而子弹本身的直径就有〇点三〇八英寸。

“不知道，不过我们只了解这些。”格斯·沃纳坦白地说。“他们有三个人。我们知道其中两个肯定在。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们是不会只留一个人看守人质的——那样做就太外行了。”

“很有道理，格斯，”保尔森表示同意。“但是我们现在不知道。我们就照这种情况行动吧。”这句话显然不是在发问。

“是的，而且要快。”

“好吧。”保尔森转身看着墙壁。他们利用的地点是飞行员待命室，墙壁上的软木是隔音用的，用来悬挂地图和照片也非常适合。他们看出那间活动房是个廉价货，只有几扇窗户，原先有两扇门，其中一扇已用木板封上了。他们估计那两个坏蛋在靠近没有封死的那扇门的房间里，而人质则在另一间。好在他们的对手都是职业型的，因此并非不可捉摸，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失去理智。这是他们与普通犯罪分子不同的地方，普通犯罪分子往往是想到什么就会做什么。

保尔森的视线转向另一张照片，接着又转向地形图，开始选择接近那间活动房的运动路线。这些高分辨率照片简直就是上天赐予的法宝。从照片上可以看出有一个人在外面监视那条泥土路。那也是他们营救时最有可能采用的路线。保尔森认为这个人会在四周走动，但主要任务还是观察那条路上的动静。所以，监视∕狙击小组将从另一侧接近活动房。

“你认为他们是城里人吗？”他问沃纳。

“也许是。”

“我将从这里走。马蒂和我可以进入这道山脊后四百码以内的地方，然后沿着与活动房平行的这条线下来。”

“你们选择的狙击点在哪里？”

“这里。”保尔森指着最清楚的那张照片说道。“我想我们应该带上机枪。”他解释了他的理由，大家都点头同意。

“还有一点变化。”沃纳宣布说。“我们有新的交战规则。只要任何人认为人质可能有生命危险，他就可以把那些坏蛋干掉。保尔森，我们开始行动的时候，如果人质附近有人，不管他手中有没有武器，你第一枪就先干掉他。”

“等一下，格斯，”保尔森认为得提出异议。“那样肯定会——”

“这个人质非常重要。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任何营救他的企图都可能危及他的生命安全——”

“有人电影看得太多了。”另一名队员插了一句。

“谁？”保尔森的语气平静而严厉。

“总统。雅各布斯局长就在电话旁边。他拿到了总统的手令。”

“我可不喜欢这么干。”保尔森说道。“他们会派人看住人质的，可是不管这个人是否威胁到人质的安全，你都要我把他干掉？”

“完全正确。”沃纳说道。“如果你做不到，现在就直说。”

“我得弄清楚这是为什么，格斯。”

“总统说他是我们国家的无价之宝。他是某个重要计划的关键人物，并亲自向总统汇报过。这就是他们绑架他的原因。我们认为，一旦他们发现无法将他带走，他们也绝不会让他回到我们身边。你看看他们已经干了些什么嘛！”队长加重语气说出了最后这句话。

保尔森掂量着这番话的分量，然后点了点头，并转身对着自己的狙击搭档马蒂。马蒂也点点头。

“好。我们得从窗户进去，这个任务由两名狙击手来完成。”

沃纳走到一块黑板前，尽可能详细地列出了攻击计划的要点。由于对活动房里面的布局一无所知，许多细节还要依靠保尔森那枝枪上的十倍瞄准镜在现场观察到的最后一分钟的情况而定。这项计划的细节与军事行动计划完全一样。首先，沃纳建立起指挥链——尽管大家都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作了明确的规定。其次是明确各攻击小组的人员组成和所承担的任务。医护人员和救护车随时待命，搜证小组也做好了一切准备。讨论攻击计划花了一个小时，但他们仍然觉得不够完善，不过他们所受过的训练可以弥补这部分不足。行动一旦开始，各小组成员将发挥自己的专长和判断力来作战，因为归根结底，这类行动也确实必须如此。讨论结束之后，大家就开始分头行动。

比夏里纳决定从U-Haul⁽³⁾汽车租赁公司租一辆小货车，车子要跟面包车或送货车差不多大。她心想，如果租辆大卡车，把适当数量的货箱装满，花的时间就太长了。一个小时之后，她把车开到一家叫“货箱仓”的公司取她订购的箱子。这种事她以前根本不必去干——情报传递只需要一个暗盒，而且放在衣袋里就行了，不过，她也只是查了一下黄页，打几个电话就把事情办成了。她订购了十只木框架、涂塑硬纸板的货运箱，而且都是散件，回来一拼装就行了。她还从这家公司买了货物标签。公司里的那个人甚至硬要她买一些保护货物用的聚苯乙烯填料。等两个工人替她把箱子散件装上小货车之后，她便把车开走了。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一名特工问道。

“我觉得她是想把什么东西运到某个地方去。”开车的特工与她的车保持几百码的距离，他的伙伴则呼叫其他特工去那家公司查一下。跟踪U-Hual小货车比跟踪沃尔沃要容易得多。

在距离那间活动房大约两千码的住宅区外面，保尔森带着三个人从一辆雪佛兰旅行车上下来。一幢房子的前院里有个小孩以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们——其中两个带着步枪，一个带着M-60机枪，先后走进了小树林。那辆雪佛兰开走后，两辆警车并没有离开。警察挨家挨户敲门，告诉人们不要谈论他们所看见的情况，尽管大多数人并没有看见什么。

保尔森向树林里走了一百码左右。他觉得松树上落下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不像他每年秋季在弗吉尼亚州西部山区猎鹿时踩到的落叶那样沙沙作响。今年他一只鹿也没有打到。机会倒有过两次，可是他嫌那些鹿太小，不想带回去，决定把它们留到明年再打，可是后来他就再也没有碰上什么机会。

保尔森是田纳西州人，非常熟悉树林。到了山乡僻壤，在幽邃的树林中，在覆盖落叶的原生态土地上，他简直如鱼得水。他领着三个人悄然前行。他们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就像那些劝他祖父不要再生产山里人酿造的“白色闪电”酒的税务员那样，悄悄地进行说服工作。想到这里，他怎么也笑不出来。进联邦调查局工作十五年来，他还没有打死过一个人。人质营救组里的狙击手受过世界上最良好的训练，但都还没有在实战中施展过自己的本领。他本人就有五六次几乎就要开枪的情况，但每次都有不开枪的理由。然而今天将与往日不同，对此他几乎可以肯定，所以今天他的情绪也与往日截然不同。在执行任务时，知道可以进行射击是一回事，因为在联邦调查局里这种事屡见不鲜；但是已经作好准备，又希望不必这样做则是另一回事——他很清楚警察打死一个人意味着什么；那将会带来一连串的噩梦及忧郁，而这些在电视警匪片中几乎是难得看见的。他知道此刻那个心理医生已经出来了。联邦调查局里有个心理医生专门帮助特工们度过射杀一个人之后的心理失常阶段，因为即使他们知道开枪是不可避免的，但看见了发生不必要的死亡后，他们仍会产生恐惧心理。他们会不断自责，因为有人被他们打死了，而他们自己却还活着。保尔森觉得这是进步的代价之一。但是，情况并不总是如此，在大多数情况下，犯罪分子的心理就不是这样。这便是一类人与另一类人的区别。他的目标是属于哪一类人呢？犯罪分子？不是。他们也是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员，是他们自己那个社会中的爱国者。他们是在执行任务。就像我一样。

保尔森听见一个声音。他举起左手，他们四个人都隐蔽起来。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向左。它不断地向左，离开了他们所走的小道。保尔森心想那也许是个小孩子，一个在树林里玩耍的孩子。等那个声音确实远去之后，他才继续向前运动。这个狙击小组的人都穿了防弹衣，外面套着一件标准的绿色与褐色混杂、适合山林地的军用迷彩服。半小时之后，保尔森再对了一次地图。

“一号检查点。”他对着无线电说道。

“我是。”三英里外的沃纳回答说。“有问题吗？”

“没有。我们准备越过第一道山脊。再过十五分钟就该看见目标了。”

“好。开始行动。”

“是。通话完毕。”保尔森和他的小组一字排开向第一道山脊运动。这道山脊不高。前面二百码处还有一道山脊，从那里他们就可以看见活动房。现在他们的运动速度非常缓慢。保尔森把自己的步枪交给第四个人，然后独自一人向前运动，想找一条最不容易发出响声的道路。现在的主要问题是从什么地方走，而不是以什么方式走。对城里人来说，讲方法等于对牛弹琴，因为他们觉得在树林里走路不可避免地会发出响声。这里有许多露出地表的岩石，他蜿蜒穿行其间，五分钟之后就悄然无声地上了第二道山脊。他紧贴在一棵树上，从身上取出望远镜——就连望远镜上都有绿色塑料涂层。

“午安，伙计们！”他在心里说道。他还没看见什么人。他原先估计在外面望风的那个人正好被活动房挡住了，他看不见，此外还有大量的树木也挡住了他部分视线。他仔细观察并倾听，看自己的四周有没有动静。几分钟后，他挥手让其他几名特工上来。十分钟后他们全上来了。保尔森看了看表。他们进入树林已经九十分钟，来到这个位置的时间比原计划略有提前。

“看见什么人了吗？”另一位狙击手走到保尔森身边时问了一句。

“还没有。”

“妈的，但愿他们没有挪动位置。”马蒂说道。“现在怎么办？”

“我们朝左边运动，从那边的溪谷往下走。那是我们要去的位置。”他说着用手指了指。

“真跟电影上看见的一样。”

“大家准备好了吗？”保尔森问道。他决定等一两分钟，让大家先喝口水再出发。这里的空气干燥稀薄，使人喉咙干得难受。这种时候可不能有人咳嗽。止咳药，他想到了。我们当初应该带一点……

半小时后，他们到达指定位置。保尔森选了一块较为潮湿的地方，旁边是一块巨大的砾石，肯定是被冰川带到这里来的。他所处的位置比活动房大约高二十英尺，这也是他所期望的：跟活动房之间还没有形成直角，这样他就可以直接观察到它后面那扇大窗户。如果格雷戈里在里面，那他一定会被关在有这扇窗户的房间里。现在得证实一下。他打开自己那支步枪的支撑架，取下瞄准镜的盖子，开始进行观察。他拿出无线电，戴上耳机，轻声说起来。他的声音比穿过头顶上方松树枝干间的风声还轻。

“我是保尔森。我们已到达指定位置，正在观察，有情况将随时报告。”

“知道了。”无线电中传来对方的回答。

“啊呀。”马蒂第一个发现。“他在那里。右边。”

艾伦·格雷戈里坐在一张扶手椅上。他现在是束手无策。他的双手被铐在自己的大腿上——这是他们为了让他舒服一点而作出的让步，但他的上臂和小腿都被绑在了椅子上。他的眼镜也被摘掉了，所以他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模模糊糊，就连看守他的那个自称比尔的人也显得模糊不清。他们轮流看着他。比尔就坐在房间另一头的窗户下面。他的腰带上别了一把自动手枪，不过格雷戈里不知道是哪一型的，只看出它那有棱有角的轮廓。

“你们——”

“准备怎么处置你，是吧？”比尔说出了格雷戈里想问的问题。“少校，我他妈的也不知道。我想，大概有人对你干的那一行很感兴趣吧。”

“我不会——”

“这我知道。”比尔笑了笑。“现在，我们告诉你要安静，不然我就只好再把你的嘴塞起来。别那么紧张，小伙子。”

“她说过那些货箱是要做什么用的吗？”那名特工问道。

“她说她的公司要运送一两件雕像。她说她是本地的一位艺术家——我想是到旧金山去参加什么展览吧。”

旧金山有苏联领事馆，那名特工立即想到了这一点。但他们不可能那么干，不是吗？

“你是说些那箱子能装一个人？”

“大的可以装两个，很容易，另外还有一些小箱子。”

“组装要多长时间？”

“不需要专门工具，半个小时，最多这样。”

半个小时？其中一名特工走出去打电话。这一消息通过无线电传给了沃纳。

“注意，”耳机里响起说话声。“我们发现一辆U-Haul小货车——就当它是一辆小型客货两用车——此刻已离开公路。”

“我们从这里是看不见的。”保尔森带着几分抱怨的口吻对左边的马蒂说。从他们所在的位置无法看见整个活动房，而且只能隐约地看见通往活动房的那条路，因为树木太稠密了。要想看得清楚些，就得向前运动。但是那样做太冒险，而冒这种险是他们所不愿意的。激光测距仪测出他们与活动房之间的距离为六百一十英尺。他们的步枪最有效射程为两百码。他们的衣服伪装效果很好，只要不动，就不易被发现。由于林木稠密，即使用望远镜，人的眼睛也会觉得要看的东西太多，实在令人眼花缭乱。

保尔森先听见了小货车的声音。他觉得车的消音装置太糟糕。他听到车门打开时的金属撞击声，随后是另一扇门打开的吱呀声。接着便是人的声音，虽然他知道那是说话声，却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这个应该够大了，”比夏里纳对列昂尼德说道。“我弄来了两个大的，还有三个小的。我们把这几个小的架在顶上。”

“我们要运什么东西呢？”

“雕像。三天之后将有一场艺术品展览，我们将在离这个展览很近的地方越过边界。如果我们两小时以后出发，就能在比较理想的时间到达边境。”

“你肯定——”

“他们会检查北上车辆的行李包裹，但不检查南下的车辆。”比夏里纳向他打包票说。

“那太好了。我们就在里面把货箱组装起来。叫奥立格出来。”

比夏里纳走进活动房。伦尼留在外面望风，因为他比他们的野外活动经验丰富些。奥立格和列昂尼德把箱板搬进活动房里，比夏里纳走到活动房内较后面的那个房间里去看着格雷戈里。

“你好哇，少校。舒服吗？”

“我又看见一个，”保尔森看见比夏里纳进入视线，立即报告说。“是个女的，就是照片上那个开沃尔沃的，”他对着无线电说道。“她正在跟人质说话。”

“现在可以看见三个男的。”无线电里的声音说道。在活动房的另一侧也潜伏着一名特工。“他们正把箱板搬进活动房。我再说一遍，三个男的。那个女的在里面，看不见。”

“目标应该就这么多了。报告一下箱子的情况。”此时沃纳手里拿着一张活动房的草图，站在几英里之外停着的一架直升机旁边。

“箱子是散件，还没有组装。我想他们准备把它们组装起来。”

“我们知道有四个人。”沃纳对他的部下说道。“人质也在那里……”

“把箱子组装起来需要两个人。”攻击组一个组员说道。“有一个在外面，有一个看住人质……这个时机挺不错的，格斯。”

“注意，我是沃纳。我们就要行动了。各就各位。”他向直升机驾驶员打了个手势，驾驶员把飞机发动起来。当营救组成员登机时，沃纳默默点了点人数。如果俄国人想把人质运走，他们可以从中途拦截。可是那种小货车只有驾驶员和坐在他身边的那个人两侧有车窗……也就是说，另外两三个人他们看不见……也许他的人还没冲上去，人质就被他们给杀了。他的第一个直觉是对的：他们现在就必须行动。四名救援组的成员上了那辆雪佛兰，驶上通往活动房的那条公路。

保尔森打开步枪上的保险。马蒂也做了相同的动作。他们知道接着将会发生什么事。在十英尺外，机枪射手及其助手轻手轻脚地把机枪架起来，准备射击，同时避免发出任何金属碰撞声。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二号狙击手轻声说道。

“所以他们才让我们进行那么多的训练嘛。”保尔森开始瞄准他的目标。由于周围小树林在玻璃窗中的镜像反射，瞄准有一定难度。他只能大致看见她的脑袋，但可以肯定这是个女的，而且是射击目标。他估计从他左边吹来的风速在十节左右。他的子弹飞出两百多码之后，弹着点会向左偏移大约两英寸，这是他在瞄准时必须考虑的。虽然瞄准具相当于十倍望远镜，但是两百码外的一个脑袋却算不上是很大的目标。保尔森看见她在来回走动，于是微微地移动步枪，以便使瞄准具的十字线始终对准她的脑袋。他的注意力不是放在目标上，而是放在瞄准具的十字线上，是让十字线跟随目标移动，而不是等目标走进十字线中央。他的动作完全是本能的。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用手肘支撑在地上，紧紧地握着手中的枪。

“你是什么人？”格雷戈里问道。

“塔妮娅·比夏里纳。”她不断地来回走动，活动一下那有些僵直的两条腿。

“你们是不是奉命要杀我？”

比夏里纳非常佩服他提问题的方式。格雷戈里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军人，但是有些重要的东西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

“不，少校。你将进行一次小小的旅行。”

“小货车在那里。”沃纳说道。从那条路到活动房要六十秒钟。他拿起无线电，下达命令：“开始行动！”直升机的门向后滑开，一捆捆的绳索都已准备好。沃纳的拳头在驾驶员肩膀上重重地捶了一下，可是驾驶员太忙了，根本没有顾及到。他压下总操纵杆，直升机朝活动房俯冲下去，现在距离已不足一英里。

他们起初并没有看见直升机，但却听见了它的双旋翼发出的独特嗡嗡声。在这一地区上空有不少直升机在活动，所以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到它将给他们带来的灭顶之灾。在活动房外面的那个人走到房子旁边，透过树梢朝天空望去，接着又转过身，因为他觉得听见有汽车开过来的声音。在活动房里面的列昂尼德和奥立格这时还没有把箱子组装好，他们抬起头朝天空望了望，与其说是因为担心，还不如说是因为烦躁。但是说时迟，那时快，直升机已经到了他们的头顶上方，那声音现在简直像打闷雷一样，他们的烦躁情绪也随之一扫而光。在后面房间里的比夏里纳走到窗边，是她最先看见那架直升机的，但这也是她所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

“已瞄准目标。”保尔森报告道。

“已瞄准目标。”另一位步枪手也报告说。

“射击！”

他们两人几乎同时击发，不过保尔森知道是另一支枪先响的。那发子弹击穿了厚厚的玻璃，并在玻璃碎裂时发生偏斜而打飞了。保尔森的那发子弹紧接着穿过玻璃上的弹孔，射中了那个苏联女特工面部。保尔森看得十分真切，但是在他脑子里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当目标处于他的瞄准十字线中央被击中的瞬间。保尔森报告说“打在头部正中”的时候，他们左侧的机枪也开始射击。

“目标已被干掉。”第二名狙击手通过无线电报告说。“女的已被干掉。已看见人质。”两个狙击手都重新装填弹药并开始搜寻新的目标。

从直升机上放下了几根承重绳索，四名营救组成员沿绳索滑了下来。一马当先的是手持MP-5冲锋枪的沃纳。他顺势一荡，从那扇已破的窗户中进入活动房。格雷戈里在喊着什么。另一名组员紧随沃纳进入房间，将一把椅子推倒在地，随即靠在椅子后面取跪姿举枪瞄准。这时第三名组员翻身跃入，三人一起把枪口对准外面的房间。

这时那辆雪佛兰车赶到了现场。车上的人看见活动房外的那个克格勃人员正准备用手枪射击一名落在活动房屋顶上的人质营救组成员，因为那名成员显然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无法把武器从背后移到前面来。两名特工立即从车上跳下，分别朝那个克格勃打了一个三发点射，当即将他击倒。屋顶上那名组员挣脱羁绊后向他俩挥了挥手。

在活动房里面的列昂尼德和奥立格都伸手去抓自己的武器。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回过头，看见活动房侧面的金属板受到密集的机枪扫射，显然是想阻止他们去接近格雷戈里。

“人质已安全，人质已安全。那个女的已被干掉。”沃纳通过无线电大声报告。

“外面这个目标也解决了。”另一名组员报告说。在外面的这名组员看见另一名组员在活动房的门上放了一小块炸药。那人向后退的时候冲他点了点头。“准备！”

“机枪手，停止射击，停止射击！”沃纳下达命令。

那两名克格勃人员听见机枪已停止扫射，就朝后面移动。这时活动房前门被炸得整个掉了下来。炸开前门原本是为了分散他俩的注意力，但这两个人都非常机警。奥立格转过身，双手举起枪掩护列昂尼德，向冲进门来的第一个人射击，打伤了那人的手臂。那名特工倒地后，调转枪口开了一枪，但没有打中，不过却把奥立格的注意力引了过去。第二名组员冲到门口，端起MP-5冲锋枪开了两枪。临死之前的奥立格异常惊讶：他没有听见枪声，不过他看见那像罐子一样的消音器就明白了。

“一名组员受伤。一个坏蛋被击毙，另一个正向后移动，拐过弯后就看不见他了。”那个组员追了上去，但被箱子绊了一跤。

他们让那名组员进到屋里。一名穿着防弹背心的组员站在门口保护人质。现在他们可以冒险了。沃纳断定那人就是开那辆福特车的克格勃，而且他的枪口此刻还没有对准任何人。那人见到救援组的成员都穿着黑色的诺梅克斯材料制作的伞降作战服，就知道他们都有防弹衣保护，他的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把枪放下！”沃纳大声喊道。“不要——”

列昂尼德看见了格雷戈里，知道自己应该怎样执行命令。他开始把手枪转过来。

沃纳接着干了一件他历来告诫自己的手下不能干的事，后来连他自己也记不得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做。他朝着那个人的手臂一连打了六发子弹，目的只是想打掉他手中的那把枪——竟然奇迹般地成功了。那把枪像抓在木偶手中似的跳了一下，随着飞溅的鲜血一起掉在地上。沃纳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他击倒在地，然后用自己那装有消音器的枪顶住那人的脑门。

“三号目标倒下！人质已安全！全组注意，报告情况！”

“活动房，二号目标已倒地死亡！一名组员手臂受伤，伤势不重。”

“女克格勃已倒地死亡。”沃纳说道。“一个目标受伤被俘。封锁这一地区！救护车快上来！”从打出第一枪开始到现在，总共才花了二十九秒钟。

这时另外三名组员出现在沃纳刚才进来的那个窗口。在活动房里的一名组员抽出身上的军用小刀，割断了绑在格雷戈里身上的绳子，然后将他一把抱起，扔给窗外那三个人。格雷戈里像个布娃娃似的被接住。他被抬进救援组的那辆卡车后，车子立即开走了。在公路上，一架空军直升机已降落。格雷戈里刚被弄上飞机，它就立刻腾空而去。

救援组里的所有成员都受过野战救护训练。攻击组里有两名成员还受过消防与空降救护训练。手臂受伤的那名组员指导打死奥立格的那个人替他包扎。另一名受过空降救护训练的组员走过来替列昂尼德进行包扎。

“他能挺过来的。不过手臂需要动手术。桡骨、尺骨和肱骨粉碎性骨折，组长。”

“你当时应当把枪放下。”沃纳对列昂尼德说道。“你根本不可能得手嘛。”

“我的天！”说话的是保尔森。他站在窗户旁边想看看刚才那一枪打得怎么样。一名组员搜了搜那具尸体，没有发现武器。他站起身，摇了摇头。这是保尔森所不愿意知道的。他顿时意识到他是绝不会再去打猎了。那发子弹从她的左眼下方打进去，她的脑浆飞溅在窗户对面的墙上。保尔森暗暗对自己说，他真不该来看的。过了长长的五秒钟之后，他转身走开，把子弹全部从枪里退了出来。

直升机把格雷戈里直接送到工程基地。它降落后，六名早已在等候的武装安全人员赶快把他护送到里面。他惊讶地发现有人在抢拍他的照片。有人递给他一罐可口可乐，他拉开顶上的拉环，结果被里面的碳酸汽水喷了一脸。他喝完饮料之后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连我们也不明白。”安全部主任回答道。又过了好几秒钟，格雷戈里才慢慢明白了所发生的事。这时候他感到不寒而栗。

沃纳和他的人质营救组走出活动房，把它交给了搜证小组。十几名新墨西哥州的警察也在外面。那名受伤的组员和那个受伤的克格勃人员被送上了同一辆救护车，不过后者的手被铐在担架上。他忍受着三处粉碎性骨折的痛苦，但连哼都没哼一声。

“你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州警的一位队长问道。

“柯特兰基地医院——两个人都送到那里去。”沃纳答道。

“路程不近啊。”

“上面的命令是，有关这个人的消息要守口如瓶，滴水不漏。打伤你们那位值勤警员的就是那边那个人，不管是真的假的——从他向我们描述的特征看来，应该是那个人没错。”

“你们抓了个活口，我感到很惊讶。”那位队长流露出好奇的神色。“我是说，他们都有武器，对不对？”

“是啊，”沃纳表示同意。他笑了笑，笑得有点不自然。“我也感到很惊讶。”

(1)　the Carson show，即约翰尼·卡森主持的美国家喻户晓的晚间脱口秀节目《今夜秀》（Today Show）。卡森主持此节目近三十年，于二〇〇五年一月去世。

(2)　David Copperfield（1956—　），美国魔术师。

(3)　“U”代表“you”，“haul”是“搬运”，合在一起的意思是“租车自运”。该公司遍及美国城镇，客户租的车用完后，可将其交送异地的U-Haul分公司，非常方便。

24．游戏规则

说来也怪，这件事居然没有惊动新闻界。整个营救过程中只响了一阵清脆的枪声，而在美国西部听见枪声是很平常的事。在回答有关门德斯警官遭枪击事件的提问时，新墨西哥州警方只说调查仍在进行，随时都有可能取得突破。至于直升机的活动，那只不过是警方与空军联合举行的例行搜救演习的一部分。这种说法虽然不是很令人满意，却可以在一两天内免受记者们的纠缠。

搜证小组在活动房内部进行了仔细搜查，但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警方的一位摄影师——他称自己为职业盗尸者——按规定拍摄了所有死者的照片，并把拍好的胶卷交给在场的联邦调查局资深特工。那几具尸体被装进袋子，送到柯特兰空军基地，然后空运到多佛空军基地，交给那里的特别接收中心的法医。三名已死的克格勃人员的照片被冲印出来之后，通过电传发送到华盛顿。当地警察和联邦调查局的人都在谈论那个没有死的克格勃特工会被如何处置，最后的结论是：他至少触犯了十几条法律，其中州和联邦法律各占一半，这桩乱作一团的案件得由各种不同的检察官来处理，当然他们也知道真正的决定还得由华盛顿作出。然而，他们的这种猜测错了，因为这个案件中有一部分将在其他地方讨论。

凌晨四点的时候，瑞安觉得有人在推他的肩膀。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看见坎德拉拧亮了他床头柜上的灯。

“什么事啊？”瑞安尽量使自己从蒙眬的睡意中清醒过来。

“联邦调查局把问题解决了。他们救出了格雷戈里。他现在很好。”坎德拉说着递过了几张照片。瑞安的眼睛眨了几下，然后睁得大大的。

“刚醒来就看见这个，未免太可怕了。”瑞安说道。他还没有看见塔妮娅·比夏里纳那张照片呢。“真他妈的见鬼！”他把照片往床上一扔，朝浴室走去。坎德拉听见自来水哗哗的声音。瑞安走出浴室之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汽水，啪地一声将它打开。

“对不起。你要不要来一罐？”瑞安用手指了指冰箱。

“现在喝饮料对我来说有点儿早。你昨天把东西给了戈洛夫科？”

“嗯。今天下午继续会谈。我八点左右要见见那位朋友，所以原本打算五点半起床的。”

“我还以为你恨不得马上想看见这些照片呢。”坎德拉说道。结果听见对方哼了一声。

“那还用说吗？比早上报纸的消息还快……这下子我们是胜券在握了。”瑞安凝视着地毯说道。“除非……”

“除非他真的想死。”坎德拉接过他的话。

“那他的妻子和女儿怎么办？”瑞安问道。“不知你有什么高见，我倒很想听听。”

“在我建议的地方见面？”

“是的。”

“尽可能对他施加压力。”坎德拉从床上把照片收拾起来塞进一只信封。“务必把这些照片拿给他看看。我知道这不会打动他的良知，但可以向他表明我们不是在闹着玩的。如果你想问我的看法，我以前觉得你有点发疯，现在嘛——”他笑了笑。“我觉得你疯得恰到好处。等你完全醒了之后我再来。”

瑞安点点头，见他走出去之后才去淋浴。水很热，他不急不忙地洗着，洗得整个浴室里雾气腾腾的。他擦了擦镜子上的水汽，刮脸的时候，他有意识地不去看自己的眼睛，而是看着自己的胡须。现在不是怀疑自己的时候。

窗户外面黑漆漆的。莫斯科没有美国城市那种不夜城的气氛，也许是因为此时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车辆的缘故。华盛顿是个彻夜不眠的城市，它总是使人不自觉地意识到：在某个地方，肯定有人正在为自己的事务奔忙，至于忙什么，那倒无关紧要。这个概念不能生搬硬套到莫斯科来。正如一种语言中的词语在另一种语言中不可能找到分毫不差、完全对应的词语一样。在瑞安看来，莫斯科和他所到过的其他大城市之间有许多相似之处，但不同的是，它更具有异国情调。在这里，人们不是为自己的事而奔忙。他们在很大程度上是在忙别人分配给他们做的事。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自己很快就要成为这里一个发号施令的人物，而接受他指令的人则是一个长期以来只会发号施令、如今已忘记该如何执行命令的人。

晨曦缓缓降临莫斯科。在铺着一层厚厚白雪的街道上，有轨电车那独特的行车声和卡车柴油发动机低沉的隆隆声听起来柔和多了。瑞安房间的窗户不是朝东的，因此无法观赏到破晓的景致。灰蒙蒙的天空开始增添色彩，就像一个小孩按彩色电视机的按钮时在屏幕上产生的效果一样。瑞安喝完第三杯咖啡后已到了七点三十分，于是他放下手中正在看的书。坎德拉跟他说过，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时间的安排与掌握最为重要。他又上了一趟洗手间，然后就穿上外套出了门。

星期天晚上飘落在人行道上的大雪现在已被清扫干净了，不过马路边仍然有一堆堆的积雪。瑞安朝澳大利亚、美国和苏联的安全人员点了点头，向北转到柴可夫斯基大街。凛冽的北风吹得他的眼睛直想流泪。他轻轻地把脖子上的围巾拉紧，径直朝沃斯坦尼亚广场走去。这一带是莫斯科的大使馆区。昨天早晨他是从广场的那一头向右转的，曾看见附近分布着五六个国家的大使馆。今天早晨，他向左转到库德林斯基路——俄语中的“街道”至少有九种说法，不过瑞安却弄不清楚它们有何不同——接着向右，然后又向左转到巴里卡德那亚大街。

“巴里卡德”⁽¹⁾无论是作为街名，或是这条街上一家电影院的名称都显得很古怪，再用古斯拉夫语的书写方式一写就显得更古怪了。那个字母B还能认得出来，当然古斯拉夫语里的B实际是指V，而那两个R看上去倒像罗马字的P。瑞安稍稍调整了一下路线，快接近目的地的时候，他尽量沿着靠近房子的内侧的路走。果然不出所料，电影院的一扇门打开了，他随即拐进门里。像上次一样，那名安全人员把他浑身上下搜了一遍。他在瑞安的外套口袋里发现了那封密封的信，但没有拆，这使瑞安松了口气。

“来吧。”瑞安注意到他这句话也跟上回说的一样。也许是他懂得的英语词汇有限吧。

格拉西莫夫坐在靠近走道的一个座位上。瑞安沿走道的缓坡走过去，看见他颇为自信地背对着他，腰杆挺得笔直地坐在那里。

“早安！”他走到格拉西莫夫身后时说。

“你觉得我们这里气候怎么样？”格拉西莫夫边问边挥手让那名安全人员离开。他站起身来，领着瑞安朝屏幕前走去。

“我的老家没这么冷。”

“你该戴顶帽子。大多数美国人不喜欢戴帽子，但在这里帽子是不可缺少的。”

“在新墨西哥州那边也很冷啊。”瑞安说道。

“我听说了。你当时是否以为我会毫无作为？”克格勃主席问道。他说话的时候就像一个老师面对一个反应迟钝的学生一样，脸上毫无表情。瑞安决定先让他自鸣得意一会儿。

“我是不是应当和你谈谈关于让格雷戈里少校重获自由的问题？”瑞安不动声色地——或者说尽量不动声色地问道。他多喝的那杯咖啡使他的语调显得柔中带刚。

“悉听尊便。”格拉西莫夫说道。

“我想你也许会对这个感兴趣的。”他说着把信封递了过去。

克格勃主席打开信封，取出照片。他把三张照片翻看了一下，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但是当他转过脸看着瑞安时，他的眼神令瑞安觉得早晨的寒风中似乎增添了几分春意。

“还有一个活着，”瑞安告诉他说。“他受了伤，不过会好的。我没有他的照片。他们当中有人把事情弄砸了。我们把格雷戈里救出来了，他安然无恙。”

“哦。”

“你应该明白，你现在只剩下我们向你提供的选择了。我必须知道你将选择哪条路。”

“已经明摆着，不是吗？”

“我在研究贵国的过程中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没有任何东西会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明显。”这话几乎引得对方笑起来。

“你们打算怎么对待我？”

“优待。”好得你受之有愧。

“我的家人呢？”

“同样优待。”

“你们用什么办法把我们三个人弄出去？”

“我知道你妻子是拉脱维亚人，她经常回自己的家乡。让她们星期五晚上到那里。”瑞安说道，并向他交代了一些细节问题。

“你们究竟——”

“这你就没有必要知道了，格拉西莫夫先生。”

“瑞安，你可不能……”

“阁下，我能。”瑞安打断了他的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称呼他“阁下”。

“那我呢？”这位主席问道。瑞安把他应当怎么办向他作了交代。格拉西莫夫没有提出异议。“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是怎么骗过普拉托诺夫的？他可是个很精明的人。”

“我跟证券交易委员会的确有过一点小纠纷，不过那只是小事一桩。”瑞安准备告辞了。“没有你，这事也办不成。我们不得不假戏真做，而且要做得天衣无缝。六个月之前，特伦特众议员来过一次，他遇到一个叫瓦莱里的人，两人成了很好的朋友。后来他发现，你以‘反社会活动’的罪名判了瓦莱里五年徒刑。不管怎么说，他想出出这口气。我们请他帮忙，他真是求之不得。所以我觉得你可以说，我们利用了你所惩罚的人整了你一下。”

“你让我们怎么处置这种人呢，瑞安？”格拉西莫夫问道。“你认为——”

“我不是制定法律的人，格拉西莫夫先生。”瑞安说罢向外走去。在回使馆大院的路上，他心想风从背后吹过来倒也挺不错。

“早安，总书记同志。”

“你不必这么拘束，伊里亚·阿卡迪耶维奇。连资历比你老的政治局委员都还没有得票呢。我们的情谊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你有什么不顺心的吗？”纳尔莫诺夫问得很谨慎。他的同事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痛楚。他们事先约好要谈谈冬小麦的生产问题，可是——

“安德烈·伊里奇，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瓦尼耶夫哽咽着，泪水不由自主地从眼里滚滚而下。“是为我女儿的事……”他断断续续讲了十分钟。

“还有呢？”纳尔莫诺夫问道。瓦尼耶夫似乎终于讲完了——但他显然还有话要说。果然如此。

“是亚历山德罗夫和格拉西莫夫。”纳尔莫诺夫向后靠在椅子上，两眼凝望着墙壁。“我的老朋友，你来找我谈这件事，真要有极大的勇气才行啊。”

“我不能听任他们——安德烈，即使这意味着我会为此断送前程，我也不能让他们来阻挠你。你要做的事情很多，我们——你要对许多东西进行改革。我不能再留任了。这我知道。但你必须留下，安德烈。如果我们要成就一番事业，你就必须留下。人民需要你。”

值得注意的是，他说的是人民而不是党，纳尔莫诺夫思忖，时代真的在变啊。不。他摇了摇头。不是这回事，还没有到这份上。他所做的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创造出一种气氛，有了这种氛围，时代才有可能发生变化。瓦尼耶夫这个人，他知道问题倒不在于达到什么目标，而在于达到目标的过程。每个政治局成员都知道——多年前就已经知道——什么东西需要改革。只是在改革的方式上，大家的意见不一。他心想，这就像要让一艘船改变航向一样，弄不好很可能会把舵弄断。如果让这艘船继续沿着原来的航道前进……会航行到哪里去呢？苏联会往何处去呢？这个他们也不知道。改变航向就意味着要冒风险，而且万一舵断了——万一党把权力丢失了，那么只会造成极为混乱的局面。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不愿意看见那样的混乱局面，但是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也无法否认这种选择的必要性。

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国家正在干什么，纳尔莫诺夫心里在说。至少在过去八年中，我们所公布有关经济方面的数字多多少少都有点不真实。每一次公布的数字都使下一次的数字变得更令人匪夷所思，最后由国家计划委员会作出的经济预测就像过去列数斯大林的功绩一样，充满了神话色彩。他所指挥的这艘航船正在驶入越来越大的谎言迷雾之中，而一旦真相大白，制造这些谎言的官员们的前程就将彻底完蛋。他在每周一次的政治局例行会议上就是这么说的。四十年来华而不实的目标和预言，只是在一张毫无意义的航图上标出的航线而已。就连政治局本身也不了解苏联这个国家——这是西方国家几乎没有想到的。

另一个选择呢？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难道不是吗？纳尔莫诺夫心情忧郁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他或者其他人是否真的能够改变现状。他以前在政治上的所有奋斗，都是为了取得现在已经执掌的这个大权，然而现在他才充分认识到这个权力是多么有限。在他平步青云的晋升过程中，他注意到许多应当改革的事情，可是他从未想到真正改起来会有这么困难。他现在所执掌的权力与斯大林当年的权力根本无法同日而语。这还得归功于他的几位前任。现在苏联这艘航船已经不容易驾驭了。它就像一只巨大的官僚主义弹簧，尽管吸收并消耗了许多能量，却只能根据自身的低效的频率产生振动。如果这种状况发生改变……西方世界正以突飞猛进的速度进入一个新的工业时代，而苏联人现在还不能填饱自己的肚子。中国正汲取日本经济发展的经验教训，再经过两代人的努力也许会变成世界第三经济大国：十亿人口加上一个强大、生机勃勃的经济体制，紧邻我国……这对他的祖国是个极大的战略威胁，甚至能使美国和北约组织的核武器相形之下变得微不足道——而党的官僚阶层却仍然不明白，党若不改革就会成为自掘坟墓的罪人！

总得有人尝试一下，这个人非我莫属。

为了进行尝试，首先得保住地位，如果自身难保，那怎么能把自己对国家前程的看法与党沟通，然后再与人民沟通——也许是先人民后党？无论孰先孰后，都不容易。党有党的一套，它抵制改革，而人民，或者叫平民百姓，早就把党和党的领导人的话当成了耳边风。这是很可笑的事。西方国家——是他的祖国的敌人——对他的敬重反而超过了他的同胞们。

这意味着什么呢？他暗暗自问。如果说他们是敌人，那么他们的赞许是否正说明我所走的路是正确的——但是对谁而言是正确的呢？让纳尔莫诺夫感到纳闷的是，美国总统是不是像他一样感到孤独？不过在着手完成这项比登天还难的任务之前，他还得解决关系个人生存、每天都要碰到的一些战术问题。就连现在，面对一个可以信赖的同事的时候也是如此。纳尔莫诺夫叹了一口气。这是典型的俄罗斯式叹息。

“那么，伊里亚，你打算怎么办呢？”他问道。眼前这个人的女儿犯了叛国罪，但他本人对国家仍是忠心耿耿。

“我哪怕是名誉扫地，也会支持你。我女儿斯韦特兰娜必须对她的行为所造成的后果负责。”瓦尼耶夫说罢挺直了腰杆，擦了擦眼睛。他仿佛是一个即将走向刑场的人，表现出男子汉视死如归的气概。

“也许我要亲自批判你。”纳尔莫诺夫说道。

“这我能理解，安德鲁什卡。”瓦尼耶夫回答时，语气中充满了尊严。

“我不希望这么做。我需要你，伊里亚。我需要你的忠告。如果能保住你的职务，我一定会保的。”

“我不敢有比这更大的奢望。”

现在该给这个人打打气，让他重新振作起来。纳尔莫诺夫起身绕过办公桌，抓住他朋友的手说：“无论他们跟你说什么，你都要完全表示同意。等时候到了，他们会看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的。”

“就按你说的，安德烈。”

纳尔莫诺夫把他送到门口。根据日程安排，再过五分钟他将会见下一个人。今天来找他的都是要谈经济方面的问题。一些部长们做不了主的问题都拿来请示他，他们把他看成了乡村牧师，想从他这里得到解答……好像我遇到的麻烦事还不够多似的，这位苏共中央总书记暗自思忖。他用这五分钟时间计算了一下选票。这件事他做起来应当比美国总统做得容易一些——在苏联，只有政治局委员才有选举权，而政治局委员总共才十三个，但是每个委员都是某个利益集团的代表，纳尔莫诺夫要求他们做的是以前想都没有想过的事。他心想，归根结底，权力还是比其他任何东西都管用，而且他还有国防部长雅佐夫的支持。

“我想你会喜欢这里的。”波克鲁什金将军说。他们沿着基地的铁丝网向前走。克格勃警卫人员向他们敬礼的时候，他们两人都随便抬了抬手表示回礼。现在一只狗都没有了，邦达连科上校觉得，不管是不是由于食物补给不足，这种做法都是错误的。

“我妻子不会喜欢这里的。”邦达连科回答说。“近二十年来，她一直跟着我从一个军营调到另一个军营，最后到了莫斯科。她很喜欢那里。”他转过头去看着铁丝网外面，笑了笑。眼前的景象会使人感到厌倦吗？不过如果我告诉妻子，她会说什么呢？一个苏联军人能作这种选择的机会是不多的。这一点她会理解的，不是吗？

“也许将军肩章会使她改变想法的——我们正在改善这里的生活条件。你知道我为此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吗？最后我甚至跟他们说，我们的工程技术人员就好比舞蹈演员，要让他们演出就得让他们高兴。我认为那个中央委员对莫斯科大剧院情有独钟，这么一说他终于明白了。我们那个剧院就是那时候批准兴建的，比较像样的食品也是那时候开始用卡车运进来的。明年夏天，那所小学就竣工了，所有的孩子都要去那里上学。当然啦——”他笑起来，“我们还得再建一幢公寓大楼，下一任亮星工程的指挥官还得兼任小学校长呢。”

“再过五年我们也许就没有放激光器的地方了。不过，我看出来了，你已经把最高点给它们留出来了。”

“是的，这个问题争论了九个月，就是为了让他们相信，我们最后将会建成一些比现有功率要强大得多的激光发射器。”

“真正的亮星。”邦达连科说道。

“这得由你来建了，杰纳迪·约瑟夫维奇。”

“是的，将军同志，我会的。如果你还需要我，我将接受这个任命。”他继续观察周围的地形。有朝一日这一切都将是我的……

“是真主的旨意。”少校耸耸肩说道。

神箭手对这种话开始感到厌烦了。被迫改变原定计划不仅是对他的耐心、也是对他的信念的挑战。在过去的三十六个小时中，一直有苏联军队在山谷一带进行不定期巡逻。开始的时候，他的人马有一半穿过了山谷，现在这样一分开可就苦了，山谷两边的人都在注视着隆隆驶过的卡车和运兵车，担心苏联人会不会停车跳下来，爬到两边的小山上来搜寻他们这批不速之客。如果他们这么做，那么一场血战就在所难免，许多俄国人会因此丧命——可是他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杀几个俄国人。他到这里来是要给俄国人造成比死几个士兵严重千百倍的巨大损失。

但是他们还得翻越一座大山。眼下他已经大大落后于预定时间，别人能用来安慰他的也只有“真主的旨意”这句话了。当炸弹落在我妻子和女儿头上的时候，真主在哪里？当他们把我儿子带走的时候，真主在哪里？当俄国人轰炸我们难民营的时候，真主又在哪里？生活为什么如此残酷！

“等得让人难受，是吧？”少校说道。“等待是最难熬的事。脑子里没有东西的时候，各种问题就会冒出来。”

“你的问题是？”

“战争什么时候结束？有传闻……不过这种传闻已经有好几年了。我讨厌这场战争。”

“你在那边待了很久——”

少校突然转过来。“你不要这样说。我多年来一直在向你们游击队提供情报！难道你们的队长没告诉过你？”

“没有。我们知道他得到过一些情报，但是——”

“是啊，他真是个好人。他知道应当保护我。你知道有多少次我为了放过你们，把部队派去进行那种无用的巡逻？有多少次我遭到自己人的暗枪——我知道他们想干掉我，我知道他们在诅咒我，这你知道吗？”这一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使两人都感到惊讶。“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我的部队中那些愿意为俄国人效劳的——这么说吧，把他们送进你们的伏击圈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我不可能只把这些人送去吧，是不是？你知道吗，我的朋友，我的部队中有多少人——我的那些好部下——也被我送去死在你们的手里？我留下的那些人都是忠于我的、忠于真主的，现在到了把我们自由战士联合起来的时候了。为了那些没有能活到今天来进行这次联合行动的人，我祈求真主的宽恕。”各人都有自己一本难念的经，神箭手想道，他接着只回了一句：

“生活艰难哪！”

“对这座山上的人来说，就更艰难了。”少校环顾四周。“要变天了。现在刮的是南风。云层将把水汽带过来。真主毕竟还没有遗弃我们。也许他会让我们继续去完成这项使命。也许我们仍然是他的使者。他要通过我们去传达，如果他们不离开我们的国土，我们就会来找他们的麻烦。”

神箭手嘟哝着抬头望着山上。他已经看不见那个目标了，但这不要紧，因为他不像少校，他还看不出这场战争何时会结束。

“我们今天晚上把其余的人带过来。”

“好的。他们都要好好休息一下，我的朋友。”

“克拉克先生？”他在跑步机上已经锻炼了将近一个小时。曼库索从他身上的汗水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克拉克关掉了开关。

“什么事，艇长？”克拉克取下戴在头上的耳机。

“听什么音乐呢？”

“声呐手琼斯把他的录音机借给了我，他只有巴赫的音乐。这确实可以让大脑不至于闲着。”

“有你的电报。”曼库索交给他一张纸条。那上面只有六个词，而且还是暗语。它们一定是暗语，因为从在字面上看不出任何意思。

“要动手了。”

“什么时候？”

“上面没说。下一封电报上会有的。”

“我想现在是你该让我知道实情的时候了。”艇长说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克拉克轻声说道。

“我的舱室在那边。”曼库索摆了摆手。他们朝潜艇前部走去，经过涡轮发动机组，穿过反应器舱与那扇开关起来声音令人讨厌的门，然后穿过攻击中心，进入曼库索的舱室。这是潜艇从头到尾最长的一段路了。艇长扔给克拉克一条毛巾，让他擦擦脸上的汗。

“我希望你别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曼库索说道。

“是因为太无聊了。你们的人都有事情可干。可是我呢，就这么干坐、干等着。等待是最他妈让人讨厌的。拉米斯上校在哪里？”

“在睡觉。没有必要让他这么快就接触这件事，对吧？”

“是的。”克拉克表示赞同。

“究竟是什么事？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吧？”

“我要把两个人弄出来。”克拉克回答得很简单。

“两个俄国人？你不是来接东西？是来接两个人？”

“是的。”

“你想说你一直在干这种事？”曼库索问道。

“倒不是一直。”克拉克承认道。“三年前干过一次，那一年的前一年也干过一次。还有两次中途放弃，至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在‘保密范围’之内，你知道吧。”

“这个术语我以前听说过。”

“这真是可笑，”克拉克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敢说作这种决定的人从来不需要冒他妈的什么风险……”

“你要接走两个人，他们本人知道吗？”

“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等着。我担心的是，他们四周都是克格勃特种部队的人。”克拉克拿起无线电。“你这一头的事情很简单。我这个人是直肠子，不大会说话，根据计划安排，你和你的潜艇要赶快离开这里。”

“把你丢下。”这不是在提问题。

“除非你想跟我一起去列弗尔托沃监狱。当然，还要加上全体乘员。报纸上也许会大肆报道的，艇长。”

“我看你还是个很理智的人。”

克拉克笑了起来。“这说来就话长啦。”

“艾希上校？”

“冯艾希。”飞行员纠正了瑞安的说法。“我的祖先是普鲁士人。你是瑞安博士，对吧？我能为你做点什么？”瑞安在一个座位上坐下。他俩坐的地方是使馆的武官办公室。那位武官是空军的将军，临时把办公室借给他们用一下。

“你知道我是为哪个部门工作的吗？”

“我记得你是情报部门的人，不过我只负责替你开飞机，是吧？那些重要的事情我就留给那些不穿军服的人去办了。”上校说道。

“现在可不是这样了。我有一件工作要交代给你。”

“一件工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会喜欢的。”瑞安说错了，其实上校并不喜欢。

瑞安觉得很难将自己的心思专注于谈判，部分原因是谈判过程枯燥乏味，令人厌烦，但主要是由于在交际场合喝的那些酒使他头昏脑涨。他一边在想这件事，一边用手抚弄耳机，听着苏联谈判代表发言的同声翻译。他们昨天还暗示说要缩小原先同意的现场检查范围，可是现在却只字不提了。相反地，他们今天反倒要求扩大对美方设施的检查范围。这无疑正中五角大楼下怀，瑞安心里暗自发笑。俄国情报官员爬到美国工厂的房顶上、钻进美国的发射井中去检查美国的导弹，而这一切又都是在美国反间谍工作人员和战略空军司令部警卫的严密监视之下——这些警卫的手会始终放在新式的贝雷塔手枪上。美国的潜艇官兵常常把自己海军中的其他人都视为潜在的敌人，现在让俄国人上他们的潜艇，他们会怎么想？当技术人员在舰上官兵和守卫基地的海军陆战队的密切注视之下打开水下发射管门的时候，那些情报官员似乎只能站在甲板上。当然，美国人到了苏联也会出现同样的情况。被编入武器检查小组的人都是搞情报的，或许也有舰艇指挥官掺杂其中，专门注意一些内行的操作人员才看得懂的名堂。这真是令人惊讶。早在三十年前，美国人就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如今苏联终于同意：双方应当允许这种官方认可的情报活动。上一次中程武器谈判中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美国人的反应是又惊又疑——为什么俄国人同意我们的条件？他们为什么要同意？他们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不过一旦你习惯之后，就会觉得这是一种进步。双方都有了一个渠道来了解对方拥有什么、在干什么。双方都不会相信对方。双方的情报机关都要确保这一点。情报人员仍会四处活动，寻找证据来证明对方是在进行欺骗，证明对方正在某个秘密地点生产导弹，还把它们藏在某个地方以进行突然袭击。他们会找到这类证据，写出临时警告资料，并试图根据这些情况作深入调查。与武器本身相比，制度方面的偏执持续的时间更长。任何条约都改变不了这一点，尽管文件上写得天花乱坠。瑞安的目光转向正在发言的苏联代表。

为什么？你们这些人为什么改变了主意？你们知道我在“国家情报评估”中是怎么写的吗？它还没有形成正式的文件，不过你们也许已经看见了。我说你们终于意识到：（一）这些该死的东西要耗费多大的财力；（二）一万枚核弹可以把整个美国彻底摧毁八次，而实际上有这么三四次就够了；（三）把你们那些老式导弹、那些已无法加以妥善维护的导弹销毁，这样可以替你们省下一大笔经费。我跟他们说这只是表面文章，并不是你们观念上的改变。哦，当然还有：（四）这是一种很好的公关手段。你们至今仍热衷于在公关方面大做文章，但每次你们都把事情搞得很糟。

当然，这些我们并不在意。

一旦达成协议——瑞安认为能达成，那么双方都将能节省百分之三左右的军费开支；对俄国人来说也许可以达到百分之五，因为他们的导弹系统比较多样化，不过这也很难说。尽管这只占国防总开支的很小一部分，但它已足以使俄国人多建几家新工厂，或者多修建几条新公路。他们真的非常需要建造几条公路。他们将如何利用节省下来的这笔开支呢？在这个问题上，美国又将怎么做呢？这也是瑞安应当作出的评估，因为这也是国家情报评估的内容之一。这种东西无非是一种官方的猜测而已，可是名字叫得倒挺响亮的，不过目前瑞安连一点线索也没有。

等那个俄国人发言结束，也到了休息喝咖啡的时候。瑞安合上皮面精装的公文夹，随同大家一起走出会议室。他拿了一杯茶，只是想换个口味，然后在托盘里放了一点可以用手抓着吃的小点心。

“嗨，瑞安，你觉得怎么样？”说话的是戈洛夫科。

“这是谈正事还是随便聊聊？”瑞安问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是后者。”

瑞安信步走到附近一扇窗户前面，向窗外望去。总有一天，他暗自许愿道，我将仔细看看莫斯科。他们这里肯定有值得拍几张照片留念的地方。也许有一天真的出现了和平，那我就能带家人来观光了……他转过身。当然现在还不行，今年还不行，明年也不行啊。太遗憾了。

“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如果这个世界是有理智的，那么像你我这样的人就会坐下来，用两三天的时间就把这一切都解决了。见鬼，你我都知道，我们双方都想把核武器裁减一半。我们吵了整整一个星期，只是谈了在突击检查小组到达之前应当提早多少小时通知对方，但是由于双方在这个问题上内部的意见尚未统一，我们就在一些早已达成共识的问题上谈来谈去，而不是推进会谈。如果这只是你我之间，我说提前一个小时，你说提前八个小时，那么我们最后可以妥协到三四小时。”

“那就四五个小时好了。”戈洛夫科笑起来。

“那就四小时吧。”瑞安也也笑着来了一句。“你看？我们能解决这个问题，是不是？”

“但我们不是外交官。”戈洛夫科指出。“我们知道怎样讨价还价，但不是以一般人能接受的办法。像你我这种人太直，太讲求实际。啊，伊凡·埃米托维奇，我们真想使你变成一个俄国人。”他把瑞安的名字杰克俄语化了。伊凡·埃米托维奇的意思是约翰，埃米特之子。

又来探虚实了，瑞安暗自思忖。他像司机一样立即换挡，决定趁机将他一军。“不，我不这么想。这个问题有点棘手。我跟你说怎么办吧，你去找你们的首席代表，我去找欧尼大叔，我们就说四个小时——这是我们刚才决定的提前通知时间。现在就去，怎么样？”

瑞安看出来了，这一下对方真有点不知所措了。刹那间，戈洛夫科以为他是认真的。这个军情局∕克格勃双料军官很快就恢复了镇静，他的情绪的微妙变化就连瑞安也没看出来。他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可是他的微笑只停留在嘴角边，眼睛周围的笑意暂时悄然消失，接着又很快显现了出来。瑞安还不知道自己刚才犯了个极大的错误。

你应当非常紧张才是，伊凡·埃米托维奇，可是你没有。为什么呢？你以前曾经显得很紧张。那天晚上参加招待会的时候，你是那么紧张，我当时还以为你会崩溃呢。昨天你把条子夹在手里递过来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你的手心在冒汗。可是今天，你是在开玩笑。你想用这种玩笑来吓唬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呢，瑞安？你不是干外勤的。你先前的紧张表现已经说明了这一点，但是你现在却装成一个搞外勤的。为什么？他暗暗问他自己。代表们此时已纷纷走进会议室，坐下来准备听接下来的长篇大论，而戈洛夫科却不停地盯着自己的美国对手。

他有些惊讶地发现，此刻瑞安已恢复了平静。在星期一和星期二的会议上他显得坐立不安。现在他只是显得有些无聊，仅此而已。瑞安哪，你应当感到不安才是，戈洛夫科暗自思忖。

你为什么要见格拉西莫夫？为什么见了两次？为什么第一次见他的前后你都很紧张……在第二次见他之前也很紧张，可是第二次之后就不紧张了呢？

这似乎没有多少道理。戈洛夫科听见耳机里传来枯燥无味的讲话声——现在轮到美国人在喋喋不休地大谈那些早已达成协议的东西——不过他的思绪此刻已转向别处了。他在回忆克格勃有关瑞安档案中的内容：约翰·帕特里克·瑞安。父亲埃米特·威廉·瑞安，母亲凯瑟琳·伯克，均已亡故。已婚，有两个孩子。得到过经济学和历史学学位。很有钱。曾在美国海军陆战队短期服役。搞过股票交易，当过历史教师。四年前开始在中情局兼职，此前当过一年咨询员，后来很快就成了一名专职分析员。从未在弗吉尼亚州皮里营的中情局外勤特工学校受过训练。瑞安曾两度被卷入暴力事件，两次都化险为夷——戈洛夫科认为这与他在海军陆战队中受过训练，以及他先天的性格有关，这种性格很受苏联人敬重。他十分机敏，临危不惧，非常勇敢，是个危险的敌人。他在中情局情报副局长手下工作，写过大量专门的情报评估资料……可是这一次会是一项特殊的情报使命吗？他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他大概不是干这种工作的合适人选。他太坦率了，戈洛夫科心想。这个人的心里不会有多少阴谋诡计。他要是有事瞒你，你绝不会知道是什么事，但是你会知道有事瞒着你……

你以前曾经隐藏过什么事情，但是现在没有，对不对？

这说明什么呢，伊凡·埃米托维奇？埃米特是什么鬼名字？戈洛夫科的思维突然打了个岔。

瑞安知道戈洛夫科在看他，并看出他的目光中的疑问。他心想，这个人不是傻瓜。这时艾伦正在谈某些技术性问题。我们以为他是军情局的人，其实他隶属于克格勃——或者说，看上去给人这种印象，瑞安进行自我更正。对这个人，我们还有什么不了解的地方吗？

在谢列梅捷沃机场九号停机坪上，冯艾希上校已站在他那架飞机的后登机门旁边。他前面有一名士官正在检查门上的气密封条，面前摊了一大堆工具。这扇门跟大多数客机的密封门一样，必须先向里推一下才能向外开，这样可以使气密封条先松一松，离开原来的位置以免发生损坏。以前曾发生过因舱门气密封条故障造成机毁人亡的惨剧，最骇人听闻的就是十年前发生在巴黎郊外的DC-10坠毁事件。在他们下面，站在飞机旁边的是一名身穿制服、荷枪实弹的克格勃警卫。他的机组人员也得接受安全检查。俄国人非常注重安全问题，而克格勃在这个问题上简直到了狂热的地步。

“上校，我不明白那预警灯为什么会亮。”那名士官于二十分钟之后报告说。“门上的封条完好无损，通向预警灯的线路开关也没有问题——反正这门是没有问题的，长官。我去检查一下前面的仪表板。”

你听到了没？保罗·冯艾希真想问问在他下面十五英尺处的那名克格勃警卫，可是他不能。

他的机组人员已在为飞机的返航作准备。这两天他们一直在外面观光。这一次是去参观坐落在市郊大约四十英里处的古修道院——接近修道院的那十英里路在夏季里尘土飞扬，现在肯定是雪水加泥浆。他们在有导游、有警卫保卫的情况下已经游览了莫斯科，现在准备回家了。他还没有把瑞安告诉他的事跟机组人员讲。等明天晚上才能宣布。他心想不知他们到时候会有什么反应。

这次会谈按时休会。苏联方面暗示，关于检查时间方面的问题他们愿意明天接着再谈。瑞安心想，他们得加快速度讨论，因为代表团明晚就要启程回国了，而且得带着这次会谈的某些成果回去。毕竟两国领导人高峰会谈的日期已大致确定，会谈将在莫斯科举行。是莫斯科的春季，瑞安心想。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带我来参加签字仪式？会不会签署什么条约？最好是这样，瑞安心想。

戈洛夫科看见美国人已离开，便招手叫他的司机把车开过来。车把他送到克格勃总部后，他直接走进了主席办公室。

“我们的外交官们今天又作出了什么让步？”格拉西莫夫开门见山地问。

“我想，明天我们将就检查时间问题再提出一份修正方案。”他停了停，接着又往下说。“我今天跟瑞安扯了几句。他似乎有些改变，所以我觉得应该向你报告。”

“说下去。”格拉西莫夫说道。

“主席同志，我不知道你们两人谈了什么，但是他的言谈举止有些异常，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其中的原因。”戈洛夫科把他所看见的情况作了一番说明。

“哦，是的。我们所谈的事不能对你讲，因为你还无权接触这件事，不过我倒不担心，上校。这件事由我亲自处理。你看见的情况我知道了。瑞安应该学会如何适当控制自己的情绪。也许他还不太了解俄罗斯人的习惯。”格拉西莫夫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这次却破例说了句幽默话。“谈判还有什么其他情况吗？”

“我把报告写好之后，明天早晨放在你的办公桌上。”

“好的。你可以走了。”格拉西莫夫目送他离开。直到门砰地一声关上之后，他刚才那副一本正经的面孔才放松下来。太糟糕了，他心想，他不但输了，而且输给一个非职业特工……他已输定了，不过他自己也不是一个职业特工，只是一个由党派来向他人发号施令的人。他提醒自己在那件事上失算了。他派去的军官——不管那地方在哪里——失败了，死的死、伤的伤，真是太不幸了。他抓起电话，叫他的秘书替他的妻子和女儿安排一下明天早晨的飞机，她们要去爱沙尼亚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首都塔林。是的，替她们安排一辆汽车和一名司机。不，一个人就够了。司机同时担负保卫她们的责任。许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妻子是谁，这次旅行事先没有作过日程安排，只是去看看老朋友。很好。格拉西莫夫挂上电话，然后环顾自己的办公室。他会想念这里的，但不是这间办公室，而是这里的权力。他知道他将更加怀念自己在此地曾有过的岁月。

“邦达连科上校这个人怎么样？”瓦图京问道。

“是个优秀的年轻军官。才华横溢。适当的时候提拔一下，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将军。”

瓦图京在考虑，最后写报告的时候这个问题该怎么处理。这个邦达连科除了跟菲利托夫有过联系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疑点。可是，他以前对菲利托夫也没有怀疑过，尽管当时菲利托夫与平科夫斯基曾有过联系。瓦图京上校摇了摇头，觉得不可思议。这一事实将为克格勃学校的安全保密教育提供一个很好的讨论议题。他们为什么看不出来？年轻的学员们会这样问。为什么有人会那么蠢？因为那些最受信赖的人更有可能是间谍——你总不会把机密资料交给你不信任的人吧。在这类问题上的教训历来都是：不要相信任何人。他的思路又回到邦达连科身上。他不知道在邦达连科身上会出什么事。如果他真像看上去的那样忠诚、那样出类拔萃，他就不应当因为这件事而受到牵连。但是——任何事情都有个但是，不是吗？还有几个问题要问清楚，瓦图京的目光落在单子的最下面。他的初步询问报告要在明天上午放到格拉西莫夫的办公桌上。

整整一夜他们都在黑暗中攀爬。从南面翻腾而来的乌云遮住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只有目标区内的灯火发出点点亮光。现在他们已经不难看见目标了。虽然还有相当一段路要走，但是由于目标已经不是很远，所以可以向各小组明确任务，并使他们看见各自的攻击目标。神箭手选了一块地势较高的地方，把望远镜稳当地放在岩石上，以便对目标进行观察。他一共看见了三个营区，其中两个营区的四周有铁丝网防护，第三个营区里有个像城市路灯的东西，顶上有一盏白色的灯。在昏暗的灯光中，他可以隐约看见堆放在那附近的一些木桩和修栅栏用的材料。这里的建筑规模使他颇为吃惊。如此规模的建设——全都在山顶上！这里有多重要，值得动用这么多的人力、物力，花费这么多的资金？一个把激光送向天空的东西……目的是什么呢？美国人问他是否看见那束光击中了什么。这么说，他们知道它应该会击中某种东西了？天空中的某种东西。不管它是什么，反正它使美国人感到惊恐不安——他们正是制造他所使用的导弹的人——他用这些导弹杀死了许多俄国飞行员……有什么东西能使像他们那样聪明的人感到害怕呢？神箭手看见了那个地方，但他并没有看见比配备着机枪的岗楼更令人胆寒的东西。其中有一座岗楼里住着配备重型武器的士兵。那是比较可怕的。是哪一座呢？他得先弄清楚，因为那将是他们首先要攻击的目标。他的迫击炮将把第一批炮弹射向那个目标。但会是哪一座呢？

下一步呢？他将把部队分成两股，每股将近一百人。少校率领一股从左侧进攻，他则带领其余的人从右进攻。神箭手一看见山顶，就立即确定了自己的攻击目标。他心想，那幢建筑里有人，那是俄国人住的地方。他们不是军人，而是受军人保护的人。有几扇窗户里亮着灯。把一幢公寓建在山顶上，他心里思忖着。他们是些什么人，俄国人竟然要为他们建起这样一座在城市里才有的公寓？是一些需要有舒适环境的人。是需要有人为他们站岗放哨的人。是正在研制使美国人害怕的东西的人。是他要杀的人，而且对他们不能心慈手软，神箭手暗暗告诉自己。

少校走过来趴在他身边。

“所有的人都隐蔽好了。”少校说道。他把自己的望远镜对着目标区。四周一片漆黑。神箭手只能看见少校大致的身形、脸部的轮廓和那两撇蓬松的八字胡。“我们在那个山顶上对目标进行的判断有误。要接近它得花三个小时。”

“我觉得大约要四个小时。”

“我讨厌那些岗楼。”少校说道。两个人都打了个寒噤。风越刮越冷。此刻已没有大的山丘可以替他们挡风。这一夜对大家来说都很难熬。“每座岗楼里都有一两挺机枪。我们发动最后冲锋的时候，它们可以把我们全扫进山沟。”

“没有探照灯。”神箭手说了一句。

“他们会使用夜视仪的。我以前就用过。”

“有多管用？”

“夜视仪的可视范围因其工作原理而受到限制。在这个距离内，它可以看见大的目标。比方说卡车什么的。一个在这样起伏不平地形上的人……大概距离三千米。这已经绰绰有余了，我的朋友。首先得干掉那些岗楼。我们可以用迫击炮对付它们。”

“不。”神箭手摇摇头。“我们的炮弹不足一百发。应当把它们砸到士兵的营房上。如果我们能把睡梦中的士兵都干掉，等我们进到里面之后，问题就简单多了。”

“如果岗楼里的机枪手发现我们靠近，不用等到那些警卫醒来，我们有一半人就完蛋了。”少校对他说道。

神箭手嗯了两声。他的战友言之有理。他们必须先通过一道较陡的斜坡才能登上平坦的山顶，而斜坡上面有两座岗楼，里面的人可以用机枪封锁这道斜坡。他可以用机枪回击——而这种较量通常都是防守的一方获胜。风呼呼地吹着。他俩都知道必须找个地方避避风，否则就有被冻伤的可能。

“真他妈的冷！”上校诅咒着。

“你觉得那些岗楼里也很冷吗？”过了一会儿神箭手问道。

“更冷。他们的四周都没有遮挡。”

“俄国士兵会穿什么呢？”

少校轻声笑了起来。“跟我们一样——我们穿的也是他们的军服嘛，是不是？”

神箭手点点头。他觉得自己似乎想起了什么，便开始努力回想。他那被寒风吹得几乎快麻木的大脑终于想到了。他起身离开刚才趴着的地方，叫少校留在原地别动。很快地，他拿着一个毒刺导弹的发射器回来了。他把它组装起来，用手摸着那金属管还真有点冷。导弹的寻的器全部揣在部下们的怀里，以免电池受冻。他熟练地把导弹装上，然后把面颊贴在传导杆上，瞄准最近的那座岗楼，准备发射……

“听好。”他边说边把发射器递给少校。少校接过来，按照给他的指令动作。

“呵！”在漆黑的夜里，他露出了一口白牙，笑得几乎都合不拢嘴了。

克拉克也很忙。曼库索看得出来，克拉克是个非常细心的人，正把自己的装备一件件地摊开检查。他身上穿的那身衣服极为普通，质料和做工都很一般。

“是在基辅买的。”克拉克解释道。“你总不能穿上‘浩狮迈’⁽²⁾的衣服，还希望别人把你当成本地人吧。”他还有一件套在外面的风衣，上面有一条条的伪装色带。另外他还备有一整套的身份证件——是俄文的，曼库索看不懂，还有一把手枪。这枪很小，不会比放在它旁边的消音器大。

“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玩意儿。”曼库索说道。

“唔，这是一把Qual-A-Tec技术公司研发的隔音式无声手枪，没有消音网，内部有一个防止自动弹出弹壳的滑动锁。”克拉克说道。

“什么？”

克拉克笑道：“艇长，自我上艇那天起，你们这些人就尽说一些舰艇行话，弄得我摸不着头脑，现在也轮到我说两句了。”

曼库索拿起手枪。“这是支点二二口径的枪。”

“要消除一发大子弹的声音，除非把消音器做得跟前臂一样长，否则几乎是不可能的。联邦调查局特工的枪上的消音器就有那么长。我得有一把可以放在衣服口袋里的。这是米奇的最佳杰作，他是最棒的。”

“谁？”

“米奇·芬恩。这是他的真名。他在Qual-A-Tec技术公司搞设计。别人设计的消音器我不用。艇长，这可不像电视上的那些东西。要使无声手枪的效果好，就要采用小口径。你得使用亚音速子弹，加上一个密封的枪膛。这样你在户外使用起来就方便多了。在这里，由于舱壁是钢铁的，你还能听见一点声音。到了外面，在三十英尺内也还能听见一点声音，但你听不出是什么声音。消音器要像这样装在枪上，然后一拧——”他做了个示范。“现在这支枪只能打单发，因为消音器把枪锁住了。要打第二发子弹时，你得把消音器往回拧一下，用手把子弹推上膛。”

“你是说，你就只带这把单发的点二二口径手枪到那里去？”

“这么干才行啊。”

“你以前是否——”

“你其实没有必要知道。再说，这方面的事我也不能说。”克拉克笑了笑。“我自己也无权了解。是啊，我心里也害怕，但是我受雇干的就是这种事，不知我这么一说，你的感觉是不是好一点？”

“但是如果——”

“你他妈的离开这里吧。我有权向你下达这样的命令，艇长，还记得吗？事情还没有发生呢。别担心。我一个人担心就够了，用不着两个人。”

(1)　Barricade，在英语中的意思是“路障”，故下文有感觉怪之谓。

(2)　Hart Schaffner Marx，美国男装品牌，始创于一八八七年。

25．殊途同归

由于是政治局委员的直系亲属，玛丽亚·格拉西莫夫和她女儿卡特琳总是享受类似要员的待遇。一辆克格勃的汽车把她们从库图佐夫大街一幢有人警卫的一套八居室公寓中接出来，送往主要供国内班机使用的弗努科沃机场。她们在机场的贵宾专用休息室内等候。无论在什么时候，这里的工作人员似乎都比使用这个休息室的人多。今天早晨在场的几个都在各司其职。一位服务员接过她们的帽子和外套，另一位把她们领到一张长沙发旁边，第三位走上前来问她们是否要来点吃的或喝的。她俩只要了咖啡，别的什么也没有要。休息室里的工作人员以羡慕的眼光看着她们的穿着。衣帽寄放处的女服务员抚摸着她们那两件手感极好、滑溜溜的毛皮大衣。她突然产生一种想法：当年她的祖先看待沙皇时期的贵族时，或许也曾有过像她对这两位女士产生的羡慕之情。她俩不与其他人交谈，只是坐在那里边喝咖啡，边望着大平板玻璃窗外停放的飞机；她们俩的警卫人员坐得离她们远远的。

玛丽亚·伊万诺夫娜·格拉西莫夫其实并不是爱沙尼亚人，只不过五十年前在那里出生而已。她的家人全都是俄罗斯人。爱沙尼亚这个波罗的海沿岸的小国，在沙皇时期一直是俄罗斯帝国的一部分，只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有过一段短暂的“解放”——这是那些捣乱分子的说法，在那段时间里，爱沙尼亚的民族主义者使俄罗斯人日子很不好过。在她的记忆中，孩提时的塔林并不那么美好，不过和其他孩子一样，她仍结交了一些终生的好朋友。即使在她与一位年轻的党务工作者结婚之后，他们的友谊依然如故。但是使大家——尤其是她的大多数朋友——惊讶的是，她丈夫竟成了苏联政府中那个最惹人憎恨的机关的头子。更有甚者，他是靠压制持不同政见者而平步青云的。尽管如此，她与那些童年时结交的朋友之间却一直保持着那份情谊，这说明了她是个性情中人。由于她的帮助，有五六位朋友才没有被下放到劳改营受苦，或者从管得较严厉的地方被调到管得较松的地方。由于她的影响，她的朋友们的孩子都上了大学。那些在儿童时代曾因为她的俄罗斯名字而讥笑过她的人，就没有这个福气了，不过她还是帮了其中一个人的小忙，就算是慈悲为怀吧。尽管她很久以前就搬到了莫斯科，但由于她的所作所为，她在塔林那小小的郊外社区仍有一些影响力。当然，她丈夫只陪她去过童年时期的家乡一次，这也是她在那边没有给人留下坏印象的原因。她为人并不坏，只不过是像以前的公爵夫人们那样，经常随意利用她所具有的间接特权罢了，不过她倒没有什么恶意。她脸上那端庄的气度也非常像个公爵夫人。二十五年前的她容貌秀美、亭亭玉立，如今风韵仍不减当年，而且更增添了几分雍容华贵的气质。在丈夫的正式社交场合中，她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在这种游戏中扮演着她自己的角色——当然，跟西方政治家的夫人们相比，她还逊色不少，但她也得注意自己在言谈举止上要恰如其分。在这种场合中的锻炼此刻真帮了她的大忙。现在无论谁在观察她，都绝不会知道她内心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出了问题，而且很严重，但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丈夫只告诉她在什么时间到什么地方去等着，其他的问题不准问，并且要她一定得按他说的去做，不要考虑任何后果。他向她下这道命令的时候，厨房里的自来水正哗哗地流着，他的语气是那么单调、冷静。这是自一九四一年德国攻占塔林以来，她第一次听到这么令人胆战心惊的声音。但是德国人的占领给她留下的教训之一就是：能够幸存下来是非常重要的。

她女儿对她们现在所做的事一无所知。想从她的反应来判断目前的处境是不可靠的——卡特琳跟她母亲不一样，她到目前为止从未遭遇过危险，只是偶尔遇到过一些小麻烦。她是他们的独生女，现在是莫斯科大学一年级的学生，正在攻读经济学。她跟大学里一些具有类似家庭背景——至少是部长级的达官贵人家庭——的同学一起外出旅行过。她已经是党员了——十八岁是入党的最低年龄限制，也尽到了身为党员的义务。去年秋季，她曾和一些同学到校外去帮助收割小麦，不过主要还是为了事后在共青团机关报《共青团真理报》第二版上刊登的那张照片而去的。这倒不是因为她喜欢这一套，而是因为莫斯科有新的规定：“鼓励”高级干部子女——至少在表面上——表现出跟别人一样参加劳动的样子。结果很糟糕。那次劳动回来时，她带回一个新男朋友。她母亲不知道他俩是否已很亲密了，也不知道那小伙子是不是因为看见警卫或者知道她父亲是谁而吓坏了？他是否把结识她作为进入克格勃的一块跳板？抑或他是属于根本不在乎这些的新生代？她女儿就是这类人。她入党只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父亲的职位可以使她轻而易举地得到一份好工作。此刻她正不声不响地坐在母亲身边阅读一本西德的时装杂志——这种杂志现在在苏联可以公开出售，并考虑着她去学校上课时，要穿什么样的西方时装。她的母亲此刻却在想，对一个十八岁的人来说，世界似乎近在眼前，但又似乎远在天边。这取决于一个人的心情，而她的女儿还得学会如何去认识这其中的道理。

大约在她们喝完咖啡的时候，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她们等候着。她们不上去，飞机是不会起飞的。最后，等广播最后一次通知时，一名服务员拿着她们的上衣和帽子，另一名则领着她们和那名警卫下楼，来到她们的汽车前面。其他乘客已经坐上大客车到了飞机旁边——俄国人还没有使用旅客登机桥，她们的车到了之后，她们就直接顺着梯子走上飞机。空姐热情地把她们领到飞机前部的头等舱座位上。当然，这儿的座位并不叫头等舱，但座位宽一些，前面放腿的空间也大一些，而且都是预先保留的。飞机于莫斯科当地时间十点起飞，先在列宁格勒降落，然后飞往塔林。刚过一点钟，飞机就在塔林降落了。

“这么说，上校，你对审讯对象的活动已经得出了初步结论？”格拉西莫夫漫不经心地问道。瓦图京立即看出主席似乎有心事。他本应对这个问题表现出很大的兴趣，因为现在离政治局开会时间只剩下一个小时了。

“主席同志，他的事能写成几本书。菲利托夫实际上接触到了我们所有的国防机密。他甚至曾参与制定国防政策。关于他的所作所为，我的初步结论就要写三十页。全面的审讯将需要几个月时间。”

“不要光注重速度，做得彻底些比较重要。”格拉西莫夫随便应付了一句。

瓦图京没有反应。“好吧，主席同志。”

“很抱歉，政治局今天早晨要开会。”

瓦图京上校双腿并拢，脚后跟一靠立正敬礼，随即转身离开了。他在接待室看见了戈洛夫科。他们两人相互认识。在克格勃学院里，他俩相隔一个年级，他们的晋升速度大致上也差不多。

“戈洛夫科上校，”主席的秘书说道，“主席现在必须离开了。他建议你明天上午十点再来。”

“可是——”

“他就要走了。”秘书又说了一句。

“那好吧。”戈洛夫科说着站起来。他和瓦图京一起走了出去。

“主席很忙啊。”瓦图京出门的时候说道。

“我们难道就不忙吗？”门关上之后，戈洛夫科说。“我原先以为他急于要这份报告呢。我早上四点钟就来这儿写这份该死的报告了！唔，我要去吃早餐了。第二处的情况怎么样，克莱门蒂·弗拉基米洛维奇？”

“也是忙得不可开交——毕竟人民付给我们工资不是要我们整天坐在办公室里，什么都不做。”他也是一大早就来写报告的，此刻也已饥肠辘辘。

“你一定也饿了吧。跟我一块儿去吃早餐怎么样？”

瓦图京点点头，于是两人一起向餐厅走去。高级军官——上校以上——有间专用餐厅，里面有身穿白色工作服的服务员。前来这里吃饭的人从不间断。克格勃的工作是不分昼夜的，这种不规则的工作日程造成了工作人员不规则的吃饭时间。餐厅的伙食不错，高级军官餐厅的伙食更好些。餐厅很安静。人们在这里交谈时，即使谈的是体育比赛，也都近乎窃窃私语。

“你现在不是在参加军控谈判吗？”瓦图京啜了口茶问道。

“是啊——照顾那些外交官。你知道吧，美国人认为我是军情局的人。”戈洛夫科扬了扬眉毛，一来是觉得美国人很可笑，二来也是向他的同校但不同届的校友表明他的掩护身份有多么重要。

“真的？”瓦图京有些吃惊。“我倒觉得他们的消息满灵通的——至少……唔……”他耸了耸肩，意思是他不好再往下说了。我也有些不能说的事，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

“我觉得主席正为政治局会议的事务伤脑筋呢。有谣传说……”

“他还没有准备好。”瓦图京像个熟知内情的人那样悄悄地、充满自信地说道。

“你敢肯定？”

“那还用说。”

“你站在哪一边？”戈洛夫科问道。

“那你站在哪一边呢？”瓦图京反问道。两人互相看着，都露出神秘的表情，接着戈洛夫科变得严肃起来。

“纳尔莫诺夫需要一次机会。军控协议——如果那些搞外交的赞成并同意这项协议——将会对我们有利。”

“你真的这么认为？”瓦图京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是的。我得变成一个了解双方武器的行家。我了解我们有什么，也了解他们有什么。凡事要适可而止嘛。如果一个人已经死了，就没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开枪。有钱可以花在更有用的地方。有些事情需要加以改变。”

“你说这话可得当心点儿。”瓦图京提醒他道。戈洛夫科跑过很多地方。他到过西方。许多去过西方的克格勃人员回来之后都会有许多令人惊讶的言论——只要苏联能做这个，做那个，或者做这么……瓦图京感到有些话很有道理，但他生来就是个比较小心谨慎的人。他是二处的人，要注意防范各种危险；而戈洛夫科是一处的人，是专门找机会的。

“我们难道不是祖国卫士吗？如果我们不能说，那还有谁能说呢？”戈洛夫科说完之后，接着又打起了退堂鼓。“当然，要谨慎，任何时候都在党的指引下——可是连党也认为有必要进行改革。”这一点他们两人都没有异议。苏联的每家报纸都在谈论有必要采用新的办法，但是每一篇这样的文章都得经过某个重要人物的首肯，而且此人在政治上必须纯洁无瑕。党是从来不会错的，这一点他们都知道，可是它的领导集团的思想肯定发生了许多变化。

“遗憾的是，党没有看出让它的卫士们好好休息一下的重要性。人一疲惫就容易出错，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

戈洛夫科凝视着眼前的鸡蛋，过了一会儿把嗓门压得更低。“克莱门蒂……我们此刻来个假设：假如我知道有一位克格勃高级官员正与一位中情局高级官员会晤。”

“有多高？”

“比处长高。”戈洛夫科的回答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说什么官衔，但已暗示得很清楚了。“假如由我来安排他们之间的会面，但他又对我说，我没有必要知道他们之间的谈话内容。最后我们再假定这位高级官员的行动……有些可疑，那我应该怎么办？”他问道。他所听到的回答跟书上讲的一模一样：

“那你应当给二处写一份书面报告。”

戈洛夫科差点被早餐呛到。“什么话嘛，我还不如立即用一把刀割断自己的喉咙，省得别人花时间大费周章来进行审讯了。有些人是不容怀疑的——或者说手中有很大的权力，所以没有人敢怀疑他们。”

“谢尔盖，如果说我在过去几周之内明白了什么道理的话，那就是，没有人是不能怀疑的。我们现在正在处理国防部里一位高级军官的案子……你是不会相信的。我几乎也不敢相信。”瓦图京举手示意服务员去拿一壶茶来。这个空当使戈洛夫科有了考虑问题的机会。戈洛夫科对国防部的情况很熟悉，因为他接触到战略武器方面的工作。这个人可能是谁呢？那里没有几个人是克格勃不能怀疑的——克格勃几乎从不提倡对某个人不可怀疑，在国防部的高层中就更少了，而国防部是克格勃应当重点怀疑的部门，但是……

“是菲利托夫吗？”

瓦图京的脸色突然变白了，情急之下犯了个错误：“是谁告诉你的？”

“我的天哪，去年他向我介绍过中程导弹方面的情况。我听说他病了。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这种事情是不能开玩笑的。恕我不能再多说什么了，这件事离开这张餐桌就不能再谈了，不过——是啊，菲利托夫为……为境外的人工作。他已经招供了，现在初审已经结束。”

“但是他什么都知道呀！军控谈判小组的人应当了解这一点才对。这一来，我们整个谈判的基础就变了。”戈洛夫科说道。

这倒是瓦图京不曾考虑到的，但政策方面的决策就不是他的职责了。毕竟他只是个专管某个领域的军官而已。戈洛夫科的估计也许是正确的，但是规定总归还是规定嘛。

“目前这个消息还是严加封锁的，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可别忘了。”

“封锁消息对我们可能有利也有弊，克莱门蒂。”戈洛夫科提醒他，同时在琢磨是否应该把这事告诉谈判小组。

“这倒是真的。”瓦图京表示同意。

“你们是什么时候逮捕他的？”戈洛夫科问道。瓦图京告诉了他。这个时间……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把谈判问题一下子抛到了脑后。“主席跟中情局的一名高级官员至少见了两次面——”

“是谁，什么时候？”

“星期天晚上和昨天早上。那个人叫杰克·瑞安，在美国谈判小组中的角色跟我一样，不过他是搞情报的，不像我以前是搞外勤的。对此你有何高见？”

“你能肯定他不是外勤部门的人？”

“是的。我甚至可以告诉你他在哪个房间里办公。这个问题是确定无疑的。他是一名高级情报分析人员，只是个坐办公室的。他是中情局情报副局长的特别助理。在此之前，他是驻伦敦高级联络小组的成员。他以前从来没有干过外勤工作。”

瓦图京喝完杯中的茶之后又续了一杯。接着他在一片面包上抹了些黄油。他从容、冷静地思考着这一切。要拖延时间，不作回答并不难，但是——

“这些只是一些异常活动。也许主席正在做一件非常敏感的事——”

“是的——也许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戈洛夫科说道。

“你是一处的，谢尔盖，可是你具有我们二处的思维方式。很好嘛。在一般情况下我们把掌握的消息汇集起来，然后送到第二处处长那里，但像这件事就不一般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主席身边有警卫人员，应当把他们带来问话。这种事要干得非常非常小心才行。我的上司会去找——找谁呢？”瓦图京反问道。“我想，他得去找一位政治局委员，也许得找中央委员会总书记，可是……菲利托夫案件正在秘密审理之中。我认为主席也许希望利用它作为政治筹码，既可以要挟国防部长，又可以对付瓦尼耶夫……”

“你说什么？”

“瓦尼耶夫的女儿当了西方的间谍——唔，确切地说吧，是递送情报。我们把她攻破了，而且——”

“这件事怎么没有公开？”

“她又回去工作了，是主席的命令。”瓦图京回答说。

“克莱门蒂，你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现在还不知道。我想主席是在想办法巩固自己的政治地位，可是跟中情局的人见面，这又……你真的肯定这件事吗？”

“两次会面都是我亲自安排的。”戈洛夫科说道。“第一次肯定是在美国人来之前就定下来了，我只不过作了些细节上的安排。第二次是瑞安提出来的。他暗中递给我一张纸条——像一个刚接受过培训的特工，干得还不错。他们是在巴里卡德那亚电影院见面的，我刚才跟你说了。克莱门蒂，现在正在发生一件非常蹊跷的事。”

“看来是这样。可是我们没有——”

“你的意思是——”

“谢尔盖，调查是我的工作。我们只知道一些零零散散的情况，而且不难作出解释。搞调查是急不得的，否则适得其反。我们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必须把我们所掌握的情报汇集起来加以分析，然后我们可以去找我们的处长，他能授权我们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你觉得没有上级的批准，凭我们两个小上校就能擅自行动吗？你要把所了解的所有情况都写出来，然后交给我。你最快什么时候能写完？”

“离我去参加谈判还有——”他看了看表。“两个小时。会谈要到下午四点才结束，接着还有一场招待会。美国人晚上十点钟走。”

“招待会你能不能不参加？”

“可以是可以，不过会有点奇怪。”

“下午四点半到我办公室来吧。”瓦图京正经八百地说道。这时，比他早一年当上校的戈洛夫科脸上才露出了笑容。

“遵命，上校同志。”

“雅佐夫元帅，国防部方面有什么看法？”纳尔莫诺夫问道。

“不能少于六个小时。”国防部长答道。“有了这段时间，我们把大部分敏感的东西藏起来应该没问题。你知道，虽然检查美国人的设施可以使我们获得不少情报，但我们基本上是不愿意让他们来检查我们的设施的。”

外交部长点点头说：“美国人要求的时间可能更短，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定为六小时。”

“我不同意。”政治局委员们的目光一起投向亚历山德罗夫。这位党内理论家那咄咄逼人的态度再次表露无遗。“削减我们的武器库本身就够糟糕的了，还要让美国人来检查我们的工厂，来公开获取我们所有的秘密，这简直是疯了。”

“米哈伊尔·彼得洛维奇，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了。”纳尔莫诺夫总书记耐心地说道。“继续下一个问题的讨论吧？”他看了看坐在会议桌四周的人。大家点点头。总书记在笔记本的讨论项目上打了个钩。他向外交部长作了个手势。

“六个小时，不能再少了。”

外交部长在助理耳边轻声下达指示，助理随即离开会议室给首席谈判代表打电话。接着外交部长身体前倾，继续发言。“现在就剩下到底哪些武器应当销毁的问题了——当然，这是最棘手的。这个问题还需要一个回合的谈判——长长的回合。”

“我们确定三个月之后举行高峰会议。”纳尔莫诺夫说道。

“是啊，到那个时候就应当解决了。在这个问题上的初步试探还没有遇到严重的阻力。”

“那么美国的防御体系呢？”亚历山德罗夫问道。“那些体系怎么样了？”大家的头又都转了过去，不过这一次却把目光落在克格勃主席的身上。

“我们对美国的运茶快船工程的渗透工作还在继续。正如你们大家已经知道的，那个计划和我们的亮星工程非常类似，当然在一些最重要的领域，我们看来还是处于领先地位。”格拉西莫夫在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的笔记本。

“美国人正在研究如何击落我们的导弹，而我们还要把自己的导弹部队裁掉一半？”亚历山德罗夫忿忿不平地说道。

“我们在进行这项研究的同时，他们也得把自己的导弹部队裁掉一半嘛。”纳尔莫诺夫立即指出。“米哈伊尔·彼得洛维奇，我们在这方面已经研究了三十多年，而且比他们花的力量更大。”

“我们的试验结果也遥遥领先，”雅佐夫指出。“而且——”

“这一点他们知道。”格拉西莫夫插了一句。他指的是美国人从那架“美女眼镜蛇”飞机上所观察到的那次试验，但是雅佐夫并不知道，而且就连克格勃也没有弄清楚美国人是如何观测到的，他们只是发现美国人已经知道了那次试验的情况。“他们也有自己的情报系统嘛，对不对？”

“可是他们并没有提起这件事情。”纳尔莫诺夫说道。

“对这种事情美国人偶尔也会保持沉默。他们对我们的防务活动的某些技术层面表示不满，而不是对所有的活动，因为他们害怕暴露自己的情报收集渠道。”格拉西莫夫随机应变地作出了解释。“他们大概也进行过类似的试验，不过我们还不知道。在需要保密的时候，美国人也会守口如瓶的。”陶西格就从来没能够搞到过那方面的情报。格拉西莫夫向后靠回椅子上，让别人接着发言。

“换句话说，双方仍将像以往一样各行其道。”纳尔莫诺夫下了个结论。

“除非我们能迫使他们让步。”外交部长说道。“但这不大可能。在座的诸位有谁认为我们应当限制自己的导弹防御计划？”没有人说话。“那么我们又有什么理由指望美国人在实际的做法上会有多大的改变呢？”

“如果他们领先我们怎么办？”亚历山德罗夫问道。

“这个问题问得好，米哈伊尔·彼得洛维奇，”纳尔莫诺夫抓住这一时机说道。“为什么看起来美国人总是走在我们前面呢？”他向聚集在这里的高级干部们提出这个问题。

“他们之所以能够如此，并不是因为他们有通天的本领，而是因为我们给了他们以可乘之机——因为我们没有把自己的经济搞好。这样一来，雅佐夫元帅就无法向我们的军人提供他们所需要的武器装备，我们的人民无法得到他们所翘首盼望的美好生活，我们也没有能力与西方平起平坐。”

“我们的武器可以使我们与他们分庭抗礼。”亚历山德罗夫提出反驳。

“可是在西方也具有这种武器的情况下，我们的武器能给我们什么优势呢？在座的各位有谁会满足于跟西方平分秋色？我们的武器能使我们与西方抗衡，”纳尔莫诺夫说道。“但是一个国家是否伟大，绝不仅仅在于它的杀戮能力。我们如果要击败西方，靠核武器是不可能的——除非你们想让中国人来继承我们在世界上的地位。”纳尔莫诺夫顿了顿。“同志们，如果我们想取得胜利，就必须让我们的经济运转起来！”

“它一直在运转嘛！”亚历山德罗夫说道。

“在哪些方面？在座的各位有人知道吗？”瓦尼耶夫这一问，顿时使会议室的气氛活跃起来。

大声的激烈争论持续了好几分钟后，才慢慢恢复了政治局开会时那种正常的、心平气和的讨论。纳尔莫诺夫想通过这次试探，看一看反对派有多大的能耐。他认为自己这派比亚历山德罗夫那派略占上风。瓦尼耶夫没有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亚历山德罗夫是指望他假装站在总书记这边的，是不是？总书记仍然有雅佐夫的支持。他还利用这次会议谈了改革的必要性，指出经济改革是增强国防力量的途径——这么说当然没错，而且也是亚历山德罗夫及其一伙人难以否认的，并以此来消除直接谈经济问题可能引起的争吵。纳尔莫诺夫的判断是，采取这种先发制人的办法，使他有机会再次估量对方的实力；把这个问题先提出来，至少可以使对方暂时按兵不动。此刻他只能抱这样的希望。他提醒自己，明天还得继续奋战。一旦军控谈判成功，他坐在这把交椅上的权力将会增加几分。人民会喜欢的——在苏联历史上，民意第一次变得举足轻重起来。一旦销毁武器的种类和具体进度表确定下来，他们就会知道可以省出多少钱来。那时候纳尔莫诺夫就能坐在这把交椅上主持会议，利用这笔钱换取他在政治局中更大的权力，因为委员们都会为他们自己所宠爱的项目竞相争取经费。即使亚历山德罗夫想干涉也无能为力，因为他的权力基础是意识形态而不是经济。纳尔莫诺夫心想自己可能会大获全胜。有国防部长的支持，有瓦尼耶夫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在这场冲突中可稳操胜券。届时他将按自己的想法来整治克格勃，并迫使亚历山德罗夫告老还乡。决定最后摊牌不过是个时间问题。在条约方面要达成共识。他非常乐意用一些小利益来换取对他的支持，以巩固他自己的地位。在这个问题上，西方一定会大吃一惊，但是有朝一日他们会更惊讶地发现，一个生机勃勃的经济体制使他们的头号竞争对手发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纳尔莫诺夫目前最关心的就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政治地位。只有做到这一点之后，才能谈怎么使国家的经济振兴。此外还有一个目标，而且是一个三代人都没有改变的目标，不过西方总是找出一些新方法予以漠视。纳尔莫诺夫此刻并没有特别关注这个目标，但它并非不存在。

最后一个回合了，真是谢天谢地啊，瑞安思忖着。紧张的心情又回来了。今晚的事应该不会出现意外——问题是，瑞安不知道格拉西莫夫的家人会不会出事。在这个问题上，“保密范围”再次使他感到讨厌，把格拉西莫夫和“枢机主教”两个人带出去的任务居然会如此简单，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因为他本人是绝对想不出这种办法的。这全是里特的精心安排，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家伙倒还真有两手。

这次是俄国人先发言。在发言进行了五分钟的时候，他们就提出了现场检查应当提前多少时间通知对方的问题。瑞安希望最好是不提前通知，但这是不合理的。能看看对方导弹的内部结构固然好，但却没有多大必要。只要数一数发射架和核弹头就行了。这种快速检查大约十小时就已绰绰有余——如果有卫星协调配合对地面进行监测，以防止对方搞小动作，那么检查速度就更快了。俄国人建议提前十个小时。欧内斯特·艾伦在回答时提议三个小时。两小时之后，双方分别退让为七小时和五小时。又过了两小时，美方代表出乎意料提出六小时的提议，苏联首席代表点头表示同意。双方首席代表同时起立，隔着桌子握手言欢。瑞安很高兴，因为会谈终于结束了，不过他仍然认为应该力争到五小时。毕竟他和戈洛夫科都认为四个小时是可行的，不是吗？

花他妈的四个半小时在一个数字上讨价还价，也算是史无前例的记录了，瑞安心想。大家起身离开会议桌时还有人鼓了掌。瑞安加入了走向最接近会议室的男洗手间的行列。几分钟后他走出来时，戈洛夫科正在等他。

“你们的人对我们是手下留情了。”戈洛夫科说道。

“我想由于这事不是我管，所以你们才有这么好的运气。”瑞安说道。“我们在两三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所花的精力太多了。”

“你觉得它们是鸡毛蒜皮？”

“相对于一幅宏伟蓝图而言……呃，它们还是挺重要的，但又不算特别特别重要。主要是这意味着我们可以飞回家了。”瑞安说道，语气中流露出某种不安。事情还没有完呢。

“想回家啦？”戈洛夫科问道。

“不完全是，不过也差不多啦。”这次使我紧张的不是坐飞机，老兄。

机组人员在莫斯科河畔的乌克兰大饭店下榻，分别挤在几个大房间里。大家都去“友谊商店”买了纪念品，能去看的地方也都去看了，不过每次都要留人看守飞机。此刻他们已集体结账退房，登上了一辆有五十个座位的游览车。游览车载着他们跨过莫斯科河，向东驶往加里宁大街，直奔机场。在交通不太拥挤的情况下，半小时就到了。

冯艾希上校到达机场时，负责维修保障的英国航空公司地勤人员即将完成给飞机加燃油的工作。在一旁监督他们的，一个是机组负责人、把这架飞机看成是“自己财产”的军士长，另一个是即将坐在VC-137右座上担任副驾驶的上尉。机组人员通过克格勃检查关卡的时候，那些克格勃人员一丝不苟地核查了每个人的证件。检查结束后，机组人员鱼贯登上飞机，把自己的东西放好，就开始为这架改装的波音707做飞回安德鲁斯空军基地的准备工作。冯艾希把手下的五个人召集到驾驶舱，借着播放中的歌曲的背景音乐，告诉他们今晚将要做的“略为超出常规”的事。

“天哪，长官，”军士长说道，“这还真有点超出常规呢。”

“生活中如果没有一点刺激，那有什么意思？你们大家都明白自己的任务了吗？”冯艾希问道。大家点点头。“那我们就开始干活吧，伙计们。”冯艾希和副驾驶拿起检查单，和军士长一起开始飞行前的检查工作。大家都认为，能平平安安回家就谢天谢地了——他们觉得还是能让飞机飞离跑道的。军士长随口说了一句，这种鬼天气还真够冷的。他们全都戴上了手套，穿上空军发的皮夹克，然后绕着飞机不紧不慢地开始检查。第八十九空运联队在运送“贵宾”往返于世界各地的任务中，一直保持着零事故的记录，因为他们对所有细节都从不马虎。不过这时冯艾希心里直嘀咕着，不知他们的七十万小时零事故的飞行记录会不会在今晚被打破。

瑞安已将行李收拾完毕。他们将于招待会结束后直接去机场。他决定刮一刮胡子，再刷刷牙，然后把剃须用具放进那只可以放两套衣服的小手提箱里。他身上穿的是一套在英国买的西装，在当地的气候条件下穿在身上还挺暖和的。不过他提醒自己，如果下次来莫斯科再碰上冬天，他一定要把长内衣裤带来。出发时间快到了，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是坎德拉。

“要飞回家了，很开心嘛。”坎德拉说道。

“是啊。”瑞安说着轻声笑了笑。

“我想我还是可以帮你一点忙的。”他说着拎起那只小手提箱，这样瑞安就只需要拎公文包了。他们一起走上电梯，从七楼来到九楼，再从九楼等另一部电梯把他们送到下面的大厅。

“你知道这建筑是谁设计的？”

“一定是个很有幽默感的人。”坎德拉回答说。“他们建造的新大使馆也是请他设计的。”两人相视大笑。这个故事用作好莱坞灾难电影的题材倒满不错的。这幢大楼里的各种电子装置，大概可以组装成一台大型计算机了。不一会儿电梯来了，他们随电梯下到大厅。坎德拉把手提箱递给瑞安。

“祝你成功。”坎德拉说完便走了。

瑞安走出大楼，朝一排停着的汽车走去，把手提箱放进其中一辆的行李厢。今晚天朗气清，夜空中星光闪烁，北边的天际似乎有极光在闪动。他曾听说在莫斯科偶尔也能看见这种自然现象，不过倒还没有亲眼见过。

十分钟后，车队出发向南驶往外交部。尽管瑞安对这个拥有八百万人口的城市不大了解，但这段行车路线他还有点印象。汽车很快地就开上了小小的环形车道，车上的人被领进了外交部大楼。这次招待会不像上次在克里姆林宫的那次那么精心安排，毕竟这次会谈的成果有限。由于高峰会议日益接近，下一回合的会谈将很棘手，幸好会谈地点安排在华盛顿。新闻记者早已在等候，主要是报社的，只有少数几架电视摄像机。瑞安的大衣刚被人接过去，就有个人走上前来。

“是瑞安博士吗？”

“有什么事？”瑞安转过身。

“我叫迈克·帕斯特，是《华盛顿邮报》的记者。华盛顿方面有报道说你与证券交易委员会的麻烦已经解决了。”

瑞安哈哈笑起来。“天哪，能不谈武器问题，换换花样真是太好了。我原来说过，我没有做什么违法的事。我想那些傻瓜——请你不要引用这个词——那些人现在终于弄清楚了。很好嘛。不过我原本也没有想过非要请律师不可。”

“有传言说，中情局曾插手——”没等他说完，瑞安就把他的话打断了。

“我跟你说，你先跟你们的华盛顿总部打个招呼，如果他们能宽限一两天，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我就把我处理的方法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他们。我的每一笔交易都是通过计算机完成的，而且每样东西都有打印件，这总可以了吧？”

“当然——可是为什么——”

“这不用你说，”瑞安说道。这时一位服务员从旁边走过，他伸手拿了一杯葡萄酒。他得拿一杯在手上，但今晚只能喝一杯。“华盛顿那边也许有人想给中情局出难题。不过，看在老天的分上，这话也请你不要引用。”

“会谈进行得怎么样？”记者换了话题。

“你可以从欧尼那儿了解到具体细节，不过我个人觉得挺好的，只是我的话不供发表。当然不如上次谈得好，还有许多问题要留待以后解决。我们解决了一两个大问题，我们对此行所抱的希望也仅此而已。”

“在峰会之前，协议能如期达成吗？”帕斯特接着问道。

“不供发表。”瑞安立即说了一句。帕斯特点头表示同意。“我觉得可能性超过三分之二。”

“中情局对此有什么看法？”

“我们不应当过问政治，对吧？从技术层面来看，我想削减百分之五十我们还是可以接受的。其实这并没有实质性的变化，是不是？但总是‘好事’嘛。这话你可以引用。”

“你希望我怎样引用呢？”帕斯特问道。

“就说是一位政府部门的小官员说的。”瑞安笑了笑。“行了吧？欧尼大叔可以代表官方发言，我没有这个资格。”

“这次会谈对纳尔莫诺夫继续掌权会产生什么影响？”

“这我可不在行。”瑞安的谎话简直是脱口而出。“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是一孔之见，是外行话。”

“这么说……”

“这个你得去问别人了。”瑞安建议道。“问我一些真正重要的事吧，比方说‘在第一轮比赛中红皮橄榄球队应该派谁上场’这类问题。”

“奥尔森，就是贝勒大学的四分卫。”记者立即回答。

“我很喜欢在宾州那场球赛结束阶段的防卫，不过也许他会提早离场。”

“一路平安。”记者说着合上了手中的小本子。

“好啦，祝你这个冬天能过得愉快，老兄。”帕斯特走没几步又停下来。“你能不能私下里跟我谈一些关于被苏联人遣送回国的福利夫妇的——”

“谁？哦，是被他们指控进行间谍活动的那两口子？这不供发表，我从来没对你说过这件事，这些全是胡说。不管怎么说吧，我无可奉告。”

“好吧。”记者微笑着走开了。

瑞安独自一人站在那儿。他环顾四周寻找戈洛夫科，可是连个影子也没见着。他觉得有些失望。不管是不是敌人，他们总是有话可谈，而且瑞安已经逐渐喜欢跟他交谈了。外交部长到了，然后是纳尔莫诺夫。其他方面布置安排都很得当：小提琴演奏，摆有点心的桌子，用银盘托着葡萄酒、伏特加和香槟四处分送的服务员。美国国务院方面的人正与他们的苏联同行们聚集在一起。欧尼·艾伦与苏方首席代表两人谈笑风生，显得很开心。只有瑞安独自一人站着，这怎么行呢？他朝离他最近的一堆人走去，站在他们的外围，不时看看手表，呷一口酒，不过没有什么人注意他。

“时间到了。”克拉克说道。

到达这个地点真不容易。克拉克的装备已放进了从攻击中心通向指挥台围壳顶端的水密通道中。这段通道两端均有密封盖，与指挥台围壳的其他部位截然不同。一名艇员主动要求与克拉克一起进去之后，底端的密封盖便被关上并加以固定。曼库索抓起电话：

“检查通信设备。”

“很清楚，艇长。”克拉克答道。“准备工作全部就绪。”

“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动密封盖。”

“是，艇长。”

曼库索转过身宣布说：“现在由我接管指挥。”

“现在由艇长接管。”值日官传令。

“潜水长，排出三千磅水。我们要浮离海底。轮机舱，准备听命令。”

“是。”潜水长同时也是水手长。他向部属下达了一些必要的命令。舰上的电动平衡水泵向舰外排出了一吨半海水，“达拉斯”号缓慢地调节着自身的位置。曼库索向四周看了看。潜艇已处于战斗状态。火力控制跟踪人员已全部作好准备。拉米斯和领航员在一起。武器控制台的人员也已全部就位。在下面的鱼雷舱里，四根鱼雷发射管中都装上了鱼雷，其中有一管已经注满了水。

“声呐，我是指挥舱。有情况报告吗？”曼库索问道。

“报告指挥舱，没有。一切正常，长官。”

“很好。潜水长，将深度定为九十英尺。”

“是，九十英尺。”

他们首先必须使潜艇浮离海底，才能使它向前运动。水手长慢慢地、熟练地调整着潜艇的平衡，这时曼库索注视着深度表上的变化。

“深度九十英尺，长官。这很难保持。”

“操舰组，给我五节航速。舵手注意，右舵十五度，航向改为0—3—8。”

“是，右舵十五度，航向0—3—8，”舵手重复着命令。“长官，舵已成十五度。”

“很好。”曼库索看见陀螺仪上的指针转动，指示的航向为东北。五分钟后潜艇驶出冰层下方。曼库索下令以潜望镜深度航行。

又过了一分钟。

“升潜望镜！”曼库索下达命令。一名航信士官转动控制轮，潜望镜开始缓缓上升。当观测目镜离开甲板有一定高度时，曼库索喊道：“停！”

潜望镜上端在海面一英尺之下的位置停住。曼库索朝四周看了看，没有发现阴影或浮冰。“上升两英尺。”此刻他是跪在甲板上指挥的。“再升两英尺后固定。”

艇长使用的是那架小的攻击潜望镜，而不是那架大的搜索潜望镜。搜索潜望镜的视野比较广，但它在雷达屏幕上留下的截面也比较大，容易被发现，他不能冒这个险。在过去十二小时里，舰内照明只使用了红灯。虽然红灯使得食物显得有些怪，但它可以使人有较好的夜视能力。他慢慢地扫视着海面，除了浮冰之外，他没有看见其他东西。

“平安无事。”他宣布道。“没有什么情况。升电磁监测系统。”随着液压系统的嗡嗡声，电子传感桅不断上升。纤细的玻璃纤维桅杆的直径仅半英寸，在雷达上是几乎看不见的。“收潜望镜！”

“我发现了那个水面监视雷达，方位0—3—8。”电磁监测系统操作员报告，同时报出了它的频率和脉冲特性。“信号很弱。”

“好了，伙计们。”曼库索抓起与水密通道相连的电话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艇长。”克拉克回答道。

“预备，祝你好运。”曼库索放下电话，转过身来。“将潜艇浮出水面，并随时准备紧急下潜。”

整整四分钟过去了。“达拉斯”号那黑色的舰桥围壳顶部冲破海面，正面对着最近的苏联雷达，以缩小它在雷达上的截面。要使潜艇保持在这一深度相当困难。

“克拉克，出发！”

“是。”

曼库索心想，由于海面有大量浮冰，那部雷达屏幕上一定有很多杂波。他注视着密封盖指示灯从表示关闭的短杠变成了表示开启的圆圈。

水密通道的上端有个平台，就在驾驶台下几英尺的地方。克拉克拧开水密门爬了上去，在梯子上的那名艇员的帮助下，他把橡皮快艇拽了上去。现在他独自一人在潜艇小小的驾驶台上——即围壳顶端的控制室——他把橡皮快艇摊在舰桥顶上，然后扯了扯给它充气的管子。压缩空气带着穿透黑夜的吱吱声进入橡皮快艇。听见这声音，克拉克心里直发毛。等橡皮快艇鼓得硬邦邦的时候，他告诉那个艇员关上密封盖。他抓起电话：

“全部准备完毕。密封盖已关好。两个小时以后见。”

“好吧。祝你好运。”艇长再次祝福他。

克拉克顺利地上了橡皮快艇。潜艇开始下潜，电动马达也已启动。水密通道下端的密封盖打开，那名艇员跳下来之后与艇长一起将它关闭。

那位水手长看见指示器上的圆圈变成横杠之后，随即报告说：“舰身已密闭，我们可以下潜了。”

“很好。”曼库索说道。“古德曼先生，现在由你继续指挥，你知道该怎么做。”

“现在由我指挥，”值日官说道。艇长向潜艇前部的声呐室走去。古德曼上尉立即指挥潜艇下潜向海底驶去。

曼库索心想，跟以前一样，还是琼斯当声呐长。潜艇向右，把安装在舰首的声呐阵列对准克拉克要去的方向。一分钟之后拉米斯也过来进行观察。

“你不想使用潜望镜是怎么回事？”曼库索问道。

“见到了自己的故土又不能靠近，实在令人难受……”

“他在这里。”琼斯用手指指了指显示屏。“速度达到了十八节。那个舰外推进器声音很小。是电动的吗？”

“对。”

“但愿他的电池别出问题，艇长。”

“是旋转阳极锂电池。我特地要来的。”

“精明啊。”琼斯轻声嘟哝着。他掏出一包烟，从里面抽出一支烟递给艇长，而此刻艇长竟又忘了自己已经戒烟。琼斯将烟点着，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知道吧，长官，我想起来我当时为什么要退休了……”琼斯目不转睛地看着声呐屏上小艇的轨迹渐渐远去，自己的声音也渐渐地变小了。在潜艇后部的火力控制组没有多少事干，就不断报出小艇和潜艇的距离，琼斯专心地听着。“达拉斯”号上从没有这么安静过，空气中的紧张气氛掩盖了香烟的气味。

克拉克几乎是平躺在橡皮快艇里。这快艇是橡胶尼龙做的，上面是绿灰两色相间的条纹，与大海的颜色相近。他们原先曾想再加上几块白色，因为在这一带冬季的海面上有冰，但后来意识到这里的航道上常有破冰船在工作，灰暗的海面上有个白点在快速移动也许反而会引人注意。克拉克最担心的是雷达。在一片杂波中是不容易发现潜艇航行的，但如果俄国人的雷达上有移动目标显示设置，那么监测海面的那台普通计算机就可以锁定移动速度达二十节的目标。橡皮快艇本身高出水面的部分仅一英尺，电动马达又比橡皮快艇高出一英尺，上面涂着吸收雷达波的物质。克拉克保持头部与马达齐平，心中再度怀疑他身上的那六块金属是不是大到会被雷达发现。他知道这种想法没有道理——这些金属片就连机场的金属探测器都没有测出来，但是一个人如果独自处于危险境地中，往往思绪就特别活跃。他心中思忖，这时还真不如糊涂一点好。聪明只能使人意识到干这种事情有多么危险。这次任务完成之后，等恐惧紧张的心情消退之后，你就可以冲个热水澡，然后洋洋得意地回味自己如何勇敢、机智了，可是现在还不行。现在看来，干这种事情看来还真的挺危险，更不用说是愚蠢了。

前方的海岸线已清晰可见，在目力所及的地平线上呈现出一系列黑点。这看上去极其平常，但它却是敌国的领土。想到这一点，他顿时感到浑身一股凉气，周围甚至比夜晚清新的空气更让人觉得寒冷。

至少海面上还是挺平静的，他心里在想。实际上如果海面上出现两三英尺高的碎浪，对雷达更为有利。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可以快速航行，而且使他心里更加舒坦。他朝后看了看，发现橡皮快艇后面的尾流不长，等接近港口时他一减速，尾流还要缩短。

要有耐心，他告诫自己，然而这根本没有用。他没什么耐心。谁愿意等待呢？他问自己。如果一件事情一定要发生，那就让它发生并使之尽快结束。鲁莽行事固然不是稳当的办法，但至少当你开始行动的时候，你有事可干。他在教别人怎么去做这种事的时候——当教官是他的老本行，总是要求他们要有耐心。你这个可恨的伪君子！他暗暗责骂自己。

从港口的浮标就可以知道离海岸已经不远了。他把速度减至十节，然后减至五节，最后降到了三节。这时电动马达的嗡嗡声几乎已听不见。克拉克将橡皮快艇驶向一个年久失修的码头。这码头一定有年头了；由于冬季里浮冰的碰撞和冲击，它的桩子已是伤痕累累。他慢慢地拿出微光夜视仪，把这一地区仔细观察了一番。他没有看见任何动静，但却已经可以听见一些动静，主要是从水面上传来的车辆声，还有阵阵音乐声。今天是星期五，即使在苏联，饭店和餐厅里也有人在举行晚会。人们在跳舞。实际上，他的行动计划就有赖于这里的夜生活——爱沙尼亚的夜生活比苏联其他地方活跃。正如向他作情况简介的人所说，这是个废弃的码头。他把橡皮艇驶入港口，小心翼翼地把它拴在一根木桩上——如果它漂走了，那他的麻烦就大了。木桩旁边有架梯子。克拉克迅速脱掉工作服，握着手枪爬了上去。他第一次注意到港口的气味。这种气味跟美国港口的没有太大的不同，除了很浓的船底油污气味之外，还夹杂着码头上的烂木头味。在北边，有十来艘渔船停靠在另一个码头上。南边还有个码头，堆了些木料。看来这个港口正在重新修建，难怪它现在是这副样子，克拉克心想。他看了看手表——这是一块老旧的俄国“百乐”牌手表，然后向四下里看了看，想找个可藏身等候的地方。四十分钟之后他就非走不可了。他原先估计进港时海上会有风浪，结果是风平浪静，所以他提前到了。这就使他有更多的时间来思考问题。他想自己真是个疯子，居然又干起这种把人偷偷摸摸从某个地方接运走的勾当来了。

鲍里斯·菲利波维奇·莫洛佐夫还住在军营里。此刻他正仰着头在军营外散步。在亮星工程的灯火照耀下，夜空变成了由漫天飘舞的鹅毛大雪构成的穹隆。他感到心旷神怡。

“谁？”一个声音问道。那声音中带着几分权威。

“莫洛佐夫。”年轻的工程师回答道。这时一个人影走到灯光下，莫洛佐夫看见了高级军官戴的宽边帽。

“晚安，工程师同志。你是反射镜控制小组的，对吧？”邦达连科问道。

“我们见过面吗？”

“没有。”上校摇摇头。“你知道我是谁？”

“是的，上校同志。”

邦达连科指了指天空。“很美，不是吗？处于这荒无人烟的边远地区，我觉得这美丽的夜色也是某种安慰吧。”

“不，上校同志，我们正处于一项十分重要的工作的前沿。”莫洛佐夫向他指出。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你们小组的人都像你这么想吗？”

“是的，上校同志。我是主动请求来这儿工作的。”

“哦？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上校很想知道。

“去年秋季我随共青团组织来过一次，协助土木建筑工程师处理爆破作业，同时为反射镜底座打地基。我是学激光的，我猜到了亮星工程是什么。当然，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莫洛佐夫补充了一句。“但我觉得这是我可以施展才华的地方。”

邦达连科以赞许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位青年。“工作进展怎么样？”

“我一直想参加激光小组，但我那个部门的负责人硬把我拉到这个小组里来了。”莫洛佐夫说着笑了起来。

“你不太乐意干这个吧？”

“不——不，请原谅。你误会了。我那时并不知道反射镜小组的重要性。我学会了不少东西。现在我们正努力想使反射镜系统适应更精确的计算机控制——我大概很快就可以当上科长助理了。”莫洛佐夫自豪地说道。“我对计算机系统也很熟悉。”

“你们科长是谁？格弗洛夫，对吧？”

“对。是个很能干的现场工程师，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我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据说你——你就是大家所谈论的那位新来的陆军上校，对吗？他们说你有可能当这项工程的新任代理负责人。”

“无风不起浪嘛。”邦达连科没有否认。

“那么我可以提个建议吗，同志？”莫洛佐夫问道。

“当然。”

“这里有许多光棍……”

“可是单身女子并不多？”

“实验室里确实需要一些助手。”

“你的话我记在心里，工程师同志。”邦达连科轻声笑道。“我们还计划再建一幢公寓大楼，来缓解住房紧缺的问题。军营里住得怎么样？”

“充满同志式的气氛。天文俱乐部和国际象棋俱乐部的活动都很活跃。”

“哦。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下一盘棋了。竞争很激烈吗？”上校问道。

年轻人笑了笑。“激烈啊——甚至近乎野蛮呢。”

五千米外，神箭手正向他的真主祈祷。天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这景象真可以使舞文弄墨的人诗兴大发……也给舞刀弄枪的人平添了几分情趣。你可以听见——应该说可以感觉到——大雪把所有声音吸收之后所产生的那种独特的宁静。目力所及，山上山下和他们的四周是一道雪花翻飞的白色帷幕，能见度降到了二百米以下。他召集了各战斗分队的队长，开始组织攻击。几分钟之后，他们便分头行动。部队摆开战术队形。神箭手跟一连的先头部队在一起，其余的人由他的副指挥官率领。

他们脚下的感觉好得出奇。这里到处是俄国人倾倒的爆炸作业后的泥土与碎石，尽管上面覆盖着积雪，但踩在碎石上也不会滑倒。这倒不错，因为他们要通过一段至少一百米高而且极为危险的绝壁。在这里把握方向的难度很大。神箭手完全是凭印象在摸索前进，不过此前他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观察目标，对于山上的每一条弯道都了如指掌——他自己是这么认为。但是现在他开始疑惑了，这也是常有的事。他极力排除干扰，把思绪集中在如何完成任务上。出发之前他就把十来个检查哨的位置牢牢记住了。这里有块大砾石，那里有道斜坡，小道从这里向左拐，从那里朝右拐。开始时行进速度似乎慢得要命，但越接近目标，他们的运动速度也越快了。他们始终朝着灯光的方向前进。他心想，俄国人真的很自信，把这里搞得灯火通明的。那边甚至有一辆打开主前灯行驶的汽车，听声音是辆大客车。透过漫天飞舞的雪花，可以看见那两个移动的光点。在电灯光下站岗的人，现在就处于十分不利的境地。在一般情况下，向外照射的强烈探照灯光可以使夜间入侵者目眩眼花，什么也看不见，但现在的情况恰恰相反。没有多少探照灯光能穿透这层雪幕，大量的光被白雪反射回去，使守卫部队的夜间视力受到很大影响。先头部队终于到达最后一个检查站。神箭手把人员部署好之后，等着后续部队上来。半个小时后人员到齐。他把他们编成许多三到四个人的战斗小组。自由战士们利用这段时间喝些水，并向真主祈祷，为即将开始的战斗和可能产生的后果作好准备。他们所信奉的是战士的信条。他们的敌人也是真主阿拉的敌人，不论他们如何对待那些冒犯真主的人，他们都能得到宽恕。神箭手队伍中的每个人都想到了自己那些惨遭俄国人毒手的朋友和亲人。

“真是不可思议呀。”少校到达后轻声说道。

“真主和我们同在，我的朋友。”神箭手说。

“他肯定会的。”他们现在离目标仅五百米，而且仍然没被发现。我们也许能活着出……

“我们还能近到这么程度——”

“一百米。他们的微光夜视仪穿透大雪的能力在四百米左右。离我们最近的岗楼在那个方向，距离六百米。”少校向那边指了指说。其实这根本没有必要，因为神箭手知道它的确切位置，而且知道再过去二百米还有一座岗楼。

少校看了看手表，略加思索后说道：“如果这里的人与喀布尔那边的人作息模式相同，那么再过一个钟头就会换岗。这个时间最好，因为站岗的人又累又冷，而接岗的人还有些睡眼惺忪。”

“祝你好运。”神箭手只说了这句话。两人互相拥抱。

“‘我们已被敌人逐出故乡，父子离散，我们怎能不为主道而战斗呢？’”⁽¹⁾

“当他们出去与查鲁特⁽²⁾和他的军队交战的时候，他们祈祷说：‘我们的主啊！求你把坚忍注入我们的心中，求你坚定我们的步伐，求你援助我们以对抗不信道的民众。’”⁽³⁾

这都是《古兰经》上的话，实际上那一段说的是以色列人与非利士人的战斗，但他俩都没有意识到引用这两段话似乎有点怪。穆斯林教徒也知道达五德和塔鲁特⁽⁴⁾的名字以及他们的丰功伟业。少校笑了笑，然后他随即转身回自己的部队去了。

神箭手转过身朝他的导弹发射小组招了招手。那两人把毒刺导弹扛在肩上，跟着他继续翻越山头。爬上一个小山头之后，他们就可以直接看见下面的那些岗楼了。使他惊讶的是，从这个位置上，他竟然能看见三座岗楼，于是他们取出了第三枚导弹。神箭手向他们下达指令之后，便离开他们回到部队中。在小山头上，射手们听见了导弹寻的器为它们的目标唱起的挽歌。岗楼里有暖气——正是引导毒刺导弹攻击的热源。

接着神箭手下令迫击炮小组上来，靠近他们要攻击的目标——近到他比较担心的地步，不过这样低的能见度对游击队也不利。他看见少校率领的那一拨人从左边下去，很快就消失在漫漫大雪之中。他们的任务是攻击激光试验设施。神箭手本人将率领其余八十个人攻击大部分俄国人居住的地方。现在轮到他们大显神威了。他带领他们大胆向前运动，直逼探照灯照亮的那片地区的边缘。他看见一名哨兵冻得缩成一团，呼出的热气形成团团雾气随风飘散开去。又过了十分钟。神箭手掏出无线电。他们总共带来四部，但却一直没敢用，因为怕用了会被俄国人发现。

我们真不应该把那些狗弄走，邦达连科思忖道。我来这里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狗弄回来。此刻他正绕着营区散步，欣赏着这寒冷的大雪天，利用宁静的环境来理清自己的思路。这里有些事情需要改。他们需要一名真正的军人。波克鲁什金将军在安全工作方面过于自信，而克格勃部队又过于懒散。比方说，他们晚上连个流动哨都不派。他们的指挥官说，这里的地形非常险要，在白天，任何想接近这个地方的人都逃不过我们流动哨的眼睛，岗楼上有微光夜视仪，其他地方都有探照灯照着。可是遇上这种天气，微光夜视仪的效果会下降百分之八十。他心想，万一那边现在有阿富汗人怎么办？他自言自语道：我得先打电话给特种部队指挥部的尼古拉耶夫，我将亲自率领一些人对这个地区进行一次模拟攻击，让那些克格勃的傻瓜们看看他们是多么不堪一击。

他抬头向山上望去。那儿有一名克格勃哨兵，枪挎在肩上，正摆动着双臂取暖——从把枪取下、举枪瞄准到打开保险，至少得花四秒钟。四秒钟。如果现在受到行家的攻击，用不着四秒钟他就一命呜呼了……好啦，邦达连科心想，任何一个单位的助理指挥官都应当是个手段强硬的人，如果这些克格勃想起到军人的作用，就得他妈的像个军人的样子。上校转身朝公寓大楼走去。

克格勃主席格拉西莫夫的汽车在列弗尔多沃监狱工作人员进出的大门前停下。他让司机留在车上，他自己带着贴身保镖朝门口走去。他向卫兵出示了证件，然后大步流星地径直朝里面走去。克格勃在安全方面十分缜密，但其成员没有一个不认得这位主席的尊容，没有一个不知道他所代表的权力。格拉西莫夫向右一拐，朝办公楼走去。监狱主管此刻不在，这是很自然的，不过他的一名副手在。格拉西莫夫走进办公室时发现他正在填写表格。

“晚安！”那人如果不是戴着眼镜，那两只眼珠大概早就掉下来了。

“主席同志！我没——”

“这事无法提前先通知你。”

“我能为——”

“犯人菲利托夫。我要马上带他走，”格拉西莫夫没好气地说。“马上。”他又追加了一句。

“是，马上！”这位第二副典狱长连忙站起来跑向另一个房间。不到一分钟他就回来了。“要等五分钟。”

“他的衣着必须整齐。”格拉西莫夫说道。

“穿军装？”

“不穿，你这个白痴！”这位主席大声吼道。“穿便服，但必须体面一些。他的个人财产都由你们保管着，是吗？”

“是的，主席同志，可是——”

“我没时间在这里等一个晚上。”他心平气和地说道。克格勃主席一旦变得心平气和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第二副典狱长简直是飞跑着出了办公室。格拉西莫夫转身看了看保镖，见他正忍着笑。世界上没有人喜欢当看守的。“你觉得要多长时间？”

“不会超过十分钟，主席同志，尽管他们还要找到他的衣服。那家伙毕竟知道住在这里面是什么滋味。我认识他。”

“哦？”

“他原先是一处的人，但是第一次执行任务就把事情搞砸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这里当典狱。”保镖看了看手表。

八分钟后菲利托夫被带到。他的上衣是边走边穿的，领带挂在脖子上，衬衫扣子还没扣好。第二副典狱长的手上还拿着一件穿得很旧的大衣。菲利托夫这个人从来不需要买很多便服。他是苏联红军的上校，不穿军装就感到不舒服。这老头的眼里起初显得迷惘，接着他看见了格拉西莫夫。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你要跟我走一趟，菲利托夫。把衬衫扣好。至少看上去要有个人样！”

菲利托夫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瞪着格拉西莫夫的那副神情足以使那位保镖开始紧张起来。他扣上衬衫纽扣之后，把领带也系上了。由于没有镜子，领带打得歪七扭八的。

“主席同志，请您在这上头签个——”

“你就这样把在押的犯人交给我吗？”

“那您还要什么——”

“手铐，笨蛋！”格拉西莫夫冲着他吼道。

第二副典狱长的办公桌抽屉里就有一副手铐，不过这也不足为奇。他抓起手铐铐在菲利托夫手上，刚准备把钥匙放进口袋，就看见格拉西莫夫的手已经伸了出来。

“好了，我明天晚上把他交还给你。”

“可是您得签——”这位第二副典狱长话还没说完，他们早已转身走了。

“唔，我手下这么多人之中，”格拉西莫夫对他的保镖说，“肯定有几个……”

“一点也没错，主席同志。”这位警卫四十二岁，体魄十分强健。他原先是第一处的外勤特工，无论是持械拼杀还是徒手格斗，他都是行家。他用铁钳般的手抓住菲利托夫，让他领教一下自己的厉害。

“菲利托夫，”格拉西莫夫回过头说，“我们要乘飞机进行一次短途旅行。你不会受到伤害。如果你规规矩矩的，我们甚至可以让你吃上一两顿美食。如果你不老实，瓦西里就会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契卡同志。”

门口的卫兵啪地立正，然后将门推开。外面的卫兵行了举手礼。格拉西莫夫朝他们点点头。司机已将汽车后门打开并用手扶着。格拉西莫夫停下来，转过身。

“让他和我一起坐在后面，瓦西里。你坐在前面的位子上能看得更清楚些。”

“遵命，主席同志。”

“去谢列梅捷沃机场，”格拉西莫夫对司机说。“南端的货运终点。”

机场到了，瑞安告诉自己。他打了个嗝，冒出一股夹杂着沙丁鱼味的酒气。车队进入机场前广场后缓缓向右，从机场普通入口处前面驶过，朝飞机停机坪驶去。瑞安注意到，这里的戒备森严。俄国人的安全工作做得十分周全。他看见到处都有配备武器的克格勃军人。汽车驶经机场大楼以及它的扩建部分。这部分的建筑尚未启用，看上去就像斯皮尔伯格的《第三类接触》里来自外星球的太空飞船。他本想问问别人，为什么扩建的这一部分现在还不启用。不过还是下次再问吧，瑞安心想。

正式的道别在外交部大楼已经进行过了。现在只有几名普通官员站在登机梯下面与代表团成员握手话别。眼下谁也不急于离开这温暖舒适的汽车，所以人们的动作相对比较慢。他的车一个刹车停了下来，坐在瑞安右侧的那个人将车门打开，司机则打开行李厢。他也不想下车。车子快到机场的时候，车里面才渐渐暖和起来。瑞安拿了自己的手提箱和公文包，朝登机梯走去。

“希望你喜欢我们这里。”一位官员对他说。

“我还想回来好好看一看这座城市呢。”瑞安握住这个人的手说道。

“我们非常欢迎你再来。”

你们肯定会的，瑞安走上登机梯时心中在想。上了飞机后，他朝前面看了看。一位俄国军官正在驾驶舱的座椅上协助进行航空交通管制。他的两眼注视着用布幔隔开的通信控制台。瑞安朝里面的正驾驶点点头，正驾驶则向他挤了挤眼。

“这个问题在政治上涉及的范围把我吓坏了。”瓦图京说道。在捷尔任斯基广场的二处办公室里，他和戈洛夫科正在交换书面笔记的意见。

“现在跟过去不同了。他们总不能因为我们按照规定办事而枪毙我们吧。”

“真的吗？如果审理菲利托夫的事，主席知道了怎么办？”

“这是无稽之谈。”戈洛夫科说道。

“哦？如果他早年在处理持不同政见者问题时，就已与西方有联系怎么办？我们知道有些案子是他亲自主持的——主要是波罗的海地区，不过也有些其他的。”

“你的思维模式真像是二处的人！”

“你想想看，我们逮捕了菲利托夫，紧接着他就跟中情局的人见面。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吗？”

“我听说过菲尔比的事，可是——不，那是他被吸收以后的事了。”

“这实在太巧了。”瓦图京揉着眼睛说道。“我们受过的训练不是要我们别相信什么巧合吗？而且——”

“他妈的！”戈洛夫科骂了一句。瓦图京不满地抬起头，他看见对方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上次美国人来的时候——我怎么把这件事忘了呢！瑞安跟菲利托夫讲过话——他们像是无意地撞了一下，而且——”

瓦图京抓起电话拨了个号码。“给我接夜班典狱长……我是瓦图京上校。把犯人菲利托夫叫醒，我一个钟头之内要见他……怎么回事？是谁？那好吧。谢了。”这位克格勃二处的上校站起来。“十五分钟前格拉西莫夫主席把菲利托夫从列弗尔托沃监狱带走了，说要带他去进行一次特殊的旅行。”

“你的车在哪里？”

“我可以让——”

“不，”戈洛夫科说道。“我要用你私人的车。”

(1)　分别引自马坚译《古兰经》2：246与2：250。

(2)　分别引自马坚译《古兰经》2：246与2：250。

(3)　Goliath，《古兰经》中的“查鲁特”相当于《圣经》中的“歌利亚”。

(4)　David and Saul，《古兰经》中的“达五德”和“塔鲁特”分别相当于《圣经》中的“大卫”和“扫罗”。

26．秘密行动

现在还不必着急，冯艾希上校把起飞前检查单上的各个项目又看了一遍。这时机舱内的服务人员正在引领大家入座。一辆卡车上的发电机正向这架VC-137供电，这比使用机内供电系统来发动引擎还要容易些。他看了看表，希望一切都能按计划进行。

瑞安的座位在欧尼·艾伦那个中间舱室的前面，可是他却继续朝后走，走到飞机尾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子坐下。这里看上去很像一架普通客机的后排座，不过每排只有五个座位，前面“贵宾区”安排不下的人就坐到这里来。瑞安坐在靠左侧的座位上，这侧的座位是每排两个。这时有十来个人走到这里，一位服务员建议他们尽量靠前坐，因为坐得靠前要舒服些。乘务长将坐在他这排走道右侧的座位上，而不是待在前面的乘务舱里。瑞安希望能再有个帮手，但他们又不能做得太明目张胆，因为机上有一名苏联领航员。这种领航工作是例行公事，如果他们做得太过分了，反倒会引人注目。这样做的目的是让大家都感到舒适安全，让他们知道一切都很正常。

这时，正驾驶冯艾希已看完了起飞前的检查单。

“大家都上来了吧？”

“是的，长官，准备关舱门了。”

“注意乘务员登机门的指示灯。这灯一直有点不正常。”冯艾希对飞行机械师说道。

“有问题？”坐在折叠椅上的苏联领航员问道。对突然降压的问题每个飞行员都必须认真看待，不可掉以轻心。

“我们每次检查那扇门的时候，都很正常。也许是仪表板上的线路问题，但我们还没有找到毛病出在哪里。那扇门的气密封条是我亲自检查的。”他对苏联人说道。“一定是电路有问题。”

“准备启动吧。”飞行机械师说道。

“好的。”冯艾希向外看了看登机梯是否已经移开。飞行人员都戴上了头戴式通话器。“左侧没有障碍。”

“右侧没有障碍。”副驾驶说道。

“打开一号发动机。”随着按键的揿下、开关的扳动，左外侧发动机的涡轮叶片开始转动。一些仪表上的指针开始偏转，很快就停在正常位置不动了。这时那辆载有发电机的卡车已离去，因为此刻飞机上的用电可自行供给了。

“打开四号发动机。”冯艾希下达命令。他把话筒的开关扳到座舱位置。“女士们、先生们，我是冯艾希上校。现在发动机已经开始运转，大约再过五分钟我们就要启动了，请大家系好安全带。抽烟的人，请忍耐几分钟。”

坐在后排座位上的瑞安还真想抽口烟呢。乘务长朝他看了看，露出微微一笑。瑞安觉得这位军士长十分慓悍，看来完全可以应付突发情况。此人看似年近五十，但却像个可以给全国橄榄球联盟的后卫上球风课的人。他戴着一副皮制工作手套，上面的皮带收得很紧。

“准备好了吗？”瑞安问道。在接近机尾的部分，发动机的噪音震耳欲聋，所以他不怕被别人听见。

“随时待命，长官。”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唔，”格拉西莫夫说道，“还没到呢。”货运终点站已经关门了，除了防范安全用的探照灯光外，这里是一片漆黑。

“要我去打个电话吗？”司机问道。

“先别急。怎么——”一名身穿制服的卫兵挥手示意他们停车。他们刚才已经通过了一个检查站。“哦，没关系。美国人马上就要离开了。那样做反而会把事情弄糟。”

卫兵来到司机的车窗前要他出示通行证件，司机用手指了指后边。

“晚安，下士。”格拉西莫夫说着递上自己的身份证件。拦车的下士顿时并腿立正。“过几分钟后有一架飞机会来这里接我。肯定是美国人把事情给耽搁了。安全部队出动了吗？”

“是的，主席同志！整整一个连。”

“我们既然来了，何不来个快速视察呢？谁是你们的长官？”

“扎鲁丁少校，主席——”

“这里是他妈的什么——”一名中尉走了过来。他走到下士身边时，才发现车里坐的人是谁。

“中尉，扎鲁丁少校在哪里？”

“在控制塔台，主席同志。那是个最好——”

“那还用说。用你的无线电告诉他，就说我要视察一下安全警戒，然后去找他，谈谈我的看法。向前开，”他告诉司机说。“向右。”

“谢列梅捷沃机场塔台，我是九七一，请求向右侧第二十五号跑道滑行。”冯艾希对着话筒说道。

“九七一，同意。向左拐上一号主滑行跑道。风向2—8—1，风速四十公里。”

“明白，通话结束。”冯艾希说道。“好了，我们开始滑行吧。”这时副驾驶将油门杆向前推，飞机随之向前移动。飞机前方的地面上有个人手持两根发光指挥棒给飞机指示上滑行道的方向，这根本是多此一举——俄国人总认为一个人无论干什么都得受别人指挥。冯艾希把飞机开出停机坪，沿九号滑行道向南，然后向左拐。控制前起落架的小手轮总是不太灵活。飞机在外侧发动机的推动下缓缓转弯。他在这里干什么事都是不慌不忙的。这里滑行道表面不平整，他总担心会把什么东西给弄坏了。今天晚上他可不想出现这种事。到一号主滑行道起点的距离将近一英里，一路上的颠簸摇晃足以使人晕机。最后他终于上了第五滑行道。

“他们看来还挺机灵的嘛。”在穿过左侧第二十五号跑道时，瓦西里说道。司机关掉车灯沿跑道边缘行驶。有一架飞机过来了，司机和警卫的眼睛都盯着这个危险的庞然大物。他们没有看见这时格拉西莫夫已从口袋里摸出钥匙，给惊得目瞪口呆的菲利托夫打开了手铐。接着这位主席又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把自动手枪。

“见鬼——那里有辆车。”冯艾希上校说道。“那辆汽车在那里搞什么鬼名堂？”

“我们可以避开它，这很简单。”副驾驶说道。“它贴着跑道边行驶。”

“很好。”正驾驶再度把飞机向右开到跑道的尽头。“该死的星期天兜风的车子。”

“上校，我有个不好的消息。”飞行机械师说道。“后门的指示灯又亮了。”

“真他妈的！”冯艾希在机内通话系统中大声诅咒着。他把话筒开关再度拨到座舱位置，先压一压火气，然后才说道：“乘务长，检查一下后门。”

“这就去。”军士长回答说。瑞安松开安全带，向前走了几步，看着军士长转动后舱门的把手。

“有个地方短路了。”驾驶舱里的飞行机械师说道。“后舱的灯全都不亮了。断路器跳开，我怎么也合不上去。”

“是不是断路器坏了？”冯艾希上校问道。

“我可以换个备用的上去试试。”机械师说道。

“换吧。我来告诉后舱的人为什么他们那儿的灯不亮了。”这是个谎言，但却说得煞有介事。由于大家身上都系着安全带，想转过身看后舱是不大容易的。

“主席在哪里？”瓦图京问那个中尉。

“他正在进行视察——你是什么人？”

“我是瓦图京上校，这位是戈洛夫科上校。主席他妈的在哪里，你这个小白痴！”中尉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然后用手指了指。

“瓦西里，”格拉西莫夫说道。真是太遗憾了。保镖转过脸，看见手枪的枪口正对着他。“请把你的枪给我。”

“可是——”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把枪接过来装进衣袋。接着他把手铐递了过去。“你们两个都把手伸进方向盘里。”

司机大惊失色，但两个人都服从了命令。瓦西里把一只手铐铐在自己左手腕上，然后把另一只手铐从方向盘下穿过去铐在司机手上。与此同时，格拉西莫夫一把扯下车上无线电的话筒，并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

“钥匙？”格拉西莫夫问道。司机用那只没上铐的左手把钥匙递了过来。离他们最近的岗哨在一百米外，而那架飞机离他们只有二十米。这位克格勃主席亲自打开车门。这种事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干了。“菲利托夫上校，请随我来。”

菲利托夫也像那两个人一样惊讶不已，但却照办了。在机场上所有人——至少是那些通常观察飞机起飞的人——的睽睽众目之下，格拉西莫夫和菲利托夫朝那架VC-137红白蓝相间的机尾走去。仿佛有人在指挥一样，飞机的后舱门打开了。

“快点呀，伙计们。”瑞安扔下了绳梯。

喷气发动机喷出的气流把绳梯吹得像风中飘动的旗帜，菲利托夫的腿不听使唤，尽管有格拉西莫夫帮忙，他仍然无法把两条腿都踩在绳梯上。

“我的天哪，看！”戈洛夫科用手指了指。“快！”

瓦图京什么也没说。他把油门踩到底，同时打开了两个大车灯。

“不好！”乘务长看见那辆开过来的汽车，赶忙喊了一声。还有一名哨兵拿着枪朝这边跑过来。“快点，老爹！”他催促着这位克里姆林宫的枢机主教。

“见鬼！”瑞安一把推开军士长，纵身跳了下去。由于太高，他着地时扭伤了右踝骨，裤子的右膝部位也划了个大口子。他忍住剧痛从地上爬起来，托住菲利托夫的一侧肩膀，格拉西莫夫托住另一侧，两人一起把他托上绳梯，接着机舱门口的军士长把他拽了上去。格拉西莫夫在瑞安的帮助下也上了飞机。现在轮到瑞安了——他的腿也像菲利托夫那样一点也不听使唤了。他的左膝早已僵得无法弯直，他想用扭伤踝骨的右腿爬上去，可是那条右腿怎么也走不动。他大声诅咒着，那声音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声。他想用双手交替着向上攀，可是没拉好，便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站住！站住！”十英尺外有个持枪的人高声喊道。瑞安抬头看着机舱门。

“快走！”他大喊道。“把他妈的门关上，快走！”

乘务长毫不犹豫地、不折不扣地照办了。他转身把门拉上。瑞安看见那门在几秒钟之内就自行封闭了。在飞机里，军士长抓起内部通话器，向正驾驶报告说后门已经关好。

“塔台，九七一开始起飞滑行。通话完毕。”冯艾希把油门操纵杆推向起飞动力挡。

飞机发动机的巨大气流把地面上的四个人全都冲出了冰冻的跑道，其中包括刚刚赶到现场的那名持步枪的哨兵。瑞安趴在地上，目送着飞机高耸的尾舵上方闪烁的红灯渐渐远去，随之上升然后消失。最后他只看见了VC-137上反地空导弹的红外线干扰器的闪光。他笑了，几乎笑出声来，这时他被人翻过身来，看见了一把对着他脑袋的手枪。

“你好，谢尔盖。”瑞安对戈洛夫科上校说。

“预备！”神箭手的无线电里传来指示。他举起信号枪，打出一发照明弹。那照明弹高悬在基地一个厂房的上方。

霎时间，各种武器一起开火。在他左侧，那三枚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毒刺导弹争先恐后地飞了出去。每一枚导弹对准着一座岗楼——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对准岗楼里的电热取暖器。三座岗楼里的六名哨兵惊愕地看着那颗悬在基地中央上空的照明弹，但他们之中只有一个人看见朝他们飞去的一道黄光，而且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三枚六磅重的导弹大显神威，全部命中目标——它们攻击固定目标几乎百发百中。自第一枚导弹射出后不到五秒钟，三座岗楼就全部被毁，岗楼里用来保护基地设施的机枪也都随之化为乌有。

接着毙命的是神箭手前面的那个哨兵。他没有任何还击的机会。四十支枪同时向他射击，把他身上打得像蜂窝似的。紧接着，迫击炮打出几发炮弹进行测距，神箭手通过无线电修正弹着点，让炮弹落在他认为是警卫部队营房的地方。

邦达连科上校觉得自己在这寒冷、美妙的大自然中陶醉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他刚转身向营房走去，就听见突如其来的枪声。他心下一怔并停住了脚步。自动武器的声音他是绝对不会听错的。起初他还以为是哪个克格勃哨兵不慎枪支走火，可是不到一秒钟他就否定了自己的看法，因为他听见头顶上方“叭”一声，一抬头，看见了那颗照明弹。接着他听见从激光发射试验场那边传来的几声爆炸。他立刻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变成了在敌人攻击下处变不惊的职业军人，这种变化就像是受开关控制似的。他立即飞速朝他右侧两百米处的克格勃警卫部队的营房跑去。

他看见迫击炮弹接二连三地落下，就落在营房那边新建的大机械厂。他跑到营房前面的时候，里面的人正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向外跑。他不得不停下来，举起手臂，以免他们在慌乱中朝他开枪。

“我是邦达连科上校！你们的指挥官在哪里？”

“在这里！”一名中尉走上前来。“什么他——”他意识到自己差点出言不逊。这时一发迫击炮弹击中了营房后部。

“跟我来！”邦达连科大喊一声，率领他们迅速离开这个最可能受到攻击的目标。他们的四周枪声大作，是自动步枪——苏制步枪——的射击声。上校立即发现他无法根据枪声来判别敌我：这下糟糕了！“集合！”

“是怎么回——”

“我们遭到了袭击，中尉！你手下有多少人？”

中尉转身清点人数，可是邦达连科数得比他还快。总共四十一个人，都带着自动步枪，但是没有重武器，也没有无线电。没有机枪倒也罢了，没有无线电可就要命了。

那些狗，他若有所失地想道，他们应当把狗留着的呀……

战术形势大为不妙，而且他知道还会变得更糟糕。一连串的爆炸声震撼着夜空。

“那些激光设备，我们必须——”中尉的话刚说了一半，上校就抓住他的肩膀。

“设备我们还可以再建。”邦达连科急急忙忙地说道。“但是科学家是无法重新建造的。我们赶快去公寓大楼，坚守待援。派一名精干士官到单身宿舍，把人都集中到公寓大楼去。”

“不行，上校同志！我们的任务是保卫激光设备，我必须——”

“我命令你把部队——”

“不！”中尉冲着他大吼。

邦达连科突然把他击倒在地，拿起了他的自动步枪，打开保险装置，向他的胸部开了两枪，他转过身说道：“谁是最好的士官？”

“我，上校。”一个年轻人战战兢兢地说道。

“我是邦达连科上校，现在由我指挥！”上校铮铮有力的话就像是上帝的命令。“你带领四个人赶紧去单身宿舍，把里面的人全部带到山上的公寓大楼去。越快越好！”士官点了四个人立即跑步出发。“其余的人跟我来！”他率领他们冲进外面的大雪之中。这时他们已顾不得外面有什么危险了。他们才冲出十米，基地上的所有灯光就全部熄灭了。

在激光发射试验场大门边上停着一辆嘎斯吉普，车上架着一挺重机枪。波克鲁什金将军听见爆炸声之后，急忙从指挥部里跑了出来。他看见三座只剩下半截的岗楼在燃烧，顿时大惊失色。克格勃部队的指挥官乘着车冲到他面前停下。

“我们遭到袭击了。”说这话真是多此一举。

“把你们的人集合起来——到这里来。”波克鲁什金抬起头，看见很多人在奔跑。那些人都穿着苏军制服，但将军凭直觉知道他们不是俄国人。他爬到吉普车后面，调转机枪，转到这位克格勃军官的头顶上，把这人吓了一跳。波克鲁什金扣动扳机，可是毫无反应，于是他把一发子弹推进枪膛。他第二次扣动扳机时，终于满意地看见三个人应声倒在他的枪口之下。这位警卫部队指挥官受到极大鼓舞。他对着无线电大声下达命令。混战开始了，而且不可能不是一场混战——因为双方都穿着同样的制服，使用的是同样的武器。但是阿富汗人在数量上超过了俄国人。

听见响声之后，莫洛佐夫和他的几位单身朋友都来到营房外面。他们大部分人都受过军事训练，但莫洛佐夫没有。不过这并不打紧——因为这时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黑暗中出现了五个奔跑的人影，他们都穿着军服，拿着自动步枪。

“过来，你们全过来，跟我们走！”附近的枪炮声密集起来。两名克格勃士兵倒下，其中一人死亡、一人受伤。受伤的那名士兵进行还击，一个长点射打完了一梭子弹。黑暗中传来惨叫声，接着是一阵喊叫。莫洛佐夫返身进入营房，让大家赶快到门口去。那些工程技术人员已无需更多的催促。

“上山去。”那名士官说道。“到公寓大楼去。越快越好！”四名克格勃士兵一边挥手催他们快走，一边注意目标，但却只看见枪口的火光。此刻子弹到处横飞，又一名克格勃士兵惨叫着倒下，不过那名士官击毙了那个打死他战友的人。当最后一名工程师离开营房时，士官和一名二等兵抓起那几支步枪护送着他们这位同志一起退到山上。

对八十个人来说，这项任务十分艰巨，神箭手此时才意识到这一点。由于地方太大，建筑物太多，这点兵力远远不够。但是由于看见这里有许多俄国人四处奔跑，所以他才把人带了过来。他看见手下的一名队员用RPG-7反坦克火箭弹击毁了一辆客车。那客车爆炸起火、滑出路面、翻滚着栽下山去，车上的人一片惨叫声。几个带着炸药的战斗小组进入几幢房子里。他们发现机床上都是油，他们点燃导火索之后赶紧往外跑，希望抢在爆炸引发的大火之前冲出去。等神箭手意识到哪一幢才是警卫部队的营房时，已为时稍晚。那营房已经起了火，他把人带过去，准备消灭留在那里的人。他已经来不及了，可是他还不知道。一发偏离目标的迫击炮弹打断了基地的照明供电线路，这样一来他们自己枪口的火光反而妨碍了他们自身的夜视能力。

“干得好，士官！”邦达连科对那个年轻人说道。他已下令工程技术人员全部上楼。“我们将在大楼四周组成防御阵地。他们也许会迫使我们后退。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将死守一楼。大楼的墙壁是钢筋水泥的。反坦克武器会伤到我们，但屋顶和墙壁可以挡住子弹。派一个人到楼上，把当过兵受过军事训练的都找出来。把这两支步枪给他们。一旦有人倒下，就要把他的枪拿去交给会用枪的人。我进去一会儿，看看能不能找到一部电话——”

“一楼的办公室里有一部无线电话。”那名士官说道。“每一幢大楼里都有一部。”

“太好了！守住阵地，士官。我两分钟后回来和你们一起战斗。”邦达连科跑进大楼。那部无线电话挂在墙上的一个钩子上，他看见这是一部自备电池的军用无线电话，顿时松了口气，立刻把它扛在肩上，跑出了大楼。

这些攻击者——他们是什么人？他心中疑惑不解——他们的进攻显得杂乱无章。首先，他们连克格勃部队的营房是哪一幢都没有弄清楚就发动了攻击；其次，他们并未尽快地对住宅区实施攻击。现在他们过来了，可是却发现雪地上有一道由边防军构成的防线。邦达连科知道，这些边防军虽然是克格勃部队，但确实受过基本训练，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都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那个年轻士官是个好榜样，他亲眼看见了。他沿着这道防线从一个点走到另一个点；他并没有使用自己的武器，而是鼓励那些士兵，告诉他们该干什么。上校打开了无线电。

“我是亮星工程的G·I·邦达连科上校。我们遭到了攻击。我重复一遍。亮星工程遭到袭击。听到这个呼叫的部队请立即回答，请立即回答。”

“杰纳迪，我是波克鲁什金，我在激光发射试验场。我们在指挥控制大楼里。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在公寓大楼。我们能找到的非军人全部在这幢楼里。我这里有四十名士兵，我们准备坚守。增援情况如何？”

“我正在设法解决，杰纳迪。我们无法从这里支援你。你们能顶住吗？”

“二十分钟以后再问我吧。”

“保护我的人，上校！保护我的人！”波克鲁什金对着无线电大声喊道。

“誓死血战到底，将军同志！通话完毕。”邦达连科把无线电背在身上，然后端起步枪。“士官！”

“到，上校！”年轻人来到面前。“他们现在只是在进行试探性的进攻，真正的攻击还没有开始——”

“在找我们较弱的环节。”邦达连科采取了射击跪姿。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但枪声还不太密集。他们身后上方不断有窗户被打碎。子弹乒乒乓乓地打在大楼的预制钢筋水泥墙上，水泥和碎石溅得守在楼外的人浑身都是。“你们到对面那个墙角去，这面墙和东墙两处由你指挥，这两边由我负责。告诉你们的人，不看见目标不要乱开枪——”

“已经说过了，同志。”

“很好！”邦达连科在士官肩膀上捶了一拳。“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撤退。要撤的时候向我报告一下。这幢房子里的人都是无价之宝。一定要保证他们的安全。去吧！”上校目送着士官跑步离开。也许克格勃的确训练出不少人。他跑向自己守卫的墙角处。

现在他手下有二十——不，他数了数有十八个人。他们身上的伪装服为他们提供了极好的掩护。他背着无线电，弓着腰来到士兵面前，叫他们分散开些，并嘱咐他们要节省子弹。他刚刚完成西侧一线的兵力部署，就听见黑暗中传来一片叫喊声。

“他们来了！”一名士兵大声喊道。

“先不要开火！”上校高声吼道。

跑动的人影仿佛变魔术般地出现了。刚才他们面前还只有纷飞的雪花，现在却出现了一排人，端着卡拉什尼科夫步枪胡乱地射击。他等他们前进到五十米之内。

“打！”顷刻之间，他看见有十个人倒下。其余的人犹豫地停下来，接着便开始后退，这时又有两人倒下。大楼另一侧的枪声更加密集。邦达连科心想，不知士官能不能顶住，但他此刻顾不到那边的事了。他听见附近传来喊叫声，知道他的手下也有伤亡。他检查了一下阵地，发现有一个已经死去。此刻他的手下已减少到十五个人。

飞机的爬升完全是一套例行动作，冯艾希上校心想。坐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折叠椅上的俄国人瞥了电气系统显示板一眼。

“电气系统情况怎么样了？”正驾驶有点恼火地问道。

“发动机和液压系统没有问题。毛病似乎是出在照明系统上。”机械师答道，同时不声不响地关闭了尾灯和翼梢防撞灯。

“唔……”驾驶舱里各项仪表上的灯其实都很正常，而且乘务组的人也无需其他的照明。“等到了香农再修吧。”

“上校。”正驾驶的耳机里传来乘务长的声音。

“说吧。”机械师说，同时确保这个频道的通话传不到苏联领航员的耳机里。

“说吧，士官。”

“我们的两个……两个新乘客上来了，长官，可是瑞安先生——他没有上来，上校。”

“再说一遍？”冯艾希说道。

“他叫我们快走，长官。有两个家伙带着枪，长官，他们——他叫我们赶快走，长官。”乘务长报告说。

冯艾希叹了口气。“好吧。后面的情况怎么样？”

“我让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长官。我想没有人会注意到，因为有发动机的噪音，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事。”

“就保持这样吧。”

“是，长官。我让弗雷迪把其他人都挡在前面了，就说后面的厕所坏了，长官。”

“真遗憾，”冯艾希说。“告诉他们要上厕所的向前走。”

“是的，上校。”

“还有七十五分钟。”领航员说了一句。

天哪，瑞安，但愿你喜欢那儿……冯艾希暗自想道。

“我真想现在就毙了你！”戈洛夫科说道。

他们现在上了格拉西莫夫的汽车。瑞安发现眼前这四位克格勃军官个个气呼呼的。最生气的是坐在前排右侧座位上的那个。瑞安觉得此人大概就是格拉西莫夫的贴身保镖，是跟他非常亲近的人，看上去虎背熊腰、体格健壮。使瑞安感到庆幸的是，他和这人之间还隔着座位的靠背。现在他有个较急迫的问题要解决。他望着戈洛夫科，心想现在最好能让他冷静下来。

“谢尔盖，你可能不相信，不过这会引起一场国际纠纷的。”瑞安心平气和地说。接着他就听见他们用俄语在交谈。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的情绪显然很焦急。他们似乎感到束手无策。瑞安觉得这样最好。

克拉克在离码头三个街区的一条马路上向前走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他们。此刻已是十一点四十五分。他们准时来了，真是谢天谢地。城里的这个区域中有几家餐馆，此外还有一些迪斯科舞厅，这倒是他没有料到的。他看见他们正从一家舞厅出来。两个女的，衣着打扮跟给他接到的指示上说的一样。有一名男子陪伴着她们，是保镖。只有一个，也和他接到的指示中说的一样。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按计划顺利进行，真是令人又惊又喜。克拉克注意到人行道上还有十来个人，有三五成群在一起高谈阔论的，也有成双成对在一起窃窃私语的。许多人都喝得太多，步履蹒跚。这是星期五的夜晚，星期五晚上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在尽情欢乐。他与这三个人保持目力所及的距离，并渐渐靠近他们。

那名保镖是个行家。他走在她俩的右侧，用枪的那只手空着。他走在她俩前面，不断以警惕的目光注视周围的动静。克拉克整了整脖子上的围巾，然后将手插进口袋里。那支手枪就在口袋里。他加快步伐跟了上去。这样做并不困难。那两个女的从容地走到街的拐角。那名年纪大些的似乎在浏览街景。这些房屋看上去很古老，其实不然。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塔林两度遭到爆炸的重创，整个城市成了一片废墟。无论当时作出那个决策的人是谁，这座城市都得重建，恢复其原先的风貌。克拉克觉得这座城市跟他所到过的苏联其他城市相比，的确别具一格。不知怎么的，它使他想起了德国，不过他也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这是他今天晚上最后一次在想这些没用的事。现在他距他们只有三十英尺。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在寒冷的二月夜晚回家的人，头上的皮帽子压得很低，脸微微向下以避开迎面吹来的风。现在他已经可以听见他们的谈话声了，不过讲的是俄语。是时候了。

“俄罗斯人，”克拉克操着莫斯科口音说道，“你是说这个城市里并不全是傲慢的波罗的海人？”

“同志，这可是个美丽而古老的城市，”那年长的女人说道。“请放尊重点儿。”

对上了……克拉克暗暗告诉自己。他像个醉汉似的连路也走不直。

“对不起了，可爱的女士。晚安。”他说着从两个女人身边走过，突然撞到那保镖身上。“对不起，同志——”那保镖发现一把手枪正对着自己的脸。“向左转走进那条巷子。把手拿出来放在我可以看得见的地方，同志。”

这个可怜的家伙脸上露出惊骇的神情，克拉克真想笑。但他提醒自己，这是个受过训练的人，而且口袋里有枪。他用手抓住那人的后领，与他保持一只手臂的距离，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枪。

“妈妈……”卡特琳惊恐地轻声喊道。

“别出声，照我说的去做。按照这个人说的去做。”

“可是——”

“脸向着墙。”克拉克对那个保镖说道。他的手枪一直对准那人的后脑勺中央，同时把枪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上，接着用右手狠狠地朝那人的脖子上砸下去。那人被击昏后栽倒在地上。克拉克用手铐把他的双手铐住，然后用东西塞住他的嘴，再将他的双脚捆起来，把他拖进他能找到最黑暗的角落。

“女士们，请跟我来。”

“这是怎么回事？”卡特琳问道。

“我不知道，”她母亲承认道。“你父亲告诉我——”

“小姐，你父亲决定去美国访问，他要你和你母亲跟他一起去。”克拉克用流利的俄语对她们说道。

卡特琳没有吭声。巷子里的光线极为黯淡，但他已看出她此刻脸色已全变了。她母亲看上去要好些。

“可是，”那女孩终于开口说道，“可是这是叛国……我不相信。”

“他告诉我了……他要我照这个人的吩咐去做。”玛丽亚说道。“卡特琳——我们必须这样做。”

“可是——”

“卡特琳，”母亲对女儿说道，“如果你父亲投奔了美国而你留了下来，你的生活会发生什么变化呢？你的朋友会怎么样对你？你自己又会怎么样呢？他们将会利用你把你父亲弄回来，他们会不择手段的，卡特琳……”

“该走了，女士们。”克拉克说着抓住她们母女的手臂。

“可是——”卡特琳指了指保镖。

“他没事。我们不杀人。那样做对我们不利。”克拉克领着她们回到大街，向左拐弯朝码头走去。

阿富汗少校把手下人分成两组。人少的那个组无论发现什么，都用炸药把它炸掉。对他们来说，是电线杆还是激光发射器都无所谓。人多的那个组消灭了企图攻入这个地区的大部分克格勃部队，并在发射控制中心的掩体四周部署了兵力。这其实并不是个掩体，不过当初的设计师显然认为它应当具有像列宁太空中心那样的防护结构，抑或是他觉得有一天这里可能会遭到来自空中的核袭击。最大的可能是，有某个人认为，按照规定这种地方应该搞这样的结构，于是就建造了这样一幢钢筋水泥墙厚达一米的建筑。他的人打死了克格勃的指挥官，缴获了他的汽车以及架设在车上的重机枪，并对准那个掩体壁上的窥孔猛烈射击。其实里面并没有人使用这些孔来进行观察。他们的子弹已击穿了厚厚的玻璃，把里面的计算机和控制设施打得百孔千疮。

控制中心内，波克鲁什金将军理所当然地接管了指挥权。他手下有三十来个克格勃军人，只有随身携带的轻武器和少量的弹药，从遭到攻击以来还没有得到补给。一名中尉正尽其所能组织防守，波克鲁什金则在通过无线电请求支援。

“要一个钟头，”一位团长在无线电中说道。“我的部队将立即出动！”

“尽量快一些。”波克鲁什金说道。“这里的人正在流血牺牲。”他想到了直升机，但它们在这种天气里发挥不了作用。使用直升机实施进攻无异于自杀，根本没有胜算的可能。他放下无线电，抓起自己的自动手枪。他听见外面的枪炮声和爆炸声。基地的设施正在遭到破坏，不过他现在已经能够接受这个事实了。无论这场灾难有多大，最要紧的还是技术人员。将近三分之一的工程技术人员都在这个控制中心里。攻击开始的时候，他们刚准备结束一个已经开了很久的会议。如果不是开会，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在这里，不开会他们就会在外面的设备上工作了。在这里他们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在钢筋水泥墙的外面，少校仍然在试图弄清这是一幢什么建筑。碰上这种结构的设施出乎他的意料。他的反坦克火箭只能削掉墙上的一层皮，而在黑暗中要瞄准它那些狭小的窥孔就更困难。用曳光弹可以使机枪火力集中到那些孔上，但那样做破坏力也很有限。

要找到它的弱点，他对自己说道。别着急，仔细想想。他让队员们把火力控制得稳一些，便开始绕着这个建筑观察。里面的人肯定会相对分散地部署自己的兵力。像这样的建筑至少有一两个盲点嘛……不过少校得先找到才行。

“情况怎么样？”他的无线电中响起了问话声。

“我们已经消灭了大约五十个人。其他人都在一个掩体里，我们正设法干掉他们。你们的目标呢？”

“是公寓大楼。”神箭手答道。“他们都在这里，而且——”无线电中传来枪声。“我们很快就能解决他们。”

“再过三十分钟我们一定要撤离，我的朋友。”少校说道。

“好！”无线电中的声音消失了。

少校一面查看这座建筑的北面，一边在想：神箭手是个好人，而且很勇敢，只要接受一个星期的正规训练，他就比较会指挥了……只要花一个星期的时间把他完全靠自己摸索学习的东西加以条理化……把别人用鲜血和生命换取的经验教训传授给他……

就是这里。这里有个盲点。

最后一批迫击炮弹落在公寓大楼的屋顶上。邦达连科看见之后微微一笑。对方终于做了一件十分愚蠢的事。八十二毫米迫击炮弹根本无法穿透屋顶的钢筋水泥板。如果对方的炮弹落在公寓大楼四周，他就会损失许多人。现在他这边还剩十个人，其中两个还受了伤。阵亡的人留下的枪支已经送进楼里，交给别人在二楼使用。他数了数，阵地前有二十具尸体。袭击者——他现在已确信他们是阿富汗人——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跑来跑去，试图确定如何攻击。邦达连科第一次觉得他们有可能渡过这场灾难。波克鲁什金将军在无线电中说，一个机械化步兵团正从努列克沿着边境公路赶过来。步兵装甲运兵车行驶在冰雪覆盖的山间公路上，那种令人胆战心惊的情景是可想而知的，但是与他现在必须保护的这批科技专家相比，即使损失几个步兵班也算不了什么。

敌人的步枪火力变得稀疏凌乱，他们正在决定下一步怎么办，这些只是骚扰性火力而已。要是再多一些人，他就能发动一场反击，把敌人打个措手不及，可是现在他只能困守在这里。他不能冒这个险，因为他现在只剩下一个班的兵力来守这幢楼的两侧。

现在就撤进公寓大楼吗？我能把敌人阻挡在这幢楼外的时间越长越好。但是我现在就应该把人撤进去吗？他犹豫起来：撤进楼里，部队自身的防护条件会好得多，但是楼里的墙壁会把部队隔开，大家各自奋战，他就无法指挥了。如果进了楼再撤到楼上，就会给阿富汗人在楼里安放炸药的机会——不行，那样等于自取灭亡。邦达连科听见受伤和濒临死亡的士兵的呻吟和惨叫声，不时还夹杂着阵阵枪声，他有些举棋不定了。

两百米外，神箭手即将替他作出决定。神箭手误认为他这边的伤亡人数较多是由于大楼这一侧的防御力量很强，所以就率领剩下的人朝大楼另一侧运动。这大概花了五分钟时间。与此同时，他留下的几个人不时朝大楼这一侧的俄国人阵地开几枪。现在他的迫击炮弹用完了，反坦克火箭也没有了，除了步枪之外，只剩下几颗手榴弹和六个炸药包。他四周的夜色中燃烧的火焰随处可见，橙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吞噬着飘落的雪花。他把剩下的五十个人集中起来，这时他听见了自己伤员的呼喊呻吟。他们将在神箭手的率领下发起集体攻击。神箭手打开AK-47步枪的保险，他记得头三个敌人就是用这支枪消灭的。

邦达连科听见大楼另一侧传来的叫喊声，便转过身来，发现这一侧没有什么动静。现在该调整部署了。他希望这样做是正确的。

“大家撤进大楼。快！”他只剩下了十个人，其中两名伤员要人挽扶才能走动。过了一分钟，密集的枪声再次响彻夜空。邦达连科领着五个人，穿过大楼内一楼的走廊，来到大楼的另一侧外面。

他无法判断防线是否已经被攻破，也不知道这侧的人是否也在撤退——他不得不再度停止射击，因为双方的着装完全一样。这时，朝大楼跑过来的人中有个人开了一枪，邦达连科立即取跪姿打了个五发点射将他撂倒，接着他又看见几个。他正待扣动扳机，突然听见了他们的喊声。

“别打！别打！”他数了数有八个人，最后面的是那个士官，他的两条腿都受了伤。

“人太多，我们顶不住——”

“快进去！”邦达连科对他说道。“你还能继续战斗吗？”

“妈的，没问题！”两人都看了看四周。他们不能在每个房间里各自为战。他们必须据守走廊及楼梯。

“援军已经出动。从努列克开过来一个团的兵力。只要我们能顶住就行！”邦达连科告诉这些士兵，但他没有说援兵要过多久才能到。这无疑是半个小时以来最好的消息。这时从楼上下来两个非军人，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支步枪。

“你们需要人手吗？”莫洛佐夫问道。他没有当过兵，不过他刚才发现使用步枪并不那么困难。

“上面的情况怎么样？”邦达连科问道。

“我们的科长死了。我从他手上把枪拿了过来。许多人都很伤心，其他人都跟我一样感到害怕。”

“你和士官待在一起。”邦达连科对他说。“头脑要冷静，工程师同志，我们也许能渡过难关，因为援兵已经出动。”

“希望那些家伙能快点赶来。”莫洛佐夫挽扶着士官——他的年龄比莫洛佐夫还小——走到走廊的尽头。

邦达连科把剩下的人员一分为二，让一半人去把守楼梯，另一半人则坚守电梯。这时四周又静了下来，他们可以听见外面嘈杂的人声，但枪声已暂时停息下来。

“顺着梯子下去，小心点儿。”克拉克说道。“底下有块横板，你们可以站在上面。”

玛丽亚看着脏兮兮的木头，心里直觉得恶心，但她还是像个梦游的人似的依照吩咐去做了。她女儿跟在后面也下去了。克拉克最后一个下去。他绕过她们身边跳进橡皮快艇里，把绳子解开，用手把橡皮快艇划到她们俩站立的木板下面。从上面到橡皮快艇的高度落差有三英尺。

“一个一个来。卡特琳，你先来。慢慢地下来，我会接住你。”她慢慢跨出一步，由于缺乏自信和恐惧，她的膝盖有点发抖。克拉克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朝下一拽，她像一个装满豆子的袋子一样稳稳地掉进橡皮快艇。接着该玛丽亚了。克拉克对她作了同样的交代，她按他说的做了。这时卡特琳想帮忙，结果橡皮快艇移动了，玛丽亚一失手，大喊一声掉进了水里。

“怎么回事？”码头靠岸的那一头有个人高声问道。

克拉克没有搭理，抓住她那双不断扑打的手，把她拖上了橡皮快艇。她冷得直喘大气，可是克拉克却爱莫能助。他听见有人沿码头跑了过来，这时他已打开了电动马达向海上开去。

“站住！”一个声音高喊着。这人是个警察，克拉克意识到，这人肯定是他妈的警察。他回过头去，看见了手电筒的闪光。这光太弱照不到橡皮快艇，但却照见了橡皮快艇后面留下的尾流。克拉克拿起无线电：

“乔大叔，我是威利。我来了。太阳出来了！”

“他们也许被发现了。”通信官对曼库索说道。

“这下可好了。”艇长向舰首前部走去。“古德曼，立即进入0—8—5航向，以十节航速朝海岸行驶。”

“指挥舱、声呐室，注意2—9—6方位。柴油主机。”琼斯高声说道。“双螺旋桨。”

“也许是克格勃的驱逐舰——格里莎级的，”拉米斯说道。“在例行巡逻。”

曼库索没有吭声，专心注意火力控制跟踪小组。他们将在“达拉斯号”以潜望镜深度向海岸航行的同时，依靠竖起的无线电天线测出海上移动目标的具体位置。

“九七一，这里是大卢基控制中心⁽¹⁾。右转进入新航向1—0—4。”冯艾希上校的无线电中传来俄国人的声音。他用手压下话筒的开关按钮。

“大卢基，请再说一遍。完毕。”

“九七一，命令你向右转弯进入新航向1—0—4，返回莫斯科。完毕。”

“啊，谢谢你，大卢基，不行啦，我们将按飞行计划取2—8—6航向了。完毕。”

“九七一，命令你返回莫斯科！”那位航管人员坚持说道。

“明白。谢谢。通话结束。”冯艾希低头看见飞机的自动驾驶仪正指着正确航向，接着他继续注意雷达扫描，看看附近有没有其他飞机。

“可是你并没有掉头嘛。”那个俄国领航员对着机内通话系统的话筒说道。

“没有。”冯艾希转身看着他说道。“据我所知，我们并没有遗留下什么东西。”

“可是他们命令你——”

“小伙子，这架飞机应该由我指挥。我接到的命令是直飞香农。”冯艾希解释说。

“可是——”这个俄国人解下安全带，准备站起身来。

“坐下！”冯艾希命令他。“先生，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离开驾驶舱！你是我飞机上的客人，你他妈的最好按我所说的去做！”该死！原本以为这任务很容易呢！他向机械师打了个手势，机械师拨动了另一个开关，关闭了所有舱室的灯。现在这架VC-137上实行了灯火管制。冯艾希再度打开无线电。“大卢基，我是九七一。飞机上出现了电气故障。我在查出故障之前不想大幅改变航向。你在听吗？请回答。”

“是什么问题？”那位航管人员问道。冯艾希一时记不清当时他们是怎么交代他的，便脱口编出一番谎话。

“大卢基，我们现在还不清楚。我们失去电力。现在我们所有的灯都不亮，机上一片漆黑。我再说一遍，我们所有的灯都不亮了。我有点担心，现在我不想受到任何干扰。”对方有两分钟没有说话，在这两分钟里，飞机又向西飞了二十英里。

“九七一，我已经把你们的问题报告了莫斯科。他们要你立即返回。他们将为你们作好紧急着陆的准备。”那位航管人员说道。

“明白，谢谢，大卢基，不过目前我还不想冒险转弯，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们正在努力排除故障。请等候。有情况就向你通报。通话完毕。”冯艾希上校看了看仪表板上的钟。离海岸线还有三十多分钟的飞行。

“什么？”扎鲁丁少校问道。“谁上了那架飞机？”

“格拉西莫夫主席以及一名被逮捕的敌方间谍。”瓦图京说道。

“上了一架美国飞机？你是说主席上了美国飞机叛逃了？”负责机场安全任务的军官一直在处理这件事，因为这是他职权范围内的事。他发现他的办公室里有两名上校、一名中校、一名司机，还有一个美国人——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呢。“我必须请示上级。”

“我的职位比你高！”戈洛夫科说道。

“以你的职位还没有资格当我的指挥官！”扎鲁丁说着抓起电话。他一直要航管人员叫那架美国飞机返航，但正如预料中的一样，他的客人们决定不返回。

瑞安安静地坐在那里，除了呼吸之外连头都不动一下。他心想只要他们不过于激动，他就不会有任何危险。戈洛夫科很聪明，不会作出莽撞的举动。他知道瑞安的身份，当然也明白如果到他们国家来的负有外交使命的代表团成员哪怕是受点轻伤会有什么后果。他的踝骨疼痛钻心，膝盖上渗出了血，但这是他自己弄的。戈洛夫科从离他五英尺远的地方看着他。瑞安没有看他，他把恐惧藏在心里，力图表现出无缚鸡之力的模样。

“他的家眷呢？”瓦图京问道。

“她们昨天已飞往塔林。”瓦西里嗫嚅着说。“她想去看几位朋友……”

每个人的生命都危在旦夕。邦达连科的部队中，每人的弹药已不足半个弹夹。外面扔进来的手榴弹又炸死了两个人。他亲眼看见一名下士为保护自己的战友而扑向一颗手榴弹，被炸得血肉横飞。瓷砖地面上流淌着那些阵亡年轻人的鲜血。大楼门口堆积了六具阿富汗人的尸体。在斯大林格勒战役中就出现过这种情景，上校暗暗告诉自己。当时的苏联军人是举世无双的，每一幢房屋都成了巷战中的堡垒。那个机械化步兵团还有多远？一个钟头的时间是很短的，也就是看半场电影、看一出电视剧或者晚上出去散散步的时间而已……只要没有人拿枪朝你射击，这么短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但是现在每一秒钟似乎都被拉长了，手表上的指针似乎也停止不动了，只有心在怦怦地快速跳动。这是他第二次参加这种短兵相接的战斗。第一次战斗之后他荣立了战功，他想这一次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他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在他头顶上方的楼上有好几百人，有工程师和科学家，还有他们的妻子儿女，这些人的生死全看他了，看他能不能在未来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挡住阿富汗入侵者的攻击。

走开吧，他真希望他们离开。你们以为我们想到你们那个荒山秃岭的鬼地方去挨枪子儿吗？你们如果想杀仇人，那为什么不到莫斯科去找那些政客？可是打起仗来事情就不是那回事了，不是吗？政客们似乎从来没有真正看清他们所酿成的苦果。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明白自己干了些什么，现在他们手上又多了核弹。他们拥有了可以杀死千百万人的力量，可是却没有勇气上战场亲眼目睹一场并不复杂、并非现代化的战争中的可怕情景。

在这种时候你居然还在这样胡思乱想！他对自己十分恼火。

他失败了。他有负众望，没有指挥好，神箭手在内心对自己说。他环顾四周，看见雪地上躺着的尸体，这些死者似乎都在谴责他。他可以杀死单个的敌人，可以打下天上的飞机，却从来没有学过怎样指挥这么多人。这是不是因为他折磨了那名苏联飞行员，真主在对他进行惩罚呢？不！眼前还有敌人要消灭。他指挥手下从底楼几个破窗户里进入大楼。

少校没有辜负游击队员的期望，处处身先士卒。他率领十名队员来到这座钢筋水泥建筑的侧面，在其他队员的火力掩护下，沿着墙向大门移动。他觉得战斗进行还算顺利。他损失了五个人，但对于这样的军事行动，这点损失不算大……感谢你们对我的种种训练，我的俄国朋友们……

大门是钢制的。他亲自把两个炸药安放在门下方的两个角落，准备接上导火索之后沿墙角爬回。俄国人的子弹从他头顶上飞过，但大楼里的人并不知道他在什么位置。情势就要改变了。他把炸药放稳、点燃导火索，然后跑步从墙角绕过去。

波克鲁什金听见爆炸声后大惊失色。他转过身，看见那扇沉重的钢门从房间里飞过去，重重地砸在一个控制台上。那名克格勃中尉当场被炸死。波克鲁什金的手下冲过去准备封锁墙上被炸开的缺口时，又飞进三个炸药包。克格勃边防部队的人根本来不及躲避。他们继续射击，把一名攻击者打死在门口，这时三个炸药包全都爆炸了。

少校觉得这爆炸声听起来很怪。爆炸产生的力量被坚固的钢筋水泥墙堵在了里面。他立即率领部队冲进大门。楼里的电线啪啪地冒着火星，很快就会有一场大火。他看见的人全部倒在地上了。他的部下迅速从倒在地上的人身上抽出武器，把那些被震昏的人用枪打死。少校看见一个挂着少将军衔的俄国军官，鼻子和耳朵都在流血，还想举枪射击，少校一枪结束了他的性命。一分钟之后这里的俄国人全死了。大楼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少校命令手下迅速撤出。

“我们这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他对着无线电喊道。没有回答。“你听见没有？”

神箭手紧贴着墙，站在一扇半开着的门旁边。他的无线电已经关掉。他所在的房间外面的走廊上有个俄国人趴在那里。是时候了。神箭手用枪管把门拨向一边，那人还没作出反应，就被他送上了西天。他喊了一声，有五个人从房间里冲出来，但其中两个还没来得及举枪射击，就被他的火力撂倒了。他向走廊两头看了看，只见枪口吐着火舌，人影若隐若现。

五十米外，邦达连科对这一新的威胁作出回应。他大声命令部下待在隐蔽物后，自己则借助走廊上的应急照明灯光，迅速看清并瞄准了在走廊上移动的目标。这走廊真像个室内靶场，他打了一阵点射，放倒了其中两个。另一个人端着枪，打着连射朝他冲过来，嘴里还在高喊着什么。邦达连科发现自己的子弹没有打中他，不禁暗自吃惊，不过其他人把这个人击倒了。枪声在继续。在钢筋水泥墙壁的反射之下，这里的枪声震耳欲聋。这时邦达连科发现对方只剩下了一个人，可是自己手下也有两个倒下。这个阿富汗人的子弹打在离他的脸只有几厘米的混凝土上。邦达连科感到两眼一阵刺痛，他的右面颊因这突来的刺痛抽搐了一下。他向后退了一步，把手中的枪拨到自动位置，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跳进走廊。那阿富汗人离他不到十米。

两人同时举枪瞄准，这短暂的刹那竟显得如此漫长。邦达连科看见了那人的眼睛。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就在那盏应急灯的下面。可是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充满了仇恨。上校的心跳几乎都要停止了。不过他毕竟是个军人。那阿富汗人的第一枪没有打中他，却被他打中了。

神箭手倒下时并没有感到胸部疼痛，只是感到震惊。他的大脑指挥他的双手把枪口转向左侧，可是他的双手却没有听从指挥，枪从他手中掉下去。他先是跪倒，继而后仰，最后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终于结束了。那个俄国人走到他身边。神箭手临死前心想：这不是一张残酷的脸，但这是我的敌人，是个异教徒，不过他也是个人，是吧？他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想知道我是谁。神箭手决定告诉他。

“伟大的真主！”说完他就咽了气。

是的，我想他是很伟大，邦达连科看着尸体默默地说道。他非常熟悉这句话。难道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到这里的吗？他看见死者身上有无线电，正传送出声音。他弯下腰把它拿在手里。

“你听见没有？”无线电中一个声音问道。问话的人说的是普什图语，不过回答他的却是俄语。

“这里的一切都结束了。”邦达连科说了一句。

少校呆呆地看着无线电。过了一会儿，他吹响哨子把部下集合起来。神箭手那边的人知道部队的集合地点。现在最重要的是立即回去。他点了点人数，有十一人阵亡，六人受伤。如果幸运的话，他可以在雪停之前赶到边境。五分钟后他便领着部队下山了。

“坚守阵地！”邦达连科对剩下的六个人说道。“把武器搜集起来发下去。”他想战斗也许到此就结束了，可是在机械化步兵团赶到之前，还不算真正的“结束”。

“莫洛佐夫！”他喊了一声。不一会儿，工程师来到面前。

“什么事，上校？”

“楼上有医生吗？”

“有，有好几个呢——我去叫一个下来。”

邦达连科感到自己身上在冒汗。这幢大楼还有点保温作用。他把野战无线电话从背上取下。他看见上面被子弹打了两个洞，感到十分惊讶——但更使他惊讶的是，他发现其中一条背带上有血。他自己挂了彩竟浑然不知。士官走过来看了一下。

“一点擦伤，同志，就像我腿上的伤一样。”

“帮我把大衣脱下来，好吗？”邦达连科缩拢身体脱下齐膝盖的长大衣，露出了里面的军上衣。他右手伸进衣服里，左手取下代表红旗勋章的勋表。他把勋表佩戴在这位年轻人的衣领上。“士官同志，你应当接受更高的荣誉，但是目前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升潜望镜！”曼库索开始使用上面有微光放大装置的搜索潜望镜了。“还是什么也没看见……”他转而观察西边。“哦，在2—7—0方向发现一盏桅顶灯——”

“那是我们的声呐目标。”古德曼毫无必要地说了一句。

“声呐，我是指挥舱，你们识别出目标是什么了吗？”曼库索问道。

“没有，”琼斯答道。“我们接收到冰块的回声，长官。音响状况极差。是双螺旋桨，柴油主机，但听不出是什么。”

曼库索打开潜望镜电视摄像机。拉米斯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了。“是格里莎级。”

曼库索看着跟踪小组的人。“有办法吗？”

“有是有，可是不太保险。”火控军官回答说。“浮冰也不帮忙。”他又补充了一句。他的意思是，处于水面攻击状态的马克－48型鱼雷可能会受浮冰的干扰。他稍停片刻又接着说道：“长官，如果那是格里莎级，上面怎么没有雷达呢？”

“指挥舱，声呐报告，发现新目标，方位0—8—6，好像是我们的朋友，长官。”琼斯报告说。“那个方位附近还有一样东西，高速螺旋桨……肯定是个新目标，长官，方位0—8—3。”

“升两英尺。”曼库索告诉航信士官。潜望镜向上升了两英尺。“我看见了，在地平线上……距离大约三海里。在他们后面有灯光！”他把手柄向上一扳，潜望镜立即回落。“快赶到那里去。前进二。”

“是，前进二。”舵手把转速盘向上推了一档。

领航员在图上标出那艘驶近的船只的位置，并标出距离。

克拉克回头向岸上望去。水面上有一盏灯正不断左右晃动。那是什么人？他不知道当地警察是否有船，但这里肯定有一支克格勃边防部队，他们有自己的规模不大的海上及空中力量。在星期五的夜晚他们能有多高的警惕性呢？也许比当年那个德国青年驾机飞往莫斯科的时候要高些，克拉克想起来了，那个德国人就是从这一带飞越边境的。现在这一地区的戒备程度也许很高……“达拉斯”号，你在哪里呢？他拿起对讲机：

“乔大叔，我是威利。太阳升起来了，我们离家还远呢。”

“他说他靠近我们了，长官。”通信官报告说。

“领航员？”曼库索问道。

领航员从海图桌上抬起头来。“他的速度是十五节。现在我们离他不到五百码。”

“前进一。”艇长下达命令说。“升潜望镜！”上了润滑油的钢管快速上升，一直升到顶。

“艇长，舰后方出现雷达波，方位2—6—8。是顿－2型雷达。”电磁监测系统技师报告说。

“指挥舱，声呐报告，两个敌方目标均已加速。从桨叶转速判断有二十节，那艘格里莎还在加速，长官。”琼斯报告说。“可以肯定目标为格里莎级。东面的目标仍然无法识别，单螺旋桨，也许是汽油发动机，速度二十节左右。”

“距离大约六千码。”火控小组接着报告说。

“这就有意思了，”曼库索说道。“我看见了。方位——标定！”

“0—9—1。”

“距离。”曼库索用手指扣着潜望镜上的激光测距仪开关。“标定！”

“六百码。”

“很好，领航员。怎么对付格里莎级？”他问火控小组。

“使用二号和四号鱼雷发射管。外侧管盖尚未打开，长官。”

“暂时保持现状。”曼库索走到通往驾驶台通道的舱盖旁。“副艇长，现在你指挥，我来负责小艇回收任务。务必完成任务。”

“停车。”副艇长说道。曼库索打开通道舱盖，爬上通向舰桥驾驶台的梯子。通道下舱盖随即关闭。他听见指挥台围壳周围哗哗的海水声，接着是海浪的拍击声。内部通话系统中传来声音，告诉他可以打开上头的舱盖。曼库索转动手轮，打开了沉重厚实的钢盖。冰冷、油腻的海水溅了他一脸，但他全然不顾，纵身爬上舰桥。

他先朝舰尾方向看了看。他看见了那艘格里莎级猎潜舰低悬在地平线上的桅灯。接着他看了看舰首方向，从裤子后袋里掏出手电筒，朝橡皮艇方向，以摩尔斯电码的方式一亮一灭地发出了字母“D”。

“灯光，灯光！”玛丽亚说道。克拉克转过身，看见信号后立即向那边驶去。但是这时他又看见了别的东西。

克拉克身后的那艘巡逻艇还在两英里开外，艇上的探照灯正朝错误的方向搜索。曼库索转身去看另一侧的那个目标。他隐隐约约记得格里莎级上有探照灯，但决定不予理会。毕竟探照灯不是用来搜索潜艇的，对不对？即使潜艇浮出水面的时候，他思忖道。那艘舰艇现在离他还太远，不管它是否有探照灯，现在还看不见他，不过这种情况马上就会改变。他看见它在他们身后的海面上疾驶，这才想到大概它的雷达发现了“达拉斯”号的位置，不过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有些晚了。

“在这里，克拉克，快过来！”他朝着海面大喊，同时不断晃动着电筒。接下去的三十秒简直就像一个月那么长。不过橡皮快艇终于出现了。

“帮一下两位女士。”克拉克说道。他把橡皮快艇的发动机顶在潜艇的围壳上。“达拉斯”号仍然在移动，要保持这种既没有完全上浮、又没有完全下潜的状态，它就不可能完全停止不动。曼库索把第一位女士接到舰上，他觉得从动作上看，她好像是个年轻女孩。第二位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克拉克稍停了一下，然后把一个小盒子放在发动机上。曼库索觉得纳闷，那东西怎么不会掉下来，后来他才意识到那一定是靠磁力或黏胶之类的东西贴上去的。

“从梯子上下去。”曼库索告诉两位女士。

克拉克爬上潜艇，嘴里还用俄语说着什么——也许说的是同样的内容。接着他用英语对曼库索说道：“再过五分钟它就会爆炸。”

两位女士已下到梯子中段。克拉克跟在她们后面。曼库索看了橡皮快艇最后一眼，他在走下梯子前看见那艘码头巡逻艇正向他疾驶而来。他走进通道，关好上舱盖后，马上按下内部通话系统的按钮。“下潜，快走！”

通道的下舱盖打开了。曼库索听见副艇长的声音：“深度九十英尺，前进二，左满舵！”

在驾驶台通道口底部，一名下级军官在恭候两位女士。要是在其他场合，他脸上那副惊愕的神情就会显得十分滑稽。克拉克搀住她们的手臂朝前走，把她们领进自己的舱室内。曼库索向舰尾走去。

“现在由我指挥。”曼库索宣布说。

“现在由艇长指挥。”副艇长说道。“电磁监测系统报告，说他们收到一些超高频无线电信号，就在附近，也许是那艘格里莎级在与另一艘舰艇通话。”

“舵手，进入3—5—0航向，潜入冰层下方。他们也许知道我们在这里——唔，他们知道这里有东西。领航员，海图上情况如何？”

“我们必须马上转向。”领航员警告说。“八千码之外是浅水区。建议取2—9—1航向。”

曼库索立即下令改变航向。

“现在深度八十五英尺，水平航行。”潜水长报告说。“航速十八节。”这时传来一声轻微的爆炸声，说明橡皮快艇和它的发动机已经被炸毁。

“好了，伙计们，我们现在要尽快离开这里。”曼库索告诉攻击中心的人员说。这时传来一阵频率很高的响声，说明想要离开是没那么容易的。

“指挥舱，声呐报告，我们受到声呐探测，是格里莎级上的死光。”琼斯所说的死光是潜艇上的俚语，指的是苏联人的声呐设备。“可能会发现我们。”

“已经进入冰层下方。”航海长报告说。

“目标距离？”

“不到四千码。”火控军官报告说。“二号和四号鱼雷发射管准备完毕。”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不能射击。“达拉斯”号此刻在苏联领海，即使那艘格里莎级向他们发动攻击，他们进行反击也不是自卫行动，而是攻击行为。曼库索看着海图。他的潜艇离海底只有三十英尺，而潜艇围壳顶部离水面才二十英尺——还要减去冰层的厚度……

“马尔科，你看呢？”艇长问道。

“他们会先请示上级。”拉米斯判断说。“他们的时间越充分，发动攻击的可能性就越大。”

“好吧，全速前进。”曼库索命令道。以三十节航速前进，再过十分钟他就可以进入公海了。

“格里莎级在左舷正横位置。”琼斯报告道。曼库索向前走到声呐室。

“怎么回事？”艇长问道。

“高频信号在冰中传播很顺利。那艘舰正打开探照灯来回探索。他们知道这里有东西，但还不知道具体位置。”

曼库索抓起电话。“五英寸弹药舱，发射两个噪音发生器。”

两个发出泡泡声的噪音假目标从潜艇左舷方向射出。

“好，曼库索。”拉米斯说道。“他们的声呐将集中精力去对付那两个东西。在有浮冰的海面，那艘舰不可能运动自如的。”

“大约一分钟左右我们就会知道。”他的话刚说完，潜艇就被在它身后发生的爆炸震得晃动起来。潜艇的前部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全速前进！”艇长向后面喊道。

“假目标。”拉米斯说道。“他们这么快就射中了，令人惊讶……”

“声呐失灵，艇长。”琼斯说道。此时声呐屏变成一片空白，还伴随着一阵哔哔声。曼库索和拉米斯向舰后部走去。领航员忙着把他们的航线标在海图上。

“哦，我们非经过这里不可，冰层到这里就没有了。你说他们知道我们会走这个方向的可能性有多大？”曼库索抬起头问道。他们现在仍然受到攻击，而他依然不能还击。这样下去，那艘格里莎级也许能得手。

“无线电——曼库索，我要在无线电上讲话！”拉米斯说道。

“我们可不干这种事——”曼库索说道。美国人的原则是力求脱险，绝不能让他们知道这里有一艘潜艇存在。

“这我知道。但我们并不是美国潜艇，曼库索艇长。”拉米斯说道。“我们是苏联潜艇嘛。”曼库索点点头。他以前从来没用过这一手。

“上浮到天线深度！”

一位无线电技师把电台调至苏联边防部队使用的频率上。潜艇刚驶离冰层，细细的超高频天线就伸出了水面。潜望镜也同时伸出了水面。

“它在那里，与舰首呈零度角。降潜望镜！”

“雷达发现目标，方位2—8—1。”说话者报告。

这艘格里莎级舰即将结束在波罗的海水域为期一周的巡逻，而且已经比预定计划晚了六个小时。舰长一直在期盼未来的四天休假。起初是塔林港警方在无线电中说发现一艘来历不明的小船驶离码头，后来克格勃的人追了过去，接着在距离港口警方巡逻艇不远处发生一次小小的爆炸。后来声呐又几度报告发现目标。这位上任才三个月的二十九岁的上尉对形势作出估计，下令对声呐报告的潜艇目标发动攻击。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误，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麻烦了。他只知道他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而且如果他是在追击一艘潜艇，那它应当向西逃离才是。

现在他的雷达发现前方有个目标。边防舰队无线电频率上有一个人开始说话。

“停止射击，你这个白痴！”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冲着他大喊了三声。

“请说明身份！”格里莎级的艇长说道。

“我是‘新西伯利亚共青团员’号！你他妈的想干什么，在演习中竟然向我进行实弹攻击！说说你的身份！”

年轻的艇长看着话筒发愣，诅咒了一句。“新西伯利亚共青团员”号是喀琅施塔得基地的一艘执行特别任务的潜艇，总是在演习中担任特种部队角色……

“我是‘克列普基’号。”

“谢谢。这件事我们后天再谈。通话完毕。”

艇长看了看驾驶台上的人问道：“什么演习啊？”

“太糟糕了，”拉米斯说着放下话筒。“他的反应很得体。现在他要花几分钟跟基地通话，而且……”

“我们要的就是这几分钟。而且他们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曼库索转过身。“领航员，进入公海的最近航道？”

“建议2—7—5航向，距离一万一千码。”

潜艇以三十四节的航速很快就跑完了这段路程。十分钟后，它就进入了公海。在控制室的人经过刚才那段紧张刺激的时刻之后，现在突然非常轻松。曼库索下令改变航向，潜入深海，并把航速减至前进一。接着他走进声呐室。

“就这样了。”他说道。

“长官，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琼斯问道。

“这个嘛，我不能告诉你。”

“她叫什么名字？”琼斯坐在椅子上，可以看见走道。

“这个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我会问出来的。”曼库索说罢从走道穿过，敲了敲克拉克舱室的门。

“谁呀？”

“猜猜看。”曼库索说道。克拉克把门打开。艇长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衣着高雅，但脚上湿了。接着他看见一位年纪较大的妇女迎面走过来。她身上穿着“达拉斯”号轮机长的卡其衬衫和裤子。虽然她自己也带了衣服，可是全部湿了。她把湿衣服递给曼库索，同时说了一句俄语。

“她请你叫人把它们洗一洗，艇长。”克拉克替她翻成英语，然后笑起来。“她们是我们的客人。这位是格拉西莫夫太太，这位是她女儿卡特琳。”

“她们是什么特殊人物？”曼库索问道。

“我父亲是克格勃的主席！”卡特琳说道。

艇长听了之后，手上的衣服差点掉在地上。

“我们有同伴啦。”副驾驶说道。它们从右侧飞了过来，从指示灯来看，是两架战斗机。“来势汹汹啊。”

“还有二十分钟就到海岸。”领航员报告说。其实正驾驶冯艾希早就看见了。

“妈的！”正驾驶骂了一声。两架战斗机从他的飞机旁飞过，垂直距离还不到二百码，水平距离略远一些；接着这架VC-137就在它们的尾流中颠簸起来。

“英古尔航管中心，我是美国空军九七一专机。我们差点被撞。下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要跟苏联领航员说话！”对方说道。听声音不像是航管员。

“我是这架飞机的代言人。”冯艾希上校回答道。“我们的航向是2—8—6，飞行高度一万一千六百米。我们正按照正确的飞行计划，在指定的空中走廊上飞行，我们目前遇到了电气系统故障的问题。我们不需要混蛋的战斗机来跟我们捣蛋——这是一架美国飞机，机上是一个外交代表团。你们是想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还是怎么的？请回答！”

“九七一，命令你返回！”

“不行！我们遇到电气故障的问题，不能，我重复一遍，不能返回。这架飞机上现在一点灯光也没有，那两个疯狂的米格机飞行员差点他妈的撞上我们！你们是不是想杀害我们啊？请回答！”

“你们绑架了一名苏联公民。你们必须返回莫斯科！”

“请重复最后一句话。”冯艾希说道。

但是那个上尉不敢重复了。他是战斗机地面拦截军官，是仓促中被派来的。英古尔是苏联领土内最后一个航管站。当地一名克格勃军官很快向他简单介绍了情况，要他迫使那架美国飞机返回莫斯科。他刚才不应当在通话中把那件事挑明。

“你必须制止那架飞机！”那名克格勃将军冲着他大喊起来。

“这很简单。我命令我的米格机把它击落就是了！”这名上尉大声回敬说。“你向我下达命令吧，将军同志？”

“我没有这个权力。但是你必须制止它。”

“这做不到。我们可以把它击落，但我们无法阻止它。”

“你想被枪毙是不是？”将军问道。

“它现在究竟他妈的在什么地方？”那架狐蝙式的飞行员问他的僚机飞行员。他们只看见它一次，而且只是刹那间的一瞥。他们可以在雷达上跟踪这个入侵者——但它是在飞离，而不是在侵入，这点他俩都知道——用雷达制导的导弹将它击落是易如反掌的事，但是在茫茫黑夜中向目标接近……即使是在云层稀薄的夜里，由于目标在飞行时把所有灯光都熄灭了，想找到它就意味着必须冒险。美国战斗飞行员把这种冒险戏称为“空中碰撞”，结果往往是顷刻间机毁人亡，无一幸免。

“‘铁锤’长机，我是‘工具箱’。命令你们接近目标，迫使它返回。”航管员说道。“目标现处于十二点位置，水平飞行，距离三千米。”

“这我知道。”那飞行员对自己说。他的雷达已测得那架客机的位置，但他还没看见它，再说他的雷达在跟踪目标时，还无法精确到在即将发生碰撞前向他发出警告的程度。他还得考虑他的那架米格僚机的安全。

“向后退一点。”他命令他的僚机。“由我单独来对付。”他将油门杆向前推了推，把操纵杆稍稍向右移动。米格－25很笨重，操作起来并不十分灵活。他的机翼下各挂带了一枚空对空导弹，要制止这架飞机，他只要……可是一个混账的克格勃军官却不是命令他击落这架客机，而是要他——

在那儿。他并不是清楚地看见了那架飞机，而是感觉眼前有个物体一闪而逝了。啊！他将操纵杆向后拉了一下，以便再爬升几百米……没错！他可以看见那架波音飞机在大海上空飞行。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直到贴近目标正上方两百米的位置。

“我的左侧有灯光。”副驾驶说道道。“是战斗机，但不知是什么机型。”

“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办？”冯艾希问道。

“叛逃！”不然就是把我们打下来……

在他们身后的那位苏联领航员坐在折叠椅上。他的唯一任务就是在紧急情况下用俄语和塔台通话。他规规矩矩地坐在座椅上，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已无法进行无线电通话，只能进行机内通话。莫斯科方面要他们把飞机飞回去。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可是什么呢？他暗暗自问。

“他来了，从我们上方滑下来了。”

那架米格机驾驶员异常小心地把飞机飞到波音客机的左侧。他想飞到客机驾驶舱上方，再从那个位置缓缓降低高度以迫使那架客机下降。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使出浑身解数，而且只能祈祷美国人也有高超的飞行技能，不至于发生意外。他飞抵预期的位置，这样就能看见……但是——

米格－25是截击机，在驾驶舱里的飞行员视野很有限。他已经看不见与他编队飞行的那架米格机了。他向前望去，离海岸线不过几公里了。即使他能迫使美机降低高度，但不用多久他们就会飞临波罗的海上空。他将操纵杆向后拉，飞机开始向右爬升。一旦脱离之后，他便返航了。

“‘工具箱’，我是‘铁锤’长机。”他报告道。“美国人拒绝改变航向。我已经尽力了，但我没有接到命令，不好与它碰撞。”

那位地面航管员在雷达荧光屏上看见两架飞机的脉冲回波重叠，他对自己居然没有吓得心脏停止跳动而感到惊讶。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是一架美国飞机。他们无法强迫它停下来。假如发生一场意外事故，那么谁该负这个责任呢？他作出了决定。

“返回基地。通话结束。”

“你要对此事负责！”克格勃将军毫不客气地对地面拦截军官说。不过他这话说错了。

“谢天谢地。”飞机飞离海岸线后，冯艾希松了口气。他问乘务长：“后面那些人怎么样？”

“大多数都在睡觉。他们今天晚上肯定参加了一个十分盛大的招待会。我们什么时候恢复照明？”

“机械师，”冯艾希说道，“他们想知道电气故障现在怎么样了。”

“看起来好像是断路器问题，长官。我想……啊，我已经修好了。”

冯艾希向窗外望了望，翼梢灯已经打开。座舱内的灯也亮了，但座舱后部的灯仍然不亮。飞越文茨皮尔斯上空之后，飞机向左转，航向改为2—5—9。冯艾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到香农还有两个半小时。“要是能来杯咖啡就好了。”他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声。

戈洛夫科放下电话，然后嘴里迸出了几个字。瑞安虽然听不大懂，但它们所表达的意思已十分明显。

“谢尔盖，我能洗洗膝盖吗？”

“你到底干了些什么，瑞安？”这位克格勃上校问道。

“我从飞机上掉了下来，这帮家伙不等我就先走了。我希望你们送我回大使馆去，不过我先得处理一下膝盖的伤。”

戈洛夫科和瓦图京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个人都有几件事情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两人的命运将会如何？瑞安该如何处置？

“我们该向谁报告呢？”戈洛夫科问道。

(1)　Velikiye Luki，俄罗斯西部普斯科夫州洛瓦季河畔的城市。

27．秘而不宣

瓦图京打电话向自己的处长报告，处长立即打电话给克格勃第一副主席，副主席随即打电话给另外一个人，最后将指示传到机场办公室。他们都在那里等着。瓦图京将他在电话中接到的指示逐字记下，然后把大家带到格拉西莫夫的车上，并下达了一些瑞安一句也听不懂的指示。汽车奔驰在空荡荡的莫斯科大街上——此刻午夜刚过，晚上出来看电影、看戏、看芭蕾舞演出的人们都回家了。瑞安被夹在两个克格勃上校中间。他希望他们送他回美国大使馆，可是他们继续向前疾驶。汽车飞也似的穿过市区的大街，上了列宁山，来到环绕市区的树林地带。他开始感到忐忑不安。在树林里跟在机场可不一样，在这里，外交豁免权似乎变得不太可靠了。

一小时后，车速逐渐慢下来。车子拐下公路，开上一条蜿蜒曲折的林间石子路。他看见车窗外有不少穿军服的人，还带着自动步枪。看见这种景象后，他连脚踝和膝盖的疼痛都忘了。他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他们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来？为什么附近有这么多带枪的人？他想到的答案很简单，这不是好兆头：带他兜兜风……

不！这不可能，他进行了理智的分析。我有外交护照。还有很多人看见我活着。也许我们的大使早就——但是大使不可能知道，他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除非他们从那架飞机上得到了消息……不管怎么说，他们不太可能……不过正如人们常说的，在苏联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没有发生过的。车门突然打开了。戈洛夫科先下车，接着把瑞安拽出来。瑞安心里明白，此刻进行任何反抗都无济于事。

那边有一幢房子，一幢普通的林地木屋。挂着窗帘的窗户透出黄色的灯光。房子四周有十来个人，全部穿着军装、带着枪、兴致勃勃盯着他看，仿佛他是一个纸靶似的。一位军官走上前来，对瑞安进行仔细的全身搜查。当他的手碰到瑞安裤子膝盖的破口子和血淋淋的膝盖时，他听见对方疼得哼了两声。那军官随口表示了一下歉意，这反倒使瑞安颇为不解。这位军官朝戈洛夫科和瓦图京点点头。他俩把随身携带的自动手枪递给他，然后领着瑞安走进那幢房子。

进门之后，有人接过他们的大衣。另外两名穿便衣的显然是警察或克格勃的人。他们身上穿着夹克，但拉链没有拉上，从站立的姿势看来，他们身上都带着手枪。这一点瑞安是很清楚的。他礼貌地朝他们点点头，但他们却无动于衷。这时其中一个人又上前搜他的身，另一个人则站在可以安全射击的地方看着。瑞安惊讶地发现两位克格勃上校受到同样的搜身检查。检查完毕后，在一旁站着的那人示意他们进里面去。

苏联共产党总书记安德烈·伊里奇·纳尔莫诺夫坐在一张有厚垫的椅子上。他前面是刚生起来的一堆火。看见这四个人进来，他站起身来，示意他们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那名警卫站到了这位苏联元首身后。纳尔莫诺夫用俄语说话，由戈洛夫科担任翻译。

“你是？”

“约翰·瑞安，先生。”瑞安答道。总书记指着他对面的一张椅子让瑞安坐，但他注意到瑞安的腿脚不太方便。

“安纳托利。”他喊了一声。那名警卫随即搀扶瑞安走进一楼的浴室。他用温水打湿一块毛巾递给瑞安。瑞安可以听见客厅里的人的谈话声，但他的俄语太差，没听懂什么。把腿擦了擦之后，他感觉好多了，不过这条裤子算是完了，而他原先带来的换洗衣服——他看了看表——现在也快到丹麦了。安纳托利一直在旁边看着他。这位警卫从药柜里取出纱布和绷带替瑞安把伤口包扎好，然后慢慢地搀扶他走进客厅，尽量不让瑞安感到疼痛。

戈洛夫科还在里面，瓦图京已经离开。那张空着的椅子仍在等他去坐。安纳托利又站到总书记的身后。

“这堆火很暖和。”瑞安说道。“谢谢你让我把膝盖洗了洗。”

“戈洛夫科告诉我，你的伤不能怪我们，对不对？”

这个问题在瑞安听起来有点奇怪，因为现场的翻译人员是戈洛夫科。这么说，安德烈·伊里奇还能说几句英语，是不是？

“不，先生，这得怪我自己。我没有受到任何虐待。”不过也真吓得不轻，瑞安暗自思忖。这事只能怪我自己。纳尔莫诺夫静静地、颇有兴趣地打量着他，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又开口。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先生。”瑞安佯作不解地说道。

“你们当真以为格拉西莫夫能把我搞下台吗？”

“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的任务是来营救我们的一位特工。这么做就意味着要危及格拉西莫夫主席。我们只不过是用适当的饵来钓鱼罢了。”

“钓出了一条适当的鱼。”纳尔莫诺夫说道。他的语调幽默诙谐，但脸上却不露声色。“你们的特工是菲利托夫上校吗？”

“是的，先生。这你知道。”

“我刚刚才知道。”

那你知道，雅佐夫也受到牵连了，总书记同志，你知道他们的关系有多密切吗？这些话瑞安都没有说。也许纳尔莫诺夫不知道。

“你知道他为什么成了叛徒？”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有必要让我知道的东西。”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有人对我们的亮星工程进行袭击的事了？”

“什么？”瑞安大为惊异，而且脸上也表现出来了。

“别装模作样了，瑞安。你是知道这个名称的。”

“它在杜尚别的东南方，这我知道。怎么，遭到袭击了？”瑞安问道。

“果不出我所料。你知道，这是一种战争行为。”纳尔莫诺夫指出。

“先生，几天前，几个克格勃军官绑架了一位美国科学家、一位与我们的战略防御计划有关的科学家。是格拉西莫夫亲自下达的命令。这位科学家叫艾伦·格雷戈里，是美国陆军的一名少校，现在已经被营救出来了。”

“我不相信。”戈洛夫科在翻译瑞安这段话之前自己先说了一句。纳尔莫诺夫对他的插嘴颇为不悦，但对瑞安说的情况感到大为震惊。

“你们有一名军官被抓住了。他还活着。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先生。”瑞安据实相告。

纳尔莫诺夫摇摇头，站起来丢了一块木头到火堆上，然后用火钳把它拨到适当的位置。“你知道，这是一种疯狂的举动。”总书记站在火堆前说道。“现在我们面临的情况是令人满意的。”

“对不起，我没听懂。”瑞安说道。

“世界局势是稳定的，不是吗？可是你们美国想打破这种局面，迫使我们去追求同样的目标。”此刻他没有提他们在萨雷沙甘已经搞了三十多年的反弹道导弹试验场。

“总书记先生，如果你觉得只要按一下按钮，就能把我们美国的每一座城市，把美国的千家万户都变成一片火海——”

“那我国也将同样在劫难逃，瑞安。”纳尔莫诺夫说道。

“一点也没错，先生，不仅贵国，而且还会殃及其他一些国家。你们几乎可以杀死我国所有的老百姓，我们也可以把你们杀个鸡犬不留，而且只要你——或者我们的总统——拿起电话，不用一个时辰就能做到这一点。你对此有何高见？我们称之为‘稳定’。”

“这就是稳定，瑞安。”纳尔莫诺夫说道。

“不，先生，我们有个技术术语，叫做‘确保相互摧毁’（Mutual Assured Destruction），这几个词的首字母缩合就成了‘疯狂’（MAD）。这个术语从语法角度来看还不尽完善，但这一缩合却切中了要害。我们现在所面临的就是一种疯狂的局面，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了。这是那些所谓明智的人们精心设计出来的，但是这并没有使世界变得更理智些。”

“但它是切实可行的，不是吗？”

“先生，在几千万人离死亡还不到一个时辰的情况下，这种局面有什么稳定性可言呢？为什么还要把那种能使千百万生灵免遭涂炭的防御性武器看成是危险的攻击性武器呢？这种看法岂不太愚昧落后了吗？”

“即使我们永远不使用它们……你以为我的良心能够容忍这样的罪行吗？”

“我想任何人都不可能。但是有些人也许会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他在铸成大错一个星期之后，可能会打碎自己的脑壳，可是这对我们其他人来说已经为时过晚了。那种该死的东西使用起来非常简便，只需要按一下按钮，它们就飞出去了，而且会发挥威力，这是很可能的，因为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它们。除非能在它们的飞行途中拦截它们，否则没有理由认为它们不会造成极大的灾难。只要还有人认为它们有用，那就很可能会使用它们。”

“实际一点吧，瑞安。你认为我们会销毁我们的核武器吗？”纳尔莫诺夫问道。

“我们永远不会销毁所有的武器，这我很清楚。我们双方一直都有能力使对方蒙受重大损失，但是我们有可能会使事情变得比现在更复杂。我们可以有更多的理由不去按那个按钮，这并不是打破均势，先生。这是理智，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你的良知。”

“你跟你们总统唱的是一个调子。”总书记说这话时面带笑容。

“他是有道理的嘛。”瑞安寸步不让。

“我不得不跟一个美国人争论，真是太遗憾了，我不想再跟另一个美国人争论。你们准备怎么处置格拉西莫夫？”总书记问道。

“悄悄地处理，理由是不言自明的。”瑞安答道。他希望自己没有说错。

“如果他的叛逃被公诸于世，将极大地损害我国政府的形象。我建议让他在一次飞机失事中了断……”

“如果有可能，我将把这个信息转告我国政府。我们也可以向新闻界封锁有关菲利托夫的消息。公布这些事对我们也没有好处。那样只会使贵国与我国之间的事情更复杂。我们都希望军控谈判能取得进展——这样一来，我们双方都可以把那些钱省下来。”

“数目很有限。”纳尔莫诺夫说道。“只占我们双方国防预算的几个百分点而已。”

“我们的政府部门中流行一种说法，先生，这里十亿，那里十亿，很快你就说钱不够用了。”纳尔莫诺夫听了这话不由得笑起来。“先生，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瑞安问道。

“说吧。”

“这些钱你们准备怎么用呢？我应当有个了解才好。”

“那你不妨替我出出主意。你怎么知道我就另有打算呢？”纳尔莫诺夫说着站起身来。瑞安也站了起来。“回到你们使馆去，告诉你们的人，如果不把这些事张扬出去，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半小时后，一辆汽车把瑞安直接送到美国大使馆门口。第一个看见瑞安的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一名士官。第二个是坎德拉。

由于在北海上空逆风飞行，VC-137到达香农的时间比预期的晚了十分钟。乘务长和一名士官招呼乘客从前舱门下了飞机。等所有人都下去之后，他们回到后舱打开机尾那扇门。在机场候机楼那边，照相机的闪光灯频频闪烁。这时登机梯被推至波音飞机的尾部。四名穿着美国空军士官皮夹克的人从梯子上走下来，上了一辆汽车，被送到机场候机大楼的另一侧。在那里，他们登上第八十九空运联队的一架VC-20A——湾流-Ⅲ型喷气机改装的军用勤务飞机。

“你好，米沙！”玛丽·帕特在门口迎候菲利托夫，把他搀扶进去。她以前从来没有吻过他，这次总算作了弥补。“我们这里有吃的，有喝的。我们将乘另一架飞机回家去。来吧，米沙。”她挽着他的手臂，把他扶到座位上。

几英尺外，里特在迎接格拉西莫夫。

“我的家人呢？”格拉西莫夫问道。

“安然无恙。我们安排她们于两天后到达华盛顿。现在她们还在公海上的一艘美国军舰上。”

“我应当感谢你们吧？”

“我们希望你能合作。”

“你们的运气真不错。”格拉西莫夫说道。

“是啊，真不错。”里特说。

第二天，美国大使馆用车把瑞安送到谢列梅捷沃机场。他登上一架飞往法兰克福的泛美航空公司波音727客机。他们给他买的是一张旅游机票，不过他把它换成了头等舱的票。三小时后他换乘一架飞往达拉斯的泛美航空公司波音747。整个飞行途中，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邦达连科仔细查看了战场。阿富汗人总共留下四十七具尸体，看来可能还要多一些。试验场上只有两台激光发射器没有遭到破坏，所有的工厂都被打得稀烂，那座剧场和单身宿舍楼也未能幸免。医院基本上没有遭到破坏，不过里面已住满了伤员。所幸的是，四分之三的科技人员和几乎所有家属都被救了出来。已经有四位将级军官称赞他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保证要给他颁发勋章，并提拔重用他，不过他所做的事对他来说比任何奖赏都重要。当支援部队赶到的时候，他知道那些人都安全了。此刻他正站在公寓大楼的屋顶上向下看。

“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一个声音在说。这位即将成为将军的上校转过身来。

“莫洛佐夫，我们还有两台激光发射器。我们可以重建工厂和实验室。要一年时间，也许一年半。”

“差不多。”年轻的工程师说道。“建造新的激光反射镜和计算机控制设备少说也要这么长时间。上校同志，大家要我——”

“保护你们是我的工作，工程师同志，我也必须保卫自己嘛，对吧？这种事绝不会再发生了。从现在起，我们这里将配备一个机械化步兵营。是从警卫团调来的。这件事我已经交涉好了。到今年夏天，我们这个设施就将和苏联国土上的任何地方一样安全。”

“安全？这是什么意思，上校？”

“这是我的新工作，也是你的，”邦达连科说道。“还记得吗？”

尾声：共同点

看到少校独自一人走进来，奥尔蒂斯并不感到意外。战斗情况报告花了一个小时。奥尔蒂斯又得到了几袋武器装备。神箭手的人马杀开一条血路，冲出重围。这支队伍离开难民营的时候将近二百人，在春季第一天返回时只剩下了五十余人。少校立即与其他游击队取得联系。他率领的人马由于出色地完成任务而威名大震，这也使得他有资格与那些年纪比他大、势力比他强的头领们平起平坐。不到一个星期时间，他的队伍就吸收了慕名前来的新成员，力量得到了壮大。神箭手与奥尔蒂斯原先所作的安排现在依然有效。

“你准备回去了吗？”奥尔蒂斯问这位新的领导人。

“那当然。我们正在取得胜利。”少校颇有信心地说。他也不知道这信心从何而来。

奥尔蒂斯目送着他们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这支人数虽然不多，但却个个英勇顽强的队伍，现在有了一个受过正规训练的新领导人。他希望这支队伍将以崭新的面貌出现。

格拉西莫夫与菲利托夫从此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面。他们的情况介绍持续了几个星期，而且是在几个不同的地点进行的。菲利托夫被送到弗吉尼亚州的皮里营。在那里，他会见了一位戴眼镜的美国陆军少校，把他所记得的有关俄国人在激光武器方面取得的突破全盘托出。使菲利托夫感到好奇的是，他所记住的这些他从来没有真正弄懂的东西竟然会让这个年轻的少校如此激动。

随后，菲利托夫把自己所从事的、几乎与他的第一职业并行不悖的第二职业向中情局作了例行报告。前来登门拜访的外勤特工接踵而至，与他共同进餐、陪他一起散步、跟他一道参加各种酒会。这种情况使医生为他担忧，但他们谁也不愿扫他的兴。他的住所受到严密的保护，甚至还采取了监听措施。监听人员惊奇地发现他有时在梦中说话。

有一次当他再度说梦话的时候，一位还有半年就要退休的中情局特工放下了手中正在阅读的当地报纸。他听见耳机里传来的声音，笑了笑。他刚才正在看一篇关于总统访问莫斯科的文章。真是个孤苦伶仃的老头儿，他边听心里边想。他的朋友大多数都已离开了这个世界，他跟他们只能在梦中相见了。难道这就是他为我们工作的原因吗？这时那喃喃自语的声音停止了，在隔壁房间对他进行监听的“看护者”又继续看起报纸来。

“上尉同志。”罗曼诺夫喊道。

“什么事，下士？”这个梦比他以往大多数做的梦都来得真实，这是菲利托夫的感觉。很快地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格雷戈里和坎黛丝在安全人员的保护下正在度蜜月。这次蜜月总共只有四天时间——不过他们也不大愿意离开自己的工作岗位太久。格雷戈里听见电话铃响便抓起电话。

“是——我是说，是的，长官。”坎黛丝听见了他的声音。一声叹息。黑暗中一阵摇头。“难道连献上几束鲜花的地方都没有吗？坎迪跟我能不能——哦……我明白。谢谢你打电话告诉我们，将军。”她听见他放下电话，随后又是一声长叹。

“坎迪，你醒着吗？”

“是的。”

“我们将来的第一个孩子要取名叫米沙。”

苏联驻华盛顿大使馆武官格里戈里·达尔马托夫少将的主要任务是搜集情报，但他还要参与一些与他的主要任务相矛盾的社交活动。当五角大楼打电话来，要他到这个美国军事首要机关去一趟的时候，他感到有点恼火——而且还要求他穿军礼服，这使他有点惊讶。他的车在五角大楼河岸入口旁停下，下车后由一位伞兵上尉护送进了大楼，来到美国陆军参谋长本·克劳夫特将军的办公室。

“我能否问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件事我们觉得应当让你看看，格里戈里。”克劳夫特将军带着几分神秘的口吻说道。他俩穿过大楼，来到五角大楼的直升机停机坪。惊讶不已的达尔马托夫少将和克劳夫特将军一起登上一架总统飞行大队的海军陆战队直升机。这架西科尔斯基直升机立即起飞，向马里兰州的山区飞去。二十分钟后，飞机开始降落。达尔马托夫又是一阵惊奇，因为它竟降落在戴维营。他们步出飞机，走下舷梯。一名身穿蓝色军服的海军陆战队队员向他们敬礼之后，把他们领进了一片小树林中。几分钟之后，他们来到林中的一片开阔地。达尔马托夫没有想到这里也会有白桦林，而且大约有半英亩。这片开阔地靠近一座小山顶，可以俯瞰四周的田园风光和乡村景色。

地上挖了个长方形的坑，有六英尺深。奇怪的是，坑的旁边没有墓碑。地上的草皮被一块块小心地铲起后，放在一边等着再重新覆盖上去。

达尔马托夫环顾四周，看见树林里还有许多海军陆战队士兵，他们身穿伪装迷彩服，腰间的皮带上别着手枪。在这里采取严密的安全措施丝毫不足为奇。在这半个小时中，他终于发现一件使他并不感到惊讶的事，使他心里稍感踏实些。

一辆吉普车开了过来。两名海军陆战队队员——也是一身蓝色制服——走下吉普车，在墓穴四周架起一个预制架。达尔马托夫心想，他们肯定事先预演过，因为他们只花了三分钟就架好了。接着，从树林中开出一辆载重不到一吨的小卡车，后面还跟着几辆吉普车。那小卡车上有一口精工制作的橡木灵柩，车子开到离墓穴仅几米的地方停下来。仪仗队随之集合完毕。

“我能问一下为什么让我到这里来吗？”达尔马托夫憋不住了，终于问道。

“你是坦克部队出身的，对吧？”

“是的，克劳夫特将军，跟你一样。”

“这就是特地把你请来的原因。”

六名仪仗队员把灵柩放在支架上，负责这个任务的礼炮士官打开灵柩盖。克劳夫特向灵柩走去。达尔马托夫看见里面的人之后，着实吃了一惊。

“米沙！”

“我知道你认识他。”一个新的声音说道。达尔马托夫将军转过身去。

“你是瑞安。”达尔马托夫看见到场的人还有中情局的里特、帕克斯将军，以及一对年轻夫妇。达尔马托夫觉得他们有三十来岁。那女的似乎怀了身孕，不过还看不大出来。她在春天的微风中默默地流着泪。

“是的，先生。”

达尔马托夫指着灵柩说：“你们是从哪里——是怎么——”

“我刚从莫斯科飞回来。总书记真好，他把上校以前穿的这身军服和这些勋章都让我带来了。他关照说——他说对这个人，他愿意多想一想他是怎么获得这三枚金星的。我们希望你转告你们的人民，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菲利托夫上校，这位三次荣膺苏联英雄勋章的人，在睡梦中平静地溘然长逝了。”

达尔马托夫脸涨得通红。“他是祖国的叛徒——我要离开这里——”

“将军，”瑞安语气严厉、铮铮有力地说道，“你应该很清楚，你们的总书记并不同意你这种感情用事的态度。这个人对贵国和我国来说都是一位英雄。他的伟大是你所想象不到的。请你告诉我，将军，你自己打过多少次仗？你为自己的祖国负过几次伤？你当真能看着这个人谴责他为叛徒吗？不管怎么说……”瑞安向那名士官做了个手势，那士官将棺盖盖上，接着另一名海军陆战队队员在棺柩上覆盖了一面苏联国旗。一队步枪手在墓穴前排好队。瑞安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颂扬了菲利托夫的英勇事迹。步枪手们举起枪向空中一阵齐射表示致哀。一名号兵吹响了葬礼号。

达尔马托夫毕恭毕敬地立正，行了举手礼。使瑞安最感到遗憾的是，这次葬礼不能公开举行，但仪式简单却不失庄严，至少办得非常得体。

“为什么要把他葬在这里？”葬礼仪式之后，达尔马托夫问道。

“我比较希望把他安葬在阿灵顿国家公园，但是那样就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这里的山丘是安提塔姆战场。我国南北战争中最惨烈的战斗就发生在这里。那一天，联邦军队击溃了李将军对北方的第一次入侵。所以将他葬在这里比较合适。”瑞安解释道。“如果要替一位英雄选择一块没有墓碑的墓地，至少应当把他安葬在离他的同志们曾经倒下过的战场近一些的地方。”

“同志们？”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在为自己的信仰而奋战。这难道不是我们之间的共同点吗？”瑞安反问道。说完，他便径自朝自己的汽车走去。达尔马托夫站在那里，默默地沉思着。

版权信息

书名：燃眉追击

作者：【美】汤姆·克兰西

译者：祁阿红 章庆云

责任编辑：丁宇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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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序幕

1．搜救之王

2．夜之精灵

3．“羽翎”号诉讼程序

4．初步准备

5．开始行动

6．威胁

7．知与未知

8．部署

9．初次交锋

10．秘密进入

11．深入内地

12．开幕

13．血腥周末

14．攫取行动

15．送货人

16．目标单

17．执行

18．不可抗力

19．余波

20．发现

21．解释

22．泄密

23．游戏开始

24．基本规则

25．奥德赛案件

26．国家的工具

27．忍者山战斗

28．清算

29．插曲

30．终局

译后记

序幕

形势

椭圆形办公室里依然空无一人。这是位于白宫西翼东南角的一间办公室，有三扇门：一扇通向总统私人秘书办公室；一扇通向小厨房，从那儿可以进入总统的书房；第三扇门通向走廊，正对着罗斯福陈列室的入口处。对一位最高行政长官来说，这间办公室只能算中等规模。参观过这间办公室的人都说，这似乎比他们原来想象的要小。总统的办公桌就安放在钢化防弹玻璃窗前，厚厚的玻璃使窗外白宫草坪的景色看上去面目全非。这张桌子是用一八五○年在美国水域中沉没的英国船“决心”号上的木头制成。美国人打捞起这艘船，把它交还给英国；满怀感激之情的维多利亚女王下令用船上的橡木船骨制作了这张办公桌，送给美国总统作为官方的谢意。在制作这张桌子的年代，人们的个子没有今天这么高，因此在里根当政期间，桌子被稍许垫高了一些。这张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夹和各种意见书，最上面的一张是总统活动日程表的打印件。此外还有一台内部通话对讲机，一部按键式多线电话，以及一台其貌不扬但非常先进的用于秘密通话的安全装置。

总统座椅是根据使用者的需要订做的，高高的靠背里装着一块块杜邦公司生产的凯夫拉尔合成纤维——一种比钢轻但却比钢坚硬的材料——作为附加防范措施，以防止某个疯子从厚厚的玻璃窗外朝里面开枪。当然，在总统工作期间总有十几名特工人员在总统官邸的这一地区值勤。到这儿来的多数人都得通过金属探测器——事实上每个人都得通过金属探测器，因为那些显然不必经过检查的人是一望而知的——每个人还得经过特工人员认真仔细的盘问。这些特工的身份一目了然，因为他们都戴着肉色耳机，耳机线一直通到他们的制服里面。对于他们来说，保护总统的生命安全是真正的任务，礼貌是其次的。他们全都接受过专门训练，每个人的上衣里都有一把威力很强的手枪。在他们看来，周围任何人和任何事情都是对“牧马人”的潜在威胁。“牧马人”是总统目前的代号。除了便于在无线电通话中呼叫和容易识别外，它没有任何其他含义。

清晨六时十五分，海军中将詹姆斯·卡特就到了办公室。这是白宫西翼西北角与总统办公室位置相对应的一间办公室。身为总统的国家安全事务顾问，他必须早早起床。到七时四十五分，他已经喝完了清晨的第二杯咖啡——这儿的咖啡味道不赖——并把他的要闻简报塞进一只皮制公文夹。他穿过他正在度假的副手那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右拐后沿走廊向前，经过同样没有人影的副总统办公室（目前副总统正在汉城），然后向左拐弯，经过白宫办公厅主任的办公室。卡特是华盛顿少数真正的圈内人物之一（副总统却不在其列）。只要他觉得有必要，就可以不经办公厅主任的同意而进入椭圆形办公室。不过他通常都要事先打电话跟秘书们打个招呼。白宫办公厅主任并不喜欢让任何人享有这种特权，但这使卡特更把可以自由出入视为乐事。一路上有四名特工人员向他点头问早安，他用自己往常对待任何有一技之长的下属的姿态跟他们打招呼。卡特的官方代号为“伐木工”。他知道那些特工人员背地里称他什么，但是他并不在乎那些小人物对他有什么看法。秘书接待室已开始运作，三名秘书和一名特工已在自己的位置上就座了。

“首长到了吗？”他问。

“‘牧马人’正往这边来，先生，”特工康纳说。此人四十岁，是总统卫队中一个部门负责人。他可不管卡特是什么角色，也不在乎卡特对他印象如何。虽然入主白宫的总统和他们的助手换了一任又一任，其中有受人喜爱的，也有令人讨厌的，但他们都是这些职业特工服务和保护的对象。他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扫视了那只皮公文夹和卡特的外衣，发现他今天没有带枪。康纳并不是个妄想狂。沙特阿拉伯有一位国王就死于王室成员之手；意大利前总理也是被女儿出卖才遭恐怖分子绑架，最后被他们杀害。他所担心的不仅仅是一些狂人，任何人都可能对总统构成威胁。当然，康纳还是很幸运的，因为他只需要关心总统的人身安全。安全还有别的范畴；那是其他不像康纳那么内行的人需要关心的事。

总统到来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跟随总统来的贴身保镖是一位体态轻盈、三十出头的妇女。从她那身黑色套装上，根本看不出她是保安人员中的神枪手。“达迦”（她的代号）对彼得笑了笑，表示早安。这一天很容易打发，因为总统没有外出活动的安排。他要会见的客人名单早已经过严密检查——联邦调查局刑侦部门的电脑严格地核查了那些并非常来者的社会保障号码——当然，来访者还要接受最彻底的搜身，不过这种搜查并不需要身体上的接触。总统招了招手，示意卡特中将随他进去。那两名特工又仔细查看了一遍日程表，这是例行公事。老资格的保安康纳不会因为男人的工作由一个女人替代而耿耿于怀。达迦是在街上闯荡出来的。大家都觉得，倘若她是个男人，准会是个老大。要是某个刺客误以为她是秘书一类的角色，那他准要倒大霉。在卡特离开办公室之前，每隔几分钟，这两名特工中就会有一个人通过白色房门上的窥孔朝里看一看，看里面是否会出现什么差错。总统任职已三年有余，对这种窥视已习以为常。这些保安人员几乎丝毫没有想到，一个正常人也会对此感到难以忍受。然而他们的工作就是关心总统的一切，从他多久去一次盥洗室直至他跟哪些人上床。他们可不是平白无故地把这个部门称做特工处的。他们的工作大前提已经掩盖了他们的小过错。总统夫人也没有权利知道总统每时每刻在干些什么——至少，有几任总统认为如此——然而总统的特工人员却拥有这个权利。

关上门后，总统坐下来。一位菲律宾裔伙食管理员从旁门端进一个托盘，送来咖啡和羊角面包，毕恭毕敬地放下后就离去了。至此，早晨的第一件事便告结束。卡特开始向总统作简明扼要的汇报。天明之前，中央情报局就把这些简报送到他在弗吉尼亚州迈尔堡的家中，这样他就有时间先行消化。汇报的时间很短。眼前正值暮春，世界相对而言还算安宁。那些正在非洲或其他地方进行的战争与美国的利益关系不大，中东也和往常一样平静。这就使他们有时间来讨论其他问题了。

“‘演艺船行动’怎么样了？”总统一边往面包上抹黄油，一边问。

“正在进行，总统先生。里特手下的人已经干起来了，”卡特答道。

“我还是担心这次行动的安全性。”

“总统先生，这件事已经做到了尽可能地严格保密。风险总是有的——不可能完全避免——不过，我们把涉及这一行动的人数控制在最低限度，而且那些人都是精心挑选后才招募进来的。”

总统听了国家安全事务顾问这番话后不耐烦地“嗯”了一声。他陷入了困境——而且几乎和历任总统一样，这种困境是由他自己的讲话造成的。总统的诺言和总统的声明……老百姓对这些东西偏偏记得一清二楚，这使他十分恼火。即使老百姓不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还有那些记者和政坛对手们呢，他们可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大做文章的机会。在这一届总统任期中，有许多事情处理得十分成功。但是其中也有很多事情是秘而不宣的——使卡特感到厌烦的是，那些事情不知怎么还能保得住密。唉，当然，也只能如此。其实在政治舞台上没有什么真正神圣的秘密，在大选之年尤其如此。卡特不应当操这份心。他是一位职业海军军官，因此对国家安全事务的看法应当采取超脱政治的态度，不过能遵循这种规定的人肯定是个修道士。高级行政官员并没有起誓要清贫廉洁、一尘不染——而且对上司也不必事事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我曾向美国人民保证，我们会对这个问题采取必要的措施，”总统没好气地说，“但我们却至今一事无成。”

“总统先生，您总不能通过警察部门来对付对国家安全造成的威胁吧。我们国家的安全不是遭到了威胁，就是没有遭到威胁。”卡特多年来一直在重复地强调这个观点。现在，他终于有了一位愿意接受这种观点的听众。

总统又“嗯”了一声：“是啊，我也这么说过，是不是？”

“是的，总统先生。现在该让他们尝尝大人物的厉害了。”卡特还在杰夫·佩尔特手下当副手时就持这种观点了。现在佩尔特已离任，他的观点终于占了上风。

“好吧，詹姆斯。现在你拿到了球，跑吧，只是要记住，我们需要有成效。”

“会有成效的，阁下。您只管放心。”

“是该狠狠教训一下那些王八蛋了。”总统不禁说出了声。他深信，这个教训将有雷霆万钧之力。他的估计完全正确，因为他们所在的这间办公室不仅集中了世界文明史中最强大的国家之最高权力，而且还可以行使这些权力。人民之所以选他们来坐镇中枢，首先就是为了保护自己，也就是说要保护他们外御强权、内惩暴徒，保护他们免遭形形色色敌人的伤害。那些敌人以多种形式出现，有些甚至是缔造这个国家的先辈们未曾料想到的，但有一种敌人是他们预料到的，而且此刻就在这个房间里……不过，这不是总统正在考虑对付的敌人。

一小时之后，太阳从加勒比海岸升起。这地方可不像四季恒温的白宫里面那么舒适，高压气流持续徘徊，湿度很大，天穹低垂，异常阴霾，预示着又一个闷热天的来临。西边林木繁茂的群山挡住了当地吹来的风，使它变得有气无力。“帝国建设者”号游艇的主人早已做好驶向大海的准备。这时海面上空气凉爽，微风拂煦。

他雇的水手们迟到了。他并不喜欢他们的打扮，但他也不必介意。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就行了，因为不管怎么说，他的全家都在船上呢。

“早安，先生。我叫拉蒙。这是赫苏斯，”那高个子说。使船主感到不安的，是他们那种明显的装腔作势的……什么来着？也许他们只是想装得像个正人君子。

“你们觉得自己干得了吗？”船主问。

“没问题。我们驾驶过大船。”那人笑着说。他一口整齐的牙齿刷得很白，是个随时随地都注重自己仪表的人。船主心想，也许自己过于小心谨慎了。“而且，你会看见赫苏斯是个呱呱叫的厨师。”

惹人喜欢的小杂种。“好吧，船员舱在前面。燃油已经加满，引擎也预热了。我们开到凉快的地方去吧。”

“好极啦，船长。”拉蒙和赫苏斯从越野车上把他们的用具卸下，来回跑了好几趟才把东西放好。上午九时，摩托游艇“帝国建设者”号已驶离锚地，快速超过一艘艘载着手持钓杆的美国游客的游船，率先向大海驶去。游艇一到公海，便掉头向北。它将进行持续三天的航行。

拉蒙在掌舵。他坐在一张宽大的、高基座的椅子上，由自动驾驶仪——“乔治”——掌握航向。驾驶并不费事。这艘罗兹级游艇上有鳍状龙骨稳定器。惟一令人失望的也许就是船员舱，因为船主事先根本没把它放在心上。真典型啊，拉蒙心想。这是一艘价值数百万美元的船，上面配备雷达和一切使航行变得舒适方便的设施，然而船员不当班的时候，连消遣用的电视机或录像机也没有……

他向座椅的前部挪了挪，伸长脖子看着前甲板。船主正在那儿呼呼大睡，还发出鼾声，仿佛游艇出海的准备工作已使他筋疲力尽。或许是他妻子把他弄得筋疲力尽了？她正躺在丈夫的身边，脸朝下躺在毛巾上。她的比基尼上部的带子是解开的，这样背部就能均匀地晒到太阳。拉蒙笑了笑，男人取乐的方法真不少，不过不可操之过急。期望会使一切变得更加津津有味。他听到从驾驶台后面的主舱传来的放映电影录像的声音，他们的孩子正在那儿看什么电影。他从未想到要怜悯这一家四口中的任何一个。不过他还不是毫无良心的人。因为赫苏斯是个好厨师。而且他俩决定，先让这几个该死的家伙好好地吃一顿。

天刚蒙蒙亮，不用夜视镜已基本能看清周围。直升机驾驶员最恨这种黎明的光线，因为他的眼睛不得不同时适应已变成鱼肚白的天空和依然笼罩在阴影中的地面。查韦斯中士的一班人坐在直升机里，他们身上系着四点式安全带，双膝之间夹着武器。UH-60A黑鹰直升机高高地掠过一个小山头，然后急剧地下降。

“还有三十秒钟，”驾驶员通过机内通话系统通知查韦斯。

这是一次有计划的潜入飞行，直升机在山谷里不断变换高度。这种小心谨慎的飞行方式的目的，是迷惑那些有可能监视它的人。黑鹰直升机猛地向地面俯冲，接着驾驶员把驾驶杆向回一拉，把飞机拉出俯冲，使机头向上抬起。这时，机组负责人打开右侧舱门，士兵们转动安全带扣上的解扣，松开安全带。黑鹰只能作短暂的停留。

“走！”

查韦斯第一个离开飞机，向前跑了大约十英尺，随即卧倒在地。全班其他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为的是让黑鹰立即起飞。黑鹰徐徐升空时，扬起的沙尘把它的这些乘客弄得灰头土脸。它将在小山南端重新出现，仿佛刚才并没有降落过。直升机飞离之后，全班集合在一起，随即进入树丛。他们的行动才刚刚开始。查韦斯中士用手势发出命令，领着他们迅速跑步离开。这是他的最后一次任务，随后他就可以休息了。

在加利福尼亚州中国湖海军军械试验和发展中心，一个非军人技师小组和几名海军军械专家正围在一枚新型炸弹的周围。这枚炸弹的体积与老式的两千磅重的炸弹几乎相等，然而其重量却几乎轻了七百磅。这是由于它不同的构造。这枚炸弹的外壳不是用钢材，而是用凯夫拉尔合成纤维制成的——这是受了法国人的启示，因为法国人曾用天然纤维制造过炮弹壳——加上仅仅足以固定弹尾的钢件，或者再加上其他硬件，使它变成一枚“激光制导炸弹”，使之能够对准一个具体的点状目标。激光制导炸弹通常只是一枚带制导装置的普通炸弹，然而外界对此还几乎一无所知。

“这种炸弹不会产生任何有杀伤力的爆炸碎片，”一位非军人技师表示异议。

“要是那些坏家伙能收得到炸弹的雷达回波，”另一位技师说，“要隐形轰炸机还有什么用呢？”

“哼！”第一位技师又说，“如果一枚炸弹只是让那个家伙很恼火，那有什么意义呢？”

“把这枚炸弹扔进他家的大门，他就恼火不了多久了，对吧？”

“唔。”但他至少已经知道这枚炸弹的实际用途了。有一天它将挂带在运用隐形技术的舰载攻击轰炸机ATA⁽¹⁾上。他想，海军终于使这项方案落实到了军舰上，差不多是时候了。不过，眼前要做的工作是要看这种重量、重心均不相同而且带有标准激光制导装置的新式炸弹能否跟踪目标。装弹机开过来，从运输架上托起这枚流线型的炸弹，由操作人员把它装在A-6E入侵者式攻击轰炸机腹部中轴线的挂弹架上。

技师和军官们朝一架直升机走去，这架飞机将带他们去轰炸靶场。他们都显得从容不迫。一小时后，他们安全地隐蔽在一个有明确标记的地下掩体内。一位技师把一个形状奇特的装置对准四英里外的目标靶。那个目标靶是一辆海军陆战队废弃的五吨载重卡车，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一个惊人的场面就会出现，卡车将被炸得粉碎。

“飞机已进入轰炸靶场。开始奏乐。”

“明白，”那位技师一面回答，一面扣紧激光地面指示器上的扳机。“已瞄准目标。”

“飞机报告已捕捉到目标——正在待命……”通信人员说。

在地下掩体的另一端，一位军官正注视着锁定那架进入靶场的入侵者式轰炸机的电视摄像机。“投弹。我们看见炸弹利落地脱离弹架。”再过一会儿，他要用那架跟踪A-6轰炸机的A-4天鹰式战斗轰炸机上拍摄的照片来与这个场面核对。很少有人意识到从飞机上投弹的动作竟然如此错综复杂并具有潜在的危险。另外还有一架摄像机在跟踪下落的炸弹。

“尾翼运动正常。来了……”

架设在那辆卡车上的是一台高速摄像机。他们非得用这种摄像机不可，因为炸弹飞落的速度太快，没有人能看清首次试投的整个过程。但是，当低沉的爆炸声传到地下掩体时，操作员已经开始倒带，然后采用一次一帧的方式重放。

“好，炸弹来了。”炸弹的弹头在卡车上空四十英尺处出现。“它是怎么引爆的呢？”

“采用可变定时引信。”一位军官答道。可变定时就是指引爆时间是个变量。炸弹弹头上带有微型雷达发射接受机，到了与地面相隔一定距离时，会按预定程序自动起爆。这一次定的是五英尺，也就是说，几乎就在它击中卡车前的一刹那间起爆。“看来角度也正好。”

“我原来就说会成功的，”一位工程师平静地说。他曾建议，既然这实际上是一枚千磅炸弹。虽然稍微重些，但由于合成纤维弹壳的密度减小，所以可以达到相同的弹导性能。“起爆。”

与高速拍摄的爆炸情景类似，屏幕上先是一片白光，接着是黄光，继而又是红光。当从高爆炸药装置中迸发出来的膨胀气体在空气中冷却时，屏幕上又变成一片黑色。这时看见的是一片冲击波：空气被压缩到密度比钢铁还高、运动速度比子弹还快的程度。没有任何压缩机能产生同等的效果。

“我们刚刚毁掉了一辆卡车。”这句话简直是多余的。几乎四分之一的车身被直接砸进一个直径约二十码、深一码的坑里。剩下的部分像弹片一样被猛然平抛出去。一位技师认为，这枚炸弹的威力实际上与恐怖分子放在小汽车中的那种大型炸弹相差无几，但投放炸弹的人却要安全得多。

“见鬼——我可没有想到会这么简单。你是对的，厄尼。我们连自动引导头的程序也不必重编了。”一位海军中校说。他想，他们为海军节省了一百多万美元。但是，他的想法并不正确。

这是一个重大事件的开端。事实上它还没有完全展开，而且也不会迅速告终。众多的人员在不同的地方四处奔忙，从事他们错误地以为自己已经明了的使命。要是这样倒也好。瞻念前景，令人不寒而栗。今天早晨所做的决定将产生超出原先预料和臆想的种种结果——而且一旦做了决定，还是不知为好。

(1)　Advanced Tactical Aircraft（先进战术飞机）的首字母。

1．搜救之王

看见这艘快艇，你不可能不产生自豪感，雷德·韦格纳思忖着。海岸警卫队的快艇“羽翎”号是一艘设计上出过差错的舰艇，但这是他的舰艇。它的舰身漆成白色，像冰山一样耀眼——只有船头有一道橘红色的条纹，表明它属于美国海岸警卫队。“羽翎”号不是大型舰艇，全长只有二百八十英尺，但这是他的，是他指挥过的最大的舰艇，当然，也将是他指挥的最后一艘舰艇。韦格纳是海岸警卫队中年纪最大的舰长，但他是条好汉，被誉为“搜救之王”。

他救援生涯的开端与许多海岸警卫队成员完全一样。当时他是个年轻人，来自小麦种植州堪萨斯的一个农场，从未见过大海。中学毕业那天，他来到海岸警卫队的征兵站。他不愿去过驾驶拖拉机和联合收割机的生活，终于找到了一个与堪萨斯迥然不同的地方。那个海岸警卫队士官没有费许多口舌做宣传，一星期后韦格纳便坐上汽车，来到新泽西州的梅角，开始了这个职业生涯。他还能记得那天早上见到的军士长，他对他们讲了海岸警卫队的信条。“你们有义务出海，但不一定非得回来。”

韦格纳在梅角发现的是西方世界最后一个、也是最地道的船舶驾驶学校。他学会了如何使用缆绳和打水手结，如何灭火，如何到大海里去救护落水后不会游泳或陷入恐慌的游客，如何第一次就能取得成功，而且每一次都干得很出色——否则自己就有可能回不来。毕业后，他被分配到西海岸。不到一年就晋了级，成了帆缆下士。

大家早就公认韦格纳具备最罕见的天赋——水手的眼睛。这是一个含义很广的术语，意思是在航行中他的手、眼和脑能协调动作，使他的舰艇航行自如。靠一位很厉害的老领航军士长的指点，他不久便指挥了一艘他“自己的”三十英尺长的港口巡逻艇。遇到真正棘手的任务时，军士长常常随艇同往，密切关注这位年仅十九岁的军士。韦格纳从一开始就证明自己是个有为的青年，任何事情都不用教第二遍。在服役的头五年里，他勤奋学习，时光似乎转眼即逝。在此期间没有任何特别激动人心的事情，只有一系列按规章办的事，但他干得得心应手，一帆风顺。到他考虑并且决定延长服役期时，有一件事是显而易见的了，那就是一旦有棘手的工作要完成，上面首先想到的人选就是他。第二个服役期还没结束，军官们听取他的意见已成为常事。他三十岁的时候，成了海岸警卫队中最年轻的副水手长之一，已经是个小有影响、能在幕后左右局势的人物，其中有一件事使他最终获得了“无敌”号的指挥权。这艘四十八英尺长的救援艇久负顽强和可靠的盛名。风暴出没的加利福尼亚海岸是这艘艇大显身手的地方。正是在这儿，韦格纳首次成了闻名遐迩的人物。每当有渔民或驾驶游艇的人遇上麻烦，“无敌”号似乎总是会在那儿出现。它像一列轨道滑行车在三十英尺宽的“海上轨道”上穿梭巡弋，艇员们手持绳索和安全带各就各位——但当它在那儿出现、并且准备投入行动时，总是有一位红头发的军士长在掌舵，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欧石南根制的烟斗。在第一年当中，他至少救起了十五条性命。

在他调出这个孤寂的巡逻站之前，被他所救的人已达到五十名。两年之后，他担任了一个巡逻站的站长，得到了一个水手们都梦寐以求的“艇长”头衔，实际上他才是个二级军士长。他的巡逻站位于流入世界最大海洋的一条小河的岸边。他把这个站管理得井然有序，可以和任何一艘舰艇相媲美。前来视察的军官不是来看韦格纳是如何进行管理的，而是来看事情应该是怎样管理的。

也说不上是凶是吉，发生在俄勒冈沿海的一场罕见的冬季风暴改变了韦格纳的生涯。当时他负责一个较大的救生站，离哥伦比亚河口以及它的素有恶名的沙洲不远。他收到一艘名叫“玛丽－卡特”号的远洋渔船发出的急促狂乱的无线电呼救：引擎和船舵失灵，船正被冲往船只屡遭厄运的下风岸。韦格纳本人指挥的旗舰——八十二英尺长的“尖兵加布里埃尔”号——九十秒钟内就驶离了码头。船上有饱经风浪的老水手，也有初出茅庐的实习生，他们都系了安全带。韦格纳通过自己的无线电频道来协调救援工作。

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经过六小时的苦战，韦格纳刚把“玛丽－卡特”号的六位渔民救上艇，狂风和恶浪就向他的快艇袭来。最后一位渔民被救上艇时，“玛丽－卡特”号触上礁石，立即断成两截。

事情偏偏那么凑巧，那天韦格纳的艇上恰好有一位记者。此人是为《波特兰俄勒冈人》采写特别报道的年轻撰稿人，也是一位有经验的快艇驾驶员，他认为自己深谙大海的奥秘。在哥伦比亚河口的沙洲地区，当快艇穿过小山似的巨浪时，那记者呕吐起来，呕吐物溅在他的笔记本上，可是他用自己的野马牌西服擦了擦本子，又继续往下写起来。他随后发表了题为“沙洲的天使”的系列文章，并因此获得普利策新闻奖。

一个月后，一位来自俄勒冈州的资深参议员——他的侄子是“玛丽－卡特”号上的船员——在华盛顿大声疾呼，说他不理解为什么像雷德·韦格纳这样出色的人还不提升为军官。当时海岸警卫队司令正在那间屋子里商讨警卫队的预算，这番议论引起了这位四星上将的重视。到了周末，雷德·韦格纳就被任命为中尉——那位参议员说过，他当少尉年龄偏大了。三年后，他又被推荐担任了更高一级的指挥官。

海岸警卫队司令认为，要那样做只有一个问题。确实有一个可以让韦格纳担当的指挥职务——“羽翎”号——但这项任命看起来有利有弊。这艘快艇即将全面竣工。它本来是一种新型舰艇的第一艘，但由于基金被削减，船厂破了产，受命指挥该艇的艇长因渎职而被解除职务。给海岸警卫队留下的只是一艘躺在停业的造船厂里、引擎不能运转的废船。但司令认定韦格纳应该能创造奇迹。为了使这项任命公平合理，他吩咐把几名出色的军士长分配给韦格纳当左右手，来支持艇上没有多少经验的军官层。

韦格纳来到船厂大门时，受到愤懑的工人纠察队的阻拦。越过纠察线后，他深信不会有大的麻烦了。接着他看见了那艘所谓的快艇。那是一件钢铁制成的工艺品，一头尖，一头钝，油漆只上了一半，到处挂着电缆、堆着板条箱，就像一个死在手术台上的病人，被扔在那儿任其腐烂。如果说这一切还不够严重，那么更严重的就是“羽翎”号甚至无法离开船坞下水——有个工人干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烧坏了吊车的马达，而那台吊车正好堵死了下水的出路。

前任艇长名誉扫地地离开了。接受任命、集合在直升机平台上迎接韦格纳的全体艇员，看起来就像一群孩子，被迫参加他们不喜爱的一个叔叔的葬礼。韦格纳准备对他们讲话时，麦克风又出现了故障。这一来，反而打破了令人不快的气氛。他抿着嘴轻轻地笑了笑，挥手招呼大家向他靠拢。

“伙计们，”他说，“我叫雷德·韦格纳。再过半年，这艘快艇将成为美国海岸警卫队最优秀的舰艇。再过半年，你们将成为美国海岸警卫队中最优秀的队员。能使这一切成为事实的不是我，而是你们自己——我只是帮你们一把。从现在起，我要考虑我们该怎么办，我要把你们的自由支配时间减少到能够承受的最低限度。你们先好好去乐一下。等你们回来，大伙儿就开始工作。解散。”

这群人不约而同地“哦”了一声，他们本以为会听到一番大声训斥和叫骂。新来的军士长们兴奋地交换眼色，那些一直在考虑提前结束行伍生涯的年轻军官也大吃一惊，茫然地回到军官舱室里。韦格纳在和他们会面之前，先把三位领头的军士长拉到一边。

“先把引擎弄好，”韦格纳说。

“我可以让它始终保持一半动力。不过，要是你想使用涡轮增压器，十五分钟后整个儿就完蛋。”马克·欧文斯军士长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欧文斯对付船用柴油机已经有十六个年头了。

“你能把我们带到柯蒂斯湾吗？”

“只要你不在乎多花一天时间，艇长。”

韦格纳扔下了第一枚炸弹。“行——因为我们两星期后就要启程，我们要在那儿结束整个装配工作。”

“吊车的新马达要一个月才能到位，长官，”帆缆军士长鲍勃·赖利说。

“吊车还能运转吗？”

“马达烧坏了，艇长。”

“到时候，我们就在从船头到吊车臂的后端之间拴上一根缆绳，我们的前面有七十五英尺的水道。我们用钩爪钩住吊车，轻轻把它往前拉，这样我们就可以把吊车转过去，然后再拉回来。”艇长说着眯起了双眼。

“也许会把它弄坏的，”赖利隔了一会儿说。

“吊车不是我的，可这艘艇却是我的。”

赖利大笑起来。“哈，真高兴又见到你，雷德——对不起，韦格纳艇长！”

“第一项任务是把船开到巴尔的摩去装配。我们来合计一下有哪些事要干，让我们一样一样地干。明天早上七时再见。波泰奇，你还是自己煮咖啡吗？”

“一点儿不错，长官，”航行军士长奥雷泽答道，“我把壶拿来。”

韦格纳说得完全正确。十二天后，“羽翎”号上到处摆着捆好的木条箱和各种器材，虽然看上去没有多大变化，但确实已做好航行准备。吊车是在天亮前被移开的，为的是不让人看见。那天，纠察队过来的时候，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艇已开走。他们原以为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那艇的油漆工作还没有完成呢。

在佛罗里达海峡，他们不仅完成了油漆工作，还完成了一项更重要的工作。韦格纳正在驾驶台上担任午前值班。他坐在皮椅里打着盹，忽然电话铃声响起来。是欧文斯军士长请他去机舱。韦格纳到了那里，发现仅有的一张工作台上铺着图纸，管理发动机的实习生正俯身站在工作台旁，他的身后站着担任技师的军士长。

“你是不会相信的，”欧文斯说，“说给他听听吧，小伙子。”

“我是水手奥布雷基，长官，这台发动机在安装上有问题。”年轻人说。

“你这么想有什么根据？”韦格纳问。

这台大型船用柴油机是一种新型产品，为了便于操作和保养，其设计非常独特。为此，所有机舱工作人员都得到一本使用指南，那里面有涂塑的图表，使用起来比建筑师的图纸方便得多。由制图公司提供的图解说明的放大照片上也有树脂薄膜，它实际上就是工作台的面板。

“长官，这台发动机很像我父亲拖拉机上的那种，只是大一些，但是……”

“我想你讲得有道理，奥布雷基。”

“涡轮增压器装得不对。它与这些图纸上标的相同，但油泵通过涡轮增压器时把油打了回去。是这些图纸错了，长官。是制图员搞错了。你看这儿，长官。油路应当从这儿进去，可是制图员把它画错了方向，谁也没有发现，而且……”

韦格纳笑起来。他看着欧文斯军士长说：“要多长时间能弄好？”

“奥布雷基说，他可以在明天的这个时候让它运转，艇长。”

“长官。”说话的是轮机长米契尔森上尉。“这是我的过错，我本应当……”上尉等待着挨一顿臭骂。

“米契尔森先生，从这儿要汲取的教训是，即使对说明书也不能完全相信。明白了吗，先生？”

“明白了，长官！”

“很好，奥布雷基，你是一等水兵，是吗？”

“是的，长官。”

“不对。你是下士机械师啦。”

“长官，我得通过书面考试……”

“你认为奥布雷基已经通过考试了吗，米契尔森先生？”

“这还用说，长官。”

“干得不错，伙计们。明天这个时候，我希望能航行到二十三节。”

从这以后，事事一帆风顺。发动机是舰船的心脏，天下没有哪个水手喜欢慢船而不要快船。当“羽翎”号的航速达到二十五节，并且连续三小时保持这个速度时，刷油漆的人干得更欢，厨师花在做饭上的时间更多，技师们也把螺丝拧得更紧了。他们的舰艇再也不是残次品啦。一股自豪感在全体水手的心中油然升起，就像夏季暴风雨后出现一道美丽的彩虹——他们更感到骄傲的是，发现故障的人就是他们自己。一天早上，“羽翎”号劈波斩浪驶进柯蒂斯湾海岸警卫队的船坞。韦格纳指挥驾驶，把自己的才能表现得淋漓尽致，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将船迅速靠上码头。“那老家伙对驾驶这条老爷船确实是胸有成竹。”一位帆缆水手在前甲板议论道。

第二天，船上的布告栏里出现了一条标语：“羽翎：朝气蓬勃的作风”。七个星期后，快艇被编入现役，往南驶向亚拉巴马州的莫比尔去执行任务。这时，它的名声已经与它美丽的名字非常相称了。

这天早上大雾弥漫。艇长很喜欢这样的天气，但他却并不喜欢自己现在的工作。搜救之王眼下已经成了警察。在他的职业生涯已过去大半的时候，海岸警卫队的使命发生了变化。他现在面临的情况已经不是当年在哥伦比亚河沙洲上看见的场面，因为在那儿的敌人依然是风浪。墨西哥湾也有风浪，不过还要加上一个新的敌人——毒品⁽¹⁾。药品可不是韦格纳花费大量心思考虑的对象。对他来说，药品是医生用处方开出来的东西，并根据药瓶上的使用说明服用，等药服完，把药瓶一扔就完了。当韦格纳想调整一下自己的思想时，他采用的是水手传统的方式——喝些啤酒和烈性饮料，不过，他发现自己这样做的次数已经减少，因为他已是快五十岁的人了。他向来害怕打针——任何人都有自己的个人恐惧嘛——想到有人竟心甘情愿地把针头扎进自己的手臂，他总是惊讶不已。想到要把白色的粉末吸进自己的鼻子——唔，他觉得实在难以令人置信。在同辈人中，他对毒品的态度并不算十分幼稚可笑。他知道这是个实实在在的问题。与其他穿制服的人一样，每隔几个月他就得提供一次尿样，以证明他并没有使用“管制品”。这种事情被年轻船员视为理所当然而加以接受，可是对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却是件使人恼火和感到耻辱的事。

当然，他更为关注的是那些贩运毒品的人，可此刻他最关注的却是雷达荧光屏上出现的光点。

眼前他们远离家乡，距墨西哥湾海岸有一百海里。那艘罗兹级游艇早就该到了。船主几天前曾经打来过电话，说他要在外面待上一两天……但是他的生意合伙人觉得有些蹊跷，便给当地海岸警卫队挂了个电话。经过进一步调查，他们知道船主是个有钱的商人，每次离岸的时间几乎从不超过三个小时，而罗兹级游艇的时速为十五节。

那艘游艇长六十二英尺。这么大的游艇行驶时得有几个帮手才行……然而它又小得连法律都不要求它的主人持有船照。这艘价值两百万美元的大型摩托游艇上配备的设施可供十五个人生活，还可以加上两名船员。船主是经营房地产开发的，在莫比尔郊外有一处私人的小天地。他在海上却是个新手，每次出海都十分谨慎。怪不得他机警得很，韦格纳思忖道。他机警得很，不会离海岸这么远的。像这样有自知之明的人在游艇阶层里实属罕见，在有钱人中更是如此。两周前他去了南方，一路沿着海岸线航行，途中还有几次停靠，但是没有准时回来，错过了一个业务会议。他的合伙人说，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地错过这次会议。航空巡逻人员在一天前还看见那艘游艇，但没有与它联络。当地海岸警卫队指挥官认为这件事有点可疑。“羽翎”号离它最近，于是韦格纳接到了电话。

“一万六千码。航向0-7-1，”奥雷泽军士长根据雷达标绘图报告道，“航速十二节。它不是朝莫比尔方向开的，艇长。”

“再过一小时，也许一个半小时，大雾就会消散，”韦格纳判断说，“我们现在靠上去。奥尼尔先生，全速向前。拦截航向是多少，军士长？”

“1-6-5，长官。”

“就按这个方向开。要是大雾不散，等我们和它的距离缩短到两三海里，处于它的正后方时，再作调整。”

奥尼尔海军少尉向舵手发出相应的命令。韦格纳向海图桌走去。

“你估计它去哪儿，波泰奇？”

航行军士长标出了它的航行路线，但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它目前的航速是最经济的……我想，它不可能停靠过海湾中的任何一个港口。”艇长拿起一个两脚规，在航海图上比划着。

“那艘游艇的燃油可以……”韦格纳皱起眉头。“比如说，它只要在上一个港口加满燃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抵达巴哈马。在那儿再加满燃油，就可以去东海岸任何一个它想去的地方。”

“走黑道的，”奥尼尔说，“很久没碰上这样的人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长官，要是我有这么一艘大船，在雾中航行我是绝不会不启动雷达的。但他船上的雷达没有启动。”

“我希望你的判断有误，小伙子，”艇长说，“从上一回到现在有多久了，军士长？”

“五年了吧？也许更久。我原以为这类事情早已成为历史了。”

“再过一个小时我们就清楚了。”韦格纳转身望着大雾，能见度不到两百码。接着他又仔细地看着在防护罩里的雷达荧光屏。从荧光屏上看，那游艇是离得最近的目标。他考虑了一下，然后把雷达从发射转到接收状态。情报部门报告说，贩毒分子如今有探测雷达波的电子扫瞄监测装置了。

“等我们靠近游艇，呃，比如说，相距四海里左右再启动雷达。”

“是，艇长，”年轻人点点头。

韦格纳在皮椅上坐下，从衬衣口袋里取出烟斗。他发现自己装烟斗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但这毕竟是他给自己塑造的形象的一部分。几分钟后驾驶台上恢复了正常观测。按照惯例，艇长得到上甲板值两个小时早班——那是和最年轻的值班军官待在一起——不过奥尼尔是个聪明能干的年轻人，并不需要如此的监督，至少用不着奥雷泽留在他身旁。“波泰奇”奥雷泽是格洛斯特一个渔民的儿子，他的名声与艇长的相差无几。他三次在海岸警卫队学院帮助培养了整整一代军官，就像韦格纳曾一度专门指导新兵一样。

奥雷泽也是个懂得一杯好咖啡是多么重要的人。只要他在驾驶台，上他那儿去就有一个好处：准能喝上一杯由他亲自煮的咖啡。这咖啡上得正是时候，它盛在一只海岸警卫队用的特制咖啡杯里。那杯子的形状像花瓶，包着橡皮的底部十分宽大，由下向上逐渐缩小，这样可以防止它翻倒或咖啡洒出。这种杯子原先是为小型巡逻艇设计的，但是在行驶十分轻快的“羽翎”号上也很实用。韦格纳对此却几乎没有注意到。

“谢谢，军士长，”艇长端起杯子。

“我估计要一小时。”

“差不多，”韦格纳表示同意。“我们将于七时四十分进入战斗位置。值班救生艇上是哪些人？”

“威尔科克斯、克雷默、艾贝尔、多德和奥布雷基。”

“奥布雷基干过这一行吗？”

“他是从农场来的。会用枪，长官。赖利考核过他。”

“让赖利把克雷默换下来。”

“有什么不妥吗，长官？”

“这个人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韦格纳说。

“或许就是爱乱嚷嚷。好久没碰上这种人了——妈的，我都记不清有多久了。不过，好吧，把赖利叫来？”

艇长点点头。奥雷泽喊话通知，两分钟后，赖利便到了。两位军士长和艇长在驾驶台的翼台上进行商议。奥尼尔少尉看了看表，他们只用了一分钟时间。这位年轻军官感到很奇怪，因为他们的艇长对士官似乎比对军官更信赖。不过行伍出身的军官都有自己的一套。

“羽翎”号隆隆地破浪前进。它在全速航行，航速达二十三节，以前有几次甚至超过二十五节，不过，那是因为艇上是空载，而且船底刚油漆过，海面也一平如镜。眼前，甚至当涡轮增压器把空气不断输入柴油机时，最高速度才刚刚超过二十二节，这使航行变得十分艰巨。为了站得稳当，驾驶台上的人两条腿叉得很开，而奥尼尔则尽可能地来回走动着。大雾凝成的水珠挂满了驾驶台的窗玻璃，奥尼尔迅速打开雨刮器，然后走出驾驶台来到翼台上，凝望着茫茫大雾。他不喜欢在不启动雷达的情况下航行。他竖起耳朵听着，可是除了“羽翎”号自身发动机低沉的隆隆声外，其他什么声音也听不见。这是浓雾的缘故。这雾就像一块潮湿的罩布，遮住了人的视线，还吸收了声音。他又听了一会儿，除了发动机的声响外，只能听见快艇冲开波浪时发出的轻轻的哗哗声。回操舵室之前，他朝艇后望了望，在大雾中甚至很难看清这艘漆成白色的快艇。

“那边没有雾号⁽²⁾，阳光正在穿透浓雾，”他说。艇长点点头。

“要不了一个小时雾就会散尽。天气会很暖和。听天气预报了吗？”

“今夜有暴风雨，长官，这场风暴昨天半夜袭击了达拉斯。造成一些损失。两股龙卷风袭击了拖车活动房屋停车场。”

韦格纳摇摇头。“你知道，活动房屋那儿一定有什么东西吸引着这些该死的风……”他站起身，向雷达走去。“准备好了吗，军士长？”

“准备好了，长官。”

韦格纳把雷达拨回发射位置，然后目光向下，看着橡皮罩顶部的雷达屏。“够近的了，军士长。目标方位1-6-0，距离六千。奥尼尔先生，右转舵1-8-5。奥雷泽，我要从左后方靠上去。”

“是，艇长。稍等片刻。”

韦格纳关掉雷达，挺起身子。“进入战斗岗位。”

正如事先计划的那样，所有的人刚吃完早餐，警报便响了起来。当然，这是事先打过招呼的。大雾中也许有毒品走私船。值勤人员集中在“查第阿克”号橡皮艇上。每个人都带着一件武器，其中有一支M-16自动步枪，一支防暴霰弹枪，其余则是贝雷塔式九毫米自动手枪。一名队员在艇艏操纵一门四十毫米口径的炮。这是一门瑞典人设计的博福斯式火炮。它曾在一艘海军驱逐舰上服役，现在这艘快艇上除艇长外，谁的年龄也没它大。就在驾驶台的后面，一名水手解开M-2式点50口径机枪的塑料枪罩，这挺机枪的资格几乎和那门炮一样老。

“我建议我们现在从左边上，长官。”奥雷泽军士长说。

艇长再次打开雷达。“左转舵，0-7-0。目标距离三千五百。我们要从目标的左舷方向接近它。”

浓雾正在消散，雾气变得厚薄不匀，能见度在五百码上下。驾驶台上正常战斗值班人员到位，奥雷泽军士长走近雷达。从雷达荧光屏上看出，二十海里开外有一个新的目标，也许是一艘开往加尔维斯顿的油轮。它的方位理所当然也被标了出来。

“现在与我们的朋友相距二千码。方位0-7-0不变。目标的航向和速度不变。”

“好极了。再过大约五分钟就应当能见着它啦。”韦格纳环顾了操舵室。他的军官们正用望远镜看着。这是白费劲，但他们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走出操舵室，来到驾驶台的翼台上，往船尾的橡皮艇望去。威尔科克斯上尉对他跷起了大拇指。在上尉的身后，帆缆军士长赖利连连点头，表示同意。一位有经验的军士站在绞车操纵器旁边。把“查第阿克”号放下水并不是件了不得的事，可是大海总会让人目瞪口呆。那挺M-2式机枪的枪口对着天空，一箱弹药就在它的左边。他听到前面有金属撞击的声响，有一发炮弹被装填进四十毫米口径的小炮。

我们以前靠上一条船，为的是进行救护，现在我们却在装炮弹，韦格纳心想。该死的毒品……

“我看见它了，”一名观察哨报告说。

韦格纳向前望去。大雾中很难看清那艘漆成白色的游艇。但又过了一会儿，那划成方格的船尾横板已清晰可见。他拿起望远镜，看见那艇的名字叫“帝国建设者”。就是它。旗杆上没有挂旗，不过这种情况并非反常。他还没有看见船上的任何人。游艇仍在继续往前行驶。这也是他从正后方逼近的原因。他心想，只要到了海上，瞭望哨是不大会向后看的。

“他一定会大吃一惊，”奥尼尔心里想，一面走出船舱来到艇长身旁。“大海的法则。”

韦格纳一时之下感到十分恼火，但他立刻镇静下来。“雷达天线没有转动。当然，也许他的雷达坏了。”

“这是船主的照片，长官。”

这张照片艇长事先没有看过。那船主大约四十五六岁。显然很晚才结婚，因为根据报告，船上除了他妻子，还有他的两个孩子，一个八岁，另一个十三岁。他个子很大，身高六英尺三英寸，谢顶，微胖，正站在码头上，身旁是一条很大的箭鱼。根据他眼睛周围和短裤以下晒黑的皮肤来判断，他逮这条鱼一定费了很大劲，韦格纳心想。接着他再次举起望远镜。

“你们靠得太近了，”他说，“转向左舷方向，先生。”

“是，长官。”奥尼尔回到操舵室。

白痴，韦格纳心想。你们现在该听到我们的声音了。嗯，有办法让他听见。他把头探到操舵室里：“叫醒他们！”

“羽翎”号桅杆的半腰上装着警车和救护车用的那种警报器，只是要大得多。一会儿那呜呜的尖叫声几乎使艇长跳了起来。这声音确实收到了预期的效果。韦格纳还没有来得及数到三，游艇的操舵室里就探出一个脑袋来，那不是船主。游艇开始向右急转弯。

“笨蛋！”艇长高声骂道。“紧靠上去！”接着他发出命令。

快艇也向右转。游艇加大马力，尾部微微后倾，但是并没有人能保佑它比“羽翎”号开得更快。又过了两分钟，快艇和那艘游艇已成直角，而游艇仍然在设法转弯。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根本无法使用博福斯式火炮。韦格纳下令用机枪扫射“帝国建设者”号的船头。M-2式机枪哒哒地打了一个五发连射。即使他们没有看见飞溅的水花，但这子弹的呼啸声却是不会听错的。韦格纳到舱里取出艇上扩音器的麦克风。

“我们是美国海岸警卫队。立即停止航行，准备接受登船检查！”

对方的犹豫不决显而易见。那游艇从左边回过身来，但开始时并没有放慢速度。接着，有一个人来到船尾，打出一面旗帜——巴拿马国旗。韦格纳看见这一切，感到十分有趣。一会儿无线电报话机里便会说他们无权登船。想到这一点，他立刻变得十分严肃。

“‘帝国建设者’号，我们是美国海岸警卫队。你们是挂美国国旗的船只，我们要登船检查。立即停止航行——快！”

游艇停了下来。随着发动机动力的减弱，它的尾部翘起来。快艇不得不急速后退，以免撞上游艇。韦格纳又来到舱外，对值勤船上的人挥挥手。他们看见他模仿了一个拉自动手枪枪栓的动作，那是在嘱咐橡皮艇上的人要当心。赖利在手枪皮套上拍了两下，表示让艇长知道，他们不是傻瓜。“查第阿克”号被放到水中。接着，韦格纳又通过扩音器要求游艇上的船员上甲板。有两个人走了出来。他们都不像是船主，快艇在水中摇晃，但艇上的机枪却死死地瞄准着他们。这是个紧张的时刻。“羽翎”号要保护橡皮艇上队员生命安全的惟一方法就是先发制人，然而他们不能这样做。用这种方法，海岸警卫队从来没有损失过一个人，不过这仅仅是个时间问题，等待只会把事情搞砸了。

当“查第阿克”号橡皮艇开过去时，韦格纳通过望远镜密切地注视那两个人。一名上尉在机枪边，也在密切注视着他们。尽管没有看见他们身上带着武器，但是要在宽松的衬衣里藏一把手枪并不困难。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有人想一决雌雄，他一定是疯了。不过艇长清楚，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疯子——三十年来，他一直在拯救这些疯子。现在他要逮捕他们。这些人的疯狂举动不是单纯的愚蠢，而是邪恶。

奥尼尔又来到他的身旁。“羽翎”号在海里停了下来，发动机打着空转，现在海浪和龙骨正好成直角，船体更加缓慢而沉重地摇晃起来。韦格纳又一次望着艇尾那挺机枪。水手使它大致上对准了方向，但是他的拇指却按要求没有接触扳机。他可以听到那五个空盒子在甲板上滚来滚去。韦格纳皱了皱眉。这些空盒子会妨碍安全。他要让人找个袋子把它们收起来。那个负责机枪的小伙子可能会被盒子绊倒而造成射击失误……

他转过身来。“查第阿克”号已经靠上了游艇的尾部。好。他们要从那儿登上游艇。他看着威尔科克斯上尉率先登上甲板，然后等待其余的人上去。最后一名队员登上甲板后，上尉退后一步，跑步走到队员们前面。他沿左舷侧往前走，奥布雷基在一旁掩护，枪口安全地对着天空。赖利和他的助手一起进到舱里。不一会儿，他又走到那两个人旁边。看他们说话的样子非同寻常，他听不见他们在谈些什么……

有人说了些什么。威尔科克斯的头迅速转向一边，然后又转向另一边。奥布雷基疾步向旁边一跨，枪口随即放了下来。两个人低头往前走去，一会儿便不见了身影。

“像是在抓人，长官，”奥尼尔少尉说。韦格纳一步跨进操舵室。

“报话机！”一名队员把一台摩托罗拉手提式报话机扔给他。韦格纳只是听着，什么也没说。不管他的手下发现了什么，他都不想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当威尔科克斯进入舱里之后，剩下奥布雷基和那两个家伙待在一起。赖利肯定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霰弹枪的枪口牢牢地对着那两个家伙。小伙子臂膀上的紧张感像电波一样穿过海面传到快艇上。艇长转身对着机枪手，看见机枪仍然瞄准着游艇。

“注意安全用枪！”

“是！”那队员立即回答。他松开双手，枪口随即指向空中。他身旁那名军官尴尬地向后退去。又是一个教训。一两个小时以后，少不了要挨几句训。这是用枪出了差错。

不一会儿，威尔科克斯又出现在甲板上。赖利军士长跟在他的后面。只见他把两副手铐递给上尉，上尉弯下身，把那两个人铐了起来。他们肯定是船上仅剩下的两个人。又过了一会儿，赖利把他的手枪放入枪套，奥布雷基的枪口又重新指向天空。韦格纳觉得他看见那个年轻人又打开了枪保险。这个乡村来的小伙子懂得如何用枪，很好，他像艇长一样学会了射击。他为什么要打开保险呢……？韦格纳还在琢磨这个问题，这时报话机响了。

“艇长，我是威尔科克斯。”上尉站在那儿报告说。他们两人面对着面，彼此相距一百码。

“我在听。”

“情况很糟，长官……长官，这儿到处是血。他们中间有一个刚才在下面擦洗客舱，但是——这儿确实一塌糊涂，长官。”

“只有他们两个？”

“是的。船上只有他们俩。我们把他们都铐起来了。”

“再检查一遍，”韦格纳命令道。威尔科克斯明白了艇长的意图：他留下来看守抓住的这两个人，让赖利进行检查。三分钟后，赖利露了面，摇摇头。韦格纳从望远镜里看见他脸色苍白。鲍勃·赖利的脸色怎么会变得如此苍白呢？

“就这两个人，长官。他们没有身份证。我认为不必再搜查了，我觉得……”

“好，我再给你派个人来，并把奥布雷基留在你身边。你能把游艇带往码头吗？”

“没问题，艇长。我们有足够的燃料。”

“今晚会起风，”韦格纳警告说。

“我今天早上问过天气啦。没问题，长官。”

“好，让我把这个人叫来，把事情安排一下。你先等着。”

“是。长官，我建议您派人把摄像机送过来，把这些场面拍下来，以补充照片的不足。”

“好，几分钟后送到。”

海岸警卫队基地花了半个多小时才与联邦调查局和禁毒管理处达成一致意见。在他们等待答复时，“查第阿克”号送了一个人带着摄像机和磁带录音机登上游艇。一位先行登上游艇的人用宝丽来相机拍了六十张照片，而摄像机则用二分之一英寸的摄像带记录下所有的场面。警卫队员们把“帝国建设者”号的发动机重新发动起来，朝位于西北方向的莫比尔驶去，快艇则在它的左舷结伴同行。他们最后决定让威尔科克斯和奥布雷基把游艇带回莫比尔，游艇上的两名船员则在那天下午由直升机带走——如果天气允许的话。直升机基地距离很远。“羽翎”号本来应当有自己的直升机，但海岸警卫队没有足够的经费购买那么多直升机。第三名船员登上了游艇，现在该把抓住的人押回“羽翎”号了。

赖利军士长把那两个人带到游艇尾部。韦格纳看着他利落地把他们扔到“查第阿克”号上。几分钟后，橡皮艇被吊上甲板。游艇向西北方向驶去，快艇改变航向，继续执行巡逻任务。走下橡皮艇的人中，第一个来到驾驶台的是那位用宝丽来相机拍照的人。他递上了六七张照片。

“军士长挑了几张让您瞧瞧，艇长。现场的实际情况比照片更惨不忍睹，等您看了摄像就知道了，正在准备复制录像带。”

韦格纳把照片还给他。“好——所有照片都放入存放证据的保险柜里。你回到他们那儿去，让迈尔斯在摄像机里放上新带子，我要你们大伙儿对着摄像机把看见的情况仔细说一遍。你们知道该怎么办。要保证录好。”

“是，长官！”

赖利很快就过来了。罗伯特·蒂莫西·赖利是人们传统观念中的那种帆缆军士长。他身高六英尺二英寸，体重二百多磅，两条猩猩似的毛茸茸的膀子，喝起啤酒来像不要命似的，说起话来声若洪钟，能盖住冬天的狂风。他大得出奇的右手抓着两个塑料食品袋。从他的脸色上来看，他现在已经不是震惊，而是愤怒。

“那儿简直像他妈的屠宰场，长官。就像有人炸翻了两桶褐色的油漆——只不过那不是油漆。老天爷。”他递上一只袋子。“那个小个子正在舱里清洗现场时，我们把他们抓起来的。舱里有一个金属垃圾箱，里面大约有六个子弹壳。这两个是从小地毯上取下来的——就像他们教我们的方法那样，艇长。我是用圆珠笔把它们挑起来的，好不容易才把它们放进口袋。两支枪我留在船上了，我把它们也装进了袋子。还有更骇人听闻的呢。”

另一只袋子里放着一张镶有框子的小照片，这一定是游艇的主人和他的全家。除此以外，袋子里还装着……

“是在桌子底下发现的。又是强奸。她一定是月经来了，可是他们并没有放过她。也许只是他妻子。也许还有那个小姑娘。在船尾瞭望台上有几把屠夫用的刀，全都沾满了鲜血。我猜想，他们肢解了躯体，然后把他们丢进了大海。这四个人现在都喂了鲨鱼啦。”

“毒品呢？”

“水手舱里藏着二十公斤左右的白粉，还有一些大麻，不过看来像是个人自用的。”赖利耸耸肩膀。“我甚至没有费神去使用检验工具，长官。没关系。这是道道地地的海盗抢劫和谋杀。我在甲板上看见一个子弹孔，完全打穿了。雷德，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情景。就像是在电影中看见的一样，不过更可怕。”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您真应该上去看一下，长官。”

“我们对抓住的那两个人的情况了解多少？”

“一无所知。他们只是咕哝着，至少我在那儿的时候，他们什么也没说。没有身份证，而我也不想为了找护照和毒品在那儿耗时间。我想，我还是把那些事留给真正的警察去干吧，操舵室干干净净的，有一间厕所也很整洁。威尔科克斯先生用不着费很大劲儿就可以把船带回去。我听他对奥布雷基和布朗说，不要碰任何东西。船上燃料很充足，他可以开足马力。要是老天帮忙，他午夜之前就可以把它开到莫比尔了。真是条好船。”他又耸耸肩。

“把他们带上来，”过了一会儿韦格纳说。

“是。”赖利向船尾走去。

韦格纳在烟斗里填满了烟丝，却记不得火柴放在哪里了。当他远离尘世在从事别的工作时，这世界全变了，而且变得他一点也不喜欢。海上的一切已经够凶险的，狂风和巨浪是人类不共戴天的敌人。大海总是在虎视眈眈地等待机会。无论你认为自己是多么出色，这都无关宏旨。只要有一次，仅仅一次，你忘记了无论如何都不能信任大海，那它就会得手。韦格纳就是一个从来也不忘记这一危险的人。他牢记这种危险，并且保护那些忘记这一危险的人，因此他过着一种充实而又满足的生活。他喜欢在这艘雪白的艇上当个救护天使。只要韦格纳在身旁，你就永远不会遭殃。你总是有机会，而且有极大的可能被韦格纳赤手空拳地把你从大海和风暴的死神之手中夺回来……可是现在有四个人却成了鲨鱼的一顿美餐。尽管海上风云变幻莫测，韦格纳总是热爱大海。然而鲨鱼却是令人讨厌的东西，而且，一想到鲨鱼在吃他本来可以拯救的人……韦格纳想，这四个人忘记了：鲨鱼不仅仅海里才有。那就是世风日下的根源。海盗行径。他摇摇头。海上的人们称它作海盗行径。那就是韦格纳童年时埃洛尔·弗林⁽³⁾的电影里所表现的情景。那是两个世纪前就已经灭绝的罪恶行为。海盗行为和谋杀，就连电影通常也已经不再涉及这种情节了。过去，海盗行径，或者谋杀和强奸，每一条都是滔天大罪……

“站直了！”赖利抓着这两个人的膀子吼道。这两个人仍然戴着手铐，赖利的双手像两把钳子，使他们动弹不得。奥雷泽走过来监视他们。

这两个人的年纪都在二十五岁左右，身子瘦削。高个子约六英尺，态度傲慢，这使艇长感到不可思议。他应当知道自己惹下的麻烦，不是吗？他的一双黑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韦格纳，而韦格纳正不动声色地叼着烟斗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神情，可是韦格纳还摸不透到底是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艇长问。没有回答。“你得告诉我你的名字。”韦格纳平静地向他指出。

这时，异乎寻常的事情发生了。高个子朝韦格纳的衬衣上吐了一口唾沫。一时里——这段时间长得出奇——韦格纳简直不相信竟会有这种事发生。不过，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赖利第一个对这种侮辱作出了反应。

“你这个狗杂种！”军士长把那家伙像破布娃娃似地举起，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往驾驶台的栏杆上摔去。年轻人的腹部着了地，在那一瞬间，他仿佛断成两截。他大口地往外吐气，两条腿踢腾着，拼命想勾着甲板以免掉进海里。

“天哪，鲍勃！”赖利把他又拎起时，韦格纳好不容易才迸出这句话。军士长把那家伙转过来，用右臂夹着，使他双脚悬空，然后左手卡住他的喉咙。“把他放下来，赖利！”

要说这样做有什么效果，那就是赖利彻底打掉了他的傲气。这家伙不停地喘着粗气，双眼顿时露出了确实害怕的神色。奥雷泽把另一位也带上了甲板。赖利把抓在手上的这家伙扔到奥雷泽刚带上来的那个人身旁。那海盗——韦格纳已经把他们看成是海盗了——一头朝下栽去，前额撞在甲板上。他一边呕吐，一边拼命喘气。这时脸色煞白的赖利军士长恢复了自控。

“抱歉，艇长。我想我是一时冲动。”他的意思很清楚：他只是因为使长官感到难堪而表示歉意。

“送禁闭室，”韦格纳下了命令。赖利把他们带往船尾。

“见鬼。”奥雷泽平静地说。他掏出手帕，擦着艇长的衬衣。“天哪，雷德，这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我不知道，波泰奇。我想我们俩都老了，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了。”韦格纳终于摸到了火柴，半天才点着烟斗。他朝大海凝望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恰如其分的话语。“我刚当兵的时候，训练我的是一位老军士长。他对我讲过有关禁酒的故事。没有比这更难办的了——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一场大玩笑。”

“也许那时候人们要文明些，”奥雷泽心想。

“反正你不大可能把价值一百万美元的酒带上摩托游艇。你有没有看过《不可接触的人》？当时他们之间的帮派火并就像我们今天在小说中读到的一样卑劣。也许更加险恶。见鬼，我可不知道。我当兵可不是为了当警察，军士长。”

“我也一样，艇长。”奥雷泽咕哝道，“我们渐渐地变老了，而这世界也慢慢地变得不认得了。不过有一件事，我可希望不要改变才好。”

“什么事，波泰奇？”

军士长奥雷泽转身看着他的指挥官。“这是几年前我在新伦敦时无意中发觉的。那会儿，我有时闲得无聊，就去听听讲课。古时候，人们抓住一两个海盗，就采用现场组织军事法庭的办法，就地处置——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这很有效。”奥雷泽咕哝道，“我想，那就是他们终止了罪恶行径的原因。”

“对他们进行公正的审讯——然后把他们吊死？”

“见鬼，为什么不这样做呢，长官？”

“我们今天处理事情不再采用这种做法啦，现在我们已是文明人了嘛。”

“是呀，文明人。”奥雷泽打开了操舵室的门。“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看过那些照片。”

韦格纳笑了，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笑。他的烟斗熄了。他一边摸火柴，一边也感到纳闷，为何不把烟全戒掉呢。不过烟斗可是他形象的一部分啊。海上的老人。他已经老啦，就这样吧，韦格纳想。他刚要扔掉火柴，一阵风吹来，把火柴吹落在甲板上。你怎么会忘了测试风力呢？他一边弯腰拣起火柴，一边问自己。

甲板上有一个香烟盒，一半露在排水孔外。韦格纳讲究快艇的整洁，几乎成了洁癖。他刚打算对扔烟盒的人狠狠训一顿，却突然意识到，这烟盒不是他艇上的人扔的。烟盒上写着“卡尔弗特”的字样。他隐隐约约地记得，这是一家美国烟草公司生产的拉丁美洲香烟的品牌。一种硬盒烟，带滤嘴的。他纯粹出于好奇地打开了烟盒。

盒子里不是香烟，至少不是烟草制的卷烟。韦格纳抽出一支来，它不是手卷的，但也不像道地的美国致癌工厂制造的卷烟那样整齐。艇长禁不住笑了。某个聪明的中间商想出狡猾的伪装方法——大麻烟，不是吗？——做得像真的香烟一样。也许这样做只是为了便于携带。这一定是赖利在抓住那个人空中旋转时从他的衬衣中掉出来的。韦格纳似乎恍然大悟。他把烟盒盖好，放在口袋里，等有机会时，再把它放到存放证据的保险柜里。奥雷泽回到了他的跟前。

“最新天气消息。那条风暴线会在二十一时前到达这里。风暴有增强的趋势。预计风速将达到四十节。来势不小啊，长官。”

“威尔科克斯和那艘游艇会出问题吗？”现在把他召回来还来得及。

“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长官。风暴是向南的。高压气流来自田纳西州。威尔科克斯先生应该一路顺风，艇长，但是直升机就要担点风险了。他们原来计划十八时才能到达我们这儿，与风暴到来的时间近了些。他们返回时会遇上风暴线的前沿。”

“明天呢？”

“天亮前风暴就会停止，然后受高压气流控制。今天晚上我们的船要颠簸一场啦，不过接着就会有四天好天气。”奥雷泽并没有确切地说出他的意见，因为那没有必要。这两个老行家互相递个眼色就能心领神会了。

韦格纳点点头表示同意。“建议莫比尔把接人的事推迟到明天中午。”

“是的，艇长。让直升机冒险运送垃圾是毫无意义的。”

“完全正确，波泰奇，为了防备气流发生变化，务必使威尔科克斯了解天气情况。”韦格纳看看表。“我该完成书面报告啦。”

“这一天已经够忙的了，雷德。”

“一点不错。”

韦格纳的卧室舱是船上最大的，自然也是船上惟一的单人居住舱室，因为清静和独处向来是艇长的奢华享受。但“羽翎”号不是巡洋舰，韦格纳的房间尽管有独用的洗手间，面积也仅仅只有一百多平方英尺，不过这在任何船上都是值得为之争取的。在自己的海岸警卫队生涯中，他总是尽量避免案牍之劳。他的艇上有一位副艇长，是个年轻而颇有才华的上尉。只要说得过去，韦格纳总是尽量把这项工作推给他去做，那样他每天便有两三个小时的空余时间了。现在他干劲十足地坐下来，准备好好地写一份书面报告。半个小时以后，他感到这份报告似乎比平时的更加难写。这些凶杀行为使他的良心不得安宁。这是一件海上凶杀案啊。他望着右舷舱壁上的舷窗思忖着。当然，这并非前所未闻的事件，在这三十年中，他曾听说过几个这样的案件，不过却从未亲眼目睹过。他记得在俄勒冈附近的海域曾经发生过一个案件：一位船员突然变得狂暴不羁，差点儿把大副杀了——后来才知道，那个可怜的家伙患了脑瘤，过了不久就因此而死去。“尖兵加布里埃尔”号当时曾出海去把那个人带回来，当时他被五花大绑，并注射了镇静剂。那就是韦格纳生平所遇到的海上暴力，至少是人为的暴力。大海本身就够凶险的了，哪能再有这种事情呢？这种想法就像一首歌中的主旋律，又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他想集中精力写报告，可是又做不到。

韦格纳对自己的优柔寡断很不满意。不管他喜不喜欢文字工作，这也是他的份内工作的一部分。他重新点上烟斗，希望这样能帮他集中注意力，可是同样于事无补。他走进洗手间去喝水，自己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便咕咕哝哝地咒骂起了自己。书面报告仍然等待着他去完成。他朝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尊容，发现该刮胡子了。书面报告又因此被搁到一边。

“你变老了，雷德，”他对镜中人说，“老朽啦。”

他决定刮刮胡子。他刮胡子还是用过时的办法——用刮胡子杯和刷子，对新式用具的惟一让步是他也使用起万用刀片来。他的脸上涂满了肥皂泡沫，刮脸正刮到一半时，突然有人敲门。

“进来！”开门的是赖利军士长。

“对不起，艇长，不知道你正在……”

“没关系，鲍勃，有什么事？”

“长官，我搞了一份登船报告的初稿，我想，你会愿意浏览一下。我们把每个人的口述录了音，还摄了像。迈尔斯把登上游艇后的摄像复制了一份。根据命令，原件和证词一起放进了秘密资料保险柜的带锁专柜中，要是你想看的话，我有那份副本。”

“好，放在这儿吧。我们的朋友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长官。天气变好了。”

“可是这讨厌的报告却缠住了我。”

“军士长也许从日出干到日落，但是艇长的活儿永远也干不完。”赖利说了一句。

“不要挖苦你的长官，军士长。”韦格纳尽量忍住笑，只是因为他的脖子上正架着刮胡子刀。

“恭请艇长息怒。请原谅，长官，我还有事要干呢。”

“今天早上使用点50口径机枪的那个小伙子是属于甲板部门的。得有个人去跟他谈谈注意安全的事，刚才他慢慢吞吞地才把对准游艇的枪口移开。别训得太狠了。”韦格纳这时已刮完脸。“我自己来和彼得森先生说吧。”

“我们确实不能让人在用枪问题上糊里糊涂的。等我巡查完之后，立即找那个小伙子谈，长官。”

“我午饭后去巡查——今天夜里天气有变化。”

“波泰奇告诉我了。我们要把所有的东西拴牢。”

“待会儿见，鲍勃。”

“好的。”赖利退了出去。

韦格纳放好刮胡子刀，又回到办公桌旁。登船纪录的初稿和逮捕报告放在一叠公文的最上面。完整的文本目前正在录入阶段，但他总是喜爱看初稿，初稿的叙述通常最准确。韦格纳一边啜着冷咖啡，一边把报告浏览了一遍。那些宝丽来拍摄的照片被塞在一张塑料册页的口袋里，它们没有经过任何修饰，书面报告也未做任何修改。他决定把录像带放到他的录像机中，午饭前看一下。

这录像带的拍摄质量比任何可以称得上专业水准的带子都要差得多。要在左右摇晃的游艇上使摄像机保持平稳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光线不足，无法拍出质量上乘的片子。尽管如此，看了这录像仍能令人心惊肉跳。从录像里，可以听见只言片语的谈话声。当宝丽来相机发出闪光时，屏幕上不时呈现出令人目眩的白光。

显然，有四个人在“帝国建设者”号上送了命，他们所留下的只是一片片血迹。这看来不像是财产问题，但是他又想到了其他可能性。在那间也许是儿子住的舱室里，床上尽是鲜血，在床头上更多，肯定是脑袋中了枪弹。主舱里有三摊血，这是游艇上空间最大的部位，原本是进行娱乐的地方。娱乐，韦格纳想。三摊血迹，两摊靠得很近，一摊远些。那船主有个迷人的妻子，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儿……他们命令他看着，是吗？

“他妈的，”韦格纳轻轻说。情况一定如此，对不对？他们命令他看着，然后又把他们全部杀死……再把尸体肢解，并且扔进了大海。

“畜生。”

(1)　drug，有毒品与药品两个含义。

(2)　foghorn，船只、救生艇或海岸服务设施在雾中或黑暗中用于发出警告信号的号角。

(3)　Errol Flynn（1909—59），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电影明星，以扮演剑客、强盗等角色著称。

2．夜之精灵

这张护照上的姓名是J·T·威廉斯，不过他有好几张护照。他目前的掩护身份是美国一家医药公司的代表，他能滔滔不绝地谈论各种合成抗生素。他做过履带拖拉机公司某个专业领域的代表，说起大型设备行业的细枝末节来同样头头是道。他另外还干过两个“富有传奇色彩的行当”，且深谙个中三昧，评论起来就像更换衣服一样轻而易举。他的名字不叫威廉斯。在中央情报局行动处里，人们叫他克拉克，然而他的真名也不叫克拉克，尽管在日常生活中他和妻子女儿用的就是这个名字。他的主要职务是那所被称为“农场”的为中央情报局培训外勤人员的学校的教官，他当教官是因为他精于此道。出于同样的原因，他经常去执行任务。

克拉克身材结实，身高超过六英尺，满头黑发，下巴突出，一看就知道他是什么人的后裔。他的那双蓝眼睛随着他的需要，时而闪烁喜悦，时而迸发出怒火。克拉克虽然年过四十，却不像那些坐办公室的人那样大腹便便。从他的双肩就可以看出他每天的训练量有多大。尽管如此，在这个需要关心身体健康的年龄，克拉克的模样实在平淡无奇，但有一点十分引人注目：他的前臂上刺着一只咧着嘴的红色海豹。他理应把这图案去掉，但是从感情上来说，他不愿那样做。那海豹是他原来选择的志向的一部分。在一次飞行中，当有人询问此事时，他坦白地回答说，他曾经在海军服役，然后便鬼话连篇，说是海军出钱让他在大学里攻读药物学、机械工程或者别的什么科目。事实上克拉克并没有取得过任何学士或硕士学位，不过他平日里确实积累了足够的专业知识，足以拿到半打学位了。本来，没有学位的他无法——不应当——得到他在情报局内的任职，但是克拉克具有西方大多数情报机关中异常罕见的技能。需要这种技能的机会是千载难逢，然而这种需要有时确实存在，因此中央情报局的一位高级官员认为，在职人员名单上有一位像克拉克这样的人会大有裨益。克拉克成为一个能征善战的外勤人员——对情报局来说更是锦上添花。他成了一个传奇式的人物，不过在兰利⁽¹⁾只有少数人知道其中的原委，因为那儿只有一位克拉克先生。

“你到我们国家来有何贵干，威廉斯先生？”移民局官员问。

“做生意。我希望回家之前能赚点外快，”克拉克用西班牙语答道。他能流利地说六种外语，其中有三种语言说起来与本国人毫无二致。

“你的西班牙语真不赖。”

“谢谢。我是在哥斯达黎加长大的，”克拉克扯了个谎。扯谎是他的拿手好戏。“我父亲在那儿工作过多年。”

“唔，看得出来。欢迎你来哥伦比亚。”

克拉克转身去取他的旅行袋。他注意到这儿的空气稀薄。平日的慢跑运动对他很有帮助，所以对这种气候条件倒也不在乎。不过他还是提醒自己先等几天再去干任何艰巨的工作。他是第一次到这个国家，但他有一种预感，这并非是最后一次。所有重大的行动都始于侦察，而侦察就是他当前的使命。正是要他来做这件侦察工作的目的，才使他知道了他的真正使命大概会是什么。他过去也干过这种工作，克拉克自忖着。事实上，这样一项使命也就是中央情报局选中他、替他改了名，并且近二十年中让他如此生活的原因。

哥伦比亚有一个十分特别的地方，这个国家实际上不经仔细盘查就允许人们把武器带入境内。如果克拉克这次携带武器，也不会有任何麻烦。他不知道下次是否会有所不同。他很清楚自己无法让情报站的负责人来帮他的忙，况且情报站负责人甚至都不知道他在这儿。克拉克很想了解其中的原因，不过他很快就不再多想。使他操心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他的使命。

美国陆军是在几年前才重新想到要建立轻步兵师的。建立这种部队并不那么困难。只要选择一个机械化步兵师，去掉它的全部机械化装备就行了。剩下的便是一个大约一万零五十人的组织，其编制的装备实力甚至小于历来装备最轻的空降师。于是空军的军事空运指挥部仅仅只要五百架次飞行就能完成这支部队的空中运输。但是轻步兵师，或者像人们所知道的那样叫“LIDs”，并不像外行的观察家想象的那样无所作为。绝非如此。

在创建“轻型战斗人员”时，陆军方面决定回到历史永恒的基础上来。任何一个有头脑的武士都会公开承认世界上有两种类型的战士：一种是步兵，另一种是以某种方式支援步兵的战斗人员。轻步兵师更像是训练高级步兵技能的研究院。正是在这里，陆军按传统的方式培养士官。鉴于这种认识，陆军慎重地委派最出色的军官去指挥这支部队。指挥旅的上校和指挥师的将军都是越战的老兵，他们对那场激烈冲突的回忆包含了对他们的敌人的钦佩——尤其是佩服越共和北越陆军如何把缺少装备和火力变成一种有效的动力。军方的智囊人物觉得美国士兵完全有理由具备像武元甲⁽²⁾的士兵同样水准的野战技能，而且会更加出色，因为这些技能应当与美国人对装备和火力的传统爱好紧密配合、相得益彰。于是四个精锐师建立起来了：驻扎在加利福尼亚绿色群山中的奥德堡的第七师、纽约德拉姆堡的第十山地师、夏威夷斯科菲尔德兵营的第二十五师，以及阿拉斯加韦恩里特堡的第六师。每个师都紧紧抓住士官和连级指挥员这个难题，因为这是整体计划的一部分。轻型战斗人员的生活十分艰苦。到三十岁的时候，甚至最优秀的军人也会向往乘坐直升机或装甲运兵车去参加战斗，或者能有点时间与妻子儿女共享天伦，而不是一个劲儿地翻山越岭。于是他们中间的出类拔萃者、那些留在那儿并且完成师属士官学校艰苦学业的人，明白了士官有时候必须在没有上尉指挥的情况下行动，然后带着铭记在心的技能加入到组成陆军其余部分的庞大队伍中去。简而言之，轻步兵师是工厂型的机构，军队在那儿造就的士官具有非凡的领导才能，并且掌握战争中永恒不变的真理——掌握这条真理的总是一些穿着沾满尘土的靴子和气味难闻的制服的人。他们能利用大地和夜幕做盟友，将死亡带给他们的敌人。

参谋军士多明戈·查韦斯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他今年二十六岁，班里的战士都喊他“丁”。他是一位具有九年经验的老兵——原先是洛杉矶帮派组织中的一个小兄弟，他的基本常识帮助他克服了因毫无成效的教育带来的问题——在他的一位好友死于一场他始终不解其缘由的汽车枪战后，他认定在黑窝里毫无前途可言。在海军陆战队拒绝了他的参军要求后，他就在随后的那个星期一早上搭车来到附近的陆军征兵办公室。尽管他几乎目不识丁，那个招兵的中士却立即登录了他的姓名——他的部队招兵不足，而这位小伙子表示愿意当步兵，因此就填满了军士月报表上的两个空白点。更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希望立即入伍，这对那位招兵的人来说是正中下怀的事。

查韦斯原先对当兵是怎么回事知之甚少，而且事实证明，他的大部分想象也是错误的。他在剃掉头发和老鼠脸胡子后才认识到，倘若没有纪律，顽强便一文不值，而且军队不能容忍蛮横无理的行为。这个教训来自白色墙壁的军营里一位脸黑得像莽林夜色的操练军士。但在查韦斯的生活中从来没有一个教训是轻易取得的，因此他也从未因为教训的沉痛而忿忿不平。他发现军队也是个等级森严的集团，他就生活在这些清规戒律之中，逐步成为一位出类拔萃的新兵。由于他原来是个帮派成员，所以深谙友谊与合作的重要，轻而易举便把这些品质用到正道上来。到基础训练结束时，他那小小的骨架变得又瘦又结实，活像一根钢缆。他的体型使他感到非凡的自豪。他对各种步兵武器渐渐入门。他每天都要问一下自己：除了在军队里，还有什么地方会有人给你一挺机枪并且替你支付射击费用？

但是，军人不是天生的，而是从摸爬滚打中成长起来的。查韦斯先是被派往韩国，在那儿熟悉了崇山峻岭，了解到敌人的仇恨有多么的不共戴天，因为在非军事区值勤从来就没有什么安全感。在那儿他对纪律有其实际意义的说法终于大彻大悟。纪律能使人免于一死。一小股北朝鲜渗透人员出于只有他们的指挥官才知道的目的，选择一个雨夜穿过他所在部队的防线。他们在路上偶然发现了一个未做标记的监听哨所。那个哨所中的两名美国人打算好好地睡一宿，结果却永远没再醒过来。后来，韩国的部队拦截并消灭了这群入侵者。然而正是查韦斯发现了他排里的这两个人，他们的喉咙被割断，就像他曾在自己的街区所看见的情况一样。他当场做出结论：当兵不是儿戏，而是一件他要牢牢掌握的本领。副排长首先发现了这一点，随后是连长。查韦斯听讲十分专心，甚至还努力做笔记。副排长看见查韦斯除了事先认真熟记的事情外，既不会读、也不能写时，便让一位年轻的上等兵帮助他。查韦斯在业余时间勤奋学习，到当年年底便通过了高中同等学力考试——第一次尝试便取得成功！那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每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并且成为四级技术士官，这使他每月收入增加了58.5美元。那一连串的事情合在一起，使多明戈·查韦斯开始脱胎换骨。他的连长不完全明白，但排长对此十分清楚。尽管他内心深处总是怀有拉丁美洲人的自豪感，这位十八岁的士兵现在已部分懂得，自己确实做了值得引以为荣的事情。他把这一切都归功于军队生活——他具有强烈的个人荣誉感，这也是他文化传统的一部分——他将在今后的工作中作出回报。

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消失的。他练就了一副吃苦耐劳的体魄。这部分是由于他个子矮小精干的缘故——身高只有五英尺八英寸——但他也开始明白，现实世界可不是足球场：那些坚韧顽强、能进行长时间冲杀的往往是瘦小结实的战士。查韦斯开始爱上跑步，喜欢跑出一身大汗。由于这一切，他被分配到第七轻步兵师几乎是必然的。尽管第七师的大本营在加利福尼亚沿海蒙特雷附近的奥德堡，它的训练范围却往南远达亨特－利格特军事区的海岸。那地方原先是赫斯特家族的一个辽阔的牧场。在潮湿的冬天，这儿的群山一片翠绿，蔚为壮观，但是当加利福尼亚的夏天来到时，亨特－利格特就变得像凹凸不平的月球表面一样，陡峭的山峦秃了顶，多节的树木长不成形，地上的野草用靴子一踩便化为尘土。对查韦斯来说，这就是他的家。他作为一名新任命的中士来到这儿，立即被送进师里举办的为期两周的战斗指挥员训练班。这是一所培养班长的预备学校，在这里学习后使他又得以进入位于佐治亚州本宁堡的突击队员学校。当他结束陆军中最严格的训练课程返回驻地时，他变得更瘦削，但也更自信了。他回奥德堡时刚好碰上一队新兵来到他们营。丁·查韦斯受命指挥一班刚受过高级步兵训练的、由毛头小伙子组成的新兵。对于年轻的中士来说，这是第一个报恩的机会。陆军在他身上花费了大量的时间，进行了大量的培训。现在该是他把这些技能传授给九名初出茅庐的新兵的时候了——同时这也是陆军检验查韦斯是否具备被造就成指挥员素质的时刻。查韦斯对待他的士兵就像在一个桀骜不驯的大家庭中的继父面对一群刚归到他名下的孩子。他要他们一个个长大成材，因为他们是属于他的，正因为他们是属于他的，所以他要确保他们成材。

在奥德堡他还学会了当兵的实际技能，因为步兵战术正是轻型战斗人员要掌握的战术——一种技能。查韦斯被分配到第十七步兵团三营二连。这支部队的座右铭颇有几分雄心壮志：“忍者拥有黑夜！”他进行作战训练时，脸上涂着伪装油彩——在第七轻步兵师里，即使直升机驾驶员也使用伪装油彩。在向士兵传授技能的同时，他也在充实自己的专业知识。最重要的是，他开始爱上了黑夜。查韦斯学会了带领一班人借助隐蔽物像一阵清风似的移动。这些使命的目的通常大同小异。查韦斯进行的训练不是去与大部队抗争，而是从事隐蔽、危险的作业，因为这类作业始终是轻步兵的特色：袭击、埋伏、渗透和收集情报。行动隐蔽是他们的方法，出其不意是他们的手段，神出鬼没、善于进行勇猛的近战，然后在对方作出反应之前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美国人曾领教过这种滋味，他们应当学会用同样的方法回敬别人，这当然是很公平合理的。总而言之，陆军参谋军士多明戈·查韦斯会被阿帕切人⁽³⁾或越共看做是自己的同道中人——或者是最具威胁的敌人。

“嘿，丁！”副排长叫道，“少尉要你去！”

这是在亨特－利格特举行的一次漫长的演习，从拂晓结束到现在已有两个小时。演习历时近九天，连查韦斯也感到有些疲劳。他不再是十七岁啦，他的腿上有种难以言状的奇妙感觉。至少，这是他最后一次扮演忍者的角色。他已经调出，下一个任职是到佐治亚州本宁堡的陆军基础训练学校当操练军士。查韦斯为此得意非凡。陆军如此器重他，他现在成了新兵的典范。他站起身来，但是在抬腿去少尉那儿之前，他把手伸到口袋里，摸出一支飞镖。自从上校把他的部下称作忍者以来，这个小小的难缠的钢制飞镖就成了他们手中时兴的玩意儿。但也总有些好手对此不当一回事，查韦斯就是其中之一。他那有力的手腕轻轻一抖，把飞镖扔了出去，插入十五英尺外的一棵树上达一英寸深。他在去见少尉的路上又把它收了回来。

“报告，长官！”查韦斯立正敬礼。

“稍息，中士，”杰克逊少尉说。他背靠着一棵树坐着，让极度疲劳的手和起了泡的双脚歇上一会儿。虽然他毕业于西点军校，今年才二十三岁，但他渐渐认识到，要跟上手下那些士兵需费多大的劲儿。“我接到一个电话，他们要你回司令部。和你调动的书面报告有关。你可以搭乘营辎重队运送补充物资的班机。直升机一小时后就到你那儿。对了，昨天夜里你表现得很出色。你走了我会感到惋惜，丁。”

“谢谢你，长官。”杰克逊虽然是名年轻军官，可是还不错，查韦斯心想。当然还嫩了一点儿，不过他很努力，掌握得也挺快。他十分干脆地向那个年轻人敬了个礼。

“好好保重，中士。”杰克逊站起身来还了个礼。

“忍者拥有黑夜，长官！”查韦斯按十七团三营中忍者的方式答道。二十五分钟后，他登上了西科尔斯基UH-60A黑鹰直升机，经过五十分钟飞行便能回到奥德堡。他一踏上飞机，营里的军士长便递给他一封信。在去师人事科之前，查韦斯有一小时可以用来整理个人卫生。他冲洗了好久才擦去身上的盐渍和脸上的油彩，但他还是穿着他那套最神气的伪装迷彩服早早就到达那里。

“你好，丁，”另一位参谋军士跟他招呼，这名军士还处于腿部骨折疗养期间，是在人事科协助工作。“那个人在二楼大厅顶端的会议室里等你呢。”

“什么事，查利？”

“我也说不上来。只知道有个上校要见你。”

“见鬼——我应该先理个发才好，”查韦斯一面快步登上木楼梯，一面咕哝着。他的靴子本来可以多擦几下的。见一个鬼上校要走那么多路，不过当时他们应当多给他一些告诫才好。这就是陆军的长处之一，中士思忖着，规则适用于每一个人。他敲了敲他要进的门，累得不愿再多操心。不管怎么说，他在这儿待不长，他去本宁堡的命令已经确定。他想知道佐治亚州那些放荡的娘儿们到底是什么模样，他刚与一位相交已久的女朋友分了手。也许操练军士比较稳定的生活方式会让他能……

“进来！”一个大嗓门回应他的敲门声。

上校正坐在一张廉价的木制办公桌后。他那件橙绿色的衬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毛衣，上面有一张写着“史密斯”的标签。查韦斯向他立正。

“多明戈·查韦斯中士奉命前来报到，长官。”

“好，稍息，中士，坐下吧，我知道你一直在赶路。那个角落有咖啡，你可以喝一点。”

“不，谢谢，长官。”查韦斯坐下来，刚感到轻松，忽然看见办公桌上放着他的人事档案。史密斯上校拿起卷宗，用手指把它轻轻打开。让别人随手翻阅你的人事档案通常令人很不好受，但是上校看档案时轻松自在，面带微笑。查韦斯注意到史密斯上校的姓名标签上没有部队纹饰，甚至连第七轻步兵师的沙漏－刺刀标记也没有。他从哪儿来的？是什么人？

“这些材料看来确实不错，中士。我要说，你在两三年内会成为上士的合适人选。我知道，你到南边去过。三次，对吧？”

“是的，长官，我们去过洪都拉斯两次，巴拿马一次。”

“三次都干得不错。材料上说你的西班牙语很棒。”

“我从小就讲西班牙语，长官。”他的口音使见到他的人都能感觉到这一点。他想知道要他来是怎么回事，但中士是不应该向上校提这种问题的。不过他终究还是如愿以偿了。

“中士，我们在组织一个特别小组，希望你成为其中的一个成员。”

“长官，我接到新的命令，而且……”

“这我知道，我们在寻找既具有语言技能，又——妈的，我们在寻找有可能找到的最佳轻步兵。我看到的所有关于你的资料都说明你是师里最出色的士兵。”还有其他一些特征，“史密斯上校”没有再说，查韦斯还没有结婚，他的父母都已过世，他没有来往密切的家庭成员，或者至少没有看见他经常写信或打电话给什么人。他看上去其貌不扬——他们还希望他具备其他一些条件——但是他们见到的一切似乎都不错。“这是一项特殊的工作，也可能会有些危险，不过也许毫无风险，我们还没有把握。这项工作要持续两个月，最多六个月。结束时，你就将晋升为上士，还能选择自己的任职方向。”

“什么样的特殊工作，长官？”查韦斯兴致勃勃地问。能提早一两年晋升为上士的机会立刻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这我可不能说，中士。我不喜欢让被挑选的人蒙在鼓里。”“史密斯上校”信口说道，“可是我也得执行命令。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将被调往东部某个地方进行强化训练。也许到了那儿就结束，也许还有任务。即使到那儿就结束了，你仍然会得到提升和任命。要是继续干下去，你也许会被送到某个地方去施展你的特殊才能。好吧，我可以说我们是在谈论某种秘密搜集的情报。我们不是派你去尼加拉瓜或诸如此类的地方。你不会被派去从事秘密战。”这番话按字眼来说并非谎言，因为“史密斯”自己也不清楚要执行的是什么任务，而且也没有人要他去多加思索。他知道对挑选去完成这项任务的人有什么具体要求，只要找到能做这项任务的人，他的差事差不多就算完成了——管它是什么任务呢。

“总而言之，我能说的就是这些。我们刚才所谈的一切，出了这间屋子就不要再说了——也就是说，没有我的准许你不能和任何人谈论这些，明白吗？”上校加重语气强调了这一点。

“明白了，长官。”

“中士，我们在你身上投资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现在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啦，国家需要你。我们需要你的技能，我们需要你所掌握的工作方法。”

被他这么一说，查韦斯知道他几乎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史密斯”对此也十分清楚。年轻人过了约五秒钟后作出了回答，他的回答比预料的要简短。

“我什么时候出发，长官？”

史密斯眼里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从办公桌中间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大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签字笔潦草地写着查韦斯三个字。“中士，我擅自替你做了几件事，这里面是你的医疗和经济状况纪录。我已经从你以前所在的单位把你的全部档案都抽调出来了。我还填写了一份有一定效力的法律表格，你可以让人把你的个人财物运送到表格上填写的地点。”

查韦斯点点头，可是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不管这位史密斯上校是什么人，能如此迅速地让公文在以官僚主义出名的陆军机关中通行，可见他办事效率之高。办理调动手续通常要坐等五天呢。他从上校手里接过信封。

“收拾一下你的衣物装备，六点回到这儿来。别再想要理发或做别的事情啦，你就让它再长一阵子吧，我要和楼下那些人把事情料理一下。记住：不要和任何人谈这件事。要是有人问起，就说你接到命令要提前去本宁堡报到。就这么说，我想你会照办的。”“史密斯上校”站起身伸出手，说了一句不完全是谎话的谎话：“你干得不错。我早就知道我们可以信赖你，查韦斯。”

“忍者拥有黑夜，长官。”

“你可以走了。”

“史密斯上校”把人事材料夹放回他的公事皮包，事情已完成了。所选调的人大部分已经在前往科罗拉多州的途中，查韦斯属于最后一批。“史密斯”很想知道事情的结果如何。他的真实姓名叫埃德加·杰夫里斯，一度是陆军军官，很久前就被暂调到中央情报局，后来被该局正式录用。他希望事情能按计划进行，但他毕竟在中央情报局待久了，绝不会对一连串的计划抱有奢望。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从事招募工作。不是每次招募工作都很顺利，能按原计划进行的就更少。但另一方面，查韦斯和其余的人都是自愿服兵役、自愿延长服役的，而且自愿决定接受他提出的从事某项全新的、迥然不同的任务。这个世界充满了危险，而这四十个人都是在事先得知可能有危险之后仍自动决定接受这项职业的。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安慰，因为埃德加·杰夫里斯良心未泯，所以他需要这样的安慰。

“祝你好运，中士，”他轻轻地对自己说。

查韦斯忙碌了一整天。首先，他穿上便服，把军服和用具洗刷一番，然后把所有不打算随身带走的器具放在一起。他得把那些器具也弄得干干净净，因为这些东西在归还的时候应当比刚借用的时候更好，这也是副排长米切尔军士长所期望的。下午一时，当排里的其他人从亨特－利格特归来时，他的准备工作正在顺利地进行。回到营房的军士们注意到他的这个举动，副排长米切尔很快来到他身边。

“你收拾行李干什么，丁？”米切尔问。

“本宁堡那边要我早点去——这就是，呃，这就是他们今天早上让我飞回来的原因。”

“少尉知道吗？”

“他们一定告诉他了——唔，他们一定已经告诉连里的文书了，是吗？”查韦斯感到有些尴尬，对自己的副排长扯谎使他不安。在奥德堡的四年里，鲍伯·米切尔一直是他的好朋友和师长，可给他传达命令的毕竟是一位上校。

“丁，你还有一件事情要学习，那就是日常文书工作。去吧，伙计。少尉在办公室呢。”

步兵少尉蒂莫西·华盛顿·杰克逊还没有洗澡换衣，不过正准备回单身军官宿舍去。他抬起头来看见他的两位资深的军士。

“少尉，查韦斯已接到立即去本宁堡的命令。他们今天晚上就来接他。”

“我听说了。刚接到营部军士长的电话。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做事可不用这种方式，”杰克逊嗓门很大。“什么时候动身？”

“六点，长官。”

“好哇。我得走了，去见作训参谋之前还得洗个澡。米切尔军士长，你去登记器材，好吗？”

“是，长官。”

“好吧。我五点回来把事情办妥。查韦斯，我回来之前别走。”

下午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快。米切尔很乐意帮助查韦斯运送行李——要运的东西并不多——他替年轻的伙伴把一切都安排得条理井然，还教了他一些快速处理日常文件的好方法。杰克逊少尉准时返回，把两个人带进了他的办公室。四周静悄悄的，排里大多数士兵已经到镇上玩去了。

“丁，我不想马上让你走。我们还没有决定谁来当班长。你们是不是在讨论奥兹卡宁，米切尔军士长？”

“是的，长官。你认为如何，查韦斯？”

“我看他基本上已具备了当班长的条件，”查韦斯说出自己的看法。

“可以，我们给奥兹卡宁下士一个机会。你真走运，查韦斯。”杰克逊少尉接着说，“我们去演习前，我正忙着写书面报告。你要我和你再仔细检查一遍给你的鉴定吗？”

“说一下主要缺点就行了，长官。”查韦斯咧着嘴笑道。少尉喜欢他，这查韦斯很清楚。

“好，我就写你很出色，你确实如此。你这么快就要走了，我心里真不是滋味。要用车送你一下吗？”杰克逊问。

“没关系，长官。我打算走过去。”

“胡说，昨天夜里我们大伙儿都走得够多的了。把你的行李放到我车上去。”少尉把车门钥匙扔给了他。“还有什么事，米切尔军士长？”

“别的事星期一再说吧，长官。我想，我们周末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你的判断总是很准，我哥哥在城里，我星期一早上六点回来。”

“好，周末愉快，长官。”查韦斯个人的东西寥寥无几，奇怪的是他连小汽车都没有。事实上他正在攒钱买一辆他从小就很喜爱的科维特牌汽车，再有五千美元就可以用现金买一辆了。他刚把行李放到杰克逊的本田车行李厢里，少尉就从营房里走了出来，查韦斯把钥匙扔还给他。

“他们在哪儿接你？”

“那个人说在师部人事科，长官。”

“为什么要在那儿？为什么不在马丁内斯厅？”杰克逊一边发动汽车一边问。马丁内斯厅通常是进行列队仪式的地方。

“少尉，我就到他们要我去的地方去吧。”

杰克逊笑了。“我们不是都上那儿去吗？”

他们只花了两分钟时间就到了目的地。杰克逊和查韦斯握握手，就让他下了车。那儿一共有五名士兵，少尉迅速地扫了他们一眼。全是军士，有些出人意料，看上去都有拉丁美洲血统。他认识其中的两个：莱昂是十七营四连本·塔克那个排的，穆尼奥斯是师部侦察排的，他们也都是好兵。杰克逊少尉耸耸肩，便不再多加思索，呼地把车开走了。

(1)　Langley，美国中央情报局总部所在地，在马里兰州。前文中的“农场”则指其训练基地。

(2)　Vo Nguyen Giap（1912—），曾任越南的国防部长。

(3)　Apaches，美国西南部印第安部族，十九世纪中叶为反对白人殖民者的扩张与美国政府军进行了二十五年的武装斗争，以游击战著称。

3．“羽翎”号诉讼程序

韦格纳的巡查是在午前而不是午后。他没有发现什么可以多加指摘的。帆缆军士长赖利在此之前已经检查过，除了几个正在用的油漆桶和刷子外，眼前的一切都放置得井然有序——给舰艇上油漆本来就是一件没完没了的事。火炮已经恰当定位，锚索也检查过了。救生索早已拉紧，舱盖关得很严密，以防夜间的风暴。几个不值勤的水手东一个西一个地躺在甲板上休息，有的在看书，也有的在晒太阳。“甲板上的全体人员注意！”赖利一声吆喝，大家都一跃而起。一位下士此时正在看一本《花花公子》。韦格纳好心地对他说，下次出航要注意这一点，因为两周内艇上将要派来三名女水兵，本艇绝不可以做出伤害她们感情的事来。“羽翎”号目前还没有一个女兵，这属于例外。要来三名女兵，艇长并不觉得很麻烦，不过他的几个军士长至少是持怀疑态度的。上厕所就真成了问题，因为在设计这艘快艇时并没有考虑到女水手会来。雷德·韦格纳笑了，而且是今天第一次笑。带女人到海上所产生的问题……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录像带里的情景时，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那两个女人，不，确切地说其中一个还是个小姑娘，她们都被抛进大海了，不是吗……？

这情景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韦格纳环视四周，发现身边的人一个个露出疑惑的神情。他们看出艇长的情绪不对，虽然大家不明白为什么，但都知道他脸色不好的时候最好还是离他远一点。不到片刻，艇长脸上的表情又变了，大家心想，艇长刚才一定是给自己出了道难题。

“看起来还不错，伙计们，务必保持下去。”艇长点点头，赞许地走回自己的卧舱。进去之后他立即把军士长奥雷泽找来。

航行军士长奥雷泽很快就来了。“羽翎”号并非大船，所以他来得很快。“艇长，你找我？”

“关上门，波泰奇。你坐下。”

奥雷泽是葡萄牙血统，但听口音却像新英格兰人。皮肤黝黑，体态微胖，是个职业军人。与鲍勃·赖利一样，是个饱经风霜的老水手。他也很像艇长，是个很有专长的教官。海岸警卫队这一代的水手，没有一个不是由他教会如何使用六分仪的。海岸警卫队需要的正是像曼努埃尔·奥雷泽这样的人。韦格纳偶尔还为自己因任职需要而要离开这些老水手们而感到遗憾。不过，艇长从不给人以高高在上的感觉，他与奥雷泽的私下交谈总是亲密无间的。

“我看了在那艘游艇上拍的录像带，雷德，”奥雷泽一边说，一边注视着艇长的反应，“你该让赖利把那些个混账东西揍扁。”

“我们不能这么干呀，”韦格纳令人不解地答道。

“海盗、凶杀、强奸——还有贩卖毒品。”奥雷泽耸了耸肩。“我知道应该如何对付这些坏蛋，问题是谁也不会这么干。”

韦格纳明白奥雷泽的意思。尽管联邦政府最近制定了可以判处贩毒与凶杀犯死刑的法律，可是很少真正实施。问题在于至今为止所抓获的毒品贩子都会供出某一个比自己更厉害、更应首先受到法律制裁的贩毒分子——真正的首要贩毒分子却又始终逍遥法外。联邦政府执法机构只能在美国境内行使其职权，海岸警卫队虽然可以在海上全权行使执法权利，甚至可以登上外国船只进行搜查——但始终受到各种限制，再说也应当这样。敌人明白这些限制的范围，所以他们便会轻而易举地钻空子。这场游戏的规则，只适用于一方，另一方则有自己的一套规则。由于有那么多小贩毒分子冒险干这种危险勾当——他们挣的钱远比古往今来的任何军人的薪水都要高，这些步兵都是危险人物，非常狡猾，使这种较量变得极其困难——但是即使你逮住了他们，他们也经常能够利用他们的知识获得宽容的处理。

结果谁也没有受到彻底的惩罚。当然，倒霉的还是那些受害者。韦格纳的思绪被更糟的事打断了。

“你知道，雷德，这两个家伙可能完全解脱。”

“别说了，波泰奇，我不想……”

“艇长，我的大女儿在法学院，你知道令人吃惊的事吗？”奥雷泽神情严肃地问。

“说吧。”

“我们把他们送上岸——明天直升机带他们走——他们会请辩护律师，对吧？这是看过美国电视的人都知道的。如果他们在船上不吭一声，他们的辩护律师到时候替他们辩护起来却会振振有词：当事人昨天早晨发现一艘漂浮的游艇，就上去了。不料，游艇掉头朝驶来的方向开去，于是他们决定把它带进港口，以便获得营救。他们没有使用无线电，因为他们不会用——你在录像带上看见了吧？那是一台由电脑操作的扫描设备，仅说明书就有好几百页——我们的朋友看起英文来又那么费劲。说不定渔船上的某个渔民还会站出来帮腔。这一切都将是令人可怕的误解，明白吗？于是，莫比尔的联邦检察官会断定此案不大好办，从而我们的朋友的罪名就轻得多了。事情就是这样。”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我们没有尸体，没有证人。我们的艇上有武器，可是谁能证明是谁打死了他们的呢？全都是间接证据。”奥雷泽嘿嘿笑了两声。“我女儿上个月对我讲了这种事情的可能性。他们请几个没有前科、没有犯过罪的人来替他们作证。这些惟一真正的人证万一变卦，替对方说起话来，结果我们什么也不是，雷德。他们的罪名就他妈的等于没了。就他妈的这么回事。”

“可是既然那两个家伙是无罪的，他们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多谈些？哦，见鬼，这很好解释。我敢肯定，他们的律师会信口开河地说，一艘外国军舰向他们逼来，接着几个全副武装的人上了他们的船，一个个把枪口对准他们，还对他们动手动脚的。他们被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们是不会被无罪释放的，然而检察官可能会害怕败诉而找个简单的解决办法。这两个家伙会坐个一两年牢，然后免费用飞机把他们遣送回国。”

“可他们是杀人凶手啊。”

“当然是杀人凶手，”波泰奇表示同意。“为了能获得自由，他们就得聪明点。他们还会编造出更离奇的东西来。我女儿跟我说过，雷德，事情绝不像看起来的那么简单。我说过，你应当让鲍勃去处理，大伙儿本来是支持你的，艇长。再说，你也该听听大家对这件事情说了些什么嘛。”

韦格纳艇长沉默了片刻。这话字字有理，是不是？这么多年了，水手们并没有变，是不是？——上了岸，他们会不顾一切地去找女人鬼混，然而在凶杀、强奸之类的问题上，一个个都同老家伙们一样态度十分明朗。时代的变化毕竟还不是很大，人的变化也不很大。他们知道什么是正义，而法庭和律师则不然。

韦格纳略加思索，便起身朝书架走去。书架上，在《军事审判统一法典》和《军事法庭手册》这两本书旁边放着一本更老的书——《军事统一法典摘录》。这是一本从十八世纪就沿用下来的法律参考书，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被《军事审判统一法典》所取代。韦格纳的这本是个老古董，是他十五年前在加利福尼亚海岸一个旧码头上发现的。当时这本书被丢弃在一个纸箱里，上面已经积满了灰尘。这是一八七九年的版本，当时的法规与现在的相去甚远。韦格纳心想，当时的世界比现在安全，其原因也不难明白，只要读一读当时的法规就能有所了解……

“谢谢你，波泰奇，我还有点事需要处理一下，你和赖利下午三点来一下。”

奥雷泽起身答道：“是，长官。”他直纳闷艇长为什么要谢谢他。一般情况下他总能猜透艇长的心思，可是今天他说不准了。他只知道事出有因，却不知其究竟。不过，他相信到下午三点他就会明白的，到时候再解这个谜吧。

几分钟后，韦格纳与军官们共进午餐。他没有作声，只是坐在餐桌的一端，默默阅读一些函电。他的军官们很年轻，不拘泥。餐桌上他们像往常一样谈笑风生，话题一听就明白了。韦格纳没有打断他们，而是随手翻阅传真机上接收下的一页页黄纸电文。刚才在卧室里想到的事，现在，在他头脑里已经有了眉目。他在默默地权衡着它的利弊：他们会怎样对待他呢？看来不会怎样的。艇上的人会一致支持他吗？

“我听奥雷泽说，过去人们知道应该如何处置这种混蛋的，”桌子另一端的一个中尉说。桌上一阵赞同声。

“有什么屁用？”其中一个人说。这位二十四岁的军官怎么也想不到，他的这句话促使艇长作出了决定。

韦格纳觉得他即将采取的行动是可行的。他抬起头，打量着一张张面孔，心想自己带出来的这些军官都不错。他率领这些军官已经有十个月了，在这十个月里他们的表现在任何一位指挥官看来都无可挑剔。十个月前，在他刚调来的时候，他们一个个窝窝囊囊，委靡不振；如今他们人人朝气勃勃，斗志昂扬。其中还有两个留起了小胡子，这就跟他们的身份更相称了。此时此刻，这些坐在硬背椅上的军官们无一不给人才华出众的感觉。他们为“羽翎”号感到骄傲，也为它的艇长感到骄傲，他们会全力支持他的。韦格纳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他想进一步探究一下，以便进一步弄清情况，然后决定由谁来参加这次行动。

午饭后韦格纳回到自己的舱里，那份报告还摆在那儿。他匆匆看了一遍，然后打开那本《军事统一法典摘录》。下午三点，奥雷泽和赖利来了。韦格纳开门见山地向他们简单介绍了行动计划。起初两位军士长都感到突然，但他们很快就进入了情况。

“赖利，你把这个给我们的客人带去。”韦格纳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香烟，“是他们其中一个丢在驾驶台上的。禁闭室有出气孔，对不对？”

“有，艇长，”帆缆军士长觉得有点奇怪，因为他不知道那包“卡尔弗特”牌香烟的事。

“我们九点开始行动，”艇长说。

“那时候风暴大概也快来了，”奥雷泽说。“很好，雷德。不过，你得多加小心才是，别……”

“我会的，波泰奇。一辈子不冒点儿风险，活着有什么意思？”韦格纳笑着问。

赖利先走了。他朝一个楼梯走去，下了两排梯阶，然后朝舰艇尾部的禁闭室走去。那两个家伙被关在一个十英尺见方的禁闭室里，每个人躺在一张铺上。也许两个人一直在叽咕着什么的，听见密封舱门被打开的声音便不说话了。在军士长看来，禁闭室里可以安装一个窃听器，然而地方检察官曾经说过，装窃听器违反了宪法所规定的人权，违反了搜查逮捕规定，或者这类法律上胡扯淡的东西。

“喂，烟鬼！”军士长喊道。躺在下铺的那个是曾经被他摔在驾驶台栏杆上的家伙。他转过身看看是谁在喊他，他看见的是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你们吃过午饭了？”军士长问。

“吃过了。”答话人口音很重，赖利听起来觉得有点怪。

“你刚才把烟丢在驾驶台上了。”赖利说着把烟盒从铁栏杆间投了进去，烟掉在禁闭室的地板上，巴勃罗⁽¹⁾——赖利觉得他看起来像巴勃罗——迫不及待地捡起烟，脸上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谢谢，”他答道。

“嗨，你们两个家伙不跟我打招呼不许乱走，听见没有？”赖利临走时警告了一句。这是一个设备齐全的禁闭室，连卫生设备也不缺。设计人员考虑得真够周到的，赖利心想。然而，海岸警卫队的快艇上竟有囚禁室，这却使他颇为不安。哼，不过这样至少不需要专派两个人监视关在里面的人了，至少现在就没有派人。赖利暗自一笑：你们对即将面临的突发情况有准备吗？

海上的天气总是那么咄咄逼人，也许在茫茫大海上人们的感觉就是如此，要不然就是人们认为这种威风在陆地上显示不出来，而只有在海洋上才会这么明显。今晚就快接近满月了，所以韦格纳能看清台风线正以每小时二十节的速度逼近。台风线内持续的风速是二十五节，而阵风的速度几乎要加倍。韦格纳凭经验预测，现在“羽翎”号在四英尺的轻浪上航行，但这轻浪很快就会变成汹涌狂暴的浊浪。虽然还不会是巨浪，但是这也将够“羽翎”号受的了。一些年轻的水手又要后悔晚餐吃多了。人们在海上得知道这一简单的常识——大海不喜欢人们贪食。

韦格纳对今晚这场风暴是求之不得，因为它不仅可以帮他增添几分必要的气氛，而且可以给他在值班表上做手脚的借口。奥尼尔还未曾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驾驶过这艘舰艇，今晚可以算是对他的一次考验。

“有任何问题吗，先生？”艇长问奥尼尔少尉。

“没有问题，长官。”

“好。记住，如果有情况就到军官会议室找我。”韦格纳下过一道命令：值班军官无论有什么事都可以把艇长叫到驾驶台，哪怕只是为了核对时间，艇长也绝不会责怪他。“有事喊我！”成了人人皆知的一句话。他觉得这句话一定要说，不然下级军官就不敢去打扰艇长，以致于为了不打扰他睡觉，让舰艇撞上油轮——也就断送了他的前程。韦格纳还反复对他的部属说，一个好的军官应该乐于承认自己还有东西要学。

奥尼尔点点头。他们两人都知道，这么点风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与在风向有利或风平浪静的海面上驾驶船只的感觉有点不一样，只不过小伙子还不曾亲身体验罢了。不过，此时欧文斯军士长就站在一旁。韦格纳朝船尾走去，值班帆缆军士报告：“艇长离开驾驶台了。”

士兵餐厅里的水兵们正准备看电影。这是一部新片子，塑料带盒上标有“Hard R”⁽²⁾字样。这是赖利安排的。对这些水兵来说，没有赤裸的酥胸与美臀就没有了吸引力。军官会议室里也能同时观看这部片子，年轻的军官们同样需要一点带刺激的。可是今天晚上却看不成了。

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人们不会到露天甲板上来，所以发出一点响声也没关系。韦格纳打开军官会议室的门，暗自笑了。计划可以说完美无缺。

“准备好了吗？”艇长问。

开始制定计划时的那股热情已经消失了，他们又回到现实之中，韦格纳认为这都在预料之中。这些年轻人清醒了许多，但是他们没有打退堂鼓，他们需要有人来打破这沉默的气氛。

“长官，准备好了，”奥雷泽从桌子另一端的座位上站起来。其他军官都点点头。韦格纳走向餐桌中央自己的座位前，看了看赖利。

“把他们带上来。”

“是，长官。”

赖利走出军官会议室，朝禁闭室走去。他打开禁闭室的门，一股辛辣味扑鼻而来。起初他还以为是缆绳储藏舱着了火，但他随即发现了真相。

“他妈的！”赖利军士长厌恶地吼叫起来，在我们艇上吸毒！“站起来，烟鬼！”他扯大了嗓门，“都站起来！”

下铺那个家伙把烟头弹进马桶，慢吞吞地站起来，傲气十足地笑着。赖利瞪了他一眼，掏出一把钥匙来。巴勃罗脸上的表情变了，但笑意仍未全部消失。

“我们出去散个步，孩子们。”说着他拿出两副手铐。他想他完全对付得了这两个家伙，何况他们都才吸过毒。不过艇长早已交代清楚了。他将手伸进铁栏，抓住其中一个家伙，使劲一拽，喝令那人转过身来。那家伙乖乖地照办，伸出手来让他铐，另一个家伙也老老实实地伸出手让他铐。两人没有作出任何反抗的表示，这反而使军士长感到奇怪。他打开禁闭室的门，挥手让他们出来。巴勃罗走过来，赖利掏出他口袋里那包烟，不屑地随手把它摔在下铺上。

“走。”赖利抓着两人的手臂，推着他们朝前走。这两个家伙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虽说艇身此时颠簸得厉害，但绝不是这个原因。他们走了三四分钟才来到军官会议室。

“犯人可以坐下。”那两个家伙一到，韦格纳便大声宣布，“法庭上要肃静！”

两个家伙一听，猛然停住了脚步，在场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这时赖利把他们引到被告席。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一片寂静之中，这两个人都知道情况不妙，却又摸不着头脑。他们心里的滋味是可想而知的，两人只好互不吭声地盯着对方。不一会儿，高个子嚷了起来。

“怎么回事？”

“先生，”韦格纳心平气和地说，“军事法庭开庭。”他的话语引来好奇的目光。他继续说：“现在由军事检察官宣读指控书。”

“庭长先生，根据军法第十一条，被告被指控有海盗、强奸和凶杀罪。其中任何一种罪都够得上判处死刑。现将事实叙述如下：本月十四日前后，被告确实登上‘帝国建设者’号游艇。他们在游艇上杀害了四个人，分别是船主人，即船长，他的妻子，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同时，他们还分别强奸了船长的妻子和女儿。更有甚者，被告在我们十五日登上快艇之前已经将尸体肢解后扔进海里。原告将证明，他们这些罪行都是在贩毒过程中犯下的。根据美国法律，与毒品有关的谋杀是犯了死罪。此外，根据军法相关条文，海盗抢劫谋杀或海盗抢劫强奸都要判处死刑。如庭上所知，国际法的相关条文规定，海盗本身就是犯罪行为，与其有关的军舰有权对本案进行审判。正如我以上所述，以海盗为目的的谋杀是死罪。尽管作为美国海岸警卫队的舰艇，我们有合法权利登上并扣留任何悬挂着美国国旗的船只，但是在这个案例中，这种权威严格来说已经没有必要。因此，本庭完全享有法律权利审理此案，必要时可以处决罪犯。原告在此宣布，请求本庭判处被告死刑。”

“谢谢。”韦格纳说着将目光转向被告席，“被告听清楚对你们的指控了吗？”

“唔？”

“军事检察官刚才指控你们犯有海盗、强奸和凶杀罪。如果本庭认定你们有罪，就将决定是否处决你们。你们有权进行法律辩护，跟你们坐在一张桌子上的艾利森上尉是你们的辩护人。你们听明白了没有？”他知道要等几秒钟，好让他的话产生效力。“被告是否需要听一听详细的指控以及有关的细节？”

“是的，庭长先生。被告方提议此案个别审理，并请求法庭允许我与我的当事人谈一谈。”

“先生，原告方反对个别审理。”

“安静！”艇长大声说，“被告方先行陈述。”

“先生，既然根据军事检察官所说的，本案系死刑案件，那么请求法庭允许我为我的当事人作最理想的辩护。另外——”

韦格纳挥手打断他的话，答道：“被告方言之有理，由于这是一件死刑案，按惯例法庭给予被告方最大限度的灵活度。本庭认为，被告方的陈述有说服力，同意被告方的提议，并允许被告方律师与其当事人交谈五分钟。同时，本庭建议，被告律师可以指示其当事人准确介绍自己的身份。”

上尉把双手被铐着的当事人带到一旁的角落里，和他们轻声交谈起来。

“你们听着，我是艾利森上尉，我正竭尽全力保住你们两人的性命。初次见面，你们都他妈的要对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他妈的搞什么鬼名堂？”高个子问。

“这是他妈的军事法庭。你们这是在海上，先生。如果没有人跟你们说过，那我现在告诉你们，美国军舰的舰长可以无所不为。你们本不该惹到他的头上的。”

“那又怎么样？”

“你这个混蛋！这是军事审判，明白吗？这儿有法官，也有陪审团。他们可以判你们死刑，就在这艘军舰上。”

“胡扯淡！”

“你他妈的叫什么名字？”

“你他妈的。”高个子神气活现地嘟哝了一句。另一个家伙看起来有点儿六神无主的样子。上尉搔了搔头顶。坐在十八英尺以外的韦格纳看见了他这个动作。

“你们在那艘船上究竟干了些什么？”

“给我请一个真正的律师来！”

“先生，你们能找到的就是像我这样的律师，”上尉说，“这一点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吗？”

正如大家所预料的，这个家伙不相信上尉。充当辩护律师的上尉把当事人带回被告席。

“继续开庭。”韦格纳宣布。“被告方有什么需要陈述的吗？”

“愿本庭满意，两位被告都拒绝讲述自己的身份。”

“本庭并不满意。不过，我们只好接受被告拒绝说明自己身份这一事实。为了便于审案，我们向全庭宣布他们的姓名：约翰·多伊和詹姆斯·多伊。”韦格纳分别指明谁是谁。“本庭决定先审约翰·多伊。有没有异议？好，下面由军事检察官陈述案情。”

军事检察官讲了二十分钟，只叫了一个证人出庭，他是帆缆军士长赖利。军士长重新叙述了登船的经过，并且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上船录像的情况。

“当时被告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先生。”

“你能否说明一下这个袋子里的物证？”原告方接着问。

“先生，我想袋子里的东西叫月经棉条，而且看起来是用过的。”赖利显得有几分难为情。“我是在游艇主舱的咖啡桌下边发现的，它的旁边有一摊血迹——实际上是照片上的这两处，先生。我本人是用不着这类东西的，这你知道，先生。但据我所知，女人是不会把这种东西随便丢在地板上的。不过，如果有人想强奸女人，这东西就碍事了，有点吧……所以就会把它拽出来，这样就可以发泄兽欲了。如果您看清了我捡起棉条的地方以及血迹的位置，您就会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先生。”

“没有更多要说的了。原告停止举证。”

“好。在被告陈述之前，法庭想问一下，被告是否想叫除被告之外的任何证人出庭？”

“没有这种想法，庭长先生。”

“好吧。现在法庭将直接审问被告。”韦格纳的目光转向被告，身体微向前倾，“在你进行辩护时，先生，你有下列权利：第一，你有权不做任何陈述，那样法庭也就无法从你的陈述中得出任何结论；第二，你可以只陈述，不宣誓，所以也就无需接受盘问；第三，你可以既陈述也宣誓，但必须接受军事检察官的盘问。明白了吗，先生？”

那个被暂时叫做“约翰·多伊”的家伙在一个钟头左右的时间里一声不吭，暗自好笑地看着这场审判，这时他很不自在地站起来了。由于双手被反铐在背后，他的身体微向前倾。“羽翎”号此时犹如一根在激流中的木头，摇晃得很厉害，使他难以站稳。

“这是什么狗屁？”约翰·多伊问。他的口音还是令人捉摸不透。“我要求回禁闭室！在我他妈的找到真正的辩护律师之前，别再来打扰我！”

“多伊先生！”韦格纳大声说，“我再提醒你一下，你被指控犯有海盗、强奸和凶杀罪，正在接受审判。这本法典”——艇长高高举起他那本《军事统一法典摘录》——“这本法典规定，我们现在有权审判你，而且只要我们发现你有罪，我们就可以决定把你吊在桁端。海岸警卫队已经有五十年没有这样做了，但是你得放明白点，只要我愿意，我他妈的就会这么干！他们没有改变这一法规！情况跟你想象的不一样，是不是？你请求要有辩护律师，艾利森先生就是你们的辩护律师。你还想替你自己辩护吗？如果想的话，那就请你不要放弃这个机会。但是，多伊先生，本庭不允许你上诉。你要好好想想，再做决定。”

“全是扯淡！见你妈的鬼去吧！”

“被告一派胡言，本庭不予理睬。”韦格纳尽量板着面孔，以不失一位死刑案审判庭长的身份。

被告辩护律师大胆做了十五分钟的辩护，以反驳军事检察官提供的证据，然而都没有发生什么作用。两名被告的案审总结各用了五分钟。最后又是韦格纳艇长讲话。

“听完了证词，现在本庭投票定案。本庭采取无记名方式投票，由检察官发票，并由他收回所发出的票。”

投票定案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检察官发给五名法庭人员一人一张票。他们在写下各自裁决的前后都不约而同地看了看被告。之后，检察官把这五张票收回。他像五岁儿童玩识字卡片一样，把票打乱后又重新整理好，然后交给艇长。韦格纳打开五张票，把它们摊在面前的台子上，在他的那本黄色记录簿上写下了些什么之后宣布。

“被告起立，面向法庭。多伊先生，在宣读判决之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人没有回答，而且令人不可置信地傻笑起来。

“那好。本庭投票结果以三比二的多数判被告有罪。判处被告绞刑，并在一小时内执行。愿上帝宽恕你的灵魂吧。本庭现在宣布休庭。”

“很遗憾，先生，你没有向我提供可以帮助你的机会。”休庭后被告律师对其当事人说。

“给我找一个律师来！”多伊大吼大叫起来。

“先生，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律师，而是牧师。”赖利军士长拽着多伊的手臂，这就更显得煞有介事。

“走吧，亲爱的，与你的绳索约会去吧。”军士长边说边把他押了出去。

另一个被叫做“詹姆斯·多伊”的家伙看见他眼前刚才发生的一切，心中惊疑不已。他那惊疑的神色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样子比一个人迎头撞上疾驶而来的火车时的惊疑神色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明白这里发生的一切吗？”上尉转身问。

“这不可能，伙计，”他的语气不再像一个小时前那么自信了。

“嗨，伙计，你注意到了没有？他们有没有跟你说过，你们有些人在这一带失踪了？我们已经这样做了六个月。现在监狱里人满为患，法官又应接不暇。如果我们抓到了你们这些人，而且又证据确凿，他们就让我们在海上处置你们。难道没有人告诉你现在的规矩有些变了？”

“你们不能这么干！”那个家伙几乎喊了起来。

“是吗？告诉你吧，再过十分钟我们就把你押到甲板上，让你亲眼瞧瞧。我还要告诉你，伙计，如果你不合作，我们可就没有时间跟你磨蹭了。我们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我的话句句是真的。你为什么不坐下来冷静地想一想呢？”接着，上尉弄来一杯咖啡以打发时间。他再也没有对当事人说什么。刚喝完咖啡，门就开了。

“全体人员上甲板去看惩处犯人。”奥雷泽军士长前来通知。

“出来吧，多伊先生，你最好也亲眼看看。”上尉拽着他的手臂向前走。在军官会议室有一道向上的舰梯，舰梯顶端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人沿着通道朝船尾空荡荡的直升机甲板走去。

上尉叫瑞克·艾利森，出生在纽约奥尔巴尼的一个黑人家庭。他是艇上的领航员，非常感激上帝把他安排在雷德·韦格纳手下干活，因为韦格纳绝对是他遇到的最好的指挥官。他以前虽然不止一次地考虑过退役，可是现在他想尽可能地待在艇上。他带着多伊先生朝相距约三十英尺的艇尾现场走去。

艾利森感觉到波浪的汹涌。他估计风速达三十多节，浪高可达十二至十四英尺。“羽翎”号在垂直方向上左右摇晃的倾度达二十五度，船身犹如儿童的跷跷板前后不停地上下颠簸。艾利森想起来了，现在是奥尼尔在驾驶。他希望此刻欧文斯军士长站在奥尼尔身旁。艾利森心里想，奥尼尔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可是在驾驶方面还有许多东西要学。其实他自己也只不过比少尉大六岁。右舷方向不时出现闪电，把海面照亮。大雨劈头盖脑地下着，雨点劈里啪啦地斜砸在甲板上。风吹着雨点，刺在脸上酸疼酸疼的。要是埃德加·爱伦·坡⁽³⁾亲临现场，这将成为他极好的创作素材。海上一片漆黑，“羽翎”号那白色的船身像漂泊在海面上的幽灵，隐约可见。艾利森心想，韦格纳选择今晚行动，是不是他事先知道有这样的天气？或者这只是个绝妙的巧合？

艇长，你上船以来就大刀阔斧地干开了，不过这回还真来劲。

前面有一根绳索，有人把它系在无线电－雷达天线杆上。爬上去系绳子一定很好玩，艾利森心想，少不了又是赖利军士长。除了他，谁又会发神经去干这个呢？

约翰·多伊被带到现场，双手仍被反铐着。艇长和副艇长都在场，艇长正在宣读些什么，但是他们没有听见。甲板上风声呼呼，天线杆上的绳索被风吹得滋滋作响——这是赖利的绝活，艾利森心想。他用扬帆索做引线，把绞索穿过滑轮。即使是赖利也不会傻得在如此恶劣的天气爬到天线杆上。

这时候灯光打开了，是甲板上为直升机引航的泛光灯。灯光只能照亮一片倾盆大雨，但多少还能看见眼前发生的一切。韦格纳又对那个家伙讲了些什么，可是那个家伙仍然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似乎还不相信会对他动真格。他难道会顽固到底吗？艾利森心想。艇长摇摇头，向后退了一步。赖利走上去，把绳索套在那个家伙的头上。

这下约翰·多伊的脸色刷地变了，可是他似乎还有点不相信。突然气氛变得十分严肃，五个人站到了绳索的一端。艾利森差点儿笑出声来，他知道把人吊死是怎么进行的，可是他没有想到艇长真要这么做……

最后那家伙被戴上了黑色眼罩。赖利把那家伙的身子转过去对着船尾，面对着艾利森和与他同来的人——这其中还有一个道理——主要是让他大吃一惊。约翰·多伊终于害怕了。

“不……！”这种像看见魔鬼似的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和风雨声交织在一起，真是再逼真不过的了，谁也无法指望能有更合适的回应。不出所料，约翰·多伊的膝盖直打哆嗦。绳索一端的那五个人拽着绳索，迅速朝船尾跑去。那个家伙双脚离开了那块黑色的防滑甲板，身体被吊到了空中，两腿蹬了几下，还没等绳索系到一根柱子上，他就已经一动也不动了。

“哎，完了！”艾利森说着抓住他带上来的那个家伙的手臂，向前走去，“下一个轮到你了，老弟。”

当他们走到通向上层建筑那道门时，有一道更近的闪电照亮了整个甲板。这个多伊猛然停下脚步，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同伙像个摆钟似地在露天吊着，僵直的躯体正被雨水溅打着。

“现在你该相信我的话了吧？”上尉把他抬进舱里。多伊先生的裤子已经湿透了，其原因当然不仅仅是雨水。

首先必须换掉湿衣服。法庭重新开庭时，人人都换上了干衣服。詹姆斯·多伊穿的是一套蓝色海岸警卫队工作服，他的手铐被取下，放在一边。他发现被告席上还为他放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他没有注意到，此时奥雷泽军士长已不坐在首席位置上，赖利军士长也不在军官会议室里。整个法庭的气氛比前一次缓和了许多，只是詹姆斯·多伊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不过，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

“艾利森先生。”艇长开始讲话，“我建议你跟你的当事人谈谈。”

“这很简单，老弟。”艾利森对詹姆斯·多伊说，“你要么老实讲，要么就上绞架。你想选择哪一种，艇长才他妈的不管呢。我先问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赫苏斯终于开了口。一位军官拿起了一架手提式摄像机——其实就是当时登船时用的那架摄像机。审问从头开始。

“好啦——没有人会逼你说什么，你明白吗？”有人问了一句。詹姆斯·多伊没有听到，于是对他又重复了一遍。

“是，是的，我懂，行了吧？”他头也没有转。“可是，你想知道什么呢？”

问题当然早就写在纸上了。作为该艇的法律事务军官，艾利森按顺序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审问着，速度很慢，为的是让詹姆斯·多伊答得慢些，使在场的人都能听得懂。审问是在摄像机前进行的，共持续了四十分钟。詹姆斯·多伊回答问题的速度还是很快，但他没有隐瞒任何事实。他没有察觉到法庭人员向他投去的目光。

“谢谢你的合作。”韦格纳在审问完毕时对詹姆斯·多伊说，“由于你的合作，我们将考虑对你从宽量刑。当然，对你的伙伴我们就无能为力了。至于为什么，你是清楚的，对不对？”

“我觉得他太惨了，”詹姆斯·多伊答道。这时候，全法庭的人都松了口气。

“我们将与联邦检察官联系，”艇长十分肯定地说，“上尉，你可以把犯人带回禁闭室了。”

“是，长官。”艾利森把詹姆斯·多伊带了出去，摄像机的镜头拍下了这一切。可是当多伊踏上舰梯，正准备往下走时却突然摔倒了。是一只手推了他一下，可是他没有看见。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头看，另一只手又突然猛击在他的后脖子上。在他被击昏过去的一刹那，赖利军士长劈断了他的前臂，奥雷泽军士长在他嘴上捂了一团沾满乙醚的棉花。接着，两人把他抬到急救室，艇上的救护兵替他的前臂上了夹板，因为只是青枝性骨折⁽⁴⁾，所以无须特殊处理。他们让他躺在急救室里睡觉，把另外一只没有受伤的手铐在床柱上。

多伊睡到很晚才起床。早餐是送到急救室的。在上直升机之前，让他清理了一下个人卫生。奥雷泽来到急救室，把他领上甲板，来到船尾的直升机甲板。这时，詹姆斯·多伊看见赖利军士长正在把另一个家伙送上直升机。詹姆斯·多伊的真实姓名是赫苏斯·卡斯蒂洛。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约翰·多伊——真实姓名是拉蒙·何塞·卡佩蒂——竟然还活着。两名禁毒管理处的人员让这两个家伙隔得远远地坐着，他们这是奉命行事。用艇长的话来解释就是：一个人坦白交代了，另一个人是不会感到高兴的。卡斯蒂洛两只眼睛直盯着卡佩蒂，不时流露出惊喜的神色。当然，由于禁毒管理处的人员使他们遥遥相隔，所以他们不免有点紧张。禁毒管理处的人员对这样一个死刑案犯的坦白交代感到很高兴。与这两个家伙一同被送上飞机的，是所有的实物证据以及几卷录像带。韦格纳看着海岸警卫队的海豚式直升机开始发动，心想不知道岸上的人会对此作出何种反应。在一阵小小的狂热之后，总是会出现一阵短暂的清醒，这是韦格纳预料之中的事。实际上，韦格纳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全艇只有八个人知道这件事，他们心里也都明白该说些什么。这时，副艇长来到了韦格纳的身边。

“事情从来就不只是其表面现象，是不是？”

“你说得对。死了三个无辜的人，如果说不是四个。”韦格纳心想，游艇的主人肯定不是个清白的圣人，可是他们难道非得杀死他的妻子和孩子不可？韦格纳凝望着平静的大海，没有意识到自己干了些什么，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将为此而送掉性命。

(1)　Pablo，西班牙人的常用名。这里恐怕是指当年哥伦比亚的大毒枭巴勃罗·埃斯科瓦尔。

(2)　Hard R（hard restricted），美国电影严格限制观看的标识。

(3)　Edgar Allan Poe（1809—49），美国侦探小说的创始人。

(4)　greenstick fracture，即旁弯骨折，表现为骨头弯曲，只有一面断裂。

4．初步准备

到了圣何塞机场后，查韦斯第一次看出这次任务非同寻常。他们乘坐一辆没有标记的出租面包车来到机场的普通空运处。一架私人喷气式飞机正在那里等候他们。情况的确很特别。“史密斯上校”没有上飞机，他同所有的人都握了手，告诉他们会有人迎接的，随后又回到面包车里。军士们上了飞机才发现，它不像是一架执行任务的专机，倒像是一架小型客机。机上还有一位空中小姐端送饮料。他们各自放好行李，点了一份饮料，只有查韦斯例外。他太累了，连空中小姐都没有看一眼，甚至连飞机起飞也没有觉察。他在飞机爬升的时候就已经睡着了。预感告诉他，只要有时间，就得用来睡觉。军人都具有这种本能，而且一般情况下这样做是对的。

杰克逊少尉从未到过蒙特雷，不过他根据他哥哥告诉他的地点和方位，没费事就找到了这个军官俱乐部。一到这里，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孤独感。他锁好本田车，发现周围只有他一人穿着军装。不过，至少不难看出应该向谁敬礼。由于他才是少尉，所以他几乎要向所有的人敬礼。

“哟，蒂姆！”他一进门就听到了哥哥的招呼。

“你好，罗比！”他俩拥抱在一起。杰克逊一家人关系十分密切，可是他几乎快一年没见到他哥哥罗伯特·杰斐逊·杰克逊海军中校了。罗比的母亲多年前就谢世了。她当年才三十九岁，开始时她只是说头疼，决定躺几分钟，谁知一躺下就再也没有起来。事后才知道，她是个未被诊断出的高血压患者。当时，这种没有多少症状的隐性高血压曾夺去不少美国黑人的生命。他们的父亲霍西亚·杰克逊牧师和当地的乡亲们对他们母亲的去世都很难过。当年是她和她丈夫一道建立和维持了这个家。霍西亚·杰克逊是一位虔诚的教徒，然而他也是一个好父亲。他的孩子们需要有一个母亲，于是，四年之后他和同一教区的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子结婚，开始了新的生活。蒂莫西是他再婚的第一个孩子。他的第四个儿子走了大儿子的路。罗比·杰克逊是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的毕业生，后来当了海军飞行员。蒂姆在西点军校谋到一个职位，正期待着去步兵部队发展自己的生涯。还有一个儿子是内科医生，另一个儿子成了一位有政治抱负的律师。随着时光的流逝，密西西比州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兄弟四人个个荣耀辉煌，说不出谁比谁更强。罗比的肩章上是三道金杠，前胸袋口上金光闪烁。这颗星过去是海上指挥官的标志——他曾经是海军第四十一战斗机中队，即F-14雄猫式战斗机中队的中队长。罗比现在在五角大楼工作，即将指挥一个舰载机大队，也许最后能成为航空母舰舰长。蒂莫西在家里那几年个子很小，西点军校替他弥补了这一缺失。他现在比他哥哥足足高出两英寸，体重至少多出五十磅，肌肉十分发达。他肩上的突击队徽章戴在他所在师的徽章的上方。这一家又有一个儿子在传统方式的熏陶下成了堂堂的男子汉。

“看起来还不错，兄弟，”罗比招呼道。“来一杯怎么样？”

“不能多喝，这一阵子太累了！”

“累了一整天？”

“事实上整整一个星期了，”蒂姆答道，“不过，我昨天倒是睡了一会儿午觉。”

“该好好睡睡。”哥哥杰克逊亲切而热情地说。

“嘿，要是我想活得轻松点儿，我就加入海军了。”兄弟俩一路谈笑着走向酒吧。罗比要的是约翰·詹姆森酒，这是朋友向他推荐的一种酒。蒂姆要了一份啤酒。兄弟俩边吃边谈，从家事谈到各自的本行工作。

“跟你干的那一套差不多，”蒂姆解释道。“你们是逼近敌人，出其不意地用导弹消灭他。我们也是逼近敌人，出其不意地向他的脑袋开火。这些你都知道，对不对，老哥？”蒂姆笑着问，带有几分羡慕。蒂姆这一行，罗比曾经干过。

“干一次就够了，”罗比一本正经地答道。“这种近战应该让给你们这些傻瓜去干了。”

“是啊，呃，昨天晚上我们担任了我们营的先头部队，我的尖刀班摸了进去，干得很漂亮，敌人——对不起，我是说对方部队是加利福尼亚国民卫队的一支部队，基本上是坦克兵。布阵不够严谨，结果查韦斯中士摸进了他们的防御车阵，可是他们也没有发现。你应当看看查韦斯这个伙计是怎么干的，罗比。说真的，他有时候真是神出鬼没。要是能找到第二个查韦斯那才他妈的怪呢。”

“哦？”

“可惜他今天下午刚被调走。不管怎么说，我要有几个星期见不到他了。他一早就被飞机接到本宁堡去了。今天被调走了一批表现出众的士官。”蒂姆停了片刻后又说：“巧得很，都是西班牙血统。”他又顿了顿，“真有意思，莱昂是不是也要去本宁堡？”

“莱昂是谁？”

“也是个军士，是本·塔克排里的。本·塔克和我在西点军校打过球。对了，本来过一两个星期后他是要去突击队学校当操练军士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和查韦斯一块儿走了。唉，陆军就是这样。老哥，你觉得五角大楼怎么样？”

“还算凑合，”罗比承认。“再过二十五个月，谢天谢地，我就自由了。到时候我就去指挥舰载机大队了。”兄长解释道。他现在正处于决定个人生涯的关键时刻，情况相当错综复杂。现在实在是人才济济，而空缺很少。至于参加战斗，在很大程度上是碰运气。他看得出，蒂姆对这些事还搞不清楚。

经过将近三个小时的飞行，飞机在一个小型机场降落。着陆后它就滑行到机场的货物装卸场那边。飞机的门被猛地打开，这时查韦斯才醒来，但看起似乎还没有睡足。这个时候，他根本不知道飞机停在机场的哪一方，只是觉得空气不太够。这种感觉似乎很怪，他觉得不应该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刚睡醒，还有点迷糊吧。

“我们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啦？”另一个军士问。

“下飞机后他们会告诉你的，”那位空姐答道。“在此停留你们都会感到愉快的。”她笑容可掬，使人无法再问下去。

军士们纷纷拿起行李，慢慢走下飞机后，发现又有一辆面包车在等着他们。上车前，查韦斯的问题得到了答案：这里的空气确实非常稀薄，而且只要朝西一看就知道为什么了。西边日落的余晖衬托出重峦叠嶂，向东飞行了三个小时，现在进入了山地。查韦斯虽然没有来过这里，但是他很快就断定这是落基山脉地区的某个地方。面包车驶离机场时，查韦斯看见一辆加油车向他们刚才乘坐的那架飞机驶去。查韦斯不知其所以然。飞机半小时内就会飞走。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这里来过飞机，更用不着操心去猜测其中的原因了。

克拉克的旅馆房间很不错，非常适合他的掩护身份。这时候他感到后脑勺有点不舒服。这是在提醒他，他对这一带的海拔高度还不完全适应。不过，吃了两片止痛药之后他的感觉就好多了，他也知道，他的任务不用耗费多少体力。他让人把早餐送到房间，然后做了做健身操，放松一下肌肉。早晨的慢跑当然是在室外进行的，晨跑结束后，他刮了刮胡须，洗了个淋浴。这里的服务不错，刚穿上衣服早餐就送来了。到上午九时，他一切就绪，准备开始工作。克拉克乘电梯来到大厅，然后信步走出旅馆。车已在门口等候。他从前面上了车。

“您好！”司机用西班牙语招呼道，“下午也许会下雨。”

“要是下雨，我有大衣。”

“也许是冷雨。”

“我的大衣有衬里。”克拉克答道。这样就对上了接头暗号。

“想出这个办法的人真是聪明过人，”司机接着说，“天气预报有雨。我叫拉森。”

“我叫克拉克。”他们没有握手。用不着握了。克拉克心想，拉森也许不是他的真名。此人三十岁上下。看他的姓倒像是北欧人的后裔，但他那一头黑发却与之不大相称。在当地，人们认为卡洛斯·拉森的父亲是丹麦人，母亲是委内瑞拉人。拉森办了一所飞行学校，因为干这一行很吃香。他本身是个技术娴熟的飞行员，注重传授知识，很少提出什么问题，因而赢得顾客的好感。其实他也不需要问什么问题——飞行员，尤其是飞行学员往往十分健谈，无须多提问题——他的脑子非常好，任何细节都能记清楚。他具有丰富的飞行专业技能，自然会有人来向他学习求教。不少人都听说他做生意的钱是靠几次极度违法的飞行搞来的。此后他处于半退休状态，过起了富足的日子。这一谣传使得与他交往的人对他很羡慕，不过这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不利。他是一个只要想得到什么就会不顾一切地弄到手的人，他现在过的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他有一辆豪华型宝马车，有一套十分奢华的公寓，还有一个当空姐的情妇——中央情报局的一个情报员。拉森认为，这次执行任务是一个连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好差事，更使他喜出望外的是，那位空姐确确实实是他的情人。当然，这种额外的好处，中央情报局的人事处长要是知道了是不会高兴的。惟一使他感到不安的是把他派到哥伦比亚，连情报站站长也不知道。一个相比之下经验还不足的特工，拉森——克拉克要是知道这是他的真名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对中央情报局的工作方式也略知一二。他了解采取这种单线指挥系统的办法一般都是在进行某种特别行动。他的掩护身份是历经了十八个月才确立下来的，在这期间他没有被要求多出力。克拉克的到来很可能意味着这一切都将发生重大变化。到了他效力并获取报酬的时候了。

“今天有什么安排？”克拉克问。

“要上天飞一下，并赶在天气变化之前降落。”

“我知道你的预测非常准确。”

“我把这话当做你投给我的信任票，”拉森笑着答道。车向机场驶去。“照片你当然都看过。”

“是啊，看了三天了，可是我这个人比较守旧，喜欢亲眼目睹实物。再说地图和照片也不能把什么都包罗进来嘛。”

“他们说，我们的任务大体上是直线和平面飞行，无需做使人受不了的俯冲或盘旋。”办飞行学校的好处就是，它的飞机可以到处飞。谁要是对特定的人感兴趣，他们就会记下你的登记号码，甚至还会到机场来兴师问罪。麦德林⁽¹⁾的人问起问题来总是不太礼貌。拉森并不怕他们。他知道只要他的身份不暴露，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是，他是一个职业谍报人员，而职业谍报人员就得小心谨慎，尤其是想长期干下去就必须倍加小心。

“我看可以嘛。”克拉克对这一切同样十分清楚。他干的这一行很危险，为此他老了许多，不过他只是在必要时才去冒险。因为这些风险太折磨人了。干这种事跟玩彩票差不多，虽然打中的机会不多，但只要玩的时间长些，再小心谨慎些，总能中彩的——当然，无论多小心，有时也会输。不过这种彩票玩的不是钱。它是一个没有标记的、很浅的坟墓，只要对方不忘记宗教上的一些东西，你就会掉进去的。

克拉克也说不准自己是否喜欢这次行动。一方面，这次的出击目标很有价值；可是另一方面……然而，他们给他付酬不是要他去做什么评估，给他付酬是要他干活，而不是让他去前思后想。秘密行动尤其不允许想得太多。你得根据别人的判断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知道了为什么本来是件好事，可是决策者们却强调说，知道了为什么往往会给行动带来更大的危险。外勤特工有时不相信这种说法。克拉克此时就无法做到不去多想为什么。

一架双引擎比奇小客机停在埃尔多拉多国际机场普通空运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机场上停的飞机是派什么用场的。对哥伦比亚的上流社会人士来说，那一辆辆豪华的汽车，那一架架昂贵的飞机，不过是暴发户们的玩物而已。克拉克的目光一扫而过，看不出他对这些有多大兴趣。

“干坏事的人挣钱可不少啊！”拉森咯咯地笑起来。

“那些花钱雇他们干坏事的混蛋又怎么样呢？”

“这我也明白，我只是说这些飞机真不错。那些湾流式飞机——我驾驶它们还是合格的——飞起来真带劲。”

“它们值多少钱？”克拉克问。

“一位智者曾经说过，如果你非要问价格，你也买不起。”

“是这样，没错。”克拉克噘着嘴笑了笑。然而，有些东西的价值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克拉克已经从思想上进入了执行任务的状态。

拉森驾驶比奇小客机飞行了十五分钟，他早先已经飞了一个半小时。私人飞机的驾驶员很少有完全按操作程序把飞机检查一遍的，可是拉森不仅技术娴熟，而且十分谨慎。克拉克坐在驾驶舱右边的座位上，像一个首次试飞的学员那样，把安全带系得牢牢的。这时候的空中交通不太忙，很容易就滑行进入起飞航线。奇怪的是滑行时间显得特别长。

“是海拔高度的原因。”飞机离开跑道腾空而起的一刹那，拉森通过对讲系统解释道。“由于速度慢，飞机相对就比较难控制。不过没问题，就像在雪地里开车一样——只是需要多留点神。”说着他压下拉杆，加大了油门，使飞机以全速爬升。克拉克看了看各种仪表，一切显示正常。然而，在仪表读数为九千英尺高度的情况下仍然能够看见地面上的人，这使他颇为不解。

飞机带坡度向左转弯，朝西北方向飞去。拉森的脚离开了油门，他解释说，虽然大陆式双引擎的冷却系统可以耐高温，但在这里飞行还是要注意发动机的温度。飞机飞向这个国家的中枢山脉。天空晴朗，阳光明媚。

“美极了，是不是？”

“是的，”克拉克随声附和。山坡一片葱绿，夜里下过一场雨，湿润的树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然而克拉克那双受过训练的眼睛还看见了别的东西。他心里清楚，在这样的山区活动，没有真本事就会完蛋。惟一理想的是，这里有良好的隐蔽物，人在这里可以藏得严严实实，但是陡峭的山崖和稀薄的空气，会给在山里活动的人带来巨大的困难。没有人对他确切地说过是要执行什么任务，但使他感到高兴的是，他知道最困难的任务不是由他去完成。

哥伦比亚的山脉是西南－东北走向，拉森选择了近便的山口飞越这道山脉，但从附近太平洋吹来的风使飞机有些颠簸。

“你得适应适应才行。由于气流前锋逼近，风力正在加大。到了山里风就更大了。你应该看看真正糟糕的天气是什么样。”

“谢谢你的关照，不过我不要看！在飞机着陆的地方可别遇上大风，以防——”

“出现麻烦是不是？”拉森问。“正因为如此，我才十分注意进行核对。不过，下面的小型简易机场比你所想象的还多。当然，当你决定使用一架飞机时，你也不必经常提心吊胆，我一个月前刚为这架飞机换上了新发动机，把旧的卖给我的学生，装到他那架空中之王上了。他那架飞机老掉牙了，现在归海关所有。”拉森解释道。

“你跟海关有关系？”

“没有！听我说，他们要我明白这些小伙子为什么来上我的飞行课，我又不是笨蛋，对不对？所以我就教他们标准的规避方法。这种方法在像样的飞行教科书里都有介绍，他们希望我能那么做。巴勃罗的阅读能力不行，不过倒天生是个飞行员的料子。他确实是个挺不错的小伙子，不过太不幸了。他们抓住他时，搜出了五十公斤毒品。他没有开口，这我知道。这一点也不奇怪。劲头十足的小杂种。”

“这些人的动机怎么样？”克拉克目睹过许多战斗，知道估计敌人力量不能只看其武器装备。

拉森望着天空，皱了皱眉头。“这要看你指的是什么了，如果你把动机这个词换成坚强的男子汉那就好解释了。你知道，就是真正男子汉形象之类的东西。这种东西有时候是令人敬佩的。他们有一种奇怪的荣誉感。比如说，与我交往认识的那些人对待我真是没话说。尤其是当你尊重他们的时候——实际上每个人都会这么做的——他们就会对你百般热情。此外，我与他们毕竟不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我是说我真正了解他们。他们很多人的飞行技术都是我教的。如果我经济上有了困难，我也许会向他们求援，而且肯定会得到他们的帮助。我说的是像五十万美元现金——我去借很方便，走过去就可以从他们的牧场里用手提箱拎回来。当然，我得替他们飞几趟作为报偿。我不需要再还这笔钱。可是，如果我耍了他们，他们就他妈的肯定要进行报复。他们有他们的一套规矩，如果你顺着他们，就会平安无事，不然，你就不得不卷铺盖滚蛋。”

“对他们的残酷无情我略有所闻。他们的头脑怎么样？”

“够精明的。有时候他们会收买一些狗头军师。反正他们有的是钱，什么都能买到，人也能买到。你可千万不要小看了他们，他们的安全系统是一流的，就跟我们装在洲际弹道导弹发射井的安全系统一样，也许还他妈的要先进些。他们受到的严密保护不亚于我们的总统，只不过那些保镖开起枪来更加不受限制。我想最能说明他们很有头脑的一点是，他们成立了卡特尔⁽²⁾。他们知道倘若互相磨擦，大家都要付出代价，所以就组成了一个松散的联盟。这个联盟虽然不是尽善尽美，但是却能起一些作用。试图打进去的人大多都送了命。在麦德林想死是件很容易的事。”

“那么警察呢？法庭呢？”

“当地政府想过不少办法，结果许多警察和法官死于非命，这就是明证。”拉森摇摇头。“人们看不出会有什么结果，但他们仍然在努力，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就说钱吧，有多少人能见到满满一箱免税的百元钞票而不动心呢？尤其是在如果不干，那他和他的家人就必死无疑的情况下。可是朋友，这个毒品卡特尔精得很呢。它很有耐性，它有自己所需要的各种资源，它的残忍程度就连老牌纳粹分子也会感到毛骨悚然。总而言之，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敌人。”拉森指着远处的灰色浓烟说：“那就是麦德林，毒品联合王国，都在这个山谷小城里。一枚核武器就能解决问题，从四千英尺上空投一枚二百万吨级的核弹就足够了。真这么干了，很难说全国各地会反对……？”

克拉克不禁看了拉森一眼——拉森住在这座城市里，认识了不少这样的人，对其中一些人还挺有感情，这是刚才他自己说的。然而，通过他职业上的超然态度，有时可以看见他对这些人的仇恨。典型的双面人。克拉克断定，拉森在情报局里将来会有所作为。他既有头脑，又有热情，只要两者配合得当，准会打出自己的天下。克拉克从袋子里摸出照相机和望远镜，不过他并不是对麦德林感兴趣。

“好地方啊！对吧？”

那些毒枭们的安全意识越来越强。他们把城市周围山顶上的树木全部砍掉了。克拉克看见了十几幢新住宅。哼！他很不以为然。住宅一个个壁垒森严，好似一座座城堡。这些占地很广的建筑四周都有矮矮的墙垣，墙垣外侧有数百码长的光滑陡峭的斜坡，其独特的风格以及优美的外观完全可与意大利的乡村和巴伐利亚的古堡相媲美。这些房屋都建在山顶或山坡上。人们不难想象建造如此漂亮、视野如此开阔的房屋所需花费的工程——砍伐树木、搬运石头等。但当年的城堡和村庄绝不是盖着玩的，这些房屋也是如此。房屋居高临下，四周稍有风吹草动，都能及时被发觉。那光滑的斜坡用军事用语来说就是歼敌区，即自动武器的火力区。每幢房子只有一条通道，通向其惟一的大门；每幢房子自设一个直升机降落场，用于紧急撤离；每幢房子四周的石墙足以抵挡任何子弹，直至点50的机枪子弹。通过望远镜，他还能看见紧靠墙垣内侧有一条专供岗哨执勤走动的砾石路或水泥路。要攻下这么一座城堡，一个训练有素的步兵连恐怕也不容易，也许得用迫击炮和武装直升机掩护，由直升机来进攻……天哪，我这是在想什么？克拉克不禁暗暗自问。

“房屋设计得怎么样？”

“那是没话说。三家建筑公司参与了设计。在这个地方，安全是个大问题。其实我两个星期前去那里参加过一次晚会。在这一方面，他们就不够聪明了。他们太喜欢炫耀自己的住宅了。我可以帮你搞到他们的楼层平面图。从卫星上可以搜集到他们的警卫力量、车辆状况等情报。”

“是这样啊。”克拉克笑了。

“你能告诉我，你来这里执行的是什么任务吗？”

“呃，他们需要评估这里的地形特征。”

“我明白了。见鬼，这点事凭我的记忆就可以做到。”拉森并未流露出什么好奇，这样的事没有让他做，他有点不高兴。

“兰利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克拉克说了一句在这种情况下他经常说的话。

你只是个飞行员，不过这话克拉克没有说出口。你从来没有背着背包走进山林，可是我去过。如果拉森了解克拉克的经历，本来是可以猜得出来的。然而，克拉克在情报局的功绩，以及他在加入情报局之前的所作所为却鲜为人知，或者说几乎无人知晓。

“这是必须知道的，拉森先生，”片刻之后克拉克又说了一句。

“你说的没错，”拉森通过机内对讲系统说道。

“我们不用停留了。”

“我只是在机场降落一下就起飞。我们要做得像那么一回事。”

“好吧，”克拉克表示同意。

“毒品加工厂在哪儿？”在飞回埃尔多拉多机场的途中，克拉克问。

“主要在西南方向，”拉森边说边操纵小客机飞离山谷。“我自己也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与我的业务无关，他们都知道。如果你想找到那些加工厂，你得夜间出来，还要戴上红外夜视镜，不过它们很难找到。它们是流动式的，架设容易，搬运也不难。所有的东西用一辆中型卡车就可以运走。所以一夜之间它们就能被挪到十英里开外的地方去。”

“可是路并不多嘛……”

“你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对来往车辆一律进行检查？”拉森说，“再说必要时还可以用人工搬运。这里有的是廉价劳力。不过，对方很狡猾，他们会随机应变。”

“当地部队管不管这档子事？”克拉克早就听过比较全面的情况介绍了。但是他心里也清楚，在本地工作的人，对此事的看法也许与华盛顿的看法不尽一致，而且也许是正确的。

“他们曾经试过，可是最大的问题是部队留不住人。直升机升空的时间还不到百分之二十，也就是说，他们没有执行多少任务。一旦有人受了伤，无法得到及时的治疗——这就挫伤了他们执行任务的积极性。再说，你也能猜到政府给一个上尉的薪水才有多少。那么，我们再设想一下，有这么一个人在当地酒吧里遇上了这位上尉，请他喝上一杯，跟他聊了起来，谈话过程中对他说，他也许明晚想到上尉负责的西南角去一趟——行，只要不去东北角就行。这样，上尉除了东北角，别的地方都不管了，他便能得到十万美元。反正对方有的是钱，可以重金收买上尉，就看上尉愿不愿意合作。这叫做‘种子钱’。一旦上尉流露出愿意合作的心理，他们就会细水长流，定期付给他报酬。在此期间，只要他们认为他已经是他们自己的人了，就会故意让他抓获或收缴一两次毒品——因为他们有的是东西——这样他也好向上面交差。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位上尉被提升为上校了，管辖区域又扩大了……这倒不是说这些人如何如何的坏，而是情况就他妈的这么糟糕。这里的执法机构软弱无能，还有——妈的，再看我们国内的情况又怎么样呢？看在上帝的分上，我……”

“我不是批评哪个人，拉森，”克拉克打断了拉森的话，“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坚持执行一项毫无希望的任务的。”说着，他朝窗外望去，暗暗发笑。“神经不正常的人才能做到。”

(1)　Medellín，南美洲哥伦比亚中西部城市，贩毒活动猖獗，许多毒枭皆聚集于此。

(2)　cartel，为了协调生产、价格和商品市场而组成的独立的垄断组织。

5．开始行动

查韦斯醒来时感到头疼，一种从眼梢放射到整个头部的疼痛。这是由于空气稀薄引起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很高兴。自当兵以来，他天天都是起床号响之前几分钟就醒来，从未有过例外。这样就使他有一个从睡眠到醒来的变化过程，起床时就不会太感到不舒服。橙红的霞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房间，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不长期住在这房子里的人会说这是兵营，而查韦斯觉得这更像是一个狩猎的大本营，他没猜错。他估计这寝室大约有二千平方英尺。他数了数，里面总共摆了四十张铁架军用床，每张床上都有一张薄薄的床垫和一条褐色军用毯，不过床单四角却是用松紧带固定在床上的。查韦斯心想，住在这里就不会有那些海阔天空的闲聊了，不过他觉得这倒也挺好的。地板是打过蜡的松木，上面没有铺地毯。拱形的天花板没有横梁，而是由一根根刨得光滑的松木支撑着。他没想到在打猎季节，人们——有钱人——竟会花钱住这样的房子：这说明金钱并不给人以智慧。查韦斯并不那么喜欢军营生活，他之所以还没有决定是否在奥德堡或者它的附近买一幢私人公寓，是因为他一直想省钱买一辆科维特车。为了实现这个愿望，他的床下总是放着一个军用小手提箱。

查韦斯想撑起双肘看看窗外，但转念一想，知道反正马上就能看见外面的一切了。他们从机场坐了两个小时车来到这里，一到之后就给每个人分了一张床。其他床上的人都睡着了，而且还在打呼，一听就知道都是些当兵的，因为只有当兵的睡着了才会鼾声不断。然而，查韦斯却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年轻人晚上刚过十点钟就进入梦乡并打起呼来，这是因为他们太疲劳了。这里不是度假胜地，唔，有人打呼也不足为奇。

起床号用的是一种电铃声，有点像旧式廉价闹钟的声音。不吹军号，真是好极了——查韦斯讨厌一大早就听到军号声。如同大多数职业军人一样，他懂得睡觉的重要性，起床号绝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这时他周围的人立刻动了起来，他听到了那些熟悉的抱怨声和咒骂声。查韦斯掀开毯子下了床，冰冷的地板使他不禁一颤。

“你是谁？”隔壁那张床上的人两眼看着地板问。

“参谋军士查韦斯。十七团三营二连的。”

“我叫维加，也是参谋军士。二十二团一营直属连的。昨晚刚来的？”

“没错。来这儿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他们昨天可把我们折腾坏了。”参谋军士维加说着伸出手来，“我叫胡利奥。”

“多明戈，叫我丁好了。”

“你哪里人？”

“洛杉矶。”

“我是芝加哥人。走吧。”维加站起来，“这鬼地方有一点挺好，热水随你用，再就是没有做表面文章的内务整理。如果夜里他们能他妈的把暖气打开——”

“我们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科罗拉多，我只知道这些，别的就不知道了。”两人一面交谈，一面跟在松松垮垮的队伍后面朝淋浴间走去。

查韦斯向四周看了看。没有戴眼镜的。这些兵看起来个个身体都很健康，除了有几个像举重运动员，大多数都与查韦斯一样，身材精瘦而结实，像长跑运动员。还有一点查韦斯很快就看出来了，这些人全都是拉丁美洲血统。

冲一下淋浴很舒服。浴室里有高高一叠干净的新浴巾，每个人都有一个洗脸池用来刮胡须。厕所也都有门。查韦斯觉得这个地方不错，只是空气稀薄了点。不管谁是这里的头头，起床和漱洗能给他们二十五分钟，够文明的了。

然而，六点半一到，文明就不复存在了。大家都穿上军装，蹬上那结结实实的靴子，走出屋子。查韦斯看见并排站着四个人。他们准是当官的，从他们的姿态和表情就可以看出来。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位年龄稍大一点的，看起来也像是个当官的。不过又不是十分像，查韦斯暗暗地对自己说。

“我往哪儿走？”查韦斯问维加。

“你该和我在一起，待在三班，拉米雷斯上尉的班。管得很严，不过倒是个好人。但愿你喜欢跑步，朋友。”

“尽量不比你差就是喽，”查韦斯答道。

“这就是我要说的，”维加转过头来咧着嘴笑着说。

“早安，各位！”年龄大的那个人大声说，“也许有的人还不认识我，我是布朗上校。欢迎你们这些新来的来到我这个小小的山间隐蔽所。你们已经正式分到班了，大家都应该知道，我们这支队伍的人都已经到齐了，一共就这么多。”

布朗是这里能看见的惟一非拉美血统的人。对此查韦斯并不感到意外，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这时候，另外四个人朝队伍走过来。从他们身上那洁白的T恤以及那副能让你累得趴在地上的架势，查韦斯一眼就看出他们都是体能训练教官。

“但愿昨天夜里大家都睡得不错，”布朗继续说，“我们早晨起床后先进行一点儿操练——”

“那还用说，”维加嘟哝起来，“最好早饭前就累死了算。”

“你来多久了？”查韦斯问。

“第二天。妈的，但愿今后的日子好过些。那几个当官的在这里至少一个星期了——他们怎么跑也不会呕吐。”

“——也就是在山里跑上它三英里，”布朗的讲话到此结束。

“这算不了什么，”查韦斯说。

“我昨天也是这么说的，”维加答道。“幸亏我把烟给戒了。”

查韦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就没吭声。维加也是第十山地步兵师的轻步兵，跟查韦斯一样整天背着五十磅的装备在野外训练，可是这里空气非常稀薄，查韦斯也搞不清楚这儿海拔到底有多高。

他们首先开始做健身操，连续做了几遍查韦斯觉得还可以，不过身上已经开始冒汗了。可是跑步却使他明白了，日后的训练会很艰苦。太阳冉冉升起，查韦斯渐渐看清了周围的景象。该营地坐落在一个山谷的底部，占地约五十英亩，几乎全是平地。四周是陡峭的山崖，不过仔细看看最多也就四十五度的坡度。山上稀稀疏疏地长着一些小松树，最多也就是圣诞树那么高。四个班由各自的教官和上尉率领各奔一方，沿着羊肠小道跑进山里。跑了一英里之后，查韦斯估计他们爬高了大约五百英尺。他们在蜿蜒曲折的小道上七弯八拐地朝着一个石头小山丘前进。一路上教官并没有喊口号统一步伐，其实也谈不上什么队形了，只是跌跌撞撞地一个紧跟着一个，就像跟在一个没有面孔的机器人后面跑一样。他身上的白T恤衫像是在向他们招手，要把他们全部累垮。尽管查韦斯在过去两年里每天至少要跑三英里，可是今天他刚跑完一英里就已气喘吁吁。他真想骂一句“没有他妈的空气”之类的话，可是又不想消耗过多的氧气，因为此时此刻每一个氧气分子对他体内的血液循环都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上了小山丘后，教官停下来检查了一下，看有没有人掉队。查韦斯挣扎着跑到自己的位置后，发现眼前是一片美丽的景色，能与安塞尔·亚当斯⁽¹⁾的艺术摄影媲美——在晨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绚丽多姿。然而，面对这一览无余的四十英里山丘地，查韦斯心里是一片恐惧，他担心会让他跑遍这块地方。

天哪，我还以为自己的身体能适应呢！

上帝啊，我的确还是能够适应的！

接着队伍沿着山脊朝东跑了一英里，迎面是耀眼的阳光，跑起来须更加小心。脚下的路很窄，踩不到路面就有可能狠狠地摔一跤。教官逐渐加快了步伐——也许这只是感觉而已——直到另一个小山丘上，他们才停下来。

“两腿不要停下来！”教官朝已经跟上来的人大声吼着。有两个掉队的，查韦斯觉得他们都是新来的。那两个人只落后二十码左右，一副难为情的样子，正拼命赶上来。“行了，伙计们，开始下山了。”

的确是下山了，几乎全都是下坡路，可是这更加危险。由于缺氧，大家已经累得两腿发软。有的地方坡度较缓，但有的地方却很陡，而且松石很多，脚下必须十分留神，一不小心，就会发生危险。教官的步伐放慢了，大家心想这是为了安全起见。上尉让战士们跑在他前面，自己殿后看着队伍。营地出现在眼前：总共五幢房子，烟囱里正冒着烟，这意味着快吃早餐了。查韦斯看见了一个直升机场，上面停了六辆车——都是四轮驱动的——他还看见一个靶场。除此而外，周围似乎就没有了人烟。查韦斯记得在视野开阔的山丘上，五六英里范围内也看不见一幢房屋。这一地区如此人烟稀少也并不令人费解，不过他现在没有时间和力气去深入考虑这个问题。他两眼时刻注视着脚下的小路，同时还注视着自己的落脚点和速度。他还留意他身边的一个人，因为这个人是开始时掉队的两个人之一。当兵的就得互相关照，何况查韦斯已经把这个班看作是自己的班了。不过，这人表现得很顽强，信心十足，昂着头，双手握得紧紧的。等跑上快接近营地的平坦小路时，他有意识地用力吐了一口气。他们快跑到营地时，有一个班也从另一个方向回来了。

“大家注意，列队！”拉米雷斯上尉第一次开了腔。他跑到队伍前面教官的位置上，教官退向一边，让队伍从他身边跑过去。查韦斯发现这家伙竟然连汗都没有出。三班的人跟在他们长官的后面排成了两排。

“全班注意！齐步走！”全班随之由跑步转入正常行进。大家顿时松了口气，两腿也放松了许多。他们知道现在要由上尉来带他们了。这也提醒了他们，他们现在还是军人。拉米雷斯把队伍带到营房前，没有再叫大家喊统一步伐的口号。查韦斯觉得上尉很明智，因为谁也没有力气喊了。也许维加说得对，拉米雷斯是个好头儿。

“立定！”拉米雷斯转过来面朝大家说，“稍息！大家还行吧？”

“圣母啊！”有人轻声说了一句。后排有人要吐，可是又没有东西可吐。

“好。”拉米雷斯朝大家咧嘴笑了笑，“就是他妈的海拔太高了。不过，我已经来了两个星期，你们很快也都会适应的。两星期后我们每天将背着背包跑五英里，到时候你们能顶得住。”

胡扯！查韦斯和维加两人英雄所见略同。当然，他们又都知道上尉说得对。在新兵训练中心的第一天比这个还要严厉得多呢，难道不是吗？

“我们不给你们来下马威，早餐和休息一共是一个小时，吃饭要慢慢地吃。今天下午还要稍微跑一会儿。八点整在这儿集合进行正常操练。解散！”

“怎么样？”里特问。

他们坐在带凉棚的阳台上，这幢房子原本是圣基茨岛上一个昔日种植园主的。克拉克心想，不知这里曾种过什么植物。尽管现在什么也没有种，但看得出当年很可能种的是甘蔗。这个庄园宅第显然是一个最上层资本家和他的一群情妇在岛上的隐蔽住所。现在这幢房子属中央情报局所有，是局里的非正式会议中心。在这幢房子里听叛逃过来的重要人物介绍情况显得特别安全。平日里它被用做高级官员的度假地，或被派作其他用处。

“背景情况相当准确，但是对实际困难估计不足。我倒不是批评制定这项行动方案的人，你得亲眼看到才会相信。那地方环境十分凶险。”克拉克在柳条椅上伸了个懒腰，伸手端起酒杯。论在情报局的资历，克拉克比里特低好几级，但克拉克是情报局里为数不多的身份特殊的雇员，经常执行这位行动副局长亲自交办的任务，所以在副局长面前，他就比较随便一些。里特对这位年轻人虽然还谈不上尊重，但倒是挺客气的。“格里尔将军现在怎么样？”克拉克问。几年前就是詹姆斯·格里尔把他招募到中央情报局来的。

“看起来不好，最多再撑一两个月。”里特答道。

“真他妈的。”克拉克两眼盯着杯中的酒，然后抬起头来，“我欠他很多，一辈子也报答不了他的大恩。他们难道真的无能为力了吗？”

“是的，已经严重扩散了。不过，他们可以使他免受痛苦的折磨，也只能做到这一点了。非常不幸。他也是我的朋友。”

“这个我知道，长官。”克拉克喝光杯中的酒，话题又回到工作上来。“我还是搞不明白您脑子里在想什么，不过您还是打消到他们那边去追捕他们的念头吧。”

“有那么困难吗？”

克拉克点点头。“很困难。这是地地道道的步兵活儿，而且还得有可靠的后勤保障。即使这样，伤亡肯定少不了。据拉森说，这些家伙的保安力量很强。我想你也许可以试试能否收买几个人过来，不过他们付的钱已经够多的了，所以也许会事与愿违。”外勤特工克拉克没有打听究竟是什么任务，但他估计是要抓几个活的送到美国去，在严密监护下被带到联邦调查局某个处面前或者是美国法庭上。跟所有其他人一样，他也猜错了。“跟捕捉逃犯差不多。他们会采取通常那种防范措施——不固定时间，不固定路线，每到一处都会有武装护卫，所以想抓他们必须靠情报，要派人混进去。拉森接近虎穴的程度超过我们以往派出去的任何人，但是还不够深入，不过再让他深入就可能有生命危险。他已经给我们搞到了一些有价值的情报——拉森真不错——要走到这一步，风险太大。我想当地人已经试图——”

“是的，结果有六个人不是死了就是失踪了，谍报人员也没有能够幸免。失踪的人很多，当地人中到处都有他们的耳目。他们采取任何行动都不能太久，否则就有杀身之祸。你们老是那么干，就再没有人会自告奋勇了。”

克拉克耸耸肩，朝海面望去。一艘白色的巡航舰艇正从远方地平线上驶过来。“这些狗杂种这么厉害，我看这也不足为奇。拉森说得对，他们有的是钱，可以买到他们想要的军师。他们的幕后军师是从哪里雇来的呢？”

“从公开的市场上，主要是从欧洲，当然还有——”

“我是说那些搞谍报的行家，他们一定雇了一些职业谍报人员。”

“嗯。其中有费利克斯·科尔特斯，不过这只是听说。在过去几个月里，这个名字出现过五六次了。”

“就是那个消失的古巴情报机关的上校。”克拉克说。古巴情报机关与苏联的克格勃属于同一个模式。据报道，科尔特斯曾经在一个叫“大砍刀”的波多黎各恐怖组织里干过。在过去几年中，联邦调查局曾大力追捕过这个组织的成员。一个叫菲利韦托·奥赫达的古巴情报机关上校被调查局缉拿后，科尔特斯就失踪了。显然他已经决定到其他国家藏匿起来。还有一个问题：科尔特斯是否已决定为自由企业体制中这个非常活跃的部门卖力？他是不是仍然在为古巴情报机关服务呢？不管怎样，古巴情报机关接受的是俄国人的那一套训练。它的高级官员都毕业于克格勃情报学院，都是值得高度重视的对手。科尔特斯当然也不例外。中央情报局里有关他的档案中说：在说服别人替他搜集情报这一点上，他是个天才。

“这一点拉森知道吗？”

“知道。他是在一次晚会上听别人提起这个名字的。当然，我们要是知道科尔特斯的长相就更好了。我现在所掌握的有关他长相的描述，适合于格兰德河以南的一半人。别担心，拉森会小心行事的。一旦发生意外，他有飞机，可以立刻远走高飞。在这方面，我们对他有明确的指示。像这样一位训练有素的外勤特工，我可不想让他因做一般警察就能做的事而丧生。”里特又补充道：“我派你去一趟，是要你对情况做新的评估。你知道最终的目标是什么。你认为怎样可行，就告诉我。”

“好吧。也许你们通过监视机场来搜集情报的做法是对的。如果有了必要的侦察器材，我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那些毒品加工厂。那里有很多很多加工厂，而且都是随时可以移动的。要想除掉它们，就必须采取快速行动。在对方察觉之前，我想可以搞它个五六次，最多了，往后就难免有伤亡。如果那些坏家伙走运，我们的突击队就很可能有去无回——如果你让别人这么考虑的话。要想追踪从加工厂加工好的毒品，地面上不派很多人是办不到的——如果人太多，就不可能进行长期的隐蔽行动——而且也不可能有多大的效果。在那个国家的北部，需要监视的小型机场很多，但是拉森认为，他们很可能会因为自己的成功而成为牺牲品。这些家伙在这一带非常成功地收买了军方和警方，很可能使这些机场也被正常地使用。倘若派去的小组不经常活动，到我们非把他们撤出不可的时候为止，他们也许能活动两个月——这是比较乐观的想法——在这之前，我需要亲眼看看这些行动小组，看看他们有多厉害。”

“我可以替你安排一次机会，”里特说。他早就决定派克拉克到科罗拉多去一次了，因为克拉克在实力评估方面最有把握。“说下去。”

“我们现在所建立起来的，至少还可以再起一两个月的作用。我们可以监视对方飞机的起飞，而且可以提前通报机上人员的有关资料。”克拉克知道的情况就这么多。“一两个月内我们可以干扰他们一下，我想也不会太长。”

“是不是说得太保守了一点，克拉克？”

克拉克身体向前倾了倾说：“长官，敌方行动如此分散，我们想通过秘密行动的方式得到一些有价值的情报是可行的——但是时间不能拖长，而且收获也不会很大。为了使行动更加有效，就要增加设备，那就肯定会暴露行踪。你可以组织那样的行动，但是时间不可能太长。我还是不明白我们为什么非这样做不可。”其实这话也不全对。他猜测，原因可能与今年是大选年有关。他的猜测是正确的，但这件事可不是一个外勤特工随便评论的——尤其是，如果他的评论切中要害的话。

“为什么非得采取行动，你就无须多加考虑了，”里特一针见血地指出。他没有提高嗓门，因为还没有必要，再说，克拉克也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吓倒的人。

“那好。但这不是一种严肃的行动。还是那句老话，长官。给我们一项我们干得了的任务，而不是干不了的差事。这项任务我们该不该认真对付呢？”

“你是怎么想的呢？”里特问。

克拉克说出了自己想法。里特听了之后不动声色。他心想，克拉克是局里惟一能够冷静沉着地谈论这类问题的人，而且谈的都是自己的见解，这是他的优点。不少人在讨论这些问题时纯粹是高谈阔论，是外行的胡乱猜测，而且都是有意识地或下意识地背诵间谍小说中的东西。嘿，我们要是能那样，该多好啊……外界人普遍认为中央情报局雇有一大批职业专家，其实不然。现在连克格勃也不搞这一套了，他们把这些事交给保加利亚人去干——他们的同行认为这是不文明的野蛮行径——或者让欧洲和中东的那些恐怖主义组织去充当第三者。做这种事的政治代价太大了，尽管世界各国的情报机关都在保守秘密上绞尽脑汁，但是纸终究包不住火。自从里特从约克河上的中央情报局训练学校毕业以来，世界已经变得文明多了。虽然他觉得这确实是件好事，但是有时候一些老问题依然存在，还需要用以前的办法来解决。

“困难到什么程度？”里特颇感兴趣地问。

“只要有适当的援助和更多的设备——那就很容易。”克拉克接着说明了应该增加哪些特别设备。“他们所做的事都让我们有机可乘。那就是他们所犯的错误了。他们没有能摆脱常规的防御观念，还是老一套。问题在于谁来确定比赛规则。根据目前的状况来看，双方采用的是同一种规则。可是在这种事情上，如果运用这些规则，那就会有利于对方。我们似乎根本不懂这一点，总是让对方制定规则。我们可以使他们感到恼火，给他们找点儿麻烦，使他们的利润率下降。可是，他妈的，他们已经赚足了，这一点点损失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在牯牛身上拔根毛而已。要真正改变局面，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什么路？”

“你喜不喜欢住这种房子？”克拉克说着递给里特一张照片。

“弗兰克·劳埃德·赖特⁽²⁾遇上了疯子路德维希⁽³⁾。”里特笑着说。

“长官，受命管理这幢房子的人有一种越来越强的自我意识。他们操纵着所有的政府机构，人们都说他们实际上就是一个政府。在实行禁酒期间，芝加哥的人就说，实际上是卡彭⁽⁴⁾在统治那个城市——一个城市，对不对？而这些人正准备管理自己的国家，还准备出租给其他国家。这就是说，他们实际上具备了政府的权力，并按照他们的自我意识去行事。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把自己当成政府的。我知道我们不能越轨行动，不过如果他们有一两次越界行为，我丝毫不会感到惊奇。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他们一直在扩大自己的地盘，而且他们还没有碰壁，一旦碰了壁他们就知道要收敛了。”

“约翰，你倒像个心理学家了。”里特微微一笑。

“也许吧。这些家伙兜售毒品，对不对？多数情况下他们自己并不吸毒。可是我认为他们正迷上一种最强烈的麻醉品。”

“权力。”

克拉克点点头。“他们迟早会过量的。到时候，长官，有人就会认真考虑我刚才的建议了。进入棒球大联盟，比赛规则会有所变化。当然，那将是个政治决策。”

他对调查的情况了如指掌。至少他是这么认为。实际上这与类似的格言警句差不多，既对也不完全对。他眼前的这一片山谷不全属于他。他脚下的这块土地不到一千公顷，而他的视野之内的土地有数百万公顷。然而，一旦他作出另样的决定，任何人都休想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活下去。他就有如此大的神通，而且他已经无数次施展过这种神通。他只要一挥手，或者一开口，天大的事情都能办成。这倒不是说他视人命为儿戏——那毕竟是件大事——可是他知道他有时候是不会在乎的。他也知道这种权力会使一个人疯狂。不幸的是，这种现象在他的生意同行中也发生过，而且都是他亲眼目睹的。可是他熟悉世界，精通历史。在他所选择的职业中，他接受过非同寻常的良好教育。他已故的父亲生前一直倡导教育，是他硬要送他上学的。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他从未对此表示过感谢。良好的教育使他的经济学知识不亚于一个大学教授。他懂得市场的作用及其发展趋势，他还懂得产生这些作用和趋势的历史原因。他研究过马克思主义。尽管由于种种原因，他反对马克思主义的世界观，他知道在马克思主义的政治辞海中，有不少东西还是正确的。除了正规的教育之外，他所受的职业教育，用美国人自己的话来说是来自“在职培训”。他的父亲曾帮助他想出了一套生意经，而他则悉心观察、出谋划策，并积极投入活动。在父亲的指导下，他调查了新的市场前景，在策划方面以谨慎周密而闻名。这一点常常是人们可望而不可及的。他曾被逮捕过一次，但由于后来其中两个人证死了，其他的人几乎也忘却了此事，才使他免受警察和法庭的纠缠。

他认为自己是上一个时代的遗老——一个典型的靠残酷剥削致富的资本家。一百多年前，资本家把铁路修通到美国各地——他对美国历史了如指掌——妨碍建设的一切东西都被碾得粉碎。他们将印第安人追赶驱散，就像对待大草原上的牛羊那样。他们雇用暴徒挫败了工会。他们对政府则采取贿赂收买和颠覆的手段。在报界的批评声浪引起世人关注之前，他们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这些资本家是他学习的楷模。现在，当地新闻界知道自己的工作人员的弊病之后，已不再那么直言不讳了。铁路大王们为自己建起宫殿般的住宅——冬天的公馆在纽约，夏天的别墅在纽波特。当然，他现在遇到的是他们当年未曾有过的新问题。不过任何历史模式过分地沿用就会失灵的。他拒绝承认一个事实，即古尔德⁽⁵⁾和哈里曼⁽⁶⁾修建的铁路对社会来说是有用的，而不是有害的。他从上个世纪所学到的另一个东西，就是激烈的竞争是一种浪费。他曾经劝他父亲去找那些竞争者握手言和。即使在当时，他的劝说艺术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当时来自外界的威胁很大，使得内部的合作显得非常必要。他坚持认为与竞争者联合起来是上策，这总要比浪费时间、金钱、精力，甚至鲜血——以及增加个人的弱点要好得多。他的主意果然奏效。

他就是欧内托·埃斯科韦多。他是卡特尔联盟中众多的财主之一，不过大多数同行都承认他的话大家都还听。不一定所有的人都赞成他的见解，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屈从于他的意志，但他的意见总是能得到应有的重视，因为后来都证明他的意见很管用。卡特尔没有什么首领，因为它不是一个单一企业，而是众多企业的一个联盟——它很像一个委员会，可又不完全是委员会。头领之间像似朋友，可又不够知己。它把自己比做美国的黑手党，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然而与黑手党相比，它的文明程度和野蛮程度实际上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用埃斯科韦多的话说，卡特尔比起那老牌的封建黑手党来，其组织更加严密、更具有活力，而这两点对于一个年轻而又举足轻重的组织来说是至关紧要的。

他知道，那些山大王式的资本家的后代，一个个仗恃父辈积聚的财富，形成一批权力精英，以他们的“服务”统治着他们的国家。可是他不愿意把他的财产交给自己的儿子，再说他也不过是第二代而已。现在做事情的节奏快得多了。积聚一大笔财富无须尽毕生的努力，因此埃斯科韦多认为自己没有必要把这件事留给儿子去做。他可以把眼前这片土地全弄到手。要实现任何目标，第一步就是要认定其可行性。他早就做出了这项决定。

他的目标就是使自己的决定得以实现。埃斯科韦多现年四十岁，是个充满非同寻常的活力和自信心的男人。他从未使用过他为其他人提供的产品，只是喜欢喝点儿酒——不过现在也喝得少了，只有吃饭的时候才来一两杯，只有在与生意同行一起的时候才喝烈性酒。多数情况下，他只喝皮埃尔矿泉水，同他交往的人也因此更敬他三分。他们都知道他是个头脑清醒、严肃认真的人。他经常锻炼身体，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小时候他抽过烟，但长大后就戒了。他的饮食也很有节制。他母亲现年七十二岁，依然精神矍铄。他父亲要是还活着，上星期就该是他七十五岁的寿辰了，可是……不过那些谋害他父亲的人，个个都为此付出了高昂的代价，连他们的家人也不例外。这些仇几乎都是他埃斯科韦多亲自报的。他当着最后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的面，杀了这个人的老婆和两个孩子。他至今仍为能这样报仇雪恨感到自豪。当然，他不是那种以杀害妇女和儿童取乐的人，只是因为那些人该杀。他使那个男人明白了到底谁厉害。他的这一举动后来广泛流传，从此他的家人再也没有遇到过麻烦。他并不喜欢这么干，但是历史告诫人们，不杀鸡儆猴，人们就不知道你的厉害。历史还告诫人们，不会杀鸡儆猴的人，是不会受人们尊重的。埃斯科韦多最需要的就是受人尊重。他没有雇用别人替他报仇，而是亲自讨还了血债，这使他在卡特尔中的声望倍增。他的同行都说他既是个思想家，又是个实干家。

他堪称富甲天下。他拥有决定生死、主宰一切的权力。他有个漂亮的妻子和三个儿子。他跟自己的老婆睡觉不过瘾了，随时可以找个情妇。金钱能买到的一切他都有了。除了这座山上的“城堡”，山下的城里还有他的住宅，沿海一带有他的牧场——确切地说是濒临两大洋沿岸，因为哥伦比亚两边都濒临大洋。牧场的马厩里饲养着清一色的阿拉伯马。在他的朋友当中，有的人拥有斗牛场，然而他对斗牛从来没有兴趣。他的枪法可谓百发百中。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动物都休想逃过他的枪口，当然人也不例外。他心想自己也该满足了，可是他并不满足。

美国当年的资本家大亨们曾周游世界，曾经是欧洲宫廷的座上宾，曾使他们的巨大财富与贵族的庄园结下了良缘——他知道这极富有讽刺色彩，但他又知道这是完全值得的。他并不自由，虽然其原因也很简单。像这样既有权又有钱，但却缺少自由的情况使他感到恼火。尽管他已经成就辉煌，他在生活中仍受到约束——尤其是来自权力比他小的人的约束。二十年前他就选择了这条要出人头地的人生之路，他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但是他选择的这条路却没有使他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因为那些不如他的人反而给他设置了障碍。

事情并非总是如此。有个铁路大亨曾经这样说过：“法律？我管它什么法律？”而且他就不受任何法律的约束，随心所欲地走南闯北，被人们看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呢？埃斯科韦多问自己。他知道答案是什么，可是他更知道他不能那么做。他不笨，更不是傻瓜，不过他受不了别人对他的约束。实际上他想违反什么规定就违反什么规定，他就是靠违法发家致富的。他认为他来此地是按自己的决定行事。他还得进一步约法三章，让别人也按他提出的条件与他打交道。他讨厌按别人的条件办事。他决心已定，正在寻找办法。

别人是怎么干的呢？

最明显的答案是——成功。打不败的东西就得加以承认。国际政治就像大企业一样，其中规则不多，但有一条却很重要，那就是要成功。世界上毕竟还没有哪个国家不跟杀人凶手打交道，问题是这些杀人凶手要做得漂亮。杀了数百万人的人仍然是政治家。美国不是迎合过俄国人——他们不也杀了上百万人吗？卡特执政时，美国人支持过波尔布特政权，可是这个政权也杀了数百万人。里根上台后，美国试图与伊朗人达成协议，可就是这些伊朗人杀害了自己的许多同胞，其中包括大多数认为美国是他们的朋友的人——然而他们却早已被美国抛弃了。美国打着“真正政治”的幌子，与双手沾满鲜血的独裁者——有左派的也有右派的——握手言欢而拒不与温和派打交道，理由是也许他们还不够温和。埃斯科韦多认为，任何一个不讲原则的国家都会与他以及他的同行打交道，难道不是吗？这就是他对美国的看法。他绝不会违背自己的原则，而美国则不然。

在埃斯科韦多看来，美国的腐败是显而易见的，而这说到底也有他的一份贡献。多年来，他那些最大的和最有影响的市场上一直有人在进行“院外活动”，以使其在当地的生意合法化。有幸的是，这种努力没有成功，否则就会给卡特尔带来灾难。这又一次说明，那是一个没有胆量为自身利益采取果断行动的政府。美国政府本可以像他和他的同行一样，从这种买卖中获取亿万美元，可惜它缺乏这方面的远见卓识。美国还自称是个强国。美国佬虽然有力量，但是却没有意志，没有大丈夫气概。在他所在的地方，他什么都可以操纵，而美国人却做不到。他们的军舰可以在海上游弋巡逻；他们的飞机可以在天空耀武扬威，难道那是在保护他们自身的利益吗？埃斯科韦多摇摇头笑了。

不，美国人不值得尊重！

(1)　Ansel Adams（1902—84），美国摄影师、自然环境保护者。

(2)　Frank Lloyd Wright（1867—1959），美国建筑奇才。

(3)　Ludwig the Mad（1845—86），即路德维希二世（Ludwig Ⅱ），他是巴伐利亚公国一位疯狂的喜好盖华丽宫殿与城堡的国王。

(4)　Alphonse Capone（1899—1947），二十世纪二十至三十年代初美国芝加哥黑社会头目，设赌营妓、贩运私酒、枪击对手、制造流血事件，干了许多坏事。

(5)　Jay Gould（1836—92），铁路投机商。通过操纵股票、贿赂议员发财致富，控制美国百分之十的铁路，是十九世纪名声最坏的“强盗资本家”之一。

(6)　Edward Henry Harriman（1848—1909），金融家、铁路大王。十九世纪末，哈里曼家族拥有美国多条铁路线的控制权，长达六万公里。

6．威胁

费利克斯·科尔特斯旅行中使用的是哥斯达黎加护照。万一有人听出他的古巴口音来，他就会编造说，他们家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离开了古巴。不过，他仍然十分小心谨慎地选择入境处，避免有人发觉他的古巴口音。而且，他一直在尽量改正自己的口音。除了他的母语西班牙语之外，科尔特斯能够非常流利地讲英语和俄语。他是个外表英俊的男子汉，黝黑健康的肤色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海边度假归来。他蓄着八字胡须，长着一副讨人喜爱的洁白牙齿，穿一身定做的西服，给人以非常成功的生意人的印象。这里是杜勒斯国际机场，科尔特斯在入境处排队等候。他同他身后的一位女士聊天，一直聊到移民官员前面。他看起来与所有经常出门旅行的人一样，显得轻松而自在。

“午安，先生，”检查员一边看护照一边打招呼，连头也没有抬，“你来美国有何贵干？”

“做生意，”科尔特斯答道。

“嗯，”检查员答了一声，手指快速地翻着护照，发现护照上已经盖上了许多入境印章，心想此人在过去四年中已走过不少地方，而且其中有一半以上是美国。从加盖的印章上看，经迈阿密、华盛顿和洛杉矶入境的次数相差无几。“准备停留多长时间？”

“五天。”

“有什么需申报的吗？”

“里面都是衣物以及与生意有关的资料。”科尔特斯说着便递上他的公文包。

“欢迎你来美国，迪亚斯先生。”检查员在护照上盖好印戳后又递给他。

“谢谢。”科尔特斯离开检查口去取行李——一只经常使用、可放两套衣服的大号行李箱。他出入美国机场时尽量避开客流高峰，这倒不是为了行走方便，而是因为通常想偷偷摸摸带东西入境的人都不选在这个时候走。由于这时候旅客少，检查人员不仅有足够的时间进行令人讨厌的各种检查，而且也不必牵着缉私犬在一排排的行李中去东闻西嗅了。当然，候机室里的人少了，也就比较容易发现有没有人在监视盯梢。科尔特斯——此时化名为迪亚斯——是个反监视盯梢的行家。

他走到赫兹汽车出租公司的柜台，租了一辆大雪佛莱。科尔特斯不喜欢美国人，但却喜欢美国的豪华大轿车。出租手续还是老规矩。他用的是威世信用卡。年轻的接待女士习惯地说了句欢迎他加入赫兹第一俱乐部之类的话，而他则装模作样地拿了一本宣传广告册。他之所以不止一次地与同一家汽车出租公司打交道，是因为这类公司太少了，他没有选择余地。他从来没有重复使用过同一份护照或同一张信用卡。在他住所附近的某一个地方，有人会源源不断地向他提供这两样东西。有些人在帮他办成这件事，他到华盛顿来就是要拜访其中一个人。

他本来可以坐出租公司的接待车去领他所租用的车，但是因为坐得太久，两腿都发麻了，所以他还是决定走着去。暮春的闷热使他想起自己的家乡，那倒不是因为他对古巴十分怀念，而且因为他原先的政府把他培养成为干目前这一行的人才。在古巴，所有的学校都灌输马克思列宁主义，科尔特斯从这种教育中得到了不同的启示。他在古巴情报机关接受的训练使他第一次尝到了特权的甜头，那些永无休止的政治说教使得古巴政府的言论与目标显得越来越滑稽，然而科尔特斯规规矩矩地学会了他需要学的东西。他花了许多时间进行训练和学习特工的外勤作业，也花了时间了解资本主义社会的运行机制，学会了如何渗透与颠覆，同时也弄懂了资本主义的优越性及弊端。这位前上校觉得把两种社会进行对比很有意思。相对贫穷的波多黎各在他眼里曾经像个天堂。当时他与奥赫达上校以及马切特罗那些野蛮人一起，力图推翻波多黎各政府，并以古巴人心目中的社会主义的现实主义来改造那个国家。想到这里，科尔特斯觉得很好笑，他摇摇头，继续朝停车场走去。停车场设在地下。

在这个古巴人头顶上方二十英尺处，在一辆满载旅客的客车后面，丽兹·默里让丈夫下了车。他们连吻别的时间也没有。她还有事要做，她丈夫丹尼尔的飞机再过十分钟就要起飞了。

“我明天下午回来，”丹下车时对妻子说。

“好，”丽兹答道，“别忘了那场电影。”

“不会的。”默里关上车门，向前走了三步。“我是说，亲爱的，我会记住的……”他回过头来发现妻子笑着把车开走了。她又这样对待他了。“这太不公平了，”他嘟哝着，“把你从伦敦召回来，还给你升了官。可是才第二天，就给你出了个大难题。”他穿过自动门，走进候机楼，看着电子显示屏上有关他那趟班机的预告。他只有一个行李包，体积很小，完全可以用手提着。案情资料他已经看过几遍了——这些资料是莫比尔分局通过传真传送到华盛顿的，而且已经成为胡佛大厦⁽¹⁾里很多人议论的话题。

下一步是通过金属探测器，可是他绕开了。工作人员习惯地说了声：“对不起，先生。”于是他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上面写着丹尼尔·默里，联邦调查局助理帮办。他的腰间有一把史密斯－韦森式自动手枪，如果不来这一招，就无法避开金属探测器。要是亮出这个家伙，机场里所有的人都会惊恐万状。那倒并不是因为他的枪法有多好，其实他连射击考核还没有通过，补考是下星期的事。对联邦调查局的上层人物来说，射击方面的要求并不严格——他工作中的主要危险来自那些大走私者——虽然默里没有多少虚荣心，他在射击问题上倒有点爱面子。他对这个问题的担心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原因。他在伦敦当了四年法律参赞，现在意识到，要扎扎实实地苦练一段时间，才能重新恢复“左右开弓”的熟练程度，而使用新式手枪就更需要苦练才行。他很喜爱的那把点357不锈钢科尔特式左轮枪已经退役。现在联邦调查局的人全部改用自动手枪。他上任后，一走进办公室就发现办公桌上放着一把包得好好的史密斯－韦森的新枪，这是他的朋友比尔·肖送给他的礼物。比尔·肖是新任主管调查工作的行政帮办，工作一直很出色。默里把手提包换到左手，右手悄悄地摸了摸腰里的枪，看看放的位置是否合适，让人看上去好像是在摸皮夹似的。在伦敦任职期间，使他最为不快的就是身上不能带枪。与所有的美国警察一样，只要身上没带枪，他就感到浑身不自在，尽管他从不会因为发火而随意开枪。有了枪，他至少能保证飞机不至于飞到古巴去。对他来说，在第一线执行任务的机会不多了。他现在已经是行政首长，换句话说他已经老了，派不上大用场了。默里边想边走到登机口附近，找了个座位坐下来。他接手的这项任务与亲自审理一个案子相差无几，他之所以被派去执行这项任务，是因为局长得到这些资料后就找了比尔·肖，而比尔·肖又决定找一个他熟悉的人来办。这是一件看来很棘手的事。他们真的是给他找到了一桩难办的差事。

单调的飞行总共两个小时，乘客们只吃了少许点心。默里在机场大门口受到了联邦调查局莫比尔分局督察特工马克·布赖特的迎接。

“还有其他行李吗，默里先生？”

“就这一件，叫我丹吧，”默里答道。“有人找他们谈过没有？”

“还没有吧——我想还没有。”布赖特看了看表，“他们该十点左右到，不过他们昨晚被调派去执行营救任务了。一艘渔船出了事，快艇必须去营救船上的渔民。今天早晨的新闻报道了这件事。显然干得不错。”

“好嘛！”默里说，“我们正要去找那个该死的家伙调查呢，没想到他又去大显身手了。”

“你了解这家伙的背景吗？”布赖特问。“我还没有找到机会——”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雷德·韦格纳不愧为一位英雄，是个传奇人物，人称搜救之王。被他营救上岸的一半是出海的人，至少人们是这样评论他的。他在国会里有些好朋友。”

“哪些？”

“俄勒冈州的比林斯参议员就是其中的一个。”默里接着讲述了这两个人交往的经过。

“他当了司法委员会主席。为什么不继续待在交通部呢？”布赖特两眼盯着天花板问。参议院司法委员会有监督联邦调查局工作的责任。

“你接触此案多长时间了？”

“我到这儿来，是因为与禁毒管理处联络是我的职责。我是午餐前才看见档案的，我已经两天没有上班了，”布赖特说着走出了大门。“我们刚刚有了一个孩子。”他接着补充了一句。

“哦！”默里答道。他心想，你不能因此而责怪他。“恭喜你。家人都好吗？”

“今天早晨我把玛丽安接回家。至于桑德拉，这小东西有意思极了，只是太闹了些。”

默里笑了。他也曾摆弄过婴儿，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布赖特开的是辆福特车，马达发出的声音犹如饱餐后的老虎发出的呼噜声。车的前座上放着一些有关韦格纳艇长的档案，布赖特把车开出机场停车处时，默里顺手翻了一下，档案中写着他在华盛顿听说过的事。

“这可真够玄的。”

“怎么样？”布赖特点点头。“你不会全信的，对不？”

“以前也听说过类似的疯狂举动，但这绝对是登峰造极了。”默里稍停了片刻。“奇怪的是——”

“是啊，”布赖特深表同感，“我也这么想。我们禁毒管理处的伙计们都相信这是真的。不过要是这件事传出去——我的意思是说，即使证据全都被推翻，我们从中会得到——”

“对了。”正因为如此，才把默里派来处理这个案子。“受害者是什么来头？”

“与政界一些高官有来往，在几家银行任董事，在亚拉巴马大学任职。此外，还跟许多民间组织有关系。这家伙不仅在社会上很有影响，而且简直是他妈的斯通山。”两人都知道斯通山在佐治亚州，用斯通山来形容他，其意已不言自明了。“一个古老的家族，祖先是南北战争时期的将领，祖父曾经当过州长。”

“很有钱？”

布赖特颇为不满地答道：“这些钱要是给了我，我一辈子也花不完。他家住镇北的一个大庄园里。是个农场——我想你们叫它种植园。不过，钱可不是打那儿来的。他把所有的钱都用于房地产开发，而且在我们看来非常成功。他经营的开发公司五花八门——都是一般性的。我们有个小组正在调查，要有一段时间才能查清楚。有些公司打的是外国招牌，所以我们也许永远也查不清。这种调查你是知道的。我们才刚开始。”

“‘当地知名富商与毒枭勾结。’天啊，这家伙隐藏得够巧妙的！没有吸过那玩意儿？”

“从来没有，”布赖特说，“我们不行，禁毒管理处的人不行，地方警察也不行，根本不行。”

默里合上档案，看着车流点了点头。这才是案子的开始，查清这个案子很可能需要耗费好几年的时间。天哪，我们还没有真正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默里暗自思忖。我们只知道“帝国建设者”号上总共有一百万美元，面值都是二十或五十美元的旧钞。如此巨额的现金只能说明一种可能性——不对，不对！默里心想，也许会有多种可能。

“我们到了。”

进入基地没有费什么工夫，布赖特对去码头的路很熟。从车上看过去，“羽翎”号很大，像高高耸立的白色峭壁，中间有一道橙黄色的杠，靠近船身的中央有一些污渍。默里知道这只是艘小艇，但这只有到了海上才能辨认出来。他和布赖特下车时，发现有人走到舷梯头上接电话，接着又有一个人走了过来。默里一看就认出来了。此人正是档案里介绍的韦格纳。

韦格纳原先是一头红发，现在已成了泥土色，而且还夹杂着数不清的白发。默里看见他走上铝质踏板，觉得他挺结实，只是肚子有点鼓，其他倒还好。他的前臂上刺有花纹，一看就知道是海船上的。从那双冷淡而没有表情的眼睛可以看出，他是个不太欢迎别人向他提问题的人。

“欢迎你们到艇上来。我是雷德·韦格纳，”他微笑着打招呼，显得彬彬有礼。

“谢谢你，艇长。我是丹·默里，这位是马克·布赖特。”

“听说你们是联邦调查局的？”艇长问。

“我是助理帮办，从华盛顿来。马克是莫比尔分局督察特工。”默里发现韦格纳的表情有所变化。

“我已经知道你们的来意了，到我的舱里去谈吧。”

“怎么一股焦味儿啊？”走在韦格纳身后的默里问。他闻到什么东西烧焦了，一种……说不出的怪味儿。

“一艘捕虾船的发动机起火了。是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发现的。当时它离我们五海里。我们靠上去救援时，它的油箱发生了爆炸。还算幸运，没有死人，只是大副被烧伤了。”

“船怎么样啦？”布赖特问。

“无法营救，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船员救出来。”韦格纳拉着门，把客人让进他的卧舱。“有时候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一点。你们二位喝点咖啡吗？”

默里没有要咖啡。他的眼睛看着韦格纳，心里在想，他显得有点尴尬，情绪有点不对头。韦格纳请客人坐下后，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边也坐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的来意，”艇长说，“这都怪我。”

“唔，艇长，在你进一步——”布赖特想说点什么。

“我做过几次傻事，不过这一次我可真的犯了大错误，”韦格纳说着点燃了烟斗。“我抽烟没关系吧？”

“抽吧，没关系，”默里违心地答道。他还不清楚将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事情绝不是布赖特所想象的那样。他比布赖特了解的情况要多。“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讲讲呢？”

韦格纳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把它递给了默里。原来是一包香烟。

“是其中一个家伙丢在甲板上的，我当时让人还给了他们。我想——嗨，你看看吧，我是说，它看起来像不像一包普通香烟？我们关押人犯时总不能虐待他们，是不是？所以我们允许他们抽烟。这是大麻烟。这下可好了，当我们审问他们的时候——尤其是那个开口说话的家伙——他们显得极度兴奋。这一来就把事情搞糟了，你们说对吗？”

“不只是这些吧，艇长？”默里以友好的口气问。

“赖利水手长揍了其中一个家伙，责任当然应当由我来负。我找赖利谈过了。那个叫，嗯，我记不起姓名了——那个令人恶心的家伙——他朝我身上吐了口唾沫，当时赖利看了很生气，就揍了他一顿。他本不应该动手打人的。不过这里是军队，当部属看见有人朝他的长官身上吐唾沫，他们是不会高兴的，所以赖利当时自然有点冲动——不过，他在我的船上打了人，责任理应全部由我来承担。”

默里和布赖特交换了一下眼色。那两个疑犯都没有提到这一点。

“艇长，我们不是来听你讲这个的，”默里稍待了片刻之后说。

“哦？”韦格纳似乎颇为不解，“那你们想知道什么呢？”

“听说你们处决了其中一个人，”布赖特说。舱里一阵沉默。默里听见了锤子的敲击声，不过最响的还是那台空调机的声音。

“他们两个人不是都还活着吗？总共就两个人，现在都活着。我们拍摄了搜查那游艇的现场录像，录像带我已经让直升机带走了。我是说现在那两个家伙都还活着，怎么可以说我们处决了其中一个呢？”

“是吊起来，”默里说，“他们说你们吊起了其中一个。”

“请稍等。”韦格纳拿起话筒，拨通了电话。“驾驶台，我是艇长，叫副艇长到我这里来一下，谢谢。”韦格纳放回电话，抬起头来，“如果你们不反对的话，我想让副艇长也来听听。”

默里的脸上尽量不露声色。他暗暗告诫自己：丹尼，你该明白，他们有很多时间，足以串供。韦格纳先生不是傻瓜。他有一位参议员后台。再说他交给我们的那两个人是残酷的杀人犯，即使没有他们提供的那两人的供词，也有足够的证据判他们死刑。所以，如果伤害了韦格纳，很可能会使案情更加复杂化。那个受害者名气很大——可是联邦检察官是不会喜欢这个案件的，绝对不会……美国的联邦检察官没有一个不怀有政治野心，把这两个人处以电刑就可以争取到五十万张选票。默里不能把这个案子搞糟。联邦调查局局长雅各布斯曾经当过联邦检察官，他会理解这一点的。也许通过他事情会好办一点。

不一会儿副艇长到了，互相介绍完毕之后，布赖特把那两个疑犯对莫比尔联邦调查分局说的话说了一遍。他说了大约五分钟时间，韦格纳边听边抽烟斗，眼睛睁得大大的。

“先生，”布赖特一讲完，副艇长便对他说，“我听过一些动听的海上传奇，可是这个故事是彻头彻尾的捏造。”

“这都是我的过错，”韦格纳摇摇头嘟哝着，“我不该把大麻烟还给他们。”

“当时怎么谁都没发现他们在抽大麻烟呢？”默里问。他倒不是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感到好奇，而是对自己提问的技巧感到好奇。然而，副艇长的回答却不禁使他吃惊。

“禁闭室外面有船员来回巡查。我们没有派专人一直监视他们——而且我们这是第一次关押犯人——因为那会被认为是进行恐吓什么的。反正我们没有派专人监视他们，这在我们的航行日志上都可以看得出来。再说我们艇上就这么些个人，也抽不出人手来。至于有没有烟味儿散发出来，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闻到那股烟味儿，可是已经太晚了。当我们把他们带到军官会议室审问的时候——审问是单独进行的，这都是记录在案的——发现他们的目光呆滞。第一个家伙一声不吭，第二个家伙是开口了。你们已经拿到他受审的录音带了，对不？”

“是的，我见过，”布赖特说。

“那么你们该明白了，我们是根据我们手上拿的卡片，把他们的权利念给他们听的，就像卡片上说的一样。可是，吊死他们？天哪，这是从何说起！我是说，这完全是无中生有嘛。我们不——我是说，我们不能——我甚至连什么时候这样做是合法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在一八四三年以前是这样的，”韦格纳插上了话。“后来之所以在安纳波利斯成立海军学院，就是因为有人曾经被吊死在‘萨默斯’号上，其中有一个是陆军部长的儿子。有人认为那是一次未遂兵变，当时搞得满城风雨。我们现在已经不再把人吊死了，”韦格纳讲最后一句话时略带讽刺语气。“我们已经服役这么多年了，怎么会去干那种事呢？”

“我们连一般军事法庭都不能设，”副艇长补充道，“我是说我们自己没有能力设。要进行军法审判，光是法律指南之类的资料就得有十来磅。老天爷啊，还要有法官，要有真正的律师，要有……我自己服役也快九年了，还从来没有亲眼目睹过军法审判呢——只是见过海军学院学生的实习而已。我们艇上能做的只是艇长审问，然而就连这个也很难得。”

“不过，要真的吊死他们倒也不错。真把那两个狗东西吊死，我们一点儿也不会介意的，”韦格纳说了一句。默里觉得这话虽然说得有点奇怪，但却非常巧妙。他有点可怜布赖特，心想也许他从未经手过如此棘手的案子。从这一点来看，默里为自己曾在伦敦担任过法律参赞感到欣慰，因为他对政治很了解，这是联邦调查局里绝大多数所望尘莫及的。

“哦？”

“我很小的时候，杀人犯是被吊死的。我是在堪萨斯州长大的。你知道，当时杀人案不多。当然，我们现在文明起来了，不再干这种事了，但是现在杀人案倒他妈的一天一天地多起来。文明了，”韦格纳哼了一声。“副艇长，当时他们有没有这样把海盗吊死？”

“我想不是这样。当时海盗黑胡子那帮人是在威廉斯堡受审的——去过那儿吗？——是当地游览区的那个旧法庭。我记得当时听人说过，那帮家伙实际上被吊死在如今盖了假日酒店的地方。海盗船长基德是被押回英国后送上绞刑架的，对不对？对了，他们有一个地方叫死刑码头什么的。所以——不，我认为他们不在船上执行绞刑——即使过去也不这么做。我敢发誓，我们绝没有干过这种事情。老天有眼，我们没有干过。这纯属谎言。”

“这么说，根本就没有这回事，”默里说，他并没有使用疑问的口气。

“没有，先生，确实没有，”韦格纳答道。副艇长点头表示同意。

“你们愿对此起誓吗？”

“当然，这有什么不愿意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需要找你的一个军士长谈谈，就找那个揍了——”

“赖利在艇上吗？”韦格纳问副艇长。

“在。他和波泰奇正在下面‘山羊间’里忙着呢。”

“那好，我们去见见他。”韦格纳起身打了个手势，示意客人跟他走。

“您还需要我吗，长官？我还有点事。”

“去吧，副艇长，谢谢你。”

“是。两位，回头见。”副艇长说着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默里觉得这段路比预期的要长。他们两次绕过两组正在重新油漆船头的人。“山羊间”是军士长的舱室——这是早年沿袭下来的名字，听起来令人莫名其妙——在船的尾部。赖利和奥雷泽这两个资历最老的军士长合住一个舱室，隔壁就是他们和其他同僚单独用餐的地方。韦格纳走进那本来就开着的门，只见里面烟雾腾腾，军士长嘴里叼着一支雪茄，那双粗大的手正拿着一把小得出奇的螺丝刀在摆弄着什么东西。一见到艇长，两位军士长马上立正。

“稍息。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

“波泰奇发现的。”赖利说着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它是真正的老古董，我们在设法把它修复。”

“怎么样，长官？一七七八年的，”奥雷泽说。“这是亨利·埃奇沃思造的六分仪，在旧货店里发现的。把它擦洗干净后能值不少钱呢！”

韦格纳仔细看了看。“你说这是一七七八年造的？”

“对，长官，也许是最古老的六分仪之一。玻璃已经破了，不过这好修理。我知道有一家博物馆会出高价购买这类东西——当然我还不如自己收藏呢。”

“我们有客人，”韦格纳这才言归正传。“他们想找你们谈谈有关我们收押那两个人的事情。”

默里和布赖特出示了他们的身份证。默里发现舱室里有部电话。他立刻想到也许副艇长已经打电话把艇上正在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们。赖利手上的香烟连烟灰还没有弹过呢。

“可以，”奥雷泽首先开口。“你们想把那两个狗杂种怎么样？”

“那要由联邦检察官来处理，”布赖特说。“我们是来调查案情的。换句话说，我们必须搞清楚你们在逮捕那两个人的时候干了些什么。”

“这么说，你必须找威尔科克斯先生去谈才是，长官。带人登上游艇的是他，”赖利说，“我们只不过是执行他的命令罢了。”

“威尔科克斯上尉正在休假，”艇长插话道。

“把他们带到你们艇上之后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布赖特追问。

“噢，这个，”赖利说，“这是我的错。可是那个小混蛋，他，他朝我们艇长身上吐唾沫，长官。怎么能干这种事？我这才治了他一下。也许我不应该动手，可那个混蛋也该懂点礼貌才是。”

“我们不是为这件事来的，”默里停了片刻之后说，“他说你们把他吊起来了。”

“吊他？吊在哪里？”奥雷泽反问。

“吊在你们所说的桁端上。”

“你是说——吊，就像绞刑，吊起来？我的意思是套在脖子上？”赖利有点不解地问。

“你说得对。”

军士长哈哈大笑起来。“长官，要是我真吊了人，他第二天就不会他妈的再起来到处走动了。”

默里把他听到的全部经过，几乎是一字不落、一五一十地全兜了出来，赖利在一旁听了直摇头。

“不是这么干的，长官。”

“你说什么？”

“你说那小个子说，他最后看见他的朋友被吊在那里来回晃荡，对不对？实际上不是那么做的。”

“我还是听不明白你的意思。”

“要是在船上吊人，那你也要把他的脚捆起来。另外还得有拉绳——把它固定在栏杆或者柱子上，才能使身体不晃荡。得那么做才行，先生。你把这么重的物体吊起来——一百多磅呢——让它摇晃不停，会把东西碰碎的。所以，你得让他上滑轮——也就是说用滑轮把他拉上去，滑轮知道不？——然后把绳子固定在一个地方，那样它就不会晃荡了。否则就不是船上的活儿了，这个他妈的没有人不知道。”

“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布赖特压住心中的火气问。

“先生，放船下水、给船装帆都是我的份内事儿，我们把这些称为航海技术。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需要吊一件与人差不多重的设备，你会让它在空中像长链子上的吊灯一样晃来晃去吗？天哪，它会撞上雷达的，会把雷达从支架上撞掉下来。那天夜里正好又碰上暴风雨。从前人们吊东西是吊在一根像信号杆一样的柱子上——杆梢有绳子，杆的底部也有绳子，两头拴得紧紧的、牢牢的，怎么也掉不下来。嘿，甲板上的人要是有谁模仿这种做法，我会把他的屁股打烂的。船具是贵重的东西，先生，我们不能随意把东西损坏，像寻开心似的。你说呢，波泰奇？”

“他说的没有错，那天夜里暴风雨很大——难道艇长没有告诉你们？——这两个家伙当时还关在我们艇上，因为天气恶劣，我们没让直升机来接他们。那天夜里我们没有派人在甲板上做任何事，是不是？”

“不可能做任何事，”赖利说，“那晚我们动都没有动。我的意思是说，先生，如果确实有必要，哪怕是刮飓风我们也得到甲板上干活儿。不过，只有在不得已的时候才这么做。否则我们是不会冒着暴风雨上甲板的，因为这很危险，会死人的。”

“那天夜里天气坏到什么程度？”默里追问。

“对有些新来的年轻人来说，那一夜就像是在立体声音箱中度过的。厨师决定那天晚上让大家饱餐一顿排骨。”奥雷泽说着笑起来。“这是我们所知道的，对不对，鲍勃？”

“是这样的，”赖利答道。

“所以那天夜里也没有开军事法庭？”

“嗯？”这一问可把赖利问糊涂了。可是他很快就恍悟过来。“这么说，你认为我们先对他们进行了公正的审判，而后就把他们给吊死了，就像做啤酒生意那么爽快？”

“只吊了其中一个人，”默里进一步把事情挑明。

“那为什么不把他们都吊死呢？他们不都是他妈的杀人犯吗？嘿，长官，我上了那条船，是吧？我看见了他们干的坏事——可是你看见了吗？惨不忍睹啊。你们看见这种事也许觉得是家常便饭，可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而且不瞒你说，先生，当时吓得我直打哆嗦。你想把他们吊死？那好吧，我来干，也免得他们第二天再活过来。也许我不应该把他摔在栏杆上——当时不够冷静，我不该——好吧，我对我的行为表示道歉，可是这两个家伙把人家全家都杀害了，很可能事先还有强奸。我有妻子，有女儿，波泰奇也有。你要我们可怜这两个狗娘养的，长官，那你走错了地方。你要是把他们送上电椅，那我就来替你合电闸。”

“这么说，你们没有吊他？”默里反问。

“长官，但愿我以前考虑过这个问题，”赖利一本正经地说。奥雷泽毕竟考虑过。

默里看了看布赖特，发现他脸色微红。事情的进展比他想象的要顺利得多。他早就听说艇长是个精明人。总不能把一艘舰艇交给一个傻瓜去指挥——至少不应该那样做。

“好啦，各位，我想我们的问题都有了答案。谢谢你们的合作。”片刻后，韦格纳领着他们走了出去。

他们三人在舷梯处停了一会儿。默里向布赖特示意，叫他先上车去，然后他转向韦格纳。

“你们那个甲板实际是用于直升机起降的？”

“一直是，我真希望能有一架自己的直升机。”

“我能上去看一下吗？我还从来没有上过快艇呢。”

“跟我来吧。”不一会儿，默里来到了直升机甲板的中央，正好踩在黑色防滑甲板上的黄色十字线的交叉点上。韦格纳在介绍飞行控制台灯光的功能，默里却在看桅杆，想象着从桅杆梢拉绳到甲板的情景。是啊，他心想，你们干这种事还不是易如反掌嘛。

“艇长，替你自己着想，希望不要再做这种不理智的事了。”

韦格纳惊讶地回过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我知你也知。”

“你相信那两个人说——”

“是的，我相信。陪审团恐怕不会相信——至少我认为他们不会相信——当然，谁也说不准陪审团会相信什么。但那件事你们是干了，我知道——不要再辩解……”

“你怎么会认为——”

“艇长，我在联邦调查局干了二十六年，这类不理智的事我听得多呢，有真的，也有编造的，听多了也就能辨出真假来了。在我看来，你们完全可以从顶上的那个滑轮上拉一根绳子下来，轻而易举，而且只要把握住航行，吊上一个人，即使晃荡几下也没有关系。肯定不会像赖利说的那样会碰坏雷达天线。我刚才说了，别再干这种傻事。这是个送上门来的案件，没有你们提供的证据，我们也可以起诉。因此不要再张扬了，我们相信你是不会的。你们已经发现，这个案子比你们原先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是不是？”

“我觉得惊讶的是，受害者是——”

“是啊，你打开了一个装满毒虫的罐子，但是并没有把手弄得太脏，真够走运的。别再张扬了。”默里又强调了一次。

“谢谢你，长官。”

一分钟之后，默里回到车上。布赖特仍然愁眉不展。

“有一次，我刚从联邦调查局学院毕业不久，就被分配到密西西比去工作，”默里讲开了。“有三个民权运动分子失踪了，我作为初出茅庐的新手参与了这个案子，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跟在菲茨杰拉德探长身后拿拿他的衣服。你听说过大乔没有？”

“我爸爸与他共过事，”布赖特答道。

“那你肯定知道，乔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一个真正的资深警察。不管怎么说吧，我们得到情报，说当地的三K党分子正扬言要杀掉几个我们的人——这你是知道的吧——他们还叫嚣说正在骚扰某些家庭。这下可把乔惹火了。我开车和他一起去看那个人——我把姓名忘了，他是当时三K党的地方大头目，嚣张得很。我们开车到达他的住所时，他正坐在房前草坪上的一棵大树下面，喝得醉醺醺的，坐椅旁还放着一支猎枪。乔走到他跟前，那个狗杂种一见到他，就准备伸手拿枪。可是乔的一双眼睛瞪得他不敢轻举妄动。菲茨杰拉德就这么厉害，他一个人能够对付三个人，而且从他的脸上一看就知道他是个老手了。我当时挺紧张的，一双手牢牢地握着手枪，可是乔只凭他的那双眼睛就把那个家伙镇住了。他警告说：只要他再扬言要杀调查局的人，或者再在电话里威胁他们的老婆孩子，乔就会回来要他的命，而且就在他自家的前院。乔并没有咆哮如雷，连嗓门都没有提高，只是像订早餐似地吩咐了他几句。那个家伙明白他说话的分量。我也清楚。不管怎样，那些威胁恐吓的事从此销声匿迹。

“乔的所作所为是完全不合法的，”默里继续说，“有时候我们容易越轨行事。我越过轨，你也越过轨。”

“我从来没有——”

“不用紧张，马克，我说的是‘越轨’，而不是违法。规定并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照搬照套的。正因为这样，我们才希望我们的人在执法时要有判断能力。整个社会就是这样运转的。在这个案子中，海岸警卫队的人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情报。我们要想得到这些情报，但不要去问他们是通过什么手段得到这些情报的。这样做并不伤害任何人，因为那两个家伙要以杀人犯论处，而我们需要的是物证。要是他们拒绝与我们配合，不坦白交代他们的凶杀行为，不讲出那位不寻常的韦格纳艇长从他们嘴中逼出的所有真情，那他们就得被送上电椅。这反正是华盛顿的意思。我们要是把刚才在艇上的谈话情况全部抖露出来，那大家都会很尴尬。你认为地方陪审团会——”

“不会的，”布赖特不假思索地答道。“律师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它揭穿。即使律师不——”

“对极了。我们只是在浪费时间。我们并不是生活在一个十全十美的世界里，而且我想韦格纳再也不会重犯类似的错误。”

“唔。”布赖特未敢苟同，不过那也无关紧要。

“这样，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弄清这个可怜的死鬼和他的家人为什么会被一个杀手和他的帮凶杀害的确切原因。你知道，我在纽约捕捉那些有头脑的凶手时，从不与他们的家人过不去，除非十分必要，你甚至不会当着他家人的面把他干掉。”

“在对付贩毒分子方面很少有什么规定。”布赖特指出。

“对——我认为恐怖分子最坏。”

科尔特斯心想，现在比当年与马切特罗斯共事轻松多了。此时此刻他正坐在一家豪华餐馆角落的雅座里，手里拿的酒单足足有十几页——科尔特斯自认为是个品酒专家——当年他去的都是低级餐馆，里面常常见到老鼠来回乱窜，吃的不过是青豆之类，还与一些人大谈革命。那些人心目中的马克思主义就是抢银行，再录上一段声明自己英雄行为的录音。这些录音常被当地电台作为新闻，在摇滚乐与商业广告中间播出。他心想，穷人能开着自己的汽车上街游行，并且在超级市场结账处排队，整个世界上只有美国才是如此。

他挑选了法国卢瓦尔河流域一个没有名气的种植园生产的葡萄酒。端酒的男侍收回酒单时用圆珠笔在纸上做了记录。

科尔特斯是在贫民区长大的——那儿几乎所有的人都很穷——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在美国，贫民区的人往往是嗜毒者，仅吸毒一项，一个星期就得花掉他们几百美元。这对昔日的上校来说是不可思议的。美国人吸毒从城市贫民窟发展到城市郊区，那些毒品贩子则趁机大发利市。

当然，吸毒实际上已经成了一个国际性问题。美国在对其贫穷邻国进行官方援助时一直很吝啬，可是现在却向他们提供大量金钱援助，而且把这个标榜为民间交流，实在是可笑。科尔特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美国政府究竟向他的朋友提供过多少帮助，但是他确信，那些普通老百姓——他们过腻了饱食终日的生活而寻求化学药品的刺激——却要慷慨得多，而且不拿什么“人权”作条件。科尔特斯是情报战线上的老手，他一直在想办法诋毁美国，破坏它的形象，削弱它的影响力，然而他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没有取得成功。他曾试图用马克思主义去打击资本主义，但丝毫不去理会哪些证据证明有效，哪些证据证明劳而无功。不过，他现在可以利用资本主义自身的弱点来打击资本主义制度了，从而达到原来的目的，同时又可以尽情享受这个制度向他提供的一切好处。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尽管他找到了这个实际可行的办法，他原来的那些顶头上司却把他视为叛徒……

科尔特斯看了看坐在他对面的人，认为他是个颇为典型的美国佬。由于营养过剩而显得有点胖，昂贵的衣服也不好好洗一洗，甚至皮鞋也没有擦。科尔特斯记得他少年时期经常是打赤脚的，而且有三件自己的衬衫就感到心满意足了。这个美国佬开的是豪华汽车，住的是舒适的公寓，薪水是古巴情报机关一个上校的十倍——然而，他对这些还是不满足。这就是在美国——在美国，人们再富有也不会感到满足。

“你给我带来了什么？”

“四个人选，有关他们的情况都在我的公文包里。”

“他们怎么样？”科尔特斯问。

“都符合你的标准。”那人答道。“我不是每回都——”

“对，你是个很信得过的人，正因为如此，我才付给你这么多钱。”

“你对我如此赏识，我很高兴，山姆。”那人颇为沾沾自喜。

费利克斯——那个美国人叫他山姆——对与他共事的人总是十分赏识。他很欣赏他们的办事能力，也很感激他们提供的情报。然而，他又瞧不起这种人。这种人往往胆小怕死。不过，一个谍报人员——他一直把自己看作是个谍报人员——不能过于挑剔。在美国，像他眼前的这种人多的是。科尔特斯却忘记了自己也是被人收买的。他觉得自己是个老练的职业谍报人员，也许可以说是受雇用的，可是，受雇用所从事的工作仍然是一项有光荣传统的职业，不是吗？此外，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与他过去的顶头上司的旨意不谋而合，况且比古巴情报机关以往任何时候的效率都高，而他的报酬却都是别人支付的。实际上，说到底还是美国人支付的。

他这顿晚餐吃得很自在。酒是绝对的好酒，这使他如愿以偿，但是肉烧得太老，蔬菜也不理想。人们说“吃在华盛顿”，他认为这种说法有点言过其实。吃完晚餐，他拿着他同伴的公文包走出餐馆，上了汽车。一路上他的心情很轻松，二十分钟后，他回到旅馆，一口气翻阅了几小时的资料。他想，这人很可靠，给他留下的印象不错。那四个人选都很有实力。

他将于明天考虑录用他们。

(1)　Hoover Building，美国联邦调查局本部的办公大楼。

7．知与未知

果然像胡利奥·维加所说，适应这样的高度用了一星期时间。查韦斯中士卸下了负重只有二十五磅的背包。他们采用了逐步增加负荷量的训练办法，查韦斯还比较适应。要是突然加大负荷，他就可能会吃不消。他刚跑完八英里，还在喘着气。他的双肩有些痛，双腿也像往常一样胀痛。身边没有恶心呕吐的，也没有掉队的。只是仍像往常一样，有人在发牢骚。

“这一次还不错，”维加说话时一点也不喘。“不过，我还是认为累得筋疲力尽才是最好的训练。”

“说得有道理，”查韦斯笑着说，表示同意。“就像减肥瘦身的人常说的，还有好多肌肉没有用上呢。”

训练营里最值得称道的是伙食。午餐得在野外吃即食食品——三种花色，一种价钱——但是早餐和晚餐很丰富，训练营的伙房很大，提供的伙食不仅花色多而且味道好。查韦斯除了拿一客军人常喝的咖啡外，每次总是拣水果装得最满的大碗拿，而且还要洒上厚厚的一层白糖。白糖可以使身体产生热量，咖啡中的咖啡因可以提神醒脑。他把装满葡萄柚丁、橘瓣和其他好吃的水果的大碗以及咖啡端到餐桌上。同桌用餐的人总是挑选油脂多的煎鸡蛋和咸肉片。然后他再去排队拿些粗黑面包过来，因为他听说碳水化合物也能增加热量。由于他已经基本适应了这里的高度，他也产生了早餐吃点油腻东西的想法。

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这里的训练很艰苦，但却丝毫没有米老鼠故事中的那种荒唐事。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有经验的老手，而且也是被当作老手看待的。没有把精力花在整理铺床上，士官们都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有人的毯子没有折叠好，不用上司喊叫，同伴的压力就可以使之得以纠正。他们都是年轻人，知道如何认真对待，但又都觉得挺有意思，挺有冒险性。他们还不清楚训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私下里免不了会有各种猜测，连夜晚躺在床铺上也在轻声交谈，但这种胡乱的猜测不久就被此起彼伏的鼾声所代替。

查韦斯虽然没上过多少学，可是人并不笨。他感到那些猜测都不大对。阿富汗的风波已经结束，他们不可能再去那里。再说，这里的每个人都能说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他一边嚼着猕猴桃——一个星期前他还不知道人间竟有这样的珍果呢，一边思索着。在这么高的山地进行训练，显然不是练着玩的。古巴和巴拿马可以排除。尼加拉瓜吗？有可能。那里的山有多高？不过，墨西哥和中美洲的其他国家也有高山。这里，每个人都是军士，都曾经当过班长，而且都受过一定程度的训练。这里，每个人又都是轻步兵，很可能会派他们去担任什么特种训练任务，说不定会去训练其他轻步兵。如果那样，就是去对付搞叛乱的游击队了。的确，格兰德河以南的各个国家都有这样那样的游击队问题。这是因为这些国家的政府办事不公正，分配不合理。但在查韦斯看来，原因比较简单，而且是显而易见的——这些国家都他妈太糟糕！他曾经随所在的营去过洪都拉斯和巴拿马，一路上看得太多了。那里的城镇脏得很——相比起来，他家乡的那些西班牙语居民区可以称得上是人间天堂。那里的警察糟得很——倒不是说洛杉矶警察局有多好——但他最看不起的是当地的军队。实际上，那些军队与大街上的流氓几乎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配备了清一色的枪罢了（洛杉矶流氓团伙的枪往往各具特色）。使用武器的水准都差不多。士兵用枪托打人是无师自通的。那里的军官也很差劲，没有一个能与杰克逊相提并论。杰克逊少尉喜欢与部下一起跑步，浑身像士兵那样弄得脏兮兮的还散发着汗臭也不在乎。最使查韦斯瞧不起的是那里的士官。当初在韩国的时候，是那个爱尔兰人麦克迪维特中士使丁·查韦斯懂得了：技术加军人素质等于自豪。你只要认真地干，就能真正赢得男子汉的自豪感。为了这种自豪感，你就会继续拼搏。为了这种自豪感，你就不会在这该诅咒的爬山训练中掉队。为了这种自豪感，你就不会辜负朋友们，不会让他们说你是草包。他在军队里学到的东西，归结到一点，就是这个。而且，他知道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因此，他们现在进行的准备，就是为了将来把别人也训练成这样。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的任务可能只是常规的军训。不管是什么原因，也许，是政治原因——查韦斯才不管什么政治不政治呢——他总觉得他们要执行的是一项秘密任务。查韦斯很聪明，他意识到这种秘而不宣的准备工作是为了执行中央情报局的某项任务。他判断得不错，只是具体任务猜得不对。

像往常一样，他们吃罢早餐，站起身来，把自己的托盘端到堆放餐具的桌子上，然后走了出去。大多数人去上厕所，许多人换上干净的T恤衫，查韦斯也换了。查韦斯并不过分讲究，但他喜欢刚洗过的衬衫那股清新的气味。这里的洗衣房工作很认真。查韦斯觉得自己一定会想念这个训练营，想念山上的训练以及这里的一切。山上的空气虽然稀薄，但却清新、干燥。每天他都能听到火车驶进莫弗特隧道时单调的汽笛声。他们每天两次跑步都能看见那个隧道的入口。傍晚的时候他们常常看见远处双层车厢的侧影——那是向东开往丹佛的美国铁路客运公司的火车。他很想知道在这里打猎是什么滋味儿。他们的猎物会是什么？也许是鹿吧。他们曾见过一群鹿，那是一群高大的黑尾鹿。他们还看见过远处的一群白色野羊，士兵一跑过去，它们就迅速爬上陡峭的山岩。胡利奥昨天说现在正是这些家伙长到正合于猎获的时机。查韦斯很快就把心思收了回来。他要猎获的是两条腿的野兽，一不小心，那家伙就还会反扑。

四个班的人准时集合。拉米雷斯上尉下达立正的口令，然后把队伍带到主营地东面大约半英里的地方。这是深谷中一片平地的尽头。等待他们的是一个穿着T恤衫和黑色短裤的黑人。这人身体很棒，强健的肌肉似乎要冲破衫裤的束缚。

“早安！”这位黑人对大家说，“我叫约翰逊。今天，我们要开始实战适应训练。你们都进行过肉搏战的训练，我先要看看你们以前的训练效果，然后教你们一些新的本领。把对方悄悄杀死并不很难，难的是如何先尽可能地接近对方。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他悄悄地将双手伸向自己的背后，继续说了一阵子。“这是悄悄杀人的另一种办法。”

约翰逊突然亮出一支手枪，枪口上有个罐头盒大小的东西。查韦斯刚想到这是消音器，约翰逊就双手握枪打出了三发子弹。查韦斯立即意识到这个消音器相当好，因为他几乎没有听见金属的撞击声——比二十码开外那三只被击中瓶子的炸裂声还轻。太棒了。

约翰逊对他们顽皮地笑了笑。“手上一点痕迹都没有。我刚才说了，你们都知道肉搏战，肉搏我们也是要训练的。不过，我跟你们一样，也到那边去过几次。我们也别去猜究竟要干什么了，反正无论什么时候手里有枪总比手无寸铁强。所以，今天我们要学习一套全新的打法：无声的枪战。”他俯下身子，掀去一支冲锋枪上的罩布，枪上也装着消音器。查韦斯这才明白自己把任务猜错了。不管是什么任务，反正不是让他们去训练别人。

詹姆斯·卡特海军中将是个贵族，至少在瑞安看来是个贵族。他又高又瘦，满头银发，白里透红的脸上总是挂着自信的微笑。当然，他的举止也像个贵族——不，他自己肯定认为这样像个贵族，瑞安很快就纠正了自己的看法。在瑞安看来，真正重要的人物是无需装腔作势的，当了总统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并不等于就是贵族了。瑞安认识几位真正有贵族头衔的人。卡特来自新英格兰一个土里土气的农场，原本世代务农，后来开始经商。卡特家子女较多，于是就把多余的送进海军。对卡特来说，参加海军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他的大半时光是在五角大楼里度过的。在瑞安看来，五角大楼并不是真正的海军军人待的地方。瑞安知道，卡特曾先后在驱逐舰和巡洋舰上当过舰长，而且干得都很好——好到足以引起有关方面的注意，因为这一点至关重要。许多才华出众的海军军官当到上校就到了顶，原因就是未能引起身居高位者的注意。卡特到底干了些什么才得以如此平步青云的呢……？

也许是抱了某个大人物的粗腿？情况简介完成之后，瑞安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总统当时就注意到杰夫·佩尔特的参谋班子里的卡特了。因此，佩尔特卸任后，回到学界——担任了弗吉尼亚大学国际关系学系的系主任，卡特就像驱逐舰停靠码头一样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自己的位置。他穿着裁剪十分得体的西装，坐在办公桌后面，啜着咖啡。他的咖啡杯上镌刻着“美国海军‘贝尔纳普’号”，这明显是在提醒人们，他曾在那艘巡洋舰上当过舰长。也许是怕来到他办公室小坐的为数不多的客人可能不注意杯子上的字，因此左面墙上几乎全是他服过役的军舰的纪念徽章以及签了字的照片。大多数海军军官喜欢这样做，他们把这称为“自珍墙”，不过通常都布置在自己的家里。

瑞安不喜欢卡特，也从未喜欢过佩尔特。这两者是有区别的：佩尔特就像他自己以为的那样，的确精明过人，而卡特就大为逊色了。这位三星海军中将已经忙得焦头烂额，穷于应付了，可是依然毫无自知之明。遗憾的是，虽然瑞安也是个帮办，但却不是总统的特别助理。这就意味着无论他是否愿意，他都得向卡特汇报工作。而且，由于顶头上司住院，他只好经常来卡特这里。

“格里尔情况怎么样？”卡特问。他说话时新英格兰人浓重的鼻音早就该改掉了，不过这一点瑞安也不在乎，无非是使他想起自己在波士顿学院就读时的情形而已。

“检验报告还没有出来。”瑞安答话中流露出不安。格里尔患的很可能是胰腺癌，这几乎是不治之症。他和妻子卡西交换过意见，并想方设法要把这位上司送进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院治疗。无奈格里尔是海军的人，只能进贝塞斯达海军医疗中心。虽然这个中心在海军里首屈一指，但仍无法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院相提并论。

“那就要由你代行他的职权了？”卡特问。

“这话太不妥当了，将军，”陪同瑞安来的鲍勃·里特说，“格里尔将军不在任期间，瑞安博士将不时地代表他。”

“如果你在处理那件事的时候也能像这次简报做得这么好，那我们在一起共事应当说是没有问题的。真为格里尔感到遗憾，但愿他能好起来。”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就像是在向陌生人问路。

你真的如此热心吗？瑞安合上公文包时暗自思忖。我敢肯定“贝尔纳普”号上的人太喜欢你了。但是，卡特的工作不是去关心人，他的工作是为总统出谋划策。而瑞安的工作不是去喜爱他，而是要向他作汇报。

有一点瑞安还得承认：卡特并非傻瓜。卡特对瑞安干的这项工作并不内行，在幕后政治活动和交易方面也没有佩尔特那么精明。卡特也不像佩尔特，他做事常常把国务院撇在一边。可以肯定，他根本不懂苏联是怎么做的。他之所以坐上了浅黑色橡木办公桌后的那把高背椅，完全是由于他在其他领域是小有名气的专家，而那些领域正好是总统当前最感兴趣的。这一方面是瑞安没有想到的。瑞安接着向卡特简报了苏联的克格勃在欧洲中部的企图，但没有提出合乎逻辑的结论性意见。这是瑞安的另一个更基本的错误。卡特知道自己与前任杰夫·佩尔特很不相同，因而想改变这一切。

“瑞安博士，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你汇报得很好。这件事我会提请总统注意的。现在，我有事要和行动副局长商量，你不介意吧？”

“杰克，我们回兰利见。”鲍勃·里特说。瑞安点了点头便告辞了。等门关好后，里特简要地介绍了“演艺船行动”的准备情况。足足汇报了二十分钟。

“那我们怎么协调这个行动呢？”卡特问。

“老办法。‘沙漠一号行动’惨败，它的惟一好处是证明了卫星通信的保密性能。见过那种手提式机子吗？”里特问他。“轻步兵配发的那种。”

“没见过。我只见过舰载的，可那些不是真正手提式的。”

“这种通话机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X状天线和一个小线架，看上去就像用两个旧挂衣架做的。另一部分是个新型的背负式小匣子，连同送受话器才十五磅重。如果送话者不想用话报，还可以用上面的莫尔斯电码键。用的是单边带、超级加密的超高频。其保密性能在当前的通讯方式中是最好的。”

“但是怎样才能不为人所知呢？”卡特很担心。

“如果在人口稠密的地区，对方就不使用，”里特不大耐烦地解释说，“再说，很显然，他们主要是在夜间使用。我们的人白天睡大觉，只在夜间活动。他们都经过这种训练，这个问题我们早就开始考虑了。这些人早已训练有素，而且我们——”

“补给方面呢？”

“用直升机，”里特答道，“用在佛罗里达那边的特种作战部队的人。”

“我还是认为应该用海军陆战队。”

“海军陆战队另有任务。我们考虑过，将军。这些小伙子都受过严格的训练，素质比陆战队队员更高，大多数都去过类似地区，派他们去执行这项任务，神不知鬼不觉的，而且要容易得多。”里特已经解释过二十遍了，可卡特总是固执己见，听不进别人的话。行动副局长里特实在无法想象总统怎么能跟这种人相处。但实际情况是明摆着的。身边的人对总统悄悄说上一两句话，要比其他人大喊大叫管用得多。问题在于，总统常常依靠这些白痴把希望变成现实。要是里特知道自己对这位国家安全事务顾问的看法与瑞安的不谋而合，他是不会感到吃惊的。只不过，瑞安不会知道个中究竟。

“那好吧，这是你管辖范围的事，”过了好一会儿，卡特才表了态。“什么时候开始？”

“三个星期以后。昨晚刚接到报告，说准备工作进展顺利。他们早就具备了我们所需要的基本技能。只是再练几个绝招，把原有的加加工就行了。到目前为止，我们很幸运，那边还没有出现过一个伤亡。”

“那地方归你们管有多久啦？”

“有三十年了。原来准备在那里建防空雷达站的，后来不知为什么把该项拨款取消了。空军就把这块地方移交给了我们，我们一直把它用作特工训练的场地。这个地方从未在国防部预算与管理局的训练登记表上出现过。它归一个近海公司所有，我们利用这家公司做各种事情。到了秋季，我们有时候还把它租借出去当狩猎场，你可能想不到吧？这样还能给我们挣点钱。表格上之所以没有把它列进去，与这一点也有关系。这还不够隐蔽吗？阿富汗危机期间，这个地方还真起了作用，干了我们现在正准备干的事，而且谁也没有发现过……”

“你刚才说三个星期？”

里特点了点头。“也许会延后一点。我们现在还在做卫星情报与地面人员的协调工作。”

“行得通吗？”卡特追问。

“将军，这一点我刚才已经说了。如果你想要去向总统报告什么新奇的解决办法，那我们没有。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刺一刺他们。报纸上对其结果的报道会是有利的，而且说不定最后还能救出一两个人来。我个人认为，即使得不到多少回报，也值得一做。”

卡特心想，里特还是明智的，对明摆着的事情并未提起。回报是会有的。大家都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这并不是一次演习，而是要玩命的，尽管有人也许不这样看。

“雷达覆盖情况怎么样？”

“在航线上只有两架飞机。他们正在测试新的低截获概率雷达系统。详情我不太清楚，但是由于它具有频率变化灵活、天线的旁瓣减少、输出功率较小的特点，所以很难拦截它的雷达波。这样，对方已开始使用的电子扫描监视系统就无能为力，而我们却可以使用我们的地面器材在四至六个秘密机场进行监视，一有运货飞机到达，我们便能知道。改进型的E-2预警飞机将在古巴以南与他们接触，对他们实施跟踪监视，直到他们被F-15战斗机飞行员拦截为止。那个飞行员，我跟你谈起过，是个黑人。都说他打起仗来很有一套。他家在纽约，母亲曾遭到一个吸毒者的抢劫，被打得皮开肉绽，不久就死了。她在黑人聚居区那样的环境下把孩子拉扯大很不容易，受过的苦恐怕你听都没听说过。她共有三个孩子，都挺有出息。这位飞行员眼下正在气头上，他愿意为我们干，而且肯定会保密的。”

“那好，”卡特还有些不放心，“不过，要是他以后良心发现——”

“小伙子跟我说过，只要我们叫他干，他就把那些杂种全干掉。吸毒者杀害的是他的母亲，他要报这个仇。他觉得为我们干是复仇的好办法。许多敏感项目正在埃格林空军基地进行，都是低截获概率雷达项目的组成部分。他的战斗机已经与其他飞机中断了联系。载着这种雷达的是两架海军飞机，机组人员我们都选好了，他们的背景情况都差不多——请记住，一旦那架F-15锁定目标以后，E-2预警机就关机退出。所以，如果布朗科——也就是那个黑人小伙子——把那架贩毒飞机打下来，谁也不会知道。一旦把他们的飞机迫降到地面，飞机上那些家伙肯定会吓得屁滚尿流。这方面的细节是我亲自安排的。如果要让什么人失踪，也是可以安排的，当然我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那边的陆战队员都是特种部队的。我的一个人将谎称自己是联邦调查局的，而审这个案子的法官是总统所……”

“这我知道。”卡特心想，想法的发展是很奇特的。开始时，是总统得知一位挚友的侄子因吸毒过量而死，就说了几句过头话。卡特把这件事对里特说了之后，两人就想出了一个主意。卡特只是把这个主意在总统面前提了一下。一个月以后，开始制定计划。又过了两个月，计划确定了下来。密报总统后，总统作了批示。该计划总共只印了四份，每份都严加保管。现在计划已开始执行，而且已欲罢不能。该计划的讨论和起草的全过程，卡特都参加了，但是真的全面执行起来，他仍感到有些意外……

“有什么地方会出问题？”他问里特。

“我看，真的干起来，随时都可能出问题。几个月前，一个应急行动出了事，不就是因为非法转——”

“是克格勃干的，”卡特说，“杰夫·佩尔特跟我说起过。”

“我们不可能万无一失。人们不是常说嘛：智者千虑，难免一失。能做的，我们都做了。这次行动的各个方面都是单独执行的，互不相关。就拿飞行方面来说吧，战斗机飞行员不知道雷达预警机，也不认识机上的人——双方都只知道对方的呼号和声音。地面工作人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飞机参加行动。我们部署到当地的人员将通过卫星接受指示，连指示来自何方他们都不可能知道。把他们送往目的地的人既不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也不知道命令来自何人。知道全盘的只有几个人。把所有知道情况的人都算上，包括那些只知道一点点的，加在一起也不到一百个人。其中，只有十个人知道整个来龙去脉。这方面的保密工作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干还是不干，就等你一句话了。卡特将军，我想，”里特顿了顿，以加重语气的分量，“你已经把整个情况全都向总统报告过了吧？”

卡特只好笑了笑。即使在华盛顿，一个人同时既说真话又说假话的时候也是不多的。“那还用说，里特先生。”

“是书面报告的？”里特追问。

“不是。”

“那我就取消这次行动，”行动副局长平静地说，“我可不愿意一个人去承担这个责任。”

“你以为我愿意吗？”卡特尽量把话说得平和一些，但脸上却明显露出了愠色。里特索性打开窗子说亮话了。

“是穆尔法官要求这样做的。你是不是想让他亲自去问总统？”

卡特一时哑然。毕竟，他的工作是不让别人去干扰总统嘛。他原打算把责任推给里特或穆尔或他们两个人，现在却发现自己在自己的办公室被人将了一军。反正这一切得有一个人负责；不管是不是官样文章，总得落到一个人头上。这就像玩抢座位游戏一样，总得有个人要站着，而站着的就是输家。虽然卡特中将聪明过人，但他还是发现自己没有抢到座位。他在海军工作多年，当然懂得要承担责任的道理。不过，虽说卡特自我标榜是海军军官（只是现在不穿军装罢了），这几年他总是能避免让自己去承担责任。五角大楼里的工作无需他承担责任，白宫的工作更无需他承担责任。可是现在，责任已经又一次落到了他的头上。卡特记得，自从上次那件事以来，他还没有这么窝囊过。那一次，他的巡洋舰在加油时差点撞上油船，多亏副舰长及时对舵手下了命令。遗憾的是，自己的军阶在上校档上停步不前了，不过，埃德也没能升到将官……

卡特打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一张印有“白宫”字样的信笺，从衣袋里掏出克罗斯金笔，用潇洒的帕尔默字体给里特写了一张清清楚楚的授权状：“总统授权你……”将军把授权状叠好，装入信封，隔着桌子递给里特。

“谢谢你，将军。”里特把信插进自己的西服口袋。“我会随时向你通报情况的。”

“那东西不要随便给人看，”卡特的语气很冷淡。

“保守机密的事，我懂，先生。这是我的工作，对吧？”里特站起身，离开了这个办公室。他心里比较踏实了，因为他总算办妥了这件事，解决了后顾之忧。这是一种轻松感，在华盛顿的许多人都极想有的轻松感。而这种轻松感，他并没有让总统国家安全事务顾问一起来分享。里特认为，卡特没有仔细考虑便开了授权状，这当然不能说是自己的过错。

五英里之外，在中央情报局情报副局长的办公室里，瑞安感到冷清孤独。办公室里有个餐具柜，上面有一套咖啡具，那是格里尔用海军的方法煮咖啡用的。有一张法官的高背椅，杰克记得格里尔喜欢仰靠在上面思索，然后严肃庄重地就事实和理论发表意见，有时还说些笑话。瑞安的上司格里尔是个极富幽默感的人，他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教师，不过，对瑞安来说，他的确是个老师。不是吗？瑞安到局里才六年时间，认识格里尔还不到七年，但是这位将军已经可以说成了他的父亲。他父亲是在那次芝加哥飞机失事中去世的。瑞安常到这里求教，接受指点和指示，次数已经多得记不清了。

这间七楼办公室的窗外，盛夏季节的树木枝繁叶茂，挡住了波托马克河流域的景色。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全都发生在树木还光秃秃的时候，瑞安心想。他记得每逢遇到难题，他就在这块豪华地毯上来回踱步，从窗口看地上扫雪机留下的堆堆积雪的情景。有时候，他成功地找到了解决办法，有时候则一筹莫展。

海军中将詹姆斯·格里尔怕是活不到冬天了。他的最后一个积雪的冬天已经过去了，最后一个圣诞节也已经过去了。瑞安的这位上司此刻正躺在贝塞斯达海军医疗中心的高干病房里。他还是那样思维敏捷，说着笑话，但是最近三个星期，他的体重下降了十五磅，而且由于化疗的缘故，他已经无法进食，仅靠从手臂输液来维持生命。他疼得很厉害，瑞安知道，世上再没有比看着别人疼痛更糟的事。他本人就有很深的体会，妻子、女儿疼痛难忍的情景他见过，那简直比疼在自己身上还难受。去医院看望这位将军，亲眼目睹他疼得脸部都扭曲变形、手脚不断抽搐——癌症疼起来或者治疗时常常如此——实在叫人受不了。但是，格里尔是自己家的亲人——天哪，瑞安想，我把他看作自己的父亲一样。只要格里尔还活着，瑞安就会这样。

“真糟糕，”瑞安下意识地轻声叹道。

“我懂你的意思，瑞安博士。”

“嗯？”瑞安回头看了一眼。格里尔将军的司机（兼警卫）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文件。虽然瑞安是情报副局长的帮办——实际上已成了他的副手，但在清理情报副局长亲阅的文件时仍然要受到监视。中央情报局的保密规定很严格，也很合理，谁都不能违反。

“我懂得你的意思，长官。我跟他已经有十一年了。他既是上司，又是朋友。每年圣诞节，他都要给孩子们预备些礼物，他们过生日，他从不忘记。你觉得还有没有一点希望？”

“卡茜请来了她的朋友戈德曼教授。他是霍普金斯大学的肿瘤学教授，国家卫生研究所顾问，还有一长串其他头衔。教授说可能性只有三十分之一。癌细胞已经扩散得太快太广了，米基。最多还有两个月，再长就是奇迹了。”瑞安勉强笑了一下。“我已经请了个牧师做准备工作了。”

米基·默多克点点头。“我知道他和乔治敦那边的蒂姆牧师关系很好。昨晚他还在医院跟将军下棋呢。将军四十八步就赢了他。你跟将军下过棋吗？”

“我跟他不在同一个级别上，恐怕永远也赶不上他。”

“不，长官，你们属于同一个级别，”默多克停了一会儿说，“至少，将军是这么说的。”

“他常常这么说。”瑞安摇了摇头。该死，格里尔是不会希望他俩这么闲扯的，有多少工作要做啊。瑞安拿起钥匙，打开办公桌文件抽屉的锁。他把钥匙放在书桌上让默多克取走，然后俯下身子想把抽屉拉开，可是忙中出错，拉出了抽屉上面的写字板。写字板上有一圈圈清晰可见的印子，是副局长放咖啡杯时留下的。瑞安看见写字板靠里面尽头处有一张用胶纸贴着的卡片。卡片上有格里尔亲笔写的两组保险柜密码。格里尔本人有一个保险柜，鲍勃·里特也有一个。瑞安记得他的上司总是忘记保险柜的密码，很可能是为了怕忘记才把密码写下来的。但瑞安感到奇怪的是将军竟然把里特开锁的密码也记了下来。不过，很快他就判定这样做是明智的。在紧急情况下，例如里特被绑架，如果有人急需知道他的保险柜里有什么机密资料，就用得着这个密码了。当然，看这类资料的人必须是身居高位者，情报副局长自然是其中之一。也许里特也有情报副局长保险柜锁的密码。此外，还有谁会这样做呢。他很快就不再想这个问题了。他把写字板推回原处，然后拉开了抽屉。里面有六份卷宗，都是将军要看的长期性情报评估之类的东西，没有一件是特别要紧的，不过，这些东西可以使将军的头脑不至于闲着。这个房间由局里安全部门负责昼夜警卫，任何时候都有两个人值班。尽管如此，将军不在的时候，他仍可在这里工作。

该死！瑞安自言自语地诅咒了一句。别再往这方面想了。天哪！他的确有这样的机会。有机会总比没机会好。

查韦斯从未用过冲锋枪。他以前一直使用M-16步枪，枪管上配有一个M-203榴弹发射器。他知道如何使用新近配发给陆军的SAW——比利时造班用机枪，他的手枪枪法也很准。但是，冲锋枪在陆军早已失宠，已不是士兵必备的武器。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喜欢现在手上的这支冲锋枪。它是德国黑克勒－科赫公司制的MP-5 SD-2，外观并不讨喜，手感也不平滑，也不像以色列造的乌兹冲锋枪那样紧凑精致。但是他想，枪不在好看，而在好用、可靠、打得准。是谁设计了这么个宝贝？查韦斯一拿到这支枪就觉得它一定很好使。德国造的枪与众不同，零件不像其他枪那么多。分解容易，擦拭方便，组合用不了一分钟。用起来紧抵肩窝，头低下来正好在瞄准位置上，很舒服。

“开始射击！”约翰逊下达口令。

查韦斯将枪定在单发状态。他扣动扳机射出第一发子弹，为的是感觉一下扳机的松紧程度。扳机发力干净利落，击发时产生的撞击力大约为十一磅，后坐力正对后方而且不大，枪口不像有的枪那样跳离目标。这发子弹直接命中了人像靶的头部正中。他再次扣动扳机，情况与上次一样。接着他连扣了五下扳机，这五枪只使他向后晃动了一两英寸，而且枪的复进簧运动使后坐力大大减弱。他抬起头，看见靶上的七个弹洞分布密集，就像是用南瓜刻成的人脸上的鼻子。很好。接着他把枪定在连发位置，打了个短点射。枪身略有摇晃，但三发子弹全部命中人像靶的胸部。虽然弹着点稍稍疏开，可是每发都击中了致命点。他又打了个三发短点射，确信自己一次只需打三发子弹就能把目标消灭，超过三发就是浪费子弹。作为士兵，他的想法也许有点奇怪；但是作为轻步兵，他懂得弹药是靠自己携带的。他朝靶子的其他地方打了几个连发，把一排子弹全打了出去，结果是弹无虚发。

“宝贝，这么多年你怎么不到我手上来呢？”这支枪的最大优点在于射击时声音比干树叶的摩擦声大不了多少。这倒不是因为枪上带有消音器，而是因为枪管本身就是消音器。你听得见机件的轻微撞击声和子弹出膛的微弱咝咝声。教官说他们使用的是亚音速子弹。查韦斯从子弹箱里拿起一发仔细端详，只见它头尖中空；简直可以在里面调制饮料。如果击中人，能炸开到一角硬币那么大的洞。头部中弹者会当即毙命，胸部中弹者也会很快死亡。如果他们在训练时要他使用带消音器的枪，他就应当练对头部的瞄准。他估计自己能比较有把握地命中五十至六十英尺距离内目标的头部——如果条件理想，再远一点也十拿九稳，但是当兵的哪能盼着理想的条件呢！看来他们是要训练他爬到距离目标十五至二十码处，然后再悄悄干掉目标。

查韦斯又一次想到，不管怎么说，反正他的任务肯定不会是去训练别人。

“漂亮的点射，查韦斯，”教官评价说。同时打靶的还有另外三个人。每个班将有两名冲锋枪手，两名班用机枪手——胡利奥已是其中之一。其余都使用M-16步枪，其中有两位还配备了枪榴弹发射器。每人配备手枪。这是一种奇特的配备，但是查韦斯除觉得装备重了些外，对其他并不介意。

“这小玩艺儿还真行，长官。”

“那就归你了。你手枪打得怎么样？”

“还可以。我通常不——”

“我知道。你们都会有机会练习的。手枪实际上用处不大，不过需要的时候挺方便。”约翰逊转过身面对全班说，“好了，你们四个人上来。我们要每个人都学会使用这些武器。每个人都得成为行家。”

查韦斯把枪交给班里的另一个人，走回队列。他仍在揣摩着。步兵战斗是要玩命的，对个人来说，你总是能看见自己在干什么，对象是什么。查韦斯现在还没有实际去干，但这并不重要，反正他得去干。从他这个单位的组成就可以看出，他们的任务会是什么。特种作战，一定是特种作战。他认识一位曾在布拉格堡的三角洲突击队⁽¹⁾干过的小伙子，知道特种部队作战使用的是步兵技术的精华。不过，你得尽量贴近对方，你得先把哨兵扳倒，然后突然狠狠地打，要快得像闪电。如果不能在十秒钟内解决问题，就会惹出麻烦。查韦斯觉得有趣的是，这与街头团伙斗殴的策略相仿。但是，军人打起仗来是不讲什么公平与光明正大的。你得悄悄接近对手，突然从背后发起攻击，使对方猝不及防——措手不及。在街头斗殴时如果不宣而战，就会被看成胆小鬼，而对当兵的来说，这倒是个好战术。想到这里，查韦斯自嘲地笑了笑。要是用街头打架斗殴的观点看，这种打法当然是不公平的。与街头团伙相比，军队的组织要严密得多。再说，军队的目标是别人选定的。对一支军队来说，也许它的行动只有在某个人眼里才是有意义的。当然，团伙干的事也只有在某个人看来才是有意义的。不过，军队的行动总是被某个大人物看成是有意义的——而这个大人物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即使某个人所干的事对他自己来说并无多大意义——士兵就常常如此——但它肯定对某个大人物来说是有意义的。

查韦斯年纪还轻，记不得越南战争的事。

色情勾引是谍报工作中最难对付的事情。

这也是科尔特斯受过的训练之一，他知道对这种事也要像对待其他事一样冷静沉着、不动感情。但是，哪有什么妙法能使你做到既亲昵而又不动感情的？至少在你想完成一项任务时，你是绝对无法不动感情的。这一点，就连克格勃的间谍学校也不得不承认。那所学校曾花费不少时间跟他们讲过，在这种事情上，稍有不慎便会掉进陷阱。科尔特斯想起这些话，不禁露出了讥讽的微笑——俄国人竟然对拉丁人谈风流韵事，岂非荒唐可笑！也许是这里的气候不太适宜，你得去迎合你的目标对象的个人口味。这一次的目标是个四十六岁的寡妇，她风韵犹存，在孩子们入睡或外出约会后，她就春心荡漾，难以自制。这样的对象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他每次的表现都很勇敢，而且极富同情心。他应当这样看问题——这是他在受训时学到的——她们的问题既是她们自己的事，同时又是他的机会。但是对这样一个饥渴的女人，不体会她的痛苦怎能与她亲昵呢？对这个问题，克格勃的教官并没有给予答案，不过他们教给他一些必需的技巧。何况，科尔特斯本人最近也有伤心事，也很痛苦。

他告诉她说，他“妻子”也死于癌症。他说他本人结婚很晚，因为继承了父亲毕生创建的事业，他得飞往各地联系业务，好在最后总算使公司起死回生，业务走上正轨。三年前，他才与心爱的玛丽亚成婚。不久她怀了孕。为了证实这个喜讯，她去医院进行检查，常规检查……才六个月。胎儿未能保住，玛丽亚什么也没有给他留下，就匆匆离开了人世。他曾对着酒杯无比惆怅：这也许是上帝对他的惩罚吧。谁叫他娶了这么年轻的女子，谁叫他像个花花公子，放荡不羁呢！

听到这里，莫伊拉·沃尔夫的手已经隔着桌子伸过去拉住了他的手。她说，这当然不是他的过错。他抬起头来，看见她眼里充满了怜爱，而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人啊人，怎么这么容易预测呢？你只要按下适当的键——拿出适当的情感就行。当她的手伸过来拉住他的手时，勾引便告完成。两只手一接触，便产生了一股暖流，一股人性的暖流。如果他只是把她看作是自己俘获的目标，他怎么可能报以同样的情感，又怎能完成自己的使命？他感受到了她的痛苦、她的寂寞。他要好好体贴她。

他真的对她很体贴。这是两天以后的事，要不是真的动了情，她才不会像情窦初开的少女那样在赴约会前把自己打扮起来——这样的装束，还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子女们看见她的样子感到好笑，但是考虑到父亲去世这么多年，母亲现在才有这种需求，他们完全能够理解，因而并没有责备她。相反，在她走向自己的小汽车时，他们都笑着给她鼓励。他俩神情紧张地在外面匆匆吃了饭，然后把车开到了他住的饭店。两人在房间里又喝了一会儿酒，紧张的心情才缓和下来。她已经多年没有做爱，毫无疑问，心情是特别紧张的，所以这样的等待很有必要。然而，科尔特斯发现她的反应比通常与他上床的女人真诚得多。科尔特斯床上功夫很好，他为此感到自豪。他给了她超乎一般的快感：进行了一个小时，先是使她渐渐达到高潮，后来又以温存的方式使她从极度兴奋中慢慢平静下来。

现在，他俩并排躺在床上，她的头枕着他的肩膀，泪水静静地淌到他肩上，两人谁也不说话。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女人啊。她丈夫虽然过早地去世了，但他能有这一位懂得沉默是最深沉的爱的女子作为妻子共同生活一段，实在是太幸运了。科尔特斯注视着茶几上的时钟。过了十分钟，他才开了腔。

“谢谢你，莫伊拉……我还不知道……就完了。”他清了清嗓子。“我这是第一次，自从……自从……”其实，他上星期就干过，那次他花了三万比索。那是个年轻女郎，很有经验的，但是——

莫伊拉的力气大得使他吃惊。她侧过身拥抱他，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还剩下的一点良知告诉他，自己应该感到内疚，而内心更大的一个声音说，你那次是得不偿失。这一次比花钱玩女人强多了。这一次有真情，而真情是金钱所买不到的。这个想法使科尔特斯既惬意又烦恼，这个想法加重了他的内疚感。他又一次理智地认为：要是她没有使劲拥抱他，他是不会感到内疚的，而要是他没有真的打动她的心，她也不会这样动情地拥抱自己。

科尔特斯抽出手来，从背后的茶几上拿起了香烟。

“你不该抽烟，”莫伊拉·沃尔夫说。

他笑了。“我知道，我必须戒掉它。可是你对我做了这样的事，”他挤了挤眼。“我得定定神，恢复一下。”一阵沉默。

“仙女，”过了一会儿，他用西班牙语说。

“什么事？”

他又调皮地挤了挤眼，“我已经把自己全交给你了，可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

“你想知道什么？”

科尔特斯呵呵一笑，耸了耸肩膀。“没什么——我是说，还有什么比你已经做的更重要吗？”一个热吻，一阵爱抚，又是一阵沉默。他捻熄点燃的香烟，好让她意识到她的话对他有多么重要。“我不善于做爱。”

“是吗？”这一次，她咯咯笑起来，他闹了个大红脸。

“情况不同嘛，莫伊拉。我——我年轻时，认为这种事——认为这种事没有什么要紧。不过……现在我成年了，我当然不能这么……”他窘得不知怎么说才好。“如果你允许，我希望能知道您的一些情况，莫伊拉，我常到华盛顿来，我希望……我时常感到寂寞。我已经厌倦了出入于……我真希望能与你结识。”他语气中带有一种负罪感。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试探说：“如果您能允许。”语气中既有希望又有担心。

她温柔地吻着他的面颊。“我允许。”

科尔特斯这次没有纵情地拥抱她，而是放松身子平躺过来。这倒不完全是装模作样。好一阵沉默之后，他才开口说话。

“你应该知道我的一些情况。我很富有，我经营机床和汽车配件生意，有两家工厂，一个在哥斯达黎加，一个在委内瑞拉。业务上的事情很复杂，不过倒没有什么危险，但是……和大的装配厂打交道复杂得很。我有两个弟弟也干这一行。所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吗？我是行政秘书。这种工作我已经干了二十年了。”

“是吗？我自己也有个行政秘书。”

“那你一定是百般追求她了……”

“康秀拉比我大，都可以当我的母亲了。我父亲在世时，她就开始做他的秘书。美国是不是也这样？莫伊拉，你的老板整天都追着你吗？”显然很有些醋意。

又是一阵咯咯的笑声。“不完全对。我的老板是埃米尔·雅各布斯，他是联邦调查局局长。”

“我不知道这个名字。”纯属撒谎。“联邦调查局，这我知道，是你们联邦政府的机构。这么说来，你是他们大家的主管秘书了？”

“不完全如此。我的工作主要是把雅各布斯的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说了你也不会相信，他的日程很紧凑——大大小小的会，太多了，得好好安排才行。给他排日程简直就像变魔术，太难了。”

“是啊，康秀拉也是这样。真难为她了，要不是她替我安排……”科尔特斯哈哈大笑。“要是我不得不在她和我的哪个弟弟中间选一个的话，我一定选她。雇个工厂的经理总是容易办到的。那个人——他叫什么来着？雅各布斯，是吧？他这个人怎么样？我跟你说，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想当个警察。带着枪，开着小汽车，那多神气！当警察的头头，那一定很威风吧？”

“他的工作主要是处理各种文件——而我就得把那些东西归档，还要把他说的话用打字机打出来。你想当的这个头头，主要的事情就是争取预算和开会。”

“不过，可以肯定，他会了解——了解很多事情的内幕，对吧？当警察最有意思的——肯定是最有意思的——就是了解别人不知道的事情。知道谁是罪犯，然后把他们捉拿归案。”

“还有些别的事，不光是警察这方面的。他们还搞反间谍，追捕间谍。”她补充说。

“那不是中央情报局的事吗？”

“不。当然，我不能讲这方面的东西。不过，这是联邦调查局的职能之一。其实都是一个样。根本不像电视上说的那样，其实，这种工作单调得很。我一天到晚要看报告。”

“不可思议，”科尔特斯顺着竿子拣好听的说，“真是女中豪杰，而且她还教给我很多东西。”他笑着鼓励她说下去。他想起指示他接触她的那个白痴曾建议他必要时不要怕花钱。科尔特斯骄傲地想，这下他的克格勃教官会为他的高超本领而自豪了。要知道，克格勃在经费上，一直是很节俭的。

“他老是搞得你这么忙吗？”过了一会儿，科尔特斯问。

“有些时候要加班，不过，在这方面他还是很照顾我的。”

“如果他把你搞得太忙，我就要找他谈谈了。要不然，我来华盛顿的时候你还在忙着，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你真的想……？”

“莫伊拉。”科尔特斯声音柔和下来。他知道，作为第一次，他已经催得太紧了点。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他已经问了不少问题了。无论这位寡妇是否感到寂寞，毕竟她是个肚里有货、手上有些权的女人——是个聪明女人。但她又是个有感情、性欲强的女人。他把头转向她，手也伸了过去。他看见她的脸似乎在说：再来一次？他的脸作了回答：再来一次。

这一次，他已经不再耐得住性子，不再是个探索禁区的男子了。他变得亲昵和放肆起来。既然已经熟悉了她所喜欢的动作，他的主宰便有了方向。不到十分钟，她就已经忘却了他所提的所有问题，忘却了一切，只记得他的气味、他的抚摸和从他身上得到的感受。她感到青春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她没有去想事情是怎样开始的，她想的只是事情会怎样发展。

幽会从本质上说是共谋的。夜半之后，他才把她送回她停车的地方。使他惊讶的是，一路上她又一直保持着沉默。她像个还在上学的少女那样拉着他的手，不过，她的触摸可一点也不那么单纯。她下车前又吻了他——执意不让他下车送她。

“谢谢你，胡安，”她轻声说。

“莫伊拉，”科尔特斯深情地说，“是你使我又成了大丈夫。你为我做的更多。下次我再到华盛顿来，我们一定要——”

“一定。”

他的车一直跟着她的车，为的是让她知道他在保护她。只是快到她家门口时，他才掉转车头——为了不被她的子女看见。他们一定在等着母亲回家。科尔特斯在返回途中，脸上洋溢着惬意的笑，只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任务有了眉目。

她的同事们很快就知道了情况。睡了六个多小时后，莫伊拉·沃尔夫穿着她整整一年没穿过的套装，春风得意地飘然进入办公室。她眼中闪烁着无法掩饰的喜悦之光。就连雅各布斯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谁也不予道破。雅各布斯很理解她。他自己的妻子是在莫伊拉的丈夫死了几个月之后去世的，他知道这种感情上的空缺是难以用工作来填补的。这下她可好啦，他想。她家还有孩子，他得减轻一些她的工作，她应该再次享受到真正的生活乐趣。

(1)　Delta Force，美国特种部队，是美国陆军反恐的精锐部队。

8．部署

真没料到事情会进展得这么顺利，查韦斯心想。毕竟，这跟他们原先都是士官很有关系。但是，把这件事办得这么利索，把每个人的分工搞得这么明确，而且一点没有浪费口舌，组织者一定非常精明能干。在他们这个班里，有一名作训军士协助拉米雷斯上尉计划。还有一名来自特种部队、刚刚完成武器训练、表现不错的卫生兵。胡利奥·维加和胡安·皮斯卡多以前都当过机枪手，现在使用班用机枪。他们的无线电兵也很不错。这个小分队里的每个人都完全符合各自岗位的既定要求，每个人都受过专门的训练，而且都佩服其他人的本领，特别是在多项训练之后，彼此都佩服得五体投地。艰苦的训练生活使他们增强了自豪感，增进了相互了解。刚刚训练了两个星期，他们就能像一台机器上的各个部件那样非常默契地磨合了。查韦斯在突击队员学校受过训练，被指定担任尖兵兼侦察员。他的任务是在前面搜索探路，悄悄从一个隐蔽点移到另一个隐蔽点，并注意观察和倾听，然后向拉米雷斯上尉报告。

“他们在什么地方？”拉米雷斯上尉问。

“在前方两百米处，就在那个拐角上，”查韦斯低声答道。“共有五人，三个睡着了，两个没有睡，其中一个坐在火堆旁边，另一个端着冲锋枪在火堆周围走动。”

即使在夏季，山区的夜间也有几分凉意。明月当空，远处传来丛林狼的吼叫，不时可听见鹿在树林中穿行的沙沙声。除了远处有飞机飞过外，一点与人有关的声音都没有。清彻的夜空能见度极好，虽然他们每人都配发了夜视镜，但根本用不着戴。山区空气稀薄，头顶上稀疏的星星毫不闪烁，但明亮得如同一盏盏固定的、分散的灯。要是平时，查韦斯一定会注意这美好的夜景，但今夜他们是在执行任务。

拉米雷斯和班里的其他人都穿着比利时制的四色迷彩服，脸上用油彩（军队里不用化妆品这个词）涂得一块一块的，与周围的环境极为相配，就像威尔斯⁽¹⁾笔下的隐身人。更重要的是，他们都适应了夜间行动，黑夜是他们最好的朋友。人是白天活动的生物，在白天，人的感官、本能、聪明才智都得到最充分的发挥；而在夜间，它们的作用往往小得多，这是生物钟制约的结果。但是在这个班里，人人都经过严格的特殊训练，个个都是夜老虎。人们往往害怕黑夜，即使与大自然密切接触的印第安人也害怕黑夜，他们几乎从不在夜间作战。在夜间，他们的营地周围连岗哨都没有——这就使美国陆军发展了极其有用的作战原则——夜战。点燃篝火，一方面是为了取暖，一方面是为了有亮光好看见东西。但这一来视力范围就缩小到只有几英尺了。如果适应了黑暗环境，人的眼睛是可以看得相当远的。

“就五个人？”

“是的。我数过了，长官。”

拉米雷斯点点头，然后打手势叫两个人前进。又悄悄下达了几道命令以后，他就和另外两个人一齐摸到右边去控制这个营地的制高点。查韦斯返身回去。他的任务是干掉哨兵和在火堆边打瞌睡的那个人。在黑暗中悄悄行动，要比进行观察困难得多。他知道，在黑暗中，人的眼睛比较容易发现移动的物体，而不是静止的物体。每移动一步，他都得十分小心，要防止脚下踩滑或踩断东西而发出响声——人的耳朵灵得很。要是在白天，他的动作看起来一定滑稽可笑。但是要想不被发现，就得付出代价。最难的是，他的移动速度太慢，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耐性都不够，他也不例外。为了克服自己的急躁情绪，他还专门练过呢。他简直是在蹲着往前挪。他端着枪，枪口朝上，随时准备应付不测。他越往前挪就越紧张，所有的感官全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就像电流通过了全身。他慢慢地向左右两侧转头，目光从不停留在某一个地方。他知道，在夜间，如果老盯着一个东西看，几秒钟以后就看不见它了。

突然，查韦斯感到有情况，可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他停下来，朝四周看了看，特别注意左侧有什么动静。三十秒钟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现。他这才第一次想到使用夜视镜。算了，免了吧，也许是一只松鼠或是别的夜间觅食的小动物，一定不是人。黑暗中，谁的动作也不可能像轻步兵的这样轻。他暗暗笑了笑，继续往前挪。几分钟后，查韦斯进入一棵老松树后面的位置，呈跪姿隐蔽下来。他打开数字显示手表的表盖，注视着绿色表面上的数字在慢慢接近预定的时间。那个放哨的仍绕着火堆不紧不慢地走着，从不超出三十英尺。他尽量避开火光，以保护夜间的视力，但是来自岩石和松树的反光大大地影响了他的夜视力——他曾两次对着查韦斯的方向看过，但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时间到！

查韦斯端起MP-5，把一发子弹送进了目标的胸部。对方一个踉跄，捂住胸口，惊叫了一声，随即栽倒。查韦斯的枪只发出轻微的金属撞击声，就像一个滚动的小石头碰到另一块小石头时发出的响声，但在这寂静的山区之夜，那声音依然十分清晰。在火堆旁打瞌睡的那位听到了响声，不过没等他完全转过头，就被撂倒了。查韦斯瞄准一个睡着了的，正要开枪，胡利奥·维加的班用机枪的响声惊醒了他们。那三个人还未站起身，就“丧了命”。

“你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那个“死了的”哨兵问。蜡制的子弹打中胸部本来就疼，加上这是突然袭击，他感到疼得厉害。他站起来时，拉米雷斯和全班其他人都已进入了营地。

“小伙子，干得很好，”声音从查韦斯身后发出，接着，有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大吃一惊。那人走过他身边，走进营地并对他说了声：“来呀。”

查韦斯的心怦怦直跳，他跟着那人走到篝火边，关上枪上的保险——虽说是蜡弹，打到脸上也会伤着的。

“应该说这次行动很成功，”那人说，“干掉了五个，对方根本来不及还击。上尉，你的机枪手的警觉差了点。我要是摸过来，那就很容易得手。有一支自动枪声音太响。我本来想再走近点，不过——我想那块岩石你倒是可以利用的。好了，不谈这个了。是我的错。我们不可能老有机会选择地形。你们的接敌策略很不错，接敌动作也很出色。你的这个尖兵不简单，差一点就发现了我。”最后这句话在查韦斯听起来很有些赞赏他的味道。

“你这家伙是干什么的？”查韦斯轻声问。

“小伙子，你还在玩玩具枪的时候，我就干上这一行了。而且，我还会欺骗敌人。”他举了举手中的夜视镜。“我小心地择路而行，你一回头，我就静止不动。你听到的是我的呼吸声，你差点就赢了我。我当时想，这下完了，演习要被我搞砸了。哦，我叫克拉克。”他把手伸了过来。

“我叫查韦斯。”中士握了握他的手。

“你很棒啊，查韦斯。是我近来见到的最棒的。我特别欣赏你走路的动作，像你这样有耐性的不多。当初我们应该把你调到第三特种作战大队。”这是克拉克对别人的最高评价，他很少这样评价人。

“那是个什么单位？”

克拉克掩口一笑。“那个单位根本就不存在——别操这份心了。”

克拉克走过去看查韦斯“打死”的那两个人。他俩都在揉搓着防弹背心贴近心脏的部位。

“你枪也打得很准。”

“我们大家都能做得到。”

克拉克转身看着查韦斯说：“记住，要是真干，情况就很不一样了。”

查韦斯听出他话中有话。“那我该怎么办呢，长官？”

“真干起来就不容易了。”克拉克看见其他人都在往火堆这边走来，就像老师指导高材生一样对他说：“第一，你得把它当成是训练；第二，你得记住不能出差错。你得记住该听哪个方向，因为每一分钟情况都在变化。你的直觉很好，小伙子，要相信自己的直觉，这能救你的命。如果感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可能就是真的存在什么不对劲的情况了。不要把它与害怕混淆起来。”

“哦？”

“真打起来，你可能会有些害怕，查韦斯。我过去就常这样。多想想这是玩真的，慢慢儿你就会习惯的。这对你只会有利，不会有害。看在上帝的份上，千万不要以为承认真打起来自己会害怕是什么丢人的事。在印第安人当中，有一半问题都出在怕承认自己害怕。”

“长官，我们的训练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我还不知道，这事不归我管。”克拉克总算没把自己的怨气流露出来。他们的训练目的一定不完全像他自己想象的那样。里特很可能有什么别的意图。对克拉克来说，最使人烦恼的莫过于顶头上司太精明。

“不过，你会跟我们一起干的。”

好精明的小伙子！克拉克想。当然，是他自己提出要到这里来的，但是他意识到，这个要求是里特鼓动他提出的。克拉克是局里干这种事最合适的人选。政府机构里像他这样经验丰富的人不多了，再说，其中大多数人和他一样，年龄都偏大了，不大适合干这种事了。还有什么原因？克拉克不知道。他知道里特干事情总是喜欢保密，特别是当他自认为是高招时。聪明反被聪明误，克拉克想，里特恐怕也不例外。

“也许是吧，”他有些勉强地承认。他倒不是不愿意跟这些人一起干，而是担心以后可能会出现不得不跟他们一起干的情况。约翰哪约翰，你还能激流勇退吗？

“结论呢？”雅各布斯局长问。比尔·肖也在场。

“结论是，是他干的，千真万确，”默里说着伸手去端咖啡。“但是，把这个案子交付审判不妥。这家伙很聪明，而且他的手下都支持他。你只要看看他的档案，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样说了。他是个好军官。那天我到基层，正好赶上他从一艘失火的渔船上救出船员，他的船帮子上还有烧焦的痕迹，这说明他靠得很近。当然了，与他们单独谈也不是不可以，但要想问出是谁干的又谈何容易。我看这事不值得劳师动众，更不值得在那位参议员监督下这样做。再说，当地的检察官也不会轻易相信我们的结论。这话我本来不想说，但还是说出来好。布赖特对这件事相当恼火，我把他稳住了。说起来，这个小伙子是很不错的。”

“为那两个人的辩护怎么样？”雅各布斯问。

“可能性很小。看来这个案子证据确凿。弹道与莫比尔警方从甲板上找到的子弹相符，是用船上发现的那支枪打的。枪上还留有他们两个人的指纹，这完全是运气。发现子弹的那个地方的血是AB型的，与那人妻子的血型相符。距它三英尺处的毯子上的血迹证实她正来着月经，从混有经血的那两块精斑看，显然是强奸。现在他们正在楼下对取自地毯上的精斑样品进行DNA鉴定。在座的哪一位敢打赌说不是他们的？我们有半打带血迹的指纹，可以百分之百肯定是他们干的。物证很多，足以定他们的罪。”默里的语气很肯定。“而且，化验室那边还有一大半物证没有化验。美国检察官准备强烈要求判处他们死刑，我相信他能够成功。现在就看我们是否同意他们用情报换取从轻发落了。但这又不全是我管的事。”默里说到这里，局长笑了起来。

“那就把它当作你的事，”雅各布斯命令道。

“再过个把星期，我们就能知道我们是否需要他们提供的东西。我的直觉告诉我用不着。我们应该能弄清这个受害者是在为谁干——而这个人就是下令杀他的人，不过我们还不清楚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看来这两个家伙也不知道。我认为这两个受指使的杀手是想借此做成一笔交易。我看他们在主子眼里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如果我的判断正确，那么，我们搞不清楚的东西，他俩也不会知道。我想不妨给他们个机会试试，不过我不主张从轻发落。四条人命啊，这还得了！我们有死刑法，依在下之见，可以送他们坐电椅。”

“你老糊涂了吧？”肖开玩笑说。这是他们内部人之间的一句玩笑话。比尔·肖是联邦调查局里最聪明的人物之一。他曾因破获一些国内恐怖组织而立功成名，而且在完成那项任务的过程中，逐步完善了联邦调查局的情报的收集和分析程序。这位沉默寡言、老谋深算的瘦高个儿不仅是象棋高手，而且还干过实地情报收集工作。他是在进行冷静、合情合理的分析之后，才提出处以死刑的。警察方面几乎全部赞成他的主张。只要到现场看一看罪犯的残忍手段，谁都能理解为什么要处以死刑。

“检察官已经同意了，丹，”雅各布斯局长对默里说，“再也不能让这两个毒贩去害人了。”

好像是什么大事似的，默里心想。在他看来，应该要让这两个杀人犯付出代价。因为在游艇上发现藏有大量毒品，政府会援引有关法律条文，说明死刑适用于与毒品有关的谋杀。也许在本案中这样的关系有些牵强，但对这间房子内这三个人却无关紧要。谋杀——残酷而且是有预谋的谋杀——事实俱在，这就够了。但是，如果他们以及联邦亚拉巴马州南方地区检察官告诉电视记者这是一场反毒品斗争，那就成了富有讽刺意味的弥天大谎。

三十年前，默里在波士顿学院受的是古典式的教育。现在他还能用拉丁语背诵维吉尔⁽²⁾《埃涅阿斯纪》的诗句以及西塞罗⁽³⁾抨击喀提林⁽⁴⁾的文章的开头几段。在希腊文方面他只懂一点文字翻译——对默里来说，外国语言是一回事，不同的字母表又是另一回事——但是，他记得关于九头蛇的传说。那个神秘的怪物至少有七个头。你每砍掉它一个头，它就会长出两个头来。毒品交易就像九头蛇，只是涉及的金额太大，大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大得足够一个单身汉——他们大多数都是单身汉——购买所需的一切。一次交易就足够一个人挥霍一辈子。有许多人就是为了做这么一次买卖而甘愿去冒生命危险。他们不惜拿自己的生命去赌博——哪里还管什么别人的死活？于是，他们就把杀人当儿戏。他们杀死自己的竞争对手，为的是独揽生意。他们把竞争对手的全家斩草除根，为的是五年、十年、二十年后没有人找他们复仇，而且，也是为了威胁别人，这就像几个国家有了核武器之后，都在使用核威慑一样。即使是甘愿拿自己的生命当赌注的人，如果说要他拿自己子女的生命当赌注，他也会犹豫的。

所以在这件案子上，他们会砍掉九头蛇的两个头。三个月之后，政府会将此案提交联邦地方法院。审理工作可能会需要一个星期。被告方会全力辩护，但只要联邦政府工作人员谨慎利用罪证，他们便会胜诉。被告方一定会千方百计地诋毁海岸警卫队，但是不难发现公诉人早就作出的认定：陪审团会把韦格纳艇长视为英雄，把被告视为社会渣滓。几乎可以肯定，被告方惟一可能采用的辩护策略只会起反作用。下一步，法官得作出恰当的裁决。但是，这是在南方，对联邦法官的要求也只是对司法拿出简单明了的意见。一旦被告被确定有罪，案子就会进入定罪阶段。但是，还因为这是在南方，人们都是读《圣经》的，因而陪审团会听信这种使人恼火的案情：对全家人的谋杀，强奸可能性很大，杀死儿童，以及进行毒品交易。这时，被告会提出反驳，指出船上有一百万美元，主要受害人参与了毒品交易。公诉人会一本正经地发问：有什么证据？难道他的妻子和孩子也参与了吗？陪审团会静静地、冷静地、恭敬地听取法庭辩论，会从法官那里得到指示——而当初告诉他们如何判定被告有罪的正是这位法官。他们会花一段时间进行商议，认真地彻底地进行考虑，作出几天前已经作出的决定，然后向法庭报告：死刑。这时已成了罪犯的被告会被移交联邦监狱押候。该案自然会被上诉，但是由于证据确凿，只要法官在审判程序上无大错误，很可能维持原判。多次的上诉会花去数年时间。人们会从理性出发反对这一判决——默里虽不同意，但却尊重这些观点。最高法院迟早得作出裁决，但是被警察称为最高上司的人知道，尽管早先的判决不妥，然而宪法曾仔细探讨过死刑，而且通过国会所表达出的国民意愿，以及大多数人以明白无误的语言所反映的意见，都已直接授权他们对某些与毒品交易有关的案犯处以死刑。这样，大约经过五年时间，所有的上诉被听取和驳回之后，这两个罪犯就会被绑在椅子上处以电刑。

对默里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他精明老练，富有经验，更重要的是，他是个警察。从联邦调查局学院毕业时他已成年。当时他认为他和他的同窗——大多数现已退休——能改变这个世界。统计数字显示他们在许多方面确实已经改变了这个世界。但是统计数字太枯燥、太遥远，也不通人情。在默里看来，打击犯罪是长期的、无穷无尽的小规模战斗。受害者遭抢劫、绑架、杀害时往往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被联邦调查局的武士兼牧师们救出的或报仇雪恨的往往也都是单个的人。在这一点上，他的世界观也受到了天主教价值观的熏陶，而且联邦调查局一直是信天主教的爱尔兰裔美国人的天下。也许他还没有能改变这个世界，但是，他已经使许多人免遭杀害，为许多已经死去的人申了冤，报了仇。新的罪犯总是不断产生，但他每次都打了胜仗，而且与以前有所不同，会朝好的方向转化。他不得不相信这一点，他像笃信上帝那样相信：每抓住一个罪犯，很可能就使某个地方的一条生命得救。

在这个案件中，他又一次发挥了这样的作用。

但是，这对整个毒品犯罪活动能起多大作用呢？他的新任职务使他不得不采取一种更长远的观点，这是普通特工们只有在下班后饮酒时才会去考虑的观点。默里知道，由于这两个家伙已不能继续行动，九头蛇又长出了两个或更多的头。他的错误在于未能顺藤摸瓜，而其他人却正在这么做。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是通过改变战术把九头蛇杀死的。记得这一事实的一个人就在这间办公室里。默里尚不理解的，在决策层，由于看问题的角度不同，观点也会逐渐改变。

科尔特斯也喜欢这里的景色，尽管这幢建筑位于高山上，空气稍嫌稀薄。他新近投靠的老板知道怎样摆架子才能显出自己的地位。老板的办公桌背对那扇宽大的玻璃窗。这样，隔着这张大办公桌，面朝他的人就很难看清他的面部表情。他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派头十足。他动作不多，语言平和。但是科尔特斯很清楚，此人心狠手辣，虽然受过教育，却并不像他自认为的那样经验丰富。然而，费利克斯·科尔特斯知道，这正是他雇他来的原因。所以，这位在莫斯科克格勃中心受过训练的前上校，把目光的焦点调整到窗外狭长山谷里的翠绿景色。他对埃斯科韦多搞的这种目力游戏毫不介意。在与他打交道的人当中，比眼前这位更阴险狡诈的他都见过。

“嗯？”

“我已经吸收了两个人，”科尔特斯说，“一个是出于经济上的考虑愿意为我们提供情报，另一个由于其他原因也愿意这样做。我还考虑了另外两个人，但觉得不适合，就没有要。”

“叫什么名字——你想用的那两个人？”

“不能讲。”科尔特斯摇摇头说，“我告诉你，我的人的身份必须保密。这是情报工作的原则。你的组织里有告密者，不能守口如瓶就会削弱我们获取所需情报的能力，老板。”他讨好地说。这家伙需要人奉承。“老板，你是看我有专长、有经验才雇我来的，你得允许我按我的办法做。我的人水平怎样，从我提供的情报上就可以看出来。你的心情我理解，这很正常。卡斯特罗本人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也是这样回答他的。不这样做不行。”

埃斯科韦多哼了一声。他喜欢别人把他与国家元首相提并论，特别是与那位成功地和美国对着干了二十多年的国家元首相提并论。科尔特斯不用看就知道，他脸上肯定绽开了满意的笑容。他的回答完全是谎言：因为首先卡斯特罗从未问过他这个问题，再说，科尔特斯以及那个岛上的任何人都绝对不敢对他保什么密。

“你都了解到什么情况了？”

“有件事正在进行中，”这样枯燥无味的回答，简直会惹人生气。毕竟他得表明自己并不是光拿钱不干活。“美国政府正在拼凑一项新计划，目的在于加强他们截获走私品的能力。我的人到现在尚未得到具体情报，不过，他们听到的消息来自多个渠道，因而很可能是真的。我的另一个渠道的人将会证实我从第一个渠道得到的情报的准确性。”科尔特斯知道，他的话对埃斯科韦多无异于对牛弹琴。在任何真正的情报部门里，出一趟差就能吸收两个互补的情报渠道，这样的人应该得到称赞。

“这个情报需要我们花多少钱？”

钱，他考虑的就是钱。科尔特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难怪他需要一个行家来组织秘密行动。只有傻瓜才会以为钱能买到一切。不过，另一方面，有时候钱确实神通广大。埃斯科韦多在为他做事的美国人和叛徒身上花的钱，要比整个共产党情报网本身的开销还多。不过这一点科尔特斯还不知道。

“在一个大人物身上花一大笔钱，要比把这笔钱花到许多小人物身上管用。要得到我所要的情报，花二十五万美元就绰绰有余了。”当然，他要把大部分扣下来，因为他自己的开销相当大。

“够了吗？”埃斯科韦多不大相信。“我付的比这个多，为了——”

“那是因为你的人做法不妥，老板。你总是按对方的身份付钱，而不是按他们所提供的情报的价值付钱。你们一直没有一套有系统地和对手打交道的方法。有了恰当的情报，你们就能使资金的使用效率大大提高。你们的行动就会是战略性的，而不只是战术性的了。”科尔特斯最后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

“不错！一定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科尔特斯曾不止一次地想，自己的目的是拿到这笔钱，然后就在……在西班牙买套别墅……或者，也许，干脆取代这个极端的利己主义者。那是一种想法……不过现在还不行。埃斯科韦多是个极端的利己主义者，但同时又很精明，干起事来动作很快。这个家伙跟自己以前那个机构的头头不一样。埃斯科韦多敢于下决心，而且毫不犹豫。这里没有官僚作风，没有公文旅行那一套，办事效率很高。他在这一点上很敬佩这位老板。至少他懂得该怎样做决定。克格勃一度办事效率也很高，也许美国的情报部门也是这样的。但是克格勃现在变了。

“还有一个星期，”里特对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卡特说。

“很高兴知道事情正在进行，”卡特将军说，“那下面呢？”

“你不能跟我说一说？只要把事情说清楚就行，”行动副局长提出要求。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毕竟这次行动最初是你的主意。”

“是的，是我最先对雅各布斯局长提起的，”卡特洋洋得意地笑了。“一旦我们准备完毕，就可以开始行动——我是说可以把键按下去的时候，雅各布斯就会飞到那边去见他们的司法部长。大使说哥伦比亚那边愿意密切配合。他们比我们还起劲，而且——”

“你没有——”

“没有，鲍勃。大使并不知道。我做得怎么样？”我才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傻瓜呢——他的眼神告诉这位中央情报局副局长。“如果雅各布斯能使他们接受这个主意，我们就尽快把这些小分队派进去。我想做一点改变。”

“哪一点？”

“空中方面。你的报告说，跟踪演练已经能发现目标了。”

“是的，”里特承认道，“一个星期能发现两三次。”

“既然控制它们的手段已经就位，何不就此开始进行那部分行动呢？我是说，这样做会真的有助于识别出我们要派进小分队的地方，并积累作战情报。”

“我看还是等一等的好，”里特的态度比较谨慎。

“为什么要等呢？如果我们能够识别出最频繁使用的地区，那就能缩短在那里逗留的时间。这次行动中风险最大的问题，就是在那个地方展开活动，不是吗？这样一来，就可以得到些情报，使整个行动保险一些。”

里特提醒自己：跟卡特打交道，有一点是比较困难的，因为这个家伙很清楚这次行动的危险性；更糟的是，他有权迫使你按他的意图办，而且他还记着这位行动副局长前不久的事，他说过什么来着？你们最近两年来最成功的行动，全都出自格里尔的部门……他指的是出自杰克·瑞安之手。瑞安是詹姆斯·格里尔的大红人——大有成为情报副局长之势。真那样就太糟糕了。里特真心喜欢他的老搭档、情报副局长格里尔，但对格里尔的这位善于奉承的门徒却不大喜欢。然而冷酷的事实是，中央情报局里近年来两次成功的行动刚好是始于他那个部门。现在是自己的行动部门露一手的时候了。里特心想，卡特是不是有意拿那件事来激他开始行动。他觉得很可能不是，因为卡特还不知道详情，当然不是说他不想知道。

“实地行动的大忌就是到得太早，”行动副局长说。他的理由显得很勉强。

“不算太早。我们的行动基本上是两个独立的部分，不是吗？”卡特反问。“空中部分可以独立进行，与进入行动不搭界。我承认这样会使效率有所降低，但还是可行的。在进行比较危险的行动之前，这不是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先看看风险小的这一部分的运行情况吗？这样就能使我们拿出点东西来，好让哥伦比亚方面看见我们不是只说不做的，是不是？”

太早了，里特的头脑里立即作出了反应，但脸上却表现得犹豫不决。

“我说，你是不是要我去请示总统？”卡特问。

“他今天在哪里——加利福尼亚？”

“政治性旅行。我看还是不要用这种事去打扰他的好。不过——”

里特想，这次倒怪了。他低估了卡特。这位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倒是自信得很。“好吧，你赢了。‘鹰眼行动’后天开始。不能再早了，因为准备还需要时间。”

“‘演艺船行动’呢？”

“还要一个星期，让小分队做准备。要四天时间，把他们送到巴拿马之前要与空中方面接触，要检查通信联络，有不少事要做。”

卡特咧嘴一笑，伸手端起咖啡。他想，该把竖起的羽毛理理顺了。“天啊，与真正的行家共事实在令人高兴。鲍勃，往好的方面想吧。我们有整整两个星期，可以详细了解空中那边得到的情况，而且这些小分队对于哪里更需要他们也会更了解一些。”

这个狗娘养的，你已经赢了，难道还要再唠叨不成？里特真想问他。他想，如果他一开始就叫卡特的牌，会是怎样的情况呢？总统会说些什么？里特的处境不妙，很容易受到责备。长期以来，他一直在情报界大发牢骚，说中央情报局没有搞过什么像样的实际行动，这已经有……有十五年了吧？不过，这得看所谓像样的行动指的是什么了，不是吗？现在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政府高层官员们喝咖啡时谈到的好事已经落到他的肩上。这样的行动是危险的。对参加者来说危险，对下达这命令者来说危险，对发起这些行动的有关政府也是危险的。他已经多次向卡特谈过这些行动的危险性。但是，这位国家安全事务顾问与许多人一样，醉心于实际行动的魅力。干这一行的把这种心态称为“使命：不可能完成综合征”。甚至连专家可能都分不清电视的虚构与现实。但是，政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往往只爱听喜欢听的东西，而把不喜欢听的部分搁在一旁。如果里特再提出什么告诫，显然已为时太晚。毕竟他已经抱怨了好几年，说这样的行动是可能的，有时还说这对外交政策是有利的。他还多次表示，他主管的部门仍然知道该怎样进行此类行动。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这一事实：他得从陆军和空军中选调参加实地行动的队员。当时他以为中央情报局已经完全有能力动用自己的空中和地面力量完成任务……如果这次行动奏效，那么，也许昔日的峥嵘真的会再度出现。里特心想，情报局和国家都需要这样的能力。也许还真是一次复苏的机会。要得到这个机会，只好容忍卡特这样的外行领导，就权当是为了得到这个机会所付出的代价吧。

“好，我这就开始办。”

“我会向老板报告的。你看我们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很难说。”

“十一月以前，怎么样？”卡特说得很轻松。

“好吧，也许可以。”当然这又是一种策略。不过，有了它，事情就好办了。

第一特种作战航空联队的基地在佛罗里达州埃格林空军基地西端的赫尔伯特机场。这个联队很独特，不过番号中带“特种”字样的军事单位都有其独特性。“特种”无不带有特定的含义。“特种武器”常常指核武器，只是为了不使人见到“核”字就联想到蘑菇云和上百万人的死亡才使用这一说法而已，似乎改变了名称就能改变实质似的。不过，世界各国政府都采用这种做法。然而，“特种作战”的含义却与此不同。一般说来，它指的是隐蔽行动，即把人员送到本不该去的地方，向他们提供各种保障，待他们完成本不该完成的任务后，再把他们撤离该地。这就是第一航空联队的任务。

保罗·约翰斯上校对这个联队的所作所为并不完全清楚。这个联队的组合十分奇特。有时候，指挥权限与军衔并不很相称，为飞机和全体机组人员提供保障的部队并不知道他们作业的目的，飞机的来去也并没有固定的时间表，而且这里不鼓励人们猜测或提出问题。这个联队被分成若干个独立作战单位，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相互影响和制约。保罗·约翰斯的小单位辖有六架MH-53J铺低3型直升机。约翰斯在这里已有很长时间，不知怎么搞的，几乎一直在天上飞。这个令人激动的职业使他的才干得到充分的发挥，但却没有晋升将军的希望。不过，他对此毫不在乎。他加入空军就是为了飞行，而一旦当了将军，上天的机会就不多了。他一直要求飞行，空军也同意他这样做，而这种安排对多数人来说简直不可思议。约翰斯早就不飞固定翼飞机了，因为那是快速飞机，是用来投炸弹和打其他飞机的。约翰斯一生都是老好人。开始时，他飞的是在越南战场上享有美名的快乐绿色巨人HH-3救援直升机。军校毕业后转飞超级快乐HH-53——属于空军救援部门。他还是个年轻上尉的时候，就参加了袭击山西之战。当时由他担任副驾驶的那架飞机曾冲进河内西部二十英里的监狱去救人，后来才知道要救的人不久之前刚被转移走。那次失败是他一生中少有的失败。约翰斯上校不习惯干这类事。如果你掉了下去，他就会前去把你救起。在空军里，他是全天候救援专家，在联队里他的军衔位居第三。由于他和他手下的人的功劳，现任参谋长和另外两位将级军官才被准许住进河内的希尔顿大饭店。约翰斯是个很少要自掏腰包喝饮料的人，而且将级军官见了他得先向他敬礼。这是军中的一个传统，因为他曾冒着生命危险救援他人而荣获过国会授予的荣誉勋章。

与大多数英雄一样，他是个极普通的人。他身高五英尺六英寸，体重一百三十磅，看起来与常到基地小商店买面包的其他中年人并无不同。他戴上眼镜就像郊区银行里待人和气的职员。他讲起话来通常不抬高嗓门。在家里整理草坪之类的事情，只要有时间他总是自己干，而不让妻子动手。他的小汽车是油耗不大的普利茅斯牌。他儿子在佐治亚州理工学院读工科，女儿获得奖学金在普林斯顿大学就读。家里只有妻子和他两个人，生活过于清静。再过几年他就要退休了，夫妻俩常在一起商量退休后做点什么。

现在，他坐在铺低3型直升机内左边的位子上，正在考核一个上尉。这个上尉年轻、聪明，人们都认为他即将升为特级驾驶员。这架价值数百万美元的直升机正以两百节左右的航速在佛罗里达州的形似锅柄的地区上空贴着树梢飞行。夜黑沉沉的，天空多云，下面的埃格林空军基地灯光微弱。但这都算不了什么，因为约翰斯和上尉都戴着配有微光夜视镜的飞行头盔，式样与《星球大战》中的达思·瓦德尔戴的差不多。从夜视镜中看见的夜空变成了深绿色。约翰斯不断转头，并且注意到上尉也时常转头。这是因为戴着夜视镜，对低空飞行的飞行员来说是性命攸关的——视觉深度会减弱，十分危险。约翰斯心想，也许本中队的第三次坠机事故就是因为飞行员没有掌握这一技术，没有看清前方的情景。铺低3型直升机的问题之一，就是作战和训练中的事故率较高。要执行此种任务就得训练，要训练就得付出代价；而减少这种代价并无灵丹妙药，只有更加刻苦地训练。

铺低3型直升机上方有六个旋转叶片，由两部涡轮机驱动。它比一般直升机大，其全体战斗机组人员六人，舱内可搭载四十名全副武装的作战人员。机头上多处鼓出，内有雷达、红外和其他仪器。从外形看，它活像一只来自外星的昆虫。机身两侧的几扇门旁都装有可旋转的机枪，尾部货舱门旁也装有一挺。这是因为他们的首要任务——将特种作战部队秘密运进指定地区并对其进行保障支援——危险性很大，其次要任务——今夜演练的这种战斗搜索和救援——危险性也很大。在东南亚时，约翰斯曾与空军最后一种活塞式引擎的攻击机A-1空中袭击者攻击轰炸机一起执行任务。今夜究竟有谁来支援他们尚不得而知。为了自卫，机上还带着照明弹、干扰金属箔条、红外线干扰与抑制装置……当然，还有不怕死的机组人员。

约翰斯高兴地笑了。这才是真正的飞行，现在这种飞行已经不多了。机上装有自动驾驶－雷达－电脑系统，随时可以自动地进行超低空飞行。但是，今夜考核的飞行项目是以模拟该系统出故障而不能使用为前提的。无论是否使用自动驾驶系统，飞行都是驾驶员的事。威利斯正竭力使飞机贴着树梢飞。每当前方有突出的树枝，眼看就要抽打到机腹时，约翰斯都得捏一把汗。好在威利斯上尉技术高超，总是使飞机保持低飞，但又不致于飞得太低，而且约翰斯经验丰富，知道树梢上的枝条很软，很容易折断，充其量只会擦掉一点漆皮。他曾不止一次地在驾机返回后发现机腹上有一道道绿色擦痕，就像孩子穿的牛仔裤上的污迹。

“距离？”威利斯问。

约翰斯上校看了看航行显示器。他可以选用多普勒导航、卫星导航、惯性导航等显示器，不过他仍在使用老式标板，而且坚持认为他的部下都应该学会使用。

“两英里，0-4-8。”

“明白。”威利斯松开油门。

为了这次演练，有一位真正的战斗机飞行员“自愿”被人用汽车载到郊区，另一架直升机在那里的树上挂了个降落伞，表示这里有个被击落的飞行员，然后，该飞行员开启无线电呼救。这次设计有一个新颖之处，那就是这顶降落伞上涂有在紫外线下会发出荧光的化学物质。约翰斯作为副驾驶，开启一部低功率的紫外激光器对前方扫瞄，寻找反射信号。他心想，想出这个点子的人应该获得一枚勋章。救援任务中最困难、最危险、花时间最长的就是寻找被救对象。因为与此同时，地面上的敌人也在搜寻被击落的飞行员，一旦他们听到直升机旋翼的声音，很有可能在同一天里再打下一架飞机……他的那枚荣誉勋章就是在老挝东部上空执行此种任务后获得的。当时，一架F-105野鼬战斗机被击落，北越军队派出一个排前来搜捕被击落的机组人员。尽管头上有空中袭击者攻击机提供强大的火力掩护，那两位飞行员仍不敢暴露自己的位置。约翰斯勇敢地做出绝不空手而归的决定。在激战中，他的快乐绿色巨人直升机中弹两百余发，但他终于救出了那两位飞行员。约翰斯常常想，自己恐怕再也没有胆量和傻劲干第二次了。

“两点钟方向发现一个降落伞。”

“X26，我是PL。我们发现你的降落伞。请报出你的位置。”

“明白。我在放烟幕，绿色烟幕。”

待救者按适当程序告诉直升机他使用的是何种烟幕弹。但在黑暗中，肉眼是无法看见烟幕的。不过，烟幕发出的热在红外仪上呈现为一道光柱，所以他们就可以看见要找的人了。

“发现了吗？”

“是的，”威利斯回答后，对空勤组长说，“做好准备，已经发现救援目标。”

“准备好了，长官。”在后面的随机机械师、上校的老搭档二级军士长巴克·齐默尔启动了绞车的控制器。钢缆的一端是个很重的钢制贯穿器，足以穿过森林的枝叶落地。其底部打开后宛如花瓣，可供救援目标坐上去。等人一坐好，绞车就开始上绞，穿过枝叶把人拉上直升机。这个装置很安全，从未出过伤人事故。万一救援目标负了伤，齐默尔军士长或救援医生就得随贯穿器下去，把救援目标放到花瓣座上，然后一起被拉上直升机。有时他们需要冒着对方的弹雨在地面上寻找救援目标，这些机组人员总是赢得直升机驾驶员的尊敬。在驾驶员看来，最可怕的莫过于冒着对方的弹雨在地面上执行这种任务了。

但是，这一次毫无危险。这是在和平时期，而且有各种安全措施；再说，这次演练是在一小片林间空地上进行的。齐默尔启动绞盘，救援目标放下花瓣座位，把自己钩在其上，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随机机械师慢慢绞起钢缆，确信救援目标已经抓牢，便通知了机上其他人员。

在前面驾驶舱里的威利斯上尉立即把操纵杆推至全速位置，飞机迅即上升。十五秒钟后，“被救的”战斗机飞行员已离地三百英尺，被吊在直径为四分之一英寸的钢缆上，悔恨当初怎么这么傻，竟然主动要求干这鬼差事。五秒钟后，齐默尔伸出粗壮的胳臂把他拽进直升机。

“救援完毕，”齐默尔报告说。

威利斯上尉将驾驶杆往前推，直升机朝地面冲下去。他已意识到刚才爬高有些过头，想降低一些，好让约翰斯上校看出他有能力迅速回复到稍高于树梢的高度。他做到了这一点，但也感觉到了身边这位指挥官责备的眼神。他犯了个错误，而约翰斯从不放过错误。上校每天都对他们唠叨：出了错是会死人的，他看见人死了就心烦。

“是不是请你驾驶一分钟？”威利斯问。

“副驾驶接替，”约翰斯表示同意，随即抓过操纵杆，使飞机又下降了一英尺。“把人绞上来的时候，不能爬那么高，那会遭到地对空导弹的攻击。”

“在夜间，也许高射炮弹比地对空导弹还多。”威利斯的话不无道理。这种情况很难应付。他也知道对方将会说什么。

“我们的飞机有防小口径枪弹的能力，炮弹和导弹一样危险。上尉，下次可要注意更贴近地面。”

“是，长官。”

“除了这一点，总的来说还不错。胳膊有点僵直了吧？”

“是的，长官。”

“可能是手套的缘故。如果戴上手套，手指感到不自在，你就会越抓越紧，过不了一会儿，先是手腕，然后是手臂就会感到不舒服，最后整个胳膊就会感到僵直，把握操纵杆就会不大灵活。你自己得弄一副舒适的手套。我的就是太太特地为我做的。不大可能总是有副驾驶来替换你的，碰上这类情况就很麻烦，会分散注意力的。”

“明白了，长官。”

“哦，这次考核，你已经通过了。”

威利斯知道，口头感谢上校是毫无意义的。他活动了一会儿手指后，便采取了最好的行动。

“现在我来驾驶。”

约翰斯松开握在操纵杆上的手。“正驾驶操纵，”他说，“还有一件事……”

“请讲，长官。”

“大约一个星期以后，我要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你有兴趣吗？”

“什么任务？”

“这是你不该问的，”上校说，“一个临时小任务。飞的不远。要驾驶这架飞机南下。就算是特种作战吧。”

“好的，”威利斯说，“把我算上。谁得到批准——”

“简单地说，谁也没有得到批准。我们要带齐默尔、蔡尔兹、比恩，还有一个支援小分队。我们要去加利福尼亚海湾执行临时演练任务。目前你只要知道这些就行了。”

戴着头盔的威利斯惊讶得眉毛一扬。齐默尔从在泰国的时候起就一直与约翰斯在一起，那还是使用快乐绿色巨人直升机的时代，现在他是为数不多的具有实战经验的士兵之一。比恩军士是这个中队中最出色的枪炮手，蔡尔兹的射击技术仅次于比恩。看来，不管这个临时任务是什么，一定是实战。这也意味着他威利斯还得再当一段副驾驶。但是他并不在乎。能与战斗搜索和救援部队中最出色的人一起飞行，是求之不得的事。约翰斯上校就是在这支部队得到他的呼号C-SAR的。在这位上校的词汇里，它就是“恺撒”⁽⁵⁾。

查韦斯和胡利奥·维加交换了一下眼色：上帝保佑！

“有什么问题吗？”进行情况简介的人问。

“是的，长官，”一位无线电兵说，“我们把它叫来以后会出现什么情况？”

“那架飞机将受到拦截。”

“动真格的，长官？”

“那就看其机组成员了。如果他们不照我们说的办，他们就得去喂鱼。我只能跟你们说这么多。各位，你们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是机密。任何人——我说的是任何人——都没有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如果这些传到外人的耳朵里，就会有人不高兴。这次任务的目的在于堵住毒品非法进入美国的渠道。任务可能比较艰巨。”

“早该他妈的这样干了，”有人轻声评论说。

“好，现在你们都知道了。我再说一遍，各位，这项任务执行起来会很危险。我们给你们每个人一点时间考虑。如果有人要退出，我们可以理解。我们要对付的是一些很坏的家伙。当然——”说话者笑了笑，继续说，“我们这里也有很坏的家伙。”

“真他妈的！”另一个人骂了句。

“不管怎么说，你们今天晚上都好好地想一想。我们明天十八时出发，到那个时候就不能反悔了。都听明白了吧？好了，就这些。”

“立正！”拉米雷斯上尉下达了口令。室内的人全部立正，目送那人离去。随后上尉说道：“好了，你们都听到了。大家都好好想一想。我希望你们都参加。你们每个人我都需要——不过，不乐意参加的人我是不要的。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没有人说话。“好。你们当中有的人认识一些因毒品而受害的人，他们当中有的人可能是你们的朋友，有的就是自己的亲人，这我并不清楚。我们今天得到的是一次报仇的机会。那些狗杂种在祸害我们的国家，该是教训教训他们的时候了。大家都想一想。谁要是有什么困难，就尽早提出来。哪个不想干，尽管说，没关系的。”但他的脸色和腔调却完全不是这样。真要是有人提出不干，这位长官肯定会认定他不是男子汉，而且他也一定会备感难受。因为这帮人是他教出来的。他和他们一起摸爬滚打，一起流汗，吃尽千辛万苦才把他们训练出来。说完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妈的，”查韦斯嘟哝起来。“我还以为是什么新鲜任务呢，就这个呀……他妈的！”

“我有个朋友死于毒品过量，”维加开了腔。“他只是吸着玩玩的，不是那种瘾君子。不过，我估计那玩意太厉害。可把我吓坏了。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碰了。那件事发生时，把我气坏了。托马斯是我的朋友。那个家伙把这种鬼东西卖给他。被我撞上，我他妈就毙了他！”

查韦斯点点头，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童年时的那些坏蛋，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行动就像是闹着玩似的。现在要打的这一仗可不只是决定谁住哪个街区的问题，而是有关毒品销售地区的问题。所涉及的金额相当可观，所以有的人不惜拼上性命。正是这些东西把他老家那一带贫穷的街区变成了公开斗殴的地区。他所认识的一些人不敢在住处附近的街上走动，就是因为那里有身上带着毒品，腰里别着枪的人。常常有子弹穿过窗户打死看电视的人。如果警察人数不多或者武器不精良，就不敢到那些地方去……所有这些都是毒品造成的，而造成这种局面的人都正在一百五十英里之外，过着花天酒地、高枕无忧的生活……

有一点查韦斯还没有开始理解，那就是，他和他的同伴——甚至包括拉米雷斯上尉——是怎样被巧妙操纵的。他们都是军人，他们不断地接受训练以保卫国家抵御外敌，他们是一种制度的产物。这种制度利用他们的年轻和热情，并给他们指出了方向；用成就和荣誉感来奖赏艰苦的工作；赋予目标使他们发挥无穷的力量；而对他们的要求就是让他们报以忠诚。由于大多数士兵来自社会的贫穷阶层，他们都已明白出身少数种族对他们并没有影响——军队中总是论功行赏的，不考虑一个人的肤色和口音。这些人都清楚地认识到毒品所引起的社会问题，他们都处于不允许吸毒的亚文化圈内——在军队中一旦发现有人吸毒，就会立即将他开除，此举虽使人受不了，但的确奏效。留在军中的都知道吸毒是犯法的事。他们很有出息，很勇敢，守纪律，有冒险精神，而且都知道必须克服障碍和困难。他们生来就有帮助别人，并使别人也跟他们一样勇于克服困难的天性。

对这次任务，大家都在认真考虑。这是一次极好的机会，不仅能保卫自己的国家，而且能保护讲西班牙语居民的聚居区，尽管他们自己已经离开了那里。他们本来已经是对技能要求极高的部队里的出色成员，经过这次训练，他们感到更加自豪。不参加这一行动，还算是什么男子汉！他们个个都盼着有朝一日能亲手干掉一个毒品走私犯，现在军队要他们干更加过瘾的事情，他们当然都十分乐意。

“把这些家伙全他妈的揍下来！”班里的无线电兵说，“照着他们的屁股打一枚响尾蛇导弹！你们这些混蛋，死期快到了！”

“说得好！”维加深表赞同。“亲眼见了会更加解恨。就是叫我们跟踪到那些大家伙的老窝里去，我也干！你认为我们能抓到他们吗，丁？”

查韦斯露齿一笑。“你瞧不起我呀，胡利奥？你以为他们雇的是些什么人，当兵的吗？狗屁！不过是一些拿着机关枪的小流氓，很可能连枪都不擦的。想跟我们较量？狗屁！对付那些吸毒的瘾君子可能还差不多，对付我们？做梦吧！我看哪，他们都是行尸走肉！我只要摸上去，用我那小玩意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放哨的干掉就行了。剩下的事容易得很，留给你们干好了。”

“别吹牛了！”一个步枪手不以为然地说。

查韦斯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星状飞镖，猛地一甩手，只见飞镖牢牢地钉在十五英尺远的门框上。

“小老弟，这不是吹牛吧？”查韦斯哈哈大笑。

“嘿，丁，教教我，好吗？”那步枪手请求他。他们不再去谈这次任务有多么危险，而只谈会带来哪些机会了。

人们叫他布朗科，但他的真名叫杰夫·温特斯。他是美国空军新提升的上尉，由于是战斗机驾驶员，因而必须有个特别的名字作为呼叫号。这个名字起因于在科罗拉多州举办的一次已被人淡忘的晚会——他从美国空军学院毕业的庆祝晚会。在六罐饮料下肚之后，他从马上摔了下来，不过跌得实在太轻，那匹马都差点儿没给吓死。他的同班同学一阵大笑，其中的一位当场就给他起了这个名字。那个家伙倒是会骑马，可是学业很差，达不到飞F-15C的要求。现在那个笨蛋只能飞些破飞机。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丧失公道，只是公道要人们去寻找而已。

找回公道是他这次特殊任务的全部目的。

温特斯是个小个子，虽只有二十七岁，但驾驶麦道战斗机已经飞行了七百个小时。正如有的人生来就是打垒球、当演员或开赛车的料，布朗科·温特斯降生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驾驶战斗机。他视力很好，就连眼科医生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他的协调性极佳，简直可以说是集乐团钢琴家和杂技团空中飞人演员的本领于一身；他还具有一种极为难得的本领，即飞行员们所说的“情况意识”。对周围正发生的情况，他总是了如指掌。他的飞机就像是他胳膊上的一块肌肉。他驾驶F-15C战斗机时得心应手、灵活自如。

此刻他正驾机在距佛罗里达湾海岸线二百英里的天空飞行。他是四十分钟前从埃格林空军基地起飞的，后来接受了KC-135加油机的空中加油。现在机上的JP-5号汽油足够他不紧不慢地再飞五个小时，他也很乐意这样飞行。飞机两侧各挂带了一个副油箱。在通常情况下，副油箱旁总是挂带导弹——F-15战斗机可挂带八枚导弹——不过今晚的任务特殊，机上只装有二十毫米旋转机炮的炮弹，而且这些炮弹要一直留在飞机上，因为它们的重量易于使鹰式战斗机保持水平。

他沿环形航线按巡航速度飞行。他那双乌黑、敏锐的眼睛不停地左右扫视，搜寻着其他飞机的航行灯，但除了星星之外还是星星，并未发现任何航行灯。可是他丝毫也不觉得枯燥无聊。相反，他常常暗自发笑：国家的纳税人怎么这么蠢，每年给他三万多美元，叫他干这种自己掏钱都愿意干的美差。这时他对自己说：“也许今晚又是一桩美差。”

“26A，我是83Q。听到没有？完毕。”他的报话机响起来。温特斯按住操纵杆上的通话开关。

“83Q，我是26A，我听得十分清楚。完毕。”通话渠道是加了密的，今晚只有这两架飞机可以互相解密，其他人最多也只能听见静电干扰声。

“我们发现侧面有一目标，方位1-9-6，与你相距2-1-0，高度2000，航向0-1-8，速度2-6-5。完毕。”这一信息后未附加任何指令。虽然是加密通话，也没有任何废话。

“明白。守听。结束。”

温特斯上尉将操纵杆向左一推，拦截所需的最佳航向和航速已自动在脑子里形成。鹰式战斗机转向南方。温特斯使机头微微向下，同时把飞机转到一百八十度航向上，稍稍加大油门，飞机即行加速。他飞行速度这么慢似乎是委屈了这架飞机，其实不然。

温特斯已看清，那是一架双引擎比奇小飞机——毒品走私分子最常用的机型。这意味着机上装的是可卡因，而不是占较大空间的大麻。这正合他的意，因为上面坐着的很可能是抢劫过他母亲的毒枭。他驾着F-15跟在那架飞机后面，保持着大约半英里的距离。

这是他第八次拦截毒品飞机，但允许他采取行动还是第一次。前几次，他连向海关报告情况都不行。温特斯核对了目标的航向——对战斗机飞行员来说，只要不是友机，就是目标——同时检查了自己的各种系统。机腹中心线下悬挂的流线型定向无线电发射器自动指向由雷达跟踪的比奇飞机。他用无线电对它发出第一次呼叫，并打开着陆灯照着这架小飞机。比奇飞机立即向浪峰俯冲下去，鹰式战斗机随即跟着俯冲下去。他再次呼叫并发出命令，但对方没有回答。他把操纵杆顶端的开关移到“炮”位，在第三次呼叫的同时打了个点射。比奇进行了一系列大幅度规避动作。温特斯断定，它是不打算按他的命令办了。

好吧。

如果是一般的飞行员，被灯光照射后会感到很吃惊，会进行规避以避免相撞。但他们是不会像贩毒者这样干的。比奇飞机冲向浪峰，突然展开襟翼，减小油门，把速度降到进场着陆的速度。这样一来，它就比F-15在不失速情况下最慢的速度还慢得多。这种举动常常迫使禁毒管理处和海岸警卫队的飞机退出战斗。但是，温特斯是不会上这个当的！当比奇向西一拐，朝墨西哥海岸飞去时，温特斯关掉着陆灯，加大油门，突然爬升到五千英尺高度，来了个漂亮的爬升下坠侧转，取头朝下的姿势打开雷达搜寻海面。看见了！比奇正以八十五节的速度在离水面几英尺的高度上向正西方向飞行。温特斯心想：这小子还挺勇敢，竟敢几乎失速擦水面飞行。不过，这也救不了他的命。

温特斯使用减速器，并展开襟翼，飞机速度随之降下来。他用手摸了摸，确信选择键仍处于“炮”位。他注视着抬头显示器，并把瞄准具的中心光点一直对准目标。要是比奇飞机继续加速并再行机动，瞄准起来困难就大了。不过那也问题不大。温特斯何等了得！他驾着鹰式战斗机，简直是所向无敌。当距离近到四百码时，他的手指在键上按了一下。

一束绿色曳光划破夜空。

有几发炮弹未能射中，其余的正中驾驶舱。温特斯没有听到声音，只看见亮光闪了闪，随即看见一片磷光闪烁——那架比奇飞机一头栽进了大海。

温特斯当即断定，他已击毙一人，或许是两人——这都无所谓了，因为反正都没有跑掉。

(1)　Herbert George Wells（1866—1946），英国小说家、社会学家和历史学家。他的科幻小说最为出名。

(2)　Virgil（前70—前19年），古罗马的伟大诗人，史诗《埃涅阿斯纪》是其代表作。

(3)　Cicero（前107—前43年），古罗马政治家，善雄辩。

(4)　Catiline（约前108—前62年），古罗马贵族。

(5)　C-SAR是C Search-and-Rescue（搜救）的首字母，与Caesar（恺撒）一词谐音。

9．初次交锋

“所以？”埃斯科韦多以冷峻的目光注视着拉森，就像一位生物学教授看着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他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要怀疑拉森，但他正在气头上，而拉森离他最近，当然火气就冲着拉森来了。

但是拉森已经习惯了。“所以，我不知道，老板。埃内斯托是个好飞行员，好学员，另一位叫克鲁兹的也很好。飞机上的发动机几乎是新的——才使用了两百小时。飞机的机体虽说已有六年，可是那也不足为奇，一直保养得很好。北边那一带的天气也挺好，尤卡坦海峡上空不过有点稀疏的高空云而已。”拉森耸耸肩。“飞机失踪的事情，老板，不是每次都能说清楚原因的。”

“他可是我侄子！这叫我怎么跟他母亲交代？”

“你问过墨西哥那边的机场了吗？”

“问过了！连古巴、洪都拉斯、尼加拉瓜那边的，我也都问过了！”

“没有听到遇险信号吗？在那一带的轮船、飞机也没有什么报告？”

“没有，什么也没有。”由于拉森问题提的很在行，埃斯科韦多的火气消了些。

“如果是由于电器故障，他也许已经降落在哪里了，不过……我看可能性不大，老板。要是他们已经安全降落，到现在我们也该知道了。很遗憾哪，老板，他很可能是失踪了。以前有过这种事，今后也还会有。”

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埃内斯托和克鲁兹另有打算，已经在规定的目的地之外的什么地方着陆，并把机上携带的四十公斤货卖掉了，并决定就此销声匿迹。不过这种可能性他们倒没有去多想。毒品问题连提都没有提，因为拉森只是个技术顾问，不是这次行动的成员，他本人已要求不参与此事。埃斯科韦多相信拉森，认为他说的是实话，而且不带偏见。他觉得拉森这个人向来如此，拿他的钱，替他干事，而且干得不错；再说，拉森并不是傻瓜——他知道如果撒谎、搞两面派，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们是在埃斯科韦多在麦德林的豪华公寓房里谈这番话的。这套房间占据了全楼的整个顶层。下面一层住着他的仆人和随从。控制电梯的人清楚地知道哪些人可以上去，哪些人不能上去。有人专门负责监视外面街上的动静。拉森心想，至少他不用担心有人会偷偷卸走他车辆外侧的轮轴盖。其实，他也想搞明白到底埃内斯托出了什么事。仅仅是某种事故吗？过去这类事故倒是不少。之所以请他来担任飞行教官，就是因为他们飞行技术太差，走私行动中已经损失了不少飞机。但是，拉森并不是傻瓜，他想到了最近从兰利那边来的一些客人的命令：他在“农场”那边受过训练，是不应当相信什么巧合的。某个行动就要开始了，这件事是不是意味着那个行动的第一步呢？

拉森认为不是。中央情报局已经有好几年不这样干了。他觉得那样干的确很不好，但那却是事实。

“你说他的飞行技术很不错？”埃斯科韦多问。

“是我亲自教的，老板。他飞过四百小时，技术相当好，作为一位年轻的飞行员，应该说他对各种仪表掌握得相当不错。我惟一担心的是他喜欢超低空飞行。”

“是这样吗？”

“在水面上超低空飞行很危险，尤其是在夜间，很容易迷航。如果你老是看着窗外而不注意观察仪表，就会忘记哪边是水，哪边是天……有经验的飞行员不小心这样做，结果栽进海里的事也不乏其例。不幸的是，飞得很低很好玩，而且许多飞行员，尤其是年轻的飞行员都认为敢不敢低飞是对自己是否具有男子汉气概的一种检验。其实这种想法很愚蠢，飞久了就会明白的。”

“‘好的飞行员应当谨慎’？”埃斯科韦多问。

“我对每个学员都是这样说的，”拉森严肃地答道。“可总是有人不听。哪里都一样，这你可以去问世界上任何一位空军教官。年轻的飞行员年少气盛，缺乏经验，经常做傻事。正确的判断来自经验——往往要在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事以后才能得到。侥幸活下来的人是懂得这个道理的，但并不是个个都能生还。”

埃斯科韦多品味了一会儿拉森的话。

“埃内斯托很自负，”在拉森听来，这像是在致悼词。

“我要再次查一下飞机的保养记录，另外再复查一下当时的气象资料。”

“谢谢你这么快就赶了来，拉森先生。”

“一切听你吩咐，老板。我一有消息就向你报告。”

埃斯科韦多把他送到门口，然后返身回到办公桌后的椅子坐下。科尔特斯从边门走进来。

“怎么样？”

“我喜欢拉森，”科尔特斯说，“他说的是真话。他有点傲气，但是还不过分。”

埃斯科韦多点点头表示同意。“虽然是雇来的，但挺不错。”

……跟你一样。科尔特斯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但并未作出反应。他问：“这些年损失了多少架飞机？”

“我们是十八个月前才建立档案的，从那时到现在一共九架。正是这个原因，我们才雇了拉森。我觉得那些事故都是飞行员自己失误和保养不良造成的。事实证明卡洛斯是个很棒的教官。”

“但他从不愿介入此事？”

“是的，他这个人比较单纯，过得很舒服，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关于这方面的事例可以举出很多，”埃斯科韦多漫不经心地评论说，“你已经了解过他的背景了吧？”

“是的，一切查对无误，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即使他是披着伪装的，事情也能查清楚。”这句话要是出自一个普通人之口，就会是：不过你总不能怀疑每个人吧。埃斯科韦多还没有去怀疑每一个人，这不过是他精明世故罢了，科尔特斯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雇主对阴谋诡计见识得很多，懂得对任何人都得怀疑。虽说他不是行家老手，但也不是傻瓜。

“你认为——”

“不，飞机出发时，他并不在附近，不可能知道那天夜里有飞机出发，我查过了：当时他在波哥大，和他的情人在一起。他俩吃过晚饭就早早上床了。也许这是一次飞行事故。不过，我们刚听说美国人要搞什么名堂，现在就出了这件事，我看我们不应该把它看成是飞行事故。我想我应该回华盛顿一趟。”

“能发现什么呢？”

“我要争取搞到一点他们在搞什么的消息。”

“只是争取？”

“先生，搜集敏感情报是一项艺术——”

“只要花钱，你能买到你所需要的一切！”

“这你就说错了，”科尔特斯微微瞪了他一眼说，“掌握最机密情报的人是绝对无法用钱买到的。如果认为忠诚可以用金钱买到，那是危险的，也是愚昧的。”

“那你怎么搞？”

“这个问题得你考虑，不过我想你已经考虑过了。”要想赢得这个人的信任，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他，根本不存在信任这种东西。埃斯科韦多以为凡是花钱买不到的都可以用威胁手段去得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这个雇主可就太蠢了。他总认为他使用暴力是远近闻名的，别人听到他的名字也会闻风丧胆，他却不知道在运用暴力方面还有些人可以当他的老师呢。这个人身上有许多东西值得称道，可是也有许多东西为人所不齿。从根本上看，他是个外行——当然是个相当不错的外行——很善于从自己的错误中吸取教训；但是却缺乏正规的训练，因此不懂得如何从别人的错误中吸取教训——而不记住从别人的错误中得到的教训还算是什么情报训练呢？他并不像直接从事秘密行动的人那样需要情报和安全顾问，但是在这一方面，他们这些人都不需要征求和采纳别人的意见。他们出身于走私世家，他们行贿和收买人的本领都是从实际中学来的，只是他们从未学会怎样对付真正有组织的强大对手——哥伦比亚人当然不在此列。美国佬还不具备与其实力相当的勇气，这完全是这些人的运气。如果说克格勃在科尔特斯身上深深灌输了什么的话，那就是好运根本不存在。

在埃格林空军基地特种作战联队大楼拐角的一间办公室里，温特斯上尉和两位来自华盛顿的人正在观看他的射击瞄准录像。那两位身着空军军服，佩戴中校军衔。此类军衔的军官属中级军官，进出这里很方便，不用通报姓名。

“打得很棒啊，老弟，”其中一位夸奖说。

“他蛮可以给我出个再难点的题目，”温特斯没带多少情感地说，“可是他没有。”

“当时海面上情况怎样？”

“三十海里之内没有任何船只。”

“把鹰眼机的录像带放放看。”年长的那位中校命令道。他们使用的是四分之三英寸的录像带，这种带子信息容量较大，颇受军方青睐。带子已经倒到了位。屏幕上出现了比奇飞机，在显示器上看见的编号是XX1。此外还有很多目标，可以明显看出，大多数是航空公司班机，飞得很高。水面附近也有许多目标，但是它们距作战地带都很远，录像带还未放到击落那架飞机就结束了。这与原来的计划是相符的。原计划规定鹰眼机只需把这一目标移交战斗机即可，其机组人员并不知道此后会发生什么情况。此次作战的方针很明确，而且截击地带是经过选择的，为的是避开运输航道。巧得很，那架毒品走私飞机飞得很低，这就限制了可能看见闪光和爆炸火光的距离。结果，没有任何外人看见这次截击战。

“很好，”年长的中校说，“完全在任务的界限之内。”他们关上了录像机。

“打了多少发？”年纪轻一些的中校问温特斯。

“一百○八发，”上尉答道。“你知道吧，用火神就很难把弹发数量控制下来，这家伙速度真快。”

“打得那架飞机像被链锯锯了似的。”

“一点不错，长官。我本来可以早点击发，可你不是要求我尽量避开油箱的吗？”

“是的。”原来的设想是，一旦有人看见火光，就说是埃格林空军基地的空军在那里进行射击演习——在那一带打中靶机是常有的事。当然，如果没有人看见，那更是求之不得的。

温特斯不喜欢这样偷偷摸摸地干。对他来说，打下这些狗杂种完全是天经地义的。他们当初调他执行任务时就对他说了，贩运毒品对美国的国家安全构成了威胁。这个说法本身就表明，无论采取什么手段来对付它都是合法的。作为空军战斗机驾驶员，他所受的训练就是为了用这种特殊手段对付对国家安全构成的各种威胁——就像打活动靶那样把他们消灭在空中。可是他念头一转，如果它真的对国家安全构成了威胁，为什么不让民众知道呢？不过那不是他管的事了，他只是个小小的上尉，上尉只管干就行了，不必多想别的。上头有人说这样办好，他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干掉这架双引擎比奇飞机几乎等于谋杀，但任何作战行动都是如此。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上，每个人的机会都是均等的，但在你死我活的战斗中，就是另一码事了。如果有人蠢到把屁股翘起来让别人打，那当然不是他温特斯的事，如果他要对温特斯的国家发动战争，那就更怪不到他温特斯头上了。而那种行动就是“对国家安全构成了威胁”，难道不是吗？

再说，他已经事先给了胡安——管他叫什么名字呢——一个警告，不是吗？如果那个蠢驴以为自己斗得过这架全世界最出色的战斗机，哼，他现在一定是学乖了。活该！

“在这一点上，你有什么问题吗，上尉？”年长的那位中校问。

“什么方面的问题，长官？”问得真蠢哪！

他们抵达的简易机场跑道比较小，不太适合军用运输机的起降。参加“演艺船行动”的四十四个人乘坐一辆大客车前往彼得森空军基地，该基地位于科罗拉多斯普林斯的空军学院东面几英里处。当然，这是一次夜间行动。开车的是被大家习惯上称为“营地管理员”中的一位。车上没有人说话。由于白天进行了体能训练，许多人这时候已经睡着了。没睡着的也在想着自己的事儿。车子从山上沿蜿蜒的公路驶下时，查韦斯注视着从两侧掠过的高山。大家都做好了准备。

“这些山挺好看的，伙计，”胡利奥·维加说这话时仍带着睡意。

“尤其是在车子下山的时候。”

“真他妈棒！”维加咯咯笑起来。“将来我要回到这里来，滑个雪什么的。”这位机枪手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又进入了梦乡。

三十五分钟以后，车子驶入彼得森基地的大门，大家都被叫醒了。车子径直开到一架空军C-141重型战略运输机尾部的舷梯旁。大家站起身，整理好行装，依次下车。车门口，各小分队的队长在清点各自的队员，看看发给他们的东西是否已带齐。有几位士兵登机前回头看了看周围。出发过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没有增哨加岗，只有地勤人员在加油，并作飞行前的检查。远处有架KC-135空中加油机正在起飞。过不了多久，他们将在空中相遇，不过谁也没有多想这件事。担任这架运输机装卸长的空军中士领大家上了飞机，尽量把这些执行突击任务的人安顿好——主要是给每人发一副护耳器。

机组人员完成起飞前的各项常规程序后，飞机便开始启动。虽然大家都戴着护耳器，还是感觉噪音很大。机组成员来自空军预备役部队，全是民航班机的空勤人员，一路上飞得很稳——当然除了空中加油那段时间外。当这架C-141爬升到预定高度之后，那架KC-135便飞过来，为它补充在起飞过程中消耗的燃料。机内的士兵们经受了像坐过山车那样的抖震，加上飞机没有窗户，不少人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直想呕吐，但是看上去他们好像都很适应似的，静静地坐在位子上。起飞半小时后，这架C-141便径直向南飞去。士兵们由于劳累，加上无事可干，都渐渐睡着了。

大约与此同时，一架MH-53J铺低3型直升机在发动机预热完毕、油箱全部加满后，飞离埃格林空军基地。约翰斯上校驾机升至一千英尺，沿2-1-5航向朝尤卡坦海峡方向飞去。三小时后，一架MC-130E斗爪式加油支援机追上来。约翰斯决定让上尉来处理空中的加油问题。他们还得加三次油，那架加油机将一路随行，机上带着维修保养人员和零配件。

“已经准备好，可以加油，”保罗·约翰斯向加油机机长通报说。

“明白，”MC-130E的蒙泰涅上尉回答，同时使飞机保持平稳。

约翰斯注视着威利斯把受油管伸进漏斗形接口。“好，接好了。”

加油机驾驶舱里，蒙泰涅上尉看了看输油指示器上的指示灯，然后按下麦克风键。“哦呵呵！”她声音沙哑地说，“谁都没有你干得这么漂亮，上校。”

约翰斯大笑起来，按了两次键，发出“哒哒”的信号，意思是“听到了”。他见威利斯有些忧心忡忡，就通过机内通话系统对他说：“干吗为她伤神呢？”加油持续了六分钟。

“你看我们会在那里待多久？”加油以后，威利斯问。

“他们没有告诉我，不过他们说，如果时间太长，会有人来替换我们的。”

“那就好，”上尉说。他不时地把目光从飞行仪表上移向防弹座舱外面的世界。飞机上，作战装备已经超载——约翰斯是火力万能论者——连电子对抗器的架子都卸掉了。不管将要执行什么任务，他们都无需担心敌方的雷达，也就是说：不管具体去干什么，反正都不涉及尼加拉瓜和古巴。这样一来，机上装人的地方也大了一些，而且不需要配第二个随航机械师。“你说手套的事很有道理。我太太也为我做了一副，戴上后就是不一样。”

“有的人飞行时就是不戴手套，我不喜欢手上汗渍渍地握着操纵杆。”

“会有那么热？”

“是的，挺热的，”约翰斯说，“手上出汗不光是因为外面的温度高。”

“噢，对，长官。”妈的，原来他也害怕呀——跟我们一样？

“我经常对人们说，使人害怕的事情，你事先想得越多，到时候就越不那么害怕。不过它们毕竟是挺吓人的。”

机内通话系统里插进另一个人的声音：“你老是这么说，长官，我们可真有点害怕了。”

“齐默尔军士长，后面的情况怎么样？”约翰斯问。齐默尔习惯的位置就是在这两位飞行员的身后，他负责观察那些使他目不暇接的仪表。

“长官，要咖啡、茶还是牛奶？这次飞行的伙食有鸡肉饭，烤牛排土豆片，想减肥的可以吃橘汁小鲈鲋鱼和炒蔬菜——哎，长官，你盯着仪表看的时间太长了。我们他妈的干吗不带个空中小姐呢？”

“因为你和我都太老了，齐默尔！”约翰斯笑着打趣说。

“在直升机里面玩是别有风味儿啊，长官。又有震动，又有……”

“自打在柯叻基地共事起，我就一直在调教他，可他还是屡教不改，”约翰斯对威利斯解释说，“你的孩子有多大了，巴克？”

“十七、十五、十二、九岁、六岁、五岁，还有一个三岁，长官。”

“上帝啊！”威利斯叹道。“你太太一定是个漂亮女人，军士长。”

“她怕我在外面乱搞，所以总是把我弄得精疲力竭，”齐默尔解释说，“我参加飞行就是为了要躲开她，这是我保命的惟一法子。”

“她的烹饪技术一定很不错，从你紧绷着的军装上可以看得出来。”

“上校是不是又要捉弄我了？”齐默尔问。

“这倒不是。我只希望你的体形像卡罗尔那样美。”

“变不了了，长官。”

“好了，弄点咖啡来吧。”

“马上就来，上校。”不到一分钟，齐默尔就来到驾驶舱。铺低3型直升机的仪表控制台又大又复杂，但是齐默尔早就在上面装上了几个放杯子的平衡支架，上面刚好能放防溅杯，约翰斯上校很喜欢这个小玩意儿。他很快喝了一口咖啡。

“你老婆咖啡也煮得很好吧，巴克？”

“挺有意思的，不是么？”卡罗尔·齐默尔知道丈夫会把她煮的咖啡拿给上校喝的。她原来并不叫卡罗尔。三十六年前，她出生于一个老挝的军人之家。父亲是个军阀，长期为国家英勇作战，但这个国家已经与他无缘了。他家共有十口人，她是惟一的幸存者。一九七二年在对付北越人突袭的最后阶段的战斗中，保罗·约翰斯和巴克两人把她从一个山头上救上直升机，那次遇救的还有其他几个人。美国人未能救出他的全家，但至少是把他的女儿救出来了。齐默尔从一开始就爱上了她，而且大家都知道他们俩在佛罗里达已经有了七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不错，的确挺有意思。”

在那两架飞机向南飞行的时候，莫比尔监狱这边天色已晚。监狱——尤其是南方的监狱——执行起规定来是极为严格的。然而，在律师们看来，这里的规定往往太宽松，对眼前的这两个犯人简直是宽大无边了。这两位将要在艾德摩监狱受电刑，只是日期尚未确定。莫比尔监狱的看守们不想干涉他们享受宪法赋予的权利，并不阻挠他们请辩护律师，也不刁难他们。辩护律师爱德华·斯图尔特充分听取了对他们的情况简介，然后走进来，操着十分流利的西班牙语问：

“他们是怎么干的？”

“不知道。”

“拉蒙，你当时尖声怪叫，乱踢乱踹的。”赫苏斯说。

“这我知道，你像金丝雀那样歌唱。”

“没关系，”律师对他俩说，“他们起诉你们的罪名只不过是涉毒杀人和海上抢劫。赫苏斯的口供对他们根本没有用。”

“那你他妈的就该拿出律师的本事把我们弄出去！”

斯图尔特脸上浮现出他俩都需要的神色。

“你去告诉我们的朋友，就说如果我们出不去，就把事情全抖出来。”

看守们已经跟他们仔细说过，等待他们的命运是什么。有一个还给拉蒙看了那种电椅的海报，上面用大字写着“常规的方式最爽快”。拉蒙虽然残暴至极，但是想到自己将被绑在一张硬背木椅上，左腿绑上铜箍，头顶上放一块小金属片——行刑前一天，狱内剃头匠要为他剃掉头顶上的一块头发——再加一块浸透盐水的海绵来增强强导电性，眼睛被蒙上皮罩，防止眼球飞出……拉蒙在横行霸道的时候，手里端着枪或者握着刀，对着手无寸铁的或被捆绑着的人耀武扬威，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处于坐以待毙的境地。一个星期来，拉蒙的体重下降了五磅。他茶饭不思，整天呆呆地看着电灯泡和墙上的插座发愣。他很害怕，但是更恨，恨他自己胆小，恨卫兵和警察把这么可怕的事告诉他，恨他的同伙不把他救出这个鬼地方。

“我知道许多东西，许多有用的东西。”

“那也无济于事。我跟联邦调查局的人说过，可是他们对你所知道的东西根本不感兴趣。美国司法部长公开表示，对你们要告诉他的东西毫无兴趣。”

“这就怪了。他们总是拿宽大来换取情报，总是——”

“在这里行不通。规矩已经变了。”

“你要跟我们说什么？”

“我会尽力帮助你们。”我想告诉你们，要死得像个男子汉，但斯图尔特没说出口。“今后几个星期可能发生很多事情。”

律师看出对方脸上怀疑的神色，但似乎又抱有一线希望。他自己倒是不抱任何希望了。美国司法部长打算亲自处理此案，而且希望能在五点半和十一点的目击新闻节目中露面。此案的审理速度将会很快，两年后将有一个参议员的席位空出来。如果到时候检察官能出示他依法办案的记录岂不更好。斯图尔特知道，处置毒品犯、海盗、强奸犯、杀人犯一定会受到这位部长所在的亚拉巴马州广大公民的欢迎和拥护。辩护律师斯图尔特原则上是反对死刑的，而且已经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为之抗争。他曾将一个案子成功地上诉至最高法院，争取到五比四的裁决，使他的当事人得以重新判决，结果由死刑改为九十九年的有期徒刑，虽然他的当事人仅仅服刑四个月就被狱中另一个犯人杀死了——那人讨厌杀害儿童的人，用一根棍子刺进了他的腰椎——但斯图尔特仍然将此视为一次胜利。他没有必要喜欢他的当事人，而且一般情况下都不喜欢他们，有时还惧怕他们，尤其惧怕那些毒品贩子。他们指望靠付给他大量现金——通常都是现金——雇他出庭辩护以换取无罪开释。他们不懂得打官司并不能保证胜诉，特别是对罪犯，辩护起来是有难度的。眼前的这俩家伙的罪行已是铁案如山，但未必要判死罪。斯图尔特敢肯定，社会不可能容许此案……按他的当事人的要求办。那样做，南方的舆论是通不过的，但是，斯图尔特并没有竞选公职的雄心壮志，可以不去理会它。

不管怎么说，他是他们的律师，他的工作就是为他们提供最好的辩护。他已经仔细研究了认罪辩诉协议——由他俩供出情报以换取无期徒刑——的可能性，他查阅了政府方面的案卷，全部都是间接的证据——除了他的两位当事人以外，再无其他人证。然而物证很充分，而且海岸警卫队方面十分小心地维护了犯罪现场——有些证据虽已移走，但均保存完好。总之，所有的物证俱在，完全可以说明问题。那个对海岸警卫队员下达指示及进行训练的领导者，工作做得很好。在那方面是没什么希望了。他惟一可以寄予希望的，是对它们的可靠性提出质疑。胜诉的可能性极小，但他只有这个办法了。

莫比尔分局督察特工马克·布赖特也在挑灯夜战。他的手下已经忙了很长时间。首先，他们搜查了死者的办公室和家。不过，搜查工作才是整个工作的开始，这个工作很可能要进行几个月，因为所发现的每一份文件，在十一个地方胡乱涂写着的每一个电话号码，桌上和墙上的每一张照片，以及其他每一件东西，都得花时间调查。除了调查与死者有生意来往的每一个人外，还得向他的邻居，他办公室隔壁房间里的人，他的乡村俱乐部里的成员，甚至调查与他一起做过礼拜的教友们。整整查了一个月后，在对死者家里进行第四次搜查时，在查了一个多小时后，取得了一个重大突破。在这以前，大家已经感到他肯定把什么东西藏在家里的某个地方了。在他舒适的私室里——铺满全室的整块大地毯下面，秘藏着一个精致的保险柜。他们没有找到有关该保险箱的购买和安装的任何记录凭证，也没有发现保险柜的密码，发现该密码至少要花了两天的时间。一位有经验的特工先试着用死者全家人的出生年月的数字来开，但没有成功。后来又顺着这个思路作了多种尝试。九十分钟过去了，他试了试下述数组：第一组数字是死者的出生月加1，第二组是他的出生日加2，第三组是他的出生年加3。价格不菲的保险柜的门擦着地毯吱地一声轻轻打开了。

保险柜里面没有现金，没有珠宝，也没有写给律师的信，只有五张与生意人使用的IBM个人电脑兼容的软盘。布赖特立即把软盘和死者的电脑搬到死者的办公室，那里也配有可兼容的IBM电脑。马克·布赖特是个出色的调查人员，很有耐性。他首先打电话给当地的一位经常帮助联邦调查局解决疑难问题的电脑专家，请他来帮忙。那人是干软件咨询服务的自由职业者，起初说他很忙，来不了。布赖特告诉他这事与他们正在调查的一件重大刑事案件关系很密切。他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赶来了。和许多常帮助联邦调查局的人一样，他觉得警察的工作很有意思，但是却不愿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整天坐在联邦调查局的实验室里，因为公职人员的薪金远远低于他在外面干的收入。正如布赖特所预料的，他来后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把死者的个人电脑和硬盘拿来。

他首先使用Chastity Belt软件复制出那五张软盘的副本，让布赖特把原盘收好，便研究起副本来。当然，这些软盘都是加了密的。加密的方法很多，不过都难不倒这位专家。正如他和布赖特原先估计的那样，加密算法保存在死者的硬盘上。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找到当初使用的选择方式和储存数据的密匙。这一步花了他九个小时。布赖特一直不停地为这位朋友端上咖啡和三明治，同时在想，为什么他这么干还分文不取。

“出来了！”一只脏兮兮的手按下“打印”指令键，办公室的激光打印机开始嘶嘶地运转起来。五张软盘全都存满了数据，总共打印出七百多页的单行数据材料。第三张软盘上的资料还没有打完，那位专家就已离去。布赖特花了三天时间才把全部资料看完。此后他复印了六份，供其他高级特工阅读。他们现在正围着大会议桌翻阅这些资料。

“天哪，马克，这东西简直不可思议！”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

“三亿美元！”另一位惊呼。“天哪，我要是去买东西……”

“总共多少钱？”第三位比较清醒地问。

“我大略看了一遍。”布赖特答道，“接近七亿美元。共有八个购物中心，从沃思堡到亚特兰大。投资涉及十一家大公司，二十三家银行，而且——”

“我的人身保险就是在这家公司办的！他们还是我的国内税收代理，而且——”

“他的干法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要论艺术，我看他有点像达·芬奇……”

“不过也太贪了。要是我没弄错的话，他仅仅逃税就达到了三千万美元！不得了，真不得了……”

大凡第一流的计划，都是绝妙而又简单的，死者的计划也是如此。总共八个房地产开发项目。每个项目里，死者均以外资总代表的身份出现。当然名义上说是波斯湾某石油公司或是日本某实业公司的钱，其资产是通过令人眼花缭乱的各个非美国的银行的洗钱而变成合法化的。这个最大的股东用“石油大亨的钱”——冒险投资者的常用说法——买下土地并使工程立即上马，然后吸引资本有限的人前去投资开发——这些公司在该工程的行政管理上没有发言权，但根据这个联合企业已有的表现，他们认为投资后的利润是有保证的。事实也的确如此，甚至连沃思堡的一家公司在当地石油工业不景气的情况下都赚到了钱。到工程破土动工时，投资的银行、保险公司和富有的个人已经很多，反而使人看不清产权所有者。而且由于有这些新的投资，当初的海外投资中，有许多已被抽出，然后返回到迪拜银行和其他许多原出资银行。但是，工程的利润仍控制在原所有者手中。用这一办法，海外投资者原有的投资得以迅速收回，而且还有可观的利润；不仅如此，他们还能不断从工程的实际运转中获得大量利润，完工后还可以通过把该项目出售给当地的公司、企业而得到一笔更大的资金。布赖特估算了一下，用这样的办法每投资一亿美元，就可以抽走一亿五千万；这五千万美元的利润是实实在在的，就像华盛顿纪念碑的大理石那样，干干净净。

当然，除了这五张软盘。

“这里面的每一项工程，每一分钱的投资和利润，都得经过国内收入署、证券交易委员会以及很多律师的手——这些律师的数量相当于五角大楼的工作人员，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出一点异常！他把这些东西都记录下来，是为了防备有人加害于他——他一定是想用这些情报在执行证人保护计划时换取从轻发落的机会。”

“他本来能成为怀俄明州科迪市最大的富翁，”迈克·施拉茨说，“但是，被不良之徒看出了苗头。也不知是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我们的朋友是怎么说的？”

“他们说不知道，说他们的任务是把那些人全杀了，而且要做成像是失踪的样子。老板们显然预见到这些人可能会出事，所以对情报都做了分隔，不该知道的就不让知道。你们知道要让这些笨蛋中的一个人签约有多困难？简直像在舞会上给一个女孩填舞卡一样。”

“有道理。总部知道这件事了没有？”

“还没有，迈克。我想先给你们看看，”布赖特说，“有什么看法，各位？”

“我们如果动作快一些……也许能抓到一大笔钱……但是如果他们已经提议这件事由我们来办，那就不行了，”施拉茨说出了心里话。“我想他们还没有。瞧这件事机密的样子，我肯定他们还没有。赌一美元，谁来赌？”

“我不赌，”另一名特工说。他是个执业会计师，又是律师。“他们干吗操这份心呢？嗨！这的确是一个完美的办法，再好不过了。我看我们应该对他们表示感谢才是，给我们这么一个好机会来解决收支平衡问题。不管怎样说，伙计们，这笔钱已经冒出来了，我们可以把它统统拿过来。”

“这相当于我们局里两年的预算——”

“这等于是空军一个中队的战斗机呀，可以狠狠地整他们一下。马克，我看你应该向局长报告，”施拉茨说。大家都表示同意。“皮特今天在什么地方？”皮特·马利亚诺是莫比尔分局的特工负责人。

“大概在威尼斯，”一名特工说，“他要是因外出而没赶上这件事的话，一定会大发牢骚的。”

布赖特合上文件夹，系上活动环扣。他已经订了凌晨飞往杜勒斯国际机场的飞机票。

这架C-141运输机提前十分钟降落在霍华德空军机场。士兵们训练所在的落基山科罗拉多地区的空气清洁而又干燥，这次飞行通过的空域空气更清洁、更干燥，但较为稀薄，一进入巴拿马地峡一带，立即感到空气又湿又热，就像进了大蒸笼。他们由装卸长领着，带齐行装，下了飞机。每个人都默不作声，神情严肃。气候的改变使他们感到闹着玩的时候已经过去，任务已经开始。他们迅即登上一辆停在机场上的绿色大客车，前往科布堡的一个破烂不堪的废弃兵营。

约翰斯那架MH-53J直升机，几小时后也在该机场着陆并随即被拖进一座四周由武装人员警卫的机库。约翰斯上校和机组人员被带到附近的一个住处待命。

天将破晓时，一架海军陆战队CH-53E超级种马运输直升机从美舰“瓜达尔卡纳尔”号上起飞，向西飞越巴拿马湾，抵达科雷萨尔。这是个军用的小基地，离盖亚尔河道——早先的巴拿马运河建设工程最艰苦的一段——很近。该机起飞前，航空母舰飞行甲板上的人员在它腹部下方挂了个庞然大物，这架直升机笨拙地飞向海岸。二十分钟后，该机到达原定目的地上空，滞留一阵，然后在地勤组长的指挥下缓缓下降直至腹下的重物——一辆通讯车——被搁在水泥场地上。飞机与车子一脱离便立刻飞离该地。紧接着，一架较小的CH-46运兵直升机飞来，等四个人下机后便飞回母舰。下来的四个人立即着手通讯车的开通准备工作。

这辆车很普通，看起来就像装上轮子的大货箱，只是漆着大多数军车身上有的那种绿色迷彩的伪装图案。不一会儿，车上就变了样，通讯技术人员开始架起各式各样的天线，其中包括一个直径四英尺的卫星抛物面接收天线。电源线也从先期停在那里的电源车上接了过来。车上的空调系统开始运作——主要是为了保护通讯装置，而不是供技术人员享用。虽然他们全都身着军服，但没有一人是军人。一切装备均已就位。

或者说差不多已全部就位。在卡纳维拉尔角，一枚大力神－3D火箭开始了发射前的倒计时。三名空军高级军官和六名非军方人员注视着约一百名技术人员在完成规定的程序。他们面带愠色，因为他们原先准备运载的东西在最后一分钟被取消。换上了这种他们认为不太重要的东西。他们很不满意对这一变动所作的解释。哪有那么多的发射火箭来干这种事！但是，谁也没有告诉他们究竟要干什么事。

“发现目标，发现目标，我已发现目标！”温特斯报告说。鹰式战斗机向下穿出云层，出现在目标半英里之后的稍下方。看样子，那是架道格拉斯公司生产的四引擎D-4、D-6或D-7型飞机，反正是个大家伙——是他所拦截的飞机中最大的一种。那架飞机有四个活塞式发动机和一个方向舵，显然是道格拉斯公司的产品，而且出厂年代肯定早于身后追它的驾驶员的出生年份。温特斯看见它那巨大的活塞式星形发动机排气口喷出的蓝色火焰以及从它的螺旋桨上反射出的月光。其余的都是猜测。

飞行变得困难起来。他离目标越来越近，必须减速以免超到它前面。温特斯关闭了普拉特－惠特尼发动机的油门，使用减速板以增加升力和前进的阻力，同时注意到速度已降到了两百四十节。

离目标还剩一百码时，他与目标的速度保持一致。这架重型战斗机的机翼微微有点摇摆——只有驾驶员才能感觉得到——这是前面那架大飞机的尾部湍流所致。是时候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握着操纵杆的手指。接着温特斯打开光线很强的着陆灯。他发现目标已经警觉到。灯光死死地照在前面那架飞机上，他又一次感到机翼的摇摆。

“前方飞机，请说明身份，完毕。”他用防相互干扰的频率呼叫。

该机开始转向——看清楚了，一架DC-7B型，是这种大型活塞式发动机客机的最后一种型号，由于五十年代后期喷气式客机的出现，它已被淘汰。它排出的火焰较以前明亮，显然正在加速。

“前方飞机，你已进入空中禁区。迅速说明身份，完毕。”对飞行员来说，“迅速”这个词有特别的含义。

那架DC-7B型飞机开始俯冲，对着浪尖飞下去。鹰式战斗机几乎是自动地跟了下去。

“前方飞机，我再说一遍，你已进入空中禁区。立即说明身份！”

它调转方向，朝东向佛罗里达半岛飞去。温特斯上尉向后松杆并将武器设定在待发状态。他看了看海面，附近没有任何船只。

“前方飞机，再不说明身份，我就开火了！完毕。”没有应答。

难办的是鹰式战斗机的火力系统。它一旦进入待发状态，立即就能击中目标。但是他们要他抓活的，所以他只好集中精力以确保不命中目标。他轻压扳机，打了不到一秒钟。

弹舱里的炮弹有半数是曳光弹。六管机炮的射速每秒近一百发。一串黄中带绿的光——宛如科幻片中的激光——从DC-7B机驾驶舱窗外十码处划过，并在空中停了一段时间。

“前方飞机，保持高度并说明身份，否则就叫你吃炮弹。完毕。”

“你是谁？你这是在干什么？”DC-7B机保持着高度。

“说明身份！”温特斯简洁地发出命令。

“加勒比货机。是特别飞行。从洪都拉斯来。”

“你已进入空中禁区。向左转至3-4-7。”

“我们事先并不知道有这个限制。告诉我们该往哪里飞，我们马上离开这里，好吗？完毕。”

“向左转至3-4-7。我会一直跟着你。你得准备一套解释，加勒比。你选了个很糟的地方进行无灯飞行。但愿你能自圆其说，因为上校对你很不喜欢。让你那又大又笨的飞机转向左，快点！”

过了一段时间，对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温特斯见对方把他的话当耳边风，有些恼火。他把战斗机稍向右错开，又射出一串炮弹，逼迫目标执行他的命令。

它向左转至3-4-7，打开了防撞灯。

“这还不错，加勒比。保持航向和高度，关闭无线电。我再说一遍，保持无线电静默，除非另有指示。不要把事情弄得更糟。我会再跟你通话的，我要一直看着你，结束。”

一个小时过去了——每秒钟都像在交通高峰期的曼哈顿驾驶法拉利跑车。他们接近海岸时，温特斯看见乌云从北方滚滚而来，云中还夹着闪电。得赶在乌云到来之前降落，他想。机场收到了他发出的信号，打开了跑道灯。

“加勒比，我要你在你前方的跑道上降落。你必须执行地面导航台的指示。结束。”温特斯检查自己的油量，足够再飞几个小时。他看着那架飞机的频闪灯进入那个老式简易机场的蓝色长方形区，纵情地加足马力，忽然爬升到两万英尺的高空。

“很好，他已到我们手中。”无线电里传来了地面的声音。

温特斯没有答话。他调转机头朝埃格林空军基地方向飞去，心里想着将与天气搏斗，又得忙上一夜。

DC-7B飞机在跑道的尽头停下。这时，许多灯同时打开，灯光一下照过来。一辆吉普车迅速驶到距离机头五十码处停住。车上架着一挺M-2式点50口径的机枪，枪身左侧有一大箱子弹，枪口对着驾驶舱。

“从他妈的飞机里出来吧，朋友！”喇叭里传出一个愤怒的命令。

飞机左侧的前门打开后，一个人探出头来，向下看了看。他是个白人，四十多岁。灯光正照着他的脸，使他睁不开眼，辨不清东南西北。当然，这都是有意安排的。

“下来吧，朋友。”一盏灯的后面有个人喊道。

“怎么回事？我——”

“下到他妈的地上来！还磨蹭什么！”

机身旁边没有梯子。驾驶员在门框上坐下，双手抓住框，悬下身子，一松手，便四肢着地落到已经裂开的水泥地上。接着，后面的一个人也这样跳了下来。他们一着地，便被身着迷彩服、袖子高高挽起的人用有力的大手按住了。

“脸朝水泥地，你们这两个共党间谍！”一个年轻的声音冲着他们喊道。

“好极了，终于逮了一架！”另一个声音喊，“我们逮到一架古巴间谍飞机！”

“你们究竟是——”水泥地上的一位刚张嘴便停住了——M-16步枪的三叉火焰抑制器顶住了他的脖颈，随即感到腮边喷来一股热气。

“放老实点，不然就他妈要你的命！”这人听起来比第一个人年纪大一些，“机上还有人吗，朋友？”

“没有了。听我说，我们是——”

“去检查一下！小心点儿！”枪炮军士说。

“是，枪炮长，”陆战队下士回答，“在门边替我掩护一下。”

“叫什么名字？”枪炮军士问，同时又用枪口顶了顶驾驶员的脖颈。

“伯特·拉索。我是——”

“你来刺探我们演习的情报也不选个好日子，罗伯托。我们恭候你不少时间了，老弟！真不知菲德尔还想不想要你们回去……？”

“我看他不像古巴人，枪炮长，”一个年轻的声音说，“是不是个俄国人哪，你看？”

“嘿，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拉索不满地嚷道。

“当然了，罗伯托。我——在这里，上尉！”有人走了过来，一个新的声音说道：

“很抱歉我来晚了，布莱克。”

“我们已经控制了飞机，已派人进去。总算逮住了这架古巴间谍飞机。这个叫罗伯托。还没跟另一个人说话呢。”

“把他的脸扳过来。”

一只粗大的手轻轻一扳，就像玩布娃娃一样，飞行员的脸就给扳了过来。他抬起头。这才明白那股热气是怎么回事儿。原来是一条很大的德国牧羊犬——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狗——就在三英尺之外盯着他。他一朝它看，它就咆哮起来。

“别惊吓了我的狗，罗伯托，”枪炮军士警告他。其实这完全没有必要。

“你的姓名？”

伯特·拉索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全都背着光。他看得见枪和狗，有一条狗就站在他的副驾驶身边。他开始说话时，眼前这条狗动了一下，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古巴人应该比别人清楚。上一次我们就警告过你们，不要来偷看我们的演习。可是你们还是来找麻烦，不是吗？”上尉教训他说。

“我不是古巴人——我是美国人，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飞行员终于说了一句。

“有证件吗？”上尉问。

伯特·拉索伸手去掏皮夹，身边的狗大声咆哮起来。

“别吓着狗，”上尉警告说，“它们是很容易被惹恼的，懂吗？”

“这些他妈的古巴间谍，”布莱克气愤地说，“干脆干掉他们，长官。哪个人会来管这种事？”

“嘿，枪炮长！”飞机里有人喊，“这不是间谍飞机。这里全是毒品！逮到的是一架毒品走私飞机！”

“狗娘养的！”布莱克显得有些失望。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全他妈是毒品？见鬼！”

上尉笑了笑说：“先生，你今夜飞得实在不是地方。有多少，下士？”

“他娘的，装得满满的，长官。大麻、可卡因，全有。机上好像全是这些东西，长官。”

“他娘的毒品贩子。”布莱克气得咬牙切齿，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上尉？”

“什么事？”

“长官，这些飞机，长官，一直这么飞过来飞过去，简直闹翻了天，可是就是没有人发现它们，长官。”

似乎得到了某种暗示，机场跑道四周的沼泽地里发出一阵沙哑的叫声。阿尔伯特·拉索是佛罗里达州人，很清楚是什么在叫。

“我是说，长官，谁会知道我们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就说飞机降落了，飞机上的人员我们没抓住，跑掉了，跑进了那边的沼泽地里，后来我们就听到了尖叫声……怎么样？”他顿了顿，“我的意思是，反正他们是毒品贩子，哪个会真的来过问啊，长官？干掉算了，干掉了他们，世界还会清静点，怎么样？还可以喂鳄鱼。它们听起来饿得很，长官。”

“没有任何证据……”上尉沉思着。

“我们谁他妈的都不会说出去的，长官，”布莱克又加了一句。“只有我们几个在这里，长官。”

“不！”副驾驶嚷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开口，他的嚷嚷声把身后那条狗吓了一跳。

“你们给我闭嘴，我们在商量正经事。”布莱克喝道。

“各位，我看这位中士说得挺有道理，”上尉思考一阵子以后说，“那些鳄鱼听起来是饿极了。先把他们宰了，中士。这也没有什么残酷不残酷的，再说鳄鱼也不在乎给它们的是活的还是死的。不过，一定要把他们的证件全掏出来。”

“是，长官，”枪炮军士答道。他和小分队的其余人员——一共八个人——都来自麦克迪尔的特种作战中心。他们是海军陆战队的侦察人员。对他们来说，特种行动是家常便饭。他们的直升机就停在距这里半英里的地方。

“好啦，宝贝儿，”布莱克边说边弯下腰，猛一使劲把拉索拎了起来。“你运毒品也不选个吉日，老弟。”

“等一下！”副驾驶大声喊起来，“我们没有——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能告诉你们——”

“你想说就说吧，老弟。反正已经有命令了。快点。是祈祷还是说点什么，现在正是时候。”

“我们是从哥伦比亚飞来的——”

“这倒真有点新鲜，不是吗？”布莱克押着拉索边说边朝树林走。“你还是去跟上帝说吧，老弟。他也许会听几句，不过也许不会听……”

“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们，”拉索说。

“我可没兴趣！”

“可是你不能——”

“我当然能。你以为我是干什么吃的，老弟？”布莱克故意逗他。“别担心，我会干得非常干净利落。才不喜欢像你们那样，用毒品让别人慢慢活受罪呢。”

“我上有老，下有小……”拉索抽噎着说。

“多数人都这样，”布莱克表示赞同。“他们会活下去的。我想你是保了险的。瞧那边！”

另一个陆战队员把手电筒对着灌木丛照去。那下面有一条鳄鱼，拉索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鳄鱼，它至少有十二英尺长。它的一对大眼在黑暗中发出黄光，其余部分呈绿色，像根木头。当然还张着嘴。

“这里够远了，”布莱克说，“别让狗过来，他妈的！”

这条短吻鳄——他们叫它尼科迪默斯——张开大嘴，发出“嘶嘶”声，令人毛骨悚然。

“求求你不要……”拉索恳求着。

“我可以把什么都告诉你们！”副驾驶再次表示。

“告诉我们什么？”上尉鄙视地问。他的语气显然是在说：干吗不死得像个男子汉？

“我们从哪里来，谁给的货，要到哪里去，无线电密码，谁要来接我们，统统告诉你们！”

“好，把他们的证件掏出来。钱，汽车钥匙，全掏出来，把他们全身剥光，然后再开枪。这次要干得漂亮点。”上尉说。

“我全都知道哇！”拉索喊道。

“他全都知道，那岂不更好？”布莱克打趣地说，“把衣服脱下来，老弟。”

“等一下，布莱克。”上尉走上前去，用手电筒在拉索的脸上照了照。

“你知道哪些是我们会感兴趣的东西？”这是个没有听到过的声音。他虽然也身着迷彩服，但并不是陆战队的人。

十分钟后，他俩的供词全录到了磁带上。其中大多数人的名字，他们早已知道。但是，那个简易机场的位置却是新情况，无线电密码他们也是第一次得知。

“你放弃请辩护律师的权利吗？”那人问。

“放弃！”

“愿意与我们合作？”

“愿意！”

“那好。”

拉索和副驾驶（名叫班内特）被蒙上眼睛带至一架直升机。次日中午他俩将被带到一个美国治安官面前，然后，由美国联邦地区法院的一位法官审问。太阳下山时，他们将被带到埃格林空军基地内的一个偏僻的地方——那个地方是新建的，四周有高高的围墙，而且由表情严肃、身着军服的人担任警卫。

他俩很幸运，不过他们自己并不知道。温特斯曾击落过五架飞机，是个王牌战斗机驾驶员。温特斯这时早已在返回埃格林的途中了。

10．秘密进入

马克·布赖特晋见局长以前，出于礼貌，先去见局长助理帮办默里。

“你一定是搭头班飞机来的。案子进展怎么样？”

“海上抢劫案——报上是这么说的——进展顺利。我到这里来，是因为其中出现了新情况。死者比我们想象的要肮脏。”接着，布赖特开始向他介绍情况。几分钟后，他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夹。

“多少？”

“还没确定。这要由世界金融问题专家来仔细分析，但是……嗯，看起来有七亿美元。”

默里吃了一惊，端着的咖啡差点溅出来。他放下杯子，将信将疑地问：

“你刚才说多少？”

“你没听错。我也是前天才知道的，二十四小时前才看完这些东西。丹，我还只是粗略地看了一遍。如果有错，也只能是说少了。不管怎么样，我想应该尽快拿给局长看。”

“不用说，司法部长和总统也都得看看。你打算什么时候见埃米尔？”

“半小时以后吧。想跟我一起去吗？这种国际上乱七八糟的事，你比我强。”

联邦调查局局长的助理帮办很多。默里的头衔定义不太分明，他戏称自己只不过是个“外勤配角”。其实，他是局里处理恐怖主义问题的头号权威，也是查处国际上形形色色的组织如何进行人员、武器、金钱转移问题的专家。此外，他还具有外勤特工的广泛经验。由于这些原因，局长和主管调查工作的行政帮办比尔·肖经常委托他负责监督某些重要案子的侦破工作。所以，布赖特先到他的办公室绝非出于偶然。

“你的情报准确吗？”

“我刚才说了，还没有全部证实。不过，我掌握了一大堆账号、交易日期、金额以及可以展开调查的线索。”

“所有这些都是因为海岸警卫队——”

“不，长官。”布赖特犹豫了一下。“嗯，也许是吧。因为知道了死者不干净，我们就比较彻底地调查了他的背景。即使没有海岸警卫队，我们最终也会找到这些东西的。实际上，我常往那里跑。其中的原因你是知道的。”

“是的。”默里点点头。优秀的特工有两个特点，一是韧性，一是感觉。布赖特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死者家里搜查，是因为他觉得他家里一定还有什么东西。“你是怎么找到那个保险柜的？”

“那家伙的转椅下垫了一块橡皮垫子。你知道，前后移动椅子，时间久了，垫子会渐渐离开原位的。我去了几次，在那张椅子上坐了总共有个把小时的时间，我注意到垫子移离了原位。就把椅子拉开，想把垫子复位。这时我突然想到——这倒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事实果然如此。”布赖特笑了笑。他完全有理由感到自豪。

“你应该把它写出来投给《调查者》，”——《调查者》是司法部的内部新闻简报——“把这个经验告诉大家。”

“我们办公室有个精通保险柜的人。保险柜打开之后，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解开软盘的密码了。我们在莫比尔找了个人帮我们解决了问题——那人现在也还不知道软盘上有什么资料。他常来帮我们，知道不应该对软盘上的东西感兴趣，事实上，他也的确没对它表现出什么兴趣。我想我们在采取行动把这笔钱拿到之前应当严格保密。”

“我们还不曾有过一个购物中心呢，不过，我们是什么时候把那个敞棚的酒吧弄到手的，这我还记得。”默里笑着拿起电话，按了局长办公室的号码。“早安，莫伊拉，我是丹·默里。请告诉局长我们有要事要见他，比尔·肖也要去。两分钟以后到。”默里放下电话说，“走吧，布赖特。一出马就连连得胜的事是不多见的。以前见过局长吗？”

“只是在招待会上打过两次招呼。”

“他人挺不错，”默里一边说着一边带他走出房间。局长办公室不远，就在铺着地毯的走廊的那一端。他们半路上遇到了比尔·肖。

“你好，马克。你父亲好吗？”

“捕了不少鱼。”

“他是不是还住在基岛？”

“是的，长官。”

“你会对这件事很感兴趣的，比尔，”默里说着就推开了局长办公室外间的门，带他们走了进去。一见到局长秘书，他打住了话题。“天呀！莫伊拉，你真漂亮！”

“当心点儿，默里先生，不然我就告诉你夫人了！”但是，莫伊拉的确很漂亮。她的穿着很合身，化妆也很得体，脸上明显地泛着红晕——准是近来有了心上人。

“请您原谅，夫人，”默里殷勤地说。“这位潇洒的年轻人是马克·布赖特。”

“你早到了五分钟，布赖特先生，”沃尔夫太太不用查看预约表就知道。“来点咖啡？”

“不，谢谢，夫人。”

“很好。”她确定局长没有在打电话，就说，“你们可以进去了。”

局长的办公室很宽敞，可以在里面开会。埃米尔·雅各布斯任现职之前，在芝加哥担任联邦检察官，事业上很有建树。要是不到联邦调查局来，他就可能已坐上了芝加哥的美国地方上诉法院法官的席位。他也完全可以当之无愧地担任美国任何一个刑事律师事务所的所长。但是，从通过律师资格考试那天起，他就决心终生为一个事业奋斗：将罪犯投入监狱。他之所以作出这个选择，一个原因是他的父亲在禁酒时期的啤酒之战中受了苦，他永远忘不了他的父亲仅仅是对南方帮派的强制执行禁酒的人回了一句嘴，身上就留下了累累伤痕。与父亲一样矮小的雅各布斯将保护弱者不受恶者欺负视为自己的终生使命。在追求这一使命的过程中，他不仅具有出色的分析头脑，更具有出自宗教的热忱。在这个以爱尔兰人和天主教徒为主组成的部门里，他这位少有的犹太人被选为十七位爱尔兰人团体的一位荣誉成员。由于J·埃德加·胡佛在任职期间，大家都尊称他为“胡佛局长”，所以现在特工们都亲切地称雅各布斯局长为“埃米尔”。

“你父亲曾跟着我干过一段时间。”雅各布斯与布赖特握手时说，“他住在马拉松的基岛上，是不是？还在捕海鲢吗？”

“是的，长官。您怎么知道的？”

“他每年的奉献节都会寄张节日卡给我。”雅各布斯笑着说，“说来话长了。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真让我吃惊。情况怎么样？”

布赖特坐下来，打开公文包，取出一袋文件，递给埃米尔，然后开始报告。刚开始时他还有些拘束，十分钟后便流利起来。雅各布斯迅速地翻阅着这些文件，同时仔细听着布赖特说的每一句话。

“我们考虑有五亿多美元，”布赖特做了个结论。

“从这些资料看，年轻人，不止这个数目。”

“我还没有来得及仔细分析，长官。我觉得应该尽快给您看。”

“你的想法很对，”雅各布斯仍低头看着资料。“比尔，司法部里谁做这件事最合适？”

“还记得主办过那件信贷案的人吗？他是个追查金钱来往案的老手，好像叫马蒂吧，”肖答道，“是个年轻人，鼻子很灵。另外，我看丹也应该参加。”

雅各布斯抬起头。“怎么样？”

“我没意见。遗憾的是我们得不到什么佣金。我们得快点动手。一旦他们察觉，就会……”

“那倒没什么关系，”雅各布斯沉思着说，“但是我们没有理由消极怠工。这么大的损失对他们来说是个很重的打击。其他事情嘛，我们……抱歉。好，丹，我们就决定吧，快点行动。那个海盗案有什么麻烦吗？”

“没有，先生。现有的物证就足以定他们的罪。被告的辩护律师刚开始提出取得证词的手段有问题，联邦检察官就把被告的证词往桌上一摔。据说他这样做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微笑。他告戒那位律师别想搞什么交易，他已经取得了足够的证据来将他们送上电椅。他的确准备这样做。他正在催促早日开庭，打算亲自出马并参与全部过程。”

“看来我们手上的这个案子关系到一个人的政治生涯，”雅各布斯说，“这里面有多少是做给人看的，又有多少是实质性的呢？”

“他在莫比尔那边对我们一直挺好，长官，”布赖特说。

“是啊，国会里的朋友越多越好嘛，”雅各布斯很表同意。“你对此案完全同意吗？”

“是的，先生。证据确凿。新发现的情况本身就能说明问题。”

“如果说他们只打算杀掉他，为什么艇上会有那么多钱呢？”默里问。

“诱饵，”布赖特答道。“据我们掌握的供词，他们实际上是要把这些钱带到巴哈马群岛去交给接头人的。从这份资料上你也可以看出，死者生前常常亲自处理大宗款项的交易。这也许是他购买游艇的重要原因吧。”

雅各布斯点点头。“很有道理。丹，你不是告诉那位艇长——”

“是的，长官。他吸取了教训。”

“好。我们再回到钱的问题上来。丹，你去跟司法部协调一下，有什么情况随时通过比尔告诉我。我要你把动手的日期定下来——给你三天时间。特工布赖特和莫比尔分局因发现这个问题将受到表扬——不过，在我们动手以前，这件事要一直使用代号。”使用代号就意味着要对中央情报局保密。这对于担任美国大多数反谍报行动的联邦调查局来说并非新鲜事。“马克，想个代号出来。”

“海鲢。家父一直对追捕海鲢极感兴趣，再说，海鲢又很能斗。”

“我应当亲自到基岛那边去看看。我还没有捕到过比梭子鱼更大的鱼呢。”雅各布斯停了一会儿。默里心想，他一定是在想问题，可是在想什么呢？不管是在想什么，反正埃米尔脸上一副狡黠的神色。“时机是再好不过了。很遗憾我不能告诉你们为什么。马克，代我向你父亲问好。”说着，局长站起身，会面即告结束。

沃尔夫太太注意到，他们出来时每个人都笑容满面，肖甚至还向她眨了眨眼睛。十分钟后，她已经在保险柜里放了个新的档案夹，标签上用打字机打上了“海鲢”一词。她把这个夹子放入“毒品”那一格。雅各布斯告诉她，几天之内就会有新的资料进来。

默里和肖把布赖特一直送到他的车旁，看着他驾车离去。

“莫伊拉怎么啦？”车走后，丹问。

“有人说她有了男朋友。”

“是时候了。”

四时四十五分，莫伊拉·沃尔夫把塑料防尘罩套在电脑键盘和打字机上。她再次补妆后，轻盈愉快地走出了办公室。办公室里的人都在为她高兴，可她竟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其他几位秘书、行政助理，甚至局长的贴身保镖这几天都避免说三道四，惟恐弄得她难为情。可是今天晚上，显然她是要外出赴约。情况是明摆着的，不过，莫伊拉认为自己的保密功夫很到家，谁也没看出来。

沃尔夫太太是高级行政秘书，所以在停车场有个专用泊位，这是她享有的待遇之一。几分钟后，她的车已驶上西北区的第十号大街，车子右拐进入宪法大道。往常她都是往南，从亚历山德里亚方向回家，这次却一直向西，驶过罗斯福大桥，进入阿灵顿地区。这时正值交通高峰期，但路上的车辆似乎都善解人意，为她让开了道。二十五分钟后，她来到七角地，在一家意大利餐馆前把车停下。她对着车子的后视镜照了照，确信自己的化妆没有问题，这才进入餐馆。孩子们今晚得到麦当劳去吃晚餐了，不过他们都能理解。她告诉他们说，她今晚要工作到很晚才能回家。她自以为他们会相信她的话，其实她应该知道他们很容易就识破了她的谎话，就像她曾很容易地就看穿他们的谎话一样。

“请问……”她一进门就对女店主说。

“你一定是沃尔夫太太吧，”年轻的女店主立即对她说，“请随我来，迪亚斯先生在等你。”

费利克斯·科尔特斯——胡安·迪亚斯——坐在餐馆后面角落上的一个雅座里。莫伊拉肯定他会挑一个光线较暗、不惹人注意的地方，而且一定是背对着墙，脸朝外，这样可以在她一进来时就能看见。这两点她都只对了一部分。科尔特斯在这个地区是很谨慎的。中央情报局的总部距这里不到五英里，联邦调查局有上千人住在这一带，万一哪位高级反谍报人员也喜欢这家餐馆，也来光顾一下呢？他知道联邦调查局里没有人知道他的长相，但谍报人员可不是只靠猜测拿报酬的。科尔特斯的紧张心情并非没有道理，不过，他并未携带武器。在他所干的这一行里，携带武器往往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是外人不知情，当然也就不这样认为。

科尔特斯见她走过来，便站起身。女店主立即意识到这顿“工作晚餐”的含义，旋即转身离开——她觉得这样比较知趣。尽管在这种公开场合，他们仍然彼此握住对方的手，热烈地交换了一个吻。科尔特斯让他的情人坐下，为她斟了一杯白葡萄酒，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局促不安地开口说：

“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你等了多久了？”莫伊拉问。烟灰缸里已有六七个烟头。

“快一个小时了，”他看起来很滑稽地答道。很明显地，他是在自我消遣，她想。

“可是我来得并不晚啊。”

“我知道。”说着，他笑起来。“你把我弄得像个傻瓜，莫伊拉。我在家里可从不这样。”

她误解了他的意思。“很抱歉，胡安，我不是存心——”

多么绝妙的反应！科尔特斯心想，好极了！他隔着餐桌抓住她的手，眼中闪着光。“别自寻烦恼了。有的时候，男人当傻瓜也挺有意思的。原谅我这么唐突地请你来。是这么回事，生意上出了点小问题，突然要我飞底特律。既然我已经到了离你不远的地方，我想干脆见见你再回家去。”

“出了问题……？”

“需要在汽化器的设计上做点变动，这样可以节省些燃料；另外，还得把工厂里的一些车床换一下。”他挥了挥手，接着说：“问题已经解决了。这些事情也是常有的——而且，我还可以借故到这里来走一趟。也许我该感谢你们的环保局或是其他什么政府机构，他们老是抱怨空气受到了污染。”

“我愿意亲自给他们写封信——如果你需要的话。”

他的语气有了改变。“能再次见到你，实在太好了，莫伊拉。”

“我是怕——”

“不，莫伊拉。”他的情感明显地在脸上反映出来。“害怕的是我。我是外国人，又很少到这里来，一定有很多人会——”

“胡安，你住在哪里？”沃尔夫太太问。

“在喜来登饭店。”

“那里有客房服务吗？”

“有。但是，为什么——”

“我两个钟头之内是不会饿的，”说完，她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我们现在就走，好吗？”

科尔特斯在桌子上丢下两张二十美元的钞票，领着她走了出去。这使女店主想起《国王和我》中的一首歌。五分钟以后，他俩进入喜来登饭店的大堂，快步走向电梯。他们边走边警觉地四下张望，希望不要被人发现，不过各有不同的目的罢了。他的房间是十楼一个相当高级的套房。莫伊拉进门时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在随后的一个小时里，她的心里只有这位她以为叫胡安·迪亚斯的男人。

“真是太妙了，”他最后说。

“什么事？”

“新的汽化器出了问题，这实在是太妙了。”

“胡安！”

“现在我得找一些质量管理方面的问题，这样他们就会每星期都叫我去底特律。”他一边轻轻地抚摸着她的手臂一边温柔地说。

“怎么不在这里建个厂呢？”

“劳动力成本太高，”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当然，吸毒方面的问题倒是会小一些。”

“那边也吸毒？”

“是啊。他们把那东西叫做巴苏可，那玩意儿品质很差，不适合出口，可是我厂里吸的人很多，还都喜欢得不得了。”停了一会儿，他又说：“莫伊拉，我本想开个玩笑的，可是你却逼着我谈生意上的事。你是不是对我失去兴趣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趁我现在还能走，我得回委内瑞拉去。”

她的手指在他身上抚摩着，“我想你很快就会恢复过来的。”

“这话使我高兴。”他转过头去吻她，目光停在她的身上。晚霞透过窗子照进室内，洒在她的玉体上。她意识到他在凝视自己，赶快去抓毯子，他阻止了她。

“我已经不年轻了，”她说。

“每个孩子都认为自己的妈妈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尽管许多做妈妈的并不美。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孩子是带着爱心去看的，而且看见爱心得到了回报。美自爱中生啊，莫伊拉。而且，说真的，在我眼里你真的很美。”

这一来，话终于挑明了。他看见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在颤抖，呼吸在加剧，胸脯在急促地起伏。科尔特斯又一次感到羞愧。他耸耸肩——想驱散这种羞愧感。当然，这种事他过去也干过，但都是与年轻女子。那些年轻的单身女子追求的是冒险和刺激，而眼前的这位却大不相同。不过相同也罢，不同也罢——他提醒自己——有一项任务要完成。

“请你原谅。我是不是使你难堪了？”

“没有，”她轻声说，“现在没有。”

他笑着看了看躺在那里的她。“现在，你是不是想吃晚餐了？”

“是的。”

“好。”

科尔特斯站起身，从洗澡间门背后拿出浴巾。这里的服务很周到。半小时后，晚餐车便推进了起居室——莫伊拉一直留在卧室里。那个男侍一离开，科尔特斯就推开了卧室的门。

“你害得我扮演了一个不诚实的角色。他用怀疑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她笑了起来。“你可知道我在房间里藏了多久？”

“你点的东西太少了。只吃这点色拉怎么够呢？”

“我要是发胖，你就不会再来找我了。”

“在我们那个地方，是不数女人肋骨的，”科尔特斯说，“看见太瘦的人，我就会认为是巴苏可的罪过。我住的那个地方，那些上了瘾的人甚至连吃饭都会忘记。”

“有那么严重吗？”

“你知道巴苏可是什么东西吗？”

“可卡因。我看见的报告上是这样说的。”

“劣质的——品质很差，毒贩不把它弄到美国来——再掺上点化学成分，这些化学成分对人的脑子有害。在我的家乡，这种东西正在成为祸害。”

“在这里，情况也很糟，”莫伊拉说。她看得出，对这种事，她的情人和局长一样担心。

“我已经跟我们那边的警方说了，如果我的工人脑子受了这东西的害，他们怎么能干活呢？可是警方只是耸耸肩，含糊其辞地说出不少借口——但是，许多人因此而丧命，他们死于巴苏可，死于毒品贩子的枪下，但是却看不见有人来制止。”科尔特斯说着，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你知道，莫伊拉，我不光是个资本家。我的工厂给人提供就业的机会，给国家挣钱，而这些钱可以供人们盖房子，供人们教育孩子。不错，我很有钱，可是我也帮着建设我的国家——就用这双手。我的工人，他们来找我，对我说他们的孩子——唉！可是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总有一天，那些毒品贩子，他们会找我，会把我的工厂抢去的。”他接着说，“我想去报警，可是他们不会采取措施的。我想去找军队，可是军队也不会干预。你是为联邦调查局工作的，是吧？是不是也没有人对此想出什么办法？”科尔特斯说到这里，几乎屏住呼吸，揣测着会得到什么回答。

“你应该看看我替局长打出来的报告。”

“报告，”他气愤地哼了一声。“报告谁都能写。在我家那边，警察写了很多报告，法官也进行了调查——结果还不是老样子！我的工厂要是也这样办，要不了多久，我就得撤到山上的草棚子里去住，就得到街头去乞讨！你们局里在这方面做些什么吗？”

“当然，而且比你想象的要多。目前就在干一些事情，不过，我不能说。办公室里的人都说原来的规矩在变，只是我还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再过几天，我们局长要飞到哥伦比亚去见他们的司法部长，而且——啊！我不该向任何人泄露，这件事本来是要保密的。”

“我会守口如瓶的，”科尔特斯要她放心。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多少情况，”她小心翼翼地说，“有个新的行动很快就要开始。不过我不知道是什么行动。管它是什么呢，反正局长并不太喜欢。”

“如果能打击犯罪分子，他为什么不喜欢呢？”科尔特斯似乎迷惑不解地问。“你们可以开枪把他们打死在街头。真要是这样，我就请你们局里的人吃一顿！”

莫伊拉只是笑了笑，说：“我会转告他们的。那些信上都这么说——各种各样的人都写信给我们。”

“你们局长真该好好听听他们的意见。”

“总统也该好好听一听。”

“也许他会听的，”科尔特斯说。今年可是选举年……

“也许他已经听了。不管是什么变化，反正是从那里开始的。”

“可你们局长不是不喜欢这件事吗？”他摇摇头。“对我们国家的政府，我就不理解，我也没有必要去理解你们的政府。”

“不过这件事也真怪。连我也不知道情况，这还是第一次——嗯，我不能跟你讲。”莫伊拉吃完色拉后，看着空酒杯。科尔特斯替她把酒斟满。

“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们局长动身去哥伦比亚时，你给我打个电话，”他说。

“为什么呢？”她大吃一惊，但并没有直接表示拒绝。

“国事访问都要花几天时间，不是吗？”

“我想是吧。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局长不在，你这个当秘书的事情就不多，对不对？”

“对，不多。”

“那我就到华盛顿来。”科尔特斯从椅子上站起来，绕着桌边走了几步，来到莫伊拉身后。莫伊拉的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他抓住了这个机会。“我明天一早就得飞回去。跟你在一起，一天显然是不够的，宝贝。唔，我想你已经准备好了，对吗？”

“你呢？”

“看看吧。有件事一直弄不明白，”说着，他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什么事？”

“为什么可以得到一个女人的爱的时候，有人竟会傻乎乎地以吸毒取乐呢？”这的确是科尔特斯永远不能理解的事。不过，他也用不着去理解。

“任何女人吗？”她说着向卧室走去。

科尔特斯一把拉下她身上的浴巾。“不，不是任何一个女人。”

“上帝啊！”半小时后，莫伊拉感叹道。她的胸脯上尽是汗——她和他的汗。

“我犯了个错误，”他脸朝下趴在她身边，喘着粗气说。

“什么？”

“你们局长飞往哥伦比亚的时候，你不要打电话给我！”说着，他笑起来，好让她知道那是句玩笑话。“莫伊拉，我不知道这种事一个月里我能不能干一次以上。”

一阵咯咯的笑声。“也许你不该干这么猛，胡安。”

“怎么可能呢？”他转过头看着她。“从小到大，我还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呢！可是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女人可以青春永驻，怎么男人就不行呢？”她笑着品味着他这句明显的谎话。他已经使她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不能给你打电话。”

“你说什么？”

“我没有你的电话号码。”她大笑起来。科尔特斯从床上跳起来，从外衣口袋里掏出钱包，然后咕哝了一句脏话。

“名片没有了——噢！”他从桌上拿起便笺，写了号码。“这是我办公室的号码。通常我不在办公室——白天我都在下面的车间里，晚上我在厂里，周末也在厂里，有时候我就睡在厂里。不过，不管我在哪里，康秀拉总能找到我。”

“我得走了，”莫伊拉说。

“告诉你们局长，他必须在周末去。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乡下过两天。我知道山里有一个安静的小地方，从这里出发几个小时就能到。”

“你认为你能受得了？”说着，她又拥抱了他。

“我会注意饮食并加紧锻炼的，”他对她许下了诺言。最后一次亲吻后，她就离开了。

科尔特斯关上房门，走进洗澡间。他得到的情报并没有预期的那么多，可是他的新发现却可能非常重要。“规矩在变。”不管变成什么样，反正雅各布斯局长不喜欢，不过显然是同意了。他打算去和哥伦比亚的司法部长进行讨论。科尔特斯记得雅各布斯和那位司法部长很熟，三十年前读大学时他俩在同一个班。雅各布斯的妻子去世时，那位司法部长还飞到美国参加了葬礼。这一次，这位局长还要带去盖着总统官印的什么东西。也罢，科尔特斯有两位同事正在新奥尔良，为那两个笨蛋在那艘游艇上杀人的事要见律师。在那件事上联邦调查局肯定是插了手的，所以，不管那边出现了什么情况，他都会得到消息的，而得到的消息一定会对他有参考价值，他可以从中获得线索。

科尔特斯洗了洗手，抬头看见镜子里那个得到这些珍贵情报的男人，感到自己一点也不喜欢镜中的他。他耸耸肩，打消了这个感觉。这已不是第一次了，当然肯定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二十三时四十一分，发射开始。大力神－3D的两个巨大的固体燃料火箭助推器按预定时间点火，产生出一百万磅的推力，把整个飞行体推离发射架，炽热的火光从萨凡纳至迈阿密都可以看见。一百二十秒钟后，固体燃料火箭助推器脱落。与此同时，助推器中段的液体燃料推进器点火，将飞行体沿发射方向推得更高、更快、更远。在这段时间里，飞行体上的仪器不断把运载火箭上的数据发向卡纳维拉尔角的地面站。其实，设在古巴北端的苏联监听站，以及位于卡纳维拉尔角外海上的一艘挂着红旗的“拖网渔轮”也从无线电中接收到这些数据。大力神－3D火箭广泛用于军事目的的发射，苏联人之所以对这次发射很感兴趣，是因为苏军总参谋部情报总局的一份未经证实的报告说，运载火箭上的卫星经专门改装，可以截获极其微弱的电子信号——至于是哪种信号，该报告没有具体说明。

它越来越快，越来越高。它的火箭现已有一半脱离，第二级液体燃料火箭已经燃尽，在距发射点一千英里处，第三级火箭开始点火。在卡纳维拉尔角的钢筋水泥控制室内，工程师和技术人员注意到一切仍在按计划进行，看来这种早在五十年代后期就研制成功的运载工具至今依然适用。第三级火箭在预定位置准时烧毁。有效载重舱以及第四级即变轨级火箭仍在飞行，后者在等待着在适当的时机点火，以便将有效载重舱推至预定的对地同步高度。一旦抵达该高度，这颗卫星便会自动在赤道的某特定位置上方与地球同步运转。在这一空当时间里，地面控制室内的人员赶忙喝咖啡、上厕所、复查发射中得到的数据。大家都认为，这些数据与工程师们的估计完全一致。

半个小时后出现了问题。变轨级火箭提前点火——看来似乎是自身原因造成的——将有效载重舱推到了所需的高度，但却没有推到原定的位置；而且，有效载重舱不是准确地在相对静止于原定的同步状态，而是沿偏心轨道在赤道上方作偏8字形不平衡运动。即使有时位于预定的经度上空，它也无法对高纬度地区进行所需的覆盖。虽然前段时间一切正常，成千上万的零件均完全依照原设计发挥了作用，但这次发射并未获得成功。负责前三级的工程技术人员摇摇头，充满同情地看着负责变轨级的工程技术人员，后者神情沮丧地观察着发射控制监测系统。发射失败。

然而，有效载重舱并不知道这些。预定时间一到，它就与变轨级火箭分离，开始按原定计划工作。长达十米的沉重机械臂自动伸出。距离二万英里的地球的引力通过潮汐力难发生作用，使这颗卫星永远面对下方。太阳能电池板打开，将太阳的光能变成电能，对卫星的蓄电池组充电。最后，巨大的抛物面天线开始形成。由特殊的金属－陶瓷－塑胶材料制成的外部框架在不断受到阳光加热后，依照“记忆”中的构造逐步展开，三小时后形成了一个直径三十米近乎完美的抛物面天线。在距这颗卫星很近的地方，能看见它的边缘有制造公司的标志。放置这个标志实在是个错误，因为不可能有人距它那么近，但这却是符合传统的做法。标志由金箔制成，上面漆着主要承包商为TRW公司，卫星名为流纹岩－J，是此种过时系列中的最后一颗，一九八一年出厂后便一直闲置在仓库里——等于每年耗资十多万美元——等待着遥遥无期的发射，由于中央情报局和国家安全局早已有了使用更先进的信号获取设备的更小巧的电子侦察卫星。其实，这颗过时卫星在发射之前也安装了一些新的仪器设备，其巨大的接收天线可使这些仪器效果更佳。当初设计流纹岩卫星时，是为了窃听苏联发射的电子信号，遥测其导弹试验，截取其防空雷达的旁瓣信号和微波塔台的散射信号，甚至接收中央情报局官员和特工在敏感地点投放的谍报装置所发出的信号。

这次失败对卡纳维拉尔角的人没有多大影响。空军的一位公共事务军官发表声明，大意是说这次（秘密）发射未能进入预期的轨道。这一情况已被苏联人所证实。苏联人原来估计该卫星会相对静止于印度洋上空，而结果它却在巴西－秘鲁边境上空摆动——从那个位置根本看不到苏联。他们觉得很奇怪，美国人竟然允许它开机工作；但是，在加利福尼亚海岸外面的另一艘拖网渔轮上所窃听到的信号表明，这颗卫星在周期性地向地球上某个接收站发送加密的无线电信号。然而，这些信号究竟是什么内容，苏联人并无太大兴趣。

这些信号均被亚利桑那州瓦丘卡堡附近一辆难以归类的通讯车上的抛物面卫星接收天线所接收。车上的技术人员根据这些信号校准自己的仪器。他们并不知道，这次发射被人们认为是一次失败，他们只知道这次发射的一切情况都是保密的。

丛林到啦！查韦斯心想。他并不在乎丛林里的气味，但他不喜欢蛇。他对蛇——不论是什么蛇——是既恨又怕，不过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怕蛇——按理说怕蛇的该是女人，男人不应该怕蛇。但是，一想到这种身体细长、蠕动着的、没有腿、没有眼睑、吐着红信子的蜥蜴似的怪物，他身上就起鸡皮疙瘩。它们或悬于树枝上，或藏于倒伏的树干下，等他走过时会发动袭击，在他身上裸露的部位咬上一口。他知道它们逮着机会就会咬他，而且知道一旦被咬就会死掉。所以他一直很警惕。只要他提高警觉，蛇就咬不着他。再说，他手上有无声的武器，能不出声响地把它们杀掉。不过，蛇这种东西，真他妈讨厌！

查韦斯终于到了路上。他本该留在泥泞中，可是他想躺在一块干燥的林中空地上。他通过AN/PVS-7夜视镜对周围进行了一番仔细观察，没有发现蛇，才长长地出了口气，把塑料水壶从身上取下。他们已行军六个小时，走了约五英里——在丛林里行走很艰难——但是按要求，他们必须在天亮前抵达这条路，并不被敌方发现——敌方已经得知他们要来。已两次发现他们，每次都是两个宪兵。其实他们并非真正的士兵，至少在他看来不是。他带着全班绕过他们，穿越沼泽地。大家的动作轻得就像……像蛇一样——他有意挖苦自己。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干掉那四个家伙，但那不是他们的任务。

“干得不错，丁。”拉米雷斯上尉来到他身边。他们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妈的，他们都睡着了。”

上尉在黑暗中笑了笑。“我讨厌他妈的丛林，尽是些小虫子。”

“小虫子还没什么，长官。蛇是我最讨厌的。”

他俩朝路的两个方向仔细看了看，什么也没有。拉米雷斯拍了拍查韦斯的肩膀，便去检查班里其他人的情况。他刚刚离开，在三百码外的树林中就出现了一个人影，并正朝查韦斯的方向移动。哦呵！

查韦斯退到一棵矮树下，放下冲锋枪。枪内没有装上子弹，连蜡制教练弹都没有。又出来一个人，但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查韦斯心想，这种战术也太差了，两人一组不就可以相互支援了吗。唉，真遗憾！天快放亮，最后一抹银色的月光透过森林三层树冠的第一层枝叶洒下来，但查韦斯的夜视镜仍然发挥了优势。那个人影越来越近，脚步很轻——至少他还知道怎样才不会发出声响——走得很慢，眼睛注视着路边，耳朵倾听着周围的动静。查韦斯关掉夜视镜，把它从头上取下，然后从刀鞘里抽出匕首等着。更近了，现在只有五十码了。查韦斯缩起身子，把腿收于胸前。还剩三十英尺。他屏住呼吸，要是能够让心脏停止跳动，他也一定会那样做——以便减小声音。这次只是闹着玩儿的，要真是实战，一发九毫米的子弹早就击中这人的脑袋了。

这个哨兵走过来，朝矮树下看了看，没有发现异常，刚刚迈出第二步，只听见沙的一声，便脸朝下摔倒在地。还没等他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就感到脖颈有把刀子顶着。

“忍者拥有黑夜，伙计！你死了。”

“没错，你已经把我干掉了，”那人轻声说。

查韦斯把他的身子翻过来。是个少校，头上戴着贝雷帽。看来，敌方的确不是宪兵。

“你是谁？”那人问。

“中士多明戈·查韦斯，长官。”

“嗯，你刚才‘杀’了个丛林战教官，查韦斯。干得好。能让我喝口水吗？我们一夜都没睡。”查韦斯让他到树丛里去，他也跟了过去，取出水壶，然后也喝了一口。“你是哪个部队的——慢着，是十七团三营的，对吗？”

“我们拥有黑夜，长官，”查韦斯点点头说，“你去过？”

“要到那里去担任营里的参谋。”少校擦了擦脸上的血。刚才那一跤摔得重了些。

“对不起，长官。”

“怪我，中士。不怪你。我们出动了二十个人。没想到你们这么深入，我们都没发现。”

路上传来车的声音。一分钟后一辆汉姆吉普——新式大型高级吉普，前车灯间距较大——的灯光照射过来，宣告了演习的结束。那位“死了的”少校去集合他的部下，拉米雷斯上尉也把自己的部下集合起来。

“这是最后一次考核，各位，”他对全班说，“白天好好睡一觉。今晚开始行动。”

“我不信，”科尔特斯说。他已从杜勒斯机场搭乘头班飞机来到亚特兰大。他在一辆租用的小汽车里跟他见了面。车子在亚特兰大市的外环公路以最大限制速度疾驶，他俩在车内讨论得到的情报。

“可以把它叫做心理战，”那人说，“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无法以认罪换取减刑，完全按谋杀罪论处。拉蒙和赫苏斯不可能得到任何减刑的考虑。”

科尔特斯看着窗外的车流。至于对这两个雇用杀手如何处理，他根本不在乎。他们和其他恐怖分子一样，本来就是牺牲品，况且，他们并不知道为什么要他们去杀人。他现在考虑的似乎是一些有关美国截击行动的支离破碎、断断续续的情报。货运飞机失踪的数量是前所未有的。美国人处理这个案子的方式与往常不同。联邦调查局长在做一件连自己都不喜欢的事，局长秘书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规矩在变”，这意味着什么可能性都有。

准是带根本性的东西。肯定是。但会是什么呢？

在美国政府机构中，包括海关、禁毒管理处、海岸警卫队，都有我们花了大价钱雇用的可靠谍报人员，可是他们谁也没有报告过这方面的任何情况。连执法机构都被蒙在鼓里——只有联邦调查局局长除外。这位局长虽然不喜欢这件事，可是不久要去哥伦比亚……

是某种情报活动——不。是主动措施？这是克格勃的行话，可以指从向记者提供假情况到非法活动中间的任何一种。美国人会这样干吗？他们以前还没有这么干过。他凝视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色。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谍报，他的职业是从点点滴滴的蛛丝马迹中判定人们在做着什么。至于他对他的雇主很反感，那是另一码事。这是个自尊心问题，再说，他对美国人更反感。

他们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科尔特斯不得不承认他的确一无所知，但是，再过一小时他就要上飞机了，再过六个小时，他就得站在老板面前说他不知道。他实在不愿那样做。

是带根本性的东西。规矩在变。联邦调查局局长不喜欢它。局长秘书不知道。哥伦比亚之行相当神秘。

科尔特斯宽了宽自己的心。管他是什么，反正不是迫在眉睫的威胁。卡特尔是绝对保险的。会有时间进行分析并采取对策的。在走私链上的许多人是可以牺牲的，事实上，有很多人会争抢这样的机会。过不了多久，卡特尔的运作就会像以往一样，适应这种不断变化的情况。他要做的是以充分的理由，去说服他的老板认识到这一简单的事实。老板才不会去过问偷运毒品、不得不杀人的拉蒙、赫苏斯和其他任何小卒子的死活呢。对他来说，只要能确保毒品继续交到消费者手上就行。

科尔特斯的思绪又回到飞机失踪的问题上。以前，美国人虽然动用那么多雷达和飞机，每个月也只能截获他们一两架飞机，可是最近这两个星期，他们已经有四架——好像是四架，不是吗？——失踪了。这意味着什么？“作战损失”历来都有——“作战损失”是军事术语，指的无非就是飞行事故——只是美国人可能还不知道。他的老板之所以雇用卡洛斯·拉森，其原因之一就是为了减少这种资源的损耗。而且，此举确实获得了一些成效——但是最近却不行了。为什么损失会突然增加呢？要是美国人用什么办法截获了这些飞机，那么，飞机上的人员就该在法庭上和监狱里出现，不是吗？科尔特斯不得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破坏行动，也许？会不会有人在飞机里放了炸弹，就像阿拉伯恐怖分子干的那样……？不太可能……是不是？有人检查过吗？用不了多大的炸弹就能奏效。对低飞的飞机而言，稍微有一点小的损坏，就会给驾驶员带来杀身之祸——还没来得及排除，飞机就会从低空坠落下去。一个小雷管就行了，甚至不到一立方厘米……他得好好查一查。不过，那会是谁干的呢？美国人吗？要是人们知道美国人在飞机里放炸弹，会出现什么局面？他们会冒这种政治风险吗？很可能不会。那么，又会是谁呢？可能是哥伦比亚人。某个哥伦比亚高级军官，完全出于个人的原因……也许是拿了美国佬的钱？有这种可能。科尔特斯肯定这不会是哥伦比亚政府的行动，因为那个政府里也有许多向他们提供情报的人。

一定是炸弹吗？为什么不会是掺了杂质的汽油？为什么不会是在发动机上做了手脚，不会是控制电缆被磨损……或是飞行仪表出了毛病呢？拉森曾说低飞时必须注意观察仪表，他是怎么说的来着？要是某个机械师改动了航空地平仪的设定呢？或者有意安排使它失效……电子系统上出了点毛病？使一架小飞机在空中停飞，困难吗？这该问谁？问拉森？

科尔特斯的内心在嘀咕。这完全是漫无目的的胡乱猜测，一点不像个职业老手。可能性太多了。他知道有件事可能正在发生，但却不知道是什么事，他承认只是有这种可能。失踪飞机的数量异乎寻常地多起来，也许只是统计上的反常现象——他并不这样认为，但却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性。一连串的巧合——世界上没有哪一所情报学院鼓动自己的学员去相信巧合——然而，在科尔特斯的情报生涯中，不是已经有过许多奇怪的巧合吗？

“规矩在变，”他不知不觉中说出了口。

“你说什么？”司机问。

“到机场去。我要飞往加拉加斯，班机不到一个小时就要起飞了。”

“是，老板。”

科尔特斯的飞机准时起飞。由于相当明显的原因，他得先到委内瑞拉去。莫伊拉或许会好奇，也许要看他的机票，也许会问他搭乘的是哪架班机；再说，美国的特工可能不太注意飞往委内瑞拉的乘客，而对直接飞往波哥大的人比较感兴趣。四小时后，他换机抵达埃尔多拉多国际机场，在那里，一架私人飞机接他飞过了阿巴拉契亚山。

武器装备的发放与往常一样，但有一点除外。查韦斯注意到谁也没有在领取单上签字。这确实有违常规。陆军中领取装备都是要签字的，这样，如果有损坏或遗失，虽然不一定要赔偿，但必须以某种方式说明理由。

然而这一次却破了例。

各人携带的武器弹药略有不同。班里的尖兵查韦斯负重最轻，机枪手之一的胡利奥·维加负重最大。查韦斯除了一支MP-5冲锋枪外，还带着十一个弹匣，总共三百三十发子弹。班里有两名士兵的步枪配备了M-203榴弹发射器，它们是全班携带的惟一重火器。

他身上穿的不是通常的那种带条纹和斑点的陆军迷彩服，而是很结实的卡其布服。这样做是为了不让偶尔看见他们的人——如果有的话——看出他们是美国人。卡其布服在哥伦比亚不大引人注目，而丛林迷彩服却比较显眼。没有给他们配发钢盔，而是发了一顶软边的绿色帽子，还有一块扎头发用的头巾，一小罐绿色喷漆和两支面部伪装用的“化妆油彩”，有一个装着几张地图的防水地图匣——拉米雷斯上尉也带着一个。每人都发到了一条十二英尺长的绳子和一个抓钩。一台高级民用短距离调频收音机——比军用的那种好而且便宜。一架日本制的七倍小型双筒望远镜。一个各国陆军通用的美式伪装网——其实是西班牙制的。武装带上挂着两个容量各为一夸脱的水壶，帆布背包内有一个容量为二夸脱的水壶——这是美制民用的。还有许多净水药片——他们得自己解决水的问题，这并不奇怪。

查韦斯携带的物品还有：一个有红外镜头的频闪灯——因为他的任务之一，是为直升机选择和指示降落地点——以及一个用于同样目的的VS-17信号板；一块信号镜（而且是铁制的，不易打碎），为的是在不宜使用无线电时用；一个小型手电筒；一只丁烷打火机——这比火柴管用得多；一大瓶别名为“轻步兵糖果”的强力止痛药；一瓶含可待因的止咳药；一小盒凡士林油膏；一小瓶挤压式浓缩CS催泪瓦斯；一个包括牙刷在内的武器擦拭工具包；备用的通用电池；一副防毒面具。

查韦斯行进时东西不多，只带四枚荷兰造NR-20 C1式手雷和两枚荷兰造的发烟弹。班里其他的人携带荷兰造的杀伤炸弹和一些荷兰造CS催泪弹。实际上，这个班所带的武器和弹药全都是在巴拿马的科隆买的。科隆正迅速成为西半球最方便的武器市场。在那里只要有现金，就能买到武器。

携带的食品是普通方便食品。卫生方面主要是饮水问题，好在他们都学会了使用净水片，忘了用的人在被拉米雷斯上尉训斥之后能得到抗腹泻药片。每个人还在科罗拉多时就都已再次打了预防针，以抵抗这一地区流行的各类热带疾病，而且大家都带着专为军队生产的无气味驱虫药——市场上出售的一种驱虫灵就是这家工厂生产的。班里的医护兵带了满满一箱药品。每个步枪手都有自己的吗啡皮下注射器和一塑料瓶的作为血浆代用品的静脉注射液。

查韦斯带着一把锋利无比的砍刀，一把四英寸长的折叠军用小刀，当然还瞒着拉米雷斯上尉带了三个形状不规则的星形飞镖。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查韦斯的负重刚好是五十八磅，是全班最轻的。维加和另一位班用机枪手负重最大，达七十一磅。查韦斯把全部用品背起来试了试，然后把背囊的背带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这点东西算不了什么。他的负重只有体重的三分之一，男子汉背着它完全可以持续很长时间，而不会感到体力不支。他的靴子很合脚，此外他还带了几双干袜子。

“丁，帮个忙怎么样？”维加问。

“好的，胡利奥。”查韦斯把机枪手的背囊背带收收紧。“怎么样？”

“正合适，朋友。嗨，扛最重的枪确实有奖赏啊！”维加开玩笑说。

“一点不错，大熊。”维加在班里力气最大，每次负重也最大，大家就给他取了个“大熊”的外号。

拉米雷斯走过来，逐一检查各人的行装。他帮大家把背带收紧，在有的背包上捶几下，最后确信每个人的装备都已合格，每件武器都已擦得干干净净。检查完别人后，他就让查韦斯检查他的装备，然后走到全班的队伍面前。

“好——有没有身上疼的或者脚上起泡的？”

“没有，长官！”全班答道。

“都准备好了吗？”拉米雷斯咧嘴笑着问——这一笑掩饰了他与其他人一样的紧张心情。

“准备好了，长官！”

还有一件事没有做。拉米雷斯逐一收回大家的身份识别牌，把它们连同钱包及其他身份证件一起装进一个个塑料袋里，然后把他自己的也装进了一个塑料袋。他数了数袋子的个数，然后把它们放回班里的桌子上。到外面后，各班分别坐上一辆五吨卡车。几乎没有人相互招手。虽然大家在训练中都结下了友谊，但大都局限于各班内部。每个班由十一人组成，是一个独立的单位，其成员相互间十分熟悉，对彼此的射击技术了如指掌，甚至连性生活方面的故事也说得出来。大家结下的友谊很深，有的甚至成了刎颈之交。事实上，他们的关系比朋友更紧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生命依赖于他的伙伴们的战斗技能，没有一个人愿意在他的战友们面前表现出软弱无能。大家可能曾有过争论或争吵，但是现在都在一个团体之中。几个星期的训练已把大家团结得像一个人似的：拉米雷斯是脑，查韦斯是眼，维加和另一位机枪手是拳头，其他各位也都是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几辆卡车一起开到那架直升机后面，以班为单位登机。查韦斯首先注意到了飞机右侧的七点六二毫米口径的轻机枪。机枪旁站着一位空军士官，身着绿色连衫裤，头戴喷了伪装漆的飞行头盔。机枪上的弹链直接连着一个很大的弹药箱。查韦斯以前对空军没有多少好感——他们不过是一群同性恋卡车司机罢了。但站在机枪旁边的这名士官似乎很严肃，也很能干。飞机左侧的相同位置上也有一挺这样的机枪，只是旁边没有人。飞机尾部也安装了这种机枪。随机机械师——识别牌上写着齐默尔——把大家领到指定的座位上，让大家坐下，系上安全带，然后由他进行检查。查韦斯没有和他说话，但觉得他曾去过他们营地好几次。查韦斯到这时才发现这架直升机比他以前见过的都大。

随机机械师做完最后一次检查，便走到前面，把头盔上的插头插入机内通话系统。不一会儿，直升机的双涡轮发动机就轰鸣起来。

“看来挺好。”保罗·约翰斯对着送受话器说。发动机已预热，油箱已加满。液压系统的一个小毛病已被齐默尔修好。现在，这架铺低3型直升机一切准备就绪。约翰斯上校打开无线电报话机。

“塔台，这是夜鹰－25，请准予滑行。完毕。”

“25，这是塔台，准予滑行。风向1-0-9，风速六节。”

“明白。25开始滑行。结束。”

约翰斯转动总变距操纵杆上的油门杆手柄，将驾驶杆轻轻前推。由于这架大型直升机的体积和发动机的功率，它得先滑到跑道尽头的停机坪上才能起飞。威利斯上尉转过头，看看有无车辆来往。夜已深了，没有车辆来往。一位地勤人员在直升机前向后倒退，手里挥着两根发光指挥棒指引直升机向前滑行。五分钟后飞机开到了停机坪。这时，两根指挥棒合在一起指向右方。约翰斯向他还了个军礼，最后看了他一眼。

“好了，让我们上路吧。”约翰斯把油门开到最大，又一次检查了发动机仪表。一切正常。飞机的机头先离地数英尺，然后在飞机前行时突然降下。接着，飞机开始升空，在地面上突然卷起一阵尘土——由于跑道四周有蓝色灯光，所以看得见。

威利斯打开导航系统，调整好电子地形显示器。有一个活动的地图显示器，它与电影《金手指》中詹姆斯·邦德使用的那种很相像。铺低3型直升机可以使用与地面通联的多普勒－雷达系统导航，也可以使用激光陀螺仪的惯性系统导航，还可以通过卫星导航。它一直往南飞抵巴拿马运河上空，看起来像是在进行常规的安全巡逻。不过他们并不知道他们距离设在科雷萨尔的“演艺船行动”通讯联络中心仅有一英里。

“运河的土方工程量很大呀，”威利斯说。

“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长官。第一次。八九十年前干这种事可不容易呀。”说着，他们从一艘大型集装箱船上方飞过。飞机被这艘船的热烟气浪冲得有些颠簸。约翰斯向右移动以钻出气浪。还要飞两小时，现在把乘客叫醒尚无意义。再过一小时，为他们的返程加油的那架MC-130E加油机就要起飞了。

“是啊，要搬运大量的土方，”过了一会儿，约翰斯上校说。他在座椅里动了动身子。二十分钟后，他们已经飞抵加勒比海上空，沿0-9-0即正东方向飞行。

半小时后，威利斯说：“看那个东西。”从夜视装备上，他们看见一架双引擎飞机正向北飞行，距离也许有六英里。他们是从它的两个活塞发动机发出的红外光看见的。

“没有开灯，”约翰斯说。

“不知道上面装的是什么。”

“一定不是联邦公司的班机。”而且可以肯定，他不可能看见我们，除非他也戴着我们这样的夜视镜。

“我们可以靠上去，用轻机枪——”

“今天夜里不行。”真遗憾，我可不是不想打……

“你认为我们的乘客是去——”

“要是能让我们知道，上尉，他们早就会告诉我们了，”约翰斯接着他的话说。他自己当然也很想知道。看他们那副样子，就像是去猎熊，上校心想。穿的不是标准的军装……显然是秘密进入——唉，这一点我不是几星期前就知道了吗——不过，很明显，他们计划要在那里待一段时间。约翰斯从未听说过政府曾这样做过。会不会是哥伦比亚人在耍花样……不大可能。我们在那里至少要停一个月时间，所以他们可能打算要我们支援，也许在太危险的时候，要我们把他们撤出去……上帝呀，又要重演老挝那样的事了，他得出了结论。好在我把巴克带来了。这里现在就剩下我们两个老兵了。约翰斯上校摇摇头。青春到哪里去了呢？

你的青春不是一直在驾驶着直升机，干着各种无聊的事情中度过的吗？

“我在十一点钟方向的水平线上发现一艘船，”上尉说。飞机向右转了几度。交代任务时已经说得很明白，务必不要让任何人看见或听见这架飞机。这就意味着要避开轮船、渔船和潜艇，要远离海岸，高度要保持在一千英尺以下，而且不许开防撞灯。从受领的任务来看，这次飞行与战时飞行一模一样，把飞行安全规定统统抛到了一边。即使是执行特种作战任务，不顾飞行安全规定也是反常的事——约翰斯提醒自己。一定是要真刀真枪地干了。

此后，他们再没有遇上其他情况。一看见哥伦比亚海岸，约翰斯就要求他的全体机组人员高度戒备。齐默尔和比恩两位士官打开他们的电动机枪的电门，并拉开了身边的机门。

“我们已经闯入了一个友好国家的领空。”威利斯说。飞机已在托卢北面进入陆地上空。他们使用微光仪器搜寻道路上的车辆，因为他们有必要提防这里的人。他们的航线有意避开了有人居住的地区。飞机上的旋翼有六个叶片，所以发出的声音不像小一点的直升机那么大。从远处听来，这种声音与涡轮发动机飞机没有多大区别；而且在方向上具有欺骗性——即使有人听见了，也很难辨别声音来自何方。飞机飞过泛美公路，往北一拐，从普拉托东部飞过。

“齐默尔，五分钟后到达一号降落点。”

“好的，保罗，”齐默尔答道。分工早已明确：比恩和蔡尔兹每人负责一挺机枪，齐默尔负责投放。

一定是执行战斗任务，约翰斯心想。他微微一笑：巴克要不是估计到会挨子弹，是不会这样称呼我的。

军士长齐默尔起身走到飞机中部，告诉前两个小分队的人解开安全带，还举起手用手指显示出还有几分钟降落。两位上尉都点了点头。

“已看见一号降落点，”不一会儿，威利斯说。

“我来驾驶。”

“正驾驶操纵。”

约翰斯上校绕着降落点飞了一圈，盘旋进入根据卫星照片选定的开阔地上空。威利斯仔细俯视地面，没有发现任何人。

“没看见有人，上校。”

“准备降落，”约翰斯对机内通话系统说。

“准备！”直升机机头抬起时，齐默尔喊道。

查韦斯和班里的其他人站起身，脸朝机尾方向走到货舱门口。飞机着地时，他的双腿给震得略微向下弯曲了一下。

“下！”齐默尔打手势叫他们下飞机。他站在门口，每下去一个，他都拍一下那人的肩膀记着数。

查韦斯紧跟在拉米雷斯后下了飞机。他脚刚着地就拐向左边，以避开机尾的旋翼。走出十步后他就趴倒在地。在他的头顶上，旋翼仍在飞转，不过离地面还有十五英尺，不致于伤到人。

等他们全部下去之后，齐默尔说：“下完了，下完了，可以起飞了！”

“明白，”约翰斯说着，加大了油门。飞机离开了地面。

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大，查韦斯转过头去看。那架实行灯火控制的直升机几乎看不见了，只能看见它鬼怪似的轮廓离开地面，飞速旋转的旋翼卷起的尘土打得脸上发痛，渐渐地，就不那么疼了，最后已不再有尘土打在脸上——飞机已然远去。

查韦斯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悄悄潜入了他国的国土，他早该预料到这一点了。这一次可不是演习，而是实战。他惟一能返回的路已被切断——飞机已经飞走，看不见了。虽然身边有十个人，可是一种强烈的孤寂感还是油然而生。但是，他是一个受过训练的军人，一个职业军人。他抓起子弹上了膛的枪，很快便得到了力量，觉得自己并非完全孤独。

“出发！”拉米雷斯轻声对他下达命令。

查韦斯向林中走去。他知道全班会跟在他后面的。

11．深入内地

在离参谋军士丁·查韦斯三百英里的地方，原古巴情报机关上校费利克斯·科尔特斯正坐在老板的办公室里打盹。他几个小时前就到了，有人告诉他老板正有事——也许正在和他的某个情妇调情，也许是跟他太太吧，科尔特斯想。虽然不太像，但也不是不可能。他已经喝了两杯本地上好的咖啡——先前这是哥伦比亚最赚钱的出口作物——但仍没用处。前天晚上的劳累和长途跋涉使他疲惫不堪，现在又要开始适应这里的海拔高度。科尔特斯真想睡上一觉，但又不得不待在这里，等着向老板汇报。这家伙根本不懂得体贴人。在古巴情报机关时，他可以匆匆写个报告交上去，睡几个小时，然后到正常上班的时候再谈。但古巴情报机关里都是些行家，而他自己找上门为之服务的人却是个外行。

凌晨一时三十分刚过，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科尔特斯站起身，赶走了睡意。门开了，老板满面春风地出现在门口。他肯定刚与他的情妇鬼混过。

“了解到什么情况没有？”埃斯科韦多开门见山地问。

“还没有什么具体的情况，”科尔特斯说着打了个哈欠答。接着他把了解到的情况讲了一遍，大约用了五分钟。

“我花钱雇你为的是要得到结论，上校，”埃斯科韦多提醒他。

“不错，不过，在高层次上得到结论需要时间。如果不是雇用我来这儿，凭你以前搜集情报的那些方法，你最多只能知道一些飞机失踪和你的两个情报员被美国佬逮住之类的情报。”

“关于他们在船上的审讯，有什么消息吗？”

“很反常，也许全是他们虚构出来的。”科尔特斯在椅子上坐下来，很想再喝一杯咖啡。“但也可能是事实，不过我不太相信。这两个人我都不认识，无法确定他们的话有多大的可信性。”

“他俩都是从麦德林来的人。拉蒙的哥哥过去在我这里干得不错，是在同M-19游击队⁽¹⁾的战斗中被打死的，死得很英勇。拉蒙也是在我这里干的，我不能不给他一个机会，”埃斯科韦多说，“这是个面子问题。他不聪明，但很忠诚。”

“他要是死了，不会引起多大麻烦吧？”

埃斯科韦多毫不迟疑地摇摇头。“不会。他知道有风险。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杀掉那个美国人，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告诉他们什么东西。至于那个美国人——他是个贼，一个愚蠢的贼。他认为我们发现不了他的盗窃行为。他想错了。所以我们把他干掉了。”

还有他的家人，科尔特斯想。杀人是一码事，强奸少女……那可是另一码事。不过这些事情不用他操心。

“你肯定他们不会告诉美国人——”

他们只知道要上游艇，用钱表示他们的诚意，把毒品藏起来。给他们的指示是：把人杀了以后就到巴哈马去，把钱交给我的一个银行，将游艇悄悄沉掉，然后按照通常的办法，把毒品运进去，运到费城。他们只知道那个美国人使我不高兴，但并不知道他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们一定知道他在洗钱，他们一定把他洗钱的事告诉美国人了，”科尔特斯耐着性子指出这一点。

“是的。不过幸运的是，这个美国佬干得非常巧妙。我们是很谨慎的，上校。事先我们就确保做到没有人能了解到这个贼到底干了些什么。”埃斯科韦多笑着说。他仍然沉溺在和情妇平塔做爱之后的温存中。“那个美国佬，狡猾得很呢。”

“如果他留下了什么记录，怎么办？”

“他没有。那个市里的一位警官为我们搜查过他的办公室和他的家——他干得非常小心，美国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不会觉察到他曾经去过那里——在这以后我才下令干掉他的。”

科尔特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老板，你不会不知道你应该事先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我吧！信不过我的本事，为什么要雇我来？”

“多年来我们一直是这样干的。这种事我们能对付，不需要——”

“俄国人会因为你干了这种蠢事而把你送到西伯利亚去的！”

“别忘了你在跟谁说话，科尔特斯先生！”埃斯科韦多提高了嗓门。

科尔特斯只能忍气吞声，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就因为那些美国佬没能阻止你的走私活动，你就以为他们都是白痴了？他们的弱点在政治方面，而不是在技术方面。这你不懂，还是听我解释吧。偷越他们的国境如同探囊取物，因为他们的国境向来都是开放型的。你以为这说明他们无能，其实不然。他们的警察效率高得很，使用的科技手段堪称世界第一。连俄国的克格勃都读美国警察的教科书，学习他们的技术，这你不知道吧？美国的警察看起来笨手笨脚，是因为他们的政治领导人不允许他们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干，不让他们放手去干。一旦这些限制取消了，他们立刻会以另一种形象出现。美国联邦调查局，那些联邦警察的手段高得能让你瞠目结舌。我可是领教过的——他们在波多黎各追捕我，差一点就把我和奥赫达一起逮住了——可我毕竟是个受过训练的情报军官。”

“是的，是的，”埃斯科韦多按捺住性子说。“你打算跟我说什么呢？”

“那个死鬼美国佬到底为你干了些什么？”

“他通过外国银行替我们洗钱，数额很大，这些钱正不断为我们产生合法的收入。他建立了一套洗钱的办法，这些办法我们现在还在用，而且——”

“马上把你的钱提出来。如果这个美国佬真像你说的那么能干，他很可能会留下证据。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的记录很可能已被发现。”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联邦调查局的人为什么还没有采取行动呢？事情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埃斯科韦多转过身去，抓起一瓶白兰地。他很少纵情饮酒，但是今天不一样。一是因为今晚平塔特别温柔，二是因为他想让科尔特斯明白他的那些本领虽然有用，但并非必不可少，他很得意。

“老板，也许这一次不会出事，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在这类事情上冒险是愚蠢的。”

埃斯科韦多举起矮脚酒杯在鼻子面前晃了晃。“随你说吧，上校。现在，谈谈你说的那些新规矩，好吗？”

查韦斯已经听过详细的情况介绍。在接受任务时他们都在沙盘上演练了一遍，并进行了详细的讨论，小分队里的每个成员都把地形和路线牢牢地记在心里。目标是标明为“里诺”的小飞机场。查韦斯已看过该地的卫星照片和小角度倾斜航拍照片。他不知道一个叫伯特·拉索的人曾经指认过这个机场，证实了早期的情报。所谓机场，也就是一条约五千英尺长的简易砾石跑道，双引擎飞机在那里起降不成问题，再大一点的飞机也可以对付，只要载重量不大就行——譬如说，装上草，虽然体积庞大，但却不重。查韦斯中士用戴在手腕上的罗盘指示方向，每走五十码就要看一看罗盘，看准前进方向上的某一棵树或者其他物体后，再朝那个方向走去，到达后再重复这一过程。他蹑手蹑脚地慢慢向前挪动，警觉地通过戴在头上的夜视镜向周围观察，仔细倾听有无人的声息。他枪里的子弹已上了膛，但保险是关着的。维加走在尖兵查韦斯和小分队其他人之间，起缓冲作用。小分队的主力跟在他身后，与他保持五十米的距离。维加的机枪火力很猛，可以抵挡一阵。一旦与敌遭遇，他们首先考虑的是回避，无法回避时，他们就要狠狠地打，尽快扫除一切障碍。

两个小时走了两英里后，查韦斯选择了一个休息的地方，这是预先选定的集合点。他举起手在空中绕了一圈，向同伴们传递休息的信号。他们本来可以推进得更快些，但坐了这么久的飞机——而且又是直升机——大家都很累，所以上尉也不想走得太急。按照预定计划，他们只要能在次日晚上到达目的地就行了。介绍情况时，上级反复强调“要小心！”查韦斯记得，每当听到这种告诫，他都觉得好笑，但现在这种情绪已经荡然无存。克拉克那家伙说得没错，在印第安人地区情况的确不一样。在这里，失败的代价可不是你的迈尔斯激光传感器突然响起来而感到窘迫的问题了。

查韦斯摇了摇头，从脑子里赶走这种想法。他有自己的工作。为了做好这个工作，他受过充分的训练，掌握了必要的本领，而且这又是他自己想做的工作。

休息地点是个干燥的小土墩。他仔细看了看，见没有蛇，才坐了下来。他又向四下看了看，然后关上夜视镜的开关，以节省电池。他拿出水壶，喝了口水。天很热，但还没有到热得受不了的地步。他想，大概有华氏八十度吧，而且这里湿度也很大。连晚上都这么热，他真不敢想象白天会热到什么程度。不过在白天他们至少可以躺着睡觉休息。对酷热天气查韦斯已经习惯。在亨特－利格特军事训练基地时，他曾在华氏一百一十度的高温下翻山越岭地行军。他虽然不喜欢在酷热下行军，却也能轻松对付。

“我们的行进速度怎么样，查韦斯？”

“很好，上尉，”查韦斯回答说，“我估计我们走了有两英里，也许两公里半到三公里的样子。‘扳手’检查点就在前面，长官。”

“发现什么情况没有？”

“没有。只有鸟和虫子，连个野猪什么的都没有……你觉得有人会到这里来打猎吗？”

“你说的没错，”拉米雷斯一阵思索之后说，“这一点我们要记住，查韦斯。”

查韦斯环顾四周，只看见一个人，其他人全和地面的颜色融合在一起了。他曾担心卡其布军服不如他以前穿惯了的衣服便于伪装，可是真到了野外，卡其布衣服的伪装效果也挺好。他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摇摇水壶，看会发出多大的响声。塑料水壶真是好东西，声音小多了，一点也不像以前的铝水壶，水在里面一晃荡，便哗哗直响。不过这点声音仍然让人担心。在灌木丛中行走，任何声音都使人担心。他往嘴里丢了块止咳含片，为的是使嘴巴保持湿润，准备继续前进。

“下一站，‘链锯’检查点。上尉，这些傻里傻气的名字是谁想出来的？”

拉米雷斯轻声笑了笑，“是我想出来的，军士。别感到不舒服。我前妻也不喜欢我的品位，所以她离开了我，嫁给了一个房地产奸商。”

“女人都那么坏吗？”

“我的那个坏透了。”

查韦斯心想，天哪，谁没有女朋友或家庭拖累，就连上尉也……想到这一点，他隐隐约约感到不安，但目前的问题是要在两个小时内从“扳手”赶到“链锯”。

下一段路程包括穿越一条大道——他们所说的大道。那是一条笔直的土石路，两端都看不到尽头。查韦斯不紧不慢地接近那条路，然后横穿过去。小分队其他人在距大道五十米的地方停下，等尖兵在穿越大道的地方左右观察，以确保安全。查韦斯观察以后，用西班牙语对着报话机说了一句：

“没有发现情况。”拉米雷斯没有说话，按了两下报话机键作为回答。查韦斯以同样的方式回答后，便等着小分队穿过大道。

这里的地势比较平坦，所以他怀疑当初为什么要在高耸入云、空气稀薄的高山上进行适应性训练。大概是便于保密吧，他想。这里的树林，或者叫丛林，虽然茂密，但比巴拿马的丛林好一些。有明显的痕迹表明，有人曾偶尔在这里耕种。丛林中有无数的小块空旷地，看来耕种方式是原始的刀耕火种。他还发现了六七间东倒西歪的棚屋。一些倒霉蛋曾试图携家带口在这里过日子，种植大豆或其他作物，但却白费了工夫。查韦斯看见这种贫穷的迹象，心里很沮丧。这里的人，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无天壤之别，他们说的语言和他儿时在家乡说的语言只是在口音上有所差别而已。要是他的曾祖父当年不到加利福尼亚去帮别人采莴苣的话，他不是也得生长在这样的地方吗？如果真是这样，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他查韦斯难道就不会像他们那样贩毒，或者替毒品集团的毒枭们当枪手？这个想法确实使他感到不安。他自尊心太强，因而不会认真考虑这种可能性。但这一基本事实却在他的脑际萦绕。这里贫穷落后，穷人只要有挣钱的机会就不会放过。你怎么能告诉自己的孩子，说不做违法的事就没法养活他们？你当然不能这么说。小孩子除了知道肚子饿还懂什么呢？穷人这么干也是被逼得没有别的办法。查韦斯的参军几乎是种偶然。他发现军队是一个真正的家，这个家安全可靠，充满了机遇，人们讲义气，受尊敬；但是这里……？

这些可怜的家伙！自己家乡的西班牙人聚居区的人又怎么样呢？他们的生活被玷污，他们的街区已堕落。那又都是谁的过错呢？

还是少想点，多干点吧，朋友！他告诫自己。查韦斯打开夜视镜开关，继续朝前走。

他朝前走的时候是挺着身子，而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弯着腰。他的脚十分小心地在地上试探着前进，避免踩断树枝发出声音。他避开灌木，以免树叶或者荆棘挂在衣服上弄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只要有可能，他就穿越林中空地，尽量沿着树林边缘走，以免在多云的夜空的映衬下显出自己的侧面轮廓。但夜间最主要的不是怕人看见，而是怕弄出声音。在灌木丛中，人的听觉灵敏得出奇。他感到他能听见每一只虫子的低鸣声、每一只鸟的啁啾声，以及头顶上方高处的树叶在微风中晃动的沙沙声。但这里没有人发出的声音，没有咳嗽声，没有嘀咕声，没有那种只有人才能发出的、清晰可辨的金属碰撞声。虽说他没有完全放松警觉，可是他充满信心地向前移动，就好像是在进行野外训练似的。每走五十米他便停下来，听一听后面人的动静。没有人悄声说话，就连扛着机枪重负很大的“大熊”也悄然无声。他们不出声就意味着安全。

对手会有多厉害呢？查韦斯猜测着。或许装备精良。有那么多钱，什么武器都能买到——无论是在美国买，还是在其他什么地方买。但是能买到训练有素的军人吗？不可能！

他们到底有多厉害？查韦斯暗暗自问。很可能像他原来的那帮伙伴一样。他们身体训练得很结实，但却练得不完全。他们是一伙恃强凌弱之徒，人数和武器占优时，不可一世。由于这个缘故，他们对武器并不精通，野外战术也不在行。他们靠的是威胁恫吓。要是对方没有被吓倒，他们就会大吃一惊。有些人可能是好猎手，但他们却不知道怎样协调行动，不懂得怎样掩护，不懂得互相支援，更不懂得什么低伸射击。他们也许知道伏击，但可能根本不懂如何侦察等细节。他们缺乏应有的纪律性。查韦斯断定，他们到达目的地时会发现哨兵在抽烟。练就一身战士的本领并非一朝一夕之功——既要有长期的训练，又要靠纪律的约束，还要自身努力好学。不！他现在面对的是一帮恃强凌弱的家伙。但凡恃强凌弱的人，都是些欺软怕硬的胆小鬼。他们是为钱而卖命的雇佣军。查韦斯能引以自豪的是，他是出于对国家的热爱——尽管他脑子里并没有出现这个词语——出于对战友的热爱而在尽自己职责。直升机离去后，他的不安情绪已经逐渐消退。他的任务是侦察——搜集情报——但他仍然希望有机会使用手中的MP-5 SD2冲锋枪。

他按计划准时到达“链锯”。小分队在这里休息后，查韦斯领着他们前往当夜的最后一站——“锉刀”检查点。“锉刀”是个长满树木的小山丘，距目的地五公里。查韦斯到达“锉刀”后，不慌不忙地把周围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特别留心查探有无可供猎捕的动物痕迹，有无正在狩猎的猎人踪迹，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他用无线电报话机叫小分队过来。他们二十分钟后也来到“锉刀”。此前，他们曾派人往回走了一段路，为的是确信没有人跟踪。拉米雷斯上尉也像查韦斯一样，把“锉刀”仔细查看了一遍，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小分队两人一组找地方吃饭、睡觉。查韦斯和维加一个组，他俩在最有可能出现威胁的东北方向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架起班用机枪——小分队里共有两挺班用机枪。卫生兵——奥利弗罗军士——带了一个人到附近的小溪把水壶灌满，然后特别关照每个人把净水药片放进去。厕所的地点选定之后，大家把当夜吃剩的东西也丢了进去。停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擦拭武器——尽管还没有使用过。每组两个人轮流擦拭自己的武器，两人都擦好后就准备吃东西。

“这地方不错，”维加说。这时，太阳开始爬上树梢。

“很平坦，”查韦斯打了个呵欠，赞同地说，“不过，这天气可就他妈的要热了。”

“来点这个吧，朋友，”维加递过来一袋浓缩饮料粉。

“好！”查韦斯很喜欢这种饮料。他撕开饮料袋，把饮料粉倒进水壶里，晃了几下让它完全溶解。“上尉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干吗要烦他呢？”

“对。”查韦斯把空袋子放进衣袋。“可惜，饮料粉不能变成即溶啤酒，是不是？”查韦斯说完，两人相视而笑。他俩谁也不会蠢到想叫它变成啤酒，但都认为想喝点冰啤酒也不是什么坏事。

“咱俩掷硬币决定谁先睡吧，”维加说。他正好带着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他们每个人都发了相当于五百美元的当地货币，但全是纸币，因为硬币弄不好会发出声音。掷硬币的结果是人头朝上，查韦斯得先守着机枪站岗，维加则蜷起身子睡觉。

查韦斯趴在站岗的位置上安顿下来。他选的位置很好，就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前面有一个小土坡，可以挡住子弹，但不挡视线。在这个位置上，机枪的射界也很理想，射击纵深可达三百米。查韦斯检查了一下武器，发现子弹已经上膛，但保险是关着的。他拿起望远镜观察这片地域。

“情况怎么样，中士？”拉米雷斯走过来，轻声问。

“没什么动静，长官。为什么不赶紧休息一会呢？我们会留神的。”查韦斯知道，长官也得有人关照。如果军士们不管，谁来管呢？

拉米雷斯看了所选的位置，觉得他们选得很好。这两个军士都已吃饱喝足，并知道注意休息和恢复体力，无疑是好兵。在太阳下山前足足有十个小时，他们会休息好的。上尉拍了拍查韦斯的肩膀，然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一切准备就绪，长官，”通信军士英格利斯报告说。卫星通信天线已经架好。天线是交叉成十字架的两块钢片，大小与形状都很像小学生用的直尺，用一小段导线做成支架。拉米雷斯看了看手表，联络时间到了。

“变星，我是尖刀，完毕。”无线电信号传到两万两千英里高空的地球同步卫星上，然后再传到巴拿马，整个过程只需三分之一秒。过了两秒钟，他们听到了回答。信号很清晰，没有静电干扰。

“尖刀，我是变星。你的信号很强，很清晰。完毕。”

“我们已进入‘锉刀’检查点，周围很安静，没有其他情况。完毕。”

“明白。守听。结束。”

在山顶的通信车里，克拉克坐在靠车门的一个角落的椅子上。他并不是这次行动的指挥者——绝对不是——但是里特希望他在策略方面的专长在必要时能发挥作用。在通信设备对面的车壁上挂着大幅作战地图，上面标着各小分队的位置和各个检查点。各小分队已按计划进入各自的位置。至少制定这次行动计划的人都知道，或者说，听取这次行动计划报告的人都知道，丛林中的小分队战士能够干什么，不能干什么。对时间和行进速度的要求是合理的。

变变口味也好，克拉克心想。他看了看车厢里的情况。除了两位负责通信的人外，还有两个年龄较大的，他们是局里行动处派来的，不过这两人都不具备克拉克所说的这次行动所需的专门知识，虽然他们和里特关系密切，值得信赖。哎，克拉克承认，像我这样经验丰富的人现在多半都退休了。

战地的行动牵挂着克拉克的心。他本人从来没有在美洲——至少没有在美洲的丛林里——执行过任务。尽管如此，他还是“到过那里”——在那人迹罕至的丛林，孤身一人，回到友军的惟一希望就是一架直升机，还不知道直升机能不能来，只靠一道无形的无线电波与之联系。现在的无线通信比以前可靠多了，这的确是一大进步。虽然如此，即使这次行动真的出现不测，也不能使用无线电呼叫飞机。在以前，只要一呼叫，不到一刻钟，“快速战机”的加力发动机的轰鸣声就会划破长空，随之扔下的炸弹就会弄得地动山摇。可是这一次却不能这样做。

天哪，他们知道吗？他们真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他们不知道，他们不可能知道。他们都太年轻，都还小。都是小孩子，比他自己孩子的年龄稍大一点，身材稍高一点，体格稍壮一点而已。当然，这样比较在此时此刻是牵强附会了。克拉克曾在柬埔寨和越南——越南北方和南方——参加过行动。他总是带领小分队，带着武器和无线电；总是先想办法隐蔽自己，搞到情报，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撤回来。他的行动大多是成功的，但有几次真可谓是死里逃生。

“到目前为止还不错。”中央情报局行动处的那个年长一点的特工端起咖啡杯说。他的同伴点头表示同意。

克拉克只是扬了扬眉毛，心想，你们俩在这个问题上到底懂多少呢？

莫伊拉·沃尔夫看出雅各布斯局长对“海鲢行动”的进展感到高兴。她一边记录，一边想他应该高兴。这次行动大约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但是，没收银行款项的通知已经在起草中。司法部的四位专家用一天多的时间看完了马克·布赖特送来的报告。她意识到用电脑系统管理银行，使他们的工作变得简单多了。司法部里有人可以得到世界上所有银行电脑储存的记录。也许这个人不是司法部的，而是某个情报机关的，也许是某个私人承包商，因为这种事是否合法，现在还不清楚。不管是哪种情况，反正他们已经把证券交易委员的档案记录与各银行浩如烟海的来往账目逐一进行了核对，查出了用于投资各项工程的毒品集团的款项。那个“受害者”——至少他的家人是真正的受害者——在这些投资活动中进行洗钱。这是莫伊拉的想法。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不过莫伊拉没想到会这么快。

这帮人太狂了，竟敢把他们的赃款拿到这里来投资，在这里洗钱！胡安说他们傲慢自负，一点也没有说错——莫伊拉想。不过，这一下他们可得意不起来了。政府至少能没收六亿美元，还不包括他们指望这笔钱到期后所产生的利润。六亿美元哪，多么惊人的数目！当然，她不是没有听说过“数十亿”美元的毒品款项流向国外的事，但这次的估计数字就像天气预报那样准确可靠。局长在让她打字的口述稿中说：很明显，贩毒集团不喜欢先前的洗钱方法，或者发现把钱直接汇入他们的国家会给他们自己带来很多麻烦，或者两种情况都有。看来，他们把主要资金及其产生的一笔为数可观的利润洗过以后，准备建立他们自己的账号，建立一个庞大的投资信托基金。这样，他们就可以合法地买下本国及其他任何国家的商业企业，借以确立他们自己的政治地位或经济地位。雅各布斯局长接着说，有趣的是，有迹象表明，他们还准备把自己也洗一洗——用美国古老的犯罪术语来说，叫做“取得合法地位”——以便能在某种程度上被拉丁美洲当地政府完全接受。

“先生，这个材料你什么时候要？”莫伊拉问。

“明天早上我拿去见总统。”

“多少份？”

“五份，全部编号。莫伊拉，这是绝密件，”他叮嘱说。

“一打印完，我就把软盘销毁，”莫伊拉向他保证。“你要助理局长格雷迪和你共进午餐。司法部长取消了明天的晚餐，他要去一趟旧金山。”

“他去旧金山干什么？”

“他儿子突然告诉他说要结婚。”

“那不会耽搁多久，没问题，”雅各布斯接着问，“我的日程你给我已经安排到什么时候了？”

“不太远。您去哥伦比亚的事——您什么时候去？我可以替您重新安排您要见的人。”

“对不起，还不知道。我想不会打乱原计划。这只是一次周末旅行。我想星期五早上走，下星期一赶回来吃午饭。估计不会耽误重要的会见活动。”

“那好。”莫伊拉微笑着走出办公室。

“早安！”联邦检察官埃德温·达维多夫跟走进来的斯图尔特律师打了个招呼。三十七岁的达维多夫很想成为美国有史以来亚拉巴马州的第一位犹太裔参议员。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体重两百磅，以前是大学摔跤队的运动员。他成功地履行着总统任命的职务，以坚强有力、办事高效、处事谨慎、诚实可靠而闻名遐迩。在处理民事案件时，他就经常提到国家的法律和美国所支持的一切事物；在处理重大刑事犯罪时，他会大谈法律、秩序和民众期望得到的保护。事实上，他讲得够多的了。在过去三年里，亚拉巴马州没有哪一个扶轮社⁽²⁾或者乐观主义者团体他没去演讲过，没有哪一个警察局他没有去过。他担任亚拉巴马州一个地区的联邦检察官，主要负责行政事务，不过偶尔也审理一些案件——一些具有重大社会影响的案件。他对政治性质的受贿案尤其感兴趣，曾使三个州议员受到法律的制裁，这三位现在还在埃格林空军基地军官俱乐部的高尔夫球场上耙障碍沙坑。

爱德华·斯图尔特走过去，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达维多夫是个彬彬有礼的人，斯图尔特进来时他站起来道了早安。有礼貌的检察官总使斯图尔特感到不安。

“我们终于证实了你的当事人的身份。”达维多夫用职业性的口吻说——他本可以假装很惊讶。“这两个人都是哥伦比亚公民，曾被逮捕过十多次。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他们是从哥斯达黎加来的。”

“为什么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搞明白？”斯图尔特敷衍着说。

“我不知道，不过这个问题无关紧要。我已经提出应尽早开庭审理了。”

“海岸警卫队向我的当事人提出可以酌情考虑的是什么？”

“那是在他的口供之后说的。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们不准备采用他的供词，因为我们用不着他的口供。”

“因为你们通过卑鄙无耻的手段得到——”

“那是胡说八道。反正他的口供在本案中起不了什么作用。就我个人而言，口供不存在。可以了吧？你的当事人犯了大规模凶杀罪，应该受到惩罚，受到应有的惩罚。”

“我的当事人可以向你提供情报——”斯图尔特说着向前欠了欠身子。

“我不在乎他们掌握了什么情报，”达维多夫说，“这是一桩凶杀案。”

“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斯图尔特抗议说。

“也许这就是问题的另一个方面。我们要通过这个案子伸张正义，打击犯罪分子。”

“你们要给我的当事人判死刑，只是为了杀鸡儆猴。”这已经不是在提问了。

“我知道，我们对死刑的威慑作用有各自不同的看法。”

“我愿意让他们供认犯有杀人罪，并通过提供掌握的情报来换取免于死刑处罚。”

“没有交易可言。”

“你真的那么有把握，肯定能打赢这场官司？”

“你知道我们掌握的证据，”达维多夫答道。诉讼法的告知条款要求起诉方允许被告了解己方所掌握的一切证据，但不允许起诉方了解被告掌握的证据。这就从制度上保证被告能得到公正的审判。虽然警方和起诉方对这一点并不完全赞同，但这是一条准则，而达维多夫总是在依法办事。斯图尔特知道，这也是达维多夫难以对付的原因之一。在诉讼程序上，达维多夫从未在任何案子上败诉过。他是个才华横溢的法律专家。

“如果我们杀了这两个人，我们自己也就降低到我们指控他们的那个水平上了。”

“爱德华，我们生活在民主社会中，人民有权决定法律，而人民是赞同死刑的。”

“我要尽一切努力使他们免于死刑。”

“如果你不那样干，我倒会感到失望了。”

天哪！你将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参议员。如此公正无私，在原则问题上对不赞同你观点的人又能如此宽宏大量。难怪报界那么喜欢你。

“这么说，这就是东欧这个星期发生的事了。”穆尔局长说，“看来事情正在逐步平息。”

“是的，先生，”瑞安回答，“目前看来的确是这样。”

中央情报局局长点点头，然后换了个话题，“昨晚你去看詹姆斯了？”

“是的，长官。他的精神状态仍然很好，可是他已经知道了。”瑞安不喜欢谈论病情的发展情况，看起来他不像个医生。

“我今天晚上要过去，”里特说，“他需要什么？我带点什么去好呢？”

“工作，他仍然想工作。”

“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穆尔说。里特听了这话，露出一丝不快的神色，瑞安也察觉到了。“瑞安博士，你的工作相当出色，如果我向总统推荐，说你已具备担任情报局副局长的条件——嗯，我知道你在为詹姆斯难过，可是我和他在一起工作的时间比你还长，对吧？——而且——”

“长官，格里尔将军没有去世，”瑞安对穆尔局长的推荐表示出异议。他差点把“没有去世”说成“还没有去世”，他甚至责备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个“还”字。

“他挺不过去了，杰克，”穆尔轻声说。“我也挺难受。他也是我的朋友。可我们的工作是为国家尽责。国家的事比个人重要，当然也比詹姆斯重要。再说，他是职业情报人员，他对你的态度会感到失望的。”

瑞安硬着头皮听着他的指责。这种话使他难受，考虑到穆尔的话没错，所以他更感到难受。瑞安深深吸了口气，点头表示同意。

“詹姆斯上星期告诉我，说他想让你接替他。我想你已经具备条件。你认为怎么样？”

“局长，我想在技术上我是合适的，可我缺乏这个职位所需要的政治上的成熟和老练。”

“要学会那一套只有一种办法——妈的，政治这玩意在情报局领导这一级不应该有多大的重要性。”穆尔笑了笑以增加讽刺的效果。“总统喜欢你，国会喜欢你。从现在起，你担任主管情报工作的代理副局长。到下届大选以后，这个职位才会有正式任命的接任者。从现在开始，它暂时属于你。如果詹姆斯身体康复，那自然好，你又可以享受在他手下工作的乐趣；即使他康复了，很快也就要退休了。我们都是要退下来的人。詹姆斯认为你行，我也这样看。”

瑞安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还不到四十岁，就登上了世界顶尖情报机构的一个领导岗位。事实上他在这个职位上已经好几个月了——有人甚至可能说好几年了——但现在是正式任命，这就不一样了。人们现在要他拿主意，请他作判断。虽然一段时间以来一直是这样，但他总觉得有人可以依靠，而现在没有人可以依靠了。他要把自己的情报向穆尔报告，等待最终的决定。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担起责任，决断正确。以前，他可以提出自己的见解和各种选择方案供上司考虑。可是从现在开始，他就要把自己的决定直接提交给国家的最高决策者。他增加的职责不多，但肩上的责任却大大增加。

“‘有必要知情’的原则依然适用，”里特指出。

“那当然，”瑞安说。

“我会告诉南希和你的部门负责人，”穆尔说，“詹姆斯给我写了一封信。这是给你的副本。”

瑞安起身接过信。

“我想你是有工作要做了，瑞安博士。”

“是的，长官。”瑞安转身离开了房间。他明白自己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可是他却总有一种陷入圈套的感觉，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太快了，阿瑟，”里特在瑞安离开后说。

“我知道你的意见是什么，鲍勃。但我们总不能因为你不愿意让他介入‘演艺船行动’，就让情报工作放任自流吧。我们不让他接触‘演艺船行动’，至少不让他了解行动处的活动，可得让他了解我们正在搜集的情报。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在金融方面的知识对我们会有很大的帮助的。他没有必要了解我们是怎样得到情报的。如果总统在这个问题上说‘行’，并且得到国会的同意，那我们就肯定成功。”

“你什么时候去国会？”

“明天有四位议员要来我这里。我们要实施特别危险行动法。”

特别危险行动法是监督法的非正式附加条款。依照法律，国会有权监督所有的情报行动，但是在两年前的一个案子中，由于一个特别委员会的委员泄了密，致使中央情报局一个情报站的站长和一个身居要职的叛逃者死亡。穆尔局长没有把事情公开，而是去找了参众两院的两个特别委员会的委员，达成了一项书面协议。协议规定：在特别案件中，只有两个特别委员会的主席和副主席有权了解必要的情况，由这四个人决定是否让委员会的全体成员了解情况。之所以两党都有人在场，是因为希望避免政治姿态方面的问题。其实，穆尔局长给他们设了个微妙的圈套。无论他们中的哪一位决定把情报扩散给其他成员，都有涉嫌政治企图的危险。再者，仅选择四个特别危险行动的知情者，这本身就意味着一种特权，也直接防止了情报的扩散。只要不是政治上敏感的行动，就可以保证国会不会干涉。穆尔局长真了不起，居然使这两个委员会都同意了。而把那位站长的遗孀和他的几个孩子带到执行委员会的听证会上，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对法律尊严的抽象挑剔是一回事，不得不正视错误所造成的后果则是另一回事——如果参加听证会的人中有一个失去父亲的十岁女孩，情况就更是如此了。政治舞台不仅仅是经选举上台的官员们的天地。

“总统的结论呢？”里特问。

“已经作出。总统认为，毒品走私对美国的国家安全构成了迫近的危机。总统准许根据为保护我国公民而制订的行动方针审慎地动用军事力量，等等。”

“从政治角度来看事情，我不大喜欢。”

穆尔笑着说：“国会的议员也不会喜欢，所以我们要保密，不是吗？如果总统向公众表示他‘的确在采取行动’，反对党就会大喊大叫，指责总统在玩弄政治手腕。如果反对党为自己的目的而利用这次行动，那总统也会这么干。所以说双方都会为了自身的政治利益而对此保密。大选之年的政治对我们有利。卡特将军真是个聪明的家伙。”

“不像他自己想象的那么聪明吧，”里特不以为然地说，“但谁又会那么聪明呢？”

“是啊，还有谁呢？可惜的是，詹姆斯没有参与这次行动。”

“只好撇开他了，”里特赞同地说，“天哪，真希望能有什么消息带给他，也好让他心里好受点。”

“我明白你的心思，”穆尔局长表示赞同。“瑞安迟早会参与这次行动的。”

“我不喜欢他参与进来。”

“鲍勃，你所不喜欢的是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瑞安除了在办公室做了许多工作以外，还参与了两次非常成功的外勤行动。可能他的确曾涉及过你的领地，但在那两次行动中，他都得到了你的支持。难道说他失败了，你反倒会更喜欢他？里特，我不想让情报局的头头像卡特和国会的那帮人一样争名夺利。”

里特听到这番指责有点惊奇。“长期以来，我一直在说他升得太快——这都是我们捧的。我同意你的看法，他很能干，但叫他担任这种职务，他确实缺乏必要的政治上的敏感性。他还没有那种行政监督能力。他还得代表我们飞到欧洲去参加北约的情报工作会议。在他动身之前让他参与‘演艺船行动’有点不太明智，是不是？”

穆尔差点想说，格里尔将军是因为身体原因才没有参与此次行动的。诚然，身体是主要原因，但只是部分原因。总统命令组成一个特别保密的小组，小组成员必须非常熟悉反毒行动的情况。有时为了保密，就连有些知情人也不能参加，这是情报界的老规矩了。其实，那些并非不知道自己被排在圈外的人，反倒具有关系到行动成败的知识。可是，因涉及的人太多，致使决策过程受到妨碍，机密被泄露，因而行动失败的事，在历史上也不乏其例。在行动的保密性和效率之间划一条界线，历来是情报机构领导人最难办的事。穆尔知道这毫无规则可言，只要行动成功就行。间谍小说总是让人们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情报机构的头头都有一种神秘的、一贯正确的第六感，并靠第六感来指挥情报行动。不过，如果说世界上最好的外科医生也会失误，世界上最好的试飞员大多死于飞机坠毁事故中，一个前四分卫的掷球也会被拦截，那么，为什么一位情报机构的负责人，就不能有失误呢？穆尔明白，聪明人和傻瓜之间的惟一区别在于，聪明人往往犯的错误更为严重——其原因是没有人会让傻瓜去做重大决策；只有聪明人有可能打败仗，甚至丧失整个民族。

“确实不能因为瑞安要参加北约的情报会议而终止这次行动，你说得对。鲍勃，你赢了，不过只是暂时的。”穆尔局长皱起眉头。“情况进展如何？”

“四个小分队距各自的监视点都只有几个小时的路程。如果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明天拂晓都能进入监视点，后天即可发回情报。那天抓住的机组人员交代了我们所需了解的初步情况，我们标出的机场中至少有两个很‘热’，另外一个机场可能也很‘热’。”

“总统要我明天去一下。联邦调查局好像掌握了一些重要的线索。埃米尔挺性急，他们似乎发现了一宗大的洗钱行动。”

“有我们可用的情报吗？”

“可能有。埃米尔对这些情报很保密。”

“对他们有用，对我们也有用，”里特笑着说，“也许我们能给他们的行动设置一点真正的障碍。”

日落前一小时，查韦斯已经是第二次醒来了。睡觉成了难事。白天的气温高达华氏一百多度。高温高湿把丛林变成了一个大锅炉，连树阴下都热得够呛。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水壶喝下一品脱多的水——运动饮料，补充睡觉时流汗丧失的水分。之后，他服了两片止痛药。轻步兵常靠这种药片来缓解常规训练引起的酸痛。现在，查韦斯感到酷热引起的头痛，就像轻度醉酒的滋味。

“干吗不把这个该死的地方留给他们！”他对维加咕哝着说。

“我也这么想，朋友。”维加笑着说。

查韦斯中士坐起来，抖掉身上粘着的蜘蛛网。他用手擦了擦脸。进入青春期后，他脸上的大胡子便一个劲地长，可是他今天不准备刮了。这理应受到责备。正规军队的条例非常注重个人卫生，而轻步兵则被视为军中骄子，理应是一支“漂亮”的部队。虽然他身上发臭，好像打了两场篮球加时赛，可是他不想洗，也不想换上干净衣服。不过，他要把武器再擦拭一遍。他确信维加已经把班用机枪擦过了，才把自己的MP-5冲锋枪分解成六大件，一件一件地仔细检查起来。尽管烤蓝处理的防锈性能很好，他还是把每个部分用油擦了一遍，用小刷子把每个活动部件刷了一遍；接着又查看所有的弹簧是否拉紧，弹匣是否被污物或沙子堵塞。全部满意以后，他才把枪组合起来，尽量不出声响地试了试各个部件，看是否滑动自如，然后装上弹匣，推了一发子弹上膛，关上保险。他看了看他的刀是否锋利，当然还检查了他的星镖。

“上尉看见这东西会发火的，”维加轻声地说。

“它们能带来好运气，”查韦斯说着把星镖放回衣袋。“再说，你根本就不知道……”他检查了其余的装备。一切良好。他已经做好了当晚继续前进的准备。接着，他拿出地图。

“我们要去哪儿？”

“里诺。”查韦斯指了指作战地图上的一个小圆点。“不到五公里。”他仔细地看着地图，脑子里记下了几个点，又记住了具体的路线。当然，他没有在地图上做任何标记，因为如果地图遗失，或者被缴获，地图上留下的记号将会给不该知道情况的人提供不该知道的情报。

“嗨。”拉米雷斯走过来，把一张卫星照片递给他们。

“这些地图一定是新的吧，长官？”

“没错。军测局”——他指的是军事测绘局——“最近才绘出这个地区的详细地图，是参照卫星照片绘制的。你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长官。”查韦斯微笑着抬起头。“这里地势很平坦，树木也稀疏了不少。似乎比昨晚的地形好，上尉。”

“走近以后，我想叫你们从这个角度进入目的地集合点。”拉米雷斯边说边用手在照片上指划着。“最后一段路程我跟你们一起走，进行‘指挥侦察’。”

“您说了算，长官，”查韦斯表示同意。

“把第一个休息点放在这儿，‘长钉’检查站。”

“好的。”

拉米雷斯抬头看了看这一带的地形。“记住出发前介绍的情况。这些家伙可能有很好的安全措施，尤其要注意饵雷。一旦发现情况，在不影响安全的情况下立即向我报告。如果拿不准，一定要记住我们执行的是秘密任务。”

“我会把大家带到那儿的，长官。”

“对不起，查韦斯，”拉米雷斯表示道歉。“我讲话让人听起来像个爱唠叨的女人。”

“您是信不过我们，长官，”查韦斯笑着点破他。

“你今晚再扛一夜班用机枪，行吗，大熊？”拉米雷斯问维加。

“我以前拿的牙签都比它重，长官。”

拉米雷斯笑着走向另一组，继续检查。

“我认识的尉官中，他算是不错的。”维加望着他的背影说。

“工作挺卖力，”查韦斯表示同意。这时卫生兵奥利弗罗走过来。

“还有多少水？”卫生兵问。

“我们俩都喝了一夸脱，”维加答道。

“你们现在再喝一夸脱。”

“得了吧，医生，”查韦斯表示反对。

“别啰嗦，伙计们。要是哪个中了暑，那可是我的责任。要是你撒不出尿，那就是水没喝足。就当它是克罗那啤酒吧。”他俩拿出水壶后，他又说：“记住，要是没有小便，就是缺水。妈的，查韦斯，你应该懂这个道理的。你在亨特－利格特军事训练基地待过。这鬼天热得顷刻间就能把你的屁股烤干，我可不愿扛着你们的屁股行军，不管烤干没烤干。”

当然，奥利弗罗说得有道理。查韦斯三大口就把水壶喝了个底朝天。维加跟着卫生兵到附近的小溪把水壶灌满。他几分钟后就回来了。他又掏出两包运动浓缩饮料干粉，这简直让他的朋友吃了一惊。他解释说，卫生兵也带了一些。美中不足的是，净水药片和饮料不能完全混合。不过，净水药片本来就是用于电解的，不是用来尝味道的。

拉米雷斯在太阳下山时把队伍集合起来，把前一个晚上告诉每一个警戒小组的指令重复了一遍。查韦斯知道，重复是为了更加明确——有个条令上就是这么说的。小分队的人个个身上都脏兮兮的。长长的胡子和蓬乱的头发倒可以增加伪装效果，几乎无需使用伪装油彩了。由于睡觉的地方不平，每个人身上都有几处隐隐作痛，但个个都休息得很好，精神饱满，作战情绪很高。垃圾都集中起来埋掉了。奥利弗罗先在垃圾上喷洒了催泪瓦斯粉，然后再把坑填平。这样就可以保证几星期内不会有动物来问津了。趁天还没完全黑下来，拉米雷斯再一次检查了这块地方。查韦斯作为尖兵出发时，这里已经没有他们到过的痕迹了。

查韦斯通过微光夜视镜注视着前方，以不影响安全为前提，迅速穿过树林中的一片空地。这时，他对这里的情况，心里已经有数，再加上仍利用罗盘和明显的地标判断方向，所以能够迅速前进。同前夜一样，林子里除了自然界本身的声音以外，一切寂然。更有利的是，这里树木不大茂密。他每小时能前进一公里多。最庆幸的是，他没有碰到蛇。

两小时不到，他就到了“长钉”检查站。这时，他感到轻松，充满信心。丛林中的跋涉正好让他活动了一下筋骨。途中，他两次停下来喝水，好几次停下来听有无动静，但仍没有听到意料之外的任何声音。每隔半小时，他就用无线电报话机同拉米雷斯上尉联系一次。

查韦斯选了一块休息的地方。十几分钟后，其他人跟了上来。休息十分钟后，他朝着最后一个检查点“木槌”前进。查韦斯发现自己巴不得让这些工具名称早点出现完。

他现在更加小心了。他早已把地图印在脑子里。离目的地越近，遇上人的可能性就越大。他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离“长钉”还有半公里时，他听见右边有个什么东西跑了过去，是个在地面上悄悄行走的动物。他朝小分队挥了挥手，让他们停下，等他弄明白后再继续前进——维加也听到了声音，他把班用机枪瞄向传来声音的方向——不管那是个什么东西，反正已经朝西南方向去了。查韦斯肯定是个什么动物。但他又等了几分钟，才感到绝对安全，可以继续前进。查韦斯又查看了一下风向，风是从左后方吹过来的。他估算着自己身上刺鼻的气味是否会被人嗅出来——反复考虑后，他觉得不可能。森林中的恶臭比他身上的气味重得多。不过，也许常洗一洗会安全些……

到达“木槌”之前，他没有再遇上什么意外情况。离目的地只剩一公里了。小分队再次集合起来。距检查点五十米处有一条小溪，他们再次把水壶灌满。下一站就是目的地集合点了，之所以选择那个点，是因为它很好找。不到一小时，查韦斯就把他们带到了那里。尖兵和指挥官会合时，小分队在四周形成了一道防线。

拉米雷斯再次拿出地图。查韦斯和上尉都打开夜视镜上的红外灯，根据地图及附带的卫星照片研究方案。参加研究的还有作战军士，他有一个很贴切的名字——格拉。通向机场的路来自他们对面方向，沿小溪绕了一个圈。小分队就是沿着这条小溪到达集合点的。照片上惟一可以看见的建筑物也在目标的另一侧。

“我觉得从这条路进去好，长官，”查韦斯指着地图说。

“我同意，”拉米雷斯说，“格拉军士？”

“我认为可以，长官。”

“好。伙计们，如果发生接触，肯定就在这附近。现在开始行动。查韦斯，我和你一起进去。格拉，如果有情况，你就带着其他人跟在我们后面进去。”

“是，长官，”两位军士同时答道。

出于习惯，查韦斯取出伪装油彩，在脸上涂上绿色和黑色，接着戴上手套。虽然戴了手套之后手上汗渍渍的很讨厌，但是黑皮手套可以使手不易被发现。他出发了，拉米雷斯紧跟在他身后。他俩都戴着夜视镜，走得非常慢。

他俩沿着小溪走了半公里。这条小溪对这一带的排水很有好处，也使这里的土地既干又硬。正因为如此，有人才用推土机推出了一条简易的飞机跑道。查韦斯十分小心，尤其担心会碰上饵雷。每走一步，他都很留意地上有没有雷线，然后再抬头看看齐腰和齐头的位置。他也留心注意地上有无挖掘过的痕迹。他又一次想到这一地区有无野兽的问题。如果有，野兽也会引发饵雷，是不是？要是有雷被引爆，那帮坏蛋会有什么反应呢？他们可能会派人来看看……不管出来的人指望看见什么，只要有人出来看，都很糟糕，不是吗？

我们得沉着点儿，朋友，查韦斯暗暗告诫自己。

终于听到了声音，是逆风中传来的，是远处低低的说话声。虽然断断续续、模模糊糊，甚至无法听出是什么语，但那的确是人的声音。

遇上了！

查韦斯回头看着上尉，指了指声音传来的方向，并用指头点了点耳朵。拉米雷斯点点头，打手势要他继续前进。

太不明智了，伙计们，查韦斯心想。像这样说话实在太蠢，一两百米开外都听得见。你们这样，我的任务可就容易得多了。查韦斯觉得这是件好事。能抵达这里就很不容易了。

这时，他们发现了一条小路。

查韦斯跪在地上，寻找人的足迹。找到了，是往返的足迹。他跨出一大步，跨过那条狭窄的土路，然后停下来。拉米雷斯和查韦斯构成了一个密切配合的双人队形，两人的距离适中，不可能被一个点射同时击中，而他俩却能互相接应。拉米雷斯上尉是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在此次行动之前当过十八个月的轻步兵连连长，但就连他也很佩服查韦斯的丛林作战技能。正如几分钟前他告诉手下人的那样，现在开始行动了。他的工作是小分队关注的焦点。他是指挥官，也就是说，任务的成败责任全在他，分队人员的安全也是他的责任。他把十个人带进来，也应该把十个人带出去。再说，他是惟一的军官，理应在各项技能上都和他手下的人一样棒——最好更棒一些。尽管这不现实，但大家都这样希望，包括他自己。他年龄比他们大，理应懂得更多。可是他通过夜视镜，看着前方十米的查韦斯灰绿色的身影像幽灵一样迅速地移动着，像微风吹过一样悄无声息，他只能自叹弗如。不过，这种想法很快便被一种洋洋得意的情绪所替代。这比指挥一个连有意思得多。他们这十个人个个身怀绝技，个个都是陆军中出类拔萃的战士。现在他们都由他指挥……拉米雷斯隐隐约约地有一种坐过山车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作战行动中常有的。作为一个聪明的年轻人，他正在学习历史书上曾谈到过但却从未明确阐述的一课，这就是：训练能够减轻实战中的紧张感，但却不能消除这种紧张感。谈论、思考、阅读是一回事，而真正去做却是另一回事。一切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如此的清楚，这使他感到惊异。他的感官像往常一样警觉，他的思维迅速而清晰。他意识到自己的紧张感和所面临的危险，但他是有准备的。此时此刻，随着过山车的下滑，他越发洋洋得意。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的聪明才智正在观察评估他的表现，并指出这就像进行接触性体育比赛一样，小分队的每个人都要有真正接敌的震惊，然后才能完全定下心来完成任务。不过眼前的问题是，他们应当尽量避免接触。

拉米雷斯看见查韦斯把手扬了扬，然后在一棵树后蹲下来。上尉绕过一簇灌木丛，明白了查韦斯停下的原因。

前面就是简易机场。

无独有偶，机场上停着一架飞机，就在几百码远处。飞机的发动机没有开，不过从夜视镜中仍然可看见它的红外光形成的轮廓。

“看来我们有事干了，上尉，”查韦斯耳语道。

拉米雷斯和查韦斯以树林做掩护，向左右移动，从两边仔细查探是否有警戒部队，却没有看见一兵一卒。目标“里诺”的情况和先前向他们介绍的情况差不多。他们不慌不忙地弄清情况之后，拉米雷斯叫查韦斯继续监视，自己则返身回到集合点。二十分钟后，小分队来到机场西北不远处的小山上，控制了二百码的战线。这里以前可能是个农场，火烧过的土地一直延伸到机场边缘。他们每个人都能清楚地看见机场。查韦斯和维加在最右端，格拉和另一位机枪手在最左端，拉米雷斯带着报务员英格利斯军士处于中间位置。

(1)　M-19，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由左派的四一九运动组织演变的哥伦比亚反政府武装，从事恐怖活动。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制造了震惊世界的司法大厦事件，包括最高法院大法官在内的一百十名人质死于恐怖分子枪下。后经政府军围剿，M-19的最高领导人阿尔瓦罗被击毙。

(2)　Rotary，又名扶轮国际，系从事工商业和自由职业的人士组成的社团。

12．开幕

“变星，我是尖刀。准备守听，完毕。”

通过卫星传来的信号十分清晰，就像调频广播一样。通信技师捻熄香烟，打开送话器开关。

“尖刀，我是变星。声音清晰。我准备守听，完毕。”坐在通信技师后面的克拉克把转椅转过去，看着地图。

“我们在目标地‘里诺’，猜怎么着——我们看见一架双引擎飞机，有人正往飞机上装硬纸板箱。完毕。”

克拉克转过头，惊奇地看着无线电台。难道他们的行动情报真的那么准确？

“你能否看清尾翼上的编号，完毕。”

“看不清，视角不对。但飞机起飞后要从我们旁边飞过。我们在预定位置，此刻没有发现警戒部队。”

“妈的，”负责这次行动的一名特工低声骂了一句。他拿起另一只送话器，“我是变星，‘里诺’报告鸟在巢中，祖鲁时间⁽¹⁾三时十六分……明白，一定通知你们。结束。”他转过身来对另一名特工说：“国内的拦截飞机一小时以后起飞。”

“那太好了，”另一名特工心想。

拉米雷斯和查韦斯用望远镜观察，看见两个人把纸箱全部装上了飞机。拉米雷斯和查韦斯都断定那是一架派珀公司制造的夏伊安式飞机。这是一种中型商业飞机，如果载货不多，飞行速度和高度都稳定，其航程相对来说比较长。当地的修理厂可以给这种飞机装上副油箱，从而加大飞机的航程。走私分子空运到美国去的毒品，重量和体积都很小，只有大麻的体积稍大一点。限制因素就是金钱。一架飞机所运载的精制可卡因的价值，即使以批发价计算，也比大多数联邦储备银行的库存现金多。

机组人员与地勤人员握手以后，就跨进了飞机。在隐蔽于丛林中的监视者们看来，这和其他飞机的机组人员在起飞前与地勤人员握手的情景完全一样。飞机的发动机开始转动，轰鸣声掠过空旷的地面，传到轻步兵们的耳朵里。

“天哪，”维加有些茫然地说，“我从这里就可以把飞机干掉。”当然，他的机枪保险是关着的。

“也许会使我们的生活太刺激了一点，”查韦斯说，“嘿，大熊，这些家伙还有点军事头脑。刚才他们都围着飞机，这会儿他们都散开了。”他拿起报话机。“上尉——”

“我看见了。提高警惕，准备出击。”

夏伊安式飞机像一只受伤的鸟，一颠一跳地滑行到跑道的尽头。简易机场上只有几处照明，与真正的机场简直不可同日而语。看见飞机这样起飞的人都觉得太危险了。查韦斯突然想，要是飞机在起飞时坠毁，班里有人就会去饱口福了……

在起飞前，飞行员把发动机马力开足，机头开始低了下来。接着他再把马力降低，以确信在飞行途中马力降低时，发动机不至于停车。飞行员对发动机的工作状况感到满意后，又把马力开足，松开制动装置，开始滑行。查韦斯放下望远镜进行观察。飞机的载油量很大，从他右侧的树林上方飞过，离下面的树木仅二十码左右。这名驾驶员肯定是个鲁莽的家伙。查韦斯这样来形容他看来很合适。

“飞机刚起飞，是派珀的夏伊安型。”拉米雷斯接着报告了飞机尾部的编号。飞机是在美国注册的。“航向约3-3-0。”飞机朝古巴和墨西哥之间的尤卡坦海峡飞去。通信技师把有关情况记了下来。“里诺的情况怎么样？”

“我看见六个人，其中四个带着枪，其余的无法判定。机场上有辆皮卡，还有一座棚屋，好像头顶上方的卫星。皮卡开始移动，我看——噢，他们正在熄灭跑道上的照明，他们用作照明的是镁带，用土往上一盖就熄灭了。等一等，有辆卡车向我们开来。”

在拉米雷斯的左侧，维加把机枪架在支架上，准星跟着那辆卡车移动。卡车向跑道东端开去，每开行一二百米就停下，卡车上的人跳下来，往发出噼叭声的镁带上盖几铲泥土。

“过来一点，过来一点……”维加低声地说。

“大熊，冷静点，”查韦斯告诫说。

“没问题。”维加的大拇指放在保险开关上——机枪处于“保险”状态——他的食指不是扣在扳机上，而是放在扳机护圈上。

照明用的镁带一个个地熄灭了。有一段时间，卡车离维加和查韦斯不到一百五十米，但没有直接朝他们开过来。他们刚好在卡车必经之路的边上。维加一直把机枪对着卡车，直到卡车转弯开远以后才把枪托放在地上。他转过头来看了看查韦斯。

“唉，妈的！”维加低声说，装得很失望的样子。

查韦斯尽量忍住不笑出声来。这件事不是太可笑了吗，他想他们深入敌境，全副武装准备杀戮，可是现在他们好像圣诞夜的孩子一样，在玩偷看别人的游戏，他们都知道，这场游戏不是闹着玩的，但游戏的形式又十分可笑。他们也知道，游戏的形式瞬间就可能发生变化。把机枪对着卡车里的两个人总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是吧？

查韦斯戴上了夜视镜。在跑道的远端，有人在抽烟。夜视镜中这些人模糊的身影随着抽烟发出的热量而不时闪烁。查韦斯知道夜间抽烟会使人看不清周围情况。从这些人走路的样子来看，查韦斯断定他们只是走走而已。他们一天的工作——或者说，一个晚上的工作——已经结束。卡车开走以后只留下两个人，看来这两个人是守卫机场的，只有两名守卫人员，而且晚上还抽烟。他们好像带着AK-47步枪或者相类似的武器。不管这两个人是否带武器，都不难对付。

“你说他们抽的是什么？”维加问。

“我没想过，”查韦斯嘟哝着说，“你说他们会那么愚蠢吗？”

“我们对付的不是军人，伙计。我们完全可以悄悄地过去，轻而易举地把那两个家伙干掉。要是开枪的话，大概十秒钟就可以结果他们。”

“还是小心为妙，”查韦斯轻声说。

“对，”维加说，“你总是比我看得远。”

“尖刀，我是六号，”拉米雷斯通过无线电呼叫。“撤到集合点。”

“你先撤，我掩护，”查韦斯对维加说。

维加站起身，把机枪扛起来，无意中发出轻微但却令人恼火的金属碰撞声，查韦斯知道那是维加的子弹带发出的声音。这件事要记住。他在原地又等了几分钟才撤回。

集合点是小溪边上一棵特别高大的树，在奥利弗罗的一再督促下，大家把水壶装满了水。只有一个人被低矮的树枝刮破了脸，需要卫生兵涂点药，包扎一下。除此之外，全班完好无损。他们将在离机场五百米的地方宿营，留两个人在查韦斯事先选好的观察点昼夜观察。查韦斯和维加站第一班岗，天亮时由格拉和另一位携带MP-5消音冲锋枪的接岗。为了防止对方不守本分，在观察点上总是部署一挺班用机枪或一具榴弹发射器。如果双方交火，则应尽快结束战斗。轻步兵并非专门用来对付坦克和大炮的。美国军人总是从火力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因为火力取胜毕竟是美国人的发明。

查韦斯惊异地发现，人们很容易形成习惯性的行为。天亮前一小时，他和维加从所在的小土丘仔细观察机场，发现两名守卫中，只有一个人在游动巡逻，另一个人背靠棚屋，坐在那里抽烟或者抽其他东西。那名游动哨从不走远。

“有什么情况，查韦斯？”上尉问。

“我听见你走过来了，长官，”查韦斯说。

“我绊了一下，对不起。”

查韦斯向拉米雷斯上尉作了简要汇报。拉米雷斯拿起望远镜亲自观察敌情。

“看来他们不担心当地的警察和军队会来打扰他们，”拉米雷斯说。

“被收买了？”维加问。

“不，他们只是泄气了。因此，这些贩毒分子现在固定使用五六个机场，这是其中之一。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一阵子。”拉米雷斯顿了顿说：“要是有情况——”

“我们立即向你报告，长官，”维加向他保证。

“碰到过蛇吗？”拉米雷斯问查韦斯。

“感谢上帝，没有。”拉米雷斯上尉在黑暗中笑了笑。他拍拍查韦斯的肩膀，然后就消失在丛林中。

“蛇怎么啦？”维加问。

温特斯上尉看着夏伊安式飞机着陆的时候，心里感到非常失望。他已经连续两次迫降运送毒品的飞机了。前几天迫降的那架大一点的飞机已经不在机场上了。他不知道他们把飞机弄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是被送到沙漠里的废旧飞机堆放场去了。在那个地方多放一架老式活塞式飞机是不会引起人们注意的。不过，要把这种夏伊安式飞机卖掉也很容易。

天亮以后，聚光灯的灯光已不那么强烈，但是与目光齐平的点50口径的机枪却显得更加招人喜欢。这一次，他们没有玩弄把毒品走私飞机当作间谍飞机的花招，但是陆战队队员对待毒品走私犯仍像以前一样粗暴，他们的行动再次取得预期的效果。指挥这次行动的中央情报局特工曾在毒品管制局工作过，他对这种不同的审讯方式非常欣赏。走私飞机上的两名驾驶员都是哥伦比亚人，但飞机却不是在哥伦比亚注册的。尽管他们很有胆量，但看了尼科迪默斯一眼他们就软了下来。不怕枪林弹雨，甚至不怕警犬，是一种胆量。不怕杀人魔王可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了。不到一个小时，对这两名走私犯的审讯就结束了。然后，他们就被送到了比较文明的联邦地区法官那里去。

“没有在这里迫降的飞机有几架？”两名走私犯被带走以后，枪炮军士布莱克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军士？”

“长官，我看见那架战斗机了。可能战斗机警告过那些傻瓜：‘朝这里飞，否则的话……’我们到机场上来的次数比飞机迫降的次数多，是吧？我的意思是，长官，可以断定，有的傻瓜没有领会战斗机的意思，战斗机驾驶员就对他们‘否则的话’了。”

“布莱克军士，这你就没有必要知道了，”中央情报局的特工指出。

“我知道。不过，长官，对我来说，这两种方式结果都很好。我刚去越南时，看见整整一个班因为有人吸毒而全部被歼灭。一九七四到一九七五年间，有个家伙在我们班兜售毒品，被我抓住，差点被我揍死。这件事也差点给我带来麻烦。”

中央情报局的特工点点头，好像对他的话感到惊奇。其实并非如此。

“不该知道的不要问，军士。”他说。

“是，长官。”枪炮军士布莱克把部队集合起来，带到在一旁待命的直升机那里。

中央情报局的这名特工在看着海军陆战队士兵离开时，心想：“黑色”行动就有这样的问题，要求参加行动的人正直、可靠、精明，但正直、可靠、精明的人都有头脑，有想象力。要他们猜出事情的真相并不难。这样的情况多次发生以后，“黑色”行动就会成为“灰色”行动，好像刚刚破晓的黎明一样。光天化日并非总是好事，是不是？

卡特中将在白宫办公区的休息室里迎接中央情报局局长穆尔和联邦调查局局长雅各布斯，随后就直接把他们带到椭圆形办公室。在秘书办公室值班的康纳和达戈斯蒂诺两位特工出于习惯对他们三人草草检查了一下。在白宫，他们像这样直接去见“牧马人”是很不平常的。

“下午好，总统先生。”三人依次向总统问好。

总统从办公桌旁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壁炉旁一张古色古香的椅子上坐下。这是他和别人进行“亲密”交谈时常坐的地方。总统此时不无遗憾之情。这张椅子远没有办公桌后面那张定做的椅子舒服，坐在这上面他的腰又痛了。但即使是总统也要按照别人的期望去做。

“我想你们是来报告进展情况的。穆尔，你先讲吧。”

“‘演艺船行动’已全面展开。其实也是我们运气好，一个监视小组刚到预定位置，就发现一架飞机要起飞。”穆尔朝他笑了笑。“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两名毒品走私分子现在已由联邦政府羁押。当然，这完全是运气。这样的好运气不会经常有，但这一次我们截获了九十公斤可卡因，一夜的成果还真是不小。现在，四个秘密小组都已经着陆并到达预定位置。都没有被对方发现。”

“卫星工作情况如何？”

“有些部分还要调整一下，主要是电脑方面的问题。需要使用流纹岩卫星的行动要再过一星期左右的时间才能实施。你也知道，计划中的这一行动很晚才确定下来，目前只是临时应付一下。如果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安装电脑软件的问题，这需要一两天时间。”

“国会那边怎么样？”

“今天下午，”穆尔答道，“我想不会有问题。”

“这你已经说过了，”卡特提醒他说。

穆尔转过头来，用厌烦的眼光看着卡特。“在这方面，我们已经做了不少基础工作。我并不经常行使进行特种危险行动的权力。但是，当我们行使这种权力的时候，我在国会方面还从未遇到过问题。”

“吉姆，我也认为国会方面是不大会反对的，”总统赞同吉姆的看法。“我也对他们做过一些工作。埃米尔，你今天还没有开口呢。”

“总统先生，对这次行动在法律方面的问题，我们进行了研究。对此，我没有什么疑虑，因为对这个问题，国会实际上没有立过法。宪法规定，在您认为国家安全在事实上受到威胁的时候，您有使用军事力量保护国家利益的绝对权力。在这方面，法律上的先例可以一直追溯到杰斐逊总统。至于在政治上会产生什么问题，那是另一码事，不是我管得了的。不管怎么说，联邦调查局破获了一起看来很大的洗钱案件，我们正准备采取行动。”

“多大的案件？”卡特将军问。总统对卡特的问题感到不快，因为他自己也想问这个问题。

“我们可以确认，从列支敦士登到加利福尼亚的二十二家银行中，有五亿八千万美元属于毒品走私集团，这些钱都用于在美国的房地产投资。我们有一个专门小组在处理这件事，他们日夜不停地工作已经有一个星期了。”

“多少钱？”总统问。这次他是抢先提出问题。想要雅各布斯重复钱数的不只是总统一个人。

“将近六亿美元，”联邦调查局局长重复了一遍。“两天以前是六亿美元多一点，但星期三有很大一笔钱转账了——看样子好像是例行转账。现在，我们正在监视有关的账户。”

“你们准备怎么办？”

“今天晚上，我们将准备好这些账户的全部文件证据。从明天起，我国驻外使馆的所有法律参赞，以及与洗钱案有关的国内银行所在地的联邦调查局分局将采取行动，冻结这些账户，并——”

“瑞士银行和其他欧洲银行能与我们合作吗？”卡特打断雅各布斯的话问。

“他们会合作的。只是编号的匿名账户的神秘性被渲染得过分了，马科斯总统几年前就认识到了这一点。如果我们能证明存款是非法所得，欧洲政府就会冻结。比如说，在瑞士，冻结的非法存款就属州政府所有，可用于州内事务的开支。冻结非法所得，在道义上站得住脚，在经济上对自身有利，而且我们与欧洲政府签订了有关条约。把钱留在瑞士，不会损害瑞士的经济，对不对？要是我们能成功的话——我相信我们完全能成功——毒品卡特尔将损失大约十亿美元，包括他们在企业中的净投资和可望获得的利润。十亿美元仅仅是我们估计的数字，而五千八百八十亿美元是已经核实的数字。我们把这一次计划称为‘海鲢行动’。就国内来说，法律完全在我们这一边。我们仔细研究以后发现，无论是谁要解冻这些存款都很困难。涉及外国的法律问题要复杂得多，但我们可以指望欧洲银行与我们进行很好的合作。欧洲政府也开始注意到自己国内的毒品走私问题。对于这方面所涉及的法律问题，他们有更加……嗯，更加务实的办法。”雅各布斯笑了笑。“我想您会让司法部长来宣布此案的情况吧。”

总统眼里充满了喜悦。新闻将从白宫的新闻发布厅发出。他当然是让司法部来发布，但从白宫发布新闻，可以使记者得到适当的暗示。早安，女士们，先生们。我刚刚向总统作了汇报，我们在反对毒品走私的坚持不懈的斗争中获得了一次重大突破……

“这对他们的打击有多大？”总统问。

“总统先生，他们到底有多少钱，对我们来说一直是个谜。这起案件中真正令人感兴趣的是，洗钱的目的可能是使流入哥伦比亚的金钱合法化。这有点难以理解，但看来毒品卡特尔正设法寻找比较合法的办法，以便渗入他们自己国家的经济体制之中。既然从经济角度来看没有这样做的必要，那么可想而知，他们的做法就具有政治目的。现在我回答您提出的问题。这次他们在金钱上的损失将深深地刺痛他们，但不可能使他们垮台。至于政治上的影响，对我们来说，可能是额外的红利。这种影响的程度，我们现在还难以预测。”

“十亿美元……”总统说，“那你真的有重要情况要告诉哥伦比亚人了，是吧？”

“我想他们不会不高兴的。毒品卡特尔在政治上的喧嚣已经够他们烦恼的了。”

“不会烦恼到使他们采取行动的地步吧。”卡特说。

雅各布斯对卡特的这种说法很反感。“卡特将军，哥伦比亚的司法部长是我的朋友。他外出的时候，保镖比总统外出的时候多一倍。在哥伦比亚，汽车发生逆火现象的时候，许多人就会以为是枪声而弯腰躲避。我的朋友要对付的就是这样一种不安的局面。在民主政权十分稀少的一个地区——如果你健忘的话，我提醒你，我们对此负有历史责任——哥伦比亚正在努力建设一个真正的民主国家。你想叫他们做什么呢？摒弃他们现有的机构，采用阿根廷人的做法？天哪，我们联邦调查局和毒品管制局的人员加在一起，也应付不了我们已经掌握的贩毒网，而我们的物力和财力是哥伦比亚的一千倍。你到底要他们干什么呢？为了我们的利益，要他们再度法西斯化，以便搜捕贩毒分子？我们过去确实希望他们那样做，而且在一百多年的时间里，他们就是那样做的。可是你看，这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样的结果？”雅各布斯心里想，这个小丑还算是个拉美问题专家呢，是谁这么说的？我敢打赌，他这个海军中将连军舰都不会开。

穆尔知道，关键问题是雅各布斯根本就不赞成“演艺船行动”。从另一方面来说，雅各布斯的话也确实使卡特感到坐立不安。雅各布斯个儿不高，可是看起来十分威严，具有强烈的道义力量。

“你好像话中有话嘛，埃米尔，”总统轻声地说，“说吧。”

“终止整个行动，以免走得太远，”联邦调查局局长说，“只要给我必要的人力，我在国内能取得的成绩，比这种荒诞的秘密行动取得的成绩要大得多，而且是完全合法的。‘海鲢行动’就是证明。‘海鲢行动’纯粹是一次治安行动，是我们获得的最大的成功。”

“‘海鲢行动’之所以成功，仅仅是因为有一位海岸警卫队的艇长稍微出了点格，”穆尔说，“如果那位艇长没有违反规定，这个案子看起来不过是一桩简单的抢劫杀人案。埃米尔，你把这一点给忽略了。”

“像这样违反规定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不同的是，阿瑟，这一次不是什么人在华盛顿预先策划的。”

“那位艇长不会因此而倒霉吧？”总统问。

“不会，总统先生。这方面的问题，我们已经安排过了，”雅各布斯要总统放心。

“那好，那就照你说的办吧。埃米尔，我尊重你的看法，”总统说，“但是这一次我们想试试其他办法。我没法劝说国会拨款，从而把联邦调查局或毒品管制局的人员增加一倍。这一点，你是知道的。”

你根本就没有这样去做过，雅各布斯真想这样说。不过，他还是点点头，表示同意。

“这么说，大家对这次行动都同意啰。”

“同意，总统先生。”雅各布斯内心自问：我怎么把自己和这次行动绑在一起了？这次行动与其他许多行动一样，出发点是好的。所采取的行动也并非完全违反法律，就像跳伞时在空中做造型动作一样，并没有很大的危险——如果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的话。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波哥大？”

“下星期，总统先生。我已经派人给驻哥伦比亚使馆的法律参赞送了一封信，要他亲手交给哥伦比亚司法部长。我们会晤期间将采取严密的保安措施。”

“好。埃米尔，不要大意。我需要你。你的意见我特别想听。”总统很客气地说，“尽管我不是每次都接受你的意见。”

总统在安抚人心方面堪称世界冠军，穆尔心中这样想。不过，埃米尔·雅各布斯的看法也不全对。雅各布斯三十年前就开始在芝加哥联邦检察官的办公室工作，从那时以来，他在工作中一直是一个注重与人协调的人。

“还有别的事吗？”

“我已经叫杰克·瑞安代理中央情报局情报副局长工作，”穆尔说，“是格里尔推荐的，我想他能胜任。”

“能让他了解‘演艺船行动’的情况吗？”卡特立即问。

“阿瑟，现在还不行，是吧？”总统发表意见说。

“不行，总统先生。您曾指示知道这次行动的人要少。”

“格里尔的病情有没有变化？”

“看样子不妙，总统先生，”穆尔答道。

“太遗憾了。下星期我要到贝塞斯达去检查血压，顺便去看看他。”

“您心肠真好，总统先生。”

瑞安注意到每个人对他都很支持。在这个办公室里，他感到自己是个外人。但是，南希·卡明斯——早在格里尔担任副局长以前，她就是副局长的秘书了——并没有把瑞安看作外人。按照级别，瑞安现在有了保镖。其中有两名保镖的年龄比他大，但他们还是尊称他“长官”。真正使他感到高兴的是，他现在可以配一位司机。这还是别人告诉他以后他才知道的。配司机的目的是，司机可以兼作保镖。司机的左肩腋下总是带一支贝雷塔92F自动手枪（在仪表板下面还有更厉害的家伙）。但是，对瑞安来说，有了司机，上下班的五十八分钟路程可以不必自己开车。从现在起，他也是一位大人物了，可以坐在疾驰的汽车的后座上用保密移动电话通话，或者阅读重要文件，或者在上班的途中读读报纸（这种可能性更大一些）。他的公务汽车将停放在中央情报局地下车库内，他的专用泊位就在行政长官专用的电梯旁。那部专用电梯将把他直接送到七楼，他再也不必经过门口那种令人讨厌的常规安全检查了。他将在摆着红木家具和素雅银器的餐厅用餐。

他增加的薪水很可观，或者说，与他妻子卡西做外科手术挣的钱相比，也是很可观的。卡西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副教授，做外科手术是为了补贴教书的收入。任何政府官员的薪水——包括总统的薪水——都无法与一位著名外科医生的收入相比。尽管瑞安只是“代理”副局长，他的级别却相当于陆军或海军的三星中将。

瑞安关上办公室的门。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情报副局长的专用保险柜。保险柜是空的。他记住了保险柜的密码组，并再次注意到行动副局长的保险柜的密码组也抄在同一张纸上。他的办公室里有一个私人浴室——这是公职人员最宝贵的特权；有一台高清晰电视监控器——他不必再到新建的办公大楼北侧去看通过卫星接收的电视了，坐在办公室里就可以看了；还有一台可以与其他办公室连接的保密电脑终端——电脑的键盘上满是灰尘，格里尔几乎从未使用过。最重要的是，办公室很宽敞。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副局长的职务使他随时可以去见局长。局长不在时，瑞安可以直接给白宫打电话，要求立即会见总统。即使局长在，他也可以这么做。如果他认为有必要，就可以通过白宫办公厅主任——绕过卡特——会见总统。如果瑞安说：“我必须立即会见总统！”那么，他立即就可以进入白宫。当然，他必须有非常充分的理由才能这么做。

瑞安背对着玻璃窗，坐在高背椅上，意识到自己成功了。副局长的职位是他在中央情报局里可望获得的最高职位。他现在还不到四十岁。他当股票经纪人发了财——他赚的钱还在不断增加；但他也很需要在中央情报局工作的薪水。他已经拿到博士学位，写过书，在大学教过一点历史，最后找到了这个新的、饶有兴趣的职业，并且爬上了高层职位，而他现在还不到四十岁。要不是慈父般的格里尔现在躺在贝塞斯达海军医疗中心，在痛苦中苟延残喘，瑞安真会为自己的成功发出满意的微笑，正是由于格里尔，他才取得这个职位，进入这个办公室，坐上这把椅子的。

不值得笑，一点也不值得笑，瑞安对自己说。他的父母死于芝加哥的一次空难，他依然记得突然失去双亲的悲痛，就像受了当头一棒。尽管如此，毕竟自己父母的去世是突然之间发生的，还算令人宽慰。对于这一点，他过去还没有意识到，现在意识到了。瑞安每个星期要到医院探望格里尔三次，眼见他的身体像干枯的植物日益憔悴，脸上因痛苦而产生的皱纹不断加深，看着他在自己明知毫无胜利希望的战斗中与死神英勇搏斗。瑞安并没有经历过眼看着自己父母憔悴逝去的那种折磨，但格里尔对他来说就像是父亲一样，他现在正在尽做儿子的义务，现在，他终于懂得为什么妻子要选择眼外科。眼外科手术很难做，技术要求高，稍有不慎就会使病人终身失明，但是卡西无须面对病人的死亡。有什么比看着别人死去更难以忍受的呢？现在，瑞安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曾经看着自己的女儿奄奄一息，但运气和医术高超的医生挽救了她的生命。

瑞安思忖着：他们的勇气是哪里来的？与人搏斗——他自己的工作就是与人搏斗——是一回事。但是，与死神搏斗——他们知道自己最终要失败，但仍然坚持不懈——则是另一回事。这就是医务工作的实质。

见鬼！你今天上午真是个病态十足的可怜虫。

格里尔会说什么呢？

他会说，把他妈的工作接过去干吧。

生命的意义在于不断进取，竭尽全力，使世界变得更美好。当然，瑞安承认，在某些人看来，说中央情报局也在竭力使世界变得更美好似乎非常奇怪，但瑞安并不这么认为。他在中央情报局就做了一些很奇怪但很有意义的事情。

有一股气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转过身发现餐具柜上煮咖啡器的开关已经打开。他想一定是南希打开的。格里尔的杯子已经不在，银盘上放着几只刻有中央情报局标志的杯子。这时，有人敲门。南希把头伸进门说：“瑞安博士，还有两分钟开处长会。”

“谢谢，卡明斯太太。谁煮的咖啡？”瑞安问。

“格里尔将军今天早晨打来电话，说你第一天上班可能要喝点咖啡。”

“哦。今天晚上我去看他的时候一定谢谢他。”

“从电话上的声音听起来，他今天早晨似乎稍微好了一点，”南希充满希望地说。

“但愿如此。”

处长们准时到会。瑞安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又给每位处长都倒上一杯咖啡，然后就立即开会。像往常一样，今天上午的第一份报告是关于苏联的，接着是关于中央情报局感兴趣的其他地区的报告。形同例行公事，瑞安多年来一直参加这种会议，但现在他成了会议主持人。他知道这种会议以往是怎么开的，因此也就没有打破会议的形式。公事依旧是公事。再说，格里尔也不喜欢会议有其他形式。

经过总统认可以后，事情的进展非常顺利。按照惯例，与海外的联系由国家安全局负责，惟一的不便是各个地方的时区不同。国家安全局先给几个驻欧洲使馆的法律参赞发了“注意收电”的信号。而在预定时间，伯尔尼的电传打字机通过加密卫星线路首先打印出电报。在各使馆的电信室里，通信技师都注意到，这次电报使用了最保密的通信系统。打字机打出的第一张电文（即挂号电文）要技师做好准备，从存放密匙的保险柜里取出一张一次性密码表。

在进行绝密通信的时候——例如通报战争即将爆发——一般密码机的保密性能就远远不能满足要求。一九八五年破获的沃克—惠特沃思间谍集团⁽²⁾正是利用一般密码机获取了不少重要情报。这种失密现象很快迫使有关当局对美国的密码通信制度进行了彻底改革。现在，每一个驻外使馆都有一个大保险柜，里面有个特制的小保险柜，柜里存放的是一些看似很平常的盒式磁带。每盒磁带都用热缩塑料薄膜包装，不同颜色的透明塑料薄膜表示不同的密码。每盒磁带有两个号码。一个号码——例如342——是母带登记号。另一个号码——例如，在伯尔尼使馆的号码是68——是342母带系列中的某个磁带号。只要任何一个使馆的一个磁带的塑料包装稍有撕裂、刮破或者变形，那么，属于该登记号的所有磁带就立即全部销毁。其理由是该磁带可能已经失密。

现在，通信技师从保险柜里取出磁带，检查磁带盒的号码，并由值班人员核对号码：“母带号码342。”

“准确无误，”值班监督人员检查磁带盒号码后说，“342。”

“现在我打开磁带盒，”技师边说边摇头，他感到这种一本正经的程序简直有点荒唐。

他撕下热缩包装塑料，把它扔进办公桌旁的长方形塑料废物箱里，然后把磁带插进一台看似平常、但价格昂贵的磁带机。这台机子通过电子装置与十英尺以外的一台电传打字机相联。

通信技师把电传打字机的打印电文放在自己的打字机夹板上，开始打字。

在位于马里兰州米德堡的国家安全局总部，电文被加密后录制在342号母带上。电文经卫星发送前，又按目前保密性最强的国务院密码加密。即使有人拿到密匙，能够对国务院密码解密，他能看见的电文也只是DEERAMO WERAC KEWJRT这样一些毫无意义的字母组合，这是因为磁带对电文进行了高密级的加密。这至少会使自认为能够破解美国通信密码的人感到恼火。但这无疑也使通信技师感到恼火，因为他打出的也是DEERAMO WERAC KEWJRT这样一些毫无意义的字母组合，而不是他懂得的实际词语，因此他打字时注意力必须高度集中。

每一个字母都要经过磁带机处理，磁带机把不同字母看作从1（A）至26（Z）之间的某个数字，然后再加上磁带上的数字。如果原文中的1（A）与磁带上的1（A）相符，则1加1，在明码电文上就是2，即字母B。磁带上的变换完全是随机的，由米德堡的一台电脑根据大气无线电噪音编制。这是一种绝对无法破译的密码，在密码技术上称为一次一码。从理论上说，随机变化是无法安排或预测的。因此，只要磁带不出现安全问题，任何人都无法破解这种密码。但是，并非所有的电文都使用这种代号为“踢踏舞”的密码技术，因为制作、运送、存放和跟踪数以千计的磁带十分麻烦。不过，激光光盘很快将代替磁带，那时使用“踢踏舞”密码技术就方便了。从伊丽莎白一世时代起，就有破解密码这个行业。光盘的出现将使这一行业像计算尺一样成为古董。

通信技师不停地打字，一边咕咕哝哝地对不能按时下班表示不满，一边又不得不集中精力。他在六点钟就该下班了，本想下班后到离使馆一两个街区的小餐馆好好地吃顿晚饭。他当然看不到十英尺远处电传打字机打出来的明码电文，不过他对电文根本就不感兴趣。他干这项工作已经九年了，一直没有想换个别的工作，惟一的原因是干这项工作可以使他常驻海外。伯尔尼是他在海外工作的第三个地方，它在玩乐方面不如曼谷，但比他童年时期所在的纽约州伊萨卡镇有意思得多。

电文总共一万七千个字母。通信技师折算了一下，大约有二千五百个词。他尽量用最快的速度把电文打完。

“可以了吧？”通信技师打完以后问。他打的最后一个“词”是ERYTPESM。

“可以了，”法律参赞答道。

“好啦。”通信技师把他刚才照着打的电传打字机的电文纸放进密码室的碎纸机，电文纸从碎纸机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碎纸条。然后，他从磁带机上把磁带盒拿下来，在得到监督人员的允许后，走到密码室的一个角落。在这个角落有一个与墙上一段卷曲的电线相连的马蹄形大磁铁。他拿着磁铁在磁带上来回移动了几次，这样就消除了录在磁带上的磁信息。消磁以后的磁带就扔进一只盛放待销毁文件的袋子里。午夜，一位守卫使馆的海军陆战队队员在另外一个人的监督下，将把这个袋子送到使馆的焚化炉。他们两人将共同监督煤气焚化炉把当天该销毁的全部文件和其他重要资料化为灰烬。伯纳迪先生把电文仔细阅读了一遍，抬起头来说：

“查利，我真希望我的秘书打字能和你一样快。我发现有两处错误——只有两处错误！让你晚下班了，对不起。”法律参赞递给他一张十瑞士法郎的钞票。“我请客，去喝杯啤酒吧。”

“谢谢，伯纳迪先生。”

查克·伯纳迪是联邦调查局的高级特工，他的职衔相当于美国陆军准将。多年以前，在远离瑞士的地方，他曾经是美国陆军步兵部队的一位军官。他在伯尔尼的任期还有两个月，任期满了以后，他就轮换调回国内，到联邦调查局总部，也许会担任某一中等规模的地区局的局长。他的专长是对付有组织的犯罪活动，因此他被派驻瑞士。伯纳迪是追踪犯罪集团赃款的能手，而很多犯罪集团的赃款都经过瑞士银行。他干的一半是警官的工作，一半是外交官的工作。因此，他在工作中和瑞士所有的高级警官都有联系，和他们保持密切友好的工作关系。他认为，瑞士的警察很精明，熟悉本职业务，工作效率很高。在伯尔尼，老年妇女可以提着装满钞票的购物袋在马路上行走而不会感到有任何危险。有的妇女可能真的就是这样上街的，伯纳迪在到办公室的路上想到这里，不禁暗自笑了起来。

到了办公室后，伯纳迪打开台灯，抽出一支雪茄。雪茄点着吸了几口之后，他就向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思起来。

“这些狗娘养的！”他拿起电话，拨了他认识的职务最高的瑞士警官的电话号码。

“我是查克·伯纳迪。请你找兰博士听电话。谢谢……你好，卡尔，我是查克。我有事想见你……如果可能的话，马上就过来……事情很重要，卡尔，真的……最好在你办公室……电话里不好讲，卡尔，请你不要介意……好，谢谢，伙计。请你相信，我来一趟很值得。我十五分钟以后到。”

伯纳迪挂上电话，走出办公室，到复印室把文件复印了一份，并签了字，表明他使用了复印机，印了一份文件。在外出之前，他先把原件锁在自己专用的保险柜里，把复印件放进上衣口袋。他想，卡尔没时间吃晚饭了，他可能会发火。不过，卡尔，并不是每天都有人给你的国家白送两亿美元巨款的。瑞士将冻结这些存款。也就是说，瑞士的六家银行将根据法律保留全部利息——甚至保留本金，因为可能永远搞不清楚哪一个国家有权提取这些存款，这就“迫使”瑞士银行保留这些存款。而最终这些存款将交给瑞士的州政府。人们总是弄不明白为什么瑞士这样一个小国如此富有、宁静和美丽。看来，这不完全是滑雪运动和巧克力制造业的缘故。

不到一个小时，六个驻外使馆都收到了同样的电文。在太阳下山以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拜访了好几家美国商业银行的经理。这些银行都提供“全套服务”。特工们把几个账户的号码或者姓名交给经理，这些账户上的大笔存款将立即通过非常简单的电脑锁定装置予以冻结。在美国国内和国外，这项工作在悄悄地进行。没有必要让更多的人了解详情。保密工作做得十分谨慎。在有关的美国银行和外国银行，都有表情严肃的政府高级官员直接向银行经理说明情况。银行经理都表示愿意与政府完全合作（这些钱毕竟不是他们自己的，对吧？）。几乎在每一家银行，政府官员都听说这些账户很少有业务往来，平均每月只有两三次交易，但每次交易的金额都很大。这些账户冻结以后，银行可以继续接受存款。比利时的一位警官建议，如果联邦调查局掌握其他同样性质的账户情况，可以允许这些账户在一国之内互相转账，以避免使存款人察觉政府的行动。这位警官说，毒品毕竟是文明人的共同敌人，当然也是警察的敌人。雅各布斯局长在征得司法部长的同意以后，立即接受了比利时警官的建议。尽管荷兰政府通过指定的药店向本国精疲力竭的青年出售毒品，但也同意冻结毒品集团的存款。说得更明白些，这一切完全是金钱在起作用。银行里的钱是赃款，是不义之财，政府并不赞同用贩毒的方式来赚钱，因此便把这些钱没收，用于正当的目的。对于银行来说，对冻结的赃款保密和对存款人的身份保密一样神圣。

到星期五银行下班的时候，全部工作都告完成。但银行的电脑没有关机，还在工作。现在，警官们有两天时间进一步查清赃款的来龙去脉。如果他们发现与已冻结账户有联系的存款，就立即加以冻结。如果这些存款在欧洲银行，则加以没收。与已冻结的账户有联系的第一个账户在卢森堡被发现。虽然瑞士银行在国际上以保密著称，实际上就保密程度而言，瑞士银行与欧洲其他国家的大多数银行没有什么区别。如果有，那就是瑞士有阿尔卑斯山这样的屏障，而比利时这样的国家则没有，因此，瑞士在近代没有像邻国那样遭到外国的蹂躏。实际上，欧洲其他国家的银行与瑞士银行一样完善可信。因此，其他国家的银行家对阿尔卑斯山感到愤恨，因为那座山脉给瑞士的银行家带来了额外的、但纯粹是偶然的业务上的优势。不过，在这次行动中，各银行都能互相协作。到星期日晚上，又发现了六个“肮脏的”账户，并冻结了它们的一点三五亿美元。

在华盛顿，雅各布斯局长、默里帮办以及联邦调查局反集团犯罪处和司法部的一些专家，正离开办公室前往骑士俱乐部餐厅赴宴。在雅各布斯保镖们的保护下，他们一行十人用公款美美地吃了一顿。也许一位路过的记者或者同道会⁽³⁾的成员会表示反对，但这顿晚宴却理所应当。在反毒战中，“海鲢行动”是最大成功。他们决定，在周末发布“海鲢行动”成功的消息。

“各位。”默里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记不清在这顿以鱼为主的晚宴上已经喝了多少杯法国夏布利酒了。“为美国海岸警卫队干杯！”

随着一阵大笑，十个人都站了起来，餐厅的其他顾客都用不满的眼光看着他们。“为美国海岸警卫队干杯！”司法部的一位检察官心想：他们都不知道海岸警卫队的箴言“时刻准备着”，真是太遗憾了。

宴会在十点钟左右结束。局长的保镖们面面相觑。雅各布斯端酒的手都不稳了，明天上午他必定醉意朦胧，脾气暴躁——不过，在吃午饭以前，他就会向大家表示歉意。

“我们星期五下午乘飞机到波哥大去，”雅各布斯在他的奥尔兹莫比尔牌小汽车内对保镖们说，“你们着手准备吧，但是星期三以前不要通知空军。这件事一点风声都不能泄露出去。”

“是，局长先生，”保镖队长答道。他并不想出这趟差，尤其在这个时候。这些贩毒分子可能会狗急跳墙。不过这次出访会出乎他们的意料。发布的新闻会说雅各布斯局长正在华盛顿处理这件事情，他们预料局长也不会在波哥大露面。但即使这样，对雅各布斯局长仍将采取最严密的安全措施。他和其他保镖得在胡佛大厦的射击室里多待一些时间，进一步提高其手枪和冲锋枪的射击技术。他们可不能让雅各布斯发生任何意外。

星期二早晨，莫伊拉得知雅各布斯星期五将去哥伦比亚。这时，她当然也了解“海鲢行动”的全部情况。她知道雅各布斯去哥伦比亚是一次秘密行动，她也知道这次行动会有危险。因此，她决定在星期四晚上之前不告诉胡安。她觉得还是小心为好。这个星期她老是在想，胡安会把她带到蓝岭山的哪一个特别的去处呢？

现在小分队是穿卡其布军服还是穿带森林迷彩的野战服，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全班每个人的军服上现在都是汗渍和尘土，军服的颜色和他们隐蔽地的颜色完全一样。他们每个人都在汲水的小溪里洗了一次澡，但都没有用肥皂，怕肥皂的泡沫或气味引起下游人的警觉。在目前情况下，洗澡不用肥皂就像吻自己的妹妹一样没有意思。不过，洗澡以后凉快多了。对查韦斯来说，这是最美好的时光。可是能凉快多久呢？只有十分钟。十分钟以后，他又开始出汗。天气热得够呛，有一天下午没有云，气温高达华氏一百二十度。查韦斯心想，既然这里是丛林地带，为什么老是不下雨呢？好在他们活动量不大。看守机场的那两个傻瓜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不睡觉的时候就抽烟——查韦斯猜想他们抽的可能是大麻。这两个傻瓜就这样消磨时间。有一次，他们把空罐头盒放在跑道上对着罐头盒就乒乒乓乓开起枪来，倒着实让查韦斯吃了一惊。这可能给小分队带来危险，幸亏他们没有对着观察哨的方向射击。查韦斯利用这个机会估量了一下对方的射击技术。“狗屁，”他一看他们开枪就对维加说。现在他们又要开枪打罐头盒了。他们在离棚屋大约一百米的地方放了三个很大的罐头盒，然后就朝它们开枪。他们开枪的时候手都放在屁股旁边，和电影中演员开枪的姿势一样。

“嘿，真是大笨蛋，”查韦斯用望远镜观察的时候说。

“让我看看。”维加拿过望远镜，刚好看见一个守卫开第三枪时才打中一个罐头盒。“见鬼，我在这里都能打中。”

一会儿，报话机响起来。“尖兵，我是六号。发生了什么事？”

查韦斯拿起报话机。“六号，我是尖兵。我们的朋友又在开枪闹着玩了。不过他们的火力线并没有对着我们。他们正朝罐头盒开枪呢。上尉，他们的枪法糟透了。”

“我过来看看。”

“好。”查韦斯放下报话机。“上尉要来，我想可能是枪声使他担心。”

“他的确是够担心的了，”维加说。

“军官就是要多担心，是不是？”

三分钟以后，拉米雷斯来到他们身旁。查韦斯示意要把望远镜递给上尉，但这一次拉米雷斯把自己的望远镜带来了。他匍匐在地，举起望远镜观察，刚好看见另一个罐头盒被击中。

“哦。”

“用完两个弹匣才打中两个罐头，”查韦斯解释说，“他们喜欢看罐头盒跳摇滚，恐怕这里的弹药很便宜。”

那两名守卫还在不停地抽烟。拉米雷斯上尉和查韦斯中士看着他们一边打枪，一边说笑。拉米雷斯想，也许他们和我们一样感到无聊。自第一架飞机离开里诺机场以后，这里一直没有任何活动，而军人比老百姓更难忍受无聊。只见其中一位守卫——两名守卫身材差不多，又穿着同样的衣服，很难把他们分辨清楚——在他的AK-47步枪上又装了一个弹匣，打了一个十发子弹的点射，子弹头在地上打出一串起灰的小点，一直朝最后的那个罐头盒延伸过去，但没有击中。

“长官，我没想到对付这帮家伙会这么容易，”维加说话时通过机枪瞄准镜观察对方。“真是一群大笨蛋。”

“你要是这么想的，大熊，那你自己也是大笨蛋，”拉米雷斯严肃地说。

“对，上尉，不过看见他们这种样子，我总是这样想。”

拉米雷斯笑了笑，缓和了一下刚才批评维加的严肃态度。“我看你说的也有道理。”

第三个罐头盒终于被击中了。平均三十发子弹击中一个罐头盒。接着，两名守卫继续朝罐头盒开枪，把罐头盒打得在跑道上滚来滚去。

“唉，”过了一会儿维加说，“我怎么没见过他们擦武器呢。”对于小分队的成员来说，擦拭武器就像牧师的早晚祷告一样，是一项常规活动。

“AK-47步枪的性能很好，经得起这样瞎折腾，”拉米雷斯说。

“是的，长官。”

最后，那两名守卫觉得无聊，又把罐头盒捡了回来。这时，来了一辆卡车。查韦斯感到很惊奇，因为卡车来之前一点征兆也没有。查韦斯在上风，但即使这样，他也应该提前一两分钟听到声音才是。这个教训要吸取。卡车上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坐在卡车的尾部。司机从卡车上下来以后径直朝两个守卫走去。过了一会儿，他就用手指着地面，大声训斥两个守卫——查韦斯他们在五百码远的地方没有听到卡车的声音，却听到司机训斥守卫的声音，这也真奇怪。

“怎么啦？”维加问。

拉米雷斯上尉笑着低声说：“异物吸入，他在对异物吸入发火。”

“唔？”维加又问。

“异物吸入。要是有一发子弹壳被吸进飞机的发动机里，比如说吸进涡轮发动机里，就会把发动机打坏。嘿——你看，守卫在捡子弹壳呢。”

查韦斯把望远镜转过来对着卡车。“长官，卡车上有箱子。可能今天晚上又得让空军去拦截走私飞机了。咦？怎么没有汽油桶呢？上尉，上次飞机来的时候，他们没给飞机加油，是吧？”

“飞机是从二十英里外的一个正规飞机场起飞的。”拉米雷斯解释说，“因此，可能没有必要再把油箱加满……不过，这件事情确实有点蹊跷。”

“可能那个棚屋里有汽油……？”维加说。

拉米雷斯上尉哼了一声。他很想派一两个人去把机场的情况摸清楚，但根据下达给他的命令，他不能这么做。他们可以采取的侦察行动仅限于弄清楚机场环形防线内有没有其他守卫人员。他们从未进入机场四百米以内的范围，而且在靠近机场的时候，总是注意观察两名守卫的动向。下达给拉米雷斯的作战命令是，尽量避免与对方发生接触。因此，纵然对机场进行侦察可以获取更多的情报——可以获取他们必须了解的一些情况——他们也不能这么做。他认为，侦察是执行军事行动最基本的要求，禁止侦察则是一项愚蠢的命令，因为不进行侦察所能避免的危险与进行侦察可能带来的危险一样多——或者更多。但是，命令毕竟是命令。发布这项命令的不论是谁，肯定缺乏军事知识。拉米雷斯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他还太年轻，没有越南战争的体验。

“他们这一整天都要待在那里了，”查韦斯说。看样子，卡车司机正在叫两名守卫数弹壳。要把子弹壳都找回来，那是一件不可能的事。维加看了看表。

“还有两个小时太阳下山。我说今天晚上有事干了，谁跟我打赌？今天晚上二十二点以前有飞机要来，我赌一百比索。”

“别打赌了，”拉米雷斯上尉说，“卡车旁边的那个高个子刚刚打开了一箱镁带。”他说完就走了。他要去用无线电报告情况。

克拉克待在科雷萨尔已经有好几天了。他刚从阿马多堡军官俱乐部吃完午饭回来——奇怪的是，巴拿马陆军司令的办公室就在这幢俱乐部大楼里，而更奇怪的是，这位司令现在并不很受美国军方的赏识。接着克拉克睡了一个短短的午觉。他觉得当地睡午觉的习惯很有道理，尤其是在一天最热的时候小睡一会儿。通信车里的空调主要是为了保护电子装置，使其不受当地闷热潮湿空气的影响，但车内的凉爽空气也使他午睡后能保持头脑清醒。

尖刀小分队抵达目的地的第一个夜晚，就发现了一架运送毒品的飞机。另外三个小分队中，有两个也发现了运送毒品的飞机。使大家懊恼的是，其中一架飞机得以飞抵目的地，因为执行拦截任务的那架F-15战斗机起飞十分钟后就发生了雷达故障。不过，由于人手不足，出现这种问题也在所难免。三架中迫降两架已经很不错了，更是一个月以前无法相比的，因为那时候海关人员每个月能检查出一架就很幸运了。在四个小分队中，有一个“抽了空门”。他们所监视的机场似乎已完全停用，尽管仅仅一个星期以前，情报资料还表明该机场经常被使用。实地行动发现的情况与情报总会有所出入。

“变星，我是尖刀，完毕，”通话人开门见山地说。

“尖刀，我是变星。你的声音很清楚。我准备守听。完毕。”

“里诺机场有新的活动。今晚可能要拦截。有情况我随时报告。完毕。”

“好。已守听。我们有人值班。结束。”

中央情报局行动处的一名特工拿起另一个无线电波段的送受话器。

“鹰巢，我是变星……请准备……好。有情况随时转告你们。结束。”他放下送受话器，转过身来。“他们命令每个人都进入待命状态。那架战斗机已经修好。看来上一次是某个雷达零件没有及时更换，因此发生了故障。现在已经换好了。空军对此深表歉意。”

“哼，早就该换了，”另一名特工嘟哝着说。

“你们以为军事行动就一点故障都不会发生？”坐在通信车角落里的克拉克对他俩说。

克拉克看得出资历较深的那名特工想说几句傲慢的话，不过他知道还是不说为妙。

“空军那帮人肯定知道正在发生一些怪事，但我们又不能跟他们明说。”克拉克对另一名特工解释说。接着他就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不妨再睡一会儿午觉，他自言自语地说。今天晚上说不定睡不了多少觉。

太阳下山后，查韦斯的愿望就实现了。天下起小雨来，乌云在西边的天空翻滚，看来还会下大雨。机场上的人把镁带一根一根地放好——查韦斯看见这一次放的镁带比上一次多了许多——过了没多久飞机就来了。

由于下雨，能见度大大降低。查韦斯看见有人似乎从棚屋里拖出一根加油管。也许棚屋里有汽油桶，甚至可能有一台手摇泵。但是，他离棚屋有五六百码，在雨中看见的东西总是隐隐约约的。又有什么事情在发生。这时，那辆卡车沿着简易机场的跑道中心线往前开行，司机从车上至少又抛出十多根镁带，作为机场跑道中心线的标志。那架飞机在降落二十分钟后就飞走了，这时，拉米雷斯已经在进行卫星无线电通话。

“你看清飞机尾部的编号没有？”变星问。

“没有，”拉米雷斯上尉答道，“现在雨下得很大，能见度很差。飞机在当地时间二十时五十一分起飞，航向西北。”

“好。已守听。结束。”

拉米雷斯担心能见度影响观察，于是又带了两名队员到观察点，但看来是没有这个必要的。这一次，两名守卫懒得去扑灭机场上的镁带，任凭雨水把它们浇熄。飞机起飞后不久，卡车就开走了。受了训斥的两名守卫也进棚屋避雨去了。拉米雷斯心想，监视机场的任务简直太容易了。

布朗科也感到厌倦了。这倒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干要他干的事，而是因为这种事太简单，缺乏挑战性。此外，他击落或迫降四架飞机以后就一直没有进展。他只要再击落或迫降一架就可以成为王牌飞行员。他知道如果他能活捉几个对方的驾驶员，那他的任务就完成得更好——但是，去他妈的，把这些狗娘养的打死才……才更过瘾呢，即使这样做不花很大力气也过瘾。他驾驶的战斗机可以和俄国最好的战斗机媲美。击落一架比奇式双引擎飞机，就像开汽车到军官俱乐部去喝两杯啤酒一样容易。也许今晚他要采用与往常不同的办法……用什么办法呢？

他紧跟E-2C鹰眼空中预警机，在尤卡坦海峡以北避开民航航线飞行时，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刚考虑好，耳机中就传来发现目标的呼叫。他掉转方向朝南向目标飞去，十分钟以后就看见了目标。

“目标已进入视线，”他告诉预警飞机。

又是一架双引擎，又是一架运送可卡因的走私飞机。温特斯上尉对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依然耿耿于怀。有人忘了检查他驾驶的鹰式战斗机的维修作业表。结果呢，飞行五百零三个小时以后，那个小玩意就发生故障了。这与飞机承包商说的完全一样，他们能说得那么准确也真有点不可思议。一架价值几千万美元的战斗机竟会由于一个价值五美元的小玩意——一个二极管，或者一个集成电路块，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而失去作用，真不可思议。他知道那玩意只值五美元，是保养飞机的军士告诉他的。

好嘛，就在前面。双引擎，看上去好像是一架“比奇的空中王”。它没有打开航行灯，飞行高度大大低于它的最佳巡航高度。

好吧，布朗科自言自语地说。他降低了战斗机的高度和速度，打开探照灯罩住目标，并向对方发出第一次无线电呼叫。

那是一架贩毒飞机，肯定没错。它一被发现，就像其他运送毒品的飞机一样，立刻降低发动机动力，放下襟翼，俯冲到最低飞行高度。温特斯还从来没有突破过第四道飞行底线，现在要击落这架飞机简直易如反掌，连四分之一的力气都不要……可他对此已感到厌倦。

好吧，我们来玩点儿别的。

他没有理睬那架飞机，让它继续降低高度飞行，而他自己则保持飞行高度和速度，远远地飞在那架飞机的前面。他检查了一下航行灯，确信所有的灯都关着。然后，他迅速向左急转弯，用火控雷达对准目标，这样他就能在红外扫描仪上看见那架“空中王”。红外扫描仪和火炮系统一样，都和录像机相连。

你以为自己逃过去了，是不是……

现在游戏就要开始了。这天晚上，天特别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在一万到一万二英尺的高空，云层很厚。鹰式战斗机机身是深灰色的，能和天空混为一色，而在夜晚，深灰色比黑色还要隐蔽，他的飞机几乎看不见。他知道比奇式飞机的驾驶员正在四处观察，搜索他的战斗机，他可能会向各个方向观察，但就是不会向正前方观察。

那架飞机现在离水面只有五十英尺。温特斯上尉从他的雷达荧光屏上看见它的螺旋桨尾流在一英里以下的水面上激起五六英尺高的波浪。他从一百英尺高度以五百英里的时速对准比奇式飞机飞去，在距离目标刚好一英里时，他突然把飞机上的灯全部打开。

事情的发展和他预料的完全一样。那架比奇式飞机的驾驶员一看见迎面直射过来的像太阳光一样耀眼的灯光，出于驾驶员的本能，马上向右急转弯——同时向下俯冲五十英尺——刚好一头钻进大海，其景象颇为壮观。布朗科心想，也许那个驾驶员连考虑自己操纵有什么失误的时间都没有了。他放声笑了起来，把操纵杆向后一拉，飞机在空中转了半个圈子。他对比奇式飞机消失的地方看了最后一眼。在返航的途中，温特斯上尉心想，用这种办法击落敌机才真正算漂亮。中央情报局的人肯定很欣赏他的做法。还有，最主要的是，他现在是一位王牌飞行员了。要当王牌飞行员，不一定要击落敌机，只要把敌机消灭就行了。

(1)　Zulu，即格林尼治标准时间，主要用于无线电通话。

(2)　Walker-Whitworth spy ring，一九八五年美退役海军准尉约翰·沃克，其子水兵迈克尔·沃克，其弟退役海军少校阿瑟·沃克，出庭受审。三人被指控为苏联充当间谍，出卖机密情报。这一团伙的另一名成员杰里·惠特沃思是海军军士长。

(3)　Common Cause，美国J·W·加德纳于一九七○年建立的非党派院外活动组织，旨在反映民意，促进诸如废除议员资历制度、限制竞选费用和捐款等政治改革。

13．血腥周末

星期三下午，莫伊拉在开车回家的途中一直在想：老是让胡安等她的电话，是不是不大公平？要是他不能来，怎么办？要是他必须提前得到通知才能安排来美国，怎么办？要是本周末他安排有重要活动，怎么办？要是他不能来，怎么办？

她必须给胡安打个电话。

莫伊拉把手伸进身边的钱包，在包里摸那张从旅馆便笺上撕下的小纸片——它还在钱包带拉链的夹层里——上面的电话号码好像很烫手。她必须给胡安打电话。

今天交通秩序很乱，在第十四大街的桥上有辆汽车爆了胎。她双手抓住方向盘，手心都出汗了。要是他不能来，怎么办？

孩子们怎么办？他们都大了，可以照料自己，这倒不用犯愁——可是，怎么对孩子们解释他们的妈妈要到外面去度周末，要去——用他们的话是怎么说的？要去“和人睡觉”。他们的妈妈。他们会怎么想？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令人震惊的秘密对孩子们、对同事和对上司来说，都已不是秘密。如果她知道他们对她……对她“和人睡觉”都表示赞同，她一定会愣得说不出话来。莫伊拉·沃尔夫当年由于年龄大了一两岁，没有赶上性革命。她把自己胆怯的、满怀希望、但又令人害怕的童贞一直保持到结婚，并且猜想她丈夫也是这样。在结婚时，以及结婚以后，她一直认为她丈夫肯定也和她一样，因为第一次他们两人都是笨手笨脚的。但是，三天之内，他们就掌握了基本动作——青春的活力和爱情几乎可以解决任何问题——在这以后的二十二年中，这对夫妇确实就像一个人一样。

丈夫去世，在她生活中留下的空虚就像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他去世前一年在帆船上拍的那张照片一直挂在她床边。拍这张照片时，他已经不年轻了，不仅腰变粗了，头发也掉了不少，但他的笑容仍在。胡安说过什么来着？投之以爱，报之以爱。说得多好啊，莫伊拉心想。

天哪，里奇会怎么想呢？她已经不止一次对自己提出这个问题。每次睡觉前看见丈夫照片时，她都想到这个问题，每次回家或出门前看见孩子们时，她也想到这个问题。她希望孩子们没有察觉到她的秘密，可是她又下意识地希望他们了解她的秘密。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选择呢？难道她应该一辈子穿寡妇的丧服吗？——守寡早已成为过时的风俗。丈夫死后她已经哀悼了很长一段时间，是不是？在二十二年的婚姻生活中，有些日子对他们来说具有特殊的意义。在这些特殊日子的周年纪念日，只要一想起往事，她常常独自在床上流泪。只要一看见里奇在他们用多年积蓄买的帆船上照的那张照片，她总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在突如其来的极度痛苦中，莫伊拉自问：人们到底期望我做什么？我还要生活，我还有需要。

可是里奇会说什么呢？

他根本就没时间说什么。他是在上班的途中出事的，就在例行体检以后的两个月。体检时医生说，他应该把体重减少几磅，另外他的血压有点偏高，但没什么大问题。对四十多岁的人来说，他的胆固醇并不高，医生要他第二年再做一次检查。那天早晨七点三十九分，他的车撞在公路边的栏杆上停住了。一位离出事地点只有一个街区的警察走过来，看见他还坐在车里，感到很奇怪，心想这么早出事，他可能是喝醉了，可警察很快发现，他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警察马上叫了一辆救护车。救护人员赶到时，警察还在按摩里奇的胸部。救护人员和警察都以为他是心脏病发作，尽力抢救，但已毫无希望。医生在进行尸体解剖以后说，他患的是脑动脉瘤，血管壁太薄了，无法抢救。他怎么会患脑动脉瘤呢？……可能是遗传，也可能不是。不，脑动脉瘤与血压没有关系。即使有最好的设备，脑动脉瘤也很难检查出来。他有没有说过头痛？连这样的症状都没有？医生说完就悄悄地走了。他很想多说几句，但现代医学还不能解决有关脑动脉瘤的所有问题。对此，他不是感到气愤，而是感到沉痛，身为医生，他又没有更多的话好说（诸如“就那么回事吧！”这样的话医生之间可以说，但不能对死者家属说，对不对？）。医生说，脑动脉瘤患者死亡时没什么痛苦——不知道这是不是医生的谎话——但是，有没有痛苦也没关系了。所以，医生非常自信地说病人死亡时没有痛苦。不过，她也可以从中得到安慰。后来，为里奇举行了葬礼，埃米尔·雅各布斯也参加了葬礼，那时他已经预料到自己的妻子不久也将离开人世。埃米尔的妻子从医院里出来和丈夫一起参加了里奇的葬礼，可是她自己很快也要离去。在葬礼上，大家流了那么多眼泪……

这太不公平了。里奇匆匆离家的时候，连声“再见”都没有说。他在出门之前吻了她一下，嘴里还散发着咖啡的味道。他好像说回家时要在什么地方停一下。可是，当时她已经转过身去，甚至都没看见他最后一次坐进汽车。为此，在里奇去世以后，她自责了好几个月。

里奇会说什么呢？

可是里奇已经去世两年了，两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莫伊拉到家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在吃晚饭了。她上楼去换衣服，两眼不由自主地看着床头柜上的电话机，电话机就在里奇的照片旁边。她坐在床上，看着照片，看着里奇。她就这样坐了一分多钟。接着，莫伊拉从钱包里取出了那张纸片，叹了一口气，开始按电话号码。电话听筒里传来国际电话中常常听到的唧唧声。

“迪亚斯办公室，”电话中传来一个女人的西班牙语。

“请叫胡安·迪亚斯接电话。”莫伊拉说。

“请问你是哪位？”这时对方改用英语。

“我是莫伊拉·沃尔夫。”

“啊，沃尔夫太太！我是康秀拉。请稍候。”有一分钟左右的时间，电话机里没有声音。“沃尔夫太太，他在厂里，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找不到他。我告诉他，叫他给您打电话，好吗？”

“好的，我在家里。”

“好，我一定告诉他——沃尔夫太太。”

“还有事吗？”

“对不起，我还有一句话要说。自从玛丽亚去世以后——胡安先生，他就像我儿子一样。自从他和您见面以后，沃尔夫太太，他又精神焕发了。恐怕他再也不会——请别告诉他，我跟您讲了这件事。谢谢您，您对胡安先生来说，真是太好了。我们办公室的人都为你们祈祷，祝你们幸福。”

莫伊拉想听的就是这些话。“康秀拉，胡安对我说过不少赞扬你的话。叫我莫伊拉就行了。”

“我说得太多了。不管胡安先生在哪里，我一定把他找到。”

“谢谢你，康秀拉。再见。”

康秀拉的真名是玛丽亚。费利克斯（化名胡安）捏造的自己已经去世的妻子叫玛丽亚，其实用的是她的名字。康秀拉今年二十五岁，毕业于当地一所秘书学校。当秘书挣钱不多，而她想多挣钱。因此，她曾经通过迈阿密和亚特兰大向美国走私毒品。走私过五六次以后，有一次她差点被抓住。后来，她就换了个职业。现在，她为以前的雇主处理一些零碎的事务。同时，她还在加拉加斯开了一家小店。替胡安干的这份工作——仅仅是接接电话而已——使她每星期能挣五千美元。当然，接电话只是一半工作。现在，她开始做另一半工作：拨另外一个电话号码。电话机里传来异常的唧唧声。她猜想，电话正在从她打的那个号码转到一个她不知道的号码。

“喂？”

“迪亚斯先生吗？我是康秀拉。”

“有事吗？”

“刚才莫伊拉打来电话。她要您给她家里打电话。”

“谢谢。”电话挂断了。

科尔特斯看了看办公桌上的钟。让她等……等二十三分钟吧。他现在的住处是他在麦德林的另一幢豪华公寓，离他老板的住宅只隔两幢房子。他心想：这就是他等的电话吗？他记得有一次自己太缺乏耐心了，不过，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当时他还是一个刚出道的谍报人员。他继续埋头看报。

二十分钟以后，科尔特斯又看了看钟，他点燃一支香烟，两眼看着时钟的指针在钟面上移动。他笑了笑，心想，两千英里以外的莫伊拉等电话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呢。她在想什么呢？抽了半支烟以后，他想该打电话了，于是，他拿起听筒，开始拨号。

戴夫最先来到电话机旁。“喂？”他皱着眉头说，“声音不清楚。再说一遍，好吗？哦，可以，请稍等。”戴夫转过头，发现妈妈正在看着他。“妈妈，你的电话。”

“我到楼上去接，”莫伊拉迫不及待地说。她朝楼梯走去，尽量把脚步放得慢些。

戴夫把手捂在听筒上。“你们猜，是谁打来的电话？”正在吃饭的孩子们都向戴夫投去了会意的一瞥。

“是我。”戴夫听到从楼上那部电话机里传来妈妈的声音。他很懂事地把电话挂上。妈妈，祝您好运。

“莫伊拉，我是胡安。”

“周末你有空吗？”她问。

“是本周末吗？你没搞错？”

“从星期五中午到下星期一早晨，我都有空。”

“嗯……让我想想……”两千英里以外，科尔特斯通过窗户望着街对面的房子。他在思索：会不会是个圈套呢？会不会是联邦调查局的谍报人员……这件事从头到尾会不会都是……？当然不会。“莫伊拉，我要和人商量一下。别挂电话，请等一会儿，好吗？”

“好的。”

科尔特斯按下“稍等”按钮。毫无疑问，她的声音中充满了热情，看样子不会是个圈套。他看着时钟，让莫伊拉等了两分钟。然后，他又继续通话。

“我星期五下午去华盛顿。”

“不要来得太晚了。”

“我们在什么地方见面？在机场吧。你能到机场来接我吗？”

“可以。”

“我现在不知道乘哪个航班来，三点钟我在……我在赫茨出租汽车公司的柜台那里等你。你能到那里去吗？”

“我一定去。”

“莫伊拉，我一定来。再见，亲爱的。”

莫伊拉·沃尔夫又看了看里奇的照片。里奇仍然在微笑，但莫伊拉觉得里奇并没有责备她的意思。

科尔特斯从办公桌旁站起来，走出房间。他走出房门的时候，走廊上的保镖站了起来。

“我去见老板，”科尔特斯对保镖说。保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移动电话的技术极为复杂，其中最基本的问题是功率。虽然基站的发射功率为五百瓦左右，移动站的功率还不到七瓦，而受人喜爱、随身携带、使用电池的移动电话的输出功率仅为三百毫瓦。即使使用巨型抛物面接收天线，所收到的信号也只像低声的耳语。但是，流纹岩－J是一颗应用尖端技术的先进卫星，其研制费用高达数十亿美元。过冷电子技术解决了部分问题，各种电脑则解决了其余问题。一台不很复杂的电脑把收到的信号转换成数码——1和0——并把数码传送给瓦丘卡堡，瓦丘卡堡的另一台大功率电脑对原始信息加以处理并进行解读。一种数学原理上十分简单、但运算量很大的重复程序——是一种算法——可以消除信号中的随机静电干扰。这种算法把相邻各段的原始信息加以比较，通过计算平均值的方法，能滤去百分之九十的杂音。这样，电脑就把所接受的卫星信号变成可以识别的通话。但这只是第一步工作。

毒品卡特尔在日常通话中之所以使用蜂窝式移动电话，是因为它的保密性强。这种电话大约有六百个不同频率，均在825～845兆赫和870～890兆赫的甚高频段。用户使用移动电话时，基站的一台电脑就随机选取一个频率用于通话；如果移动电话的信号不稳定，电脑则将信号切换到另一个较稳定的频率上。此外，同一电话网上相邻的“蜂窝”（蜂窝式移动电话由此而得名）可以使用同一频率进行多路不同的通话。由于这种优点，世界上还没有哪个国家的警察能够监听这种电话的通话。打移动电话时，即使不加密，也可以直接使用明语，而完全不必使用密语。

至少人们一般都持这样的看法。

自从亚德利⁽¹⁾建立有名的“黑室”以来，美国政府就一直在监听和截取外国的无线电通信。用这种办法截获的情报称为通话情报——敌人相互之间的通话是最好的情报。几十年来，美国在这一领域始终处于领先地位。美国通过部署在太空的一颗颗卫星日夜窃听外国的无线电通信，截取外国的无线电通信和微波中继站的信号。被截取的信号往往是加密的。这些信号大多由国家安全局总部的超级电脑进行处理。该局总部在马里兰州的米德堡，位于华盛顿和巴尔的摩之间，在它那总面积达数英亩的地下室里安放着世界上大部分超级电脑。

现在，国家安全局的任务之一就是跟踪麦德林的移动电话网的六百个频率。这项任务对于世界上其他任何警察机关来说，都是无法完成的，但对于国家安全局来说，却轻而易举。事实上，国家安全局日夜不停地监听数以万计的无线电通信频率和其他电子通信频道。国家安全局与中央情报局相比，规模更大，保密性更强，经费也更多。国家安全局在亚利桑那州的瓦丘卡堡设有一个工作站，站里有一台全新的格雷超级电脑。这台电脑通过光缆与许多通信车相连。通信车上的操作人员都知道他们不应打听通信车的用途。

第二步工作是使电脑运转。当然，美国政府熟知毒品卡特尔许多成员的姓名和身份，并且有他们的声音录音。电脑的程序员从这些录音入手，利用已知姓名的卡特尔成员的声纹为电脑设计了一种算法。无论他们使用哪个通话频率，电脑都能够识别他们的声音。电脑识别已知成员的声音后，就能自动识别给他们打电话的人的声音。不久，电脑就自动鉴定和记录了三十多个已知卡特尔成员的声音。而且，这个数目每天都在增加。蜂窝式移动电话功率很小，因此，有时要确定某个声音非常困难，而且还不可避免地会漏掉一些通话。但据主管此项工作的工程师估计，他们能够截获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通话。他还说，随着已识别的声纹资料库的扩大，他们可望截获的通话可达百分之八十五。

不知姓名的声音都被编上号码。例如，第二十三号声音刚才给第十七号声音打了一个电话。第二十三号被识别为一位保镖，因为他给十七号打了个电话，而十七号早已被识别为监听目标E（通话情报组对埃斯科韦多的称呼）的保镖。截获的全文是：“他来看他。”通话情报组的人员不知道谁去看他。他们还没有听到这个人的声音，或者还没有识别出他的声音，而且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情报组的人员都很有耐心。这一次通话比一般通话快。被监听者做梦也没想到有人会对保密性如此强的通话进行窃听，因此没有采取任何防范措施。不到一个月时间，通话情报组就截获了被窃听者的许多通话，从中得到了各种有用的战术情报。获取这种情报只要花点时间。通话情报组的成员很想知道真刀真枪的军事行动何时开始。说得明白一点，截获通话情报总是实施军事行动的前奏。

“什么事？”科尔特斯走进房间的时候，埃斯科韦多问。

“美国联邦调查局局长明天乘飞机到波哥大。他明天中午以后离开华盛顿。这是一次秘密访问。我想他会乘专机来。美国空军在安德鲁斯空军基地有一个中队的专机。这次访问的飞行计划很可能伪装成其他飞行计划。明天下午四点至晚上八点降落的任何一架飞机都可能是这架专机。我猜想很可能是一架湾流－3型双引擎商务喷气式飞机。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他类型的飞机。他将会见司法部长，无疑是有要事相商。我马上乘飞机到华盛顿去，尽量收集相关情报。三小时以后有一架班机去墨西哥城，我就乘这班飞机。”

“你的情报不错，”埃斯科韦多说，这一次，他对科尔特斯的情报表示钦佩。

科尔特斯笑了笑。“谢谢，老板。要是你在这里不能搞到他们会晤的情报，我希望周末在美国能弄到。我不能保证弄得到，但我一定尽力而为。”

“提供情报给你的人是个女人吧，”埃斯科韦多说，“一定既年轻又漂亮。”

“随你怎么说吧。我该走了。”

“周末好好玩玩吧，上校。我也要好好玩一玩。”

科尔特斯离开以后仅一小时，埃斯科韦多就收到一份电传，说昨晚的运货飞机未抵达佐治亚州西南部的目的地。老板收到机密消息时总是兴趣十足，但一看见这份电报就感到怒气攻心。他很想用移动电话把科尔特斯叫回来，但他想起这位雇员曾拒绝在移动电话中谈论实质性问题，因为他认为这种电话“不保密”。埃斯科韦多摇了摇头。他原来还是古巴情报机关的上校呢——他啊，是个女人气十足的男人。但老板还是没有给科尔特斯打电话。

在两千英里以外的通信监听车里，一位工程师高兴地喊道：“嘿！”

在工程师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下列字样：报话识别。监听目标B和监听目标E通话，频率848.970兆赫，通话为祖鲁时间二十三时四十九分，被截获通话编号345。

“这一次我们可能要得到重要情报了，托尼。”

托尼的全名是安东尼奥，四十七岁，是监听站的高级工程师。他戴上耳机注意倾听。通话的内容正被录在高速磁带上——实际上是录在四分之三英寸的录像磁带上，因为收录这种通话需要使用这种带子。四台互不相连的录音机同时录下通话。这些是商店里出售的索尼牌录音机，但国家安全局的工程师将它们稍作了一些改进。

“哈，B先生大发雷霆了！”托尼听了几句以后说，“向米德堡总部报告，说我们在左外场的线路上终于抓住了一条结冰的绳子。”“结冰的绳子”目前是国家安全局称呼非常重要的通话情报的密语。托尼用了“左外场”的棒球术语，因为现在正是打棒球的季节，而巴尔的摩的黄鹂队正再振雄风，卷土重来。

“声音怎么样？”

“像教堂的钟声一样清脆。啊呀，我怎么没买流纹岩卫星制造厂的股票呢？”说到这里，安东尼奥停了下来，尽量忍住不笑出声来。“天哪，他真的在发火！”

一分钟以后，通话结束。托尼把耳机的插头插到一台录音机上，又把转椅横着拖到一台电传打字机前，开始打字。

绝密*****装甲船

急电

祖鲁时间23∶58

通话情报报告

截获345；通话时间：祖鲁时间23∶49；通话频率：836.970兆赫

发话人：监听目标B

受话人：监听目标E

B：我们又损失了一批货。（激动）

E：怎么回事？

B：那架该死的飞机不见了。你说是怎么回事？（激动）

E：他们的做法变了，我告诉过你的。我们正在设法了解他们的新做法。

B：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搞清楚？

E：我们正在办，我们的人已在去华盛顿途中。另外，还发生了其他一些事情。

B：什么事情？（激动）

E：我建议明天我们开个会，讨论一下。

B：我们的例会在星期二。

E：这件事很重要，每个人都必须知道，巴勃罗。

B：你现在不能跟我说说吗？

E：美国人的做法变了。到底怎么变，我们现在还不清楚。

B：那我们雇用的那个古巴变节分子干什么去了？（激动）

E：他干得不错。这次他到华盛顿去，也许可以了解到更多的情况。不过，目前我们所了解的情况将是明天会议的议题。

B：好吧。我通知大家开会。

E：谢谢，巴勃罗。

通话结束。信号中断。停止截获。

“‘激动’是什么意思？”

“在正式的电传报文中，我不能用‘气冲冲’这样的字眼，”安东尼奥解释说，“这份情报很紧急。我们收到的是一份行动电报。”他按下了通信终端的发报键，把这份电报发往代号“装甲船”的目的地。通信监听车上的人对接收情报的目的地一无所知，只知道它的代号是“装甲船”。

鲍勃·里特刚刚动身回家。他的汽车在乔治·华盛顿大道上才行驶了一英里，汽车里的保密电话就响起来，这声音使他有些恼火。

“喂？”

“‘装甲船’来的情报，”电话里传来对方的声音。

“好，”行动副局长说罢，轻声叹了一口气。他对司机说：“回局里。”

“是，长官。”

往回开，就得找一个地方倒车，然后夹在颇为壮观的华盛顿交通高峰的车流中，以每小时二十英里的速度向前爬行。穷人也好，富人也罢，哪怕是中央情报局的高官，都得以这个速度前进。在中央情报局大门口，警卫挥手让里特的汽车驶进大门。五分钟后，里特就到了七楼的办公室。穆尔局长已经下班了。中央情报局只有四名特工经批准参与这一行动，他们轮流值班，接收有关该行动的通话情报，并对情报作出判断。四名是干这项工作所必需的最少人数。这一班的值班特工刚刚上班。他把截获的通话情报递给里特副局长。

“情报很紧急，”值班特工说。

“你说得不错。是科尔特斯要来，”里特看了一眼情报以后说。

“你猜得不错，长官。”

“到华盛顿来……可是我们不知道他的长相。要是当年他在波多黎各的时候，联邦调查局弄到一张这个家伙的照片就好办了。你知道他的特征吗？”里特抬起头问。

“皮肤棕黑色，中等身材，不胖不瘦，有时留胡须，没有明显特征。”值班特工凭记忆答道。要记住一个没有特征的人不容易，中央情报局对科尔特斯几乎一无所知。

“你和联邦调查局的谁保持联系？”

“汤姆·伯克，在情报处担任中级职务，人不错，曾参加处理亨德森一案。”

“好吧，把这份情报给他。也许联邦调查局有办法把这个杂种抓起来。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长官。”

里特点点头，离开办公室回家了。值班特工保罗·胡克回到五楼自己的办公室，给伯克挂了个电话。今天晚上他运气不错，伯克还在办公室里。当然，他们不能在电话中谈论这件事。因此，胡克开车前往位于第十大街和宾夕法尼亚大道交叉处的联邦调查局总部大楼。

中央情报局和联邦调查局虽然在获取情报方面和争取联邦政府拨款方面互为竞争对手，但双方的特工在行动方面却一向合作得很好，即便互相讲一些尖酸刻薄的话，也并无多少恶意。

“这几天，有一位新的旅游者要到华盛顿来，”门一关上，胡克就对伯克说。

“谁？”伯克问，同时用手指了指办公室里的煮咖啡器。

胡克摇摇手。“费利克斯·科尔特斯。”他把电报的复印件递给伯克。当然，电报中有些句子已经被抹去，伯克对此并不介意。作为反间谍机关情报处的一位成员，他对“不该知道的不要问”这项要求已经习以为常了。

“你们判断这位客人是科尔特斯，”联邦调查局特工伯克笑了笑说，“我敢打赌，这位客人就是他。要是我们有这个小丑的照片，那我们抓住他的机会还是不小的。照现在这种情况来看……”伯克叹了口气。“我派人到杜勒斯国际机场、华盛顿国家机场和巴尔的摩—华盛顿国际机场去看看吧。我们一定尽力，但不知道运气如何。”科尔特斯这狗杂种受过苏联克格勃间谍学院的训练，后来在古巴情报机关工作。要是中央情报局当时弄到他的一张照片——那现在的事情就好办多了……“我猜想他会在今后四天内到达华盛顿，我们将监视从哥伦比亚直飞华盛顿的所有班机，以及所有与哥伦比亚班机衔接而飞抵华盛顿的其他班机。”

联邦调查局需要监视的班机数量是个数学问题。从哥伦比亚、委内瑞拉、巴拿马和附近其他国家直接飞往华盛顿的班机数量并不大，很容易监视。但是，如果科尔特斯在波多黎各、巴哈马群岛、墨西哥或包括美国城市在内的其他城市转机，那他可能乘坐的班机数量就要扩大十倍。如果他在抵达华盛顿以前在美国其他城市再转机一次，那联邦调查局需要监视的班机数量就将达几百次。科尔特斯是克格勃训练的职业间谍，他像这两名特工一样，对这点了解得一清二楚。但要抓住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警察总是等待对手出错，因为即使是最训练有素的对手，有时也不够谨慎，或者运气不佳。这就是抓间谍的诀窍。联邦调查局的惟一希望就是碰运气，等待科尔特斯犯错误。

联邦调查局的运气不佳。科尔特斯先乘哥伦比亚国家航空公司的班机抵达墨西哥城，然后转乘美国航空公司的班机抵达达拉斯—沃思堡，在那里办好入境手续以后，他转乘一架美国班机抵达纽约市，住进位于中央公园南大街的圣莫里茨饭店。这时已经是凌晨三时，他需要休息一下。他让服务台在上午十时叫醒他，并要饭店预订一张上午十一时去华盛顿联邦车站的头等特快车票。他知道特快车上有电话。如果他不能及时赶到，可以先给莫伊拉打个电话。也许……噢。不行，不能打电话到她办公室。联邦调查局一定也窃听本局工作人员的电话。在上床睡觉以前，科尔特斯把机票收据和行李标签都撕成了碎片。

九时五十六分，电话铃声把科尔特斯叫醒。已经睡了将近七个小时，他心想，可是却觉得才睡了几秒钟。现在他必须抓紧时间。半小时后，他来到饭店服务台，递过结账单，取了火车票。纽约曼哈顿市中心的交通历来很拥挤，他差点没赶上火车。上车以后，他坐在有酒类和便餐出售的休息车厢的最后一排。车厢内一排座位可坐三个人，他坐的地方可以抽烟。一位穿红背心、笑容可掬的服务员从他那里开始，给每位旅客一杯脱咖啡因的咖啡，一份《今日美国》报，一份和飞机上供应的类似的早餐，不过要稍微热一点。火车抵达费城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科尔特斯知道自己需要休息。服务员来收餐具的时候，看见他睡着了的脸上还挂着笑容，不知道他正在做什么美梦。

下午一时，第一一一次特快驶进巴尔的摩。与此同时，白宫新闻发布厅的电视摄像灯光全部打开。记者们已参加了“背景情况不供发表”的简要情况介绍会，知道司法部长将发布有关禁毒的重要消息。全国性的主要电视网都没有中断下午的肥皂剧——中断《烦躁不安的年轻人》这个节目可不是件小事——但有线新闻电视网像往常一样，在屏幕上打出了“特别报道”的滚动字幕。设在五角大楼的全国军事指挥中心的值班军官马上注意到有线新闻电视网的预告——他们每人的办公桌上都有一台电视机，而且都在收看有线新闻电视网的节目。美国情报机关使政府了解情况的能力如何，这种电视报道也许是最有说服力的评论，但各主要电视网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从未对这种能力进行过评论。

司法部长步履蹒跚地走向讲台。他虽然当过多年律师，却不善于在公开场合发表演说。如果只是与公司法和政治竞选打交道，就没必要成为出色的演说家。司法部长在电视上倒是仪表堂堂，衣着也很讲究。在没有重大新闻的日子里，他总是能透露一点重要消息，因此，很受新闻界的欢迎。

“女士们，先生们，”他笨手笨脚地拿着稿子，开始讲话。“你们很快就会拿到有关‘海鲢行动’的材料。‘海鲢行动’是迄今为止对国际毒品集团展开的最有效的一次行动。”他抬起头来，想透过强烈的灯光看看记者们的表情。

“由联邦调查局领导、司法部负责的调查已经查明，在美国和其他国家有一些银行账户被贩毒分子用来洗钱，其规模之大是前所未有的。这些账户属于从列支敦士登到加利福尼亚的二十九家银行，其存款总额，按照我们目前的估计，已超过六亿五千万美元。”他再次抬起头来，听见记者们轻声发出的“天哪！”他笑了笑。要打动在白宫采访的记者们，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动照相机咔嚓咔嚓地忙起来。

“我们已经与六个外国政府合作，采取必要的步骤没收了上述账户的全部存款，此外还没收了美国国内八家合资房地产公司的资产。这八家公司是毒品集团用于洗钱的主要机构。这一做法完全符合取缔非法商业活动与腐败组织的规定。在这里，我想强调指出，上述房地产公司涉及许多无辜投资者的股票，这些股票不会——我重复一句，不会——受到政府行动的任何影响。他们受到毒品集团的愚弄，但他们不会因为这次没收行动而受到伤害。”

“对不起，”美联社的一位记者打断了司法部长的话。“你刚才说的是六亿五千万美元，对不对？”

“对，六亿多美元。”司法部长接着简要介绍了查获这一大笔赃款的过程，但没有谈及最早的线索来源，也没有谈及追踪赃款的具体办法。“你们知道，有关这类案件，我们和好几个国家订有协议。确认与贩毒分子有关系、存放在外国银行的款项将由外国政府没收。比如说，在瑞士的银行里大约有……”他看了看手里的稿子。“大约有两亿三千七百万美元，这些钱现在全部属于瑞士政府所有。”

“我们没收了多少钱？”《华盛顿邮报》记者问。

“现在我们还不知道。这次行动非常复杂，不容易说清楚——仅仅是查账就够我们忙好几个星期。”

“外国政府都愿意和我们合作吗？”另一位记者问。

你是在开玩笑吧，他身旁的一位女记者心想。

“在这起案子中，外国政府和我们合作得相当好。”司法部长笑了笑。“我们的海外朋友行动很迅速，表现出很高的职业精神。”

他们可不是每天都拿得到这么多钱的，而且拿了钱还可以说是为了公众的利益，没有提问的那位女记者心想。

有线新闻电视网是全球性的电视网。在哥伦比亚有两个人也在收看它的节目，他们的工作就是跟踪美国新闻界的报道。这两个人实际上也是记者，是哥伦比亚电视网的雇员。其中一个借故离开收看室，出去打了一个电话。

托尼和他的同事刚回到通信监听车值班，就看见车壁上夹着一张电报纸，告诉他们在格林尼治时间十八时左右注意监听移动电话的通话。两人看了以后，不无兴奋之情。

“我们能否和雅各布斯局长谈谈？”一位记者问。

“雅各布斯局长现在正在亲自处理这一案件，眼下没有空，”司法部长答道，“你们下星期可以和他谈，现在他和他的工作小组非常忙。”这样回答并没有泄漏秘密，但给人的感觉是局长在华盛顿。记者们按司法部长回答的字面意思理解了他的话，没有提出有关雅各布斯局长的其他问题。事实上，二十五分钟以前，雅各布斯已经乘飞机离开了安德鲁斯空军基地。

“今天连他妈上帝都来了！”埃斯科韦多说。由一帮杀人凶手参加的会议刚开始不久，开会前这些家伙总要先互相开开玩笑。今天，卡特尔的所有成员都到了。这种情况并不常见。虽然房子外面戒备森严，保镖密布，他们还是为自己的安全担心。房顶上的抛物面卫星接收天线立即对准有线新闻电视网。会议本打算讨论毒品走私中的一些意外情况，却突然转到另一件更加麻烦的事情。对埃斯科韦多来说，这件事特别麻烦，因为这次洗钱行动是他和卡特尔的另外两名成员说服其他成员采取的。虽然在过去的两年中大家都称赞他，说洗钱行动的效率很高。现在，从大家的脸色看，他的同伙对此已不那么赞赏了。

“难道我们就束手无策了？”卡特尔的一位成员问。

“这样说还为时过早，”一位负责财务的成员答道，“我提醒你，通过这种手法得到的钱和通过正常途径获得的盈利大体相等。因此，我们可以说，除了我们的投资可望获得的利润以外，我们所受的损失很小。”他自己也觉得这种解释站不住脚。

“我认为，我们对这种外来的干扰太宽容了，”埃斯科韦多大声说，“美国联邦调查局局长今天晚些时候要到波哥大来。”

“哦？你怎么知道的？”

“科尔特斯告诉我的。我对你们说过，雇用他对我们有好处。今天我召集这次会议，就是为了把他得到的消息告诉你们。”

“美国佬欺人太甚，”另一位成员说，“我们必须采取坚决有力的行动。”

大家都表示同意他的看法。毒品集团的成员们还不懂得盛怒之下不可做重要决定的道理，会上没有人提出应该采取温和一点的行动。毕竟，这帮人本来就不是温和稳健之辈。

从纽约开出的第一一一次特快列车提前一分钟于下午一时四十八分抵达华盛顿。科尔特斯拎着两只旅行包走出站台，立即朝车站前的出租车走去。出租车司机听说他要到杜勒斯机场，很高兴，因为这段路程较远。车子行驶了三十多分钟，科尔特斯给了司机两美元的小费。他走进候机厅，上楼以后又乘电梯下了楼。在楼下找到赫茨出租汽车公司的柜台，租了一辆雪佛莱，用剩余的时间把旅行包放进汽车。他回到机场大厅的时候，已经快三点钟了。莫伊拉非常准时。他们见面以后互相拥抱。在这样的公共场合，莫伊拉还不习惯接吻。

“你的车停在哪儿？”科尔特斯问。

“在长期停车场。我把行李留在车上了。”

“那我们去取行李吧。”

“我们上哪儿？”

“在斯凯莱因大道上有一家饭店，通用汽车公司有时在那里召开重要会议。客房里没有电话，没有电视，也没有报纸。”

“哦，我知道这家饭店。你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订到房间的？”

“自从我们上次见面以后，我每个周末都预定一间套房，”科尔特斯照实解释。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这好像有点……有点不太合适，是吧？”他吞吞吐吐，显得很窘迫。

莫伊拉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这个周末的时间可不短啊。”几分钟以后，他们就驶上了六十六号州际公路，向西朝蓝岭山驶去。

四位身穿航空公司工作服的美国使馆特工对机场做了最后一遍检查，接着一名特工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先进的无线电卫星通信电话，报告说飞机可以降落。

一架VC-20A型飞机——与湾流－3型商务飞机相当的军用飞机——进入机场上空。在雷达应答器中，它被称为商业飞机。下午五时三十九分，这架VC-20A在距波哥大大约八英里的埃尔多拉多国际机场降落。它属于驻马里兰州安德鲁斯空军基地的第八十九军事空运联队，但是它与该联队的大多数VC-20A型飞机不同，因为它经过特别改装，机上载有电子干扰装置，可以飞入高度危险的地区。这种装置最早由以色列人发明，用以对付恐怖分子——或者某些商人——手中的地对空导弹。飞机拉平以后迎着微微的西风稳稳当当地在跑道上降落，然后滑行到远处货机停机坪的一个角上。这时，轿车和吉普车立即朝飞机停放的地点开去，飞机的性质自然也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明眼人只要一看心里就会有数的。飞机还没有完全停稳，第一批到达的吉普车就在机身左侧列队停下，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吉普车上跳下，立即散开。他们手里都拿着自动武器，随时准备对付实际的或想象的威胁。飞机的舱门放下后，实际上就是一道阶梯，但是第一个从飞机里出来的人没有使用阶梯。他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从飞机上跳下。另一位保镖紧接着也跳了下来。他俩都是联邦调查局特工，担负的任务是保证他们的上司——联邦调查局局长埃米尔·雅各布斯——的人身安全。他们站在由哥伦比亚精锐的防暴部队士兵组成的防御圈里。机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很紧张。在哥伦比亚，安全保卫工作没有常规可循。常规的保安措施已经使许多人死于非命。

接着从飞机里出来的是雅各布斯，与他同时出来的还有他的帮办以及毒品管制局局长哈里·杰斐逊。他们三人刚踏上机场的地面，美国大使的豪华轿车就开到他们身边。轿车作了短暂的停留。大使只是从汽车里出来表示一下欢迎，一分钟以后，雅各布斯局长等一行就坐进了大使的轿车。接着，士兵们都跳上吉普车，护送大使的轿车离开机场。VC-20A型飞机的机长关上舱门后，飞机立即滑行，重新起飞——飞机的发动机一直没有关闭。飞机的目的地是格林纳达的一个机场，这个机场是几年前古巴人为美国人精心修建的。在格林纳达，飞机的安全比较有保证。

“在飞机上感觉怎么样，埃米尔？”大使问。

“只飞了五个多小时。不错，”雅各布斯回答说。他向后仰靠在铺着天鹅绒的座位上。轿车里坐得满满的，前排是大使的司机和保镖。轿车里共有四支冲锋枪，另外，雅各布斯确信哈里·杰斐逊随身还带着一把自动手枪。雅各布斯自己从来不带枪，他不想为带枪而操心。再说，要是他的两名保镖和帮办——他也是一位神枪手——还不足以保护他，还有什么办法能保证他的安全呢？他不带武器，倒不是因为他特别有胆量，而是因为他和各种各样的罪犯打了四十年的交道以后——芝加哥的犯罪团伙曾扬言要干掉他——他对犯罪分子的活动已经感到厌倦，对犯罪活动已经司空见惯：它是一种常见的现象，就像壁纸上的图案或墙壁涂料的颜色一样，他已经不去注意了。

不过，雅各布斯倒是注意到这里的海拔高度。波哥大市位于海拔八千七百英尺的高原上，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山脉。这里好像连供人呼吸的空气都不够，他不知道大使在这种环境下是如何熬过来的。他觉得密歇根湖畔冬天刺骨的寒风都比这里舒适些。他认为即使华盛顿夏天的潮湿气候也比这里的气候好。

“明天九点钟，是吧？”雅各布斯问。

“对。”大使点了点头。“我看对我们提出的任何要求，他们差不多都会同意的。”大使自然不知道这次会谈要谈些什么，对此他感到不快。他曾在驻莫斯科使馆担任代办，那里的保安措施远没有这里严密。

“安全方面不会有什么问题，”杰斐逊说，“他们采取这样的安全措施，完全是好意——他们已有不少警察和法官被谋杀，说明有必要采取这样的措施。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是否愿意和我们合作？”

“在类似的情况下，我们是否会与他们合作？”雅各布斯沉思着，他把谈话朝比较安全的方向引开。“你们知道吗，美国和拉丁美洲国家的关系向来就不是很好。”

“此话怎讲？”大使问。

“我是说，在这些国家，如果混蛋当政对我们有利，我们就让混蛋当政。当民主制度最终在这些国家扎根的时候，我们常常站在一边观看，如果他们的想法和我们的想法不完全一致，我们就会发牢骚，对他们不满。现在，贩毒集团对这些国家的政府构成了威胁，其原因是这些贩毒分子贩卖了美国公民想买的毒品——我们就责怪他们。”

“在这些国家，实现民主制度很不容易啊，”大使说，“西班牙人并不真正喜欢——”

“要是我们在一百年以前——或者五十年以前——把事情办得好一些，我们现在碰到的问题就会减少一半。可惜我们当初没把事情办好。现在我们又不得不来办这些事情。”

“如果你有什么建议，埃米尔——”

雅各布斯放声笑了。“见鬼去吧，安迪，我是个警察——嗯，是个律师——不是外交家。那是你的事。凯还好吗？”

“她很好。”安迪·韦斯特菲尔德大使没有必要问雅各布斯夫人好，因为他知道他的夫人九个月以前已经去世。雅各布斯夫人是与癌症进行顽强搏斗之后去世的。雅各布斯对夫人的去世自然十分悲痛，不过她给人们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雅各布斯整天忙于工作——每个丧妻的人都要用工作来使自己整天忙忙碌碌，雅各布斯更是如此。

在候机楼里，有个拿着带长镜头的三十五毫米尼康照相机的人。他在这里拍照片已经有两个小时了。美国大使的豪华轿车和担任护送的吉普车队刚驶离机场，他就把镜头从照相机上取下，和相机一起放进摄影包，朝一间电话亭走去。

大使的豪华轿车开得很快，前后各有一辆吉普车护送。在哥伦比亚，有武装护送的豪华轿车并不少见。车队从机场出来的时候速度很快。只有当人们注意这辆轿车的牌照时，才会知道那辆车是美国人的。每辆吉普车上有四名士兵，他们在出发前五分钟才知道要执行这次任务。车队的行驶路线虽然可以预料，但路程不长。假如有人发疯，想伏击车队，看来也来不及进行组织。

打死美国大使毕竟是发疯的行为，最近只在苏丹、阿富汗、巴基斯坦等国家发生过。可是谁也没有真的企图谋杀联邦调查局局长。

他们这辆车的底盘是卡迪拉克汽车公司生产的弗利特伍德车的底盘，车上的特种装备包括机枪子弹无法穿透的莱克森厚防弹玻璃窗，以及包裹汽车载客部位的凯夫拉合成纤维。汽车轮胎里充满了泡沫材料，可以防止轮胎因漏气而瘪掉。汽车的油箱是类似军用飞机的防爆油箱。因此，在使馆的车队里，这辆车被称为“坦克”也就一点也不令人奇怪了。

驾驶大使这辆“坦克”的司机的技术就像参加赛车的职业选手一样娴熟。他开车时，时速可以超过一百英里；他能像电影里的特技演员那样使这辆三吨重的轿车急转弯，调头往相反方向开。他的目光在前方的道路和后视镜之间不停地来回扫视。有一辆车跟在他们的车子后面行驶了两三公里，但后来转弯了。也许没什么情况，他这样判断。可能是什么人从机场开车回家……这辆车还有先进的无线电设备，必要时可以呼叫，请求支援。他们驱车向使馆驶去。大使有一处单独的住宅，是幢漂亮的两层楼房，周围是花园和树林，占地六英亩，但这幢住宅对客人来说不够安全。驻哥伦比亚使馆和现在大多数美国驻外使馆一样，看起来像是低层办公楼和齐格菲防线⁽²⁾的杂交产物。

两千英里以外，托尼的电脑荧光屏上出现了下列字样：报话识别。第三十四号声音与未识别声音通话，频率889.980兆赫，通话开始祖鲁时间二十二时五十八分。截获报话编号381。

托尼戴上耳机，通过具有延时录音功能的磁带机静心细听。

“什么也没有，”他听了一会儿以后说，“有人在开车兜风。”

在美国大使馆里，法律参赞在门厅里焦急地踱步。联邦调查局特工皮特·莫拉莱斯本应到机场去的，因为是他的顶头上司来了。可负责保安的人说这次访问事先没有宣布，是突然访问，所以只派一辆车去机场。大家都知道，突然访问比大批人员护送进行访问安全得多。但莫拉莱斯认为并非如此，他还是相信由大批人员护送才比较安全。在驻哥伦比亚使馆工作并不是件好事。莫拉莱斯生于加利福尼亚州。虽然他的姓是西班牙人的姓，但早在弗里蒙特少校率美国军队开进加利福尼亚以前，他的祖先就已经在旧金山地区居住了。到哥伦比亚工作以前，他还得温习一下已经忘得差不多的母语。在这里工作，意味着他必须把妻子和儿女留在美国。正如他在最近发给总部的一份报告中所说的，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地区，对当地居民来说是危险的，对美国人来说是危险的，而对美国警方人员来说尤其危险。

莫拉莱斯看看表。还有大约两分钟汽车就要到了。他开始朝大门走去。

“准时到达，”离美国使馆三个街区的地方，有一个男人对着手提式报话机讲了这么一句话。

直到不久以前，RPG-7D轻型火箭筒一直是苏联的制式反坦克武器。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德国的反坦克导弹发射器，最近它已被RPG-18型火箭筒取代。RPG-18是美国M-72型反坦克武器的仿制品，两者非常相像。采用新式火箭筒以后，就要淘汰数百万枚旧式火箭弹。这就使世界各地货源充足的武器市场又增加了一种武器。RPG-7D型火箭弹可以穿透作战坦克的装甲，但不易操作。因此，有四枚火箭弹瞄准了美国大使的豪华轿车。

轿车在“铁圈区”沿着第十三大街向南行驶，由于街上车辆较多而降低了速度。要是雅各布斯局长的保镖知道这个地区的名称和街道的编号，即使出于迷信的原因，也会对从这条路上通过表示异议。在市区，车辆行驶速度如此之慢使每个人都感到不安，坐在吉普车上的士兵更是如此。士兵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抬头审视一幢幢楼房的窗户。从窗外向窗里看，是什么也看不清的，但这一事实常为人们所忽视。即使一扇窗户开着，看起来也不过是比楼房外墙暗一点的一个长方形罢了。人的眼睛可以适应周围的光线，但不能适应具体物体的光线。士兵们没有发现任何危险征兆。

把几个美国人置于死地的不是别的，而是交通红绿灯这样一种极其平常的东西。一个星期以来，人们一直在抱怨这盏红绿灯老是不亮。这时，一个修理工正在修红绿灯。他在检查红绿灯的定时装置时，把红灯打开了。大使的豪华轿车和护送的吉普车都停了下来，这时他们几乎可以看见使馆的楼房了。突然，从街道两旁的窗户里飞出四枚RPG-7D型火箭弹。有三枚击中大使的轿车，其中两枚击中轿车顶部。

看见爆炸的火光，莫拉莱斯就知道出事了。街上的叫喊声还没有传到使馆门口，他就冲出门外，但他知道，即使他跑到出事现场也是徒劳。他右手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随身携带的史密斯－韦森自动手枪，像受训时学的那样，枪口朝上握着枪。两分钟后他就赶到了出事地点。

司机还活着，火箭弹的爆炸气浪把他从车里抛了出来，他身上的伤口很大，但没有医生能够及时来为他缝合，很快就因流血过多而丧生。轿车前面的那辆吉普车后座上都是血迹，车上的士兵已经不见了。轿车后面的那辆吉普车的司机还坐在驾驶座上，双手在脸上乱抓，他的脸上都是碎玻璃片。坐在司机旁边的士兵已经死亡，坐在后排的士兵也不知了去向——

莫拉莱斯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自动武器的火力是从左侧楼房里射出来的。射击，停顿，然后继续射击。从楼房的一扇窗户里传来一声尖叫，但很快就停止了。莫拉莱斯很想跑到楼房里去，但他没有进入楼房抓人的权力，而且对一位职业特工来说，冒着生命危险去做这种事也太愚蠢了。莫拉莱斯走到已被彻底炸毁的轿车旁边。他心里知道，轿车里已经不会有活人了。

轿车里的人一瞬间都被炸死了。联邦调查局局长的两名保镖都穿着凯夫拉合成纤维防弹衣。这种防弹衣可以抵御子弹，但不能抵御高爆弹头的碎片。防弹衣和“坦克”的装甲一样，都起不了这样的防御作用。莫拉莱斯知道有人用反坦克武器击中了轿车。是真正的反坦克武器。轿车里的人已无法辨认，但人们还能确认轿车里原来有人，这是惟一出乎意料的事。除了牧师——或者拉比——谁都用不着了。莫拉莱斯看了几眼以后就离开了。

他独自站在街道中央，根据他所受的专门训练进行思索和判断，尽量不让情感影响自己的判断。那名受伤的士兵伤势太重，无法移动——恐怕连他自己在什么地方以及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一无所知。人行道上的行人没有一个过来抢救伤员的……他看见有的行人也受了伤，其他行人在照料他们。莫拉莱斯意识到，由于轿车被炸得太厉害了，周围的人知道轿车里不会有活着的人了，他们最好还是照料受伤的行人。莫拉莱斯朝街道两旁看了看，没有看见修理红绿灯的技工。那人早已不知去向。

两个军人从一幢楼房里走出来，其中一个军人手里拿着一件东西，看样子好像是RPG-7D型火箭发射筒。莫拉莱斯认出其中一个是埃德蒙多·加尔萨上尉。他的卡其布衬衣和军裤上都是血，眼里露出狂野的目光。莫拉莱斯离开海军陆战队以后，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有两名士兵跟在加尔萨上尉后面，拖着一个双臂和下腹部都受了伤的人从楼房里出来。莫拉莱斯把手枪插进枪套，空着手慢慢走过去，直到加尔萨上尉认出他来。

“上尉……”莫拉莱斯说。

“楼上还有一个，被打死了，我的一个人也被打死了。他们一共有四个小组。供逃跑的汽车停在后面的巷子里。”加尔萨非常恼火地看看手臂上的血迹，很快意识到自己受伤了。除了震惊以外，还有别的原因使他暂时没有感到疼痛。加尔萨上尉看见被炸毁的汽车，盯着它看了好几分钟，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他内心知道，这景象不可能是假的。他英俊的脸上也满是血迹。他把脸转过来看着莫拉莱斯，莫拉莱斯摇摇头作为回答。加尔萨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也是一位完全献身于祖国的军人，他的军事技术高超，为人忠诚正直，因此被选派执行此项任务。他并不怕死，但作为军人，他没有完成任务，这是比死亡更令人惧怕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能够完成任务，这使他感到更加难受。

加尔萨不顾伤口的疼痛，把目光投向他们抓住的惟一的一名俘虏。“我们会把情况告诉你的。”他刚把话说完就晕倒在莫拉莱斯的怀里。

“你好啊，杰克！”丹·默里和利兹·默里夫妇刚进瑞安的房子就喊起来。丹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自动手枪和枪套解下来，放在壁橱的搁板上。

“我以为你带的是左轮手枪呢，”瑞安笑着说。今天是他们第一次邀请默里夫妇过来做客。

“我很留恋我那支皮东左轮手枪，可是联邦调查局现在全都改用自动手枪了。再说，我现在也不追捕坏蛋了。我现在追捕备忘录、情况报告和预算计划。”默里悲哀地摇摇头。“一点意思也没有。”

“我理解你的心情，”瑞安边说边把默里带进厨房。“喝点啤酒？”

“好啊。”

他们第一次相见是在伦敦，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伦敦的圣托马斯医院。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当时默里是美国使馆的法律参赞，瑞安是一次枪击事件的受害者。默里还是那个样子，瘦高个儿，头发稍微有点稀疏，但还没有白。他态度和蔼，性格直爽，人们很难相信他是警察，更难相信他是最好的警察之一。他是个很有才能的刑侦员，抓获过各种各样的罪犯。虽然他对现在不再直接办案感到有点生气，但他处理行政事务和干其他事情一样熟练在行。

“听说你们正在进行什么行动？”瑞安问。

“你说的是‘海鲢行动’？毒品卡特尔把一个替他们洗钱的家伙干掉了。他洗钱的规模很大，抽头也很可观。他留下了一些记录，让我们找到了。这两个星期我们一直很忙，要把所有的线索都调查清楚。”

“听说赃款有六亿多美元？”

“可能还不止。今天下午，瑞士警方又查到一个新账户。”

“哦！”瑞安砰砰打开两罐啤酒。“这可是一次大行动，对吧？”

“我想卡特尔会注意到这次行动的，”默里对瑞安的看法表示赞同。“我听说你晋升担任新职务了？”

“你听到的消息没错。不过，我不想以这种方式升官。”

“是啊。我没见过格里尔将军，但局长对他评价很高。”

“他们两人属于同一类型，都是可敬的老古板，”瑞安说，“濒危动物。”

“你好，默里先生，”萨莉·瑞安从门口进来。

“默里先生？”

“丹叔叔！”萨莉跑过来紧紧抱住默里。“利兹阿姨说你和爸爸最好到厨房外面去，”她笑着说。

“为什么我们这两个勇士要由她们来指挥，杰克？”

“因为她们比我们更坚强，对吗？”瑞安答道。

默里笑了起来。“嗯，说得对。我——”这时他身上的寻呼机响了起来。默里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小塑料盒。盒子的液晶显示屏上很快显示出要他回电话的号码。“你知道吗，我真想把发明这个玩意的家伙干掉。”

“他已经死了，”瑞安故意面无表情地说，“他因为胸痛而被送到医院的急诊室。当医生弄清楚他是谁以后，抢救稍微迟了一点。医生后来解释说他去接了一个重要的电话……哦，那……”瑞安恢复了原来的表情。“你要用保密电话机吗？我书房里有一台。”

“这个电话没那么重要，”默里说，“不必了，我能用这部电话吗？”

“可以，下面那个按钮可以打华盛顿线。”

默里没再看寻呼机就按了要打的电话号码。那是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我是默里。是你要我回电话的吗，艾丽斯？好……嘿，比尔，什么事？”

房间里好像突然吹进了一股冷风。瑞安在察觉到默里的脸色变化以前就感觉到了这股冷风。

“不可能——哦，我认识皮特。”默里看了看表。“我四十分钟以后到。”他说完就挂上了电话。

“出什么事了？”

“有人把局长打死了。”默里很简单地回答了一句。

“什么？在哪里？”

“波哥大。他和毒品管制局局长一起去参加一次秘密会晤。是今天下午乘飞机去的。这次会晤非常机密。”

“不可能——”

默里摇摇头。“驻哥伦比亚的法律参赞是皮特·莫拉莱斯，是个很不错的特工，我曾在反团伙犯罪处和他一起工作过。他说埃米尔、哈里·杰斐逊、大使和局长的保镖当场就死了。”他停了下来，仔细看着瑞安的脸色。“嗯，是有人得到了这次会晤的准确情报。”

瑞安点点头。“那就是我要办的事了……”

“我知道局里没有一名特工不爱戴他。”默里把啤酒罐放在桌上。

“太遗憾了，伙计。”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濒危动物？”默里摇了摇头，走过去叫妻子一起回去。他们出去以后，瑞安还没来得及关门，他的保密电话就响了起来。

海德威饭店离卢雷洞仅几英里。虽然饭店有意不安装某些现代化的设施，却是一幢相当现代化的建筑。饭店的客房里没有有线电视，没有付费卫星电视，每天早晨房门口也没有免费的赠阅报纸，但有空调和自来水。饭店的菜单只有六页，可以供应的酒类有十页，而且酒菜都可以送到房间。饭店的客人主要是不想受人干扰的新婚夫妇和想避开干扰以挽救婚姻的已婚夫妇。饭店按欧洲标准提供服务。客人们除了吃喝和把床单弄皱以外什么都不用干。饭店里有供骑乘的马匹，有网球场，还有一个游泳池。住在没有大浴缸房间的客人，可以到游泳池去嬉戏。莫伊拉看着她的情人给了提行李的侍者十美元的小费——比他任何一次给的小费都多——才想起来要问他一个很明显的问题。

“你怎么登记的？”

“胡安·迪亚斯先生和夫人。”科尔特斯回答时有点窘迫。“请原谅，但我真不知道怎样登记才好。我想……”他吞吞吐吐地撒谎说，“我并不想……我怎样登记才能不使我自己感到难堪呢？”最后他一边做着表示无可奈何的手势，一边问。

“好了，我想洗个澡。既然我们是夫妻，你就和我一起洗吧。浴室很大，两个人一起洗完全可以。”莫伊拉把丝衬衣脱在床上，朝浴室走去。

五分钟以后，科尔特斯发现浴室确实很大，四个人一起洗澡也都绰绰有余。当事情完了之后，觉得确实不错。

总统飞抵戴维营度周末。他刚洗完淋浴，他的军事助手，一名低级军官——今天值班的是一位海军陆战队中尉——就递给他一个无绳电话。

“喂——什么事？”

看见总统接电话时的脸色，中尉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手枪在哪里。

“要司法部长、卡特将军、穆尔局长和鲍勃·里特立即飞来见我。通知新闻秘书十五分钟以后打电话给我，我要他起草一份声明。我暂时待在这里。怎么把他们运回国内呢？好的——我们还有一两个小时的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现在先按一般外交礼仪办。对。不，国务院先不要发表声明。先由我在这里直接处理，然后国务院再发表声明。谢谢。”总统按下电话上的“通话结束”按钮，把它递给助手。

“总统先生，有什么事情需要警卫人员——”

“没有。”总统简要地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情。“继续值班，中尉。”

“是，总统先生。”助手说完就离开了。

总统穿好浴衣，走到镜子前梳头。他用袖子的毛巾布擦去玻璃镜上的水汽。要是他注意到自己的目光，他一定会感到奇怪，为什么自己的目光没有把镜子刺穿。

“好吧，”美国总统对着镜子说，“既然你们这些狗杂种们想干，那就……”

司法部长等四人是乘一架新的UH-60黑鹰直升机从安德鲁斯空军机场飞抵戴维营的。第八十九军事空运联队最近才装备了这种专供大人物乘坐的直升机。机内的装饰很漂亮，但噪音仍然很大，无法进行正常谈话。四位乘客都从机舱门上的窗户向外眺望，看着马里兰州西部连绵的群山从机身下面掠过。谁都没说话，但心里却充满了悲痛和愤怒。这段航程一共用了二十分钟。飞行员已经接到指令，要他尽量加快速度。

飞机着陆后，他们四人立即被一辆汽车送到不远处的总统别墅。他们进去的时候，总统刚把电话挂上。找新闻秘书花了半个小时，总统本来已经很生气了，这件事无疑是火上浇油，使他更加生气。

卡特将军开始说一些大家都非常难过之类的话，但总统的表情使他把话打住了。

总统在壁炉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下。他面前是一张桌子，多数人以为那只是一张喝咖啡的桌子。但是，把桌面拿掉以后，那实际上是几台电脑显示屏和静音热感式打印机，与主要电讯社和政府的新闻机构相联。在隔壁房间里有四台电视机，分别收看有线新闻网和其他主要电视网的电视。他们四位目不转睛地看着总统，见他就像开水壶冒泡一样地发火。

“对这件事我们决不能善罢甘休，决不能只感到悲痛而不采取行动。”总统站起来镇静地说，“他们打死了我的朋友，打死了我的大使。他们向美利坚合众国的主权直接提出了挑战。他们想和大个子玩玩。”总统用一种奇怪的镇静语气继续往下说，“好吧，那他们就要按照大个子的规则来玩。彼得，”他对司法部长说，“总统经过非正式调查后发现：毒品卡特尔已经对美国政府发动了一场不宣而战的战争。他们以一个敌对国家的做法来对待我们。我们也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地对待他们。身为总统，我决心把这场战争打到敌人那里去，就像我们将战争打到由国家支持的恐怖分子那里去一样。”

司法部长并不欣赏总统的说法，但还是点头表示同意。总统转向穆尔和里特。

“脱下手套放手干吧。我刚才对新闻秘书口授了一份老一套的软弱无力的声明，由他去发布，但现在要动真格的了。你们要制定出一个计划，要好好地收拾这些狗杂种，不要再说‘给他们递个信息’这种废话。不管他们的电话铃响还是不响，我都要他们得到这个信息。里特先生，我给你一个狩猎许可证，猎物的数量不受限制。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总统先生，”行动副局长里特答道。实际上，他并不明白。总统一次也没有用“杀”这个词，放置在某个隐蔽地方的录音机可以证明这一点。有些事情人们是从来不做的，其中有一件事就是，当总统想含糊其词的时候，你不能强迫他把话说得很明白。

“你们找幢小房子住下，制定出一个计划来。彼得，我想让你留在这里，陪陪我。”总统的信息是：既然司法部长已经同意总统要采取行动的做法，他就没有必要知道要采取的具体行动。卡特将军比其他两个人更熟悉戴维营的情况，因此就领着他们朝一幢客人住的小房子走去。既然卡特在前面带路，穆尔和里特当然也就看不见他脸上的笑容了。

瑞安把车径直开进中央情报局大楼，对此他还有些不习惯。他走出电梯刚要进办公室，正在值班的一位高级特工已经在走廊里等他了。值班特工把情况向他作了简要介绍，花了足足四分钟时间。听完情况介绍后，瑞安坐在办公室里，觉得无事可做。这未免太奇怪了。凡是美国政府知道的有关美国人被暗杀的情况，他现在都应该清楚——可事实上，虽然他现在可以了解情报的来源，但他了解到的情况跟他开车来办公室的途中从汽车收音机里听到的情况相比也多不了多少。有时知道情报的来源很重要，但这次却不一样。他一到办公室就听说局长和行动副局长到戴维营去见总统了。

为什么不叫我去呢？瑞安惊奇地自问。

值班特工向他报告以后，他本来应该立即就想到这个问题，但他还不习惯于自己已是高官的身份。既然无事可做，他的思路又顺着这个问题想了好几分钟。结论很清楚：他没必要知道他们正在讨论的情况。这只能意味着他们正在采取行动，是不是？……如果是，那是什么行动呢？要进行多久呢？

第二天中午，美国空军的一架C-141B运输机在埃尔多拉多国际机场降落。机场警戒森严，自安瓦尔·萨达特⁽³⁾的葬礼以来，人们还从未见过如此严密的保安措施。机场对外关闭了三个小时。机场上空有武装直升机在盘旋，机场里停着装甲车，炮管都对着机场外面。机场四周有整整一个营的空降兵担任警戒。一个营的警戒部队当然不包括仪仗队，仪仗队队员站在那里都感到毫无荣誉可言，因为军队的荣誉，国家的荣誉，都被……那些人毁掉了。

埃斯特万红衣大主教瓦尔德斯在波哥大拉比（波哥大的拉比）的陪同下，面对灵柩代祈冥福。美国副总统代表美国政府参加了遗体交接仪式。哥伦比亚军人把一口口灵柩交给身着军服的美国陆海空三军军人。在交接仪式上，人们发表了老一套的、内容全在意料之中的演说，其中最感人的是哥伦比亚司法部长发表的简短演讲，他为自己的朋友和大学同学的遇难悲痛得泪如雨下。副总统登机起飞以后，洛克希德公司制造的C-141B大型运输机紧接着也起飞升空。

副总统在交接仪式上发表的讲话中重申了要维护法治，并说雅各布斯是为维护法治而献身的。然而，副总统的讲话中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即使对于不了解内情的人来说，也像埃尔多拉多国际机场上的空气一样稀薄。

在亚拉巴马州莫比尔市郊的八里镇，一位名叫厄尼·布雷登的巡佐⁽⁴⁾正坐在割草机上修剪房屋前的草坪。他是调查入室盗窃的专家，调查过许多盗窃案，深知案犯的各种作案手法，包括如何避开复杂的警报系统，甚至包括如何避开巨富投资银行家使用的先进警报系统。他的这种本领，以及从其他警察在办公室闲谈中听来的那些手法——反毒品科的办公室就在反盗窃科办公室隔壁——使他能为愿意出钱的人提供服务，而委托人支付的费用则被用作他孩子治疗牙齿和受教育的费用。布雷登之所以这样做，倒不是因为他是个腐败的巡佐，而是因为他干警察工作已二十多年，对这些事情早就不在乎了。如果有人想吸毒，那就他妈的让他去吸好了。如果贩毒分子想互相残杀，对社会来说是最好不过的。如果发现一个趾高气扬的银行家原来是个大骗子，那也是毫无办法的事情。布雷登的委托人要他做的，不过是把某个人的房子彻底搜查一遍，确保他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对于这个人的妻子和孩子来说，这是一种耻辱，这叫做玩火。

布雷登知道自己这样做会对社会造成损害，但他觉得只要自己继续调查盗窃犯罪，就可以用行动来弥补过失，自己甚至能时不时地抓住一两个大盗窃犯，可惜他抓住的大盗窃犯越来越少了。盗窃犯罪十分安全，从未得到人们应有的重视。追捕盗窃犯的警察也从未得到人们的重视——也许反盗窃警察是执法人员中最吃力不讨好的。他参加巡官的考试已经九年了，到现在还没有通过。布雷登需要——或者说想要——职务提升所增加的薪水，但他只看见反毒品科和反凶杀科的人得到提升，自己仍然干着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那些混账钱为什么不能拿呢？再说，他对反盗窃工作早就厌烦。他对工作时间长感到厌烦；他对盗窃案的受害者感到厌烦，因为他在查看犯罪现场时，受害者总是冲着他发火；他对其他警察对他的工作表现不能作出恰当的评价感到厌烦；他对被派往当地的学校对学生作反盗窃的报告感到厌烦，因为这种报告只是一种形式，言者谆谆，听者藐藐。他甚至对当少年棒球队的教练也感到厌烦，尽管这曾经是他人生中惟一的乐趣。他简直对一切都感到厌烦。可是，他又不想退休，至少现在还不想。

他的住宅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全家人都住在那里。布雷登坐在西尔斯牌割草机上，嘎嘎的机器声在闷热、潮湿的空气中回荡。他掏出一条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想割完草以后，马上去喝冰啤酒。能坐在割草机上割草还真不错。三年前，他还在用他妈的“草地男孩”牌手推式割草机呢。现在，他每周割草的时候，至少可以坐着割了。他妻子对草坪和花园特别重视，好像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似的。布雷登一边割草一边觉得牢骚满腹。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割草上，他要确保割草机的旋转刀片在每一平方英寸的绿色草丛上至少割两遍。现在这个季节，草长得很快，几乎是割多快就长多快。他没有看见有一辆普利茅斯牌小型货车从街道上开过来。他并不知道为他提供额外收入的人，对他最近替他们干的一件秘密工作很不满意。

许多人，包括大多数警察，都有一些怪癖。布雷登也有一些怪癖，其中之一就是无论到什么地方，总是带着枪。即使在割草的时候，也是这样。在他满是油腻的衬衣后面有一把史密斯－韦森式手枪。这是一种可发射五发子弹的不锈钢左轮手枪，枪身上刻着“长官使用”的字样。这是他最接近“长官”职位的惟一象征。他注意到小型货车停在自己的雪佛莱车后面，可是他并没有在意。他只注意到车上有两个人，好像在看着他。

布雷登还没有完全丧失警察的直觉。货车里的两个人确实在盯着他看。出于好奇，他也看着这两个人。在这么一个星期六的下午，谁会对他感兴趣呢？当他看见小型货车供乘客进出的门被打开，有一支枪正对着他的时候，这个问题顿时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布雷登从割草机上翻身滚下，踩刹车的那只脚松开了。割草机的刹车踏板和汽车的刹车踏板作用正好相反。他松开踏板后，割草机只前进了两英尺就停住了，但刀片却仍在长满蓝草和酥油草的草坪上旋转。布雷登从割草机上滚下时，刚好对着喷草口，他觉得有无数小沙粒接连不断地打在他的膝盖上。不过，此刻受到沙粒的袭击已经无关紧要。从货车上下来的人朝他开第一枪的时候，他已经把左轮手枪拿在手里了。

从货车上下来的那个人用的是英格拉姆麦克－10型冲锋枪，口径可能是九毫米，但他的枪法不行。他的第一发子弹从布雷登身边飞过，随后的子弹都打到天上去了，连割草机都没有打中。这种枪很难抓稳，击发后一震动就会失控。布雷登巡佐回了两枪，但目标在十码以外。史密斯－韦森式手枪的枪管只有两英寸长，有效射程是以英尺而不是以码计算的。布雷登手中的武器不好，加上仓促应战，因此只有一枪打在目标后面的货车上。

冲锋枪的枪声非常独特——不可能被误解为鞭炮声或其他的声音——附近的人们立即意识到发生了异常事件。在街道对面的一间房子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正在擦枪。那是一支口径为点22英寸的老式马林步枪，原来是他爷爷用的，现在归他所有。这位自豪的枪主人曾接受过布雷登巡佐的教练，学习打棒球的第三垒，布雷登巡佐在他心目中是一个真正了不起的人。这个少年名叫埃里克·桑德森。他放下擦枪工具，走到窗边，刚好看见他以前的教练从割草机后面向一个人开枪。在这种情况下，桑德森一看就明白，有人想把他的巡佐教练置于死地。他有枪有子弹，离教练只有十英尺，因此用步枪支援巡佐大概不会有错。今天上午，他刚用步枪对空罐头盒乱射了一通，算是经过射击训练了。埃里克·桑德森生平最大的愿望是当一位海军陆战队队员。因此，他要抓住这个机会，体会一下当海军陆战队队员的滋味。

枪声继续在树木茂密的街道上回荡，桑德森抓起步枪和一把黄铜色的边缘发火子弹，跑到房子前面的门廊里。他首先拉开装有弹簧的簧杆，簧杆是用来把子弹压进枪管下的弹舱里的。他用力过猛，结果把簧杆拉了出来，掉在地上。但他很有头脑，当时没管它。他把直径为点22英寸的子弹一发一发地压进弹舱，这时他发现自己的两只手都出汗了。装好十四发子弹以后，他弯腰捡起簧杆，可是有两发子弹从枪管里面掉出来。他把这两发子弹又装了进去，再把簧杆装好，扭回原来的位置。接着他把手移到枪栓上，把子弹推上膛。最后，他扳起枪上的扳机。

他抬起头来，惊讶地发现目标不见了。他沿着人行道跑到街上，在他父亲的小型敞篷卡车发动机罩的边上找一个射击位置。从这个位置上，他看见有两个人正端着冲锋枪射击，他还看见布雷登巡佐打出最后一发子弹。但这发子弹和前面四发一样，都没有击中目标。布雷登转身想躲到房子里去，但自己却摔倒了，一时爬不起来。两名歹徒一面向布雷登接近，一面更换弹匣。桑德森把枪举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双手在发抖。步枪上的瞄准具是老式的铁制瞄准具。他把枪举起来以后，又停下来想了想他当童子军的时候是如何练习瞄准的——在瞄准时，要把准星对准表尺缺口的中央，准星的上部要和表尺的上部在同一平面上。

桑德森发现自己来晚了，有点害怕。两名歹徒在近距离向他的少年棒球队教练连续射击，把他打成了肉酱。这时桑德森突然有了主意。他把枪对准较近的那名歹徒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像大多数没有经验的年轻射手一样，桑德森击发以后马上抬起头来看结果。他没有打中——只有三十码的距离，用步枪竟然都没有打中！他感到奇怪，重新瞄准后再次扣动扳机，可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原来是枪机没有扳上去，他忘了把枪机扳到击发位置了。他诅咒了一声，重新推上子弹，仔细地进行瞄准，再次扣动扳机。

那两名凶手没有听到他的第一声枪响。桑德森开第二枪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听到，因为他们的冲锋枪声还在他们自己的耳中回荡，但是有个凶手的脑袋朝一边抽搐了一下，好像被黄蜂蜇了似的。那人立即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尽管感到头部剧烈疼痛，他还是向左转过身来，打了一个长长的点射。另一个凶手发现了桑德森，也向他这边射击。

这时桑德森用最快的速度把子弹一发一发推进枪膛，一枪一枪地进行还击，但他总是打不中目标，心中感到愤怒。子弹朝他飞来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他想在两名凶手退进货车之前把他们打死。他看见两名凶手被他打得低头弯腰，躲到货车后面，不由得感到一阵满意。他想用最后三发子弹打穿货车以击中目标，结果当然是徒劳。点22英寸口径的步枪子弹是打不穿货车车身的，小型货车还是开走了。

桑德森眼睁睁地看着货车离去，他真希望能往枪里多装几发子弹，真希望在货车向右转弯并消失之前，能有一发子弹打进货车的后窗。

桑德森没有勇气走过去看看布雷登巡佐。他靠着卡车站在那里，责备自己把那两个家伙放跑了。他不知道，也决不会相信，他所做的实际上已经超过许多训练有素的警官所能做到的。

在货车里，一位歹徒发现自己胸部受了伤，他对自己头上的伤倒没怎么在意。但是，致他于死命的正是他头上的伤。他一弯腰，一条被子弹撕开的动脉血管就完全破裂开来，货车车厢里顿时洒满了血，这名垂死的歹徒自己都吓呆了，可是他能用来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时间只有几秒钟了——

美国空军的另一架飞机——也是一架C-141B运输机——载着克拉克先生飞离巴拿马，向安德鲁斯空军基地飞去。基地上，人们正紧张地准备着雅各布斯等人遗体抵达的仪式。在运载遗体的飞机降落以前，克拉克已经在位于兰利的中央情报局总部和他的上司鲍勃·里特通了话。总统授权行动处“狩猎许可证”，这是三十年来的第一次。约翰·克拉克是中央情报局负责特别行动的一位教官，他将是这次行动的主要“狩猎者”。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发挥这方面的专长了，但他仍然知道应该怎么干。

里特和克拉克没有收看雅各布斯等人的遗体抵达机场的电视新闻，那些已经成为历史了。虽然他们两人都对历史感兴趣，但他们感兴趣的主要是没有文字记载的历史。

“你在圣基茨岛交给我的报告，我们要再看一下，”里特说。

“行动的目的是什么？”克拉克谨慎地问。要猜出为什么要采取这次行动，以及是谁发出的命令并不难。因此，他得格外谨慎。

“短期的目标是报复，”里特答道。

“用‘惩罚’这个词更好一些，”克拉克指出。他虽然没有受过正规的高等教育，但书读得不少。

“这些目标对美国的安全构成了迫切的危机。”

“这是总统说的？”

“这是他的原话，”里特肯定地说。

“好，这样我们的行动就完全合法了。行动的危险性丝毫没有减少，但却完全合法。”

“干得了吗？”

克拉克有点不高兴地淡淡一笑。“在这次行动中，由我负责的那个部分，我想怎么做，由我来决定。否则，就不要让我做。我不要别人指手划脚，你也不要干扰我的行动。你把目标名单告诉我，把我需要的人员和器材拨给我，其余的事情由我来做，我要用我自己的办法，按照我自己的时间表来做。”

“行，”里特点点头。

克拉克对于里特副局长如此爽快地表示同意感到意外。“那我一定能做好。那些派到丛林里去的士兵怎么办？”

“我们今天晚上把他们撤出来。”

“以后再派到哪里去呢？”克拉克问。

里特把重新部署小分队的地点告诉了克拉克。

“那可真有点危险，”克拉克说，但他对里特的回答并不感到惊奇。也许早就这样安排好了，但是，如果……

“我们知道有危险。”

“我不喜欢这样的安排。”克拉克想了一想说，“那样会把事情搞得很复杂。”

“我们雇佣你不是为了让你喜欢这样的安排。”

克拉克觉得的确是这么回事。不过，他很诚实，承认自己喜欢这次行动的另一部分内容。多年前，毕竟是这样的行动才使他步入中央情报局大门的。当时他的身份是自由特工。现在这次行动可以被认为是合法行动。过去，行动是否合法对克拉克先生来说无关紧要。现在，他有妻子和孩子，他不得不考虑行动的合法性。

“我可以回家几天看看吗？”

“可以。把事情安排好，还要好几天呢。你要的资料，我会派人送到你家里。”

“这次行动的名称？”

“互惠行动。”

“我看这个代号够清楚明白的了。”克拉克笑了笑。他出了办公室，径直朝电梯走去。新上任的情报副局长瑞安博士也在走廊上，他要去穆尔局长的办公室。克拉克和瑞安虽然有过两次接触，还没有正式见过面，但现在也不是正式见面的时候。

(1)　Herbert Osborne Yardley（1889—1958），美国情报人员，专门解读密码。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建立了“黑室”，专门窃听日本的电讯密码。

(2)　Siegfried Line，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德国在西部边界构筑的、与法国的马其诺防线相对峙的一道防线。

(3)　Anwar Sadat（1918—81），埃及前总统，一九八一年十月六日阅兵时遇刺身亡。

(4)　美国地方警察由下而上逐级称为警员、巡佐、巡官、队长和督察。

14．攫取行动

“我要感谢你们的雅各布斯局长，”胡安说，“也许有一天我和他会见面的。”他对莫伊拉很有耐心。他知道，他很快就能从她口中得到他想得到的情报。他们就像是亲密的夫妻——而真正的爱情是不允许保留秘密的，是不是？

“也许，”过了一会儿莫伊拉答道。她已经在想象局长参加她婚礼的场面了。这一要求也不算过分，对吧？

“他到哥伦比亚去干什么？”胡安一边问，一边用手指在她身上他已经很熟悉的部位抚摸着。

“嗯，这是大家都想知道的消息。他们把这次行动称为‘海鲢行动’。”在随后的几分钟里，莫伊拉把“海鲢行动”的情况进行了一番解释。胡安一边听，一边不停地在她身上抚摸。

根据自己谍报工作的经验，胡安料到美国会采取这样的行动。他懒洋洋地望着天花板，嘴上挂着得意的微笑。这个笨蛋。我警告过他。我在他办公室里不止一次警告过他，但是没有用——他太精明了，太相信自己的小聪明而不愿接受我的忠告。哼！现在这个蠢货也许会听听我的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到他的老板对雅各布斯的访问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这时他的笑容消失，手也停止了抚摸。

“怎么了，胡安？”

“你们局长到波哥大去选择了一个危险的时刻。那帮家伙一定会暴跳如雷。要是他们知道他在那里——”

“这是一次秘密访问。哥伦比亚的司法部长是他的老朋友——他们是同学，认识四十多年了。”

这是一次秘密访问。科尔特斯心想，埃斯科韦多他们会不会愚蠢到——他们不会那么干的。他很惊讶，莫伊拉怎么没察觉到他浑身在出冷汗。他该怎么办呢？

就像军人和推销员的家庭成员一样，克拉克家里的人对他说走就走、一走就不知道多久的做法已经习以为常；对他说回就回、预先不打招呼的做法也已司空见惯。这就好像是一种游戏，而奇怪的是，他妻子并不讨厌这种游戏。这一次，克拉克从中央情报局的车库里要了一辆车，自己开了两个半小时回到弗吉尼亚州约克敦附近的家里。在开车途中，他可以考虑一下将要实施的行动。当他驶离六十四号州际公路的时候，他已经把这次行动的大多数程序问题想好了，但具体细节要等着看了里特答应送来的情报资料以后才能确定。

克拉克的房子是一座中级行政官员通常住的那种砖木结构房子，有四间卧室。房子四周是美国南方常见的针叶松。房子和松树总共占地一英亩。从他家到中央情报局训练学校的“农场”，开车只要十分钟。“农场”的邮政通信地址是弗吉尼亚州威廉斯堡，但实际上离约克敦更近一些，就在美国海军存放潜艇弹道导弹和核弹头的一个基地附近。在这个住宅区居住的都是中央情报局的教官，这样就不必煞费苦心对邻居编造教官们的掩护身份了。他家里的人当然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的两个女儿——十七岁的玛吉和十四岁的帕特莉夏偶尔也用“秘密特工”来称呼他。“秘密特工”是她们从有线电视重播的电视连续剧《帕特里克·麦古亨》中学来的称呼。她们知道不能和同学们谈论自己父亲的工作，但有时她们会告诫自己的男朋友，让他们在她们的父亲面前要循规蹈矩。这种告诫实际上是多余的，因为许多人只要一站在克拉克先生面前，凭直觉就很注意自己的举止。约翰·克拉克头上没有角，脚下也没有蹄，但人们只要朝他看一眼，就知道他不是一个可以轻率对付的人。克拉克的妻子桑迪对他了解得更多一些，她知道克拉克加入中央情报局以前的经历。桑迪是一位有执照的护士，在当地一家教学医院的手术室里带实习护士。由于职业的缘故，她对生死问题已经见得太多了。可以聊以自慰的是，她丈夫是为数不多的、能够懂得生死问题的“外行人”之一，不过他是从相反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的。对妻子和女儿来说，约翰·特伦斯·克拉克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尽管有时他对她们的保护太多了一点。玛吉有一次抱怨说，她爸爸只对她的男朋友看了一眼，就把那位可以确定关系的恋人吓跑了。后来那个男孩子因为酒后开车而被捕，足以证明她爸爸的看法是正确的，这件事确实使她感到羞愧。女儿们觉得在要求权利和照顾方面，父亲比母亲更容易接近，对她们更富有同情心。克拉克在家里总是心平气和地对一些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而他的看法总是很有道理。他言语温和，举止从容，但家里人知道他在外面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对此她们并不怎么在意。

克拉克正好在晚餐前赶到家里，他把车停在自家的车道上。当他提着行李走进厨房时，闻到了晚餐的香味。克拉克经常是突然回家，因此这一次也没有使桑迪感到惊奇。她对自己准备的晚饭不多也没表示什么歉意。

“你从哪里回来？”桑迪问，其实她并不期望得到回答。问过以后，她又像往常一样进行猜测。“没晒黑嘛。你是在寒冷地区，还是在多云地区？”

“大部分时间都在室内，”克拉克照实回答。但他知道，他和两个傻瓜一直待在丛林环抱的山顶上那辆通信车里，和当年在越南的倒霉经历差不多。桑迪尽管很聪明，也根本猜不到克拉克是从什么地方回来的。不过，她自以为能够猜出来。

“在家待多久……？”

“只待一两天，然后还得出去，有重要任务。”

“是不是跟——”她朝着厨房里的电视机歪了歪头。

克拉克笑了笑，摇摇头。

“依你看，出了什么事？”

“依我看，这些贩毒分子运气不错，”他轻蔑地说。

桑迪了解丈夫对贩毒分子的看法，也知道其中的缘由。每个人都有自己憎恨的东西。毒品是他们两人都憎恨的东西。她当了多年的护士，吸毒的后果见得太多了，因此对毒品深恶痛绝。克拉克惟一不准女儿接触的东西就是毒品，虽然两个女儿和其他任何健康少女一样具有逆反心理，但她们从未接近毒品这条界线，更没有跨越这条界线。

“总统讲话的时候显得很生气。”

“换了你，会有什么感觉呢？联邦调查局局长是他的朋友——如果说政治人物有朋友的话。”克拉克感到有必要把朋友的意思说得明白一点。他对政治人物的评价不高，即使是对自己投票选举的政治人物也是这样。

“总统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桑迪，”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办呢。“孩子们呢？”

“她们和朋友到布希公园去了。那里有一架新滑翔机，她们现在一定玩得很开心。”

“我有时间洗个澡吗？我开了一天车了。”

“三十分钟以后开饭。”

“好极了。”克拉克吻了妻子以后，就拿着包走进了卧室。进浴室以前，他把脏衣服都倒在篮子里。克拉克决定在考虑如何执行任务以前，先在家里好好休息一天。任务并不那么紧迫。执行这种任务，过于匆忙等于找死。他希望政治人物能够懂得这个道理。

当然，他们肯定不懂这个道理，克拉克走进浴室的时候这样想。他们从来就不懂这个道理。

“别丧气，”莫伊拉对科尔特斯说，“你累了。我把你搞累了，对不起。”她把科尔特斯的脸放在自己的胸前。男人毕竟不是机器，一天多的时间做了五次……她对情人还能有更高的要求吗？他要睡觉，要休息。莫伊拉知道自己也要睡觉，也要休息。她想着想着，慢慢地就睡着了。

过了几分钟，科尔特斯轻轻地把脸从莫伊拉身上移开。他听着莫伊拉舒缓、平稳的呼吸，看着她宁静的脸上挂着笑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好。做什么呢？打个电话——只为讲几句话而用非保密电话冒大风险？哥伦比亚警方，或者美国警方，或者别的什么人肯定会窃听电话。不，不能打电话，打电话比不打电话更危险。

职业的敏感性告诉他，现在最安全的做法是什么都不做。科尔特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这一次和前几次是不一样，他确实是累了。这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中还是第一次。

尖刀小分队对昨天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这并非好事。丛林中没有新闻机构，而他们的无线电台只能用于执行任务。因此，他们在收到新的行动命令时感到格外惊奇。现在又轮到查韦斯和维加在观察点值班了，他们不得不忍受强雷阵雨之后的闷热天气。前一小时的雨量达两英寸，现在他们的观察点成了浅水坑。看来下午还要再下一阵雨，天气才会转晴。

拉米雷斯上尉来了，这一次他竟然来得悄然无声。查韦斯一向对自己的听觉和在丛林中行走的技能感到骄傲，但这一次他没有听到拉米雷斯发出任何声音。他想上尉已经从他这里学会了这种技能。

“嗨，上尉，”维加向他们的长官问好。

“有情况吗？”拉米雷斯问。

查韦斯一边通过望远镜进行观察，一边答道：“嗯，我们的这两位朋友正在小睡。”当然，他们下午还要睡一觉。当查韦斯听到上尉的下一句话时，立即把望远镜放了下来。

“让他们好好睡吧。下午他们还能睡最后一次午觉了。”

“你说什么，上尉？”维加问。

“直升机今天晚上来把我们接走。那两个守卫睡觉的地方就是直升机的降落场地。”拉米雷斯用手指了指简易机场。“我们离开以前要把机场炸毁。”

查韦斯略微考虑了一下上尉的话。他对贩毒分子从来就没有好感。现在，他坐在这里，像看高尔夫球赛一样看着那两个守卫机场的懒鬼，他对贩毒分子的憎恨丝毫没有因此而减弱。

查韦斯点点头。“很好，上尉。我们怎么干，长官？”

“天一黑，你和我从机场的北面包抄过去，其他人编成两个火力组，在必要的时候进行火力掩护。维加，你带着机枪留在这里。另一挺机枪部署在离这里四百米的地方。我们把守卫干掉以后，在棚屋里的汽油桶旁边放上饵雷，算是临别礼物。直升机于二十三时在机场的另一端把我们接走。我们要把守卫的尸体带走，扔进大海里去。”

怎么办呢？查韦斯心想。“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大约要用三四十分钟时间接近那两名守卫。不过，从那两个家伙的模样来看，不难对付，长官。”查韦斯知道自己的任务是干掉那两个家伙，因为他带着有消音器的冲锋枪。

“我原来以为你要问我这是真的，还是说说而已。”拉米雷斯上尉说。刚才进行卫星通话时，他就问了这个问题。

“长官，你说要干，我想就是真干，别的我不管。”参谋军士多明戈·查韦斯郑重其事地对自己的指挥官说。

“好——天一黑我们就出发。”

“是，长官。”

上尉在他们两人的肩上拍了拍，然后就回集合点去了。查韦斯看着上尉离去，然后拿出水壶，扭开塑料盖，咕噜噜地喝了一大口水。接着他看着维加。

“他妈的！”机枪手维加低声诅咒。

“指挥我们的人倒是挺有胆量的，”查韦斯对维加的看法表示赞同。

“回去可以洗澡，有空调，不错，”维加接着说。至于决定在撤出以前要干掉两个人，那就算不了什么大事了。经过多年的军队生活，他们终于接到命令，要去执行一项他们经过无数次训练的任务。对此，他俩好像有点茫然。他们从未考虑过道义方面的问题。他们是美国军人，现在美国政府决定要消灭几百米以外打瞌睡的那两名守卫，因为他们是敌人。事情就是如此简单，尽管他们还不知道在执行任务时实际情况会如何。

“我们研究一下怎么行动，”查韦斯说着拿起望远镜。“大熊，开枪的时候要小心。”

维加看了看地形。“在你发出信号之前，我一定不向棚屋左侧开火。”

“唔，好吧。我从那棵大树的方向接近目标。看来不会有问题，”查韦斯自言自语地说。

“不会有问题的。”

不过这一次可是动真格的，不是什么演习。查韦斯用望远镜仔细观察那两名守卫，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要被干掉了。

大约就在丛林中的小分队收到命令的同时，约翰斯上校也收到了准备行动的命令和一套供他作进一步研究的新战术地图。他和威利斯上尉两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晚上的行动计划。今天晚上，他们要实施一项攫取行动，提前将他们送到丛林里去的小分队接出来。约翰斯猜想他知道其中的原因，至少知道部分原因。

“直接降落在那些简易机场上？”上尉心中有点疑虑。

“是的。呃，不是那四个机场上都没有敌人，就是在我们降落以前，我们的朋友已经把敌人消灭了。”

“哦！”威利斯上尉想了一下才若有所悟。

“把巴克找来，让他把小型机关炮检查一下。这样一来他就明白要做什么了。我去看看今晚的天气预报。”

“接运程序和空降程序相反，对不对？”

“对——我们在离海岸五十英里处加油，把部队接上来以后再加一次油。”

“是。”威利斯出去找巴克·齐默尔军士长。约翰斯上校朝相反的方向到基地的气象站去了。今天晚上的天气很糟：微风，天气晴朗，还有新月。对一般人来说，这是飞行的理想天气，但却不是特种部队所欢迎的天气。不过，碰上这种天气也没有办法。

中午时分，他们结账离开海德威饭店。莫伊拉决定提前结束周末度假，理由是要回家看孩子。科尔特斯对她的决定从心里感到高兴，他猜想他的情人是有意做出这一决定的，为的是不使他过分劳累。在这以前，还从没有一个女人对他表示过怜悯。不过，他也急于想知道外面的情况。这种急切的心情抵消了他的丧气心情。

他们驱车在八十一号州际公路上，像往常一样，两个人都没有讲话。他租的这辆车的车座是普通横排座，莫伊拉坐在横排座的中间，靠在科尔特斯身上。科尔特斯的左臂亲热地搂着她的肩膀。除了不讲话以外，他俩真像一对年轻的情侣。科尔特斯心里又一次对莫伊拉产生感激之情。但现在不是卿卿我我的时候。汽车以最高的限速前进，而他的思绪比汽车跑得更快。他可以把汽车里的收音机打开，但这样做不符合他掩护身份的性格。他不能冒这个险，是不是？只要他的老板稍微用一点头脑——科尔特斯承认他的老板很有头脑——那么他以后还可以搂着莫伊拉的肩膀，她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战略情报来源。埃斯科韦多对自己的经营活动是有长远看法的，他懂得这一点。但科尔特斯也知道——埃斯科韦多很傲慢，很容易发怒。对他来说——仅仅获胜是不够的。无论是谁，只要稍微冒犯了他，他都要使他出丑，把他压倒，彻底消灭。他有权，也有钱，而且多得和政府的财政不相上下，但他没有洞察力。尽管他聪明，有才智，但他的行动往往缺乏深思熟虑。当科尔特斯驶上六十六号州际公路，向东朝华盛顿行驶时，这种想法在他脑子里变得越来越强烈。他继续沉思，嘴角挂着一丝苦笑。在如今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只要转动一下收音机的旋钮，他就可以得到所需要的消息，可他现在却不得不像孩子一样进行猜测。这也真太可笑了。不过，他要克制，不能打开收音机。

他俩准时到达机场的停车场。科尔特斯把车开到莫伊拉的汽车旁，走出汽车，取出她的行李。

“胡安……”

“嗯？”

“不要再想昨天晚上的事了。怪我不好，”她轻声地说。

科尔特斯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我告诉过你，我已经不是年轻人了。事实证明我的话没错。下次来之前，我一定好好休息，这样会好一点。”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我会给你打电话的。”科尔特斯轻轻地吻了她一下。一分钟以后，莫伊拉开车走了。科尔特斯站在停车场上，目送她开车离去，他知道莫伊拉希望他这样做。待她远去以后，科尔特斯才坐进汽车里。现在快四点了，他打开收音机，收听每小时播出的整点新闻。两分钟以后，他就把车开到还车处，取出自己的行李，走进机场大楼，查看下一次航班飞往哪里。下一航班是联合航空公司飞往亚特兰大的班机，他知道亚特兰大机场的班机很多，可以在那里转机。在机场最后一次广播通知登机的时候他才挤上飞机。

莫伊拉·沃尔夫开车回家的时候，脸上挂着略带几分内疚的笑容。昨天胡安没有能让她得到满足，这件事对男人来说是最丢脸的，而这一切都要怪她。她对胡安的要求过分了，而他呢，正如他自己所说的，已经不是年轻人了。她的理智被感情所驾驭，她使自己所爱的人受到了伤害。她认为自己肯定伤害了胡安的自尊心。莫伊拉本以为自己再也不能体验青春的情欲了，可是，昨天晚上，在快乐之中，她焕发了青春。如果说胡安已经没有年轻时代的那种活力，但他有耐心，他出色的技巧远远弥补了他精力的不足。她伸手打开收音机，选择了一个播送老歌的调频电台。在以后的这段旅途中，她一直沉浸在极度兴奋之中。收音机里播出的抒情歌曲使她眼前又浮现出年轻时期的幸福情景，三十年前，她就是伴着这些歌曲跳舞的。

她惊讶地发现家门口对面的马路上停着一辆像是联邦调查局的汽车，也可能是一辆廉价的租用车，或者是别的什么车。她看见了车顶的天线。真是联邦调查局的汽车，她心想，这太不寻常了。她把车停在人行道边上，取出旅行包，走上人行道。她一打开大门，就看见联邦调查局的保镖韦伯在她家里。

“嗨，弗兰克！”韦伯立即过来帮她拿行李，但他的表情非常严肃。“出什么事了？”

韦伯觉得很难开口把局长遇难的消息告诉她，他不想破坏莫伊拉的欣喜心情，因为这个周末对她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

“埃米尔在星期五晚上遇刺身亡。从星期五晚上以来，我们一直在想办法和你联系。”

“你说什么？”

“他在前往使馆的路上被他们打死了。还有保镖——都给打死了。埃米尔的葬礼明天举行，其他人的葬礼安排在星期二。”

“啊，我的天哪！”莫伊拉一屁股坐在身旁的一张椅子上。“埃迪呢？利奥呢？”她一向把担任埃米尔保镖的这两名特工看作是自己的孩子一样。

“都死了，”韦伯重复了一句。

“这件事我一点也不知道，”莫伊拉说，“从星期五晚上起，我就没看过一张报纸，也没看过一次电视。我的——”

“你的孩子都去看电影了。我们要你到局里，帮我们办些事。我们会派人到这里来帮助照料孩子的。”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莫伊拉才能够站起来走动。韦伯的话把她这几天焕发出来的其他情感冲得烟消云散了，当她确信韦伯说的都是真话后，泪水立即夺眶而出。

拉米雷斯上尉并不喜欢陪同查韦斯去执行任务。这当然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为在执行此项任务时他的职责不明。他的指挥职责多少有点混淆了。他是上尉，最近当了连长，他知道“指挥”与“率领”并不完全相同。连长应该处于前线稍后一点的位置“管理”战斗行动——美国陆军不喜欢“管理”这个字眼——调动部队，了解战斗的全局，以便控制战斗的过程，而排长负责具体的战斗行动。他当中尉时就学会了“在前线指挥”的原则，并且想要在高一级的指挥位置上应用这一原则。不过，有时上尉也要率领部队进行战斗。现在，他只指挥一个班。虽然这次行动要求指挥员考虑周到、判断准确，但他的部队只有一个班的规模，这就要求指挥员亲自率领部队进行战斗。再说，虽然查韦斯在丛林中行动的技能比自己高得多，但第一次执行消灭敌人的任务时，只派两名士兵而自己不亲自参加，他不放心。指挥职责和率领部队参加战斗的职责互相矛盾，使这位年轻的军官感到困惑，但他最后还是决定率领部队参加战斗。毕竟，如果士兵们对他率领部队参加战斗的能力表示怀疑，他也无法行使指挥职责。他知道，只要完成好这一次任务，以后他就再也不会碰到这样的问题了。他心里想：也许指挥官都有这样的经历。

拉米雷斯把两个火力组部署好以后，就和查韦斯出发了。他们两人悄悄地从简易机场的北端绕过去。一路上一切进展顺利。两名守卫懒洋洋地走来走去，嘴里抽着大麻叶烟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他们的谈话声在树林里一百米以外都能听见。昨天晚上，拉米雷斯上尉命令查韦斯绕机场侦察了一遍。因此，今天查韦斯仔细选定了前进路线。前进途中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情况，二十分钟后，他们已绕到机场后面，看见了机场。这时，他们放慢了脚步。

查韦斯一直走在前面。卡车进出机场时，车轮留下的痕迹是最简便的路标。他们总是在卡车轮子痕迹的北面前进，这样就可以避开自己人的机枪火力射界。恰好在预定的时间，他们看见了机场的棚屋。查韦斯按照计划停了脚步，等待在他身后保持十米距离行进的拉米雷斯。他们互相用手势取得了联系。按照计划，查韦斯将照直线前进，上尉在他的右前方前进。查韦斯将开枪把两名守卫打死。如果出现意外情况，拉米雷斯就立即支援他。上尉在报话机的报话键上轻轻敲了四下，很快收到两下回答信号，表明小分队的其他成员已经进入机场另一端的预定位置，做好了战斗准备。

拉米雷斯挥挥手，示意查韦斯继续前进。

查韦斯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他感到有点吃惊，这种训练他毕竟已经进行过上百次了。他猛地甩了甩双臂，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调整枪背带，使冲锋枪更加紧贴身体。他用大拇指把MP-5式冲锋枪的保险往下一推，使冲锋枪处于三发点射的状态。冲锋枪的瞄准具涂有少量的氚，在赤道地区的丛林中几乎没有任何光线的夜晚，它能发出微光，供瞄准时看清瞄准具。他把夜视镜放进口袋。使用夜视镜只会碍事。

查韦斯在树林中缓缓移动，他要把脚踩在坚实的、没有杂乱东西的地方，或者用脚尖把树叶轻轻拨到边上以后，才向前迈出一步。他必须十分小心。刚才显而易见的紧张心情消失了，但他的耳朵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好像是在提醒他：这不是一次演习。

看见了。

两名守卫站在空地上，相距约两米，离查韦斯倚靠的那棵大树大约二十米。他们还在聊天。查韦斯虽然能听懂他们的谈话，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他们的谈话声好像狗叫一样，对他来说十分陌生。查韦斯可以再靠近一点，但他不想冒险。二十米就是六十六英尺，够近的了。他可以从另一棵树的旁边向他们两人射击，毫无阻挡。

好，就这儿。

查韦斯把冲锋枪慢慢托起来，把带有护圈的准星对准缺口的中央，然后慢慢地移动护圈，使护圈中央的准星对准黑色的圆形物体——一个人的后脑勺。对他来说，那已经不是人，而是一个目标，一样东西。他用食指轻轻地扣动了扳机。

冲锋枪在他手里微微一跳，但枪的双环背带使枪牢牢地固定在他身上。目标倒了下去。查韦斯把冲锋枪向右移动。另外一个目标在惊讶之中转过身来，惨淡的月光刚好照在他脸上，使查韦斯更容易瞄准。又是一枪，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查韦斯稍等片刻，用枪来回对着两个目标，但都没有动静。

查韦斯突然冲出树林。有一个死者手里拿着一支AK-47式自动步枪。查韦斯把他的枪踢开，从自己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型手电筒，对着两个目标照了照。有一个目标后脑勺上中了三发子弹，另外一个目标只中了两发子弹，但都是从前额打进去的。第二个目标露出一脸惊恐，第一个目标的脸已被打烂了。查韦斯单腿跪在尸体旁，查看周围是否有动静。他的第一个感觉是得意。他学到的和练过的所有技能都很管用！完成这样的任务虽不能说是轻而易举，但的确也不是很难。

的确，夜晚属于轻步兵。

不一会儿，拉米雷斯来了。他只说了一句。

“干得漂亮，中士。检查一下棚屋。”他打开报话机。“我是六号。目标已消灭，快过来。”

一两分钟以后，小分队的其他成员都到了棚屋这里。他们围在两名守卫的尸体旁，第一次体会了实战的滋味。其他士兵在这种情况下也会这么做的。情报军士在两个守卫尸体的口袋里搜查，而拉米雷斯上尉则赶快让部队散开，形成一个防御圈。

“口袋里没什么东西，”情报军士对上尉说。

“我们到棚屋里面去看看。”查韦斯已经搞清楚机场上一共只有两名守卫。在棚屋里，拉米雷斯发现了四个汽油桶和一个手摇油泵。他看见一个汽油桶上面有一根香烟，便说了几句这两个家伙怎么如此不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在粗糙的木板架子上有一些罐头食品，还有一包两卷装的卫生纸。没有书籍，没有文件，也没有地图，只有一副旧扑克牌。

“你打算怎么安放饵雷？”情报军士问。他以前也是绿色贝雷帽部队的成员，是设置饵雷的专家。

“用三个起爆装置。”

“好。”对情报军士来说，这点小事易如反掌。他用手在泥地上挖了一个小坑，用小木片把四面撑好，然后把一块一磅重的C-4可塑炸药——全世界都在使用这种炸药——放进坑里。可塑炸药上插了两根电雷管和一个类似地雷上用的压发雷管。起爆用的电源开关则装在大门和窗户的隐蔽处，连接电雷管和开关的电线埋在泥地下一英寸深处。饵雷装好后，他把一个油桶向前挪动，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压发雷管的上面。如果有人推开大门或者窗户，C-4可塑炸药将在装有五十五加仑航空汽油的油桶下面爆炸，其后果就可想而知了。这个饵雷的巧妙之处并非仅仅如此。如果有人很聪明，知道门窗上会有电雷管开关而设法将其拆除，而后他会顺着电线找到油桶那里，他想把炸药取出来供自己以后使用……这个聪明人就会当场被炸死。要消灭一个愚蠢的敌人并不难，要消灭一个聪明的敌人则需要动动脑筋。

“都搞好了，长官。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靠近棚屋，长官，”情报军士向上尉报告说。

“好。”上尉立即向小分队下达了不准靠近棚屋的命令。两具尸体被拖到机场中央，然后，小分队就在原地休息，等候直升机。拉米雷斯重新部署了警戒哨兵，以确保安全。但是，他最关心的是，让每个人都清点一下自己的武器装备，不要把任何一件物品遗留在机场。

约翰斯上校亲自驾驶直升机进行空中加油。能见度良好有利于空中加油，但同样也有利于从地面进行观察。用强化橡胶制成的空中加油管从MC-130E斗爪式加油支援机机翼的油箱伸出，加油管顶端是一个漏斗形接头。直升机的空中受油管一节节地伸出，一直伸进漏斗形接头的中央。直升机的这种加油方法常被粗俗地说成是鸡奸。受油管和漏斗形接头在直升机旋翼边缘的下面对接，离旋翼只有十二英尺，对直升机上的人员来说，旋翼一旦碰到加油管，那就意味着机毁人亡。但直升机的机组人员总是反驳这种看法，说这种加油方法十分正常。当然，他们已经进行过多次加油训练。尽管如此，约翰斯上校和威利斯上尉在进行空中加油的时候，精神依然是高度集中，加油结束以前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讲。

“脱钩，脱钩。”约翰斯一面说，一面驾驶直升机离开漏斗形接头，同时收回受油管。接着，他把操纵杆轻轻向后拉，使飞机上升，以便使旋翼离开加油管。MC-130E加油支援机按照命令爬升到最佳巡航高度盘旋飞行，等待直升机返航时再度进行加油。直升机则转向海岸，降低高度，穿过一块无人居住的沿海地区进入陆地上空。

“哦——呵，”查韦斯听到声响后轻声嘟哝着。他听见的好像是一台需要更换消音器的旧八缸引擎的声音，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六号，我是尖兵，完毕，”查韦斯对着报话机紧急呼叫。

“我是六号，完毕，”拉米雷斯上尉答道。

“有人朝这里来了，听声音像是卡车，长官。”

“尖刀，我是六号，”拉米雷斯立即作出反应。“撤到机场西端，占领有利地形。尖兵，立即撤出！”

“这就撤。”查韦斯离开土路上的监听点，绕过棚屋——他与棚屋保持着相当大的一段距离——跑到机场的另一端。在机场边上，他看见拉米雷斯和格拉正把两具尸体向远处的树林里拖。他先帮上尉把尸体拖进树林，然后又回来帮枪炮军士格拉。他们刚在树林中隐蔽好，大约二十秒钟以后，一辆小型卡车就出现了。

卡车开着前车灯，沿弯曲的小路向前，灯光像蠕动的蛇一样左右移动，照亮了树丛中间的空隙，它一直开到棚屋边上停下。车上的人关闭引擎，从车上跳下来。查韦斯看见他们对机场的情况有点迷惑不解。车灯一熄灭，查韦斯就戴上了夜视镜。和往常一样，卡车上一共有四个人——从驾驶室里和卡车后部各跳下两个人。看来开车的是他们的小头目。他向四周看了看，显然很生气。过了不一会儿，他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又用手指了指从卡车后面跳下来的一个人。这个人就径直朝棚屋走去——

——“哦，妈的！”拉米雷斯立即打开报话机，“全体卧倒！”不过他的这道命令已经没有什么必要——

——大门扭开了。

一个汽油桶带着圆锥形的火焰，穿过棚屋的屋顶，像宇宙火箭一样飞向空中。其他汽油桶的火焰则横向蔓延。扭开大门的那个人看起来像一个黑色的鬼影，他仿佛打开了地狱的大门，转眼之间，他就消失在飞快蔓延的火焰之中。他的两名同伴和他一样，也消失在黄白色的火焰之中了。第三个同伴站在第一个汽油桶爆炸圈的边缘，汽油桶一爆炸，他就撒开腿跑起来，而且是朝着查韦斯他们隐蔽的方向跑过来。但是，汽油桶里飞溅出来的汽油洒在他身上，他很快就成了一根火柱，跑了十步左右就倒下了。机场上那熊熊大火的直径有四十码，火焰中心是从卡车上下来的四个人。通过低沉的燃烧声，可以清楚地听见他们的惨叫声。接着，卡车上的油箱发生爆炸。机场一共有大约两百加仑汽油在燃烧，火焰照亮了机场上空的蘑菇状黑色烟云。不到一分钟，各种枪支里的弹药因受热而自射，在呼呼的火焰里增加了一阵阵爆炸声。下午刚刚下过一场大雨，因此大火没有蔓延到机场周围的树林。

查韦斯发现自己卧倒在情报军士的旁边。

“你的饵雷放得不错。”

“这帮家伙要再晚一点开门就更好了。”这时已经听不见任何惨叫声了。

“是啊。”

“每人报告一下情况。”拉米雷斯通过报话机发出命令。士兵们一个个报告了情况。小分队无人员受伤。

火焰很快就熄灭了。航空汽油散布的面积很大，但油层不厚，因此火焰熄得很快。仅仅三分钟光景，机场上就出现了一大片圆形的焦土，其边缘的青草和灌木还在缓缓燃烧。卡车烧得只剩下一个黑框架，车上装的一箱镁带还在燃烧，照亮了卡车底盘。镁带还要烧一阵才会熄灭。

“那是什么？”坐在直升机左侧座椅上的威利斯上尉问。他们刚把第一个小分队接上直升机。飞机爬到巡航高度以后，他们从红外夜视仪中看见地平线上火光像日出一样明亮。

“可能是一架飞机坠毁——就在我们接运最后一个小分队的方向上，”约翰斯上校迟迟才意识到这一点。

“一点不错。”

“巴克，四号接运点上可能有敌对行动，要注意。”

“是，上校，”军士长齐默尔简短地回答了一声。

虽然发现四号接运点有火光，约翰斯上校仍然按计划执行任务。他很快就会弄清楚他需要知道的情况的。事情只能一件一件做。

爆炸发生三十分钟以后，火焰几乎完全熄灭。情报军士戴上手套，到埋炸药的地方去寻找起爆装置，但他只找到一小段雷管。他的想法虽然很好，但看起来没有成功，只好作罢。被烧焦的尸体留在原地，他没有对他们进行搜查。虽然从他们身上有可能找到身份证——皮夹子抗燃烧的能力相当强——但取走身份证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两名机场守卫的尸体又被拖到机场跑道北端的中央，这是预定的直升机降落点。拉米雷斯上尉把部队作了重新部署，以防有人看见火光后向他人报告。令人担心的另一件事，就是运送毒品的飞机今晚很可能要来。凭经验他们知道飞机要两个小时以后才会来——但他们只看过一次飞机在卡车来了以后降落的全过程，仅凭这一次经验还不能准确判断飞机确切的抵达时间。

飞机真来了怎么办？拉米雷斯思忖着。他考虑过这种可能性，而现在却成了迫在眉睫的威胁。

如果飞机真来，绝不能让它的机组人员向任何人报告说他们看见一架大型直升机。可是，如果朝飞机开枪，机身上留下的弹洞就可以清楚地说明所发生的情况。

拉米雷斯暗暗自问：既然如此，到底为什么要命令我们先把那两个可怜的家伙收拾掉再撤离，而不是从预先选定的撤离点撤离呢？

飞机来了之后到底怎么办？

对这个问题，他实际上用不着回答。如果没有信号灯光作为机场跑道的标志，飞机根本不会降落。况且，刚才乘卡车来的四个人当中，有一个人带了一台小型超高频无线电台。这些贩毒分子很聪明，他们会用无线电密语向机组人员报告机场安全情况。但是，如果飞机在机场上空盘旋怎么办？这种情况很可能发生。难道直升机就把贩毒分子的飞机打下来？假如没打中怎么办？假如……？假如……？

在丛林中空降以前，拉米雷斯以为此次行动计划得非常周密，各种紧急情况都考虑到了——但是，他们计划在丛林中实施行动的时间才过去一半，就接到命令，要他们匆匆忙忙地撤出，计划被放弃了。是哪个混蛋的决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拉米雷斯还在思索。他手下的人都依靠他，认为他了解情况，富有知识，善于领导，充满信心。他必须装出一切正常的样子，装出自己能够控制事态发展的样子。当然，这些都是假象。他对这次行动的整个情况了解得比其他人多一点，但这只能使他感到对实际情况更加茫然。他习惯于把自己看作一颗棋子，在棋盘上被人移来移去。一个低级指挥官的职责不过如此——但这一次是真正的战斗行动。已经有六个人被打死或者烧死足以说明这一点。

“尖刀，我是夜鹰，完毕，”拉米雷斯的高频报话机响了起来。

“夜鹰，我是尖刀。降落场在里诺北端。我们正在等候撤退，完毕。”

“BX，完毕。”

BX是约翰斯上校询问降落场有无意外的密语。其他密语如下：JZ是小分队已被俘，无法由直升机撤离；CF是小分队正与敌人交战，但仍可由直升机撤离，LW是一切正常。

“LW，完毕。”

“重复一遍，尖刀，完毕。”

“LW，完毕。”

“明白，守听。我们三分钟后降落。”

“机枪准备，”约翰斯上校向机组人员发出命令。齐默尔军士长立即离开仪表板，到右侧炮位上就位。他打开六管机枪的电源，这种最新式的加特林机枪开始旋转，位于齐默尔左侧的弹药箱中的子弹随时可以输入枪膛。

“右机枪准备完毕，”齐默尔通过机内通话系统向上校报告。

“左机枪准备完毕，”左侧炮位上的比恩报告。

齐默尔和比恩戴上夜视镜，仔细观察丛林中有无敌人行动的迹象。

“十点钟方向发现频闪灯光，”威利斯上尉向上校报告。

“我也看见了。天哪——到底出了什么事？”

直升机降低速度以后，可以清楚地看见在原来的简易棚屋周围有四具尸体……还有一辆卡车。尖刀小分队在预定的位置，还带着两具尸体。

“看来没什么情况，巴克。”

“是的，上校。”齐默尔离开机枪位，向机舱后部走去。要是有情况，比恩中士可以立即跳到右侧的机枪位上。齐默尔的任务是在接小分队上飞机的时候清点人数。他向机舱后部走去的时候，注意尽量不要踩到已被接上飞机的士兵的腿。尽管他很小心，但还是踩了几个人的腿。士兵们对把他们接出敌国领土的人总是显得格外宽宏大量。

直升机降落后，查韦斯才关闭了闪光灯，跑过去和班里的人一起上飞机。他看见拉米雷斯上尉站在飞机尾部的活动舷梯边清点人数，小分队队员正迅速跑进机舱。查韦斯略等了片刻，轮到他进舱的时候，拉米雷斯用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十！”查韦斯从坐在舷梯边的士兵身上跨过去的时候，听到上尉报出这个数字。拉米雷斯一登机，查韦斯就听到大个子空军军士喊道：“十一！起飞！起飞！”

直升机立即起飞，查韦斯差点栽倒在机舱的钢板上，维加一把抓住了他。拉米雷斯倒在查韦斯旁边，但他马上爬了起来，跟着齐默尔到机舱前部去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一分钟以后，约翰斯上校问拉米雷斯。拉米雷斯把情况作了简要报告。约翰斯稍微加大了发动机的功率，进行低空飞行。不过即使没有发生什么情况，他也必须这样飞行。约翰斯命令齐默尔在飞机尾部的舷梯上待两分钟，观察直升机后面有无敌机。观察的结果是，后面没有敌机。于是，齐默尔来到机舱前部，关掉机枪的电源，继续注视各种飞行仪表。十分钟以后，他们飞过海岸，到了大海上空，寻找加油机。在飞回巴拿马以前，他们要把油箱加满。在机舱后部，从丛林中撤出的轻步兵用带子把自己固定好，一个个很快就睡着了。

但查韦斯和维加没有睡着，他们刚好坐在六具尸体旁边，尸体并排放在机舱后部的斜板上。即使对职业军人来说——他们两人中有一个亲手杀死了两个人——直挺挺地躺在那里的六具尸体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但机场爆炸的景象比这种景象更惨。他们两人都没见过被烧死的人的照片，他俩一致认为，即使对这些搞毒品的家伙来说，被烧死的下场也是够惨的。

进入加油机螺旋桨产生的气流后，直升飞机开始颠簸起来，但加油很快就结束了。几分钟后，比恩中士——查韦斯称他为小个子中士——小心地从士兵身上跨过，来到直升机尾部。他把身上的安全带扣在机舱的一个环上，对着头盔上的话筒讲了几句，然后点点头，走到机舱尾部的舷梯处。比恩向查韦斯打了个手势，要他帮忙。查韦斯抓住比恩腰上的皮带，看着他把尸体一具具从舷梯边上踢下去。外面好像很冷，但查韦斯很快意识到，对这几个毒贩子来说，冷不冷已经没有关系了。他没有朝后面看看尸体是如何掉进大海的，而是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很快睡着了。

在直升机后面一百英里处，一架双引擎私人飞机正在原来的那个简易机场上空盘旋。机场——机组人员称其为六号——的着陆跑道周围隐隐约约有一圈火焰。机组人员可以看清林中空地，但机场上没有信号灯光。在没有灯光标志的跑道上着陆等于发疯。飞机无法降落，但机组人员却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知道两个星期以来已经有好几架飞机下落不明了。于是，他们调转机头，飞回了正规机场。飞机降落以后，他们立即打了个电话。

科尔特斯冒了一次险，他从巴拿马直接乘飞机前往麦德林，但他购票的时候用的是一张未曾用过的信用卡。信用卡上的姓名是假的，不会查到他头上。科尔特斯开着自己的车回家以后，立即想和埃斯科韦多取得联系，但被告知埃斯科韦多在山顶别墅里。经过一整天的劳累以后，科尔特斯不想这么晚再开车到山顶去，也不想通过移动电话谈论实质性的问题。尽管他们向他保证，说这种电话十分安全，他还是不相信。种种原因使科尔特斯感到疲倦，感到生气，感到受了挫折，他喝了一口烈性酒以后就上床了。熄了灯，他对着黑暗诅咒：他的努力全都白费了。他再也不能利用莫伊拉了，再也不能给她打电话了，再也不能和她交谈了，再也不能见到她了。他对莫伊拉的最后一次“表演”失败了，这是因为当时他担心他的老板真会像他想到的那样去做——他的这种担心现在已成为事实。想到这里，只能使他更加强烈地诅咒老板。

天亮以前，有六辆卡车前往六个简易机场。两辆卡车上的人在机场触雷后被烧死，第三辆卡车上的人进了机场的棚屋，搜索的结果和他们的预料完全一致：什么也没发现。其他三辆卡车上的人发现机场毫无异样：机场的守卫都还在，他们对单调的职责既感到厌倦却又感到满足。发现两辆卡车没有回来后，又派了其他卡车去寻找这两辆卡车。同时，有关情况立即向麦德林作了报告。电话铃声把科尔特斯从睡梦中叫醒，他接到了要他到简易机场去查看的命令。

在巴拿马，从丛林中撤出的轻步兵还在睡觉。洗过热水澡、吃过早饭以后——早饭并不特别有味道，但至少和他们在过去的一周中吃的方便食品不一样——他们就在有空调的房间里盖着厚毛毯睡着了，他们还可以休息一整天。可是四名军官很早就被叫醒了，他们被叫去接受新的命令。现在，他们了解到“演艺船行动”发生了严重情况，他们也知道了撤出丛林的原因。当他们得知新的行动命令是谁下达的时候，内心既兴奋又担忧。

第七轻步兵师第一旅第十七团第三营的新任作训参谋正在查看自己的办公室，他的妻子则忙着指挥别人搬东西。他的办公桌上已放了一顶马克－2型凯夫拉尔钢盔，这种钢盔很像二战时德军的钢盔，因此被称作德国钢盔。第七轻步兵师钢盔的伪装罩上，饰有一个用战地迷彩服的布料做的花球。因此，轻步兵师官兵的家属大多数把这种钢盔称为碎布花帽。它看起来不像是钢盔，倒很像卷心菜，因而不易被发现。营长和参谋长都去领受任务了，因此，新任作训参谋决定去见见人事参谋。两人见面以后一交谈，发现五年前他俩都被派驻在德国。两人一面喝咖啡，一面谈各自的经历。

“巴拿马情况怎么样？”

“天气太热，是个鬼地方。至于巴拿马的政治形势，就不必说了吧。有件事倒很有意思——我离开巴拿马以前，碰到你们的一位轻步兵。”

“哦，真的吗？是谁？”

“查韦斯，可能是参谋军士。有一次演习，这小子差点把我打死。”

“哦，我知道。他是个很不错的军士，他是，嗯……巴斯科姆中士？”

“少校，叫我吗？”办公室门口有一个脑袋伸了进来。

“参谋军士查韦斯——他以前是哪个连的？”

“二连，长官。在杰克逊少尉的那个排……可能是二班。对，后来是奥兹凯宁下士接替了他的职务。查韦斯被调往本宁堡，现在是基础训练教官。”巴斯科姆回忆说。

“你肯定没记错？”新任作训参谋问。

“没错，长官。调动文书有点乱。当时有好几个人急急忙忙被调走，他是其中之一。想起来了吧，少校？”

“哦，想起来了。他得过勋章，是吧？”

“对，少校，”巴斯科姆中士说。

“他在运河区搞什么野外训练？”作训参谋问。

“杰克逊少尉可能知道，长官，”巴斯科姆答道。

“你明天就能见到他了，”人事参谋对作训参谋说。

“他怎么样？”

“来自哈得逊河畔，刚来，干得很好。家里情况不错。父亲是牧师，一个哥哥是海军战斗机驾驶员，好像是中队长，不久以前在蒙特雷见过他。总之，蒂姆排里有个很能干的军士，能教他许多技能。”

“嗯，查韦斯这个小伙子是一位不错的军士。我不喜欢别人出其不意地把我抓住。”作训参谋用手摸了摸脸上的疤。“不过，要是抓不住我，那就太差劲了。”

“我们这里有不少优秀军士，埃德。你会喜欢这支部队的。吃饭去吧？”

“好吧。早晨什么时候开始体育训练？”

“六点一刻，营长喜欢跑步。”

新任作训参谋嘴里嘀咕了两句，走出办公室。欢迎回到真正的陆军部队。

“看来我们的对手有点恼火了，”卡特将军说。他手里拿着一份“装甲船”发来的电报。“监听他们通话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克拉克先生，”中央情报局行动副局长答道。

“就是那个——”

“就是他。”

“你能跟我说说他的情况吗？”

“克拉克原来是海军的特种部队——海豹突击队——的成员，曾被派驻东南亚十九个月。按照官方的说法，海军特种作战部队从未存在过。他受过几次伤。”里特介绍说，“二十八岁离开海军，军衔是帆缆军士长。他是海军最优秀的军士之一。把达奇·马克斯韦尔的小男孩救出来的就是他。”

卡特的眼睛突然一亮。“我认识达奇·马克斯韦尔。我当中尉的时候在他的参谋班子里工作过一段时间。是他把小家伙救出来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的全部经过。”

“马克斯韦尔将军当场就任命他为军士长。那时马克斯韦尔将军是太平洋舰队空军司令。后来，克拉克离开海军，结了婚，做商业潜水——水下爆破。他也是一位很不错的爆破专家。但他的妻子在密西西比州的一次交通事故中丧生。从那以后，他就不大走运了。他认识了一个女朋友，但女朋友被当地的贩毒集团绑架以后遭到杀害——看来在他们认识之前，她曾为贩毒集团运送过毒品。我们这位前海军特种部队成员决定独自追猎杀害他女友的那伙贩毒分子。他干得不错，但后来警方得知了他的活动情况。那时，马克斯韦尔将军主管海军的作战训练，他也听说了克拉克的情况。马克斯韦尔和詹姆斯·格里尔将军是老朋友，就这样发展出了以后的一段故事。我们觉得克拉克先生的有些才能对我们很有用。因此，中央情报局安排了一次游船事故，使克拉克在这次事故中‘丧生’。然后，我们替他改名换姓——换了身份以及与身份有关的所有资料。现在，他在为我们工作。”

“怎么换——”

“这并不难，把他在海军的档案抽出来就行了。对参加‘演艺船行动’的人员，我们也是这么做的。我们调换了他在联邦调查局的指纹——当时还是胡佛当局长。嗯，办法总是有的。他就算是已经死亡，然后以约翰·克拉克的姓名复活。”

“他加入中央情报局以后做了哪些事？”卡特问，他对改变身份这样的秘密活动很感兴趣。

“主要是在中央情报局的训练学校当教官，但我们不时有一些特殊的任务需要用到他的特殊才能，”里特解释说，“譬如说，是他登上海滩把格拉西莫夫的妻子和女儿接出来的。”

“哦。这些事情都是由一起毒品案引起的，是不是？”

“是的。他特别憎恨贩毒分子，他恨这些狗杂种。恐怕只是在这一点上他缺乏职业特工的修养。”

“缺乏职业——”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很喜欢他现在做的这件事。他对贩毒分子的憎恨并不影响他为中央情报局做事。相反，他很喜欢他的工作，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克拉克是一位很能干的外勤特工。他的直觉很好，又肯动脑筋。他知道如何策划行动，如何实施行动。”

“他制定了一个什么样的计划？”

“你一定会满意的。”里特打开公文包，拿出几份文件。卡特看见大多数文件都是“空中图像”———卫星照片。

“杰克逊少尉？”

“早安，长官，”蒂姆·杰克逊向新任营作训参谋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军礼。作训参谋正在巡视全营各个营地，熟悉情况。

“有人向我介绍过你的情况，说你很不错。”一位刚提升为少尉的军官总是希望听到一些褒奖自己的话。“我见过你的一位班长。”

“哪一位，长官？”

“他大概叫查韦斯。”

“哦，少校，你刚从本宁堡调来，是吧？”

“不，我刚从巴拿马来，我在那里是丛林作战训练学校的教官。”

“查韦斯在那里干什么？”杰克逊少尉感到奇怪。

“把我给干掉，”少校笑着答道，“你的兵都那么能干吗？”

“他是我排里最好的班长。那就奇怪了，他们说把他调去是当操练军士的。”

“军队生活就是这样。明天晚上我带二连到亨特－利格特军事训练基地去演习，先跟你打个招呼。”

“很高兴能和您一起去，长官，”杰克逊少尉说。这话当然并非全是真话。他现在还在学习如何当一位指挥官。有人监督会使他感到不安，尽管他知道必须接受监督。另外，他对关于查韦斯的消息也感到迷惑不解，心想一定要叫米切尔军士查一查。不管怎么说，查韦斯还是“他的人”。

“克拉克。”克拉克拿起电话听筒说。电话是通过“公务专线”打来的。

“计划已经批准。明天上午十点到我这里来一下。”

“好的。”克拉克挂上电话。

“什么时候走？”桑迪问。

“明天。”

“去多久？”

“两三个星期，不会超过一个月。”他未说可能这两个字。

“是不是——”

“很危险？”约翰·克拉克对妻子笑了笑。“亲爱的，如果我不出差错，就没有危险。不，没有危险。”

“为什么只有我有白头发？”桑德拉·伯恩斯·克拉克问。

“那是因为我不能到美发厅去染发，而你能去。”

“这次任务和毒品分子有关，是不是？”

“你知道我不能谈论自己的工作。谈起来只会使你感到担忧，而实际上你根本不必担忧，”克拉克对妻子撒谎说。他已经多次向她撒谎了。当然，她也知道丈夫撒谎，而且大多数时候不希望他把实情告诉自己。但这一次，她不希望丈夫撒谎。

克拉克又转过头去看电视。他心里在微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没有和毒品分子打交道了，而且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和毒品集团的头子打交道——以前，他不知道如何跟他们打交道，也没有必要的情报。现在，他有了对付毒品集团的一切必要条件，包括总统的授权。为中央情报局工作确实有不少有利条件。

科尔特斯带着既满意又气愤的复杂心情查看了简易机场——或者说看了原来是简易机场的这块地方。警察和军队都还没有来看过，但他们最终是要来的。他发现，不论是谁干的，这一手都干得很漂亮，很内行。

那么，我该怎样来推断这一事件呢？科尔特斯在心中自问。美国人是不是把绿色贝雷帽部队派到这里来了？这是他今天乘直升机实地查看的第五个机场，也是最后一个机场。虽然他没学过刑事侦查，但是他学过伏击，在这方面有丰富的知识，知道应该寻找什么。如果自己处于对方的地位，他应该怎样进行伏击。

和其他机场上的守卫一样，这个机场的两名守卫也失踪了。这自然意味着，他们已被打死，但他现在只能证明他们失踪了。也许他可以设想是两名守卫把机场炸毁的，但他们只是毒品集团雇佣的农民，没有经过训练，他们在巡逻中可能连机场周围都没有去过……

“跟我来。”科尔特斯带着一位助手离开直升机。这位助手原先是个警官，做过一些简单的情报工作，他至少知道如何服从命令。

如果我要监视像这样一个地方……我应该考虑掩蔽物，应该考虑风向，还应该考虑是否能够迅速撤离……

科尔特斯一边查看，一边思索。

军人的行动往往是可以预测的。

科尔特斯判断：他们需要一个能够观察整个机场和监视加油棚的位置，这个位置只能是两个角落中的一个。他朝西北角走去。他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在丛林中默默地搜寻，跟在他身后的助手感到莫名其妙。

“他们曾经待在这儿，”科尔特斯自言自语起来。小土堆后面的土被扫平了。肯定有人曾经卧在这里过，地上还有机枪脚架的痕迹。

他不能确定这些人对机场监视了多长时间，但他相信飞机失踪可以在这里得到解释。是美国人吗？如果是的话，他们是哪个机构的人？是中央情报局的人？还是毒品管制局的人？或许是从军队抽调的特种部队？

可是为什么要把他们撤走呢？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引人注目地撤出呢？

要是两名守卫没被打死呢？要是美国人把他们收买了呢？

科尔特斯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泥土。他们在向我们传递信息。一定是传递信息。他们的联邦调查局局长被杀以后——他还没有找到时间和老板谈论这种疯狂的举动——他们想向我们传递一个信息，要我们不要再采取这样的行动。

美国人终于有所行动，这当然是异乎寻常的。对国际恐怖主义分子来说，绑架、杀害美国人毕竟是最安全的行动。中央情报局驻黎巴嫩的一位地区站站长被人拷打致死——中央情报局没有采取任何行动。那么多海军陆战队队员被炸死了——美国人没有采取行动。他们只是偶尔试图向对方传递一下不希望再发生类似事件之类的信息。美国人都是傻瓜。十年来，美国人一直向北越人传递这样的信息，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但是，他们并没有变得聪明一点。这一次，他们倒是有所表示，但这种表示还不如没有表示。科尔特斯认为，美国人的力量如此强大，可是使用力量的次数又如此之少，真有点不可思议。俄国人就不是这样。几个俄国人在黎巴嫩遭绑架以后，克格勃一局的人员马上从街上抓走了对方的人质，然后把人质送回——一种说法是人质被送回时已经没有了脑袋，另一种说法是人质被送回时身体的私密部分已被切除。人质送回以后，绑架者立即把失踪的俄国人送回，而且还作了类似道歉之类的表示。俄国人的做法虽然有点粗野，但他们懂得这种游戏应该怎么玩。他们遵守秘密活动的经典规律，他们的行动是可以预测的。因此，他们的敌人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俄国人一向严肃认真，别人也严肃认真地对待他们。

美国人则不同。尽管科尔特斯一再告诫老板对美国人要谨慎从事，他仍然确信美国人对自己的几位高级政府官员被杀的残暴行为不会作出反应。

美国人不会采取行动，太可惜了，科尔特斯心想。这件事他本来是可以利用一下的。

“早安，长官，”瑞安说着坐了下来。

“嗨，杰克。”格里尔将军尽量露出笑容。“喜欢你的新职务吗？”

“嗯，我只是代理你的职务。”

“现在是你自己的职务了，老弟，”中央情报局情报副局长纠正了瑞安的说法。“即使真能出院，我也该退休了。”

杰克不喜欢格里尔说“即使”这两个词时的语调。

“我看我还不大够格，长官。”

“没有哪个人一下子就够格的。真见鬼，我在海军的时候，等我真正学会如何做好工作的时候，我就得退役了。生活就是这样，杰克。”

瑞安回味着格里尔的最后一句话，同时环顾病房。格里尔将军现在是依赖透明的塑料管通过静脉滴注输液获取营养。一个像夹板一样的深绿色装置把针头固定在他手臂上。瑞安看见格里尔手臂上有一些非常难看的青紫块，这些都是静脉滴注“渗透”皮肤时留下的。这不是好兆头。在静脉滴注输液瓶旁边有一个标有D5W药液的小瓶。格里尔正在接受化学治疗，注入手臂的就是D5W药液。D5W是人们想象出来的毒药名称，这种药确实是毒药。它是一种生物杀灭剂，据说能够以比癌细胞杀伤病人稍快的速度杀伤癌细胞。瑞安不知道D5W是什么意思，可能是国家卫生研究所而不是陆军的化学战研究中心研制的某种化合物的首字母缩写。瑞安心想，也许是这两个机构合作研制的。毫无疑问，格里尔似乎是某种可怕的试验的受害者。

但是，这种看法并不正确。最好的医生正在尽最大的努力挽救他的生命，但并无成效。瑞安还从来没有见过他的上司如此消瘦。似乎他每次来看他——每周从未少于三次——他都瘦了一点。格里尔的目光中充满了生气，充满了对疾病的藐视，但他痛苦搏斗的结果不可能是痊愈。他自己知道这一点，瑞安也知道这一点。瑞安知道，只有一件事情可以缓和格里尔的病痛，他现在做的就是这件事情。瑞安打开公文包，拿出几份文件。

“你看看这几份文件。”瑞安把文件递了过去。

文件几乎和输液管缠到一起了。格里尔嘀咕了一句，对那些塑料“通心面”感到十分讨厌。

“你明天晚上到比利时去，是吧？”

“是的，长官。”

“请代我向德国联邦情报局的鲁迪和弗朗兹问好。那里的啤酒很有劲，你要当心，老弟。”

瑞安笑笑。“是，长官。”

格里尔将军浏览了第一份文件。“匈牙利人还抓住这件事不放啊，我明白了。”

“他们得到指示，要让这件事逐步冷却。他们已经这样做了，但根本问题没有解决。我看他们正在让这件事逐步冷却，这对与此有关的每一个人都有好处。我们的朋友格拉西莫夫给了我们一些线索，告诉我们如何去和一些人联系。”

听到这里，格里尔差一点笑起来。“有道理。这位克格勃前任局长适应在美国的生活了吧？”

“他女儿适应了，他还不行。他女儿老是说要做鼻子整容。嘿，我们满足了她的要求。”瑞安笑了笑。“上次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晒日光浴。她今年秋天重新上大学。格拉西莫夫的妻子仍然有点焦躁不安，而格拉西莫夫本人还在和我们合作。不过，我们还没有想好他和我们合作结束以后把他送到哪里去。”

“告诉阿瑟，带他看一看我原来住的缅因州的那个地方。他会喜欢那里的气候的，而且那地方很容易警卫。”

“我一定把你的意思转告给他。”

“现在行动处的行动你都知道了，感觉怎么样？”詹姆斯·格里尔问。

“嗯，我看过的材料都很有意思。不过，我还是要注意‘不该知道的不要知道’。”

“谁这么说的？”格里尔副局长惊讶地问。

“穆尔局长，”瑞安答道，“他们正在实施什么行动，不想让我知道。”

“哦，真的？”格里尔沉默了一会儿。“杰克，如果没有人告诉过你，那我就告诉你：局长，副局长——他们还没有任命副局长，是不是？——以及各部门的主管可以看所有文件。你现在是一个部门的主管，你没有不该知道的东西。你必须知道。是你去向国会介绍情况。”

瑞安挥了挥手。这其实并不重要。“嗯，可能局长不是这样看问题的……”

格里尔想从床上坐起来。“听着，老弟。你刚才讲的都是混话。你可以看文件，你告诉阿瑟，这是我说的。我的办公室里没有‘不该知道的不要知道’这种废话。”

“是，长官。我一定记住这一条。”瑞安不想让他的上司心绪烦乱。他毕竟只是一个部门的代理主管，行动方面的情况别人不告诉他，他已经习惯了。在过去的六年中，他一向满足于由别人去处理行动方面的情况。他不想就这件事向局长提出挑战。情报处有责任向国会报告情况，在这个问题上，他当然是要说话的。

“我不是开玩笑，杰克。”

“我知道，长官。”瑞安指了指另一份文件。等他从欧洲开会回来，他就得把向国会报告的责任问题搞清楚。“现在，南非的事态发展令人特别感兴趣，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15．送货人

在圣迭戈，克拉克走下了联合航空公司的班机，驾着一辆租用的汽车驶往附近的海军基地。到海军基地去的路不远。每当他看见高高耸起的蓝灰色军舰舰身的时候，强烈的怀旧感便油然而生。他曾经当过海军，虽然他当时年轻，头脑比较简单，但海军在他脑海中留下的印象是美好的。那时候，世界上的事情远没有现在这么复杂。

“突击队员”号航空母舰上十分忙碌。克拉克把车停在舰员停车场的远端，绕过正在紧张进行装卸运输作业的卡车、吊车和其他车辆，朝码头走去。航空母舰八小时以后出港，现在数千名舰员正在做出港的准备工作，把各种各样的补给品装上军舰。航母飞行甲板上只有一架老式F-4鬼怪式战斗机，它的发动机已被拆除，现在仅供训练飞行甲板上新的地勤人员使用。航母的舰载机分散停放在三个海军机场，它们将在航母出港以后飞回母舰。这样，舰载机驾驶员就可以避开航母出港前常有的喧嚣。但有一位驾驶员却是例外。

海军陆战队的一位下士在官方来宾登记册上写下了克拉克的名字，然后陪他到军官专用的舷梯旁边。下士核对了登记册上的名字，拿起电话，按规定打了一个电话。克拉克顺着舷梯往上，来到航空母舰的机库舱甲板，然后寻找到飞行甲板去的阶梯。如果没有人带路，想在航空母舰上找到自己要去的地方不大容易，但一般来说，只要总是向上走，很快就可以到达飞行甲板。克拉克就是这么走的，到了飞行甲板，他走向前右舷的升降机。升降机旁边站着一位身穿卡其布军衬衣、佩戴着美国海军中校的银叶领章的军官。他衬衣的一侧口袋上方有一颗金星，表示他在海上担任指挥职务。克拉克要和格鲁曼公司制造的A-6E入侵者式中型攻击轰炸机中队的指挥官见面。

“你是詹森吧？”克拉克问。詹森今天很早就飞到这里来准备与克拉克见面。

“是的，先生。我叫罗伊·詹森。您是卡尔森先生？”

克拉克笑了笑。“差不多。”他示意詹森跟他去舰艏。飞行甲板上现在没什么人，大部分装载工作都在舰艉进行。他俩沿着黑色的防滑甲板向舰艏走去。航母的飞行甲板看起来和乡下的柏油路面差不多。从码头传来的嘈杂声音很大，加上从海岸方向吹来的速度达十五节的风，他俩要大声讲话才相互听得见。虽然有几个人能看见他们谈话，但大家都在飞行甲板上忙碌，不大可能会注意他们。而且，在飞行甲板上也不大可能有窃听装置。克拉克递给詹森一封信，让詹森看了看信的内容，然后又把信拿了回来。这时，两人已快走到舰艏尽头。他们在两条弹射轨道之间站住。

“是真干？”

“对。干得了吗？”

詹森注视着海军基地，想了想。

“没问题。谁在地面指示目标？”

“本不应该告诉你——不过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是我。”

“按计划，航母编队不往那个地方开，你知道——”

“计划已经变了。”

“炸弹呢？”

“炸弹明天装上‘沙斯塔’号。炸弹将漆成蓝色，很轻——”

“我知道。几个星期前我在中国湖上空投过一枚这样的炸弹。”

“三天以后，你们的飞行大队长会接到命令，通知他改变演习计划。但他不会知道是什么原因，其他人也不会知道。炸弹空运到航母上来的时候，我们派一位‘技术代表’随机前来。他将在航母上指导实施这次行动。你把判定轰炸效果的录像带交给他。除他以外，任何人都不准看这个录像带。带子由‘技术代表’捎来，是黄紫色的，不能和别的录像带搞混。你的轰炸领航员能保守机密吗？”

“不泄漏行动命令？”詹森中校问。“没问题。”

“很好。具体细节由‘技术代表’登舰以后和你谈。他先向大队长报告，但他会要求和你见面。见面以后，你们即使再相遇，也不能交谈。大队长将获知这次秘密行动。如果他问，就告诉他这是一次投弹演习，目的是试验新式武器。”克拉克扬了扬眉毛。“实际上就是一次投弹演习，对不对？”

“轰炸的目标是什么人——”

“什么人？你没有必要知道，也不应该知道，”克拉克说，“要是你干不了，现在就告诉我。”

“嘿，我说过我干得了。我不过有些好奇。”

“你在军队已经好几年了，知道哪些该问，哪些不该问。”克拉克把话说得很婉转。他想把意思讲清楚，但又不想伤害詹森的自尊心。

“好吧。”

“突击队员”号航空母舰将参加一次大规模的战斗群编队演习，目的是检查战备情况，为航母编队在印度洋部署作准备。演习时间为三个星期，内容包括从舰载机降落到海上补给等各种强化训练科目，还包括从西太平洋返回的另一个航母战斗群对编队进行的一次模拟攻击。詹森中校已经听说，演习将改在离巴拿马三百海里的海面上举行。詹森中队长很想知道谁有这么大的权力，可以让由三十一艘军舰组成的编队改变航行路线。编队中有些军舰耗油量很大，是出了名的油老虎。这件事说明他刚刚接到的命令是由高层领导发出的。詹森是个细心人，虽然他接到了非常正式的电话叫他到舰上来接头，虽然卡尔森先生亲手把命令交给了他，把他应该了解的情况都告诉了他，但是，如果能有别的情况来加以证实则更好。

“就这样吧，你需要预先得到通知的时候，我们会告诉你的。你算一算，提前八个小时通知你，时间够不够？”

“够了。我叫军械师把炸弹放在一个比较方便的地方。你在地面上要小心，卡尔森先生。”

“我一定小心。”克拉克和詹森握了握手，然后朝舰艉方向走去，自己找路下舰。两个小时以后，他得乘另一架飞机离开这里。

这两天，莫比尔警察局的人情绪特别低落。他们的一位同事在光天化日之下遭到残忍的谋杀，实在太糟了。布雷登太太真不该出门来看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她也中了两枪。医生几乎把她抢救过来了，但是三十六个小时以后，她还是死了。警察能够找到的惟一证人是一位连领取驾驶执照都不够格的孩子，他说他用爷爷的马林式步枪击中了一个杀人凶手。警察在地上确实发现了一些血迹，但血迹并不能完全证实孩子的话。当然，警方宁愿相信开枪击中凶手的是布雷登，但专门调查杀人案件、经验丰富的警官知道，枪管只有两英寸长的手枪基本上是毫无用处的，除非是在十分拥挤的电梯里朝人开枪。密西西比、亚拉巴马、佛罗里达和路易斯安那州的每一位警察都在寻找一辆蓝色的普利茅斯牌小型货车和车上的两名男子。这两个人都是白人，黑头发，中等身材，带有枪支，十分危险，是杀害布雷登巡佐的嫌疑犯。

星期一下午，一位关心此案的公民——在亚拉巴马州，还真的有一些这样的公民——发现了那辆小型货车，并打电话向当地治安办公室报了警，该办公室向莫比尔市警方作了汇报。

“那孩子的话没错，”负责此案的警官说。躺在货车后部的死尸看起来真令人恶心，在六月的亚拉巴马州，在锁着的汽车里放了两天的尸体的确令人恶心。死者脑袋后面的发际线下面可以看见一个洞，确实是被点22口径子弹击中的。毫无疑问，这个凶犯是坐在驾驶座右边的椅子上，由于脑部受伤，大量出血而死。此外，还发现了一件事情。

“我见过这个家伙，他是个贩毒分子，”另一位警官说。

“那么，厄尼和他有什么牵连呢？”

“只有天知道了。他的孩子怎么办？”警官问，“他们失去了父母——我们能对公众说他们的父亲是个与毒品有牵连的警察吗？他们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我们能这样说吗？”

他们相互看一眼就知道双方都不同意这么说。他们要想办法使厄尼成为英雄，他们也相信有人会大大赞扬那个叫桑德森的孩子。

“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干了什么？”科尔特斯问。他在进来以前就告诫自己不要发火。在这个由拉丁美洲人组成的组织里，他的声音将是——而且必须是——惟一代表理智的声音。他们将像罗马人重视贞操一样尊重他的意见：理智和贞操一样，是一种别人拥有的、罕见而令人钦佩的东西。

“我给了美国佬一个很好的教训，”埃斯科韦多带着傲慢的神情耐着性子答道，他的这种态度几乎使费利克斯·科尔特斯难以自制。

“那么，他们的反应是什么呢？”

埃斯科韦多做了一个表示权利和满足的手势。“像虫子一样咬了我们一口。”

“你要知道，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重要情报来源，让你一下子给毁了。”

“什么情报来源？”

“美国联邦调查局局长的秘书。”科尔特斯带着得意的微笑答道。

“那你再也不能利用她了？”埃斯科韦多感到困惑不解。

真是个傻瓜！“除非你想要他们把我抓起来，老板。真的把我抓起来，那我就再也不能为你效劳了。本来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女人提供的情报，只要不出差错，可以利用她好多年，我们可以察觉他们向我们的组织渗透的企图。本来我们可以发现美国人将采取什么样的新手段，这样我们可以深思熟虑，小心谨慎地采取对策，保护我们的活动，同时可以让他们获得一些成功，使他们认为自己的工作有进展。”科尔特斯差点想说他知道那些飞机失踪的原因，但他忍住了。他几乎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怒气。他开始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取代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埃斯科韦多。但是，要做到这一点，他首先必须让卡特尔里的人认识到他的价值，然后再逐步证明他比埃斯科韦多这个傻瓜有用得多。最好先让他们自作自受一阵子，如果他们能认识到他这个受过专业训练的谍报人员和一帮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富得流油的走私分子之间的区别，那就更好了。

透过飞机的舷窗，瑞安凝视着离飞机四万二千英尺的海面。适应大人物的待遇并不很难。作为部门首长，他可以乘坐专机，从安德鲁斯空军基地直飞位于比利时蒙斯的北约总部附近的一个军用机场。他将代表中央情报局参加半年一度的会议，与欧洲盟国情报机关的同行会晤。这次会议对他来说十分重要。他要在会上作报告，尽量给大家留下好印象。虽然他认识参加会议的许多代表，但在过去他充其量只是詹姆斯·格里尔的手下。现在，他要证明自己有能力取代格里尔。他会成功的。瑞安对此深信不疑。他带了三名处长一起赴会，他在VC-20A专机上有非常舒适的座位，这些说明他现在是多么重要。他不知道埃米尔·雅各布斯到哥伦比亚去的时候乘的也是这架飞机。他不知道也好。尽管受过高等教育，瑞安还是很迷信的。

作为主管调查工作的行政帮办，比尔·肖现在是联邦调查局里职位最高的官员。在总统任命新局长并得到参议院批准以前，由他代理局长职务。任命新局长恐怕还要一段时间。今年是大选之年，随着夏季的到来，人们想的是两党提名总统候选人的全国代表大会，而不是任命新的官员。奇怪的是，肖对此倒是一点也不在乎。短时期内不会任命新局长，这意味着要由他来处理联邦调查局的事务，而处理雅各布斯被害这一重要案件，局里要由一位有经验的人来掌舵。对肖来说，“政治上的现实问题”并不十分重要。联邦调查局就是负责调查处理犯罪案件，对他来说，雅各布斯局长被害一案压倒一切。他采取的第一个行动就是把他的老朋友丹·默里叫回来，由他以局长助理帮办的身份，具体负责这一案件。处理这一案件至少有两方面的工作：一是在哥伦比亚调查，二是在华盛顿调查。默里曾在伦敦担任法律参赞，因此具有必要的政治敏感性，知道这一案件的海外调查可能不会使联邦调查局满意。这天上午七时，默里走进肖的办公室。两天来，他俩都没能好好睡觉，但在飞机上他们可以睡一会儿。今天他们将飞往芝加哥参加在那里举行的雅各布斯局长的葬礼，局长的遗体同机运去。

“有什么情况吗？”

丹轻轻打开公文夹。“我刚和驻波哥大的莫拉莱斯通了电话。他们抓住的那个杀手是M-19游击队的追随者，什么情况也不了解。他名叫赫克托·比恩特，二十岁，安第斯大学的退学学生——成绩很差。很明显，当地警方对他施加了一些压力——莫拉莱斯说他们在处理此案时使了不少劲——但这个家伙知道的情况很少。几天以前，这帮杀手得到通知说有一项重要行动要他们执行，但他们直到行动前四小时才知道是什么行动，以及在哪里实施行动。他们除了知道汽车里有大使外，并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人。对了，在另外一条路线上还有一帮杀手。波哥大警方手头有一些嫌疑犯的名单，他们正在全城进行彻底搜查。我看搜查不会有什么结果。这帮杀手都是被雇用的刺客，知情人早就远走高飞了。”

“他们发射火箭弹的那幢房子呢？”

“两个房间他们都是闯进去的。这两个房间一定是他们事先勘查好的。时间一到，他们就闯进去，把房子的主人绑起来——实际上用的是手铐——然后就等汽车到来。整个行动说明，这帮人是真正的职业杀手，”默里说。

“四个小时前才得到通知？”

“对。”

“那就是说，飞机从安德鲁斯空军基地刚起飞他们就知道了，”肖说。

默里点点头。“这说明，泄露机密的人在我们这方面。飞行计划表上填的是飞往格林纳达——飞机最后也确实是飞往格林纳达的。飞行计划是在离目的地还有两个小时航程的时候才改变的。哥伦比亚方面只有司法部长知道埃米尔要到他们国家去，可是他是在飞机降落前三个小时才告诉别人安排接待的。那时，政府的其他高级官员才得知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发生，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的M-19游击队朋友发出了戒备命令，但他们知道的访问时间和暗杀时间对不上。除非哥伦比亚司法部长泄密，否则就可能是我们这里有人泄密。莫拉莱斯说哥伦比亚司法部长不大可能泄密。他在当地被看作是哥伦比亚的奥利弗·克伦威尔，他像上帝一样诚实，像狮子一样有胆量。他没有情妇之类的人，因此也就没有泄露机密的对象。泄密发生在我们这边，比尔。”

肖揉了揉眼睛，想再喝点咖啡，但是他体内提神的咖啡因已经够多的了。即使是尊塑像，喝了这么多咖啡也精神焕发了。“说下去。”

“我们已经询问了知道这次访问的每一个人。不用说，每个人都说没对别人讲过。我已经下命令叫局里的特工到法官那里取一张传票，以便检查电话的通话记录，但我并不指望能发现什么线索。”

“还有——”

“安德鲁斯空军基地的工作人员？”丹笑了笑说，“他们也在被调查人员名单上，一共大约四十个人，都是重要人物，他们可能知道局长乘飞机出访。这四十个人包括飞机起飞后一小时才得知出访消息的人。”

“物证情况呢？”

“呃，我们拿到了一具火箭筒和其他一些武器。天哪，出事后哥伦比亚军队马上作出反应，冲进了一幢他们知道有重武器的房子，真有胆量。顺便说一句，M-19游击队也用苏联集团的轻武器，可能是通过古巴购买的。我想请苏联人帮我们鉴定一下火箭筒的批号和装运时间。”

“你看他们会和我们合作吗？”

“他们不会不合作的，比尔。我们倒可以看看他们大讲特讲的公开性是真还是假。”

“好吧，那你问问看。”

“物证方面的其他情况很清楚，可以证实我们已经了解的一些情况，但仅此而已。也许哥伦比亚人能通过M-19游击队追查火箭筒的来源，但我想他们不会这样去做。他们和这个组织打交道已经很久了，知道他们很难对付。”

“嗯。”

“你看起来太累了，比尔，”默里说，“现在我们可以叫年轻的特工多干点儿，我们这些老家伙应该知道不要把自己搞得太累。”

“对，嗯，我还有点东西要看呢。”肖用手指指办公桌。

“飞机什么时候起飞？”

“十点三十分。”

“好，我回办公室去睡一会儿。我建议你也睡一会儿。”

肖认为这个主意不错。十分钟后，他也开始睡觉了，尽管喝了不少咖啡，他还是很快就睡着了。一小时以后，莫伊拉·沃尔夫比肖的行政秘书早几分钟来到肖的办公室门口。她敲了敲门，但没有人回答。虽然她有很重要的事要对肖先生说，但她不想推门进去打扰他。她可以等一等，等大家都上飞机以后再对他说。

“嗨，莫伊拉，”肖的行政秘书对莫伊拉说，这时她正想离开办公室门口。“有事吗？”

“我想见肖先生，可是我估计他在睡觉。自从——他一直很忙。”

“是的。看来你也需要好好休息。”

“也许今天晚上可以了。”

“要我告诉他——”

“不用了，我在飞机上会见到他的。”

联邦调查局派人到法官那里去取传票的时候出了一点小差错。去取传票的特工在联邦检察官那里把发传票的法官的姓名搞错了，而星期一早晨那位法官又来得比较晚。因此，这名特工一直在接待室等到九时三十分。十分钟以后，他拿到了传票。幸好电话公司不远，开车一会儿就到，而且在当地的贝尔电话公司办公室可以查到要查的所有通话账单记录。他总共查到大约一百多个通话人的姓名，二百多个电话号码，六十一张信用卡，其中有的信用卡不是美国电话公司发的。他花了一个小时抄了一份清单，又把抄下来的号码仔细核对了一遍，确保没有错误和遗漏才离开。他是几个月以前才从学校毕业的，联邦调查局华盛顿地区局是他的第一个任职单位，他的工作主要是为资深特工跑腿，见习如何当特工。他对抄下来的单子没有予以足够的注意。比如，他不知道电话号码前面有“58”的，是表示打到委内瑞拉的国际电话。他还年轻，缺乏经验，在中午以前他就会认识到这一点。

他们乘坐的是VC-135型运输机，是老式波音707客机的军用型。飞机上没有乘客喜欢的窗户，但有一扇很大的货舱门，可以很方便地把雅各布斯局长的遗体推进机舱，遗体将运往芝加哥安葬。总统乘另外一架飞机，将比这架飞机早几分钟抵达奥黑尔国际机场。总统将在教堂和墓地两处致悼词。

肖、默里和联邦调查局的其他几位高官乘第二架飞机，这架飞机经常用于运送遗体和执行其他类似任务，机舱前部有专门设备，可以把灵柩固定在舱内。机舱连一个可以转移注意力的小窗户都没有，这使舱里的乘客在整个航程中只能看着发亮的橡木棺材。不知什么缘故，乘坐这样的飞机使肖等人对雅各布斯的遇害更加感到悲痛。途中谁也没有讲话，只有涡轮发动机低沉的啜泣声与活人和死人做伴。

但这架飞机在编制上属于总统专机机群，机上有总统所需的一切通信设备。一位空军中尉走到机舱后部，找到默里，把他带到前面的通信舱。

沃尔夫太太的座位在通道边上，离联邦调查局高级官员的座位有三十英尺。她还在流泪，虽然她想着应该把某些情况告诉肖先生，但现在的时间和地点都不合适，是不是？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关系也不大——就是昨天下午一名特工向她询问情况的时候，她犯了一个错误。那是因为局长遇害对她的打击太大了，真的。局长遇害的事实使她——使她难以接受。在过去的几年里，她生活中遭受的打击太多了。局长遇害在她思想上造成的打击使她……怎么说呢？使她糊涂了。是不是糊涂了，她也说不清楚。但现在不是告诉肖先生的时候。今天是去悼念她最好的上司，这个人曾经对她非常关心，就像他关心保卫他的特工一样。默里先生好像有什么事情，他从灵柩旁边走到前面去了。上飞机的时候，她曾用手轻轻抚摸灵柩，向雅各布斯局长做了最后的告别。

通话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默里从狭窄的通信舱里出来了，和往常一样，他的脸上没有显露任何表情。莫伊拉发现，他在太太身旁坐下以前没有再看灵柩，而是顺着通道向机舱后面看了看。

“哦，见鬼！”丹坐下以后嘟哝了一声。他太太把头转了过来。这可不是在葬礼上说的话。她轻轻碰了碰丈夫的手臂，但默里只是摇了摇头。他转头来看她的时候，她发现丈夫的表情不是悲痛，而是悲哀。

飞行时间总共一个小时多一点。仪仗队穿着整齐的制服，从机舱后面走到前面，抬起灵柩。仪仗队先下飞机，接着是其他乘客。他们看见很多人已经在机场的跑道上等候，远处有电视摄像机的镜头对着人群。仪仗队抬着灵柩缓缓前进，走在仪仗队前面的是两面旗帜，一面是国旗，一面是联邦调查局的旗帜。第二面旗上有“忠诚－勇敢－正直”的联邦调查局训言。默里看着那面旗帜在微风中飘动，看着旗上的训言在风中卷曲摆动，心想这些词语是多么难以捉摸啊。但他现在还不能告诉比尔。那样做会被人注意的。

“唔，现在我明白为什么要把机场炸毁了。”查韦斯此刻正在军营中他们班的房间里，收看关于葬礼的电视实况转播。对他来说，现在一切都清楚了。

“可是他们为什么叫我们撤出呢？”维加问。

“我们要回去的，大熊。我们要回去的地方空气可能比较稀薄。”

拉森没有必要收看电视报道。他正趴在一张地图上，把麦德林西南方已知的毒品加工场地和可能的毒品加工地点逐一标出。他对这个地方很熟悉——谁不熟悉呢？——但是，要把这些地点的具体位置标出来……那就不容易了，不过，这又是一个技术问题。美国发明了现代侦察技术，又花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不断使其完善。拉森现在在佛罗里达，据说有一架新飞机的发动机不知出了什么毛病，他飞到美国来名义上是为了把这架飞机开回去。

“我们注意这些毒品加工点有多久了？”

“才一两个月，”里特答道。

即使情报资料很少，要确定毒品加工点也不是很难。这一地区的所有城镇和乡村，甚至每一幢房子都标在地图上了。几乎所有的城镇、乡村和房舍都有电灯，因此很容易被发现。这些地点一经确认，电脑就把它们从地图上自动抹去。剩下的发光点就不是城镇、乡村和农舍了。当然，有些发光点是正常的，或者是比较正常的。如果某个发光点在一个星期之内出现两次以上，情报分析人员就武断地假定这不是他们感兴趣的地方，并把它从地图上抹去。这样，地图上最后还留下大约六十个发光点，这些发光点的出现与消失和照片旁边的一张表格相符。每一个发光点都有可能是用古柯叶提炼可卡因的地方，而不是哥伦比亚童子军的野营地。

“我们不能用化学方法来确定可卡因加工地点。”里特说，“我计算过，加工可卡因时会有乙醚和丙酮挥发到空气中，但挥发量不会比指甲油去除剂中挥发出来的量高多少，更不用说在这种环境里还有各种常见的生化反应过程。这里是丛林，是吧？很多东西在地面腐烂，同时释放出各种各样的化学物质。因此，我们只有通过卫星用红外线侦察。他们还是在晚上进行加工？这是什么缘故？”

拉森咕哝了一声，表示同意里特的看法。“以前军队曾经积极搜捕这些人，晚上加工的做法是从那时候传下来的。现在还是这样，我看主要是出于习惯。”

“嗯，这对我们有利，是不是？”

“我们采取什么行动？”

默里从未参加过犹太人的葬礼，但他发现它和天主教徒的葬礼差不多。葬礼上祈祷所用的语言他听不懂，但祈祷的内容却差不多。上帝，我们把一个好人送还给你，感谢你让他和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总统的悼词是白宫最好的撰稿人起草的，引用了《托拉》、《塔木德》和《新约全书》的一些章节，听来特别令人感动。总统说到了正义，说正义是世俗世界的上帝，埃米尔·雅各布斯的一生就是为正义献身的一生。当总统在悼词的最后部分告诫人们不要寻求报复的时候，默里感到……感到这些话好像不大对头。悼词像诗一样，写得很美，但默里觉得总统好像又是以一个政客的口气在说话。默里心想：我对总统的讲话是不是抱有讥讽的态度呢？默里是警察，对他来说，正义就是让犯罪分子受到应有的惩罚。尽管总统在讲话中用了政客们常用的词语，但很明显，总统和他的想法是一致的。默里觉得这样也就可以了。

士兵们在收看电视报道的时候，很少有人讲话。有几个人在磨刀石上磨刀，但多数人都坐在电视机前收看总统致悼词。在雅各布斯遇刺以前，他们之中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但现在他们都知道是谁杀害了他。查韦斯是第一个做出正确判断的人，不过，做出这样的判断并不需要很丰富的想象力，是不是？他们冷漠地接收了这一未公开宣布的消息。这一事件再次证明，他们的敌人已经对他们国家最重要的象征之一发动了直接进攻。灵柩上盖着他们的国旗，葬礼上还有死者生前所在机构的旗帜。但对付敌人不是警察的任务，对不对？当他们的总司令在致悼词的时候，士兵在沉默中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葬礼刚完，房门就打开了，门口站着他们的指挥官。

“我们今天晚上回去。好消息：这一次要去的地方比上次的要凉快一些。”拉米雷斯对士兵们说。查韦斯对维加扬了扬眉毛。

“突击队员”号航空母舰在一队拖船的帮助下顶着波浪缓缓驶离码头。护航的军舰已经驶出军港，正冒着太平洋的大浪编队行驶。一小时以后，“突击队员”号驶出港口，速度为二十节。又过了一小时，舰载机开始飞回航母。首先在航母甲板上降落的是直升机，其中一架直升机加油以后又起飞，在航母右前方担负飞机救援任务。首批在航母降落的固定翼飞机是詹森中校率领的入侵者式攻击轰炸机中队。在降落前，詹森在空中看见了正在开始加速的弹药船“沙斯塔”号。该舰将加入海上补给船队，补给船队跟在航母编队的后面，离航母编队大约两个小时的航程。“沙斯塔”号上装有他要去投放的炸弹。他已经知道轰炸目标的性质。虽然他还不知道目标的具体位置，但他心里已经大体有数。飞机降落以后，他从座舱中爬出来，这时候他想，知道大体位置也就够了。今天早些时候有人告诉他要注意“附带损伤”，对此，他倒并不十分担心。附带损伤，这名词真怪，他心里想。由于命运的选择，有些人刚好处在不该在的地方，因而被炸死，而随随便便地用“附带损伤”来称呼他们，多么的巧妙！他为这些人感到遗憾，但也不是很遗憾。

那天下午很晚的时候，克拉克才抵达波哥大。机场上没有人接他，他像往常一样租了一辆车。他开车离开机场一小时以后，把车停在一条小路上。他在那里焦急地等了几分钟，另一辆车才跟上来停在他的汽车旁边。开车的是中央情报局波哥大情报站的一名特工，他交给克拉克一个包裹，一句话没说就把车开走了。包裹不大，大约有二十磅重，一个结实的三角架就占了包裹体积的一半。克拉克把包裹轻轻放在乘客座位前的踏板上，然后开车离开。他一生中已经不止一次“送货”了，但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么重视。这一次的方法是他想出来的，呃，或者说，主要是他想出来的。想到这里，他觉得特别得意。

葬礼结束两小时后，VC-135又起飞了。他们没有在芝加哥守灵，太遗憾了。守灵是爱尔兰人的习惯，不是东欧犹太人的习惯。但是丹·默里确信，雅各布斯肯定会同意大家给他守灵的。他也会理解，今晚人们会频频举起啤酒杯和威士忌酒杯对他表示悼念，他在九泉之下也许会含笑呢。但现在不行。丹没有时间去多想这些事情。他叫妻子想办法和肖太太两人坐到对面的座位上去，这样他就可以坐到肖身边的座位上。肖当然立即注意到坐在自己旁边的默里，但他一直等到飞机进入水平飞行状态以后，才向默里提出了一个十分明显的问题。

“什么事？”

默里把几小时以前从飞机的传真机上取下来的一张纸条递给肖。

“哦，胡扯！”肖低声骂了一句。“不可能是莫伊拉，不可能是她。”

16．目标单

“我洗耳恭听，”默里说。但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不该用这种语气说话。

“看在上帝的分上，丹！”肖的脸上一阵阴沉，继而露出愠色。

“对不起，不过——去他妈的。比尔，这件事我们是开门见山，还是拐弯抹角？”

“开门见山吧。”

“华盛顿地区的一名特工问了她几个一般性的问题，她说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嗯，也许她说的是实情，但她打到委内瑞拉去的电话是打给谁的？他们把过去一年的电话记录查了一遍，发现她以前没有给委内瑞拉打过电话。留下来处理这件事的特工做了进一步调查——她打的那个号码是一幢公寓的电话，莫伊拉的电话才打了几分钟，公寓里马上就有人把电话打到哥伦比亚去了。”

“哦，我的天哪！”肖摇了摇头。这种事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他会感到愤怒，可是莫伊拉早就为局长工作了，在局长从纽约地区局调回华盛顿前，她就为他工作了。

“也许她的电话与局长被害毫无关系，也许只是一种巧合，”尽管默里这么强调，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因此而好转。

“你愿意对她打电话这件事的可能性进行评估吗，丹尼？”

“不。”

“呃，下飞机以后，我们都到办公室去。回办公室一个小时之后，我把她叫到我那里。你也过来。”

“好的。”现在轮到默里摇头了。莫伊拉在墓地流的眼泪不比别人少。在他的执法生涯中，默里见过许多口是心非、表里不一的人，但要他认为莫伊拉也是这样，他却难以接受。这一定是某种巧合，也许她的孩子有一个笔友在那里，也许是诸如此类的其他事情，丹心里想。

警察在搜查布雷登巡佐家的时候，发现了他们要找的东西。东西不多，只是一个摄影包，里面有一架尼康F-3型照相机和各种镜头。整套相机价值八九千美元，超过了一个莫比尔巡佐的消费水平。其他警察还在继续搜查的时候，一位高级警官就打电话给尼康公司，把这架照相机的号码告诉他们，请他们查一查购买这架相机的人有没有填写过保修单。结果发现相机的主人登记过。警官在电话中听到相机主人的姓名时，知道应该马上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这件事涉及联邦调查局正在处理的一个案子，他希望联邦调查局能以某种方式保全这个警察败类的名声。不管他是不是败类，他身后留下了孩子。但愿联邦调查局能理解这一点。

斯图尔特律师这样做无疑是在犯罪，但他认为自己对当事人负有更加重大的责任。他这样做是否违反法律尚不清楚，法律条文对此没有明确规定，而法院的不少书面判决倒涉及过这个问题。他非常清楚，确实是有人触犯了法律，而且对这种犯罪行为没有做过任何调查。他也非常清楚，揭露这种犯罪行为对于他的即将被判处死刑的当事人来说极为重要。他认为自己的做法不会被人发现，即使被人发现，他也有证据向州律师协会的职业道德审查委员会出示。他对当事人的责任心以及他本人对死刑的厌恶，促使他下定决心这样去做。

水兵们已经不把在基地士官俱乐部打发时间叫做“快乐时光”了，但是，俱乐部里的一切基本照旧。斯图尔特曾经在一艘航母上当过法律事务军官——即使在海军里面，一座拥有六千人的水上移动城市也需要一两名律师——他对水兵非常熟悉，对他们喝啤酒的习惯也了如指掌。于是他走进一家军服商店，买了一套海岸警卫队文书军士的服装，戴上适当的绶带，就到基地士官俱乐部去了。他知道，在那里只要付现钞，就不会引起人们注意。他在“艾森豪威尔”号航母上当过文书军士，熟悉他们的行话，在闲谈中不会露馅。下一步当然是要找到一位“羽翎”号快艇上的水手。

快艇的保养工作就要结束了，每次快艇出航归来都要进行保养，为下一次出航做好准备。下班后只要有可能，水兵们都会光顾俱乐部，用啤酒打发下午的时光。对斯图尔特来说，只要找到他要找的人就行。他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姓甚名谁，他在当地电视台的音像档案馆里见过他们的面孔。他运气很好，碰到了鲍勃·赖利。他对赖利的情况要比对其他几位军士长的情况更为了解。

帆缆军士长赖利一直在甲板上监督各种装备的保养工作，在烈日下干了十个小时。下午四时三十分，他漫步走进俱乐部。中午他吃得不多，又出了那么多汗，那天的午饭早就消耗殆尽。现在，他想喝几杯啤酒，补充他在亚拉巴马州炽热的太阳下体内散失的水分和电解质。女招待一见他走进来，就倒了一大杯塞缪尔·亚当斯牌啤酒。他刚找到个地方坐下，女招待就把啤酒端了上来。一分钟之后，他刚喝了半杯啤酒，爱德华·斯图尔特就走到他的身边。

“这不是鲍勃·赖利吗？”

“是啊，”军士长没有转身就答道，“你是谁？”

“我想你可能记不得我了。我叫马特·史蒂文斯。前不久在‘梅伦’号炮舰上，你差点儿把我的脑袋拧掉——说我是个窝囊废。”

“看来是我错了，”赖利一边说，一边尽量回忆对方的面孔。

“不，你没错。那时候我的确是个白痴，而你——呃，我该感谢你，军士长。现在我比以前聪明一些了。多亏了你那句话。”斯图尔特把手伸出来。“我想我至少应该请你喝一杯。”

这种话赖利听了并不感到奇怪。“见鬼，我们都有要端正品行的时候。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脑袋不知道被他们往舱壁上撞过多少次。”

“我的脑袋也被撞过好多次。”斯图尔特咧开嘴笑了笑。“你现在当了军士长，就得注意举止，就要有责任心，是不是？要不然，谁来帮助军官们端正品行呢？”

赖利嗯了一声表示赞同。“你现在在谁手下干？”

“霍利将军。他现在在巴泽兹波因特。我要和他一起坐飞机去见基地司令。现在他可能打高尔夫球去了，他从来没有掌握高尔夫球的技巧。你在‘羽翎’号上，对吧？”

“你猜得不错。”

“艇长是韦格纳？”

“是的。”赖利喝完啤酒。斯图尔特示意女招待，让她把酒杯斟满。

“他真的像大家说的那么好？”

“雷德比我行，”赖利心悦诚服地说。

“真的比你行吗，军士长？嘿，你把那艘船拖过来的时候，我也在场——那条断成两半的货柜船叫什么来着？”

“‘北极星’号。”赖利微笑着回忆当时的情景。“天哪，那天下午我们够卖命的了。”

“我看见你们了。我当时心想，你们真的发疯了。可是我呢，现在只能为将军操作文字处理器而已。不过，我在当文书军士以前，曾经在一艘一九四一年下水的老艇上露过两手，在诺福克港附近。当然，不像你们在‘北极星’号上那么轰轰烈烈。”

“别不知足啦，马特，这种事干一次就够你吹嘘好几年的。我常想，我将来要找一份容易的差事。干这种活，我的年龄是大了点儿。”

“这里的饭菜怎么样？”

“不错。”

“请你吃晚饭，怎么样？”

“马特，我都不记得当时我是怎样骂你的了。”

“可是我记得，”斯图尔特说得很肯定。“要是当时你不把我骂回头，天晓得我现在会是个什么样子。别啰嗦了，老兄，我该请你吃一顿。来吧。”他招呼赖利到靠墙的一个雅座上坐下来。航行军士长奥雷泽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喝第三杯啤酒了。

“嗨，波泰奇，”赖利叫了一声。

“冰啤酒不错吧，鲍勃？”

赖利朝他招了招手。“这位是马特·史蒂文斯。我们一起在‘梅伦’号上干过。我给你讲过‘北极星’号上的事没有？”

“才讲过三十遍，”奥雷泽说。

“你说说吧，马特？”赖利说。

“嗨，我没看见整个过程，你知道我当时——”

“嗯，将近一半的水手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当时风太大，直升机根本无法起飞。那艘货柜船——只剩下了船尾，没有了船头——似乎就在原地打转。后来……”

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又喝了两杯，三个人津津有味地吃着一盘腊肠，这种菜下酒是再好不过的了。斯图尔特谈起他们新到任的将军，说他是海岸警卫队的律师。在海岸警卫队，法律军官也是指挥军官，懂得驾驶和指挥。

“嗨，你们抓住的那两个该死的贩毒分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斯图尔特终于问到正题了。

“你说什么呀？”奥雷泽问。他还有几分清醒。

“嗨，联邦调查局去找霍利将军了。你们知道吗，是我用打字机打的报告。”

“联邦调查局的人怎么说？”

“我不该——哦，管他呢！你们都不受牵连。联邦调查局不会和你们过不去的。他们告诉你们艇长，不要再谈论这件事，也不要再干蠢事。这样处理不错吧？你们从那两个家伙那里得来的口供——没听说吧？‘海鲢行动’。冻结赃款的整个行动就是从你们这里开始的。你们不知道吧？”

“你说什么？”赖利已经好几天没有看报纸，也没有看电视了。虽然他听说联邦调查局局长被人打死了，但他丝毫没有把这件事跟他们的“模拟绞刑”联系起来，他们在艇上就是这样称呼那晚的行动的。

斯图尔特滔滔不绝地讲了他所知道的情况。

“五亿美元？”奥雷泽轻声说，“够给我们建造几艘新艇了。”

“老天知道，我们正需要新艇呢，”斯图尔特表示赞同。

“你们并不是真的——我是说，你们是不是真的……真的想把其中一个混蛋绞死吧？”斯图尔特从衣袋里掏出一架无线电器材公司生产的袖珍录音机，用拇指把音量开到最大。

“实际上那是波泰奇出的主意，”赖利说。

“没有你，这件事也干不成，鲍勃，”奥雷泽谦让地说。

“没错。嗯，妙就妙在怎么把他吊起来，”赖利解释说，“你看，要把那矮个子吓得屁滚尿流，就得干得真像那么回事。我考虑了一下，觉得这并不太难。我们把高个子单独弄到一边，军医给他打了针乙醚，麻醉了一会儿。我在他背后做了一个绳扣，然后把他竖起来。绞索后面有一个钩子，我用套索套住他脖子以后，只要把钩子勾在他背后的绳扣上就行了。也就是说，我们是用他背后的绳扣把他吊起来的，没有用他脖子上的绳套。我们并不想真的绞死他——你看，这就是我们干的，”赖利说，“不过，雷德可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主意。”帆缆军士长朝航行军士长笑了笑。

“另外一个妙计，就是怎么把那个家伙带到桅杆那里去，”奥雷泽说。“我们在他头上罩了一个黑头套，里面有一块浸过乙醚的纱布。那个狗娘养的一闻到乙醚的气味，就像杀猪似的尖叫起来。我们把他吊上桅杆时，他早就给麻翻了。”

“那个矮个子信以为真，吓得尿裤子了，太妙了！他被带到军官舱以后，把什么都招了。我们把矮个子带走之后，马上把吊在桅杆上的那个家伙放下来弄醒。他们两人整天都处于吸过大麻之后那种神情恍惚的幻觉之中。我们想，他们肯定不知道我们是怎样摆布他们的。”

是的，他们是不会知道的，斯图尔特心想。“什么大麻？”

“是雷德想出来的主意。他们两人都带着大麻烟——样子和普通烟差不多。我们见到以后，故意把香烟还给他们，他们抽得神情恍惚。我敢打赌，无论是乙醚还是其他妙计，他们都一概不知。”

斯图尔特心想，自己果然猜得八九不离十，但愿录音机把谈话都录了下来。

“我倒真的希望能把这两个家伙绞死，”赖利顿了顿说，“马特，你肯定从来没有见过游艇上的那个惨象，四口人哪，伙计，像宰牛一样的给宰了。这两个家伙高兴得不得了。你觉得你不会相信有这种事情，不过你看见那种惨象之后就会相信了，”军士长肯定地说，“他们强奸了船主人的妻子和女儿，把船主大卸八块，就像——天哪，你知道吗，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做噩梦了。做噩梦啊！天老爷，但愿我能忘掉这段经历。那个女孩和我女儿年龄差不多，那两个混蛋竟然强奸了她，然后还把她杀了，剁成几块去喂鲨鱼。她还是个孩子，还没有到自己驾车或者与男朋友约会的年龄。”

“我们算是职业警察，对吗？我们应该冷静，不要带个人感情。这些都是屁话，对吧？”赖利问。

“条令上就是这么说的，”斯图尔特说。

“这些东西是不会写到条令里面去的，”奥雷泽说，“干这种事的人——他们都不是人，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东西，但一定不是人。这种事人是干不出来的，马特。”

“嘿，你们想让我说什么呢？”斯图尔特问。他突然采取守势，不再扮演角色了。“我们有法律来对付这些人。”

“法律解决不了多少问题，是不是？”赖利问。

斯图尔特已有几分醉意，他心下思忖：他要为其辩护的人和他要弹劾的人不同。其不同之处在于，他的当事人是坏人，不是好人。现在，他装扮成海岸警卫队的军士，这是违法的，就像这里的水兵曾经违法一样。和他们一样，他现在这样做也是为了更崇高、更道德的事业。他暗暗问自己，到底是谁正确。当然，这个问题无关宏旨。“正确”这个概念已经在某个地方消失了，法律条文和伦理道德标准中都找不到“正确”这个字眼。既然你在那些地方都找不到，那么应该到哪儿去找呢？但斯图尔特自己是个律师，应该和法律打交道，而不是和“正确”或者“错误”打交道。“正确”或“错误”是法官和陪审团的事，或者是诸如此类的人或机构的事。斯图尔特告诫自己，不要喝得太多。酒能够使原先糊涂的事情变清楚，也能使原先清楚的事情变糊涂。

这次到哥伦比亚的飞行比前一次困难得多。从太平洋吹来的西风沿安第斯山的山坡向上升腾，寻找通过的山口。在三万英尺的高空都能感到这股气流在涌动，何况现在他们离地面只有三百英尺。飞行异常困难，对于使用地形自动驾驶仪的直升机来说，更是如此。约翰斯和威利斯把自己系牢，以减轻颠簸。他们知道坐在后面机舱里的人更加难受，这是因为现在直升机上下颠簸的幅度将近二十英尺，而且每分种至少颠簸十次。约翰斯的手一直放在操纵杆上，随着自动驾驶仪来回动作。他随时准备在自动驾驶仪出故障的时候亲自驾驶。因为这才是真正的飞行，他喜欢这样说：“真正的飞行”意味着危险的飞行。

要穿越眼前的这个山口谈何容易，这是一个马鞍形的山口，南面耸立着的是一座九千六百英尺的高峰，北面是一座七千八百英尺的山峰。直升机以两百节的速度随着太平洋上来的风穿过山口。直升机很重，因为他们刚刚在哥伦比亚海岸外的太平洋上空加过油。

“那是米斯特拉托，”约翰斯上校说。电子导航系统引导飞机绕过城镇和道路向北飞行。两位飞行员格外注意地面上是否有行人、车辆或者房屋。当然，航线是根据卫星在白天和夜晚拍摄到的红外线照片制定的，但出现意外情况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巴克，四分钟后到达一号着陆点，”约翰斯通过机内通话系统告诉齐默尔。

“明白。”

他们现在在里萨拉尔达省上空，这一地区是由两座高耸入云的巨大山脊所组成的大峡谷的一部分。约翰斯的业余爱好是地质学，他知道大峡谷是由地壳开裂形成的，也知道怎样使飞机在这个高度上飞行，他对地壳运动奇迹般的力量感到惊讶。

“已经看见一号着陆点，”威利斯上尉说。

“看见了。”约翰斯上校手握操纵杆，打开送话器。“一分钟后降落。机枪准备。”

“是。”齐默尔军士长离开座位，朝机尾走去。比恩军士打开机枪的电源，随时准备射击。齐默尔脚下一滑，差点儿跌倒在一摊呕吐物上。有人呕吐并不罕见。现在飞机恢复了平稳飞行，因为他们已经进入山里的避风区。机尾有几个人晕机很厉害，巴不得早点踏上坚实而稳定的地面。齐默尔简直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想。其实，地面上很危险。

飞机拉平，准备进行第一次降落。这时候，第一小分队的成员都站了起来。像上次一样，飞机一着陆，他们就迅速从机尾跑了出去。齐默尔点了点人数，确保每个人都安全下了飞机。第一小分队一下完，他就通知飞行员立即起飞。

查韦斯心想：下一次我他妈的宁愿步行进来，再步行出去，也不乘坐直升飞机了。他经历过不少恶劣的飞行，但都比这一次要好。他走到树下，等待小分队的其他人跟上来。

“脚踏实地，高兴了吧？”维加一下来就对查韦斯说。

“我还不知道我吃了那么多东西，”查韦斯嘟囔道。他把几个小时前吃的东西都吐在飞机上了。他打开水壶，足足喝了一品脱的水，把令人作呕的气味冲洗干净。

“老伙计，我一直喜欢坐游乐场的过山车，”大熊说，“但是现在再也不想坐了。”

“一点不假！”查韦斯脑子里浮现出在诺特县的贝利农场公园和加利福尼亚州其他游乐场里排队坐过山车的情景。他再也不会去坐了！

“没事吧，查韦斯？”拉米雷斯上尉问。

“对不起，长官。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从来没有！过一会儿就没事了。”他让指挥官放心。

“别着急。我们选择的着陆地点很僻静，很安全。”但愿如此，拉米雷斯心想。

查韦斯摇了摇头，想摆脱眩晕的感觉。他并不知道眩晕是由内耳的平衡器官引起的，半小时以前，他还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眩晕。但他摇头倒是摇对了，做一做深呼吸，摇摇头可以帮助恢复平衡。他总觉得地面在晃动，但他提醒自己，地面是不会晃动的。

“上哪儿，上尉？”

“你已经选对方向了。”拉米雷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前进。”

查韦斯戴上夜视镜，开始在丛林中前进。天哪，真有点使人难堪。他决心以后再也不能像今天这样笨手笨脚了。他觉得自己的脚老是不听使唤，他集中精力注意脚下和周围的地形，很快就走到小分队前面两百米的地方。他心想，上一次到丛林沼泽地只能算是演习，一点危险也没有。这一次可不是演戏了。尽管他有点恶心，但由于心里有了这样的想法，他就振作起精神，为小分队开路。

那天晚上大家都工作到很晚，要调查，还要处理办公室的日常工作。莫伊拉走进肖的办公室以前，已经把肖有必要了解的情况整理好了，她还想把早晨忘了说的事告诉他。她看见默里也在办公室，并不觉得奇怪。使她感到惊讶的是，默里首先开了口。

“莫伊拉，有谁问过你关于埃米尔到哥伦比亚去的事吗？”默里问。

莫伊拉点了点头。“有人问我。我忘了一件事。今天早晨我就想告诉你了，肖先生，可是我一大早赶来时，你还在睡觉。康尼见到我了，”她郑重其事地说。

“说下去，”肖说。他不知道听了她的话，自己会不会好受一些。

沃尔夫太太坐下来，回头看了看敞开的门。默里走过去把门关上。回来的时候把手放在她肩上。

“别紧张，莫伊拉。”

“我有一个朋友。他住在委内瑞拉。我们相……我们是一个半月以前认识的。后来我们——这件事很难说清楚。”她欲言又止，呆呆地看着地毯。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我们相爱了。他每隔几个星期就到美国来办些事情。我们想趁局长不在家的时候，在海德威饭店度个周末——海德威饭店在卢雷洞附近的山里。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知道，”肖说，“那地方不错，很幽静。”

“我知道雅各布斯先生要出去，我们就有机会在一起度过一个较长的周末，于是我打电话告诉了他。他开了一家工厂，是生产汽车配件的——实际上是两个厂，一个在委内瑞拉，一个在哥斯达黎加。生产汽化器等配件。”

“你的电话是打到他家里去的吗？”默里问。

“不是的。他每天工作的时间很长，我是打到厂里去的。这是他的电话号码。”她递给他一张喜来登饭店的便条，上面写着他的电话号码。“总而言之，电话是他秘书接的——他的秘书叫康秀拉——说他到工厂去了。后来他给我回了电话。我告诉他说，我们有机会在一起度周末，他就来了——我们星期五下午在机场见的面。雅各布斯先生走后不久我就离开了。”

“哪个机场？”

“杜勒斯机场。”

“他叫什么名字？”肖问。

“迪亚斯，胡安·迪亚斯。你可以打电话到他厂里去——”

“那是一个公寓的电话号码，不是工厂的号码，莫伊拉，”默里说。事情非常清楚，而且这么快就搞清楚了。

“但——但是他——”她顿住了。“不，不，他不是——”

“莫伊拉，我们需要你详细描述一下他的外貌。”

“哦，不。”她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才好。她的目光从肖转向默里，又从默里转向肖。她感到事情越来越可怕。她穿着黑色衣裙，可能是她当年参加丈夫葬礼时穿的那套。前几个星期，她又成了一个美丽、幸福的女人。但她不会再是那个样子了。联邦调查局的这两位官员知道她内心的痛苦，看见她如此痛苦，他们也感到于心不安。她也是个受害者，但她又是一条线索，而且是他们需要的线索。

莫伊拉·沃尔夫鼓起仅剩的一点勇气，用水晶一样清晰的声音给他们做了尽可能详细的描述。她一讲完，就失去了自控。肖派秘书开车把她送回家去。

莫伊拉出去了。门一关上，默里就说：“是科尔特斯。”

“猜得不错，”肖表示赞同。“他的档案中说他善于拉人下水。天哪，果然如此。”他端起咖啡，不停地摇着脑袋。“他不可能知道他们会干什么吧，对不对？”

“他要是知道，就不大可能到美国来了，”默里说，“可犯罪分子什么时候是按逻辑办事的呢？我看我们应该查一查移民登记处、饭店以及航班，看能不能找到这个混蛋的踪迹。这个事情由我来处理。莫伊拉怎么办呢？”

“她没有犯法，对吗？”这也真有点儿怪。“给她安排一个不涉密的工作。或许可以安排她到其他机构去工作。丹尼，我们不能把她也毁了。”

“当然不能。”

将近十一点钟，莫伊拉才回到家里。孩子们还没有睡，都在等她。他们看见她流泪，都以为她还没有从葬礼的悲痛中解脱出来。他们都见过埃米尔·雅各布斯，他们也和局里的人一样，为他的遇害感到难过。莫伊拉没有多说话，没有理会坐在电视机前的孩子们，径直走到楼上的卧室。她独自在洗澡间里，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她竟然像……像个傻瓜一样被别人勾引，被别人利用，简直比傻瓜还要傻。她是一个愚蠢的、爱好虚荣、孤独寂寞、追寻失去青春的老太婆。愚蠢得竟然再次坠入爱河。她……她害死了——害死了多少人？七个吧？她记不清了，只是望着镜子中那张麻木呆板的脸。埃米尔的年轻保镖都有家小，她还替利奥的第一个孩子打过一件毛衣。他的儿子还很小——他永远也记不得他父亲年轻英俊的容貌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过错。

我是杀害他们的帮凶。

她打开药品柜带镜子的门。像大多数人家一样，莫伊拉的家里从来不把没有用完的药扔掉。她找到了一个装氯乙基戊烯炔醇的塑料瓶，数了数，还有六粒。剂量一定够了。

“这一次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的？”蒂姆·杰克逊问他哥哥。

“我去‘突击队员’号航母观看舰队演习。我们要试验新的拦截技术。计划是我帮助制定的。我的一位朋友刚刚接任‘企业’号舰长，所以提前一天来观看他的就职典礼。我明天到圣迭戈去，从那里乘航母班机去‘突击队员’号。”

“航母班机？”

“航空母舰的班机，”罗比解释说，“一架双引擎螺旋桨飞机。轻步兵的生活怎么样？”

“我们还在拼命练爬山，把时间全花在最近一次演习上了。我排里新来的班长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这对我来说有点不公平，”蒂姆说。

“这话是什么意思？”

蒂姆·杰克逊一口把酒饮干。“‘任何步兵排都无法容忍没有经验的少尉和没有经验的班长’——这是新来的作训参谋说的。他和我们一起在外面训练。当然，上尉并不真的这么看。昨天我可是丢尽了面子——他把我批得够呛。天哪，我真希望能把查韦斯调回来。”

“嗯，查韦斯？”

“我的一个班长失踪了。他——真是怪事。我们以为他到基地训练中心当教官去了，但他好像失踪了。作训参谋说，几个星期前他在巴拿马。我让排里一位军士长去查他的下落，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还是我手下的人，你说是不是？”罗比点点头，他能理解弟弟的心情。“总而言之，他的档案不见了，文书找来找去找不到。本宁堡打电话来问他究竟哪儿去了，因为他们还在等他。谁也不知道丁·查韦斯到底上哪儿去了。海军里也有这种怪事吗？”

“如果有哪个家伙失踪了，通常是因为他自己想失踪。”

蒂姆摇摇头。“不，查韦斯不是这种人。他是个职业军人，我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他会在二十几岁的时候离开部队。他会干到军士长再退伍。不，他不是擅离职守的人。”

“会不会有人把他的档案资料放错了地方？”罗比提醒他说。

“我也这样想。我对这些事情还不够了解，”蒂姆提醒自己。“不过，这件事总是有点蹊跷，他竟然会出现在那里的丛林里。好了，不谈他了。姐姐好嘛？”

这里惟一的好处就是天气不热，甚至可以说相当的凉爽。查韦斯心想，可能是因为空气稀薄的缘故，热不起来。从海拔高度来说，这里与科罗拉多州的训练基地差不多。但在训练基地已经是几个星期以前的事了，士兵们还要好几天才能适应这里的新环境。空气稀薄会减慢他们的行进速度，但查韦斯认为，天气炎热比空气稀薄更消耗体力，更难以适应。

这里的山很大——谁也不把它们称为小山了——崎岖的山路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山上树木很多，但他还是要特别注意，不让脚下发出响声。树林茂密，能见度很低，这倒是件好事。戴在头上的夜视镜像一顶古怪的帽子，他用夜视镜最多也只能看一百米，而且往往看不了那么远。虽然茂密的树林遮住了光线，肉眼什么也看不见，但借助夜视镜，他还是能看清一些东西。这地方真可怕，非常荒凉，可是查韦斯到了这里却如鱼得水。

为了抵达当晚的目的地，他没有沿直线行进，而是采取军队惯用的曲折行进路线。每隔半小时，他就停下来，沿原路返回，等后面的小分队跟上来。接着，小分队休息几分钟，并检查背后是否有人跟踪。

查韦斯的MP-5消音冲锋枪的背带上有两个扣环，他把枪背带从头上套过去，使枪挂在胸前，以备随时射击。枪口上缠着电工胶布，以防枪管阻塞。枪的背带环上也缠了胶布，以尽量减少因碰撞发出的声音。查韦斯不仅要注意不发出声音，还要注意观察，要注意其他许多事情。这次行动可不是演习，出发前已经对他们讲得很清楚。这次行动也不是侦察。

六个小时之后，查韦斯到达预选的宿营地。他通过报话机用暗号同小分队联系，他在发报机上轻轻敲五下，对方回了三下——这个暗号告诉他们暂时待在原地，先由他侦察周围情况。他们选定的地方简直是个猛禽巢穴——他知道这个字是鹰巢的意思——从这里，白天可以看见马尼萨莱斯到麦德林那条蜿蜒曲折的长达数英里的路段。离开宿营地不远的地方有几个毒品加工厂。据估计，其中有六个加工厂离开宿营地只有一个晚上的路程。查韦斯在宿营地周围仔细检查了一遍，看有没有足迹、垃圾，有没有人活动过的其他痕迹。这地方环境这么优美，怎么可能没有人来过呢？《国家地理杂志》的摄影记者也许很乐意在这里拍摄几张山谷的照片。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到这里来也的确不容易。这里比公路足足高出三千英尺，连坦克车都开不上来，更不用说汽车了。他又绕过宿营地从外向内检查了一遍，仍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痕迹。也许这里太偏僻了。半小时后，他又用报话机进行了一次联络。这段时间足够小分队的人检查是否有人跟踪，如果有人跟踪，现在也该发现了。当拉米雷斯上尉到达宿营地时，旭日已经映显出了山谷东面大山的轮廓。由于夜晚的隐蔽行动，他们觉得时间好像变短了。只走了半个晚上，他们就觉得有些累，但还不是很疲劳，他们将有一天的时间来适应这里的高原气候。从着陆地点到这里的直线距离只有五英里——实际上他们走了七英里，还向上爬了两千英尺。

像以往一样，拉米雷斯让手下人分成两人一组散开。附近有一条小溪，但这时没有人感到口渴。有两条路可以通往宿营地，在查韦斯和维加占据的位置前面，是一道缓坡，树木比较稀疏，射界开阔，从这里可以监视其中一条路。当然，查韦斯刚才上来的时候没有走这道缓坡。

“感觉怎么样，大熊？”

“我们为什么不到一个空气充足、凉爽而平坦的地方去呢？”维加脱掉伪装网，放在地上，卷起来做成一个舒适的枕头。查韦斯也这样做了。

“因为那里不是打仗的地方，伙计。那里是修建高尔夫球场的地方。”

“该死的！”维加把班用机枪架在一块突起的石头旁边，枪口上罩着一块伪装布。他本来可以折几根小树枝把枪伪装起来，但除非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们尽可能不去碰任何东西。这一次掷硬币是查韦斯赢了，他一句话没说，倒头就睡。

现在是早晨七点多钟。莫伊拉家里的人起床都比较早，平常这个时候她已经起床，为大家准备早餐了。“妈妈？”戴夫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他害怕起来。他已经失去了父亲，他也知道父母亲不会长生不老，不会永远是正在成长的孩子们世界的中心。这种恶梦般的想法总是萦绕在莫伊拉家的孩子们心头，但他们谁也不愿意说出来，即使相互之间也不肯说，因为他们怕说了以后，这种事真的会发生。如果妈妈出事了，那怎么办？戴夫想到了可能发生的事情，他的手还没有摸到门，泪水就盈满了眼眶。

“妈妈？”戴夫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为此感到羞愧，害怕被弟弟妹妹听见。他转动门把，慢慢把门打开。

百叶窗是开着的，晨曦透过百叶窗照进了房间。妈妈在那儿，躺在床上呢，身上还穿着黑色的丧服。一动不动。

戴夫站在那儿，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叭嗒叭嗒往下掉。噩梦已经成为现实，好像给他当头一棒。

“……妈？”

像其他十来岁的孩子一样，戴夫也很勇敢，今天早晨他更要勇敢。他鼓起勇气走到床前，摸了摸妈妈的手。她的手还是热的。接着他又摸了摸她的脉搏。她的脉搏还在跳动，但是非常微弱，十分缓慢。他立即拿起床头电话的话筒，拨打了911。

“警察急救处。”电话里传出说话声。

“快来一辆救护车，我妈妈醒不过来了。”

“你住在哪里？”对方问。戴夫把地址告诉了对方。“好，说一说你妈妈的情况。”

“她睡着了，醒不过来，而且——”

“你妈妈酗酒吗？”

“不！”他没好气地答道，“她是联邦调查局的工作人员。昨天晚上回来就睡了，下班回来就睡觉了。她——”哎呀，床头柜上有东西。“哦，天哪，这里有个药瓶……”

“把瓶子上的标签读给我听听！”对方说。

“氯－乙-基－戊-烯－炔-醇。药是我爸爸的，他已经——”警察急救处要了解的就是这些情况。

“好的——救护车五分钟以后就到。”

实际上，救护车四分多钟就赶到了。沃尔夫家离消防站只有三个街区。救护人员到了客厅，家里其他人才知道出事了。救护人员跑到楼上，发现戴夫抓着他妈妈的手，像大风吹动树枝一样在摇晃。一位救护人员把他拉开，首先检查了莫伊拉的呼吸道，然后检查了她的眼睛，又摸了摸她的脉搏。

“脉搏微弱，每分钟四十次。呼吸……每分钟八次，也很微弱。是服用了氯乙基戊烯炔醇的结果，”他报告说。

“别说了！”第二名救护人员转身问戴夫：“瓶子里有几颗药？”

“我不知道。是爸爸的药，他已经——”

“快送医院，查利。”第一个救护人员拉着莫伊拉的双臂把她拽了起来。“让开一点，孩子，我们得赶快走。”他们没有浪费时间等担架。他身材高大，像包婴儿一样把莫伊拉抱出房间。“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到医院去。”

“妈妈她……”

“她还有呼吸，孩子。这是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的最好的消息。”第二名救护人员出门时对戴夫说。

到底出了什么事？默里心下思忖。他想顺路把莫伊拉带到局里去——她的车还在联邦调查局的车库里——也许他能帮她减轻一点负罪感。她违反了保密原则，干了非常蠢的事，但她也是受害者，是那个专门寻找和利用别人弱点的职业间谍的受害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这是默里在联邦调查局工作多年得到的一个教训。

他从没有见过莫伊拉的孩子们，但却知道他们的情况。他看见有孩子跟在救护人员后面走出了房子，不难猜出他们是谁的孩子。默里把他的别克牌汽车靠着其他车停放好，然后走出汽车。

“出什么事了？”他问第二名救护人员，同时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这样别人就必须回答他的问题。

“企图自杀，吃了安眠药。你还要问什么？”救护人员说着走向汽车的驾驶座。

“快走吧。”默里站到旁边，给救护车让路。

默里转过身来看着孩子们，很明显，还没有人对他们说过“自杀”这个词。这个词语的丑恶含义使他们委靡了。

科尔特斯你这个混蛋！最好别让我逮住你！

“孩子们，我是丹·默里。我和你们的妈妈在一起工作。你们要我带你们去医院吗？”那件案子可以暂时搁一搁。人死不能复生，办那个案子可以缓一缓。这一点埃米尔能够理解。

他让孩子们在急诊室门口下车，然后找了个地方停车，并在车内打了个电话。“请接肖。”他对值班特工说。电话立即接通。

“丹，我是比尔。有什么事？”

“莫伊拉昨晚企图自杀，服了安眠药。”

“你准备怎么办？”

“得有人陪着孩子。看看在她的朋友当中有没有人能来陪陪孩子们。”

“我问问看。”

“在有人来陪孩子之前，我先在这里照看一下，比尔。我的意思是——”

“明白了。好吧，有情况随时告诉我。”

“好的。”默里放下电话，朝医院急诊室走去。孩子们都坐在候诊室里。默里知道急诊室的规矩。但他也知道联邦调查局特工的金质证章可以敲开任何房间的门。这里也不例外。

“你们刚才收治了一位妇女，”他对旁边的医生说，“名叫莫伊拉·沃尔夫。”

“哦，她是药物过量。”

她是人，不是什么该死的药物过量！但默里这句话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她人在哪儿？”

“你不能——”

默里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她和一宗重大案件有牵连。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医生把他带进急救室。急救室里的景象看了让人难受。莫伊拉的喉咙里插了一根人工呼吸管，两只手臂上都扎着静脉输液管——他仔细一看，发现一根输液管好像是在把血抽出来，经过某个装置以后，再把它输回这只手臂。她的衣服被脱掉了，心电图仪的传感器用胶布固定在胸口上。默里埋怨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来看莫伊拉。医院把人的尊严都剥夺了，可是，生命比尊严更重要，是不是？

莫伊拉为什么这么糊涂？

丹，你为什么没有发现她企图自杀的征兆呢？默里暗暗自责。你应该想到派人监护她。唉，要是把她置于监护之下，她就不会干出这种傻事了。

也许我们应该批评她几句，而不应该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她一下。也许她理解错了。也许，也许，也许。

科尔特斯，你他妈的死期不远了。只不过我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能抢救过来吗？”默里问。

“你究竟是什么人？”一个医生头都不回地问。

“联邦调查局的，我必须知道能不能把她抢救过来。”

医生没有回头。“我也想知道，伙计。她服的是氯乙基戊烯炔醇。是一种药性很强的安眠药，现在很少有医生开这种处方药，因为它很容易造成药物过量。可能致死的剂量是五到十粒。也就是说，服用这个剂量的人，有一半会死亡。我不知道她服用了多大剂量，但至少她还有一口气，不过她的重要器官的功能衰竭，令人担心。我们正在给她做血液透析，尽量不让更多的药物进入她体内，但愿我们不是在浪费时间。我们给她吸的是纯氧，同时给她进行静脉注射，看看是否有效。她至少要有一天时间才能苏醒过来，也许两天，也许三天，现在还说不准。她能不能醒过来，我也说不准。现在，你知道的情况和我一样多。你出去吧，不要影响我工作。”

“医生，候诊室里有三个孩子。”

医生听见这句话后，把头转了过来。“告诉他们，我们还有希望救他们的妈妈。现在，情况比较危急。嗨，对不起，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所幸的是，如果她能苏醒过来，就一点事也不会有。只要不把人毒死，这种药不会引起永久性的损害。”医生又说。

“谢谢。”

默里走出去，要孩子们放心。不到一小时，几位邻居就过来了，他们将帮助照料孩子们。等一名特工来到候诊室以后，默里就一声不响地离开了。莫伊拉可能是他们之中惟一与科尔特斯有过联系的人，也就是说，她的生命还受到另外一些人的潜在威胁。默里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他的心情既平静，又愤怒。有三名特工正等着他，他招手让他们跟他走进办公室。

“有什么发现？”

“‘迪亚斯先生’在海德威饭店用的是一张美国运通卡。我们在两个机票订购处证实了这个号码——感谢上帝，多亏有那些检查信用卡的电脑。他和沃尔夫太太分手之后，就从杜勒斯机场搭乘飞机去了亚特兰大，然后从那里飞往巴拿马，后来就去向不明了。下一站的机票他一定是用现金买的，因为那天晚上没有胡安·迪亚斯购买机票的记录。杜勒斯机场的售票员还能记得他——他是匆匆忙忙赶乘飞往亚特兰大的班机的。售票员的描述和我们所掌握的情况吻合。他上星期不是从杜勒斯机场入境的，我们正在检查电脑记录，今天上午可以有结果——要我们查出他到美国来的路线，只有一半的可能性。我估计他是从达拉斯－沃思堡机场、堪萨斯机场或者芝加哥机场入境的，三者必居其一。但这还不是我们所发现的最有趣的事。”

“美国运通公司发现，胡安·迪亚斯有好几张信用卡。有几张卡是最近才办的，他们不知道这是怎么搞的。”

“哦？”默里倒了一杯咖啡。“这些信用卡怎么没有引起注意呢？”

“一方面，结账比较及时，而且是全额交付，所以没有引起公司方面的注意。另一方面，信用卡所使用的地址都略有不同，名字本身也不算太特别，因此简单查看信用卡使用记录，是查不出问题的。看来好像有人有办法可以私自访问运通公司的电脑系统——包括电脑管理程序，这可以成为我们追查的另一条线索。他一直使用同一个名字，可能是因为莫伊拉会看见他的信用卡。从他这张信用卡上我们可以看出，他在过去四个月里到华盛顿来过三次。有人私自进入了美国运通公司的电脑系统，并且是个行家，”那个特工继续说道，“这个家伙能够私自访问许多电脑，为科尔特斯或者其他任何人办理信用卡。应该有办法把他查出来，但我不敢奢望很快就能查出来。”

这时有人敲门，一位年轻的特工走进来。“达拉斯－沃思堡来的。”说着他递上一份传真电报。“签字完全一致。他从那里入境，然后乘晚班飞机到纽约的拉瓜迪亚机场。他于当地时间星期五零点以后到达，可能是乘火车到华盛顿来会见莫伊拉的。他们还在继续调查。”

“好极了，”默里说，“他换乘了好几次交通工具。他是从哪里进入美国的？”

“我们还在查，先生。他到纽约的机票是在售票处买的。我们正在和移民局联系，看他们是否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通过海关检查的。”

“那好，下一步呢？”

“现在，我们有了他的指纹。我们从她——沃尔夫太太的便条上找到了一个指纹，好像是他左手的食指指纹，我们把这个指纹和杜勒斯机场售票处信用卡收据上留下的指纹进行了比较，两者完全一样。指纹不很清楚，但技术室的伙计们用激光技术把指纹显现出来了。我们派了几个人去海德威饭店，还没有查出结果。饭店的清洁工真不错——但却苦了我们，我们的人还在那里搜寻。”

“现在就缺一张这个混蛋的照片了。只缺一张照片，”默里重复了一句。“他到了亚特兰大之后呢？”

“哦，我还以为已经汇报过了呢。他在亚特兰大稍事停留，便飞往巴拿马去了。”

“运通卡的地址是什么？”

“加拉加斯，可能只是个送信的地址。这些人用的都是这种地址。”

“移民局怎么没有——哦。”默里皱了皱眉头。“他在护照上用的是另外一个名字，要不然他就有好几个护照，可以和信用卡一起使用。”

“我们遇到了一个真正的职业间谍。我们这么快就掌握了这么多情况，还算是幸运的。”

“哥伦比亚方面有什么新的情况？”默里问另外一名特工。

“没有多少情况。实验室鉴定工作进展顺利，不过除了我们所了解的情况以外，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哥伦比亚警方现在已经掌握了一半杀手的姓名——被抓住的那个杀手说他只认识其中的几个人，这话也许是真的。他们正在大规模搜捕这些杀手，但莫拉莱斯说我们不能抱太大希望。这些杀手都是哥伦比亚政府一直在搜捕的对象。都是M-19游击队之类的人。他们都是被人雇用充当杀手的，这和我们估计的情况相同。”

默里看了看表。今天要为雅各布斯的两名保镖举行葬礼。葬礼将在国家大教堂进行，届时总统将在那里发表讲话。电话铃响起来。

“我是默里。”

“我是马克·布赖特，现在在莫比尔。情况有新进展。”

“请讲。”

“星期六这里有一位巡警被打死。是雇用杀手干的，是英格拉姆斯冲锋枪从近距离开的枪，但是，当地的一个孩子，用一把点22口径的步枪击中了一位杀手的后脑。昨天警察找到了那名杀手的尸体和作案用的汽车。这名杀手被确认为毒品犯。被害者名叫布雷登，警方搜查他的房子时，发现了一架照相机。这架相机原来的主人是海上抢劫案中的受害者。布雷登是反盗窃科的巡佐，我估计他为贩毒分子干事情，在被杀之前搜查过海上抢劫案被害者的家，想找到我们后来找到的东西。”

默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们了解的情况更多了。贩毒集团在海上把他和他的家人杀害以前，想确实弄清他有没有留下任何记录。但是，他们雇用的这名巡佐不行，没有找到他的记录，因此他们就把他杀了。这起谋杀事件是谋杀雅各布斯局长案的一部分，是“海鲢行动”的余波。这帮杂种真的想显显威风，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因为这件事，当地警察垂头丧气。这是第一次有人敢杀害警察，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的妻子中了流弹，也被打死了。当地警察非常气愤。昨天晚上有个贩毒分子被他们打死，对外公布可能会说是正当防卫。但我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巧合。目前就是这些情况。”

“谢谢，马克。”默里挂上电话。“这些狗娘养的向我们宣战了，好吧，”他低声说道。

“您说什么，长官？”

“没什么。你们有没有查过科尔特斯到美国来的情况——他住过的旅馆？他租用过的车？”

“我们有二十个人在调查这些情况。两小时之后就会有初步报告。”

“有情况随时向我报告。”

斯图尔特是按照预约于今天早晨去会见联邦检察官的第一个人。检察官的女秘书心想，他今天特别高兴。她没有看出他因喝酒而晕乎乎的样子。

“早安，埃德，”达维多夫说。他并没有站起身来。他的桌上堆放着一大堆文件。“有什么事吗？”

“不判死刑，”斯图尔特说着坐下来。“作为交换条件，他们承认有罪，判二十年徒刑。这是你能得到的最好交易。”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吧，埃德，”达维多夫说完又埋头看起文件来。

“你知道我掌握了什么资料吗？”

“如果资料有说服力，我相信你会在合适的时候给我看的。”

“我掌握的资料足以使我的当事人无罪释放。你想让他们出去吗？”

“我看了资料才会相信。”达维多夫说。这时候他已经抬起头来。联邦检察官心想，斯图尔特是一位过于热心的辩护律师，非常诚实，不会撒谎，至少在检察官的办公室里他不会撒谎。

斯图尔特总是带着一个质地较硬的老式公文皮包，而不是大多数律师拎的那种漂亮时髦的皮质公文箱。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录音机。达维多夫默默地听着。两个人都是法庭辩护律师，善于不露声色，不管自己的感觉如何，他们都知道该说什么。正因为如此，他们就像职业玩牌老手一样，能够察觉到普通人不易察觉的微妙迹象。斯图尔特知道，他按下录音机放音键的时候，他的对手就开始担心了。录音放了好几分钟。录音的音质很糟糕，但还是能听得清楚，只要在声学试验室里稍加处理——被告会支付这笔费用的——录音就会清晰可辨。

达维多夫的策略不言自明：“录音内容与我们审理的案件无关，被告的所有口供都不包括在诉讼程序之内。对此我们没有疑义。”

斯图尔特把语气缓和下来，因为他已经占了上风。现在是表示宽宏大量的时候了。“你同意了，我并没有说什么。但是，联邦政府严重侵犯了我的当事人的合法权利。模拟处决至少是一种折磨，这无疑是非法的。你要把这两个家伙判处死刑，那我就要把海岸警卫队那几个水兵送上绞架。他们讲的每一句话都足以成为控告他们的证据。陪审团会怎么想，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们可能站起来鼓掌，”达维多夫谨慎地回答。

“那只是一种可能性，对吧？只有一种办法可以知道陪审团的态度，那就是审理这个案子。”斯图尔特把录音机放进公文包。“你还想早日开庭审理吗？有了这个背景资料，我们可以反驳你的一连串证据——如果水兵们能搞这种鬼，那么，如果我的当事人说有人强迫他们手淫，以便让你们得到报纸所报道的精液采样，如果他们说有人强迫他们拿起凶器以便留下指纹，你怎么办？目前，我还没有和我的当事人谈这些问题。从我对当事人的了解来看，他们会同意这样做的。我想我有可能让他们无罪释放。”斯图尔特倾身向前，双肘撑在达维多夫的桌子上。“另一方面，正如你所说，陪审团的态度难以预测。因此，我的建议是：他们承认犯有可判二十年徒刑的任何罪行，法官不提他们如何服二十年徒刑的不适当建议——这样他们几年以后，譬如说八年以后，就可以出来。你对报界说证据不充分，你非常恼火，但是无能为力。我的当事人要在狱中度过很长一段时间，而你也给他们定了罪。但是没有人被判处死刑。总而言之，这就是我提出的交易。我给你几天时间考虑。”斯图尔特直起身来，拿起公文包，扬长而去。走出办公室之后，他就急于找厕所。他很想方便一下，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相信自己的做法没有错。那两个犯人——他们的确是罪犯——将被定罪，但他们不会去坐电椅。他心想，也许他们会改邪归正。律师常常这样欺骗自己。他不会毁掉海岸警卫队水兵们的前程。他们偶尔越了轨，但今后不会再这样大胆妄为了。他准备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但并不欣赏自己的想法。他想这样做，大家都各有所得。对于律师来说，这种做法也算是打赢了官司。但他还是急于要找厕所方便一下。

对于埃德温·达维多夫来说，到底怎么办就难以确定了。这不只是一宗刑事案件，对吧？电椅会把这两个海盗送进地狱，他们也会把他送进位于德克森的参议院办公大楼。自从中学时期读了《劝告及同意》这本书以来，达维多夫就渴望能在国会参议院中获得一席之地。为此，他一直兢兢业业：在杜克大学法学院读书时，他是班上的佼佼者；在司法部工作时，虽然薪水很低，但他总是加班加点在全州各地做讲演，甚至因此而破坏了家庭生活。他承认，为了正义……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他牺牲了自己的生活。可是现在，当一切都唾手可得，当他可以合法地剥夺两名罪有应得的凶手的生存权时……这件事会使一切都化为泡影，是不是？如果他身为检察官不要求判罪犯死刑，而和辩护律师达成交易，只判他们二十年徒刑，那么他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为乌有，他关于正义公道的所有演讲都会被人们遗忘。前景就是如此。

可是，如果他不理会斯图尔特刚才讲的那些话，执意开庭审理此案，那就完全有败诉的可能，且在人们心目中留下一个不好的形象。他可以把败诉归咎于海岸警卫队水兵们的越轨行动——那么他就会断送他们的前程，甚至会使他们失去自由。他扪心自问，那样的话，正义何在？他的抱负又何以实现？如果有人报复怎么办？不管他在海上抢劫案中胜诉或者败诉，也不管海岸警卫队在政府严厉打击毒品集团的行动中立下了多大的功劳，那些水兵都会因此而遭殃。

毒品。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毒品。他以前从来不知道毒品有这么强的腐蚀力。毒品使人堕落，使人的思想麻痹，最终还会夺去人的生命。贩卖毒品赚钱的机会也在腐蚀没有参加贩毒的人。毒品从各个层面、以各种方式腐蚀着各级机构。毒品可以腐蚀整个政府。怎么办？达维多夫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他知道，如果他竞选参议员，如果亚拉巴马州的选民信任他，要他做他们的代表，他会神气十足的面对电视摄像机镜头说，他知道该怎么办，至少会说他知道这个问题的部分答案……

老天哪，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那两个海盗作恶多端，应该处死。我对海上抢劫案受害者的职责是什么呢？这不全是谎言——事实上，没有一句谎言。达维多夫相信正义，确信法律是人们为了惩戒犯罪和保护自己而制定的，确信自己的人生使命就是执法。要不然的话，他为什么这样不计较报酬地努力工作呢？这并非都是因为自己的抱负，是吧？

不是。

有一个受害者本身就不干净，那么，其他三个受害者呢？军队把这种情况叫什么？叫“附带损伤”。这个术语的意思是在攻击一个目标时，会附带损伤处于目标附近的东西。在国家处于战争时期，造成附带损伤是另外一回事。在这个案件中，造成附带损伤无异于谋杀。

不，这不是简单的谋杀，对吧？这两个混蛋是有准备的，他们喜欢杀人。对他们来说，难道八年徒刑就够了吗？

但是，如果完全败诉怎么办？即使胜诉，你能牺牲那些海岸警卫队水兵以维护正义吗？这也是一种“附带损伤”吗？

要想出一个办法来。一般来说，办法总是有的。他有几天时间来想办法。

他们睡得很好。高山的稀薄空气对他们的影响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太阳下山时，小分队已经起身，准备行动了。查韦斯喝着速溶咖啡，同时看着地图。他很想知道今天晚上要去监视的是哪一个目标。白天，小分队一直在监视下面的那条大路，大家知道要监视的是什么。他们要注意装酸类容器的卡车。当地的廉价劳动力可能会把装酸的容器从车上搬下，然后搬进山里。他们后面可能会有背着古柯叶和其他轻装备的人。黄昏时分，一辆卡车停了下来，但很快又开走了。他们还没有看清是什么情况，天色就暗了下来。他们的夜视镜没有望远的功能。刚才卡车停下来的地方，离他们目标名单上的H目标不到三公里。H目标离他们的宿营地不到四公里。

是显示力量的时候了。每个人都在手掌上喷洒了驱虫药水，然后又把药水擦在脸上、脖子上和耳朵上。驱虫药水除了能驱虫之外，还会淡化伪装油彩的颜色。接着小分队成员分成两人一组，相互在脸上涂上像唇膏一样难看的伪装油彩。前额、鼻子和颧骨上涂得深一些，眼睛下方和面颊凹陷的地方涂得浅一些。他们用的伪装油彩不是人们在电影里看见的那种战时使用的油彩。涂伪装油彩的目的是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自己，而不是要恐吓对方。把脸上明亮的部位涂得深一些，把阴暗的部位涂得浅一些，他们就变得面目全非了。

现在是用兵的时候了。前进的路线和集结点已经事先选定，而且小分队的每个成员都知道。不清楚的问题都问了，并且得到了解答。他们把应急计划又检查了一遍，并且制定了备用计划。拉米雷斯把部队集合起来时，峡谷东面的群山在苍茫暮色中依稀可辨。小分队开始出发，朝着山下的目标运动。

17．执行

陆军的标准作战命令，一般依照下列顺序发出：形势；使命；执行；勤务与保障；指挥和信号。它的缩写为SMESSCS。

形势（S）是指执行任务所需的背景知识，是必须让士兵们了解的实际情况。

使命（M）是指以简要语句叙述的任务。

执行（E）是指如何完成该任务的方法。

勤务与保障（SS）是指包括可能有助于执行任务的各种保障功能。

指挥（C）是指在整个指挥链的各个环节上由谁下达命令。从理论上说，上至五角大楼，下至部队最低级别的指挥员，而且这个成员在紧急关头可能不得不自己指挥自己。

信号（S）是应当遵循的通信程序的总称。

士兵们已经听了对整个形势的简要介绍，这几乎没有必要。形势和任务都有所变化，但他们也已经知道了。拉米雷斯上尉曾经简要说明了执行此项任务的方法，也向他们提供了今晚行动需要了解的其他情况。没有外来的支援，所以他们必须独立完成任务。拉米雷斯负责战术指挥，他指定了几个下属领导，以防万一他发生意外，指挥不至于中断。他已规定了无线电密码。他带领士兵离开宿营地出发之前，最后一件事就是向变星报告。他不知道变星现在的具体位置，但是他已经得到了变星的许可。

和往常一样，担任尖兵的仍然是参谋军士多明戈·查韦斯，他现在的位置在胡利奥·维加前方一百米处。维加身后五十米处才是“慢腾腾行进”的小分队主力。小分队其他成员，呈散开队形向前运动，相互间距大约十米。走下坡路通常使人感到腿部更加吃力，但是他们并没有注意这一点——他们的注意力太集中了。查韦斯每走几百米就要找一块比较开阔的地方，往下观察目标——他们即将袭击的地点——通过望远镜他可以隐隐约约看见微弱的汽油灯的灯光。太阳在他的背后，所以他不必担心望远镜的反光问题。目标地点与地图上标明的位置完全一致——他真想知道这个情报是怎么得来的——他们完全是按照要求的程序行动的。他心想，确实有人为这项任务作了充分的准备工作。这项情报估计H加工厂有十五个人。他希望这个估计也是准确的。

他们的行动还算顺利。地面的树木不像在低处那样稠密，虫子也不算多。他想也许对虫子来说，这里的空气太稀薄。鸟儿在叽叽喳喳地叫着，通常就是这些鸟叫声，掩护了小分队在森林中行进所发出的声响——可是这时候的鸟叫声似乎太少了。查韦斯听到身后一百米处有个人不慎摔倒，这种事只有轻步兵才能注意到。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他就走完了一半路程到达预定的会合地点，等待小分队其他人员赶上来。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长官，”他向拉米雷斯报告说，“我什么也没发现，连一头美洲驼都没看见。”他说这些话是想要表明他一点也不紧张。“还要走三千多米。”

“好的。到下一个地标核查点就停下来。要记住，外面可能会有人在活动。”

“是，上尉。”查韦斯说完便立即出发。两分钟后，其他人也开始出发。

查韦斯走得更慢了。每向H加工厂方向前进一步，和敌人接触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他提醒自己，毒品集团的人不会那么笨，他们也会动脑筋的。他们雇用的可能就是本地人，这些人就是在这个山谷里长大的，他们对道路情况非常熟悉，许多人可能还带着武器。他惊讶地发现，与上次相比，这次情况全然不同。他已经花了好几天时间监视和评估这些目标了，可是他甚至连他们有多少人还没有准确地数过，既不知道他们的武器装备如何，也不知道他们的战斗力如何。

天哪！这是真正的战斗，可是我们现在还两眼一抹黑。

然而轻步兵就是干这个的！他暗暗告诉自己，并从自己的冒险心理中得到了小小的安慰。

时间开始变得很怪。每走一步似乎都要花很长的时间，可是当他到达集合地点时，又似乎没花多少时间，这岂不怪哉？现在他已经看见了目标里的灯光，从夜视镜中看，那只是一个模糊的绿色半圆形。森林里仍然看不见也听不到任何动静。查韦斯到达最后一个检查点，选择了一棵树，走过去，抬起头向四面观察，好掌握尽可能多的情况。他觉得现在可以听见声音了。那声音时有时无，偶尔从目标方向还传来一种怪诞的、不正常的声音。他有些担心，因为他还没有真正看见什么。除了灯光，他什么别的也没看见。

“有情况吗？”拉米雷斯上尉悄声问。

“听。”

“是有，”过了一会儿上尉说。

小分队的成员卸下帆布背包，然后按计划分成若干小组。查韦斯、维加和英格利斯直接向H加工厂前进，其他人则向左侧迂回。通信军士英格利斯的步枪下面挂着M-203枪榴弹发射器，维加扛着机枪，查韦斯带着有消音器的MP-5冲锋枪。他们的任务是监视目标。他们要尽可能地接近目标，以便在实施攻击时提供火力支援。如果发现什么人妨碍他们前进，就由查韦斯悄悄地把他干掉。查韦斯率领他的小组先行出发，一分钟后拉米雷斯的小组也开始行动。两个小组的成员间距都缩短到五米。现在另一个真正的危险就是混乱。如果一个队员和他的战友失去联系，或者敌人哨兵莫名其妙地混在某个小组里，就会对任务的完成以及队员的生命安全构成致命的威胁。

走完最后的五百米花了半个多小时。查韦斯小组的监视位置在地图上标得很清楚，可是在夜间的森林里却不容易找到。在夜晚，任何东西看起来都是另外一个样子，即使通过夜视镜看，还是与白天不同。在这段异样的路途中，查韦斯觉得自己的心情有些紧张不安。这倒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他心中太没有把握。每隔两三分钟，他就对自己说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且每次都能起到一点作用。但是，每次只能起几分钟的作用，接着他又感到没把握了。理智告诉他，他的表现是教本上说的焦虑反应。对此他很不喜欢，但是他觉得他能控制自己，就像教本上所说的那样。

他看见了动静，立刻纹丝不动地站住，他把左手背向后方，手掌垂直向下，警告后面两个人停下。他相信自己在训练中学到的东西，再次抬起头来。人的肉眼在夜间只能看见运动着的东西，教本上是这么说的，他的经验也证实了这种说法。除非对方也戴着夜视镜……

眼前这个人没有戴夜视镜。这个人影大约在一百米以外，正慢慢地、漫不经心地穿越树林。他处于查韦斯和查韦斯要去的地方之间。提前宣布这个人的死刑是再简单不过的了。查韦斯打手势让英格利斯和维加待在原地，自己则向右侧运动，避开他的目标正在行走的小路，以便抄到他的背后。现在他的行动反而比平常快得多，因为他必须在十五分钟之内到达适当位置。通过夜视镜，查韦斯选择了障碍较少的地方行走，脚步尽量放得很轻，运动速度已接近正常步速。这时他的自豪感压倒了焦虑，他知道该怎么做。他悄然向前，蹲下身来，看了看目标，然后将目光转向自己行走的路。一分钟之后，他就占领了适当的位置。那里有一条残缺不全的小路。是哨兵走的路。查韦斯发现，这个笨蛋一直沿着这条路走。想活命是不能这么做的。

那个人现在往回走了，走得很慢，步态几乎像个小孩，用小腿探索着向前挪动——他在这条残缺的小路上行走的动作非常轻。查韦斯过了好一阵儿才发现他。也许他并不特别傻。他扬起头往山上看，可是却把枪挎在肩上。查韦斯让他慢慢靠近，趁那人眼睛往别处看的时候取下自己的夜视镜。由于突然没有了夜视图像，他有好几秒钟时间失去了目标。他开始有点惊慌，但告诫自己要保持镇静。等这个人回头向南走的时候还是会出现的。

那人的确走过来了，起初像个幽灵，逐渐变成一个黑影，沿着这条残缺的林中小道走过来。查韦斯蹲在一棵树下，用枪瞄准他的头部，让他渐渐靠近。最好是等到十拿九稳的时候再开枪。他把快慢机定在单发位置上。那人现在离他只有十米。查韦斯屏住呼吸，瞄准他头部中央扣动了扳机。

H&K冲锋枪枪栓发出的金属撞击声响得令人难以置信。那人应声倒下，步枪落地时发出了轻微的叭嗒声。查韦斯急步上前，用枪对准目标。但这个人——是个男人——连动都没有动一下。查韦斯戴上夜视镜，清楚地看见这人鼻子中央有个洞，子弹从这个洞向上穿过大脑底部，所以他哼都没哼一声就一命呜呼了。

这就是忍者！他心里高兴极了。

他站在尸体旁边，高高地举起武器，向山上望去。警报解除。没过多久，夜视镜中出现了维加和英格利斯的绿色身影，他们正朝山下走来。他转过身，找到一个能观察目标的地点，等候他们的到来。

目标就在前面，距离七十米。从夜视镜里，他看见了那些汽油灯闪烁的灯光，他觉得他能够一劳永逸地把他们彻底消灭。这时候又传来一些声音。他甚至可以听清只言片语，这是整天干活的人那充满厌烦情绪的日常交谈。突然，哗啦一声，就像……像什么呢？查韦斯说不出来，不过现在不知道也无关紧要。他们的火力支援位置就在目力所及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问题。

现在的位置对他们有些不利。树木可以掩护他们的右翼，可是却妨碍他们向目标射击。查韦斯认为他们当初选错了监视位置。他皱了皱眉头，重新想出了一些方案。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上尉也会这样做的。他们在十五米远的地方另选了一个几乎同样好的地点，射击方向正好对准目标。他看了看表，快到时间了。现在到了他对目标进行最后一次关键性的观察的时候了。

他数了数，总共十二个人。场地中央是个……像便携式澡盆的东西。两个人在里面踩来踩去，是在踩碎、搅拌或者加工那看起来挺奇怪的古柯树叶，或者……他们告诉我们那叫什么来着？他问自己。水加硫磺酸？好像是这么个说法。他心想，妈的！真该死，在他妈的酸里头踩！干这种倒霉活儿的人要轮流进去踩。他看见他们的轮换，看见从澡盆里出来的人用清水冲洗自己的脚和小腿。查韦斯断定，那东西肯定会造成灼伤、烧伤或其他伤害。但他们相互开的玩笑却是善意的，由于距离只有三十米，所以什么都听得很清楚。有一个人在谈论自己的女朋友，语言粗俗不堪，他吹嘘说她为他做了些什么以及他是怎样对待她的。

有六个人带着步枪，全是AK式。妈的！全世界都有这种该死的东西！这些人站在场地周围，不过大部分时间是朝里看，而不是朝外看。其中一个人正在抽烟。油灯附近放着一个背包。一个曾在澡盆里走动的人对一个持枪的人说点什么，然后从背包中拿出两瓶啤酒，一瓶自己喝，另一瓶给了那个持枪的人。

一帮笨蛋！查韦斯心想。他的无线电耳机中传来三声长信号。这是拉米雷斯在告诉他，已经占领了适当的位置，并问他是否做好了准备。他按了两下报话机键作为回答，然后向左右看了看。维加打开了班用机枪的支架，把枪架好，拉开帆布子弹带的拉链。两百发子弹已经随手可取，旁边还有一袋备用。

查韦斯再次尽可能地紧靠一棵大树，选择了距离最远的目标。他估计这段距离大约为八十米，他认为，这些目标对他的武器来说是远了些，尤其是如果要击中目标头部的话。他用大拇指把快慢机定在连发位置，用手紧紧地握着枪，通过瞄准具仔细地对准目标。

他打出了三个点射。其中两发子弹击中那人胸部，那人惊恐万状，尖声怪叫着。所有的人都转过头看着他。查韦斯掉转枪口瞄准另一个带步枪的人，那人已经把枪从肩上取下，虽然中了两三发子弹，但还是想把枪挪到前面来。

就在对方似乎就要回击的时候，维加开了火，他用曳光弹穿透了此人的身体，然后把枪口转向另外两个带枪的人。其中一个人打出两三发子弹，但都偏高了。其他那些没有带武器的人，反应迟缓得多。有两个人开始乱跑，被维加的火力撂倒在地上。其他人立即卧倒，向前爬行。这时候又出现了两个带武器的人——或者说他们拿出了武器。场地另一侧的树林里，自动武器吐出一串火舌，目标直指火力支援小组。这一切完全像是事先安排好了似的。

突击组在拉米雷斯上尉的率领下从右翼开了火。查韦斯、维加和英格利斯继续向目标倾泻火力，同时避免伤及突击组成员。这时，M-16自动步枪的哒哒声响彻林地上空。从树林中射击的人里面，肯定有人受了伤，因为他的枪口发出的火光指向了天空。另外两个人转身向突击组开火，但很快就被消灭。小分队的人向所有移动目标射击。有一个曾在澡盆中干活的人想去捡地上的一支步枪，但是未能得逞。还有一个站在那儿，看样子想投降，但他的手刚举起来，就被小分队的另一挺机枪的一串曳光弹射穿了胸膛。

查韦斯和他的组员们停止了射击，以便让突击组安全进入目标地点。两名突击队员把那些受了伤但还没有死的人全部送上了西天。一切都停止了。咝咝作响的汽油灯照亮了整个场地，除了在山间回荡的枪声和鸟儿愤怒的鸣叫声，其他声音都没有了。

四名突击队员在查验尸体。其他队员则围绕目标构成一个防御圈。查韦斯、维加和英格利斯关上枪保险，拿起东西，向场地运动。

查韦斯看见的场面真是吓人。有两个人还活着，但是已经奄奄一息。其中一个人是被维加的机枪击中的，肠子都流了出来。另一个人的两条腿血流如注，与身体只连着一点点。小分队的卫生兵看着他们，毫无怜悯之心。他们很快就死了。在对待俘虏的问题上，小分队没有得到明确的命令。照理说，谁也不能阻止美国士兵抓捕俘虏。而且拉米雷斯当初也觉得这个问题很难解释，反正有关内容他已经说了。的确很糟糕。但是这些人都与毒品有牵连，而这些毒品是用来杀害美国青年的。这个问题也不完全适用于陆战规则中的规定，难道不是这样吗？真是太糟糕了。而且还有其他令人忧虑的事情。

查韦斯刚进入场地，就听见有一阵动静。每个人都听到了。是有人往山下逃跑。拉米雷斯用手指了指查韦斯，查韦斯立即追了过去。

他伸手去摸夜视镜，边跑边把它拿出来。他意识到跑步追赶也许是个笨办法，于是他停下脚步，戴上夜视镜，看清了一条小道，也看见了那个正在逃跑的人。有时候需要谨慎，有时候则需要大胆。直觉告诉他，现在需要的是大胆。他沿着小路向前奔跑，相信自己不会跌倒，也相信自己能迅速追上那个逃跑的家伙。不到三分钟，他就听到那人穿过草丛，跌跌冲冲地拼命奔跑的声音。查韦斯再度停下来，戴上夜视镜。他看见那人离他只有一百米。他的热血沸腾，跑得更快。还剩下五十米。那人又一次摔倒。查韦斯放慢速度，同时提醒自己要加倍留意各种响声，不能让这家伙跑掉。他离开小路，敏捷地穿插过去。他的动作简直就像精心设计的舞步。他每五十码就停下来，用夜视镜看一看。不管那个人是谁，反正动作已越来越慢，看来已疲惫不堪。查韦斯跑到他的前头，然后转身回到那人右侧，在小路边上等着他。

查韦斯差点估计错了。他刚举起枪，就看见那个人的人影出现了。他凭直觉从十英尺处向那人的胸部开火。那人倒在他身上，发出绝望的呻吟。他把那人推开，又向其胸部补了一个连发。这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天哪！”查韦斯双膝着地，缓了一口气。他打死的是什么人？他戴上夜视镜，低头看了看。

这个人光着脚，身上穿的是朴素的棉布衬衣和……裤子。他打死的只是一个农民，一个在装满古柯叶的盆子里来回踩动的既愚蠢又可怜的家伙。难道这也值得骄傲？

他每次作战成功后都感到很兴奋，可是这种兴奋情绪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他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真是个可怜的家伙——连鞋子都没有穿。毒品集团雇用他们把古柯叶背上山，让他们干又脏又累的粗加工，但给他们的报酬却少得可怜。

这个人连皮带都没有扣上。他是到灌木丛中去解大便的，正好这时候枪声响了，他只是想逃走，但他的裤子老是往下掉，妨碍了他的行动。他的年龄和查韦斯差不多，个子比较小，身体也没有查韦斯结实，但是由于当地农民的食物中淀粉的含量太高，所以他的脸有点虚胖。这是一张普通的脸，脸上还留着临死前的恐惧、惊慌和痛苦的痕迹。他没有武器，只是个临时工。他死于非命的原因，是他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

查韦斯不值得为这件事感到骄傲。他按了按报话机的键。

“六号，我是尖兵。干掉了。只有一个。”

“需要帮助吗？”

“不用。我可以对付。”查韦斯把那个死人扛在肩上，向目标走回去。他费了很大力气，花了整整十分钟时间才走到，但这是查韦斯的任务的一部分。更糟糕的是，那人胸部的六个窟窿都在流血，血弄脏了他的卡其布衬衣的后背，也许还弄脏了别的地方。

等他回到目标地点，所有尸体已并排摆成一行，而且都搜查过了。现场有许多古柯叶，还有几瓶酸。查韦斯把他扛来的尸体放在那排尸体的最后。总共有十四具尸体。

“你好像要累垮了，”维加说。

“我没有你那么结实，大熊，”查韦斯气喘吁吁地说。

现场有两台小型无线电报话机，还有各种其他私人用品，都要进行分类登记，不过没有任何有军事价值的东西。有几个人看着装满啤酒的背包，但是谁也没有说“该咱爷们享用”的玩笑话。如果有无线电密码，那一定是装在他们头头的脑子里。谁是头头呢？人死了，看起来都是一个样子。这些人的穿着大致相同，只是那些带枪的人有用丝线织的手枪背带。总而言之，这个场面很凄惨，这些人半小时前还活蹦乱跳的，可是现在都死了。除此之外，关于这次任务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了。

最重要的是，小分队没有任何伤亡。只有格拉由于离一个爆炸点太近，受到一点惊吓。拉米雷斯察看了整个场地，然后要大家准备离开。担任尖兵的还是查韦斯。

上山的路非常难走。这倒使拉米雷斯上尉有了考虑问题的时间。他觉得他早就应该考虑这个问题了。

这一次的使命究竟是什么？对拉米雷斯来说，现在的使命就是留在哥伦比亚的高原地区，而不仅仅是铲除这个加工厂。

他知道，监视机场可以直接阻止毒品从空中运往美国。他们进行过秘密侦察，他们所获得的情报正在一些具体行动中得到使用。这不仅简单，而且很有意义。可是他们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呢？他们小分队刚刚进行了一次十分漂亮的袭击。他们干得漂亮极了——当然，敌人的笨拙表现也帮了他们的忙。

这些当然都会发生改变。敌人会从这次实践中迅速吸取教训。他们会加强安全措施。即使在他们没有搞清楚正在发生的是什么事情之前，他们也会学到许多东西。一个加工厂被炸毁，这足以使他们知道他们必须加强具体的安全措施。

这次袭击实际上取得了什么成果？今天晚上有几百磅重的古柯叶无法使用了。他没有接到把这些古柯叶用车运走的指示。即使有，他也无法把它们销毁，只有放火把它们烧掉。可是，不管有没有命令，他不会半夜三更在山腰里燃起一把火的，因为这样做太蠢了。他们今天没有取得什么成果。真的，什么也没有得到。这一带的古柯叶数以吨计，有几十个——也许上百个——加工厂。今天晚上，他们并没有对毒品交易造成明显的破坏，甚至连轻微的破坏也说不上。

那么，我们冒着生命危险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他暗自思忖。在巴拿马的时候，他就该问一问这样的问题了。但是，当时由于联邦调查局局长和其他人被暗杀，他和他的三位军官，和其他人一样感到极端愤怒。况且，他只是个上尉，他的主要职责是执行命令，而不是发号施令。作为职业军官，他习惯于接受营长或旅长下达的命令。这些人都是四十岁上下的职业军人，他们在多数情况下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但是他现在执行的命令却来自别的地方——什么地方呢？他也说不上来——他只能满足于认定发布命令的人知道他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你当初真该多问几个为什么！

拉米雷斯今晚看见了自己的成功。在此之前，他的心里只想着一个明确的目标。现在这个目标已经实现。可是除此之外，他没有看见其他东西。他早就应该意识到这一点。现在他已经意识到了，但已经晚了。

还有更讨厌的。他还要告诉士兵们，一切都很顺利。他们都出色地执行了指挥官下达的命令。但是——

我们到底上这儿来干什么？他不得而知。他并不是问这个问题的第一个年轻上尉，年轻有为的军官都会考虑这样一个问题：自己为什么被派去执行任务。谁也没有告诉他，这几乎是美国军队的一项传统，而且等他们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几乎都已为时过晚。

当然，他别无选择。他只能假定这次任务确实是有意义的，因为他所受过的训练和他的经历都告诉他，他应该这么想。即使他的判断使他得出不同的结论——拉米雷斯绝不是一个大傻瓜——他也要求自己信任指挥机关的领导。他的士兵信任他。他也要信任他的上级。军队只有这样，别无选择。

在拉米雷斯前面两百米处，查韦斯感到自己衬衣背后黏糊糊的，他又问了自己一些问题。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扛着一个已经死了、鲜血直流的敌人爬上山坡。他从没想到身上这件衬衣会使他回想起这件事，而且一想起来就会感到内疚。他打死的不是真正的敌人，而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一个手无寸铁的农民，一个为敌人干活的可怜巴巴的家伙。他也许只是为了养家糊口，如果他有家有口的话。但是，查韦斯如果不这样干，又能怎样呢？难道让他逃走？

当名军士比较简单，因为有军官告诉他该怎样做。拉米雷斯上尉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是军官，他的职责就是：了解自己在干什么，然后发号施令。这个想法使他在返回宿营地的路上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但是查韦斯沾满鲜血的衬衣，就像不断困扰他良心的种种问题一样，不断黏在他的背上。

蒂姆·杰克逊在奥德堡的训练场上参加过一次短暂的班操练之后，于二十二时三十分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刚坐进自己的质地很差的转椅，电话铃就响了。这次操练进行得不太好。奥兹卡宁率领的二班跟进的时候慢了一些。这是他连续第二次出差错，使少尉丢了面子。米切尔上士也很恼火，因为他对这位年轻军官抱有很大的希望。少尉和米切尔都知道没有四年工夫是培养不出一个好班长的，而且这个人还要像查韦斯那样机敏才行。但是带好那个班毕竟要靠奥兹卡宁，米切尔现在正在给他讲一些东西。他讲起话来就像个副排长，有力度，有热情，大概还有对奥兹卡宁的出身进行猜测之类的话。

“我是杰克逊少尉。”电话铃第二次响起的时候，蒂姆拿起电话。

“少尉，我是奥马拉上校，是特种作战司令部的。”

“是，长官！”

“听说你们正在为一位叫查韦斯的参谋军士的事争论不休，是吗？”杰克逊抬起头，看见米切尔走进来，只见他浑身是汗，把钢盔夹在肩膀下，嘴上还挂着神秘的微笑。这一次他已经向奥兹卡宁讲了他们的意思。

“是的，长官。他没有到他应该去的地方。他是我的部下，而且——”

“错了，少尉！他现在是我的人啦！现在正在执行一项你不必知道的任务。你不要——我重复一遍——你不要他妈的打听与你无关的事。明白没有，少尉？”

“可是，长官，请原谅，我——”

“你耳朵有毛病还是怎么的，小伙子？”对方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少尉这才真正感到害怕，他今天本来已经很不顺心了。

“不是，长官，是因为我接到一个电话——”

“那件事我知道，我会处理的。查韦斯中士的事情你不必知道。到此为止。完毕。明白了吗？”

“是的，长官。”

电话挂断了。

“狗屁！”杰克逊少尉说。

站在过道里的米切尔上士没有听清他们讲的是什么，只听见电话线发出的嗞嗞声。

“查韦斯？”

“是的。特种作战司令部——我想是在麦克迪尔堡——有个上校说查韦斯在他们那里，去执行任务了。他说我没有必要知道。还说本宁堡那里由他替我们负责。”

“哦，扯淡。”米切尔说。他在桌子对面的位置上坐下，然后说：“我可以坐下吗？”

“你估计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摸不着头脑。不过我在麦克迪尔堡有个熟人。我想明天给他打个电话。我可不喜欢自己的部下莫名其妙的失踪。做事情不能这样。他也没有任何理由打你的板子，长官。你不过是在履行职责，打听自己部下的下落，况且你也没有责备为他们工作的人。他不能因为这个来责备你。可能没有人给你说过这件事，长官。”米切尔解释说，“他不能因为这件事，来打某个可怜的少尉的屁股。你可以悄悄地给营长打电话，或者打电话到人事股，让他们想办法把问题悄悄地解决了。少尉和中尉自有他们的上校来批评，不需要由陌生人来训斥。这就是为什么凡事都要按照一定的途径。你知道训斥你的是什么人？”

“谢谢你，上士，”杰克逊笑了笑说，“谢谢你的开导。”

“我已经告诉奥兹卡宁，让他集中精力带好自己的班，不要当木头脑袋中士。我想这一回他会听话的。他确实是个挺好的小伙子。就是需要多开导开导。”米切尔说着站了起来。“明天操练时见，长官。晚安。”

“好的，明天见，上士。”蒂姆·杰克逊觉得这时候写任何报告都没有意义，还不如睡觉。出门之后，他朝自己的车走去。在开车前往单身军官宿舍的途中，他仍在想刚才奥马拉上校的话。这个上校到底是干什么呢？少尉和中尉是不大和上校打交道的——在元旦的时候他曾经（按照要求）到过旅长的家里，不过仅此而已。新任命的中尉和少尉应当摆出低姿态。另一方面，在西点军校的课程中，有一课讲的就是要对自己的部属负责。查韦斯没有到本宁堡，离开奥德堡又那么……不正常。他理所当然地、十分负责地询问自己士兵的情况，得到的却是训斥，这使这位年轻的军官觉得更加奇怪。他已经同意让米切尔打电话，但是他自己暂时最好不要插手这件事，在弄清楚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之前，他不想再引起别人的注意。蒂姆·杰克逊在这方面是幸运的。虽然他自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但他大哥罗比在五角大楼任职，知道应当怎样处理事情，而且很快就要晋升为上校了。罗比可以给他一些忠告，他现在需要的就是忠告。

乘舰载运输机的飞行平稳而愉快。即便如此，罗比·杰克逊也还是不喜欢这次空中旅行，因为他不喜欢这个面朝机尾的座位。而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不喜欢自己坐在飞机上，让别人来掌握操纵杆。他当过战斗机驾驶员、新型飞机的试飞员，不久前还担任过海军精锐的雄猫式战斗机中队的中队长，他知道自己几乎是全世界最好的飞行员，他不愿意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在技术上比他稍逊一筹的飞行员。此外，海军飞机上的服务人员差劲透顶。这一次，是一个来自纽约的——从他的口音中可以判断——满脸青春痘的小伙子，他竟然把咖啡洒在他旁边那个人的身上。

“我讨厌这样的事情，”那个人说。

“是啊，不过嘛，这毕竟不是三角洲航空公司的班机，对吧？”杰克逊一边把文件夹放进公文包，一边说。他记住了新的战术方案。他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因为那主要是他的想法。

那人穿的是卡其布军装，领子上缀着“US”两个字母。这说明他是技术代表，不是军人，但是却在为海军做事。航空母舰上经常有这样的技术代表——电子专家或者其他各种工程师，他们为某种新装置提供特殊服务，或者协助海军人员培训这种特殊服务。他们获得相当于准尉的级别，但是待遇和军官差不多——在军官餐厅就餐，居住条件也比较舒适——在美国海军舰艇上，舒适是个相对的字眼，除非你是上校或者将级军官，技术代表还不能享受这一级别的待遇。

“你去干什么呢？”杰克逊问。

“检查新式武器的性能。恐怕我只能说到这个程度了。”

“其中之一吧，啊？”

“差不多吧，”那人边说边看着膝盖上的咖啡痕迹。

“经常干这个差事？”

“第一次，”那人说，“你呢？”

“我是飞舰载机的，不过，眼下在五角大楼干活。作战部五处，战斗机战术科。”

“我从来没有在航空母舰上降落过，”那人神情有点紧张地说。

“不太危险，”杰克逊想让他放宽心。“夜晚除外。”

“哦？”那人虽然担心，但还没有紧张到不知外面已经天黑的程度。

“是啊，白天在航母上降落并不困难。如果在正规机场降落，你向前看，找到你的着陆地点。在航母上降落也一样，只不过跑道短一些。可是在夜间，你真的看不见你的着陆地点。因而你就有点儿紧张。别担心，这次驾驶这架飞机的姑娘——”

“姑娘？”

“是的，舰载运输机的许多驾驶员都是女的。现在在前面驾驶的姑娘挺不错，听说还是个飞行教官。”想到驾驶飞机的是飞行教官，能使人产生一些安全感。不过：“她今天是在训练一位新的海军少尉，”杰克逊故意这样说。他喜欢逗一逗那些不喜欢飞行的人。他总是用这些话逗他的朋友杰克·瑞安，使他感到不安。

“新的海军少尉？”

“你知道吗？是个从彭萨科拉来的小伙子，大概不太适合驾驶战斗机或者攻击机，所以让他驾驶运输机。他们需要学习，对吧？夜间在航母上降落，每个人都会有第一次。我也有过第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杰克逊说得很轻松。这时候他检查了一下安全带，以确保它系好、系牢。多年来他发现减轻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把恐惧转嫁到别人头上。

“谢谢。”

“你也参加‘发射演习’？”

“嗯？”

“我们正在组织这次演习。我们要把某种真正的导弹射向飞行靶。‘发射演习’就是导弹发射演习。”

“我可不这么认为。”

“我刚才还以为你是休斯公司⁽¹⁾来的人呢。我们想知道安装在凤凰空对空导弹上的制导系统是否可以正常运作。”

“哦，对不起。我干的不是这一行。”

“是吧。”杰克逊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平装书，开始读起来。现在他肯定在这架飞机上有人比他更担心。他现在可以集中精力看书了。当然，他并不是真的感到害怕。他只希望坐在副驾驶右侧座位上的那位老弟不要出事，不要连飞机带乘客撞到停机坪上去。可是真的如此，他也无能为力。

小分队回到宿营地时，大家都很疲惫。他们都找了个适当的地方，此时，上尉开始进行无线电通话。每两个人中有一个人立即将武器分解进行擦拭，即使那些一枪未放的人也不例外。

“啊！大熊和他的班用机枪今天晚上出尽了风头，”维加把一块布塞进二十一英寸长的枪管，然后往外拉。“干得不错嘛，丁，”他对查韦斯说。

“是对方干得不太好。”

“嘿，别说了。我们干得太棒了，他们就没有好干的机会了。”

“到目前为止，确实太容易了。伙计，情况可能会起变化。”

维加抬起头看了看，然后说：“嗯，是的。”

在巴西上空与地球同步定位的高度上，有一颗由国家海洋与大气层管理署发射的气象卫星，它的低清晰度摄像机一直对着地球。这颗卫星是十一个月前发射的，永远不会再返回地面了。它似乎将永远高悬在亚马孙河流域绿宝石般的森林上空大约两万两千六百英里处。但实际上它是以每小时七千英里的速度在轨道上向东移动，正好和下面的地球自转速度保持同步。这颗卫星上还有其他仪器，但是这一特殊的彩色摄像系统的工作却非常简单。它在监视远处空气中漂浮着的那些像棉絮似的云。这种任务显然太单调了，以至其重要性不易为人们所认识。这颗卫星以及先前发射的几颗卫星曾经拯救过成千上万人的生命，它是美国太空计划中最有用、也最有效的部分。它所拯救的生命，主要是在海上航行的海员。如果不是卫星帮忙，他们的船只可能误入预先没有被发现的暴风雨海域。这颗卫星可以观察从环绕南极的辽阔大海到挪威北角上空的广大地区，任何暴风雨都逃脱不了这台摄像机的眼睛。

大约在这颗卫星的正下方，人们还不能充分理解为什么在靠近非洲西海岸广阔而温暖的大西洋水域会产生一股旋风。这股旋风从该地区向西朝新大陆运动，被那里的人用印第安语称之为飓风。这颗卫星获取的资料被传送到佛罗里达州科勒盖布尔斯的国家海洋与大气层管理署的飓风研究中心。多年来，这里的气象学家和电脑科学家一直在研究暴风雨是怎样形成的以及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移动。这些科学工作者的忙碌季节刚刚开始。足足有一百多人在仔细研究有关本季度第一次暴风雨的照片。在这一百多人中，有的几年以前就获得了博士学位，还有一些人是从二十多所大学来这里从事夏季实习的。有的人希望多来些暴风雨，以便供他们进行研究，并从中学到东西。经验丰富的人理解他们的这种心情，但是他们也知道，这些来自海洋的大风暴具有极大的破坏力，是大自然具有的致命的力量，经常夺去大洋沿岸成千上万人的生命。他们也知道风暴会在适当的自然条件下不请自来，但他们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说明它们是怎么形成的。人们只能观察它们、跟踪它们、测定它们的强度，并向它们将要经过的地方发出警报。科学工作者还给这些风暴取名字。这些名字是在多年以前就选定了的，而且是按照字母顺序从头开始一直往下排。今年排在名单上的第一个是“阿黛尔”。

这时候摄像机看见的是：在距离这股飓风的摇篮——佛得角群岛五百多英里处有一股云在上升。谁也无法预测它是否会成为一场强热带风暴，抑或仅仅成为一场来势凶猛的暴风雨。现在才刚刚进入这一季节，但是风暴所需要的条件都已具备。西非沙漠春季特别炎热。那里的酷热与飓风的生成显然是有关的。

卡车司机按时前来接人，还要运由古柯叶加工厂生产的那些糊状物，可是他一个人都没有看见。他等了一个小时，还是不见人影。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人，这个卡车司机是三个人当中的小头目，他不想再爬这个讨厌的山，就让那两人去加工厂，自己在山下抽烟。他又等了一个小时。公路上来往车辆不少，尤其是大型柴油机驱动的卡车，这种卡车的排气管消音器和控污器的保养都比不上繁华地区，它们排放的烟气多，噪音大，有的司机为了省油，干脆拆掉消音器和控污器。许多拖拉机带着拖车从旁边隆隆开过，不仅路基为之震动，就连他的卡车也在它们驶过的气流中摇晃起来。这就是为什么他没有听见那些异常声音的原因。他等了整整九十分钟，很明显，他必须亲自上山看一看。他锁上车门，点燃一支烟，然后向山上走去。

虽然这个司机就是在这些山里长大的，可是他发现上山还是相当艰难。他记得小时候爬一千英尺的山简直就像和小伙伴们赛跑一样。如今开车的时间长了，他的腿部肌肉适应了踩刹车，爬起山来是大大的不行了。过去只要花四十分钟的路，现在得爬一个多小时。等爬到几乎可以看见他要去的那个地方时，他感到十分恼火。他又气又累，就连一些本来很明显的情况，他也没有注意到。他依然能听到下面公路上行驶的车辆声，也能听见周围树林中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可是，一些本该听见的动静，他却毫无察觉。就在他停下来弯腰喘气的时候，他看见了第一个使他顿时警觉的现象：小路上有一块黑斑。肯定是什么东西把褐色的土地变成了黑色，这有很多可能性，可是他正急于上山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所以没把这块黑斑当回事。毕竟军队和警察最近都没有来这里找过麻烦。他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在这么远的山上搞加工。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又过了五分钟，他看见了那块小空地。这时候他才注意到那里鸦雀无声，但他却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他想一定是加工中使用的酸发出的气味。等他转过最后一道弯，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对暴力已经司空见惯。他参加过毒品卡特尔成立之前的那次战斗，在那些最终促使卡特尔形成的战斗中，他曾打死过一些M-19游击队的激进分子。他见过别人流血，自己也流过血。

但是，他现在看见的却是另一番情景。昨天晚上他开车送来的十四个人都肩并肩整整齐齐地躺在那里。尸体已经发胀，上面还有野兽啃咬过的痕迹。他刚派上来的两个人也死了。这两个人是在查看那些尸体的时候，被一枚克莱莫杀伤地雷炸死的。他没有仔细查看。他俩的尸体已经被炸碎，一块块的肌体组织，被滚珠大小的地雷碎片炸得不知了去向，血还在流。其中一个人的脸上依然留着惊恐的神情。另一个人脸朝下，背部少了鞋盒大小的一块肉。

大约有一分钟，他悄悄地站在那里，不敢朝任何方向移动。他用颤抖的手去摸烟，两次都把烟掉在了地上，他也不敢用手去捡。第三支烟还没有摸出来，他就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朝山下走去。走了一百多米，他就拼命奔跑起来。这一切肯定是当兵的干的。对此他毫不怀疑，因为只有当兵的枪法才会那么准。

“你今天下午递交的文件非常好。我们从来没有像你这样深入思考过苏联的‘民族’问题。你对问题的分析总是那么敏锐。”巴兹尔·查尔斯顿勋爵举杯表示祝贺。“你的晋升是理所当然的。约翰勋爵。”

“谢谢，巴兹尔。我真希望不是这样。”瑞安说。

“有那么糟糕？”

瑞安点点头。“恐怕是这样。”

“埃米尔·雅各布斯也是那样。对你们这些人来说，时运真是背透了。”

瑞安露出了苦笑。“可以这么说吧。”

“那么你准备怎么办呢？”

“恐怕我没有多少可说的。”瑞安谨慎地答道。他心想，我不知道，但是我又不能直说，对吧？

“是这样。”英国秘密情报署的署长严肃地点点头。“不管你怎么回答，我想都是合适的。”

瑞安知道格里尔是对的。他必须知道这些东西，否则就有可能被这里的和其他地方的同行看成傻瓜。再过几天他就要回国跟穆尔法官具体商谈了。现在他应该具有一些官气。不妨拿出一点官气，看看能否奏效。

经过六小时的睡眠之后，杰克逊海军中校醒了。他也享受了舰上最舒适的待遇：住单人间，不受打扰。由于他的军衔，加上他担任过飞行中队长的职务，他的名字被排在贵宾名单的最前面。在这座漂浮的水上城市，正好有一个单人贵宾卧室。这间卧室就在飞行甲板的下面，从里面的声音就可以听出，离舰艏的弹射器很近。这就是为什么“突击队员”号的一位飞行中队长不愿意住在里面的原因。他一到舰上就进行了必要的礼节性拜访。在三个小时之内，他没有任何公事要办理。他洗漱剃须之后，喝点咖啡，然后决定独自去干一件事情。他向航母的弹药舱走去。

这个弹药舱很大，舱顶较低，里面放着炸弹和导弹。这里有好几个舱室，附近还有工作间，供军械师检测和维修激光制导装置。杰克逊所关心的是AIM-54C凤凰空对空导弹。这种导弹的制导系统曾经出过问题。这次航母战斗群演习的目的之一，就是要弄清承包商进行的修正是否可行。

出于明显的理由，进入弹药库是受到限制的。杰克逊向一位年龄较大的军士长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原来几年前他们曾同时在“肯尼迪”号上工作过。他们两人一起进入一个工作间，看见军械兵们正在那儿摆弄导弹，一枚导弹的前端挂着一个看上去很怪的盒子。

“你觉得怎么样？”一个军械兵问。

“我看读数没问题，杜克，”坐在示波仪前面的那个人说，“我再用模拟干扰试试看。”

“这就是我们为‘发射演习’准备的那枚导弹，长官，”那位年纪较大的军士长解释说，“到目前为止，他们似乎还都不错，但是……”

“不是你第一个发现有问题的吗？”杰克逊问。

“是我和我的老上司弗雷德里克逊中尉。”军士长点点头。这一发现使承包商受到数百万美元的罚款。舰队里所有的AIM-54C凤凰导弹的合格证几个月之前就被吊销了，这些在人们印象中威力最大的海军空对空导弹已经不能使用了。他带着杰克逊来到测试发射架前面。“我们打算发射多少枚？”

“能说明修正是不是成功就行了，”杰克逊答道。军士长嗯了一声。

“那可能成为一次了不起的‘发射演习’，长官。”

“飞行靶很便宜！”杰克逊撒了个弥天大谎。不过军士长听出了他话中有音。如果等到在印度洋上空与伊朗人的F-14雄猫式战斗机（他们也有这样的飞机）进行空战时，才发现这种讨厌的导弹不灵，现在这样还算便宜的。那是让飞行员去送死的最有效的办法。每训练一位飞行员，就要花费一百万美元。修正还是有用的，这是个好消息，至少测试设备说明它没有问题。为了保险起见，杰克逊告诉军士长，要发射十至十二枚凤凰－C导弹，还要发射更多的麻雀导弹和响尾蛇导弹。杰克逊说完就离开了。他已经看见了他要看的东西，军械兵还要干活。

“看来我们真的要把这里的导弹统统发射出去了，长官。你知道我们正在检验的新式炸弹吗？”

“不知道，搭乘运输机来的时候，我遇到一个技术代表。他没有说多少情况。那种新式炸弹究竟是什么？只是个炸弹，对吧？”

军士长哈哈大笑。“来吧！我让你见识见识这种‘嘘……轰’炸弹。”

“什么？”

“你有没有看过《罗基与布尔温克尔》这个电视节目，长官？”

“军士长，你真把我弄糊涂了。”

“我小时候经常看《鼯鼠罗基和驼鹿布尔温克尔》。其中有一个故事是关于鲍里斯和娜塔莎的——他们是两个坏家伙，中校——他们想偷一种叫‘嘘……轰’的东西。那是一种发生爆炸却没有任何声音的炸药。看来是中国湖武器试验站的人所设计的最好的东西。”

军士长打开通往炸弹存放区的门。这些炸弹的弹体呈流线型，搬上甲板之前都不安装尾翼和引信。它们都存放在架子上，用铁链牢牢地固定在甲板上。有一台长方形的升降机负责把这些炸弹送到甲板上。升降机附近的一个架子上放着一批蓝色弹壳的炸弹。蓝色表示是演习用品，但是从贴在架子上的标签可以清楚地看出，里面装的是普通炸药。罗比·杰克逊是战斗机驾驶员，没有投过多少炸弹，但是他也多少懂一点。他看见的炸弹似乎是标准的二千磅的低阻力型炸弹，里面装的是九百八十五磅的高爆炸药，其钢铁外壳有一千磅出头。“哑”弹又叫做“钢”弹，与激光制导的炸弹之间的惟一区别是上面多了两个金属附件：弹头上装有一个自动引导头，弹尾装有可变翼。这两个装置都和正常的引信相连。实际上这些引信就是整个制导系统的一部分。由于明显的理由，这些引信都存放在另外一个舱内。总而言之，这些蓝色炸弹的外壳看上去十分普通。

“还有呢？”他问。

军士长用指关节敲了敲离他最近的那个炸弹的外壳，它发出的声音挺怪。由于声音很奇怪，所以杰克逊也敲了敲。

“这不是钢的。”

“是纤维素制造的，长官。这种该死的东西是用纸做的。你觉得怎么样？”

“哦！”罗比明白了。“隐形。”

“当然，这些小家伙需要制导装置，它们不会留下什么弹片。”用钢铁做炸弹外壳的目的，是在爆炸之后让它变成上千块高速运动、像剃须刀片一样锋利的弹片，它们在飞行过程中可以穿透所碰到的任何东西。对人造成杀伤的并非爆炸本身，而是爆炸产生的弹片——制造炸弹的目的就是为了杀伤敌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叫它‘嘘……轰’炸弹的原因。这家伙声音不小，长官，可是一旦硝烟散去，你会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中国湖的另一个奇迹，”杰克逊说。这种炸弹到底优越在哪里呢？——但这也许是为新型的隐形战术轰炸机设计的。他对隐形技术了解得不多。在五角大楼，这不属于他应该知道的范围。他管的是战斗机战术。杰克逊去找飞行大队大队长了解情况。这次航母战斗群演习的第一部分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开始。

消息很快传到了麦德林。到了中午，他们已经得知两处加工厂遭到破坏，共有三十一人死亡。死几个人倒无碍大局。这两处的死者大部分都是当地卖苦力的农民。其余的人虽然是长期的雇员，但比那些苦力重要不了多少。他们的武器仅仅是为了不让好奇的人靠近那些地方，他们一般使用鸣枪警告而不使用劝说的办法。令人不安的是，如果这几件事情传扬出去，要想再找人来干活就困难了。

不过最令人头痛的是：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哥伦比亚的军队又进山了？是不是M-19游击队违背了他们的诺言？是法尔克游击队⁽²⁾也违背了诺言？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这是最令人头痛的事情，为了获取情报，他们已花费了大量的金钱。但毒品卡特尔是由一帮人组成的，只有大家的意见一致才能采取行动。大家一致同意应该开一次会。但是他们又开始担心，那样做是不是会有危险。不管怎么说，显然附近有武装分子在活动。这些人杀人如麻。这一点尤其使卡特尔的头头们忐忑不安。特别是，这些人有重武器，而且善于使用这些武器。因此，他们决定把会议放在最安全的地方举行。

急电

绝密***　***装甲船

祖鲁时间19∶14

通话情报

截获1993通话时间：祖鲁时间19：04通话频率：877.020兆赫

发话人：监听目标F

受话人：监听目标U

F：大家都同意明晚在你处聚会［当地时间20时00分］。

U：哪些人来？

F：E不能参加，不过生产问题不归他管。A、G、W和我一块儿来。你那里安全情况怎么样？

U：在我的［加重语气］城堡？［大笑］朋友，我们这里能容得下一个团的人。我的直升机随时可以使用。你们怎么来？

F：你有没有看过我的新卡车？

U：你的大脚［什么意思不清楚］？我没有见过你那种高级玩意儿。

F：我是为了你才弄这个东西的，巴勃罗。你为什么不把通向你城堡的道路修一修？

U：老是被雨水冲坏。是的，我应该把路面铺一下，但我来来往往都是坐直升机。

F：你埋怨我的新玩意儿！［大笑］明晚见，朋友。

U：再见。

通话结束。信号中断。监听停止。

这份情报收到几分钟后就被送到鲍勃·里特的办公室。机会来了。这样演习的目的有可能实现了。他没有和卡特、也没有和总统商量，便马上发出了通知。他有采取行动的特许权。

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在“突击队员”号航空母舰上的“技术代表”也得到了所截获的这个秘密通话记录。他立即拨电话给詹森海军中校的办公室，然后亲自去见他。这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他是个很有经验的作战军官，识图能力特别强，这一点在航母上非常有用。在灰色迷宫般的航母上，即使经验丰富的水兵，也常常弄不清东南西北。詹森海军中校对“技术代表”这么快就来到他的办公室感到吃惊。不过他已经把自己的轰炸机领航员叫到办公室，让他一起听取任务简令。

克拉克几乎同时收到了通知。他和拉森取得联系，立即安排了一次去麦德林以南山谷的飞行，以便对目标进行最后一次侦察。

查韦斯洗衬衣的时候，也洗去了心里的一些自责。距离他们巡逻基地一百多米的地方有一条小溪。小分队成员一个接一个的到那里去把自己的东西洗干净，然后又好好洗了个澡，当然他们都没有肥皂。他的结论是：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可怜愚蠢的农民，反正他干了一件不该干的事情。他最担心的是他已经打完了半个弹匣的子弹。而且小分队还用掉了一枚克莱莫杀伤地雷。几个小时以前他还听说，这枚地雷完全按照原先的设想爆炸了。他们的情报专家真是个饵雷行家。查韦斯结束了简单的个人卫生清理，就回到小分队的营地。今天晚上他们不出去活动，只在几百米外派出一个监视哨，再按常规派出巡逻组，以确保无人追踪。不管怎么说，今晚他们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拉米雷斯上尉曾经解释过：在这个地区他们不能过分活跃。否则，就有可能打草惊蛇。

(1)　Hughes，休斯飞机公司，霍华德·休斯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创立，后成为美国国防部重要合同的承包企业。

(2)　FARC，与M-19游击队一样，也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哥伦比亚的一支反政府武装。

18．不可抗力

对米切尔上士来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给他在麦克迪尔堡的朋友打个电话。他曾经和厄尼·戴维斯一起在第一○一空中突击师工作过。他们都住在一座两层楼的公寓里，是一墙之隔的邻居。他们曾经在后院一起吃过烤红肠和牛肉馅饼，砸扁了多少空啤酒罐！他们都是士官，受过陆军的严格训练，而陆军实际上是依靠这些士官们运转的。军官们拿钱多，麻烦事也多，还是服役时间长的士官们办事稳妥。他桌上有一本全陆军的电话号码簿，他拨通了自动拨号系统的号码。

“是厄尼吗？我是米切尔。”

“哟，你在葡萄酒之乡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整天和小山包打交道，伙计。你那里都好吗？”

“挺好的，米切尔。你家里好吗？”

“安妮变得越来越像小公主了。我给你打电话，是有件事情要核查一下。我们这里有个参谋军士是不是到了你们那里？他叫多明戈·查韦斯。你会喜欢他的，厄尼，他是个很好的小伙子。不过，我们这边的文书工作搞得乱糟糟的，我想弄清楚他是不是到了该去的地方。”

“没问题，”厄尼说，“你刚才说的是查韦斯？”

“对。”米切尔拼读了查韦斯的名字。

“电话别挂。稍等片刻。我先帮别人转接一个电话。”过了不一会儿，听筒里又传来厄尼的声音，同时还听到咔嗒一声，这说明电脑键盘正在操作。这个世界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米切尔心想。就连步兵军士也必须知道如何使用这种讨厌的东西。“你把那个名字再说一遍。”

“他姓查韦斯，名叫多明戈，中士。”米切尔报了一下他的军号。他的军号和他的社会福利号是相同的。

“他不在这里，米切尔。”

“啊？你们那里的奥马拉上校给我们打了个电话——”

“谁？”

“一个叫奥马拉的上校。是我们少尉接的电话，他当时弄得很紧张。新来的小伙子，还得好好学学，”米切尔解释说。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奥马拉上校的。我想你是搞错了地方，米切尔。”

“你没骗我？”米切尔真觉得莫名其妙。“我们少尉一定是弄错了。好了，厄尼，就这样吧。代我向哈兹尔问好。”

“知道了，米切尔。祝你愉快，伙计。再见。”

“哼。”米切尔盯着电话看了好一会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查韦斯既不在本宁堡，也不在麦克迪尔堡，那他究竟到哪儿去了？这位副排长又打电话到位于弗吉尼亚州亚历山德里亚的军事人员中心。士官俱乐部是很讲义气的，士官协会尤其如此。他把电话打给彼得·斯坦科斯基军士长。他接连拨了两次才拨通。

“嘿，斯坦，我是米切尔。”

“你想换个工作？”斯坦科斯基是工作分派员。他的职责就是为军士分派新工作。由于所处的位置，他手上的权力很大。

“不，我就喜欢干轻步兵。听说你要用装甲车来对付我们，这是怎么回事？”米切尔最近听说斯坦科斯基的下一个职务是到胡德堡，在骑兵第一师担任M-2布拉德利战车班的班长。

“米切尔，我的膝关节有毛病。你有没有想过偶尔坐下来打打仗也许不错？而且二十五毫米的链式机关炮可以帮上大忙。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想找个人。我的一位中士两个星期以前不知到哪儿去了，我们要给他送点东西去。我们原以为他在那里，可是他不在。”

“好——等一下。我来打开我的宝贝机器，替你找这个小伙。他叫什么名字？”斯坦科斯基问。米切尔告诉了他。

“11-B，是吗？”11-B是查韦斯的军事专业代码（MOS）。这就决定查韦斯是一个轻步兵。机械化步兵是11-M。

“对。”米切尔又听到咔嗒咔嗒几声。

“查－韦-斯，你说的是吧？”

“是的。”

“查到了？他本应该是到本宁堡来戴宽边帽的——”

“就是他！”米切尔说。他稍稍松了口气。

“——可是他们改变了命令，又把他派到麦克迪尔堡去了。”

可是他不在麦克迪尔堡，米切尔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那都是一批鬼鬼祟祟的家伙。你不是认识厄尼·戴维斯吗？他就在那里。你怎么不给他挂个电话？”

“好的，”米切尔说。他对这个变化感到很吃惊。我刚给他打过电话。“你什么时候到胡德堡去？”

“九月份。”

“好，我就——呃——给厄尼打电话。你就不必惦记这件事了，斯坦。”

“以后多联系，米切尔。问候你家里人。再见。”

“见鬼，”米切尔挂上电话之后说了一声。他确信查韦斯已经蒸发了。这才真奇怪呢！陆军不应该把人给弄丢了，起码不能像这样弄丢了。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也许只能跟少尉说一说。

“昨晚我们又出动了一次，”里特告诉卡特中将。“我们的运气还可以。只有一个人擦破了一点儿皮，算不了什么。现在已经搞掉了三个毒品加工厂，打死四十四名敌人——”

“还有呢？”

“还有，今晚毒品卡特尔的四个头目要开一次会，就在这里。”里特交给他一张卫星照片，还有一份截获到的电话录音抄件。“都是负责生产的：费尔南德斯、达利詹德罗、瓦格纳和温蒂贝罗斯，他们都已经进入了我们的控制。”

“好，干吧，”卡特说。

克拉克这时候也在仔细研究同样的照片，还有几张他自己从空中抢拍的航空照片以及那幢房子的一套蓝图。

“你觉得是这间房间，就这间？”

“这个房间我从来没进过，但是我看它的确像个会议室，”拉森说，“你必须走到多近的地方？”

“我希望能在四千米之内，但是地面激光指示器的有效距离可以达到六千米。”

“在这个山上怎么样？我们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个院子。”

“到那里要多长时间？”

“三个小时。先乘两个小时汽车，然后再步行一个小时。你知道，你完全可以从飞机上干……”

“你们的飞机？”克拉克狡黠地笑了笑。

“这可不是赌博！”他们将乘坐一辆四轮斯巴鲁车前往。拉森有好几个不同的车牌，不过那辆车却不是他的。“我有电话号码，还有一部移动电话。”

克拉克点了点头。他确实期待着能有这样的东西。他曾经和这样的人打过交道，但是从来未经过官方的批准，尤其没有经过这样高层官员的批准。“好的。我还要请求最后批准。三点钟来接我。”

默里一听到消息就立即离开办公室，匆匆赶往医院。医院从来不会使人富有魅力，但是莫伊拉在过去的六十小时内似乎苍老了十岁。医院也不重视人的尊严。她的双手是被绑起来的，对她的护理也极为严格，为的是防止她自杀。默里知道这是必要的——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必要的了——但是她受到的打击太大了，这样做并没有多大收效。

病房里已经摆满了鲜花。只有少数联邦调查局的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办公室的人自然以为她对埃米尔的死过于悲伤。毕竟埃米尔刚刚遇难不久。

“你真的吓我们一跳，孩子，”他说。

“全是我的错。”她的目光每次只在他脸上停留几秒钟就移开了。

“莫伊拉，你是受害者。你上了一个老手的当。这种事情连最聪明的人也在所难免。相信我，我了解。”

“我被他利用了。我简直像个娼妓——”

“别这么说。你有错，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并没有想伤害任何人，也没有触犯法律。不值得去死。你还有孩子要抚养，在这个时候自杀，实在不值得。”

“他们会怎么想？他们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你已经把他们吓得够呛了。莫伊拉，他们是爱你的。有什么东西能抹去他们对你的爱呢？”默里摇了摇头。“我看没有。”

“他们会为我感到羞耻。”

“他们为你担惊受怕。他们为自己感到羞愧。他们认为自己也有责任。”这句话触到了她的痛处。

“可是，这不是他们的错！全是我的错——”

“刚才我告诉你，不全是你的错，莫伊拉。是你撞上了那个叫费利克斯·科尔特斯的人。”

“那是他的真名吗？”

“他曾经是古巴情报机关的上校。在克格勃学院受过训练，对他自己所干的这一行特别擅长。他选中了你，是因为你是个寡妇，是个年轻貌美的寡妇。他对你做过调查，发现你和大多数寡妇不一样，因为你感到孤独。他使出了全身的解数。他有许多天赋，又受过专门训练。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你被一辆你根本没有看见就开过来的大卡车撞了一下。我们请来一位心理医生，他是坦普尔大学的洛奇博士。他要跟你讲的和我跟你讲的完全一样，可是他的收费却非常昂贵。当然你不必担心，费用由职工赔偿金支付。”

“我不能继续为联邦调查局工作了。”

“这倒是真的。你不得不放弃接触秘密文件的权利，”默里告诉她说，“这也不是太大的损失，对吧？你将到农业部去工作，就在这条街上，工资级别和其他一切都不变。”默里语气温和地说，“比尔已经把一切都替你安排好了。”

“肖先生？但是——为什么呢？”

“因为你是好人，莫伊拉。你不是坏人。是这样吧？”

“那么我们到底要干什么呢？”拉森问。

“等着瞧吧，”克拉克一边回答，一边看着道路图。有个叫唐迭戈的地名离他们要去的地方不远。他怀疑是不是有个叫佐罗的人住在那里。“万一有人看见我们在一起，你编写一个什么故事作掩护呢？”

“你是个地质学家，我一直雇用你在这里到处寻找新的金矿。”

“妙。”这是克拉克经常使用的掩护身份。地质学是他的业余爱好之一。他谈起地质学来头头是道，几乎能蒙住地质学的教授。实际上，有几次他就是这么做的。这个掩护故事还可以解释他们的四轮小货车后面放的某些工具的用途，起码可以向随便看看或者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检查人员作一些解释。他们会说地面激光指示器是探测器材，而且它也的确很像探测器材。

这次旅途中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当地道路的路面还比不上美国的普通路面，也没有那么多的护栏。最大的危险是当地人开车的方式，在克拉克看来简直有点头脑发昏。他喜欢这样。他也喜欢南美洲。尽管这里有各种各样的社会问题，但是这里的人们热爱生活、坦诚直率、清新质朴。也许美国一个世纪之前也是这样。老西部也许就是这样。这里有许多值得称道的地方，可惜经济发展没有步入正轨。不过克拉克不是搞社会理论的，在自己的国家里，他也是工人阶级的儿子，在重要问题上全世界的工人阶级是一模一样的。这里的普通老百姓一定和他一样，不喜欢贩毒分子，也没有人喜欢犯罪，尤其是那些耀武扬威的犯罪分子。他们的警察和军队也许对这些人非常愤怒，可是又拿他们没有办法。也就是说虽然愤怒，却又无能为力。惟一曾经和这些人斗争过的“得人心”的团体是M-19游击队，这是一个左派的游击队组织——实际上是一批在城市里长大的、受过大学教育的知识分子。他们绑架了一个可卡因毒枭的妹妹。为了把她救出来，这些毒枭联合起来。他们打死了两百多名M-19游击队的成员，并在这一过程中成立了麦德林毒品卡特尔。这使得克拉克对这个卡特尔另眼相看。不管这些人是不是坏人，他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M-19的原则，以城市游击战的战法击败了一个马克思主义的革命团体。对他们贩卖毒品的事，克拉克是深恶痛绝的。他们的另一个错误是，以为自己可以用同样的规则去对付另一个更大的敌人，他们还以为他们的新对手不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反击是合情合理的，克拉克心想。他身体向后一靠，在座位上小睡了一会儿。他们一定会懂得的。

在距离哥伦比亚海岸三百海里的地方，美国航母“突击队员”号转向逆风，开始飞行演习。这个航母战斗群包括这艘航空母舰、羊皮盾级巡洋舰“托马斯·盖茨”号、一艘导弹巡洋舰、四艘导弹驱逐舰和护卫舰，另外还有两艘反潜驱逐舰。海上补给大队由一艘油轮、“沙斯塔”号军火船和三艘护航舰艇组成，现在正位于距离南美大陆约五十海里的洋面上。在距离海岸约五百海里处，还有另一个类似的航母战斗群正在返回美国的途中。它曾经长时间部署在印度洋的“骆驼站”，现在扮演的角色是模拟一支迎面驶来的敌舰队——假装是俄国人的舰队。虽然在这个讲求“公开性”的时代，已经不再有人那样说了。

从航母上层建筑高高的控制台上，罗比·杰克逊看见第一批起飞的是F-14雄猫式截击机，都是以最大允许载重起飞的。它们正处于弹射位置，发动机喷射出圆锥形的火光。和往常一样，这个场面看了令人兴奋。这就像一场坦克芭蕾舞，在一批十几岁的小伙子们的手势指引下，那些满载的飞机在面积四英亩的飞行甲板上翩翩起舞。这些小伙子身上穿着脏兮兮的、有颜色标记的衬衫。他们来回走动，灵活地避开喷气发动机的进气孔和排气孔。对他们来说，这比上下班高峰时间在城市里横穿马路还要危险，而且更具有刺激性。身穿紫色衬衣的被戏称为“葡萄”，是负责为飞机加油的。身穿红色衬衣的其他小伙子是军械人员，被称为“军械兵”，他们正在把蓝色的武器装上飞机。发射演习的实弹射击要到一天以后才开始。今晚他们将以海军的飞行员为对象，演练截击战术。明天晚上，空军的C-130运输机将从巴拿马起飞，与正在返回的战斗群会合，然后发射一系列的靶标。每个人都希望雄猫能够用刚刚修好的AIM-54凤凰导弹让靶标在空中开花。这不是承包商进行的测试。这些靶标将由空军的军士操控。他们的职责就是避开火力，好像这些飞行靶标与他们自己的性命有关。对他们来说，每成功地避开一次火力，就是对没有击中目标的飞行员的一次惩罚，因为那些飞行员必须买啤酒或者其他东西来犒劳他们。

杰克逊观看了十二架飞机的弹射升空，然后走向飞行甲板。他穿上橄榄色的飞行服，拿起自己的飞行头盔。今天晚上他要飞E-2C鹰眼式空中预警器，这是大型E-3A空中预警机在海军中的缩小型。从这架飞机上，他将看见他所制定的新战术是否比现有的舰队程序要好。在所有的电脑模拟作业中，它的表现都比后者好。战时电脑模拟作业毕竟不是事实，这一点常常被在五角大楼工作的人所忽略。

E-2C机组成员在飞行甲板的入口处迎接他。不一会儿，鹰眼飞机的器材检查员（一位身穿棕色衬衣的海军士官）走过来把他带上了飞机。如果没有人接应，让飞行员自己在飞行甲板上随意走动，那是很危险的，所以才有了这位二十五岁、对自己的工作颇为熟悉的年轻向导。在去舰尾途中，杰克逊看见一架A-6E入侵者式攻击轰炸机正在装载一枚蓝色的炸弹，这枚炸弹已装上了制导装置，这样它就成了一枚激光制导的GBU-15炸弹。他发现这是由飞行中队长本人驾驶的飞机。一定是所谓投弹演习的系统确认试验的一部分。实弹投放的机会并不是很多，因而飞行中队长们都喜欢亲自去进行实弹投放。杰克逊心想，他们的目标是什么呢？——也许只是一只木筏之类的东西——管它呢，他还有自己的事要操心呢。一分钟之后，机长就安排他们在飞机上就位。他跟驾驶员说几句话，敬了一个漂亮的军礼后，就去执行下一个任务了。杰克逊坐在雷达舱的自动弹射座椅上，系上皮带，他又一次感到不快，因为他不是这架飞机的驾驶员，而是乘客。

经过起飞前的正常操作程序之后，随着涡轮发动机的点火，杰克逊海军中校感受到了震动。这架鹰眼式飞机开始缓慢地、摇摇晃晃地向舰艇中部的一个弹射器移动。当它的前轮起落架钩在弹射器穿梭架上时，发动机也达到了最大转速。飞行员通过内部通话系统告诉机组人员起飞时间已到。三秒钟后，这架格鲁曼公司制造的飞机的原地起飞速度达到了一百四十节。它离开舰身时，尾部略微下沉，很快机身就恢复了水平，接着就开始向两万英尺的高度爬升。几乎就在这一瞬间，飞机后部的雷达操纵手开始作系统检查。二十分钟后，这架E-2C已飞抵距航母八十英里的指定位置上空。它的旋转天线开始启动，向空中发出雷达波。演习开始。杰克逊坐下来，以便能从雷达荧光屏上看见整个“战斗”。他的飞行头盔与指挥线路接通，这样，鹰眼式飞机在空中盘旋的同时，他也可以看见“突击队员”号的飞行联队执行他这项计划的情况。

从这个位置，他们可以看见航母战斗群。他们的飞机起飞半小时后，杰克逊看见从航母上一下子弹射出两架飞机。当然，雷达电脑系统接收到了这两架飞机的回波。它们爬升到三万英尺高度，然后相会。他马上意识到，这是空中加油演习。其中一架飞机很快飞回航母，另一架则向东南方向飞去。大约就在这个时候，截击演习开始了。但是每隔几秒钟，杰克逊就看见刚才那架飞机新的回波，直至它在屏幕上消失——它继续向南美大陆飞去。

“是的，是的。我会去的，”科尔特斯说，“我还没有准备好，我肯定去就是了。”他挂上电话后，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接着伸手去摸车钥匙。科尔特斯连一个被摧毁的加工厂还没有看过，但是他们却要求他去向“生产委员会”——老板是那样称呼它的——作简要汇报，简直太可笑了。这些热衷于夺取国家政权的傻瓜们，现在已经开始使用这些准官方术语了。他出门的时候，嘴里还一个劲儿地诅咒，因为他不喜欢开车走那么远的路，到那个肥胖而骄横的神经病所在山上的城堡里去。他看了看表。这段行程需要两个小时。他到那里会迟到的。他没有办法告诉他们任何东西，因为他没有时间去了解任何情况。他们一定会生气的。他不得不再次低声下气。他已经对在这些人面前卑躬屈膝感到厌倦了。他们给他的钱相当可观，但无论多少钱也买不到他的自尊心。科尔特斯在发动车子时提醒自己，和他们签订合同之前他本该考虑到这一点。他又诅咒起来。

“装甲船”所截获的最新情报抄录件为2091，这是从一部移动电话打给监听目标E的电话。文本出现在里特的个人电脑打印机上。不到半分钟时间，又收到了2092号文件。他把两份截获的情报抄录件都交给了他的助手。

“科尔特斯……直接到那里去了？真是六月份过圣诞节，稀奇得很。”

“我们怎么把这个信息传给克拉克呢？”里特问自己。

“我们没有办法。”助手想了想之后说。

“怎么没有办法？”

“我们没有可以使用的安全通讯频道，除非——我们能用安全话报方式先接通航母，由航母转接到A-6，然后才能转接到克拉克那里。”

里特开始诅咒起来。不行，他们不能那么做。薄弱环节在航空母舰。因为这样，他们派到舰上负责监督这一任务实施的官员就得去找舰长——也许开始还不用找他，但几乎可以肯定，最终要找到他那里——要求有一个单独使用的无线电舱，由他亲自进行话报通信。那样做即使舰长同意，风险也太大，了解情况的人会太多，提出的问题也会很多。他又诅咒起来，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也许科尔特斯会按时到达。天哪！要是他们能告诉局里，他们已经掌握了那个杂种的下落该多好！也许有人已经掌握了他的下落，这个可能性不小，虽然从表面上看似乎不大可能。也许没有人掌握他的下落。他对比尔·肖还不太了解，不知道他会作出什么反应。

拉森把斯巴鲁车停在离主干道一百码的地方，并预选了个比较隐蔽的地点。他们在向隐蔽位置攀登的途中，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到达预定位置时，太阳还没有下山。从照片上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地点，正好位于一个山脊的顶端，从那里可以直接观察到四公里开外那幢让他们惊叹不已的房子。它的面积有两万平方英尺——一百英尺见方的两层楼建筑，没有地下室——坐落在用篱笆围成的一个六英亩大的环形区域里。那里比他们所在的位置大约低三百英尺。克拉克带了一副望远镜，在光线还不暗的时候，他观察了这幢房子的保安力量。他数了数，共有二十个人，都带着自动武器。两挺由数人操作的重机枪安放在为保卫这幢房子而建造的墙壁防御工事里面。他想，鲍勃·里特在圣基茨岛曾把它正确地称为：弗兰克·劳埃德·赖特和疯子路德维希二世相结合。这房子很漂亮的，既具有新古典主义—西班牙—现代的建筑风格，又采用了高科技的防御工事，以阻止不守规矩的农民靠近。还有不可缺少的直升飞机降落场，上面停着一架崭新的西科尔斯基S-76直升机。

“有关那幢房子的问题，还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吗？”克拉克问。

“如你所看到的，那确实是一幢非常坚固的建筑。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你知道这里是地震区。就我个人而言，我喜欢轻型的木柱木梁建筑，但是他们喜欢混凝土结构——我想是为了防御子弹和迫击炮弹。”

“越来越好啦，”克拉克说。他把手伸进背包，先取出沉重的三角架，迅速而熟练地把它架在一块坚实的地上。接着，他拿出地面激光指示器，把它安装在三角架上，然后调整好瞄准具。最后，他拿出瓦罗公司生产的夜视五型夜视瞄准装置。当然，激光指示器也有相同的性能，但是一旦把它架起来，他就不想再去移动它了。瓦罗夜间瞄准器虽然只放大五倍——克拉克喜欢它的组合望远镜头。它体积小、重量轻，携带方便，能把周边的光线增强大约五万倍。这种技术自从在东南亚使用以来，已经起了很大的作用，但是他仍然把它看成一种妖术。拉森负责无线电通讯，他把自己的一套东西都准备好了。现在已经没有别的事好干了，只有等待。他取出一些粗劣食品，两人坐下吃起来。

“现在你只要看一看，就知道‘大脚’是什么意思了，”一小时之后，克拉克咯咯地笑着说。他把夜视瞄准镜递给拉森。

“天哪！是大人和小孩的区别……”

那是一辆载重四分之三吨，可换装四轮驱动的福特牌皮卡，至少在出厂的时候是这样。出厂后曾被送到一家改装汽车的商店，在那里换上了直径四英尺的大轮子，不过它的奇怪程度还不足以被称为“大脚”。因为与在汽车博览会上那些奇形怪状的卡车相比，它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但是它同那些怪物有同样的效果，会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它非常实用，这就是它的奇特之处。通向那幢房子的道路确实需要好好地修一修了，但是这辆皮卡开起来却如履平地。保镖们一面诅咒路面坑坑洼洼，一面在后面追赶着老板的这个新玩意儿。

“我肯定它一加仑汽油跑不了多远。”拉森在看见它通过大门的时候说。他把夜视瞄准镜递还给克拉克。

“他是花得起汽油钱的。”克拉克看着那辆车围绕房子移动。他们期望的事情太难实现了，然而却又偏偏发生了。那家伙把车紧靠着房子停了下来，就停放在会议室的窗口外面。也许他坐在里面还能看见自己的新玩意儿。

从车上下来两个人。他们在阳台上——克拉克想不起“阳台”在西班牙语里叫什么了——受到了主人的欢迎，又是握手，又是拥抱。武装保镖就站在附近，好像总统的保镖那样紧张。他看得出，等他们的保护对象走进屋子之后，这些保镖才有所放松，四散开去，回到他们的同行中间——毕竟卡特尔是个幸福的大家庭，不是吗？

不管怎么说，现在还是这样子，克拉克心想。他看见卡车停放的位置，不可思议地摇摇头。

“最后一辆车来了。”拉森指着在碎石路上颠簸向前的车灯说。

这是一辆经过改装的梅赛德斯，肯定具有坦克一样的防弹装甲——就像大使乘的那辆车，克拉克心想。多么富有诗意。这个头目同样受到盛情而隆重的接待。这时候他看见，起码有五十名保安人员。院墙四周还有很多人把守。另外还有一些小组不停地在院内来回巡逻。他觉得奇怪的是，墙外没有保安。按理说墙外也应该有警卫，可是他一个也没有看见。这也没关系。窗外停着卡车的那个房间里的灯亮了。这一点很重要。

“看来你猜得不错，小伙子。”

“他们花钱让我干的就是这个，”拉森指出。“你觉得那辆卡车距离——”

克拉克已经查对过，他将激光束对准那个房间和卡车。“距离只有三米。够近的了。”

詹森海军中校完成了飞机的加油，飞机的油量表指针已到了规定位置，于是他就与KA-6空中加油机脱钩。他收回受油管，降低高度，让加油机飞离这个空域。这一任务从侧面看是再容易不过的了。他将操纵杆轻轻向右推，航向1-1-5，在三万英尺高度他使飞机恢复了水平飞行。这时他的敌我识别系统的应答器是关闭的，他可以放松放松，享受一下飞行的乐趣，他常常这样做。入侵者式攻击机飞行员的座位相当高，为的是使飞行员在投弹时视界良好——他知道，在飞机受到攻击的时候，这种高座位的确有点太暴露。在越南战争即将结束之前，詹森曾经执行过几次任务。他清楚地记得，海防市上空一百毫米高炮的炮火，就像包着邪恶红心的黑色棉球。但是今天晚上没有。他的驾驶座就像是空中的帝王宝座。天空群星闪烁，下弦月即将升起。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那么令人惬意。他竟会在这种情况下执行任务，简直是妙不可言。

借助星光，他们可以看见两百英里以外的海岸线。入侵者式攻击机正以略低于五百节的速度巡航。詹森飞出E-2C的雷达覆盖范围之后，就立即将操纵杆向右一推，径直向南朝厄瓜多尔方向飞去。越过海峡之后，他掉转机头向左，沿安第斯山的山脊飞行。这时他才打开敌我识别应答器。厄瓜多尔和哥伦比亚都没有防空雷达网。这两个国家都不需要这样的奢侈品。结果，这架入侵者式飞机的电子检测器上只显示出正常的航管类型的雷达信号。这些检测器都非常现代化。雷达技术的一个鲜为人知的矛盾，就是这些新式的现代化雷达根本不能真正侦察到战斗机，而只能发现雷达收发器。世界上的每一架民航飞机上都带有一个小“黑匣子”——这是人们对飞机电子设备的一般理解——它记载着所收到的雷达信号，并用自己的信号给以回答，提供飞机识别及其他有关信息。这些信息“显示”在雷达站的雷达荧光屏上，供控制人员使用——多数情况下，雷达站都设在地面机场内。与采用“蒙皮回波”的老式雷达相比，它既便宜又可靠。老式雷达发现了飞机，在荧光屏上只是一个无名的回波，至于飞机的识别、航向、速度等只能靠地面上那些长年累月不辞辛劳的人们去确定。在技术史上，它是个奇怪的标志：前进了一步，也后退了一步。

这架入侵者式飞机很快就进入了属于波哥大郊区埃尔多拉多国际机场的管制区。它的代码一出现在机场雷达荧光屏上，雷达操纵手马上向它发出呼叫。

“明白，埃尔多拉多。”詹森海军中校立即回答。“我是4-3K，是美洲大陆货运公司六号班机，从基多来，到洛杉矶国际机场去。高度三百，航向3-5-0，速度四百九十五。完毕。”

雷达操纵手根据他的雷达资料进行查对后，用英语——英语是国际航空通信用语——答道：“4-3K，明白，守听。据了解，在你的空域没有其他飞机。气象情况：高度及能见度无限，保持航向和高度。完毕。”

“明白。谢谢。晚安，先生。”詹森关掉无线电，通过机内通话系统对他的轰炸领航员说：“简单得很，对吧？开始干吧！”

在比驾驶座稍低稍后的右侧座位上，詹森海军中校激活了挂在机身中轴线承力点上的目标识别攻击复式传感器，并打开了自己的无线电。

在离预定行动时间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拉森拿起移动电话，拨了适当的号码。“请找一下瓦格纳先生。”

“等一下，”一个声音答道。拉森弄不清这个人是谁。

“我是瓦格纳，”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答道，“你是谁？”

拉森把从香烟盒上撕下来的玻璃纸用手揉了揉，然后覆盖到受话器上，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最后说：“我听不见你的讲话，卡洛斯。过几分钟我再给你打。”拉森按下移动电话上的关机键。反正他所在的地方处于这个移动电话服务区的边缘。

“有两下子。”克拉克以赞许的语气说，“是瓦格纳？”

“他父亲以前是德国党卫队的上士，在索比堡纳粹集中营里干过。一九四六年来到这里，娶了一个本地女人，开始干些走私买卖，还没有抓他，他就死了。这是布里丁跟我说的，”拉森说，“卡洛斯是个真正的混蛋，喜欢把他的那些女人打得遍体鳞伤。他的同伙们不太喜欢他，但是他对自己所干的这一行却非常精通。”

“天哪！”克拉克说。五分钟后，无线电的声音又响起来。

“BW，我是ZX。完毕。”

“ZX，我是BW。你的信号很清楚。完毕。”拉森立即回答。他的无线电是前方空中交通控制员使用的那种加密超高频型。

“报告情况，完毕。”

“我们已到达指定位置。一切按计划进行。我重复一遍，一切按计划进行。”

“明白，守听，按计划进行。停止通话十分钟。开始放音乐。”

拉森转向克拉克说：“打开指示器。”

地面激光指示器开始启动。克拉克把旋钮从预备状态转到使用状态。这种指示器是为了步兵在战场上使用而设计的，它通过一组坚固的透镜发射出肉眼看不见的红外激光束。校靶使用的是一个红外传感器，它能告诉操作人员所瞄准的目标是什么——它基本上是个望远镜瞄准具。“大脚”的载重部位上面有个玻璃纤维货箱，克拉克把瞄准具的十字线对准“大脚”的一个车窗，慢慢转动三脚架的微调旋钮。激光终于出现了预想的效果。他重新考虑了一下，觉得要充分利用他们所在位置略高于目标的有利条件，于是他把瞄准点定在车顶的中央。最后他打开直接与激光指示器相连的录像机。华盛顿的大头头们想一鸣惊人了。

“好，”他平静地说，“目标已经照亮。”

“正在奏乐，音响效果不错。”拉森对着无线电说。

科尔特斯正开车上山，他已经过了一处安全哨卡，看见那里负责检查的两个人正在喝啤酒，他觉得很讨厌。这条路和他家乡古巴的道路差不多，车只能开得很慢。当然，他们仍然会指责他迟到。

詹森听到了回答，他认为这次飞行简直易如反掌。飞机在三万英尺高度上飞行，夜空晴朗，而且没有高射炮火和飞机的威胁。即使承包商的效能鉴定试验也没有这样容易。

“我看见了。”轰炸领航员从望远镜中看见了目标。在晴朗的夜晚，在三万英尺的高度可以看见很远的地方，尤其是通过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器材来观察更是如此。在入侵者式飞机的机身下面，目标识别攻击多重传感器发现了六十英里之外的那个激光点。当然，这是一道调制光束，这个传感器发现了激光指示器发出的信号。这时他们已经准确地识别出目标。

“ZX确认，音乐效果良好。”詹森对着无线电说，“开始下一步行动。”

在机内左侧的武器位置上，炸弹上的自动寻的器已经启动，并立即捕捉到那个激光点。机上的一台电脑正在跟踪飞机的位置、高度、方向和速度。轰炸领航员编制出目标位置的程序，精确度定为两百米。当然，他还可以调得更近一些，但是无此必要。整个投弹动作完全是自动的，而且在这样的高度，炸弹要投进的激光“篮圈”方圆有好几英里。电脑记住所有这些数据之后，做出最佳投弹方案，把炸弹准确地投到“篮圈”内的最佳部位。

此刻，克拉克的眼睛盯着地面激光指示器。他用双肘支撑着身体，除了眉毛接触到指示器的目镜橡皮护圈之外，身体的其他部位与这个器材没有任何接触。

“一触即发，”轰炸领航员说。

詹森使入侵者式保持平直，按照飞机上各个电脑系统指示的电子航向飞行。现在整个行动已经进入不受人控制的阶段。发射架上收到了电脑信号，引发了几个霰弹——确实用了霰弹——沿“弹射器脚”向前，击中炸弹壳上方的小钢片，炸弹就干净利落地脱离了飞机。

飞机在失去了一千一百多磅的负载之后，稍稍向上颠簸了一下。

“脱离了，脱离了，”詹森报告说。

终于到了。科尔特斯看见了围墙。他的车仍然在碎石路上摇摇晃晃地前进，他如果要常来这里，就得买一辆吉普车。他很快就要开进大门了，如果他没有记错，围墙内的路还是不错的——也许用的是修建直升机降落场剩下的材料。

“正在飞行中，”拉森告诉克拉克。

炸弹以五百节的速度飞向目标。由于地球引力的作用，它脱离飞机之后，就以抛物线运动的方式飞向地面。在稀薄的空气中，其速度实际上略有增加。炸弹上的寻的器在微微地修正飞行方向，校正因气流造成的偏差。寻的器是玻璃纤维制的，看起来像个圆头子弹，上面装有几个翼状物。一旦它所瞄准的激光点偏离观测器的中心位置，整个寻的器就会自动调节其自身以及塑料尾翼的方向，使激光点回到中心位置。炸弹必须下降的准确高度为两万两千英尺，它的制导装置中的微电脑芯片能确保它准确命中目标。它有足够的时间来校正偏差。

克拉克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从他请求空中攻击之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他已经忘了某些细节——在不得不要求空中支援的情况下，一般没有时间去注意细节问题。他也不知道是不是会有呼啸声——在他的战斗经历中，他从来记不得这种事情。他两眼紧盯着目标，非常小心，丝毫不敢触动激光指示器，以防坏了大事。他看见有几个人站在卡车附近，其中有个人点燃一支香烟，有几个人似乎在谈论着什么。总而言之，他似乎觉得这段时间特别长。目标被击中的时候，没有任何先兆。没有呼啸声，什么都没有。

车子开上铺装路面之后，科尔特斯感到前轮向上颠簸了一下。

GBU-15激光制导炸弹的“保证”精确率为三米之内，但那是在作战条件下，而这次对这种武器的检验则容易得多。它落在距目标仅几英寸的地方，击中了卡车的顶部。与第一次试投时不同，这一次使用的是触发引信。炸弹上有两个起爆雷管，一个在头部，另一个在尾部。寻的器碰到卡车的玻璃纤维顶部之后，电脑芯片在一微秒的时间内就引爆了炸弹。除了电子引爆装置外，还有备用机械引爆装置。其实机械装置是多余的了。引爆之后，炸弹又下降了三十英寸。还没有等炸弹完全击穿顶棚，炸药就被那两个雷管引爆了。刚才似乎比较缓慢的过程，现在突然加快。炸弹里装的是奥克托炸药，这是一种价值昂贵的炸药，可以用来引爆核武器，起爆速度为每秒八千多米。易燃的弹壳在瞬间就会化为乌有。爆炸产生的气浪不断撞击卡车车身，把它炸得粉碎，爆炸碎片四处横飞——但就是不向上飞——紧接着就是猛烈的冲击波。在不到一毫秒的时间内，爆炸碎片和冲击波猛烈地冲击着房子的水泥墙。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墙体被炸成数不清的碎片，像子弹一样高速运动着。冲击波的余波猛烈地冲击着房子的其他部位。对这样的事件，人的神经系统根本来不及反应，会议室里的人连做梦也没想到他们已经死到临头。

地面激光指示器的微光传感器上出现了一片白色（略带绿色）。克拉克本能地稍向后退，眼睛离开目镜。他看见目标区域出现一片更白的闪光，但由于他们离那里太远，没有马上听到声音。通常人们并不能看见声音，但是大型炸弹爆炸却使得看成为可能。冲击波造成的压缩空气，以卡车原先所在位置为中心，迅速形成一道阴森可怕的白色幕墙，并以每秒一千多英尺的速度向外扩展。大约二十秒钟之后，克拉克和拉森听见了爆炸声。当然，这时候会议室里的人早就全部一命呜呼了。炸弹冲击波的声音就像死人的冤魂在怒号。

“我的天哪！”拉森简直目瞪口呆了。

“觉得你用的炸药够了吗，老弟？”克拉克问。他所能做到的就是没有让自己笑。干得漂亮极了。他消灭了眼前的敌人，可是他并没有从中得到乐趣。不过目标的性质与攻击目标的方法结合起来，使这次事件整个就像一个绝妙的闹剧。狗娘养的！过了一会儿，他才清醒过来。他刚才的“闹剧”结束了二十几个人的性命，其中只有四个人是名单上的目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再也不想笑了。他是个职业杀手，不是个精神变态者。

科尔特斯离刚才爆炸的地点还不到两百米，由于他所处的地方地势较低，结果反而救了他的命，多数碎片都从他的头顶上方很高的地方飞了过去。爆炸产生的气浪非常厉害，把他车上的挡风玻璃往后掀起，撞在他的脸上。虽然玻璃破裂，但却没有粉碎，因为它是由两块安全玻璃与中间装填的聚合物黏合在一起的。他的车被掀了个底朝天，在他还未能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他已经从车里爬了出来。整整过了六秒钟，他才意识到这是一次“爆炸”。对这种事的反应，他比那些保安人员快得多，半数的保安人员已经死亡。他经过考虑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掏出手枪，朝房子方向跑去。

那幢房子已经不复存在。他的耳朵被震得很厉害，没有听见受伤者们的嚎叫声。几名保安盲目地端着枪来回乱跑——究竟要干什么，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从这个巨大院落内较远的角落跑过来的那些保安受到的影响最小。房屋本身吸收了大部分爆炸气浪，威胁他们的只是那些四处横飞的碎片，但这些碎片造成的伤害也足以致命。

“BW，我是ZX，请求BDA。完毕。”BDA指的是轰炸效果判定。拉森最后一次按下微型电话键。

“我的估计是，径向偏差概率为零。我重复一遍，零。高速完全爆炸，成绩14.0。完毕。”

“明白。结束。”詹森又一次关掉无线电。他对着内部通话系统说：“记得我还是海军上尉的时候，在‘肯尼迪’号上做过一次巡回医疗飞行。我们这些军官都害怕到某个地方去，那里的士兵在他妈的吸毒。”

“是啊，”轰炸领航员答道，“该死的毒品。别担心，队长。我不会内疚的。是的，白宫都说没问题，那就确实没有问题了。”

“是的！”詹森又不说话了。他要按现有的方式继续向前飞行，一直到飞出埃尔多拉多的雷达覆盖范围，然后向西南飞往“突击队员”号。这真是个美妙的夜晚。他不知道防空演习现在进展如何……

科尔特斯没有经历过多少爆炸事件，对其中一些奇特现象知之甚少。比如说，房子前面的喷水池仍在喷水。通向楼房的电线埋在地下，因而未受损坏。室内的电源断路盒也没有完全被破坏。他低下头把脸放进水中洗了洗。他重新直起腰的时候，感到几乎恢复了正常，只是头还隐隐作痛。

爆炸发生之前停在围墙内的十多辆汽车多半已被炸得粉碎，它们的油箱都已起火燃烧，一团团的大火把该地区照得通红。温蒂贝罗斯的那架新直升机成了一堆残骸，被掀翻到围墙旁边。还有人在东跑西窜。科尔特斯站在那里冷静地思索起来。

他记得曾见过一辆卡车，轮子很大，就停靠在……他向那个方向走去。虽然房屋四周三公顷范围内到处都是残骸碎片，但他走过去之后发现，那地方倒挺干净。这时他看见了弹坑，足足有两米深，六米宽。

汽车炸弹。

一个大炸弹，他心想。也许有一千公斤。他在思索的同时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我想那就是我们真正有必要看见的东西，”克拉克说。他朝地面激光指示器的目镜中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机器关掉。把它收起来只用了不到三分钟时间。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拉森把背包背起来的时候问。他随即把夜间瞄准器交给了克拉克。

“一定是开宝马车来迟了的那个人。他会不会是个重要人物？”

“不知道，也许下一次他就逃不过去了。”

“对。”克拉克带路下山。

当然是美国人干的，无疑是中央情报局干的。一定是他们花钱让人把一吨炸药放在那个奇形怪状的卡车后面的。科尔特斯对这一手法十分钦佩。那是费尔南德斯的卡车——他曾经听说过这辆车，但从没见过。他想，现在我永远不会再见到它了。费尔南德斯喜爱这辆新卡车，把它停靠在窗户外面。肯定是这样。美国人真幸运。那么，他想，他们又是怎么做的呢？他们当然不会亲自出马。一定是安排了什么人……是谁呢？某个——不，不止一个人，起码是四五个M-19游击队或者法尔克游击队的人……？是的，这样也能解释得通。可能是借刀杀人吗？是古巴人或者克格勃安排的吗？由于东西方关系所发生的种种变化，这会不会是中央情报局安排的合作呢？不大像，但是，科尔特斯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像卡特尔那样直接袭击政府高级官员的行动最不得人心。

在这里安放炸弹是不是带有偶然性？难道美国人知道要开这次会？

原先固若金汤的城堡现在已是一片瓦砾，瓦砾堆中传出了人的声音。保安人员到处查看，科尔特斯也和他们一起查看起来。温蒂贝罗斯的全家人曾经生活在这里，除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以外，还有八个或者更多的侍者。温蒂贝罗斯对这些人也许像对待农奴一样，科尔特斯心想。卡特尔的头头们都是这样，也许他得罪了其中的哪个人——也许这个人曾经追求过他的女儿。他们个个如此。这是领主们的权利。这是法国人的说法，但是这些头头们都懂。一窝大坏蛋，科尔特斯自言自语地说。难道就没有反常现象？

有的保安人员正从瓦砾堆中向外爬。令人吃惊的是那里面居然还有人活着！科尔特斯的听觉渐渐恢复。他听见了一个可怜虫的尖叫。他不知道如果数一数会发现多少尸体。也许。是的。他转身走到自己那辆已经底朝天的宝马车旁边。汽油正从车的油箱盖里往外漏。科尔特斯从车内取出移动电话，向前走了二十多米，然后打开电话机。

“老板，我是科尔特斯。这里发生了爆炸。”

里特心想，把这次任务圆满完成的消息传递给他们的竟然又是一份“装甲船”所截获的情报抄录件，真具有讽刺意味啊！国家安全局的人报告说，最好的消息是他们录下了科尔特斯的声音波纹。这就增加了找到他的可能性。里特认为，在他的客人今天第二次来访时，总算有了一点成绩。

“我们没有炸到科尔特斯，”他告诉卡特将军。“但是我们炸死了达利詹德罗、费尔南德斯、瓦格纳和温蒂贝罗斯，还有一些附带损伤。”

“什么意思？”

里特又一次看了看那幢房子的卫星照片。他需要一张爆炸后拍摄的卫星照片，以便判断那幢房子的损坏情况。“我是说当时还有一些保安人员在附近，我们可能炸死了一批。不幸的是温蒂贝罗斯的家眷也在里边——他的妻子、两个孩子，还有一些佣人。”

坐在椅子上的卡特突然厉声说：“你以前并没有向我汇报过跟这件事有关的任何情况！这本来应该是一次外科手术式的打击。”

里特抬起头，眼睛看着上方，心中颇为不快。“啊哟，得了吧，吉米！你究竟想要什么？你现在还是海军军官对吧？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附近总会有局外人的。不要忘记，我们使用的是炸弹。不管这些‘专家’怎么说，你总不能用炸弹去做手术吧！不要生气了！”里特并没有因为这些无关人员的死亡而感到高兴，但这是他们履行职责的代价——卡特尔的成员们也会懂得这一点的。

“可是我告诉过总统——”

“总统告诉过我，我有狩猎许可证，没有数量限制。别忘了，这些是我经管的事情。”

“原先说的不是这种办法！要是报界知道了真相怎么办？这是残酷的谋杀！”

“要是从除掉这些毒枭以及他们的打手的角度来看呢？还是谋杀，是吗？如果总统没有说过要真刀真枪地干，那还可以说是谋杀。你说过这是一场战争。总统要我们把它当一场战争来打。好哇！我们这么干了。附近有局外人，我感到遗憾。讨厌得很！但总是会有局外人的。如果有办法既能把这些坏蛋通通干掉，又不至于伤害到无辜的人，我们当然会采用——可是没有这种办法。”里特之所以说这番话，并不是因为他听了卡特的话而感到惊讶。他觉得卡特也是职业军官，杀人是他职业的一部分。当然，卡特职业生涯中的大多数时间是在五角大楼的办公室里度过的——也许从他学会刮胡子之后，就没有见过多少流血。一只长着虎皮的小猫。不。里特自我更正说，只不过是一只小猫而已。当了三十年的兵，竟然会忘记用真正的武器杀人，其准确性远远没有电影上的那么高。还是一个职业军官呢！他竟然在给总统当国家安全问题顾问。真是妙不可言啊！

“我跟你说吧，将军。如果你不去告诉报界，我是不会说的。这是截获的情报抄录件。科尔特斯说是汽车炸弹。克拉克一定是按我们所希望的那样做了。”

“但是，当地警察要是调查怎么办呢？”

“首先，我们不知道当地警察会不会获准到那里去。其次，你怎么想到他们会那么聪明，能弄清楚是什么原因？我费尽心机才想出这种办法，使它看起来像是汽车炸弹，看样子科尔特斯是上当了。第三，你怎么会想到当地警察会用什么方式来迅速处理这件事呢？”

“可是新闻媒体呢？”

“你老是担心新闻媒体。是你告诉我们说，对付这些人要放手大胆地干。现在你却改变了态度。可是现在要改变已经为时太晚了，”里特不耐烦地说。这是他主管行动部门以来所采取的最精彩的一次行动，可是提出这个主意的人现在却被吓得尿裤子了。

卡特中将并没有注意听里特的责备，所以没有生气。他曾经向总统保证，要用外科手术的方式消灭那些杀害雅各布斯和其他人的坏蛋。他并没有说会造成“无辜者”的伤亡，更重要的是，“牧马人”也没有这样说过。

查韦斯他们的位置在南方很远的地方，所以他没有听见爆炸声。小分队正在监视另一个加工厂。显然这些工厂是先后建起来的。他在观察时发现，有两个人正在几个带枪的人的监视下安装一口活动浴缸。他还听见山上有其他人的嘟哝声和抱怨声。又有四个农民走过来，他们的背包里装的是一罐罐的酸。他们的后面有两个带枪的跟着。

查韦斯心想，也许消息还没有传出去。他一直以为那天夜里小分队的行动肯定会使那些用这种方式挣钱的人三思而后行。他并没有想到这些人不得不冒这种风险，因为他们要养家糊口。

十分钟后，第三批是运古柯叶上来的六个人，后面又跟着五个带武器的人。那些劳工们都带着折叠式帆布桶。他们去附近的小溪里取水。保安的头头让其中两个人到树林里去放哨，也就是在这里出了问题。其中一个人朝着五十米开外的突击组方向走去。

“哦嗬！”维加悄声说。

查韦斯用报话机键发出四个长音，这是危险信号。

上尉用两个长音作了回答。意思是说他看见了。然后又发出三个长音，意思是做好准备。

大熊架起机枪，打开了枪保险。

但愿他们能悄悄地把他干掉，查韦斯心想。

那些拎桶的人刚刚往回走，查韦斯就听到左侧一声尖叫。他后面那些带枪的人立即作出了反应。这时维加开始射击。

突然从另一个方向打来的子弹把那些保安人员弄糊涂了，但是他们立即作出了反应。这是带自动武器的人受到突然袭击时必然会作出的反应——他们开始向四面八方胡乱射击。

“他妈的！”英格利斯咆哮起来，他向目标发射了一枚枪榴弹。枪榴弹在那些帆布桶中间开了花，一阵硫磺酸雨劈头盖脸地撒了那些人一身。曳光弹四处横飞，那些人纷纷倒在地上。眼前一片混乱，发生的又是那么突然，士兵们来不及跟踪事态的发展。几秒钟后射击停下来。能看见的人都倒下了。突击组马上跑出去，查韦斯也跑出去，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他数了数尸体，发现少了三个人。

“格拉，查韦斯，找到他们！”拉米雷斯上尉命令道。他没有必要说把他们干掉！

但是他们没有能做到。格拉碰上一个并当场将其击毙。查韦斯一无所获，既未看见，也未听到任何动静。他看见了那条小溪，还发现了一只桶，距目标大约有三百米。如果射击开始时他们就在那里，那意味着在他们土生土长的地方，他们还能占到四五分钟的便宜，早就溜掉了。查韦斯和格拉花了半个多小时，跑跑停停，看看听听，还是没有找到，那两个人肯定已逃之夭夭。

他们回到目标地点时，得到了一个可靠的消息。他们自己牺牲了一个人，叫罗查，是步枪手，被一名保安的子弹击中胸部，当场死亡。小分队中一片寂然。

杰克逊非常生气，因为侵略者打败了他。“突击队员”号的战斗机出了差错。一个中队把航向弄错了，致使他的战术计划完全失败。本来是巧妙布设的陷阱却变成了畅通无阻的大道。“俄国人”趁虚而入，到达可以向航母发射导弹的地方，这一点即使没有完全出乎意料，也实在令人尴尬。制定新计划是要花时间的，他提醒自己，他的某些安排也许要重新考虑。不能因为在电脑上进行了模拟作业，就可以认为是完美无缺的了。他继续注视着雷达荧光屏，试图回想各种队形以及每种队形是如何动作的。就在这时候荧光屏上出现了一个尖头脉冲信号，朝着航母所在的西南方向飞去。此时鹰眼式飞机正准备降落，他心想这个人会是谁呢。

这架E-2C对准三号阻拦索做了个漂亮的着陆动作，然后向前滑行，为下一架飞机腾出甲板空间。杰克逊走下飞机时正赶上后面一架飞机着陆。这是一架入侵者式飞机，正是他几小时前登上鹰眼飞机时看见的那一架。他注意到这是那个中队长的飞机，就是向海滩方向飞去的那架飞机。但这并不重要。杰克逊海军中校立即到舰载机大队的办公室去参加对飞行作业的评估。

詹森海军中校也滑行离开了着陆区。入侵者式飞机向前进入停机位置，收回两翼以减少所占甲板空间。他和他的轰炸领航员下了飞机，这时器材检查员已经在那里等候他们了。他已经从机头仪表舱中取出录像带。他把录像带交给队长——人们把飞行中队长称为队长——然后再带他们到航母的飞行甲板的上层建筑上面去休息。“技术代表”已经在那里迎候他们，詹森把录像带交给了他。

“那人说4-0，”驾驶员报告说。詹森继续往前走。

“技术代表”把磁带盒拿回自己的舱室里，把它放进一个金属箱，然后上了锁。接着他用彩色胶带把它密封起来，在两面都贴上了绝密标签，然后把它放进一个货运箱，并把它送到O-3层的一个舱内。有一架班机三十分钟后就要起飞。这个箱子将放在邮袋内，由飞机送往巴拿马，然后交给中央情报局驻当地的一个外勤人员，再由那个人护送到安德鲁斯空军基地，最后送到中央情报局总部。

19．余波

情报机关能迅速地把情报从甲地送往乙地、丙地和丁地，他们对此感到很自豪。他们尤其善于获取特别敏感的情报或者只能用秘密手段获取的情报资料。但是就那些全世界都能看得到的资料而言，他们一般总是落在新闻媒体的后面，所以美国情报界——也许还有许多其他人——都为泰德·特纳的有线电视新闻网的工作效率所倾倒。

瑞安看到的有关麦德林以南发生爆炸的资料上就注明，资料来源是有线电视新闻网和其他新闻机构，对此他丝毫不觉得惊奇。在蒙斯，现在是早餐时间。他的办公地点位于北大西洋公约组织驻地的美国要人居住区，他们可以收看有线电视网的卫星转播。他还没有喝完第一杯咖啡，就打开了电视机。他看见一组镜头，显然是从一架直升机上用微光电视设备拍下的镜头。下面的文字是：哥伦比亚，麦德林。

“天哪！”瑞安把杯子放下，低声说道。直升机离目标还有一段距离，也许是害怕地面上四处跑动的人会向它射击。不过这种镜头也不需要太清楚。一幢漂亮的房子现在成了一堆废墟，旁边的地上还有一个大洞，地上一片狼藉。现场记者的报道虽有弦外之音，但没有说这是汽车炸弹，不过瑞安已经说出来了。瑞安肯定，这意味着中央情报局没有插手。美国人是不搞汽车炸弹的。美国人相信的是经过瞄准后射出去的枪弹。精确火力是美国人的一大发明。

经过一番沉思之后，他的感觉改变了。首先，这时候中央情报局应该正在监视毒品卡特尔的领导人物，而监视则是中央情报局的拿手好戏。第二，如果正在监视，他现在应该从中央情报局的渠道听到有关这次爆炸的情况，而不应该是一份抄录的新闻稿。这里有些解释不通的地方。

巴兹尔勋爵是怎么说的？我们的反应肯定是对头的。那又意味着什么呢？过去十年中，情报战变得文明了。在五十年代，颠覆政府曾经是执行国策的标准做法。在广泛使用外交力量的各种复杂方式的同时，暗杀只是偶尔使用的后备手段。由于猪湾⁽¹⁾的失败以及越南战争——那毕竟是一场战争，战争无非是暴力行为——新闻界对某些行动的不利报道，中央情报局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停止使用这一手段了。这虽然奇怪，但却是真的。甚至连克格勃也很少卷入“湿活”了——这是苏联人从三十年代开始使用的名词，意思是说血会沾湿人的手——相反，他们让代理者去干这种事，比如让保加利亚人。更经常的做法是，让恐怖组织去干。这些组织从事这些非法活动是为了换取苏联的武器援助或者帮助他们训练。值得注意的是，这类事也在逐渐减少。奇怪的是，瑞安认为这类积极行动偶尔还是必要的——而且有可能变得更加必要，因为现在世人对公开的战争已经开始感到厌恶，从而转向由国家支持的半隐蔽恐怖活动的较量和低强度冲突。对于使用常规部队进行更有组织的、破坏性更大的暴力形式而言，“特种作战”部队是真正的半文明的替代手段。如果战争是以工业化规模进行的授权式的谋杀，那么以更集中的方式、更有选择地使用暴力不是更人道一些吗？

这是一个伦理问题，不必在吃早餐的时候来考虑。

但到了这个程度，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呢？瑞安问自己。法律、伦理和宗教都认为士兵在战争中杀人不是犯罪。这完全是用没有证明的假设来回答下列问题：什么是战争？在一代人之前，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民族国家集合起自己的陆军和海军，派他们为了解决某个讨厌的问题而去打仗——事后往往会发现，本来可以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而在道义上是能够接受的。不过战争本身也在改变，难道不是这样吗？谁来决定什么是战争呢？是民族国家。那么一个民族国家能不能确定它至关重要的利益是什么，然后再根据这一点来采取行动呢？恐怖主义是怎么进入这一方程式的？几年前，瑞安自己就是别人暗杀的目标。当时他曾经认为恐怖主义可以被看成是现代形式的海盗行为；进行恐怖活动的那些人一直被看作是人类的公敌。所以从历史角度看，有一种非完全战争状态，出现这种情况，就可以直接动用军队。

那么，国际毒品走私犯又属于什么呢？他们是民事犯，应当按民事犯来处理吗？如果他们从自身的商业利益出发颠覆一个国家，那又该怎么办呢？那个国家会不会变成人类的公敌，就像过去巴巴里海盗那样？

“真该死！”瑞安说。不知道法律是怎样规定的。他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历史学家，但是他的学位帮不了多少忙。过去历史上惟一的一次毒品买卖就是由一个强大的民族国家进行的，它打了一场“真正的”战争，强行把鸦片卖给另一个民族国家，虽然该国政府坚决反对，但却在这场战争中打输了，因此也失去了保护其人民不受非法毒品之害的权利。

这是个令人不快的先例，对吧？

瑞安所受的教育迫使他要寻找正当的理由。他认为正确与错误的确是以独立的、可以识别的价值而存在，但是法律条文上未必可以找到现成的答案，有时候他不得不从其他渠道寻找答案。身为人父的他讨厌犯罪分子。谁能担保自己的孩子有朝一日不会因经不起诱惑而吸毒呢？他不是有义务保护自己的孩子吗？作为自己国家情报界的代表，他能不能把对自己孩子的保护义务扩大到全国的孩子呢？要是敌人直接向他的国家挑战，那怎么办？那会不会改变各种规定？对恐怖主义，他已经找到了答案：如果你以那样的方式向一个民族国家挑战，那就得冒异常巨大的危险。民族国家，比如美国，具有人们无法理解的能力。他们有一批穿军装的人，这些人不干别的，只是练习杀人的艺术。他们有能力使用从事这一艺术所需要的可怕的工具。他们可以把一发子弹从一千码之外射入一个人的胸膛，他们也可以使一枚两千磅的激光制导炸弹不偏不斜地穿过窗户飞入一个人的卧室……

“真见鬼！”

有人敲门。瑞安开门一看，是巴兹尔勋爵的助手。那人把一封信交给他就走了。

你回国后，请务必告诉鲍勃，事情干得很好。巴兹尔。

瑞安把便条折叠起来装进信封，然后把信封放进上衣口袋。他当然是对的。瑞安对此毫不怀疑。现在他必须自己确定那样做对还是不对。他很快就认识到，要是这种正确和错误的问题已经由别人确定了，再让他事后评论一番当然要容易得多。

他们必须转移阵地。拉米雷斯给每个人都找了事情做。要做的事情越多，没有想到的事情就越少。他们必须清除能看出他们到过这里的一切痕迹。他们还得埋葬罗查。到时候，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他的家人——假如他有家人——会收到一个秘密的金属棺材，里面装着一百五十磅的填充物，就好像他的尸体在里面一样。查韦斯和维加的任务就是挖墓穴。他们按规定挖了一个六英尺深的墓穴，一想到要把自己的战友留在这里，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希望以后能有人来把这位战友运走，但是他们知道大概不会有人这样做。虽然他们两个人都是和平时期的士兵，但他们对死亡并不陌生。查韦斯想起他在韩国时的两个年轻的士兵，还想到在训练中发生的意外、直升飞机坠毁和其他事故中死亡的那些人。当兵本身就意味着危险，即使在不打仗的情况下也是如此。所以他们设法按照意外死亡来处理似乎显得合情合理。可是罗查并非意外死亡。他是在履行职责的过程中牺牲的，他是响应国家号召自愿来服役的，他为自己所穿的这身军装而自豪。他知道有什么样的危险，但是他能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命运，现在他却被埋葬在异国他乡。

查韦斯知道，如果他认为这类事情永远不会发生，那是荒谬的。使查韦斯感到惊讶的是：罗查也像小分队的其他成员一样，是真正的职业军人，他机敏、坚强、精通自己的武器，在丛林中能保持安静。他是个热情而严肃的战士，志愿追踪毒品犯罪分子——至于为什么，他却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奇怪的是，这倒是起了一些作用。罗查是在执行任务过程中牺牲的。查韦斯觉得，这一评价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篇相当好的墓志铭。墓穴挖好之后，他们小心翼翼地把遗体缓缓放下去。拉米雷斯上尉讲了几句话，墓穴也大部分填起来了。和往常一样，奥利弗罗在上面撒了一些催泪粉末以防动物往下面刨，接着他们把草皮放在上面以消除痕迹。但是拉米雷斯特别记下了这个地点，为的是今后可能会有人来找他。很快他们就撤离了。

他们不停地向前走，天明时分到达备用巡逻基地，距离现在由罗查单独守卫的地点有五英里。拉米雷斯打算让士兵们休息一下，然后再尽快率领他们去执行下一个任务。最好是让他们有事情可做，而不是让他们过多的思考。教本上就是这么说的。

一艘航空母舰几乎就是一个小型社会，是六千多人的家，上面有医院和购物中心、基督教堂和犹太教堂、警察和电影俱乐部，它甚至有自己的报纸和电视网络。士兵们的工作时间很长，下班后得到一些服务也不过分——说得更明白一些，海军发现水兵们得到这些服务之后，工作更卖力了。

像往常一样，罗比·杰克逊在起床后先冲洗了个淋浴，然后到军官集会室喝咖啡。今天他要和舰长共进早餐，因此他希望在早餐之前能保持头脑清醒。在角落的一个支架上放着一台电视机，在这里，军官们可以像在家里一样看电视，同时也是为了保持头脑清醒。大多数美国人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电视新闻。这里的播音员拿不到五十万美元的年薪，他不需要化妆。但是他必须自己动手写广播稿件。

“昨晚大约九点——我们‘突击队员’号称之为二十一时——埃斯特伯·温蒂贝罗斯的家里发生了爆炸。温蒂贝罗斯原先是麦德林毒品卡特尔的一个头目。看来是他的一位朋友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友好。新闻报道说，一个汽车炸弹彻底摧毁了他在山顶上的豪宅，室内所有的人都被炸死。”

“国内方面，第一个夏季政治年会将于下星期在芝加哥正式开幕。乔·罗伯特·福勒州长是他那个政党提名的总统候选人，虽然他得票领先，但是仍然差一百票才能达到多数。今天他将会见的代表来自……”

杰克逊转过身向四面看了看。在离他三十英尺的地方，詹森海军中校指着电视机，得意洋洋地冲着他的一位同事在笑。那位同事端着茶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

罗比心中不免想到了些什么。

一次投弹演习。

一位不愿意多说话的技术代表。

一架A-6E飞机沿着1-1-5方位向海滩飞去，然后转向厄瓜多尔。最后又从2-0-5方位回到“突击队员”号。这个三角的另一边肯定是——也许是——哥伦比亚上空。

一则关于汽车炸弹的报道。

一枚有可燃外壳的炸弹，不，是一枚有可燃外壳的激光制导炸弹，杰克逊海军中校纠正自己的想法。

唔，狗娘养的……

他感到可笑的还不止这一点。干掉一个毒品犯并没有使他在良心上过不去。见鬼了，他觉得奇怪，他们还不如把贩运毒品的飞机击落更干脆。政治家们那些关于威胁国家安全和有人对美国从事化学战的不负责任的信口开河——哼，都是胡说八道，他心想，为什么不举行一次真刀真枪的射击演习呢？那样，连靶机都不需要买了嘛。干掉几个毒品犯，海军里是不会有人反对的。敌人就在你发现他们的地方——也就是国家最高指挥当局所说那些地方——而对付国家的敌人正是美国海军中校罗比·杰斐逊·杰克逊的职业。用激光制导炸弹对付他们，使它看起来像是别的东西，这纯粹是一个骗局。

更有趣的是，杰克逊认为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秘密是个讨厌的东西。他根本无法保守，这个秘密总会泄露的。当然他不会去告诉任何人。这确实太糟糕了，难道不是吗？

但是又有什么必要把它当成秘密而保守呢？杰克逊自问。毒枭们采用那样的方式杀害联邦调查局局长，那实际上就是公开的宣战。为什么不公开站出来说，我们是来对付你们的！尤其是在一个大选之年。每当他们的总统宣布有必要追捕一些人的时候，美国人民什么时候不支持他？

但是，杰克逊的工作不是政治性的。现在是去见舰长的时候了。两分钟之后，他来到舰长室。担任警卫的海军陆战队队员替他开了门。杰克逊看见舰长正在阅读电文。

“你穿的军服有问题！”舰长严肃地说。

“什么——请你再说一遍，舰长？”杰克逊莫名其妙地站住，低头看着裤子，发现拉链是拉上的。

“你看。”“突击队员”号舰长站起来，把书面通知递给他。“你的军衔刚刚提升，罗比——请原谅，杰克逊海军上校。恭喜你，罗比。作为一天的开始，这一定比喝咖啡好得多，对吧？”

“谢谢你，长官。”

“现在我们想把你制定的CF战斗机战术用在……”

“是的，长官。”

“叫我里奇吧。”

“好的，里奇。”

“当然在驾驶台上和公开场合，你还是要称我‘长官’。”舰长指出。新晋升的军官总是受到人们的取笑。他们还得破费一点，请大家喝几杯，以示庆祝。

电视新闻记者们一早就赶到了。为了找到温蒂贝罗斯的这所房子，他们在上山的路上也遇到了不少困难。警察已先期赶到。这些记者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些警官是否属于“驯服的”那种。他们穿着警服，腰上系着配有手枪套的皮带，行动就像真正的警察。这些人在科尔特斯的监督下认真地完成了搜寻幸存者的工作，被他们找到的两个人已经被运走了，所有幸存的保安人员估计也被送走了。保安人员在哥伦比亚并不特别，不过那些全自动的武器和多人操作的机关枪就异乎寻常了。当然在这些新闻记者来到之前，科尔特斯已经走了。到他们开始拍摄录像的时候，警察的搜索已经全面展开。虽然有一辆地面卫星接收站的卡车没有能开上山，但是好几名记者却可以直接使用卫星获取的资料。

搜寻工作最容易的部分，是在原先作为会议室的地方。这里现在是一堆瓦砾，有三英尺高，为了留作资料，还进行了录像。他们找到了一位生产委员会委员（这一身份并未透露给新闻记者）的身体的最大部分，那是一条完整的小腿，正好从膝盖到右脚，鞋带还系得好好的。后来证明这是卡洛斯·瓦格纳的“残骸”。温蒂贝罗斯的妻子和两个孩子曾经在二楼对面那个房间里看录像。在这几具尸体面前，磁带录像机的电源仍然是接通的，录像机还在运转。另一架电视摄像机的镜头紧随着一位保安人员——他暂时没有携带AK-47步枪——正抱着一个满身血污的小孩尸体走向救护车。

“哦，天哪！”总统说。他正在椭圆形办公室内看着几台电视中的一台。“要是有人推断出……”

“总统先生，我们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卡特指出。“里根指挥过对利比亚的轰炸，对黎巴嫩的空袭，还有——”

“还有我们每次都挨骂！谁也没有问过我们为什么要那样做，他们所关心的只是我们误杀了人。天哪！吉姆，那是个小孩！我们该怎么说？‘哎呀！太糟糕了！他们真不巧，待的地方不对头！’？”

电视播音员说：“据说这幢房子的主人是麦德林毒品卡特尔的成员。但是当地警方人士告诉我们，从来没有人控告说他们犯有什么罪行……”播音员对着镜头暂停了一下，然后说，“看看汽车炸弹把他的妻子和孩子炸成了什么样子。”

“太好了，”总统咆哮起来。他拿起遥控器，关上电视。“这些坏蛋对我们的孩子是为所欲为，我们在他们的地盘上追踪他们，突然之间他们倒变成了他妈的受害者！穆尔有没有把这件事通知国会？”

“没有，总统先生。这样的行动开始后四十八小时之内，中央情报局是不必告诉他们的。出于行政方面的考虑，行动实际上是昨天下午才开始的。”

“他们发现不了，”总统说，“如果我们告诉他们，那就一定会泄露出去。你把这一点告诉穆尔和里特。”

“总统先生，我不能——”

“你怎么不能！我命令你，先生。”总统向窗户走去。“本来就不应该这样。”他低声说。

卡特当然知道真正的问题是什么。反对党的政治年会即将开始。现在，他们的候选人密苏里州州长鲍勃·福勒在民意测验中领先于总统。当然这属于正常情况。在政府任职的人，初选中一般都不会遇到严重的挑战，结果是单调的、预先确定的结果。而福勒则尽全力竞选，以争取得到本党的提名，现在还不能完全肯定他就能得到提名。选民一般总是喜欢比较活跃的候选人，而福勒这个人就非常活跃，他争论的问题也极为有趣。像尼克松以后和第一次毒品战争以来所有的候选人一样，他说总统没有遵守要限制毒品交易的诺言。这样的话对目前在椭圆形办公室的人来说是似曾相识。四年前他自己也说过同样的话，他就是利用这个问题以及其他一些问题，走进宾夕法尼亚大道上的这幢房子的。所以他现在要采取某种过激的手段，且已经开始这样做了。美国政府刚刚使用了美国最先进的武器杀害了两个孩子和他们的母亲。福勒会这么说。今年毕竟是大选之年。

“总统先生，在这个时候把我们正在进行的行动停下来是不利的。如果你真的要为雅各布斯局长和其他死难者报仇，真的想狠狠打击贩毒活动，现在就不能把我们的行动停下来。我们就要搞出点名堂来了。从空中运入的毒品已经减少了百分之二十，”卡特指出。“把这个成绩和我们成功破获他们的洗钱加在一起，我们可以说已经赢得了真正的胜利。”

“我们怎么解释炸弹的问题呢？”

“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总统先生。我们说不知道怎么样？不过我们可以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可能受到了M-19游击队的袭击。这个集团近期的政治言论中有许多是批评毒枭的。我们也可以说是卡特尔内部倾轧的结果。”

“这话怎么说？”他问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有转过来。卡特知道，要是“牧马人”不正面看你，那就是个坏兆头。他确实为此感到担心。他想，政治确实很令人头痛，但它也是这个城市里最有趣的游戏。

“杀害雅各布斯和其他人，是他们不负责任的行为。谁都知道这一点。我们可以放出风去，说卡特尔里面有些人认为，他们的头头干事情太极端，以至于危及了他们整个的毒品买卖，所以，他们正在惩罚这些头头。”卡特对自己的这种说法颇为得意。其实这是里特想出来的，但是总统不知道。“我们知道，对于家庭成员遭到杀害的事情，毒贩们不会闭口不谈的——这实际上是他们的特征。这样我们正好可以揭露‘他们’正在干什么。我们可以一举两得。”说完之后卡特微微一笑。不过总统背对着他，没有看见。

总统转过身，背对窗口。从神态上看，仍然持怀疑态度，但是……“你真的认为你能够成功？”

“是的，总统先生，我认为可以。这样至少可以再给我们一次‘互惠’的机会。”

“我必须表明我们正在采取某种行动，”总统语气平和地说，“我们派到丛林中去的那些士兵，现在情况如何？”

“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铲除了五个加工厂。我们有两人死亡，两人受伤，但伤势不重。总统先生，这是执行任务的代价。他们都是职业军人。他们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危险。他们为自己现在执行的任务感到自豪。对这个问题，您不必担心。不久就要传出话去，告诉当地农民不要再为毒枭们干活。这对毒品加工业将是一次严重的打击。当然，这只是暂时的——只要几个月，但却是真的。这是您可以指出的。市场上的可卡因价格很快就会上扬。这您也可以指出。这也是我们估计封锁行动成败的风向标。用不着我们来宣布，报纸就会谈论到这一点。”

“那岂不更好，”总统说着笑了笑，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好吧——我们要更加谨慎才是。”

“那当然了，总统先生。”

第七师的早间锻炼于六时十五分开始。这也是这支部队之所以具有不怕苦的美名的原因之一。虽然士兵们，尤其是年轻的士兵，和美国社会中的其他人一样，喜欢喝酒，但是喝得醉醺醺的人去从事体育训练却意味着向慢性死亡迈出一大步。奥德堡已经暖和了，在完成每天三英里的长跑之后，排里的每个人都是浑身大汗。然后是早饭时间。

军官们在一起吃饭，他们在饭桌上谈论的话题，也是全国正在思考的同一话题。

“是他妈该动手的时候了，”一个上尉说。

“据说是一个汽车炸弹，”另一个人指出。

“我敢肯定中央情报局知道怎样安放这种炸弹。他们从黎巴嫩和世界各地获得了那么多的经验，”一位副连长说。

“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营情报参谋说。他原来当过突击部队的连长，所以对炸弹和饵雷略知一二。“不过，不论是谁干的，反正干得非常巧妙。”

“可惜我们没办法到那里去看一看，”一个中尉说。级别低的军官低声附和。级别高的军官一言不发。多年来，这类应急行动计划一直是师和军一级参谋机构讨论的问题。不能随随便便地谈论调兵遣将去打仗的事——准确地说，那就是一场战争——虽然普遍的看法是：派部队去是完全可能的……只要得到当地政府的同意。当然他们不会同意。军官们认为这可以理解，但却很不幸。陆军对毒品深恶痛绝。营里级别较高的军官，即少校以上的军官，对七十年代的毒品问题记忆犹新。当时陆军完全像人们批评的那样——精神空虚。有的地方，军官们不带武装警卫是不敢去的，这一点也不是什么秘密。制服毒品这个顽敌，花了好多年的心血。时至今日，美国军队的每个成员都要随时准备接受毒品血样的抽查。对资深的士官和军官也毫不留情。只要某个人血样被检查出呈阳性反应，他就得立即滚蛋。对于下士及其以下人员，处理的余地较大：一次检查有问题，按照第十五条规定，予以严厉的批评；第二次发现，就把他们开除。官方的口号很简单：在我们陆军中绝对不行！此外还有其他的方面。在这个饭桌上吃饭的人，大多数已经结婚，有了孩子，毒品贩子迟早都可能光顾这些孩子，使他们成为潜在的买主。他们一致认为，谁要是向职业军人的孩子兜售毒品，他就得小心自己的脑袋。当然这类事很少发生，那是因为军人毕竟是受纪律约束的。但他们的想法是现实的，而且也有能力办到。

常常有一些毒品贩子会莫名其妙地失踪，他们通常死于黑势力之间的明争暗斗。在这些凶杀中，有许多将永远成为无头案。

蒂姆·杰克逊少尉意识到，查韦斯就是去干这个了。偶然巧合的事情太多。他和穆尼奥斯、莱昂都去了。他们都会说西班牙语，都在同一天被调走。所以查韦斯一定在参与一项秘密行动，也许是按照中央情报局的旨意在行动。可能是一件危险的行动，但他们是军人，这是他们的职责。杰克逊的呼吸轻松下来，因为他“知道”了他不必知道的东西。无论查韦斯在干什么，反正不是什么问题。杰克逊不再追根究底了。他希望查韦斯一切顺利。他知道查韦斯太棒了。如果要让谁去干这种事，那就非他莫属了。

电视记者很快就开始感到厌倦，他们离开现场去写稿，去录音了。等他们的最后一辆车开上通往麦德林的公路之后，科尔特斯就回来了。他这一次上山，开的是一辆吉普车。他不仅感到疲劳，而且感到烦躁，不过他更感到好奇。这里发生了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情，可他却琢磨不透到底是什么事情。不查个水落石出，他是不会就此罢休的。爆炸中的两个幸存者已送往麦德林，那里有一位可靠的医生将为他们秘密治疗。科尔特斯将和他们谈话，但是他还有一件事非做不可。为这幢房子担任警戒任务的警察分队，是由一个与卡特尔关系不错的警官负责的。科尔特斯知道这个人对温蒂贝罗斯和其他人的死不会感到悲伤，但这不是问题的所在，对吧？他停下吉普车，走到那位警官和他的两个警员正在交谈的地方。

“早安，警官。你能不能确定这是什么样的炸弹？”

“肯定是汽车炸弹，”那人神情严肃地说。

“是的，我也怀疑是汽车炸弹，”科尔特斯很有耐心地说，“炸药呢？”

“不知道。”那人耸耸肩膀。

“也许你们能够弄清楚，”科尔特斯说，“这是你们调查的例行工作。”

“好的。这我可以做。”

“谢谢你。”科尔特斯上了吉普车，准备向北开。当地制造的炸弹可能利用黄色炸药——在开矿的地方这种炸药大量存在，也可以用商用塑胶炸弹，甚至可以用硝酸肥料制成炸药。科尔特斯估计，如果是M-19游击队制造的，那就是塞姆汀塑胶炸药。这是捷克人仿制的旋风炸药，全世界的恐怖分子都使用旋风炸药，因为它爆炸力强，易于获得，而且价格便宜。如果能确定实际使用的是什么炸药，他就能作出一些判断。想到自己让警察去收集这种情报，他觉得好笑。这是他在开车下山的路上感到好笑的一件事情。

还有其他值得高兴的事情。对于卡特尔的四大头领被消灭，他也像那位警官一样，丝毫没有感到悲伤。他们毕竟不是商人，并不是科尔特斯尊敬的那种人。他不过是从他们那里领取报酬，仅此而已。这一手不管是谁干的，反正干得很漂亮。他心想，这不可能是中央情报局干的，因为他们对杀人不太在行。科尔特斯就差一点被炸死，人们一定会以为他对此非常恼火，其实不然。毕竟特工是他的本行，他也知道干这一行的危险。此外，即使他真的是这项完美计划的主要目标，他现在也不会这样去进行分析。无论怎么说，除掉温蒂贝罗斯、费尔南德斯、瓦格纳和达利詹德罗之后，卡特尔最高层出现了四个空缺，少了四个挡在他前进道路上的有权势的人，他问自己，如果……这个嘛。为什么不行？在董事会占有一席之地，肯定能办到。也许比这个还好，但是还有些事情要做，还有一项“罪行”有待查清。

等他到麦德林之后，他要询问从温蒂贝罗斯在山上那幢房子里救出来、经过治疗的两个幸存者，还有在那幢房子里工作的几个佣人。他们都在一座结构坚固、能防火的高层建筑顶层的一个房间里，这个房间还能隔音。科尔特斯走进去，发现温蒂贝罗斯的八个佣人都戴着手铐，坐在直背椅子上。

“你们当中谁知道昨天晚上要开会？”他以令人愉快的语气问。

他们点头。当然，每个人都点头。温蒂贝罗斯很喜欢说话，佣人自然也就听到了。

“好的，谁告诉过别人？告诉过什么人？”他像一个文明人那样彬彬有礼地问。“在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之前，谁也别想离开这间屋子。”

这些人都争先恐后地说他们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绝大多数人说的是真话。科尔特斯对此也深信不疑。

情况太糟糕了。

科尔特斯看了看保安队长，然后指着左边椅子上的那个人。

“我们从她开始。”

福勒州长从饭店套房中出来。他知道过去三年他为之奋斗的目标已经胜券在握。几乎胜券在握，他自我纠正说，因为他想起来了：政治上没有什么确定性可言。但是他刚才和一位不遗余力地从事竞选活动的肯塔基州国会议员达成了一笔交易。那个议员保证他那个州的代表支持福勒，并以此为条件为他自己换取一个内阁职务。这样就使福勒在本党内成为支持率最高的，可以比其他候选人多出几百张票。可以说他已经必胜无疑。当然，他现在还不能这么说。他必须让那个肯塔基州的议员自己去宣布。此人已计划在年会的第二天宣布，那就再让他风光一天吧——说得确切一点，再让他出一天的风头。双方阵营的人都会一点点地把消息泄露出去的，但是这位国会议员只会哼哼哈哈，一笑置之，任凭人们去猜测——可是，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福勒心想，政治竟然会如此虚伪。这太奇怪了，因为他福勒毕竟是一个非常诚实的人，他不能违反游戏规则。

他现在正按照这些规则行事，他站在电视摄像机的镜头前，连续讲了大约六分钟，不过是连篇空话而已。关于“我国面临的重大问题”，曾经有过一些“有趣的议论”。州长和国会议员所见略同，“都希望看见这个国家有新的领导人”。他们两人都相信——虽然都不愿意说出来——不管谁在十一月份的大选中获胜，这个国家都会繁荣起来，这是因为历任总统之间和各个政党之间在政治上小小的分歧，一般都会在国会大厦里的吵吵嚷嚷中消失。美国的政党组织松松垮垮，以致总统选举一次比一次更像是选美比赛。福勒心想，虽然看见他梦寐以求的权力可能真的变成空想的时候，他会感到垂头丧气，但那样也许挺好。接下来是提问题的时候。

第一个问题就使他大吃一惊。他没有注意是谁问的。他被灯光和照相机的闪光弄得眼花缭乱——经过几个月的折磨，他怀疑自己的视力还能不能恢复正常——提问题的是个男的，大概是一家大报纸的记者。

“州长，哥伦比亚有消息说，一颗汽车炸弹炸毁了麦德林毒品卡特尔一个重要成员的家，他的家人都被炸死了。这件事距联邦调查局局长和我国驻哥伦比亚大使遭暗杀的时间那么近，可否请你评论一下？”

“我今天早晨和一位议员共进的早餐，没有听新闻广播。你有什么想法？”福勒问。这种态度反映出，他已经从乐观的候选人变成了谨慎的政客。他希望成为一位政治家——不管政治家是怎么回事。以前在这个问题上，他曾经是非常清楚的。

“先生，有人猜测说，美国可能介入了，”那个记者进一步说。

“哦？你知道我和总统在意见上有很多分歧，在有些事情上有非常严重的分歧。但是我想不起来，我们什么时候有过愿意从事谋杀的总统。我绝不会指责说我们的总统干了这样的事情。”福勒以政治家的最佳语气说。他的意思是什么也不说——政治家的话就是这样，不是言之无物，就是说一些尽人皆知的东西。他始终为自己的总统竞选保留着广阔的前景。就连福勒最有力的政敌——在他自己党内就有好几位，更不用说反对党的人了——也说他是受人尊敬的、富有思想的人，说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问题上，而不是在谩骂上。他刚才的一番话就反映出这一点。他并没有想过要改变美国政府的政策，也没有想设下圈套让他的潜在政敌上当。但是他的这番话却起到了这两种作用。当然福勒本人并不知道。

总统的这次出行是预先经过周密计划的。出于礼貌，在反对党召开年会期间，总统一般都保持低姿态。在戴维营工作同样也很轻松——其实更轻松，因为在这里更容易避开记者。但是要到戴维营，又要承受各种各样的非议。一架海军陆战队的VH-3直升机已经在白宫草坪上等候。总统在第一夫人和两名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从大楼大门走出来。那里又密密麻麻地聚集了一大批新闻记者和摄影机。他不知道那些大谈“公开性”的俄国人是否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总统先生！”一位资深的电视记者大声喊道。“福勒州长说他希望我们没有卷入到哥伦比亚的炸弹问题当中去！你有什么评论吗？”

总统朝着被拦在绳子外面的新闻记者那边走去，他知道这是个错误，但是他被这个问题吸引过去了，就像旅鼠被大海吸引过去一样，实在是身不由己啊。那个记者发问时的声音那么大，每个人都知道他听见了，他们必然会认为，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不能让记者们说总统在回避某个问题！他不能以低姿态离开华盛顿一个星期，让对方大做文章——至少不能不回答这个问题就离开白宫草坪，是吧？

总统说：“美国不会杀害无辜的妇女和儿童。美国坚决和干这种事情的人斗争。我们决不会堕落到他们那种残忍的地步。这个回答够清楚了吧？”总统的语气平和，说得振振有词，他投向这位记者的目光，使这位经验丰富的记者丧失勇气，无言以对。总统心想，看见自己的力量居然封住了这帮记者的嘴，倒也是一件快事。

这是他那一天的第二个政治大谎言——这一天肯定是消息缓慢的一天。福勒记得很清楚：约翰·肯尼迪和罗伯特·肯尼迪曾经策划要杀死卡斯特罗和其他一些人。当时他们的心情就像伊恩·弗莱明⁽²⁾的小说所描述的那样极度喜悦，可是在他们吃尽各种苦头之后，他们才知道暗杀是一件肮脏的事情。实在太肮脏了，因为通常在附近总有一些你不想伤害的人。现在，总统对“附带损伤”是非常了解的，他觉得这个名字令人讨厌，但它却表明了某些既有必要但又不可能向人们解释清楚的东西，因为这些人不了解世界的实际情况：恐怖分子、犯罪分子和各式各样的胆小鬼——残忍的人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胆小鬼——通常隐藏在无辜的人们背后或者中间，故意刺激强大的力量对他们采取行动，以敌人的利他主义为武器对付敌人。你们不能碰我们。我们是“坏”人。你们是“好”人。你们不可能既攻击我们而又不损害你们的自我形象。这就是这些最可恨的人的最可恨的特性。有时候——虽然很少见，但却并非没有——必须让他们知道这样做没有什么用。这确实肮脏，难道不是吗？就和某种国际性的车祸一样。

但是，我究竟应该如何向美国人民解释呢？在这大选之年？请求投票人重新选举现任总统，因为他为了保护你们的孩子不受毒品之害，杀了一个人的妻子、两个孩子和几个佣人……？总统怀疑福勒州长是否知道总统权力是多么的虚无缥缈——是否知道当一项原则与另一项原则相互抵触的时候，会产生多么可怕的吵嚷声。总统心想，那声音比新闻记者的吵嚷声还厉害。他走向直升飞机的时候，被这个问题弄得头昏脑涨，不断地摇头。海军陆战队的一位士官在飞机舷梯附近向他敬礼。总统还了礼——这是传统，尽管乘坐这架飞机的所有总统从来都没有穿过军服。他系好安全带，回头看了看聚集在那里的人群。摄像机仍然对着他，录下了飞机起飞的动作。电视网并不想播放那个特别的镜头，只是为了防止这架直升飞机爆炸或者失事，他们才让摄像机继续运转的。

消息传到莫比尔的警察局那里，已经比较晚了。法庭书记员还在处理文件，这时从另一个法院已有消息泄露出去，一般来说消息都是从法院泄露出去的。这一次书记员大为光火。他经手过多少案件！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人，他让自己的孩子受到了很好的教育，一直念完了大学，总算没有使他们染上吸毒的恶习。但是，这个书记员邻居家的孩子们并非个个如此。他隔壁那家人的小儿子买了一“小块”上好的可卡因，然后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开飞车，结果撞在一个桥墩上。这个书记员是看着他长大的，有两次还开车送他上过学，曾经掏钱让那个孩子用割草机替他修剪过草坪。那孩子的棺材是在塞普里斯山的浸礼会教堂盖上之后下葬的，他听说孩子的妈妈在辨认尸体残骸之后，至今还在接受治疗。牧师把毒品的惩罚说成像基督因自己的激情所受的惩罚一样。他是个能说会道的牧师，是个遵循南方浸礼会教派传统的天才演说家，当他带领大家为那个死去的孩子的灵魂祈祷冥福的时候，他对毒品的怨恨使得听布道的信徒个个义愤填膺……

书记员对此无法理解。达维多夫是个非常优秀的检察官。不管他是不是犹太人，他是上帝亲手选定的人，在一个充满骗子的行业里头，他是个真正的英雄。怎么会是这样呢？这两个社会渣滓就要逃脱惩罚了！一定是弄错了，书记员心想。

书记员对酒吧很不习惯。他是个对自己的宗教信仰非常严肃的浸礼会教徒，从来没有喝过酒精成分很高的烈性酒。至于啤酒，他也只是在小时候尝过一次，而且是别人使用激将法的结果，对此他一直感到很内疚。这是妨碍他成为正直的高尚公民的两个缺陷之一。另一点就是公正。他信仰公正就像他信仰上帝一样。虽然在联邦法院当了三十年的书记员，他的这个信仰却一直没有改变。他认为公正不是人给的，而是上帝赐予的。法律不是人制定的，而是上帝制定的。难道西方所有的法律不是以某种形式的圣经为基础而制定的吗？他把自己国家的宪法看成是神赐灵感的产物，因为自由一定是上帝希望人们在生活中所享有的。人们可以学会认识上帝，并为上帝服务，这不等于去做上帝的奴隶，而是为了寻求正义并作出的积极选择。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问题是，正义未必永远会获胜。多年来他已习惯于这种看法。虽然这令人丧气，但他知道上帝是最后的审判者，上帝的审判必将压倒一切。但有时候上帝的审判也需要人的帮助，人人都知道上帝通过人们的信仰为自己选择助手。虽然今天下午亚拉巴马州的天气非常炎热，但是书记员有自己的信仰，而上帝也有自己的助手。

书记员来到一家为警察开的酒吧，这里离警察局只有半个街区。由于天气炎热，他要了点汽水。当然警察们都知道他是谁。他参加过警察局的所有葬礼。他曾经领导过一个公民委员会，负责照顾在执行任务过程中牺牲的警察和消防队员的家属。他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回报。他甚至从未交过罚款——他连一次罚款单也没有收到过，也从来没有人想过要查他一查。

“你好，比尔，”他跟一个负责侦破杀人案的警察打招呼。

“和联邦政府工作人员共事怎么样？”这位警探问。他觉得这个书记员有点怪，但又比多数书记员好得多。他真正需要知道的，是这位法院书记员比较关心警察。这就够了。

“我听说一件事，是你也应该知道的。”

“哦？”这位正在喝啤酒的警探抬起头。他也是浸礼会教徒，但是没有那么虔诚。即使是在亚拉巴马州，真正的浸礼会教徒在警察当中也寥寥无几。他也和其他警察一样，感到很愧疚。

“那两个‘海盗’即将认罪，以换取从宽处理。”书记员告诉他。

“什么？”这不是他的案子，但是这说明出了问题。那两个海盗和他的那些犯人关在同一所监狱里。

书记员详细说了他所知道的情况，其实也没有多少情况。这个案子出了点问题。一些技术细节方面的问题，或者别的什么问题。法官并没有解释清楚。达维多夫听了之后非常生气，但也无能为力。他们两人都认为，这太糟糕了。达维多夫是个大好人。书记员说的这番话当然不是真话，他不喜欢说假话，不过有时为了正义就需要说假话。这一点是他在联邦法院的工作中学到的。这只是证明了他的牧师所说的：“上帝是神秘的，他创造奇迹。”

有趣的是，下面这句话并非全是假的：“杀害布雷登巡佐的坏蛋与这些海盗有关系。联邦调查局的人认为，是海盗命令他们杀了他，还有他的妻子。”

“你对这件事情有多大把握？”警探问。

“有十分把握。”书记员喝完杯中的汽水，然后把杯子放下。

“好的，”警探说，“谢谢。我们决不会说是你说的。感谢你为布雷登的子女所做的一切。”

书记员觉得很尴尬。他为警察和消防队员的家庭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要谁来感谢他。这只是职责，是纯洁而朴素的职责。这是上帝赋予他的职责，上帝会奖赏他的。

书记员离开了。这位警探走到角落里的一个雅座上，和他的几个同事坐在一起。他们很快取得了一致看法，那就是不让——也不能让——海盗用认罪的办法获得减刑。不管这是不是联邦法院的案件，这两个家伙犯的是多起强奸罪和谋杀罪——而且，看样子还犯有一起双重谋杀罪，莫比尔警方对此很有兴趣。外面已经有小道消息说，贩毒分子们有生命危险。这又是一个信息。与比他们级别高的政府官员相比，警官们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他们使用的是犯罪分子完全能理解的语言。

“但是谁会发送这个信息呢？”另一个警探问。

“帕特森兄弟俩怎么样？”这个警探答道。

“啊！”队长略加思索，接着又说了一声“好”。总而言之，针对这个问题作决定，要比政府就重大问题作决定容易得多。而且执行起来也容易得多。

日落时分，两个农民来到麦德林。此刻科尔特斯已经气急败坏。有八具尸体需要处理——这在麦德林并不困难——可是杀死这些人是没有充分的理由。对此他已毫不怀疑，就像六个小时之前，他对另外一件事情毫不怀疑一样。究竟消息是从哪里走漏出去的呢？三个女人和五个男人都死了，这证明他们没有走漏任何消息。其中最后两个人死得并不痛苦，是子弹直接打进头部而死的。他俩曾亲眼看见其他六个人痛苦万状地死去，紧张极了。此刻房间里一片狼藉，科尔特斯感到自己的人格受到污损。他所做的一切都成了徒劳。他无缘无故地杀了人。因为他恼羞成怒了。

他洗过手，换了衣服，在另一层楼的另一个房间会见了那两位农民。他们很害怕，但使他感到惊讶的是，他们怕的不是他科尔特斯。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明白。他们像放连珠炮似的、支离破碎地讲述了他们所了解的情况，而且连细节都记得很准确——有些细节相互矛盾，但这也在意料之中，因为他们是两个人——他让他们一直讲下去，然后再问一些具有导向性的问题。

“他们的步枪不是AK-47，”其中一个农民很肯定地说。“从声音我能听得出来。不是那种枪。”另一个农民耸耸肩，因为他不会辨别不同的枪声。

“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没有，先生。我们听见了很大的响声，还听见有人叫喊，我们拔腿就跑。”

你们真敏感啊！这话科尔特斯没有说出口。“你说有人喊叫，是吧？使用的是什么语言？”

“怎么啦？是我们的语言嘛。我们听到他们追赶我们，可是我们还是一个劲儿地跑。他们没有抓住我们。山里的路我们很熟。”那个懂得武器的人说。

“你有没有看见或者听见别的什么东西？”

“枪声、爆炸声，还有火光——枪口的闪光，就这些。”

“出事地点——你以前去过几次？”

“去过多次，先生，我们就是在那里做糨糊的。”

“好多次了，”另一个人证实说，“我们在那里已经干了一年多。”

“不要跟别人说你们到这儿来过。不要把你们知道的情况告诉任何人。”科尔特斯对他们说。

“但是他们的家……”

“不准告诉任何人。”科尔特斯冷冷地、语气严肃地重复了一遍。他们知道说出去就会有危险。“你们所做的一切都将得到回报，其他人的家庭将获得赔偿。”

科尔特斯认为自己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这两个乡巴佬完全满足了他的要求，他一定要适当地报答他们。他还是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但是，如果他能抓到他们当中的一个——那又怎么样？M-19那伙人？不知怎么的，他不相信那是游击队干的。

那会是谁呢？

美国人？

查韦斯知道，如果罗查的死对他们有什么影响，那就是增强了他们的决心。拉米雷斯上尉心情非常沉重，任何好军官都会这样的。他们新的巡逻基地距离该地区诸多咖啡种植园中最近的一个只有两英里，距离另一个方向的加工厂也只有两英里。战士们正在干白天的事情：一半人睡觉，一半人放哨。

拉米雷斯独自坐着。他心想，查韦斯是对的。他确实感到难过。从理性上讲，他知道应该把一个士兵的死亡看成是执行任务时付出的代价。但情感和理智是不一样的。从理智的角度来看，哪些军官适于作战，哪些不适于作战，是无法预测的，不过拉米雷斯并没有完全依照这样的思路去考虑问题。作为指挥官，他犯了一个典型的错误。他和他的士兵们关系过于密切。要他把他们看作是可以消耗的财产，他做不到。他的这个错误和勇敢毫无关系。拉米雷斯很勇敢。要完成任务，就要敢于冒生命危险。虽然他知道，让士兵去出生入死是完成任务中不可避免的，但是他不知道，这意味着难免会有人死亡。不知什么原因，他忘了这一点。身为连长，他曾经带领战士们进行过无数次实战演习，训练他们，教他们完成各种任务。每当他们的迈尔斯公司生产的激光传感器发出信号，表明他们“伤亡”的时候，他总要责骂他们。但罗查的死并不是模拟伤亡。罗查并不是刚进军队笨手笨脚的毛头小伙子。他是一个具备熟练技能的职业士兵。拉米雷斯对自己说，这说明他辜负了士兵们对他的期望，他知道他这样想也是错误的。如果他把自己的兵力部署得更好一些，如果他更注意一些，如果，如果，如果。年轻的上尉想极力摆脱这些想法，但是做不到。可是他也不能甩手不管。因此这一次他要倍加谨慎。

刚刚吃完午饭，两处的录像带都送到了。“突击队员”号上的航母班机和来自波哥大的一架情报员专用飞机协调飞行，有关人员谁也不知道。拉森把地面激光指示器中的录像带送到埃尔多拉多，交给另一位中央情报局官员。这两盒磁带被塞进中央情报局一位情报员的信袋里，这位情报员坐在空军C-5A运输机的前舱内，抓紧时间在驾驶舱右侧一个吱嘎作响的铺位上睡了几个小时。飞机直接进入安德鲁斯机场。飞机一着陆，四十英尺长的梯子就在货运区放了下去。那个情报员从货运区的门走出去，上了一辆等候在那儿的中央情报局的汽车，一直向兰利驶去。

里特办公室里有两台电视机，每台都配有录像机。他一个人独自审看送来的两盘录像带，他调整了一下，使它们大致同步播放。从飞机上拿来的那一盘效果不太好，只能看见激光光点和房子的大体轮廓，而且到爆炸闪光之前没有看见其他东西。克拉克的那盒磁带效果好得多。上面有那幢房子，在视频放大的画面上，灯光明亮的窗户清晰可见。保安们来回乱跑——那些抽烟的人就像萤火虫一样，每吸一口烟，他们的脸就被照得通红。接着就是炸弹。里特心想，这就好像是在看希区柯克的电影一样。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屏幕上的人都不知道。他们毫无目的地四处乱窜，不知道自己在这出戏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这出戏是由中央情报局行动局副局长在办公室里导演的。但是——

“真有趣……”里特自言自语地说。他用遥控器把磁带倒回炸弹爆炸前几秒钟的地方，即那辆新汽车来到大门口时。“这个人会是谁呢？”他对着屏幕问。接着他又把录像带快进到爆炸过后的场面。他刚才看见山坡上有一辆汽车——一辆宝马——被冲击波掀翻了，但是几秒钟之后，开车的人却从车里爬了出来，还掏出了手枪。

“科尔特斯……”他让画面静止。从画面中看不出多少东西。那是个中等身材的人。所有其他人都在房子的废墟中盲目地乱窜，这个人却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喷水池的水里洗了洗脸，让自己清醒清醒——怪哉，喷水池竟然完好无损！——接着这个人走到发生爆炸的地点。里特心想，这不可能是某个卡特尔要员的随从，因为这些人此刻都在碎砖烂瓦中又刨又挖呢！不，这个人已经在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在磁带上的图像即将消失，在一片嘈杂声出现之前，他看见了一个最佳画面。这可能就是费利克斯·科尔特斯。他在环顾四周，极力思索，试图作出判断。不愧是个职业谍报人员。

“真该死，就差这么一点，”里特低声嘟囔着。“只要再有一分钟，你就会把自己的车和其他车停放在一起。只差这该死的一分钟！”里特取出那两盘录像带，把它放进办公室的保险柜，和“鹰眼”、“演艺船”、“互惠”等放在一起。他对着录像带说，下次决不放过你。这时候他开始思考：科尔特斯真的和暗杀有牵连吗？

“好哇！”里特在办公室里大声说。他曾经那样设想过，但是……难道说他是提出这项罪恶计划之后才到美国来的吗……？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根据那个秘书的说法，他并没有特别主动地要她提供什么情报。相反，那是个情侣们通常幽会的周末。他采用的技术是古典式的。第一步，勾引目标。第二步，确定是否能从她那里获取情报（通常西方情报机关是用女色来勾引男性的，但是东方集团则是利用男色勾引女性）。第三步，加强关系，以便达到利用这一关系的目的。如果里特对证据的理解正确，那么在这件事上科尔特斯还没有进入关键阶段。

那根本不会是科尔特斯，对吧？科尔特斯也许把获得的情报提供给了他们，但不知道联邦调查局对卡特尔的洗钱活动采取了行动。当他们做出决定，袭击联邦调查局局长的时候，科尔特斯不在那里。如果他当时在，一定会反对那样做。为什么刚刚建立一个好的情报来源，就要把它断送掉？不，这不是职业谍报人员的做法。

那么，科尔特斯，你对这一切是怎么看的呢？尽管问题的答案已很明显，里特还是愿意以大的代价换取当面向他提问的可能性。谍报人员常常被他们政治上的上司所出卖。对科尔特斯来说，这决不是第一次，不过他同样也会非常恼火，就像里特对卡特中将非常恼火一样。

现在，里特发现自己第一次在猜测科尔特斯的行动。也许他只是背叛了古巴，使自己成为雇用人员。毒品卡特尔之所以雇用他，是因为他受过专业训练，并具有丰富的经验。他们以为自己仅仅是收买了一位雇佣兵——当然是个非常出色的雇佣兵，但毕竟是个雇佣兵，就像他们收买当地警察——真该死，还收买美国警察——和政界人士一样。但是，一个警官和一个在莫斯科训练中心受过专业训练的职业谍报人员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他向他们提出自己的建议，他认为他们出卖了他，认为他们的行动太愚蠢，因为杀害埃米尔·雅各布斯完全是感情用事，并非出于理智。

为什么事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里特责备自己。但是：正因为事先没有想到这一点，他才有借口去做他一直想做的事情。他没有认真思索，因为毕竟他知道，要是经过认真思索，他就不可能采取行动了。

科尔特斯不是恐怖分子，对吧？他是个谍报人员。他曾经和那个叫“大砍刀”的组织有过瓜葛，他是被派去干这个工作的。在这之前，他的活动纯粹是谍报工作。仅仅因为他和这个疯狂的波多黎各集团一起活动过，他们就认为……也许这就是他叛逃的原因之一。

现在的情况更清楚了。由于科尔特斯的专业知识和丰富经验，毒品卡特尔才雇用了他。不过与此同时，他们也收养了一条宠物狼。狼可是个危险的宠物，不是吗？

目前，里特只能做一件事。他找来一位助手，让他把录像中有关科尔特斯的最佳画面调出来，通过电脑放大后送往联邦调查局。这是值得做的，只要他们把这个人从背景中分离出来就行，但这需要靠图像处理电脑来完成。

当总统在马里兰州西部的群山中度假的时候，卡特将军仍然在白宫的办公室。他每天早晨都要飞往马里兰州，向总统作情况简报——在总统执行“度假”生活制度的时候，情况简报的时间稍微晚一些——但他大多数时间都在白宫。他有自己的职责，他的职责之一就是“做一位高级行政官员”。他想到了自己的头衔，当他向新闻界透露不供发表的情况简介时，他就被媒体称为“一位高级行政官员”。这种情报是总统制定政策时，一个极为重要的部分，是政府与新闻媒体之间玩弄的精心设计的游戏：即所谓官方透露。卡特将放出“试探性气球”，也就是经销商所说的“试销”。在总统有了新的想法而又没有把握的时候，卡特——或者别的内阁成员，他们都是高级行政官员——将对其背景作出说明。主要报纸将发表有关文章，以便使国会和其他人在总统正式批准将它发表之前，对它作出反应。在华盛顿这个舞台上，这是当选的官员和其他演出者摆出各种姿势，进行各种表演，而不丢面子的一种方式。这本来是一种东方的思想，经过一番巧妙的演变之后，现在已经入侵到首都环形道路的范围之内。

鲍勃·霍尔兹曼是华盛顿一家报纸驻白宫的高级记者。他此刻坐在卡特对面的椅子上，等待对方深入介绍背景。双方对各项规定都十分了解。卡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毫不担心自己的姓名、官衔或者办公室的位置有可能被引用。霍尔兹曼可以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只要合乎情理，只要不把他的消息来源泄露给除编辑之外的任何人。他们两人彼此之间都没有特别的好感。卡特对新闻记者没有好感。也许他和他的军官同事们就剩下一个共同点了，尽管他肯定自己没有把这种感情流露出来。他认为军官们懒惰、愚蠢，既不会动笔，也不会用脑，尤其是他对面的这位。霍尔兹曼认为卡特是错误的人占据了错误的位置。这位记者不喜欢让一个军官与总统过从甚密，甚至为总统出谋划策。更重要的是，他认为卡特是一个肤浅的、为一己私利而钻营的马屁精，满脑子富丽堂皇的幻觉，更不用说是个傲慢的家伙。他把新闻记者看成是被驯服了的秃鹰，还能够派些用场。结果，他们两人反倒相处得不错。

“你下星期会去列席他们的年会吗？”霍尔兹曼问。

“我尽量不卷入政治，”卡特答道，“要咖啡吗？”

好！记者心想。“不要，谢谢。到底在古柯生产国发生了什么？”

“你的猜测似乎是说——呃，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对这些坏蛋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的监视。我的猜测是，埃米尔是被卡特尔内部的一个派别杀害的——这毫不奇怪——但是他们并没有正式形成过决议。昨天晚上的爆炸可能表明在那个组织里发生了内讧。”

“是啊！有人倒了霉，”霍尔兹曼说。他在笔记本上随手写了“卡特”这个名字，然后在下面潦草地做着笔记。他把“一位高级行政官员”写成高官。“有消息说卡特尔雇用了M-19游击队的人从事暗杀活动，还说哥伦比亚人确实拷打了他们抓到的人。”

“也许他们那样做了。”

“他们怎么知道雅各布斯局长要到那里去？”

“我不知道，”卡特答道。

“真的不知道？你知道他的秘书随后马上试图自杀。联邦调查局对此缄口不言。但我觉得这是个绝妙的巧合。”

“那边谁在管这个案子？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不知道。”

“丹·默里是局长助理帮办。他实际上并不负责外勤工作，但是他负责向肖作简要汇报。”

“哦！那不归我管。我负责这个案件的海外部分，国外、国内的部分资料在另外的办公室，”卡特指出，并建立起一道霍尔兹曼无法攻破的壁垒。

“卡特尔对‘海鲢行动’非常恼火，所以有些头头在没有得到整个机构批准的情况下，就去暗杀雅各布斯。其他人认为，他们的行为太鲁莽，于是决定把那些背弃合同的人干掉，你说呢？”

“现在看来好像是这样。你知道，我们对这件事的情报很少。”

“我们的情报总是很少，”霍尔兹曼指出。

“你可以和鲍勃·里特谈谈。”卡特尽量把问题推给别人。

“好哇。”霍尔兹曼笑了笑。华盛顿有两个人是可以信赖的，他们从来不会泄露任何信息，一个是鲍勃·里特，另一个是阿瑟·穆尔。“你觉得杰克·瑞安怎么样？”

“他就要回来了。他整整一个星期都在比利时参加北约的情报会议。”

“国会里的人吵吵嚷嚷，说要对卡特尔采取点儿什么行动，说对雅各布斯的攻击是直接攻击——”

“我也在看国会的会议简报，鲍勃。说起来容易。”

“今天早晨福勒州长说的是……？”

“我想，政治问题还是让政治家们去谈吧。”

“你知不知道街上可卡因涨价了？”

“哦？我不注意这方面的行情，涨价了吗？”卡特还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已经……

“涨得不多，不过涨了一些。街上有消息说，货到得少了。”

“我听了很高兴。”

“不想作点评论？”霍尔兹曼问。“你一直说这是一场真正的战争，我们应当认真看待这件事。”

卡特脸上的笑容暂时收敛起来。“像战争这样的事是由总统决定的。”

“国会呢？”

“是啊！他们也管。自从我到政府工作以来，国会还没有就这类事情发表过声明。”

“假如我们和那次爆炸事件有牵连，你会有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我们与它没有牵连。”这次会见并不像计划的那样。霍尔兹曼知道了些什么呢？

“那只是个假设，”记者指出。

“好的。下面我们谈的内容都不供发表——完全保密。如果要进行假设，那么我们是有能力把这些杂种通通消灭的，我一滴眼泪也不会掉。你呢？”

霍尔兹曼哼了一声。“不供发表，我同意。我是在这儿长大的。我还能记得可以放心大胆地走路的岁月。现在我每天早晨都注意清点死人，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华盛顿，还是在贝鲁特。这么说，不是我们干的？”

“不是。看样子像是卡特尔在清洗内部。这当然只是猜测。但是目前我们最多也只能这样。”

“好吧。我想我可以用这些材料写一篇文章了。”

(1)　Bay of Pigs，一九六一年，美国中央情报局训练的古巴流亡者在猪湾登陆入侵古巴，试图推翻古巴革命领导人卡斯特罗。

(2)　Ian Fleming（1908—64），英国著名间谍小说家，以写代号007的间谍小说而出名。

20．发现

太令人吃惊了。但却是真实的。科尔特斯在那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和他在一起的有六个带着武器的人，还有一只狗。那只狗用鼻子到处嗅，想找到那些曾经攻击这家加工厂的人。空子弹壳多数是五点五六毫米子弹的弹壳，北约大多数国家和他们在全世界的代理人都使用这种子弹。可这种子弹最初是在美国使用的点233雷明顿猎枪用的子弹。还有一些九毫米子弹的弹壳，此外还有一枚四十毫米枪榴弹的空弹壳。攻击者中有一人受伤，可能伤势很重。攻击方式是传统式的，山上有一个护理小组，突击组也在同一高度，但略偏北一点。他们是在仓促中离开的，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在死者身上布设饵雷。科尔特斯想，也许是因为有一位重伤员吧！也许因为他们知道——怀疑？不，他们也许知道——有两个人跑了，去搬救兵了。

在山里活动肯定不止一个小组。到目前为止，从受到攻击的加工厂的数目和位置分布来看，可能有三四个小组。这就排除了M-19游击队的可能性。M-19游击队没有那么多受过训练的人，干不出这样的事——从他所听到的情况看，没有这种可能，他纠正自己说。卡特尔收买了当地游击队的一些派别，还对那些单位提供信息的人给以报酬。这一点哥伦比亚政府显然做不到。

他暗自思忖：所以，现在可能有美国人的秘密行动小组在山里活动。他们是些什么人？在干什么？也许是士兵，也许是高水平的雇佣军。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国际上的雇佣军组织已是今非昔比了——实际上雇佣军从未发挥过什么特殊作用。科尔特斯曾去过安哥拉，知道非洲部队的实际情况。雇佣军要打败非洲军队并不需要很强的战斗力，当然这一点也正随着世界的变化而变化。

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此刻一定离这里很远——远得丝毫没有让他感到不安。当然他要把追踪这些人的任务交给别人去干。科尔特斯是个谍报人员，并不幻想当一名军人。眼前，他几乎像个警察似的在收集证据。他发现那些步枪子弹和机枪子弹都是同一厂家生产的。他并没有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但他发现这些九毫米的弹壳和他从哥伦比亚北部海岸附近一个机场发现的弹壳属于同一批号——弹壳的底部都有压印。他认为巧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当初那些监视机场的人，现在已经到了这里……？那么他们到底是怎么来的呢？简单的办法可能是坐卡车或者交通车辆，但是那又有点儿太简单了。如果是M-19游击队，倒可能这样干。可是，如果是美国人，这样做风险就太大了。美国佬会用直升机。从哪儿起飞呢？也许是从一艘军舰上，更有可能是从他们在巴拿马的基地。他知道在直升飞机航程范围内没有美国人的海军演习。所以一定是一架能在空中加油的大型飞机。只有美国人才会这样做。而且必须以巴拿马为基地。科尔特斯在巴拿马有人。他把子弹壳收起来后便进山去了。他现在有了一个出发点，像他这种受过训练的人，必须找到这样的出发点。

瑞安的VC-20A飞机——把它看成是他的飞机，还确实需要有点想象力——下午很早就从蒙斯郊外的机场起飞了。他出人意料地以真实身份参加国际情报业大联盟的会议，结果是令人满意的。他那篇关于苏联人和他们在东欧活动的报告，得到了广泛的认可和赞同。他非常满意地得知，在对敌人政策变化问题的看法上，北约组织各情报部门的分析要员和他可谓英雄所见略同：谁也不知道到底在发生什么事情。各种观点都有，如“和平正在突破，我们现在怎么办？”的看法，还有同样不太可能的“一切全是花招”的看法等，不一而足，理论上也是五花八门。但是要作出正式的情报评估，就连那些在瑞安出生之前就开始从事情报工作的人也只能摇摇头，对着啤酒兴叹——瑞安有时候也这样。当然，这一年真正的好消息是取得了明显的成绩：中央情报局的反谍报组织在整个欧洲击败了克格勃的行动，虽然它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巴兹尔勋爵，因为制定计划的时候有他在）这是如何发生的，中情局开始在欧洲地区享有很高的威信。用瑞安曾在投资业务中经常引用的说法，底线是相当清楚的：北约在军事上处于有史以来的最佳状态，它的秘密机关所取得的成绩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然而，从政治上来看，这个联盟的总体使命受到了怀疑。在瑞安看来，这似乎是成就，只要政治家不是头脑发热，这样的成就已经不错了。

脚下的比利时乡村渐渐远去，好像变成宾夕法尼亚州荷兰人聚居区的一条特别迷人的被子。瑞安觉得有许多事值得高兴，至少从北约方面看是这样。

然而，最能说明北约目前的高兴程度的证据也许是：在全体会议的休息时间、在宴会桌旁、在喝咖啡的时候，他们所谈论的内容，并不是多数与会者认为的“正事”。来自德国、意大利、英国、挪威、丹麦和葡萄牙的情报分析家们，都对本国日益严重的毒品问题表示关注。毒品卡特尔的活动正向东扩展，它不再仅仅满足于在美国推销毒品。这些职业情报人士都注意到雅各布斯和其他人被暗杀的事，他们都怀疑，国际毒品恐怖主义活动是否已完全转向新的危险道路，他们对此应该采取什么对策。法国代表对麦德林附近的这次炸弹爆炸称赞有加，因为从历史上看，法国人就一直采取积极的行动保卫自己的领土，所以他们对瑞安那种困惑的、有点让人恼火的反应感到茫然。瑞安的反应是：无可奉告。当然，他们对此作出的反应是可以预料的。如果法国一位同样职位的高官被公开杀害，法国海外安全局一定会马上采取行动。法国人极擅此道。法国的新闻媒体能够理解并予以赞同，更准确地说，法国人民能够理解并赞同。所以，法国海外安全局的代表希望瑞安即使不作评论，也要有一点儿会意的微笑，而不是露出毫无表情的窘态。欧洲人一般是不会这样的，这使美国的欧洲盟友觉得，美国人真是太怪了。他们会问自己：美国人非要表现得这样深不可测吗？美国人用这副架势对付俄国人还有些战略价值，但是不应当这样来对待盟友。

也不能这样对待自己的政府官员嘛，瑞安心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瑞安对这件事的看法之所以能比较超脱，是因为它发生在距自己国家三千英里之外的地方。在目前还没有任何机构来对付此类犯罪的情况下，也许直接采取行动的办法是必要的，也是适当的。如果直接向一个民族国家的权力挑战，那就要随时准备这个国家的直接反应。如果因为有人组织了对柏林迪斯科舞厅⁽¹⁾里的美国士兵采取敌对行动，就可以对一个国家进行轰炸，那为什么不能——

——在一个美洲民主国家的领土上杀人？

它的政治含义是什么？

这是困难之所在，对吧？哥伦比亚有自己的法律。它不是利比亚，统治利比亚的是一个稳定程度令人怀疑的小丑。它也不是伊朗，伊朗是一个由老人政治手段维持、靠神权统治的国家。哥伦比亚是个具有真正民主传统的国家，它曾经使自己的制度遭受危险，为的是使别国的公民不受他们的危害而斗争。

我们在干些什么呢？

按照现在的治国方略，正确与错误具有不同的价值。这种看法是对还是不对？什么是法律？什么是规则？有没有法律？有没有规则？瑞安知道他必须先了解事实，然后才能回答这些问题。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向后靠在舒适的座椅上，看着下面的英吉利海峡。随着飞机向西朝兰兹角飞行，海峡开始变宽，形成漏斗状。在那一片能造成船毁人亡的礁石外侧就是大西洋，大洋彼岸就是家了。他有七个小时时间可以考虑回国以后需要立即做什么。整整七个小时呢，瑞安心想。在这段时间里，有多少次他可以向自己提出同样的问题？有多少次他只会遇到新问题而找不到答案？

法律是陷阱，默里心想。它是一个令人崇拜的女神，是黑暗中高举指路明灯的可爱的青铜女士。可是，它所指引的道路要是不通呢？在如何对付暗杀局长的“嫌疑犯”的问题上，他们走进了死胡同。哥伦比亚人已经得到了疑犯的供词。长达三十一页的密密麻麻的供词就放在他办公桌上。经过联邦调查局传奇式的刑侦取证实验室的化验测定，他们有了足够的物证。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那就是美国和哥伦比亚之间的引渡条约目前还没有生效。哥伦比亚最高法院的法官认为该条约与他们的宪法有抵触。不久前，M-19游击队杀害了十二名法官，而所有遇害的法官生前都是反对引渡条约的。没有条约就无法引渡。疑犯将在当地受审，无疑将被判处长期监禁。可是默里和联邦调查局希望，最好能把他关在伊利诺伊州的马里恩——那里有安全性最高、收押真正捣乱分子的联邦监狱。那里是没有周边设施的阿尔卡特拉斯岛——司法部认为，可以运用关于“与毒品有关的谋杀”的死刑法规。但是——哥伦比亚人得到的供词不符合美国人关于证据的有关规定。不过律师们也认为，这样的供词很可能被美国法官否决，这样就不可能判处死刑。这一来，那个杀害联邦调查局局长的家伙在伊利诺伊州的马里恩监狱就有名了，因为在那里的大多数犯人并不像大多数美国公民那样喜欢联邦调查局。他昨天刚得知，海盗一案也是如此。但有个该死的辩护律师很狡猾，他打听到海岸警卫队有出格的做法，所以使一桩死刑案告吹了。默里认为，惟一的好消息是，政府肯定已经以某种令人满意的方式进行了反击，但是在法律上却构成了谋杀罪。

丹·默里的确认为事态的这一发展是个好消息，可是这也使他担忧，因为这不是他在联邦调查局学院学到的东西，也不是他后来当教师时教别人的东西，是吧？政府违法行事会出什么问题呢？教科书上的答案是无政府主义——至少大家知道政府违反自己制定的法律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是，对罪犯分子所下的真正可操作的定义是——违反法律而被抓住的人，难道不是吗？

“不是，”默里暗暗对自己说。他的一生都在追求光明，因为在黑暗的夜晚，整个社会只有“明智”这座灯塔还亮着。他和整个联邦调查局的任务就是使他们国家的法律得到忠实地执行。会有灵活的余地的——应该有，因为落在纸上的东西不可能包罗万象——但是，如果法律文字表述不够清楚，人们就得依照该法律所依据的原则行事。也许这个情况不能尽如人意，但是舍此又别无选择，不是吗？可是当法律无法解决问题时，你怎么办？难道这也是法律游戏的一部分？难道说归说，做归做，这也是游戏？

在这个问题上，克拉克所持的观点稍有不同。他从来不考虑法律——至少不会直接关心法律问题。对他来说“合法”就是“允许”，而不是由某些立法者制定出一套法规，再由某个总统或其他人签署。对他来说，如果现任总统已经确定，某个人或者某个事物的继续存在损害了国家的最大利益，那么把这个人或这个事物消灭就是合法的。他开始为政府工作时，是在海军秘密的精锐部队——海豹突击队——服役。那是一支组织严密、行动诡秘的部队。他在那里小有名气，至今仍为人们所称道。人们把他称为“蛇”，因为别人几乎听不见他走路的脚步声。他不知道有哪个遇见他的敌人能够活着回去，并向别人讲述自己所经历过的事情。他当时并不叫克拉克，后来改名字是因为他离开海军后犯了一个错误——他确实认为那是个错误，不过只是个技术性错误——那就是，他可以向任何人提供服务。他干得很不错。后来他的身份终于被警察发现。他得到的教训是：虽然没有人认真调查过战场上所发生的事情，但是在其他方面，人们是会调查的。这就是危险，他必须十分谨慎。现在回想起来，他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他几乎被当地警察发现，其结果之一就是使他受到了中央情报局的注意，中央情报局偶尔也需要具备他这种有独特技能的人。这简直是开玩笑：“需要杀人的话，就得去找靠杀人谋生的人。”至少在将近二十年前，这还是很可笑的。

谁必须死是由别人决定的。这些别人就是那些以适当方式选择出来的美国人民的代表，他的整个成年时期就是以某种方式为这些人服务的。有一次他终于发现，法律就是没有法律。如果总统说“杀”，那么他克拉克就是执行以适当方式确定的政府政策的工具。现在更是如此，因为选出来的国会成员必须同意行政部门的做法。有时候，那些不允许他们采取此类行动的法规，是由总统办公室的行政命令规定的，可是总统自己却可以任意违反这类法规。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可以对这些法规进行新的解释，以适应新的情况。当然，克拉克极少涉及此类事情。他在局里的主要工作要用到他的其他技能——比方说，他出入一个地方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这是他的绝活，无人能与他相比。但他们雇用他首先是为了杀人。克拉克在印第安纳州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圣伊格内修斯教区洗礼的时候被赐名约翰·特伦斯·凯利。对他来说，杀人仅仅是他的国家和他的宗教批准的行动，对此他比较认真。毕竟，越南战争从来就不是一场得到正式批准的、公开宣战的战争。如果当时杀死他们国家的敌人是合法的，那么现在为什么就不合法呢？对于改名换姓的约翰·克拉克来说，谋杀就是毫无道理的杀人。法律问题还是由律师们去研究吧！他知道他对正义的理解要实际得多，也有效得多。

他直接关心的是他的下一个目标。他在航母战斗群还有两天的时间可以待。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想再玩一次隐蔽轰炸的游戏。

克拉克在波哥大市郊一座木屋里住下来。这是中央情报局十五年前修建的安全屋，名义上归一家企业所有，作为商用房出租给来访的美国商人。它没有什么明显的特殊之处。电话就是普通的电话。他在上面加了一个手提式加密装置——在东欧国家，这种简单的装置在技术上还没有过关，但在这里他却可以有效地防止低强度的窃听。他还有一个卫星抛物面接收天线，通过屋顶上一个不太明显的孔来接收信号，效果还挺不错的。它接在一架外形好像盒式录音机的加密机上工作。

那么下一步该干什么呢？他问自己。对温蒂贝罗斯所采取的轰炸是经过精心准备的，其结果就像一颗汽车炸弹。为什么不再来一次，搞一次真的汽车炸弹爆炸呢？妙就妙在真的放一颗汽车炸弹，狠狠搞它一下，但同时又不能伤害到无辜的普通百姓。搞汽车炸弹就有这个问题。

低强度爆炸？他心想。这倒是个办法。要假戏真做，让这个爆炸看上去好像是一次未遂爆炸事件。他认为要做到这样太难了。

最好采用比较简单的办法，用步枪搞一次暗杀，但是要干好也不容易。要找到一个能够俯视目标、便于射击的适当位置就非常困难，而且非常危险。毒品卡特尔的大佬们对能看见他们住宅的每个窗户都进行了监视。如果美国人租用某幢房子，不久就会有子弹从这个房子里射出来——是的，这确实不够隐蔽，是吧？问题是不能让他们准确地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克拉克的行动方案既简单又巧妙，就连兰利的所谓“隐蔽”行动专家都会拍案叫绝。克拉克想做的，这是把列入名单的人多干掉几个，以便增加目标集团内的相互怀疑。当然，把他们斩尽杀绝是大家最希望的，但实际上不大可能。他想做的，只是杀到一定的程度，要能迫使他们再次全面作出反应。

毒品卡特尔的成员是一批非常残忍的人。在战场上，他们的才智表现为与训练有素的敌人斗争时所使用的狡诈手段。他们就像优秀的军人那样，随时对危险保持着警惕。但是他们又不像军人，因为他们除了注意外部的危险之外，还要注意内部的危机。虽然他们的合作事业取得了成就，可是他们都把其他人看作对手。他们挥霍无度，滥用权势。他们从来没有满足，也不会感到满足。在金钱和权势方面，尤其是权势方面，他们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在克拉克和其他人看来，这些人最终的目的是对他们的国家进行政治控制。但国家是不能由委员会管理的，至少不能由大的委员会来管理。克拉克要做的，只是让卡特尔的头头们相信，在他们自己的统治集团内潜藏着争权夺利的现象。从此他们就会开始相互残杀，打一场三十年代黑手党组织之间那种混战。

他觉得有这种可能性。他认为这一计划完全成功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三十。即便失败，也能清除掉某些主要人物。即使算不上战略上的胜利，也可以看成是战术上的成就。削弱卡特尔的势力，就有可能增加哥伦比亚政府对付他们的机会，这是另一个可能的战略结果，但不是惟一的。此外还存在另外一种可能：他企图挑起的这种相互火并，可能会出现与海堡之战最后阶段相同的结果。这个阶段被人们称为“意大利祈祷之夜”：有七十名黑手党成员被他们自己的同伙干掉了。这个血腥的夜晚之后，出现了以更狡诈的卡洛·卢奇阿诺和维托·杰诺韦塞为首的手段更厉害、组织更严密、危险性更大的团伙犯罪活动网。克拉克心想，这才是真正的威胁。但是，情况不可能变得比现在更糟糕。也许华盛顿的看法正是如此。这是一场值得一试的赌博。

拉森来到那幢房子。他以前只到这里来过一次，他看见房子里放了好几箱岩石——虽然这与克拉克所扮演的外国地质勘探家的掩护身份相符合，但这也是这次任务中使他不安的一面。

“听到新闻了吗？”

“大家都说是汽车爆炸，”拉森调皮地笑着回答。“下一次，我们可不会那么幸运了。”

“也许不会。不过下一次得干得很漂亮才行。”

“别看着我！你是不是想让我去打听他们下一次什么时候开会？”

那当然最好啦！克拉克心想，但是他并不指望那样。即使上面有这样的命令，他也不会同意。“不，我们只能向上帝祈祷，希望能再截获一些消息。他们一定还要开会。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他们必须开会讨论。”

“是的。但是可能不在山里。”

“哦？”

“他们在山下都有住所。”

克拉克倒没有想到这一点。这就增加了选定目标的难度。“我们用飞机上的激光能不能找到目标？”

“我看没有理由说不能。不过，接下来我就着陆、加油，飞离这个国家，永远不再回来了。”

亨利·帕特森和哈维·帕特森是孪生兄弟，二十七岁。犯罪学家们提出的种种社会理论都适用于他们。他们的父亲是个职业罪犯，在其短暂的一生中，即使算不上是特别犯罪高手——他死的时候不过三十二岁，是被一位酒店老板用十二毫米口径的双管枪在十一英尺的距离上开枪打死的。支持保守派的行为学派认为，这是他们弟兄两人沦为罪犯的重要原因。而支持自由派的环境行为学派则认为，他们走上犯罪道路的主要原因是：单亲家庭，受教育差，交友不良以及居住地经济不景气等等。

不管促使兄弟俩走上犯罪道路原因是什么，反正他们是职业罪犯。他们欣赏自己的生活方式，对于自己是天生就有犯罪的思想还是小时候学会犯罪的，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他们并不笨。如果智力竞赛对文盲不抱偏见的话，他们的智商可能会略高于中等水平。他们非常狡猾，警察要想抓住他们，得费九牛二虎之力。对法律他们也略知一些皮毛，于是也能成功地钻法律的空子。帕特森兄弟也有自己的原则。他们俩都喝酒，而且都接近于酗酒的程度，但是他们从不吸毒。这使他们显得有点怪。但是由于他们对法律毫不在乎，所以也就根本不去考虑改邪归正的事了。

从十五六岁开始，他们就在亚拉巴马州南部联手偷盗、抢劫、对路人进行人身伤害。他们的同类对他们也不敢侧目而视。有几个人曾经和他们作对，结果都丢了性命，因为他俩是孪生兄弟，长得很像，与其中一个作对，必然意味着和两个人都作对。有的家伙死于直接外伤（被棍棒打伤），也有的死于穿透型杀伤（刀伤和枪伤）。警方认为他们涉嫌五起凶杀事件。他们的律师——在他们犯罪生涯的初期，就已经和他们取得联系的一位好律师——曾经非常有效的利用了这一点。每当他的帕特森兄弟当中有一个杀了人，警察都会用他们的薪水打赌说，这两弟兄中的一个——一般指有杀人动机的那个——必然在几英里之外的某个地方故意招摇过市。此外，他们所杀的人也绝非良善之辈，而是和他们一样的犯罪分子。对这些案件，警方自然也就没有多大的兴趣。

但是，这一次警方却一反常态。

从他们第一次触犯法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四个年头。这一次，他们算是闯下了大祸。全州各地的警察都从他们的值班警官那里获悉：他们终因一起重罪被警察抓获。警方非常高兴地注意到这件事，因为这是由另一对叫诺琳·格雷森和多琳·格雷森的孪生妓女的事引起的。这两个女子都是十八岁，长得很可爱，迷住了帕特森兄弟。在过去五个星期，亨利和哈维跟她们打得火热、难舍难分。该地区的巡警曾经注意到他们的爱情之花正在绽放，警察局的人都在猜测他们怎样才能不把对方弄错——支持行为主义学派的警察认为，他（她）们即使搞错了，也没有关系；而相信环境主义学说的警察则认为，这简直是伪科学的胡说八道，因为那岂不成了性关系的阴差阳错。但是两派都认为，这是非常有趣的猜测。不管是哪种情况，两派都认为，哈特森兄弟倒霉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都坠入了爱河。

亨利和哈维决定要把这对孪生姐妹从一个贩卖毒品的皮条客那里解救出来。那个人是一个恶名昭彰、令人害怕的有长期暴力前科的恶棍，还是他的几个女友失踪案中的疑犯。引起对抗的原因是：这个坏蛋狠狠地把姐妹俩毒打了一顿，因为她俩没有把帕特森兄弟给她们的东西交给他——为纪念他们相好一个月，弟兄俩送给她们一些珠宝首饰作礼物。诺琳的下巴被打成骨折，多琳的六颗牙齿被打掉，再加上其他一些非礼举动，使得这弟兄俩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们把姐妹俩送进了南亚拉巴马州大学医学中心。帕特森兄弟可不是那种能够善罢甘休的人，一个星期之后，他们从一条巷子的暗处用两把相同型号的史密斯－韦森手枪结束了埃尔罗德·麦基尔文的性命。这一回也真该他俩栽了，因为这时候在不到一个街区之外的地方正好有一辆带无线电的警车。不过就连警察也认为，在这个案件中，帕特森兄弟替莫比尔城做了一件大好事。

警官把他俩带到了讯问室。这两个向来目空一切的家伙成了泄了气的皮球。他们的枪在距离犯罪现场不到五十码的地方被发现。虽然每支枪上都没有指纹——凶器上并非总能找到指纹——但是，从麦基尔文身上取出的四发子弹，的确都是从这两支枪上射出的。帕特森兄弟在四个街区之外被抓住，他们的手上有曾经打枪留下的火药痕迹；他们杀这个皮条客的动机尽人皆知。犯罪案件从来没有比这个案件更清楚的了。警察惟一缺少的就是口供。也活该这弟兄两个倒霉。连他们的律师也对他们这么说。他们也没有认罪以求减刑的希望——当地的检察官比警察还要恨他们——就在他们因犯凶杀罪有可能进大牢的时候，有好消息说可能不会对他们用电刑，因为陪审团不愿意对一个杀死贩卖毒品的皮条客的人执行死刑，何况这个皮条客还把好几个妓女打伤住进了医院，也许还杀死过另外几个妓女。他们这一次是感情冲动杀的，按照美国的法律，对这种行为的动机一般认定是为了减缓痛苦。

帕特森兄弟穿着同样的监狱号衣，隔着桌子坐在那个资深警察的对面。那个警察简直分不出谁是谁，而且也懒得去分清他们。因为出自恶意，他们很可能不说实话。

“我们的律师在哪儿？”不知是亨利还是哈维问。

“是啊，”不知道是哈维还是亨利帮了一句腔。

“在这个时候，我们实际上不需要律师到这里来。你们两个是否愿意帮我们做点事？”那警官问。“你们帮我们一点忙，或许我们也能帮你们一点忙。”这就解决了法律咨询问题。

“扯淡！”两兄弟之一说，当然这只是一种讨价还价的方式。他们正处在见了稻草也会抓住不放的时候。监狱正向他们招手呢，虽然他们还从来没有长期蹲过大牢，却也在地方监狱蹲过，知道蹲监狱的滋味不好受。

“你们喜欢无期徒刑吗？”警官脸上毫无表情地说，“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坐上七八年牢，然后你们就可以出去恢复正常生活。也就是说，如果你们幸运的话。八年，当然时间是比较长的。喜欢那样吗，小伙子们？”

“我们不是傻瓜。你来这儿到底要干什么？”另一个帕特森问。他的话里流露出愿意谈谈条件的意思。

“你们替我们干点事，啊，可能对你们有好处。”

“什么事？”两兄弟已经愿意考虑这种安排。

“你们见过拉蒙和赫苏斯吗？”

“那两个海盗？”一个帕特森问。“狗屎。”与其他有人群的地方一样，在犯罪分子的圈子中也有地位高低之分。专门欺负妇女和儿童者处于最低层。两个帕特森属于暴力型罪犯，可是从来不欺负妇女。他们只是袭击男人，他们在大多数情况下袭击比他们弱小的男人，但毕竟还是男人。这一点是这两个人自我形象的主要特征。

“是的，见过这两个杂种，”另一个帕特森说。他强调了他的兄弟说过的比较简单的话。“最近这两三天简直像他妈的国王。该死的拉美猪。喂，伙计，我们都是坏人，可是我们从不奸污小女孩，也不杀害小姑娘——听说他们要获释了？臭狗屎！我们宰了一个混蛋皮条客，这个混蛋喜欢打自己手里的女人，我们考虑的是生活。警察先生，你们这叫什么公正？去他妈的！”

“如果拉蒙和赫苏斯出事，”警官悄悄地说，“真正出点儿大事，也许就会发生另外一件事。一件对你们俩有利的事。”

“说说看。”

“比如说你们可以定期去看望诺琳和多琳，也许甚至可以长期住下来。”

“胡说！”亨利和哈维异口同声地说。

“这可是一件难得的交易，小伙子们，”警官告诉他们。

“你想让我们干掉这两个狗娘养的？”抢先问这个问题的是哈维，这使他的兄弟大失所望，因为他认为自己比哈维聪明。

那警官只是看着他们。

“我们听见你说的话了，”亨利说，“我们怎么知道你们会履行诺言呢？”

“什么诺言？”警官顿了顿。“拉蒙和赫苏斯杀了人家一家四口，而且还强奸了他的妻子和小女儿。他们还可能与杀害莫比尔城一位警察和他妻子一案有关。但是控告他们的案子出了一点问题，因此顶多只会判他们二十年，很可能只判七八年。可是他们杀死了六个人。这似乎很难说是公正的，对吧？”

这时候，两个孪生兄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警官也看得出来，那两双眼睛的眼神几乎完全一样。现在该决定怎么办了。他们在考虑该怎么办的时候，眼睛尽量不露出任何感情。接着他们平静下来，点了点头。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了。

“你们两个人现在应当小心一些。监狱里有时候十分危险。”警官站起身，把监狱看守叫过来。如果有人要问到他，他就回答说——当然，在没有律师在场的情况下，与他们交谈是得到他们本人同意的——他想问问帕特森兄弟一件与他们本人无关的抢劫案，他们可能对该案有所了解，而且他已经答应，如果他们愿意与警方合作，他就向地方检察官替他们求情。天哪！他们说对那桩抢劫案一无所知。所以只谈了不到五分钟就让他们回牢房去了。如果他们再提到这次交谈的内容，那就是被控犯有明显谋杀罪的两名职业罪犯与一位警官的谈话。它最后会成为《莫比尔纪事报》第五版上的一篇报道，该报对暴力犯罪的态度相当严肃。不管警察是否要求，他们都不大可能承认共同杀人了，对吧？

这位警官是说话算话的，他着手对他承诺的那部分作出安排，因为他认为帕特森兄弟也会这么做。从埃尔罗德·麦基尔文身上取出的四发子弹中，有一发因变形而无法进行弹道比对——无包壳的铅弹头易于损坏——其他几个子弹头虽然可以作为物证，但都是模棱两可，难以确定。这个警官命令把这些子弹头从存放证据的地方取出来，连同检查人员的报告与照片一起进行重新检验。对此，他必须签名，以维持“证据的连续性”。法律明文规定要确保在审判中使用的证据，一旦从犯罪现场和其他地方取走，并被确认为重要的证据，就应当置于已知地点妥善保管。这是一种防止非法制造证据的措施。如果某个证据丢失，即使后来又找到了，也不能再在犯罪案件中使用，因为它已不是原样了。他走向实验室，发现技术人员已准备动身回家。他问弹道专家是否可以在星期一早晨重新检验一下帕特森案中的弹头，那人回答说，当然可以。还说弹道比对中有一颗弹头的检验结果有点差别，但他认为非常接近，在审判中使用没有什么问题。即使如此，他也不反对再检验一次。

这位警官把这个子弹头带回自己的办公室。装子弹头的牛皮纸袋上标明了案件的号码，因为它仍处于妥善保管中，上面有他的签字，证据的连续性未遭破坏。他在办公桌上的记事簿中写道：他不想把子弹头留在办公室过周末，他要把它带回家去。他把这包东西放进带号码锁的公事皮包。这位警官已经五十三岁，再过四个月就可以退休并享受一切福利待遇了。三十年的警龄已经够了，他期待着好好地利用自己的钓鱼船。他觉得让两个杀害警察的犯人只轻松地在监狱中待上八年，自己良心上过不去，自己不能在这种情况下退休。

贩毒的钱款不断流入哥伦比亚带来了各种副作用，其副作用之一是，在经过极富讽刺意味的转变之后，哥伦比亚警察建起了一个先进的犯罪实验室。温蒂贝罗斯的房子里的残留物都经过了一系列例行的化学检测。几小时之后，他们就确定炸药是环四甲基四硝酸和三硝基甲苯的混合物。一位化学分析家在报告中写道：通常人们称它们：HMX和TNT。把两者按七比三的比例混合，就构成了一种新的混合炸药，叫做奥克托。这种炸药价格昂贵、性能稳定，具有极高的爆炸力，主要由美国的化工厂生产。但是美国的、欧洲的，还有亚洲的化学品公司，都有这样的货出售。这就是这位化学家今天的收获。他把写好的报告交给了秘书，秘书用电传把它发往麦德林。在那里，另一位秘书在复印机上复印了一份。二十分钟后，这份复印件就送到了费利克斯·科尔特斯的手上。

对于前情报军官科尔特斯来说，这份报告又是一个谜。当地矿山作业没有人使用奥克托炸药，因为它价格昂贵。商店里只有比较简单的以硝酸盐为主的凝胶炸药，供商业应用。如果想在炸岩石时产生较大的爆破力，只要把炮眼打得大一些，里面多放一些炸药就行了。但是在军事行动中就不可能有这样的选择。炮弹的大小受到炮管直径的限制。炸弹的大小则受到携弹的飞行器以及空气阻力的限制。因此，军事组织总是设法寻求威力更大的炸药，以便使体积有限的武器发挥更大的作用。科尔特斯从自己的书架上取出一本参考书，从中得到了证实：奥克托炸药几乎只用于军事目的……而且被用作核装置的引爆剂。看到这儿，他不禁大笑起来。

这也能解释一些现象了。他开始时还以为那次爆炸使用了一吨多炸药。其实不到五百公斤的奥克托炸药就能取得同样的效果。他又拿出一本参考书，从中得知：一枚两千磅重的炸弹，实际上装药还不到一千磅。

那么为什么没有弹片呢？炸弹的钢外壳就占整个重量的一半以上。科尔特斯把这个问题暂时搁在一旁。

很可能是飞机上扔的炸弹。他想起了在古巴受训时的情况，当时北越教官曾经给他们讲过“智能炸弹”（即激光制导炸弹）。这位军官说，在一九七二年短暂而猛烈的“后卫－2”号大规模轰炸中，北越的桥梁和发电厂受到很大的损失，其根源就是“激光制导炸弹”。在经过多年的巨大消耗和失败之后，美国战斗轰炸机终于在几天之内，用他们的新式精密制导武器摧毁了几十个有重兵把守的目标。

如果以一辆卡车为目标，那么一颗炸弹看起来就好像是一颗汽车炸弹，难道不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没有弹片呢？他把那份试验报告又重读了一遍。在现场还发现了纤维素残渣，但实验技术人员的解释是装炸药的纸箱上的纸片。

纤维素？那就是纸纤维或者木纤维，对吧？用纸来造炸弹？科尔特斯拿起一本参考书——《简氏武器系统》。这是一本很重的书，封面是布面硬纸板。这确实很简单，是吧？如果能用纸做成硬的封面，那……

科尔特斯坐在椅子上，身体向后仰着，他点燃一支烟向自己致敬——也向美国人致敬。简直太高明了！他们派出一架携带激光制导炸弹的轰炸机，以那辆难看的卡车为目标，没有留下任何以后可以被称作证据的东西。他心想，不知道是什么人想出了这个主意，美国人干出了这么聪明的事，真使他惊叹不已。要是克格勃，肯定会派出一个连的特种兵突击队，而且要打一场常规的步兵战，事后还会留下各种证据，用典型的俄罗斯方式“发出信息”。那样做效果很好，但不够巧妙。至少这一次美国人做到了。科尔特斯心想：这个谜还得由西班牙人——由他科尔特斯来揭开。干得真漂亮！

现在他解决了“怎么样”的问题。下一步他必须考虑“为什么”的问题。当然了，一家美国报纸曾经说，可能发生了一场派系之争。毒品卡特尔中曾经有十四个大佬，现在还剩下十个。美国人要设法进一步减少这个数目，用……什么方式呢？他们可能会认为，这一颗炸弹的爆炸会引发卡特尔内部的一场恶战，对吧？科尔特斯断定他们不会。一次这样的事件是不足以产生那种结果的。也许两次可以，但一次不会。

所以美国人派出了突击小组，在麦德林以南的山里活动。他们已经投了一颗炸弹，并且还要再做些别的事情，以减少贩毒飞机的飞行次数。这一点也是很明显的。当然他们在不断击落运送毒品的飞机。他们派人监视机场，并向别的地方提供行动情报。这是一个非常完整的行动计划。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它实际上已经在顺利实施了。美国人已决定采取一些有效的行动。这简直是奇迹。他多年来一直是一个情报军官，中央情报局在收集情报方面还是卓有成效的，但是在具体行动方面则成绩平平。

科尔特斯从桌子边上站起来，走到他办公室里放酒的地方。他需要认真思考，需要喝一些上好的白兰地。他把三杯白兰地倒入圆玻璃杯中，然后用手转动，用手的温度把酒暖一暖，以便喝之前让酒的蒸汽熏一熏他的感官。

汉字是表意文字——科尔特斯领教过中国式的才智——汉语中的“危机”就是把表示“危险”的“危”字和表示“机会”的“机”字结合在一起的。他第一次听到这种双重性的词语，印象就特别深刻，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个词。像这样的机会非常少，但也非常危险。他知道，主要的危险是他不知道美国人是怎样获取情报的。他所了解的一切都指向该组织的一个渗透人物。某个在上面的人物，但又没有高到他所希望的那种程度。美国人已经暴露了某个人的身份，就像他自己经常做的一样。这是标准化的获取情报的程序，也是中央情报局的特长。某个人？是谁呢？某个曾经受到严重冒犯、想进行报复，而且很想在领导层夺取一把交椅的人。属于这一类的人不少，其中就包括他费利克斯·科尔特斯。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现在可以借助美国人的力量，不必自己采取行动。为了个人的目的，他竟然信赖起美国人来了，这的确使他感到吃惊。但是这件事也特别有意思。实际上，这几乎就是典型的完全隐蔽的行动。他现在只是让美国人去执行自己的计划，而他自己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这需要对自己的敌人有耐心和信心——更不用说其中的危险性了——可是科尔特斯觉得这件事值得一试。

在不知道怎样把信息传递给美国人的情况下，他认为只有靠运气了。不，不是运气。这一次他们可能已经得到了消息。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这么做不符合他做事的特点。接着他想了想，又做了一项安排。他毕竟不能期望美国人正好在他认为合适的时间，正好做他想让他们做的事。有些事还非自己动手不行。

晚上七点刚过，瑞安的飞机就在安德鲁斯机场降落了。他的一位助理——有助理真不错——收起了秘密文件，开车把它们送到兰利。瑞安把自己的行李放进他的美洲豹车后座，然后开车回家。他要好好睡一个晚上，以消除时差的影响，明天他就去办公室上班。车驶上第五十号公路后，他告诉自己，首先要办的事是弄清楚中央情报局在南美的目标是什么。

里特摇摇头表示怀疑，同时也觉得要谢天谢地。“装甲船”又一次成功地发现了他们。这一次发现的还是科尔特斯本人。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的通信联络有薄弱环节。当然，这不是新鲜事。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德国人和日本人多次出过这种事。监听是美国人的特长。他们掌握这一情报的时机简直妙不可言。航空母舰只要再经过三十多个小时就可供他们利用，把信息送到他们在“突击队员”号上的人手中，时间相当紧迫。里特用自己的个人电脑打出了命令和任务要求。他把这些文件打印出一份后放入信封，派手下的一位高级官员立即去赶乘空军的一架补给飞机，直接飞往巴拿马。

罗比·杰克逊海军上校的感觉好了一些。他已经感觉到军便服白衬衣肩章上新增加的第四道杠的分量，对一位飞机驾驶员来说，这比他卡其军服衣领上原来的橡树叶要体面得多，对吧？这次特别晋升意味着，他真的正在向舰载机大队长的位置前进。他将指挥自己的舰载机大队——杰克逊知道，这将是他最后一个真正的飞行职务，但也是最有气魄的职务。他将通过各种类型的飞行考核，负责管理八十多架飞机，以及这些飞机的驾驶人员和维修保养人员。如果没有这一切，飞机只不过是航母飞行甲板上的美丽装饰而已。

遗憾的是，他的战术构想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但是他仍然安慰自己，因为他知道，所有新想法的实现都需要时间。他已经发现自己原来一些想法中的缺陷。“突击队员”号上一位中队长提出的关于定位的建议几乎成功了——实际上明显地改善了他的计划。这也是正常的。凤凰空对空导弹的情况也是如此，它的制导设备定位器效果挺好，不过也不完全像承包商说的那么好。但这也是正常的，对吧？

杰克逊来到航母的作战情报中心。目前还没有飞行任务。航母战斗群遇上了恶劣天气，要几个小时后天气才有可能好转。在保养人员维修飞机的同时，杰克逊和几位高级防空人员第六次观看了战斗机作战的录像。“敌军”打得非常漂亮，他们搞清了“突击队员”号的防御计划，迅速而有效地采取了相应措施，进入其导弹的有效射程之内。“突击队员”号上的战斗机在“敌机”飞走的途中将其打垮，但这与作战计划无关，因为外围空战计划的关键，就是把逆火式飞机打垮在其来袭途中。

录像带是杰克逊观看第一次作战演习时所乘坐的E-2C鹰眼飞机的雷达录制的，看六遍也确实不少了。他已经了解了他能够了解的东西，现在他思绪纷乱。他又看见那架入侵者式飞机与加油机并肩飞翔，脱钩后便向厄瓜多尔方向飞去，眼看就要越过海岸线的时候从荧光屏上消失了。周围的人们还在继续讨论时，杰克逊上校身体向后仰靠在了椅子上。他们按快进键以便看见接敌阶段的画面，花了一个多小时重看了战斗的实际情况——然后又一次快进。“突击队员”号的舰载机大队长，对他的飞行中队返航重新编队时的松散表现极为不满。他对战斗机及他的组织工作进行了尖锐的批评。杰克逊很快就会得到此人的头衔。虽然此人讲话带有一点儿批评，但杰克逊听起来仍然受益匪浅。接下来是边讨论边看录像——直到那架A-6入侵者式飞机再度出现。鬼知道它干什么去了，反正现在又飞回了航母。杰克逊知道他正在进行假设。对职业军官作假设是危险的。但这是实际情况。

“你是杰克逊海军上校，长官？”

杰克逊转过头，看见一位文书军士，手里拿着一个带夹子的写字板。这是一份他必须签名的作战电文，他签了名，接过电文读起来。

“什么事，罗比？”航母作战参谋问。

“佩因特海军中将即将飞往海军研究所。他让我不要回华盛顿，而是到他那里去见他。我想他是想早一点儿知道我的新战术效果如何，”杰克逊答道。

“不用太担心啦。他们不会把肩章收回去的。”

“我从来没有从头至尾考虑过这个问题，”杰克逊手指着荧光屏回答说。

“从来也没有人考虑过。”

一个小时以后，“突击队员”号驶出了风浪。第一架起飞的是那架航母班机。它飞往巴拿马去送邮件，再带一些东西回来。它于四个小时后返回。那位“技术代表”正在等它，技术代表已从广播信道中收了一份电文。读完电文之后，他给詹森海军中校的舱室挂了个电话。

照片的复印件正被送往海德威大饭店，但是，离他最近的证人却在亚历山德里亚，他带着复印件亲自到那里去。

默里知道不该问这照片的来源。这就是说，他知道是中央情报局弄到的。这是在进行监视的时候拍摄的照片，与此照片有关的细节都是他不必知道的，如果有必要让他知道，只要他提出问题，他们是会告诉他的。但是他没有提问，这样也好，因为这样他就可以不听那些“需要知道的”解释了。

莫伊拉的情况正在好转。对她的种种限制已经取消，但是仍然在对她服用安眠药的某些副作用进行治疗。默里听说这与她的肝功能有关。她正在积极配合治疗。他看见她坐在床上，用电钮操纵的电动床向上抬起。探视时间已过——她的孩子们今晚曾经来过。默里心想，这大概是她能够得到的最佳治疗。官方的说法是，她不慎服用了过量药物。医院知道不是这么回事，而且消息也已泄露出去。但联邦调查局公开的说法还是服药不慎造成的事故，因为她从未服用过如此大剂量的安眠药。联邦调查局自己的心理医生每天来看她两次，医生的报告还算乐观。医生认为她想自杀完全是一时冲动，并不是长期思虑的结果。经过护理和劝告，她会慢慢好转的，而且有可能完全康复。心理医生认为，默里即将去做的事情对她会有好处。

“你看起来真的好多了，”他对她说，“孩子们好吗？”

“我再也不会这样对待他们了，”莫伊拉·沃尔夫答道，“干这种事太愚蠢，太自私了。”

“我一再告诉你，你是被‘大卡车’撞倒的。”默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开带来的牛皮纸袋。“这是那个‘大卡车’吗？”

她从他手里接过照片，仔细看了好一阵子。这照片有点模糊。它是从两英里之外拍摄的，即使用了长焦镜头，还用电脑对画面进行了增强处理，效果还不如一个业余摄影者为自己孩子拍的动态照片。但是除了一个人的面部表情之外，照片上还可以看见别的东西，例如头的形状、发型、体态、手摆放的位置、头倾斜的方向和程度等等。

“是他，”她说。“是胡安·迪亚斯。你是从哪儿弄到这种照片的？”

“是从政府的另一个部门弄来的，”默里答道。他没有具体说明哪个部门——不署名就意味着是中央情报局。“他们在对某个地方进行了秘密监视时拍下了这张照片，不过具体地点我也不知道。他们认为这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为了让你看看，这是我们经过证实的费利克斯·科尔特斯的第一张照片，他原是古巴情报机关的一位上校。现在我们至少知道这个坏蛋的长相了。”

“抓住他，”莫伊拉说。

“嗯，我们会抓住他的，”默里向她保证。

“我知道我应当干什么——出庭作证之类的事情。我知道律师会对我怎么样。我能对付。我能，默里先生。”

默里看得出，她不是在开玩笑。复仇的心理能够使人坚强地活下去，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默里很高兴地看到了这一点。复仇是莫伊拉必须活下去的另一个目的。他的职责就是使她和联邦调查局的复仇行动取得成功。联邦调查局批准的用语是“惩罚”，但为此案工作的几百人现在还没有使用这个词语。

第二天大清早，瑞安到办公室后，果然发现一大堆文件在等着他批，最上面的是穆尔法官写的便条。

便条上说：“年会今晚结束。已为你订了去芝加哥的末班机票。明晨你要向福勒州长简单介绍情况。这是对总统候选人正常的程序性工作。附上你介绍时应当遵循的指导原则，同时还附有一九八四年总统竞选时有关国家安全简介的副本。‘内部’情报和‘秘密’情报可以讨论，但‘机密’以上等级的情报不得讨论。五点前我要看你写的书面介绍。”

看来这一整天都得搭上了。瑞安给家里挂了个电话，告诉家人今晚他又不能回去了。接着他开始工作。到星期一上午之前，他都无法向里特和穆尔提问题。不过他听说里特今天大多数时间都在白宫。接着他给贝塞斯达打了个电话，与格里尔将军探讨一些事情，并请他给以指点。他惊异地发现，上次这种简介就是格里尔亲自做的。这一次老人讲话的声音比上次弱多了，瑞安对此并不感到惊奇。虽然他的语气仍然那么兴致盎然，虽然他的声音充满了慈祥，但在瑞安的脑海里出现的却是奥林匹克运动场上一位在薄冰上奋力争夺奖牌的选手的形象。

(1)　一九八六年四月五日，德国西柏林的一家迪斯科舞厅发生爆炸，爆炸中有两名美国军人丧生。据说爆炸系利比亚籍的恐怖分子所为。

21．解释

他从来没有把航母班机看成舰载机大队中最忙碌的飞机。不过，它的确比较忙，而且他也知道这是实际情况。但对一位“出生”在F-4N鬼怪-Ⅱ式战斗机上，很快进入F-14雄猫战斗机行列的飞行员来说，这种外形丑陋、速度缓慢的螺旋桨飞机实在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他已经有几个星期没有飞战斗机了。他走向这架班机——它的正式名称是C-2A灰狗式舰载运输机，这个名字非常恰当，因为它飞起来确实像一条猎犬——他决定尽快登上一架飞机，颠簸几个钟头，悄悄地去一趟帕克斯河。“我觉得有这种需要，”他自言自语地笑着说，“我需要速度。”他看见那架班机停在右舷舰艏，离弹射器不远的地方。罗比向它走去，又看见一架A-6E入侵者式飞机。又是那个飞行中队长的飞机，停放在舰桥附近。舰桥外侧的狭长地带是炸弹储存区，用来存放军械和做准备工作。这是个很方便的地方，由于太小，不适合停放飞机，但离甲板边缘很近，必要的时候，可以轻易地把炸弹从舰边上扔进海里。搬运炸弹用的是又小又低的装卸车。他刚刚走上班机，就看见有人推着装有一颗蓝色“演习”炸弹的小装卸车走向入侵者式飞机。这颗炸弹上带有奇特的激光制导装置。

这么说，今晚又要有一次投弹演习？这又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罗比想，詹森，你把这枚炸弹也精确地投到目标上去吧。十分钟后飞机离开了甲板，向巴拿马飞去，从那里他将乘一架空军飞机前往加利福尼亚。

瑞安此刻正在西弗吉尼亚上空飞行，他乘坐的是美国航空公司一架DC-9航班的二等舱。和乘坐空军运送要员的飞机相比，这是大大的降格，但这一次他没有足够的理由享受那种特殊待遇。陪同他的是一位保安，对此杰克已经渐渐习惯。此人是一位外勤人员，曾在执行任务时受伤——好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摔下来的，臀部受了重伤。等完全恢复之后，他可能还得回行动处。他的名字叫罗杰·哈里斯，三十来岁。在瑞安看来，他还挺机灵的。

“你到局里之前是干什么的？”他问哈里斯。

“呃，长官，我——”

“就叫我杰克，有个职务头衔并不代表头上就有光环。”

“你相信不相信，我原来是纽瓦克的交警。我觉得我得找个安全的差事干干，所以就到这个单位来了。后来你猜发生了什么事？”他咯咯地笑起来。

这架班机的座位有一半是空着的。瑞安环顾四周，发现附近没有人。由于飞机发动机的隆隆声，听力效果难免会受到影响。

“在哪儿发生的？”

“波兰。在一次接头的时候出了问题——我是说，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劲，赶紧就跑。跟我接头的人跑掉了，我转身向另一方向跑。在离我们使馆两个街区的地方，我翻越一堵围墙，我想翻过去。那里有一只猫，就是一只普通的老野猫。我踩到了它身上，它尖叫了一声，我就摔倒了，屁股就他妈的摔伤了，就像老太太在浴缸里跌倒了一样。”他苦笑了一下。“这一桩间谍买卖跟电影上的一点儿也不像，对吧？”

瑞安点点头。“有一次我也出过类似的事情，以后再跟你聊。”

“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吗？”哈里斯问。他知道瑞安属于情报部门，不属于行动部门。

“绝妙的故事。但遗憾的是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那么你准备告诉乔·罗伯特·福勒什么呢？”

“有趣就有趣在这个地方。全是他能从报纸上看见的东西，不算太正式，除非出自我们当中某人之口。”

空中小姐从身边走过。由于是短途飞行，所以不供应餐点，但是瑞安要了两杯啤酒。

“长官，我执行任务的时候不能饮酒。”

“给你一次特准，”瑞安对他说，“我不喜欢一个人独饮，而且每次乘飞机都要喝点酒。”

“他们说你不喜欢飞行，”哈里斯说。

“我已经克服了，”瑞安回答说。他说的差不多是真心话。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埃斯科韦多问。

“好几件事，”科尔特斯慢条斯理、谨慎地、似乎是在猜测地答道。这是为了向老板表明他还是摸不着头脑。但是他正在竭尽全力、用自己善于分析的头脑寻找正确的答案。“我认为，美国人有两三个雇佣兵小组在山里活动。你知道，他们正在袭击一些加工厂。他们在这里的目的似乎是心理上的。本地农民已经有了不愿帮助我们的表现。要吓唬这些人并不困难，只要像这样多吓唬几次，我们的生产就会遇到问题。”

“雇佣兵？”

“这是个技术用语，老板。你知道，一个雇佣兵为了几个钱可以做任何事情。但是这个词现在非常多地用于军事部门。可准确地说是什么人呢？我们知道他们讲的是西班牙语。他们可能是哥伦比亚公民，也可能是叛逃的阿根廷人。你知道，美国人用阿根廷军队里的人训练反政府分子，对吧？这些人从军的时候，就是危险分子。也许因为他们的国内动荡不安，他们决定半永久性地受雇于美国人。这是我说的许多可能性之一。老板，你要知道，这样的行动必须让人看不出来。不管他们是哪国人，他们也许还不知道自己正在为美国人做事。”

“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你认为我们应该怎样对付他们？”

“当然，我们应该把他们统统消灭，”科尔特斯的回答很干脆。“我们需要大约两百名武装人员。我们肯定能够聚集起这样一支力量。我已经派人到这个地区去侦察了。我要求你允许我调集必要的力量，进山搜索，追杀他们。”

“你可以这样做。温蒂贝罗斯家的炸弹爆炸事件呢？”

“有人把四百公斤高爆炸弹放在一辆卡车的后面。老板，他们干得太漂亮了。要是别的车辆就可能放不进去了，可是那辆卡车……”

“是啊！一只车胎就要超过四百公斤。谁干的呢？”

“不是美国人，也不是他们雇用的人，”科尔特斯非常肯定地回答。

“可是——”

“老板，你想想看，什么人有可能接近这辆卡车？”科尔特斯提醒他说。

埃斯科韦多思索了一阵子。他俩曾经并排坐在那辆加长的梅赛德斯后座上。这是一辆老式的六百型车，保养得很好，就像一辆新车。梅赛德斯是那些需要防止暴力袭击的人喜欢的车型。它本身已经很重，车的关键部位还包着一千多磅的装甲。它的发动机马力很大，所以车速仍然很快。它那厚厚的防弹玻璃可以防御点30口径的机枪子弹。它的轮胎中充的不是气体，而是泡沫材料，所以戳一两个洞也不至于塌陷下去——至少不会马上塌陷下去。油箱里是蜂窝状的金属格，它不能防火，但却能防爆，因为爆炸更加危险。在他们前后各五十米的地方，是速度快、马力大的宝马M-3，上面坐满了武装人员，就像为安全起见保护国家元首一样，前有开道车，尾随后卫车。

“你认为是我们内部的人？”过了一会儿埃斯科韦多说。

“有可能啊，老板。”科尔特斯的语调说明，并非只有一点点可能。他正在仔细掂量他所揭露的事实，同时看着路旁一个又一个标牌。

“那会是什么人呢？”

“这问题该由你来回答，对吧？我是情报军官，不是侦探。”科尔特斯之所以敢撒这个弥天大谎，只能证明埃斯科韦多是个偏执狂。

“那么失踪的飞机呢？”

“也不知道，”科尔特斯报告说，“有人在监视飞机场，也许是美国的准军事人员，但更可能是在山里活动的那些雇佣兵。他们也许破坏了飞机，有可能是在机场卫兵的默许下干的。我猜测他们离开之前又干掉了机场的卫兵，杀人灭口，然后用饵雷炸掉储油库，造成似乎是另外一回事的假象。这是一次巧妙的行动，要不是在波哥大的暗杀事件，我们本来是可以对付得了的。”科尔特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下去。

“在波哥大对美国人的袭击是个错误，老板。它迫使美国人把一种令人讨厌的行动变成了一次直接威胁我们活动的行动。他们收买我们组织中的某个人，利用你的高级同事当中某人的野心或者不满来进行报复。”科尔特斯讲话的态度自始至终沉着冷静，合情合理，就像一位导师教导一位特别聪明的学生那样。他过去在哈瓦那，向上级汇报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语调。他说话的方式使人想到了医生，这是一种说服别人，尤其是说服拉美人，特别有效的方式。拉美人习惯于争论，但是却尊重那些能控制自己情绪的人。通过指责埃斯科韦多杀害美国人——科尔特斯知道，埃斯科韦多不喜欢受人指责；埃斯科韦多也知道科尔特斯了解这一点——科尔特斯只是在提高自己的可信度。“美国人自己也这么愚蠢地说过，也许是想以这种蹩脚的方式把我们引入歧途，说这个组织在‘内讧’。而且，这是美国人编造出来的鬼把戏，也就是用真话来否定真话。这倒很聪明，但是他们的这种办法用得太多了。也许他们以为我们这个组织还不知道这种花招，但在情报系统所有的人都知道它。”科尔特斯说得神乎其神。其实，这都是他临时编造的，但他觉得这话听起来头头是道。它产生了一定的效果。埃斯科韦多的眼睛一直望着厚厚的车窗外面，这种新的想法在他的脑子里不停地翻腾着。

“谁？我怀疑……”

“这个我无法回答。也许你今晚和富恩特斯先生讨论讨论，就会有所进展。”对科尔特斯来说，最难的就是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虽然老板残忍狡诈，但是只要你知道什么时候按什么键，就可以任意摆布他，就像摆布小孩一样。

公路沿着山谷的谷底延伸。这里还有一条铁路，铁路和公路都和山边的一条小径同一个方向，这条小径是由河水冲刷岸边的岩石所形成的。科尔特斯知道，从严格的战术观点来看，这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虽然他从未当过兵——在古巴上学时上过一点通常的军事训练课——但他认识到低洼地的不利因素。因为别人从很远的高处就可以看见你。现在，公路路标更具有不祥的含义。科尔特斯对这辆车相当熟悉。它经过世界著名的装甲运输工具厂改装，而且定期受到该公司技术人员的检查。车窗玻璃每年更换两次，因为阳光会改变用聚碳酸酯做的防弹玻璃的晶体结构，而且在靠近赤道和海拔较高的地方改变得更快。这些车窗玻璃能挡住北约使用的七点六二毫米的机枪子弹。它的车门和发动机周围的凯夫拉尔合成纤维在一定条件下可以挡住更大的子弹。他仍然感到心惊肉跳，但却极力克制自己，没有流露出惧怕危险的样子。

“那么会是谁呢……？”车子开上一个急弯时，埃斯科韦多问。

他们共分成五个小组，每组两个人，即机枪手和弹药手。他们装备着西德MG3班用机枪。哥伦比亚军队也刚刚使用这种武器，因为该国陆军标准配备的步兵武器是G3式步枪，也是西德制造，使用的也是七点六二毫米子弹。这五挺机枪是最近一个军用仓库“失窃”的物品。其实是从一位贪婪的后勤补给军士那里买来的。MG3班用机枪的前身是二次大战中有名的德国早期MG-42，每分钟发射一千两百发子弹，射速为每秒二十发。机枪之间的距离为三十米，有两挺机枪对付后卫车，两挺对付开道车，只有一挺机枪对付那辆梅赛德斯。科尔特斯不太相信车子的装甲。他看了一下表。他们正好准时到达。埃斯科韦多有一批优秀驾驶员。可是温蒂贝罗斯也有一批很好的佣人。

每个枪口上都加了一个圆锥形的消火罩。许多外行人往往不了解它的作用，它的目的是保护枪手的眼睛不受闪光的刺激，以免被自己射击时的闪光弄得看不见东西。想让其他人看不到闪光，实际上是不可能的。

枪手们同时射击，公路右侧出现了五串一码长的纯白色火焰。每一次枪口闪光都射出一连串的曳光弹，使枪手能直接将火力射向目标，不必使用枪上的金属瞄准具。

车上没有人听到枪声，但他们都听到了子弹的撞击声——至少那些没有受伤，或者没有马上死的人都听到了。

当埃斯科韦多看见黄色曳光弹射向在前面开道的M-3车时，他的身体突然僵硬得像一根铁棒。那辆车的装甲不如他这辆车的坚硬。只见它的尾灯摇摇摆摆，忽左忽右，接着偏离道路，像他儿子的玩具一样翻了个跟头。在此之前，他和科尔特斯都感到有二十多发子弹打在他们的车上，就像冰雹落在洋铁皮屋顶上一样。可是这不是冰雹，而是重量为一百五十格令⁽¹⁾的子弹。但它不是打在洋铁皮上，而是打在轿车的钢铁和凯夫拉尔合成纤维的装甲上。他的司机受过良好的训练，处处小心，时时警惕。他开着长车身的梅赛德斯，把油门踩到最低位置，不时转动方向盘，以免撞上前面的宝马。梅赛德斯的有装甲防护层的六升发动机立即加速，一秒钟之内马力和转速都增加了一倍，座位上的所有人都猛地向前一冲。这时候埃斯科韦多转过头，看见了对他们的威胁。他发现曳光弹似乎都冲着他的脸飞来，显然是车窗玻璃的神奇力量把它们挡住了——他发现在子弹的撞击下，车窗玻璃正在破裂。

科尔特斯撞在埃斯科韦多身上，把他也撞倒了。两人谁也顾不得说什么。当一发子弹打出来的时候，他们的车子正以每小时七十英里的速度飞驰。现在它的速度越来越快，已接近每小时九十英里。他们在枪手们调整火力之前，迅速逃离了有效杀伤地区。这时车身已经中弹四十多发。两分钟后，科尔特斯抬头向上看去。

他惊讶地发现，有两发子弹击穿了左面的车窗。这些枪手的枪法好得出奇。他们竟然能瞄准一个点连续射击，把车窗的防弹玻璃都打穿了。开道车和后卫车都无影无踪了。科尔特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才他用自己的生命赢了一场最危险的赌博。

“前面有弯就拐！”他向司机大声喊道。

“不！”埃斯科韦多马上表示反对。“一直向——”

“傻瓜！”科尔特斯反驳这位老板。“你还想在前头再中一次埋伏？你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样的办法把我们干掉！有弯就拐！”他又一次向司机大喊。

司机懂得伏击意味着什么，他脚踩刹车，见了弯马上就拐。这是个右拐弯，通向各个咖啡种植园使用的道路网。

“找个安静的地方停一停，”科尔特斯命令说。

“可是——”

“他们希望我们逃跑，而不是希望我们思考。他们希望我们按照那些反恐怖手册所说的去做。只有傻瓜的行动才是可以预见的，”科尔特斯一边说，一边用手抹去头发上的防弹玻璃碎片。他把手枪掏了出来。现在他故意以夸张的动作把手枪放进他的枪套内。“何塞，你开车的技术真好！”

“那两辆车都完蛋了，”司机报告说。

“我不感到惊奇，”科尔特斯答道。他的回答非常老实。“圣母马利亚——好险哪！”

不论埃斯科韦多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气质与胆小鬼丝毫不沾边。他亲眼看见距他脑袋仅几英寸的车窗玻璃被子弹击中后发生破裂。两颗子弹打穿了玻璃——有一半还卡在上面。他用力扳下一颗捏在手里，还是热的呢！

“我们必须跟生产车窗的厂家说说，”埃斯科韦多冷静地说。他已经意识到，是科尔特斯救了他的命。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想得没有错。但科尔特斯印象更深的是他自己的反应——这种事即使事先已经跟他说明，他采取相应行动的速度也是够快的——他救了自己的命。从他按照古巴情报机关的要求参加并通过身体适应性检查以来，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才能看出最谨慎的人是不可战胜的。

“有谁知道我们要去看富恩特斯？”他问。

“我必须——”埃斯科韦多拿起电话开始拨号。科尔特斯把电话从他手里轻轻拿过来，放回电话支架上。

“那样也许会铸成大错，老板。”他轻声说。“先生，我非常恭敬地请求你让我来处理这件事吧！这是一个专业技术方面的问题。”

埃斯科韦多对科尔特斯的印象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

“你将受到奖赏，”他告诉他忠实的奴仆。埃斯科韦多责备自己曾错怪过科尔特斯，更糟糕的是，有时候还对他的明智意见不予理睬。“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何塞，”科尔特斯告诉司机，“找一个高一点的、能看见富恩特斯家的地方。”

不到一分钟，司机就找到了一处可以俯视山谷的“之”字形路段。他把车开到路旁，三个人都从车内走出来。何塞检查了车的损坏情况。幸好轮胎和发动机都没有受损。虽然车已非大修不可，但它的机动能力仍然完好无损。何塞的确喜欢这辆车，虽然他对车的损坏程度感到难过，但却正是这辆车，加上他的高超的驾驶技术，救了他们三个人的命。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感到一阵自豪。

车后的行李箱里有好几支德国造G3式步枪，就像军队里用的那种步枪，是通过合法途径买来的，此外还有一副望远镜。科尔特斯让别人扛着步枪，自己拿起望远镜，向大约六英里外的路易斯·富恩特斯的房子看去。

“你在找什么？”埃斯科韦多问。

“老板，如果他参与了伏击，知道现在已经失败，现在应该能够看见他那里会有活动。如果他对此一无所知，我们就不会看见任何动静。”

“那么向我们开火的那些人呢？”

“你是不是以为他们知道我们已经逃走了？他们要设法证明自己是否成功了。我们的车挣扎了一会儿，所以他们首先要设法找到我们。何塞，你把我们带到这儿拐了几个弯？”

“六个，先生，这里岔路很多，”司机答道。他拿步枪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可怕。

“你看出问题了吗，老板？除非他们人非常多，要搜索的路太多了。我们对付的不是警察和军队。如果是警察和军队，我们还得继续变换位置。但是像这样的埋伏——就不必再变换位置了，老板。一旦他们失败，他们就彻底失败了。”他把望远镜递了过去。现在是显示男子汉气魄的时候了。他打开车门，拿出几瓶法国皮埃尔矿泉水——埃斯科韦多喜欢这东西。他把瓶盖套在箱盖上的子弹洞里，往下咔嚓一声，瓶子就打开了。就连何塞看了也觉得好笑，埃斯科韦多就喜欢搞这种噱头。

“危险使我觉得口渴，”科尔特斯解释说。接着他把瓶子传给别人。

“这是个够刺激的夜晚，”埃斯科韦多表示赞同，接着抓起瓶子喝了一大口。

但是，对詹森海军中校和他的轰炸领航员来说，这个夜晚并不够刺激。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就像任何事情的第一次一样，还有些新奇感，但现在已经变成了例行公事。问题是这种任务显得太简单。詹森二十岁刚出头的时候，就曾经以极大的勇敢和高超的技术面对地对空导弹和雷达制导的高炮，与经验丰富、狡猾的北越炮手周旋过。这次执行任务就像是去邮局寄封信一样，不过他提醒自己，重要的东西常常是通过邮局递送的。这次任务完全是按计划进行的，电脑按照程序及时投出了炸弹，轰炸领航员用跟踪雷达自动监控系统对准目标观察。这时候詹森的右眼也瞥了一眼电视屏幕。

“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把埃斯科韦多给拖住了？”拉森说。

“也许他早就到了？”克拉克自言自语地说。他的眼睛看着地面激光指示器。

“也许吧。”拉森表示同意。“这次怎么没有汽车停放在附近？”

“是的，呃，这个炸弹引爆后，百分之一秒后就会爆炸。”克拉克告诉他。“差不多一碰到会议桌就会起爆。”

从远处看更加壮观，科尔特斯心想。他既没有看见炸弹落下来，也没有听见投弹飞机的声音——他看见闪光之后，过了好久才听到声音。这就是美国人的玩意儿，他心想，这东西也真够危险的。不管是谁设计的，确实是非常好的东西，这一点是最危险的。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科尔特斯也莫名其妙。这是他一直担心的。

“看来富恩特斯并没有介入，”科尔特斯在爆炸声还没有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说。

“在那里被炸死的差一点就是我们！”

“是的，可是我们没有被杀死。我想我们该离开了，老板。”

“那是什么？”拉森问。这时三英里外的山坡上出现了汽车的两盏前大灯。刚才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那辆梅赛德斯已经进入了可以俯视的有利地形。他们刚才是集中注意观察目标了，克拉克责备自己没有向四周看一看。这种错误往往是致命的，他竟然忘了这件可能引起严重后果的事情。

那两个车灯转向另一个方向，克拉克把自己的夜间瞄准器对准那辆车。这是一辆大型——

“埃斯科韦多的车是什么样子？”

“是随意选择的，”拉森说，“就像邱吉尔草原上的马群一样。有保时捷，劳斯莱斯，奔驰……”

“唔，那像是一辆加长轿车，可能是辆大型梅赛德斯。在这个地方出现一辆这样的车就有点怪了。我们赶快离开这里。我想，到这个隐蔽地点来两次已经足够了。我们下次再也不干这种炸弹买卖了。”

八十分钟后，他们的斯巴鲁车不得不放慢速度。公路的路肩上停放了许多辆救护车和警车。在障碍灯的粉红光线下，穿制服与不穿制服的人忽隐忽现。克拉克看见有辆宝马车翻倒在路旁。不管这辆车是谁的，反正有人不喜欢他们。路上来往车辆不多，但在这里和在世界上任何有人开车的地方一样，驾车的人都会放慢速度，想看个究竟。

“有人把他们打得魂都没有了，”拉森说。克拉克的估计更具职业性。

“点30口径的火力。重机枪近距离射击。一流的伏击。那车是宝马M3型。”

“那辆大型快速的汽车？是个阔佬的。难道你觉得不是……？”

“在这种买卖中，我们一般不进行猜测。你要多长时间才能打听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回去的两个钟头之后。”

“好的。”警察注视着过往车辆，但并未进行搜查。有个警察用手电筒照了照斯巴鲁车的尾部。那里有一些奇怪的东西，但大小和形状都不像机关枪。他挥手让他们继续向前看。克拉克看见了这一切，然后做了一些假设。难道他所希望的派系之仗已经打起来了？

罗比·杰克逊作了两个小时的短暂停留，然后登上了一架空军C-141B运输机。这种飞机加上它的油箱，看上去就像一条装有后掠翼的绿蛇。飞机上有六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当过战斗机驾驶员的杰克逊看见他们觉得好笑。他的弟弟干的就是这一行。一个少校征得他的同意之后，坐到他的身边——杰克逊比他高出两级。

“哪个部队的？”

“第七轻步兵师。”少校身子往后靠了靠，想尽可能坐得舒服些。他把钢盔放在膝盖上。杰克逊拿起这只钢盔。它的外形很像二战时德国的钢盔，是用凯夫拉尔合成纤维制成的，外面包了一层伪装布，再外面是一些像水母似的布条，由一条弹性纤维制成的绿色布带加以固定。

“你知道我弟弟也戴这东西。够沉的。它到底有什么用处？”

“甘蓝帽？”少校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据说凯夫拉尔可以保护你，使你的头盖骨不至于被打穿。我们在帽子上面包的那些布条，可以迷惑别人的视线——要是你在草丛中就更难被发现，长官。你刚在说你弟弟在我们部队？”

“他是个新手——我想是个少尉——是在，呃，你们称作轻步兵什么的……”

“第一旅十七团三营。我是第二旅的情报科长。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暂时在五角大楼工作。我不坐办公室的时候就开飞机。”

“你什么事都干，一定痛快得很，”少校说。

“不。”杰克逊笑起来。“最痛快的还是开汽车，道奇车我想开多快就开多快。”

“一点不错，上校。请问你到巴拿马有何贵干？”

“我们有个航母战斗群在沿海活动。我去看看。你呢？”

“在我们的一个营里进行正常轮训。我们在丛林和危险的地方活动。我们很多时候是隐蔽活动，”少校解释道。

“游击战？”

“类似的战术。但主要是侦察演习，设法进到里面去获取情报，进行少量袭击以及类似的行动。”

“进行得怎么样？”

“没有我们希望的那么好。”少校支吾着说，“由于某些重要的疏忽，我们损失了一些非常好的人——你们也一样，对吧？有人换进去，有人换出来。要让后来的达到应有的速度需要花一些时间。不管怎么说，特别是侦察部队，损失了一些很好的战士，我们付出了不少的代价。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搞这种训练，从不停止。”少校最后说。

“我们不这样。我们是作为一支部队部署的，在调回部队之前，一般没有你们那样的人员损失。”

“人们一般的印象是，海军总是比较聪明，长官。”

“有那么糟糕？我弟弟告诉我，他有一个非常优秀的班长失踪了，那是不是一件大事情？”

“有可能。我有一个兵叫穆尼奥斯，进丛林找目标神通广大。有一天就这样失踪了，他们告诉我，是执行什么特殊作战任务去了。现在接替他职务的那个家伙就没有他那么棒。事情就是这样。你得忍耐。”

杰克逊记得穆尼奥斯这个名字，但记不起在哪儿听见过。“我要去蒙特雷怎么走，手续怎么办？”

“见鬼，就在隔壁。你要不要搭我们的便车，上校？当然，我们没有海军那样的舒适条件。”

“我们有的时候也能将就，少校。有一次我床上的被单整整三天都没换过。也就在那一个星期，他们让我们吃热狗当午饭——我绝对忘不了那次航行，真他妈的糟糕透了。我想你们的吉普车里有空调吧？”两人相互看了看，哈哈大笑起来。

瑞安的住处被安排在州长随从人员住的楼上套房里，实际上是由竞选班子支付费用，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使安全保卫工作容易了一些。现在福勒有一个班的特工保镖负责他的安全。这种待遇他可以一直享受到十一月底。而且，如果他竞选成功，他还可以再享受四年。这是个很漂亮的现代化酒店。虽然脚下是厚厚的水泥地，但楼下招待会热闹的声音却能穿过楼板传到他的房间里。

瑞安刚刚洗完淋浴，就有人敲门。他穿起挂在墙上的一件印着几个字母的浴衣，走过去把门打开。门口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衣着十分考究——穿着红色，流行的“权势”色彩。他不是女子流行服装专家，不明白一个人衣着的颜色除了让人看以外，怎么还会产生其他效果。

“你是瑞安博士吗？”她问。瑞安很不喜欢她的那种发问方式，好像他是个带菌者似的。

“是的，你是谁？”

“我是伊丽莎白·艾略特，”她答道。

“艾略特女士，”他这样称呼她。她看起来不像个小姐。“你让我有点为难了。我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外交政策助理顾问。”

“啊，好。那么请进来。”他把门开大了些，示意请她进来。他应该记得。此人就是“伊·艾”，本宁顿大学的政治学教授。瑞安心里想，她用地缘政治的观点把列宁描绘得很像西奥多·罗斯福。他向前走了好几步，才发现她并没有跟进来。“你进来还是不进来？”

“就这个样子？”她站在那里，过了十秒钟后才说话。瑞安继续用毛巾擦头发，一言不发。他觉得更加奇怪了。

“我知道你是谁，”她以挑战的口吻说。她到底蔑视什么，瑞安不清楚。不管怎么说，他已经忙了一整天。欧洲之行留下的时差反应尚未消除，现在到了中央时区，时间又向后推了一个小时候。他之所以那样回答，也许与此有关。

“你看，博士，你在我刚洗完淋浴就来找我。我有妻子和两个孩子，而且我妻子也毕业于本宁顿大学。我不是詹姆斯·邦德，我不会干愚蠢的事情。如果你想对我说什么，那就请直说。过去这一个星期我一直很忙，我现在很累，需要休息。”

“你是否总是这样有失礼貌的？”

真见鬼！“艾略特女士，如果你想跟华盛顿的大人物打交道，第一课就是公事公办。你想告诉我什么，那就说吧。你要是问我什么，那就问吧。”

“你们究竟在哥伦比亚干什么？”她尖声说。

“你说的是什么？”瑞安用缓和的口气问。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知道你是知道的。”

“如果是这样，还是请你提醒我一下。”

“又有一个毒枭被炸死了，”她说话的时候，紧张地看着走廊。从走廊上走过的人会怀疑她是否正在跟什么人讨价还价。在政党的提名大会上，讨价还价的事太多了，而且“伊·艾”还颇有几分姿色。

“据我所知，美国政府和其他国家的政府没有进行这样的行动。也就是说，对你所提的问题，我的情报是零。我不是无所不知的。不管你相信不相信，即使你是被中央情报局雇用的，你也不是自然而然地知道世界上的每一块岩石上、每一个洞穴里、每一个山头上所发生的事情。新闻是怎么说的？”

“可是你应该知道，”伊丽莎白表示异议。现在她感到困惑不解。

“艾略特博士，两年前你写过一本书，说我们简直是无孔不入。这使我想起了一个古老的犹太人的故事。在沙皇俄国一个犹太人的小镇上有一位老人，他有两只鸡和一匹极度衰老的马。他正在读一本可恨的反犹太主义的杂志——说犹太人正在做这个，做那个。一位邻居问他为什么要看这本杂志。老人回答说，看看自己有多强多好啊！如果你不在意的话，我认为你的书就是那个样子。大约百分之一是事实，其余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漫骂。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当然不能超出保密规定。我肯定你和我一样，通常会感到失望。我希望我们的神通能有你想象的一半大。”

“可是你打死过人。”

“你指的是我个人？”

“是的！”

瑞安心想，这也许能说明她为什么持这样的态度。“是的，我是杀过人。有朝一日我也会把那些可怕的事告诉你。”瑞安稍事停顿。“我对这种事情感到自豪吗？不。我对自己所干的事感到高兴吗？是的。你会问我为什么？我的生命、我妻子和我女儿的生命，或者还有其他无辜的人们的生命，当时都处于危险之中。我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为了保护我自己的生命，保护其他人的生命。你一定记得当时的情况，是吧？”

艾略特对此并不感兴趣。“州长想在八点一刻见见你。”

对瑞安来说，这意味着他可以睡六个小时的觉。“我准时到。”

“他要问你一些有关哥伦比亚的情况。”

“那么，你务必让你的上司早些知道答案，那就是：我不知道。”

“如果他当选，瑞安博士，你就——”

“滚蛋？”瑞安朝她温和地笑了笑。“你知道这就像一部蹩脚的电影，艾略特博士。如果你的上司取胜了，那你可能有权解雇我。让我向你解释一下，那对我意味着什么吧！”

“那时候你有权剥夺我每天上下班在路上花费的两个半钟头时间；有权把我从一件困难、紧张、常常不得不离开家庭的工作中解脱出来；有权迫使我再去过一种与我十几年前的收入相称的生活；有权迫使我回去写历史书，或许是重新执教，其实那是为什么首先要取得博士学位的原因。艾略特博士，我看到过装满子弹的机关枪对着我的妻子和女儿，我总算成功地对付了那次威胁。如果你想以严厉的方式威胁我，你就必须找到比解除我职务更高明的办法。我提议，我明天早晨再见你。但是，你应该明白，我了解的情况只介绍给福勒州长听。我得到的命令是，不得有任何别的人在场。”瑞安关上门，插上闩，并挂上了铁链。他知道自己在飞机上啤酒喝得太多了，但是过去还从来没有人跟瑞安来过这一套。

艾略特博士没有乘电梯，而是走下楼的。州长的主要助手不像随从中的大多数人，他头脑冷静而又清醒——他几乎从不饮酒——他已经在制定计划，竞选活动将在一个星期后开始，而不是像往常那样等到劳工节之后。“怎么样？”他问伊·艾。

“他说他不知道。我看他是在撒谎。”

“还有别的什么？”阿诺德·范·达姆问。

“他傲气十足、蛮横无理、令人讨厌。”

“你也一样，贝丝。”他俩都笑了。他们彼此对对方都没有好感，但是政治竞选却可以使他们成为最奇妙的搭档。竞选主管正在审读一篇由艾伦·特伦特议员撰写的关于瑞安的简报。艾伦·特伦特是情报监督特别委员会的新任主席。伊·艾没有看过那份报告。她已经告诉过他，在华盛顿的一个社交场合，他曾经和特伦特针锋相对，并且说特伦特是同性恋者，不过这个他已经知道（虽然他们都不知道瑞安和特伦特说的是什么问题）。特伦特从来不会忘记，也不会原谅别人对他的侮辱。他也从不无故赞扬别人。但是特伦特关于瑞安的报告中使用了聪敏、勇敢、正直等词汇。对此范·达姆百思不得其解。

查韦斯肯定，这将是他们第三个一无所获的夜晚。太阳刚下山，他们就出来了。他们刚刚从第二个加工厂经过——那里有些像加工厂的迹象。由于溅出的酸而变色的土壤、被人踩踏过的泥土、胡乱丢弃的废物，一切都表明曾经有人到这里来过，或者定期到这里来过——但今晚没有人来过，前两个晚上也没人来过。查韦斯知道，他早就该预料到这一点。所有的手册、所有他听过的课程都强调：作战行动是无聊与恐怖的奇妙混合体。说它无聊是因为大多数时间什么情况都不出现；说它恐怖，是因为“情况”随时可能发生。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人们在野外会变得懒散。在演习的时候，你总是知道会发生什么，反正你知道会有情况发生。如今军队很少浪费时间去搞非接触情况下的演习。训练时间是非常难得的。因此他必须面对讨厌的现实：真正的作战行动不如演习那么刺激，但却危险得多。事情的这种双重性，足以让这位年轻人感到头痛。

至于疼痛，他身上的疼痛已经够多的了。他现在每隔四小时都要服用两片止痛药，因为他的肌肉疼痛，加上轻度扭伤——还有单纯的精神过度紧张。作为一个年轻人，他逐渐了解，紧张的演习和真正的精神压力会使一个人迅速衰老。实际上他的疲劳程度并没有超过一个白领在办公桌前坐上整整一天之后的疲劳状况。但是他的任务和周围环境加在一起，使他感到一切都变了。喜悦或悲哀、得意或失意、恐惧或战无不胜的心理，都变得特别明显。总而言之，作战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那么，他为什么——不喜欢它，实际上不是那样，而是……什么？查韦斯不去想它，因为那会影响他集中注意力。

虽然他还不知道，其实那就是答案。丁·查韦斯是个天生的战斗员。就像外科医生并不喜欢看见车祸中受伤者残缺不全的躯体一样，查韦斯更喜欢的是在酒吧里紧挨着漂亮姑娘坐在高脚凳上，或者和朋友们一起观看足球比赛。但是外科医生知道，他的技术对病人的生命至关重要，查韦斯也知道他的技术对完成任务具有决定性的意义。这里是他的岗位。在这一次任务中，一切都非常清楚——除了他在思想糊涂的时候。而且即使在那种时候，他也非常清楚，只不过是一种不同的、另类的清楚罢了。他的感官能像雷达一样穿过树林，滤去飞禽的鸣叫声和走兽发出的沙沙声。除非这些嘈杂声中带有特殊的信息。他的头脑把幻想和信心巧妙地结合在一起——他是自己国家的工具，对此他非常清楚。虽然他有些恐惧，但他正在克服厌烦情绪，极力保持警惕，并且关心自己的战友。查韦斯现在是一台能呼吸、能思考的机器，他的惟一目的就是消灭国家的敌人。这项工作很艰巨，而他则是干这项工作的合适人选。

可是今天晚上仍然没有什么发现。小路上很冷。查韦斯在一个预先选定的汇合点停下，等待小分队其他人赶上来。他关上夜视镜——在任何情况下，一般只在三分之一的时间里使用它——接着他喝了口水。至少这里的水挺好，是从山涧里流出来的，非常清澈。

“什么也没有，上尉，”他对来到自己身边的拉米雷斯说，“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

“足迹？痕迹？”

“都是两天以前，也许是三天以前的。”

拉米雷斯知道怎样确认痕迹的时间长短，但是具体做起来他不如查韦斯。他吸了口气，似乎是松了口气。

“好，我们往回走吧。再休息几分钟，就带领大家离开。”

“可以吗，长官？”

“没问题，丁，你说呢？”

“这个地区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油水了。”

“也许你说得对，但是我们还得再等几天才能肯定，”拉米雷斯说。他有点高兴，因为自从罗查死后，他们再也没有和对方交过手。但是这种高兴的情绪使他未能看见本应看见并予以警惕的东西。感觉告诉他，有些事情是没有问题的，可是理智和分析也应该告诉他，有些事情是有问题的。

查韦斯也没有完全抓住这些问题的苗头。在他的意识边缘，可以隐隐约约听到遥远的隆隆声，就像地震前可察觉到的奇怪的平静，或者像地平线上即将出现云彩的第一个症候。查韦斯年纪太轻，还缺乏经验，因而注意不到这些东西。他有天资，是在合适的地方干合适的事情。但是，他初来乍到，对这一切依然毫无所知。

但还是有事情要做的。五分钟后他带领小分队离开，沿山坡返回。他避开所有的小路，选择了一条他们来时没有走过的小径，对可能发生的一切威胁都保持着警惕，惟独忘了虽然遥远，但却同样明显的危险。

杰克逊认为，C-141B飞机的降落很不顺利，不过士兵们并没有在意。事实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在睡觉，要有人叫才会醒。杰克逊坐飞机很少睡觉。他认为飞行员在飞机上睡觉是个坏习惯。像战斗机一样，这架运输机在航母甲板上放慢速度，慢慢地、摇摇晃晃地滑行。停下来之后，飞机尾部的蛤形舱门随即打开。

“跟我来，上校，”少校说。他站在那里，拿起自己那只沉甸甸的帆布背包。“我让我太太把车开到这儿来。”

“她怎么回去呢？”

“搭别人的便车，”少校解释说，“这样我和营长在前往奥德堡的途中可以讨论演习的事。我们把你带到蒙特雷。”

“你们能不能把我直接带进奥德堡？我要把我弟弟的门踢开。”

“他可能在野外呢。”

“星期五晚上？我去碰碰运气吧。”杰克逊这样做的真正原因是，他和这位少校的谈话是多年来他和陆军军官的第一次。现在他是海军上校，下一步就要升为海军将官。如果他想成为将军——他和其战斗机驾驶员一样充满信心，但是从海军上校晋升到海军准将，在海军中是困难重重——知识广博一些没有坏处。这将使他成为一位更好的参谋军官，如果他能当上舰载机大队队长，之后他还得再去当参谋。

“好的。”

从特拉维斯空军基地到奥德堡的两小时路程——奥德堡有一个小型机场，不能降落运输机——是在有趣的气氛中度过的。杰克逊很幸运，在这两个小时中，他用海军中的故事换来战斗故事，他听到了许多闻所未闻的事。他得知蒂姆在城里待了一整夜，正在回营房的途中。这位大哥发现，他只需长沙发就行啦。这并不是说他习惯于睡长沙发，而是他认为长沙发也能对付。

杰克和他的保镖准时来到州长的套房。他一点儿也不知道州长还有特工保安，但是保镖们却得到通知，正等着他呢。他仍然持有中央情报局的安全通行证。那是一张薄薄的塑料识别卡片，和扑克牌的大小差不多，上面有照片和证件号码，但是没有姓名。他通常用链子把它挂在脖子上，好像挂宗教护身符一样。这次他让特工人员看了看这东西，然后把它塞进上衣口袋。

这次情况简介以工作早餐的形式进行。这是政治机构最喜欢的形式，它既不像午餐那样具有社会性，更不能和正餐相比。由于某种原因，早餐被认为是非常重要的。早餐是严肃的。

乔（代表乔纳森，他不喜欢这个名字）·罗伯特（叫我鲍勃吧）·福勒是俄亥俄州州长，年纪在五十五岁上下。像现任总统一样，福勒原先是州司法部长，在执法方面有很好的表现。他连续担任了六届众议员，他的名气就是把克利夫兰打扫得干干净净。但从参议院进入白宫是不可能的。在他的州里，参议员的席位是稳固的。所以六年前他成为州长，几乎所有的报道都说他是个强有力的人物。他的最终政治目标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选定，他现在已进入最后一场角逐。

他的身高是标准的五英尺十一英寸，棕色的眼睛，两鬓已有几丝白发。他感到非常疲惫。美国人对他们的总统候选人要求太多。相形之下，海军陆战队新兵训练中心，简直就像个情人幽会的场所。瑞安看着一位几乎比他年长二十岁的人，此人在过去的六个月中咖啡喝得太多了，政治午餐的味道又太差。不过面对不喜欢的那些人，他所讲的拙劣笑话还能勉强让人笑一笑。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他每天能把一篇演说最少讲它四次，而且每次都能让听众感到新鲜而刺激。瑞安认为，这个人对外交政策的理解就像他对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的理解一样，少得可怜。

“我想，你就是杰克·瑞安博士。”正在看晨报的福勒抬起头来。

“是的，先生。”

“请原谅我没有站起来。上个星期我扭伤了踝骨，疼得很厉害。”福勒用手指着身边一根手杖说。瑞安在早晨的新闻广播中没有听到这个。州长刚刚发表过接受提名的演说，手舞足蹈地走过舞台……踝骨扭伤。够坚强的嘛。瑞安走过去和他握手。

“他们告诉我，你是情报局的代理副局长。”

“请原谅，州长，我的头衔是情报副局长。也就是说，我目前领导中央情报局的一个重要部门，其他部门是行动、科技和行政管理。行政管理处名副其实地管理行政事务。行动处的人员用传统方式收集情报资料。他们才是真正在外面行动诡秘，神出鬼没的人。科技处的伙计们负责卫星项目和其他科技方面的东西。我们情报处分析研究并鉴别行动处和科技处向我们提供的资料。那就是我做的事。真正的中央情报局情报副局长是詹姆斯·格里尔将军，他正——”

“我听说了。非常遗憾。听说他是个好人，就连他的敌人都说他是个正直的人。这无疑是一个人能得到的最好的赞扬了。吃点早餐怎么样？”福勒完成了政治生活中的第一项任务。他具有亲和力，而且很有魅力。

“对于我来说似乎没有问题，先生。要我帮帮你吗？”

“不必了，我自己能走。”他拄着拐杖站起来。“你以前当过海军陆战队队员，当过经纪人，还当过历史老师。我知道你几年前与恐怖分子斗争的事。我的人——应该说向我提供消息的人……”他边坐下边笑着说，“我的人说，你在中央情报局晋升得很快，但是不肯告诉我为什么，报纸上也没有讲过，我觉得有点儿纳闷。”

“有些情况我们确实要保密，先生。你想了解的有些情况我没有权利和你讨论，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应该依靠别人来了解我的情况。我看问题不客观。”

州长欣然点点头。“前不久你和艾伦·特伦特有过一场争论，他说了一些应该使你感到脸红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那你只有去请教特伦特先生了。”

“我问过他，但是他不肯说。实际上，他也不喜欢你。”

“我不能随便谈这件事。对不起，先生。如果你十一月份当选，你会把这件事搞清楚的。”怎么能向他解释艾伦·特伦特曾经帮助中央情报局安排克格勃的一位头头叛逃呢！这是为了报复另一些人，因为那些人把他一位亲密的俄罗斯朋友送进了劳改营。即使他讲出实际情况来，又有谁会相信呢？

“你昨天晚上真的对贝丝·艾略特发了脾气？”

“先生，你想让我像政治家那样讲话，还是我现在这种方式？我不是政治家。”

“直截了当地说吧！年轻人。这是处在我这个位置上的人最难得到的乐趣之一。”瑞安完全没有抓住这个重要信息。

“我觉得艾略特博士傲慢矜持，出言不逊。我不习惯别人对我说三道四。或许我应当向她道歉，或许她也应当向我道歉。”

“她想要你的屁股，可是这场竞选活动还没有开始呢！”说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它已经有主了，州长。她可以用脚踢，但是她得不到。”

“千万不要竞选公职，瑞安博士。”

“别误解我，先生。我根本不可能像你这样忍辱求全。”

“你想不想成为一位政府雇员？这个问题，可不是什么威胁，”福勒解释说。

“先生，我之所以做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是因为我认为它很重要，而且因为我擅于此道。”

“国家需要你吗？”总统候选人不以为然地问。这个问题使这位代理情报副局长为之一震，他的身体在椅子上向后移动了一下。“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不是吗？如果你说不需要，那么你就不该做这项工作，因为别人会比你做得更好。如果你说需要，那么你就是个非常傲慢的人，以为自己比别人都行。瑞安博士，从中悟出一些东西吧！这是我今天给你上的一课。现在该我听你的了。告诉我关于世界的事情——当然，都是你个人的看法嘛。”

瑞安拿起笔记本，讲了不到一个小时，也就是两杯咖啡的工夫。福勒很有耐心地听他把话说完。他提的问题都很尖锐。

“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你说你不知道苏联人想要干什么。你见过他们的总书记，是吧？”

“呃——”瑞安突然停下。“先生，我不能——也就是说，我和他在外交场合握过两次手。”

“你跟他会见不仅仅只是握握手，只不过你不能说罢了？这个才是最有意思的。你根本不是政治家，瑞安博士。你在说谎之前，已经把实情说出来了。你似乎认为当前世界各方面的情况都不错。”

“我记得以前有许多时候比现在糟糕得多，州长先生，”瑞安说。他对州长没有能抓住他不放表示谢意。

“那么为什么不重新缓和，裁减军备，就像我所建议的那样？”

“我想现在这样做还为时过早。”

“我不能苟同。”

“那么，我们就各执己见吧，州长。”

“现在在南美洲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

“你是说你不知道我们正在做什么，还是说你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在做什么，或者你是知道的，只是受命不要谈论它而已？”

他说起话来就像个律师。“正如我昨晚对艾略特女士说的那样，对这个问题我一无所知。实际情况就是这样。至于那些我虽然知道，但又不能讨论的领域，我刚才已经做了说明。”

“我觉得，处在你这样的位置上，居然不知道，这就有点怪了。”

“当所有这一切开始的时候，我正在欧洲参加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情报工作会议，而且我只是个欧洲问题和苏联问题专家。”

“你认为雅各布斯局长被害，我们应该怎么办？”

“笼统地说，对杀害我国任何公民的事，我们都应该作出强有力的反应。在这样的情况下，更应该如此。不过我是管情报的，不是管行动的。”

“包括惨无人道的谋杀？”福勒步步进逼。

“如果政府杀人是维护国家利益的正确行为，那么这种杀人就不属于法律规定的谋杀范围，对吧？”

“这个观点挺有趣的，说下去。”

“由于我国政府的运作方式，作出这种决定必须经过……必须反映美国人所希望的解决方式，或者说他们想要采取的方式，如果他们想让决策人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国会要对秘密行动进行监督，既是为了保证这些行动是适当的，也是为了使它们非政治化。”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这次决定要依赖于理智的人作出理智的决策——从事谋杀。”

“这样说未免过于简单化，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我不同意。美国人支持死刑，这也是错误的。要是那样做的话，我们是在贬低自己，是背叛国家的理想。你认为呢？”

“我认为你错了，州长。不过，我不是制定政府政策的人。我只是向制定政策的人提供情报。”

鲍勃·福勒的声音变成了另一个样子，他今天早晨还没有听到鲍勃·福勒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正因为这样，我们知道我们的处境。你所说的一切，都符合你的身份，瑞安博士。你确实很真挚，可是我得说，你虽然年轻，但你的观点却反映了过去的时代。像你这样的人确实在制定政府政策，通过你自己选择的方向来进行分析——继续干吧！”福勒把手抬了抬。“我毫不怀疑你的人品。我也不怀疑你正在全力以赴地工作，但是，你告诉我说，像你这样的人不制定政府政策，这是彻头彻尾的谬论。”

听了这些话，瑞安脸红了，他想控制自己，可是显得更尴尬。福勒没有怀疑他的正直，可是却怀疑他个人星座中最亮的第二颗星——他的情报。他想大声回敬他几句，但是他不能。

“现在你准备告诉我，如果我能知道你所知道的一切，我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对吧？”福勒问。

“不，先生。我不同意这种观点。这听起来简直有点胡说八道。你要么就相信我，要么就不要相信我。我所能做的只是让人相信，而不是让人信服。也许我有时候会有错误，”瑞安冷静下来之后说，“我能做的，只是向你提供我现有的、最好的东西。我是否也可以给你来一点说教？”

“请吧！”

“世界并不总是我们所希望的那个样子，它并不会因为我们的希望就发生变化。”

福勒感到挺有趣。“所以即使你错了，我也应当听你的？如果我知道你错了，那怎么办呢？”

本来接下来可以有一场精彩的关于哲学问题的讨论，但是瑞安知道他已经被打败。他只是浪费了九十分钟时间。也许还可以最后再试一次。

“州长，这个世界上还有老虎。上一次我发现我女儿躺在医院里快要死了，有人因为恨我，就想杀死她。我不喜欢这样，我真希望不要出事，但是我没有成功。也许我好不容易才学了一课。我希望你不必学这一课。”

“谢谢你，再见吧，瑞安博士。”

瑞安把文件收拾起来，走了出去。他模糊地记得这就像圣经上的一个故事。他受到了可能成为他们国家下一任总统的那个人的检测，而那个人发现他不太合意。他对自己刚才的反应更加心烦意乱。去他的吧！他自己只是证实了福勒的看法。他真是干了一件蠢事。

“别睡了，大哥！”蒂姆·杰克逊说。罗比·杰克逊吃力地睁开了一只眼睛，看见穿着迷彩服和皮靴的蒂姆。“我们早晨跑步的时候到了。”

“我还记得为你换尿布的时候。”

“你必须先赶上我。快来吧！给你五分钟时间准备。”

杰克逊海军上校对他弟弟笑了笑。他身体健壮，而且擅长剑术。“我要让你跑得趴在地上。”

骄兵必败，这是一分钟之后杰克逊海军上校的想法。还不如刚才就认输算了。如果他倒下，还可以休息几秒钟。当他开始变得摇摇晃晃的时候，蒂姆放慢了脚步。

“你赢了，”罗比气喘吁吁地说，“我再也不用帮你换尿布了。”

“嘿，我们跑了还不到两英里呢。”

“一艘航空母舰的长度只有一千英尺！”

“是的。我敢说在钢铁甲板上跑步对人的膝关节有害。继续跑，跑回去准备早餐，长官。我还要再跑两英里。”

“是的。长官。”我的剑到哪儿去了呢？罗比心想。我可以在这方面胜过他！

罗比花了五分钟时间才跑到单身军官宿舍楼。路上他碰到一些军官也出去跑步，有些已经在返回。这时罗比·杰克逊第一次感到自己老了。这很难说是公平的。他是最年轻的海军上校之一，而且仍然是战斗机驾驶员。他知道怎样准备早餐。蒂姆回来的时候，早餐已经摆上了桌子。

“不要太难过啦，罗比。我是靠这个吃饭的。我不会驾驶飞机。”

“闭嘴！喝你的果汁去。”

“你说你到哪儿去过？”

“‘突击队员’号——那是一艘航空母舰，小伙子，是去参观巴拿马附近海域的作战演习的。我的上司今天下午到达蒙特雷，他要我去那儿见他。”

“你到炸弹爆炸的地方去了，”蒂姆在往烤面包片上抹奶油时说。

“昨天晚上又有一次爆炸？”罗比问。是啊，应该这样，不是吗？

“似乎又给我们铲除了一个毒枭。看见中央情报局或者别的什么人玩了两次新花样，真让人高兴。我想知道这些老兄是怎样把炸弹弄到那里去的。”

“你是什么意思？”罗比问。他觉得有点不大对头。

“罗比，我知道那儿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有人在那里干这件事！”

“蒂姆，你把我搞糊涂了。”

蒂莫西·杰克逊步兵少尉把身子朝饭桌上凑了凑，用初级军官玩弄阴谋的口气说：“听着，我知道这是秘密，可是你们神秘到什么程度呢？我的一位最好的士兵不见了，他不在应该去的地方——可是，天哪！陆军还认为他在那里。他会说西班牙语。其他几个通过检测的人也会说西班牙语：莱昂、侦察部队的穆尼奥斯，还有我听说的另外两个人。他们都会说西班牙语，知道吗？然后，突然在南面的香蕉国家干出了什么名堂。你们要耍多少小聪明嘛！”

“你没有和别人谈起过吗？”

“为什么要告诉别人呢？我有点替查韦斯担心——他是我的部下，我有点替他担心，他是个优秀士兵。据我所知，他能打死他想打死的所有毒贩。我只是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去放炸弹的。有朝一日也许对我们有用处。我也在考虑参加特种作战部队呢。”

是海军放的炸弹，蒂姆。罗比暗暗对自己说。

“有多少人谈论这件事？”

“关于第一次爆炸，大家都认为干得漂亮。但是谈到我们的人正在介入，可能有人和我的看法相同，可谁也不能那么说。保密，对吧？”

“是的，蒂姆。”

“你认识中央情报局的一位高官，是吧？”

“是的，我是小杰克的教父。”

“替我转告他，把你们想杀的人通通杀掉。”

“好的，”罗比平静地说。这一定是中央情报局干的。一次非常隐秘的情报局行动，但是还没有隐秘到他们想象的程度。如果是一个从军校毕业一年的人就能看得出来……“突击队员”号上的军械兵，陆军的军官和士官——许许多多的人现在一定把这些事都加在一起联想了。听到这一消息的人不可能都猜对。

“我给你指点一下。你听人们谈论这件事，就告诉他们要保密。你引起大家谈论这样的行动，某些人便会开始消失。”

“嘿，罗比，谁都愿意与查韦斯和穆尼奥斯等人一块儿干。”

“听我说，小老弟。我到那里去过。机关枪曾经向我射击，我的雄猫式战斗机还挨过一枚炸弹，差一点打死了我最好的雷达手。那里很危险，议论会使那里的人把性命送掉的。你记住，这里不再是大学了，蒂姆。”

蒂姆考虑了一会儿，认为他哥哥说得对。他哥哥也在考虑，应当为此做点什么。可是他哥哥又想不闻不问，他是个雄猫式战斗机驾驶员，是一个行动型的人，他不是那种什么也不做的人。但是蒂姆又想，即使他不能做什么，也应当提醒杰克·瑞安，这次行动的保密工作没有达到应该达到的程度。

(1)　grain，英美的最小重量单位。

22．泄密

海军将官与空军和陆军将官不同，他们没有个人专用飞机，所以外出远行大多数乘坐商业航班。不过在机场出口处会有副官和司机来迎接，这自然也有助于消消他们心中的怨气。罗比·杰克逊到达圣何塞机场的时候，727飞机刚刚在跑道上停稳。他恨不能立刻把事情跟上司说清楚，可是这必须等头等舱的乘客全部下去之后才行，因为即使海军将官也只能乘坐二等舱。

乔舒亚·佩因特海军中将现任海军作战部部长助理，主管海上空战，内部的人都知道他的代号是OP-05，或者称他为五号首长。他佩戴三颗星，可谓是个奇迹。他为人真诚坦率。他认为真正的海军应该活跃在大洋之上，而不是在波托马克河上。他还写过一本书，这在海军军官中并不多见，而这对他也很不利。海军不鼓励其军官著书立说，把他们的思想付诸极端，不过写一点关于热力学或者核反应堆里中子反应之类的论文倒也未尝不可。佩因特是个知识分子，无党无派，在敌视知识、因循守旧、官僚主义日益严重的海军中，他是一位特立独行的将军。他认为海军已经变成社会团体式的军种，而他则是其中一个象征性的例外。他是一个身材瘦小、性格粗犷、语言尖刻的佛蒙特人，一双淡淡的蓝眼睛，说话犀利得像把刀。在飞行方面，他简直是个传奇人物。他曾经驾驶过几种不同型号的F-4鬼怪式战斗机在北越上空飞行过四百余次，并且击落过两架米格战机——从他的飞机机身侧面取下来的漆着两颗红星的铝板，就挂在他五角大楼的办公室里，下面还有一行说明文字：响尾蛇导弹意味着你不必说感到遗憾。他追求尽善尽美，对部下要求十分严格。他从来不认为他的飞行员和空勤人员，尤其是后者的工作已经做得完美无缺。

“看来你收到了我的电报，”乔舒亚·佩因特说。他伸出一个手指敲敲杰克逊崭新的肩章。

“是的，长官。”

“我也听说你的新战术——鸡飞蛋打了。”

“本来还不至于这么糟糕，”上校承认说。

“是啊，要是航母还在就好办多了。也许你还在考虑舰载机大队的事。我批准给你，”五号首长郑重其事地说道，“把第六航空联队给你。‘安迪’号去大修了，联队就在‘林肯’号上起降。恭喜你，罗比。在今后的十八个月里，尽量不要出大的纰漏。呃，舰队演习是怎么回事？”他们走向等候着的汽车时，他又问了一句。

“‘俄国佬’搞了鬼，”罗比答道。“他们很狡猾。”这句话把他的上司也逗乐了。虽说佩因特的脾气乖戾，但却不乏生动的幽默感。在驱车前往位于加州蒙特雷的海军进修学院将官宿舍区的途中，两人一直在交谈。

“关于那帮贩毒分子，还有什么消息吗？”佩因特问。这时副官已经拎着他的公文包进了宿舍大楼。

“我们狠狠打击了他们，那还用说！”杰克逊说了一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将军突然停住了脚步。

“长官，这事我本来不应该知道的。但我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目睹的。”

佩因特打了个手势，让杰克逊进屋里去。“我先去一下洗手间。你打开冰箱，看看能不能调点马提尼酒。你想喝什么，尽管自己动手。”

杰克逊尽力而为。安排将官宿舍的人知道佩因特喜欢喝什么。杰克逊自己开了一罐矿泉水。

佩因特出来的时候已经把制服和衬衫换掉了。他先喝了几口酒，然后把副官打发出去，接着两眼紧盯着杰克逊。

“上校，我要你把刚才在门口的话再说一遍。”

“将军，我知道我对这件事还不太明白，但我也不是瞎子。我在雷达上看见了那架A-6飞机向海岸方向飞去，觉得有点蹊跷。长官，谁制定作业安全措施，都不至于弄出这种糟糕的问题来。”

“杰克逊，我刚刚坐了五个半钟头的飞机，而且离那架老旧的727飞机的发动机太近，所以我说的话你要担待着点儿。你说炸死贩毒分子的那两枚炸弹是从我的一架A-6飞机上扔下去的？”

“是的，将军，这你还不知道？”

“我连个影子也不知道，罗比。”佩因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放下。“他妈的，是哪个混账东西搞的名堂？”

“可是那种新式炸弹——我是说下达命令和其他所有事情——见鬼，在这种事情上，命令应当通过五号首长下达嘛。”

“什么新式炸弹？”佩因特几乎吼起来，不过还是极力克制住了。

“一种塑料或者玻璃纤维之类的新型弹壳，它看起来像普通的低阻力两千磅炸弹，上面有雷达制导炸弹上通常附加的那种装置。它不是钢的，也不是其他金属的，蓝漆外壳，像教练弹。”

“哦，对了，现在正在研制一种隐形炸弹，用以装备先进战术飞机。”——佩因特指的是海军正在研制的新式隐形战斗机——“可是我们刚刚做了一些初步实验，也许只投过十来枚。整个计划还处于初级阶段，他们连常规炸弹的炸药也没有用，何况我也可能取消这一计划，因为我觉得花那么多钱不值得。再说了，他们还没有让这些东西走出中国湖海军军械试验站。”

“将军，在‘突击队员’号的弹药库里还有好几枚呢，是我亲眼所见，而且亲自用手摸过。我看见有一架A-6还挂了一枚。我为舰队演习驾驶E-2的时候，在雷达上看见了那架A-6，正向海岸方向飞去，但是又从另一个方向返回。从时间上看这也许是巧合，但我不愿意草率地做这种结论。我返航回来的当天晚上，看见那架A-6又挂了一枚。第二天我就听说又有一个毒枭的巢穴给炸平了。其实，只要半吨高爆炸药就够了，而且由于弹壳是可燃的，所以最后连他妈的半点证据也留不下。”

“九百八十五磅奥克托炸药——炸弹里装填的就是这种炸药。”佩因特对此嗤之以鼻。“用它来炸毁一幢房子自然不在话下，你知道执行飞行任务的是谁？”

“罗伊·詹森，他是队长——”

“我认识，我们在同一艘舰艇上共过事——罗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从头说起，把你看见的都告诉我。”

杰克逊上校一五一十地讲了有十分钟时间。

“那个‘技术代表’是哪儿来的？”佩因特问。

“这个我没有打听，长官。”

“你有多大把握说他现在不在舰上？伙计，我们受骗了。我受骗上当了。他妈的！那些命令一定是我的办公室签发的。妈的，有人在利用我的飞机可是又瞒着我。”

杰克逊知道这远非扔几枚炸弹的问题，它关系到规章制度，关系到安全。如果这件事由海军来安排，就不会弄到这种地步。佩因特和他的A-6资深专家们会安排得滴水不漏，神不知鬼不觉——肯定不会出现E-2驾驶员杰克逊发现这种情况。佩因特担心的是，他手下的人可能不明真相，受骗上当，而这一行动又是上面没有通过正常指挥渠道下达的任务。

“要不要把詹森找来？”杰克逊问。

“我曾经考虑过。那样太明显了，会给他惹来许多麻烦。但是我得弄清楚，他接到的究竟是哪儿来的命令。‘突击队员’号在外面还要有十几天，是吧？”

“我想是的，长官。”

“一定是中央情报局干的，”佩因特的语气非常平静。“而且得到了更高层的认可，不过干还是中央情报局干的。”

“我有个好朋友在那里面官当得不小，不知道有没有用，长官，我是他们家一个孩子的教父。”

“谁呀？”

“杰克·瑞安。”

“哦，我见过。‘肯尼迪’号返航的时候，他和我在那艘舰上待了一两天。你一定记得那次航行的，罗比。”佩因特微微一笑。“就在你遭导弹攻击之前的那一次。当时他也在英国皇家海军的‘无敌’号上。”

“什么？杰克当时也在上面？可是他他妈的怎么不下来看看我？”

“你从来也没有弄清楚那次行动的目的是什么，对吧？”佩因特摇摇头。他想到了“红十月”号事件。“也许他能告诉你，我是无能为力了。”

杰克逊对此毫不怀疑，于是话题又转到刚才那个问题上。“将军，在这次行动中，发现地面上也有异常情况。”他进行了一两分钟的说明。

听了杰克逊的说明，佩因特先说了一声“C-F”。那是海军的秘密代码，开始只在海军陆战队里使用，意思是混乱的、自杀式的军事行动。“罗比，你赶快乘坐头班飞机去华盛顿，告诉你的朋友，说他的行动很快就要完蛋了。妈的，难道中情局的这些小丑不知道？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对我们是大大的不利。从你刚才谈的情况看，一定会传出去的。它会伤害整个国家。我们不能出这种鬼事情。再说，今年还是福勒那个白痴参加竞选的大选之年。你再告诉他，如果中情局下次再玩这套把戏，最好先请教一下内行，那样也许会有所帮助。”

毒品卡特尔里有一大批善于玩弄枪支的人，仅仅数小时的工夫，他们就给召集来了。科尔特斯被选派去负责这次行动。他将坐镇该地区中心的安塞尔马村进行指挥，而那支雇佣军似乎就在附近活动。当然，他并没有把他所了解的情况全部告诉他的上司，而且也没有透露他的全部秘密。卡特尔是个联合体。这次总共来了将近三百个人，有乘小汽车和卡车来的，也有乘公共汽车来的。这些人都是卡特尔的各路枭雄的贴身保镖，个个身强力壮，枪击械斗无所不能。他们一调走，剩下的几个毒枭的警卫力量就削弱了。埃斯科韦多想看看同道中谁在“集中攻势”，各路人马这一抽调，倒使他占了相当的优势。科尔特斯去对付那些雇佣军，他埃斯科韦多何尝不想去追杀那些美国兵，把他们赶尽杀绝，可是不宜操之过急。科尔特斯很清楚，他所面对的是一支精锐部队，甚至可能是美国的绿色贝雷帽。对这支劲敌，他怀有几分敬意。他知道己方的伤亡是意料之中的。不知道还要再死多少人，才能使卡特尔内部的力量平衡且变得对自己有利。

科尔特斯心想，跟这些人没什么好说的。他们个个心狠手辣，就像他们推崇备至的那些乌七八糟电影里的日本武士一样，他们个个善于舞枪弄刀，而且都把那些扮演杀手的演员奉为楷模。当他们扛着AK-47自动步枪在村街上耀武扬威地走过时，人们对这群“万能的”卡特尔武士侧目而视，而他们自己却觉得心安理得。一帮小丑。

这一切的确滑稽可笑，可是科尔特斯并不在乎。这将是一次别有风味和别有情趣的游戏，其实五百年前就有过：凶残的人们把一只熊拴在坑里，然后放狗去咬。虽然这对狗来说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最后熊还是死了。要再找几条狗并不困难，对于这些新找来的狗，以不同方式加以训练，让它们效忠新的主人……这简直妙不可言，科尔特斯很快就领悟到这一点道理。他玩的这一场游戏用的不是熊和狗，而是人。自从恺撒大帝以来，还没有人玩过这个游戏呢。现在他明白了，那些毒枭何以变成那种样子。那种像上帝一样的权力，会毁掉一个人的灵魂。他必须记住这一点。不过他得先工作。

指挥系统确定之后，他会把这些人分成五个组，每组五十人左右，专门负责一个行动区。他们用无线电进行联络，由科尔特斯在村外一幢比较安全的房子里统一协调指挥。只要哥伦比亚政府不干预，问题就不会复杂化，这方面的问题则由埃斯科韦多负责。M-19游击队和法尔克游击队会在其他地方制造事端，牵制哥伦比亚政府军，使之无暇他顾。

这些人很快就把自己称作为“战士”。在他们乘坐卡车进山之前，科尔特斯对各路人马的头头说：“祝你们好运。”当然他是有口无心，说说而已。运气对先前那位古巴情报机关的上校来说也许适用，但这一次已经是时过境迁。在这一次精心策划的军事行动中，运气绝对不是什么成功的因素。

这一天山里十分宁静。查韦斯听见教堂的钟声在山谷中回荡，它召唤着虔诚的教徒去做礼拜。今天是星期天吗？查韦斯在想，他已经过糊涂了。管它是哪一天，听见汽车的声音总不太正常。除了损失罗查一个人，一切都很顺利。他们连弹药的消耗都非常少，而且过几天就会有支持这次行动的直升机向他们空投给养。当然是多多益善，这是查韦斯的经验。只要把子弹袋装满、水壶灌满、有热饭可吃，他就心满意足了。

人在山谷中，什么声音都听得特别清楚。声音沿山坡向上传播，衰减极少。由于空气略为稀薄，声音听起来有若钟鸣。查韦斯听见远处的卡车声后，把望远镜对准几英里之外一条道路的拐弯处，想看看是怎么回事。他并不担心，而且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卡车就是目标。他把望远镜焦距调至最佳位置。他的视力很好。约莫过了一两分钟，他看见三辆卡车，就像农民的、有可卸挡板的平板车。车上有很多人，似乎个个荷枪实弹。车停下来之后，那些人纷纷从车上跳下。查韦斯推了推已经睡着了的伙伴。

“大熊，赶快把上尉叫过来！”

拉米雷斯很快就带着望远镜过来了。

“长官，你还站在那儿！赶快蹲下！”查韦斯压低嗓门吼了一声。

“哦，对不起！”

“看见他们了？”

“嗯。”

这些人在卡车周围忙碌着，肩上背着的枪清晰可见。接着他们分成四个小组，开始向道路两侧移动，很快就消失在树丛中。

“上尉，三个钟头之后他们才能到达这儿，”查韦斯估计说。

“到那时候，我们已经向北移动了六公里。准备出发。”

拉米雷斯拿出卫星移动电话。

“变星，我是尖刀，完毕。”他一呼叫就通了。

“尖刀，我是变星。你的声音很清楚，完毕。”

“尖刀报告，在我东南五英里处发现武装人员进入丛林，大约一个加强排，正向我移动。”

“是不是当兵的？完毕。”

“不是——重复一遍：不是，有武器，没有穿军装。重复一遍，没有穿军装。我们准备离开。”

“尖刀，同意离开。迅速离开。随时保持联系。我们要查明情况。”

“尖刀明白，完毕。”

“这是怎么回事？”一位情报参谋的声音。

“不知道，要是克拉克在就好了！”另一位情报参谋的声音。“我们跟兰利联系联系看。”

杰克逊赶上了一架联合航空公司凌晨由旧金山直飞达拉斯国际机场的航班。由于佩因特中将事先打了电话，有一辆海军的轿车把他送到华盛顿国家机场。他的科维特轿车还停在那里，居然没有被人偷走。飞行途中他左思右想。从理论上说，中央情报局的种种行动的确很有意思：特工们偷偷摸摸到处乱窜，干着他们的那些勾当。至于他们在干什么，他并不特别感兴趣。可是有人在他妈的利用海军。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准备先回家换套衣服，然后再打电话。

瑞安回到家里，心里很高兴。他星期五到家几分钟之后，妻子才从霍普金斯大学下班回来。星期六早上睡了个懒觉，消除了旅途的疲劳。白天他陪孩子们玩玩，晚上又带他们去参加周末弥撒。回家后又好好地睡上一觉，并跟妻子温存一番。此刻他正坐在约翰·迪尔牌割草机上。在中央情报局，他也算是个人物了。可是在家里，他却自己动手修整草坪。他不像别人那样去播种、施肥，他把修剪草坪当成消除繁忙工作带来的疲劳的一种方式。每两个星期他都要修剪一次，而且一干就是三个小时——春季里间隔的时间短些，但现在草坪已不像春天长得那么快了。他喜欢闻割下来的草发出的清香，由于这个原因，他也喜欢割草机的油味以及马达的振动。当然他无法完全逃避现实。在割草机的隆隆声中，他听见挂在腰间的移动电话的呼叫声。杰克按下通话键，叫声随之消失。

“喂！”

“杰克？我是罗比。”

“你最近好吗，罗比？”

“最近升了级。”

“恭喜你呀，杰克逊海军上校！你当上校太年轻了吧？”

“就算是吧，让那些人坐飞机来追赶我这个笨蛋吧。西西和我要去安纳波利斯，顺便来拜访一下，可以吗？”

“嗨，没问题，请还请不来呐！来吃午饭吧！”

“不会添麻烦吧？”杰克逊问。

“罗比，你饶了我吧！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我客套起来的？”

“自从你当了大官之后。”

瑞安也不相让，回敬了他一句。

“我们过个把钟头就来，行吗？”

“行，再过个把钟头，我的草坪也修剪完了。一会儿见，老伙计。”接着瑞安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他家有三部电话。一部是他工作需要直通华盛顿的线路，卡茜有一条直通巴尔的摩的专线，此外还有一条常用电话线路。荒唐的是，他竟然打了个长途电话。

“喂？”卡茜拿起电话。

“罗比和西西要来吃午饭。”瑞安告诉妻子。“烤点热狗怎么样？”

“我的头发还乱糟糟的呢！”卡罗琳·瑞安郑重其事地说。

“好吧，我来烤。你把炭火生起来好吗？我再有二十几分钟就结束了。”

实际上他半个多小时才把活干完。他把割草机放进车库，放在他那辆美洲豹车边上。接着他进屋洗了洗，刮刮脸。他的胡子才刮了一半，杰克逊的车已经到了家门口。

“这么快就到了？”瑞安问。他身上那条脏兮兮的裤子还没有来得及换下来。

“你是希望我迟到啊，瑞安博士？”杰克逊打趣地说罢就和妻子一起下了车。卡茜在门口迎接。自从上次见面以来，各人都忙于自己的事务。这次见面握手、亲吻就不必说了。卡茜和西西进了起居室，杰克和罗比拿着热狗一同走到阳台上。炭火还没有生起来。

“当上校的感觉如何？”

“要是既升官又发财就好了。”罗比指的是他穿的四道杠海军上校制服，但拿的还是中校的钱。

“还给我在舰载机大队挂了个头衔。这是佩因特中将昨晚告诉我的。”

“真带劲儿！”杰克拍了拍罗比的肩膀。“下次晋升的台阶，是吧？”

“只要我他妈的不犯大错误就行。海军可以赐给你，但也可能收回去。一年半载之内不指望离开了，也就是说没有这么多机会跑五角大楼了。真他妈的。”罗比停了停，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今天可是无事造访呢。”

“哦？”

“杰克，你们的人在哥伦比亚搞什么鬼名堂？”

“我一无所知啊，罗比。”

“杰克，我这是在说正经事，你听我说好吗？我不知道你们这次行动严格保密。哎呀，我知道你们有规章制度。我的顶头上司很恼火，因为你们背着他动用了他的装备。”

“谁呀？”

“乔舒亚·佩因特，”杰克逊答道。“你在‘肯尼迪’号上见过他，记得吗？”

“谁告诉你的？”

“可靠消息。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事情追溯到当时俄国佬丢了一艘潜艇，我们都出动帮他们去找。有一度事情变得很糟糕。我的无线电报务员后来去做了脑外科手术，我的雄猫式飞机三个星期后才重返蓝天。我觉得事情比这些表面现象要复杂得多，而且从来也没有登过报纸。真可惜没听到关于它的报道。好吧，先不谈这个。我就是为这件事来找你的。”

“被炸毁的那两幢毒枭的房子——炸弹是从一架海军A-6E入侵者式中型攻击轰炸机上扔下去的。知道这个情况的，并非只有我一个。杰克，这次行动不管是谁组织的，从安全的角度上来看都是他妈的胡闹，因为当时在附近还有轻步兵在活动。他们在干什么，我不清楚，但他们就在下面，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也许你不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行啊，你得守口如瓶，不必向我透露。但是我得告诉你，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传出去，五角大楼有人就会大发雷霆，这件事无论是哪个混蛋干的，都是他妈的昏了头。上面发了话，说我们这些当官的，这一次不能再说几句自己是受骗上当的话就想蒙混过关。”

“冷静一点，罗比。”瑞安拉开一罐啤酒递给罗比，自己也开了一罐。

“杰克，我们是老交情了，而且还比较深。我知道你不会干这种蠢事，可是——”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你相信吗？上星期在比利时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不知道。星期五上午我在芝加哥，跟福勒那家伙在一起，我告诉他和他的助手，说我不了解情况。对你，我还是要说我不知道。”

杰克逊沉默了片刻之后说：“你知道，要是别人，我就会说他是在撒谎。你杰克现在干什么工作，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当真一点也不知道？老实跟你说吧，杰克，这件事非同小可。”

“我对天发誓，上校，我真的不知道。”

杰克逊把易拉罐中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一拳头把它砸得扁扁的。“难道事情向来如此吗？我们派了人在那里杀人，也许我们也有人受了伤。可是大家都被蒙在鼓里。受人差遣我他妈并不在乎，冒险玩命我也不在乎，可是我得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尽力而为去把它弄清楚。”

“那好，他们真的什么消息也没有透露给你？”

“透个屁。我非他妈弄个水落石出不可。跟你的上司先透个信。”

“透个什么信？”

“告诉他，在我找你之前，不要有大的动作。”

不管帕特森兄弟对于要他们去干什么是否有过怀疑，到星期天下午他们心里都有了底。那天格雷森姐妹来探监，两对情人相对而坐——谁也不会把对方搞错——她们对自己的情人表白了一番永恒的爱，因为是他们帮着这姐妹俩跳出了皮条客的魔掌。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个出狱的问题了。在返回牢房的路上，他们作出了最后的决定。

把亨利和哈维同囚一室，主要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如果把他们分开囚禁，只要他们两个人把囚衣一换，就能互换牢房，弄不好会搅得鸡犬不宁——看守人员都知道这兄弟俩很难对付——再说，打架斗殴在犯人之间是家常便饭。把他们同囚一室，总不至于自相残杀吧。只要他们俩不惹事生非，看守们的日子就好过得多。

监狱必然被设计成能经得起破坏。如果铺地毯或者地砖，不是被撕碎之后点上一把火，就是被胡乱糟蹋。所以，地面是一层厚厚的、光溜溜的水泥。在这样坚硬光溜的地面上，磨东西是再好不过的了。还没有人为监狱设计过不用金属的床，而金属则是制作武器的上好材料。兄弟俩每人从铁床上弄下一截粗钢丝。监狱中把暗中磨制的武器称为“攮子”，这个名字跟它的罪恶目的一样刺耳。法律规定，监狱不能像动物园关动物那样把犯人关进去了事，所以这座监狱里也有一个劳作车间。几十年来，法官们一直认为，人闲着就会萌生歹念。实际上，如果犯人早已心存不良，这些车间正好给他们提供了工具和材料，为攮子一类的凶器开了方便之门。亨利和哈维每人都有一个带凹槽的小木棒和电工用的胶带。他们两个人轮流，一个在地上磨钢丝，另一个就负责望风。由于钢丝很硬，他们磨了好几个时辰，才把钢丝磨尖。不过蹲监狱的人有的是时间。他们把攮子磨好之后，就放进了小木棒的凹槽内——凹槽是车间里一个犯人帮助刻的，不大不小正合适——然后用胶带纸加以固定。现在他俩每人都有一把六英寸长的攮子，可以在人的身上戳一个很深的窟窿。

他们把攮子藏了起来——囚犯们都极善此道——接着就讨论如何下手。他们想出的办法就连受过训练的游击队员和恐怖分子也佩服得五体投地。虽然他们满口污言秽语，也没有使用受过训练的巷战专家那样的术语，但是他们对“任务”一词的含义相当清楚。他们懂得隐蔽接敌、懂得机动和牵制的重要性，也知道得手之后如何清理现场，他们还期待狱中的伙伴给以战术支援。监狱是暴力和邪恶的滋生地，但它毕竟是有人群的地方。那两个海盗自然是不讨人喜欢的，而帕特森兄弟则被囚犯们看成又厉害、又“可敬的”无赖。此外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是惹不起也得罪不起的。这就是为什么有人愿意合作，而没有人敢去告密的原因。

监狱还有一套卫生制度。犯人们不愿意洗澡，连牙也懒得刷、懒得剔，这样就容易引起疾病流行，所以淋浴就成了强制性的规定。这弟兄俩就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你说什么？”一个操西班牙口音的人对斯图尔特先生说。

“我是说八年以后他们就可以出狱了。他们杀了别人一家四口，而且是在搞毒品交易时被当场抓获的，罪恶可不小哇，”律师答道。他不喜欢在星期天谈工作，尤其不愿意在自家的书房里接待这个人，因为这时候全家人都在后院。不过，他对涉及毒品的案子总是不感兴趣。每次接手一桩毒品案，他心里都不停地嘀咕，认为自己从接第一桩毒品案开始就是个傻瓜——当然，他也感到非常得意，因为禁毒管理处的人把事情搞糟了，证据被弄得面目全非，使这个案子成了典型的“法律技术问题”。他在四天中挣了五万美金，而且这次成功使他在贩毒集团中“一举成名”。这些集团有的是钱，可以聘请到一流的辩护律师。对这些人你是不能随便拒绝的。他们曾经杀掉过得罪了他们的律师，这就足以令人毛骨悚然。但是他们支付的酬金很高，高得使他可以为那些付不起诉讼费用的穷当事人施展他的部分聪明才智而分文不取。对他来说，这至少是个想到替贩毒集团辩护而辗转不能成眠的问题，也是个他觉得可以聊以自慰的地方。“你看，这些家伙眼看就要被送上电椅了——他们是死定了的——我的辩护使他们减刑为二十年，而且八年后就可以出狱。苍天有眼，这笔交易真他妈的太便宜了。”

“我觉得你还能干得更漂亮些，”来人的脸上毫无表情，语气冰冷而机械。对一个没有枪或者从没有摸过枪的律师来说，听到这话确实感到心惊肉跳。

这个问题还有另一方面。他们除了雇请他之外，还找了一位律师，但那个人只是出谋划策，并不直接插手此案。很简单，这样做是为了增加保险系数，从职业角度来看，多听一个人的意见当然是有益的。这还意味着，贩毒集团可以不必担心他们雇来的律师在某些案子上和国家达成某种交易，因为这类事在他们自己的国家是有先例的。有人也许会说，在这个国家也不会例外。斯图尔特本来可以尽量利用他从海岸警卫队得来的消息，冒险把这个案子拒之门外。他估计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他在法庭上能言善辩，甚至可以说是口若悬河。不过达维多夫也绝非等闲之辈。何况世界上还没有哪个律师能预言陪审团会对这类案件作出什么裁决，更不用说是南亚拉巴马州一个主张法治和秩序的陪审团了。为坐在他书房里的这个人在幕后出谋划策的，无论是什么人，在法庭上都不是他斯图尔特的对手。他想，这个幕后军师也许是学究式的人物，或者是个教书先生，业余向别人提供一些非正式的咨询，挣几个外快。不论他或者她是谁，斯图尔特都恨之入骨。

“如果我按照你们的要求去做，那我就可能整个儿翻船。他们的确够资格坐电椅了。”那样也许意味着会砸了海岸警卫队里那些犯了错误的水手的饭碗。当然，他们的过失与斯图尔特当事人相比是小巫见大巫。从道义上说，他作为律师有责任在法律以及职业道德规范允许的范围内，尽量为自己的当事人辩护，尤其是在自己的学识和经验——或者直觉——的范围内为他们辩护。这种直觉非常重要，它虽然无法量化，但却实际存在着。在法律这架天平上，一个律师究竟应该怎样进行平衡，这是法学院花大量时间研究的课题。比起发生在绿草如茵的校园外的实际生活中的案件来，在课堂上像演戏一样所得到的答案要清楚得多。

“他们也可以被无罪释放。”

斯图尔特意识到，来人想撤销起诉。在幕后出这个主意的，肯定是个学究式的律师。

“我建议我的当事人接受我给他们争来的这种结局。”

“你的当事人是不会接受的。他们明天上午将会告诉你——是个什么词来着？准备破产？”来人阴险地笑了笑。“这是给你的指示，再见，斯图尔特先生，请留步。”那人说罢便扬长而去。

斯图尔特愣愣地看着书架，许久才拿起电话。现在打个电话也好，让达维多夫等着是没有意义的。虽然外面有不少谣传，但毕竟现在还没有向公众宣布。不知道达维多夫将作何反应。当然，不难预料他开始的时候肯定会怒气冲冲地说：“我原来以为我们已经谈好了的。”继而他一定会斩钉截铁地说：“好吧，我们来听听陪审团的意见！”达维多夫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所以在联邦地方法院的这场较量将是一场重大的决斗。当然法庭就是决斗场，难道不是吗？这将是一场运用法律、扣人心弦的唇枪舌战。不过他也将像大多数类似的交锋一样，与是非曲直没有多少关系，与实际发生在“帝国建设者”号游艇上的事更没有多少关系，而与审判本身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了。

默里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搬进他们在城里的住房不过是个形式而已。他在那里睡觉——大部分时间——可是和他当年在伦敦的美国大使馆担任法律参赞的时候相比，他对这个住房的了解远不如他对伦敦肯辛顿区的那幢官方公寓的了解。这很不公平。他花了很大力气才回到美国政府的所在地华盛顿，可是在这里，政府机关工作人员都没有像样的住房，外人还以为他从政府得到了什么好处。

星期天秘书不上班，所以他就得亲自接电话。这个电话是通过他的私人专线打进来的。

“喂，我是默里。”

“我是马克·布赖特。海盗案情有发展，必须向你通报。目标的律师刚才给达维多夫打了电话。他想改变他们两人达成的交易，说要在法庭上见分晓；他要把那几个海岸警卫队的人送上被告席，还要在他们已经达成交易的基础上，把整个事情推翻。达维多夫很担心。”

“你有什么看法？”默里问。

“唔，他要恢复此案的本来面目：与毒品有关的蓄意谋杀。如果海岸警卫队跟着倒霉，那就是公正裁决的代价。这是他的话，不是我说的。”布赖特最后又特别说了一句。联邦调查局的人有很多都在司法部门工作，布赖特也是。“丹尼尔，不是根据他的经验，而是根据我的经验来看，我觉得事情有点儿不妙。我并不是说达维多夫不行——在陪审团面前他的表现极其出色——可是被告律师斯图尔特也不是等闲之辈。当地禁毒管理处对他恨之入骨，可是这家伙颇有几分能耐。法律是一本糊涂账。法官会怎么说？这取决于法官。陪审团会怎么说——当然也取决于法官怎么说和怎么做。现在就像在季赛之前就要对下一轮超级橄榄球押赌一样，根本无法考虑在地方法院审理后，到上诉法院会出现什么局面。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海岸警卫队的人是在劫难逃了。太糟糕了，不管怎么说，达维多夫都会给这帮人一点颜色看看，因为他们使他陷入了非常糟糕的境地。”

“警告他们一下，”默里说。他自忖这也许是一时冲动说出的话，但实际不是。他相信法律，但是他更相信正义。

“要重复一遍吗，长官？”

“他们给了我们以‘海鲢行动’的契机。”

“默里先生。”——表示亲昵的“丹”顿时不见了——“我也许得把他们抓起来。达维多夫可以就本案组成一个大陪审团，而且——”

“先给他们一个警告。布赖特先生，这是命令。我想当地警方会替他们找个好律师。把那个律师推荐给韦格纳艇长和他手下的人。”

布赖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回答说：“长官，你让我去办的事可以被看成是——”

“马克，我在局里干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也许干的时间他妈的太长了。”默里的疲劳感——还有其他一些东西——使他说出了这样的话。“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遭到暗算而坐视不救，他们是为我们做事的。这就看他们在法律面前的运气——不过他们的有利因素和那帮混蛋海盗一样。我们有负于他们。这是命令，你把它记录下来，去执行吧！”

“是，长官。”不过默里知道布赖特还有几个字没说出口，那就是：他妈的！

“这个案子还需要我这方面给你什么帮助？”

“不用了，长官。法律证据都已齐备。从这方面看来已经是铁证如山。DNA与被检测者的精液化验相符，DNA血样化验与两名受害者的相符。妻子是个献血者，我们在红十字会的冷库里找到了她所献的一夸脱血。另一个是女儿的。达维多夫根据这一条，就可以把它独立出来。”DNA测定比较法是一项新技术，正在成为联邦调查局取证的绝招。加州有两个男人因强奸谋杀罪将被送进毒气室，而对他们的取证靠的就是局里两个生化专家发明的这种既经济又简便的试验测定法。

“如果需要什么，就直接给我打电话。这一案件与埃米尔的谋杀案有直接关系，我们要全力以赴地把它搞清楚。”

“是的，先生。真对不起，星期天还来打扰你。”

“没关系。”他笑着说了一句并随之挂断了电话。他把转椅转向窗户，看着宾夕法尼亚大道。这是个令人愉快的星期天下午，人们像朝圣一样在历届总统走过的大道上漫步，并不时地在沿街的小摊上买些冰淇淋和T恤衫之类的东西。在大道另一头的国会山那一边却是旅游观光的人们望而却步、极力回避的地方。但也有些人经常光顾，他们也像朝圣者一样，时而停下来买点东西。

“该死的毒品！”他轻声诅咒着。这些毒品还要造成多大的破坏呢？

负责行动的中央情报局副局长此刻也在办公室。变星在两个小时内连续发出三次信号。对方会作出反应，这本在意料之中，但看来他们的行动比他料想的要快，而且组织得很严密。当然他事先也考虑到了。他之所以动用这部分军队，完全是考虑到他们的野战技能……以及谁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这一点。他如果从北卡罗来纳州布拉格堡的约翰·肯尼迪特种作战中心挑选绿色贝雷帽特种部队，或者从斯图尔特堡选调突击队，或者从麦克迪尔的特种作战司令部抽调人员——从一个小单位调人，就显得太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轻步兵有四个整编师，驻防地区广，从纽约州到夏威夷一共有四万余人，而且都具备精锐部队的作战技能；从四万人里调走四十个人，相比之下要隐蔽得多。有些人会牺牲。他知道这不可避免，而且他相信士兵们自己也明白。他们是宝贵的财富，但财富有时候也会被消耗掉。这是残酷的，但也是现实的。如果有人想平平安安过日子，就不会选择当步兵。这四十个人至少都是第二次应征入伍，而且都是自愿参加了征兵广告上明明白白写着的这种具有潜在危险的兵种。这些人不是被随便投入丛林地带，然后让他们进行自卫的政府雇员。他们是职业军人，知道该怎么办。

至少，这是里特的想法。可是，他又自问道：如果连你都不知道怎么办，他们又何尝能够知道呢？

这次行动正完全按照预定的方案进行，而且是实地进行，这太精彩了。看来克拉克的精彩主意，即利用几个孤立的暴力事件，挑起卡特尔内部各派火并这一招正在奏效。否则埃斯科韦多遭到伏击作何解释呢？科尔特斯和他的上司死里逃生的事使他很高兴。随之而来的将是报复、混战的局面，而联邦调查局就可以不动声色地坐山观虎斗了。

里特相信，明天记者们就会开始提出各种问题。中情局肯定会提出反问：是谁干的？我们？来答复记者们的询问。使他惊讶的是，他们竟然到现在都没有提过这一问题。现在这块拼图板不是正在往上拼，而是已经开始向下拆了。“突击队员”号率领的航母战斗群将挥师北上，在返回圣迭戈的缓慢航行中，继续进行舰队演习。中央情报局的代表已经离舰，带着第二盘、也是最后一盘录像带踏上了归途。其余“演习用”的炸弹将全部投向漂浮在海上作为浮靶的救生筏。加州海军武器试验基地从来没有正式发表过有关情况，谁也不会注意到这一事实。万一有人注意到了呢？那就糊里糊涂地搪塞过去，就说这类事情是常有的，不足为奇。不过，最难办的就是在实地执行任务的部队。他完全可以安排立即把他们空运出来，但他觉得最好暂缓几天，因为也许还用得着他们。只要他们小心，就不会有大问题。他们的对手不可能有他们这么良好的素质。

“怎么办？”约翰斯上校问齐默尔。

“得换发动机。这台发动机已被打坏。汽缸还好，主要是压缩机不行了。也许家里的人能把它修好，但是凭我们手头这点东西，上校，那是修不起来的。”

“要多久？”

“如果现在就开始，要六个钟头，上校。”

“好吧，巴克。”

他们带了两台备用发动机。机库里放了这架铺低3型直升机，再放那架提供空中加油和零备件的MC-130就有些挤了。齐默尔挥手让另一位军士按电钮把机库门打开。他们要有一辆专用手推车和一台起重绞盘才搬得动T-64涡轮发动机。

装在金属轨道上的库门被打开。这时一辆卡车开进保养区，从车上跳下一些人来。这是个大热天——在运河地区，人们只有在电视上才能看见下雪——到了喝冷饮的时候了。卡车司机是巴拿马人，大家都认识。谁也不了解他什么时候干起这一行来的，不过他的收入倒是蛮不错的。

他特别爱好飞机，经过多年的观察，加上平素与维修人员的闲谈，他对美国空军的各种装备已经比较熟悉。如果有人雇用他，他将是一位出色的谍报人员。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做对不起他们的事情。虽然他有些自满，他的车却不止一次地出毛病，还要请这里穿绿衣服的机械师替他修。他们当场就给他修好，而且分文不取——他们都知道他有孩子——每到圣诞节，他们都给他和他的孩子们送一些礼物。他曾经带着两个儿子坐过几次直升飞机上天，并把基地外面他们家的房子指给孩子们看。并不是每一位父亲都能为孩子做到这一点的！他知道这些美国人并非十全十美，但还是比较公正的。如果你对他们以诚相待，他们还是很慷慨的，因为他们在同“当地人”打交道的时候，并不指望他们有多诚实。现在他们跟统治这个国家的那个菠萝脸狒狒一样的人之间有了麻烦，他们就更不指望什么了。

他在把可口可乐和点心分给大家吃的时候，看见了机库里放着的那架铺低3型直升机。这是一架庞大的、造型优美的飞机。怪不得那里有一架斗爪式加油运输机，还有个带枪的哨兵挡住他平日的行车路线。他对这两种飞机都很熟悉，他绝对不会泄露他所了解的这两种飞机的性能，如果跟别人谈起这里有这两架飞机，大概还不算犯罪吧？

可是，当他收了别人钱的时候，他就答应对方的要求，记录下这两架飞机进出的时间。

在第一个小时内，他们的行进速度很快，后来就恢复到平常那种缓慢、谨慎、十分警惕的行进方式。尽管如此，他们也不希望像这样在光天化日下运动。虽然夜晚属于轻步兵，白天却属于大家，而且如果要教别人狩猎，白天的效果比夜晚要好得多。这些轻步兵在野战方面的能力要超过那些可能前来袭击他们的人——甚至要超过其他当兵的——但他们的优势在白天的行动中受到了很大限制。他们就像赌徒一样，桌上所有的牌都要加以利用。他们这样做实际上下意识地避免了有些运动员称为“公平”交手的那种接触。自从一个叫斯巴达克思的勇士认为，既然杀戒已开，就不要再受任何限制，战斗就没有“公平”可言了——罗马人过了几代之后才接受了这种思想。

他们都像土著人一样画了脸，尽管天气不冷，大家都戴上了手套。他们知道“演艺船行动”的其他分队至少在他们南边八十五公里的地方，所以他们看见的不是无关人员就是敌方人员，反正不会是自己人。对于设法隐蔽自己的军人来说，“无关人员”是个十分模糊的概念。他们必须避免任何接触，如果发生接触，就要立即报告。

其他规定现在也不同了。他们改变了一字长蛇的行进方式，因为很多人走一条路线就可能留下痕迹。虽然查韦斯还是尖兵，大熊却在他身后二十米处，班里其他人则一字排开，齐头并进，而且像足球后卫那样不断变换自己的位置，不过他们的活动范围比足球场大多了。很快他们就进行迂回，看后面是否有人跟踪。如果有，那么跟踪者遭到突然袭击将是咎由自取。目前的任务是转移到预定地点，估计对手的动向，并在那儿待命。

那个警官平常很少去格雷斯浸礼会教堂做礼拜，但这一次却去了。他去迟了，不过他不守时的习惯是远近闻名的。他无论到什么地方，总是开着那辆没有警察标记、装着报话机的车。他把车停在车位已满的停车场边缘，然后走进教堂，坐在后排一个他确信别人能听见他用那副破锣嗓子唱圣歌的座位上。

十五分钟之后，一辆外观很普通的汽车紧靠着他的警车停下，接着从车上跳下一个人。他手执铁棍，猛地朝警车右侧的前门砸下去，然后拿走了警用报话机和仪表板下面的那支枪，还有那只放在车里的公文皮包——皮包是上了锁的，里面装满了法律证据。转眼之间，这个人就回到自己的车里，开车逃之夭夭。只要帕特森兄弟宁死也不承认，这个案子就会不了了之。警察总是老实人嘛。

23．游戏开始

虽然瑞安外出已经一个星期，上午的一些活动依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他的司机很早就醒来，开着自己的车去兰利，从那里把局里的别克车开出来，并顺便替瑞安取回一些文件。文件放在一个有密码和自毁装置的金属箱内。还没有人找过这辆车或者这辆车里的人的麻烦，不过今后会不会出这种事也很难说。司机是中央情报局的保安人员，随身带了一把九毫米口径的贝雷塔92-F式手枪。此外在汽车仪表板下面还放了一支乌兹冲锋枪。他受过特工训练，在保卫自己的“首长”方面是个行家。他想到这位副局长，真希望这个上司住得离市区近些，或者能够考虑他开这么远的路程而给他一点补贴。他开车上了首都环形公路的内环线，从公路立交上了开往马里兰州的五十号公路。

杰克·瑞安六时十五分就起了床，他是个将近四十岁的人，觉得这个时间起床实在是早了点儿。他早晨的生活和大多数上班族一样。他妻子是个医生，所以早餐并非是他最喜欢吃的东西，而是健康食品。其实吃点脂肪、糖和食品防腐剂究竟有何不可？

六时五十五分他已吃罢早餐，穿戴完毕，报纸也看了将近一半。忙着打发孩子上学是卡茜的事。他出门之前吻了吻女儿。他的儿子小杰克认为自己已经长大，大人不必再跟他来这一套。局里的别克车到了，到得比飞机和火车还准点。

“早安，瑞安博士！”

“你早，菲尔！”瑞安总是自己打开车门，然后坐在后排右侧的座位上。他先看《华盛顿邮报》，而且总要看上面的漫画，加里·拉森的漫画连载总是留在最后看。《月球背面》是最受兰利人欢迎的漫画，他们是每期必看，但其原因尚不得而知。这时他们已上了五十号公路，加入了向华盛顿行进的车流。瑞安转动箱子上的密码锁，把箱子打开，然后用自己的识别卡把自毁装置锁死。箱子里都是机密文件，如果有人现在袭击这辆汽车，那就不是冲着这些文件，而可能是冲着他来的了。在局里，谁也不怀疑瑞安——或者其他人——在获取信息方面的能力。现在，瑞安有四十分钟时间来了解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今天则是从上周末以来）的最新动态。等他到了局里，在部门负责人和夜班人员向他做情况汇报时，他就可以向他们提出一些尖锐的问题。

瑞安觉得先看报纸再看局里的报告会让他晕头转向。他对记者写的东西向来半信半疑——他们的分析往往靠不住——不过他们实际所做的工作与中央情报局的工作极其相似，也是收集与传播信息。除了在一些技术性很强的领域，还有像武器控制这类极其重要的领域之外，他们与向局里做简报的受过专业培训的政府雇员相比，工作非但毫不逊色，有时还更加出色。当然，一位优秀的驻外记者的薪水要高于情报局里相当于联邦政府十二级的雇员，有钱就可以吸引有才干的人。再说，记者还能写书，这就是一条生财之道。这些年来，不少驻莫斯科记者就靠写书发了一笔财。这几年，瑞安知道了，所谓允许接触保密资料，实际上就是可以了解资料的来源。在局里，他这一级能阅读的资料和那些能干的记者在报纸上报道的情况实际上大同小异。所不同的是，他知道消息来源，从而可以判断其可靠性。这种区别非常微妙，但往往又很重要。

有几份有关苏联的剪报。那里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可是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发展。好嘛。瑞安和中央情报局早就做过这类分析，具体时间他也记不清了。人们总是期望更好的前景。瑞安想到那个叫艾略特的女人，对于中央情报局的所作所为，她切齿痛恨——其实那些事情它早就不干了——而且还认为它无所不知。要情报分析家去预测未来，就像要一位优秀的体育专栏记者去预测谁将能参加下一次联赛一样，谈何容易？可是人们什么时候才能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呢？就在全美明星棒球队大赛开赛之后，美国东部联队还有三个队离领先还差几个百分点呢。当然，那是组织赌赛的人所关心的问题。瑞安心里嘟哝着：可惜拉斯维加斯在关于苏共政治局委员、公开性和“民族问题”将产生什么后果之类的问题上没有设赌，否则倒是可以给他一些启发。汽车开上环形公路的时候，他正在看一条关于拉丁美洲的报告。毫无疑问，有个叫富恩特斯的毒枭被一枚炸弹炸死了。

哎，这岂不太糟糕了吗？瑞安最初是这么想的，可是他很快从抽象思维回到现实之中。不，这种人死几个没关系。但是，他是被美国飞机的炸弹炸死的，瑞安提醒自己。贝丝·艾略特就是因为这种事才恨中央情报局的。法官——陪审团——行刑者，这些与是非问题不相干。在他看来，这个问题是政治权术，也许是美学。政治家所关注的是“问题”而不是“原则”，可是这两个词到了他们嘴里似乎又成了一回事。

天哪，你当真有星期一早晨那种玩世不恭的味道，是吧？

罗比·杰克逊究竟怎么会悟出这件事的？这次行动是谁安排的？万一走漏了风声会有什么后果？

从好处去想：这件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如果有，那是为什么？如果没有，那又是为什么？

杰克啊，这就是政治。政治怎么会进入你的工作呢？政治应当进入你的工作吗？

这也像许多其他事情一样，本来都是极好的哲学讨论题。瑞安所受的基督教的教育不仅能使他就这些问题展开讨论，而且也使他对此发生兴趣。他现在要办好的这件事并不是对某个原理或者假说进行抽象的验证。他必须拿出答案。假如国会特别委员会有人向他提一个他无法回避的问题怎么办？随时都会有这种可能。他能拖延回答的时间也只有驱车从兰利到国会山的这段时间了。

如果瑞安撒谎，他就要进监狱，晋升也就没有了指望。

就这件事而言，如果他老老实实地说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也许谁也不会相信他，也许委员会的成员就不相信，也许陪审团的人也不相信。即使说老实话也难以自保。有这种想法不是很有意思吗？

快到康涅狄格大道的时候，瑞安通过车窗看着环形道路边上的摩门教教堂。这座教堂风格独特，富丽堂皇，既有大理石柱，又有镀金的塔尖。在信奉天主教的瑞安的眼里，这座壮观的建筑所代表的信仰似乎很奇怪，可信仰摩门教的人也都是诚实勤劳、对国家极端忠诚的人们，他们相信美国所支持的东西。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难道不是吗？他觉得一个人对某一件事情不是支持，就是反对。任何傻瓜都可能反对某个东西，就像一个脾气很坏的小孩从未吃过某种蔬菜，却硬说他不喜欢这种蔬菜一样。不难看出这些摩门教徒支持什么。他们的收入要纳教区的税，这就使他们把这座教堂建成了信仰的丰碑。中世纪的农民把生活中省吃俭用的钱拿来修建当时的大教堂，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除了他们所信仰的上帝之外，人们已经把这些农民忘记了。那些大教堂是他们信仰的见证，现在依然那么宏伟壮观，依然被用于和当年同样的目的。当年的政治问题有谁还记得呢？当年的贵族已连同他们的城堡一起不复存在了，当年的王室血统如今大多也断了香火，当年所留下来的只有这座信仰的丰碑。人们所信仰的是在他们今生今世之外某些更加美好的东西，他们用自己的双手把它镌刻在这些丰碑上。还有什么东西能更好地证明这一点呢？瑞安知道他绝非是想到这一事实的第一个人，的确不是，但是能像瑞安这样在这个星期一的早晨，就把这个问题看得如此入木三分的人，恐怕是寥若晨星。相形之下，权术竟显得那样肤浅、短暂，犹如过眼云烟。他得考虑下一步怎么办。他知道自己的行动可能会由其他人来决定，但他知道该用什么作指南，该以什么方式来决定自己的行动。他想目前这样做已经够了。

一刻钟之后，他的车进了总部大门，绕行到总部大楼前开到车库里。瑞安把资料塞进箱子，乘电梯上到七楼。他走进办公室时，南希已经把煮咖啡器安排妥当。他手下的人五分钟后就到齐，然后向他做上午情况的汇报。现在他还有时间考虑一些问题。

在环行公路上曾经受够了的尘嚣，在进入他的办公室后就烟消云散了。现在，他得有点事情干干，尽管他的指令是原则，但他的行动得讲究点战术。而杰克却还了无头绪。

各部门负责人到会，向他作简要汇报时，他们发现副局长今天早晨显得寡言少语，心事重重，都觉得有些奇怪。往常他总要提几个问题，讲两句幽默风趣的话，可今天他只是点点头，有时候嗯一两声，此外就什么话也不说了。也许是因为他周末过得不怎么愉快。

对别人来说，星期一上午有的要去法院，有的要见律师，有的要面对陪审团。对于莫比尔监狱的犯人来说，星期一上午是淋浴的时间，被告在上刑事法庭面对陪审团之前，有权修饰一下自己的仪容。

监狱中的首要问题是安全问题。牢门打开之后，囚犯们围着浴巾、穿着拖鞋，在三名有经验的看守戒备的目光下，走到过道的尽头。囚犯们起床之后抱怨几句，开几句玩笑，或者冒出几句怪里怪气的咒骂，都是屡见不鲜的。他们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或者是在运动、吃饭的时候，往往形成按种族各立山头的群体。但监狱里有规定，不允许这类群体的存在——看守们都知道，这往往是酿成暴力事件的根源。不过制定这些规定的法官，只是根据一般原则，而没有从实际情况出发。再说，如果有人被弄死，那是看守们失职，不是吗？在执法人员中，最玩世不恭的是看守，连街上的警察见了，对他们也要让三分，犯人们对他们咬牙切齿，平民百姓对他们也不以为然。他们对自己的工作缺乏热情，首先考虑的是自身的安全。在监狱中工作的危险性并非耸人听闻。当然，死个把犯人肯定不是一桩小事——看守和警方都会来进行认真的刑事调查，有时候联邦官员也会来调查——但是在看守们眼里，死一个犯人和死一个看守相比，事情要小得多。

尽管如此，看守们还是恪尽职守的。他们经验丰富，知道哪些东西不能放过。当然，犯人也很精明。在狱中发生的事，原则上很像战场上的拼杀或间谍机构之间的秘密斗争，当然，双方采取的办法和对抗手段因时而异。有些犯人更精明，有些简直是他妈的天才。不过还有一些犯人，尤其是年轻人，就比较胆小怕事，他们的想法跟看守们所见略同：在危险环境中个人怎样生存下去。对待不同类型犯人的办法要略微有所区别，这对看守们来说要求是相当高的。出现差错也在所难免。

毛巾都挂在编了号的钩子上。犯人在看守们的监视下，拿着自己的肥皂，赤条条地走进淋浴间。淋浴间里共有二十个淋浴喷头。看守的任务是防止有人把凶器带进去。这个看守太年轻了，还不知道一个决心要干某件事的人，总能找到藏东西的地方。

亨利和哈维占了两个相邻的淋浴喷头，而且就在两个海盗使用的喷头对面。两个海盗鬼使神差地找了个看守看不见的死角。帕特森兄弟相互递了个眼色，觉得这正中他们的下怀。这两个人狂妄是狂妄，但脑子却不笨。只是两人心里都有点不自在。黏在那两根四分之三英寸宽的凹槽上的胶带很平滑，但也有棱角。他们鼓足了勇气才装着若无其事地走进淋浴间。好不容易呀。热水突如其来地喷出，淋浴间里很快雾气腾腾。他俩把肥皂放在一个明显的地方，为的是便于取攮子。这两把攮子只要稍微留心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但他们知道这个看守是个新来的。哈维朝淋浴间那一头的两个人点了点头，于是一场无端的口角就开始了。

“你他妈的把肥皂还给我，狗东西！”

“你这个狗东西！”另一个人若无其事地回敬了一句，他是经过考虑的。

接着对方一拳打过来，这边又一拳打过去。

“你们他妈的给我住手——给我他妈的滚出来！”那看守吼道。这时候又有两个人卷入，其中一个知道原因，而另一个则是第一次进来的年轻人，所以心里害怕，不过也想还手以保护自己。一场连锁反应几乎立即席卷了淋浴间。那个看守见镇不住，就大喊快来人。

亨利和哈维转身偷偷把攮子抓在手里。拉蒙和赫苏斯在看打架，并没有向这边看。他们知道自己不会卷入，但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哈维扑向赫苏斯，亨利则去对付拉蒙。

赫苏斯什么也没看见，只觉得一个褐色的影子向他扑过来。这时他胸口已经挨了一攮子，接着是第二下。他低下头，看见鲜血像泉水似的从那个已经被刺穿的心脏里向外冒——每一次心脏跳动都使那两个穿孔不断地扩大——接着那只褐色的手又扎了一下。第三股鲜血与先前两股合并为一股。赫苏斯惊恐万状，想用手捂住伤口把血止住。他不知道大量的血液已经流进了心包，造成了充血性心力衰竭，命在旦夕了。他向后倒在墙上，然后像烂泥似的倒下去。他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明白。

亨利知道自己的手段厉害，想尽快解决问题。拉蒙更好对付，因为他发觉大祸临头，转身就想溜。亨利把他逼到贴着瓷砖的墙边上，一攮子扎进了他的太阳穴。他知道那个地方的颅骨薄得像蛋壳。攮子戳进去之后，他还在里面搅了几下。拉蒙像被抓住的鱼儿一样，挣扎了几下就断了气。

兄弟俩分别把攮子放在两个海盗的手里——淋浴喷头里的水向下冲着，所以他们不必担心会留下指纹——然后把两具尸体推到一起。他们站在喷头下面，赶紧把浑身上下冲洗了一遍，还互相帮助把溅在身上的血迹冲洗干净。这时候乱哄哄的局面已经收场。那两个因为一块肥皂而争吵打架的人，此刻已经握手言欢，同时向看守道歉，然后把澡洗完了。淋浴间的雾气越来越大。帕特森兄弟把全身洗得干干净净。在考虑证据时，清洁是仅次于圣洁的东西。五分钟后，水停了，犯人们鱼贯走出浴室。

看守清点人数后发现少了两个——清点人数是狱中看守的本领。出来的十八个人一边擦干身上的水，一边相互你摸我戳的，这在全部关押男犯人的监狱里是常有的事情。看守把头伸进浴室，刚想用在高中里学的那点西班牙语喊几声，却看见腾腾的雾气下面好像有人躺着。

“哦，我操！”他转过身就高喊起来，让其他看守赶快过来，接着对犯人大声吼叫起来：“你们他妈的谁都别动！”

“怎么回事？”不知是谁问了一句。

“嘿，我说，还有一个钟头我就要出庭了，”另一个声音说。

帕特森兄弟把身上擦干，穿上拖鞋，一声不吭地站着。那些同谋的人相互递着眼色，都感到洋洋自得——他们刚才轻而易举地杀了两个人，而且一个看守就在十五英尺外的地方站着——他们兄弟俩没有必要交换眼色，因为双方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自由。他们又杀了两个人，但这样反倒可以逃避上次杀人的罪责。他们心里有数，警察是会合作的。那个警察是个好警察，好警察是会信守诺言的。

两名海盗死亡的消息不胫而走，其传播速度之快，连新闻媒体也望尘莫及。消息传到那名警官那里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室里写意外事故报告。听到这个消息后他点了点头，接着继续写那份尴尬的报告。他必须说明他那辆带无线步话机的警车如何被砸，一台价格不菲的无线报话机、一个公文包以及一支枪是如何丢失的。丢失武器是最严重的事故，为此要写出各种报告。

“也许上帝用这种方式告诉你，应该待在家里看电视，”另一位警官说。

“你这个不信神的臭小子，你知道我最后决定——哦，该死！”

“有什么问题？”

“帕特森兄弟案。那些资料全在公文包里，我忘了拿出来。现在全都丢了。杜安，资料全丢啦！检验报告，照片全都丢了！”

“地方检察官会喜欢你的，伙计。你等于把这兄弟两人放虎归山啦。”

值啊！不过这话警官是不会说出口的。

在四个街区之外的一间办公室里，斯图尔特拿起电话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当然，他知道自己应该感到羞耻，不过这一次他不会为自己的当事人感到惋惜。使他感到惋惜的，倒是这个没有能救他们命的制度。但是他觉得他们死不足惜，因为他们活着对谁都没有好处。再说，律师费他已提前拿过了，跟贩毒集团打交道的律师全都这么精明。

十五分钟之后，达维多夫检察官发表了一项声明，愤怒谴责联邦监狱发生的这起犯人死亡事件，并说要由联邦当局派出适当的人员调查死亡原因。他还说他本来就准备让他们受到法律的制裁，根据法律判处他们死刑和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人杀死在监狱中完全是两码事。总之，这是一份措词微妙的声明。它将成为午间和晚间新闻广播的内容。这比这两个囚犯的死亡更让他高兴。如果这场官司打输了，他当选参议员的美梦也就会随之破灭。现在，人们会说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而且他们会把他的名声、他的形象和这件事联系在一起。这简直就是判决。

帕特森兄弟的律师在场，这个自不必说。律师不在场的时候，他们从来不跟警察说什么——至少，这位律师是这么想的。

“嘿，”哈维说，“没有人打我，我也没有打别人。我听见有人在打架，好像是。没别的。在这地方听到这种事情最好乖乖地跑开，不看最聪明。是不是？不知道最好。”

“看来我的当事人对你们的调查提供不了什么情况，”律师对前来调查的侦探说，“有没有可能是那两个人相互残杀呢？”

“我们还不知道。我们正在向当时在场的人进行调查。”

“我明白，那么你们不会考虑指责我的当事人与这件令人遗憾的事情有牵连吧？”

“目前还没有，律师，”年长的那个侦探说。

“那好，我想把它记录在案。我的当事人对你们调查的有关情况并不了解，这我也要记录在案。此外还要记录在案的是，我不在场的时候，你们不可以向我的当事人提出问题。”

“好的，先生。”

“谢谢你们。好了，请二位原谅，现在我想和我的当事人单独谈谈。”

他们谈了大约十五分钟，这时候律师一切都明白了。从形而上学的角度、从法律或者任何与法律道德有关的角度来说他不“知道”——但实际上他已经知道了真相。根据职业道德规范，他要进行这种投机，就不可能不违背作为一位司法人员所立下的誓言。于是他做了他所能做的事。他在自己当事人的谋杀案中增加了一份新的先知权⁽¹⁾请求，此外又增加了一份他不知情的证词。

“早安，法官！”瑞安说。

“早安，杰克。这件事得抓紧。再过几分钟我就要到外地去了。”

“局长，如果有人问我在哥伦比亚干了些什么，我怎么跟他说？”

“我们没有让你插手这件事，对吧？”穆尔说。

“是的，局长，你们没有。”

“我这是奉命行事。命令的来头你可想而知。我能告诉你的是，我们情报局没有炸死过任何人。行吗？我们是在那儿组织了一个行动，但并没有安放汽车炸弹。”

“这我心里就有底了，法官。我本来就认为，我们是不会去搞什么汽车炸弹的。”瑞安的话说得很轻松。哦，见鬼！法官他也？“那么，如果国会召见我，我就这么说行不行？”

穆尔笑着站起来。“杰克，你要学会跟他们打交道。不容易呀，而且很有意思。不过从我今天上午听到的情况来看，我想你会发现他们办事很认真，比福勒那帮人要好。”

“也许有好戏，局长，”瑞安承认。“我想上次的行动是那位海军中将操控的。我当时飞往外地之前真应该向他多了解一些情况。”

“杰克，我们并不苛求你十全十美。”

“谢谢你，局长。”

“我得去赶飞往加州的航班。”

“一路平安，法官，”瑞安说着出了门。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后，刚才那副不露声色的样子才放松下来。

“哦，我的天哪，”他自言自语道。如果穆尔也在一本正经地撒谎，那就很容易使人信以为真。好在我没有相信。这个谎言是精心设计的，而且肯定是进行过预先策划、进行过预演的。我们没有人安放汽车炸弹。

是没有，你们是让海军替你们干的。

好吧，杰克，下一步你该怎么办？

他不得而知。这一整天他都会为此愁眉不展。

到星期一拂晓的时候，他们心中的疑团已经解开。进到山里来的那帮人没有离开，而是在南边几公里处，在他们自己搭建的帐篷里过夜。现在查韦斯可以听见他们在四处乱闯。他还听见一声枪响，不管这一枪对准的是什么目标，反正不是对着他班里的人。也许是一只鹿或者其他什么动物，也许是其中有个人滑倒后枪走火。这显然是不祥之兆。

全班收缩到一个可进行紧密型防御的阵地上。这个地方有比较理想的可利用的地形地物，比较容易发挥火力，最理想的是这个阵地比较隐蔽。他们离开水源比较远，好在他们在途中已经把水壶灌满。谁要想来追杀他们，那是自己找死。他们还想找一个制高点，不过眼前这块阵地也挺好。阵地前的山坡上树木丛生，只要有人上来，不可能不发出声响。背面的山坡地势较险。从这个阵地上可以看见通向制高点的那几条小路，所以他们可以在这里伺机而动，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转移出去。拉米雷斯观察地形的确有一副好眼力。目前他们要尽量避免接触；如果迫不得已，那就打了就走。在这片山地丛林中，查韦斯和他的战友们不是惟一的猎手。他们谁都不承认自己害怕，但他们都倍感疲劳。

查韦斯处于阵地外围一个观察哨上，从那儿可以看清通向班阵地几条明显的通道，还能看见一条必要时可以回到那边去的隐蔽小路。作训军士格拉和他在一起。拉米雷斯把两支班用机枪都留在自己附近。

“也许他们会离开的，”查韦斯小声地自言自语。

格拉不以为然地说：“老兄，我想也许我们拽他们尾巴的次数太多，现在我们需要有个深深的洞。”

“听声音他们好像停下来吃午饭了。不知道要多长时间？”

“好像是在胡乱搜索，就像一把上下乱扫的扫把。如果我的判断不错，那么他们会从那个地方爬上来，然后沿着那小山坡下来，再一直朝我们这边过来。”

“帕科，也许你说得对。”

“我们应当转移。”

“最好等到晚上。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就可以设法避开他们。”

“也许吧。看样子要下雨。他们也许不会待在这里，像我们这些傻瓜一样等着挨雨淋，你觉得呢，丁？”

“再过个把钟头，自然会有分晓。”

“那能见度也就他妈的完蛋啦。”

“是啊！”

“你看那儿！”格拉用手指着。

“看见了。”查韦斯把望远镜对着远处的一排树木，一下就看见了两个人，不到一分钟又看见了六个。即使从几英里之外，他也能看出他们显然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有个人停下来，喝了一口——啤酒？查韦斯心里在嘀咕。那家伙站在那儿想当活靶子？这帮人是干什么的？他们穿的是便衣，根本不懂如何隐蔽自己。他们显然都带着折叠式AK-47式步枪。

“六号，我是尖刀，完毕。”

“我是六号。”

“发现八个人——不，是十个人，携带AK式步枪的人。我们在201高地东南方大约半公里的山坡上。现在没有多大动静，只是站在那儿。完毕。”

“他们朝哪个方向看？完毕。”

“只是东张西望，长官。完毕。”

“有情况立即向我报告！”拉米雷斯下达命令说。

“是。结束。”查韦斯再次拿起望远镜。他看见有个人向山顶方向挥挥手，另外三个人开始朝那个方向移动，但显然都很不情愿的样子。

“怎么回事？这帮小子想他娘的上山？”查韦斯问。格拉一时答不上来，不过他还不知道查韦斯是在学一个从韩国回来的军士长讲话。“帕科，我想他们开始感到疲劳了。”

“好哇，也许他们就要回去了。”

这三个人的确很疲劳。他们慢腾腾地向上爬。到了山顶后他们朝山下喊，说他们什么人也没看见。山下那伙人大多数都站在那块林间小空地上。查韦斯有点惊讶，哪有像这样傻瓜似的站在那种地方的？对军人来说自信是好事，但这哪里是什么自信？这些人不是当兵的。这三个人大约下至半山腰时，云层已经遮住了太阳，接着就下起雨来。山的西侧下起一场热带雷暴雨。两分钟后，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就落在刚才那三个人爬上去的山顶上。那道闪电在那儿滞留的时间虽然只有几分之一秒，但已经长得令人瞠目结舌。它像一个愤怒的天神把手指头戳在那儿一样。顷刻之间，到处电闪雷鸣，倾盆大雨直泻而下。刚才还是无限的能见度，现在最多只有四百米半径的可视范围。半透明的雨幕的位置在不断地移动。查韦斯和格拉不安地相互看了看。他们的任务是监视和监听，可是现在他们既看不清也听不清。更糟糕的是，等暴雨过后，周围的一些都将是湿漉漉的。即使有人踩在上面，植物的枝叶也不会因折断而发出声音。潮湿的空气对声音有吸收作用。这帮一直处于他们监视之下的笨蛋，可能因此而接近前哨阵地，到了很近的地方也不会被发现。当然，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们班进行转移，也能做到很快地离开而不被对方发现。自然环境一般总是不偏不倚的，谁善于利用它，它就会对谁有利。有时候环境对双方都不利。

暴风雨持续了一个下午，降水量达到好几英寸。闪电不停地在查韦斯和格拉周围一百码内肆虐。像这种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他俩都是第一次见识。那阵势就像遭到炮击一样，令人心惊肉跳。暴风雨过后，气温下降到华氏五十多度。一切都是冰凉潮湿，显得格外阴沉。

“丁，快看左前方！”格拉急忙小声说。

“哎哟，他妈的！”查韦斯也没有必要再问他们怎么会靠得这么近。由于雷鸣的缘故，他俩的听力尚未完全恢复。满山遍野都是湿漉漉的。在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有两个人。

“六号，我是尖刀。在我东南两百米处发现两个人，”格拉向上尉报告。“我们正在待命。完毕。”

“明白，随时待命。”拉米雷斯答道。“要沉住气，帕科。”

格拉把对讲机开关拨到回答位置。

查韦斯小心翼翼地把枪慢慢移动到射击位置。他摸了摸，枪保险是关着的，便把拇指按在保险上。他知道，由于地形和树木的隐蔽，别人是几乎看不见他们的。他俩都用油彩把自己的脸涂成土著武士的模样，即使从五十英尺开外，也看不出他们与周围环境有任何不协调。他们必须纹丝不动，人的眼睛能很快发现移动目标，只要他们不动，就不易被发现。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为什么军队在训练士兵的时候特别强调纪律。他俩都希望自己身上穿的是迷彩服，不过现在再想这个问题已是马后炮了，好在卡其布本身是土黄色，再加上沾了很多泥水。他俩每人观察一个扇面，配合默契，而且这样一来，头就无须来回转动。他们知道低声耳语也可以，但没有十分重要的情况，他们是不会这样做的。

“我听见背后有动静，”十分钟后查韦斯说。

“最好看一看，”格拉答道。

查韦斯的动作很小心，三十多秒钟才转了个身。

“啊哈。”他看见有几个人正把铺盖放在地上。“要过夜呢。”

很明显，他们所监视的这些人，仍在执行搜索任务，而且就要在他们的哨位附近安营扎寨，准备过夜了。现在他们可以看见或听到，这帮人大约有二十多个。

“今天晚上有好戏看了，”格拉低声耳语道。

“是啊。我也该撒泡尿啦。”这也算一句小小的玩笑了。查韦斯抬头看看天：天上依然浓云密布，而且还下着小雨。夜色会提前降临，也许会提前两个小时。

敌人分成三个组，这种做法并不笨。但每个组都生火做饭就太笨了。他们吵吵嚷嚷，就像在乡村酒吧里一样聊起天来。查韦斯和格拉抓住这个机会打开了无线电报话机。

“六号，我是尖刀，完毕。”

“我是六号。”

“六号，呃……”查韦斯有点犹豫。“这些坏家伙在我们附近支起了帐篷。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在这儿。”

“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办。”

“还没有什么打算。我想等天黑以后我们就出来，到时候再向你报告。”

“明白。结束。”

“出去？”格拉小声问。

“让他担心没有什么意思，帕科。”

“嘿，朋友，我可真他妈的担心呢。”

“担心不能解决问题。”

瑞安仍然没有找到答案。他这一天似乎很正常，忙忙碌碌。他处理了一些信件和报告之后就离开了办公室。其实他并没有完成几件事情。干扰太多，赶也赶不走。

他告诉司机去贝塞斯达海军医疗中心。他事先没有打电话，然而去那儿似乎并不反常。这间高干病房的安保还是那么健全，他们都认识瑞安。他走近门口的时候，警卫很难过地向他摇了摇头。瑞安很清楚这种暗示的含义。他先停下脚步，镇静了一下才走进去。没有必要让格里尔看出探视者脸上有震惊的表情。不过瑞安的确很震惊。

格里尔现在瘦得只剩皮包骨，体重连一百磅都不到。他曾经是指挥舰艇、率领海军将士为国家冲锋陷阵的职业海军军官。他为国效力长达五十个春秋，现在却在医院的病房里卧床不起。这不仅将是一个生命的结束，也将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一种行为规范的结束。五十年的经验、智慧和判断力都将悄然逝去。瑞安在病榻前的椅子上坐下，并挥手示意保安人员暂时回避。

“嘿，头儿。”

他睁开眼睛。

现在我该说什么呢？你感觉好点儿吗？有些事情还要告诉这个将不久于人世的人呢！

“这一趟的结果怎么样？”他的声音很微弱。

“比利时没有问题。大家都问候你。星期五我向福勒作了简报，就像你上次一样。”

“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我觉得，在外交政策上需要有人帮帮他。”

“我也这么想。不过讲演的口才还不错。”他笑了笑。

“他有个助手叫艾略特，是个来自本宁顿的娘们儿，很讨厌。我跟她根本谈不拢。她说如果她的主人胜了，我就得卷铺盖走人。”他不该提起这件事。格里尔想动一动，可是动不了。

“那你就去找她，吻她一下表示和解。如果你想到本宁顿去讨好她，那就去嘛。你什么时候打算学会低下你那颗爱尔兰人高贵的头颅？有空的时候，你可以去问问巴兹尔，问他喜不喜欢他不得不为之工作的人。杰克，你是在为国家服务，不是只为你所喜欢的人道主义服务。”这句话比被职业拳击手打一拳还厉害。

“是的，长官，你说得对。我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要学就要快，伙计，我教不了你几课了。”

“别这么说，将军。”他像个孩子似的央求道。

“我的时间不多了，杰克。和我一起当兵的人，有的五十年前就战死在萨沃岛，有的死在莱特岛，有的葬身大海。跟他们相比，我幸运得多。现在我也该去了。你应该来接替我。我要你来接替我，杰克。”

“我的确需要有人指点迷津啊，将军。”

“哥伦比亚？”

“我本来可以问一下你是怎么知道的，但是我不问。”

“像阿瑟·穆尔这样的人，如果不敢正眼看着你的目光，你就知道有些事情不对劲儿了。他星期六来过，就是不敢看着我的眼睛。”

“他今天还跟我当面撒谎。”瑞安进行了五分钟的说明，把他所知道的、怀疑的和担心的事情大致上说了一遍。

“所以你想知道该怎么办？”格里尔问。

“我需要有人指点，将军。”

“你不需要，杰克。你很精明。必要的关系你都有。而且你也知道是非曲直。”

“可是关于——”

“政治？那种狗屁东西？”格里尔几乎笑出声。“杰克，你知道，等你像我这样躺着的时候，你知道自己会怎么想吗？你会想到一些如果有机会你还会重做的事情，想到所有的错误，想到那些你本来不应该那样对待的人，如果你想到上帝，那也不错。杰克，永远不要真正的后悔，即使它可能会伤害一些人。你当海军陆战队中尉的时候，就对上帝发过誓。现在我明白为什么要那么做了。它并不是一种威胁，而是一种帮助。它不断提醒你，你的誓言是多么重要。思想很重要，原则很重要，誓言也很重要，而且是最重要的。你的诺言就反映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课，杰克，现在你必须继续走下去。”他稍稍顿了顿。杰克可以看出，虽然用了很大剂量的药物，他仍然很痛苦。“你是有家有口的人，杰克。回到他们身边去，转达我对他们的爱，告诉他们我认为他们的爸爸是个好人，他们应当为他而自豪。晚安，杰克。”说完他便昏睡过去。

过了好几分钟瑞安才站起来。过了好久他才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他拭干泪水，走出房间。这时正好医生要进去，瑞安拦住他，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不会太久了，最多一个星期。我很遗憾，不过这种病从来就没有多大希望。”

“让他舒服一些，”瑞安的声音很轻，近乎哀求。

“我们已经这么做了，”这个肿瘤医生说，“正因为如此，他大多数时间才昏睡不醒。醒来的时候，他的思维仍然很清楚。我跟他有几次谈得很投机。我也很喜欢他。”这位医生对失去病人已司空见惯，但每次都觉得是件很遗憾的事。“再过几年，我们也许就能挽救他的生命了。医学的进步太慢了。”

“是不快。你已经尽力了。谢谢你，医生！谢谢你对他的悉心治疗。”瑞安乘电梯下到一楼，让司机把他送回家。途中他们再次经过那座摩门教教堂，泛光灯把这座大理石建筑照得通明。下一步棋怎么走，他没有把握，但是有一件事他将不得已而为之，他心中已经有了谱。他刚才对一个将不久于人世的人暗暗发过誓，而且是个非常重要的誓言。

云层正在散开，很快月光就透了过来。是时候了。敌人派出了岗哨。他们来回走动的样子跟守卫毒品加工厂的人如出一辙。他们的篝火还在燃烧，但说话的声音已经渐渐停止。这帮疲惫不堪的家伙已经渐渐睡去。

“我们一起往外走，”查韦斯说，“如果他们发现我们匍匐前进，就会知道我们是敌人。如果看见我们走动，还可能把我们看成自己人。”

“说得有道理，”格拉表示同意。

他们两人都把枪斜挂在胸前。如果敌人看见他们的样子，肯定会发现问题，但他们身后的背景比较暗，况且他们随时可以使用手中的武器，必要时，查韦斯还可以使用那把MP5 SD2型消音冲锋枪，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敌人消灭。格拉抽出砍刀。这把刀的刀面进行过烤蓝处理，只有锋利的刀刃闪着寒光。格拉是用刀的好手，而且总是喜欢把它磨得很锋利。他还会左右开弓，左手持刀，右手握着M-16步枪。

他们班已经移动到离敌人营地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如果他们俩在穿过敌人营地时发生意外，他们就可以提供支援。当然最好是没有这样的必要，因为这种支援很难做到万无一失。

“好吧，丁，你开路。”论资格，查韦斯不如格拉，但现在不是凭资格而是凭本领的时候。

查韦斯朝下山的方向走，尽可能利用地形地貌作掩护。接着他向左一拐，朝北面的安全地带走去。他的微光夜视镜放在班用掩体中他自己那只背包里了。因为本来天黑之前会有人来接替他的。查韦斯的夜视能力受到限制，而且是很大的限制。

他俩悄然无声地向前运动，潮湿的地面对他们的运动极为有利，不过他们走的地方植被过于茂密。但到安全地带虽然只有三四百米，可是却显得如此漫长。

他们没有走山间小道，但有时也无法完全避开。正当他们横穿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时，十英尺开外的地方出现了两个人影。

“你们在那儿干什么？”其中一个人问。查韦斯朝对方摆摆手，希望这个友善姿态能堵住对方的口。可是那人却想走过来看看是什么人，他的同伴紧随其后也过来了。等那人大致看清查韦斯所携带的武器不对头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查韦斯双手握住挂在双环背带上的冲锋枪，把它转到前面，噗的一声，子弹钻进了那人的下巴，从他的天灵盖上穿了出去。格拉手持砍刀转过身，另一个人的脑袋就搬了家，就像电影镜头里的一样。他和查韦斯跳上去抓住这两个死鬼，以防他们倒下时发出大的声响。

糟糕！查韦斯心下思忖。这下他们就会发现这里有人来过。把尸体拖到一个地方藏起来是来不及了——因为那样可能再次遇上敌人。如果那样，还不如在两具尸体上再做些文章。他把那颗脑袋找了回来，让被格拉杀掉的那个人用双手捧着放在胸口上。这就像一种警告：别他妈的跟我们过不去。

拉格点了点头，查韦斯继续在前面开路。十分钟后，他们听见右边有人吐唾沫。

“我注意你们老半天了，”大熊的声音。

“没事吧？”拉米雷斯小声问。

“碰上了两个家伙，被我们收拾掉了。”

“趁他们还没有发现，我们马上转移。”

可是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他们听见有个人重重倒下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吼叫、又是一声尖叫，一阵AK-47步枪的猛烈射击声——不过是对着别的方向——这声音足以惊醒方圆一两公里之内的任何一个人。全班所有的人都拿出了夜视镜，为的是看清道路，尽快通过这块林地。他们身后的营地上已经人声鼎沸。他们马不停蹄地走了两个小时。卫星通信网上传来消息，说他们已经成了被追杀的目标。

在离佛得角群岛一百英里的地方，异常强烈的风暴正在迅速生成。几天来，卫星上的摄像机一直在以几路不同的光频监测这场风暴。只要有相应的地面接收设备，就能接收到相关的卫星云图。为避开这场风暴，船只纷纷改变航向。这场风暴原先是西非沙漠上在几乎是有史以来最炎热的夏季里产生的干热空气。它被由东向西的信风吹动，夹带着潮湿的海洋空气，形成了大块的砧状云。数百片砧状云开始相互合并，云幕低垂在温暖的洋面上，吸收了大量的热量，使云层如虎添翼。只要遇上热源云团，风暴就可以自然生成。国家飓风中心的人也不知道这场风暴是如何形成的——或者说为什么以前有过类似情况，却很少形成这样的风暴——但是它现在正在形成。一位首席科学家正在电脑前以快进快退的方式搜索卫星云图的照片。他看明白了。云团在空中围绕某一点开始按逆时针方向运动。它正在逐步形成一场大风暴。它的旋转增加了其自身的内聚力和威力。它似乎知道这样它就可以更加生龙活虎。它并不是今年最早生成的风暴，不过今年的气候条件极其“有利于”风暴的生成。它们在卫星云图上显得十分壮观，就像某些现代派的艺术作品：蛛网状的云交织成羽状的彩色风车。这位科学家心想，要不是会造成那么多人的伤亡，从云图上看它们的确很壮观。仔细考究起来，既然它们造成上百乃至上千人的伤亡，那么给它们编上号就不够味儿了，应该给它们取个名字。眼前这个风暴可能就属于这一类型。这位气象学家心想，目前他们还只称它为热带低气压。如果它的规模不断扩大，威力不断增强，就会形成热带风暴，那时候他们就把它定名为“阿黛尔飓风”。

在克拉克看来，电影上的情节只有一点比较真实可信，那就是，酒吧往往是间谍们接头见面的地方。酒吧在文明国家里有很大的作用。男人们常光顾酒吧喝点什么，并与其他的男人交往。在灯光昏暗、不引人注意的酒吧间聊聊天，说话的声音传不了多远，因为音乐的声音比较响。拉森到得略微晚了些，他蹑手蹑脚来到克拉克身边。这家酒吧里没有小圆凳子，只有一个黄铜的柜台，可以把脚跷在上面歇歇。拉森要了一杯当地产的啤酒，酿这种啤酒是哥伦比亚人的绝活。克拉克心想，他们拿手的东西还不少呢。要是没有毒品问题，这个国家倒真是个好去处。可是如今它正深受毒品之害——也像他自己的国家一样？不，要厉害得多了。迄今为止，它所进行的反毒品战争正在失败……美国不也一样吗？克拉克在琢磨这个问题。不像美国，哥伦比亚政府受到威胁了？毫无疑问，我们那边比这边好多了，克拉克暗自庆幸。

“怎么样？”等酒吧老板走到柜台那头的时候，克拉克问。

拉森用西班牙语轻声说：“确确实实，那些大头目派到大街上的军队数量大大减少了。”

“去哪儿了呢？”

“有人告诉我，说去了西南面。他们说要去山里进行一次搜捕行动。”

“哦，他妈的！”克拉克用英语低声诅咒。

“出了什么事？”

“呃，有四十来个轻步兵……”他进行了几分钟的解释。

“我们入侵了？”拉森眼睛向下看着柜台，把“入侵”两个字说得很重。“妈的，哪个疯子想出来的主意？”

“我觉得我们都在为他——或者他们——卖命。”

“他妈的，我们就是动不了那些人！拆他娘的台！”

“好哇，你飞回华盛顿向行动副局长报告。如果他里特还有点头脑，就应该在还没有人员伤亡之前，立即把他们撤出来。”克拉克说着转过身，陷入了沉思。他并不欣赏自己刚才的一些想法。他想起在“眼睛”部队执行的一次任务……“我们明天到南边去看看，怎么样？”

“你当真要让我暴露身份，是吧？”拉森说。

“你有没有狡兔之窟？”克拉克指的是外勤特工人员为转入秘密状态而准备的藏身之地，万一出现意外情况，就可以去避避风头。

“教皇是波兰人吗？”拉森不以为然地问。

“你的女朋友怎么样？”

“我们根本也不关心她，而且我跟这个组织的缘分也到头了。”中情局鼓励局里的人对自己的谍报人员要忠诚，即使不再和他们发生关系后也一样，拉森具有通常的那种对多年情人的感情。

“我们可以假装是去探金矿的。完成这件事以后，我批准你揭下这张皮，回华盛顿等待重新分配工作。她也和你一起去。这是正式命令。”

“我还不知道你有权……”

克拉克微微一笑。“我倒不一定真正有权，但是你很快就会发现，我和里特先生之间有个默契。如果我在实地处理了问题，他事后不会再说三道四。”

“谁能比得上你的能耐呢？”拉森没有得到回答，只见克拉克双眉一扬，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威胁是他以前所没有见过的。

科尔特斯坐在一间比较像样的房间里。那是这幢房子的厨房，按照当地的水准，真是够大的了。一张桌子上放着他的无线电对讲机和地图，还有一个记事簿。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损失了十一个人——可是依然一无所获。那些人都是在激烈的短兵相接中，而且多数是在无声的遭遇战中丧生的。他撒出去的兵，现在个个火冒三丈，还没有意识到什么是害怕，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那张主要作战地图上有一层冰醋酸纤维膜，他用一支红色彩笔标出了活动区域。他本人就和美国人的小分队遭遇过两次——也许是三次——他决定要打一打，因为他已经损失了十一个人。他认为这些人都是傻瓜。这点儿损失何足挂齿？在战场上，运气向来是个重要因素。但整个来看，历史已经证明，傻瓜总是先死，在战场上也有一个达尔文的适者生存的选择过程。他打算再死他五十来个人，到那个时候再请求增援，以便进一步削弱毒枭们的势力，然后再向上司报告，说他发现有两三位头头派来的人，在战场上表现反常——告什么人的状，他心中早已有了谱。第二天他就向其中某人发出警告——这也是预先选定的——说他的头头表现很反常，并表明他对自己组织忠心耿耿，他领的钱是组织付给的，不是哪个个人付给的。他的计划是除掉埃斯科韦多。这很有必要，也无须追悔。美国人已经除掉了两个毒枭，他要帮助除掉另外两个。剩下的那几个就用得着他科尔特斯了，而且他们肯定会意识到这一点。他这位保安与情报主任就会再度晋升，会成为董事会成员，就能按照他的设想重整卡特尔，使它成为一个高效、安全的组织。一年之内他就能和他们平起平坐，再过一年就可以稳坐第一把交椅了。他不必把他们赶尽杀绝。埃斯科韦多很有能耐，但也很好操纵。其余的人就不在话下了，因为他们更感兴趣的是金钱和吃喝玩乐，而不是公司的兴旺发达。在这方面他还没有很成熟的考虑。他并不是一个能看出后十步棋的人，能看出五步也就足矣。

他仔细看了看地图。对于他的行动所具有的危险性，美国人很快就会有所警觉并作出反应。他打开公文包，把航拍的照片和地图作了比较。现在他知道美国人已进入该地区，他们也许还有一架担任支援任务的直升机。这种大胆简直有点傻。难道美国人还不知道直升机在伊朗平原上的使用情况？他应当找出直升机可能降落的地区……对不对？

科尔特斯闭上眼睛，要求自己回到第一原则上。在这类行动中，那是最危险的。一个人因为局部发生的事而忙得不可开交的话，往往会看不清全局。也许还有别的办法。美国人已经帮了他的大忙，也许会再帮他一次。怎样才能促使这种事发生呢？他能怎样对待他们并为他们做点什么？他们又能为他做点什么呢？他一夜辗转难眠，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

由于天气恶劣，新发动机的试车未能在前一天夜里如期进行，所以就在这一天半夜里当地时间三时整进行。没有上级指示，那架铺低3型直升机是不准在白天亮相的。

一辆汽车把它拖出机库，在试车以前要先把它的旋翼展开并加以固定。齐默尔军士长坐在自己的仪表板前，约翰斯上校和威利斯上尉开启发动机。他们先滑行到跑道上，然后进行直升机的起飞试车。这个金属与燃料的结合体是个重达数吨的庞然大物，它像小孩迈步爬第一级楼梯似的，摇摇晃晃地犹豫了一阵，然后很勉强地离开了地面。

很难说最先发生了什么情况，约翰斯上校听见达思瓦德尔牌飞行头盔的保护性泡沫层里面传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与此同时，也许还要早一毫秒，齐默尔军士长在话筒上大喊了一声“小心”。无论是什么原因，反正约翰斯扫视了一下仪表板，发现一号发动机的所有读数都不正常。威利斯和齐默尔同时关闭了发动机，约翰斯赶紧让飞机掉头。他庆幸自己飞离跑道只有五十英尺，三秒钟后飞机就着陆了，那台仍在运转的发动机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是那台新发动机，长官。它硬是跟我们过不去——看来好像是整个压缩机的毛病，听起来声音不对头。我得检查一下，看它是否引起了其他零件的损坏，”齐默尔报告说。

“再装回去没有问题吧？”

“没有。这跟教科书上说的一样，长官。这类发动机已是第二次碰到这种事了。这种新型结构的涡轮叶片肯定有毛病。我们应当对发动机的运转进行全面检查，一定要查出故障。每架使用这种发动机的飞机都应当停飞，包括我们的、海军的、陆军的以及所有其他人的。”这种新型发动机所使用的涡轮压缩机叶片不是钢制的而是陶瓷的。它重量比较轻，这样飞机就可以多携带些燃料；它的造价也比较低，这样有钱就可以多买几台。生产厂家的试车证明，这种新材料性能可靠——可是等它投入服役时，就发现了问题。第一次故障被归咎于异物吸入，后来有两架使用这种发动机的海军直升机栽进了大海，踪影全无。齐默尔所言极是。使用这种发动机的飞机都必须停飞，等把问题查清并修好再说。

“哦，巴克，”约翰斯说，“另一台备用的带来了吗？”

“猜猜看，长官，”齐默尔说，“我可以让他们黎明的时候给我们送一台修好的旧发动机来。”

“把你的想法说说看。”

“我想我们还是用旧的。或者到赫尔伯特去，从旧飞机上拆一台下来。”

“你快去打电话，我来想办法让它冷却，”上校命令道。“说我这儿要两台好发动机，越快越好。”

“是，长官。”机组人员对另外一个问题也非常关心。等着他们去支援的那些人怎么办？

他叫埃斯特维斯，也是美国陆军的一个参谋军士。在此之前，他是驻守在夏威夷斯科菲尔德兵营第二十五“热带闪击”步兵师第十四步兵团五营侦察连的成员。他很年轻、很坚强，也像其他人一样为参加“演艺船行动”而感到自豪。此刻他不仅极度疲乏，而且病得不轻。但他有时也吃一点或者喝一点，必要时他就跟卫生兵要几片药，吃下去抵挡一下。他感到肚子很难受，两只手臂想抬也抬不起来。他们比尖刀小分队晚二十七分钟才到达指定地点，不过自从捣毁那个机场后，他们还没有遇上过敌人。他们发现了六个毒品加工点，其中四个不久前还使用过，但现已空无一人。埃斯特维斯很想立功受奖，他知道每个班都有一本功劳簿。他也像查韦斯一样，是在一个有流氓犯罪团伙的地区长大的。与查韦斯不同的是，他深深地陷入了其中一个团伙。后来，命运使他摆脱了那伙人。经过一段时间，他当了兵。另外还有一点与查韦斯不同，那就是他吸过毒。有一次，他看见姐姐注射了过量的海洛因，后来就像被拔掉电源插头一样慢慢地断了气。第二天夜里，他去找了那个毒品贩子。为了避开那个杀人的魔鬼，他出来当了兵。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一名职业军人，也没有想到生活中还有比清洗汽车和领取家庭救济金更好的机会。他迫不及待地抓住了这次机会，为的是和害死他姐姐、奴役他们同胞的那帮杂种算账。可是他现在仍然寸功未建，还没有亲手消灭一个敌人。在敌人面前，不能有任何疲劳情绪和失败情绪。

机会终于来了，埃斯特维斯心想。他看见半公里之外有一堆火。他按规定把所看见的情况向队长作了报告，等班里的人分成两组，然后摸上去把那十来个像傻瓜似的在酸水里踩来踩去的人干掉。他十分疲劳但求战心切，他没有忘记要遵守纪律。队长负责率领突击小组，而他则带另外两个人去占领一个可以发挥支援火力的阵地。他心想，今晚的情况肯定与前两天不同。事实也是如此。

埃斯特维斯发现那里没有浴缸，也没有装满古柯叶的背包，却看见了十五个带着枪的人。他用报话机发出危险信号，但是没有收到回答。他还不知道报话机上的天线在十五分钟前被一根大树枝弄断了。他站起来朝四周观察，想找到某种征兆和线索，以便确定下一步如何动作。他身旁的两位战友也不知究竟怎么回事。这时他觉得腹痛难忍，就弯下腰去，可是却绊在一个树根上，把枪碰掉了。枪没有走火，但枪托重重地砸在地上，枪栓因此喀嚓跳动了一下。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二十英尺开外有个人，这是他刚才没有看见的情况。

那个人醒着，正用手按摩自己涨痛的小腿，为的是好好小睡片刻。那人听见响声吃了一惊。他是喜欢狩猎的，不过起初他还有点不相信。那儿怎么会有人呢？他已经告诉过同伴们不要越过他的哨位。他肯定那是人弄出的声音，而且肯定是某种武器的声音。上面告诉他们说，在其他地方已经发生了一些冲突——不知对方到底是些什么人。他知道这些人已经把他们认为对他们有危害的人全部干掉了。想到这里，他又惊又怕。听到这个声音，他先是一阵惊讶，接着是一阵恐惧。他端起枪对着左侧打了整整一梭子子弹。埃斯特维斯身中四弹，临死前大声诅咒自己倒霉的命运。他的两个战友朝枪响的方向狠狠扫射，把那个人打得稀烂。火堆四周的人纷纷惊醒，跑着离开了火堆，这时候突击小组还没有就位。队长听到枪声之后的反应很合乎逻辑：支援小组遭到伏击，所以他应当直奔目标，为战友们解围。他让火力支援小组把火力转向敌人的营地，但很快发现周围还有其他人。从里面向外逃跑的人大部分撞在向内运动的突击队员手上。

如果有人写一份实事求是的战报，那么他的第一句评语一定是：双方都处于失控状态。率领突击小组的队长过于鲁莽，他只顾带人向里冲，却没有停下来认真想一想。他在双方交火之后不久便被打死了，其余的人已群龙无首，却全然不知。虽然每个士兵都在英勇作战，但他们首先是、而且最终也是一个集体的成员。每个集体都是一个活的、有思想的有机的整体，它的力量要远远超过这个群体中的任何个体。在失去指挥的情况下，就要看他们平时的训练素质了。然而在一片黑暗和一片混乱的嘈杂声中，好的训练素质也难以发挥。双方陷入一场混战。哥伦比亚人虽然训练素质差，而且也失去了指挥，但这已经无关宏旨。现在的战斗，一方是以单兵，另一方则是以相互支援的两人小组为单位进行。这场血腥的混战持续了五分钟。最后两人小组一方“获胜”。他们杀得痛快，颇有战绩，不过他们很快就悄悄地匍匐着离开，跑到指定的集结地点。那些没有被打死的敌人依然在射击，不过现在他们已经是自己人在打自己人了。

到达集结地点的只有五个人。他们是三名突击小组成员和埃斯特维斯支援小组里的两个人。全班人马死了一半，包括突击队长、卫生兵和无线电兵。他们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碰上的是什么人——由于通讯联络方面的混乱，他们没有得到卡特尔针对他们采取行动的警告。他们所了解的是情况很糟糕。回到自己的营地之后，他们取出背包，旋即转移了。

哥伦比亚方面也掌握了一些情况。他们知道有五个美国人被打死——他们还没有发现埃斯特维斯的尸体——他们自己死了二十六个，其中也许有被自方火力杀伤的。他们不知道是否有人开了小差，也不知道袭击他们的这支部队有多大的实力，甚至不知道他们遭到的是美国人的攻击——他们发现的武器主要是美式的，但M-16在南美使用很普遍。他们也像那些被他们打跑的人一样，意识到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他们把人员重新编组，然后坐在一起交流情况，体会一场恶战之后受惊的情绪。他们第一次认识到，光凭手中的自动武器，还不能耀武扬威。在把死者往一处搬运的过程中，他们的情绪由震惊逐渐变成了愤怒。

“旗帜”小分队只剩下了几个人。他们还没有坐下来谈谈的福气。他们没有时间去谈谁胜谁负，不过每个人都尝到了战斗的滋味，而且都感到震惊无比。受过较好教育的人也许会说，这个世界不是宿命论的，但他们五个人用最简单直率的军人用语来安慰自己：活见鬼了。

(1)　discovery，法律用语，指审判前当事人必须透露事实真相或有关文件的内容。

24．基本规则

天还没有亮，克拉克和拉森就开着租来的那辆斯巴鲁四轮驱动货车再次动身向南。车的前面有个公文包，后面放着几箱石头，两支可加消音器的贝雷塔手枪就藏在石头下面。这么好的枪被放在石头下面，未免也太委屈它们了，不过他俩都不打算完成任务以后再把枪带回去，而且都希望最好不使用那玩意儿。

“我们到底找什么呢？”拉森的问题打破了出发后一个多小时的沉默。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找很稀罕的东西。”

“你注意到没有，这里有带着枪的人出没，这并不稀罕吧？”

“有组织的活动呢？”

“那也不稀罕，不过倒是可以使我们想一想。我们不会看见很多军事活动。”拉森说。

“为什么呢？”

“昨天夜里游击队袭击了一个小军事哨所——今天早晨电台广播了。M-19游击队和法尔克游击队都很活跃。”

“是科尔特斯，”克拉克立即接上一句。

“是啊，有道理。想把官方的注意力引开。”

“我要跟这小子会一会，”克拉克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说。

“然后呢？”

“你想想看，这小子参与杀害了我们的一位大使、联邦调查局局长、禁毒管理处处长、他的司机和几名保镖。他是个恐怖分子。”

“把他抓回去？”

“我像个警察？”克拉克反问。

“我说，老伙计，我们不要——”

“我要。难道你忘了那两颗炸弹？我想你当时也在场。”

“那是——”

“两码事？”克拉克笑了笑。“他们也一直说‘那是两码事’。拉森，我比不上你，没有上过达特茅斯，所以也许两码事的说法影响不了我。”

“这不是他妈的在演电影——”拉森生气了。

“卡洛斯，如果我们是在演电影，那你就是个金发女郎，穿着宽松衫，挺着胸脯。你知道吧，我干这一行的时候，你还在玩火柴盒做的小汽车呢。不过我可从来没跟她们睡过觉。没有，一次也没有。似乎太不公平了。”他原本可以补充一句，说他已经结过婚，在这种事情上是严肃的，不过何必把这个小伙子弄糊涂呢？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拉森笑了笑，气氛随之缓和下来。

“克拉克先生，我想也许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在哪儿？”

“去欧洲了，周末回来。我在三个地方留了言，让她快点离开。她一回来就会赶班机飞往迈阿密的。”

“好。这件事很复杂。等办完这件事，你就跟她结婚，成个家生儿育女吧。”

“我想过。那么——我是说，这是不是公平的——”

“你现在所干的事和在大城市开一家酒馆相比，从统计方面来看，危险性还要小一些。每个人都要有个家。一个人出门在外干这样的大买卖，他之所以能挺下来，是因为他知道他最终要回到某个人的身边。小伙子，这一点应该相信我。”

“现在我们已经到了你想看看的地方，下一步怎么办？”

“上小路，开慢些。”克拉克摇下车窗，嗅了嗅外面的空气。接着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张地图。他静静地看着地图，想尽快熟悉周围的环境。那座山里有我们的战士，那些在印第安人居住区受过训练的战士，可是他们正遭到追杀，并力图脱离接触。他不时地看看地形，再看看地图，为的是使自己头脑里有个正确的印象。“天哪，现在要是有一台无线电报话机该多好！”他心想，这就是你自己的疏忽了，约翰。你当时应该要一台的。你应当告诉里特派人和这些士兵取得联系，而不是通过卫星电话的方式联系，因为这不是什么参谋训练。

“为了跟他们通话？”

“我说，小伙子，到目前为止，你觉得他们安全吗？”

“哟，是一点也不安全！”

“是啊，有一台报话机在手上，就可以叫他们从山里撤出来。我们就可以把他们接出去，让他们洗个澡，然后送他们到机场，他们就可以搭上飞机回家了，”克拉克的声音里有几分懊恼。

“是啊——我的老天爷，你说得对呀。这样的形势还真够刺激的。”拉森恍然大悟，也为自己对形势完全错误的看法感到惊讶。

“要记住——当你离开华盛顿，但又不在现场的情况下，在指挥行动时就会出这种事。要记住这个教训。你以后也可能当个部门负责人。里特脱离第一线工作的时间太长了，他考虑问题就不像我这种在第一线做具体工作的人。这也是兰利最大的问题：在那儿坐镇指挥某个行动的人，不了解实际的具体情况，忘记了现在的一套方法跟过去大不相同了。怎么能还像他们当年在布达佩斯投递情报那么简单？再说，现在的实际情况跟他们所设想的有很大差异。这并不是在收集情报，而是在进行一场低强度的战争。你必须知道什么时候就不必再隐蔽了。这是一种全新的游戏。”

“在训练学校，他们并不掩饰这类事情。”

“那并不奇怪。那里的教官是一群老——”克拉克突然停住，接着说一句：“开慢一点。”

“停车。”

拉森把车停在石子路外侧的空地上。克拉克抓起公文包跳下车，他伸手拔下车钥匙，拉森看了觉得奇怪。接着克拉克打开后车门，然后把钥匙扔给拉森。他把手伸进一只箱子里，从那些含金的矿石标本下面掏出那支贝雷塔手枪和消音器。由于他身上穿的是丛林工作服，所以那枪别在腰后，连消音器都被衣服遮住了。他摆摆手，示意拉森别下车，慢慢开着车跟在他后面。他拿着地图和照片朝前走。前面的路上有个弯道，刚拐过去就看见一辆卡车。卡车边上有几个带枪的人。那几个人看见他拿着地图在看什么，就朝他喊起来。他抬起头，有点吃惊的样子。其中有个人晃了晃手中的AK步枪。这就无须多言了：快过来，不然我就开枪了。

拉森急得都快要尿裤子了，可是克拉克仍然挥手让他跟上来，他接着就大摇大摆地朝卡车走去。卡车上盖着防雨布，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因为他已经闻出来了。他刚才在拐弯处让拉森停车，就是这个原因。

“你好！”他对离他最近的那个持枪的人说。

“朋友，你们出门可没选上好日子啊！”

“他告诉我说你们会在这儿的。我是经过批准的，”克拉克说。

“什么？批准？谁的批准？”

“埃斯科韦多先生嘛，还会有谁？”拉森听见他这么回答。

我的天哪，可别出这种事，请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那你是谁？”那人很火，但又显得很疲惫。

“我是探矿的，在找金矿。你看，”克拉克说着晃了晃手中的照片。“我已经把这块地方标出来了，我觉得这儿有金子。没有埃斯科韦多点头，我是自然不会到这儿来的。他要我告诉我碰到的人，说我在这儿是受他保护的。”

“金子——你在找金子？”另一个人走过来。刚才那人对他很恭敬。克拉克估计这个人是他们的头头。

“你们过来，我给你们看看。”克拉克把他们带到车后面，从箱子里拿出两块标本。“那是我的司机拉森先生。是他把我引见给埃斯科韦多的——如果你们认识埃斯科韦多，那你们一定认识拉森。什么，不认识？”

这个人不知所以，显然也不知所措。克拉克的西班牙语很流利，当然味道还不足。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就像是在向警察问路。

“你看，看这儿，”克拉克指着石头说，“这就是金子。这也许是继皮萨罗⁽¹⁾之后最大的发现。我想埃斯科韦多先生和他的朋友会把这块土地全买下来的。”

“他们可没有跟我说过，”这人顺着说一句。

“当然了，这还是秘密呢，先生。我跟你说清楚，可别告诉任何人，否则，埃斯科韦多先生将唯你是问！”

拉森几乎要尿在裤子上了。

“我们什么时候走啊？”卡车里有人问。

克拉克环顾四周，两个带枪的家伙还没有拿定主意。这里有司机，也许还有一个人，除此之外再没有听见或看见其他人。他朝卡车走过去，才走了两步，就看见了他想看又怕看见的东西。防雨布边缘下面露出了M-16A2型自动步枪的瞄准具。他必须当机立断。连他本人也感到奇怪，这种习惯怎么总是在起作用呢？

“站住！”那小头目喊了一声。

“我能把标本装在你们的车里吗？”克拉克说话的时候没有转身。“带给埃斯科韦多先生，他看见我的成果会很高兴的，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克拉克又说了一句。

那两个人拿着枪追过来。在他们离他还有十英尺的时候，克拉克转过身来。他的左手仍然晃动着那幅地图和那张照片，可是右手已经把腰里的手枪拔了出来。他的动作之神速是那两个人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拉森意识到了。他的动作如此娴熟……

“这辆车不能带，先生，我——”

那个小头目话还没说完，只见克拉克手一举，在五英尺的距离朝他的脑门儿上开了一枪。这是一件令他十分惊讶的事，但却是他最后的惊讶。还没有等这家伙倒下，另一个人也被克拉克举枪击毙。克拉克迅速移动到卡车右侧，跳上踏板，看见驾驶室只有一个司机。一发无声手枪的子弹穿透了这家伙的脑袋。这时拉森跳下车，走到克拉克身后。他也差点挨了克拉克一枪。

“你怎么能这样！”克拉克说着关上了保险。

“我的天，我只是——”

“在这种情况下，你应该打招呼。你不打招呼，差点儿把小命都丢了。要记住！来吧！”克拉克跳上卡车，揭开了防雨布。

从穿着上看，大部分死者是本地人，但其中有两张面孔，克拉克还隐隐约约地记得。他很快就想起来了……

“罗哈斯上尉。遗憾，年轻人，”他对死者轻轻地说了一声。

“谁？”

“旗帜小分队的队长。自己人。这些王八蛋打死了我们一些人。”听声音他似乎很疲劳了。

“看来我们的人干得不错。”

“我跟你谈谈打仗的经验吧，小伙子。战场上有两种人：自己人和非自己人。后者包括非交战人员，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要避免伤害他们。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自己人。有手帕吗？”

“有两条。”

“拿来给我，然后把这两个人也放到车上去。”

克拉克拧开挂在驾驶座下方的油箱盖，把两条打结打在一起的手帕伸进油箱。油箱很满，手帕上很快就蘸满了油。

“走吧，回我们自己的车上去。”克拉克把手枪分解后放进标本箱里，然后关上后车门。回到前面座位上之后，他拍了拍打火机，对拉森说：“开过去！”

拉森把车开了过去。克拉克拿着打火机伸出窗外，靠近那两条粘满汽油的手帕。两条手帕被点着后，拉森不用任何指点，赶快加大油门。他们刚拐过一个弯，就看见身后已燃起熊熊大火。

“回城里去，越快越好！”克拉克下达命令。“去巴拿马最快的路线怎么走？”

“一两个钟头可以把你送到，不过——”

“你有没有和空军基地联络的无线电码？”

“有，不过——”

“这个国家你不能再待了。你的身份已经暴露，”克拉克说，“你的女朋友回来之前，给她通个消息，让她开小差，擅自离船或者用个别的什么说法，别再回到这儿来了。她的身份也暴露了。你俩处境都很危险——真正的危险。也许有人一直在监视着我们。也许有人看见是你开车送我到这儿来的。也许有人注意到你两次租用过这辆车。当然也许不是这样，但干这一行的人不能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你在这次行动中的任务已经完成，赶快远走高飞吧。”

“是的，先生。”车子上了大路之后，拉森问：“你所做的事……”

“什么事？”

“你做得对，我们不能让人那么干，而且——”

“你想错了。你并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干，是吧？”克拉克问。他像老师在教一个班的学生，但是他只给出一种答案。“你以为这是间谍活动，其实它早就超出了间谍活动的范围。我们派人，还派了士兵在山区活动，而且是隐蔽活动。我那么做是摆迷魂阵。如果他们认为是我们的人从山上下来替死者报仇的，那就可以促使这些坏家伙从山里抽调出部分兵力。让他们去水中捞月吧，这样也好减轻对我们的人的压力。我这种做法并不惊天动地，但却是我的能力所及。”他顿了顿。“这件事不能说做得不痛快。我不愿意看见自己人被杀害，我他妈的更不愿意别人不让我过问。多年以来，事情一直是这样子——在中东，在其他地方，都是如此——我们有人在牺牲，可他妈的却没有人来过问。但这一次我就破了个例。我憋了很久了。你也知道一些情况——我的确感到很痛快。”克拉克接着冷冷地说：“好了，别再问了。好好开车吧。我还要考虑一些问题。”

瑞安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沉默着，沉思着。穆尔一直找各种借口出差在外，里特也经常不在办公室。由于他们不在，他既无法提出问题，也无法从中得到答案，而且他还成了目前的最高行政首长。他不得不处理各种文件和报表，还要应付很多电话。也许他可以把这些事都承担下来，但有一点他思想上很明确：他必须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显然穆尔和里特犯了两个同样的错误：首先，他们都以为瑞安至今还蒙在鼓里。其实他们本该聪明一点。他能在中央情报局晋升到现在这个位置，主要原因就是他善于分析和判断。他们很可能会以为，即使他开始意识到一些问题不对头，他的经验也会告诉他不要逼人太甚。他们的思维方式基本上是官僚式的。在官僚机构里工作太久的人，最怕违犯清规戒律，因为他们担心会被解职或丢官，因此断送仕途前程。在这个问题上，他早已看破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职业是哪一行。他干过海军陆战队军官，做过股票生意，当过历史学助理教授，后来又到了中央情报局。他随时都可以重操旧业，当他的教书先生去。弗吉尼亚大学早已跟卡茜谈过，要她到他们医学院去当教授。就连杰夫·佩尔特也要他以客座学者的身份去活跃一下历史系的空气。瑞安心想，能重操旧业也不错，那是轻车熟路，比现在这份工作省心多了。无论将来干什么，现在的工作都束缚不了他的手脚。詹姆斯·格里尔已经给了他必要的指示：你认为是正确的，就去做。

“南希。”瑞安打开内部通话系统。“里特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上午。他要在训练学校会见一个人。”

“好的，谢谢。请你打个电话给我太太，告诉她我今天晚上晚一点儿回家。”

“放心吧，博士。”

“谢谢。我想调用一下有关中程核武器条约方面的核定资料和战略武器研究处的初步报告。”

“莫利纳博士和穆尔法官到森尼韦尔去了，”南希说。汤姆·莫利纳博士是战略武器研究处主任，这个处负责对另外两个部门在中程核武器条约的核定程序方面进行查验。“我知道。我只是想看一下那份报告。这样，等他回来以后我就可以跟他讨论一下。”

“大约十五分钟后才能调来。”

“不着急，”瑞安说完关掉了通话系统。看这个文件就连所罗门王也要花三天时间，这样他就有了比较好的借口加班了。由于双方都在销毁剩下的导弹发射架，国会在一些技术问题上就忙得不亦乐乎了。下星期瑞安和莫利纳要去国会作证。他把办公桌一侧的书写板拉了出来，他知道在南希和其他办事员下班之后自己要干的事。

科尔特斯是个善于观察政治动向的人。这也是他这么年轻就在古巴国家安全委员会这样的官僚机构中晋升为上校的原因之一。古巴的这个机构是根据苏联的克格勃模式建立的。它的机关职员、监察人员和保安人员的规模，连美国中央情报局也相形见绌——它的效率也令人惊叹。美国人虽然在很多方面都占了优势，但却缺少政治意志，总是在本来应当很清楚的问题上纠缠不休。克格勃学院的一位教官把他们比喻为旧日的波兰国会——那是一个由五百余名贵族组成的机构，要做成任何事情都必须经全体同意才行——因此它一直无所作为，一事无成，结果使得任何能作出简单决策的人都能任意宰割波兰。

然而，这一次美国人却采取了行动，而且干得既果断又漂亮。这是什么因素起了变化呢？

所变化的——在这件事上是不得不变的——是美国人打破了自己定下的清规戒律。他们这一次的反应是有些激动……不，这种说法不公正，科尔特斯心下思忖。他们是对一种直接、傲慢的挑战作出了强有力的反应，正像苏联人在这类问题上也会作出类似的反应一样，当然在某些具体方法上会有所差别。所谓有些激动，是因为他们突破了自己定下的那些不可思议的情报监督的法规，他们完全有理由去突破。何况今年又是美国的大选之年……

“啊哈，”科尔特斯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感叹声。事情果然就是这么简单，难道不是吗？美国人早就帮了他的忙，而且这一次还会再帮他的忙。他必须找到适当的目标。这只花了他四分钟时间。真是无巧不成书，他心里想，他的军衔也是上校。在拉丁美洲的百年历史中，干这种事的都是上校。

菲德尔·卡斯特罗会怎么说呢？想到这里，科尔特斯几乎哑然失笑。只要这个大胡子空头理论家还活着，他就会像福音教派的信徒仇视罪恶一样仇视美国。只要能小小地触动一下美国，他都很得意。他把他的罪犯和疯子都丢给了那个没有猜疑心的卡特——任何人都可以欺负那个傻瓜。科尔特斯想到这里，也觉得好笑——居然跟美国佬玩起各种可能的游击外交手腕。他肯定会自鸣得意的。现在科尔特斯必须想办法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从他的角度来看，这是个风险很大的游戏。前几次他都赢了，可是这一次他手上的骰子却很难掷下去。

查韦斯心想，也许不该那么做。也许把那颗脑袋让那人捧着的做法激怒了对方。不管怎么说，哥伦比亚人进一步加强了在丛林地区的搜索，但他们并没有找到尖刀小分队的踪迹，因为小分队的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查韦斯心中有数：将要有一场激烈的战斗，而且为期不远。

拉米雷斯上尉对此却心中无数。他仍然命令避免接触，而且他自己也依此行事。大多数人对此没有异议，可是查韦斯有——或者说得更准确一些，他想说，可是最终没有说。中士是不能向上尉提出异议的，至少不能经常那样。如果他是个上士，还能有机会跟上尉说上话。如果发生战斗，而且看来已在所难免，那么为什么不抓住有利战机？十个训练有素的人，配备了自动武器和手雷，还有两挺班用机枪，完全可以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要故意留下一点痕迹，把敌人引进伏击圈。他们还带着两个克莱莫杀伤地雷呢。运气好的话，开火两三秒钟就可以撂倒十几个——剩下几个逃得快的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他们会吓得屁滚尿流。当然谁也不会去穷追猛打。拉米雷斯为什么不看清这一点呢？他现在的办法弄得大家疲于奔命，人困马乏的。为什么不能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准备痛痛快快地打一场大伏击战，打完之后再拔腿开路？有时候需要小心谨慎，但有时候也需要打它一下。军事上有个常用词叫做“主动性”，说的就是由谁来确定什么时间干什么。查韦斯本能地了解这一点。他觉得拉米雷斯的顾虑太多。至于顾虑什么，查韦斯不得而知，但他对上尉的这种顾虑感到担心。

拉森把车还掉之后，用自己那辆宝马车把克拉克带到机场。在和克拉克一起向飞机走去的时候，他还真有点舍不得自己那辆车呢。克拉克只带了些秘密和敏感的装备，其余东西一样也没拿。他没有带行李，连剃须刀也没有拿，但却把那把带消音器的贝雷塔手枪别在腰上。他走路时从容不迫，镇定自若，但拉森知道他的内心一定很紧张。虽然他显得比平常更放松，更随便，更心不在焉，更像个安分守己的人，但拉森心里知道，这才是个真正危险的人物呢。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在卡车附近设计的一幕幕情景：他让那个带枪的家伙放松，想方设法迷惑他们，还装成要帮助他们的样子。拉森从来没有想到中央情报局会有这样的人，尤其是在国会委员会的听证会之后。

克拉克爬上飞机后，就把东西往身后一丢。对拉森在起飞前的动作，他显得很不耐烦。直到飞机起飞之后，他才恢复了常态。

“到巴拿马要多长时间？”

“两个钟头。”

“尽快飞过海去。”

“你很担心？”

“现在嘛，只担心你的飞行技术了。”克拉克笑了笑，同时带上了飞行头盔。“我担心的是那三十多个年轻人。他们很可能就被晾在那儿，处境非常危险。”

四十分钟后，他们飞离了哥伦比亚领空。在飞越巴拿马海湾的时候，克拉克转身抓起那包东西，使劲拽开飞机的门，把它扔进了大海。

“我能问问你……？”

“我们现在假设，这次行动整个砸了锅，你打算让多少东西成为参议院进行调查时的证据？”克拉克稍稍顿了顿。“当然，那本身并没有什么危险。可是，如果他们知道我们带着家伙，就会怀疑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带，那怎么办？”

“哦，对对对！”

“你再想想看，拉森。亨利·基辛格最近说过，即使偏执狂也有敌人，如果他们一意孤行，把这些当兵的甩在那儿不管，我们怎么办？”

“可是……里特先生——”

“我认识鲍勃·里特时间不算短了。我有几个问题要问问他，看他能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他肯定没有把该让我们了解的情况及时告诉我们。也许这又是华盛顿的见解。当然，也许不是。”

“你真的认为——”

“我不知道认为什么。进场呼叫，”克拉克命令说。让拉森在这种事情上花脑筋毫无意义。他来的时间不长，还不懂这些。

拉森点头执行命令。他把无线电调到一个平常不使用的频率上，开始呼叫：“霍华德导航台，我是特别航班的XGWD，请求降落。”

“WD，我是霍华德，请稍候，”无线电里传来塔台控制员的声音。这人查验了无线电密码，这几个字母都在热名单上。但不知XGWD是何许人也，他想，也许是中央情报局或者别的机关的人，反正无须去追根究底。“WD，请使用正常频率1317。现在你可以直接目视进场。风力一百九十五，十节。”

“明白，谢谢，完毕。”今天至少在这件事上还是很顺利的，拉森心想。十分钟之后，他的比奇小客机安全着陆。他跟在一辆吉普车后面，把飞机开上了停机坪。空军的保安人员已经在等候他们，并把他们用军车送到基地调度中心。基地上正在进行安全警戒演习，每个人都穿着绿色工作服，多数人都带着武器。调度室的人员也不例外，他们多数穿的是飞行服，看上去英姿勃发。

“请问下一班去国内的飞机？”克拉克问一位女上尉。她的防水保暖服上佩有一双银翼。克拉克在猜测她飞的是什么飞机。

“有一架－141飞查尔斯顿，”她答道，“不过，如果二位想乘坐——”

“小姐，请把这个跟你们的作战命令核对一下。”克拉克把他那张“J·T·威廉斯”通行证递了过去。“请核查特情部分。”他主动提供了帮助。

女上尉站起身，打开双保险的机密文件柜子的最上层，从中取出一份扎着绳子的红边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项是“特别情报工作”部分，上面明确规定，有些事和有些人要受到比“最高机密”资料更严格的保护。她很快就回来了。

“谢谢您，威廉斯上校。飞机二十分钟后起飞。长官，您和您的助手还需要什么帮助？”

“通知查尔斯顿方面安排一架飞机送我们去华盛顿。谢谢了，上尉。我们也没有提前打招呼，很抱歉。多谢你的帮助。”

“长官，请不必客气。”她对这位彬彬有礼的上校笑着说。

他们出了门之后，拉森问：“上校？”

“特别行动，至少如此。给一个饱经风霜的老水手当伙计很不错吧，是不是？一辆吉普车五分钟就把他们送到一架洛克希德公司制造的C-141运输机前面。飞机的货舱像个大隧道，里面空空如也。负责运载的人说，这是一架空军预备队的飞机，卸货之后就直飞本土。这对克拉克来说，真是求之不得。飞机一起飞，他就躺下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心想这些同胞干得都挺不错。在短短几个小时里，一个人可以摆脱岌岌可危的处境，转危为安，现在居然能高枕无忧，真是不可思议。同样是这个国家，把有些人派到那种鬼地方，又不向他们提供适当的支援，而他们两人却被看成是大人物——只要有必要的证件，似乎一切都会更理想些。有些事情我们可以做，而有些却不可以做，真怪呀。想着想着他就呼呼酣睡起来。坐在他身边的卡洛斯·拉森感到这也很不可思议。五小时之后，飞机降落前，克拉克才醒。

中央情报局也像其他政府机关一样，有正常的上下班时间。到三点半，那些根据弹性工作时间较早来上班的人，已陆续下班，以便赶在交通高峰期之前离开。到了五点半，连七楼也一片寂静。瑞安办公室外间，南希·卡明斯把防尘罩盖在IBM打字机上——虽然她有一部电脑文字处理机，但她却很喜欢用打字机——然后按下通话系统的按键。

“瑞安博士，还有什么事要我办吗？”

“没有了，谢谢你。明天见。”

“好的，再见，瑞安博士。”

瑞安坐在椅子上转了个身，眼睛凝视着窗外的树木。这些树木在大楼四周形成了一道绿色的屏障，挡住了外来的视线。他正在苦苦思索，但脑子里依然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发现了什么。他倒是希望自己什么也别发现。他深知自己即将去做的事会影响他在局里的前程，但实际上他已经把它置之度外了。如果这是他份内的事，那么即使把这个职位丢了也毫不足惜，不是吗？

可是格里尔将军会怎么说呢？

他不得而知。他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本平装书，等几百页书读下来，已经七点了。

是时候了。瑞安拿起电话，拨通了楼层警卫值班室。秘书下班后，跑腿的事就由保安人员去干了。

“我是瑞安博士。我要从档案中心调用一些文件。”他读了三个号码。“这些文件数量不少，最好带个人去。”瑞安提醒值班的保安人员。

“好的，长官，我们很快就拿下来。”

“不必太匆忙，”他说完就挂上电话。在大家眼里，他是个平易近人的上司。挂断电话后，他随即起身，打开自己那台专用施乐复印机。接着他走出自己的办公室，来到南希的外间。他听见那两名保安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这里的办公室门都不上锁，因为实在没有必要。要进到这里，必须经过大约十道安全检查，每个区域都有武装人员警卫。在一楼的中央保安监控室内，有专人对每个楼层进行监控。此外还有数量不定的流动岗哨。中央情报局严密的保安措施，比任何一座联邦监狱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因而在里面也像在监狱里一样感到压抑。当然，对高级领导人来说，倒也未必如此。现在他只要穿过走廊，就可以进入鲍勃·里特的办公室。

里特办公室的保险柜——其实称它大保险柜更合适——和瑞安的那个一样，也装在活动墙板后面。这主要是为了美观，而不是为了保密——有经验的小偷一下子就能找到它。瑞安推开活动墙板，随后拨了保险柜上的一组数字。他想，不知里特是否知道格里尔也知道这组数字。也许知道，但他一定不知道格里尔把它抄了下来。这在局里也算得上是罕见的，而且竟没有人想到过会有这种可能性。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嘛！

保险柜门上装有警报器。这种警报系统和核武器的保险锁一样，安全无比——是目前最先进的，不是吗？如果拨错号码，警报就会响起来。如果第一次拨号错误，拨号盘上会亮起一盏灯，警告拨号人，必须在十秒钟内拨对号码，否则两个保安桌上的两盏灯会同时亮起。第二次再出错，就会引发更多的警报。如果第三次还拨错，那么保险柜就会自动锁死，两小时内无法再打开。中央情报局的不少头头都诅咒这个系统，因为他们因此而遇上过麻烦，并成为保安部门的笑料。瑞安很精明，他没有被这种连环锁吓倒。监控电脑会认定开保险柜的人一定是里特先生，这样就万事大吉了。

瑞安的心怦怦直跳。保险柜有二十多份卷宗。他的时间是以分钟来计算的。这一次又是局里规定的工作程序助了他一臂之力。卷宗封面内侧是关于“某某行动”的简介。他对此毫无兴趣，只想借助它们来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不到两分钟，他就翻看了“鹰眼”、“演艺船一号”、“演艺船二号”、“装甲船”和“互惠”等行动资料的简介。这些资料堆起来将近十八英寸高。他仔细记下每一叠资料原来的位置，将柜门虚掩，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把文件放在办公桌背后的地上。他先拿起“鹰眼行动”的资料。

“天啊！”、“侦察并阻止入境贩毒飞机”等词句跃入他的眼帘，这实际上意味着……将其击落。这时有人在敲门。

“进来！”两名保安抱着他所要的资料走进来。他让他们把资料放在椅子上，然后就打发他们出去了。

瑞安估计他只有一个多小时，最多两个小时来看资料，因此只能走马看花，没有时间仔细阅读研究。每一个行动都有一个比较详细的简介，其中包括目的、方法以及一本记事日志和每日工作进度报告。他办公室的专用复印机很大，功能齐全，可以进行复印件的组合整理以及高速复印。他把资料放入进料口，在机器自动馈入时，他可以边复制边阅读。他花了九十分钟时间复印出六百多页资料，占他拿出的资料的四分之一。虽然这点印数还不够，他也只好权且作罢。他把保安人员找来，让他们把刚才拿来的资料送回去——他不慌不忙地先把它们放整齐。等他们一走远，他就把他……窃取？……的资料整理好。是窃取吗？他自问。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违反了规定，可是他刚才并没有意识到，而且真的没有意识到。他把资料放回保险柜的时候，心想，其实他也没有违反什么规定。他是高级主管，有权了解这些事情，这些规定对他实际上没有约束力。但他转念一想，也知道这种想法很危险。他是在为一个高尚的事业而工作，他所干的是正确的，他是——

“见鬼！”关保险柜门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你知道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吗？”一分钟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该走了。他在复印登记单上写了个数字。在这幢大楼里，复印任何东西都要登记。不过，这件事他事先考虑过了。他把数量大致相同的一叠资料放进了自己的保险柜，把南希拿来的那份战略研究处的报告复印件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复印这类资料，高级领导是不受限制的。在保险柜里，他看见一份保险柜使用手册。他把刚才的复印资料放进自己的公文包，离开办公室前，他更换了保险柜的数字组合，换成一组谁也想不到的组合。走进电梯之前，他向值班室的保安人员点了点头。到了地下车库时，局里的别克轿车还在等着他。

“很抱歉，弗雷德，让你等这么久，”他对为他开夜班车的司机说。

“这没什么，先生。回家吗？”

“是的。”他真想上车就把那些资料拿出来看看，但还是忍住了。他靠在座位上，强制自己小睡片刻，因为他知道，整个晚上他也许只能睡这么一会儿。

克拉克抵达安德鲁斯空军基地时才刚过八点。他首先给里特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人告诉他，副局长明天上午才回来。克拉克和拉森别无他事，于是就住进五角大楼附近一家万豪汽车旅馆。克拉克在旅馆的礼品商店买了一把剃须刀和一管牙膏。他回到房间后倒头就睡，这使年轻的拉森再度感到不可思议，因为他此刻异常兴奋，全无睡意。

“情况怎么个糟糕法？”总统问。

“我们损失了九个人，”卡特答道，“这是难免的，总统先生。我们原本就估计到这次行动的危险性。他们也知道。我们目前能做的——”

“我们目前能做的，是终止这次行动，马上终止。不许透露半点风声，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这回事。以前我没有指望会出这种事，我们既不想伤害到平民百姓，但更没有想到让我们的九个人去送死。活见你的大头鬼，将军，你跟我说过，说这些小伙子都很能干——”

“总统先生，我可从来没有——”

“见你的鬼你可从来没有！”总统的嗓门之大足以使办公室外面的特工吓一大跳。“你究竟是怎么把我拖进这个乱糟糟的泥潭的？”

卡特那张贵族似的脸变得死灰一样惨白。这三年中他所做的一切，他所建议的行动……里特正在取得成功。那是最疯狂的部分。

“总统先生，我们的目的是打击毒品卡特尔。我们已经达到了目的。正在哥伦比亚负责‘互惠行动’的中央情报局特工人员说，他可以在卡特尔内部制造内讧和火并——我们也做到了！他们正在试图暗杀一个叫埃斯科韦多的人。毒品的流入量已经减少。我们还没有宣布，但报纸上已经报道说，街上毒品价格如何如何上涨。我们正在取得胜利。”

“很好。你可以去告诉福勒！”总统把一叠资料往桌上一扔。他个人做的民意测验结果表明，福勒比他领先了十四个百分点。

“总统先生，等开过党的全国大会之后，反对党提名的候选人——”

“哦，你现在当起我的政治顾问来了？先生，我看你在自己的业务范围内没有多大的本事嘛！”

“总统先生，我——”

“我要你把这件事全都停下来。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要你去办，马上就办。你把事情弄得乱七八糟，这个局面你去给我收拾！”

卡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总统先生，您要我从那儿干起？”

“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可以把事情办成。”

“总统先生，这么说我可能要暂时离开一阵子。”

“那就离开好了！”

“那别人会注意到的。”

“你是去为总统执行一项特别的秘密使命。将军，我要你把这件事彻底停下来。至于你应该怎样去办，我不感兴趣。去执行吧！”

卡特显得毕恭毕敬，因为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是，总统先生。”

“反舵！”海岸警卫队的快艇“羽翎”号艇长韦格纳下达命令。随着船舵的转向和发动机的调整，快艇开始原地转向，艇艏转向了南方。

“正舵！”

“是，正舵，长官。已经正舵，”年轻的操舵手答道。航行军士长奥雷泽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低速前进。航向1-9-5。”韦格纳看着这个下级军官说。“现在你操舵，把艇带出去。”

“是，长官，现在我操舵，”少尉回答。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把艇带出去”一般是指从离开码头起，但今天艇长是格外小心。少尉现在就可以操舵。韦格纳点上烟斗之后，朝驾驶室翼台走去。奥雷泽也跟着他一齐走了过去。

“这次出海跟以前每次出海一样，我感到很高兴，”韦格纳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艇长。”

过去的一天令人胆战心惊。仅此一天亦已足以。联邦调查局那名特工打的那个招呼犹如晴天霹雳。为此他对手下人逐一严加询问——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结果并没有问出是谁走漏了风声。奥雷泽觉得自己心中有了八九分把握，却也不敢十分肯定。他庆幸没有问到他。由于两名海盗已经死在莫比尔监狱，一场危机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他和艇长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今后都将循规蹈矩，不再越雷池半步。

“艇长，你为什么觉得联邦调查局的那个人好像是来跟我们打招呼的呢？”

“问得好，波泰奇。看来我们从那两个混蛋口中逼问出来的情况，对他们冻结并没收这笔钱帮了大忙。我想他们大概是觉得欠了我们的情。另外那人还说：他是奉华盛顿他的上司之命而行事。”

“我觉得我们也欠他们的情，”奥雷泽说。

“言之有理。”两人在外面一直待到日落。“羽翎”号航向1-8-1，正驶向尤卡坦海峡的巡逻站。

查韦斯只剩下最后一组电池了。形势变得更加严峻，由于身后有人追踪，所以必须派出后卫。他现在是尖兵，无暇顾及殿后的事，但这是个实际问题，着实令人烦恼，就像他的肌肉疼痛一样，每隔几个钟头就要来一点止疼药，讨厌极了。也许有人在尾随他们。也许只是巧合——也许这反映了拉米雷斯的回避战术有先见之明。查韦斯觉得都不是，可他实在太累，无法进行前后连贯的思维。这一点他自己知道，而且他知道拉米雷斯也跟他一样，面临着这种令人担忧的情况。军士的任务就是吃军饷打仗，而尉官就应当多动动脑筋。如果拉米雷斯因过度疲劳而影响正常思维，那不要他指挥倒也无妨。

响声。是树枝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可是眼下并没有刮风。或许是野兽也未可知。或许不是。

查韦斯停下脚步，接着举起一只手。在他身后五十米的地方，维加像接力一样把这个手势信号传了下去。查韦斯在一棵树后面，慢慢移动到视野最佳的位置，然后靠在树干上。他发现自己有点迷糊，直想睡觉，赶紧摇摇头驱散睡意。他现在真的已经疲惫不堪了。

就在那边有个东西在动。是个人！查韦斯看见前方两百米左右的地方有个幽灵般的绿色影子，在夜视镜里顶多只有火柴棒大小。此人正向山上移动——他身后二十多米的地方还有一个人。他们的动作像……是当兵的。在外人看来，他们的脚步移动方式简直像有神经病……

有个方法可以用来检验一下对方。在他的PVS-7夜视镜下方有个用来看地图的小红外灯。它的光是肉眼看不见的，但对于任何一个戴这种夜视镜的人来说，这个小灯却犹如一个灯塔。所以他不必发出一点声音，对方就可能作出反应。

当然，这种做法太冒险。

查韦斯向树旁边挪了一步。如果他们头上也带着夜视镜，距离还远了一点，不易看清。如果他们……

果然。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开始东张西望起来，接着便一动不动地盯住查韦斯所站的地方。查韦斯把夜视镜向上抬起，露出红外灯，让它连续闪了三次，然后把夜视镜戴好。这时他正好看见对方也像他一样做了同样的动作。

“我认为是自己人，”查韦斯对着报话机小声说。

“这么说他们是迷路了，”报话机里传来拉米雷斯的声音。“小心点儿，中士。”

嗒嗒两声敲击。明白。

等大熊把班用机枪在适当的地方架起来之后，查韦斯开始向那人走过去，选择了一条维加能为他提供掩护的路线。这条路显得真长啊，而且在无法把枪口瞄准目标的情况下向前运动，这段路就显得更长。不过他毕竟无法瞄准，这也是事实。他又看见一个人，那边可能还有其他人，也在通过枪上的瞄准具看着他。如果对方不是自己人，那么他活着看见日出的机会不是完全没有，也是微乎其微了。

“丁，是你吗？”在相距十米的时候，对方轻声问。“我是莱昂。”

查韦斯点点头。两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到一起相互拥抱起来。在这种情况下，只握手就太不够意思了。

“你们迷路了吗，伯托？”

“没有，伙计。我们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过还是迷了路。”

“罗哈斯上尉呢？”

“死了。还有埃斯特维斯和德尔加多。小分队的人死了一半。”

“好了，先别说了。”查韦斯按下报话机键。“六号，我是尖刀。我们遇上了旗帜小分队。他们遇上了一些麻烦，长官。你最好上来一下。”

嗒嗒两声。

莱昂挥手让他们的人都过来。查韦斯没有考虑清点人数的事，因为知道还剩一半人就够了。他俩在一棵倒在地上的树干上坐下来。

“怎么回事呢？”

“老兄啊，我们摸了进去，以为是个加工厂呢，其实不是。里面大约有三四十个人。是埃斯特维斯暴露了目标，结果功亏一篑，搞砸锅了。就像在酒吧间发生了一场枪战。罗哈斯上尉被打死，接下来更糟糕，一场混战，后来我们就这样一直东躲西藏的。”

“我们背后也有人紧咬着。”

“有什么好消息？”莱昂问。

“最近没有听到什么，”查韦斯答道，“我想我们该从这鬼地方撤出去了。”

“是呀，”莱昂下士话音未落，拉米雷斯就到了。他向上尉报告了情况。

他说完之后，查韦斯说了一句：“上尉，我们都累死了，得找个地方躺一躺。”

“是呀，”格拉表示同意。

“那我们身后那些家伙呢？”

“两个钟头没什么动静了，长官，”格拉提醒他说，“那边那个土丘就不错。”这是他能对长官施加的最大影响，而且总算起了作用。

“把人带过去，划出警戒线，派两个人担任警戒。休息到太阳下山，也许我们能和他们通话，请求支援。”

“这太好了，上尉。”格拉说着就开始布置。查韦斯立即到四周察看，班里其他人开始向新的宿营地移动——查韦斯心想，可是这是白天睡觉的营地。这种想法不算什么幽默，不过在这种时候也只能有这点儿幽默了。

“天哪！”瑞安深深地吸了口气。已是凌晨四点了，他是靠咖啡和焦虑支撑着熬过了这一夜的。他终于发现自己在局里究竟能管多少事情。他以前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情。下一步最要紧的是……什么呢？

先睡它一觉，哪怕两三个钟头也好，他对自己说。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他的办公室。那里总是有人值班的。

“我是瑞安博士。我要晚一点儿来。吃的东西不大好，吐了一夜……不，不，我觉得现在好多了。我想睡一会儿，明天——哦，今天上班的时候我自己开车去，”他纠正道，“行，行啊。谢谢了。再见。”

他在冰箱门上留了张条子给妻子。为了不打扰卡茜，他睡到了一张空床上。

对科尔特斯来说，发一份这样的电报简直易如反掌，换其他人来干谈何容易？他加入卡特尔所建的头功就是搞了一份华盛顿地区有关人员的电话号码。这种事并不难办。想了解情况，只要找到知情人就行。干什么都得这样。科尔特斯是这方面的行家。只要拿到电话号码——他为此花了一万美元，就算把钱用在刀刃上了，不过用的是别人的钱罢了——剩下的就是熟悉这些电话号码的问题。当然这种事办起来比较悬。倘若他要找的人不在，就可能留下一些蛛丝马迹。不过，如果注明某某人亲启的字样，也许会让那些想随便看一眼的人打消自己的好奇心。这些人的秘书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和训练，如果对什么事都好奇，就会砸了自己的饭碗。

由于有了传真打印机这个新玩意儿，干这种事变得更方便了。传真打印机表明一个人的身份。就像大人物都有不经过秘书的私人专线电话一样，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传真打印机。它可以与传真机配合使用。科尔特斯开车来到麦德林，在自己的私人办公室里亲自发这份电报。他懂得美国政府的正式电文的格式，所以想尽量把电文变得像那么回事。电报台头是“雨云亲启”，发件人“米兰”这个名字是虚构的，收件人的名字则是真实的，这可以引起收件人的注意。电文简洁明了，还附有用密码写的复电地址。收到这封电报的人将作何反应尚难以预料，但是科尔特斯感到，这本身就是一次很好的赌博。他把拟好的电文放进传真机，拨了他所要的号码，然后就在一旁等着，因为剩下的工作就统统由机器包下了。一听到对方的传真机发出动听的准备接收的信号，他就迅速把电文发了出去。科尔特斯将电文纸取出，叠起来放进皮夹。

当收件人听见自己的传真机啪嗒啪嗒地打出一份电报时，他惊异地转过身。肯定是官方电文，因为知道这条私人专线的只有五六个人——他从来没有想到，电话公司的电脑也知道这几个号码。他把正在做的工作完成，然后过来取出这份电传电报。

雨云究竟是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管它是什么，反正是给他的亲启电报，所以就看了起来。这时候他正在喝上午的第三杯咖啡，幸好他的咳嗽只把一些咖啡溅在办公桌上，没有溅到他的裤子上。

卡茜·瑞安的时间观念极强。客厅里的电话铃准时在八点半响起来。杰克·瑞安的头像受了电击似的在枕头上抽动了一下，然后伸手抓起这个讨厌的东西。

“喂？”

“早安，杰克，”妻子兴致勃勃地说，“你怎么啦？”

“昨晚因为一点工作不得不熬了熬夜。还有一样东西也带了吗？”

“带了，不是什么——”

“我知道上面说的是什么，亲爱的。”瑞安打断了她的话。“你能打个电话吗？这事很要紧。”卡罗琳·瑞安医生早就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好的，杰克。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太舒服，不过我还得去上班。”

“我也去上班啦，亲爱的。再见吧！”

“好吧。”瑞安挂上电话，他强迫自己下了床。先洗个澡吧，他自言自语道。

卡茜向外科办公室走去，她的步子很快。她拿起办公室的电话，从医院的华盛顿专线上打了个电话。对方电话铃响了一下。

“我是丹·默里。”

“丹，我是卡茜·瑞安。”

“早安！在如此晴朗的早晨，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呢，医生？”

“杰克让我告诉你，他十点来找你。他要你允许他在通道上停车，还说不能让大厅里的人知道。我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我只是当个传声筒。”卡茜也不知道这是否很可笑，因为杰克的确喜欢跟那些与他差不多的人开一点小玩笑，但卡茜总觉得那是些傻里傻气的玩笑。她也弄不清这是不是什么玩笑，因为杰克尤其喜欢跟他联邦调查局的朋友开玩笑。

“好吧，卡茜，我来安排。”

“我得赶快去替病人做眼科手术了。代我向丽兹问好。”

“一定照办。祝你手术成功。”

默里挂上电话。他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不能让大厅里的人知道。“大厅里的人”是他俩第一次在伦敦圣托马斯医院时默里使用过的词语。当时他还在格罗夫纳广场的美国大使馆当法律参赞。“大厅里的人”指的是中央情报局的人。

可瑞安本人就是中央情报局的六大要员之一，而且无疑是三巨头之一。

这到底有什么含义呢？

“唔。”他让秘书通知保安人员，允许瑞安把车停在胡佛大厦正门下面的车道上。无论是什么事，他都可以耐心等待。

那天上午九时，克拉克到达兰利。他没有保安部门的通行证——在外执行任务是不能带的——所以只好使用暗语才进了大门，这太像阴谋活动了。他把车停在来宾停车场——中央情报局有这样一个停车场——然后走进大门。他在大门左面领了一个来访者佩戴的通行证，有了它，才可以自由进出那扇由电子控制的门。他向右一转，经过一组壁画，这些画就像是一个巨人用泥巴胡乱涂出来的。克拉克心想，搞这个装潢的人肯定是个克格勃潜伏分子，要不然就是因为他们选中了一个开价最低的投标者。他乘电梯上到七楼，沿通往行政办公区的走廊来到行动副局长的秘书跟前。

“克拉克先生想见里特先生，”他说。

“事先有约定吗？”

“没有，不过我想他正等着要见我，”克拉克很客气，因为在这儿没有必要冒犯她，何况他所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对妇女彬彬有礼。秘书拿起电话向里特报告，然后说：“你可以进去了，克拉克先生。”

“谢谢你。”他进去之后，随手关上了门。这扇门很重，而且能隔音。太好了。

“你来见我有何贵干？”副局长问。

“你应当停止‘演艺船行动’，”克拉克单刀直入。“它失败了。那帮坏蛋正在追杀我们的小伙子们，而且——”

“我知道。我昨天晚上听说了。跟你说吧，我从来就没有认为这次行动不会有损失。三十六小时以前，有一个小分队损失很大。但从我们听到的情况来看，对方的损失更大，而且我们的人还进行了报复行动，是和——”

“那是我干的，”克拉克插话说。

“什么？”里特不胜惊讶。

“昨天大约这个时候，我和拉森开着车子出去，我发现了三个人——管他是什么人。他们刚刚把尸体装上卡车。我觉得没有必要留着这些人，”克拉克语气十分平静。在中央情报局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人讲起这类事情了。

“天哪，约翰！”尽管克拉克多管闲事，插手了另一个行动，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去干，里特也没有冲着他发火，因为他感到太惊讶了。

“我认出了其中一个死者，”克拉克继续说，“陆军上尉艾米里奥·罗哈斯。一个很好的小伙子。”

“我很难过。谁也没有说过这次行动没有危险。”

“我敢肯定他的家人，如果他有家人的话，是能理解这一点的。这次行动现在已经暴露。要减少我方损失。我们怎么才能把他们营救出来？”克拉克问。

“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我必须跟有关的人进行协调。他会不会同意，我还没有把握。”

“如果是这样，长官，我建议强烈地申述自己的理由。”克拉克对上司说。

“你是在威胁我吗？”里特心平气和地问。

“不，长官，但愿你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我是根据自己的经验在说话，这次行动必须尽快终止。你有责任把这种必要性明明白白地告诉批准这次行动的人。即使得不到批准，我也劝你想尽办法让它停下来。”

“为此我可能丢官，”副局长直言不讳地说。

“我认出罗哈斯上尉的遗体之后，就一把火烧了那辆卡车。有两个理由，我想吸引敌人部分的注意力，当然我也想让这些尸体无法辨认。我以前还从来没有焚烧过自己人的遗体呢。我并非愿意那么干。拉森至今也不知道那么干是为什么。他太年轻，还不懂。可是先生你并不年轻了。你把这些人派出去，应该对他们负责。如果你认为你的官职比他们的生命更重要，那我就告诉你，你错了，长官。”克拉克提高了嗓门，但仍在据理力争。这是多年来的第一次，鲍勃·里特对自身的安全感到担心。

“你为了转移敌人注意力而采取的行动是成功的，对方现在有四十个人在等候机会呢。”

“很好，这将更有利于我们把人员撤出。”

“约翰，你不能这样对我发号施令。”

“长官，我没有发号施令。我不过是在跟你说应当做什么。你曾经说过，这个行动是交给我负责的。”

“那是‘互惠行动’，不是‘演艺船行动’。”

“长官，现在不是咬文嚼字的时候。如果你不把这些人撤出，那就会有更多的人死于非命，也许是所有的人。长官，这个就是你的责任了。你不能只管派人而不管支援。这你是明白的。”

“当然，你说得对，”里特思索片刻后承认说，“可是我一个人是不能这么做的，我必须告诉——反正你也知道。我来办吧。我们尽快把他们撤出来就是了。”

“好吧。”克拉克如释重负。里特是个很有能力的组织者，往往对下级过于严厉。但他却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而且也很聪明，不会在这种事上把克拉克惹火。克拉克对此也心中有数。他已经把自己的看法讲得清清楚楚，而且里特也听得明明白白。

“拉森和替他传递消息的人怎么样？”

“我把他们都带出来了。他的飞机在巴拿马，他现在住在马路对面的万豪酒店。对了，他很好。也许他在哥伦比亚的身份已经暴露。我想他俩都应去休几个星期的假。”

“可以，那你呢？”

“如果你要我明天回去都可以。在撤退任务中你也许能用得着我。”

“我们可能已经掌握了科尔特斯的线索。”

“真的吗？”

“你还是第一个拍到他照片的人。”

“哦？在哪儿——在温蒂贝罗斯家里，那个混蛋差点被我们抓住？”

“就是他。被他勾引的那个女人也指认了他。他现在正在安塞尔马附近的一幢房子里坐镇指挥他的那班人马。”

“那我就得代拉森再走一趟。”

“值得冒这种险吗？”

“抓科尔特斯？”克拉克略加思索。“要看情况。值得去看一下。我们了解他的保安情况吗？”

“一点也不知道，”里特说，“知道那幢房子的大概方位。是从监听中了解的。能把他活捉就好了。我们想弄清楚的许多问题他都知道。把他抓到这儿来就可以给他定谋杀罪，判处死刑之类。”

克拉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间谍小说中还有一处也是大谬不然，即书上往往把搞间谍活动的人描写成心甘情愿地吞下氰化钾胶囊，或者从容镇静地面对行刑队员。实际情况与之相去甚远。有时候人们之所以能勇敢地面对死亡，是因为没有什么对他们更有吸引力的选择。能给他们另一种选择，也许就能奏效。现在有一种流行的时髦话说，这样做并不需要具备导弹科学家的头脑。如果能抓住科尔特斯，就可以通过正常程序对他进行审判，并将其处以死刑——不过要选一个合适的法官，在有关国家安全的问题上始终会有很多灵活的余地——就算是这样吧。科尔特斯到时候会不打自招，甚至在开庭审判开始之前。因为他一点儿也不傻，知道什么时候讨价还价以及如何讨价还价最合适。他以前就曾出卖过自己的国家，出卖卡特尔更是小事一桩。

克拉克点点头。“给我几个钟头好好考虑考虑。”

瑞安把车向左一拐，离开西南区第十大街，开上去联邦调查局的车道。路上的警卫人员有穿制服的，也有穿便衣的，其中有一个人拿着个活页夹走上前来。

“我是杰克·瑞安。要见丹·默里。”

“能看一下证件吗？”

瑞安掏出中央情报局的证件。这个警卫在查验证件后，向另一位警卫挥了挥手。那人按下电钮，移开了所设置的钢制路障。这个障碍是为了防止有人把放有炸弹的汽车开到总部大楼下面而设置的。瑞安把车开上车道，找了个地方停下。进入大堂后，一位年轻的特工迎上前来，递给他一张通行证。有了它就可以打开那扇电子控制的门。瑞安心想，要是有人发明某种电脑病毒，那么有一半的政府机关就无法进去上班了，而只有等问题解决之后，国家才会安全。

胡佛大厦的平面设计具有明显的独特风格，它简直像座迷宫：它的走廊是对角线和四边形的交叉。对那些不熟悉其内部结构的人来说，它比五角大楼里的路更难找。等他来到默里办公室的时候，瑞安真有点晕头转向了。默里正等着他，并把他领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瑞安进去后，随手关上了门。

“出了什么事？”默里问。

瑞安把公文包放在默里的办公桌上，然后把它打开。

“我需要有个人指点迷津。”

“哪方面？”

“什么行动能算得上非法行动——实际上涉及到好几件事。”

“怎么个非法？”

“谋杀，”瑞安说这话时尽量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

“哥伦比亚的汽车炸弹事件？”默里已经坐进了自己的转椅。

“猜得不错，丹。不过并非是什么汽车炸弹。”

哦？默里没有急于开口，而是略加思考。他没有忘记，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惩罚谋杀埃米尔和其他人的凶手。“不管是不是汽车炸弹，法律在这个问题上是含糊不清的，这你也知道。保护从事情报活动的人，使其免遭杀害是总统颁布的法令。如果他在这个法令下面写上‘此案例外’，那它就合法了——有点合法吧。在这个问题上的法律也真怪。何况这又是个立宪方面的问题，宪法在必要的地方也在含糊其词。”

“是啊，这我知道。有人要我向国会提供错误信息，这就使事情变得非法了。如果监察部门的人也参与了这件事，那它就不算是谋杀，它将成为政府制定的适当政策。实际上，根据我对法律的理解，即使我们在这件事上对国会先斩后奏，也不算是谋杀，因为如果监察部门的人不在首都，我们在开始某项秘密行动之前还要有一段准备时间。但是如果局长要我向国会提供假情况，那我们是在犯谋杀罪，因为我们是有法不依。就是这么个好消息，丹。”

“继续说下去。”

“一旦走漏风声，我们派去的人就可能受到极大的伤害。暂且不谈它的政治方面，我只想说一点，它不只是个政治问题。我如今是一筹莫展，丹。”瑞安的分析跟以往的一样精辟，可惜他没有说对，因为他还不知道真正糟糕的是什么。

默里笑了笑，倒不是因为他想笑，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朋友现在需要看见一点笑容。“你怎么知道我就会有什么锦囊妙计呢？”

瑞安略微放松下来。“是啊，我本可以去请牧师指点指点，既然他们那里去不成，我就只好来找你，找你们联邦调查局了，是不是？”这是他们之间的内部玩笑。他俩都毕业于波士顿学院。

“这次行动是由哪家组织实施的？”

“猜猜看，不是兰利，实际上不是。控制这次行动的是这条街前面六个街区的地方。”

“也就是说我连司法部长也不能找了？”

“是啊，他可能会告诉他的上司，是吧？”

“这么说，我是在跟自己的官僚机构过不去了，”默里轻蔑地说。

“在政府机关任职有什么好处呢？”瑞安又开始伤感了。“他妈的，也许我们可以告老还乡了。你还有谁可以信任呢？”

“比尔·肖。”默里脱口而出，随即站起身来。“走，我们去找他。”

“环路”这个词是已进入当前社会生活的电脑术语之一。它的含义是“独立于周围事物而存在的行动圈和决策圈”，它是鉴别所发生的事和促使这些事发生的人的临时调查机构。实际上，每个政府都有很多这样的机构。这些机构都有其自身的一套规则，而每个成员都懂得这些规则。在几个小时后，又成立了一个新的环路（临时调查机构），其成员包括联邦调查局一些经过挑选的成员，但不包括主管调查局的司法部长。其成员还包括特工部门的一些成员，但不包括他们的顶头上司财政部长。这类调查主要是纸上谈兵。负责这个临时机构的默里惊讶地发现，他的一个“目标”很快就有了动作。他只知道目标驱车去安德鲁斯空军基地，但仅仅知道这一点情况是无济于事的。

此时，瑞安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大家都看得出他面带倦容，不过他们都知道他昨天夜里稍稍欠安，而且还知道是因为吃了什么东西的缘故。现在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什么也别做，因为里特外出了，穆尔也不在。像这样无所事事真令人难熬，可是现在去做一些隔靴搔痒的事情就更令人难办。他的心情确实好了些，因为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了。不过他还不知道那样做并不能使他得到多少宽慰。

(1)　Francisco Pizarro（1476—1541），西班牙冒险家。

25．奥德赛案件

默里派了一位资深特工火速前往安德鲁斯空军基地。他赶到那儿，看见那架小型喷气式飞机已经滑行到一号左跑道的尽头。他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走进负责第八十九军事空运联队的那位上校的办公室。他查明刚刚起飞的那架飞机的飞行计划，借上校的电话向默里作了报告。接着他告诫上校不要说他曾经来过，也不要说有人曾经来调查过，因为这涉及对一项重大犯罪案件的调查工作，事关机密。这个案件代号“奥德赛”。

默里和肖两人接到电话后立即碰了头。肖觉得自己能担负起代理局长的责任。他知道这不过是临时代替而已，一旦找到合适的政治傀儡，他还得回去当他的负责调查的行政帮办。他对此有些耿耿于怀，让一位职业警察主管调查局的工作有什么不好？当然，那是政治而不是警察业务。在三十余年的警察生涯中，他觉得自己很讨厌政治那玩意儿。

“得派个人去，”肖说，“可是，天啊，怎么派呢？”

“为什么不派那个驻巴拿马的法律参赞去呢？”默里问。“我了解他，此人很可靠。”

“他随禁毒管理处在外出差，要一两天才能回来。他的副手干不了这种事。经验不足，一个人对付不了。”

“莫拉莱斯现在在波哥大，可是派他去会引起别人注意……我们又要玩追踪游戏了，比尔。那家伙现在正以每小时五百英里的速度向南飞呢……派马克·布赖特去如何？也许他能从航空防卫队弄到一架喷气式飞机。”

“就这么办。”

“我是特工布赖特，”他拿起电话说。

“马克，我是丹·默里。我要你办一件事情。你准备记录。”默里继续向下说着。两分钟后布赖特骂骂咧咧地拿出电话号码本。第一个电话打到埃格林空军基地，第二个电话打给当地海岸警卫队，第三个打回自己家里。他知道肯定不能回家吃晚饭了。出门的时候，他随手拿了几样东西，而后让另一名特工开车送他到海岸警卫队停机坪，有一架直升机已在那里等着。他上去之后，飞机立即起飞，朝东向埃格林空军基地飞去。

整个空军只有三架F-15E猛鹰式空袭战斗机，而且三架都是原型机。这是一种进行地面攻击的大型双引擎战斗机，其中两架在埃格林进行技术测定，因为国会要决定是否把它们投入系列生产。除了一些训练机，这是空军中仅有的具有空中实战优势的双座战斗机。布赖特走下直升机时，负责把他送往目的地的空军少校已在飞机旁等着他。两名军士帮他穿上飞行服，背上降落伞，套上救生衣。飞行头盔放在后面那张弹射式座椅上面。十分钟之后，飞机起飞前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

“出了什么事？”少校问。

“我要去巴拿马，越快越好。”

“哎呀，你是想让我快点飞呀？”少校说完大笑起来。“别着急。”

“你再说一遍？”

“加油机三分钟前才起飞。我们要等它爬升到三千英尺时再起飞。它将飞到我们上方替我们加油，然后我们就全速飞行。另一架飞机将从巴拿马起飞替我们再加一次油。这样我们才有足够的燃料降落，长官。这样我们的大部分飞行都将是超音速的。你说你很着急，是吗？”

“哦哟。”布赖特那顶飞行头盔不太合适，他想尽量把它戴好。虽然空调系统已经打开，座舱里的温度还没有完全降下来。“万一那架加油机到不了怎么办？”

“这种鹰式战斗机滑翔性能很好。我们不会滑得太远的，”少校想使他放心。

布赖特听见耳机里传来了指令。少校作出回答，然后对他的乘客说：“长官，请注意，马上就要起飞了。”飞机滑行到跑道顶端后停下，发动机呼啸着，震动着，全速运转起来，这时少校把刹车松开。十秒钟后，F-15E进行四十度爬升并不断加速，把佛罗里达海岸线远远甩在了后边。布赖特心想，不知航母上的弹射起飞会不会像这么精彩。在离海岸线一百英里处，飞机进行了空中加油——虽然可以感到明显的撞击，但布赖特丝毫没有害怕，而是觉得大饱了眼福。脱离之后，鹰式空袭战斗机爬升至四千英尺，少校按下加力燃烧室的按钮。后座舱里也有不少仪表，主要与向目标投弹和发射导弹有关。布赖特从其中一只仪表上发现，他们的时速已超过一千英里。

“什么事这么急？”驾驶员问。

“我想赶在一个人前面到达巴拿马。”

“能跟我说得清楚点儿吗？也许会有帮助，知道吧。”

“是一架商务喷气机，我想大概是湾流－3，八十五分钟前离开安德鲁斯的。”

驾驶员笑起来。“就这点事啊？妈的，他还没着陆，你就可以住进旅馆了。我们已经超过他了。飞这么快是很耗油的。”

“那就让它耗吧，”布赖特说。

“我倒无所谓，先生。飞两马赫也罢，坐着不动也罢，他们都给我那么多钱。好吧，我想我们会比那家伙提前九十分钟到。喜欢这次飞行吗？”

“饮料在什么地方？”

“你右膝下方就有一瓶。自制佳酿，很香，但一点也不掺假。”

布赖特好奇地拿起来喝了一口。

过了几秒钟，少校解释道：“有盐和电解质，喝了提神。你是联邦调查局的，对吧？”

“是的。”

“出了什么事？”

“不好说。什么声音？”他听见耳机里一阵嘟嘟声。

“地对空导弹雷达，”少校答道。

“什么？”

“那边是古巴。那里有个地对空导弹发射场。他们不喜欢美国军用飞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处于它的射程之外。别紧张，这很正常。我们也利用它们来校正我们的雷达系统。像闹着玩一样。”

默里和肖两人正在翻阅瑞安送来的资料。他们有几个需要立即解决的问题：首先，要弄清本来应该如何进行；其次，要弄清实际上是如何进行的；然后再看它的合法性；倘若不合法，就要在适当的时候，采用他们认为适当的行动。瑞安倒在默里办公桌上的不是一罐蠕虫，而是一罐毒蛇。

“你知道会是个什么样的结局？”

肖抬起头。“国家不能再出这种事了。”不能借我之手，不过这半句他没说出口。

“不管能不能再出，现在我们就面临着这件事。对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我承认我有点想说‘干得好！’可是从杰克告诉我的情况来看，我们至少违反了监督法，而且肯定违反了总统的行政命令。”

“除非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附加条文。如果司法部长知道呢？”

“如果他是参与者呢？埃米尔遭袭击那天，司法部长不是和其他人一起飞往戴维营去了吗？记得吗？”

“我现在只想知道，我们的朋友到巴拿马去有何贵干？”

“我们也许会发现的。他是单枪匹马。没有保安部队，大家都发誓要守口如瓶。你派谁到安德鲁斯机场去打听情况的？”

“帕特·奥戴，”默里答道。这就很明白了。“我要他跟情报局的人保持联系。他跟他们多次联手合作过。当然，要到时机成熟。我们随时都可以那样做。”

“的确如此。我们在‘奥德赛案件’上投入了十八个人。人手还不够啊。”

“暂时只能控制在这个范围，比尔。我认为下一步要从司法部找个人替我们打打掩护。找谁呢？”

“天哪，我想不出来，”肖真有点恼火。“进行一项司法部长知道，但又把他排除在外的调查，这是前所未有的，我也不记得曾经有哪一件案子是他全然不知的。”

“我们先慢慢来。现在主要是弄清这个计划的内容，然后再展开。”从默里的角度看，这个见解合乎逻辑，可惜它也大谬不然。这一天简直错误百出。

F-15E准时在霍华德机场降落，比从安德鲁斯机场起飞的那架飞机的预定到达时间早了八十分钟。布赖特向少校表示了谢意。飞机补充油料后立即飞返回埃格林，返航途中少校觉得轻松多了。迎候布赖特的是基地情报主任，另一位是驻巴拿马法律参赞处的最高代表，此人年轻精干，但处理这种敏感案件还太嫩了点。布赖特把他了解的那点情况向他俩作了简单说明，并要他们发誓保守秘密。这样工作就可以开始了。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基地军人服务社买几件便衣。情报主任替他准备了一辆有当地牌照、外形很普通的小汽车，就停放在机场大门外。在基地里，他们就用空军的蓝色普利茅茨轿车，因为这样不会引人注意。那架VC-20A降落时，他们的车就停在机场保养工作区附近。布赖特从包里拿出尼康牌照相机，装上一千毫米的长焦镜头。那架飞机滑行到一个机库前停下，接着舱门盖随同折叠扶梯一起放了下来。那位惟一的乘客走下飞机，钻进了一辆前来接他的轿车里。布赖特从几百码开外把照相机对准他一连拍了几个特写镜头。

“天哪，果然是他。”布赖特把胶卷倒回取出后，递给身边一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接着又装上一卷三十六张的胶卷。

他们要跟踪的车和他们现在使用的这辆空军的车一模一样。它径直驶出了营区。布赖特他们差点连换车都来不及，不过开车的空军上校一心想参加全国赛车协会的大赛，他紧跟着那辆车，把车距保持在一百码的监视范围内。

“为什么连保安措施也没有？”上校问。

“他们说他一般不喜欢兴师动众，”布赖特说，“很怪，是吧？”

“哎呀，是啊。也不考虑考虑自己的身份和所掌握的情况，也不看现在是在什么鬼地方。”

进城的途中没有发生惊心动魄的事。那辆空军轿车把卡特送到巴拿马市郊一家豪华的饭店。布赖特跳下车，看见他像普通旅客一样登记住进饭店。上校留在车上，另一名特工几分钟后也进了饭店。

“现在怎么办？”

“当地警察局里有可靠的人吗？”布赖特问。

“没有。我认识几个，有些还真不错。可靠？在这儿可没有啊，老兄。”

“唔，总可以按老规矩办嘛，”布赖特说。

“好吧。”这位助理法律参赞掏出钱包走到服务台。两分钟后他走了回来。“局里欠我二十美元。他是以罗伯特·费希尔的名字登记住进饭店的。这是运通卡的号码。”他还拿来一张揉皱了的复写纸，上面有个龙飞凤舞的签名痕迹。

“打电话到办公室，要快。我们要对他的房间进行监视。我们需要——老天，我们有多少力量？”布赖特挥手叫他一起到外面去。

“干这个是不够的。”

一时之间，布赖特苦着脸，样子很难看。这个电话真不好打。“奥德赛”是个代号案件，默里一再交代他要注意安全，但是——在任何时候总有“但是”，现在有安全保障吗？——这是一定要做的事。他是现场资格最老的，这个电话不能不打。他知道在这种事情上往往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升降沉浮。天气闷热得要命，但此时布赖特汗如雨下却不是这个原因。

“好吧，告诉他我们要五六个管用的人来帮我们进行监视。”

“你肯定——”

“现在我什么也不肯定！我们要监视的这个人——如果我们怀疑他——天啊，如果我们怀疑他——”布赖特把话打住。没有什么太多可说的了，不是吗？

“是啊。”

“我待在这儿。请上校把事情安排一下。”

实际上他们没有必要那么着急。三小时后，目标——布赖特暗暗对自己说，卡特现在就是目标——才出现在楼下大堂里。他换了一身热带穿着的衣裳，看起来精神矍铄。在饭店外面有四辆车在等着他，但他只知道那辆白色小梅赛德斯。他进去之后，那车就一直向北驶去，其余三辆车在一定距离上尾随着。

暮色渐渐降临。布赖特装上的第二卷胶卷才拍了三张。他把这卷胶卷取出，重新装上一卷高感光度的黑白胶卷。他照了几张那辆车的照片，为的是拍下他的车牌号。这时开车的已不是上校，而是刑事调查宪兵分队的一位军士。他对这里的地形熟悉，而且为自己能替调查局办的代号案件效力感到受宠若惊。他认出了门前停着那辆梅塞德斯车的房子。别人也该猜得到。

这位军士知道，在不到一千码处有个地方可以俯视这幢房子，不过现在去太晚了，而且也不能把汽车停在公路上。布赖特和当地联邦调查局的代表跳下车，找了个又湿又臭的地方潜伏着。军士给了他们一台报话机，必要时可以用它来呼叫他。他祝他们好运。

这幢房子的主人外出料理国家大事去了，但却慷慨地把房子交给他们随便使用。房子里有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各司其职。他们送上点心和饮料后就退下了，但他俩都知道屋子里的录音机是开着的。不过这并没有关系，是吧？

没有关系才见鬼呢！他俩都意识到即将开始谈论的话题的敏感性。科尔特斯建议说，尽管外面天气不理想，他们还是最好别在屋里谈。他的谨慎使客人惊讶。两人都把外套脱了，从法式门走进花园。花园里有许多盏发着蓝光的捕虫灯，诱来成千上万的飞虫，结果都噼噼啪啪地被击毙了。那响声会使任何录音企图成为徒劳。谁又会想到他们竟然会离开有空调的房子呢？

“谢谢你对我的电报所作的反应，”科尔特斯的话让人听了很舒服。现在不是说客套话或奉承话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谈正事，但他在这个人面前又要表现出适当的谦恭。这对他来说倒也无所谓，因为和这个级别的人打交道，这样做是必要的。他希望自己对这一套方式能逐渐习惯。他们之间需要尊重，而尊重可以使讨价还价变得更容易些。

“你想谈什么呢？”卡特中将问。

“当然是你们对卡特尔所采取的行动了。”科尔特斯示意请他坐在藤椅上，他自己进到房子里把饮料和杯子端了出来。今晚他俩端起的是法国的皮埃尔矿泉水，烈性酒一滴未沾。科尔特斯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你所指的是些什么行动？”

“你应当知道，雅各布斯先生的死跟我毫不相干。那种行为是疯狂的。”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呢？”

“当时我在美国。难道他们没有告诉你？”科尔特斯说了些细节。然后说：“像沃尔夫太太这样的情报来源和那种愚蠢的、感情用事的报复行为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而且，以这种如此明显的方式向一个大国挑战就更蠢。你们作出的反应好极了。实际上，你们采取的行动令人非常佩服。你们对机场的监视行动，直到结束都没有引起我的怀疑。你引爆那颗汽车炸弹的方式简直可以说是一门艺术。你能把你们行动的战略目标告诉我吗？”

“得了吧，上校。”

“将军，我可以把你们的行动向报界和盘托出，”科尔特斯的语句中有几分忧伤。“你要是不告诉我，那就得告诉你们的国会议员。你会发现我比他们好说话。我们毕竟是同行嘛。”

卡特思索片刻后，还是告诉了他。可是当他看见对方笑起来，他很恼火。

“妙极了！”科尔特斯把话接过去。“我真希望有一天能见见他，是他想出了这个高招。他是个真正的行家！”

卡特点点头，似乎在接受这种恭维。一时之间科尔特斯也不知道是否真是如此……不过要证实一下也不难。

“卡特将军，请你原谅我。你以为我瞧不起你们的行动，我诚恳地告诉你，我没有。你们实际已达到了自己的目标。”

“我们知道。据我们了解，有人想干掉你和埃斯科韦多。”

“是啊，”科尔特斯说，“当然，我也很想知道的是，你们搞我们的情报怎么搞得这么好。但我知道你是不会告诉我的。”

卡特尽力招架说：“我们的人数比你们想象的要多，上校。”其实这话一文不值。

“我相信，”科尔特斯见好就收。“我觉得，在有一个问题上，我们是英雄所见略同。”

“哪个问题？”

“你希望挑起卡特尔内部火并，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卡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哦？何以见得？”

科尔特斯知道自己已占了上风。就这么个蠢货竟然能当美国总统的顾问？

“哎呀，我将为你们的行动作内应，并对卡特尔进行改组。这就意味着要除掉其中一些碍手碍脚的家伙。”

卡特并不完全是个笨蛋，但他又犯了个愚蠢的错误。他提了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由你来当盟主？”

“你知道这些毒枭是些什么人吗？是些为非作歹的农民，没有受过教育的野蛮人，权欲熏心，可是他们却像被宠坏的孩子那样埋怨别人不尊重他们。”说到这里，科尔特斯仰望星空笑了笑。“这种人你我都不必去认真对待。世界上少了这种人会更干净。在这一点上你我应该会有共识吧？”

“如你所说，我也早有同感。”

“如此说来，我们已经有了共识。”

“什么共识？”

“你们的‘汽车炸弹’一下干掉了五个毒枭。我也会继续干掉他几个，其中自然包括那几个同意杀害你们大使和其他官员的人，另外还有其他几个。不能让这种人逍遥法外，不然我们的世界就会乱了章法。为了表示诚意，我将把运往你们国家的可卡因减少一半。毒品交易现在是混乱不堪，而且暴力行为接连不断。非整顿改组不可了。”这位前古巴情报机关的上校说得振振有词。

“我们要把它制止住！”连卡特自己也觉得这种话说得太蠢。

科尔特斯喝了口矿泉水，接着又头头是道地说下去：“那是制止不住的。只要你们的公民愿意让自己的大脑受到刺激，就会有人来成全他们。问题是我们怎样使这一过程更加井然有序些。你们在教育方面所作的努力，最终将把对毒品的需求量降到可以容忍的水准。到那时，我就可以调节毒品交易，从而把它对你们的社会所造成的破坏降到最低限度。除了减少出口量，我还可以让你们抓住几个重要分子，这样你们警方也好去邀功请赏。今年还是个大选年，是吧？”

卡特再度屏住了呼吸。他们这是在进行巨额赌注的赌博，科尔特斯分明是在宣布这场牌局是标有价格的。

“往下说，”卡特终于冒出了几个字。

“难道这不正是你们在哥伦比亚行动的目的吗？打击一下卡特尔，挫一挫毒品走私的气焰？我是把成功给你送上门来了。你们的总统会求之不得的。毒品出口量减少；一些戏剧性的破坏和逮捕；卡特尔内部火并，你们不仅不会受到指责，而且还可以受到褒奖。我是把胜利拱手奉送啊！”科尔特斯说。

“想以此换取……？”

“一些小小的胜利，我必须取得一些胜利，才好在毒枭中赢得一点地位，对吧？对派到那些可怕的山区去的绿色贝雷帽，你要撤回对他们的支援。你知道吧，你们用来支援的是一架大型黑色直升机，它停放在霍华德空军基地的三号机库里。我想除掉的那些毒枭手下都有大批打手。剪除这些混蛋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助你们的人。遗憾的是，为了能使我在上司”——他在说这个词的时候简直是嗤之以鼻——“面前站得住脚，我所进行的是代价很高的流血行动，但它最终必须有点战果。这种必要性是令人非常遗憾的，但从你们的观点来看，不也消除了你们在安全问题方面的一个隐患吗？”

天啊！卡特的目光不是落在科尔特斯身上，而是穿过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投向了丛林地区。

“你认为他们在谈什么？”

“鬼知道！”布赖特说了一句。他还剩最后一卷胶卷了。胶卷的感光度很高，可是为了拍到效果较好的照片，他还得把快门速度再放慢一些。这就要求他必须一动不动地拿着照相机，就像用猎枪一动不动地瞄准远处的一只麋鹿一样。

总统是怎么说的？完全停止这项行动，至于怎么停，这不关我的事……

可是我不能这么干。

“很遗憾。这不可能。”卡特说。

科尔特斯耸了耸肩，双手无可奈何地一摊。“那我们就向全世界宣布，说你们入侵哥伦比亚，进行骇人听闻的屠杀。你当然明白，这对你，对你们总统，对你们政府中的许多高级官员，会产生什么后果。你们好不容易才渡过了由于其他种种丑闻而造成的难关。一个政府做了许多违反其自身制定的法律的事，然后再用这些法律来审判其工作人员，替这种政府卖命也真太难了。”

“你讹诈不了美国政府。”

“何以见得呢，将军？我们两人的职业都具有冒险性，是吧？你们的第一个‘汽车炸弹’差点送了我的命，可是我不去计较个人恩怨。你们冒的是被揭露的风险。你知道吧，温蒂贝罗斯一家人，他的妻子、两个孩子，还有家中十一个用人，都在你们的炸弹下死于非命。我还没有把那些带枪的算上。军人理所当然要冒险。我不例外，将军你也不例外，当然除非你冒的不是军人那种风险。”有一句关于军人的名言是怎么说的？科尔特斯问自己。士可杀而不可辱。他知道眼前这位客人既受不了羞辱，也没有勇气面对死亡。

“我需要时间——”

“考虑考虑，对吧？很遗憾，将军，我必须在四小时之内赶回去，也就是说，再过十五分钟我就必须离开这儿。我是没有时间了。你的时间也不多啊。我把你和你们总统所梦寐以求的胜利拱手相送。我希望有点回报。如果我们不能取得一致意见，其后果对我们双方都是苦不堪言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究竟是行还是不行，将军？”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握手？”

“卡特脸上并不是很高兴。告诉那辆车！看样子他们要走了。”

“他究竟是和什么人见面？我是不认识，如果他是个局中人，也不会是本地人。”

“我不知道。”那辆车回来时已经比较晚了，因为它一直跟着卡特回到他下榻的饭店。等布赖特回到机场时，他得知目标正打算好好地睡它一觉呢。那架VC-20A将于中午起飞，直接返回安德鲁斯空军基地。布赖特打算先赶回去。他打算搭早班飞机飞往迈阿密，然后搭乘其他飞机回华盛顿国际机场。他到那儿时也将疲惫不堪了。

瑞安接到局长的电话——穆尔法官终于要回来了，不过离杜勒斯机场还有三个小时的飞行呢。瑞安乘电梯到车库时，司机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们立即驱车前往贝塞斯达海军医疗中心，可是等他赶到时已经晚了。他打开门看见病床上的床单已盖上，医生们都不在了。

“他临终前我一直在他身边。他走的时候没有什么痛苦，”说话的是中央情报局的人，但瑞安并不认识他。不过他似乎在等候瑞安的到来。“你是瑞安博士，对吧？”

“正是，”瑞安轻声说。

“大约一个钟头之前，他已到了弥留之际。他说要你记住你们所谈的话，不过我不明白他的意思，长官。”

“我还没有请教你的尊姓大名呢。”

“约翰·克拉克。”他说着过来握了握瑞安的手。“我是外勤人员，不过格里尔将军雇用我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克拉克叹了口气。“就像失去父亲一样。两次了。”

“是啊，”瑞安也有些凄然。他感到疲劳，也感到心酸。他掩饰不住自己的感情。

“走吧，我请你去喝杯咖啡，再跟你谈几件关于这老头的事。”克拉克心中也不是滋味，不过对死亡的事他已不觉得大惊小怪了。显而易见，瑞安还做不到，这可真是克拉克的运气。

咖啡厅已经打烊，所以他们就在候诊室的咖啡壶里弄了点儿。咖啡是重新热过的，有些酸。瑞安还不想马上就回家，而且后来才想起来他是自己开车过来的。今天晚上还得自己开车回家。他已经累得开不动车了，所以就决定打电话回家，告诉卡茜他要在城里过夜了。根据安排，中央情报局的人可以到城里的万豪饭店过夜。克拉克说他可以开车送他去，于是瑞安就打发司机先回去了。两人都觉得这个时候去喝它一杯倒也不错。

拉森在房间里留了张条子，说玛丽亚那天夜里很晚才能到，他要去接她。克拉克回到房间时，他已经走了。克拉克有一小瓶波旁威士忌，这家饭店的酒杯也很精美。他调了两杯，递了一杯给瑞安。

“祝詹姆斯·格里尔冥福，他是最后一个好人，”克拉克说着举起手中的酒杯。

瑞安喝了一口。克拉克调得太浓了些，瑞安几乎咳起来。

“他雇用了你，那你怎么——”

“干外勤？”克拉克笑起来。“哦，长官，我这个人没上过大学，格里尔是在与海军接触的过程中发现我的。说来就话长了，有些事我还不能说。我们前后有过三次接触。”

“哦？”

“当法国人根据你们的卫星照片去围剿‘直接行动组织’那伙人的时候，我在乍得当联络官。第二次他们又去了，是去追杀那些‘联合解放军’的人——那些对你们没有好感的人——我当时在直升机上。我傻乎乎地到海滩上去救出了格拉西莫夫太太和她的女儿。这件事可就完全怪你们了，长官。我干的是玩命的差事，”克拉克解释道。“都是一些干谍报工作的伙计谈虎色变的工作。当然啰，也许他们要比我门槛精得多。”

“这些情况我不知道。”

“是没有让你们知道。很遗憾，我们没能抓住‘联合解放军’里的那些人。为此我还一直想向你道歉呢。法国人还真有两下子。对于我们帮他们找到‘直接行动组织’的事很高兴，他们愿意在抓‘联合解放军’头头的问题上帮我们出点力。当时这个混蛋的利比亚组织正在外面活动，直升机偶然发现了他们——直升机嗡嗡地低空飞行就会出现这种问题——结果那个营地是空的。由于没有得到预期的结果，大家都感到遗憾。也许本来可以不至于使你们那么难受的。我们尽了力，瑞安博士。我们当时的确尽力了。”

“叫我杰克吧。”瑞安把杯子递给克拉克，让他把酒加满。

“好的，你就叫我约翰吧。”克拉克把两个杯子斟满。“格里尔将军说，我可以把一切告诉你。他还说你对南边发生的事很明白。我到那边去过，”克拉克说，“你想知道哪些情况？”

“跟我说了不会给你惹麻烦吗？”

“将军说过可以。他是副局长——请原谅，我是说他生前是——我觉得他让我做的事，我就可以做。我们这些人是在一线工作的小人物，对官场上的事搞不清楚，但我认为只要讲真话就不会出问题。而且里特也跟我说过，说我们的一切行动都是合法的，我们所需要的绿灯全都开着。能批准这次行动的只有一个地方。有人认定毒品问题对美国的安全构成了‘迫切的危机’——我也是引用别人的话。只有一个人真正有权批准这样做，如果这话是他说的，那他就有权采取行动。我没有上过大学，但书却看过不少。你要我先谈什么呢？”

“从头谈起吧，”瑞安说。他听他谈了一个多小时。

“你还准备回去？”瑞安等他说完后问。

“我觉得只要能抓到科尔特斯，去一趟也值得，而且把那些小伙子从山里撤出来时，我也许还能助上一臂之力。其实我并不喜欢这样，但我是吃这一行饭的。我想你的太太也不见得就喜欢医生要做的所有工作。”

“还有件事想问一下——你当时在使用激光指示器引导炸弹的时候，心里是个什么想法？”

“你向别人开枪射击，事后你心里是一种什么滋味呢？”

瑞安点点头。“对不起——那滋味我领教过。”

“我当海军的时候在‘海豹突击队’，在东南亚待了很长时间。上面命令我们去杀人，我就去。当时也是一种不宣而战，不是吗？这种事你怎么能到处吹嘘呢，但这是工作。自从到局里之后，这种事很少干了——我曾一度希望能多干点这种事，因为从长远来看，它可以拯救一些人的性命。我曾不止一次地把枪口对准过阿布·尼达尔⁽¹⁾的脑袋，可是他们从来也没有允许我把他干掉。在对跟他一样坏的两个混蛋的问题上也是如此。对你所要求干的事，兰利的行动指挥部门是可以否定的，可以完全否定，可是他们举棋不定。他们要我看看有没有可能性，去这一趟的危险性并不亚于扣动扳机。不过谁也没有给我开绿灯，让我去完成这一使命。我觉得这是一趟好差事。这些混蛋是我们的敌人，他们杀害我们的公民——还杀了局里两个人，他们的手段并不高明——可是我们却无动于衷。还跟我说这是理智的。我只是奉命行事，这是我的本份。我到局里来之后从来没有违抗过命令。”

“你想跟联邦调查局谈谈吗？”

“你这是在寻开心啊！我想这么干，主要也是考虑到在山里的那些小伙子们。我不想跟他们谈。你是在耽误我的大事，杰克，他们当中有些人可能会死的。里特今晚早些时候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再跑一趟。明天上午八时四十分我就动身去巴拿马，然后从那儿去哥伦比亚。”

“你知道怎么跟我联系吗？”

“这倒是个好主意，”克拉克表示同意。

休息一下的确对每个人都有好处。各人身上的疼痛减轻了，而且大家都希望能在未来几小时的运动中逐步消除肌肉的紧张状态。拉米雷斯上尉把人召集在一起，向他们说明了他们目前的处境，他说他已通过卫星联系请求撤离。大家当然都没有异议。可是遗憾的是，撤离的行动要得到上面的首肯才行——变星告诉他说很可能会得到批准——还说那架直升机目前正在换一台发动机，他们至少还要再等一个晚上，也许两个晚上。在此之前，他们要避免接触，并向合适的撤离点运动。几个撤离点是早已明确了的，拉米雷斯说他们目前要向十五公里以南的一个撤离点转移，所以当天夜里的任务，就是要绕过一直在跟踪追杀他们的那伙敌人。这一举动风险很大，不过一旦闯过这一关，以后就一帆风顺了，因为那一段是敌人已经搜索过的地区。这天夜里他们要走八九公里，剩下的那段路第二天夜里走完。总而言之，他们的使命已经结束，目前正在撤离。旗帜小分队的几个人将组成第三个火力小组，这使尖刀小分队本来已经十分强的火力配备如虎添翼。每个人的弹药至少都还有三分之二。剩下的食品是不多了，但是凑合两天还可以，当然肚子少不了要咕咕叫几声。拉米雷斯十分自信地结束了他的情况简介。为了这次使命，他们付出了代价，饱尝了艰辛，但总算完成了，而且也狠狠地打击了毒枭们的气焰。现在大家要同心协力走出去。大家都点点头，并准备出发。

二十分钟后，查韦斯又担任起尖兵的责任。他的想法是应尽可能在地势较高处移动，因为敌人似乎一直喜欢在较低处宿营，这样就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接触。他像往常一样，尽量避开看起来像是有人烟的地方，也就是说，避开咖啡种植园以及与之相关的一些村庄。但是，那是他们以前一直如此行动的方式。他们还必须在不惊动敌人的情况下尽快地运动，也就是说，已不必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了。这种运动方式是他们以前演习中常有的，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可是查韦斯对这种运动方式的信心却由于战地的实际情况而下降了。使他感到欣慰的是，拉米雷斯现在又像一位军官了。也许前一段时间，上尉也是太累了的缘故。

靠近咖啡种植园行走有一点好处，因为那儿的树林不是很密。由于人们进入附近的树林砍柴，所以那里的树林就稀疏些。至于这种砍伐对水土流失会有什么影响，查韦斯毫无兴趣。在这里，他可以走得更快一些。他的速度几乎达到了每小时两公里，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走到午夜的时候，他的两条腿又开始挪不动了。他再度意识到疲劳是一种累积的因素。无论身体多么强壮的人，要消除这样的疲劳，没有一天以上的休息是不可能的。他心想，高度是不是也会造成疲劳呢？不过他仍然尽力保持行进的步速，保持警觉，并极力记住应当走的路线。步兵行动对智力的要求比一般人想象的要高得多，而首先影响到智力正常发挥的就是疲劳。

他记得地图上有个小村庄，从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向山下有大约半公里的路程。四十分钟以前，在那个集中休息的地方他曾经查对过地图，刚才在距此一公里的地方，他就根据地标右转弯了。他听见村庄方向传来阵阵响声。这似乎很奇怪。别人曾经告诉过他，当地农民种植咖啡的工作十分劳累，此刻一定已经睡着了。有一个明显的信号查韦斯没有发现，但他却听见了人的叫喊声——或者更像是喘息声，这种声音只有在——

他打开夜视镜，看见有个人正向他这边跑来。他还看不清——现在他看清了，原来是个女的，在树林中穿梭行动的本事还挺大的。在后面追她的那个人，从跑步的声音来判断，是跑不过她的。查韦斯在报话机上敲了几下表示危险的信号。他身后的人都停了下来，等他解除警报。

他没有发出解除警报。那女的给绊了一下，并改变了方向。几秒钟后她又给绊了一下，正好栽在查韦斯的脚上。

查韦斯用左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右手伸出一个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她看见——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是没看见——查韦斯之后惊吓得脸色惨白、目瞪口呆，因为查韦斯脸上涂着伪装油彩，看起来就像恐怖影片中的角色。

“小姐，别害怕。我是当兵的，不伤害妇女。谁在追赶你？”他把手从她嘴上拿开，希望她不要喊出来。

此刻即使她想喊也喊不出声来，因为她跑得太猛，气都喘不过来。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是他们的一个士兵，带枪的。我——”

听见追赶她的人越来越近，他的手又捂在了她的嘴上。

“你在哪儿啊？”那个声音喊道。

他妈的！查韦斯心里诅咒道。

“朝那边跑，”查韦斯向她指了个方向。“别停下来，也别回头看，快！”

那女的一窜就不见了，那男的顺着声音的方向跑过来。他从查韦斯前面只有一英尺的地方跑过时，查韦斯的手一把扣在他的脸上，把他往后一拉，向后拽住他的头，两人一起倒在地上。这时中士的小刀已割开了他的脖子。那人听见声音已傻了眼。气管里的气和血管里的血一起向外流，他吓破了胆，挣扎了几下就软成了一摊泥。查韦斯摸出那人身上的刀子，把它放在他脖子的洞里。查韦斯希望那个女的不要因为这事而遭殃，就她这件事而言，他觉得自己已经尽了力。过了一分钟，拉米雷斯上来了，他见了之后很不高兴。

“实在没办法，长官，”查韦斯替自己辩解。实际上他心里感到很自豪。军人的责任就是保护弱小者，不是吗？

“快他妈离开这儿！”

小分队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这个地方，因为生怕有人来找这个好色的死鬼，不过他们谁也没有听见这类动静。这一夜后来的时间就平安无事了。他们于拂晓前抵达预先选定的中途停留地点。拉米雷斯打开无线电开始呼叫。

“明白。尖刀，我们记下了你们的位置和目的地。我们还没有接到同意撤离的命令。请于当地时间十八时左右再与我联系。到那时事情就该定下来了。完毕。”

“尖刀明白。十八时再联系。结束。”

“旗帜小分队真可惜啦，”一位负责通信的人说。

“这种事很难避免的。”

“你叫约翰斯？”

“是的，”上校并没有马上回过头去。他刚刚试飞回来。那台新发动机——实际上是五年前生产的改良型——表现不错。铺低3型直升机重新投入了飞行。约翰斯回过头，看看是谁在跟他说话。

“还认识我吗？”卡特中将诡秘地问。卡特今天一反常态穿了套军装。这是几个月来的第一次。他佩戴的绶带、水面舰艇指挥官的徽章以及他肩上的三颗星在早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从他这套白色的军常服、一直到他那双白色的皮鞋，一切都给人以凌驾众生的气势，一切都和他预想的一样。

“是的，长官。请原谅，长官。”

“给你下达的命令有了变化，上校。你尽快回到本土基地去。今天就回去，”卡特强调了最后一句话。

“可是那些——”

“那将用其他办法去解决。还有必要让我告诉你，是谁授权让我来找你的吗？”

“不，长官。”

“这件事你不可以和任何人谈起。也就是说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不可以跟任何人谈起。还需要作进一步的指示吗，上校？”

“不要了，长官。你的命令很明确。”

“那好吧。”卡特转身走进指挥车后，那车随即开走了。他的下一站是盖拉德人工水道附近的一个小山丘。那里停放着一辆通信车。卡特从武装卫兵的前面走过去——这人是个文职人员，但却穿了一套海军陆战队队员的制服——径直走进通信车里，跟车上的人说了一番跟刚才很类似的话。卡特听车上的人告诉他说，要把这辆通信车弄走还不容易，要用直升机才行，他感到很惊奇。他不知道这辆车这么大，没有办法把它从小路上拖走。不过他有权下令他们关机，并调一架直升机来把它运走。在此之前，他们必须停止一切活动。他解释说，他们的秘密已经泄露，继续开机只会给与他们联系的人带来更大的危险。在他们答应之后，他离开了。上午十一时，他上了自己的飞机，可望在华盛顿与家人一起吃晚饭。

刚吃过午饭，马克·布赖特就赶回来了。他把胶卷交给实验室的技师后，走进了默里那繁忙的办公室，把他亲眼所见一五一十地向他作了报告。

“我不知道和他接头的那个人是谁，不过也许你能认出这张面孔。这个运通卡的号码怎么样？”

“它是过去两年中他可以动用的中央情报局的一个账号，不过这是他第一次使用。在当地工作的人给我们发了一份传真照片，这样我们就可以鉴定签名。刑侦部门已经向我们提供与此相配的字迹，”默里说，“你看起来很疲劳。”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见鬼。我从昨天早晨到现在大概才睡了三个钟头觉。我在华盛顿已经待够了，莫比尔原本是个度假的好地方。”

默里笑了笑，然后说：“欢迎你回到华盛顿这个虚幻的世界中来。”

“我是请人帮助才完成这项任务的，”布赖特接下去说。

“什么样的人呢？”默里的笑容消失了。

“空军方面、情报部门和刑事调查部门之类的人。我跟他们说了，这是秘密资料，妈的，其实我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即使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了他们，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当然责任我要负，但是如果我不那样做，我也许就拍不到这些照片。”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你做的事还挺正确的，”默里说，“我觉得在这件事上没有什么选择余地。有的时候事情就是这样。”

布赖特知道他的上司已经原谅了他，于是说了声：“谢谢！”

他们又等了五分钟，照片才送到。其他工作都停下来给这件事让路，不过即使如此，也还是不能立竿见影。这是令人恼火的事，但谁也没有办法。送照片来的技师——实际上是一位处长——他拿来的照片还是湿漉漉的哩。

“我知道你们急等着这玩意儿。”

“一点不错。马维——天哪！”默里惊叹了一声。“马维，这可是最高机密的事。”

“你早就跟我说了，丹。我一定守口如瓶。我们可以进行增强效果处理，但又得要一个钟头。要我马上去做吗？”

“越快越好。”默里点点头。技师转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天哪！”默里把照片仔细看了一遍又惊叹了一声。“马克，你的照片拍得很好。”

“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费利克斯·科尔特斯。”

“他是什么人？”

“以前是古巴情报机关的一个上校。我们逮捕菲利韦托·奥赫达的时候，他侥幸逃脱了。”

“是马切特罗斯案件？”这个问题问得没有意义。

“不完全是。”默里摇摇头，近乎虔诚地说。他略加思索后给比尔·肖打了个电话，叫他过来一趟。代局长肖很快就过来了。当默里把照片拿给肖看的时候，布赖特仍然犹如置身五里雾中。“比尔，这你大概是不会相信的。”

“这个费利克斯·科尔特斯究竟是何许人也？”布赖特问。

肖回答了他的问题。“他离开波多黎各之后去投靠了毒品卡特尔。埃米尔遇害也有他的份，有多少我们还不清楚，但他肯定是参与了。他现在又和总统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坐在一起。你觉得他们可能谈些什么？”

“我还拍到一张他们握手的照片，不过不在这一批照片里面，”布赖特说。

听他这么一说，肖和默里两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接着两人又互相看了看。总统的首席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和一个为毒品卡特尔效劳的人握起手来了……？

“丹，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肖问，“是不是整个世界都发了疯？”

“看起来是这样，难道不是吗？”

“给你的朋友瑞安打个电话，告诉他……告诉他的秘书，就说有一起恐怖分子活动案——不，不能冒这个险。在回家的路上顺便接他一下怎么样？”

“他有个司机。”

“这可就帮了大忙了。”

“我有主意了。”默里拿起电话，拨了巴尔的摩地区的一个号码。“卡茜吗？我是丹·默里。是啊，我们都很好，谢谢。杰克的司机通常什么时间送他回家？哦，他没送？好吧，我想请你帮个忙，这事很要紧，卡茜。告诉杰克，回家的路上顺便到我家来一趟，来拿两本书。就这样了，卡茜。我不是开玩笑。能帮这个忙吗？谢谢了，医生。”他说完就挂上了电话。“这是不是有点耍阴谋的味道？”

“瑞安是谁？是中央情报局的人吗？”

“是的，”肖答道，“把事情捅到我这儿来的就是他。遗憾的是，马克，你现在还不能接触这个秘密。”

“这我理解，先生。”

“你为何不赶紧回家去一趟，看看小宝宝长多大了。这件事你干得很漂亮，我不会忘记的，”代局长向他保证。

帕特·奥戴，一位最近提升为督察的警官，在联邦调查局担任外勤。他站在安德鲁斯空军基地停车场里，注视着保养工作区一个穿着脏兮兮的空军技术军士工作服的人。天气炎热、晴空万里。一架华盛顿特区空军国民警卫队的F-4C在那架VC-20A前的机场降落。这架改良型喷气式行政勤务飞机滑行到基地西面第八十九号跑道的尽头。舷梯放下来之后，身穿便服的卡特走下了飞机。这时，联邦调查局在空军中的谍报人员已掌握了卡特那天上午的活动：他曾去看了一架直升机的机组人员，还去看了一辆通信车上的工作人员。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派人去向这两部分人员作任何调查，因为总部仍在进行分析。奥戴认为总部并没有分析出什么所以然——但总部就是那么一回事。他想回到第一线去当个真正的警察，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件案子还是有点吸引人的地方。卡特朝他那辆停在一边的私人小汽车走去，把行李朝车的后座上一放，开了车就走了。奥戴和他的司机跟在卡特的车后面，并注意保持一定的距离。国家安全事务顾问的车上了休特兰帕克韦公路后，朝华盛顿方向驶去。进入市区后，车上了三九五号公路。他们原以为他会开上缅因大道，前往白宫的，可是他却一直驶往弗吉尼亚州迈尔堡的家中。这次小心谨慎的监视行动收效甚微。

“科尔特斯？这个名字我知道。卡特和前古巴情报机关的人见面？”瑞安问。

“看看这张照片吧！”默里把照片递给他。照片是在实验室里通过电脑效果增强处理的。这是局里目前最保密的技术之一，它把一张原先颗粒很粗的照片变成了一张相当清晰的照片。为使大家都确定，莫伊拉·沃尔夫已再度指认了科尔特斯。“这儿还有一张。”这张照片上是两个人在握手。

“这在法庭上是一件很好的证据，”瑞安说着把照片递还给默里。

“这不算什么证据，”默里说。

“唔？”

肖解释说：“政府高级官员会见……会见身份奇怪的人是常有的事。你还记得基辛格秘密飞往中国大陆的事吗？”

“但那是——”瑞安没再往下说，他知道自己的相反意见有点太傻。他想到了自己曾和苏联的党主席就有过一次秘密会见。那件事他也不能告诉联邦调查局。别人会怎么看他呢？

“这不能成为犯罪证据，也不能证明他们是在搞阴谋，除非我们知道他们之间的谈话内容是非法的。”默里告诉瑞安。“他的律师会辩护说，他和科尔特斯的会见虽然看上去有点异常，其目的却是为了执行比较敏感但又比较正确的政府政策。这种辩护也许很奏效。”

“扯淡！”瑞安说了一句。

“律师会反对你的言语措辞，瑞安博士，法官会把这话从记录中删除，并批示陪审团不予考虑，而且还要告诫你注意自己在法庭上的遣词造句，瑞安博士，”肖向他指出。“我们现在只有一条很有趣的信息，只有我们查出有犯罪存在的时候，它才能成为证据。当然，那是扯淡。”

“呃，我见到了那个为‘汽车炸弹’发指示信号的人了。”

“他现在在哪儿？”默里迫不及待地问。

“也许又回哥伦比亚去了。”接着瑞安又进行了几分钟的说明。

“天啊，他叫什么名字？”默里问。

“我们暂时先不管他叫什么，行吗？”

“我觉得我们很有必要跟他谈谈，”肖说。

“他对跟你们谈不感兴趣，因为他不想去蹲监狱。”

“不会让他去蹲监狱的。”肖起身在房间里踱起步来。“不知道以前跟你说过没有，我也是个律师，实际上还取得过法学博士学位。如果我们想对他进行审判，他的律师就会把马丁奈斯－巴克一案端出来。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吗？那是水门事件中一个鲜为人知的结局。马丁奈斯和巴克两人参与了水门事件，对吧？他们的辩护词是，他们原以为要他们破门而入的批示是由权威机构发出的，为的是进行与国家安全问题有关的调查。他们的辩护也许没有一句谎言。上诉法院在一篇冗长的多数人意见中裁定说，被告没有任何犯罪的意图，他们自始至终的动机都是好的，所以他们实际上并没有犯罪。你的朋友在法庭上可以这样辩解，当他的上司跟他说到‘迫近的危险’的话，并告诉他这道命令是经过指挥链的上层批准的，他只不过是奉命行事，何况向他下达命令的人又具有相当大的权威。我想丹大概已经跟你说过，在这种事情上，没有什么法律。我们局里的大多数人也许会因为他替埃米尔报了仇而请他喝啤酒的。”

“我能跟你说的是，他是个严肃认真的战场退伍老兵，而且我看他是个非常正直的人。”

“我毫不怀疑。至于说到杀人问题——我们总是听到一些律师说，警察打黑枪几乎与残酷的谋杀无异。把警察行动和战场的战斗加以区别，并非我们所想象的那么简单。就拿这件事来说吧，怎样区别谋杀与合法的反恐怖行动呢？它的结局如何呢——最终将主要取决于审理此案的法官的政治信仰，取决于上诉法院，取决于审案过程中的其他程序。这是政治啊，你知道的，”肖说，“这比追捕银行抢劫犯要他妈容易得多，因为至少那时候你知道别人会怎样看待你的成绩。”

“在这件事上有个关键问题，”瑞安说，“你们觉得整个这件事与今年的大选有多少关系？”

默里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起来。“啊？好的，谢谢。”他把电话挂上后说：“卡特上了自己的汽车，目前正在乔治·华盛顿大道上行驶。你们估计他要上哪儿去？”

(1)　Abu Nidal（1937—2002），中东地区臭名昭著的恐怖分子，二○○二年八月在伊拉克被杀。

26．国家的工具

帕特·奥戴庆幸自己吉星高照——他是爱尔兰人，笃信吉星之类的说法——卡特真是个白痴，他像以前的那些国家安全事务顾问一样，也不要特工保镖，他显然不懂得反监视技术的首要因素是什么。目标直接开车上了乔治·华盛顿大道，径直朝北开去，他以为一定没有人在注意他。他既没有掉转车头往回开一段路，也没有拐进单行道。电视里或者菲利浦·马洛⁽¹⁾的神探小说里，警察的那些办法他一样也不知道。奥戴在这方面有特别的爱好，就连在执行监视任务时，他也看一会儿钱德勒的录像带。他觉得电视上的案件比实际案件更难以捉摸，不过这倒可以证明，如果马洛到联邦调查局来工作，肯定会是一位了不起的特工。他目前执行的这种任务并不需要多少聪明才智。尽管卡特是位海军中将，但在隐蔽行动方面他还只能算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他那辆车连行车道都不换。奥戴认为他若不是对坐落在联邦公路管理局费尔班克斯公路研究所有特殊兴趣，他的车是不会拐进通往中央情报局的那条路的，可是那个研究所现在也该下班了。麻烦的是，当卡特出来的时候，要跟上他可不容易，因为在这附近没有可以隐蔽停车的地方——中央情报局的保安工作是无懈可击的。奥戴让助手下了车，到路旁的树丛中去继续监视，并调来另一辆车进行支援。他觉得过不了多久卡特就会出来，然后一定是开车回家。

总统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卡特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监视他，他把车停在要员停车处。像往常一样有人替他开了门，随后把他送到七楼里特的办公室。他一坐下就没好气地对行动副局长里特说：

“你的行动真的砸了锅啦！”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昨天晚上跟费利克斯·科尔特斯见了面。他已经知道我们有部队在活动，知道我们对机场的监视，知道了炸弹的事，还知道我们有一架直升机在支援‘演艺船行动’。我已把一切都停了下来。我让直升机返回了埃格林空军基地，我还下令负责变星的通信人员终止了通信活动。”

“你他妈的混蛋！”里特听了怒不可遏。

“不是我混蛋。是你要执行我的命令。你明白吗？里特。”

“那我们的人员怎么办？”副局长问。

“我已经作了安排。你没有必要知道我具体是如何处理的。一切都会平静下来的，”卡特说。“你可以如愿以偿。卡特尔的内部正在内讧。毒品的出口将减少一半。我们可以让报界去评论，说反毒战正在取得胜利。”

“由科尔特斯取而代之，对不对？你想过没有，一旦他的地位稳固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那么你想过没有，他可以把我们这次行动公诸于世？你知道，如果他那样干了，对你，对穆尔会有什么好处呢？”

“对你也不会有什么好处，”里特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

“对我不会有什么。当时我在场，司法部长也在场，总统可从来没有授权让你去救人，他也没有说过要去入侵一个国家。”

“这个行动全都是你的主意，卡特！”

“你说是谁？你能拿出任何一张我签过字的东西来吗？”卡特问。“如果这件事张扬出去，你能指望得到的最好结局，就是我们一同去蹲监狱。如果福勒那家伙在大选中获胜，我们大家就一块儿完蛋。这就是说，我们不能让事情张扬出去，不是吗？”

“我的备忘录上记着你的名字。”

“这次行动早已终止，而且也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你有什么办法把我端出来，而你自己就能洗刷得干净，情报局就不会遭到更严厉的谴责呢？”卡特说到这里觉得十分得意。从巴拿马飞回来这一路上，他把整个事情前思后想了一遍。“不管怎么说，我是发号施令的人。中央情报局在这件事上的任务已经完成。你是惟一手上有资料的人，我建议你把这些资料销毁。把与‘演艺船行动、’‘变星’、‘互惠’、‘鹰眼’等的通讯记录全部销毁。我们可以依靠‘装甲船’，因为对方还没有掌握它的情况。我们可以把它变成我们仍然可以利用的完全的隐蔽活动。”

“有些事是无法控制的。”

“哪些？你以为有人会自动要求去蹲联邦监狱吗？你那位克拉克先生会公开宣称他杀了三十多个人吗？那架海军飞机的机组人员会去写一本描写他们怎样把两枚激光制导炸弹投向友好国家的私宅的事吗？你那几个正在变星通信车上工作的人实际上并没有看见任何东西。那位战斗机驾驶员击落过几架飞机，可是他又会去告诉谁呢？那架替战斗机导航的雷达预警机也没有看见什么，因为他们总是先关机的。在彭萨科拉指挥地面行动的特工人员是什么也不会说的。贩毒飞机的机组人员被我们抓住的不多，我想我们一定可以跟他们达成某种交易。”

“你忘了我们派到山里的那些年轻人了，”里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情况他早已知道了。

“我必须知道他们在哪里，这样我才可以安排把他们接出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件事我将通过自己的途径去解决。把情况跟我说说。”

“不行。”

“我这不是请求你。你知道，我可以把你端出来。那时候你想把我牵扯到这件事当中就成了诬陷了，因为你自己就无法洗刷自己。”

“它仍然会把大选搞得一团糟。”

“那你就可以稳稳当当地进监狱。那个他妈的福勒连对于把杀人犯送上电椅的做法都怀疑。对于把炸弹扔到还没有被起诉的人的头上的做法，你觉得他会作出什么反应呢？——对你所津津乐道的‘附带损伤’他又会作何反应呢？这是惟一的办法，里特。”

“克拉克已回哥伦比亚去了，是我派他去抓科尔特斯的。那样会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这是里特的最后一张牌，但威力并不大。

卡特在座椅上动了一下。“如果他把事情全抖出来怎么办？他没有必要冒这个险。把你的狗唤回来吧。这也是一道命令。现在把地点告诉我——把有关档案都销毁。”

里特不想这么干，但又觉得别无选择。他走到自己的墙壁保险柜前——活动壁板随即打开。他从保险柜里取出那些资料，把‘演艺船二号’的资料中的一张战术图交给了卡特。

“我要这一切都在今天晚上完成。”

里特轻声说了一句：“会完成的。”

“那好。”卡特把地图叠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没再说什么就离开了办公室。

这一切最后竟然会是这种结局啊，里特暗自思忖。他在政府机关里任职三十年了，现在负责向世界各地派遣特工人员，完成国家所需要的任务，可是如今却要执行一项令人七窍生烟的命令，否则他就得向国会作出交代，就会被送上法庭，被关进监狱。现在最好是能亲自带人去那里。不过不值得那么干。鲍勃·里特深为那些在山里的小伙子们担忧，可是卡特又说他负责处理这件事。副局长心想，他可以相信卡特会说话算话，但他又知道卡特是会出尔反尔的，而且也知道假装认为他会说话算话是自己胆小怕事的表现。

他从铁架上取下那些卷宗资料，把它们放在办公桌上。靠墙那边放着一台文件碎纸机，这是现代政府机构中一种十分重要的办公设备。这些资料是关于这次行动的惟一复印件。在巴拿马那座小山顶上的通信车里的人员，把信息通过卫星发往里特办公室后，就立即将原件销毁了。“装甲船”的电文是通过国家安全局的，但有关这次行动的通信没有通过他们。“装甲船”的资料将消失在米德堡那座庞大建筑的地下室的数据库里。

这台机器很大，有一个自动漏斗。高级政府官员销毁文件是完全正常的事。敏感资料的多余文本不是什么宝贝，而是会招惹麻烦的累赘。谁也不会注意原先那个干净的空塑料袋现在已经是满满一袋碎纸了，而这些碎纸一度曾是极为重要的情报资料。中央情报局每天烧毁的文件数以吨计，还利用烧文件时所释放的热量为盥洗室提供热水。里特把这些文件放进漏斗，每次放大约半英寸的一叠，眼看着他整个行动的历史档案变成了一堆垃圾。

“他在那儿，”那名特工对着手提式报话机说，“正在向西。”

三分钟后，奥戴把那名特工接上了车。那辆支援车早已跟上了卡特，等奥戴追上来时，他发现目标显然是在返回迈尔堡谢尔曼路军官俱乐部东面的要员居住区。卡特住在一所带纱窗门廊的红砖墙的别墅里，通过门廊可以俯瞰埋葬着许多英雄人物的阿灵顿国家公墓。对于曾经去过越南战场的奥戴警官来说，根据他对这个人以及这桩案子的片面了解，他觉得让这种人住在这个地方简直是对这些英灵的亵渎。奥戴心想，也许他的结论不一定准确，可是当他看着这个人锁上汽车走进了房子里的时候，他的直觉告诉他也许不是这么回事。

作为总统参谋班底的工作人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只要他提出要求，他的个人安全就可以得到很好的保障，也就自然地得到了最好的技术安全服务。保安特工部门和其他政府机构为确保他的电话线路安全正在全力以赴、有条不紊地工作着。要在他的线路上安装窃听装置，联邦调查局必须作出说明，而且首先要得到法院的批准，现在这两项都没有做。卡特拨了一个大区域电话业务网的用户号码——不过先拨了个免费号码800——说了几个单词，如果有人录下这段通话，他想解释清楚可就不容易了，当然窃听者也很难了解其中意思。他所说的词全都在一本词典上，每个词都是这本词典上某一页上的第一个词，而且每一页上的号码都是个三位数。这本词典是他离开巴拿马的那幢房子时带回来的，而且他很快就要把它扔掉了。这种密码联络方式既简单又有效。他所说的那个词代表了几个页码，这几个页码又是那份地图上表明哥伦比亚几个地方的座标。对方重复了他刚才说过的几个词之后就把电话挂上了。这次电话的费用不会出现在卡特的长途电话账单上。它第二天就会结清的。接着他从衣袋里取出那张小的电脑软盘。他也像很多人一样，在冰箱的门上放着几块磁铁——是用来压字条用的。他取下一块磁铁，用它在软盘上擦了几圈，销毁了软盘上储存的数据信息。这个软盘是能够说明“演艺船行动”有军人参与的惟一证据，也是可以重新与这些军人联络的最后手段。现在它已被销毁了。“演艺船行动”成了从来不曾有过的事。

至少詹姆斯·卡特中将是这么想的。他自己调制了一份饮料，走到门廊上，向下俯瞰着那穿过绿茵覆盖、立着无数墓碑的墓地。他曾多次去过那里的无名战士墓地，看着总统卫队的军人在这些为国捐躯的英烈的安息之地上机械地走来走去。他想到，这个墓地上又要添新坟了，一些死在无名战场上的无名战士的新坟。这里埋葬着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在法国战死的无名战士。他们知道，或者以为自己知道——卡特纠正了自己的想法——是为什么而战，其实在多数情况下他们并不知道那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因为有时跟他们说的情况并非都是实话。可是当他们的祖国在召唤的时候，他们一个个挺身而出，去为祖国而战。不过真要理解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以及这种把戏究竟是怎么耍的，那的确要有几分功力才行。而且这并不总是——究竟是不是还是个问题——跟告诉战士们的情况一致。他想起了自己在越南沿海服役的情景，当时他还只是一艘驱逐舰上的一位下级军官，亲眼看见舰上的五英寸口径大炮对眼前的海滩猛烈轰击。他当时心里就在想，不知生活在泥泞中的步兵是个什么样子。尽管如此，他们仍然在为国效力，然而国家本身当时都不知道它需要别人替它效什么样的力，军队是由年轻的士兵组成的，他们在不理解的情况下去执行任务，而现在这一次，他们就要准备献出自己的生命。

“可怜的人们！”他轻声自言自语道。太不幸了，难道不是吗？但他也是爱莫能助啊！

无线电通信联系全部中断，这使大家都很吃惊。通信军士说他的发射机没有任何故障，可是从当地时间六时起，变星就没有再给过他们任何回答。拉米雷斯上尉很烦恼，但仍决定向撤离点运动。查韦斯杀了那个强奸未遂的混蛋之后还没有引起什么不良后果。年轻的军士又领着小分队出发了，心里希望别再节外生枝。敌人已经在这一地区搜索过了，不会很快回到这里来的。他们的搜索方式不仅愚笨，而且没有章法。这一夜比较顺利，他们朝南运动，每走一个小时就在集结地点稍事休息，再派人往回走一段，看看有没有尾巴，结果没发现任何尾巴跟踪。到凌晨四时他们就抵达撤离点。那是离开八千英尺峰巅不远的一块林间空地，比那些大山脊都低，有助于隐蔽接近。直升机几乎可以在任何地点把他们接走，但他们所考虑的问题主要还是行动的隐蔽性。他们会被接走的，谁也不会有他们这么聪明。可惜的是他们损失了一些人，可谁也不会知道他们来这儿是干什么的。完成这次使命虽然代价很大，但毕竟成功了。拉米雷斯上尉是这么说的。

他把兵力散开，把守各条通道。为了防止出现不利或意外情况，他还部署了撤退时的防御。部署妥当之后，他再次拿起卫星对讲机，开始呼叫，可是变星仍然犹如石沉大海，毫无回音。他不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迄今为止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出了什么麻烦，可是通信联络上出了故障，步兵军官就一窍不通了。他对这个问题还不十分担心。至少目前还没有。

克拉克收到电报后感到非常意外。电报来的时候，他和拉森正准备飞回哥伦比亚去。电报的电文只是几个密语，但足以使克拉克怒火中烧。他知道发脾气不仅于事无补，而且可能坏事，所以极力把火气往下压。他想给兰利打个电话，但又觉得不妥，因为他怕那样一来，这道命令会以他所无法回避的方式重新下达。他冷静下来，脑子飞快地转动。他提醒自己，脾气太坏是很危险的，因为发脾气会影响他的正常思维。毫无疑问，他现在需要动动脑筋，用点心机。很快他就认定，现在应当采取一点主动。

“走吧，拉森，我们去走一趟吧。”机场很快就到了。到了机场，他又成了“威廉斯上校”，而且还弄了一辆车。他拿到一张地图后，用心记下了通往小山的那条路……这段路开车开了一个小时，最后那几百码简直像进了魔鬼地下宫殿，三弯九转，高低不平。那辆通信车还在那里，那个武装警卫也还在那里，他走过来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

“下来吧，先生。你这儿我来过。”

“哦，是你呀——可是，长官，我奉命——”

克拉克打断了他的话。“别跟我解释。我知道你接到的命令。你知道我究竟为什么到这儿来吗？好吧，听话，小伙子，把你的枪关上保险，小心别伤着了自己。”克拉克径直从他前面走了过去，这使拉森又一次感到愕然，因为他对子弹上膛的枪口仍然有几分害怕。

“怎么回事？”克拉克一进车里马上就问。他四处一看，见所有的机器都关闭了，只有空调机发出嗡嗡的响声。

“他们让我们停机，”年纪大一点的那个通信人员说。

“是谁让你们停机的？”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啊，反正我接到命令是叫我们关机的。情况就是这样。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那就去问里特先生。”

克拉克走到那人跟前说：“他远在天边哪。”

“我是奉命行事。”

“奉什么命？”

“关机的命令，见鬼！从昨天午饭后到现在，我们既没有发过也没收到过任何信息，”那人说。

“谁向你们下达的命令？”

“我不能说！”

“那么处于第一线的小分队由谁来管？”

“我不知道。另外有人吧。他说我们已经暴露了身份，这一任务已交给其他人来完成。”

“是谁——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克拉克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不，我不能说。”

“你能和小分队联系上吗？”

“不能。”

“为什么不能？”

“他们的卫星通话接收机是加了密的。解码的方法储存在电脑软盘上。我们把密码复制了三份，其中两张已经被销毁，是当着他的面干的。第三张被他带走了。”

“怎样才能恢复联系？”

“没有办法。这种加密算法很独特，它是根据导航计时与测距卫星的发送时间进行计算的。保密性能极高，几乎无法复制。”

“这也就是说，那些小伙子现在与外界的联系已全部切断了？”

“还没有，他拿走了第三张软盘，由其他人去——”

“你当真相信吗？”克拉克问。那人的犹豫已经说明了问题。当克拉克再往下说的时候，语气简直变得势不可挡，可以无坚不摧。“刚才你告诉我，说通信联系是无法截获的，可是你却相信了一个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人说的话——说你们已经暴露了。我们有三十个人在那里，看来他们已经完全被抛弃在那儿了。告诉我是谁给你的命令？”

“卡特。”

“他上这儿来过？”

“昨天来的。”

“妈的。”克拉克向四周环顾了一下。另一位通信人员连头都抬不起来。对于正在发生的事情，这两个人都曾想到过，而且得出过跟他一样的结论。“这次任务的通信联络计划是谁定的？”

“是我。”

“他们的战术无线电怎么样？”

“基本上与市场上卖的那种一样，但经过改制。他们有十个SSB频率。”

“你这儿有频率吗？”

“呃，有的，可是——”

“马上就给我！”

那人本想说不行，但他没有这么说。到时候他可以说是因为克拉克威胁他，况且现在也不是在车子里打仗的时候。这种想法一点也不假。此时此刻他对克拉克怕极了。他从一个抽屉里抽出那张记着那些频率的纸。卡特没有想到把这些纸也销毁，但是他已经记住了这些无线电频率。

“如果有人问……”

“你从来没上这儿来过，长官。”

“很好。”克拉克出了车子消失在黑暗中。“返回空军基地，”克拉克告诉拉森。“我们去找一架直升机。”

科尔特斯在七个小时之内跑了一趟安塞尔马，而且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他走之前，留下了如何与他联系的方法，现在他休息过了，还洗了个澡，正在等一个电话。他庆幸自己刚投靠卡特尔之后不久就在美国建立起一个通讯网。当然他也庆贺自己和卡特打上了交道，不过主要倒不是这个。跟这个卡特打交道是不大可能失败的，因为这个美国佬很蠢，所以交道好打得多。当然前总统卡特和他的助手们也聪明不了多少，不过至少前总统卡特的目标是人道主义的，不是政治性的。现在的问题就是等待。最有意思的，还是他使用那本词典当密码本的事。它和一般常用的方式相反，因为通常使用一本书当密码本的时候，是根据数码到书里去找词，而这一次他是通过词语去找数码。科尔特斯已经有了美国人的战术地图——任何人都可以从美国国防测绘局买到美国的军用地图。但他在对付那些绿色贝雷帽的军事行动中并没有使用这些地图。以书作密码本的方法在传递情报时比较安全可靠，现在就更是如此了。

科尔特斯觉得等待也是件令人心烦的事，不过他一边等，一边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倒也觉得挺有意思的。他知道下两步该怎么走，可是再以后呢？他认为卡特尔忽视了欧洲和日本的市场。这两个地方的人们手上的强势货币很多。日本人不大容易对付——很难通过合法手段把东西弄进日本市场——而欧洲很快就比较容易对付了。欧共体的逐步形成使欧洲大陆变成一个统一的政体，关税壁垒很快就会被打破。这对科尔特斯来说将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问题是要找到入境的口岸——有些地方的口岸查得不紧，有些地方可以用钱去通融——然后建立起推销网。毕竟不能因为减少了对美国的出口而影响卡特尔的经济收入。欧洲市场几乎还没有开发，他将运用剩余产品扩大卡特尔的市场。在美国，需求减少后只会使价格上涨。实际上，他希望他对卡特所作的承诺——肯定只是临时性的——仍将使卡特尔的收入小有增加。在供货减少的同时，他的产品在美国杂乱无章的供货网将很快能得到自我完善。势力强、效率高的将得以生存，而一旦它们的地位稳固之后，整个生意也将会有条不紊地进行。对美国佬来说，暴力犯罪要比造成暴力犯罪的吸毒更令人头疼。一旦暴力问题减少，吸毒问题本身在美国各种社会问题中就不是主要问题了。卡特尔不会遭受损失。只要人们愿意享用它的产品，它的财富和势力就将与日俱增。

出现这种情况之后，哥伦比亚本身也将遭到进一步腐蚀，不过更不容易为人所察觉罢了。科尔特斯在接受专门培训的时候，哥伦比亚也是当时学习的内容。现在这些毒枭采取的是残酷的高压手段，他们给的钱倒不少，但却同时又以死亡相威胁。不，这种局面也应当结束了。发达国家对可卡因的需求是暂时比较多，不是吗？迟早有一天，它会不受人们欢迎，对它的需求也就会下降。毒枭们没有看清这一点。当这种情况开始出现时，如果卡特尔希望在逆境中求得生存，就必须具备坚实的政治基础和多样化的经济基础，这就需要它采取更加协调的立场和它自己的国家打交道。科尔特斯也准备这样去做。要实现这一目标，首先要采取的重大步骤就是消灭一些令人讨厌的毒枭。历史告诫人们，几乎与任何人都可以达成妥协，而且科尔特斯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电话铃响了。他拿起电话，记下了对方告诉他的几个词，然后挂断了电话。他拿出那本词典，很快就开始在作战地图上标画起来。他看得出来，这些美国绿色贝雷帽不是傻瓜。他们的营地都设在很难接近的地方，要想攻击或摧毁它们将付出巨大的代价。太糟糕了，不过干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他把手下的人找来，同时用报话机向外发出指令。一小时不到，进山围歼追击的各路人马都下山来重新接受任务。他决定要各个击破。这样就可以保证以优势兵力对付每一个小分队，也可以保证如他所希望的那样有效地削弱各个毒枭卫队的力量。当然他本人是不会亲自率部队进山的，这有点可惜，因为能亲眼见识一下也许是很有意思的。

瑞安一夜没睡好。针对外部敌人的阴谋是一回事，因为他在中央情报局干的就是这一套。这是为了给敌人造成伤害，使敌人处于不利地位，从而使自己的国家处于有利地位。这是他的工作，他正以这种方式为自己国家的政府服务。然而他现在正在参与一项可以说是反对这个政府的阴谋。想到这些，他实在难以入眠。

瑞安此刻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他的桌上亮着一盏台灯。他的旁边有两部电话，一部是保密电话，一部是普通电话。那部普通电话的铃声响了起来。

“喂？”

“我是约翰，”电话里的声音说。

“有什么问题？”

“有人切断了对小分队的支援。”

“为什么？”

“也许是想让他们消失。”

瑞安感到脊椎里升起一股寒气。“你现在在哪儿？”

“巴拿马。通信联络被关闭，直升机也离开了。我们有三十个小伙子在山上等待支援，可是这些支援已经不会再有了。”

“我怎么跟你联系？”克拉克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那好，过几个小时我给你打电话。”

“我们要分秒必争啊。”对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他妈的。”瑞安朝书房的暗处看了看，然后给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说他自己开车去上班。接着他又给默里打了个电话。

一个小时后，瑞安再次来到联邦调查局总部大楼下面的地下车道。在那儿等候他的默里带着他上了楼。肖已经在那儿了，等瑞安进来后，他递给他一杯咖啡。瑞安觉得这杯咖啡来得太及时了。

“我们那位外勤特工给我家里打了个电话。变星已经关机，那架准备接应他们的直升飞机已经撤回。他认为他们将被——见鬼，他认为——”

“是啊，”肖插上来说，“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现在可能正在犯法。这是在阴谋杀人嘛。当然，也许不那么容易。”

“别提你那个法律了——这些战士怎么办？”

“我们怎么把他们接出来呢？”默里问。“向哥伦比亚方面求援——不，不能让他们介入这件事，是不是？”

“你认为他们对外国军队的入侵会作出什么反应？”肖问。“会跟我们差不多。”

“跟卡特当面交锋怎么样？”瑞安问。

“拿什么跟他交锋呢？”肖反问。“我们手上有什么？屁也没有。不过当然了，我们可以找这几个搞通信联络的或直升机机组的人谈话，他们可以顶一阵子，又会怎么样呢？等我们把情况了解清楚了，那些当兵的也都死光了。”

“如果我们能把他们接出来，那我们又会怎么样呢？”默里又问。“大家都替自己开脱罪责，所有的文件都被销毁……”

“先生们，我提个建议，我们是不是暂且不要谈上法庭的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那些步兵从他妈的山里弄出来。”

“把他们弄出来很好哇，可是——”

“你是不是觉得再死他三四十个人，你的官司就好打了？”瑞安毫不客气地大声说。“其目的是什么？”

“杰克，你这话就有点恶语伤人了，”默里说了一句。

“你的官司怎么打呢？假如这次行动是经过总统批准的，但是没有书面命令，而卡特不过是个中间传话的人，那怎么办？中央情报局以前就根据口头命令执行过任务。可以说这些口头命令都是合法的。当然，如果他们要我去欺骗国会，那就另当别论了，何况他们现在并没有走这一步！再说，法律上还有些小漏洞，说我们不必要告诉国会，就可以采取秘密行动，不论什么秘密行动，只要抽时间跟他们打个招呼就行——别忘了，对我们的秘密行动的种种限制都来自白宫的行政命令。因此，由发布最高行政命令的人批准的杀人，如果在这件事上没有出现节外生枝的事，只有事后才会成为谋杀！是哪个笨蛋制定了这样的章程？这些章程是否真正经过法庭的检验？”

“你还漏了一点，”默里说。

“是的，卡特很可能回答说，那根本不是秘密行动，而是一次军警人员反击恐怖分子的行动，这就避开了情报工作监督方面的所有问题了。这样我们就受‘战争权力决议案’⁽²⁾的支配，而它也具有前置时间因素。这些法律是否经过法庭的检验呢？”

“实际也没有，”肖答道。“对此曾有过许多批评和指责，但实际都没有切中要害。战争权力决议案更是个立宪方面的问题，两党都不敢提交法庭。你是从哪儿来的，瑞安？”

“我要保护自己的局，是不是？如果这件事被公诸于世，那么中央情报局就又倒回到七十年代了。比方说，你们的反恐计划如果没有我们所提供的情报会是什么样？”瑞安看得出来，他的这句话起了作用。在反恐战线上，中央情报局是联邦调查局无声的伙伴，它将所掌握的大部分情报信息都提供给了调查局，这是肖心里很清楚的事。“那么，从最近两天我们所讨论的情况来看，你有何高见呢？”

“如果卡特撤回对‘演艺船行动’的支援，为的是让科尔特斯比较轻易地消灭他们，那我们就面临一项违反哥伦比亚特区法的谋杀阴谋罪。在没有联邦法律的情况下，在联邦土地上所犯的罪行可以根据适合该项犯罪的特区法律来处理。他的有些事是在特区或在联邦的其他地方干的，这都在司法审判的范围之内。七十年代的一些案件我们就是这样调查的。”

“是些什么案件呢？”瑞安问肖。

“事情是从丘奇委员会⁽³⁾的听证会开始的。我们调查了中央情报局策划暗杀卡斯特罗和其他一些人的事——但却没有进行起诉。我们当时本来打算运用的法律就是关于阴谋的法律条文，但立法上的一些问题是如此模棱两可，以至于那些调查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这才使大家松了口气。”

“这件事也是类似情况，不是吗？除了我们正在浪费……”

“你已经发表了高见，”肖说。“当务之急是把他们撤出来，用一切可能的手段。有没有什么比较隐蔽的办法？”

“我还想不出来。”

“我说，我们先跟你那位外勤特工联系一下好不好？”默里提了个建议。

“他不想——”

“他不受任何牵连，他要什么都可以给他，”肖立即打了包票。“我说话算话。而且就我所知，他实际上并没有以任何方式违反任何法律——因为马丁内斯－巴克⁽⁴⁾的事——不过你要相信我的话，瑞安，不会对他有任何伤害。”

“好吧。”瑞安从衬衫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当然，克拉克给他的号码并不是真实的号码，而是根据两人事先商定好的办法在数码上进行加减法后，才能得出的真实的号码。电话挂通了。

“我是瑞安，在联邦调查局总部给你打电话，听好了，有人跟你讲话。”瑞安把电话递给了肖。

“我是比尔·肖，是代理局长，一号首长。我刚才跟瑞安说了，绝不牵连你。我向你保证：不会对你采取任何行动。你相信我的话吗？很好。”肖大为惊讶，满意地笑了。“好吧，这是保密线路，我想你那边也是保密机。我想知道的是，你认为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你觉得我们现在能做点什么。我们知道那些战士的事了，我们现在正在想办法把他们撤出来。从杰克告诉我们的情况来看，你可能有些主意和办法，说给我们听听看。”肖按下了电话上的喇叭键，大家都开始做记录。

“你认为我们要多久才能建立起跟他们的无线电联系？”克拉克说完之后，瑞安问。

“技师们七点半就开始试了，估计要到吃午饭的时候。运输问题怎么解决？”

“我想这可以由我来解决，”瑞安说，“如果你想隐蔽的，我可以安排隐蔽的。我的意思是说再找一个人，当然是我们可以信赖的。”

“我们没有办法跟他们通话吗？”肖问，他此刻还不知道克拉克的姓名。

“不行，”对方说。“你们肯定能把由你们完成的部分都完成吗？”

“不敢肯定，但我们要尽力而为，”肖答道。

“那就今天晚上再见。”对方挂断了电话。

“我们现在必须弄到一架飞机，”默里自言自语地说，“能有一艘舰艇也许更好。如果我们要把他们秘密地接出来，多一点东西岂不更好？”

“哦？”瑞安不太明白。默里解释了一番。

早晨六时十五分，卡特将军从家里出来开始了天天坚持的慢跑。他顺着下坡跑到河边，然后再沿着与乔治·华盛顿大道平行的小路向前跑。奥戴警官在后面跟着。跟在他后面跑是轻而易举的事，况且奥戴早就把烟戒了，跑这点步算不了什么。他没有发现目标有任何异常表现，既没有传递情报，也没有在什么秘密投放点放东西，他看见的只是一个中年人在锻炼身体。卡特往回跑的时候，另一名特工接替了奥戴。奥戴要去换衣服，准备等卡特上班时再跟踪监视，他想不知那时能不能发现什么异常现象。

瑞安在正常时间来到办公室上班，他确实感觉很疲劳。每天早上八点半在穆尔法官办公室的早晨汇报会这一次是全员到齐，当然这种会不是非到不可。瑞安发现局长和行动副局长都沉默着，朝他点了点头，但都不太搭理他。

瑞安心想——唔，这两位可不是朋友啊。格里尔既是朋友又是师长。穆尔法官是个称职的上司，他和里特之间的关系一直是若即若离，但瑞安觉得里特对自己倒从来没有什么不好。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冲动，觉得应该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会议结束后，其他人纷纷离去，瑞安却磨磨蹭蹭地在拿自己的东西。穆尔看出了他的意思，里特也看出来了。

“杰克，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我觉得我干情报副局长不适合，”瑞安开了腔。

“为什么说这种话呢？”穆尔法官问。

“有些事情你们瞒着我。要是你们不相信我，那我何必再干下去呢？”

“这也是命令，”里特说。他无法抑制自己的不安情绪。

“那么你们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一切都是合法的。我应当知道。我有权利知道。”里特看着穆尔法官。

“瑞安博士，我希望能让你知道，”局长说。他抬起头看着瑞安的眼睛，可是却渐渐地看到天花板上去了。“我也必须服从命令啊。”

“那好吧。我得休几天假。我想好好思考几个问题。我的工作都有了交代。我得离开几天，一个钟头之后就走。”

“明天还有葬礼呢，杰克。”

“我知道。我会到的，法官，”瑞安撒了个谎。接着就离开了。

“他已经知道了，”门关上之后穆尔说了一句。

“不可能。”

“他知道了，而且他想离开。”

“如果他是正确的，那我们怎么办？”

局长抬起头来说：“没办法。目前我们只能这么办。”

事情已经很明显。他知道卡特干得比较漂亮。与“尖刀”、“旗帜”、“特色”和“征兆”四个小分队联系所需要的无线电通信联络密码被他毁掉之后，中央情报局即使想改变事态，也没有回天之力了。里特和穆尔都不指望总统国家安全事务顾问会设法把小分队接出来，而且他们两人又没有其他办法可以保护自己、保护情报局、保护他们的总统——保护自己国家的声誉了。穆尔觉得，如果事情不妙，瑞安想脱离不沾边，那也许是他已经觉察到什么苗头了。局长并不怪他这种想明哲保身的做法。

当然，瑞安还有些事要处理。他那天上午十一点后离开了办公大楼。他的汽车里有电话，他在汽车里拨通了五角大楼的一个号码。“请杰克逊上校接电话，”当对方拿起电话时他说，“我是杰克·瑞安。”几秒钟之后杰克逊拿起了电话。

“嘿，杰克！”

“陪我吃午餐怎么样？”

“太好了。是上我这儿还是上你那儿，伙计？”

“知道阿蒂德里餐馆吗？”

“知道，在河边的K大街。”

“半小时以后在那儿见。”

“好的。”

罗比·杰克逊看见他的朋友坐在拐角一张桌子边，便走了过去。有个座位已替他留好，桌边还坐了一个人。

“我希望你喜欢吃咸牛肉，”瑞安说。他把另外那个人向他作了介绍：“这位是丹·默里。”

“是调查局的？”他们握手时，杰克逊问。

“是的，上校。我是局长帮办。”

“干哪一行呢？”

“嗯，本来应当在刑事犯罪调查部门，可是回来以后就接手了两个大案。你应当能猜出是两个什么案子。”

“哦。”杰克逊已经吃起三明治来。

“我们向你求援来了，罗比，”瑞安说。

“什么事啊？”

“我们要请你把我们悄悄地送到一个地方去。”

“哪儿？”

“赫尔伯特机场。它属于——”

“埃格林基地，我知道。特种作战联队就在那儿。它就在彭萨科拉旁边。最近借用海军飞机的人特别多。头儿有点不高兴了。”

“你可以把这事告诉他，”默里说，“不过请他不要跟别人说。我们想把一些事情处理一下。”

“什么事？”

“我不能说，罗比，”瑞安接上来说，“跟你上次告诉我的事有关。事情比你想象的更糟糕。我们的行动要快，而且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现在所需要的是一次必须小心谨慎的出租业务式的飞行。”

“这我可以干，不过我得先跟佩因特中将打个招呼。”

“然后呢？”

“两点钟到帕图克森特河畔的攻击试验站等我。我要先试飞一下以便熟悉飞机的性能。”

“那也得先把饭吃完嘛。”

五分钟后，杰克逊先行告辞。瑞安开车把默里送回家，从那儿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说他要到外地去几天，让她别担心，接着又开车和默里一起离开了。

帕图克森特河海军航空试验中心位于切萨皮克湾西岸，从华盛顿驱车前往大约需要一个小时。南北战争之前，这里是马里兰州一个规模很大的种植园，现在成了海军主要的飞行测试与评估中心，知名度很高的加州爱德华空军基地的大部分功能这里都具备。海军试飞员训练学校就坐落在这里，杰克逊曾在这所学校担任过教官。这里还有各种试验站。离机场主要工作保养区一两英里的山坡下有个试验站名叫做攻击试验站，它主要是试验战斗机和攻击机这类高速飞机的。默里携带的联邦调查局的证件足以使他们在这里通行无阻，在攻击站的警卫岗亭登记之后，他们又找了一个地方等着，随即听见了喷气式飞机加力燃烧器的吼声。罗比·杰克逊的雪佛莱二十分钟以后到达。新任海军上校领着他们一起进了机库。

“你们运气很好，”杰克逊告诉他们。“我们有两架雄猫式要转场去彭萨科拉。佩因特中将提前打了电话，他们早已在试飞了。我，唔——”

一名中尉军官走进房间。他说：“杰克逊上校？我是乔·布莱默。听说我们要飞一趟南边，长官。”

“是的，布莱默先生。这两位跟我们一起去。杰克·墨菲和丹·汤林森。他们两位是政府雇员，想熟悉一下海军飞行程序。你能拿两套防水保暖飞行服和两顶头盔来吗？”

“这没有问题，长官。我马上就拿来。”

“你们要秘密行动，现在如愿以偿了，”杰克逊笑着说。他从一个包裹里取出自己的飞行服和飞行头盔。“你们带了什么用具？”

“刮胡子用具，”默里答道。“还有一个包。”

“我们能应付得了。”

十五分钟后，他们分别攀上舷梯进入了那两架飞机。瑞安和他的朋友同乘一架。五分钟之后，两架雄猫式都滑行到了跑道的尽头。

“别着急，罗比，”在他们等待起飞指令的时候，瑞安说了一句。

“会像班机一样舒适，”杰克逊向他保证。实际上并非如此。战斗机起飞后像闪电般一下子就上升到巡航高度，上升的速度比波音727要快一倍。到达巡航高度后，杰克逊飞行得十分平稳。

“是什么事，杰克？”他从机内通话系统中问。

“罗比，我不能——”

“我告诉过你没有，我想让手里的这个宝贝干什么，它就会干什么。杰克，我的老伙计，我能让这个宝贝唱歌。我可以弄它个天翻地覆。”

“罗比，我们正在设法营救一些可能被切断联系和支援的人。如果你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你们的那位中将，你就可能把我们的事情弄砸。单凭这一点，你就可以看出这事非同小可。”

“好吧，我不说，你的车怎么办？”

“就把它放在那儿吧。”

“我会找人在上面贴张条子的。”

“好主意。”

“你现在对飞机适应多了，杰克。你连一声抱怨都没有说过呢！”

“是啊，呃，我今天还要有一次飞行，是要乘他妈的直升机。自从那次在克里特把腰给摔断以来，我还没坐过直升机。”他把这件事告诉罗比时觉得心里很痛快。当然，真正的问题是他们能不能弄到直升机。不过那是默里的事。瑞安转过头，发现另一架雄猫式离他们这架飞机的右翼端只有几英尺，顿时觉得一阵紧张。默里朝他招了招手。“我的天哪，罗比！”

“唔？”

“那架飞机！”

“妈的，我告诉他要离得开一些的，大概二十英尺。我们都是这样编队飞行的。”

“恭喜你，你听到我的抱怨了。”

飞行了一个多小时后，他们看见墨西哥湾像一条蓝色的缎带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接着变成深蓝色的大海。两架战斗机准备着陆。彭萨科拉的机场跑道出现在东面，继尔又消失在朦胧的雾气之中。瑞安感到奇怪的是，他觉得乘坐军用飞机时，他的恐惧心理小多了。坐在里面看得清楚多了，这也使感觉大不一样。战斗机连降落都成编队进行，看起来真危险，不过实际上平安无事。僚机先行着陆，杰克逊在其后一两秒也着了陆。两架飞机向前滑行，在跑道顶端拐弯后停在两辆汽车前面。地勤人员把梯子架了上来。

座舱盖打开后杰克逊说：“一切顺利，杰克！”

“谢谢你了，伙计。”瑞安没有让人帮助，自己爬下了飞机。默里很快也下来了。两人坐上来接他们的汽车时，身后那两架雄猫式已开始滑行，继续完成它们到附近的彭萨科拉海军航空站的飞行。

默里事先打了个电话。前来接他们的是第一特别行动联队的情报主任。

“我们要见约翰斯上校，”默里在说明自己的身份之后又说明了来意。此时此刻只要这么说明一下就够了。汽车从一架特大型直升机的旁边驶过——瑞安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家伙呢——把他们带到一座低矮的窗户很简单的建筑前面。这位情报军官把他们领进房内，把两位客人向主人作了介绍——他误以为瑞安也是联邦调查局的——随后便离开了房间。

“请问二位来此有何贵干？”保罗·约翰斯小心谨慎地问。

“我们想请你谈谈去巴拿马和哥伦比亚的情况，”默里答道。

“对不起，我们这里不能随便谈论我们所执行的任务。这是特别行动的性质所决定的。”

“一两天之前卡特中将给你下达了命令。当时你在巴拿马，”默里单刀直入。“在此之前你曾运送武装人员进入哥伦比亚。你先把他们送到沿海的低地，然后又把他们接运到山区去了，对不对？”

“长官，我对此不能妄加评论，你作什么样的推测，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我是警察，不是记者。你接到的是非法的命令。如果你执行这样的命令，你可能成为一起重大犯罪案的同谋。”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开门见山，这是默里的想法。这句话起了立竿见影的效果。约翰斯听见联邦调查局一位高级官员跟他说，他接到的命令也许是非法的，他不得不作出适当的反应，当然还只是很小的反应。

“先生，你问了我一些我不知道应当如何回答的问题。”

默里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他拿出一张照片递给约翰斯上校。“当然啦，下达命令给你的人是总统的国家安全事务顾问。他在跟你见面之前，跟照片上的这个人见了面。这人叫费利克斯·科尔特斯，以前曾经是古巴情报机关的一个上校，可是现在他在毒品卡特尔里担任保安司令的角色。他在波哥大谋杀案中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们究竟达成了什么交易，我们尚且不得而知，不过我可以把我们所掌握的情况告诉你。在盖拉德山沟附近的山上有一辆通信车，曾经负责与在地面上的四个小分队的通信联络。卡特去了那里，命令将通信联络关闭。接着他就来找你，命令你飞回基地，而且叫你守口如瓶。现在你把这三件事联在一起，好好地想一想，然后告诉我，你所说出来的话像不像是愿意成为一个同案犯。”

“我不知道，长官。”约翰斯的回答是不假思索的，但他的脸有点发红。

“上校，这些小分队已有伤亡。你所接到的命令很可能是为了使小分队的人被全部消灭。现在卡特尔已出动人员追杀他们，”瑞安说，“我们需要你帮助把他们接运出来。”

“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中央情报局的。”

“这他妈正是你们的行动！”

“不，不是的，现在我不想跟你细谈。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否则，那些当兵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事情就这么简单。”

“所以你又要派我们回去替你们擦屁股。你们这些人向来如此，你们派我们出去——”

“实际上，这一次我们打算跟你一起去。”默里告诉他，“至少要一起去一些地方。你什么时候可以准备就绪？”

“把你们的具体打算告诉我。”约翰斯说。在听了默里的说明之后，他点了点头，同时看了看表。

“九十分钟以后。”

瑞安发现这架MH-53J铺低3型直升机，比他二十三岁那年差点使他送命的那架CH-46直升机要大得多，但他见了仍然心有余悸。他看着它的单旋翼，意识到他们即将进行的是一次海上长途飞行。机组人员个个办事认真、技术娴熟。他们替两位客人接通机内通话系统，并告诉他们坐在哪里，有哪些注意事项。瑞安听得最仔细的地方就是在遇险时如何自救。默里则被六管加特林式机枪所吸引，他注视着这些机枪以及机座边上那些巨大的弹药箱。飞机上共有三门这样的机枪。四点刚过，直升机就起飞朝西南方向飞去。飞机升空后，默里让一位机组人员把一条二十英尺长的安全绳固定在舱板上，这样他就可以抓着绳子来回走动走动。飞机的后舱门半开着，他走过去从那儿俯瞰大海。瑞安则坐着不动。他觉得这次飞行比他记忆中那次坐海军陆战队直升机的感觉好得多。但是，飞机上方那巨大的六叶旋翼所引起的震动和摇晃，却使他觉得犹如地震时坐在大吊灯里一样。他可以看见坐在前舱的一位飞行员，那人就好像坐在汽车驾驶座上那样轻松自如。瑞安提醒自己，这可不是一辆汽车。

他没有想到飞机要进行空中加油。他感觉到飞机在加大动力，机头在微微往上翘。他从飞机的前舱里看见了另一架飞机的机翼。默里赶紧走到前面去，站在齐默尔军士长身后观看。默里和瑞安可以通过机内通话系统说话。

默里看见他们离加油管接头很近，于是问：“要是和加油管搅起来怎么办？”

“我可不知道，”约翰斯上校冷冷地答道。“这种事我还没有经历过。你现在是不是最好不要讲话，长官？”

瑞安环顾四周，想找个“方便的地方”。他看见一个像露营者使用的厕所，但又决定不去了，因为那样就要解开安全带。加油进行得很顺利。他觉得这与他刚才的祈祷不无关系。

“羽翎”号快艇像绕跑道兜圈子似的，在位于古巴和墨西哥海岸线之间的尤卡坦海峡执行巡逻任务。自从快艇进入这一海域以来，还没有发生过什么情况。由于又来到海上，艇上的人都感到怡然自得。此刻最有意思的活动，就是看着那些新来艇上的女艇员，其中一位海军女少尉毕业于康涅狄格州海岸警卫队学院，另外还有六名没有定级的水兵。有两名女士官是学电子学的，她们的工作水平逐渐得到男同行的认同。韦格纳艇长注视着在甲板上值勤的女少尉。她像所有的新任少尉一样充满热情，但有点缩手缩脚，还有几分紧张，尤其当她们看见艇长站在驾驶台上时。她人很机灵，这是韦格纳以前从未想到的。

“艇长，艇长，”舱壁上的喇叭响起来。韦格纳抓起椅子边上的电话。

“我是艇长，什么事？”

“请你到无线电舱来一下，长官。”

“就来。”雷德·韦格纳从椅子上站起来。“继续讲。”他向艇尾走去时说。

“长官，”无线电对讲机里传来那位军士长的声音，“我们刚收到一架空军直升机的呼叫，说飞机上有个人要到我们艇上来。还说是个秘密，长官。我不了解任何情况，而且……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办，长官，所以我才找你的。”

“哦？”那名女士官把话筒递给他。韦络纳按下通话键。“这是‘羽翎’号。我是艇长。请问你是谁？”

“‘羽翎’，我是‘恺撒’。我的直升机在执行特殊任务，现在正朝你飞来。有人要上你的艇。完毕。”

韦格纳略加思索。他知道特殊任务的含义，于是觉得不必多想。

“明白，‘恺撒’，请通报预计到达时间。”

“预计十分钟后到达。”

“明白，十分钟。我们将做好准备。完毕。”韦格纳把话筒递给士官后回到驾驶台上。

“进入飞行阵位。”他向值星军官下达命令。“沃尔特斯小姐，转入H航向。”

“是，长官。”

准备工作进展得迅速而顺利。值班水手长打开对讲机呼叫：“进入飞行阵位，进入飞行阵位，大家立即进入飞行阵位。甲板上的人把烟熄掉！”抽烟的纷纷把烟扔进了海里，各人都拿下头上的帽子，以防万一被吸入发动机。沃尔特斯少尉看了看风向，并随时调整着航向，同时把航速增至十五节，使快艇进入H航向，也就是使舰艇进入飞行阵位的合适航向。她心里很自豪，因为这一切都是由她独立完成的。韦格纳把头转向一边，高兴地笑了。年轻的军官在成长的道路上要碰到许多第一回，这便是一回。她实际上干得很在行，而且不需要别人的帮助。艇长觉得就像看见自己的孩子学走路那样，跃跃欲试地跨出了第一步，而且是很漂亮的第一步。

“我的天，是个大家伙，”站在驾驶台侧翼上的赖利说。韦格纳走出来亲自看一看。

他看见的是一架空军MH-53J，比任何一架海岸警卫队的直升机都大。它从艇尾接近，稍事悬停后便向侧面飞。从飞机的救生缆上吊下一个人，缓缓下降，最后被等在甲板上的四名水手接住。这人下来之后，直升机头微微一降，随即朝南飞去。韦格纳觉得它的动作完成得干净利落，非常漂亮。

“没想到还会有人来作伴呢，长官，”赖利说着摸出一支雪茄。

“军士长，我们还在执行地勤任务呢！”站在驾驶舱里的沃尔特斯少尉毫不客气地喊了一声。

“是，女士，对不起，我忘了，”军士长狡黠地看着韦格纳说。她又通过了一次考核。虽然军士长的年龄比她父亲还大，但她仍然敢向他大声吆喝。

“你可以解除飞行任务的命令了，”艇长告诉她。接着他又对赖利说：“我也不知道，我去后面看看是谁。”他听见沃尔特斯少尉在发号施令，一位上尉和两名军士长在一旁看着她。

韦格纳走近直升机飞行甲板那道门时，看见客人正脱下身上的绿色飞行服，但好像没有带什么东西，这显得有些奇怪。这时那位客人转过身来，韦格纳就更觉得奇怪了。

“你好，艇长，”默里先打招呼。

“这是怎么啦？”

“你这儿有清静的地方谈话吧？”

“随我来吧。”很快他们就进了韦格纳的卧舱。

“我觉得我欠你的人情呢，”艇长说，“在我们吊那个混蛋的事情上，你完全可以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的。还要谢谢你在律师问题上给我通风报信。他跟我谈的事可把我给吓坏了——实际上是那两个臭小子死了之后，他才跟我谈的。干这种蠢事也是我最后一次了，”韦格纳承诺。“你到这儿来接人的？”

“猜得不错。”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总不至于借用一架特种部队的直升机专程到我这儿来一趟吧？”

“我要请你明天夜里把快艇开到一个地方去。”

“什么地方？”

默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坐标在这儿，我还有无线电联络方案。”默里又跟他说了一些细节。

“这方案是你自己做的，对吧？”艇长问。

“是的，怎么啦？”

“因为你应当先查询一下天气情况。”

(1)　Philip Marlowe，美国著名侦探小说家雷蒙德·钱德勒（Raymond Chandler, 1888—1959）笔下的人物，一个精明强悍、为人正直的私家侦探。

(2)　War Powers Resolution，美国国会为了限制总统的作战权持续扩张，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通过的一项决议案，明文规定总统派兵出国作战，需预先征得国会的同意。

(3)　Church Committee，美国国会专门研究政府情报部门运作情况的委员会，由参议员丘奇任主席。

(4)　Martinez-Barker，一九七二年美国水门丑闻中，被指控非法闯入水门大厦安装窃听器的五人中的两个。

27．忍者山战斗

军队有其本身的习惯，在外人看来，这些习惯似乎十分奇怪，甚至是十足的疯狂举动，其实所有这些习惯都有其潜在的目的，都是人类四千年来有组织的互相残杀所得到的经验教训。这些经验教训多数是属于消极的。每当有人死而不得其所，军队就从错误中吸取教训，力求不再重蹈覆辙。当然，重犯这样的错误的事不仅在军队中有之，在其他行业中也不乏其例。因此，只有那些把基本原则永远铭刻在心的人，才是真正的行家。拉米雷斯上尉就是这样的人。他深知自己多愁善感，他也明白在他所选择的职业中，死亡随时都会发生，可是他总觉得难以忍受。当然，他并没有忘记其他一些教训，最近一个十分令人不快的发现使他对其中的一条教训感受更深。他仍然期待着空军的直升机今晚来把他们接走，而且他有理由相信尖刀小分队已摆脱了前来追杀他们的敌人。但是，昔日所有的教训他都记忆犹新：由于发生种种不测，由于他们对事态的发展抱着想当然的态度，同时也由于他们忘记了根本性的原则，结果使许多战士失去了生命。

处于固定地点的部队总是暴露出许多弱点。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明智的指挥官会着手安排一个防御计划，这就是一个基本原则。拉米雷斯没有忘记这一点，也没有失去他善于通过观察选择有利地形的能力。他认为今晚不会有人来找他们的麻烦，但是他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拉米雷斯的兵力部署反映了他对敌情的估计：他认为对方虽然人数众多，但却不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这种部署也反映出他的两个特殊优势：首先，他的战士每人都有报话机，其次，他有三支无声自动武器。他希望敌人不要来犯，倘若他们真来，他就准备给他们以一连串出其不意的打击。

他手下的人都是两人战斗小组，以利互相支援。在战斗中，最使人感到恐惧的莫过于孤立无援了。只要身边有一个战友，任何一个战士的战斗力都会成倍增长。每个小组挖三个掩体——主要掩体、备用掩体和附加掩体——以构成三个独立的防御火力网。其位置经过仔细的选择，以便互相支援，而且都进行了伪装。有可能的地方，林间射界中的障碍也加以清除，但这些射界总是呈斜线，这就可以从侧面而不是正面向进攻者射击。另一个原因就是要迫使进犯者按小分队预料的路线进攻。最后，如果撑不住了，他们还有三条事先安排的撤退路线以及相应的会合地点。他手下的人一整天都在忙着挖掩体、构筑工事，埋设余下的克莱莫杀伤地雷。在剩下的时间里，他们连话也懒得说，一躺下就呼呼地睡起来。尽管拉米雷斯那么忙碌，却总也无力摆脱纷乱的思绪。

这一天，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无线电联络一直没有恢复，拉米雷斯每次在规定的时间开机，但却收不到任何信号，他的解释也愈来愈难以使人信服。他再也不能用卫星线路设备或动力发生故障的假设来安慰自己了。整个下午他都暗暗地对自己说，他们的联系不可能被切断，然而在他的脑海深处，他逐渐痛苦地意识到，他和他的部下正在孤军作战，不仅远离故乡，而且可以用来对付眼前威胁的，也只有他们背负的那些东西了。

直升机降落在它两天前离开的同一机场，它滑行进入机库后，机库大门立即就关上了。与他们同行的MC-130也被隐蔽起来。这次飞行使瑞安筋疲力尽，他步履蹒跚地走下了飞机，发现克拉克已在等他。克拉克告诉他一个实实在在的好消息：卡特忽视了和基地指挥官见面这样一件十分简单的事，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有人会无视他的命令。结果，这架特种作战飞机的再度出现，也只不过是又一次偶然发生的蹊跷现象，况且一架绿色直升机——在阴影中看起来像黑色——与其他直升机并没有多少区别。

瑞安出去方便了一下，接着喝了大约一夸脱从冷却器里放出的凉水，然后回到飞机上。他看见约翰斯和克拉克谈得很投机，看来他们已经相互作了介绍。

“第三特种作战大队的，呃？”

“不错，上校，”克拉克答道。“我本人从没去过老挝，但你们倒救了我们好几个人的命。从那以后我一直在中央情报局，唔，几乎一直在那儿，”克拉克更正了一下自己的说法。

“我甚至不知道该上哪儿。那个穿海军制服的混蛋要我们把所有的地图都毁掉。齐默尔还记得几个频率，可是——”

“频率我倒有，”克拉克说。

“那好，不过我们必须找到他们。即使有加油机支援，我也无法靠两条腿去进行搜索。那儿地方太大，而且海拔很高，会消耗我们大量的燃料。对手情况怎么样？”

“人数不少，配有AK式步枪。应当不陌生吧。”

约翰斯做了个鬼脸。“是的。我有三挺机枪。要是没有空中支援……”

“你想得不错：你就是空中支援，我要紧紧握住那挺机枪。好吧，事先有没有约定撤离地点？”克拉克问。

“约定了——每个小分队都有一个主要集结点和两个预备点，总共十二个。”

“我们应当假设我们的敌人已经知道了这几个撤离地点。今天晚上要干的事就是找到他们，把他们带到另一个只有我们知道而敌人不知道的地方。然后，明天晚上你就可以飞到那儿去接他们了。”

“然后从那儿撤出来……联邦调查局的那个人想要我们降落在那艘小艇上。我担心阿黛尔飓风。我中午在电视中看见天气预报说，阿黛尔正往北向古巴方向移动。我希望能得到有关它的最新消息。”

“我刚得到消息，”拉森走到他们跟前说，“阿黛尔又向西移动了，一小时前它已形成飓风。中心最大风力为七十五节。”

“哦，见鬼，”约翰斯上校说。“它移动得有多快？”

“明天晚上才会接近，不过今天晚上飞行没有问题。”

“什么飞行，现在？”

“拉森和我打算去找那些小分队。”克拉克从那个曾经属于默里的包裹中拿出报话机。“我们在山谷里飞行，和他们通话，运气好的话，我们能接上头。”

“你一定真的相信运气，小伙子，”约翰斯说。

奥戴意识到，联邦调查局特工的生活并非人们想象的那样富有魅力。参与这个案子的人数不足二十，他又无法把这种味同嚼蜡的任务委派给资历较浅的工作人员。像这类小问题还真不少。他们甚至还没有考虑到领取搜查证，而倘若没有搜查证，就根本不可能偷偷地潜入卡特的住宅——再说联邦调查局现在也很少干这种事了。卡特的妻子刚回家，她像一位世袭庄园的女主人，把管家用人指挥得团团转。不过，高等法院在几年前就裁定，收集垃圾不需要法院的批准。这一来，帕特·奥戴已持续多年的上身锻炼的强度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因为此前他把几吨重的臭不可闻的垃圾装上了一辆白色垃圾车，现在他的手臂都累得抬不起来了。卡特家的垃圾桶也许就是在这几只桶之中。迈尔堡的要人住宅区仍然属于军队驻地，这里连垃圾桶的安放也是按照军队的规定，两家的垃圾桶集中放在一个地点。这样，收垃圾的人停放车辆也得按部就班。奥戴把垃圾袋装上车前先做上记号，于是十五袋垃圾便进入了联邦调查局一个实验室。不过这个实验室不对游览者开放，因为联邦调查局只向参观胡佛大厦的游客展示最体面的地方，那是一些美丽、整洁、干净的实验室。惟一令人欣慰的是那儿通风设备还不赖，四周还有几桶空气净化剂来盖过直往检验人员的大口罩里钻的恶臭。奥戴觉得，他这一辈子似乎总也摆脱不了一群绿头大苍蝇的骚扰。检查垃圾花了一个小时，那些垃圾被摊在白色的大理石桌面上：四天的咖啡渣、吃剩的羊角面包、变质的蛋白酥皮卷、还有几块尿布——那是卡特隔壁那位军官家的人放错了，最近那家人添了个孙女儿。

“啊呀，”一位技师如获至宝地说了一声。他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拿起一张电脑软盘，他来不及脱下手套，就双手捏着软盘的对角，把它放进了一个打开的塑料袋中。奥戴拿着袋子便上楼去检查指纹。

两名高级技师今夜正在加班。当然，他们也有点磨时间，他们从中央指纹检索中心已经得到了卡特中将的指纹副本——所有军人在入伍时都理所当然地要留下他们的指纹存档——还有整整一袋小玩意儿，包括一支激光器。

“袋里装的什么？”一位技师问。

“报纸头条新闻，”奥戴答道。

“啊哈！外面没有涂黄油，隔热性能良好。也许有名堂。”那名技师从干净的塑料袋里取出软盘，便开始作鉴定。他用了十分钟时间，而奥戴则在屋里踱来踱去。

“正面有八处大拇指指纹，反面有两处指纹，一处清楚，另一处不太清楚，像是一个脏兮兮的无名指指纹。上面还有一副完全不同的指纹，太模糊了，无法辨认。不过，这副完全不同的指纹一定是另一个人的。”

奥戴估计，在目前的情况下，这种结果已是最好不过的了。鉴定一个指纹通常需要十个独立指纹——构成指纹鉴定技术的不规则性——然而这种数目常会有主观性。即使到时候法官也许完全不能肯定卡特曾用过这张电脑软盘，而奥戴对此却确信无疑。现在该是了解软盘里是什么了，于是奥戴把它拿到另一个实验室。

自从个人电脑进入市场以后，利用电脑犯罪就只是个时间问题了。联邦调查局有一个处，专门调查这种行为。但是要进行这种调查，最有本事的还是个体咨询者，他们的真正业务是“黑客”。对他们来说，电脑是妙不可言的玩具，而运用电脑则是最引人入胜的游戏。一个重要的政府机构花钱请他们来玩这种游戏，等于他们花钱请职业足球运动员玩球一样。奥戴发现正在等他的那个人绝对是个天才。他才二十五岁，还是当地社区学院的学生，目前已修完了两百小时的学分课程，最低的成绩也是良好。他蓄着一头长发，留着胡子，而且该好好洗洗了。奥戴把软盘递给了他。

“这是机密案件，”奥戴说。

“那好啊，”年轻人说，“这是索尼MFD-2DD软盘，双面，双密，135TPI，可能格式化为800K。上面贮存的会是什么呢？”

“我们不清楚，不过，也许是一种加密算法。”

“啊！是俄国通讯系统吗？那些苏联人在捉弄我们？”

“你没有必要知道这些，”奥戴提醒了一句。

“跟你们这些人开不得玩笑，”那人说着把软盘放进了驱动器。与那软盘驱动器相联的一部新式苹果麦金托什IIx型电脑，每个扩展槽上都有一块特殊的电路板卡，其中有两块卡就是那人自己设计的。奥戴曾听说，那人从来不用IBM的电脑，除非别人用枪顶着他的脑袋。

他用来完成这项任务所采用的程序，是其他电脑业余黑客设计的，目的是恢复软盘上损坏的数据。第一个程序叫做“数据拯救”。这项操作难度很大。首先磁头要读出磁盘分区，把数据拷贝到苹果II型机的八兆内存中，然后把数据复制到硬盘上，另外再复制一个软盘。这样他就把原来那张磁盘取出，由奥戴放回塑料袋中。

“数据已经被清除，”那个年轻人接着说。

“什么？”

“数据已经被消除，不是采取消磁或格式化的方法。也许用的是一小块玩具磁铁。”

“见鬼，”奥戴说。他懂得一些电脑知识，知道以电磁方式存储的数据已经被磁力干扰破坏了。

“别激动。”

“唔？”

“要是这个家伙把它格式化一下，我们就完了，可他只是用磁铁在上面擦了几圈。有些数据没有了，有些可能还保留着。给我两个小时，也许我能把某些数据恢复出来——这上面还有一点。它是机器语言，我无法识别它的格式……像是移位算法。我对这种密码一窍不通，长官。看起来很复杂。”他看了一下四周。“要花不少时间。”

“多久？”

“画一幅蒙娜丽莎要多久？建一座教堂要多久？还有……”奥戴没等他把第三句话讲完就走出了房间。他把软盘往办公室的安全档案夹中一塞，就到健身房去冲了个澡，然后洗了半小时漩涡浴。淋浴洗去了他身上的臭味，漩涡浴渐渐消除了他身上的酸痛，奥戴觉得那个狗东西的案子的脉络已经逐渐清晰起来。

“长官，他们根本联系不上。”

拉米雷斯把耳机递给他，点点头。现在已经无法否认这个事实了。他望着他的作战军士格拉。

“我想，是有人把我们给忘了。”

“唔，这下可好了，上尉。我们怎么办？”

“下一次联系时间是半夜一点。我们再给他们一次机会。要是到那时还是联系不上，我想我们就撤离。”

“上哪儿，长官？”

“下山，看看我们能否借到交通工具——他妈的，我也不知道。我们的现金也许足够买张飞机票离开此地——”

“我们没有护照，也没有身份证。”

“是啊。与波哥大的大使馆联络行吗？”

“那样就违反了一连串的命令，长官，”格拉指出。

“什么事情总有个第一回，”拉米雷斯上尉说，“要大家吃掉最后一份食品，尽量好好休息一下。两小时后做好战斗准备，整夜警戒。我想派查韦斯和莱昂往山下走一趟，两公里就行。”拉米雷斯无须说出心中的担忧。理智告诉他没有必要这样做，因为他和格拉的想法完全一致。

“这样很酷，上尉，”军士安慰他说，“只要后方指挥部那些混蛋妥善安排，我们就不会有事的。”

下达任务花了十五分钟时间。他们由于遭受损失而怒火中烧，气急败坏。他们并没有充分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危险，而只是看见由于已经发生的人员伤亡所引起的愤怒情绪。假充好汉，科尔特斯想道，这是匹夫之勇。一批十足的傻瓜。

第一个目标只有三十公里路程——他想首先对付最近的目标，原因很明显——因为其中二十二公里的路程可以坐卡车。当然，他们得等到天黑，然后十六辆卡车一起出发，每辆车上大约有十五六个人。科尔特斯目送着他们离开，他们相互窃窃私语着，很快便走远了。当然，他自己手下的人仍然留在那儿。迄今为止他招募了十个人，他们只效忠他一个人。他挑选人员时讲究实际，并不打听他们的父母亲干什么，或是他们打仗时能在多大程度上效忠于他，而是看他们的本领。他们大多数原先是M-19游击队或法尔克游击队的成员，对他们来说，打五年游击已经足够了。有些人在古巴或尼加拉瓜受过训练，具备战士的基本技能——实际上——也就是恐怖活动的技能，这就使他们比卡特尔的“士兵”要技高一筹，因为那些乌合之众大都从未受过正规训练。他们是一支雇佣军。他们对科尔特斯的惟一兴趣就是他给他们多少钱，而且他还答应给他们更多的钱。更重要的是，这批人无路可走。哥伦比亚政府用不着他们。卡特尔也不会信任他们。他们已发誓不再效忠那两个马克思主义团体，因为这两个团体在政治上已分崩离析，所以他们就受雇于卡特尔。这就使科尔特斯有了机会。他成了他们为之战斗的人。他还没有充分信任他们，因为他除了相信他们能为他作战外，并不能把其他事务托付给他们。但所有伟大的运动最初都是由一些小团体开始的，因为他们的手段和他们的目标一样隐蔽，而且他们只效忠于某个个人。至少，科尔特斯所受的教育就是这样的。他本人并不完全相信这一套，不过目前这样干就行了。他并不奢望领导一场革命，而仅仅是在从事——这叫什么来着？接管敌对势力的权力。是的，就是这样。科尔特斯返回时暗自笑了笑，并开始研究起他的地图来。

“我们之中谁也不抽烟，那倒挺好，”飞机离开地面时，拉森说。他们身后的机舱里有一个副油箱。他们将到指定空域进行三小时侦察飞行，来回路程各需两小时。“你认为这可行吗？”

“要是不可行，有人就要倒霉了，”克拉克答道。“天气怎么样？”

“变天之前可以赶回来。不过明天天气如何谁也拿不准。”

查韦斯和莱昂两人离小分队最前面的监听哨有两公里远。两人都带着无声武器。莱昂原先并不是旗帜小分队的尖兵侦察员，但是他擅长林中识路，查韦斯很欣赏他的这种技能。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是最好的消息。拉米雷斯上尉曾跟他们简要地说了他自己的顾虑。但到目前为止他们并没有看见任何迹象，对两名侦察人员来说，这当然不是坏事。他们先从北面下山，然后又渐渐向南，走了一段几公里的弧形山路，看看有没有征兆，听听有没有动静。他们刚打算回到飞机着陆区，查韦斯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那是金属声。他挥手让莱昂停下，自己转动脑袋四下张望，希望——希望什么呢？他问自己。他希望真的听到了什么？希望这声音仅仅是他的幻觉？他打开夜视镜扫视着山下。下面有一条路。要是有人上山，就会从这个方向来。

起先还难以断定。他们的头顶上是稠密的树木枝叶，光线十分暗淡，他不得不把夜视镜的亮度旋钮开到最大限度。夜视镜中的图像模糊起来，如同有线电视出现前电视机中收到远方电视台的信号一样。而且他要寻找的目标又十分远——至少有五百米，那儿树木稀少，他的那双眼睛也只能看那么远了。这股紧张气氛使他更加警觉，但幻觉也随之加强，他必须防止把幻觉当成现实。

但是，那儿确实有东西。在他听到声音之前，他已经感觉到了。金属声没有了，可是那儿……那儿的树叶发出异常的沙沙声，接着山的背风面又陷入一片沉寂。查韦斯向莱昂看了一眼，见他也在用夜视镜望着同一个方向，不过镜中的莱昂只是一个绿色的人影，他转过身向查韦斯点点头。从他的动作中看不出任何感情，他只是用职业方式传递了一个令人不快的信息。查韦斯蹲下来，打开报话机。

“六号，我是尖兵，”查韦斯说。

“我是六号。”

“我们正在返回。发现山下有动静，离我们大约半公里。我们守在这里，看看是怎么回事。”

“好。小心，中士，”拉米雷斯说。

“会小心的。结束。”莱昂也走了过来。

“你打算怎么办？”莱昂问。

“我们靠近些，在发现他们的意图之前尽量少走动。”

“你说得对。再往上五十米掩蔽较好。”

“你先走，我随后就到。”查韦斯又往山下看了一眼，随后才跟着战友上山，来到一片繁茂的树丛中。夜视镜中依然是雪花般的斑点，分辨不出任何异常。两分钟后他来到新的隐蔽观察点。

莱昂首先看见了新情况，他指着山下的一条小路。这些移动的斑点在慢慢扩大，不过发出的声响却不大。那是一个个的人头，离他们约四五百米远，径直朝山上走来。

好哇，查韦斯自言自语道。我们来数一下。他感到自己变得轻松了。这是他的本行。这些他过去都干过。那个巨大的谜已经揭开。一场战斗即将开始。他知道该怎么办。

“六号，我是尖兵。估计有一个连的兵力，正朝你运动。”

“还有什么情况？”

“他们的行动速度缓慢，看起来十分小心。”

“你们能在那儿待多久？”

“也许两三分钟。”

“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尽量多停留一会儿再离开。设法和他们保持同等速度再走上一公里左右。我们希望尽可能多把他们收拾掉几个。”

“明白。”

“这些人不是好东西，伙计，”莱昂轻轻地说。

“真想干掉他几个再跑，是吗？”查韦斯的目光又转向行进中的敌人。他看不出一个明显的队形。他们不慌不忙，慢吞吞地向山上走来，不过现在他已经清楚地听到他们发出的声响。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走着。他想到，他们就像街头团伙一样，走在一起的也许是朋友。人们希望有朋友作依靠。

街头帮派，查韦斯心想。他们不像他原先居住区的人，不在乎肤色，只看重手上那把该死的AK-47步枪。没有具体的行动方案，没有火力配备和作战队形。他想知道他们是否有报话机来协调行动。可能没有。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他们确实很清楚自己要上哪儿。他不明白这伙人是怎么知道他们的驻地的，不过这仅仅意味着他们将进入一个伏击圈。但是这伙人的数目可不少。实在够多的。

“该走了，”查韦斯对莱昂说。

他们迅速向山上运动，或者说，以进行这种运动的最大速度向山上走去。他们不断选择观察点，随时向指挥官报告他们的位置和敌人的位置。在他们面前的山上，小分队有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来调整部署，做好伏击的一切准备。查韦斯和莱昂在他们自己的报话机上收听拉米雷斯的话。拉米雷斯说，小分队正向前运动，到第一道防线迎战进攻者。这道防线位于两个特别陡峭的地区之间，两边各配备一挺班用机枪，可以对前面不到三百米宽的区域实行火力封锁。只要敌人糊里糊涂地进入这个地区，唔，那就是他们的问题了，不是吗？到目前为止，他们一直在朝向飞机着陆区运动。也许有人告诉他们，说“尖刀”小分队可能就在这儿，当然这样说没有把握，查韦斯心想。他和莱昂挑选了一个隐蔽点，在他们的上方就是一挺班用机枪。

“六号，我是尖兵，我们已经就位。敌人在我们脚下三百米处。”

哒—哒。

“我看见他们了，”另一个声音从报话机中传来。“榴弹一号看见了。”

“医护兵看见了。”

“班用机枪一号看见了。”

“榴弹二号报告，我们看见他们了。”

“尖刀，我是六号，大伙儿沉住气，”拉米雷斯镇定自若地说，“看来，他们是想从前门进来。记住信号，伙计们……”

又过了十分钟。查韦斯关上了夜视镜，一来为了省电，二来也为了使他的眼睛恢复正常。他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考虑小分队的火力安排。他和莱昂肩负重任。每个士兵都应当把自己的火力集中在特定的扇面，所有的扇面在某种程度上应互相交叉重叠，但是他们应当在自己的小扇面上打击敌人，而不是向整个大扇面射击。即使在这道防御线上的两挺机枪，也应当有各自的覆盖面。第三挺机枪离防线有一段距离，由两个预备机枪手掌握，以便在小分队后撤时提供火力支援，或用以应付意外。

现在敌人离防线只有一百米了。走在前面的这群敌人大概有十八至二十人，其余的吃力地跟在后面。他们端着枪，走得很慢，迈步很小心。查韦斯数了数，在他负责的扇面内有三个。莱昂端起武器，继续监视着山下。

从前打仗时，士兵们采用排射的方式。拿破仑时代的步兵两个或四个一组肩并肩地走在一起，按照命令端起火枪进行瞄准，然后一组组地齐射，射出一排排火药和弹丸。其目的是给敌人猛烈的打击。现在的目的仍然如此。即给死里逃生的敌人造成心理上的震撼，让他们知道此地非久留之地，并干扰他们的战斗表现，阻止他们，打乱他们。如今不再采用火枪齐射的方式，而是让敌人靠近再打。这种打击的效果不仅是肉体上的，也是心理上的。

哒—哒—哒。拉米雷斯发了准备的命令。在整个防线上，士兵们用肩窝顶住他们的步枪。机枪架在两脚架上，保险栓打开着。在防线的中央，上尉手上缠了一根五十码长的导线，它的另一端连着一个装着几块石头的空罐头盒。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绳子收紧，接着猛地一拉。

一时里，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使时间凝固了。仿佛一切都进入了停止状态，这种静止似乎长达数小时。那些在轻步兵面前的家伙不由自主地把注意力都转向从他们中间发出的声音，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前面和两侧的潜在危险，也没有意识到那些准备扣动扳机的一根根手指。

寂静的时刻结束了，小分队的火器一齐怒吼，闪烁出一片白光。走在前面的十五名进攻者应声倒下。在他们后面的人还没来得及还击，又有五人中弹或负了伤。接着山上的射击停了下来。但是进攻者作出的反应已经迟了。他们中的许多人把枪膛里的子弹盲目地向山上扫射，但小分队的士兵早已躲进了他们挖的掩体里，连根毫毛也没伤着。

“谁开的枪？谁开的枪？这儿发生了什么情况？”这是奥利弗罗中士的声音，他的口音十分纯正。

那些已作好准备的进攻者陷入一片混乱。有更多的人冲到了火力杀伤范围内，想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想看看是谁在向谁开枪。查韦斯和其他士兵在数到“十”之后又返回到原来的位置。在离查韦斯不到三十米处有两个敌人，他刚数到“十”就用三发子弹打了个点射，击毙一个，击伤一个。大概又有十几个敌人倒下了。

哒—哒—哒—哒—哒。“全线撤出，”拉米雷斯用报话机指挥着。

整道防线上都采取了同样的行动，每个小组里有一名队员立即撤出，向山上跑出五十米，然后在事先选定的地点停住。那几挺班用机枪在此之前只是进行短点射，仿佛仅仅是步枪的作用，但如今却一刻不停地吼着，以掩护撤退。不到一分钟时间，“尖刀”小分队已撤离阵地，迟到而盲目的射击火力把原先的阵地打得千疮百孔。有一个人被流弹擦破一点皮，但他毫不在乎。查韦斯像往常一样，最后一个离开阵地，而且移动也最慢，因为反击的火力越来越猛，只能借助一棵棵大树，谨慎地选择撤离路线。他打开夜视镜进行观察。在刚才的火力区内约莫有三十个敌人，只有半数还在动弹。敌人正蜂拥向南，企图包围小分队已经放弃的一个阵地，可是已为时太晚。他看着他们进入他和莱昂几分钟前还守着的阵地，他们心存狐疑地站在那儿，还是弄不清楚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些受伤的敌人发出阵阵嚎叫，接着又是咒骂声。这些人恼羞成怒，骂得是那样起劲，那样不堪入耳，因为他们以往总是让死亡降临在别人头上，而不是自己接受死亡。又有一些说话声，明显地盖住了零星的枪声、呻吟声和咒骂声。可能是那些头头们在大声用所有士兵都明白的语言下达命令。查韦斯最后又朝他们看了一眼，打消了他开始时觉得这场战斗稳操胜券的想法。

“哦，妈的。”他打开了报话机。“六号，我是尖兵。这支队伍有超过一个连的兵力，长官。再报告一遍，超过一个连的兵力。估计他们这次伤亡了三十个人。他们又上来了。我看见大概有三十个人向南去了。有人命令他们设法包围我们。”

“好，上来吧。”

“来了。”查韦斯迅速跑动，越过莱昂的阵地。

“克拉克先生，你使我相信了奇迹。”拉森一边驾驶比奇小客机，一边说。他们经过三次努力，与征兆小分队取得了联系，并命令他们推进五公里去一块仅比铺低3型直升机稍大的林间空地。下一个行动所用的时间较长，大约四十分钟。现在他们是在寻找旗帜小分队。克拉克提醒自己，他们还有人活着呢。他还不知道这支小分队中的幸存者已加入了尖刀小分队。尖刀小分队是他的清单上的最后一个分队。

第二道防线的人员不像第一道那么密集，拉米雷斯开始感到担心。他的部下在第一场伏击中打得非常出色，总有一天步兵学校的某个人会就此写一篇论文的。然而，军事行动有一条不可变更的法则，那就是，成功的策略很难重复运用。没有比死亡更深刻的教训了。现在敌人可能调整兵力，将人员散开，设法加强协调，或者至少会更好地利用其人多的优势。而且敌人正在采取一种巧妙的做法，他们的行动在加速，他们知道遇上了劲敌，本能地意识到，最有效的做法是向前推进，采取主动，加快战斗过程。拉米雷斯确实难以回避，不过他也有他的应变招式。

两侧的侦察员及时向他报告敌人的动向。现在敌人分成了三股，每股约莫四十个人。拉米雷斯不可能同时对付三股敌人，但是他可以各个击破。他有三个火力小组，每组五个人。第一组是旗帜小分队剩下的士兵，他把他们安排在中间，左侧有一个侦察员，时刻掌握第三股敌人的动态。他让大部分兵力悄悄向南转移，从山上往山下部署了一条斜的防线，这是一条几乎呈L形的伏击线，两挺班用机枪架设在这道防线的上端。

他们没等多久。敌人来得比拉米雷斯估计的要快。他们几乎没有充分的时间来选择优势的火力位置，但是进攻者仍然像预料中的那样在斜坡上前进，这使他们再度遭到厄运。查韦斯位于防线的最下端。当敌人接近时，他发出了警告。他们又一次让敌人靠近到五十米的距离。查韦斯和莱昂相距数米，他们的任务是找出敌人的指挥官，首先开火，悄悄地把那个试图协调或指挥的人干掉。看见了一个，查韦斯心想，因为那人正在对其他人打手势。他端起MP-5冲锋枪，打了一个点射，可是打偏了。尽管这支枪带有消音装置，但是它的枪栓往复发出的响声，还是招来了对方的枪弹，因此整个小分队一齐开了火，又有五个进攻者应声倒下。这一次，剩下的攻击者都进行了准确的还击，对防御阵地形成了攻势。但是，他们射击时的火光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小分队的两挺机枪便开始猛烈扫射，压住了他们的进攻。

战斗的场面令人心惊肉跳，也蔚为壮观。一旦开了火，人的夜视力就受到影响。为了保护自己的夜视力，查韦斯像训练时那样闭起一只眼，但觉得丝毫不起作用。耀眼的柱形火舌使整个树林变得生气盎然，有的火舌变成一个个明亮的小火球，像一连串闪烁的灯光，将来回移动的人群照得一清二楚。机枪的曳光弹把火焰射进了活动的人群。步枪的曳光弹又是另一番景象。每个弹匣中的最后三发子弹都是曳光弹，是在告诉射手该换新弹匣了。密集的枪声与查韦斯过去听到过的任何声音都不同，其中有M-16自动步枪的哒哒声，AK-47步枪节奏比较缓慢的低沉的格格声，有发号施令者的吆喝声，也有人们因为愤怒、痛苦和垂死挣扎而发出的尖叫声。

“快撤！”是拉米雷斯上尉用西班牙语高喊。他们又一次以两人战斗小组形式撤离。有两名小分队成员在这次交火中中弹。查韦斯被其中的一个企图匍匐离开战场的队员绊了一下。他不顾自己腿部的疼痛，扛起那名队员就往山上跑。后来那名士兵——英格利斯——在集合地点死去。他们没时间为死者而悲伤，他没有用完的弹匣被分给了其余的步枪手。拉米雷斯正在设法重新组织队伍，这时他们听见山下的枪声、吼叫声和咒骂声混成一片。只有一位士兵又成功地来到集合地点。尖刀小分队如今又有两人阵亡，一人重伤。奥利弗罗接管了那名伤员，把他带到山上着陆区附近的伤员医疗点。十五分钟后，他们又打死打伤敌人二十名，但他们自己也损失了百分之三十的兵力。要是拉米雷斯上尉有时间想一下，他就会意识到，虽然他很聪明，但是他正在输掉这一仗。可是他并没有时间来考虑这一切。

旗帜小分队的一阵射击把另一股敌人的气焰打了下去，但是他们在往山上撤退时损失了一名队员。小分队后退了四百米，组织起第三道防线。虽然这道防线比上一道紧凑，但它已接近了他们的最后防御阵地。现在该是他们亮出最后一张王牌的时候了。

敌人再次逼近空旷地，但不知到底给对手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在他们看来，对手就像梦魇中的怪物，忽而出现，拼杀一阵，接着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的两个类似头头的人不见了：一个一命呜呼，一个身负重伤。他们停下来重新组合，几个活着的头头聚在一起商议着。

小分队的情况也十分相似。搞清伤亡人数后，拉米雷斯重新部署了兵力，他隐约觉得没有时间哀悼死去的部下反倒不是坏事，因为他所受的训练迫使他集中全部精力去考虑燃眉之急。直升机不能及时赶到，不是吗？这有影响吗？有什么影响呢？

现在他必须进一步消灭敌人，这样他才有可能顺利地转移。他们不得不撤退，但是他们首先得消灭更多的敌人。拉米雷斯一直没有使用爆炸性武器。他的部下没有人扔过手雷，也没有发射过榴弹。这个阵地前面埋着克莱莫杀伤地雷，每一个地雷都是为了保护步枪手的掩体。

“你们干吗还在磨蹭，呃？”拉米雷斯对山下喊道。“来吧，我们还没有和你们算账呢？先宰了你们，再操你们的女人！”

“他们中间没有人有女人，”维加大声说。“他们是同性恋。来吧，王八蛋，你们死到临头啦！”

于是他们又上山了。他们就像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样，已经把损失置之度外了。他们在狂怒的驱使下，向小分队的阵地压过来。但是他们也学乖了，行动比原先谨慎得多。他们借助树木为掩护向前运动，并互相掩护，疯狂地向前射击，打得对方抬不起头来。

“南面有情况，就在那里。看见火光了吗？”拉森说，“在那边两点钟方位的山坡上。”

“我看见了。”他们花了一个小时在这三个撤离点盘旋，进行无线电联络，试图接回旗帜小分队，可是毫无结果。克拉克不愿离开这个地区，但是别无他法。如果小分队在那儿，他们就得靠近些。即使他们能看得比较远，这些小型报话机的有效范围也不到十公里。

“伙计，”他对拉森说。尽快赶到那儿。

拉森收拢飞机副翼，把油门杆往前推去。

这种部署叫做火袋，是借用苏军的术语，它恰如其分地描绘了这种布阵的功能。小分队散开呈宽阔的弧形，大家都藏在掩体里，不过有四个掩体里只蹲着一个人而不是两个人，另外一个掩体里根本没有人。每个掩体前布有一至两枚克莱莫杀伤地雷，其凸面对着敌人。这个阵地在一片树林中，是一块约七十米宽的空地，原先肯定是由于岩崩或坍方，造成一些树倒伏在上面，还有几棵是最近才倒伏的。敌人的喧闹声和子弹发出的火光渐渐接近那道防线。接着他们又停止向前推进，但却仍在打枪。

“好，弟兄们，”拉米雷斯说。“一接到命令，我们就撤出这儿，回到飞机着陆区去，从那儿再沿X-2号路线下山。但是我们首先要再干掉他们几个。”

交战的另一方也在商议，最后采取了一个十分聪明的办法。他们用姓名来代替地名，用密码联络的方式掩盖他们的真实意图，不过他们还是按照地形特点向前，而不是横穿那片空地。拉米雷斯思忖，且不管他们是些什么货色，他们的勇气可不小，倒是不怕死的。要是他们受过一些训练，有一两个称职的指挥官，这场战斗早就结束了。

查韦斯考虑的却是别的问题。他的武器射击时不仅无声，而且不冒火光。他利用夜视镜捕捉单个目标，然后毫不留情地把目标打倒在地。他选了一个指挥官模样的人。这对他来说实在太容易了。从敌方传来的枪声盖住了他的枪发出的声音。他检查了一下子弹袋，发现只剩下两个弹匣，除了已经在枪膛里的子弹外，还剩下六十发子弹。拉米雷斯上尉打得十分巧妙，但他太小心谨慎了。

树后探出一个人的脑袋，然后是一个手势在招呼另一个人。查韦斯举枪瞄准，打了个单发。子弹击中了那人的喉咙，但他还是发出了尖叫。查韦斯不知道，那个家伙正是敌人的总指挥。他的叫声使他们当即采取行动，子弹从树木线后像雨点般向轻步兵们袭来，敌人大喊着发动了进攻。

拉米雷斯等他们走到一半的时候，发射了一枚枪榴弹。这是一枚黄磷燃烧弹，它像喷泉一样喷出强烈的蛛网般的白光。霎那间，每个人都引爆了自己的克莱莫杀伤地雷。

“哦，该死，那是尖刀小分队。威利·彼得和克莱莫杀伤地雷。”克拉克把天线猛地伸出飞机的窗外。

“尖刀，我是变星；尖刀，我是变星。听见没有，完毕！”他打算向他们提供帮助，但太不是时候了。

地雷爆炸的碎片像割草似的又砍倒了一批敌人，三十多人死亡，十个人受伤。接着一排枪榴弹射进林中，其中包括所有的黄磷燃烧弹，树林中顿时烈焰腾腾。那些进攻者虽然不会当场毙命，但是他们靠得那么近，根本无法逃过雨点般落下的燃烧着的黄磷。有的人身上着了火，那凄厉的嚎叫声更使黑夜增添了几分使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一阵手雷又落了下来，杀伤了更多的进攻者。接着拉米雷斯又打开了他的报话机。

“撤离，现在撤离！”这曾经是明智的举动，但是这一次却失算了。

“尖刀”小分队撤离阵地时，对方本能地向他们开枪射击。他们遭到了自动武器的扫射，于是用烟幕弹和催泪瓦斯弹来掩护自己的撤离。手雷爆出的烟气和火星恰恰成了对方瞄准的目标，每扔一颗手雷都会招来十几支枪射来的子弹。他们按照以前学到的方法行动，其直接后果是两名士兵被打死，另外两名受伤。在此之前，拉米雷斯一直出色地掌握着这支队伍，但是这时候他失去了控制。报话机的耳机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是尖刀，”他直挺挺地站在那儿呼喊。“变星，你他妈的在哪儿？”

“在你的上空，我们在你的上空。情况如何？完毕。”

“糟透了，正在向着陆区撤退。在这儿降落，立即在这儿降落！”拉米雷斯向部下们大声喊道。“去着陆区，他们来接我们啦！”

“不行，不行。尖刀，我们现在不能来。你必须撤离战斗区，你必须撤离战斗区。我明白你的意思！”克拉克对着报话机说。没有回答。他把命令又重复了一遍，还是没有回答。

原先的二十二个人现在只剩下了八个。拉米雷斯背着一个伤员，他在跑向着陆区时耳机掉了出来。到直升机着陆点还要向上走两百米。他穿过最后一片树林，来到一片林间空地，直升机将在这儿降落。

然而飞机没有来。拉米雷斯放下伤员，两眼望着天空，然后又用夜视镜观察，然而空中没有直升机，没有频闪灯光，没有涡轮发动机那照亮夜空的热辐射。上尉从报话机里猛地拉出耳机，对着它高声尖叫。

“变星，你他妈的在哪儿？”

“尖刀，我是变星。我们是在固定翼飞机中，在你的上空盘旋。在明天夜晚之前我们无法把你们接回。你们必须脱离战斗区，你们必须脱离战斗区。你的意思我明白！”

“我们只剩下八个人，我们只——”拉米雷斯停住了。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他的人性最后一次回归了。“哦，我的上帝。”他意识到自己的部下大都已牺牲，他是他们的指挥员，对此负有责任，因此他变得犹豫不决。其实，他毫无责任可言，然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现在敌人又在逼近，从三面压了上来。退路只有一条，这是事先计划好的。拉米雷斯低头看着那名被他背到飞机着陆区的伤员，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他又抬起头来，环顾他的部下，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他平日里所受的训练，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发挥作用了。一百米之外，第一批敌人已经从树林边出现，开始射击。他的部下在还击，然而敌人的人数太多，轻步兵们只剩下最后一个弹匣的子弹了。

查韦斯看见了发生的一切。他回过身去接应维加和莱昂，帮助一位腿部受重伤的士兵。就在他望着他们的时候，一队敌人穿过了飞机着陆区。他看见拉米雷斯卧倒在地上，用自己的武器向逼近的敌人开火。但是查韦斯和他的战友已爱莫能助。他们向西边跑去，踏上了撤退的路程。他们没有再回头看。他们也不必再回头了。枪声已说明了一切。还击M-16步枪哒哒声的是AK-47步枪的射击声，只是后者的声音要大得多。接着是几颗手雷的爆炸声。有人在鬼哭狼嚎，有人在高声叫骂，讲的都是西班牙语。最后只剩下了AK-47步枪的射击声。这座山上的战斗到此结束。

“这是不是说情况和我想象的一样？”拉森问。

“这就是说某个在政府的家伙该死，”克拉克轻轻地说。他的眼里含着泪水。这种场面他过去也曾经历过一次，当时他的直升机及时逃脱，而另一架直升机却遭了殃，不论在当时，还是时隔很久以后，他都感到十分惭愧，因为他幸存了下来，而别人却牺牲了。“他妈的！”他摇摇头，控制住了自己。

“尖刀，我是变星。你听见没有？完毕。请用名字回答我。再说一遍，请用名字回答我。”

“请稍等，”查韦斯说，“我是查韦斯。谁在和我通话？”

“好好听着，小伙子，因为你们的通讯网已经暴露。我是克拉克。我们曾经见过面。朝你们训练那晚走过的方向前进，还记得吗？”

“记得。我能记得当时走过的路线，我可以那样做。”

“我明天来接你。在那儿等我，小伙子。还没有讲完。重复一遍：我会来接你的。现在，快他妈的离开那儿。结束。”

“这到底怎么回事？”维加问。

“我们绕到东边，下山往北，然后再绕到东边。”

“然后怎么办？”大熊问。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呢？”

“往回飞，向北，”克拉克命令道。

“你说的家伙指的谁？”拉森在改变方向的时候问。

克拉克的回答低得无法听清。“我说的是后方指挥部里的混账东西，窝囊透顶、只会发号施令的狗杂种，他让我们第一线的人去送死。他们中间有人会遭报应的，拉森。现在闭上你的嘴，开你的飞机吧。”

他们又花了一个小时寻找旗帜小分队，但一无所获，于是他们便返回巴拿马，那段飞行花了两小时十五分钟，在此期间克拉克一声没吭，拉森也不敢贸然开口。最后他把飞机一直滑行到机库，停在铺低3型直升机旁，机库大门随后就关上了。瑞安和约翰斯正等着他们。

“怎么样？”杰克问。

“我们和征兆以及特色小分队接上了头，”克拉克说，“来。”他领他们走进一间放有桌子的办公室，那儿有一幅摊在桌上的地图。

“其他小分队情况如何？”瑞安问。约翰斯上校没有再问的必要了。他从克拉克的脸色上就已经明白了一半。

“征兆小分队明晚就回到这儿，特色小分队也将回返，”克拉克指着地图上两个标出的地点答道。

“好，我们可以安排好，”约翰斯说。

“该死！”瑞安几乎咆哮起来。“其他小分队究竟怎么样？”

“我们始终没能和旗帜小分队取得联系。我们看见坏蛋们消灭了尖刀小分队。消灭了大部分，”克拉克更正了自己的说法。“至少有一个人逃了出来。我要去找他，下到地面上去找。”

克拉克回过身来对飞行员说：“拉森，你最好去歇一会儿。六小时后我要你精神抖擞起来。”

“天气情况如何？”他问约翰斯。

“那个他妈的风暴老在这儿转悠，像个幽灵似的。鬼知道那场风暴要向哪儿移动，但它还不会到达那儿，而且那种天气我过去也飞过，”约翰斯上校答道。

“好吧。”飞行员走开了。隔壁房间里放了几张帆布床。他在床上躺下一会儿就睡着了。

“要在那儿降落吗？”瑞安问。

“你以为我要干什么——把他们丢在那儿？难道我们造的孽还不够吗？”克拉克的眼睛望着别处。他的双眼通红，只有约翰斯知道，这并不是紧张和缺少睡眠的缘故。“对不起，杰克，我们有几个人在那儿，我得试一下。他们会和我联系的。没事的，伙计！我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办？”约翰斯问。

“拉森和我在中午前后飞过去，弄一辆车开到那儿。我对查韦斯说过——就是那个和我通话的小伙子——绕过他们，然后往东下山。我们要设法带他们去机场，再用飞机把他们带出来。”

“就这么办？”瑞安将信将疑地问。

“当然，有什么不可？”

“勇敢和愚蠢并不是一回事，”瑞安说。

“谁来胡扯什么勇敢？这是我的工作。”克拉克走出房间去睡了一会儿。

“你知道你真正害怕的是什么吗？”约翰斯离开时说。“你害怕忘不了，忘不了你本来能干而没有干的事。我可以把这二十多年来受到的挫折一件件仔仔细细地说给你听。”上校穿着蓝色的衬衫，佩戴着指挥官的飞行徽章和所有的绶带。他的绶带真不少。

瑞安的眼睛盯着其中的一枚，那绶带呈浅蓝色，上面有五颗白星。“可是你……”

“佩戴这种东西当然很风光，四星上将首先向我敬礼，而且把我看成特殊人物，这当然很体面。但你知道什么是至关紧要的吗？我救出的两个人，现在一个是将军，另一个是三角洲航空公司的飞行员。他们都活着，都有家庭。重要的就是这个，瑞安先生。我没有救出的那些人也事关重大。有些人长眠在那儿，那是因为我的技术还不够高明，或者动作还不够敏捷，又或者运气还不够好。要不然就是他们的运气不好，或是因为其他原因。我本来是应该把他们救出来的。那就是工作，”约翰斯平静地说，“那就是我要做的。”

“要是我把他们派到那儿去的。”杰克自言自语道。是我们情报局把他们派到那儿去的。有些人已经死在那儿了。而我们却让某人对我们说，不要对此采取任何措施。他们还认为我应当……

“今晚去那儿也许有危险。”

“有可能。看来是这样。”

“你的直升机上配有三挺机枪。”瑞安过了一会儿说，“可你们只有两名枪手。”

“我不可能吹一口气就培养出一个，而且——”

“我可是个神枪手，”杰克毛遂自荐道。

28．清算

科尔特斯坐在桌子旁忙着统计。美国人干得非常漂亮。卡特尔派了大约两百个人上山，活着回来的只有九十六个，其中还有十六个伤员。他们押回来一个美国人。这个人伤势严重，四个伤口流血不止，可见这些哥伦比亚人没有优待俘虏。他很年轻，也很勇敢，紧咬牙关，哼都不哼一声。这个绿色贝雷帽队员竭力控制着自己，身体在不住地颤抖，真是个勇敢的年轻人。科尔特斯不愿意提审他，免得有损他的英雄形象。再说，他说起话来肯定是断断续续的，而科尔特斯还有其他事要做。

这里有个专门治疗“友军”伤员的医疗队。科尔特斯走到那里，拿起一支一次性注射器，吸满了吗啡。他回来后，将针头扎进美国兵那只未负伤的胳膊的静脉里，用劲把活塞向下推。那美国人顿感全身放松，其痛苦在一阵短暂而妙不可言的快感中消失了。接着，他的呼吸完全停止，生命也随之停止。太不幸了。科尔特斯其实完全可以利用像这样的士兵，但是除了国旗以外，他们很少为其他东西而战斗。他走到电话跟前，拨了一个号码。

“老板，昨晚上我们消灭了敌军一个小分队……是的，老板，跟我猜测的一样，总共十个人，全部被解决了。今晚我们要围歼另一个小分队……还有个问题，老板。敌人很善战，我方死伤不少。今晚行动我需要增援。是，谢谢，老板。这太好了。就把援兵派往里奥苏西奥，让带队的今天下午向我报到。我要向他们介绍一下情况。哦？这太棒了！我们将恭候您大驾光临。”

科尔特斯心想，如果走运的话，另一支美军小分队同样会打得很出色。如果走运的话，这个星期，他就能消灭卡特尔的三分之二的枪手。连同他们的魁首一起消灭，时间也在今天晚上。他心想，他已是欲罢不能了。他是在孤注一掷，是在铤而走险，但是真正棘手的事情还在后面。

这场葬礼来得过早。格里尔是个鳏夫，丧偶之前就与妻子分了手。分手的原因与阿灵顿国家公墓里这个长方形墓穴有关，墓穴上有一块不起眼的白色墓碑，它是美国海军陆战队中尉罗伯特·怀特·格里尔的墓碑。他是格里尔将军的独生子，毕业于海军学院，后赴越南参战，战死沙场。无论穆尔还是里特，都从未见过这位年轻人，而格里尔也从不在办公室里摆放儿子的照片。这位前任情报局副局长是个极富感情的人，但绝非多愁善感之辈。他早就提出，要求身后埋在儿子的墓旁。鉴于他官阶显赫，位居要津，他的请求破例获得批准。这块墓地一直替他保留着，只等着这件对所有人来说都无法避免、而对他来说为时过早的事情到来。他的确极重感情，但只是在重大事情上如此。里特心想，眼前不就摆着不少解释嘛。詹姆斯曾经挑选过几名精明的年轻人，让他们进到局里，对他们从事业上精心培养，训练上严格要求，生活上关怀备至。

葬礼规模不大，场面肃穆。詹姆斯为数不多的挚友都到了场，政府部门来了不少人。总统也来了。但使鲍勃·里特光火的是，詹姆斯·A·卡特海军中将也来了。总统在小教堂的仪式上致了悼词。他缅怀了死者勤勤恳恳为国效力的五十多个春秋：十七岁就加入海军，在海军学院深造过，后来晋升为两星将军，到中央情报局任职以后晋升为三星将军。总统在评价詹姆斯·格里尔海军中将这位职业军人时做了这样的概括：“在职业精神、正直为人和为国效力方面，他堪称楷模，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提并论，根本没有人超越其上。”

卡特那个王八蛋在总统致悼词时，竟然也在前排正襟危坐，里特心中不禁愤然。他看着第三步兵团仪仗卫士把覆盖在棺木上的国旗收起来时，不由得一阵心酸。没有人去接过国旗，里特原以为国旗会由——

瑞安在哪里？他四下看了看。离开兰利时，瑞安并没有同中央情报局代表团的其他人一起来，不过里特没有注意到。由于瑞安不在，国旗就交给了穆尔法官。握手，互致安慰。是啊，他走得如此匆匆，实在是不幸的事。是的，像他这样的人是很难得的。是的，格里尔家族就这样结束了，实在糟糕，对吧？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儿子，可是我听说……十分钟后，里特和穆尔都坐进了局里的凯迪拉克，沿着乔治·华盛顿大道返回。

“瑞安到底上哪儿去了？”局长问。

“我不知道。我原以为他会亲自开车赶过来。”

穆尔对这种不合时宜的安排更多感到的是不安，而不是气愤。他仍然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面国旗，把它端放在大腿上，仿佛是捧着一个新生婴儿。他自己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直到后来他才意识到，如果上帝确实存在的话，正像小时候浸礼会牧师再三对他保证的那样，而且如果詹姆斯确有灵魂的话，那么，他现在双手捧着的就是其最好的遗产。用手摸着它让人觉得暖烘烘的，尽管他知道这仅仅是他的想象，或者充其量不过是从上午阳光中所吸取的余热而已，但是从詹姆斯十几岁就为之冲锋陷阵的国旗上散发出的热量，似乎在谴责他的可耻行径。今天上午，他们刚刚参加了一场葬礼，但在两千英里之外，就有一些人被中央情报局派去执行任务，他们就连其他同事可以得到的类似墓碑这样的空洞奖励都没有份儿。

“鲍勃，我们究竟都干了些什么？”摩尔问，“我们怎么会陷进去的？”

“我不知道，阿瑟。我一点都不知道。”

“詹姆斯确实很走运，”局长喃喃道。“至少他离开得——”

“问心无愧吗？”里特朝窗外望去。他无法正视自己的上司。“听着，阿瑟——”他欲言又止，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自从五十年代以来，里特就一直效力于中央情报局。他干过外勤，当过特派员，担任过情报站站长，而后调到兰利担任处长。他损失过外勤人员，损失过特工，可是从来没有欺骗过他们。任何事情都会有头一回的，他告诉自己。然而，此刻他豁然若有所悟：对每个人来说，都会有面对死神的头一回，不能体面地面对最后结账，就是终极的懦夫行为，亦是人生的终极失败。可是他们还有什么办法呢？

返回兰利的路程不算长，里特还没有想出问题的答案，汽车就停住了。他们搭乘电梯上楼。穆尔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里特也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秘书们还没有回来，因为她们乘坐的是一辆大客车。里特在办公室周围踱着步子，一直等到秘书们回来，然后走过去找卡明斯太太。

“瑞安来过电话没有？”

“没有，我压根儿就没见到他。你知道他在哪里吗？”南希·卡明斯问。

“对不起，我不知道。”里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情急之下拨了个电话到瑞安家，听到的只是录音电话的声音。他从档案卡片中找出了卡茜办公室的电话号码，他没有麻烦秘书，而是自己拨通了她的电话。

“我是鲍勃·里特。我需要知道杰克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卡罗琳·瑞安医生有所警觉地说，“昨天他告诉我说他要出城。他没有说要去哪里。”

里特不禁打了个寒战。“卡茜，我一定得知道。这可事关重大——我无法告诉你这件事有多么重要。请您相信我。我一定得知道他现在的去向。”

“我的确不知道。你是说你也不知道吗？”她的话音透出了几分惊讶。

瑞安已经知道了内情，里特意识到。

“听我说，卡茜，我会找到他的。不要担心，好吗？”他竭力让她镇静下来，但无济于事，里特赶紧安慰了她几句，便挂断了电话。随后，他走进穆尔法官的办公室。那面国旗放在局长的写字台正中央，仍然叠成三角形，形状就像人们所说的三角帽。现任中央情报局局长的阿瑟·穆尔法官，正默默无言地坐在那里，两眼盯着国旗发愣。

“杰克不知了去向。他太太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已经知道了内情，阿瑟。他已经知道了内情，而且已脱身去采取行动了。”

“他怎么会知道的？”

“见鬼，我怎么会知道？”里特考虑了片刻，然后向上司招招手。“跟我来。”

他俩走进瑞安的办公室。里特打开了挡在瑞安的嵌入墙壁的保险柜前的壁板，然后符合程序地拨入数码组合。可是，除了拨号盘上的警报灯闪亮以外，没有任何反应。

“他妈的，”里特骂了一声。“我以为还是这个数码组合呢。”

“詹姆斯的数码组合吗？”

“是的。你知道他那个人的脾气，从来就不喜欢这些讨厌的玩意儿。他也许……”里特四下看了看，又试着开始第三次寻找，从写字台里抽出了书写板。数码组合就在上面。

“我想刚才拨的号码的确没错呀。”他转过身，试着再拨了一遍。这一回不仅警报灯亮了，警报器也鸣叫了起来。里特回过身，又核对了一次数码。纸上另有一些书写符号。里特又将书写板往外拖了拖。

“哦，天啊。”

穆尔点点头，朝门口走去。“南希，告诉保安部门，是我们在设法打开保险柜。好像杰克私自更改了数码组合，而他应当事先通知我们一声。”局长关上门，走了回来。

“他知道内情了，阿瑟。”

“也许吧。我们如何去证实呢？”

一分钟之后，他们回到了里特的办公室。他已经销毁了所有文件，但不会销毁自己的记忆。你是不会忘记一位荣誉奖章获得者的姓名的。接下去要办的是翻开自动话网的电话号码本，拨通埃格林空军基地第一特种作战航空联队的电话。

“我要与保罗·约翰斯上校通话。”里特告诉接电话的军士。

“约翰斯上校外出执行临时任务了，长官，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谁知道？”

“联队作战值班军官也许知道，长官。这是一条非保密线路，长官，”军士提醒他说。

“把他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军士遵命照办。里特的下一个电话换成了保密线路。

“我必须找到约翰斯上校，”里特通报了自己的身份以后说。

“长官，我不得将这一情况透露给任何人，这是命令。也就是说没有人例外，长官。”

“少校，如果他又去了巴拿马，我就有必要知道。这关系到他的生命安危。他有必要知道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情。”

“长官，我奉命——”

“让你的命令见鬼去吧，年轻人。你要是不告诉我，那么，要是那些机组人员因此而送命的话，我就唯你是问！现在就打电话给他，少校。行还是不行？”

这位少校军官从来没打过仗，生死攸关的决定对他来说无非是空泛的理论——或者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

“长官，他们现在已经回到了原先位置。还是原来的地方，原来的机组人员。我就知道这些，长官。”

“谢谢，少校。你做得对。你的确做得对。现在我建议你用笔记录下这次谈话的内容。”里特挂断了电话。电话事先已接通了扩音器。

“肯定是瑞安，”局长表示赞同。“我们该怎么办？”

“你说说看，阿瑟。”

“我们还要害死多少人，鲍勃？”穆尔问。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照镜子，他害怕从镜子中看见他不希望看见的那副面孔。

“你真了解事情的后果吗？”

“去他妈的后果吧，”这位得克萨斯州上诉法院前任首席法官不以为然地说。

里特点了点头，按下电话上的一个按钮。他以惯用的斩钉截铁般的命令口气说：“我需要‘装甲船’最近两天截获的全部情报。”接着他又按下一个按钮。“让巴拿马情报站站长过三十分钟给我来电话。告诉他做好立即行动的准备——他要开始忙乎了。”里特把电话放回听筒架上。他们还得等上几分钟，不过在这种场合下，他们不会默默无言地等待。

“谢天谢地，”过一会儿，里特说。

穆尔脸上露出了这一天的第一次笑容。“我也有同感，罗伯特。重新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感觉很好，对不对？”

保安警察用枪把他押了进来，此人身穿棕褐色套装，自称名叫伦纳。他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已接受过检查，没有发现任何武器。克拉克一眼就认出了他。

“真见鬼，你到这儿来干什么，托尼？”

“他是什么人？”瑞安问。

“巴拿马情报站站长，”克拉克答道。“托尼，我希望你有充分的理由。”

“我带来一份穆尔法官发给瑞安博士的传真电报。”

“你说什么？”

克拉克拽着伦纳的胳膊，领着他走进办公室。他的时间很紧张，再过几分钟他和拉森就要起飞了。

“你最好别他妈的开玩笑，”克拉克对他说。

“嗨，我是来送电报的，这没什么错吧？”伦纳说，“你趁早停止这种逞能的把戏。别忘了，我可是这里的拉丁美洲人。”他把第一页电文递给瑞安。

绝密——情报局副局长亲启

无法恢复与“演艺船”各小分队的卫星联络。采取你认为适当的任何行动，从那个国家把人救出来。转告克拉克谨慎行事。内附资料也许有用。卡特目前尚不知道。祝好运。穆／赖

“从来没有人说过他们是笨蛋，”瑞安把电报递给克拉克时低声说。电报抬头本身就可作为一份单独的电报，它并没有说明不可传阅和需要保密。“不过电文的意思是不是跟我的理解一致呢？”

“又少了一个令人担心的奸臣。就算两个吧，”克拉克说。他开始翻阅传真文件。“他妈的！”他把两叠电报放在桌上，来回踱起步子，两眼盯着窗外停放在机库里的飞机。“那好吧，”他自言自语道。克拉克制定计划时，从来不婆婆妈妈。他跟瑞安商量了几分钟，接着对拉森说：“准备行动吧，小伙子。我们有任务。”

“有没有备用对讲机？”约翰斯上校问准备离开的克拉克。

“两台，都换了新电池，还有备用电池，”克拉克答道。

“跟头脑清醒的人合作真带劲，”约翰斯说，“注意方向六，克拉克先生。”

“尽管放心吧，约翰斯上校，”克拉克说罢朝门口走去。“几小时以后见。”

机库大门打开后，一辆小型牵引车把比奇飞机拉到机库外的阳光下，机库大门随即关闭。瑞安听见发动机隆隆的启动声，随着飞机向前滑行，声音也渐渐变小。

“我们该怎么办？”瑞安问约翰斯上校。

这时，弗朗西丝·蒙泰涅上尉走了进来。她是个像她祖先一样的法国人，个头矮小，头发乌黑，不算特别漂亮。但瑞安的第一印象是，她在床上就太玲珑了——这念头打断了他先前的思绪，他不禁一愣，心想他怎么会冒出这种念头。更奇怪的是，她竟然是特种部队的特级飞行员。

“天气对我们非常不利，上校，”她当即报告说，“阿黛尔飓风又转向西面，风速二十五节。”

“真拿天气没有办法。到南面去把人救出来，不至于太困难吧。”

“返航的时候可能够呛，保罗，”蒙泰涅忧郁地说。

“一样一样来，弗朗西丝。我们确实有个机动降落地点。”

“上校，连你也没有昏头嘛。”

约翰斯转向瑞安，摇了摇头。“下级军官可不比从前了。”

他们大部分时间是在海上飞行。拉森像以往一样镇定沉着，信心十足地操纵着飞机，但他不断回头看东北方向。他是不会看走眼的，那些高空的稀薄云团向来都是飓风的前兆。那些云团后面就是阿黛尔飓风——它在历史上又留下过精彩的一页。它在佛得角群岛生成之后，在大西洋上空横冲直撞，平均风速达十七节，但一闯进加勒比海东部，便驻足不前，风力开始减弱，继而有所增强，随之急速掉头向北，继而朝西，甚至还一度向偏东方向移动。从多年前的琼飓风以来，还未出现过像这样变幻莫测的飓风。就飓风而言，阿黛尔的规模并不算大，也远不及卡米尔飓风那般气焰嚣张，但仍不失为一场具有七十五节风速的危险风暴。那些驾机接近过热带旋风的人，都是些热衷于追踪飓风的人，对于那些人来说，与生死攸关的危险擦肩而过还不够刺激。但这里可不是一架双引擎比奇飞机待的地方，即使由查克·耶格尔⁽¹⁾来驾驶也不行。拉森早已开始盘算。万一这趟使命遇上麻烦，或者万一风暴再次转向，他应该选哪个机场用于降落和加油，以便在继续朝东南方飞行之前，避一避朝他们滚滚袭来的灰蒙蒙的大漩流。空气中充满了恬静与安宁，给人一种假象。他真不知道还要过多久天空才会变得面目全非。而这才只是他面临的危险之一。

克拉克静静地坐在右侧座位上，两眼注视着前方，像一尊神像那样安详镇定，不过他的大脑却转得比飞机螺旋桨还快。他似乎看见挡风玻璃里不断浮现出一张张面孔，有活人的面孔，也有死人的面孔。他回忆起以往的作战、以往的危难、以往的恐惧、以往的脱险，以及那些与他同生死共患难的人。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些经验与教训，一部分来自课堂和讲座，但主要还是来自他的亲身经历。约翰·特伦斯·克拉克不是一个健忘的人。渐渐地，他清晰地回忆起所有对今天有用的重大经验教训，那些关于在不友好领土上单独执行任务的经验教训。这时，那些应当在今天的行动中扮演角色的一张张面孔浮现在他的眼前。他看着他们，这些面孔近在咫尺。他看见的种种表情，正是他想象中的那些表情。他打量着这些人的面孔，以便了解他们的心思。最后，他想到了今天的行动计划。他仔细斟酌了打算采取的行动，也考虑了对方可能采取的行动。他还考虑了机动方案以及可能出现的差错。经过这番深思熟虑之后，他就不再多想什么了。让想象走得太远，它很快就会成为自己的敌人。行动的每一阶段都已策划妥当，他会一步步地去落实。他的成功完全要靠经验和直觉。可是他也不知道经验和直觉是否——何时——会使他失望。

迟早会的，克拉克默默地承认。但是不会在今天。

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保罗·约翰斯召开的任务布置会持续了两个小时。他和威利斯上尉、蒙泰涅上尉共同研究了所有的细节，包括加油的地点，应急盘旋飞行的地点，以及情况严重时的应急航线。他把所有情况都向机组成员作了交待。其实这大可不必。这样做是为了对机组人员负道义上的责任。今晚他们将拿性命去冒险，必须让他们知道其中的原委。像往常那样，齐默尔军士提了几个问题，他提出的一项重要建议立刻被纳入行动计划。随后就是进行起飞前的准备工作。飞机上的每一个系统都经过仔细认真的检查，这个程序往往要延续好几个小时。这样做的部分目的是让机组新成员得到锻炼。

“您了解多管机枪吗？”齐默尔问瑞安。

“从来没有用过这些宝贝。”瑞安用手抚摸着机枪的把手。这是按二十毫米火神炮的一定比例缩小的，有六管一组点30口径的枪管，由马达驱动的枪管按顺时针方向急速旋转，子弹从底座左侧一个巨大的弹药箱被送进枪管。机枪有两档定速，每分钟四千发和六千发炮弹，即每秒钟六十六发或一百发。子弹都采用半曳光弹，理由无非是出于心理因素。这种武器的发射很像科幻片中的激光束，俨然是死神的化身。激光束还为机枪瞄准目标提供了很好的标示。齐默尔告诉他，枪口发射子弹时，其耀眼的程度大概仅次于凝视中午的骄阳。他向瑞安逐项解释了整个机枪系统：选择钮在什么位置，如何站立射击，如何瞄准等。

“您有过实战经验吗，长官？”

“这要看你指的是什么，”瑞安答道。

“作战的时候，手中有武器的人试图干掉您，”齐默尔颇有耐心地解释道。“作战是充满危险的。”

“我知道。我曾有过几次参战经历。我们不要再谈这个了，行吗？我已经心惊胆战了。”瑞安抬起头，透过机舱门朝外面望去，他真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糊里糊涂地自告奋勇参加这种行动。可是，他又有什么选择呢？他怎么会忍心让他们去冒险呢？假如他忍心的话，他岂不与卡特成了一丘之貉吗？瑞安环视飞机内部。飞机显得那么大，那么坚固，那么安全，它就停放在机库的混凝土地面上。可是，这种飞机的设计用途是深入敌境，在空中执行救援任务。这是一架直升机：瑞安尤其讨厌直升机。

“有趣的是，这次任务也许很容易，”齐默尔片刻后说，“长官，我们会成功的，不就是飞进去再飞出来嘛。”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军士长，”瑞安笑着说，主要是在笑话自己。

他们的飞机在圣格达降落。拉森认识当地飞行服务处的负责人，好说歹说才借到他那辆大众牌小货车。两位中央情报局官员驱车向北，一个小时后便驶过安塞尔马村。他们开着车子在村里四处转悠，过了半小时才找到想要的东西：几辆在私家车道上驶进驶出的卡车和一辆外观豪华的轿车。克拉克发现“装甲船”说得没错，这也正是他在飞机上判断的地点。经过核实，他们驱车向前，朝北又行驶了一个小时，然后驶入通向维加斯德尔里镇外山区的岔路。克拉克埋头研究着地图，拉森开到坡顶一条之字形道路时把车停了。他们拿出了无线电对讲机。

“尖刀，我是变星，完毕。”他们虽然呼叫了五分钟，却没有收到回话。拉森继续往西行驶。他驾驶着小货车围绕放牛的小道行驶，试图再找到一处高地，好让克拉克进行呼叫。他们最后收到回话时，时针已指着下午三点，那是他们第五次努力的结果。

“我是尖刀。完毕。”

“查韦斯，我是克拉克。你到底在什么地方？”克拉克问，当然用的是西班牙语。

“我们先交谈一会儿。”

“你倒挺机警，小伙子。我们本来可以让你到第三特别行动大队去发展你的特长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呢？有人把我们给甩了，伙计。有人决定把我们丢在这里不管了。”

“那可不是我。”

“很高兴听到这一点，”话语中不无猜疑和刻薄。

“查韦斯，你现在使用无线电通信联络可能会泄密的。你手头要是有地图，我把我们现在的坐标告诉你，”克拉克报给了他。“我们有两个人，乘坐一辆蓝色大众牌小货车。确认一下，你想用多少时间尽管用好了。”

“我早已确认过了！”无线电对讲机里的声音说。

克拉克猛地回过头，看见二十英尺开外站着一个人，手持AK-47自动步枪。

“我们都要保持冷静，伙计，”维加中士说。从树丛后又冒出三个人，其中一人的大腿上扎着血迹斑斑的绷带。查韦斯肩上也扛着一杆AK-47自动步枪，但手里还是紧握的那支带消音器的MP-5冲锋枪。他径直朝小货车走来。

“干得不错，小伙子，”克拉克对他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全靠了超高频无线电对讲机。你发话时必须位于高处，对不对？地图上标明这一带共有六处高地。有一回你的呼叫也被我收听到，而且半小时前我就看见你朝这里驶过来。现在说说，这他妈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是首先处理一下伤员吧。”克拉克下了车，枪柄朝前地把手枪递给查韦斯。“车子后面有一个急救箱。”

负伤的是华尔多中士，来自驻扎在德拉姆堡的第十山地师。克拉克打开车后盖，帮着把伤员抬上汽车，然后解开伤口上的绷带。

“你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吗？”维加问。

“我过去干过海豹突击队员，”克拉克一边回答，一边抬起胳膊让他们看看上面刺的花纹。“部队番号是第三特别行动大队。在越南待过不少时间，干过的事情从来没有上过电视新闻。”

“你当时是干什么的？”

“最后干到了三级帆缆军士长，相当于你们的上士。”克拉克仔细检查着伤势。伤口惨不忍睹，但只要不是失血过多，就不至于危及生命。还算小伙子走运，尚未失血过多。到目前为止，这批步兵的大部分表现似乎挺上路子。克拉克撕开一个纸袋，在伤口上撒了一些磺胺药粉。“你们还有血浆代用品吗？”

“给你。”莱昂中士递过来一支静脉注射袋。“我们没有人会用。”

“这并不困难。看着我的动作就会使用了。”克拉克紧抓住华尔多的上臂，让他握紧拳头。接着，他将静脉注射针头扎进他肘部一根较粗的静脉血管里。“看见了吧？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我太太是护士，我有时要上她的医院去练习，”克拉克承认。“感觉怎么样，小伙子？”他问伤员。

“能坐在这里感觉挺好，”华尔多承认道。

“我不想给你打止疼针。我们有必要让你一直醒着。觉得自己能挺住吗？”

“就这么办了，伙计。嗨，丁，身上带糖块了吗？”

查韦斯把自己的那瓶止痛片扔给他。“就剩最后一点，巴勃罗。慢慢吃，伙计。”

“谢谢了，丁。”

“车子前面有一些三明治，”拉森说。

“有吃的啦！”维加立刻走过去。一分钟之后，四个士兵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三明治，还喝光了六罐可口可乐，这些饮料是拉森在途中购买的。

“你们的武器是从哪里弄来的？”

“从那帮坏蛋手上。我们的M-16眼看要没有子弹了，我琢磨着还是要设法补充一下弹药，就这样。”

“你的想法很好，小伙子，”克拉克对他说。

“好吧，你打算怎么办？”查韦斯问。

“由你们来决定，”克拉克答道。“二选一吧。我们可以用车子把你们送到机场，派飞机送你们返回。到机场大约要三个小时，再乘三小时飞机，然后一切就结束了，你们就回到美国了。”

“还有呢？”

“查韦斯，那混蛋就这样对待你们，你想怎么处置他？”克拉克提出这个问题之前就有了答案。

卡特中将仰坐在沙发上，突然电话铃响起来。他一看那闪亮的小灯，就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是，总统先生吗？”

“上我这里来一趟。”

“马上就到，总统先生。”

夏季对于白宫来说，也像对于大多数政府部门一样，不是一个来去匆匆的季节。总统的日程表上礼节性的应酬活动排得比平时更满。从政治家的角度来看，他很喜欢这样的安排；从行政长官的角度来看，他对此又感到讨厌。他把那些源源不断的来访者戏称为“全脂牛奶小姐”。同她们握手时，他偶尔也曾冒出很怪诞的想法，他到底会不会见到一位“安全套小姐”，要知道近些年来人们性道德的变化委实不小。总统这副担子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还要沉重。为了应付任何一位这样的来访者，他事先都要拿到一页文字资料，从中了解有关情况。这样一来，当此人告辞时，便会心满意足地以为：哎呀，总统确实了解我所谈论的一切。他对我谈的情况确实很感兴趣呀！跟普通老百姓握握手，谈谈话，是他工作中一件很重要、往往也很有趣的事情，可是现在不行。现在离政党的全国总统提名候选人大会只剩下一个星期了。各家新闻网每星期至少公布两次民意测验结果，而他在这些该死的民意测验中仍然处于落后地位。

“哥伦比亚那边情况怎么样？”门刚关上，总统便开始发问。

“总统先生，您命令我停止行动。现在一切活动正在停止。”

“中央情报局那边有麻烦吗？”

“没有，总统先生。”

“究竟怎么样——”

“总统先生，您跟我说过您不想知道。”

“难道你真认为这件事我不应该知道吗？”

“总统先生，我只是说我正在执行您的指示。命令已经下达，而且正在遵照执行。我想您是不会对执行命令的结果表示异议的。”

“真的吗？”

卡特略微放松了一些。“总统先生，严格地说，这次行动是成功的。毒品流入量已经减少，今后几个月内还会继续减少。我想提出一项建议，总统先生，您不妨让新闻界暂时大肆宣传一番。您今后随时可以拿这件事大做文章。我们已经大伤了他们的元气。‘海鲢行动’的成功就是我们的资本，这一点我们随时可以向人们指出。而有了‘装甲船’，我们就能源源不断地收集有关情报。几个月之后，我们还会戏剧性地再逮捕几个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我亲自做出的安排，总统先生。”

“可是你究竟是怎么安排的呢？”总统问，接着稍事停顿。“又是一件我不需要知道的事情，对吗？”

卡特点点头。

“我认为，你采取的全部行动都应该在法律许可的范围之内，”总统这句话是冲着那台处于开机状态的录音机而说的。

“您可以这样认为，总统先生。”这种答复十分巧妙，因为它既可以指任何事情，也可以毫无所指，就看一个人怎么看了。卡特也知道这里的磁带录音机是开着的。

“那么你能确定你的指示正在得到贯彻吗？”

“当然，总统先生。”

“再确定一下。”

那个满脸胡须的电脑咨询专家没有想到会花那么多时间。奥戴警官手里拿着报表纸，说它是天书倒更贴切，因为那上头全是由1和0组成的段落。

“这是机器语言，”咨询专家解释说，“编写这个程序的人是个真正的行家。我恢复了大约百分之四十。这是一种移位算法，跟我猜想的完全一样。”

“你昨天晚上就对我说过。”

“这不是俄国人的做法。它接受信息并对其进行加密。这不算什么稀奇，人人都能做到。真正高明之处在于，这个系统要依靠一个独立输入的信号，这个信号对特定的传送是惟一的。它是事先输入系统之中，并不受系统制约的加密算法。”

“你不想解释一下？”

“这就是说，在电脑中有个十分巧妙的附加装置，它控制着这个程序的运行。这不可能是俄国人的。他们目前还没有这种硬件，除非他们从我们这里窃取了先进的硬件。输入该系统的变量可能来自导航计时与测距卫星。这是我个人的猜测，不过我认为它采用了十分准确的时标来设定加密密钥，对于每一次上下行传输来说，这是很独特的。真他妈的聪明。我是指国家安全局。导航计时与测距卫星用原子钟来精确计量时间，而整个系统中真正要害部位都加了密。总而言之，这是一种扰乱信号的绝妙方法，即使你知道它是怎么回事，也无法破译和复制。只要设置了这程序，就能弄到我们接收到的一切情报。我以往经常去国家安全局请教他们，可是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小玩意儿。”

“哦，那么被毁掉以后呢？”

“连接就没了，伙计。我是说就中断了。要是情况真的如此，那就要有控制这个算法的上行设备，还要有地面接收设备进行复制。只要把软盘上的这种算法消了磁，像有人所干的那样，那些经常与你联系的人就无法再跟你保持联系，而且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再跟他们保持联系了。任何系统的保险性能都无法与它相媲美。”

“你能肯定这一切吗？还有呢？”

“我刚才告诉你的一半是有根据的推测。我无法还原这种算法。我只能大致说出它的工作原理。至于导航计时与测距卫星那部分，只是假设，但并不是凭空假设。移位处理程序已经部分恢复，而且到处写的都是国家安全局的缩写。干这事的人不愧是个编码专家。肯定是我们内部的人。这可能是我们现有的最复杂的机器代码。能用到它的人肯定是个大人物。不管他是谁，反正他已经把它毁掉了。它已无法继续使用。通过它来指挥的行动肯定已经结束。”

“是的，”奥戴说。刚才听到的情况让他不寒而栗。“干得不错嘛。”

“现在，你只需给我的教授写张条子就可以了，向他解释一下我今天上午没有参加考试的原因。”

“我会让人去办的，”奥戴出门时答应了他。他径直走向丹·默里的办公室，却意外地发现他不在里面。他接着去找了比尔·肖。

半个小时以后，他已经明白了：一个罪恶活动可能已经发生。下一步是采取什么对策的问题。

直升机轻盈地腾空而起。任务要求相当复杂——比前几次的进入要复杂——这一次的飞行速度十分重要。铺低3型直升机一进入巡航高度，那架MC-130E就开始给它进行空中加油。这一回没有人说笑话。

这架MH-53J直升机在空中加油机的尾部的涡流中不断地颠簸，艰难地飞行着。瑞安朝后仰坐，安全带将他牢牢地系在座椅上。他身穿绿色飞行服，头戴绿色飞行头盔。他还穿了一件飞行员防弹衣。齐默尔曾跟他说过，防弹衣也许可以抵挡手枪子弹，小弹片也几乎肯定没问题，不过不应指望用它来抵挡步枪子弹。还有一件令人担心的事。当他们第一次与空中加油机脱离的时候——他们着陆前还要再次加油——瑞安转过身朝舱外望去。此时，眼看着乌云就要压过来了，阿黛尔飓风的前锋已经迫在眉睫。

华尔多的伤势使情况变得复杂了，计划也作了相应变动。他们把他抬进比奇小客机，放在克拉克的位置上，留给他一台无线电对讲机和一些备用电池。克拉克和其他人又驱车返回安塞尔马。拉森仍然在不断观察天空，因为每个小时，天空都有很大变化。根据计划安排，他将在九十分钟后驾机升空。

“你们的子弹是怎么解决的？”坐进小货车的克拉克问。

“AK-47步枪子弹都是配齐的，”查韦斯回答。“每支冲锋枪大约配了六十发子弹。我过去从不知道带消音器的冲锋枪这么管用。”

“这种枪是很管用。手雷呢？”

“是指我们所有人吗？”维加问。“五枚杀伤手雷和两枚催泪瓦斯手雷。”

“我们现在去什么地方？”查韦斯问。

“安塞尔马外的一座农舍。”

“那边的防御情况怎么样？”

“目前尚不清楚。”

“嗨，等一等，你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维加问。

“别紧张，中士。如果防守过严，难以接近，我们就撤回来。我只知道我们要实施近距离侦察。查韦斯和我就能对付了。对了，那边袋子里放着备用电池。需要吗？”

“太好了！”查韦斯掏出夜视镜，立即换上了新电池。“那幢房子里有些什么人？”

“有两个我们特别需要的人，头号人物叫费利克斯·科尔特斯，”克拉克开始介绍背景情况。“就是这家伙指挥了围剿‘演艺船’小分队的行动。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们，‘演艺船’就是这次行动代号。他还参与谋杀了我们的大使。我要抓住这个混蛋，要抓活的。二号人物是埃斯科韦多，是卡特尔的一个枭雄。很多人都想抓住这个杂种。”

“没错，”莱昂说，“我们还没干掉过大毒枭呢。”

“到目前为止，这帮杂种已经被我们干掉了五六个，这是我要完成的任务。”克拉克转过身子，看着查韦斯。为了证明自己是可以信赖的，他不得不说这番话。

“但怎么会——”

“上面不允许我们多谈论这件事，小伙子，”克拉克说，“你总不可以到处宣传怎样杀人吧，不管是谁给你开的绿灯。”

“你真的有那么大能耐？”

克拉克只是摇摇头。“有时有，有时又没有。如果你们这些家伙不是他妈的真有本事，就不会让你们上这儿来。有的时候仅仅是因为运气不佳而已。”

“我们刚碰上过一回。”莱昂说，“我到现在还弄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差错，可是罗哈斯上尉就那么——”

“我知道。我看见几个混蛋把他的尸体搬进一辆卡车的后部——”

莱昂顿时神色紧张。“后来——？”

“后来我干了些什么，是吧？”克拉克说，“他们总共有三个人。我也把他们放进了卡车，最后一把火把车子给烧掉了。说实在的，我对此并不感到自豪，不过我想这样做能给你们这些旗帜小分队的人解解恨。这算不上什么，不过当时我只能做到这一点。”

“那么是谁撤走了直升机，把我们扔下不管的？”

“就是那个切断无线电通信的人。我知道他是谁。等这些事情都办完之后，我再去找他算账。怎么能把人送上战场，然后又来这一手呢？”

“你准备怎么办？”维加急着想知道。

“我会狠狠地惩罚他。现在听好了，伙计们，多为今晚的任务操操心吧。事情得一件一件地办。你们都是军人，不是一群十几岁的小姑娘。要少说话，多思考。”

查韦斯、维加和莱昂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着手检查武器装备。小货车里有足够的空间供拆卸和擦拭枪支。克拉克于黄昏时分驶进了安塞尔马。他把车子停在离那座房子大约一英里开外一块僻静的地方，然后下了车。克拉克带上了维加的夜视镜，同查韦斯一起出去侦察。

这地方最近还有人种过东西。克拉克不知道种的是什么。此处紧挨着村落，不少树木已被砍伐当柴烧掉了，因此他们可以走得比较快。半小时过后，他们就看见了那座房子，在房子与丛林之间有两百米的开阔地。

“情况不太妙，”克拉克趴在地上观察。

“我数了数有六个人，都带着AK-47步枪。”

“有客人来了，”克拉克说着掉过头，想看看声音到底来自何处。这是一辆梅赛德斯车，卡特尔的人都可能有这种轿车。车子的前后各有一辆车保驾。从车上总共下来六名卫兵，他们四下查看着。

“是埃斯科韦多和拉托雷，”克拉克举着望远镜说，“两个大头目来见科尔特斯上校了。我不明白为什么……”

“人太多了，伙计，”查韦斯说。

“你注意到没有，他们没有用任何口令什么的？”

“那又怎么样？”

“只要我们行动得当，就是有可能的。”

“可是怎么才……”

“发挥一下创造性思维嘛，”克拉克对他说，“回车上去吧。”二十分钟以后，他们走回停车点，克拉克已调谐好了无线电对讲机。

“恺撒，我是蛇，结束。”

第二次空中加油是在离海岸线不远的地方进行的。他们返回巴拿马以前，至少还要再加一次油。另一种选择目前看来不大可能。令人欣慰的是，蒙泰涅还像往常一样镇定自若地驾驶着战爪式加油机，四个大螺旋桨带着缓慢的节奏旋转着。机上的无线电话务员早已同地面幸存的小分队取得了联系，直升机上的人也因此祛除了一块心病。空中分队能够像平常训练那样正常发挥，这在执行此次任务以来还是头一回。那架MC-130E将负责协调行动的各个不同环节，除了保证保罗·约翰斯的直升机有足够的油料以外，还要引导这架直升机飞入安全区域，摆脱可能出现的危险。

在飞机后舱的人感觉飞行已经平稳了。瑞安站起来，开始四处走动。恐惧感退去不久，厌烦情绪又袭上心头。他甚至学会了使用机枪进行准确射击，机组成员已经认可了他，至少把他看作是获准的无证飞行员。出于某种原因，这一点对他来说意义重大。

“瑞安，听见我的声音吗？”约翰斯问。

瑞安伸手按下麦克风按钮。“是的，上校。”

“你那位地面上的伙计要我们干点别的事情。”

“别的什么？”

保罗·约翰斯转告了他。“这就意味着还要进行一次空中加油，不过不加油我们也能对付。这由你定夺。”

“你有把握吗？”

“他们花钱雇用我们就是要执行特殊行动嘛。”

“好吧，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决不能放过那个王八蛋。”

“是。齐默尔军士长，我们一分钟以后到达目标上空。检查所有系统。”

飞行机械师低头看着仪表盘。“我知道了，保罗。所有系统工作正常，长官。一切顺利。”

“很好。第一站飞往征兆小分队。预计到达时间是二十分钟以后。瑞安，你最好抓牢一样东西。我们马上要开始擦地皮了。我必须先跟你这位机组新成员交待一下。”

瑞安不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当他们开始飞越沿海岸线的第一条山脉时，他才恍然大悟。直升机像一架疯狂的电梯陡然升起，翻越巅峰时，猛地往下一沉。直升机已进入电脑辅助飞行模式。它根据地面特征忽上忽下，机身与地面呈六度，实际的感觉比这还要糟糕，飞掠地面时近乎贴着地皮。这种直升机的设计是考虑安全性，而不是舒适性，可是这两点瑞安都没有感受到。

“三分钟后到达第一着陆点，”约翰斯上校过了好一阵才宣布。“接通电源，巴克。”

“明白。”齐默尔伸手按下操纵台上的一个电钮开关。“开关已打开。机枪已接通。”

“机枪手各就各位。说你呢，瑞安，”约翰斯又说。

“谢谢。”瑞安还没揿下麦克风开关就大声说。他已进入飞机左侧的射击位置，打开机枪的启动开关，机枪迅即开始旋转。

“预计到达时间还有一分钟，”副驾驶说，“在十一点方向发现频闪灯。校准无误。征兆，我是恺撒，你在守听吗？完毕。”

瑞安只听到通话的一面，但从心里感谢这位机组成员，因为他让后舱的人也能了解一些情况。

“明白，征兆，重复一遍你的情况……同意，我们马上飞过来。频闪灯很好。还有三十秒。后舱人员做好准备，”威利斯上尉告诉瑞安和其他人。“机枪处于安全位置！机枪处于安全位置！”

瑞安把手指从机枪选择钮部位移开，抬高枪口对准了天空。直升机下降呈机头上扬的姿式。它停了下来，但没有触地，而是悬停在离地面一英尺的高度上。

“巴克，告诉上尉立刻到前面来。”

“明白，保罗。”瑞安听见齐默尔从他身后奔向机尾，接着他的脚底感觉到小分队迅速登机的动作。他的眼睛从机枪旋转的枪口上方朝外望去，一刻不停地注视着。直到直升机重新升空时，他仍然将枪口瞄准地面。

“嘿，干得不错嘛！”约翰斯上校说着驾驶直升机重新向南飞去。“真见鬼，我怎么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只让我们干这种事？那个地面指挥官在哪里？”

“正在吊他上来，长官，”齐默尔回答。“他们已经全部登机，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人伤亡。”

“上尉……？”

“是的，上校。”

“如果你认为能够胜任的话，我们有个任务交给你的小分队去完成。”

“请讲，长官。”

MC-130E战爪式加油机在哥伦比亚上空盘旋，机组成员感到有几分紧张，因为他们这样做并没有得到哥伦比亚方面的同意。目前的主要任务是中继通信，尽管这架四引擎支援飞机上载有先进的设备，然而从海上他们是无法完成中继通信任务的。

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一部性能优良的雷达。战爪式加油机飞行小队本应在机载预警与控制系统的监测下采取行动，可惜他们没有随机带来，所以只好由一名中尉和几名士兵在用保密无线电通话的同时进行标图。

“恺撒，报告你的油耗。”蒙泰涅上尉呼叫。

“正常，克劳。我们正在山谷超低空飞行。估计八十分钟后需要再次加油。”

“明白，八十分钟。注意现在有没有发现敌方无线电联络。”

“知道了。”这是可能存在的问题。倘若毒品卡特尔在哥伦比亚空军里安插了人，那怎么办？虽说这两架美军飞机装备精良，但一架二次大战残存下来的P-51巡逻机就可以轻而易举将它们击落。

克拉克准备了两辆车来接他们。维加偷来了一辆农用大卡车，足以满足他们的需要。原来维加在重新接通点火系统连线方面还是个行家，不过这一手是跟谁学来的，他已记不大清楚。直升机一着陆，士兵们就跃出机舱，奔向查韦斯仍然举着的频闪灯。克拉克找到了领队军官，立即下达了简令。这时，山谷里风速达二十节，直升机腾空而起，顺风朝北飞去。接着它朝西侧转，飞向MC-130E战爪式加油支援机，进行另一次空中加油。

小货车和大卡车又朝那间农舍驶去。克拉克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真正精明的人是会从村子内部来组织指挥军事行动的，因此想接近村子会难上加难。科尔特斯想摆脱所有人的视线，但可惜他没有用军事眼光来考虑自身的安全问题。科尔特斯的思路很像间谍的思路，在他看来，行踪诡秘就等于安全；而一位火线战士都会认为，拥有许多枪炮和一片开阔的射界就是安全。克拉克认为，每个人都有其局限性。这时，他握着亲手绘制的目标图，站在农用大卡车上，身边簇拥着征兆小分队的成员。克拉克心想，这多么像从前，一旦下达了命令，人们就立即投入行动。他希望这些年轻的轻步兵能像第三特别行动大队的勇士们那样骁勇善战。然而，就连克拉克也有其局限性。第三特别行动大队的勇士们当年不也是年轻人嘛。

“还有十分钟开始行动，”他做出决定。

“好的，”上尉表示赞同。“我们还没有怎么交过火。我们带齐了所需的全部枪支弹药。”

“情况怎么样？”埃斯科韦多问。

“我们昨晚干掉了十个美国佬，今晚还能再干掉十个。”

“可是损失太惨重！”拉托雷反驳道。

“我们的对手是素质很高的职业军人。我们的人把他们消灭了，不过敌人打得很出色，很勇敢。只有一个没死，”科尔特斯说，“他的尸体就在隔壁房间里。他被押进来不久就断了气。”

“你怎么知道美国佬就不在附近呢？”埃斯科韦多追问。自身安全的事情他本来已经忘掉了。

“我掌握敌方每一个小分队的位置。他们都在等候直升机前来营救。他们并不知道直升机已经奉命撤回。”

“你是怎么弄到这个情报的？”拉托雷诧异地大声问。

“请准许我使用我的方法。你们雇用我，不就是要利用我的专业技能嘛。我发挥了自己特长，你们就不应当感到意外。”

“现在怎么说？”

“我们的袭击分队这一回将近有两百人，目前正接近第二支美军小分队。该小分队的代号是‘特色’，”费利克斯又说。“我们下一个问题当然就是：卡特尔领导成员中的有些人正在利用这一事态，也许我应该这么说，另一些成员正在与美国人勾结，利用美国人以达到他们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正如这种行动的通常情况那样，双方似乎都在相互利用。”

“噢？”这回可是埃斯科韦多感到诧异了。

“是的，老板。我已经设法查明是谁出卖了自己的朋友，你们两人不应当对此感到意外。”他望着这两个人，嘴唇边抹上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只有两名哨兵把守着路口。克拉克回到大众牌小货车里，这时征兆小分队正急速穿越丛林，朝目标逼近。维加和莱昂早已卸掉了货车的一扇侧窗，而维加现在手里正握着那扇侧窗。

“准备好了吗？”克拉克问。

“出发！”查韦斯答道。

“我们现在就出发。”克拉克在车道上转了最后一个弯，放慢车速，一直把车开到两名哨兵跟前。他们立即端起武器，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架势。“对不起，我迷了路。”

这句话是暗示维加扔出窗玻璃。玻璃落地以后，查韦斯和莱昂便赶紧上去，蹲在地上，他们的MP-5冲锋枪已对准哨兵。两名哨兵毫无防备就已经头部中弹，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可是很奇怪，MP-5的射击声在汽车里听起来简直响得可怕。

“干得漂亮，”克拉克说。在继续推进之前，他举起了无线电对讲机。

“我是蛇。征兆，请报告情况。”

“蛇，我是征兆六号。已经就位。重复一遍，我们已经就位。”

“明白，做好准备。恺撒，我是蛇。”

“蛇，我是恺撒，准备好守听。”

“报告飞机位置。”

“我们在五英里外待命飞行。”

“明白，恺撒，继续保持在五英里外待命。注意，我们正在进入。”

克拉克关掉车灯，开着货车沿着车道前进了一百码。他挑选了一个道路拐弯处停下车，然后把车横在道路中央，形成路障。

“给我一枚杀伤手雷，”说罢，他跳出车外，车钥匙还留在点火器上。他首先拧松手雷的开口销，然后把手雷绑在车门把手上，再用另一根线从插销处系到油门踏板上。这一切用了不到一分钟时间。谁要再想打开这扇车门，准叫他灵魂出窍，血肉横飞。“好啦，跟我来。”

“身手不凡嘛，克拉克先生，”查韦斯说。

“小伙子，在‘忍者’风靡一时以前，我可就是忍者了。好啦，现在别废话了。”他的表情变得很严肃，眼下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仿佛回到了年轻时代，不过这种感觉虽说令人愉悦，要是他的青春岁月没有浪费在那些毫不值得怀念的事情上，感觉会更加愉快。然而，在他的记忆中，率领士兵冲锋陷阵的那种痛快感却依然那样真切。这种事情令人生畏，因为它很危险，但干这个又是他的看家本领，是他深知熟谙的。眼前的他已不再是克拉克先生。他再度成为了海豹突击队中的那条蛇，他的脚步声轻得没人能听见。五分钟以后，他们到达出击地点。

北越部队比这些人精明得多了。这些人把安全卫队都部署在房子周围。他用维加的夜视镜，数了数对手的人数。接着他扫视了开阔地，查看是否有敌人的散兵点，不过一个也没有发现。

“征兆六号，我是蛇。通报你的位置。”

“我们在目标北面的树林中。”

“晃动你的红外频闪灯以标明位置。”

“好的，已经照办。”

克拉克调过头，从夜视镜里看见红外线频闪灯在开阔地上闪亮，离林木线约三十英尺。查韦斯用同一无线电线路在监听，同样在晃动频闪灯。

“很好，做好准备。恺撒，我是蛇。我们位于目标以东车道穿过树林的地方。征兆在目标以北。我们有两处红外线频闪灯标识我们的位置。明白了吗？”

“明白，守听。你们位于车道的林木线以内，在目标以东。重复一遍，在目标以东。征兆在目标以北。频闪灯表示出我方的位置。我们在五英里外待命，”约翰斯用他那无懈可击的、像电脑一般机械的声音答道。

“很好，请你们飞过来。大展身手的时刻到了。我重复一遍，请你们飞过来。”

“明白，守听，恺撒正在进入。枪炮手做好准备。”

“征兆，我是蛇。开火，开火。”

科尔特斯的话使拉托雷和埃斯科韦多感到处境不妙，虽然他俩谁也不知道其中的全部原因。毕竟拉托雷前一天刚同费利克斯交谈过，并且被告知埃斯科韦多出卖了他们，于是，他首先掏出了手枪。

“这是干什么？”埃斯科韦多问。

“那场伏击布置得真巧妙，老板，可是我识破了你的花招，”科尔特斯说。

“你在胡说些什么？”

科尔特斯还没来得及说出他事先想好的回答，就听见房子北面响起了枪声。费利克斯可不是个大傻瓜。他赶紧关掉房子里的灯。拉托雷仍然用枪对着埃斯科韦多，科尔特斯则握着手枪一个箭步冲到窗口，想看看发生什么情况。他刚冲到窗口就意识到他的举动非常愚蠢，于是赶紧跪了下来，从窗框边朝外窥测。他知道房子采用的是大型砌砖建筑，可以挡住枪弹，但窗户肯定不行。

枪声稀稀松松，断断续续，人数不会多，仅仅是一次骚扰而已。他手下的人足以对付，科尔特斯手下的人在埃斯科韦多和拉托雷的卫兵的支援下，立即展开了还击。科尔特斯注视着自己的部下向军人一样移动，迅速散开，形成两个射击小组，像步兵演习那样自动进行射击和运动。不管骚扰情况如何，他们很快就会解决问题的。卡特尔的卫队像以往一样有勇无谋，已经有两个人被撂倒了。

不错，他看得出来，反击已经奏效。来自树林的火力正在减弱。可能是一小股匪徒，当他们意识到这是拿鸡蛋碰石头时可就为时晚矣。

这种响声是他平生头一回听到的。

“发现目标，”瑞安听见机内通话系统里的声音在说。瑞安观察的方向不是目标所在方向。虽然瑞安守在机枪旁准备射击，约翰斯上校可没有错把他看成一位机枪手，他不是名副其实的机枪手。齐默尔军士长负责右侧的机枪，这挺机枪的方向与驾驶员的座位方向相一致。他们在超低空进入。瑞安感到——或者说知道——伸出手去就能摸到树梢。接着，直升机在原地悬停，巨大的声响和剧烈的颤抖穿透所有保护装置，震撼着瑞安。在随之而来的一阵闪光中，瑞安在搜索地面目标时，看见了直升机投下的影子。

它看上去颇似一根巨大无比的、曲管状的黄色霓虹灯，科尔特斯心想。它着陆之处，顿时扬起一片灰尘。它在房子和树林之间的开阔地上打了几个转，仅仅几秒钟之后就完全停住。眼前尘土飞扬，科尔特斯什么也看不见，一秒钟之后又马上意识到，他应该能看见点什么，最起码应该能看见他部下射击时的闪光。此时，他看见了闪光，不过都是来自远处树林中的闪光，而且不断增多。

“恺撒，停止射击，停止射击！”

“明白，”无线电对讲机中传来回答。头顶上那可怕的巨响已经消失。这种声音对克拉克来说可是久违了。他所听到的是他年轻时代司空见惯的一种响声，其恐怖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年。

“当心，征兆，我们暂时离开，蛇已经开始推进。收到请证实。”

“征兆，我是六号，停止射击，停止射击！”来自树林方向的射击停止了。“蛇，出发！”

“跟我上！”手里只有一支无声手枪就率领士兵冲锋陷阵是愚蠢的行为，这一点克拉克心里明白。可他是指挥官，杰出的指挥官都要身先士卒。他们穿越了两百码的开阔地，只用了三十秒钟就冲到房子前。

“把门打开！”克拉克对维加命令道。维加用AK步枪打烂了铰链，然后一脚把门踢倒。克拉克弓着腰迅速冲进屋里，一边射击一边就地打滚。他环视四周，只看见屋里有一个人。此人端起AK步枪就冲着他打了一枪，但弹道偏高。克拉克用无声手枪回敬了他，一发子弹就击中了那人的头部，那人应声倒下时又挨了一枪。通往隔壁房间有一出入口，但没有门。克拉克朝查韦斯打了个手势，查韦斯向里面扔了一枚催泪瓦斯手雷。等到起爆后，他们迅速冲进了屋子。

屋里有三个人。一个举着手枪朝他们逼进了一步。克拉克和查韦斯同时击中他的胸部和头部。另一个人手持武器跪在窗前，此时正想转过身来，但因双膝着地无法转身，结果侧身摔倒在地上。查韦斯飞步上前，用枪托猛击他的前额。克拉克则朝第三个人扑去，把他狠狠摔到墙上。莱昂和维加跟着冲了进来，交互向最后一道门运动。那个房间里空无一人。

“房子已全部清理！”维加大声叫道。“嘿，我——”

“跟我来！”克拉克首先把他的俘虏拖出门外，查韦斯照此办理，莱昂在后面掩护。维加的动作显得拖沓。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直到大家都走到门外才明白过来。

克拉克已在用无线电喊话。“恺撒，我是蛇。我们逮住他们了。他妈的，现在我们赶紧撤。”

“莱昂，”维加说，“瞧这里。”

“托尼，”莱昂喊了一声。莱昂是忍者山战斗的惟一幸存者，他曾经是旗帜小分队的成员。他朝埃斯科韦多走去，此人仍然清醒着。“操你妈的！你他妈的见鬼去吧！”莱昂吼叫着，用枪朝他砸去。

“住手！”克拉克朝他大喊一声，但没起什么作用，于是便把莱昂摔倒在地上。“你是一个军人，真见鬼！要表现得像个真正军人！你和维加把你们的朋友押上直升机。”

“征兆”小分队越过开阔地时，发现有些人显然还没有完全断气。给他们一人补上一枪以后，这一过错得到了纠正。上尉把队员们集合起来，用手指清点着人数。

“打得很漂亮！”克拉克对他说，“人员都到齐吗？”

“是的！”

“很好，我们的直升机飞过来了。”

铺低3型直升机从西面飞来，同样也没有触地降落。跟以前完全一样，克拉克。如果直升机降落时触及地面，可能会引爆地雷。虽说这地方不大可能埋设地雷，但保罗·约翰斯上校还不至于糊涂到忽略这种可能性。他一把拽过埃斯科韦多的胳膊，这时他仔细看了一眼，才知道这就是他，然后用力把他推上舷梯。一位机组人员在那里等着他们，清点着人数。还没等克拉克坐稳，MH-53J直升机就已经离开地面朝北飞去。他指派一位士兵看守埃斯科韦多，自己来到了前舱。

我的天哪，瑞安心想。他点了点数，一共有八具尸体，而这些只是在直升机附近找到的。他关掉机枪马达，放松下来，这一次才真正感到放松。放松是相对的，他刚刚有所体会。说实在的，遭敌人火力袭击比坐在直升机后舱还要糟糕。真令人骇异，他思忖道。突然有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我们活捉了科尔特斯，埃斯科韦多还活着！”克拉克大声告诉他。

“埃斯科韦多？他到底是什么——”

“你在抱怨吗？”

“我们要他究竟有什么用？”瑞安问。

“不过，我肯定不能把他丢在那里一走了之，对不对？”

“可是——”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给这个王八蛋上一堂飞行课。”克拉克用手示意着直升机后舱的舷梯。要是他在落地之前学会了飞，岂不是件好事……

“不行，见你的鬼去吧，这是他妈的谋杀！”

克拉克冲着他笑了笑。“身旁的那挺机枪也不是谈和的工具，博士。”

“很好，各位，”约翰斯的声音从机内通话系统传过来。那场对话就此中断。“再做一次降落，今天的任务就大功告成啦。”

(1)　Chuck Yeager（1923—），世界飞行史上试飞生涯最长、驾驶机种最多的美国王牌飞行员。在二战中战功赫赫，击落敌机十一架。

29．插曲

事情是从总统的警告开始的。卡特中将不得不去核实他的命令是否已得到执行。他似乎还不习惯于这样做。在海军的时候，无非是他下命令让别人去执行，或者他去执行别人下达给他的命令。他给中央情报局挂了个电话，接通了里特，然后提出了询问，其实他没有必要再这样欺人太甚。他知道他早已使此君蒙受了屈辱，他也知道继续这样做并非明智之举——不过，万一总统说得对，那怎么办？由于存在着这种风险，他必须采取进一步行动。里特的反应令人不安。他话音中原本应有的愤怒一点也听不出来。相反，他用政府官员惯用的那套官腔说，是的，所有命令都在执行之中，没有问题。里特这混蛋冷若冰霜，但办事效率很高，不过这种人也有自身的极限，一旦超越了其极限，感情就会左右一切。卡特知道，他与这位中央情报局行动副局长之间的关系已经达到并超越了这一极限。卡特丝毫听不出他有什么愤愤不平，按说他本应该愤愤不平才是。

是出了差错。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劝自己不必紧张。也许真出了差错。也许是里特在跟他斗智。他推测认为，大概里特也意识到他的行动方案是惟一稳妥的方案，因此才听凭那些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毕竟，里特还是喜欢行动副局长这个职位的。正如政府圈子里的人所常说的那样，这是他的饭碗。哪怕官位显赫的政府要员也有他们的饭碗。即使这些人，一想到要离开自己的职位，离开秘书和司机，尤其重要的是，离开他们的官位——他们因官位才被视为要员，尽管薪俸并不丰厚——也常常会感到浑身不舒服。正如某部电影里的台词所说，离开政府便意味着走进现实世界，而在现实世界中，人们期望的是用结果来证实述职报告和国家安全情报预测。有多少人留在政府里是考虑到这里安全，有利可图，并与那个“现实”世界隔绝的？卡特相信，这种人的数量要超过那些把自己视为人民忠实公仆的人的数量。

卡特认为，这种可能性即使存在，也不会很大，进一步查实还是稳妥合适的。于是他直接拨通了赫尔波特机场，要与联队战勤股通话。

“我要找约翰斯上校。”

“约翰斯上校不在，长官，找不到他。”

“我必须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没有掌握这个信息，长官。”

“你这话什么意思，上尉，你没有掌握这一信息？”那个真正的联队战勤股长现在已下班，今晚在值班的是一位直升机驾驶员。

“我是说我不知道，长官，”上尉答道。对于这种愚蠢的问题，他本想回答得傲慢无礼一点，但这个电话是从保密线路打进来的，而且他还不清楚对方是何许人也。

“有谁知道吗？”

“这我不清楚，长官，不过我可以查一查。”

难道这只是指挥上的某种重大失误吗？卡特不禁自问。假如不是呢？

“你们所有的MC-130飞机都在吗，上尉？”卡特问。

“有三架外出执行临时任务，长官，它们的位置是保密的，长官，我的意思是，我们的飞机所在位置几乎总是保密的。此外，由于南方正刮飓风，我们正准备将大量的飞机转场，以防飓风袭击。”

卡特本来完全可以当场就命令对方把他想了解的情况告诉他，不过那样一来，他就得亮明自己的身份，而且即便如此，他也只是在跟一位二十几岁的下级军官通话。这个下级军官完全可以拒绝，因为谁也没有告诉他可以灵活处理。再说这样的下级军官心里也很清楚，他绝不会因为没有主动去做一件别人告诉他不能做的事情而受到严厉惩罚，至少不是在电话上，无论它是来自保密线路还是非保密线路。这样的命令还会引起别人的警觉，他并不希望这样。

卡特最后说了声：“很好。”就把电话挂断了。他接着拨通了安德鲁斯空军基地的电话。

拉森驾驶着比奇飞机在特色小分队的着陆区上空盘旋，他首先发现了一些异常情况的迹象。一直忍着腿痛的华尔多用微光夜视镜观察飞机侧翼外的情况。

“嘿，伙计，我看见三点钟方向的地面上有几辆卡车。总共好像十五辆。”

“哦，太好了，”飞行员说罢，揿下麦克风按钮。

“克劳，我是小眼，完毕。”

“小眼，我是克劳，”战爪式加油支援机答道。

“注意，我们发现特色小分队东南方六公里的地面上有可疑动向。重复一遍，我们发现地面上有卡车。还没有看见任何人影。建议你警告特色和恺撒可能有侵犯者。”

“明白，守听。”

“妈的，真希望今晚他们的行动迟缓一些，”拉森对着机内通话系统说，“我们下去侦查一下。”

“好的，伙计。”

拉森展开襟翼，尽可能大胆地降低了动力。四周几乎漆黑一片，夜间低空飞行，而且是在群山中飞行，这对他来说并非儿戏。华尔多用望远镜向下俯视，可是林木实在太稠密了。

“我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那些卡车来这里有多久了……”

地面出现了一道明亮的闪光，离山顶大约五百米。接着又是几道较小的闪光，酷似落地四溅的火星。拉森再次发出呼叫：

“克劳，我是小眼。我们发现特色小分队着陆区附近可能有战斗。”

“明白。”

“明白，守听，”保罗·约翰斯对MC-130飞机上的人说。“机长通知机组成员：下一个着陆区可能正在发生战斗。我们的接运任务可能很危险。”就在说话的当儿，异常情况出现了。直升机陡然有些下沉，航速减慢。“巴克，出了什么事？”

“哦呵，”机械军士长齐默尔答道。“我想是三号阀门泄漏。也许是压力排气部分发生泄漏，可能是二号发动机上的一个阀门坏了。Nf转速减慢，Ng功率下降。T₅正在上升。”在机械军士长头顶上方十英尺处，一根弹簧断裂，致使一扇阀门开得过大，外泄了大量本来应该在涡轮发动机内进行循环的气体。这就影响到了发动机的燃烧，并且显示为Nf——即自由动力涡轮转速——减慢，同时显示Ng——即燃气发生器的涡轮动力——下降，而由于空气流量的减少造成了T₅——即尾喷管温度——上升。约翰斯和威利斯从仪表上能够观察到眼前发生的一切。实际上，他们还真要靠齐默尔军士长来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问题。发动机是他的分管范围。

“向我报告，巴克，”约翰斯命令道。

“二号发动机动力下降百分之二十六，长官。无法修复。是阀门损坏，不过，情况不会更加恶化。排气管温度应该趋于稳定，只要不出现最大持续……也许吧。情况并不紧急，保罗。我会注意观察的。”

“好的，”约翰斯大声答道。他的情绪是冲着阀门，而不是冲着齐默尔。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今晚事情进展得很顺利，顺利得过分了。保罗·约翰斯同大多数久经沙场的老兵一样是个生性多疑的人。他现在满脑子考虑的都是飞机的动力和重量。他的飞机必须飞越那些该死的山头，才能进行空中加油并且返回巴拿马……

可是，他还有一趟接运任务要完成。

“向我报一下时间。”

“还有四分钟，”威利斯上尉答道。“飞过下一个山脊，我们就能看见了。飞机爬升失灵，长官。”

“是的，我看得出来。”约翰斯看了看各种仪表。一号发动机发挥了百分之一百○四的额定功率，二号发动机刚超过百分之七十三。尽管出现了故障，他们仍然能够完成下一阶段的任务，飞机暂时使用后部燃烧器。保罗·约翰斯把需要爬升高度的有关数据输入自动驾驶仪。目前由于机身重量增加而导致动力下降，飞越山脊将会越来越困难。

“这是一场真枪实弹的战斗，错不了，”一分钟以后约翰斯说。他从夜视系统中看见地面上正在展开的激烈战斗。约翰斯打开无线电对讲机。“特色，我是恺撒，完毕。”没有回答。

“特色，我是恺撒，完毕。”他又呼叫了两遍。

“恺撒，我是特色，我们正受到攻击。”

“明白，特色，我能看见，小伙子。我测定你的位置在着陆区下方三百米。赶快上山，我们能提供掩护。重复一遍，我们能掩护。”

“现在是短兵相接，恺撒。”

“赶快上山。重复一遍，赶快上山，我们能掩护。”保罗·约翰斯语气沉着。来吧，小伙子，这儿我来过。我知道你们反复演练过……“马上撤出战斗！”

“明白。特色请注意，我是六号，全体向着陆区运动。重复一遍，马上向着陆区运动！”他们听见了他的声音。保罗·约翰斯打开了机内通话系统。

“巴克，我们动作要快。枪炮手各就各位，我们到达一个危险的着陆区。地面上有朋友。重复一遍：地面上有朋友，伙计们。使用机枪时要他妈的格外小心！”

当年在老挝上空作战时，要是有一架这样的直升机该多好，约翰斯不下一百次地这样想过。铺低3型直升机上有重达一千多磅的钛装甲板保护着发动机、油箱和传动变速器。机组成员的防弹保护层则采用性能稍差的凯夫拉尔合成纤维。飞机的其余部位就没有多少防护了，一个小孩用螺丝刀就能戳穿机身上蒙的铝皮层。他在着陆区上空一千英尺，以顺时针方向在两千码外环绕飞行，以便摸清战况。情况似乎不妙。

“我不喜欢这样，保罗，”齐默尔通过机内通话系统说。比恩中士握着舷梯边上的机枪，亦有同感，但没有吭声。瑞安在前几个着陆区都没有发现什么情况，他也缄口无言。

“他们正在向山顶运动，巴克。”

“好像是的。”

“好的，我要螺旋式飞入了。机长通知全体成员：我们现在飞进去摸清情况。我们受到攻击时可以还击，除此以外，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随意射击。听明白没有？”

“齐默尔，明白。”

“巴恩，明白。”

“瑞安，知道了。”反正我什么射击目标也看不见。

实际情况比看上去还要糟。卡特尔的袭击者选择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方向逼进主要着陆区，而他们所经过的地方正好是特色小分队预先选定的机动接运地点。这一下弄得小分队措手不及，无法组织全面的防御体系。最糟糕的是，有些袭击者是与“尖刀”小分队那场激战的幸存者，他们从战斗中增长了不少见识，比如迅速推进有时反而有利于防守，而不是削弱防守。他们也了解直升机的作用，不过了解得还不充分。要是他们了解直升机的火力配置，战斗当即就会结束。相反，他们错以为救援直升机不会有火力配置，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真正领教过武装直升机的威力。正如通常的战斗那样，这场殊死战也是由动机和失误、知识与无知决定胜负的。“特色”小分队仓促设置了饵雷和克莱莫杀伤地雷，随后就迅速后撤。跟从前一样，这些袭击者对伤亡似乎毫不在乎，觉得还不如挨几棒子那么痛。再说参加过忍者山战斗的那些家伙已经有所长进。他们此刻正分兵三股，开始向山顶的着陆区运动。

“我发现频闪灯信号，”威利斯说。

“特色，我是恺撒，证实一下你们的着陆区。”

“恺撒，我是特色，看见我们的频闪灯没有？”

“看见了。我现在就进来。把全体人员集中在开阔地。重复一遍，把全体人员都集中到我们能看见的地方。”

“我们有三名伤员，正在抢运。我们正在竭尽全力。”

“给你们三十秒钟，”保罗·约翰斯告诉他。

“我们会做好准备的。”

和以往一样，枪炮手们听到的是约翰斯的说话声，以及他随之下达的战斗命令：“机长通知机组人员，我已经命令所有友军进入开阔地。一旦看清友军，我命令你们严密控制这一地区。你们能看见的任何人都可能是友军。我们要狠狠压住其他任何东西。瑞安，这就是说把他们往死里打。”

“明白，”瑞安答道。

“还有十五秒。把眼睛睁大些，伙计们。”

铺低3型直升机简直是突如其来。谁也没有注意到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它大角度盘旋进入，但也无法完全避免从敌人头顶上空飞过。有六个敌人听见飞机逼近的声音，旋即看见多云的夜空中出现了一个大黑团。他们同时对准天空射击。七点六二毫米口径的枪弹击中了直升机的舱板，枪声恰似冰雹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的叮当声。听到这个声音的人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反应迟钝的人听见了一声尖叫后也恍然大悟。有人中弹了。

“保罗，我们受到了攻击，”齐默尔对着机内通话系统喊道。他一边喊，一边压低炮口打了一个短点射。炮架出现震动。那道曳光弹无异于向全世界宣布了铺低3型直升机的身份和位置，于是招来敌人更猛烈的攻击。

“天哪！”几发子弹击中了防弹挡风玻璃。它们虽没有穿透挡风玻璃，可在玻璃上留下了累累弹痕，弹着点迸射出萤火虫般的火花。约翰斯本能地急忙将飞机闪到右边，以避开敌人的射击。这下飞机的左侧就暴露在敌人火力之下。

瑞安感到心惊肉跳。他仿佛看见地面上有一百、两百、一千支枪口吐出火舌，而枪弹都是直冲他而来的。他何尝不想躲避一下，但他很清楚，目前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置身一千多磅重的机枪座架之后。那挺机枪的瞄准具其实起不了多大作用。他顺着不断旋转的枪管向下望去，瞄准一团特别密集的闪光群，按下了射击按钮。

他觉得自己手上紧握的似乎是一台手提钻，并且似乎听到一个巨人把风帆撕碎的声音。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道长六英尺的火舌，形成宽三英尺的扇面。它耀眼夺目，弄得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不过曳光弹形成的密集弹柱是不可能看不见的，弹柱朝着地面上仍然吐出火舌的亮点倾泻而去，不过为时十分短暂。在直升机急速盘旋和机枪那难以置信的振动下，他来回扫射着。曳光弹道在目标上空摇曳晃动了几秒钟。待他松开手时，地面上那些喷出火舌的枪口已经不见了踪影。

“狗杂种，”他自言自语道。他感到十分吃惊，一时已把危险全都置之度外了。枪弹不只是从刚才那个方向打来的。瑞安又开始朝另一目标射击，这次打的是短点射，每串点射只有一两百发子弹。随后，直升机已完全飞离，他没有目标可以猎捕了。

驾驶舱里的威利斯和约翰斯检查了所有仪表。他们不禁感到意外。飞机上竟然未发现任何严重损伤。飞行操作系统同样有装甲保护层，发动机、传动变速器和油箱也都是防弹的。至少设计意图如此。

“后舱有人受伤了，”齐默尔报告。“我们要把握时间，保罗。”

“好的，巴克，你说得对。”约翰斯调转机头，从左侧环绕飞行。“特色，我是恺撒，我们再试一次。”连他的话音也失去了冰一般的冷静。作战方式并没有多少变化，但是他已经老了。

“敌人正在逼近。你们动作快一点，先生！我们都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

“再坚持二十秒钟，小伙子。机长通知机组成员，我们重新飞入。还有二十秒钟。”

直升机那威风凛凛的飞行突然停止，它悬停在空中。约翰斯想给地面观察的敌人来个措手不及。他把油门操纵杆推至最大动力，垂低机头，朝着陆区猛地俯冲下去。下降两百米后，他拉起了机头，猛拉油门拉杆使速度减慢。这是他惯用的绝招，而且用得得心应手，可谓炉火纯青。直升机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关闭了推进速度——由于二号发动机动力减弱，直升机重重地落到地面。约翰斯感到落地的震动时，身子抖缩了一下，他不希望飞机触发饵雷。幸好没有发生这种倒霉事，他让飞机停在原地。

时间似乎停滞了。肾上腺素进入大脑和身体之后，人对时间就有了不同的感觉，甚至觉得时间已停滞不前。瑞安觉得从眼睛的余光中能看见转速放慢的一片片旋翼桨叶。他想朝机尾方向看一下，想看看小分队是否已经登机，可他负责的是左边机枪所在一侧的舱门外的地区。他立即意识到，他的任务可不是把弹药带回去。当他看清眼前没有友军的时候，便使劲按住机枪开关，朝树丛一阵扫射，炮弹划出的弧线离地面大约一英尺。飞机另一侧的齐默尔也在猛烈扫射。

克拉克在机尾朝后舱门外观察。比恩位于机枪旁边，但不能开火，因为友军都集中在他负责的区域，正向直升机靠拢。从他们双脚的摆动来看，肯定是在疾跑，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太慢太慢。就在此时，树丛中枪声大作。

瑞安惊诧不已，因为他刚刚扫射过的地方居然还会有人活下来，可事实正是如此。他看见门框上火星一闪，便知道这发子弹是冲他而来的。他没有退缩。这里无处可躲，而且他知道直升机侧面遭受枪击的情况更为严重。他迅速定睛观察，看准了刚才的射击位置，然后把枪口对准那里再次扫射。机枪射击时的后坐力大有将飞机推向一侧之势。它吐出的火舌从旋翼掀起的尘土中穿过，但是树丛中仍然发出射击的火光。

在这些缩小型机枪发出的低沉咆哮声中，克拉克听见舱内和机外传来的喊叫声。他能够感觉到子弹不断击中飞机侧面，随即看见两个人中弹倒在直升机尾部的旋翼下面，其他人在迅速登机。

“他娘的！”他跃身冲出舱门，查韦斯和维加紧随其后也冲了出去。克拉克抱住一个中弹倒地的士兵，把他拖向舷梯。查韦斯和维加救起了另一个士兵。子弹落在他们双脚前后，溅起阵阵尘土。离舷梯只有五英尺时，维加负伤倒下，他身上的伤员也同时倒在地上。克拉克把他救起的伤员交给手下等候接应的人，随即转身。他首先救起一名小分队成员，当他再次转过身时，发现查韦斯正吃力地把维加朝舱门方向拖。克拉克抓住维加的肩部，用力往后推，把他推上舷梯边缘。查韦斯托起维加的双腿，把他推上舷梯，然后纵身一跃，抓住机枪的底座，这时候直升机已经离开地面。子弹直接从舱门射进来，不过比恩此刻总算有了开阔的射界。他用机枪对准敌人狠狠地扫射。

直升机起飞的动作很慢，因为它新增加了几吨负载，又位于海拔五千英尺的山上，加上飞行动力又不足。位于前舱的约翰斯不断诅咒这磨磨蹭蹭的发动机。铺低3型直升机又奋力爬升了几英尺，但还是被子弹击中。

在飞机周围的地面上，攻击者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想要捕杀的猎物安然逃逸，一个个气急败坏，他们拼命试图阻止飞机逃走。在他们的眼里，直升机是战利品，但同时又是幽灵，它夺走了他们的胜利，夺走了他们同伴的生命，因此个个都举起枪朝它猛烈射击，绝不让它逃脱。一百多支步枪对着这架刚刚腾空但尚未向前飞行的直升机就是一阵狂怒的射击。

瑞安感到几发子弹擦身飞过。它们击穿了他这一侧的舱门，不知落在了何处，但无疑是冲着他和他的机枪而来的。此刻，他一丝一毫的恐惧感也没有了。步枪射击时的闪光点成了他瞄准的靶子。他一次瞄准一个目标，接二连三地扫射着。只有排除危险，才有安全可言。在直升飞机上是无处藏身的，而且他知道，机上每个人都希望能亲自实施还击，可惜能还击的只有三个人。他决不能让其他人失望。他左右来回转动机枪，每隔几秒钟重复一次，时间似乎放慢了，似乎持续了几个钟头，这时他感到机枪射出的每一发子弹的声音都清晰可辨。有东西击中了他的头盔，他的脑袋猛地一仰，但是他使劲把头低下，扣动扳机，把一串串子弹倾泻到目标区，一直打到他发现目标正在退却、而他必须抬高双手压低枪口时才住手。在随后那奇妙的瞬间里，他仿佛感觉正在撤退的是敌人而不是他自己。激战就此结束。他的双手一时还不肯离开机枪。他想后退一步，但双手无意放松，直到他想到要松开时，手才松垂了下来。瑞安摇了摇脑袋，想安静下来。刚才机枪的射击声震耳欲聋，他过了好几秒钟才听见伤员的高频尖叫声。他环顾四周，看见机舱内弥漫着机枪的硝烟，不过从前舱迅速不断灌进来的气流正逐渐将硝烟驱散。由于机枪射击时闪光的刺激，他的双眼仍然很难受，同时鏖战一场之后突然袭来的疲劳感使他双脚站立不稳。他真想一屁股坐下，美美地睡上一觉，等醒来时已经身在他方。

有一个呼喊声就在他身边。那是齐默尔，离他咫尺之遥，正仰面躺着，双臂抱着胸部不住地翻滚。瑞安走过去看看他的伤势。

齐默尔胸部三处中弹。血液流进了肺里，又从嘴巴和鼻孔中喷出，形成粉红色薄雾。一发子弹打碎了他的右肩胛，但肺部的两枪才是致命的。瑞安一眼就看出，这个人已失血过多，正在他眼前慢慢地断气。这里有医护兵吗？他能做点什么呢？

“我是瑞安，”他对着机内通话系统说，“齐默尔军士长中弹了。伤势非常严重。”

“巴克！”约翰斯立刻作出了反应。“巴克，你情况还好吗？”

齐默尔想说点什么，但他的通话器已被子弹打飞了。瑞安听见他大声说了句什么，但听不懂他的意思，于是转过身，冲着其余的人扯开嗓子高喊起来，那些人似乎并不关心，或者并不知道这里出现了什么麻烦。

“医护兵！”他喊道。“看护兵！”他接着又喊一声，因为他不知道陆军部队里是怎么称呼的。克拉克听到了他的喊声，立即朝这边走来。

“要挺住，齐默尔，你会没事的，”瑞安安慰道。他回想起在海军陆战队的几个月短暂时间里所学到的知识。要鼓励他们活下去。“我们马上就为你包扎，一会儿就没事了。要挺住，军士长。疼痛是难免的，但你就会好起来的。”

这时克拉克来到齐默尔身旁，扒下他的防弹衣。齐默尔顿时感到那被打烂的肩膀疼痛钻心，他嚎叫起来，克拉克没有理会。对克拉克来说，此情此景勾起了他对许多往事的回忆，尽管有些事他已记不太清楚了。不知怎么的，他竟然忘了这种事是多么令人骇怕，令人胆寒。虽然与大多数人相比他很快就恢复了理智，但是在遭到攻击以及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他简直感到束手无策。此刻他也是毫无办法。他一看见枪伤的位置便明白了。他抬起头看了看瑞安，摇了摇头。

“我的孩子！”齐默尔大喊了一声。军士长总算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可惜理由不够充足。

“跟我说说你的孩子，”瑞安说，“跟我说说你的孩子。”

“七个——我有七个孩子——我要，我不能死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需要我。”

“你要挺住，军士长，我们正带你离开这个地方。你会活下来的，”瑞安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觉得真不应该欺骗一个已经要死的人。

“他们需要我！”他的声音变小了，因为血正在流进他的肺部和喉咙。

瑞安抬起头看着克拉克，希望他能说点什么，给点希望。随便说上点什么都行。克拉克只是一个劲地注视着瑞安的脸部。他又低下头看着齐默尔，握起他的手，那只没有负伤的手。

“你有七个孩子吗？”瑞安问。

“他们需要我，”齐默尔呜咽着说。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他们身边了，不可能看着他们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不可能在他们身边指导和呵护了。他没有能尽到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

“我来告诉你一些你还不知道的事情。是有关你孩子们的情况，齐默尔。”瑞安对这个生命垂危的人说。

“唔？什么？”他显得大惑不解，直愣愣地望着瑞安，想从他嘴里听到关于他这一生中最关心的重大问题的答案。瑞安对此并没有答案，但仍然竭力去告慰他。

“他们都会上大学的，兄弟。”瑞安使劲捏住他的手。“我向你保证，齐默尔，你的孩子们都会上大学。这件事我会替你完成的。我向上帝发誓，兄弟，我会办到的。”

听到这话时，军士长的面部表情微有变化，可瑞安还没有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时，那张脸又有了变化，变得没有一点儿表情了。瑞安用手狠狠敲了一下机内通话系统开关。“齐默尔死了，上校。”

“明白。”瑞安被上校冷淡的应答所触怒。当然他没有听见约翰斯的心声：上帝呀，哦，上帝，我可怎么向卡罗尔和孩子们交待呀？

瑞安刚才一直把齐默尔的头枕在他的大腿上。他慢慢抽出身子，将他的头轻轻放在直升机的金属舱板上。克拉克用粗壮坚实的臂膀紧紧抱住这个比他年轻的人。

“我会说到做到，”瑞安哽咽着对他说，“这可不是他妈的撒谎。我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我知道。他也知道。他相信你会的！”

“你能肯定？”他的泪水夺眶而出，因为这是杰克一生中所问的最重大的问题，他好不容易又重复了一遍：“你真的能肯定？”

“他知道了你的承诺，杰克，而且对你的话深信不疑。你所说的这些，博士，实在是太好啦。”克拉克一把抱住瑞安，男人只有对妻子、儿女以及那些一同出生入死的人才会采用这种拥抱方式。

约翰斯上校在前舱右座上坐定，把他的悲痛暂时深埋在心底，等以后有时间再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吧，因为他眼下还要完成飞行任务。齐默尔的在天之灵一定会理解他的。

卡特的喷气式飞机在赫尔波特机场降落时，夜幕已经降临。他乘坐接他的汽车径直去了联队战勤股。他事先未作通知，像个魔鬼似的大步闯进作战值班室。

“这里究竟是谁在管事？”

坐在办公桌旁的中士一眼便认出了这位经常在电视上亮相的国家安全事务顾问。“穿过那道门便是，长官。”

卡特见到的是一位靠在转椅上打瞌睡的年轻上尉。这个二十九岁的上尉听见门咔嚓被推开，立即睁开眼睛，有点歪歪倒倒地猛然站起来。

“我想知道约翰斯上校在什么地方，”卡特中将心平气和地问他。

“长官，这个情况我不能——”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长官。”

“难道你要对我说不吗，上尉？”

“长官，我这是奉命行事。”

“上尉，我现在撤销你接到的一切命令。听着，回答我的问题，马上给我回答。”卡特的声音此时提高了几个分贝。

“长官，我不知道上校在哪里——”

“那就去找一个掌握情况的人，马上叫他到这里来。”

上尉吓得胆战心惊，不敢再说什么。他找到一位住在营区的少校，那人不到八分钟就来到了办公室。

“这里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少校一边推门而入，一边说。

“少校，是我在搞名堂，”卡特对他说，“我要知道约翰斯上校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他就是他妈的这个部队的指挥官，是不是？”

“是的，长官！”这究竟怎么……？

“你是不是要告诉我，这个部队的人都不知道他们的指挥官上哪儿去了？”卡特着实吃惊不小，虽说他刚才在枝节问题上发作了一番，但他的赫赫权威显然未能让对方立即服从他的命令。

“长官，在特别行动中，我们——”

“这里他妈的是童子军营地还是军事组织？”海军中将吼道。

“长官，这里是军事组织，”少校答道。“约翰斯上校外出执行临时任务了。长官，我接到的命令是，未经特许不得与任何人谈论他的任务或他所在的位置，而您的名字不在特许名单上面。我这是奉命行事，将军。”

卡特越发感到吃惊，越发怒不可遏。“你知道我的职责是什么吗？知道我在替谁工作吗？”十多年来，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下级军官敢这样跟他讲话。上次那个小伙子的前程不就像火柴棒一样被他掐断了吗？

“长官，我接到了关于此事的书面命令。连总统也不在特许名单之列，长官，”少校回答时依然保持着立正姿势。去你妈的吧，你这个老东西！你敢把美国空军基地称为童子军营地！你跟你乘坐的那架飞机都见鬼去吧——中将先生。他的心情已经明明白白地表现在脸上了。

卡特不得不把语气缓和下来，不得不压制自己的冲动情绪。他可以等到有空再来收拾这个傲慢的小子。现在他急需了解情况，于是他开始表示歉意，态度好像挺诚恳。“少校，你必须原谅我。这件事情关系重大，至于其原因以及所涉及的方面我不便向你解释。我只能这样对你说，这是件生死攸关的大事。你们的约翰斯上校现在在某个地方也许急需得到援助。整个行动也许正在他身边崩溃瓦解，变得不可收拾，因此我确实需要了解这些情况。你对指挥官的忠诚值得赞扬，你忠于职守堪称楷模，可是一位军官理应运用自己的判断力。你现在就必须这样，少校。我再对你重复一遍，我需要了解有关情况——现在就需要。”

大声恐吓办不到的事情，晓之以理却奏了效。“将军，上校已率领我们一架MC-130返回巴拿马。我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这种情况在特别行动联队是司空见惯的，长官。我们所做的一切几乎都是秘密，这一次行动保密性更强。我已经把我所了解的一切都告诉了你，长官。”

“他们的确切位置呢？”

“霍华德空军基地，长官。”

“很好。我怎样才能与他们取得联系呢？”

“长官，他们不使用通话网络。我不了解这个情况。他们可以与我们联系，但是我们无法与他们联系。”

“简直是疯了，”卡特大为反感。

“并非如此，将军。这是我们的一贯做法。有MC-130随同行动，他们便成为独立的作战单位。MC-130上有维修和支援人员维持整个行动。他们的行动完全不依靠这个基地，当然通知我们需要什么东西是个例外。万一遇上谁家有急事或类似的紧急情况，我们可以通过霍华德基地的作战值班室与他们取得联系，不过这一次我们还没有这样联系过。如果您愿意的话，我现在可以为您开通这一频道，长官，可是这也许得花上好几个钟头。”

“谢谢，不过几个钟头之后我就能飞到那里了。”

“那个地区的天气正在恶化，长官。”少校告诫他。

“没有关系。”卡特离开值班室，回到自己的车里。他的座机已加油完毕，十分钟后便升空向巴拿马方向飞去。

此刻约翰斯正轻松地驾驶着直升飞机沿着构成哥伦比亚脊柱的安第斯山脉大峡谷朝东北方向飞行。一路上飞行平稳，但他却担心三件事情：第一，由于目前的载重，飞机不具备爬越西边高山的动力。第二，在一个小时之内他必须补充燃油。第三，前方的天气正在迅速恶化。

“恺撒，我是克劳，完毕。”

“我们什么时间加油，长官？”蒙泰涅上尉问。

“我想先驶近海岸线再说，也许多消耗一些燃油，我们就能往西飞远一些再加油。”

“明白，不过请注意，我们开始接收到雷达波，也许有人发现了我们。是航管雷达。这架飞机很大，足以给他们提供雷达反射波了，长官。”

他妈的！约翰斯责备自己竟然忘了这一点。

“我们这里有点麻烦，”约翰斯告诉威利斯。

“是的，前方大约二十分钟航程的地方有处山口，我们也许能飞过去。”

“多高？”

“航图标示八千一百英尺。再往前高度下降不少，但在那里会被雷达发现……还有恶劣天气，我心里没有底，上校。”

“我们先来看看飞机的爬高能力，”约翰斯说。这半个小时，他一直没给那几台发动机增加压力。现在还不到时候。他必须确定飞机的爬高能力。约翰斯将总变距操纵手柄上的油门控制杆推到最大动力，与此同时密切注视着二号发动机的仪表。这次指针连百分之七十的动力都没有达到。

“三号阀泄漏情况更严重了，头儿，”威利斯报告说。

“我看见了。”他们想设法从旋翼上获得最大升力，当时谁都不知道旋翼也有损伤，无法产生应有的升力。直升机十分吃力地爬升着，达到七千七百英尺时就再也爬不上去了，而后就开始下降。尽管它在奋力，它的高度却在渐渐下降。

“我们多消耗些油料……”威利斯满怀希望地说。

“别指望这个吧。”约翰斯打开了无线电对讲机。“克劳，我是恺撒，我们无法飞越山口。”

“我们来接应你们。”

“不行，现在为时过早。我们得靠近海岸时再加油。”

“恺撒，我是小眼。我知道你们的问题。你那个大家伙用什么燃油？”拉森问。完成接运任务以后，他按原定计划一直在伴随这架直升机飞行。

“孩子，目前要是有足够的燃油，我就加足马力了。”

“你们能飞到海岸吗？”

“那不成问题。差不多，应该能飞到。”

“我能帮你们选择一处机场，离海岸有一百英里，那里储备有你们需要的任何航空燃油。我机上还载有一名伤员，流血不止，急需治疗。”

约翰斯和威利斯互相对视。“机场在哪里？”

“按现在的航速计算还有四十分钟。在埃尔品多，那是一个供私人飞机起落的小型机场。在深夜这个时候应当是空场。他们备有一万加仑的地下储油。那是壳牌石油公司的特许储油点，我在那里进出过好几次了。”

“高度？”

“不到五百英尺。对于旋翼飞机来说，空气密度相当合适，上校。”

“我们就这么办吧，”威利斯说。

“克劳，你是否在守听？”约翰斯问。

“是的。”

“我们就这样试试看。现在朝西飞。保持在无线电联络范围之内，不过你们可以自由选择避开雷达覆盖的航线。”

“明白，现在朝西飞行，”蒙泰涅答道。

瑞安坐在后舱的机枪旁边。直升机上共八名伤员，两名医护兵正在替他们包扎伤口。瑞安帮不上什么忙。克拉克走到他身边。

“好吧，我们准备怎么处置科尔特斯和埃斯科韦多？”

“我们要把科尔特斯押回去，至于另一个嘛，真见鬼，我也不知道。我们怎么对绑架他作出解释呢？”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把他送上法庭公审吗？”克拉克的声音压过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灌进飞机的呼呼风声。

“其他任何处置办法都是残忍的谋杀。他现在已经成了俘虏，杀害俘虏无异于谋杀，还记得不？”

你在给我上法律课呢，克拉克自忖道。不过他知道瑞安言之有理。杀害俘虏有悖于原则。

“那么我们把他押回去？”

“那样就把行动搞砸了，”瑞安说。他知道自己在谈论这个话题时嗓门太高了，他此时应当保持冷静，多动动脑筋，但是周围的气氛和晚上发生的情况使他难以做到这点。“妈的，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们上哪儿——我是说直升机往哪里飞？”

“我不知道。”瑞安打开机内通话系统后提出这个问题。他得到的答复让他大吃一惊，随即转告了克拉克。

“我说，让我来处理吧。我有个主意。等降落以后我把他押走。拉森和我会把这事办妥的，我想我知道什么办法管用。”

“但是——”

“你其实并不想知道，是不是？”

“你可千万不能杀掉他！”瑞安坚持道。

“我不会的，”克拉克说。瑞安真不知道怎么去理解他的回答。不过这毕竟是一条出路。他便认可了。

拉森率先抵达。机场的照明很差，在低垂的云幕下，他只看见寥寥无几的灯光在闪亮。他设法将飞机降落在机场上，打开机上的防撞灯，向油料供应点开过去。他刚刚停稳，直升机就在五十码开外降落了。

拉森大吃一惊。在幽暗的蓝色灯光下，他看见机身上已是千疮百孔。机上下来一个穿飞行服的人朝他跑来。拉森迎上前去，领着他去找加油管。油料管很长，管身直径约一英尺，专用于私人飞机输油。油泵的电源尚未打开，但拉森知道开关在什么地方，他对准门锁开了几枪。过去他从没有干过这种事，不过就像电影中的那样，五发子弹就把钢锁从木门框上打落。随后，比恩中士把输油管嘴插入一只翼下油箱。就在这时，克拉克和埃斯科韦多出现了。两位中央情报局官员在一起磋商时，一个士兵用步枪抵住毒枭的脑袋。

“我们得回去，”克拉克对拉森说。

“什么？”拉森回头一看，两个士兵已把华尔多从比奇飞机上抬下，朝直升机走去。

“我们要把这位朋友送回麦德林老家。不过有几件事情我们得先解决……”

“嘿，真带劲。”拉森返回比奇飞机，爬上机翼，打开燃油帽。他还得等上十五分钟。通常给直升机加油的油管要粗得多。当机组成员拖开油管后，直升机旋翼又开始转动起来。不一会儿它就重返夜空。北面的天空出现了几道闪电，由于不是飞往那个方向，拉森感到庆幸。他让克拉克处理加油事宜，自己则钻进飞机打了个电话。滑稽的是，他居然还能从这笔交易中赚到钱。除此之外，过去这一个月中所发生的都毫无可笑之处。

“好了，”约翰斯对着机内通话系统说，“刚才是停机加油检修的最后一站，我们现在返航了。”

“发动机排气管的温度可没有那么伟大，”威利斯说。根据设计，T-64-GE-7型发动机用的应当是航空煤油，而不是私人飞机使用的那种易挥发、易发生危险的高辛烷值汽油。生产厂家的保单上说，你可以使用那种燃油，不过使用超过三十小时后，燃烧室就会被烘碎变成粉末。然而，保单上只字未提阀门弹簧失灵以及三号阀门损坏后该如何修理。

“看样子我们可以让它们好好降降温，”上校看了看前方的天气说。

“又是从积极的方面去考虑问题，对不对，上校？”威利斯尽量让语气显得非常冷静。前面可不是一场暴风雨，拦在他们与巴拿马之间的是一场飓风。总的来说，闯飓风要比闯枪林弹雨更加令人心惊肉跳，因为对暴风雨是无法实施还击的。

“克劳，我是恺撒，完毕，”约翰斯用无线电对讲机呼叫。

“我听见了，恺撒。”

“前面天气怎么样？”

“很糟糕，长官。建议你们朝西飞，寻找翻越山脊的地点，然后设法从太平洋一侧返航。”

威利斯扫了一眼导航显示屏。“啊呵。”

“克劳，我们刚刚增加了大约五千磅负载。我们，嗯，看样子得另找一条航线了。”

“长官，暴风雨正以十五节的速度向西移动，你们向巴拿马飞行，正好把自己送入右下象限。”

一路逆风，约翰斯告诉自己。

“给我具体数字。”

“估计你们返航途中最大风速可达七十节。”

“太棒了！”威利斯说，“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抢在它前面到达巴拿马，长官。就他妈早一点点。”

约翰斯点了点头。暴风雨实在太强了。暴风夹带的大雨将大大降低发动机的动力。它的续航能力也许会降到额定值的一半以下……还无法在暴风雨中进行空中加油……明智的办法是找一个地方降落，然后原地等待，但是他不能走这一步……约翰斯又一次打开无线电对讲机。

“克劳，我是恺撒。我们正驶往一号机动地点。”

“你是不是头脑发昏啦？”弗朗西丝·蒙泰涅说。

“我不希望这样，长官，”威利斯说。

“很好。你有一天可以证明那样的效果。它离开海岸只有一百英里，如果这一招不灵，我们还可以借助风势绕到巴拿马。克劳，我需要一号机动地点的方位测定。”

“你他妈疯了，”蒙泰涅低声说了一句，随后对机上的通信人员说：“接通一号机动地点。我需要方位测定，马上就要。”

默里一直愁眉不展。尽管韦格纳告诉他，阿黛尔实际上算不上一场大飓风，但他绝对没有料到它会有如此巨大的威力。海浪高达四十英尺，虽然“羽翎”号停泊在码头上俨然是一堵白色的钢铁峭壁，但此刻它却像漂浮在浴缸里的儿童摺纸船那样弱不禁风。这位联邦调查局特工默里在后耳根贴了一块莨菪胺膏药以防晕船，可是在这种场合下，膏药的效果并不明显。韦格纳端坐在驾驶室内的座椅上，像《老人与海》中的那位老人一样，悠然自得地抽着烟斗，而默里却紧紧吊住头顶上的抓杆，有一种在空中荡秋千似的感觉。

他们并没有处于预定的位置。韦格纳对这位客人解释说，他们能待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地方变动了。但那是他们必须在的位置。默里暗自庆幸，海浪已不像先前那样汹涌。他奋力挪到舱门口，望着外面那冲天而起的柱状云。

“羽翎，我是克劳，完毕。”对讲机里传来了呼叫声。韦格纳起身去拿话筒。

“克劳，我是羽翎。你的信号微弱但是可辨，完毕。”

“请报告方位，完毕。”

韦格纳把方位报给那名飞行员，听声音是一个女的，他思忖道。我的上帝，她们现在无处不见啊。

“恺撒正朝你们飞来。”

“明白。请通知恺撒，这里的情况低于临界线。再说一遍，这里情况很不妙。”

“明白，守听。请不要关机。”两分钟后，这个声音又传了过来。“羽翎，我是克劳，恺撒说他想试一试。如果失败，他打算空中加油。你能处理吗，完毕。”

“肯定可以，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告诉我预计到达时间，完毕。”

“预计还要六十分钟。”

“明白，我们会准备就绪的。请不断通报情况。完毕。”韦格纳朝驾驶室那边望去。“沃尔特斯小姐，我来掌握驾驶。请奥雷泽军士长和赖利军士长上驾驶室来，马上就来。”

“艇长亲自驾驶，”沃尔特斯海军少尉说。她感到失望。她现在身处一场该死的热带风暴的中心地区，她正值年轻有为的年代。她的身体甚至还未出现任何不适感，而许多水兵已经被海浪折磨得够呛。因此艇长凭什么不让她来驾驶？

“左转舵。”韦格纳下达命令。“航向3-3-5。前进二。”

“是，左转舵，进入新航向3-3-5。”舵手转动舵轮，然后伸手按下油门操纵杆。“前进二，长官。”

“很好，感觉如何，奥布雷基？”艇长问。

“这可要了近海舰艇的命了。不知道这次航行何时才能结束，长官。”小伙子笑了笑，但两眼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罗盘。

“你干得很不错。不过感觉疲劳时就通知我一声。”

“是，长官。”

奥雷泽和赖利一分钟后赶到。“出什么事了？”奥雷泽问。

“我们三十分钟后去直升机后甲板就位，”艇长告诉他们。

“哦，他妈的！”赖利骂了一声。“对不起，雷德，可……见鬼了！”

“好啦，军士长，既然我们有任务，我可得指望你们啦，”韦格纳严肃地大声说。赖利像老手一样恭恭敬敬地接受了他的指责。

“请原谅，艇长，我会替你卖力的。叫副艇长上指挥塔吗？”

韦格纳点点头。在飞行指挥塔上指挥这次降落行动，副艇长是最佳人选。“去把他找过来。”赖利离开后，韦格纳转向奥雷泽说：“波泰奇，进入H航线后，我要你来掌舵。我将负责驾驶。”

“长官，哪里有什么H航线？”

“所以才让你来掌舵的。半小时之后换下奥布雷基，好好体验一下情况。我们必须尽力为他提供最佳目标。”

“天哪！”奥雷泽望了望窗外。“真有你的，雷德。”

约翰斯使飞机下降，保持在离海面差不多五百英尺的高度。他不再使用自动驾驶仪，因为这种时候他更相信自己的技术和直觉。他把油门操纵杆交给威利斯，自己全神贯注于他那些仪表。事情突如其来。飞机刚才还在晴空下飞行，眨眼之间就遇上了倾盆大雨。

“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约翰斯对着机内通话系统撒了个谎。

“他们不惜重金就雇我们干这个，”威利斯话中不无讥讽。

约翰斯看了看导航显示屏。此时风向已转至西北方向，致使直升机的航速略有下降，不过风向是会改变的。他的双眼从空速显示器扫向另一台独立于对准地面的多普勒雷达的航速表。卫星与惯性导航系统通过电脑显示器标明了他所在的位置以及想去的地点——由一个红点标示。另一台电脑显示屏则显示出雷达系统对前方暴风雨查询的结果，暴风雨的中心地区用红色标示。他要设法避开这些地区，但不得不飞越用黄色标示的地区，而那里的情况也够糟糕的。

“见鬼！”威利斯大声喊道。两名飞行员同时猛地拉起总变距操纵杆并推到最大动力。他们碰上了一股下降气流。两双眼睛紧紧盯着速度盘，上面显示的垂直速度以每分钟多少英尺来计算。顷刻间，飞机以每分钟一千英尺的速度往下直掉，对于一架高度在五百英尺的飞机来说，只剩下不到三十秒钟的生存时间。不过此类小规模急变只是局部现象。直升机降到二百英尺就不再下降，并开始重新爬高。约翰斯断定，眼前处于七百英尺的巡航高度是较为安全的。他用两个字概括说：“真悬。”

威利斯只是嗯了一声。

后舱的人已用安全带把自己固定在舱板上。瑞安这样做了之后，还牢牢抓住机枪的座架，好像这样做情况就不一样了。通过敞开的舱门他能朝外看——并非特意要看什么。窗外乌黑一片，偶尔出现几道闪电。直升机上下颠簸着，像儿童放飞的风筝，听任迅速移动的云团在摆布，只不过它重达四万磅而已。他现在是无能为力。他的命运操纵在别人手中，至于他现在知道什么或者干些什么都不重要。他和其他人一样都在不停地呕吐，即使全吐光了还是不舒服。他真希望这一切早点结束，然而惟有理智告诉他，这件事情怎样结束他确实很在意，难道不是嘛？

颠簸在继续，但是，当直升机穿越风暴时，风向发生了变化。最初刮的是东北风，继而迅速逆时针方向变动，不久又冲击着飞机的左后方。这样便提高了地面风速。现在空中气流速度为一百五十，而地面风速已经达到一百九十，并且仍在加大。

“这为我们节省油料创造了奇迹，”约翰斯说。

“还有五十英里。”威利斯答道。

“恺撒，我是克劳，完毕。”

“明白，克劳，我们距离一号机动地点还有五十英里，不过飞行有点颠簸——”有点颠簸，胡扯，蒙泰涅上尉思忖道，她此刻正在一百英里以外的晴空中悠哉游哉地飞行。“——其他情况正常。”约翰斯通报说，“如果我们降落不成功，我想我们可以加速飞往另一边，再飞往巴拿马海岸。”打在挡风玻璃上的雨点越来越密，约翰斯皱起了眉头。这时候，有些雨水被吸入了发动机。

“熄火了！二号发动机熄火。”

“重新发动，”约翰斯依然力图保持镇定。他降低机头，用损失高度来换取冲出雨区所需的速度。像这样的倾盆大雨应当是局部现象。应该如此。

“正在发动，”威利斯大声答道。

“一号发动机动力降低，”约翰斯说。他把油门杆一推到底，总算恢复了部分功率。这架双引擎直升机现在只有一台发动机在工作，且只产生百分之八十的功率。“我们要恢复二号发动机的运行，上尉。我们目前正以每分钟一百英尺的速度在下降。”

“正在发动，”威利斯重复道。雨势略为减弱，这时二号发动机又开始了运转和燃烧，但只能产生百分之四十的动力。“估计三号阀压力泄漏更严重了。我们现在是他妈的进退两难，上校。还有四十英里。我们现在非去一号机动地点不可了。”

“起码我们还有一个选择。我他妈的可是从来不会游泳。”这时约翰斯的手掌湿漉漉的。他能够感到那双手工缝制的手套里面的手握不太紧了。该跟全体乘员说几句话了：“机长有话对全体乘员说。我们离降落大概还有十五分钟，”他通知他们。“还有十五分钟。”

赖利调集了一个十人小组，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水手。每个人腰上都系着一根安全绳，赖利逐一检查了每个节扣。虽然他们都穿上了救生衣，可是在这种恶劣天气下，要想发现一个从艇上落水的人，就看仁慈的上帝是否显灵并创造奇迹啦。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连上帝也该忙得不亦乐乎了，赖利心里思忖。系留链和更多的两英寸粗的缆绳已被集中安放就位，早已固定在甲板上合适的地方。他领着甲板上的水手来到前面，让他们背靠着上层结构面向艇艉站好。“这里一切准备就绪，”他用对讲机对飞行指挥塔上的副艇长报告。接着他对部下说：“如果你们任何一位出了岔子，从艇上掉进大海，我他妈会随后跳下去亲手把他闷死在海里！”

他们正处于暴风的旋转气流之中。根据导航显示屏，他们目前位于目标北面，航速几乎达到了两百五十节。震颤很厉害，实为前所未有。一股突如其来的下降气流使他们猛然下坠。飞机一直降到离海面仅剩一百英尺时，约翰斯才将其控制住。眼下已到了驾驶员想弃机跳伞的程度。他从来没有在这么恶劣的气候条件下执行过飞行任务，而且情况比驾驶手册上说的还要恶劣。“还有多远？”

“我们现在应该到了，长官！”威利斯答道。“正南方向。”

“好的。”约翰斯将操纵杆推向左边。航向的突然变化与疾劲的暴风相呼应，险些把直升机掀翻，但是他稳住了飞机，并侧转进入新的航线。两分钟过后，他们便摆脱了险情。

“羽翎，我是恺撒。你究竟在哪里？”

“开灯，马上打开所有灯光！”韦格纳收听到呼叫后大声命令。转眼之间，“羽翎”号上灯火通明，酷似一棵亮晶晶的圣诞树。

“你们要是不他妈的在下面，那才见鬼呢！”这是几秒钟之后他的对讲机传出的声音。

阿黛尔飓风规模不大，来势不猛，方向不定。由于当地气象条件变幻莫测，眼下它又变成了一股热带风暴。这就使它的风力比人们所担心的要弱，不过其风眼同样范围不大，方向不定，而他们眼下就是要进入风眼区。

人们普遍误认为风眼内很平静。其实不然，尽管在云层深处亲身领略了肆虐的狂风之后，风眼里的十五节微风对一个旁观者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在风眼里风的方向变化莫测，海浪虽然不像暴风区那般排山倒海，却依然令人捉摸不透。韦格纳把“羽翎”号停泊在离风眼西北边缘不足一海里的海面上——这个风眼的直径充其量不过四海里。风暴的速度是十五节，所以他们只有十五分钟时间来回收直升机。此刻天气晴朗，这大概是惟一值得欣慰的。雨已经停了。操舵室里的水手已经能看清海浪，但他们并没有兴趣。

在艇艉飞行指挥塔上，副艇长戴上通话器，开始通话。

“恺撒，我是羽翎。我是飞行调度，负责引导你降落。我们这里风速十五节，风向不定。浪高大约十五英尺，舰艇在颠簸摇晃。我们大约有十到十五分钟时间，所以不必着急。”末尾一句话仅仅是为了安慰直升机成员才说的。他真不知道有谁能圆满完成这次任务。

“艇长，要是提高几节航速，我就能把船开得稍微稳一些，”正在操舵的奥雷泽报告。

“我们可不能驶出风眼。”

“这个我清楚，长官，可是我需要加快一点航速。”

韦格纳走出舱外去观察。这时直升机已清晰可见，它的频闪灯在夜空中不断闪烁，飞机正绕着舰艇飞行，这是驾驶员在对各种情况作出判断。韦格纳心里很清楚：如果有什么会使事情砸锅，那就是舰体的横向摇摆。奥雷泽要求增加航速是正确的。“前进二，”他回过头冲着舱内喊道。

“天哪，这可是一艘小艇，”约翰斯听见威利斯在咕哝。

“这样划桨就不会碍手碍脚了。”约翰斯降低了飞行高度，进行最后一圈盘旋后，对准快艇艉部笔直降了下去。降至一百英尺时，他把飞机拉平，这时他才发现飞机悬停不稳。这是因为它的发动机动力不足，当他试图降落时，飞机在不住地左摇右摆。

“把那个该死的艇开稳一些！”他冲着对讲机里喊道。

“我们在尽力而为，长官，”副艇长答道。“目前我们艇艏左前方风力较大。建议你们从左舷靠拢，降落时与甲板保持一定角度。”

“好的，我明白了。”约翰斯再次调整动力并飞了下来。

“好啦，开始行动吧！”赖利告诉他的部下。他们分成三个小组，每个组负责直升机的一套轮式起落架。

约翰斯发现快艇的直升飞机甲板面积较小，无法进行自艇艏至艇艉方向的降落，但只要保持一定角度从船舷方向降落，他就能将六个轮子都降在黑色的甲板上。他缓慢地飞进，最初航速要比小艇快十五节，随着不断靠近而逐渐减速，可惜突然发生变化的风把直升机吹偏了。约翰斯诅咒了一声，让飞机来了个大侧转，以便再次进行降落尝试。

“对不起，”他说，“我的发动机动力有些问题。”

“明白，慢慢来吧，长官，”副艇长答道。

约翰斯从一千码以外重新开始。这一次飞机的动作完成得很顺利。他把飞机带到离船艉一百码的位置便放弃了剩余速度，然后取水平飞行姿式缓慢向前。飞机的主起落架触及甲板时恰到好处，但是小艇猛地横摇起来，把飞机抛向左舷。约翰斯出于本能猛拉总变距操纵杆，加足油门，使飞机腾空脱离了甲板。他其实大可不必，而且就在采用这个动作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明白。

“这真不容易啊，”他再次把飞机飞到先前的位置，把到了嘴边的诅咒咽了回去。

“实在太遗憾了，我们没能有时间进行演练，”海岸警卫队快艇副艇长附和说。“刚才那次降落完成得很出色，只是舰艇发生了剧烈的摇晃。再来一次，你会完成得同样出色。”

“好的，再来一次。”约翰斯又飞了过来。

尽管配有保持平衡的陀螺仪和减震龙骨，舰艇还是出现了二十度左右的摇晃。约翰斯两眼紧盯目标区的中心，这个点上看不见丝毫的摇晃，恰好是空间的一个固定点。这肯定是窍门所在，他思忖道。就挑选这个不摇晃的点。他再次突然减速，缓慢地朝前飞去。就在飞机朝甲板步步靠拢的霎那间，他的眼睛转向飞机前轮必须着陆的点，随即猛然推死总变距操纵杆。那冲撞的感觉并不亚于坠机，不过变距操纵杆确保直升机落到了适当位置上。

赖利率先冲上前，一个滚翻钻入机腹下的前轮处，另一个帆缆军士长拖着系留链紧跟上来。军士长找到一处合适的固定点之后，将系留链牢牢拴住，然后抽出手臂，握成拳头。在链子另一头的两个水兵见状立即拉紧系留链，军士长随即一个侧滚钻进飞机左舷下开始固定起落架。前后只用了几分钟时间。其间，直升机移动过两次，最后他们终于把直升机固定稳当。接着，他们又用两英寸粗的缆绳加固系留链，等赖利大功告成之后，要想再让直升机从甲板上飞起来，那就非得动用炸药不可了。甲板上的水兵从机尾舷梯登上直升机，协助机上人员下机。赖利清点人数时，只数到十五人。他被告知要接待的人数可比这个数字要多。接着他看见了尸体，以及那些吃力地搬运尸体的士兵。

在前舱的约翰斯和威利斯关闭了发动机。

“克劳，恺撒已经降落。请返回基地。”约翰斯取下飞行头盔早了点，没能听到答话，不过威利斯听到了。

“明白，完毕。”

约翰斯上校环顾四周。此刻他真不想驾驶飞机了。他的飞机已降落。他安然无恙。该出去干点别的事情了。他出了舱门，随时都有从艇上掉进大海的危险，而且……他刚才还一直让自己不要去想巴克·齐默尔。现在他的心灵之门自动开启。是啊，他思忖道，巴克会理解的。约翰斯走到齐默尔的工作区，看见瑞安还在那里，飞行服上被呕吐物弄得斑斑点点。约翰斯跪在齐默尔军士长身旁。他俩断断续续在一起服役长达二十多个年头。

“他告诉我他有七个孩子，”瑞安说。

约翰斯疲倦的说话声中已听不出任何明显的感情色彩。他说话时就像个千岁老翁，厌倦了生活，厌倦了飞行，厌倦了一切的一切。“是啊，个个都是很聪明。他太太是老挝人。卡罗尔，是她的名字。哦，上帝呀，巴克——怎么会是现在呢？”

“我来帮忙吧，”瑞安说。约翰斯抓起死者的手臂，瑞安提起他的双腿。他们还得等候，因为还有别的人要抬出去，其中有死者，也有伤者，不过伤者要给予优先，这是可以理解的。瑞安看见比恩中士在帮助士兵们搬运自己的战友。海岸警卫队的水兵们主动要帮忙，但都被拒绝了——当然都是善意地拒绝。水兵们能够理解其中的原因。瑞安和约翰斯也谢绝了他们帮忙。上校是出于多年并肩战斗的战友之情，而瑞安则是出于自我施加的责任感。赖利和他的水兵留在最后收拾背包和武器。接着他们也下来了。

阵亡者的遗体临时放在一条通道上。伤员被收容到水兵餐厅。瑞安和几位空军军官被领进军官休息室。他们在那里发现了几个月前筹划这一切的那个人，不过他们谁也不明白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在场的还有另一张面孔，是瑞安认识的面孔。

“你好，丹。”

“很糟糕？”默里问。

瑞安没有作答。“我们抓到了科尔特斯。我想他受了伤，可能在病房里，有几个士兵在看着他。”

“你这是怎么啦？”默里指着瑞安的飞行头盔问。

瑞安摘下飞行头盔，看见上面有一道沟，一发七点六二毫米口径的枪弹刮掉了四分之一英寸左右的玻璃纤维。瑞安知道他当时对此应当有所反应，但是他生命中的那一部分早已留在了身后四百英里的地方。他坐下来，一声不吭地盯视着甲板。两分钟后，默里将他扶上一张吊床，替他盖上毛毯。

蒙泰涅上尉在最后两英里航程中不得不与狂风奋力拼搏，但她是个特别出色的飞行员，而且洛克希德公司的大力士飞机性能也特别出色。她降落时触地动作有些过猛，但还不太厉害。随后她就跟着引导吉普车驶向机库。一个身穿便服的男子站在那里等着她，那人身边还有几位军官。她关闭发动机，迈出驾驶舱门，径直朝他们走去。她请他们稍等片刻，就朝洗手间走去。虽说她此时感觉疲惫不堪，却仍不免暗自发笑，因为找遍全美国都不会有一个男人不准许一位女士上厕所的。她的飞行服气味熏人，头发乱蓬蓬的。她返身出来时，对着镜子照了照。他们都守在厕所门口等候。

“上尉，我想知道你今晚干了些什么，”那位文官问她——其实他不是文官，她后来很快就意识到了，不过可以肯定这家伙不是个好东西。蒙泰涅对幕后发生的事情并不很了解，但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

“我刚刚完成一次漫长的飞行任务，长官。我和我的机组成员都累得要命。”

“我想跟你的机组乘员谈谈你们刚刚完成的任务。”

“长官，这可是我的机组。如果有什么要谈的，你就跟我谈吧！”她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你们都干了什么？”卡特逼问。他故意不把眼前这位当成女子，但他却不知道眼前这女子根本没有把他看成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约翰斯上校飞去营救一些特别行动部队的士兵。”她用双手在脖子后面来回搓着。“我们找到了他们——是他找到了他们，找到了大多数人，我想是这样。”

“那么现在他人呢？”

蒙泰涅直视着他的眼睛。“长官，他的发动机出了故障，无法飞出来跟我们会合——无法飞出群山峻岭。他直接闯进了风暴区，没能飞出来，长官。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我想去冲个澡，喝上几杯咖啡，然后再研究怎么去搜救。”

“机场已经关闭，”基地司令官说，“十小时以内任何人不得起飞。我想你需要休息休息了，上尉。”

“我想你说得对，长官。请原谅，我还得去关照一下我的机组人员。几分钟以后，我会给你送来搜救地区的坐标。得有人去试试，”她又说了一句。

“听我说，将军，我想——”卡特又开了口。

“先生，您别再打搅这个机组了，”一位很快就要退休的空军少将说。

几乎在MC-130飞抵巴拿马的同时，拉森的飞机也降落在麦德林市机场。这是一次不太文明的航行，克拉克坐在后面，用枪顶着双手被反绑的埃斯科韦多的肋下。在整个航程中，埃斯科韦多一会儿说要杀掉克拉克，一会儿说要杀掉拉森和他那位替哥伦比亚国家航空公司工作的女朋友，总之要处死许多人。克拉克听后只是付之一笑。

“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现在就把我杀了？”当飞机放下起落架，机轮进入锁定位置时，埃斯科韦多问。

最后，克拉克终于开口答话了。“我曾经建议给你上一趟飞行课，让你从直升机后舱门跳出去，但是他们不肯，因此看样子我们不得不放你一马了。”

埃斯科韦多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一路上一直在进行威胁，现在听说他们也许不杀他，他感到无法接受这一事实。他们只不过没有这个胆量罢了，克拉克得出这样的看法。

“我让拉森提前打过电话，”他说。

“拉森，你这个狗娘养的叛徒，你以为你能侥幸活下去吗？”

克拉克用手枪捅了一下埃斯科韦多的肋部。“不要去烦他！他正在驾驶这架该死的飞机。我要是你的话，先生，能回家我就很满足了。我们甚至还安排了人在机场迎接你呢。”

“谁来迎接我？”

“你的一些朋友，”克拉克刚把话说完，机轮已经吱吱落在柏油跑道上。拉森倒转螺旋桨以便刹住飞机。“是你的董事会成员。”

此刻他才意识到真正的危险已经降临。“你对他们都说些什么？”

“当然是真实情况，”拉森答道，“说你由于十分奇特的原因离开了自己的国家，进行了一次空中飞行以及遇上暴风雨等等这一切。而且，对了，由于过去这几个星期所发生的一些怪事，我想这是某种巧合……”

“但是我会告诉他们——”

“告诉什么呢？”克拉克问他。“说我们冒着生命危险把你送回家？说这一切都是骗局？的确不错，你对他们去说好了。”

飞机已经停稳，但发动机却没有熄火。克拉克用东西塞住了毒枭的嘴巴，然后解开他的安全带，把他推向舱门。早已有一辆汽车停候在那里。克拉克跨出舱门，用无声自动手枪顶着埃斯科韦多的背后。

“你不是拉森吧，”手持冲锋枪的人问。

“我是他的朋友。他正在驾驶飞机。这是你们的人。你们应该有东西交给我们。”

“其实你们不必离开，”拎着公文包的人说。

“此人朋友甚多，我想我们最好还是离开。”

“悉听尊便吧，”第二个人说，“不过你们没有任何理由害怕我们。”他把公文包递了过来。

“谢谢了，老板，”克拉克说。他们都喜欢别人这样称呼他们。他把埃斯科韦多交给了他们。

“你不应该愚蠢到出卖自己的朋友，”克拉克钻进飞机的时候听到第二个人说。此话是针对那位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东西的毒枭说的。只见他双眼圆睁，回头望着克拉克，不过这时克拉克已关上了飞机舱门。

“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下一站是委内瑞拉，”拉森说罢，突然加大了油门。

“然后飞往关塔那摩。你觉得能对付得了吗？”

“我需要来点咖啡，此地的咖啡味道特别好。”飞机腾空而起。这时拉森在想，天哪，把这个人留下来真是太好啦。对他来说的确如此，但并非对所有的人。

30．终局

等瑞安在军官会议室的吊床上一觉醒来时，风暴的最凶猛阶段已经过去。“羽翎”号以十节的速度向东航行，到十五时左右，风暴向西北方向移动，海面上风浪减弱。该艇以二十节的最佳续航速度又向东北航行了三个小时。

士兵们被安顿到快艇的水兵舱，被水兵待为上宾。有人还奇迹般地弄来一些酒，也许是从军士长们的卧舱找来的，但是谁也没有追根究底。不过酒很快被喝得一干二净。他们扔掉了身上破旧的军装，换上了从艇上仓库拿来的新衣服。对死者采取了冷藏处理措施，而且大家觉得暂时也只能如此。在五名死者中，齐默尔和另一个人是在救援行动中丧生的。八名伤员中有一个是重伤号，两名陆军医护兵和艇上的救生员设法控制了他的伤势。在这次短途航行中，士兵们除了吃饭就是睡觉，睡觉后又继续吃饭。

科尔特斯的手臂负了伤，他被关在禁闭室里，由默里看管。瑞安醒来后，默里随他一起携带电视摄像机下到禁闭室。在把摄像机装在三脚架上以后，这位联邦调查局高级特工开始了提问。情况很快就问清楚了：科尔特斯没有参与谋杀埃米尔·雅各布斯。默里感到出乎意料，不过对此消息理当证实一下。其实他俩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复杂，但瑞安觉得这样一来也许对他们反倒有利。科尔特斯自始至终都很合作。他过去曾经背叛过，所以这回再背叛一次也不费事，何况瑞安答应他，如果他积极合作，就免于对他起诉。他的诺言后来不折不扣地兑现了。

卡特在巴拿马待了一天。由于天气的缘故，搜寻被击落直升机的救援行动被延迟了。搜索一无所获本来就在他预料之中。风暴继续向北移动，到了尤卡坦半岛时已成强弩之末，逐渐变成几股狂风，几天后在得克萨斯州登陆，形成几股龙卷风。卡特并没有因此待很久。天气刚好转，他就直接飞回了华盛顿。蒙泰涅上尉数小时前也飞回埃格林空军基地。她要机组人员发誓保守秘密，因为她有充分的理由要他们这样做。

直升机在“羽翎”号上降落三十六小时后，该艇驶抵关塔那摩海军基地。韦格纳艇长发电报请求进入基地，说机械发生了故障，同时也想避一避阿黛尔飓风的势头。在几英里开外的地方，约翰斯上校把那架直升机发动起来。它飞回基地后立即被拖进了机库。“羽翎”号一小时后就进了基地，艇身在风暴中遭到中度破坏，有些地方损坏得着实不轻。

克拉克和拉森在码头上等候“羽翎”号靠岸。他俩的飞机也被藏了起来。瑞安和默里上岸后，一些海军陆战队队员把科尔特斯押了起来。他俩先打了几个电话，接着确定了下一步行动。没有什么简单的解决办法，因为没有什么完全合法的办法。士兵们在基地医院接受了初步的检查和治疗，次日被送到佛罗里达州麦克迪尔堡。同一天，克拉克和拉森驾机返回华盛顿，途中在巴拿马补充了一次燃料。他们把飞机交给中央情报局下属的一家小公司处理。拉森去休假，他在考虑是否应当跟那位姑娘结婚，然后生儿育女。有一点他很清楚：他打算离开中央情报局。

后来有件事倒真出人意料，而且除一个人之外，它对所有人都将永远是个谜。

卡特将军回来两天了，重新投入了正常工作。总统已去外地进行政治游说，他想在两星期后召开党的全国代表大会前的民意测验中再度树立自己的形象。前几天乱哄哄的局面结束以后，这位总统国家安全事务顾问也松了口气。他觉得无论从哪方面看，他的忍耐都到了极点。他对总统忠心耿耿，尽职尽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觉得自己当舰队司令挺合适的，最好是去大西洋舰队。现任海军作战部（空战）助理部长的佩因特中将曾被告知可能去担任这一职务，但这毕竟只是总统的提名而已。卡特思忖，凡是他想要的就没有到不了手的。倘若总统连任，他就可能晋升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吃早餐时想想这些倒也挺惬意，可以开开胃口。听罢中央情报局的早晨情况简报后，他甚至还有时间去慢跑锻炼。七时十五分的时候，有人按门铃。卡特亲自去开门。

“你是什么人？”

“长官，平常来向你作简报的那个人病了，今天由我来代替，”此人四十来岁，像个坚毅果敢的老特工。

“好吧，请进。”卡特示意他进了书房。来人坐下后，很高兴地看见将军的书房里设了一架电视机和一台录放像机。

“好吧，今天从哪里开始？”卡特随手关上了门。

“关塔那摩，长官，”来人答道。

“古巴那边出了什么事？”

“长官，具体内容都在我这盘录像带上。”他边说边把录像带放进录像机，然后按下播放键。

“这是什么……？”天哪！来人让录像带播放了几分钟，然后把机器停住。

“这是什么？这是一个背叛自己国家的人说的话，”卡特见来人脸上闪露出微笑，就说了这么一句。

“还有这个。”来人拿出一张卡特和那个人在一起的照片。“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看见他们把你关进联邦监狱。联邦调查局也希望这样。他们今天就要逮捕你。对你的指控是可想而知的。此案由局长帮办默里负责。此刻他也许正在会见一位美国法官——反正必须经过这类程序。我本人对此毫无兴趣。”

“为什么——？”

“我是个影迷，也在海军服过役。在电影里出现这种情况时，他们总是给人一个机会，让他自己去了断——他们常常称之为‘为了部门利益’。不要企图逃跑。我怕你不知道，所以想提醒你，联邦调查局的一个小组正在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根据这座城市的办事效率——或者办成一件事要花的时间——我想他们不到十点或十一点是不会来的。卡特先生，如果他们找到你，那么愿上帝保佑你。你会活着的。我真希望他们的手段更厉害点。你会活下去的，不过是在联邦监狱里。等到看守不在的时候，让某个职业恶棍好好收拾你吧。我对那个也不感兴趣。就这样吧！”说罢，他取出了录像带，连同那张照片一并放进公文包，局里真不该把那张照片给他——他们告诉过瑞安，这只能用来辨认科尔特斯。“再见了，长官。”

“可是你已经——”

“做了什么呢？谁也没有让我起誓要对此事保密。我泄露了什么秘密，将军，你刚才不都看见了吗？”

“你是克拉克，对吧？”

“你说什么？谁？”他说罢扬长而去。

半小时后，帕特·奥戴警官看见卡特沿着小山坡往下走，朝乔治·华盛顿公园大道方向慢跑。他心想，总统不在城里倒也挺好，因为他不必四点半就起身去等这个家伙。他才来了四十分钟，刚做了一会儿伸展运动，这家伙就来了。奥戴让他先跑过去，而后自己跟了上去。那人上了些年龄，所以跟在后面跑并不费劲，不过也不是仅此而已……

奥戴跟在后面跑了一两英里，到了靠近五角大楼的地方。卡特沿马路与河滨之间的小路慢跑着，跑了一阵又走了一阵。奥戴心想，也许他有些体力不支了，也许他想看看是否有人盯梢，可是……接着他又开始跑起来。

卡特跑到停车场北端对面的地方，突然离开小路，朝马路上跑去，似乎只是想横穿马路。奥戴此时已赶了上来，离他顶多五十码。他觉得不大对劲，但还不知道什么地方不对劲。是……

……他朝路上的车流东张西望着，但并不是想趁有空当跑过去。等奥戴意识到这一点时已为时太晚。一辆公共汽车正向北驶来，是一辆华盛顿交通公司的车，刚从第十四大街拐出来——

“当心！”可是卡特对他的警告充耳不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一声吱嘎的刹车声。公交车想躲避他，结果撞上了一辆轿车，跟着又有五辆车撞在了一起。奥戴赶到了前面。他是警察，有这个义务。詹姆斯·卡特将军已经被撞出五十英尺开外，横卧在路上。

他肯定是想让这看起来像是车祸，奥戴心想。可这哪里是什么车祸？这名特工并没有注意到，从一辆其貌不扬的政府公车里走出一个人。此人站在马路对面，像许多其他人一样伸长脖子朝出事现场张望，但脸上丝毫没有担惊受怕的样子，而是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瑞安在白宫等候着。由于国家安全事务顾问的猝死，总统飞回华盛顿，现在他仍然是总统，还有工作要处理。如果这位副局长说想求见总统，那一定是有要紧事。总统感到惊讶的是，除了瑞安以外，在场的还有国会情报监督特别委员会的两位主席：艾伦·特伦特和萨姆·费洛斯。

“进来吧！”他说着郑重其事地把他们让进椭圆形办公室。“什么事这么急？”

“总统先生，事关某些秘密行动，尤其是一个叫‘演艺船’的行动。”

“什么？”总统顿时警觉起来。瑞安进行了一两分钟的解释。

“哦，是这么回事。‘演艺船行动’是穆尔法官根据危险行动的规定，亲自交给两个人去组织实施的。”

“瑞安博士对我们说，我们还有必要了解其他一些事。与‘演艺船行动’有关的其他事情，”费洛斯议员说。

“我对此一无所知。”

“不，您是知情的，总统先生，”瑞安的话柔中有刚。“是经过您批准的。根据法律，我有责任将这些事向国会作出报告。但在此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先通知您。我请这两位议员来做人证。”

“特伦特先生、费洛斯先生，能不能请二位先包涵一下。有些事我还不太了解，你们能不能让我单独问问他？只要一会儿工夫。”

说不！瑞安多么希望他们拒绝啊！可是谁能不给总统一点面子呢？很快，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瑞安了。

“瑞安，你有什么事还瞒着我？”总统问。“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

“是的，总统先生，是有事情瞒着您，而且还要继续瞒下去。那就是我们的人，中央情报局的人和军方，究竟是谁我不好说，他们都认为自己是在执行上级的命令。”瑞安进一步解释，但却不知道哪些情况总统已经了解，哪些还不了解。他知道他永远也搞不清楚。重大秘密多半已被卡特带进了坟墓。瑞安怀疑那里也有鬼，但……他觉得还是不要去翻卡特的老账。他暗暗问自己：上了贼船的人，怎么可能不变坏？

“卡特所做的，就是您刚才说他所做的——我都不知道。很遗憾。我尤其为那些士兵感到难过。”

“大约一半人已被我们营救出来，总统先生。我当时就在现场。对这件事我是不会姑息的。卡特别有用心地切断了他们的退路，他想借此给您提供一个政治上的……”

“我从来没有授权他那么干！”他几乎吼叫起来。

“可是您听任他去那么做了，总统先生。”瑞安的目光直逼他的眼睛，在这种短兵相接的节骨眼上，总统避开了他的目光。“我的上帝呀，您怎么能那么做呢，总统先生？”

“人民要求我们堵住毒流。”

“那就去堵嘛，想堵就堵，可是应当依法办事嘛。”

“那样行不通。”

“为什么行不通？”瑞安问。“我们使用武力保护自己的利益时，美国人民反对过吗？”

“可是，我们迫不得已所采取的行动是永远不能公开的。”

“总统先生，在这种情况下，您有必要以适当的方式通知国会，然后再采取秘密行动。这次行动您只获得了部分赞成票，本来不必把政治问题牵扯进来，可是总统您破坏了这一游戏规则，您把国家安全问题变成了政治问题。”

“瑞安，你很精明，干你那一行很出色，可是你太天真了。”

瑞安并不那么天真：“那么您要我怎么办，总统先生？”

“国会到底需要了解多少情况？”

“您是想叫我替你撒谎吗，总统先生？您说我天真，总统先生。可是两天前，一位空军军士长倒在我怀里死去了，身后留下了七个孩子。总统先生，请告诉我，我既然真的那么天真，那还会让这件事沉重地压在心头吗？”

“你不能这样跟我讲话。”

“我并不想这样，总统先生。可是我不会替您去遮掩的。”

“可你又不愿透露那些……”

“那些忠实执行您命令的人员的身份。一点也不错，总统先生，我要替他们保密。”

“对国家又怎么样呢，杰克？”

“我同意您刚才说的，我们不需要再出什么丑闻了。不过这是个政治问题，得由您和外面那两位去谈，总统先生。我的职责是向政府提供信息，完成政府部门交办的一些工作。我是执行政策的工具。那些为国捐躯的人也是，他们有权希望他们为之效忠的政府能对他们的生命作出更高的评价。他们都是人啊，总统先生，大部分都是年轻人，是为了自己的国家——为了您，总统先生——去执行任务的，而且还以为是很重要的任务。可是他们并不知道，而且从来也没有怀疑过在华盛顿潜藏着敌人。正因为如此，他们多数人才牺牲了。总统先生，我们的人穿上军装宣誓的时候，誓词中有这么一条：对国家要‘忠心耿耿’。难道不是在什么地方还写着国家也要对他们忠心不二吗？这种事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我以前没有参与过这种事，以后也决不会为这种事撒谎。我既不掩护您，也不掩护任何人，总统先生。”

“我以前并不知道，杰克。说真的，我的确不知道。”

“总统先生，我愿意相信您是个正直的人。您刚才所说的话真的能成为理由吗，总统先生？”瑞安停了下来。总统无言以对。

“总统先生，您是不是希望先见见两位议员，然后我再向他们介绍情况？”

“好吧，那就请你先在外面稍等片刻。”

“谢谢您，总统先生。”

瑞安在外面等得很不是滋味，过了一个钟头，特伦特和费洛斯才出来。在驱车前往兰利途中，谁也没出声。下车后他们三人就径直走进了局长办公室。

“法官，”特伦特说，“那也许是你对自己国家的最大贡献。”

“在那种情况下——”穆尔顿了一下，“我又能做什么呢？”

“你可以见死不救，也可以警告对方说我们来了，”瑞安说，“要是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到这里来了。法官，在这件事上我还欠你的人情呢。你还可以抱住谎言不放。”

“然后与世隔绝？”穆尔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并摇了摇头。

“那些行动呢？”瑞安问。他不知道在椭圆形办公室究竟讨论了什么，他告诫自己不要随便猜测。

“从来没有发生过，”费洛斯说，“根据危险行动规则，你做了必须做的事情，授了权的事情，就是晚了点儿，不过我们也被通知到了。我们不需要再出现这类丑闻。随着事态的发展，形势将明朗化。这在政治上是站不住脚的，但从法律上来看，可以说一切都没有违法。”

“最荒唐的是，它差点就成功了，”特伦特说，“你们的‘装甲船行动’干得很漂亮，我想它仍将继续下去。”

“是的。整个行动的确很成功，”这是里特第一次开口。“的确很奏效。我们确实在卡特尔内部挑起了火并，其中埃斯科韦多被杀只是最后一幕。不过，如果这种火并再继续下去，那就不是最后一幕了。许多毒枭会因此而化为乌有，也许哥伦比亚的日子会好过一些。我们需要这种能力，不能让人剥夺我们的这种能力。”

“我同意，”瑞安说，“我们具备这种能力，但又不能用这种方法来制定公开的政策，真他妈的！”

“杰克，你倒是跟我说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穆尔说。“今天你似乎成了专家。”他说这话倒没有什么讥讽的意思。

“据说这是一种民主。我们让人民了解一些情况，至少是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他朝两位议员摆摆手。“当政府决定要除掉那些威胁到它的利益和公民利益的人时，这就算不上什么谋杀。当然并非总是如此。我不知道这条界线该怎么划清。不过我也没有必要知道。有人会告诉我们的。”

“得了，一月份一到就不关我们的事了，”穆尔发表了自己的见解。“诸位说是不是？就这样啦。没有人踢政治皮球吗？”

特伦特是个生性乐观的新英格兰人，费洛斯则是个意志坚强的亚利桑那州摩门教徒。他们俩在政见上格格不入，但对此都点头表示了同意。

“这可不是儿戏，”特伦特说。

“这有损于国家，”费洛斯表示同意。

“我们所做的……”瑞安低声说。管它是什么……

“你并没做什么，”特伦特说，“是我们几个做的。”

“对，”瑞安轻蔑地接了一句。“好了，我也是快滚蛋的人了。”

“你真这么想？”费洛斯问。

“不至于吧，瑞安博士。”特伦特说，“我们不知道福勒会任命谁，也许是他所赏识的政治律师。我知道名单上有什么人。”

“肯定不会有我。他不赏识我，”瑞安说。

“他没有必要赏识你，所以你也当不上局长。不过你也走不了，”特伦特告诉他说。也许当个副局长，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走着瞧吧。”费洛斯说，“如果十一月局里发生了变化呢？福勒也许会把它弄得一团糟。”

“你可以相信我说的话，山姆，”特伦特说，“真那样也没办法。”

“还有一张王牌，”里特指出。

“这我早就跟比尔·肖谈过了。”穆尔把话接过去。“很有趣。他实际上只触犯了非法进入这一条。从技术上说，他从她那儿得到的都不是保密资料。不可思议，是不是？”

瑞安摇摇头，提前告辞了，因为他与他的律师有预约。这位律师将为生活在佛罗里达州的七个孩子设立一个教育基金。

那些轻步兵战士都在麦克迪尔堡特种行动中心里进行了调配安排，并告知他们的行动很成功，要他们起誓保守秘密。他们都升了级，被分配到新的岗位。但有一个人例外。

“查韦斯？”有人喊一声。

“哟，克拉克先生。”

“中午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附近有墨西哥餐馆吗？”

“也许我能找到。”

“今天是什么日子？”

“说正经事吧，”克拉克说，“我干活的地方还有个空缺。工资比你现在的要高。不过你得先去上一两年学。”

“我也一直这么想，”查韦斯答道。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当官的料子，如果他处于拉米雷斯的指挥位置，也许——不过也许不是那样。但他倒真想试一试身手。

“你很不错，年轻人。我希望你来跟我一起干。”

查韦斯想了想他的话。乐得先吃了他请的这顿午饭再说。

布朗科·温特斯上尉被调往驻扎在德国的一个F-15战斗机中队。他在那儿表现突出，很快就晋升为小队长。现在布朗科这个年轻人稳重多了。他摆脱了母亲去世而积压在心头的痛苦。温特斯决不会向后看的。他有了工作，而且干得不错。

闷热潮湿的夏季之后，华盛顿面临着一个寒冷阴森的秋季。十一月份，这座作为政治中心的城市为了总统大选几乎倾城出动，争夺众议院的所有席位和参议院三分之一的席位，以及数以百计的政府部门的职务空缺。初秋时分，联邦调查局破获了几个由古巴操纵的间谍集团，但奇怪的是，它在政治上没有产生任何反应。抓获贩毒集团是警方的功劳，而破获间谍集团却被看作是一种失败，首先是因为这说明现在竟然还有间谍集团在活动。除了在古巴难民区，这种事并没有什么政治优势可言，而那里也许早已结束了投票，因为福勒谈到要和古巴“对话”。总统在本党提名大会上得票领先，可是竞选活动缺乏生气，还为此解雇了两名主要政治顾问。主要问题在于，选民们感到已经到了该换换胃口的时候了。虽然竞争激烈，乔·罗伯特·福勒在民众投票中仍以百分之二的选票领先。有人称之为民众的委托，另一些人则说双方的竞选都搞得乱七八糟。后一种人的说法更接近事实，这是瑞安在一切都收场之后的看法。

在华盛顿及其郊区，没有重新获得任职的官员都在准备搬家——不管家在哪里——或者准备进律师事务所，这样就可以留在这个地区。国会难得有变化，这一次变化也不大。瑞安仍然留用，但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担任副局长。现在预测尚为时过早。有一点他是清楚的：总统仍将是总统，无论他犯过什么错误，他仍是个正人君子。他在任期间，那些需要赦免的人都会获得赦免。他们的名字将记录在案，可是谁也不会去注意，等把事情向福勒的人做过解释之后——这件事由特伦特负责——谁也不会再追究什么了。

大选后的那个星期六，丹·默里开着车子和莫伊拉·沃尔夫一起来到安德鲁斯空军基地。那儿有架喷气式飞机在等着他们。三小时之后，飞机降落在关塔那摩。那是美西战争后遗留下来的一块地方，是美国设在共产党国家土地上的惟一军事基地。它是卡斯特罗的眼中钉，就像卡斯特罗是佛罗里达海峡那边的巨大邻国的眼中钉一样。

莫伊拉在农业部工作表现很出色，是某个部门高级行政长官的行政秘书。她现在消瘦了一点，不过默里并不关心这个。她一直把散步作为运动，在心理咨询治疗方面也有些成效。她是最后一位受害者，默里希望此行能对她有些帮助。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科尔特斯心想。对自己的命运，他是喜忧参半，同时也只能听天由命。他赌得很厉害，输得也很厉害。他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担心，却又不让这种担心表露出来，尤其不能在美国人面前表露出来。他们让他坐在轿车的后座，把他送到了交接关卡。他看见前面还有一辆车，但并没有太在意。

眼前就是那排高高的铁丝网，一侧是身穿迷彩服——这是科尔特斯后来学会的字眼——的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另一侧是身穿作战服的古巴士兵。科尔特斯想，也许，仅仅是也许吧，他可以靠三寸不烂之舌得以解脱。车在离关卡五十米处停了下来，坐在他左边的一位下士把他拉下车，打开了他的手铐，因为万一手铐被带到那边，就会给共产党国家多留下一个口实。其实这大可不必，科尔特斯心想。

“走吧，老兄！”黑人下士对他说。“该回家啦！”

虽然手铐已除去，但他仍被这两名海军陆战队队员架着朝自己的国家走去。他走过去时，他们也许会拥抱他，可是这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无论怎么样，他科尔特斯也要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来面对自己的命运。他挺起胸，朝两位军官微笑着，好像他们是在机场大门外迎候他的亲人一样。

“科尔特斯！”一个男人的声音喊道。

他们从关卡这边的哨兵岗亭走出来。男的他并不认识，可是这个女的……

科尔特斯停了下来，那两名还在往前走的海军陆战队队员差点让他摔了一跤。她站在那儿两眼直愣愣地望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科尔特斯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嘴角的一丝笑意也随之消失。她的目光使他无地自容。他并不想伤害她，当然他利用了她，但却从来没有真正地……

“走吧，老兄，”那个黑人下士说着又推了他一把。这时他们已到达关卡边上。

“噢，还有这个也给你，老兄，”下士把一盘录像带塞进他腰间的皮带里。“回老家吧，坏蛋！”说着最后又推了他一把。

“欢迎你，上校。”两个古巴人中年纪较大的说。他拥抱了自己昔日的战友，同时小声说：“你有许多事情要交待呢！”

他们把他拽走之前，科尔特斯最后一次回过头来。他看见莫伊拉还站在他不认识的那个男人的身旁。他回过身去，心想她一定明白：沉默是最深沉的爱。

译后记

汤姆·克兰西《燃眉追击》的原著于一九八九年出版，是继《猎杀“红十月”号》、《红色风暴》、《爱国者游戏》和《克里姆林宫的枢机主教》之后的又一部力作，后来成为根据他小说改编的四部脍炙人口的卖座电影之一。

在这部长篇小说中，作者再度展示了自己渊博的学识，尤其是在军事和高端技术方面的知识。他以娴熟流畅的神来之笔，挥洒自如地勾勒出一幕幕精彩生动、扣人心弦的场面，塑造了一个个性格各异、栩栩如生的人物。本书情节错综复杂，场面浩大，气势恢宏，作者在谋篇布局上巧设悬念，不落俗套。既入情入理，又无懈可击。他的文笔细腻，精彩的描写使人有如身临其境，该书出版以后好评如潮。“在最后一百余页，故事的变化犹如风驰电掣”，“险象环生，杀机四伏”，对小分队身处绝境，进行殊死战斗的描写，“扣人心弦，使得读者恨不能一口气将它读完”。读这部小说不仅是一种艺术享受，也是一种现代知识的熏陶。

当然，这本小说也涉及到一些即使在美国国内也有争议的问题，其中争论最激烈的就是：以派遣特种兵的方式到一个主权国家（即书中的哥伦比亚）去“铲除毒枭”的做法是否合法。

参加本书翻译的人员及其所承担的部分如下：章庆云（序幕、第一至第六章）、王喜六（第七至第十章）、陆树明（第十一至第十五章）、刘精一（第十六至第十九章）、祁阿红（第二十至第二十四章）、周林（第二十五至第二十七章）、阎卫平（第二十八至第三十章），最后由祁阿红统校与修改全部译稿。

祁阿红

二○○四年五月于南京

版权信息

书名：惊天核网（套装上下册）

作者：【美】汤姆·克兰西

译者：李彦 李阳 陈贻彦

责任编辑：新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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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超级军事“预言大师”汤姆·克兰西

序幕

THE SUM OF ALL FEARS　惊天核网（上）

1. 最漫长的旅程

2. 谜团

3. 静坐示威

4. 迦南乐土

5. 变更和防御

6. 运筹帷幄

7. 上帝之城

8. 开启潘多拉盒子的过程

9. 下定决心

10. 最后的立足点

11. 机器战士

12. 洋铁匠

13. 稳步前进

14. 真相大白

15. 发展

16. 火上浇油

17. 数据处理

18. 实地考察

19. 孕育成长

20. 橄榄球比赛

21. 天有不测风云

22. 影响

23. 看法

THE SUM OF ALL FEARS　惊天核网（下）

24. 揭露

25. 决心

26. 整合

27. 资料整合

28. 合同义务

29. 十字路口

30. 东厅

31. 舞者

32. 终结

33. 旅行

34. 安排

35. 三个震颤

36. 武器效应

37. 人的作用

38. 第一次接触

39. 回音

40. 冲突

41. 克穆伦战场

42. 毒蛇和利剑

43. 复仇

44. 月夜清风

跋

信不信由你，你可以挑出最勇敢的水兵，最无畏的飞行员，或最大胆的军人，让他们坐在一起——结果会怎么样？他们会产生无限的恐惧。

——温斯顿·丘吉尔

双方各率大军在阵前试图媾和，前来谈判的将领们都全副武装，高度警惕，生怕中了对方的诡计。起先，谈判进行得颇为顺利，就在这时一位骑士突然被条蛇咬了一口，他抽出剑来想砍死那蛇。其余的人一见他动手抽剑，也都拔出家伙互相厮杀了起来。一场恶斗就这样开始了……这其中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场杀戮既非预谋，也无准备，实在是不该发生的。

——赫尔曼·卡恩《论热核战争》

超级军事“预言大师”汤姆·克兰西

张召忠（国防大学军事战略学教授）

一九八四年，我从潜艇部队训练返京之后，全脱产学习专业英语。此间，英语老师突然找到我，递给我一本军事小说《猎杀“红十月”号》，希望我参加此书的中文翻译。我再三推辞，但老师决心不改。我知道，老师之所以让我翻译这本书，主要是看中我受过潜艇训练，并且随艇出过海，了解潜艇战术技术和武器装备，因为这本书中的专业术语实在太多了。恭敬不如从命。于是，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接受了任务。正是由于这次机遇，我认识并熟悉了因《猎杀“红十月”号》一炮走红，而后逐渐享誉全球的重量级军事作家汤姆·克兰西。

天才军事作家

汤姆·克兰西一九四七年生于美国马里兰州。他想像力丰富，敏于观察事理，大学在巴尔的摩市罗耀拉学院念历史。他最大的爱好是梦想，最失望的事是因为视力差而没有能参加后备役军官的训练，一生中再也没有机会服务军旅。成为作家之前，他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保险经纪人。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美国出版界处于低迷状态之际，汤姆·克兰西出版了他的第一部军事小说《猎杀“红十月”号》。作品描绘了一艘苏联核潜艇叛逃美国引发的一系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斗争。由于包含大量真实详尽的技术数据和无可辩驳的内幕细节，此书引起各界的极大震动，连里根总统也称之为“一个在技术上近乎完美的故事”，克兰西也由此获得了“技术型惊险小说之父”的称号。

沿着这条成功的道路，汤姆·克兰西一发而不可收拾，接下来又创作了《红色风暴》、《爱国者游戏》、《克里姆林宫的红衣主教》、《燃眉追击》、《惊天核网》、《虹彩六号》和《熊与龙》等精彩小说。此外，还以军事高科技和武器装备为题材撰写了《核潜艇之旅》、《装甲骑兵团之旅》、《战斗机联队之旅》及《海军陆战队之旅》等专著。他的作品集惊人的真实性、错综复杂的情节和扣人心弦的悬念于一身，题材涉及军事高科技和武器装备，恐怖主义及国际反恐行动，贩毒集团与国际禁毒及反毒品行动，核威胁、核恐怖及核安全，特种部队及特种作战等。这些作品的出版使克兰西树立了不容置疑的畅销书作家地位，也成为世界知名的军事作家。一九九七年和一九九八年，汤姆·克兰西曾被《纽约时报》评为四大畅销书作者之一。《惊天核网》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榜上雄踞半年之久，全美热销六百万册。一九九七年，他的一本书版税收入达到三千四百万美元，而最新创作的两部小说预付版税达到四千五百万美元的天价。

汤姆·克兰西的魅力还不仅如此，他也傲然独步电影市场和游戏市场。《猎杀“红十月”号》、《爱国者游戏》、《燃眉追击》、《惊天核网》等多部小说被拍成电影，缔造了一个又一个好莱坞票房神话。另外，《汤姆·克兰西经典三部曲》游戏合集分别为《幽灵行动》、《分裂细胞》和《彩虹六号Ⅲ》，这三款游戏仅在美国的销量就已经超过了四万套，是销路最好的游戏系列。

近年来，美国军方花费成千上亿的资金自行研制和建造了大批模拟训练器材和计算机模拟软件，但真实性很差，模拟的失真非常严重，许多武器装备还都是用队标来表示。专业性较强的游戏设计公司则利用虚拟现实技术、计算机模拟仿真技术等真实地再现历史和展示未来，因而比军方的模拟训练器材更胜一筹。在此基础上，这些专业化公司又聘请汤姆·克兰西这样的文学艺术大师进行高端策划，并与好莱坞导演合作，创作出更具故事性和艺术感染力的新一代游戏作品。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国防部不得已开始购买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作为军事院校的教科书，同时采购军事游戏软件作为军事模拟的参考资料。

《猎杀“红十月”号》及其他

十八世纪开始，以英国为代表的西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国家从农业时代向工业时代转型过程中，爆发了不计其数的战争，因而也塑造了无数的英雄豪杰形象。尤其是两次世界大战，促使工业化达到高潮，机械化战争以史无前例的速度发展，从而为军事小说的创作提供了大量的生机和活力。时至今日，虽然六十多年过去了，人们仍然在津津乐道于那些描写游击战、巷战、城市攻坚战、大规模登陆作战、沙漠坦克机械化作战、空地一体闪击战和海上破交战等文学作品。

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美国作为信息时代的先驱，从工业时代向信息时代过渡。八十年代初期，以微电子技术为核心，包括新材料技术、新能源技术、基因技术、航天技术、海洋技术在内的高新技术群迅速兴起，从而促使信息技术飞速发展，一个崭新的信息时代正在到来。处在信息时代最前沿的美国，在当时出现了阿尔文·托夫勒和约翰·奈斯比特等一批未来学家，他们撰写的未来学专著震撼了整个世界，当时书中描述的未来构想和大胆预测，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几乎全部得以实现，使我们不得不赞叹这些预言大师的深谋远虑和真知灼见。以信息技术为核心的高新技术群的出现，以及未来学大师的大胆预言，使新技术革命浪潮在一九八〇至一九八五年间席卷全球。发展高科技已经成为大势所趋，各国纷纷以战略发展计划的方式进行落实。美国开始着手制定“星球大战计划”，欧洲开始制订“尤里卡计划”，中国则制定了以高科技发展为主的“863计划”。

在以信息技术为核心的新技术革命浪潮的推动下，美国军队开始进行军事革命，这场军事革命最终将使美国军队从编制体制到军事理论都产生一场革命性变革。美军决定从源头抓起，那就是信息技术和信息化武器装备。从八十年代初期开始，美国军队进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军事革命大讨论。在这场大讨论中，各种观点相继涌现，学术思想异常活跃。起源于信息技术革命，落脚于军队军事革命的这场大讨论，引起了阿尔文·托夫勒的高度关注，于是他以未来信息化军队建设为主题，撰写了《第三次浪潮战争》这本预测性专著。这本书实际上是为美国军队勾画了一幅未来信息化建设的蓝图，所以此书一经问世，立即在美国军队高层引发了巨大震荡，将军们开始考虑未来信息化军队怎样建设，未来信息化战争怎样打赢的问题。正是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美国的军事革命才逐渐推向深入，美国陆军随之提出“二十一世纪陆军”的建设目标，美国海军和空军也分别提出未来二十年发展战略和信息化建设目标。

阿尔文·托夫勒作为信息化建设和信息化战争的开山鼻祖提出了大量有创建性的方案，但他的论著主要是在影响高层和白领阶层，对普通大众影响不大。汤姆·克兰西则剑走偏锋，抓住了这个难得的历史机遇，从而一举成名。他的过人之处是避开了拥挤不堪的以二战、朝战、越战等历史事实为背景描写故事的老套路，转而以从机械化战争向信息化战争转变为时代背景，以美苏两个超级大国、东西方两大军事集团和长期的冷战为军事背景，勾画出一个美苏相互角逐、相互对抗的文学作品《猎杀“红十月”号》。

在整个冷战时期，全世界出版业都在走向低潮。出版业不景气的原因很多，但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受时代背景的限制。在那样的时代和冷战背景之下，许多作家难以把握大势，难以把握时代，难以在冷战的战略环境中寻找令人激动的创作题材。许多人在挖掘历史，对撰写历史性题材的小说乐此不疲。由于读者看腻了这类小说，所以很少有惊世之作。而克兰西的作品敢于挑战时代，大胆触线而不越线，用一般文学作家难以驾驭的高科技武器装备作为敲门砖拼力砸开文学宝库的大门，从而使读者耳目一新。

在长达四十多年的东西方冷战期间，美苏两国竞相发展核武器。其中，弹道导弹核潜艇与洲际弹道导弹、战略轰炸机一起成为“三位一体”战略核力量的重要支柱。与洲际弹道导弹和战略轰炸机相比，弹道导弹核潜艇具有隐蔽性强、机动性好、突防力强、生存力高和破坏力大等优势，因而成为美苏战略核对抗中的骨干力量。美苏弹道导弹核潜艇分别装有二十四枚和二十枚潜射弹道导弹，每枚导弹可携载十几个分导式核弹头，导弹射程均超过一万公里，只要有一个核弹头落到一座大型城市，这座城市就会立即陷入毁灭境地。由此可见，弹道导弹核潜艇是一种毁灭性武器，所以被列为国家秘密武器。这种战略武器的最高指挥权在国家最高指挥当局，其控制、操纵和使用程序均列为绝密，艇上人员的选拔和审查也极为严格。

从八十年代开始，苏联秘密研制了一种“台风”级新型弹道导弹核潜艇。一般的导弹核潜艇只有几千吨，而苏联研制的这种新型核潜艇却达到三万多吨，不仅续航力增大，导弹携载数量也明显增多。这种核潜艇最关键的技术有三项：一是采用了新型喷水推进装置，使之能够在水下高速航行；二是采用了加强的内外双壳体设计，使之抗毁性能明显提高；三是采用了消声瓦，使其成为水下最安静的核潜艇。“台风”级核潜艇在研制过程中就被西方传得神乎其神，从而成为当时世界上最为先进的核潜艇。这种潜艇航速快，什么潜艇都追不上它；噪音低，很难在茫茫大海中发现它的踪影；防护性能好，一般鱼雷难以对其进行有效的攻击和毁损；携载的战略核导弹威力巨大，令美国胆战心惊，苦无防御良策。《猎杀“红十月”号》中描述的“红十月”号潜艇就是“台风”级潜艇中的一艘。

“红十月”号潜艇艇长叫马尔科·拉米斯。他的爱妻因为一个小小的阑尾炎误诊而命丧黄泉，误诊的原因竟然是医生在醉酒状态下进行错误治疗，并使用了假冒伪劣药品。如此荒唐的医疗事故完全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但由于那个医生的父亲是位高权重的干部，所以没人敢去追究，就连制造假冒伪劣药品的工厂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处罚。社会不公和权力腐败导致了拉米斯的家庭悲剧，使他对国家和社会充满了敌意。于是，拉米斯开始精心策划，准备叛逃美国。

经过密谋策划，拉米斯等人已经做好叛逃美国的一切准备。就在这时，“红十月”号接到命令，它将与一艘苏联攻击型核潜艇“科诺瓦洛夫”号进行为期四天的海上搜潜和攻潜联合军事演习。“红十月”号在大海中游弋，“科诺瓦洛夫”号进行水中搜潜。拉米斯在起航之前写了一封亲笔信寄往克里姆林宫，郑重声明他正在率领“红十月”号潜艇叛逃美国。苏联海军总司令部最终决定：派遣战略轰炸机、远程战斗机和海上反潜机进行空中巡逻警戒和反潜搜索；派遣北方舰队巡洋舰、驱逐舰等水面舰艇编队在大西洋海域进行水面反潜；派遣攻击性核潜艇沿“红十月”号潜艇航行路线进行追踪，并命令正在进行联合战术演练的“科诺瓦洛夫”号在前沿设伏，一旦发现，立即摧毁。

八十年代是美苏冷战最激烈的一段时间，当时美苏介入的局部战争很少，只有一些零星的“低强度战争”，这种战争在范围、规模和使用武器装备方面都非常有限。美苏双方都很清楚，如果进行较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万一造成擦枪走火事件，必将酿成巨大的灾难。在这种对抗的冷和平状态之下，在美苏争斗的一线海域突然出现了数百架飞机、数百艘水面舰艇和潜艇，美国、英国及北约立即紧张起来，开始怀疑苏联是否利用大规模军事演习挑起世界大战。两个超级大国的两支超级军队在大西洋上虎视眈眈，世界大战一触即发。任何一个火星都可能成为点燃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引信。《猎杀“红十月”号》以极其翔实的技术装备和战役战术背景，描写了美苏两国海军兵力在大西洋进行的疯狂角逐，以及美苏两国高层的斗智斗勇。在当时，这样的作品实为罕见，其火力之猛烈已经远远超出了小小火星的范围，由此足见作者的大胆细腻和勇敢无畏的个性特征。

在那样的历史条件下，战争之弦绷得很紧，世界核大战一触即发，美苏双方都处于盘马弯弓箭不发的高度紧张状态。对于苏联的军事实力、编制体制、作战企图和军事部署，美国讳莫如深，尤其是对于苏联最先进的武器装备，比如“台风”级潜艇中的“红十月”号当时处于绝密状态，这艘艇究竟采用了哪些高新技术美国军方并不知道，只能通过卫星照片来研读和分析。连美国军方都不能确定的超级机密，克兰西却在他的小说中描述得栩栩如生，其真实性连军事技术专家都叹为观止，更不用说普通读者了。因此，《猎杀“红十月”号》出版后，犹如一股春风扑面。或许是出于猎奇，或许是为了减轻冷战的压力，也可能是为了从书中获取灵感，不同的读者怀着不同的心情从不同的侧面来阅读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从而使其名声大振，小说销量猛增。

一九九一年发生了海湾战争、苏联解体和冷战结束三件大事。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发动的海湾战争是机械化战争向信息化战争转变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和里程碑。东欧剧变和苏联解体之后，致使东西方冷战结束，从而开始了一个没有冷战的新时代。国际战略格局中出现的这些重大战略性变化，对于汤姆·克兰西而言既是机遇又是挑战。如果继续以美苏对抗和东西方冷战为背景撰写小说，读者肯定不以为然，要想取得轰动效应难度较大；如果面对一个崭新的未来世界，抓住变革时期和转型时期的历史性机遇，抢占先机，先声夺人，创作一些重大现实题材的文学作品，必将在读者中产生重大影响，并在巩固自己现有读者群的基础上，继续开拓出新的读者市场。但什么是重大现实题材呢？

在战争题材方面，海湾战争已经被媒体过度利用，加之那是一个历史性题材，所以不符合汤姆·克兰西的创作风格。未来战争题材很难确定，因为核战争的可能性随着苏联的解体而被减弱，不再处于战争的核心地位；高技术局部战争虽然是发展趋势，但美国冷战结束后的一段时间内却再也找不到与之相匹敌的敌人，因为俄罗斯已经成为美国的朋友；信息化战争虚无飘渺，就连美国军方仍然处在瞎子摸象的阶段，谁也不知道未来战争什么样。在这种状态下，汤姆·克兰西开始把他的视线转移到国家安全利益方面，并很快就聚焦在三个重大现实问题上：恐怖袭击与国际反恐，制毒贩毒与反毒禁毒，特种作战与信息攻击。

这三大类重大现实问题都是冷战结束之后出现的国家安全利益中的焦点问题，政府、军队和情报机构都是刚刚介入这些领域，有很大的开拓创新余地，这对汤姆·克兰西来讲可以引发其无穷的想象和大胆的构思。另外，这些重大题材内涵和外延范围十分广阔，普遍具有国际性特征，虽然故事发生在一两个国家，但对全世界都会产生重大影响。这类事件的发生往往具有平战不分、军民一体的特征，所以国际法规、人权和人性的考量比较多。

《爱国者游戏》讲述的正是一个国际反恐故事。美国历史学家杰克·瑞安在伦敦度假时无意中卷入了北爱尔兰恐怖组织劫持英国王室成员的事件，瑞安凭借其当年在海军陆战队受训的经历，见义勇为，机智反击，击毙了恐怖分子中的两人，另一人也被英国警方逮捕。恐怖组织为此与瑞安结下深仇，并开始派人对他们一家进行报复性追杀，全家人险遭不测。为了把反恐事业进行到底，瑞安重返中央情报局。恐怖组织再次策划了袭击瑞安住所并绑架英国王室成员的阴谋，英美警方随之与恐怖分子展开生死搏斗。最后，凭着瑞安及其好友的大智大勇，恐怖分子被一网打尽。

一九八九年出版的《燃眉追击》讲述的是一个跨国缉毒的故事。作者以其清新洗炼的文笔，炉火纯青的才思，不仅超越了技术惊险小说的局限性，更创造了文学的新风貌。此书不仅关于良心、谋略、军事、政治、忠诚、友谊，更深切地表达出人性的善变与现实。一起海上凶杀案牵出了哥伦比亚对美国猖獗的贩毒和洗钱活动，联邦调查局局长、美国大使等人也被毒贩谋杀。美国为此打响了毒品反击战。总统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卡特策划了向南美丛林派遣秘密行动小组用武力重创贩毒集团的特别军事行动，并得到了总统的批准。但是，在一个主权国家中秘密进行军事打击是极其危险的行为，而行动中的伤及无辜又使局面变得极为复杂曲折。中央情报局副局长杰克·瑞安虽不知情，但却从重重危机中洞察出了事件真相。最终，瑞安亲自从哥伦比亚山区营救出了参与秘密行动的突击小组成员。

《惊天核网》讲述的是一个核恐怖故事。一九七三年第四次中东战争中，埃及联合叙利亚攻打以色列，以军战机被击落后坠毁，机上一枚仍未爆炸的核弹与飞机残骸一起长埋地下。二十九年后，这枚核弹被一农民从自家菜地里发掘出来，经转手后落入恐怖分子手中，他们准备策划一场惊天动地的核弹阴谋，企图煽动美俄开战，相互摧毁。一方面，恐怖分子在美国丹佛天穹体育场内引爆了事先安装在一辆货车内的核弹，并使爆炸看上去像是俄国人所为。另一方面，他们又化装成俄国军人，向驻扎在柏林的美军部队开火，造成美俄两国政治上的误解。美国政府下令准备全面反击，俄罗斯获悉后也采取了应对行动，一时局势严峻万分。美国中央情报局副局长杰克·瑞安经过深入调查，终于找出了袭击事件的真正策划者，并在有限时间内同时解除两国首脑的误会，阻止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

《虎牙》描述的是美国未来面临的恐怖袭击，是受金钱利益驱动的哥伦比亚贩毒集团与受信仰驱使的伊斯兰极端分子的可怕联姻。主人公孪生兄弟多米尼克和布莱恩年轻、机智，有很好的教育背景，他们分别任职于联邦调查局和海军陆战队，因为表现出色而被招进美国前总统为防范恐怖袭击而建立的“反恐怖训练营”担任情报人员。多米尼克和布莱恩的表弟、前总统瑞安的儿子杰克也瞒着父亲主动请命，三人排除层层阻力，采用最先进的武器装备消灭了中东恐怖分子中的众多首领。

以特种部队为题材的《影子武士》，是汤姆·克兰西和美国前特种部队司令、退休中将卡尔·斯廷纳合著的一本纪实性著作。该书详细介绍了美国特种部队诞生、发展的历史以及它所参与的许多重大军事行动，提供了有关美国特种部队的招募、选拔、训练以及领导体制等方面的资料。

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和越南战争期间，美国特种兵已经开始发挥其独特的作用，但美国军方一直视这些战斗“精英”为另类，对他们非传统的战斗方式嗤之以鼻，视其为“杂耍”。然而，一九八〇年五十三名美国人在伊朗德黑兰成为人质后，美国军方发现，传统的以苏联和东欧为假想敌的军事作战方式根本无法应付恐怖主义这种新的世界威胁，从此特种部队的命运大为改观，开始登上历史舞台的中心，逐渐成为各种重大政治和军事活动的重要参与者。此书主要围绕着卡尔·斯廷纳将军的军事生涯展开：五十年代作为特种兵生涯的开始，作为“绿色贝雷帽”在越南的参战，在中东地区组织和参与的各项秘密任务，直至最终成为美国特种部队司令的经历。基于斯廷纳将军的亲身经历，书中披露了许多重大历史事件的真实细节，比如越南战争期间美国特种部队与北越部队的交锋，美国入侵巴拿马、推翻诺列加将军的详细过程，一九八五年“阿希尔劳罗”号人质劫持事件，一九九〇年“沙漠风暴”期间美国特种兵参与的军事行动等。

亦真亦幻的世界

汤姆·克兰西不是研究人员，不是战略家，也不是未来学家——作为研究人员，如果要想把国际政治问题搞明白，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努力，这还是说要划分区域进行研究，比如东亚、北非、中东和欧洲问题等等；作为战略家，则必须熟悉政治、外交、经济、军事、科技、安全等总体态势，才能够准确地把握形势，进而正确地分析判断形势，做出战略决策并制定相应措施；作为未来学家，必须对科学技术发展趋势有准确的把握，此外还要有深厚的历史知识和战略意识，尤其是对社会学要达到精通的程度，只有这样，才能透过纷杂无序的现象看到事物的本质，进而从中找出规律性特征，然后上升到理论高度来制定决策，指导行动——他只是一名职业作家，他的工作是创作，创作的目的是推出一本畅销书，在社会上产生轰动效应，然后获取最大的利益。如果他的作品能够对社会发展有益，对国家安全利益有益那就更好。作为一位畅销书作家，他不可能精通所有行业，不可能成为许多行当的专家，但是，他尽了最大的努力，终于使自己成为一个研究型作家。在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中，在人物和故事主线的设立上，侧重于对杰克·瑞安这个中心人物的塑造，以正义战胜邪恶为主线，表现了邪不压正、正义永远能够战胜邪恶的理念。故事中主角人物的设定，往往融入了他本人的道德意识及价值观，正与他率真、坦诚的个性不谋而合。现实生活中的汤姆·克兰西却十分低调，他并不希望人们对小说里的描述太过认真。

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以惊人的真实性以及扣人心弦的紧张场面闻名于世，他对事件、危机和故事的刻画入木三分，令人拍案叫绝。小说的篇幅十分庞大，情节又曲折复杂，结构紧密，叙事手法高妙，始终维持紧张气氛，令读者难以释卷。追求真实，通过虚拟现实和再现现实的手法来描述故事的真实性是汤姆·克兰西小说的突出特征，在有些作品中真实故事的成分占据很大比重。

擅长收集资料并进行分析研究是汤姆·克兰西的一大特色，这种独特的个性在《猎杀“红十月”号》中表现得最为充分。在这本书中，作者灵活运用了大量海军潜艇战术，对武器装备技术性描写细致入微，特别是对于核反应堆的工作流程和出现故障以后的细节描写更让人叹服。里根总统看完本书后曾在白宫会见作者，还询问了他有关书中的那些海军武器装备知识和战术理论知识的来源。当听说这位享誉国际的军事小说大师根本没有任何军旅生涯，只是依靠平时对科技、政治及军事等领域的涵养和深度理解，便以时事为背景，铺陈出一个个紧张刺激的冒险故事，里根总统表示十分震惊。

在《惊天核网》中，汤姆·克兰西详细描写了核弹的原理与制造过程，以至于许多读者看后十分担心，害怕这本书会成为恐怖分子制造核弹的技术参考手册。为此，汤姆·克兰西在跋中写道：“本书中所涉及的所有与核武器及其制造技术有关的资料，都能够很容易地在许多其他书中找到。出于我希望读者会认为是显而易见的理由，某些技术细节被改写了，一些地方写得语焉不详或晦涩含糊。这样做会减轻我良心的不安，希望不致引起指责。”汤姆·克兰西的作品几乎可以说是全世界最精彩的军事科技操作手册，他自己也因此一度得到“高科技手册撰写者”的雅号。

用高科技讲故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有的人懂高科技知识，甚至是某一方面的专家，但只能局限于技术层面；有的作家文学功底非常厚实，但就是不懂高科技，所以在涉及重大现实题材的过程中漏洞百出，可信度很差；有的科幻作家遥想未来，但那是几十年、几百年，甚至是几千年以后的事情，现代人不太关心。汤姆·克兰西具有世界眼光和战略思维，灵活运用高科技知识解决重大现实问题，使他的作品平添了不少灵性。

资料是历史的积累，是知识的宝库，是创作的源泉。汤姆·克兰西搜集资料的办法非常独特，他主要是根据小说中的故事构思来选定采访对象，在采访过程中他特别注意技术细节、装备性能、工作原理等资料的积累，通过这种方法获取的第一手资料与通过网络下载的资料或在图书馆中搜集到的资料相比更具可信度，更有生动性，尤其是对其观点的推敲和故事情节的设计很有用处。写《猎杀“红十月”号》时，他就采访过家乡核电站中退役的核潜艇老兵。一九九三年，他开始对美国陆军装甲兵部队、核潜艇部队、战斗机部队以及海军陆战队进行采访，写出了一系列非小说的报道文学。由于他的名气，在采访期间美国军方对其大开绿灯，给予不少的支持和帮助。

个性思维就是求异思维，这不是一般人所能具备的特征。这是一种素质（包括科技素质、文化素质、社会素质等等），也是一种意识（比如战略意识、政治意识、未来意识等等），更是一种潜能。素质和意识是基础，而潜能的发挥才是创新的开始。一般人仅仅满足于前两个要素，能够把自己的潜能发挥到极致的人很少很少，汤姆·克兰西则属于这少数中间的少数。在他的小说中，故事情节的设计非常离奇，但这种离奇之中又有很强的可信度，前后照应很符合逻辑，特别是符合科技发展和装备使用的基本原则。

尤其令人敬佩的是，汤姆·克兰西具有强烈的忧患意识和社会责任感。他不仅把自己的道德标准融入作品中的人物中，通过人物表白或故事延伸来表达自己的观点，还经过缜密的研究分析，对结论进行验证并大胆提出解决问题的对策和措施；他还能站在国际战略和国家安全战略的高度，运用科学客观的分析手段和方法进行逻辑推理和科学预测，所以经常能够准确地预见未来。这对于一个作家而言是一种非常难得的品质。

在《燃眉追击》中，他反映出了美国人民对毒品问题日益重视的态度，以及对司法制度不信任的观感，书中提出的“美国以武力协助哥伦比亚缉毒”概念，在日后获得了实现。直到一九九九年的初夏，这些协助缉毒、调查飞机走私毒品的美军才全部撤回国内。一九九一年出版的《惊天核网》，描述了美国本土遭到大规模恐怖袭击，核弹落入恐怖分子之手的情景，与日后美国联邦大厦爆炸案的情形不谋而合。一九九四年出版的《美日开战》准确预言了一九九五年美日之间大打经济战的场面。

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一九九六年出版的小说《总统命令》中，汤姆·克兰西设计了恐怖分子驾驶波音747飞机冲撞美国国会山的情节，使得美国总统与国会议员同时丧生，造成美国全国的大恐慌。这几乎预言了二〇〇一年美国的“9·11”恐怖袭击事件。在新作《虎牙》中，克兰西再次发挥他出色的想像力，为美国人勾画出了未来反恐作战的“蓝图”。克兰西在书中构想美国政府为防范恐怖袭击而建立了一个独立间谍调查机构。克兰西将之比喻为“老虎的牙齿”，认为他们是美国未来反恐作战的中流砥柱。小说中构想的这个新情报机构只受命于美国总统而完全不受美国国会和联邦预算的束缚，并拥有对敌人先发制人实施打击的权利。这一想法无疑让人联想到美国最近一系列反恐政策的调整。

上海译文出版社集中大量人力物力历经数年经营，终于精心组织翻译和出版了汤姆·克兰西的《猎杀“红十月”号》、《爱国者游戏》、《燃眉追击》、《惊天核网》、《影子武士》和《虎牙》等六部作品。海湾战争之后，日益壮大的中国军事爱好者队伍经过二〇〇三年伊拉克战争的洗礼，目前无论是专业化水平还是人员素质都有很大的提高，相信克兰西的这六本书肯定会给这部分读者补充新鲜的精神食粮和充足的武器弹药。对于军校学员和军人而言，无论是从业余爱好还是从专业修养角度来讲，克兰西的著作都是不可不读的优秀作品。当然，对于我个人而言，虽然已经出版过几十部译著、专著和相关作品，又是克兰西作品的最早译者，还阅读过他后来的一些作品并欣赏过根据他作品改编的电影，但仍然没有抓住克兰西文学创作的灵魂和脉络，我特别希望通过反复阅读这位文学大师的巨著，给我以新的启迪。

二〇〇五年六月十八日北京

序幕

断箭

一九七三年十月六日星期六，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叙利亚对以色列控制下的戈兰高地发动了突然袭击。军事评论家们谈及此事，多数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拜伦诗中的一句话：“犹如豺狼入羊圈。”毫无疑问，在对作战计划做最后修订时，叙利亚的司令官们一相情愿地把自己当成了豺狼，脑子里想的就是拜伦的那句话。他们计划投入数量巨大的坦克与火炮，其数量之大连希特勒手下那些被吹得天花乱坠的装甲部队将领都难以想象。

然而，就在十月六日当天叙利亚军队却发现，他们想象中的羊群根本不像田园诗歌中描写的那么温驯，它们倒更像秋季进入了发情期的大角公羊。戈兰高地上只有两个旅的以色列部队，虽然数量只是对方的九分之一，但都是精锐部队。第七旅踞守戈兰高地的北部，铁打不动，它的防御体系既坚韧又灵活。各支部队都能坚守各自的据点，并将突入的叙利亚部队引到了遍布石块的狭窄峡谷里，让埋伏在“紫线”背后的以色列装甲部队钳制并粉碎他们。第二天增援部队才开始到达，在此之前局势虽然还在以军掌控之中，但已显得岌岌可危。到第四天快要结束时，攻击第七旅的叙利亚坦克部队已成了一堆尘烟滚滚的破铜烂铁了。

巴拉克旅（“雷霆旅”）驻守高地南部，它的运气就没有第七旅好了。这里的地形易攻难守，而叙利亚攻击这里的部队似乎也得到了较好的指挥。不到几小时，以军防线就被突破，巴拉克旅也被肢解成几股小部队。不过事后证明，每股小部队都会向叙军发起凶猛的反击。叙利亚先头部队利用这些已被突破的缺口，冲向他们的战略目的地——加利利海。随后三十六个小时里的战局足以证明，这是自一九四八年以来以色列部队所遭遇到的最严峻的考验。

增援部队第二天才陆续到达，不得不以零星小股形式投入战斗——填补防线缺口、封锁道路，甚至要集合那些在严峻的激战中被打散的部队战士。他们不得不避开阿拉伯军队的正面进攻，这对以色列人来说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直到第三天，以色列军队才得以攥起铁拳，先是包抄合围，而后彻底粉碎了向纵深挺进的三支叙利亚部队。此后他们又马不停蹄地立即转入了反攻。一阵狂怒的反攻之后，叙利亚人被轰回了他们自己的首都，拱手交出了一片凌乱地散布着烧毁的坦克和破碎的尸体的战场。这一天结束之前，巴拉克旅和第七旅的骑兵从以军广播里听到了以色列国防军最高指挥部发布的一条电讯：

你们挽救了以色列人民。

他们确实挽救了以色列人民。然而奇怪的是，除了一些军事学校教材之外，世界上很少有人记得这次英雄史诗般壮丽的战役。不像一九六七年的“六日战争”，那时在西奈半岛上以军以行云流水般的作战部署及几场战役在全世界激起了一片欢腾，赢得深深的敬佩：他们渡过苏伊士运河、夺取了“‘中国’农庄争夺战”的胜利，包围了埃及第三军——但是这次戈兰高地之战却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联想，因为这次战役距离以色列本土实在太近了。尽管如此，那两个旅的幸存者明白自己做过怎样的贡献，他们的长官也惊喜地了解到，在那些明白该怎样衡量这场殊死搏斗中所蕴涵的战术技巧和英勇气概的职业军人心目中，他们会把这场高地保卫战与温泉关战役⁽¹⁾、巴斯托涅守卫战⁽²⁾、格洛斯特高地守卫战⁽³⁾等历史上著名的防御战并立青史。

不管怎么说，每一场战争都会出现许多令人哭笑不得的情况，这次“十月战争”也不例外。与大多数光辉灿烂的保卫战一样，这场鏖战本来也大可不必这样艰苦。以色列人错误地理解了搜集到的情报，假使他们能提早十二个小时行动的话，假使早在对方猛攻开始之前几个小时就执行预防计划，将预备部队送上高地的话，原本不应当有这场英勇的殊死拼杀，那些坦克手和步兵原本不必如此大规模地牺牲。阵亡数字如此巨大，以至于好几个星期都没敢公布伤亡数字。如果按照情报采取行动的话，原本可以在“紫线”跟前大批屠杀叙利亚人，消灭他们数量众多的坦克与枪炮——不过实施这样的大屠杀就毫无光彩了。对情报部门的失误一直没有很完满的解释。具有传奇色彩的摩萨德果真不了解阿拉伯人的计划吗？还是以色列政治领袖们没能认识到自己接到的报警？这些问题自然而然引起了全球新闻界的关注，他们尤其关注的是埃及突击横渡苏伊士运河的情况，这次袭击还突破了自吹自擂的巴列夫防线。

多年前，那些通常能掐会算的以色列总参谋部的军官们犯过一个同样的根本性错误，但是它却没有受到重视。在以军全部的火力装备中，部队并没有配备大口径火炮，尤其缺少苏联制式的那种火炮。以色列军方的注意力并不在机动野战炮上，而是格外依赖于大批量的短程迫击炮和强击机。于是驻守高地的以军遭受了敌方排炮那排山倒海的火力轰击，只得以一敌十，根本没办法给被困守的部队提供充足的支援。失误的代价是多少人因此丧失了生命。

就像大多数重大错误一样，这一错误也是情报人员造成的，不过事出有因。攻击戈兰高地的那些强击机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在苏伊士上空投掷炸弹制造死亡。以色列空军是世界上最善于利用“周转时间”的空军部队。他们的地勤人员被训练得更像是赛车场上的加油工人，因为他们的速度和技能，每架飞机的战斗力都卓有成效地翻了一倍，以色列空军因此成为一柄灵活善战的利刃。他们的一架“幻影”或者一架“空中之鹰”要远比十门机动野战炮更有战斗价值。

以军的战略策划军官没有充分考虑到的一件事在于给阿拉伯人提供武器装备的是苏联，而苏联在武装阿拉伯军队的过程中就会给自己的客户灌输自己的战术思想。苏制地对空导弹（萨姆）的设计人员始终是世界第一流的，他们立意要对付北约的空中力量，一直以来，人们都认为北约的空中力量比苏联强大。俄国军事计划人员认为即将到来的“十月战争”正好是检测他们设计的最新战术武器和战略学说的绝妙契机。于是苏联送给阿拉伯客户们一份萨姆网络系统，当时的北越或者华约根本不敢奢望能够得到这样的系统。这是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连锁导弹排炮方阵，加上纵深配置的雷达系统，配合上可以随着武装先头部队向前推进的新型机动萨姆导弹。这一系统拓展了防空系统的防御能力，地面军事行动在防空防御系统的保护下才能不受阻碍地推进。操作这些系统的官兵曾经接受过严格的训练，许多人是在苏联接受的训练，苏联和越南从美国人的战术与技术中学到的点点滴滴无不充分教授给了阿拉伯人，使他们获益匪浅，而以军希望模仿的恰恰是美国人的技术和战术。在参加这次“十月战争”的所有阿拉伯士兵中，只有这些人真正达到了战前计划的预期目标。他们在两天之内卓有成效地牵制住了以色列空军。假如地面进攻能按原计划顺利实施的话，他们自然就能取得圆满成功。

事情讲到这里正好就是这段故事的开头。以色列军方当即断定戈兰高地上的战局非常严重。那两个旅的部队已经被敌军打得晕头转向，他们送出来的情报数量匮乏、内容含混，于是以军最高指挥部认为已经失去了对这次军事行动的战术控制。最可怕的梦魇似乎终于来临了：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以色列北方集体农场易遭攻击；叙利亚装甲部队顷刻之间便能从高地上一路冲过来，以色列的平民百姓及儿童将会在叙利亚军队的铁蹄下遭殃。因此，以色列军事指挥官们的第一反应几乎是恐惧不已。

然而恐惧是优秀指挥官们时时要面对的感觉。当一个国家的对头公开对外宣布要彻底灭绝这个民族时，什么抵御措施都说不上过分。早在一九六八年，以色列人就像美国和北约的军队一样，已经把自己的最终方案着落在核武器上了。当地时间十月七日三时五十五分，距离实际攻击开始不过短短十四个小时，“约书亚行动”的待命令已发到了贝尔谢巴⁽⁴⁾城外的以色列空军基地了。

当时以色列没有太多核武器——而且还一直不肯承认拥有核武器。但是如果确实到了不得不用它的那一步也用不着那么多。在贝尔谢巴无数个地下弹药库中的一座库房里就有十二枚外表看起来平凡无奇的东西，它们的造型和其他众多用来配合战斗机行动的炸弹毫无二致，只是它们的两侧贴有银红色条纹标签。上面没有配置安定翼，而打磨得锃亮的褐色流线型铝壳上也没有任何出奇之处，只是有几道勉强看得见的焊缝和几个U形套钩。这也是有道理的。在缺乏正规训练的人眼中，或者在仓促一看之下，难免会把它们错认成燃料桶或者凝固汽油弹桶，这样的物件很难博人多看一眼。然而它们每一个都是一枚钚核裂变炸弹，名义上说能产生六万吨当量⁽⁵⁾，足够将一座城池的心脏挖出来，或者说足够杀死当地成千上万名士兵，再加上它的钴制外壳的威力——这层外壳是单独存放的，但随时可以罩在炸弹外皮上——足够毒死当地所有的生命，其危害将延续到战后许多年。

就在这天清晨，贝尔谢巴可忙开了。后备役军人告别了一切赎罪日的宗教活动，结束了探亲访友，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拥入基地。值勤人员不停地在给飞机配备致命的火炮。那些刚刚返回的军人竟也难得睡上宝贵的一觉。一群机械师正在两位“督察员”的监督之下，为一架A-4型空中之鹰攻击机配备核武器，凡是动到核武器的事情，他们都必须监视，这就是督察员的工作。出于安全目的，他们没有告知机械师装载的是核弹头。这些炸弹用车运送到四架飞机的下方，用起重机的机械手臂小心翼翼地吊起来，然后固定在U形钩上。如果哪位地勤人员没有累到筋疲力尽的话，或许会注意到炸弹尚未装上保险装置和尾翼。他们无疑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受命这一行动的军官动作太迟缓了。每一枚武器的弹头位置都装配了电子传动装置。被称之为“物理元件”的真正的起爆装置以及装核原料的容器，当然早已被安装在炸弹内部了。以军核武器的设计不同于美国的核武器，它们并非用于和平时期由预警机运载，而且缺乏美国武器上安装的那些精巧的保险装置。美军的保险装置都是得克萨斯州阿玛里洛城外潘特克司装配厂的机械师们安装的。以色列的引爆装置包括两部分，分别装在弹头与尾翼位置，它们和炸弹是分开保存的。总而言之，依照美国或者苏联的标准来看，这些核武器实在太过简易，这与一支手枪远远比不上机关枪精密高档是一个意思。但是在短程作战中它们同样可以致敌于死命。

弹头与尾翼的引信一旦安装完毕，仅剩下的就是在每架战斗机的驾驶舱内安置一只特殊的控制盘，然后将飞机与炸弹用导线连在一起，这才完成了备战程序，此后飞机就被交到一位年轻气盛、敢作敢为的飞行员手中，而后他就会做一个名叫“傻瓜翻身”的飞行动作，将核弹抛射出去，或许这样的发射方式能让飞行员和飞机逃离现场，不至于会在核弹爆炸时受到伤害。

贝尔谢巴的最高指挥官必须依据那一瞬间情况的紧急状态，并获得“督察员”的授权，才有权决定是否要安装这些备炸装置。幸运的是，这位军官并不希望看到这些随时可以起爆的核武器停在机场上，倘若阿拉伯人运气好，随时都有可能对其发起攻击。他是位虔诚的教徒，在听到政府终于发布命令暂停“约书亚行动”时，默默地向上帝祷告致谢。原先要执行这次轰击任务的高级飞行员又回到了自己飞行中队的待命室，把原先的简短指令都忘记了。最高指挥官当即下令拆除这些核弹，送回原处存放。

于是，腰酸背痛的地勤人员开始拆卸这些武器，这时又有一批人员乘车赶来为“空中之鹰”重新装载“祖尼人”式集束火箭。轰炸命令已经下达：轰炸戈兰高地，打击那些由卡弗尔山姆斯开到“紫线”巴拉克地区的叙利亚装甲纵队。装载弹药的人在飞机下方挤作一团，两队人马各自完成各自的任务，一队努力拆卸着那些他们自己也不知为何物的炸弹，另一队把“祖尼人”式火箭装载到机翼上。

在贝尔谢巴待命的攻击机当然不会只有四架。黎明时分前去苏伊士上空执行第一项任务的飞机返航了——当然是幸存的飞机，损失了一架RF-4C型幻影侦察机，而为它护航的F-4E型战斗机的机翼油箱也中了弹，两只引擎中有一个已无法正常运转，但还是歪歪斜斜地拖洒着燃料回来了。飞行员已经通过无线电波将警报发送了回来：出现某种新型地对空导弹，或许就是那种新型的萨姆-6型导弹；幻影式飞机的危险信号接收器上没有登记过这种导弹的雷达跟踪系统；侦察机没有感受到任何预警，纯凭运气，护航机才避开了那四枚导弹。不等那架飞机小心翼翼地在跑道上着陆，消息已经闪电般送到了以色列空军最高指挥部。飞机在导航系统引导下向下滑行到斜坡的远端，“空中之鹰”就停靠在附近。幻影侦察机的飞行员跟随着吉普来到待命的消防车跟前，然而就在飞机停下来的一刻，左轮爆炸了。已经损坏的双翼的翼间支柱也坍塌了下来，这架重达四万五千磅的战斗机歪倒在公路上，好像从坍塌的饭桌上散落下来的菜碟一样。渗漏出来的油料燃烧起来，一小股致命的火焰将飞机吞噬了。瞬间，战斗机的炮弹夹中的二十毫米口径的炮弹遇热开始爆炸，两名机组人员中的一名在烈焰之中惨叫连连。消防队员们带着化学喷雾灭火器冲了过来。两名“督察员”距离飞机最近，他们急忙冲向大火，努力把飞行员拖拽出来。可是爆炸的炮弹碎片却像撒胡椒一样泼洒在他们三人身上。一位消防员冷静地穿过火场找到第二名机组人员将他背了出来，火焰已经把他烤焦，但他仍然活着。其他消防员扶起督察员和飞行员，将三具血淋淋的身躯送上了救护车。

这场大火让近旁的“空中之鹰”下方的弹药装卸工分了神。一颗炸弹——是三号飞机上的一颗炸弹——下落得稍快了一点，正好砸在起重机上，将装卸队检查员的双腿碾碎了，引起一片尖叫，一时间整个装卸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受伤的检查员被急速送往基地医院，而三颗已然拆除的核武器都用车运回了弹药库——开战第一天，实在是相当混乱，竟然没人注意到四辆拖车中有一辆的炮弹支架上是空的。稍后才到达的机场保养组组长们开始简要地进行飞行前检查，这时吉普车也从待命室开了过来。四名飞行员跳下车，每人都是一手拎着头盔，一手拿着战术地图，人人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即出发，狠狠地打击祖国的敌人。

“见鬼，这是怎么了？”年方十八岁的中尉莫迪凯·扎丁厉声说。朋友们都叫他莫迪，以他这个年纪，身材真是瘦长得难看。

“看起来是油箱炸了，”机场保养组组长答道。他是位预备役军人，在海法有一家汽车修理厂，年纪在五十上下，温和而称职。

“他妈的，”飞行员答道，他激动得几乎颤抖起来。“飞这趟任务我可用不着辅助油箱！”

“我可以把它卸下来，不过得花点时间。”莫迪想了一会儿说。他是个土生土长的以色列人，来自北方集体农庄，当飞行员刚满五个月。他目送其他同事走进驾驶舱。叙利亚军队的矛头直指他父母的家乡，此时他突然担心起来，惟恐自己在第一次战斗任务中落了后。

“算了吧！等我回来你再拆吧。”扎丁飞身蹿上舷梯。那位组长紧跟在后，帮飞行员扎好安全带，并查看了飞行仪表盘。

“飞机准备就绪，莫迪！千万小心。”

“回来时给我准备点茶。”年轻人龇牙咧嘴地一笑。机场保养组组长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盔。

“只要把我的飞机带回来给我就行了，祝你好运，小伙子！”

组长跳下飞机，挪开舷梯，而后又扫视了一下飞机，看是否有什么疏漏的地方。这时莫迪启动了引擎，操纵着飞行控制仪器，拧松气流阀，让发动机充分空转，检查燃料和引擎温度测量仪。一切正常之后，他探头看了看飞行指挥，挥手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就绪。莫迪拉合了驾驶舱盖，最后望了望机场保养组组长，敬上告别的军礼。

扎丁十八岁了，用以色列空军的标准来看，他做飞行员年纪不算特别小。四年前，因为反应敏捷、生性好斗他已被认为是棵好苗子，然后通过自己的努力，终于在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空军队伍中为自己挣来了一席之地。莫迪酷爱飞行，自从蹒跚学步的时候看到一架Bf-109型训练机之后就一直渴望飞上天。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那架训练机是纳粹德国造的，以色列就是在这种飞机的基础上创建了自己的空军。他热爱他的“空中之鹰”。那是他自己的飞机。A-4型飞机可一点也不像“幻影机”，它体型轻巧、反应灵敏，只要轻轻一拉操纵杆，A-4就有如一只猛禽，立刻作出反应。现在他终于可以参加飞行战斗了，不过他没有丝毫恐惧。他从来不曾为生命感到恐惧——就如同所有十来岁的孩子一样，他认定自己死不了，而且战斗机飞行员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就是因为他们都勇敢坚强。然而这一天对他来说就是不一样，他从未见过如此美好的黎明。他感到一种超乎自然的警觉，对任何微不足道的事情都十分敏感：醇香醒神的咖啡；贝尔谢巴清晨空气中的灰土味；驾驶舱里的汽油与皮革味；无线电电路里的杂音；紧握操纵杆的双手上的刺痛感。类似这样的感觉过去从来没有过，莫迪·扎丁也从未想到过命运不会赐给他第二次机会了。

这四架飞机队形整齐地滑行到01号跑道终点。向北起飞，直奔十五分钟航程之外的敌军，这似乎是个好兆头。飞行队长——他自己也年仅二十一岁——一声令下，四名飞行员一齐把油门推到尽头，松开刹车闸，飞机冲向清冷宁静的晨空之中。几秒钟工夫四架飞机都到了半空中，爬升到五千英尺高度，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本－古里安国际机场的民航客机航线，虽然中东地区的生活乱成一团，可是这座机场依旧在运营之中。

队长像往常进行飞行训练时一样简洁扼要地发布着一连串命令：收起落架，检查引擎、弹药、电动系统；当心米格机和友机；确认敌我识别器运转正常。由贝尔谢巴飞到戈兰的短短十五分钟转瞬间就过去了。扎丁的双眼紧盯着那块有如火山一般的山崖，六年之前，他哥哥就是在从叙利亚人手中夺取这块土地的战斗中牺牲的。莫迪暗自言道，决不能让叙利亚人将它夺回去。

“飞行小组：右转航向0-4-3，目标往东四公里处的坦克阵地。注意情况变化，留神萨姆导弹和地面火力。”

“队长，四号机报告：一号地区发现坦克，”扎丁镇定地报告。“看来像是我军的百夫长坦克。”

“好眼力，四号机，”队长应道。“那是我们的坦克。”

“警报响了，我发现导弹发射警报！”有人叫道。四双眼睛立刻搜寻可能的空中威胁。

“他妈的！”一个激动的声音叫起来。“十二号地区有多枚萨姆导弹来袭！”

“我看到了。飞行小组，左右散开，快！”队长命令道。

四架“空中之鹰”分两组向左右散开。几公里外十几枚萨姆-2型导弹以三马赫速度向他们袭来，仿佛一群飞行的电线杆。苏制地对空导弹同样左右分成两组，但动作笨拙，其中两枚在空中相撞爆炸。莫迪向右翻转，将操作杆用力拉向腹部，一边向地面俯冲而去，一边咒骂着机翼上额外的负重。真棒，导弹追不上来了。直到距离山岩仅一百英尺的高空他才将飞机拉平，以四百节的速度依旧直奔叙利亚军队而去，当他从被团团围困的巴拉克旅骑兵头顶呼啸而过时，马达声震撼着天空，骑兵们不禁欢呼起来。

莫迪已经明白，这次配合作战任务肯定是一败涂地了。不过没关系。他找到了几辆叙利亚坦克。他没必要弄明白究竟是谁在开坦克，只要知道是叙利亚人在开就行。他看到另一架A-4飞机，于是当对方准备开火时和对方组成了战斗队形。他向前观察，看到了叙利亚军队那些圆顶的T-62坦克的影子。扎丁看也没看就打开了投弹开关。反射瞄准器出现在他的眼前。

“不好！又有不少苏制地对空导弹向我们飞过来了。”说话的是队长，声音依旧镇定冷静。

莫迪猛然吃了一惊，好大一群导弹，形体比较小，正从山岩上方向他凌空追过来。这是否就是他们告诉过我们的萨姆-6型导弹呢？他迅速地思考着。他检查了一下电子支援装置，仪器并没发现来袭的导弹。这些导弹来得毫无预警，他只能靠自己的眼睛来判断了。莫迪本能地向高空爬升，以便好做战术动作。四枚导弹跟了上来，离他只有三公里了。他向右方做了个快滚动作，呈螺旋形向下俯冲，而后再转向左方。这一动作使他甩掉了三枚导弹，可还有一枚紧紧跟随。瞬息之后，导弹在距离他的座机仅三十米处爆炸了。

“空中之鹰”好像被人猛踢了一脚，被踢到旁边十米左右。莫迪拼命控制住飞机，终于在山岩上方拉平了机身。他迅速地瞥了一眼飞机，不禁胆战心惊。整个左舷机翼已经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耳机上的警报器以及飞行仪器显示多处受损：液压瞄准仪失灵、无线电失灵、发动机失灵。不过他还有手动飞行控制器，他的武器也可以借助备用电池开火。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自己的附骨之疽：一个萨姆-6型导弹发射阵地，四辆发射车，一辆同花顺式雷达车，以及一辆载满补充弹药的重型卡车，它们都在四公里以外。他那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甚至能看到叙利亚军人正在拼命搬运着导弹，把一颗导弹装载到发射架上去。

他们也看到了莫迪，而后一场史诗般惨烈的决斗开始了，战斗虽然简短但极其壮观。

莫迪将不停抖动的操纵杆放松到了极点，尽他所能俯冲到最低高度，用反射镜细心地瞄准目标。他载着四十八枚“祖尼人”式火箭，一组发射四枚。距离敌方两公里时，他向目标地点开了火。叙利亚导弹手想方设法又发射了一枚苏制地对空导弹。原本莫迪难逃一死了，可是萨姆-6型导弹拥有一套雷达近爆引信，与它擦肩而过的“祖尼人”触发了引信，在半公里外引爆了这枚苏制地对空导弹，莫迪毫发未伤。莫迪一边在面罩里龇牙狞笑着，一边发射着火箭，而后又用二十毫米口径的加农炮向人群和车辆密集的地方开火。

第三组火箭打中了，而后又是四枚，这时扎丁踢了方向舵一脚，将所有火箭都倾泻到目标阵地上。导弹阵地一下子成了阴森地狱，处处是柴油、导弹推进药和爆炸的弹头。一团巨大的火球逼近莫迪的去路，他高声地欢呼了一声，从火球烟雾中穿了出去，敌人已经烟消云散，他已经给同伴们报了仇。

扎丁只赢得了一瞬间的胜利。他的座机左翼是由铝材制成的，四百节的飞行速度带动的气流将大块的铝材撕扯了下来。A-4型飞机开始剧烈抖动起来。当莫迪左转返回基地的时候，机翼彻底脱落了。这架“空中之鹰”在半空中支离破碎。不过几秒钟工夫这位不到二十岁的勇士就被摔到戈兰高地的玄武岩上粉身碎骨了，他并非是第一个牺牲在这里的战士，也绝非是最后一个。四人飞行小组无一生还。

苏制地对空导弹阵地被涤荡无遗。六辆发射车都被炸成了碎片。操纵这六辆车的九十个人当中，能拼凑出来的最大一块遗体就是基地指挥官的断头尸体了。他与扎丁都各自为自己的祖国尽忠成仁了，然而换个时间、地点，他们的节操原本可以激发诗情，创作出一部维吉尔或者一篇丁尼生式的英雄史诗，但此时此地却默默无闻，这样的情况实在太多见。三天后，扎丁的母亲接到电报，再次被告知：整个以色列与她同感悲伤。仿佛这么一说便能安慰一位已经失去两个儿子的妇人似的。

然而在这段鲜为人知的历史片断中，还有一段挥之不去的小插曲，就是那一枚未被拆卸下来但也没有引爆装置的核弹在战斗机解体时从支架上掉落下来，落到了离战斗轰炸机碎片很远处一个德鲁兹农家的附近。直到三天之后以色列军才发现一颗核弹遗失了，而且直到这场“十月战争”结束的那天，他们才大致上弄清楚核弹遗失的始末。这事件给以色列留下了一个难解之谜，即便是发挥所有想像力也难以解决。核弹就在叙利亚防线背后的某个地方——可究竟在哪里呢？那四架飞机里究竟是哪一架曾经载着它呢？它落到哪里去了呢？他们恐怕没法向叙利亚人开口，要其帮忙寻找核弹。当初他们可是费尽心机才从美国人那里弄来了这种“特殊核物质”，而且在公开场合还一直矢口否认他们有核弹，现在能告诉美国人吗？

于是除了那位德鲁兹农夫之外，再没有旁人知道这枚核弹的下落了，而那位农夫却已在核弹上覆盖了两米厚的土，继续耕种起自己那块山石遍布的小块田地了。

(1)　Thermopylae，公元前四八〇年，古斯巴达国王莱奥尼达斯率三百名战士在此扼守，阻击波斯重兵入侵，坚守两日，最后全部壮烈牺牲。

(2)　Bastogne，比利时东南部的一座城市。一九四四年十二月至一九四五年一月美军曾在此抵御过德军的重兵。

(3)　Gloucester Hill，朝鲜战争中美军第八军在汉城北面沿着临津江的一条防线中有这么一个格洛斯特高地，在这里发生过激战。

(4)　Beersheba，以色列南部一城市，位于耶路撒冷西南。

(5)　yield，爆炸、尤其是核爆炸释放的能量，用产生相等释放所需要三硝基甲苯重量单位来表示。

THE SUM OF ALL FEARS
惊天核网（上）

1. 最漫长的旅程

阿诺德·范·达姆四肢伸展，仰卧在自己的行政长官大转椅里，悠闲得好像一只被抛掷在角落里的玩具娃娃。除了拜见总统这种场合外，瑞安从没见过他穿大衣，即便是与总统会面也未必穿它。瑞安自忖道，如果是在必须打黑领带的正式场合，阿尼耶⁽¹⁾是不是需要一位特工佩枪站在身后。那条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没有系好领扣的领子上，瑞安估计他的领带从来没有系紧过。阿尼耶穿着红豆牌蓝色条纹衬衫，但袖子都被卷了上去，肘部脏兮兮的，因为他在阅读文件时经常将小臂支撑在长期以来一直乱七八糟的桌子上。不过和别人交谈时他倒不会这样，而是仰靠着椅背，双脚放在办公桌的抽屉上。范·达姆将近五十岁，头发稀疏而灰白，面部皱纹堆积、饱经沧桑，仿佛是一张古老的地图。然而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总是炯炯有神、异常机警，不管在他视线之内还是视线之外，所发生的事情他总是一清二楚。这是身为总统办公厅主任所必备的素质。

他在一只大咖啡杯里倒上些健怡可乐，巨型咖啡杯一面印着白宫的标志，另一面铭刻着“阿尼耶”的字样。他注视着中央情报局副局长，神情中既有机警也有友爱。“渴吗？”

“如果你这儿有真正的可乐，我喝点也没问题，”瑞安咧嘴一笑，四下看了看。范·达姆伸左手向下一掏，从瑞安视线不能及的地方掏出了一只红色铝皮罐，循着弹道曲线向他抛过来，如果瑞安接不住，就可能砸在他的大腿上。在这样的环境中打开可乐罐必须当心。不过瑞安在砰的一声打开可乐罐时，夸张地将罐子口对准了范·达姆。瑞安在心底说，不管你喜不喜欢这个人，他的风格还真是不同凡响。除非万不得已，他从不为工作影响情绪。现在又不是万不得已的时候。阿诺德·范·达姆惟有在局外人面前才装出一副身份不凡的样子，在局内人面前没必要装模作样。

“总统想知道那儿到底出了什么事，”办公厅主任开腔说。

“我也想知道，”国家安全事务顾问查尔斯·奥尔登走进来说。“抱歉，阿尼耶，我迟到了。”

“先生们，我们也想知道，”瑞安应声说。“这两年情况一直没有任何改善。你们需要我们手头最详细的资料，是吗？”

“当然了，”奥尔登说。

“下次再去莫斯科的时候，留心找一个穿马甲、戴怀表的高个儿白种大兔子。如果他邀请你进他的兔子洞一游的话，你就去，然后告诉我你在那里都发现了些什么，”瑞安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态说。“你看，我可不是右翼大白痴，总想回到冷战时代，不过在那个时候，苏联人的行动至少还能预料得到。现在那些杂种居然开始像我们一样行动，鬼都猜不透他们要干什么。滑稽的是，我如今倒明白了以前克格勃对我们真是怕得要死。那边的政治动态现在是一天一变。纳莫诺夫是世界上最擅长勾心斗角的政客，不过只要他一投入到工作中去，什么地方就必然会出现新的危机。”

“他是哪种人物？”范·达姆问。“你见过这个人吗？”奥尔登曾经见过纳莫诺夫，可范·达姆没有见过。

“只见过一次，”瑞安谨慎地答道。

奥尔登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下来。“你看，杰克，我们已经看过你的档案，总统也看过了。老天，我几乎让他对你五体投地了。获得过两枚‘谍报之星’勋章，处理过‘红十月’号潜艇事件，还有，我的上帝，处理过格拉斯莫夫事件。我听说过静水流深这句话，老弟，可是静水也到不了你这么深。无怪艾尔·特伦特认为你真他妈的聪明呢。”“谍报之星”勋章是中央情报局为谍报工作表现杰出者设置的最高荣誉。杰克实际上获得过三枚。不过第三枚奖章的表彰证书被锁在一个非常稳妥的地方，这件事属于最高级机密，即便新任总统也不得知，而且永远也不会让他知道这件事。“那么你来证明一下自己的聪明才智吧，和我们谈谈情况。”

“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属于乱世出的英雄。我曾经遇到过一些医生有类似情形。有那么些人在别人都累得筋疲力尽的时候还能坚持待在急诊室里，继续处理外伤之类的病情，但这样的人非常少有。有些人就是越有压力越兴奋，阿尼耶。纳莫诺夫就是这种人。我觉得他未必真的喜欢这样，不过他擅长应付压力。他肯定具备过人的体质——”

“多数政客们都具备，”范·达姆评论道。

“幸亏如此。不管怎么说，纳莫诺夫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呢？我认为答案既是肯定的也是否定的。对于究竟把这个国家向什么方向推动他有某种想法，但是怎样推动，如果到达了目的地，那个目的地究竟是什么地方，他并不清楚。这就是此人最令人困惑的地方。”

“那么说你挺喜欢这个家伙喽。”这句话并非提问。

“他原本可以一口气就把我的小命吹灭，像开启这罐可乐一样毫不费力，可是他没有这样做。对，”瑞安微笑着承认，“因此我对他确实有点喜欢。要是不钦佩这个人那才是傻瓜呢。即便我们是敌对双方，他还是博得了我的敬佩。”

“那么说我们不是敌对双方喽？”奥尔登歪嘴一笑问。

“我们怎么可能是敌人呢？”瑞安故作惊讶地问。“总统说敌对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办公厅主任轻蔑地哼了一声：“政客们总是话太多。他们拿钱就是专门干这个的。纳莫诺夫能行吗？”

瑞安无奈地将视线转向窗户，因为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样看吧：安德烈·伊里奇是他们有史以来最机敏的政治行家，不过他正在走钢丝。没错，他是那里最棒的政客，可你还记得卡尔·瓦伦达也曾经是当时走钢丝的大师吧？还不是一团血污死在人行道上了？他运气不好，所以就死于非命。安德烈·伊里奇和他的处境一样，他能行吗？八年以来人们一直在问这个问题！中情局认为可以——我认为行——不过……不过，天哪，这个领域我们没碰过，阿尼耶。以前我们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他也没有遇到过。哪怕是气象预报员也有一套资料可助他一臂之力。我们手头最优秀的苏联历史专家是普林斯顿的杰克·坎特罗维茨和伯克利的德里克·安德鲁斯，目前他们俩的见解相差十万八千里。两个星期前我们刚刚把他们俩都接到了兰利⁽²⁾。我个人倾向于杰克的看法，然而我们资格最老的苏联问题分析专家认为安德鲁斯言之有理。你花钱，你就可以自己挑选答案。那都是我们能找到的最佳答案。如果你想听其他的说法，那就看报纸好了。”

范·达姆咕哝了一声继续问：“下一个热点问题在哪里？”

“民族问题是他所面临的最棘手的问题，”杰克说。“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苏联将以什么形式解体？哪些共和国会脱离苏联——什么时候，哪种方式？是和平解体还是暴力分裂？纳莫诺夫现在每天都得处理这些事。问题迄今为止没有答案。”

“这就是我说了将近一年的事情，还要多久才能尘埃落定？”奥尔登想知道答案。

“嘿，说东德至少要用一年时间才能发生剧变的人就是我——当时在伦敦数我的估算最乐观，可我还是多算了十一个月。不管是我还是别的什么人告诉你们的事都是胡乱猜测而已。”

“其他的动荡地区呢？”范·达姆接下来问。

“那就是中东——”瑞安看到这个家伙的眼睛一亮。

“我们打算把力量尽快向这一地区转移。”

“那么我要祝你好运了。自从尼克松和基辛格在一九七三年大选关键时刻决定在中东加强力量以来，我们一直都在努力向这个地区转移力量。中东现在已不像以往那么紧张了，但根本问题依旧没有解决，迟早还会重新爆发。好在纳莫诺夫现在并不想在中东插上一手。他也许还会支持自己的老友，向老友销售武器能让他赚不少钱。但是如果再次发生危机，他就不会像其前任那样推波助澜了。从伊拉克事件上我们已经了解这一点了。或许他会继续大量输出武器——我们认为他不会，当然他也有难处——可是在阿拉伯人袭击以色列的时候，他顶多输出武器支持阿拉伯人，决不会再动用舰艇，也不可能动用部队。如果阿拉伯人要动刀弄枪威胁以色列的话，我甚至怀疑他肯不肯再支持阿拉伯人呢。安德烈·伊里奇说过他出售的武器是供他们防卫用的，虽说我们从以军那里听到了些话，但我认为他说得到做得到。”

“可靠吗？”奥尔登问。“政府的说辞不一样。”

“那就是政府说错了，”瑞安干脆利落地答道。

“你的上司也错了，”范·达姆指出。

“既然如此，先生，我得与尊敬的中央情报局局长持不同的估测了。”

奥尔登点点头。“现在我终于明白特伦特为什么喜欢你了，你说话没有官僚气。像你这样说话直来直去，怎么能保持副局长的职位呢？”

“或许我这样的人只是一种陪衬。”瑞安哈哈大笑，而后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想想看，他要应付那么多国内种族纠纷，主动出击所冒的风险和所得利益是不相上下的。不，他出卖武器是为了赚取硬通货，而且只有在毫无风险的时候才做买卖。那只是生意，顶多也就是如此了。”

“那么如果我们能找出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奥尔登沉思道。

“他甚至可能出手相助。最糟不过是他袖手旁观，抱怨自己没能参与而已。不过，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解决问题？”

“给以色列施加一点压力，”范·达姆简洁地答道。

“那是个笨办法，理由有两个。等到以色列的安全问题缓解之后才施加压力是错误的，而且他们的安全问题要到某些根本性问题先解决掉才能得到缓解。”

“比如说……？”

“比如说这次冲突原本是为了什么。”人人都忽视了这个细节。

“是宗教，可这些该死的傻瓜信奉的居然是同一个上帝！”范·达姆咆哮起来。“他妈的，我上个月刚刚读过《古兰经》，和我在主日学校念的东西一模一样。”

“没错，”瑞安赞同地说。“不过那又怎么样？天主教徒和新教徒们都相信耶稣基督是上帝的儿子，那也无法阻止北爱尔兰爆发动乱。世界上最安全的就是犹太人居住的地方，因为可恨的基督徒们就忙着彼此厮杀，根本顾不上去反对犹太人。你瞧，阿尼耶，两个地区的宗教差别在我们看来不管是多么微不足道，对他们来说似乎都严重到非得动手杀人不可。其严重性纯粹被他们夸大了。”

“我看没错，”办公厅主任心有不甘地表示同意。他略微思考了一阵后说：“你指的是耶路撒冷吧？”

“猜中了。”瑞安一口喝干手中的可乐，将可乐罐攥瘪，而后抛进范·达姆的垃圾桶，想再要一罐。“这座城市是三大宗教的圣城——我们权且把它们看成三个部落吧——可实际上耶城只属于三个部落中的某一个。而这个部落正在和另外两个中的一个打仗。该地区的不稳定性经常会使他们兵戎相见。记住，某些伊斯兰教狂热分子不久前刚刚炸过麦加。那么如果你把一支阿拉伯国防部队拉到耶路撒冷去，就给以色列人平添了安全威胁。假如维持现状，当地只留以色列军队，那我们又得罪了阿拉伯人。噢，就别提联合国了。以色列人不喜欢联合国，因为犹太人在联合国影响不大。阿拉伯人也不喜欢联合国是因为联合国里基督徒太多了。我们也不喜欢它，因为联合国对美国也不怎么样。人人都不信任世上惟一的国际组织，这不是走进死胡同里了？”

“总统其实很希望推动这件事，”白宫办公厅主任指出。我们必须有所作为，要让别人觉得我们正在有所作为。

“那么，下次晋见罗马教皇的时候，总统可以要求教皇亲自进行斡旋，”瑞安挖苦般的龇牙一笑，这种表情只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间。范·达姆猜想他是在告诫自己纵然不喜欢总统也不该说总统的坏话。阿尼耶并不太了解瑞安，因此看不懂这种表情的意思，他说：“等等……”

白宫办公厅主任吃吃地笑起来，总统参见教皇没什么不妥。在选民们看来参见教皇向来是挺不错的举动，而后总统就会跟布奈·布里思共进晚餐，宴请各界以示对所有宗教一视同仁，全都热爱。事实上，就范·达姆所知，总统是因为子女成年了才去教堂礼拜，只是做给人看的。那真是生活中最逗乐的一面。苏联为了寻求社会价值观念重新皈依宗教，但是美国左派政治家们很久以前就摆脱宗教了，也没有重新皈依的打算，生怕他们也会发现苏联人正在追求的价值观念。范·达姆起家时是一位左派信徒，然而亲自在政府部门体会了二十五年之后，他的左派思想已经被磨蚀了。如今他对左翼、右翼的空想家们一律不信任，对双方的猜疑不偏不倚。他这种人只想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而解决办法惟一的魅力就在于它们能起实际作用。他沉思了一会儿，想着这个政治问题，一时间没有参与讨论。

“你在想什么事，杰克？”奥尔登问。

“要知道，我们都是‘《圣经》的子民’，是不是？”瑞安问，似乎在重重迷雾中找到了一条新思路。

“怎么说？”

“梵蒂冈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国家，具有实在的外交地位，只是没有武装部队……部队是瑞士人的……而瑞士是中立国，甚至不是联合国成员。阿拉伯人都在瑞士存钱，在瑞士寻欢作乐……咦，我怀疑他是不是会支持这个主意……？”瑞安的表情又一次令人难以捉摸，范·达姆发现杰克的眼光凝聚了，仿佛灯泡一样闪烁发光。眼看着一个想法诞生总是非常激动人心的，不过如果你不清楚诞生的是什么想法，就没那么激动了。

“支持什么？要谁支持什么事？”办公厅主任有些恼怒地问。奥尔登坐等答案。

瑞安只好进行一番解释。

“我是说，整个争端的一大部分原因在于那些圣地，对不对？我可以和我们待在兰利的人谈谈。我们有个绝妙的——”

范·达姆仰靠在椅子里，“你们是否有些什么渠道？你是说要和罗马教廷大使谈谈吗？”

瑞安摇摇头，“罗马教廷大使简卡蒂大主教确实是个好老头，不过他来这儿是装装样子的。阿尼耶，你到这儿已经不少时候了，应当知道这一点。你要是想了解点消息就去乔治敦找赖利神父吧。我在乔治敦获得博士头衔的时候他教过我，我们俩的交往非常密切，他有途径可以和总教长说得上话。”

“谁？”

“耶稣会的总教长。他是耶稣会的领袖，是个西班牙人，名叫弗朗西斯科·阿尔卡尔德。他和蒂姆神父都在罗马的圣罗伯特·贝拉明大学教书。两个人都是历史学家，蒂姆神父是教长在当地的非官方代表。你从没见过蒂姆神父吗？”

“没有。值得一见吗？”

“噢，值得。那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教师之一。华盛顿里里外外没有他不认识的人，和家乡政府部门之间也能保持良好的联络。”瑞安龇牙一笑，可是范·达姆对这句笑话没有什么反应。

“能不能安排一次没人打扰的午餐？”奥尔登问。“不能在这儿，找个别的地方。”

“乔治敦北边有个宇宙俱乐部。蒂姆神父是那里的成员。大学俱乐部更近一点，不过——”

“好吧。他能保守秘密吗？”

“你问耶稣会的人能保守秘密吗？”瑞安笑道。“你不是天主教徒，对吗？”

“要多久能安排好？”

“明天或者后天行吗？”

“这个人忠于我们吗？”范·达姆仿佛从天外突然发话一样插问。

“蒂姆神父是位美国公民，他绝不会给我们造成安全威胁。不过他同时也是一位牧师，发过誓要效忠天主，自然而然认为上帝的权威比宪法高。出于对他职责的敬意，你完全可以信任他，可你千万别忘了他的职责都是些什么工作，”瑞安警告道。“同样，你也不能把他差来遣去。”

“请他吃顿午餐。听起来好像我无论如何也该见见他似的，告诉他这次午餐只是彼此认识一下，”奥尔登说。“早点安排。我明天和后天的中午没有安排。”

“好吧，我来安排，”瑞安说完站起身来。

华盛顿的宇宙俱乐部坐落在马萨诸塞大街和佛罗里达大街的交叉口。从前这里是萨姆纳·韦尔斯的庄园，瑞安觉得作为庄园周围少了四百英亩绵延起伏的土地，少了一座圈养良种马的马厩，或许还少了一只主人家想要狩猎的久居此地的狐狸，这里看上去光秃秃的，不过还不算太差。没有这些条件，瑞安真想知道怎么会把庄园建在这个地方，建成这样的风格，和华盛顿地区的真实生活这么不和谐，而建筑者居然又是一位对这座城市的生活方式了解到极致的人。这庄园被人租下来建了一家知识阶层的俱乐部，其会员资格是根据“成就”而不是金钱的多寡来确定。在华盛顿这家俱乐部以对话博学多识而著名，而吃的东西却是这座城市里最难以入口的。瑞安领着奥尔登上楼走进一间包房。

耶稣会的蒂姆·赖利神父正在等候，他的牙齿间叼着一只烟斗，正在翻阅那天早晨的《邮报》。他右手端着一只酒杯，杯底还残存着一层雪利酒。蒂姆神父身着一件满是皱褶的衬衫，外套一件早该熨烫的茄克，他没有穿牧师的制服，正式服装他要留到重大聚会才穿，那是威斯康星大街上一家手艺比较精巧的店铺为他手工裁制的。不过罗马式的白色衣领依旧硬挺鲜亮，瑞安突如其来地产生了一个念头：虽说有生以来一直接受着天主教的熏陶，可这些衣服都是用什么衣料制成的他一点都不懂。浆过的棉布？赛璐珞的，就好像祖父那个时代的可以拆换的衣领？无论是哪种质料，质地显然十分硬挺，肯定一直在提醒穿着这件衣服的人，他在这个世界以及死后那个世界上处于哪个地位。

“你好吗，杰克？”

“嗨，神父。这位是查尔斯·奥尔登，这位是蒂姆·赖利神父。”握手已毕，大家在桌子旁找地方坐了下来。一名侍应生走进来，记下他们要的饮料，出去时把门关上。

“新工作还成吗，杰克？”赖利问。

“工作范畴一直在延展，”瑞安据实答道。话就只说到这里。这位牧师已经了解杰克在兰利遇到了麻烦。

“我们对中东地区有这么一个想法，杰克提议该跟你探讨这个问题，你是个不错的人选，”奥尔登说，把大家的心思引回到工作上来。侍应生托着饮料带着菜单返回时他不得不住口。有关这个想法的前因后果他用了好几分钟才讲完。

“很有意思，”事情都摆到桌面上以后，赖利这样说。

“对这件事您怎么看呢？”国家安全事务顾问想要弄明白。

“有意思……”牧师一时间没有做声。

“教皇会不会……？”瑞安一挥手拦住奥尔登的问话。赖利这个人在思考时从不着忙。他毕竟是位历史学家，而历史学家处理的事情毕竟不是医生手中那生死攸关的大事。

“无可置疑，这太棒了，”三十秒钟之后赖利评述道。“不过，希腊人恐怕是个大问题。”

“希腊人？怎么会？”瑞安惊讶地问。

“目前最爱争议的人是希腊东正教教徒。哪怕是为最微不足道的管理权问题，我们罗马教廷和他们之间多半时间都在互卡对方的喉咙。要知道，现在拉比⁽³⁾和阿訇恐怕要比基督教牧师更好对付。对于宗教人士来说这真是太可笑了，很难预料他们会做何反应。无论如何，希腊人和罗马人之间的问题主要是管理权问题——谁来监管哪个地区，都是那种事。去年双方就伯利恒问题进行了激烈争论，争论该由谁在基督诞生的教堂举行午夜集会。真是太让人失望了，是不是？”

“你是说我们的想法行不通，因为两个天主教教派不可能——”

“我说过可能会有问题，奥尔登博士。我没有说行不通。”赖利再次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继续道。“你们必须调整好三方……不过考虑到这次行动的特点，我认为我们可以找到正确的合作者。无论如何，你们都得把希腊东正教拉到自己的身边。要知道，他们和穆斯林相处得非常和睦。”

“怎么会这样呢？”奥尔登问。

“想当初穆罕默德被穆斯林前派的异教徒赶出麦加城的时候，他受到西奈山上的圣凯瑟林修道院的庇护——那是希腊东正教的一座神殿。在他需要朋友的时候东正教教徒悉心照料着他。穆罕默德是位可敬的伟人，从此之后这座修道院一直都受到穆斯林的庇护。千年以来，尽管当地发生过许多令人不快的事，这个地方却从未受难。要知道，伊斯兰教有许多值得仰慕的地方，我们身在西方总是因为有那些自称穆斯林的狂热分子而忽视了穆斯林的这些美德——尽管在基督教世界里我们没有同样的问题。伊斯兰教具有许多高贵品质，而且他们具有值得尊重的学术传统。只是这件事本地没人了解多少，”赖利结束了自己的话。

“还有什么概念上的问题吗？”瑞安问。

蒂姆神父笑起来。“还有维也纳参议会！你怎么能忘了他们，杰克？”

“什么？”奥尔登心烦意乱，不由得气急败坏地叫起来。

“一八一五年。谁都知道那件事！在签署了清算拿破仑战争的最后一份协议之后，瑞士被迫许诺永远不得外派雇佣兵。我相信我们可以巧施计谋利用这一点。请原谅，奥尔登博士。教皇的卫队由瑞士雇佣兵组成，而法国国王的卫队一度也由瑞士雇佣兵组成——这些人都因为保卫路易国王和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而遇难。同样的命运也曾落到教皇的卫队头上，但是以我的记忆，卫队延缓了敌军的进攻，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一支小分队将教皇疏散到一个安全所在——甘道佛城堡。雇佣兵曾经是瑞士最主要的出口产品，他们骁勇善战，人见人怕。当然，如今梵蒂冈的瑞士卫队大多是摆摆样子了，但是曾有一段时间梵蒂冈确实非常需要他们。无论如何，瑞士雇佣兵有了这么个凶悍的赫赫声名，以至于维也纳参议会在了结拿破仑战争的协议书中的一条脚注里规定，瑞士应许诺瑞士人只在本土和梵蒂冈作战。不过，如我所说，那只是微不足道的问题。瑞士人肯定乐于让世人看到他们帮助我们解决了这个问题。这样做也能提高他们在中东地区的威望，更何况中东遍地是黄金。”

“当然了，”瑞安评论道。“尤其是我们为他们提供器材的话。M-1型坦克、布莱德雷战车、移动通信系统……”

“得了吧，杰克，”赖利说。

“不，神父，执行这项任务还需要一些重型武器——哪怕没有任何作用，至少还有心理影响。你必须证明自己态度非常认真。你这么做了之后，其他士兵就会穿上米开朗琪罗跳伞服、手持战戟、面对摄影机微笑了——可是你还需要一支史密斯－威森型手枪，才能应付局面，尤其是在中东那个地方。”

赖利承认这个想法不错。“这个想法很精致，先生，我喜欢，手法也很高明。相关的人都以这个或那个名义自称信仰上帝。因此以上帝的名义向他们发出和平呼吁……呣，这就是关键，不是吗？上帝之城。你要我什么时间答复你？”

“没有那么急，”奥尔登答道。赖利明白了。这件事事关白宫的官方利益，但步伐不能过快，当然也不能搁置起来无人问津。这是一件要秘密进行，必须手脚利落、悄无声息地处理的事情。

“喏，这事须经过行政系统的批准。要记住，梵蒂冈拥有世界上最古老的连续运转的行政系统。”

“这就是为何我们要与您谈话的原因了，”瑞安指出。“这样我们就不必与教内各层人员打交道，可以直达总教长。”

“杰克，千万别对教会里的各路巨头评头论足！”赖利几乎哈哈大笑起来。

“记得吗，我是天主教徒？我懂。”

“我会给他们写封信的，”赖利许诺。他的眼神表示今天就写。

“私下写，”奥尔登强调了一句。

“私下写，”赖利表示同意。

十分钟后，蒂莫西·赖利神父回到车里，开车返回在乔治敦的办公室，路程不算长。他的思想已经开始运转起来了。瑞安对蒂姆神父与耶稣会总教长的关系估测得一点没错。在车里他就开始用古希腊语构思起那封信函来了，古希腊语是哲学家们的专用语言，会说这种语言的人全世界不超过五万，但几年前他在马里兰州伍德斯托克神学院研究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哲学思想时曾学习过这种语言。

他一回到办公室就嘱咐秘书所有电话一律不接、关闭大门，而后启动了个人电脑。他首先插入了一张能使电脑辨识希腊文字的软盘。赖利打字并不在行——既然有秘书，又有计算机，打字的本事就越来越差了——他足足用了一个小时才把需要写的文档打好。他用双倍行距把这封信打印了出来，共有九页。赖利随后拉开书桌的一个抽屉，在一只体型小巧但性能安全的办公室保险箱上拨转好密码，这只保险箱很隐蔽，表面上看来是只文件抽屉。瑞安一直觉得这里应当存放着一个密码本，是耶稣会总教长亲信侍从中的一位年轻牧师手工印出来的。赖利忍不住要笑起来，这种东西与神职人员根本没有关系。一九四四年当切斯特·尼米兹海军上将给担任美国陆军天主教教区总长的红衣主教弗朗西斯·斯佩尔曼提建议，说也许马里亚纳群岛需要一名主教的时候，这位红衣主教就编制了一部密码本并使用了美国海军的通信系统网络，要求派遣一名新的主教。天主教教会和其他组织毫无区别，偶尔也需要一套安全的通信联络方式，而梵蒂冈的密码通信已经延续了几个世纪。以这次的情况而言，今天密码的对译本是亚里士多德有关“以生命形式存在”的讲演之中的一段长篇大论，其中要去掉七个词，再把四个词拼错，要错得希奇古怪。剩余部分由商用加密程序完成。而后他必须再打印出一份存档。电脑再次关机，将所有公报痕迹全部清除。赖利接下来用传真机将信件发送给梵蒂冈，再把所有打印件全部撕碎。全套工作让他辛苦了三个小时，当他通知秘书他已经准备好继续工作时，才发觉必须要工作到深夜了。赖利可不像那些平庸的生意人，他没有指天骂地。

“我可不喜欢这件事，”利里眼观双筒望远镜平静地说。

“我也不喜欢，”保尔森表示同意。透过十倍望远镜望出去，他的视野广度不足，但更加集中。目下的情况丝毫不令人愉快。观察的目标是美国联邦调查局追踪了十多年的一个家伙。约翰·拉塞尔（又名马特·摩菲，或理查德·伯顿，或“红熊”）卷入了联邦调查局两名特工以及一位联邦司法区执政官的命案，只得投入苏族⁽⁴⁾一个名叫勇士团的温暖怀抱，隐蔽起来。约翰·拉塞尔身上丝毫不具备勇士风范。他出生于明尼苏达州，远离苏族保留地，曾经重罪在身，其中最主要的一项判罪让他身陷囹圄。到了监狱，他才发现自己具有少数民族背景，才开始效仿着一个反常的美国本土居民的形象一样思考——以保尔森的思考方式看来，他的想法更像米哈伊尔·巴枯宁⁽⁵⁾，而不像柯奇士⁽⁶⁾或者图霍霍左特⁽⁷⁾。拉塞尔加入了另一个名叫美国印第安人运动的狱中组织，由此参与了六七宗无政府主义行动，最后有三名联邦军官死在他手上，而后他就销声匿迹了。然而他们早晚都得重整旗鼓，今天就轮到约翰·拉塞尔振作精神了。勇士团借助向加拿大运送毒品之机筹集了资金，可他们犯了个错误，居然让联邦线人窃听到他们的计划。

这是在距离加拿大国境六英里的一座农业小镇的废墟里。联邦调查局人质解救小组像往常一样没有人质可以救护，所以扮演着特种武器战术小组的角色。在班长丹尼斯·布莱克率领下，本次任务配置的十名队员都任凭负责当地事务的特工组长的调遣。这往往是局里已成惯例的专业精神被迫戛然而止的地方。当地特工组长精心策划了一次伏击行动，可是计划从一开始就不顺利，有三名特工因车祸受伤入院，另有两名特工受了严重的枪伤，计划几乎泡汤。对方的情况，已知有一个目标已死，另外也许还有一个受了伤，但目前谁也没有把握。其余的人——也许有三个，也许是四个，人数同样没有把握——都躲在一座废弃的汽车旅馆里。他们有把握的情况是，要么是汽车旅馆里有一部仍然能通话的电话，要么是这些目标带有手机，反正是他们给媒体打了电话。现在所发生的一切简直乱成一锅粥，足以赢得巴纳姆⁽⁸⁾的赞赏。当地的特工组长努力想利用媒体之便，来挽回所剩无几的职业名誉。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和从丹佛、芝加哥远道而来的新闻网队伍打交道完全有别于和当地刚从新闻学校毕业的记者打交道。给这些专业记者定调子真是太难了。

“比尔·肖想让这家伙大出洋相，”利里平静地说。

“那对我们太有利了，”保尔森答道。他哼了一声。“顺便问一句，什么洋相？”

“你发现了什么？”布莱克通过保密无线电电路问。

“有动静，但是不知道人影的身份，”利里答道。“光线不好。这些家伙或许不聪明，但是倒不算疯狂。”

“目标要求一名电视记者带一架摄影机进屋，那个特工组长居然同意了。”

“丹尼斯，你有没有——”一听这话，保尔森手中的望远镜几乎掉了下来。

“是的，我劝过他，”布莱克答道。“他说在这儿他说了算。”局里的谈判代表是一位精于此道的精神病专家，他的专业素质得来不易，还要两个小时以后才能赶到，而这位特工组长希望给晚间新闻制造些了不得的新闻。布莱克真想掐死他，不过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

“我们不能因为这个家伙本领不够而逮捕他，”利里手扶着麦克风说。好吧，这些混蛋手里惟一缺少的就是人质。那么干什么不送给他们一个人质呢？这样也给谈判代表找点事做。

“告诉我情况如何了，丹尼斯，”保尔森接着说。

“我批准可以使用交战准则，”特工监督员布莱克说。“采访记者为女性，二十八岁，金发碧眼，大约五英尺六英寸高。摄影师是黑人，肤色黝黑，身高六英尺三英寸。我告诉过他该去哪儿。他有头脑，胆子也不小。”

“收到，丹尼斯。”

“你保持准备射击状态多久了，保尔森？”布莱克接下来问。书上说狙击手准备射击长达三十分钟以上就无法保持警惕了，届时观察员和狙击手应当调换一下角色。丹尼斯·布莱克认为大家必须按照书本上说的去办。

“大约十五分钟了，丹尼斯。我还行……还行，我看到那两个新闻界的人了。”

他们已经走得相当靠近了，距离那座木板建筑的前门只有一百一十五码，光线不太明朗。再过九十分钟太阳就要落山了。今天一直刮着狂风。炽热的西南风把大草原撕成碎片。灰尘刺痛了人们的眼睛，更糟糕的是，风速高达四十节以上，而且正直直地横扫过他的视线。这种强风会干扰他瞄准的准确度，偏离四英寸。

“全组队员准备战斗，”布莱克提议说。“我们刚刚得到‘折衷授权’。”

“得了，至少他还不完全是个大蠢蛋，”利里冲着无线电里面答道。他已经怒火冲天不在乎这位特工组长是否会听见他说的话了。更有可能的是，这个呆瓜在利里的心里又被掐死了一次。

狙击手和观察员都穿着苏格兰吉利服。他们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才就位，但是隐蔽得很好，乱蓬蓬的伪装把他们和繁盛矮小的树丛与草原融为了一体。利里注视着两个新闻记者走近。那姑娘真漂亮，他心想，只可惜头发和脸上的彩妆都被干燥无情的狂风刮得乱七八糟了。举着摄影机的那个男的看上去又高又壮，可以到职业美式足球队里当后卫，他动作有力、速度奇快，可以替明星中卫托尼·威尔斯扫清障碍呢。利里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摄影师穿了一件防弹背心，那姑娘没穿。”你这个愚蠢的女人，利里心想。我知道丹尼斯肯定告诉过你这群杂种都是些什么货色。

“丹尼斯说他很机灵。”保尔森举枪对着建筑物比划着。“门口有动静。”

“那就让我们每个人都机灵点儿，”利里咕哝着说。

“一号目标出现，”保尔森报告。“拉塞尔出门了，一号狙击手瞄准。”

“发现目标，”立即有三个人回应。

约翰·拉塞尔体型臃肿庞大，身高六英尺五英寸，重达两百五十磅，曾经像运动员一样的肌肉都已变得肥胖且松弛起来。他身穿牛仔裤，裸露着胸膛，扎一条丝巾保护着一头黑色长发。胸前的刺青有些具有专业水准，不过大多像是监狱同伙给刺的。警察都愿意在手持枪械的时候遇上这种人。他懒散傲慢地挪动着脚步，显示出一副乐意要违法乱纪的样子。

“一号目标携带着一支大号的蓝钢左轮手枪，”利里通知小组的其他成员。看上去像是一支N型史密斯手枪……“我，喔——丹尼斯，他有点古怪啊……”

“什么古怪？”布莱克立即问。

“麦克说的没错，”保尔森接过话茬，架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那张面孔。他看到了一副野蛮疯狂的表情。“他的表情不对，丹尼斯，是吸了毒了！把新闻界的人都叫回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保尔森紧盯着拉塞尔的头部。此时拉塞尔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只是一个监控对象，一个目标。小分队现在是遵循着“折衷授权”规则行动，至少在这点上特工组长行动无误。这就意味着如果情况极其糟糕的话，小组有权采取一切其领导者认为适当的行动。此外，保尔森发布的特别“狙击手交战规定”也明确指出，如果监视目标携带了致命武器，危及任何特工或平民的生命安全，那么狙击手的右手食指就应当在步枪的扳机上施加四磅三盎司重的力量，扣动扳机。

“看在耶稣基督的分上，大家冷静点吧。”狙击手深吸一口气。他的望远瞄准镜里画有十字瞄准线和视距仪刻度。保尔森不由自主地重新估测了一下射程，而后定下心来，脑子里努力留意着骤然刮来的狂风。瞄准镜里的十字线锁定在拉塞尔的头部，恰好在耳朵上方的位置，这是个瞄准的好位置。

当时的情况看上去既可怕又滑稽。新闻记者微笑着前后移动麦克风。粗壮魁梧的摄影师校准着便携式电子摄像机，他的高能闪光灯则消耗着腰间携带着的电池组。拉塞尔正在激昂有力地说着什么，但因为他是顶着风说话，利里和保尔森一个字都听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一开始就气势汹汹，一直没有和缓下来。不多时他的左手攥成了拳头，右手手指开始紧紧地握住左轮手枪的把手。大风吹着女记者的丝绸衬衫，紧紧地裹住了她没戴乳罩的胸膛。利里记得拉塞尔号称性爱运动员，照此推测应当指的是他性欲强烈。可是他脸上居然冷漠得毫无表情。美国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们给他设下的陷阱让他心情很紧张，也可能是药物刺激的关系，他的表情由平静无波变得狂躁激昂起来。接着他又突如其来地平静下来，但这样的平静不见得是个好兆头。

那个特工组长真他妈的愚蠢，利里心底咒骂着。我们应当在此守株待兔，等他们出来。现在局面稳定，他们哪儿都去不了了。我们本可以通过电话和他们协商，等他们出来……

“不好！”

拉塞尔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揪住了女记者的右上臂。她试图拉回自己的手臂，可是根本拉不动。摄影师立刻采取行动，一只手从索尼摄影机上抽回来。他体格高大健壮，或许能把她的手臂拉出来，可是他这一出手激怒了拉塞尔。目标持枪的那只手又动了起来。

“瞄准、瞄准、瞄准！”保尔森急迫地叫道。住手，你这个卑鄙小人，住手！他不能让枪离得太远。他的脑子急速地盘算着目前的情况。那是一支大号史密斯－威森手枪，口径可能是点44。创面大，非常血腥。目标可能只是为了强调自己的话才做出这样的动作，只是保尔森不清楚也不关心他究竟说了些什么。或许他是在告诫负责摄影的黑人住手；他的枪口似乎是指向那个黑人而不是姑娘，那枪口还在继续向上抬，而后——

步枪啪的一声，仿佛拍了一张照片一样给时间定了格。保尔森扣动了扳机，似乎是手指自作主张，但其实是日常训练控制了手指的动作。步枪在反冲力作用下向后猛撞，狙击手已经动手拉动枪栓、重新填充弹药了。大风偏偏选在这个倒霉的时刻呼啸起来，将保尔森的准头向右方稍微刮偏了一点。子弹没有钻进拉塞尔头颅的正中，而是偏向前方打中了他耳朵前的脸颊部位。子弹击中头骨的那一刻就炸成了碎片。目标的面部被炸得从头骨上剥离下来。鼻子、眼睛、前额都炸成了一片血雾，一无所有了。脸只剩下了一张嘴巴，拉塞尔的头部仿佛是一只莲蓬头，血从伤口处突然喷泻而出，张开的嘴巴还在尖叫。拉塞尔虽然不行了，但还没有死，他猛扣扳机给了摄影师一枪，然后才向前倒在女记者的身上。摄影师也倒了下去，新闻记者还僵立在那里，她甚至没有时间顾及溅在衣服和脸上的血污碎肉。拉塞尔在倒下的那一刻还下意识地用双手抓了一下已经不复存在的脸。保尔森的无线话筒在高声喊叫：“快、快、快！”但是他几乎什么也没注意到。他将第二颗子弹推上枪膛，辨认出在建筑物的一扇窗子里有一张面孔，他认出来照片上有这张脸，那也是个监视目标，一个恶棍。窗里有一支武器，看上去好像是一支陈旧的温彻斯特长枪，正在瞄准目标。保尔森的第二射比第一击准确得多，直射入二号目标的前额，此人名叫威廉·艾姆斯。

时间这才重新起步。人质解救小组成员冲进来，他们身穿黑色防弹背心。两人将新闻记者扶走，另两个人走向仍旧抱着索尼摄影机躺在地上的摄影师。又有一个人向破碎的窗子里投掷了一枚闪雷手榴弹，而丹尼斯和另外三名队员俯冲进敞开的大门。再也没有开过枪。十五秒钟之后无线电再次吱嘎作响起来。

“我是队长，房屋搜查已毕，两个目标已被击毙。二号目标是威廉·艾姆斯。三号目标是欧内斯特·索恩，胸部两次中弹，看来已毙命一阵子了。目标的武器均已肃清。发案地安全。重复一遍，发案地安全。”

“上帝！”这可是利里投身联邦调查局十年以来第一次开枪。保尔森先清理了一下武器，而后站起身，将步枪的双脚支架折叠起来，快步奔向那座房屋。当地特工组长已经先他一步到了房子里，手里握着一支自动手枪，站在约翰·拉塞尔俯卧的尸体上方。拉塞尔的头部已经严严实实地遮盖了起来。他身上的鲜血现在都淌到了遍布裂缝的水泥人行道上。

“干得好！”特工组长对大家说。这是他连连失误的一整天里犯的最后一个错误。

“你这个无知小子、臭狗屎、恶棍！”保尔森一把将他推到刷了油漆的墙体上。“不是因为你，这些人不会死！”利里跳到他们俩人中间，将保尔森从莫名其妙的特工组长身边推开。丹尼斯·布莱克随后出现，面无表情。

“把这团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理好，”他说。他想赶快把自己的队员带走，免得后面再发生些什么情况。“两名记者还好吗？”

摄影师仰卧着，还拿着索尼摄像机在拍。新闻记者双膝跪倒在地，大口呕吐着。她的心情可以理解。一名特工已替她擦过脸，但她那件昂贵的上衣上满是血污，未来几个星期里做噩梦的时候恐怕全都是这件血衣的样子了。

“还好吗？”丹尼斯问。“把那个烂东西关了吧！”

摄影师放下摄像机，将闪光灯关掉。他摇晃着脑袋，摸了摸肋骨正下方的一处地方。“多亏你的建议，兄弟。我该给制作这件防弹衣的人寄封信。我真的是——”他突然不出声了。最后，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这才开始惊恐失措起来。“噢，上帝啊，噢，亲爱的、仁慈的耶稣！”

保尔森走到自己的勤务车前，把枪严严实实地锁进枪匣子。利里和另一名特工围在保尔森身边，说他的所作所为非常正确。他们劝慰着保尔森，希望他尽快从心理压力中解脱出来。这并不是这名狙击手第一次杀人，虽然每次事件的情况都有所不同，但后果全一样，都会有令人遗憾之处。不会像电视里放的那样，在一阵射击之后便会有广告。

受刺激后必然出现的歇斯底里正在折磨着那名新闻记者。她撕开浸透血污的上衣，全然忘记了里面什么都没有穿。一名特工用一张毯子把她裹了起来，帮助她稳定情绪。更多的新闻记者来到了现场，大多数人都直奔那座房屋而去。丹尼斯·布莱克聚齐自己的人马，要他们清理自己的武器，并协助照顾女记者和摄影师。几分钟之后女记者恢复了正常。她问起是否真的有必要穿防弹衣，这才知道原来她的摄影师就中了一枪，幸亏联邦调查局建议他们俩穿上的“第二次生命”牌防弹衣替他挡住了子弹，而她却拒穿防弹衣。接下来她又变得得意起来，因为她还好好地活着。不一会儿，恐惧感可能会重新出现，然而虽说她年轻、不谙世事，但却聪颖睿智，已经明白了一些重要的道理。下次再有人对她良言相劝的时候，她一定从善如流；那些噩梦只会更加凸显这次教训的重要性罢了。用不了三十分钟，她已经可以不用任何人扶持自己站立起来，穿着那件备用外套，用冷静的、平静的态度讲述发生过的那段故事。不过让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总部黑石城里的人们为之动容的是那盘录像带胶片。摄影师将会收到新闻部首脑的一封表扬信件。胶片上记录着一切：不可思议的情节、死亡、一位勇气可嘉且容貌迷人的女记者，这卷胶片肯定将成为晚间新闻广播里的头条——要不是有了这段新闻，今天原本是个枯燥乏味的新闻日——明天早间电视广播网的所有节目都得反复播放这段新闻。在各种情况下，新闻节目主持人都会正颜厉色地告诉观众，他们即将观看的情节会让那些情绪敏感的人心神不安——这样的警告只是为了确保每一位观众都明白即将播映的节目格外刺激。而大家都有不止一次的机会观看这段节目，第二次观看的时候，肯定有不少人得把录像机打开。其中有一位就是勇士团的首领。他名叫马文·拉塞尔。

刚开始似乎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醒来时他的腹部就难受。清晨的工作于是变得有点累。他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头。你已经三十多岁了，他告诉自己。你已经不是孩子了。再说他的精力一向很旺盛。或许只是因为感冒、感染了病毒、喝了不干净的水，或者是胃里有寄生虫。他肯定能挺过来。他又给背包里增加了一点分量，在步枪的弹仓里填满子弹。他只是变得懒散了，如此而已，要恢复，并不难。如果不是意志坚定的话，他肯定一事无成。

一个月来这种疗法一直有效。当然他更加疲惫了，但是既然多背了五公斤东西，原本已经料到要更加劳累。他盛情接纳了平添的疲乏感，把克服疲惫当作勇士精神的证明。他恢复了简单的饮食，强迫自己培养良好的睡眠习惯，这也起到了作用。肌肉的疼痛从他开始这种劳神费力的生活之初就一直没有改善过，但他能像正义之士那样饱睡而不做梦。当他集中精力给拒不服从命令的躯体下达命令时，原本艰难的事现在就更艰难了。难道他就无法战胜什么肉眼看不见的细菌吗？难道他不曾战胜过形体更加庞大、令人生畏的生命机制吗？这样想一想与其说激励斗志，还不如说是逗自己一笑。就像多数意志坚定的人一样，他的斗争全部是自己内心的竞争，而躯体一直在坚决抵制大脑的命令。

可是不适一直不肯消除。虽说身体越发瘦削强健起来，可是形形色色的疼痛和恶心却一直不肯退去。为此他心烦意乱起来，最先还是说笑时表现出了这种烦恼。当年长的同僚注意到他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他称之为“晨症”，惹得大伙儿暴笑连连。不适的感觉又继续了一个月，他发现有必要把弹药减轻一些，这样他才能继续和头头们并肩走在队伍前面。他平生第一次对自己坚定的个人形象产生了小小的怀疑，不过那些疑虑轻微得仿佛晴空中丝丝缕缕的云絮。

他硬扛着又忍了一个月，例行训练决不肯有半点松懈，只是在自己不知疲倦的强化训练中强迫自己多睡一个小时。尽管如此，健康还是每况愈下——呃，严格地说也不是每况愈下，而是丝毫没有改善。或许只是因为上了年岁吧，最后他终于在心里认定是这样。无论多么卖力地锻炼以赢得最健康的体质，可他毕竟只是个凡人。他曾经坚决预防衰老，但是变老又不丢人。

到后来他开始咕咕哝哝地发牢骚。他的同伴们都很理解他。人人都比他年轻，许多人为领袖出力只有五六年。他们敬佩他的坚韧顽强，那么一旦这份坚韧顽强出现一丝一毫的裂缝，除了说他毕竟只是个凡人并由此越发崇拜他，还能意味着什么呢？有一两个人建议他回家休养，但后来一位挚友兼同伴告诉他，要是不去当地医生那里看看病就实在太愚蠢了——他的姐夫就是一位不错的医生，毕业于不列颠医学院。他决意不再这样克制自己，他心里明白这是金玉良言，现在该听取建议了。

那位医生确实和人家说的一样好。他身着一件白色的大褂坐在桌后，完整地了解了病史，然后进行了初步检查。表面上没有什么问题，他谈到心理压力——这种课程病人根本不需要听——然后指出成年累月的压力一定会让人吃苦头，力度与年俱增。他又谈到饮食习惯，谈到锻炼也有可能过量，谈到休息是多么至关重要。他判断，问题是多种细小因素合力造成的，其中包括轻微但是惹人不快的肠紊乱，而后开了一种药以便缓和病人的病情。医生最终以一段独白结束了他的诊疗，他说有的病人高傲自负，不肯做有益健康的事，这些人真是太愚蠢了。病人点头表示赞同，向这位内科医生奉上他完全担当得起的敬意。他一字不漏地给自己的下属上了一堂课，也像以前一样下定决心要一丝不苟地按照正确的生活方式过日子。

药物治理坚持了一周左右就见效了，他的胃大体恢复了正常。胃病当然有所改善，可他烦恼地发现身体还是大不如前。他的大脑需要集中关心一些大的概念，好比任务和目标这样的事，就任自己的躯体自取所需，别再麻烦大脑了。可不该打扰大脑，大脑要下达命令，而且期望命令有人服从。它不需要类似的干扰因素。目标怎么能和干扰因素共存呢？多年以前他就已经确定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然而病痛就是不肯离去，最后他只得又去拜访那位医生。这次医生进行了更加细致的检查。他任凭人家对自己的身体又戳又刺，又是抽血，不过没有采用他已经做好精神准备要用的、更加暴力的手法取血。医生告诉他，恐怕病情比较严重，比如可能是低位系统感染。有药物可以治疗这种病。例如疟疾，它曾经在当地普遍流行，也会产生相似的后果，但患者会更加虚弱，任何历史上非常严重、但如今已经能够借助当代医药的力量轻易治愈的疾病都有同样的影响。各种检验能够说明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医生下定决心要摆平问题。他很了解这位病人的人生目标，他也有同样的目标，只是观点比较安全可靠、疏离冷淡一点。

两天后他重返医生的办公室，得知情况不好。他在情报主管的脸上曾多次发现过同样的表情。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大概要影响计划了。医生缓缓地开了口，他斟酌着词句，想方设法要把话说得轻松一些，然而这位患者不想听这样的话。他已经选择了危机重重的生活，于是命令医生直截了当地说清楚。医生满怀敬意地点头同意实打实地回话了。这个男人不动声色地听完了消息。他已经习惯于形形色色的失望情绪了。他明白最终等在每个生命尽头的是什么，而且很多次把人家送上了不归路。如今它同样摆在他的生命之路上，如果有可能当然要回避它，但是它就在那里，或许近在咫尺，或许不是。他问还有什么办法，答案并不像他所预料的那样糟糕。医生没有说些安慰的话来侮辱他，医生理解这位患者的思想，就把真相挑明了。要做不少事呢，也许能成功，也许不能。时间会告诉大家。他的体力对治疗大有帮助，同样他的钢铁意志也很有裨益。医生告诉他，恰到好处的心态至关重要。患者听着几乎要笑起来，但还是忍住了。最好表现出一名坚忍主义者的勇气来，而不愿当个满怀希望的傻瓜。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他的一生难道不是已经奉献给正义了吗？已经奉献给上帝了吗？难道他不是已经献身给伟大而有价值的人生目标了吗？

可是难就难在这儿。他不是个能接受失败的人。他给自己的生活选择了一个目标，多年以前他就下定决心，无论自己或者他人会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得达到自己的目标。在这座圣坛上，他已经奉献了自己曾有的一切：已故双亲的期望，父母曾经期待他能用所受的教育来改善自己及别人的生活，期盼他能找个女人生儿育女，过上舒适、正常的日子——所有这一切都被他拒之门外，他反而选择了一条坎坷且危险的道路，决心不达到那个光辉灿烂的人生目标誓不罢休。

而如今呢？这一切都化为乌有了吗？他的生命难道要毫无价值地结束了吗？难道他永远见不到他为之奋斗的胜利的那一天了吗？真主真的如此残酷吗？所有这些念头在意识中鱼贯而过，但他依旧面不改色，眼神一如既往地保持警惕。不。他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真主不可能抛弃他。他一定能目睹胜利的那一天——或者说至少看着这一天在逼近。他的一生终归是意义重大的。过去的岁月并不都毫无意义，他所能拥有的未来也肯定不会百无一用。就这一点，他非常确信。

伊斯梅尔·卡提打算遵照医生的嘱咐采取必要措施来延续自己的生命，或许还能战胜这个和外来之敌同样卑鄙阴险的内在病魔。与此同时，他会加倍努力，推动自己去攀登躯体忍耐力的极限，求自己的主指点迷津，寻求真主的意旨。就如以往与其他敌人作战那样，他也会满怀勇气，以献身精神与这个仇敌奋战到底。他这一生从不知道什么是慈悲，现在也决不愿表现出慈悲来。如果他必须面对死亡，那么他的死也是庄重无比。不过他不能盲目地抨击别人，他会做自己分内的事，会像以前一样坚持下去，直到有朝一日内心的信念告诉他，有个机会正在他视线不及的某个地方等着他，在他和生命终点之间的某个地方等着他呢。他的决心一直受智慧指引。也正是这一缘故才能解释为什么他的行动卓有成效。

(1)　Arnie，阿诺德（Arnold）的昵称。

(2)　Langley，美国中央情报局总部所在地。

(3)　rabbi，犹太教负责执行教规、律法并主持宗教仪式的人员或犹太教会众领袖。

(4)　Sioux Nation，美洲土著印第安人的一支，也被称作达科他人，居住于从明尼苏达州到蒙大拿州东部以及萨斯喀彻温南部到内布拉斯加的大平原北部地区。

(5)　Mikhail Bakunin（1814—76），俄国无政府主义者和政治理论家。

(6)　Cochise（约1815—74），印第安人奇热卡哈·阿帕契部落的领导，他指挥阿帕契在亚利桑那州抵抗美国军队。

(7)　Toohoolhoolzote，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内兹佩尔塞人（居住美国爱达荷、华盛顿和俄勒冈等州的北美印第安人）的首领和发言人之一。一八七七年部落被迫接受美国政府命令离开家园，途中他在与白人军队战斗时身亡。

(8)　Phineas Taylor Barnum（1810—91），美国演出经纪人，一八四二年在纽约开办他的“美国博物馆”，以奢侈的广告和怪异的展品而闻名。

2. 谜团

来自乔治敦的信发出后不过几分钟就抵达了罗马教廷的办公室，那里和任何官僚部门一样，夜班职员（情报机构称之为值班员）只是把信丢在该去的桌子上，就回身继续研究阿奎那的形而上学哲学论文，准备着应付考试。一位名叫赫尔曼·朔诺的耶稣会年轻牧师——他是耶稣会的总教长弗朗西斯科·阿尔卡尔德神父的私人秘书——第二天清晨七点钟准时上班，开始给昨晚的信函分门别类。来自美国的传真是从上面数第三封，当场就让年轻的牧师停止了其他工作。密码传译是他常规工作的一部分，但也并非天天都有加密传真。邮件顶端的密码前缀表明了写信人的身份以及信件的优先级别。朔诺神父迅速浏览了一下其他邮件，而后直接开始工作。

传译步骤与赖利神父的工作过程恰好反过来，区别只在于朔诺神父的打字技术非常出色。他用一架光学扫描仪将文本扫描进个人电脑，而后开启解码程序。传真拷贝上有些不规范的地方变成了某些乱码，不过这些都容易修复，而后清样——当然还是用古希腊语写的——从喷墨打印机里滑了出来。赖利吃力地用了三个小时，而他恰恰相反，只用了区区二十分钟。年轻牧师为自己和上司各泡了一杯咖啡，而后一边喝着今天的第二杯，一边阅读着来信。真是个神奇的构想，朔诺神父回味着。

尊敬的弗朗西斯科·阿尔卡尔德神父虽然上了年纪，精力却超乎寻常地充沛。他现年六十六岁，网球打得相当不错，人人都知道他曾经与教皇一起滑雪。他身材颀长而结实，身高六英尺四英寸，浓密的褐色长发修剪得齐刷刷地覆盖在深陷、严肃的双眼上方。阿尔卡尔德是个智慧超群的大师，这一点证据确凿。他精善十一种语言，若非做了牧师，他本可以成为欧洲最出色的中世纪历史专家。然而他首先是一位牧师，牧师的行政职责和他本人渴望教书育人、行使神职的愿望相矛盾。再过几年，他将离开这个掌握着罗马天主教至高至强的权威的总教长职位，重新为自己谋一个大学教席，启蒙年轻人的思想，离开校园在一个小型工人阶层教区里举行弥撒，在那里他可以全心全意地关心百姓所需。他认为那才是乱糟糟地堆砌着众多祝福的一生之中最后的福祉。他并非是完美先生，傲慢总是和智慧紧紧相随，他得经常和傲慢作斗争，努力培养对于他的天职而言必不可少的谦逊态度，只是未必一向见效。算了，完美境界是永远达不到的目标，想想其中的幽默感他笑了。

“赫尔曼，早上好啊！”他派头十足地穿过大门说。

“早安，”这位德裔牧师应道，而后转用希腊语，“早晨发生了一点有趣的事。”

听到这个消息，他那浓密的眉毛骤然抽动了一下，脑袋晃动着直奔里屋而去。朔诺端着咖啡跟了进来。

“网球场已经预定在四点钟，”朔诺一边往上司杯子里倒咖啡，一边说。

“那么你就又可以让我丢人现眼了？”有时候他们总是开玩笑，说朔诺可以转为专业球员，然后把获胜的奖金奉献给教会，尽管耶稣会的成员都得遵守守贫的誓言。“那么，发来的是什么消息？”

“是蒂莫西·赖利从华盛顿发来的，”朔诺把信递过来。

阿尔卡尔德戴上读书用的眼镜，慢慢读起来。咖啡放在那里他一点都没动，看完之后他又重读了一遍。阿尔卡尔德把学问当作生命，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他鲜少开口。

“非常出色。以前我就听说过瑞安这家伙……他是在情报部门工作吗？”

“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副局长。我们培养过他。他在波士顿大学和乔治敦大学上过学。他是美国政府官员，不过在情报领域已经参与过几次行动。我们并不了解所有的细节，但是照情况看来毫无疏漏。我们给他建立了一份小型档案。赖利神父对瑞安博士评价非常高。”

“我看出来了。”阿尔卡尔德思考了片刻，他已经和赖利做了三十年朋友。“他认为这个提议可能很诚恳。你看呢，朔诺？”

“有这个可能，这是天赐良机。”他说这番话时丝毫没有讽刺的意味。

“我猜他还没有接到最后指令，但是不久就会接到了。至于他的性格呢？”朔诺耸耸肩。“还不算完美。”

“我们谁又不是这样呢？”阿尔卡尔德紧盯着墙壁说。

“是的，神父。”

“我今天有什么日程安排？”朔诺跑过去从存储器里把日程表调了出来。“好极了……给德安东尼奥红衣大主教打电话，告诉他我有重要的事。尽你所能把日程表随便改动一下。这件事必须立即处理。给蒂莫西打个电话，感谢他送来的信息，告诉他我正在处理这件事。”

五点半瑞安睡眼惺忪地从梦中醒来，阳光呈现出鲜艳的橘红色，照耀着距离马里兰州东部海岸十英里远的树林。他头脑中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上遮阳帘。卡茜今天不必去霍普金斯，只是他在走向浴室的半路上才想起来她为什么不必去。第二件事就是吃了两片强力止痛片。昨夜他酒喝得太多，他回想起来那是一连喝了三天呐。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入睡越来越困难，工作时间越来越长，身体也疲惫——

“真要命！”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骂道，外表糟糕极了。他轻手轻脚走进厨房，想喝杯咖啡，喝完咖啡以后气就会顺得多了。酒瓶依旧端放在厨房的工作台上，一见酒瓶他就反胃。一瓶半，他回想起来，不是两瓶。他没有喝光两瓶酒，情况原来还没有那么糟糕。瑞安啪的一声打开咖啡机，然后走向车库，爬上他的旅行车，开着到门口取报纸。不久前他还是步行出去取报纸呢，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他自言自语道，没穿好衣服应该是条理由吧。汽车上的收音机锁定在全新闻频道，正好在播送体育新闻。奥里奥勒斯队又输球了。真该死，他本来应当带小杰克去看球赛的。在上一次错过了小型联赛的最后一场之后，他曾经许过愿要带他去看场比赛。他扪心自问什么时候才能去呢，难道要等到明年四月吗？真是该死！

实际上，整个赛季还在进行，学校还没放假，他得适应这些情况。瑞安把《邮报》丢在车座上，把车开回屋旁。咖啡已经好了，这是今天第一桩顺心的事。瑞安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咖啡，决定不吃早点。又一次不吃早点，这个习惯不好，他的大脑中有一块地方在提醒他。胃已经糟糕透了，不吃点什么就直接喝两大杯咖啡对胃有害无益。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报纸，好扼杀这个声音。

外行人通常不太知道，情报部门常常依赖新闻媒体来获取情报，其中一部分情报就是这么得来的。情报部门和新闻界的工作性质有许多共同点，只不过情报部门没有相关的智囊市场。说得更清楚些，瑞安自忖道，那些报界人士根本没有付钱给提供信息的人。他们往往是因为良知和愤怒才脱口而出泄露了那些机密情报，而那就成了最有价值的情报，任何一位情报人员都会这样告诉你的。愤怒或者道义这样的情绪最能让一个人泄露各种各样有刺激性的新闻。最后，虽然传媒界充斥着懒惰的家伙，但还是有些能人受到高薪的吸引来到新闻界工作。瑞安也已学会了如何选择报里消息细细地阅读，他也会很注意消息的日期。身为中央情报局副局长，他深知属下哪个部门的领导强悍有力，哪位孱弱无能。例如，《邮报》给他提供的有关德国的信息就比德国处提供的情况还要出色。中东地区仍然一片静悄悄，伊拉克问题终于稳定下来了，当地的新格局终于渐渐成型了。如果我们现在给以色列方面做点工作的话……他自忖道，让那个地区的局势平静下来就太妙了。瑞安坚信这件事还是做得到的。早在他出生以前就已开始的东西方对峙现在已成为历史，当初谁会相信情况是这样呢？瑞安看也没看就又在杯子里倒了一杯咖啡，这手能耐即便在他宿醉之后也能做到。短短数年之间东西方的关系就有了这么大的变化——事实上，比他在情报局里度过的时间还要短。真是的，那时候谁肯相信呢？

现在回想起来，这些变化真令人惊奇，瑞安真想知道什么时候人们会写书记述这件事。至少得几代以后了。下星期有位克格勃代表要来兰利，请教关于议会监督的经验。瑞安已经表示反对他来——而且他此行必须作为最高机密对待——因为还有俄国人在为情报局工作，如果他们知道克格勃和中央情报局已经准备就某些问题进行官方接触的话，肯定会吓死的（瑞安心里也承认，对那些受雇于克格勃的美国人来说……情况恐怕也是一样）。来访的是老朋友谢尔盖·戈洛夫科。朋友，瑞安哼了一声，把报纸翻到运动版。晨报的毛病是从来不刊登昨夜进行的球赛结果……

杰克返回浴室的时候优雅多了。他现在已完全清醒，虽说看了世界时事之后他的胃更加不舒服了。两片抗酸剂缓解了胃的不适。而止痛片也开始起作用了。上班的时候他得再吃两片巩固药效。还不到六点一刻，他已经梳洗完毕，刮了胡须，穿戴整齐了。出门的时候他顺路亲了亲仍在熟睡的妻子——对方迷迷糊糊地“哼哼”着应了一声——打开房门，刚好看到车子正在车道上泊着呢。司机必须比瑞安早起才能及时赶到，这让他感到有点烦恼，而想到是谁为他开车就让他的烦恼更沉重了一点。

“早晨好，博士，”约翰·克拉克笑着说。瑞安顺身坐进前排车座。前排放腿的空间比较宽敞，而且他认为如果坐在后排肯定让司机感到耻辱。

“嗨，约翰！”杰克答道。

昨夜又喝醉了吧，啊，博士？克拉克想。你真是傻。一见中央情报局副局长腰间的皮带束得挺紧的，他又想：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也干出这么蠢的事来？慢跑也没跑吧，是不是？看来，他必须懂得——克拉克自己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熬夜宿醉都是愚蠢的小孩子把戏。约翰·克拉克早在瑞安这个年纪以前就转变为具有健康美德的优秀楷模了。他估计健康的生活方式至少有一次挽救过他的生命。

“夜里睡得还好吗？”克拉克边问边把车开出车道。

“挺棒的，”瑞安拎起公文递送箱拨转密码，直等到灯闪烁出绿色的光，他才打开箱子。克拉克说的没错，没有多少值得看的东西。奔向华盛顿的路上，不足半程时间他就已经读完了所有文件，还记了几条笔记。

“今晚去看望卡罗尔和孩子吗？”途径马里兰三号公路时，克拉克问。

“对，今天晚上，是吧？”

“没错。”

那是每周一次的常规安排。卡罗尔·齐默尔是空军中士巴克·齐默尔的老挝遗孀，瑞安答应在巴克过世后照顾他的家人。知道这件事的人为数不多——至于巴克是在执行哪项任务时牺牲的，知情者就更少了——但是瑞安这样做能给自己不少安慰。卡罗尔如今在华盛顿和安纳波利斯之间开了一家“7-11”便利店。加上丈夫的抚恤金，还有瑞安为他们创建的教育信任基金，所有这些给全家带来了一份稳定而丰厚的收入，可以确保八个孩子到了该上大学的年纪都能修完学士学位——长子已经完成了学业。八个孩子都完成学业恐怕还要很久以后，年纪最幼的那个还裹着尿布呢。

“那些流氓后来又去过吗？”杰克问。

克拉克转过头，咧嘴一笑。卡罗尔接手生意后的几个月内，有几个当地流氓总是在店面附近出没。他们反对老挝女人和她那些混血孩子在半乡村地带做买卖。后来她不得不将情况告诉克拉克，后者警告了这些流氓，但是没起作用，或许他们错把他当作下了班路过的警官，用不着太认真对待。约翰和一位说西班牙语的朋友已经把事情摆平了，而且流氓头子痊愈出院之后，这群家伙再也不敢接近这个地方了。当地警察非常善解人意，小店的营业额也急速上升了百分之二十。我真想知道那个家伙是怎么爬着回去的？克拉克带着一副若有所思的微笑猜想着。说不定他会因此而改邪归正了呢……

“孩子们怎么样了？”

“要知道，想想家里有个大学生还是挺难习惯的，博士。对桑迪来说也有点难……博士？”

“什么事，约翰？”

“原谅我这么说，可是你看上去有点不对劲，你需要休息一阵子。”

“卡茜就是那么说的，”杰克突然想到，应当提醒克拉克别多管闲事，可是你不能跟克拉克这样的人说这种话，而且他毕竟是朋友。此外，他说的并没有错。

“博士总是正确的，”约翰指出。

“我明白，只是在办公室里稍微——稍微有点紧张。出现了某些情况，而且——”

“锻炼身体能让酗酒见鬼去，兄弟。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聪明的一个。做事要明智一点，这是我最后的忠告。”克拉克耸耸肩，把心力重新投入到清晨的道路交通上来。

“要知道，约翰，如果你当初决心做个医生，给人家治病肯定药到病除，”杰克吃吃地笑答道。

“怎么说？”

“就以你那种周到细致的态度，人们吓得岂敢不照你说的做。”

“就我所知的人里面以我的脾气最平和了，”克拉克不服道。

“没错，没有谁能活着看到你发狂的样子。还未等到你有些愠怒，他们便已报销了。”

这就是克拉克成为瑞安司机的缘故。在杰克的策划之下，把他从行动指挥部调出来，成为一名安全保卫官。中央情报局局长卡伯特将这支外勤部队削减了二十名，而但凡像克拉克这样的半军事人才都已率先上了裁减名单。克拉克的专业知识实在是弥足珍贵，不能轻易丧失这样的人才，在南希·卡明斯和另一个在政府机关工作的朋友帮助下，瑞安歪曲了两条规定，还回避了第三条规定才把他弄了过来。此外，待在克拉克身边让杰克觉得很有安全感，而且他也能训练新安全警卫官。他的开车技术相当出色，像平时一样他准时把瑞安载到了局里的地下停车场。

别克滑进了车位，瑞安拨弄着钥匙走出来。开启主管人员专用电梯的钥匙是最后一把，两分钟后他就到了七楼，由走廊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中央情报局副局长的办公室毗邻着一间狭长的局长套房，局长还没上班。这个狭小的房间对于首屈一指的国家情报组织第二号人物来说实在韬晦得惊人，俯瞰下去是来宾停车场，停车场外是浓茂的松林，树木将特工居住区和乔治·华盛顿公园路以及远处的波托马克河隔离开来。瑞安从前担任（情报处）副处长时的秘书南希·卡明斯跟着他任了新职。克拉克坐在办公室自己的座位上，检查着职权范围内的急件，准备参加早晨的安全警卫会议——他们关注的是哪个恐怖集团此时此刻会有什么动作。从来没有人当真要谋害中情局副局长，但从规章制度上说，历史并不是他们要关心的，他们要关心的是未来。对于未来局势的预测，中央情报局的成绩也不算很乐观。

瑞安发现桌子上整整齐齐地堆着材料，这些材料都是关于敏感问题的，不能放在汽车的急件箱里，于是他开始为早晨的部门首脑会议做准备，他将与中央情报局局长共同主持这个会议。办公室里有一个滴式咖啡机。咖啡机旁放着一只干干净净、从没有人用过的大杯子，那是属于将他介绍进局里的詹姆斯·格里尔海军中将的。南希精心照管着杯子，瑞安每天在兰利开始工作时都难免要回忆起已经过世的老上司。他双手搓了搓脸和眼睛，开始工作了。今天世界又会发生什么新鲜有趣的事情呢？

他和多数从事伐木职业的人一样，身材魁梧，体力强壮。他身高六英尺四英寸，体重两百二十磅，曾在全美高中橄榄球赛中打过防守位置，他没有上大学，而是参加了海军陆战队——他想自己原本可以得到俄克拉何马大学或者匹兹堡大学的奖学金，但是他决定不接受。他还明白自己永远也不希望离开俄勒冈。得一个学士学位就非得离开不可。或许他也可以加入职业球队，而后——穿上西装，坐坐办公室？不。他从幼年时起就热爱户外生活。再说他现在的薪水不低，所以就在这座友善的小镇上安了家，过着粗犷而健康的生活。在公司里，他是一流的伐木高手，公司总让他干最难的活。

他猛地拉了一下巨大的双人链锯，助手接受到无声的指令，在对面从地上拾起链锯的另一头。树根上已经用一柄双刃斧砍出了“V”形的槽口。他们缓慢而小心地把链锯放进去。伐木工一只眼睛留神看链锯，另一只眼睛留意着树。要干好这项工作还真是需要过硬的技术。伐木时一英寸木料都不会浪费，这就是他的荣誉。他不喜欢山下木材厂里的那些家伙，他们一点都不在乎，虽说这些木材不会送到锯木厂去。锯出第一个缺口之后他们又拉动起链锯，开始一鼓作气锯另一头的缺口。这一次用了四分钟。此时伐木工全神贯注。他感到脸上突然吹来一阵风，就停下手好判断这是不是自己期待的风向。一棵树无论多么高大，在强风的掌中都是件玩物——尤其是当切口已将近一半深浅……

现在树梢在摇摆……时机差不多了。他把锯向后撤了一下，冲自己的助手一挥手。注意我的眼睛，注意我的手！那孩子严肃地点点头。再锯一英尺就够了，伐木工人心里明白。两人动作放慢下来锯完这一英尺。这样使用链锯手法不对，会缩短其使用寿命，但这部分工作很危险。保安人员正在监控风向，而……就在这时候！

伐木工人把锯撤出来，丢在地上，助手看到暗示，也随着退后了十码，两人关注着树干的底部，如果这时根部移动那就有危险了。

可是没有。就如以往一样，大树慢慢地斜了过来，这是谢拉俱乐部喜欢拍摄的镜头，伐木工知道这是为什么。那么慢吞吞，慢得令人难以忍受，仿佛树木自己知道死之将至，好像正在挣扎着不想死，树干断裂的声音仿佛是绝望的呻吟。算了，他想，这确实像那么回事，然而它只不过是棵该死的树罢了。锯口在他的注视下渐渐扩大，大树轰然倒下。这时树顶摇动得非常快，但危险性也减到了最低，他继续监视的就是这个。当树干歪过四十五度角的时候，木材彻底断裂了。而后树体反弹了一下，弹离树桩四英尺远，仿佛人在临终前喉咙里发出的呼噜声。接着便是树顶枝叶在空气中挥舞发出的巨大的“咻咻”声。他一下子就猜想出树顶倒落的速度有多么迅速。或许是音速吧？不，没有那么快……而后是——“轰”的一声！当树木倒在湿润的地面上时，这棵树确实弹跳起来，只是动作很轻缓，而后它就静止不动了。现在它成了木材。这情景总是稍微有点伤感，它本是棵不错的树。

接下来，日本官员走过来，伐木工看到他好生惊讶。日本人摸了摸树，喃喃地低语了几句，肯定是在祈祷。这让伐木工很惊异，好像只有印第安人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真有趣，伐木工想。他可不知道日本神道教信仰万物有灵论，这一点和那些美国当地人的信仰有许多相似处。和树的神灵交谈吗？哈哈。然后他向伐木工走过来。

“你技术不错啊，”小个子日本人优雅而礼貌地鞠了一躬说。

“谢谢夸奖，先生，”伐木工点点头。这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日本人。态度似乎足够和蔼。还向树木祷告……很有风度嘛，伐木工沉思道。

“砍伐这么壮观的树木真是很遗憾。”

“对啊，我猜也是。你确实要把它放在礼拜堂里，是吗？”

“噢，是啊。我们再也没有这样的树木了，我们需要四根梁木。每根二十米长。我希望这棵树可以裁出四根木料，”那人回顾倒伏在地的巨木说。“梁木必须从同一棵树上出木料，这是建筑庙宇的传统。”

“应该可以，”伐木工判断说。“那座庙有多少年头了？”

“一千两百年了。旧梁木在两年前的地震中损坏了，必须赶紧替换。运气不错，这些梁木也能挺得住这么多年头。希望能行，这棵树相当不错。”

在日本官员的监督下，伐倒的树木裁成了尺寸方便处理的几段——这些木料不是太好处理。不得不聚集好几架特种仪器才能把这棵大家伙运送出去，乔治亚－太平洋公司要的运送费可是一大笔钱。不过这不是问题。那个日本人已经选中了这棵树，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付了账。这位代表甚至因为没要乔－太公司的木料厂加工这棵树而道歉。他缓慢而清晰地解释说，这是宗教用的东西，决没有辱没美国工人的意思。乔－太公司的高级执行官点点头。他认为这没什么，现在树已经是日本人的了。他们给树木进行一下风干处理，然后再把它装载到一艘悬挂着美国国旗的木材运输船上，开始了它的横跨太平洋之旅，到那里再根据木材的特殊新用项，因循着宗教仪式精细加工这棵树——而且是手工操作，乔－太公司的人听了大吃一惊。其实这棵树永远到不了日本，这一点没人知道。

默里想，一名执法官员居然成了解决麻烦的能手，真是好生难堪。当然了，当他仰靠在皮椅上的时候，可以感觉到十毫米口径的史密斯－威森型自动手枪夹住了他的腰带。本该把它丢在书桌的抽屉里，可是他喜欢摸着这家伙的感觉。他的职业生涯里多数时间用左轮手枪，但是很快就喜欢上了火力密集的史密斯型手枪。比尔也理解。在近来的印象中，联邦调查局局长首次成为在街头开展工作、逮捕坏蛋的职业警察。事实上，默里和比尔·肖开始工作时专业分工一模一样。比尔更擅长行政方面，但谁也不会把他错当成待在总部里的小人物。有一次，肖在机动部队赶到之前盯住了两名抢劫银行的持枪歹徒，这才第一次获得高层的关注。当然，他根本没有怒气冲冲地开枪——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们只有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人会这样做——而是让那两个暴徒相信，他能撂倒他们两个。他绅士般的儒雅中显示着钢铁般的意志、机灵和聪明。这就是丹·默里情愿成为肖的私人助手，当他的副局长，替他解决问题的原因了。

“我们究竟该怎么处理这家伙？”肖带着一丝厌恶问。

默里刚刚写完“勇士团案”的报告，他小口啜着咖啡，耸了耸肩。

“比尔，这个人处理贪污案有天分——他是我们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可这一行他并不熟悉，也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幸运的是，没有造成什么永久性损害。”默里说的没错。新闻界因为联邦调查局救了那位记者的命，对他们的报道惊人的友善。其实令人震惊的情况是，新闻界根本不知道记者不应该进那里面去。结果，他们对特工组长和解救人质小组感恩戴德，感谢当地的特工组长允许新闻报道组留在现场，感谢解救人质小组在情况危急关头挽救了两人的性命。联邦调查局因为一次形象逼真的大劫难而在公共关系中红运当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联邦调查局比其他政府部门更介意自己的公共关系，肖的问题是解雇特工组长沃尔特·霍斯金斯似乎不太好。默里继续力劝他：“他得了个教训。沃尔特并不愚蠢，比尔。”

“去年逮捕州长算是妙笔了，是不是？”肖扮了个鬼脸。霍斯金斯处理政治腐败案件的时候还真是个天才。一位州长就因为他，至今还在联邦监狱里缅怀人生呢。那次是霍斯金斯第一次当特工组长时的表现。“你心里早有打算了吧，丹？”

“丹佛的反走私行动中心，”默里眼睛里闪烁着淘气的光芒答道。“那是最棒的。他由一名小小的地区警官一跃成为一个重要专业分工当中负责腐败案件的头头。这是晋升，让他不再受治于人，还让他回到自己最擅长的工作上去——而且如果我们听到的有关丹佛的乱七八糟的事确实是真的，那么他有的是事情可以干了。可能有个参议员和众议员涉案——也许还不止这两个，是有关水资源项目，所涉的金额很大，比尔：好像有两千万落入了个人的腰包。”

肖听了恭敬地吹了声口哨。“数目这么大的金额都落入一位参议员和一位众议员口袋里了？”

“恐怕还有更多的人涉案呢。最近发生的是治理环境污染之类的腐败行为——政府内外都沾边了。我们手上的人还有谁比他更擅长把这一大团乱麻解开呢？沃尔特处理这类事鼻子可灵了。拔枪的时候难免伤到脚趾头，可他是一头好猎犬。”默里合上手头的文件夹。“不管怎么说，你都希望我替他找个去处，为他写份推荐书。要么把他派到丹佛去，要么就让他退休。迈克·德兰尼早就想调回来了——他的孩子今年秋天就要在乔治·华盛顿大学读书了，迈克也想在那所学院里教书。丹佛就留出了一个空缺。这事干净利落，当然决定还是由你自己来做，局长。”

“谢谢，默里先生，”肖局长严肃地说。然后他的表情一变，绽出笑容。“还记得当初吗，那时我们要关心的事只是追踪银行抢劫犯？我讨厌这些行政事务！”

“也许我们当时不应当逮捕这么多抢劫犯，”丹表示赞同。“那我们现在还在河边侦查菲里的案件，到晚上和队员们一起边喝啤酒边监视坏蛋。人们为什么非得祝愿成功？成功只不过把你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我们俩这样说话就像两个老傻瓜。”

“我们本来就是老傻瓜，比尔，”默里指出。“不过至少我用不着带着一名特选护卫出门。”

“你这个婊子养的！”肖笑得连咖啡都喷在了领带上。“噢，天呐，丹！”他笑得简直透不过气来。“瞧瞧你干的好事！”

“连咖啡都拿不稳可不是好兆头啊，局长。”

“出去！别等我一拳把你轰回街上。”

“噢，不，求求你，别这样，除了这个怎么都行！”默里止住笑声，这会儿又认真了起来。“肯尼现在怎么样了？”

“刚接到去‘缅因’号潜艇的调令。邦妮正在怀孕——十二月份生产。丹？”

“我在，怎么啦，比尔？”

“为霍斯金斯的事你的建议太好了。我需要简单的解决办法，谢谢了。”

“不成问题，比尔。沃尔特会欣然接受的，真希望事情都那么好办就好了。”

“你接手追查‘勇士团案’吗？”

“费迪·瓦德在办这件案子。几个月我们就能把那群杂种一勺烩。”

两人都明白那实在太好了，国内的恐怖组织已经所剩无几了。年底之前能把恐怖组织再消灭一个，那就是联邦调查局的重大胜利了。

现在是达科他荒原上的黎明时分。马文·拉塞尔跪在一张野牛皮上，面向日出的方向。他穿着牛仔裤，赤裸着上身和双脚。他身材不高，可谁都不会误认为他没有力量。在他头一次、也是惟一一次入狱的时候——原因是入室盗窃——他学会了举重。最初只是当作一种业余爱好消磨多余的能量，后来他才明白监牢里的人惟一能赖以自卫的只有体力，再后来他终于和一名苏族勇士拉上了关系，凭借的就是这种特殊本领。他身高只有五英尺八英寸，却支撑着足足两百磅精练坚硬的肌肉。他上臂的粗细和某些人的大腿一样。他的腰部纤细得有如芭蕾舞女演员，双肩却宽阔得好比国家橄榄球队的后卫。马文·拉塞尔性情稍微有点疯狂，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生活没有给他和弟弟带来什么机会。父亲是个酒鬼，偶尔才肯干点活，但从不很认真，拿到钱就直奔离家最近的酒类零售店。马文的童年记忆充满苦涩：父亲几乎永远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他感到耻辱；而当父亲死一般醉倒在起居室里的时候，他母亲的所作所为就让他更加耻辱了。一家人从明尼苏达州回到印第安人保留地的时候，政府发放了救济食品。教师给他们送来了学校教育，但最终一事无成而彻底绝望了。他住的那个居民区是一片由政府兴建的、疏疏落落的简易公寓房，房子耸立在那里仿佛是席卷着牧场尘土、凝聚不散的云层里的幽灵。拉塞尔家的男孩连一只棒球手套都没有。除非离圣诞节只剩下一两周时间学校放假了，否则他们谁都决不会知道圣诞节到了。两兄弟在一个无人关照的苍白世界中长大，小小年纪就懂得要养活自己。

最初，自己养活自己也是件好事，因为自力更生就是这些百姓生活的方式，但是所有的孩子都需要有人引导，可是拉塞尔家的父母没本事给孩子任何引导。两个男孩还没学会读书就先学会了开枪射猎。他们拿回家的正餐菜经常是带着点22口径枪洞的鸟兽。做饭的往往同样是他们两个。虽说在定居点里没人照顾的穷孩子不只是他们两个，但是毋庸置疑，他们的生活处在最底层，即便当地的孩子中有一些能摆脱他们的困境，对于他们两人来说，由赤贫飞跃到小康要跨越的鸿沟实在太宽阔了。从他们开始开车时起——远比法定年龄要早得多——他们就在清冷明亮的夜晚开上父亲丢弃的敞篷小货车，到一百多英里远的市镇去，那里或许能找到父母无法给他们的东西。令人惊诧的是，他们第一次被人逮住——是被另一个苏族人拿着猎枪逮住的——的时候，居然雄赳赳、气昂昂地承受了鞭刑，带着一身淤伤和教训被人送回家。他们汲取了这次教训。从那一刻起，他们就只抢劫白人了。

不久之后，他们在一家乡村店铺里盗窃时当场被一位部落警官抓住了。他们真是倒霉，因为盗窃联邦财物的案件全都算是联邦级案件，更倒霉的是地区法院的新法官同情心过剩而悟性不足。这次失手如果得了个残酷教训也许能够改变他们的人生道路——也许不能——但是他们根本没有得到教训，法官只判了个缓刑，他们只需接受辅导，来辅导他俩的是位在威斯康星州立大学获得法律学位的非常严肃的年轻女士，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她向他们阐明，如果靠偷盗他人财物为生的话，他们就永远没有树立美好形象的一天。假如找到值得出力的事，他们就能获得更多个人自豪感。他们听了那次辅导后不禁自问：当初他们的老祖宗怎么会败在这些如此愚蠢的白人手里。于是他们懂得要更加谨慎地策划犯罪行动。

但他们还是不够谨慎，因为辅导员无法给他们灌输研究生水平的专业知识，如果关进一所适当的监狱，拉塞尔家的孩子或许能获得这些法律知识。于是，一年后他们再次被捕，不过这次是在印第安人保留地之外被捕的，而且这一次他们发觉自己居然要被遣送去过上一年半的艰苦岁月，因为他们抢劫了一家枪店。

狱中生活是他们一生中最恐怖的经历。他们已经习惯了西部天空一样旷远开阔的土地，可如今要在比联邦政府规定动物园里的一只獾法定居住的空间还要狭小的笼子里过上一年多，在牢外，他们曾自认为蛮横好战，可是进了牢房才知道自己远不及周围的人野蛮粗暴。他们在牢房里度过的第一夜，终于懂得了强奸并非只是针对妇女的罪行。他们需要自保，于是就投入到“美国印第安人运动”当时在牢里的成员的麾下。

祖先的事他们从没多想过。或许他们在潜意识里感受到，他们这代印第安人不具备电视上看到的那些印第安人的素质，并为自己与电视上的祖先们不同而感到羞耻。他们也学会了偷偷嘲笑西部影片，当然这些片中的“印第安人”演员通常是白人或者墨西哥人，开口说的话只能反映好莱坞编剧的思维，这些人对西部的了解同他们对南极的了解差不多。他们总是对印第安人及其祖先进行曲解，影片里传达的信息给人留下了负面印象。“美国印第安人运动”组织使他们彻底改变了自己的观念，原来一切都是白人的错。这个组织的理念其实也是个大杂烩，其中有新潮的东部海岸人类学说、些许法国思想家让－雅克·卢梭的思想，还有约翰·福特西部片的影响。再加上一大堆被误解了的历史观念，拉塞尔兄弟渐渐明白，原来自己的祖先拥有高贵的血统，都曾经是与自然、与上帝和谐共处的最优秀的猎手和勇士。他们曾经像欧洲人一样祥和地生活——印第安方言里，“苏”这个词的意思是“蛇”，而冠以这个名称也并没有任何贬义——直到十八世纪最后十年，原住民才开始在大平原上被赶得颠沛流离，才爆发了凶残的征战。在白人入侵这块土地之前，他们的日子多么美好，他们曾经是自己土地的主人，他们追踪野牛、打猎、在日月星辰照耀下健康而满足地生活，偶尔在自己人中间进行英勇无畏的争斗——很像中世纪时期的比武格斗。哪怕俘虏经受的折磨都被解释成勇士们展示坚忍勇敢的大好机会，让残酷成性的杀人狂也不得不钦佩他们的勇气。

人人都会追求精神上的高贵，而给了马文·拉塞尔第一个机会的居然是监狱里的重罪犯，这可不是马文·拉塞尔的错。在监狱里兄弟俩知道了天地间有众多神灵，重新皈依了被白人伪宗教所镇压下去的信仰。他们学会了西部大草原上的兄弟情谊，也了解到白人是如何偷窃了他们的合法财产，如何杀害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美洲野牛，又是如何分隔、镇压、屠杀、最终圈禁他们的人民，让他们的生活几乎只剩下酗酒和绝望。这些谎言就像所有成功的谎言一样，也打着漂亮的标志，那就是其中夹杂着大量的事实真相。

马文·拉塞尔吟唱着一些或许有来由、或许无来由的词句向第一束橘色的阳光致敬——再没有人懂得那些词的意思，而他尤其不懂。不过监狱生活也并非都是负面影响。在入狱前他只有小学三年级阅读水平，出狱时已经等同于中学水平了。马文·拉塞尔的头脑向来不笨，是公共教育系统背叛了他，早在他出生之前就注定求学无成，这也不是他的错。他定期阅读书籍，但凡能找到的、与他的民族史有关的书籍都势必阅读。他特别挑剔自己所选书籍的笔风倾向。书中对他的民族一丝一毫不利的口吻当然都反映了白人的偏见。白人到来之前，苏族并不酗酒，也不居住在肮脏的小村庄里，当然也从不虐待自己的孩子。那都是白人平白造成的恶果。

可是该怎样改变这一切呢？他询问太阳。干燥炽热的夏季卷起了更多吹尘，那团炽热的大气球一片血红，看在马文的眼里就像是弟弟的面庞，这就是电视新闻中慢镜头的定格。当地的电视台在录像带上加了工，事件的每一个画面都是细细研究才定格的。子弹击中了约翰的脸，有两幅表现了他弟弟的脸从头部撕裂开来的画面，以及子弹穿过的恐怖后果。他弟弟也开了一枪——该死的黑鬼和他的防弹背心——便撒手人寰了。这个画面他已经看了五遍，每个细节都深深地烙在他的记忆之中，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忘怀。

他只不过是又一个死去的印第安人。“对，我见过一些不错的印第安人，”威廉·特库姆塞·舍曼将军——一个印第安人名字！——曾经这么说过。“他们都死了。”约翰·拉塞尔死了，和其他的印第安人一样，连一次光荣战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杀掉了，在白人看来印第安人就是野兽，所以他也像野兽一样被开枪打死了。只是他的死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惨烈。马文确信这次枪击是事先精心策划好的，摄影机就在旁边等着，那个穿着时装的记者小丫头还需要补上一课，那些联邦调查局的暗杀队员已经给她上了这一课。就像那时候在沙砾湾、温德德尼以及其他上百个被人遗忘的无名战场上的骑兵们追杀印第安人一样。

于是，马文·拉塞尔面向太阳——太阳是他们信仰的神灵之一——探询答案。答案并不在这里，太阳告诉他。他的同伴并不可靠，约翰至死才明白这一点。竟然靠毒品为组织筹钱！竟然利用吸毒！就好像白人曾经用威士忌来摧毁他的人民的意志。其他“勇士团”的成员也都是在白人的生活环境里成长起来的，根本不了解自己已经被威士忌彻底地毁掉了。他们自称为苏族勇士，其实不过是酒鬼、罪犯，甚至连些简单的事情都办不成。一丝罕见的诚实蓦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面对神灵之一，你怎么能不诚实呢？——马文在心底承认这些人不及自己，他的兄弟也一样。参加他们靠毒品筹钱的愚蠢行动，而且毫无成效。他们都有过什么成就？他们曾经杀死过一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和一位美国联邦司法区执政官，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从那以后呢？从那以后他们只会大谈特谈那一段短暂的灿烂时光。然而那段时光又如何呢？他们有什么成绩？一无是处。印第安保留地依旧存在，酗酒的情况依旧存在，惨淡绝望依旧不变。有没有人注意过自己究竟是什么人、干过什么事呢？没有。他们的成就只不过是激怒了军队，让军队继续镇压自己而已。所以如今“勇士团”才遭到追杀，哪怕是在自己的保留地上也活得一点不像个勇士，倒像是被人追杀的野兽。然而他们本来应当是猎手，而不是猎物，太阳告诉他。

马文想到这里心绪激荡起来。他本人应当是猎手，而白人应当惧怕他。以前曾经是这样的，但是时光不再了。他应当是闯入羊圈的狼，可是这些白羊成长得实在太过健壮了，以至于羊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狼这种东西。他们躲在张牙舞爪的狗背后，而狗并不满足于陪伴羊群，却想猎取狼群，是狼群而不是羊群备受威胁和惊吓，被赶得四处躲藏，成了牧场里的囚犯。

因此他必须离开这片牧场。

他必须去寻觅自己的狼兄弟，必须去找已意识到处境危难的狼群。

3. 静坐示威

这一天终于到了。属于他的一天。本杰明·扎丁在以色列国家公安部门的事业发展得非常顺利，是警察部队里最年轻的队长。家里兄弟三人中他年纪最小，他自己也有两个儿子，分别叫大卫和莫迪凯，可是近来他却一直濒于自杀的边缘。一周之内，亲爱的母亲与世长辞，美貌却不贞的妻子弃他而去，这一切不过是两个月前刚刚发生过的事情。计划中的事情都在按部就班地做，然而突然之间他必须要面对空洞无意义的生活。地位、收入、下属的敬意、他在危急时刻表现出来的智慧与冷静、在危险艰难的边境巡逻任务中获得的军功，所有这些和一幢充满荒谬记忆的、空落落的房屋相比都不值一提了。

虽说以色列通常都被视作“犹太人的国度”，其实国名掩盖了这样一个事实，国内人口中只有很小一部分虔信犹太教。本尼·扎丁从来不信教，虽然他的母亲一再恳求他信仰宗教。他宁可享受摩登的享乐主义多姿多彩的生活方式，自从十三岁受戒仪式之后就再不肯到犹太教堂里面看一看了。他说话、阅读都用希伯来语是因为不得已——这是国语——但在他看来这一传统事物的语言规则却是不合时代的古怪错误，这个国家在其他生活方面都是世界各国中最前卫的，而惟有这个方面落后。他的妻子恰恰彰显了这一点。他经常开这样一个玩笑：人家或许会算算众多海滩上有多少穿泳装的男男女女，并以此数字来衡量以色列人的宗教热情。妻子艾琳·扎丁生在挪威，身材高挑、瘦削，金发碧眼，长相酷似犹太人，和爱娃·布劳恩⁽¹⁾长得很像——他俩在这个问题上开玩笑时是这么说的。她迄今仍然喜欢穿着比基尼炫耀身材，有时甚至只穿一件。两人的婚姻曾经激情勃发、炽烈如火。他已经明白了，她的眼神总是迷离恍惚，当然这眼神偶尔也和他调情，可她徒然离去依附别人还是让他吃了一惊——还不止是吃惊呢，突如其来的方式让他实在太震惊了，哭也哭不出来，求也求不出口，只是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家里，家里藏着几支装满子弹的枪，他知道开一枪就能轻松地结束痛苦，只是两个儿子让他住了手。他是条汉子，绝不能像别人背叛自己一样背叛孩子们。然而心痛一直——迄今依旧——很真切。

以色列国家实在太小，机密瞒不住外人。马上就有人发觉艾琳和别人在一起了，此话很快一路传到了本尼所在的警局，人们能够从他双眸里空洞的神情中看出，指挥官精神垮了。有些人想知道他什么时候且怎么才能重新振作起来。然而一周之后，他们猜想的问题已经变成“他究竟有没有可能恢复过来”。到这时，扎丁小分队的一位警官出面把这些事承担了下来。一个星期四的晚上，他带着一位名叫科恩的犹太教拉比，出现在队长的门前。那天晚上，本杰明·扎丁重新找到了上帝。不仅如此，在巡视耶路撒冷老城的镣铐街时，他告诉自己，他再次理解了身为犹太人的意义。他的遭遇都是上帝的惩罚，不多也不少，是他该受的惩罚。惩罚他对母亲的劝告充耳不闻，惩罚他的通奸罪行，惩罚他和妻子以及其他人居然参加那些疯狂不羁的派对，惩罚他二十年来明明是思想和举止邪恶败坏，却偏要装作勇敢正直的警察指挥官和军人。不过今天他要痛改前非。今天他会超越人类法则，以赎违背上帝旨意的罪孽。

此时是大清早，干燥的东风由阿拉伯半岛吹来，预示着今天注定是酷热毒辣的一天。他让四十个队员列队跟在他身后，人人都全副武装，佩带着自动步枪、催泪弹发射枪以及其他能发射“橡皮子弹”的武器。这些橡皮子弹更确切地说应当称之为“导弹”，由柔韧的塑料制成，力道足以击倒一个成年人，如果射手细心瞄准的话，可以让一个人的心脏受硬伤而停止跳动。现在他需要这些警力来帮助他触犯法律——这可不是扎丁队长的顶头上司脑子里的想法——并阻止别人可能的干扰活动。毕竟那是科恩拉比的主意。这法律又是谁的法律呢？这是个纯粹的哲学问题，对于一名头脑简单的警官来说实在太过复杂难解了。依拉比的解释，所罗门神殿所在地就是犹太教和犹太民族的精神家园，这一概念就简单多了。圣殿山上的殿址是上帝钦点的，如果有人怀疑这一事实可没有任何理由。犹太人收回上帝赐福的一切的时间到了。今天，十位保守的哈西德派拉比将要设桩圈地，严格依据《圣经》的记述把即将重建神殿的土地圈起来。扎丁队长已接到指令，不让拉比们经由镣铐门行进，阻止他们的行动。但是扎丁不会理睬命令，而手下人也会遵照他的指挥保护拉比们不受阿拉伯人的伤害。阿拉伯人的意图与他本人的意图一模一样，恐怕正等候着他们呢。

阿拉伯人居然这么早就到了那里真是让他大吃一惊。那些杀害了大卫和莫蒂的人未必比野兽善良，没错。他的父母告诉所有的儿子，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巴勒斯坦，一名犹太人会面临什么样的境遇，是袭击、恐吓、嫉妒和公开的仇恨；而英国又是怎样拒绝保护那些曾经在北非战场上和英国人并肩作战的犹太人——战争的目的却是为了抵抗和纳粹结盟的阿拉伯人。犹太人只能依赖自己和自己的上帝，而对上帝保持忠贞就是说必须在亚伯拉罕替人民和上帝缔约的石山上重建教堂。政府要么是不理解此行的意义，要么就是想玩弄政治，拿这座世间惟一的犹太人安全国度的命运开玩笑。他身为一名犹太人的责任也随之而来，即便他自己也是最近才了解到这一点。

科恩拉比在约定时间出现了，旁边是埃利埃泽·戈德马克拉比，他身上刺着数字，是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幸存者，在那里他明白了面对死亡时宗教信仰何等的重要。两人各自抱着一捆木桩和测量索。他们要得出测量数据，从今天开始有替班的人守卫工地，最终迫使以色列政府清理穆斯林那些肮脏污秽的场所。全国上下不断涌现出广泛的支持，大量资金如潮水般从欧洲和美国涌来，以确保工程能在五年内完成——这块土地是上帝亲自赐予犹太人的，到那时再没有人能说三道四，讨论把这块土地从犹太人手中夺走了。

“狗屁，”扎丁队长身后有人低声咕哝着，然而指挥官一回头，无论是谁胆敢亵渎这一天命时刻，一看到他的表情也都不敢做声了。

本尼对两位领头的拉比点点头，两人出发了。警队跟在队长身后五十米处。扎丁为科恩和戈德马克两位祈祷，但他知道他们已经全然接纳了自己要面对的危险，就像亚伯拉罕同意让儿子死去，把这当作对尊重上帝旨意的一个条件。

可是指引扎丁走到这一步的信仰也蒙蔽了他的眼睛，让他无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以色列这个国家实在太狭小了，根本无法隐藏任何机密；而有些犹太人把科恩和戈德马克看做伊朗的原教旨主义阿亚图拉⁽²⁾的翻版，他们都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因此话已经传出去了。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已经云集在哭墙脚下的广场上。有些人料定会有暴风骤雨般的石块飞过来，头上还戴了建筑工人的硬壳帽。或许这样反而更好点吧，扎丁队长尾随拉比们登上圣殿山山顶时这样想。世人会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接近科恩和戈德马克。他的任务就是保护他们，虽然这两位情愿为主献身。他的右手向下摸了摸臀部的枪套，确认枪套的封口并不太紧，过不多久恐怕要用到这支枪了。

阿拉伯人果然已在那里。令人沮丧的是居然来了这么多人，多得像跳蚤，像跑错了地方的老鼠。只要他们肯让开道路就行了。他们当然不肯，扎丁也明白，他们要违背上帝的意旨，那是他们的不幸。

扎丁的无线收发装置“咝咝啦啦”地叫起来，可他没有理睬。这肯定是他的指挥官在问他究竟想干什么，命令他停止行动。今天可不行，科恩和戈德马克无所畏惧地大步走向拦住去路的阿拉伯人。扎丁几乎为他们的勇气与忠诚落下泪来，他心里想着主会怎样赐福给他们呢，真希望他们能得以保全。他身后，大约有半数下属是真心地追随他，很可能是因为本尼更动了值勤表才能让这些人跟在身边。他不必看也知道这些人没有使用莱克桑盾牌；而肩膀上武器的保险开关现在喀的一声合到关闭位置。等待太难了，很难预料第一轮石雨何时降临，随时都有可能。

亲爱的上帝，求您让他们活下来，求您保佑他们，像您宽待以撒一样宽待他们吧。

现在，扎丁距离两位英勇的拉比只有五十米之遥了。其中一位出生在波兰，曾经从声名狼藉的集中营里逃脱一死，而他的妻子、孩子都在那里丧生，在那里他本人保持着勇气，还了解到宗教信仰的重要性；另一位生于美国，来到以色列为祖国而战，在战争中皈依上帝，就像本尼自己在短短几天之前才信奉上帝一样。

情况发生的时候，两位拉比距离乖戾肮脏的阿拉伯人只有十米远。惟有那些阿拉伯人的表情看上去是那么平静，仿佛他们真诚地迎接这个清晨可能会发生的一切。惟有那些阿拉伯人看见了那位波兰人脸上的震惊与困惑，看见了那位美国人意识到心中的命运是什么的时候露出的惊骇与痛苦。

一声令下，头一排的阿拉伯人坐了下来，他们年纪都在十来岁，却有长期进行对抗的经验。他们身后一百名年轻人也坐下来。而后前排开始鼓掌，同时唱起歌来。虽然本尼的阿拉伯语像所有巴勒斯坦人一样流利，但他还得花点时间才能听出歌词的意思。

我们能战胜

我们能战胜

终有一天我们能战胜

警队的后面紧跟着电视台的摄影记者，这场面实在令人哭笑不得，有几个人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其中有一个是美国有线新闻电视网的皮特·弗兰克斯。他吼了一声：“狗娘养的！”替所有人做了总结。就在那一刻，弗兰克斯意识到这次情况已起变化。他曾经在莫斯科参加过最高苏维埃的首届民主会议，在马那瓜湖目睹了桑迪诺解放阵线在必胜的大选中落败的那个夜晚。现在轮到这里了？他想。阿拉伯人终于明白过来了。他妈的狗屁。

“希望你的录像带开始转动了，米基。”

“他们是在唱歌吗？”

“听上去好像是，我们走近点。”

那些阿拉伯人中为首的是个二十岁上下的社会学学生，名叫哈希米·默撒。他的手臂被以色列警察打过，并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疤痕，好几颗牙齿都被当时一位心情特别不好的以色列警察用橡皮子弹击落了。没有人会怀疑他的勇气，他早已证明过自己的勇气不容置疑。早在大家确认他的领袖地位之前他就曾经十几次面对过死亡的危险，可是今天他有了领袖地位，人们都听从他的调遣，这才能实践他耐心地珍藏心底五年之久的想法。他用了三天时间才说服大家来到这里。一次偶然的机会，有位厌恶本国的宗教保守派的犹太朋友谈论他们今天这个计划的时候声音委实太大了一点，让哈希米听到了，他想这或许就是天命，也许是真主安拉的意思，也许不过是运气好。无论是什么，自从他在十五岁知道了甘地和金的故事，知道了他们是如何勇敢地以非暴力不抵抗政策击败军队的事以后，这一刻就成为他生活的目标。要说服自己的人民就意味着践踏勇士原则，而勇士精神似乎已经是他们基因中的一部分了，可是他做到了。现在他的信仰将面临考验。

本尼·扎丁见到道路被堵塞。科恩拉比对戈德马克拉比说了些什么，但是谁都没有走回警察被阻的地方，因为转头走回意味着承认失败。他弄不清楚他们究竟是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还是激怒了。扎丁队长回头向自己的人马下命令。

“催泪弹！”他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了。四名携带催泪弹发射枪的人都是教徒。他们平行持枪，向人群里开火。这些催泪弹的弹头打到人的身上还是非常危险，好在没有人受伤。几秒钟之内，灰色的催泪弹就像浓雾一般在静坐的阿拉伯人群中散播开来。但是他们依照命令每人都戴了一副防毒面具，保护自己不受伤害。面具阻止了他们的歌声，但没有拦住他们鼓掌或摧毁他们的坚定意志，可是当东风把烟雾吹离阿拉伯人，卷向扎丁队长的手下时，扎丁更加激怒了。接下来，戴着绝缘手套的阿拉伯人拾起发烫的发射器，扔回给警察们。不过一分钟工夫，他们就可以摘下面具了，歌声又起，其中还混杂着笑声。

接下来，扎丁命令发射橡皮子弹。他手下有六名警察配备了这样的武器，从五十米开外发射的话，可让任何人害怕得要逃跑或找个地方藏身。第一排枪发射效果极好，击中了前排的六个阿拉伯人。有两个疼得哭叫起来，一个人倒了下来，但是除救援人员以外，没有一个人离开自己的位置。第二排枪瞄准的是头部而不是胸部了，扎丁心满意足地看到一张脸被打成血流满面。

那个领头的——扎丁以前见过那张脸，认了出来——还站在那里发布命令，尽管这位以色列队长无法听清他所说的话。然而他的重要性立即显现了，歌声更加洪亮起来。又是一排枪接踵而来。警察指挥官发现手下的一名神射手怒气冲冲。有个阿拉伯人原先正面中了一颗橡皮子弹，现在头部上方又中了一颗，身体弯曲下来死了。这本可以提醒本尼，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下了，但更为糟糕的是，他甚至连自己也无法控制了。

哈希米并未看见同伴死亡，这一刻的激情冲动已经彻底压倒了一切。两位闯入的拉比显现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哈希米看不到头戴面具的警察表情，但他们的行为、动作将一切情绪表露无余。就在这一瞬间，他明确地知道，这一仗他已经赢了。于是他再次向自己人呼喊，号召他们加倍努力。面对火焰与死亡，他们的确经受住了考验。

本杰明·扎丁队长揭开头盔，以坚定的步伐经过拉比身边，走向阿拉伯人，两位拉比突然莫名其妙地犹豫起来。几个肮脏野蛮人的不和谐歌声是否会扰乱上帝的意旨呢？

“嘿，有事要发生了！”皮特·弗兰克斯说，他的双眼被吹到脸上的烟雾熏得泪如泉涌。

“我明白了，”摄影师自言自语道，他迅速推近镜头，瞄准前进中的以色列警察指挥官。“要出事了——这个人好像发火了，皮特！”

哦，上帝，弗兰克斯想。他本人也是犹太人，同样既生疏、又熟悉这片贫瘠却挚爱的土地，他知道历史又将在眼前重演了，心中正考虑着如何为摄影师即将拍到的可能会流传后代的带子配上两三分钟的旁白。他想知道将来是否还会有第二个人能够圆满完成如此危险艰难的工作。

这位队长大步流星地直接走向那位阿拉伯领头人，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过迅速了。哈希米此时才知道有位朋友牺牲了，他的头骨被一支原本不会致人于死地的武器洞穿了。他默默地为这位同伴的灵魂安息祈祷，希望真主能够理解以如此方式面对死亡需要怎样的勇气。安拉能理解，哈希米确信。他认识向自己走来的那个以色列人，他叫扎丁，过去经常到这里来，只不过是一张多数时间隐藏在莱克桑盾牌后面、手提枪支的以色列面孔，只不过是又一个不肯把阿拉伯人当人看的家伙。对他而言穆斯林就是一架石弩，或者是装满汽油的燃烧瓶。可是，今天他会有迥然不同的理解，哈希米这么想。今天他会看见一个充满勇气与信念的人。

但本尼·扎丁眼里看到的却是一只野兽，好像是一头倔强的骡子，好像是——什么呢？他不太确定自己看见的是什么，但绝不是人，不是以色列人。他们改变战术了，如此而已，这个战术还真是有点娘们气。他们以为这样做就能阻挡他实现目标了吗？就像他的妻子告诉他要离开他，要去上一个比他优秀的男人的床，说他可以留下孩子，说他威胁要打她的话都是装装样子，说他根本打不出手，说他根本不像个男人，管不好自己的家庭。他看着那张美丽、冷漠的面孔，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没有给她一个教训，她就站在那儿，距离自己不足一米，盯着他微笑——最后大声嘲笑他的无能，男子汉大丈夫应有的举动他居然做不出来，于是柔弱无力的她终于击败了强壮有力的他。

但是现在不同。

“让开！”扎丁用阿拉伯语命令道。

“决不。”

“我宰了你。”

“那也不放你过去。”

“本尼！”一名头脑冷静的警员高叫着想阻止他，可为时已晚。兄弟们死在阿拉伯人手里，妻子以那种方式离他而去，再看这些人居然就这样挡住他的去路，本杰明·扎丁再也受不了了。他以灵敏流畅的动作拔出自动手枪，一枪打中了哈希米的前额。年轻的阿拉伯人向前倒了下去，歌声与掌声都停了下来。另一位静坐者开始挪动脚步，但旁边两个紧紧抓住他。其他人开始为两名遇难同胞祈祷。扎丁把枪口转向这些人之中的一个，然而虽说他的手指紧扣着扳机，但是什么东西阻止了他，让他连一丝开枪的力量都没有。拦阻他的是对方眼中的神情，是眼神中的勇气，而决不是挑衅，是决心，也许……还有同情。因为在扎丁脸上他们看到了超越苦恼的痛悔，以及对自己所干的事情感到恐惧，对自己丧失了信心。他断送了一个人的性命，而那人并没有威胁到任何人的安全。他是个杀人犯。扎丁转头向拉比们望着，希望看到些什么，但是他知道在拉比那里根本找不到他要找寻的东西。当他转头离去时，歌声再次响起。默舍·莱文警官向前走过来，接过了队长的武器。

“好了，本尼，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我都做了些什么？”

“已经这样了，本尼。跟我来吧。”

莱文带着自己的指挥官撤离，但是本尼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今晨自己所创造的杰作。哈希米的遗体滑倒在地，一摊鲜血在鹅卵石缝隙间流淌着。这位警官知道必须要做些什么或者说点什么，事情本不该这样。他的嘴巴张着，脸左右摇晃。直到这一时刻，哈希米的追随者才知道他们的头领胜利了。

美国东部时间凌晨二时零三分，瑞安的电话铃响起来。不等第二声铃响他一把抓起了听筒。

“谁啊？”

“我是行动指挥中心的桑德斯，请打开电视，四分钟后美国有线新闻电视网将要播放最新报道。”

“发生了什么事情？”瑞安伸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卧室里的电视机。

“简直没法相信，长官。我们是从美国有线新闻电视网的卫星通讯中截获下来的，有线新闻总部正在将它快速复制到新闻节目中。我不知道它是怎么通过以色列检查的。不管怎么吧——”

“好了，开始了。”瑞安揉揉眼睛，时机恰到好处。为了不打扰妻子，他把电视设置成静音状态，无论发生了什么大事都不需要听解说词。“亲爱的上帝啊……”

“这件事几乎全程录下来了，长官，”那头的值班军官表示同意。

“现在就让我的司机过来，通知局长，告诉他马上回办公室。还要告诉白宫通信办公室的值班员，他会把消息通知他们的人。我们必须找中央情报局负责以色列、约旦问题的部门头头——见鬼，把负责整个那片地区的所有部门头头都叫来。另外，还必须让国务院马上得知此情况。”

“他们有自己的——”

“我清楚，无论如何给他们打个电话。对这种事是不能假设的，好不好？”

“是，长官。还有别的吩咐吗？”

“哦，倘若能再给我四个小时睡眠就好了，”说完瑞安便挂上了电话。

“杰克……你是不是——”卡茜坐起身来，她刚好听到了后面几句话。

“没错，宝贝。”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阿拉伯人已想出击败以色列人的办法了。”除非我们出手挽救他们。

九十分钟后，瑞安打开书桌背后的煮咖啡机，而后匆匆浏览夜班值班员记录。今天一天都得喝咖啡。途中，他在车里刮了脸，现在望镜子里一看才发现刮得不太干净。杰克喝完满满一杯咖啡才大步走进局长办公室。查尔斯·奥尔登和卡伯特都在。

“早安，”国家安全事务顾问说。

“早，”这位副局长声音沙哑地答道。“你认为现在还有‘安’字可言吗？总统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我不想现在打扰他，等我们了解情况以后再说吧。他醒了以后我会和他谈——六点的样子吧。马库斯，现在你怎么看你的以色列朋友？”

“有些什么新情况吗，杰克？”卡伯特局长对下属问。

“从徽章上看射击者是一位警队队长，目前还不知道他的姓名和背景。以色列人已把他关在某个地方，但什么也没有吐露。从录像带上看，好像有两个人已经死亡，恐怕还有几个受了轻伤。以方警察局长只说的确出了这件事，别的没说，我们从录像上也已经看到了类似的情况。似乎没人知道电视台的摄影记者在什么地方。事发时，我们的人一个也不在场，所以我们的资料都是从新闻报道上来的。”又是这样，瑞安没有说出这个词。今天早晨已经够倒霉的了。“圣殿山已被封锁了，现在由以色列军队把守，谁都不能进出，通向哭墙的入口也被关闭了，这可能还是第一次。我们在当地的大使馆什么也没有说，他们在等候我们的指示。其他国家的使馆也一样。欧洲没有作出官方反应，我估计一个小时之后情况就会改观。他们已经开始工作了，而且他们从自己的电视新闻中也看到了同样的画面。”

“现在已经四点了，”奥尔登疲惫地看了看手表说。“三个小时之内他们的早餐就要乱成一团了——大清早就看到这个消息真是见鬼了。先生们，我认为这件事将会成为大问题。瑞安，你曾经这么预测过，我记得上个月你说过的话。”

“阿拉伯人迟早得聪明起来，”杰克说。奥尔登点头表示同意。杰克觉得奥尔登说得太客气了，其实几年前他在自己著述的一本书里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认为以色列人可以摆平这次事件，他们总是能——”

杰克打断了局长的话：“这次可难了，老板。”得有人让卡伯特明白当前的真实情况。“这与拿破仑关于实力与士气的论述是一样的。以色列人之所以有力量完全依赖于他们高昂的士气。他们是该地区惟一的民主国家，是那地区的惟一好人，可是三个小时以前这个形象彻底毁了。现在他们看上去就像亚拉巴马州塞尔马城的布尔——不管像谁吧——只不过布尔用的是水龙头对付示威者。人权社会会被他们的行为气得怒发冲冠的。”杰克停顿了一下，啜了一口咖啡。“这是个要不要公正的问题。阿拉伯人扔石块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时，警方可以说自己是以暴制暴。可这次不是。两名死难者都静坐在地，没有威胁到任何人。”

“这是一个精神不正常者的个人行为！”卡伯特怒气冲冲地大声说。

“不全是这样，长官。手枪打中的那个人的确如你所说，但第一个死难者是被两颗橡皮子弹从二十几码以外枪杀的——两颗子弹由同一支单发步枪里射出来。真是令人不寒而栗，这决不是意外。”

“你们确定他已经死了吗？”奥尔登问。

“我妻子是医生，从电视上看她觉得这个人死了。他的身体一阵抽搐，而后软瘫下来，看来恐怕是因头部重伤而死。他们总不能说此人绊了一跤，摔倒在路边吧。这么一来情况就完全变了。如果巴勒斯坦人聪明的话，就会下双重赌注。他们会坚持这种战术，等候世界做出反应。如果他们这样做的话，就决不会输掉，”杰克下了结论。

“我同意瑞安的见解，”奥尔登说。“今天晚饭以前联合国一定会通过决议。我们还得随声附和，那就等于告诉阿拉伯人非暴力手段这支武器比石块更有效。以色列人会说些什么呢？他们会做怎样的反应呢？”

奥尔登很清楚答案是什么。他就是要启发情报局局长，所以瑞安接过来回答：“首先他们会拖延时间、保持沉默。他们现在恐怕正在为没能中途截获录像带痛悔自责呢，不过现在悔悟有点迟了。这次事件几乎可以确定是未经预谋的意外——我的意思是说以色列政府和我们一样大吃一惊——否则肯定早已抓住那名摄影记者了。现在他们恐怕正在挑那位警察队长的大脑毛病，午饭之前他们就会对外说他疯了——见鬼，他恐怕真是疯了——这次行动是他的个人行为。可以预料得到他们将会控制事态的进一步恶化，但是——”

“那没有用，”奥尔登插话道。“总统九点之前必须对此发表讲话，我们总不能称此为‘悲剧性的意外’。这是一名政府官员对一个手无寸铁的示威者的残忍谋杀。”

“你瞧，查理，这不过是一次个人造成的意外，”卡伯特局长还是这样说。

“或许是这样，然而五年前我已然料到有今天了，”国家安全事务顾问站起身，走到窗边。“马库斯，以往三十年间凝聚以色列人的惟一支柱就是阿拉伯人做的蠢事。要么是阿拉伯人从未意识到以色列的合法性基于道德地位，要么是他们不知道如何来利用这件事。以色列目前面临着一个毫无胜算的伦理矛盾。如果他们确实讲民主，尊重公民权利，那么他们就必须赋予阿拉伯人更广泛的权利。但那将意味着损害自家政治的完整性，而他们的政治完整性依赖的是缓和犹太教中的极端主义分子——而且那些人根本不关心阿拉伯人的权利，是不是？但是如果他们向宗教狂热分子让步，试图掩盖事实的话，那么他们就不再是民主国家，那会危害到美国对他们的政治支持，没有美国的支持他们在经济上、军事上都无法生存。我们同样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我们支持以色列人的前提是他们政治上的合理性，是他们可以发挥自由民主国家的作用，可是这个合理性刚刚烟消云散了。如果一个政府警察杀害了手无寸铁的百姓，那这个国家就不存在合理性，马库斯。我们再也不能支持做出这种事来的以色列，就像我们不能支持索摩查⁽³⁾、马科斯⁽⁴⁾或者其他平庸的独裁者——”

“你说到哪里去了，查理！以色列并不是——”

“我知道，马库斯。他们不是独裁政府，他们确实不是。但证明这一点的惟一途径是他们必须改变自己的做法，真正做到行动与口口声声宣传的形象相一致。如果他们在此事上拒绝合作的话，马库斯，他们就死定了。他们会动用美国国会的院外集团来影响美国的政策，但是他们将会发现，那些人不再支持他们了。如果事态真走到那一步的话，就会让我们的政府比现在更加为难，我们将要面临一个抉择，有必要公开和他们断绝关系，可我们又不能这样做。必须另找一条出路。”奥尔登由窗口转身回来。“瑞安，实施你们想法的时机成熟了。我来做总统和国务院的工作。我们帮以色列摆脱这件事的惟一方法是策划某种能起作用的和平计划。给你在乔治敦的朋友打个电话，告诉他是行动的时候了。就把它叫做朝圣计划吧。明天早晨以前我要见到草案，陈述我们要进行的计划以及打算怎样行动。”

“要得太快了吧，先生，”瑞安说。

“那么别让我再耽搁你，杰克。如果我们不迅速行动的话，只有上帝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你认识国务院的斯科特·阿德勒吗？”

“我们聊过几次。”

“他是布伦特·塔尔博特手下最棒的人。建议你和你的朋友们核实之后跟他会面，他可以在国务院里掩护你。我们无法相信那些官僚部门能迅速解决什么事。你还得打点行装，老兄，你要忙起来了。我想要的是事实真相、各方的态度立场，以及一流的评估报告，行动必须机密。”最后一句是说给卡伯特听的。“要想这个计划起到作用，就一丁点也不能泄露。”

“知道啦，”瑞安说。卡伯特只是点点头。

杰克从未走进过乔治敦大学教师的寓所。他觉得这里真是好生古怪，直到上早餐时，他才甩开了这个念头。他们的餐桌俯瞰着一片停车场。

“你说的没错，杰克，”赖利评论道。“没有什么特别的。”

“罗马方面怎样答复的？”

“他们喜欢这个想法，”这位乔治敦大学校长简约地应道。

“有多喜欢？”瑞安问。

“你当真想知道？”

“两个小时以前奥尔登告诉我，这件事可是当务之急。”

赖利点点头承认确有其事。“打算挽救以色列是吗，杰克？”

瑞安不清楚这句话里究竟有多少幽默的成分，而目前的情况也使他无心开玩笑。“神父，我只是奉命行事——你知道，命令？”

“这句术语我很熟悉，你提出这个构想的时机选得恰到好处。”

“也许吧，不过我们还是把诺贝尔奖金留到以后再拿，好吗？”

“先吃你的早点吧。午餐以前你还有时间去找那边的人，你现在看上去糟透了。”

“我也觉得，”瑞安承认。

“四十岁上下就应当戒酒了，”赖利发表着评论。“过了四十岁喝酒就伤身了。”

“你也没戒酒，”杰克提醒道。

“我是牧师，必须喝酒。你们究竟想要教会做些什么？”

“如果可以和主要各方达成初步共识的话，我们希望尽快进行协商，不过我们这一头的工作必须悄无声息地进行。总统需要对他能采取的各种选择先做一番评估，这就是我正在做的工作。”

“以色列会参加协商吗？”

“如果他们不参加，他们就死定了——请原谅我说粗话，不过情况确实就是这样。”

“你当然没说错，不过他们有没有认清自身的处境呢？”

“神父，我要做的是搜集和评价信息。人们总是要我当算命先生，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算。我只知道电视上的镜头无疑将会在国际社会中引起自广岛投下原子弹以来最猛烈的抗议。我们必须在事态蔓延到整个地区之前有所作为。”

“吃饭。我必须思考几分钟，咀嚼东西的时候我的思考最缜密。”

这个建议不错，几分钟之后瑞安就明白了。食品吸收了胃里的咖啡酸，而食物提供的热量则有助于他挺过这一整天。不到一小时，他就行动起来，先去了一次国务院。快到中午时，他已在回家的路上了，他需要回家去打点行装，并利用这段时间小睡三个小时。返回时他还到白宫奥尔登的办公室开了个会，会议一直拖到深夜时分。奥尔登在会上主持大局，讨论的问题非常广泛。拂晓之前，杰克直奔安德鲁斯空军基地而去。他可以从机场的贵宾休息室给太太打电话。杰克本来想在周末带儿子看场球赛，可是对他来说哪里有周末呢。从中央情报局、政府、白宫赶来的一名信使为他带来了两百页的资料，在飞越大西洋的路上他必须看完这些东西。

(1)　Eva Braun（1912—45），希特勒的情人及后来的妻子。

(2)　ayatollah，对穆斯林什叶派领袖的称呼。

(3)　Luis Somoza（1922—67），一九五七年至一九六三年任尼加拉瓜总统。

(4)　Ferdinand Edralin Marcos（1917—89），一九六六年至一九八六年任菲律宾总统。

4. 迦南乐土

美国拉姆斯坦空军基地坐落在德国的一个山谷里，这使瑞安的心中略有些不安。在他心目中机场应当坐落在平坦的陆地上，视线所及的范畴之内都应当是平坦的。他知道这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这与他所习以为常的航空旅行的感觉不太一样。基地里驻扎着整整一支F-16战斗轰炸机空军大队，每架飞机都停靠在自己独立的防弹掩体里，而掩体周围都环绕着树木——德国人疯狂地热爱绿色的东西，这给美国最雄心勃勃的环境保护主义者留下了深刻印象。这就是爱树人的愿望居然和军方需要达成一致的不可思议的情况之一。从空中侦察飞机掩体非常困难，其中有些掩体——法国造掩体——居然在顶部种植了树木，这种伪装无论从美学角度还是军事角度都令人满意。基地里还停着几架大型的要员座机，其中包括一架改装的707，机体上喷涂着“美利坚合众国”的字样。造型酷似总统专机，只是型号小一点，在当地人称“猪仔小姐”，它被划归在欧洲的美国空军部队司令专用。瑞安忍俊不禁。这里有七十多架担负着捣毁苏联部队任务的战斗机，现在苏联部队已经退出了德国，而这些飞机还驻扎在风景宜人的基地里，这个基地居然还是一架名叫“猪仔小姐”的飞机的家。这个世界当真疯了。

从另一个角度上说，这一次他住在一座名叫坎农旅馆的迷人大厦里，乘坐空军专机让他能得到盛情款待，享受名副其实的贵宾服务。基地司令是位年富力强的空军上校，亲自前来迎接他乘坐的VC-20B湾流公务机，把他带到了贵宾房内，房里有一只滑轨抽屉，里面放着各类酒饮料，痛饮后睡上九个小时正好可以帮他解除飞行时差反应。当地的电视只能看一个频道，这很有利于休息。第二天清晨六点左右醒来之前，他几乎已经可以和当地时间同步了。他肌肉僵硬、饥肠辘辘，几乎已经完全从这次旅行的疲惫中缓过来了。他也希望是这样。

杰克今天不想慢跑，他自言道。事实上，他明白哪怕有一支枪顶在自己脑门上逼着他跑，他也跑不了半英里路，于是他步伐轻快地走起来。很快他发现清晨起来练慢跑的家伙超越了他，其中许多人肯定是战斗机飞行员，他们都那么年轻精干。树木几乎一直种到了柏油马路边上，晨雾盘旋于林木之间。这儿比家里凉得多，每过几分钟就有喷气发动机发出刺耳的尖叫惊扰宁静的气氛。这种发动机的怒吼声——“自由之声”——是军事力量的象征，四十年来这种力量保证了欧洲的和平——当然，而今德国人却对此怨声载道。人们态度的转变和时代变迁一样迅速。美国的力量已经达到了目的，于是不再受人欢迎，至少对德国人而言是这样。东西德分界线已不复存在，防护栏与瞭望塔也已拆除，地雷都已被清除。一条已存在两代人之久的被犁得松松的泥土地，过去专门用于发现叛逃者的足迹，现在都已种上了鲜花绿草。东德某些地方曾经是卫星侦察的对象，或者是西方情报机构耗费金钱、倾洒热血要拼命侦察的对象，而今携带着照相机的旅游者已经走遍了这些地方，其中也包括情报军官，他们目睹春潮般迅猛的沧桑变化，不仅感到迷惑，更是感到震惊。我知道这个地方会发生这样的变化，有人这样想。也有人会说，当初我们的估计怎会如此离谱啊！

瑞安摇了摇头，真有无限的感慨。两德问题曾经是他出生以前东西方冲突的核心问题，就此问题书写的白皮书、国家特别情报评估报告和新闻故事可足以将整座五角大楼塞满。一切努力，一切细节研究，琐屑的争议——全都不复存在，不久以后就会被人们遗忘了。即便是博学的历史学家也不再有精神看一眼所有那些曾经被认为是重要——紧要、至关重要、值得付出生命代价——的资料，现在这些资料只能算是给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批注的一个巨大脚注。这座基地也是类似事物之中的一个。设计基地的初衷是驻扎飞机，而飞机的任务是保卫欧洲的领空，粉碎苏联袭击。而现在它已经变成代价昂贵、不合时宜的东西，不久以后德国普通人家就要住到这些住宅里来了。瑞安真想知道，就像那边那座飞机防弹掩体他们会怎样处理……也许当作酒窖吧。这儿的酒当真不错。

“站住！”瑞安贸然站住脚，转头寻向发出声音的方向。那是一位空军保安警官——是位女性。瑞安看出来，实际上她还是个姑娘，不过她手中的M-16步枪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做错什么了吗？”

“请出示证件。”年轻女子长相迷人，但颇有专业精神，树林里还有人作后援。瑞安出示了中央情报局的证件。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证件，长官。”

“昨夜我乘坐VC-20来的。我住在旅馆一〇九房间，您可以向帕克上校办公室查问。”

“现在是安全警戒状态，长官，”她接着说，伸手去拿无线电接收装置。

“尽管公事公办，小姐——对不起，你是威尔逊士官吧。我的座机十点钟才会离开。”杰克斜倚着一棵树伸展了一下身体。这个清晨实在太美好，什么事都不能让他情绪激动，哪怕是在目前有两名全副武装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是谁的情况下。

“知道了。”贝基·威尔逊士官关上无线电。“上校正等着您，长官。”

“回去时，我该在汉堡王那里左转是吗？”

“是的，长官。”她微笑着把证件还给他。

“谢谢您，士官，抱歉打扰您了。”

“开车送您回去好吗，长官？上校在等您。”

“我情愿步行。让他等一等吧，他起得好早。”瑞安走开了，姑娘却在那里掂量这最后一句话。能让基地司令在坎农旅馆前门台阶上坐等的究竟是多重要的人物。瑞安步伐轻快地走了十分钟，虽说对环境并不熟悉，又有六个小时的时差，他的方向感并没有出错。

“早上好，先生！”瑞安跳过墙头进入停车场的时候说。

“我安排了小型早餐会，请您和驻欧洲美国空军司令部的工作人员共餐。我们希望听听您对欧洲情况的见解。”

杰克笑起来。“好啊！我也有兴趣听听你们的见解。”瑞安走回房间穿戴整齐。他们怎么会认为什么事儿我都比他们知道的多？在座机离开之前，他了解到四件闻所未闻的事情。从以前所谓的东德撤退的苏联部队发现自己无处可退显然很不高兴。前东德军队成员被迫退伍，心里的不满情绪比华盛顿了解的情况更甚。在已经解散的斯塔斯（国家安全机关）前成员之中很可能有他们的盟友。最后一件事是虽然有十几名“红军派”⁽¹⁾成员在东德被捕，但至少有相同数量的成员得知了这个消息，不等自己也被德国联邦警察收拾掉就不见了踪迹。他们告诉瑞安，这就是为什么拉姆斯坦处于安全警戒状态的缘故。

早上十点钟刚过VC-20B型飞机由机场升空，向南飞去。他心想，那些可怜的恐怖主义分子居然把生命、体力与智慧全都奉献给了一个消亡速度比飞机下方的德国乡村消失得还要快的东西。他们好像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又没有朋友。他们原先藏身在捷克斯洛伐克和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却全然不知这两个共产党国家即将崩溃。那么现在他们能藏到哪里去？俄国？没有机会。波兰呢？笑话。世界格局因他们而变化，现在又将再次改变，瑞安面带苦闷的微笑想道。他们会有更多的朋友即将目睹世界的变化。或许吧，他更正自己的说法。或许……

“你好，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这人走进瑞安办公室时，瑞安和他打招呼。

“伊万·埃莫托维奇，”俄国人答道，并伸出手来。瑞安记得上一次他们如此贴近的时候是在莫斯科的舍列麦泰沃机场的飞机跑道上。当时戈洛夫科手持一支枪。对两个人而言，这一天都不是个幸运日，但像往常一样，解决问题的方式真是有趣得很。戈洛夫科由于差一点阻拦了苏联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叛逃，如今当上了国家安全委员会的第一副主席。假如他真的成功了，反倒不可能提升到如此地位，但是他表现得非常出色，即便不成功，还是获得了总统的青睐，于是事业上飞跃了一大步。当瑞安领着戈洛夫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时，他的保卫人员留在南希办公室里和约翰·克拉克闲聊。

“条件不怎么样。”戈洛夫科不以为然地环顾着刷了油漆的石膏灰泥板清水墙面。瑞安确实挂了一幅从政府仓库里借出来的精美油画，当然还有一幅并非非挂不可的福勒总统的照片，悬挂在杰克挂大衣的衣帽架上方。

“我确实能欣赏到比较美好的景致，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告诉我，铁人费利克斯⁽²⁾的雕像还矗立在广场中央吗？”

“目前还在，”戈洛夫科微笑道。“我推测您的局长出城了。”

“是的，总统认为需要征询他的建议。”

“是什么方面的建议呢？”戈洛夫科狡猾地微笑着。

“该死的，我哪里知道，”瑞安笑着答道。各方面的情况，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很难，不是吗？对我们双方都不容易。”这位新任克格勃第一副主席并非职业间谍——事实上，这也不算奇怪。通常情况下，这种狰狞可怖的部门头头往往是位党员，可党已经渐渐成为了历史，纳莫诺夫挑选了一位计算机专家，要求他给苏联的最高特工机构带来一些新思想，那会使工作更有效率。瑞安知道戈洛夫科在莫斯科的办公桌背后也放着一台IBM个人电脑。

“谢尔盖，我常常这样说，如果全世界都讲道理的话，我就失业了。你看看当前发生的变化有多大。要咖啡吗？”

“很高兴来一点，杰克。”瞬息之后他对咖啡的浓香表示赞美。

“南希每天清晨为我调制这样的咖啡。那么，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呢？”

“我经常听人家问我这个问题，但没想到现在竟在中情局总部听到。”瑞安的贵客发出哄然大笑。“上帝，杰克，您有没有猜想过，这究竟是不是吸毒引发的幻想呢？”

“不可能。有一天我早上起来迷迷糊糊的，刮胡子伤到了自己。”

戈洛夫科用俄语嘀咕了一句什么，杰克没有听到，不过等他们回放录音带的时候翻译会听到的。

“我负责向我们的国会议员汇报我们的行动。贵方局长非常慷慨，对我方请教之举表示嘉许。”

瑞安抵抗不住做这样的开场白：“没问题，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你可以通过我获得你们需要的情况。我很愿意告诉你该怎样向国会介绍情况。”

戈洛夫科绅士气十足地接过话题：“非常感谢，不过我们的主席恐怕不能理解这种做法。”把笑话放在一边，该到谈正经事的时间了。

“我们希望同等交换。”讨价还价开始了。

“您要我们做什么？”

“你方一直支持的那些恐怖主义分子的情况。”

“这不行，”戈洛夫科断然拒绝。

“你当然可以。”

戈洛夫科的爱国情绪起来了：“情报机构背叛信誉就无法继续工作了。”

“真的？下次见到卡斯特罗时你把这话说给他听吧，”瑞安建议道。

“您越发精明了，杰克。”

“谢谢夸奖，谢尔盖。我国政府对贵国总统近来就恐怖主义问题发表的声明非常满意。见鬼，我本人很喜欢这个家伙，你是会理解的。我们正在改变世界，老兄。我们必须进一步理清这团乱麻，你从不赞成政府支持那些恐怖主义分子吧。”

“您有什么理由这样想？”第一副主席问。

“谢尔盖，你是职业情报官员。你本人绝不可能赞成一群无组织无纪律的罪犯的行径。我的感受和你一样，当然这是指我个人见解。”瑞安表情严峻地向后仰靠过去。他始终记得肖恩·米勒以及“北爱尔兰解放军”的其他成员，他们曾经郑重其事地两次试图谋杀瑞安全家。多年来他们利用每一个法律契机，向最高法院呈送了三次上诉文件，向马里兰州州长以及美国总统示威并请求宽大处理，但仅仅三周以前米勒及其同党还是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巴尔的摩的毒气室，半小时之后抬出来时已经死透了。愿上帝怜悯他们的灵魂，瑞安自忖道，如果上帝的忍耐力足够强的话。瑞安生命中的一个章节终于也画上了句号。

“最近发生的事件……？”

“你是指印第安人吗？那不过更加证明了我的说法。那些‘革命者’靠卖毒品筹钱。他们就要对付你们了，你们还曾经资助过这些人。过不了几年他们给你们造成的问题要比给我们带来的麻烦更多。”这话无可置疑千真万确，两个人心中都清楚。恐怖主义分子与毒品的媾和正是苏联人开始头痛的事情。俄国的犯罪区域里自由企业发展最为迅猛。这对瑞安、对戈洛夫科而言同样麻烦。“你怎么说？”

戈洛夫科把头歪向一边。“关于你们的要求，我将与主席磋商，他会赞成的。”

“还记得两年前我在莫斯科说过的话吧？当你手里实打实有人能解决问题的时候，谁还用得着外交人员磋商解决问题呢？”

“我希望能从吉卜林⁽³⁾或者类似的有诗意的文字里找出一句格言来，”俄国人干巴巴地说。“那么您又是如何应付贵国议会的呢？”

杰克吃吃地笑起来。“简短地说，对他们要讲实话。”

“我飞行一万一千公里就来听您说这么一句话？”

“你在自己的议会里选几个信得过、嘴巴严、而其他议会成员也彻底相信的人——这部分工作比较艰难，你要简短地告诉他们那些他们必须了解的所有情况。你必须先建立场地规则——”

“场地规则？”

“是棒球术语，谢尔盖，意思是特定的比赛场地上应用的特殊规则。”

戈洛夫科眼睛一亮。“啊，对啊，真是个有用的术语。”

“人人都要遵守规则，你永远不能打破规则。”瑞安停顿了一下，他讲话的方式又有点像一位大学讲师了，这样和同行专业人士讲话实在有失公平。

听到这里戈洛夫科蹙起眉头，永远不能打破规则，那实在难以做到。情报工作通常做不到这么干净这么是非分明，再说耍阴谋恰恰是俄国民族灵魂的一部分。

“我们用过这个法子很管用，”瑞安补充道。

到底管不管用？瑞安自忖道。谢尔盖肯定知道是不是管用……嗨，有些事我不清楚可他知道。自从彼得·亨德森事件以来国会山有没有出现过重大泄漏只有他能说得出来……可是与此同时，他也知道尽管他们近乎癫狂地要求做好保密工作，在他们的许多秘密行动中还是有许多我们的人。即便苏联人也公开承认：多年来，由于从克格勃叛逃的人泄露机密，数十次精心策划的针对美国和西方国家的行动计划均破产了。苏联和美国的情况一样，保密既是获得成功的工具，也是遮掩失败的手段。

“总而言之是信任，”又过了一会儿，瑞安说。“贵国议会中的人都是爱国者。如果他们不爱国，又何必去当公众人物而丧失自己的隐私呢？在我们这儿也是一样。”

“那是为了权力，”戈洛夫科立即答道。

“不对，聪明人不这样想，你要打交道的那些人不是这样。噢，白痴肯定会有的，我们这儿也有，他们还不是濒危物种。但是肯定也有人具有足够的智慧，明白靠政府供职获得的权力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与权力相随而来要你尽的义务往往更加重要。不，谢尔盖，绝大多数情况下你要和像自己一样聪慧诚挚的人打交道。”

戈洛夫科听到如此赞美不禁脑筋一热，这可是一位专业人士对另一位专业人士的评价。就在几分钟之前他还曾经猜想，恐怕瑞安越来越精于此道了。他开始认为，瑞安和自己已经不再是敌对双方了。或许还是竞争对手，但决不是敌人。如今在两人之间，不仅仅只是职业敬意了。

瑞安神色和蔼地瞧着这位贵客，心底暗笑他居然给了对方这样的惊喜。他希望戈洛夫科挑选的对象中能有奥列格·基里洛维奇·卡迪雪夫，中情局给他的编号是大三角帆。据媒体报道，他是苏联那个妄自尊大的立法机构中为建立一个新国家而奋斗的、最有才气的议员之一，他才气纵横、品行正直的声名掩盖了一个事实：他的名字登记在中央情报局的薪水册上已经好几年了，他是玛丽·帕特·福利招募的特工之中最优秀的一个。游戏还在继续进行，瑞安想。游戏规则有所不同了，世界也有所变化，但是游戏还在继续。杰克想，游戏或许要一直进行下去，他心中隐隐有些抱歉。不过，见鬼，美国甚至在以色列都派驻了间谍——这就叫“密切关注各方情况”；而不称之为“执行谍报任务”。国会里的一些议员如果知道这个情况，不到一分钟就能把消息泄露出去。噢，谢尔盖，你确实有好多新情况值得了解呢！

接下来该吃午饭了。瑞安把客人引到行政长官餐厅，戈洛夫科发觉这里的伙食标准比克格勃的稍微好点儿——这话令人难以置信。他还发觉中央情报局的高层长官很渴望见到他。高级首脑们和他们最主要的副手都站成一排和他握手拍照。待到戈洛夫科乘长官专用电梯回到自己的车里时，手里拿了一大堆照片。而后是科技部的人以及保安们将戈洛夫科及其保镖走过的每一条走廊、每一间房间的每一寸土地彻底搜查了一遍。什么东西都没有找到，再查了一遍，然后又查了一遍，等到查第四遍时，他们终于认定他并未利用这次契机在中情局内耍什么花样。科技部的一个人甚至为现在的情况已经大不如从前而感到惋惜呢。

瑞安想到这里，不禁微微一笑，世界的变化真是快得见鬼。他靠在椅背上，收紧安全带。VC-20型飞机正向阿尔卑斯山飞去，那里或许有点气流波动吧。

“想看报纸吗，长官？”服务员问。这次过来的是位女服务员，而且相貌很漂亮。她看上去怀有身孕，是一名怀了身孕的中士。让这样一位女士为自己服务，瑞安浑身不自在。

“有什么报纸？”

“《国际先驱论坛报》。”

“太棒了！”瑞安拿过报纸一看——惊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消息登出来了，就在头版。哪个笨蛋居然把其中一张照片泄露出去了。戈洛夫科、瑞安、科技处、行动处、行政处、档案处，还有情报处的头头全部坐在午餐桌前对着镜头微笑。当然这些美国人没有谁的身份是保密的，但即便是这样……

“照片照得不算太好，长官，”中士说着露齿一笑。瑞安没办法发脾气。

“你什么时候生产，中士？”

“还有五个月，长官。”

“噢，那时候你会把孩子带到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远胜过你我之辈为之效忠的这个世界。你干吗不坐下来放松放松？我还没有放肆到非要一位有身孕的女士站在旁边伺候的地步。”

《国际先驱论坛报》是《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合资兴办的报纸。美国人畅游欧洲时还想掌握球赛得分、欣赏重要的漫画连载必选这份报纸，其发行量已经拓展到东方政治阵营曾一度统治的天下，为潮水般拥入昔日共产党国家的美国商贾和游客服务。当地人也看这份报纸，一方面磨练英语水平，一方面了解美国时事。这些人学习该如何模仿那些一直要他们痛恨的东西，热情真是空前高涨。除此之外，它还是了解信息的上佳来源，和在那些国家所能获得的资讯来源一样好。很快，人人都购买这份报纸了，于是美国资方准备再次拓展业务以便进一步扩大读者群。

忠实读者之中有一位名叫冈特·博克，家住保加利亚的索非亚，几个月前接到斯塔斯安全机构的一位老朋友的暗中警告，匆匆忙忙离开了德国——是东德。博克带着妻子佩特拉，他曾经是巴德尔－美因霍夫组织⁽⁴⁾的首领，在这个组织被西德警察摧毁后，又加入了“红军派”。两次险些被联邦警察俘虏吓得他逃过了捷克国境，而后继续逃到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他在东德定居下来，享受起宁静的半隐退生活。他换了新的身份证，找了一份正式工作——他从没去上过班，但是他的工作记录却写着情况良好——他坚信自己是安全了。他和佩特拉都没有料到民众起义居然推翻了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政府，但他们认为既然自己已经隐姓埋名，应当可以免遭政治剧变的殃及。但他们也没有料到民众暴乱居然席卷到斯塔斯总部，暴乱中差不多销毁了成百万、上千万份文件，然而还有许多文件并未损毁。许多暴徒以前就是西德情报部门的特工，他们冲在入侵队伍的最前列，深知该到哪些房间去撒野。几天后，“红军派”的人开始失去踪迹，最初很难发觉。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电话系统太过老化，接通电话向来不容易，而且出于显而易见的安全原因，“红军派”的同志并不居住在同一地区，但是当又一对夫妇在饭局时候没有出现在预定地点时，冈特和佩特拉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可是已经太迟了，就在丈夫火速安排离开这个国度的时候，五名全副武装的德国调查局第九突击队的队员已经一脚踹倒了他们在东柏林博克公寓那不堪一击的大门。他们眼见佩特拉正在照顾一对双生女儿之中的一个，看着眼前如此感人的一幕，无论他们心中多么不忍，但一想到佩特拉·博克曾经暗杀过三位西德公民的罪行，而且其中一位死得格外惨烈，这份同情心也都为之冲淡了。佩特拉目前在一处防备措施最为严格的监狱里服刑，她被判终生监禁，在这个国家里“终生”意味着离开监狱的时候肯定人已经躺在棺材里了，否则一辈子也甭想出来。那对双生姊妹被一位慕尼黑警察队长及其不曾生育的妻子收养了。

冈特想，这次遭遇是那么刺痛他的心，真是太离奇了。他毕竟是一名革命者。他是为了事业而密谋杀人。他居然为了妻子入狱的事情任由自己火冒三丈……还失去了孩子，这真是荒谬可笑。可是孩子们长着佩特拉那样的鼻子、眼睛，还会为他而微笑。不会有人告诉孩子们该痛恨他，冈特很清楚。一辈子都不会有人告诉她们他和佩特拉是什么人。他要献身给比肉体存在更伟大辉煌的事业。他和自己的同志们已经清醒而理智地决心为普通百姓建立一个更加美好、更加公平的世界，而且——而且他和佩特拉已经打定主意——同样是清醒而理智地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的孩子也引领到这个世界上，她们要向父母学习，成为博克家的继承人，要学会享受父母的英雄壮举的果实。令冈特火冒三丈的是这一切已经没有机会成为现实了。

更糟糕的是他居然产生了困惑情绪，发生的一切真是不可思议，真是令人难以置信！那些人，那些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普通百姓居然揭竿而起，放弃了他们那近于完美的社会主义政府，而宁愿和帝国主义强权打造出来的人剥削人的怪物融为一体。他们已经被名牌电器及奔驰汽车迷住了，而且——怎么了？冈特·博克真是不明白。虽说他天资聪颖，这些事牵扯在一起没法让人理解。祖国的人民在分析了“科学社会主义”之后认定它不可能成功，而且永远不可能成功——对他而言，如此巨大的思想跳跃实在难以想象。他的一生已经全身心地奉献给马克思主义，根本无法否定它了。如果没有马克思主义，他不过是一个罪犯，一名普通的杀人犯。而使他的所作所为没有沦落为暴徒行止的就是英勇的革命精神。然而他的革命精神已经被自己选中的受益者们彻底抛弃了。真是不可思议，简直不可能！

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居然接踵而来，真是不公平。二十分钟以前他刚刚在距离目前居所七个街区的地方买了一份报纸，翻开一看，正如报纸编辑所愿的那样，头版的一幅照片一下子吸引了他的视线。

标题是：中央情报局宴请克格勃。

“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冈特咕哝着说。

“在一个超乎寻常的时间出现了又一个超乎寻常的转折点，中央情报局在一次讨论世界两大情报帝国‘共同关心的问题’的会议上款待克格勃第一副主席……”报纸这样写。“信息来源确认，东西方最新的合作领域将包括在国际恐怖主义分子和国际毒品交易日渐紧密的问题上实现情报共享。中央情报局和克格勃将共同努力以便……”

博克撂下报纸，凝视着窗外。他明白作为一只被追猎的野兽是什么滋味，所有革命者都明白。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和佩特拉以及所有朋友一起选择的道路。任务很清晰。他们必须检验自己抵御仇敌的狡黠与技能。那是光明部队与黑暗部队之争。当然，不得不奔跑藏匿的是光明部队，但这不过是细枝末节。等到普通民众认识到真理站在革命者一边时，局面迟早会彻底扭转。要不是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情况原本会不同。普通百姓选择了完全相反的一条路。光明部队可以藏身的恐怖主义世界的隐秘之所在正在迅速减少。

他来保加利亚有两个原因。在东方阵营国家之中，保加利亚经济最为落后，而正因为经济落后才最有条不紊地告别共产主义规范，成功转化。事实上，管理国家的仍旧是共产党人，只是换了人选，而且这个国家在政治上仍然很安全，至少处于中立地位。克格勃曾一度专门在保加利亚地下情报组织里选定杀手，到最后克格勃的双手反而一尘不染到了无法执行杀手行动的地步。保加利亚地下情报组织里仍然有可以信赖的朋友。可信的朋友，冈特想。不过保加利亚人还控制在俄国主人手下为奴——目前是合作伙伴——如果克格勃果真和中央情报局合作……安全区域的数目就又要减少一个了。

想到亲自面临的危险与日俱增，冈特·博克本该感到一丝寒意。然而他的面颊反而因为怒火中烧而红起来，脉搏也跳得快起来。作为一名革命者，他经常吹嘘，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和他敌对——但是每逢这样说的时候，内心中都认识到情况不是这样，而且永远不会这样。如今他吹的牛居然即将成为现实了。世上还有地方可以逃，还有些人可以信任、可以联系。可是有多少呢？离所有值得信赖的合作者都屈服于世界的变革还有多久呢？苏联背叛了自己，也出卖了世界社会主义。德国人，波兰人，捷克人，匈牙利人，罗马尼亚人都背叛了自己的事业。下一个轮到谁呢？

他们难道看不出来吗？那根本是个陷阱，类似一个不可思议的反革命武装策划的阴谋，一句谎言。他们正在抛弃原本可以——原本应当是——原本就是——完美无缺的社会秩序，这种社会秩序因为缺乏公正平等而拥有高度组织性的自由、井井有条的高效……

那一切难道都是谎言吗？有没有可能只是可怕的失误？当初他和佩特拉杀死那些畏缩不前的剥削者难道一点意义都没有吗？

不过没有关系，是不是？对冈特·博克而言没有关系，至少目前没有。不久他就又要面对追捕。又有一小块安全地域即将成为敌人的狩猎区了。如果保加利亚和俄国分享自己的文件，如果俄国人在适当的部门安插了几个手下，他们就会互通信息，那么他当前的住址和新身份一定已经登程上报华盛顿了，而一周之内他也许就能在佩特拉牢房附近享用一间牢房了。

佩特拉有一头浅褐色的头发，一双微笑的蓝色眼睛。这姑娘勇敢过人，像任何一个男人所渴望的一样勇敢。对刺杀的对象而言，她似乎颇为冷酷，但她对同志们一向和煦温存。她是艾瑞卡和乌舒尔的好妈妈，担当母亲之职她真是无可比拟，就像她努力完成其他所有任务一样尽职尽责。可她被自己信以为真的朋友出卖了，像一头野兽一样囚禁在牢笼之中，孩子也被人生生夺走。他挚爱的佩特拉，他的同志、情人、妻子、信徒。她的生活被掳掠一空。而今他却被人驱赶着离她越来越远。必须找个办法扭转乾坤。

可是首先他必须离开此地。

博克把报纸放下，收拾好厨房。等一切都干净整洁后，他收拾好一个小包裹离开了公寓。电梯又停运了，他只好徒步沿楼梯走下四层楼，来到街上。才到街上他就赶上了一辆有轨电车。不到九十分钟，他已经来到了机场。他持有的是外交护照。事实上，他拥有六份护照，全都小心地封存在俄国造手提箱的隔层里，他一直行事小心，其中三份护照是复制了在保加利亚确有其人的外交官的护照，保留这些记录的外交部办公室对此全然不知。这就确保他能利用国际恐怖主义分子最重要的手段——空中旅行——自由进出各个国家。还不到午餐时间，他乘坐的飞机就已经离开停机坪向着南方飞去。

瑞安的飞机在当地时间十二点之前抵达了罗马城外一处空军机场。事出偶然，他们的飞机恰好在另一架第八十九空运联队的VC-20B机身后进了机场，那架飞机几分钟之前刚刚由莫斯科抵达此地。停机坪上的豪华轿车正等待着这两架飞机。

瑞安面带轻描淡写的笑意步下舷梯时，助理国务卿斯科特·阿德勒向他致意。

“事情怎么样啦？”瑞安顶着机场的嘈杂声音大声问。

“已经办妥了。”

“太好了！”瑞安一边握住阿德勒的手，一边说：“今年预计还能出多少奇迹呀？”

“你想要多少？”阿德勒是一位职业外交家，他在国务院负责俄国方面工作，靠自己的努力一路提升到现在的位置。他能流利地使用对方的语言，精通对方以往和当前的政策，政府里几乎没有谁（算上俄国人自己）像他一样熟悉苏联的情况。“你知道这件事的难点吗？”

“要习惯于听da⁽⁵⁾，而不是nyet⁽⁶⁾，是吗？”

“尽管开谈判的玩笑吧。双方都理智应对的时候，外交谈判真他妈的无聊透顶。”汽车终于开动了，这时阿德勒大笑起来。

“噢，对我们俩而言这肯定是一次全新的经验，”杰克清醒地评价道。他转回头看着“自己的”飞机正准备离开。所余的行程，他得和阿德勒一起走了。

他们的座车在重重护卫下往罗马市中心进发。几年前几乎绝迹江湖的“红色旅”⁽⁷⁾又活跃起来了，即便他们没有回来，意大利人也会很当心地保护好外国高官。在右手前排坐着一个表情严肃的家伙，手持一支小型贝莱塔喷射枪。前有两辆引导车，后有两辆尾随车，周围环绕的车辆也足够举办一场摩托车越野赛了。车队沿着罗马城古老的街道急速前进，瑞安不禁期待着还是回到飞机里的好。似乎每一位意大利司机的心中都怀有参加一级方程式巡回赛的雄心壮志。要是有克拉克在，在一条随心所欲的小路上开着一辆不起眼的车，杰克恐怕会觉得安全得多，然而以他目前的情况，为他安排的安保措施不仅仅是实用，也有礼仪作用。当然，还有另一宗考虑……

“没有一点低姿态的意思啊，”杰克对阿德勒咕哝着。

“用不着不安。我每次来这里都是这样。你是第一次来这儿吗？”

“是啊。第一次来罗马。真不明白我怎么会总是错过来罗马——我一直想来看看这儿的历史以及一切。”

“历史可有不少呢，”阿德勒表示同意。“你认为我们还能为它多创造一点历史吗？”

瑞安转头看着这位同事。对他来说，创造历史是个全新的想法。且不要说是一段危险的历史。“那不是我的工作，斯科特。”

“如果你的计划确实有效，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坦白地说，我从未费心想过这样的事。”

“你应当想想。干了好事却能逃脱惩罚的事从来没有。”

“你是说塔尔博特国务卿……？”

“不，不是他。肯定不是我的上司。”

瑞安向前看去，发现一辆卡车匆匆避开汽车队伍的行进之路，擦着最右方骑摩托车的意大利警官而过。

“我不想居功自傲，我只是提了个想法，如此而已。现在我也只是个先遣人员。”

阿德勒轻轻摇摇头，保持镇静。我的天哪！像你这样能在政府部门里混多久？

瑞士卫队的跳伞服条纹是米开朗琪罗最先运用的，它和英国近卫军的红色长外套一样，是昔日岁月里传下来的不合时宜的东西，当年，对于士兵来说身着色彩鲜亮的制服是很有意义的。而且就像近卫军制服一样，跳伞服的功用更多在于游客们认为它靓丽悦目，而不再具有实际功能了。士兵和武器看上去很古怪。梵蒂冈的卫士们手持战戟——那是一种外形可怖的长柄战斧，原本是为步兵设计好把全副武装的骑士们掀下坐骑而制造的武器，而把敌将骑坐的马匹砍成跛足的几率也是一半对一半；马匹不擅长反击，而战争向来是非常实际的。穿盔戴甲的武士一旦落马，只要使出比肢解龙虾稍大一点的力量——以及相当的同情心——就能急速杀死他。瑞安心底暗想，人们总是认为中世纪的武器多少有点浪漫色彩，可是设计这些武器的最初目的却丝毫不浪漫。现代的步枪或许能在别人的躯体上戳个洞，但这些武器则是用来肢解肉体的。当然两者都会置人于死地，不过埋葬因步枪而毙命的尸体，这活就干净多了。

瑞士卫队也配有步枪，是SIG公司制造的瑞士步枪。并非每人都身穿文艺复兴时期的服装，自从约翰·保罗二世努力过之后，许多卫士都接受了额外训练，当然因为类似的训练和梵蒂冈的形象不相符，训练都是在悄无声息、不为人知的情况下进行的。瑞安很想了解梵蒂冈运用致命武器的政策究竟是什么，卫队长的上级当然不了解威胁的严重性，不懂得采取果断的自卫行动的必要性，他对这样的上级强加下来的规定是否大为光火。不过他们会尽心竭力在局限范围内做出上佳表现，就像这一行中其他人一样只是在自己人中间发发牢骚，在时机恰当的时候发表一下意见。

一位主教接见了他们，那是一位名叫萨满·奥图尔的爱尔兰人，他那浓密的红发和服装的色彩杂在一起，冲突得可怕。瑞安率先下了车，第一个念头就是：该不该亲吻奥图尔的戒指呢？他可不知道。施过坚信礼之后他再没见过一位真正的主教——当时他还在巴尔的摩上六年级，距今已经很久了。奥图尔像狗熊一样粗鲁地一把抓住瑞安的手，问题巧妙地解决了。

“世界上爱尔兰人真是多啊！”他咧着大嘴笑着说。

“总得有人维持世界秩序，主教阁下。”

“是啊，是啊！”奥图尔接下来和阿德勒打招呼。斯科特是犹太人，他不打算亲吻任何人的戒指。“请跟我来好吗，先生？”

奥图尔主教引着大家步入一座大厦，其历史恐怕写了足足三卷，再加上一本大厦艺术品和建筑设计的图片书。杰克几乎没有注意到三楼安装着两架金属探测器，他们曾经过那里，探测器巧妙地隐藏在门框里，技艺之精简直就是列奥纳多·达·芬奇的手笔。这便和白宫一般无二。瑞士卫兵并非人人身穿制服，有些身着柔软服装的人正在巡视大厅，他们年纪太轻、身体状况太好，根本不可能是官员，即便如此，整体印象像是在拜访一家古老的艺术博物馆，也像是在参观一家修道院。修道士们都身穿法衣，修女们——在这里修女同样为数众多——穿着的服饰并非美国修女们已经广泛使用的半民间服饰。瑞安和阿德勒被人安置在一间等候室里稍候，杰克确信等候的时间让他们有机会欣赏环境之美，并没有造成任何不便。对面墙壁上装饰着一幅提香绘制的圣母像，当奥图尔主教宣告访客觐见的时候他正在瞻仰这幅画。

“上帝，我真想知道他是否画过小幅作品？”瑞安嘟囔着。阿德勒吃吃地笑起来。

“他非常了解如何捕捉一张面孔、一个表情、一个瞬间，是不是？准备好了？”

“好了，”瑞安道。他内心出奇地自信。

“先生们！”奥图尔站在敞开的门边说。“请这边走好吗？”他们步行穿过又一个接待室。这一间里摆放着两张空荡荡的秘书书桌，另外还有一套门，看上去有十四英尺高。

德安东尼奥红衣大主教的办公室要是在美国一定会被人当作政府舞会厅这样的正规场合。天花板上绘制着壁画，墙壁上覆盖着蓝色丝绸，古老的硬木地板上铺陈着地毯，足够一间普通起居室之用。家具恐怕是所有东西中最新的，不过看上去至少也有两百年历史，椅垫上蒙着一层织锦缎，一直垂到雕花木腿的金色叶子上。一套银制咖啡具暗示瑞安可以坐在什么地方。

红衣大主教从桌边站起走向大家，脸上挂着仿佛是几百年前国王迎接宠臣时的笑容。德安东尼奥大主教身材不高，显然很喜欢享受美食。他的体重肯定足足超重了四十磅。室内的空气说明他肯定吸烟，而他已经年届七十，应当戒烟了。那张胖嘟嘟的老脸上挂着朴实自然的尊严。德安东尼奥是西西里岛上一位渔民的儿子，生着一双淘气的褐色眼眸，透露出他在性格中仍保有一丝粗野，在教会修行五十年都没有消除这份粗野。瑞安了解到他的身世，轻而易举就想象出很久以前他站在父亲身边拉网的场景。对于外交官来说，朴实同样是有效的伪装，而这恰好是德安东尼奥大主教的专职工作，无论他以前具备怎样的才干。他和许多梵蒂冈官员一样简直是位语言学家，他花费了三十年执行公务，由于缺乏军事武力，他努力改造世界的举措往往受阻，然而这只不过教他学会了运用手腕。用情报术语来说，他是位富于影响力的特工，任何场合都会受到欢迎，他总是乐于倾听或者提供建议。当然他首先得和阿德勒打招呼。

“和您重逢真是太高兴了，斯科特。”

“阁下，见到您永远是我的荣幸。”阿德勒握住主教伸过来的手，绽放出外交官的典型笑容。

“那么您就是瑞安博士了，我们听说过您的许多故事。”

“谢谢您，阁下。”

“请坐，请坐。”德安东尼奥抬手请两人坐在沙发上，沙发实在太美观了，以至于瑞安畏首畏尾地不敢把自己的体重压上去。“要咖啡吗？”

“好的，谢谢，”阿德勒替两人答道。奥图尔主教为大家倒好咖啡，而后坐下记笔记。“如此仓促地通报您要求会面，您居然允许我们觐见真是太慷慨了。”

“客套话。”当大主教伸手探进法衣，掏出一支抽雪茄的烟嘴的时候，瑞安心中的惊诧还真是不小。这家伙看似银制，其实恐怕是不锈钢制成，像在一根硕大的褐色钢管上动了个漂亮的手术。而后德安东尼奥用一只金质打火机点着了烟。如此违背习俗他却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说，就好像大主教已经悄无声息地关掉了“尊严”的开关，好让来客自在一些。瑞安认为，更有可能是有一支雪茄在手时，他的工作效率更高。俾斯麦就曾经有同样的习惯。

“您已经了解我们构想的大致轮廓了吧，”阿德勒开口道。

“是的。必须承认，我认为很有趣。你们当然知道，以前教皇也曾提出过类似的构想。”

瑞安闻言抬起头来。他并不知情。

“那个提案首次提出的时候，我撰写了一篇文章论证它的价值，”阿德勒说。“缺点在于无法确保安全问题，但是从伊拉克局势的后果看来，我们已经有了一个起点。同时，您当然也意识到了，我们的构想并不完全是——”

“你们的构想我们可以接受，”德安东尼奥以君主般的气势挥了一下雪茄，继续道。“难道还有其他办法吗？”

“阁下，这正是我们渴望听到的结果，”阿德勒拿起咖啡。“您毫无保留吗？”

“您会发现，但凡主动采取行动的一方往往确实心怀善意，我们的灵活性很高。如果牵扯其事的各方能够获得完全平等的待遇，我们将无条件答允你们的提议。”那双衰老的眼睛闪闪发光。“不过您能确保待遇公平吗？”

“我坚信可以做到，”阿德勒严肃地说。

“我想应当可以做到，否则我们就都成了江湖骗子。苏联怎样表态？”

“他们不准备干预。事实上，我们期待他们能公开支持。无论怎么说，他们手头上的事已经够他们心烦意乱的了——”

“确实如此。这一地区的纷争日渐减少，市场渐趋稳定，再加上国际社会的善意回应，这些都将使他们受益匪浅。”

真是惊人啊，瑞安心想。人们居然已经如此切合实际地接受了世界变革，真是好惊人啊，就仿佛这些变革早在意料之中似的。其实从来没有人预料到会有如此变化，谁都没有。假如十年前有人提出有可能出现类似变化，早就被拘留了。

“一点不错，”助理国务卿边说边放下杯子。“那么，关于发表声明的问题……”

雪茄再次挥舞了一下。“你们肯定希望由教皇来发表声明。”

“您真是明察秋毫，”阿德勒说。

“我还没有彻底老朽，”大主教应道。“新闻界泄露消息了吗？”

“希望没有。”

“在这座城市里保密并非难事，但是在你们的城市里呢？这个提案有谁知情？”

“为数很少的几个，”瑞安答道，自从落座以后这还是他首次开口。“迄今为止，一切顺利。”

“不过在你们下一站……”并没有人告诉德安东尼奥他们下一站的落脚点在哪里，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下一站有可能是个问题，”瑞安谨慎地答道。“我们现在还说不准。”

“我和教皇都会为你们祈祷，愿你们成功。”

“或许这一回你们的祈祷会应验，”阿德勒说。

五十分钟之后，VC-20B型飞机再度升空，它直插云霄，掠过意大利海滩的上空，而后转头向南重新穿越意大利领空直奔下一个目的地而去。

“上帝，真是太快了，”当安全带警示灯闪灭时，杰克评论道。他的安全带当然一直紧紧地扣着。阿德勒点燃一支香烟，对着自己这一侧的窗户喷云吐雾。

“杰克，这就是那种要么迅速解决，要么一事无成的情况，”他转过头来微笑着说。“这种情况比较罕见，但是确实会发生。”

他们的舱位服务员——这一位是男士——来到后舱，向两人呈上飞机上的传真机刚刚收到并打印出来的文件。

“什么？”瑞安不高兴地说。“出了什么事？”

在华盛顿，人们并不总是有时间阅读报纸的，至少没时间阅读所有的报纸。帮助政府部门工作人员了解新闻界当前言论的是一份名叫《早起的鸟儿》的内部综合刊物，它负责总结新闻概要。美国各主要报纸的晨报版纷纷搭乘定期航班飞抵华盛顿特区，黎明之前有人彻底审查这些报纸，寻找与政府事务相关的所有报道。相关材料会被人裁剪下来，并大批复印，而后分发到各办公室，接着各办公室职员也要重复同样的过程，替本部门首脑标注其中个别报道。在白宫，这样的分检过程格外艰难，因为白宫工作人员的工作性质就是得事事关心。

伊丽莎白·埃利奥特博士是总统国家安全事务特别助理。莉兹也被人称作“伊·埃”，是查尔斯·奥尔登博士的直接下属，他的头衔和莉兹一样，只是少了“特别”这两个字，她穿了一身时尚的亚麻套装。目下的时装要求女性的“权力”服装里不能表现男性色彩，而是要突出女性特色，这一理念在于即便是最迟钝的男子也能发现自身与女性之间的差别，企图掩藏男女有别的事实真是毫无意义。其实，埃利奥特博士的外形并不缺乏魅力，她很乐于装扮自己，凸显美丽。她身高五英尺八英寸，由于工作冗长再加上饮食平庸，她保持了一副苗条身材，她并不情愿当查尔斯·奥尔登的配角。更何况，奥尔登是耶鲁人，而她近来刚刚成为本宁顿大学政治学系教授。有些权威觉得耶鲁大学的声望比本宁顿更高一些，她对这些权威人士做的如此判断感到非常恼火。

白宫当前的工作日程比几年前的日程安排要轻松多了，至少在国际安全办公室确实是这样。福勒总统并不觉得清晨第一宗事必须是听取情报简报。世界局势远比前任总统们所知的局势要太平得多了，福勒总统面对的主要问题是国内的各种政治问题。对这一点的评价可以从电视早新闻节目中看到，福勒每天清晨同时开着两三台电视机看新闻，这做法让他的夫人怒不可遏，他的编辑职员也困惑不解。这就是说奥尔登博士八点左右来取清晨简报就可以了，取到后九点半再向总统做简要汇报。福勒总统并不喜欢直接接触中央情报局的简报军官，于是只有让伊·埃刚过六点就抵达白宫，这样她才有时间浏览一下急件和电报，和中央情报局的值班军官交换意见（她同样不喜欢这些人），与政府、与国防部的值班官员讨论。她还得通读《早起的鸟儿》，替自己的上司、尊敬的查尔斯·奥尔登勾画出重要信息。

就好像我是那种皮笑肉不笑、头脑愚蠢、讨人嫌的秘书似的，伊·埃气得七窍冒烟。

她认为，奥尔登是个逻辑矛盾体：身为自由党人，却谈吐粗野；支持女权却整天围着姑娘转；待人友善周到，却喜欢把她当成讨厌的小职员使唤。此外，她还认为此人是一名杰出的观察家，事件预测能力精辟得令人震撼，他还出版过整整十二本书，每一部都思想深邃、观察入微。他还占据着应该属于她的位置。这个职位在福勒参选优势还不明朗的时候，就许诺将来让她担当。而后来任命奥尔登入主西厢角落里的办公室，却把她放在地下室里则只不过是政客们又一次采取的折衷手段，福勒对此只是向她马马虎虎道个歉，就背弃了自己当日的诺言。那是副总统在会议上提出的让步要求，并获得了让步；他还替自己的一个手下赢得了本属于她的、位于地上建筑主体部分的办公室，却把她放逐到这座最是臭名昭著的地牢里。作为回报，副总统成为竞选团的骨干，人们普遍认为他不知疲倦地从事竞选活动已经产生了效果。副总统巩固了加利福尼亚州的选票，若是没有加州支持，J·罗伯特·福勒还待在俄亥俄州当州长呢。于是她只得到十二英尺乘十五英尺见方的地下室办公，替一个可恶的耶鲁人扮演秘书或者行政助理的角色，他每个月都在周日谈话节目里露面，和政府长官们亲切交谈，而她却他妈的像一名侍女伺候着。

伊丽莎白·埃利奥特博士此时的心情与往日大清早的情绪一样——很恶劣，白宫职员人人都是见证。她步出办公室，走进白宫集体食堂向咖啡杯里添一杯咖啡。浓郁的滴滤咖啡只不过让她的心情更加恶劣，猛然醒悟自己的心绪让她止住了步伐，并且硬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以前她从不勉强自己对那位站在一楼西入口处，每天清晨检查她的通行证的保安人员展露笑容。他们毕竟不过是小警察，而警察哪有什么让人激动的东西呢。食物是由海军伙食管理员提供的，这些人惟一可人的地方在于他们大多是少数族裔，许多人是菲律宾人，在她看来他们是美国殖民扩张时代留下来的不光彩的遗物。在此长期服务的秘书以及其他辅助人员都与政治无关，这些人不过是这类或那类的官员。而白宫里的重要人物可都是政治家，伊·埃把她所有的一丁点妩媚都留给他们了。特勤处的特工们兴致勃勃地观察着她的态度，如果总统有狗的话，他们对她的兴趣就和对这条狗的兴趣一样浓厚，不过总统没有养狗。他们和管理白宫的专业人才们都认为——即使有形形色色自我膨胀的人进入或者离开白宫——她也不过是个靠政治爬上来、服务期满就会离开的角色。只有专业人才才会留下来，依照就职誓言尽忠职守。白宫的等级制度由来久矣，每个阶层都觉得其他阶层不如自己。

埃利奥特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放下咖啡杯，痛快地伸了个懒腰。转椅很舒适——它的物理设计的确是第一流的，比本宁顿的椅子舒服多了——然而一周复一周、无休无止的早起晚睡已经让她的肌体和性格付出了代价。她告诉自己，应当进行户外工作。至少该走走路。许多工作人员利用午餐的部分时间到林阴道上来来回回地走动。精力比较旺盛的人甚至会慢跑几步。有些女性职员喜欢和白宫特派军官们一起慢跑，尤其青睐那些单身军官，无可置疑她们是被这些头发短短、头脑简单、身穿制服、服兵役的家伙们迷住了。可是伊·埃没有时间锻炼，所以她只能满足于伸个懒腰，低声骂句脏话，而后再坐下来。她堂堂一个美国至关重要的女子学院的系主任，可在这里却为一个可恶的耶鲁人充当秘书。可是骂街并不能解决问题，她还是继续工作。

她把《早起的鸟儿》看了一半，而后跳到下一页，同时拾起黄色荧光笔。这些文章排布得不太整齐，几乎每一篇都是歪七扭八地黏在编辑页上，而她是个有洁癖的人，真让她气恼。第十一页顶部有一篇小幅报道摘自《哈特福德新闻报》，标题是《奥尔登血缘诉讼案》。她的咖啡杯停在了半空。

什么？

玛莎·布卢姆小姐将在本周向纽黑文市法院提请诉讼，她声称其新生女儿的父亲实为耶鲁大学历史系前系主任、福勒总统目前的国家安全事务顾问查尔斯·W·奥尔登教授。布卢姆小姐声称与奥尔登博士保持关系达两年之久——她本人是主攻俄国史的博士生——现将控告奥尔登不抚养亲生女儿……

“那只淫荡的老狗！”埃利奥特小声地自语道。

这件事是真的。头脑猛然清醒的瞬间这个念头徒然而生，肯定是真的。奥尔登的爱情历险已经成为《邮报》幽默栏目的主题了。裙子也好、裤子也罢，只要里面裹着的是女人，查理一律都追。

玛莎·布卢姆……犹太人吗？很可能是。这个怪胎搞的是自己的博士生。甚至搞大了她的肚子。真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堕胎，一了百了？我敢打赌他甩了这姑娘，而她气得发疯……

噢，上帝，按计划今天稍后他要飞往沙特阿拉伯……

我们不能允许发生这种事……

这白痴。一点预兆都没有，一丁点都没有。这件事他肯定谁都没有告诉。不可能说出去，否则我肯定能听人说起。洗手间里总是流传着这类秘闻，恐怕他本人也不曾听说过呢？这个姓布卢姆的姑娘恼恨查理到那样的地步了吗？这念头让她得意地笑起来。她当然恨得厉害。

埃利奥特拿起电话……可又迟疑了一下。不能直接把电话打到总统卧室去，并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尤其这件事能让你从中渔利的时候更是不可以了。

从另一方面说……

副总统会怎么说呢？奥尔登实际上是他的人马。不过好在副总统道德观念非常严谨。他不也曾经告诫过查理，玩女人的问题上要低姿态吗？对，三个月前说过。他触犯了政坛大忌。他被人逮了个正着，而且告他的恰恰就是那位姑娘，那会引得大家哄笑一阵子。搞上自己研究生班里的姑娘！真是个混蛋！这家伙居然还口口声声告诉总统该怎么执行政府事务呢。想到此处她又咯咯地笑起来。

得实行损失管控。

女权主义者肯定会异常兴奋，她们会忽略布卢姆家的姑娘干的傻事，居然没有用女权主义方式处理掉这个不受欢迎的——不是吗？——胎儿。毕竟“主张人工流产合法化”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她已经作了选择。在女权主义社会团体看来，这只不过是又一只雄性畜生犯下的罪行，他糟蹋了团体里的一位姐妹，现在却受雇于本应当支持女权主义的总统。

反对堕胎群体也不会放过奥尔登……态度甚至比前者更激烈。最近他们有过一件明智之举，伊丽莎白·埃利奥特大受触动，认为绝对是非凡的奇迹。有两位坚定的保守派参议员倡议要立法强制“非婚生子的父亲”必须供养他们离经叛道生下的子女。如果法律宣布堕胎为不合法行为，人们最后才能想到该有人替这些不受欢迎的孩子做点贡献。此外，这个群体正在借另一件事抨击福勒政府道德败坏，他们已经借助不少理由打击过福勒这一任政府了。在右翼狂人们看来，奥尔登不过是又一个缺乏责任感的好色之徒，他是白人——那就更好了——而且在他们深恶痛绝的政府里任职。

伊·埃花了几分钟时间把事情的每个方面都细想了一遍，强逼着自己千万要平心静气，从奥尔登的角度出发好好权衡他究竟有几条路可供选择。他能做些什么？否认孩子是自己的骨肉？哦，基因检测就可以鉴定出来，那可得有豹子胆，恐怕奥尔登未必有那样的大胆。如果他承认了呢……哦，显然他不可能娶那姑娘为妻（文章里说姑娘年仅二十四岁）。供养那孩子就等于承认了和孩子的父女关系，公然挑衅学府里的道德规范。至于已经发生了这样的情况，就伊·埃所知，反倒是次要问题，学校为顾及脸面，常常会掩饰这些事情。此类事情最容易成为教师饭桌上轻松的趣闻，而后恐怕就要变成报纸上声名狼藉的丑事了。

查理没救了，还真是时机……

伊·埃狠狠地按下通向楼上总统卧室的电话号码。

“请总统接电话，我是埃利奥特博士。”电话中断了一会儿，由财政部特勤处⁽⁸⁾的特工请示总统是否接这个电话。上帝，希望我不是在他性高潮的时候抓他来听电话！不过，现在再担心这个已经太迟了。

电话线的另一端，一只手拿起了话筒。埃利奥特听到总统的剃须刀在呼呼作响，而后传来一声粗哑的声音。

“什么事，伊丽莎白？”

“总统先生，我们遇到了一个小麻烦，我认为您应当立即看一看。”

“立即？”

“现在就看，先生。此事具有潜在破坏影响，您肯定希望阿尼耶也在场。”

“该不是我们的提案——”

“不是那件事，总统先生，是别的事。我不是开玩笑，这件事的确存在着潜在的严重威胁。”

“好吧，五分钟后上楼来。我认为你能等得及我刷刷牙吧？”总统式的小小幽默。

“五分钟，先生。”

电话挂断了。埃利奥特缓缓地放下话筒。五分钟，她原本希望能多等一些时间。她迅速从书桌抽屉里取出化妆盒，匆匆钻进距离最近的一个洗手间。她迅速地照了照镜子……不行，她得先应付清晨喝的那些咖啡。胃里的感觉告诉她恐怕吃一片解酸药片也不错。她吃了一片药，而后重新检查了一下发型和面容。她判断还不错，只要在两颊上稍微补一点色彩打个高光就行……

伊丽莎白·埃利奥特博士步伐艰难地返回办公室，又花了三十秒钟让自己镇定情绪，而后提起《早起的鸟儿》离开办公室直奔电梯。电梯已经停在地下室一层了，门敞开着。操纵电梯的人是财政部特勤处的一名特工，他面对这个傲慢无礼的贱人微笑着道早安，这只不过是因为他讲礼貌已经成了习惯，哪怕面对像伊·埃这样的人也不例外。

“去哪儿？”

埃利奥特博士极其妩媚地微笑着。“上去！”她对那个吃惊的特工说。

(1)　Red Army Faction，极左恐怖组织。

(2)　Iron Feliks，Feliks亦作Felix，即捷尔任斯基（Felix Edmundovich Dzerzhinsky, 1877—1926），苏联秘密警察机构克格勃的前身“契卡”的创始人。

(3)　Rudyard Kipling（1865—1936），英国小说家、诗人，其作品多表现英帝国的扩张精神，曾获一九〇七年诺贝尔文学奖。

(4)　Baader-Meinhof Gang，前西德最臭名昭著的恐怖组织，为首的一男一女分别叫巴德尔和美因霍夫。

(5)　俄语，是。

(6)　俄语，不是。

(7)　Red Brigade，意大利极左恐怖组织。

(8)　Secret Service，美国财政部的一个部门，其工作涉及一些特别的保卫工作，例如总统的安全、查缉伪钞制造犯等等。

5. 变更和防御

瑞安在美国大使馆的贵宾厅里等着时钟的指针挪动位置。他现在是要接替奥尔登博士在利雅得的工作，不过既然他要去拜访的是一位亲王，而亲王们不喜欢自己的日程表被新来的人任意更动，于是只好等着奥尔登飞抵此地。三个小时过去了，卫星电视他也看腻了，于是在一名行动谨慎的警卫陪同下散了散步。平日里瑞安会借助这名警卫做导游，可是今天不行。目前他希望自己的头脑保持不偏不倚的状态。此行是他第一次出访以色列，他希望头脑中留下的印象全出自自己的观察，不要被电视上看到的情节所左右。

特拉维夫的大街小巷一片火热，当然他即将拜访的地方就更热了。街道上有许多来去匆匆忙着购物或者做生意的人。警察的数量也在意料之中，可更让人觉得不顺眼的是，偶然间居然有平民身背乌兹冲锋枪，无疑这男人——也许是女人——正要去开预备役军人会议，或者是刚开完会回来。这类景致肯定要吓死美国坚决反对个人持枪的家伙（或者肯定会温暖坚决拥护个人持枪的人的心）。瑞安认为，街上见得到这些武器很有可能彻底杜绝了偷钱包的问题以及街头犯罪。他知道普通的民事案件在当地难得一见，但是恐怖主义爆炸和其他更加煞风景的行动却并不罕见。而且局势每况愈下，丝毫没有好转，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他想到了那片圣地，基督教、穆斯林和犹太人都把它视作神圣不可侵犯的土地。它在历史上不幸成为交通枢纽，正好位于欧洲通向非洲（罗马、希腊和埃及帝国一线）以及亚洲（巴比伦、亚述以及波斯帝国一线）的十字路口。而军事发展史上有一个不变的事实，也就是十字路口地带总有人要争夺。基督教的崛起以及七百年后伊斯兰教的兴盛并没有让情况有多少改变，不过基督教的兴起还是让众多队伍的行止稍微高尚文雅了一些，但是也给这片已经被人争夺了三千年的十字路口赋予了更广泛的宗教意义，于是战争更加惨烈。

冷嘲热讽地对待这片土地实在不难。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瑞安认为应当是一〇九六年——主要是因为人口过剩。骑士与贵族们往往情欲热烈，生育出太多的子孙，以至于他们的城堡和相关的大教堂实在供养不起这么多人。贵族子弟不太可能去务农，而那些没有在婴儿期就染病夭折的人总要去个什么地方。于是当乌尔班二世教皇发布讯息，说异教徒已经百般蹂躏基督的土地时，人们找到了一个契机可以发动侵略战争收回具有宗教意义的重要土地，同时找一块领地供自己统治，找一些农民供自己压榨，也找到通向东方的贸易路线，好让他们坐地征收过路费。大家心中这两个目标究竟哪一个最起主导作用可能因人而异，不过大家对这两个目标都心知肚明。杰克真想知道究竟有多少种人的双脚曾经在这些街道上行走过，他们又是如何协调个人、政治、贸易的目标与那个公认的神圣理由的。无可置疑，穆斯林同样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因为穆罕默德去世三百年后，献身给真主的信徒中也平添了许多贪污腐败之辈，和基督教世界发生的情况一模一样。那些没有被罗马人驱赶四散的犹太人、那些找到了返乡路的犹太人被夹在这二者之间。在公元纪年的第二个千年早期时候，基督教残害犹太人的手段恐怕更加残忍，不过此后情况有所变化，而且恐怕不止一次的改变。

好像一根骨头，数不胜数的恶狗拼命抢夺的一根永世不朽的骨头。

然而这根骨头居然迄今为止都没有毁于战火，几百年来饿狗们反反复复奔赴争夺的原因还在于这片土地所代表的意义。如此悠久的历史，几十位历史巨人曾经住在这片土地上，其中还包括上帝之子，这是天主教徒心中坚信的史实。除了地理位置的意义之外，这片狭长的大陆桥衔接着几块大陆和诸多文化，它还是人们心目中长存不朽的牵挂、理想与希望，它们埋藏在这片只有蝎子才会热爱的平凡得出人意料的土地上，埋藏在它的沙土与岩石之中。在杰克看来世界上有五大宗教，但只有三种真正由发源地传播开来。那三种宗教的家园距离他所伫立的地方不到几英里。

因此，这儿理所当然就成为了战场。

亵渎神灵的行为一直令人目瞪口呆。一神论的宗教就诞生于这里，不是吗？先是由犹太人创立，而后经过天主教徒和穆斯林的发扬光大，于是这里成为风行一神论的源头。几千年以来犹太人——称之为以色列人似乎太古怪了——曾经以顽固的残暴手段维护自己的信仰，顶住了万物有灵论者和异教徒给他们带来的一切烦恼，而后又要面对犹太教本身最残酷的考验，而这些考验居然是根基于由他们自己所维护的那些思想中成长起来的教派之争。好像太不公平——当然是一点儿也不公平——但宗教战争是肆无忌惮的战争。如果他是在为上帝而战的话，他就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同样战争中的敌方也就成为上帝的敌对一方，真是可恨该死的畜生。想要和至尊的上帝争夺权威——那么每一名士兵都会把自己看做上帝的复仇之剑。那还有什么可节制的。惩戒敌人或罪人的行动无所不可，通通都为人赞赏。掳掠、抢夺、屠杀，所有这些人类最卑劣的罪行简直都变成了理所当然的权力——化身为义务、神圣使命，毫无罪恶可言。不仅仅是因为有人出钱请你做骇人听闻的坏事，不仅仅是因为犯罪引发的快感，而是因为有人告诉你确实可以席卷一切走人，因为上帝真的站在你这一边。他们甚至把这信念带进了坟墓。英国曾经参加过十字军东征的骑士们死后，坟墓上都要树一座石雕塑像，石像的双腿要交叉，而不是并排直立——这是神圣的十字军的标志——好让后世知道他们曾以上帝的名义征战过，他们的剑饱饮过婴儿的鲜血，他们强奸过所有能吸引住他们孤独的双眼的女人，偷盗过一切没有牢牢固定在地面上的物品，可说是无恶不作。犹太人主要扮演着受害者的角色，然而一旦找到机会他们也会握紧刀柄，加入掳掠，因为人性的美德与罪恶都是一样的。

那些杂种肯定很喜欢干杀戮掠夺、奸淫妇女之类的事，杰克黯然地想，一边观察一名交警在拥挤的街角解决交通纠纷。那时候也肯定有一些心肠不错的人。他们都干了些什么？他们怎么看？真想知道上帝究竟怎么看？

然而瑞安既不是牧师，也不是拉比，更不是阿訇。他只是一名高级情报官员，只是国家工具，负责观察和汇报情报的官员。他继续四处观望，一时间暂将历史抛在脑后。

人们的衣着是依据闷热难挨的天气穿戴的，再看街头熙熙攘攘的人流，他不禁想起了曼哈顿。这么多人都随身携带着袖珍收音机。他路过一家路边餐厅时，发现不止十个人在收听每小时新闻播报。看到这里杰克不禁笑了，他们和他同属一类人。开车的时候，收音机总是定在华盛顿特区新闻频率。他发现人们的眼睛闪烁不定，普遍保持着高度警觉，他颇花了一点时间才领会到这种警惕。这些人的眼神就和他的警卫人员的眼神一样，四处巡视看有没有麻烦。哦，这是可以理解的。圣殿山上发生的意外并没有激起暴力的狂潮，但人们都预料这样的暴力狂潮即将来临——这些百姓并没意识到非暴力手段将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威胁，这一点瑞安丝毫不感到惊诧。以色列见识短浅的原因并不难以理解。以色列四周环绕的国家哪个不是有充分理由把犹太人的国家看做俎上之肉呢，于是以色列把偏执狂升华为艺术形式，全国上下都对国家安全入了迷。马萨达⁽¹⁾战役之后犹太人流离失所，时间过去了一千九百年，他们终于逃脱了压迫与有计划的种族灭绝，回到了自己奉为圣地的土地上……然而结果却招来了同样的祸患。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扬起了刀剑，而且精确而真实地懂得了刀剑的用法。但那同样是死路一条。战争过后应当迎来和平，但是他们的战争却从未真正收场。要么是停战，要么是中途有人干扰，不过是这两种情况。对于以色列人来说，和平顶多算是幕间休息，留下埋葬死者、训练新兵的时间罢了。犹太人逃脱基督教的手掌心，逃脱了几乎全族灭亡的命运，现在却把国民的存亡押在击败穆斯林国家的能力上，这些国家曾经扬言要继续完成希特勒首开先河的壮举。上帝的想法肯定还是像当年十字军东征时的想法。不幸的是，劈开海洋、为天空安置太阳的神迹恐怕只是《旧约》中的神话。现在该由人类解决问题了，只是人们并不总是该做什么事就做什么事。托马斯·摩尔在著述《乌托邦》——在那个国度里人们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遵守的行为道德标准——的时候，给那个国家、给自己的书籍取了同样的名字。“乌托邦”的意思就是“没有这个地方”。杰克摇了摇头，转过一个街角沿另一条街道走去，街两边林立着漆成白色的拉毛灰泥建筑。

“你好，瑞安博士。”

此人五十五岁左右，身材比杰克矮，但魁梧得多。他留着一脸大胡子，虽然修饰得非常整洁，但仍然混杂着些须灰白色的斑点，看上去不太像犹太人，反而像是塞纳克里布⁽²⁾率领的亚述军的营长，手中无时无刻都擎着一柄腰刀或者狼牙棒。如果他不是面带笑容，瑞安真想叫克拉克陪在身边了。

“你好，阿维，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

亚伯拉罕·本·雅各布将军在摩萨德里供职，和瑞安职位相当，是以色列国外情报局的助理局长。阿维可是情报界的重要人物，他一直在空降兵部队任职到一九六八年，是位职业军官，具有丰富的特别军事任务经验，拉菲·艾坦在搜罗人才的时候挑中了他，这才把他引进情报界。过去的几年中，他在行程中曾经和瑞安有过五六次接触，但一向是在华盛顿会面。瑞安对本·雅各布的专业能力极其推崇，但不太清楚阿维如何看待他。本·雅各布将军擅长掩饰自己的思想感情。

“华盛顿方面有什么新闻吗，杰克？”

“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从大使馆美国有线新闻电视网节目里看来的。目前还没有官方消息，即便有消息来，阿维，你比我更熟悉规则。附近有没有什么吃饭的好去处？”

当然这一切早已事先安排好了。两分钟后，他们来到一百码以外的一家宁静的夫妻店，在后面房间里坐定了，在这儿两人的安保人员可以密切注意周围情况的变化。本·雅各布叫了两瓶喜力啤酒。

“你下面要去的地方可不卖啤酒。”

“太差劲，阿维。太差劲了，”瑞安嘬了第一口酒之后答道。

“我知道你取代了奥尔登在利雅得的工作。”

“我这种人怎么有可能取代奥尔登博士呢？”

“你提出你们政府方案的时间和阿德勒拜会我国政府的时间大体相同。我们很有兴趣先听为快。”

“那件事，我认为你应当等一等。”

“就不能先看一看吗，难道连对同业人士透露一点消息都不行吗？”

“尤其不能透露给同业人士，”杰克把瓶里的啤酒一口喝光。他看到菜单是用希伯来文字写的。“恐怕我得请你帮我点菜了……奥尔登那该死的傻瓜！”以前总是我去替人收拾烂摊子，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奥尔登，”本·雅各布说，“他和我年纪相仿。上帝啊，他应当知道经验丰富的女人更可靠一些，而且更有见识。”即便是谈感情的事，他的措辞还是情报术语。

“他或许该多关心关心自己的老婆。”

本·雅各布咧嘴一笑。“我总忘记你可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维。有哪个疯子一辈子需要不止一个女人呢？”瑞安问那个表情漠然的家伙。

“他完了，这是我方大使馆对此事的评价。”可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也许是这样，没人请我发表意见。我对他深怀敬意，他给总统提过不少好建议。他听取我们的意见，每当和局里意见不一时，他总有很充分的理由。六个月前他还逮住我一个失误。此人足智多谋，不过玩火玩到这样的地步……算了，估计人人都会犯错误。因为这样一个该死的缘故丢掉工作实在太傻了。他就不能把裤子拉链拉严实点儿吗？”而且偏偏选在这么个紧要关头，杰克替自己忿忿不平。

“这种人不能在政府部门供职，他们太容易丧失原则。”

“俄国人已经不再玩这种糖衣炮弹的戏法了……那姑娘是犹太人，是不是？是不是你们的人，阿维？”

“瑞安博士！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如果狗熊也会出声大笑的话，那笑声肯定会和阿维·本·雅各布爆笑的声音非常相似。

“不可能是你们的行动，显然没有打算勒索。”杰克几乎要越界管到人家地盘上去了。将军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是我们安排的行动。你以为我们疯了吗？埃利奥特博士会取代奥尔登。”

瑞安的视线撇开啤酒，抬起头来。他从未想到这样的结果。哦，真见鬼……

“她既是你们的朋友，也是我们的朋友，”阿维指出事实。

“近二十年里你不赞成的政府部长究竟有多少，阿维？”

“当然一个都没有。”

瑞安不屑地哼了一声，将瓶中的酒一饮而尽。“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有关另一个同行专业人士之类的话，还记得吗？”

“我们两个做的事没有差别。有时候运气特别好，他们才会听取我们的意见。”

“而有些时候他们肯听取我们的意见，我们偏偏又出了错……”

本·雅各布将军听到这番话，还是气定神闲而执着地盯着瑞安的脸。又一个迹象表明瑞安更加成熟了。瑞安的为人和专业水准，他都很欣赏，但在情报界个人好恶是无关紧要的。某种重要的情况正在进行中。斯科特·阿德勒已经抵达莫斯科。他和瑞安都到梵蒂冈觐见了德安东尼奥大主教。根据原定计划，瑞安应当到这里和以色列外交部长一起支持阿德勒的工作，但是奥尔登那耸人听闻的丑闻把一切计划都改变了。

即使在专业情报人员看来，阿维·本·雅各布也算是个信息奇广的人了。瑞安在讨论以色列是不是美国在中东地区最可信赖的盟国之类的问题。而阿维却认为，这个问题本该由历史学家来回答，无论瑞安怎么想，他觉得多数美国人确实是这样看待以色列的，因此，以色列人从美国政府内部获得的信息远比其他国家从美国获得的信息多得多——甚至比英国搜集的信息还多，尽管英国和美国情报机构之间还建立了正式的合作关系呢。

这些信息来源也告诉本·雅各布手下的情报官员，一些正在发生的事情是瑞安在幕后支持的。这似乎不太可能。杰克非常聪明，举例来说，他的智慧几乎和奥尔登相等，但是瑞安把自己的角色定位为雇员，而不是雇主，只是政策的实施者，而不是制定者。除此之外，美国总统并不喜欢瑞安，在自己人面前也从不掩饰这一点。据报告，伊丽莎白·埃利奥特痛恨瑞安，阿维也知道这件事。那是大选之前发生的事，好像是怠慢了她，说了句刻薄话。哎，政府官员们就是以神经过敏而著称。和瑞安、和他本人一点不同，本·雅各布将军自忖道。他和瑞安都不止一次面临死亡之境，或许这就是维系他们俩的纽带。两个人不必事事态度一致，却对对方怀有敬意。

莫斯科、罗马、特拉维夫、利雅得，他能从中推导出什么结论呢？

斯科特·阿德勒是国务卿塔尔博特选中的人，是一名手段高明的职业外交官。塔尔博特同样很聪明。福勒总统给人留下的印象或许并不太深刻，但他选中的内阁官员和个人顾问都是无与伦比的人才。阿维又更正了自己的想法：只有埃利奥特除外。塔尔博特要求副国务卿阿德勒来完成重要的先期工作。这样待到塔尔博特亲自介入正式会谈时，阿德勒总是站在他的身旁。

最令人惊诧的当然是摩萨德的线报没有一个人找到一丝线索，对目前情况一无所知。他们报告说：中东地区将要发生重要情况，但不清楚是什么事……听说中央情报局的杰克·瑞安和这事有关……

这事本来很是令人怒火中烧，然而阿维已经习惯了。情报游戏就好比打牌，你永远不能看尽所有的牌。本·雅各布的兄弟是个儿科医生，也要面对同样的问题。患病的孩子很少能说清楚自己究竟哪里不舒服。当然，他的兄弟总可以询问、指示、或者探测出来……

“杰克，我总得向上级汇报点什么，”本·雅各布将军哀怨地说。

“好了，将军，”杰克转过头去，挥挥手又要了一瓶啤酒。“告诉我，圣殿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当时——目前已经神经错乱了。他们在医院里监视着他，防止他寻死。他的妻子刚刚离弃了他，他受了一个宗教狂的影响，就……”本·雅各布耸耸肩。“看到这种事实在太糟糕了。”

“没错，阿维。你知不知道你们将会采取哪些政治补救措施呢？”

“杰克，我们一直在着手处理这个问题——”

“我也这么想。阿维，你是个非常聪明的鬼精灵，可是这次发生的情况你并不了解，你真的不清楚。”

“那么告诉我吧。”

“你也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两天前发生的情况已经不可挽回地改变了一切，将军。你必须知道。”

“改变到怎样的地步了呢？”

“你们得等一等。我也得等候上级命令。”

“贵国打算威胁我们吗？”

“威胁？决不会发生这种事，阿维，怎么会呢？”瑞安警告自己透露得太多了。这个家伙很能干，杰克提醒自己。

“可是你们不能强制我们执行你们的政策。”

杰克打断了他的话。“你很聪明，将军，可是我也有我的纪律。你必须等一等。我很抱歉你们安插在华盛顿特区的人马没能帮你的忙，不过我也帮不了你。”

本·雅各布再次改变策略。“现在毕竟是我在掏钱请你吃饭呢，我们国家可不像贵国那么富有。”

一听他这语气，杰克不禁笑出声来。“啤酒不错，而且如你所说，我要去的地方确实喝不到这么好的啤酒。如果我要去的地方确实是那里……”

“你的机务人员已经填写了航线计划单。我查过。”

“保密工作只能到这份上了。”杰克接过啤酒，对侍者笑了笑。“阿维，这件事先放一放吧。你真的认为我们会做出任何危及贵国安全的事情来吗？”

是啊！将军心想，不过他当然不能明说。所以他什么都没说。然而瑞安不买账，而且利用他的沉默自顾自改换了讨论话题。

“我听说你现在当祖父了。”

“是的。我女儿这一遭让我的胡子更花白了。她生了个女儿，叫莉娅。”

“我向你发誓：莉娅将在安全的国度里成长，阿维。”

“谁能看到那一天呢？”本·雅各布问。

“一直生活在平安之中的人们都能看到。”瑞安很庆幸自己的这一番答复，这可怜的家伙真是不顾一切地想挖情报，而且如此明目张胆，这让他感到难过。哦，即便我们这一行里最优秀的人也有被逼到墙角的一天……

本·雅各布心底暗暗记下，一定得叫人及时修正有关瑞安的档案材料。希望下次再见面时能获得更有价值的信息。这位将军做什么事都不想当输家。

查尔斯·奥尔登博士凝视着自己的办公室。他当然还没离职，这样对福勒政府有害无益。他的辞呈已经签好了字，正躺在绿色写字台的记事簿上，到月底就会呈交上去。不过这只是表面文章罢了。就如今天一样，他的职权已经荡然无存了。他只是来露露面、看看简报、潦草地写几笔笔记，如今已经改由伊丽莎白·埃利奥特负责简报的事了。总统表示过惋惜之情，只是表达得一如既往那么冷漠。很遗憾不能留你，查理，真是很遗憾，尤其在目前情况下，不过恐怕我们别无办法……尽管怒火中烧，在总统的椭圆形办公室里他依然会强迫自己维持住尊严。甚至连阿尼耶·范·达姆都表现出足够的人情味，他发表评论说：“哦，查理，你真是见鬼了！”范·达姆虽然为这件事对他的上司造成的政治危害感到忿忿不平，但至少怒火中还夹杂着些许人道和私下里的同情。可是鲍勃·福勒不同了，他没有表现出丝毫人道与同情。

莉兹的表现就更加无情了。那个傲慢的婊子一声不吭，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她把他立下的功勋都捞在自己手里。对此她心知肚明，而且已经沐浴在幸福之中了。

上午将要宣布他离职的决定，消息已经泄露给报界了。人人都在猜测究竟是谁泄露了消息。埃利奥特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是不是她呢？阿尼耶·范·达姆这么迅速地努力弥补损失，是不是他呢？还是另外十几个人之中的哪个人呢？

在华盛顿，由大权在握变成贩夫走卒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秘书脸上是一片难堪的神色；西翼其他官员脸上露出的是强笑。惟有在正式宣布之后的雷霆瞬息，他才算真正堕入尘凡，就好比一颗爆炸的恒星绽放出来的光焰，令人猝不及防，当众死无葬身之地之后，接下来就是令人头晕目眩的浮夸炒作。那是媒体的杰作。电话铃声响个不停，听筒简直要从支架上掉下来了。清晨他的房门外曾经聚集了二十个人，已经架设好摄影机，把阳光般炽热的强光直打在他脸上。而且早在提第一个问题之前，他们早已知道了答案。

那个愚蠢的小婊子！她那双母牛般的眼睛、母牛般的乳房，还有母牛般宽大的臀部。他怎么这么麻木！查尔斯·温斯顿·奥尔登教授一屁股坐在他那价值不菲的椅子里，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昂贵的写字台。他头疼得像要爆炸一般，他把疼痛归结为压力和怒火的缘故。他想的没错，只是他没有考虑到目前的心理压力已把他的血压推向一个新高点，比正常血压高了一倍。他同样没有想到在过去这一周里，他一直没有吃降压药。他是一位典型的教授，当他那有条不紊的头脑在分析最错综复杂的问题时，总是忘记细枝末节的小事。

因此一切是那么突如其来，是从他原本就比较虚弱的威利斯环开始发作的，那是大脑内部的血管。这些血管负责将大量血液运送到大脑的各个区域，是身体分支血管，随着年纪增长有可能发生堵塞。二十年的高血压病史，二十年来只在即将和医生见面时才肯吃降压药，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事业因为一件自堕身份、玷污名誉的丑事而结束又给自己增加了心理压力，终于引起大脑右侧那条血管的爆裂。曾经焦灼难挨的偏头痛终于化为死寂。奥尔登瞪着双眼，双手上扬紧紧抓着头骨，仿佛想保住头骨的完整、不要碎裂似的。可是已经太迟了。血管的裂口在扩大，越来越多的血液溢出了血管。这样一来，不仅大脑最重要的区域无法获得工作所必须的氧气，而且甚至进一步加重了颅内压力，最终其他大脑细胞也因为受挤迫而衰竭。

奥尔登虽然已经不能动了，但依旧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清醒，他那聪慧的大脑依然清晰入微地记载着一切。虽然已经一动不能动了，他还清楚死亡正在逼近。这么迫近啊，他想，他的大脑急速奔跑着想逃脱死神。用了三十五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出版过的那些书，参加过的那些讨论会，教授过的那些年轻聪慧的学生，主讲过的巡回课程，露过面的访谈节目，参加过的竞选活动，一切不都是为了熬到这里来。我就快完成某些重要大事了。噢，上帝！居然现在就要我死，居然会这样地死去！不过他明白死亡就在眼前，必须接受事实。他希望有人能原谅自己。他不曾做过坏人，不是吗？他只是拼命想改变一些事情，让世界更加美好，而今有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已经迫在眉睫……要是骑在那头愚蠢的小母牛身上之前，已经完成了这件对全人类都好的事情就好了……最后一瞬间，他明白了如果他的研究和智慧能够成为惟一的护身符才更好呢——

奥尔登因丑闻下台，而且事实上已经被解雇了，所以死后没有立即被人发现。今天秘书小姐没有每隔几分钟就按蜂鸣器唤他接电话，而是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叫他。因为她截断了所有打给他的电话，一个都没有转接给他。其实这样做让她感到心亏，事后几个星期秘书小姐还是难以释怀。当她终于准备下班的时候，她决心必须告诉他一声再走。她用对讲电话和他联系，但没有听到回音。她眉头紧皱着稍等了一会儿，再次联系他。还是没有回音。于是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敲了敲门。最后她终于推开门，她的尖叫声足以惊动楼里对角的总统办公室门外的安全人员。第一个赶到的是总统的一名贴身保镖海伦·迪阿古斯蒂诺，当时她因为坐了一整天，正在楼道里散步好放松一下。

“不好！”转瞬之间她就把佩枪拔了出来。她一生从没见过这么多血，现在血液正从奥尔登的右耳中汩汩而出，将写字台染成一片狼藉。她对着无线电发报机吼了一声有情况。肯定是头部中弹。她敏锐的双眼扫视着全屋，注视着史密斯－威森19型手枪的前准星搜寻着。窗户完好。她飞快地冲到屋子另一边。没有人。那么，这是怎么回事？

她接下来又用左手摸了摸奥尔登的颈动脉，看有没有脉动。当然脉搏已经没有了，但是专业训练要求她必须检查一遍。屋外白宫所有出口都被封锁起来，所有枪支都拔出来，来访者都原地不动。财政部特勤处的特工们正在对全楼进行彻底搜查。

“他妈的！”皮特·康纳一走进屋就骂起来。

“搜查完毕！”有个声音透过耳机告诉他们两个。“楼里没有问题，老鹰很安全。”“老鹰”是总统在特勤处里的代号，展示出特工们的幽默感。这代号与总统的名字相吻合⁽³⁾，但同时和他的执政风格极不协调，简直有讽刺味道了。

“救护车两分钟到场！”通讯中心补充说。他们找来救护车要比找来直升机迅速得多。

“放松点儿，达加⁽⁴⁾，”康纳说。“我认为这个人是中风而死。”

“让开！”他是海军看护长。特工们当然都接受过急救培训，不过白宫总有医疗队待命，第一个到场的就是这位海军看护。他携带着海军看护人员在战场上背的、类似行李袋一样的背包，但是根本没有费心打开它。他立即就看出，写字台上淌了太多血，血污已经开始凝固了。海军看护决定不必打扰尸身——或许这里就是案发现场——血液大多是从奥尔登博士的右耳流出。左耳处也有点滴血迹，在他视线所及处，尸体面部已经开始出现尸斑。没有比这样的情况更容易下诊断了。

“他已经死了，将近一个小时前死的，伙计们。脑血栓，中风。这家伙是不是患有高血压？”

“对，我想是的，”迪阿古斯蒂诺特工过了一小会儿答道。

“你得赶快确认一下这件事，不过他确实死于高血压，血管爆裂。”

接着来了一位内科医生，他是一位海军上校，也肯定了看护长的判断。

“我是康纳，通知救护车不必赶时间了。朝圣者已经死了，看起来是自然死亡。重复一遍，朝圣者已经死了，”这位特工负责人对着无线电对讲机说。

尸检无疑可以查出许多情况，比如中毒或者食品和饮水污染。可是白宫周围环境一直都受到连续不断的严密监控。迪阿古斯蒂诺和康纳交换了一下眼神，他肯定一直饱受高血压之苦，今天恰恰又是他最不好受的一天。恐怕他们今天同样不会太好受了。

“他情况怎么样了？”人们一起转过头去。是老鹰，是总统本人推门进来了，一堆特工严密地环卫在他身边。埃利奥特博士跟在他身后。迪阿古斯蒂诺心中暗暗记下该给她重新确定一个代号了。她不知道用欣喜若狂这个代号是否够劲儿。达加不喜欢这个婊子。总统安全特别小组的人都不喜欢她。不过给他们薪水又不是为了要他们喜欢她，或者说就这件事而言，也不是为了要他们喜欢总统。

“他已经死了，总统先生，”医生说。“看起来是死于中风。”

听了这个消息，总统并未做出明确表示。保密部门特工回想起，总统曾经亲眼目睹妻子和多发性动脉硬化奋战多年，最终还是失去了她，当时他还是俄亥俄州州长。他们认为总统肯定为此耗尽了心力，希望她早点解脱。他肯定因为这件事变成了铁石心肠，当然他心底应当还残存着几点情感。他咂咂舌头，做了个鬼脸，摇摇头，而后转身离去了。

莉兹·埃利奥特走到总统站的位置上，视线越过一名特工的肩膀。就在她凑上前想看清楚一点的时候，海伦·迪阿古斯蒂诺研究着她的表情。达加知道埃利奥特喜欢涂抹浓妆，她也看出这位新任的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在浓妆之下脸变得惨白。迪阿古斯蒂诺知道她肯定是因为看到如此恐怖的场景被吓成这样的。这里看上去好像是一桶红油漆泼洒在写字台上了。

“哦，上帝！”埃利奥特博士暗暗叫道。

“请让开路！”一个新的声音传来，那是一名手持担架的特工。他粗鲁地一把推开莉兹·埃利奥特。达加注意到莉兹已经震惊得忘记该对他的无礼表示愤怒了，她面色惨白，眼神散乱。也许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坚强的婊子吧，特工迪阿古斯蒂诺心想，不过她恐怕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坚强。想及此处，这位特工心里感到一丝满足。

膝盖是不是有点发软，啊，莉兹？海伦·迪阿古斯蒂诺从特勤学院毕业刚刚一个月，她曾经参加过一次野外严密监视行动，被监视目标——假扮反方的人——“做掉了”，她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居然拔出一支大型自动手枪，甚至朝她的方向打了一发子弹尽管没有对着她。她拔出史－威型手枪从三十七码远的地方对着那个人形靶连开三枪，发发稳中十环，就好像靶场打靶一样轻松，从此她得了达加这个外号，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打得这么准，于是达加才成为这些家伙之中的一员，成为特勤处枪队成员之一。在当时他们的枪法比陆军的精英部队三角洲水陆突击队还要出色。达加性格坚强，相比之下，莉兹就差得很远，尽管莉兹·埃利奥特装得多么傲慢。吓破胆子了，女士？此时此刻，海伦·迪阿古斯蒂诺特工没有想到，莉兹·埃利奥特已经是老鹰的国家安全事务的主要顾问了。

这次会面相当平静，在冈特·博克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革命战士所挚爱的那些激情勃发的浮华言辞一句都没有。他的老战友伊斯梅尔·卡提以往最擅长煽风点火，他精通五种语言，不过博克看出今天卡提在诸多方面都不太兴奋，他笑容中的残忍也不见踪影。而言语之间停顿时那横扫一切的手势也更加收敛，博克猜想恐怕他身体不太舒服。

“听说你太太的事以后我心情很悲痛，”卡提说，一时间把话题引向了个人问题。

“谢谢你，朋友。”博克决定摆出最高大的形象来谈这件事：“与你们所忍受的痛苦相比，这不过是小事一桩，挫折总是难免的。”

这一回的挫折为数可是不少啊，其实两人都明白。他们手中的最佳武器一直是可靠的情报信息，但是博克的信息来源已经枯竭了。多年以来，“红军派”可以从各种渠道获得信息，西德政府部门里都安插着自己的人，东德地下组织也会提供有用的精选珍闻，所有东方政治阵营各国的情报机构都是根据它们共同的主子克格勃克隆的，他们也可以从这些情报部门获得信息。无可置疑，相当多数量的情报是由莫斯科出于政治目的提供、经过一些规模较小的国家传送过来的，博克从未怀疑过这些政治动机。毕竟，全世界的社会主义本身就是一场充斥着大量战术行动的战争。应该说以前是，他更正自己的说法。

如今一切他能赢得的帮助都一去不复返了。东方阵营的情报机关转过枪口像打野狗一样攻击昔日的革命同志。捷克和匈牙利实际上已经开始把有关他们的情报出卖给西方国家了！东德则以维护大德意志合作与兄弟之情的名义把他们的信息泄露了出去。东德——即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已经不复存在了，如今它只是德国帝国主义的附庸。而俄国呢……他们曾经从苏联得到的间接援助现在也都不见踪迹，恐怕永远不再出现了。随着社会主义逐渐退出欧洲舞台，他们在诸多政府机构里的线人也都对社会主义的未来丧失了信念，要么裹足不前，要么变成双料间谍，要么索性不再传递情报。欧洲革命志士手中最强有力、最有效的武器突如其来地销声匿迹了。

幸亏这里还没变，卡提没有变节。以色列人的愚昧无知可以和他们的凶残邪恶相提并论。博克和卡提都知道，世上有个永恒不变的事实，那就是犹太人没有能力率先倡导什么意义深远的政治举措。尽管在打仗时他们凶狠可怕，但在营造和平的问题上他们总是无能得令人失望。另外，他们有权根据自己的意志主宰国家的方针政策，仿佛他们并不期待和平。博克并没研究过世界史，不过他怀疑历史上是否有过犹太人这样的行为先例。以色列本土的阿拉伯人和巴勒斯坦被占领土上的俘虏们正在造反，这是以色列精神上滴血的痛处。以色列警察和国内情报机构以前能够随心所欲地渗透到阿拉伯人的群体里，而今由于阿拉伯人普遍支持反叛行动的心理已经越来越深深铭刻他们的脑海中，以色列人渐渐地被排斥在外了。卡提至少还在指挥一个军事行动。不管战术状况有多么糟糕，博克还是好生嫉妒他。卡提还有一个出乎常情的优势即敌对方的工作效率实在太高了。以色列情报机构针对阿拉伯自由战士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两代人之久。漫长岁月中愚蠢的战士早已死在摩萨德军官的枪口下，而活下来的——就像卡提这样的人——幸存者则都是强壮聪明之辈，恰恰是达尔文倡导的物竞天择过程的忠实产物。

“你是怎么对付那些告密者的？”博克问。

“上星期我们发现了一个，”卡提面带一丝残忍的微笑答道。“他临死之前给我们指认了他的联络官。现在我们已经把他监控起来了。”

博克点点头。在以前这名以色列军官惟有被刺杀一种下场，但是卡提已经学聪明了。只要小心谨慎地监视他，只需要间断性地监视即可——他们就能挖出其他间谍。

“俄国人怎么样了呢？”这个问题招来了强烈反响。

“那些猪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们都不给，我们得靠自己，一直是这样。”卡提的脸上呈现出今天以来难得一见的朝气。这神气稍纵即逝，而这位阿拉伯人的脸上又恢复了原先遮遮掩掩的疲惫样子。

“你好像累了，我的朋友。”

“今天太长了，我想对你也是这样。”

博克听任自己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一直到明天？”

卡提点点头站起身来，带领客人到自己的房间。博克就寝前握住了他的手，他们相识已将近二十年了。卡提回到起居室，又走出门来。他的安全保卫都各就各位，保持警戒。卡提像往常一样和他们简要谈了几句，因为只有关心他们的需要才能让他们忠心耿耿。而后，他也上床睡觉了。当然他会先做完晚祷告再睡。他的朋友冈特是个无神论者，这让他稍有反感。尽管他勇敢、智慧、全身心投入，可他缺乏信仰，卡提不理解如果人没有信仰怎么能坚持得下去。

坚持？他究竟有没有坚持过呢？卡提躺倒下来时在心底自问。他那酸痛的双腿和双臂终于品味到了休息的滋味，尽管疼痛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好了些。博克已经完了，是不是？如果佩特拉死在德国调查局第九支队手里对他而言会更好一些。他们肯定早想杀死佩特拉了，那些德国突击队员，但是有传言说他们找到她时，胸前各有一个小婴儿在吮吸奶水，如果破坏了这样一副图景哪里还算男人。卡提本人虽然对以色列人怀着刻骨仇恨，也下不了手。那一定会冒犯真主。他心中想着佩特拉，在黑暗中微笑起来。他曾经和她欢好过一次，当时冈特不在家。佩特拉寂寞难奈，而他在黎巴嫩刚刚胜利完成了一次军事行动，杀死了基督教民兵的一名以色列顾问，正在热血沸腾之际，于是两个人分享了一番革命的热情，激情似火长达两小时之久。

冈特知道这件事吗？佩特拉有没有告诉他呢？

也许她告诉了丈夫。没有关系，博克不是那种人，他不像阿拉伯人，为了这种事就能血腥相见。欧洲人对这种事很随便，在卡提看来，欧洲人不在意这种事真是好生奇怪，不过人生奇怪的事儿还多着呢。博克算是一个真朋友，这一点他很有把握。冈特胸中熊熊燃烧的火焰与他内心的火焰同样真实而炽烈。悲哀的是欧洲发生的一切让这位朋友的生活变得如此艰难。他的女人身陷牢笼，他的孩子被人抢走。一想及此事卡提感到身上的血液都有如冰冻。他们居然还生育了孩子，真是愚蠢。卡提一生未婚，但在享受女人的陪伴方面从不知足。十年前在黎巴嫩的时候，他就和欧洲女子混在一起，有的姑娘甚至只有十来岁。回忆起这些事他安静地笑了。有些事阿拉伯姑娘绝对一辈子也不曾学过该怎么做。她们是那么热情似火，渴望表现出自己是多么全心投入。他很清楚这些姑娘在利用他，就像他也在利用这些姑娘一样。不过当时卡提要年轻得多，具有年轻人的激情。

那些激情已经消逝，他怀疑再也不能恢复往日的激情了。他希望可以，他主要期望能恢复健康，让他具有足够的精力同时应付一件以上的事情。医生说，治疗非常顺利。他比大多数人更坚强地忍受着这种疗法。如果他总是感到疲劳，如果他时不时感到极度恶心，决不能气馁。那是正常反应——不，正常情况甚至也达不到这样的“良好”状态。每次看病医生都向他担保说真的还有希望。上个星期医生告诉他，这话并非所有医生常常挂在嘴边来鼓励患者。他很有机会痊愈，卡提知道，重要的是自己还有为之生活下去的目标。他有目标。他确定那才是让他一直活下来的力量。

“现在情况如何？”

“继续你们的工作，”卡伯特博士通过防窃听卫星通讯网络答道。“查理在写字台前严重中风。”他停顿了一下。“这恐怕是这个可怜的杂种最好的命运了。”

“莉兹·埃利奥特取代他了？”

“没错。”

瑞安表情痛苦地抿紧双唇，仿佛他刚刚吃了某种难吃的药。他看了看表，卡伯特一大早起身打来这个电话发布指示。他和自己的上司实际算不上朋友，不过这项任务的重要性已经超越了亲疏距离。瑞安心底暗想，或许和伊·埃也可以这样。

“好吧，老板。九十分钟之内我就起飞，我们会依照计划同时行动。”

“祝你好运，杰克。”

“谢谢您，局长。”瑞安按了防窃听电话控制台上的关机键。他走出通讯室，回到自己的房间。行囊已经打好，只剩下打领带一件事了。他把外套搭在肩头，此地太暖和不适合穿外套，而要去的地方更热。不过他不得不穿一件外套，那是礼节需要，也是那些离奇古怪的行为规范之一。为了表现出恰如其分的礼貌就要求你必须忍受极度的不适。瑞安提起行囊走出了房间。

“要对表吗？”阿德勒正等在门外，吃吃地笑着。

“嗨，斯科特，那不是我的主意！”

“还是有意义的……有一点。”

“我估计是。哦，我得赶飞机。”

“你不上去飞机不能起飞，”阿德勒指出。

“这是在政府部门工作的优势之一，不是吗？”瑞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走廊。走廊上空无一人，不过他怀疑以色列人肯定早就在这里安置了窃听器。如果真是这样，背景音乐可以干扰窃听。“你怎么看？”

“成败机会参半。”

“有那么乐观吗？”

“有啊，”阿德勒咧嘴笑道。“这次就是，杰克。是你想出来的好主意。”

“不只是我的主意，我甭想从这件事上捞到什么功劳，没有人会知道我。”

“有我们知道，我们工作吧。”

“告诉我他们做何反应。祝你好运，伙计。”

“我觉得运气⁽⁵⁾这个词恰如其分。”阿德勒握住瑞安的手。“一路平安。”

大使馆的豪华轿车把瑞安直接送到了飞机旁，引擎已经开始运转起来。这架飞机有优先滑行起飞的权力，他登机后不到五分钟飞机就升空了。这架VC-20B型飞机沿着以色列短剑形的疆土直奔南飞去，而后越过亚喀巴海湾上空，进入沙特领空。

瑞安依照往日的习惯盯着窗外。他的思绪已经飘向了自己计划要做的事，不过任务已经反复排练过一周了，因此眼睛盯着窗外时大脑可以静静地思索。空气清净明朗，天空万里无云，他们凌空飞越过那一片满目荒芜的沙石地。地表的颜色出自一些矮小的灌木丛，它们的形体实在太过微小了，简直无法一棵棵地辨认出来，整体看去仿佛一张没有刮过胡子的脸。杰克知道以色列的大部分疆土也是这副模样，就像西奈山一样荒芜，这里打过多次坦克战，他觉得真是不明白怎么有人肯为了这样的土地而牺牲生命。然而几乎是从人类刚刚出现在这颗星球上开始，就确实有人为它牺牲了。人类第一批有组织的战争就是在这里发生的，而且从未间断过，至少迄今为止还没有。

沙特阿拉伯的疆域和美国密西西比河以东地区的大小相同，其首都利雅得大体位于全国中心地带。由于当地的空中交通状况不太拥挤，而飞行员把飞机导向利雅得国际机场的过程中气流又平稳得令人赏心悦目，这架飞机以比较迅捷的速度降低了飞行高度。又过了几分钟，这架湾流式客机已经滑行到货机集散站，乘务员打开了前舱舱门。

在空调环境里闷了两个小时之后出来，杰克觉得仿佛步入了一座鼓风炉。阴凉处的气温超过了华氏一百十一度，可这里居然没有树阴。更糟糕的是，人行道犹如镜子一般把阳光反射回来，阳光是这样灼热，以至于瑞安的脸颊针刺一般的疼痛。迎接他的是大使馆代表团副团长，以及常规安保人员。不一会儿，他就大汗淋漓地坐进了大使馆的另一辆豪华轿车。

“飞行顺利吧？”代表团副团长问。

“还不错。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长官。”

有人称自己为“长官”感觉真不错，杰克心想。“好了，我们就抓紧时间吧。”

“上级命令我只能陪您到门口。”

“没错。”

“目前为止还没有新闻界打探这件事，这一情况或许您感兴趣。这件事华盛顿特区一直没有声张。”

“五小时以后情况就会改观了。”

利雅得虽然和西方大都会差距很大，但市容洁净。它和以色列城市的差异非常显著，几乎所有事物都是新的。距离以色列只有两小时飞行路程。此地从来没有像巴勒斯坦那样处于十字路口地位。古代商路为了躲避阿拉伯的酷热，都避开了这片土地，尽管沿岸的渔业、商贸城市已经兴旺发展了上千年。内陆的游牧民族还是固守着刻板的生活方式，只有伊斯兰教信仰能将他们维系在一起，而伊斯兰教的圣城则坐落在麦加和麦地纳。有两件事情给这里带来了变化。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人把土耳其军队牵制在这一地区，不让他们去那些对德国和奥地利－匈牙利盟军更有帮助的地方。而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发现了石油，此地石油储藏量如此巨大，以至于让人们把得克萨斯州忘了个精光。有了石油，阿拉伯世界首先改变了，而后全世界也随之改变了。

从一开始，沙特阿拉伯与西方世界之间的关系就非常微妙。沙特还处在原始与先进杂糅的古怪状态。这座半岛上有些人家，他们的上一代还过着与青铜器时代的流浪生活相差无几的游牧生活。与此同时，这里的人却精通备受敬仰的《古兰经》教义，《古兰经》的法规虽然严苛，却绝对平等，与犹太教《塔木德经》的教义惊人地相似。时间不长，这些人就习惯了拥有不计其数的财富。“精明的”西方人把他们看做滑稽可笑的暴发户。其实他们只是一长串新兴暴发户行列中的一个新成员而已，美国自己也是最近才跻身暴发户之列的。瑞安心想自己也是暴发户嘛，于是对几座建筑报以同情的微笑。手握“旧”财富的人——那是傲慢的祖先为他们赚来的财富，而祖先粗野的不文明的性格早已被大家轻松地忘记了——待在那些亲手创造、而不是继承财富的人身边时总是浑身不自在。个人感觉如此，国家同样如此。沙特阿拉伯人和他们的阿拉伯同胞还在学习如何建设一个国家，但还没学会把自己的国家建设得有财有势，不过这样的学习过程对他们而言、对他们的朋友而言已经非常激动人心了。他们面临过一些轻松的教训，但也有非常沉痛的教训，最近的一次是北方和邻国的一战。多数情况下他们学习得非常成功，瑞安希望下一步棋能够同样轻松地走完。一个国家应该帮助其他国家创造和平，而不是以发动战争或遏制贸易相威胁，这样才能获得伟大的荣誉。从华盛顿时代一直到西奥多·罗斯福时代，美国才明白这个道理，罗斯福获得的诺贝尔和平奖仍然镶嵌在白宫墙壁上，上面还镌刻着他的名字。我们花了将近一百二十年时间，当车子拐弯减速时杰克自忖道，西奥多因为调解了几个屁大点儿的边界纠纷就获得大奖，而我们却在要求这些建国不到五十年的家伙帮我们处理文明世界最危险的战争导火索。我们有什么理由小看人家呢？

犹如芭蕾舞一样细腻微妙而又不可动摇的重大政府事件都要事先编排一个仪式。这辆轿车——以前用的是马车——抵达目的地了。一名小职员打开车门——以前称为侍从。贵宾下车时，官员们高雅肃立地等候。如果来宾讲究礼仪就会向那位侍从点头致意，瑞安就很注意这些礼貌。另一位年长一些的职员先是问候来访者，而后引领他去见官员。入口处两边是官方警卫人员，每逢此时一定是身穿制服、全副武装。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摄影师都被迫离开。类似的仪式如果在华氏一百度以下的气温中进行会更加舒适一些，不过至少在瑞安被引见给官员时还有顶棚遮阳。

“瑞安博士，欢迎您来到鄙国。”阿里·本·谢赫亲王向杰克伸出一只有力的手。

“谢谢，殿下。”

“请随我来好吗？”

“不胜欣喜，先生。”主人彬彬有礼简直让我为之动容。

阿里引导着杰克和代表团副团长一行入内，进屋后杰克和副团长就分道扬镳了。这座建筑是一座王宫——利雅得颇有几座王宫，因为这里聚居着许多皇室宗亲——不过瑞安认为称它为“办公宫殿”恐怕更精确。它的规模比瑞安拜访过的英国宫殿要小一些，但是杰克惊讶地发现它居然比英国宫殿更清洁。恐怕是因为当地的空气比较清洁干燥，而伦敦的空气则潮湿而肮脏，好像煤烟熏过，与当地形成了鲜明对比。这里也安装了空调，室内气温绝不会比八十五度高出多少，不知怎么瑞安觉得这样的气温很舒适。亲王身着飘垂的长袍，头顶一方头巾，用一对圆环固定在头顶上——这是什么？瑞安很费解。这件事原本应当有人给他做简报，不过现在已经太迟了，原本应当由奥尔登来完成这件工作的，查理比他更熟悉这一地区，而且——不过查理·奥尔登已经过世了，杰克得接过球继续打。

在国务院和中央情报局里，阿里·本·谢赫被称作“非部长亲王”。他比瑞安身材颀长瘦削，年纪也轻一点，负责在外交和情报事务方面给沙特阿拉伯国王提供建议。沙特的情报——是由英国训练的队伍——必须向他汇报工作，不过这种职权也不是非常明朗，无疑这又是英国人留下的作风，在保密问题上英国人比美国人要严肃得多。虽然有关阿里情况的卷宗有厚厚一本，但主要写的是他的背景情况。他毕业于剑桥大学，后成为一名陆军军官，而后在美国的莱文沃斯和卡莱尔军营里继续进行专业研究。在卡莱尔的时候他是班上最年轻的学员——年仅二十七岁的陆军上校——身为王室宗亲绝对有利于事业攀升——毕业时名列第三，这一队学员中的前十名毕业生都各自成为师一级指挥官或者担任其他相应的职务。陆军将军曾经向瑞安简要介绍过阿里的情况，据他回忆，这位同窗是位智慧不凡、具有卓绝指挥能力的年轻人。伊拉克战争期间，阿里在奉劝国王接受美国援助的问题上起到了重要作用。他被看做一位决策迅速、严肃认真的主动参与者，而且如果有人浪费他时间，那么尽管彬彬有礼，他还是会更迅速地表达出内心的不快。

亲王的办公室有一扇双开门，门口站着两名军官，很容易找到。第三位军官打开大门，在两人步入房间时向他们鞠躬敬礼。

“我曾经听说过许多关于您的事，”阿里不拘礼节地说。

“我相信都是些好事，”瑞安答道，并尽力放松自己。

阿里面带顽皮的微笑转过头来。“英国有我们共同的朋友约翰爵士。您还在继续练习小型武器的技巧吗？”

“我确实没有时间，先生。”

阿里一挥手，请杰克落座。“有些事您该为它留出空闲时间。”

两人落座，转入正题。一名仆人手托银盘走进来，为两人倒好咖啡便退了出去。

“听闻奥尔登博士的噩耗，我真是感到遗憾。如此优秀的人才居然被这样一件愚蠢的事件击垮了……愿上帝怜悯他的灵魂。与此同时，我一直期待与您谋面，瑞安博士。”

杰克啜了一口咖啡，味道醇厚而苦涩，口味浓重得可怕。

“谢谢您，殿下。感谢您同意在接见高级官员的场所与我会面。”

“外交上最卓有成效的努力往往是从非正式努力开始的。那么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吗？”阿里微微一笑，倚靠在椅子里。左手手指捻玩着胡须。他的双眼燧石一般黝黑，虽然好像不经意地盯在来宾身上，屋里却已经是洽谈公事的气氛了。在瑞安看来，这一切实在太快了。

“鄙国希望能摸索出一种方法——也就是一项可以缓解本地紧张局势的计划草案。”

“当然是与以色列的关系问题。我估计，此时此刻，阿德勒正在向以色列人提出同样的建议。”

“完全正确，殿下。”

“真是富于戏剧性，”亲王面露愉快的笑容说。“请继续。”

杰克开始投球了：“先生，有关此事我们最先要考虑以色列政府的具体安全。早在你我出生之前，美国与其他国家均采取袖手旁观的态度，几乎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来拯救六百万犹太人免遭涂炭。鄙国居然参与如此的丑行，其罪恶感已经深深铭刻在鄙国人民心中。”

阿里庄重地点点头，而后说：“我一直不理解这一点。或许贵方原本可以做得更好，但罗斯福与丘吉尔在大战期间所做的战略决策都是为了欺骗敌方。至于战争爆发以前没人肯收留一船一船的犹太人，这个问题当然得另当别论。我认为贵国并未给那些可怜人提供庇护实在是非常奇怪。然而，从根本上说，谁都无法预见未来的情况，犹太人不能，非犹太人也不能，而在情况明朗之前希特勒已经完全控制了欧洲局势，那么贵国方面也就无法直接干预了。贵国领袖当时判定，终止大屠杀的最佳途径是尽可能迅捷地赢得战争胜利。那是符合逻辑的想法。他们原本可以把当时正在进行的Endlösung⁽⁶⁾——我相信应当是这一术语——问题当作一个政治问题来讨论，但是他们认为从现实角度看来这样的讨论恐怕毫无收获。回顾历史，这一判断恐怕是错误的，不过他们也并非蓄意造成如此的错误。”阿里稍顿了一下，好让听众消化这段历史课程。“无论如何，我方都理解并愿意有条件地接受贵国希望保护以色列政府的理由。相信您能够理解，我国接受的条件是贵国能认识到别国人民的权益。在这方土地上不止有犹太人和野蛮人。”

“这一点恰恰是我们提案的基点，”瑞安答道。“如果我方寻求到一个方案，可以兼顾他国权益的话，您是否能够接受一条由美国作为以色列安全担保人的计划呢？”杰克还来不及屏息听取答复，答复就出来了。

“当然可以。我们难道还没有表达清楚吗？除了美国，还有谁能够确保和平呢？如果贵国必须派遣部队进驻以色列以确保他们有安全感，抑或贵国必须签署正式协议明确贵国的担保身份，我方都可以接受。但是阿拉伯的权益何在？”

“以您的高见，我国应当怎样处理阿拉伯权益呢？”杰克问。

阿里亲王被这个问题惊得目瞪口呆。瑞安的任务难道不是来呈送美国的计划吗？他几乎要发作起来，但是阿里非常聪明，知道这并非圈套，而是美国政策上发生了根本性改变。

“瑞安博士，您以一国利益为由提出这个问题，但这个无须我来回答，我相信问题的答案该由贵国自己做出。”

瑞安花了三分钟才将方案解释完。

阿里忧郁地摇摇头。“瑞安博士，这一计划只是贵国自己认为可以接受。即便我方肯接受，以色列也永远不会接纳——更确切地说，恰恰因为我国肯接受，他们势必反对。他们应当赞成这一计划，但他们绝对不肯接受。”

“贵国政府可以接受吗，先生？”

“我当然必须将它呈送给其他人过目，但我认为我国的答复是肯定的。”

“存在任何异议吗？”

亲王顿了顿，喝完咖啡。他的视线越过瑞安的头顶盯着远处一面墙上的某个地方。“我们可以提出几个修改意见，但修改意见对贵方计划的核心内容并不会产生实质性改变。事实上，我认为对那些次要问题的讨论将轻而易举地迅速解决，因为这些问题并不会对其他有关国家产生影响。”

“那么贵国会选择哪位作为穆斯林代表呢？”

阿里前倾身躯。“这很简单，任何人都可以告诉您。阿克萨清真寺的阿訇是位杰出的学者和语言学家。他名叫艾哈麦德·本·尤西夫。伊斯兰教世界的所有学者无不向他求教，咨询他在神学问题上的看法。在某些争端问题上，逊尼派和什叶派穆斯林都听从他的教诲。他甚至出生在巴勒斯坦。”

“那么容易吗？”瑞安闭上眼睛，舒了一口气，在这件事上他没有猜错。尤西夫果然并非只是政治中间派，是他号召阿拉伯人把以色列人赶出了约旦河西岸。但是他本人也从神学的立场上公开谴责恐怖主义。他并非就是完美的人选，但是如果穆斯林承认他，那么他已经很理想了。

“您非常自信，瑞安博士，”阿里摇摇头道。“实在太自信了。我承认贵国计划比我本人、比我国政府所预料的要公平得多，但这一计划恐怕永远无法实现。”阿里又顿了顿，双眼紧盯着瑞安。“现在我必须自问这是否是个严肃的提案，抑或只是在表面上展示公允。”

“殿下，下个星期四福勒总统将会在联合国大会发表讲话。届时他将正式提出这个计划，有现场直播，彩色图像。我获准邀请贵国政府到梵蒂冈参与正式协商。”

听到这个消息，亲王实在震惊不已，以至于滑出一句美国腔调：“您真的以为能办得到吗？”

“殿下，我们会拼了老命争取。”

阿里站起身，走向写字台。他从写字台上拿起电话，按了一个按键，而后飞速地说话，瑞安根本听不懂。就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瞬间，杰克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奇思妙想：阿拉伯语言和希伯来文一样都是从右向左写，而不是从左向右写。瑞安真不明白人的脑子怎么能应付得了这样的顺序。

真他妈的，杰克心底想，也许有戏吧！

阿里放下电话，转身对客人说：“我认为该是觐见国王陛下的时候了。”

“那么快？”

“这就是我国政府形态的优点之一，当一位政府部长期望会见另一位部长时，他只要打个电话就行了，这其实就像是把电话打给一位堂兄弟或者一位叔父。我们是家族统治。我相信贵国总统是信守然诺的人。”

“他即将在联合国发表讲话的稿子已经拟好了，我曾经读过。他已准备面对国会里偏向以色列的议员们的攻击，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已经看到他们采取行动了，瑞安博士。即便是我们在和美国士兵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时候，他们还是拒绝给我们提供国防所需的武器弹药。您认为这一现象会有所改变吗？”

“苏联共产主义政权已经是穷途末路，华约也瓦解了。我长大成人的那个世界环境中有这么多东西如今已荡然无存。现在正是扫清世界上剩余骚乱纷争的时候。您还问我们是否能做到——为什么不能呢？先生，人类生存过程中惟一永恒的因素是变化。”杰克知道自己的自信已几近于目空一切了，他猜想着不知道斯科特·阿德勒在耶路撒冷的情况怎么样。阿德勒不是个爱吓人的人，但是他很清楚该怎样传达命令。已经太久没有给以色列传达命令了，以至于杰克都不知道上一次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或者说究竟是否有过这种情况了。不过总统已经承诺要大干一场。如果以色列试图阻止总统的努力，他们就会发现世界其实很冷漠。

“您忘记了还有上帝是永恒的，瑞安博士。”

杰克笑了。“没有忘，殿下。实质就在于此，不是吗？”

阿里亲王想微笑一下，但没笑出来，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他手指大门说：“车在等我们呢。”

宾夕法尼亚州的新坎伯兰军用仓库里保存着自革命时代以来的军旗和各种旗帜。一位陆军准将和一位专业的文物研究者在仓库里把曾经由美国第十骑兵团携带的布满灰尘的团旗平摊在桌上。准将怀疑军旗上的一些粗砂是否就是本杰明·亨利·格利亚逊团长打击阿帕契族印第安人时留下的。这面军旗将要送到第十骑兵团去，它不会有太多见天日的机会。也许每年会取出来一次，但是他们会照样子再做一面新的。这种事居然会发生也真是离奇。在这样一个缩减军费开支的年代，居然要组建一支新军。准将可不是想反对，第十骑兵团有一段辉煌的历史，但是从来没有产生过应有的震撼，例如在好莱坞，迄今只拍过一部黑人兵团的影片。其实第十骑兵团有四支黑人军团，即第九、第十骑兵团，第二十四、第二十五步兵团。每一支部队都在平定西部的战斗中起到过重要作用。这面团旗可以追溯到一八六六年，旗中央是美洲野牛图案，因为和第十团对垒的印第安人认为第十团士兵的头发酷似美洲野牛的粗糙皮毛。准将知道，黑人士兵们曾经在西部击败了杰罗尼莫⁽⁷⁾，还猛攻过圣胡安山，救了西奥多·罗斯福总统的性命。大约在那个时候，他们才获得了一丁点官方认可，那么如果总统出于政治目的命令重建第十团，那又怎么样呢？第十团毕竟具有可敬的历史。

“要一个星期，”做旗帜的说。“我将亲自动手完成。上帝，真不知道格利亚逊团长如果活到今天，他会怎么看待这头驰骋在得克萨斯、俄克拉何马州和东部的野牛！”

“这话实在，”准将承认。几年前他曾经指挥过第十一装甲骑兵团。这支黑马团仍然驻扎在德国，不过他怀疑他们还能在当地待多久。然而历史学家的话没有错，装备了一百二十九辆坦克、二百二十八辆装甲运兵车、二十四尊机动式火炮、八十三架直升机，再加上五千名骑兵，这支现代化的骑兵团部队其实是一个加强旅，机动灵活且战斗力强。

“他们即将在哪里安营扎寨？”

“这个团会在斯图尔特要塞成立，成立之后的事我就不清楚了。也许将来会转而建成第十八空降兵团吧。”

“那么画成褐色好吗？”

“恐怕是这样。这个团很了解沙漠，不是吗？”将军摸了摸这面军旗。对，布料的纤维中还有粗砂呢，那是得克萨斯州、新墨西哥州还有亚利桑那州的粗砂。真不知道追随这面军旗冲锋的战士们是否知道这个团又要重生了呢，也许知道吧。

(1)　Masada，古代以色列东南部、死海西南岸的一个山头堡垒。公元七十三年，经过历时两年的围困后，吉拉德犹太教派成员集体自杀，未向进攻的罗马人投降。

(2)　Sennacherib（前704—前681），曾入侵犹太王国，击败巴比伦，重建尼尼微城。

(3)　总统姓Fowler与英文fowl（鸟禽）相似，故称老鹰。

(4)　Daga，dagger（匕首、短剑）的谐音，海伦·迪阿古斯蒂诺因身手敏捷而得此绰号。

(5)　mazeltov，希伯来文。

(6)　德语，最终解决，指纳粹在欧洲灭绝犹太人的打算。

(7)　Geronimo（1829—1909），阿帕契人的领袖，他反对美国政府的政策，通过在西南部领导一系列对墨西哥人和美国人定居地的袭击来巩固其族人的居留地。

6. 运筹帷幄

海军的换防仪式于十一时二十四分按时结束，程序和约翰·保罗·琼斯时代几乎没有什么改动。仪式比预期时间提早了两个星期，好让离任的艇长能更加迅速地赶赴五角大楼上任，这个新职他倒并非十分喜欢。吉姆·罗塞里艇长一直陪伴这艘美军“缅因”号在康涅狄格州格罗顿的通用动力船舶公司度过了十八个月的建造期，此后陪她度过了下水和最后装配过程，通过了造船商的测试与海军的验收测试，还参加编入现役的仪式、试航与试航后的性能检测，由卡纳维拉尔角港口出海，进行了一整天的导弹发射实验，再经由巴拿马运河出发，前往华盛顿的班戈导弹潜艇基地。他最后一项工作是带领这艘船——“缅因”号体积庞大，但依照美国海军的说法，她还是一条“船”——到阿拉斯加海湾执行第一次威慑巡逻任务。现在任务结束了，当他的船返回港口四天之后，他与这艘船之间的关系也宣告结束了，并欣喜地将她交给哈里·里克斯艇长。当然交换的具体情况并非那么简单。自从第一艘导弹潜艇“乔治·华盛顿”号——早已被拆卸，其钢板已被用于制造剃须刀片和其他日用品——开始，导弹潜艇就都配有两套人马，分别称作“蓝队”和“金队”。这样一来，船员可以交替上艇服务，导弹潜艇就能在海面上多待些时间。虽然人工代价昂贵，但这个方法确实行之有效。“俄亥俄”级的弹道导弹潜艇舰队平均有三分之二以上的时间是在海上游弋，连续巡逻时间为七十天，每两次连续巡逻期之间穿插二十五天的整修期。因此罗塞里实际上只给了里克斯指挥这艘巨舰的一半指挥权，他只能全权指挥“金队”人马，而目前“金队”已经离舰让位给“蓝队”船员，“蓝队”将执行下一次巡逻任务。

交换仪式结束，罗塞里就要退入自己的特等舱，做最后一次驻留。作为这艘舰艇的“起家”指挥官，他可以索取某些特殊纪念品留念。传统上就包括一支克里比奇牌戏⁽¹⁾中用的记分木钉。其实艇长这一辈子只有一次尝试着学打克里比奇牌，惨败之后就再也没有玩过，这事也就不必再提了。这些传统虽然并没有古老到约翰·保罗·琼斯艇长的时代，但同样坚不可摧。他的球形帽——后面烫着金字“艇长”和“起家艇长”的字样——舰艇的装饰徽章、有全体船员签名的照片以及造船公司赠送的形形色色的礼物都将成为永恒的收藏品。

“上帝，我一直渴望能有一艘这样的船！”里克斯说。

“她实在太棒了，艇长，”罗塞里面带苦笑答道。这真有点不公平。他所做的工作当然只有最优秀的军官才能接任。他曾经指挥过“火奴鲁鲁”号快速强击艇，担任这艘舰艇的指挥官长达两年半时间，该艇素以走运著称。而后他又负责管理“特库姆塞”号的“金队”船员，表现同样出色。这第三次指挥任务——也是最超乎寻常的一次——的时间被缩短了，其任务是在格罗顿监督造船工人工作，而后把船转手“拨给”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批指挥官。他刚刚让这艘船进入状态——干了多久呢？一百天，大约是这么多日子，这段时间只够他开始熟悉这条舰艇。

“你老是这么想心情怎么好得起来，罗西？”分舰队指挥官巴特·曼库索海军上校（如今已是海军少将人选了）说。

罗塞里努力在话语中增加一点幽默。“嘿，巴特，你也当过舰长的嘛，你倒是给我点同情心啊！”

“我知道了，老家伙，这本来就不太容易嘛。”

罗塞里转向里克斯说：“这是我带过的最优秀的船员，副艇长到时候肯定能升为艇长，这艘船真他妈的无可挑剔，进港整修简直就是浪费工夫。官兵惟一的意见是军官食品贮藏室的配线有问题，有个电工把几条电缆交错在一起了，开关电路的断路器标签贴错了。按操作手册上的要求，我们必须重新配线，而不是给断路器重贴标签。就这么多。别的没有了。”

“主机怎么样？”

“人员和装备评分都是四点〇。你已经看过核反应堆作战安全装置测试的检验结果了，是吧？”

“嗯哼。”里克斯点点头。这艘船在核反应堆作战安全装置测试中几乎得到了满分，核潜艇家族里满分简直就是圣杯。

“声纳呢？”

“全舰队之中以这艘船的装备最棒——早在声纳成为标准配置之前我们就已经把它装在舰上了。在我们接受任命之前，我和第二潜艇大队的人做了个交易。巴特，就是你的老朋友罗恩·琼斯博士。他是负责声纳系统的，他和我们一起航行了一个星期。这台光波线路分析仪简直神了。鱼雷发射人员尚需再下点工夫，但也用不着太费心。我认为他们完全可以把鱼雷发射的平均速度再缩短三十秒。这是位年轻的鱼雷长——事实上，在全舰官兵之中，这个部门的人员最年轻。他们还没有完全适应，不过也并不比我待过的‘特库姆塞’号上的官兵慢多少，如果再假以时日，我肯定能让他们的状况达到最佳。”

“不费吹灰之力，”里克斯欣慰地说。“见鬼，吉姆，我总得有点事儿可做吧。你在巡逻期间遇到过几条舰艇？”

“有一艘是‘鲨鱼’级舰艇‘卢宁海军上将’号。碰到过三次，但从未进入六万码距离以内。如果他嗅到我们的气味——见鬼，幸好没有。对方一直没有发现我们。有一次我们监视了他十六个小时，那里水域条件相当不错，而且，哦——”罗塞里微微一笑——“我决定跟踪一段时间，当然决不惹祸上身。”

“一朝当过快速强击潜艇，一辈子都是快速强击潜艇，”里克斯咧嘴笑道。他这一辈子都在开装备有弹道导弹的核潜艇，他并不喜欢这句话的概念，见鬼，现在可不是挑剔语病的时候。

“你对付那条苏联船的办法真高明，”曼库索插话道，以表明罗塞里的行动丝毫没有惹自己不快。“真是艘好船，不是吗？”

“那艘‘鲨鱼’吗？太棒了，但是还不算完美，”罗塞里说。“除非有‘俄亥俄’级这样先进的潜艇让我去追踪，否则我才不会操心呢。我指挥‘火努鲁鲁’号的时候曾经尝试过，瑞奇·塞茨指挥‘亚拉巴马’号和我对阵，他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我却不知道，那是惟一一次。我认为只有上帝才找得到‘俄亥俄’级潜艇，不过上帝也得碰上好日子才办得到。”

罗塞里并未夸大其词，“俄亥俄”级导弹潜艇岂止是安静两个字可以描述啊。其辐射噪声远远低于海底的环境噪音，有如摇滚乐音乐会上一声悄悄的耳语，要想听到他们的声音，必须接近到不可思议的距离才行，然而为了防止出现类似情况，“俄亥俄”级潜艇上都配备了最精密的声纳。海军为这一级别的潜艇竭尽全力了。原先的合约上要求最高航速达到二十六至二十七节。而第一艘“俄亥俄”级潜艇就达到了二十八点五节。在造船商的测试中，“缅因”号因为使用了光滑的新型高分子涂料，可以达到二十九点一节。由于使用的是七叶螺旋桨，即便速度将近二十节也不会产生一丝噪音气穴现象，而核反应堆装置几乎在所有时间里都能借助自然循环传导运转，也就没必要启动有可能产生噪音的加压泵。海军对控制噪音的狂热精神在这一级潜艇的研发中已然发挥到了极致。甚至连厨房的搅拌器上都镀了一层聚乙烯基薄膜，以减低金属碰撞的声音。就好比罗尔斯·罗伊斯是轿车中的极品，“俄亥俄”级潜艇也是潜艇中的魁首。

罗塞里转回头。“哦，现在她归你了，哈里。”

“你替这艘船配置的装备已经好得无以复加了，吉姆。来吧，军官俱乐部还开着门，我请客喝啤酒。”

“好啊，”这位前任指挥官声音沙哑着答道。船员在他们下船的沿途一字排开，和他最后握一次手。罗塞里走到舷梯边的时候，眼里噙着泪水。待到踏上跳板时，泪水已经顺着两腮流淌下来。曼库索很理解罗塞里的心情，他自己也曾体会过同样的感受。优秀的指挥官一定会真心热爱自己的船和手下，而罗塞里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在执行指挥权时已经额外增加了一些指挥机会，比他原本获得的指挥权要多得多，于是最后一次离别变得更加艰难。如今罗塞里和曼库索没什么区别，他所能期待的只有参谋工作，指挥一张写字台，却再也没有机会担任战舰指挥官、担当神祇一般庄严的职务了。他当然还有驾船的机会，只是目的在于评估别的艇长、检测思想和战术，从此以后他就成为一名人家必须忍受的客人，再不可能有人真心欢迎他的来访了。最让人心情不快的是，他必须尽力回避自己曾经指挥过的舰艇，以免船员们比较新旧指挥官的指挥风格，这样有可能削弱新艇长的指挥权威。曼库索心里暗想，这和移民迁居的情况倒有些相似，就好比当年他的祖先最后一次回首遥望意大利的时候，他们心里很清楚自己再也不可能回来了，生活从此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三个人钻进曼库索的公车，直奔军官俱乐部的接待处。罗塞里把自己的纪念品安置在地板上，掏出一方手帕擦拭眼睛。不公平，就是不公平。要我离开这样一艘船的指挥岗位，去当什么见鬼的国家军事指挥中心的接线员。真是什么狗屁职位！罗塞里擤了擤鼻子，心里沉思着自己曾经活力四射的军事生涯今后就只剩下在岸上值勤的工作了。

出于尊重，曼库索悄无声息地别过脸去。

里克斯只是摇摇头，没必要如此激动嘛。他已经把刚才的话牢记在心里了。鱼雷部门的速度还没上来，是吧？好吧，他得用点手段管管这件事！副艇长胆识过人，哼。哪有艇长不夸自己手下的副艇长的呢？如果这家伙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指挥舰艇的充分准备，那就是说他未免准备得太过分了，恐怕会自命不凡，不肯全心全意地配合艇长的工作。里克斯已经碰到过类似的副艇长了，通常说来这种人需要有人提醒他究竟谁才是老板，里克斯很清楚该怎么做。动力装置情况良好算是个好消息，当然也是最重要的消息。核动力装备是海军的心脏，而里克斯就是这种成见的产物。里克斯判断，分舰队指挥官曼库索对这种东西毫不经意，罗塞里恐怕也是如此。这么说他们通过了核反应堆作战安全装置测试——那又怎么样？在他的船上，技术人员必须天天准备迎接核反应堆安全装置测试。这些“俄亥俄”级潜艇的问题之一就是系统运作太顺利，所以人人都会掉以轻心。而他们在核反应堆作战安全装置测试里获得了最高分之后，轻忽现象就会加倍严重，自鸣得意是大祸临头的前兆。这些快速强击舰上的水手，他们真是没有脑子！居然想追踪一艘“鲨鱼”级舰艇，上帝！即便是从六万码以外开始追又怎么样，这个疯子他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弹道导弹核潜艇圈子的格言就是里克斯本人的座右铭：韬光养晦（难听些的说法是当海上的懦夫）。只要他们找不到你，就伤害不到你。弹道导弹核潜艇不应该到处乱转给自己惹麻烦，他们的任务是躲避麻烦。导弹潜艇实际上根本不是战斗舰艇，而曼库索居然没有因此申斥罗塞里，真是让里克斯惊诧不已。

不过自己必须思考一下这件事，曼库索没有申斥罗塞里，反而对他大肆称赞，这是为什么？

曼库索是他的分舰队指挥官，而且获得过两枚战时优异服务勋章⁽²⁾的里克斯明明是弹道导弹核潜艇类型的人才，却不得不在一艘令人恶心的快速强击舰上工作，这确实不公平，但是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了。他本是雄心勃勃，显然最想见到一名敢做敢为的艇长。但曼库索负责撰写他的绩效报告，这才是他考虑问题的中心，难道不是吗？里克斯具有勃勃雄心，他渴望指挥整个舰队中队，而后一路完满地步入五角大楼，继而把海军少将（下半区）的那颗星摘到手，再然后成为潜艇大队司令——要是能指挥珍珠港的那个大队就太棒了，他喜欢夏威夷——之后再回五角大楼待上一段时间恐怕比较合适。当他还只是海军上尉的时候，里克斯就为自己描画出了一条事业上的升迁之路。只要他事事严格依照规定办理，比谁都照章办事，那条路就必定一帆风顺。

不过为快速强击舰工作倒是超出他的计划之外，但他必须适应变化。好吧，他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下一次巡逻的时候，那艘“鲨鱼”级舰艇再次露面的话，他也会照罗塞里的做法追一阵子——但是表现当然要更出色，他必须这样。曼库索希望他能做到，里克斯心知肚明，自己和其他十三名弹道导弹战略核潜艇的指挥官们处于正面竞争之中。要想当上分舰队指挥官，他必须从这十四个人中脱颖而出。而要想脱颖而出，他必须给分舰队指挥官留下深刻印象。好吧，为了让事业之路依旧像过去的二十年一样畅通无阻，他必须有不同寻常的举动。里克斯心里并不愿意这么干，但是事业第一，不是吗？他知道有朝一日肯定能在五角大楼自己的办公室里插上一面舰队司令大旗，自己命中注定有这一天——就在不久的将来，他已经做了心态调整。伴随着司令大旗，参谋、司机也会随之而来，五角大楼柏油路上也会有他自己的停车位，再往后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获得促进事业进步的工作，也许能升到海军作战部的“E形”办公室里，达到事业的巅峰——如果当上海军核反应部门主任，技术地位上仅次于海军作战部长，但是那要整整八年才能升到这个职位。他知道自己更适合这个工作，也就是为整个核动力圈子制定政策。海军核反应部门主任制定了技术规定。《圣经》是基督教徒和犹太教徒的救赎之路，而技术规定则是跻身将旗一族的必由之路。里克斯熟知这部技术规定，他是一位智慧超群的策划者。

瑞安心里暗想，J·罗伯特·福勒毕竟还是凡人啊。会议设在白宫楼上的总统卧室那层，因为西厢里的空调拆卸下来要维修，炽烈阳光透过总统的椭圆形办公室窗子倾泻进来，凡人在这间屋子里简直没法待。于是他们选用了楼上的起居室，这间屋子常常在白宫“非正式”宴会上做餐具间，总统最喜欢召开五十人上下的“非正式”宴会招待“挚友”。屋内古色古香的椅子环绕着一张相当大的餐桌，墙壁上杂乱地装饰着描绘历史事件的壁画。此外，这是个不拘小节的环境，福勒不喜欢在办公室里挂装饰品。他曾经是一名联邦检察官、律师，双脚踏入政坛以前从未给一个罪犯辩护过，他从未停滞不前。他在这个衣着随便的工作环境里成长，似乎宁可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子上，把衣袖一直卷到手肘。瑞安知道总统在和下属打交道的时候总是一本正经、冷淡倔强，所以对他来说，这副模样真是好生奇怪。更奇怪的是，总统居然手持一份《巴尔的摩太阳报》的体育版走了进来，与本地报纸的体育版相比，他比较喜欢这份报纸的体育版。福勒总统是位狂热的橄榄球迷。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的季前赛刚刚结束，他就在判断即将到来的季后赛参赛球队的优劣了。这位中央情报局副局长耸耸肩，没有脱掉外衣。杰克知道，这个人的心理和任何其他人一样复杂，且复杂性是无法预料的。

总统为了下午的会议特意把今天的日程全部取消了。福勒坐在餐桌的首席，正在空调通风口的下方，当客人们各就各位的时候他微微笑了笑。他的左手边是国防部长G·丹尼斯·邦克，曾经的美国空军轰炸机飞行员，越战初期他执行过一百次飞行任务，后来退役创建了一家公司，最后把公司拓展为横跨南加利福尼亚州、资产达数十亿美元的企业帝国。为了爬上这个位子，他出售了那家公司以及其他商业资产，只留下一家企业亲自控制——圣迭戈电光队。在任命他担任国防部长的听证会上，他因为留下这支橄榄球队的事情备受揶揄，有人随便推测，认为福勒之所以喜欢邦克，主要就是因为这位国防部长与总统一样，也喜欢橄榄球。在福勒政府里，邦克属于稀有品种，他是位鹰派人物，在国防领域是一位博学多才的角色，军官士兵们都喜欢听他的讲演。离开空军的时候虽然不过是上尉军衔，但他曾经获得三枚空战有功十字勋章⁽³⁾，那是驾驶F-105战斗轰炸机冲进河内的包围圈得来的。丹尼斯·邦克倾向于共和党。他可以和机长们畅谈战术，也可以和将军们讨论战略。军人和政客都敬重这位国防部长，真是不寻常。

坐在邦克下手的是国务卿布伦特·塔尔博特。塔尔博特曾经是西北大学政治学教授，是总统多年的好友与支持者。塔尔博特年已七旬，王者之气的银发下面是一张苍白而智慧的面庞，与其说像一位学者，不如说更像一位老派的绅士，只是这位绅士具有杀手的本能。他在总统国外情报咨询委员会待了多年，又接受过无数其他任命，终于坐在了如今这个位置上，让人见识到他的影响力。他是那种典型的深知内情的局外人，他终于挑中了福勒这匹必胜的千里马。他还是位具有远见卓识的人才。东西方关系的变化警示着国务卿改变世界局面的历史性契机终于来临了，他渴望在这次变革中留名青史。

总统右手边坐的是白宫办公厅主任阿诺德·范·达姆。这次聚会毕竟是政治集会，政治建议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范·达姆下手坐的是新任国家安全事务顾问伊丽莎白·埃利奥特。瑞安注意到，她今天看起来格外严肃，身穿一套昂贵的套装，纤细优美的脖颈上还系着一条飘渺如烟的丝巾。她身边坐着的是中央情报局局长马库斯·卡伯特，也是瑞安的直接上司。

第二等人自然坐在离掌权者的位子更远的地方，瑞安和阿德勒坐在餐桌的最远端，桌子把他们和总统远远地隔开，而当会议的高级官员们发言时，他们又能把所有人尽收眼底。

“今年是你们队的全胜年吧，丹尼斯？”总统问国防部长。

“当然是啊！”邦克说。“我已经等了好久了，不过今年我们队有了两名新来的中后卫，肯定能参加丹佛的比赛。”

“那时候你们就得和维京人队碰面了，”塔尔博特评论道。“丹尼斯，你有优先选拔权，干嘛不挑托尼·威尔斯？”

“带球跑动进攻的出色后卫我已经有三个了。我们需要中后卫，那个亚拉巴马州来的小伙子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中后卫。”

“你肯定会后悔的，”国务卿断言。托尼·威尔斯是从西北大学选拔过来的球员，这个小伙子几乎独挡天下地重振了西北大学橄榄球名校的雄风。他获得过全美学术奖，是领罗氏奖学金的研究生，黑斯曼大奖得主，也曾获得塔尔博特奖。人人都说他是个超乎寻常的年轻人，大家已经在讨论他未来的政治前途了。瑞安认为目前美国政局变化频繁，谈这个未免过早。“赛季第三场比赛他就会踢烂你的屁股。然后如果你的队能熬到参加超级杯赛的话，他到时候还会再狠踢你一脚，不过我怀疑你的球队根本混不到那一天，丹尼斯。”

“等着瞧吧，”邦克轻蔑地哼了一声。

总统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大笑。莉兹·埃利奥特努力想掩饰不以为然的情绪，却没能隐藏得住，杰克从二十码以外注意到她的表情。她的文件已经整理妥当，钢笔也已经就位等着记笔记，临近她一端的桌面上都在谈一些只适合更衣室里谈的话题，让她脸上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算了，她一直在谋夺那个职位，即便有人因此而死——现在瑞安已经听说了奥尔登之死的始末——也势在必得，现在职位已经到手了。

“我想该宣布开会了，”福勒总统说。房间里顿时一片静寂。“阿德勒先生，可否请你告诉大家你此行的情况？”

“谢谢，总统先生。应当说大多数情况已经稳妥了。梵蒂冈无条件同意我方提出的条款，并准备随时主办协商会议。”

“以色列方面做出了怎样的反应？”莉兹·埃利奥特问，以显示自己对情况了如指掌。

“不尽如人意，”阿德勒以中立的态度说。“他们也会出席，但是我预测他们会做出极力的抵抗。”

“他们会怎么做呢？”

“他们会不择手段以免自己被牵制住。想到有可能被牵制让他们极为不安。”

“这倒不算出乎意料，总统先生，”塔尔博特补充了一句。

“沙特方面又怎么样呢？”福勒问瑞安。

“先生，据我判断他们会参加。阿里亲王态度很乐观。我们和国王谈了一个小时，国王的反应比较谨慎，但也是赞成的。他们所关心的是无论我们给以色列人施加多少压力，恐怕以色列人都不肯答应，他们生怕自己到头来悬在半空。暂时不提这个，总统先生，沙特方面非常愿意接受我们草拟的计划，也愿意扮演具体实施计划时的角色。他们还提出几点修改意见，我们已经把要点写在简报文件里了。如您所见，这些意见实质上都不是什么棘手的问题。事实上，其中有两条看起来确实具有促进作用呢。”

“苏联呢？”

“那方面情况由斯科特负责，”国务卿塔尔博特答道。“他们已经签字同意了这个提议，但是他们也觉得以色列不会合作。纳莫诺夫总统前天给我们发电报说，这项计划与苏联政府的政策完全一致。他们愿意签署这项计划，答应限制出售给当地其他国家的武器装备数量，只提供国防必须的武器。”

“真的吗？”瑞安未加思索冲口而出。

“那可是和你的一项预测背道而驰了，不是吗？”中央情报局局长卡伯特吃吃地笑道。

“怎么会这样呢？”总统问。

“总统先生，向当地出售军事装备是苏联的主要收入来源。对他们来说，减少军售他们要损失数十亿硬通货收入，而他们真的很需要钱。”

瑞安向后仰靠着，吹了声口哨。“那倒是不可思议啊。”

“他们也想派几个人出席协商会议，那似乎很公平。美苏双方将会共同签署一个有关军售方面的补充条款协定——如果我们可以谈到这个地步的话。”

莉兹·埃利奥特对瑞安微笑着，她已经预料到有此发展。

“苏联方面希望我们提供农产品和一些贸易信贷作为回报，”塔尔博特补充道。“这项交易还是很便宜的。苏联在这一事务的合作态度对我方极其重要，而协议带来的声誉对他们也很重要，这一交易对两国都非常公平。再说，我们国内放着这么多小麦，一点用处都没有。”

“那么说惟一的绊脚石是以色列了？”福勒问在座的人。大家点头答复他。“情况有多严重呢？”

“杰克，”卡伯特转向自己的副手说，“阿维·本·雅各布对这些情况做什么反应？”

“在我飞往沙特阿拉伯前一天，我们一起吃了顿饭，他看起来非常不快。他到底知道些什么我不太清楚。我并未告诉他太多值得他警告本国政府的内容，而且——”

“所谓的‘不太多’是什么意思，瑞安？”埃利奥特从桌子那端急促地问。

“什么也没说，”瑞安答道。“我告诉他等等看。谍报人员不喜欢这句话。我推断他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但是不知道究竟要发生什么情况。”

“那天我在桌边看到他们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阿德勒给瑞安援手。“他们料到要出事，只是我提出的方案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国务卿身体向前倾。“总统先生，这两代以色列人一直生活在他们自己、而且惟有自己才能负责国家安全的神话里。在那里这个神话差不多成了宗教信仰——虽说我们每年都馈赠给他们大量武器弹药和其他礼物，以色列政府的政策就是只当这个神话是真的。他们素来有一种恐惧，惟恐一旦用国家安全作押换取别国的善意，那么万一这种善意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们就只能被动挨打了。”

“大家已经听腻了那种话，”莉兹·埃利奥特冷漠地评价道。

假如你有六百万亲友被人轰进毒气室里，你恐怕就听不烦这种话了，瑞安心底暗想。见鬼吧，那些大屠杀的记忆怎么能不让我们敏感呢？

“我认为，我们可以假定，美国和以色列之间签订的一项双边国防协议可以在参议院顺利通过，”阿尼耶·范·达姆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

“我们在以色列疆域上部署必要的兵力需要多久？”福勒想要知道这方面情况。

“从您启动命令开始，大约五个星期吧，先生，”国防部长答道。“目前正在组建第十装甲骑兵团，其兵力实际上是个加强旅，他们会击败——彻底‘摧毁’——阿拉伯人能够投入战争的所有装甲师。此外我们还加上一个海军陆战队，以展示武力，而且我们签署过秘密约定，在海法有我们的大本营港口，那么中东地区我们几乎已经拥有一个航空母舰的海上武装战斗群了。F-16空军联队从西西里岛投入中东，这样我们就有一支规模可观的部队了。军方也会乐见其成，这给他们提供了一大片训练场地。我们可把欧文堡国家训练中心的做法用在内盖夫⁽⁴⁾沙漠基地里。要想让部队绷紧弦儿、时刻准备好应战，最好的办法就是魔鬼式训练。当然这样花费比较大，不过——”

“不过我们会付这笔钱的，”福勒温和地打断邦克的话，继续道。“这种花费物有所值，让国会投入经费应当没有问题吧，是不是，阿尼耶？”

“哪个议员要是胆敢抱怨的话肯定会提前结束自己的政治生涯，”办公厅主任自信地说。

“那么说只剩下消除以色列的反对态度这一个问题了？”福勒继续道。

“没错，总统先生，”塔尔博特代表与会人员答道。

“想让他们同意用什么手段最好呢？”总统的问题只是个反问句并不需要答复，答案早已非常明确了。以色列当前的政府就像过去这十年以来的历届政府一样，是由利益彼此冲突的各派系媾和而成的、风雨飘摇的政府。华盛顿只要恰到好处地施加压力就能让它土崩瓦解。“世界其他国家是什么态度呢？”

“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国家不成问题，联合国其他成员国也会勉强附和，”埃利奥特抢在塔尔博特前面答道。“只要沙特肯和我们合作，伊斯兰教世界就会加入我们的阵营。如果以色列坚持其反对立场，他们会像以前一样孤立无援。”

“我不喜欢给他们施加过多压力，”瑞安说。

“瑞安博士，那不在您的职权范畴之内，”埃利奥特温和地说。有几个人微微地摇了摇头，也有几个人的眼睛眯了起来，但没有一个人挺身而出来维护杰克的论点。

“说得不错，埃利奥特博士，”瑞安尴尬地沉静了一下说。“但是如果施压过多，以方有可能与总统预期的目标背道而驰，这也是事实。我们还得考虑道德层面上的问题。”

“瑞安博士，这件事无一处不是在考虑道德问题，”总统说。“道德范畴很容易说明白：当地战争够多了，已经到了结束战争的时刻。我们制定的计划就是为了结束那里的战争。”

我们的计划，瑞安听到他这样说。范·达姆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而后又归于沉静。杰克这才意识到这个房间里他是如此地孤立无援，这和总统预谋中以色列的处境没有区别。他垂下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闭上了嘴巴。道德范畴，放屁！杰克怒气冲冲地想。他们不过是想留名青史，要人家把他们当成伟大的和平缔造者，并以此获得政治利益。可现在不是冷嘲热讽的时候，虽然计划已不再符合瑞安的初衷，但毕竟值得一搏。

“如果我们必须逼他们就范，我们该怎么办呢？”福勒总统轻松地问。“不要太刻薄，只要给他们发出一个平静的信息，让他们能理解我们的意图就行。”

“下星期将有大批飞机备件准备运往以色列，让他们更换所有F-15型飞机上的雷达系统，”国防部长邦克说。“同行的还有其他物资，但是那个雷达系统对他们而言非常重要。那是全新设计的，我们自己也刚刚在装备。给F-16型飞机配置的新型导弹系统也是如此。空军是他们的王冠上的明珠。如果我们被迫以技术问题为由扣留这批物资，他们听到的信号就足够洪亮而清晰了。”

“能不能悄无声息地做到此事？”埃利奥特问。

“我们会让对方明白，哪怕他们吵吵嚷嚷也于事无补，”范·达姆说。“如果在联合国大会的讲演大受欢迎的话——情况应当是这样——我们就能清除以方国会大厅里的反对声浪。”

“如果给他们一点甜头，答应给他们更多的武器弹药，而不是削弱他们已有的系统，可能是更为可取的手段，”那是瑞安的最后一击了。可是这位中央情报局副局长的希望之门被埃利奥特关上了。

“我们没有这么多钱。”

办公厅主任表示同意：“预算里的国防经费再也挤不出一个子儿了，哪怕是援助以色列。就是没有钱了。”

“我比较倾向于先让他们了解我们的意图——如果我们真有迫使他们就范的意图的话，”国务卿说。

莉兹·埃利奥特摇摇头。“不行，如果必须让他们了解我们的意图，就让他们吃点苦头。他们喜欢撒野，那他们就应当懂得我们的意思。”

“很好。”总统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笔。“我们把物资扣留到下星期讲演之后再发。我改动一下讲演内容，加一段邀请各国参加从昨天算起两周以后在罗马举行的正式会谈。我们要以色列明白，要么合作，要么就得自食苦果，这一次我们可不是说着玩的。我们采用邦克部长建议的方式向他们传达这个信息，给他们一个出其不意。还有别的事情吗？”

“会不会泄密？”范·达姆平静地说。

“以色列方会出问题吗？”埃利奥特问斯科特·阿德勒。

“我告诉他们此事是高度敏感问题，但是——”

“布伦特，打电话给他们的外交部长，警告对方如果他们在讲演之前就开始聒噪的话，后果将极其严重。”

“是，总统先生。”

“至于在座诸位应当不会泄密吧。”总统的评论是针对坐在桌子远端的那个人的。“散会。”

瑞安拿起自己的文件，走了出去。过了一小会儿，马库斯·卡伯特和他在大厅里会了面。

“你应当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杰克。”

“你瞧，局长，如果我们给对方施压太大的话——”

“我们可以达到预期目标。”

“我认为这样做不对，太愚蠢了。我们可以达到预期目标，是啊，不过需要多花几个月的时间，我们还是能达到目的，没必要威胁他们啊。”

“总统希望用这种手段达到目的，”卡伯特走了出去，结束了这次讨论。

“是的，长官，”杰克对着稀薄的空气答道。

其余的人鱼贯而出。塔尔博特冲瑞安使了个眼色，点了点头。其他人都避开他的目光，只有阿德勒除外。阿德勒和自己的上司耳语几句之后走了过来。

“你的胆子真不小，杰克。几分钟以前你差点让自己丢了饭碗。”

这话让杰克大吃一惊。难道他不应该表达真实的想法吗？“你瞧，斯科特，如果不允许我——”

“不允许违抗总统的意思，至少在这个问题上不允许。你不够资格提出反对意见。布伦特本来准备提这个意见，可是你却抢先说出了口——而且你失败了，且没有给他留下斡旋的余地。所以下次把嘴锁严实些，好吗？”

“谢谢您的支持，”杰克答复的声音里略带了些愤慨。

“你把事情搞砸了，杰克。你说的话没错，但说的方法错了。得学个教训啊，成吗？”阿德勒顿了顿。“老板也说你在利雅得‘干得好’呢。他说，如果你学会什么时候该闭上嘴巴，你的工作肯定能更加卓有成效。”

“好的，多谢了。”阿德勒说的当然没错，瑞安知道。

“你要去哪儿？”

“回家。今天已经没有公事可办了。”

“跟我们一起来吧，布伦特想和你谈谈。回头到我家一起吃个便饭。”阿德勒领着杰克走向电梯。

“怎么样？”总统问，他仍旧留在房间里。

“我得说看上去棒极了，”范·达姆说。“尤其是如果我们可以在大选之前成功的话就太棒了。”

“能额外多拿下几个席位以后办事才方便呢，”福勒表示同意。他执政的头两年并不容易。预算问题，再加上经济走向不知何去何从，严重阻碍了他的施政计划，人们对他坚忍的管理风格更多是怀疑而不是赞叹。十一月份举行的议会选举将是对这位新总统的第一轮真正的公开回应，从初期民意调查的选票数量上看似乎极端可疑。在任总统所在的党派在非大选年的选举中失去一些议员席位毫不稀奇，但是这位总统已经没有太多的本钱来丢掉许多席位了。“我们不得不给以色列施压真是可惜，但是……”

“政治上值得这样做——如果我们可以顺利完成和约的话。”

“我们肯定行，”埃利奥特倚靠着门框说。“如果制定一个时间表，我们肯定能在十月十六日以前让参议院通过这项和约。”

“你真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莉兹，”阿诺德指出。“哦，我还有事要办。总统先生，可否原谅我先行告退了？”

“明天见，阿尼耶。”

福勒穿过房间，走到面朝宾夕法尼亚大街的窗户边。八月初，街头、便道上反射的微光中冉冉腾起灼人的酷热。街对面的拉斐特公园里还伫立着两块反对核武器的标志牌。想起它们福勒真有些啼笑皆非，那些愚蠢的嬉皮士难道不知道核武器的事已不再能引起人们的兴趣了吗？他转过身来。

“与我共进晚餐如何，伊丽莎白？”

埃利奥特博士笑盈盈地对上司说：“求之不得，鲍勃。”

马文·拉塞尔的弟弟卷入毒品走私的惟一好处就是他留下了将近十万美金现钞，藏在一只破旧的手提箱里。马文·拉塞尔已经取了钱，开车来到明尼阿波利斯，他在那里购买了几件中看的衣服、一套式样体面的行李箱，还有一张机票。他在监狱里学到的诸多经验之一就是找到了制造假身份证的办法。他有三套身份文件，都配有护照，没有哪个警察知道他的新身份。他还学会了保持低姿态，他的服装算是中看，但并不浮华。他购买的那张机票是退票，他料定这架飞机肯定不会订满，这样就又节约了几百美元。那九万一千五百四十五美金必须维持很长一段时间，而他要去的地方生活费用又特别昂贵。他明白，生命又变得非常廉价，只不过不是以金钱来衡量。一位勇士可以面对这一切，他早已下定了决心。

在法兰克福作短暂停留后，他又一路向南前进。拉塞尔可不是傻瓜，他曾经参加过一次各色人等云集的国际会议——四年前，为了那次旅行他牺牲了整整一套身份文件。他在会议上和几个人碰了碰头。最重要的是，他了解了联络的程序。国际恐怖分子社会非常小心谨慎。必须小心行事，因为各路兵马都在排兵布阵想逮捕他们，而拉塞尔还不知道自己真是幸运——他记得的三个联系电话之中，有一个早已泄密了，另外两名“红色旅”的成员也随之进去了。他联络了其他号码中的一个，这个号码还能用。联络之后，他被约到雅典的一个餐会上，他在那里接受了检查，确认身份后好继续行进。拉塞尔迅速赶回饭店——他吃不惯当地的饭食——坐等电话铃响起。要说他情绪紧张着实有些轻描淡写，马文如此谨慎是因为他清楚自己的生命非常脆弱。甚至连一柄用来防身的小折刀都没有——携带武器出行太危险了——无论哪个带枪的警察都能轻易对付他。假如这条联络线已经断了呢？要真是这样，他就会遭到逮捕，或者被人诱进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如果能逃出去的话还真是运气好呢。欧洲的警察并不像美国警察那样对宪法规定的权利非常在意——不过这个念头迅速泯灭了。联邦调查局的人对付他弟弟的时候又是多么仁慈呢？

他妈的！又一位苏族勇士被他们像狗一样开枪打死了，甚至连唱挽歌的时间都没有。他们得为此付出代价，不过只有自己活得够长久才能办得到，马文·拉塞尔在心底纠正自己的说法。

他坐在窗边，身后的灯光全部熄灭了，他注视着过往的车辆，一边留意看着有没有警察走近这里，一边等着电话铃响。怎么做才能让这些凶手付出代价呢？拉塞尔问自己。他不知道，实际上也不太在意具体方式，只要让他有所作为就行。裹了钱的腰带紧紧绑在腰际。他的身材有个缺点，就是腰部没有太多余地可以放东西。但是这笔钱他可丢不起——没有这笔钱他还能去什么鬼地方？认清钱的种类真是让人浑身不痛快，不是吗？德国的马克，希腊的德拉克马，或其他的什么货币，幸好你还能用美金买飞机票。他选择悬挂美国国旗的飞机也主要是出于这个原因，当然不是因为喜欢看见飞机尾翼上的星条旗图案了。电话响了。拉塞尔拎起话筒。

“怎么样？”

“明天九点半，饭店门前，准备出发。明白了吗？”

“九点半，好的。”不等他再多说些什么，电话就“喀哒”一声挂断了。

“行了，”拉塞尔心底暗想。他站起身来走向床铺。房门上了两道锁，并且拦上了防盗铁链，球形把手下方还支了一张椅子。马文思索了一下，如果有人出卖他的话，这些人就会在饭店门前把他像秋天的鸭子一样逮住塞进包里，也许他们会用车把他带走，走到人烟鲜至的地方再张开陷阱。但无论如何他们肯定不会费尽千辛万苦和他先约会见面的地点，而后再一脚踹进门来，那不太可能。不过警察的手段很难预料，不是吗？所以他穿着牛仔裤和衬衫睡觉，裹钱的带子安安稳稳地围在腰间。毕竟还要提防盗贼呢……

太阳升起的时间和家乡差不多。拉塞尔在第一缕橘红色的阳光亮起时醒来。登记入住的时候他曾经要求一间东向的房间。他面对太阳做过祷告后开始整理行装。他叫人把早点送到房间里——这又得多花几个德拉克马，可是管他呢？——再把从手提箱里取出来的东西重新整理好。不到九点他已整装完毕，心情也紧张到了极致。如果发生意外，一定是在三十分钟以内。他很可能在午饭之前就死在远离族人灵魂的异国他乡。他们会把他的遗体送回达科他吗？恐怕不会。他只会从地球表面销声匿迹。假如他本身是警察，他也会采取在他心目中认定警察会采取的行动，但是一位勇士心目中的好战术在警察眼中就变了样，难道不是吗？拉塞尔在房间里踱着步子，从窗口望出去注视着那些车辆和街上的商贩。任何一个出售小饰品和可乐的小商贩都有可能是警察乔装改扮的。不对，不止一个人，恐怕有十个人。警察可不喜欢公平决斗，难道不是吗？他们总是埋伏好了开枪，成群结伙地袭击人。

九点十五分了。表盘上的数字似乎懒得动弹，又仿佛跳得飞快，全看拉塞尔当时的心情变化了。时间到了，他拎起行李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走到电梯那里的路并不长，电梯来的很快，这又一次激起他的疑心。一分钟以后他来到大厅，饭店服务员想帮他提行李包，但是他谢绝了对方的好意，直奔前台而去。账单上只剩下早餐的费用要付，他用剩余的当地货币结清了账。还有几分钟时间，于是他走到报亭那里买了份报纸，只要是英文报纸什么东西都无所谓。世界上又发生了什么事？对马文而言，这短暂的时间真是充满了奇闻怪事，因为他的世界非常有限，总是要面临威胁、反应和逃遁。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他问自己。目前他视线所及几乎不过是——也无法超越这个范畴了——受视觉感官所限的尺寸之地。而在家乡他可以极目远眺，看见远方的地平线和圆顶般的苍穹。这里的一切都被墙壁圈划成小块，四下里视野只能伸展到区区一百英尺之遥。他很清楚成为别人的猎物是什么感受，因此心中突如其来地生出一阵忧虑，他拼命地排斥着这种感觉。拉塞尔看了看表：九点二十八分了。到时间了。

走出出租车站台，拉塞尔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况。他把两只行李包撂在地上，竭尽全力装出一副随意的样子四下里张望着，因为他知道恐怕有许多枪口已经在瞄准他的脑袋了。他会像约翰那样死去吗？事先不作提示，甚至不如动物或许能保持的体面，就在头部中一枪吗？中枪也未必就能死掉，这个念头叫他恶心。一辆轿车驶来，拉塞尔握紧拳头，用强有力的拳头来控制自己的颤抖。轿车司机正注视着他。就是它了。他拎起行李包走向轿车。

“是德拉克先生吗？”这是拉塞尔此行使用的名字。司机不是他在昨晚吃饭时见过的那个人。拉塞尔当即醒悟到自己在和专业人士打交道，这些人各司其职。这可是个好征兆。

“是我，”拉塞尔面带苦笑地答道。

司机下了车，打开车的行李厢，拉塞尔把行李包扔进去，而后走到乘客座位的门边，坐进前排的座位。如果这是圈套，还可以在死前把司机掐死，至少能解决掉司机。

五十米以外，希腊国家警察斯皮瑞顿·帕潘尼科劳警官正坐在一辆装扮成出租车模样的老欧宝里。他留着过于浓密的大胡子，正在吃早餐卷，他坐在那里怎么看都一点不像个警察。手套箱里放着一支小型的自动手枪，但他与其他欧洲警察一样都不擅长使唤手枪。藏在座位底下、安置在固定架上的尼康照相机才是他惟一的武器。事实上他听从公共秩序部的调遣，任务是监视。他记忆人的面孔就像照相机一样准确——照相机是给那些缺乏他这种傲人天赋的人用的，他非常有理由为自己的天分自豪。他的办案方式需要十足的耐心，不过帕潘尼科劳的耐心绝对充足。每当上级听到雅典地区出现了恐怖主义行动的风声，他就要到旅店、机场和船坞码头上去巡查。他倒不是惟一执行这项任务的警察，但是他本领最强。他擅长嗅出恐怖主义行动的味道，就好像他父亲擅长嗅出鱼群出没的踪迹一样。而且他痛恨恐怖分子，事实上，他痛恨所有类型的罪犯，只是恐怖分子最令他深恶痛绝，关于把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混蛋赶出这个古老而高贵的国度的事情，政府态度总是忽冷忽热，这让他十分恼火。目前政府又开始热衷于赶走他们了。一星期以前，有人报告称在帕台农神庙附近怀疑看到了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分子。他这个小组有四个人被派往机场。另有几个人查码头，不过帕潘尼科劳喜欢查旅馆。他们总得住在什么地方吧，绝对不是最好的旅馆——太扎眼，也绝对不会藏在最差的旅馆——这些混蛋喜欢享受适当的舒适。他们肯定藏在中等旅馆里，在二等街巷里那些像家一样舒适的地方，里面住满了还在上大学的年轻旅行者，他们频繁地穿梭出入，很难从中分辨出某一张面孔。然而帕潘尼科劳长着一双有如他父亲一样敏锐的眼睛，只花半秒钟就能在七十米外辨认出一张面孔。

那辆蓝色菲亚达的司机就是他要找的一张“面孔”。他记不清在照片上这张脸是否附上了名字，但是他记得在什么地方见过。很可能是在“姓名不详”的档案里，这些由国际警察组织和军情部——军情部的人恨不能喝这些恐怖分子的血，他们更是被政府的政策约束得垂头丧气——发来的档案里放着几百张照片，这张脸就是其中之一。这里是莱奥尼达斯、色诺芬⁽⁵⁾、奥德修斯⁽⁶⁾和阿喀琉斯⁽⁷⁾这些英雄和哲人的国家。希腊——对这位警官而言就是赫拉斯⁽⁸⁾——是史诗中的英雄人物的家园，是自由与民主的诞生地，绝不是外国人渣可以不受任何惩罚杀人放火的地方……

另一个人是谁？帕潘尼科劳疑心顿起。穿着像美国人……但是面部特征很奇怪。他动作流畅地拎起照相机，将焦距调到最大，迅速拍了三张快照，而后把照相机放了回去。菲亚达正在行驶……好啊，这样他就能知道它要去什么地方了。警官关闭了空车灯，驶出了出租车的队列。

拉塞尔倚靠在座椅里，根本没费心系上安全带。如果不得已要逃离这辆轿车，他可不想碍手碍脚的。司机的技术不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熟练地进进出出。他一句话都不说，拉塞尔觉得这样也很好。这位美国人把头扭向一边，迅速扫视着看有没有陷阱。他双眼飞快地扫视了一下轿车内部。没有藏匿着武器的明显所在。看不出有麦克风或者无线电通讯装置。这样看没有任何意义，但他还是要看一看。最后他假装松弛下来，直视着前方，同时也瞄着右侧的后视镜兼顾着车后。今天清晨他那猎手的本能使他一直保持着警觉，不敢放松。处处都有可能潜藏着危险。

司机开车的路线看似毫无目的，当然拉塞尔很难确定这一点。早年这座城市的街道上行驶的是四轮马车，很少有汽车，后来马车让位给有轮子的汽车，把雅典装扮得好像又一座洛杉矶。虽然街头的汽车体型都不大，交通状况似乎总是堵塞得全无秩序。他想知道这是要去什么地方，不过问了也没有意义。他根本分不清答案是真话还是谎言——即便是实话，对他而言也没有任何价值。拉塞尔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得坚持走下去。这样想尽管不会让他感觉舒服一些，但是否认事实就等于对自己撒谎，拉塞尔可不是那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警惕，他就是这么做的。

是机场，帕潘尼科劳心想，那就方便多了。除了他同组的同事，机场至少还有二十名警察，全部携带着手枪和冲锋枪。那就容易下手了。只要派两名便衣接近他们，再让两名荷枪实弹、穿制服的警察从他们身边悠闲地晃过去，而后干净利落地一举拿下——他喜欢这句美国式的委婉表达。然后带离现场到旁边的房间里再看这些人是不是他认定的罪犯，如果不是的话——哦，那么队长就会当着他们的面小题大做地斥责属下。他会说，对不起，只是您的长相和我们从某国——随便怪罪哪个国家都行；也许是法国，也许是意大利——拿到的罪犯表征描述实在太吻合了，而为了国际航空旅行的安全，无论怎么小心都不算过分。他们会主动把这两位的机票调到贵宾舱，这一套一向有效。

反过来说，如果那张面孔确实是帕潘尼科劳所认定的罪犯，好了，那么就是他本年度抓获的第三个恐怖分子。也许甚至还有第四个。不能只是因为另一个人穿着像美国人，就认为他也一定是美国人。仅仅八个月就抓住四人——不对，是七个月，警官更正了自己的错误。对一位喜欢独自工作、稍微有点古怪的警察来说，这个成绩还不坏。帕潘尼科劳主动把车贴近了一点。他可不想在车流中丢掉这条大鱼。

拉塞尔注意到有一串出租车。这些车是为旅游者服务的，或者招待其他不愿意在当地的车流中开车的人……太奇怪了。他转瞬之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奥妙。哦，对啊，他想到，空车灯并没有打开，车里只有司机。其他出租车里都载着乘客，即便没有乘客也都亮着空车灯。据他判断那辆出租一定是去某地接人的。拉塞尔的司机漫不经心地开着车，在下一个路口右拐，直奔看上去类似一条真正高速公路的地方而去。多数出租车没有跟着拐弯，虽然拉塞尔并不认识那个地方，也知道他们去的地方决不是博物馆或者购物区，但是那辆关着空车灯的出租车跟着他们拐过弯，落在他们后面五十码处。

“有人跟踪，”马文平静地宣布。“是不是你的朋友跟在背后？”

“不是，”司机的眼睛当即扫向后视镜。“你认为是哪一辆？”

“不是我‘认为’，伙计。我们后面五十码右侧有辆白色出租车，车身比较脏，空车灯没有亮，我不知道车是什么牌子，他跟着我们拐过两次弯了。你应当多留心点，”拉塞尔补充说，他怀疑这就是自己惟恐会遇到的陷阱。他判断自己能轻而易举地解决这个司机。这小家伙的脖子细得简直皮包骨头，扭断它就像杀死一只哀鸣的鸽子一样毫不费力，对，肯定不费事。

“谢谢！对，我应当留心，”司机看到出租车之后答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啊……？我们会明白的。他又随便拐了一次弯，那辆车还跟着。

“你说的没错，朋友，”司机若有所思地答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事事留心。”

“那我明白了……我们的计划因此要稍微改变一下了。”司机的大脑在急速地运转。有别于拉塞尔的是，他知道自己不会有掉入陷阱的危险。虽然还没有确认这位客人的真实身份，也不会有哪个情报部门或者警官给他提供这样的信息。算了，恐怕不会，他纠正自己的想法。不过有一个办法可以确认他的身份。他同样痛恨希腊人。四月份一名同志就在比雷埃夫斯的大街上失踪了，几天之后居然在英国露面，现在这位朋友被关在怀特岛上的帕克胡斯特监狱。他们俩曾经在希腊执行过任务，几乎毫发不伤，经常把这个国家当作安全中转站。他知道在这里开展实际的恐怖活动是错误的——只把这个国家当作出入口，它已经很有价值了，这一优势绝不能浪费——但那也不能减轻他对希腊警方的怒火。

“恐怕有必要采取点对策了。”

拉塞尔的眼睛重新瞪着这位司机。“我没带武器。”

“我带了，不过我宁可不要动用武器。你体格强壮到什么程度？”

拉塞尔伸出左手攥住司机的右腿膝盖，以此作答。

“你已经说明白了，”司机语气平和地说。“如果你再捏下去，我的腿瘸了，就不能开车了。”那么，我们该怎么办……？“以前杀过人吗？”

“杀过，”拉塞尔撒了谎。他从未亲自杀过人，但是杀死过许多动物。“我能行。”

司机点点头，提高车速冲出城区。他必须找一个……

帕潘尼科劳皱了皱眉，他们并不是奔向机场，太糟糕了，幸亏他还没招集人手。他把车速放慢下来，借助其他车辆掩护着自己。那辆菲亚达的颜色非常醒目，一时不大会跟丢。随着车流渐渐稀少，他可以稍微放松一点。也许他们要去某个秘密藏身处。如果是这样他可要小心行事了，不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反而获得了颇有价值的情报。找到恐怖分子的秘密藏身地点是他能完成的最佳成绩。然后那些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才能占领这里，或者谍报组的人才能在这儿布设监视哨，从而找出越来越多的嫌疑犯的面孔，再然后突然袭击逮住三个或者更多混蛋。执行完这次监视任务之后，也许能获得一枚勋章，也许能晋升。他又想起用无线电通讯设备召集人马，可是——可是他究竟了解了什么情况呢？想到这儿，激动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他或许认出了一张不知道姓名的面孔。有没有可能看错人了呢？有没有可能这张面孔其实并不是他认定的人呢？也许只是普通罪犯呢？

斯皮瑞顿·帕潘尼科劳嘟囔着骂了一句，都怪运气不好，他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紧紧锁定在那辆车上。他们开进了雅典老城区，街道非常狭窄。这里并非时尚地区，而是街巷狭窄的工人阶层住宅区，房子大都空着。有工作的人都去工作了，家庭主妇们都在当地的商店里，孩子们在公园里玩耍。只有为数很少的几个人在这岛屿上度假，而街道比你想象中更加空旷。那辆菲亚达突然减速，向右拐进诸多无名小巷中的一条。

“准备好了吗？”

“好了。”

汽车利落地停住了。拉塞尔已经脱掉茄克、扯下领带，心底还在暗暗思索这是否是陷阱的最后一步，不过他已经无所谓了，该发生的事总要发生。他掉头沿街往回走，一路把双手弯了弯。

斯皮瑞顿·帕潘尼科劳警官加快车速贴近这个拐弯口。如果他们钻进这条狭小胡同里的兔子窝，他不凑近点就无法盯住他们了。哦，如果他们识破自己的身份，那就呼叫帮手。警察工作毕竟是难以预料的。在他接近街角时，发现有个人站在巷口看报纸。这不是他正在跟踪的两个人之一。此人没穿茄克，不过他把脸扭过去了，站立的姿态真像一部电影里的情节。警官冷冷地笑了一下——不过笑意立即凝在了脸上。

当帕潘尼科劳驶进小巷时，他看见了那辆菲亚达，就在不到二十米远的地方，正在迅速倒车向他冲过来。警官急踩刹车，停住车身，正在想调头往回开的时候，一条胳膊从他眼前探过来。他的双手放开方向盘想抓住这只胳膊，但是这只强有力的手攥住了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则扯住了他的后颈。他本能地想转头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对方却用一只手把他的脑袋猛掰向左边，他看到一张美国式的面孔——但此时他感到椎骨突如其来地巨痛，只听“咔哒”一声，颈椎骨断了，人也断气了，就像被一颗子弹击中无可置疑、无可挽回。到这时他才明白。这个人长相确实奇特，就像电影里的另一种角色，就像……

拉塞尔跳出车道，挥了挥手。那辆菲亚达再次向前开了几步，而后飞快地倒车，向出租车猛撞过来。帕潘尼科劳的头颅在扭断的脖颈上向前垂了下来。拉塞尔知道，那人恐怕已经死了，但是这件事并不重要。是，这件事很重要。他摸了摸这人的脉搏，又确认了一下脖颈确实已经折断了——他又围着这人忙活了半天，好确保他的脊椎也折断——这才回到那辆菲亚达车里。拉塞尔钻进车里时还对自己微笑了一下。天呐，并不太费事嘛……

“他死了。我们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有把握吗？”

“我像掰折一柄牙刷一样掰折了他的脖子。对，他死了，伙计。真容易，那家伙长着铅笔一样的小细脖儿。”

“你是说像我的脖子一样吗？”司机转头，咧嘴一笑。当然他必须扔掉这部车，不过此时逃脱跟踪的喜悦和杀人的快感已经使他足够高兴的了。他还找到了一位同志，一位值得交往的同志。“你叫什么？”

“马文。”

“我叫易卜拉欣。”

总统的讲演获得了成功。当掌声响彻纽约联合国大会大厅时，瑞安告诉自己，这位先生清楚地知道该如何作精彩表演。他以优雅的微笑——虽然略显冷漠——向聚集一堂的来自一百六十多个国家的代表致谢。照相机对准了以色列代表团，他们的掌声比起阿拉伯国家代表团来说要敷衍得多了——阿拉伯国家显然没有时间得到事先通知。苏联代表竭尽最大努力和那些起立的人们一起鼓掌致敬。杰克拿起遥控器，不等美国广播公司新闻评论员总结总统的讲话就关掉了电视。瑞安写字台上放着讲演的草稿，他在上面做了笔记。不久之前，梵蒂冈发电报给相关几个国家的外长，邀请他们来参加大会，所有人都得在十天之内抵达罗马。协议草案已经准备妥当。几位大使以及助理国务卿麻利的手脚已经明确地告诉其他政府不久的将来会发生什么变故，而各国答复则如出一辙，全部赞成。以色列很清楚这些情况。有些情况早已通过秘密的渠道有意识地泄露了出去。如果他们不肯合作的话——好吧，邦克已经扣下了那批飞机备件，以色列震惊之下还没做出任何反应。更精确地说，是人家通知他们，如果他们还想见到这批新型雷达系统的话，还是不要做出任何反应的好。以色列议会大厅里已经在低声传说着这样的消息，因为美国政府到处都有他们的信息渠道，那些人正在小心谨慎地给美国议会里的重要角色打电话。然而两天以前福勒总统就已经给国会领袖下达了指令，而且大家初次阅读福勒计划之后的反响都是高度赞扬。主席和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的高级官员们答应一定在一周之内通过这两份协议草案。杰克暗想，马上就要通过了，或许真能行得通呢。当然，最好不要伤害任何一方。美国在波斯湾地区所显示出来的善意是一次冒险承诺。阿拉伯把这情况看做是美国政策的根本性转变——确实如此——美国要压制以色列了。以色列也这么看，但事实并非如此。美国将以惟一可行的方式维护这一地区的和平，那就是施展出美国军队和政治力量。由于东西方对抗状态已然消解，美国才能够与其他强权政治协同一致地在这一地区促成一种合理的和平。是我们心目中合理的和平，瑞安修正了一下自己的想法。上帝，希望这次能成功。

当然，已经太迟了，这毕竟是他的主意，但现在已成了福勒的计划。他们必须跳出老思维的怪圈，找出一条走出陷阱的路来。美国是双方惟一都信任的国家，这是美国一方面流血牺牲、一方面大把送钱换来的。美国必须确保和平，而和平必须建立在各方心目中都清晰可辨的公平基础之上。这样的平衡真是既简单又复杂。其中的原则可以用简单一句话说明，但执行细则却能写成一本书。金钱方面的代价——哦，虽说花费昂贵，授权法案还是能在议会里一路顺利通过的。实际上，沙特阿拉伯承诺负担其中四分之一的费用，这是四天前国务卿塔尔博特刚刚谈妥的条件。作为回报，沙特得以再次购进一批高科技武器，此事原本是丹尼斯·邦克处理的。瑞安知道，这两人确实把自己的目标任务完成得超乎寻常地漂亮。无论总统有过什么失误，这两位最重要内阁成员——两位心腹之交——都是他政府部门中仅见的最优团队。过去的这一个星期里，他们都完美地为总统和国家尽了忠。

“也许能行吧，”杰克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静静地思索着。“也许，也许，也许吧。”他看了看表。三小时之内他得提交一份有关此事的材料。

卡提紧皱着眉头面对着电视。这有可能吗？历史告诉我们行不通，但是——

可是美国协助沙特抵御伊拉克，沙特受此诱惑已经中断了给他们的金钱供应。而他的组织在这场赌注中下错了注。虽然他的人利用上一代人获得的基金小心翼翼地作投资，但人们已经感受到了经济匮乏的压力。瑞士银行家和其他欧洲银行家已向他们担保一定让资金畅通无阻，所以这份压力也多是心理压力，而并非真正的经济压力，但这种压力在阿拉伯人心中是如此的真切，与任何一位具有敏锐的政治洞察力的人一样。

卡提知道，关键问题在于美国人是否真的给犹太复国主义者施加了真实的压力。以前他们从未这样做过，他们会任凭以色列人袭击美国舰艇、杀害美国水兵——然后不等伤口停止流血、不等最后一名受害者咽气，就原谅了他们。美国军方必须为他们从自己国家的议会那里得来的每一块钱而奋斗，与此同时，还是那个没有骨气的议会却转手把武器弹药奉送给犹太人。美国从来不曾向以色列施加过任何有意义的压力，那就是以色列得以生存的关键，难道不是吗？只要中东地区没有和平，他就背负着一项任务：摧毁这个犹太政府。没有它的话——

但是中东地区的诸多问题早在他出生以前就存在了。这些问题或许能消失，但只有等到——

卡提告诉自己说，这该是面对事实的时候了，他舒展了一下酸懒的四肢。摧毁以色列他到底有几成希望呢？一点希望也没有。只要美国还在支持犹太人，只要阿拉伯国家无法团结一致……

那么俄国人呢？在福勒讲演结束的时候，那些遭天谴的俄国人简直像求人施舍的癞皮狗一样站起来鼓掌。

这事或许可能实现。这个想法就像他第一次被人诊断出患了癌症一样让他觉得害怕。他仰靠在椅子里，闭上了眼睛。假如美国当真给犹太人施加压力会怎么样呢？如果俄国人确实支持这项荒唐可笑的新计划呢？也许以色列人面临压力妥协了呢？万一巴勒斯坦人发现犹太人对巴勒斯坦政府做出了让步呢？那这事就能成。犹太复国主义政府也许还能继续存身于世。巴勒斯坦人得到了新的土地也许就心满意足了。这个恶毒的想法或许就能成真。

而那就意味着他的生命已经毫无目标，意味着他一直为之奋斗的理想、所有牺牲、所有自我克制全都劳而无功。他手下的自由战士们整整一代人都在战斗、牺牲……只为了一个可能一去不回的目标。

以前就是阿拉伯同胞用金钱和政治支持激励他的手下，而现在他们却背叛了他。

俄国人辜负了他，从他出生时起就是俄国人给他支援、给他补给武器，支持他的行动。

美国人欺骗了他——他们是最刚愎自用的人，居然夺走了他的敌人。

以色列人玩弄了他——他们居然想扮出一副形似公平合理、和平共处的嘴脸。这当然一点都不公平。只要有一个犹太复国主义分子还生活在阿拉伯土地上，就谈不上公平。

巴勒斯坦人是否也会背弃他呢？假如他们最终接受了这个计划呢？将来他手下那些虔诚的战士还能从什么地方招募呢？

人人都要离弃他吗？

不，上帝绝不会听任这种事发生。上帝有仁慈之心，一定会把光明赐给他忠诚的子民。

不，这事绝对不可能真的发生，绝不可能。只有在其他许多事情都按部就班之后，这一可怖的幻梦才有可能成为现实。从前为这一地区制定的和平计划难道不是早有一大堆了吗？不都成了幻梦了吗？它们的下场又怎么样呢？连在美国召开的卡特－萨达特－贝京会谈⁽⁹⁾也窒息夭折了不是？尽管美国人威逼恫吓这位公认的盟友，让其做出了重大让步，但以色列最终还是不肯给巴勒斯坦人一片公平的定居点，会谈最终还是破产了。没门儿，卡提很有把握。这事也许不能寄希望于俄国人，也许不能寄希望于沙特人，当然绝不能指望美国人，但是肯定能依赖以色列人。犹太人头脑太愚蠢，态度太傲慢，眼界太短浅，他们看不出来要想长治久安，惟有寄希望于公正基础上的和平。这讽刺的念头狠狠地刺痛了他，痛得把笑意都扯了回去。他的行动居然由自己最痛恨的敌人捍卫着进行下去，肯定是上帝的意旨。那些犹太人性情执拗，脖子都硬得很，绝不肯向这个计划低头。假如那就是战争持续下去的必要条件，那么事实上——也是具有讽刺意味的事——只可能是上帝亲自传达了一个信号：指引着卡提及其手下共同奋斗的事业确实就是他们所信仰的神圣事业。

“绝不！我绝不向这个丧权辱国的协议妥协！”国防部长咆哮着。尽管他很稳重，但他今天的表现却很强烈。他狠狠地砸桌子，力道猛得把水杯都震倒了，淌出的水险些溢出桌边，滴落到他的大腿上。他故意不去理睬，那双凶狠的蓝眼睛扫视着内阁会议室。

“假如福勒这番威胁是认真的怎么办？”

“我们将毁灭他的事业！”国防部长说。“我们可以办得到。以前我们也曾经突然袭击，把美国政客拉下马呀！”

“我们现在的机会没那么大，”外交部长对着邻座低声说。

“怎么会这样？”

“我是说这件事上恐怕做不到，拉菲。”大卫·阿斯金纳兹先啜了一口杯子里的水，然后才接着说。“我国驻华盛顿大使告诉我说，他在国会山的内线发现议会真的支持福勒的计划。沙特大使上个星期为议会领袖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我们的线人说福勒这次表现得相当出色。是不是，阿维？”

“没错，部长，”本·雅各布将军答道。目前他的上司不在国内，由他代表摩萨德发言。“沙特和其他海湾地区‘温和派’政府也都乐于结束战争状态，与我国建立部长级外交关系，以便为日后某一天能建立完全的外交关系做铺垫，同时他们乐于担负美国在我国派驻军队和飞机的部分费用——我得补充说明，再加上维和部队的全部经费以及用于帮助我们那些住在巴勒斯坦的朋友经济复苏的所有经费。”

“这样一份计划让我们怎么拒绝呢？”外交部长冷漠地问。“美国议会支持这份计划让你们感到惊诧吗？”

“彻头彻尾是个圈套！”国防部长坚持自己的看法。

“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个见鬼的高明圈套呢，”本·雅各布说。

“这种废话，你相信吗，阿维？你怎么看？”许多年前，本·雅各布曾经是拉菲·曼德尔手下驻扎在西奈山的一名最优秀的营长。

“我也不知道，拉菲。”这位摩萨德副局长对自己身为副手的身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而要他代替上司发言实非易事。

“你们怎么评价此事？”总理文雅地问。他认为必须让在座的某个人安静下来。

“美国人有十足的诚意，”阿维答道。“他们提供实质性的保证——双边国防协议，并且派驻军队——诚意真实无伪。严格从军事角度看来——”

“以色列国防问题我说了算！”曼德尔咆哮着。

本·雅各布转过头瞪着他的前上司，直看得他垂下眼睛。

“拉菲，你的官阶总是比我高，但是我杀敌也从不含糊，这事你最清楚。”阿维稍顿了顿，好让在座的其他人消化这句话。他继续说下去的时候，理智终于战胜了那股丝毫不输于曼德尔的怒火，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从容不迫、平心静气地说下去：“美国军队若在以色列驻扎，那代表着一个严肃的承诺。我们一直在讨论给我国空军提高百分之二十五的攻击力量，而他们的坦克部队比我们最强有力的装甲旅更有威力。此外，我认为将来他们绝不会收回那个承诺。假如这种情况要发生的话——我们在美国的朋友们也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以前我们曾被人抛弃过！”曼德尔冷冷地指出。“我们惟一的防御措施就是我们自己。”

“拉菲，”外交部长说。“我的朋友，按你那么做又会怎么样呢？我们俩也曾经并肩战斗过，并不止于在这间屋子里吧。难道就没有结束战争的一天了吗？”

“不签协议比签订一份糟糕的协议强！”

“我同意，”总理说。“但是这份协议究竟有多么糟糕呢？”

“我们都读过这份草案，我想提几条小小的修改意见，但是我的朋友，我认为是寻求和平的时候了，”外交部长说。“我的建议是我们应当接受福勒计划，当然要附带某些条件。”外交部长概述了自己的修改意见。

“美国人会接纳吗，阿维？”

“他们肯定会抱怨费用提高了，但是我们在美国国会里有朋友，他们会表示支持，不论福勒总统是否赞成。他们会认识到我们已经做出了历史性让步，于是会希望我们在自家国界内会有安全感。”

“如果以色列接受这份协议，那我就辞职！”拉菲·曼德尔吼叫起来。

“不，拉菲，你不会辞职的，”总理说，他对拉菲的夸张表演已经有点看腻了。“如果你辞职的话，你就会把自己排斥在外。如果你现在离开内阁，有朝一日，你再想要这个位置就永远得不到了。”

面对如此的斥责，曼德尔的脸红得发紫。

总理环顾满屋的人。“那么政府意见怎么样呢？”

四十分钟之后，杰克的电话铃响起来。他提起电话，注意到这是他最保密的线路，是没有经过南希·卡明斯转接的直线电话。

“我是瑞安。”他倾听了一分钟，做了几点笔记。“谢谢。”

而后这位中央情报局副局长站起身来，走进南希的办公室，左转穿过房门走进马库斯·卡伯特那颇为宽敞的房间。卡伯特正躺在房间最里面角落的睡椅上。卡伯特就像他的前任阿瑟·穆尔法官一样，喜欢偶尔抽支雪茄。他脚上没有穿鞋，正在阅读一份文件，文件边缘上封的胶条已经撕开了。这又是一份绝密文件，这座建筑中堆满了这种文件。文件夹已经拆了下来，卡伯特看上去仿佛是一座肥墩墩的粉红色火山，注视着瑞安向自己走过来。

“什么事啊，杰克？”

“一位以色列朋友刚刚打来电话。他们即将参加罗马和会，内阁投票结果是接受协议条款，但要求稍作几条修改。”

“有什么修改意见？”

瑞安把自己记录的笔记递了过去。卡伯特浏览了一下。“你和塔尔博特说的不错。”

“是啊，本应当让他玩好这一手牌，而不该由我开口。”

“这个电话太棒了，除了一件事你其余的都料到了。”卡伯特站起身，伸脚套进他的懒汉鞋，而后走向办公桌。他从桌上拎起一部电话。“请通知总统，他从纽约返回后我想在白宫面见他。我希望塔尔博特和邦克都能出席，请告诉他一切就绪。”他把电话放回到听筒架，用牙齿叼着雪茄微笑着，想扮成乔治·巴顿的样子，但据瑞安所知，巴顿根本不抽烟。“这样安排怎么样？”

“你觉得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定案？”

“以你和阿德勒完成的先期任务，再加上塔尔博特和邦克即将完成的工作……？呣，两个星期吧。因为参与这次和会的专业外交官太多，所以不可能像卡特在戴维营办事那么利落，不过十四天以内，总统一定会乘坐他的波音747飞抵罗马签署那些协议。”

“你希望我陪你去白宫吗？”

“不用，我自己来吧。”

“好吧。”这样的答复并不出人意料。瑞安像进来时一样悄悄离开了卡伯特的办公室。

(1)　cribbage，一种两到四人玩的纸牌戏，通过把小木钉插入成行排列在一块小木板上的孔中记分。

(2)　Distinguished Service Medal，美国军队荣誉奖，授予重大任务中的表现突出者。

(3)　Distinguished Flying Cross，美国对在空战中表现英勇或有杰出贡献者授予的一种特等军功章。

(4)　Negev，巴勒斯坦南部地区。

(5)　Xenophon（约前430—前355），希腊将军，历史学家。

(6)　Odysseus，古希腊荷马所作史诗《奥德赛》中的主人公，伊塞卡国王，在特洛伊战中献木马计。

(7)　Achilles，希腊神话人物，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英雄，珀琉斯和西蒂斯之子，杀害赫克托耳的人。

(8)　Hellas，诗歌中古希腊的名字。

(9)　Carter-Sadat-Begin talks，一九七八年九月六日至十七日，美国总统卡特邀请埃及总统萨达特和以色列总理贝京在戴维营举行关于中东问题的最高会议，并签署了《关于实现中东和平的纲要》和《关于签订一项埃及同以色列之间的和平条约的纲要》两项文件，即戴维营协议。

7. 上帝之城

摄影机已经就位了。空军C-5B银河运输机已经从安德鲁斯空军基地把最新型的尖端科技地面站转播车载上飞机，而后把它们运送到了莱昂纳多·达·芬奇机场。其实把它们运来并不全是为了签字仪式——协议是否签得成，评论员表示担忧——更多的倒是为了仪式之前的表演。电视台的制作人觉得，用这种刚刚生产出来的全数字化高清晰度器材进行拍摄能够更加清晰地显示装点在梵蒂冈墙壁上的各种艺术品，梵蒂冈在这些艺术品的装点下仿佛成了一片树木成行的国家公园。当地的木匠和来自纽约、亚特兰大的专家一直在大钟附近忙着修建专用的拍摄棚，网络新闻节目的主持人将在这里发布新闻广播。美国三大新闻网的清晨新闻播报都是从梵蒂冈发出的。美国有线新闻电视网、日本广播协会、英国广播公司和几乎世界所有的电视新闻网全都加入了这一浩大阵容，争先恐后地在教堂前面宏伟的广场上争取一席之地。这座教堂由布拉曼特⁽¹⁾于一五〇三年开始设计，后来由拉斐尔⁽²⁾、米开朗琪罗⁽³⁾和贝尔尼尼⁽⁴⁾接手建筑而成，而早在教堂建成之前广场就已经在那里了。一股短暂但强劲的风暴卷着中央喷泉喷洒出的水雾扑进了德意志浪潮电视台的演播棚，价值十万德国马克的仪器顿时短路报废。梵蒂冈的官员最终不得不抱怨说这里已没有空间可供人们目睹整件事件的始末——他们正在为这件盛事祈祷——只是他们的抱怨也已为时太晚。有人回忆说，罗马时代这里曾经是圆形大竞技场，大家也普遍认为这是近代气势最磅礴的竞技场。不过罗马人的“竞技场”主要是举办战车赛事的。

电视圈的人们在罗马住得心旷神怡。《今日新闻》和《早安美国》的工作人员不必像在美国一样，每天得起得比报童还早，可以在午饭之后播报新闻——！！！——下午工作结束后还来得及去购物，然后在罗马城里诸多幽雅的餐厅里享用晚餐。电视台的资料调查员到处搜集当地名胜古迹的有关资料，比如罗马圆形大剧场——正确的名称应当是弗拉维安圆形大剧场，后来人们还发现了一间精心设计的密室——罗马人在这样的地方观看比赛释放着狂热的情感：角斗，直战斗到死，人和人斗、人和野兽斗、野兽和基督徒斗，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的组合，这些殊死搏斗等同于今天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的赛事。然而他们罗马之行最具有代表性的焦点是古罗马大广场。这里有古罗马市中心的废墟，西塞罗⁽⁵⁾和小西庇阿⁽⁶⁾都曾经在这里漫步、聊天、会见自己的支持者和敌对者，几百年来游客都要来参观这个地方。不朽的罗马，广阔帝国的母亲，如今在世界舞台上扮演着另一个角色。罗马市中心就是梵蒂冈所在地，方圆只有几英亩，但却是一个主权国家。“教皇究竟拥有多少支部队呀？”一位电视新闻节目主持人引述着斯大林的话，谈起了这座教堂及其价值观是如何超越了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而长存不朽，以至于苏联居然决定与这位教皇圣座开创外交关系。此外他还谈到梵蒂冈也有自己的晚间新闻节目，他们的播报台距离这位主播不足五十码远。

新闻界格外关注参与和会的另两大宗教。在迎接到会代表的仪式上，教皇回忆了伊斯兰教早年发生的一件事情：天主教大主教派出一支考察团曾经走到了阿拉伯，他们实际上只是担负着搜集情报的任务，观察穆罕默德究竟想干些什么。热诚的首次会面之后，地位最高的主教询问可以在什么地方和自己的同事们举行弥撒仪式。穆罕默德当即提供了他们所驻足的那座清真寺任对方使用。先知这样评论：这里难道就不是侍奉上帝的殿堂吗？教皇向以色列人表达了同样的美意。在教皇分别对这两大宗教表示欢迎时，在场的比较保守的教士们心中多少有点不快，但是教皇别具特色地分别用三种语言发表了一番演说，使这份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我们都知道上帝在我们各自宗教中的圣名不同，但对所有人而言上帝都是同一位神圣。让我们以上帝的名义奉上这座城池来盛情招待友善的来客。我们拥有如此繁多相似的信仰。我们共同信仰一位仁慈博爱的上帝。我们坚信人性本善。我们坚信忠诚具有至高无上的价值，同时也相信应当把对上帝的忠诚表现在仁慈善念和兄弟情谊上。我们向来自遥远国度的兄弟们致以问候，奉上我们的祈祷，愿你们的忠诚指引你们获得上帝的公正与和平，对上帝的忠诚将指引我们达到目标。”

“哇，”一位早间新闻的主持人摘掉麦克风评论道。“我开始相信这场马戏恐怕不是开玩笑。”

新闻报道的内容当然不仅止于此。为了公允平衡，为了激起争论，为了让人们对事态有适当理解，同时也为了把商业广告卖出去，电视节目的内容里还安排了犹太准军国主义团体的领袖讲话，他大声疾呼地回顾了费迪南和伊莎贝拉把犹太人赶出伊比利亚的旧事、沙皇统治下的几百年黑暗岁月，当然还有希特勒的种族灭绝政策——由于两德统一他还特别强调了这件事——他的最后结论是如果犹太人相信除了手中握有强悍的武器之外的任何人，那就是天大的傻瓜。来自库姆城的伊朗宗教领袖阿亚图拉·达亚耶长期以来一直和美国对着干，他痛骂所有异教徒，诅咒这些人都该下地狱。但是因为翻译不到位，美国观众依旧听不懂他的意思，而且他那慷慨激昂、措辞浮华的讲演被删剪了许多。来自美国南部的一位自封为“受上帝召唤的基督徒”，他占据了大多数播报时间。他首先公开谴责罗马的天主教是典型的反基督组织，而后重申他那著名的宣告，声称上帝听都不曾听过犹太人的祈祷，更不要说异端的穆斯林了，他又徒劳无益地把穆斯林称作穆罕默德的崽子，好进一步羞辱人家。

不过，这些煽动者多少被观众忽视了——更精确地说，没人重视他们的观点。电视新闻网接到成千上万个愤怒的电话，抗议根本就不应当让这些偏执狂占据新闻播报时间。这当然让电视台的主管欢欣鼓舞。这意味着人们下次还会调到这个节目，继续看那些让自己义愤填膺的新闻。那位美国偏执狂立即发觉自己捐款袋的行情下跌。布奈·布瑞斯跑去声讨那些离开圣职的犹太拉比。伊斯兰国家联盟的领袖本身也是一位卓越的传教士，他谴责伊斯兰激进派阿訇是异教徒，居然胆敢违抗先知的指点，他长篇大论地引用了先知的话来论证自己的观点。电视新闻网还播发了所有那些相互抵触的评论，以示平衡，抚慰了某些观众的心情，偏偏又激怒了另一些观众。

还不到一天，新闻报纸上已有一篇专栏文章特别提出，因为圣彼得大广场的构造呈圆环形，参与大会的成千上万的驻外记者已经开始喜欢把这次和会称作“和平杯”了。更加敏锐的人则意识到，这恰恰证明记者们的心理压力一定很大，因为他们实在找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来加以报道。大会的安保简直固若金汤，与会者来来回回都由军用飞机通过军用机场接送。记者和举着长焦镜头的摄影师都被尽量阻隔在距离接送地点很远的地方，而且多数人都在夜间到达。守卫梵蒂冈的瑞士卫队虽然还穿着文艺复兴时代的连衫裤，但毕竟是全副武装，哪怕一只老鼠也跑不进他们的防线，当有意义重大的事件发生时他们就分外警惕——瑞士国防部长小心翼翼地步入一扇边角的小门——没有人注意到他。

为数众多的国家都进行了民意调查，调查表明人们普遍希望这次和会成为真正有效的和会。这个世界已经厌倦了纷争，近年来东西方关系的改善不禁又在人们心中燃起了希望，全世界都感觉到这次和会一定会见成效。新闻评论员警告大众说，这次和会要解决的恐怕是近年来最难搞定的一次争议，但是全世界的人民都在祈祷，用上百种语言、在上百万家教堂里祈祷结束这颗星球上最后一次、也是最危险的一次争端吧。值得赞扬的是，电视新闻网也报道了这一情况。

职业外交家们感到如此沉重的压力是他们见所未见的，虽然其中有些人无可置疑地是那种从幼年时起就再也没有进过教堂的最愤世嫉俗的人。在梵蒂冈观望事态变化的记者们粗略地写了一些报道，声称有人深夜独自在圣彼得大教堂的中央广场上散步，提到有人在星光灿烂的清朗之夜沿着外间阳台闲逛，还说起有些与会者和教皇长谈，但再没有其他消息了。收入颇丰的电视台新闻主持人们面面相觑、一片死寂。报章杂志的记者们则拼命寻找、甚至窃取他们所能找到的新闻素材，以便交上一份稿子了事。自从卡特总统在戴维营里进行那场马拉松式的谈判以来，再也没有哪次重大谈判居然像这次那样只透露这么一点点消息。

全世界都屏住了呼吸，翘首企盼会议的结果。

老人头戴一顶饰以白色的红色土耳其毡帽。坚持穿着这种特色服装的人已经不多了，但是这位老人仍旧因循着祖先的着装特色。这位德鲁兹人的生活很是艰难，他把惟一的安慰寄托在宗教信仰上，穷其一生六十六年都在寻求这样的安慰。

德鲁兹人是中东地区一个宗教流派成员，这一支融合了伊斯兰教、天主教和犹太教各个层面的流派，是在十一世纪由埃及的一位哈里发⁽⁷⁾艾尔－哈金姆·比阿姆瑞拉西创办的教派，他自称是上帝的化身。这一教派的人多数居住在黎巴嫩、叙利亚和以色列，在三个国家的社会中占据着一小块动荡多变的领地。他们获准在犹太国家的武装部队里服役，这一待遇和信仰伊斯兰教的以色列人还有所不同，但是这也不能让叙利亚政府信任本国的德鲁兹人。可还是有几个德鲁兹人终于在叙利亚军队里爬到了指挥官的位置，人们清晰地记得有一位指挥一个团兵力的陆军上校在一九七三年那场战争之后被军方处死了，理由是他被敌军赶出了战略要塞。虽说严格地以军事角度看来，他在战斗中表现得英勇果敢，而且幸运的是他居然有条不紊地把剩余的部下带了出来，但是丢失那块战略要塞使得叙利亚损失了两个坦克旅，于是这位上校最后被处以极刑……他运气实在不好，恐怕也是因为他是德鲁兹人。

这位老农并不清楚故事背后的所有情节，但是他了解的内容已经足够多了。从那以后，叙利亚的穆斯林又杀了一名德鲁兹人，此后杀的人更多。于是他再也不相信叙利亚军方或者叙利亚政府的任何人。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对以色列人怀有丝毫情感。一九七五年，以色列的一门一百七十五毫米口径的长筒火炮在轰击叙利亚弹药库时，一批散落的弹片重伤了他相守四十年的妻子，是致命伤，于是他那悲惨已极的生活更平添了寂寞。这样的惨剧在以色列历史上一直是永恒不变的史实，而对于这位头脑简单的老农来说，它就是生活中一段直接而悲惨的遭遇。命运决定了他必须居住在两个仇敌之间，而两者都把他视作多余的讨厌鬼。他不是那种对生活要求良多的人。他只有一小块耕种的土地，几只山羊和绵羊，一间式样简约的石造房屋，那些石料都是他从自己那块布满石块的田地里背回来的。他所有的渴望不过是活下去而已。他曾一度这样想，不该要求太多，然而六十六年的动荡岁月证明他错了，一次又一次的错了。他曾经向自己的上帝祈求怜悯、公正，祈求些许的舒适生活——他自始至终都很清楚财富永远不会落到自己手中——这样自己和妻子的命运或许能稍微轻松一点。然而这样的祈祷从来没有应验过。妻子为他生的五个子女之中只有一个长大成人，而一九七三年的时候这个十几岁的儿子也被招募进了叙利亚军队。这个儿子的运气真是好得超乎全家人的想象：当他驾驶着BTR-60载人运输车被以色列坦克击中的时候，人从车顶甩了出去，居然只丢了一只眼睛、一只手。他活了下来，只是瞎了一只眼睛，他结了婚，给父亲添了几个孙儿，身为一名商人和放债人，他的生活大体上还算成功。这也算不上是天赐之福，但是与他一生中发生的其他经历相比，这似乎已经是老农所知的惟一幸事了。

老农那块遍布石头的窄小田地毗邻叙利亚和黎巴嫩两国交界，他在田里种植蔬菜，放养那几头牲畜。他不是个刚毅的人，也不是真的能忍受痛苦，即使是幸存这个词也不过是夸大其词地表示他还活着。对老农而言，活着不过是他无法改变的一个习惯，是一连串让人日渐郁闷的日子罢了。每当春季母羊分娩小羊的时候，他就平静地祷告希望自己不要活到眼巴巴地看到它们被人宰杀的那一天。不过他同样不愿意看到那些驯顺愚蠢的动物比他自己活得更长久。

又是一个黎明。这位老农从来没有闹钟，也不需要。每当天亮的时候，绵羊和山羊身上的铃铛就开始叮当作响起来。睁开双眼，他又一次感觉到四肢酸痛。他在床铺上伸了伸懒腰，慢慢起身。不过几分钟工夫，他已经洗好了脸，还把脸上灰白的胡子茬儿刮了个干净，吃完味道已经不新鲜的面包，喝光味道醇厚的加糖咖啡，开始一天的劳动。早晨，趁酷暑还没有蔓延开来，老农就在园子里精耕细作了。他拥有一片面积相当可观的园子，把园子里多余的产品卖到当地的市集上换来现金，才能购买在他看来属于奢侈品的几样东西。要完成这点活计也并不轻松，他的老胳膊老腿患有关节炎，这下子受苦不少，而且把牲畜哄开，不让它们啃食农作物的嫩芽也成了生活中更加艰苦的劳作，但是山羊、绵羊同样可以卖了赚钱，没有这笔钱他早就饱受饥饿之苦了。事实上，多亏皱纹堆积的额角流下了汗水，他才得以果腹，若不是日子过得这样孤单，他本可以多吃一点。就像现在这样，因为独自一人度日，他生活非常节俭，连耕作的农具都是旧的。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他就吃力地出门到田里去清除野草，每天都有野草从他种植的蔬菜中间冒出头来。他暗想，要是有人能训练会干这种活计的山羊就好了，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曾经产生过这样的奇思妙想。这只羊只吃野草，但绝不碰蔬菜，那就太了不起了。然而山羊除了偶尔会顽皮一下之外，它们的智慧和一堆脏土没什么两样。他拎着鹤嘴锄掘起野草，忙了三四个小时，他总是从菜园的同一个角落开始除草，步伐稳健得根本看不出年纪和衰老的迹象，一条一条垄地清理杂草。

“当”的一声闷响。

那是什么东西？老农站直了身子，抹了一把汗水。清晨的工作才干完一半，他已经开始盼望着看羊时能休息一下了……不应该是块石头。他用农具把四周的土刨开——噢，是那个东西。

人们经常对这种现象感到不解。自人类开始农耕时起，全世界的农民就都会开玩笑说农田里会长出石头来。新英格兰乡间小路边有那么多石头堆砌而成的篱笆，它们就能证明这样的超自然神秘现象确实存在。这都是水干的好事，雨水落在地表浸入了土壤里。冬季水都结成了冰，而水由液态变为固态时体积会膨胀，这种膨胀过程就把石头向地面上拱，而不是向地下压，因为向上推挤容易得多。这种作用使得土壤里面的石头来到了地层表面，于是田里长出了石头。从地质学角度说，叙利亚的戈兰高地地区的土壤是近年来由火山作用生成的土壤，而且令人惊诧的是，戈兰高地在冬天严寒刺骨、容易霜冻，于是这种现象格外突出。

然而这块东西不是石头。

他把土拨开才看出这是金属物体，呈沙褐色。噢，对了，就是那天，就在那天，他的儿子——

我该怎么处理这个鬼东西？老农问自己。这当然是一颗炸弹。他还没有傻到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的份上，它究竟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当然是个谜。他从没看见有哪架叙利亚或者以色列的飞机在离自己的农庄不远处扔过炸弹，但是这并不重要。无法否认的是它已经在这儿了。在这位农民眼中，它本来也就是一块石头，不过是一块巨大的褐色石头，巨大得难以挖掘出来，无法运到田边，而且肯定要影响两垄胡萝卜的生长。他倒不怕这东西，毕竟它一直没有爆炸，也就是说它已经失效了。正常的炸弹从飞机上坠落后，击中地面时一定会爆炸。而这颗只给自己刨了个弹坑，那弹坑第二天就被他填平了，当时他因为儿子受伤心烦意乱，没有留心还有炸弹。

为什么它不乖乖地待在地面以下两米深的地方呢，它原本就该待在那里嘛？他心里暗想。但是他的生活模式从来没有平静可言，难道不是吗？对，但凡能伤害他的情况都发生过了，难道不是吗？老农不明白为什么上帝对自己如此残酷。难道他没有祷告过，难道他没有恪守德鲁兹人严格的行为准则吗？他提过什么要求吗？他在替谁赎罪呢？

算了，老问这样的问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现在他有工作要做，他继续清除杂草，站在炸弹露出地表的弹头上拔了几根，而后沿着田垄继续干活。一两天之后儿子就要来看他了，到时候老人就能欢快地见到自己的孙儿孙女，这是他一生无需任何条件就能享受的乐趣。他该问问儿子的意见。儿子当过兵，他懂得这种东西。

这个星期是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人人都痛恨的日子。另一时区正在发生一件不同凡响的大事。那里距离杰克有六小时的时差，对杰克来说自己哪儿都没去，却遭受着时差反应的折磨真是不可思议。

“那么，那里的情况进展得怎么样了？”克拉克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问。

“顺利得见鬼，”杰克飞快地翻动着文件。“昨天沙特和以色列确实在某些问题上达成了共识。他们都希望改变某种现状，双方的提议其实是一回事。”杰克吃吃地笑起来。这一定是事出偶然，如果早就知道对方的意图，他们肯定会改变立场。

“那肯定让某个人尴尬得要死！”克拉克大声笑起来，他和上司的想法一致。天色尚黑，大清早出发的一个好处就是道路上空无一人。“你确实喜欢沙特人，是吧？”

“去过那儿吗？”

“你是指除了打仗以外吧？去过不少次呢，杰克。一九七九年到一九八〇年间，我在那里休整后转道去伊朗，和沙特人相处了好长一段时间，还学习了当地的语言。”

“你对那个地方怎么看？”杰克问。

“我挺喜欢那儿的。在那儿还认识了一个家伙，是沙特军方的少校——实际上和我一样是个间谍。实战经验不多，可是学识非常丰富。他很聪明，知道自己该学习的东西太多了，每当我说起什么事情的时候他总是侧耳倾听。他曾邀请我去他家玩过两三次。他有两个儿子，小东西们很可爱。如今有一个在军队里开战斗机了。不过他们对待女性的态度实在可笑。桑迪从来不主张这种态度。”克拉克顿了顿，换了个车道好超过一辆卡车。“从职业的角度上说，他们是极佳的合作者，就我所见到的情况我都觉得不错。他们和我们不一样，可那又如何呢？世界上并不只有美国人啊。”

“以色列人怎样呢？”杰克一边合上文件箱，一边问。

“我和他们共事过一两次——哦，恐怕还不止，博士，主要在黎巴嫩。他们的谍报人员真是专业，都是些傲慢自负的混蛋，不过我见过的那些人确实有值得自负的资本。有种防御心态，就好像是——就是‘我们跟他们’的那种心态，你明白吗？不过倒也可以理解。”克拉克转了一下头。“那是个不小的心理障碍，不是吗？”

“你指什么？”

“让他们断绝这种心态，不太容易。”

“是不容易，希望他们能醒悟到当前世界是什么情况，”瑞安发牢骚道。

“博士，你必须理解他们的心理。犹太民族的思想人人都像火线上的士兵。你期望他们该怎么思想呢？见鬼，老兄，以色列人就好比是别人的射击目标。他们的想法就和过去我们在越南杀红了眼的士兵一样。世上只有两种人——不是自己人就是敌人，”约翰·克拉克摇着头说。“你知道这些事我给农庄的孩子们解释过多少次吗？他们只有基本的求生存心态。以色列人之所以这样思考问题，是因为他们无法用其他方式思考。纳粹杀害了成百万、上千万犹太人，可我们他妈的一点忙都没帮上——算了，好吧，也许我们无能为力是因为当时情况不允许。然而，我又在想如果当时我们真的很认真的话，说不定希特勒也就被暗杀掉了。”

“无论怎么说，我同意你的看法，他们确实得把眼界放宽点了，不过你得记住，我们要求的也太高了。”

“也许我去见阿维的时候你要是在场就好了，”杰克打了个哈欠说。

“是本·雅各布将军吧？那个婊子养的应当是个严肃难缠的家伙。他手下的部队非常敬重他，这就说明不少问题。真对不起，当时我不在，老板，不过我太需要那两个星期的垂钓生活了。”火线上的官兵还需要度度假呢。

“我批准了，克拉克先生。”

“嘿，今天下午我要去匡蒂科⁽⁸⁾基地接受手枪资格复核。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得说你看上去需要稍微疏解一下压力了，老兄。为什么不跟我一块去呢？我有一支小巧精良的博莱塔给你玩。”

杰克想了想，听起来这主意不错。事实上，听起来太棒了。不过，不过他还有好多工作要做。

“我没有时间，约翰。”

“是啊，是啊，长官。你没时间锻炼，而且酒喝得实在太多，看上去太糟糕了，瑞安博士。这是我的专业见解。”

卡茜昨天夜里不正是跟我说的那番话吗，不过克拉克并不知道我的状况究竟有多么糟糕。杰克凝视着窗外房子里的灯光，住在里面的政府工作人员们刚刚醒来。

“你说的没错，我应当采取点措施了，不过今天我确实没有时间。”

“明天午餐的时候一起跑跑步怎么样？”

“午餐得和各部门的局长一起吃，”杰克推脱着。

克拉克不说话，集中精神开车了。这个愚蠢的可怜家伙什么时候才能学点教训？他脑子虽然聪明，但是已经让工作彻底吞噬了。

总统一觉醒来，发现一蓬如云的金发散落在胸膛上，一条女性纤弱的手臂横亘在身体上。醒来时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还有的是呢。他心底暗想为什么他会等了这么久，显而易见，这女人他唾手可得——上帝，这么多年来一直是这样。她四十出头，但依旧优雅而美丽，正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模样，而总统也有身为男人的需要。他的妻子玛丽安缠绵病榻多年，勇敢地和多发性硬化症抗争，但病魔最终还是夺去了她的生命。在福勒的记忆中，她曾经是那么活力充沛、迷人聪慧、富于幻想，她一度是总统生命中的亮点，而去世之前这些美好的性格都已经彻底粉碎了。福勒的特殊性格多半出于她的创造，而今这些个性也拖拖拉拉地消磨光了。他明白这是心理的自卫机制所致。那些无休无止的岁月啊！为了妻子，他必须坚强起来，才能给她补充坚韧不屈的能源，没有这样的支持她早就活不下去了。然而这样做的结果是把鲍勃·福勒打造成一个机器人。他的身体里只保留了那么多男子汉的个性、力量和勇气，而他的仁慈则伴随着玛丽安生命的渐渐枯竭而消减。恐怕还不止这些，福勒心里暗自承认这一事实。

有悖常情的是，这居然把他塑造成一名更加优秀的政治家。他在州长任期内以及竞选总统过程中无不表现出镇静自若、心平气和、理智聪慧的特色，这些都是投票公民所期待的素质，大大出乎政治评论家和业内人士的意料，你也可以依照自己的看法去称呼这些自认为知识广博、但是从未尝试过亲自发现新知的评论员。前任总统的竞选活动愚不可及也对他大有帮助，但是福勒认为无论怎么说他都会赢得大选。

差不多是前年十一月的胜利让他成为——克利夫兰有史以来，难道不是吗？——第一位单身总统，同时也是惟一没有个性的总统。社论把他称作“技术专家型总统”。新闻媒体似乎认为他原本是一名职业律师的情况并不重要。一旦新闻界认可了某一个简单的标签之后，他们就不管这标签是否精确，认定这就是事实了。他的标签是“冰雕”。

如果玛丽安能活着看到这一天就好了。她肯定知道他不是冰块雕成的。有人记得鲍勃·福勒曾经是什么样子：激情勃发的出庭辩护律师、人权的倡导者、鞭笞有组织犯罪的斗士。是他清除了克利夫兰的罪案。当然为时不太久，所有这些胜利都像政治上的成功一样短暂。他记得每个孩子出生时的情况，身为父亲的自豪感，妻子对自己和两个孩子的关爱，还有烛光摇曳的餐厅里宁静的晚餐。他记得在一场高中橄榄球赛中遇到玛丽安时的情形，她和福勒一样一直喜爱这项运动。两人还在上大学时就成了家，共同度过了三十年的婚后生活，其中最后三年简直就是一场无休止的噩梦。在她三十多岁时病症就已出现了，到四十岁时病情急转直下、急剧恶化，最后，姗姗来迟的死神终于带走了她，而当时福勒已经身心疲惫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此后的岁月只剩下了孤独。

哦，或许那一切都结束了。

感谢上帝给了我特勤处，福勒心想。要是在哥伦布市的州长官邸，事情恐怕早就传出去了，但是这里不会。他门外守卫着两个全副武装的特工，走廊下面还有一名军事保障官员拿着一只被称作“橄榄球”的皮公文包，总统对这个名称并不太满意，但是世上有些事即便总统也不能改变。任何情况下，他的安全事务顾问都可以和他同床，白宫职员自会保守秘密。他认为那真是太妙了。

福勒低头看着自己的情人，伊丽莎白的美丽是无可否认的。因为工作习惯的缘故，她无法接触到阳光，使她的肌肤有些苍白，但是他喜欢皮肤白皙得有些苍白的女子。被褥歪在一边是因为昨夜的辗转厮混，他可以看到她那露在外面的脊背，肌肤是如此细腻柔滑。福勒感受着她轻松的呼吸吹到自己胸膛上的感觉，还有她左臂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感觉。他一只手沿着她的脊背抚摩着，换来一声“呣呣”的娇哼，她梦中的拥抱也稍稍加了几分力量。

门外响起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总统把被单往上拉了拉，咳嗽了一声。五秒钟之后，门开了，一名特工托着一个咖啡盘和几份文件打印件进了门，而后退了出去。福勒知道不能那样信任普通的白宫成员，但特勤处确实是美国版的禁卫军。这位特工从不表露出个人情感，只肯对“老板”点个头表示清晨的问候，特工们用“老板”这个词代表他。他们的献身精神简直达到了奴性的地步。虽然都接受过高等教育，他们对事物的看法却简单直白，福勒知道这样的人世上总有不少。总得有人——通常是富于技巧的人——执行上级的决策和命令。携枪特工们都得发誓保护他，甚至必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总统与危险之间——这种动作人称“截获子弹”——这么聪明的人居然把自己训练成如此大公无私的傻瓜真是让福勒惊诧不已。但是这对总统有利。这也是特工们自己的选择。不过，好笑的是如此完美的服务可不是轻易就能到手的。这一点也不假，因为要想拥有那种仆人你首先必须是位总统。

福勒一只手取过咖啡，倒了一杯。他没有加糖和奶就喝了。啜了第一口之后，他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定在美国有线新闻电视网频道，头条新闻——下午新闻播报时间是两点——当然是罗马。

“呣呣。”伊丽莎白的头动了动，头发掠过他的身体。她总是比总统醒得慢些。福勒一只手指描画着她的脊梁，赢得了最后一个拥抱，伊丽莎白这才睁开眼睛。她的头猛然昂起来。

“鲍勃！”

“怎么了？”

“有人进来过吗？”她指着摆着咖啡杯的茶盘，她知道福勒不曾亲自取咖啡。

“想喝咖啡？”

“鲍勃！”

“你瞧，伊丽莎白，门外的人都知道你在这里。你觉得我们在掩藏什么，我们要瞒着谁呢？他妈的，说不定在这间屋子里还安装了扩音器呢。”这件事他从没说过，因为他没有什么把握，也故意没有询问，但这样推理还是符合逻辑的。特勤处里的那些偏执狂绝不允许特工们信任伊丽莎白或者其他任何人，只能相信总统一个人。因此，如果她试图刺杀总统的话，他们必须知道这个情况，以便门外的特工可以携枪破门而入，把老鹰从他的情人手里救出来。屋里恐怕真的安放了扩音器。那也有照相机吗？不会，大约不会有照相机。不过扩音器显然是不得不安置的。福勒确实觉得这个念头非常刺激，这种事社论记者恐怕是绝不肯相信的。这座“冰雕”不可能有这等韵事。

“我的天呐！”莉兹·埃利奥特从没想到还有这等事。她坐起身来，一对乳房在他眼前诱人的摇晃着。不过福勒并不是那种喜欢清晨做爱的人，清晨是用来工作的。

“我是总统，伊丽莎白，”福勒在她从被单里爬出来的时候指出事实。她也突然想到了或许屋里有照相机，于是迅速用被单把自己重新包裹起来。福勒对这傻傻的举动感到好笑。“要不要咖啡？”他再次问。

伊丽莎白·埃利奥特几乎吃吃地笑出声来。她像只小鸟一样身无寸缕地躺在总统的床榻上，门外还守着两名持枪的警卫。可是鲍勃居然让人进来过！这个男人真是不可思议。他有没有遮盖好她的身体呢？她可以发问，然而决定还是不问的好，她惟恐总统会展示他那扭曲了的幽默感，即便他发挥到极致也还是多少有点残忍的。而且，以前她何曾拥有过像他这样优秀的情人呢？第一次——肯定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不过他是那么有耐心，那么……恭敬有礼，那么轻易就能驾驭，埃利奥特在心底暗笑。她能随心所欲地驱使着他一丝不苟地按照她的意思去做，每当她想要的时候，他总是做到尽善尽美，因为他喜欢给女人带来快感。为什么呢？她不明白。也许他渴望有人把自己铭记在心。他毕竟是一名政客，政客最渴望的是能在历史书上留下几笔。哦，他已经设法留名青史了。每一位总统都能留名，即便格兰特⁽⁹⁾和哈丁⁽¹⁰⁾都能和当时的史实一起载入史册……即使在卧室里他也期望被人怀念，因此他满足女人的期待，只要这个女人有足够的智慧提出期待。

“把声音开大一点，”莉兹说。福勒立即按命行事，看到他这么听话，莉兹心满意足。这么急于取悦女人，即便是如此小事。那么他干什么放用人进来送咖啡呢！这个男人真是搞不懂。他已经开始阅读来自罗马的电报了。

“亲爱的，该工作了。希望你的行囊已经整理好了，伊丽莎白。”

“噢？”

“昨夜沙特和以色列在一个大问题上达成了共识……据布伦特报告——天呐，简直难以置信！他分别单独会见双方代表，居然促使两国提出了同样的建议……为了不让两国知道内情，他反反复复地绕圈子说这个主意恐怕对方能接受……而后到下一轮单独会谈时才说对方确实接受了贵国的建议！哈！”福勒用手背弹了一下电报稿。“布伦特大功告成了，还有那个叫瑞安的家伙。虽然那家伙自命不凡、令人讨厌，不过他的主意还真是——”

“算了，鲍勃！那根本不是他的创见。瑞安只不过重复了别人说了多少年的老话而已。对阿尼耶而言，这主意是新奇，可是阿尼耶的兴趣只局限在白宫围墙之内。为这个给瑞安授勋就好比告诉人们，是他替你安排了美好晚景一样。”

“也许吧，”总统承认道。他认为中央情报局副局长的概念建议应当不止于此，然而不值得为此搅乱伊丽莎白的心情。“瑞安在沙特的工作还是完成得不错的，记得吧？”

“如果他把自己的嘴巴闭严实点，工作会更有成效。好吧，就算他给沙特送了一份不错的简报，那也算不上美国外交政策的伟大时刻，不是吗？送简报就是他的本职工作。布伦特和丹尼斯才是真正控制大局的人，瑞安可不是。”

“我想他也不是，你说的没错。布伦特和丹尼斯才是最终负责这次和会的人……布伦特说会议还要再开三天，也许要四天。”总统把电报递过去。该到起床为全天工作做准备的时候了，不过在起身之前，他伸出一只手抚摩着被单里裹着的那具身躯的曲线，只是想让她明白……

“不要这样！”莉兹吃吃地笑着，努力让笑声听起来仿佛很顽皮。他当然会乖乖地照自己的话去做。为了缓解临阵脱逃对总统的打击，她倾过身去等福勒来吻她，福勒抓住机会和她接吻，尽管早上刚醒嘴里的味道不怎么样。

“这里正在干什么？”一名卡车司机在木材场办公楼前问。四辆巨型拖车排成一溜，旁边是准备运往日本的伐倒的树木。“上次木料也放在这儿。”

“就要送到日本去了。”车辆调度员一边说着，一边审查着卡车司机的出货清单。

“那么，这儿还有不送日本的木料吗？”

“这些比较特殊。他们付了钱要我们把原木原封不动地保存好，还租了拖车和所有的东西。我听说这些原木要用来造教堂或者神殿，或是什么东西的大梁。你看，原木都用锁链绑在一起。还用一条丝绸的绳索捆着，不过锁链是为了确保木材不会散开。这是造神殿之类建筑的传统。要是照这样运上船恐怕还真他妈的费劲呢。”

“租借拖车只为了把原木存在一个专门的地点？还把木头捆在一起。上帝！他们的钱肯定多得没法数了，是不是啊？”

“关我们什么事？”调度员问，每逢有司机经过他的办公室就必然问这个问题，总回答同样一个问题真是让他烦透了。

木料都堆在那里，调度员认为，那是因为他们想让原木干燥一点。可不管是谁想出的这个主意，当时他肯定脑子并不太清醒。目前这个夏季的降水量很大，是历史上最潮湿的一个夏季，在伐倒这批树木的时候由于树干水分很多，原木分量不轻，而今躺倒在地上偏偏又吸收了更多的水分。虽然树木的枝杈已经在林地里砍去了，但并没有解决多大问题。雨水依旧从暴露在外的细小枝杈渗透进去，进而渗入树干。现在这些原木的分量肯定比砍伐时更加沉重。调度员心想，也许应当在原木堆上铺一块防水油布，不过那样一来恐怕会把湿气裹在油布里面散不出来，再说，人家的指令就是把原木放在拖车上。现在正下着雨，院子立时会变成一片泽国，每一辆卡车、每一架带载机组经过时都会激起一片泥浆。好吧，也许日本人对木料的风干和处理有自己的想法。人家给他们的指令里不包括在本地风干的任务，再说花的也不是他们的钱。即便装运上船的时候也要求把这些原木放在最上层，因此得在装完其他货物之后才能装这批原木。在横跨太平洋的航路上，原木肯定会吸潮。调度员心想，如果原木更加潮湿的话，必须有人当心着它们一点。如果掉进水里，这些原木肯定很难浮在水面上。

当爷爷的很清楚孙儿们对于他的穷困感到尴尬。他们推拒爷爷的拥抱和亲吻，在父亲把他们带走之后恐怕还抱怨过几句，但是老人不介意。如今的孩子对他这一代人并没有什么敬意。也许这就是赋予孩子们更多机会享受生活之后的代价。世代承袭的循环已被打破，他与自己前十代祖先的生活几乎毫无差别，但他的儿子虽然肢体受过伤，生活却优越得多，而儿子的儿子可能更加优越了。孩子们以父亲为荣，假如同学对他们的德鲁兹宗教信仰发表不利的言论，他们可以指出他们的父亲曾经为抵抗可恨的以色列人而奋战流血，甚至还杀死过几个犹太复国主义分子。对这些受过伤的老兵，叙利亚政府并非全无感激之心。老农的儿子亲手创建了一个规模不大的生意，而政府官员们也没有刁难他，若非情况特殊这些人肯定要跟他捣乱的。他成家很晚，在当地晚婚并不常见。妻子长相还是挺可人的，待人也谦恭有礼——她对老农态度不错，也许是因为老人从没表现出有兴趣搬进她的小家同住的意愿，她以此表示感激之情吧。老农为孙儿们感到非常自豪，那几个孩子强壮健康，像所有男孩子一样任性而不听话。老农的儿子同样感到自豪，他的生意日见兴隆。午饭后他和父亲走出家门，儿子望着他曾经除过野草的菜园，一想到老父仍然每天在菜园里劳作，他心中生出一阵阵愧疚。但是他难道不曾提议把父亲接到自己家来？他难道不曾提出给父亲一点钱？他的好意全都被拒绝了。老父拥有的东西虽然不多，却保有倔强的傲骨。

“看起来今年菜园子长势不错啊。”

“今年降雨好，”父亲表示同意。“而且新生了不少小羊。今年年景不错。你怎么样啊？”

“这是我最顺利的一年。父亲，我希望您不必这样辛苦。”

“啊！”老农摆了摆手。“我还过得了别的生活吗？这才是我待的地方。”

男人的勇气，儿子心想。老人确实有勇气。他肯隐忍痛苦，虽然事事不如意，他能够送给儿子的东西并不多，但是把坚忍的勇气传给了儿子。当他发现原来自己昏倒了，躺在戈兰高地上，而二十米以外就是冒着浓烟的运兵车残骸时，儿子知道自己原本可以倒在那里等死，因为他的一只眼睛已经掉出来了，左手血流得一塌糊涂，以至于医生后来不得不给他截肢。他大可倒在原地等死，但他知道放弃可不是他父亲的作为。于是他爬起来步行六公里找到部队救护站，到的时候手里还拖着枪，而且非要汇报完情况才肯接受治疗。他因此获得了一枚勋章，他的部队司令为了让他的生计轻松一点给了他一点钱，让他开个小店铺，还嘱咐当地官员必须待之以礼。团长给他的是钱，而父亲给他的是勇气。假如老人肯接受一点点帮助就好了。

“我的孩子，我需要你给我出个主意。”

这倒是新鲜事。“当然没问题，父亲。”

“跟我来，我带你看一样东西。”他引着儿子走进菜园种胡萝卜的地方。他用脚拨开泥土——

“住手！”儿子几乎尖叫起来。他抓住父亲的手臂，向后拉开他。“我的上帝——那东西在这儿有多久了？”

“自从你受伤的那天开始，”父亲答道。

儿子伸出右手摸了摸眼罩，刹那间那一日的恐怖情景似乎又浮现在眼前。令人目眩的强光，被抛向天空，垂死的战友被战火烧死时的惨叫。是以色列人干的好事，他们的大炮杀死了他的母亲，如今又——这个？

这是个什么东西呢？他让父亲留在原地别动，自己转回去查看。他动作非常小心，好像在穿过雷区。他在部队里曾与工程兵一起工作过；虽然他这个营一直和步兵一起作战，他们的工作却是布雷。这东西个头不小，看上去好像是一颗一千公斤级的炸弹。肯定是以色列人的；从颜色上就可以分辨出来。他转过头去看父亲。

“这东西从那时起就一直在这儿吗？”

“是啊。它自己砸出一个弹坑，我把它填在坑里了。肯定是霜冻把它拱上来的，有危险吗？它已失效了，是不是啊？”

“父亲，这些东西从来都不会真正失效，它非常危险。个头这么大，一旦爆炸足以把您和房子一起摧毁。”

父亲对这东西露出一副轻蔑的表情。“如果它想炸，那么掉下来那天早就爆炸了。”

“不是这样的！这件事你得听我的。你千万不要靠近这该死的东西！”

“那我的菜园怎么办？”老农头脑简单地问。

“我想办法把它挪走，到那时你就可以种菜了。”儿子这样考虑。它真是个问题。问题还不小。叙利亚部队里精通拆除未爆炸弹的人员并不多。他们的方法通常是原地引爆，这办法非常明智，但是这样一来父亲的房子必然毁于一旦，没有了自己的房子父亲可能也活不久了。妻子恐怕不会轻易受得了把父亲请到自己家住，而他自己也无法用一只手帮父亲重建家园。必须拆除这枚炸弹，可是谁能办得到呢？

“您必须答应我绝不进入菜园！”儿子语气严肃地说。

“听你的，”老农答道。他根本没打算遵从儿子的命令。“你什么时候请人把它拆走？”

“我也不知道。我需要几天时间想办法。”

老农点点头。或许他应当听从儿子的话，至少别去接近这颗失效的炸弹。虽然儿子说它还没失效，炸弹肯定炸不了了，老农对命运的了解至少有这么多。假如炸弹想炸死他的话，现在事情早就发生过了，还有什么不幸他没经历过啊？

新闻界的人终于找到一点可以替明天塞牙缝的东西了。君士坦丁堡东正教的总主教迪米特洛斯·斯塔瓦科斯在晴朗的白天乘车抵达——他拒绝乘直升机前来。

“怎么是个留胡子的修女？”摄影师推进镜头的时候对着扩音器问。门口守卫的瑞士卫队行礼致敬，奥图尔主教引路把新近光临的来客带进去，离开大家的视线。

“希腊人，”新闻节目主持人评论说。“希腊东正教，肯定是一位主教之类的人物，他来干什么？”主持人沉思着。

“你对希腊东正教有什么了解？”制片人问。

“他们不替天主教教皇效劳，他们允许牧师结婚。以色列人曾经把一名东正教的人丢进监狱，我认为是因为他们向阿拉伯人赠送武器，”另一位记者发表评论。

“这么说希腊人和阿拉伯人交好，和教皇却不能和睦相处喽？以色列人怎么样呢？”

“不清楚，”制片人承认自己并不知道内情。“查明真相兴许是个好主意。”

“那么现在卷进来四个宗教团体了。”

“梵蒂冈究竟是参与其事，还是只不过提供了一个中立地点呢？”主持人问。他和其他主持人一样只擅长照着台词提示器上的文字念。

“以前什么时候曾经发生过这样的盛况呢？如果你渴望‘中立’，你就得去日内瓦，”摄影记者回答，他喜欢日内瓦。

“你们看到了没有？”一位研究员走进摄影棚问。

“那个该死的顾问在哪儿？”主持人咆哮道。

“可以把录像带倒回去看一下吗？”研究员问。控制室里的工作人员马上倒带，她把屏幕的画面定了格。

“迪米特洛斯·斯塔瓦科斯。他是君士坦丁堡——瑞克，对你来说就是伊斯坦布尔——的东正教总主教。他是东正教教会的总领袖，类似教皇的角色。希腊、俄国还有保加利亚的东正教教会各自有其宗教领袖，但是这些人都听命于总主教，情况大体如此。”

“他们允许牧师结婚，不是吗？”

“他们的牧师，是可以……不过就我所知，如果你成为主教或者更高层次的神职人员就必须独身——”

“一个游手好闲的家伙，”瑞克评价道。

“去年斯塔瓦科斯领导了一场和天主教教会争夺基督诞生教堂的战役——在我记忆中，这场争夺他是赢家。他当真激怒了几位天主教的主教。见鬼，他到这里来干什么？”

“应当由你告诉我们啊，安吉！”主持人故意刁难她。

“你给我少啰唆，瑞克，”安吉·米瑞利斯已经厌倦和这位大脑空空的无知家伙打交道了。她啜着咖啡，过了一两分钟的样子声称：“我想我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能不能告诉我们？”

“欢迎！”德安东尼奥红衣大主教亲吻了斯塔瓦科斯的双颊。他发觉这人胡子的味道实在不好闻，不过也没有办法。天主教的大主教给东正教总主教带路，步入会议室。会议室里有十六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桌子末端有一张椅子空着。斯塔瓦科斯在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感谢您参加我们的会议，”国务卿塔尔博特说。

“谁都不会拒绝这样的一份邀请，”总主教答道。

“您已经读过简报资料了吧？”简报早已由使者送过去了。

“非常富于雄心，”斯塔瓦科斯谨慎地承认。

“您愿意接受在本次和约中的角色吗？”

东正教总主教心想，这也太快了吧。不过——“是的，”他还是简要地答道。“我要求获得圣地内所有基督教圣殿的全部管理权。如果大家同意的话，那么我将非常乐于参加这项和约。”

德安东尼奥努力做到不动声色，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心底里暗暗祈祷，盼望上帝能出手进行干预。他无法确定上帝是否答应了他的要求。

“天色太晚了，无法讨论如此横扫一切的大要求。”大家转过头来，说话的是苏联外交部第一副部长迪米特里·波波夫。“而且当在座各位都做出这么多让步的时候提出单方面有利的条件未免太欠考虑了吧。难道您出于这样的考虑就想独自阻挡和解的进程吗？”

斯塔瓦科斯对如此直截了当的斥责很不习惯。

“关于基督教圣殿的问题与本次和会没有直接关系，阁下，”美国国务卿塔尔博特评论道。“我们认为您在附加条件的情况下才乐于参加和会真是让我们非常失望。”

“也许我误解了简报材料的意思，”斯塔瓦科斯赶紧解释道，防护好自己的致命弱点。“可否为我说明在本次和会中我的位置究竟何在？”

“绝对不可能。”主持人哼了一声。

“为什么不可能？”安吉拉·米瑞利斯回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讲得通吗？”

“这太离谱了。”

“是很出奇，”米瑞利斯表示同意。“可是还有什么别的适合的理由呢？”

“亲眼目睹我才肯相信。”

“你恐怕永远见不到。斯塔瓦科斯根本不喜欢罗马的天主教教会。去年圣诞节他们之间的那场交锋相当凶险呢。”

“我们当时为什么没有报道那件事？”

“因为我们当时忙着讨论圣诞节销售额下降的问题了，”你这个恶心的白痴，不过她没有加上最后这句。

“那么说是要成立一个独立的委员会了？”斯塔瓦科斯不喜欢这个想法。

“大主教⁽¹¹⁾希望派出自己的代表，”波波夫说。波波夫仍然坚信马克思主义，而不信上帝，但俄国东正教教会都是俄国人，无论这一点多么不重要，俄国人必须真的投入本次和会。“我想说这种争执有点儿古怪。难道我们会因为基督教教会中究竟哪一方更有权势的问题，让这次和会停滞不前吗？我来此的目的是拆除引发犹太人与穆斯林战争的雷管，怎么基督教反而当了拦路虎呢？”波波夫冲着天花板问。德安东尼奥心想，这个人还真会表现自己。

“这是次要议题，最好留待基督教牧师专门委员会解决吧，”德安东尼奥大主教最终忍不住说。“我在上帝面前起誓，宗派之争就要结束了！”

我以前也听过这句话，斯塔瓦科斯提醒自己。不过，他怎么可能让自己如此见识短浅？他提醒自己《圣经》给他的教诲，提醒自己他可是坚信《圣经》上的每一个字。我居然表现得像一个白痴，还当着罗马人和俄国人的面丢人现眼！第二个念头就是土耳其人只不过是勉强容忍他出现在伊斯坦布尔——也就是君士坦丁堡！——这就让他有机会为自己的教会和圣事礼仪赢得广泛威望。

“请原谅我的卤莽，我竟然让一些令人遗憾的事件扭曲了判断力。是的，我一定会支持这一协定，同时我也坚信我的教友兄弟们会信守诺言。”

布伦特·塔尔博特仰靠在椅子里，低声祷告感谢上帝。这位国务卿并没有祷告的习惯，但是此时此地，在如此环境中谁又能回避得了呢？

“如此说来，我相信大家已经达成了共识，”塔尔博特环顾桌边的人们，在场人士一个个地点了点头，有人是兴冲冲地，有人是俯首顺从而已。不过大家都点了头，于是达成了协议。

“阿德勒先生，文件何时可以草签？”德安东尼奥问。

“两个小时即可，主教阁下。”

“亲王殿下，”塔尔博特站起身来说，“主教阁下，先生们——我们完成了一件大事。”

令人惊奇的是，谁都没有意识到大家居然成功了。这次和会与类似的洽谈一样也经历了相当长的一段过程，大家都很重视开会的过程，对开会的目标反而显得淡漠了。而今，大家突然之间发觉目标实现了，尽管大家都为制订并实现这一外交目标做出了努力，心中的疑惑反而给人以不真实的感觉，模糊了他们的感悟力。大家一个接一个地领会到他们究竟完成了一件什么事。更为重要的是，他们意识到他们的确已经大功告成了，一件不太可能的大事居然办成了。

大卫·阿斯金纳兹绕过桌子走向阿里亲王，阿里亲王负责代表本国参加本次协商，大卫向阿里亲王伸出手，这还不够亲热。亲王像对待兄弟一样亲热地拥抱这位以色列外交部长。

“在上帝面前发誓，我们之间将拥有和平，大卫。”

“过了这么多年终于办到了，阿里，”这位以色列军前坦克手答道。一九五六年，阿斯金纳兹还是一名陆军少尉，参加过苏伊士运河之战，一九六七年以上尉身份再次参战，一九七三年他所在的后备队还支援过戈兰高地战役。四周响起的掌声让两个人吃了一惊。这位以色列人的热泪夺眶而出，他自己真是不好意思，而且也难以置信自己居然会流泪。

“不要感觉羞愧，您本人的勇敢尽人皆知，部长先生，”阿里态度优雅地说。“一名战士原本就应当创造和平，大卫。”

“可是死了这么多人，都是些优秀年轻的小伙子，双方都一样，阿里，所有那些小伙子。”

“不过再也不会有人战死了。”

“迪米特里，您的大力帮助真是非同凡响，”塔尔博特对坐在桌子另一端的俄国外交部副部长说。

“当我们通力合作的时候成果真是令人不可思议，不是吗？”

刚刚发生在塔尔博特身上的情况又在阿斯金纳兹身上重演了：“整整两代人的生命都耗尽了，迪米特里，那些时间都白白浪费了。”

“我们无法弥补失去的时间，”波波夫答道。“但是我们有智慧可以不再继续浪费时间。”这位俄国人狡猾地笑着。“为了庆祝这样重大的时刻，真应当准备点伏特加酒。”

塔尔博特把头扭向阿里亲王一边。“并不是所有人都喝酒的。”

“没有伏特加酒他们怎么能活得下去呢？”波波夫吃吃地笑道。

“这就是生命的奥妙之一，迪米特里，我们两个都得去发电报。”

“确实如此，朋友。”

让驻扎在罗马的通讯记者们怒火中烧的是，第一个透露新闻的居然是待在华盛顿的《华盛顿邮报》记者，其实这一点也不奇怪。记者得了个信息来源，那人是负责维修总统新座机VC-25A的空军女中士，这架飞机是波音747型改造的军用飞机。记者早就做了埋伏，收买了这位中士。人人都知道总统要去罗马。问题是究竟什么时候出发。中士刚一听说这架飞机要出发，她就假装打电话回家，打听那套送洗的制服是否已经取回来了。她有意拨错了电话号码，那位记者从自己的电话应答机里收到这条信息。万一事情暴露她因此被抓的话，就可以用打错电话的说辞来搪塞，当然这一次她并没有被抓到，她料定不会被人抓到。

一个小时之后，在总统新闻秘书和白宫通讯记者例行会面的晨会上，《邮报》记者宣布了一条“未经确认的报道”，福勒总统要去罗马——此行究竟意味着协商会议已经陷入僵局，还是已经取得了成功呢？新闻秘书一下子被问住了，无话可说。十分钟之前他才听说总统要飞往罗马，他照常宣誓要保守秘密——有如多云天气中出现的阳光微乎其微一样，这句誓言的分量也微不足道。不过他还是装出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但在心底里这事也的确让他大吃一惊。这条消息原本该由他来透露，而且还要等到午饭后下午简报的时分。他的那句“无可奉告”并没有足够的说服力，白宫记者们像鲨鱼一样嗅到了水中的血腥味。他们手中都有汇编好的总统行程安排，当然，他们都认识一些人可以查证这些情况。

总统的助手已经在打电话取消总统和他人的约会以及出席安排。哪怕贵为总统也不能事先不给人家一点提示就爽约，给重要人物添麻烦，而且即便那些人能够守口如瓶，他们的助理、秘书也未必人人都能保密。这是自由的新闻界所依赖的泄密现象中的经典场面。知情人无法守口如瓶，尤其是机密要务。一个小时之后，记者们分别从四个广泛的信息来源确认了这个消息：福勒总统取消了几天内的约会。总统要前往某地，然而地点并非皮奥里亚市。这些消息已经足够让所有的电视新闻网播发新闻快报，取消了形形色色的娱乐表演片段，而代之以仓促写就的声明，而后迅速切入商业广告，虽然没对数百万观众说起总统要去哪里，但是这也已向公众暗示，将有重大事件要发生。

在一个闷热潮湿的罗马夏日午后，记者团被告知只有三架摄影机可以获准进入这座几星期以来一直监控森严的大楼，谢绝所有通讯记者进入。每一座新闻主播棚附近的“绿房”拖车里，值班的新闻节目主持人都让人给自己化好了妆，然后急急地赶回自己的座椅，戴上听筒，等候着导演的命令。

摄影棚监视器和全世界的电视屏幕上都呈现出会议厅的画面。那是一张巨大的桌子，桌边座无虚席。首席坐的是教皇，他面前摆放着一份对开本大小的文件夹，是红色牛皮制成的——有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不清楚那文件夹是由哪种皮革制成的，必须向供货商询问，记者们永远也不会知道那瞬间慌了手脚的恐惧，幸好没人反对文件夹是由牛皮制成的说法。

与会代表已经达成共识，不在这里发表任何声明。初步声明将在与会诸国的首都分别发布，而要在正式签约仪式上发表的辞藻华丽的讲话稿也正在草拟之中。一名梵蒂冈发言人向全体电视通讯记者发放了一份书面材料，大体上讲有关最终解决中东争端的协议草案已然经过商榷，相关国家的代表已准备好草签该协议。近几天内，各国的国家元首以及／或者外交部部长将在正式协议文件上签字。协议文本目前尚不便公布，其中条款同样无法提供。这个消息并没有让通讯记者们心惊肉跳——主要是因为他们知道，协议的具体内容肯定能从相关各国首都的外交部泄露给其他记者。

那个红色文件夹在会议桌上从一个地方传到下一个地方。梵蒂冈发表的声明中宣称，草签者顺序是抽签决定的，结果是由以色列外交部长开始，接下来是苏联、瑞士、美国、沙特以及梵蒂冈的代表。每个人都使用钢笔，负责传送文件的牧师用曲面吸墨纸在每份草签协议上都吸了吸。仪式上没有多少繁文缛节，于是很快就大功告成了。接下来是彼此握手，而后长时间地相互鼓掌致贺，然后就结束了。

“上帝！”杰克一边关注着电视画面的变化，一边说。他低头看了看记载着协议纲要的传真，其中的内容和他的原始概念没有多少出入。沙特做过一些改动，以色列、苏联、瑞士，当然还有美国国务院都在上面做过修改，但最原始的思想还是他的——只不过他本人的想法也是从诸多其他人身上借来的，世上没有什么真正原创性的思想。他实际完成的任务是把这些思想组织起来，选择了一个恰当的历史时刻提出，不过如此而已。即便如此，如今也是他一生中最骄傲的时刻，遗憾的是没有人向他道贺。

在白宫，福勒总统手下最出色的讲稿撰写人员已经在为总统拟稿了。这位美国总统在签字仪式中将坐在首席的位置上，因为这毕竟是他提出的思想，是他在联合国发表的演说把大家都聚到了罗马。教皇会发表演说——见鬼，人人都要讲话，讲稿撰写人员心想，对她而言这真是麻烦，因为每个人的讲稿都必须有创新思想，不能雷同。她意识到恐怕乘坐25A型飞机飞越大西洋的时候还得忙着在她的便携式电脑上写这份讲稿。不过，她明白人家雇用她就是干这份工作的，“空军一号”上配备了激光打印机。

总统在椭圆形办公室里查阅仓促修改过的日程安排。老鹰与童子军新兵委员会的会面要取消了，此外威斯康星州奶酪皇后——也许这位年轻姑娘的头衔是个别的什么名目——恐怕也要失望了，还有一群生意人，当他们步入总统工作间的侧门时，会发现自己的重要性顿时褪色了。替他安排约会的秘书已经把取消日程的话通知了他们。如果某约会极其重要，那就只能安排在接下来的三十六个小时里，恐怕总统每一分钟的空闲都会被挤得满满的，这样一来，总统在未来的一天半时间里将忙得不可开交，然而，这也是总统职责的一部分。

“怎么？”福勒抬头看到伊丽莎白·埃利奥特隔着秘书接待室的大门向他开口一笑。

好啊，这正是你所期望的结果，不是吗？因为中东矛盾在你这一届任期内得以最终解决，你将名垂青史。如果——莉兹在这难能可贵的客观清醒的一瞬间在心里承认——真能解决问题的话就好了，面对类似的争端，这可并非一句假设而已。

“我们为全世界做出了一项贡献，伊丽莎白。”他所谓的“我们”其实指的是“我”，埃利奥特心里很清楚，但是这么说很公平。毕竟是鲍勃·福勒在哥伦布市完成行政职责之后又紧接着忍受了长达几个月的大选活动，要亲吻小孩子，要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还要迎合记者大军的喜恶，那些记者脸翻得比他们提出的残忍的重复性问题还要快。进入这个狭小的房间、登上主宰强权宝座的过程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耐力比赛。经历这一过程之后，安全抵达这里的男人们居然没有被摧垮——真遗憾仍然只有男人，莉兹心想。但是经历所有这些努力、这些无休无止的辛苦之后获得的战利品是占据了这个宝座的男人可以拥有的无上荣誉。荣膺总统宝座的人理当指导乾坤、运筹帷幄，这在历史上已经是惯例了。正因为如此，赞美和讽刺才都丢到了总统一个人身上。事情进行的顺利或不顺利总统都必须为之负责。他要负责的事大多是国内事务、失业人口数据、利率、通货膨胀（批发业和零售业），以及全能的主要经济指标，但是在罕见的情况下，还要负责过问非常严重的问题、那些必将改变全世界格局的问题。埃利奥特自己承认，历史将把里根记述为在俄国决定把押在马克思主义上的筹码全部兑换成现金时适逢其会的人，而布什则是直接享受这一政治成果的人。尼克松是向中国敞开大门的人，卡特的举措和福勒流芳百世的壮举已经非常相近了。美国选民有可能因为鸡毛蒜皮的小问题来选择心目中的政治领袖，但史书记载的都是更为重大的事件。能让一个人在通史教材上占据几段文字、使得学术研究领域有人为他专门著述几个卷册的是他给政治世界带来的根本性变革，那才是真正重要的。历史学家会牢记塑造历史事件的人物——如俾斯麦，而不可能是爱迪生——他们认为社会的技术进步是政治因素的结果，反之则绝不成立。而她认为反过来同样有可能。史料编纂有自己约定俗成的惯例，这些与现实生活毫无关系，因为现实范畴太广，即便事件过去之后研究许多年，还是无法掌握。政客们都遵循这些规则游戏江湖，这样的做法很适合他们，因为遵循规则就意味着但凡发生了什么值得纪念的大事，历史学家一定会记载他们的名字。

“为世界做贡献？”埃利奥特停顿了好久才做出回应。“为世界做贡献。我喜欢这句话的声音。他们把威尔逊称作让我们免于战争的人。你将被当作结束战争的人而永远被人纪念。”

福勒和埃利奥特都知道在威尔逊再次当选总统之后没有几个月，他就带领美国参加了第一次真正的国外战争，据乐观主义者称这是结束所有战争的战争，此后纳粹大规模屠杀犹太人，人们也面临着核武器的梦魇。但是这一次，两人都认为绝不仅仅是乐观的判断，威尔逊对世界未来的见解真是超凡脱俗，他的见解最终将掌握在政治人物手中，他们将把世界塑造成他们亲自选择的局面。

这是个德鲁兹人，而且是个异教徒，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受人尊敬。他身上留下了与犹太复国主义分子战斗的伤疤。他参加了战斗，还因为作战英勇获得了勋章。那些犹太人发射的残忍的武器让他失去了母亲。无论何时要求他帮忙，他都肯定支持他们的行动。卡提这个人从不丢弃原则性。他从孩提时起就阅读过《毛主席语录》。那位毛先生当然是最不敬神的人。革命者是一条在农民的海洋中畅游的鱼，而维持与农民——或者在目前的情况下，和一位店主——的亲善关系是他获得一切胜利的基础。这位德鲁兹人曾经尽己之力捐过钱，还曾经把一名受伤的自由战士藏匿在自己家里。这些恩情他都没有遗忘。卡提从桌边站起来热情地和他握手，还敷衍了事地亲了亲他的脸。

“欢迎你，我的朋友。”

“感谢您接见我，指挥官。”店主似乎非常紧张，卡提很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请坐。阿布杜拉，”他叫来了下人，“能不能给我们的客人端杯咖啡来？”

“您太客气了。”

“没什么，你可是我们的同志啊。对你的友情我从未动摇过——多少年了？”

店主耸了耸肩，心底暗笑当初的付出现在要见到回报了。他很惧怕卡提及其手下——这就是他为什么从来不肯反对这些人的原因。他同样不断向叙利亚人汇报他都为这些人做过些什么事，因为他同样戒备着叙利亚人。在世界的这块角落里求生存真是一门艺术，同样也是争夺机会的游戏。

“我来找你请教些意见，”他啜了一口咖啡后说。

“当然可以。”卡提坐着身躯向前倾。“如果我能帮上忙将不胜荣幸。你遇上什么麻烦了，朋友？”

“是我父亲遇到了麻烦。”

“他现在高寿？”卡提问。那位老农偶尔也给过他的手下一些礼物，多数情况下送的是小羊。他只是个农民，还是个异教徒农民，但他的仇敌也是卡提及其手下的敌人。

“六十六了——你认识他的菜园吗？”

“认识，几年前你母亲被那些复国主义分子杀害之后我去过，”卡提提醒他。

“他的菜园里埋着一颗以色列炸弹。”

“炸弹？你是说弹壳吧。”

“不是，指挥官，确实是炸弹。你可以看出来它的直径有半米。”

“我明白了——如果叙利亚人知道了这事……”

“是的。你知道的，他们肯定会原地引爆这类东西。我父亲的房屋就会彻底坍塌。”这位来访者抬起左边的上臂。“重建房子我帮不上多大忙，我父亲年纪太大也不可能独立建房。我到这儿来是想问问我该怎么做才能把这个该死的鬼东西挪走。”

“你来这儿就算对了。你知不知道炸弹放那儿多久了？”

“我父亲说就在我被炸伤的那天，它从天而降。”店主又一次挥舞着那条伤臂。

“那天真主一定对你家微笑了。”

笑得不多，店主心里这样想着，他点点头。

“你一直是我们最忠诚的朋友。我们当然可以帮助你。我手下有个人非常精通拆除和搬运以色列炸弹的工作——而后他会把炸弹的肠子掏出来，制成炸药给我们自己用。”卡提停住话头，竖起一根手指警告他。“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来访者坐在椅子里稍微抽搐了一下。“在我来说，指挥官，你可以杀光所有你想杀的人，如果用那些蠢猪扔进我父亲菜园里的那颗炸弹杀掉他们，我还要为你的安全和成功而祈祷呢。”

“请原谅，我的朋友。我可不是要故意羞辱你。这些话我必须说，你应当明白。”卡提的意思他完全理解。

“我绝不会背叛你，”店主掷地有声地说。

“我明白。”现在就是和农民的海洋保持彼此信任的时候了。“明天我派个人去你父亲家。真主保佑你，”他说。

“指挥官，你的人情我欠着。”这位德鲁兹人希望年底前还清这份人情。

(1)　Donato Bramante（1444—1514），意大利建筑设计师，他发展了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风格，并提出新圣彼得教堂的最初核心计划。

(2)　Raphael（1483—1520），意大利画家，他的宗教主题绘画、肖像画、壁画等作品集中代表了文艺复兴全盛时期的思想。

(3)　Michelangelo（1475—156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成就卓著的科学家、艺术家。

(4)　Bernini（1598—1680），意大利雕塑家、画家和建筑家，巴洛克风格的杰出代表。

(5)　Marcus Tullius Cicero（前106—前43），古罗马政治家、雄辩家和作家。

(6)　Scipio Africanus Minor（前185—前129），罗马将军和政治家，曾在第三次布匿战争中最终摧毁迦太基。

(7)　Caliph，伊斯兰教执掌政教大权的领袖的称号。

(8)　Quantico，美国弗吉尼亚西北一个城市，位于亚历山大西南偏南、波托马克河沿岸。一九一八年，美国海军陆战队基地在该市建立。

(9)　Ulysses Simpson Grant（1822—85），第十八任美国总统。

(10)　Warren Gamaliel Harding（1865—1923），第二十九任美国总统。

(11)　metropolitan，基督教省首脑的主教，位居教皇之下。

8. 开启潘多拉盒子的过程

那架改装的波音747型总统座机在日落前由安德鲁斯机场的跑道上盘旋升空。福勒总统度过了凄惨的一天半时间，他一直忙于阅读简报和无法取消的会面。后面的两天将更加劳顿；即便贵为总统之尊，他也难免遭受常人的困苦，以今天来说，前往罗马的飞行长达八个小时，偏偏又碰上六个小时的时差，真是难受。时差症简直要人的老命。福勒经常出行，所以早就深知这一点了。为了缓解时差的不适，他在昨天和今天搅乱了自己的睡眠习惯，以便在行程中劳顿已极倒头就睡，这架VC-25A型飞机上设置了奢华的膳宿条件，波音公司和美国空军都竭尽全力把飞行安排得尽可能舒适一些。这架安逸自如的25A型飞机把总统包厢设置在最前端。床铺——其实是一张折叠式沙发——大小非常得体，床上的褥垫也是依照总统的个人品位选择的。此外飞机内的空间非常宽敞，足以在报界和政府行政人员之间设置一段恰当的隔离距离——事实上，两批人马之间隔了两百英尺远；报界人士坐在机身尾部一个封闭的客舱里——就在总统的新闻秘书在机尾和这些记者们打交道的时候，福勒却正在小心翼翼地和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幽会呢。皮特·康纳和海伦·迪阿古斯蒂诺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外人看来也许认为这不过是个冷漠的表情，但是在财政部特勤处内部的亲密兄弟之间，这个眼神却诉说了许多内容。受命守卫这扇门的空军安全警察只有直勾勾地盯着机尾的舱壁，努力不笑出声来。

“那么，易卜拉欣，我们的客人怎么样啊？”卡提问。

“他身体强壮，无所畏惧，而且诡计多端，不过我不明白他对我们究竟有什么用处，”易卜拉欣·戈森答道。他还提到那名希腊警察的事。

“扭断了他的脖子？”那个人至少不是植物……也就是说，如果那名警察当真丧命的话，那这场面就不是美国人、希腊人、以色列人，或者只有上帝才知道的什么人刻意策划的阴谋了。

“好像扭断一根小树杈一样。”

“他在美国有熟人吗？”

“不多。他受本国警方的追捕。据他说，他的组织杀死了三名警察，而他的兄弟最近被警方设埋伏杀害了。”

“他选择对手的时候未免太有野心了。他念过书吗？”

“正规教育比较少，不过这人挺聪明。”

“技能方面呢？”

“没有几样本事对我们有用的。”

“他可是美国人哪，”卡提指出这个事实。“我们以前有过几个美国人呢？”

戈森点点头。“这倒是真的，头儿。”

“他有可能渗入我们组织的几率是多少呢？”

“不管怎么说，我有点事要你去做。”卡提说明了那枚炸弹的情况。

“又是一枚炸弹？”处理这种工作，戈森是专家，不过总是让他干这种活儿，他可实在欢欣鼓舞不起来。“我认识那个菜园——是那个愚蠢的老家伙。我知道，我知道，他儿子曾经跟以色列人打过仗，你挺喜欢那个瘸子。”

“那个瘸子曾经挽救过一位同志的生命。如果不是他把法兹藏在小店里，法兹早就流血致死了。他没必要这样做，当时可是叙利亚人对我们动怒的时候。”

“好吧。反正今天剩下的时间里我也没有别的事可做，我要一辆卡车和几个人手。”

“你说过，这位新来的朋友身体强壮，把他带去吧。”

“就听你的，头儿。”

“当心点！”

“真主保佑。”戈森差一点就可以从贝鲁特的美国大学毕业了——之所以说差一点，是因为有一位教师被人绑架，而另两位则以此为借口离开了这个国家。戈森因此没能修完获得工科学位所需的最后九个学分。倒不是他真的需要那个学位，他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完全不需要听教师讲解，只要自己看教材就能学得很好。他在自建的实验室里花了不少时间。戈森在行动时从不担任一线战士。虽然他也知道如何使用小型武器，然而他在炸药和电子仪器方面的技术实在弥足珍贵，不应当让他冒险。他外形年轻英俊、肤色白皙，因此常常被派出。他经常扮演形形色色的先遣人员角色，常常去勘察即将采取行动的地点，以他工程师的眼光和记忆去草绘地图、判断所需的装备，并且为真正执行任务的队员提供技术支持，他们对戈森的崇拜远远超乎外人的意料，他的勇气是毋庸置疑的。他不止一次证实了自己勇气可嘉，拆除以色列人留在黎巴嫩土地上的、未曾爆炸的炸弹和炮弹上的雷管，而后利用这些炸药重新制成自己的炸弹。在分布世界各地的十来家专业恐怖组织里，易卜拉欣·戈森肯定都会大受欢迎。如果说这位工程师绝大部分是自学成才，可以说他天赋异禀，此外他还是个巴勒斯坦人，他的家人在以色列建国初期就撤离了以色列，满怀自信地期盼着只等当时的阿拉伯军队迅速而轻松地把侵略者消灭光，就返回家园。然而那个幸福的情况一直没有来临，他的童年记忆中全部是人满为患、不讲卫生的营帐，在这些营帐里对以色列人的刻骨痛恨已经像伊斯兰教义一样重要了。情况只能是这样了。以色列人对这些自愿离开故土的人民不闻不问，而其他阿拉伯国家也大肆忽视他们的存在，这些国家本可以让他们的命运少一些坎坷，但却从未施以援手。就好像是一场参赛者全都不遵守游戏规则的大赛，而戈森和像他这样的其他人都成了比赛中的小卒。对以色列人及其友邦的痛恨仿佛呼吸一样油然而生，而想方设法结束这些人的生命也就成为他终生的任务。他从未想过为什么要这样。

戈森拿到了捷克造GAZ-66型卡车的钥匙。它不如奔驰车那么可靠，但是比较容易到手——就这辆车而言，它是多年以前由叙利亚人运送来的。车背后是一架国产的金字塔形架子。戈森让那个美国人坐在驾驶室里，和自己还有司机待在一起。当卡车退出营地的时候，另有两个人跳上了载货车斗。

马文·拉塞尔像一名刚刚踏上一块全新土地的猎手，兴致勃勃地研究着地形。天气闷热肆虐，但与一阵阵糟糕的夏风席卷的大荒原相比也未必差到哪里去，而当地的植物——或者说缺乏植物——和他年轻时代的印第安保留地上的作物也并非全然不同。在别人眼中看来这是一块荒凉土地，在一位生于斯、长于斯的美国人来说不过是另一处满是灰尘的地方罢了。区别在于，此地没有美国大平原上轰然作响的雷暴——以及雷暴所引发的龙卷风。山势也比波峦起伏的大荒原更高大。拉塞尔从未见过山脉，他在这里终于见到了，这么巍峨、干燥、炽热，足以让一个登山者喘不过气来。拉塞尔心想，爬这样的山，大多数登山者都得喘气。他能对付得了。但他状态良好，比这些阿拉伯人状态都要良好得多。

而另一方面，阿拉伯人似乎只相信枪支。这么多枪支，最初绝大多数是俄国的AK-47，但不久以后他就看到了防空的重机关枪，以及一组奇怪的地对空导弹、坦克和机动式野炮，这些原本是叙利亚军队的装备。戈森注意到这位客人对这些东西有兴趣，于是开始向他解释。

“这些武器放在这里是为了把以色列人赶出去的，”他根据自己的信仰解释说。“你们国家武装以色列人，俄国人给我们添装备。”不过来自俄国的物资补充已经越发稀少了，但他并没有补充说明。

“易卜拉欣，你们遭人袭击过吗？”

“好多次呢，马文，他们派飞机来炸我们，派突击队来消灭我们。他们杀害了我们成千上万的人。他们把我们赶出了自己的土地，你看。我们被迫住在营帐里——”

“是呀，老兄。我老家那里称之为保留地。”这事戈森可不知道。“他们跑到我们的土地上，我们祖先留下的土地上，杀光了我们的水牛，派遣他们的军队来屠杀我们。他们主要袭击女人和孩子住的营帐，我们努力反击。我们在一位名叫‘狂马’的酋长率领下在一个名叫‘小巨角’的地方——那是一条河的名字——剿灭了卡斯特将军领导的整整一个团的人马。但是他们并没停止进剿。他们人太多了，士兵太多、枪炮太多，他们抢走了我们最肥沃的土地，什么都不给我们留下，老兄。他们让我们像乞丐一样生活。不对，说的不确切，是像动物一样，好像我们甚至不是人，因为我们和他们长相不一样、语言不一样、信仰不一样。他们犯下了所有这些罪恶就因为我们占据着他们想拥有的地方，于是他们就像清除垃圾一样把我们轰出去。”

“这些事我不知道，”戈森说，他很惊诧原来自己并非惟一遭受美国人及其以色列附庸们残酷镇压的民族。“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一百多年前。事实上大约是一八五六年开始的。我们和他们拼死战斗，老兄，我们竭尽全力地反抗，但是我们没有太多机会。我们没有伙伴，你明白吗？没有你身边这样的朋友。没有人给我们枪支、坦克。因此他们杀害了最英勇的战士。主要是给那些酋长设下陷阱再加以杀害——‘狂马’和‘坐牛’都是那么死的。然后他们就压榨我们、让我们挨饿，直到我们投降为止。他们只给我们留下了肮脏贫瘠的土地，给我们送来的粮食只够我们勉强活下来，却不足以让我们强壮起来。但凡我们有人尝试着反抗，想当个真汉子——哦，我告诉过你他们是怎么对待我弟弟的。他们从伏击圈里冲他打枪，好像他是个禽兽。甚至还在电视上播放当时的画面，好让人们知道当一个印第安人过分自信以后会有什么后果。”

这个人确实是我们的同志，戈森意识到。他绝不是渗透分子，他的身世和巴勒斯坦人的故事没什么分别，真是令人惊诧。

“那么你干什么上这来呢，马文？”

“我必须在他们逮捕我之前离开，老兄。我并不因此自豪，可是还能有什么办法——你想让我们等到他们伏击我吗？”拉塞尔耸耸肩。“我认为我必须找到某个地方，找到像我这样的人，也许能学会一些东西，了解怎样才能返回故土，或许还能教会自己人该怎么反抗。”拉塞尔摇摇头。“见鬼，也许没有指望，但是我不想放弃——你明白吗？”

“我明白，朋友，我明白。早在我出生之前我的人民就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但你也必须明白：这不是毫无希望的。只要你能站起来反击，就存在希望。这就是他们追捕你的缘故——因为他们害怕你！”

“希望你说的没错，老兄。”拉塞尔从敞开的车窗望出去，灰尘刺痛了他的眼睛，此地离家七千英里。“那么，我们要干什么去？”

“和美国人打仗的时候，你们的勇士用什么办法获得武器？”

“主要是拣他们丢下的。”

“我们也是如此，马文。”

飞越大西洋的中途，福勒从睡梦中醒来了。哦，这可是第一次，他心底暗想。以前他从来没有在飞机上干过这等风流韵事。如果有哪位美国总统办得到，或者说有谁是在去面见教皇的路上做到的，又或是和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同行而一夜风流，那他才惊讶呢。他向舷窗外张望着。在极北地区天光大亮——飞机已经临近格陵兰岛了——他一时疑惑着不知现在究竟是清晨还是夜晚。在一架飞机上，这个问题当然几乎成了一个抽象的哲学问题，飞机改变时间的速度比钟表的行进更加迅速呢。

他的任务也的确具有抽象哲学的特色。这次任务将被人们永世纪念。福勒了解自己的历史，这次任务是空前绝后的创举，史无前例。或许这是一道工序的开始，也许是结束，但是他未来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了。他将结束战争，J·罗伯特·福勒的名字将与这次和会紧密维系在一起。毕竟这是在他总统任期内提出的构想，他在联合国发表的讲演吸引着世界各国政要云集梵蒂冈，他的手下操纵着这次和会，他的名字将列在协议文件的首位，他的武装部队要来维持世界和平。他当真在历史上赢得了一席之地，那就是永垂不朽，人人都渴望的永恒，但是几乎没有几个人赢得这样的地位。那么他的兴高采烈还有什么可奇怪的吗？他平心静气地反思着。

如今，一个总统最恐惧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从他一上任起，或者当他还只是追捕“科萨·诺斯特拉”⁽¹⁾的克利夫兰家族黑手党头目的检察官时起，他总是在扪心自问——如果你是总统，要你去揿那个按钮的时候你会怎么办？他能揿得下去吗？他是否会决定必须要牺牲成千上万其他人——甚至上百万人——的生命才能换来本国的安全呢？恐怕不会吧，他想。他心眼太好绝不会这样做。他的工作在于保护百姓生命安全，给他们指一条明路，引导他们走上有益无害的道路。他们恐怕未必总能理解他的做法是正确的，而自己的做法是错误的，也无法理解他的眼光正确无误且符合逻辑。福勒知道自己在类似问题上从来是头脑冷静、沉默超然，但他的看法总是正确的，对这一点他非常有把握。他必须相信自己且确信自己的动机。假如他曾经犯过什么错误，那么他的罪过顶多是态度傲慢，而对那样的指责他早就习以为常了。有件事他没把握自己能否处理，那就是面对核战争。

但这也不再是问题了，不是吗？里根和布什已经结束了核战争的可能性，他们两个迫使苏联正视自己的矛盾，从而改变了苏联人的做法，不过福勒从未公开承认过这一点。而这些都是在和平时期解决的，因为那时人确实比野兽理智。当然世界各地还是有一些危险的热点地区，但是只要他的工作方法得当，这些危险地区就不会失控——而他这次出行就是要结束世界上现存的最危险的问题，近几届总统任期内都没能善了它。尼克松和基辛格没有办法解决中东问题，卡特勇敢投入的大量心力也付之东流，里根始终缺乏热情，布什和福勒的前任善意地下了第一着棋，所有这些人的努力都没能解决中东问题，如今鲍勃·福勒定能完成大业。这想法真让人愉快。有了这件伟业，不只在将来的历史书上能找到他的名字，还能使他更加平稳地度过任期中剩下的岁月。也可能确保他蝉联下届总统，让他赢得四十五个州的多数选票，可以牢牢地把国会掌握在自己手里，还可以使他推行的势不可挡的社会改革计划顺利地进行下去。有了这次历史性的伟大成就，他不仅可以获得国际社会的敬仰，更能赢得国内人民的爱戴。这是最好的权力，是靠着最佳途径获得的权力，而且是可以尽情利用的权力。只不过是大笔一挥——事实上有好几支笔在挥动，依照传统应当是这样——福勒总统就成为了一位伟人，好人中的巨擎，权贵中的善人。事实上，一代人里也找不出一个人能享有这样一个伟大的瞬间。这样的瞬间也许一百年也出不了一次。而且没有谁能把这一刻夺走。

这架飞机在四万三千英尺的高空上，正以六百三十三节的速度飞行。总统的座舱在飞机前部，因此福勒能够向前方看，就像一位总统理所应当的那样前瞻，同时他还能俯视着在他的管理下事事顺畅的世界。这次出行像丝绸一样顺利，而福勒即将创造历史。他打量了一下伊丽莎白，她平躺在床上，右手枕在头下，床单只盖到腰部，露出那可爱的胸部。飞机上的其他乘客都挤在狭小的座位里，努力睡上一会儿，而此时他却睁着眼看美女。福勒现在不想睡觉，这位总统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像个男人，他当然是个伟人，但此时此刻他只是个男人。他的手滑过伊丽莎白的胸部，她睁大了双眼，报以微笑，仿佛她在梦中就已经看清了他的意图。

真像家，拉塞尔心底暗想。房子是石头砌成而非木料修建的，屋顶很平坦，没有尖顶，但是灰尘却没有分别，可怜的小菜园也一模一样。那个老人不费劲就能当上一个苏族人，他有被其他民族击败的民族所特有的疲惫的眼神、弯曲的后背，以及衰老而粗糙的双手。

“一定就是这个地方，”当卡车速度放慢下来时他说。

“这老人的儿子曾经和以色列人打过仗，受过很严重的伤。父子俩都是我们的朋友。”

“你必须好好照顾你们的朋友，”马文表示同意。卡车停了，拉塞尔必须先跳出车，才能让戈森走下来。

“跟我来，我来给你介绍。”

介绍实在太正规了，简直让这位美国人大吃一惊。他当然一个字都没有听懂，不过他也没必要听懂。这位叫戈森的朋友对老人的敬意显而易见。几句话之后，老农看着拉塞尔，冲他点头为礼，这让美国人很是难为情。马文轻柔地抓住老人的手，以苏族人的理解和他握了握手，还低声说了几句话，请戈森翻译给老人听。而后老农才引着他们走进菜园。

“他妈的，”拉塞尔一见那炸弹就骂了一句。

“看起来这是颗美国造马克-84型两千磅重的炸弹……”戈森一看立即说，而后他发现自己说错了……弹头形状不太对劲……弹头当然已经变形了……但真是古怪……他向老农致谢，然后挥手让他回到卡车那边去。“首先我们必须先把它挖出来。小心，千万要小心。”

“我能应付，”拉塞尔说。他回到卡车上，选了一柄军用的折叠铲。

“我们有人——”

美国人打断了戈森的话。“让我来，我会很当心。”

“别碰它。用铲子在炸弹四周挖开土，只能用你的手拂掉炸弹上的土。马文，我警告你，这活儿非常危险。”

“那么你最好退后，”拉塞尔转回头咧嘴一笑。他得给这家伙展示一下他的勇气。杀死那个警察太轻松了，一点挑战都没有。这次就不一样了。

“然后让我的同志置身危险之中吗？”戈森反问。他知道完成这种工作需要智慧，他以前都是让自己的手下完成挖掘工作，因为他的技术实在太弥足珍贵了，怎么能愚蠢地让他冒什么危险呢，但是在这个美国人面前他可不能显得软弱无能，不是吗？除此之外，他还能仔细看一看，看他是否真像外表一样勇敢。

戈森并没有失望。拉塞尔打了个赤膊，跪在地上开始挖掘炸弹外围的土壤。他甚至细心地照顾着菜园，比戈森手下都细腻得多。他用了一个小时才在这件装置周围挖出一个浅坑，把挖出的土壤整洁地堆成了四个小土堆。戈森已经明白这颗炸弹有些古怪了。它不是马克-84型炸弹，大小差不多，但是形状不对，弹壳……就是不对。马克-84型炸弹的弹壳是由铸钢制成的，非常坚固耐用，因此在炸药引爆之后，弹壳就会化作上百万片锋利的钢片，更能把人体削成碎片，但这一枚不是。弹壳上有两处明显的破损，而且厚度不够，根本不可能是马克-84型炸弹。那么这个见鬼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拉塞尔向炸弹又靠近了一点，他用双手把炸弹表层的浮土拨开。他动作小心，一丝不苟。这个美国人已经大汗淋漓，但是他丝毫没有减缓动作。手臂上的肌肉在起伏波动，就冲这一点戈森羡慕极了，这家伙的体力比他所见过的人都大。哪怕是以色列伞兵也不可能看上去这么强大得令人敬畏。他挖掘出两三吨土，却丝毫没有露出费力的样子，他的动作依旧像一部机器一样稳定有力。

“停一下，”戈森说。“我必须取些工具来。”

“好的，”拉塞尔答道，他向后坐下，直勾勾地盯着这枚炸弹。

戈森拿着一只帆布旅行包和一只军用水壶回来了，他把水壶递给这位美国人。

“谢谢，伙计。这里有点热。”拉塞尔喝了半公升水。“现在干什么呢？”

戈森从旅行包里拿出一把油漆刷，开始动手把这枚武器上最后一点余土刷下去。“现在你应当走开，”他警告拉塞尔。

“没关系，易卜拉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留下。”

“这部分工作很危险。”

“你刚才也陪我来着嘛，伙计，”拉塞尔指出。

“随你吧。我现在正在找引信。”

“不在弹头上吗？”拉塞尔指着弹头的位置。

“不在那里。通常弹头上应当有一根引信——似乎这根已经不见了；那只是用螺钉固定在上面的封闭盖——中间有一根，尾部还应当有一根引信。”

“它怎么没有弹尾呢？”拉塞尔问。“炸弹不是都有弹尾的吗，要知道，好像箭有箭尾一样。”

“弹尾恐怕是在撞击地面的时候脱落了。我们通常都是因为发现弹尾才找到这些炸弹的，因为弹尾脱落后留在土壤表面。”

“那么，要我把这东西背后的土拨开吗？”

“请你千万要小心，马文。”

“好的，伙计。”拉塞尔绕过这位朋友的身子，又开始清除弹壳背面的泥土。他注意到戈森是个头脑冷静的兔崽子。马文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离一大堆炸药这么近，但是他绝不能也绝不肯向这个家伙表现出一丁点害怕的样子。也许易卜拉欣只是个脖子细得像支铅笔的讨厌鬼，但是这个花花公子还真有种，居然敢挑逗这样一枚炸弹。他注意到，戈森从炸弹上往下刷土的姿态简直就像在用刷子挑逗少女的乳房，动作非常小心。十分钟以后，他已经清理好炸弹背后的泥土了。

“易卜拉欣？”

“什么事，马文？”戈森看也没看地问。

“这里什么都没有。后边只有一个洞，伙计。”

戈森从弹壳上提起刷子，转头去看。真是古怪，但他还有别的事要做。“谢谢。你可以停手了，我还没有找到引信。”

拉塞尔退后坐在一堆泥土上，然后喝光了水壶里的水。他沉思了一下返回了卡车。三个手下和老农都站在那里——老农站在露天地里张望着，其他人则更加谨慎地躲在房屋的石墙背后观望。拉塞尔把空水壶丢给其中一个人，对方又把一只装满水的水壶照原样扔了过来。他冲所有人跷起大拇指，又走回炸弹那里。

“退后一会儿喝点水吧，”马文往回走着说。

“好主意，”戈森同意道，把刷子放在炸弹旁边。

“发现什么东西没有？”

“只有一个插头连接物，没有别的东西。”这也很奇怪，戈森一边打开水壶盖，一边想。它没有打钢印，只是在弹头的位置有一个银红相间的标志。虽然这种彩色代码在炸弹上很常见，但是他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代码。那么，这个鬼东西究竟是什么呢？也许是一颗油气炸弹或者某种二级军需榴霰筒？也许是一种他见所未见的老式武器。毕竟它是一九七三年掉下来的。也许是什么早已淘汰不用了的武器呢。这可真是个糟糕的消息，如果真是他见所未见过的东西，那么它可能也安装着他不懂的发射系统。他处理这类东西的手册虽然是在阿拉伯印刷的，但却是俄语原文读本。戈森早已把手册刻在脑子里了，但是书上没有描述过这类东西。那实在太令人心寒了。戈森长长地喝了一大口水之后，又往脸上泼了一点。

“放松点，伙计，”拉塞尔说，他注意到戈森表情紧张。

“这种工作从来不轻松，我的朋友，而且从来都是令人害怕的。”

“你看上去相当冷静，易卜拉欣。”这可不是说谎。拉塞尔心想，戈森用刷子清除泥土的时候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位医生正在进行一项非常艰难的手术，只不过他是在干活儿罢了。这个小笨蛋还真有种，拉塞尔再次告诉自己。

戈森转过头去，咧嘴一笑。“那全是谎话，我害怕极了，我最痛恨做这种工作。”

“咱俩凑成一对了，小伙子，这可不是骗你。”

“谢谢你。现在我得趁自己还有胆量的时候回去接着干活儿。你知道你真的该走了。”

拉塞尔冲泥土吐了一口唾沫。“他妈的！”

“那活儿肯定非常艰难，”戈森露齿一笑。“如果你惹得‘她’有反应的话，你可不会喜欢的。”

“我猜这些家伙掉下来的时候，非得地动山摇了。”

戈森懂得许多美国成语，所以他向后一倒，捧腹大笑。“求求你，马文，你非得在我工作的时候讲这类笑话吗！”我喜欢这家伙！戈森告诉自己。我们实在太缺乏幽默了。我喜欢这个美国人！他还得再等上几分钟才能静下心来，继续工作。

刷土工作又进行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找到引信。弹壳上有一些裂缝，甚至有类似舱口的东西……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但是没有引信。如果有的话，一定埋在泥土底下。拉塞尔运走更多的泥土，好让戈森继续寻找引信，但还是什么都没有。他决定检查炸弹的背后。

“我的旅行包里有一只手电筒……”

“找到了，”拉塞尔把手电筒递给他。

戈森趴在泥土上，拧着身躯去检视那个洞。洞里当然很黑暗，他打开了手电筒……他看见电线配线，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像是某种金属支架——更准确地说是支承桁架。他判断也许能看到八十厘米远的地方……如果这真是一枚炸弹，那么里面就不应当有这么多地方空无一物。戈森把手电筒抛给美国人。

“我们浪费了五个小时，”他宣布。

“嘿？”

“我还不清楚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不过肯定不是炸弹。”他坐起来，感觉一阵震颤袭来，但时间并不长。

“那么它究竟是什么呢？”

“也许是某种电子传感器，报警系统吧。也许是一个摄影机吊舱——镜头装配一定就在泥土底下。那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这不是一枚炸弹。”

“那么我们现在干什么？”

“搬回去，把它带回去，也许它挺有价值呢。或许我们能把它卖给俄国人或者叙利亚人。”

“所以说那老家伙一直替一个没用的东西担心喽？”

“说对了。”戈森站起身，两人一起走回到卡车那里。“现在安全了，”他告诉老农。他自己搞不懂的事本来也可以告诉他，不过何必讲这些情况来让老人糊涂呢？老农亲吻了戈森肮脏的双手，也亲吻了这个美国人的手，拉塞尔更加难为情了。

司机掉转车头，倒退着尽量小心地开进菜园，争取少伤损那一行行的蔬菜。拉塞尔看着两个人把六七个沙袋装满泥土，抬到卡车上。接下来，他们给炸弹绑上吊索，而后用绞盘把炸弹摇到卡车上去。那炸弹——或者不管它究竟是什么东西吧——比预料中沉重，拉塞尔接过手动绞盘，一个人摇动手柄把它吊了起来，再次展示出他的力量。阿拉伯人把金字塔形架转向前方，而后他降低了炸弹的高度，放置在沙包围成的小窝里。几条绳索把它牢牢地固定在那里，这就算干完了。

老农不肯让他们走。他取出茶水和面包，坚持要他们吃过再走，戈森合乎情理地谦让了几句，还是接受了老人的好意。在他们离开之前，车上又添了四只小羊羔。

“你做的是一件好事啊，伙计，”拉塞尔在他们离开时评价道。

“或许是吧，”戈森疲惫地说。头脑紧张远比实际体力劳动累人，不过这个美国人似乎二者都应付自如。两个小时以后，他们回到了贝卡山谷。那枚炸弹——戈森不知道还能用别的什么名称来称呼它——被随意丢在了他的车间门口，这五个人都跑去饱餐新鲜的羊肉了。让戈森惊诧的是，这个美国人居然以前从来没吃过羊肉，于是大家让他彻底地品尝了一下阿拉伯传统的美味佳肴。

“我找到了点有趣的东西，比尔，”默里走进联邦调查局局长办公室时宣布。

“是什么东西啊，丹尼？”肖的视线从约会日程表上抬起来。

“有个警察在雅典被人家杀死了，他们认为是一个美国人干的。”默里给肖提供了一些技术细节。

“赤手空拳扭断他的脖子吗？”比尔问。

“是的。那名警察是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个子，”默里说，“不过……”

“上帝。好吧，我们看看。”默里把照片递给他。“我们好像认识这个家伙，丹？这实在不是张世上最好的照片。”

“艾尔·丹顿认为也许是马文·拉塞尔。他正在电脑上分析原来的底片。没有留下指纹或者其他法证。这辆车注册的是第三个人的名字，他已经失踪了，也许从最初就没有过这么个人。驾驶另一辆车的司机不知姓名。不管怎么说吧，照片符合拉塞尔的长相描述，身材矮小、力大无穷，从颧骨和皮肤色调上看很像是一个印第安人。穿着无可置疑是美国式样，皮箱也是。”

“所以说，你认为我们抓到他弟弟之后，他就潜逃出国了……转移得真巧妙，”肖说。“兄弟俩之中他应当是聪明的那个，不是吗？”

“聪明得居然想和阿拉伯人结成一伙。”

“你这么想？”肖仔细打量着另一个人。“也许是希腊人，或者地中海国家的什么人呢。要是阿拉伯人，皮肤颜色未免太白了一点，不过这张脸相当大众化，而且你说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有理由吗，丹？”

“有，”默里点点头。“我查过文件。几年前一个秘密线人告诉我们说马文几年前曾经到东方去过，和巴勒斯坦民族解放阵线组织联系过。雅典是恢复这些联系最方便的地点，那里是中立地区。”

“也是做毒品生意的接头好地点，”肖提出观点。“对马文兄弟我们还有什么最新的情报吗？”

“消息不多。我们在当地最棒的秘密线人已经回到监狱里去了——他跟两个印第安保留地的警察吵了起来，而仅次于他的第二人选也离开了。”

肖烦恼地哼了一声。这些秘密线人的问题是，他们大多是为非作歹的罪犯，最后下场总是被投入大牢。这样一来，他们一方面不缺乏诚意，另一方面也暂时失去了作用，这就是游戏规则。“好吧，”联邦调查局局长说。“你想采取行动，是吧，你想怎么办？”

“我们稍微做点暗示就能把这个秘密线人以表现良好为名开释，让他重新回到‘勇士团’去。如果这次是恐怖分子之间的串联，我最好先测测深浅。如果是买卖毒品这样做也有好处。国际警察组织已经撞上了南墙，一点进展都没有。有关那辆车的情报没有给他们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他们已经有一名警官死了，他们所能坚持查的只有两张不知姓名的面孔。把照片传给我们是他们最后一笔赌注了。他们认为这人是个美国人……”

“旅馆呢？”局长问，他曾经是一名侦探。

“对，他们已经鉴别过了——也就是说，他们知道此人曾住在这两家毗邻旅馆中的一家。那一天有十个持有美国护照的人付账离开旅馆，但这两家都是小旅馆，有许多人进进出出，他们没有查出什么有助于判断疑犯身份的线索。旅店的工作人员很健忘，那种地方实在也难查。是谁说过我们的朋友曾经住过那样的地方呢？希腊人希望我们跟踪调查从旅馆登记册上查出的那些人名，”默里解释道。

比尔·肖把照片递还给他。“这个简单，公布这张照片吧。”

“已经在做了。”

“我们先假定这两个人确实和谋杀事件有关，就按此假定去工作吧。好吧：告诉美国检察官我们的秘密线人已经还清了欠社会的债。也到了我们该把这些‘勇士’一网打尽的时候了。”肖因为反恐而飞黄腾达，而这类罪犯迄今仍然是他最痛恨的人。

“好的，我会放出风去说他是因毒品交易被捕。我们肯定能在两星期左右的时间里把他保释出狱。”

“这样很好，丹。”

“总统什么时候到罗马？”默里问。

“不久以后。真是件了不起的事，对吗？”

“当然没说的，伙计。你儿子肯尼最好尽快再找个工作干干，和平就要突然来临了。”

肖咧嘴一笑。“谁想得到啊？我们随时都能给他发一个警徽和一支枪，这样他就能光明正大地谋生了。”

四架海军雄猫式战斗机尾随在总统乘坐的VC-25A型飞机身后五英里处，另有一架雷达监视机确保没有任何东西接近“空军一号”，以彻底确保总统的安全。常规商务运输都已经被取消，而总统到达时使用的军用机场紧张得已经把周围地毯式搜查了一遍。配有装甲的总统豪华轿车已经等在了人行道上，车子是早几个小时由空军C-141B号空运过来的，同时等待的还有人数众多的意大利军人和警察，人数足以让一个团的恐怖分子望而生畏。福勒总统从私人盥洗室里出来时，已经刮完了胡子，皮肤擦洗得干干净净，领带也打了一个精美的结，他的笑容如此灿烂，是皮特和达加见所未见的。康纳心想，他完全有理由这样精神。这位特工的道德思想可不像德安东尼奥一样根深蒂固。总统是个男人，而且就像多数总统那样，是个寂寞的男人——尤其在失去太太之后，这种寂寞又加深了一倍。埃利奥特或许是个傲慢自大的婊子，不过无法否认她确实长得诱人，而且要是惟有这样才能缓解总统工作中的紧张和压力，那么就这样好了。总统总得放松放松吧，否则工作会让他崩溃的——就像别的总统一样彻底崩溃——这不利于国家。只要老鹰没有触犯重大法律，康纳和迪阿古斯蒂诺就一定会保护他的隐私，确保他能享受自己的乐趣。皮特能够理解他的做法。但达加则希望他选人的品位能再高一点就好了。伊·埃稍早一些时候就离开了总统的座舱，打扮得格外迷人。着陆前，她陪着总统在餐饮区品尝了咖啡和多纳圈。无可否认，她绝对是个有魅力的女人，今晨尤其妩媚。特工海伦·迪阿古斯蒂诺心想也许她是个不错的床伴。她和总统当然是飞机上休息得最充分的人了。那些恶心的媒体无赖——财政部特勤处照制度办事时都不喜欢记者——在整个飞行过程中只能蜷伏在座椅中轻轻地扭动一下，他们坐立不安，虽然表情似乎很愉快，但是浑身看上去全都乱七八糟。最饱受折磨的是总统的讲演撰稿人，她彻夜未眠，除了喝杯咖啡或者接一下领导的电话一直笔耕不停，终于在距离着陆还差二十分钟的时候把讲演稿呈送给阿尼耶·范·达姆过目。福勒借早餐时间浏览了一遍，非常青睐这篇演讲稿。

“嘉丽，稿子写得真出色！”总统对这位疲惫不堪的工作人员满脸堆笑，她文字优雅得有如诗作。福勒拥抱了一下这位年轻的姑娘——她才三十岁，正是灿烂如朝阳的年纪——让嘉丽·维斯顿激动得热泪盈眶，也让周遭旁观的人大吃一惊。“休息一下，再好好欣赏一下罗马。”

“很高兴为您服务，总统先生。”

飞机在指定地点缓缓地停了下来，移动式扶梯立即就位。一段红色的地毯被推动着滚到这边来，它和一条更长些的地毯相接，那条长地毯一直铺到观礼台上。意大利总统偕同总理一起走向指定地点，他们身边还陪伴着美国驻意大利大使以及一些常规陪同人员，其中包括一些已经筋疲力尽的礼宾司官员，是他们在匆忙之中筹备了这场迎接仪式。一名空军军士把飞机的舱门打开了。特勤处的特工们先是疑心重重地向外界张望着，看有没有什么混乱的迹象，并且和先期到达的队员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当总统露面时，意大利空军的军乐队开始吹响了欢迎号，这和美国传统的“清脆的小鼓加花式吹奏”乐曲截然不同。

总统独自步下扶梯，由现实生活走向了永恒不朽，他这样想。记者们注意到他大步流星，又活泼又轻松，于是羡慕他在飞机上能享有舒适的单间，能够像帝王一样单独入睡。惟一确定能解决时差问题的治疗方法就是睡眠，显然总统在飞行过程中获得了充分休息。身上这件“布鲁克斯兄弟”牌西装刚刚熨烫过——“空军一号”上配有各种设备——鞋子擦得锃光瓦亮，仪容修饰得毫无瑕疵。福勒直奔美国大使及其夫人一行，再由他领着自己走向意大利总统。乐队奏起了《星条旗之歌》。接下来是依照惯例检阅仪仗队，再发表简短的抵岸演讲，总统将要展露的雄辩之才在这里只是稍露峥嵘而已。统共花了二十分钟，福勒就可以在大使、埃利奥特博士以及他的私人保镖陪同下上车出发了。

“我一生喜闻乐见的仪式当中以这一次排名第一，”这是福勒对本次典礼的评价。双方曾经达成共识，意大利必须把这次典礼安排得自然典雅。

“伊丽莎白，我希望你一直待在我身边。关于协议的事我们有几个问题必须研究一下。我还要见见布伦特。他最近怎么样？”福勒问大使。

“筋疲力尽，但是精神很愉快。”考蒂斯大使答道。“最后一次协商会议持续了二十个小时以上。”

“当地报纸怎么评价？”伊·埃问。

“欢欣鼓舞，各家报纸全都如此。对全世界来说，今天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而且是在我的地盘上发生的大事，我能亲眼目睹它的全过程！杰德·考蒂斯心底暗想。能亲眼目睹缔造历史盛况的机会并不多见。

“是吗，太棒了。”

国家军事指挥中心——简称NMCC——位于五角大楼D座，濒临河流入口处。它是政府部门之中少有的几个看起来确实和好莱坞大片里描述的相差无几的机构之一，它的占地面积和布局模式大体上跟篮球场相仿，房屋高度则有两层楼那么高。国家军事指挥中心实际上是美国武装部队的电话交换中心。它并非惟一的电话转接中心——距离最近的替补转接中心就位于马里兰州群山之中的里奇堡——因为这里实在太容易被摧毁，但是类似的机构中以它的位置最方便。贵宾如果渴望了解五角大楼迷人的一面，那么通常会到这里一游，这让工作人员头痛得很，对于他们来说，这里不过是工作场所。

紧邻国家军事指挥中心的是一间小房间，里面可以看到一整套IBM PC/AT型个人电脑——这套电脑年代已很久远了，软驱用的还是五点二五英寸软盘呢——它就等于热线电话，负责美国和苏联总统之间直接对话。国家军事指挥中心这个“网络节点”并非双方联络的惟一途径，但它是首选信号的传输线路。这个情况在美国知道的人并不多，但是美方却故意让苏联人知道了。即便在核战争进行过程中，两国之间的直接沟通也是非常必要的，美方还故意让苏方知道这就是惟一能用的信号的传输线路，三十年前据某些“专家”判断，这是保护当地人人身安全的举措。

美国海军的詹姆斯·罗塞里上校认为，这完全是纸上谈兵的狗屎理论，居然没有人对此产生疑问，足以证明华盛顿随处可见散发着臭气的狗屎理论，而五角大楼里这种狗屎理论就格外多了。四九五号州际公路及首都环城公路所圈定的范围之内滋生着许多胡说八道的东西，这些东西只不过是又一个已经被人们当作福音接受的例子罢了，其实它们并没有多少实质意义。对于“罗西”罗塞里来说，华盛顿特区不过是环绕在现实生活中方圆三百英里的一块土地。他甚至怀疑在这条环行公路以内的土地上，物理学的定律是不是同样适用。很久以来，他已经对逻辑法则不再抱有希望了。

联合防务，罗西想到这里暗笑了一声。议会近来要在军队内部推行改革——这可是件难以做到的事，他满腹牢骚。改革规定，如果哪位身着制服的军官渴望升迁到挂将军军衔——哪个军官不想呢？——就必须有和其他军种的同行紧密合作的经验。从来没有人告诉罗西，纠缠着一位野战炮操作手怎么就能帮他成为更优秀的潜艇驾驶员，可是居然都没有人对此提出疑问。异花授粉对植物有好处，所以最优秀、最聪明的军官都被调离了自己术业有专攻的岗位，丢到他们连最初级的业务都不熟悉的位置上。当然并不是他们没有学习该如何应付自己的新工作，只是他们所学可能不够，于是常常会出现一些危险状况不知如何处理，而对于本该进行的工作的目前情况他们也不再了解了。这就是议会所谓的军方改革大计。

“喝咖啡吗，上校？”一名陆军下士问。

“最好是不带咖啡因的咖啡，”罗西答道。如果我的性情继续恶化，我可能会伤害到别人。

在这里就职对仕途大有好处。罗塞里很清楚这一点，而且调到这里来自己也有一部分过失。他进修的是潜艇专业，但还有个辅修专长是搞情报。他曾经在马里兰州休特兰的安德鲁斯空军基地附近的海军情报总部里转过一圈。至少这一趟给了他一点补偿——他在波林空军基地得到了一座军官住宅，从家到五角大楼非常轻松，只要穿越I-295/395号公路就能抵达专用的停车位，这是在国家军事指挥中心工作的又一项特权，为此真是值得你流血牺牲。

曾几何时在这里工作相对还是比较激动人心的。他还记得当初苏联人击落韩国波音747客机之类的事件，而且在伊拉克战争期间这里一定也很忙乱、很刺激——当时的高级值班军官居然不再回答电话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样的无休无止的提问。可是现在呢？

他刚刚打开自己写字台上的电视，现在，总统就要拆除世界上仅存的最大一颗外交炸弹了，不久之后，罗塞里的任务就主要是接听有关海上撞船事故、飞机坠毁或者某个蠢蛋士兵居然被坦克碾压之类的事故的电话了。类似的事件的确严重，但是专业人员对此不太感兴趣。算了，已经在这儿了。他的文案工作已经完成了。这是吉姆·罗塞里擅长的一项工作——他在海军里学会了如何推脱公文，在这里他有一名最高明的助手可以帮他写公文——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主要任务就是坐等什么大事情发生了。问题是罗塞里是那种行动派，不是坐等派，而且谁整天都盼望着发生灾难呢？

“今天肯定是平安无事了。”说话的这位是罗塞里手下的主任参谋、空军F-15飞行员，空军中校理查德·巴恩斯。

“我想你说的没错，罗基。”也正是我想听的话！罗塞里看了看表，他今天要值十二小时的班，还剩下五个钟头呢。“见鬼，世界渐渐变得太平静了。”

“这不就是现实吗。”巴恩斯转回头去盯着电视屏幕。还好，我在波斯湾打下来过两架米格飞机。至少时间并没有全部浪费。

罗塞里站起身来，打算四处走走。值班军官以为罗塞里是想巡视他们在干些什么，以便确认他们是否在认真工作。一名高级文官一直在做《邮报》上的填字游戏，非常惹人注意。现在是他的“午饭”时间，他宁可在这里吃饭，也不愿意去多数时间空荡荡的自助餐厅，在这里他能看电视。接下来，罗塞里又漫步左转到热线室，真幸运居然让他碰上一个变化。小铃丁零零地响起来，说明有信息来了。接收到的信息看似随心所欲的废话，但是密码机把电文转换成为一篇俄文清稿，一位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把电文翻译如下：

“哦，你认为自己当真了解恐惧的真实内涵吗？

对，你认定自己一清二楚，但是我很怀疑。

当你置身于防空洞里，四周遍布凌空落下的炸弹，

身边的房屋已经烧成一片火海，

我同意你当真在经历恐怖与惊骇，

因为这样的时刻是如此不快，因为这样的时刻亘古长在，

然而一切正常的信号响起——于是一切正常——

你深吸一口气，压力已成既往。

但是真正的恐惧有如一颗石头深埋在你的胸膛。

你听见了吗？一颗石头。它就是这样，别无他样。

“是伊亚·塞文斯基，”这位海军陆战队的中尉说。

“啊？”

“俄国的诗人伊亚·塞文斯基在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写过一些脍炙人口的诗歌。我知道这一首，题目叫《恐惧》，写得非常出色。”年轻军官咧嘴一笑。“俄方和我工作对应的那个家伙文学素质不错。所以……”中尉打下这几个字：信息收到。该诗其余部分更耐人寻味，阿利克谢，等候回电。

“你准备写什么发回给他？”罗塞里问。

“今天嘛……也许选一段艾米莉·迪金森⁽²⁾的诗句，那个女的有点病态心理，总是写死亡之类的话题。不，恐怕爱伦·坡⁽³⁾更好一点。他们那边都喜欢爱伦·坡。哼，选哪一首呢？”中尉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本诗集。

“难道你不能事先选好吗？”罗塞里问。

这位海军陆战队队员抬头冲上司一笑。“不行，长官，那是作弊。我们以前确实要事先选好，但是两年前两国关系轻松以后，我们改变了做法。现在已经成了一种游戏。他选一首诗，而后我必须从美国诗人的作品里选一篇对应的发回去。上校，这样很有助于消磨时间。对双方提高语言运用技能也很有好处。翻译诗歌真是很不错的练习。”苏联那一方用俄语传过来，美国人用英语，迫使双方都得掌握娴熟的翻译技巧。

“你在热线联络时，碰到过许多有实质意义的业务吗？”

“上校，除了这些测试性的信息，我还从没看见过什么别的内容呢。哦，我们的国务卿要飞到那边去的时候，有时候我们会问问天气方面的资料。去年八月，俄方国家冰球队来这里和我们的全国冰球联合会队员们打比赛的时候，我们甚至能聊聊冰球比赛，不过大多数时间这项工作无聊得很，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交换诗歌的原因了。要不是有这个游戏，我们都快疯了。真遗憾我们俩不能用民用波段或者什么方式聊聊天，不过规矩就是规矩，不能改动。”

“我猜也是。关于罗马和约的事情，他们说了什么？”

“一句未提。我们不会谈这种事的，长官。”

“我明白了。”罗塞里眼瞧着那位中尉从《安娜贝尔·莉》当中选了一个诗节。他好生吃惊。罗西原以为他要从《乌鸦》里面选点什么句子呢。永不再……

美国总统抵达的当天除了必要的仪式之外并无太多的活动，但是气氛却显得很神秘。协议的条款内容尚未泄露出去，各大通讯社都知道即将发生一件“历史性”的事件，都疯了一般打探究竟是什么事件，但却无济于事。以色列、沙特阿拉伯、瑞士、苏联、美国以及东道主意大利的国家元首们齐齐地围坐在一张巨型的十五世纪餐桌旁，众人之间间错坐着各国的首席外交官，以及梵蒂冈和东正教教会的代表。出于对沙特习俗的尊重，祝酒时都改为喝水或者橘子汁，这是今晚惟一不协调的音符。苏联总统安德烈·伊里奇·纳莫诺夫的感情简直溢于言表。他的国家能参与这次和会，其意义非常重大，而俄国东正教教会能在基督教圣地扮演治安陪审员的角色对莫斯科而言则具有重要的政治意义。大餐持续了三个小时，饭后客人们在街道对面的摄影机注视下离开了会场，众人表现出的伙伴之情再次让新闻界人士吃惊得有如五雷轰顶。快活的福勒和纳莫诺夫一起前往福勒下榻的宾馆，这使双方得以再次讨论他们共同感兴趣的问题。

“贵国拆除导弹的进度有些滞后了，”一切客套都丢开之后，福勒这样评价道。他递给纳莫诺夫一杯葡萄酒来缓和一击重拳。

“感谢，总统先生。就如我们上个星期告诉贵国人民的那样，我国的拆卸装置已经证明不够用了。我们无法尽快拆除那些见鬼的东西，而且我国议会里的自然保护主义者反对我们采取中和火箭推进原料的方法来销毁火箭。”

福勒同情地微笑了一下。“我了解这个难题，总统先生。”去年春天开始，苏联兴起了环境保护运动，俄国议会通过了一系列新法案，这些法案效仿了美国的相关条例，但是比美国的法令还要苛刻。不可思议的是苏联中央政府居然也得遵循这些法令，可是福勒不能说这些话。“这是否会影响到履行协议中规定的最后期限的要求呢？”

“我发誓，罗伯特，”纳莫诺夫郑重地说。“哪怕要我亲自来引爆那些导弹，我也肯定让它们在三月一日之前全部销毁。”

“在我看来这已经足够了，安德烈。”

他们谈的这个削减武器协议是由上一任总统手里承袭下来的，要求不惜在来年春季之前削减现有洲际导弹发射装置。美国所有的民兵-2型导弹都已经排好队等待销毁了，协议中美国一方的义务已全部就绪。就像过去依据中程核武器协议销毁武器一样，多余的导弹先是被拆卸成零件，而后在监察人员的监督下碾碎或者销毁。新闻界报道了头几次销毁导弹的过程，而后就对这样的消息厌倦了。导弹发射井同样要在监督下拆除电子仪器，而后在美国这一方，这些发射井就成了空井，被迫卖掉了。美国已经卖掉了十五座——其中四座被农夫买走改造成了真正的地窖。一家在达科他拥有大笔资产的日本联合企业还进一步购买了一座指挥碉堡，把它改造成狩猎别墅的藏酒窖，供每年秋季来此狩猎的公司决策者们使用。

在苏联执行任务的美国监察人员报告说，俄国人非常卖力，但是用来销毁俄国导弹的工厂设计得太差劲了，因此苏联的进度要滞后百分之三十。整整一百枚导弹正躺在工厂门外的拖车上，而留下的发射井已经用炸药摧毁了。尽管苏联每一次都当着美国监察人员的面拆除并烧毁制导设备部件，却有情报评价说这都是装样子的——有人认为，配有升降架的拖车就可以举起导弹并发射出去。美国情报圈里的某些人已经习惯于对苏联人怀有疑心，要想破除这样的疑心真是太艰难了，无可置疑要想在苏联消除对美国人的戒心同样不容易，福勒心想。

“这个协议是一个巨大的进步，罗伯特，”纳莫诺夫抿了一口杯中的酒之后说——这位俄国人狡猾地一笑，心想，既然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就可以像两个男人一样放松心情了。“真是应该恭喜您和您的手下。”

“您的帮助对这一胜利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安德烈，”福勒态度文雅地答道。他说谎，但这是两人都能听懂的策略性谎言。事实上，它也算不上是说谎，只不过两人谁都没有意识到。

“世界又少了一个令我们操心的地方。我们以前居然那么盲目！”

“真的，我的朋友，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贵国和德国的关系近来怎么样了？”

“军方不太乐意，你可以想见得到——”

“我国的军队也是如此，”福勒温和地打断了纳莫诺夫的话。“军人好比狗，当然用得着，但他们必须知道谁是自己的主人。他们也像狗一样没记性，必须有人时不时地提醒着一点。”

听到福勒总统的这一番说明，纳莫诺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个人居然这么自大，真是令人惊讶。苏联总统注意到，福勒正像自己的情报简报中所描述的那样傲慢。而且俨然以恩人的姿态自居，非要人家领情。不过，美国确实拥有一大套坚不可摧的政治制度，安德烈·伊里奇心里暗想。因此福勒才能够充满自信，而纳莫诺夫自己则不得不每天和还没有板上钉钉的制度拼老命。这位俄国人沮丧地想，恐怕连在木板上钉钉子还说不上呢。能把军人们看成必须让人教训一番的狗真是件可望不可及的事情。难道他不知道狗也长了牙齿吗？美国人居然这样古怪。当苏联还在共产党手中的时候，他们时刻都必须担心“红军”的政治力量太大——而事实上，在斯大林除掉图哈切夫斯基之后，“红军”的政治立即就已经荡然无存了。而今大家对这样的故事已经不太理睬，于是军人们有了新的想法，若是在几年前，胆敢产生这样的想法一定会被处死。算了，现在还不是纠正这个美国人错觉的时候，不是吗？

“罗伯特，告诉我吧，这次协议的想法——你究竟从哪里得来了这样的灵感呢？”纳莫诺夫问。他明明知道真相，只是想看看福勒说谎的本领。

“跟所有类似的想法一样，灵感来自于诸多层面，”这位总统轻描淡写地答道。“最初的动议是查尔斯·奥尔登提出来的——那个可怜的杂种。当以色列发生了那起可怕的意外事故之后，他立即提交了这份计划，而后——啊，它起作用了，不是吗？”

苏联总统又点了点头，心里牢牢记住了。福勒撒谎很有一套，他能回避问题的实质，他的答案确实符合事实，但同时又模棱两可。赫鲁晓夫说的一点都没错，他早就知道是这样。全世界的政客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福勒这个人还有一点该记住：他不喜欢和别人分享功劳，即便在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上也不惜在地位相等的人面前撒谎。纳莫诺夫稍微有点失望。倒不是说他原本期待福勒不应当是这样的人品，而是他至少也得表现出一点慷慨和仁爱之心吧。再说了，即使表现出慷慨风度他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可是他居然像某些地区党组织的成员一样心胸狭窄。告诉我吧，罗伯特，纳莫诺夫一本正经地问，这样的表情让他在拉斯维加斯很吃香，你究竟是哪种人呢？

“天晚了，我的朋友，”纳莫诺夫说。“那么明天下午再见。”

福勒站起身。“明天下午见，安德烈。”

鲍勃·福勒陪这位俄国人走到门口，目送他远去，而后回到自己的套房里。一回房间他就从口袋里掏出手写的事件一览表，确认一下自己是否把所有问题都问到了。

“怎么样了？”

“哦，有关导弹的问题他谈到了，说法和我方监察人员汇报的一样。国防情报局的那些家伙该心满意足了。”他不以为然地做了个鬼脸：才不会呢。“我认为他在担心自己的部队。”

埃利奥特博士坐下来。“还有什么呢？”

总统给她斟了一杯酒，而后在自己的国家安全事务顾问身边落座。“都是常见的寒暄。这个人非常忙碌，忧心忡忡。算了，我们都知道的，不是吗？”

莉兹旋动着杯中的酒，而后嗅了嗅酒香。她并不喜欢意大利产的酒，但是这杯还不错。“我一直在想，罗伯特……”

“怎么，伊丽莎白？”

“查理的遭遇……我们应当有所作为。让他以那种方式销声匿迹实在不公平。毕竟是他把这次协议拉到轨道上来的，不是吗？”

“哦，是啊，”福勒表示同意，他从刚刚添过酒的杯子里啜了一口。“你说的对，伊丽莎白。以前他确实出了力。”

“我想我们应当把这个消息泄露出去——当然是不显山不露水地传出去。要非常低调地——”

“对，不能只让人家记得他让研究生怀孕这样的事。你人品真是高尚，伊丽莎白。”福勒和她碰了碰酒杯。“你来应付媒体的人。明天午餐之前你不是要发布协议细节条款吗？”

“是啊，我记得大约是在九点。”

“那么发布完毕之后，把几个新闻记者叫到一边，把这事的背景透露给他们。也许查理安息之后能稍微轻松一点。”

“绝对没问题，总统先生，”莉兹说。赶走心魔居然这么容易，不是吗？世上还有什么事她不能劝服他？

“明天是个伟大的日子。”

“是最伟大的，鲍勃，最伟大的日子。”埃利奥特向后仰靠过去，松开颈上的丝巾。“我从来没有想过一生中居然有这么伟大的一刻。”

“我想过，”福勒眼中闪烁着光芒说。内心的良知突如其来地刺痛了他。他曾经期待能和另外一个人分享这伟大的一刻，但那就是命运，难道不是吗？命运啊。世界真是离奇。然而他无法主宰命运，不是吗？命中注定他在此时此刻得和伊丽莎白在一起讨论问题。这并不是他造成的，不是吗？于是，他认定自己的做法没有罪恶，不是吗？他的做法怎么可能有罪恶呢？他让世界成为更加美好、更加安全、更加祥和的地方。那样的举措怎么会跟罪恶牵扯上关系呢？

当总统的手爱抚着埃利奥特裸露出来的脖颈时，她闭上了双眼。哪怕是在最热切的梦想中，她也不曾幻想过能享受到这样的瞬间。

旅店的整整这一层楼以及下面的两层都被总统一行人预定了。意大利卫兵和美国保镖守护着所有的出口，以及这条街上所有建筑物的各个角落。但是总统套房外面的走廊全部由总统安全特遣队控制。康纳和迪阿古斯蒂诺在今晚就寝之前又进行了最后一次检查。视线内有整整一个班的十名特工，还有十名特工躲在几扇关闭的门后。明哨特工之中有三个人胸前挎着FAG包，是黑色的小背包。这种小背包的官方名称是快速行动枪袋，每个包里都装有一支乌兹冲锋枪，只用一秒半钟就可以从包里拔出枪来开火。但凡能过五关斩六将闯到这里来的人都会受到“热情款待”。

“我看见老鹰和幸福正在讨论政府事务，”达加平静地说。

“海伦，我还以为你不是个故作正经的人，”皮特·康纳狡猾地一笑。

“关我什么事，不过在古代站在门外的都是阉人之类的人。”

“再这么尖刻，小心圣诞老人在你的袜子里放煤块。”

“圣诞节如果能收到联邦调查局采用的新型自动手枪那我就很满足了，”达加咯咯地笑着说。“他们俩简直是如胶似漆，真有点不合适。”

“达加……”

“我明白，他是上司，他还是个大男生，而且我们必须改变观点。放松点，皮特，你难道认为我会胡扯给记者听吗？”她打开消防通道的门，看见了三名特工，其中有两个人的快速行动枪袋已经随时待命了。

“而且我还打算请你喝一杯呢……”康纳不动声色地说。这是说着玩的，他和达加执行任务的时候都不喝酒，可是他们几乎随时都在当班。倒不是说他从没想过摸上她的床。他已经离婚了，达加也一样，可是这一手一直没搞成，事情也就这样了。达加知道他的心思，冲他嘻嘻一笑。

“我倒是可以喝一瓶——小时候家里就是用他们这儿的酒把我喂大的。这工作真烦人！”她最后巡视了一眼走廊。“每个人都就位了，皮特。我想今晚我们可以收工了。”

“你真是喜欢那种十毫米口径的手枪吗？”

“上星期我在格林贝尔特已经试射过一次了。第一梭子弹就打了个最高分。这可是我的最好成绩了，宝贝。”

康纳走了一半突然停住脚步，大笑起来。“耶稣基督啊，达加！”

“有人会介意的不是吗？”迪阿古斯蒂诺冲他眨了眨眼睛。“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皮特？”

“上帝啊，有谁听说过几内亚有清教徒？”

海伦·迪阿古斯蒂诺用胳膊肘杵了一下这位高级特工的肋骨，自顾自直奔电梯走去。皮特说的不错，自己已经变得假正经了，以前她从来不是这个样子。多情的女人努力经营的惟一一次婚姻也宣告破产了，因为一间房子不够大，容不下两颗过分自信的自尊心——至少容不下这两个意大利人的自尊心——她知道自己听任成见歪曲了判断力。这可不是健康的现象，即便事情小得微不足道，或者和自己的工作毫无牵扯。老鹰在属于自己的时间里干些什么是他自己的事，可是他的眼神……他已经迷上那婊子了。达加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总统都会任凭这种情况发生。也许都是如此，她自忖道。他们毕竟也是凡人，所有的男人在某些时候都只会用下半身思考，而不会用大脑。总统居然拼命讨好她这么一个浅薄的女人——那真让她恼火。可是她得承认，那种情绪既古怪又不合逻辑，毕竟女人之中像莉兹那样放纵性生活的还不算多。她扪心自问，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烦恼呢？不过今天已经忙了一整天，实在没精神再想这件事了。她需要睡眠，而且她知道自己只有五六个小时可以睡就又该当班了。这些海外行程真他妈的讨厌……

“那么这是什么东西呢？”卡提问，天色刚刚破晓。昨天他不在家，出去和其他游击队的首领见面了，顺便也去看了看医生，戈森知道，只不过不能主动问他的病情。

“不敢确定，”这位工程师答道。“我猜想应当是干扰台的外壳之类的东西。”

“那倒是能用得上啊，”头领立即说。虽说如今东西方关系已经亲善和睦——无论你想用什么样的关键词都行——生意终归还是生意。俄国人仍然拥有军队，而那支部队也依旧有武器。对付苏联武器的手段总有人感兴趣。其中以色列的装备最受人重视，因为连美国人都会仿造以色列的装备。哪怕是过时的装备，都能看出当初以色列工程师解决问题的构思，可以给人们提供有价值的线索并应用于新系统的开发。

“对啊，我们可以把它卖给我们的俄国朋友。”

“那个美国人干活儿怎么样？”卡提接下来问。

“挺不错。我确实很喜欢他，伊斯梅尔。现在我对他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工程师解释了一番，卡提点点头。

“那么我们该怎么安排他呢？”

戈森耸耸肩。“也许让他接受武器训练？我们权且看看他能不能适应那些小伙子吧。”

“不错。今天早晨我就把他派出去，看他对格斗知识究竟了解多少。你呢，把这东西拆开需要多久时间？”

“我打算今天就动手。”

“太棒了。别让我妨碍你干活了。”

“你感觉怎么样，头儿？”

卡提皱了皱眉头，他身体很不舒服，但是他说服自己，感觉不适的部分原因是跟以色列缔结某种协约的可能性。这事能成真吗？有可能吗？从历史上看这没有可能，可是已经发生了这么多沧桑巨变……犹太复国主义者居然能跟沙特缔结某种协议……算了，伊拉克战争过后，他还能预料什么变化呢？美国人已经扮演了自己的角色，现在他们又抛出某项议案来。真让人失望，但是也不算出乎意料，不论美国人打算做点什么，都有可能把人们的关注牵引开，不再注意最近发生在以色列的暴行。那些自称为阿拉伯人的家伙居然这么娘们气，这么驯服地接受了烈火和死亡……卡提摇摇头。你可不能这样战斗。因此美国人才出来想采取点什么措施，好缓和以色列大屠杀造成的政治影响，而沙特就像条娇养的小狗儿一样跟在美国人后边转悠。无论不久的将来会出现什么结果，都几乎无法影响巴勒斯坦人的斗争。用不了多久，他的感觉就会好转，卡提心里暗想。

“我的病不严重，等你断定这是什么玩意儿的时候赶快告诉我。”

戈森告辞退了出来，他很替头领的身体担忧，卡提身上有病——他从自己的姐夫那里只了解到这么多情况，但是病情究竟有多严重他并不知情。无论如何，他还有活儿要干呢。

车间的外形真是破烂不堪，普通的木板墙加上一顶波纹钢制的房顶。假如它的外形显得再坚固一点，早在几年前就得让以色列的某一个F-16飞行员给轰平了。

那颗炸弹——他脑子里思考时还在用这个称呼——平放在泥土地面上。有一只汽车或卡车上用的A型架子支在炸弹上方，架子上还有一条铁链，必要时可以用它来移动炸弹，不过昨天有两个手下已经依照他的要求把炸弹架好了。戈森打开灯——他喜欢在灯火通明的工作环境里干活——然后凝视着这颗……炸弹。

我干什么总是把它称作炸弹呢？他心里问自己，接着摇了摇头。开始动手的地方显然是检修口。这活计应当不轻松，炸弹撞击地面的时候把弹壳撞扁了，无可置疑也损坏了内部的接合装置……不过他要多少时间就有多少时间。

戈森从工具箱里选择了一把螺丝起子，开始动手干活了。

福勒总统很晚才起床。他仍然很疲倦，一是飞行旅途劳累，二是……他差点儿要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大笑起来。上帝啊，二十四小时不到他居然干了三次……不是吗？他脑海中努力做着数学运算，但是没有喝到清晨的咖啡，他算了半天还是挫败了。无论如何，肯定有三次，每次持续的时间相对短一点。他已经很久没做那种事了。但是他也获得了充分的休息。清晨洗个淋浴之后，他的肌体已经恢复了沉着冷静、轻松自如的状态，用剃须刀刮掉脸上的泡沫之后，眼前呈现出一张更加年轻、清瘦的面庞，与眼睛里闪烁的光芒真是绝配。三分钟后他选了一根条纹花样的领带来配白衬衫、灰色西装。为今天特别设定的装扮决不能色彩幽暗，同时又要保持严肃。就让教会人士用他们红色的丝绸外衣把摄影机照得眼花缭乱吧。假如他的讲稿是由一位适逢其会的商人兼政客来宣读的话，那么这篇讲演稿将给人们留下比牧师们的衣着更为深刻的印象，商人兼政客是他给自己定的政治形象，尽管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经营过自己的私人产业。一个严肃的人，鲍勃·福勒——他固然也有常人的性格特点，但他是一个你可以信任、能够主持正义、态度严肃的人。

哦，今天我绝对要证明这一点，这位美国总统在整理领带时对着另一面镜子自言自语。听到叩门声他转过头去。“进来。”

“早上好，总统先生，”康纳特工说。

“今天怎么样啊，皮特？”福勒问，又转回头去注视着镜子……领带结打得不太好看，他开始重新打。

“很好，谢谢，长官。外边的天气非常晴朗。”

“你们这些人从来没有获得充分休息。也没有机会欣赏风景。这是我的错，不是吗？”对了，福勒心想，这样打结领带就顺眼了。

“没关系，总统先生，我们都是心甘情愿的。早餐您想吃点什么？”

“早上好，总统先生！”埃利奥特博士从康纳身后走进屋来。“这一天终于到了！”

鲍勃·福勒面带微笑转过身来。“说得一点不错！陪我一起吃早餐好吗，伊丽莎白？”

“非常愿意。我带来了清晨简报——非常简短。”

“皮特，两份早餐……一份量多一点，我饿了。”

“我只要咖啡，”莉兹像是在吩咐仆人。康纳听出了她的口吻，只是点点头，并没做别的表示，然后便离开了。“鲍勃，你看起来真是神采飞扬。”

“你也是啊，伊丽莎白。”她身穿最昂贵的套装，样式严肃但女人味十足，当真是神采飞扬。她落座下来，简要汇报情况。

“中央情报局说日本即将有所行动，”说完她结束了汇报。

“什么行动？”

“瑞安说，他们在下一轮贸易洽谈中隐约要玩点什么花样。他们节录了日本首相的话，他的话很不友好。”

“究竟说了些什么？”

“‘这将是日本最后一次失去在世界舞台上扮演适当角色的机会，为此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埃利奥特博士引用了原文。“瑞安认为这事很重要。”

“你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瑞安又犯多疑的毛病了。他被排挤出这次协议最后阶段的工作，他只是想努力提醒我们他的重要性。马库斯赞成我的估测，不过出于一时的客观精神，他还是把这份报告转寄过来了。”莉兹下了论断，口吻中有很强的讽刺意味。

“卡伯特有点让人失望，不是吗？”福勒一边浏览着简报纪要，一边说。

“他应当叮嘱自己的手下谁才是真正的上司，可是他的叮嘱不太得力。他反倒被政府部门里的那些家伙征服了，尤其是瑞安。”

“你当真讨厌他，是不是？”总统注意到。

“他态度傲慢自负。他——”

“伊丽莎白，他的工作履历非常令人难忘。我不太关心他的为人，我关心的是他身为一名情报官员，许多工作完成得非常出色。”

“他是返祖现象的产物。他是詹姆士·邦德那样的孤胆英雄——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是。好啊，”埃利奥特承认。“他的确做了一些重要的事情，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们需要的是那种视野宽阔的人。”

“国会绝不会同意这种说法。”总统说话的时候，早餐被人用车推了进来。食品已被扫描检查是否有放射性物质，也检验过是否藏有电子装置，还让警犬嗅过，看是否有爆炸物——总统心想，警犬肯定和他一样喜欢这些腊肠，在早餐上嗅爆炸物的工作对狗儿来说实在太倒霉了。“我们自己来吧，谢谢你，”不等这位海军伙食管理员动手总统就打发他走了。“国会喜欢他，喜欢这样的家伙。”他没必要补充说明一个事实，即瑞安作为中央情报局副局长并非仅仅是总统本人指定的。他同样通过了在美国参议院里的任命听证会测评。这样的人并不是轻易就能辞退的，必须有充分的理由。

“我一直想不明白他们的心思，尤其是特伦特议员。在那么多同意瑞安上台的人之中，怎么还会有他呢？”

“你问他啊，”福勒一边往薄煎饼上抹黄油，一边提议。

“我问过了。他却好像纽约芭蕾舞团的首席女明星一样给我来回绕圈子。”总统闻言轰然大笑起来。

“老天，女人，千万别再让任何人听到你问起那件事！”

“罗伯特。我们俩都能容忍可敬的特伦特先生的性欲取向，但他是个娘们气的狗崽子，这我们都清楚。”

“没错，”福勒只得表示同意。“那么你要告诉我什么呢，伊丽莎白？”

“该是卡伯特让瑞安安分一点的时候了。”

“你的想法里有几成因素是出于嫉妒瑞安在这次缔结协约中所起的作用呢，伊丽莎白？”

埃利奥特的眼睛突然迸发出愤怒的火花，但是总统此时正盯着自己的盘子。开口之前，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努力回想着自己的话语是否有刺激成分。恐怕没有，但是在讨论类似问题的时候，总统并非那种轻易可以被情绪打动的人。“鲍勃，我们彻底考虑过这个问题。瑞安只是把别人已经提出来的一些想法拼凑在一起。看在上帝的分上，他不过是一名情报官员！他们所有的工作不过是把人家做了些什么汇报上来。”

“他的贡献不止于此，”福勒早就看出来这个话题要谈到什么地方去了，不过跟她耍耍心眼也挺有趣的。

“好啊，他杀过人！难道他的特殊贡献就是这个吗？见鬼的詹姆士·邦德！你甚至允许他们处死那些——”

“伊丽莎白，那些恐怖主义分子也杀害了七位特勤处的特工。我的生命安全都托付在这些人手里，假如我去给那些杀害过他们同事的人减刑，我才是该死的不知感恩图报、智商低下呢。”说到这儿，总统几乎皱起眉来——难道你非得这么强烈地坚持原则吗，啊，鲍勃？有个声音在问他——不过他还是努力克制住自己。

“可是你现在根本就不能管这件事了，否则人家就得说你曾经因为顾及个人利益根本就不肯做这件事。你任凭自己陷入陷阱，被人家设个圈套挫败了。”她指出事实，莉兹判断，自己终归还是被他激怒了，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福勒就是不买账。

“伊丽莎白，我恐怕是前任检察官之中惟一一个认为处以极刑没有丝毫价值的人，不过……我们毕竟生活在民主制度下，百姓都支持有死刑。”他的视线撇开食品，抬起头来看着她。“那些人都是恐怖分子。不能说允许处死他们我很高兴，但是如果说世上还有谁该死的话，那就是这些人了。当时不适合在这个问题上发表意见，也许等到我第二任的时候吧。我们必须等到有恰当时机出现。政治是玩弄可能性的艺术。那就意味着每次只能做一件事，伊丽莎白。这一点你和我一样心知肚明。”

“假如你不采取措施的话，有朝一日你一觉醒来却发现主宰中央情报局的改成瑞安了。我承认他有能力，可是他继承了旧思想。对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来说，他不合时宜。”

上帝，你这个女人真是好胜，福勒心想。不过人人都有弱点。现在不要再逗她玩儿了。把她惹得太恼火可就无法挽回了。

“你在想什么呢？”

“我们可以体面地免去他的职务。”

“我来想想——伊丽莎白，别让这个话题毁了今天，好吗？你打算通过什么方法把协议的条款透露给新闻界呢？”

埃利奥特仰靠到椅子上，啜着咖啡。她责备自己不该过早提这件事，态度也过激了一点。她自己非常讨厌瑞安，可是鲍勃说的没错，时候未到，场合也不对。她有的是时间来进行谋划，而且她也知道必须采用战略战术。

“给他们一份协议的复印件就行了，我想。”

“他们的阅读速度能有这么迅速吗？”福勒大笑起来。学识浅陋的文盲充斥着媒体。

“你真应当看看报界的揣测。《时代周刊》的头条今天早晨已经用传真发过来了。他们神经错乱了。他们会把这份复印件整个吞下去。此外，我还替他们挑了几段惊险短讯。”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总统吃完腊肠说。他看了看表。掌握时间就意味着一切。罗马和华盛顿之间有六个小时的时差。那就意味着最早也要到下午两点钟才可以签署协议，这样才能赶得上在早间新闻播报时播发消息。可是美国百姓必须对这条新闻做好心理准备，那就意味着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必须在东部白昼时间三点之前了解协议的细节条款，才能完全消化协议的内容。莉兹应当在九点把消息泄露出去，他注意到只有二十分钟时间了。“你同时也要宣传一下查理在这件事上起到的重要作用是吧？”

“没错。让他获得绝大部分功劳才不失公平。”

还有瑞安在这个过程中起到的巨大作用呢，鲍勃·福勒心里暗暗地说。不过，确实是查理推动了这次和会，难道不是吗？福勒对瑞安隐隐地感到一丝愧疚。虽然他也认为中央情报局副局长是个老脑筋，可是他了解这个人一切的所作所为，印象非常深刻。阿尼耶·范·达姆也很看重瑞安，而阿尼耶是行政部门里最擅长判断人才性格的。伊丽莎白担任着他的国家安全事务顾问的职务，他总不能任凭她和中央情报局副局长恨不能扼住对方的喉咙吧，难道不是吗？不行，他可不能听任他们互相残杀。这事并不难搞定。

“让他们看得眼花缭乱吧，伊丽莎白。”

“应当不难做到。”她冲福勒微微一笑，走了。

这项工作比料想中艰难得多，戈森曾经想过请人帮忙，但是又决定不请了。他在组织里的光芒有一部分就是因为除了偶尔需要找几条强壮汉子替他扛些笨重的东西之外，他从来都是独立解决这些问题的。

这颗炸弹居然比他预料的更顽固。在强光照射下，他花了好多时间用水来清洗它，发现大量讲不出名目的小零件。上面有用螺丝拧上的地方，都用插上了的螺栓紧紧关闭着。取下其中一个之后，他发现里面又有一根电线导线。更令人大吃一惊的是，炸弹的外壳也比预料中厚实。他曾经拆卸过一枚以色列制的干扰台荚舱，虽然那个荚舱大体上是铝制结构，但也有几个地方是玻璃纤维或者塑料制成的，电磁辐射才能穿透出去。

他原本由舱口盖开始拆卸，但是发现几乎撬不动这个盖子，因此想找个容易一点的地方下手。可是没有一处容易下手的地方。现在他只好重新研究舱口盖，白白辛苦了几个小时却毫无进展，真是让他郁闷。

戈森倒在椅子上，点燃了一支香烟。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他对这个物件发问。

他意识到，这个东西的外形实在太像炸弹了。这么沉重的外壳——他怎么没有意识到它实在重得该死，绝不可能是干扰台荚舱啊……但它同样不可能是炸弹，难道不是吗？没有保险丝，没有引信，里面只见到电线和接头。肯定是某种电子装置。他在泥土上捻灭了香烟，又走回到工作台上。

戈森的工具形形色色，其中就有一只用汽油发动的回转式锯，用来切割钢铁很有效。这种工具其实应当由两个人操作，但他决定还是自己一个人干，于是把锯放在了舱口盖上，这里肯定不如外壳部分那么坚固。他把切割深度定在九毫米，而后启动回转式锯，把它搬到舱口盖上。锯发出的声音非常刺耳，当金刚石刀刃切入钢铁的时候声音就更加难听，可是这只锯体重不小，所以不会从炸弹上反弹回去。他缓缓地沿着舱口盖的边缘向下切割。他花费了二十分钟才切开第一个豁口。他关闭了锯，放在一边，而后把一根纤细的电线伸进豁口里摸索着。

大功告成了！他暗暗想到，他终于打开了舱口盖。他没猜错，弹壳其他部分的厚度似乎有……四厘米左右，可是舱口盖部分只有一厘米。解决了这么了不起的大难题让戈森高兴极了，以至于忘记扪心自问，一个干扰台荚舱有什么必要套上厚度达到整整一厘米的硬化钢外壳。他塞上耳塞，继续工作。切割第一个豁口的时候没有善待这双耳朵，他的耳朵现在嗡嗡作响，这件工作本来已经够费劲了，他可不想因为头疼而让这活儿更加糟糕。

几秒钟之内，所有电视网上都纷纷出现了“特别报道”的字样。为了从埃利奥特博士手里获得简报而早起的那些新闻网主持人——即以他们在罗马的工作时间为标准而言，起得很早——气喘吁吁地冲回各自的新闻播报棚，把他们记录的笔记递给自家的制作人和研究人员。

“我就知道，”安杰拉·米瑞利斯说。“里克，我早就告诉过你！”

“安吉，我欠你一顿饭，午饭、晚饭还是早餐，饭店随你点。”

“我一定让你信守诺言，”首席研究员吃吃地笑着，这个杂种付得起钱。

“我们该怎么播报这条消息呢？”制片人问。

“我要给它插上翅膀立即播出去。给我两分钟，我们这就起飞。”

“放屁，”安吉暗自说。其实里克并不喜欢快速播报，可是他确实很想抢在文字记者前面播报独家新闻，而为了掌握事件的先机，他只好一杆进洞⁽⁴⁾。接招，《纽约时报》！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化妆刚刚完毕，就面对着摄影机，与此同时，新闻网络的专家——大概也算个专家吧！米瑞利斯心底暗想——进入另一个播报棚和里克一起工作。

“五！”助理导演说。“四、三、二、一！”他向主持人猛地一挥手。

“消息是真的，”里克宣布。“四个小时以后，美国总统将协同苏联总统、沙特阿拉伯国王，以及两个宗教组织的领袖在一份给全面解决中东地区的争端带来希望的协议上签字。协议的细节条款真是振聋发聩。”他一口气讲了三分钟，讲话快得好像要跟其他电视台的对手赛跑似的。

“在人们现存的记忆中从未发生过这样的盛事，这是又一个奇迹——不，应当说是世界和平之旅的里程碑。迪克你看呢？”主持人转向专家评论员，他曾经是驻以色列大使。

“里克，这份协议我已经阅读了半个小时，迄今仍然不敢置信。也许它确实是个奇迹。为创造这个奇迹我们选对了地方。以色列政府做出的让步真是不可思议，但是美国为了确保该地区和平而提供给以色列的安全保障同样令人震惊。协商会议的保密工作居然做得这么严密，也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假如这些细节条款早在两天以前泄露出来的话，整个盛事就有可能在世人面前分崩离析。然而，此时此刻，里克，此时此刻，我相信了，这是真的。你说的没错。是真的。这场盛事当真发生了，几个小时之后，我们将亲眼目睹世界再次改变。”

“若非苏联方面空前地通力合作，恐怕也难以成全这次盛事，显而易见，这位四面楚歌的苏联总统安德烈·纳莫诺夫确实给了我们一个巨大的恩惠。”

“各大宗教团体都做出了让步，您怎么解释这个现象呢？”

“真是不可思议。里克，在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上，这个地区几乎一直没有停止过宗教战争。但是，在此我们必须插一句，本次协议的设计师就是已故的查尔斯·奥尔登博士。一位高级行政官员颇有雅量地赞美这位几周之前刚刚故去，死时颜面丢尽的先生。真正判断出该地区的根本性矛盾在于两个宗教间势不两立的人为祸患的人，居然不能亲眼目睹自己的梦想成为现实，这是多么具有讽刺意味啊。很显然，奥尔登才是这次协议的推动力，我们只能期望历史能够记住他的壮举，虽然他去世的时间与情况并不合时宜，这一奇迹是在耶鲁大学查尔斯·奥尔登博士的帮助下胜利完成的。”前任大使也出身耶鲁，还是查尔斯·奥尔登的同班同学呢。

“那么其他人呢？”主持人问。

“里克，每当发生具有如此重大意义的事件时——发生这种情况的机会真是少得可怜——肯定是一大批人起到了各自的作用，而所有这些作用都是非常重要的。《梵蒂冈协议》同样是国务卿塔尔博特的伟大作品，他得到了副国务卿斯科特·阿德勒的大力协助，顺便说一句，这位阿德勒先生是个才气纵横的外交专家，也是塔尔博特的得力助手。与此同时，正是福勒总统批准了这项提议，每逢应当运用力量的时候他就会挥竿而上，而且在查理死后还能采纳他的见解。从没有哪位总统拥有他这样的政治魄力和耀眼的先见之明，居然敢以自己的政治名誉担保如此疯狂的策略。假如这次和会失败了，真是难以想象会发生什么样的政治后果，可是福勒努力实现了这一盛会。这是美国外交上的一个伟大日子，是东西方达成相互理解的伟大日子，或许在整个人类历史上，这也是世界和平的最伟大时刻了。”

“如果由我来评价，肯定不会这么精彩，迪克。必须由参议院来批准这项《梵蒂冈协议》和《美以双边防务协定》，那么参议院是什么态度呢？”

评论员咧嘴一笑，摇摇头，显然被他逗笑了。“美国参议院通过这两项协议的速度会非常快，总统兴许得在油墨未干的提案上签字呢。惟一能减缓它速度的，就是你在参议院会议室里能够听到的歌功颂德了。”

“但是派驻美国军队的费用——”

“里克，我们拥有部队的目的就是为了维持世界和平。这是他们的任务，在这一地区完成维和任务的费用，美国肯定愿意支付。这并非美国纳税人的损失，而是特权，在世界和平的信封上盖上美国力量的印章，这可是历史荣誉啊。里克，这就是美国的所有心态。我们当然要做成这件事。”

“而眼下它就要实现了，”里克一边把头转回来面对着一号摄影机，一边说。“两个半小时以后，我们将重新回来，现场转播签署《梵蒂冈协议》的全过程。现在我们把镜头交回纽约。这里是里克·考辛斯从梵蒂冈发回的报道。”

“狗娘养的！”瑞安低声骂道。不幸的是，这次电视的声音惊醒了他的妻子，她也兴致勃勃地关注着这些事件。

“杰克，你究竟参与了多少——”卡茜站起身，去泡清晨喝的咖啡。“我是说，你调查这件事，然后——”

“亲爱的，我确实参与了。我说不明白自己参与了多少。”杰克明白，提出和会建议的首功居然被扣在奥尔登头上，他确实应当忿忿不平。虽然查理也展示出凡人的弱点，但他终归是个好人，而且在事情需要有人推动的时候，奥尔登确实出手相助。此外，他对自己说，正如通常的情况一样，历史终究会发现一点真相的。真正参与其事的人都了解真相。他明白这一点。他已经习惯于不出头不露面，只做其他人没有做也完全不了解的事情。他转过头看着妻子微微一笑。

于是卡茜心里也明白了。几个月前，她曾经听到他自言自语。杰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刮胡子的时候会低声嘟囔，还以为自己并没有惊醒妻子，可是她哪次也没有错过目送他出门，即便没有睁开双眼。卡茜喜欢瑞安以为妻子还在睡梦中偷偷亲吻她的样子，并不愿意破坏这份柔情。他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杰克是她的丈夫，对他的好处妻子心中可是一清二楚。

真是不公平，瑞安太太心里暗想，她是家里的另一位瑞安博士。那是杰克想出来的——至少其中一部分是他的想法。还有多少别的事情是她并不知情的呢？医学博士、美国外科医师协会会员卡罗琳·穆勒·瑞安很少拿这个问题问自己。但是她不能再自欺欺人，相信杰克居然并没有做噩梦。杰克睡得不安，还酗酒，而搅乱他睡眠的事情她却永远不能过问。有些情况真把她吓坏了。她的丈夫究竟干了什么？他心里到底怀着怎样的愧疚呢？

愧疚？卡茜问自己。她怎么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呢？

过了三个小时，戈森终于把舱口盖撬下来了。那架切割工具上的刀刃其实早就该找个人帮忙换了，只因他骄傲得不肯动用旁人，所以迟迟没有更换。不管怎么说他毕竟还是干完了，他用一根撬杆完成了剩余的工作。这位工程师提了一盏工作照明灯，借着灯光向里面张望。他又发现了一处奥秘。

这个装置内部放着一只金属格式支架——他猜想，兴许是钛金属制成的——支架在恰当位置固定着一个圆柱体的东西……用沉重的螺栓牢牢固定在那里。戈森举起灯环视着这个圆筒，看到还有更多的电线，都和这个圆筒接在一起。他的猜测又回去了，以为这是个好大的电子设施……大概是某种雷达无线电收发报机吧。啊哈！那么说它应当是某种……可是怎么会，那么……？突然他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某些东西……某些非常大的线索。可究竟是什么呢？圆筒上的标记是用希伯来文写的，可是他对其他闪族语⁽⁵⁾并不熟悉，他也不了解这些标记的重要内涵。他看到，固定这个圆筒的支架的部分结构符合减震器的设计……它的效力还真是令人敬佩呢。外部支架已严重变形，可是支架固定住的这个圆筒似乎完好无损。损伤肯定有的，但是并没有裂开……无论圆筒里装的是什么东西，都应该防止震动。那就是说它精细，也就意味着这是某种精密的电子装置。因此他又绕回到原来的想法，这东西有可能确实是干扰台荚舱。戈森的精力实在过于集中了，以至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已经忽略了其他可能性，没有意识到他那工程师的大脑全神贯注于手上的这件工作，以至于忽略了就在眼前的可能性和征兆。无论它是什么东西，首先他得把它弄出来。接下来他选了一把扳钳，然后把固定这个圆筒的螺栓都拧了下来。

福勒坐在一张十六世纪制作的椅子里，注视着礼宾司的官员像雉鸡一样在自己周围不安地拍着翅膀，一时不知是该步行，还是该飞行。人们普遍认为类似的重大事件一定会有一个专业的舞台监督预先把一切都策划好，于是一切都能顺利进行。福勒更加了解实情。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来安排所有细节——几个月——那么一切当然会顺利进行。可这些事都是在区区几天内准备妥当的，而不是几个月，十几个礼宾司官员几乎都认不清究竟谁是自己的上司了。奇怪的是，最平静的反而是俄国和瑞士的官员，而且在美国总统的面前，只有他们聚集在一起，而后迅速结成盟友，把自己的计划——不管是什么计划吧——展示给别人看，而后付诸实施。就好比一支优秀的球队，总统心底暗笑。梵蒂冈的代表年纪太大，难以胜任这样的工作。这家伙——可能是个主教，福勒心想，也许是个大主教——年纪已经六十多了，参与这样紧张的工作简直能要了他的命。最后俄国官员把他叫到一旁，快速地聊了两分钟，两人彼此点点头，握了握手，而后两人开始行动起来，就好像他们拥有共同的目标似的。福勒决定一定要弄清楚那个俄国人的名字。他看上去像是真正的专业人士。更为重要的是，旁观的乐趣真不小，在这样一个需要放松心境的时刻，总统当真放松了下来。

最后——再过五分钟就要创造一个奇迹了，福勒强抑笑意——各国领袖都站起身来，仿佛是前来参加婚礼的宾客一样，都得要由别人告诉他们该站在哪个位置上。大家例行公事地彼此握了握手，顺便讲了几个笑话，只是苦于没有翻译人员在旁边。沙特国王看上去似乎对这些耽误时间的举动有些怒意。福勒心想自己也会不高兴的。这位国王心里恐怕还有其他烦恼，已经有人威胁要杀害他了。但是福勒看到，这人脸上充满毫无畏惧的神色。或许他缺乏幽默感，但是绝对有风度、有勇气——这位总统在心底承认——还有和他头衔相匹配的优雅。他是第一个承诺要出席和会的国家元首，跟瑞安谈了两个小时后他就答应了。那真是太糟糕了，不是吗？瑞安填补了查理·奥尔登的空缺，匆忙之际接手他的工作，居然完成得相当出色，仿佛他一直有充分准备似的。想及此处，这位总统皱起了眉头。他打算忘却在初期研究策略会上这个家伙究竟有多么疯狂。斯科特·阿德勒去的是莫斯科、罗马和耶路撒冷，杰克·瑞安去过罗马和利雅得。他们都干得挺出色，但是谁都不会获得多少功劳。福勒总统得出结论，历史的法则就是如此。如果他们渴望得到功劳，就得先争取爬上总统的位置。

两名身穿制服的瑞士卫兵敞开庞大的青铜大门，展现在眼前的是乔凡尼的德安东尼奥红衣大主教肥胖的身躯。有如阳光一般炽烈的电视摄影灯环绕着他，营造出一个人造的光环，逗得美国总统几乎要爆笑出声。大家开始鱼贯而入。

戈森心想，无论是谁制造出这个东西的，他肯定多少懂一点该怎样设计，才能让这家伙变得这么结实。他心想，真是好奇怪啊，以色列的设备一向细巧——不对，措辞不对。以色列工程师聪明优雅，工作效率高。他们制造的设备强度从来是恰到好处，既不高也不低。哪怕是专门设计的传动装置也无不展示出他们的深谋远虑和手艺的细腻入微。可是，这个东西……这个东西已经过分追求设计，几近于完美了。但它又是在仓促之间设计成型并组装而成的。事实上，甚至几乎可以称之为粗糙。对此他倒是感激不尽，既然粗糙就比较容易拆散。没有人会想到要在这上边安装一个自毁装置，而他必须首先判断出究竟哪个部件是自毁装置——那些犹太复国主义者在设计这方面的东西上鬼着呢！有个炸弹的子系统就险些要了戈森的命，那只不过是五个月以前发生的事，可是这里面一个自毁装置也没有。固定那个圆筒的螺栓被卡住了，但形状还是匀直的，这就是说只要找一只个头足够大的扳钳就能打开。他在每一只螺栓上都上了一点渗透润滑油，而后抽了两支香烟，等候了十五分钟，把扳钳套在第一枚螺栓上。最初很难旋动它，但是不久之后难题就解决了。还剩下五枚螺栓要拧下来。

这将是一个漫长的下午，将以讲演开场。先由教皇致辞，毕竟他是东道主，可他的辞令居然恬淡得令人惊诧，只是从《圣经》里选取了几段不起眼的训诫，便再次把话题集中在现场的三大宗教存在诸多共同点的问题上。各位国家元首和宗教领袖都戴了耳机，可以听到同声传译的内容，其实完全没必要戴耳机。因为在座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份各位发言人的讲演稿复印件，而围坐在桌边的人也都努力撑住不打哈欠，因为讲演毕竟就是讲演，要政客们听别人说话真是痛苦，即便是其他国家元首在说话也没有分别。福勒最为痛苦，他得最后一个上台讲演。他悄悄地看了一下表，心里估算着还有九十分钟才能结束，而脸上却保持着漠然。

又过了四十分钟，所有的螺栓终于全部拆卸下来了，这些螺栓全都个头大、分量沉，材质上不生锈。戈森心想，制造这个东西的本意是希望它能耐久不朽，可是这项优点只被他一个人领受了。现在，该把那个圆筒取出来了。他再次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看是否有什么反破坏装置——玩这场闹剧的时候谨慎是你惟一可以自卫的武器——还用手摸索了一下荚舱的内壁。内壁上惟一联结的东西是雷达无线电收发机，此处还有三个插塞式连接位置，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东西了。戈森疲倦至极，看到三个连接位置都正对着他，心里并没有怦然一动，感觉有什么古怪。圆筒本来是固定在一个叠缩架上的，现在螺栓都被拆卸一空，只要使出足够的力气把它拽出来就行了。

安德烈·伊里奇·纳莫诺夫发言简洁。在福勒看来，此人的讲演虽然简单，却威风凛凛，口吻中饱含超凡的谦逊，肯定能引得评论员们的重视。

戈森在金字塔形支架上又添加了一套滑轮组和轱辘。这只圆筒上嵌着一个起重环，非常方便起降。谢天谢地，以色列人和他一样不喜欢浪费体力。荚舱剩余的部分比他预料中的重量轻得多，他一下子就把圆筒吊了起来，升到一定高度，让嵌套在圆筒外面的支架与圆筒之间的摩擦力恰好能把它吊起来。这样的悬挂难以持久。戈森向圆筒内部的金字塔形支架又喷了一点润滑油，稍等了一会儿，好等地球重力使出威风吸引荚舱自己掉出来……可是才过了一分钟，他的耐性就已经所剩无几了，他发现有个缝隙足以容得下一根撬杆，于是开始用杠杆撬动这个支架，好把它从圆筒里撬出来，每次只移动一毫米。在四分钟以内，金属终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不满的尖叫，荚舱终于掉出来了。

圆筒呈绿色，附有自己的舱口盖，这倒是完全出乎人的意料。戈森判断了一下自己究竟需要哪种扳手，而后开始动手处置固定这个盖子的四只螺栓。螺栓插得很紧，但是戈森用了点力气，螺栓很快就服输了。到现在戈森的动作更加麻利起来，虽然他的理性告诉自己应当放松一点，但工作即将进入尾声的兴奋还是紧紧抓住了他的情感。

终于轮到福勒讲演了。

这位美国总统手持一只褐色皮革质地的文件夹步上讲演台。他的衬衫上了浆，硬得仿佛夹板一样，磨得脖子生疼，但是他并不介意。这是他终其一生为之奋斗的时刻。他目光笔直地注视着摄影机，将表情定位在不失郑重但并不沉重、兴致昂然但绝不兴高采烈、引以为荣但没有傲慢自负的程度上。他向这些与自己地位等同的人们点点头。

“教皇陛下、国王陛下、总统阁下，”福勒开口了，“总理先生们，以及生活在我们这个饱受纷争摧残但依旧充满希望的世界的所有人民：

“我们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聚集一堂，这是一座三千多年来始终深受战争之苦的城市，一座激发了世界上最伟大的诸多文明的城市，而今它已然成为具有更伟大意义的宗教信仰的总部。我们都来自五洲四海，穿越沙漠、攀登高山，从欧洲的广袤平畴、从荡荡大河边的另一座城市而来，与许多曾拜访过这座古城的人不同，我们是为了和平才聚到这里的。我们怀着共同的目标——结束战争与苦难，将和平的祝愿带给另一方历史上曾经血雨腥风、如今被理想照亮的土地，人类是依照上帝形象创造的，而这个理想则是人类区别于动物的灵性。”他低头翻到下一页，福勒深知讲演的策略。过去这三十年间他曾经有过许多讲演的机会，作这番讲演时的自信就仿佛他是在一百位陪审员的面前讲演，词句考究、抑扬顿挫，给自己的“冰雕”形象增添了几分感性的味道，他的嗓音有如乐器在弹奏时一样唯美，这嗓音完全服从他激情勃发的意愿，同时也是他个人意志的一部分。

“梵蒂冈之国是一座为上帝和人类效劳的城市，今天它圆满完成了这一任务，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加成功。因为就在今天，我的世界同胞们，今天我们圆了生活在全世界各个角落的男女共有的梦想的一部分。在你们祈祷的帮助下，透过千百年历史赋予我们的双眼，我们终于看到和平比战争更美好。让人类流血牺牲需要很大的勇气，但实现和平这一伟大目标值得你鼓起更强盛、更浩大的勇气。告别战争、走向和平正是对人类力量的考验。

“今天我很荣幸地向全世界人民宣布这一协议，它将彻底结束遗憾地发生在一片对大家而言神圣不可侵犯的土地上的冲突，这也是我们共有的权利。基于这一协议，我们将在公正与忠诚，以及上帝的旨意基础上最终解决纷扰，我们心中的上帝拥有不同的名字，但上帝了解我们所有人。

“这一协议赋予当地所有百姓以生命安全、宗教自由、言论自主与基本尊严的权力，因为我们知道人人都是上帝的造物，每个人都独一无二，但在上帝的心目中都是平等的……”

最后一个舱口盖终于打开了。戈森闭上双眼，疲惫地低声祷告，感谢上苍。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好几个小时，连下午的那一餐都错过了。他把舱口盖搁下，把螺栓放在凹槽里，以免遗失。自从戈森成为一名工程师，他做什么事都整齐利落。舱口盖里面有一个塑料封口，他满怀敬意地注意到它封得更加严密。那是一个防潮防雨的封口。这种配备使这只仪器成为先进的电子设备。戈森轻手轻脚地碰了碰它。他用一柄小刀切割着塑料，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封口削下来放在一边。这是他向圆筒里看的第一眼，仿佛有一只冰雕成的手掌突如其来地握住了他的心房。他看到了一块变形了的黄褐色球体……样子像是一团肮脏的生面。

那是炸弹。

至少也是自毁装置，而且是高爆性的，大约有五十公斤重的烈性炸药……

戈森退后几步，小腹里突然有撒尿的冲动。这位工程师笨手笨脚地摸索着点烟，直到第三次才点着。他遗漏过什么呢……什么呢？他遗漏了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啊。他的谨慎始终如一。以色列人从没让他丢掉性命。他们的设计工程师很聪明，可是他同样智慧不凡。

耐心，他暗想。他重新开始研究圆筒的外壳。上面有一根导线仍然连接在雷达装置上，另外还有三个插入点，但是都空着。

这玩意儿我都弄明白了些什么呢？

雷达无线电收发机、厚重的外壳、舱口盖……被固定的球形炸药……

戈森把身体再次探过去研究这个东西。球体上每隔一段规则而均匀的距离就插着一个雷管……从雷管接出来的电线是……

不可能。不，怎么可能是那个东西！

戈森把雷管一个接一个地拔出来，从每一根雷管上拆下电线，把这些全都放在一块地毯上，雷管是人类制造的最爱喋喋不休的东西，所以他的动作非常缓慢、万分小心。另一方面，这些烈性炸药反而没有危险，你甚至可以掐点下来点着了烧热水。他用小刀撬动着那些坚硬得不可思议的小炸药块儿。

“有一个关于潘多拉的古老传说，讲到有人给这个女人一只盒子。尽管人家告诫她千万别打开，可是她依旧愚蠢地打开了盒子，于是冲突、战争和死亡闯入了我们的世界。潘多拉发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蠢事之后非常绝望，而几乎空无一物的盒子里只剩下希望的精灵了。我们已经目睹过太多的冲突与战争，如今我们终于用到了希望。这条道路如此漫长，它洒满鲜血、遍布绝望的印记，但它始终是一条登高的道路，因为希望是人类共同的梦想，它可以是、应当是，也必须是人类共同的梦想，希望引导着我们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这段古代传说或许来自基督教以外的信仰，然而今日其中的真理却昭然若揭。今天，我们要将战争、冲突和多余的死亡放回那只盒子。我们要关闭这只收藏冲突的盒子，留下潘多拉给予全人类的最后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礼物——我们的财富——希望。今日是全人类实现梦想的一天。

“今天，我们从上帝手中接过了礼物——和平。

“感谢诸位。”总统面对摄影机温和地微笑着，在这些和他地位同样尊贵的人的掌声中走回他的椅子，这掌声不仅仅是出于礼貌。该是在协议上签字的时候了。这一刻终于到了，福勒是最后一位上台演讲的人，却即将第一个在协议上签字。这一刻来得如此迅速，福勒已经成为了历史伟人。

戈森的动作丝毫没有减慢。他把一些小炸药块儿弄开，动手的时候他也很清楚自己这样做未免疯狂，也太浪费东西了，但现在他终于知道了——他以为自己知道——手中这东西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就是它了，一个球形金属，一个镀着镍的闪闪发光的圆球，在以色列工程师安置的塑料封口的保护下，长年累月地埋在那名德鲁兹人的菜园里却没有腐蚀或损坏。它个头并不大，比小孩玩的球大不了多少。戈森很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他把手探到已经分离开的炸药堆里，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个闪烁着亮光的镀镍圆球。

戈森用手指尖轻轻摸着金属球，摸起来温温的。

“真主安拉！”

(1)　Cosa Nostra，美国黑手党犯罪集团的秘密代号，意为“咱们的行当”。

(2)　Emily Dickinson（1830—86），美国女诗人，一直隐居在马萨诸塞州阿默斯特的家中，她的第一部诗集直到一八九〇年才得以出版。

(3)　Edgar Allan Poe（1809—49），美国作家。

(4)　scoop，在非正式的高尔夫球游戏中轻轻一击将球打进洞。

(5)　semitic language，犹太人、阿拉伯人、古代的巴比伦人和亚述人的语言。

9. 下定决心

“真有意思。”

“这可是独一无二的机会，”瑞安表示同意。

“这件事可靠性如何——可信度有多少？”卡伯特问。

瑞安冲上司一笑。“局长，这一直是个问题。你必须记得这个游戏该怎么玩。任何事情——通常来说是指你花了几年时间才获得的消息——都无法确认。这种游戏只有寥寥几条规则，而且没人知道你自己得了多少分。无论如何，这次事件都不是变节这么简单。”他名叫奥列格·尤里耶维奇·利亚林——卡伯特迄今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克格勃派出的间谍，他的行动不受外交豁免权保护，对外身份是一个苏联企业的代表。这名间谍领导着一组谍员，代号是蓟，在日本进行间谍活动。“这家伙真是神出鬼没。他的谍报网甚至比克格勃在东京设立的正式间谍组织还要出色，而他手中最畅通的消息渠道恰恰是日本内阁。”

“还有呢？”

“他主动允许我们使用他的谍报网。”

“这事的重要性是否和我开始认定的重要程度相吻合呢……？”这位中央情报局局长问自己的副手。

“局长，这样的机会很难得。我们从来不曾真正地在日本社会开展过工作。我们手里的日语人才奇缺——甚至在这里翻译日语文件的人都严重不足——我们一直优先考虑在其他方面开展工作。因此光是在日本建立一个必要的基础下级组织以便在当地开展工作，就必须花上几年的时间。但早在布尔什维克掌权之前，俄国人就已经在日本开展工作了。这完全是历史原因：日本人跟俄国人打了很多年仗，而且俄国人一直将日本人当作战略对手——因此早在日本科技对俄国产生重要意义之前，他们就已经格外重视在日本搜集情报了。他这次实质上是廉价出卖俄国情报，包括俄国的财产清单、待付款的账目以及物质设备，所有东西都卖给我们。哪还有比这买卖更实惠的交易呢。”

“但他提出的要求……”

“钱的事吗？那又怎样呢？那些钱还不及那些情报对我们国家的价值的十万分之一呢，”杰克指出。

“那可是每月一百万美金的大价钱！”卡伯特抱怨道。而且还是免税的！这句话中央情报局局长没有说出口。

瑞安努力克制着自己，才没有笑出声。“所以说这个杂种很贪心，是不是？我们对日的财政赤字在上一次统计的时候是多少？”杰克眉头一扬问。“我们迫切想了解的事情他都能提供，而要求我们必须做到的只是在必要时，能够派车载上他和他的家人，用飞机送他们逃出去。他不想撤回莫斯科。他现在已经四十五岁了，干到这个年纪他们都会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十年内他必须转调回国，可是能去哪儿呢？他在日本已经连续生活了十三年，富足的日子很让人喜欢。汽车、录像机以及不必排队买土豆，这些他都喜欢。他也喜欢我们。惟一不讨他喜欢的就是日本人——一点儿也不喜欢。在他看来，自己可不算叛国变节，因为尚未汇报给俄国的情报他不会透露给我们一丁点，这场交易的条件之一就是他绝不干任何不利于祖国的事情。好啊，这个条件我能接受。”瑞安吃吃地笑了好一会儿。“这就是资本主义。这家伙想开创一个精英式的新闻业务，而我们真正用得着的也正是情报。”

“他要的数目太大了。”

“局长，花这个数目还是值得的。他提供的情报在对日贸易谈判时可以价值上亿巨款，其结果就是联邦税款也可以获得上亿元的收益。局长，我曾经干过投资生意，这就是我赚钱的门道。如此难得的投资机会每十年才会出现一次。行动处的人希望能赶快跟他接头。我也赞成和他联络。要是拒绝他的提议，那我们才疯了呢。他交给我们一套介绍性的录音带——哦，您已经找机会听了，是吧？”

这套录音带的内容是最近一次日本内阁会议录音，长达几分钟，每一句话、每一声嘟囔、每一个不满的嘘声都被录了下来。即使内容毫无意义，但借助它给与会者做心理分析，这份录音仍然具有很高的价值。一旦了解了日本内阁成员在会议里交换意见的特点，那么美国的分析专家就能把日本政府的思考方式和做决定的方式等情况全都巨细无疑地弄明白。有关情报资料通常都是靠推测，却从来没有办法证实。

“这真是最启发灵感的内容，尤其是日本人对总统的评语。我没把这部分转发过去。在这种时刻招惹他心烦实在太不理智。好吧——这次行动我批准了，杰克。这种事我们该怎么运作呢？”

“我们给他选用的代号是身挟。顺便说一句，身挟是日本一位著名武士的姓氏。这次行动将被称为新高。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所有代号全部使用日本名字”——杰克决定必须给卡伯特解释一下原因，因为卡伯特虽然聪明，但在情报交易这一行里毕竟是个新手——“这样假如出现从我方泄密的情况，或者出现危及他生命的事件时，我们希望看上去仿佛这个情报来源是个日本人，而不是俄国人。这些代号只能让这座大楼里的人知道。我们告诉外面人的时候就使用另一个代号。那个代号将由计算机随机产生，而且每个月变更一次。”

“那么这位特工的真实名字叫什么？”

“局长，这得由你自己选择。你有权了解他的真实姓名。我想让你先了解事件的全貌，所以故意到现在都没有说给你听。从历史上看，局长们想或不想知道的情况总是一半对一半，有些局长想了解，而几乎同样多的局长却不想了解。知情的人越少，泄密的情况就越少，这可是谍报行动的一大原则。格里尔上将以前说过谍报行动的第一法则，就是一次行动失败几率和了解行动细节人数的平方成正比。由你决定吧，局长。”

卡伯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决定见风使舵把这事先放一放。“你喜欢格里尔，是不是？”

“他就像我的父亲，局长。自从我父亲在一次坠机事故中丧生后，哎，这位上将便将我当成了他的儿子。”当然我也将他当成了自己的父亲，瑞安暗想。“对于身挟这件事，你应当慎重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假如白宫要求了解细节怎么办？”卡伯特接下来问。

“局长，虽然身挟认为自己的行为不算是卖国求荣，可是雇用他的人仍然会认定他犯了叛国罪，在苏联，叛国罪要处以极刑。纳莫诺夫这家伙的确不错，但是我们知道仍然有四十个人被俄国以间谍名义判处死刑。其中就包括了大礼帽、旅行者以及一个叫做托卡切夫的家伙，他们都是我们手里硕果累累的间谍。这三个人我们都曾经设法想把他们赎回来，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始谈判，俄国人已经砰的一声把他们枪毙了。在苏联上诉过程多少被简化了，”瑞安解释道。“局长，假如这个家伙失手了，脑门上恐怕就得挨上一枪，这事实并不难懂。这就是我们为什么非要严肃对待这些间谍身份的原因了。若是我们言行不谨慎，虽然苏联在实行‘公开化’，但仍有人要为此丢掉性命，多数总统都能理解。还有一件事。”

“怎么了？”

“还有一个情况他也告诉我们了。他希望派专人交接所有情报，而不是通过电报传送。如果我们反对的话，这笔交易就不做了。好吧，从技术角度上说，这不是问题。从前我们和具有他这样才干的间谍打交道时也曾这么干过，更何况他提供的情报并非刻不容缓。联邦航空公司、西北航空公司每天都有往返日本的班机，甚至连大日本航空公司每天都有班机可以直飞杜勒斯国际机场。”

“问题是……”卡伯特的脸扭曲地做出一副怪相。

“对了，”杰克点点头。“他不信任我们通讯网络的安全性，这事真让我有点害怕。”

“你该不是认为……？”

“我也不了解内情。近几年来我们在刺探苏联密码方面的建树非常有限。国家安全局猜测对方在刺探我方密码时也遇到了同样的难题。这样主观臆测隐患可是不少啊。过去也有迹象表明，我们的电波信号并没有完全保密，但这一次是从一名高级间谍口中说出来的，意义就不同了。我认为此事必须严肃处理。”

“这件事的可怕性究竟能到什么程度呢？”

“令人不寒而栗，”杰克直截了当地答道。“局长，出于显而易见的保密目的，我们手中的通讯系统数量非常庞大。楼下就放着一套‘水星’通讯系统负责处理我们所有的业务。而政府的其他部门主要使用国家安全局提供的通讯设备。沃克和佩尔顿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破坏了那套通讯系统的保密性。现在，远在米德堡的奥尔森将军告诉我，他们已经彻底修缮了所有漏洞，但由于经费不足，没有全部采用他们一直在研究中的‘踢踏舞’一次性通讯系统。我们得再次警告国家安全局——我想这次的警告他们很可能同样会丢在脑后，不过我们还是得告诫他们——而在我们自己这方面，我认为已经到了该采取对策的时候了。局长，我们首先必须考虑把‘水星’系统重新检验一遍。”它是中央情报局自己的通讯网络，就安置在局长办公室下方，比局长办公室低几层楼，这套网络使用的是本身的加密体系。

“太昂贵了，”卡伯特认真地说。“我们的财政预算很成问题……”

“再贵也到不了信息传输受到有系统的危害给我们带来的损失的一半。局长，没有一样东西具有和保密通讯网络等同的重要性。不保密，其他什么东西都毫无价值。现在，我们已经研发出了自己的一次性通讯系统。只需一纸批文，给我们增加经费就能让它运行起来。”

“把具体情况告诉我，没有人给我做过简报。”

“实质上，它是我们自己研发的‘踢踏舞’通讯系统。它把加密置换过程都存储在激光光盘里，所有数据一律只供一次性使用。置换模式都是根据大气层的无线电干扰而产生的，然后再用那一天稍晚些时候大气层的无线电干扰再次加密——大气层里的无线干扰毫无规律性，选用两组不同的干扰，再用计算机随机生成的运算模式把两组干扰混合在一起，好了，数学家们说这下子信号可是要多随意有多随意了。在计算机里生成这些置换模式后，当即就输入激光光盘。一年之中，我们用的光盘天天不同。每一份光盘都是独一无二的，而且只有两张拷贝，一张存在工作站，一张在‘水星’系统里——不做多余的备份。通讯两端所使用的激光光盘机外形很普通，但是它能发出激光，于是在读取光盘里置换密码的同时就把读取过的信息从这片塑料光盘上直接清除掉了。用完这张光盘之后，或者在当天通讯结束后——通常总是一天的通讯结束来得更早一些，因为每张光盘上存储着上亿组的密码——就把这张光盘放进微波炉烤一烤销毁。销毁光盘只需两分钟。这样一来总该绝对保密了。只有三个地方有可能危害这套系统的保密性能：其一是从生产光盘的过程泄密；其二是从局里光盘仓库里泄密；其三是某一个分站的光盘库泄密。即便有一个分站泄密，通讯保密性受到威胁，也绝不会危及其他分站的通讯保密性。我们无法把光盘设计成防干扰型——我们曾经努力尝试过，但成本过高，而且这样一来光盘很容易受到意外的损伤。这套系统最主要的弱点在于，局里必须为此另外雇用二十名通讯技术员。使用这套系统相对而言比较麻烦，因此必须增加通信员的数目。费用高昂主要是在人工上。我们跟一些野战部队讨论过，其实他们比较喜欢这套新系统，因为用户容易掌握。”

“启动这一项目需要多少钱？”

“五千万美元。我们必须扩充‘水星’系统的规模，另外还要装配制造光盘的设备。场地我们有了，但仪器费用可观。经费只要一到位，短短三个月整套系统就可以建成并投入使用。”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个系统恐怕值得兴建，但要找经费可就……？”

“局长，经你允许，我就可以和特伦特先生谈谈这件事了。”

“呣！”卡伯特垂首盯着桌子。“好吧，要非常和缓地试探他的态度。等总统回来，我再请示他。身挟这件事我全托付给你了。你和谁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呢？”

“知情的有行动处处长、东京谍报站站长，还有专门负责这个案子的军官。”行动处处长是哈里·雷恩，此人即使不算是卡伯特的心腹，至少也是卡伯特亲手挑的处长人选。目前雷恩正在前往欧洲的路上。一年前，杰克认为选雷恩担任行动处处长是个错误，但雷恩的表现的确不错。他也给自己挑选了超级出色的副处长，事实上那是一对夫妇：著名的艾德·帕特·福利和玛丽·帕特·福利，其中一个曾经是瑞安心目中行动处处长的最佳人选——连瑞安也一直没办法确定究竟哪一个更胜任。艾德是那种从不兴风作浪的工作人员，在局里夫妻俩齐上阵的几对之中，玛丽反而是那个富有冒险精神的牛仔。如果任命玛丽为中央情报局的高级行政官，那她一定成了全世界首位女性情报高官，而且还能在议会里给自己多拉几张选票。现在她又怀孕了，怀的是第三个孩子，但是身孕并没有减慢这名女超人的动作。中央情报局设有自己的日间托儿所，托儿所的每扇门都有密码锁，配备一支全副武装的安全响应队伍，还有杰克见过的最好的游艺设施。

“听起来还不错，杰克。很抱歉我接到情报以后已经尽快传真给总统了。”

“不碍事，局长，这条情报已经彻底处理过了。”

“记得把特伦特对拨发经费的态度告诉我。”

“是，局长。”杰克离开了卡伯特的办公室。中央情报局副局长心底暗想，看来自己已经越来越擅长处理这些事件了，卡伯特也不是寸步不让的人。

戈森从容不迫地思考着，现在既不是情绪兴奋的时候，也不是草率行动的时刻。他在工作室的一个角落里坐下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连抽了几个钟头，而这段时间里他的视线始终直勾勾地盯着放在泥土地上的那颗闪闪发光的金属球。它的放射性到底有多强烈呢？他的大脑中有一部分几乎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不过此时才考虑到这个问题恐怕为时已晚。而大脑的另一部分则断定，如果这颗金属球果真能释放出强烈的伽马射线的话，他早已经活不成了。此时应当是思考和鉴定的时间。要他安静地坐下来真的需要超强的意志力，可是他毕竟强迫自己坐了下来。

多年来他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教育匮乏而感到羞耻。他以电子工程和机械工程两方面的技术见长，但几乎从没费心翻看一下关于核工程方面的书籍。有几次他居然考虑是不是应当学一点那个领域的知识，这种情况非常罕见，他总是问自己一个问题：将来这东西能对他有什么潜在的用处呢？显然没有用。于是他只肯拓展并深化自己怀有直接兴趣的领域的学问：机械与电子发射系统、电子对策传动装置、炸药物理属性，以及各种炸药感应系统的性能。最后这一方面他可是真正的内行。有关在机场或其他有趣的场所用来侦察爆炸物手段方面的读物，但凡能找得到，他都没有放过。

戈森点燃了他今天的第五十四根香烟，他告诉自己：首先，我得把关于核材料方面的书能找到的都找来，了解它们的物理及化学性质；原子弹技术和物理原理；放射线学的识别标志……以色列人肯定知道这颗炸弹一九七三年就失踪了！他惊奇地想。那么怎么……？当然了。戈兰高地原本是一座火山。山体的石头以及那些穷苦农民努力种植蔬菜的泥土大部分是玄武岩成分的，而玄武岩的自然辐射量比较强……而这颗原子弹偏偏被埋在泥土底下两三米的地方，因此无论这颗炸弹放出什么样的射线，自然辐射都能把它掩盖得无影无踪……

我安全了！戈森意识到。

当然！如果这颗弹药当真有那么“火爆热辣”的话，原本应该套上更坚实的防护壳才对！为此赞美真主吧！

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呢？这真是个难题，不是吗？

怎么不可以？

“怎么不可以？”戈森大声说。“怎么就不可以？必不可少的零件我手上都齐全，虽然伤损了一点，不过……”

戈森弓下身子把烟按在地上捻灭，让它留在地上和其他烟蒂做伴，然后站起身来。他咳嗽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心里很明白，香烟正在扼杀他的生命……对他而言香烟比这颗炸弹危害更大……但是抽烟能激发思考。

工程师拣起那颗圆球。该怎么处理它呢？他暂时把圆球放在屋子的一个角落，用工具盒遮掩住它，而后出了屋子走向自己的吉普车，一路开到司令部足足花了他十五分钟时间。

“我需要面见头领，”戈森告诉卫队队长。

“今晚他刚刚休息，”这名卫士说。整个小分队的成员也刚刚进入保卫头领的警戒状态。

“他会见我的！”戈森从卫兵身边径直走过去，进到楼里。

卡提的房间在二楼。戈森登上台阶，又越过另一名卫兵，一把拉开了卡提卧室的门。他听到隔壁浴室里传出呕吐的声音。

“见鬼，是谁啊？”有个声音火冒三丈地问。“我说过我不想让别人打扰！”

“我是戈森，我们需要谈一谈。”

“你就等不及明天再说吗？”卡提出现在点着灯的房门口，面如死灰。那句话只是疑问句，而不是命令句，易卜拉欣因此更加了解头领目前的情况了。也许这件事能让他感觉好受一点儿。

“我的朋友，有一样东西我必须给你看看。今晚就必须给你看。”戈森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努力让语调保持冷静。

“这件事难道真那么重要吗？”那声音几乎是痛苦的呜咽了。

“真的。”

“那你说吧。”

戈森只是摇摇头，拍了拍耳朵。“这个东西可有趣了，那颗以色列制的炸弹里安装了一种新型的引爆装置，差点要了我的小命。我们需要警告同事们小心点。”

“炸弹？我还以为是——”卡提煞住了话头。一时间，他的脸色阴霾顿扫，而后表情又转成疑惑。“你是说，今晚就去？”

“我亲自开车带你去。”

卡提的性格力量终于占了上风。“好吧。容我穿好衣服。”

戈森在楼下等候卡提。他对卫兵说：“头领要和我出去看一个东西。”

“穆罕默德！”侍卫队长呼唤着手下，戈森拦住了他。

“我会亲自开车送头领去，我的工作室里不存在安全问题。”

“不过——”

“不过你多虑得像个老娘们儿！要是以色列人真聪明到那种程度，你早就没命了，连头领都得和你一块丢了性命！”天色已太过昏暗，戈森看不清这名守卫的表情，可是能感觉到那个男人、那位身经百战的斗士向自己袭来的怒火。

“等着瞧看头领说些什么！”

“这里出了什么情况？”卡提出现在门口，双手还在掖衬衫的下摆。

“我要亲自开车带你去，头领。去我那儿何必带上一支卫戍部队。”

“你说怎么就怎么吧，易卜拉欣。”卡提走向吉普车，坐了进去。戈森从这些惊诧不已的卫兵身边把车开走了。

“究竟是什么事？”

“那玩意终究还是一颗炸弹，绝不可能是电子荚舱，”工程师答道。

“那又如何？我们以前也回收过几十颗这种该死的鬼东西啊！这一个又有什么特殊呢？”

“你亲自看了会比较容易讲明白。”这位工程师把车开得飞快，眼睛注视着路面。“如果等一下你认为我浪费了你的大好时间的话——一看完你可以随便要我的命。”

听闻此言，卡提转过头来。这个念头早就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了，只不过作为一名出色的领导，他实在下不了手。戈森恐怕根本就不是做斗士的材料，不过在自己的工作专长方面他可算是个内行。他对组织做出的贡献和所有其他人比都不分轩轾。这位头领默默无语地强忍着难受度过了接下来的一段路程，希望正在服用的药品能帮他进食——不对，应该说能帮他留下刚吃过的食物。

十五分钟之后，戈森把吉普车停在距离工作室五十米远的地方，引着头领径直走进房子。时至此刻，卡提已经彻头彻尾地糊涂了，他的怒火可不是一点点那么少。打开灯以后，他看到了炸弹的外壳。

“那么，它怎么了？”

“到这边来，”戈森边说边带着他走到屋内的一角。这位工程师弓下身子，撩起那个工具箱。“好好看看！”

“是什么？”那东西从外形上看仿佛是一颗小型加农炮的炮弹，就是一颗金属制成的圆球嘛。戈森心花怒放，现在卡提怒火冲天，不过，用不了多久肯定会改变态度。

“这是钚。”

这位头领的头啪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装了一根钢铁弹簧。“什么？叫什么——”

戈森抬起手来，他的语气轻柔和缓，但是不容置疑。“头领，我有把握说，它是原子弹的炸药成分。这是一枚以色列制的原子弹。”

“不可能！”这位头领低语。

“你摸摸看，”戈森建议。

头领弓下身躯，一根手指触摸了一下。“居然是温的，怎么会这样呢？”

“因为阿尔法粒子能量衰变了。这种射线对人体无害——无论怎么说，在这个地方对人体无害。这就是钚，原子弹里面的炸药成分，绝不可能是别的东西。”

“你有把握吗？”

“我确定，毋庸置疑，这只可能是我所说的东西。”戈森走到放弹壳的地方。“而这些”——他拎起几个细小的电子元件——“东西从外形上看好像是玻璃做的蜘蛛，不是吗？它们其实是弧光放电充气管开关，一旦发挥功效，动作绝对精确，而且以它的精确程度，炸弹的弹壳里只要安装一个就够了。这些炸药块完好无损，它们有些是六角形，有些是五角形，你注意到了吗？要想制作炸药圆球这些形状是必备的。就像在火箭推进榴弹里面的弹药必须塑成有形状的弹药一样，但爆炸力的焦点是向内部施力。这些炸药块被人设计成一旦爆炸就把那颗金属球挤压成胡桃大小。”

“但它毕竟是金属材料！你说的这些话完全不可能。”

“头领，我对这类东西的了解虽然不太够用，但多少还知道一点。这些炸药爆炸时就能把这颗金属圆球压缩成一个小团，仿佛这颗金属球是橡胶制成的。这绝对有可能——你应当知道火箭推进榴弹是怎么对付坦克金属外壳的，对不对？而这里的炸药强度比得上一百颗火箭推进榴弹的威力。如我所说，它们绝对能挤碎这块金属。这颗金属球一旦受压，钚原子彼此迫近就会引发连锁反应。想想吧，头领：

“‘十月战争’开战的头一天，这颗炸弹从天上掉到一名老农的菜园里。以色列人被叙利亚部队的威力吓坏了，而且苏联制造的火箭居然能造成这么有效的打击也让他们大吃一惊。轰炸机中弹坠落后，炸弹就不见了踪迹。卡提，具体是什么情况并不要紧，重点是，伊斯梅尔，我们拥有了一枚核弹的所有部件。”戈森再次抽出一根香烟，点着了火。

“你能够……”

“有可能，”这位工程师说。他知道卡提这一个月以来脸上一直挂着一副痛苦的表情，现在痛苦突然从卡提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真主安拉太仁慈了。”

“真主安拉确实怀有仁慈之心。头领，我们需要好好想一想，必须格外地小心谨慎、面面俱到。防护……”

卡提点点头。“喔，对啊。你只把我一人带来确实做得对。对于这种情况我们谁都不能相信……根本谁都不能相信……”卡提压低了声音，然后转头看着自己的手下。“你还需要做哪些工作？”

“首先我需要的是一些信息——我得看书，头领。你知道我该到哪儿去找这样的书吗？”

“俄国？”

戈森摇摇头说：“是以色列，头领。其他哪里还有呢？”

众议员艾伦·特伦特在议会的一个听证室里接见瑞安。这一间是用来举行非公开性听证会的地方，每天都有人彻底搜索清除窃听器。

“最近老天待你还不薄吧，杰克？”众议员问。

“就算还不错吧，艾尔。今天总统的心情一定非常好。”

“确实挺好——全世界人的心情都不错。国家欠你一声感谢啊，瑞安博士。”

杰克脸上洋溢着嘲讽的微笑。“千万别让人知道这件事，行吗？”

特伦特耸耸肩。“这就是游戏规则，现在你应当早就习惯了。那么，究竟出了什么事让你忽然约见我？”

“我们正在进行一项新的行动，代号新高。”这位中央情报局副局长一连说了几分钟介绍事情的前因后果。将来在提供档案资料的时候，他还得呈送一些证明材料。目前只需让特伦特知道有这项行动，弄清行动目的就足够了。

“每个月给他一百万美金，他要的就只有这么多吗？”特伦特放声笑起来。

“我们局长已经胆战心惊了，”杰克答道。

“我一直很喜欢马库斯，可是这个狗崽子攥住钱就不撒手。在监督委员会里有两位议员主张给日本点颜色看看，杰克，不过只用这些材料恐怕很难左右他们的态度。”

“有三位，算上你正好是三位，艾尔。”

特伦特的表情好像非常痛心。“我是一个抗日派？只因为我选区里曾有两家日本电视机工厂，还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日本汽车零件供应商裁掉一半的工人吗？见鬼，为什么遇到这种事我就一点也不能发火呢？让我瞧瞧你那份日本内阁会议的记录，”这位众议员提出要求。

瑞安打开手提箱说：“这些文件不能影印，也不能引用其中的文字。你瞧，艾尔，这是一项长期行动，而且——”

“杰克，难道我是从养鸡场里出来不久刚进城的傻小子吗？你这个老东西已经一点幽默感也不剩了。你这是怎么了？”

“加了个夜班，”杰克一边把文件递过去，一边解释。艾尔·特伦特的阅读速度相当快，他飞快地翻阅着那几页纸，速度简直快得不像话。阅读时他的表情已经不含任何情绪色彩了，他恢复了面对所有情况时的那副神态，重新变成了一名态度冷淡、头脑精明的政客。政治方面，他基本上算是左派，但并不像其他多数左派分子那样激进，他只肯让自己的意识形态停滞在波涛汹涌的激情边缘。他还把热情留给国会殿堂内，以及自己家中的床上。在其他地方他都表现出冷漠而理智的分析家姿态。

“福勒看到这份情报时肯定会像上了膛的炮弹一样炸开，日本这个民族真是自负得无以复加。咱们的内阁会议你也旁听过，你听到过有人敢说这种话吗？”特伦特问。

“只有在讨论政治问题时才有。我也很惊讶他们居然用这种腔调说话，不过要记住，这也许只是日本特有的文化现象。”

这位众议员短促地抬了一下头。“没错，在礼仪周全的光辉隐蔽下，这些人也能变得野性十足、心态狂热，有点像英国佬，不过听这段话简直像是到了动物议会……上帝啊，杰克，这简直是爆炸性的信息，是谁把他招募进来的？”

“跳过一段普通求偶舞而已。他在各种招待会上露面，东京特工站的站长嗅到了一丝味道，文火慢慢煨着他，过了好几个星期，这才按他的要求开始展开接触。那名俄国人交给他这份资料和他开出来的条件。”

“附带提一下，怎么会选中新高这个代号？我好像在哪儿听说过这个词，是不是？”

“这是我亲自挑选的代号。当年日本突击队飞往珍珠港的时候，任务的执行指令叫做‘登上新高山’。千万记好了，知道这个行动代号的人只有你一个。每月一次的鉴定周期就要到了，我们就要给它换个名字了。这事实在是炙手可热，所以我们要给他全套的安全保卫待遇。”

“没错，”特伦特表示同意。“可万一这家伙是个奸细怎么办？”

“这种可能性我们也考虑过。有这种可能，但可能性不大。一个克格勃居然能做出这种事——哦，那就有点像是在亲手打破他们心目中对游戏规则的理解一样，不是吗？”

“等一下！”特伦特把最后一页重新看了一遍。“这个见鬼的通讯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可真有点吓人了。”瑞安把自己的打算说明了一下。

“五千万美金？你有把握吗？”

“五千万只是兴建一次性启动系统的花费。此后我们还得再雇用一些通讯员。启动系统建成投入使用后每年总的花费大概是一千五百万美金。”

“事实上价格非常合理，”特伦特晃了晃脑袋。“国家安全局换成他们目前在使用的系统时报价比这个高多了。”

“他们的基础设施规模更大一些。我给你的报价应该是比较实在的价格。‘水星’系统的规模并不大。”

“多久以后你需要这笔钱呢？”特伦特知道瑞安的预算报价非常可靠。这是因为瑞安具有贸易经验，而这份本事在政府部门里太稀有了。

“如果本月最后一周能到位最好，先生。”

特伦特点点头。“权且看看我能做到哪一步吧。你当然希望‘暗地里’吧？”

“要暗得仿佛乌云密布的半夜才好，”瑞安答道。

“该死的！”特伦特骂了一句脏话。“我以前跟奥尔森说过这事。他手下那些玩技术的娘娘腔总是给他跳求雨舞，他居然每次都买账。假如——”

“没错啊，万一我们所有的通讯内容都遭受威胁的话，那该怎么办。”杰克这句话可不是疑问句。“谢天谢地多亏有了公开化，啊？”

“马库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今天早上我向他说明过了。他明白了。艾尔，虽然卡伯特并不具备你我之辈的这些工作经验，不过他进步挺快，我曾碰到过非常糟糕的局长。”

“你的忠心太让人敬仰了。肯定是海军陆战队服役那段时间给你留下了后遗症，”特伦特评论道。“你自己原本就能当个称职的局长。”

“没希望的。”

“没错，既然莉兹·埃利奥特当上了国家安全事务顾问，你可得小心提防着点背后有人放冷箭。你明白我的意思。”

“对。”

“真见鬼，你究竟怎么惹恼这个女人了？当然她这个人也确实讨厌。”

“那要追溯到那次大会之后，”瑞安解释道。“我跑到芝加哥向福勒汇报情况。连续两三趟长途跋涉之后，我正在疲惫不堪的时候被她撞见，她猛扯我的下巴。我也扯了她的下巴回报她。”

“得学会对她态度友好点。”特伦特建议。

“格里尔上将也说过。”

特伦特把文件递还给瑞安。“很难做到，是不是？”

“确实是。”

“无论如何最好还得学一学，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建议了。”当然，很有可能不过是白费唇舌。

“是，先生。”

“顺便告诉你，这次拨款申请提的时机恰到好处。委员会其他成员肯定对这项新的行动计划印象深刻。那两位痛恨日本的议员也一定会把这些话传出去，告诉他们在拨款委员会的朋友，说中央情报局确实正在进行一件颇有价值的工作。运气好的话，两个星期以内钱就能到手了。见鬼，这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五千万美元——不够塞牙缝。谢谢你还跑过来。”

瑞安把手提箱锁好，站起身来。“到您这儿来一向是件快乐的事。”

特伦特摆摆手。“你这个家伙真不错，瑞安。你居然这么保守，真他妈的邪门。”

杰克大笑起来。“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缺点，艾尔。”

瑞安回到兰利，将新高的文件放到保密文件库，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他和克拉克乘电梯来到车库，今天两人提前一小时离开了办公楼，他们每隔两周左右就会早退一次。车行四十分钟后，他们来到华盛顿及安纳波利斯之间的一家“7-11”便利店的停车场，下了车。

“你好，瑞安博士！”卡罗尔·齐默尔站在收银机后面说。一个儿子来接替她的工作，而她则带路请瑞安到后面的房间。约翰·克拉克在店里巡视了一番。倒不是担心瑞安的安全，而是仍然有些担心当地那些流氓对齐默尔家的店心存歹意。他和查韦斯当着三个流氓小卒的面把他们的头目狠狠揍了一顿，其中一名喽啰居然还想插上一脚。查韦斯对那个小伙子手下留了情，所以这个喽啰用不着留在当地的医院待一晚上。据克拉克判断，这恰恰是丁正在走向成熟的标志。

“买卖还兴隆吧？”杰克在后面的房间里问。

“营业额比去年这个时候上升了百分之二十六。”

卡罗尔·齐默尔三十多年前在老挝出生，当北越部队攻占了美军在老挝北部的最后一个前哨时，一架美国空军特别行动组的直升机把她从这座山顶的要塞里营救了出来。当时她年仅十六岁，是一名为美军利益、同时也是为自己利益工作的洪族⁽¹⁾酋长的儿女中的惟一幸存者——酋长是心甘情愿为美军工作的间谍，他从生至死都英勇而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她后来嫁给了空军军士巴克·齐默尔，在处理另一次叛变事件中他驾驶着一架直升机牺牲了，此后瑞安便走入了她的生活。瑞安虽然已在政府部门工作多年，但并没有失去原有的敏锐的商业眼光。他为这家店选了个好地段，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齐默尔一家根本用不着动用瑞安成立的教育信托基金付长子上大学的学费。瑞安向蒂姆·赖利神父说了几句好话，于是这个小伙子拿到了乔治敦大学的全额奖学金，而且系主任开列的医学专业预科班的名单里也有他一个。卡罗尔像大部分亚洲人一样，对学问尊敬得五体投地，已经扩展到几近于宗教狂热的程度，这种观念也传给了所有子女。她经营买卖的严谨态度同样超乎常人，简直像是一部机器，已经达到了普鲁士军官对于手下步兵班战士的要求。店里一尘不染，卡茜·瑞安甚至可以在登记柜台上做外科手术。想到这里杰克不禁微微一笑。也许劳伦斯·阿尔文·齐默尔将来就能在这儿做手术呢。

瑞安翻阅着账册，虽然他会计师的执照早已经失效，但是照样可以看懂账簿的收支平衡表。

“你能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卡罗尔，不行啊。我得回家陪儿子看今晚的一场少儿联赛。所有的情况都顺利吗？没出什么麻烦吧——那些流氓没再来过吧？”

“再也没来过。克拉克先生吓得他们永远不敢再来了！”

“倘若这帮家伙胆敢再来惹事，一定要马上告诉我，”杰克态度严肃地说。

“好吧，好吧。有过一次教训了，”她答应杰克。

“这就好。千万当心自己。”瑞安站起身。

“瑞安博士？”

“什么事？”

“空军说巴克死于一次意外事故，我没跟旁人提过，我只想问问你：究竟是不是意外？”

“卡罗尔，巴克是在执行任务时牺牲的，当时他在执行援救任务，我就在场。克拉克先生也在。”

“让巴克丢掉性命的那些人……？”

“你完全没必要害怕那些人，”瑞安语调平和地说。“一点都用不着。”杰克从她的双眼中看到赞同的神色。虽然卡罗尔运用语言的技巧只是中等水平，但还是能从他的答案中读出他的意思。

“谢谢你，瑞安博士。以后我再也不问了，只不过是觉得自己必须知道真相。”

“别客气。”他其实很惊讶，卡罗尔居然等了那么久之后才开口。

安装在舱壁上的扩音器嘎嘎啦啦地响起来。“指挥室，声纳室报告。我的位置在0-4-7，搜索到一种有规律的噪音，把这一接触目标定名为S-5。目前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一旦发现新情况将立即汇报。”

“好极了。”里克斯艇长转过身，走向海图桌。“跟踪组，开始进行热机械分析。”这名艇长环顾了一下指挥室内的仪表，仪表上显示舰艇的航速是七节，深度达四百英尺，航向为3-0-3。目标在右舷尾部方向。

负责追踪组的海军少尉马上在攻击中心右舷后方角落的一台惠普迷你计算机上查询起来。“对了，”他报告说，“声波踪迹有点偏角……稍微有些不稳定……现在开始计算。”计算机用两秒钟时间就得出了结论。“好了，算出距离数据了……这是一个声波会聚区，如果它在一号会聚区，那么距离在三万五千到四万五千码之间，如果位于二号会聚区，距离就是五万五千到六万一千码之间。”

“用它计算简直太轻松了，”副艇长向艇长报告。

“不错，是这样，副艇长，关掉计算机，”里克斯下令道。

美国“缅因”号潜艇的“金队”执行长官沃里·克拉格特少校返回到机器旁边关掉了计算机。“我们的惠普计算机出了点毛病……修理起来恐怕得用上好几小时，”他宣称道。“真遗憾。”

“那可得多谢你了，”肯·肖少尉悄声对弯着腰坐在自己身边的航信士官讲。

“镇定一点，肖先生，”这位下级军官低声答道。“我们会料理好的。毕竟一时还用不着它，长官。”

“攻击中心里我们得保持肃静！”里克斯艇长说。

这艘潜艇向自己的西北方向偏转后继续行进，在行进过程中，声纳人员不断把信息传送到攻击中心。十分钟后，追踪组的人员已做出了判断。

“艇长，”肖少尉报告说。“据估测S-5接触目标位于一号会聚区，距我方大约在三万九千码，航向大致是向南，速度在八到十节之间。”

“你能不能再了解得更详细一点，”艇长尖锐地断言。

“指挥室，这里是声纳室，S-5似乎是一艘‘鲨鱼’级的苏联快速攻击潜艇，其身份被初步确认为鲨鱼六型‘卢宁海军上将’号。请稍候”——声音停顿了一会儿——“S-5目标方位有可能改变，可能正在做回转。指挥室，我们可以肯定它的方位正在改变中。现在我艇正对准S-5的侧舷，可以确定是对准了目标的侧舷方位。”

“艇长，”副艇长说，“对方的拖曳阵列声纳效果能够达到极致。”

“没错。声纳室，我是指挥室，立即进行噪音自检。”

“声纳室明白，请稍等，长官。”又过了几秒钟。“指挥室，我方确实发出了某种噪音……不确定是什么，‘咔嗒’的声音，或许是后舱压舱罐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声音。以前没有过，先生。确认是在后舱……确认为金属物体。”

“指挥室，我是操纵室，这儿有个古怪的东西。我能听到后舱方向传来什么声音，也许是在压舱罐里发出的声音。”

“艇长，”肖少尉接下来说。“S-5接触目标现在正向反方向航行。目标航向为东南方向，大约在1-3-0方位。”

“也许对方可以听到我们的噪音，”里克斯咆哮起来。“我们的舰艇上浮穿过目前的水温层。上浮至水面以下一百英尺。”

“深度一百英尺，是。”下潜军官马上做出了回应。“舵手，把导流翼上倾五度角。”

“把导流翼上倾五度角，是。长官，导流翼现在上倾五度角，向水深一百英尺位置上浮。”

“指挥室，我是操纵室，‘咔嗒’声已消失。艇身向上仰起时，声音就停止了。”

听完，副艇长向艇长咕哝了一声。“真见鬼，这是怎么回事……？”

“兴许是造船厂有个蠢驴把工具箱留在压舱罐里了。这种情况我有个朋友也曾遇到一次。”里克斯现在当真是怒发冲冠了，但是如果你注定要碰上这种意外，它就总能找着机会落在你头上。“上浮到这层水温层之后，我要改而向北航行并且彻底整理航行数据。”

“长官，要是我就再等等。声波会聚区在哪里我们很清楚。就由它离开声波会聚区，等到对方听不到我们的声音时，我们就可以做战术调整了。在我们开始捉弄对方之前，就让它以为已经盯牢我们好了。对方很可能没想到其实我们已经注意它了。如果现在急剧调整战术动作，就等于拍着手招呼对方呢。”

里克斯考虑了一下说：“不必，后舱的杂音已经消失，有可能我们早已摆脱了对方的监视，而当我们浮到冷水层上面时，海水表层的杂音就能把我们的声音掩盖起来，这样就可以做战术调整了。对方的声纳仪不可能那么精密。它甚至未必知道我们的身份，只是在嗅着我们的气息。这样一来，彼此之间的距离就又可以拉大了。”

“是，遵命，”这位副艇长答道，看不出明确的个人态度。

“缅因”号在深度一百英尺处把艇身角度调至水平，此时已经来到了变温层上方。变温层是海洋表层的温水及深海冷水之间的界限，它能够剧烈地改变声学状况，而里克斯认为到了变温层“鲨鱼”级潜艇就再没有机会听到自己这艘舰艇的声音了。

“指挥室，这里是声纳室，S-5接触目标失去踪迹。”

“很好。现在听我指挥。”里克斯下令道。

“由艇长指挥！”舱面军官确认收到。

“左舵十度，航向转向3-5-0。”

“左舵十度，是，航向转向3-5-0。长官，方向舵正在左舵十度。”

“好极了。主机室，我是指挥室，加速到十节。”

“主机室收到，是，加速到十节。正在缓慢加速。”

“缅因”号平稳地向北航向进发，还在提速。几分钟之后，舰艇上的拖曳阵列声纳才调整好状态，恢复工作。而这几分钟时间里，这艘美国潜舰差不多是失明了。

“指挥室，操纵室报告，那种噪音又响起来了！”扩音器再次响起。

“减速到五节——前进三分之一！”

“前进三分之一，是。长官，主机室回答，现在前进三分之一。”

“好极了。操纵室，这里是指挥室，那种噪音怎么样了？”

“还在，长官。”

“稍等一分钟再看看吧，”里克斯判断说。“声纳室，我是指挥室，有没有S-5接触目标的信号？”

“没有，长官，目前没有任何接触。”

里克斯呷了一口咖啡，看着舱壁上的时钟等了三分钟后说：“操纵室，这里是指挥室，那种怪声音还在不在？”

“没有改变，长官。那种声音还在响。”

“该死的！副艇长，再减速一节。”克拉格特立即遵命行事。他觉得艇长已经完了，表现不怎么样。又过去了十分钟。后舱那令人不安的声音虽然削弱了几分，但并没有彻底消失。

“指挥室，我是声纳室！0-1-5方位发现接触目标，突如其来，像是，确实是S-5接触目标，长官。肯定是‘卢宁海军上将’号‘鲨鱼’级攻击潜艇。据评估它是直线接触，从艇艏方向驶来。很可能刚从那层冷水层过来，长官。”

“对方发觉我们了吗？”里克斯问。

“恐怕已经发现了，长官，”声纳员答道。

“到此为止！”另一个人宣布。舰队司令曼库索准将走入房间。“好的，这次演习到此为止。请诸位军官跟我来。”

灯光亮起来以后，大家都齐齐地长舒了一口气。这是一座巨大的正方形大楼里的一个房间，大楼的造型虽然一丁点都不像潜艇，但是其他的各类房间和俄亥俄级弹道导弹核潜艇最重要的几个组成部分毫无二致。曼库索带着攻击中心的成员走进一间会议室，把房门关上。

“战术运作太糟糕了，艇长。”巴特·曼库索从来没有擅长外交辞令的名声。“副艇长，你给艇长提的建议是什么？”克拉格特逐字逐句地复述了一遍。“艇长，你为什么不肯采纳他的建议呢？”

“长官，据我估测，我们在声学设备方面具有优势，我完全可以做出自己的决定，好最大程度拉开我方舰艇和接触目标之间的距离。”

“沃里，你的意思呢？”曼库索转身对着“红军”的艇长沃里·钱伯斯海军中校问，他即将成为美国海军“基韦斯特”号的艇长。钱伯斯曾经听命于曼库索在“达拉斯”号上工作，他具备一名优秀的攻击潜艇艇长的杰出素质。事实上，在刚才的演习中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才干。

“战术运作都不算出人意料，艇长。再者，你保持航向不变，同时改变航道的深度，就一下子把自己暴露在我的拖曳阵列声纳仪底下，还发出短促的船体震荡的声音，于是我更确信你必然是一艘潜艇。假如你把船头调过来冲着我，继续维持在同一深度水平，同时降低航速的话，情况会好一些。我能察觉的就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像。即使你将放慢航速的话，我也永远判断不出你的身份。可是既然你并没有采取这些策略，我就发现了你在变温层上方的跳跃，所以一离开声波会聚区后我马上在变温层下方猛冲。艇长，直到你亲自告诉我你那里是一艘潜艇，我才知道你在那里，但你允许我知道了你的身份，还允许我接近你。我在航行中让声纳仪漂浮在变温层以上，而整个舰艇仍然在变温层底下。那里有一条很好的海水表层声波管道，我在距离你两万九千码的时候逮住了你的踪迹。那时候只有我能听得到你的声波，而你却听不到我的。到那时，我只管继续猛冲赶到一个足够切近的距离，然后高度精确地一轰。你就死定了。”

“本次演习寓意在于告诉你，当声波优势不复存在的时候，会有什么恶果出现。”曼库索等大家悟出了此话的内涵，这才继续说：“对，这么一来太不公平了，难道不是吗？有谁曾经说过生命是公平的呢？”

“‘鲨鱼’级的潜艇真是相当不错，可它的声纳有那么精密吗？”

“我们假设它的声纳跟二级‘688’型潜艇的装备一样好。”

绝不可能，里克斯心里暗想。“我还指望它能给我多么惊人的数字呢？”

“很好的问题，答案就是我们不清楚。如果你确实不清楚，那么就假设对手的装备跟自己的一样好。”

不可能，里克斯在心底暗想。

也许比我军的装备更精良呢，不过这句话曼库索并没说出口。

“好的，”这位分舰队司令告诉聚集在攻击中心里的人马。“再复习一遍你们手中的资料，三十分钟以后我们要清除掉所有资料。”

里克斯注视着曼库索和钱伯斯又说又笑地离开了房间。曼库索确实是一位充满智慧、富于战斗力的潜艇艇长，可他毕竟只是一个快速攻击潜艇的指挥员，曼库索的战术想法根本不适宜指挥装备有弹道导弹的核潜艇。他居然把大西洋舰队里的昔日旧部召到这儿来，这家伙也是快速攻击潜艇的指挥员——算了，对，这就是他们的战术，可是该死的！里克斯确信自己的指挥没有问题。

这是一次脱离现实的测验，里克斯心里非常确信。罗塞里难道没有告诉过这两个家伙“缅因”号安静得仿佛是个黑洞吗？见鬼。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向准将展示自己的能力，可是却被这种装模作样、有失公平的测验搞砸了，还有他手下那些家伙的疏忽，很难给准将留下有利的印象——罗塞里居然他妈的这么以他们为豪。

“肖先生，给我看看你的热机械分析。”

“在这里，长官。”肖少尉正立在屋子的一角，双手紧张地攥着海图和自己记录的内容，他从格罗顿的潜艇学院毕业还不到两个月。里克斯一把夺过这些记录，铺在一张工作台上。这位艇长的双眼迅速浏览着这些纸张。

“拖沓。做这件事你的动作原本至少能提速一分钟。”

“是，长官，”肖答道。他并不明白该怎么做才能提高动作速度，但是艇长说可以，艇长哪里会出错。

“假如你动作敏捷，今天的战果就完全不同。”里克斯告诉他，声音虽然含糊不清，但已几近于威胁了。

“对不起，长官。”这句话才是肖少尉今天第一个真正的失误。里克斯绷直了身体，可还是迫不得已仰起头才能和肖对视。这样的姿态更加激化了他的怒火。

“‘对不起’不能改变既定事实，先生。‘对不起’会给我们的舰艇和任务带来威胁。‘对不起’会死人的。‘对不起’是不够格的军官才说的话。你懂我的意思吗，肖先生？”

“是，长官。”

“好极了。”这句话出口的语调反而像骂了一句脏话。“你得保证绝不出现类似问题。”

剩余的半个小时，大家复习了军事演习的记录。几位军官离开这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宽敞一些的屋子里，到那里再次体验演习的全过程，他们可以了解到“红军”的所见所闻和战术动作。克拉格特少校拦住了艇长。

“艇长，你对肖太挑剔了一点。”

“你是什么意思？”里克斯又惊又恼地问。

“他的行动没有任何失误。我本人完成追踪任务的时候，想比他再快上三十秒也做不到。而我派给他的航信士官干热机械分析已经五年了。他在潜舰学院教的就是这门课。我一直密切注视着这两个人。他们的行动很合格。”

“你是不是说这个失误是我的问题？”里克斯问，语调温和得简直让人上当。

“是的，长官。”这位副艇长照他所受到的教育那样坦率直言。

“是真的吗？”里克斯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

说佩特拉·哈丝勒－博克心情不好，那简直就是故意轻描淡写，这种说法只能描述她心情的冰山一角。这个女人已将近四十岁了，以往那十五年之间她始终在逃亡，努力抢在局势过于危险之前逃脱西德警察的追捕，最后出人意料地逃到东德一边——那里曾经叫做东德，这位西德联邦调查官不禁在心底暗笑。令人惊讶的是，这样的逃亡生活居然让她更加富于生命力。在厚厚的一叠佩特拉个人档案里，每一张照片都是妩媚迷人、生机勃勃、笑容可掬，她一丝皱纹都没有，仿佛是年轻的女孩，一头美丽的褐色头发勾勒出面庞的姿容。这位侦探提醒自己，凶残地眼巴巴看着三个人丢掉性命的也是这张脸孔，其中还有一个人甚至是在遭受了长达好几天的凌迟之后才断气的。那起命案其实是一次重要政治宣言的一部分——当时德国举行了一次公民投票，以决定是否允许美国人在德国境内建立“潘兴-2”式导弹及“巡航”导弹基地，而“红军派”企图以此恐吓德国百姓，好让大家惟他们马首是瞻。当然，这种恐怖手段并没有见效，只不过这位受害者的死亡过程演变成了一次恐怖野蛮的仪式。

“告诉我，佩特拉，你杀害威尔海姆·曼斯坦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乐坏了？”这位侦探问。

“他是一头蠢猪，”她挑衅地说。“一头脑满肠肥、流着臭汗、荷尔蒙过剩的蠢猪。”

这位侦探很清楚，他们之所以能够绑架曼斯坦就是用的这个手段。佩特拉先出马迷住他，而后与他建立了短暂却灿如星火的性关系，这才设计了这次绑架行动。曼斯坦当然算不上德国男子汉当中最迷人的典型范例，但佩特拉心中的妇女解放意识却比西方国家的通常标准更强烈。“巴德尔－美因霍夫”和“红军派”中最凶狠的角色都是女人。也许就如同一些心理专家的诊断，这是对德国男性心目中贤妻良母就应当是温柔贤惠－精通厨艺－信仰虔诚的思维做出的反应，然而面前的这个女人却是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残忍恐怖的杀手。曼斯坦的家人收到的第一批残肢就是曾经大肆侵犯过她的那些部位。病理学者在报告中指出，此后曼斯坦还苟延残喘了十天时间，供这名年纪尚轻的女士听着他连连惨叫、目睹他血肉模糊取乐。

“噢，你亲手动刑的，对不对？我猜冈特恐怕对你的情欲应付不过来了，是不是？你和曼斯坦待在一起总共——多少？在绑架他之前，你一共跟海尔·曼斯坦共度了五夜春宵吧？那段情节也不错吧，我的小心肝儿？”这名德国侦探看得出来他的侮辱赢了一局。佩特拉曾如花似玉，可目前已美丽不再。她就好比一朵从枝头剪下来的花儿，放了一天之后，已经没有生命力了。她面如菜色，两眼套着黑眼圈，体重至少下降了八公斤。她的双眼喷射出挑衅的利光，但转瞬即逝。“我猜你一定很享受这段情缘，把自己奉献给他，让他‘为所欲为’。他总是跑回来找你一定让你痛快极了。你并不只是折磨他，对不对？这不可能只是逢场作戏。海尔·曼斯坦是个眼光不错的花花公子，他身经百战，只会频繁地跟技巧高超的淫荡女人交往。告诉我，佩特拉，你那些性技巧都是从哪儿学来的？你是不是事前跟冈特——或者别人操练过呢？当然都是以革命正义的名义干的，或者说称之为革命的同志友谊，是不是？佩特拉，你是个不值钱的母狗。连妓女都讲道德，可是你一点道德都没有。”

“还有你挚爱的革命大业，”这位侦探冷嘲热讽道。“呸！就是这种大业吧。被全德国的人民排斥的滋味好不好？”闻听此言，她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不过还是不能让自己释怀……“怎么了，佩特拉现在怎么不说豪言壮语了？你总是大谈自己对自由民主的见解，难道不是吗？现在德国人民获得了真正的民主，是不是让你有点失望——而且大家都憎恨你和你们那些败类！告诉我，佩特拉，被人排斥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完完全全地被唾弃。你自己也清楚事实如此。”这位调查官又补充了一句。“你明白这可不是谈笑，你和冈特曾经从你家窗子里看见过街上那些人示威，对不对？还有一次示威活动恰恰在你们住的那座公寓下方举行，对不对？看到那一幕你都想了些什么，佩特拉？你和冈特就这件事交谈过吗？你当时是不是说，这肯定又是反革命诡计？”这位侦探摇摇头，身体探过去，逼视着佩特拉那双空洞无神、了无生机的眼睛，享受着这一得意的时刻，如同佩特拉以前所做的那样。

“佩特拉，你说啊，你想怎样解释公民票选结果？那可是自由选举，你当然也知道。你过去为之坚持、为之奋斗、为之杀人的理想——居然彻底错了，一无是处！哦，倒还不算一无所得，是不是？起码你还跟威尔海姆·曼斯坦恩爱过。”这位侦探反身仰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根小型雪茄。他把烟雾喷向天花板。“目前，佩特拉？但愿你爱上这间幽会小屋，我的小心肝儿。只要你还活着就绝不可能离开这里。没有机会，佩特拉。哪怕你将来老到离不开轮椅了，谁也不肯可怜你。哦，不。大家只会记得你恶贯满盈，然后说服自己必须把你留在这里，跟那些无恶不作的畜生做伴。没有指望了。你至死都会待在这座建筑里，佩特拉。”

闻听此言，佩特拉·哈丝勒－博克的脑袋突然震颤起来。一时间她想说些什么，瞪大了双眼，但是转瞬之间就按捺住了自己。

这位侦探非常健谈，他继续说：“顺便告诉你，我们没有找到冈特的线索。在保加利亚我们几乎抓个正着——晚了三十个小时没逮着。要知道，俄国人已经开始把有关你和你朋友的资料提交给我们。还有关于你们在训练营里待的那几个月的情报。不过，不管怎么说吧，冈特依然在逃。我们认为他目前应当在黎巴嫩，恐怕和你们的老朋友藏匿在老鼠洞里。就要轮到他们了。”这位侦探告诉她说：“美国人、俄国人还有以色列人现在是荣辱与共，你难道还没听说这个消息？这是本次协议的组成部分。难道这件事不是太奇妙了吗？我想将来可以从黎巴嫩逮到冈特……运气好的话，他还会做出拒捕或者其他愚蠢的举动，那么我们便能带张他尸体的照片给你看了……照片，对了！我差点忘了这回事！”

“我带了点东西给你看看，”这位侦探宣布。他把一卷录像带塞进一部放像机，然后打开了电视。稍过了一小会儿，画面才稳定下来，开始播放一段显然是一位外行摄影师用手提摄影机拍摄的录像。画面是两名身着相同的粉红色紧身连衣裙的小姑娘，肩并肩坐在典型德国公寓里的一块具有代表性风格的地毯上——屋内的东西件件皆摆放得有条不紊，甚至于桌上的杂志都码得整整齐齐。而后开始有动静了。

“过来，艾瑞卡，过来，乌舒尔！”一名女人的声音催促着，两个小姑娘抓住咖啡桌爬起身来，脚步跌跌撞撞地跑向那个女人。摄影机的镜头追随着孩子们尚且蹒跚不稳的步伐，看着孩子们扑进了那女人的怀抱。

“妈妈，妈妈！”她们一齐呼唤着。侦探关掉了电视。

“她们已经会说话、会走路了。是不是不可思议？她们的新妈妈非常爱这两个孩子，佩特拉。喔，我想你可能挺愿意看看这些情况。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这位侦探按了一下一个隐匿的按钮之后，一名警卫出现把拖枷戴锁的犯人带回牢房去。

她的牢房是个毫无温情的小卧室，四周是喷了白色涂料的砖墙。房间里没有朝外的窗子，坚不可摧的钢铸牢门上只留下一个窥望孔和一个进出餐盘的浅槽。其实佩特拉不知道，在牢房的天花板附近有一块砖外表看似砖头，其实嵌着一块小小的塑料板，红色光和红外线都可以穿透，里面安装着电视摄影机在监视全屋。佩特拉·哈丝勒－博克一路走回牢房，始终保持着泰然自若的神情，直到背后房门砰的一声关上时她的镇静态度彻底崩溃了。

而后她的精神开始垮了下来。

佩特拉空洞的双眼直勾勾地瞪着地板——地板同样涂成了白色——开始眼睛实在睁得太大，内心也惊恐万状，以至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顾凝神思索着自己的生活已经沦落到这步田地，简直就是一场噩梦。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内心有个角落自信地几近于疯狂地呼喊道。她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奋斗——全都一去不复返！冈特，找不到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丢了。革命大业，一败涂地了。她的一生，毁灭了。

这次提审她，德国联邦刑警其实只是为了取乐，佩特拉心里很清楚。他们从来不曾严肃地审问她，好从她身上刺探情报，不过这也事出有因。她哪里还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可以提供给他们呢。他们把从东德斯塔斯总部找来的档案副本拿给她看。昔日那些友爱的社会主义兄弟曾经掌握的有关她的情报——远远超过了她预想中的数量——现在都在西德人的手里。姓名、地址、电话号码以及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的记载，甚至包括一些连她自己都已经忘怀的旧事，还有连她也不知情的关于冈特的事情。这些全都落在西德联邦刑事警察的手里了。

彻底结束了。大败而归。

佩特拉先是捂住嘴巴不肯哭出声来，而后才开始泪如雨下。甚至连她的艾瑞卡和乌舒尔那一对双胞胎宝贝，她亲生的骨肉都被夺走了，她们是自己坚信未来必胜信念以及自己对冈特的爱的具体证明啊！现在她们只能流落在陌生人的公寓里学步，对着陌生人叫妈妈，那是一名德国联邦警察的妻子——他们只告诉她这么多。佩特拉一声不吭地哭了半个小时，她知道牢房里肯定安装了麦克风，这个该死的小笼子让她难以入眠。

一切都一去不回了。

生活——难道在这里？她第一次同时也是惟一一次到操场上和其他囚犯一起锻炼身体时，警卫不得不把扑打她的两名囚犯从她身上拽开。她依然记得，当警卫把她送去治疗伤病的时候，她听到这些囚犯尖叫着——婊子、杀手、禽兽……将来她得在这里生活四十来年，独自一个人，永远是独自一人，熬到最后发疯，熬到身体渐渐衰弱、腐朽。在她看来，生活就意味着生命力，她对此非常坚信，谁都不会同情她。那名德国侦探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没人怜悯，没有朋友，销声匿迹而后被人彻底遗忘……只留下仇恨。

她平静地下定了决心。她依照全世界各地所有囚犯的方式，也暗中设法搞到一片有刃的小铁片。事实上，她获准每个月可以刮一次腿毛，于是借机从剔毛的仪器上弄下来的。她将刀片自藏匿处取出，然后从褥垫上扯下褥面布——也是白色的。这条褥垫和其他人的毫无区别，厚度大约十厘米，表面覆盖着厚实的条纹布料。褥垫的外框是一圈布料，里面塞上一些绳索样的支撑物，而后和褥面布密密实实地缝在一块，以便增强边缘地带的耐用性。她动手拿刀刃把褥垫的滚边割下来。她用了整整三个小时、还流了不少血才把褥垫的滚边割下来，因为剃刀的碎片实在太小，好几次都割伤了她的手指，不过她终于弄下来一条两米长的临时绳索。她将绳索的一端打了个绞索套。而闲着的一端则绑在门上方的电灯卡座上。她必须站在椅子上才能完成这个工作，不过无论如何，她迟早也得站在椅子上。她努力了三次才把那个绳套打好。因为她不希望把绳索留得太长。

当她把绳索的长度调整满意之后，就一刻不停地继续动手。佩特拉先是脱掉外衣和胸罩，而后背朝大门跪在椅子上，把自己和椅子的位置调整好，再把绞索套到头上，拉紧。接下来她伸手把小腿拎起来，用胸罩把小腿固定在门和后背之间，她不想临阵脱逃，她必须表现出英勇豪情和献身精神。她既没做祈祷，也没有为自己唱挽歌，就用双手推开了脚下的椅子。她的身体下落了五厘米，那条临时绞索拉住了她下落的势头，开始绷紧了。就在这时，躯体开始反抗自己的意志。被绑起来的双腿挣扎着，挣脱开那条把双腿固定在后背和金属牢门之间的胸罩，但在双腿挣脱束缚的同时，反而微微把佩特拉向门里推得更远了，于是脖子上绞扼的力量更加紧了几分。

这份痛苦让她大为惊骇。绞索先是勒折了她的咽喉，接着滑到下巴那里。她瞪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白色砖墙，此时一阵恐惧袭上心头。思想意识毕竟还是有限度的，她可不能丢了性命，她不愿意走，不愿意——

她的手指急速抓住喉咙。这个做法其实错了，手指拼命想插进褥垫边儿制成的绞索里，但绞索实在太细，已经深深地勒进了她颈部的细嫩肌肤里，哪怕一根手指也插不进去。她依然继续挣扎，她明白自己只有短短几秒钟的机会，之后脑部就会因为缺血而失去意识……眼前的东西开始变得模糊，视线开始受影响了。连远方砖墙的砖缝她也看不清楚了。她的手仍然在努力自救，反而刺破了颈部的表皮血管，血液流淌出来，但是绞索因此更加滑不溜手，更加勒进她的脖颈里，进一步阻扼了颈动脉的血液循环。她张大了嘴巴，努力想尖叫起来，不，她不愿意死，不愿意——她需要有人来帮忙救她。难道谁都听不见她的叫喊吗？难道谁都不肯来帮助她吗？太迟了，还剩下两秒钟，也许只有一秒钟，也许都不及一秒钟了，她一息尚存的意识还在暗想，如果能把绑住双腿的胸罩挣脱开就好了，那她就能站起来，再……

那名侦探注视着电视屏幕，他看见佩特拉的双手向胸罩方向胡乱抓着，无力地摸索着胸罩上的挂钩，最后双手垂了下来，又抽搐了几秒钟之后终于不动了。就差一点，那名侦探想。差一点就能救下自己的性命。真可怜，她以前也是个可爱的姑娘，却选择了谋杀和折磨人的道路，她同样选择了自己结束生命，不过最后一刻似乎改了主意——这样的人难道不全一个样吗？哦，也未必全都一模一样——这个例子只不过又一次证明了残忍的人最终都很懦弱，不是吗？

毫无疑问。

“这台电视出毛病了，”他说完就关掉了电视。“最好找一台新的来密切关注犯人哈丝勒－博克。”

“大约要花一小时才能换好，”警卫负责人说。

“已经算非常迅速了。”这名德国侦探从录像机里掏出录像带，刚才他就是用这部录像机播放了那段动人的家庭生活画面。他把这卷录像带连同另一卷一起放进了公文包。他锁好公文包，站起身来。虽然没有露出笑容，但神色中却饱含着满意。联邦参议院和议会没有通过一条简单有效的执行死刑的法令，这并不是他的错。这当然是因为纳粹暴行，那些该死的刽子手。可哪怕是刽子手也未必都是白痴。他们并没有把超级公路⁽²⁾都拆毁，难道不是吗？当然没有。正因为纳粹曾经处死过百姓，现在就废除了死刑——其实处死的百姓中有些人原本就是普通的杀人犯，当时任何一个民主政府都会处死这样的杀人犯。假如说有人是罪有应得，注定该死，那么佩特拉·哈丝勒－博克就是这种角色。把别人折磨至死，自己上吊自杀。这位侦探算计着二者也算扯平了。威尔海姆·曼斯坦谋杀案从一开始就由他负责。邮件把曼斯坦的生殖器寄回家的时候，他也在场。他亲眼目睹了病理学家验尸的全过程，并参加了被害人的葬礼。他记得当时自己的脑海中始终无法清除那些可怕的惨状，于是恐怖得难以入睡。也许现在他终于可以睡着觉了。正义的步伐走得太缓慢，但终归来临了。幸运的话，她那一对可爱的小女儿长大成人后将会成为体面的公民，谁也不会记得她们的亲生母亲是谁，以及她们母亲的所作所为。

这名侦探走出监狱直奔自己的车子。他可不希望当人家发现佩特拉的尸体时，自己居然出现在监狱附近。本案到此结束。

“嗨，兄弟！”

“马文，听说你枪玩得不错啊，”戈森对这位朋友说。

“算不上大本事，兄弟。我年纪不大的时候就开始学开枪了。我出生的那个地方就靠枪找饭吃呢。”

“你比我们最优秀的射击教练打得还好，”这位工程师指出。

“你们的枪靶比兔子个头大多了，而且又不移动。见鬼，以前我经常用点22枪打移动靶位。如果你必须打中想要吃的东西，那么打中瞄准好了的东西自然就更容易了，小伙子。那颗炸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马文·拉塞尔问。

“时间浪费不少，没什么成果，”戈森答道。

“也许你可以拿那些电子零件做个收音机，”这个美国人提了个建议。

“也许还能做点更有用的东西呢。”

(1)　Hmong，居住在越南、老挝和泰国山区的民族。

(2)　autobahn，德国的高速公路。

10. 最后的立足点

向西飞行总是比向东飞行要轻松得多。西行时一天的辰光被拉长了，而东行时一天的时数被缩短，相比之下，人类的身体比较容易适应一天多几个小时的情况，再加上美酒佳肴，行程于是更加心旷神怡了。“空军一号”上有一间具有多种用途的、宽敞的会议室，今天高级政府官员和一些记者团之中挑选出来的代表在这里共进晚餐。食物像往常一样鲜美极了。也许“空军一号”是世界上惟一绝不供应冷冻快餐的飞机。机组乘务员每天要采购新鲜的食物，饭菜多数情况下是在六百节时速、八英里海拔的高空飞行中准备的，已经不止一位厨师在服完兵役之后成为乡村俱乐部或是豪华餐厅的主厨。曾经为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煎炒烹炸，这一笔写在任何厨师的个人简历上都足够靓丽。

这次的葡萄酒是从纽约运来的，是特别醇香的夏布利葡萄酒⁽¹⁾，众所周知福勒总统不喝啤酒的时候，就喜欢这种葡萄酒。这架改装的747专机的腹部装载了整整三箱。在一道道菜进出这间房间的时候，两名身穿雪白外套的士官负责将所有进餐者的酒杯斟满。席间气氛无拘无束，大家谈话的内容都不会留下记录，谈的都是深奥但不重要的话题，不过还是最好当心点自己的言行，否则往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在这里用餐了。

“那么，总统先生，”《纽约时报》的记者问。“你认为这项协议要过多久才能贯彻执行呢？”

“就如我们所说的，开端平静无波。瑞士军方代表现在已经到耶路撒冷视察各方面的情况去了。国防部长邦克正在会见以色列政府官员，以推动美国军队进驻这一地区的进程。可以料定，两个星期以内，一切将真正的运行起来。”

“那么当地不得不迁居的居民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呢？”《芝加哥论坛报》的记者就这个问题继续问。

“确实会给他们带来诸多不便，但是他们的新居将在我们的帮助下飞速兴建起来。以色列已经要求申请银行贷款，用于采购美国建造的活动房屋，他们即将获得这笔贷款。我们还会出钱替以色列人兴建一座建造活动房屋的工厂，以便他们能继续修建活动房屋。成千上万的居民即将迁往新居。离开家园多少会有些难受，但我们会让迁居过程尽可能少些烦恼。”

“与此同时，”莉兹·埃利奥特插话道，“我们可不能忘记生活质量并非只是有瓦遮头这么简单。和平也有代价，但收益一样非同小可。那些人即将体会到生平第一次真正安全的滋味。”

“对不起，总统先生。”那名《论坛报》记者扬了一下手中的酒杯说。“我提这个问题并不是想故意挑刺。我想大家都同意这次协议是天赐的好运。”围坐在桌边的人都纷纷点头。“但协议如何付诸实施确实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而读者很想了解这方面的情况。”

“给以色列人迁居将是其中最艰难的一部分，”福勒心气平和地答道。“以色列政府同意迁居自己的人民确实值得我们赞赏，所以我们必须竭尽全力通情达理地减低这次搬迁行动给以色列人民带来的痛苦。”

“哪些部队将会派驻到以色列维护和平呢？”另一名记者问。

“你问起这个问题我真是很高兴，”福勒说。确实如此，此前一个问话的记者忽略了最显而易见的一个潜在障碍——以色列一院制的议会肯批准这份协定吗？“也许你们已经清楚，我们最近重建了一支新的陆军单位，即美国第十骑兵团。这支部队已经在佐治亚州的斯图亚特堡完成重建工作，而且在我的命令下，国防后备舰队现在已经调集起军舰尽快将这支部队运送到以色列。第十骑兵团是一支拥有卓越历史的知名部队。这是一支西部片已彻底忘怀的黑人部队之一。幸运的是”——其实这事跟运气没有丝毫关系——“首任指挥官将是一名美籍非裔，马瑞恩·迪格斯上校，他是一名出色的军人，毕业于西点军校，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光辉背景。这是派驻的地面部队。而空军方面，我国将派出整整一支F-16战斗轰炸机联队⁽²⁾，再加上一支机载报警与控制系统分遣队⁽³⁾，以及普通的后勤保障人员。最后，以色列同意让我军在海法港建立永久性基地，这样我军在东地中海地区几乎无时不刻都能保证有一支海军武装战斗群和一支远征军随时待命，支援所有其他军种。”

“但是当前我们面临经费的削减——”

“国防部长邦克提出重建第十骑兵团的构想，而老实说真希望我可以宣称这是我本人的想法。至于其他方面的经费，哦，我们会设法用国防预算的余额解决。”

“总统先生，这真的有必要吗？我的意思是说。在这种预算竞争的情况下，特别是国防方面的预算，我们真的必须——”

“当然是必须的，”旁边的国家安全事务顾问打断了这个人的问话。你这白痴，埃利奥特的表情露出这个意思。“以色列国防有相当严重的安全顾虑问题，而承诺要保护以色列的安全是我们签订此次协议的必要条件。”

“上帝啊，马蒂，”另一名记者低声嘟囔着。

“我们将从其他领域补足这笔额外的经费，”总统说。“我很清楚自己再次回到了关于我们究竟应当怎样偿付政府花费这个基于意识形态差别的争论上，但我认为我们已经论证过政府的这笔花销一定物有所值。假使我们不得不小小地提高一点税额以便维持世界和平的话，美国人民一定能够理解并支持我们的举措，”福勒不带感情地下结论道。

记者们全都把这句话记录了下来，总统又要提出另一个增税提案。以前曾经出现过“一号和平股息”和“二号和平股息”。这可是第一次征收“和平税”，其中一名记者嘲弄地微笑着想。这个提案肯定能在国会里一帆风顺而轻松过关。她的微笑还有另一重因素，她注意到总统凝视国家安全事务顾问时的眼神，以前她就对此有点生疑。罗马之行出发前，她曾经两次打电话给莉兹·埃利奥特，而两次从埃利奥特专线电话听到的都只有电话应答机的声音。她本可以顺藤摸瓜继续查查内情。莉兹·埃利奥特家位于卡罗拉马路以外，她本可以在这幢城市房屋周围布设监视哨，记录她多久在家里睡觉，多长时间不在家。但是，这事其实跟她没关系，难道不是吗？对啊，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总统身边没有妻子，他的妻子早已去世，只要他言行谨慎，而且只要他的私生活不会干扰他处理政府事务，那么他的私生活怎样对公众就没有任何重要意义。这位记者认为自己恐怕是惟一注意到这个隐秘的人。算了吧，她心想，假如总统与国家安全事务顾问相处得那么亲昵的话，兴许是件好事呢。且看这次的《梵蒂冈协议》究竟能进行到怎样的地步吧……

亚伯拉罕·本·雅各布准将在办公室屏除了一切干扰，阅读着整个协议文本材料。他这个人平时并不容易举棋不定。他知道是多疑的心态给他带来了这些多虑。在他的成年生活中——以他而言十六岁以后就算成年了，那是他第一次为国而战——整个世界一直是个简单得超乎寻常的所在：只有以色列人和别人。而别人大多是敌方或者潜在的敌方。非常少见的几种别人成为了以色列人的合作伙伴，也许还能成为朋友，不过向以色列表示友好大多只是对方单方付出情谊。阿维曾经赴美执行过五次“对付”美国人的行动。当然，所谓“对付”只是相对而言。他从来没有故意危害美国利益，他只不过希望了解一些美国政府已经掌握了的情报，或者得到一些美国政府手里有而以色列正好需要的东西。当然，这些情报从来不会用来对付美国，到手的军事硬件也决计不会，然而美国人可不太高兴自己政府的机密被别人拐走，这一点倒是可以理解。不过本·雅各布将军绝不会因此而感到愧疚。他的终生任务是保卫以色列，而不是讨别人喜欢。美国人当然也很清楚这一事实。美国人偶尔会跟摩萨德分享一些情报。通常都是在非常不拘小节的情况下透露的情报。而在某些极其鲜见的情况下，摩萨德也会把情报透露给美国人。彼此全都很有教养——事实上，就好像彼此竞争却也拥有共同对手、共享一片市场的两家公司，有时候彼此也肯合作，但绝对不肯完全信任对方。

现在美以关系又要变化了，看来也是不得不变。美国现在要把自己的部队派遣到以色列，来维护以色列国防。美国因此必须部分负责保卫以色列国家安全——其实相应的，以色列也得负责照顾美国人的安全（这一点美国的媒体根本就没注意到）。这份责任就该由摩萨德来承担了。彼此交换情报的渠道必须比现在更加宽广。阿维并不喜欢这一点，尽管此时此刻国内简直是一片欢腾，但以色列决不能把自己的机密都告诉美国，特别是那些由他所雇用的情报员费尽心机、通常还要流血牺牲才弄到手的珍贵情报。不久之后，美国国会将派遣一名高级情报官代表前来研究合作的细节。他们肯定会派瑞安来，这是理所当然的。阿维开始动笔记录几件事。他需要尽量多地找一些有关瑞安的资料，以便在和美国人协商时能尽量对自己一方更有利。

瑞安……真的是瑞安成功地推动了这件大事开始运转起来吗？本·雅各布心想，这里有个令人困惑的情况。美国政府已经否认这是瑞安的功劳，可是有一样，瑞安在福勒总统和那个国家安全事务婊子伊丽莎白·埃利奥特面前都不受宠。有关埃利奥特的资料很清晰，当她还在本宁顿大学任政治学教授的时候，就曾经以机会均等、思路平衡的名义，邀请了一名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代表到课堂上宣讲他们对于中东地区的看法！当然，她的表现还不算最坏，阿维提醒自己，她好歹还不是瓦尼莎·里德克雷弗，那个女人曾经把一支AK-47冲锋枪高高举过头顶跳舞，只是这个婊子所谓的“客观性”已经延伸得过分了，她居然礼貌地倾听曾经在马阿罗特屠杀以色列儿童、在慕尼黑屠杀以色列运动员的凶徒代表讲话。就像美国政府大多数官员一样，她早就忘记何谓原则性了。但瑞安不是这种人……

协议确实是瑞安的手笔，他的情报线人说的不错。福勒和埃利奥特绝对琢磨不出这样的想法。借助宗教作为和谈关键因素的创意他们俩一辈子也想不出来。

他重新回到协议的问题上，再次提笔记录。以色列政府怎么任凭国家沦落到这步田地了呢？

我们必须战胜……

那么容易，难道不是吗？以色列的美国朋友们惊慌失措地打来电话和电报，一副要弃船逃跑的样子，就好像……

然而怎么可能出现别的情形？阿维扪心自问。无论怎么说，《梵蒂冈协议》毕竟已成定局。几乎已成定局，他心底暗想。以色列人民已经开始发作了，接下来的几天里人民的情绪将会非常激昂。理由太简单了，很好理解：

以色列实打实地退出了约旦河西岸地区。虽然部队人马仍然原地不动，这一点倒是和美军在德国与日本仍然部署了部队的情况很相似，但西岸地区已经变成了巴勒斯坦人的国家，已经解除了以色列军事管制，由联合国担保这一地区的边界安全，恐怕就像是颁发一张加了外框的、精美的羊皮纸证书，本·雅各布心想。真正的担保其实应当来自美国和以色列政府。沙特阿拉伯和环波斯湾的其他兄弟国家会出资协助巴勒斯坦人复兴经济。而通向耶路撒冷的道路同样有了安全保证——以色列绝大多数军队都将屯军此地，他们拥有规模浩大、易守难攻的大本营，同时拥有随意巡逻的权利。而耶路撒冷城本身已经化身为梵蒂冈的领地。通过选举选出一名市长——他很怀疑目前坐在市长位子上的以色列人究竟能否留住这个位子……怎么就留不住呢？他问自己，这位市长是不偏不倚的那种人——完全可以由他来处理民事行政管理的事务，而国际事务和宗教事宜就交给三大宗教人士组成的三人小组负责。瑞士的一个机械化军团将负责确保耶路撒冷的地区安全。阿维原本可能对这样的安排不屑一顾，但是以色列部队曾经以瑞士军队为楷模加以效仿，而且日后这些瑞士人应当和美国那个军团一同训练。而美国第十骑兵团应当算是水平一流的正规军。这些事情协议上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纸上写的东西往往如此。

但是在以色列的大街小巷，已经开始爆发了狂暴的示威活动。成千上万的以色列公民将要背井离乡。已经有两名警官、一名士兵受伤——伤在以色列自己人的手里。阿拉伯人不挡任何人的路。沙特阿拉伯人所成立的一个独立委员会努力解决把哪块土地分配给哪个阿拉伯家庭的问题——当初以色列人没收这块以前也许是阿拉伯人土地的地区时，已经把土地归属问题搞得一塌糊涂了，而且——但这不是阿维该头痛的问题，他为此简直谢天谢地。毕竟他的名字是亚伯拉罕，不是圣人。

大事能成吗？阿维很是疑心。

这份协议不可能实现，卡提心底暗想。一听说各方已经在协议上签字，他就一下子开始恶心起来，足足受了十个小时的罪，如今又拿到了协议的文本资料，这让他觉得自己离死神不远了。

和平？那么以色列必然还要存在下去了？如此说来，他的献身精神有什么意义呢？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牺牲在以色列枪林弹雨中的自由战士还有什么价值呢？他们英勇赴死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卡提奉献终生的事业究竟是什么呢？不成功，毋宁死，卡提心底暗想。为了奋斗他已经放弃一切。他原本可以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娶一房妻子，生几个儿女，拥有房产和舒心的工作，也许就是医生、工程师、银行家或商人之类的角色。但凡是自己的头脑为他选择的、值得投入的工作，他都具备足够的才智获得成功——可是不行，他已经选定世上最艰苦的道路。他的目标是建立一个新国家，为同胞创造一个家园，赋予他们应有的人的尊严。他的使命是引导同胞，击溃侵略军。

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那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目标。任何人都可以看出何谓不公正，但是惟有扭转不公正的现状，才能让人民深深地怀念他，把他视作改变人类历史进程的人，哪怕只是稍稍改动也好，哪怕只是为一个不大的国家也好……

那件事不是事实，卡提心底承认。要想完成这项使命就意味着公然挑衅大国的权势，挑衅美国人和欧洲人，他们把自己的偏见强加在他古老的祖国头上，而敢在虎口捋须的人在人民的记忆中绝不可能是个小人物。假如大事得成的话，他将成为伟人中的一员活在人民的记忆里，毕竟是时势造英雄嘛，而英雄一定是千古留芳的人。可现在是谁留芳千古了呢？是谁战胜了什么——或者是谁战胜谁了呢？

这件事绝不可能，指挥官心底暗想。然而正当他浏览协议上单调乏味、措辞准确的语句时，他的胃却提醒他还有另一件事。巴勒斯坦人民，这个高尚无畏的民族，是否会被这种丑恶的行动诱入歧途呢？

卡提站起身来，回到私人浴室里再次呕吐起来。当他弓身面对水池呕吐的时候，心中有一个角落告诉他，这就是答案。过了不一会儿，他直起身子，又喝了一杯水清除口腔里的那股恶臭，然而另一股滋味却很难轻易驱除。

冈特·博克待在对街由自己的组织经营管理的另一个密点里，收听着德意志浪潮广播电台的德语版海外节目。虽然博克的政治观念和德国政府不同，此时又漂泊海外，他也绝对不会忘记自己是个德国人，他固然是位德国社会主义革命者，但毕竟是个德国人。广播里报道说，他真正的家园今天又是一个和煦温暖的日子，晴空万里，恰是牵着佩特拉的手在莱茵河畔徜徉的好日子，而且……

一则新闻简报几乎让他的心停止跳动。“已宣判有罪的女谋杀犯佩特拉·哈丝勒－博克于今天下午被发现在牢房里上吊自杀。佩特拉·哈丝勒－博克是在逃的恐怖分子冈特·博克的妻子，她在柏林被捕后，其残杀威尔海姆·曼斯坦罪名成立，因此判处终身监禁。佩特拉·哈丝勒－博克现年三十八岁。”

“德累斯顿足球俱乐部重振雄风，其骄人的成绩令许多观察家大吃一惊。在前锋球星威利·谢尔率领下……”

博克置身于房间内的一片黑暗之中，双眼瞪得好大。他甚至没有力量去看闪着微光的收音机调台钮，他的双眼只看到了大敞四开的窗户，直勾勾地盯着夜空里的繁星。

佩特拉居然不在了？

他明白这消息肯定是真的，他实在太清楚这是个真相，以至于心底想说这是不可能的都做不到。事实上，可能性实在太高了……简直是在所难免。从表面上看是自杀！当然，巴德尔－美因霍夫组织的被捕成员也都是如此，从表面上看他们无一不是自杀，据报道说有个人向头部开枪自尽……他居然打了三枪。“是枪要了他的命”这句话成了当时西德警界的一句笑谈。

博克心里明白自己的妻子一定是被那些人有预谋地杀害了。他那娇媚的佩特拉不在了。最忠实的朋友，最真诚的同志，他情之所系的爱人离去了。冈特心里明白，这个死讯原本不至于让他受这么大的打击。在他意料之中还有其他命运可以选择吗？那些人当然必须杀掉她。因为她是连接着历史的关键人物，同时也是一个连接着德国社会主义未来命运的危险的关键人物。杀了她之后，他们才能确保新德国的政治稳定性，兴建他们的德意志第四帝国。

“佩特拉！”他低声地自言自语。她何止是政治人物，何止是革命分子。她面容的每一处轮廓、她那青春躯体的每一道曲线都镌刻在他的心中。还记得等候一双女儿出生时的情景，还记得她刚刚生出艾瑞卡和乌舒尔之后，映入他眼帘的微笑。这一切都已一去不复返了，就好像她们全都离开了，全都从他身边被抢走了。

这时候可不能独自一个人待着，博克穿上衣服走到对街。他很高兴地发现卡提还没睡，只是面无人色。

“出了什么事，我的朋友？”这位头领问。

“佩特拉死了。”

卡提的表情中露出伤心入骨的神色。“出了什么事？”

“报道说，佩特拉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牢房里——是上吊。”他的佩特拉那优美的脖颈上紧紧地勒着一道绞索，博克的心中这才产生出迟来的震撼。这幅图景实在太痛苦了，令他不敢去想象。他目睹过被绳索勒死的情形。佩特拉和他曾经用绞索处死过一名阶级敌人，他们俩专注地观察着敌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而后变得一片死灰，然后……这幅图景让人情何以堪。他怎么能容许自己看到佩特拉落到这副样子。

卡提忧伤地垂下头。“愿真主赐福给我们亲爱的同志吧。”

博克强忍着才没有皱起眉头。他和佩特拉谁都不信教，但卡提是出于好心才做了这番祷告，然而祷告也不过是几句废话罢了，起码表示了他的慰问与友善——还有友情。现在博克很需要友情，所以他忽略了这不相干的祷告，只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真是重创我们事业的糟糕日子，伊斯梅尔。”

“比你心里想到的程度还要糟糕，这见鬼的和约——”

“我明白，”博克说，“我明白。”

“你怎么看这件事？”世上卡提还能信任的事物之一就是博克的坦率。冈特待事向来客观。

这个德国人从头领的桌上取了一支香烟，在台式打火机上点燃。他不肯落座，而是宁可在屋里缓慢地踱着步子。他必须四处走动走动，心底暗想他还活着，同时命令大脑必须客观地思考这个问题。

“必须认识到这步棋实际上只是一个规模更大的计划中的一部分。当俄国人背叛了全世界的社会主义之后，他们就着手发动了一系列事件，主要目的是代表资产阶级巩固他们对全世界绝大部分国家的主宰力量。我原以为苏联推行这种改革只是一种智慧的战略手段，好为本国获得一些经济援助——要知道俄国民族非常落后，伊斯梅尔。共产主义他们根本就撑不下去。当然，共产主义是一个德国人的首创。”他加上这句话时脸上露出一副苦相（马克思其实是个犹太人，他圆滑地忽略了这一细节）。博克略停顿了一会儿，接着用冷静客观的分析家的声音评论着。谢天谢地有这样一个机会能让他暂时关闭个人感情世界的大门，像一位革命老前辈那样阐发意见。

“可是我所料不对，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战术性撤退，而是彻底的背信弃义。苏联的激进改革分子取得了策略性胜利，甚至比东德改革分子还要彻底。他们和美国恢复了和睦友好的关系也没有一丝作假。他们想出卖纯洁的意识形态以便赢得暂时的财富，没错，然而他们的计划中根本就没有重返社会主义制度的打算。”

“美国呢，他们提供援助是有代价的，美国强迫苏联拒绝继续扶持伊拉克，并减少给你和你阿拉伯弟兄的支援，最后让你只得依从他们的计划，于是以色列得以一劳永逸地保全下来。显然待在美国的以色列游说团密谋想着耍这个花招早有一段时间了。但让局势彻底转变的是苏联的顺从态度。现在我们面对的敌人不单单只有美国，而是一个指爪遍及全球的阴谋集团。我们没有盟友，伊斯梅尔，我们只有孤军奋战了。”

“你是不是说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不！”博克的双眼一时间迸发出耀眼的神采。“假使我们现在止步不前的话——他们的有利条件已经足够丰富了，我的朋友。假如我们继续退让一步的话，他们肯定会借助当前局势穷追不舍，直到我们全部落网才肯罢休。目前你和俄国人之间的关系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但更糟糕的情况还在后面。再往后，俄国人还会跟美国人、跟以色列复国主义分子通力合作呢。”

“谁曾想美国人和俄国人居然能——”

“谁也没想到。除了那些促使美苏和解的人，那些主宰美国政治的精锐分子以及他们收买的走狗，纳莫诺夫和他手下的马屁精们，谁曾想到这一步呢。他们都具有卓绝的智慧，我的朋友。我们早该料到有这一天，可是我们没有先见之明。你没料到这种事会在这里发生，我也没料到欧洲会出这种事，是我们俩自己的错啊。”

卡提心底暗想，这些正是他需要倾听的分析，但胃部的反应却向他宣告心里的感受完全不同。

“要想挽回败局，你有什么主意？”头领问。

“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两个非常不可能缔结友情的国家和二者所结成的联盟。我们必须想方设法破坏二者之间的联姻。根据历史经验，同盟关系一旦破裂，结盟双方的关系将更加恶化，彼此的猜疑甚至比结盟前更为严重。怎么才能破坏他们的联盟呢？”博克耸了耸肩。“我还没有想出来。需要给我一些时间……机会就在那里，应当就在那里。”他修正了一下自己的说法。“让他们意见不合的潜在机会并不少。跟你我之辈感受一样的人还有不少呢，许多留在德国的人就和我的感受一模一样。”

“可你说过第一步是从美苏之间入手？”卡提问，像往常一样，他再次被这位朋友迂回的表述方式吸引住了。

“美苏的冲突是我们最后必须达到的目标。假如能设法直接由这一步入手的话，当然太好了，只不过机会似乎不大。”

“或许未必像你想象的那么不可能，冈特，”卡提自言自语，几乎没意识到自己的低语已让对方听到了。

“对不起，我没听清？”

“没说什么，日后我们再谈这件事。我累了，朋友。”

“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伊斯梅尔。”

“我们一定替佩特拉报仇雪恨，我的朋友。那些人一定要偿还自己犯下的罪行！”卡提向他的朋友许诺着。

“谢谢你。”博克走了出去，两分钟后他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收音机还开着，正在播放古典音乐。这时，他那沉甸甸的感觉又袭上心头，可是他居然流不出眼泪。博克心中只有熊熊怒火。佩特拉之死对他固然是痛入骨髓的个人悲剧，但更加悲哀的是他理想的整个世界都被人抛弃了。妻子的死不过是更深刻、更严酷的社会弊病的又一病征而已。如果完成这次大业，他会叫全世界偿还他们谋杀佩特拉的血债。当然这一切都以革命正义的名义进行。

卡提难以入眠了。令人惊讶的是，失眠的部分原因竟然是因为心中有愧。他记忆中同样有佩特拉·哈丝勒和她那娇柔身躯的影子——当时她还没和冈特成婚——想想看她已经不在人世，有人发现她吊在一根德国人制造的绳索上……她是怎么死的？难道是新闻报道中说的那样自杀？卡提相信有可能。他们太脆弱了，这些欧洲人。智慧，但是脆弱。他们明白何谓奋斗的激情，但他们并不明白何谓隐忍。他们的优点在于眼界比较宽广。这来源于他们往往生活在大都会的环境之中，也大多受过高等教育。卡提和自己的手下往往过于关注眼前的问题，而这些欧洲同志则能够更加透彻地分析更广泛的问题。此时此刻居然依旧可以保持清晰的思路，真是让人大吃一惊。卡提和自己的手下始终把这些欧洲人视作同志，但一直没有平等相待，认为这些人在革命事业中不过是半瓶子醋，知道些皮毛而已。这一看法真是个失误。欧洲人面对的革命环境从来都比卡提他们的环境更加严峻，因为卡提和他的同胞所处的环境中现成就存在着有如汪洋大海一般的不满情绪，让卡提能够从中招募新生力量。他们的奋斗目标之所以不及卡提等人成功，则是因为客观环境的严峻，而不是因为缺乏智慧，或者奉献精神不足。

博克可以成为一名超级行动军官，因为他目光非常敏锐。

那么现在呢？卡提自问。这倒成了问题，这是一个需要时间好好谋划才能解决的问题，不可以草率回答。他应当为此好好睡上几天……一个星期可能更好，这位头领一边向自己保证，一边努力沉入睡眠状态。

“……我获得特别许可、以无上的荣幸有请美国总统。”

议会里聚集一堂的全体议员仿佛一个人似的从人满为患的议事大厅席位上一齐起立。坐在第一排的是内阁成员、参谋长联席会议成员和最高法院法官，他们也起身相迎。旁听席的包厢里还坐着其他人，其中就有沙特阿拉伯和以色列两国大使，这是他们记忆中第一次肩并肩坐在一起。电视摄影机摇动着镜头，拍摄这间不同凡响的房间，它既创造过历史也创造过丑闻。掌声在大厅里此起彼伏，直到大家的手掌拍得通红才停下来。

福勒总统把讲稿摆放在讲演台上。他转过身来和众议院发言人、参议院议长以及他本人的副总统的罗杰·德林一一握手。在此刻欢欣鼓舞的气氛中，没人会对德林最后才到的问题发表评论。而后，总统开颜一笑，向聚集一堂的人们挥手致意，于是纷杂的掌声又响了起来。福勒动作的所有保留节目一一上阵，挥一只手、挥两只手、与肩同高的挥手动作、高举在头上的挥手。福勒注意到，两大党派居然都对他的动作做出真诚的反响，这真是不可思议。他在众议院与参议院内叫嚣得最狂热的政敌也正在热情洋溢地大肆鼓掌，他知道这些人的举动出自真诚。人人都大吃一惊的是，国会里真正的爱国主义精神依然存在。最后，他挥手要求大家安静下来，掌声这才不情不愿地渐渐平息。

“我的美国同胞们，我走进这间议事厅是为了向诸位汇报最近发生在欧洲和中东的事件，并向美国参议院呈上两本协议文件，我希望这两项协议能够获得你们迅速而热情的支持。”又是一阵掌声。“美国将根据这些协议，和诸多国家开展亲密合作——有些是可信的老朋友，有些是可贵的新朋友——共同在某一个地区缔造和平，这一地区曾经对维护整个世界和平建功立业，但众所周知当地的和平却总是难以实现。

“我们可以翻阅整个人类历史，也可以追溯人类精神的进化过程。人类所有的进步，照亮人类脱离野蛮生活的道路的璀璨光辉，所有为这一刻祈祷过、梦想过、渴望过、努力过的所有伟大而善良的人们——这一刻、这一契机、这个事业巅峰将成为人类纷争史上的最后一页。我们达到的并非起点，而是终点。我们——”掌声再次打断了总统的演讲。他稍许生出一丝恼怒，因为他没有料到讲到此处居然有人打断。但福勒还是明朗地微笑着，挥手请大家静下来。

“我们跑到了一个终点。我很荣幸向诸位汇报，美国已经在正义和平之路上成为领头人。”掌声又起。“美国正是最适合的和平领导人，情况原本应当如此……”

“话说得有点过分了，是不是？”卡茜·瑞安问。

“是稍微有点儿。”杰克坐在座位上哼了一声，伸手去拿酒杯。“宝贝，这种事原本就有自己的游戏规则，跟歌剧有自己的演出规范一样。你不得不遵照这些模式去演。而且，它可是重要——见鬼，是一个巨大进步，和平再次绽开了笑脸。”

“你什么时候还要走呢？”卡茜问。

“不久以后，”杰克答道。

“当然我们必须为此付出一些代价，然而历史要求推动它的人必须担负起相应的义务，”福勒在电视上说。“维护和平是我们的职责。我们必须派遣美国人马去保卫以色列政权的安全。我们宣誓一定要保护这个地域狭小但英勇无畏的国家，为他们抵挡所有来犯之敌。”

“他们的敌人到底有哪些？”卡茜问。

“迄今为止，叙利亚对这份协议不满，伊朗也是如此，至于黎巴嫩方面，哦，从任何意义上说黎巴嫩已经当不起国家这个词了。只是在地图上有这样一个地点，在那里人们会丢掉性命。利比亚以及所有恐怖组织也是如此。让我们操心的敌人毕竟还是有的。”喝光了杯中的酒之后，瑞安走到厨房又把杯子斟满了。杰克心里暗想，这样的美酒要浪费了那真是遗憾。像他这样胡乱狂饮，倒不如还是喝点……

“同时还要付出一些财政代价，”当瑞安回到客厅时，福勒正说到这里。

“又要提高税额了，”卡茜气愤地说。

“哦，你原先预料该怎么样呢？”当然其中有五千万美元代价是因为我不好。在这儿花个十亿，到那儿再花个十亿……

“这项协议当真可以改变世界吗？”她问。

“应该是吧。那些宗教领袖究竟真是坚信自己口口声声说的那些东西呢，还是只不过是些放狗屁的骗子，我们只好拭目以待了。宝贝，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把那个问题变成‘原则性’而已。”过了一会儿，瑞安又接着说。“要么他们就得言行一致地按自己的信仰行事，要么他们就会暴露出自己其实只是个骗子而已。”

“那么……？”

“我想他们不见得是江湖骗子。我认为他们肯定忠诚于自己一直以来所宣传的教义，他们只能这样做。”

“那么过不了多久，就没什么有真正意义的工作让你完成了，是不是？”

瑞安听出她的声音里充满着渴望。“这个我可不清楚。”

总统的演讲结束后，接下来是电视评论节目。反方发言人是犹太拉比索罗门·曼德雷夫，这是一位最热情洋溢——还有人会说是激情似火——的以色列支持者之一，一位纽约长者。稀奇的是，他从没有真正访问过以色列。杰克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于是记下几条笔记，明天应当寻找一下其中的缘故。曼德雷夫是一个人数不多但工作卓有成效的以色列游说团的领袖。他差不多是独自一个人公开赞许——那么，这倒也可以理解——圣殿山上发生的枪击事件。这位拉比留着一副络腮胡子，穿着一身皱皱巴巴的看似西装的衣服，还戴了一顶黑色的亚莫克便帽⁽⁴⁾。

“这是背叛以色列的罪行，”听到第一个问题后他说。他能平心静气地据理力争真是令人不解。“美国居然迫使以色列让出自己合法拥有的土地，这就出卖了犹太民族拥有祖先流传下来的这块土地的真实权利，而且严重危害了这个国家的国土安全。以色列公民要在枪口的逼迫下离开家园，就像五十年前发生过的一幕惨剧。”他像是在预言一个凶兆一样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现在请稍等！”另一名评论员情绪非常激昂。

“上帝，这些人还激情似火嘛！”杰克评论道。

“二战浩劫中我的家人全部丧生，”曼德雷夫说，他的话语仍然很理性。“之所以兴建以色列政权，其目的无非是给犹太人民一个安全的容身之地。”

“可是总统正要派遣美国部队——”

“美国还曾经派遣部队到越南去过呢，”曼德雷夫拉比指出。“那时候我们也曾许诺保护他们的安全，那里也签订过协议。以色列惟一的安全应当是在自己的队伍保护下、围绕在可以自保的疆界之中。而美国的所作所为就是威逼以色列接纳一份条约。福勒切断了运送给以色列的国防设备，还说这是‘传递信息’的一种手段。是啊，这个信息美国人发了，以色列也收着了：要么你就屈服，要么就切断军备供应。这就是真相，我有证据，而且我也愿意在参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上作证，以证明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这下恐怕大事不妙，”杰克悄悄地说。

“助理国务卿斯科特·阿德勒亲自传达这些通知的同时，中央情报局副局长约翰·瑞安也跑到沙特阿拉伯去吹牛皮。瑞安向沙特国王许诺美国肯定能逼迫以色列就范。做这种事本来已经够糟糕的了，而阿德勒又是个犹太人，却要他做这种事情……”曼德雷夫摇摇头。

“这家伙真是消息通天啊。”

“他说的是真的吗，杰克？”卡茜问。

“不全对，但我们在当地的所作所为原本是机密行动。而且我出国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应该很多。”

“我也只知道你不在国内——”

“可是你并不清楚我去什么地方了。不要紧，他可能会引来些谣传，不过应该不碍事。”

示威在签约后第二天就开始了。示威人群已经不顾一切了，这是他们无望的最后一搏。两个领头人原本都是居住在俄国的犹太人，不久前刚刚才获准离开那个明目张胆地对他们表示毫无好感的国家。来到他们惟一真正的家园之后，他们获准在约旦河西岸定居，这块巴勒斯坦领土是以色列在一九六七年的“六日战争”中，用武力从约旦人手中夺过来的。他们的活动房屋建在当地特有的成百上千个岩石小山坡中的一个上——以美国的标准看，这屋子实在太小了，但对曾经居住在俄国的百姓而言却是奢华得不可思议。这东西在他们看来新奇而陌生，但这毕竟是自己的家了，而家园是人们誓死保卫的地方。他是安纳托利家的儿子——他自己把名字改为纳森——已经成为以色列正规军里的一名军官了。大卫的女儿也是这种情况，前不久他们才刚刚抵达以色列的土地，这一切仿佛是劫后余生一样难能可贵——而现在人家又告诉他们，必须离开自己的家园。又要离开家园了吗？近来他们的生活里已经充满了打击。而这个打击让人再也无法忍受了。

整整一条街上的活动房屋里居住的全部是来自俄国的犹太人，所以安纳托利与大卫不费吹灰之力就成立了一个当地的居民组织，并对有关事项作出了妥善的安排。他们为自己找了一名正统犹太教的拉比——这是他们的小社区里惟一缺乏的人物——为大家提供宗教的引导，然后在一片旗海和一部神圣的《希伯来圣经》的引导下，开始向以色列议会方向游行。哪怕在这么狭小的国家里，吸引媒体的关注也还是要花点时间的，但此次游行具有这样的特色，因而媒体无可避免地为之吸引。当汗流浃背、筋疲力尽的游行队伍走到游行终点时，全世界都知道他们进行了艰苦跋涉，也明白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以色列议会并不是世界上所有议会中最肃穆的地方。议会成员中的男男女女有极右分子，也有极左分子，中庸派只能分得弥足珍贵的一丁点空间。居然就在狄奥多尔·赫茨尔⁽⁵⁾的黑白照片下面，人们的嗓门照样经常提得很高，拳头也经常挥动或者狠狠地擂在现场无论什么东西的表面上。他是一名奥地利籍犹太人，十九世纪中叶他提出的犹太复国主义理想，就是希望为饱受欺凌与虐待的犹太民族建立一个安定的家园，这正是以色列的立国方针。这些议员的表现是如此疯狂，以至于许多观察家难免大惑不解：这个国家差不多人人都是后备军人，也因此众男女的壁橱里都放着一把自动武器，怎么这些议会议员在情绪激烈的争吵过程中，居然没有被人一枪击中而炸成一团颤抖的血肉呢。狄奥多尔·赫茨尔对目前的情景有何感受谁都猜不到了。议会的争吵实在激烈得惊心动魄，政府在政治和宗教问题上经常两极分化，这才是以色列的一大祸患。几乎每个宗教支派都有自己的一片教区，因此在议会中都能有自己的代表。照这个公式推算，相比之下，法国那通常是由支离破碎的派别拼合起来的议会看来好像还颇为有条不紊呢。以色列政府在整整一代人的岁月里一直做不成拥有条理分明的国家政策的稳定政府。

示威群众再加上众多其他人等，在议会开始就是否通过协议的问题进行辩论之前，提早一个小时就来到了议会门前。政府仿佛——很有可能——就要垮台了，这些刚刚来到以色列的犹太公民派出代表去寻找他们能找到的每一位议员。赞同他们看法的议员也跑出门来，发表情绪激烈的演讲，公然抨击这些条约。

“这我可不喜欢，”莉兹·埃利奥特注视着办公室的电视评论道。以色列人疯狂的政治怒火实在出乎她的预料，于是她打电话把瑞安叫来，听取他对当前局势的看法。

“可是，”这位中央情报局副局长同意道，“这种情况哪是我们可以控制得了的，难道不是吗？”

“你还真给我帮大忙了，瑞安。”埃利奥特的写字台上放着一份投票表决的结论资料。以色列声名最著的民意调查公司对五千人进行了问卷调查，结果表明有百分之三十八的人支持这项协议，百分之四十一表示抵制，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一意向不定。这个比例大体和议员们政治力量的比例相吻合，右翼分子的人数比左翼分子稍多一点，而那些举棋不定的中间派则通常分割成几个小团伙，所有的人都在等着这一方或那一方出个好价钱再决定自己的取向，以便提高自己在政坛上的地位。

“几星期之前，斯科特·阿德勒就已经预料到有这番变化。我们知道以色列政府立场不太坚定。看在上帝的分上，最近这二十年以来它何曾立场坚定过呢？”

“不过如果以色列的总理无法处理……”

“那么就退回去执行B计划。你想给以色列政府施加压力，是不是？那么你的心愿肯定能实现。”这一情况没有得到充分考虑，瑞安心想，不过事实上，即便考虑得很充分也未必有所帮助。以色列政府三十年来已经成为了政治行为处于混乱状态的典范。政府猜想如果这项协议既成事实，那么以色列议会肯定会批准它，于是提前签署这份协议。并没有人征询瑞安在这一问题上的看法，不过他认为自己的看法很公正。

“大使馆的政治官员报告说，造成这次左右两派力量制衡的原因可能就是我们的朋友曼德雷夫所操纵的小群体。”埃利奥特说起这件事，设法镇静一下心绪。

“或许是这样吧，”杰克表示同意。

“真是可笑！”埃利奥特咆哮起来。“那个愚蠢的傻老头连去都没去过那里——”

“大体是宗教信仰方面的事。我查证过，非要弥赛亚⁽⁶⁾降临人间，他才肯回到以色列。”

“老天！”这位国家安全事务顾问惊叫起来。

“就是这样，你算明白了。”瑞安大笑，对方向他做了个厌恶的表情。“你瞧，莉兹，此人拥有自己的宗教信念。我们也许觉得他们有点古怪，但美国宪法要求我们不仅要容忍，还得要尊重他们。这是在我们这个国家做事的行事原则，想起来了吗？”

埃利奥特对着电视机挥舞着拳头。“可是这个疯狂的拉比把一切都搅得一团糟！难道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吗？”

“举个例子？”杰克平静地问。她的态度何止惊恐而已。

“我还没想出来——也许……”埃利奥特的话音渐渐弱下来，给这位来宾留出了答话的机会。

瑞安向前探着身子，等到吸引了对方的全部注意力时才开口。“埃利奥特博士，你想寻觅的历史上的先例就是：‘难道没有人能帮我甩掉那个惹是生非的教士了吗？’现在，如果你是有话想告诉我呢，就让我们明明白白地敞开了讲好不好？你是不是想提议，要我们去干扰一个友好的民主国家的议会呢，还是想要我们在美利坚合众国境内触犯刑律？”瑞安停顿了一下，这时她的双眼越发紧紧地盯在瑞安身上。“埃利奥特博士，哪个都不可能。我们得让人家自己拿主意。如果你居然想告诉我要去干涉以色列的民主决议过程，总统很快就会拿到我的辞呈，假使你是想叫我们去伤害家住纽约的那个小老头的话，请记住，这样的念头已经至少可以归结成两项阴谋。我身为一名普通公民——这一重身份虽然远远低于我们国家政府官员的角色——肯定会向执法机关报告这一可疑的暴力事件。”瑞安做完这番声明之后，立刻招来了埃利奥特怨毒的注视。

“见鬼！我哪里说过——”

“你恰恰陷入了政府部门最凶险的旋涡里，女士。开始你认为，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的愿望可以取代我国政府应当严格执行的行事原则。你心里生出这样的想法我也拦不住，但我可以告诉你，中央情报局绝不会卷入这件事，只要我还在这里就没门儿。”这番话听来太像训斥，但瑞安感到需要有人训斥她了，她居然生出最凶险的念头。

“我哪里说过这种话！”

狗屁。“好极了，你既没说过也没想过，那就是我会错了意，请原谅。权且由以色列人自己去决定是否批准条约好吗。以色列政权是一个民主政府。他们有权自己决定去留。我们有权推动他们走向正确的道路，告诉以色列人我国延续援助的程度取决于他们是否赞成这次协议，不过我们无权直接干涉他们政府的决议过程。即使‘你’恰好身居美国政府要职，有些事情你也不能越界。”

这名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勉强微笑了一下。“感谢您就恰如其分的政府政策发表了如此高见，瑞安博士，就到这里吧。”

“谢谢您，埃利奥特博士。顺便提一下，本人的看法是顺其自然。纵然在电视上看到这些麻烦，议会最终还是会批准这项协议的。”

“为什么呢？”埃利奥特强忍着没有发出鄙夷的嘘声。

“但凡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都会发现这两项协议其实有利于以色列。以色列人民但凡有机会领会这些信息，就势必能意识到其中的妙处，而后就会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自己的民意代表。以色列当真是个民主政权，依常规而言，民主政权做事都很精明。看历史，你明白的。民主政治在世界上广受欢迎是因为它真的能够起作用。如果我们惊恐万状，莽撞地采取行动的话，只会把一切都搅得一塌糊涂。假如我们任凭民主议程按照应有的规则去运行的话，可能就会出现正确的结果。”

“可能？”

“生活中哪里有什么事有十足把握呢，世上只有可能性。”瑞安解释道。这个道理怎么就不是人人都明白呢？他心里真纳闷。“然而和袖手旁观相比，出手干涉导致失败的可能性恐怕更高一些。通常来说，索性不采取任何措施反而是明智之举。这次事件就是如此。权且任凭他们自己的制度体系去经营吧。我认为他们的制度能起作用，我就是这个意见。”

“谢谢你的评估，”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去。

“一如往日，荣幸之至。”

埃利奥特直等到听见房门关闭上的声音，这才回转过来望着房门。“你这自负的笨蛋，我真想为此拆了你那把骨头，”她赌咒发誓。

瑞安回到停在西区长官专用车道的汽车里。这回当真是有点太过火了，伙计，他心底暗想。

不，不算过火。当她居然开始产生那种想法时，你就得及时地把她错误想法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政府人员心中所能产生的念头里以那个念头最为危险，他看过这种例子。有些华盛顿特区的政府工作人员生命中就曾经发生过类似恐怖的事情。他们投身于这座城市的时候往往满腹雄心壮志，可时隔不久，那些美好的心愿就在一个实质上潮湿闷热的环境中蒸发了。有人称之为被社会规律俘虏了。瑞安把它看做一种环境污染，是华盛顿的气氛侵蚀了人的灵魂。

那你怎么能免疫的呢，杰克？

瑞安心里思考着这个问题，丝毫没有留意到当他们向河边开去的时候克拉克借着后视镜正审视着他的眼神。他居然能如此地不合流俗的原因在于，他从不屈服，一次都没有……也许他也曾屈服过呢？有些事也许他本可以处理得更加成功。也有些事的最终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你没有什么不同凡响的地方。你只不过自以为与众不同罢了。

只要我敢于面对这个问题和答案，那么我就能不受邪恶侵扰。

没问题。

“因此？”

“因此我能制作出许多武器，”戈森答道。“不过一个人不成，我需要帮手。”

“那么保密的问题呢？”

“这个问题很重要。我必须估算出一切有可能发生的意外。估算之后就明白我究竟需要达到怎样的精确度。无论如何，我至少明白在某方面需要有人帮忙。”

“举个例子说？”头领问。

“例如炸药。”

“可是你最精通这方面的知识啊，”卡提驳斥道。

“头领，这项工作需要高超的精确度，以前从来没有哪次情况迫使我们必须面对这样的精细工作。例如普通的塑胶炸弹就不合用，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塑胶炸弹具有可塑性——外形会有所改变。这次我要使用的炸药块必须坚硬如磐石，要加工成千分之一毫米大小，炸药块的形状必须经过精确运算来决定。理论部分的内容我可以理解，不过恐怕得好几个月才能吃透。我宁愿把精力都投到重新制备这快核材料上……这样……”

“怎么说？”

“我坚信自己可以进一步改进这颗炸弹的性能，头领。”

“改进？用什么方法呢？”

“假使我最初阅读过的那些书没写错的话，那么这种武器不必再制成炸弹，完全可以改装成一个启动装置。”

“启动什么东西的装置呢？”卡提问。

“启动热核聚变炸弹，启动氢弹啊，伊斯梅尔。这颗炸弹的爆炸当量可以把原有当量乘上十倍，也许能乘上一百倍。我们可以用它来摧毁以色列，最起码也是很大一块国土。”

这位头领喘了几口气没有说话，心里暗自在消化这条信息。等他开口的时候，他语气温和：“可是你需要帮助。到什么地方去找最好的帮手呢？”

“冈特在德国可能还有一些有价值的关系。如果可以信任的话他倒是可以，”戈森补充说。

“这事我考虑过，我们可以信任冈特。”卡提向他说明了信任的原因。

“我们有没有把握说这个消息是真的？”戈森问。“我和你一样不肯轻信巧合，头领。”

“德国一家报纸上有一张照片，这个消息显然错不了。”一家德国小报设法取得了一张栩栩如生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尽情地呈现出佩特拉悬梁自尽之后恐怖之至的惨状。佩特拉腰部以上全部裸露着，这样的图景更是确保了这份报纸的畅销。一名恐怖分子、一个谋杀犯居然以如此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在德国男性心目中实在是太刺激了，怎么抗拒得了这样的诱惑呢，德国男性之中还曾经有一个人被这个女人阉割过呢。

“问题并不复杂，只不过必须尽量减少知情人的数量，否则的话——对不起，伊斯梅尔。”

“不过我们需要有人帮忙。对，我很清楚，”卡提微微一笑。“你说的没错，该是跟朋友讨论我们计划的时候了。你提议在以色列引爆这颗炸弹吗？”

“还能在哪儿呢？制定这种计划的人不该是我，但我猜想——”

“我还不曾考虑过这个问题呢。每次只完成一件事，易卜拉欣。你准备什么时候起程去以色列呢？”

“下星期前后。”

“我们权且等一等，看这次协议究竟要干些什么，”卡提说。“开始动手研究你的工作吧。这件事开头不可太急。首先你必须确认自己需要些什么。到那时，我们会尽量安排一个最安全的地方，设法满足你所有的需求。”

仿佛既成永恒了，不过在政治术语之中所谓的永恒完全可能是五分钟到五年不等的任意长度的时间段。仅以这次而言，重要大事不到三天时间就发生了。示威者的队伍又扩充了五万人，他们汇集在以色列议会门前。这一股新生力量是由经历过以色列历次战争的退伍老兵领导的，新来的队伍支持这份协议。警察努力把这两批情绪激动的人群分隔开，因此虽然门前爆发出更多的咆哮、挥舞着更多的拳头，但是示威者之间居然并没有出现明显的暴力冲突，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相反，他们只不过不辞辛苦地对着彼此喊叫，比谁的嗓门大。

内阁在闭会期里再次召开会议，阁员们只得忽视窗外的喧闹，同时也非常关心窗外的喧哗。以色列国防部长在本次讨论过程中居然不声不响，真是让人不可思议。只等到有人向他提问的时候，他才开口承认美国答应要额外运送来的军事装备确实很有用处：加送四十八架F-16战斗轰炸机；首次提供给以方M-2/3型布莱德雷战车、地狱之火反坦克导弹；再加上美国正在开发中的创新性坦克炮技术。美国人还要在纳杰夫兴建一座高科技训练中心，其规模可以和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欧文堡国家训练中心相媲美。美方将支付大部分的修建费用，在此第十骑兵团始终要扮演以色列部队“假想敌人”的角色。以色列国防部长知道美军在国家训练中心受训之后的成绩如何，美国部队正是因此达到了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最高的专业水准。依他判断，有了这些新型军备设施和训练基地，以色列的国防力量将可提高五十个百分点。此外，他还补充说明了美国空军的F-16战机联队以及坦克兵团的事情，这两项都明白地写在《协作防卫协议》的一条秘密附录里，在非常时刻他们都将单独接受以色列指挥——所谓非常时刻也由以方界定。以色列外交部长特别指出，如此优厚的条件在美国是史无前例的。

“这么说来，签订了这两项协议，我国的国家安全究竟会削弱，还是会增强？”以色列总理问。

“稍微能增强一点儿，”国防部长承认道。

“那么，你肯说明这个事实吗？”

国防部长掂量了一阵儿，他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坐在首席的那个人。当我要竞选总理席位时，你肯支持我吗？他的眼睛问。

总理大人点了点头。

“我会向百姓发表演说，这些协议还是能勉强忍受的。”

他的演说并没有把所有人的情绪都安抚下来，但反协议的示威者里至少有三分之一听信了他的话离开了议会。以色列议会里至关重要的中间派观察着各种局势，他们摸摸自己的良知，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两项条约最终以微弱优势获准生效。美国参议院甚至还没有找到机会使协议内容在陆海空三军委员会和对外关系委员会获得批准，这两项条约就已经开始付诸实施了。

(1)　Chablis，加利福尼亚州一种混合佐餐白葡萄酒。

(2)　Wing，空军中比空军大队高又低于师的军队单位。

(3)　AWACS，一种由飞机携带的军事监视系统，可以远距离跟踪大量敌机。

(4)　yarmulke，犹太男子或男孩戴的一种无边便帽。

(5)　Theodor Herzl（1860—1904），出生于匈牙利，犹太复国主义的创始人。

(6)　Messiah，犹太人所期待的救世主。

11. 机器战士

他们的外表看起来不太像是真人。这群瑞士卫兵身高都在一百八十五厘米以上，而且体重没有一个低于八十五公斤的，折合成美国游客习惯的度量标准就等于身高六英尺一英寸、体重一百八十磅。这些人身强体壮得一目了然。瑞士卫队的营地就驻扎在城外，不到两个星期前这里还是犹太人的一个定居点，营区里设有高科技健身房，而且也“鼓励”士兵们举重健身，直练到裸露的肌肤都跟鼓皮一样绷得紧紧的。他们卷起袖子露出的前臂甚至都比大部分男人的小腿还粗，且已经晒成了棕褐色，前臂上还有经常在烈日下暴晒得已经褪成了浅金色的汗毛。军官们都戴了深色太阳镜，而士兵们脸上也遮盖着莱克桑面具，这就把他们绝大多数人的蓝眼睛遮了起来。

他们身着城市迷彩服式样的全套装备，色彩由黑、白以及几道灰白色阴影构成，设计很是古怪，身着这样的迷彩服就能有效地和耶路撒冷的岩石以及涂着白色灰泥的墙壁混为一体，夜间隐身效果更加突出，只是让人觉得非常恐怖。他们脚上的靴子也是如此，而并非受阅部队穿着的那种整洁而闪光的考究的靴子。头盔是由凯夫拉尔纤维⁽¹⁾制成的，外面遮盖着与制服同样设计的迷彩布。迷彩服外面套着美国设计的防弹衣，使得士兵们的体魄看起来更为孔武有力。这防弹背心外又挂着军用装备。士兵人人都随身携带四颗杀伤手榴弹和两颗烟雾弹，再加上容量一公升的军用水壶、急救包、子弹带，这些轻型装备加在一起总共有十二公斤重。

在城区四处巡逻时每支小队由五名士兵组成，即一名没有正式任命的军官和四名普通士兵；每班值勤的人马中共有十二支小队。每人配有一支SIG突击步枪，其中两名士兵佩枪的枪管下还装有枪榴弹发射器。带队的军官还配有手枪，每支小队都有两人携带无线电通讯装置。巡逻时各小队之间始终保持无线电联络，而且经常演练彼此支援的战术。

每次出勤时，有半数小队徒步巡逻，而另一半则乘坐美国造的高机动多用途轮式车⁽²⁾缓慢行进。“蜂鸟”其实是一辆体积超大的吉普车，每辆“蜂鸟”上都至少架有一挺装配着转动枢轴的机关枪，有些车上甚至还配着六枪筒型急射小机枪，车体用凯夫拉尔合成纤维制成防护性装甲，以此来保护车内的人员，抗击突如其来的袭击。行人但凡听到它们警告性的车笛声全都会让出道路。

战地指挥所里备有几辆装甲战车——英国制造的装甲战斗车，它们的体积勉强可以在这座古老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穿行。战地指挥所里始终保持一个排的兵力值班，听命于一位上尉军官。这是一支紧急应变队伍，有重型武器装备，例如瑞典卡尔古斯塔夫M-2型无后座力炮，要想在任何建筑物上凿个窟窿，它都是最适合的选择。支援他们的是一支配备了大量烈性炸药的工兵小队；这些“布雷兵”经常夸耀性地借炸毁以色列答应舍弃的定居点来操练技术。事实上，整个团都在利用这些定居点磨练自己的作战技巧，人们获准在几百米开外看他们演习，而这里不久就变成了真正的旅游景点。阿拉伯商人正在生产印着“机器战士！”字样的T恤，卖给任何感兴趣的买主。这些商人的生意头脑还真有了回报。

瑞士卫队表情严肃，如果有人不经意间向他们发问也绝不多言，以沉默应付别人对他们来说实在太容易了。如果提问的是记者，士兵们就怂恿他去找指挥官雅克·施文德勒上校谈话，偶尔记者也能获准在军营里、或在军事训练过程中找下级军官们交谈，但是在街头交谈永远不允许。当然他们难免要和当地居民打交道。于是士兵们也在学习足以应付外人的一些初级阿拉伯语和英语。偶尔他们也帮警察部队发放交通传票，不过这主要是当地警察的本职工作——在渐渐让出职权的以色列部队的协助下，当地的警察部队正在筹建。瑞士卫队很少处理街头打架斗殴或者其他治安骚乱。其实，大多数情况下，只要看到五人巡逻队的影子，人们就会气焰顿消，驯顺地安静下来，变成彬彬有礼的良民。瑞士人的任务是发挥威慑作用，当地人不多久就意识到他们是多么擅长这一工作。尽管如此，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的军事行动所依赖的还真不是武力。

每套制服的右肩上都有一个肩章，形状是一面盾牌，红底色中间饰有白色的十字，点明士兵们来自瑞士，四周则环绕着伊斯兰教星月标志、犹太教六芒星形标志以及基督教的十字架。这种肩章共有三个式样，三大宗教的标志位于徽章顶部的机会是均等的。而且众所周知这些徽章都随机配发，象征着瑞士的国旗将公平地保护这三种宗教。

这些士兵永远听命于诸位宗教领袖的调遣。施文德勒上校每天都会面见负责管理这座城市的三大宗教执政小组。人们都坚信，制定政策的只有这三个人组成的执政小组，但施文德勒头脑机灵、考虑周到，因此从最初开始，他的建议就对伊斯兰教的阿訇、犹太教的拉比以及基督教的大主教产生了重大影响。施文德勒也曾经走访过中东各国的首都。瑞士真是选对了指挥官——他被认为是瑞士陆军里最出类拔萃的上校。他人品端方、公正无私，于是获得了惹人羡慕的声誉。他办公室的墙上悬挂着一柄沙特阿拉伯国王相赠的镶金长剑。此外国王还送给他一匹其华丽丝毫不逊色于那柄长剑的牡马，现在养在卫队营地里。施文德勒根本就不会骑马。

这座城市由三人宗教执政小组全权负责管理。他们治城的情况远比人们期待的更行之有效。这三位都是因信仰虔诚及学识出众才被选派来做神职人员的，所以时隔不久就给对方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立即达成了共识，每周都为他们所代表的三大宗教之中的一个举行专门的公开宗教仪式，三个人都必须出席。另两个人列席仪式时不必参加实质性的活动，却可以表现对其他宗教的敬意，这正是组建这个执政小组的集体目标。最初这是由伊斯兰教的阿訇提出的建议，没想到却成为缓和内部争执的最有效手段，也为他们竭力照料的市民树立了一个典范。但这可不是说不存在意见不合的情形。但发生口角时总是其中两方存在异议，遇到这种情况时第三方一定出面调解。这也是为了维护各方的利益，以便和谐而理性地解决问题。“天主”——这个称呼三人谁都可以用，还不至于伤害其他人的感情——的确需要他们彼此亲善相处，在初期解决了几个暂时性问题之后，亲善的气氛才蔚然成风。刚刚争论过该在什么时间安排进入一个或者另一个宗教的圣殿朝拜问题之后，希腊东正教的大主教一边品着咖啡，一边轻笑着提到，这恐怕是他平生仅见的第一个奇迹。不对，犹太教的拉比反击道，上帝的子民遵循本宗教的真谛哪里算是奇迹。一蹴而就吗？伊斯兰教的阿訇微笑着问，也许这算不上奇迹，但肯定得花费一千年时光才能赢得这番境界。希腊的大主教哈哈大笑起来，他说我们可别刚刚解决一项争议就又展开争执了——现在能否请诸位帮我想出一个应付我的基督教同道的办法呢！

当一个宗教的牧师在街头巷尾遇到其他宗教的教士时，都会彼此问候一下，为大家树立个好榜样。而瑞士卫队无论碰到哪位宗教人士都举手敬礼，如果是和高级教士交谈，他们还会取下太阳镜和面具，以示特别的尊重。

那是瑞士卫队惟一获准允许表现出人性化情绪的情况。据说他们连出汗都不会。

“这群家伙还真挺吓人，”瑞安衣着随便地站在街角里评价道。美国游客“喀、喀”地猛拍照片。犹太人脸上仍然留有怨毒的神色；阿拉伯人则微笑着。过去暴力事件与日俱增，把原先居住在耶路撒冷的基督徒都驱逐了出去，现在他们又回来了。当五人巡逻队精神抖擞地走过街道时，所有的人都像见了鬼似的赶紧让开去路。巡逻队员头上还戴着钢盔，边走边左右转动着头，步伐也不太像行军那样整齐。“这些人的样子真像机器人。”

“要知道，”阿维说，“自从他们值勤第二周以来，还从没发生过胆敢袭击他们的事件呢，一次也没有。”

“我可不想跟这些人开玩笑，”克拉克暗地里说。

事情仿佛出自天意，在他们开始值勤的第一个星期里，曾有一名阿拉伯年轻人持刀杀害了一位以色列老太太——这是一起街头抢劫案，倒不存在任何政治意义——他错在不该在一名瑞士士兵视线之内杀人抢劫，那名士兵拔腿就追，并且使出电影里才看得到的武功一拳就把那小子制服了。这名阿拉伯疑犯被带到宗教执政三人小组面前，还给他选择的权利，由自己决定是希望接受以色列法律审判，还是接受伊斯兰教教规的判决。他又错在选择了后者。于是一周后，他刚刚在以色列医院养好伤出来，就立即被拉去面对一次根据《古兰经》教义进行的审判，审判由伊斯兰教阿訇艾哈麦德·本·尤西夫主持。一天之后，他被空运到沙特阿拉伯首都利雅得，推上一个国家广场，给他一段时间忏悔自己的罪行之后，被当众用剑砍下了头颅。瑞安不知道如何以希伯来文、希腊语和阿拉伯话表达杀鸡给猴看这个意思。以色列人对这次审判的神速和严厉程度感到震惊，但是穆斯林们只不过耸耸肩，指出《古兰经》中惩处犯罪的法典是毫不容情的，而且在以往的岁月中已经证明非常见效。

“贵国百姓对这件事还是有点心里不痛快，对不对？”

阿维皱了皱眉头。瑞安等于在逼他表示个人意见或说出真相。“如果自家伞兵部队还驻扎在这里的话，他们会感到比较安心……你要我坦率地说吗，瑞安？”真理总是能占据上风，阿维也总是说真话。

“当然。”

“他们以后会明白，还要再过几个星期，不过他们终究会明白的。阿拉伯人喜欢这些瑞士人，而能否维持这条大街上的和平，其关键因素就是阿拉伯朋友们的感受。那么，有件事你肯不肯告诉我？”闻听此言，克拉克的头微微一晃。

“也许能，”瑞安一边打量着街道，一边答道。

“这件事究竟跟你有多大牵连？”

“完全没关系。”杰克的冷漠腔调正好和瑞士士兵的步伐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那是查尔斯·奥尔登博士的创见，记得吗？我只是一个送信的小伙计。”

“就像伊丽莎白·埃利奥特告诉大家的那样。”阿维用不着再多说什么了。

“除非你知道答案，否则你不会问这个问题，阿维。所以何必多问呢？”

“真是狡猾。”本·雅各布将军落了座，招手叫来服务员。他点了两杯啤酒，这才接着说话。克拉克和另一名保镖不喝酒。“你们的总统逼人太甚，居然用扣留给我们的武器的手段来要挟我们……”

“我想他原本是可以用稍微缓和一点的手段促成此事，但政策不是我定的，阿维。你们的人在杀害那些示威者的时候亲手酿造了今天的局面。这次事件让我们美国人重新翻开了自己拼命想忘记的一段历史，因此你们在美国国会里的游说团失去了说服力——记得吧，在美国本土的人权运动过程中，这些人当中有许多都站在对立面。是你们迫使我们采取对策，阿维，你也知道的。此外——”瑞安的话语陡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阿维，这种办法兴许真能奏效了呢。我指的是，你先看看周围的情况吧！”杰克在啤酒送到时说。他渴得很，所以顷刻之间三分之一的啤酒就不见了。

“奏效的可能性不大！”本·雅各布说。

“你们从叙利亚搞情报比我们干得漂亮，”瑞安指出。“我听说，事情能这样解决他们已经开始——暗地里，我得承认——表示赞赏了。是这样吧？”

“如果是真的当然好，”阿维哼了一声。

“你知道有关‘和平’的情报为什么难以判断吗？”

本·雅各布的眼睛盯着远处的一面墙壁沉思着——难在什么地方呢？“是不是相信存在和平的可能性？”

杰克点点头。“我的朋友，这就是我们比你们占优势的一个地方。这个阶段我们已经胜利超越了。”

“没错，可是两代人以来苏联从来没有表示过——公开宣称过——他们想把美国从地球表面上彻底消灭啊。请你告诉可敬的福勒总统，这种顾虑哪里是轻易可以减弱的呢。”

杰克长叹了一声。“我已经告诉过他了。我确实说过，阿维。我并不是你的敌人。”

“可也算不上盟友。”

“我不算吗？现在我们总是盟友了吧，将军。这两项协议已正式生效。将军，我只管为国家提供情报与分析。政策的制定是比我位高权重、比我聪明的人的任务。”瑞安用丝毫不带感情色彩的讥讽口吻加上了这句话。

“哦？还能有谁比你聪明呢？”本·雅各布将军笑看着这位比自己年轻几岁的人。他的音调压低了好几个八度。“你入这一行才几年——连十年都不满，杰克。可是再看你那次潜艇事件、你在莫斯科的所作所为、上届总统大选中你发挥的重要作用——”

瑞安努力想控制住自己不做任何反应，但是没能压抑得住。“耶稣基督啊，阿维！”见鬼他是怎么发现的！

“你不能随便提主的名字，瑞安博士，”这位摩萨德副局长温和地斥责他说。“这是上帝的圣城。那些瑞士小伙子有可能一枪把你打死。请你告诉迷人的埃利奥特小姐，就说如果她胆敢用太过强硬的手段逼迫我们的话，我们在美国新闻界可是有朋友的，而且还掌握了一个故事……”阿维微微一笑。

“阿维，假如你们的手下居然向莉兹说这番话，她肯定弄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愚蠢的论调！”本·雅各布嗤之以鼻。

“我向你发誓，先生。”

这回又轮到本·雅各布准将大吃一惊了。“真是难以置信。”

杰克把啤酒一饮而尽。“阿维，能说的话我都说了。你是否曾经想过，自己的情报也许并不是来自一个完全可靠的渠道呢？我得告诉你：你刚才含沙射影想说的事情我本人毫不知情。假如真有什么类似情况的话，那也不关我的事。好了，我理应相信一定是发生过什么情况，我甚至能推测出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如果哪一天我要坐在法官面前回答问题，我也只能说自己一无所知。而你，我的朋友，总不能拿人家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来敲诈人家。你首先必须说服人家相信曾经发生过这件事。”

“我的上帝啊，穆尔和里特这两个老家伙培养的接班人还真是一流，难道不是吗？”

瑞安放下空酒杯。“那样的情节永远不会发生在现实生活中，将军。那只是影片里才有的故事。你瞧，阿维，你获得的报告也许理由并不充分。扣人心弦的报告往往失实。毕竟真相永远不如艺术好看。”演得不错，瑞安微笑着表达自己的看法。

“瑞安博士，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分支‘黑色九月’在一九七二年曾经和日本‘赤军派’签订了合同，要他们在本·古里安机场胡乱开枪制造恐怖，而后他们就动手了，他们杀光了来这里的朝圣者，其中绝大多数遇害者是来自你们波多黎各岛的新教徒。惟一被我国警卫部队生擒活捉的恐怖分子对审讯官说，他那些死难的同党和遇害者都会变成天堂里灿烂的星群。但是据称他在监狱里却皈依了犹太教，甚至还用牙齿咬掉了自己的包皮，由此看来他的灵活性还真是几本书都写不完呢。”阿维·本·雅各布准将语气平淡地继续道。“千万别告诉我说有些事情太疯狂、太令人难以置信了。身为谍报官员长达二十多年了，我惟一有谱儿的事情是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我见所未见的。”

“阿维，哪怕是我也没有多疑到你那种地步。”

“瑞安博士，你们何曾经历过大屠杀的惨剧。”

“哦？那么克伦威尔及土豆大饥荒不算吗？将军，别再紧抱着旧事不放了。我们正往这里运送美军呢。如果真到了大屠杀那步田地，也是美国人把鲜血洒在内盖夫、戈兰高地或者任何一个角落。”

“那么假定——”

“阿维，你既然问到假定的问题，我可以告诉你如果当真出现了那个假定的情况，将军，我将刻不容缓地亲自赶到这里来。我曾经是海军陆战队队员，你也了解我打过仗，二战时那种种族灭绝屠杀绝不会重演。但凡我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可能发生。我的同胞也不允许再度发生这样的悲剧。阿维，我的政府和同胞都绝不允许。我们不会再让那种事情发生。假如美国人必须流血牺牲才能维护这个国家的安全，那么死又何妨。”

“美国对越南也曾做过同样的保证。”克拉克闻听此言，双眼不禁喷出怒火，本·雅各布注意到他的表情。“你有话要说吗？”

“将军，我不是高级官员，我只不过是个稍有点抱负的小喽啰。不过我参加战斗的时间和这个国家里任何一个人相比都要长得多，我得告诉你，先生，我最替这个地方担心的是，你们这些家伙一直在闯祸，和美国当年所犯的错误一模一样——我们从中汲取了教训，可你们还没有。而且瑞安博士的话一点不错，他说来就肯定会来。我也会，如果真走到那一步的话。我也保证会勇猛杀敌，”克拉克的声调低沉而平稳。

“你也是海军陆战队队员吧？”虽然本·雅各布很清楚克拉克的履历，但还是淡淡地问了一声。

“几乎算是吧，”克拉克说。“而且就像他们说的那样一直保持着状态。”他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你那位同事怎么样？”阿维指着查韦斯，那人正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站在角落里密切观察着街上的动静。

“和我当年一样棒。骑兵团的小伙子也都如此。不过谈战争话题真算是废话连篇。你们两个都很清楚。先生，你们要想保证安全，就必须先解决国内问题。然后和平才会随之而来，就好比暴风雨后必然会出现彩虹。”

“从你们的错误中汲取教训……”

“当年我们身后有四千英里的广阔缓冲区容我们撤退，将军。但是从这里走到地中海也没有那么长距离。你们最好能从我们的错误里汲取一点教训。幸好你们比我们当初更有能力获得真正意义的和平。”

“但是强加给——”

“先生，如果这个协议行之有效的话，你肯定会感激我们。如果没见效，当大话说漏了的时候，我们就派大批人马支援你们。”克拉克留意到，丁已经离开了原来的位置闲散地走到了对街，仿佛一个游客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你也来吗？”

“将军，包管没错，”克拉克答道，他现在警惕起来，注视着街头的人群。究竟查韦斯发现了什么？他又漏掉了什么没看到呢？

这些是什么人？戈森自忖道。他花了一秒钟，在脑海中的一大堆照片中搜索了一遍之后，大脑告诉他那是摩萨德的副局长亚伯拉罕·本·雅各布将军。他正跟一个美国人谈话。不清楚那人是谁……戈森的头缓慢而随意地转了过来。那个美国人应当带了好几个保镖……身边那个显然是。那个表情特别严肃的家伙也是，老了一点……大约快五十了吧。那个眼神很冷淡——不对，绝不是冷淡，是警惕。人可以控制表情，但是绝对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神——啊，那个人又戴上了墨镜。不止一个人呢。一定不止一个人，还得另外加上以色列的警卫人员。戈森明白自己的眼神在这些人身上逗留太久了，不过——

“哎哟。”一个男人碰了他一下，他块头比戈森小，体形也纤细一些，肤色比较黑，看来也许是位阿拉伯兄弟，但他怎么居然说英文。不等戈森有时间醒悟到自己已经被人家迅捷而娴熟地搜过身，对方就撤了身。说了声“对不起”，那人就走开了。戈森不清楚，也没有把握说情况是否就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换言之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被一位以色列、美国或者别国的警卫人员搜查了一遍。算了，反正他一件武器也没带，连一把小折刀都没有，手上只有装得满满的一只购物袋，里面全是书。

克拉克看到丁做了个一切正常的手势，姿态很平常，仿佛是从脖子上轰走小飞虫似的。不过为什么目标眼睛里露出了辨别人身份的神色——但凡关注他所保护的人的家伙都是他的目标——他为什么要停下脚步，左顾右盼呢？克拉克四处张望了一下。距离自己两张桌子的地方坐着一位漂亮姑娘。她既不是阿拉伯人也不是以色列人，有点欧洲姑娘的味道，听话音说的好像是德语，也许是荷兰语。长相真好看，这样的姑娘难免要吸引人家多看两眼。也许他和身边的两个人只是偏巧坐在看美女的人和美女之间吧，也许吧。身为一个警卫人员，即使你很熟悉当地的作战环境，也根本无法稳健地掌握警觉和多疑的分寸，而且克拉克从不幻想自己兴许能均衡地掌握这两点。不过从另一方面而言，他们是在随意选中的街道上胡乱挑了一家餐厅，正因为瑞安来这儿了，本·雅各布和他自己已经决定事事都好好查看一下……没有一家谍报机关的效率能高到这样的地步，哪怕只一座城市，谁也没有那么多人手可以把整座城市的角角落落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也许只有莫斯科的俄国人是个例外——造成真正意义上的威胁。可是那个人怎么会露出一副像是要识别谁身份的神色呢？

就这样了，克拉克记下这张面孔，把他和其他数百张面孔一起存储在大脑的储备箱里。

戈森继续进行自己的侦察。急需的书全都买齐了，于是现在开始侦察瑞士部队的情况，注意他们的动作，观察他们的外表有多么凶狠。阿维·本·雅各布将军，他心里暗想，真是错过了一个良机啊。像那样重大的目标怎么会天天都能遇上啊。他继续沿着那条粗糙的、鹅卵石铺成的街道往下走，假装在胡乱地东张西望的时候，眼里始终不露任何神色。他又向右转了个弯，而后加快了脚步，企图在瑞士部队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之前赶在他们的前面。对他亲眼目睹的瑞士部队身上的气势，他又是羡慕，又是遗憾。

“干得漂亮，”本·雅各布评论克拉克说。“你的下属真是训练有素。”

“看得出来他前程无量。”就在克拉克的视线注视下，丁绕了一个弯才又回到自己的监视岗位上。“那张脸你见过吗？”

“没见过。我的手下可能已经给他拍了照片。我们一定查对他的身份，不过兴许只是一个有性冲动表现的正常小伙子罢了。”本·雅各布把头转向那个荷兰姑娘，如果她真是荷兰人的话。

以色列警卫居然一动没动，克拉克真是大吃一惊。把任何东西装进购物袋都有可能。而且“任何东西”往往隐含着不祥的味道。上帝，他讨厌这种工作，替自己留神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的典型手段是灵活机变、随机选定路线、行动速度无规律可循，而且总是留意寻找逃生路线或者警惕地查看哪里可能设有埋伏。瑞安虽然也应当具有类似的本能反应——据克拉克判断，从战术角度看来，这位中央情报局副局长的身手颇为敏捷——可是他现在对两名保镖的能力已经深信不疑了。

“那么，阿维你看呢？”瑞安开口询问。

“这个么，你们的骑兵团第一梯队正在进驻。我们的坦克兵好生喜欢你们那位迪格斯上校。说实话我觉得他们的团章比较古怪——毕竟，野牛只是一种野生牛类罢了。”阿维吃吃地笑起来。

“就像坦克的威胁无人敢挡一样，阿维，恐怕你也不愿意挡在野牛前面吧。”瑞安心里猜想着，不知道第十骑兵团和以色列军人进行第一次全面训练时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美国陆军普遍认为，大家高估了以色列部队的战斗力，况且迪格斯上校在战术方面赫赫有名，是一位擅长断人家后路的兵法大师。“看起来我可以向总统报告，说本地区局势呈现出成功的真实征兆了。”

“将来还会出现难题。”

“当然会。阿维，太平盛世⁽³⁾可不是再等几年就能降临的，”杰克说。“不过，以前你曾经想过一切能那么迅速、那么顺利地进行吗？”

“没有，我没想到，”本·雅各布承认。他掏出钱来付了酒账，两人一同站起身来。克拉克看到查韦斯给他的暗示，于是向他走过去。

“怎么样？”

“就那一个家伙比较古怪。购物袋沉甸甸的，不过看起来里面装的全是书——事实上都是教科书。有一本里面还夹着成交单。你能料得到吗，这些书籍居然是探讨核物理学的？无论怎么说，我看到的那本书书名确实是的。都是一些巨大、厚实、沉重的大部头。也许他是个研究生之类的角色，再说那边也确实坐着一位漂亮的女士，老兄。”

“我们还是留点脑子想正事吧，查韦斯先生。”

“她不对我的胃口，克拉克先生。”

“你认为瑞士小伙子们怎么样？”

“他们的外表比癞蛤蟆还可怕。除非由我挑地盘和时间，否则我可不愿意惹他们生气，老兄。”查韦斯顿了顿继续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我搜查过的那个家伙打量他俩的眼神可真狠？”

“我没注意。”

“他……好像认识自己瞧见的——”多明哥·查韦斯顿了一下。“我认为附近居民应当对士兵早已司空见惯了。无论怎么说吧，那个家伙看他们的眼神有点专业人士的味道。我首先注意到的就是他这种眼神，与他看你和博士的眼神还不一样。那个家伙的眼睛真敏锐，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还有什么情况？”

“行动利落，体型不错。不过他的手看起来很柔软，不大像士兵的手那么坚实。要说是大学本科生吧年龄委实太大了点，但如果是个研究生也许还行。”查韦斯又停顿了一下。“耶稣基督啊！我们干的这一行真是疑心太重了，老兄。那家伙身上一件武器都没带，那双手看起来也不像练过武术的样子。他只是一边沿街走路，一边瞧瞧瑞士小喽啰，顺便扫了一眼博士和他朋友坐的那个地方而已，然后他就继续走自己的路了。故事到此结束了。”有时候查韦斯真希望自己当初要是选择留在部队里就好了。那样的话，他应当已经拿到学位和委任状了，也不必像现在这样一边担任瑞安的保镖，一边到了晚上还得去乔治·梅森大学上夜校。不过至少这位博士人品不错，而且跟克拉克一起工作也还算……有趣。然而干情报这一行的生活真是太不正常了。

“该离开这里了，”克拉克建议。

“知道了。”丁伸手摸了摸夹在松垮垮的衬衫下的自动手枪。以色列的警卫人员已经沿街向回返了。

戈森依照计划终于追上了瑞士士兵，也是瑞士人自己帮了他的忙。一名上了年纪的穆斯林教士叫住了带班的瑞士中士，问他一件事，语言翻译成了大问题。这个穆斯林教士不会说英语，瑞士士兵的阿拉伯语还处于初级阶段。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千万不能错过。

“对不起，”戈森向阿訇说，“我来帮忙替你们翻译好吗？”他把阿訇那机关枪速射一般的一长串语句消化完之后，这才转头面向士兵。

“这位阿訇来自沙特阿拉伯。从他孩提时代开始，这是他首次光临耶路撒冷，他想问问怎么才能找到宗教执政三人小组的办公室。”

那名班长终于明白了这位阿訇高贵的身份，于是立刻满怀敬意地摘下他的钢盔并俯下头。“请告诉他，能护送他前去我们将深感荣幸。”

“啊，原来你在这里！”又传来另一个人声音。他显然是个以色列人，他的阿拉伯语口音很重，但依旧算是很精通。“早安，中士，”这个人用英语补充说。

“你好，拉文斯坦拉比。你认识这位先生？”这位军人问。

“这位是穆罕默德·阿尔·法索阿訇，他从麦地那来，是一位卓越的学者及历史学家。”

“他们介绍我的时候只说了这些吗？”阿尔·法索直截了当地问拉文斯坦。

“不止这些，还多着哪！”这位拉比答道。

“对不起打扰了，”戈森必须开口说话。

“你是？”拉文斯坦问。

“一位学生，我原本想帮这位解决一点语言问题。”

“啊，我明白了，”拉文斯坦说。“你的心眼真好。穆罕默德到这儿来是想观看我们在考古挖掘中发现的一份手稿。内容是一位学养精深的穆斯林对于一份非常古老的《希伯来圣经》所作的评论。十世纪的作品，真是非同小可的发现。中士，我来处理这里的事吧，同时也谢谢你，年轻人。”

“需要我们护送吗，先生？”这位中士问。“我们去的也是那个方向。”

“不必了，谢谢你，我们两个年岁太大了，实在跟不上你们的步伐。”

“那好吧。”这位中士敬礼致意。“一天顺利。”

瑞士卫队走开了。留意到这段短暂相遇的两个人一边指指点点，一边微笑着。

“那份评论是由阿尔·喀尔达亲手书写的，上面好像还引用了阿克⁽⁴⁾圣人努切姆的作品，”拉文斯坦说。“保存完好得简直不可思议。”

“那我非得看看不可！”这两名学者开始以他们那上了年纪的腿脚所能达到的最高速度沿街一路走了下去，浑然忘却了身边的一切。

戈森不动声色。出于替瑞士步兵们打算，他本应当显出些不可思议和乐在其中的情绪，他们现在已经走到这个街区的一半，旁后有一大群小孩尾随着他们前进。他训练有素地侧身闪到街边，又拐了一个弯，而后消失在一条狭窄的胡同里，不过他方才的所见所闻可不是一般的让人灰心丧气。

穆罕默德·阿尔·法索生性谦逊，但他其实是伊斯兰教五大学者之一、深受景仰的历史学专家，而且还是沙特阿拉伯王族的远亲。若非因为年事已高——他已经将近八十高龄了——他原本也有可能成为管理耶路撒冷的三人小组成员——除了年龄因素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出于政治因素的考虑，希望选一位有巴勒斯坦血统的学者。他向来不是以色列的朋友，在沙特阿拉伯宗教领袖之中也算最保守的阿訇之一，连他也迷上了这条约吗？

更糟的是，瑞士人以最高的礼遇对待他。而最为糟糕的是，那名以色列拉比的态度也是如此。街头的百姓几乎全部是巴勒斯坦人，他们无不兴味盎然地看着这一切，接下来呢……是什么？忍受？接受，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而然的情况。以色列人空口说要对阿拉伯邻居们表示敬意，但向来都是口惠而实不至，然而就这一点许诺甚至都没有写在沙地上，连沙土上能支撑的那点永恒都并不能保证了。

当然拉文斯坦过去也不是这样。他跟身边这位学者一样，都生活在自己那充满了无生机的事物与思想的小世界里，他经常建议应当和缓地跟阿拉伯人打交道，并且把自己的考古发现拿给穆斯林一起鉴定……而现在……

于是，如今他成为犹太世界及阿拉伯世界之间的精神桥梁。像他这样的人必定会坚持他们以往一直坚持不懈的做法，但是现在这已经不算离经叛道了，难道不是吗？

和平，或许能成真。和平可以出现。它并非是局外人强加给这片土地的又一个狂妄的梦想。普通人接受和平的速度真是神速。以色列人背井离乡，瑞士人占据了其中一个定居点，还把其他几个定居点彻底摧毁了。沙特阿拉伯成立了一个考察团，准备开始把这些小片的土地归还给原有的土地合法所有者。已经有计划要在耶路撒冷郊区兴建一所宏伟壮观的阿拉伯大学，将由沙特阿拉伯人出资建造。真是瞬息万变！以色列人固然排斥这些变化，不过也没有他预料中那么激烈。在另一星期里，他从二十个人那里听说游客将潮水般涌入这座城市的消息——向旅馆订房间的电话如过江之鲫，只要卫星电话连线能够多么迅速地接到旅馆，就能接到多少电话。城里已经在筹建两家规模宏大的新旅馆迎接洪水般的客流，仅以突飞猛进的旅游业来看，当地的巴勒斯坦人已经可以获得不可思议的经济利益。他们对外宣称在政治方面完全击败了以色列，而且共同决定以高致雅量的胸怀迎接自己的胜利——这样做具有促进经济效益的意义，在阿拉伯世界中巴勒斯坦人的商业头脑最为先进。

然而以色列终究得以保全了。

戈森在一家街头咖啡馆落了脚，他搁下购物袋，点了一杯果汁。耽搁的这会儿工夫里，他凝神注视着这条狭小的街道，犹太人和穆斯林这里都有，游客即将充斥此地，第一拨的游客已经几乎快挤破当地的机场了。穆斯林当然是来圣岩圆顶寺祈祷的。美国人，甚至还有日本人则是以对这座比他们自己的土地古老得多的城市怀有好奇心，才带着钱跑来观光的。商业繁荣眼看就要来到巴勒斯坦了。

繁荣是和平的奴仆，也是消灭不满的杀手。

然而易卜拉欣·戈森渴望为他的同胞、他的土地谋取的可不是商业繁荣。最终，也许仍旧是繁荣，但一定要先取得诸多必要的前提条件。他掏出美国货币付了果汁的账，而后离开了小店。过了没多会儿，他就拦了一辆出租车。戈森是乘车从埃及进入以色列的，然后再离开耶路撒冷直奔约旦，而后重新返回黎巴嫩。他有工作要做，希望这些书籍上的资料足够他用的。

本·古德利是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的博士后研究生。他是个睿智英俊的后生，二十七岁，雄心勃勃地想直追肯尼迪家族，这所学院就是为了纪念肯尼迪家族而命名的。他的博士论文从谍报角度分析了越南战争中的荒唐行动，然而这篇论文颇招物议，所以他的指导教授只得把文章转呈给莉兹·埃利奥特，请她发表意见。这位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对古德利惟一不满的地方就是他是个男人。人无完人嘛。

“那么，你究竟打算做哪一类的研究呢？”她问古德利。

“博士，我想研究一下与近日来欧洲和中东地区局势变革相关的谍报决策的特性。不过我的难题在于拿不到某些领域的作战信息。”

“那么你最终奋斗的方向何在？”埃利奥特问。“我是指你想教学、写书还是想在政府部门任职呢？”

“当然是进政府部门。我认为历史要求合格的人才采取合乎时宜的行动。我在论文里阐述得很清晰，自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后，情报界几乎是一直萎靡不振，难道不是吗？整个情报机构的思想倾向已经行驶到错误的方向上去了。至少”——他向后仰靠着椅子，努力表现得仿佛很惬意的样子——“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是这样。”

“在你看来这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招纳新人很成问题。比如说中央情报局吧，他们选人的方式就决定了他们取得并分析情报资料的手段。他们还凭空捏造了一个本身自然会实现的大号预言。那么他们的客观性哪里去了，他们发觉事态走势的能力哪里去了？他们是否料到一九八九年会发生那种情况呢？当然没料到。而今他们又遗漏了什么情况？恐怕还不少呢。或许，”古德利说，“不等局势转化为危机，先期控制住诸多关键性问题情况会好些。”

“我赞成。”埃利奥特注视着小伙子小心翼翼地松一口气，双肩也放松地垂了下来。她打定主意还想再耍他一阵儿，不过是想让他明白将来得为谁卖命。“不知道我们能帮你做些什么……？”埃利奥特任凭视线落在对面那堵墙上。“马库斯·卡伯特身边缺一个研究助理。你要去的话必须拿到一个保密级别证，还得在一份非常严格的协议上签字，保证绝不泄露国家机密。只有在获得授权后，才能公开相关资料。”

“那几乎已经预先给我加了诸多限制，”古德利指出。“如果是宪法问题呢？”

“政府如果想正常工作就必须保守一些机密。你可能找到了一条亲眼目睹一些不可思议的情报的渠道。你的奋斗目标究竟在发表论文上，还是在你刚才亲口说的那番宏图大志上呢？到政府部门任职难免有些损失啊。”

“好吧……”

“将来几年中，中央情报局一定会出现非常重要的空缺，”埃利奥特信誓旦旦地劝他。

“明白了，”古德利实事求是地说。“其实我根本就没打算公布那些分类情报。”

“当然了，”埃利奥特表示同意。“我估计也许我能利用自己的权限处理这件事。我认为你的论文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倒是希望找一个具有你这样聪明大脑的人为政府工作，假如你肯遵守必要的限制条例就好了。”

“既是这样，我估计可以接受这些条例。”

“好极了。”埃利奥特微微一笑。“现在你已经成为白宫研究员了。我的秘书会陪你去街对面的警卫办公室，有一大堆表格要填写呢。”

“‘保密’级别证我手里有一份了。”

“你得拿到更高等级的证明材料才行。以后你必须拿到SAP/SAR级别的证明——意思是‘特别渠道计划／特别获得渠道’。一般情况下，办这套文件必须花上几个月的时间——”

“居然要几个月？”古德利问。

“我说了‘一般情况下’是这样。有些环节我们可以走捷径。我主张你先开始找公寓吧。你的定期生活津贴够用吗？”

“太够用了。”

“好极了，我会打电话到兰利找马库斯谈一下。你应当和他见一见。”古德利眉开眼笑地看着国家安全事务顾问。“邀请你加盟我们的团队真是很高兴。”

一接到这个送客的示意，这位新任的白宫研究员马上站起身来。“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让你失望。”

埃利奥特目送他离去。她很明白诱惑一个人真是轻而易举。勾引人的时候性通常大有用处，但是诱之以权势和抱负收效更明显，这已经被证明了。埃利奥特心底暗笑。

“是一颗原子弹吗？”博克问。

“看起来仿佛是，”卡提答道。

“这事还有别人知情吗？”

“是戈森发现了这个秘密，也惟独他一个人知情。”

“我们可以用上它吗？”这位德国人问。而且你干吗非告诉我这个秘密？

“它严重破损，必须维修才能用。易卜拉欣正在搜集必要的评估资料，好看看维修它究竟需要怎么做，他认为有希望。”

冈特向后仰靠过去。“这是不是人家精心策划的什么花招呢？兴许是以色列设的圈套，也许是美国设的陷阱？”

“真要是这样啊，这圈套还真是机灵古怪呢，”卡提说，然后讲述了发现这颗炸弹的详细情况。

“一九七三年……这倒是对上茬儿了。我记得叙利亚人险些彻底毁灭以色列……”博克一时间默默无语。他轻轻地晃了一下头。“这样一个东西该怎么利用呢……”

“问题就在这儿，冈特。”

“现在就问怎么利用未免为时过早。第一步，你得先确认这只武器是否能维修得好。第二步，你得弄清它的爆炸当量有多少——不对，之前你还得确认它的体积、轻重和轻便性。这才是最值得考虑的因素。然后才谈得上爆炸当量的问题——我猜想——”他不说话了。“猜想什么呀？这类武器我丝毫不了解。重量恐怕不至于太沉。甚至能用炮筒口径在二十厘米以下的大炮发射出来，这就是我了解的所有情况了。”

“这颗的直径远远不止二十厘米，我的朋友。”

“这件事你可不该说给我听，伊斯梅尔。这种机密大事，安全性就意味着一切。这种事你可不能见谁都托付一声。人只要会说话，就难免自吹自擂。在你的组织里指不定就有敌后特工。”

“有必要告诉你，戈森明白自己必须找人帮忙。东德那边你还有什么联系人吗？”

“想找哪一行的联系人呢？”卡提把想法告诉了他。博克说：“我跟几个工程师还熟，他们给东德的核计划工作过……要知道，这项计划没有下文。”

“怎么回事呢？”

“昂纳克计划要修建几座俄国设计的反应堆。可是两德统一之后，环境保护主义者去审查了反应堆的设计——算了，想也能想得出是怎么回事。苏联设计的品质声誉不太好，不是吗？”博克抱怨了几声。“我总是跟你提这件事，俄国人的技术确实太落后。有个家伙告诉我，俄国反应堆主要是用来生产核武器所需的核材料的……”

“那么……”

“那么说连东德范围内，很可能也有一个核武器计划了。好玩儿，这个问题我居然从来没想透，难道不是吗？”博克暗暗自问。“你究竟希望我帮你什么忙呢？”

“必须要你返回德国找人来协助工作。一个人能行是最好的，显而易见这是出于保密的考虑。”

返回德国？博克在内心问着自己。“我恐怕需要——”

卡提把一只信封一扔，丢在这位朋友的腿上。“几百年来，贝鲁特一直都扮演着十字路口的角色。那些旅行证件比真实身份更好用。”

“你也需要赶紧转移组织的驻地，”博克说。“假如他们抓住了我，你只能假定他们有可能把我了解的点点滴滴全都盘问出来。他们已经把佩特拉折磨得彻底崩溃了。只要他们愿意，谁的精神都能被他们整到崩溃。”

“我会求真主保佑你一路平安。那个信封里放着一个电话号码。你回来的时候，我们肯定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要我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

(1)　kevlar，一种质地牢固重量轻的合成纤维。

(2)　HMMWV，与蜂鸟谐音。

(3)　millennium，《启示录》第二十章中提到神圣的一千年盛世期，在此期间耶稣及其信徒统治着世界，是一个人民希望中的欢乐、祥和、繁荣及公平的时期。

(4)　Acre，以色列北部海法湾上一港口，在十字军东征时期被基督徒和伊斯兰教徒轮番控制。

12. 洋铁匠

“那么我再添一角钱的赌注，”瑞安摸完一张牌说。

“你是拿小牌下大注蒙我吧，”查韦斯啜了一口啤酒之后说。

“我从不虚张声势，”杰克答道。

“我出局了。”克拉克把纸牌都丢了出去。

“他们都这么说，”空军中士评价道。“但凡看见你扔出一角钱，得赶快再跟二十五美分。”

“亮底牌，”查韦斯说。

“我有三张J。”

“比我的三张八大，”这位中士牢骚满腹地说。

“可我是同花顺，你输给我了，博士。”丁把啤酒一口喝干说。“天哪，赢完这把，我已经赚了你们五美金了。”

“千万别在赌桌上数你赢了多少钱，小子，”克拉克清醒地建议。

“我向来就不爱听那种胡说八道。”查韦斯龇牙一笑。“可是我爱玩扑克。”

“我原本还以为小当兵的赌钱肯定没多大本事呢，”空军中士愁眉不展地说。他赔了三美金，其实他当真是个扑克玩家。每当政客们在长途飞行的旅程中想找个好庄家时，他就有机会练练手，总能赢他们一票。

“中央情报局的人教你学会的头等大事就是在扑克牌上做手脚。”克拉克一边走过去取另一瓶酒，一边告诉他。

“我一直就知道，原本在训练基地的时候就该学好这门课，”瑞安说。他基本上不赔不赚，只不过今天但凡他一拿到好牌，查韦斯的牌面肯定比他的更漂亮。“下回你和我太太玩一把。”

“高手吗？”查韦斯问。

“是个外科医生。她的手法太流畅了，简直连老千都能骗倒。她玩牌的时候只当作是训练手术精敏度的练习，”瑞安微笑着解释。“我从不让她发牌。”

“瑞安太太哪里肯做这种事，”克拉克一边坐下向后一靠，一边说。

“轮到你发牌了，”丁说。

克拉克开始动手洗牌，手法相当纯熟。“那么，你认为怎么样啊，博士？”

“耶路撒冷吗？好过我原想的状况，你看呢？”

“上一次我去耶路撒冷——我想是一九八四年吧——上帝，仿佛到了菲律宾群岛的奥隆加波。你用鼻子闻都能闻出有问题——我是说，有麻烦。虽然实际上并没有看到什么迹象，可是老兄，肯定有问题。你可以感觉到人们都盯着你看。如今吗？当然是降了不少热度。玩沙蟹⁽¹⁾怎么样？”克拉克问。

“庄家做主吧，”那位空军中士同意道。

克拉克扣好底牌之后，开始发第一组亮明的牌。“黑桃九给你这个空军。方片五给我们的拉美朋友。梅花皇后给博士，庄家是——是哪一张啊？庄家拿到一张幺点。幺点赌二十五分。”

“后来呢，约翰？”瑞安等第一轮赌注下完后问。

“你还真是挺信任我的观察力啊，杰克。两三个月之后我们就能确定局势的状况，但我得说看起来的确一切顺利。”他又发了四张牌。“兴许能成同花顺——空军兴许能凑齐一条同花顺。轮到你下注了，先生。”

“再跟二十五分。”这位空军中士觉得挺走运。“以色列的警卫人员也温和多了。”

“怎么说呢？”

“瑞安博士，以色列人最擅长安全保卫。每次我们飞到以色列，他们准会在飞机四周垒出一堵墙把飞机遮起来。你知道吗？这次垒的墙却不如以前那么高。我还跟两个人聊了聊，他们说现在轻松多了——我们可不是官方谈话，而是私人交谈，你知道吗？过去他们基本不开口。不管怎么说，在我看来变化真是不小。”

瑞安微微一笑，他打算中途退出这一局。他手上只有一张八点、一张皇后，这两张破牌能成什么大气候。有句话从来不会错，中士给你的信息比将军给你的更有用。

“我们拿到的这个东西，”戈森一边飞快地把书翻到相应的那一页，一边说，“实际上是以色列仿制的美式12型裂变炸弹。这种设计采用的是助爆裂变原理。”

“怎么回事呢？”卡提问。

“就是在发射炸弹时，将氚⁽²⁾喷射到炸药核心，于是产生出更多的中子，并大幅提高裂变反应的功效。因此，只需非常微量的裂变材料，不过……”

“不过？”卡提很注意“不过”后面的话。

戈森向后仰靠在椅子上，直勾勾地盯着这枚装置的核心说：“不过由于冲击力的影响，灌注助爆物质的装置已经全毁了。而引爆常规炸药的克莱顿开关也不保险，不能不换。完整无缺的炸药块我们有不少，完全可以判断出其固有的形状，然而要想制造新的炸药块就不太好办了。可惜我不能简单地只凭逆向操作程序，把它重新制造成一枚完整的炸弹。我必须先从理论角度模拟原有设计，确认它究竟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然后重新制定制造过程。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当初耗费了多少钱吗？”

“不知道，”卡提承认，他心中有数，戈森肯定会告诉他。

“比载人登月花费的钱还多。人类历史上最璀璨的智者都是这个计划的一分子：爱因斯坦、费米⁽³⁾、玻尔⁽⁴⁾、奥本海默⁽⁵⁾、特勒⁽⁶⁾、艾尔瓦雷茨⁽⁷⁾、冯·诺伊曼⁽⁸⁾、劳伦斯⁽⁹⁾——还有数以百计的科学家！那可都是本世纪物理学巨人。”

“你是想告诉我说你无能为力是吗？”

戈森微微一笑。“不，头领，我说的是我也行。最初惟有天资聪明的人才能完成的工作不久以后就成了洋铁匠的手笔。起先之所以必须由天才动手是因为那确实是破天荒第一遭，同时也是因为技术方面太拙劣。开始所有数学运算都只能借助硕大的机械计算器。而首枚氢弹的研究过程中所有的工作都依赖第一代初级计算机来完成——电子数字积分计算机，我想应该是叫这个名字。时至今日呢？”戈森大笑起来。确实太好笑了。“哪怕是一台电子游戏机的计算本领都比电子数字积分计算机强上百倍。我凭借一台尖端的个人电脑，区区几秒钟内就能把爱因斯坦花好几个月时间才做完的数学运算全部完成。不过至关重要的一点还有，伟人们当时并不清楚有没有成功的希望。确实能成功，这事我很清楚！此外，他们毕竟把程序进行的过程全部保留了下来。最后一点是，我有一个模型，即便我无法彻底地依照逆向工序手段把它复制出来，我至少能利用它当作理论范本。

“要知道，如果给我两三年时间，我只凭一己之力就能制造原子弹了。”

“你觉得咱们还有两三年的时间吗？”

戈森摇摇头，耶路撒冷的所见所闻他已经全都汇报过了。“没有了，头领。确实没有这么多时间了。”

卡提这才说明派那位德国朋友回去干什么了。

“太好了。我们该转移到哪儿去呢？”

德国首都依旧定在柏林。当然按照博克的计划原本也是选定这里作为都城，只是他心目中的德国不该是如今这个政治类型。他由意大利登机飞来德国——途经希腊，之前还经过了叙利亚——检验护照时，人家手一挥他就轻松过关了。过了那一关之后，他租了辆车驶离柏林，由E-74号高速公路一直向北往格赖夫斯瓦尔德奔去。

冈特租的是一辆梅塞德斯－奔驰。他心想这次是以商人身份作为掩护，应当有辆车才对，再说，他也并没有租当时最庞大的一辆，以此来为自己自圆其说。曾经有那么几次，他想如果只租一辆自行车大概也不错。当初东德政府没有打理这条路的路况，现在既然联邦共和政府完全接替了东德，所以高速公路沿线出现了一长溜的修路工。不用说对开方向的车道路面已经修补好了。他放眼四望，看到四周成百上千辆体型宽、动力大的奔驰或者宝马正向南开，朝着柏林方向飞奔而去，西方资产阶级传播着这样的消息：他们已经从经济上战胜了这个由于政党的背叛而彻底崩溃的国家。

博克在格赖夫斯瓦尔德城外出了高速路口，向东由克姆尼兹小镇里穿了出去。道路修复工作还没有推进到二级公路部分。在跌跌撞撞地闯碰过六七个路面坑洞之后，冈特不得不停车查看一下地图。随后他继续前行了三公里，又一连转了几道弯，最后终于来到一座曾经是专业人士居住的高级住宅区里。他此行要寻找的那座房子的车道上，停着一辆德国造卫星牌汽车。当然，草坪依旧修剪得整整齐齐，房子也布置得井然有序，哪怕是窗户里挂着的窗帘也纹丝不乱——这里毕竟是德国——只是这里弥漫着一丝年久失修、萎靡不振的味道，视觉中这样的气氛却不如感受中体会得多。博克把车子停在另一个街区里，步行着绕一点路走回这栋房子。

“我到这里来看望弗罗姆博士。”他这样对应门的女人说，恐怕这位就是弗罗姆太太。

“请问我该告诉他是谁想找他呢？”她郑重其事地问。她年纪在四十中旬，严峻的双颊上皮肤紧绷绷的，呆板的蓝眼睛和毫无血色、紧闭的嘴唇旁边都布满了皱纹，呈辐射状向四周散去。她兴致盎然地打量着立在门口台阶上的这个人，神情里仿佛还带着点渴望。虽然博克想不通她怎么会是这副表情，但还是得抓住机遇好好利用一下。

“就说是位老朋友。”博克喜笑颜开，以更加突出友人的形象。“我是否会给他带来惊喜呢？”

她踌躇了一下，表情随后和缓下来，这才表现出待客之道。“请进。”

博克在客厅里面等候，此时他意识到自己的第一印象一点不错——只是其中的缘故让他的心仿佛受到重重的一击。看着屋子内部的格局，他难免回忆起自己在柏林的那间公寓。同样是特制的家具，当初看着是那么精美，和东德的寻常百姓能买得到的东西截然不同，可现在这些特制家具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让人一见倾心了。或许是因为他刚刚开着奔驰到这里来的缘故吧。博克心里还在暗自思索着，这时，听到有脚步声向这边走来。可是没见到人，却先看到了灰尘。弗罗姆太太并未像一名勤快的德国主妇那样清理房间，这显然标志着夫妇之间出了什么差错。

“谁呀？”曼弗雷德·弗罗姆博士问了这么一句，然后才睁大了双眼，认出了博克。“啊，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我刚才还在想你还能记得我这个老汉斯吗⁽¹⁰⁾。”博克扑哧一笑，伸出手去和他握住。“久违了，曼弗雷德。”

“确实是久违了，老弟！到我的书房来吧。”两个人在弗罗姆太太好奇的神情注视中走向书房。弗罗姆把身后的门关上之后，这才开口说话。

“我很难过你太太不在了，发生的事真让人惨痛得无法形容。”

“逝者逝矣，你还好吗？”

“还没听说这个消息吗？‘绿党’抨击我们的项目，我们快要停工了。”

曼弗雷德·弗罗姆博士名义上担任着鲁布敏／诺德核能电厂的助理主任职务。这座电厂是依照苏联VVER230型核电站的设计图在二十年前兴建的，虽然技术比较初级，幸亏有这样一批由德国专家组成的操作团队，成果却也算差强人意了。和当时所有苏联核电站的设计一样，这个电站是生产钚元素的厂家，不过它建立了防泄漏系统，这一点跟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有所区别。电站的生产效率不算高得惊人，可是也不算特别危险，不过正在运行的两座反应堆确实也给人们带来了利益，它们能够生产出核武器级别的核原料，再加上八百一十六兆瓦的电力。

“‘绿党’，”博克默默地复述着这个名词。“是他们。”德意志民族具有一种矛盾的民族精神，一方面倾心仰慕一切正在成长的东西，另一方面又千方百计地要把这些东西赶尽杀绝。“绿党”就是这种精神的天然产物。“绿党”从环境保护运动中的极端因素——或者称之为恒定因素——中脱颖而出，共产主义阵营大为头痛的许多问题它都曾拼命反对。“绿党”没有成功到阻止在德国部署战区核武器的计划——正因为这一计划顺利进行才促使东西方阵营签署了中程核武器协定，最终让双方阵线只得把所有类似的武器一并销毁——但是却在前东德人民之间形成了一种纯净的政治态度。现在，“绿党”对东部地区严重的污染噩梦简直着了魔，而列在他们打击目标名单第一位的就是核电站，“绿党”宣称这些核电站的不安全因素真是骇人听闻。博克还记得，从来没有一个适当的政治力量对“绿党”进行过好好管理，它也永远不能成为德国政坛上主要的大党，现在只不过被当前政府所利用而已，在过去西德政府可是对它不胜其扰。过去“绿党”曾经为鲁尔区和莱茵区受到克虏伯军火工厂的污染大声疾呼，也曾经为北约在德国部署核武器而痛哭嚎啕，现在又醉心于在东部地区扫除社会罪恶，比之当年巴巴罗萨⁽¹¹⁾冲到基督教圣地进行神圣战争还要狂热。他们不断地对东部的混乱吹毛求疵，结果是短期之内社会主义制度肯定很难重返德国的土地了。这样的举动已经足以让这两个人产生疑虑，说不定从一开始“绿党”就是资产阶级设下的阴谋诡计呢。

五年前弗罗姆认识了博克。“红军派”制定过一项摧毁西德核反应堆的计划，需要请弗罗姆给予技术方面的指点，以期达到最彻底的摧毁效果。计划在实施前最后一分钟破产了，不过这件事一直没有透露给公众。德国联邦情报局成功地挫败了“红军派”的计划。这件事假如天下皆知的话，恐怕反而会对德国核能工业产生威胁。

“我们用不了一年就得永远关门了。目前每个星期我只出工三天。一个从西德来的‘技术专家’占据了我的位置，当然他倒是允许我给他提‘建议’。”弗罗姆介绍着情况。

“机会肯定还多着呢，曼弗雷德，”博克评论道。弗罗姆还曾经在埃里希·昂纳克最满怀希望的军事计划中担任首席工程师。不过，德国人和俄国人虽然算是世界社会主义兄弟会的盟友，但永远不会产生真正的手足之情。两个民族交恶的历史恐怕要追溯到千年以前了，德国的社会主义至少还经营得红红火火，可是苏联人则一败涂地。于是，东德部队一直也无法和西方国家强大的武装相媲美。直到最后，俄国简直怕死德国人了，甚至对站在俄国这一边的德国人也都不信任，到后来索性任凭这个国家和西德重新统一了，真是让人不可思议。埃里希·昂纳克认为这样的不信任恐怕是出于两国的战略分歧，于是制定了一项计划，把格赖夫斯瓦尔德核电站还有其他地方生产的钚元素扣留了下来。原子弹设计方面的问题，曼弗雷德·弗罗姆和俄国人或者美国人一样心中有数，只不过以前他一直找不到机会把他的学识应用于实践生产而已。两德统一前，惟恐西德政府拿到这些核材料，于是把以往这十年来秘密储存下来的钚元素移交给了苏联，算是最后一次向马克思主义表忠心。可是这最后一次可敬的行为却招惹得对方激烈地反唇相讥——激昂的怒火足以让东德隐匿下最后一批原料，一直没有交出来。在过去的岁月里，弗罗姆和他的同事们曾经和苏联密切联系，而今一切联系都荡然无存了。

“哦，我已经拿到一个挺不错的机会了。”弗罗姆从乱七八糟的写字台上拣起一个马尼拉纸的信封。“阿根廷那边要我。西德那边和我职位相当的那个家伙已经跑到阿根廷工作好些年头了，曾经和我共事的大多数人也都去了那边。”

“他们开价多少？”

弗罗姆哼了一声。“工作到项目完成为止，每年付给我一百万德国马克。无须缴税和账户加密，再加上常见的所有诱人条件。”弗罗姆的口吻十分冷漠。当然了，这份工作绝不能接受。弗罗姆再也不肯继续替法西斯工作了，这就和在水里喘气绝不能持久是一样的道理。他爷爷曾经是德国的斯巴达克同盟⁽¹²⁾建党之初的老党员之一，希特勒掌权不久就在纳粹兴建的第一个集中营里牺牲了。他父亲是地下党，间谍圈子里的角色，尽管盖世太保及安全局有计划地追捕他，二战期间他还是幸免于难了，在当地他至死都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共产党员。弗罗姆从蹒跚学步时起就开始学习马克思列宁主义了，褫夺他的工作也不能让他迷恋这个新的政治制度，他受到的教育就是要鄙视资本主义制度。他失去了职务，再也不能实现当年的雄心壮志，如今那个从西德格廷根跑来的、长着粉红脸蛋儿的工程师助理居然还把他当作勤杂工使来唤去。最让他糟心的是妻子一直吵着要他接受阿根廷的那份工作，而且只要他不肯考虑，她就搅得他的日子更不好过。他无可避免地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你干什么跑到这里来啊，冈特？全国都在抓你，虽说你改扮得不错，可还是太冒险了。”

博克自信满满地微微一笑。“换一种新发型、戴上一副眼镜居然能让你改头换面，难道不是挺奇妙的吗？”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有一些朋友需要借你所长。”

“他们是些什么朋友呢？”弗罗姆犹豫不决地问。

“你我之辈绝对可以接受他们的政治观念。毕竟我还没忘记佩特拉的仇呢，”博克答道。

“我们一起制定的那次计划当真不错，对不对？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们的组织里有个女间谍。都是那个女人泄露了机密，在我们按原定计划潜入之前三天，那座核电站的安全装置全部更动了。”

“她是‘绿党’分子吗？”

冈特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对，她再三考虑了我们的计划，认为可能造成平民伤亡，并且造成环境破坏。算了，现今连她本身都化作环境的一部分了。”是佩特拉执行的枪决，做丈夫的至今还记得。还有什么人比间谍更可恶呢，原本就该由佩特拉来执行枪决。

“你是说化作环境的一部分？真是富于诗情画意。”弗罗姆还是第一次努力想表现出一点轻浮，只不过努力的效果实在和以往没什么两样。曼弗雷德·弗罗姆身上的幽默感简直少得出奇。

“我还不能告诉你他们出价多少。实际上，别的我什么都不能说。你只有凭借我刚刚告诉你的情况自己判断。”博克虽然没有带枪，但他还有一把刀。他不清楚曼弗雷德是否知道如果拒绝的话他得走哪条路，恐怕他还不明白呢。虽然弗罗姆的意识形态非常纯洁，但他还是个技术专家治国论者，爱钻牛角尖。

“我们何时动身？”

“有没有人监视你？”

“没有。我得到瑞士去一趟，和人家商讨这次的‘业务机会’。这种事哪敢在本国商量，哪怕国家已经统一，且一片欢欣鼓舞呢，”他解释道。“我亲自安排出行的事。不，我觉得没有人盯着我。”

“既如此，我们马上动身，用不着收拾东西。”

“跟我太太怎么解释呢？”弗罗姆问，说完自己也不明白他何必要操这个心。这段婚姻好像也说不上快活吧。

“由你自己决定。”

“我还是整理几件东西的好，这样容易向她解释。多长时间……？”

“我也不知道。”

他用了半个小时解决问题。弗罗姆对他太太解释说，他要出门几天和人家进一步洽谈业务。她无限憧憬地亲了他一下。阿根廷那边兴许还成，但是假如能够在别的地方过上幸福生活当然更好。今天来的这个老朋友的这番谈话也许给他灌输了一点理性。毕竟这人是开着奔驰来的。也许他知道未来是什么命运。

三个钟头之后，博克协同弗罗姆登上了一架飞往罗马的班机。在罗马滞留了一小时之后，下一站将飞往土耳其，而后再从土耳其去大马士革。抵达后两人在一家旅馆住下来，作必要的休整。

戈森心底暗想，假如说马文·拉塞尔有所变化的话，那就是他的外型比当初更恐怖了。他原有的那一点多余的体重，如今却已经因为出汗的缘故挥发掉了；他天天都随着组织里的士兵做适应性训练，于是给原本已经很魁梧的身材平添了许多力量；骄阳似火把他晒成古铜色，简直会让人家错把他当成阿拉伯人。惟一跟别人不搭调的是他的宗教信仰。戈森的同志报告说，这个人真是个异教徒，尤其居然不信仰上帝，而是向太阳做祷告。穆斯林们感到有些不安，不过还是尽力文雅地向他介绍伊斯兰教的真谛，据报告称，他听的时候态度很谦恭。还有报告称，无论是哪种武器、无论射程多远，他都能一枪命中；此外在短兵相接的搏斗中，他绝对是士兵们见所未见、最能致人死地的对手——他差一点把一位教练打成残废——而且他具备所有野外求生的技能，高明之处简直能让狐狸也触目惊心。各项评估里，他都表现出聪明、狡黠的素质，当真是天生的斗士。于是撇开他那古怪的宗教不谈，别人对他都是既喜欢又仰慕。

“马文，倘若你再强壮下去的话我迟早得被你吓死！”戈森对这位美国朋友轻声笑着。

“易卜拉欣，到这儿来是我有生以来最明智的一个举动。以前我根本不知道世上居然也有像我的同胞一样遭受欺压的其他民族，老兄——可是你们这些家伙更善于反击敌人。你们真有种。”戈森听闻此言不禁眨了眨眼——他曾经像掰折一根小树枝似的扭断一个警察的脖子，从他嘴里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真是不可思议。“我当真乐意帮一手，老兄，但凡我能做的事干什么都可以。”

“真正的勇士总是会有用武之地的。”戈森想，假如自己措辞水平能更上一层楼的话，兴许还可以充当一名不错的教师。“哦，我得走了。”

“去哪里啊？”

“由此往东走的一个地方。”其实是在北边。“我要完成一项特殊任务。”

“是咱们挖出来的那玩意儿吗？”拉塞尔随便问了问。口吻未免过于漫不经心了，戈森想，这怎么可能，对不对？当心是一回事。多疑则是另一回事。

“不是这事。对不起，我的朋友，可是保密问题必须严肃对待啊。”

马文点点头道：“好酷啊，老兄。就是那玩意儿杀害了我兄弟，去他妈的保密，等你回来再见吧。”

戈森走开后直奔自己的汽车，把车开出了营地。他上了通向大马士革的道路，开了一个钟头。通常外来客意识不到其实中东地区地方不大——起码最重要的区域的确如此。比如说，从耶路撒冷开车去大马士革，如果道路还算像样，区区两个小时就能抵达，然而众所周知这两座城池在政治上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戈森提醒自己，或者说曾经针锋相对。近来叙利亚那边有些不祥的传言。难道连这个国家的政府都厌倦战争了吗？不可能，这话说起来不难，只是意思已经完全改变了。

大马士革城外五公里的地方，他认出等候在预定地点的另一辆车。他从这辆车旁边开了过去，继续往前开出了两千米，一边开车一边四下里打量看是否有人在监视他们，断定一切安全之后，他这才往回开。一分钟之后他在那辆车旁边停了下来。有两个人照指示下了车，而司机也是组织内部的成员，他径直把车开走了。

“早上好啊，冈特。”

“早上好，易卜拉欣。这位是我的朋友曼弗雷德。”两人刚一坐进车子的后排座位，这位工程师就赶快开车离开了现场。

戈森从镜子里端详着那位陌生人。他比博克年岁大一些，身材瘦削一点，有一双深陷的眼睛。他的穿着太不适合当地的环境，已经汗流浃背了。易卜拉欣把一只塑料水壶递到后排。那名新客先是用手帕抹了抹壶嘴，这才开始喝水。在你看来难道阿拉伯人还不够讲卫生吗？戈森心想。算了，这又不是他所关心的问题，对不对？

用了两个钟头他们才开回新的驻地。谨慎起见，戈森故意走了一趟迂回路线，其实只要细心地观察太阳，此行的方向还是很明确的。他又不了解这位名叫曼弗雷德的朋友究竟接受过什么特殊训练，只能谨慎地假设此人懂得所有技能，那么把书本上传授的所有技巧都用个遍也算是慎重之举。等到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恐怕只有受过严格训练的侦察兵才能照原路重新走一遍了。

卡提选这里做新驻地的地址实在是太恰当了。早在几个月之前，这里还是黎巴嫩真主党的一个司令部。它是在陡峭的山腰上挖进山体建起来的，起伏的屋顶上覆盖着泥土，还稀疏地种植了几株灌木。只有目的明确、经验丰富的人才能找到这里，不过这种情况恐怕不太可能出现了。挖掘出内部的告密者是黎巴嫩真主党的拿手好戏。一条小土路由驻地的右边经过，直通一个废弃的农庄，农庄里的土地实在太贫瘠了，连当地最主要的经济作物鸦片和大麻都种不了。这座建筑里有一块方圆一百平方米的墁着水泥地面的阴凉地，足够停泊好几辆车呢。惟一的倒霉消息是一旦发生地震，这里肯定就变成了死亡之谷，当地可不是从没发生过地震啊，戈森心底暗想。他将车子停在两根柱子之间，让人看不到。他在走开之前，还张开伪装网盖在车后。是啊，这地方真是选得不错。

就像往常一样，在保密工作的两个侧面之间做取舍当真很难达到平衡。一方面，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越多，保密的情况就越糟。而在另一方面，还是需要一些人来做警戒工作，才能确保保守秘密。卡提几乎把所有个人护卫队都带来了，这十个人忠心耿耿、技高一筹，那都是众所周知的事。他们都认识戈森和博克的长相，他们的领袖走向前去迎接曼弗雷德。

“这位是我们的新朋友，”戈森告诉他，而他在仔细上下打量了这位德国人的面孔之后转身离开。

“这儿出了什么事？”弗罗姆紧张地说了一句德文。

“我们在这儿放了一样东西，”戈森用英文回答说，“它很有趣。”

曼弗雷德算是得到了一个教训。

“请随我来。”戈森引路来到里面的一堵墙旁边，墙上开着一道房门。门外站着一名持枪警卫，有他在比挂一把锁更有意义。这位工程师冲卫兵点了点头，后者也敷衍地点点头回礼。戈森带着大家走进房间，然后拉了一下灯绳打开了萤光灯。中间有一个大型的金属工作台，台上覆盖着一块油布。戈森没再多说话，一把掀开了油布。他对戏剧性的动作丝毫不感兴趣。这是应当动手干活的时候。

“我的上帝啊！”

“我也是头一次看到，”博克承认。“那么，它长的就是这副样子吗？”

弗罗姆戴上了某种镜片，眯着眼睛向这个装置的内部凝神看，也许过了一分钟的样子，他才抬起头来。“是美国设计的，但并非美国制造，”他指出。“线路有点问题。这个东西算是比较粗制滥造，有三十年了吧——不对，这种设计是三十多年以前的，但制造年代没那么远。这些电路板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产品，也许是七十年代初生产的。苏联制吗？也许是从阿塞拜疆的秘密库房里弄来的吗？”

戈森只是摇摇头。

“以色列的？居然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吗？”对方点点头算是作答。

“岂止是可能呢，我的朋友，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

“它是重力炸弹。把氚气注入这个小孔里可以加强它的爆炸当量——能达到五万吨到七万吨吧，以我看来——雷达定位，撞击引爆。它从天上扔下来以后确实没有爆炸。这是怎么回事？”

“显然它的保险装置一直没打开过。我们收集到的所有东西都陈列在这儿了，”戈森答道。曼弗雷德的学识已经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弗罗姆用手指在弹壳内部摸索着，寻找连接装置。“你说得没错，多么有趣呀。”好一阵子他都没有开口。“要知道，其实还是可以修复的……甚至能……”

“甚至怎么样？”戈森明知故问。

“这种设计可以改装成触发器。”

“触发什么东西呢？”博克问。

“氢弹，”戈森答道。“我揣摩着也许行。”

“沉重得厉害，效能上根本不像当代的设计。就跟他们说的一样，粗制滥造也能奏效……”弗罗姆抬起头来。“那么说，你需要我帮忙修复它对不对？”

“你可以帮这个忙吗？”戈森问。

“十年了——还要更久，二十年来我一直在研究它，想的就是造原子弹……它以后会用来干什么呢？”

“您为这件事苦恼吗？”

“该不会用来袭击德国吧？”

“当然不会，”戈森答道，简直要发起火来了。说到底，组织跟德国人之间哪有什么不和呢？

然而在博克心里有一个想法突然变得明白。他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将那个念头深深地铭刻在脑海中。

“那行，我帮。”

“您的酬劳绝对丰厚，”戈森对他做出保证。一不留神他就发觉自己这话说得不好。然而这事并不重要，是吧？

“我肯干这种事情可不是为了赚钱！你以为我惟利是图吗？”弗罗姆愤慨地问。

“对不起，我不是有心侮辱您。技术娴熟的劳动者只要花了时间，理应拿到酬劳。要知道，我们可不是要饭的。”

我也不是，弗罗姆差点脱口而出，还好他恢复了理智。这些人毕竟不是阿根廷人，对不对？他们既不是法西斯，也不是资产阶级，而是像自己一样陷身于恶劣政治时期的革命同志……不过他很有把握说这些人的财政状况还是颇为乐观的。苏联人从来不曾把武器奉送给阿拉伯人。他们只肯把武器卖给阿拉伯人换取硬通货，即使是在勃列日涅夫和安德罗波夫时代也是如此。如果在苏联人仍然忠诚于真理的时候都觉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挺好……那么……

“请原谅我，我不过是想陈述一个事实，我也没有侮辱你们的想法。我当然知道你们不肯求人怜悯。你们是革命军人、自由斗士，有任何可以效劳的地方我都将感到荣幸。”他挥挥手。“你们完全可以根据自己心目中认定的公平价码付给我酬劳”——数目应该不小，至少也得比那区区一百万德国马克多吧！——“不过请务必理解我，我绝不肯为了金钱出卖自己。”

“能结识您这样一位可敬的先生真是三生有幸，”戈森一边说，一边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博克觉得这两个家伙彼此恭维得未免太过分了，但他没说出口。他已经怀疑阿拉伯人究竟打算用什么方式报答弗罗姆了。

“那么，”戈森接下来说。“我们从什么地方入手呢？”

“首先，我们得动脑筋思考。我需要纸张和一支铅笔。”

“你是什么人？”瑞安问。

“我叫古德利，长官。”

“波士顿人？”瑞安问，那人的口音很好辨别。

“对，长官，肯尼迪学院毕业。我是博士后研究生，现在也是白宫研究员之一。”

“南希？”瑞安向自己的秘书询问是否有这档子事。

“局长把他的事情写在你的日程表上了，瑞安博士。”

“好的，古德利博士，”瑞安微笑着说，“进来吧。”克拉克品评了一下这个新人之后落了座。

“来点咖啡？”

“有无咖啡因咖啡吗？”古德利问。

“要是想到这个地方干活儿，小伙子，最好能习惯喝真咖啡。随便坐，确实不来点吗？”

“长官，不用管我。”

“没问题。”瑞安在自己惯常使用的大杯子里倒上咖啡，然后在写字台后面落座。“那么你跑到这座迷宫里来干什么呢？”

“简短地说是来找工作。我博士论文的主题是有关于情报业务历史和前景的。我需要亲眼看看某些材料来完成我在肯尼迪学院的研究工作，而后我想试试看，自己是否能胜任真正的情报业务。”

杰克点点头，这句话听起来真耳熟。“保密级别证呢？”

“TS，SAP/SAR这些都是在白宫新办理的。在肯尼迪学院因为要研究一些有关总统的档案，我曾经拿到过一个‘机密等级’，主要是在华盛顿特区，而波士顿有些资料依然不对我开放。我还曾是调查古巴导弹危机的材料小组成员之一。”

“尼古拉斯·布莱德索博士，跟他工作？”

“是的。”

“尼克的结论我不全买账，不过那还真是见鬼的不小的研究呢。”杰克举起咖啡杯以示敬意。

这部专著中差不多有半数内容是古德利的手笔，其中包括结论部分。“您对哪一部分有异议呢——如果您不介意我问的话？”

“赫鲁晓夫的举动从根本上说并不理智。我认为他在古巴部署导弹纯粹是出于一时任性，而不是经过推理后做出的抉择——有些记录能够证明我的论点。”

“我不同意您的观点。这份文件指出，苏联最基本的关切是我们在欧洲部署的中程弹道导弹，特别是那些部署在土耳其的导弹。所以我们做出这样的结论，认为苏联在古巴部署导弹是为了战区军事力量制衡而勾画的策略，这是合乎逻辑推理的。”

“你拿到的文件并没有把所有事实都反映出来，”杰克说。

“有证据吗？”古德利掩饰着内心的不快问。

“比如说，我们从潘科夫斯基等人那里得到的情报就不在文件之内。而那些档案仍然属于绝密文件，还要再等二十年才能解密。”

“五十年难道不是太久了一点吗？”

“当然是的，”瑞安表示同意。“然而事出有因。某些情报仍然是……其实已经算不上时事了，然而一旦泄露，那么有些我们并不愿意让对手了解的手段就全都让人家一清二楚了。”

“可这样处理是否多少稍微有点极端？”古德利尽可能用不偏不倚的态度问。

“这么说吧，比如局里有一名代号为香蕉的特工目前已经撤回来。好吧，现在他自己已经死了——就算是老死的吧——可是他有可能招募了一个代号为梨子的特工，而这个人仍然在当地工作。假设苏联人发现了香蕉的真实身份，就等于送给他们一条线索。此外你还得考虑好多种传递情报的模式。棒球比赛，人类已经打了一百五十年，但缓慢球⁽¹³⁾一点都没有改变过。以前我也是和你一样的看法，你得明白在这个地方，大多数有一定之规的事情其中都是有道理的。”

你已经太拘泥于制度了，古德利暗想。

“顺便一提，你肯定注意到了，赫鲁晓夫最后一批讲话录音的内容恰恰可以论证尼古拉斯·布莱德索博士的诸多观点中还有一个错误——这又是另一个观点了。”

“是吗？”

“比如说，一九六一年的春天，约翰·肯尼迪拿到一份证据确凿的情报，当真是好消息，说赫鲁晓夫想要改革苏联制度。一九五八年他卓有成效地清洗了红军，接着又想搞党建。比如说，肯尼迪拿到了确凿无误的情报，据说假如他能推苏联人一把的话，那么早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美苏关系就能亲善无间了。我们讲苏联的公开性，三十年前就有了。再假设这一切全都发生了，而总统却反悔了，他断定基于政治原因帮尼基塔一把对全局不利……那可就等于说六十年代的一切全都大错特错了。越南，所有的一切，全都大错。”

“我没法相信，档案我都翻遍了。这和我们了解的情况不一致——”

“政客会言行一致？”瑞安中途打断了他的话。“这倒是别出心裁的想法。”

“假如你是说确有其事的话——”

“只是一个假设，”杰克眉毛一耸说。见鬼，他心想，这些资料都堆在那儿盼着有人能去整理呢。问题是迄今为止都没人整理这些东西，只不过是呈现出一个比前者更为难的大问题罢了。然而真正让他操心的东西全都堆在这座大楼里。他得把历史留给历史学家去书写……直到有一天，他会回到他的历史老本行。不过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杰克？

“没人能相信。”

“多数人都相信林登·约翰逊居然在新汉普郡的初选中败在尤金·麦卡锡手下恰恰是因为在越南发动了春季进攻。欢迎加入情报界，古德利博士。要知道，看穿事实真相最艰难的一个环节是什么吗？”杰克问。

“是什么？”

“难的是亲自认识到有些东西很难把握。洞悉这个奥妙可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华约彻底分崩离析又是怎么回事呢？”

“那恰恰又是个例子。”瑞安表示同意。“早就有形形色色的迹象告诉我们要出事了，只是人家摊牌的时候我们全都没在意。不过，也不完全是这样。情报处有好些年轻小伙子，”杰克完全没必要解释给他听，古德利感觉他好像是在屈尊跟他讲这番话似的。“他们表达过个人意见，但分站的负责人却没当回事。”

“您会如何呢，长官？”

“如果局长欣然应允，我们就允许你看看那些东西。实际上，你可以看到绝大部分内情。我们大部分特工和外勤军官早让人家把他们的兜裆布扯开了。我们原本可以把保密工作做得更好一点，这件事在我是如此，在其他人同样如此。假如说我这个人确实有缺点，那我的缺点就是太重视具体的事件了。”

“一叶障目，不见森林？”

“是的，”瑞安承认。“情报工作里常常有个大圈套，不过即便知道有圈套等着你跳，往往还是于事无补。”

“我猜他们之所以派我过来就是因为这个吧，”古德利发表评论。

杰克咧嘴一笑。“见鬼，和我开始入行的时候没多大差别呀。欢迎加盟！你打算从哪儿入手呢，古德利博士？”

当然古德利的脑子里早就有了主意，如果瑞安自己没看出来，那也不算是他的问题，难道不是吗？

“你上什么地方去找计算机呢？”博克问。弗罗姆带着笔纸把自己关在小屋里。

“先在以色列找找，又或者得去约旦或土耳其，”戈森答道。

“代价太昂贵了吧，”博克提醒他。

“计算机控制的机械工具我都已经打听过价钱了。对啊，确实不便宜。”不过毕竟还没昂贵到那份上。戈森突然想到，他有权调动大笔的硬通货，要是这个不信真主的家伙知道了恐怕真要吓死。“我们来看看你这位友人究竟需要什么东西。无论需要什么东西，我们都肯定给他找来。”

(1)　five-card stud，四明一暗扑克牌戏。

(2)　Tritium，氘、氢的放射性稀有同位素，人工配制可用作指示剂和氢弹的组成部分。

(3)　Enrico Femi（1901—54），意大利物理学家，一九三八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

(4)　Niels Henrik David Bohr（1885—1962），丹麦物理学家，一九二二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

(5)　J. Robert Oppenheimer（1904—67），美国物理学家，一九四二年至一九四五年第一颗原子弹的研究过程中，他指导了新墨西哥州的洛斯阿拉莫斯的实验室工作。

(6)　Edward Teller（1908—2003），匈牙利裔美籍物理学家，他协助开发了原子弹并提供了氢弹的理论框架。

(7)　Luis Walter Alvarez（1911—88），美国物理学家，一九六八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

(8)　John von Neumann（1903—57），匈牙利裔美籍物理学家，因其对策论和量子理论的贡献而出名。

(9)　Ernest Orlando Lawrence（1901—58），美国物理学家，回旋加速器的发明人，一九三九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

(10)　Hans，德国人或荷兰人多以汉斯为名，后推演为绰号，多指熟悉的朋友。

(11)　Barbarossa（1155—90），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曾组织过十字军东征。

(12)　Spartacist，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的德国革命团体。

(13)　change-up，投手为使打击手打空而投的缓慢球。

13. 稳步前进

我怎么会答应接下这份职务呢？

罗杰·德林自尊心很强。他曾经力挽狂澜，愣是击败了一个呼声很高的候选人，在参议院赢得了一个席位，而后又成为加利福尼亚州历史上的州长之中年少得志的第一人。他本人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弱点就是骄傲，但与此同时，他也深知自己有诸多优点，确实值得自豪。

原本该再等几年参选就好了，或许应该回到参议院，然后为自己铺垫一条步入白宫的道路，而不是拿前程和福勒做交易，把对方送上大选的成功道路……而自己白白辛苦，却只换来这么个待遇。

所谓的“这个待遇”指的是乘坐“空军二号”，当无线电通讯在呼叫副总统乘坐的飞机时，永远都称之为“空军二号”。这个称号和“‘空军一号’”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对比，于是又成了拿这位人们心目中公认的美国第二号政治巨头开的一个玩笑，不过这个玩笑倒不及约翰·南斯·加纳⁽¹⁾的那句评价“副总统就是盛热口水的大水缸”那么粗鄙无文却又恰如其分。在德林看来，美国制宪元勋们的几个失误举措之一就是非要设立一个副总统的职位。不过在过去副总统的处境比现在还倒霉。想当初担任副总统之职的必须是参选时败北的那位候选人，这位候选人虽然败下阵来，却还要以满腔的爱国热情在并非自己当家做主的一届政府中扮演副手的角色，同时负责掌管参议院，捐弃政见上的细微差别，一切都是为了国家利益。没有哪位学者认真探讨过詹姆斯·麦迪逊怎么会愚蠢到如此地步的问题，幸亏一八〇三年颁布了宪法第十二号修正案，终于更正了这个弥天大错。曾经有那么一个时代，绅士们准备决斗定生死的时候也仍然尊称对方一声“先生”，哪怕在那个时代，要求一个落败的候选人如此无私忘我也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这一宪法条文经过修订之后，副总统就由一个败军之将的形象变成了一个附属品。历史上副总统继而登上至尊宝座的例子倒也为数不少，这些人的情况与其说是精打细算才爬上高位，倒不如说是际遇巧合。其中不少人居然干得还不错呢——例如安德鲁·约翰逊⁽²⁾、西奥多·罗斯福⁽³⁾、哈里·杜鲁门⁽⁴⁾——那才是不可思议。

无论如何他都绝没有机会成为一时豪杰了。福勒身体健康、政治地位稳固，他的地位可以说是自从艾森豪威尔以来的历任总统之中最稳固的，德林心想，甚至是从富兰克林·德兰诺·罗斯福以来最强者吧。副总统身份尊贵、地位上几乎和总统并驾齐驱的模式是由卡特总统提出的，他赋予沃尔特·蒙代尔副总统特殊的地位，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多数人没怎么理睬这个提议，但它确实具有高度的建设意义。福勒再也用不着德林的辅佐，这一点总统先生已经表现得明明白白了。

于是打发到德林手里等待处理的全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小事——甚至连第二等大事都轮不到他。福勒可以乘坐着仅供他一个人使用的改良747型客机到处飞行。罗杰·德林就只能看哪一架飞机有空就乘坐哪一架。比如，今天他坐的是一架VC-20B型湾流式客机，但凡携带着一张外交国书的人都能乘坐这架飞机。参议员或众议员只要是身为某个重要的委员会成员，或者只要总统觉得必须安抚某人的自尊心，那么他们公费旅游的时候就能搭乘这种飞机。

你真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德林心底暗想。正因为地位卑微，所以才验证了你不得不忍受的那些耻辱都是合情合理的。

这位副总统在飞机开始滑向跑道时心里暗想，自己在判断上的失误至少不比麦迪逊的小。麦迪逊的失误在于，他认为政坛人物就应当把国家利益置于个人雄心之上，他的想法太乐观了。另一方面，德林则忽视了政坛里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总统与副总统之间地位的差别，和福勒与议会或者参议院里那十几个委员会的各自主席之间的差别相比，前者的差别要大得多。因为总统要想推行什么政策就必须和议会打交道，可是他哪里需要花什么心思应付自己的副总统呢。

他是怎么了，居然任凭自己沦落到如此田地？虽然德林的脑海中思考这个问题何止千百遍了，但还是惹得他自己好笑地哼了一声。当然是爱国主义精神，起码从政治角度来看是的。他把加利福尼亚州的选票转交给了福勒，若非加州的选票，他和福勒至今都还只当着小州长而已。他为此赢得的最大让步就是让查理·奥尔登做上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如今这点成果也都付之流水了，然而在当年大选之时，最终把选票优势由一个党派手中夺走、交到另一党派手中的关键人物就是他德林啊。可回报给他的居然是在执行部门处理所有细枝末节的小事，发表一些很少有机会上报纸的讲话——而形形色色的内阁官员演讲反能成为新闻材料——他讲话的目的在于维持党员们对本党派的忠诚，或者抛出一些新思想——通常是糟粕，而且大多并非他本人的想法——然后就静等着电闪雷鸣劈在自己身上，而不会袭击总统。今天他要谈的是为了维护中东和平，必须增税筹集维和费用的问题。他心想，这可是天赐的政治良机！罗杰·德林即将在采购管理人大会中勾勒出在圣路易斯市征收新型税收的必要性，他敢肯定听众的掌声恐怕要震耳欲聋了。

既然已经笑纳了这个职务，也曾经宣誓要尽忠职责，假若没有尽全力的话，那么他成什么人了？

飞机从许多广告牌和各式各样的飞机旁边颠簸着滑过，其中有一架NEACP⁽⁵⁾，原本是747型飞机，改装后成为国家紧急空中指挥机，人称“膝盖骨”，还有一个更具戏剧性的名字叫“末日审判机”。无论总统身在何处，这架飞机与总统之间的距离绝不会超过两个小时的飞行距离（而但凡总统出访苏联或者中国的时候，机组成员就得为保持近距离而发愁了）。核战危机期间，这里也是总统能够存身的惟一安全的地方——不过目前这一功能已经无所谓了，难道不是吗？德林发现人们正在那架飞机上进进出出。那架飞机的基金额度并没有惨遭削减——是啊，它也算是总统个人的飞机大队的成员之一嘛——而且总是时刻准备着快速升空。德林真想知道还要多久这样的情况才会改变，毕竟万事都在改变啊。

“我们做好升空准备了。安全带系好了吗，长官？”中士军衔的服务员问。

“我敢打赌扣好了！我们就来在跑道上做个表演吧，”德林微笑着答道。他知道“‘空军一号’”上的乘客往往不肯系安全带，以示他们坚信这架飞机的性能和机组成员的水平肯定能保证乘客安全无虞。这一问又是一个证据，足证他的座机只能算排名第二的好飞机，可这位中士不过是尽职尽责罢了，他怎么能对人家怨声载道，何况在这个中士眼中，德林可是个重要人物。这位副总统心想，仅以这一点看来，就说明这位美国空军的E-6号中士的人品比政坛中绝大多数人都更加可敬，不过他的人品比政客好似乎算不得什么惊人的事，难道不是吗？

“一切准备妥当。”

“这回又是这样？”瑞安问。

“是的，长官，”电话线那端传来一个声音。

“好，给我几分钟。”

“是，长官。”

瑞安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咖啡，而后直奔卡伯特的办公室。他惊诧地发现古德利又来了。这年轻人远远躲避着局长的雪茄烟雾，甚至杰克都觉得马库斯太热衷于模仿巴顿或者别的什么见鬼的名人，学他们举手投足的姿态实在学得太过火了一点。

“怎么了，杰克？”

“卡默洛特演习的事，”杰克答道，脸上的怒火十分显眼。“那些恶心的白宫官员居然又落跑了。他们竟然要我顶替参加演习。”

“哦，你忙得走不开吗？”

“局长，这事我们四个月以前就讨论过。这事很重要，白宫里的人本来就应该——”

“总统和他的手下忙别的事脱不了身，”中央情报局局长不耐烦地解释。

“局长，这些事几个星期以前早就安排到日程表里了，这是他们第四次在正规的工作时间——”

“我很清楚，杰克。”

瑞安据理力争。“局长，总得找个人向他们说明这次演习的重要性吧。”

“我试过了，该死的！”卡伯特把他甩过来的炮弹又挡了回去。杰克明白卡伯特确实曾经尝试过想说服他们。

“你有没有试过请国务卿塔尔博特或是丹尼斯·邦克转告总统一声呢？”杰克问。这两个人的话，总统至少还肯听，不过这句话杰克并没说出口。

他也没必要开口说出来。卡伯特对他的言外之意心知肚明。“你瞧，杰克，我们总不能给总统发号施令吧。我们顶多能给他提几条建议，即便如此他也未必每次都听得进去啊。说到底，你挺擅长参加演习什么的。丹尼斯也愿意和你在一起玩啊。”

“好极了，局长，不过演习并不是我分内工作——我们编辑制作的简报他们究竟看没看过呢？”

“当初查理·奥尔登肯定看。我想莉兹·埃利奥特应该会看。”

“我敢打赌，”瑞安根本不在乎旁边还有古德利在场，就用冰冷的口吻评论道。“局长，这些人一直缺乏责任心。”

“这话说的有点极端了，杰克。”

“可这话说出了一点真相，局长大人，”瑞安竭力用平稳的语调说。

“能否请教一下卡默洛特究竟是什么吗？”本·古德利问。

“是一场比赛，”卡伯特答道。“通常情况下演习应对危机的场景。”

“哦，和传奇演习及全球演习差不多吧？”

“没错，”瑞安说。“总统从来不参加。理由是总统在特定情况做出的反应如果让外人知道就坏了，我们不能冒这样的危险——没错，这样耍心眼儿确实稍微过头了点，可是白宫向来如此。国家安全事务顾问或者其他政府高级官员只得替代总统参加演习，只要把简报呈送总统过目，让他知道演习的过程就行了。只可惜福勒总统认为用不着费心参加这种事，可是如今手下人居然又要开始做相同的蠢事了。”这时候，杰克已经气恼得口不择言，竟然把“福勒总统”和“蠢事”这两件事扯进同一个句子里了。

“哦，我是想问问，当真有必要进行演习吗？”古德利问。“在我听起来好像演习已经不合时宜了。”

“你给汽车买保险了吗，本？”杰克问。

“是啊，当然买了。”

“你遇上过车祸吗？”

“没有一次事故是我的责任，”古德利答道。

“那么干吗费心买什么保险呢？”杰克自己接下来答道：“因为买的是保险，是吗？你并不期待能有朝一日用得着它，也不愿意有用到保险的那一天，只不过是也许有可能需要它，你就掏了腰包——以今天演习这个情况来说，只是花费时间——来买保险。”

这位总统学院的学者做了一个不屑的姿态。“算了吧，这明明是两回事嘛。”

“说的好，汽车里面是你自己的小命。”这次的布道，瑞安就说到这里。“行啦，局长大人，我走了之后，今天就不回局里了。”

“你提出的异议和主张我都做了记录，杰克。我会在第一时间向上峰报告——哦，先别走，关于新高……”

瑞安走在半路一下子煞住了脚步，他俯下头瞪着卡伯特。“局长，以古德利先生的机密等级还没有资格知道这个词的秘密，更没有资格了解那些文件的事。”

“目前我们不讨论此案的情况。楼下的人什么时候”——他没有明说“水星”系统的名字真是让瑞安感激不尽——“做好充分准备，啊，可以在改良后执行任务？我想提高传送资料的性能。”

“六个星期。此前只得采用我们曾经讨论过的其他传送方式转发资料。”

中央情报局局长点点头。“太棒了。白宫对此事很感兴趣，杰克。相关的所有事宜你都处理得很漂亮。”

“听您这么评价我真高兴，局长，明天见。”杰克走了出去。

“新高？”古德利一等房门关上，赶紧发问。“听起来像是日语。”

“对不起，古德利。你应当尽早把这个词儿忘光。”方才卡伯特脱口而出只是想提醒瑞安，这可是在我的地头上，而这个时候卡伯特心中的职业荣誉感已经叫他后悔莫及了。

“好吧，长官。可否问一个与此无关的问题呢？”

“请便。”

“瑞安当真像人们传说的那么出色吗？”

卡伯特掐灭了雪茄，这位来客心头轻松了许多。“他的事迹非同寻常。”

“是吗？我也听说过。要知道，我到您这儿来，总体目标就是要研究那些对局势产生重大影响的伟人的性格类型。我的意思是想研究一下，他们是怎么在这种工作岗位上成长起来的？瑞安在这里升迁的速度简直腾云驾雾一般。他怎么能爬升得这样快，我非常感兴趣。”

“他能平步青云是因为他的正确行动远远多过失误，是因为他做过一些非常艰难的重大决定，再有就是有些连我都难以置信的实地工作经验，”卡伯特沉吟了一会儿，这才说。“千万不要泄露给任何人，古德利博士。”

“我懂，长官。能否允许我看看他的事迹和个人档案？”

中央情报局局长扬了扬眉毛。“你在情报局里看到的所有资料都是超级机密。但凡你打算写在文章里——”

“请原谅，不过这个道理我明白，长官。我落笔的每字每句都必须提交保密审查。我曾经签署过保证书。了解一个人怎样才能胜任情报工作非常重要，而瑞安恐怕是最好的个案研究对象。我想告诉您的是，白宫派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研究这个项目，”古德利指出。“在这里发掘出来的所有成果都应当向白宫报告。”

卡伯特好一阵子默默无语。“那样的话，我估计应当没问题。”

瑞安的车来到五角大楼的河岸入口处。一名空军一星将军迎上前来，引着他通过金属探测器的检验后进入五角大楼。两分钟后，他来到一间地下室，在这座世上最丑陋的官方建筑物的正下方以及附近有许多类似的地下室。

“喂，杰克，”丹尼斯从房间的另一角跟他打了个招呼。

“部长先生，”杰克一边向他点点头，一边在国家安全事务顾问的位置上落了座。模拟游戏马上开始。“出了什么问题？”

“你是说除了莉兹·埃利奥特没有赏光出席演习之外的问题吗？”国防部长噗嗤一笑，然后话锋一转，严肃地说：“东地中海地区，我们的一艘巡洋舰遭到袭击。目前只有粗略信息，然而该舰艇损伤情况非常严重，恐怕正在下沉。我们估计将有惨重的人员伤亡。”

“已知信息有哪些？”杰克问，开始进入角色了。他戴上一个带编号的彩色姓名标签，上边写着他所扮演的角色身份。正对着他的座位上方在天花板上也悬挂着一张卡片，作用相同。

“没有多少。”一名海军上尉走进房间，这时邦克抬起头来。

“阁下，美国海军‘基德’号报告说，‘福吉谷’号初次遭到重创之后五分钟已经沉没。幸存者不足二十人，正在进行救援行动。”

“这一损失究竟由什么因素引发？”瑞安问。

“尚未确证，长官。袭击事件发生时，‘基德’号距离‘福吉谷’号有三十海里。‘基德’号上的直升机现已赶到现场。第六舰队司令已命令全队舰艇进入最高警戒状态。美国海军‘西奥多·罗斯福’号已经派出舰上的飞机巡视海面。”

“我认识‘西·罗’号上的舰载空军大队队长罗比·杰克逊。”瑞安说这句话时并没有特定的对象。其实对谁说话都没什么关系。实际上“西奥多·罗斯福”号此时正停靠在诺福克港，而罗比也正在为下一次飞行巡航做准备。战争演习中使用的人名其实都是普通人的名字，即便认识其中的某些角色也没什么关系，因为演习中的人名未必确有其人。但是假如确有其人的话，比如罗比的确是“西奥多·罗斯福”号舰艇上的空军指挥官，那么将来他就得率先驾驶飞机升空。你必须铭记在心的是，虽然不过是一场游戏，但游戏本身的目的却并非游戏。“有哪些后台信息？”杰克问。演习情节的先期梗概他没有全记住。

“中央情报局报告苏联境内可能发生了兵变，是由哈萨克斯坦红军部队发起的，当地有两个海军基地也发生了骚乱，”演习解说员报告说，他是一位海军中校。

“‘福吉谷’号附近海域有没有苏联军方的部队？”邦克问。

“似乎有一艘潜艇，”那名海军军官答道。

“火急电文！”墙式扬声器轰然响起。“海军‘基德’号报告，它启动近战武器系统摧毁了一枚冲向该舰艇的地对地导弹。该舰艇受了一点轻伤，没有人员伤亡。”

杰克走到房间的角落里替自己倒了杯咖啡，一边倒，一边微笑。他心里暗暗承认，这些演习太有意思了，他当真是乐在其中。与此同时，演习情节都设计得非常逼真。常规工作突然一扫而空，而后置身于一间不透气的狭小房间里，所有资料都是让人莫名其妙的支离破碎的片段，谁都不清楚情节究竟会向什么方向发展。这才是战场上的实际情况。有一则古老的笑话说：为什么处理危机的人和蘑菇相仿？因为他们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而人们只给他们上一点像马粪一样的烂东西当肥料。

“长官，现有热线发过来的一则消息……”

好啊，瑞安心想，今天的模拟游戏大体有点门儿了。一定是五角大楼预料到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那我们权且看看这情节是否有可能把整个世界轰上天……

“还得多买点水泥吗？”卡提问。

“还需要不少，”弗罗姆答道。“那些机器每一台都有好几吨重，而且必须完全固定住不能摇晃。这座房间也必须非常稳固，严格密封。房间内必须像医院一样一尘不染——不对，应当比你见过的医院更干净才行。”弗罗姆垂下头看了看自己列举的购物单。当然不可能比德国医院更清洁。“下一项是供电问题。我们需要购置三组大型备用发电机，以及至少两组UPS⁽⁶⁾——”

“UPS是什么？”卡提问。

“不间断电源，”戈森解释说。“当然，其中一组备用发电机得一刻不停地运转，对吧？”

“没错，”弗罗姆答道。“因为这一次是初级作业，我们可以设法不要同时使用两台发电机。电力真正的问题是必须确保电路的安全性。所以我们先把线路电流和不间断电源接通，防备万一出现电力峰值。些微变化都会影响铣床上的电脑控制系统。”

“而后，”弗罗姆说。“我们还需要训练有素的操作人员。”

“这事恐怕不好办，”戈森发表评论。

这位德国人微微一笑，他的答案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大惑不解。“不至于。比你想象的容易得多。”

“当真？”卡提问。这个异教徒竟然也能告诉他什么好消息？

“我们大约需要五名技术工人，但我敢保证当地肯定能找到这种人才。”

“上哪儿找呢？当地没有机械厂——”

“肯定有，这里的百姓也戴眼镜吧，难道不是吗？”

“可是——”

“当然！”戈森说，双眼困惑地骨碌碌直转。

“你看，我们所需要的精确度，”弗罗姆向卡提解释道，“跟人们对眼镜要求的精确度不相上下。这两种工作所使用的机械在设计上也相差无几，区别只是在于我们的机器个头比较大。而我们打算做的事，不过是把坚硬的固体材料打磨出精确的、符合预定规格的曲面。原子弹有非常精密的制作规格，磨镜片何尝不是如此。我们渴望制造的物件体积上虽然比镜片大一点，但二者的工作原理一模一样。有合乎规格的机器在手，剩下的只是规格大小的问题而已，二者没有实质性区别。所以说：你们找得到熟练的磨镜片工人吗？”

“我想怎么也找得到吧，”卡提答道，并没有表现出自己对他的厌恶情绪。

“这些人必须技术娴熟。”弗罗姆说话的态度仿佛一位校长一样居高临下。“寻找你能遇到的水平最高的工人，找具有长期工作经验的人，曾经在德国或英国受过培训的当然最好。”

“有可能造成保密问题，”戈森低声说。

“哦？怎么会呢？”弗罗姆故作一副困惑的样子问，另外两个人反倒被他自负到极点的态度震惊了。

“没错没错，”卡提表示赞成。

“接下来，我们还需要一些稳固耐用的工作台，用来装配那些机器。”

到中途点了，沃尔特·克拉格特少校心里暗想。再过四十五天，美国海军“缅因”号将在胡安·德富卡海峡外浮出水面和拖船会合，然后跟着这艘“小突突船”进入班戈港，潜艇将停靠在这个港口并转交给“蓝队”的队员，他们将执行下一轮警戒巡航。那一刻并不太遥远了。

沃尔特·克拉格特——朋友们称他为“荷兰人”，这个绰号可以追溯到他在海军学院学习的年代，只是为什么给他取这么个外号他早已忘怀了。克拉格特是个黑人——现年三十六岁，这次出航前他得到消息说，上级现在正考虑把他提前晋升为中校军衔，而且目下有个机会可以早早地任命他到一艘快速攻击潜艇上当艇长。这消息太让人高兴了。他曾经两度尝试婚姻生活，但最后全都以失败告终，在潜艇人员之中，这种情况并不罕见——所幸，这两次结合都没留下小孩——而且舰艇就是他的全部生命。他情愿把所有时间都留在海上，把上岸后在海滩上寻欢作乐的、不算太短的休假时间都节省下来。操纵着一艘威严气派的军舰穿梭在黑色的海水之中，这是沃尔特·克拉格特心中最美好的事情。能和一群好兄弟待在一起、能从这份要求严格的职业中赢得他人的尊敬、能培养处理各种情况的能力、能在军官起居室里和朋友轻松而善意地谈笑，还有责任为属下提供建议——克拉格特对这份事业的各个侧面无不津津乐道。

惟一让他不能忍受的是他的指挥官。

这位哈里·里克斯艇长怎么会晋升到这一步的？这个星期之内，他已经是第二十次暗地里思考这个问题了。里克斯的聪明劲儿还是有的。他能在信封的背面勾画出潜艇反应堆系统的设计图，或者甚至在难得做白日梦的时候，只凭大脑也能想象得出。他还知道一些甚至连电气船舶厂的造船工人都不曾思考过的潜艇设计方面的细节。他有本事和海军的首席光学专家讨论潜望镜设计的复杂细节，而美国的国家航空航天局、汤普森·拉莫·伍尔德里奇公司，或者无论哪一家正在经营这个项目的鬼单位对卫星导航辅助系统的了解都不如他多。而对于本舰携带的三叉戟二型D-5海上发射弹道导弹的制导设备部件，那他当然比洛克希德公司导弹系统部门的工程师更加心知肚明了。两周前的一次晚餐上，他甚至还背诵了维修手册上整整一页的内容。单纯从技术准备角度来看，恐怕里克斯应当算是美国海军里准备最充分的军官了。

哈里·里克斯是核装备舰艇里的精英。他是一位无人可以与之匹敌的工程师。工作中的技术常识简直成了他本能的一部分。克拉格特也很优秀，同样了解这些东西；不过连他自己也明白永远无法赶超哈里·里克斯。

问题是这家伙对潜艇作战及潜艇人员屁都不懂，克拉格特沮丧地沉思着。对于航海技术，里克斯几乎全然没有悟性，而对那些水手就更加丝毫不懂了，这简直不可思议，可偏偏就是事实。

“长官，”克拉格特缓缓说。“他是一名出色的组长。年纪虽然不大，但是很精干。”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下，”里克斯答道。

“艇长，我不明白你这话的意思。”

“他训练手下的方式不符合军方规范。”

“他的做法是有一点不合惯例，但是他把再装填弹药的平均时间降低了六秒。所有的人手都尽职尽责，甚至连那个从岸上部队来的挺差劲的士兵都很卖力。弹药舱里一切都井井有条。我们对这个人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我不谈满意不满意，我只管指挥，只管下命令。我要求一切都按照我的方式、按照合格的方式去完成。所有的事就都得这么做，”里克斯说，他的语调虽然平静却咄咄逼人。

为这种小事激怒艇长实在太没必要了，尤其是当他摆出这么一副正颜厉色的样子时更是没有意义。然而克拉格特既然担当着副艇长的责任，就应当站在船员与艇长之间据理力争，尤其在艇长出错的时候必须坚持原则。

“长官，我必须满怀敬意地表达不同意见。我想咱们不妨看看成果，这里的成果简直无可挑剔。一名优秀的组长是懂得因势利导的人，这位组长变通得不算过分。如果这么打击他的话，势必在他本人和他所掌管的部门里产生负面影响。”

“副艇长，我希望手下全体军官都拥护我的决定，特别是你的支持。”

克拉格特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似的腾棱坐直了身躯。他强装出若无其事的声音说话。“艇长，我对你的拥护和忠诚都在。但是我并非扮演一个机器人的角色。我应当为艇长提供不同意见。至少，”他又补充了一句，“当初在预备艇长学院学习的时候，人家告诉我的就是这样。”克拉格特在最后一句话没出口之前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后悔了，然而这句话还是莫名其妙地脱口而出。艇长卧舱原本不算宽敞，而此时就越发显得狭小了。

这句话实在太愚蠢了，你真不该说，沃尔特·马丁·克拉格特少校，里克斯面无表情地想。

“接下来是反应堆部门的操练事情，”里克斯说。

“又要训练？那么快？”看在上帝的分上，上一次已经完美得要命了。应当说近乎完美，克拉格特更正了自己的措辞。那些小伙子肯定把动作时间缩短了十至十五秒钟。真不知道这位副艇长是否还有进一步提高水平的余地了。

“熟能生巧就意味着得天天训练，副艇长。”

“的确不错，长官，可是他们的操纵已经非常娴熟了。我是想说，在罗塞里艇长卸任前进行的那次军事核反应堆安全装置测试中，我们差一丁点就打破分舰队的纪录，而上一次的操练中我们已经打破了那个纪录！”

“无论训练成绩多么出色，我们都永远追求更高目标。只有这样你才能精益求精。下一次军事核反应堆安全装置测试我要打破分舰队的纪录，副艇长。”

他还想打破全海军的纪录，打破全世界纪录，恐怕还打算请上帝给他发一份证书吧。克拉格特心想。不只如此，他还希望把这项成绩记在自己的个人事迹册里。

舱壁上那个声音很吵的电话突然“嘎啦啦”地响起来。里克斯拿起了听筒。

“我是艇长……知道了，这就来。”他挂断了电话。“发现声纳接触。”

克拉格特只用了两秒钟就到了门外，艇长紧随其后。

“发现了什么？”克拉格特率先发问。副艇长同时还兼主任参谋，他要负责战术交战的安排。

“我用了一两分钟才识别出它来，”首席声纳员报告说。“接触非常不稳定。我认为是‘688’级潜艇，方位约在我舰的1-9-5方向。是一次直接路径的接触，长官。”

“回放记录！”里克斯下令。那名声纳员换到另一个屏幕前——他用油脂铅笔在屏幕上做过一些记号，并不想擦掉——几分钟后屏幕开始重新播放接触过程。

“你瞧这儿了吗，艇长？确实变化无常……大约到了这里才开始渐渐稳定下来。我就是这时候打电话汇报给您的。”

艇长用手指戳了戳屏幕。“在那里出现的时候你就该明白了，小家伙。你足足浪费了两分钟。下次给我盯紧点儿。”

“遵命，艇长。”除了遵命以外，一个二十三岁的二级声纳员还敢说什么？里克斯走出声纳室。克拉格特跟在他后面，临出门前他拍了拍那名声纳员的肩膀。

你这该死的艇长！

“我们目前的航向是2-7-0，速度五节，水下深度维持在五百英尺，在变温层以下行驶，”甲板长报告说。“目前S-11接触目标的方位为1-9-5，大概在我们的左舷。火力控制跟踪组已经就位。一号、三号以及四号鱼雷管已经装填完毕。二号管正在维修，没有装填弹药。鱼雷管的舱门紧闭，尚未放水。”

“把S-11的情况告诉我，”里克斯下令。

“它属于直接路径的接触目标，对方在变温层下方，距离尚未查明。”

“水文环境如何？”

“上方水文环境平静无浪，在水深一百英尺左右的位置有一温和的变温层。我们的潜艇周围水温恒定，声纳条件非常有利。”

“S-11接触目标距离我方一万码以外时，声纳仪出现第一个读数。”这是追踪组的肖少尉在说话。

“指挥室，声纳室报告，我们估计S-11接触目标肯定是一艘美国的‘688’级快速攻击潜艇。我猜测对方的时速可能在十四或十五节左右，长官。”

“哇！”克拉格特对里克斯发表评论说。“居然在一万码以外就能发现‘洛杉矶’级潜艇！有的人简直得气急败坏了……”

“声纳室，我是指挥室，我要的是资料，不是猜测，”里克斯说。

“艇长，能从嘈杂的背景音中判断出这个接触目标，他已经干得很漂亮了，”克拉格特压低了声音说。盛夏时节在阿拉斯加海湾里游弋就意味着难免要遇到渔船和须鲸，鱼和船都是成帮结队的一大群，发着噪音，于是声纳仪的屏幕上杂乱无章地布满了声波信号。“他真是个天才的声纳员。”

“海军付他钱就是要他表现优秀，副艇长。我们不会给工作差强人意的人颁发奖章。等一会儿我还要再听一遍回放，看看早先是不是有什么踪迹让他给忽略掉了。”

在回放时挑毛病谁都挑得出来，克拉格特心中暗想。

“指挥室，这里是声纳室，我分辨出螺旋桨桨叶的转数的微弱声音……由此判断似乎是十四节上下，长官。”

“很好。这样汇报像样多了，声纳室。”

“哦，艇长……距离也许一万码不到一点……估计差得并不多，不过毕竟稍微少一点。追踪组正在确认……目前最精确的判断为九千五百码，航向大体为3-0-5。”肖又做了这一番汇报，而后就等着天塌下来。

“那么目前对方并不是在一万码以外了？”

“是的，长官，看起来应该是九千五百码。”

“如果下次还想改主意，赶紧告诉我，”里克斯答道。“航速降低为四节。”

“航速四节，遵命。”甲板长确认收到命令。

“你想让对方超过我们吗？”克拉格特问。

“对，”这位艇长点点头。

“我们已经终止了开火命令，”武器负责人说。副艇长看了看，反应措施非常神速。

“很好，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里克斯答道。

“我方速度已达到四节。”

“行了，我们跟他会面了。S-11接触目标目前位于2-0-1方位，距我九千一百码，航向3-0-0，速度十五节。”

“俎上之肉，”克拉格特说。对方以这么高的速度冲过来，找到他们的踪迹当然轻而易举。

“没错。在巡逻报告上记一笔肯定很醒目。”

“现在的情况过于错综复杂，”瑞安评论道。“居然要发展到这步田地我可不喜欢。”

“我还不是一样，”邦克同意他的看法。“我建议把发射武器的权力下放给‘西奥多·罗斯福’号战斗群。”

“我同意，我来向总统提出这个建议。”瑞安安排电话请示总统的事宜。依据这次演习中设定的规则，总统应该是刚刚访问过环太平洋国家和地区中的某个没有明确指定的国家之后，乘坐“‘空军一号’”在回程路上，此时应当刚好在太平洋上空的某个地方。演习中，替总统做决策的是待在五角大楼某个地方的一个委员会。杰克上报提议后等待回复。

“惟有自卫时才可以开火，丹尼斯。”

“放狗屁，”邦克悄声说。“真要是总统一定会听取我的意见。”

杰克咧嘴而笑。“我同意你的见解，可是这一次不行。不许主动发动挑衅行动，惟有保卫战斗群内部的舰只安全时才能开火。”

国防部长转回头告诉执行官：“把这条命令转发给‘西奥多·罗斯福’号。通知战斗群，我要他们进行全面的备战空中巡逻。两百海里以外出现任何动静都必须马上报告。假如闯入两百海里以内范围，战斗群司令可以自行判断是否采取行动。如果遇到潜艇，警戒半径是五十海里，但凡冲入这个防范范围以内的目标，坚决消灭。”

“你的想像力真丰富，”杰克说。

“我们的‘福吉谷’号就是在这个距离遭到袭击的。”目前对“福吉谷”号事件最精确的推断就是苏联潜艇突如其来地发射了一枚导弹击中了“福吉谷”号。由战况上看，苏联舰队中某些舰艇已经开始独立作战，或者说至少他们所接受的命令并非莫斯科发布的。这样一来，局势就愈演愈烈了。

“热线传来消息说，对方地面部队刚才袭击了我军位于中亚地区的SS-18火箭基地的一个战略火箭军团……”

“命令所有待命起飞的轰炸机马上升空！杰克，告诉总统我刚刚下达了攻击命令。”

“通讯障碍，”墙式扬声器中传来声音。“与‘空军一号’的无线电通讯联络中断。”

“还有什么情况都告诉我！”杰克下令。

“目前只了解到这些，长官。”

“副总统现在何处？”瑞安问。

“他已经登上国家紧急空中指挥二号机，目前位于百慕大以南六百英里处。一号机正位于‘空军一号’前方四百英里左右，准备在阿拉斯加着陆，让总统换机。”

“距离俄国人太近了，有可能遭到中途拦截……不过也未必……肯定是一次单向任务，”邦克自言自语道。“除非他们派遣了一艘携带着防空导弹的苏联军舰在那里游荡……现在暂时由副总统掌握大局。”

“部长，我——”

“这件事我说了算，杰克。总统的处境是，要么他遭遇拦截，要么就是他的通讯联络出现了故障，无法和我们取得联络。现在国防部长决定由副总统掌握大局，直到重新和总统联络上，并且经过密码鉴别确认总统的身份，才宣告结束。现在我授权各部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这就是丹尼斯·邦克的一大特色，瑞安心想，这个家伙永远都是驾驶战斗机的男子汉。他决心已定之后就不会轻易放弃。他的决定一向不错，就如现在这个英明决定一样。

瑞安的个人材料可真不算少。古德利待在自己那间位于七层楼上舒适的小窝里开始阅读时，才发现瑞安的资料几乎有五英寸厚。其中有关他的背景资料和保密级别的表格就足足有半英寸厚。他上学时的学科成绩非常引人注目，而他在乔治敦大学攻读历史学博士学位时所做的研究则更是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乔治敦大学不是哈佛，这还用说吗，然而它也算是个颇有名望的研究机构，古德利暗想。他加入了詹姆斯·格里尔将军推行的“招收大学三年级学生的计划”，由此初次涉足特工工作，而他撰写的第一份报告《情报员与情报局的关系》讨论的是恐怖主义的问题。古德利已然了解了后来发生的事情，心想这简直是离奇的巧合。

档案中有三十页是隔行打印的，记述了瑞安在伦敦的遭遇，内容以警方报告的摘要为主，还有几张新闻照片。古德利开始记录要点。牛仔，他先写下了这样一个词。他竟然卷入了这样的麻烦。这位学究摇了摇头。二十分钟以后，他已经把瑞安在中央情报局书写的第二份报告的行政摘要浏览了一遍，在这份报告中，他自信满满地预言，恐怖主义分子没有在美国发动恐怖袭击的可能性——呈交报告之后没几天，他的家人就遭到了恐怖分子的袭击。

猜错了，不是吗，瑞安？古德利暗暗地笑出了声。他就像人们说的那样聪明，可是这个聪明人也难免犯普通人常犯的错……

他在英国工作时也打过几场漂亮仗。虽然他没能预测到契尔年科居然能接替安德罗波夫⁽⁷⁾的总书记职务，不过他预料到纳莫诺夫以后必定会超越所有的人成为苏联未来之星。除了普林斯顿大学的康特罗维茨之外，瑞安算是第一个发现了安德烈·伊里奇具有政坛明星的潜力的人。古德利不禁回想起自己当时还只是个本科生，成天和卫斯理学院的一个姑娘黛布拉·弗罗斯特腻乎在一起……不知道这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这个狗娘养的……”又阅读了几分钟之后，古德利低声说。“这个狗娘养的。”

苏联弹道导弹潜艇“红十月”号……叛逃了。瑞安是对此有所觉察的第一批人之一……瑞安当时是派驻伦敦的特工分析员……他居然跑到海面上发动了一项军事行动！他杀害了一名苏联水手，又是那种爱冒险逞能的牛仔性格。反正是不能生擒活捉，必须像电影里的情节一样一枪把他撂倒在地……

该死的！一艘苏联弹道导弹潜艇叛逃……他们居然一声不吭隐瞒了此事……哦，这艘船后来沉没在深海里了。

后来，瑞安又返回了伦敦，人员流动期之前还在伦敦待了几个月，而后调回国内成为格里尔将军的特别助理和当然继承人。他和军火管制局的人共同完成了某些有趣味的工作……

这一段写的不对，克格勃主席明明死于飞机坠毁……

看到此处，古德利怒气冲冲地记录着要点。这些情况莉兹·埃利奥特肯定一点都不知道，是不是？

这位白宫人士暗自提醒自己，你用不着替瑞安找优点。埃利奥特当然从没说过这句话，不过她却用古德利可以理解的方式——他纠正自己的说法，或者应当说是用她认为古德利能够了解的方式——把自己的个人态度表达得很清楚。他突然之间意识到这个游戏是多么凶险。

瑞安会杀人。或用枪击，或用谋杀，他至少杀害过三个人。你在和他聊天的时候怎么也看不出他杀过人。现实生活可不是西部电影。人们绝不会随身带一支把手上还刻着道道的左轮手枪。古德利虽没有生出凉飕飕的寒意，但他还是在心底提醒自己，瑞安可是个不能轻视的角色。以前他何曾遇见开过杀戒的人呢，他也还没有愚蠢到把这种人奉为英雄或者杰出人物的地步，不过这件事不算小事，应当记在脑子里，难道不是吗？

他注意到，在詹姆斯·格里尔上将去世前后的那段时间里，瑞安的档案里留有许多空白……哥伦比亚发生的一件大事难道不就在那段时间里吗？他又做了几点笔记。当时瑞安已经在扮演中央情报局副局长的角色了，但是直到福勒就任总统之职、阿瑟·穆尔法官和罗伯特·里特退休给新任总统手下的行政人员让路之后，瑞安才正式经过参议院确认成为中央情报局副局长。瑞安的工作履历就是这么多了。古德利合起了这部分，又翻开私人情况和财务状况的记录……

“这个命令下错了……”瑞安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为时太晚了。

“我觉得你没说错。”

“太迟了。究竟什么地方出了错呢？”

“我没有太大的把握，”邦克答道。“也许错在不该叫‘西·罗’号战斗群撤出战斗吧，是不是？”

瑞安直勾勾地盯着挂在对面墙上的地图。“也许吧，可是安德烈·伊里奇已经被我们逼迫着退进了一个死角……我们必须狠狠地揍他一顿。”

“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才能狠狠地揍他一顿，又不至于把自己逼进死角呢？”

“我想这场模拟游戏出了点小问题……只是我心里还不敢确定究竟问题出在哪里……”

“我们来摇晃摇晃他们的笼子吓唬吓唬他们吧，”里克斯自言自语。

“怎么做呢，艇长？”克拉格特问。

“二号鱼雷管目前是什么状态？”

“空无一物，现在二号管停用，正在准备维护检测，”武器负责人答道。

“正常吗？”

“是的，长官，我们在发现接触目标之前半小时，就已经完成了检测。”

“好吧……”里克斯咧嘴一笑。“我要你用二号鱼雷管发射一股水柱。我们发出一声突如其来的导弹发射音，让他们醒醒盹！”

该死的！克拉格特心想。这个举动简直跟曼库索和罗塞里可能做出的反应差不多。差不多……“长官，这么做有点太聒噪了。我们用格特鲁德水下通讯仪给对方放一段探戈舞曲也能把他们摇晃醒了。”

“韦普斯，我们解除了对S-11接触目标开火的准备是吗？”曼库索希望手下的艇长个个敢作敢为，好啊，我就给他瞧瞧我是怎么敢作敢为的——

“是的，长官！”武器官赶紧啪的一声转头答道。

“进入开火程序，准备用二号鱼雷管发射水柱。”

“长官，我确定二号鱼雷管里没有弹药。一号、三号及四号管内的武器已经全部锁定。”他给鱼雷室打了个电话，再次确认电子屏幕上显示的情况准确无误。鱼雷室的组长透过二号鱼雷管的玻璃窥视镜查看了一下，以便确认等一会儿绝不会把什么东西发射出去。

“目视检查结果表明二号鱼雷管里空无一物。高压气体正在灌装之中。”鱼雷组长通过通信线路打来电话。“已做好发射准备。”

“开启外舱门。”

“开启外舱门，遵命。外舱门开放。”

“韦普斯？”

“已锁定射击目标。”

“调整仪器生成的方位数据……射击！”

武器负责军官揿了一下相应的按钮，高压气体突如其来地冲出鱼雷管发射到海水中，使得“缅因”号潜艇猛地颤动了一下。

六千码海域外的美国海军“奥马哈”号潜艇里，一位声纳员自从显示幕上出现了一个光点起，就一直在努力分辨，那声音究竟有没有可能并不是海底噪音，他已经埋头苦干好几分钟了。

“指挥室，我是声纳室，有瞬变音，有瞬变音。出现机械瞬变音，方位0-8-8，由正后方传来！”

“见鬼！究竟是什么东西？”甲板长问。他是这艘潜艇的领航员，新官上任才三个星期。“后面发生了什么情况？”

“有瞬变音，有瞬变音——鱼雷发射的瞬变音，方位0-8-8！重复，正后方出现鱼雷发射瞬变音！”

“全员提前进入侧翼！”海军上尉的脸上突然失去了血色，说话时的声音过于洪亮了一点。“进入战位！诱捕室待命。”他提起指挥室电话找艇长，然而此刻全舰的整体警报器已经拉响了，艇长敞胸露怀、光着脚就一路冲进了攻击中心。

“他妈的究竟有什么情况？”

“长官，我正后方出现发射瞬变音——声纳室，我是指挥室，你还发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长官，瞬变音后再没出现别的声音。那一声确实是发射鱼雷时的瞬变音，是高压气体射入海水中的声音，可是……听起来有点古怪，长官。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右满舵！”甲板长没在意艇长就在身旁，径自下令道。因为在没有交卸职权之前，他仍然有责任指挥这艘舰艇。“水深一百英尺。诱捕室，发射诱饵，快、快、快！”

“右满舵，遵命。长官，方向舵已经打到右满舵了，没有给定航向。航速达到二十节，仍在加速，”舵手报告。

“好极了。航向转向0-1-0。”

“遵命，航向转向0-1-0！”

“这一海域还有谁在？”这位指挥官语调故作轻松地问，不过他的心情可丝毫不轻松。

“‘缅因’号在附近海域，”领航员答道。

“哈里·里克斯。”是那个混蛋，这句话他没说出口。治军得纪律严明，辱骂对方对治军不利。“声纳室，把情况说给我听！”

“指挥室，我是声纳室，水里什么都没有。假如真的有鱼雷，我早就听到了，长官。”

“领航员，航速降低三分之一。”

“遵命，航速降低三分之一。”

“我估计他们肯定吓得魂飞魄散了，”里克斯守着声纳的显示屏评论道。他们模拟发射之后不过几秒钟工夫，显示屏上的那艘‘688’级潜艇的发电装置已经开足了马力，现在还释放出‘汩汩’的诱饵声响。”

“他们的电力系统刚刚降下来，长官，螺旋桨的叶片转速也缓下来了。”

“对，到现在他终于明白其实后边什么东西都没有。我们待会儿用水中通讯仪给他打个招呼。”

“那头笨驴！难道他不知道，也许附近就有一艘苏联的‘鲨鱼’级潜艇吗？”美国海军“奥马哈”号艇长发着牢骚。

“屏幕上没有显示有苏联舰艇，长官，只有一大群渔船。”

“好吧，所有住舱区不得出声。就让‘缅因’号多笑会儿吧，”他厌恶地做了个鬼脸说。“是我不好，我们的游弋航速本该是十节，而不是十五节。那就改为十节吧。”

“遵命，长官。什么航向？”

“估计那艘装有弹道导弹的核潜艇对这一区域的北方海域感兴趣，我们去东南方向。”

“正确。”

“反应很灵敏，领航员。你这样的反应我们肯定能躲得过鱼雷。教训是什么？”

“你说过了，长官。我们的航速太快。”

“你得从艇长的错误中汲取教训啊，奥本先生。”

“永志不忘，长官。”

这位艇长一边往外走，一边还重重地按了按年轻人的肩膀。

三万六千码外，苏联的“卢宁海军上将”号潜艇正在以三节的缓慢航速漂浮在变温层上方，潜艇上的拖曳式阵列声纳仪拖垂到变温层以下。

“有动静？”艇长问。

“在1-3-0方位听到一声突然爆发的声音，”声纳员手指着屏幕显示的数据答道，“但没有发出其他声音。十五秒钟之后，在这个地方出现另一阵突然爆发的噪音……位置在第一声的正前方。由声音信号判断那是一艘美国‘洛杉矶’级潜艇开始开足了马力，后来又减慢了航速，最后从屏幕上消失。”

“是演习，叶夫盖尼……第一声瞬变音是美国的弹道导弹潜艇……估计是‘俄亥俄’级。你的见解呢？”一级艇长瓦连京·鲍里索维奇·杜比宁上校问。

“谁都不曾在深海侦察到‘俄亥俄’级潜艇……”

“万事总有头一遭。”

“那现在呢？”

“我们漂浮着等等看。‘俄亥俄’级潜艇比沉睡的鲸鱼更安静，不过起码我们已经了解到附近有一艘‘俄亥俄’级的潜艇了。我们绝不能追踪它。美国人居然用这种手段制造噪音简直是白痴。以前哪里有这种事。”

“游戏规则全变了，艇长，”声纳官说。变化还真是不少呢，现在他称呼艇长的时候再也用不着说“艇长同志”了。

“确实是啊，叶夫盖尼。到了如今才真正变成了游戏。谁都不必受伤，大家都仿佛是在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只管检验自己的能力水平。”

“有批评意见吗？”

“我应当等距离再接近一点的时候再发射，长官，”武器官说。“他们有半数机会躲过那颗鱼雷。”

“我同意你的说法，不过我们的目的只是把他们从梦中惊醒而已，”里克斯惬意地说。

那么这次训练有什么目的呢？“荷兰人”克拉格特真想不通。哦，当然，得展示出你是多么敢作敢为。

“我认为我们的目标已胜利完成了，”为了支持艇长的观点，副艇长这样说。指挥室里人人都笑逐颜开。弹道导弹核潜艇和快速攻击潜艇之间经常玩这种游戏，但大多是事先安排好的。这一次较量和往常一样，又是“俄亥俄”级潜艇赢了。当然，他们早就知道“奥马哈”号就在附近海域，追踪一艘苏联“鲨鱼”级潜艇，几天前P-3反潜机在阿留申群岛海域发现了苏联潜艇，后来居然把它跟丢了。自那以后就没有再找到那艘俄国“鲨鱼”级潜艇的踪影。

“甲板长，向南挺进。我们得走，刚才那个发射瞬变音留下痕迹了。我们沿着‘奥马哈’号的路线走，清除自己的痕迹。”

“遵命，长官。”

“干的不错，小伙子们。”里克斯回到他自己的住舱。

“它的新航向？”

“向南，”杜比宁说。“它要沿着‘洛杉矶’级潜艇已经搜查过的海域航行，好清除掉自己留下的痕迹。我们就一直待在变温层上方的位置，把‘尾巴’垂到变温层以下，看能不能再次找到它。”这位艇长内心很清楚，机会并不大，不过好运总是青睐那些有勇有谋或者类似的人。这艘潜艇再过一星期就要回到港口，定期检修期间它应当会安装一套最新型的声纳仪器，其性能比目前这一套有更大的改进。“卢宁海军上将”号潜艇在阿拉斯加南部海域游弋已经长达三个星期了。被他发现的那艘潜艇应该是美国海军“缅因”号或者“内华达”号。如果情报没有出问题的话，这艘潜艇结束此次巡航之后，会返回港口整修，而后进行另一次巡逻，此后再次整修。二月份这艘船将继续执行巡航任务，届时刚好是他自己的潜艇也整修完毕、重新执行巡航任务的时候。因此，等到他再回到这片海域的时候，他遇到的还是同一位艇长，而这位艇长曾经犯了一个大错误。“卢宁海军上将”号经过整修之后噪音肯定比目前的更低，而且也会安装更加精密的声纳仪。杜比宁不禁憧憬着，届时他就能对付得了这些美国人，跟他们好好较量一场了……那岂不是太美妙了？他心想。当年他在北海舰队追随马尔科·拉米斯⁽⁸⁾学习潜艇作战，他花费了一生的努力、度过了那段美好的学习时光才晋升到现在的位置。像马尔科这样出色的军官居然在一场意外之中丧生实在太遗憾了。然而出海执行任务原本就充满了危险，以前如此，未来也是如此。马尔科命令自己的船员全部离船，而后沉船自尽……杜比宁不禁摇了摇头。如果是在今天，他或许还能得到美国人的协助。只是也许吗？应当没问题，美国船只发生海难时，苏联人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国家和全球局势发生了沧桑巨变，而杜比宁则更加喜爱自己的工作了。这场比赛的技术要求固然没有丝毫降低，但是原本能致人于死地的比赛目的毕竟彻底发生了变革。哦，是啊，美国的弹道导弹潜艇上的火箭仍然瞄准着他的祖国，与此同时苏联的火箭也依旧对准着美国。然而时隔不久，有可能这些火箭都会销声匿迹呢。不过在敌对武器全部销毁之前，他仍然得坚守岗位。目前苏联海军刚刚开始能与美国海军一竞高下——“鲨鱼”级潜艇的性能至少在机械方面已经大约相当于早期的“洛杉矶”级潜艇——人们居然已经不需要这类潜艇了，这真是有些讽刺意味。仿佛在友好地玩一场扑克牌游戏，也许？他扪心自问。这个比喻还挺形象呢……

“速度是多少，艇长？”

杜比宁思考着这个问题。“假定与目标之间的距离为二十海里，对方航速达到五节。那么我认为我们应当把航速定在七节。这样我们既能够悄无声息地航行，还能够找着机会逮到对方……我们每隔两小时调整一次航向，保证声纳仪能充分发挥它的性能……对，就这么办。”下一次出海的时候，叶夫盖尼，我们会添两位军官声纳员帮助你，杜比宁暗地里提醒自己。苏联潜艇部队的经费大幅削减，于是多出来一大批年轻军官，他们目前都在进行专业化训练。这艘潜艇上的军官总数将要翻一番，人数的增长比舰艇上新增装备的数量大得多，那么潜艇的追踪能力肯定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我们输惨了，”邦克说。“是我输惨了。我提交给总统的建议太糟糕了。”

“糟糕的人也不止你一个，”瑞安一边伸懒腰，一边说。“可是这次演习预先设计的情节符合现实情况——我是想问，真的符合现实吗？”

这次演习的故事背景原来如此：苏联有位领导者被人步步紧逼，于是此人制订了一个计策，让情况看上去仿佛是某些叛变者已经采取了行动，他正好借此努力控制部队的力量。

“未必很有可能，但也不排除可能性。”

“没有什么事完全没有可能性，”杰克评论道。“苏联玩这种战争模拟游戏的时候，还不知道会怎么编排我们呢？”

邦克大笑起来。“我保证，肯定一句好话都没有。”

演习到最后，美国只得接受损失了“福吉谷”号巡洋舰的事实，相应的辉煌战果却只有“基德”号巡洋舰上的直升机发现了一艘苏联“查理”级潜艇，并且击沉了该潜艇。假如把这次成败当作生意来看的话，这并不是公平的交易，就好像下棋时用自己的车去换对方的马，算不上对等。苏联部队已经陈兵东德，并且进入了警戒状态，而战斗力相对弱小的北约部队没有把握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与之抗衡。结果，苏联在撤军期限上得到美方的让步。瑞安觉得这次的模拟条件都太过矫揉造作了，不过演习向来如此，其目的原本就是要看看该怎样处理完全没有可能的危机。他们在这次演习中的表现很是欠妥：在并不重要的地区运动太迅速，而在至关重要的地区动作反而太缓慢，但是这样的错误居然没有及时发现。

本次的教训和往常一样：不能犯错误啊。连一年级小学生也知道这样的教训，当然人人都难免犯错，只不过一年级小学生和政府高级官员犯错误时的区别在于影响有别，后者犯错的分量要远远超过前者。这个事实本身也应当算是一项完全不同的教训，只是人们往往不肯吸取这样的教训罢了。

(1)　John Nance Garner（1868—1967），富兰克林·罗斯福前两个任期内的美国副总统。

(2)　Andrew Johnson（1808—75），美国第十七任总统。

(3)　Theodore Roosevelt（1858—1919），美国第二十六任总统，美西战争的中心人物。

(4)　Harry Truman（1884—1972），美国第三十三任总统。一九四五年他授权对日本使用原子弹，并命令美国投入朝鲜战争。

(5)　National Emergency Airborne Command Post的首字母。

(6)　un-interruptible power supply的首字母。

(7)　Yuri Andropov（1914—84），苏联共产党前总书记。

(8)　Marko Ramius，汤姆·克兰西《猎杀“红十月”号》中的主角之一，核潜艇“红十月”号艇长。

14. 真相大白

“那么你发现了什么情况？”

“这个人实在太有意思了，”古德利答道。“他在中央情报局工作期间完成了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壮举。”

“关于苏联潜艇和克格勃首脑投诚的事情，我都已经很清楚了。有没有其他情况呢？”埃利奥特问。

“他在国际情报界的人缘相当不错，例如英国的巴兹尔·查尔斯顿爵士就挺喜欢瑞安——这倒也不难理解——可北约国家对他的看法居然也是如此，特别是在法国，瑞安偶然间获得了一些情报，使当地的安全机构借他的光捕获了一批‘指导行动组织’的成员。”古德利做了一番说明。居然扮演一名特派线人的角色，他心里多少有点不太自在。

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可不愿意干等着听他说答案，但催促这位年轻的学者恐怕也没有任何意义，难道不是吗？她面带苦笑说：“我是否可以认为你是开始欣赏瑞安了？”

“他的工作成绩非常出色，但也犯过不少错误。东德政府的垮台和两德统一过程的预估错得离谱。”当然古德利迄今为止还没有遇到过有哪个人对此能预测得丝毫不差呢。古德利本人在肯尼迪学院做研究时，他所猜测的情况却几乎和事实完全吻合，他还在一份并不太引人注目的学术期刊上发表了一篇论文，论文同样吸引了白宫方面的关注。这位白宫人士再一次停住口。

“还有呢……？”埃利奥特催问。

“瑞安的个人生活中有些情况让人很困惑。”

终于有戏了！“什么情况呢？”

“在他加盟中央情报局以前，证券交易委员会曾经调查过他，怀疑他有可能通过暗箱操作进行股票交易。事情的由头好像是有一家电脑软件公司即将从海军手里拿到一份合同。大家还都不知情的时候，瑞安居然提前了解了这件事，并狠狠地斩获了一笔。证券交易委员会发现了这个秘密，于是开始调查他的交易记录——之所以发现他的问题，其实还是因为该公司的主管人员本身也在调查之列。但是由于技术细节安排得当，他逃过了一劫。”

“请你说得详细一点，”埃利奥特令道。

“该公司的董事会为了给自己遮丑，事先安排在一个辩护性的商业杂志上透露了一点内容，只说了几点填充符项，篇幅还不足两栏寸⁽¹⁾，但是从股票交易的技术角度上说，这已经等于向公众公开了这项交易，于是一切都变成合法操作了。更有趣的是在人家清算过这笔钱的来由之后，瑞安居然这样处理这笔钱：他把这些股票从经纪账户中提了出来——安排了全权信托⁽²⁾方式交由四名投资管理者分别经营。”古德利停了下来。“你清楚瑞安拥有多少个人资产吗？”

“不知道，是多少？”

“一千五百万美元以上，他是迄今为止局里最富有的人。不过人们对他的资产统计还是有点偏低了。我得说恐怕将近两千万美元，不过早在进入中央情报局之前，他就一直在运用和目前相同的核算方法来遮掩自己的真实财产总额，可是你总不能因为这件事挑他的毛病。估算资本净值本来就有点玄虚，难道不是吗？会计师统计数字的时候总是有诸多形形色色的方式。总之，他是这样处理这笔意外收入的：他先是把这笔钱劈出来建立了一个单独的账户，不久以前，这些钱全额汇入了一个教育信托基金。”

“他亲生子女的基金吗？”

“不是，”古德利答道。“基金受益人是——不行，我还是从头说吧。他拿出一部分钱，替一家孤儿寡母兴建了个‘7-11’便利店。其他的钱都购买了美国短期国库券，或者投资在几个热门股票上，留给那个寡妇的孩子作为教育基金。”

“这寡妇是什么人？”

“她名叫卡罗尔·齐默尔，在老挝出生，丈夫是一名空军中士，在一次训练中意外丧生。瑞安一直在照顾那家人，在卡罗尔生孩子的时候他甚至签名早退到医院去守候——顺便提一下，那次生的是个女孩。他一直定期去看望那家人。”古德利把故事讲完了。

“我明白了。”其实她一点都不明白，只是人们说话的时候通常要这么说一下。“他们彼此有业务联系吗？”

“没什么实质性联系。就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齐默尔太太生在老挝。她的父亲是一位部落酋长，中央情报局曾经支持他对抗越南的北方军。全族人都被赶尽杀绝，我还没弄明白她是怎么幸免于难的。她嫁给一名美国空军中士后随他来到美国。就在前不久，她的丈夫因为意外事故丧生。瑞安的档案里没有写到和齐默尔一家有什么关系。和老挝有点关系倒有可能——我是指中央情报局可能和老挝人有过关联——不过当时瑞安还没有受雇于政府部门，他只是一名尚未毕业的本科大学生。档案里没有一丁点迹象表明他们之间有什么牵扯。就在上届大选之前的几个月，有一天他建立了这笔教育信托基金，从此之后平均每星期都去看望那家人一次。哦，还有一件事我没说到呢。”

“什么事？”

“我把这份档案和另一份资料互相参照了一下，发现曾有人骚扰过那家‘7-11’便利店，当地小流氓总是找齐默尔家的麻烦。瑞安的安保负责人是一个名叫克拉克的中央情报局成员，他过去在陆军里是一名军官，现在负责保护瑞安的个人安全。我还没有找到他的档案，”古德利解释道。“总之，那个名叫克拉克的家伙显然曾经把两个小流氓狠狠地揍了一顿。有一个还伤重入院。我查到确实有一份剪报上登载过这件事情，登在新闻栏目上，篇幅非常小——都是有关百姓生活之类的消息。报纸上宣称：克拉克和另一名中央情报局人员遭到四名街头流氓的挑衅——报纸提到他们的时候只说是联邦雇员，却闭口不提他们和中央情报局之间的关系。克拉克的手段一定够狠的，流氓头目的一条腿齐膝折断，只好住院。另一个流氓则被打得不省人事，其余的家伙只敢站在旁边看着，吓得尿湿了裤子。当地的警察把这件事情当作黑帮问题处理——好吧，应当算是以前黑帮闹出来的问题吧。没有人提出正式的控告。”

“对这位克拉克你还知道些什么？”

“此人我见过几回。他身材魁梧，将近五十岁，平时沉默寡言，多少有几分害羞的味道。可他一旦行动起来——你知道那是怎样的身手吗？我以前上过几节空手道课。我的师傅是前‘绿色贝雷帽’队员，从越南战场归来的老兵，还有些类似的各种履历吧。克拉克和他一模一样。他举手投足好比专业运动员一般，动作一气呵成、简洁明快，不过你再看他的眼睛，它们总是一刻不停地戒备着周围的人。他总是侧目看你一眼，好判断一下你究竟有没有威胁……”古德利停顿了一下。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克拉克是怎样危险的人物。古德利或许并非完人，但至少绝非弱智。“这家伙好生危险啊。”

“你说什么？”埃利奥特没弄明白古德利究竟在说些什么。

“对不起，我走神了。在剑桥上学期间，我从空手道师傅那里学到了这种思路。真正危险的人从来不形于色。哪怕和他同在一间屋里，你都未必能注意到他们的踪影。我的师傅，就在哈佛附近的地铁车站里遭遇过抢劫。我是说，那些劫匪本打算抢劫他，可是最后那三个小流氓反而被他打得出血倒在了地上。他是个美国黑人，我估计现在的年纪大约在五十岁上下，这些小痞子错以为他是个门房之类的角色。外表看来他确实像个门房或者类似打扮的平凡人物，丝毫不露危险的影迹。克拉克就是这种形象，和我的老师傅不相上下……这真是有意思，”古德利说。“好啊，他毕竟是个特种兵部队的军官，这些人就应当擅长自己的那些看家本事。”

“据我推测，其实是瑞安发觉有几个小流氓总是找齐默尔太太的麻烦，于是派保镖去把这些事摆平。而安妮·亚朗德尔县的警察认为这一手干得真漂亮。”

“你的推断是什么？”

“瑞安确实精彩绝伦地完成过几项任务，不过也有一些大事被他搅得一塌糊涂。从根源上看，他已经落伍了，依旧固守着冷战思维不放手。此外他不懂得如何与政府行政部门相处，比如几天前你没有参加卡默洛特演习，他认为你不肯严肃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工作，他认为不去参加战争游戏等于缺乏责任心。”

“这些话是他亲口说的？”

“我几乎是直接引用了他的原话，他一步踏进卡伯特办公室大发牢骚的时候，我正巧在场。”

埃利奥特摇了摇头。“那都是冷战时代的话题。假如总统先生尽忠职守，我也尽心竭力，哪里还有什么危机要我们处理呢。这才是关键，对不对？”

“迄今为止，你们这些人好像一直没出差错。”古德利发表了自己的评论。

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只顾看着自己记录的要点，没有理睬他的评论。

各面墙壁都已经按部就班修建完毕了，还用塑料护墙板把空隙密封起来，用来防范风雨天气。已经开动了空调系统，清除空气中的湿气和灰尘。弗罗姆正在忙着调整承载机床的大桌子。“桌子”这个字眼实在是太通俗了。按照设计规格，这些大桌子都能挺得住好几吨重的物品，而且每一根强壮有力的桌腿上都配有螺旋千斤顶。这位德国人此时正忙着根据嵌在桌腿上的水平仪显示，调整桌面的角度呢。

“完美，”忙碌了三个小时之后，他终于说出了这个词。这项工作务求完美。现在终于达到完美的境界了。每张承重桌的下方都有整整一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底座。只等承重桌的水平角度调整完毕，就用螺栓把桌腿固定住，让桌子和大地浑然一体、坚不可摧。

“机床必须这么稳固吗？”戈森问。弗罗姆摇摇头。

“其实不然。机床都架设在气垫上漂浮在空中。”

“可是你曾经说过每台机床的重量都在一吨以上啊！”卡提提出异议。

“用气垫把它们浮在空中有什么了不起——你见过一百吨重的气垫船照片吧。有必要把机床浮在空中好减缓地球震动给它们的冲击力。”

“我们该允许多大的偏差呢？”戈森问。

“跟你要求天文望远镜能达到的偏差程度差不多，”弗罗姆答道。

“但早年原始的原子弹——”

弗罗姆打断了戈森的话。“美国人投在广岛和长崎的最原始的核弹实在是粗制滥造。炸弹几乎把所有的反应物料都白白浪费掉了，广岛那一枚尤其糟糕——你设计炸弹时再也不会使用火药导火索了，同样的道理，你再也不应当制造如此粗制滥造的原子弹，是吧？”

“总之，这么浪费反应物料的设计再也不能用了，”弗罗姆继续说。“第一批原子弹大功告成之后，美国的工程师只好面对一个难题：易裂变物质数量实在很有限。当时那有限的几公斤钚元素是世界上最价值连城的材料。虽然核爆炸价值十几个亿，可工厂还是得进行核爆实验，而后圈定分隔区成本就要再上一个台阶，建一座厂房，又要添一个亿。只有美国才具备这个财力率先实施核实验计划。世上人人都知道核裂变的情况——机密何来呀，物理学领域哪里还有什么真正机密的信息呢？——然而只有美国人具备足够的财力和物力大胆尝试。还有人才，”弗罗姆补充道。“他们手里掌握着的那些人物哪里是寻常人啊！所以他们原本在设计第一批原子弹——顺便提一句，共计三枚——就有意把手边所有的核裂变材料全部用光，因为当时首要的评估准绳是炸弹的可靠性，所以第一批原子弹构造虽然粗鄙，打击效力却不小。而且惟有世界上最庞大的飞机才能载得动它们。”

“而且……战争打赢了以后，原子弹的设计工作已经转变为专业性的研究，早就不是战争时代的疯狂计划了，想当初，设在汉福德⁽³⁾的钚元素反应堆每年只能生产几十公斤的钚元素，于是美国人只得想方设法更有效地使用它。马克-12型原子弹应当算是真正先进的设计之一，以色列人又在此基础上稍加改进。于是那种炸弹释放出的当量已经达到了投掷在广岛的那枚原始装置的五倍，而所用的核裂变物质却不到广岛炸弹的五分之一——爆炸功效已经是原有功效的二十五倍了，对不对？我们还可以再提高一步，让它的功效再乘上十倍。”

“假如参与设计的是一支真正术业有专攻的队伍，手里再配备上恰如其分的设备，这东西的爆炸当量还能再乘以……也许是四倍。现代的导弹弹头果然是世上第一流的、最迷人的——”

“能达到两兆吨当量？”戈森问，这有可能吗？

“在这儿做不可能，”弗罗姆说，口吻中显示出一丝伤痛。“手头的资料不够用。物理原理简明易懂，可是有许多工程方面的情况必须考虑，而且找不到正式出版的文献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告诉我们核弹设计方面的具体过程。你要记住，原子弹弹头的测试天天都在进行，今天也不例外，目的就是希望把弹头改造得体型更纤小、功效更可观。弹头也罢、原子弹的其他环节也罢，都需要进行实验来检测，然而我们不具备公开实验的条件。同时我们没有时间与金钱培训专业技术人员依照设计图来制造原子弹。我可以画出一张原子弹装置的理论设计图来，理论上它的爆炸当量可以达到兆吨以上，然而实际情况中，达到理论值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五十左右。也许不止百分之五十，应当可以再高一点，不过假如没有一套测试检测计划，这句承诺就算不上实事求是。”

“你能做到哪一步呢？”卡提问。

“我能把它制造成一件爆炸威力只有区区四十万吨到五十万吨当量的武器。体积大约是一米见方，重量约为五百公斤。”弗罗姆略略停住话头儿，观察了一下卡提和戈森脸上的神色。“这个装置不可能达到一流水准，它体型笨拙而沉重，但同样威力强大。”它将比美苏在核时代头十五年中设计出来的所有原子弹都更为精巧，弗罗姆认为这已经算不错了。

“用炸药作外壳吗？”戈森问。

“对，”这个阿拉伯年轻人头脑很灵光嘛，弗罗姆心想。“世界上第一批原子弹用的是大型钢铁外壳。我们将使用炸药——体积虽然庞大但比较轻便，爆炸威力毫不逊色。在引爆的一瞬间，我们要把氚气喷入炸弹核心，这个设计和以色列人原有的设计相同。由此会产生数量庞大的中子，于是激发了裂变反应；而裂变反应反过来又将多余的中子注入另一个氚气源里，于是又引发了核聚变反应。两大反应过程中，初步反应将产生大约五万吨当量的能量，第二反应步骤中将产生四十万吨当量的能量。”

“要用到多少氚气？”要想找到微量的氚气并非难事——钟表匠和瞄准器生产厂商都得用到这种东西，但只是显微镜里用的那一丁点——戈森知道，实际上谁都买不到十毫克以上的氚气，他本人也是刚刚才发现这个问题。从贸易角度上说，氚气才是这座星球上买得到的最昂贵的材料——并不像弗罗姆刚刚说的是钚元素。氚气至少还买得到，而钚元素有钱也买不到。

“我手里存着五十克，”弗罗姆自鸣得意地宣布。“远远超过我们实际需要的数量。”

“五十克！”戈森不敢置信地惊叫起来。“五十？”

“当年东德也制订过自己的原子弹计划，我们那家核反应堆企业为此生产过一些特殊的核材料。社会主义政府分崩离析之后，大家决定把这些钚元素送给苏联——要知道，这是对社会主义事业的耿耿忠心。可是苏联人却不这样看。他们的反应”——弗罗姆顿了顿才说——“他们把我们的举动称作……算了，还是留给你们自己去想象吧。他们做出了非常激烈的反应，于是我决心把我们自己生产的氚气藏起来。如你所知，它的商业价值非常高——可以把它称作我的保险单。”

“放在哪儿了？”

“在我家的地下室里，隐蔽在一些镍氢电池里。”

知道这个消息，卡提并不高兴，一丁点高兴劲儿都没有。阿拉伯首领的健康状况不佳，这个德国人看得出来，然而病容并没有帮他掩饰住真实感情。

“无论如何，我总归需要回德国一趟，去取一些机床来啊，”他说。

“你家也有？”

“马克思天体物理研究所距离我家只有五公里。我们本应当在那家研究所里生产天文望远镜，产品既有光学望远镜，也有X光望远镜。唉，可一直也没开工。如此精心设计的‘伪装’就这样白白浪费着，不是吗？机械车间里有几只大板条箱，上面都标着‘天体物理仪器’的字样，箱子里装着六台高精确度的五轴机床——都是最精密的机床，”弗罗姆唇边露出了豺狼般贪婪的笑容。“辛辛那提的米拉克朗公司制造，美利坚合众国出品。跟美国在奥克里季⁽⁴⁾、罗基福莱茨还有潘特克斯等地工厂里用的机床丝毫不差。”

“操作人员怎么解决呢？”戈森问。

“我们培训过二十个人，十六名为男性，四名为女性，人人都有学士学位……哦，那不行，实在不安全。反正也不是什么必不可少的条件。就像他们说的，这些机床都是‘方便用户’型的。我们当然也可以亲自动手操作机床，不过花费的时间未免太久了。但凡技巧熟练的镜片磨镜工人都能操作这些机床——实际上，手法高明的军械工人也可以。诺贝尔奖得主五十年前辛苦完成的工作，到今天也就沦落成有点能力的修理工活计了，”弗罗姆说。“这就是进步的本质特色，难道不是吗？”

“有可能是，但也有可能不是，”叶夫盖尼说。他已经连续值班了整整二十个小时，在这次下岗和下一次上岗之间，他只能断断续续睡上六小时，而后那一班岗值勤时间还要更加长久呢。

如果上次确实是美国人干的好事，那么应该说杜比宁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来搜寻那艘美国潜艇了。他猜到那艘美国弹道导弹潜艇必然取道向南，时速大体在五节左右。而后水文环境的因素也必须经过深思熟虑。他不得不靠近那艘潜艇，进入直接路径距离，但又不能进入声波会聚区。所谓声波会聚区指的是，在潜艇周围环绕着的一个圆形区域——好像多纳圈一样。声波会聚区以内，如果有一个声音从任何一个地方向下传导，就必然受到水温和水压的影响折射回来，于是折射回来的声音就会沿着一条螺旋状的曲线，按照半正则的距离规律来来回回地波动传导，而这个半正则的距离大小也要看具体的水文环境。他只有躲开推测目标的声波会聚区，才能避过对方的声学侦测手段。而要想躲避声波会聚区，就必须进入理论的直接路径距离以内，在这段区域内，声音传导方向是从音源出发呈辐射状向四周传送，而不会反射回来。又要进入这一区域，又不能被对方发觉，那么他不得不把舰艇保持在变温层的最上层水位——他判断美国人一直待在变温层下面——与此同时，他把拖曳式阵列声纳仪垂到在变温层下方。这样自己舰艇主机的噪音可能会被变温层反射到别的方向去，美国潜艇就收不到了。

杜比宁在战术上遇到难题的主要原因在于自己的舰艇不如美国的好。美国潜艇发出的噪音比他的舰艇小，同时还配备了性能更精密的声纳仪和更能干的声纳仪操作员。叶夫盖尼·尼古拉耶维奇·雷科夫上尉是个聪明伶俐的年轻军官，潜艇声纳仪操作员中惟有他足以和美国潜艇上的声纳仪操作员相媲美，而他已经操劳过度有些筋疲力尽了。杜比宁艇长惟一的有利条件是他本人。他是一个出色的战术专家，他本人很清楚。而这位美国艇长却不擅长战术，杜比宁心底这样认为，而且此人并不了解自己的真实水平。最后还有一个不利条件，就是他现在待在变温层最上层水域，那么美国巡逻机进行反潜侦察时更容易发现他这艘艇，不过杜比宁甘冒奇险，因为从前没有哪一艘俄国潜艇的指挥员曾经追踪到美国“俄亥俄”级弹道导弹潜艇。

艇长和上尉两人都直勾勾地盯着一台声纳仪显示屏，他们并没有观察屏幕上那些闪亮的光芒，而是在寻找一条杂乱无章，几乎无法辨别的垂直线条，它的亮度是那么含混，远不如应有的清晰。美国“俄亥俄”级潜艇的声音比海洋的背景噪音安静得多，这使得两人都难免怀疑自己了，莫非是水文环境中的有些情况让他们误以为那就是这种最为先进的弹道导弹核潜艇发出的声学影像呢。也有可能，杜比宁心想，一定是过度疲劳之下，两人的脑子里出现了幻觉。

“我们需要一声瞬间的声响，”叶夫盖尼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茶杯。“掉一件工具，摔一下舱门……给我一个失误，一个失误……”

我们可以用声纳设备的脉冲信号找到他……我可以一个猛子扎到变温层底下，然后突然发出一束主动声纳去找他……这怎么行！杜比宁转过头来，并且几乎在心里对天发誓了。耐心点，瓦连京。对方那么有耐性，我们也必须耐下心来。

“叶夫盖尼·尼古拉耶维奇，看起来你累坏了。”

“到了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港我就能好好歇歇了，艇长。我得好好补上一个星期的睡眠，再看看我妻子——哦，恐怕那个星期我没法一直睡下去，”他露出乏力的笑容说。上尉的脸庞被荧幕上的黄色光芒照亮了。“不过像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决不肯错过！”

“恐怕不会再出现意外的瞬间声响了。”

“我明白，艇长。那些美国船员真是见鬼了……我知道是它，我知道得一清二楚，绝对是一艘‘俄亥俄’级！难道还有别的可能吗？”

“也许是我们的想象，叶夫盖尼，是我们的想象，还有心中太强烈的渴望。”

雷科夫上尉转过头说：“我认为艇长应该比我了解得更清晰！”

“我认为上尉说的不错。”这简直就是一场竞赛！船斗船、心斗心。就好比下一盘三维空间的象棋，要在不断变换的实际环境中继续游戏。美国人一向扮演着赛场上的胜利者。杜比宁心里很清楚，对方装备更精良、船员更出色、训练更系统。美国人自己当然也心知肚明，这两代人以来美国一直保持优势地位，故此难免生出傲慢情绪，已经失去了创新精神……不是人人如此，但某些人无可置疑已经变成了这样。如果是一位聪明的弹道导弹核潜艇的艇长就决不会做出那种事……如果我拥有如此优秀的潜艇，全世界谁都甭想找到我！

“再等十二小时，如果还是找不到我们就放弃接触，打道回府。”

“太糟了，”叶夫盖尼话是这样说，心里却并没当真。六个星期以来一直漂流在海上已经够他受了。

“潜入六十英尺水域，”甲板长说。

“潜入六十英尺水域，遵命，”下潜长答道。“升降舵上十度。”

导弹发射训练刚刚拉开序幕。这种训练很常见，其目的在于维持船员的操作水平，同时让他们在执行基本战斗任务时，能硬起心肠。他们的基本任务是发射二十四枚UGM-93三叉戟二型D-5导弹，每一枚导弹中有十枚重返大气层推进装置，其理论爆炸威力可达四十万吨当量。潜艇上共携带两百四十枚弹头，威力总值可达九十六兆吨当量。但还不只如此，因为核武器是依赖于几种相互作用的物理原则。小型核武器的爆炸威力比大型原子弹头的威力更见成效。最重要的一点，这些第五型重返大气层推进装置的精确度已经高达圆概率误差只有正负五十米，这就意味着当弹头经过了四千英里的飞行之后，有一半的弹头会落在它们目标附近一百六十四点〇四一英尺范围内，而剩下一半的弹头落点距目标也不会超过三百英尺。它们的“误差”距离远比每一枚弹头所造成的爆炸坑洞还小，因此这种第五型导弹是第一种拥有反击能力的潜射弹道导弹。其设计目的是让对方在美国的第一击下失去反击能力。若是以美国一般用两枚弹头对付一个目标的公式计算，光是“缅因”号潜艇就能消灭一百二十处苏联导弹或导弹指挥碉堡，这相当于现在苏联洲际弹道导弹部队百分之十的战斗力，可笑的是苏联的这支部队也担负着反击任务。

在“缅因”号潜艇导弹控制中心——简称MCC——管状结构的导弹发射室后方，一名职务较低的资深组长打开了仪表板，屏幕一下子亮了起来。二十四只小鸟排成一线。舰上的导航设备将资料传给每枚导弹的制导系统。“缅因”号潜艇上的导航系统会先花个几分钟跟太空轨道上的导航卫星取得联系，并更新信息。要想击中目标，导弹既要明确打击目标的位置，也必须清楚自己出发的位置。美国海军的海军之星全球定位系统就能为导弹提供相应资料，其误差不足五米。计算机对导弹一一进行了检查并汇报每一枚导弹的待命状态，与此同时，这位组长一直在观察仪表板上的指示灯变换情况。

潜艇上浮到海面的过程中，船体承受的水压就以每上浮一百英尺每平方英尺减少二点二吨的速度在降低。随着压力的降低，“缅因”号潜艇的船体压力渐轻，于是船体难免稍有膨胀，当钢铁建造的船身从压抑的环境中缓解过来时，它不免发出了非常微弱的噪音。

几乎只是一声轻叹，即便有声纳系统相助也几乎无法捕捉到这样的声音，听起来几近于一条鲸鱼的叫喊。雷科夫已经累得无以自拔了，假如声音再稍晚几分钟才出现，那么他也许会错过。虽然白日梦已经占据了他的心神，但是他的大脑依旧保持着足够的警惕，始终在留心那些声响。

“艇长……有船体膨胀声……就在这儿！”他用手指点了点荧幕，出现声音的位置恰恰是他和杜比宁刚才一直在研究的那个阴影下方。“他正向浅海浮动呢。”

杜比宁冲向指挥室。“准备改变深度。”他立刻戴上耳机，以便随时与叶夫盖尼上尉保持联络。

“叶夫盖尼·尼古拉耶维奇，这一次必须动作敏捷、完美无缺地完成任务。美国人跑到变温层上方的同时，我们立即下潜到变温层下方。”

“不行，艇长，应当再等一等。对方上升时，他的声纳仪短时间内应当还在变温层下方，就跟我们的系统一样！”

“见鬼我忘了！”杜比宁几乎笑出来。“真抱歉，上尉。你立了一大功，得奖励你一瓶斯塔卡酒。”斯塔卡是俄国酿造的伏特加酒中的极品。

“我和我太太一定为你的健康干杯……我现在得到了目标的角度读数……从阵列声纳仪估计，目标正以五度倾角上浮……艇长，假如我现在还能盯住他，那么一旦他上浮到变温层上面，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说得好，迅速估测两舰距离！”估测的数据固然会相当粗略，但已经非同小可了。杜比宁用刺耳的声音对他的追踪官迅速发出了命令。

“倾角为两度……船体噪音消失……难以掌握对方的位置，现在他隐身于背景噪音里，比刚才藏得更深——失踪！对方已穿过变温层！”

“一、二、三……”杜比宁默数着。美国人现在一定正在做导弹发射训练，或是浮到浅海来接收通讯信息，总之，它都会浮到二十米的深度，而他的拖曳式阵列声纳仪有……五百米长……速度五节，好……开始！

“舵手，将船头平衡翼向下调整五度。我们也要通过变温层。明星副艇长，注意外界的水温。舵手，动作要缓慢，再缓慢……”

“卢宁海军上将”号调转船头向下扎入深海，穿越到波荡起伏的水文边界变温层的下方，变温层是浅海里相对比较温暖的海水与深海中温度较低的海水间的界限。

“距离？”杜比宁问手下的追踪官。

“大约在五千到九千米间，艇长！根据目前这些数据我顶多判断到这种地步。”

“干得漂亮，科亚！值得表扬。”

“我们已经下潜到变温层下面，水温降低了五度！”这位明星副艇长说。

“角度调整为零，艇身水平。”

“调整为零，艇长……艇身角度为零。”

若非艇舱矮小得很，杜比宁肯定要跳起来了。苏联潜艇指挥官没有任何一个人成功完成的壮举刚才被他完成了——假如他得到的情报没出什么纰漏的话，应当说美国能做出如此壮举的也只是寥寥几人。一艘美国“俄亥俄”级弹道导弹潜艇居然被他搜索到，并且一直追踪到现在。假如现在处于战争状态，他绝对可以发出主动声纳进行距离测量而后发射鱼雷。世上最难以琢磨的一场游戏被他击中了要害，而且两者之间的距离足够接近，完全可以发出致命一击。他的皮肤因为这一刻的冲动而感到一丝刺痛。世上再也没有哪种境况配得上这种兴奋的感觉了。一样都没有。

“甲板长，”他接着说。“右舵，航向转向3-0-0。缓慢提速到十节。”

“然而，艇长……”他的明星副艇长——也就是自己的副手——说。

“我们得脱离接触了。他们的训练至少还要持续三十分钟，训练结束时，我们恐怕很难逃脱对方的反潜侦察。所以现在就离开更加明智，我们并不希望对方了解到我们的所作所为。还有机会再见到它。无论如何，任务毕竟已经圆满完成了，我们成功地完成了追踪，贴近对方的舰艇，彼此的距离足以用鱼雷命中对手。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港口的酒可是不少呢，小伙子们，喝吧，艇长替你们买单！现在我们就默默无声地离开这一海域，不让对方知道我们也曾经到过这里。”

罗伯特·杰斐逊·杰克逊上校多么渴望自己更青春年少一点，多么渴望还是一头漆黑如墨的头发，多么期望自己还是那个刚从彭沙科拉结束训练的年轻“傻小子”，急切盼望着能登上停在大洋海军航空兵站机场维护工作区里的巨大猛禽做他平生第一次短途飞行。尽管他直接领导着二十四架F-14D型雄猫战斗机，但这还不及其中有一架是他的个人座机更让其心满意足。他的身份是航空兵大队指挥官，麾下“拥有”两支雄猫式战斗机中队、两支F/A-18型黄蜂战斗机中队、一支A-6E闯入者式中程攻击机中队、一支S-3潜艇侦察机中队，最后还有一些空中加油机、徘徊者式电子作战机，以及担负搜救和反潜作战任务的直升机，这些机种就不及刚才那些机型光彩夺目了。总数七十八架大鸟的总价值有……什么？只有十亿美元？假如考虑到装备更新的成本，恐怕还不止这个数字呢。负责飞行和维修的机组成员共计三千人，这些人当然都是无价之宝。一切都是他在负责。如果只当个开好自己飞机、余事皆可丢给管理人员去烦心的战斗机飞行新人，肯定好玩得多。罗比目前就是那个管理人员，是小伙子们在舰艇住舱里每每谈到的人物。他们可不想被叫到他的办公室，因为那和小学生被叫去见校长的心情是一样的。他们也不喜欢跟他一同飞行，因为（第一）他年纪一大把怎么可能精通飞行呢，（这是小伙子们的想法），（第二）但凡他认为小伙子们动作不正确就势必要说出来（战斗机飞行员只在伙伴之间才肯承认自己的飞行动作有误，其他情况下是不愿意承认的）。

这份工作当真对他是个讽刺啊。他原先的工作是在五角大楼里面处理文件。他向老天祈求了很久，一直渴望摆脱那份工作，在那里找到一个理想停车位的兴奋心情是他每一天重要的开心事。后来他终于获得了整整一支航空大队的指挥权——结果每天要面对的行政管理工作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工作都更加繁冗。不过如果运气不错，至少可以每星期飞行两次。今天就是个幸运的日子。他手下的传令少尉，一名下级军官在他临出门之前咧着嘴冲他笑了一下。

“看着办公室，少尉。”

“知道了，大队长。你回来的时候，办公室一定还在。”

杰克逊半路停了下来。“你也可以找个人把这些文件都偷走。”

“我试试看吧，长官。”

一辆机场内部汽车把他送到了机场维护工作区。杰克逊已经穿好了高熔点芳香族聚酰胺质料的飞行服，飞行服已经年深日久，有些不好闻的味道了，而且因为清洗过许多次，衣服原本呈橄榄褐色，现在已经褪色了。穿的年头久了，两肘和屁股的位置也已经磨毛了。他有权、也有理由再领一件新的，可是飞行员个个都有个迷信脑筋，而这件飞行服陪伴杰克逊许多年了。

“嗨，大队长！”手下一名中队长喊了一声。

“嫩芽儿”桑切斯队长比杰克逊身材矮小一点。橄榄色的皮肤加上俾斯麦式的胡须更加凸显了一双明亮的眼睛，还有他那好比牙膏广告上跳出来的模特儿一般的微笑。桑切斯现在担任VF-1中队的中队长之职，今天他在杰克逊的侧翼飞行。当杰克逊还在“约翰·F·肯尼迪”号上做VF-41队长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一同飞行了。“你的飞机已经就绪，这次准备去揍谁的屁股了？”

“今天的对手是谁呀？”

“一些从樱桃角基地来的驾驶18型三角翼飞机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军官。我们已经让一架蜂鸟在一百英里外盘旋侦察了，今天要训练BARCAP⁽⁵⁾战术对付低空的闯入者。”所谓的BARCAP战术指的是屏障式空中战斗巡逻。这次任务是阻拦一切进攻敌机，不许他们超越那条他们本不该跨越的防线。“准备做一些高难度的动作吗？从电话里听，那些海军陆战队的人可真是趾高气扬呢。”

“我没办法对付的海军陆战队员还没出生呢，”杰克逊从架子上拿下飞行头盔说。他的头盔上漆着他的无线电呼号——“铁锹”。

“嘿，雷达截听官，”桑切斯叫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得出发了！”

“这就来，‘嫩芽儿’。”“大灰狼”迈克尔·亚历山大从衣橱附近走过来，后面跟着杰克逊的雷达截听官，“粉碎机”亨利·沃尔特斯。两人都不到三十岁，上尉军衔。飞行员在更衣室里彼此交谈的时候从来都不提官衔，只用对方的无线电呼号。杰克逊对这种飞行中队生活里伙伴感情的热爱绝不亚于他对祖国的热爱。

出门以后，负责飞机保养的下级军官给飞行员们引路，带他们走到各自的座机前，并帮他们登机。（航空母舰的飞行甲板上有些地段非常危险，飞行员实质上是被士兵手牵着手送到自己座机旁边的，以免他们找不到自己的飞机或者受伤。）杰克逊座机前端的识别符号是两个零。驾驶舱下方还描绘着“罗·杰·杰克逊上校，‘铁锹’”的字样，大家一望便知这是舰载空军大队长的座机。名字下方还画着一枚旗帜的图案，它代表米格-29飞机，这是指不久前一名伊拉克飞行员不小心驾驶着一架米格-29飞进了杰克逊的雄猫式战斗机附近，被他击落的故事。其实也算不上大事——那名伊拉克飞行员忘记检查他的六点钟方向，只这一次就付出了生命代价——但击毁毕竟是击毁了，这正是战斗机飞行员一生为之奋斗的事。

五分钟后，四个人都已经绑好了安全带，引擎已经开始转动起来。

“今天早晨感觉还好吗，‘粉碎机’？”杰克逊对着内部通信联络系统问。

“我已经准备好毁他几个海军陆战队员了，大队长。后面看起来一切正常。这东西今天真的要起飞吗？”

“我猜时间到了，我们得自己找答案。”杰克逊打开无线电的开关。“‘嫩芽儿’，我是‘铁锹’，准备就绪。”

“收到，‘铁锹’，由你领飞。”两名飞行员都向四周打量了一下，看到飞机维修官做了个一切正常的手势之后，他们再次向四周检查了一遍。

“‘铁锹’领飞，”杰克逊松开制动器。“现在起航。”

“你好，我的小心肝儿，”曼弗雷德·弗罗姆对妻子说。

特劳德尔冲过来拥抱他。“你跑到哪去了？”

“这事可不能说，”弗罗姆故意使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答道。他轻松地哼唱起劳埃德·韦伯的名曲《阿根廷，别为我哭泣》中的几个小节。

“我就知道你会明白，”特劳德尔对他喜笑颜开地说。

“千万别跟人家说起这件事啊。”为了让她坚信自己猜得不错，弗罗姆拿出一卷钞票，里面是五捆钱，每捆一万德国马克。此番这个惟利是图的婊子总该守口如瓶、乐在其中了吧，曼弗雷德·弗罗姆心底暗想。“只能在家过一夜。我有正事要做，当然——”

“当然，曼弗雷德。”她手里却攥紧了钱，又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如果你肯打个电话回家就更好了！”

安排运输机床的事情实在简单得离奇。七十小时之内，有一艘货船即将从鹿特丹港驶来，前往叙利亚拉塔基亚港。他和博克已经安排好由一家商务载重汽车运输公司将这些机床装进一只小型货柜，货柜装船后航行六天，而后在那座叙利亚码头上卸货。把机床空运，或者采用铁路运输先送到希腊或意大利的港口，然后海运转送到目的地速度都会更迅速一点，但鹿特丹港是全世界最繁忙的港口，海关人员的主要工作是侦察毒品运输，他们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即便警犬来嗅一嗅这个特殊的货柜，结果也保证让他们心平气和。

弗罗姆叫妻子进厨房煮点咖啡去。她总得花个几分钟才能煮好，而这点时间也就足够他用了。他走进地下室，在距离热水器尽可能遥远的角落里，整齐地堆放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杂物堆最上方摆着四个黑色的金属箱。每个箱子重约十公斤，折合二十五磅左右的重量。弗罗姆每次只搬出一箱——在搬第二趟时，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双手套戴上，好保护自己的双手——然后将这些金属箱全都码放在租来的宝马行李厢里。不等妻子煮好咖啡，他已经把活儿都干完了。

“你真是晒得黑亮黑亮的，”特劳德尔一边把盘子从厨房里端出来，一边评价。丈夫给的钱，有四分之一她都想好要怎么花了。这点曼弗雷德也很清楚。她知道他早晚会明白。当然早明白总比晚明白好。今天夜里她得加倍温存。

“冈特？”

博克并不情愿让弗罗姆单独处理运送仪器的事，可是他本人也有一项任务必须完成，其危险性比运送仪器更大。他心底暗想，这个作战思想的风险实在太高，虽说真正的危险还在后头。在计划阶段就想及危险这既让人感到古怪，同时心情也为之一松。

欧文·凯特尔全靠退休金紧巴巴地过日子，生活不算很宽裕。困窘的原因有两个：首先，他从前是东德斯塔斯组织的一名中校，斯塔斯是已然不复存在的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手中进行间谍活动与反间谍活动的武器。其次，他热爱这份已经做了三十二年的情报工作。他昔日的同事大多已经认可了国家的政治变革，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把他们的德国身份放在当年的意识形态之前——他们把所知的一切机密都一丝不漏地告诉了西德联邦警察——而凯特尔则下定决心决不为资产阶级服务。于是凯特尔成为两德统一之后的“政治失业”公民之一。而退休金就成了最方便的解决策略。新德国政府勉强兑现了前任政府留下的诸多债务。这至少能解决政治上的一时之困，而德国现在的情况呢，如今天天都得挣扎着面对那些也许可以取得一致、也许无法协调的情况。给凯特尔发放退休金比任凭他去领政府救济金要容易多了，救济金还不如退休金来得体面呢。政府是这样考虑的。凯特尔的看法却全然不同。他心想，要是世界还有道理可讲呢，就应该把他处死，或者驱逐出境——至于究竟被驱逐到哪一个国家，他就不清楚了。最初，他想去苏联——他跟克格勃的人交情不错——不过这个念头不久就破灭了。苏联人金盆洗手，恨不能彻底划清跟东德的所有关系，惟恐那些对世界社会主义——或者无论苏联究竟在坚持什么主义吧，具体是什么，凯特尔也不知道——的忠心远远超越了其对本国新政府的忠诚的人会背叛苏联。凯特尔来到当年东柏林区一家安静的饭店里，和博克一同坐在角落处的小隔间里。

“这实在太危险了，我的朋友。”

“我明白，欧文。”博克挥手示意服务生上两杯一升装的啤酒。上酒的速度比几年前快多了，但两人都没有在意。

“他们居然对佩特拉下这样的毒手，我真是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凯特尔等送酒的姑娘离开后说。

“你是否了解事情的具体情况？”博克问，声音非常理智，情绪点滴不露。

“负责这件案子的侦探到狱里去找她——他经常去——但其实不是为了审讯她。他们费尽心机地把她推到心理崩溃的边缘。你一定能明白，冈特，无论是男是女，一个人的勇气总有个极限。这倒不是她个人的弱点。人人都可能崩溃，区别只在时间早晚而已。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她死去，”这位退休的中校说。

“哦，是吗？”博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是他那只握住啤酒杯把手的手不禁扣紧了，指关节失去了血色。

“圈禁她的那间牢房里隐藏着一架电视摄像机。录影带上录制了她自杀的全过程。他们眼巴巴地瞧着她自尽却不肯出手阻拦。”

博克沉默不语，因为室内光线不明也看不清他面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感觉仿佛有熔炉喷出的烈火卷过躯体，紧接着又是北极寒流袭上心头。他闭上双眼，稍过了一会儿，借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佩特拉肯定不希望他被情绪所左右。他睁开眼睛望着自己的好友。

“情况属实吗？”

“我有那个侦探的姓名和住址。我毕竟还有朋友在，”凯特尔对博克说。

“没错，欧文，我也相信你肯定还有朋友。我要做几件事，你得帮帮我。”

“尽管说。”

“你当然也很清楚我们何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的。”

“那还要看你是从哪层意义上说的，”凯特尔说。“老百姓让我很失望，他们居然这么快就中了敌人的圈套，可是普通百姓一向缺乏专门的修养，他们哪里懂得什么才真正对他们有利呢。我们国家不幸的真正罪魁祸首是……”

“准确地说——是美国人和俄国人双方。”

“我亲爱的冈特，哪怕德国统一之后也做不到——”

“做得到，可以做到。要想把世界改造成我们心目中的形象，欧文，我们就必须彻底毁灭这两大暴君。”

“可是如何毁灭他们？”

“有办法。这么大的事你能全心全意地信任我吗，暂时信任也好？”

凯特尔喝光了啤酒，仰靠在椅子上。在训练博克时他曾经助其一臂之力。如今他已经五十六岁了，改变自己对世界的想法未免太晚了一点，但是毕竟还能精确地推断一个人的性格。博克这个人简直就是自己的翻版。一直以来，博克始终是一位谨慎小心、冷酷无情，但办事卓有成效的秘密行动人员。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们这位侦探朋友？”

博克摇摇头。“以报复他可能给我带来的满足看，我宁可不理他。现在不是处理个人恩怨的时候。我们必须进行一个大行动，我们得挽救这个国家。”事实上该挽救的可不止一个国家，博克心想，然而现在还不到谈这个的时候。头脑中渐渐成形的计划简直是一个神来之笔，这个惊心动魄的行动有可能改变整个世界，并塑造一个更加温和的世界——他很理智，即便对自己也是实话实说，只肯说可能，却不说是必将。至于行动之后会发生什么情况，又有谁说得出来呢？假如他和自己的朋友无法踏出第一步，谈未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相识多少年了？十五年？还是二十年？”凯特尔微笑道。“哎呀，当然了，我当然信得过你。”

“能信任的人马还有多少？”

“我们需要多少人手？”

“十个人足够了，连你我一起算总数必须凑齐十个人。”

凯特尔面无表情。要八个绝对能够信任的人手……？

“人数太多了很难保守机密，冈特。究竟要哪种人呀？”博克谈了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该怎么找了。应该大体是……我这个年纪的人……再加上一些年轻点的，要和你的年龄差不多。你要求的具体技术倒是不难找到，不过你得记住，在这件事上有很多因素不是我们可以左右的。”

“你的说法和我有些朋友一模一样，这事的成败在老天手里掌握着。”冈特自鸣得意地一笑。

“你说的是那些不开化的野蛮人，”凯特尔嗤之以鼻。“我向来就讨厌。”

“对啊，可不是嘛，他们甚至不许男人喝啤酒。”博克微笑道。“但他们很强大，凯特尔，他们已经下定了决心，而且对理想忠诚不二。”

“那是谁的理想呢？”

“目前我们共有一个理想。需要用多少时间才能凑齐人手？”

“两个星期。你要找我的话——”

“不行！”博克摇摇头。“太冒险了。你可以出门吗，有没有人监视你的行踪？”

“监视我？我的手下个个都去投效新政府了，而且德意志联邦共和国联邦情报局也知道克格勃跟我向来没有来往。他们才懒得耗神来监视我呢。我现在就像一匹雄风不再的老马，你明白吗？”

“还有几分雄风呢，欧文。”博克递给他一些现金。“两个星期后我们到塞浦路斯碰头。千万要保证没有尾巴跟着你。”

“好的——我还行。我还没有忘记该怎么甩掉他们，我的朋友。”

清晨时分，弗罗姆从睡梦中醒来。他从容着装，尽量不吵醒特劳德尔。她在过去的十二小时里真正扮演了一个贤妻的角色，甚至比过去十二个月的所有温存更完满，良知告诉他，这段婚姻几乎无可救药倒并不完全是妻子的错。等到他看见早餐已经端上了桌在等他品尝时，简直惊诧不已。

“什么时候你才能回家？”

“没有把握，大概几个月吧。”

“要等这么久吗？”

“我的小心肝儿，我之所以能待在那儿就是因为他们需要用到我所知的一切，而且他们很慷慨。”他暗暗记下，一定得叫卡提再寄点款子来。只要源源不断地寄钱来，她心里就不至于惶恐不安了。

“不能让我陪你一起去吗？”特劳德尔问，对丈夫流露出留恋之情。

“那不是女人待的地方。”这句话确实没有撒谎，于是他的良心稍有点安慰。他喝完了咖啡说：“我得走了。”

“早点回家。”

曼弗雷德·弗罗姆吻别了妻子，走出家门。那辆宝马的行李厢里虽然装载了五十公斤的货物，却丝毫没受影响。他又向特劳德尔最后挥了挥手，这才开车离去。他从后视镜里最后瞥了一眼自己的房子，心中暗想，也许以后就再也看不到这座房子了，他猜的果然不错。

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卡尔·马克思天体物理研究院。这座独层建筑已经显示出一片无人照管的破败惨状，然而当初那些故意搞破坏的野蛮人居然没有打破窗户，真是让他大惑不解。卡车已停在那儿等他了。弗罗姆用钥匙开了门，走进机器车间。机床都还放在原地，依旧密封在箱子里没有拆开，而箱子仍然标着“天体物理仪器”的字样。剩下的工作只是在昨天下午打印的几张表格里签上大名即可。那位卡车司机会开以丙烷为动力燃料的叉式升降机，于是他将箱子一个个地送进了货柜。弗罗姆则从自己车上的行李厢里取出电池，将它们一块儿放在最后那只小箱子里，而后等其他箱子都装好才把它装到卡车上。那名卡车司机接着又花了半小时固定好货物，这才将卡车开走。日后他会跟这位“弗罗姆教授先生”在鹿特丹港口外碰头。

弗罗姆跟博克在格赖夫斯瓦尔德会合了。两人乘坐着博克的车往西走——博克的驾车水平比弗罗姆强多了。

“家里还好吗？”

“特劳德尔见了那笔钱特别高兴，”弗罗姆实话实说。

“以后我们定期给她汇款……两个星期寄一次，我看行了。”

“好极了，我正要问问卡提如何安排此事呢。”

“自己的朋友我们一定关照，”当他们经过一个交叉路口时，博克说。这个路口曾经是东西边界，而此时却是一片翠绿的草地。

“装配过程需要多少时间呢？”

“三个月……或许要四个月。我们干活还能更快一点，”弗罗姆解释道，“记得吧，我从来没有使用真实的材料实际操作过，我只进行过模拟。做这种炸弹一丁点失误都不容许。应该能在一月中旬以前完工。到那时，它就是你的了，你想怎么用都可以。”当然弗罗姆也想不通博克和其他人到底打算拿它干什么，但这又关他什么事呢，难道不是吗？

(1)　column inch，报纸上登广告的尺寸。

(2)　blind trust，一种财政安排，指某人如当选高级官员，为避免可能的利益冲突，把自己的财政事物委托一个对财物管理有惟一处理权的受信托人。选择这种委托的人还要放弃了解财产状况的权利。

(3)　Hanford，美国华盛顿州南部原子能研究的中心。

(4)　Oak Ridge，美国田纳西州东部的一座城市。始建于一九四二年，是制造第一颗原子弹材料的研究基地。

(5)　Barrier Combat Air Patrol的首字母。

15. 发展

戈森除了摇摇头以外还能做什么别的表示呢。他理智地认识到，正是因为横扫欧洲的政治剧变和经济统一，各国之间的国界实质上已经消弭于无形，再加上华沙条约组织的分崩离析，东欧各国都迫不及待地想成为欧洲大家族的新成员，这才带来这样的结果。虽说是这样，把这五台机床从德国运送到戈森他们藏身的山谷过程中还是难免遇到困难，而最难办的是在叙利亚的拉塔基亚港居然找不到一辆合用的卡车。这事实在太让人为难了，因为人人都忽视了怎样才能顺利地通过那条路、把机床送到他车间所在地的问题，真是不可思议——连那名德国人都忽视了这个问题，戈森心中油然生出一丝心满意足的情绪。现在弗罗姆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一帮手下千辛万苦地把五台机床中的最后一台抬到承载桌上。弗罗姆这个人固然有些妄自尊大，但在技术上当真是个专家。连机床承载桌的尺寸都设计得恰如其分，机床周围一圈还能富裕出十厘米宽的边沿，正好方便工作人员放置笔记本。备用的发电机组及不间断电源都已经安装完毕并通过了测试。所余的工作只是安装机床，并进行全面调试了，大约需要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就可以完工。

博克和卡提此刻正监督着整个架设机床的过程，两人很谨慎，生怕自己碍手碍脚，于是待在屋子最远的一个角落里旁观。

“作战计划我已经拟订了几种开头，”冈特说。

“那么说，你并没打算把这颗炸弹用在以色列吧？”卡提问。最终有权批准这项计划或者否定这个计划的人是卡提，不过他还是肯听取自己的德国朋友的见解。“能否谈谈你的设想？”

“好啊。”博克阐述了自己的想法。

“真有意思。保密问题怎么处理？”

“难题之一在于我们的朋友曼弗雷德——更确切地讲，是他的妻子容易泄密。她很了解自己丈夫的技术专长是什么，也知道他出门在外。”

“我以前就想到过，但是除掉她可能会招致更大的风险，恐怕得不偿失啊。”

“以常规眼光看来确实如此，不过和弗罗姆共事的所有专家都出门在外——多数人都是携妻同行。假如她不再露面的话，邻居们也许会猜想，她是随丈夫一起走了。弗罗姆成天不露面，她终归难免哪一天冒出一句曼弗雷德出国干活去了，无论多么随便的一句话，有人或许会留心。”

“她确实了解丈夫以前所做的具体工作吗？”

“曼弗雷德的保密意识非常强，但我们必须假设她什么都知道。又有哪个女人不晓得丈夫的工作性质呢？”

“接着说，”卡提疲倦地说。

“别人一旦发现她的尸身就难免会惊动警方，警方只得拼命调查她丈夫的踪迹，于是这也成了一个难题。她只有销声匿迹，让外人看上去仿佛她只是随丈夫出门了。”

“我们不必立即动手，”卡提一边说，一边露出了罕见的笑容。“等计划结束时再动手。”

“一点不错。”

“这个女人人品如何？”

“泼妇，惟利是图，是个不信神的异教徒。”博克本人也是无神论者，他居然说出这种话真是让卡提多少有点好笑。

“这事你打算怎么解决呢？”

博克简明扼要地作了一番说明。“我们也可以借此验证一下负责这部分行动的人的可靠程度。至于细节问题还是留给我的朋友去操心吧。”

“万一有诈呢？处理这种大事再小心也不算过分。”

“要不把除掉她的过程拍摄下来，如果你要求的话？要些能明确她身份的东西吗？”博克以前曾经干过这种事。

“太残忍了，”卡提说。“可惜这偏偏是不能或缺的手段。”

“我去塞浦路斯的时候就会交办这件事。”

“这一趟出门你必须带保镖，我的朋友。”

“没错，谢谢你，我想也是。”博克知道这其实意味着什么。假如他已经逃不出敌人的手心时——毕竟，他已经投身于一项危机四伏的事业，所以卡提只得加倍小心。冈特亲自拟订了一份保密建议，于是临危灭口的手法就更在所难免了。

“这些机床上都配有校平器可供用来调整机床在气垫上的位置，保持平衡，”戈森站在十五米以外的地方，不满地说。“性能相当好——为什么我们还要费这么大力气去调节那些承载桌呢？”

“我的小朋友，完成这项工作我们只能一次成功。你该不会想冒点什么风险吧？”

戈森点头同意。虽说这个狗娘养的家伙总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但他说得很有道理。“氚气在哪儿？”

“装在电池组里。我已经把电池组安置在凉爽的地点了。一经加热就能释放出氚气。回收氚气的步骤技术要求很微妙，但直截了当很好懂。”

“啊，对啊，我明白操作过程了。”戈森回忆起大学时代做过这种室内实验。

弗罗姆把第一套机床的操作指南递给戈森。“目前我们两个都得学习一点新奇的东西，我们学会了，才能教那些操作工人该如何使用它。”

杜比宁艇长坐在造船厂“造船工总领”的办公室里。这座造船厂真是名目繁多，它人称一九九号造船厂、列宁斯卡亚·科姆索莫拉，或者索性简称为科姆索莫斯基，“卢宁海军上将”号潜艇就是该厂的产品。造船工总领当年也曾是潜艇的指挥官，因此更喜欢造船工总领这个头衔，而不太喜欢督办这个名称，于是两年前当他获得这个职位时，就把办公室门上挂的牌子也相应更换了。此人事事循规蹈矩，可与此同时他还是一名才气纵横的工程师。今天他的心情不错。

“你不在的那段时间，我找来了一点奇妙的好东西！”

“是什么呀，上将？”

“新式核反应堆进水泵。它个头儿不小、体型笨重，而且安装和维修这么一个铸铁造的杂种也都不方便，不过它——”

“不爱吭声。”

“像做贼一样轻，”这位上将一边说，一边露出了笑容。“它能把噪音降低到你目前使用的进水泵噪音的五十分之一。”

“是吗？这个好东西是从谁家偷来的？”

造船工总领闻听此言大笑起来。“你没必要了解这一点，瓦连京·鲍里索维奇。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听说十天之前有件事你干得特别漂亮。”

杜比宁微微一笑。“上将，那种事我怎么能——”

“没事，可以直说。我和你们中队司令谈过了。说给我听听，你距离那艘美国海军‘内华达’号潜艇到底有多远？”

“我认为实际上是‘缅因’号潜艇，”杜比宁说。在情报方面大家的见解不一致，然而他相信自己的才智。“间距大约八千米左右。我们从对方训练时发出的机械瞬变音判断这是一艘潜艇，然后根据一两个大胆的猜测一路跟踪它——”

“这都是废话！你谦虚过头了，艇长。接着说。”

“我们一直在追踪这个据我们估测应当是敌舰的目标，而后对方的船体又发出瞬变音证实了我们的猜测。我认为，当时对方正在上浮，准备进行导弹发射训练。进行到这一步时，考虑到行动日程安排和战术环境的约束，我决定在对方尚未发动反潜艇侦察、而我们还来得及脱离目标之前主动撤退。”

“那是全部过程中最明智的一着，”造船工总领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客人说。“你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等到下一次出海执行任务时，在我国送入海洋的潜艇之中，你指挥的潜艇将是最悄无声息的一艘。”

“但是他们仍然占据优势，”杜比宁实话实说。

“这话其实不错，但是至少这一次对方舰艇的硬件优势抵不上两位指挥官之间的能力悬殊，实际上原本就该如此。我们俩都曾经追随马尔科·拉米斯学习指挥。要是他能亲眼目睹这一切该有多好！”

杜比宁点头表示同意。“是啊，以目前的环境来说，这不过是指挥艺术的较量，彼此心里并没有恶意。”

“假如我再年轻一点也能玩玩这样的游戏就好了，”造船工总领说。

“新的声纳仪怎样了？”

“这是我们谢维罗莫尔斯克实验室设计的产品，是一种大孔径阵列声纳仪，敏感度提高了四成左右。你指挥的舰艇的各项指标基本上都能和一艘美国‘洛杉矶’级潜艇相媲美。”

别算上海员的能力，这句话杜比宁没说出口。要想达到西方海军训练海员的水准，他的祖国恐怕还得过好几年才行，而不等那一时刻来临，杜比宁的手中早已不再拥有海上指挥权了——不过！三个月以后，祖国在历史上曾经呈现给苏联船长们的舰艇之中，他制下的这一艘将是有史以来性能最棒的。假如他能用甜言蜜语劝说舰队司令给他补充更多的船员，那么他就能把麾下的无能之辈送上岸，然后带领其他人进行真正有效的强化训练。训练水兵、领导水兵都是他分内之事。他是“卢宁海军上将”号的指挥官。行动顺利他有功，指挥不利他也要受罚。拉米斯在杜比宁登上潜艇的第一天就告诉他这句话。生死结局都在自己手中，你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缅因”号，待到来年寒冷刺骨的冬风席卷过北太平洋洋面时，我们有机会重逢。

“连一次接触都没有，”里克斯艇长在休息室里说。

“只遇到了‘奥马哈’号。”副艇长克拉格特浏览了几页文件。“而且他逃得太匆忙了。”

“伊凡甚至不肯尝试一下和我们斗智斗勇，仿佛他已经停业休息了。”航海官简直是悲从中来。

“怎么连设法找到我们的位置都不肯呢？”里克斯说。“见鬼，撇开那艘失去踪影的‘鲨鱼’级潜艇……”

“我们确实抓到那家伙的踪影，跟踪过一段时间，”航海官指出。

“或许下一次碰面时还能替他们的船拍点照片呢，”一名海军上尉轻松的调笑从杂志背后传出来。众人一片大笑。有几个偏激的快速攻击舰舰长曾经遇到了一些非常罕见的情况，他们指挥着自己的舰艇潜伏到苏联潜艇附近，居然给苏联舰艇拍几张闪光照片。不过往事早已不再。俄国人在潜艇较量中的技术上有了大幅提高，远非十年之前的水平。总是跟在第一名后边跑，肯定能激励着你更加卖力。

“现在，谈谈下一个操作训练的事吧，”里克斯说。

副艇长注意到在座人等的表情纹丝没变。这些军官都懂得决不能发牢骚、翻白眼，因为里克斯的幽默感很有限。

“你好，罗比！”乔舒亚·佩因特从转椅上站起来，走到来客面前和他握了握手。

“早上好，长官。”

“自己找个地方坐吧。”一名海军干事给两人送来了咖啡。“空军联队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认为一定能按时准备完毕，长官。”

美国海军乔舒亚上将身兼三职，却只拿一份工资，他是大西洋最高盟军司令、大西洋总司令，还是美国大西洋舰队总司令官——不过他麾下有三套人马在执行他的策略。他当年是个职业飞行员——以驾驶战斗机为主——时至今日已经到了事业的最高点。他没有希望当选海军作战部参谋长。得到这个职位的另有其人，那家伙在政治上棱角比较少，不过干到这一级别佩因特已经心满意足了。美国海陆空三军的组织结构非常古怪，海军作战部参谋长和其他军种的参谋长只管给国防部长提建议，没有实权。有权给战区总司令们发布命令的只有国防部长一个人。或许“大西洋最高盟军司令兼大西洋总司令兼美国大西洋舰队总司令官”这个头衔看上去着实又麻烦又累赘，往往有点居高临下、大权在握的样子，但毕竟有实权。佩因特掌握着真实的军舰、飞机和海军陆战队，他有权命令部下何去何从、执行什么任务。两支完整的舰队，即第二舰队和第六舰队都在他旗下听命：其中包括七艘航空母舰、一艘主力舰——佩因特虽然出身空军，却非常热爱主力战舰，他的祖父当年就是主力舰司令——一百多艘驱逐舰和巡洋舰、六十艘潜艇、一个半师级编制的海军陆战队以及几千架战斗机。谈到比乔舒亚·佩因特手中的战斗力更强的军队，那么实际上惟有一个国家拥有如此强大的队伍，而近日来，国际局势趋于和解，连这个国家也不能对美国形成严重的战略威胁了。于是他不必再警惕着有可能爆发战争，因此佩因特的心情很不错。他曾经在越南战场上执行过飞行任务，眼巴巴地目睹了美国军事力量原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达到了顶峰状态，而后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跌入低谷，后来直到美国再度成为全球最强大的国家之后，才又开始了反弹的全部过程。无论是最美好的时期还是最落魄的时期，他都扮演了一定的角色，而目前的美好时期似乎更加灿烂。罗比·杰克逊有可能是他在海军的继任人选之一。

“我怎么听人说有苏联飞行员在利比亚露面？”杰克逊问。

“哦，这些人根本就没有撤离过，难道不是吗？”佩因特反问。“我们的老朋友想得到苏联的最新型武器，用的是硬通货付账。苏联人正需要硬通货。于是就成交了嘛。多简单的一件事。”

“我还以为他已经汲取教训了，”罗比摇晃了一下脑袋评论道。

“啊，将来也许吧……过不了多久。他现在已经是硕果仅存的一个危险人物了，日子肯定很孤独。但凡他还有能力给自己全副武装的时候，他就一刻不停地买武器，也许原因就在这里吧。这是谍报人员给我们的解释。”

“那俄国人又是为什么呢？”

“为数不少的教官和技术人员，尤其是飞行员和地对空导弹方面的技术人员是因为和约未满所以留在当地。”

“真高兴终于弄明白了。假如这位朋友有心考验我们的话，当真有不少好东西在他前面替他抵挡一阵儿呢。”

“还没有好到能拦住你的去路，罗比。”

“已经好到要我不得不写几封伤亡通知书的地步了。”这种通知书杰克逊已经写够了。作为一名舰载空军大队长，他料定这次巡航过程中手下的空军联队里肯定有人员损失——和以往出航的情况没什么两样。就他所知，无论在和平时代还是战争时代，航空母舰出航拉开战线以后，总会发生几起意外伤亡，而他作为舰载空军大队长就必须为这些伤亡负责任。假如能够首开先河无任何伤亡安全返回也不错啊？杰克逊心想。不仅给自己的业绩书添了光彩，而且还用不着通知什么人的妻子和双亲，说你家的小约翰为国尽忠了……机会有一点，但是不大，罗比心底暗想。海军航空的危险性非常高。他已经是年过四旬的人了，很清楚所谓的永生要么是神话，要么就是笑话。他曾经在不知不觉间呆呆地望着聚集在中队待命室里的那些飞行员，心里想着这一回当“西奥多·罗斯福”号在弗吉尼亚海角着陆的时候，不知道轮到哪一张英俊而自豪的年轻面孔从人群里消失。而不等到午餐时间，他那美貌如花、身怀六甲的妻子就会在门口见到一位军中牧师和另一名飞行员。随同他们去的还有一位中队飞行员的妻子，当这不幸女子的全部世界在远方的火海及鲜血中彻底毁灭时，她刚好可以抓住那女子的手。死神是我们这个宇宙中永久的居民，如果和利比亚人发生冲突，就会给这个宇宙平添一份威胁。他这辈子活得够久了，杰克逊暗暗在心底承认。虽然他和其他战斗机飞行员一样优秀——他的性格已经太成熟稳重了，除了醉酒的时候以外，他决不会自称是全世界最出类拔萃的飞行员——但是他已经渐渐开始认识到生活中晦暗的一面。幸运的话，不久之后他就能晋升军衔，获得一枚将军旗，届时他就只能偶尔飞行一次，表明他还具备飞行的技能。同时他还得想方设法制定正确的决策，而为了慰问死者家属去拜访人家却并不受欢迎，他得尽最大可能减少拜访的次数。

“有什么问题吗？”佩因特问。

“备用零件，”杰克逊上校说。“现在要想把所有的飞机都保养好已经越来越困难了。”

“我们尽可能满足你们的需要。”

“是，长官，我也明白。假如我对文件理解无误的话，就是说目前还是每况愈下。”好像有三艘航空母舰必须退役，而舰艇的附属空军部队也必须随之解散。难道人们还没有汲取教训吗？

“每逢凯旋而归的时候，都会因为打了胜仗吃苦头，”美国大西洋舰队总司令官说。“起码这一场获胜之后不至于让我们付出太昂贵的代价。用不着忧心忡忡，有一个位子是留给你的，只等时机成熟你就能坐上它了。上校，你是我麾下最出色的飞行大队长。”

“谢谢您，长官。我决不反对您给我这样的评价。”

佩因特笑道：“我也决不反对。”

“英语里有句老话叫，”戈洛夫科说，“‘得友如此，何需仇敌？’此外咱们还了解哪些情况？”

“外表看来他们好像已经将所有的钚元素都如数转交给我国了，”这人说。他是萨洛瓦一家专门研究和设计武器弹药的研究所派来的代表，萨洛瓦位于高尔基市的南部。而这位武器工程师其实名不副实，他更像一位科学家，时刻留意着苏联国门之外都有些什么动向。“我曾经亲自运算了一下。从理论上推断，他们原本具备更雄厚的生产能力，只是因为他们转交给我国大量的核材料，其总量已然超过了我国用同等设计的核反应堆生产出来的核材料的总量，所以我认为所有的核材料已经都在这儿了。”

“这些情况我都知道了。你这次前来的目的何在呢？”

“原有的研究过程中忽视了某个细节。”

“可能忽视什么情况呢？”这位克格勃第一副主席问。

“是氚元素。”

“它是什么东西？”戈洛夫科不记得还有这种物质。他又不是研究核材料的专家，他在外交和谍报行动方面的知识更扎实一些。

近年来，萨洛瓦来客已经不再教授基础物理这门课程了。“氢气是一种最普通的物质。一颗氢原子由一个质子和一个电子组成，质子携带正电荷，而电子携带负电荷。假如你向氢原子里面添加一颗没有负载任何电荷的中子，就生成了氘原子。而如果你在氘原子里再添加一颗无电中子，就生成了氚原子。氚原子比氢原子多了两颗中子，因此其原子量也比氢原子高两倍。简言之，中子才是核武器的原材料。当你促使中子从寄主原子中释放出来的时候，它们就会呈辐射状向外四散奔逃，排山倒海一般轰击着其他原子核，而这些原子核就会释放出更多的中子。于是引发了一场连锁反应，反应过程中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在制造核武器方面氚比较有用，这是因为氢原子内部原本一个中子都没有，更不要说两个了。所以说，添加了中子的氢原子非常不稳定，通常它的衰变速度是恒定的。氚的半衰期为十二点三年，”他说明了其中的原理。“这样一来，假如在核裂变装置里注入氚气，那么额外添加的那些中子会提高原有的钚裂变或铀裂变的反应速度，或者说‘激发核裂变的热情’，于是其反应强度起码能增至原反应强度的五到四十倍之间，这样才能更加有效地利用例如钚或浓缩铀这样的重原子核裂变物质。第二，把额外的氚气放在核裂变装置附近某个恰当的位置——在这里我们称之为‘初次’反应过程——还能诱发核聚变反应。当然了，能引起聚变反应的方式不止这一种。可供选择的化学物质还有氘化锂和氢化锂，这两种物质比氚更稳定，不过应用于某些特定武器时还是氚气最为实用。”

“怎么才能制造出氚呢？”

“本质上说，只要在核反应堆里投放数量巨大的铝锂合金，而后任凭热中子流动——在工程学上，这个术语是指粒子前后来回的运动——呈辐射状散开，锂原子捕捉到其间一些中子就转化为氚。金属内部最后会产生一些微小的多面体泡泡。我坚信德国的格赖夫斯瓦尔德核电站肯定大批量生产过氚气。”

“你这么说掌握了哪些证据？”

“我们分析了他们送来的钚元素类型。钚元素有两种同位素，分别是钚239和钚240。通过分析样本中两种同位素的含量比例，我们可以断定在他们核反应堆里的中子流量。德国样品中的钚240含量太少。肯定是什么物质削弱了中子流动。而这种物质或许——几乎有把握说——就是氚气。”

“你很有把握吗？”

“其中的物理原理即便错综复杂，但毕竟不难理解。实际上，在很多情况下，你都可以通过检测不同物质的含量比例来判断究竟哪个工厂在生产钚元素。我的研究小组以及我本人确信这个结论没有出错。”

“国际监督组织难道不正在调查那些核电站吗？居然没有人限制氚气的生产吗？”

“德国人以智取胜，钚元素的调查工作都被他们应付过去了，何况国际上根本没有限制氚气生产。即便限制制度确实存在，掩盖住氚气生产的秘密简直就是小儿科。”

戈洛夫科低低地骂了一句脏话。“生产量有多少？”

科学家耸了耸肩。“说不准。这座核电站早已彻底停业了，我们现在根本进不去。”

“氚气可不可以用在其他地方呢？”

“哦，可以。其贸易价值非常高昂。它是一种磷光质——像黑夜中的鬼火。人们把它用来绘制手表的表盘刻度、炮瞄准器的标记、仪器面板的读数，其应用范围真是形形色色。它的商业价值非常高，每克价值五万美元。”

两人已经离题太远了，戈洛夫科心底暗暗吃惊。“请暂时先言归正传，好吗。你告诉我的这番话是不是说，我们亲如手足的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社会主义同志们不仅仅研制了自己的原子弹，同时还在研制氢弹？”

“没错，非常有可能。”

“而这一计划中有一个因素他们没有加以说明。”

“也没错——恐怕没错，”他更正了自己的说法。

“是非常有可能吧？”克格勃第一副主席想，怎么有点像强逼着小孩承认错误啊。

“对啊，以他们所处的地理位置，假如接到了埃里希·昂纳克的指示方针，即便是我也肯定要遵命行事了。此外技术环节上一点也不复杂。毕竟是我们自己把核反应堆的技术送给人家的。”

“见鬼，当初我们究竟想干什么呀？”戈洛夫科低声抱怨着。

“没错，和中国打交道的时候我们也犯过一模一样的错误，对不对？”

“居然没有一个人——”工程师拦住没让他说完。

“当然有人大声疾呼，提请注意。我所在的研究所和克什蒂姆地区的另一家研究所都提出了警告，可是没人采纳。他们认为让盟国也能运用这些技术是一种政治上的权宜之计。”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已经和缓下来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该采取点措施？”

“我估计也可以要求在外交部的同事帮忙，不过我们还是需要采取一些独立行动。所以我下定决心到您这儿来一趟。”

“那么说，你是不是认为德国人——我的意思是新生德国的公民——手里或许掌握着一批核裂变材料和这种氚气，而他们可以利用这些物质建造自己的核武器兵工厂？”

“这种可能性太真切了。如你所知，南美洲现在就聚集着相当数量的原德国核工业科学家。在他们看来，南美洲是所有可以选择的地点中最令人满意的。他们宁可在距离故土千山万水的地方搞这种或许和武器制造相关的研究，他们在异国他乡学习了自己需要的知识，反而还能赚人家的钱。假如情况确实如此，那么他们的所作所为是否还是单纯的风险生意呢？我猜有这个可能性，不过看起来他们的政府恐怕已经了解这件事的始末了。因为他们的国家政府不曾采取任何措施拦阻他们的行动，那么可以这样认为：政府恐怕是赞成这些做法的。而他们居然能获得政府的支持，最大的可能性恐怕就在于他们学得的知识将来有可能应用于德国国内，为德国的国家利益做贡献。”

戈洛夫科紧皱眉头，来客把这三种可能性连缀在一起织成了一个恶兆。他的思考方式有如一名谍报人员一样缜密，而且属于遇事格外多疑的那种人，然而这种谍报人员往往是最出色的。

“你还知道些什么情况？”

“三十个可能参与核实验的人的名单。”他把一份文件递了过去。“我们和自己这方的人交谈过——我是指曾经协助德国人兴建格赖夫斯瓦尔德核电站的那些人。根据他们回忆，假如确实存在这样一项计划，那么以下这些人最有可能参与其间。其中有六七个在他们的记忆中都是极其聪慧的人才，足以和我们一起在萨洛瓦的研究所里共事。”

“其中有没有谁公开询问过——”

“一个都没有，其实完全没有必要问我们。物理就是物理，裂变就是裂变。科学世界的法则从来没考虑过什么叫保密级别的规范。你掩盖不了事物的本质，而我们必须应对的恰恰就是这个问题。假使这些人有能力让反应堆运转起来，那么其中最出色的一些人只要拿到必要的原材料就能自行设计出核武器来——我们把反应堆的设计拱手送给了人家，又白送给人家生产适当原材料的能力。我认为你应该调查一下这两件事：看看他们究竟在做什么，手边又拿到了哪些材料。无论怎么样吧，这是我的个人意见。”

“我们第一处的技术组里有几个人很能干，”戈洛夫科说。“我们把这些资料融会贯通之后，就派几个人去找你谈谈。”坐火车到萨洛瓦只有几个小时的车程。

“没错，我遇到过你们的几个技术分析人员，其中有几个当真是出类拔萃。我希望你和德国方面还保持着良好的联系。”

戈洛夫科没有应声。有不少关系现在还留在德国，不过谁知道有多少人已经变成了双料间谍呢？前不久，他对当年渗透到斯塔斯组织里的特工进行了一次评估，检验这些人的可靠性，结论是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信赖了——换句更加恰如其分的话说，仍然值得信任的人已不在其位，没有任何价值，哪怕有些人……他当即下定决心这次行动必须全部由俄国人担纲。

“假如他们确实掌握着原材料的话，要多久才能组装出原子弹呢？”

“他们非常精通这项技术，而且还能接触到部署在北约各国的美国核武器系统，那么如果他们迄今为止还没有把自制核武器的名目列进财产清单那才叫奇怪呢。而且他们自制的核武器决不可能粗制滥造。假如我处在他们的位置，再给我特殊的核材料的话，我一定能在两德统一之后几个月之间就毫不费力地制造出二级核武器。而要想组装出更加先进的三级反应核武器……估计得再等一年。”

“你会选择什么地方研制这些核武器呢？”

“如果你是德国人的话，你会在哪里制造这种武器？”

“选东德，这是无可置疑的，那里容易保密。具体地点嘛？”这个人稍微思考了一下。“找一处配备了极其精密的机床的地方，那种机床都与高精密光学仪器有关。我们刚刚送上太空轨道的X光望远镜实际上是继氢弹研究成功之后延续下来的副产品。你瞧，在多级武器中X光的控制非常重要。我们学习了很多美国的炸弹技术，有不少信息就是从关于天体观测中如何用X光聚焦的公开论文中获得的。我刚刚说过，这就是物理的本色。物理藏是藏不住的，只有被人发掘；而一旦被发现，那么所有具备相应的智慧并且渴望利用这一性质的人就都能认识它了。”

“你这话真是太合乎情理了，”戈洛夫科气急败坏地说。可是他该跟谁发火呢——因为人家道出了真相就对这个人发火吗？还是因为大自然的秘密居然这么轻易就让人发现而对大自然动怒呢？“对不起，教授。真是感谢您花费宝贵时间来告诉我们这件大事，提醒我们注意。”

“我父亲是一名数学老师。这一生都住在基辅。他把德国人一直铭刻在心。”

戈洛夫科送他出门，而后走回屋子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当初我们怎么就任凭他们合为一体了呢？他在心底暗问。现在德国人还想扩张土地吗？想要生存空间吗？⁽¹⁾难道他们仍然想成为主宰欧洲的霸权国家吗？也许是你自己太多疑了吧，谢尔盖？当然国家给他的薪水就是要他事事多疑。戈洛夫科落坐下来，拿起了电话。

“真是小菜一碟，假如这事真是至关重要的话，就更用不着多说了，”凯特尔答道。

“那些人呢？”

“需要的人都找到了，而且都值得信任。个个都在国外工作过，多数人去的是非洲，阅历都很丰富。包括三名上校、六名上尉和两名少校——都像我这样退休在家。”

“可信才是首要问题，”博克提醒他注意这个问题。

“我懂，冈特。原本有朝一日，这些人个个都能晋升为将军。他们对于党的赤胆忠心也是纯洁无瑕。怎么偏偏就退休了呢，啊？是我们这个新德国不肯相信他们。”

“有没有内奸呢？”

“我在这儿也是谍报人员，”凯特尔提醒他的朋友。“我绝不指手画脚告诉你该怎么做；你也别干涉我的工作。求求你，我的朋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啊。这事你看着办吧。”

“我明白，欧文，真抱歉。这次行动关系重大。”

“我也很清楚，冈特。”

“多久以后可以行动？”

“五天——我倒愿意多给自己一点时间，不过我已经做好立即行动的准备了。麻烦的问题当然还是该怎么丢掉尸体才合适。”

博克点点头。这种事他当年从来不操心，“红军派”几乎从没为抛尸的问题费过心——惟有杀害把他们的行动搅黄了的那名叛变的“绿党”女人的事是一次例外。不过那一次纯属意外，并没有人预谋要杀害她，他们把那个女人葬在国有林区里——倒不是他预先策划好了要这样处理这女人的尸体，事实上是出于几分幽默，就让她回归自己挚爱的生态环境吧。这还是佩特拉出的主意呢。

“我用什么方式把录像带转给你？”

“会有人来和你碰头的。我不来，另有他人。从今天起你就待在这家旅馆里哪儿都别去。一定有人跟你见面。录像带封装在一本书里。”

“没问题。”凯特尔认为博克实在太夸张了一点。业余的比专业的更喜欢玩披斗篷、耍匕首的游戏，在专业人士看来，这不过是工作。何不把东西装进纸盒，然后用塑料纸包扎得仿佛这就是一卷电影录像带呢？“不久以后我需要用一点资金。”

博克把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有十万马克。”

“太好了，从今天起算两个星期。”凯特尔自己先走，博克留下付账。

冈特又点了一杯啤酒，遥望着远处晴空下一抹幽蓝的海面，几条船只正向地平线处驶去——一艘是军舰，至于是哪家的海军舰艇，从如此遥远的距离看去他实在分辨不清，其余几条不过是商船，为了生意不断地由一个不知名的港湾开向另一个港口，往返穿梭个不停。

今天是如此美好，阳光和煦，轻风徐来。不远处的沙滩雪一样莹白可爱，儿童和情侣在尽情享受海水的乐趣。佩特拉、艾瑞卡、乌舒尔纷纷袭上他的心头。然而身边的过客谁都无法从他的神色中看出这份浓情，外露的失落情感早已被他隐藏起来了。他也曾泪流满面，也曾怒发冲冠，这些足以驱除心中的失落，只留下冷酷的怒火和复仇的情怀。今天是如此美好，但无人可与之分享。无论日后有多少美好的日子，他依旧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佩特拉了。他也许能在这儿找个姑娘借她的身子一用，解决生理需求，但是一切都不会有所改变。余下的日子他都必定要和孤独相守。这样的念头怎么能让人心情愉快。没有爱情，没有儿女，没有未来。这家露台酒吧已经聚集了一半客人围坐在他身边，他们多数是携家带口来度假的欧洲人，喝着啤酒、葡萄酒或者当地特有的调和酒，或轻言浅笑，或放声大笑，他们脑子里谋划着今夜该如何享受，亲昵的晚餐，饭后清凉的棉质床单，欢声笑语，轻怜蜜爱——所有这一切的礼物都是这个世界拒绝送给冈特·博克的。

这些人他全都不喜欢，只好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用在动物园里看动物时的眼神打量着周围的人。博克厌恶他们的高声大笑和满面笑容……更反感他们的未来。老天真不公平。他拥有的是终生目标，一个为之奋斗的目标。而他们拥有的是工作。每年之中有五十个星期左右的时间必须走出家门、开车到工作的地点，做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后再回家。他们像优秀的欧洲人一样省吃俭用，只为了每年能投身于爱琴海、马略卡岛、美国，或者其他任何有阳光海滩和清新空气的地方。他们的一生恐怕就这样庸庸碌碌，但他们却能尽情享受生活，而人生不肯让这个坐在白色阳伞的阴影下、继续遥望大海、品味啤酒的孤独客享受同样的欢欣。这世道真是不公平，一丁点公平都不存在了。他牺牲了一生心血，只为让他们过上幸福生活——如今他们都获得了博克期待奉献给他们的幸福生活，但博克自己却一无所有了。

他有的只是任务。

博克决心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自欺欺人了。他恨这些人，痛恨所有这些人。如果他没有光明的前景，他们为什么就该有呢？如果幸福已与他形同陌路，那么为什么非要与他们永远相随呢？他痛恨这些人是因为他们抛弃了他和佩特拉，排斥了卡提和所有为反抗不公平和压迫而战的勇士们。他们由此抛弃了真善美，而选择了假恶丑——他们这么做就应当受到上帝的诅咒。博克心里很清楚，他可不是他们这样的凡人，他远远高于这些人对他们自己的期望。他完全可以蔑视所有这些人及其毫无意义的卑贱生活，所以无论博克对他们做些什么——为他们做些什么，他依旧努力让自己坚信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为他们服务——都只能由他自己决定。假如有人受到伤害，就太糟糕了。其实他们也不能算是真的人类。他们不过是原本应当成为真人的那个事物的影子，空洞无物，假如他们的生活有了目标才能称作人。无论生活给他们带来的是什么，他们只知道从这种生活里去寻找欢乐，因此不是他们丢弃了他，而是他们自暴自弃。这是懒人的生活方式，就好比动物一样。博克一边打量着他们，一边想象着他们在木食槽上低头吃草的样子以及在牛圈里发出的几声心满意足的叫唤。如果其中有人必须丢掉性命——而且有些人确实该死——他会感到良心不安吗？冈特确认，一点都不会。

“总统先生……”

“啊，伊丽莎白？”福勒微笑着应道。

“上一次有人对你说，你是个非常可心的情人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内阁会议室里没人说给我听，我有把握。”福勒对着她的头顶说这番话，因为那颗脑袋正深埋在他胸前。她的左臂横跨过福勒的胸膛缠绕在他身上，而福勒的左手则撩动着她的金发。问题在于，总统心中暗想，他确实善于扮演情人的角色。他具备耐心，据他本人判断耐心是他做这档子事时至关重要的天分。这不涉及到妇女解放和男女平等的问题，男人原本就该让女人感受到自己被人怜惜、受人尊重。“在新闻发布会的会议室里也不曾听人说起。”

“哦，现在你的国家安全事务顾问说给你听了。”

“谢谢夸奖，埃利奥特博士。”两人都开怀大笑。伊丽莎白抬起身子去亲吻他，特意拖动着自己的乳房滑过福勒的胸膛。“鲍勃，你不明白你对我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哦，我想我可能了解，”这位总统断定自己有所知。

埃利奥特摇了摇头。“我在学院的日子全都那么干巴巴的、毫无趣味。从来没有余暇，从来都是忙忙碌碌。既然要做一个教授，就只能过僵化的日子。居然白白浪费了大好春光……”她发出了一声叹息。

“好了，希望你如此漫长的等待因我的出现而有价值，亲爱的。”

“你过去值得，现在仍然值得。”她翻转过来，把头枕在福勒的肩膀上，拉过他的手在自己的胸前滑动着，直到这只手找到一个方便着落的部位才不再动弹。他另一只手也摸索到另一个相似的部位，她抓住福勒的双手固定在这个地方。

下边该说些什么好呢？莉兹悄悄在心底想这个问题。她说的确实是实话。鲍勃·福勒温情款款、富于耐心，是个天赋异秉的好情人。不过，任何男人闻听此言，哪怕是一位总统也必定会臣服于这个女子，此话也是不假。一时什么都不要说，她下定决心。她还有足够的时间来进一步享受福勒的温情，有足够的时间来研究自己内心的感觉，她张开眼睛凝视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暗色调四方框的油画，这幅油画描绘着广阔的西部景色，一片平原在落基山脉前止住脚步，她从没费心注意过这位画家。福勒的双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肌肤，虽然没有再度唤醒她的爱欲，却带给她难以言传的愉悦，她被动地承受着如此的愉悦，只在偶然间才调整一下头部的位置，表明她还没有睡着。

她居然开始堕入情网了。爱上这个男人算不算离奇呢？她略微顿了顿，好让自己有时间思考一下这个问题。他具有许多值得爱恋和钦佩的素质。不过同样有许多令人困惑的特质。他兼有冷漠与温情两种相互矛盾的气质，而他的幽默感也着实让人费解。许多事他都十分上心，但是他的情感深度永远取决于逻辑理解和原则性，而非真正的激情。他也常常感到莫名其妙——当真是这样——为什么同一个问题上，人家总是和他的感受不一样呢。这就好比一位数学教师永远不会动怒，却会伤心、困惑，为什么别人总是看不出他们的计算中存在着美和平衡。福勒同样也能狠下心肠，无情无义得令人不可思议，而且事先一丝怨恨的迹象都不表现出来。但凡有人胆敢挡住他的去路，只要他有能力毁灭对手，就一定毫不留情。真有点像电影《教父》中的台词。永远没有个人情感，只是公事而已。莉兹心想，也许他是在当检察官时从自己亲手送进监狱的黑手党身上学来的。人还是这个人，只是他可以用就事论事的冷漠态度对待自己忠实的追随者。忠心耿耿、劳苦功高的人居然获得了……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才好呢？那只是一种就事论事的感谢。

可是，在床上，他摇身一变又成为温柔入骨的情人。莉兹对着墙壁皱了皱眉。他这个人真没办法理解，难道不是吗？

“从日本送来的那份报告你看过没有？”总统问，正当埃利奥特即将得出结论时，他已经开始谈正事了。

“呣，你提起这件事真是太好了。有一天还有点让人心烦的消息传到办公室里来了呢。”

“什么事啊？”福勒的双手更加别有用心地在她身上游移着，表示他对此事很感兴趣，仿佛想诱惑她说出这个秘密，而事实上，许久以来她一直在等待机会好一吐为快。

“瑞安的事，”莉兹答道。

“又是他？他又怎么了？”

“我们曾经听到有关于他进行过不正当财务交易的报告确有其事，不过好像他通过技术操作已经逃脱了法律制裁。这个罪名足以将他赶出行政部门，不过既然有个不溯既往条款——”

“除了技术操作，还是技术操作。你听到别的情况了吗？”

“不正当的性关系，而且他有可能利用中情局的人解决宿怨。”

“不正当的性关系……真可耻……”

埃利奥特咯咯地笑起来。他喜欢听她的笑声。“可能两个人还有了孩子。”福勒不喜欢这种事。在儿童权利的问题上他是个一诺千金的人。他的手不再挪动了。

“我们都了解了哪些情况？”

“还不算充分。不过应当派人查查，”莉兹说，牵引着他的双手继续动作。

“就这样吧，派联邦调查局悄悄地调查一下，”这位总统说，他心想该结束这个话题了。

“没有用。”

“怎么会？”

“瑞安和联邦调查局的关系非常密切。他们有可能虚与委蛇，然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比尔·肖不是这种人。我遇过最出色的警察就是他了——连我都不能倚势压人地要求他做什么事，万事原本就该这样处理。”又是理性和原则性。这个男人的脾气真是一点先兆都没有。

“肖本人曾经参与调查瑞安案——我是说，恐怖分子袭击瑞安全家的那件事。调查局的首脑此前曾亲自参与办案……？”

“对啊，”福勒承认。这样看起来可不太好看。全是利益冲突之类的事情。

“而且肖的纷争解决专家是那个叫默里的家伙。他跟瑞安的关系很近。”

一声不满的咕哝。“那怎么办？”

“我想应当从司法部选出一个人吧。”

“为什么不靠情报机关呢？”福勒问，他明明知道答案，但他想看看莉兹是否也知道。

“那样的话，就好像是搜捕女巫一样有政治迫害的嫌疑了。”

“说的不错。好吧，就派司法部吧。明天给格雷格打个电话。”

“好的，鲍勃。”该转换话题了。她拖起福勒的一只手，拉到自己的面前亲了一下。“要知道，这种时候我真的很想抽根烟。”

“性后一支烟吗？”他紧紧地拥抱着她问。

“就在你和我做爱的时候，鲍勃，我自己就在冒烟……”她转过头来深情地盯着福勒的眼睛。

“我该想想要不要重新点火呢？”

“他们说，”这位国家安全事务顾问一边像小猫一样用轻柔颤动的声音说，一边扭动着又亲吻了他一下。“他们说美国总统是全世界最有力量的男人。”

“我尽力而为，伊丽莎白。”

半小时后，埃利奥特断定人家说的没错。自己已经开始堕入情网了。她真想弄明白福勒对她的感情……

(1)　Lebensraum，德国法西斯向外侵略的反动理论，尤指纳粹德国的继续生存或经济富足所必需的额外领土。

16. 火上浇油

“晚安，弗罗姆太太，”这名男子说。

“您是哪位啊？”

“佩特尔·维格莱尔，《柏林日报》派我来的。可否与您简短地谈几句？”

“什么事啊？”她问。

“可是……”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提醒对方自己还站在雨中呢。弗罗姆太太提醒自己，毕竟她也是有教养的人，哪怕对记者也应当维持礼貌的态度。

“是啊，当然，请进吧。”

“非常感谢。”他终于摆脱了大雨，走进屋，把外套脱了下来，弗罗姆太太帮他把衣服挂在衣帽钩上。他的真实身份是克格勃第一处（国外组）的上尉，现年三十岁，外形英俊潇洒，具有语言天分，同时拥有心理学和工程学两个硕士学位，确实是一位前途无量的青年军官。他已经派人把特劳德尔·弗罗姆的底细摸清了。门外泊着一辆全新的奥迪，乘坐很舒适但算不上奢华，她的服饰——同样是崭新的——很体面却也达不到华贵的地步。她性情傲慢，多少有点贪财，不过生活比较节俭。她有好奇之心，不过依旧怀有戒备之意。她很想掩饰什么事情，但与此同时也很机灵，她明白与其直接把他打发走会惹来更强烈的疑心，还不如随便说说解答对方的疑问。他在一张加有厚软垫的椅子上坐下来，看她下一步做些什么。她没有送咖啡过来。她希望这次不期而遇的会谈最好短小精悍一点。年轻军官带着一张列有十个人姓名的单子，这是名单上的第三位，他不禁在心里怀疑恐怕这个人身上有些值得向莫斯科中心汇报的情报。

“您的丈夫和格赖夫斯瓦尔德－诺德核电站有些关联吧？”

“以前有。如你所知，电站停产歇业了。”

“是啊，是啊。我希望了解一下您二位对此事的看法。弗罗姆博士在家吗？”

“不，他出门了。”她浑身不自在地答道。维格莱尔并没有做出明显的反应。

“是吗？能否问一下他去什么地方了？”

“他去谈公事了。”

“那么，几天之后我再来拜访可以吗？”

“大概能行吧。事先打个电话过来可以吗？”引起克格勃军官注意的恰恰是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既然这么说她肯定是在掩饰什么情况，而这位上尉很清楚此事肯定非同小可——

门外再次响起了叩门声。特劳德尔·弗罗姆走过去应门。

“晚上好，弗罗姆太太，”有人说。“我们替曼弗雷德带个口信儿给您。”

上尉听到这话，脑子里有根弦突然警觉地绷紧了起来。他心底暗自说千万别做任何反应。这是在德国的土地上，一切都得按规矩办。更何况还能了解一点信息……

“我家，啊，现在有客人，”特劳德尔答道。

接下来他们悄声地说了一句话。上尉听到有脚步声渐渐走过来，这才不慌不忙地转过头来看看来人是谁。这个失误真能置人于死地。

映入眼帘的这张面孔，仿佛出自他从小到大一直看也看不完的二战影片，就差一身黑底带银色装饰的纳粹党卫军军官的制服了。这是一张表情严峻的中年人的脸，一双淡蓝色眼睛不露丝毫情绪。一张内行人的面孔在他审视对方的同时也在迅速地打量着他——

这时候应当——

“嗨，我正要走呢。”

“他是什么人？”特劳德尔根本没有机会开口。

“我是记者——”可为时已晚。一支手枪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这是怎么回事？”他要求对方给他一个理由。

“你的车哪去了？”站在枪口背后的人问。

“泊在街边那头了。我——”

“门前这么宽敞你怎么不停？记者都懒得走路。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记者，报社是——”

“我不相信。”

“我也不信，”那人身后的另一个人说。这位克格勃上尉回忆起仿佛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这张面孔……他心底暗自鼓励自己千万别害怕。而这个举动同样大错特错。

“过来听我说。一会你得出门去小小的兜一圈。假如你肯听话呢，三小时以后就能活着回来。如果你不顺从的话，就要倒霉了。明白了没有？”

他们肯定都是谍报人员，上尉心想，这次终于猜对了。他告诉自己，这些人肯定都是德国人，那就意味着他们肯定会照章办事。他今生犯的最后这个错误，结束了他原本一片光明的璀璨前程。

来自塞浦路斯的信使按原计划准时到达了，他在五个预定中转站的其中一处把包裹交给另外一个人，此前十二小时以内这些中转站全都有人严密监视。第二个人步行走过两条街区，而后发动了雅马哈摩托车，以最快速度急匆匆地冲进乡村地带，在这样一个地方摩托车手们开车都像疯了一样。两小时以后，他确信没有人跟踪自己，这才把包裹递送出去，而后继续狂奔了三十分钟的路程才掉头返回了最初接货的地方。

冈特·博克拿过包裹来一看，不禁有些恼火，从表面上看这就是一盘电影《烈火战车》的录影带，并没有遵照他当初要求的那样藏在中间掏空的书里。也许欧文想借这盘录影带给他带个消息来呢。博克把它塞入放像机，开始播放，前几分钟演的是影片的故事情节，屏幕下方还配有法文字幕。他很快就意识到凯特尔是要他看看职业情报人员会怎样执行任务。他按动了快进键，把影片迅速闪过九十分钟的情节之后，画面全变了。

怎么回事？

“你是什么人？”镜头外有个声音厉声问。

“我叫佩特尔·维格莱尔，我是记者，属于——”余下的话被一声惨叫所替代。用刑的设备根本不是什么精心设计的仪器，他们不过是从台灯或其他电器上扯出一根电线，然后把空白一端的绝缘外皮剥开露出几厘米长的铜丝。几乎没有谁了解粗制滥造的刑具会多么好使，尤其是当施刑的人具备一定水准的操作技巧时就更见成效了。口口声声说自己名叫佩特尔·维格莱尔的那个人撕心裂肺地尖叫着，仿佛这一击把他的喉咙都撕裂了一样。早先几次电击的时候，他为了控制着自己不叫出来，早把下唇咬穿了。用电刑惟一的妙处就是不怎么见血，但是叫声太大。

“你得明白你现在的表现很愚蠢。你这家伙勇气可嘉，可是浪费在这儿真不值得。只有当你有获救的盼头时，勇气才有用武之地。你的汽车我们彻底搜查过一遍，发现了你的护照。我们知道你不是德国人。那么你究竟是什么人？波兰人、俄罗斯人，你究竟是哪国来的？”

年轻人睁开双眼，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开口。“我是《柏林日报》负责调查新闻的记者。”这些人再次用电线猛击他，这一次他晕厥了过去。博克看到有个人背对着屏幕走近受害者，检查他的瞳孔和脉搏。动刑的那个人似乎穿着一件用橡胶处理过的防化服，不过兜帽与手套没有戴。肯定闷热得要命，博克想。

“显而易见是一名训练有素的谍报官，恐怕是俄罗斯人，没有施过割礼，补牙材质为不锈钢，补得不算特别成功。以此判断他肯定是在东方政治阵营服役。太倒霉了，这小伙子真是无所畏惧。”此人的声音像临床医生下诊断一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真是令人钦佩。

“我们带着什么毒品吗？”另有一个人的声音在问。

“有一种效果不错的镇静剂。现在用？”

“现在。用量不要太大。”

“没问题。”这个人又走出了屏幕，随后手拿一个注射器回来。他抓住受刑者的上臂，把毒品注进他肘部的静脉血管。三分钟之后，这位克格勃军官才苏醒过来，只有三分钟时间，毒品刚刚开始在他的大脑上半部生效。

“真对不起，我们不得不这么对待你。你已经通过了考验。”有人说，这次用的是俄语。

“什么考验——”答话同样是俄语，只说了四个字，他的大脑就突然醒悟过来，拦住他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了。“干什么用俄语向我问话？”

“因为我们想弄明白的就是这件事。晚安。”

一支小口径手枪出现在受害者眼前，他不禁瞪大了双眼，枪口抵住他的胸膛开了火。摄影机退后了一些，展示出更宽阔的室内空间。金属椅子下面是一张塑料布——实际上一共铺了三张——用来接住滴落的血液和其他东西。子弹的入口周围星星点点地都是黑火药的印记，而且因为枪筒里的空气被灌注到皮肤下面，伤口向外肿胀着。流血量并不大。心脏中弹后向来不会失血太多。又过了几秒钟，他的身躯不再颤动了。

“我们原本还可以多花些时间调查更多的情报，不过我们需要的内容已经知道了，日后我再加以……”这是凯特尔在说话，但没有在屏幕上露面。

“现在，特劳德尔……”

那些人把她带到镜头前，她的双手用绷带捆绑在身前，嘴巴里也用同样的绷带塞满了，她惶恐地瞪大了眼睛，浑身一丝不挂。她努力想从绷带的缝隙里发出一点声音，说些什么，然而在场的人谁都不感兴趣。这卷录像显然是一天半以前拍摄的。冈特看到屋子的角落里有台电视，正播报着晚间新闻，由此很容易就能看出录像拍摄的时间。全部过程无不展示出专业的正规军手法，完全是为满足他的需求而量身定做的。

博克简直能听出那家伙心里在想什么，现在，我们该怎么处理她呢？转瞬之间冈特生出一点悔意，后悔不该给凯特尔发布这样的命令。可是他必须拿到一个不容置疑的证据。魔术师以及其他精通制造幻觉的人物经常和情报机构坐在一起商量对策——但有些东西却不能作假，他一定得弄明白自己是否可以信任凯特尔，把骇人听闻、危机四伏的任务交给他去办。于是这次行动必须保留一个图像资料就具有客观必要性了。

另有一个人把一根绳索在房梁上打了个结，而后把她的双手吊了上去，录像里的第一个人把手枪抵住她的腋窝只开了一枪。博克心想，至少这个人还不是虐待狂，虐待狂可是靠不住的。但是不管怎么说看到这一幕终归让人心里难受。子弹击中了她的心脏，不过她受刺激过深一时间没有死去，又挣扎了半分多钟之后，仍然瞪着两只眼睛，努力想喘息一下，她还是想开口，恐怕是想哀求这些人饶她一命，也许是想询问原因……待到她的身体瘫软下来之后，一个人摸了摸她的颈部，而后就缓缓地把她的尸身放在地面上。处理这种情况时，他们能温柔到几分就做到几分，他们已经竭尽全力了。开枪者避开镜头开口说话了。

“但愿让你满意，做这种事我并不开心。”

“没人以为你会对此开心的，”博克对着电视机说。

他们把那名俄罗斯人从椅子上搬下来和特劳德尔·弗罗姆的尸体并排放在一起。分尸的时候，凯特尔的声音又响起来。有凯特尔在旁边说着话分散一下注意力确实很有帮助，因为屏幕上的画面越发恐怖了。博克对许多情况都不会产生神经质的反应，但是眼巴巴地看着人在死后，尸体居然还要遭受虐待，却搅得他心神不宁。不管是否真的需要这样处理尸体，他都觉得大可不必。

“就如你所见到的那样，毫无疑问那个俄罗斯人肯定是个谍报官。他从柏林租了辆车，打算明天开车去马格德堡，到那里再还车。他把车泊在马路边上，这显然是专业老手的常规做法，然而一旦被人家俘虏时反而会因此泄露了自己的身份。我们从那辆车里翻出一张名单，列举的人名全是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核能工业界的专家。如此说来，我们的俄罗斯同志恐怕对昂纳克的核弹计划突然间兴致很高了。好遗憾啊，没有再给我们几年时间继续完成这个计划，难道不是吗？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真是对不起，不过我们讨论好几天才把弃尸的事情安排好，而且敲门的时候，哪里料得到弗罗姆太太居然有客‘来访’啊。到那时候再撤已为时太晚。而且雨天是实施绑架最理想的天气条件。”每具尸体都分别有两个人负责肢解。他们人人都身穿防化服，现在把手套和面具也戴上了，目的无可置疑一方面是为了避免闻到血腥气，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避免泄露身份。他们就像在屠宰场里工作一样，用成桶成桶的锯末来吸掉飞溅出来的血水。博克本身也有类似的经验，他很清楚所谓肮脏的屠杀究竟能肮脏到怎样的地步。在凯特尔给录像配画外音的时候，这些人则敏捷地使用着有动力源的工业切削工具肢解尸体。四肢最先被切了下来，而后是两颗头颅，割下来之后还举到镜头前给他看了一下。这番行动总没办法作假了吧。凯特尔的手下确实杀害了这两个人。面对着一架还在播放的电视机肢解尸体可以确证这件事的真实性，同时肢解之后再抛尸无可置疑也会容易一些。碎尸块都整齐地码放在一起，准备用塑料布包裹起来。其中一个人开始把浸透了血水的锯末打扫成一堆，丢入另外一个塑料袋里。

“我们将在两个相距很远的地方分别焚烧这些碎尸块。等你看到录像的时候，焚烧工作应该早就完成了。我们的差使到此为止，等候你下一步的指令。”录像带突然又回到了根据一九二〇年奥林匹克运动会史实编写的那部影片——也许是一九二四年的事？博克心里怀疑。当然，这件事无足轻重。

“什么事，上校？”

“我手下有一名军官没有按时报到。”这位上校在技术组供职，这个机构是第一处中分管技术的分支机构。这位上校是一名工程学博士，专业研究方向是导弹系统，以往曾经赴美、法两国工作，调查到许多有关军事武器机密的情报，后来才晋升到目前这个位子。

“具体细节是什么？”

“叶弗根涅·斯特帕诺维奇·费奥多罗夫上尉，现年三十岁，已婚，育有一个子女，已经上了即将晋升为少校军衔的名单，是一名出色的年轻军官。根据您的指示，我派出三名特工去德国调查他们的核工业设备，他就是其中之一。他是我最精干的手下之一。”

“走了多久？”戈洛夫科问。

“六天。上个星期他经巴黎转机飞往柏林。他带着德国证件，都是楼下制造出来的证件精品，此外还携带着一张名单，上面是有待调查的十个人的名字。给他下达的指令是除非发现重大情况，否则尽量不要引人注意，假如真的得到重要情报可以联系柏林站的特工——我指的是柏林站剩下的那些人。我们当然也制定了定期报到的时间表，但是他却没露面，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我觉得大事不妙。”

“有没有可能只是他不小心忘了时间？”

“这个小伙子绝对不会，”上校断然否定了这个可能性。“他的姓氏没有让您想起谁来吗？”

“费奥多罗夫……难道他的父亲就是……？”

“斯特凡·尤里维奇，就是他。叶弗根涅是他的小儿子。”

“仁慈的上帝，斯特凡还给我当过老师呢，”戈洛夫科说。“有没有可能……？”

“叛变？”这位上校忿忿不平地摇摇头。“一点可能性都没有。他的妻子在歌剧院合唱团里工作。怎么会——他们俩是上大学的时候相遇的，双方家长都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可他们还是坚决结婚了。他们是因爱结合的，人人都希望自己也有这样的爱侣。那是个让人望之惊艳的姑娘，她的歌喉有如天使。只有白痴才会舍得离开这样的妻子。更何况还有个孩子。无论从哪个渠道打听，人人都说他是个好父亲。”戈洛夫科终于明白有可能出了什么问题。

“那么，有可能是被俘了？”

“我没有听到一丝风声。也许您可以安排人调查一下。我担心出了最坏的情况。”上校紧皱双眉，低头直盯着地毯。他可不希望成为不得不把坏消息转达给娜塔丽亚·费奥多罗娃的人。

“真是难以置信，”戈洛夫科说。

“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如果您没猜错的话，那么就是说我们奉命调查的这项计划对他们来说具有重大意义，是不是？或许我们付出了最高昂的代价终于能证实一些情况呢。”

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戈洛夫科中将沉默了几秒钟。但是情形不对头，他心底暗想。情报界应当变得更加人道。彼此杀害对方的情报人员早已是太久远的事情了。这种事我们早就收手了，多少年来都没有动过武……好几十年了……

“其他的可能性都站不住脚，是不是？”

上校摇了摇头。“对。最可靠的判断是我们的人触动了一个真实而又极度敏感的秘密。因为太敏感了，对方只有杀了他。秘而不宣的核武器计划应该足够敏感吧，难道不是吗？”

“没错，但仍不确证。”戈洛夫科注意到，上校表现出某种坚决信任属下的忠贞不二的心态，而上级信任下级也正是克格勃所期待的一种情况。同时上校还在冥思苦想其他的可能性，把自己对现状最出色的估测介绍给上级。

“你有没有派技术人员去萨洛瓦的研究所和他们谈一谈呢？”

“准备后天出发。我手下最得力的人受伤了，刚刚才出院——他从楼梯上跌下来摔断了腿。”

“假如必要的话派人送他去。给我一份评估报告，告诉我东德核电站在最不利的情况下最多能生产多少钚元素。另派一个人去克什蒂姆查验萨洛瓦的那个人的情况。把派往德国的特工全部召回。我们必须更加谨慎地重新开始调查此事。两个人搭档出行，支援人员必须带武器……调查这件事很危险，”戈洛夫科沉思着说。

“将军，我训练外勤人员的时候投入了大量时间和资金。要想培养一个能取代费奥多罗夫的人我得花上两年时间，整整两年。要想从其他部门随便抽调出一个人丢到这一行里根本就行不通。干这行的人必须对自己要寻找的目标心知肚明。我们应当确保这样的宝贵资源的人身安全。”

“此话很对。我会请求主席批准，并且派遣经验丰富的人手来……也许从军事学院里挑几个人过来……给他们提供一份德国警察的身份证明材料？”

“这个主意我喜欢，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

“你真是个好人，帕维尔·伊万奇。费奥多罗夫的事怎么处理呢？”

“或许他日后能回来。宣布他失踪的消息要等到三十天之后，恐怕到那时我就只好去慰问他妻子了。就这样吧，我先把自己的手下召回，同时开始策划下一阶段的行动计划。护卫人员的名单什么时候可以准备好？”

“明天上午。”

“就这样，将军，多谢您抽空见我。”

戈洛夫科和他握了握手，一直站立着目送他出门，等到房门关上才坐下。十分钟以后下一个约会才到时间。

“他妈的！”他冲着桌面骂道。

“又要多耽搁些时间了吗？”

弗罗姆没能按捺住排斥的情绪。“我们在尽快赶工呢！接下来我们要处理的材料具有类似于不锈钢的机械加工特性。同时，我们也得大批制作铸造过程用的模子。在这儿。”

弗罗姆展开他的施工图纸。

“这儿是钚元素制成的可折叠的圆柱体，钚制圆柱周围是铍元素制成的圆筒，它简直是天赐的好东西，正好能满足我们的需要。铍元素轻便而坚硬，X光可以透射过去，还可反射中子。遗憾的是，加工铍元素非常困难。我们一定要使用立体的氮化硼工具，它实际上替代了工业生产过程中金刚石的角色。钢铁质地的工具或碳制工具无法达到我们期待的加工效果。此外还得兼顾到工人的健康。”

“铍是无毒元素，”戈森说。“我查过了。”

“的确无毒，不过在加工铍的过程中会产生一些铍粉末，它能转化为氧化铍，人体吸入后会进一步转化为羟化铍，这种物质无一例外会引起铍中毒肺部炎症，那可就是要人命的疾病了。”弗罗姆停住话锋，用一副校长看学生似的神情注视了戈森一会儿，而后才继续解释。

“现在，在铍的外围套上一层铼钨合金的圆筒，它的密度符合我们的要求。我们得购买十二公斤粉末状的铼钨合金，然后将粉末烧结成圆柱形状。你知道烧结是什么吗？就是加热到一定温度而后塑造成型。把铼钨合金的粉末熔化后铸造成型实在太困难了，况且完全没有必要。铼钨合金圆筒的外层就是炸药的透镜组件。而这只是初级装置，戈森，它能生成的能量还不及我们预算的总当量的四分之一。”

“必须的精确度呢……”

“完全符合标准。不妨把它视作世界上最庞大的一只戒指，或者最长的一条项链。我们塑造的这个物品必须和你曾经见过的最优雅的珠宝一样做工精美——或者也许该说是和一台精确的光学仪器的制作一样细致。”

“铼钨合金怎么办？”

“任何卖电子器件的商行都买得到。它可以用来制备电子管里的特殊灯丝，其他用途也非常广泛，而且加工铼钨合金比加工纯钨轻易多了。”

“还有铍——噢，是啊，回转仪还有许多其他仪器上都会用到它……就买三十公斤吧。”

“二十五……是啊，就买三十公斤好了。我们的运气实在太好了，你根本想象不出来。”

“何以见得？”

“以色列炸弹里的钚元素借助镓元素来稳定。钚元素在熔点以下有四种变换状态，而且还会产生一种奇特的现象，某些温度段中它的密度会产生巨变，只剩下原有密度的百分之二十多一点。它是一种多态金属。”

“换言之，在临界状态下钚元素就会——”

“完全正确，”弗罗姆说。“钚元素在特定条件下会转而进入临界状态。虽然不会爆炸，但它释放出来的伽马射线及中子流可以置人于死地，辐射半径是……喔，根据不同环境可以灭绝十米到三十米范围内的所有生命。这是我在执行曼哈顿计划时才了解到的细节。他们真是——不，不能说是运气好。那些科学家个个精明强干，得到一克左右的钚元素之后，大家就决定要研究一下钚的性质。假如他们再耽搁上一段时间的话，或者只是认定自己对钚的了解已经足已敷用的话——那么……”

“我就不知道这个，”戈森承认。仁慈的真主……

“并不是所有的知识都能在书里找到，我的小朋友，也许我该这么说，并不是看完所有的书就能掌握所有的信息。不管怎么说吧，在钚元素中添加镓元素之后就能稳定钚元素。只要我们采取适当的防范措施，再加工钚元素时就不会有危险了。”

“所以说，我们得从按照规格加工不锈钢模具开始，而后制作铸模——当然，是熔模铸造的铸模。”

弗罗姆点点头。“不错。非常好，我的小伙子。”

“完成铸造过程之后再来用机械制造炸弹的原材料……明白了。哦，似乎我们的机械工人相当能干啊。”

他们“选拔”了——他们自己选用了这样的说法——十名机械工人，个个都是巴勒斯坦人，都是从当地的眼镜制作车间里挑来的，而后培训了一下，教他们学会这些精密机床的操作规程。

弗罗姆对这些机床的评价一点都不过分。两年前，这批东西都称得上是艺术精品，和田纳西州奥克里季市的美国Y-12制造厂的设备毫无二致。它们采用的是离子激光干涉测量法来测量容许偏差，而且可旋转的机床头部完全由计算机控制，可以循着五条轴线完成三维立体运动。可以借助接触式屏幕给计算机下达操作指令。设计过程早已在一台迷你计算机上先行设计出来，而后通过一台价值不菲的自动制图机绘制成型。

戈森和弗罗姆把机械工人领了进来，让他们着手进行第一项任务，制作不锈钢模具，它是用来盛载能够点燃高热原子核反应大火的钚元素初级反应装置。

“现在，”弗罗姆说，“对这些炸药透镜……”

“我听说过不少有关你的事，”博克说。

“但愿都是好事，”马文·拉塞尔面带着戒备的笑意答道。

《我认识的第一个印第安人》，博克很快联想起一本书的名字。真奇怪，他居然感到大失所望。看他的外形人们很容易把他错以为是高加索人，甚至是家世背景里带点鞑靼族渊源的斯拉夫人，惟一不像的部位是颧骨……皮肤这么黑大多是日晒所致。而这个人的其他条件例如庞大的体型和显而易见的体力则足以让人产生畏惧。

“听说你在希腊杀了一个警官，只用手就把他的脖子扭断了。”

“我不明白大家干嘛老是对这件事小题大做，”拉塞尔已经懒得解释了，他实话实说。“那小子骨瘦如柴，何况我也懂得保护自己。”

博克笑容满面地点点头。“我懂得你的想法，不过无论如何，用这种手段居然就能杀人确实让人触目惊心。我听了不少赞美你的话，拉塞尔先生，同时——”

“还是叫我马文吧。其他人个个叫我马文。”

博克微微一笑。“就听你的，马文。我叫冈特。大家尤其提到你用枪的本领。”

“算不上大本事，”拉塞尔说，真不明白这是怎么了。“谁都能学会开枪啊。”

“你对这个地方还满意吗？”

“非常满意。这里的人——我是想说他们具有一种精神，你懂我的意思吗？这些人不是轻易半途而废的懦夫，他们要做什么就拼命去努力，真是让我钦佩。这些人待我就像是，冈特，就像是自家人，伙计。”

“我们确实是手足一家，马文。我们共同承担所有的一切，好也罢，歹也罢，都共同分担。大家都在对付同样的敌人。”

“对，我看出来了。”

“我们可能需要你帮个忙，马文，这件事关系重大。”

“成啊，”拉塞尔简单明了地答道。

“成是什么意思？”

“我指的是‘好吧，我干’，冈特。”

“你还没问我要你干什么呢，”德国人指出问题所在。

“那好，”马文微微一笑。“那你就说说吧。”

“几个月之后希望你回美国一趟。你回去风险有多大？”

“不好说。我坐过牢——我是说我进去服过刑。这事你也清楚。警方的档案存下了我的指纹，不过他们没有我的照片——我指的是他们手里那张照片是老早以前的。从那以后我变了一个人。他们恐怕还在达科他搜寻我的踪影呢。假如派我去达科他恐怕是有点棘手。”

“离那儿十万八千里呢，马文。”

“那么问题应当不大，再就是要看你派我去干什么活儿了。”

“你喜不喜欢杀人——我指的是杀美国人。”博克注视着对方的脸看他做何反应。

“美国人，”马文哼了一声。“嘿，伙计，他妈的我自己就是美国人。我的故乡可不是你们脑子里想的那个国家。是那些人把我的家乡从我手中窃取走的，跟待在这里的家伙们一样被人偷了，明白了吗？出这种肮脏事的并不只有这一个地方，明白了吗？要我替你们解决几个人嘛，成啊，只要你能说出道理来我就干。我指的是，我杀人不是因为好玩，我又不是没有脑子，不过假如你能说出道理来，当然行，我干。”

“可能不止一个人——”

“刚才你说杀‘人’的时候我听懂了，冈特。我还不至于愚蠢到居然以为杀‘人’就是杀一个人的意思。你只要准确地告诉我那里有警察，甚至有几个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行啊，你想杀掉谁我就替你杀掉谁。不过你必须先了解一件事。”

“哪件事？”

“那边的角色也不傻。他们杀了我弟弟，记得吧。这些花花公子办事挺严肃的。”

“我们的态度也很严肃，”博克向他保证。

“我看出来了，伙计。这项任务你能告诉我些什么吧？”

“你是指什么，马文？”博克竭力表现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问。

“我是说那里是我生长的地方，伙计，记得吗？也许有些情况你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对啊，你有保密之类的顾虑，因此你不可能现在把什么都告诉我。没关系，我无所谓。不过以后你就得求我帮忙了。这里的家伙都不赖，都挺精明能干的，只不过美国的事他们屁都不知道——我是说，他们不懂你们想要弄明白的情况。去打猎的时候总得先考察考察猎场吧。猎场的事我熟。”

“这就是我们求你帮忙的原因，”博克向他郑重其事地宣告，仿佛这个道理他早就想透了似的。实际上，他没有料到这个细节，而如今他真是弄不明白了，不知道这个家伙究竟能有多大价值。

安德烈·伊里奇·纳莫诺夫认为，如果把国家比作一艘船的话，那么自己就是全世界最庞大的一艘船的船长，这算是佳音。还有噩耗呢，这艘船的船底有裂缝，方向舵失灵，发动机是不是好使也不大靠得住，就别再说水手们桀骜不驯了。他在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非常宽敞，足够他四处溜达，近来他发现自己经常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他认为这是信心不足的征兆，而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总统怎么有工夫散步呢，尤其是有位重要客人来访的时候。

苏维埃独立主权共和国联盟，他心中暗想。虽然更动政权名称的事尚未被认可，不过苏联人民已经有了这方面的考虑，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

这艘政权的巨轮正在分崩离析。历史上何尝有先例可以因循呢。许多人都喜欢援引大英帝国的消亡对比苏联的情况，然而这个例证选得并不好，难道不是吗？其余的例子也不能与苏联相提并论。因为苏联当年的制度就是独一无二的政治新事物。而目前苏联出现的情况在历史上一个可以借鉴的先例都没有。一度让他跃跃欲试的事物现在反而让他惶恐不安了。他有责任做出艰难的抉择，却找不到一个可以遵循的历史典范。如今他必须面对一项世人见所未见的艰难任务，没有人可以与自己分担，这使他陷入世人从未经历过的孤独境地。西方把他歌颂为完美无缺的政治战术家，而他心中却认为自己只是一根把一个个危机连成一串的纽带。他心想，是不是格拉德斯通⁽¹⁾说过的？他在描述自己的工作时，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在湍急的河流中撑木筏的人，总是得用撑杆顶住礁石绕开危险，这话不就是他说的吗？真是恰如其分的写照，确实太恰当了。纳莫诺夫和他的国家正置身于历史势不可挡的巨大洪流之中，在洪流的摆布下向前猛冲，然而这条河流下游的某个地段却出现了一个硕大无朋的瀑布，世上的一切在这里都会粉身碎骨……可是他始终忙于掌握着撑杆点住礁石，哪里有余暇向前看。所谓政治战术家指的就是这个意思。他把全部的创造力都投入在一天一天挣扎着求生存上，连下个星期会出现什么事都忽略了……甚至连后天的事都没有注意到……

“安德烈·伊里奇，您越来越消瘦了，”奥列格·基里洛维奇·卡迪雪夫从自己坐着的皮椅望过去评论道。

“散步有益于我的心脏健康，”这位总统故意歪曲他的原意答道。

“那么说，恐怕您还能入选我们的奥林匹克代表队呢？”

纳莫诺夫稍顿了顿没有吭声。“如果只是跟外国人竞争反而更好。他们倒是觉得我很精干。不过，自己的同胞对我更了解一些。”

“我能为总统效劳吗？”

“我需要你出手相助，我需要右翼分子的支持。”

闻听此言轮到卡迪雪夫微微一笑。报界——无论是西方报纸还是苏联报纸——对派系的区别从来理不清头绪。苏联的左翼分子指的是坚决不肯妥协的共产党员。然而八十多年以来，在这个国家里争取变革的人都是右翼分子。所有因为争取星星点点的个人自由而被斯大林处死的人一直都称为右倾主义路线分子。但是在西方，那些自封为进步人士之流在政治上始终都是左派，而他们把反动派敌人称为“保守派”，并通常将这些人划分为政治上的右派。对于西方记者而言，把自己的意识倾向转化到完全相反的政治环境中真是太难为他们的想像力了。而刚刚获得自由的苏联新闻界不过是邯郸学步，只会模仿西方同行的思想，只会借用人家的描述胡乱解释苏联政局，于是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政治局势在他们的笔下就更加乱七八糟了。当然西方的“进步主义”政客们也遇到了同样的麻烦，他们在自己国家里大肆倡导苏联的改革实验——推行所有在苏联已经没有退路、事实证明彻底失败的那些实验。世上最诙谐的黑色幽默恐怕都源于西方极左派分子的埋怨声，有些人说落后的俄国人之所以改革失败是因为他们无法把社会主义政治转变为以人为本的政治体制——反过来说进步的西方政府一定能成功（这是无可置疑的，连马克思本人都说过这话，对不对？）。卡迪雪夫想及此处，不禁茫然地摇摇头，这些人和第一代苏维埃成员一样不现实，脑子也都一样怪癖。俄罗斯人还只是把革命理想局限在理性思考的范畴之内，却发现这些理想一无所获、后患无穷。既然他们已经扭转了方向——这是一个世人难得一见、需要政治勇气和道德勇气的大动作。可是西方人却仍然还没看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位国会议员心想，赫鲁晓夫说的那句话还真是百试百验。全世界的政客都没什么区别。基本上都是白痴。

“安德烈·伊里奇，虽然方法上我们见解有别，但目标问题上我们殊途同归。我也知道您和对立派的朋友之间闹出了点麻烦。”

“同时和你那一派也有问题，”纳莫诺夫总统尖锐地指出事实，他的语风本不该如此犀利。

“同时和我那一派也有问题，这话说的对，”卡迪雪夫满不在乎地承认。“安德烈·伊里奇，您是不是想说我们一定得事事都和您意见一致呢？”

纳莫诺夫转过头来，一时间怒气冲冲地瞪大了眼睛。“请你，别说这个了，起码今天不说。”

“怎样帮您呢？”您的情绪失控了。总统同志？这可不是好征兆，我的朋友……

“希望你们能支持我在民族问题上的见解。我们不能任凭整个联盟就这样分崩离析。”

卡迪雪夫用力摇了摇头。“那简直是难以回避的必然结果。让波罗的海周边国家⁽²⁾和阿塞拜疆走吧，这样许多麻烦都迎刃而解了。”

“我们需要阿塞拜疆的石油。假如我们任凭它离开，我们的经济会每况愈下。如果放波罗的海周边的几个国家走掉，那么国家有一半都被扯走了。”

“人口减少了一半，这可不假，不过减少的国土面积还不足两成。同时大多数难题也烟消云散了，”卡迪雪夫又一次提到这个观点。

“那么离开了苏联的百姓怎么办？我们抛弃了他们，他们饱受社会混乱和民族内战之苦。有多少人会丢掉性命，我们得为多少人的死良心不安啊？”这位总统请教对方。

“这是他们摆脱殖民地身份的常规后果，我们拦不住。如果您试图拦阻他们，只不过是把内战留在国内罢了。为此我们就不得不把太多的权利交到治安部队手中，那才太过不安全呢。我和你一样都不信任部队。”

“部队决不会发动政变。红军里再也不存在波拿巴主义独裁者⁽³⁾了。”

“您比我更坚信部队的忠心。我倒认为他们看出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历史契机。自从图哈切夫斯基事件之后党一直在牵制部队。军人都能记住很久以前的事，他们恐怕会把这次机会视作翻身的好机会。”

“那种人全都不在世了！连他们的子女也都被清洗光了，”纳莫诺夫忿忿不平地表示反对。毕竟是五十年之前的事了。在世的那几个亲身经历过部队肃反运动的人要么是不靠轮椅已经无法行动，要么是已经在靠着退休金度过残年了。

“可是他们的孙子辈仍在盛年，再说依照制度这些事总会被记录一笔的。”卡迪雪夫仰靠到椅子上，心里突如其来地产生了一个新念头，这个念头几乎完全成形了。有没有可能这样呢……？

“他们也有自己要关注的事，这不错，然而他们所关注的事情和我所在意的问题几乎毫无分别。双方的差别在于采取怎样的方式解决难题，而并非控制权在谁手中的问题。我确实没法确定他们究竟有什么看法，但是我确信他们忠于这个国家。”

“您的看法兴许没错，不过我没有您那么乐观。”

“有了你们的帮助，我们可以把一个联合阵线呈现在希望早期脱离联盟的势力面前，这样便能打击他们的气焰，使我们能度过这几年规范化的时期，而后我们才能开始考虑有条不紊地摆脱现有体制，继而把我国建设成为真正符合大众利益的共和政体联盟——或者是联合，且不管你打算怎么称呼它吧——同时确保各个共和政体仍然具有经济联系，且在政治上各自为政。”

这个人已经孤注一掷了，卡迪雪夫看得出来。在如此沉重的压力下他确实快要支撑不下去了。这个在政治舞台上纵横驰骋有如冰球队前锋的人物现在是一身疲惫……我如果不帮他，他还支撑得下去吗？

卡迪雪夫判断他可能还行，有可能。两人之中以他年纪小一点，他心想情势真是不妙。卡迪雪夫实际上是“左派”势力的领头人，而正是这些势力希望肢解整个国家以及与国家息息相关的政府，然后掐住剩余下来的国家——以俄罗斯联邦为基础——的喉咙把它扯进二十一世纪。如果纳莫诺夫倒下去了……假使他发现自己无以为继，那么谁……

哎呀，是我，当然是我。

美国人是否会支持他呢？

他们哪里肯不支持自己中央情报局的特工大三角帆呢？

大约在六年前玛丽·帕特·福利把卡迪雪夫招募到旗下，此后他就开始替美国人工作。他觉得这不算叛国。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让祖国更加美好，他觉得自己正在走向成功。他把苏联政府内部工作的情报呈交给美方，有些情报具有高度价值，而有些情报则太过寻常，即使从美国记者口中也能轻而易举地问出来。他很清楚，在美国人眼中他是派驻在苏联的最有价值的政治情报来源，特别是现在，他已经掌握了苏联狂妄自大的新议会人民代表大会中百分之四十的选票，价值就更是水涨船高了。只有百分之三十九，他心底暗想。人可得实话实说呀。假如下一步行动恰如其分的话，就能再增添百分之八的选票。这两千五百名议员各自有其政治色彩，他们向不少派系效忠。真正的民主党人、带有民主派和社会主义色彩的俄罗斯民族主义者、极左或极右的激进分子，什么人都有。当然行事谨慎的中庸派同样存在，其中有些人是真正忧虑国家该何去何从，而另一些人则只是在努力保存个人的政治地位。他能讨多少人的欢心呢？他能赢得多少选票呢？

数量还不够多……

不过他还有一张牌没有出手呢，对不对？

是啊，假如他能厚颜无耻到要打出这张牌的话。

“安德烈·伊里奇，”他说，声音里充满了安慰。“您想要求我为了协助您达到我们共同的目标，而背离我的一条重大原则——但您选择的却是我不敢置信的一条路。要我做到实在太困难了。我甚至没有把握确信自己是否真的能帮上您的忙。我的同志恐怕会从此不再理睬我了。”这番话把这位总统惹得更加怒火中烧。

“胡说八道！他们究竟有多么相信你和你的意见，这我很清楚。”

相信我的可不只是这些人啊，卡迪雪夫心底暗想。

这次的调查和多数调查工作一样都是纸上谈兵。欧内斯特·韦林顿是一名年轻的律师，而且雄心勃勃。他毕业于法学院，同时跻身法律界，完全可以申请加入联邦调查局，正大光明地学习调查方面的事务。不过在他看来自己毕竟是一名律师，又不是警察，而且他对政治津津乐道，而联邦调查局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不牵扯政治纷争。韦林顿没有这种禁忌，他热爱政治，把政治视作政府部门赖以生存的血液，同时他也知道无论世上有没有政府，政治都是往上爬的通天捷径。他构筑了一张自己的关系网，于是在与他“有关系”的上百家法律事务所之中，他的身价已经飞跃了五倍之多，此外在司法部里也成为了一个闻人。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去竞选“特别助理”的位子。中选之后——五年左右的时间里——他可以尝试着在司法部某部门处长的办公室里找个位子……甚至能爬上某个主要城市的联邦检察长位子，或者是特别犯罪打击小组的头头。那样才能为政治生活打开门户，欧内斯特·韦林顿将由此成为华盛顿政治棋局中一个真正的玩家。总而言之，对于一个二十七岁的有志青年、一个哈佛法学院的优秀毕业生来说，这确实是一杯熏人欲醉的美酒。他毫不收敛地拒绝了许多威名赫赫的公司提供的优厚待遇，宁可为公益事业奉献年轻的岁月，在工作初期服务大众。

韦林顿的写字台上堆放着一叠文件。他的办公室位于商业区司法部大楼里，几乎应该算是阁楼的位置了，从办公室惟一的窗口望出去，所见的景致就是一片停车场，停车场周围环绕着经济大萧条时期兴建的建筑物。房间很狭小，空调也不太正常，然而这是他的私人办公室。几乎没有谁察觉到，律师们非常不情愿出庭打官司，就和爱吹牛的人逃避检验真实水平的能力测试一样。假如当初他接受了纽约一些联合公司提供的职位——其中标价最高的一家能给他每年十万美元以上的薪水——而他真正扮演的角色也就是个校对人员，挑挑合约里的打字错误，看是否出现漏洞，其实不过是换了个美名的秘书。在司法部里刚起步也没有什么区别。然而如果是在一个真正的起诉单位工作，他有可能被活活丢进审判室那条急流之中任凭载沉载浮。而这里是司法部总部，他的工作是检查相关记录，寻找前后不一致、语意微妙、违反法律操作规程的地方，仿佛是一位编辑正在替一位手段格外精湛的推理小说家审稿似的。韦林顿开始做笔记了。

约翰·帕特里克·瑞安，总统提名他为中央情报局副局长——肯定是从政了——不到两年前刚刚获得正式批准，此前瑞安曾任情报处副处长，在詹姆斯·格里尔上将去世后不久上任。再往前算担任过格里尔局长手下的特别助理，还曾经作为情报处处长的特别代表常驻英国一段时间。瑞安曾经是海军学院的历史教师，乔治敦大学的研究生，还曾当过麦利尔·林奇银行驻巴尔的摩办公室的股票经纪人。他在美国海军陆战队干过一小段时间，少尉军衔。显而易见，这是个喜欢事业更迭的人，韦林顿一边想，一边把所有重要的日期都记录在案。

私有财产。那份必不可少的财政声明书也在档案里，几乎放在最顶层。瑞安的身家真是不少啊。他从什么地方赚来这么多钱呢？有关财产的分析足足用了好几个小时。约·帕·瑞安在做股票经纪人时果然是个真正的牛仔，富于冒险精神。他趁芝加哥及西北铁路公司雇员接管公司的时机赌进去十万美元股票，这一笔就斩获了……六百多万美元。这次投资的成绩当真是不错——六十赔一的大赌注可并非寻常，对不对？——不过还有一些其他生意也值得关注。当他的资本净值打破八百万美元大关时，他洗手不干了，跑到乔治敦攻读史学博士的学位。期间他继续在股票市场里以业余爱好者的身份玩股——这样做似乎有点问题，难道不是吗？——加入政府部门之后他才退出了股票市场。他的证券投资目前由几位投资顾问经营……而他们采取的统计方法保守得超乎寻常。瑞安的资产净值从表面上看只有两千万，也许略高一点。这些账目都是采用全权托管的形式，瑞安只看每季度的收益清单。当然这种做法途径很多，但是这样做完会符合法律规程。要想证明他行为不当实际上完全不可能，除非他们把一枚窃听器搭在瑞安经纪人的电话线上，要想做到这件事恐怕也颇为不易呢。

证券管理委员会曾经调查过他，但对他的调查只是顺带查证，当时证券管理委员会正在调查一家公司，他刚好买了那家公司的股票。调查的总结报告言简意赅地打了个官腔，指出瑞安并没有任何技术性违规，但韦林顿评价这份意见书谈的只是没有技术性违规，并不是说没有实质性的违法呀。瑞安拒绝签署一份同意书——可以理解——而政府也没有给他施压。这个情况就不易理解了，但是依旧可以解释得通，毕竟这次调查并非把瑞安当作实际调查对象；有人断定他卷入此案恐怕只是巧合而已。但是瑞安把这家公司的股票从自己的账户中拨了出来……是否是君子协定呢？韦林顿在他的标准拍纸簿上记了一笔，恐怕是。假如有人问起来，瑞安肯定会说是出于良心不安、出于罪恶感才这样处理的。这笔钱都拿去买了国债，几年之间任凭它滚雪球一般成长，一直没有动过，后来全部用来……我看出来了。这件事真有意思……

怎么偏偏是教育信托基金呢？卡罗尔·齐默尔是什么人？瑞安对她的孩子究竟打了什么主意？同时发生了什么事件吗？其重要性何在？

就像往常一样，一大堆文件只透露出很少一点情况，真是了不起。韦林顿沉思着，政府文书工作的特点就在于此吧，表面上说得挺实在，其实谈到的内容能少则少。他笑出了声，法律文件的特点大多也是如此，难道不是吗？律师们的收费标准是每小时两百美金，他们当然巴不得要在安插逗号以及其他重要的问题上吹毛求疵。他顿了顿，让大脑重新转动一圈。有些非常明显的情况被他漏掉了。

瑞安在福勒政府里并不受宠。既如此，他怎么还被提名为中央情报局副局长呢？政治因素吗？然而政治原因通常用来解释为什么把不合格的人挑来担任……他是不是有什么政治背景呢？文件上什么都没有写。韦林顿像洗牌一样飞快地翻了一遍文件，找到一份由议会遴选委员会的艾伦·特伦特和山姆·费洛斯共同签署的信件。这一对儿才叫古怪，一个是同性恋，一个却主张一夫多妻。瑞安的认证过程一路畅通，连马库斯·卡伯特都不及他那么轻松，甚至比总统手下的两名明星级内阁成员邦克和塔尔博特更加一帆风顺。部分原因当然是因为他不过是个二流角色，但是这个原因不能说明所有问题。这就意味着他肯定和某个政治势力有关系，而且关系密切。理由何在？和谁有关系呢？特伦特和费洛斯……这两个家伙见鬼的居然也有意见统一的时候？

有件事可以确认，那就是福勒和自己的手下不喜欢瑞安，否则总检察长不会亲自点名要韦林顿来调查这件案子。案子？他目前所做的一切配得上这个词吗？假如这确实是个案子，怎么不派联邦调查局处理呢？政治，毋庸置疑。瑞安曾经和联邦调查局一起完成过几项任务，合作密切……不过……

联邦调查局局长威廉·康诺·肖的赫赫威名就在于他是政府里面最诚实的一个人。而政治上简直就是幼稚，这是当然的，不过这个人浑身正气，警局里的人具有这样的素质应当不能算太糟糕，对不对？议会也是这么考虑的。居然有人讨论是否可以取消特别公诉人这个职位，联邦调查局这么纯洁无瑕，尤其是在特别公诉人办砸了那件案子之后……但联邦调查局已经和那个人撇清关系了。

这件案子真有意思，对不对？真正的男人可以从这种案子上找到动力。

(1)　William Ewart Gladstone（1809—98），英国政治家，于一八六八至一八九四年间四度担任英国首相。

(2)　Balts，指立陶宛、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

(3)　Bonapartist，波拿巴家族的支持者或追随者。

17. 数据处理

现在白昼变短了，杰克心底暗想。其实自己回家还不算太晚，问题不过是白昼的时段在减缩。地球沿着自己的轨道绕太阳盘旋，而地球的转动轴和黄道面不成……直角关系？大约是这样吧。司机在他家门口把他放下，他疲惫不堪地进了大门，边走边闷头回想着，除了周末，上一次天光大亮时回家、而不是在灯光的勾勒下见到房屋的掠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他毕竟没有把工作带回家继续干，这是今天惟一让人愉快的消息——但这个说法也不算准确，是不是？文件确实不曾带回家，然而清理头脑里的杂事可不比清理写字台轻松。

瑞安听到的是一些居家常有的声音，电视里正播放着电影频道的节目，洗衣机的轰鸣声中夹着杂音，是该让人修理修理了。他走进客厅向家人报到。

“爸爸！”小杰克冲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而后小脸上露出可怜的表情。“爸爸，你以前答应过要带我去看棒球比赛的！”

哦，见鬼……孩子们已经开学了，而且在巴尔的摩举行的主场比赛只剩十来场了。他只好、只好、只好……可是何时才能？何时他才能挣脱公务的繁忙？兴建新型通讯中心的计划目前只完成了一半，他把这项计划当成了自己的心肝宝贝，承建者的工程进度比原计划晚了一个星期，要想让工程按期交付使用的话，就只好时时刻刻盯住他们……

“我尽力找时间，杰克，”瑞安答应儿子。孩子尚在幼年，并不知道爸爸履行承诺还得取决于是否能从公务中脱身。

“爸爸，你以前就答应过！”

“我明白。”我真该死！杰克把这件事暗暗地铭记在心。他得设法圆孩子的一个梦。

“睡觉时间到了，”卡茜向孩子宣布。“明天你要上课。”

瑞安把两个孩子都抱了抱，又亲了亲，然而这样的亲情表达在他的良知里没有留下任何印记。他这算是怎么当爹的？小杰克第一次参加圣餐仪式的日期定在明年四五月份，谁能说得准当时他是否能在家亲临其会呢？最好现在把弥撒的日期查清楚，也好排进日程表里，尽量马上就为这件事排出空当吧。杰克提醒自己，诸如答应过孩子的这种杂事——

杂事？

上帝啊，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了？我的生活究竟沦落到哪步田地了？

他目送着两个小东西回房间去睡觉，而后直奔厨房，晚餐正放在炉子上。他先是在早餐台上摆好餐盘，而后才走向冰箱。如今他买酒时都是成箱地购买了，省事多了，同时近来他对酒的口感已经大不如以前那么挑剔了。纸箱里装着一只聚酯薄膜袋，里面全是——澳大利亚酒，难道不是吗？加利福尼亚酒已经在澳大利亚生产了二十年。他正潜心琢磨的这种美酒含有浓郁的葡萄香气，借以遮掩口感的不足，不过酒精含量倒恰到好处，瑞安之所以买它也就是因为这个。杰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假如今天运气不错的话，也许在新的一天开始之前，他还能睡六个半小时，甚至七个小时。之所以喝酒是为了能睡着觉。上班的时候他依赖着咖啡提神，于是整个肌体处处都浸透了咖啡因。当年他趴在写字台上就能小睡一下，但是如今早就睡不着了。上午十一点之前他的肌体处于高度亢奋状态，而一到下午晚些时候，身体就要奏起一段疲乏和警报的旋律，有时候他不仅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疯了。算了，但凡还能想到这个问题……

不过几分钟他就吃完了晚餐，只是炉子把食物都烤得失去了水分，真是好生遗憾。这顿晚餐是卡茜亲手准备的。他原本——他本打算正常下班，按点回家，然而……难免会突然出现一点意外，是不是？站起身来的时候，胃部突然一阵剧痛。于是他在往客厅走的路上打开了壁橱的门，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小袋抗酸剂。他把药嚼了嚼，而后喝了口酒送下了喉咙，到家之后还不足三十分钟，他已经开始喝第三杯了。

卡茜常坐的椅子旁边的桌子上留了几张报纸，但是她本人不在客厅里。杰克侧耳倾听了一下，淋浴室里仿佛有水声。好极了，他拾起电视遥控器，飞速地调到美国有线新闻电视网频道想看一下新闻播报。头条新闻讲的是发生在耶路撒冷的情况。

瑞安仰靠在椅子里，不自觉间露出了微笑，这个计划起作用了。这段新闻报道是当地旅游业的复苏。店铺的商家预料到今年的圣诞节肯定是近十年以来最盛大的，所以都在大量进货等待商业高潮。一名选择留居伯利恒⁽¹⁾的犹太人解释道，耶稣毕竟是出身名门的犹太好小伙儿。而跟他搭伙开店的阿拉伯人则引导着摄制组成员参观了自家的店铺。阿拉伯搭档？杰克想。好啊，有何不可呢？

值了，瑞安心底暗想。是你出手促成了此事，是你推波助澜让它成为现实。多少生命因你免于战火，如果世上谁都不了解你是有功之臣的话，那就见他们的鬼去吧。你自己心知肚明。上帝心里也有数。这还不够吗？

不够，杰克的脑海中忽然闪出一瞬间的诚实念头。

那么，假如这个创意并不是空前绝后的创作呢？还能出来什么创意呢？和解中东矛盾的是他的思想，能延请罗马教廷插手帮忙的是他的社会关系，是他的……他有资格从中获得一点什么东西吧，有资格获得公众的认可，有资格在某一本历史书的犄角旮旯里留下一笔，然而他有希望获得这一切吗？

杰克一边喝了口酒，一边哼了一声。痴心妄想。莉兹·埃利奥特那个满脑子小聪明的婊子，到处宣扬这么大的创举正是查理·奥尔登的功劳。如果杰克胆敢尝试着纠正这个错误，那么看起来就好像是他连死人——虽然奥尔登和那个姓布伦的姑娘闹出那么一段丑闻，毕竟他的人品还不坏——的功劳都敢抢，真是头下流的猪。振作点儿，杰克。好歹你依旧活在世上，有娇妻，有孩子。

怎么说也还是不公平，难道不是吗？公平？他怎么居然期望生活中存在公平呢？他是不是已经和那些人同流合污了呢？瑞安扪心自问。变成了又一个莉兹·埃利奥特，一个贪婪成性、固执己见的蠢材，不断膨胀的利己主义思想正好和狭窄的人品成反比。人怎么就一下子堕落下去了，他一直在为此忧心忡忡，不知道腐败的过程是怎么来的。他惟恐自己也这样堕落下去，害怕一旦认准了一个目标或者任务的非同寻常，就会无视一些也至关重要的东西，比如说一个人生命的价值，哪怕那是敌人的生命也是重要的啊。他还没有失掉这样的良知，从来没有失去，他知道将来也不会。把他搞得精疲力竭的是一些微妙的琐事，他变得好比是个小官僚，成天为功劳、地位和势力而操心。

他合上双眼，心中默想着在自己掌握之中的一切：一位贤妻、二个可爱的孩子、财政大权，还有谁都无法褫夺的成就。

你正在转变得和这些人同流合污……

为了维护亲人的生命，他曾经奋力搏杀——还为此杀了人。或许就是因为这件事才惹恼了埃利奥特，然而杰克在这样悄无声息的短暂时刻里回忆起当年的情况，脸上露出了令人生畏的冷笑。当年他开枪的位置离他现在坐的地方不足两百码，他动作敏捷、毫不留情地把三颗子弹都射进了一名恐怖分子的胸膛——颗颗命中！——匡蒂科的海军陆战队教给他的所有本领全都充分发挥了出来。当时他的心简直要跳出胸膛，紧张得差点尿湿了裤子，强忍着才把即将冲出喉咙的东西又咽了回去，这些全都不算什么。关键是他成功地完成了自己应该完成的大事，他的妻子儿女因此才幸免于难。他在各个侧面竭尽所能验证了自己的大丈夫气概——赢得一位绝妙佳人的芳心并且娶她为妻，生育了两个天赐的娇儿成为父亲，还能用无敌的身手与勇气维护全家人的安全。只要命运胆敢把挑战摆在杰克的面前，他势必直面迎击，大干一场。

这才是男子汉的气概，他心底暗想，面对着电视机露出笑容。莉兹·埃利奥特这只破鞋。这个念头还真有些幽默，他暗自思量着，有谁肯要她呢？那个索然无味、瘦骨嶙峋的婊子，除了自负，她……还有什么？瑞安的思绪顿了顿，努力想找到答案。还有什么呢？她很脆弱，对不对？脆弱而且羞怯。虽然她外表故作一副气势汹汹、冷酷无情的样子，心底究竟是一副什么德行呢？恐怕没什么本事。这种国家安全事务顾问他以前见得多了。装得像一柄锋利的大砍刀，却不乐意欣赏和谐的乐曲。莉兹·埃利奥特，谁肯要她呢？她没有多少才智，现有的那点小聪明也就是她的全部才智了，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披挂上阵了。她的运气不错，总统可以依赖邦克和塔尔博特两个人。

他们全都不如你出色。最后以这样一个念头佐酒，干了杯中残余的美酒真让人心满意足。何不再来一杯？味道其实还不算太差，是不是？

当瑞安返回客厅的时候，发现卡茜也回来了，正坐在她喜欢的高背椅上仔细阅读患者的病历材料。

“来一杯怎么样，亲爱的？”

卡罗琳·瑞安博士摇了摇头。“明天有两个手术要做。”

杰克回过来，看都没看妻子一眼就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可他还是从余光中瞅见了妻子的容颜。

“呀。”

卡茜从病历材料上抬起眼来，望着他盈盈一笑。她的面庞打扮得非常精致。杰克真想不通她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能在淋浴时不把发型弄乱。

“那是从哪儿买来的睡衣？”

“从时装目录上挑的。”

“哪一家的？是弗雷德里克时装公司吗？”

医学博士、美国外科医师学会会员卡罗琳·穆勒·瑞安博士身着一件黑色睡衣，既遮又露，简直是件艺术品。他实在看不出这件睡袍是怎么挂在躯体上而没有掉下来的。长袍的下摆薄雾一般朦胧而且……细致精美。然而色调未免有点出奇，卡茜向来只穿白色的睡衣。新婚之夜她身穿一件雪白的漂亮睡衣，让瑞安永志不忘。倒不是因为当时卡茜依旧保持着童贞，而是因为那件白色的丝绸衬得她如此的……那同样是永远无法消逝的美好回忆，杰克暗想。那件睡衣此后再也不曾上身，卡茜告诉他，那件睡衣和结婚礼服一样，一辈子只能穿一次。我积了什么德居然能赢得如此佳偶？杰克扪心自问。

“究竟是什么缘故让我有如此荣幸呢？”杰克问。

“我想了好久。”

“什么事？”

“哦，小杰克七岁了，萨莉也十岁了，我想再要一个。”

“再要一个什么？”杰克放下酒杯。

“再要一个孩子呗，你这个糊涂虫！”

“有什么原因吗？”她的丈夫问。

“因为我还有能力生育，因为我渴望再生一个孩子。假如你因此感到紧张，那真是对不起，”她脸上呈现出轻柔的笑意，“我指的是如果那个体力活难为你的话。”

“我认为自己没问题。”

“明晨四点半我就得起床了，”卡茜继续往下说。“第一个手术安排在早晨七点以前。”

“那么？”

“那么。”她站起身，走到丈夫跟前。她弓下身子吻了吻他的面颊。“上楼来吧！”

瑞安在那里一动不动静坐了一两分钟，而后一口喝干了残余的酒，关掉电视机，心底暗暗窃喜。他巡视了一圈，看房屋已经落锁，警报系统也进入了备战状态。中途他在浴室暂停了一下，刷了刷牙。他鬼鬼祟祟地检查了一下卡茜放杂物的抽屉，果然发现了一支体温计和一张索引卡片，上面登记着日期和当日的体温。那么说，她不是说说算了的。她当真一直在谋划这件事，而且一直保守秘密，这是她的典型做法。好啊，这也挺好，对不对？对呀。

杰克走进卧室，先是停住脚步把衣服挂起来，穿上一件浴袍，这才上床去和妻子温存。她坐起来，双臂搂住了瑞安的脖子，他吻住了她。

“你拿准主意了，心肝儿？”

“你心里感到紧张吗？”

“卡茜，只要你开心——无论什么，只要我能得到、我能给你都没有问题，小甜甜，什么都可以。”

我希望你少喝点儿酒，卡茜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时机不妥。她感觉得到瑞安的双手隔着睡衣抚摩着自己。杰克的手掌温存而有力，现在这双手正隔着那层丝缎描画着她凹凸的曲线。真是有点难为情、有点放荡，不过每个女人，即使是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威尔默眼科研究所的眼外科副教授也有权偶尔想难为情一下、想放荡一回。瑞安嘴巴里还残留着牙膏和廉价白酒的气息，还好其他部位的气息仍然像个男子汉，这个男子汉把她的生活变成了一段美梦——多数时间里是一段美梦。他上班太卖力，喝酒太频繁，睡眠却少得可怜。不过抛开所有这些不足，瑞安毕竟是她的男人。情况从来没有改善，缺点一直没改过，不过他毕竟是自己的男人。

当杰克的双手终于找到卡茜睡衣的纽扣时，她适时地轻唤了一声。他听懂了，但是笨手笨脚的。真讨厌，纽扣居然这么小，而且居然扣在那见鬼的小眼儿里。幸好挡在纽扣和衣料后面的是妻子的乳房，为此他说什么也决不肯住手。卡茜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她最青睐的爽身粉味道。香水并不合她的心意，她认为，女人本身就能焕发出男人需要的气息。好了，现在他的双手终于触摸到她那一丝不挂、光滑如丝，而且并未衰老的肌肤。三十六岁的年纪哪里称得上衰老，肯定还没老到不能再生育一个孩子。再生一个孩子，再度感受一个新生命在体内成长的喜悦，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心愿。她接受了胃部翻江倒海般的不适，接受了膀胱被压迫时的困苦，接受了难言的痛楚，这些都是在描述一个新生命的神奇与不凡。至于阵痛——那可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玩，但是为了生育这个孩子，为了要杰克像她在生萨莉和小杰克时一样陪在她身旁，她觉得为此而忍受痛苦是她所知的最深邃的爱的行动。把生命带到这个世界，男人把世上惟一真正的永恒送给了自己的女人，那么女人也要把永恒送给这个男人，身为女人的意义就在于此。

她强制自己不笑出声来，此外怀孕的运动量可是远远胜于慢跑。

杰克的双手把这件睡袍彻底脱了下来，而后把妻子缓缓地放在床上。他非常精于此道，从两个人惴惴不安的第一次欢好之后他一直做得很不错，从初夜的那一刻卡茜就明白了，瑞安在品尝了她躯体的其他部分之后，肯定还是会要求自己温柔待他……卡茜心中回忆着美好的旧时光，同时瑞安的双掌又在抚摩她的肌肤，在他的碰触下一激灵打个冷战，一时又滚烫发热，她不禁轻笑出声。当年他终于出口求婚，终于鼓足了勇气的时候，在瑞安的眼中她看到了恐惧，因为他惟恐卡茜拒绝自己；其实就在那时候，卡茜自己也忧心忡忡地整整想了一个星期，生怕他不肯求婚——甚至为此哭过一次——生怕他变心，生怕他看上别的姑娘。早在两个人共浴爱河之前卡茜就清楚地认识到，这就是她的意中人。她可以和杰克终生相随，可以为他哺育后代，可以和他生死相许，如果教士们所说不差的话，还可以与他隔世相守。可爱处并不在杰克魁梧与强壮，甚至与两度当着她的面表现出来的勇气无关，而是在于他心地纯良、彬彬有礼，以及惟有观察入微的人才能了解到的力量。她的丈夫在某些方面平淡无奇，而其他方面则独树一帜。然而方方面面都堪称真正的男子汉，拥有男人的各种力量且毫无瑕疵……

今夜他又要为她添一个孩子了。清晨她测量过自己的体温，知道自己的生理周期和以往一样准时。好吧，她得承认这只是从统计学角度而言的推断，今天有可能受孕而已，不过以她的情况受孕的可能性非常高。对杰克千万不能采用这种临床分析一样的冷静态度，再说时机也不对。

她觉得自己一时间欲火中烧，杰克当真是精于此道。他的吻既轻柔又狂野，他的双手技艺圆熟。杰克把她的发型弄乱了，不过这也无关紧要。外科手术帽遮掩了所有的头发，精心烫过的发型都变成了白费时间与金钱。透过爽身粉的味道，传来一股女性散发出的更加意味深长的体息，她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往日里她大多愿意主动参与这段游戏，然而今夜她任凭杰克控制全局，任他在丝缎一般柔滑的肌肤上摸索着寻找……有意思的部位。杰克很喜欢偶尔独掌一次大局。而当她采取主动的时候他也心甘情愿。男女好合并非只有一种模式。变化一下何尝不是一份惊喜呢。卡茜拱起脊背，发出了呜咽声，事实上她什么话都没有说，这时也确实无须语言。两人的婚姻生活已经太多年头了，杰克了解她所有的暗示。卡茜猛烈而奔放地亲吻着杰克，指甲掐进了他的肩膀。这个信号意味着到时候了！

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卡茜捉住他的手，亲吻着，而后牵引着它一路向下探去，让他明白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而他那份紧张仿佛有些超乎寻常。好吧，杰克确实是仓促应战……何不让她来……可是她已经让杰克占主导地位了，假如事到如今再更改角色……她领着杰克的手又回到自己的胸膛上，并未感到沮丧。卡茜现在更加关注杰克的反应，努力注视着他。他挑逗卡茜的手法丝毫没有变化。她再次呻吟起来，猛烈地亲吻着他，微微喘着气，告诉杰克他是自己的意中人，她的全部世界以杰克为核心，就好比杰克也把她当作生命的内核一样。然而他的脊梁和双肩仍然紧绷绷地纠结在一起。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她的双手又一次动作起来，抚摩着他的前胸，戏谑地扯动他黑色的胸毛。平常这样一来他的身体一定要爆炸了……尤其当她捋着胸毛的手一路往下……

怎么会这样？

“杰克，你怎么啦？”等听到杰克回答时，时间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我也不清楚。”杰克反身侧过来，放开妻子的躯体，仰卧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累了吧？”

“我猜是因为累吧，”杰克模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真对不起，宝贝。”

见鬼！见鬼！见鬼！然而不等她想出说点别的什么话题，杰克已经合上了眼睛。

肯定是因为工作了这么多个小时，又大肆酗酒才误了好事。可是这也太不合理了！今天恰好是能受孕的日子，此刻的情绪也对，而且——

你这人只替自己想！

卡茜起身下了床，从地板上拾起那件睡袍，把睡袍平展地挂好，然后挑了一件适宜睡觉穿的睡衣，一头走进了浴室。

杰克不过是个凡人，又不是一部机器，他累坏了。真见鬼，他太操劳了。谁都有可能碰上不顺的日子。有时候他有这个意思的时候，而你偏偏进入不了状态，有时候他也会因此变得有些烦躁，可这哪里是他的错，当然也不是你的错。你有一桩美满姻缘，不过还没到完美无缺的地步。在你周围的男人之中，以杰克最为出色，不过连他也不是无可挑剔。

可是我想……

我想再要一个孩子，安排在今天时间正好，就在此时此刻！

卡茜热泪盈眶，非常扫兴。她明白这样对杰克不太公平，然而毕竟她的情绪依然有些沮丧，而且稍微有点怒气。

“哦，准将，我可不能麻烦军队。”

“见鬼，罗恩，难不成你想要我打发一位曾经同在一条船航行过的老水手去租房子住吗？”

“实际上我是这样想的。”

曼库索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司机把行李包扔进了海军的顺风牌汽车里，而他和琼斯则自顾自爬进车的后座。

“一家子都还好吗？”

“还不错，谢谢您关心，准将——”

“你还是称呼我巴特吧，琼斯博士。另外，我最近刚刚通过遴选成为了少将。”

“好吧！”罗恩博士说。“巴特，我爱叫这个名字。让我说说家里情况吧，我太太重新回学校进修博士学位去了，孩子们都上了学——或者称之为日托所，甭管是什么吧——我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他妈的生意人。”

“我相信把你称作企业家才合适吧，”曼库索评价道。

“行啊，就用个技术性词汇吧。没错，公司里有我一大块份额。不过我还是喜欢亲自动手干点事。我挖来一个懂企业的家伙替我管着清算账目之类的狗屁业务。我还是乐意干点实际的工作。上个月我还去了趟大西洋水下试验和鉴定中心，到‘田纳西’号潜艇上检测一套新型系统来着呢。”琼斯瞅了一眼司机。“车里谈话没问题吧？”

“文森特士官的机密级别高得很，我都不如他呢。是不是这样啊？”

“对，长官，将军说的话永远不会错，”司机一边把汽车拐向班戈市的方向，一边答道。

“你碰上个麻烦了，巴特。”

“多大的麻烦呢？”

“绝无仅有的麻烦，艇长，”琼斯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时候他和曼库索在“达拉斯”号潜艇一起干过许多好玩的事。“前所未有过的难题。”

曼库索研读着他眼神中的意思。“有没有带孩子们的照片？”

琼斯点点头。“当然带了，麦克和多米尼克还好吗？”

“哦，麦克瞄准了空军学院。”

“跟他说纯氧能弄坏人的脑子。”

“多米尼克正想考加利福尼亚理工学院。”

“你不是跟我说笑话吧？见鬼，这事我能帮忙。”

接下来这一路上，两人只是闲聊。当曼库索堂而皇之地走进办公室之后，只吩咐了一声要干事送咖啡来，就赶紧把隔音门在琼斯身后关上了。

“出了什么麻烦，罗恩？”

琼斯踌躇了一小会儿，这才开腔。“我认为有人追踪过‘缅因’号。”

“居然能追踪到一艘‘俄亥俄’级潜艇？请接着说吧。”

“目前它位于什么位置？”

“实际上重新返回海上去了。‘蓝队’上船了，它会跟一艘‘688’级潜艇会合，届时开进海峡进行噪音检测，检测完毕以后再开到巡逻海域去。”曼库索无论和琼斯讨论什么话题都可以百无禁忌。他的公司专门为美国舰队的所有潜艇和反潜艇平台提供声纳技术方面的咨询，于是必然会了解大量的军事行动机密。

“目前基地里能找到‘金队’的海员吗？”

“艇长出门度假了，副艇长还在这儿，是外号叫‘荷兰人’的克拉格特。跟他熟吗？”

“以前在‘诺福克’号潜艇服役过的那个？黑小子，是不是？”

“就是他。”

“听人说起过有关他的不少突出业绩。他在参加指挥资格考试的时候，指挥着一个航空母舰战斗群打了一个漂亮仗。在他狠揍敌方的屁股时，我还驾驶着P-3呢。”

“这些话说的不错，目前是让他再历练一下。明年此时他就要开始执掌一艘快速攻击潜艇了。”

“现在的艇长是哪一位？”

“哈里·里克斯。也听说过他吗？”

琼斯垂下视线盯着地面，低声说：“我聘用了一个新人替我打工，这家伙是个退役军官，他最后一次出海时就是跟随的里克斯。我听说他实在不怎么样，不知这人实际是否也这么不争气？”

“里克斯在工程技术方面的才能超乎寻常，”曼库索说。“我没开玩笑。那方面他简直是个天才。”

“好吧，艇长，这方面你也不错啊。可是里克斯懂不懂驾船呢？”

“要不要来点咖啡，罗恩？”曼库索伸手指了指咖啡壶。

“恐怕需要请克拉格特少校来一趟了，长官。”琼斯站起来，取过一杯咖啡。“从何时开始你也变成擅长外交手腕的人了？”

“司令官就得承担这样的职责，罗恩。从前你在‘达拉斯’号潜艇上干的那些蠢事我从来没有跟别人提过。”

琼斯转回身，哈哈大笑。“好吧，真让你打败了。我带来一份声纳分析，在我的公文包里装着呢。给我瞧瞧他的航道、深度之类的记录。我认为‘缅因’号背后跟了一条尾巴的可能性非常大，巴特，这事可不能算是扯闲篇儿。”

曼库索提起电话。“把克拉格特少校找来见我。命令他马上到我的办公室来，谢谢。罗恩，你有几成把握——”

“这项分析是我亲自执笔的。我手下有个人检查声纳记录的时候，看出了一丝可疑的迹象。我足足用了五十个小时揣摩这些数据。有人跟踪过‘缅因’号的可能性有三分之一吧，也许还不止。”

巴特·曼库索撂下咖啡杯。“真是不可思议。”

“我也知道，我的分析兴许和真相不符。多少有点令人不敢置信。”

美国海军舰队里的弹道导弹潜艇在警戒巡逻过程中从来不曾、前所未有、绝对没有被人追踪过，这已经是美国海军坚信不疑的事情了。但是这个信条和其他不容怀疑的坚定信念一样都有许多限定的条件。

美国导弹潜艇基地的所在地算不上什么秘密。即便是联邦小宗货物服务公司的只管丢下包裹就走的送货人都知道，自己要找的这个地方是干什么的。为了追求成本效益，美国海军往往雇用民间的保安人员——又称“租借来的警察”——在基地维护安全。不过但凡布设了核武器的地方一定会派美国海军陆战队防守。于是但凡有海军陆战队的踪影附近就必然有核武器。这居然被称作安全措施。弹道导弹潜艇和规模小得多的快速攻击潜艇之间的区别一目了然，绝不会认错。船只的名字全都登记在海军的舰艇名册上，而且船上的海员们头戴球形帽，从他们帽子标注的船只名称和数字上都能判断出船的身份。既然人人都能了解到这些情报，苏联人当然也明白该在什么海域部署自己的快速攻击潜艇，才能在美国弹道导弹核潜艇出海的路上把它们逮个正着。

开始的时候这并没有形成什么威胁。苏联初期级别的快速攻击潜艇装配的就是“海伦·凯勒”式的声纳，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同时那些潜艇本身噪声实在太大了，真是比没有安装消音器的汽车嗓门还要高亢。伴随着苏联“维克托-3”级潜艇崭露头角，情况全都变了，这种潜艇向四周呈辐射状发射的噪音水平已然大体和新近出现的美国“594”级潜艇不相上下，而且声纳系统也渐渐能够起到一点作用了。“维克托-3”级潜艇也会不定期地在胡安·德富卡海峡——或者其他地方——露露面，单等哪一艘美国导弹潜艇调度出海。因为港口水域的代表特色就是航道狭小，于是在某些情况下他们能接触到美国潜艇，而后紧紧相随。有时候他们还会用上主动声纳冲击，让美国潜艇上的海员们身心交瘁、惶恐不安。所以，美军常常派遣快速攻击艇陪同弹道导弹核潜艇一同出海，旨在迫使苏联潜艇走开。他们采用了一种非常简单的权宜之计，只须在苏联潜艇的声纳上添加出又一个战术目标，混淆当时的战术局面，或者有时候做出一副要迎头硬碰的架势逼苏联潜艇离开航道——这叫“拉山膀”，这么说是为了消除海军术语中最伤风败俗的那些措辞。实际上，美国弹道导弹核潜艇但凡遭到追踪就肯定是在浅水海域，恰好运行在尽人皆知的港口附近，跟踪时间也只是很短暂的一小会儿。美国潜艇一旦进入深水海域，那么他们就会采取提速的战术策略，让追踪潜艇的声纳无能为力，而后采取闪避的战术动作，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那时——回回都不例外——美国潜艇就摆脱了对方的接触。当苏联潜艇找不到对方的踪迹之后也就变成了猎物，再也不是猎人的角色了。弹道导弹核潜艇的一个典型特色就是拥有一支训练有素的鱼雷组海员队伍。比较敢作敢为的艇长肯定会下令把四根鱼雷管都填充上马克-48型鱼雷，一边把射程控制在如今已经失去光明的苏联潜艇上，一边眼瞧着他们晕头转向、不堪一击地开走。

美国弹道导弹核潜艇在巡逻的海域没有谁能伤害他们，这个事实并不难理解。但凡派出快速攻击艇来搜寻他们的时候，必须当心对方的行动深度——和商业飞机必须遵守空中交通管制一样——惟恐一时疏忽发生相撞事件。美国的快速攻击潜艇，哪怕是最先进的“688”级攻击艇都难以追踪导弹潜艇，而类似一艘“俄亥俄”级潜艇居然被人跟踪的情况，用五个手指就可以数清楚。而这些鲜见的情况无不是因为导弹潜艇的艇长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应当算是“习字簿上留下了污渍”，即便是碰到这种情况，也惟有极其出色、格外幸运的快速攻击潜艇的艇长能够赢得胜利——但是从没有哪一次不被对手的反侦察手段发现。“奥马哈”号潜艇的当家人是太平洋舰队各位艇长中出类拔萃的一个，虽然他手上掌握着现成的、精确的数据情报——这些资料肯定比苏联指挥官手里能拿到的情报要详尽多了——他毕竟还是没有能发现“缅因”号就在近旁。

“早上好，长官，”“荷兰人”克拉格特一路走进门来。“我在楼下大厅里整理人事档案呢。”

“少校，这位是罗恩·琼斯博士。”

“难道就是您总滔滔不绝、大谈特谈的那位琼斯先生吗？”克拉格特一把抓住了这位先生的手，握了握。

“那些故事没有一段不是他瞎编的，”琼斯说。

当克拉格特瞅见他们脸上的神态时，不禁不寒而栗地停住了脚步。“该不是谁丢了性命，还是出了什么事？”

“自己找个位子坐吧，”曼库索说。“罗恩认为上次的巡航过程中有人跟踪了你们。”

“放屁，”克拉格特出口不逊。“请原谅，长官。”

“你还真是自信满满呢，”琼斯说。

“我们拥有的最出色的潜艇就是‘缅因’号了，琼斯博士。我们自己就是一个黑洞，不会呈辐射状发散声响，我们潜艇不发出声音，而周围的声响全部被我们吸收进来了呢。”

“你很会讲话，少校。那么，咱们现在是否能讨论一下正题了呢？”罗恩打开公文包的锁，抽出好厚一叠打印好的电脑输出数据。“看看在你们的巡逻路线上走到差不多半路的光景发生过什么吧。”

“好吧，没错，当时我们偷偷摸摸地藏到了‘奥马哈’号潜艇背后。”

“我要谈的可不是那部分。‘奥马哈’号位于你们的前方，”琼斯一边飞快地翻找到自己所指的那页，一边说。

“迄今为止我对此也是难以置信，不过还是让我先瞧瞧你的数据吧。”

这些电脑输出数据实际上是两部“瀑布式”声纳上显示的数据图形汇报。图形数据上还标注当时的时间和确切方位。专门有一组数据呈现的是水文环境情况，主要是水温状况。

“你得操心的干扰还真是不少呢，”琼斯一边用手指点着纸张上标记的符号，一边说。“当地有十四条渔船，六七条商船，另外据我看来座头鲸恐怕要把这个水域的磷虾都吃光了吧。这样说来你手下的声纳官一定忙碌得很，恐怕有点不胜重负了呢。你们周围的变温层也挺不好对付。”

“情况一点都不错，”克拉格特承认。

“这是怎么回事？”琼斯指着数据图上突然爆发出来的一堆噪音问。

“这个啊，当时我们在跟踪‘奥马哈’号，艇长决定发射一束水柱给那只小笼子捣捣乱。”

“没骗我吧？”琼斯问。“我说呢，无怪他们做出这样的反应。我估计他们的人恐怕连内裤都得换换了吧，一头直奔北方逃走了。顺便说一句，要是我在的话，你们永远不可能这样赢了我。”

“这么自信？”

“没错，我相信是这样，”琼斯答道。“我对潜艇背后的水域格外关注。我毕竟也上过‘俄亥俄’级潜艇，少校，你知道吧？假如有人能跟踪上你，那么无论谁都能办到。能追踪到你的不只有反潜艇平台而已。喂，瞧瞧这儿吧。”

数据图上描画出一团计算机生成的不和谐的杂音黑点，仿佛是一些随意性的噪音而已，就好像是一家子蚂蚁在这些纸张上散步，爬了好几个小时。这张图形和其他偶然事件的图形一样没有规律可言，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有些地方蚂蚁们从未走动过，而有些地方则好像有许多蚂蚁开了个集会，而后又各自散去了。

“在这条方位线上，”琼斯说。“这个模式的图形来来回回反复出现了八次，而且全部是在变温层转薄的时候才出现。”

克拉格特少校眉头紧皱。“八次，你是说？这不过是两次，恐怕只是渔船反射过来的回响，也许是非常远的会聚区里有过一些目标接触。”他迅速翻动着图形表，克拉格特对自己船上的声纳非常熟悉。“这些不足为凭。”

“你们潜艇上的人和基地的人为什么都没能发现问题就是因为有这种想法。可是为什么找我来检查你们的工作情况也是出于这个缘故，”琼斯说。“有谁在这附近出没？”

“准将，可以吗？”克拉格特问，对方点了点头。“附近某水域有一艘‘鲨鱼’级潜艇。P-3反潜艇侦察机在科迪亚克岛南方水域把它跟丢了，所以说它肯定位于我们方圆六百海里以内的地方。不过这也未必意味着这就是‘鲨鱼’级潜艇呀。”

“哪一个？”

“‘卢宁海军上将’号，”克拉格特答道。

“艇长是不是叫杜比宁？”

“上帝啊，你确实手眼通天哪，”曼库索注意到。“他们都说此人非常精干。”

“那当然。有个人是我们双方共有的朋友，克拉格特少校有权了解那件事的内幕吗？”

“没有。对不起，‘荷兰人’，那是真正的绝密情报，绝不能泄露。”

“应当让他知道这件事的权限，”琼斯说。“这些机密权限之类的屁话实在太过分了，巴特。”

“规矩就是规矩。”

“对，当然没错。不管怎么说吧，让我察觉事情不妙的是这个，在最后一页上。”罗恩飞快地翻动着图形表，找到最后一页。“你们上浮到了天线深度……”

“对，进行导弹发射演习。”

“船体发出了一些噪音。”

“我们上浮得非常迅速，而船体是钢铁打造的，没有柔韧性，”克拉格特稍微有些惴惴不安地说。“怎么了？”

“所以你们的舰艇船体穿越变温层的速度比自己的‘尾巴’走得快。于是拖曳式阵列声纳听到了这个声音。”

克拉格特和曼库索都默不作声了。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条模糊的垂直线条，问题是这条线的声学频率恰恰在苏联潜艇的特征声范畴之内。虽然这也不算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只不过它和琼斯标注出来的其他符号一样都是恰好位于“缅因”号航线的正后方。

“那么，假如我要下赌注的话，当然我不是赌徒，我敢跟你以二博一打赌，当你们在变温层下方行驶的时候，与此同时有人正在变温层上方陪着你们走呢，他们只把尾巴留在变温层下面悬挂着侧耳倾听。对方一听到船体发出的瞬变音就明白你们准是要上浮到浅水层了，于是就在你们上浮到上层水位的同时，对方也一猛子扎到变温层以下。多机灵的行动，然而当时你们上浮时倾角非常大，就是说尾巴要留在底下多待一会儿，比正常情况下驻留的时间久一点儿，图上这个信号就是这样产生的。”

“可是后来再也没有别的信号了。”

“什么都没有了，”琼斯承认。“它再也不曾露过面。从这里一直到图形纸带的最后，就只剩下杂乱无章的噪音和其他可以辨知的目标接触了。”

“这些实在不足为凭，罗恩，”曼库索一边站起身来伸伸腰背，一边说。

“我也明白。就是因此我才大老远坐飞机来这儿一趟。写进报告里有谁肯信呢。”

“有没有什么苏联声纳的情况是你知道而我们偏偏不清楚的吗？”

“他们越来越先进了……大约相当于我们在，喔，十年或十二年前的级别。他们在宽带系统上下的功夫比我们多多了——情况就要改观了。得克萨斯仪器公司一直在研发一种集成宽带系统，在我的劝说下，五角大楼已经打算重新考虑购置这种系统了。少校，在你说到你们像个黑洞之前你说什么来着。你的解释两个方面全都没有说对。实际上黑洞你是看不见的，然而确实能够察觉它的存在。比如说你要追踪一艘‘俄亥俄’级潜艇，本来应当凭借一个该露面的迹象来跟踪它，可是结果它并没有露面，那么这个迹象其实应当是什么？”

“是背景杂音吗？”

“对，”琼斯点头说。“你们给背景杂音掏了个洞。你们所在的位置被潜艇掏了个黑洞，这个海域什么杂音都没有出现。假如他确实在自己的声纳设备上挑出一条方位线来，如果他的电子滤波器相当好使，再配上一个顶刮刮的声纳操作员的话，那么我认为并非不可能——再假如这时候恰恰有什么线索提示你注意的话。”

“实在太牵强了。”

琼斯对他的评价表示赞成。“不过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性。我谈的是概率。这种解释不算充分，但是也未必全无可能啊。此外，我们已经具备在瞬变音条件下追踪目标的本领了。说不定他们也能做到呢。据说他们已经开工制造新型的大孔径拖曳式声纳——是由摩尔曼斯克港海面上的人马设计的。和过去的BQR-15一样好使。”

“难以置信，”曼库索说。

“我就信，艇长。它又算不上新技术产品。‘卢宁海军上将’号的情况我们了解多少？”

“现在它在全面检修期间，咱们看看。”曼库索转过头去看了看办公室墙壁上悬挂的极坐标投影图。“假如确实是它在那儿露过面的话，那么假如它直接返回基地……从技术角度而言确实存在可能性，可是假设的前提条件未免见鬼的太多了。”

“我的意思是就在你们发射水柱的时候，那只小鸟儿恰好离你们不远，于是当你们南下的时候，它也跟着你们一起走。此外你们的船体发出了一个瞬变音，告诉对方你们的情况，于是它也采取了相应的对策，最后它主动放弃了目标接触。这份资料确实不足为凭，可是又能和情况相吻合——情况可能是这样，我也承认你的看法不错，只是可能而已。他们花钱雇我查证此事就是要我找可能，伙计们。”

“里克斯这样吓唬‘奥马哈’号我还称赞他来着，”过了一阵子，曼库索这才说道。“我手下的艇长应当敢作敢为。”

琼斯“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瞬时打破了办公室里紧张的气氛。“真不明白你怎么这样想，巴特？”

“上次我们在海滩上完成的演习‘荷兰人’也很清楚，那次可真刺激。”

“比较激动人心，”琼斯承认。

“我们的赢面是一比三……”

“假使你猜得到对方的艇长是个精明强干的角色，那么或然性恐怕还得高一点。杜比宁拜了一位名师。”

“你们两个谈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克拉格特少校多少有些着恼地问。

“要知道，苏联‘台风’级潜艇的各种资料都掌握在我们手中，尤其是潜艇上鱼雷方面的情况特别丰富。你就从来不纳闷这么多资料都是怎么搞来的吗，少校？”

“罗恩，他妈的不能说！”

“各项规定我都没有触犯，艇长，此外，有必要让他了解这件事的始末。”

“要知道我不能说。”

“好吧，巴特。”琼斯略停了停。“少校，可能你在揣测我们是如何把那个大家伙的全部资料都弄到手的吧。你恐怕也能猜得出来。”

克拉格特听到过有人背后嘀咕过几句传闻，内容大体说的是几年前诺福克港口八一〇号码头很久没有开放的缘故。海军里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但只有在远海航行时，人们才敢在潜艇的军官起居室里讨论，而且都是私底下偷偷地说：美国海军莫名其妙地弄来一艘苏联导弹潜艇，一个古怪的核反应堆送到位于爱达荷州的海军核动力学院接受检测之后踪迹皆无，苏联鱼雷的全部设计图还有一些鱼雷上的硬件居然像施了魔法一般出现在格罗顿，另外有两枚夜间从范登堡空军基地发射出来的导弹根本就不是美国导弹。还有众多作战情报涌进了舰队，都是些很有价值的情报。这些有关苏联潜艇战术和训练的情报让人觉得出自高人之手，这家伙非常了解自己所谈到的这些鬼东西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多情报资料可不是这样清晰的。克拉格特只要瞅瞅曼库索的军装，就能发现上面挂了一枚战时优异服务勋章，美国在和平时期颁发的最高荣誉奖章也就是这个了。他身上这枚勋章的缎带上别着一颗星，意思是说这已经是获得者第二次赢得这种荣誉了。曼库索年纪不大的时候居然就当上了舰队司令，而他被特选晋升为（下半区）海军少将时就未免真是少年得意了。如今这里来了一个当年曾经追随曼库索出海航行的老兵，现在竟然把曼库索称作巴特。他向琼斯博士点了点头。

“那情形我都明白了，谢谢。”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指挥员有什么失误？”

琼斯眉头紧锁，他对哈里·里克斯并不是非常了解。“主要是不太走运，也可以说是万幸。毕竟没有出现无可收拾的局面，同时还了解了一点新情况。目前我们对‘鲨鱼’级潜艇的了解比以前详细多了。一大堆怪诞的情况都聚集在一块儿了。也许一百年内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你们的艇长适逢其会成了牺牲品，而对方的艇长——假如当时确实有对手在的话——实在是敏锐得见鬼。嘿，错误能给你的至关重要的东西就是你得汲取一点教训，是不是？”

“十天以内哈里就能返回基地，”曼库索说。“届时你能不能再来一趟？”

“对不起，”琼斯晃了晃脑袋说。“我得去英国一趟。那时候我得随同皇家海军舰艇的‘激流’号出海几天，玩玩捉迷藏的游戏。英国人安装了一套新型中央处理器，我们可得好好看看，我领命去参观一下。”

“你并不打算让我把这件事呈报给我的艇长，是不是，长官？”克拉格特思索了一小会儿，而后问。

“先别告诉他，‘荷兰人’……打算告诉我点什么事吗？”

克拉格特这一下脸色很不好看。“长官，他毕竟还是我的上峰，而且这位上司人不坏，只不过他稍微有点独断。”

这话说得真是圆滑，琼斯心想。人不坏……稍微有点独断。这简直就是把自己的艇长称作白痴，可是听他说话的口气人家还不能认为他背叛自己的上司。罗恩真是想不明白，把里克斯称作超级核工程师，他究竟超级到什么地步呢。好消息是这位副艇长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很清醒。精明的艇长一定会听取副艇长的意见。

“艇长，钱伯斯先生最近怎么样了？”

“最近他接手了‘基韦斯特’号潜艇。选了个小伙子，是你亲手调教过的第一流的声纳员。名叫比利·泽文斯基，听说最近晋升为轮机长了。”

“哦，真的？太好了。我早想到钱伯斯先生肯定能平步青云，可是他怎么会挑比利·泽当自己的轮机长？我们的海军这是要沦落到什么地步了？”

“这点活儿恐怕永远也干不完了吧，”卡提刻薄地评论道。他面色惨白，药物治疗让他又一次饱受折磨。

“这话可大错特错了，”弗罗姆态度严峻地答道。“我说几个月就几个月，绝不会更久。制造第一颗原子弹的时候，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足足花了三年，还浪费了大量财力。我替你制造核弹只要这段时间的八分之一，预算也只够买根鞋带的钱。过不了几天，我们就要着手处理铑元素了，那部分工作容易得多。”

“钚元素怎么办呢？”戈森问。

“它是金属活儿之中最后一道工序——当然，你也知道原因何在。”

“没错，弗罗姆先生，我们做事必须极其谨慎，因为在处理一种关键性物质的时候就是必须小心从事，免得在制备这种物质时形成危险，”戈森答道，把怒气缓和了几分。他感到很劳累。他忙着监督工人干活，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八小时。“那么氚气呢？”

“全部工序的最后一项，其原因你是知道的，它的稳定性比较差，同时我们希望自己使用的氚气尽可能纯净一点。”

“太对了，”戈森打了个哈欠，对弗罗姆的回答几乎充耳不闻，而且也没操心想想，弗罗姆为什么这样回答自己。

而弗罗姆这一方则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钯元素。他得弄到少量的钯。怎么竟把它给忘记了呢？他暗自不满地哼了一声。冗长的劳作、难挨的天气、乖戾的工人和同事。奖金只有一丁点儿，当然，为了这样一个难得的机会嘛。他所做的工作世上只有寥寥几人曾经完成过，而他工作的方式则足以与费米以及一九四四年到一九四五年间的其他伟人相媲美。能把自己和伟人等同起来一较高低，结论居然还很令人满意，这样的情况并不常见。他常常懒散地思考着，不知这件武器能用到什么地方，不过他又在心底暗自承认其实自己并不在乎，不是当真很在乎的。算了，还有别的事要做呢。

德国人穿过房间，来到铣床跟前。在这儿干活的是另一组机械工人。现在放在铣床上的铍金属块造型非常错综复杂，表面凹凸不平，还有许多其他类型的复杂曲面，因此设计程序加工它是最困难的。铣床固然由计算机控制，但还是有人隔着莱克桑罩板对机器实时监控，这块罩板把加工区和外界隔离开来。加工区上方是通风口，直通一个静电空气净化器。把金属粉末排放到外界空气中是毫无意义的——实际上，假如这样做也会造成重大的泄密隐患。在静电空气净化器的收集盘上方覆盖着厚达两米的泥土。铍元素不具备放射性，但是钚元素有，而且马上就要在同一部机床上加工钚元素了。在这个武器装置中铍金属是不可或缺的东西，而且等于也为完成下一项任务预先演习了一次。

多年以前，当弗罗姆订购这部铣床的时候，它已然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了。那些由计算机带动的刀具是由激光监控的，哪怕仅在五年之前都没有谁能够动作如此利落，且精度上居然还能达到如此完美的境界。加工之后的铍金属简直像珠宝一样璀璨，看上去似乎已经是一枚来复枪的枪栓成品了，这不过是加工环节的第一阶段而已。机床上显示的允许变量的读数是以埃⁽²⁾为单位的。刀架旋转的速度高达每分钟两万五千转，与其说是用它研磨掉参差不齐的地方，不如说是把那些不规则处都烧掉了。监控着工序进程的是一些独立的仪器，它们负责测量允许变量，同时等候着一旦刀架出现磨损的迹象，就会自动停下机床换上新的刀架。科技真是妙不可言。当年如此精细的工作是在诺贝尔奖金获得者的监督下，由经过专门培训的能工巧匠来精心制作的，而如今几片微芯片就把一切都圆满完成了。

这枚核弹装置的外壳已然成型，外壳呈椭圆形，长度是九十八厘米，最宽处达五十二厘米。制造弹壳的钢板厚度为一厘米，它必须结实耐用，不过也用不着过分结实，只要能支撑住真空环境的压力就行。呈弧形的聚乙烯和聚亚安酯制成的泡沫塑料也准备好了，可以安装，用它们是因为这种装置要求原材料具有特殊性质，强度要最大的，质量上要最轻、最薄的。当然，某些环节已然超前完成了预定计划，不过即便如此也没有必要浪费时间或者任凭工人游手好闲。另一台机床的工人还在练习着加工不锈钢空筒，它可以刺激可折叠圆筒里的钸元素反应物料产生初级反应。这是他们第七次练习。虽然机床非常先进，头两次的产品果然像意料之中的那样惨不忍睹。而练习到第五次之前，他们已经能理清工序的绝大部分过程了，第六次试手已经加工出可以使用的成品了——不过在弗罗姆看来仍然未臻完美。这位德国人对整个任务怀有一种简单的心理模式，那是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在说起第一次登月计划时形成的一种心理模式。为了让这个武器装置能够达到预期水准，那么这一连串复杂、独立的工作次序就必须达到超人的完美境界。他把这个连环的加工过程看做通过一连串大门。门口越宽敞，就越容易快速穿过。存在正负变量就意味着这扇门狭窄了几分。弗罗姆期望允许变量为零。但凡现有技术条件可以实现他的设计标准，那么他就要求这件武器的每一个零件都严丝合缝地符合自己的设计标准。零件越近乎完美，整件武器的威力就越贴近预计的效果……甚至能更加可观，他心中有一个角落想。既不能进行实验，又无法找到能够解决复杂理论问题的实践性解决办法，他只得在构思设计时多做打算，于是他在设计中投入的能量核算比达到原计划爆炸当量所需的能量核算多好几倍。出于这个理由，他打算使用比理论上的实际需要多出四倍多的氚气。当然这样做本身也存在问题。他的氚气实际上已存放多年，其中有些部分已经衰变为氦元素的同位素³He，而它在反应中显然不受人欢迎，然而只需通过钯元素将氚气过滤一下，就能把纯正的氚气分离出来以便确保完美的爆炸当量。美苏两国制造核弹的专家反正可以进行无数次的实验，所以不必在类似问题上太过操心，不过弗罗姆也有自己的优势条件。他犯不着操心保存期限的问题，这可是美苏核弹专家们可望而不可及的。也是弗罗姆比人家优越的惟一一个条件，因此他打算善加利用。当然这一优势条件和炸弹设计的各个方面一样有利也有弊，但是弗罗姆知道在装置设计方面自己可以说了算。得弄点钯来，他心底暗想。千万别忘记它。幸好时间还很充足。

“大功告成。”这组工人的组长挥动着手臂请弗罗姆过去看一看。那块不锈钢空筒没费吹灰之力就从机床上脱离下来，组长把成品递给弗罗姆过目。这只空筒三十厘米见长，造型复杂，仿佛一个巨大的平底水杯，而且杯口朝外翻起，而后又向杯底方向弯曲下去。这只杯子恐怕是盛不了水的，因为在原本该算是杯底的部分中央有个洞——实际上能盛水，转瞬之间弗罗姆立刻更正自己的说法，只是盛水的方式不太正常罢了。这只空筒的重量大约有三公斤上下，各个侧面都光滑如镜。他把空筒举起来借着灯光查看是否有瑕疵或者凹凸之处。他的视力还没有敏锐到那种地步。借助数字来检测成品的质量远比用肉眼观察来得容易多了。成品的表面和机床说明书介绍的毫无二致，其精确度已经达到了以一微米的千分之一为单位计算的水准，或者说是光线单一波长的一小部分。

“简直是一枚钻石，”戈森站在弗罗姆身后评价道。机械工喜笑颜开。

“差强人意，”这是弗罗姆的看法。他看了看那名机械工说：“等你有本领完成五个与它一样精致的空筒时，我才算满意。每件金属成品的质量都必须和这一个并驾齐驱。开始做下一只吧，”他告诉那名机械工。弗罗姆把那只空筒递给戈森就走开了。

“异教徒，”那名机械工不满地压低了声音嘟囔了一句。

“没错，他确实是个异教徒，”戈森表示同意。“可他是我平生见过的技术最精湛的人。”

“与其给他打工，还不如让我替犹太人工作呢。”

“这件成品做得实在太精彩了，”戈森想改变一下话题，于是这样说。

“我原本不敢相信，金属表面居然也能打磨至这么精确的程度。这些机床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有了它，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我做不出来呢。”

“那可太好了，照这样再做一个吧，”戈森笑嫣嫣地对他说。

“您说了算。”

戈森走进卡提的房间。头领正眼巴巴地盯着一盘简单的食物，却不敢碰它，惟恐吃完又吐出来。

“看了这玩意儿，兴许你能感觉好受一点，”戈森告诉他。

“什么东西？”卡提拿起它问。

“钚元素块将来就是这个样子。”

“仿佛玻璃一样……”

“比玻璃还光滑。光滑得足以做激光反射镜。我可以告诉你它的表面精确度，反正你这辈子从来也没有见过那么小的东西，弗罗姆真是有天分。”

“可是这个人傲慢无礼、专横跋扈……”

“没错，头领，这些都是他的毛病，不过我们现在正需要他。要是让我独立完成，这辈子我也做不出来。也许，给一两年，我也许有本事把那个以色列炸弹恢复原型，重新装配成可以用的武器——其中的问题实在太错综复杂，远远超过了我几星期前所了解的难度。可是这个弗罗姆……我从他身上学习的实在太多了！不等我们完成这项工作，我肯定能够独立制造出第二颗来！”

“此话当真？”

“头领，工程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戈森问。“工程好比炒菜。假如你找到了合适的菜谱、恰当的书、合用的材料，那么是个人都能炒出好菜来。这件工作当然非常艰难，不过原理无怪乎那些。你必须懂得运用形形色色的数学公式，不过它们都写在书本里。这只是个学习的问题。有了计算机和合用的机床——再加上一位好师傅，弗罗姆这个老杂种就是个不错的师傅……”

“那么，怎么会做得这么慢慢腾腾——”

“难办的问题是原材料，尤其是钚元素或铀235非常难找。那两样东西需要一个特定类型的核反应堆或者一台新式的离心分离机。二者都意味着一大笔钱，而且要想瞒天过海恐怕很难。这也就解释了何以在处理和运送原子弹及其零件的时候必须采取许多保密措施了。原子弹很难制造的神话虽然人人都在传，其实是个谎话。”

(1)　Bethlehem，耶稣诞生地。

(2)　angstrom，光谱线波长单位。

18. 实地考察

韦林顿手下共有三个调查员听他调遣，个个经验老到，早已习惯于处理这种必须格外谨慎的政治敏感案件。而他本人的任务是决定哪些场所必须进行实地调查，而后在司法部办公室里整理研究调查员送来的资料，并找出资料之间的关联。其中最为棘手的环节在于搜集资料的时候绝不能让被调查对象察觉，韦林顿认为要对付瑞安这样的调查对象，任务的某些环节一定会格外艰难。这位中央情报局副局长的洞察力极其敏锐，他从上一份职业中培养出一种特殊素质，简直能听得到绿草生长的声音，也读得懂茶叶在水中最舒展的姿态的内涵⁽¹⁾。这就意味着恐怕进度会比较缓慢……不过不会过于缓慢。在这位年轻的律师看来，本次调查的目的似乎并不在于搜集适合送给大陪审团看的资料，这给了他更多的回旋余地，若在其他情况下他可没有这么多的退路。瑞安哪里会愚蠢到当真去违法乱纪的地步呢，他实在有些怀疑。证券交易委员会的规则受了一点擦伤，也许被扭弯了一点，但是从校验证券交易委员会的调查报告中看，瑞安的行为显然存在一定争议，不过基本算是老老实实，他充分预见到不能违反任何条例。对瑞安这部分的判决恐怕只是从证券的技术性操作角度上下的结论，不过法律原本就具有技术性。证券交易委员会可能确实努力争取过，甚至已经正式起诉瑞安，可是要想给瑞安定罪却永远办不到……也许他们原本可以迫使瑞安做出让步，要他转赠证券并且／或者接受仲裁，不过这种情况有没有可能韦林顿同样很怀疑。他们原本建议他接受这个条件以示诚意，而他只是干干脆脆地答了一声“不”。瑞安这个人可容不得别人随意摆布自己。这个人杀过人，然而韦林顿倒并没有因此感到恐慌。此事不过表明这个人的人格力量非常强大。瑞安这个狗娘养的强悍而可怕，假如遇到必须迎头面对的情况他一定会直面迎击。

他的缺点也正在于此，韦林顿心底暗想。

他宁可直接迎击遇到的问题，而缺乏狡黠的智慧。耿介无伪的人通常都有这个毛病，在政治环境里打拼，这可是最惨痛的弱点。

不过瑞安在政界有后台，特伦特和费洛斯才是滴水不漏的政治艺术家。

这个战术问题真是有意思……

韦林顿认为这项任务其实是双份工作：要找到一些可以用来对付瑞安的东西，而这些材料还要能逼迫他的政治盟友保持中立。

卡罗尔·齐默尔。韦林顿合上一份文件，又打开了另一份。

文件里有一张从移民归化局找来的照片，是好多年前的照片了——毫不夸张地说她第一次踏上美国领土的时候简直像个童养媳，是个长着一张甜美的小脸的弱小姑娘。前不久进行实地调查的调查员给她拍了一张近照，从相片上看这是一位成熟女性，身材仍然矮小如初，年纪在四十岁左右，原本细腻如瓷的面庞上已经出现了几缕皱纹。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她比当年更妩媚了。第一张照片里的羞怯、几乎是被追猎的小动物一般的恐惧神情——毕竟这是她刚刚逃出老挝后拍的，难怪这副神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安居乐业的女子幸福的神采。韦林顿心底暗想，这副微笑真是可人。

这位律师不禁回忆起读法律学院的时候有位同班同学名叫辛西娅·于。见鬼，要不是那个妞真的很放荡……她们俩的眼睛真是好像啊，同样是卖弄风情的东方女子……

会是这样的吗？

难道只有这么简单？

瑞安已婚：其妻名叫卡罗琳·穆勒·瑞安，医学博士，是位眼外科医生。照片：是个典型美国白人上层社会的女子，只不过她信奉天主教，身材修长、妩媚迷人，已经生育过两个孩子。

哦，就因为一个男人有个美丽的妻子……

瑞安曾经创办过一笔教育信托基金……韦林顿打开另一份档案，里面是这份文件的复印件。

他发现，瑞安请一位律师代理，以个人名义成立了这笔基金——这人却不是他的正式律师！只是一个在特区开业的人。而且文件上没有卡罗琳·瑞安的签名……她是否清楚有过这么件事吗？摆在写字台上的信息表明她对这件事恐怕根本不清楚。

接下来，韦林顿又查看齐默尔家新生儿的出生日期。她的丈夫在一次“常规训练中因意外事故”而丧生……若以时间的巧合而论比较模棱两可。也许就是在丈夫丧生的那一个星期里她有了身孕。那么，孩子不是那时成胎的可能性也存在。这是她第七个孩子——也许是第八个？只凭这些材料你什么都看不出来，是不是？妊娠期应当是九个月，也许不足九个月。头胎婴儿大多晚产，后面出生的孩子有半数机会可能早产。孩子出生时体重是……五磅七盎司……比新生儿的平均体重要低一些，不过她毕竟来自亚洲，亚洲人大多娇小一些……新生儿的体魄是不是也应该比普通婴儿的平均体型小一号？韦林顿记了几笔要点，却意识到其实手里全是一大堆不确定的因素，连一个铁证都没有找到。

可是，该死，他居然当真在找什么事实吗？

有两个小流氓。瑞安的保镖克拉克和查韦斯把其中一个家伙打得皮开肉绽。他手下的调查员跑到安妮·阿伦德尔县的警察局把这件事查了个水落石出。当地的警察早就不查克拉克的事了。涉案的两个小流氓都有一长串案底，不过都不是什么大案子，定过几次缓刑，还曾经在少年法律顾问的陪同下上过几次刑事法庭。这件事这样解决让当地的警察很高兴。“即便他们把那个屁也不是的鸟人一枪崩了我也无所谓，”调查员录制的录音带里留下了一名警察这样的一段话，说完此人还哈哈大笑。“那个叫克拉克的家伙看上去身手真不错。他身边那个伙计也不差。假如那些小流氓愚蠢到家了居然还敢去惹他们的麻烦，嘿，这日子可不好过了，知道吧？四个流氓之中没受伤的两个也证实这两个好人所说的都没有错，这个案子已经结了，伙计。”

不过他怎么会安排自己的两个保镖去搞定这件事呢？

当初他为了保护家人的生命要过别人的命，对不对？这个家伙绝不肯任由危险逼近他的……友人……亲人……情人？

指不定真是这样。

“哼……”韦林顿心中暗道。这位中央情报局副局长可是有点不务正业啊。并没有触犯刑律，可是有点寡廉鲜耻。同样也是因为约翰·帕特里克·瑞安的性格简直像圣徒一样高洁。当地的小流氓招惹他的情人时，他就派自己的保镖把他们好一顿修理，真像个黑手党老大的做派，因为这么高贵的公职人员哪个小警察胆敢惹他不快。

这些够了吗？

不够。

得再找些东西才行。根据，万事总得找着什么根据吧。即便还没充分到能够呈给大陪审团做判决的地步……但总得够用来证明——什么呢？够用来进行一次官方调查。当然。类似的调查怎么可能保守住机密，对不对？悄悄放点风声，传几句流言，这做起来并不难。不过，韦林顿总得先找到一只衣帽钩才有地方挂帽子啊。

“有人说本场比赛是超级杯赛的预演：目前已经进入了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赛季的第三周，这里是都会苍穹体育场。两支队伍的成绩都是两战皆胜。两队在各自的联合会中都出类拔萃。圣迭戈电光队今天将碰上明尼苏达维京队。”

“要知道，托尼·威尔斯初出江湖就一鸣惊人，比他在大学时代橄榄球生涯中的表现还要精彩。刚刚参赛两场他已经得球四十六次，盘带跑动达到三百〇六码——平均每次得球时带球跑动六点七码，而他是在对抗大熊队和猎鹰队的比赛中创造的战绩，这两支队伍都精于跑动防守。”电视屏幕上的黑人解说员发表着看法。“有人能挡住托尼·威尔斯前进的步伐吗？”

“他有九次得到了队友的传球，并带球跑动达到了一百二十五码。难怪他们把这个小伙子称作橄榄球专卖商。”

“此外他还拥有牛津大学的博士学位，”那个黑人解说员哈哈大笑。“曾经获得过全美学术奖，还是领罗氏奖学金的研究生，这个小伙子在西北大学队两次冲入玫瑰杯的赛事中让西北大学一下子尽人皆知。你猜猜看，他的速度是不是比子弹还快吧？”

“我们将会找到问题的答案。电光队初出茅庐的中后卫新秀名叫马克西姆·布拉德利，他是继来自伊利诺斯州的巴特库斯之后我所见过的最优秀的球员，也是亚拉巴马州历史上出现的最出色的中后卫——这都要归功于里罗艾·乔丹学校，科尼利厄斯·班尼特学校，还有其他几支全职业化球队的熏陶。他们把这个小伙子称作国防部长绝不是没有道理的。”这已经成为美国国家橄榄球联盟最幽默的玩笑了，其实这句话是暗指球队老板丹尼斯·邦克，他恰恰是真正的国防部长。

“蒂姆，我想我们有场球赛好看了！”

“我本该去现场看比赛，”布伦特·塔尔博特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丹尼斯就去了。”

“如果我拦着不让他观看自己队伍的赛事，他肯定不干了，”福勒总统说。“而且人家可是乘坐自家飞机去的。”丹尼斯·邦克拥有一架私人小型喷气式飞机，尽管平日里他肯让别人载着到处飞，但实际上他自己拥有商业飞行员的执照。部队对他怀有敬意的原因之一就在于此。曾几何时他也是一名卓越的战斗机飞行员，所以但凡碰到能上天的东西他都想伸手试试。

“报纸上对这场比赛怎么看？”

“维京队赢面是三比一，”总统答道。“这是由于他们占了主场之便。其实两支队伍的水平可说是平分秋色。我看了威尔斯上星期和猎鹰队对垒的那场赛事，这小伙子真棒。”

“托尼配得上所有赞誉，真是个出色的好小伙。行事风格聪明伶俐、非同一般，还喜欢和小孩子待在一起。”

“让他做反对吸毒运动的形象代言人怎么样？”

“他已经在芝加哥扮演这样的角色了。假如你有意请他的话，我可以给他打个电话。”

福勒转过身道：“那就打个电话吧，布伦特。”

皮特·康纳和海伦·迪阿古斯蒂诺惬意地蜷在他们背后的睡椅上。这两个人对橄榄球的狂热福勒总统是很清楚的，更何况总统的电视间既宽敞又舒适呢。

“谁要啤酒？”福勒问。他观看球赛的时候，没有酒可不行。

“我去拿，”迪阿古斯蒂诺一边说，一边直奔隔壁房间的冰箱而去。达加心想，这个最难懂的男人性格中最古怪的一面恐怕就在于此。他外型、打扮、步态、举止无不像个名门望族。他是那种真正的知识分子，态度的傲慢也完全匹配。可是一旦坐到电视机前看球赛——福勒看棒球比赛都是在万不得已，必须尽到总统职责的时候才看——他和寻常百姓就没什么两样了，肯定要一大碗玉米花加上一杯啤酒，也许是两杯，也许是三杯。当然，哪怕到这时候，他所谓的“谁要啤酒？”也只是命令而非询问。保镖在值班时不许喝酒，且塔尔博特滴酒不沾。达加顺便替自己拿了一瓶健怡可乐。

“谢谢，”她把酒杯递给总统时，福勒表示了一下谢意。等到观看球赛的过程中，他的态度会更加文雅。迪阿古斯蒂诺心想，或许这是当年他和妻子一起看过球赛的缘故吧。希望情况确实如此，这会给这个男人平添一点人性化色彩，而这是他此生最需要改进的性格。

“哎呀！布拉德利硬生生地撞倒了威尔斯，力道太猛了，场上的撞击声连我们都听得到。”电视屏幕上，两人爬起来之后互相对视了一下，看似情绪激动，不过恐怕也就是互相取笑一下。

“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能见识到对手的厉害了，蒂姆。今后他们还要经常和对方碰面。他从距球门三十一码处发起了第二次攻击，带球跑动了七码，两支队伍的阵线都被扯动得有些涣散。布拉德利真是个脑筋灵活的好后卫。他戏弄了对方的中锋一番之后，迅速填补了防守上的空缺，分寸拿捏得好像他早就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似的。”

“他肯定是把新秀参赛须知读透了，去年维京队的中锋在职业杯赛中最出色，”那个黑人解说员指出。

“布拉德利那小东西的屁股长得真好，”达加低声说。

“就算是妇女解放你也解放得太过分了一点，海伦，”皮特咧嘴一笑说。他在躺椅上挪动了一下，因为配枪正顶在他的腰眼上，挪一挪可错开一点。

冈特·博克和马文·拉塞尔混迹于一批人数在一百来人的游客之中，站在白宫广场外的人行道上，多数游客都把照相机对准了这座权力核心的建筑。两人昨天夜间刚刚抵达，明天就想去国会大厦走一走。此时的阳光仍然炽热得好像还在夏季，所以两人都戴着棒球帽遮阳。博克的脖子上也挂着一架照相机，挂相机的窄带居然是米老鼠造型。博克随便拍了几张照片的主要目的是能混同于其余的游客，免得太扎眼，而真正实质性的观测则全靠自己这双训练有素的眼睛。看来把白宫当作袭击目标其实很难办，远远超过了人们已经认识到的困难程度。白宫的周围环绕着许多庞然大物，这些建筑给神枪手们构筑出石材制成的掩体，足以把他们掩护起来。他心里很明白，哪怕就在此刻，已经有人在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了，不过对方没有精力、也没有财力把他的长相和存档的照片对比一下，看他是否长得像哪个罪犯，更况且他费尽心思给自己改过头、换过面，这一重忧虑已经不存在了。

总统的直升机抵达了白宫，着陆地点距离他们此时的位置不过一百米之遥。一个人带着便携式地对空导弹就完全有可能击落这架飞机——只是当前的现实因素恐怕不允许。真是很难选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在这里，掌握时机的难度超出了人们的想象。理想的选择应当是先预备一辆小型卡车，或许应当在车顶割一个出口，这样导弹发射人员就能站起来开火，而后跳出顶棚的出口逃生。只不过四下里的建筑物上肯定都埋伏着射手，博克也绝对不会痴心妄想，认为这些狙击手兴许会让这个目标成为漏网之鱼。神枪术终归还是美国创始的技术，而总统身边的部队肯定是军中的佼佼者。毋庸置疑，这一大群熙熙攘攘的游客之中必定有几个是特勤处的特工，要想把他们分辨出来恐怕不太容易。

可以用卡车把那枚炸弹运抵白宫，并在车里引爆……至于能否成功则取决于戈森警告过他必须小心提防的白宫安全措施是否灵验。同样也可以用卡车把炸弹运送到紧邻国会大厦的地方，时间或许就可以定在总统在国会发表国情咨文的时候……假如炸弹能如期完工的话。可是工程进度的问题谁都没有把握，还有一个难题是，该怎样把它运到这里——恐怕得花上三个星期才能到达。先从拉塔基亚运到鹿特丹，而后转运到美国的一个口岸。最临近的一家大型港口在巴尔的摩。诺福克／纽波特纽斯在距离上仅次于巴尔的摩。这两个港口都能吞吐大批使用集装箱运输的船只。空运当然也可以，但是空运的货物常常要接受X光的检查，他们不能冒这个险。

他们的想法是找个周末的时间袭击总统。有关其他的细节问题几乎只能在周末才能得到解决。博克心里很明白，策划得如此繁复违反了他行动戒律中至关重要的一条——设计简单。然而要想让目前这个计划侥幸成功的话，该事先安排的事情就绝不止一件，而且只有在周末才可以动手。不过周末的时候，这位美国总统只有一半时间待在白宫里，而且谁都无法预料他究竟是去华盛顿，还是去俄亥俄州，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可以用来维护美国总统人身安全的最简便的措施恰恰是他们正在使用着的措施：把他的行程安排得毫无规律可循，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情况了，而且一切具体细节只有少数人可以知悉。而要想事事布置稳妥，一个星期的时间间隔已经是博克的底限了——这还是乐观的估计——仅仅七天之内就把一切搞定几乎完全不可能。实际上，如果策划一起构思简单一点的暗杀行动，只用常规武器，事情会简单得多。比如说，用一架小型飞机运载着SA-7型导弹……恐怕不成。还用说吗，总统的直升飞机肯定会配备最精敏的红外干扰装置……

机会只有一次。你手中的机会只有一次。

假如再耐心等等会怎么样呢？假如索性把那颗炸弹拖延上一年，直等到下一次总统到国会大厦发表国情咨文的时候，再把炸弹运进这个国家会怎么样呢？尽可能把炸弹安放在毗邻国会大厦的地方，近到足以把整座大厦以及楼里所有人都毁于一旦，应该不太困难。他早有耳闻——明天他要去亲眼瞻仰一下——国会大厦的建筑风格非常古典——楼体使用了大量石材，钢铁支架却几乎没有……或许只要再耐心等一等就好办了。

不过这绝对不行，卡提怎么能允许如此漫长的等待呢。他们有两重问题要考虑，一是保守机密的问题，更加重要的是第二个因素，卡提认为自己已经不久于人世了，人之将死耐心有限，这可是尽人皆知的事实。

究竟有没有机会得手呢？假如预先知道总统要在一个地方露面，那么美国人对当地的保卫工作能做到几分呢？当地是不是还会安装放射性传感器呢？

你自己可得在那里放几个传感器，对不对？

机会只有一回，失不再来。

起码得提前一个星期通知自己人，否则只不过是滥杀无辜而已，此外一无所获。

必须找一个不太可能安置放射性传感器的地点，既如此就不能再考虑华盛顿了。

博克迈步离开了围在白宫四周黑色的铁铸围栏。心中的恼火并没有表露出来。

“我们回酒店吧？”拉塞尔问他。

“好吧，干吗不回去呢？”毕竟自这番长途旅行以来，两个人一直感到精神不振。

“真棒，我正想赶着看球赛呢。要知道，球赛恐怕是我和福勒看法惟一一致的事物。”

“呃？是什么比赛呢？”

“足球，”拉塞尔喜笑颜开。“你知道吗？是美式足球。好吧，我来给你讲它是什么东西。”

过了十五分钟，两人回到酒店自己的房间。拉塞尔把电视调到了美国国家广播公司在当地的频道上。

“这次单刀冲刺够劲儿，汤姆，维京队必须拿下六次三分触地才行，其中两次还需要裁判的判决。”

“其中一次落点不好，”福勒总统说。

“裁判的看法却不是这样，”塔尔博特哈哈大笑。

“托尼·威尔斯被他们拦住了，每次得球只能跑动三码远，只有一次打破记录还是趁电光队一不留神的时候才反向跑了二十码。”

“这三分拿得真不容易，蒂姆，可毕竟还是拿着了呀。”

“现在电光队终于找到进攻的机会了。维京队有两名首发阵容的主将都受了轻伤无法上场，所以防线有点问题。我敢打赌错过了这场比赛他们肯定很遗憾。”

电光队的四分卫发动了本场第一次冲锋，他向后跑了五步退离争球线，而后把球抛出投向侧面接应的队员，然而球刚刚从边翼传到锋线中央就有一只手擦到了球边，球居然落在维京队一名满脸惊讶之色的自由后卫手里，他一把抓住球扑倒在四十码处。

博克发现观看这种比赛时有种事不关己、纯粹看热闹的兴奋感觉，只不过他几乎什么都看不懂。拉塞尔努力给他解释场上的情况，只是博克并没有什么长进。冈特喝了一瓶啤酒安慰了自己一下，而后倒在床上舒展开四肢，脑子里却把所见到的一切都回想了一遍。究竟想借助这个计划完成什么壮举，博克其实心知肚明，然而计划中出现的具体细节——尤其在美国这里的一些问题——目前看来却超出了预想的难度。要是——

“他们在说什么呢？”

“国防部长，”拉塞尔答道。

“开玩笑吧？”

马文回过头来。“算是开玩笑吧，其实他们指的是那个中线后卫球员马克西姆·布拉德利，他是亚拉巴马大学毕业的。不过真正的国防部长倒是这支球队的老板，他叫丹尼斯·邦克——就是那个人！”摄像机恰好拍到邦克的形象，他正坐在贵宾雅座里。

这事真是非同小可，博克心想。

“所谓的超级杯是什么东西？”

“是橄榄球锦标赛。他们先组织胜出队之间进行一系列冠军赛，最后的赢家之争叫做超级杯赛。”

“你是说和世界杯足球赛差不多了？”

“对，有点相仿。惟一的差别是我们每年组织一次。今年——实际上该说明年，在一月末的时候举行——到时候要在丹佛新建的球场里举行。苍穹球场，我记得是这个名字。”

“是不是人们预料到这两支队伍能冲进最后决赛呢？”

拉塞尔耸耸肩说：“他们是这么说的。照常规来说一个赛季长达十六个星期，伙计，然后再组织三个星期的冠军赛，最后一个星期就只等超级杯了。”

“最后一场决赛有谁去看吗？”

“人可多了。嘿，伙计，大伙等的就是它呀。人人都想去。买张球票好比生孩子一样难。大家都打赌这两支队伍能一路过关斩将杀到最后一局，不过其实这种事很难预料，你知道吧？”

“福勒总统对橄榄球入迷吗？”

“人家说是。红番队的许多赛事就在华盛顿举行，他肯定要去看。”

“保安问题怎么办？”博克问。

“固若金汤。他们把他安排在特殊包厢之中的一间里，我认为他们肯定在那间包厢外面装配一层防弹玻璃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真是白痴透顶，博克心想。当然，运动场其实比较容易实施安卫措施，肤浅的评论家根本理解不了。需要多人操作的重型武器顶多有机会从入口的斜坡上开火，在入口处保持警戒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容易的。不过换个角度来看……

博克合上了双眼。他的思绪太没有条理了，只是在常规手段和非常规手段之间来回犹豫，拿不定主意。而且，他居然情不自禁地选错了关注的方向。了断美国总统的性命固然好，但并不是实质性的壮举。真正具有实质性价值的是采用人们所能想象出来的最壮观的手段，能杀死多少人就杀死多少人，而后再配合上其他行动来煽动……

动脑子！集中思绪考虑真正的任务。

“电视台居然这么大动干戈地报道这些球赛，实在令人触动啊，”过了一小会儿，博克评论道。

“没错，他们总是小题大做。卫星转播车之类的东西全都一起上阵。”拉塞尔的注意力完全放在比赛上。维京队刚刚又触地得分了，现在比分变成十比零，可是对方那个队好像正在另一个方向快速运动着。

“有没有出现过什么情况严重影响了比赛进程？”

马文转过头来。“啊？噢，美伊开战的时候，那安全防范的阵势可是严实极了——你记不记得一部电影？”

“什么电影？”博克问。

“我记得是叫《黑色星期日》——故事讲的是有些中东来的家伙密谋要炸掉球场的事。”拉塞尔哈哈大笑。“早有人动过手了，伙计。总之那是在好莱坞。人家用的是软式浮飞艇。总之跟伊拉克打仗时恰好到了超级杯赛的时节，他们就不允许电视转播飞艇靠近球场。”

“丹佛今天有赛事吗？”

“没有，比赛安排在明天晚上，野马队对海鹰队，可能不太好看。野马队今年正在整编人马呢。”

“我明白了。”博克走出房间，嘱咐门房替他们订购明天一早去丹佛的机票。

卡茜起了床，目送杰克上班去。她甚至还安排了早餐。这几天她总是关切地照顾着杰克，可是这非但没有让做丈夫的心情好转一些，反而加重了他的心理负担。可是妻子这番盛情，他能说什么呢，是不是？哪怕她多少有点夸张，在他往门外走的路上非要帮他抚平领带、亲吻告别，他也什么都不能说。她款款微笑、深情相望全是为了抚慰一个无法勃起的丈夫，杰克一边向外朝车走去，一边想。这种令人压抑到窒息的关心，同人们对坐在轮椅上的可怜虫表示好意没有什么分别。

“早安，博士。”

“你好，约翰。”

“昨天有维京队对阵电光队的比赛，你看了吗？”

“没看，我，呃，我陪儿子去看金莺棒球队的比赛。金莺队输了，六比一。”成功总是处处跟随着杰克，不过至少这一回对孩子许下的诺言终于实现了。这真是了不起，对不对？

“直打到加时赛的时候才以二十四比二十一决出胜负。上帝，那个名叫威尔斯的小伙子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对方把他死死地盯在九十六码的地方，可是等他必须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的时候，他像子弹出了膛一样冲出去二十码，来了个三分球，”克拉克说。

“这场比赛你下注了没有？”

“在办公室里押了五块，但两队只差三分。所以还是那笔教育基金赢了。”

这话逗得瑞安哈哈大笑起来。中央情报局和所有美国政府机构一样，都严禁赌博，不过假使有人当真想禁止赌橄榄球赛的话，大家可能要闹翻天了——杰克有把握在联邦调查局同样禁止赌博，因为它本身就负责执行州际禁赌法令——于是就诞生了一个半官方的制度，不允许赌平局。所有的“让棋”（由于让步引起的和局）全部没收，归情报局的内部慈善基金会所有，叫做“教育扶助基金”。连局里的监察长都对此假装看不见——实际上，他和身边的人一样爱好在球赛的输赢上赌钱。

“看上去似乎你睡得不错，杰克。”克拉克在奔向第五十号州道时注意到。

“睡了八个小时，”杰克说。昨夜他想要再找个机会和妻子温存一下，可是卡茜却不答应。你累坏了，杰克，没别的。你上班实在操劳过度了，我希望你放松一点，行吗？

仿佛我是一匹该死的种马，交配得过度了。

“多睡点对你有好处，”克拉克说。“要不然是你的妻子要你多睡一会儿，啊？”

瑞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文件箱在哪？”

“在这儿。”

瑞安打开文件箱的锁，开始看周末来的急件。

他们赶上了从华盛顿国内机场直达丹佛斯塔普莱顿国际机场的早班直飞航班。横穿这个国家的大半旅程中，天空一碧如洗。博克的座位恰好在舷窗旁边，于是得以好好地看一看这片国土，这毕竟是他的首度美国之行。面对这一片无边无际、变化多端的土地，他不禁大吃一惊，乃至顿生敬畏之情，博克的这种情愫和多数欧洲人没什么分别。阿巴拉契亚遍布林木的山峦；堪萨斯州的一马平川，原野中还星罗棋布地散落着无数环形的水利灌溉系统；令人震撼的平原不见边际，而落基山脉峰峦耸起的地方就能看到丹佛了。不用说等到他们着陆的时候，马文肯定又要唠叨着所有这些原本是他们同胞的财产，真是废话连篇。以前他们只不过是过着游牧生活的野蛮人，在文明来临之前，他们只会在原野上追逐野牛或者周围曾经生存着的一切。也许美国能成为他的大敌，这是个文明国度，所以危险性格外高。不等飞机着陆，他的烟瘾又蠢蠢欲动起来。待到飞机着陆后十分钟，他们已经租了一辆车研究起地图来。博克的头感到有些眩晕，这是缺氧的缘故。他这才意识到原来丹佛的海拔居然有一千五百米。人们居然能在海拔这么高的地方踢球当真是不可思议。

着陆的时刻已经过了清晨交通的高峰期，所以去体育场时一路畅通无阻。新建的苍穹体育场位于丹佛市区东南，建筑特色与众不同，周围留了一大片空场，有充足的空间可以停车。他将车子停在距离一个售票窗口不远的地方，他认定最简单的方法一向是最有效的方法。

“两张今晚的球票，还有吗？”他问售票员。

“当然有，还剩下几百张票呢。您想坐什么位置？”

“恐怕这座球场我一点都不熟。”

“你肯定是初来乍到吧，”那姑娘笑嫣嫣地评价道。“剩下的票全都在上层，只有六十六区和六十八区的票了。”

“请给我两张。收现金吗？”

“当然可以。您从什么地方来啊？”

“丹麦，”博克答道。

“是吗？哦，欢迎来丹佛！希望您球赛看得愉快。”

“可不可以到处走走，找一下我的位子？”

“照规矩说来是不允许的，不过谁对这个都无所谓。”

“谢谢你。”博克给这个忸怩地笑着的姑娘回了一个微笑。

“买到今晚的票了吗？”马文·拉塞尔问。“真他妈的不赖呀。”

“来吧，我们去找找位置看。”

博克找到离这儿最近的一扇门，走了进去，距离门口几米远的地方停靠着一辆美国广播公司的大型转播车，车上装载着今晚球赛要用到的卫星转播装置。他从容地看着，发现这座球场已经为转播设施预设了固定布线。因此电视转播车什么时候都得停放在同一处，紧邻着五号门。他看到车内有一组技术人员正在安装仪器，于是顺着紧邻的一个斜坡走上去，故意向相反的方向一路走过去。

这座球场坐下六万人肯定没问题，或许还能再多坐些呢。看台基本划分为三层，叫做底层、中层和上层，中间还附带着两层密封的包厢，有些看上去很是豪华。其建筑风格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宏伟壮观的钢筋混凝土结构，上层看台全部悬空，没有一根支柱，绝不会影响观众观看比赛。真是一座不错的运动场，一个绝佳的袭击目标。穿过停车场一直向北是看不到边的底层不带电梯的住宅楼。而东面只有一座政府的办公中心。运动场并没建在市区中心，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博克一路借助指南针和电视转播器材辨认方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于是坐了下来。其实还是利用电视转播车作参照物更容易一些。有人正在往一个记者包厢的下方悬挂美国广播公司的标语。

“嘿！”

“怎么了？”博克向下方看去，发现有个警卫人员在叫他。

“你没获许到这里来。”

“对不起。”他把球票举起来。“我刚才买了球赛的票，所以想预先看看自己的座位在什么地方，这样也就知道该把汽车停靠在什么地点比较好。美式足球比赛我从来没看过。”他带着浓重的外国腔补充了几句。早就听说过，美国人对口音中带有欧洲味儿的人总是非常和气。

“你应当把车停在A区或B区。尽量早点到场，五点以前就行。你应当躲开交通拥挤的时间，要是堵在车阵里可够你受的。”

冈特拼命点着头。“谢谢你，我马上就离开。”

“不碍事，先生。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我是指反正有保险公司呢，你知道吧？要是放人进来随便乱逛游，也许他们受了伤还得控告我们呢。”

博克和拉塞尔离开了运动场。他们在最底层绕着圈晃了一周，好让冈特把此地的布局牢牢记住。可是后来他找到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印着运动场的路线图，这一趟算是白辛苦了。

“有没有找到你想找的东西？”两人刚一回到车子里，马文就开口问。

“对，恐怕是找到了。”

“要知道，你们真是够狡猾的，”这位美国人不禁说出口来。

“怎么说？”

“你们居然敢当着电视撒野。那些革命分子真是白痴，他们居然没看出心理战的重要性来。杀死好多人其实犯不着，只要吓得他们屁滚尿流，整治得他们惶恐不安也就够了，对不对？”

走到停车场的出口，博克停了一下，看了看这位同伴。“你长进不小啊，我的朋友。”

“这份情报实在是太重要了，”瑞安一边翻着那几张纸，一边说。

“我倒不知道那里的情况居然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了，”玛丽·帕特丽夏·福利表示同意。

“你有什么感觉没有？”

这位高级外勤人员眨了眨眼。“克莱德已经在往下走呢，只等我子宫里的羊水破裂就生下来了。”

杰克抬起头来。“克莱德？”

“是我给胎儿取的名字——无论是男是女，管他呢。”

“坚持锻炼身体了吗？”

“再锻炼下去我快成健美小姐了。艾德已经叫人把婴儿室粉刷好了。婴儿床也放回原处了。一切准备就绪，杰克。”

“产假你打算休多久？”

“四个星期吧，也许六个星期。”

“也许你得在家给我看点儿东西，”瑞安说，他在第二页上停留了一阵。

“只要你付薪水就行。”玛丽·帕特哈哈大笑。

“你有何想法，玛丽？”

“我觉得大三角帆送来的情报是最棒的。只要是他提供的情报，那么很有可能实情就是如此。”

“其他方面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呢……”

“所以说我们必须招募擅长打入对手内部的间谍。”

“没错，”瑞安只得赞成她的见解。

特工大三角帆传递出来的报告倒不算什么翻天覆地的大新闻，不过就好比是刚一出现的隆隆声响，让人们难免担心要发生大地震了。因为俄罗斯人把政体这瓶酒的瓶塞一下子拔了起来，苏联政治立时患上了精神分裂症。瑞安反思道，用词不当，或许“多重人格紊乱”的说法更恰如其分。目前，在俄罗斯政界共有五大旗帜鲜明的派别：一是矢志不移的共产主义派，这些人认为背弃正确道路就是误入歧途（有人称之为“回归派”）；二是社会主义进步论人士，这些人渴望缔造人性化的社会主义（杰克挖苦地回想起，在马萨诸塞州的实践中，这个想法早就一败涂地了）；三是中庸派，这些人愿意以稳固的政治安全体系为基点，稍微接纳一点自由市场资本主义经济（其实任何一位经济学家都会说，他们渴望的不过是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这两大世界中最糟糕的东西）；四是改革派，希望政治安全保障最好少一些，资本主义最好多一点（不过其实连他们自己都弄不明白何谓资本主义，只是知道国内的刑事案件部门膨胀得非常迅速）；五是极端右派人士，这些人期望组建一个由右翼分子掌权的独裁政府（早在七十年前，就是因为这种政权才让共产主义掌握了大权）。目前在人民代表大会里，两极的派系力量大约各占总人数的百分之十。其余百分之八十的票席则极其均匀地分给了三个立场不明的中立派。自然而然地，基于不同话题的讨论，各政治派系也媾和为不同的结盟——环境保护主义是当前的热门话题，各派意见截然不同——最大一张百搭牌⁽²⁾是关于有些共和国想脱离联盟的问题，他们在俄罗斯的统治下一直非常忿忿不平，而莫斯科当局强加给他们的政治结论则让他们愈发怒火中烧。最后一点是，五大派系中又含有各自的分支派系。例如，政治上的右派组织近来有不少人就吵嚷着应当邀请罗曼诺夫王朝的假定继承人⁽³⁾回到莫斯科——倒不是请他接手政权，只不过是接受政府方面的半官方道歉，因为当年苏联曾经杀害了他的祖先。至少遮人耳目的说法是这样。杰克心想，无论是什么人一拍脑袋想出这么个主意来，此人简直就是从爱丽丝掉进兔子洞之后算到今天世上最幼稚的小兔崽子，否则他一定是把复杂问题过度简单化的政客。还好，中央情报局巴黎站传来佳音，这位全俄罗斯人的王子比他的后援组织更深刻地理解政治和自身安全的重要性。

坏消息则是，看来苏联的政治经济状况基本无可救药了。而大三角帆呈送的汇报则更加验证了这个不祥之兆。安德烈·伊里奇·纳莫诺夫现在的处境是走投无路、树倒猢狲散、江郎才尽、时不我予、回旋无门，他已经彻底绝望了。报告称，关于国家民族性的问题他已经胡扯得过了头，于是居然想努力抓紧安全部队的大权——内务部、克格勃加上部队——好借助武力维持这座帝国的完整。不过大三角帆又说，部队并不乐于担负这样的任务，同时对于纳莫诺夫在计划贯彻这个思路时态度心意不诚，军方人士也感到不悦。

其实早自列宁时代，有人就曾经给苏联军方及其政治野心下过论断，这哪里算是什么新闻。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后期，斯大林就曾经举起屠刀向军官们的项上人头一路砍杀过去；大家普遍认为，图哈切夫斯基元帅并没有对谁构成政治威胁，他的遇害只是再次证明斯大林其人秉性多疑而已。五十年代后期，赫鲁晓夫也曾清剿过部队力量，只不过没有大规模地处死军官；赫鲁晓夫之所以这么整治部队是因为想省点坦克钱，更多地倚重核武器。纳莫诺夫同样逼着好大一批将军和上校退休；他本人的动机不外乎为了节省舰队的军费开支。然而这次削减军费开支之举同样是政治复兴的伴生产品。这个国家里诞生了真正的政治反对党，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遭，而苏联军方掌握着全部枪炮，这毕竟也是个事实。好几代以来，苏联一直设置着克格勃第三处，就是为了对付这个令人不安的隐患——这些克格勃特工穿的是部队制服，担负的任务却是关注军中的一切动静。然而现在，第三处已经消磨得只剩下一具影子。军方已经说服纳莫诺夫从军队里撤走第三处特工，作为苏联军方变为一个真正职业化部队而忠于国家和新宪法的前提条件。

历史学家不可避免地认为自己生活的那个时代是历史的过渡阶段。杰克心想，他们至少有一件事说对了。如果这不能算是个过渡时期，那么什么样的时期才算呢？就以苏联而论，他们在两大政治世界和两大经济世界之间犹豫不决，他们步履蹒跚、动荡不稳，实在拿不准该向哪个世界前进。也正因为如此，苏联此刻的政治局面可以说是命悬一线，惟恐……会发生什么事呢？杰克暗想。

他妈的几乎没有他们不怕的东西了。

据大三角帆说，纳莫诺夫正被迫跟军方达成协议，他说这件事就是苏联一号派系“回归派”的乌合之众搞的鬼。他说，因此苏联很可能进入镇压进步论人士的准战争状态，战争的危险一触即发；而纳莫诺夫已经不知所措了。

“他说曾经和纳莫诺夫进行了直接交流，”玛丽·帕特指出。“情报局哪里做得到这一步呢。”

“这话也没错，”杰克答道。“真是让人不安哪，对不对？”

“如果苏联倒退回到马克思主义一统天下的局面我反而并不忧虑……我真正操心的是——”

“对，我明白，你担心的是爆发内战。”假如一个拥有三万枚原子弹弹头的国家爆发了内战，这念头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我们以往的原则一直是但凡他需要我就尽力帮他顶住，然而假如我们的特工说的没错，那么当年的国策就定错了。”

“艾德如何看待这件事？”

“和我没有区别，我们都信任卡迪雪夫。是我把他招募进来的，他送来的报告我和艾德篇篇都过目了。都是他亲自递送的，这家伙脑子活、身份又高、观察入微，是个有胆有谋的小伙子。上一回他给我们送来不可靠的材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我所知还从来没有过呢，”杰克答道。

“在我看来也是如此，杰克。”

瑞安仰倒在椅子里。“上帝啊，我好生热爱那些容易判断真伪的情况啊……我也不明白，玛丽。我和纳莫诺夫见面的时候……他可是一个性格坚韧、头脑聪明、反应迅捷的家伙。当真是个具有钢铁意志的人呢。”杰克停顿了一下。比你的优点多得多呢！

“人人都有承受的极限。钢铁意志的人也会脆弱。”福利太太微微一笑。“哦，我用词不当。应该说人人都有泄气的时候。紧张加辛苦，再说曾经身处高位，现实真能把我们折磨得全都趴下。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休假？身孕给休假找了个最好的借口。生孩子和野餐毕竟不太一样，由此我得到了一个月左右的空闲，撇开繁重的基础工作，享受一下真实的生活乐趣，而不是每天待在这儿处理这些日常业务。这是女人特有的优越性，博士，你们男人比不了的。你们男人可不能像女人这样跺脚就走。安德烈·伊里奇的痛苦也许正在于此。他能跟谁征询意见呢？他能求助于谁呢？身居高位这么长时间了，局势一直每况愈下，他不得不面对挑战，把自己逼得快没气儿了。大三角帆告诉我们的就是这些情况，和实际情况非常吻合。”

“惟一的问题是从其他渠道我们并没有听到类似的风声。”

“然而这是我们安插到对方内部的最得力的情报来源。”

“这样说又绕回到了你自己观点的起点，玛丽·帕特。”

“博士，你也拿到报告了，我的意见你也听过了，”福利太太指出。

“是的，女士。”杰克把文件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你跟他们怎么汇报呢？”所谓的“他们”指的是决策部门：福勒、埃利奥特、塔尔博特。

“我估计恐怕还是会直接把你的意见呈上去。纵然我自己并没有彻底相信它，可是我还没找到和你的见解背道而驰的论据。此外，上一次我反对你的看法，结果反而是我自己判断错了。”

“要知道，有你做我的上司还真是挺不错的。”

“而你就是善于把我拖下水。”

“不顺心的日子谁都会碰上，”福利太太一边费力地站起身来，一边说。“我还是先挪回自己的办公室吧。”

杰克赶紧站起来，趋步上前替她打开了门。“哪天到日子啊？”

她对瑞安的周到报以微微一笑。“十月三十一日——恰恰是万圣节，不过我的预产期一般都会推迟，胎儿的个头全都太大了。”

“自己当心点。”杰克目送她离去，这才转身去面见局长。

“最好您先浏览一下这个。”

“纳莫诺夫的事吗？我已经听人说起大三角帆又送来一份材料。”

“您听到的消息没错，长官。”

“谁来写书面汇报呢？”

“我自己写吧，”杰克说。“不过我想先反复核对一下再落笔。”

“明天我要下去，希望届时能拿到写好的报告。”

“今晚我就动笔。”

“好极了，谢谢你，杰克。”

第一节刚刚打到一半时，冈特就自忖道，这里正是绝佳的地点。这座运动场能够容纳六万两千七百二十名买票入场的球迷。博克估计还能再加上一千来个卖零食和饮料的人。这场比赛本来不算是重要赛事，不过很显然美国人对自己的美式足球非常看重，丝毫不输于欧洲人对足球的重视程度。场上有许多人脸上涂抹得五颜六色，规模真是庞大得惊人——当然涂的是代表主场队的色彩。有几个索性打了个赤膊，让人家替他在胸膛上涂抹油彩，画得仿佛是橄榄球运动服，最后还画上一个惟有美国人才会想得到的大数字。上层看台前方的栏杆上悬挂着形形色色的巨幅标语，写着一些劝诫性的话。赛场上站着一些精挑细选出来的姑娘，个个舞技超群、外形迷人，她们带领球迷欢呼鼓掌。博克也学会了做“人浪”，这是一种宣泄感情的古怪举动。

同时，他也明白了美国电视台简直是君临天下。如此众多的狂热球迷个个喊得嗓子嘶哑，可是待到比赛中场暂停好让美国广播公司插播电视广告的时候，他们居然温驯地没有任何反抗——若是在欧洲，哪怕是最文明的球迷也一定不肯忍受，免不了要掀起一场暴乱。电视被用来规范赛场上的行为。场上东一个西一个地站着几个身着条纹衬衫的裁判员，即便是这些人也逃脱不了摄像机的监控，拉塞尔指出，还有一个专门的裁判负责审查每场赛事的录影带，对场上每一位裁判做出的每一个判断的正误做最终评价。为监控裁判员，专门架设了两个巨型的电视屏幕，当着观众的面同时重播录影带同一段画面。假如把这种做法推广到欧洲的话，那么哪场比赛都得有几个裁判和球迷丧命。纵横恣肆的激情与驯顺的文明居然能结合在一起，真是让博克不可思议。这场比赛比较乏味，不过他发现拉塞尔当真是乐在其中。美式足球赛凶残而暴力，但比赛过程中总是插入了长久的停顿。球员们个个全副武装、全面防护，除非拿一把手枪来否则怎么可能伤到别人，所以即便在比赛过程中，有人偶然间爆发出熊熊怒火也就只好偃旗息鼓了。球员们块头真不小啊，体重低于一百公斤的恐怕找不到。你很容易把他们叫做怪胎或者丑八怪，可是带球跑动进攻的后卫以及其他球员都证明了自己的速度和敏捷，他们那迅速的跑动、敏捷的动作是谁都猜不到的。虽然如此，他还是看不懂美式足球的规则。不过，博克从来不喜欢公平的运动比赛。小时候他倒是踢过足球，只不过那些事已经太久远了。

冈特重新回过神来看着运动场里面的情况。这座建筑物有一个弓状结构的钢铁顶棚，宏伟而壮美。座位上都铺着简易坐垫。卫生间为数众多，还有大量的有特许经营权的摊点，大多是供应美国淡啤酒的。目前场内有六万五千人，其中包括警察、特许承租人以及电视台的技术人员。再加上附近公寓里的人……他意识到必须先自学一下核武器的杀伤力，才能恰如其分地估算出预期的伤亡数字。肯定能超过十万，或许还能多一些，够了。他真想知道，今天在场的人届时还有多少人会来到这里？兴许绝大多数人都能来吧，坐在舒适的座位上，喝着清凉的淡啤酒，狼吞虎咽着手中的热狗和花生。博克曾经有两次设计过劫机事件，有一次客机在半空炸成了碎片，而另一起计划进行得不太顺利。当时他就曾幻想那些受害者会是什么样子，他们肯定坐在舒服的座位上，吃着劣质食品，看着飞机上的电影，而自己的命运居然被全然不相识的人牢牢把握，他们却一点都不知道。一无所知。只他一个人心知肚明，而对方却一无所知，美丽就在于此。博克的眼睛一边扫视着人群，一边想，主宰人类的生死，真好比自己就是上帝。固然是一个残忍无情的上帝，不过历史原本就残忍而无情，对不对？

对，这个地方正是最佳选择。

(1)　西方一种迷信，认为从茶叶泡水后的姿态和动作可以看出人品与未来。

(2)　wild card，由持牌人自由决定牌值的百搭牌。

(3)　heir-presumptive，其继承权可因祖宗死亡之前血统更近之亲属的诞生而失效的继承人。

19. 孕育成长

“准将阁下，让我相信这种事真是太难了，”里克斯竭力控制着自己，用平和的语调说。夏威夷之旅把他的肌肤晒成了棕褐色，但精神却焕发着青春。途经珍珠港的时候，他当然顺路走访了一下潜艇基地，在那里稍作驻留，一边走马观花，一边梦想着有朝一日能亲自掌管第一潜艇舰队。虽然这是快速攻击潜艇舰队，但既然像曼库索这样指挥快速攻击潜艇出身的舰长也能接手弹道导弹潜艇舰队，那么反过来让他去指挥快速攻击潜艇舰队也一定行得通。

“琼斯博士人品没的说，”巴特·曼库索答道。

“我绝没有疑心他人品的意思，然而我们自己人也从头到尾检查过录音带的内容。”复查过程是常规操作程序，三十年以来每逢潜艇归来都要经过这个环节。弹道导弹核潜艇巡逻归来时，声纳的录音带一定要交给海岸上的一支专家队伍进行核查，鉴定潜艇上的海员所采取的行动是否得当。他们必须确认一下在巡航过程中谁都没有机会跟踪一艘导弹潜艇。“这个叫琼斯的老兄以前确实是个鬼精灵的声纳员，可是现在他和政府签了约，拿了政府的钱总得证明自己收费合理，是不是？我倒不是说他有意欺诈，可挑出点毛病来就是他的本职工作，轮到这一次时，他所做的就是把一大堆巧合串联在一起拼合成一个假设，事情顶多如此。数据这么含糊不清——见鬼，这些数据几乎全都没有依据——最关键的是，假如这件事属实的话，你得先假设有这么一队海员，他们有本领追踪到‘688’级快速攻击潜艇，却连一艘苏联潜艇都察觉不到。你说这是不是似是而非？”

“你的观点很有道理，哈里。琼斯也不敢妄下断语。据他判断可能性也不过是三分之一。”

里克斯晃了晃脑袋。“要我说顶多千分之一，这个数字已经算是很慷慨了。”

“关于这件事的可能性，舰艇大队赞同你的看法，三天以前作战二处派过来几个人和我会面时，口风也是一样的。”

既如此，还谈这些废话干什么？里克斯真想问问，可是又不能这么直白。“这条船出航的路上检测过噪音，对不对？”

曼库索点点头说：“是啊，由一艘刚刚大修过的‘688’级攻击潜艇检测，林林总总查了个遍。”

“然后呢？”

“然后它还是黑洞一个。你的船才走了三千码，时速只有五节，那艘攻击潜艇就已经失去你的踪迹了。”

“那么，报告书该怎么落笔呢？”里克斯故作随意地说。这可是要留在他业绩报告里的，所以至关重要。

这一问倒让曼库索局促不安起来。其实他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他内心官僚主义的那一面劝说他，无所谓了，你的所作所为完全合乎规范。当初他在听取了这位承包商的见解之后，就立即把相关数据全部上交给舰艇大队，而后又交给海军总部，一直送到五角大楼的专家手中。他们的分析结论彻底否定了琼斯的见解：琼斯博士肯定是太多疑了。然而，问题是在美国军舰“达拉斯”号上曼库索和琼斯共度了三年的美好时光，三年之间，琼斯从未判断失误。从来没有过。连一次也没有。当时那艘“鲨鱼”级潜艇确实就位于阿拉斯加湾的什么地方。P-3反潜艇侦察飞机失去它的踪迹之后，一直到这艘潜艇从基地的外海露面之间的这段时间里，“卢宁海军上将”号仿佛从这颗星球上销声匿迹了一般。它究竟去过哪里呢？假如给它绘制一份速度／时间周期图的话，就能看出“卢宁海军上将”号确实有可能曾经路过“缅因”号的巡航海域，而后找了个恰当的时机回到自己的永久基地去了。不过，也许“卢宁海军上将”号从来就没有经过美国弹道导弹潜艇的巡航海域——这还真他妈的非常有可能。“缅因”号和“奥马哈”号都没有发现它的踪迹。一艘苏联潜艇居然能同时逃脱两艘美国最顶尖的战舰的侦察，这种事能有几成可能性呢？

微乎其微。

“我不放心什么事你心里有数吗？”曼库索问。

“什么事这么放不下？”

“潜艇追踪的这套把戏我们已经玩了整整三十年。从来没有谁能在深水区追踪到我们的踪影。我还在‘锤头’号上当副艇长的时候就和‘格鲁吉亚’号潜艇对过阵，追踪演习的时候我们当真是游刃有余。后来我到了‘达拉斯’号当艇长，那时候，追踪‘俄亥俄’级潜艇这种事，我连试都没试过，然而我们和‘普拉斯基’号对了一阵，那次演习实在太艰苦了，可以说是我今生所有演习中最棘手的一次。迄今为止，我已经跟踪过‘三角洲’级、‘台风’级，苏联下了水的潜艇没有谁我跟踪不到的。我还曾经给‘维克托’级潜艇的船体照过几张照片。我们是这么擅长这些把戏……”这位分舰队司令眉头紧皱。“哈里，我们已经习惯于当冠军了。”

里克斯说话时仍然保持着理智的心态。“巴特，目前我们仍然是世界顶尖的。惟一能接近我国水准的舰艇部队是英国人，而我认为和我们相比，英国人还是要黯然失色。没有哪个国家有本事跟我们站在同一块球场里打潜艇战这场球。有主意了。”

“什么主意啊？”

“你不太放心这位‘鲨鱼先生’。好吧，这我很能理解。那条船挺不错，甚至能比得上我们新近研制出来的‘637’级潜艇，我敢说这该死的船肯定是苏联下了水的潜艇当中最出类拔萃的。好吧，我们确实接到了一个长期有效的命令，但凡遇到有潜艇堵住我们的去路一律得避开——不过罗塞里追踪的就是这一艘‘鲨鱼’级潜艇，可是你替他大大地美言了几句，恐怕潜艇大队给了你好一顿排揎。”

“猜得真准，哈里。有两个人的鼻子都气歪了，不过假如这些家伙对我的指挥风格不满意，什么时候再挑一个分舰队司令替换我就是了嘛。”

“‘卢宁海军上将’号当前的情况我们掌握多少？”

“目前正在船厂大修，预计一月末可以出海。”

“依照以往的表现判断，再次出海时它的噪音应当更小了才对。”

“恐怕是这样。有消息说苏联要给它配备一套新式的声纳系统，灵敏度差不多比我们的系统落后十年，”曼库索补充道。

“这还没算上仪器操作员的因素呢。它根本没法和我们相匹敌，连接近水平都算不上。我们可以用事实说话。”

“如何证明呢？”曼库索问。

“为什么不向潜艇大队提个建议，但凡遇到‘鲨鱼’级潜艇，任何潜艇都应该采取攻势，主动追踪。允许快速攻击潜艇上的那些家伙当真去试一试，看能不能贴近‘鲨鱼’级。但若是弹道导弹核潜艇也能追踪到它，而完全没有让对方察觉，那么就允许我们也大干一场吧。我觉得有关这条大鱼的资料我们还应当多搜集点。如果它确实对我们形成了威胁的话，我们就把有关它的信息升级。”

“哈里，潜艇大队长听了肯定要气冲斗牛了。这个主意他们绝对不喜欢。”可是你曼库索已经投赞成票了，里克斯看得出来。

里克斯鼻子哼了一声。“这样吗？我们是无敌的，巴特。这你也清楚。我也清楚，他们也清楚。我们来制定几条合理的方针吧。”

“怎么说？”

“可以探测到‘俄亥俄’级潜艇的踪迹时，最远距离是——多少？”

“四千码，是麦克·黑姆巴赫指挥‘斯克兰顿’号和富兰克林·肯曼尼统帅的‘田纳西’号对阵时的记录。肯曼尼率先发现了黑姆巴赫——双方侦察到对方的速度大约相差一分钟左右。其他和这个记录相近的成绩其实都是在预先安排好的测试中创下的。”

“行啊，我们再把它乘以……五好了。这总该够安全了吧，巴特。麦克·黑姆巴赫麾下那条船配备了最新型的装备，它是配备了全新声纳集成系统的第一艘潜艇，据我记忆，第六大队还另外给他配备了三名声纳员呢。”

曼库索点点头。“对极了，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测试，他们让‘俄亥俄’级处处不如人，再看在这样的情况下有没有人发现它？在等温层、等温线以下的水域，角角落落都试遍了。”

“最终还是‘田纳西’号取胜了，”里克斯指出。“我记得富兰克林接到命令要他放松点，可还是他率先发现了对手。就我所知，他比麦克早三分钟做出反应。”

“没错，”曼库索略想了想，“权且定在两万五千码之外的海域吧，不能再靠近它了。”

“可以。从这个距离上我自知能侦察到一艘‘鲨鱼’级。我手下的声纳组真是不错——见鬼，我们俩的手下都不错。如果我偶然发现那个家伙的话，我们就在附近转悠着，尽力收集对方的信号数据。我画一个半径两万五千码的圆圈绕着它转悠，绝不靠近它。该死的，我怎么可能让它察觉呢。”

“要是倒退五年，潜艇大队听了我们这么评价这件事就能把我们俩都一枪崩了，”曼库索说。

“昔日不再了。你瞧，巴特，你倒是肯定能操纵着‘688’级潜艇靠近‘鲨鱼’级潜艇，这又能证明什么呢？假如我们总是操心弹道导弹潜艇容易受损，那还到处卖弄什么风情嘛？”

“你有把握自己应付得了吗？”

“见鬼，我当然能行。我还打算撰写一份建议书送到你的作战参谋那去呢，而后你就能顺着这根旗杆把信呈送到潜艇大队。”

“要知道，这份建议书有可能最终落到华盛顿方面。”

“对，别再高喊‘我们满怀自豪藏起来了’，啊？我们是干什么的，一群小老太婆吗？该死的，巴特，我是一艘军舰指挥官。假如有人非得说，我的舰艇不堪一击的话，我就证明给他看，他说的话根本是放屁。以前谁都不能追踪我。将来也是谁都做不到，我时刻准备着要证明这一点。”

这次会谈完全出乎曼库索的预料。里克斯现在讲话的口气就像是一位真正的潜艇艇长。这正是曼库索最想听到的那种谈话风格。

“你确定自己能应付得了吗？它真的会点燃导火索。恐怕上峰会狠狠排揎你一顿。”

“你也跑不了。”

“我身为分舰队司令官，原本干的就是受上峰排揎的活儿。”

“我想碰碰运气，巴特。好吧，我要进行魔鬼训练，好好培养培养我的手下，特别是声纳组和追踪组之类的人。我有充足的时间，手下的海员也是一流的。”

“行啊，建议书你来写。我会签署赞同的意见，把它递上去。”

“看出来了吧，这事挺容易的不是吗？”里克斯咧嘴一笑。他心想，要想在一支没有孬种的舰队里成为佼佼者，就必须从人群之中脱颖而出。拿到这么一份提案，五角大楼的作战二处肯定要一片哗然，可也由此知道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正是里克斯，而他里克斯将会以聪明严谨而闻名遐迩。在此基础上再配合曼库索的同意意见，即便二处仍吞吞吐吐地不肯表态，最终还是能通过的。哈里·里克斯：海军里独占鳌头的潜艇工程师，是个敢作敢为的充分证明自己专业才智的男子汉。这个印象还不坏啊。这样一种形象肯定会引起关注，轻易就能让人家牢记在心。

“哦，夏威夷之行怎么样？”曼库索问，他对这位“缅因”号的（“金队”）艇长真是刮目相看，满意极了。

“这个卡尔·马克思天体物理研究所有点意思。”这位克格勃上校把一叠黑白照片送到戈洛夫科的面前。

克格勃第一副主席戈洛夫科浏览了一遍，又把照片放下了。“建筑里居然空无一物？”

“差不多，我们在屋里找到了这个。这是一张运送五架美国造的机床的交货清单。东西不错，可价格贵得要命。”

“用来干什么的呢？”

“用途挺多的，比如用来制作望远镜的反射镜，跟这家研究所的假身份非常匹配。萨洛瓦研究所的人告诉我们，这种仪器同样可以用来加工原子弹的零件。”

“有关这家研究所的情况多说点吧。”

“从表面上看它全然一副奉公守法的样子。研究所所长曾是东德顶尖的宇宙学家。后来被柏林的马克斯·普兰克研究所吞并了。他们正准备到智利去建造一座大型的望远镜综合设备，还准备和欧洲太空署共同设计一颗X光太空观测卫星。实际上X光望远镜的原理和核武器的研究有极为密切的关系，这一点非常值得我们关注。”

“你怎么能区别开何谓科学研究，何谓——”

“看不出来，”这位上校承认。“我已经完成了某些查证工作。情报其实就是我们自己这方泄露出去的。”

“哪能呢？怎么会这样？”

“有几篇关于恒星的物理性质的文章发表在各种学术杂志上。有一篇的开篇是这样写的：‘让我们权且想象在这样一颗星星的核心有一束这样和那样物质的X光在涌动，’惟一差别只是在于一个小细节：作者描述的这颗星星比任何恒星内核中涌动的粒子流量级都更大——大约是十的十四次方。”

“我听不明白。”戈洛夫科被这些莫名其妙的科学术语搅得一团糊涂。

“他描述的是一种物理环境，这种环境中发生的物理活动在强度级别上是任何恒星内部活动的十万亿倍。事实上，他所形容的正是热核弹爆炸时的内部反应状况。”

“见鬼，它怎么能通过审查呢？”戈洛夫科大吃一惊，于是开口问。

“将军，你认为我们的审查人员具有多少自然科学方面的知识？那个家伙刚一看到‘让我们权且想象在这样一颗星星的核心’这样的句子，就判断这篇文章无关国家机密。其实这篇文章发表于十五年前。还不止这一篇呢。上个星期，我终于发现我们的保密措施究竟有多么无能。你也就可以想见美国人那边是什么情形了。幸好只有机灵得出奇的家伙才能把所有数据资料全部吸收。可这并不是说没有可能做到。我找克什蒂姆研究所的一批青年工程师讨论了一下。这边只要给我们一点推动力量，我们就可以进行一场深入调查，查明公开出版的学术文献究竟开放到怎样的地步。五六个月的时间估计可以完工。调查的结论并不会直接影响到这项计划的进行，然而在我看来进行这样一项调查极具价值。我认为我们一直故意低估了第三世界有可能也有能力自制核武器的危险。”

“怎么可能这样，”戈洛夫科表示反对。“我们很清楚——”

“将军，三年前我也出过力帮您书写了那份报告。我说的是当年的评估实在乐观得过分了。”

克格勃第一副主席戈洛夫科沉思半晌。“皮奥特尔·伊万奇，你这人真是老实。”

“我这人现在吓得魂不守舍，”这位上校答道。

“因为回了一趟德国吧。”

“对。三名据我们猜想有可能曾经是东德核弹计划成员的人下落不明。这三名男子携家带口全体离开了德国。其他人也都找了别的工作。有两个可能参与过核能在武器应用方面的研究，可还是那样，谁又说得清楚呢？与世无争的物理研究和跟制备武器有关的物理研究之间的分界线究竟何在？我可不知道。”

“不见踪迹的那三个人呢？”

“有一个已经确认去了南美洲，另外两个还是没有下文。我主张应当开展重点调查行动，好好查查阿根廷那儿究竟出了什么事。”

“美国方面怎么样？”戈洛夫科沉思道。

“尚无定论。我估计对方和我们一样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情。”这位上校顿了顿。“他们怎么可能有兴趣任凭核武器进一步扩散？这实在太难以接受了。这和他们的政府方针背道而驰。”

“那么，再说说以色列的情况吧。”

“二十多年前，以色列人从美国人那儿搞到一批核原料，他们从萨凡纳河的核工厂弄来了钚元素，从宾夕法尼亚州的一个军械库里找到了浓缩铀。无疑，这两次行动都是通过非法途径进行的。美国人自己也进行了调查，他们相信，以色列的摩萨德在一些身居敏感职位的犹太裔美国人的协助下，进行了一次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军事行动。但事后并没有检举出什么人。他们从线人手里获得的证词不能作为呈堂证供，而且从政治上说，自暴其短，告诉人家在如此敏感的政府行为中居然有这么大的保密漏洞，显然非常不明智。于是一切都悄无声息地暗地里处理了事。再说，美国人和欧洲人在销售核技术的时候没有严格把关，许多国家都买到了——毕竟他们是按照资本主义制度运作，这也是一大笔钱的生意呢——但我们在核技术方面何尝没有出过错，我们不是也把技术卖给中国和德国了，不是吗？”“不，”这位上校总结道，“我相信美国人看到德国自制的核武器会比我们更恐惧。”

“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还没有想法，将军。我们已经尽力在不惊动别人的情况下，率先追查到这些情况。我想还是应该关注一下南美洲那边在玩什么花样。而后再到德国军方的内部谨慎地调查一下，看看部队内部有没有什么正在进行核计划的征兆。”

“假如确有其事的话，我们此前早就知道了。”戈洛夫科皱了皱眉头。“仁慈的上帝，这话居然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他们可能采用什么运载系统呢？”

“飞机。没必要架设弹道发射装置。从东德到莫斯科的距离还没远到非要架设发射装置的地步。他们对我们的防空能力非常了解，对不对？撤出东德的时候，我们丢下的那些装备已经足够他们了解我们的情况了。”

“皮奥特尔，今天下午还有别的佳音要留给我好好品味的吗？”

这位上校狰狞地冷笑了一下。“没有了，那些西方白痴正在疯狂地歌颂世界一片和平安宁呢。”

烧结铼钨合金的过程本身非常简单。烧结用的是一种特别像微波炉的无线电频率熔炉。把金属粉末倒入模具，而后它会滑动到熔炉里加热。当粉末白炽化，发出耀眼的光芒时——可惜仍然没有达到能够熔化钨的温度，钨的耐热性质非常高——开始加压，高热和压力双管齐下就能把金属粉末烧结成金属块，虽然不如纯金属那么坚硬，但是已经很牢固了，完全可以把它当作纯金属来用。十二个曲面部件都一一烧结完毕了。这些部件需要再进一步细加工，减少允许公差数，使它们的形状和光滑程度更加符合完美标准，而后搁在装配厂专门放置它们的架子上。

那部大型铣床正在加工最后一个大型的双曲面铍金属零件，其长度约为五十厘米，宽度最多只能到二十厘米。这个零件的外形实在太古怪了，虽然铣床是在计算机辅助下完成加工的，但难度还是非常大，不过对此谁都无能为力。

“就如你所见的那样，中子流在初级反应中只不过呈现出球状膨胀，然而铍金属会把中子流约束在体内，”弗罗姆为卡提说明工作原理。“这些铍金属组件当真具有反射中子的能力。中子依照螺旋形的路径向前涌动，速度约为光速的百分之二十，我们只给它们留下这个出口，让它们进入这个圆锥体。装在双曲面铍制零件里面的就是富含氚的圆柱形氘化锂。”

“反应速度这么快？”卡提问。“炸药必须把所有的东西都炸掉呢。”

“你需要换位思考这个问题。它的反应速度不过是炸药应有的速度罢了，我们应当记住，这颗炸弹完成爆炸过程只需要三个震颤的时间。”

“三个什么东西？”

“震颤。”弗罗姆不由自主地再次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微笑。“明白纳秒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十亿分之一秒，嗯？这段时间里，一束光线只能走三十厘米。它爆炸的时间长度只够光线从这里走到这里的。”他伸出手比划出一英尺左右的长度。

卡提点了点头。无可置疑，这段时间显然是非常短促的。

“好了，一‘震颤’等于十纳秒，也就是光线走三米距离所需要的时间。这是美国人在四十年代发明的术语，指的是小羊羔颤一下尾巴所需要的时间——明白了吧，这是拿技术术语开了个玩笑。换言之，在三十纳秒的时间里——这段时间可供光线前进大约九米距离——这颗炸弹已经完成了从启动到爆炸的全部过程。它比化学炸药的反应时间快了几千倍。”

“我明白了，”卡提说，他这么说其实是亦真亦假。他离开了厂房，让弗罗姆回到自己那可怕的幻想中。冈特正在露天地里等着他呢。

“办好了？”

“计划中美国部分的内容已经有主意了，”博克郑重宣告。他打开一张地图，平铺在地面上。“我们打算把炸弹设在这里。”

“这是什么地方？”博克把地点告诉了卡提。“人数有多少？”卡提接下来又问。

“超过六万吧。假如炸弹的爆炸当量符合他许诺给我们的那个数字的话，杀伤半径就能把整个地区都覆盖在内。死亡总数能达到十万到二十万人。”

“全部死伤就是这么多了吗？这是原子弹啊，居然只杀死这几个人吗？”

“伊斯梅尔，这充其量也就是个大号炸药装置而已。”

卡提合上双眼，低声骂了起来。一分钟以前有人刚刚告诉他，这东西是他从未经历过的神秘玩意儿，而转瞬之间又有人把这个观点彻底掉了个个儿。这位头领还不算笨，他明白这两位专业人士说的都有理。

“选在这里有什么理由？”博克又把原由给他解释了一遍。

“真能杀死美国总统倒是件大快人心的事。”

“确实大快人心，但是未必有什么好处。把炸弹运到华盛顿也能办得到，不过据我评估，一旦被人察觉危险性将非常高，其严重性实在太高了。头领，我在制定计划的时候必须考虑一个因素，那就是炸弹只有一颗，机会只有一次。因此必须把被人察觉的危险性减到最低，同时应当优先考虑便捷的因素来选择目标地点。”

“德国那一头的行动进行得怎样了？”

“相比之下轻松多了。”

“计划能成吗？”卡提直勾勾地遥望着黎巴嫩积满灰尘的山峦问。

“应该可以，我认为有六成机会。”

头领卡提在心底暗想，起码也能狠狠教训一下美国人和俄国人。问题也就随之而来：这就够了吗？卡提在考虑自己的答案时，脸上露出倔强的表情。

其实卡提心中的疑问不止一个。他觉得自己已经是行将就木的人了。他的病情虽然也像铁面无私的潮汐一样，有涨潮的时候，也有落潮的时候，然而这个潮汐却从来没有返回到一年前或者一个月前的那个起点。今天身体感觉还行，可他也明白这不过是相对还好而已。很可能明年他这辈子就算活到头了，而博克的计划也很可能圆满成功，二者的机会是一样的。没有尽到他的全部力量好亲眼目睹自己的历史使命获得成功就这样窝囊地死去，他能甘心吗？

不，假如他自己难逃一劫，那么又何必重视其他人的性命呢？他们难道不全是不敬真主的异教徒吗？

冈特不信真主，是个无神论者。马文·拉塞尔也一样，他是个异教徒。而你主张要夺去那么多人的性命……他们反倒不是不信神的家伙。他们也是《圣经》的子民，只不过先知耶稣误导了他们的信仰，可与此同时，他们也坚信上帝是惟一的神。

但据《古兰经》上说，犹太人也是《圣经》的子民，是伊斯兰教的精神祖先，跟阿拉伯人一样也是亚伯拉罕的子孙。犹太教的教义和自己的宗教精神是那么相似。他反抗以色列并非出于宗教因素，而是为巴勒斯坦人民而战。另一个民族逼迫着他的同胞去国离家，而那个民族居然自称是遵照着神的意旨在行事，事实上他们却另有所图。

卡提承认自己的信仰中有无数的矛盾。以色列人是他的对头，美国人是他的对头，俄罗斯人也是他的对头。这就是他本人的信仰，哪怕他自称是穆斯林，而事实上真正主宰他生命的却跟真主一点关系也没有，无论他对自己的追随者如何大肆地夸耀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尊奉真主的意志。

“继续执行你的计划吧，冈特。”

20. 橄榄球比赛

全美橄榄球联赛的赛季已经结束了半程，维京队和电光队仍然是联盟中的佼佼者。圣迭戈电光队员，在加时赛中输给明尼苏达队，但在一星期后的主场比赛中终于扬眉吐气，以四十五比三的悬殊比分打败了安纳波利斯队，报了一箭之仇。与此同时，维京队在星期一晚上的赛事中与巨人队对垒，以二十一比十七品尝着险胜的甜蜜。在本赛季第八场比赛的第三节中，托尼·威尔斯终于突破了个人推进一千码大关，成为本年度众望所归的新秀，他已经有幸成为总统倡导的“反对滥用药品运动”的官方发言人。维京队和四十九人队对阵时一路坎坷，不幸以十六比二十四败北，总战绩为七胜一负，于是和电光队扯平，然而在国家橄榄球联盟核心——“黑衣对蓝衣”——赛组里与他们成绩最接近的竞争对手是巨熊队，也不过是四胜三负。联盟各队的力量对比总是起起伏伏。美国橄榄球联合会惟一能给他们带来威胁的队伍，和以往一样，只有海豚队和突袭者队，这两支队伍都列在电光队的对决卡上，即将在赛季尾声时和电光队一决雌雄。

赛事如此激烈，却没有给瑞安带来一丝安慰。虽然疲倦的感觉席卷全身，可是他仍然要费尽力气才睡得着觉，疲乏仿佛已经界定了他这一生的状态。当初，每逢万千思绪折磨得他无法入睡时，他就会来到窗前，站立着遥望切萨皮克海湾，看着大船小舟在几英里外穿梭。可是今天他只能坐着，呆呆地看。双腿是那么虚弱无力，始终疲惫不堪，就算想站起身来也要有意识地使使劲儿。心理上的压力、咖啡因和酒精的刺激，胃里总是产生了太多胃酸，这一下他的胃简直要闹革命了。他需要睡眠，需要安眠来舒活紧张的肌肉，需要一夜无梦地睡到天亮，好把头脑从日常的决断中解放出来。他需要锻炼身体，他需要许多东西，他需要重振雄风。然而他毫无睡意，思绪总是萦绕在白天的工作和夜间的失败上。

杰克很清楚莉兹讨厌自己，他甚至自认为很了解这种情绪的起因，那还是几年前两人在芝加哥首次会面的时候，当时莉兹心绪不佳，而他自己也没有好心情，于是两人之间的开场白变成了一句刻薄话。两人的差别在于，他往往会把别人怠慢自己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总之，绝大多数都不记得了——可莉兹做不到，而总统总是听信她的话。正因为她横生枝节，才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瑞安在《梵蒂冈协议》中建立的不朽功勋。瑞安成就的这件事称得上是他在中央情报局任内做的最纯洁无瑕的一件事——瑞安对自己在中央情报局的所作所为感到自豪，但他也知道那些只是狭隘的政治策略或者战略策略，都是为本国利益服务的，而《梵蒂冈协议》不同，它的目标是改善全世界的和平局面。那一份值得骄傲的洞察力！完了，功劳全落在别人头上了。杰克并不妄想独吞功劳，这确实并非他一个人单枪匹马打下的江山，可是他非常希望有人公平地说他也有一份功劳。那算奢求吗？每天工作十四小时，有不少工作都是赶路时在汽车里做的，为了国家利益他曾三次冒过生命危险。他图的究竟是什么？图的就是让一个从本宁顿跑来的玩政治的婊子撕碎他的功劳簿吗？

莉兹，要不是我，要不是我建功立业，你和你的上司，俄亥俄州来的乔纳森·罗伯特·福勒哪里爬得到现在的地位！

可是这两个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真相，杰克发过誓。向什么人发誓呢？图的又是什么呢？

最令他不满的是，如今这件事对他产生了重大影响，而且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全新的影响。那天夜里他又让妻子的希望落了空。他真是觉得莫名其妙，好比猛拉灯绳，电灯却依旧不亮，好比拧动了油门钥匙想启动汽车，可是——

仿佛自己不是个男子汉。这种说法最简单。

我是个男子汉。一个男子汉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全都做到了。

那就努力向妻子说明原委啊，伙计！

我为亲人、为国家殊死搏斗，为亲人、为国家枪杀性命。我在一群出类拔萃的男子汉之中深受景仰。我干过一些机密要事，外人谁都不得与闻，同时所有必须沉默的机密都将保守在我心里。我此生为国尽忠的辛劳可以和任何男子汉相媲美。

那么，你怎么凌晨两点钟的时候居然冲着这片水面发呆呢，大侠？

我曾经有过惊天动地的业绩！杰克心里火冒三丈。

有谁知道？有谁在乎？

可我的朋友们会怎么样呢？

他们替你做了不少好事——此外，你指的是哪些朋友呢？上一次你跟斯基普·泰勒或者罗比·杰克逊聚会是什么时候啊？兰利还有你的朋友呢——为什么不向他们倾诉自己的委屈呢？

居然已经天明了，他真是大吃一惊，不过再怎么惊讶也不如看到自己竟然独自一个人坐在起居室里沉入睡眠更让他惊诧。杰克站起身来，浑身的肌肉隐隐作痛，只要没睡着，不管躺几个小时，都无法缓解肌体的疲乏。这哪里算得上是睡眠，杰克一边向浴室走去，一边在心底暗想。顶多是他还没有清醒过来。睡眠意味着舒解疲劳，可他还是感觉肌体并没有得到舒解，因为昨夜他喝了廉价的劣酒，脑袋疼得仿佛快要裂开一样。惟一的好消息——如果这也能称之为好消息的话——是卡茜尚未起身。杰克把自己的咖啡解决掉之后，就等候在门口，这时克拉克开车来接他了。

“看得出，这个周末也很不平凡吧，”瑞安上车的时候，克拉克说。

“你怎么样，约翰？”

“你瞧，副局长，你要是跟我打马虎眼，那就随你的便吧。这两个月来你看上去简直糟透了，而现在你一点都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糟糕。你上次休假是哪年的事了？跑出去玩个一两天，要知道，这样你也许会觉得自己是个真实的人，而不是站在政府机关门口给门票打孔的倒霉蛋儿，成天生怕假如自己一不在岗位上，就没有人看门了。”

“克拉克，你真是找着了好办法，让我一早有了个好心情。”

“嘿，伙计，我只是个负责安全保卫的军官，可是如果我把‘保卫’的工作太当真了你别拿我找乐儿，成不成？”克拉克把车开到路边，停了下来。“博士，这种事我见过。人的精力总有消耗光的时候，你现在就正在透支自己的精力。你这根蜡烛两头儿、中间一起点燃。二十几岁的时候，这么猛干算是努力工作，可现在你早就不是二十几岁了，我这么跟你啰嗦是怕没其他人会费心告诉你这些话了。”

“我非常清楚伴随年纪增长，身体势必会衰弱下去。”瑞安努力地挤出一个苦笑，想对他表示这种事无足轻重，克拉克你实在太大惊小怪了。

然而他没笑出来。约翰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念头，今天瑞安的妻子并没有出现在门口。家里出什么问题了？可是，这种话他又没法问出口，是不是？瑞安的脸色他看在眼里，看来是够倒霉的了。绝不会仅仅是操劳的问题。他的疲惫是从心里溢出来的，上峰下了一连串的命令，那堆狗屎都扛在他肩上，还得支持卡伯特局长，打一出前门，所有的事就他妈的都归瑞安管，压力能不大吗。卡伯特——这人不算坏，他心眼挺好，可问题是他自己在干些什么，自己都不清楚。所以国会还得依赖着瑞安，行动处和情报处全靠瑞安一个人指挥协调。这是他分内职责，不能逃避，可他也缺乏点儿变通的机灵劲，有些事明明可以交给别人去办，处长们原本可以再绷紧点干活儿，可他们居然把活儿全让瑞安一个人顶着。要是从副局长办公室里大吼一声，兴许一切就都改变过来了，可是卡伯特肯支持瑞安吗？——白宫那些恶心的鬼东西会不会把这一吼看成是杰克接掌大权的征兆呢？

见鬼的政治！克拉克一边将车倒回马路，一边想。办公室里的政治阴谋，政治手腕。家里恐怕也闹了什么别扭，克拉克纵然不清楚到底有什么问题，但他明白一定有事。

博士，你实在心眼太好了点，哪里耍得出什么手段来！

“能给你点建议吗？”

“直说好了，”杰克一边浏览着急件，一边答道。

“花上两个星期时间去迪斯尼乐园或者地中海俱乐部转转，找一处海滩散散步。离开这个该死的市中心出去一阵子。”

“孩子们还得上学呢。”

“那把他们从学校接出来一起走，看在上帝的分上！也许把孩子们留在家自己走，只有你和你妻子出门，可能更舒坦。不成，你又不是那种人。那就把孩子们带上去看米老鼠吧。”

“这可不成，孩子们还得上课呢——”

“他们不过是小学生，又不是研究生，博士。落下两个星期的课，顶多没学乘除法，或者不知道‘松鼠’这个词该怎么写，对他们的智力发育没妨碍。你必须躲开这儿一阵子，把电充足了，闻闻该死的玫瑰香味儿去吧！”

“工作太多了放不下，约翰。”

“你得听我的劝！你知道我亲手埋葬的朋友有多少人吗？你知道跟我一起出去并肩作战的人里，有多少人根本没机会讨老婆、养活一群孩子，也买不起水边的豪宅。好多人啊，伙计，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好多人一点边都擦不上。你倒是什么都有了，自己却拼了老命地把自己累死——这事你迟早都躲不过去，博士。最多十年你会把自己折腾死。”

“这是我的工作！”

“再怎么重要也没必要把自己这一辈子的生活都搭进去，你这个大笨蛋！难道你没看出来吗？”

“那么该由谁来盯着这摊事儿呢？”

“长官，在你的巅峰时代，恐怕很难找到有本事取代你的人，可是看你如今这副模样，要是让那个叫古德利的小子干你的活，他的表现也不至于比你差。”克拉克发现这句话刺中了他的要害。“你觉得自己目前的工作效率有多高呢？”

“求你帮帮忙，只开车别张嘴行吗？”根据今天清晨急件里加了密的词句分析，大三角帆又送来一份报告等着他过目，同时新高也有一份报告。今天恐怕又闲不下来了。

这些正是他所需要的东西，杰克一边在心底暗想，一边闭上眼睛稍事休息。

自己的体质真是每况愈下。瑞安大吃一惊，原来自己还能工作，而疲倦居然击败了清早的那杯咖啡，使他在上班去的路上足足睡了四十分钟。他明白克拉克的表情里分明在说早告诉你会这样，只好直奔七楼而去。通讯员把那两份重要文件送了进来，随同文件还送来了一张便条，告诉他卡伯特局长要来迟一点儿。这家伙还保留着银行家的作息习惯。间谍本应当更勤快一点，杰克心想。见鬼，对此我太有心得了。

首先读的是新高的报告。报告说，日本人图谋背信弃义，废除仅在六个月之前刚刚和美方签订的极其罕见的贸易特许权。这次违约将以出于“不幸的、无法预知的”情况之类的托词来袒护自己，恐怕有些理由的确属实呢，瑞安一边向下翻页，一边想——日本人的国内政治问题丝毫不少于其他国家——不过好像还不止这么简单：他们打算去墨西哥进行某些斡旋……好像和明年二月份日本首相来华盛顿进行国事访问有关。日本人不想购买美国的农产品了，他们决定从墨西哥低价购买农产品，耍弄这套把戏来说服墨西哥政府削减日本产品进入墨西哥的关税壁垒。总之计划就是这样了，日本人没有把握墨西哥方面确实能给他们这么大的特许权，于是他们计划……

……行贿？

“上帝！”瑞安深吸了一口气。墨西哥的宪法革命党——简称PRI——其实从来就谈不上正直，可是这次……？双方将在墨西哥城面对面地讨论这件事。假如日本获得了特许权，为了打开墨西哥市场的门户就对墨西哥农产品敞开日本大门，那么去年二月日方答应要从美国购买的农产品数量就会削减。日本人做买卖真是有头脑。不但购买食品的价格比美国的更低廉，与此同时还开辟了一个新的市场。大大出乎每个人意料的是，他们将来给美国农场主的借口肯定不是打着顾及大众健康的旗号，而是宣称日本食品药品管理局断定美国农夫使用了农业化肥，拿这件事大做文章。

贿金的数额和本次计划达到的目标的重要性成正比。数额高达两千五百万美金，采用迂回的、半合法的方式交付给受贿人。来年，当墨西哥总统离开政府要职的时候，他会成为一家新建公司的首脑……不，他们会按照合理的市场价格购买他手头现成的一家企业，而新的业主会要求他继续留任，与此同时会大幅增长贸易价值，显然他精善调整公共关系，所以还要付给他可观的年薪，作为他突出贡献的报酬。

“这手分离处理法干得真漂亮，”瑞安叫起来。这简直像是一幕滑稽戏，而最有趣的地方在于，在美国假如有人聘请了一位精明强干的律师，他的所作所为甚至可以变成合法行为。或许还不止于此呢。有一大堆国务院及商业部的人就是在辞去政府部门的职务之后，立即受雇于日本利益团体的。

日本人只忽略了一个小细节：瑞安拿在手里的这份文件就成为日本人密谋毁约的证据。他们有一个方面真是愚不可及：日本人认为有些政务会议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有些只敢在这四面墙壁内部大呼小叫的话，出了这四面墙壁就绝不能让人家听到。他们可不知道，某位内阁成员养了一个情妇，最是精通打开男人的牙关之术，她自己也有一个牛郎，而他让女人说出实话来的本领真是可以和那情妇相媲美。如今美国就是这样才打通了所有谍报渠道，这都是拜一位克格勃的军官所赐……

“动动脑筋啊，小伙子。”

如果可以拿到更加过硬的证据，再把证据呈送给福勒……用什么办法呢？总不能在法庭上直接引述一份间谍报告作为呈堂证供……何况他是一名俄罗斯侨民，而且是正在第三国执行任务的克格勃军官呢。

可现在谈的并不是必须遵循证据法规的公开法庭，对不对？福勒也可以在和日本首相面对面交谈的时候讨论这个问题。

瑞安的电话响了起来。“喂，南希？”

“刚才局长打来电话，说他染上了流行性感冒。”

“他真幸运，流行性感冒，糊弄我吧。”瑞安挂上电话后自言自语道。这个人太懒散了。

……这场游戏福勒有两手玩法可以选择：一是面对面地告诉对方，我们很清楚他下一步要走哪步棋，美国人对此绝不容忍，告诉他我们将要通知相关的国会议员而且……或者采取第二套方案，干脆透露给新闻界。

第二套方案会诱发各种各样的不良后果，而在墨西哥政坛诱发的恶果绝不是其中最严重的影响。福勒看不惯这位墨西哥总统，对墨西哥的宪法革命党更是深恶痛绝。无论你打算怎么评价福勒其人，有一条他这个人行事耿直，对贪污腐败现象，无论什么形式一律厌恶已极。

第一套方案……瑞安必须把情况汇报给艾尔·特伦特，对不对？他得让特伦特了解到这项新的行动，但是在贸易问题上，特伦特也有自己的斧子要磨，他也和日本方面有生意来往，所以福勒恐怕会担心他是不是会把这件事捅出去。从另一方面考虑，不把真相告诉特伦特也于法不相合呀？瑞安又一次拎起了电话听筒。

“南希，可否替我跟总法律顾问说一声，就说我想见他？谢谢。”

而后一份是大三角帆的报告。瑞安心里暗想，卡迪雪夫先生今天要说什么话了呢……？

“上帝保佑。”瑞安强迫自己放松一下精神，而后把整份报告通读了一遍，他停顿了一下，返回去又重新通读了一遍。而后拎起电话，揿着按键接通了玛丽·帕特·福利家的直拨电话。

电话一直吵嚷了三十秒之后才有人接听。

“喂？”

“你是谁？”

“你又是谁？”

“我是瑞安副局长。玛丽·帕特哪里去了？”

“生孩子呢，长官。真是对不起，刚才不清楚您的身份，”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继续说。“当然艾德也陪着她去医院了。”

“明白了，谢谢。”瑞安挂断了电话。“见鬼！”可从另一方面来看，这种情况他怎么能发火呢，对不对？他起身出了自己的办公室，来到秘书的那间屋子。

“南希，玛丽生孩子呢，”他告诉秘书。

“噢，太棒了——不对，怎么能说太棒了，生孩子可不是什么趣事，”南希说。“买束鲜花吧？”

“对，送点漂亮的花——这些事情你肯定比我在行，把账记在我的美国运通卡上。”

“先等等，等确认母子平安以后再送好吗？”

“对，没错。”瑞安转身返回自己的办公室。“现在怎么办？”他在心底暗想。

你很清楚该做哪些事。惟一的问题是你究竟打不打算这样做罢了。

杰克再度拿起电话，然后又揿了另一组按键，接通另一个直拨电话。

“我是杰克·瑞安。”

冷漠的声音现在变得越发阴寒刺骨了。“出了什么事？”

“我想求见总统先生。”

“关于什么情况？”她问。

“电话里不方便说。”

“这可是保密电话，瑞安！”

“还不够保密。什么时候可以让我过来？此事关系重大。”

“重要到什么程度？”

“值得他为此修改自己的约会日程，莉兹！”瑞安以呵斥还击她。“你以为我跟你闹着玩吗？”

“冷静，稍等。”瑞安听到翻动纸张的声音。“四十分钟后到白宫。给你十五分钟。我会修改他的日程。”

“谢谢你，埃利奥特博士。”他强压怒火，才没有把电话摔断。该死的女人！瑞安又站起身来。克拉克已经回到南希的办公室。“热热车吧。”

“去什么地方？”克拉克起身问。

“进城。”杰克转过身来。“南希，给局长打个电话。就说有点东西我必须呈送给总统，出于应有的敬业精神，他至少得把尾巴留在这儿。”卡伯特来还真是不方便。他家的房子位于一处有狐狸出没的野趣横生的乡村，距离这里一个小时的路程。

“是，长官。”世上还没有几件事能让瑞安信赖的，而南希的敬业精神就是这少数几件事之一。

“这东西给我复印三份。再复印一份给局长，将原件锁在机密库里。”

“两分钟就好。”

“太棒了。”杰克步入盥洗室。打量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他发觉克拉克丝毫没有说错。他这脸色看起来真像见了鬼似的。但他实在没办法。“准备好了吗？”

“如果你准备好了，就可以上路了，博士。”克拉克手里已经拿着一个有拉链的皮革公文箱。

星期一的清晨，生活中一些反常的情况一点都没有减少。有个笨蛋在高速公路的I-66号出口附近造成了一起车祸，让车流一路往后堆积起来。原先十五分钟的车程此时足足浪费了三十五分钟。政府高官也躲不开特区的交通问题。中央情报局的官方座车在最后一分钟才勉强赶到，驶入西区长官车道。杰克强忍着冲动没有跑着进入白宫的西门，生怕引起什么人的注意。新闻记者也走这个入口。不一会儿，他来到了莉兹·埃利奥特在楼角里的办公室。

“什么情况？”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发问了。

“我希望汇报只做一次。有一名打入内部的特工刚刚送来一份报告，其中的内容你们听了一定不会太高兴。”

“总得先给我透露一点内容吧，”埃利奥特指出，这次的要求倒还算合情合理。

“纳莫诺夫、苏联部队，还有核武器。”

她点了点头。“走吧。”路程虽不长，只走了两条走廊，却路过八名守护总统办公室的特勤处特工，他们仿佛一群恭恭敬敬的狼。

“希望这次是个好消息，”福勒说，他并没有站起来。“为了这次临时会见，我只得推掉了预算简报。”

“总统先生，苏联政府高层里我们派驻了一名打入内部的特工，”瑞安开始汇报。

“这事我已经知道了。假如你记得的话，我曾经请你别说出他的姓名。”

“是，总统，”瑞安说。“目前我必须把他的名字告诉您了。这人名叫奥列格·基里洛维奇·卡迪雪夫，内部代号是大三角帆。几年前，玛丽·帕特·福利夫妇在莫斯科时，把这个人招募到旗下。”

“怎么非要告诉我这件事呢？”福勒问。

“以便您对他的报告做出自己的评估。他以往有两份报告您也曾过目，文件代号是补品和枢轴。”

“枢轴……？就是九月份送回来的那份报告，谈到关于纳莫诺夫遇到了难题——我是指他和安全机构之间出现纠纷的报告。”

“正是，总统先生。”你还真行，瑞安心想。我们呈送的报告你倒还有印象。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事他都记得，瑞安也明白。

“我估计纳莫诺夫的麻烦可能进一步恶化了，否则你何必跑到这里来。请继续讲，”福勒一边仰靠着椅子，一边以命令的口吻说。

“卡迪雪夫说上星期他曾经与纳莫诺夫面谈——上个星期晚些时候——”

“稍等一下。卡迪雪夫——他是苏联国会议员，而且是反对派的领袖，是不是？”

“同样不错，总统先生。他有许多机会能与纳莫诺夫进行一对一的面谈，因此他对我方具有非常高的价值。”

“好极了，我明白。”

“据他说，两人近来这次会谈中，纳莫诺夫谈到自己的处境越发被动了。他曾经放纵军方和安全部队增长内部力量，但似乎他们并不满足。军方恐怕有意抵制美苏削减军备条约的执行过程。据报告称，苏联部队图谋将SS-18导弹群全数保全下来，不肯依照双方已经达成的协议规定，裁减六组导弹。我的手下说，纳莫诺夫或许已经准备对军方做出妥协。总统先生，这是违约行为，所以我才赶到这里面见您。”

“此事的重要性何在？”莉兹·埃利奥特问。“我指的是就技术性而言它很重要吗？”

“对啊，这个问题我们一直没有讲明白。邦克部长了解其中的道理，然而国会一直没有想明白：目前我们正在进行销毁核武器的过程，削减的数量稍微超过了原有的二分之一，于是打破了原有的核武器制衡状态。双方掌握的RV核武器均为一万枚的时候，大家都明白企图在核战争中取胜非常艰难——事实上是绝没有取胜的可能。因为双方都有这么多弹头可以发射，你怎么可能把敌方的弹头全部销毁，因此双方总是保有充足的弹药可以发动致命的反击。

“然而经过这场削减军备的行动之后，这种局面已然彻底改观了。如今，依靠着三军武装力量的配合比例，理论上已经有可能发动一次核袭击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协议中要把三军武装力量的配合比例说得这么谨慎明白了。”

“你是在说，裁减核武器反而使得局势更加危险了是吧？”福勒问。

“不，总统先生，并非如此。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提——几年前，还是由厄尼·艾伦负责谈判事项的时候，我曾经和谈判小组协商过——净削减百分之五十肯定是个假象，顶多是象征性地削减而已。”

“哦，算了吧，”埃利奥特尖刻地说。“削减就是有一半嘛——”

“埃利奥特博士，当初的卡默洛特演习假如你肯费心参加一下的话，肯定能更理解这个问题。”瑞安转过头去，他没注意到这女人遭到指责之后有什么反应。福勒发现她的脸转瞬之间红了一下，眼见着她因为当着自己情人的面说不过人家而浑身不自在，差点笑起来。总统重新把精力关注到瑞安身上，伊丽莎白肯定还会和自己进一步谈这件事，对此他非常有把握。

“这是个技术性很强的问题。假如你们对我不能置信的话，可以去问邦克部长或者战略空军司令部的弗里蒙特将军。决定性的因素在于三军武装力量的配合比例，并非核弹头的具体数字。假如他们保留那些SS-18导弹群的话，配合比例就会彻底改观，那么苏联方面就赢得了绝对优势。这一变动对协议的影响是实质性的大规模更动，决非数字变化这么简单。可是还有呢。”

“说吧，”总统说。

“据报告称，苏联部队好像和克格勃勾结了起来。如你所知，战略导弹的发射装置一直是由苏联部队拥有并保管，而弹头则始终归克格勃控制。卡迪雪夫认为，目前这两个单位的关系有点越发暧昧了，他进而认为弹头的使用权方面恐怕出问题了。”

“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说，有些战术导弹的库存清单可能被扣留了。”

“有的核武器不见了？”

“属于小型核武器，他说存在这种可能性。”

“换言之，”福勒说，“苏联部队有可能借小型核武器来敲诈纳莫诺夫，逼他就范，而且把这些军备当作最后打的王牌喽？”

推理上还行啊，总统先生。“正是，长官。”

福勒有三十秒钟左右没做声，一边直勾勾地瞪着眼睛，一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思考着这个问题。“这个卡迪雪夫为人可信吗？”

“总统先生，他为我们效劳已经五年了。他提供的建议一直具有高度价值，以我们目前的所有信息看来，他从来没有故意欺骗过我们。”

“他有没有被人发觉了呢？”埃利奥特问。

“也许会，但目前不是非常有可能。这种情况我们自有对策。我们有预定好的密码词，可以警告我们目前遇到了麻烦。可是每份报告里都出现了代表佳音的词汇，这一份也如此。”

“是不是应当通过其他渠道验证一下这份报告的准确性呢？”

“对不起，埃利奥特博士，咱们没有任何方式可以借助来证实报告里内容的真实性。”

“你带着一份不曾确认过的报告就敢跑到这里来了？”埃利奥特问。

“说的是，”瑞安承认，他可不知道自己满脸都是不耐烦的神色。“能让我这么铁了心相信的特工人数并不多，而他恰好是其中之一。”

“假如要确认这份情报的真实性你会用什么途径？”福勒问。

“我们可以通过本国间谍网谨慎地打探一下，得到您的允许之后，还可以小心地和外国的情报机构一起讨论。英国人在克里姆林宫里也有一个内线，此人提供的情报非常准。我认识巴兹尔·查尔斯顿爵士，可以和他接触几次，然而这就意味着一定会泄露一些我们掌握的情报。谁都不会跟老大哥的间谍网玩这种把戏。玩到这种级别的游戏，你必须要求对方拿出点等值的情报彼此交换。没有获得行政长官的首肯我们从来不敢擅自行动。”

“我明白。给我一天的时间，容我思考。马库斯知道这件事了吗？”

“还没有，总统先生，他患了流行性感冒。照常规情况来说，没有事先请示局长，我绝不会自作主张地跑到这里来，不过我估计你们肯定希望尽快了解到这一情况。”

“以往你也曾说过，苏联部队的政治稳定性比你现在说的情况要好得多，”埃利奥特发表评论。

“正是，埃利奥特博士。卡迪雪夫汇报的这些军事行动以前从未出现过先例。基于历史，惟恐苏联军方怀有政治野心确实是毫无道理的，而我们对此一直怀有忧虑也没有道理。然而目前恐怕情况有变。苏联军方和克格勃有可能结成实质性的联盟，这件事非常惹人心烦。”

“那么，是你过去说错了？”埃利奥特步步紧逼。

“或许是，”瑞安承认。

“这次又怎么样呢？”福勒问。

“总统先生，你希望我跟您说什么？这一次是否我又说错了？对，也许是啊。能否确认这份报告情况属实吗？不能，我没法确认，可是这份情报的重要性迫使我必须提请您关注这个情况。”

“我最操心的倒不是销毁导弹这件事，而是不见踪迹的那些核弹头，”埃利奥特说。“如果纳莫诺夫正在面临具有实际意义的敲诈……哎呀。”

“卡迪雪夫是纳莫诺夫潜在的政治对手，”福勒狐疑不决地注意到。“怎么能完全信任他呢？”

“您定期会见国会的领袖人物，总统先生，他也是如此。苏联人民代表大会里的政治对抗性态势比国会山上的情况还要混乱，他们必须经常交流。此外，这两人之间彼此敬重，也并非虚情假意。卡迪雪夫支持纳莫诺夫的情况居多，反对他的情况倒不是很常见。他们或许是分庭抗争的两派，不过在诸多重大议题上，两人的观点也存在共性。”

“好的，我要你通过一切可能的途径确认这则情报的真伪，尽快出成果。”

“遵命，总统先生。”

“古德利工作的状况还好吗？”埃利奥特问。

“这小伙子非常机灵。东方政治阵营的问题他特别有天分。前不久我读了他在肯尼迪学院上学时写的一篇论文，比我们自己人当时做的分析还要精辟。”

“让他来调查这件事吧，加入新鲜思路也许能有帮助，”莉兹说。

杰克用力摇了摇头。“对他而言这件事过于敏感了。”

“古德利不就是你告诉过我的那个总统后援吧？他真有那么出色吗，伊丽莎白？”福勒真想知道。

“我认为他不错。”

“瑞安，我赋予他这个权限，让他参与调查，”总统下命令了。

“是，总统先生。”

“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总统先生，假如再给我一分钟的话，我想汇报一下我们从日本得到的另一份情报。”杰克用了好几分钟进一步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这事是真的吗……？”福勒做出一副智慧的笑容。“他们的举动你怎么看？”

“在我看来日本人向来喜欢耍花招，”瑞安答道。“我绝不嫉妒那些不得不和日本人洽谈合作的人。”

“我们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究竟是不是真的？”

“情报来源很可靠。这个间谍的身份同样必须严密保护。”

“你看这样做是不是更好……我们怎么才能知道这次交易会不会受挫呢？”

“我也不清楚，总统先生。”

“我可以掐住他的喉咙逼他就范。这种贸易对峙的状况已经让我烦透了，而且有人跟我说谎我就更讨厌，想办法处理掉这件事。”

“我们一定尽力，总统先生。”

“谢谢你到这儿来。”总统既没有站起来送客，也没有伸过手来示意和他握手。瑞安立即起身退了出去。

“你有什么想法？”福勒一边浏览着报告，一边问。

“塔尔博特曾经说过纳莫诺夫的政治地位不堪一击，这份情报恰好确认了他的看法……只不过更加严重而已。”

“我赞成，瑞安看上去不胜其扰。”

“他不该脚踏两只船。”

“哼？”总统没抬头，只是咕哝了一声。

“我拿到一份司法部正在进行的调查的初步汇报。从报告上看，似乎他就像我们所疑心的那样总是到处留情，而且还闹出了一个孩子的问题。那女人是一名空军飞行员遗孀，她丈夫在一次飞行训练中意外身亡。瑞安花了一大笔钱照料这家人，可是他妻子却毫不知情。”

“这种流言蜚语我可不想听，我不想在查理的丑闻之后又冒出来一个玩弄女性的家伙。”幸亏他们没察觉咱俩的事，这话他不说对方也明白。然而不管怎么说这两件事毕竟不是一回事。奥尔登有家室，瑞安也是。福勒家里没有妻子，区别就在这里。“这件事你有几成把握？你刚才不是说这只是初步报告吗？”

“是啊。”

“确认一下，而后告诉我你发现的真相。”

莉兹点点头继续说。“关于苏联部队的事……真是好恐怖啊。”

“太恐怖了，”福勒表示同意。“等午餐的时候我们再谈这件事。”

“进度到此刚好完成了一半，”弗罗姆说。“能不能求你帮个忙？”

“什么事？”戈森问，心想但愿他不是要求回德国一趟，和妻子待一段时间。真要是那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两个月以来我一直滴酒未沾。”

易卜拉欣微微一笑。“你也懂得在这里人家不允许我干这种事。”

“可是你们的教规连我也管在里面吗？”这位德国人面带着笑容。“毕竟我是个异教徒。”

戈森哈哈大笑起来。“还真是呀。我来和冈特商量一下。”

“谢谢你。明天就要着手加工钚元素了。”

“需要很长时间吗？”

“对，得把钚元素和那些炸药块都加工好。进度是严格依照定下的日程表推进的。”

“听你这么一说我真高兴。”一月十二日就是完工之日。

“我们在克格勃内部还有别的精明的特工吗？”瑞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之后暗自揣摩着。大三角帆的报告中最大的问题在于，他说多数克格勃成员，或者说绝大多数成员是忠于纳莫诺夫的。其中未必那么铁了心对纳莫诺夫尽忠的可能就是第二处，他们更关心国内安全问题。而第一处——又名外情处——对纳莫诺夫的忠心却是可昭日月的，特别是现在有戈洛夫科在克格勃第一副主席的位置上监督着一切动静。此人是专业间谍，没有任何政治倾向，这也是可以理解的。瑞安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要不索性直接打个电话算了——不行，他只能安排面谈……但在哪里谈好呢？”

不行，实在太危险了。

“你要见我是吗？”是古德利，他在杰克的办公室门口探进头来。瑞安招了招手叫他进来。

“愿意得到提拔么？”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根据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的指示，你要参与一项在我看来你还没有足够能力应付的任务。”杰克把大三角帆的报告递给他。“把它看完。”

“怎么会单单选上我，另外你刚才怎么说——”

“我还说过你预计华沙公约组织肯定会解体，你的预测非常准，非常出色。顺便告诉你，比情报局内部人员的预测都更加准确。”

“要是我告诉你，跟着你干活真是有点古怪，你会在意吗？”

“怎么有此一说？”杰克问。

“我是说你并不喜欢我的观点，可又赞扬我的文章。”

瑞安仰倒在椅子里，闭上了双眼。“本，我也不是万事都能瞧准，这话你爱信不信吧。我也有走眼的时候，甚至闯过大祸，不过我有足够的自知之明，能认清自己其实犯了错。正因为我具备足够的智慧，所以我得找到跟我意见相左的人拦挡我一下。这个习惯应当好好培养一下。这个方法我是从格里尔将军那儿学来的。假如你想在这儿学点什么的话，古德利博士，那就学学这个吧。在这个部门里谁要是闯了祸，那后果可是无法承受的。然而无论怎么谨慎总是难免误事，问题是我们承受不起误事的后果。你在肯尼迪学院上学时写的那篇论文比我写的报告还要精确。从理论角度上说，绝对有可能在哪一天又是你说对了，而我料错了。这话还算公平吧。”

“是的，长官，”古德利态度从容地答道，听到这番评论，他真是大吃一惊。当然那一次就是他的判断准确无误，而瑞安却没有料准情况。他之所以来到这里不就是因为这个嘛。

“把它读完。”

“要是我吸烟你介意吗？”

杰克睁开双眼。“你居然吸烟？”

“其实我在两年前就戒烟了，可是自从到这儿工作以来……”

“还是努力改掉这个坏毛病吧，不过既然你还没戒烟呢，也给我来一根。”

两个人都把烟点着了火，而后一声不吭地喷着烟雾。古德利通读着这份报告，与此同时瑞安则注视着他的眼睛。总统的幕僚终于抬起头来。

“真要命！”

“第一反应很良好。那么，你的见解是什么？”

“消息很可信。”

瑞安摇了摇头。“我在一个小时以前面见总统时也是这么告诉他的。我没有非常大的把握，然而我不得不告诉他这个情况。”

“你要我做些什么工作呢？”

“我想在这件事上卖点力气。情报处负责俄罗斯问题的人马会用一两天时间咀嚼这份情报。我要你和我各自做一次分析，希望我们能从不同的角度来分析这个问题。”

“你的意思是？”

“你主张消息可信，我则主张仍有可疑之处。这样，你就必须分析假如它并不符合真相，原因何在；而我要反过来分析，假如事实如此，那么原因何在。”杰克暂停了一下。“情报处肯定要依照传统的分析方式进行操作。他们实在太讲究系统性了。我可不想这样干。”

“可是你要我——”

“希望你开动脑筋。你脑子机灵，这我也知道，本。你得用事实验证自己的头脑。顺便提一句，这是个命令。”

古德利考虑了一下。无论是人家给他下命令，或是遵命行事，他都不太习惯呢。“我觉得自己无法胜任。”

“怎么不行？”

“这个分析和我本人的见解相反。这并不是我本人的看法，这是——”

“你以前抱怨我和中央情报局的许多人思路划一，是不是？有一部分没说错，我们确实思想方式比较划一，这样的情况也的确存在不足。不过，你的思维方式本身也存在隐患。假如你可以给我证据，说明自己已经不再拘泥于个人见解，而我则一直坚持己见，那么在局里你一定前途光明。客观性何尝来得容易呀。你得好好动动脑子。”

这个挑战倒是蛮有创意的，古德利心想。接着，他又难免疑惑起来，也许自己对这位中央情报局副局长的判断有失公允吧。

“拉塞尔肯配合吗？”

“他肯，伊斯梅尔，他一定肯，”博克抿了一口啤酒说。他替弗罗姆弄来了一箱口味上佳的德国酿造的进口啤酒，并从中扣下几瓶犒劳自己。“他认为我们是想引爆一枚大个儿的常规类型的炸弹，好让电视台无法报道橄榄球赛事。”

“有点小机灵，不过算不上真正的大能耐，”卡提评价道。他本身其实挺想喝啤酒的，可是有宗教约束又开不了口。此外，他在心底劝说自己，喝啤酒恐怕会招惹得胃部更加翻江倒海，连续三天以来，他一直感到身体相对而言还算不错，还是维持现状吧。

“他的视野只能局限在战术问题上，对，就是这样。不管怎么说吧，谈及战术他确实非常有帮助。我们的军事行动走到了这一阶段，他的本领可就是至关重要的了。”

“弗罗姆的工作进度挺可喜的。”

“我原先就认定他肯定能行。真遗憾，他没希望亲眼目睹自己劳动结出的果实了。那些机械工人也是一样的命运吗？”

“非常不幸，确实如此。”卡提眉头紧皱。他虽然不至于一见血腥就脸色惨白，却也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妄开杀戒的人。当年他为了保守机密不得以杀过人，只是从没断送过这么多人的性命。简直快杀人成瘾了。他扪心自问，可是你何必因为杀了这几个人而难过呢，毕竟你这时蓄谋要杀害的人数比这个数字要大得多呢？

“假如计划失败或者被人察觉，产生的后果你有所准备了吗？”博克问。

“有，早有计划了，”卡提狡猾地笑答，而后给对方做了进一步说明。

“真是独具匠心。能把各种不测一一计划周全，真是难得。”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喜欢。”

21. 天有不测风云

两个星期过去了，总算等来了一点消息。一名受雇于中央情报局的克格勃官员到处刺探情报，终于嗅到了一丝信息：克格勃大概正在德国调查核武器方面的情况。此行动由莫斯科总部直接经手，戈洛夫科本人亲自指挥。柏林站的克格勃人员对此不得而知。报告结束。

“完了？”瑞安问古德利。“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这倒是和大三角帆的报告不谋而合。假如战术核武器清单与实际数目不符那段故事果然确有其事的话，那么我们倒是可以理解，这件事肯定和苏军部署在前方的部队撤回苏联有关。路途中经常遗失东西，我搬到这儿来的时候，也丢了两箱子书。”

“我倒宁可认为人们在照顾核武器的时候应当比照顾自己的书籍更谨慎一些，”瑞安态度冷淡地说，他意识到古德利该学的东西确实不少。“此外还有什么想法？”

“我始终在努力寻找能驳倒那份报告的资料。苏方销毁SS-18导弹的进度跟不上日程表的要求，他们给出的理由是苏联为了销毁核武器而兴建的工厂数量不足。我方的现场观察员又哪里能断定这个理由是否属实——工程上的问题他哪里懂得。我简直难以置信，假如他们当真修建了销毁核武器的工厂怎么会出问题——而且，见鬼，苏方制造SS-18导弹的历史已经有不少年了吧，难道不是吗？——安全销毁核武器的工厂他们肯定有本领设计出来。据他们讲，问题在于燃料系统和协议上条款的说法产生了矛盾。SS-18导弹使用的是耐储藏的液体燃料，弹体为增压式设计——换言之，导弹的结构之所以能保持坚不可摧，全靠在内部增压。把燃油排放到发射井里也可以，然而那样的话再把导弹取出时就无法保证导弹毫发无损，可是依照协议的规定导弹必须完好无缺的送进处理厂。而销毁导弹的工厂在排放燃料的设计方面出了问题，他们是这样说的。大约是因为设计上有缺陷，也许会因此危及环境安全。耐储藏式燃料真是烦死人了，他们说，你不得不事先采取种种防范措施，来保护人类不受燃料的侵害，而他们销毁核武器的厂建在距某座城市区区三公里的地方，如此这般，等等。”古德利略停了一下。“这些尚且说得过去，可是你难免要生疑，他们居然容自己把一切都搅得一塌糊涂。”

“这是结构性的问题，”瑞安说。“他们没把这些厂建到远离城市的穷乡僻壤，原因很好理解，就是因为那里的老百姓没几个有车，而百姓们从家里一路赶到工作地点去的时候，交通问题比咱们这里复杂得多了。分析苏联情况的时候简直要把我们逼得发疯，就连这样一些微妙的小事也得考虑进去。”

“从另一个角度上说，他们完全可以把这一根本性的错误作为借口，而后编出各种理由为自己开脱。”

“分析得太棒了，本，”瑞安评价道。“如今你已经能用真正情报人员的思维方式考虑问题了。”

“这是一个不可理喻的工作场所。”

“顺便告诉你，耐储藏式液体燃料真的很令人头痛，它具有腐蚀性，化学活性强，还有毒。记不记得太阳神-2型导弹给我们惹的那些麻烦？”

“这事我不知道，”古德利承认。

“维护这些东西真不是人干的活儿。你得事先采取各种各样的防范措施，就这样也难免不碰到泄露的燃料。泄漏出来的东西碰到什么就腐蚀什么，维护人员碰到了肌体就会负伤……”

“我们俩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是不是已经颠倒过来了？”古德利口吻轻松地问。

瑞安合上了眼睛微微一笑。“我不太清楚。”

“上级期待着我们能找到更有价值的资料，期待我们挖掘出内情。”

“没错，当年我和你的想法一模一样。人们希望世界上每一块石头、每一个水坑，乃至每种人的性格我们都能巨细无遗地通通了解。”他睁开了双眼。“我们办不到，以前做不到，以后同样做不到。让人有点灰心丧气，对不对？这就是指掌无所不至的中央情报局。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而我们掌握的情况一概是或许有之的可能性，一点能确认的情况都拿不出来。假如我们没法给总统提供事实的真相，而只能告诉他一些由仔细研究之后得出的个人见解，又怎么能要求总统做什么决定呢？过去我就曾经提出过这种想法——甚至是写下来提交给上峰看的。多数情况下，我们呈交给人家的不过是官方的猜测。要知道，我们不得不把这样没把握的东西拿出来给人家送过去，这是多么难为情啊。”瑞安的视线落在了情报处送来的报告上。情报处的俄国情况分析专家用了一个星期来咀嚼大三角帆送来的报告，据他们判断情况也许属实，但也可能有些误解。

瑞安又闭上了双眼，盼着阵阵的头痛赶快消失。“这是我们的结构性问题。我们只能把形形色色的可能性都找来。假如你发表了一个板上钉钉的观点，那么你就会冒风险，怕出错。你猜怎么着？人家总是很容易记住你犯错的时候，至于你判断正确的情况却总是记不得，于是在人们的记忆中你出错永远比正确的时候多。于是我们往往在汇报时囊括所有的可能性。不过从理性角度上看，这也应当算是诚实吧。真是鬼精灵的妙计。问题是，你没有把人们真正急需的消息告诉他们。从用户角度出发，事实上人们往往更需要了解有哪些可能性，而不是确定的事实，可他们就是看不透这一点。你真能被他们逼得发疯，本。中央情报局以外的官员要求我们提交的情报往往是我们自己无能为力的东西，而情报局内部的长官遇上危险也不喜欢把脖子探出来，比别人多承担些责任。欢迎你进入真实的情报世界。”

“我从来都没发现你原来还挺愤世嫉俗呢。”

“我倒不是愤世嫉俗，不过是认清了现实而已。世上有些情况是我们了解的，也有我们无法了解的。在这个部门工作的人并非听任别人遥控的机器人，只不过他们在寻找问题的答案时偏偏又发现了更多的问题。这座大楼里有许多出色的干将，可是官僚主义却不让个人发表意见，其实，世上有许多真相是单个人发现的，凭一个委员会能发现真相的情况可要少得多了。”门上传来敲门声。“进来。”

“瑞安博士，您的秘书不在——”

“她去吃午饭了，用餐晚了一点。”

“我给您送来一点消息，长官。”这个人递过来一个信封。瑞安签字表示收到了，而后让通讯员退了出去。

“大日本航线还真可靠，”瑞安拆开信封之后说。这又是新高送来的报告。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真是见鬼了！”

“出事了吗？”古德利问。

“目前你无权了解此事。”

“好像出了什么事？”纳莫诺夫问。

戈洛夫科这时候真是浑身不自在，因为他必须向总统汇报一个重大胜利，而这个胜利的后果恰恰惹得他自己满心不痛快。“总统，前一段时间我们一直在进行一个计划，研究如何刺探美国的密码系统。我们已经取得了一定的胜利，尤其是破获了对方的外交系统。这篇电文是他们发给几家美国驻外大使馆的内容，我们已经把电文内容全部还原了。”

“然后呢？”

“是谁发的这份电文？”

“你瞧，瑞安，”卡伯特说，“莉兹·埃利奥特非常看重大三角帆最后呈送的这份报告，她希望国务院给她提一些建议。”

“噢，简直妙极了。这么一来，我就知道克格勃居然已经把我们的外交密码都刺探清楚了。美国大使收到的电文新高也读到了。好啊，现在纳莫诺夫也明白咱们都在操心什么事了。”

“白宫会宣称，情况也算不上太糟糕。他要是知道了咱们整天操心的这些事，会不会真的影响双边关系啊？”局长问。

“简要回答就是——没错，会产生影响。局长，你应当意识到了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有人发过这封电报，可我又是如何读到了它的呢？电文内容是一名驻东京的克格勃间谍给我送来的。上帝，这份询问意见的电文我们是不是连布基纳法索⁽¹⁾都发了一份去啊？”

“全部内容他们都了解了吗？”

杰克的口吻变得有些辛辣起来。“想不想和译本对照一下？”

“你去见奥尔森。”

“这就动身。”

四十分钟后，瑞安和克拉克一阵小风般刮进了国家安全局局长罗纳德·奥尔森中将的外间办公室。国家安全局位于马里兰州的米德堡，地理位置介于华盛顿和巴尔的摩之间，这里警备森严的气氛真是酷似阿尔卡特拉斯岛⁽²⁾，只不过周围没有旧金山海湾那令人心旷神怡的迷人风光。主楼外围拦上了双层围墙，夜间还有警犬四处巡视——这种布置连中央情报局都觉得未免太戏剧性了一点，实在懒得做——以此作为他们醉心于公众安全的证据。国家安全局的工作是制定密码和破译密码，把这座星球上所有的电子声响都记录下来，并解释出个子丑寅卯。瑞安把司机留在办公室外面看《新闻周刊》，自己则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掌管着这个机构的大人物位于顶楼的办公室，这座建筑的规模可比中央情报局大了好几倍呢。

“罗恩，你遇上大麻烦了。”

“究竟出了什么事？”

瑞安把新高寄来的急件递了过去。“这件事我提醒过你。”

“电文是什么时候发出的？”

“七十二小时以前。”

“从雾谷⁽³⁾泄漏出去的，对不对？”

“没错。整整八个小时以后，莫斯科方面就拿到了。”

“意思是说可能国务院内部有人把它泄露了出去，然后苏联大使馆就通过卫星把情报发回去了，”奥尔森说。“或者也有可能是译码工作人员泄了密，也许是驻外事务处的五十个人之中有人……”

“还有可能是苏联已经把我们的整个密码系统都破译了。”

“‘斑纹’通讯系统保密性很好，杰克。”

“罗恩，你们干吗不索性把‘踢踏舞’系统再扩大一些呢？”

“你给我经费，我来动手。”

“这名特工当初就曾经提醒过我们，说苏联正在设法刺探我们的密码系统。现在苏联人连我们发的信都能看得到了，奥尔森，这个证据就很能说明问题，咱们的系统确实失密了。”

这位将军仍然坚持己见。“光凭这个还不足以为证，你应当也明白。”

“哦，我们的人写信来说，他希望我们局长亲自打包票，过去也罢，现在也罢，将来也罢，我们局绝对不会使用无线电通讯联络方式转送他的个人资料。他把这份电文给我送来，就是为了证明他的要求绝非无关紧要，为了拿到这个他也得冒着奇险，小命兴许不保呢。”瑞安略停了停又说。“有多少人在使用这套系统？”

“‘斑纹’系统是国务院专用的，国防部使用的系统与之大体相同，仪器基本没有区别，只是按键系统多多少少有点不同。海军对这种系统格外青睐，因为它非常方便用户使用，”奥尔森说。

“将军，三年前随机密码技术就已经成型，可供使用了。你们的第一代产品‘踢踏舞’系统使用的是盒式录音带，而我们只是用光盘驱动器替换了磁带而已。这套系统保密性能真不错，而且用着并不费劲。再过两个星期，这套系统就能在我们那里装配好并投入使用了。”

“你让我把你们的系统复制一份是吗？”

“在我听起来这个主意很明智。”

“假如我们居然从中央情报局复制一套系统的话，你能想象得到我的手下会说出什么话来吧？”奥尔森问。

“见鬼！当初这个创意还是从你手里偷走的呢，记得吗？”

“杰克，目前我们正在研发与之相似的系统，更加好使，而且保密性能更好一些。问题当然还有，但我手下的秘密工作人员几乎已经准备好投入实验了。”

几乎已经，瑞安心想。这就意味着也许是三个月，也许是三年，还说不准呢。

“将军，我现在是郑重其事地向您提请关注，我方发现你们的通讯系统已受到威胁。”

“此外呢？”

“此外我还要给国会和总统写报告通报这一情况。”

“更有可能是国务院内部的人把这件事捅了出去。此外还有可能是这个间谍故意给你散布了假情报，你自己也是无辜的受害者。这名特工曾经给我们送过些什么东西呢？”国家安全局局长问。

“都是些非常有价值的资料——讲的都是我们和日本之间的关系。”

“可是从来没有透露过有关苏联的情况对不对？”

瑞安沉吟了一下，不过奥尔森忠于国家这一点毋庸置疑，他的头脑也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于是这才回答。“正是。”

“你刚才跟我说，你保证这不是对方摇晃着一面假造的旗子吓唬我们？我再说一遍——你保证是吗？”

“奥尔森，你应当不至于不明白这个。干这一行的哪有什么情况可以打包票呢？”

“我得找到更有说服力的证据，才敢张嘴申请上边给我两亿美金的经费。这种情况以前又不是没有，连我们自己都闹过这样的玄虚——如果对方的系统你杀不进去了，那么就哄着他们把系统改一下。耍个手段，让他们看起来仿佛自己的密码系统已经被刺探进去了。”

“五十年前或许还有这种事，可是时代不同了。”

“我再重复一遍，求见特伦特要经费之前，我手里得找好更扎实的证据。我们没法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像你们一样顷刻间就把‘水星’系统给换了。我们必须找到上千个见鬼的证据。要想证明这件事并不容易，而且代价昂贵得要死。在我把脑袋探出去张嘴要钱之前，我必须有确确实实的证据。”

“您说的够明白了，将军。不过我要说的都说完了。”

“杰克，我们会调查这件事。我有一支小虎队专门负责调查泄密事件，明天一早我就要他们去研究一下。你这么担心我，我由衷地感激。我们一直是朋友，还记得吗？”

“抱歉，罗恩。因为每天的工作时间太久一直没和你联系。”

“兴许你需要度个假，休息一下，你脸色疲惫极了。”

“人人都告诉过我这句话。”

接下来一站瑞安到了联邦调查局。

“我听说了，”丹·默里说。“糟糕到那个地步了吗？”

“在我看来确实是糟糕透了，可是罗恩·奥尔森并不能确认。”杰克无须多加说明。在这样一个没有战争可以面对的政府里，通讯联络被人窃密应当算是世上所有可能发生的灾难之中最严重的问题了。实际上，做任何事都必须借助资料传递手段，而资料由一个地方传送到另一个地方的过程中采取的保密措施则决定了事情的成败。战争中的胜负也就在旦夕之间，只要一条信息泄露给另一方，整个战局也就分出了输赢。美国在外交方面取得过一个惊天动地的大胜利，签订了《华盛顿海军公约》，当时就是因为各与会国的外交官和他们各自政府之间的通讯密码被破解了，各国的通讯美国国务院都能读到，会议上才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毫无秘密的政府哪里还能执行自己的职责呢。

“好啊，以前出过沃克一家、佩尔顿，也出过其他人……”默里评价道。克格勃在美国的通讯机构中招募了不少人，成果非常显著。译码人员在驻外大使馆里担任的工作原本最为机密，然而收入偏偏不高，而且人们到现在还把他们称作“职员”，连“技术人员”都不肯说。于是有些译码人员对此非常恼火。而这些人中有一部分实在太恼火了，于是决定出卖所知的情报赚点钱。到后来这些家伙才终于明白情报机构出的钱实在少得可怜（只有美国的中央情报局是个例外，变节人员都能拿到实实在在的巨款），不过事已至此，也就无可挽回了。苏联人从沃克那里明白了美国密码机的设计和按键系统的操作规程。在此前的十年里，密码机的基本结构并没有实质性的变化。其实和老祖宗步骤式开关和打洞圆盘相比，添加一些先进的科技只不过让这些密码机工作效率更高一些，保密性能更好一些罢了。然而其实这三种仪器都脱胎于一种数学领域的理论，名叫复杂性理论，那还是倒退六十年，一位电话工程师为了预报大型电话交换机的运行情况而研发的理论呢。俄罗斯拥有几位世界上最出类拔萃的数学理论家。许多人都坚信，一旦了解到密码机的基本结构，一位具有真正智慧的数学家就有可能破译出整个系统的秘密。有没有可能是哪位名不见经传的俄国人早已取得了一个理论突破？真要是这样的话……

“我们只能猜测恐怕还有许多人没有落网。再想想这些人这么精通技术，真是让我焦虑。”

“感谢上帝，不至于给联邦调查局带来直接影响。”联邦调查局大多数加了密的通讯都是借助语音联络，这样即便密码也有可能被人破解，但是其中隐含的信息却具有极强的时效性，此外再加上一大堆代号和行话，原文的内容被遮掩得面目全非，于是多数情况下特工们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外人都弄不明白。此外，对方有本事分析出来的内容毕竟有限。

“能不能请你派人四处打探一下？”

“哦，可以。你打算继续往上一级汇报吗？”

“我认为别无选择，默里。”

“你这可要冲撞两三位高官呢。”

瑞安斜倚在门框上。“我也是出于正义，对不对？”

“你从来都不肯汲取教训，难道不是吗？”默里摇了摇头，哈哈大笑。

“那群美国杂种！”纳莫诺夫骂道。

“今天又出了什么事，安德烈·伊里奇？”

“奥列格·基里洛维奇，要是你总得和一个满腹狐疑的国家打交道，你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吗？”

“目前还不清楚，”卡迪雪夫答道。“我只和满腹狐疑的国内政客们打过交道。”大刀阔斧地取缔了政治局之后，刚刚在政坛崭露头角的新秀原本可以在政治局里学习怎样管理国际事务，这一下学徒期也被削减到了零。目前他们的处境和美国人一样糟糕。卡迪雪夫心里暗暗地提醒自己，这件事可得记好了。“问题可能出在哪里？”

“此事千万不能泄露一丝一毫，我年轻的朋友。”

“我懂。”

“美国政府给几家驻外大使馆发了一份备忘录，要求他们的情报人员暗中调查一下，看我在政治上是不是岌岌可危了。”

“居然有这种事？”除了这几个字，卡迪雪夫没有让自己做出任何别的反应。这情形利弊各半，真是让他百感交集。有利一面在于他的报告在美国政府激起了恰如其分的效果，可不利一面则在于，纳莫诺夫一旦了解到这件事，自己岂不是有可能被人家查出美国间谍的身份来吗。难道这件事不是很有意思吗？一时间，卡迪雪夫的内心清醒了过来，他客观地暗自思忖着。他的行动如今变成了一次真正的赌博，赢势和败势各自参半。原本他早该预料到有今天的局面，对不对？他的赌注可不是一个月的工资那么简单。“我们是如何查到的呢？”心里念头一闪，他问。

“这我可就不能告诉你了。”

“我明白。”他妈的！算了，现在他还信任我……虽然安德烈·伊里奇对我寄予信任不过是玩玩怀柔策略，是不是？“这消息可靠吗？”

“确信无疑。”

“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

“我的确需要你出手相助，奥列格。这是第二次了，我要求你帮帮我。”

“和美国人打交道的事当真让你心神不安了，是吧？”

“无可置疑！”

“我明白此事非常需要慎重考虑，但美国人对我国国内政治的兴趣究竟在哪里呢？”

“问题的答案你心知肚明。”

“没错。”

“我需要你出手相助，”纳莫诺夫又说了一遍。

“我必须和同事们商量商量再定。”

“如果可以的话，请尽快给我答复。”

“好。”卡迪雪夫退了出来，走出房门直奔自己的汽车。他向来亲自开车，这在苏联高级政治领袖身上实属罕见。时代不同了。高级官员也必须是百姓中的一分子，也就是说宽阔的莫斯科大街上，原本预留给高官们的中央车道已经一去不复返，而苏联传统中的许多额外补贴也都随之取消。卡迪雪夫心想，真倒霉，不过假如没有这些变化，他恐怕至今仍然蜷缩在苏联某个遥远的省份里孤独地呐喊，而绝不可能走到今天，成为人民代表大会中一个重要党派集团的领头人。他甘心情愿为此牺牲一切，抛开莫斯科城东树林里的夏季别墅、富丽豪宅，放弃配有专任司机、手工制作的高级轿车，但凡这个幅员辽阔、心情不畅的国家曾经赋予国家主宰者的一切特权全部被他扔到脑后。他驱车回到了立法机构里的办公室，起码他在这里还保留着一个专用的停车位。刚走进办公室，他赶紧把门关上，用自己的打字机打印了一封言简意赅的信件。他把信折了几折放进了外衣口袋。这项任务必须今天就完成。他顺着街道一直向前走，来到了议会大楼宽敞的入口大厅里，把大衣拿到寄存处暂时存放。寄存处的服务员是个姑娘。她接过大衣又递给卡迪雪夫一个号码牌。卡迪雪夫礼貌地道了谢。服务员一边把大衣挂在有编码的挂钩上，一边从大衣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了短信，随手塞进自己的外衣的口袋里。四个小时以后，短信已经送到美国大使馆了。

“是恐怖袭击？”费洛斯问。

“这么称呼它倒也不错，先生们，”瑞安说。

“行啊，出了什么问题都说说吧，”特伦特啜了一口茶说。

“有越来越多的迹象说明，我们的通讯联络系统恐怕已经被人破解了。”

“怎么又让人家破解了？”特伦特的眼睛骨碌碌地乱转。

“别胡扯了，艾尔，这也不是新闻了，”费洛斯嘟囔着抱怨。“说详细点儿，瑞安，说详细点儿。”

瑞安把所有资料讲述了一遍。

“白宫方面做何感想？”

“目前还不清楚，散会以后我立即去上边儿一趟。用不着掩饰，我宁可先找你们商量一下，毕竟还有些别的情况也得向你们汇报呢。”接下来，杰克介绍了大三角帆报告中谈到的纳莫诺夫遇到的难题。

“这份情报到你手里有多久了？”

“两个星期——”

“怎么没有人跟我们提起过这件事呢？”特伦特要求他解答。

“因为我们一直在东奔西走、到处打探，想确认一下这份情报的真实性，”瑞安答道。

“怎么样了呢？”

“艾尔，始终无法直接确认它的真实性。只是有迹象表明，克格勃目前有动静，好像是在德国开展了一项非常谨慎的军事行动，要找回一些失踪的战术核弹头。”

“我的天主！”费洛斯一下子留了意。“‘失踪’指的是什么？”

“目前我们还不敢确认。假如把此事和大三角帆的报告联系起来，恐怕就是说苏联军方在做假账呢。”

“你有什么想法？”

“我也没有主意，老兄，我一点主意都没有。我们的分析人员得出的结论是左右各半——这说的是那些愿意表达自己看法的人。”

“我们倒是知道苏联部队心情不太好，”费洛斯缓缓地说。“经费上的损失、名誉上的损失、建制单位和营地都被削减……不过他们真的难过到那种地步吗？”

“听了这想法真是让人舒心啊，”特伦特补充道。“权力之争即将发生在一个布满了核武器的国家里……大三角帆的可信度如何？”

“非常高。五年来他一直忠心耿耿地为我们效劳。”

“他是苏联议会成员吧，是不是？”费洛斯问。

“没错。”

“有本领拿到这么机密的资料，显然身份不低啊……很好，我想我们两人谁都不打算打听他的名字，”费洛斯补充说。

特伦特点点头。“恐怕大家还曾经见过面呢。”你猜得真准，艾尔，这句话杰克没有说出口。“你们也很重视这个情报吧？”

“是的，先生，同时正在努力求证它的真实性。”

“新高那里有没有送来什么新玩意儿？”特伦特问。

“先生，我——”

“我从白宫方面听说，出了点事，仿佛是跟墨西哥有点什么关系，”艾尔·特伦特接着说。“无可置疑，总统需要我能扶他一把。现在你有权把事情的原委说给我们听。我敢保证，杰克，总统已经批准了。”

其实这就是技术犯规，不过就瑞安所知，特伦特从来没有失信于人。于是他把那份情报的根由也谈了谈。

“那些卑鄙的杂种！”特伦特猛吸了一口气。“要知道，为了拿到这笔生意的定单和日本人磋商贸易的条款，我为此丢了不少选票呢，可是他们居然计划要终止协议！那就是说，人家又算计了我们一次，对不对？”

“有可能，先生。”

“山姆你知道吗？你选区里的农场主用了好多可恶的农用化学物质。这一回他们恐怕要自食恶果了。”

“艾尔，自由贸易原则可是关系重大呀，”费洛斯说。

“跟人家说了那些屁话就只好兑现，这也很重要啊！”

“这我没有异议，艾尔。”费洛斯心里开始盘算，他在议院里拼了老命才争来的这笔生意突然扑棱一声飞走了，那么究竟有多少农场主要损失一笔粮食出口的收入呢。“这个情报有几成可信度？”

“目前还无法确认。”

“那就在日本飞机上安置窃听器？”特伦特扑哧一笑建议道。“假如我们已经确认这条情报属实的话，那么在福勒去日本把对方骂得狗血喷头的时候，我非常愿意亲临其会！真是天理不容！为了争取这桩生意我已经丢了不少选票了！”不过以目下的情况，如果再提他其实是以五十八比四十二战胜对手赢得了选区的全部选票恐怕就离题太远了。“总之，总统希望我们在他处理这个问题的时候出手相助。你那边有什么问题吗，山姆？”

“恐怕没有。”

“我宁愿躲开这件事里的政治因素，先生们。我到这里来只是充当一个信使的角色，记住啦？”

“杰克·瑞安，美国政府里的最后一个清官。”特伦特哈哈大笑。“报告很精彩，多谢你到我们这儿来把情况通知我们。关于那个改进了的新型‘踢踏舞’通讯系统的事，假如总统要我们批准拨款的话，千万记着告诉我们。”

“他绝对不肯松口。你现在盯着的经费可是两三亿美金的大数目，现在银根比较紧呢，”费洛斯说。“先让我看看更可靠的资料，我们再付账。我们已经向这些无底洞里扔了不少钱了。”

“我只能说，国会议员先生，我认为目前的情况非常严峻，联邦调查局也有同样的见解。”

“罗恩·奥尔森怎么看？”

“他还在拉着马车兜圈子静等情况变化呢。”

“假如他张嘴要求改善通讯系统的话，你的赢面就大得多了，”费洛斯告诉瑞安。

“我明白。算了，幸好再过三个星期，中央情报局的通讯系统就安装完毕，可以运转了。第一批密码光碟已经出厂了，正在进行初步检测。”

“如何进行检测呢？”

“我们指挥一台计算机进行检索，看光盘的内容里有没有并非随机产生的符号。是克雷研究公司生产的YMP巨型机。我们引进了一位顾问，他是麻省理工学院人工智能实验室的研究人员，让他设计一套新型的类型特征程序。再过一星期——顶多以十天为限——就能知道这套系统究竟能不能符合我们的要求了。然后我们就要派送硬件了。”

“但愿泄密的事是你判断失误，”特伦特说，会议到此结束。

“我也情愿是这样，伙计，可凭我的直觉恐怕事与愿违。”

“这个东西要耗资多少呢？”福勒在吃午餐的时候问了一句。

“据我搜集来的资料上看，两三亿美金吧。”

“不会吧。预算负担已经不堪重荷了。”

“我也是这个看法，”莉兹·埃利奥特说。“不过我还是想先和你谈谈这件事的始末。是瑞安出的主意，国家安全局的奥尔森将军说他已经受够了，还说现有系统其实保密性能挺好，可是瑞安疯狂地迷恋上了那套新型加密系统。要知道，他提议在中央情报局里装配的通讯系统也是这套玩意儿，并且通过了预算——他甚至直接找国会的人谈这件事。”

“噢，是这样？”福勒的视线离开了盘子，扬了起来。“他没有先获得行政管理和预算局的批准吗？发生什么事了？”

“鲍勃，他是先去找特伦特和费洛斯，说服了那两个家伙给国家安全局安装新的通讯系统，然后才跑来跟我谈的！”

“见鬼，他以为他是谁！”

“这话我可没少说，鲍勃。”

“让他给我滚蛋，伊丽莎白。让他滚蛋，滚——蛋——去——吧。你来安排。”

“没问题，该怎么做我心里很清楚。”

在这样的环境下监视目标真是轻而易举。欧内斯特·韦林顿手下的调查员在这家“7-11”便利店外面布哨已经一个星期了。齐默尔家的店就在五十号公路的路边，位置介于华盛顿和安纳波利斯两个城市之间，紧临着一大片开阔的住宅新区，这给小店招徕了不少生意。这位调查员把篷车泊在了街角，从这里他能够兼顾到商店和齐默尔家的房子，那幢建筑就在距街角五十码远的地方。这辆篷车是典型的隐秘监视车，是从为数不多的几家专业公司里找了一家专门定制的。车顶的通风口藏着一具先进的潜望镜，两个镜头分别连接在电视摄影机和三十五毫米镜头的佳能照相机上。调查员的车里还有一个塞满了各种软饮料的冰箱，一只大型保温瓶用来装咖啡，还放置了化学掩臭剂。他觉得这辆塞满了东西、故而有些狭窄的车箱就是自己的太空车。而车上某些高科技小玩意儿非常先进，起码能和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装在航天飞机上的配件相媲美。

“成了！”无线电通讯系统嘎啦啦地叫起来。“监视目标的车已经出了出口。现在暂停联络。”

篷车里的这个人举起麦克风。“收到，完毕。”

两天前，克拉克就注意到身后那辆水星牌汽车有些古怪。定期走访这个地方难免带来一些问题，其中之一就是，虽然看到同一辆车总是时不时地在你眼前打晃，你却认为没什么大不了。它从来不曾靠近他们的车身，也从来不曾尾随着他们离开主路。今天克拉克从高速公路出口下来的时候，它也没有跟着出来。因此克拉克不再关注这辆车，转而想别的事情去了。他可没发现那个司机正在对着麦克风讲话……可是有了那些新型的可移动通讯设备，你只要对着遮阳板说话就能和自己人联络上，而且——新科技真是不可思议啊，难道不是吗？装备精良的跟踪车已经不必把自己装扮得太扎眼了。克拉克在这家“7-11”便利店的停车场里泊好了车，他扫视了一下周围看是否有什么危险。什么迹象都没有看到。克拉克与瑞安动作齐整地同时下了车。克拉克的轻便大衣没有扣上扣子，配套的夹克衫也没有扣，这样出手去掏挂在臀部右面的贝瑞塔十毫米口径手枪时会比较方便。此时正是落阳西斜，天际被染上了一抹明媚的橙色，只是天气却温暖得不合常理，可能穿无袖T恤最适宜，于是克拉克不禁后悔起来，真不该套了这件大衣。华盛顿特区的天气这样的出人意料倒是在人们的意料之中，世界各地都是这样。

“你好，瑞安博士，”齐默尔家的一个孩子说。“妈妈在那边大屋里。”

“知道了。”瑞安转身出了门，顺着石板路直奔齐默尔家的房子而去。他在屋子后面找到了卡罗尔，身边那个新生的婴儿正躺在摇篮里。克拉克仍然像平时一样警惕地尾随着他走过来。在他的视线中，四下里只有如茵的绿草、泊好的车辆，还有几个小孩把橄榄球扔来扔去。十二月已经开始了，气温居然还这么高，真是让克拉克有点担心。他相信这意味着今年的冬天将会很冷。

“嗨，卡罗尔！”瑞安打了个招呼，卡罗尔正凑近在摇篮上，端详着这最年幼的小婴儿。

“瑞安博士，这个新摇篮你喜不喜欢？”

瑞安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愧疚，他本该帮忙把摇篮组装起来。玩拼装玩具，他可是行家。他探过身去。“小精灵过得怎么样啊？”

“孩子不肯出来，可是已经该吃晚饭了，”卡罗尔说。“帮帮我好吗？”

“大家都过得好不好？”

“彼得也被大学录取了！他拿到了麻省理工学院的全额奖学金。”

“太好了！”瑞安拥抱了卡罗尔一下表示祝贺。有个陈年的笑话说什么来着？“博士五岁，律师三岁？”上帝，孩子们这么有出息，巴克肯定会为他们骄傲，对不对？这绝对是因为亚洲人对教育子女简直着了魔，当然，美籍犹太人同样因为重视教育而获益匪浅。假如机会就摆在你眼前，千万要一把搂住它的脖子，让它再也跑不掉。瑞安弓下身去探视齐默尔家最新的成员，小姑娘举起双臂要瑞安叔叔抱。

“来，杰姬，”他伸手抱起孩子，小娃娃亲了瑞安一下，这一吻给他惹来了大麻烦。瑞安耳边听到一声响动，于是抬起头来。

“你跑不了了，”这个计策其实不复杂，可是每每奏效。即便早知道危险就在身边，你还是难以防备。篷车上安装了好几个电钮，一按车笛就会嘟嘟作响。人类的大脑听到这种声音时，往往认为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出于本能就会向声音的来处张望，想看一看是不是出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事。这位调查员按了一下身边离得最近的那个电钮，结果瑞安果然怀抱着孩子抬起头来向着出声的地方张望。他已经拍到瑞安拥抱那女人的镜头，还有小孩亲他的画面，现在他又用一千两百感光度的底片拍下一张瑞安正面照，证明录影带里拍摄的是这个家伙。太轻松了，这个名叫瑞安的家伙的东西已经凑得不少了。一个男人已经有这么一位温婉妩媚的妻子居然还想打野食，真是不可思议。不过生活就是这么不可理喻，对不对？一名中央情报局的保镖替他把一切都照顾得妥妥当当、密不漏风。竟然有了一个孩子。真是狗屎，这名调查员一边听着相机里电动卷片呼呼作响的声音，一边想。

“留下来吃饭好不好！这一次你得留下，咱们庆贺彼得拿到奖学金。”

“这种情况可没法拒绝了，博士，”克拉克发表意见。

“行啊。”瑞安抱着杰奎琳·特丽莎·齐默尔走进了屋。无论是他还是克拉克，谁都没有发觉，原本停在五十码外的那辆篷车几分钟之后开走了。

这是全部工序中最精密的一个环节。先将钚元素倒进硫化铈材料的陶瓷坩埚里，再把坩埚送进电子熔炉。弗罗姆把炉门紧紧关闭后又上了锁。此后，必须用真空泵把密闭熔炉内的空气全部抽光，代之以氩气。

“空气中含有氧气，”弗罗姆解释道。“而氩气是一种惰性气体。我们绝不能碰运气。钚元素非常容易起反应并发生自燃，而陶瓷坩埚的材质属于惰性物质，不容易发生化学反应。我们使用的坩埚不止一个，免得钚元素达到临界质量⁽⁴⁾时，过早地发生原子反应。”

“是不是相变转换？”戈森问。

“正是。”

“需要多长时间？”提问的是卡提。

“两个小时。这个环节不能性急。把坩埚从熔炉里取出来的时候，坩埚必须是封闭的，进行模具灌注的时候也要在由惰性气体封闭的环境里进行。现在你总该明白我们必须用这种类型的熔炉的缘故了吧。”

“是不是为了在灌注时免得出现危险？”

弗罗姆摇摇头。“但凡我们谨慎一点就不会有一丁点危险。模具的造型很特殊，绝对可以确保钚元素无法达到临界质量。模拟实验的时候，我做过多次呢。当然也出过意外，不过无一例外都是在裂变物质总量过大的情况下发生的，而且当时人们对处理钚元素过程中存在的危险性还没有全面的了解。不，我们的动作一定会非常平缓而小心。我会假装它是金子铸成的，”弗罗姆说完了。

“机械加工的环节要多久？”

“三个星期，最后还要用两个星期时间组装和检测各个组件。”

“萃取氚气什么时候完成呢？”戈森问。

弗罗姆弓下身子，向熔炉内部张望着。“那是在大功告成之前我要完成的最后一个步骤，而后工程就算圆满结束了。”

“你看没看出这两个人有哪里长得像吗？”这位调查员问。

“很难说，”韦林顿心想。“不管怎么说吧，他好像真是很爱这个小淘气。这孩子真是惹人怜爱呢。上周末我观察到他们把这只摇篮组装起来。小东西——顺便提一下，她名叫杰姬，全名是杰奎琳·特丽莎——”

“是吗？真有意思。”韦林顿记了下来。

“总之，小东西很喜欢那个该死的家伙。”

“她对瑞安先生好像也很亲热呢。”

“你猜，瑞安当真是她的父亲吗？”

“有可能，”韦林顿一边看着录影带，把录像上的画面和静态照片作比较，一边说。“光线不太好。”

“我让暗房里的小伙子把照片放大一点。不过要是处理录影带就得好几天时间了，因为他们得把画面一格一格地分开处理。”

“这个想法好。我们需要过硬的证据。”

“肯定行。那么，他将来的下场会怎么样呢？”

“估计会建议他自动辞去政府部门的公职。”

“要知道，假如不是因为我们有公职，你得把这种手段叫做敲诈、妨害个人隐私……”

“不过我们确实是公职人员，所以情况不同。这家伙握有机密权限，可是你看他的个人生活却不按正常生活去过。”

“我想这事我们没有责任，是不是？”

“正是。”

(1)　Upper Volta，旧称上沃尔特，西非的一个内陆国。

(2)　Alcatraz，美国加利福尼亚州西部的岩石岛屿，位于旧金山湾。一八五九至一九三三年间它是一座军事监狱，一九六三年以前为联邦监狱。现为旅游胜地。

(3)　Foggy Bottom，对美国国务院的谑称。

(4)　critical mass，裂变物质在恒量水平下能维持链式核反应的最小质量。

22. 影响

“瑞安，你他妈的可不能这么干！”

“我干什么了？”杰克反问。

“你居然背着我，自己上国会去！”

“这是什么话？我只是告诉特伦特和费洛斯，可能出了点儿问题。我认为有必要这么做。”

“这事还没证实呢。”局长固执己见地说。

“是吗，以前有哪件事是经过完全证实的？”

“你看看这个。”卡伯特递给瑞安一份新档案。

“这是大三角帆的报告。为什么我到现在才看到？”

“你看看这个！”卡伯特火了。

“兹证实，泄密……”报告很短，瑞安匆匆扫了一遍。

“他认为莫斯科大使馆有人泄密，说不定是个译电员。”

“纯粹是他的猜测。他真正要说的是，从现在起他的所有报告一律由情报人员亲手传递，这是报告里惟一明确的东西。”

卡伯特故意避开话头。“我记得我们以前也这么做过。”

“是的，我们曾经这么做过，”瑞安承认。“从纽约到莫斯科现在有了直航航班，情报传递方便多了。”

“现在这条‘鼠线’是怎么运作的？”

听到这话，瑞安皱了皱眉头。卡伯特喜欢用局里的行话，但“鼠线”这个词早就不流行了。所谓“鼠线”，说的是一份情报从情报人员送达到负责官员手上要经过的一系列相关人员和使用的多种传递办法。“办法很简单。卡迪雪夫把情报放在大衣口袋里，把大衣存放在议会的衣物寄存处，一名服务生取出情报，神不知鬼不觉地交给我们的人。这方法简单、直接，而且迅速。其实对这种办法我一直都不太放心，但行得通。”

“可现在我们的两名高级情报员对这套通信系统很不满意，我还得亲自飞往日本去见其中的一位。”

“局长，一名情报人员想见见局里的高级官员，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些人终日神经紧张、心情焦虑，其实他们所需要的无非是想知道上级是关心他们的。”

“可这要浪费我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卡伯特反驳道。

“反正你一月底也要到韩国走一趟，”瑞安说。“回来时可以顺路看望我们的朋友。他没要求马上见你，只想在最近见你一面。”瑞安又想起了那份大三角帆的报告，他想不通卡伯特为什么要为一些不相干的小事分心。肯定是因为这家伙是个半吊子，人又懒，而且嘴上还不肯认输。

新报告指出，纳莫诺夫的确相当担心西方可能会发现他与苏联军方和克格勃的关系有多么糟糕。对丢失核武器的事，报告没有任何新的内容，倒是提供了很多关于苏联议会中派系变化的情况。瑞安觉得这份报告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他决定把报告拿去给玛丽·帕特看看。在整个局里，玛丽·帕特是惟一能够真正了解这个家伙的人。

“我猜，你会把这份报告交给总统。”

“对，我必须这么做。”

“请允许我冒昧地提个建议，你务必告诉总统，卡迪雪夫所说的任何事情都还没有经过证实。”

卡伯特抬起头来问：“为什么？”

“因为这是事实，局长。要是一件事情只有一个消息来源，而且看起来又特别重要，你就必须对别人这么说。”

“我相信这家伙。”

“我可没有你那么肯定。”

“局里的俄国组也相信他的报告，”卡伯特说。

“是啊，他们相信这份报告，可我还是认为，我们应该通过其他渠道再证实一下，”杰克说。

“你有什么确凿的理由怀疑他的情报吗？”

“没有，我拿不出任何理由。但事情发展到了今天，我们本该可以证实一些事情的。”

“那么你是想让我大老远地跑到白宫去，把这份报告交给总统，然后再承认这报告可能有误？”卡伯特一面说着，一面掐灭了他的雪茄，这让瑞安松了一口气。

“是的，长官。”

“我才不会这么干呢！”

“你必须这么做，长官，因为这是事实，这是规矩。”

“杰克，恐怕还轮不到你来告诉我这里的规矩。你要知道，我才是局长。”

“听着，马库斯，”瑞安强压心头怒火，尽量心平气和地说，“这家伙给我们提供的都是非常重要的情报。如果他的情报可信，我们可能就得改变对待苏联人的策略。但这些情报都没有经过证实，而且都是他一个人提供的，对不对？万一他错了怎么办？万一他误解了某些事情怎么办？甚至他可能在说谎怎么办？”

“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耸人听闻的假设吗？”

“没有任何一丁点的理由，局长。但事关重大，仅仅根据一个人送来的一封短信，就影响我们政府的政策，这难道能算是谨慎和理智吗？”这一招对卡伯特特别有效——谨慎和理智。

“我明白你的话，杰克。好吧，我的车正在等着。我几小时后回来。”

卡伯特抓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进了局长专用电梯。局里配给他的专车正在等他。身为中央情报局的局长，卡伯特配有两名保镖，一名开车，另一名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否则，他也跟其他人一样得自己开车了。当汽车开上乔治·华盛顿大道时，卡伯特心想，瑞安这家伙真是越来越讨厌了。就算他卡伯特在中情局里是个新手，就算他没有经验，就算他喜欢把日常事务交给属下去做，但他毕竟是局长，他本来就不必亲自处理每一件讨厌的琐事。他讨厌三天两头就有人提醒他局里的规矩如何如何，他讨厌瑞安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讨厌每当有机会大显身手的时候，还得耐着性子听别人唠叨。当卡伯特走进白宫时，早已窝了一肚子火。

“早上好，马库斯。”莉兹·埃利奥特在她的办公室里向他问好。

“早上好。又一份大三角帆报告，总统应该看看。”

“原来如此，那个卡迪雪夫又报来了什么情况？”

“谁告诉你他的名字？”中情局局长怒气冲冲地问。

“瑞安，你不知道吗？”

“狗娘养的！”卡伯特骂道，“他都没跟我说一声。”

“请坐，马库斯。我们还得等上几分钟呢。你跟瑞安处得不错吧？”

“有时候他忘了谁是局长，谁是副局长。”

“他这人有点儿傲慢，是吧？”

“是有点儿，”卡伯特冷冷地附和道。

“他是个情报专家，在这一行里的确很出色。可是，我个人实在不太喜欢他那种态度。”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总爱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就像现在这件事。”

“哦，他不相信你的判断吗？”国家安全顾问问，她试图去激怒对方。

卡伯特抬起头来说：“嗯，他就是这个意思。”

“对于前任政府的事，我们自然是没有办法改变。不过，他毕竟是个职业老手啊——”埃利奥特有意拖长了语调说。

“那我就不是了？”卡伯特反问。

“你当然是喽，马库斯，你知道我绝没有那个意思！”

“对不起，莉兹。你说得没错。他有时候实在让我恼火，仅此而已。”

“我们去见老板吧。”

五分钟后，福勒总统问：“这件事可靠吗？”

“您知道，此人已经为我们工作五年多了，而且他的情报一向准确。”

“你们证实过吗？”

“尚未完全证实，”卡伯特答道。“我们没办法证实，但局里的俄国组相信这份情报，我也相信。”

“可瑞安怀疑。”

卡伯特实在不想听到瑞安这个名字。“我不怀疑这份情报的真实性，总统先生。我想，瑞安是想让我们接受他对苏联政府的新看法，他想告诉我们他不再是冷战斗士了。”埃利奥特心想，卡伯特又在不相干的小事上纠缠不清了。

福勒转过头看着埃利奥特说：“莉兹，你怎么看？”

“苏联安全部门肯定想改善自己的处境，”她的话听起来那么合情合理。“他们不喜欢自由化，不甘心失去权力，而且对纳莫诺夫的领导失败感到很恼火。这么看来，这份情报与我们知道的很多事实是一致的。我想，我们应该相信这份情报。”

“要是果真如此，我们就应该减少对纳莫诺夫的支持。我们不能和他们合起伙来，重振一个更加中央集权化的政府，特别是这个政府的成员显然对我们心怀敌意。”

“我同意，”埃利奥特说，“甩掉纳莫诺夫是上策。如果他不能牢牢地控制军队，那就必须让其他人来干。当然，我们要给他一个公平的机会……至于怎么去做，那得讲究策略。我们总不至于想把苏联送到军方的手里吧，对不对？”

“你在开玩笑吧？”福勒问。

在专为“三叉戟”潜艇做出航准备的巨型船坞里，琼斯和曼库索正站在甬道上，看着“佐治亚”号的官兵为下一次航行准备补给。

“巴特，你说服他了吗？”琼斯问。

“罗恩，他的解释挺在理。”

“你什么时候见我出过错？”

“凡事总有第一次嘛。”

“但不是这次，艇长，”琼斯博士压低了声音说。“我有种感觉。”

“好吧，那你就多花点时间，和他的声纳组一起在模拟器上多练习练习。”

“够公平了。”琼斯顿了顿。“你知道，能出海真好，再给一次机会……”

曼库索转过脸，盯着琼斯说：“你这是自告奋勇吗？”

“不。吉姆不明白我干吗要出海三个月，两个星期就够长的了，真的够长了。我现在是个居家男人，巴特，一把年纪，受人尊敬，不再像那帮年轻小伙子那样充满好奇心了。”

“你觉得那些小伙子怎么样？”

“那些声纳员吗？非常优秀，追踪组也很出色。里克斯的前任是叫吉姆·罗塞里吧？”

“没错。”

“他把那帮小伙子训练得相当好。咱们能不能说几句真心话？”

“当然可以。”

“里克斯不是一个好艇长。他对属下太苛刻，要求太多，标准也太高。巴特，他一点儿也不像你。”

“各有各的风格嘛。”曼库索避开了他的恭维。

“这我知道，但我不想跟他一同出海。他手下的一名军士长和六七名军士官都要求调离。”

“他们家里都遇到了点儿麻烦。”曼库索批准了他们的调职要求，包括那名年轻的鱼雷军官。

“不是那么回事，他们家里没问题，”琼斯说，“他们这是找借口罢了。”

“听着，罗恩，我是中队司令，对不对？我只根据实际表现来评价我手下的指挥官。里克斯要是没本事也当不上艇长。”

“你是从上往下看，而我是从下往上看。从我的角度看，这家伙不是个好艇长。这话我是不会对其他任何人说的，可咱们俩毕竟同患难过。记得吗，当时我还是个不入流的小勤杂兵，可你从来没像里克斯那样对待我。你是个好艇长，里克斯却不是。大伙都不喜欢他，也不信任他。”

“妈的，罗恩，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干扰我的判断。”

“是啊，我就知道。安纳波利斯的老校友，海军学院的同窗之谊。一遇到他们，你的态度就不一样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不会向其他任何人说这番话的。但是，如果我在那条船上，我也要调走的。”

“我以前也跟我不喜欢的艇长一起出过海，其实这只是各人作风不同而已。”

“就算你说得对，准将。”琼斯顿了一下。“只要记住一件事，好吗？想讨好上司，有一大堆办法，但要让手下对你心服口服，却只有一种方法。”

弗罗姆坚信慢工出细活这个理。模具冷却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才被放到第一台机床上的惰性气体区里打开。初具雏形的金属模块被固定后，弗罗姆亲自检查机床的电脑操作编码，然后按下了第一个按键，自动操作系统便启动了。机械转动臂选择了适当的刀架并把它安装到转轴上，然后便自动复位。这个密闭的加工区里充满了氩气，氟利昂开始喷射在钚块上，一切都被保持在一个适当的恒温状态中。弗罗姆轻触电脑屏幕，选择了启动程式。转轴开始旋转，很快达到每分钟一千转。这时，转轴开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接近钚块——既不像人为设计，也不像机械运动，看上去倒更像是对人类动作的滑稽模仿。正当众人隔着防护罩观看机床操作时，车刀从钚块上削下了一些银色的金属丝。

“我们会损失多少钚？”戈森问。

弗罗姆大致估算了一下说：“总共不会超过二十克，不用担心。”他看了看测量相对压力的另一个压力表。除了这台机床，房间里空无一物，而且密闭操作区里的压力略低于房间内的压力。氩气比空气稍重些，因而氧气可以上浮而不接触钚，从而避免可能引发的燃烧。一旦燃烧，就会产生钚粉末，弗罗姆告诫过他们，这东西绝对是致命的。钚是一种剧毒重金属，再加上可以产生辐射——主要是低能量的阿尔法射线——不仅能够很快要人性命，而且会让人死得很痛苦。几名机械师走进来，准备接替弗罗姆的工作。弗罗姆心想，这些人的技术现在已经相当好了，而且在他的指导下，他们进步得很快，几乎比得上他当初在德国培训的那些人，惟一的缺憾是他们没有受过正规教育。常言道：实践重于理论。

“还要多久？”卡提问。

“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这个阶段需要的时间最长。我们现在做的玩意儿必须十全十美，决不能出半点差错。如果这个零件不能正常运作，那其他的一切就都完了。”

“我们所做的其他东西都是这样啊！”戈森说。

“没错，年轻人，但现在正是最容易犯错的时候。这种金属加工难度大，而且金属相态的变化让加工难上加难。现在，我们来看看那些炸药块吧。”

戈森说得没错。每一个零部件都必须正常工作。在完成设计规划后，弗罗姆几乎一直都在考虑炸药的问题。他们在普通的TNT炸药里加入了一种塑性硬化剂，让炸药变得异常坚硬，同时又不会改变炸药的化学性质。塑性炸药因本质所限，通常很容易变形。他们必须彻底改变塑性炸药的这种特性，因为炸药的形状是决定爆炸能量传递方式的关键因素。戈森一共制造了六百块炸药，每一块都是一个完整的椭圆形的一部分，七十块炸药套叠起来，恰好形成一个三十五厘米外径的炸药环。每块炸药上都有一个起爆器与引爆装置连接。每块炸药与引爆器之间连接引线的长度必须一致。弗罗姆拿起其中一块炸药。

“你说这些炸药都一模一样？”弗罗姆问。

“完全一样。我是严格按照你指示做的。”

“随便拿七十个来。我要用一块不锈钢坯来检验你的工作成果。”

检验地点自然早就准备好了。事实上，这是一架以色列的F-4幻影式战斗机在几年前投下的美制84型炸弹留下的一个弹坑。卡提的手下早已在这里搭起了一幢木屋，还在屋顶上加了三层沙袋。此外还设置了伪装网，让人不易发现。炸弹组装测试就用了三个小时。然后，他们将一个电子应力测量仪塞进不锈钢坯块，把一条电线拉到两百米以外的另一个弹坑里，弗罗姆将在这里用一台示波器来检测实验的结果。一切工作刚好赶在黄昏前准备就绪。

“一切就绪，”戈森说。

“开始吧，”弗罗姆回答，双眼紧盯着面前的示波器上。

戈森揿下了按钮。建筑模型顷刻间灰飞烟灭，除了几个被抛到了半空中的沙袋还算完整，大部分沙袋都被炸得粉碎，扬起一片沙尘。在众人听到巨大的爆炸声之前，示波器的屏幕上就已经显示出了压力的最大值。博克和卡提对这次爆炸实验的实际结果有点失望，因为沙袋减弱了爆炸的实际效果。他们心想，那么小的爆炸能引爆一枚核弹吗？

“怎么样？”当一名工作人员跑向测试弹坑时，戈森问。

“差百分之十，”弗罗姆抬起头说，然后他笑了，“是多出了百分之十。”

“什么意思？”卡提问，忽然担心他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这说明我的年轻学生学得很好。”十五分钟后，他们确认了实验结果。两个人找了半天才找到实验用的不锈钢坯块，又花了半个小时清理覆盖在坯块上的钨层。原本有拳头粗细的坯块现在变成了雪茄大小扭曲的圆柱体。要是钚的话，肯定已经引发了一次核爆炸。德国人对此深信不疑。弗罗姆将变形的坯块递给戈森。

“戈森先生，”他一本正经地说，“你可真是个炸药天才。你是一名优秀的工程师。在东德，我们要试上三次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而你一次就办到了。”

“还要试验几次？”

弗罗姆点点头说：“结果相当好，我们明天再试一次。我们要把所有的不锈钢坯块都试验一遍。”

“我们做它们就为干这个用的，”戈森附和道。

在回去的路上，博克暗自在心里算了算。根据弗罗姆的说法，炸弹最终的当量将超过四十五万吨。他把这个数字打了个折扣，以四十万吨当量作为计算依据。在估算伤亡数字时，博克总是比较保守。那座体育场和场内的一切都会在瞬间化成一股轻烟。不对，他纠正了自己的想法。这不是真的，这种武器也没什么神奇之处，不过是一种大型爆炸装置而已。体育场和场内的一切会被彻底摧毁，但与此同时，会有大量碎石向四周飞溅，这些石块可以飞出几百米，甚至几千米。靠近炸弹的地面会被炸成分子大小的微粒，尘埃会被火球吸纳，炸弹的部分残留物将附着在这些灼热的粒子上不断上升。这就是放射性尘埃——带有炸弹残留物的尘土，他总算见识到了。要是在地表引爆原子弹，放射性尘埃将随风扩散，造成的损害将是最大的。大部分尘埃会落在爆炸地点周围三十公里之内的地方，其余的尘埃会飘到哪里，就只能视当时的风向而定了，有可能落到芝加哥、圣路易，甚至是华盛顿。会有多少人死于这些放射性尘埃呢？

问得好！他估计大概会有二十万人死于爆炸，不会比这更多了。此外，还会有五十万到一百万人间接死于爆炸，包括那些死于核辐射致癌的人，这样的结果要在好几年后才会显现。卡提以前就说过，实际死亡的人数不太让人满意。普通人总认为原子弹威力无比，可以摧毁一切，其实并非如此。原子弹只不过是一种带有隐性杀伤力的高性能炸弹，它也因此成为恐怖分子的首选。

恐怖分子？博克扪心自问。我是恐怖分子吗？

在别人看来，他当然是。博克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回敬别人对自己的判断。这次将是最好的证明。

“约翰，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瑞安说。

“什么事？”克拉克问。

“我可是无能为力了。日本首相将在二月出访墨西哥，然后来华盛顿，跟总统会晤。我们想知道，他在飞机上会说些什么。”

“我的腿不够长，穿上招待的衣服不好看啊，博士。再说，我也从没学过茶道。”玩笑过后，这位外勤特工一脸严肃地说：“窃听飞机上的谈话……？这听起来技术难度相当大。”

“这方面你知道多少？”

约翰看了一眼手中的咖啡说：“我以前曾经安装过一些收集情报的装置，但都是在地面上。要是在飞机上，你就得考虑各种背景噪音，而且还不知道目标可能会坐在哪儿。最后，要上总统专机，你还必须考虑他们的安全检查。这件事的技术难度可能是最大的。对这位仁兄的最严重的人身威胁应该是在他们国内，除非，他打算在底特律停一下，是这样吧？还有墨西哥城。好吧，那边的人说西班牙语，而我的西班牙语也说得很地道。当然喽，我会带着丁一起去。这位仁兄乘什么飞机？”

“我查过了。他会乘日航747。驾驶舱后面的上层舱将布置成他的会议室，里面还放了床。他就待在那里。日本首相喜欢跟飞行员聊天。他对长途旅行很在行，总是尽可能地睡觉，以便克服时差带来的影响。”

克拉克点了点头。“这架飞机总得擦窗户吧。他们不像我们，让空军基地负责一切地面服务。如果日航班机在墨西哥城有定期班机，他们一定会雇用墨西哥的地面人员。我得先查一查747客机的资料。我说过，这部分不难，只要费点口舌就可以了。我们甚至可以给丁一些假证件，让他在那边找份工作。这样一来，我们就好办多了。我猜这些事已经过上头同意了吧？”

“总统只说‘想想办法’。但他一定会批准我们的最终行动计划。”

“我得和科技处的人谈一谈。”克拉克指的是中央情报局的科技处。“真正的问题还是噪音。这件事很紧急吗，博士？”

“很急，约翰。”

“好吧，”克拉克站起身来。“天哪，我又得干一次外勤了。我得上新楼那边去一下，几天后才能知道这件事到底能不能成功。这么说来，我不能跟你一起去英国了？”

“给你添麻烦了？”瑞安问。

“不会的，待在家里也不错嘛。”

“是啊，我得到哈姆雷商店去买些圣诞礼物。”

“你知道当孩子们还小的时候你多走运？我的女儿们现在只想要衣服，可我最不会挑女孩子的衣服。”克拉克最害怕给女人买衣服。

“我女儿萨莉现在开始学会怀疑了，但杰克还小，你说什么他都信。”

克拉克摇了摇头。“当一个人不再相信圣诞老人的时候，事情就难办了。”

“事实不就是这样吗？”

23. 看法

“杰克，你的脸色不太好啊，”巴兹尔·查尔斯顿爵士说。

“要是有人再对我说这句话，我非干掉他不可。”

“飞行不顺利吗？”

“飞越大西洋的时候颠簸得厉害，害得我无法入眠。”瑞安的黑眼圈看上去比平常更深了。

“好吧，一顿可口的午餐或许会使你恢复。”

当两人走上通往上议院的威斯敏斯特桥路时，瑞安说：“今天天气真好。”碧空明澈，万里无云，是英国初冬时节难得一见的好天气。风从泰晤士河上吹来，可瑞安并不在意。他穿着厚重的大衣，脖子上还围着围巾，寒风吹在脸上，让他感到清醒。“办公室出了问题，巴斯？”

“发现了一个该死的窃听器，离我的办公室就隔两层楼，整幢大楼都得彻底清查一遍。”

“看来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是克格勃干的吗？”

“还不能肯定，”在他们过桥时，查尔斯顿说，“大楼外立面出了问题，墙皮一块块地往下掉。几年前苏格兰场也出过同样的事——工人在换电线时发现了一根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电线，于是追根溯源。我们俄国朋友的行为并没有收敛，其他许多国家的情报机关也一样。你们总部那边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吧？”

“没有。我们那地方比较冷僻，不像你们的世纪大楼这么热闹。”瑞安指的是英国秘密情报局，它位于人口相当稠密的地区，隔壁就是一个公寓住宅区，只需一枚小小的低功率窃听器就可以把资料弄出去。相比之下，坐落在一大片树林里的中央情报局兰利总部就不太可能发生这种事。此外，中情局的新大楼还加装了一些精密装置，可以阻挡楼内的电波向外传送。“你们应该向我们学学，加装电波屏蔽装置。”

“这得花一大笔钱，可我们现在刚好资金短缺。”

“管他呢，我们正好借机出来走走。如果我们在这里也被窃听了，那我们就没戏了。”

“没完没了，是不是？我们打赢了冷战，但冷战永远都不会结束。”

“那个希腊神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天神罚他把一块大石头推上山顶，可每一次他快把石头推到山顶时，那块该死的石头就会从山的另一边滚下去。”

“是西西弗斯？要么就是坦塔罗斯？我从牛津毕业已经有好长时间了，约翰爵士。不管是谁的故事，你说得都没错。爬上山，抬头一看还是山，周而复始，永无止境。”他们沿着河岸继续向餐馆走去，离上议院越来越远了。这样的会面是有一定之规的，不可以单刀直入直接谈及正事，必须先寒暄几句，聊一点轻松的话题。一些趁淡季出游的美国人正在到处拍照。查尔斯顿和瑞安故意远远地绕开他们。

“我们局里出了问题，巴斯。”

“什么问题？”查尔斯顿头也不回地问。在他们后面，跟着三名保镖，还有两名保镖在前面开路。

瑞安也没有转过脸去看查尔斯顿。“我们潜伏在克里姆林宫的人跟纳莫诺夫处了一段时间。他报告说，纳莫诺夫担心军方或克格勃可能发动政变。他说，他们可能要推翻战略武器条约，还说苏联以前部署在东德的一些战术核弹头可能已经不知去向。”

“是吗？这可真是可怕的消息。来源可靠吗？”

“相当可靠。”

“那么，我只能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瑞安博士。”

“你手下的情报人员怎么样？”杰克问。

“很出色。”

“他没听说类似的事情？”

“风言风语还是有的。波罗的海问题，格鲁吉亚问题，还有穆斯林问题，够他纳莫诺夫忙的。你们美国人怎么说来着，‘独臂裱糊工’？纳莫诺夫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他得跟安全部队谈条件，但说到政变嘛，”查尔斯顿摇了摇头。“我们认为这不大可能。”

“可我们的人的确就是这么说的。那么核武器的事呢？”

“恐怕我们的人在苏联还接触不到这方面的资料，他比较偏重民事问题。”杰克知道，巴兹尔只能说这么多了。“你认为这件事很严重吗？”

“非常严重。我必须这么看。这名特工连续多年提供给我们的情报都非常可靠。”

查尔斯顿微微一笑问：“他是福利夫人招募的吧？那可真是位迷人的妙龄女郎。我听说她最近又生了一个孩子。”

“对，是个女孩，叫埃米莉·萨拉，长得很像她妈妈。”杰克心想，查尔斯顿回避第一个问题的方法真够巧妙的。“过了新年，玛丽·帕特就会回来工作。”

“对了，你们局的托儿所像座城堡，是吧？”

“那是我们最精明的投资之一，真希望是我想出来的。”

“你们这些美国人哪！”查尔斯顿爵士笑道。“核武器不见了，是啊，这种事的确不能掉以轻心。军方和克格勃可能串通一气，用战术核弹头来要挟纳莫诺夫。要是那样的话，真是太可怕了。可我们没听到一点儿风声。要掩盖这样一个惊天大秘密，一定很困难，你不觉得吗？我的意思是说，除非人人都知道有人正受到要挟，否则要挟毫无作用。”

“我们还听说，克格勃正在德国进行一项与核武器有关的行动，这只是传闻，具体细节尚不清楚。”

“是的，我们也听说了。”查尔斯顿说着，两人走上了泰特索尔城堡餐厅的跳板。这家餐厅是由一艘旧蒸汽渡轮改造的。

“还有呢？”

“我们自己也在行动。看来埃里希·昂纳克搞了他自己的‘小曼哈顿计划’，所幸这项计划已经胎死腹中。俄国人知道这件事后相当愤怒，东德政局发生变化之前，就已经把大量的钚都还给了以前的社会主义兄弟。我猜克格勃调查的就是这件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瑞安心想，我的天哪，巴斯，你们这些家伙就是不肯忘掉陈年旧事，不是吗？

“我以为这件事没什么可说的，杰克。”查尔斯顿向餐厅领班点了点头，那个领班把他们带到餐厅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边。两人保镖所坐的位置刚好把瑞安和查尔斯顿跟其他人隔开。“我们的德国朋友很坦率。他们说，这项计划已经全面终止，而且永远不会重新启动。我们自己的技术人员逐一检查了每个细节，证实德国人说的全都是事实。”

“什么时候的事？”

“几个月之前。”看到侍者走过来，查尔斯顿问。“你以前来过这儿吗，杰克？”

“没来过，别的渡轮餐厅倒是尝过几家。”巴兹尔点了一杯苦味啤酒，瑞安要了一杯淡啤酒。侍者离开后，他们才重新开始交谈。“我说的克格勃行动是最近的事。”

“有意思，可能是同一件事。要知道，他们也许和我们一样都盯着相同的事情，只是他们的动作慢了一步。”

“在核武器问题上？”瑞安摇了摇头。“我们的俄国朋友相当聪明，巴斯，他们比我们更重视核武器，在这一点上我相当佩服他们。”

“没错，中国给了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学乖了，不是吗？”查尔斯顿说着，放下手中的菜单，向侍者招招手，示意他把饮料端过来。“这么说来，你认为这件事很重要？”

“当然。”

“你的判断通常都是对的，杰克。谢谢。”查尔斯顿向侍者说，然后两人都点了菜。“你觉得我们应该深入调查这件事？”

“不错。”

“好吧，你还能告诉我什么？”

“我能说的恐怕就这么多了，巴斯。”

“你的情报来源一定相当出色。”巴兹尔爵士喝了一口啤酒。“我想，你还有所保留吧。”

“的确如此，可是……巴斯，我们哪一次不是有所保留呢？”

“有任何相反的情报吗？”

“一点也没有，所以我们至今都无法完全证实这份情报。我们的情报来源实在太出色了，让我们没办法从其他渠道得以证实。所以，我才大老远跑到英国来向你请教。从你们提供给我们的资料来判断，你的情报来源一定也相当好。无论他是谁，他的话也许最能证明我们的人说的是不是实话。”

“要是我们不能证实呢？”

“那么，我们只能相信情报是真的。”瑞安并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

“那你的保留意见呢？”

“我的意见无关紧要。原因有二：首先，我自己也不敢肯定我的判断是对是错；第二，并不是所有人都在乎我的看法。”

“你为条约的签署做了那么多贡献，却没有受到表彰，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瑞安疲惫的脸上显出一丝苦笑，在过去的三十六个小时里，他几乎没有睡过觉。“我得说，你的话没有让我感到吃惊，而且我不会问你怎么知道的。”

“不过呢？”

“不过，我希望某人可以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新闻界！”瑞安终于笑了出来。

“恐怕我们这里不时兴这种做法。我只悄悄告诉了一个人。”

“是首相吗？”

“是亲王殿下。你今晚不是要同他共进晚餐吗？我猜殿下也许想知道这件事。”

杰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威尔士亲王不会透露给别人。瑞安自己绝不可能亲口告诉他。可是……“谢了，伙计。”

“我们都希望得到某种形式的认可。当然，像你我这种人是得不到承认的。这的确不公平，但事实就是如此。在这件事上，我破个例。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你的工作实在是太出色了，杰克。假如这世上还有一点儿正义存在，英国女王就应该给你授一枚功绩勋章。”

“你可不能告诉女王，巴兹尔。她很可能真会这么做的。”

“她的确可能这么做，如此一来，我们的小秘密可就保不住了，是吧？”此时，侍者送餐过来，他们又一次暂时打住了话头。

“您的谦虚精神不逊以往啊，瑞安博士。”

“你是说我很愚蠢吧，巴斯？”查尔斯顿笑而不答，英国人最会这一套。

弗罗姆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这么成功。他们一共做了五个与钚弹大小和结构相同的不锈钢坯块，戈森也做出了测试所需的炸药块。他们用这五个不锈钢坯块来测试戈森制造的炸药，每一次的爆炸都完满达到设计目标。戈森真是个天才小伙。当然，他是按照精确的计划操作的，而这些计划都是弗罗姆借助高性能电脑制定出来的。即便如此，这么困难的工作第一次就完成得这么完美，在工程界里也算得上是奇迹了。

现在，那块钚正在进行第一阶段的机械加工。事实上，钚已经相当完美了，看上去就像是为汽车引擎制造的高品质钢铁锻件，这是个很好的开始。机床的机械臂将钚块从转轴上取下来，放进一个密闭容器。这个容器里当然也装满了氩气。机械臂先将容器密封，再把它移到出入口，然后由弗罗姆把容器从封闭的机床里取出来，拿到另一台机床上。整个程序将按照完全相反的顺序重新进行一遍。弗罗姆把容器放入机床的入口，然后启动真空泵，把机床内的空气抽空，同时由底部灌入氩气。当机床内充满了惰性气体后，机床的机械臂才会打开容器，从中取出钚块。机械臂会根据预先输入的程序将钚块安置在新的转轴上。这个动作必须极为精确，不能出现丝毫偏差。在弗罗姆的监督下，工人们开始启动转轴，将转速慢慢提高到每分钟一万五千转。

“看起来这还——不行！”弗罗姆骂道，他本来以为已经调试得很精确了。转轴的速度慢了下来，接下来进行了小小的校正。弗罗姆仔细检查了配重，然后又开动了机床。这一次总算是成功了。弗罗姆把转轴的转速提高到每分钟两万五千转，机床丝毫没有出现偏差。

“你们第一次加工就做得非常好，”弗罗姆站在戈森背后说。

“我们会损失多少钚？”戈森问。

“十八点五二七克。”弗罗姆关掉转轴，站直了身子。“我对我们的工人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建议明天再最后抛一次光。这时可不能蛮干，大家都累了，该吃晚饭了。”

“听你的，弗罗姆先生。”

“叫我曼弗雷德，”弗罗姆对戈森说，这让这位年轻人多少有点儿惊讶。“易卜拉欣，我们得谈一谈。”

“到外面去谈好吗？”戈森把德国人领到门外，此时夜幕已经降临。

“我们不能杀死这些人，他们是宝贵的资源。要是再碰上这样的机会该怎么办？”

“可你答应过……”

“我真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这么顺利。我原来预计你和我——唉，算了，我就实话实说了，我本来以为我得事必躬亲。可你，易卜拉欣，你的技术太好了，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一个超一流的工作小组，我们必须保住它！”

戈森很想问问他，我们到哪儿再去弄十公斤钚呢？

“曼弗雷德，我想你是对的。我会跟头领讨论这件事。你必须记住——”

“安全问题，我知道。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我只想恳求你，做事总该公平一点儿，毕竟是专业知识，对不对？我们必须考虑这一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曼弗雷德，我同意你的看法。”戈森心想，这个德国人越来越有人情味儿了，可惜现在已经太晚了。“不管怎么说，你提议我们在开始最后一道工序之前先美美地饱餐一顿，我同意。今晚有新鲜的羊羔肉，我们还弄到一些德国啤酒，是比特伯格牌的，希望你能喜欢这口味。”

“是一种非常好的淡啤酒。易卜拉欣，可惜你们的宗教禁止喝酒。”

“今晚我想稍稍放纵一下，希望真主能原谅我。”戈森想，这样做应该可以博取这位异教徒的信任。

“杰克，看来你工作很辛苦。”

“是因为住家离上班的地方太远，殿下。每天来回开车就要花两三个小时。”

“怎么不换个近一点的地方？”威尔士亲王客气地建议道。

“离开我现在住的地方吗？”瑞安摇了摇头。“那卡茜在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工作怎么办？孩子们也得转学。这办法恐怕行不通。”

“你一定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你对我的身心状态做了一番相当不客气的评论。可我现在觉得，你此刻的情况比我当时还要糟糕。”瑞安注意到，亲王显然从巴兹尔·查尔斯顿爵士那里听到了不少，所以今晚的餐桌上才没有任何酒精饮料。

“工作总是有苦有乐，目前应该算是很苦的。”

“我记得杜鲁门曾经说过，‘如果你受不了热气，最好远离厨房。’”

“是的，殿下，苦虽苦些，但情况会好转的。我们现在碰到了一些问题，仅此而已。当您扬帆出海的时候，事情不也是这样吗？”

“船上的工作要比你的工作省心得多，而且上班的路程也短得多，事实上，大概只有十五英尺，”亲王笑着说。

瑞安也笑了，但样子相当疲倦。“那敢情好。十五英尺刚好是我与秘书之间的距离。”

“你家里情况如何？”

在亲王面前说谎是没有用的。“不太好。我的工作也帮不上忙。”

“你有烦心事，杰克，大家都看得出来。”

“是压力太大。我喝酒太多，运动又不够，没别的什么。事情会好起来的，这阵子我只是在工作上有点不愉快，而且问题拖延得太久了。谢谢您的关心，殿下，我还撑得住。”杰克几乎让自己相信，他刚才所说的这番话都是真的。

“但愿如此。”

“我必须说，这是我这么久以来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晚餐。那么，您什么时候再到美国去呢？”瑞安问，很高兴终于换了个话题。

“大概明年春末吧。怀俄明州的马场主为我准备了一些马，事实上，都是些可以打马球的小马驹。”

“骑在马背上打曲棍球，这真让人着迷。”

“这种游戏让我有机会欣赏乡野风光。怀俄明州真是个好地方，我还打算到黄石公园去看看。”

“我从来没去过，”瑞安说。

“也许，你可以和我们一道去？我还可以教你骑马。”

“也许吧，只要您别对着我挥舞那些榔头，”杰克说，心想自己骑在马上不知会是个什么样子，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忙中偷闲，抽出一个星期的时间。

“那叫做马球棍，杰克，马球棍。我不会让你参加马球比赛的，你很可能会球没打到，反倒打死几匹倒霉的马。我想，你应该能抽出点时间吧。”

“我会尽力的。如果运气好的话，到那时世界会安定一点。”

“这个世界已经比以前安定多了，其中一大部分应归功于你。”

“殿下，巴兹尔或许是过于强调我的工作了。我只是一台大机器里的一颗小螺丝钉。”

“人不该过于谦虚。不过你的工作竟然没有得到认可，对此我感到失望，”亲王说。

“这不就是人生吗？”杰克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冒出这么一句。此时此刻，他已经无法完全掩饰自己的感受了。

“我也这么想，杰克，这就是人生，人生不会永远公平。你是否想过，换个工作，或者，干脆离开？”

瑞安笑道：“算了吧，难道我看起来那么令人讨厌吗？局里需要我。”

亲王的脸色变得相当严峻。“杰克，我们算不算朋友？”

瑞安挺直了腰板答道：“我的朋友虽然不多，但您算是一位。”

“你相信我的判断吗？”

“我相信您，殿下。”

“那么离开一阵子。你随时都可以回去工作，像你这种有天赋的人是永远少不了的，你知道这一点。我不喜欢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这行你干得太久了，要知道，你很幸运现在还能脱身。你比我自由，充分利用你的自由吧。”

“说得有道理，殿下。不过，如果您处在我的位置上，您也不会一走了之的，我们的理由甚至可能都一样。我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您也不是。事情就那么简单。”

“骄傲可能毁掉一个人，”亲王说。

瑞安向前探了探身说：“这不是骄傲，是事实。他们的确需要我。我也不希望这样，可是没办法。问题是他们自己想不明白。”

“新局长真的有这么糟吗？”

“马库斯不是个坏人，但他很懒。他喜欢他的职位，却不想承担责任。我想不仅是美国政府才有这个问题，不是吗？您和我都明白，责任第一。您是因为生来就必须承担这份责任，而我干我的工作，是因为我是最佳人选。”

“他们会听你的吗？”威尔士亲王直率地问。

杰克耸了耸肩。“也不是总听我的。我有时候也出错，但总得有人去做应该做的事，至少也得试着做。这个人就是我，殿下。所以我不能离开。您和我都很清楚这一点。”

“哪怕这份责任会伤害到你？”

“没错。”

“你的责任感真是令人钦佩，约翰爵士。”

“我遇到过几位好老师。当您得知自己是暗杀目标，您并没有躲起来。您本来可以——”

“不，我不能。如果我——”

“坏人就会占上风，”杰克替亲王把话说完，“我现在的问题跟您的差不多。这是我从您身上学到的，您感到惊讶吗？”杰克问。

“是的，”威尔士亲王承认。

“您不会选择逃避，我也不会。”

“你还像以前一样擅于辞令。”

“我就说过嘛，我还没到不可救药的程度。”杰克对自己的表现相当满意。

“我要你带上全家人来怀俄明州和我们一起度假。”

“您可以绕开我，直接通知我的上级——卡茜。”

威尔士亲王笑道：“说不定我会这么做的。你明天就回美国吗？”

“是的，殿下。我还要到商店去买几件玩具。”

“去睡一会儿吧，杰克。我们明年再接着讨论这个话题。”

此时的华盛顿时间比伦敦早五个小时。莉兹·埃利奥特正隔着办公桌，双眼紧盯着驻白宫的新闻记者鲍勃·霍尔兹曼。同白宫职员一样，霍尔兹曼眼看着政客们沉浮升迁，但他却能岿然不动。他在白宫里阅历丰富，但说起来不免有点儿矛盾。霍尔兹曼很有头脑，他知道政府里必定藏着一些秘密，可等到几年以后他才挖掘出来，那时已经没有报道的价值了，那成了历史学家的工作。霍尔兹曼擅长的是捕风捉影，凭着这一手，他本来可以在任何一个情报机关的高层捞个一官半职的。但报社付给他的薪水比任何政府机关都要高得多，特别是在他出版了几本描写政府高官生活的畅销书之后，身价更是不凡。

“这则消息的背景很深？”

“没错，”国家安全顾问说。

霍尔兹曼点点头，做了笔记。这是规矩，不能直接引述。在报道中，伊丽莎白·埃利奥特将被称为“政府官员”或是“内部知情人士”。此类采访是不允许使用录音机的。霍尔兹曼写完，抬起头来看着对方。莉兹·埃利奥特喜欢自己现在的角色。她是个聪明女人，虽说有点自视过高，可白宫里人人都觉得自己是精英。而且，要是霍尔兹曼没有看错的话，埃利奥特眼下正是总统面前的大红人。但公众才不关心这些呢。总统和国家安全顾问之间的风流韵事已不再是什么秘密，白宫的职员们还和以往一样守口如瓶，而且更加谨慎，霍尔兹曼对此感到有些奇怪。福勒总统不是那种受人爱戴的领袖。他们这么做，大概是出于对这位形单影只的总统的同情。他妻子去世的事尽人皆知，在上次竞选期间这很可能为福勒争取到了一些同情票。白宫职员也许认为，有个固定的女友会让福勒有所改变。他们这样做，也算是恪尽职守。（霍尔兹曼心想，从这一点可以看出，白宫职员和总统带来的那些人就是不一样，后者干起事来毫无顾忌。）福勒和埃利奥特可能非常小心谨慎。不管怎么说，白宫的新闻记者们在一家名为“密息源”的酒吧里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这家酒吧设在国家新闻俱乐部大厦里，和白宫就隔了两条街。大家都认为，只要福勒的爱情生活不影响他行使总统职权，就不属于公众应该关心的事情。毕竟，他的外交政策还是很成功的。《梵蒂冈条约》的签署和出人意料的圆满结果至今还让人陶醉。面对这么出色的一位总统，怎么好意思大打出手呢？

“我们跟俄国人的关系可能出了点儿问题，”埃利奥特说。

“哦？”霍尔兹曼不禁大吃一惊。

“我们有理由相信，纳莫诺夫很可能控制不住他手下的高级军官。这可能会对裁军条约的最终落实造成很大的影响。”

“为什么？”

“我们有理由相信，俄国人会拒绝销毁部分SS-18导弹。他们现在已经放慢了原定的销毁进度。”

连续说了两次有理由相信。霍尔兹曼想了一会儿。这一定是个相当敏感的消息来源，应该不是窃听来的，很可能是间谍直接提供的消息。“俄方称，他们的销毁设施出了问题。我们派驻那边的监督员似乎相信他们的说法。”

“可能是工厂的设计就有问题——你们是怎么说来着？创造力的匮乏。”

“那么，中央情报局的意见呢？”霍尔兹曼一边问，一边飞快地做笔记。

“他们交给我们一份初步报告，但至今还没能给出一点真正的意见。”

“那么瑞安的意见呢？他可是苏联问题专家。”

“瑞安的表现令人相当失望，”埃利奥特说，“事实上，我们正对他进行一次调查，调查结果让人不安。这件事你可不能报道，也不能写他的名字。”

“调查发现了什么？”

“比如说，我们从中央情报局那边得到的资料都被故意歪曲了，我认为局里的一名高级官员和一名外国女人有染，很可能还有一个私生子。”

“是瑞安吗？”

国家安全顾问摇了摇头。“我不会证实，也不会否认。请记住我们先前的规则。”

“没忘，”霍尔兹曼答道，他压住自己的怒火。她以为她在跟谁说话，吉姆·奥尔森吗？

“问题是，瑞安似乎知道我们不喜欢他提供的情报，所以他故意在其中插入一些虚假的内容，试图以此来取悦我们。我们现在的确需要中央情报局能够提供一些货真价实的资料，可我们却没有。”

霍尔兹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中央情报局的这类问题不稀罕，但瑞安似乎不是这种人。他决定把这个念头先放在一边。“那么，纳莫诺夫呢？”

“如果我们的消息准确的话，纳莫诺夫正逐渐失去权力，至于权力会落在左派或是右派手里，现在还无法判断。我们只知道，纳莫诺夫大势已去。”

“这消息可靠吗？”

“看起来是可靠的。有消息说，他受到安全部队的要挟，这令人相当不安。但由于中央情报局的问题……”埃利奥特说着，摊开双手。

“偏偏局势正在好转的时候。我猜，你跟卡伯特之间也有问题吧？”

“他在新的岗位上学得很快。要是他能得到更多的支持就好了。”

“你担心他吗？”霍尔兹曼问。

“非常担心。眼下我们非常需要准确的情报，但是我们却得不到。没有可靠情报，让我们该怎么处理纳莫诺夫的事呢？我们今后该怎么办？”埃利奥特愤怒地问。“我们的英雄到处跑，甚至越级直接跑到国会去，他净干一些和局里不相干的事，而且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在大事上却没给卡伯特当好帮手，没有协助他分析问题。当然喽，瑞安也有些烦心事……”

我们的英雄，霍尔兹曼心想，多么有趣的字眼。看来，她可真是恨透了瑞安。霍尔兹曼知道这件事，但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埃利奥特没有理由去嫉妒瑞安。瑞安从来没有表示出野心勃勃的样子，至少在政治方面没有。在其他方面，瑞安也是个大好人。霍尔兹曼还记得，瑞安有一次在公开场合与艾尔·特伦特发生过冲突，这件事肯定还上过报纸。可现在看来，瑞安跟特伦特的关系一直都很融洽。那到底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让两人产生如此激烈的意见分歧？瑞安得到过两枚情报勋章，又是为了什么缘故呢？霍尔兹曼一直打探不出确切的原因，只听到一些谣传，他听到过四种故事的五种不同版本。所有这些传说可能全都是错的。瑞安和新闻界的关系一向不好，就因为他从来不肯透露任何消息。他把保密也看得太重了，而瑞安也不想讨好记者，霍尔兹曼对于这样的人反而很尊敬。现在霍尔兹曼明白了，自己严重低估了福勒政府对瑞安的厌恶程度。

我被人利用了。这件事再明显不过，埃利奥特的手法当然相当高明。关于俄国人的情报可能是真的，中央情报局不能为白宫提供重要的情报，也不是什么新闻。这话可能也是真的。那么谎言在哪呢？或者根本没有谎言？也许他们只是想通过正常渠道，把一些真实、敏感的资料透露给外界。这也不是他第一次从白宫西翼西北角办公室获取消息了。

难道霍尔兹曼会白白放过这条新闻吗？

当然不会，老兄，记者暗自盘算。

回家的旅程一路顺利。瑞安尽可能在飞机上睡了个够，在他睡觉的时候，一名负责客舱服务的中士看了看杰克买的组合玩具的说明书。

“嘿，中士。”飞行员来到客舱里伸展一下筋骨。“看什么呢？”

“少校，咱们的贵宾给孩子买了些玩意儿。”中士说着，把玩具说明书递给飞行员。上面写着：一号杆插入A槽，用八分之七英寸的螺丝钉，用扳手将其固定，再用……

“我想我宁愿处理引擎故障。”

“我也是，”中士说，“这位老兄将来可有苦头吃了。”

THE SUM OF ALL FEARS
惊天核网（下）

24. 揭露

“我不喜欢被人利用，”霍尔兹曼边说边把身体向后仰，双手放在脖子后面。

他和报社总编坐在会议室里，这位总编长期以来也在密切注视着华盛顿政坛，当年曾以犀利的笔锋迫使尼克松总统下台，那可真是个疯狂的时代。整个美国新闻界也因此尝到了一股至今不散的血腥味。霍尔兹曼想，这件事惟一的好处就是新闻记者如今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人。美国新闻界把正义的怒火对准了每一名政客。这种做法本身是好的，但有时候新闻界的触角未免也伸得太远了。

“是不是被人利用倒不重要，谁喜欢被人利用呢？重要的是这些事是不是真的？”总编问道。

“我们必须相信她的话，白宫没有得到可靠的情报。这对于中央情报局来说不是什么新闻，再说它现在比过去已经好多了。事实上，中央情报局的表现有进步，卡伯特裁掉了不少人。我们也必须相信她所说的关于纳莫诺夫和军队的事情。”

“那么瑞安呢？”

“我在社交场合和他碰过几次面，但没有正式见过。他为人很不错，有幽默感。他的工作纪录一定相当出色，拿过两枚情报勋章，至于为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他反对卡伯特削减行动处的人员，显然保住了不少人的工作。他在情报局里升得很快。艾尔·特伦特议员非常欣赏他，虽然他们几年前曾经发生过一次冲突。这一定事出有因。我有一次问过特伦特，但他拒绝谈论这件事。据说他们已经握手言和了，我相信这是真的，就像我相信复活节兔子⁽¹⁾一样。”

“他是那种到处风流的人吗？”总编问。

“那要看什么是风流？你以为他们会在衣服上缝一个红色的A？”

“我说不过你，鲍勃。你到底要问什么？”

“我们到底要不要登这则消息？”

总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在开玩笑吗？这种消息怎么能不登呢？”

“我只是不喜欢被人利用。”

“大家都一样！我也不喜欢。在这件事情上，你显然是被人利用了，即便如此，但这是一则重要新闻。如果我们不登，《纽约时报》肯定会抢先。完成这篇报道你要用多少时间？”

“很快，”霍尔兹曼答道。现在他才明白当初是什么原因让自己谢绝晋升为副总编的。他不需要这份薪水，写书的收入已经足以让他衣食无忧，根本就不必工作。他喜欢当记者，他依然保留着那份理想主义，一心关注的仍然是自己的工作。他想，不必做业务决定实在是一种福气。

杜比宁艇长注意到，工程总监的话一点儿没错，安装这套新式给水泵还真是件艰巨的工作。为了把水泵搬上船，他们不得不拆除整个船舱，还得把潜艇的双层船体烧出个洞。在潜艇里透过这个洞能看到外面的天空，这让他这位习惯密闭空间的潜航老手感到相当不自在。他们得在给水泵测试完毕之后才能把这个大洞封起来。不过情形还不算太糟，至少潜艇的壳体是钢做的。如果是钛合金的苏制潜艇，那焊接起来会特别困难。

给水泵和蒸气机房就在反应炉舱的后面。事实上，反应炉与潜艇舱壁的前部相邻，给水泵在舱壁的后部。给水泵的功能是把进出反应炉的水进行循环。从反应炉出来的饱和蒸气进入蒸气产生器，经热交换界面，将水加热煮沸，以产生蒸气，从而推动潜艇的涡轮发动机。“内循环”蒸气的大部分热能传送出去之后，通过一个由海水冷却的冷凝器，再加压送回反应炉的底部重新加热，维持这套热循环系统。蒸气产生器及冷凝器的构造十分相似，采用的是同一套循环理论。但这些设备所产生的噪音也是所有核动力潜艇的致命伤。这套给水泵在工作过程中需要大量高温，而且具有辐射性的循环水。这么多机械操作总会带来大量噪音，好在现在总算有了改进。

“这是一种全新的设计，”杜比宁说。

“应该是的。美国人为改进弹道导弹潜艇，花了十年的时间研究这玩艺，最后却决定弃之不用。他们的设计小组也已解散。”

杜比宁小声嘀咕了几句。新式美国反应炉设计已经能够利用自然对流循环原理，这又是他们的一项技术优势，该死的美国佬真是聪明得可恨。两人在沉默中等待着，反应炉正在启动中，下属军官控制着各种控制杆，燃料棒产生的自由中子正开始交互作用，进行一次有控制的核连锁反应。在杜比宁和工程总监背后的控制台上，技术人员随时报告温度的变化。

“现在任何时候……”工程总监喘着气说。

“你从没见过这东西的实际运转状况吗？”杜比宁问。

“没有。”

好极了，艇长心想。他抬头看了看洞外的天空。站在潜艇里能看到天，真令他觉得恐怖。“那是什么声音？”

“给水泵启动了。”

“你是在开玩笑。”他看着这座庞大复杂的给水系统。杜比宁走到控制台前，大声笑了出来。

“这玩意挺管用的，艇长，”轮机长说。

“继续增大功率，”杜比宁说。

“现在是百分之十，功率正在增加。”

“提高到百分之一百。”

“可是艇长……”

“我知道我们还从来没有开足过马力。”反应炉理论上的最大输出功率是五万马力，但是和大部分其他类似机组一样，它们的最大输出功率都有所保留。有一次测试时反应炉的输出功率曾经达到过将近五万八千马力——只有那么一次，而且还给蒸气机的内部管道造成了一些轻微的损伤。所以，最大的有效输出功率应该是五万四千九百六十马力。杜比宁在接管这艘船后不久，曾经做过一次这种试验。潜艇指挥官都会这么做，就像战斗机飞行员都会试一试自己座机的性能极限一样。

“很好，”轮机长表示同意。

“密切注意，伊凡·斯捷潘诺维奇。如果发现任何问题，立刻关掉反应炉。”杜比宁拍拍轮机长的肩膀，然后走到船舱的前部，希望船坞的焊接工能把这个洞补得尽善尽美。但是他很快地耸耸肩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所有的焊接处都得经过X光检查，以防任何疏漏。所有的事情靠一个人是管不过来的，况且他还有一名合格的轮机长来处理这类事。

“现在的功率是百分之二十。”

工程总监看了看四周。给水泵安装在一个小型避震器上，实际上那是一个装有弹簧避震腿的桌子，可以避免将水泵产生的噪音传导到船壳上，然后再从船壳传导到海里。他觉得这部分的设计太糟糕了，不过总是有一些东西做得更令人满意些。造船业是少数几个仍然保持着工程艺术形态的行业之一。

“现在是百分之二十五。”

“我现在能听到一点声音，”杜比宁说。

“等效船速是多少？”

“在正常的次系统负载下，相当于十节。”这是指船上从空调到照明等各个次系统运转所需的功率。“鲨鱼”级潜艇的内部系统需要耗费很多电力。这主要是因为艇内的空调系统比较原始，单单是这个部分就要用掉反应炉输出功率的百分之十。“我们的系统负载必须有百分之十七的功率才能开始运转。西方在这方面的效率就高得多。”

工程总监不耐烦地点点头。“他们在环境工程方面的规模很大。我们没有这类机构来开展适当的研究。”

“他们那边的天气也比我们这里热得多。我曾经在七月到过华盛顿，天气热得活像个地狱。”

“真有那么热吗？”

“带我到处跑的大使馆人员告诉我，那里以前是片沼泽，充满沼气，而且还流行过黄热病。”

“这一点我倒不知道。”

“百分之三十，”轮机长宣布。

“你什么时候去过那儿？”工程总监问。

“大概在十几年前，我去参加有关海上意外事件的协商。那是我的第一次外交活动，也是最后一次。那时候总部的一些傻瓜需要一名潜艇人员，所以就把我从伏龙芝军事学院调来。完全是浪费时间，”杜比宁说。

“情况怎么样？”

“很无聊。美国的潜艇军官相当傲慢，态度也不好。”杜比宁顿了一下。“其实也不能这么说，这样说不公平。那时候的政治气氛和现在完全不一样。表面上，他们的接待很热情，但骨子里却居心叵测，他们还带我们去看了一场棒球比赛呢。”

“感觉如何？”工程总监问。

杜比宁微笑着说：“吃东西，喝啤酒，可算是一种享受。可对棒球我是一窍不通，他们越解释，我就越糊涂。”

“现在是百分之四十。”

“二十节，”杜比宁说，“噪音正在逐渐加大。”

“可是？”

“现在的声音只相当于旧水泵发出的一点点噪音。过去我的属下必须戴上护耳，才能保护听力。全速时的噪音更是大得可怕。”

“原来如此。对了，你在华盛顿遇到过什么趣事吗？”

杜比宁笑了笑。“千万不要单独上街。有一次，我出门逛街的时候，看到一名街头流氓正在袭击一个可怜的妇人。你知道吗？就在离白宫只有几条街的地方！”

“是吗？”

“那个小流氓抢了钱包，就试图从我身边逃走，和电影里的情节一模一样。真是令人惊讶。”

“试图？”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曾是一名相当出色的足球运动员？那个流氓从我身边跑过的时候，我一脚就把他绊倒，结果用力过大，摔伤了他的膝盖。”杜比宁笑了，心里想着那个没用的混蛋的下场。水泥人行道比足球场上的草坪可要硬得多。

“百分之五十。”

“然后呢？”

“然后，大使馆的人为了这件事大发雷霆，大使还对我吼了半天。我以为他们马上就要把我送回家去，可当地警察还想发给我一枚奖章呢。后来双方都没有声张，我再也没能当上外交官。”说到这儿，杜比宁大声笑起来。“我赢了！十八节。”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出手呢？”

“那时候年轻，愚蠢，”杜比宁解释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次街头抢劫很可能是中央情报局搞的把戏，所以大使才这么担心。所幸这只是一个小流氓欺负一个可怜的女人。他的膝盖伤得挺重，真不知道他现在还能不能跑步。如果他真是中情局的人，那么他们可就又少了一名间谍。”

“现在的功率是百分之六十，相当稳定，”轮机长宣布，“压力完全正常。”

“大概等于二十三节，余下百分之四十的输出功率对我们意义不大，船壳上的水流噪音在这个速度上就开始增大。轮机长，小心操作！”

“是，艇长。”

“这艘船的最高速度曾是多少？”

“在最大功率时是三十二节。在超负荷的状况下，跑过三十三节。”

“我听说有一种新的船壳漆。”

“英国人发明的那玩意？情报处说这东西让美国追猎潜艇的速度提高了一节以上。”

“没错，”工程总监证实说。“我听说我们已经拿到了这种油漆的配方，但实际制造起来相当困难，而要把这种漆涂到船壳上更是难上加难。”

“超过三十五节后，船尾上的隔音瓦就有被水流冲掉的危险。我以前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基’号上当副艇长时，就曾经出过这种事。”杜比宁摇了摇头。“听着那些该死的橡皮瓦不停地敲着整个船壳，人就像待在鼓里似的。”

“这个，恐怕谁也没有办法。”

“输出功率百分之七十五。”

“把那些瓦拆下来，船速可以再快一节。”

“你不是真想这样吧？”

杜比宁摇了摇头说：“不是。但如果有鱼雷在后面追我，能不能快一节，那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两人的谈话在此时停了下来。十分钟内，输出功率已经达到百分之百，五万马力。给水泵的噪音已经相当大了，但舱里的人还能听到对方的谈话。要是旧的给水泵，这时船舱里就像是有一个摇滚乐队在演奏。杜比宁还记得，以前在这种情况下，人可以感觉到声浪在撞击身体。现在可好了，而且这套给水泵还有避震系统。工程总监曾经对他夸口说，潜艇在装了这套给水泵后能大幅降低噪音。看来他没有吹牛。十分钟后，杜比宁已经看到并听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降低输出功率，”杜比宁下令。

“瓦连京·鲍里索维奇，你看如何？”

“是克格勃从美国人那儿偷来的设计吗？”

“据我所知，是的，”工程总监说。

“下回再碰上我们的间谍，我可能会给他一个亲吻。”

“乔治·麦克雷迪”号货船停靠在货物码头旁。这是一艘已有十年船龄的大船，主机采用的是一组大型低速柴油机。这艘船是专门用来运木材的，可以运送三万立方米木板，或是像今天一样运送原木。在多数情况下，日本人喜欢在国内加工原木。这样一来，木材加工费就可以留在日本国内，而不必流到国外。这一次的原木由美国商船运送，这是经过十个月的漫长协商，日本人才同意做出的一点让步。虽然日本的消费相当贵，但毕竟是个观光游览的好地方。

在大副的注视下，巨型起重机将卡车上的原木吊起来，然后慢慢放进船上特制的支架里。整个过程相当迅速。货物装载自动化可能是现代商业运输业最重要的发展。“乔治·麦克雷迪”号可以在四十小时以内装满货物，在三十六小时内卸下货物，再迅速回到海上。但船员们在陆地上逗留的时间也因此缩短了很多。专做水手生意的酒吧及其他行业为此损失了不少收入。但是船主才不管呢。船在码头上多停留一小时，他们的利润损失就多一点。

“彼得，我得到气象预报，”三副说，“情况可能不太好。”

大副看了看气象图。“哇！”

“没错，一个西伯利亚低气压正在形成中。我们在海上可能要颠簸几天了。这团低气压太大了，恐怕绕不过去。”

大副看完气象数据后吹了一声口哨。“别忘了那些监视屏，三副。”

“好的。我们的甲板上有多少货物？”

“只有那些宝贝。”他指着那些原木说。

三副拿起胸前的望远镜看了一眼。“天哪，那些东西竟然是连在一起的！”

“所以我们没办法把它们塞进船舱。”

“比较悬，”三副说。

“我已经跟码头上的工头讲过了，要他们把这些东西绑牢。”

“好主意，彼得。要是风暴的来势和我预期的一样，我们就可以直接冲浪到那边了。”

“船长还在岸上吗？”

“他会在十四时回来。”

“油已经加足了，轮机长会在十五时把柴油机调整好。十六时三十分启航？”

“没错。”

“妈的，现在跑船的想找点乐子都没时间。”

“我会把气象预报报告船长。我推测这样的坏天气可能会让我们无法准时抵达日本。”

“这正中船长的下怀。”

“难道我们不想吗？”

“嘿，如果天气影响到我们原定的行程，也许我还可以……”

“算我一个，老兄。”大副微笑着说。两人至今都还是光棍一条。

“真好看是吗？”弗罗姆问。他俯下身子，两眼紧盯着机床上的金属块。机械臂已经把钚块从转轴上卸了下来，并将成品放到一个便于目视检查的地方。其实大可不必，因为钚块还要进行深加工。弗罗姆想靠近一点儿仔细看看，他打开一个小型强光灯，让灯光照在金属块上，然后又把灯关掉了。天花板上的灯光已经够亮了。

“这东西真是太妙了，”戈森说。

钚块的表面非常光滑，就像是加热后被吹起来的玻璃。事实上，这东西比玻璃要光滑得多。它外表均匀、精确，最大的扭曲现象来自重力效应。即使表面有丝毫瑕疵，肉眼也看不出来，而且绝对低于弗罗姆设定的电脑测量容许误差。

现在，这块圆柱形钚块的外表已经十分完美，能像偏心透镜那样折射光线。当转轴将钚块沿纵轴线旋转时，钚块反射出来的光线位置及大小丝毫没有改变，也没有晃动，即使是苛刻的德国人也觉得很满意。

“我以前真不敢相信我们能做得这么好，”戈森说。

弗罗姆点了点头。“直到最近几年，科技才能做出这么完美的东西。最新式吸气式机床大概也只有十五年的历史，激光控制系统就更新了，在商业上主要用于制造超精密仪器，比如太空望远镜，超高品质的透镜，特殊的离心部件……”弗罗姆站了起来。“现在，我们必须开始进行里层抛光。这道工序不能用目测检查。”

“为什么要先做外层抛光呢？”

“因为我们必须首先确定这套机器能否正常运作。内面抛光将由激光来控制，我们现在知道了，你看，我们有了可靠的数据。”其实，这并不是真正的理由，但弗罗姆不想说出真正的理由。他觉得钚的外层实在漂亮，这个阿拉伯青年人不懂这一点。弗罗姆想，这东西似乎有一种魔力，就好像是用灵魂跟魔鬼换来的，难道不是吗？

多么奇怪啊，戈森心想，造型如此美妙的东西竟然可以……

“事情一直进展顺利。”

“的确如此，”弗罗姆指着机床里的加工区说。当机床正常运转时，钚块会被削下一些细细的金属丝，很薄，如果不是因为这些细丝可以反射光亮，肉眼根本就看不到。这是一种相当贵重的金属，所以这些细丝都被收集起来加以熔化，以备将来使用。

“我们就干到这儿吧，”弗罗姆说完，转身离去。

“同意。”他们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十四个小时，戈森命令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离开。他和弗罗姆一起走了出去，房间里只留下了两名卫兵。

这两名卫兵的文化程度都不高，是从指挥官的随从里挑选出来的，但这两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可笑的是，他们跟阿拉伯同胞打仗的次数，比他们跟真正的敌人——犹太复国主义者作战的次数还要多。这都是因为阿拉伯恐怖主义组织的数量众多，每个组织都想从巴勒斯坦人那里挖掘资源。为了吸收数量有限的追随者，大家竞争得很激烈。在人人都有枪的情况下，竞争往往导致武装冲突和死亡。这两名执勤的卫兵都是神枪手，他们的射击技术与新入伙的美国人马文·拉塞尔不相上下。

其中有一名卫兵，艾哈迈德，靠在墙上点了根烟。今晚又将是一个无聊的夜晚。在外面值勤或巡逻，至少还可以四处看看。他可以想象停在附近的每辆车子或每扇窗户后面，都潜伏着以色列间谍，这样可以让他保持清醒和警觉。在这儿就不同了。在这里，他们要保护那些固定的机器。为了让工作有点变化，也为了让自己恪尽职守，卫兵只好盯着那些工人，在这个房间里到处跟着他们，还跟踪他们到吃饭和睡觉的地方，甚至工人在做一些比较简单的工作时，也有卫兵跟在身边。艾哈迈德并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但他为人聪明，学得很快，常常幻想着只要有几个月的时间好好学学技术，自己也能胜任这些工人的工作。他对武器相当内行，能够很快找出机械方面的毛病，修理速度也不亚于任何一名专业技工。

艾哈迈德在房间里四处巡逻，听着各个抽风系统的风扇声，看着电路仪表板。从这个仪表板上也可以看到备用发电机的情况，以确定发电机的燃料是否充足。

“他们是不是很担心进度？”艾哈迈德问。他继续在房间里逛来逛去，希望警示灯停止闪烁。他和同伴停下来看着弗罗姆和戈森最感兴趣的那个金属块。

“你想这到底是什么？”

“某种奇妙的东西，”艾哈迈德说，“他们当然要尽可能地保密。”

“我想这可能是原子弹的零部件。”

艾哈迈德扭过头看着同伴说：“为什么这么说呢？”

“里面有一名工人说，除此之外，这玩意儿不可能是别的东西。”

“那不是送给以色列朋友的玩意儿吗？”

“毕竟过去几年有那么多阿拉伯兄弟死在了以色列人手里，不止是以色列人，还有美国人和其他人……当然了，这是最好的礼物。”他们走过那台封闭的机床。“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着急？”

“不管这是什么，他们要准时完成。”艾哈迈德再次停下来，看着装配台上的一大堆金属和塑料零件。是原子弹吗？他问自己。这其中有些东西看来像吸管，一束束捆得紧紧的，稍微有点儿弯曲，又细又长。吸管，放在原子弹里？不可能。原子弹应该是……是什么呢？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完全不知道原子弹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好吧，就算他只能看得懂《古兰经》、报纸以及一些武器的说明书，但不能像戈森那样受教育并不是他的错。他喜欢戈森这个人，但还是不免有点嫉妒。能受教育该有多好啊，要是他父亲能再多赚一点钱，或许还可以存点钱的话……

艾哈迈德又在房间里绕了一圈，他看到了那个外表像是油漆罐的东西。从机床上被切削下来的金属碎屑都存放在这个冷媒罐里。艾哈迈德经常看到工人进行这项操作。那些碎屑看起来就像是极细的金属丝，由机器收集起来，装进这个仿佛油漆罐的容器里。工人都戴着厚实的橡胶手套，而且还隔着一层玻璃进行操作。这个罐子被放在一个有两层门的密封室里，过一阵子再挪到另一个内部设计相同的密封室，由工人将罐子打开，把金属碎屑倒入那些奇怪的坩锅中去。

“我到外面去上个厕所，”他的同伴说。

“去享受一下新鲜空气吧，”艾哈迈德说。

艾哈迈德把步枪挂在肩上，看着同伴走出那道双重门，再过一会儿，他也要出去，检查外围的岗哨。论资历他是一个老兵，所以由他负责外围警戒工作和厂区的安全。负责外围警戒至少可以走出这个像是太空站或潜水艇的密闭空间，艾哈迈德心想，那不是人待的地方。他虽然渴望接受高等教育，但他可不想整天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不，他想当工程师，当一名路桥工程师。他曾经梦想过，以后如果有机会娶妻生子，他的儿子或许可以实现这个愿望。他现在的想法比以前要现实得多，只想在这一切都结束后，能够放下枪，过上真正的生活。

但那些犹太复国主义分子必须先下地狱。

艾哈迈德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无聊得很。在外面站岗，至少还可以看看夜晚的星空。得找点事做，找点事做……

油漆罐就放在密封室里，显然是等着被送到另一个房间。艾哈迈德经常看到有些工人进行这项操作。管他呢，艾哈迈德把罐子从封闭室里取了出来，拿到熔炉旁边。他们就是这样将它放在电熔炉里的。这实在很简单，艾哈迈德也很高兴能有点事做，也许还能帮他们一点忙。

罐子很轻，里面可能只有空气。难道是空的吗？罐子的盖儿是用旋钮锁紧的，不管它，艾哈迈德决定只做那些工人所做的事。他走到熔炉前，打开炉门，查看熔炉的电源是否已被切断，他知道，这东西可以产生高热，可以熔化金属！接下来，艾哈迈德学着那些工人的样子，戴上了厚实的橡皮手套，但他却忘了打开氩气注入系统，就转动罐子上的旋钮了。他倒转罐子将罐口对着自己，好看到里面的东西。他看到了。

当艾哈迈德打开顶盖时，空气中的氧立刻进入罐子，接触到了那些钚的粉末，其中一些粉末立即起了反应，在艾哈迈德面前爆炸了。艾哈迈德看到眼前一闪，似乎听到步枪撞针撞击子弹底火发出的爆响声，他感到有一点热，闪光扑在他的脸上，不过他马上想到，这肯定没有什么危险，他甚至都没注意到烟雾，虽然他已经吸进了一点。

但艾哈迈德还是感到一阵恐惧。他做了一些他不该做的事。万一头儿知道了，会怎么想？头儿会怎么处置他？他听到空调系统的声音，似乎看到有一股轻烟被吸入了排气扇。这样就好了。排气扇应该能处理掉这些烟雾。他必须要做的是……

是的。趁同伴现在还没回来，他只要重新盖好盖子，把它放回原位。很好，艾哈迈德把这个罐子放回原处，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好像没有移动过。他又点了一根香烟，让自己放松一下。他为自己一直没能戒掉这个坏习惯而感到有些恼怒，吸烟已经影响到他跑步了。

艾哈迈德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个活死人了，只是还没有人给他开死亡证明而已。香烟对他的生命不再有任何影响。

“这件事我行，”克拉克宣布，他进门的姿势活像电影里约翰·韦恩昂首阔步走进阿拉木城。

“告诉我你了解到了些什么，”瑞安说着，示意克拉克坐下。

“我刚从杜勒斯机场回来，跟一些人谈了谈。飞越太平洋的日航747班次的安排对我们相当有利。他们的上层机舱将安排几张床，很像是老式的普尔曼汽车。这个房间的传音性能相当好，有利于窃听他们的谈话。”说着，他拿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这里和这里各有一张桌子，我们可以用两个无线电窃听器和四个广播频道。”

“请解释一下，”瑞安说。

“这些窃听器是全方位的，它们可以将收到的信号传送到超高频发射器上，然后由发射器把信号传出飞机。”

“为什么要用四个频道呢？”

“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是要清除飞机噪音，发动机的声音和高空气流等等。两个频道用来处理房间里的声音，另外两个频道只处理背景音，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过滤掉所有的杂音。我们局科技处在这方面的研究也有些日子了。我们可以用录制好的背景杂音来建立干扰信号模式，然后把它的声波相位转移以删除背景杂音。只要有一套很好的电脑设备，一切都是手到擒来。我们正好有这种设备，这个无线电发射器是装在一个瓶子里的，然后把瓶子对准舷窗。我查过，一切都很容易办到，但我们需要一架跟踪机。”

“什么样的飞机？”

“有适当的装备，像湾流式小型商用喷气机，最好是一架EC-135电子战机。我建议至少使用两架飞机，可以轮流追踪。”

“跟踪机与目标之间的距离是多少？”

“按直线距离计算的话，最远是三十英里，而且不必和目标保持在同一高度。这个距离不会让我们的飞机过于靠近目标，弄得像编队飞行似的。”

“无线电发射器呢？”

“很简单。最困难的部分是电池，我刚才说过，发射器要装在有液体的瓶子里，所以要求密封性要好。我会把它的外表做得像免税店里出售的普通酒瓶，我请人查过了，我们可以选用瓷瓶，而不是玻璃瓶，比如价格不菲的芝华士酒。日本人很喜欢这个牌子的威士忌。”

“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瑞安问。

克拉克笑起来就像是刚刚对老师实施了恶作剧的孩子。“我们做这些东西，用的全是日本零件，而且我们还会把一个调到正确频道的接收机放在飞机里。日本首相会带着一大群新闻记者一起出国访问。我把这个接收机放在下层机舱的一个垃圾箱里。万一我们的窃听器被人发现，他们会以为是自己人干的，没准是哪个新闻记者干的好事。”

瑞安点点头说：“太棒了，克拉克。”

“我想你会喜欢的，日本首相的飞机着陆后，我会派人把瓶子拿回来。我们会把瓶口塞住，我是说千方百计不让瓶塞给拔出来，可能我会用超级强力胶。”

“在墨西哥城安窃听器？”

“我让查韦斯·丁负责。该是让他独立行动的时候了，而且这项工作很容易。我的西班牙语说得很地道，完全可以骗过墨西哥人。”

“再说说窃听器材。我们能不能在对方说话的同时就听到谈话内容？”

“办不到。”克拉克摇了摇头。“我们接收到的内容已经加密，但我们可以用高速录音机录下这些信号，再用楼下的电脑过滤一遍，才能获得真正想要的资料。这样做比较保险，跟踪机上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窃听什么，只有飞行员应该知道自己在追踪什么。事实上，甚至连这个都不用告诉他们。我想在这方面还要多下点功夫。”

“要多久才能拿到过滤过的录音带？”

“必须进行后期处理，大概要用几小时。科技处的人是这么说的。你知道整件事里最有意思的地方在哪儿吗？”

“在哪儿？”

“飞机也许是最后一个无法窃听的地方。局里的技术处已经研究了很久，倒是海军有了突破，这是个相当机密的计划，还没人知道我们能做到。那些电脑程序非常复杂。许多机构都在对此进行研究，但真正的突破还是得靠数学理论。是国家安全局的人。我再重复一遍，长官，没人知道我们可以窃听飞机上的谈话。日本安全人员会觉得可以高枕无忧，即便发现了窃听器，他们也会以为是外行干的。我放在飞机上的接收器，除了我们之外，任何人都拿它毫无办法。”

“但你还是会派人取回那个接收器，再进行无线电传输。”

“没错。我们有双重备份，或者是三重备份，真不知道怎么说才最准确。一份资料由三个不同的频道接收，一个在飞机上，另外两个用无线电把信息传送出去。”

瑞安举起咖啡杯，对克拉克说：“很好，看来在技术方面确实可行，现在我要一份实际操作的可行性评估报告。”

“没问题，瑞安。妈的！能再做一次真正的间谍可真好。我没有不敬的意思，保卫你们这帮人只是埋没了我的才能啊。”

“约翰，我也爱你。”瑞安笑道。这是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露出笑容。假如他们能顺利地完成这件事，那个该死的埃利奥特或许会放他一马，假如能让总统明白，由真正的间谍来从事的谍报工作仍是不可缺少的。那将是一场小小的胜利。

(1)　Easter Bunny，复活节象征物。

25. 决心

“这些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二副俯视着甲板说。

“好像是一座寺庙的大梁，我想应该是座寺庙，”大副说。“也不知道那些浪头会有多高？”

“我想我们该减速慢行，彼得。”

“我已经跟船长说过两次了，但他说一定要赶上行程。”

“应该跟这可恶的大海说说。”

“这个我倒还没试过，你要让谁去说呢？”

二副哼了一声。大副是船上的第二把手，他正在驾驶台上监视着一切，其实这应该是船长的工作，但真正掌握大权的人却正在熟睡。

“乔治·麦克雷迪”号迎着三十英尺高的海浪，努力把船速保持在二十节。但是即使开动到最高马力，也无法保持这个速度。天空一片黑暗，月光透过乌云的间隙，洒在海面上。暴风已经开始减弱，但风速仍有六十节，海面依然波涛汹涌。两名船员心里清楚，这是典型的北太平洋风暴。现在气温大概是华氏十度，水雾凝结在驾驶台的舷窗上，就像是冬天车窗上的冰花。惟一的好消息是他们的船头正对海浪。“乔治·麦克雷迪”号是一艘货船，不是一艘客轮，因而没有装备抗左右摇摆的平衡翼。实际上，这次航行不算糟糕。船的上层结构位于船的后部，这倒可以减弱海浪对船身造成的上下颠簸，但这也让大副他们放松了警惕。加上此刻浪花飞溅，能见度降低，更让他们对船前端发生的情况不甚了解。

这时的航行有一些相当有趣的特点。当船头猛地扎入巨浪时，船速会减慢，但是由于船体庞大，船头减速比船尾减速要容易些，当阻力迫使船速降低时，船壳就会因震动而难以承受。事实上，船壳确实出现了几英寸的变形，要不是亲眼所见还真不敢相信。

“我以前在一艘航空母舰上干过。船壳中部变形了足有一英尺。有一次，我们——”

“快看正前方，先生！”舵手大喊。

“哦，妈的！”二副叫道，“是疯狗浪！”

“乔治·麦克雷迪”号前方一百码处，突然出现了一排五十英尺高的巨浪。其实，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有时候两股浪头合在一起，高度会突然增加，然后两股巨浪再分开。此时，船头先是被浪头高高托起，紧接着又坠入了黑黝黝的海里。

“冲过去！”

此时已没时间冲过这排巨浪了，海水涌上了船头，一直冲向船尾扑向驾驶台。两名船员目睹了这幅奇观。这对船不会造成真正的危险，他们告诉自己，至少不会马上就有危险。巨大的海浪以每小时三十公里的速度冲过重型货柜吊放架和各种装备。船身再次震动起来。现在，船正处于海浪的底部，船速放慢了。事实上，海浪又高又宽，船就好像被埋在水里似的。高处的浪头就要倒冲到“乔治·麦克雷迪”号突出的驾驶台上了。

“稳住！”二副对舵手说。

浪头没有冲上驾驶台，却结结实实地打在高级船员的舷窗上。霎时间，世界好像被一层白色泡沫隔绝了。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钟，窗外的水就流走了，但里面的人却感觉好像过了一分钟。船甲板毫发未损，只是上面还覆盖着一层想冲走甲板上一切的海水。“乔治·麦克雷迪”号的船身左右摇晃了十五度，才稳定下来。

“把速度降到十六节，我做主，”大副说。

“是的，先生，”舵手回答。

“只要我还在驾驶台上，就不能让船毁在我的手里，”大副说。

“言之有理，彼得。”此时，二副正走向故障显示板，看看船体有没有进水或是发生其他什么故障。这艘船的设计按理说应该可以应付更加恶劣的海上情况，但在海上，还是谨慎一点儿好。“这里没有问题，彼得。”

电话铃声响了。“这里是驾驶台，我是大副。”

“出了什么事啊？”轮机长问。

“我们碰上巨浪，轮机长，”彼得简单地答道，“有问题吗？”

“开玩笑，刚刚那一下狠狠地撞着了前龙骨，我以为自己会撞在窗户上去。看起来有一侧船舷裂开了。我们应该放慢速度。我不想我的床被弄湿，知道吗？”

“我已经下令减速。”

“很好。”电话挂断了。

“怎么样？”这是船长的声音。他穿着睡衣和浴袍就跑到了驾驶台上，刚好看到剩下的一点海水流下了主甲板。

“一股五十到六十英尺高的巨浪。我已经下令把速度降到十六节。天气太恶劣，以二十节的速度前进实在太危险了。”

“我想你是对的，”船长说，“要知道船在码头里多待一小时，就得多花一万五千美金，船主最不喜欢这种额外开支。一旦情况好转，立刻把船速提高到原来的二十节。”船长说完，立即离开驾驶台，他刚才急急忙忙地忘了穿鞋子，此时觉得脚很冷。

“遵命，”彼得对着空荡荡的房门口说。

“速度十五点八节，”舵手报告。

“很好。”大副和二副都坐了下来，看着自己手里的咖啡。刚刚这种事不会让人感到害怕，只是有点刺激。月光照在四处飞溅的水花上，很漂亮。大副俯看着甲板。过了一阵子，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打开甲板灯。”

“有什么问题吗？”二副走到控制板旁，打开了甲板灯。

“至少还留下了一根。”

“一根——”二副也看了看甲板，“哎呀，那其他三根……”

大副摇了摇头。水的力量真是深不可测。“那些铁链相当牢固，可是刚才那股浪头却轻而易举地扯断了铁链，真让人难以置信。”

二副拿起电话，按了一个钮说：“博森，甲板上货物刚刚被海浪冲走，我要你去检查一下甲板前方有没有损坏。”他根本不必强调这样的检查必须从舱内查起。

一小时后，他们发现自己的运气还不错。货物被冲下水时只撞到甲板一次，而且刚好撞到有坚硬的钢条支撑的部分，造成的损害微乎其微，只有一些焊接点和表面的油漆被撞掉了。然而木材还是没了，有人还得再去砍树。四根原木中有三根被冲走了，日本人的庙还得再等一等。

那三根原木仍然绑在一起，漂在“乔治·麦克雷迪”号后方的海面上，距离船已经很远了。原木依然保持着刚刚被砍伐时的状态，开始吸收海水，变得越来越沉。

卡茜看着丈夫的车开出了车道。她现在对瑞安感到心灰意冷，她觉得痛心。瑞安不肯谈这件事情，应该说，他甚至没有试着解释，没有道歉，甚至没有假装……假装怎么样呢？他有时候会说不舒服，太累了。卡茜很想好好地谈一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男性的自尊是很脆弱的，卡茜很清楚，而这种事偏偏又是男性自尊中最脆弱的一点。瑞安肯定是因为工作压力、疲倦、酗酒才会弄成现在这样子的。他不是机器，他已经精疲力竭了。几个月以前，卡茜就看到了征兆。在家和办公室之间往返奔波，还有其他的事情。每天花两个半小时在路上，有时甚至是三小时。他有司机，但这还不够。因为瑞安每天要多花三个小时在路上思考和工作，可他本该待在家里。

我是在帮助他，还是在伤害他？她问自己。我是不是也有错呢？

卡茜走进浴室，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不再是皮肤光滑的女孩，嘴边和眼角都有鱼尾纹，毕竟她是个眼科医生。但她没有时间，请威尔默眼科医院的同事做检查的事一拖再拖。她知道这样做很愚蠢。虽然做手术时的全神贯注加深了她的近视，但她的眼睛依然很美，至少眼睛的颜色不会改变。

卡茜依然很苗条，要是再能瘦三到四磅，那就更好了，真希望这些脂肪能转移到她的胸部。由于遗传的关系，她们家女孩的胸部都很小，她也不例外。可现在的男人都喜欢女人的乳房丰满得如同母牛。她经常用“乳房的尺寸与脑容量成反比”这个笑话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她想要一对丰满的乳房，正像男人总是想要一个大阴茎，但上帝或者她的基因没有给她一对丰乳，她也不愿意接受整形手术，她认为这是一种可耻的行为，再说这类手术的失败率也很高。很多例子都说明，胸部的填充物会造成后遗症。

那么，她身体的其他部位呢？她的头发当然永远是一个样子，外科手术的要求让她不能在这上面多花心思。她拥有一头俏丽柔软的金发，当瑞安有时间注意她时，他最喜欢她的头发。卡茜的脸上虽然有了鱼尾纹和皱纹，但依然十分动人。她的双腿还是那么修长，由于在医院里四处走动，她的双腿比以往更结实了。卡茜觉得自己的样子虽然说不上惊艳，但还是很吸引人的，至少医院里的其他医生是这么看的。她有时候会偷偷地想，一些年纪比她大的实习大夫对她很着迷，最起码没有人会见到她就想逃走。

此外，她也是个好母亲。萨莉和杰克虽然此时还在熟睡，但卡茜仍在照料着他们俩。特别是瑞安在家的时间那么少，卡茜只能既当母亲又当父亲。棒球赛季她甚至要陪儿子练习（那正是每当丈夫得知后都心怀罪恶感的原因）。空闲时，她会做一顿丰盛的膳食。要是房子出了什么问题，她要么自己修理，要么“发包出去”——这是瑞安的话——意思是说让外面的人来修。

卡茜仍然深深地爱着她的丈夫，而且也让瑞安知道这一点。卡茜总认为自己不够幽默。她不喜欢想烦心的事。卡茜总是不失时机地抚摸瑞安，她的技巧有些特别，毕竟她是个医生。卡茜喜欢跟瑞安谈话，问他对一些事情的看法，让瑞安知道她很关心他，而且在乎他的看法。瑞安应该清楚地知道自己一直都是卡茜心目中的理想男人。事实上，作为妻子，卡茜对瑞安的关爱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卡茜最后的结论是，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他为什么没有，难道他不能……？

她觉得，自己在镜中的脸上充满了疑惑，而不是委屈。她问自己，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什么也做不了。

卡茜试图把这个念头抛在脑后。新的一天刚刚开始，她必须准备让孩子们去上学。在他们起床前，她必须把早餐做好。生活中总有不公平的事。她是个医生，而且还是外科教授，但生活琐事告诉她，自己是个母亲，必须承担丈夫不用分担的责任，至少他不用在上班的早晨分担这些责任。在这方面，女人说得再多也没用。她穿上睡袍，走进厨房。事情原本可能更要麻烦些，现在好了，至少她的两个孩子还都喜欢麦片粥，说得准确一点，是喜欢速溶的麦片粥。于是卡茜煮了一点开水来冲泡麦片粥，她把炉子的火开小，自己去叫醒孩子。十分钟后，萨莉和小杰克自己梳洗完毕，穿戴得整整齐齐，跑进厨房。萨莉第一个跑进厨房，她把电视转到迪斯尼频道，看米老鼠做早操的节目。卡茜利用这十分钟的宁静时光看看报纸，喝一杯咖啡。

报纸头版的右下角是一篇关于苏联的文章，也许这就是让瑞安烦心的事。她决定仔细看一看。或许她可以跟瑞安谈谈，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分心？也许就是因为这件事？

“……对于中情局提供资料的能力十分失望。还有传言说，政府正在秘密调查一名官员，一名政府官员证实了这一传言，他说一名中情局官员被怀疑有财务不当和不正当的性关系问题。此人的名字尚未公开，但据报道，此人在中央情报局里的地位相当高，负责为政府统筹情报资料……”

不正当的性关系？这是什么意思呢？是谁？

他。

资深，负责……

这指的是她丈夫杰克。这正是对他这种级别的官员所用的形容词。她恍然大悟，她知道一定是他。

杰克……到处拈花惹草？我的杰克？

不可能。

是他吗？

他最近的不快，他的疲劳，他的酗酒，还有他的不专心？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是不是有其他人能让他觉得兴奋？

不可能，这不是杰克，不是她的杰克。

可是还能有谁呢？她依然十分诱人，每个人都这么看。她依然是个好妻子，没什么好怀疑的。杰克没有生病。要是杰克有病，她早就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她毕竟是个医生嘛，而且还是很好的医生，她知道自己绝对没有错过任何重要的迹象。她对杰克一向温柔体贴，跟他谈话，让他知道自己依然深爱着他，而且……

这不像是杰克干的，但有没有可能呢？

可能。

不可能。卡茜放下报纸，开始喝咖啡。不可能，不可能是她的杰克。

这是最后一道工序的关键时刻，成败在此一举。戈森和弗罗姆看似超然地注视着机床上的活儿，但两人内心都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喷在旋转的钚上的冷却剂让他们根本看不到即将完成的产品，但即便是这样也无法不让他们兴奋，虽然两人都知道，肉眼观察在这道工序中毫无用处。现在正在加工的是钚的内层，肉眼根本看不到，即便能看到，肉眼也无法发现其中的误差。两人紧盯着电脑屏幕的读数，电脑显示，误差控制在弗罗姆设定的十二个埃之内。他们必须相信电脑，难道不是吗？

“再有几厘米就行了。”当博克和卡提走过来时，戈森说。

“你还没有解释过这玩意儿的二级反应，”卡提说，他总是把炸弹说成是“这玩意儿”。

弗罗姆转过头来，对卡提的干扰有点不高兴，但他知道应该给他们解释一下。“你想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是初级反应，但对二级反应却一无所知，”卡提说。

“好吧。要是你知道了原理，理论部分其实很简单，但你知道，难就难在发现它的原理。人们起初以为，似乎三级反应只是一个温度问题，其实不然。最初的核理论家忽视了压力的重要性。现在回想起来，会让人觉得很奇怪，但最初的工作常常就是这样的。要发生二级反应，关键是在把能量转化成压力的同时，必须利用它的高热，而且还得改变方向，要达到九十度。让七万吨的能量转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说到这儿，弗罗姆有点儿沾沾自喜。“无论如何，一般人都以为二级反应最困难的是理论部分，这完全是胡说八道。乌尔姆和泰勒都是内心很单纯的人，伟人都是这样的。压力就等于温度，他们发现的秘密就是——其实根本没有秘密。一旦你明白了这其中的物理理论，其余的就只是技术问题了。要让这种炸弹能够爆炸，真正需要的是计算，而不是技术。问题是让武器变得足够小，能够随身携带，但这只是单纯的技术问题，”弗罗姆又强调了一遍。

“那些吸管是做什么用的？”博克问，他知道弗罗姆很想让别人问他这个问题，他是个自鸣得意的家伙。

“现在还不能肯定，但我相信吸管在这里面有用，这是我个人的发明。吸管用在这儿最适合了，不但分量轻，而且是中空的，很容易扭转成适当的形状。”说着，弗罗姆走到装组桌旁，拿起一束吸管。“吸管用的是聚乙烯材料，你可以看到，我们已经在它外面镀上了一层铜，在内部镀了一层铬。每根吸管长六十厘米，内径还不到三厘米，我们将在二级反应的外面布置成千上万根相同的吸管，每一束都扭曲成一百八十度，形成一种螺旋。螺旋形状能够导引能量，同时还能保证能量向各个方向辐射。”

卡提心想，每个工程师其实都是一名内心失意的教师。“但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呢？”

“初级反应首先放射出来的是大量的伽马射线，随后是X光。两者都是高能量的光子和中子，它们虽然没有质量，但可以携带能量——”

“是光波，”博克说，他还记得高中物理知识。弗罗姆点头表示同意。

“没错。带有极高能量的光波，但频率比较高。现在，我们就可以利用初级反应辐射出的大量能量，其中部分能量将通过我们制造的这些管道，反射或引导二级反应，X光会横扫这些吸管。X光所携带的许多能量将被金属表层吸收，而吸管扭曲的表面会反射更多的光，吸收更多的能量。吸管的聚乙烯材质也会吸收很多能量。你们想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吸收了那么多能量，吸管当然会爆炸，”博克抢在卡提开口之前说。

“完全正确，博克先生。这些吸管爆炸时，就发出了电波，其中的细节我就不想过多解释了，可以吗？电波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将最初的能量转化为向四周辐射的能量，引起二级反应。”

卡提这才恍然大悟。“真聪明——可是原来的能量也损失了一半，起码有一半向外扩散了。”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剩下来的仍然可以达到能量临界点，我们只需要这部分。再说，二级反应体四周的金属也会转而产生电波，源自同一股能量，但它的质量较高，所以速度比吸管电波要慢得多。这些电波的密度比较大，而且会向内压。二级反应物的外壳中间有一层两厘米厚的真空层，我们把这里面的空气抽掉，就可以把电波引到内部了。”

“这么说来，你是把初级反应所产生的能量转向九十度之后引向二级反应体，跟初级反应所用的化学炸药起到同样作用？”卡提终于懂了。

“好极了，头领！”弗罗姆矜持地答道。“现在就有一股数量相对较大的等离子在向内施压，中间的真空让它有了加速空间，接着撞击二级反应体，使二级反应体产生压缩，二级反应体基本上是由氘化锂和一氢化锂所组成，两者都添加了氚，四周还涂了一层铀238。产生内爆的等离子猛烈冲击反应体，初次反应所产生的中子当然也在撞击反应体。由于高热、高温以及中子的撞击，使锂裂变为氚。氚立刻开始了它的核聚变过程，产生大量高能量的中子，同时释放出能量。这些中子接着再撞击铀238，引起一次快速裂变反应，从而增加二级反应的爆炸力。”

“正如弗罗姆先生所说，”戈森解释道，“关键就是对能量的掌控。”

“还有吸管，”博克说。

“是的，我说过了，”戈森说，“这实在是太聪明了。”

“那么二级反应的威力究竟有多大呢？”卡提问。他不懂这些物理原理，但他知道数据的重要性。

“初级反应将会产生大约七万吨爆炸当量，二级反应大概相当于四十六万五千吨当量。这些都是大概的数值，因为这玩意儿的零件可能存在一些误差，而且我们不能测试实际效果。”

“你对这武器有信心吗？”

“完全有信心，”弗罗姆说。

“但是，没有办法测试，你说过……”

“头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没办法进行适当的测试，过去在东德我们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所以，我们都采用过度设计，某些部分，我的设计标准超过原来的百分之四十，有些部分甚至超过百分之一百。要知道，美国、英国、法国，包括苏联制造的同类型武器，在尺寸上只有我们的五分之一大小，但威力是相同的。尺寸和功效的反差这么大，只能靠周密的测试。这类装置的物理原理十分简单，但技术如何就要靠经验了。戈森先生说过，这就好比搭桥，古代人建桥用的是一种相当浪费材料的结构。按现在的标准衡量，他们用的石头太多，需要的劳工也太多，对不对？这么多年来，人类已经学会了更有效率地建桥，利用更少的原料，更少的劳工，达到相同的目标。但不要忘了，有一些古代的桥梁直到现在依然存在，依然还是桥梁，虽然它们的设计缺乏效率。我们的这颗炸弹，即使说不上多么有效，同时也耗费了许多原料，但它依然是一颗炸弹，而且会像我预测的一样爆炸。”

这时，车床停止作业的提示声响起，大家都转过头去看着机床。警示灯已经变成了绿色，加工程序完成了。弗罗姆走过去，让工人将车床里的冷却剂抽出来。五分钟后，花那么长时间制造出的成品终于呈现在众人面前。机床的机械臂将钚块放到众人眼前，终于完成了。

“好极了，”弗罗姆说，“我们会仔细检查这块钚，然后再开始组装工作。诸位，最困难的部分已经结束了。”他心想这很值得喝瓶啤酒以示庆贺，但转而一想现在还没到稳操胜券的地步。要注意细节，千万要注意细节，这就是工程学的本质。

“有什么消息，丹？”瑞安在保密电话里问。他没看到家里的报纸，却在办公桌上看了报纸上的那篇污蔑性报道。

“我敢保证绝不是从我这里泄露出去的，瑞安。一定是从你们局里传出去的。”

“我刚才把我们这里的保安负责人骂了个狗血喷头，他说他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报纸上说的‘资深’官员是什么意思？”

“霍尔兹曼用的形容词太多了。听着，瑞安，我已经说得够多了。我不能谈论正在进行的调查，你还记得吗？”

“我倒不担心调查，只是担心有人泄露了绝对不能透露情报来源的机密资料。如果这个世界还讲点理的话，我们应该把霍尔兹曼抓起来！”瑞安在电话里骂道。

“你想招惹新闻界吗？”

瑞安抬起头来，强迫自己做个深呼吸。这其实并不是霍尔兹曼的错，不是吗？“好吧，我只想呐喊一番，让心里舒服一点。”

“不管现在正在进行什么调查，都不是联邦调查局负责的。”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保证，”默里说。

“这就够了，丹。”瑞安冷静了下来。如果不是调查局和局里的安全单位来调查的话，那么报道中肯定有虚假内容。

“可能是谁向外泄露的呢？”

瑞安大笑。“可能？国会里至少有十到十五名嫌疑犯，白宫里也许还有五名，总共有二十人，没准局里还有四十人呢。”

“报道的其他部分只是烟雾弹而已，否则就是有人别有用心。”默里十分肯定。他心想，美国政府透露给新闻界的各种消息中起码有三分之一是想借刀杀人。“这消息的来源真那么敏感吗？”

“这电话并不安全，你记得吗？”

“懂了。听着，我可以私下里以个人身份接近这个霍尔兹曼。他是个好人，有责任心，也是这一行的老手。我们可以非正式地和他谈一谈，让他知道，他写的文章可能伤及无辜，以及局里行事的方法。”

“我必须先跟马库斯谈谈。”

“我也必须取得比尔的同意，但我想他会同意的。”

“好吧，我去请示局长。过会儿再打电话。”瑞安挂上电话，走进局长办公室。

“我已经看过这篇报道了，”卡伯特说。

“联邦调查局不知道这项调查的事，我们局里的人也不知道，因此，我们可以断定，这篇报道中的丑闻完全是虚构出来的。但有人把大三角帆的情报透露给了新闻界，这会让我们的间谍送命的。”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呢？”局长问。

“丹·默里和我可以非正式的身份接近这个霍尔兹曼，告诉他，他接触的是机密资料。我们会请求他不要再报道这件事。”

“请求？”

“是请求，我们不能对新闻记者下命令，除非对方肯收我们的钱，”瑞安说，“我从来没这么干过，但丹干过，这是他的主意。”

“我必须向上级请示，”卡伯特说。

“老天，马库斯，我们就是上级！”

“跟新闻界打交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我的大局长——坐上你的车到白宫去，客客气气地请求他们吧。”还没等卡伯特感到脸红，瑞安已经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在回到自己办公室的短短几码路上，瑞安的手在颤抖。难道他就不能给我一点儿支持吗？最近一切都不对劲。瑞安往办公桌上狠狠地捶了一拳，手上的疼痛让他重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最起码克拉克的小行动进行得相当顺利，有一件事进展顺利，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瑞安看着摆在桌上的家人照片。

“他妈的，”他诅咒自己倒了邪霉。近来没有一件事能得到卡伯特的支持，在子女面前，他逐渐变成了一个差劲的父亲，而且他确信最近他也已经不是个好丈夫了。

埃利奥特看过这篇头版报道之后感到极大的满足。霍尔兹曼报道了她所希望报道的东西，操纵新闻记者原来这么容易。她后来才明白，自己已经打开了一扇通往一个全新世界的大门。由于卡伯特懦弱无能，中央情报局的官僚体制中又没有人支持瑞安，因此，她就可以稳操胜券，这种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撤瑞安的职，已经不再是一个怨恨而遥远的梦想了，她现在可以随心所欲。瑞安曾经拒绝过白宫的不少要求，有时候还越级，直接找国会议员讨论内部事宜，害得她无法跟中央情报局维持密切的联系。只要赶走瑞安，她就可以利用假装给卡伯特提出“建议”的口吻而下达指令，卡伯特一定会对她言听计从的，丹尼斯·邦克依然掌握着国防部和他那愚蠢的球队，而伦特·塔尔博特仍稳坐国务院。埃利奥特将完全控制住国家的安全机关，因为总统以及其他重要部门都得听听她的意见。此时，她的电话响了。

“卡伯特局长来访。”

“请他进来，”埃利奥特说。她站起来走到门前。“早安，马库斯。”

“你好，埃利奥特博士。”

“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她问，同时示意请他坐在沙发上。

“报纸上的那篇报道。”

“我已经看到了，”国家安全顾问说，言语之间不无同情。

“不管是谁泄露了这份情报，很可能危及到一名重要情报来源的性命。”

“我知道。是你们局里的人吗？我是说，你们局里的调查结果如何？”

“不是我们局里的人。”

“是吗？”埃利奥特靠在沙发上，抚弄着她的蓝丝巾。“那会是谁呢？”

“我们不知道，莉兹。”卡伯特的表情比她料想的还要不安。埃利奥特顽皮地想，难道卡伯特以为自己是调查的目标？这倒是个有趣的想法。“我们想跟霍尔兹曼谈一谈。”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和联邦调查局想跟他谈谈，当然是非正式的，让他知道，他可能做了一些不负责任的事。”

“谁出的这个主意，卡伯特？”

“瑞安和默里。”

“他们？”她顿了一下，好像在考虑这件事情。“我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你也知道新闻记者的为人，想让他们听话，就必须用正确的方法。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搞定这件事。”

“这件事真的很严重。大三角帆对我们相当重要，”卡伯特一激动就爱重复刚才的话。

“我知道。瑞安的报告说得很清楚，你那时候好像生病了，所以没有来听。至今为止你们还是没办法证实他的报告吗？”

卡伯特摇了摇头。“没有办法。瑞安跑到英国，请英国人探探风声，但一时半会不会有什么消息。”

“你要我对霍尔兹曼说些什么？”

“请告诉他，他的文章可能危及到一名相当重要的情报人员，那人可能因此丧命，而且会产生相当严重的政治后果，”卡伯特说。

“是啊，这可能对他们的政治局势造成不利影响，是吧？”

“如果大三角帆的报告是真的，那么俄国政府很可能发生大变动。现在透露我们知道的情报会让他陷入危险。请记住——”

埃利奥特插话说：“卡迪雪夫是我们的王牌。万一他暴露了，我们就没有王牌了。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马库斯。谢谢。我会亲自跟霍尔兹曼谈的。”

“这太好了，”卡伯特顿了一会儿说。

“很好。还有其他事要告诉我吗？”

“没有了，我来就为这件事。”

“我认为现在应该让你知道一些事了。我们这儿做了一些相当敏感的工作，”她补充说。卡伯特明白她的意思。

“是什么呢？”情报局长小心翼翼地问。

“绝对机密，”埃利奥特说着，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大公文袋。“我是说，绝对机密，马库斯。这件事绝对不能传出去，好吗？”

“好的。”情报局长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个秘密。

埃利奥特打开公文袋，递给卡伯特几张照片，卡伯特粗略地浏览了一遍。

“这女人是谁？”

“她叫卡罗尔·齐默尔，是一名因意外而丧生的空军机组人员的遗孀。”埃利奥特又补充了其他细节。

“瑞安有艳遇？真没想到。”

“能不能在中央情报局里找到更详细的资料？”

“如果不想引起他怀疑，可能相当困难。”卡伯特摇了摇头。“他有两名贴身保镖，克拉克和查韦斯，不引起他们的注意没门。他们三人是铁哥儿们，是好朋友。”

“瑞安和保镖关系很好？此话当真？”埃利奥特感到很吃惊。在她眼里，保镖和家具一样，没必要去亲近。

“克拉克是一名资深外勤特工。查韦斯是一个新人，一边在大学上课，一边当保镖。我看过他们的档案。克拉克没几年就要退休了，把他作为一名保镖留用，只不过是为了照顾一下面子而已。他还是干了一些漂亮的事的，人也不错，很称职。”

埃利奥特对此不屑一顾，但卡伯特的话让她觉得似乎无可奈何。“我们想让瑞安悄然隐退。”

“这可不太容易，国会的人挺喜欢他的。”

“你只要说他不服从命令就行了。”

“这一套在国会里行不通。你也知道。要撤他的职，必须通过总统才行。”

这一套在国会里行不通，埃利奥特心想，看来卡伯特在这件事上是帮不上忙了。不过埃利奥特也从来没真的指望他能帮上忙。卡伯特的性格太软弱了。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由我们来处理这件事好了。”

“好主意。要是兰利总部知道我参与了这件事，恐怕不太好。这种事情实在要不得，”卡伯特喃喃地说，“会严重打击局里的士气。”

“不错。”埃利奥特站了起来，卡伯特也跟着站起来。“谢谢你过来告诉我这些事。”

几分钟后，埃利奥特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把双脚跷在办公桌上。一切顺利，完全按计划进行。我干这种事情真是越来越在行了……

“情况怎么样？”

“这是今天华盛顿报纸登出来的，”戈洛夫科说。此时是莫斯科时间晚上七点钟，黑沉寒冷的夜空让人觉得只有在莫斯科才会感冒似的。他必须向总统报告美国报纸上的有关报道，但这决不会让今夜变得暖和些。

纳莫诺夫从克格勃第一副主席手里拿过报道的译文看了一遍。读完之后他立刻把这两张纸扔在办公桌上。“这是什么胡说八道？”

“霍尔兹曼是相当重要的华盛顿记者，可以接近福勒政府的要员。”

“他们可能是胡编乱造，我们的记者也常这样。”

“我们不这么看。从报道的语气来看，这份资料是白宫的人透露出来的。”

“真的？”纳莫诺夫抽出手帕擤了擤鼻子，咒骂着天气突变带来的感冒。他现在没时间生病，哪怕是一场小病。“我不相信。我亲自告诉过福勒，我们销毁弹道导弹的确有困难，也向他解释了其他政治上不负责的胡说八道。你知道，我必须跟军界过激派打交道，我说的是那帮在波罗的海三个小国自行其是的笨蛋。美国人也真是的，实在难以想象，他们竟然会相信这些无稽之谈。是的，他们的情报机构会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但我亲口把真相都告诉过福勒！”

“总统同志。”戈洛夫科顿了一下。“同志”这两字叫惯了，很难改口。“我们有一些政治派系不相信美国人，他们也有一些派系一直对我们抱有敌意和不信任。美苏之间的变化来得太快了，很多事情不会在一夜之间就烟消云散。我觉得有些美国人可能会相信这篇报道。”

“福勒的虚荣心很强，实际上他很懦弱。他这个人心里充满了不安全感，但他不是傻瓜，只有傻瓜才会相信这种报道，特别是在我们两人会面之后。”纳莫诺夫将翻译资料还给了戈洛夫科。

“我的分析人员不这么看。我们觉得美国人真的相信这篇报道。”

“谢谢他们的意见。但我不同意。”

“既然美国人能搞出这样一篇报道，就说明我们的政府里有他们的间谍。”

“这一点我从不怀疑。我们也有啊，不是吗？但对于这件事，我不相信。理由很简单，没有间谍能够向美国政府报告我从来没有说过的事，对不对？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这一定是编出来的。要是一名间谍对我们说了谎，你该怎么办？”

“总统先生，我们不应该忽视这种事，”戈洛夫科提醒总统说。

“美国人肯定也是这么想的。”纳莫诺夫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你知道这篇报道的用意吗？”

“什么用意？”

“你要用政客的思维去考虑问题。这很可能是他们内部权力斗争的迹象，只是附带着把我们也扯了进去。”

戈洛夫科想到过这一点。“我们曾经听说，他们的情报局副局长瑞安不讨福勒的喜欢。”

“瑞安，啊，对了，我记得他。他向我们提供过一个很好的建议，戈洛夫科，对不对？”

“就是他。”

“他倒是说话算话的人。他曾经对我许下承诺，而他也的确没有食言。”

政客是不会忘记这种事的，戈洛夫科心想。

“他们为什么不喜欢瑞安呢？”

“据说他跟一些人不和。”

“这我相信。福勒和他的虚荣心。”纳莫诺夫摊开双手说。“事情就是这样。我是不是也可以做一名出色的情报分析员？”

“您肯定是最好的一个，”戈洛夫科附和道。他当然必须这样说。再说，总统已经知道了他的手下没有完全发现的事。戈洛夫科离开时满面愁容。假如他没有猜错的话，前任克格勃主席格拉希莫夫在几年前的叛逃就是瑞安一手安排的，这件事严重损害了克格勃的海外工作。单是在美国就有六个情报网被破获，在西欧有八个。新建的情报网直到现在才刚刚开始取代它们。此外，克格勃还丧失了渗透进美国政府的能力。惟一的好消息是，他们破解了对方军政通讯的密码，但这还不足以替代渗透到对方内部的间谍。美国那边好像出了些怪事，戈洛夫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许，总统是对的，这只是内部权力斗争，但也可能是其他事情的先兆。戈洛夫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事情，也就帮不上忙。

“刚好及时赶回来，”克拉克说，“他们今天检查过汽车吗？”

“如果今天是星期三……”瑞安回答。局里每个星期都会检查他的座车，看是否有人偷偷安装了窃听器。

“那么，我们现在可以谈这件事了。”

“是的。”

“查韦斯说得没错，只要找对人，再塞一瓶好酒就可以了。平常值班的那名维修人员在那天会请病假，我们两个就会被派去为那架747做地勤工作。我负责清理机内杂物，刷洗水槽和马桶，补充酒吧里的酒。明天你就可以看到正式的可行性评估报告，总之，我们能办到，被发现的几率微乎其微。”

“你知道被发现的后果吗？”

“哦，当然。这可是国际事件。我可能得提前退休。这倒无所谓。瑞安，只要我想退休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但这对查韦斯就是一个污点。这孩子前程远大。”

“万一你们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我就用西班牙语对他们说，是几个日本记者要我这么干的，他们还为此付给我一大堆比索。这是骗他们上当的，瑞安。要是他们以为是自己人干的，就不会大肆张扬了，说出去毕竟不好听，他们怕丢脸。”

“克拉克，你真是只狡猾的老狐狸。”

“我是在为国家效劳，长官。”克拉克大笑起来。几分钟后，他把车子开上了岔路。“希望我们没有太晚。”

“今天在办公室可能不太好过。”

“我看过报上那篇报道了。我们怎么办？”

“白宫会跟霍尔兹曼谈谈，请他高抬贵手。”

“是局里的人说出去的吗？”

“至少我们不知道这件事，联邦调查局也不知道。”

“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是吧？”

“看起来是这样。”

“狗屎！”克拉克把车停到停车场时说。

卡罗尔显然在家，正在清洗晚餐后的碗盘。卡罗尔家的圣诞树已经布置好了，克拉克把礼物搬进屋里。瑞安在英国给卡罗尔一家也买了些礼物，克拉克和南希帮他把礼物包起来，瑞安对包装礼物一窍不通。不幸的是，他们刚走进屋里就听到了哭声。

“不要紧，瑞安博士，”一个孩子在厨房里告诉瑞安。“杰姬出了点意外，妈妈正在浴室里清理呢。”

“好的。”瑞安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说明是他来了。

“好了，进来，”卡罗尔说。

瑞安看到卡罗尔正弯腰趴在浴缸上。杰姬以孩童惯有的可怜楚楚的单调声音哭泣着，似乎也知道自己犯错了。地上堆着一堆孩子的衣服，空气中充满了香气。“出了什么事？”

“杰姬以为我的香水跟她的玩具香水一样，把一整瓶都倒了出来。”卡罗尔一边刷着衣服一边抬起头来说。

瑞安拿起一件小女孩的衬衫。“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一整瓶呐，贵极了！这孩子真坏！”

杰姬的哭声顿时升高。她的小屁股可能已经被打了几下。瑞安庆幸没看到这个场面。如果有必要，他对自己的孩子也很严厉，但他就是受不了看别人打孩子。这是他的性格弱点。当卡罗尔把杰姬从浴缸里抱出来的时候，香水味还没有散去。

“实在太浪费了一点，是不是？”瑞安抱起小杰姬，可孩子还是哭个不停。

“八十美金呢！”卡罗尔说，好在怒气已经消了。她对带小孩子有很多的经验，她知道小孩子一定会犯错。瑞安把小杰姬抱到客厅里，当她看到一大堆礼物时，立刻破涕为笑。

“你真是太好了，”杰姬的母亲说。

“我只是碰巧买了些东西。”

“圣诞节你不能来这儿，你有自己的家。”

“我知道，卡罗尔，快过圣诞节了，顺便过来看看你们。”这时克拉克抱了一堆礼物进来。这是他送的，瑞安知道，克拉克是一个大好人。

“我们可没有东西送给你们，”卡罗尔说。

“当然有。小杰姬给了我一个热烈的拥抱。”

“那么我呢？”克拉克问。

瑞安把杰姬抱给克拉克。这真是有趣的一幕。很多人一看到克拉克的眼神就会提防他，但卡罗尔家的孩子都把他当作可爱的大玩具熊。几分钟后，两人上车离去。

“你这么做真好，克拉克，”他们开车离开时，瑞安说。

“这没什么。嘿，瑞安，你知道给小孩子买礼物有多有趣吗？有谁会替他的孩子买贝莉牌的胸罩呢，可我女儿玛姬就要这个，还把这东西列在她的礼物单上。性感胸罩，我的老天。做父亲的怎么能走进百货公司给自己的女儿买这种东西呢？”

“她们玩芭比娃娃恐怕太大了点儿。”

“哎！博士，真可惜，但我不得不承认，她们已经长大了。”

瑞安转过身咯咯地笑起来。“那种胸罩——”

“没错，杰克，要是我发现哪个家伙跟我女儿约会，他就死定了。”

瑞安忍不住笑出声来。但他知道，自己的小女儿还没有开始约会，他也只有此时此刻还能对此谈笑风生。将来看着女儿跟别人走，再也不能保护她，他一定会很难过。对克拉克这种人，这就更难了。

“明天还是像往常一样来接你？”

“是的。”

“再见，博士。”

瑞安在八点五十五分走进家门。他的晚餐还是放在和往常一样的地方。他跟平常一样，倒了一杯酒，啜了一口，然后脱掉外衣，挂在衣橱里，再走到楼上换衣服。他上楼时碰巧卡茜正要下楼，就对她笑了一下。他没有亲吻卡茜，他太累了。问题就在这儿，他应该放松一下，克拉克说得没错，他真的需要放松几天。瑞安在换衣服的时候告诉自己。

卡茜打开衣橱，找她放在上衣里的病历。开门的时候，她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卡茜疑惑地弯下腰去，闻到一股怪味。这是哪来的？她的鼻子左闻右闻，好像漫画书里的人物。但是，当她发现那味道的来源时，脸上完全没有了漫画人物的表情。是瑞安的驼毛大衣散发出的味道，就是她去年送给他的那件很贵的大衣。

但，这不是她的香水味。

26. 整合

组装炸弹的过程从购买仪器开始，把一块衰变的铀附着在外壳内层的末端要用一整天时间。

“我知道，这是一项枯燥乏味的工作，”弗罗姆几乎是带着歉意说。“在美国或其他国家，他们用特殊的吊钩和专门设计的工具来完成这项工作，而且组装技师还装配过许多设计相同的武器，这一切我们都没有。”

“但我们这儿的东西都要求跟设计完全相同，头领，”戈森补充说。

“年轻人说得对，物理学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那么，我们就不打扰你工作了，”卡提说。

弗罗姆马上投入工作，心里盘算这次能赚多少钱，不过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手头的工作上。只有一半的工人在制作炸弹的反应体，其他工人都被派去制造其他零件，而其中大部分都是些托架或支架之类。炸弹的零件就是靠这些支架固定的，它们都由不锈钢制成，以保持强度和密度。在组装时，每一个零件都要依照极精密的程序安装到位。炸弹的构造比大多数机器都要复杂得多，装配时必须遵循极为严格的指令。由于设计质量和车床制造的精度都相当高，装配起来比较顺利。这些工人对所有零件都能被如此精确地装配起来，感到十分惊讶，私底下都在窃窃私语，不论弗罗姆是怎样一个人，他的确是一名一丝不苟的设计师。最困难的工序莫过于安装各种各样的铀块。其他较轻、较软的材料安装得都比较顺利。

“安排在什么时候灌氚气？”戈森问。

“当然要把这道工序留到最后，”弗罗姆说着，退后几步检查一项读数。

“只要加热那些电池就可以释放出氚气，对不对？”

“是的，”弗罗姆点了点头，“不对，不对，不是这么做！”

“我哪里做得不对？”

“应该向内转，”弗罗姆告诉那名工人，并且走过去做示范，“要这个样子，明白了吗？”

“那个椭圆曲面反射镜应该装在——”

“是的，谢谢，我知道。”

“好吧。”

弗罗姆招手请戈森过来。“请到这儿来。你现在已经知道这东西怎么工作的了吧？”弗罗姆指着一串结合在一起的椭圆曲面，共有十九个，每一个都用不同材料做成，“一级反应释放出的能量撞击到第一组曲面，然后依次摧毁这些曲面镜，但在这个过程中……”

“我知道，看到实际的东西比看数字和公式推论要清楚多了。”武器的这部分是利用光波虽然没有能量、但可以携带能量的原理设计出来的。严格地从技术角度看，这里面根本没有“光”波，但是由于能量全部以光子的形式散发出来，所以基本原理不变。这道能量能够摧毁每一个椭圆曲面，与此同时，这些椭圆曲面会把一小部分能量转向其他方向，从而增强一级反应的能量。

“你设计的能量标准很高，弗罗姆先生，”这已经不是戈森第一次这么说了。

德国人皱了皱眉头。“是的，一定要这样。如果不能做试验，就必须采用过度设计原则。美国人在广岛投下的第一颗原子弹使用的就是没有经过实际测试的设计。炸弹浪费了很多分裂物质，效率也不高，但最终还是爆炸开来，就因为它采用了过度设计原则。要是能进行必要的测试……”要是能进行必要的测试，他就可以测量实际效果，找到所需能量的确切数据，了解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还可以确定每个零件的实际效果，进行必要的改进，缩小那些太大太重的零件，以便适合这一次的任务。美国、俄国、英国和法国在过去几十年里就是这么干的，他们不断改进设计，让武器的功效越来越高，而体积则更小，更轻便，更可靠。他的设计虽然粗糙笨重，算不上精巧，但它能够爆炸，这一点他心里有底。其实，要是时间充裕，他可以做得更好……

“是的，我明白。你的技巧这么好，将来一定可以把这东西做成皮带扣大小。”

这可是很大的恭维。“谢谢你，戈森先生。将来的弹头可能没那么小，但肯定可以塞进火箭里。”

“要是伊拉克兄弟肯花点时间的话。”

“以色列可能已经不存在了。但他们太愚蠢，不是吗？”

“应该说他们没有耐心。”戈森说，内心暗暗咒骂着伊拉克人。

“对这种事，一定要冷静，而且头脑要清楚。做决定必须要讲逻辑，不能完全凭着一股激情。”

“的确如此。”

艾哈迈德觉得很不舒服。他编了几个理由，请了假，跑去看头领的私人医生，当然，事先经过卡提的同意。艾哈迈德很少看医生，他觉得这种事还是尽量避免的好。他上过战场，看过许多伤者和死者，但他一直很幸运。就算在战场上受伤或死亡，也好过现在的情况。因为子弹或炮弹造成的伤口是看得见的，但能让他一夜之间就病得这么重的到底是什么呢？

医生先听他说完自己的病情，问了几个不算很傻的问题，然后发现艾哈迈德烟瘾很大。对此结论这位战士只能摇头叹息，虽然抽烟与目前的病情多少有点关系。艾哈迈德心想，真是胡说八道，他以前不是，或者应该说，直到不久前他不是每天还跑六公里吗？

接下来是身体检查。医生把听诊器放在艾哈迈德的胸膛上，开始仔细地听。艾哈迈德注意到，医生的眼睛忽然变得警觉起来。一名勇敢的战士是不会把心事写在脸上的。

“吸气，”医生说。艾哈迈德照着做了。“现在，慢慢呼气。”

“怎么样？”艾哈迈德在检查后问医生。

“我不知道。我要带你去见胸腔科的医生。”

“我没时间。”

“你有时间。必要的话，我会跟你的头儿谈一谈。”

艾哈迈德不无埋怨地说：“好吧。”

瑞安对付自己性无能的方法，就是不去注意它，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他看到卡茜渐渐不像先前那么关心而感到高兴。这的确管用，这可以减轻他的压力。或许卡茜终于明白，瑞安需要单独待一阵子，瑞安曾经许诺，将来一定要加倍补偿她。只要一切恢复正常，瑞安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做到。尽管他内心深处还有些许不定，尽管他脑海中还时而回荡着他不愿听到的那些事，然而，他还是充满自信，或者说，他告诉自己他是有信心的。因为酒能帮助睡眠，所以为了多睡一会儿而不得不喝酒的时候，他会尽量少喝一点。到了春天，天气暖和起来以后，他就可以恢复健康的生活。没错，就这样。他试着慢跑，在上班的空闲，在午餐时间，他都可以到办公室外面，到局里的慢跑俱乐部里锻炼。克拉克可以在这方面指导他，克拉克可是个无情的教练，不过比查韦斯还好一些。查韦斯的体格十分健壮，对那些不能保持体力的人毫不留情，瑞安猜想这肯定是他在当兵时养成的习惯。查韦斯要到快三十岁时才会懂些人情世故。年龄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平衡器，当你不再年轻的时候，你才会知道凡事都得有个度。

瑞安坐在办公桌前心想，到了圣诞节假期，事情可能会有转机。但今年的圣诞节刚好在一周的中间，这就是说孩子们将在家里待上整整两个星期，而卡茜则不得不牺牲一点工作时间，这对卡茜是有点为难。她对工作的热情丝毫不逊于对儿女的宠爱。她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但她也不愿抛开医院里的病人不管。严格地说，这对她很不公平。瑞安承认，卡茜也是个专业人才，而且工作很出色，每当他忙于工作时，卡茜总是牺牲自己的工作来照顾孩子。然而换个角度说，美国的眼科医生成千上万，眼科教授少说也有几百人，但中央情报局的副局长却只有一位。事情就是这样，尽管不公平，但事实就是事实。

瑞安想，要是能做成几件事，那就太好了。让埃利奥特去对付那名该死的记者就是一个错误，对卡伯特他失望透了，此人简直就是个木偶。他这个官当得太容易了，这个职位给了他声望，而他却不做任何事。瑞安要替他处理大部分公务，却毫无寸功，弄不好，还要受指责。目前这种状况或许有望改变，这次的墨西哥行动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外勤处没有插手，老天作证，要是成功的话，他功不可没。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都可能好转。于是他拿出这次行动的档案，决定仔细检查每个细节，找出任何可能出错的地方。这次行动成功的机会很大，到时，一定要让白宫的那帮王八蛋对他刮目相看。

“回到你自己的房间去！”卡茜对着小杰克大喊。这既是命令，也是她自认失败后的宣泄。她走出房间，眼里满是泪水。这样做实在很傻，应该面对自己丈夫的时候，却对着孩子大吼大叫。但她能怎么做呢？她还该说些什么呢？万一，万一这是真的，她该怎么办？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事情不可能这样，但这话连她自己都不相信。此外还能有什么解释呢？瑞安这辈子做任何事情都没有失败过。她还骄傲地记得，瑞安曾经为她和孩子冒过生命危险。那时候她吓坏了，几乎不能呼吸，亲眼看着她的丈夫不顾生命危险冲向带枪的歹徒。这样的男人怎么会背叛自己的妻子呢？这实在是不可能的。

但还有其他合理的解释吗？难道瑞安没有发觉她此后从没有再兴奋过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又是为什么呢？难道她不够漂亮吗？难道她没有尽到妻子的责任吗？仅仅是拒绝已经够糟了——但她还可以忍受。可他的精力是花在某个用便宜香水的不知姓名的女人身上，就让她不能容忍了。

她必须面对瑞安，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她必须知道真相。

那么该怎么做呢？她问自己。这是个问题，或许可以跟医院里的同事谈谈？或许去找个心理医生，寻求专业咨询……？

可那样不是让家丑外扬了吗？聪明美丽的卡茜副教授，连自己的丈夫都管不住？人们会想，她做错了什么？朋友们会在背后嘀嘀咕咕。当然，这些人都会跟她说，这不是她的错，然后便无言以对，一脸尴尬，接着心里会想，卡茜原本可以防止这种事，为什么她没有注意到丈夫的异样表现？毕竟失败的婚姻通常都是双方的责任，况且瑞安又不是那种喜欢拈花惹草的人。卡茜认为，这将是她这辈子最尴尬最难堪的一件事，短暂的忘却将会使自己更加痛苦。

她知道那样做是不明智的，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她也知道，此时此刻，什么事都不做是最糟糕的。难道真的是进退两难了吗？难道她别无选择了吗？

“怎么回事，妈咪！”萨莉问，手里还拿着一个芭比娃娃。

“没事，宝贝，让妈咪一个人待一会儿，好吗？”

“杰克说他很抱歉，还问他可不可以走出他的房间？”

“当然可以，只要他答应乖一点。”

“好的！”

事情就是那么简单吗？卡茜感到很纳闷。她几乎可以原谅瑞安所做的一切，但她能原谅这件事吗？这不是她想不想原谅他的问题，这种事不只是关系到一个妻子的自尊，还涉及到孩子，孩子们需要父亲，哪怕是一个不太负责的父亲。难道她的自尊比孩子们的需要还要重要吗？但是，要是父母不和，还算什么家呢？这对孩子造成的伤害不是更大吗？话又说回来，她总是可以再找一个……

……另外一个瑞安？

她又哭了起来。她为自己哭泣，为自己无法做出决定哭泣，为她的人格受到伤害哭泣。可是哭泣不但于事无补，还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卡茜既希望瑞安走得远远的，又希望他能回到自己身边。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要明白，这必须严格保密，”调查员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请求。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又矮又胖，长着双通红柔软的手，蓄着俾斯麦式的胡子，显然是想增加自己的阳刚之气。除此之外，此人全无特色，但他那双眼睛显然很锐利。

“医生知道该怎么保密，”凯兹答道，把证件还给了对方。“请快一点，二十分钟后我要到病房去。”

调查员觉得完成这项任务需要一些技巧，但他还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同意眼下的这种做法。偶尔风流一下，会害得某人不能再接触到最高机密，但毕竟不是犯罪。然而，假如一个人可以违背自己在教堂里许下的誓言，难说他下一次不会违反纸上的承诺。

凯兹靠在椅子上，耐心地等待对方开口。他不是个耐心的人，他是外科医生，习惯于动手术和自行拿主意，而不是等着别人。他坐在椅子上左右摇晃着，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胡须。

“你跟卡罗琳·瑞安博士很熟吗？”

“卡茜？我们一起共事差不多有十一年了。”

“你能说说她的一些情况吗？”

“卡茜是个出色的外科医生，她的判断力和技术都是一流的，是我们医院里最好的医生之一。她也是我的好朋友。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凯兹盯着对方问。

“很抱歉，应该由我来提问题。”

“是啊，我看得出来，请问吧，”凯兹冷冷地说，同时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人，观察他的肢体语言、表情和小动作。他不喜欢他所看到的一切。

“她最近有没有说过些什么，我是说，比如，她家里的事？”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是医生，人家对我说的话是稳私。”

“卡茜·瑞安也是你的病人吗？”调查员问。

“我以前曾经给她做过检查。在医院里，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你是心理医生吗？”

凯兹几乎是吼叫着回答这个问题的，跟其他外科医生一样，他的脾气也很暴躁。“你这是明知故问！”

调查员停止记录，抬起头来看着凯兹，平静地说：“那么，你没有必要保密。现在，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不。”

“不？这是什么意思呢？”

“据我所知，卡茜不会跟别人谈论她的家事。”

“对她丈夫的行为，他的举止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她跟你说过吗？”

“没有。我跟杰克也很熟，我喜欢他。他显然是个好丈夫，他们有两个乖孩子，他们家里几年前发生的事，你应该知道得和我一样清楚。”

“是的，但人是会变的。”

“他们不会，”凯兹斩钉截铁地说。

“你似乎很肯定啊。”

“我是医生。判断就是我的职业。我想，你现在暗示的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我并没有暗示什么，”调查员说，他心里也很清楚，这根本就是谎言，看来凯兹也知道他的话是谎言。他第一眼看到凯兹，就知道自己的判断肯定没错。凯兹是个热情的人，凡是他认为不值得保守的秘密，是绝不会费心严守的。此外，他可能也是位很好的医生。

“我还要回到原来的问题上。最近一年里，卡茜有什么变化吗？”

“她老了一岁，他们的小孩长大了一岁，小孩子可能会造成一些麻烦。我自己也有孩子。她好像长胖了，也许是两磅，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以前实在太瘦了。她的体力不如从前，可能是因为上下班路上的时间太长了，而且这里的工作也很辛苦，特别是对一个有小孩的母亲来说。”

“就这些？”

“我是眼科医师，不是婚姻专家，这不是我的专业领域。”

“为什么你说自己不是个婚姻专家？我可没说过他们的婚姻有问题，对吗？”

王八蛋！凯兹心想，手指离开了他的胡须。对方也许学过心理学，不过很可能是自学的。警察判断人通常都很准，他在判断我？“对于结了婚的人，家庭里有了麻烦通常就意味着婚姻不美满，”凯兹慢条斯理地说，“不过卡茜从来没对我说过这方面的事。”

“你肯定吗？”

“肯定。”

“好吧，谢谢你抽时间跟我见面，凯兹医生，很抱歉打扰你。”对方说着，递过来一张名片。“如果你听到此类事情的话，请通知我，我会感激不尽的。”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凯兹问。“如果你要我合作，请你回答我。我不能无缘无故地监视别人。”

“凯兹医生，卡茜的丈夫在政府里身居要职，而且是个非常敏感的职位。出于国家安全的考虑，我们会监督这些人，这是例行公事。哪怕你不太赞同，你也会这么做的。比如说，一名外科医生醉醺醺地来上班，你一定会注意他并采取行动，不是吗？”

“我们这里从来没有过这种事，”凯兹说。

“但如果真的发生了，你会注意的。”

“我们当然会采取行动。”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你也知道，瑞安可以接触到各种敏感资料。如果我们对这种人不注意不监督，那就是失职，这是我们的工作，这是一项极敏感的工作，凯兹医生。”

“我明白。”

“有一些迹象表明，她丈夫的行为有点……异常。我们必须调查清楚，你明白吗？我们必须这样做。”

“好吧。”

“我们只要求这些。”

“很好。”

“谢谢你的合作，先生。”调查员同凯兹医生握手告别。

在这人离开之前，凯兹一直努力使自己表现平静。他对瑞安其实不太了解。他们在宴会上碰过几次面，彼此说说笑话，谈谈棒球或天气之类的话题，有时候也会说到国际关系。瑞安从不回避任何问题，也从没有说过自己不能讨论这种事情的话。凯兹觉得他为人随和，也是个好父亲，除此之外，他一点都不了解这个人。

但凯兹了解卡茜就像了解其他医生一样，他认为卡茜是个大好人。如果他自己的孩子需要动眼科手术，在这个世界上他只相信三位医生，卡茜就是其中之一。这是他对别人做出的最高评价了。卡茜在病例判断和手术方面帮助过他，他也帮助过卡茜。当他们当中的一个拿不定主意时，通常一定会征询对方的意见。他们既是同事，也是朋友。如果他们想离开霍普金斯大学附属威尔默医院，他们可能会合伙开个诊所，因为医生之间要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比维持美满的婚姻还难。凯兹觉得，自己当初如果有机会的话，很可能会娶卡茜为妻。她是个性格温顺，令人心动的女孩，她也会是个好母亲。她给很多孩子动过手术，因为有些手术要求医生有一双小手，卡茜就有一双灵巧的小手，技术更是超一流的。卡茜对她的小病人很关心，病房护士也因此都很喜欢她。事实上，每个人都喜欢她，外科小组对她更是忠心耿耿，他们的医术都不及卡茜。

家里有麻烦？瑞安背着她与别的女人鬼混……伤害了我的朋友？

“那个该死的王八蛋！”

卡茜注意到，他又回来晚了。这次是九点以后才到家，难道他就不能早一点回来吗？

如果不能，那是为什么呢？

“嗨，卡茜，”他在进门时说，“抱歉，我又回来晚了。”

当他走出房间后，卡茜来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检查那件西装。什么味道也没有。他一定是第二天就送去洗了，只要编个理由，说衣服蹭脏了，卡茜记得，这件西装上的确有过污点，但是……

该怎么办呢？

她几乎又要哭了。

当瑞安经过门口走向厨房时，卡茜已经坐回到椅子上。他没有在意卡茜的眼神，也没有在意她为什么默不做声。他太太坐在那里，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其实并没有看电视，她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件事，拼命想找出答案，但越想越生气。

她需要听听别人的意见。她不想就此结束自己的婚姻。她可以感觉到愤怒正在逐渐侵蚀爱情和理性，她知道自己应该压制心里的怒火，但她实在做不到，她的怒火越烧越旺。卡茜悄悄地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明天没有手术安排，今晚喝上一杯，应该没有问题。她又看了看她的丈夫，他依然没有在意。没在意她？为什么瑞安没在意她？她已经受够了。的确，他们在英国过得还不错，她在盖兹医院教学时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眼下的这件事也不会影响到她在霍普金斯大学的终身职位，但是，其他的事情呢，他离家在外的时间那么长！他参与裁军条约谈判，多次进出俄国，到处扮演间谍，把她和孩子丢在家里，害得她不得不牺牲自己的工作，为此错过了好几次大手术，每次都不得不请凯兹接替本该由她做的手术。

瑞安当时到底在干吗？这是个她连问都不能问的问题，她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可他到底在做什么？是不是在背后偷偷地嘲笑她？是不是在跟性感女间谍共度良宵？就像电影中的男主角一样，他坐在一个幽静昏暗的酒吧里，跟间谍会面，一件事可能引出了另外一件事……

卡茜回到电视机前，喝了一大口酒，又差点都吐了出来，她并不习惯这样大口大口地喝酒。

这完全是一个错误。

她内心在交战，一边是善良，一边是邪恶，或许应该说，一边是天真，一边是现实？她不知道，她心乱如麻。

反正她今晚不在乎了，她来了例假，就算瑞安想要——当然她知道他不会的——她也会说不。如果他能在别处找乐子，他为什么会要呢？如果他想，为什么她必须同意呢？为什么要给人家当替代品？

此刻她小口喝着她的酒。

听听别人的意见，和某人谈一谈！但找谁呢？

她决定，也许可以找凯兹谈谈。她信得过凯兹。她一回到医院，马上就可以去找他帮忙，两天以后吧。

“应该可以通过初赛。”

“当然可以，”教练说，“五角大楼那边工作如何？邦克？”

“不像你的工作那么有趣。”

“这就是选择，不是吗？是选择有趣还是选择重要？”

“球员们都好吗？”

“是的，先生！这个赛季我们的伤病率不高，而且我们会进行一场淘汰赛，挑选出速度达标的球员。再给维京队一点厉害看看。”

“同意，”国防部长邦克在办公室里说，“你觉得我们这一次真的可以挡住托尼·威尔斯吗？”

“我们会努力的，不过他的确是个了不起的球员。自从盖尔·塞耶斯退役之后，我再也没见过跑得这么快的球员。要防住他的确很困难。”

“先不要想太多。我希望几个星期后能到丹佛去。”

“我们一次对付一支球队，邦克，你也知道，现在还不知道对手是谁。希望是洛杉矶队，那我们就可以应付自如了，”教练说，“然后我们可能要在小组赛里遇到迈阿密队，这就比较难对付了，但我们办得到。”

“我也这么想。”

“我要看一些录像。”

“很好。要记住，一次对付一支球队，但我们还要再赢三场。”

“你可以让总统来丹佛看球，我们会在那儿见到他。今年是圣迭戈队的丰收年，电光队会一路打进决赛的。”

水闸打开后，杜比宁看着海水灌入干船坞。“卢宁海军上将”号准备就绪。在舵杆上方的鱼雷形整流罩里，已经安装了一套新式的声纳基阵。锰青铜的七叶螺旋桨也仔细检查过了，并且经过抛光。船体的防水性能已经完全恢复。杜比宁的潜艇可以出海了。

船员也已整装待发。他让十八名应征入伍的船员复员回家，换了十八名新军官。俄国潜艇数量锐减，已经裁减了许多潜艇军官。让这些专业人员复员，无疑是一种浪费。再说，社会上也没有足够的就业机会。因此，军方留下了这些人才，对他们重新训练，再派往仅存的潜艇上去担任技术人员。杜比宁现在的声纳组几乎全部都是军官，只有两名士官负责协助维修，而且人人都是专家。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些人之间很少发生争执。“鲨鱼”级潜艇的居住条件在各种类型的俄国潜艇里算是最好的了，但更重要的是，新来的军官们都非常明确自己的任务，也知道这艘船以往的业绩，不，是可能取得的战果，杜比宁纠正了自己。这种事会鼓舞船上的士气，这是对潜艇人员技术的最大考验，因此，他们都会尽力完成任务。

杜比宁也会尽力的。在许多专业人员的协助下，依靠船厂的工程总监，他的这次改装简直就是一次奇迹。船员舱里的床已经全部更新。船壳擦得干干净净，还涂了一层亮漆。杜比宁跟当地的补给军官一起进行采购，尽其所能买到了最好的食物。吃得好的船员才是快乐的船员。指挥官要为下属考虑，下属才会替他效力。这是俄国海军专业精神的支点。杜比宁从海军最好的老师那儿学到这一点，并决心成为新的马尔科·拉米斯。他拥有最好的潜艇，最好的船员，他要用这次航行为俄国太平洋舰队树立一个典范。

当然，他还需要好运气。

“这是硬件部分，”弗罗姆说，“从现在开始……”

“是的，从现在开始，我们要组装真正的装置了。我看你好像对设计做了一点改变……？”

“是的。我把氚气瓶改成了两个。我喜欢短一点的注入管，在操作上，这并没有什么不同。对时间安排我不会吹毛求疵，增压可确保一切运转正常。”

“这样一来，灌入氚气就比较容易了，”戈森说，“是为了这个目的你才修改设计的吧？”

“没错。”

这个装置的内部让戈森想到太空飞船的半组合体。这些东西像飞机零件一样精确巧妙，却装在一个令人奇怪的结构里。戈森心想，就像科幻电影里的东西，不过这东西其实是科幻小说里的东西，或者说，不久前就是科幻小说里的玩意。首先公开讨论核武器的是H·G·威尔斯的科幻小说，不是吗？而且这还是不久以前的事。

“头领，我去看过你的医生了，”艾哈迈德站在远远的角落说。

“你看起来还是不太好，我的朋友，”卡提问，“出了什么问题？”

“他要我去大马士革看另一位医生。”

卡提可不喜欢这个主意，一点也不喜欢。但艾哈迈德为解放运动效命多年，他怎么能对一个曾经两次救过他命的人说不呢，他甚至还为自己挡过一颗子弹。

“你知道我们这儿在干什么……”

“头领，虽然我对这个，这个计划，一点也不了解，但我宁死也不会说出这个地方的。要是被捕，我宁可一死。”

卡提丝毫不怀疑此人的忠诚，而且他也知道，在年轻健壮时得了很严重的病，会是什么心情。他自己平时也看医生，他不能不让他的同志去接受治疗。如果他不答应，他的部下怎么会尊敬他呢？

“我会亲自选两个人，让他们跟你一起去。”

“谢谢你，头领，请原谅我身体衰弱。”

“衰弱？”卡提抓住他的肩膀说。“你是我们当中最强壮的一个，我们要你健健康康地回来！明天就出发。”

艾哈迈德点点头，然后退了出去。他对自己的病感到尴尬和羞耻。他知道头领也面临着死亡，肯定是癌症，头领常去看医生。但不管得了什么病，头领并没有因病而放下自己手上的活，他认为，这就是勇气。

“今晚休息一下？”戈森问。

弗罗姆摇摇头。“不，再用一两个小时组装炸弹。趁我们还没累倒之前，应该可以装好其中的一部分。”当卡提走过来时，两人都抬头看着他。

“照预定进度进行吗？”

“卡提先生，无论你心里是怎么盘算的，我们都能提前一天完成。戈森的炸药做得相当好，让我们节省了一天的时间。”德国人拿起一块六角形炸药块，雷管已经安装就位，拖着长长的导线。弗罗姆看了看其他的两块，然后弯下腰来，将第一块炸药准确地放在预定位置上，然后在引爆线上贴了一个号码牌，再将引线连接到一个有几个分流器的塑料托盘上。这个托盘看起来和工具箱里的托盘没什么两样。卡提将引线接到一个配电盘上，检查了三次以确定电源的号码与引线的号码是否相同。弗罗姆也在一旁看着。这个过程总共花了四分钟。这些电器零件事先都已经测试过，因为他们不能再做进一步的测试了。炸弹的第一部分已大功告成。

27. 资料整合

“巴特，我早就说过了，”琼斯在前往机场的路上说。

“有那么糟吗？”

“他的部下没有一个不恨他的，虽然他们刚受过训，但那也无济于事。我当时在场，那是千真万确的！我跟那些声纳员正在模拟器前进行训练，他也在场。我可不想为他干了，他老对我大喊大叫的。”

“是吗？”曼库索觉得相当惊讶。

“真的，他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而且他的话明显就是错的，我就顶了他一下，你真该看看他当时的反应。天呐，我还以为他中风了呢。他的确错了，巴特。这是我的模拟带，他一直指责部下没有标出一些本来就不存在的东西，你明白吗？我提供的模拟带里本来就有一点小花样。声纳员也判断出带子里的目标是假的，但里克斯却不这么认为，而且大发雷霆。声纳组相当不错，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发挥他们的特长，但他爱充内行，不懂装懂。他离开以后，部下就议论开了，你知道吗？他不止让声纳组不好过，我听说轮机室的人为了让这家伙满意，都快疯了。他们真的在反应堆操作检查上拿过第一？”

曼库索点点头，但他不喜欢听到这种事情。“他们的那次测试几乎创了纪录。”

“好吧，这家伙要的不是纪录，他要的是完美。他想要重新制订完美无缺的标准。我告诉你，老兄，如果我在他的船上服役，第一次出海回来，首先从船口出来的肯定是我的行李。要是再逼我为他工作，我他妈的就当逃兵！”说到这儿，琼斯顿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的话有点过分。“我终于明白副艇长告诉你的事了，我原以为他有点言过其实。其实我错了，副艇长忠心耿耿。里克斯恨透了他手下的一名年轻军官，是一名负责追踪的小伙子。一名军需官——我想他是恩塞因·肖——说他是个很好的小伙子，但艇长却把他当作一匹马害得他精疲力竭。”

“天呐，那我该怎么办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巴特。我退役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军士，你记得吗？”琼斯心想，你应该把这个王八蛋解职，但他心里清楚，解除一名艇长的职务必须有充足的理由才行。

“我会跟他谈谈，”曼库索说。

“我以前就听说过有他这样的艇长，但从不相信确有其事。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在你手下工作时，你对我太好了，”在他们接近航站大楼时，琼斯说。“你一点也没改变，知道吗？你还是肯听别人讲话。”

“我必须倾听下属的意见，罗恩。一个人不可能无所不知。”

“我跟你说，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我可以再给你一个建议。”

“不让他出海？”

“如果我处在你的位置，我会这么干。”琼斯推开车门。“我不喜欢泼冷水，舰长，说句行内话，他根本不适合我们这行。里克斯可比不上你过去当艇长的时候。”

过去。曼库索心想，琼斯真不会说话，但这是事实。指挥一艘潜艇比担任舰队指挥官要容易得多，也有趣得多。

“你最好快一点，否则会误了飞机。”曼库索握着琼斯的手说。

“舰长，能为你效劳一向是我的荣幸。”

曼库索看着琼斯走进候机大厅。琼斯的建议一向有用，而且他越来越机灵了。可惜他不肯待在海军里谋求晋升的机会。准将心想，其实这样说也不对。琼斯是个当艇长的好料，但他不可能有机会。制度不容许。

曼库索的司机不用吩咐就把车子掉了个头，曼库索坐在后座上想自己的心事。海军制度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他也是依照传统，一步步晋升到舰长的，先到核动力学校受训，然后在轮机室干一阵子，最后才能担任舰长职位。海军里有太多的工程人才，但缺乏领导人才。他已经完成了这个转变过程，其他大部分人也一样，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出这样的调整。按照传统方法晋升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们只会把其他人当作名册上的数字，需要修理的设备，以及会接受命令的东西。他们用数字来代表人，因为了解数字比了解真正的人要容易多了。罗塞里不是这样的人，曼库索也不是，但里克斯是。

那么，我到底该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理由解除里克斯的职务。要不是听琼斯也这么说，他很可能会把这件事当作私人恩怨处理。但琼斯是个很可靠的旁观者。曼库索心里想着琼斯告诉他的那些事，那些频频而来的请调报告，还有他从克拉格特那儿听来的那些耐人寻味的话，这么看来，那位副艇长的日子可真不好过。他已经被选定为艇长了，只要里克斯的评语对他稍有不利，他就会失去这个职位，即使如此，他对海军还是忠心耿耿。海军想了解真相，而他的职位又要求他对艇长保持忠诚，尽管克拉格特左右为难，但他还是尽力而为。

接下来就该是他曼库索的责任了。他是舰队的指挥官，这些潜艇都要听命于他，所有的艇长和船员也都是他的下属。是他为这些艇长打分，难道不是吗？

但确有其事吗？他所听到的都是一些零碎的资料和巧合。万一是琼斯不喜欢那个家伙呢？万一只是因为里克斯的运气不好才出现了那么多请调报告呢？

不要万一，抓住主题，曼库索。他们付你薪水，就是要你做出艰难的决定。少尉和舵手的任务就容易得多，艇长一定知道该做些什么。这就是海军的清规戒律。

曼库索拿起车内的电话。“我要‘缅因’号的副艇长三十分钟内到我办公室来。”

“是，长官，”他的传令官答道。

曼库索闭上眼睛，在接下来的路程里打了个盹。小睡一会最能帮他理清思路。这一招在“达拉斯”号上屡试不爽。

卡茜想，医院的伙食真难吃，哪怕是霍普金斯医院的伙食也一样难吃。一定有一所专门的学校在培训医院的厨子，课程就是扼杀学员的任何创新想法，顺便彻底磨灭他们使用调料的技巧和对食物的认识……惟一保留下来的大概只有果冻了。

“伯尼，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卡茜，出什么问题了？”从她脸上的表情和她说话的语气，他已经知道了个大概。他满怀同情地等卡茜回答。卡茜是个很自信的女人，她的确有理由自信。看来这件事一定让她感到很难过。

“是关于杰克的。”卡茜一下子冒出这么一句，然后欲言又止。卡茜眼神中流露的痛苦让凯兹感到她已经忍无可忍了。“你认为他……”

“什么？不是的，我是说，怎么，你为什么……？”

“卡茜，我本不该告诉你，但你是我的好朋友，管他什么清规戒律！听着，上个礼拜有人来找我，问你和杰克的事。”

这句话深深地伤害了她。“什么意思？谁来找你？哪儿的？”

“政府人员，也许是调查局的，卡茜，我很抱歉。他问我，你有没有提到过家庭问题。这家伙在调查杰克，他想知道你跟我说过些什么。”

“那你怎么说的？”

“我告诉他，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卡茜，你的确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孤立，你有朋友。只要我能效劳的，其实我们都一样，大家都会尽力而为的。卡茜，你可是我们中的一员。你可能十分伤心，也可能十分尴尬，但是，卡茜，不要这样想，这想法不对，而且很愚蠢，你明白吗？”看到卡茜漂亮的蓝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凯兹真想把瑞安扔在手术台上，用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宰了他。“卡茜，独自一人苦思冥想于事无补。朋友是干什么用的？你还有我们大家呢。”

“伯尼，我就是不相信那件事，我无法相信。”

“来吧，我们到办公室去谈，那儿比较隐蔽，反正今天的饭也不好吃。”凯兹带着她离开餐厅，确信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俩。两分钟后，他们来到他的办公室，他把房间里惟一多余的那张椅子上的一堆档案移开，让卡茜坐下。

“他最近的举止一直有点怪。”

“你真的认为杰克有可能到处拈花惹草？”足足半分钟，凯兹注意到卡茜犹豫不决的眼神慢慢变得肯定起来。

“是的，有可能。”

王八蛋！“你跟他谈过吗？”凯兹竭力让自己的语调平缓而理智些，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气愤。她现在需要一个朋友，一个能分担彼此之间的痛苦的朋友。

她摇了摇头。“没有，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一定得和他谈一谈。”

“是啊。”卡茜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一样。

“这件事不容易。要知道，”凯兹的声音里带着温柔和希望，“有可能压根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很可能是个误会。”但就连凯兹都不敢相信自己说的话。

卡茜抬起头看着他，她现在已是热泪盈眶。“伯尼，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吗？”

“当然没有！”凯兹几乎大吼起来。“卡茜，这医院里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听见吗？不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绝对不是你的错！”

“伯尼，我想再生个孩子，我不想失去杰克！”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你就必须使他回心转意。”

“我没有办法！他不是，他不会……”她已经完全崩溃了。

凯兹明白，此时此地愤怒是没用的，应该把愤怒留在心里，否认事实无益于解决问题，卡茜现在最需要的是朋友。

“‘荷兰人’，我们此次谈话是非正式的。”

克拉格特少校立刻充满了戒心。“您说，准将。”

“给我说说里克斯艇长的事。”

“长官，他可是我的上司。”

“我知道，‘荷兰人’，”曼库索说，“可我是中队司令，如果我属下的艇长有问题，那么我指挥的舰队就有问题。这些潜艇每一艘都价值十亿以上，我必须了解问题所在。你明白吗，少校？”

“是的，长官。”

“说，这是命令！”

克拉格特坐得笔直，快速说：“长官，他连如何带一个三岁小孩上厕所都不会。他把属下像机器人一样对待。他的要求很高，但从不夸奖属下，哪怕他们表现得再好。我在军校受训时，教官不是这样教我当军官的，可他不听，长官。他不听我的意见，不听其他任何人的意见。好吧，就算他是指挥官，他是艇长，但聪明人是善于倾听别人的意见的。”

“所以他的部下频频要求调动？”

“是的，长官。他把鱼雷军官搞得灰溜溜的。我想这是艇长的错。这名鱼雷军官有点创新精神，他掌管的武器井然有序，对部下的训练也中规中矩，艇长却不喜欢他的这套做法，把他训了一顿。我提了一些不同意见，但艇长不听。所以这名鱼雷军官就提出请调。艇长倒很高兴能挤走他，就在请调书上签字同意。”

“你对里克斯有信心吗？”曼库索问。

“他在技术方面相当优秀，在工程方面也特别在行，他就是不了解人，也不懂战术。”

“他告诉过我，他要证明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办得到吗？”

“长官，您现在所问的问题，已经超出我能够回答的范围。我不知道我是否有权利回答您的问题。”

曼库索知道克拉格特说得没错，但还是想逼他说出一点什么。“你应该已经有资格当艇长了，克拉格特。你应该开始习惯做一些困难的决定。”

“长官，您问他能办得到吗？是的，长官。我们的船状况良好，船员的素质又高，他办不到的事情，我们其他人可以帮他完成。”

准将点头同意，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如果下次出海时发生了什么问题，我要知道全部情况。我认为你是一位很好的艇长，有你这种副艇长是他的福气，少校。”

“长官，他不是个坏人。我听说他是个好父亲，而且对家人也很照顾。听说他太太跟他的感情相当好。他只是从来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别人，也没有人教他该如何当好一名军官。除此之外，他很能干。如果他能多显现一点人性，他会成为一名真正优秀的军官。”

“你对这次作战命令有把握吗？”

“要我们去追一艘‘鲨鱼’级并跟踪它，再加上安全距离的规定和适当的预防措施，我有把握。长官，我们的潜艇动静很轻，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只是对华盛顿竟然会同意这件事，觉得有点意外，不过，那是官员们管的事。简言之，任何人都可以指挥这艘船。里克斯艇长也许不是十全十美，除非我们的潜艇破了大洞，谁都可能完成这次任务。”

二级反应体被置于一级反应体的前面。他们利用一个高六十五厘米、直径十一厘米的金属圆罐来放置锂化合物，圆罐的体积相当于一枚一百零五毫米口径大炮的炮弹大小，底部还有边缘，可以被固定在正确的位置上。此外，圆罐底部还装有一个弯曲的小管，准备连接氚气储藏槽。在圆罐外面附着了很多用衰变铀238制成的金属片，弗罗姆觉得它们看起来像一块块又厚又黑的苏打饼干。当然，它们将最终成为等离子。圆罐下方是第一束“吸管”——连弗罗姆也开始借用这个词了，当然它们不是吸管，它们的口径和吸管也不一样。每一百根吸管由轻薄的塑料衬套结成一束，每束长六十厘米，每根吸管的底部被转了半圈，每一束就形成了一个螺旋形，样子很像旋转楼梯。设计的难点是如何将这些螺旋形紧密地结合起来，这看似小事一件，弗罗姆却足足花了两天时间才想出合适的方法。跟设计其他部分一样，只要这些吸管准确地制造出来，就可以准确地安装在适当的位置。弗罗姆几乎得意地笑起来。在卷尺、精密量具和专家双眼的协助下，每个零件都已编好序号，这种注意细节的做法给戈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弗罗姆感到满意之后，他们继续工作。首先是发泡材料，每一块都要切得跟设计要求完全一样，然后装进椭圆形的炸弹弹壳。现在的工作完全由弗罗姆和戈森亲自操作。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第一块发泡材料装进弹壳内的凸缘，接下来开始安装吸管束，一次只装一束，要严丝合缝地贴在预定位置上。每进行一步，两人都要停下来，检查一次。弗罗姆和戈森两人都会反反复复地检查安装情况，核对图纸，每检查一次，都要重新核对图纸。

博克和卡提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看着，这是他们见过的最无聊的事。

“在美国和俄国，干这种事的人一定会无聊死的，”博克悄悄地说。

“也许吧。”

“下一束，第三十六号，”弗罗姆说。

“第三十六号，”戈森答道，检查了吸管束上的三个标签，“第三十六束。”

“第三十六号，”弗罗姆看着吸管上的标签，拿起吸管束，放进预定位置。卡提走近一看吸管束正好到位，丝毫不差。弗罗姆灵巧的双手稍微移动了一下吸管束，让吸管束上塑料滚钩的裂口直接插进下方滚钩的狭槽内。弗罗姆感到满意之时，戈森正看着他。

“位置正确，”这句话戈森今天已经说了不下一百次。

“我同意，”弗罗姆说，然后两人将吸管束牢牢地固定住。

“和装配枪支一样，”卡提离开工作台，向博克耳语道。

“不对。”博克摇了摇头，“比那还糟，更像是装配儿童玩具。”两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笑了起来。

“够了！”弗罗姆怒道。“这是一项严肃的工作！我们需要安静！下一束，第三十七号！”

“第三十七号，”戈森一丝不苟地复述。

博克和卡提一同走出了房间。

“看女人生孩子也不会比这更恶心！”当走出房间后，卡提怒气冲冲地说。

博克点了一根香烟。“女人的动作也比他们快。”

“那是，生孩子不需要技巧。”卡提又笑了起来。幽默过后，卡提的脸变得严肃起来。“真是可惜。”

“是啊，很可惜。他们给我们干得真不错。什么时候动手？”

“很快。”卡提顿了顿。“博克，你在这个计划里扮演的角色很危险。”

博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将烟雾吐向寒冷的空气。“这是我的计划，我知道风险有多大。”

“我不赞成自杀行动，”卡提沉默了一阵子说。

“我也不赞成。这计划很危险，但我还是想活下来。伊斯梅尔，如果想过安稳的日子，我们早就去坐办公室了，这样的话，我们永远都不会碰面。是危险和使命把我们结合在一起。我已经失去了妻子和女儿，但我没有失去我的使命。当然，这不够，然而我还是比大多数男人更充实。”博克抬头看了看星空。“我常想到这一点，我的朋友。我们的行动会把世界变成什么样子呢？世界会更安全的。那些芸芸众生想过安稳日子，我们的行动会让他们开心的。他们对生活的不公感到忿忿不平，但没有行动的勇气。而我们是行动者，我们去冒风险，我们为他人的利益而牺牲自己。这就是我们的使命，我的朋友，现在再想改变主意，已经太晚了。”

“博克，这种事对我来说比较简单，我是个快死的人了。”

“我知道。”他转过头看着他的朋友。“我们都是快死的人。你和我，我们都曾经欺骗过死神，但死神是最后的赢家。不过我们不会死在床上。你选择了这条路，我也一样，我们现在还有回头路吗？”

“没有，但面对死亡是很困难的。”

“没错。”博克将烟灰弹到地上。“我们至少还可以决定何时去死，但那些胆小的人却不能。当他们选择不反抗时，也就选择了失去主宰的权利。这是他们的选择。人可以成为命运的主人，也可以成为命运的奴隶。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博克带着他的朋友回到房间。“我们已经做了我们的决定。”

“第三十八束！”在他们走进房间时，弗罗姆正在下令。

“第三十八束，”戈森复述道。

“准将，找我有事？”

“坐下，哈里，有些事我们需要谈一谈。”

“我已经让我的属下准备就绪，我们声纳组情绪高昂。”

曼库索看着里克斯，心中不禁纳闷，积极态度为什么会变了样呢？“你艇上的调动情况特别频繁，我有点担心。”

里克斯毫无戒心地说：“有些人为了家庭请求调职，把那些心思不在船上的人强留下来，也没什么道理，只是巧合而已，我从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

你当然遇到过。“那么船员的士气呢？”曼库索接着问。

“您已经看了演习和考核的结果，那很能说明问题，”里克斯答道。

聪明的混蛋。“好吧，那我就直说了，听说你和琼斯博士之间有点冲突。”

“那又怎样？”

“我跟他谈了谈。”

“我们这是正式谈话吗？”

“要是你愿意，就当是非正式的，哈里。”

“好的，琼斯是个相当优秀的技术人员，但他似乎忘记了，离开海军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军士。他要想和我平起平坐，最好先拿出点成绩来。”

“他可是加州工学院的物理学博士，哈里。”

里克斯显得一脸迷茫。“那又怎么样？”

“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也是我遇到过的最优秀的军士。”

“那很好，如果军士和军官一样聪明，我们多给他加薪。”这句话里的傲慢态度让曼库索十分生气。

“艇长，当我还是‘达拉斯’号的艇长时，琼斯每次提出的意见，我都会耐心倾听。假如命运稍有改变的话，他现在早就是副艇长了，而且可以担任一艘攻击潜艇的艇长。琼斯本来能成为一名出色的艇长。”

里克斯可不理会这些。“但我们永远都无法确定，不是吗？我一直认为，有些人有资格当艇长，但当不上，于是只好找借口。我不否认他是很好的技术人员。他把我的声纳人员训练得很好，我也很感激他，不过我们也不能小题大做。海军里有很多技术人才，承包商更多。”

曼库索知道，这样谈下去是不会有结果的。该是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时候了。“听着，哈里，我听到一些传言，说你船上士气低落，我又看到那么多请调报告，这说明船上可能出了问题。所以，我到处调查了解，结果证实了我的猜测。不管你知不知道，问题就出在你身上。”

“长官，这完全是胡扯。这就像戒酒顾问那样令人讨厌，没有酗酒问题的人直截了当地说他们没有酗酒的问题，而戒酒顾问会说否认问题的存在恰恰是有问题的先兆。这是一种拐弯抹角的说法。如果我船上有士气低落的问题，在演习里就会暴露出来，但是没有。您可以去看看我的服役记录。我这一辈子都在指挥潜艇。自从我穿上海军军服，各方面的表现一直名列前茅。就算我的作风和别人不一样，我不会拍马屁，也不会拉关系。我严格要求下属，而且我也做到了。只要您能找到我指挥失误的证据，一切听凭您处理。但在您找到证据之前，长官，我的记录还是优良，我并不打算改写自己的记录。”

身为美国海军准将的巴托洛梅奥·维托·曼库索没有从椅子上跳起来，完全是因为他的西西里传统已经被美国生活冲淡了，脾气也比以前温和了许多。他知道，要是在自己的老家，他的曾祖父可能早就用枪在里克斯的前胸崩了一个大洞。曼库索面无表情，但心里决定撤里克斯的职。他是准将，有权这么做，他手下有很多艇长，但只有两三个人能够晋升到将级，而里克斯的排名不会高于第四。这可能不太公平，曼库索在稍微冷静下来后对自己说这个决定是正确的，这个人不能被委以比现职更高的职务。再说，他能升到现在这个职位，已经够可以的了。要处置他，应该不难。里克斯在十四名艇长中排名第四，他可能会大声抗议，但曼库索会简简单单地说，抱歉，哈里——我没有说你的坏话，只是安迪、比尔、查克的表现比你好一点，你的运气不好，被编在一个优秀艇长扎堆的舰队，哈里。我必须做出公平的决定，他们的表现其实只比你略微好一点而已。

里克斯现在才明白，自己的话过分了，海军里根本没有什么“不写入记录”的谈话。他当面反驳的是舰队指挥官，是晋升迅速而且深受国防部和作战处赏识的指挥官。

“长官，我为我刚才的话道歉。我不喜欢被别人泼冷水，尤其当他们——”

曼库索微笑着打断了里克斯的话。“没关系，哈里。我们意大利人也是爱冲动的。”太晚了，哈里……

“您说得没错。我会考虑您说过的话。再说，如果我遇上‘鲨鱼’级潜艇，我会让您看到弟兄们的能力。”

现在才说“弟兄们”，有点太晚了，小子！但曼库索必须给他一个机会。虽然机会不大，但起码是个机会。如果能出现奇迹，他或许会重新考虑的。曼库索告诉自己，要是这个傲慢的小浑蛋在国庆日的游行队伍通过基地大门时，跪在那里求我，我或许会重新考虑的。

“这种谈话谁都会觉得不舒服，”舰队指挥官说。里克斯将来最多只能升到技术军官，也许他会干得不错，但曼库索要把他弄出舰队。再说，作为上校退伍，也挺光荣的，不是吗？当然对于好人而言就不能这么说了。

“没有其他情况吗？”戈洛夫科问。

“一点都没有，”上校答道。

“那我们的人呢？”

“两天前我去看了他的遗孀，我告诉她，她丈夫已经死了，而且我们无法找到尸体。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实在难以接受。看到她可爱的脸上挂满泪水，真令人难过，”上校平静地报告说。

“补偿金和其他安排呢？”

“我已经在安排了。”

“很好，那些可恶的官僚不关心任何人或任何事，要是有问题，就来告诉我。”

“关于技术情报，我没什么要报告的，”上校继续说，“你们可以在其他方面继续跟踪吗？”

“我们正在他们的国防部里重建一个间谍网。初步看来没什么新的情况，只是德国不想承担原东德这个沉重包袱，”戈洛夫科说，“我们也听到一点风声，美国和英国的情报网也在调查相同的事，且满意而归。”

“我认为这不太可能，美国人和英国人十分关注德国的核武器。”

“不错，我们会继续查的，但恐怕找不到什么迹象。我觉得这一切根本就没有意义。”

“如果是这样的话，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我们的人为什么会被杀呢？”

“我们还不能肯定，该死的！”

“是的，我猜他们可能正在替阿根廷人工作。”

“上校，别忘了你的身份！”

“我没忘。但我知道，有人大费周章地暗杀情报官，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可我们查不到任何东西！至少有三个国家的情报机构都在调查此事，我们的人还在阿根廷调查呢。”

“哦，是的，是古巴人吗？”

“没错，那是他们的责任区，我们现在几乎指望不上他们了。”

上校闭上了眼睛心想，克格勃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可我还是认为我们应该继续追查。”

“我会把你的建议写在记录上，行动还没结束呢。”

上校离开之后，戈洛夫科心里暗暗想着他现在能做的事情，他到底有什么新的线索，他不知道。他派了很多人出去寻找线索，但还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悲惨的职业，简直和警察差不多。

马文·拉塞尔心里一遍遍温习着自己的任务。阿拉伯人真是慷慨的民族。他带过去的钱几乎一分未动。他提出用他的钱，但卡提不同意。他的手提箱里装满了二十元和五十元面额的钞票，总共有四万美金。在美国安顿下来以后，他可以从一家英国银行直接转账到他的美国账户里。他的任务很简单，首先，他要为自己和其他人弄到身份证明文件。这是小菜一碟。其次，只要有适当的设备，伪造驾照也不难。他准备用现金来购买这些设备。再次，他还得给这些设备找一个安全的隐蔽所。可他为什么先预订旅馆，而不是直接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呢？他们这些人就喜欢把事情复杂化。

前往机场途中，他在一家裁缝店停了一天。贝鲁特处在交战状态，但日常生活还是照过不误。在他搭乘英航客机前往希思罗机场之前，他已经把自己打扮得相当体面了。他定做了三套高级西装，其中两套放在了行李里，他剪了一个保守的发型，还买了一双略微夹脚但价格昂贵的皮鞋。

“想看杂志吗，先生？”空中小姐问。

“谢谢。”拉塞尔微笑道。

“您是美国人吗？”

“没错，回国看看。”

“在黎巴嫩生活一定不容易。”

“是啊，有点刺激。”

“想喝点儿什么？”

“啤酒。”拉塞尔说。他还学会商人说话的腔调。飞机上的乘客还不满三分之一，看来这位空中小姐似乎对他有点意思。拉塞尔心想，可能是因为自己古铜色的皮肤太迷人了。

“您的啤酒，先生。您会在伦敦待很久吗？”

“恐怕不会，我要直接转机到芝加哥，中间只有两个小时。”

“太可惜了。”她看起来甚至还有点惋惜。拉塞尔想，这些英国人也不错，和阿拉伯人一样好客。

最后一束吸管当地时间凌晨三点才装好。弗罗姆丝毫也没有放松关注细节的习惯。他检查最后一束吸管时和检查第一束时一样一丝不苟，直到满意为止。完成之后，他站起身来，伸了一下懒腰。

“终于完了！”

“是啊，曼弗雷德。”

“明天这时候，我们就可以完成组装工作了。剩下的工序都很简单，用不了十四个小时就可以完成。”

“既然如此，我们去睡一会儿。”戈森出门时向卡提使了一个眼色。

卡提看着他们离去，然后走到警卫身旁问：“艾哈迈德在哪里？”

“他去看医生了，你忘了吗？”

“哦，他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也许后天，我不太确定。”

“很好，我们很快会给你们布置一项特殊任务。”

警卫看着戈森和弗罗姆走了出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问：“你要我们在哪里挖坑？”

28. 合同义务

拉塞尔对长途飞行造成的时差深感讨厌。他租了一辆车，驶离奥哈拉，向西开到得梅因东郊的一家汽车旅馆。旅馆职员看到他用现金支付，感到很惊讶，不过他解释说，他的皮夹和信用卡都被偷了，新皮夹就是证据。再说，像任何商人一样那名职员是不会拒绝现金的。当晚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他在第二天清晨五点醒来，足足睡了十个小时，然后吃了一顿很丰盛的美国早餐。虽然黎巴嫩人的确热情好客，他们的食物却让人不敢恭维。他不明白，没有熏肉，那些人可怎么活呢？接着，他继续向科罗拉多进发。时至中午，他差不多走过了半个内布拉斯加。他在心中一遍遍默默地复习着他的任务和有关要求。晚餐时分，他到达了距离丹佛西北大约一小时车程的罗根镇。快到美国了。由于长途驾车的疲劳，他又找了一家汽车旅馆凑合着对付一晚。这一次，他终于能看到美国电视节目了，包括ESPN有线新闻电视网重播的职业橄榄球联赛。他真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想念橄榄球。他也没想到，自己对随时随地能喝上一杯的渴望竟有多么强烈。于是，他在路上买了瓶酒，总算满足了自己的愿望。到了午夜时分，他已经有点醺醺然了，他看看四周，很高兴自己能回到美国，而且回来的理由也相当得体。报复的时候终于到了。拉塞尔没有忘记谁曾是科罗拉多的主人，更没有忘记桑德河畔的那场大屠杀。

他们早该想到，凡事过于顺利，则难保万无一失。初级反应体上的一个零件出现了一个小错误，必须拆下来重新加工，这意味着他们得多花三十个小时，其中加工时间只需四十分钟，其余的时间都用于拆卸和重新组装。原来应泰然自若的弗罗姆在这段时间里也脸色铁青，坚持要亲自动手。接下来，他们费力地重新装上了炸药，把原本已经完成的繁琐工作又重复了一遍。

“只差了三厘米，”戈森说。一个控制元件的设计出了一点点小错误。由于是手工操作，电脑并没有发现这个错误。工人看错了弗罗姆的一个数据，第一次目测检查偏偏也没有发现。“幸好我们还有一天富余。”

弗罗姆一边在面罩底下低声咒骂，一边跟戈森合力抬起钚组合体，轻手轻脚地安放到位。五分钟后，一切安装完毕，接下来安装钨合金棒，然后是铍棒，最后是分隔一级反应体和二级反应体的半球形衰变铀元件。五十多块炸药已经做好，弗罗姆下令休息片刻，他们刚做完的是一件累活，应该歇一歇了。其他工人已经离去，这里不再需要他们。

“我们本来早就可以做完了，”德国人小声嘀咕着。

“凡事都要求十全十美是行不通的，曼弗雷德。”

“那个傲慢的王八蛋根本不识字！”

“图纸上的数字写得不清楚。”那是你的失误。戈森根本不需要说出这句话。

“那他应该问我啊！”

“就算你说得没错，曼弗雷德，你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发脾气。我们还在按预定进度进行嘛。”

弗罗姆知道，眼前这名阿拉伯青年是不会明白的。这是他毕生的心愿，而它本该已经完成了！“来吧。”

他们又花了十个小时，才将第七十块，也是最后一块炸药安装完毕。戈森把引线接在适当的接头上，于是，大功告成。戈森向德国人伸出手，弗罗姆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谢谢你，弗罗姆博士。”

“谢谢你，戈森先生。现在我们只需要把炸弹焊接密封起来，再把它抽成真空——哦，对不起，还要灌入氚气。我怎么会忘了呢？谁来焊接？”弗罗姆问。

“我来，我对这个挺在行的。”炸弹的弹壳上半部有宽凸缘，以确保焊接过程的安全，而且他们已经仔细检查过上下两个弹壳的密合程度。那些工人不只制造了炸弹里面的精密零件，每一个零件，除了那个加工出错的零件外，都严格按照弗罗姆的设计图纸加工制造完成。弹壳的密合程度丝毫不逊于手表背面的密封度。

“处理氚气相当容易。”

“我知道。”戈森示意弗罗姆到屋外去。“你对炸弹的设计和组装过程完全满意吗？”

“完全满意，”弗罗姆显得信心十足，“炸弹一定会按照我的推算爆炸的。”

“好极了，”卡提说，他和一名保镖正在屋外等他们。

弗罗姆回过头，看到卡提和他的一名保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眼前。他转过头去看着漆黑的山谷，心想，这个卑劣的民族，然而，他却很佩服他们。这时，天上的月亮只露出四分之一，弗罗姆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这地方是那么干燥，贫瘠，所以这些人才这么粗鲁。土地虽然贫瘠，而天空却是那么明澈。弗罗姆看着晴朗夜空中的点点繁星，他感到在这儿看到的星星比在德国特别是比在污染严重的东德多很多。他想到了天体物理，他原来有可能搞天体物理研究，毕竟和他曾经从事的核电工作关系密切。

戈森站在这位德国人身后，他转过头，向卡提点头示意。于是，卡提向他的保镖阿卜杜拉做了个相同的动作。

“只剩下氚气部分了，”弗罗姆说，他此刻正背对着其他人。

“是的，”戈森说，“这部分工作我可以自己做。”

弗罗姆本来想说，此外还有一件事要做，但他稍停了半刻，而且没有注意到阿卜杜拉的脚步声。保镖无声无息地抽出一支无声手枪，在大约一米开外的地方对准了弗罗姆的脑袋。弗罗姆正要转过头来，问问戈森是不是真的知道如何处理氚气，但他没能转过头来。阿卜杜拉已经接到命令，要尽量减少对方的痛苦，就像对待那些技工一样。卡提心想，这么做的确太可惜了，但不得不如此。阿卜杜拉对此倒无所谓，他只是奉命行事。阿卜杜拉熟练地扣动了扳机，子弹从弗罗姆脑后射入，又从他的前额射出。鲜血从德国人的头上喷了出来，不过是侧向喷出，没有溅到阿卜杜拉的衣服上。保镖等到死者不再流血之后，才招来两名同伙，把尸体抬到等在一旁的卡车上。弗罗姆的尸体将和其他技工的尸体一起埋葬。卡提想，这才对嘛，至少要把专家都埋在一起。

“可惜，”戈森平静地说。

“没错，但你真的以为我们以后还用得着他吗？”

戈森摇了摇头。“不会了。留着他，还可能是个隐患。我们不能信任他，他毕竟是个异教徒，是我们雇来的。他已经完成了合同。”

“那么炸弹呢？”

“一切正常。我检查过所有的零件，不下二十次，比我设计出来的东西要好得多。”

“氚气呢？”

“在那些电瓶里。我只要把它们加热，抽出气体，然后用加压泵把气体压入两个储气槽内。你也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

卡提说：“你说过，可我还是不懂。”

“这和高中物理实验差不多，小事一桩。”

“为什么弗罗姆要把这个留到最后呢？”

戈森耸了耸肩膀。“总得有最后的工作，与其说困难的工作，不如说是简单的劳动，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吧。要是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开始。”

“很好。”

卡提密切注视着整个过程。戈森逐一把电瓶放在熔炉里，此时的炉温相当低。然后用一根金属管和一台真空泵抽出每个电瓶释放出来的气体。整个工作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弗罗姆骗了我们，”戈森在做完之后说。

“什么？”卡提一下子警觉了起来。

“头领，我们抽出的气体比他说的还多了百分之十五，这样更好。”

下一个步聚更简单。戈森仔细检查了每个储气槽的密闭性和耐压性，这已经是他第六次检查了，年轻的工程师从德国老师的身上学到了一丝不苟的作风。然后，他把氚气灌入储气槽，再将出气阀门锁紧，这样一来，运送过程中的任何震动都不会把出气阀震开。

“完成，”戈森宣布。保镖们用绞车将弹壳的上半部分吊起横移，然后缓缓放下，与下半部分完成了精确的对接。戈森用了一个小时将上下两部分焊接起来，接着测试弹壳的密闭性。他在弹壳表面接上了一个真空泵。

“要达到什么程度？”

“设计要求是一个大气压的百万分之一。”

“你办得到吗？会不会伤害到——”

戈森说话的语气极像弗罗姆，两人都感到有点惊讶。“头领，压进去的全都是气体。不会压碎你，也不会压碎这个弹壳，是这样吗？这个过程要用几个小时，这样我们还可以再测试一下炸弹外壳的密封性。”这种测试已经做过五次了，炸弹外壳在还没焊接之前就已经达到了要求。现在，外壳看上去就像是一整块金属。一切都完美无缺。“我们可以去睡一觉了，真空泵不会有事的。”

“这东西什么时候可以起运？”

“明天早上，船什么时候离港？”

“两天以后。”

“我保证一定运出去。”戈森开心地笑了。“时间还有富余。”

拉塞尔先去了科罗拉多联邦储蓄和信托公司设在当地的分行。副经理打电话到英国，得知有五十万美元即将汇给拉塞尔，对这位不速之客立刻变得殷勤起来。有了电脑，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短短几秒钟之内，电脑证实这位自称罗伯特·弗兰德先生是货真价实的。

“你能推荐一名本地的房地产经纪人吗？”拉塞尔问这位殷勤的银行家。

“顺着这条街一直走，右手第三间房子就是。你回来的时候，我会把你的支票簿准备好的。”银行家看着拉塞尔离开后，马上给他太太打了个电话。原来他太太就在那家房地产公司做事。她在门口等着迎接拉塞尔。

“弗兰德先生，欢迎到罗根镇来！”

“谢谢，回来真好。”

“你经常出国吗？”

“我在沙特阿拉伯待了一段日子，”化名为弗兰德的拉塞尔解释说，“但我实在很想念这里的冬天。”

“你想找什么样的房子？”

“哦，中型牧场，可以让我养几头牛。”

“要有谷仓吗？”

“对，房子要大一点，不过也不要太大，没必要，你知道，我一个人住，大概三千英尺就够了。如果我看得中，小一点也可以。”

“你出生在此地吗？”

“达科他，但我想住在丹佛附近，交通比较方便，我是说，方便搭乘飞机。我经常得坐飞机四处旅行，我的老家太偏僻了。”

“你经营牧场需要帮手吗？”

“是的，我需要帮手，所以要找一座适合两人，也许是一对夫妻经营的牧场。其实我应该找一个靠近城市的地方，可他妈的我只想要一个地方养养牛，能吃上自己的牛肉。”

“我知道你的意思，”地产经纪人附和道，“我手边有几处牧场，你可能会喜欢。”

“那好，让我们去看一看吧。”拉塞尔对这位女士微笑道。

他们看到的第二座牧场就很理想。牧场位于五十号公路附近，占地五百英亩，房子老了一点，厨房却是新的，还有可以停两辆车的车库和三个谷仓，牧场四周视野开阔，屋子旁边的池塘周围长着几棵树。这里的地方很大，足可以养牛，但他是不会真去买牛来养的。

“这块地挂牌出售已经有五个月了，房主开价四十万美金，”地产经纪人说，“但我们有可能把价钱降到三十五万。”

“好的，”拉塞尔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查找通往七十六号州际高速公路的便道，“告诉房主，如果他们可以在本周签合同，我会马上把五万元现金存进他的户头。所有手续都可以在四五个星期内完成，银行贷款不是问题。等到我的钱全部转到美国来，我会付现金的。但是，我要马上搬进去。旅馆我已经住腻了。你想我们能做成这笔交易吗？”

房地产经纪人对他微微一笑。“我可以保证。”

“好极了。今年野马队的战绩如何？”

“八胜八负。他们还在调整阵容。我丈夫和我都有季票。你想要一张超级杯的门票吗？”

“当然喽。”

“很难买到的，”经纪人警告他。

“我会想办法。”一小时后，经纪人接到一个电话，收到了一张她的银行家丈夫开出的五万美金的银行本票。拉塞尔打听到了当地的家具店和家用设备商店。一小时后，他从当地的汽车经销商手里买下了一辆白色的福特客货两用车，并把车开到了牧场。他把车子停在一座谷仓里。暂时他还要继续开租来的车，而且还要在汽车旅馆再住一晚，才能搬进新家。不过，他丝毫没有成就感，还有很多事等他去做。

卡茜发现自己越来越注意报纸上的新闻。报纸最擅长报道丑闻和花边新闻，她从前对此不屑一顾，可现在却十分关注，特别是霍尔兹曼的署名文章。不幸的是，关于中央情报局的报道都相当笼统，大部分都是在说苏联的内部变化，而她对这些事难以理解。这是因为以往她对这个方面没有兴趣，就像瑞安不太关心眼科手术发展方面的报道一样，而他的妻子却对此津津有味。最终她看到一篇关于财务问题的报道，文中说的是一名“高官”。这是她第二次读到这样的字眼，她知道，如果这指的是瑞安，她自己家里就有相关文件。今天是星期天，瑞安竟然去办公室了，又把她和孩子丢在家里。在这个寒冷的早晨，孩子们正坐在电视机前，看得聚精会神。于是，卡茜跑去翻看那些财务文件。

这些文件把她搞得头昏脑涨，她对财务管理一窍不通，瑞安自然而然地负责家里的财务开支，就像卡茜负责煮饭一样。她甚至不知道这些财务文件的顺序，但她知道，瑞安决不会想到她会翻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资料。卡茜发现他们委托股票经纪人管理的有价证券此时的价钱不错。平常她只看看年度收益报告，她对金钱不怎么感兴趣。他们的房屋贷款已经付清，也为孩子们设立了教育基金。事实上，瑞安一家全靠夫妇两人的收入生活，但他们的投资额却逐渐增加。每年报税之后，都由瑞安——无论有没有私人投资顾问证书——在家庭律师的协助下处理这方面的事。卡茜看到近期财务报告净值时吓了一跳，于是决定把他们财务经管人的名字列入圣诞卡的寄送名单。但她要找的不是这些。下午两点三十分，卡茜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档案上面只简单地写着“卡罗尔”，这是她在最后一个抽屉里发现的。

卡罗尔的档案有好几英寸厚，由于眼睛疲劳，卡茜坐在地板上还没打开档案就已经开始头痛了，她没有服用应该吃的头痛药。第一份文件是瑞安写给律师的信，这并不是帮他们处理遗产税和其他日常法律事务的那个律师。信上指示律师为七个孩子设立教育基金，八个月后孩子的数量变成了八个。这笔教育基金最初的投资超过五十万美元，由替瑞安掌管有价证券的同一批经纪人经管。看到瑞安为这个账户提出的投资建议卡茜惊讶万分，他从来没有为自己的账户做过这种事。看来，他依然保持着在投资方面的敏锐直觉。卡罗尔账户上的资金现在比原来多出了百分之二十三。另外还有十万美元投资在一家商店上，卡茜看到的是一家连锁店的签约商店，哦，她知道了，是一家“7-11”便利店，就在马里兰州，地址是……

离家只有几里远！就在五十号州际公路旁边。瑞安上下班时一天两次经过那里。

真方便啊！

该死的卡罗尔到底是谁？

医院的账单？产科？

玛莎医生！我认识她！如果卡茜不是霍普金斯医院的医生，她怀孕时一定会去找这个玛莎医生。她是耶鲁毕业生，声誉很不错。

生了个小孩？叫杰姬？卡茜想着，突然气得面红耳赤，接着，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地在她的脸颊上流淌。

你这个混蛋！不能给我一个孩子，却和她生了小孩！

她查看了产期，煞费苦心地回想着。她依稀记得，瑞安那天回家很晚，因此她不得不为此取消了一次外出晚餐的约会。

他在那儿！在产房里！我还需要多少证据！发现真相的胜利感霎时变成了彻底的绝望。

卡茜想，她的幸福生活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结束了。只要一张小小的纸片就成了，一切都完了。

真的已经完了吗？

难道不是吗？即使他还要她，她还会要他吗？

孩子怎么办？卡茜问自己。她合上档案，放回原处，但没有马上站起身来。她对自己说：“你是一名医生，可得三思而后行啊。”

孩子们需要父亲，但他能算是个父亲吗？一天里有十三四个小时不在家，有时候一周七天都看不到人影。他曾带孩子去看过一场棒球赛，但仅此一场！孩子一直都在求他，可都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他也可能去看杰克学校里的棒球比赛，不过能看一半赛程就算运气不错了。他错过了学校举办的每一次亲子会，还有圣诞节的演出，还有其他一切的一切。要是瑞安圣诞节的早晨待在家里的话，卡茜会感到惊讶不已。圣诞夜，他喝得醉醺醺地帮孩子们拼装玩具，卡茜甚至都不想去转移他的注意力。有什么用呢？他送给她的礼物……嗯，礼物是够好的，但这种礼物在几分钟之内就可以买到。没什么大不了的——

采购单据！

卡茜站了起来，走到瑞安的桌旁翻看他的邮件。他的信用卡账单刚好放在这些邮件里。她打开一张账单，看到在伦敦一家百货公司的消费记录，总共六百块钱！但他只为小杰克买了一个礼包，给萨莉买了两样小东西而已。六百块钱！

瑞安竟为两个家庭买圣诞礼物？

“还需要多少证据呢，卡茜姑娘？”她再次大声自问。“天呐，我的天呐……”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卡茜站在那儿纹丝不动，除了满心的悲伤，她看不到任何其他东西，也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只有作为一位母亲的潜意识依然关注着孩子们的嬉戏声。

那天晚上，瑞安好不容易赶在七点以前回到家里，他很高兴自己能比平常早一个小时到家。让他更高兴的是，他的墨西哥行动已经万事俱备，现在只欠把行动计划呈送白宫待批了。福勒会批准的。不管要冒什么风险，不管福勒多么讨厌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对于身为政客的福勒来说，这次行动实在是太诱人了，他无法拒绝。克拉克和查韦斯完成侦察任务之后，福勒就会对他们刮目相看，到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会顺利的。眼下，他的当务之急是度假。该是度假的时候了。抛开工作，休息一周或两周的时间。此时此刻如果有哪个情报局的混蛋敢拿着日常简报去干扰的话，瑞安准会宰了这个狗娘养的。他要暂时摆脱工作，他应该办得到。两星期的好时光，去学校接孩子，向校方请假，然后带着他们去看米老鼠，就像克拉克建议的那样。他明天就去订房。

“我回家了！”瑞安大声说。没人答理。奇怪，他走下楼，发现孩子们都在看电视。他们看电视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但这是他们父亲的过错。他会改正的。他会少花一点时间在工作上。卡伯特应该承担起责任了，他再不能迟到早退，再不能把所有的工作都丢给瑞安。

“妈妈在哪儿？”

“不知道。”萨莉的眼睛盯着电视机，一眨不眨。

瑞安回到楼上，走进卧房换衣服，但还是没有看到卡茜。过了一会儿，他看到卡茜拿着一个洗衣篮走了过来。瑞安拦住她，探身准备亲吻她一下，可卡茜却躲开了，还摇了摇头。好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晚餐吃什么，宝贝？”他故作轻松地问。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做呢？”她说话的语调真怪，更奇怪的是，没人激怒她，她却这么暴躁。

“我到底做了什么？”瑞安问。他没有时间大惊小怪，他也没时间去揣摩卡茜难以捉摸的态度。她的眼神的确很怪，而且她说话的语调让瑞安感到不寒而栗。

“没什么，杰克，你什么也没做错。”她用洗衣篮推开瑞安，几步就消失在走廊的转弯处。

瑞安呆若木鸡地靠在墙上，咧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明白妻子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讨厌他，甚至都不愿正眼瞧他一下。

从拉塔基亚港到皮瑞亚斯港只要一天半的时间。博克已经找到一艘正要前往他们目的港的船，而且不必在鹿特丹换船。卡提本不喜欢改变计划，但他仔细查看船期后发现，他们可以节省五天的时间，而节省下来的时间对于计划的成败可能至关重要，于是，他同意了。他跟戈森两人看着龙门吊把货柜吊起，放到“卡门维塔”号的甲板上。这艘希腊籍货轮专跑地中海航线，今晚将趁着涨潮出港，十一天后抵达美国。卡提想，他们本来可以包一架飞机来运炸弹，但这太危险。十一天，他可以趁这段时间再去看医生，而且还有时间飞到美国，确定一下一切是否都安排就绪。工人们将货柜固定就位，货柜的位置在船的中央，货柜上还压着别的货柜，保护得好好的，冬季的暴风雨直接打不到它。卡提和戈森在港口边的酒吧里等待货船出海后，他们就飞往大马士革，再从那里开车回总部。炸弹工厂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准确地说，是被埋了起来。所有电线都已拆除，用沙子盖住所有出入口。要是有人把一辆大卡车开到原来工厂的屋顶上，他会大吃一惊，但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发生。将来还会再用到这些设施，虽然机会渺茫，而且到时候，他们还得费功夫从另一个地方把机器挖出来。把整个设施都埋起来应该是一个最为合理的办法。

为了赶上超级杯的首场比赛，拉塞尔飞到芝加哥。他随身携带了一架昂贵的理光F4照相机，对着球场内的美国广播公司的转播车一连照了两卷ASA—100彩色胶卷，然后他乘出租车赶回机场，并且幸运地赶上了航班。在从斯塔普莱顿国际机场到七十六号州际公路旁的新家路上，他从车载收音机里听到了比赛结果。巨熊队终于在加时赛中把比分扳平，并最终以二十三比二十赢了这场比赛。这表示芝加哥队即使下个礼拜输给维京队也有进入下一轮比赛的资格，而明尼苏达队本轮即遭淘汰。电台的节目主持人说，托尼·威尔斯拉伤的脚踝将完全复原，这位新人在加入职业球坛的第一个赛季就创下了推进两千码的不俗纪录，此外还有一次八百码外成功接球的纪录。拉塞尔从来没有错过一场西岸地区的橄榄球比赛，虽然这场比赛谈不上精彩，但毕竟是一场比赛。

“缅因”号潜艇顺利驶出了船坞，拖船顶着“缅因”号的船身，帮它对准水道，并留在一旁待命。里克斯艇长站在指挥台上，事实上，他是站在驾驶舱的后方，靠着身后的栏杆，这是全船的制高点。克拉格特海军少校在控制室里值班，出海工作完全由导航军官负责，他利用潜望镜来确定潜艇的位置，与此同时，军士长负责检查海图，确定潜艇位于水道中央，航向正确。出海航行是一项相当繁琐费时的作业。全艇官兵还在整理装备，没有值勤任务的则躺在自己的床位上打盹。“缅因”号马上就要实行六小时轮班值勤制度了。全体水手都在努力把已经适应了的陆上生活调整为海上生活。在海上，家人和朋友就像是在另外一个星球上。在随后的两个月里，他们的整个世界就在这艘潜艇里。

曼库索跟往常一样，看着“缅因”号出航。无法解除里克斯的职务，他觉得很可耻，但海军的确没有这样的先例。几天后，他将到大队部去出席例会，他会表达对里克斯的不满。第一次，他不想把话说开，只想让上面知道，他对这位“金牌”艇长的能力有点怀疑。曼库索凡事都喜欢直来直去，对于这种半政治化的做法，他感到很不自在。但海军有自己的法则，而且他也拿不出解除里克斯职务的具体理由。他现在只能向上面反映他对里克斯其人其事的不满。再说，潜艇大队司令又特讲究管理，他可能不会觉得里克斯的行为有什么大错。

曼库索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但他却做不到。“缅因”号灰色的船身穿过平静油腻的海水，逐渐消失在远方的水面上，开始了第十五次巡航任务。美国海军潜艇三十年来一直在执行这样的任务，此次也不例外。世界局势的确变了，但有些事情没有变。“缅因”号凭借最不人道的武力威胁在维护着和平。舰长摇了摇头，在这种环境下，他别无选择。因此，多年来他一直是一名快攻手，用潜艇来维护和平，过去有效，现在有效，将来许多年后可能依然有效。曼库索告诉自己，虽然不是每一艘弹道导弹潜艇的艇长都像莫顿那样，但至少他们都把自己的潜艇安全带回来。曼库索坐进那辆海蓝色轿车，让司机把他送回办公室，他还有很多文件要处理。

让瑞安稍稍宽心的是，至少孩子们还没有注意到父母之间出现了问题。孩子们作为目击者生活在这么复杂的家庭环境中，是需要经过几年的学校教育才能对此有所领会的，对自己能理解的东西孩子们自然会去关心的，但他们并不理解彼此之间不愿交谈的父母。当然，事情不会永远这样下去，但这次裂痕可能会持续一段比较长的时间才能慢慢弥合。瑞安想，也许是这样吧，事实上肯定是这样的。

他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当然，他应该早一点回家，应该带卡茜到一家高档餐厅共进晚餐，但孩子们还在上学，这样做是不可能的。在工作日找个看孩子的保姆，他们两个人离家外出，完全不切实际。另一个方法是干脆回到家里，多花点心思在卡茜身上，努力扭转现在的局面。

但这种事情不是他力所能及的，如果再次失败，事情只会变得更糟。

瑞安抬起头来，眼光落在了情报局围墙外的松树上，松树构成了一幅多么完美的对称图案呀。他的工作影响了他的家庭生活，而现在，他的家庭生活也影响了他的工作。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搞砸了，难道不是吗？瑞安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了出去，来到最近的一个小卖部，买了他五年来的第一包香烟，是五年吗？还是六年？他拆开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香烟。拥有个人办公室的好处之一就是他可以不受干扰地抽烟。中央情报局和大部分政府机关一样，禁止在公共场合吸烟，局里大部分地方，抽烟的人只能溜进洗手间。在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他装作没看到南希脸上不以为然的表情。点烟之前，他先从办公桌里找一只烟灰缸。

一分钟后，他肯定吸烟是他还可以依赖的生活乐趣之一，第一口就让他有点飘飘欲仙。喝酒是他的另外一种乐趣。当你吸吮了那些玩意儿后，就可以得到想要的效果，所以，虽然人人都知道它们有害健康，但烟酒依然大受欢迎。酒精与尼古丁可以使人暂时忘却无法忍受的生活，但它们却会缩短人的生命。

这不是很好吗？对自己难以置信的愚蠢瑞安几乎要笑了起来。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自己随意去摧毁？这有什么关系吗？

他知道肯定和他的工作有关，正是因为他的工作，不管是以什么方式，才使他的生活变得一团糟，这是他生活中的一个破坏性因素。然而，他既放不下工作，也无力改变什么。

“南希，请你叫克拉克进来。”

两分钟后，克拉克走了进来。“天呐，博士！”他一进门马上就注意到瑞安竟然在抽烟。“你太太知道了会怎么说呢？”

“她一句话都不会说。”

“我敢打赌，你一定猜错了。”克拉克转身打开窗户，让室内空气流通一点。他很早就戒烟了。他痛恨吸烟的恶习，是香烟害死了他的父亲。“你找我来干什么？”

“硬件部分进行得怎么样了？”

“正等待你的批准。”

“开始行动，”瑞安简单地说。

“上司已经批准这次行动了？”

“还没有，但我不需要上司的批准。我们可以把它算作可行性研究的一部分。要多久才能把零件组装起来？”

“他们说要三天，我们需要空军的支援。”

“电脑情况怎么样？”

“程序已经验证过了。他们用六架飞机上的窃听器录了音，并过滤了杂音，处理一个小时的谈话录音绝不会超过两到三个小时。”

“从墨西哥城到华盛顿要……”

“得看天气如何，最多不超过四小时。处理所有的录音，要用一整夜的时间，”克拉克估算道。“总统的行程怎么样？”

“欢迎仪式定在星期一下午举行，第一次正式会谈安排在第二天早上，星期二晚上举行国宴。”

“你去吗？”

瑞安摇摇头。“不去，我们要参加另一个国宴，大概要提前一周，天呐，日子快到了！我会打电话给安德鲁斯空军基地的第八十九中队。他们一直有类似的训练任务，让你的人上机不会太难。”

“我已经选好了三个窃听小组，都是从空军或海军特种部队退役的老兵，”克拉克说，“他们都知道该怎么做。”

“很好，马上进行。”

“是，博士。”

瑞安看着克拉克走出去，然后又点燃了一支烟。

29. 十字路口

“卡门维塔”号货轮准时驶出了直布罗陀海峡，柴油发动机将船速保持在十九节。船上有四十名船员，其中只有三名高级官员是允许带家眷的，此外再没有别的女人。他们轮流值勤，并负责日常保养工作。还有七天航程才到弗吉尼亚湾。船甲板上和货舱里堆满了标准尺寸的货柜。这些货柜分两种尺寸，所装的货物各不相同。船长和船员不知道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他们也不想知道。统一使用货柜的主要目的是让货船和货运卡车一样，成为托运的理想方式。他们只关心货柜的重量，幸好，这些货柜的重量似乎都差不多。货主为了省钱，总是尽量把货柜装得满满的，货运卡车不也总是装到高速公路的载重极限才肯罢休嘛。

货船一路向南航行，整条航线比较平稳，强烈的冬季暴风正向北移动，这让印度籍船长十分高兴。这位船主兼船长年纪不大，今年只有三十七岁，他知道好天气可以让船跑得更快，而且更省油。他想买一艘更大更豪华的商船，因此，他总是尽量让“卡门维塔”号按期抵达港口，并且想方设法节省开支，只有这样，他才能买得起一艘大船。

一连十天，克拉克都没见到瑞安的太太送他出门。克拉克在这种小事上的记忆力特别好，这是多年从事外勤工作磨练出来的习惯。在这些行动中，要保住命，就必须注意所有细节，无论这些细节看起来是否重要。克拉克以前从没见过卡茜连续两天没到门口送瑞安上班。卡茜可能有事，她每周至少有两天要赶一大清早去医院做手术。但是，今天早上她显然已经起床了。透过厨房的窗户，克拉克看到卡茜正坐在餐桌前，大概是在喝咖啡，看电视，或者看报纸。瑞安出门时，卡茜连头都没回一下。平时，卡茜总会起身同他吻别，任何妻子都会这样。这种情形已经连续十次了。

这不是好兆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瑞安走到车旁，他低着头脸色阴郁，愁眉紧锁。

“早安，博士！”克拉克愉快地向瑞安问好。

“嗨，约翰，”瑞安低声回答。他今天出门又忘了带报纸，跟往常一样开始看公文包里的公文。当他们抵达华盛顿环形公路时，瑞安呆滞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几千米外的地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克拉克实在忍不下去了。

“家里有问题吗，博士？”他看着路面，轻声问。

“是的，但这是我个人的问题。”

“我想也是，孩子们还好吧？”

“不是孩子们的问题，约翰，你就别问了，好吗？”

“好的。”克拉克只好专心开车，瑞安继续看他的公文。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这种事可要用脑子分析一下，克拉克告诉自己，要想清楚。

他的上司神情沮丧已经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了，但事情变得糟糕起来是从报上的那篇新闻报道开始的，就是霍尔兹曼写的那篇。家里出了问题，但不是孩子的问题，那么就是他和太太之间出了问题。克拉克提醒自己，到办公室以后，他要重新看看那篇报道和相关的后续报道。今天的交通情况还不错，七十分钟以后，克拉克走进情报局的大图书馆，让那儿的职员忙了好一阵子。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并不难，局里历来把与涉及到情报局的所有报道都汇集在一起，同一作者的文章归放在一个文件夹里。克拉克看了报道后，顿觉问题严重。

霍尔兹曼的文章提到不正当的财产和性关系。就在这篇报道登出之后……

“妈的，”克拉克轻声骂道。他复印了相关报导，总共有四篇，然后走出去，一面散步，一面整理思绪。当贴身保镖有个好处，特别是瑞安的贴身保镖，就是外出的工作量相当少。瑞安在兰利总部时几乎从不出门。克拉克在散步时把这些新闻报道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又想起另外一篇相关报道，就是周日登出来的那篇。那天，瑞安回家很早，他当时兴致很高，还跟克拉克说，在完成这次墨西哥行动之后，他将接受克拉克的忠告，带全家人去佛罗里达度假。但就在第二天早上，瑞安脸色阴沉，连报纸也没带就出门了。他太太一定看了那张报纸，瑞安跟他太太之间一定发生了很严重的问题，这是显而易见的，至少克拉克已经看得够清楚的了。

克拉克回到办公大楼，走过了一连串电脑控制门，四处寻找查韦斯。当克拉克在一间办公室里找到他时，查韦斯正在核对行动时刻表。

“查韦斯，拿上你的外套。”十分钟后，他们上了华盛顿特区的环形公路，查韦斯开始查看地图。

查韦斯说：“有了，医院就在百老汇大街和莫曼尔街的交叉路口附近，往港口的方向开。”

拉塞尔身穿工作服。在芝加哥球场拍到的美国广播公司转播车的照片效果相当好，他请波尔德的一家照相馆把照片放大到海报一样大小。因为这两辆车的车型完全相同，他把这些放大的照片同自己那辆客货两用车仔细进行比对，以便进行精确测量。接下来的工作有点难度。拉塞尔对照美国广播公司转播车的标志用心地在买来的十几张大幅半硬性塑料片上刻划着，使其与美国广播公司转播车的标志一模一样。每刻完一个，就黏在自己那辆车的一侧车身上，用记号笔按字样划线，他总共试了六次才做好，然后，他用小刀在车身上刻下字迹的位置。弄坏新车的烤漆是很可惜的，但拉塞尔提醒自己，反正这车到最后也要被炸掉。再说，为了一辆车伤感，实在是没有道理。总之，他对自己的艺术天分还是很自豪的。多年前，他在监狱的工厂里学到了这手技术，从那之后，一直没有一显身手的机会。车身字样喷好后，客货两用车摇身一变，成了一辆白底黑字的转播车，技术之高几乎可以乱真。

今天的第二项工作是把车开到当地的车管所，弄一个商用牌照。他对车管所的人说，这辆车是用来做电子生意的，主要是安装维修商业电话线路。当拉塞尔走出车管所时，手里拿着一张临时牌照，而且车管所的人还告诉他，四个工作日以后，正式牌照就会寄到他家里。事情居然进行得这么顺利，连他都感到出乎意料。驾驶执照就更容易了。戈森给他的护照和国际驾照都是科罗拉多州认可的正式文件。通过笔试之后，拉塞尔在一天之内不但拿到了临时车牌，还拿到一张附有照片的驾驶执照。他只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填错了一张表格，但他随手把填错的表格丢进了垃圾筒，又要了一张重新填写。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把那张纸扔进垃圾筒，而是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霍普金斯大学附属医院附近的治安不太好。为此，巴尔的摩市警察局在医院附近采取了防护措施，这让克拉克想起了越南。他在百老汇大街附近找到一个车位，刚好正对着医院大门。克拉克和查韦斯走进医院，绕过一座大理石耶稣雕像，两人都觉得这尊雕像的大小很合适，雕工也相当精致。霍普金斯医院很大，在这里要打听到确切的地点，还真不容易。不过十分钟后，他们已经坐在威尔默眼科中心卡茜副教授的办公室外了。克拉克轻松地看着一份杂志，查韦斯色迷迷地紧盯着显然是由卡茜精心挑选的接待员。中午十二点三十五分，卡茜博士抱着一堆文件出现了。她看了一眼这两名情报人员，眼神里露出一丝疑惑，但她一言不发，慢慢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克拉克只是瞟了瞟卡茜。在克拉克的印象中，卡茜举止优雅，而且相当漂亮，绝不是眼前这个样子。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她的脸色比她丈夫的还难看。问题真的相当严重，克拉克想。他在心里从一默数到十，然后从那名目瞪口呆的接待员身边走过，径直闯进了卡茜的办公室。他即将开始一项新的行业：婚姻咨询顾问。

“这是怎么回事？”卡茜问。“我今天没有约见任何人。”

“夫人，我要占用您一点时间和您谈谈。”

“你是谁？是关于杰克的事吗？”

“夫人，我叫克拉克。”边说边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大小的中央情报局证件。和局里其他人一样，克拉克的证件上也挂着一条套在脖子上的金属链。“有些事我想也许您应该知道。”

卡茜的眼里立刻怒火中烧，现在，怒气已经取代了委屈。“我知道，”她说，“我都听说了。”

“夫人，我想您也许不知道，这不是谈话的地方。我可以请您共进午餐吗？”

“在这附近吗？这附近不太——”

“不太安全？”克拉克微笑着说，他只想让卡茜知道她的说法有多荒谬。

此时，卡茜才开始用职业的眼光打量起这位访客。此人和瑞安差不多高，但比瑞安粗壮有力。她丈夫看起来很有男子气概，克拉克则是一副饱经沧桑的样子。他的手很大，也很有力，举手抬足之间让人感觉他这人可以应付一切。不过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却是他的气度，卡茜想，眼前这个人的身上有一股让人望而生畏的气势，不过他却表现出十足的绅士派头，而且相当成功，就像那些到医院来看望小病人的球星。卡茜总觉得他让她想起了玩具熊，克拉克当然不是，只不过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头可爱的泰迪熊。

“莫曼尔街有一家餐厅。”

“好的。”克拉克转过身，替卡茜从衣架上取下大衣，彬彬有礼地为她披上。查韦斯正在门外等候着他们。他的个头比克拉克小多了，但看起来更令人害怕，犹如一个千方百计想淡化团伙色彩的帮派小混混。卡茜注意到，查韦斯走在他们两人前面，为他们开路，他的行为方式让人觉得有点滑稽可笑。卡茜一直都认为，医院附近的街道不太安全，虽然这时是白天，比晚上好一点，而对一名单独赶路的女人来说还是不太安全，查韦斯的举动就好像在打仗似的，卡茜觉得这十分有趣。很快他们就找到了那家小餐厅，克拉克把他们领到一个靠近角落的座位上，两个男人都选择靠墙的位置，以便能够随时观察餐厅外面的情况，防止任何危险临近。他们的神态似乎十分轻松，但两人大衣的扣子都扣得紧紧的。

“你到底是谁？”卡茜问。整件事看起来就像是电影里的俗套。

“我是您丈夫的司机，”克拉克答道，“是干外勤的，通常担任军事化任务。我在局里已经干了差不多二十年了。”

“我觉得你不应该把这种事到处讲。”

克拉克摇摇头。“不，夫人，我不会随便乱讲的。我现在的主要工作是担任贴身保镖，这位查韦斯也是。”

“您好，瑞安夫人。我的真名叫多明哥。”他伸出手。“我替您丈夫工作。克拉克和我都是他的司机，在他外出时保护他。”

“你们两人都带枪吗？”

查韦斯看起来几乎有点尴尬。“是的，夫人。”

交谈了几句后，卡茜觉得，这次会面没什么风险。这两名外表强悍的家伙显然试图赢得她的好感，而且，他们的确做到了，但这解决不了她的问题。她正想开口，却被克拉克抢了先。

“夫人，您和您丈夫之间好像出了点儿问题，但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问题，嗯，我想也许我只是略知一二，但我清楚地知道，这个问题已经伤害到了杰克。这对局里也不太好。”

“我很感激你们两位的关心，但这是私事。”

“您说得没错，夫人，”克拉克客客气气地答道，他伸手从口袋里取出霍尔兹曼那篇报道的复印件。“这就是问题所在吧？”

“这不关你们的……”卡茜忽然说不下去了。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夫人，这上面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我指的是不正当的性关系那部分，这绝不是真的。您丈夫不管走到哪里，我们其中一个人都会跟着。由于他的身份和工作，他每次外出，都必须签字，就像医生出诊一样，您明白吗？我可以替您找一份他的签字记录表，您想要什么时候的都可以。”

“这样做恐怕不合法。”

“没错，是不合法，”克拉克说，“那又怎么样？”

是啊，她的确想知道，卡茜内心也这么想，但她不能，所以，她最好还是告诉他们真正的理由。“你们对杰克的忠诚让我感动，但我的确知道，你们明白吗？我看过杰克的财务记录，我知道那个叫卡罗尔的女人，我还知道他们的孩子！”

“您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瑞安在那女人生孩子时候到医院去看她，我知道瑞安给她钱，他背着我和其他所有人做这件事。我还知道政府正在调查他。”

“你指什么？”

“有一名政府调查员来医院里问了些问题！我知道这件事！”

“瑞安夫人，中央情报局没有进行这样的调查，联邦调查局也没有。这就是事实。”

“那么来调查的是谁呢？”

“恐怕连我都不知道，”克拉克答道。其实，这句话也不完全是真的，但克拉克认为，这个小小的谎言与眼前的事毫不相干。

“听着，我知道有个叫卡罗尔·齐默尔的女人，”她再次说。

“那您知道些什么呢？”克拉克也小声重复了一遍。卡茜的答复让他大吃一惊。

卡茜几乎是在尖叫。“杰克到处风流，那个女人就是其中之一！他们还生了个孩子，杰克花了那么多时间在那女人身上，所以没时间顾我，他甚至还不能——”说到这里，她泣不成声。

克拉克耐心地等着卡茜的情绪稳定下来。他的双眼一刻也没离开卡茜的脸，从她的表情来看，瑞安的事就像白纸黑字一样清楚。查韦斯觉得有点尴尬，他还太年轻，不明白这类事。

“您愿意听我讲完吗？”

“当然，为什么不呢？反正都已经结束了，我没有离开杰克，全是为了孩子。你说吧，给他涂脂抹粉吧，说什么他还爱我之类的谎话。他自己不敢来跟我说这件事，但我敢肯定，一定是他派你们来的，”她挖苦地说。

“我首先得告诉您，我们来这儿，他一点都不知道，万一被他知道，我可能被解职，不过那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也快退休了，再说，我可能会犯一次比这更大的规。我该从哪儿说起呢？”克拉克停顿了一下，接着往下讲。

“卡罗尔是一名寡妇，她的丈夫是美国空军军官巴克·齐默尔，他在执行任务时殉职了。事实上，他就死在您丈夫的怀里。我知道这些，因为我当时就在现场。齐默尔前胸中了五枪，两边的肺部都被打穿了。五六分钟后他死了。他身后留下七个孩子，如果算上他妻子正怀着的一个的话，应该是八个，他妻子怀孕的事，巴克临死时还不知道。卡罗尔想给他一个惊喜。”

“齐默尔是空军特种直升机的机长，我们乘他的直升机前往某国，去救援一批执行秘密任务的美国陆军士兵。”

“我是那批士兵的一员，夫人，”查韦斯插话，这让克拉克有点不高兴。“如果不是瑞安博士派出那架直升机，我今天很可能不会在这里了。”

“那批士兵完成任务后被人故意扔在那边不去救援——”

“是谁？”

“他已经死了，”克拉克斩钉截铁地说，“杰克发现了那次非法行动后，和联邦调查局的默里一起安排了那次救援行动。当时的情况相当糟糕，任务也很艰巨，我们十分幸运才完成了那次救援任务。我很惊讶，难道你没有注意到，杰克做噩梦之类的事？”

“他睡得并不好——有时候他……”

“有颗子弹差点打中瑞安博士的脑袋，哦，也许只差两三英寸。我们要从一座山顶上把正遭受攻击的一个排的士兵救出去。杰克和齐默尔各操纵一挺机枪。我们起飞之后，齐默尔不幸中弹，他的伤势很重，杰克和我想帮他，但我想，恐怕就连你们霍普金斯医院里的医生也无能为力。实在不幸，他死了——”说到这儿，克拉克沉默了一会儿。卡茜看得出，他的痛苦并不是装出来的。“齐默尔死前提到了他的孩子，他担心自己的孩子。您的丈夫抱着齐默尔，答应他一定会照顾他全家，让他的孩子全都接受良好的教育。夫人，在您还没学会开车前，我就已经开始干这一行了，我从没见过有谁像杰克这样助人为乐的。”

“我们回来之后，杰克一直信守诺言，他当然会这么做的。他不让您知道这件事情，我并不感到奇怪。整个任务的许多细节，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杰克绝不会食言。在这件事上，我还帮过他。我们把卡罗尔一家从佛罗里达州搬到这里来，杰克帮他们家搞起了小生意。卡罗尔的一个孩子现正在乔治敦大学读书，次子已经考入麻省理工学院。对了，我忘了告诉您，卡罗尔并不是她的真名。她出生在老挝。沦陷之前，齐默尔把她弄了出来，后来娶了她，两人生了一大堆孩子。不管怎么说，她是一位典型的亚洲母亲。她认为教育是天赐的礼物，孩子们也都很用功。他们都认为您丈夫是个圣人。我们每周至少顺道去看望他们一次。”

“我真的很想相信你的话，”卡茜说，“可那个小孩是怎么回事呢？”

“你是说婴儿出生的时候？我和瑞安博士当时都在场。我太太也在帮忙，瑞安觉得卡罗尔生产时，他不该留在产房里，我自己也从来没进过产房，这种事情让我有点害怕，”克拉克说。

“所以，我和瑞安博士跟其他焦急懦弱的人一起等在外面。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介绍您与卡罗尔一家认识。如有必要，您还可以向联邦调查局的默里证实这件事。”

“这样做会不会给你惹麻烦？”卡茜知道，默里是值得信赖的。默里最看不惯不道德的事，这是他当警察时养成的习惯。

“我肯定会被开除，弄不好还会被起诉，因为从严格的法律意义上说我刚刚犯下了重罪，我想他们会这么做的。查韦斯也会被开除的，因为他没有照我的吩咐牢牢地闭上嘴巴。”

“妈的，”查韦斯说，然后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请原谅，夫人。克拉克，这是个荣誉问题。要不是博士的话，我早就变成哥伦比亚山顶上的一堆肥料了，我的命都是他给的，工作算什么，我毕竟还是个男人。”

克拉克递给卡茜一张记事表。“这是那次任务的一些重要日期，您可能还记得格里尔准将逝世时，杰克没能去参加他的葬礼吧。”

“是啊！鲍勃·丽特打电话给我，还——”

“这就是那次任务开始执行的时间。你可以跟默里先生核实。”

“天呐！”这一切让卡茜太吃惊了。

“夫人，报纸上全是胡说八道，是谎言。”

“那么是谁干的呢？”

“我不知道，我正打算揪出这个王八蛋。夫人，过去六个月里，我看着您丈夫终日忙得快散架子了，这种情况以前我见过，那是在打仗，我在越南待过一段时间，但这次的情况更糟糕。因《梵蒂冈条约》的签订，中东稳定了下来。杰克在这项条约里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但他丝毫没有得到应有的奖赏。他到底起了什么样的作用，我不太清楚。他太会保密了，这也是他的问题。他把所有这些都藏在心里。一个人要是藏了太多的秘密，就好像得了癌症或胃酸过多之类的慢性病，让人精疲力竭。当他承受着的压力越来越大时，报纸上的胡扯只能让事情变得更糟。”

“夫人，我只想说，我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很久，可我从来没见过比您丈夫更好的人。他为国家出生入死的次数比您知道的还多，但有些人不喜欢他，他们挖空心思使出卑劣手段来诬陷您的丈夫。他们干的这些事很肮脏，很诡诈，瑞安应付不了这种下三滥的事。您清楚，他是个规矩人，所以才搞得这样心力交瘁。”

卡茜不禁伤心地流下了眼泪，克拉克递给她一条手绢。

“我想您应该知道这些。如果您觉得有必要的话，您可以找别人核实。您自己决定好了，不必担心我和查韦斯，或者其他任何人。只管打电话向默里核实一下，好吗？我还可以带您去见卡罗尔和她的孩子们，哪怕我会失去工作，管他呢，反正这一行我已经干得太久了。”

“那些圣诞礼物是怎么回事？”

“给卡罗尔的孩子们的吗？这我知道，还是我帮您丈夫包起来的。瑞安不懂得怎么包礼物，我想您应该知道，我自己也送了一些礼物。我的两个孩子已经长大，不能再送一些有趣的礼物了，卡罗尔的孩子们还是很乖的小孩。当个叔叔也不错，”克拉克开心地微笑了一下。

“这么说，报上说的全都是谎言？”

“关于财务问题，我不太清楚，其他的事我还是知道的。从您刚才的话来判断，他们是想通过您来整瑞安。”

卡茜不再流泪，她擦了擦眼睛，抬起头来。“你说得没错。你不知道谁是幕后指使吗？”

“我正打算把他揪出来，”克拉克答应她。此时，卡茜的举止已经完全变了，变得有点粗野。

“查到了，请告诉我。我想见见卡罗尔一家人。”

“您什么时候下班？”

“我还要打几个电话，还有几件事情要安排一下，大概一小时后。”

“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不过我可能得早点离开。卡罗尔在距离你家十英里外的地方开了一家‘7-11’便利店。”

“我知道那家店很近，但不知道确切地点。”

“您可以开车跟着我。”

“那我们走吧。”卡茜本来走在他们前面，或者说，是试图走在他们前面。但查韦斯还是抢在前面，为卡茜推开门，而且在回医院的路上一直走在他们前方，保持着警戒。回到医院后，克拉克和查韦斯决定在外面等着，呼吸一点新鲜空气。这时，他们看到有两名年轻人坐在他们的车上。

克拉克穿过街道时，觉得自己的情绪很奇怪。一开始，卡茜因为丈夫的背叛而感到愤怒，克拉克一直是个安慰者。现在卡茜觉得好多了，但克拉克却感受到了曾经在卡茜心里燃烧的熊熊怒火。这对他来说有点难以忍受，眼前正是让他发泄的机会。

“给我下车，小流氓！”

“天呐，约翰！”跟在克拉克后面的查韦斯说。

“是哪个王八蛋！”小混混也不回头看看来者是谁，便开口骂道。接着，他感到有一双大手抓住他的肩膀，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他被人用力甩向了一堵砖墙。所幸的是他的肩膀撞到了墙上，受了点小伤而已。

“你他妈的！”小混混一边骂，一边拔出一把小刀。他的同伙站在六英尺外，也拔出一把小刀。克拉克对着他们笑了笑问：“谁先来？”

这两名小混混还算知趣，他们很快就把雪恨的念头抛到了脑后。

“算你们走运，我没带枪，小子！”

“你们可以把刀也留下。”

“你是警察吗？”

“不，我不是，”克拉克一边说，一面朝这两名小混混走过去，并伸出手来。查韦斯在他后面，他的外套此时没有扣上。两名小混混看到这情形，马上丢下刀，一溜烟就跑了。

“这儿出了什么事？”

克拉克转过头，看到一名警察带着一只大警犬走了过来。双方都虎视眈眈地看着对方。克拉克拿出中央情报局的证件说：“我不喜欢这两个小鬼的德性。”

查韦斯把那两把小刀递了过来说：“警察先生，这是他们掉的。”

“应该让我们来处理这些事。”

“是的，警察先生，”克拉克说，“你说得没错，这条狗长得可真好。”

警察接过刀子，放进口袋，对他们俩说：“再见。”他心中纳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再见，警察先生。”克拉克停了一下，然后回过头对查韦斯说：“天呐，这感觉真好。”

“你准备好去墨西哥了吗，约翰？”

“是的，我只是不想留下一些没处理好的事就走，你明白吗？”

“到底是谁想整瑞安博士？”

“还不清楚。”

“你骗人，”查韦斯说。

“在我跟霍尔兹曼谈话之前，的确还不能肯定。”

“你说得没错，老兄。我喜欢瑞安夫人，”查韦斯说，“她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是啊，她的确不错，要是杰克能把那些不正常的生活习惯改掉，那就好了。”

“你想她会打电话给默里吗？”

“这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查韦斯看着街上。“这是个荣誉问题，克拉克先生。”

“我知道你能理解，丁。”

卡茜抱着杰姬，觉得她真是个漂亮孩子。她也想要一个孩子，必须再要一个。瑞安和她可以再生一个的，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生个女孩。

“瑞安博士常跟我们提到你！”卡罗尔说。“您是医生？”

“是的，我辅导那些医生，我是外科教授。”

“我的大儿子应该见见您。他一直想当个医生，他现在在乔治敦大学读书。”

“也许我可以帮忙。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

“你的丈夫……”

“巴克？他过世了。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只知道他死了，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殉职了，是个秘密任务，我当时很难过，”卡罗尔说着哭了起来，但她脸上已经没有了痛不欲生的神情，她已经克服了心中的悲伤。“巴克是个好人。您丈夫也是好人，您要对他好一点，”卡罗尔补充说。

“我会的，”卡茜承诺，“现在，我们可不可以把这当作秘密？”

“什么秘密？”

“杰克不知道我来看你。”

“是吗？我知道这其中有很多秘密，但是，好吧，我明白。我不会把我们的见面说出去的。”

“我会告诉杰克的。我想你们也应该到我们家里来，和我们的孩子见见面。但现在，我们还是保密，好吗？”

“是的，没问题。给他一个惊喜，对吗？”

“没错。”卡茜微笑着说，她把孩子交给了卡罗尔。“我很快会再跟你见面的。”

“感觉好点了吗，夫人？”克拉克在停车场问卡茜。

“谢谢你……”

“叫我约翰就行了。”

“谢谢你，约翰。”除了自己的孩子在拿到圣诞礼物时绽出的笑容之外，这是克拉克所见过的最温暖的笑容。

“不客气。”

克拉克把车开上五十号州际公路，往西开去。卡茜向东开回家。她紧紧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都泛白了。她现在感到很气愤，主要是气自己，她怎么会把杰克看成那种人呢？她实在是太笨了，太狭窄，太自私，但这其实并不是她的错，是有人故意想搅乱她的家庭生活。当卡茜把车开进车库时，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她拿起了电话，她必须再做一件事，她必须完全肯定。

“您好，丹。”

“卡茜！你的工作怎么样，孩子？”默里问。

“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请说。”

她已经想好该怎么说了。“杰克好像有点问题……”

对方的语调马上充满了戒备。“是什么问题？”

“他一直在做噩梦，”卡茜说。这并不是谎话，接下来的才是。“他说梦话时总提到直升机，还有一个名字，好像是齐默尔。我不能问他关于这些噩梦的事，但——”

默里马上打断了她。“卡茜，我们不能在电话里谈论这件事。这是公事，孩子。”

“真的吗？”

“的确是，卡茜。这件事我很清楚，但我不能告诉你。我很抱歉，但没办法，我得公事公办。”

卡茜在她的语气里也加进了一点戒备的意味，她继续说：“这不是最近的事吧，我的意思是说——”

“已经是陈年旧事了，卡茜。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如果你认为杰克需要专业的心理咨询医生，我可以打几个电话——”

“不用，我想事情还没那么严重。几个月前的确挺严重的，但最近似乎好多了。我只是担心，不知道是不是办公室里有什么——”

“都是过去的事了，卡茜，真的。”

“您肯定吗，丹？”

“绝对肯定，我对这种事是不开玩笑的。”

卡茜知道，如果默里这么说了，这就是事实。默里跟瑞安一样正直。“谢谢您，丹，太谢谢您了，”她尽量用平静的口吻说。

“不客气，卡茜。”默里挂上电话时，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泄露了一点口风。没有，他肯定卡茜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如果默里此时在卡茜身边的话，他会发现，自己真是大错特错了。卡茜独自坐在厨房里，最后一次哭泣。她必须核实，否则就不能清除心里所有的疑惑。现在，她已经完全肯定克拉克所说的全是实话了。那么，的确有人企图伤害她的丈夫，而且故意用他的妻子和家庭来整杰克。卡茜心想，到底是谁会这么恨一个人，手段又是这样卑鄙呢？

不管那个家伙是谁，都是她的敌人。那个人已经威胁到她和她的家庭，就像从前那些恐怖主义分子一样，不过比那些恐怖主义分子要懦弱多了。

不管是谁，都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你到哪去了？”

“对不起，博士，我有点小事要处理。”克拉克回到办公室之前，先到科技处跑了一趟。“你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瑞安拿起瓶子。这是一瓶价格不菲的芝华士，用的是瓷瓶包装，看不到瓶里的酒和其他任何东西。

“这是无线电收发两用机。他们总共做了四个，做得相当好，对不对？这是窃听器。”克拉克说着，递给瑞安一根绿色的小棍子，粗细和普通的鸡尾酒吸管差不多，但略有不同。“看上去这东西像是花篮上的塑料小玩意。我们决定用三个。技术人员说，这样一来可以增加向外的输出功率，他们还可以把电脑处理的时间压缩到一比一，原因我就不清楚了。他们还说，如果再多花几个月的时间研究通讯链，我们就可以同时监听整段对话了。”

“现有的已经够用了，”瑞安说，他宁愿把握此时此刻“几乎完美”的东西，也不要遥不可及的“完美”装备。“我拨给他们的研究经费已经足够了。”

“是的。那么测试飞行什么时候起飞？”

“明天，上午十点钟。”

“好极了。”克拉克站起身。“嘿，博士，你今天的工作就干到这儿吧，怎么样？你看起来好像很疲倦。”

“我想你说得对，一小时后来接我下班。”

“好极了。”

拉塞尔在亚特兰大机场迎接他们。他们在墨西哥城转机，从迈阿密入境，当地的海关人员只注意毒品，他们对这两名自动打开行李袋接受检查的希腊商人没什么兴趣。马文·拉塞尔现在是科罗拉多州罗根镇的罗伯特·弗兰德，还有一张驾照可资证明，他跟两人握手寒暄之后，便开始帮他们找行李。

“武器呢？”卡提问。

“不在这儿，老兄，在家里，你要的一切都有了。”

“有问题吗？”

“一点也没有。”拉塞尔沉默了一阵子。“就算有个问题吧。”

“是什么？”戈森警觉起来，却又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出国总让他紧张，而且这是他第一次到美国来。

“两位老兄，我们待会儿要去的地方，冷得要命。你们也许应该先买几件保暖的外套。”

“这不着急，”卡提说。他现在觉得很不舒服。不久前的化疗让他一连两天吃不下饭，他十分需要营养，可只要一看到机场出售的那些快餐，他的胃就不舒服。“我们的班机什么时候起飞？”

“大概要一个半小时。你们去买几件毛衣怎么样？跟我来，我是说真的。我们要去的地方，气温只有零度左右。”

“零度？没那么——”戈森顿了顿。“你的意思是在摄氏零度以下？”

拉塞尔想了想。“是啊，没错，零度以下可是大不一样。零度很冷哦，两位，明白吗？”

“好吧，就照你的意思办，”卡提同意了。半小时后，两人都在薄大衣里面加上了一件厚毛衣。他们搭乘泛美航空公司的班机前往丹佛，飞机上的乘客很少，幸好起飞还算准时。三小时后，他们走下飞机。戈森这辈子从没见过那么多雪。

“在这里呼吸都有点困难，”卡提说。

“这里海拔高，空气稀薄，过两天就习惯了。你们去拿行李，我去停车场，先去发动汽车。”

卡提在拉塞尔离开后，对戈森说：“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他是不是背叛了我们。”

“他不是这种人，”戈森答道，“他这个人虽然有点怪，但也是有信仰的。”

“可他是个异教徒。”

“没错，但我曾经看到他听我们的教士布道。至少他还懂礼貌，我告诉你吧，他还很虔诚呢。”

“我们再看看吧，”卡提说着，向行李处走去。他感到极度疲惫，而且呼吸困难。两人一边走，一边留意观察四周，寻找奇怪的眼神，尤其是那些盯着他们看的眼神，因为就连最老练的盯梢者也难免不去看自己的目标。

他们顺利拿到了行李，拉塞尔正在外边等着。寒风阵阵袭来，空气又是那么稀薄，卡提和戈森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严寒的天气，车里的暖气让他们松了一口气。

“准备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一切按计划进行，头领，”拉塞尔说着，便开车驶离了机场。这两位阿拉伯人对广阔的旷野和宽阔的州际公路及这里蕴藏的财富都惊叹不已，他们还发现此地的速限标志很奇特。此外，拉塞尔的办事效率不得不让他们深为赞叹，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妥帖，看来拉塞尔没有背叛他们，这让他们放下了心。其实，卡提并不是真的认为拉塞尔会背叛他们，但他知道，越是接近计划完成之日，越是容易出事之时。功亏一篑的事例并不罕见。

牧场的大小非常合适。拉塞尔想得很周到，他把房间弄得暖和和的，不过卡提最注意的还是这里的地形，显然，这里易守难攻，四周地势平坦，视野开阔，便于展开火力，任何人要想接近屋子，都很困难。拉塞尔把他们两人让进了屋里，手里还提着他们的行李。

“你们一定很累了吧，”拉塞尔说，“干脆先睡一会，这里很安全。”卡提接受他的建议，而戈森却没有，他和拉塞尔来到厨房。戈森很高兴地知道，拉塞尔还是一个高明的厨师。

“这是什么肉？”

“野味，是鹿肉。我知道你们不吃猪肉，难道鹿肉也不吃吗？”拉塞尔问。

戈森摇了摇头说：“可以的，但我从来没吃过。”

“味道不错，我敢打赌。这是今天早上我在附近的商店里找到的。这可算得上是美洲原住民的精神食粮，老兄。这是长耳鹿肉。附近有些农场驯养这些鹿。我还可以让你尝尝一种特殊的水牛肉。”

“什么？”

“水牛肉，只有在这一带才尝得到。这是普通肉牛和水牛杂交的品种。我们从前就是吃水牛肉的，水牛可是个头最大的牛，我敢说你从来没看到过！”拉塞尔咧嘴笑了起来。“它的肉质瘦，味道也不错，对人的健康大有帮助，但还是鹿肉最好吃，易卜拉欣。”

“你不能再叫我这个名字了，”戈森疲倦地说，按他飞过的时区计算，他今天已经度过了二十七个小时。

“我已经为你和头领搞到了证件。”拉塞尔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两个信封，放在桌子上。“看到没有，名字和你们说的一模一样！只要再加上你们的照片，证件就有了。我有这套设备。”

“这些设备很难弄到吧？”

拉塞尔笑道：“才不是，都是些标准的办公用品。我用自己的驾驶证当作底板，复制一下就可以了，而且我的设备可以做出第一流的复制品。有许多公司都使用贴照片的通行证，设备已经标准化了。只要三小时就可以完成。我们明天和后天都有整天的时间来进行检查。”

“好极了，拉塞尔。”

“你要喝一点吗？”

“你是说喝酒吗？”

“嘿，老兄，我见过你跟那个德国人喝了一杯啤酒，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你指的是弗罗姆先生。”

“喝酒总不会像吃猪肉那么糟吧，对不对？”

“谢谢你，我还是放弃这次机会吧，这是美国人的说法吗？”

“放弃喝酒的机会，不错，是这么说的。弗罗姆现在怎么样了？”拉塞尔看着锅里的肉，漫不经心地问。肉快熟了。

“他过得不错，”戈森尽可能用一种不在意的腔调答道，“回家去看他太太了。”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拉塞尔说着，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他帮我们做了一些炸药，你知道，是一些特别的东西。他是这方面的专家。”

“太棒了。”

几天以来，甚至是几个星期以来，家里第一次让他看到了希望，瑞安心想。晚餐真不错，更好的是他能及时回家，跟孩子们一起吃饭。卡茜显然很早就下班回家了，花了不少功夫在厨房里煮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最好不过的是，他们开始在餐桌上聊天了，话虽不多，但的确是在聊天。吃过晚饭，瑞安帮卡茜清理餐具。等到孩子们都上床睡觉之后，他们两个终于可以单独待在一起。

“很抱歉，我那天对你大喊大叫，”卡茜说。

“没关系，我想我是罪有应得。”只要能恢复平静，让瑞安说什么都行。

“我错了，杰克，我当时就像个泼妇。浑身上下不舒坦，背又开始痛了。你错在对工作太投入，酒也喝得太多。”她俯过身亲吻瑞安。“你抽烟了吗，杰克？”

他觉得很惊讶，他没想到卡茜会吻他，他原以为如果卡茜发现他在抽烟，马上会火冒三丈。“对不起，亲爱的。我在办公室不顺心，所以才这样。”

卡茜握着他的手说：“杰克，我求你，以后不要喝那么多酒，要好好休息。这就是你的问题，酗酒，还有压力。关于抽烟的事，我们以后再说，只要不在孩子面前抽就行。前一阵子我不太体谅你，我自己也做得不对，但你必须先改掉这些坏习惯。你的这些坏习惯，不但对你不好，对我们也不好。”

“我知道。”

“去睡吧。现在什么都没有好好睡一觉更重要。”

娶一个当医生的太太也有不利之处，其中最主要的一点就是，你无法跟她争辩。瑞安亲了亲卡茜的脸颊，然后乖乖地睡觉去了。

30. 东厅⁽¹⁾

克拉克像往常一样准时到瑞安家接他上班，但今天他还得做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克拉克在门外等着，几分钟后，就在他准备上前敲门的时候，门却打开了。瑞安博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转身和卡茜吻别。卡茜把瑞安送到门口，在瑞安转身出门之后，卡茜对着克拉克微笑致意。

好极了！克拉克心想，看来他的新工作已经旗开得胜了。瑞安刚一上车，克拉克就对他说，他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

“是啊，我昨天很早就上床睡了。”瑞安笑道，把报纸丢在前座上。“我甚至忘了喝一杯就上床了。”

“再过几天你就可以恢复人样了。”

“也许说的没错，”瑞安点了一根烟在那儿吞云吐雾，这让克拉克有点儿不高兴。他后来才知道，这正是卡茜的高明之处，一次戒掉一样东西。克拉克心想，抽烟真是令人讨厌。“我已经安排好测试飞行了，今天上午十点钟。”

“很好。有点实际工作让你干干也很好，克拉克。当个贴身保镖一定无聊透顶吧，”瑞安一边打开车上的公事包，一边说。

“这活也有出风头的时候，长官，”克拉克答道，把车开上了鹰巢路。今天的要闻简报上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不一会儿，瑞安就拿起了今早的《华盛顿邮报》。

三小时后，克拉克与查韦斯抵达了安德鲁斯空军基地。两架VC-20B飞机早已安排好进行例行飞行训练。第八十九军事运输队号称“总统的航空队”，他们的飞行员和机组人员对效率有着严格的要求。几分钟内，两架飞机分别起飞，在空中进行各种飞行动作，以便让两名新的副驾驶熟悉空中管制的规定，当然正驾驶对于这些细节早已烂熟于心，但今天飞行训练的重点不在于此。

在驾驶舱后方，一名空军技术军官正在专心致志地进行自己的训练课程，以熟悉飞机上的精密通讯装备。他偶尔会回过头去看看后面那个穿便服的人，他不知道此人是什么身份，只见那人不时对着一个花瓶或者一根绿色的管子在嘟哝着。军官心想，这其中一定有蹊跷，只是这不是他应该知道的。他的想法完全正确。

两小时之后，两架喷气式战机飞回安德鲁斯空军基地，滑行到贵宾专用航站。克拉克收好自己的东西，走下飞机，跟另外一架飞机上那个穿便装的家伙会合。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回到他们的车上。

“你所说的话，我只能听懂其中一部分，我是说，听清，”查韦斯报告，“大概只有三分之一，也许还不到这个数。”

“好吧，我们看看技术处能不能改进一下。”他们用了三十分钟开回到兰利总部，然后，克拉克和查韦斯又从总部出发，开车到华盛顿去吃午餐。

霍尔兹曼在前一天晚上接到一个电话，是打到他家里的，但在电话簿上是查不到他的这个电话号码的。简短的留言勾起了他的兴趣。下午两点，他走进在乔治敦大学附近的一家名为艾坦班的墨西哥风味餐厅。此时，大部分顾客都已离开，餐厅里的客人不到三分之一，差不多都是乔治敦大学的学生。他看到不远处有两人向他招手示意。

“你好，”霍尔兹曼坐下来说。

“您就是霍尔兹曼？”

“没错，”记者说，“你们是谁？”

“两个朋友，”两人中年纪较大的那个说，“与我们共进午餐如何？”

“对了。”那个年轻人站起来，把几枚硬币放进一台专门播放墨西哥音乐的点唱机。霍尔兹曼当即明白，自己的隐藏式录音机这下可派不上用场了。

“你们找我有何贵干？”

“您最近写了几篇关于我们局的文章，”年纪大的那个说。“您文章矛头所指的是我们局的副局长，杰克·瑞安博士。”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霍尔兹曼答道。

“不管是谁透露给您的这些消息，这个人所说的都是谎言，是诬陷。”

“谁说的？”

“您在多大程度上是个诚实的记者？”

“什么意思？”霍尔兹曼问。

“如果我私下告诉你一些事情，你会登出来吗？”

“那要看是什么性质的信息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告诉你，霍尔兹曼先生，我能证明您被人骗了，但我不能透露您受骗的证据，因为这可能会危及到一些人，这也能证明的确有人想利用您去陷害别人。我想您知道这人是谁。”

“你知道我不能透露我的消息来源，这违反我们记者的职业道德。”

“记者的职业道德，”来人大声说，声音压过了音乐，“真高兴您能这么说。对您说谎的消息来源，您也要保护吗？”

“不，不会的。”

“那好，接下来我要告诉您一个小故事，但条件是您绝对不能登出去。您同意吗？”

“要是我发现你故意误导我呢？”

“要是那样的话，随您怎么写都可以。够公平了吧？”克拉克见到对方点头，便接着说：“您要记住，如果您真敢发表的话，我会对您不客气的，因为我说的是真话。还有一点，不能把我告诉您的这些事当作您挖掘的新闻的线索。”

“这要求有点儿过分。”

“您自己决定吧，霍尔兹曼先生。您是个聪明人，您的忠诚也是远近闻名的，但有些事是不能上报的，我这么说也许有点过分，应该说，有些事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必须保密，也许几年以后才能披露出来。我现在要说的是，您被人利用了，有人涮您，故意把谎话透露给您，目的是伤害某一个人。我不是记者，假如我是的话，这会让我良心不安的，不仅因为这样做不对，还因为有人把我当傻瓜。”

“你说得没错。好吧，我同意你的条件。”

“那好。”克拉克把他的故事告诉了霍尔兹曼。前后总共用了十分钟。

“到底是什么任务？那个人死在哪儿？”

“无可奉告，老兄，您别想从我这儿套出这些细节。这世上可以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总共不到十个。”克拉克说谎的技巧倒是相当高明。“就算您能猜出是谁，他们也不会告诉您，他们不能告诉您。没有几个人会自觉自愿地泄露违法的消息。”

“那个叫卡罗尔的女人呢？”

“关于她的事，您大可以去核实。她住在哪里，她开的商店，还有那个孩子是在哪家医院出生的，有谁在场，还有接生医生的名字。”

霍尔兹曼看着手头的笔记说：“这故事背后真的隐藏着重大事件，对不对？”

克拉克盯着他说：“我所要知道的是一个名字。”

“要是我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这不关您的事情。”

“瑞安会怎么对付那个人呢？”

“他不知道我们在这儿。”

“胡扯。”

“霍尔兹曼先生，我说的是实话。”

霍尔兹曼干记者这一行已经很久了。在这行里，他遇到的都是些说谎专家。他也曾成为一些有组织有预谋的说谎者追寻的目标，也曾经有一些政客想操纵他。由于工作关系，他必须周旋于这些政客之间，但他并不喜欢这样，一点也不喜欢。这些政客无时无刻不想把法律踩在脚下，这一点最让霍尔兹曼瞧不起。他们食言，撒弥天大谎，收受政治贿金，即刻为之效力，而所有这些都被称为“正义的政治”。霍尔兹曼知道，这是不对的。现实生活让他变得愤世嫉俗，他依然保存着从哥伦比亚新闻学院毕业时的满腔理想。在华盛顿，已经没有几个人还记得自己的理想，还会为理想的破灭而伤感，他，霍尔兹曼就是其中之一。

“就算我能证明你告诉我的都是真话，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一点小小的满足而已。除此之外，不会有别的。我真的怀疑您会有什么更大的收获，如果有的话，我会告诉您的。”

“只有满足吗？”霍尔兹曼问。

“您有没有想过，向骗您的人讨回公道？”克拉克轻松地问。

记者避开了这个话题，反问：“你在情报局里是干什么的？”

克拉克微笑道：“我真的不能谈论我的工作。”

“从前有消息说，有一名叛逃的俄国高官想从莫斯科机场坐飞机直接来美国。”

“我也听说过。如果您想登出来的话——”

“没错，但这会破坏美俄关系，是吧？”霍尔兹曼问。

“您是什么时候听到的？”

“就在上次大选之前，总统要求我不要发表这篇报道。”

“您是说福勒？”

“不是，是败给福勒总统的那一位。”

“我当时同意了。听说飞机上还有他的一个女儿。他们真的像新闻发布会上所说那样是死于飞机失事？”

“您打算登出来吗？”

“不会，最起码在几年内不会，不过我以后想写一本书。”

“他的妻子和女儿也逃出来了，”克拉克说，“事实上，就是您眼前的这个家伙帮他们逃出俄国的。”

“我不敢相信有这么巧。”

“他的妻子叫玛丽亚，女儿的名字是卡丽恩。”

霍尔兹曼表面上不动声色，但他心里知道，中央情报局里能知道行动细节的人没有几个。他只是用了一点问话技巧，就得到了正确答案。

“五年后的今天，我要知道这次救援行动的全部细节。”

克拉克沉默不语。要是这名记者愿意违反行规的话，克拉克也不得不奉陪到底。“这很公平，好吧，成交。”

“天呐，约翰！”查韦斯说。

“这人想换一点儿货真价实的东西。”

“情报局里有多少人知道这些细节？”

“这次行动吗？不多。据我所知，知道全部细节的人，也许有二十个，现在还在局里的只有五人，另外十人已经离开情报局了。”

“他们是谁？”

“我告诉您的已经太多了。”

“是空军特种部队，”霍尔兹曼说，“要么就是陆军一六〇特种作战部队，那些在堪培堡的疯小子。听说他们在攻击前一天晚上潜入了伊拉克——”

“您爱怎么猜就怎么猜吧，反正我现在什么都不能说。日后我会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都告诉您。现在，我倒很想知道您是怎么知道有这次行动的？”

“有人就是忍不住爱说话，”霍尔兹曼倒是开诚布公。

“的确如此，那么，我们成交了？”

“如果我能证明你告诉我的事都是真的，如果我确信自己被人骗了，我自然会告诉你是谁给了我这些假消息。但你也必须答应我，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新闻界知道。”

天呐，这很像是在搞外交嘛，克拉克心想。“好吧。我两天后再打电话给您。信不信随您，您是我面对面交谈的第一位。”

“感觉怎么样？”霍尔兹曼笑着问。

“我想我最好还是留在自己的圈子里。”克拉克停了一会儿。“其实您也可以当一名出色的情报人员。”

“我本来就是出色的情报人员。”

“这东西到底有多重？”拉塞尔问。

“七百公斤。”戈森估算了一下。“大约四分之三吨。”

“好的，”拉塞尔说。“这辆卡车应该吃得住。可怎么把它从货车搬到我的卡车上呢？”这个问题让戈森的脸色变得刷白。

“这个问题我倒没想过。”

“它是怎么装上车的？”

“箱子放在一个木头平台上。”

“你是说一个木质基座？那么他们应该是用叉车装上去的？”

“是的，”戈森说，“没错。”

“你运气不赖。来，我让你看个东西。”拉塞尔带戈森来到寒冷的户外。两分钟后，在农场的一间谷仓旁边，戈森看到了水泥装卸台和一台锈迹斑斑的叉车。惟一糟糕的是，通往这座谷仓的泥土小道此刻已布满积雪。“这炸弹易爆吗？”

“炸弹通常都是易爆的，马文。”戈森说。

拉塞尔大笑起来。“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此时的叙利亚时间要早十个小时。卡明斯基博士跟往常一样很早就开始工作了。身为莫斯科大学的教授，呼吸问题专家，他被派到叙利亚来教授他的专业。他的专业不会让人成为乐观主义者，他在俄国和叙利亚见到的很多病人都是肺癌患者，这种疾病和它的致命性几乎都是无法预防的。

今天的第一个病人是颇受他赏识的一名当地私人开业医生转来的。这名叙利亚医生曾经跟法国人学习过，而且学得也很好，凡是遇到令人感兴趣的怪病，他便会将患者转到卡明斯基这里来。

卡明斯基走进诊室，看到一名三十出头、体格健壮的男人。他仔细看了看这位病人，发现他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卡明斯基的第一印象是，此人患上了癌症。但卡明斯基为人谨慎，他心想，也许是其他疾病或者是什么传染病。检查过程比他预期的还长，需要照好几次X光片，另外还要做一些检测，但是在检验结果出来之前，卡明斯基就被俄国大使馆叫去了。

克拉克以极大的耐心足足等了三天，好让霍尔兹曼有时间去证实自己透露给他的消息。晚上八点三十分，克拉克走出家门，开车到加油站，请那里的工作人员给车加满油，他一向不喜欢自己动手，然后，他走到公用电话旁。

“哪一位？”霍尔兹曼问，这部电话的号码电话簿上是查不到的。

克拉克没有通报自己的身份。“您证实那些消息了吗？”

“是的，我已经证实了大部分，看起来你说的是实话。你大概也讨厌别人骗你，对不对？”

“那么到底是谁在骗你呢？”

“我叫她埃利奥特，总统叫她伊丽莎白。还想要点别的免费消息吗？”霍尔兹曼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

“我告诉你这件事，是为了证明我的诚意。福勒跟她有猫腻，他们在一起已经有一阵子了。记者没披露这件事，是因为我们觉得这不关公众的事。”

“你们还真是好心，”克拉克说，“谢谢了，我欠您一个人情。”

“记住，五年后还，老兄。”

“到时候我会的。”克拉克挂上电话，心想，原来我猜得果然没错。他又向电话里投了一枚二十五分的硬币。运气不错，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有人来接了，是女人的声音。

“喂？”

“是瑞安夫人吗？”

“是的，您是哪一位？”

“夫人，您想知道的人是伊丽莎白·埃利奥特，总统的国家安全顾问。”克拉克决定只说这些不说别的。那些跟目前的情况无关，不是吗？

“肯定吗？”

“是的。”

“谢谢。”电话挂断了。

卡茜今天又是很早就把瑞安哄上床去睡了。瑞安近来很听话。卡茜想，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不是吗？他毕竟娶了我。

真是天赐良机。几天前，她还不打算参加国宴，准备以工作为由推掉，但是现在……

该怎么做呢……？

“早安，伯尼，”卡茜一边说，一边洗手，每次做手术之前，卡茜总要按例洗手，而且一直洗到手肘。

“嗨，卡茜，近来怎么样？”

“好多了，伯尼。”

“真的？”凯兹博士也开始洗手。

“真的。”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凯兹还有点儿将信将疑。

卡茜洗完手，用手肘关掉水龙头说：“伯尼，其实都是我自己太敏感了。”

“那么找我问话的那个调查员怎么解释呢？”凯兹低着头问。

“那不是真的。我现在不能解释，以后再告诉你。我想求你帮我一个忙。”

“没问题，让我干什么？”

“原定这个星期三我安排了一场角膜移植手术，你能替我一下吗？”

“你有事？”

“杰克和我明晚要到白宫去参加一次正式国宴，是为芬兰总理举行的国宴。其实，整个手术，不难做，据我所知，也不会有并发症，下午我就把病历拿给你。这个手术由詹金斯来做——你只要在旁边看着就行。”詹金斯是位很有前途的年轻住院医师。

“好吧，我会帮你的。”

“太好了，谢谢，我又欠你一次，”卡茜边说边走进手术室。

一小时后，“卡门维塔”号驶入汉普顿水道，然后转向港口，向南通过海军码头。货船的船长和驾驶员都站在驾驶台左方，看着正在驶出港口的“西奥多·罗斯福”号航空母舰，码头上，上百名妻子和孩子前来送别。两艘巡洋舰、两艘驱逐舰和一艘护航舰开始缓缓移动。驾驶员解释说，这些船都是“大棒”的护卫舰队，“大棒”是“西奥多·罗斯福”号上的船员为这艘航空母舰取的外号。印度籍的船长嘀咕了几句，就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半个小时以后，这艘货船靠近了港区末端的码头。三艘拖船已经等在那里，慢慢地将“卡门维塔”号推到泊位。缆绳才刚刚系好，巨型起重机已经开始在起吊货物了。

“运到科罗拉多州的罗根镇？”卡车司机问。他翻开一本厚厚的地图册，沿着七十六号州际公路寻找。“好嘞，找到了。”

“有多远？”拉塞尔问。

“从这里开始算吗？八百英里，大概需要两天时间。要是运气好的话，也许四十个小时就到了，不过你得多花点钱。”

“要多少？”拉塞尔问，卡车司机开了价码。“你收现金吗？”

“现金更好，要是现金，我可以少收你百分之十，”卡车司机说。“国税局对现金交易没辙。”

“我先付你一半。”拉塞尔数了一叠钞票递给卡车司机。“货到时再给你另一半，要是你能在四十个小时之内送到，我还会给你奖金。”

“听起来不错。那么这个货柜怎么办？”

“你把它直接送回港口就行了。一个月以后，我们还有更多的东西要让你运呢，”拉塞尔骗他说，“我们可以让你长期跑这段固定路线。”

“听起来不错。”

拉塞尔回到他的朋友们身旁，一起站在舒适的货站楼里看着卸货，身旁还有一台大号咖啡机。

“西奥多·罗斯福”号航空母舰此次驶离港口的时间短得打破了纪录，驶抵海上浮标时航速已达二十节。此时已有飞机在航母上空盘旋着。首批降落的是从欧逊纳海军航空站起飞的F-14“雄猫”式战斗机。第一架是舰载航空大队大队长杰克逊那架00号座机。他的座机在降落时，突然有一阵强风袭来，让他直到二号拦截索才停了下来，这让杰克逊有点扫兴。接下来是桑切斯的，他完美地抓住了三号拦截索。两架飞机滑离跑道。杰克逊下了飞机，立刻跑上被称为“鹰架”的驾驶台上。在这里，他可以观察其他飞机的降落情况，而且可以进行拍摄，以便进行考核。杰克逊在喝到第一口舰上的咖啡时心想，这次出海开局不顺。他没有做到自己一向都能够完成的“完美降落”。为此，航空作战军官在通知他时，还故意向他眨了眨眼睛。

“嗨，队长，队员降落得怎么样？”桑切斯说着，一屁股坐到了杰克逊身旁。

“还不错。我看到你还保持着完美降落纪录，桑切斯。”

“这不难办到，队长。只要你降落的时候注意一下风向。我看见有股风向你吹来，那时候我应该提醒你才好。”

“别太得意忘形了，中校，”杰克逊说。桑切斯已经连续完成了十七次完美降落。杰克逊心想，也许这家伙真能看风驶舵。经过一段风浪之后，“西奥多·罗斯福”号向东方航行，驶入了通往直布罗陀海峡的大圆圈航线。

卡车司机确定货柜已经被牢牢固定在了汽车上，他才爬进驾驶座，启动引擎，向拉塞尔挥手告别，拉塞尔也向他挥了挥手。

“我还是以为我们应该跟着他，”戈森说。

“这样的话，他会注意我们还会起疑心的，”拉塞尔答道。“要是万一出了差错，你该怎么办？在高速公路上炸个洞，将它埋起来？再说，你不是也没有一路跟着那艘货船吗？”

“没错。”戈森看了看卡提，耸了耸肩膀。他们走到停车场，开车到夏洛特，再从那里坐飞机到丹佛。

像往常一样，瑞安早早就准备好了，可卡茜还是慢条斯理的。照镜子对她来说可是件非同寻常的大事，镜中的头发属于一个真正的女人，而不是一个不修边幅的外科医生。单单是整理头发就足足用了她两个小时，但这是值得的。下楼前，卡茜从衣橱里取出两只皮箱，把它们放在卧室中央。

“你能帮我戴上吗？”她问瑞安。

“当然，宝贝。”瑞安拿起一串金项链，替她戴在脖子上。这还是他在小杰克出生之前送给卡茜的圣诞礼物。在瑞安的记忆中，这串项链伴随着许多美好的回忆。然后，他后退了一步说：“转个身。”

卡茜转过身来。她今晚穿一件蓝色丝绸晚礼服，那料子像玻璃一样闪闪发光。瑞安对女人的时尚服饰一窍不通，他很擅长于猜出俄国人的心思，但不知道最近流行什么，他对卡茜今晚的打扮还是很欣赏的。这件宝蓝色的衣服再加上金手饰，更衬托出卡茜光滑的皮肤和一头金发。

“漂亮极了，”瑞安说，“准备好了吗，宝贝？”

“当然好了，杰克。”她对他嫣然一笑。“你先去发动汽车吧。”

卡茜看他走进车库，然后对临时雇来的保姆吩咐了几句。她穿上貂皮大衣——外科医生通常都不是动物保护主义者——一分钟后，她坐上了汽车。瑞安把车倒出车库，开往目的地。

克拉克不由得笑了，瑞安还是不知道什么叫做反侦查技巧。克拉克看着瑞安汽车的尾灯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街角转弯后，才驶上瑞安家的车道。

“您是克拉克先生？”保姆问。

“没错。”

“行李在卧室里。”保姆指了指卧室。

“谢谢。”一分钟后，克拉克回来了。他想，卡茜毕竟是个女人，他们的行李里塞满了一大堆不必要的东西。连卡茜这样的女人也不是完美无缺的。“晚安。”

“晚安。”这时，保姆已经沉浸在电视节目里了。

从马里兰州的安纳波利斯开车到华盛顿，用不了一个小时的时间。瑞安想坐公车，但他妻子坚持由他们自己开车。他们在宾州大道上转弯，进入白宫东侧车道的大门，身着制服的警察指挥他们停车。在一大排凯迪拉克和林肯轿车中间瑞安的旅行车显得有点寒酸，但瑞安并不在乎。他和卡茜走上入口的斜坡，由特工处的人对照来宾名单检查他们的邀请函，并检查是否携带了危险物品。瑞安的汽车钥匙使金属探测器发出一阵警报声，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无论来过多少次，白宫总能令人产生奇妙的感觉，特别是在夜晚。瑞安领着太太往西走去。他们把外衣存在白宫小剧院，拿了号码牌，然后继续往西走。在转角处，他们看到那三名经常在白宫出没的新闻记者，都是六十开外的女人，她们紧盯着来宾的脸，在小册子上做笔记，看起来活像《麦克白》中那咧开大嘴露出邪恶笑容的巫婆。海陆空三军的军官穿着全套的礼服列队等待执行护卫任务，瑞安在私底下总爱把他们叫做“总侍者”，配有红色腰带的海军陆战队的礼服总是最靓丽的。一名相貌英俊的上尉迎向前来，将他们引到通向宴会厅的阶梯前。瑞安注意到这名上尉在用欣赏的眼光打量他的妻子，他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

在大理石的台阶顶端，一名陆军女中尉引领他们进入白宫东厅。当他们步入大厅时，还有人报出他们的大名，就好像真的有人在洗耳恭听似的，一名殷勤的侍者立即托着一盘饮料迎向他们。

“杰克，你今天要开车，”卡茜在他耳边轻声说。于是，瑞安拿了一杯果汁，卡茜则拿了一杯香槟。

白宫东厅的面积大概相当于一座小型运动场。四周的墙壁都漆成象牙白，柱子上还饰有金叶。在角落里，一支管弦四重奏乐队正在演奏，一名陆军军官在弹奏一架大型钢琴。瑞安觉得他弹得不错。出席宴会的人已经到了一半，男士都打着黑领结，女士们一律穿着光艳的晚礼服。瑞安认为，或许有些人适应这种场合，但他不是这种人。于是他开始环顾四周，很快就看到了国防部长邦克和夫人夏洛特。

“你好，杰克。”

“你好，丹尼斯，认识我太太吗？”

“叫我卡茜好了，”卡茜说着伸出了手。

“你对这次的球赛怎么看？”

瑞安笑道：“部长先生，我知道你和布伦特·塔尔博特在这方面分歧严重。我老家是巴尔的摩，我们球队在这个赛季实在太弱了。”

“你们那支球队平时也不怎么样，不过今年是我们的丰收年。”

“维京队也是这么说的。”

“他们运气好才打败了纽约队。”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突袭者队曾经打败过你们的球队吧。”

“他们只是走运罢了，”邦克愤愤不平地说，“我们在第二回合就把他们狠狠教训了一顿。”

卡茜和夏洛特两位女士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又是橄榄球！卡茜转了个身，哦，她在那儿。邦克太太在这些男人谈论球赛时已经溜走了。

卡茜做了个深呼吸。她还不敢肯定这个时候与这个地点是否合适，但她不会放弃眼前的机会，就像她不会放弃外科医生的职业一样。她离开瑞安，径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就像一只猎鹰瞄准了自己的目标，她穿过半个会场，逼近目标。

埃利奥特博士今晚的穿着几乎跟卡茜一模一样，只是在剪裁和一些小地方上略有区别。这两年的高档礼服看起来都是一个样子，就连时尚杂志的编辑也搞糊涂了，以为她们是在同一家店买的。埃利奥特的脖子上挂了三串项链，正在跟两个人聊天。当她看到卡茜走近，便转过脸来。

“您好，埃利奥特博士，还记得我吗？”卡茜带着热情的笑容问。

“很抱歉，我不记得，我们认识吗？”

“我是杰克·瑞安的妻子，卡罗琳·卡茜。想起来了吗？”

“很抱歉，”埃利奥特答道，此时她已经知道卡茜是谁了，但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同这个女人之间有什么关系。“你认识霍尔兹曼和他夫人莉比吗？”

“我看过您写的报道。”卡茜说着握住了霍尔兹曼伸出的手。

“听到这话总是令人感到愉快。”霍尔兹曼注意到卡茜有一双纤细的手，并感觉到一阵非常强烈的厌恶传到他的胳膊上，难道她就是被他诋毁的那桩婚姻中的女人？“这是莉比。”

“您也是一位记者，”卡茜说。莉比比她高，且今晚穿的晚礼服更突出了她丰满的双乳。卡茜心想，她的一个比我的两个都大，但她控制自己不要自叹弗如。男人最渴望的就是能把自己的头枕在莉比这样丰满的胸脯上。

“您一年前曾给我的一位表亲动过手术，”莉比说，“她母亲说您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

“医生最喜欢听到这种话。”卡茜觉得自己可能会喜欢霍尔兹曼夫人，虽然她拥有一对让她忌妒的丰乳。

“我知道你是外科医生，我们以前见过面吗？”埃利奥特问，她的语气就像是在跟一个不相干的人说话，显然没有兴趣。

“在本宁顿学院。我大一那年选修了您教的政治学。”

“真的吗？我很惊讶你还记得。”很明显，她根本不记得有卡茜这个学生。

“是啊。其实，您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卡茜微笑着。“医学院大一学生的日子是很难熬的。我们必须专注于那些重要的课程，因此选修的都是些不要紧的课程，拿A实在太容易了。”

埃利奥特面不改色地说：“我对学生向来是很严格的。”

“您对学生当然很严格。应付您的课程只需要把您教的全部背出来还给您就行了。”卡茜的笑容比刚才爽朗多了。

霍尔兹曼很想拔腿就跑，但他还是极力克制不动。他的太太目瞪口呆，她比她丈夫更先注意到情形不对。战斗刚刚打响，战况只会越来越激烈。

“布鲁克斯博士后来怎样了？”

“你说的是哪一位？”埃利奥特问。

卡茜转过头对着霍尔兹曼说：“七十年代和现在实在大不一样，那时候，埃利奥特博士刚拿到硕士学位，而且那时候的政治系还有点激进。您知道，就是当时最流行的那种激进思想。”说着，卡茜又把头转了回来。“您当然不会忘记布鲁克斯博士和海明斯博士！您跟他们合租的那栋房子在什么地方来着？”

“我不记得了。”埃利奥特告诉自己一定要挺住，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她不能一走了之。

“那栋房子就在三岔路口，离学校只隔几条街，对吗？我们管这两位博士叫马克思哥俩，”卡茜笑着解释说，“布鲁克斯从来不穿袜子，请记住，那可是在寒冷的佛蒙特州，他一定为此得过几次重感冒。海明斯从来不洗头。政治系可真是花样百出。布鲁克斯博士后来跑到伯克利去了，我记得您也跟去了，在那儿修完了博士学位。我猜想您一定很喜欢在他手下工作。本宁顿学院现在怎么样了？”

“跟过去一样。”

“我还从来没参加过校友联谊会呢，”卡茜说。

“我也将近一年没有回去了，”埃利奥特回答。

“布鲁克斯博士后来怎么样了？”卡茜又问了一遍。

“我想他现在还在瓦瑟教书。”

“是吗，您跟他还有联系吗？我敢打赌，他还是像以前一样，一看到女孩子就想带她们上床。帅极了。你们多久见一次面？”

“好几年没见了。”

“我们这些做学生的就是想不通，您到底看上他们哪一点了？”卡茜说。

“得了吧，卡罗琳，那时候我们都不是处女。”

卡茜抿了一口香槟说：“不错，时代不同了，我们年轻时都做过不少傻事。但我运气不错，是杰克明媒正娶的太太。”

好戏开锣了！莉比心想。

“我们之中有些人一直没时间结婚。”

“我实在不明白，您怎么能过这种单身生活。我就受不了孤独。”

“至少我不用担心丈夫会对我不忠，”埃利奥特冷冷地说，在心里拼命寻找自己的武器，她却不知道，她的武器里已经没有子弹了。

卡茜显出一副相当不高兴的表情。“是啊，我想有些女人是得担心这件事。但我就不必，真是谢天谢地。”

“哪个女人能这么肯定？”

卡茜解释说：“傻瓜才会怀疑呢。如果你了解自己的男人，你就会知道他会做哪些事，不会做哪些事。”

“这么说，你觉得自己很安全啰？”埃利奥特问。

“当然。”

“有人说，太太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卡茜猛地转过头，看着埃利奥特说：“这是个哲学问题，还是您想当面告诉我一些事情，而不是在背后议论呢？”

天呐！霍尔兹曼觉得自己在看一场拳击赛。

“我给你这种感觉吗？我真的很抱歉，卡茜。”

“没关系，莉兹。”

“对不起，但我宁愿称呼你——”

“我也是‘教授’，您知道的，约翰斯·霍普金斯的医学博士，此外还有别的头衔。”

“我还以为你是副教授呢。”

卡茜点了点头。“没错，弗吉尼亚大学本来是要请我去当教授，但那样一来，就得离开我们钟爱的房子，孩子们也得转学，而且还会妨碍瑞安的事业，所以我拒绝了那所大学的邀请。”

“我想你大概很忙吧。”

“我有很多的工作，而且我也喜欢在霍普金斯医院工作。我们正在做的课题相当前沿，在哪工作就在哪生活，这是最佳选择。搬到华盛顿来，对您来说肯定比较容易，因为您没有家累嘛。哦，对了，政治学上有什么新创见吗？”

“我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谢谢。”

“看得出，”卡茜答道，她在心里寻找着对方的破绽，而且知道该怎么去利用这些破绽。“当一个人津津乐道于工作时，旁人总是能看得出来的。”

“那么你呢，教授？”

“我目前的生活非常好。事实上，我们之间只有一点真正的不同，”卡茜说。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妻子溜到哪儿去了。你太太正跟埃利奥特和霍尔兹曼在一起。我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国防部长邦克说……

“晚上在家里，我跟一个男人睡在一起，”卡茜甜甜地说，“其好处就是，我从来不用换电池。”

……瑞安转过头看到他妻子正在和埃利奥特谈话。埃利奥特此时脸色苍白，胸前的珍珠项链看起来似乎变成了棕黄色。他妻子比这位国家安全顾问矮一点，和站在一边的莉比相比更像个小不点儿。不知道她们到底谈得如何，只见卡茜坚守着自己的阵地，双眼紧盯着身材略高的埃利奥特，好似母熊护崽。瑞安不得不过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嗨，亲爱的。”

“你好，杰克，”卡茜说，但她的眼睛仍然锁定目标。“你认识霍尔兹曼和莉比吗？”

“你好。”瑞安和两人握了握手，看到他们两个脸色不对，他实在猜不出刚才到底出了什么事。莉比快要受不了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来控制自己的情绪。

“你就是娶了这位女士的幸运家伙吗？”莉比问。这句话让埃利奥特能够从冲突中脱身。

“我想，应该说是她娶了我，”瑞安心里的疑惑很快消除了之后说。

“请原谅我先走一步，”埃利奥特说，心中庆幸能就此脱身，离开时还尽可能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卡茜挽着瑞安的手臂，把他拖到放置钢琴的角落。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莉比问她丈夫。她觉得她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的大体情况。刚才她为了克制自己不要笑出声来都快憋死了。

“亲爱的，在这件事背后，我违反了新闻记者的职业道德，你知道吗？”

“你做得没错，”莉比说，“马克斯哥俩？‘三岔路口。’埃利奥特竟然是激进的享有特权的白人中产阶级皇后？我的天呐！”

“瑞安，我头很痛，真的痛得要命，”卡茜对丈夫小声地说。

“有那么糟吗？”

她点了点头。“我感到有点恶心，我们能出去吗？”

“卡茜，这种场合不容许我们就这样溜出去的，”瑞安说。

“当然，你说得没错。”

“你跟埃利奥特都说了些什么？”

“我想我不太喜欢她。”

“早就有人不喜欢她了，好吧。”瑞安挽着卡茜的手向宴会厅门口走去。等在楼梯上的陆军上尉倒是善解人意。五分钟后，他们到了外面，瑞安扶卡茜坐进车子，然后将车开上了宾州大道。

“一直走，”卡茜说。

“可是——”

“一直走，瑞安，”卡茜以外科医生的口吻说，这种语气就是要告诉别人做什么。瑞安乖乖地把车驶过拉斐特公园。“现在左转。”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呢？”

“现在右转——然后左转。”

“可是——”

“瑞安，求求你，”卡茜温柔地说。

亚当斯饭店的门卫扶卡茜下车。瑞安把车钥匙交给负责泊车的侍者，然后跟着妻子走进饭店。他看到前台侍者把一串钥匙交给卡茜，然后她走进电梯，他也跟着进去。电梯一停，他们走出电梯，来到位于角落里的一间套房门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卡茜？”

“杰克，我们的工作都太忙了，花在孩子身上的时间也太多，就是没有时间给我们自己。亲爱的，今晚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她把双臂搭在瑞安的脖子上好让丈夫亲吻她。卡茜把钥匙放在瑞安的手上。“把门打开，别惊扰到别人。”

“但别的事怎么办——”

“杰克，闭嘴，求你，”卡茜补充说。

“好吧，亲爱的。”瑞安带着他太太走进套房。

卡茜很高兴看到这间高级饭店的服务人员已经完全按照她的吩咐，事先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清淡的晚餐已经摆在桌上，旁边还放着一瓶冰过的上等香槟。她把大衣丢在沙发上，知道其他的事情都已安排妥当。

“你能去倒点香槟吗？我一会儿就出来。你应该先脱掉西装，轻松一下，”她走向卧室时转头对瑞安说。

“当然，”瑞安自言自语道。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卡茜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但他不在乎。他把西装丢在妻子的貂皮大衣上面，打开香槟盖子上的铝箔纸，转开上面的铁丝，缓缓拔出瓶塞。他倒了两杯香槟，然后把酒瓶放回那银色的冰酒桶里。他不打算独自享用香槟，而是走到窗前，看着对面的白宫。瑞安并没有听到卡茜的脚步声，他凭的是感觉，他感到房间里的气氛发生了一点儿变化。当他转过身的时候，看到她正站在卧室门口。

这是卡茜第二次穿上那件拖到地的白色丝绸睡衣，第一次穿是在他们度蜜月的时候。她赤足走过地毯，如同影子般地悄悄来到丈夫身旁。

“你现在肯定不头痛了。”

“头不痛了，但是口渴，”卡茜说，对着瑞安仰头微笑。

“这个问题我还能解决。”瑞安说着，把酒杯放到卡茜的唇旁。卡茜抿了一口后，把酒杯推到瑞安的唇旁。

“饿吗？”

“不饿。”

卡茜靠着他，双手握着瑞安的双手。“我爱你，杰克，要跳舞吗？”

瑞安带着卡茜跳了一圈，然后转到卡茜背后，双手搂住她的腰。他看到卧室里的床罩已经掀开，房里没有开灯，对面的白宫在汽光灯的照射下通体透亮，那炫目的光线透过窗子，洒满了整个房间。

“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吗，洞房花烛那晚？”

瑞安笑道：“记忆犹新，卡茜。”

“今夜将是我们另一个第一次，杰克。”卡茜伸手解开瑞安的腰带。她的丈夫当然心领神会。当他脱光衣服时，她紧紧地抱住他，她身上的丝袍摩挲着瑞安的皮肤。“躺下。”

“你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漂亮，卡茜。”

“我不想让别人把你从我身旁偷走。”卡茜跟着上了床，瑞安已经做好了准备，她也是。卡茜将睡袍拉到腰间，骑在瑞安身上，松手放开睡袍。瑞安的手摸索到了卡茜的双乳，卡茜把瑞安的双手引到适当的位置上，在他身上有节奏地起伏着，她知道瑞安撑不了太久，她自己也一样。

瑞安告诉自己，没有一个男人会那么幸运。他紧握卡茜的双乳，尽力控制住自己，但还是失败了，然而卡茜那几乎让他感到心醉的微笑使他心满意足。

“还不错，”一分钟后，卡茜说，她亲吻着瑞安的双手。

“有点疏于练习。”

“今晚还有很多时间，”她躺在瑞安的身旁凑在他耳边说，“这也是我近来最好的一次。现在你肚子饿了吗？”

瑞安四下看了看说：“我，可是……”

“等一会儿。”她跳下床，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印有旅馆名称首字母的睡袍。“我要你穿得暖和一点儿。”

他们在沉默中吃完了晚餐。他们之间言语已经是多余的了。在随后的时间里，两人似乎又回到二十多岁的花季，青春四溢做着爱的实验，探究爱的奥秘，就好像每一次拐弯都会发现一个从未见过的美妙新世界。瑞安心想，这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但马上又把这个念头从心里抛开，此刻的心是多么的无忧无虑！吃完甜点后，他倒了最后一杯香槟。

“我必须戒酒，但不是今晚。”

卡茜喝光了自己杯里的香槟，把酒杯放在桌上。“你能戒酒当然好，但你其实不是个酗酒的人。我们在上个星期已经证明过了，你需要休息，你也能得到休息。现在，我需要你更多的爱。”

“如果我还剩下什么的话。”

卡茜站起来，握着他的手说：“当然，你还剩下很多呢。”

这一次是瑞安主动。一回到卧室，他伸出双手，替卡茜脱掉睡衣，然后把自己的睡袍脱下丢在地板上卡茜的睡衣旁。

这一次，他们最开始的吻好像一直就没有停下来。他把卡茜抱起来，放到床上，然后自己也爬上床。他们两人继续热切地亲吻，很快地，他就把卡茜压在身下，顿时感到一股暖流由身下贯穿全身。这一次，他的表现比较好，他一直努力控制着，直到卡茜弓起背，脸上浮现出每个男人都想让自己的妻子呈现出来的那种既奇怪又痛苦的表情。最后他的手伸到卡茜的背部，把她托起来，让她紧贴着自己的胸膛。卡茜最喜欢瑞安这么做了，她深爱这个男人的力量，就像她深爱他的善良一样。当一切都结束后，瑞安躺在卡茜的身旁。卡茜把瑞安拉了过来，让他贴紧自己，他的脸庞贴在卡茜扁平的胸口上。

“其实你一点儿毛病都没有，”她在他的耳旁低声说。对于接下来的事情，她丝毫不感到意外。她对瑞安太了解了，虽然她自己却愚蠢得忘了这件事，她真希望能够原谅自己。瑞安在哭泣，全身都在颤抖。卡茜紧紧抱着他，感觉到他的眼泪掉落到她的胸口上。这是一个多么善良、强壮的男人啊。

“我是一个糟糕的丈夫，也是一个糟糕的父亲。”

她把脸颊贴在他的头顶上。“我们两个最近表现得都不太好，杰克，但这不是都已经过去了吗？”

“是的。”他亲吻着她的乳房。“我怎么会找到像你这么好的女人呢？”

“是你赢得我的，杰克。在生命的博彩里，你赢得了我，我也赢得了你。你以为世上所有的夫妻都那么般配吗？我在工作中所见的那些夫妻，他们的婚姻都不怎么样，也许他们没有努力去试一试，也许他们只是忘了。”

“忘了什么？”

就是我几乎忘记的事情。“‘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无论是好是坏，无论疾病抑或健康，我们俩都要白头偕老。’还记得吗？我在婚礼上的誓言。杰克，我知道你很好，你真的太好了。上个星期我对你的态度太不好了，我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很抱歉，但这都过去了。”

瑞安已经停止了抽泣。“谢谢你，宝贝。”

“也谢谢你，杰克。”她的手指滑过瑞安的背部。

“你为什么要谢我呢？”他转过头看着卡茜的脸，他又看到了卡茜脸上的微笑，那是女人专为丈夫保留的温柔的微笑。

“我想，这一次可能会生个女孩。”

“那太好了。”

“睡吧。”

“等一会儿。”瑞安起身走到浴室，然后又跑进客厅，这才回到卧室。十分钟后，瑞安已经沉沉入睡。卡茜从床上起来，穿好睡衣，走进浴室然后回到客厅，打电话到前台，吩咐他们取消瑞安刚刚通知明早叫他起床的要求。现在，卡茜盯着窗外的白宫。世界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美丽，如果她能说服瑞安不再为这些人工作就好了。

卡车在肯塔基州的列克星敦停下来加油。司机在加油站的餐厅里停留了十分钟，吃了一点煎饼和咖啡。他发现，要是不想在开车时打瞌睡，这是最好的早餐。吃完早餐，司机继续上路。一千美元的奖金听起来相当诱人，为了拿到这笔钱，他必须赶在圣路易市的交通高峰之前通过密西西比。

(1)　East Room，白宫最大的一间屋子，通常用于大型聚会，例如舞会、音乐会、婚礼、葬礼、授奖仪式、记者招待会等。

31. 舞者

当窗外的汽车声把他惊醒时，瑞安知道，自己起晚了，窗外已是阳光明媚，手表显示现在是八点十五分。他感到惊惶失措，但现在就连惊惶失措也来不及了。瑞安从床上爬起来，走进客厅，看到他的妻子正煮着咖啡。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今天早上我本来是要参加一次手术的，但手术在几分钟以前已经开始了，我请凯兹替我去参加。我想，你现在应该先穿上衣服。”

“我怎么去上班呢？”

“九点钟，克拉克会到这里来接你。”

“好的。”瑞安离开客厅去淋浴，刮胡子，此时他看到衣柜里一套西服、一件衬衣和一条领带已准备妥帖，他妻子把这些都安排得相当周到。瑞安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他从未想到自己的妻子还可以成为一场谋略的策划人。八点四十分时，他已经洗漱完毕。

“十一点的时候，我要去街对面的白宫开会。”

“这我倒不知道，替我跟那个荡妇埃利奥特问声好。”卡茜笑了起来。

“你也不喜欢她？”

“她这个人没什么值得别人喜欢的地方，她在大学里教书也教得不好。她总是自作聪明，为人又傲慢。”

“我已注意到了，她非常讨厌我。”

“我也有这个印象。昨天我们还干了一仗，我想我赢了，”卡茜说。

“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哦，只是女人之间的谈话而已。”卡茜顿了一下。“杰克……？”

“什么事，宝贝？”

“我想该是你离开的时候了。”

瑞安看了看自己的早餐盘子说：“我想你说得没错。嗯，我还有几件事要处理，干完之后……”

“还要多久呢？”她问。

“最多不超过两个月。我不能说走就走，宝贝。我是由总统任命的，是经过参议院同意的，你还记得吗？我不能一上来就辞职，如果那样的话，就和逃兵没什么两样了。有些规矩还是要遵守的。”

卡茜点点头，反正瑞安基本上已经同意她的意见了。“我知道，两个月够快的。你辞职后想干什么呢？”

“我可以随便找一份研究工作干干，比如，传统基金会的战略与国际关系研究中心，或者霍普金斯大学的国际关系高级研究中心。我在英国的时候跟查尔斯顿谈过这个问题，他告诉我，一个人爬到像我这样高的职位，绝不可能真正脱离这一行。嗯。我还可以再写一本书……”

“我们可以去度个长假，只要等孩子们放暑假就可以了。”

“我想……？”

“我那时的妊娠反应大概还不会太强烈，杰克。”

“昨晚真的会让你怀孕吗？”

卡茜调皮地转了转双眸说：“时机合适，而且你有两次机会。怎么了？你觉得自己被利用了吗？”

她丈夫微笑道：“我以前被利用得更惨过。”

“今晚再见？”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有多喜欢那件睡衣？”

“我结婚时穿的那件吗？有点太正式了，不过效果不错。可惜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再来一次。”

瑞安觉得，应该赶快离开这里，否则真的会聊个没完没了。“是的，宝贝，我还得上班，你也一样。”

“嗬，”卡茜顽皮地说。

“我总不能对总统说，迟到是因为我在街对面跟我的太太调情吧。”他走到妻子面前吻了吻她。“谢谢你，亲爱的。”

“我很荣幸，杰克。”

瑞安一走出饭店大门，就见克拉克正等着。他马上坐进车子。

“早安，博士。”

“嗨，约翰，你犯了个错误。”

“什么错误？”

“卡茜知道你的名字，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需要知道，”克拉克答道，把公文包交给瑞安。“妈的，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被解雇，你知道吗？”

“我敢肯定，你一定违反了哪条规定。”

“是啊，没错。”克拉克转过头。“墨西哥行动得到上级批准了吗？”

“这就是我今天去白宫的目的。”

“十一点钟？”

“没错。”

瑞安高兴地看到，当他不在的时候，中央情报局依然在正常运转。他到七楼时，看到每个人都在工作，就连卡伯特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准备好出发了吗？”瑞安问局长。

“是的，今晚出发，日本站正在安排我跟利亚林会面。”

“卡伯特，请记住，他是武藏探员，他提供的情报叫做新高，别叫他的真名，哪怕在总部，这也是个坏习惯。”

“没错，瑞安。向总统请示墨西哥行动了？”

“是的。”

“我很欣赏你策划的这次行动。”

“谢谢，马库斯，如果这次任务能成功，都是克拉克和查韦斯的功劳。你能听听我的意见吗？”瑞安问。

“请说。”

“把他们调回外勤部门。”

“如果行动顺利，总统会批准的，我也会批准。”

“够公平了。”瑞安想，事情居然会这么容易。他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卡明斯基博士检查过患者的X光片后，立刻明白自己前一天犯了个大错，内心里把自己骂了两句。不可能啊，但是——

这的确不可能，至少在这里是不可能的，难道不是吗？他必须再做几项检查，但首先，他用了一小时找到了他的叙利亚同事，将病人转到另一家拥有隔离辐射设备的医院里。即使卡明斯基诊断错误，这名患者仍然必须完全隔离。

拉塞尔启动叉车后用了几分钟的时间搞清楚了这台机器的操作要领。他不明白以前的房主要这种东西来干什么，他百思而不得其解。叉车的丙烷槽里仍然有足够的压力，拉塞尔放心地走回屋子里。

科罗拉多人真友善。当地的报纸经销商已经在车道尽头安上了报箱。拉塞尔一边翻阅早报，一边喝着咖啡，不一会儿，他感到心里美滋滋的。

“嗬呀，”他轻声说。

“拉塞尔，怎么了？”

“我以前从没见过这种事。维京队的球迷计划组织一个护卫车队……有一千多辆小汽车和面包车，他妈的，”他说，“他们会把整条路都堵得严严实实的。”他翻到气象版，看看未来几天的气象预报。

“什么意思？”

“车队会沿着七十六号州际公路开到丹佛，这可能会搅乱我们的行程。我们原本预定在中午或者晚一点到那里……与车队差不多同时到达。”

“车队——我不明白，车队护卫要保护什么？”卡提问。

“其实也不是什么真正的护卫车队，”拉塞尔解释说，“更像是，怎么说呢，像是汽车游行。明尼苏达州的球迷很看重这场比赛。告诉你吧，我们先得在汽车旅馆订个房间，要靠近机场。我们的航班什么时候起飞？”他停了一下。“天呐，我可真是考虑不周！”

“什么意思？”戈森又问了一遍。

“天气状况，”拉塞尔答道，“这里是科罗拉多，现在又是一月。万一我们再碰上暴风雪怎么办？”他又浏览起气象版，哎呀……

“你是说路上会堵车？”

“没错。听着，我们应该先找旅馆，预定房间，我是说机场附近的汽车旅馆。我们可以在比赛前一天晚上先到，要不然，我先预定两天，不，三天，这样就不会引起怀疑了。老天，真希望他们还有空房。”拉塞尔走到电话旁，翻开电话黄页本，一连打了四个电话，才在离机场一英里一个偏僻的地方订到了一个带双人床的房间，不过这样一来，他就必须使用自己的信用卡订房间了。在这之前，他尽可能地不用信用卡，他不想给别人多留下一条追踪他的线索。

“早安，莉兹。”瑞安走进办公室一屁股坐下。“你好吗？”

国家安全顾问再也受不了别人的奚落了。昨晚当着记者的面她跟这个混蛋的太太竟打起了一场舌战，搞得她当场出丑。不管瑞安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他昨晚听到这事之后一定开怀大笑了一场。更可恶的是，那个骨瘦如柴的小贱人竟然在话中影射福勒，埃利奥特昨晚向总统说起这件事，福勒也是这么看的。

“你准备好报告了吗？”

“是的。”

“跟我来。”她要让福勒来处理这件事。

海伦·迪阿古斯蒂诺看着两位要员走进椭圆形办公室。她当然已经听说了昨晚的事。宴会现场有一名特工旁听了这件事的整个进程，针对埃利奥特博士的冷嘲热讽已经成为大家的话柄。

“早安，总统先生，”当椭圆形办公室的大门关闭时，海伦听到瑞安说。

“早安，瑞安。我们开始吧。”

“长官，我们的计划其实很简单。两名中央情报局的人将在墨西哥机场伪装成专机的维护人员，他们会从事一些普通工作，例如清理飞机上的烟灰缸和厕所。在离开飞机之前，他们会在头等舱里摆上鲜花。在固定鲜花的小装饰上隐藏着一个这样的麦克风。”瑞安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塑料玩意儿，递给总统。“这东西可以将窃听到的信号传给隐藏在一个瓶子里的二次发射器。这个发射器将用超高频把信号送出飞机。在与那架波音747平行的航道上，将有三架咱们的飞机接收信号。我们还计划在飞机上再安装一个隐蔽式带录音的接收器，一则可以当作空中通讯的备用机，二则可以起到掩护作用。一旦被发现，日方会以为是随行记者放置的袖珍录音器。当然，我们不希望发生那样的事。我们在杜勒斯机场的人将负责回收装备。收到的电子信号将经过处理，在飞机降落后几小时内，您就可以听到他们在飞机上的谈话。”

“很好。我们成功的机会有多大？”白宫办公厅主任阿诺德·范·达姆问。他当然要参加这次行动，这次行动的政治意义大大高于国家事务。这次行动所冒的政治风险相当高，不过，假如能成功，回报更是惊人。

“长官，像这类任务，没有人能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如果日本首相在飞机上说了什么，我们自然会知道，但他也可能绝口不提我们想知道的话题。这次行动要使用的各种装备都已经过测试，效果相当好。负责这次任务的外勤人员经验丰富，他从前曾经完成过更艰难的工作。”

“那是什么样的任务？”范·达姆问。

“几年前，就是他把克格勃前主席的妻子和女儿救出了俄国。”瑞安用了差不多一分钟的时间简单解释了一下那次任务。

“这次行动值得吗？”福勒问。

瑞安感到有点吃惊。“长官，这是您做出的决定啊。”

“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总统先生，我个人认为，这是很值得的。我们从新高那里得到的情报显示，日本人相当傲慢。这样的东西或许会让他们大吃一惊，从而迫使他们老老实实地坐下来与我们谈判。”

“你赞成我们的对日政策吗？”范·达姆问，与瑞安刚才感到吃惊一样，他对瑞安的回答也感到吃惊。

“我赞成与否无足轻重，但对于您的问题，我的回答是，是的，我赞成。”

白宫办公厅主任显出吃惊的神情。“但是，前任政府——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呢？”

“您从未问过我，阿尼耶。我不是国家政策的制定者，我只是情报人员。您吩咐我做什么，只要是合法的，我就会去做。”

“那你对这次行动的合法性感到满意吗？”福勒问，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总统先生，您是个律师，可我不是。要是我不清楚法律细节，事实上，我的确不清楚，那么，我必须认为，身为律师的您是不会要求我做什么违法的事的。”

“自从去年夏天我在肯尼迪中心看过基洛夫芭蕾舞团的表演之后，这还是我见过的最妙的一段舞，”范·达姆大笑着说。

“瑞安，你知道所有行动的细节。我批准这次行动，”福勒略做考虑后说。“要是我们拿到了想要的情报，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我们必须和国务院那帮人通气，”埃利奥特说。

“这样做有点冒险，”瑞安说，“我们贸易谈判部门的很多人都被日本人收买了。我们不得不设想他们在国务院里有内线。”

“商业间谍？”福勒问。

“理所当然，为什么不呢？新高的情报在这方面没有提供充足的证据，不过，要是我也像那些人一样，准备辞去政府公职，为日本人工作，每年赚上五十万美元，我该怎么向日本人显示自己的潜在价值呢？我会采用俄国官员或间谍向我们表示诚意的相同方式，向日本人泄露一些有利可图的重要资料。这当然是非法的，但我们没办法就此开展调查。所以，扩散这次行动得到的资料，是相当危险的。你们想听听塔尔博特国务卿和其他几个人的意见，但一定要严格控制知情面。同时还要注意，要是让日本首相知道，我们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而且对方知道他这些话只在飞机上说过，那么我们这种新的情报收集技术就可能被曝光。”听到这里，总统皱了皱眉头。

“那让他们以为是在墨西哥泄密的呢？”范·达姆问。

“毫无疑问，那得玩点手段，”瑞安表示可以接受。

“要是我直接用这份情报来当面质问他呢？”福勒问。

“这样的话，总有点让人下不了台，总统先生。如果事先传出去，国会方面肯定会气得跳脚。这是我要负责的问题。我必须先跟艾尔·特伦特和萨姆·费洛斯谈一谈。萨姆可能会耍花样，但艾尔出于政治上的理由会痛恨日本人。”

“我可以命令你，不告诉他……”

“总统先生，无论如何我得照章办事不能违法。”

“我很可能给你下这道命令，”福勒说。

瑞安再次感到惊讶。他和总统两人都清楚这么做的后果。不过这倒正合卡茜的心意。事实上，这或许是辞职的好借口。

“好吧，也许没有这个必要。我不想再和这些人玩什么拍手唱歌之类的儿戏了。他们宣过誓，他们要么遵守誓言，要么，他们就得与一个怒发冲冠的总统打交道。不过，更糟糕的是，那种以为可以用一种不道德的手段诱使一国总统非法获得证据的想法是令人厌恶的。我痛恨这种腐败的事。”

“说得对极了，老板，”范·达姆说，“再说，选民会支持你的。”

“浑蛋，”停了一会儿福勒说。瑞安没能说清楚此事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他告诉我他要过来报告行动细节，好让彼此加深了解，可他真正的意图却是赖掉这次行动要他付出的代价。好吧，等着瞧，该给他一点教训了。”福勒话锋一转说：“瑞安，昨晚的宴会上我怎么没见到你？”

“我太太当时头痛，总统先生。我们必须先走，很抱歉。”

“尊夫人现在感觉好多了吗？”

“是的，长官，谢谢您。”

“你的人也可以开始行动了。”

瑞安站了起来。“遵命，总统先生。”

范·达姆跟着瑞安走出办公室，两人一起走到西面的出口。“干得好，瑞安。”

“我的老天，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了？”瑞安认真地问。这次会面的结果未免太顺利了。

“我不知道昨晚出了什么事，但埃利奥特对你太太好像很反感。”

“她们好像谈论了一些事，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事。”

“瑞安，想听实话吗？”范·达姆问。

瑞安知道，范·达姆一定会陪他走完这段路的。他送他到门口，一定有用意，而且，迹象也已经相当明显了。“什么时候，范·达姆？”

“我想说，这本来应该是公事，但的确有私人因素在作祟。我很抱歉，瑞安，但这种事还是发生了。总统会让你体面地离开。”

“他还真好，”瑞安若无其事地答道。

“我试过了，瑞安，你知道我很欣赏你，可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会辞职的，可是——”

“我知道。在你辞职之前或之后，没人会暗中对你使坏。政府会咨询你的意见，也许还会请你策划几次特殊行动，担任同外国政府的联络工作。你可以体体面面地离开，在这一点上，我可以保证，总统也可以保证。他人不坏，只是，你的思维方式和他不一样，而现在他是总统。”

瑞安本可反驳说，心智健全的人可以接受不同意见，不过他却说：“我说过了，我会乖乖走人。我干这一行已经太久了，该是放松的时候了，去闻闻花香，跟孩子们一起玩玩。”

“你真是个好人。”范·达姆拍拍他的肩膀。“如果墨西哥行动顺利，总统会在你的辞职文告上对你大加表扬，我们会让维斯顿来起草这份文告。”

“你真会安抚人，阿尼耶。”瑞安同他握了握手，然后向自己的车走去。此时此刻，范·达姆如果看到瑞安脸上的笑容，一定会感到惊讶的。

“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吗？”

“伊丽莎白，尽管我和他意见不合，但他毕竟为国家效力已经很久了，而且一向尽职尽责。我们俩在很多事情上虽然看法不同，可他从来没有骗过我，总是给我提出很好的建议，”福勒答道。他看着那个塑料外壳的麦克风，突然怀疑，这个麦克风是不是开着的。

“昨晚的事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你已经达到目的了。他就要离职了。像他这种级别的官员是不能随随便便就踢出门的，必须体面地处理这种事，否则就显得我心胸狭隘了，在政治上也是愚蠢的。我同意你对他的看法，他是个老古董，没错，可即使是老古董，也应该放在博物馆内一处讲究的位置上啊。”

“可是——”

“就这么决定了。好了，你昨晚和他妻子吵了一架，我很遗憾，但是我不能因为妻子所做的事而惩罚丈夫！”

“福勒，我有权利要求你支持我！”

福勒不喜欢埃利奥特说这种话，但他还是彬彬有礼地答道：“你已经得到我的支持了，伊丽莎白。此时此地不宜讨论此事。”

卡伯特在午餐之后赶到了安德鲁斯空军基地，搭乘前往韩国的专机。他的专机表面看起来有点儿寒酸，可内中却别有洞天。这是一架美国空军C-141B运输机，配有四台发动机，机身外型看上去有点儿像条蟒蛇。飞机货舱里安装有一间厨房、客厅、卧房一应俱全的活动房屋，因C-141的噪音很大，特别是在后部货舱，所以机舱内还有隔音设备。卡伯特走到前驾驶舱，跟机组人员见面。飞行员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上尉，长着一头漂亮的金发。事实上，这架飞机配有两组机组人员。这次的飞行时间相当长，先到加州的特拉维斯空军基地降落加油，在飞越太平洋途中还得进行三次空中加油。这趟旅程肯定相当无聊，卡伯特打算在飞机上尽量睡觉。他不禁怀疑，担任公职让他付出的代价是不是真的值得。虽然范·达姆此前已经把瑞安即将离职的消息告诉了他，但他知道这件事对自己的前途丝毫没有帮助。于是这位中央情报局的局长系好安全带，开始浏览文件。飞机起飞时，一名空军下士给他端过来一杯酒。

当天晚些时候，克拉克和查韦斯坐飞机前往墨西哥城。克拉克想，还是早点去比较好，可以安置一下，适应一下当地的环境。墨西哥城地处高原，再加上空气污染严重，很多人都受不了当地稀薄的空气。他们已经把这次行动要用的所有装备都精心地包装好，过墨西哥海关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因为这次任务用不着武器，所以他们没带家伙。

离开诺福克港货栈三十八小时四十分钟之后，货车终于驶离了那条州际高速公路。这还算是容易的。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卡车司机用尽浑身解数，终于把车倒到了谷仓外面的水泥装卸台上。和煦的阳光晒化了路上的积雪，留下一片六英寸深的烂泥潭，卡车司机总共试了三次才成功。司机跳下车，向装卸台走去。

“这货柜门该怎么打开？”拉塞尔问。

“我教你。”司机停下来，刮掉靴子上的烂泥，然后用手扳动了货柜门上的手柄。“要我帮忙卸货吗？”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屋内有咖啡。”

“谢谢你，先生。我真想喝一杯。”

“这太容易了，”司机走开以后，拉塞尔对卡提说。拉塞尔打开货柜门，看到一个四周印有“索尼”字样的大木箱，箭头符号表示此面向上，酒杯符号表示这是易碎物品。木箱底下有一个木制托盘。他打开货柜上的固定锁，用叉车把炸弹从货柜里取出来，然后放入谷仓，整个过程只用了一分钟。拉塞尔关掉叉车的发动机，在木箱上盖了一层油布。当卡车司机喝完咖啡回来时，车厢门已经锁上了。

“这是奖金，”拉塞尔说着，递给司机一叠钞票。

司机数了数。他现在还得把货柜送回诺福克港，但他想先到最近的休息站去睡上八个小时，“跟你做生意真高兴，先生。你说过，一个月以后可能还需要我帮忙？”

“没错。”

“有事打电话找我，”司机递过来他的名片。

“你要直接开回去？”

“我得先找个地方，睡上一觉。我刚刚听广播说，明天晚上要开始下雪，还说这次雪会相当大。”

“又到下雪季节了。”

“是啊，再见，先生。”

“小心开车，老兄，”拉塞尔再次和他握手告别。

“放他走是个错误，”戈森用阿拉伯语对卡提说。

“我不这么看。他只见过拉塞尔一个人。”

“没错。”

“你检查过炸弹了吗？”卡提问。

“木箱上没有任何损伤的迹象。明天我会仔细检查一下炸弹。不过我可以说，我们差不多已经准备就绪了。”

“好极了。”

“你想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瑞安问。

“先说好消息吧，”卡茜说。

“他们要我辞职。”

“那么坏消息呢？”

“我不可能真的一走了之。他们偶尔还会要我回去做点事情，征询我的意见。”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这项工作已经渗透到我的血液中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了，卡茜。难道你愿意离开霍普金斯医院，在外面当个私人开业医生，替别人检查视力，配配眼镜？”

“这些工作量有多大？”

“一年大概只有几次，他们只找我征询我最在行的问题，再说也不一定呢。”

“好吧，这样也不错。关于你刚才的问题，我的回答是不，我不会放弃对年轻医生的教学工作。你什么时候辞职？”

“我还有两项任务必须完成，然后，我还得选择适当的接替人选。”福利夫妇俩都不错，瑞安心想，到底选谁呢？

“指挥室，这里是声纳室。”

“指挥室听到，”导航军官答道。

“长官，可能是个目标，方位2-9-5，很模糊，但一直没有消失。”

“我马上过来。”指挥室离声纳室只有五步路。“指给我看。”

“长官，就在这。”声纳员指着屏幕上的线条说，线条看起来相当模糊，事实上，是由许多小光点构成的，但可以从中看出特定的频率范围，而且随着时间的增加，有更多的小光点陆续出现在屏幕上，形成一条模糊不明的线条，惟一的变化是方向出现了偏移。

“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告诉我，那不会是什么。”

“不可能是表面回波，而且我也不认为这只是随机发生的噪音，长官。”中士拿着一枝笔从线条底部一直画到顶部。“就在这里，我认为那里可能真的有什么东西。”

“你还发现其他信号了吗？”

“这里的S-15是一艘商船，向东南方航行，已经远离我们，这是从换班以前我们就一直在追踪的第三组回波，仅此而已，皮特尼先生。我猜这不会是一艘渔船，在那么远的距离，不可能发出那么大的噪音。”

皮特尼海军中尉轻轻敲了敲屏幕说：“把它定为S-16，我会让追踪组开始工作。附近的水文状况如何？”

“看来今天深水波道的效果不错，长官，但是附近海面的噪音比较大。我们很难一直盯住它。”

“盯住。”

“是，长官。”声纳员回过头，继续看显示屏幕。

皮特尼海军中尉回到指挥室，拿起内部电话，按下艇长舱的按钮。“这里是导航军官报告，艇长，我们在方位2-9-5发现可能是声纳回波，信号相当微弱。我们的朋友可能会回来，长官……是，长官。”皮特尼挂上电话，启动了广播系统。“火控追踪组就位。”

一分钟后，里克斯艇长出现了，他身穿蓝色连身工作服，脚踏运动鞋，首先来到控制室，查看现在的航向、速度和深度，然后向声纳室跑去。

“让我看看。”

“这该死的东西刚刚消失了，长官，”声纳员胆怯地说。他用一张卫生纸擦掉了刚才的记号，然后又用铅笔标上了新记号。“我认为我们在这里发现了目标，长官。”

“但愿你没有因捕风捉影而打扰我的睡眠，”里克斯说。皮特尼海军中尉注意到另外两名声纳员交换了一下眼色。

“它又出现了，长官。如果是一艘‘鲨鱼’级潜艇，我们应该在波谱上截获一点水泵的噪音。”

“情报是这样说的，这艘船刚经过大修，俄国人已经知道如何使它更隐身些，”里克斯说。

“我猜想也是这样……它正缓缓往北方移动，估计现在的方位是2-9-7。”两人都知道，这个估计数字的误差可能有十度左右。虽然“缅因”号装备了昂贵的系统，但远距离方位仍是难以判断的。

“附近海域有我方潜艇吗？”皮特尼问。

“‘奥马哈’号此时应该在科迪亚克以南附近，方向完全不对，那不是‘奥马哈’号。你肯定那不是水面有效信号吗？”

“绝对不是，艇长。如果这是柴油发动的，我会知道，如果是蒸气发动的，我也知道。它没有水面噪音传来的重击声，一定是潜艇目标，艇长。这是惟一合理的解释。”

“皮特尼，我们的航向是2-8-1？”

“是，长官。”

“左转到2-6-5。我们先得设定理想的扫描基线来进行目标运动的分析，在转向之前先估算好距离。”

转向，皮特尼心想，我的天，弹道导弹潜艇不应该做这种事。但他还是下了命令。

“骤变层在哪儿？”

“深度一百五十英尺，长官。根据海面噪音判断，大概有二十五英尺高的风浪，”声纳员补充说。

“那么它很可能会待在深海，让航行更平稳些。”

“他妈的，又让它溜走了。等到我们的舰艉伸直之后，再看看会发生什么情况？”

里克斯把头探出声纳室，说了一句话：“给我一杯咖啡。”他从来没想过，这些声纳员可能也想要杯咖啡来提提神。

五分钟之后，屏幕上的光点又出现在原来的地方。

“好的，又出现了，”声纳员说，“现在的方位应该是3-0-2。”

里克斯走出声纳室，来到航海图旁。肖海军少尉正在计算，一名操舵兵站在一旁。“距离肯定超过十万码。我想它是往偏的东北方向航行，速度不超过十节。”肖和舵手心想，这次追踪真是又快又准。

“已经证实了，五十赫兹频道接收到一些信号，现在开始很像是‘鲨鱼’级潜艇了，不过目前还不能肯定。”

“这附近的波道一定相当好。”

“没错，艇长，原本就不错，而且现在越来越好。不过，暴风雨就要来了，当风暴波及我们这个深度时，情况就会不一样了，长官。”

里克斯又跑回控制室。“肖先生？”

“目前估计最多不超过十一万五千码，航向东北，速度五节，或许再快一到两节吧，长官。如果它的速度再快些，这距离就相当远了。”

“好的，我要让我们的潜艇慢慢地调个头，右转到0-8-0”

“是，长官。舵角，右舵转五度，新航向0-8-0。”

“右舵转五度，明白。报告长官，现在已经右舵转五度了，正转向新航向0-8-0。”

“很好。”

“缅因”号潜艇转向动作相当缓慢，这样才不会让拖曳式阵列声纳产生太大的弯曲。美国海军弹道导弹潜艇还从没这样干过。过了一会儿，克拉格特海军少校走进控制室。

“你想他会把这个航向保持多久？”他问里克斯。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我想我会采用阶梯式搜索模式，”克拉格特答道，“我会转向南，而不是北，把我们上次在巴伦支海的战术倒过来用。对方的声纳性能将决定搜索范围的间隔距离。这样一来，我们可以得到宝贵的资料，但是，这还得看当时显示的数字状况。像我们现在这样追下去，可得小心。”

“好吧，无论如何我会把距离保持在三万码以上。在识别出对方之前，我们要接近它，直到五万码距离。如果情况允许，再悄悄接近些。只要它还在附近，我们中的一个就要守在这里。”

“同意。”克拉格特点点头。这位副艇长停了一会，才小声地问：“怎么搞的，作战处怎么会同意这种做法呢？”

“世界局势缓和了，不是吗？”

“我想是这样的，长官。”

“现在弹道导弹潜艇也能执行攻击潜艇的任务了，你感到嫉妒吗？”

“长官，我不明白作战处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们也许是想让某些人觉得我们还是很灵活的或是别的什么。”

“你不喜欢这样？”

“艇长，我不喜欢。我知道我们办得到，但我们不应该这么做。”

“你向曼库索报告的就是这个吗？”

“什么？”克拉格特摇了摇头。“不是的，长官。他问过我的看法，我说我们办得到，我现在还没资格参加这种讨论。”

里克斯很想问他，那么你到底和他说了些什么？但他不能问。

卡迪雪夫对美国人大失所望。他们吸收他入伙，是因为他可以在俄国政府内部收集有价值的内幕情报，多年来，他也的确送出了很多情报。他目睹了祖国的剧变，而且他早就看出这种改变是无法避免的。因为他太了解纳莫诺夫了，他知道他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纳莫诺夫是个政治天才，他拥有雄狮的勇气和鼹鼠的狡猾，但是，他没有雄才大略。纳莫诺夫不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里，这就是他致命的弱点。他已经摧毁了旧有的政治体制，坐视华约组织解体，他曾公开声明，俄国不会干涉其他国家的政治完整。他认为，只有苏联的武力威胁才能捍卫马克思主义。东欧的共产党领袖也愚蠢地附和他，在这个史无前例的疯狂动荡的时代，那些东欧领袖居然因为仍深受同胞的爱戴与尊敬而自感地位稳固。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纳莫诺夫在自己的国家里却得不到这种爱戴。与其他国家相比，纳莫诺夫面临着一个更糟糕、更致命的变局。

“苏联人民”这只是一个从未有什么意义的名词，他们是被武力威胁着而捆绑在一起的。只有苏联红军的枪杆子才能确保摩尔多瓦、拉脱维亚、塔吉克斯坦和其他共和国服从莫斯科中央的领导。这些人对共产党的爱戴，甚至还比不上他们的曾祖父对沙皇的爱戴。因此，当纳莫诺夫决定不再实行中央集权制度之后，他也就失去了控制苏联人民的能力。但是，俄国却没有足够的民族精神来继续维护国家的统一。八十年来，这个国家无时无刻不在按计划行事，但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计划。所以，当混乱取代了秩序的时候，他们无能为力，没有目标，也没有方向。在政坛上，纳莫诺夫长袖善舞，可其实毫无用处。卡迪雪夫知道这一点，可美国人怎么就看不出来呢？他们甚至为保住这个“莫斯科的自己人”曾孤注一掷。

这位四十六岁的苏联国会议员对此嗤之以鼻。他就是他们的人，多年来他一直警告美国人，可他们不听，反而利用他的报告来支持一个徒有手腕、却缺乏目标的人，没有目标的人怎么能领导别人呢？

美国人愚蠢且盲目，才会对于格鲁吉亚和波罗的海三国发生的暴动感到惊讶。他们还忽略了南方早就已经开始的内战。从阿富汗撤军时，大约有五十万件旧武器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其中大部分是步枪，但也有坦克，俄国陆军对此一筹莫展。纳莫诺夫每天都要应付随时可能爆发的内战，他就像一个杂耍艺人，把所有的盘子都扔到了半空中，接住一个之后马上再扔出去，然后再接一个，再扔出去，他想让所有的盘子都待在空中，但是险情不断。难道美国人看不到吗，总会有一天，纳莫诺夫一个措手不及，所有的盘子会同时掉在地上摔个粉碎。这种前景想想都让人害怕。纳莫诺夫需要洞察力，需要计划，可他什么都没有。

卡迪雪夫有自己的目标，而且是整个计划的最终目标。俄国的联邦制度最终会土崩瓦解，那些穆斯林共和国会脱离俄国，波罗的海三国和摩尔多瓦也会独立出去。到最后，西乌克兰也会离开，但他要保住东乌克兰。他必须设法保住亚美尼亚，免得他们被穆斯林屠杀。此外，还必须想个办法保住阿塞拜疆的石油通道，至少也要等到西方的援助让他能够开发西伯利亚的资源之后，他才能松手。

卡迪雪夫是个彻头彻尾的俄罗斯人。俄罗斯是联邦之母，好母亲会在适当的时候放手让她的孩子去自立门户，现在是时候了。此后的俄罗斯将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大国，从波罗的海到太平洋，国内大部分人口都同属一个种族，丰富的资源有待开发。新的俄罗斯联邦将来可能也应该成为一个强国，不亚于其他任何强国，它拥有丰富的历史和艺术沉淀，在科学方面傲视全球。这是卡迪雪夫的梦想。他希望自己领导的俄罗斯联邦不但是一个真正的超级大国，同时也是欧洲国家的朋友。他要让国家走向自由与繁荣，假如他必须为此而放弃近一半的人口和百分之十五的土地，那么就放弃好了。

可美国人却不肯助他一臂之力，为什么事情会这样呢？卡迪雪夫真想不通。他们应该知道，纳莫诺夫是一条死胡同，此路要么不通，要么就是通往无底深渊的绝路。

如果美国人不肯帮忙，他就必须强迫他们。正因为如此，他当初才让玛丽·福利招募了自己。

现在正是莫斯科的清晨，但卡迪雪夫早已经习惯了将睡眠的时间缩减到最少。他在用一台老旧、笨重，却很安静的打字机写报告。卡迪雪夫已多次使用这条布质的打字色带，没人能从色带上看出他到底打过什么内容，他所用的打字纸是从办公室的文具供应室拿来的，有上百个人可以拿到这种纸。和其他职业间谍一样，卡迪雪夫做事相当谨慎。他打完之后，用皮手套把可能留在纸上的指纹擦干净，然后，他戴上这副手套，把报告折好，放进大衣口袋。两小时内，这份情报就会被传送出去，二十小时之内，情报就会到达另一个人的手上。大三角帆并不担心。克格勃已经奉命不得骚扰人民代表。衣服寄存处的女服务员会把情报从他的大衣口袋里取出来，迅速放进另一个人的风衣口袋。她并不知道拿走风衣的人是谁。此人离开大楼，开车回自己的办公室，两小时以后，情报已放入前往机场的某个人的衣袋里，他搭乘波音747飞机回到纽约。

“去哪儿啊，医生？”司机问。

“你开车在这附近转一圈。”

“什么？”

“我们需要谈一谈，”卡明斯基说。

“谈什么？”

“我知道你是克格勃的人，”卡明斯基说。

“医生，”司机笑了，“我只是个大使馆的司机。”

“你在大使馆的医疗档案上有葛里科利夫医生的签字。他是克格勃的医生，我们以前是同学，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你告诉过别人吗？”

“当然没有。”

司机叹了口气，遇上这种事还能怎么办呢？“你想谈什么？”

“你是克格勃国外处的人吗？”

这是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他只好说：“没错。我希望你告诉我的事的确很重要。”

“也许吧。我需要莫斯科马上派个人来。我正在治疗一个病人，他的肺病非同寻常。”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过去见过相似的病例，那是一个在别洛雅尔斯基工作过的工人，工作时出了点意外，我被召去会诊。”

“是吗？别洛雅尔斯基有什么？”

“他们在那边组装核武器。”

司机立刻放慢了车速。“你说的是真的吗？”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我现在要做的检验非常特别。如果这是叙利亚的核武器计划，我们可能得不到当地政府的充分合作。所以，我需要莫斯科快点儿送一些特殊的检测设备过来。”

“要多快？”

“病人现在已经和行尸走肉差不多了，除了坟墓，他哪儿也去不了。病情恐怕已经到了末期。”

“我必须向上级报告，他要在星期天才回来。”

“这就够快的了。”

32. 终结

“要帮忙吗？”拉塞尔问。

“谢谢，马文，我宁可自己一个人做，这样才不会分心，”戈森说。

“我知道，要是你需要什么，叫一声就行。”

戈森披上厚重的衣服，走到冰天雪地的户外。雪下得正大。他以前在黎巴嫩也见过雪，但那次和这里的雪简直没法儿比。暴风雪在半小时前才刚刚开始，现在地上的积雪却已经有三厘米厚了。这里的北风也是他经历过的最凛冽的寒风，当他向六十米开外的谷仓走去时，他感到刺骨地冷。能见度也很低，不会超出两百米，他只能听到附近高速公路上的汽车声，却看不到汽车的灯光。他一踏进谷仓，就开始埋怨这里为什么没有暖气。但他却提醒自己，绝不能让这种事影响到自己的情绪。

遮盖炸弹的纸箱很容易拆下。去掉纸箱之后，戈森看到一个金属盒子，上面有一些仪表盘和其他仪表，乍一看像是一台商用摄像机，这是博克的建议。机器的外壳是用一家叙利亚电视台的废品改装的。这个金属匣子上的检修口正好符合戈森的需要，而且内部空间很大，刚好可以容纳备用的真空泵。戈森知道，这个备用的真空泵已经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弹壳外的压力表显示，弹壳丝毫没有出现漏气的迹象。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戈森曾在弗罗姆面前说过他是一个不错的电焊工，此时看到自己的手艺，他还是感到很高兴。接下来，他检查了电瓶，总共有三个，都是全新的，一律用镍镉电池。他又测试了电路，发现三个电瓶内的电都充得足足的。接下来是检查计时装置。在确定起爆装置没有开启后，他对着自己的手表检查了计时器，这东西早已调成了当地时间。他发现他的表跟计时器上的时间相差了整整三秒，也不知道是哪个不准。不过，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放在纸箱里的三个玻璃杯依然保存完好，这说明箱子在运输途中没有受到任何剧烈撞击。和他估计的一样，码头和船上的工人果然都很小心。

“你已经准备好了，我的朋友，”戈森轻声地说。他关闭检修口，确定上好了锁，然后用纸箱盖住炸弹，他向手上呵了呵热气，走回了屋子。

“天气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卡提问。

“这场暴风雪结束后，紧跟着还会有一场暴风雪。我想，我们明晚就该开车过去，抢在下一场暴风雪来临之前先到那里。气象预报说，下一场暴风雪不会持续太久，但路上的积雪可能会更厚。要是我们能在两场暴风雪之间出发，路况应该好些。到达之后，我们就住进汽车旅馆，等待时机，对吧？”

“没错？卡车呢？”

“等我把暖气装好，马上就可以开始喷漆了。这只要两小时。所有的字形都已经做好了，”拉塞尔喝完咖啡说，“等到油漆完全干了，你们再把炸弹装上去，好不好？”

“油漆要多久才会干？”戈森问。

“最多不过三小时。我想把活儿干得完美一点，行吗？”

“好的，马文。”

拉塞尔站起来收拾早餐的碗碟，忽然笑道：“老兄，我不知道那部电影的制片人会怎么想？”他转过头，看到两名客人满脸的疑惑。

“博克没告诉过你吗？”那两张脸还是一片茫然。“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过一部电影，叫做《黑色星期天》，说的是有一个疯子，想用飞船杀死超级杯球场里的所有观众。”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卡提说。

“才不呢。在电影里，他们在飞船底部安装了一台超大型的杀人武器，但被以色列人发现了，他们的情报人员及时赶到球场，化解了危机。你知道，电影通常都是这样结尾的。如果是讲印第安人的电影，骑兵也总是及时赶到，杀掉所有野蛮的印第安人。”

“在电影里，他们想杀掉球场里的所有人？”戈森小声问。

“嗯，是的，没错。”拉塞尔把碗碟放在洗碗机里。“一点都不像我们的计划。”他转过身来。“别难过。可不要小看中断电视转播的后果，你们绝不会相信的，这会让多少人送命。那座球场是有屋顶的，电影里的飞船是行不通的。你们需要的是核武器之类的玩意儿。”

“鬼主意！你们也许可以发动一次真正的核战争，他妈的，老兄，你猜猜达科他州都有什么？那里可是布满了洲际弹道导弹的发射基地。我才不会这么干呢。”拉塞尔说着，把洗涤剂倒入洗碗机里，然后开动了洗碗机。“你们在那东西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啊？”

“是一种很小巧但杀伤力很大的爆炸物，肯定会对体育场造成一定破坏。”

“我想也是这样的。好吧，中断电视转播不难，只需要一点技巧，知道吗？老兄，我告诉你吧，光是中断转播这一条就会产生你绝对无法想象的效果。”

“我同意，马文，但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卡提说。

“在美国，还从来没有发生过真正具有破坏性的恐怖主义行动，这一次，我们将改变这种情况。从今以后，人们再也不觉得安全了。他们会在所有地方布置检查哨，实施安全措施。这会激怒很多人，然后，促使大家去思考。也许他们能找到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这才是我们想要的，不是吗？”

“没错，马文，”卡提答道。

“给汽车喷漆需要我帮忙吗？”戈森问。他心想，拉塞尔太好奇了，最后这个阶段不需要好奇。

“谢谢你。”

“你一定要答应我，把暖气打开，”工程师微笑着说。

“这可得看情况，老兄，否则喷上去的油漆可能会干得很慢。我想这地方对你们的确是太冷了。”

“住在这种地方，生活一定相当艰苦。”

拉塞尔伸手去拿大衣和手套。“嘿，老兄，这是我们的地盘，你知道吧？”

“你真的想逮到对方吗？”副艇长问。

“我认为我们的机会不错，”杜比宁靠着海图桌答道，“它应该就在这一带，远离海岸，那边的渔网太多了，在这块海域的北部。”

“好极了。艇长，搜索范围现在只剩下两百万平方米了。”

“我知道，而且我们只需要搜索其中三分之二的地区。我是说，机会不错，但不一定能逮到对方。等到三四年以后，我们有了正在开发的无人遥控潜艇，到那时，我们就可以把声纳接收器送到深海音道里。”杜比宁提到的是潜艇科技的最新发展，是一种由航空母舰利用光线控制的小型无人潜艇，它不但可以携带声纳和武器，还可以潜到深海，最深可以下潜到一千到两千米，去看看深海的声纳效果是否像理论家预测得那么好。这种新科技将彻底改变多年来一成不变的潜艇技术。

“湍流传感器上有显示吗？”

“没有，艇长，”一名中尉答道。

“真不知道这些新设备到底值不值得让我们费那么大的劲，”副艇长私下抱怨着。

“上次还行。”

“那时候的海面可比现在平静多了。北大西洋冬季的海面能有几次是平静的？”

“不过它还是可以显示一些情况。我们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你为什么就不能乐观点儿呢？”

“像马尔科·拉米斯这么伟大的潜艇战术家，也只有一次追踪到一艘‘俄亥俄’级潜艇，而且对方当时还在进行测试，他们的旋转轴也有问题。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只跟踪了七十分钟。”

“我们以前也办到过。”

“你说得没错，艇长，”副艇长说着，用铅笔在海图上下位置。

当真是习惯成自然，杜比宁又想到了敌情简报的内容。里克斯艇长，美国海军学院毕业，这是他第二次指挥弹道导弹潜艇，据说是一个优秀的工程师和技术军官，有望晋升到更高的指挥职位上，对属下的要求相当严格，在美国海军里很有威望。杜比宁告诉自己，他以前曾经犯过错误，这次不会重蹈覆辙。

“刚好五万码，”肖少尉答道。

“这家伙没有做出任何大幅度回转动作，”克拉格特第一次想到这个。

“它没想到自己会成为被追猎的对象，不是吗？”里克斯说。

“我想是这样的，但他的拖曳式阵列声纳不像他自己想的那么灵敏。”这艘“鲨鱼”级潜艇正在以阶梯式搜索路线前进，基本的航向是由西南向东北，大约每隔五万码，也就是二十五海里，它就转向东南进行搜索，然后再转回原航向，航线呈阶梯形，这样一来，苏制拖曳式阵列声纳的理论距离大约在十三海里左右，克拉格特心想，至少情报处的人是这么说的。

“你知道，我认为我们应该保持五万码的距离，尽可能小心一点，”里克斯想了一会后说，“这家伙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安静得多。”

“发动机的噪音降低了不少，如果对方不是在巡逻，而是在隐蔽航行的话……”克拉格特很高兴看到他的艇长现在又像个保守的工程师了。他对此并不感到惊讶。当情况好转时，里克斯总能恢复常态。对此，副艇长颇不以为然，他认为用价值上十亿的弹道导弹潜艇来实施快速攻击是鲁莽之举。

“我们在四万码的距离依然可以追踪到对方，但不能少于三万五千码。”

“你这么想吗？如果他把航速放慢，拖曳式阵列声纳的性能会不会改善呢？”

“问得好，应该会有改善，但情报上说，这种俄国新型拖曳式声纳的阵列是一种线式阵列，和我们的很类似，不过也许不如我们的那么好用。即便是这样，我们还是可以得到关于对方特性的资料，不是吗？”里克斯咬文嚼字地问，他或许可以因此获得一颗金星。

“玛丽，你对这份情报是怎么看的？”瑞安问，他的手上拿着译稿，玛丽·帕特则习惯于看俄文原本。

“他毕竟是我招募来的，杰克，他是我的人。”

瑞安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查尔斯顿爵士是一个很守时的人。就在这时，他的保密电话准时响起。

“瑞安。”

“我是巴兹尔。”

“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们吗，老兄？”

“关于我们谈的那件事，我让人查过了，确实查不出什么。”

“甚至无法证实我们的情报不准确吗？”瑞安问，他双眼紧闭，似乎不想听到这个消息。

“没错，瑞安，一点风声都没有。我自己也认为这事有点奇怪，但这也是有可能的，那边的朋友本来就不会放过这种事。”

“谢谢，老朋友，我们又欠了你们一次。”

“抱歉，我没能帮上你的忙，”电话挂断了。

瑞安想，这恐怕是最糟糕的消息了，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英国人在俄国政府里的内线也不能证实或否定大三角帆的情报，”瑞安说，“这说明什么呢？”

“真是这样吗？”古德利问，“这么说，我们还是得自己来判断？”

“古德利先生，要是真能预测未来的话，我们就可以到股市去赚大钱了，”瑞安怒道。

“但你的确曾经在股市上赚过大钱啊！”古德利说。

“那只是在几次热点投资上运气还不错，”瑞安转移了话题。“玛丽，你有什么看法？”玛丽·帕特看起来很疲倦，毕竟她在不久前刚刚生过孩子。瑞安知道，应该让她放松一点。

“我必须相信我自己的人，瑞安。你也知道这一点。他是我们最好的俄国政治情报来源。他可以单独与纳莫诺夫会晤，所以他才有价值，所以他的报告才很难通过其他渠道来证实，但他的情报从来没出过错，难道不是吗？”

“我无法不相信他，这是最让我担心的事。”

“这为什么会让你担心呢，瑞安博士？”

瑞安点了一根烟说：“因为我认识纳莫诺夫。在莫斯科一个寒冷的冬夜，他本来可以让我从此消失的。后来，我们达成了协议，而他也信守诺言。有信心的人才会这么做。假如他已经失去了信心，那么，那么，事情就会急转直下，变得无法预测。你能想得出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瑞安的目光向房间里的所有人扫视了一遍。

“我不敢想象这种后果，”情报处俄罗斯组的组长说，“我想，我们只能相信大三角帆的报告。”

“我也这么想，”玛丽·帕特说。

“本，你呢？”瑞安问。“你从一开始就相信这家伙。他提供的情报正好可以支持你在哈佛发表的论文的论点。”

古德利博士不喜欢别人这样质问他。这几个月里，他在中央情报局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总算是学到了一条重要教训：在学术界发表一种新见解，或是在哈佛大学的教师餐桌上与同事们高谈阔论，那都是很容易的，但在这里不行。国家政策是根据他们的意见制定的，而他意识到，这一点正是受制于这种官僚体制的真正意义之所在。

“我实在不想这么说，但我已经改变了看法，看来这里可能暗藏着我们尚未弄清的玄机。”

“会是什么呢？”俄国组的组长问。

“从道理上推想一下，如果纳莫诺夫下台，谁会接替他的位置？”

“卡迪雪夫是可能的人选之一，他大概有三分之一左右的机会，”玛丽·帕特答道。

“从学术观点来看，算了，不管以什么观点来看吧，这难道不是一种利益冲突吗？”

“玛丽？”瑞安看着玛丽问。

“好吧，那又怎样呢？他以前对我们撒过谎吗？”

古德利还是坚持己见，好像这是一次学术讨论似的。“福利夫人，我奉命找出大三角帆情报可能有误的任何迹象。我已经检查过所有能够找到的资料，惟一发现的就是报告的语气在最近几个月出现了些微改变。他的措辞稍稍有点不同了。他的评论比以往更加肯定，在某些部分，猜测性的字眼也用得少了。我是说，报告的内容，可这其中很可能传达出某种意义。”

“你评估的依据居然是报告的措辞？”对此，俄国专家不由得嗤之以鼻。“小伙子，我们在这里的工作可不是这么干的。”

“好了，我得把报告带到白宫去，”瑞安说，“我必须向总统报告我们对大三角帆情报的分析情况。好吧，谢谢你们。本，留下来一会好吗？玛丽，这个周末你得好好休息。这是命令。”

“我的小女儿总在半夜哭闹，我昨晚没怎么睡觉，”玛丽·帕特解释说。

“可以让你丈夫晚上起来照顾孩子，”瑞安建议。

“可我丈夫没有乳房，还得由我来喂奶。你忘了吗？”

“玛丽，你有没有想过，喂奶是懒男人用在女人身上的阴谋？”瑞安微笑着问。

但玛丽·帕特眼里的疲倦显然已经压倒了她的幽默感。“是啊，在每天凌晨两点左右。下周见。”

等另两个人走出了房间后，古德利坐回了他的椅子里。“好了，现在你可以对我大喊大叫了。”

瑞安挥手叫他轻松下来。“你指什么？”

“是说我的那个馊主意。”

“不是馊主意。你是第一个想到这一点的人。你干得不错。”

“但我还是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哈佛学者咕哝道。

“但你的方向没有错。”

“如果大三角帆提供的情报是真的，你能通过别的情报来源来证实吗？”古德利问。

“应该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但最多不超过百分之六十。玛丽·帕特说得没错，他提供的情报，我们很难通过其他途径来证实。但你说得也没错，他可以弄假成真，从中渔利。我必须在周末之前向白宫报告这份情报。下个星期，我要请佳克·坎特罗维茨和埃里克·安德鲁斯到这里来，让他们看看这份情报，评估一下。这个周末有什么特殊安排吗？”瑞安问。

“没有。”

“现在你有了。我要你重新整理你的笔记，提出一份评估报告，要做得好一点。”瑞安拍了拍桌子。“这份报告要在星期一一早就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为什么？”

“因为你诚实，而且理智，你可以撇开自己的好恶来看事情。”

“但你总是不同意我的结论，”古德利反驳道。

“不能说总是，但你提供的资料总是最好的。没有人事事都对，也没有人事事都错。过程才是重要的，这是求知的原则，你在这一点上很严谨，古德利博士。我希望你会喜欢华盛顿的生活，我想请你在这里一直干下去。我们准备成立一个特别情报小组，任务是专门提出相反的意见，就像是扮演局里的反方，由情报处处长直接负责。你将是俄国组的二号人物。你觉得自己能行吗？仔细考虑一下，本，”说到这里，瑞安又赶紧补充。“当然，你会受到正方的攻击，工作时间会相当长，薪水又不高，一天下来恐怕会没有任何成就感。但是你可以接触到很多机密，而且常会有人注意到你的意见。假如你有兴趣的话，我刚才布置的报告就是你的入学考试，我并不在乎你的结论，但我想要的是和其他人意见相反的另一种声音。你想不想参加？”

古德利有点儿迟疑，而且显得坐立不安。天呐，难道他想断送自己的事业吗？但他不能不说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有一件事，我想应该让你知道。”

“好哇。”

“埃利奥特博士派我来这里——”

“她派你来这边批评我，我知道。”瑞安觉得这很有趣。“我前一阵子的表现也的确让你有用武之地，对不对？”

“杰克，不止是这样。她还要我对你进行一些私人调查，找到一些她可以对付你的事。”

瑞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还有呢？”

古德利一阵脸红，不过他还是接着说：“我给过她一些资料。我查到了你以前接受证管会调查的档案，而且还拿给她一些关于你的报告，还有卡罗尔的事。”他顿了一下。“我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

“那么，你有没有从中学到点什么？”

“关于你吗？你是很好的上司，马库斯是个懒鬼，只会摆摆官架子。莉兹·埃利奥特是个阴险的坏女人，她喜欢操纵别人，把我当作她的一条狗。我是学到了一点教训，以后绝不会再做这种事了。长官，我还从来没有像这样跟别人道歉过，但你应该知道，你也有权利知道。”

瑞安盯着古德利的眼睛，足足盯了一分钟，看看他是否有退缩的迹象，分析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然后，他熄灭了手中的香烟说：“你的报告最好写得出色一点，本。”

“我一定尽力而为。”

“我相信，古德利博士。”

“有什么事？”福勒总统问。

“总统先生，这是大三角帆的报告，他说俄国陆军的确遗失了一些战术核武器，克格勃正在疯狂地四处搜寻这批武器。”

“丢在哪儿了？”

“搜索范围遍及全欧洲，连俄国也包括在内。根据推测，克格勃对纳莫诺夫还是忠心的，至少大多数都是忠心的，这是纳莫诺夫的看法。可我们的人却不这么肯定，军方不会对纳莫诺夫俯首帖耳，他说甚至有可能发动政变，而纳莫诺夫却没有采取任何强硬的行动，显然是军方在要挟纳莫诺夫。如果这份报告是真的，那么俄国政坛极有可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权力转移，后果无法预料。”

“你对此有什么看法？”邦克慢条斯理地问。

“兰利总部一致认为，这份情报也许是可靠的。我们已经对所有相关资料进行了详细调查。我们会请普林斯顿大学和伯克利大学的两名俄国问题专家在下个星期一到总部来看看我们的资料。”

“你什么时候才能拿出比较肯定的评估？”塔尔博特国务卿问。

“这就要看您所说的‘肯定’指的是什么了。在下周末之前，我们会提出一份初步评估报告，这可能要多花一点时间。我曾经请我们的英国同行设法证实大三角帆的情报，但他们在俄国政府中的内线也没办法证实。”

“那些武器可能会在哪儿呢？”埃利奥特问。

“俄国是一个大国，”瑞安答道。

“这个世界也不小，”邦克说，“你估计，这件事最糟糕的结果会是什么？”

“我们还没开始进行这方面的评估，”瑞安答道，“但是，如果您说的是关于失踪的核武器，那么情况肯定不会太好。”

“中央情报局是否有理由怀疑，俄国军方丢失的核武器将来可能会被用来对付我们？”福勒问。

“我们没有理由这样怀疑，总统先生。俄国军方是理性的，攻击我们将是愚蠢的行动。”

“你对军人心态的信心还真令人感动呢，”埃利奥特说，“你真的认为他们的军人比我们的军人更明智吗？”

“当我们要他们效命时，他们会奋不顾身的，”邦克怒冲冲地说，“我希望你能对他们表示出最起码的敬意，埃利奥特博士。”

“我们改天再讨论这个话题，”福勒说，“威胁美国，他们会得到什么好处吗？”

“他们什么也得不到，总统先生，”瑞安答道。

“要是能拆除那些SS-18洲际弹道导弹，我会觉得好一点，”邦克说，“但瑞安说的没错。”

“我也要一份这方面的评估报告，”埃利奥特说，“马上就要。”

“我保证您会拿到的，”瑞安说。

“墨西哥行动进行得怎样了？”

“总统先生，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

“你们在说什么？”国务卿问。

“布伦特，我想也该让你知道了。瑞安，请你对国务卿汇报一下。”

瑞安用了几分钟的时间，简略地说了说这次行动的背景和动机。

“我真不敢相信他们会做出这种事，简直岂有此理，”塔尔博特说。

“所以您不能去看超级杯的比赛？”邦克微笑着问。“布伦特，我相信这种事日本人做得出来。瑞安，你们要多久才能拿到飞机上的监听内容？”

“从飞机抵达华盛顿的预定时间来看，再加上电脑处理时间，应该在当天晚上十点钟左右就可以整理出来。”

“鲍勃，你还赶得上超级杯，”邦克说。这还是瑞安第一次看到有人用那么随便的态度跟总统说话。

福勒摇了摇头。“我可以在戴维营看电视转播。我要为美日首脑会议养精蓄锐。再说，刚刚袭击了丹佛的那场暴风雪星期天可能还在那儿。到时候要回华盛顿可就麻烦了。再说，特勤处早就用了好几小时来说服我，让我明白看球赛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当然是因为要增加他们的工作负担。”

“这场比赛会很精彩的，”塔尔博特说。

“你估计胜负如何？”福勒问。

我的天，瑞安心想。

“维京队会领先三分，”邦克说，“我会派所有的主力上场。”

“我们会一起过去看比赛，”塔尔博特说，“只要不是丹尼斯开飞机就行。”

“把我一个人丢在马里兰的山上，好吧，总得有人留在政府里看门，”福勒微笑着说。瑞安心想，他的笑容看起来真奇怪。“言归正传，瑞安，你刚才说俄国失踪的核武器对我们不会构成威胁？”

“是的，总统先生。我必须再次强调，大三角帆的报告还没有完全证实。”

“你说中央情报局相信他的报告。”

“没错，大多数人都认为也许他的报告是可信的，但我们也正努力查证。这也是我刚才一直强调的重点。”

“好吧，”福勒说，“如果他的报告不属实，我们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对不对？”

“是的，总统先生。”

“如果报告属实呢？”

“如果那样的话，苏联可能会出现政治讹诈的风险，最糟糕的情况是，可能会发生一场使用核武器的内战。”

“这对我们不是好消息，但对我们会造成威胁吗？”

“看来对我们没有直接威胁。”

福勒向后靠在椅子上说：“我觉得你的话很有道理，尽快拿出一份精辟的评估报告，要快。”

“是，总统先生，请相信我，我们正在核查事态发展的各个方面的情况。”

“这会让报告更完满的，瑞安博士。”

瑞安起身告辞。既然他们打算把他甩开去，态度也就变得更温文尔雅了。

东柏林的黑市如雨后春笋般兴盛。纪律最严格的苏联士兵，忽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西方城市里，这可是开小差的好机会。但没有想到的是，尽管苏联士兵受到严格控制，却没有什么人向西方投诚，原因之一就是，他们可以在公开的黑市里大捞一笔。来自德国、美国和其他国家的大量游客想得到红军纪念品的强烈愿望，让每个苏联士兵都惊讶不已，他们什么都要，无论是腰带、皮帽、军靴、整套制服，还是各式各样的小东西，而且这些傻瓜都付现金，付的是美元、英镑、德国马克等硬通货，这些外币在苏联老家的实际价值是官价的十倍。有些卖主的出售清单上包括一些高价位的商品，比如T-80坦克。但做这种事先要通过团长这一关，只要他在记录本上动动手脚，一辆坦克就可以意外地被报废了。上校团长在这件事上不但搞到了一辆加长型奔驰560，而且还将大把大把的现金都变成了自己的退休金。正因为如此，西方情报机构早已拿到了它们想要的东西，于是便把市场留给了那些游客和收藏家。他们认为，苏联政府对这种事不闻不问，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即使是廉价出售，这样也可以为国内经济吸收很多强势货币。况且，西方游客为这些东西付出的价钱通常是实际生产成本的十倍。有些俄国人甚至认为，要是把这些已经学会了投机倒把的部队调回本土，可能会产生不利影响。

凯特尔走到一名俄国士兵身边，从制服上的军衔来看，他是一名上士班长。“早安。”他用德语同对方打招呼。“我不懂德语，”俄国人答道，“能说英语吗？”

“那么我说英文？”

“好的。”俄国人点点头。

“我想要十套制服。”凯特尔伸出双手，确定对方不会弄错他要的数目。

“十套？”

“十套，都要大号的，要我这种身材能穿得下的，”凯特尔说。其实，他的俄语说得相当流利，但是讲俄语可能会引起麻烦，不值得冒这个险。“要上校军衔的制服，全部要上校的。”

“上校——团长的吗？这儿有三颗星，是吗？”那人拍了拍凯特尔的双肩。

“是的，”凯特尔点点头说，“要装甲兵制服，一定要装甲兵的。”

“为什么一定要装甲兵的？”这位班长问，他只是出于礼貌才这么问的，他自己就是装甲兵，搞到凯特尔要的制服不成问题。

“拍片，拍电视片。”

“电视？”俄国人的眼睛马上亮了。“你要腰带和军靴吗？”

“要。”

那人往左右两边打量了几眼，又轻声地问：“要手枪吗？”

“你能办到？”

这位班长微笑了一下，夸张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是很有办法的。“得多花点钱。”

“我要俄式手枪，”凯特尔说，希望自己表达得够清楚。

“是的，我可以弄到。”

“要用多久？”

“一小时。”

“多少钱？”

“制服五千马克，手枪另算。十把手枪，再加五千马克。”凯特尔认为这个价钱简直是在敲竹杠。

他又伸出了自己的手指头说：“一万马克，好的。我会付的。”为了让对方觉得自己是认真的，凯特尔拿出了一叠钞票，从中抽出几张百元大钞塞到俄国兵的口袋里。“我等一个小时。”

“我一个小时以后回来。”俄国兵说完，马上跑开了。凯特尔走进附近的饭店，要了一杯啤酒。

“要是事情再容易一点，”他跟一名同伴说，“我就会以为这是个陷阱。”

“你听说他们卖坦克的事了吗？”

“你是说T-80坦克，是啊，你问这个干吗？”

“是威利替美国人办的。”

“威利？”凯特尔摇了摇头。“他捞了多少？”

“五十万马克。那些美国人真是大笨蛋，随便哪个人都办得到。”

“但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原来事情可以办得那么容易。”凯特尔苦笑着。五十万马克，足以让退伍的威利中校做一点生意，开一家这样的饭店，赚到的钱可以让他过得比过去当秘密警察时舒服多了。威利原本是凯特尔手下最有前途的军官，可现在，就连他也在出卖自己，放弃职业，背叛政治传统，变成一个新德国人。过去的情报训练被他当成了工具，他从美国人身上狠狠地捞了一笔。

“那个俄国人赚了多少？”

“那个卖坦克的军官？”他伙伴哼了一声。“两百万马克。他肯定买通了师长，才弄到了奔驰，并把其余的钱存进了银行。那个装甲师事后不久就调回俄国了，一个师多出来或是少了一辆坦克，检查人员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他们又要了一杯酒，看着酒吧里的电视，凯特尔心想，这都是从美国人那儿学来的坏习惯。过了四十分钟，凯特尔走出酒吧，他的同事负责监视。毕竟这有可能是一个陷阱。

俄国上士也提前回来了。他满脸堆笑，手上却没拿任何东西。

“东西在哪儿？”凯特尔问。

“在卡车上，就在转弯那里……”来人做了个手势。

“街角？你是说街角？”

“是的，就是街角，在街角处。”对方夸张地点了点头。

凯特尔向他的同事挥了挥手，那人便走到汽车旁。凯特尔很想问问这位班长，他的上司吃了多少回扣。干这种事通常都得让上司先拿到好处，但这倒不要紧。苏军GAZ-69轻型卡车就停在一个街区以外的地方。卸货相当容易，只要他的同事把车倒至卡车尾部，打开车厢就行了。不过凯特尔当然要先看看货。十套迷彩作战服，分量很轻，质地比普通制服要好，因为这是军官服。黑色贝雷帽上缀着一颗红星和一枚陈旧的坦克徽章，看得出，这些都是装甲兵的制服。每套制服的肩章上有三颗星，是上校军衔，此外还配有腰带和皮靴。

“手枪呢？”凯特尔问。

两人四处张望了一下，看看街上有无可疑人物。然后，俄国人拿出了十个纸盒。凯特尔打开了其中的一个，里面是一支马卡罗尔夫自动手枪。这种俄制的九毫米自动手枪是模仿德国华尔特PP手枪制造的。俄国人为了表示诚意，甚至额外送给凯特尔五盒9×18毫米的球形弹药。

“棒极了，”凯特尔一边说，一边伸手掏钱，数了九十九张百元大钞。

“谢谢你，”俄国人说，“如果你还需要更多的东西，就来找我，好吗？”

“好的，谢谢。”凯特尔和他握了握手，然后上了车。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坐在凯特尔身边的司机在开车时说。要是在三年前，这些士兵早就被送上军事法庭了，甚至可能被枪毙。

“我们让苏联的贸易总额又增加了一万马克。”

那名司机说：“不过，这些东西的生产成本至少也有两千德国马克！他们是怎么说的来着？”

“这叫做‘批发价’。”凯特尔只觉哭笑不得。“我们的俄国朋友学得还真快，要不然就是刚才那位老兄不会算术。”

“我们的这次任务相当危险。”

“你说得没错，但酬劳很高。”

“你以为我做这种事情是为了钱吗？”此人问，语气里已经带着怒意。

“不，我自己也不是光为了钱。但是，假如我们必须冒生命危险，有点儿奖赏还是比较好的。”

“你说得没错，上校。”

凯特尔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博克没有把每件事都告诉他。凯特尔的专业素质相当不错，但他却忘了提醒自己，他是在跟一名恐怖分子做买卖。

戈森想，这里的空气好像静止了。他从没见过真正的大雪。这场雪持续的时间比气象预报预测的还要久，还要再下上一小时左右。地上的积雪已经有半米厚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半空中飘落，发出一种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戈森站在阳台上想，这是一种可以听见的沉默。

“喜欢这景象吗？”拉塞尔问。

“是的。”

“小的时候，我见过好几场真正的暴风雪，那时候和这一次可不一样，地上的积雪都有好几尺厚，有一次整整下了一米深，老兄，那会儿才叫人冷得受不了呢，温度大概只有零下二十到三十度。走到户外，就好像在其他星球上或者另一个世界里，你会想，一百年前这里的生活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跟女人和孩子一起住在帐篷里，马匹就放养在外面，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纯净，从没经过污染。这种生活一定很惬意，一定很惬意的。”

戈森觉得，眼前这个人还挺有诗意的，但又十分愚蠢。在原始生活状态下，大部分儿童都活不足一岁，因为找不到食物，到了冬天还得挨饿。到时候，给马吃什么？从雪里面挖出草来吃吗？有多少人和动物会被冻死？可他居然崇尚这种生活，真是蠢到家了。拉塞尔有勇气、毅力、力量，甚至还有奉献精神，但事实上，他根本不了解这个世界，不知道什么是神，他一辈子都生活在自己的幻想里，这是他的不幸，他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好人的。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高速公路上的工人要用几个小时才能把路面上的积雪清除干净，你来开车，这辆是前轮驱动的，你开应该没问题，我开客货两用车。不用着急，我们两个都不想冒险。”

“没错。”

“先回屋子里去吧，不然就会冻死。”

“他们应该先把这里收拾干净，”克拉克好不容易才停止了咳嗽。

“这里的空气实在太糟了，”查韦斯附和道。

他们在机场附近租了一个小地方，把所有东西塞进衣橱。他们已经与联络人联系上了。在日本波音747飞机降落当天，平常的维修清理小组会有一半人请病假。当然是谎话，但这可以让情报局的两个人更容易登上那架波音747专机。墨西哥人不喜欢日本人，至少不喜欢日本官员，他们觉得日本官员比美国人还要傲慢。在墨西哥人看来，这是毋庸置疑的。克拉克看了看手表，还有九个小时，日本专机才会进入墨西哥城上空污染严重的大气层。日本首相跟墨西哥总统的会面只是一次礼节性拜访，然后，再飞往华盛顿跟福勒会面，这让查韦斯和克拉克工作起来更加容易了。

午夜过后不久，一行人启程前往丹佛。科罗拉多州公路养护小组已经完成了例行工作，路面上的积雪和结冰的地方都已经被清扫干净，平常一小时的车程，现在也只多用了十五分钟。拉塞尔出面去跟旅馆前台的人打交道，他用现金付了三个人的费用，还故意要了一份收据，表示这是要报账的。旅馆职员注意到，那辆客货两用车上写着美国广播公司，于是开始后悔给他们安排的房间位于旅馆后面，要是这辆车能停在旅馆门前，肯定可以招徕更多生意。拉塞尔离开后，这名职员马上跑回到电视机前。明尼苏达州的球迷明天就要来了，肯定会把这里闹翻天。

与利亚林的会面比原来设想的要容易。卡伯特与新任韩国情报局长之间的短暂会晤比他预想的顺利得多，这些韩国人的职业素质也挺高的，卡伯特也因此提前十二个小时飞往日本。东京站站长安排了一处很隐秘的会见场所，是大使馆附近的一家宾馆，四周有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小巷，很适合实施对外监视和安全措施。

“这是我最新的报告，”身挟说着，递过来一个公文袋。

“我国总统对你提供的情报印象最为深刻，”卡伯特答道。

“正像我对薪酬印象深刻一样。”

“那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我希望确知你们对我是认真的，”利亚林说。

“我们对你十分认真，”这是卡伯特第一次和间谍面对面地谈话，但他内心在想，难道这家伙以为我们付给他数百万美元只是为了好玩。人家早就告诉过他，在这种谈话中会碰到什么情况，但事情还是让卡伯特有点措手不及。

“我计划在一年内出走，和家人一起走。你们能为我做些什么？”

“我们首先会对你进行询问，然后帮助你和你的家人安排适当的住处和工作。”

“我们会住在哪里？”

“你想住哪就住哪，当然，得在合理范围以内。”卡伯特强压怒气，这种工作该由下属来做。

“你说‘合理范围’，是什么意思？”

“我们总不会让你就住在苏联大使馆的正对面吧。你有没有确切的想法呢？”

“我还不清楚。”

那你为什么要提出这个话题呢？“你喜欢什么样的气候？”

“我想，应该是温暖的气候。”

“好吧，那就在佛罗里达州好了，那里阳光充沛。”

“我会考虑的。”此人顿了一下。“你不是在骗我吧？”

“利亚林先生，我们对客人是很照顾的。”

“好吧，我会继续给你们提供情报的。”说完，利亚林起身走了。

卡伯特努力克制自己不要骂出声来，不过他的表情让东京站站长忍俊不禁。

“你是第一次做这种工作，对吗？”

“你是说，这就完了？”卡伯特简直无法相信。

“局长，这是很有趣的工作。听起来也许有点儿荒唐，你刚才所做的事其实非常重要，”站长说，“现在他明白了，我们相当重视他。搬出总统这一招还真是不错。”

“这可是你说的。”卡伯特打开公文袋，开始看刚刚拿到的情报。“我的天呐！”

“是关于日本首相这次出访的事吗？”

“是的，有一些我们还不知道的细节。关于他们打算从哪家银行转账，还有贿赂官员的细节。这样一来，我们就不用窃听那架飞机了……”

“窃听飞机？”东京站站长问。

“就当我没说过这句话。”

站长点了点头说：“我怎么可能听到你说这句话呢？你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啊。”

“我必须马上把这份情报送回华盛顿。”

站长看了看手表说：“我们已经赶不上直飞杜勒斯机场的班机了。”

“用保密机把它传真回去。”

“我们这里还没有安装这种装备，我是说，局里正在换装的新通讯系统，可是还没轮到东京站。”

“国家安全局那边呢？”

“他们有这个系统，局长，但我们得到警告说他们的安全性可能有问题。”

“总统急着要这份资料，必须马上传回去。我授权你使用国家安全局的系统。”

“是，长官。”

33. 旅行

星期六不用一大早就起床，感觉真好。瑞安今天八点钟才起床，他的头一点也不痛了，这是几个月来他从未享受过的快乐。他打算一天都待在家里，除了刮刮胡子之外，什么事情都不做。他想刮胡子，是因为今天晚上想跟卡茜好好亲热亲热。瑞安现在才知道，他的孩子每个星期六的早上都待在电视机前一动不动，聚精会神地看各种卡通节目，里面还有几只乌龟。他听说过这部卡通片，但从来没有看过。在考虑一番之后，他决定今天早上连这部卡通片也不看了。

“今天早上感觉怎么样？”瑞安走进厨房问卡茜。

“很好，我——哎呀，真该死！”

她听到瑞安的那部保密电话响了起来，瑞安跑进书房去接电话。

“什么事？”

“瑞安博士，这里是外勤处，代号剑客，”值班员说。

“好吧。”瑞安挂断电话，“该死。”

“怎么回事？”卡茜在房门口问。

“我必须去上班。顺便跟你说一声，明天也得去。”

“杰克，不要——”

“听着，亲爱的，在我离开之前，还得做几件事，有件事刚好在这时发生了。你能原谅我的，是吗？我必须亲自处理这件事。”

“你这次又要去哪个国家？”

“只去办公室。我现在压根就不想去海外出差了。”

“今晚可能会下雪，而且可能会下得很大。”

“好极了。这样的话，我至少可以在局里过夜了。”

“要是你能永远离开那个鬼地方，我会高兴的。”

“你能再忍耐几个月吗？”

“几个月？”

“最晚到四月一日，我就会辞职，好吗？”

“杰克，我不是讨厌你的工作，我只是——”

“是的，我知道。工作时间不会太长的，我的去意已定，正在慢慢适应恢复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卡茜终于让步了，她又回到了厨房。瑞安的穿着相当随便，周末上班不必穿正式的西装，他甚至决定今天不打领带，自己开车去上班。三十分钟后，他已经在路上了。

直布罗陀海峡午后的天空特别晴朗，欧洲在海峡的北面，非洲在南面。据地质学家说，这条狭窄的水道曾经是山脉，那时候，地中海是一个干燥的盆地，后来，大西洋灌入这个盆地，才形成了地中海。从三千米高空往下看，的确是绝佳的观察点。

现在最让他感到舒心的是，他无须担心被甩在后面的那些商用客机，但他还得随时聆听耳机里是否有警告讯号，以便确定某架客机不会莽莽撞撞地闯入他的航线，更准确地说，是他不会闯入客机的航线。

“那是我们的伴儿，”罗比·杰克逊说。

“报告长官，我从未见过她，”沃尔特斯上尉说。

“她”指的是俄国的“库兹涅佐夫”号航空母舰，这是俄国海军第一艘真正的航空母舰，排水量有六万五千吨，可容纳三十架飞机和大约十架直升机，在她旁边的是“光荣”号巡洋舰和“乌斯季诺夫元帅”号巡洋舰，此外，一艘“当代”级驱逐舰和两艘“勇士”级驱逐舰在一旁策应。这支舰队排成弧形战术队形，一路向东航行，位于“西奥多·罗斯福”号航母舰队后方二百四十海里。杰克逊估计，大概还有半天的距离，也可能是半个小时的距离，这要看用的是什么工具了。

“我们要不要飞到那些俄国佬头上去抖抖威风？”沃尔特斯问。

“不用，何必去招惹他们呢？”

“不知道他们急急忙忙地要到哪儿去，”雷达拦截官用望远镜观察了一阵说，“我估计他们的航速大约有二十五节。”

“他们大概是想尽快通过直布罗陀海峡。”

“队长，我不相信。你认为他们大老远跑过来干什么？”

“据情报部门说，他们和我们一样，无非是进行训练，展示军容，四处交友，顺便施加点影响。”

“你不是曾经和他们的飞机发生过冲突吗？”

“是啊，几年前的事了，一架雅克38歼击机发射了一枚热敏导弹，打中我的机尾，但我还是把我的‘雄猫’战斗机安全开回了母舰。”杰克逊停了一会儿。“对方说，这完全是一场意外，我想那名飞行员也受了处分。”

“你信吗？”

杰克逊看了看下面的航空母舰舰队，然后说：“我信。”

“我第一次看到那东西的照片时，就对自己说，我要靠它拿一枚海军十字勋章。”

“放松点儿，‘碎纸机’。我们看见它们了，回去吧。”杰克逊扳动驾驶杆向东飞去。他的动作轻松舒缓，不像年轻的战斗机飞行员那样喜欢做高坡度转弯后再拉起升空的动作。他现在根本不会想到去那样做，何必让机身承受不必要的应力呢？然而坐在后舱的“碎纸机”沃尔特斯上尉却在想，这位大队长真的开始变老了。

但杰克逊上校并不老，他依然保持着警觉。因为身材不高，他的弹射座椅被调到了最高点，以使视野开阔。他的双眼以某种固定的模式上下左右地进行搜索，每隔一分钟看一次仪表盘。他最关注的还是那些商用客机，当然还有私人飞机。由于正值周末，很多人喜欢在直布罗陀海峡上空拍照。杰克逊心想，开着李尔喷气机的老百姓可能比一枚失控的响尾蛇导弹还危险……

“天呐！从九点钟方向冒出来一架！”

杰克逊立刻向左边转过头去。五十英尺外出现了一架米格-29战斗机，这是俄国海军制空战斗机的一种新机型。对方飞行员那张戴着头盔的脸正对着他，杰克逊还看到俄国飞机的机翼上共携带着四枚新式导弹，而自己的“雄猫”式战斗机此时只带着两枚。

“他是从底下冒出来的，”沃尔特斯报告。

“他还真机灵。”杰克逊心平气和地听着沃尔特斯的报告。俄军飞行员向他挥了挥手，杰克逊也向对方挥手示意。

“妈的，如果他想——”

“‘碎纸机’，你就不能放轻松一点吗？我跟俄国佬玩这种游戏差不多二十年了。我拦截过的熊式轰炸机，远比你玩过的女人还多。我们现在又不是处在交战状态。我飞过来，只是想瞧瞧他们的编队。俄国佬飞上来，是想看看我们在干什么。他对我们还是很友好的。”杰克逊把操纵杆轻轻向前一推，他的座机便降低了几英尺。他想仔细看看俄国飞机的底部，除了机翼下的四枚AA-11型导弹外，没有多余的副油箱。对方的尾钩看起来比美国的脆弱易损，他记得曾经看过一篇有关俄国飞机在航空母舰上起降经验的报告。当时，航空母舰对俄国人来说还是新鲜玩意。他们用了很多年的时间学习这方面的经验。不过，这架飞机看起来还真是不错。俄国人使用了全新的灰色涂料，看上去赏心悦目，不像美国海军几年前采用的高科技反红外灰色涂料那么难看。美国海军的涂料让飞机的隐蔽性能很好，但这也让飞机外表看上去像是涂了一层鱼鳞。杰克逊默记下俄国飞机的机尾序号，以便报告给队里的情报组。他看不到俄国飞行员的任何特征。他戴着头盔和面罩，手上也戴着手套。两架飞机相距不足五十英尺，的确是太近了点儿，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也许那名俄国飞行员只是想向他表明自己是很行的，但不张狂。这样也算公平。杰克逊把飞机向上拉起保持平飞状态，并挥手致谢，感谢俄国飞行员能够保持稳定的航线，俄国飞行员也向他挥手答谢。

杰克逊心想，你叫什么名字，小子？他不禁纳闷，俄国人为什么要在座舱旁漆上一个大大的胜利旗徽，而且还在旗徽下面漆着几个小字——米格-29，17-1-91。还是让我们双方都保持冷静吧。

波音747专机经过横越太平洋的长途飞行后终于降落了，克拉克想，机组人员一定松了一口气，连续飞行二十个小时的滋味肯定不好受，尤其是最后飞进了一个烟雾迷漫的盆地里。飞机慢慢滑行至跑道终点，然后转向，最后——停在一个停机坪上，军乐队和好几排墨西哥军人与百姓早已等候在那里，地上还铺着红地毯。

“你知道，要是让我在飞机里待那么长时间，我早就没精力搞情报了，”查韦斯小声说。

“那你就得记住，千万不要竞选总统，”克拉克答道。

“没错，克拉克先生。”

机场的阶梯车靠近飞机后，机门打开了。乐队开始演奏，中情局的这两名官员站得太远，根本听不清楚在演奏些什么。新闻记者一拥而上。刚刚抵达的日本首相与墨西哥外交部长见面了，先由外交部长发表一个简短的演说，随后首相自己也做了一个很短的演说，然后两人一起检阅了那些已经站了九十分钟的仪仗队。接下来，首相做了他今天第一件明智的事，坐进一辆高级豪华礼宾车，前往日本大使馆去洗澡。克拉克心想，他很可能是去泡个热水澡，这是日本人的洗浴方式，也许是驱除长途旅行所造成的疲乏的惟一方法。克拉克想，在一百度以上的热水里长时间浸泡，肯定可以除去皱纹，放松肌肉，可惜美国人到现在还没有学会这一招。在最后一名重要人物离开十分钟之后，仪仗队开始撤离，红地毯卷了起来，维修人员在专机旁集合。

机上的飞行员和机械师简短地说了几句，在几台大型发动机中，其中一台的运转温度稍稍偏高了些，此外，就再也找不出其他问题了。然后，机上所有机组人员便离开飞机去休息了。有三名安全人员在飞机外站岗，另有两人进入机舱执勤。克拉克和查韦斯向墨西哥和日本安全人员出示了通行证后，就登上了飞机。查韦斯从清洗盥洗室开始，而且在里面干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人家告诉他，日本人对厕所的要求是一尘不染。只要在飞机里吸一口气，就可以发现，原来日本人是不反对在公共场所吸烟的。因此，他必须检查每个烟灰缸，其中一半以上的烟灰缸都需要进行清理。此外，他还要将随手乱扔的报纸杂志收集起来。另外还有一名清理的人员在用吸尘器清洁飞机上的地毯。

在机舱前部，克拉克负责检查酒瓶格。他注意到格里的酒已经所剩无几，飞机上大概有一半的人到墨西哥时都已经略带醉意了。这架飞机上肯定有几个嗜酒如命的醉鬼。克拉克很高兴总部技术处的猜测没错，日航班机的确喜欢在飞机上提供这种牌子的威士忌。最后，克拉克走进驾驶舱后面的休息室。这里的一切设备和他此前在电脑前看了几个小时的模型一模一样。清理工作结束之后，克拉克确定，完成这项任务肯定没有任何问题。他帮查韦斯把垃圾袋带出飞机，及时赶上了晚餐。在走回去的路上，他把一张纸条交给了一名中央情报局墨西哥站的人。

“该死！”瑞安骂道。“这封电文是通过国家安全局的系统传来的吗？”

“是的，长官。卡伯特局长下令使用这条传真线路，他想节省时间。”

“东京站的站长没有跟他解释关于时区和国际日期变更线的问题吗？”

“恐怕没有。”

对日本组的人发作是没用的。瑞安又看了一遍电文的内容。“那么，你对这篇电文有何看法？”

“我认为日本首相正在进入我们布置好的陷阱。”

“这不是太可惜了吗？”瑞安说。“派人把这封电文送到白宫去。总统希望马上看到它。”

“是。”此人离开后，瑞安拨通了外勤处的电话。“克拉克现在的情况怎么样？”瑞安直截了当地问。

“他说情形不错。他正准备安装窃听器，负责跟踪的飞机正在待命。据我们目前所知，日本首相的行程没有改变。”

“谢谢。”

“你要这儿待命多久？”

瑞安看看窗外，已经开始下雪了。“也许整个晚上吧。”

暴风雪越来越猛烈了。这次的暴风雪从中西部向东部压过来，刚好赶上了从东海岸登陆的一个低气压。在华盛顿地区，真正的暴风雪总是从南方过来的。据气象局预测，到时候积雪将达到六到八英寸，就在几天前，他们还估计积雪大概只有两到四英寸。瑞安现在可以下班了，他要么明天一早冒着大风雪再赶来上班，要么就干脆待在局里。现在看来，后者是他的最佳选择。

莫斯科时间比华盛顿早八个小时，此时戈洛夫科也在他的办公室里，他的心情也不比瑞安好多少。

“有什么事情？”他问通信情报处的值班员。

“我们的运气不错。美国驻东京大使馆通过密码传真系统，把这份文件传给华盛顿，被我们截获了。”他说着，递过了文件。

这份文件是用传真机的感热纸印出来的，上面的字大都毫无次序，而且还有很多传送过程中造成的模糊点，但其中百分之二十左右的英文是可以辨认的，还包括两个完整的句子和一整段文字。

“那又怎样呢？”戈洛夫科又问。

“我把这篇电文送交日本组进行评估，他们给了我这份东西。”他又将另一份文件给了戈洛夫科。“我已经在上面做了记号。”

戈洛夫科把俄文和英文文件对照着看了一遍。

“这简直就是我们文件的英译本，这份文件是怎么送出去的？”

“是通过使馆的信使送的。我们东京站的两台密码机都在修理，不能通过电讯传送，分站觉得这样一份情报不值得等候太长的时间，结果他们就把它放进了使馆的邮包里。尽管美国人不可能截获我们的密码电报，但他们还是弄到了。”

“是谁负责这份情报？利亚林吗？”戈洛夫科自言自语地说。接着，他打电话给一处的高级官员。“上校，我是戈洛夫科，急令东京站，让利亚林立刻向莫斯科报告。”

“出了什么问题？”

“我们这里又有人泄密了。”

“利亚林很能干，我知道他送回来的情报。”

“美国人也知道了。立刻下达这道命令，然后把所有情报马上送到我这里来。”戈洛夫科挂上电话，看着站在他办公桌前的少校说：“感谢老天，那个数学家什么都知道，真希望我们五年前就能吸收到这样的人才！”

“他花了十年研制出关于次序的混沌理论，如果这些理论公开的话，他可以拿到普朗克奖。美国哈佛大学的曼德尔布洛特和英国剑桥大学的麦肯齐也在从事类似的研究工作，而且——”

“我明白你的意思，少校。你以前就向我解释过这些神奇的理论，我听得头都大了。目前的进展如何？”

“我们每天都有新的收获，现在我们惟一无法破译的是中央情报局刚刚引进的那套密码系统。它的设计原理似乎用了另外一套新的理论。我们正在研究呢。”

福勒总统赶在雪还没有下得太大之前，登上了一架海军陆战队的VH-3直升机。飞机底部漆成绿色，上方漆成白色，以区别于其他飞机。这是总统的个人专机，无线电呼号为“海军陆战队一号”。记者注意到，埃利奥特紧跟着福勒，也登上了飞机，有些记者心想，一定要尽快披露他们之间的事。没准福勒会抢了他们的饭碗，干脆自己宣布和这贱人的关系。

直升机驾驶员是一名海军陆战队中校，他把直升机两台涡轮发动机的马力开到最大，拉起操纵杆，直升机慢慢上升，向西北方飞去。在这次飞行中，几乎一开始就得靠仪表掌握方向，他不喜欢这样。仅仅是依靠仪表的盲目飞行倒不让他担心，但飞机上还坐着总统，事情就不一样了。况且，在暴风雪中飞行是最危险的事，在这种天气情况下，所有的参照物都被风雪遮蔽了，挡风玻璃之外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即便是最老练的飞行员也会在某一时刻失去方向感，而感到头晕目眩。因此，飞行员大部分时间里都在查看自己的仪表。这架直升机配有多种安全设施，包括防撞雷达，地面上还有两名经验丰富的航空管理员专门负责监控这架飞机周围的天空情况。说来也许有点不公平，但这样的飞行才算得上是真正安全的飞行。在天气晴朗的时候，一些开着小飞机的疯子或许会一头撞向“海军陆战队一号”。这位中校经常在空中和阿纳科斯蒂亚的海军航空站模拟器上，练习如何避免空中相撞事故。

“现在的风速比我预计的还要快得多，”少校副驾驶说。

“我们飞到山区附近的时候，可能会有一点颠簸。”

“我们应该早点出发。”

驾驶员按下通讯器上的选择钮，接通后座上的两名特工。“希望大家都系好安全带，过一会儿可能会有点颠簸。”

“知道了，谢谢，”康纳答道。他起身查看每个人是否都已经系好了安全带。飞机上的每个人都有丰富的空中经验，他本来不必如此操心，康纳比任何人都更希望此次飞行一切顺利。他看到总统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的椅子上，正在阅读一份几分钟前才送到白宫的资料。康纳也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康纳和海伦都很喜欢戴维营。那里的安全由一整连精挑细选的陆战队步兵负责，还安装了最先进的电子监测系统，支援力量完全是特勤处的人。在周末，没有人会出入这里，只有一名情报局的信使可能会送一点东西过来。康纳心想，这下大家都可以轻松了，包括总统和他的女朋友。“天气越来越糟，最好让气象预报组随时报告目前的情况。”

“他们说雪会下八英寸深。”

“我赌一块钱，一定会下到一尺厚的。”

“我永远都不敢跟你在天气上打赌，”副驾驶对中校说。

“算你聪明，小子。”

“到明晚应该能放晴了。”

“我只相信我看到的事。”

“温度可能会降到零度，甚至更低。”

“这个我相信，”中校说着再次检查了他的高度计、罗盘、航空地平仪。他看了看外面，只能见到被飞机气流激起的雪花。“你看现在的能见度有多远？”

“如果气流稳定的话，也许有一百英尺，或者一百五十英尺……”少校对着中校微笑道。突然之间，他的笑容消失了，他想到机身现在可能已经开始结冰了。“外面的温度现在是多少？”他喃喃自语。

“摄氏零下十二度，”中校说，没有看温度计。

“还在下降吗？”

“是的，我们得降低飞机的高度，我想外面的温度会降得更低的。”

“华盛顿的天气真是让人头痛。”

三十分钟以后，飞机开始在戴维营上空盘旋，地面的灯光向他们指示了降落场的位置，往下的能见度比其他任何方向都好。副驾驶向后看了看，检查起落架外面的整流罩。“我们的机身上已经结了一点冰，中校，趁事情还没变得更糟之前，我们得赶紧把飞机降下去。现在的风向是三百，风速三十节。”

“开始感到飞机越来越重了。在当前情况下，确切地说，在天气恶劣的情况下，这架VH-3直升机的机身上每分钟可结四百磅的冰。“那些气象预报员简直是浑蛋。好，我看到降落区了。”

“高度两百英尺，时速三十节，”副驾驶读出仪表上的数字。“二十五节，高度一百五十英尺……现在不到二十节，一百英尺，很好……现在速度为零，高度五十英尺……”

正驾驶将操纵杆轻轻向下压，回旋的气流激起了地上的雪花，这会让人产生一种“白色晕眩现象”。外面的参照物刚刚出现，紧接着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机组人员感觉自己好像是在乒乓球里。这时，左侧的一阵狂风横扫过来，把直升机吹得向左倾斜。正驾驶立刻看了看水平仪，他握着操纵杆，让飞机保持平稳，然后猛然一下把操纵杆推到底。落地太猛总比撞上看不见的树枝要好。直升机从距地面三英尺高的空中像石头一样掉在地上。在乘客明白了哪儿不对劲之前，直升机已经安全降落了。

“所以他们才让你开总统专机，”少校在飞机内部通话器中说，“干得好，中校。”

“我好像碰断了什么东西。”

“我想你说得没错。”

正驾驶员按下机内通话器说：“很抱歉，诸位，降落得不太好。降落区上方刚好有一阵大风。大家都还好吧？”

福勒总统离开座位，走进驾驶舱，很有风度地说：“中校，你说得没错，我们本该早点出发，这是我的错。”但福勒心里却在想，这飞行员是怎么搞的，他是想好好度个周末的。

戴维营卫戍部队的士兵打开了直升机的舱门。一辆密封的新式吉普车就停在旁边，总统及其随行人员不必冒严寒之苦。正副驾驶看着他们一行人驱车离开，才检查飞机的损伤情况。

“我想就是这么回事。”

“是插销吗？”少校副驾驶弯下身去查看。“真是它。”刚才降落的力量太大，控制右侧起落架的液压避震器的插销已经折断了，必须马上修好。

“我去看看这里有没有备用零件，”机长说。十分钟后，他吃惊地得知，这里居然没有。这实在太可恨了。机长打电话到这架直升机的基地，阿纳科斯蒂亚海军航空站，请他们送备用零件过来。在零件到达之前，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当然，如遇紧急情况，飞机还是可以起飞的。一个班的士兵像往常一样守护在直升机周围，此外还有一个班在降落区附近的森林里巡逻。

“有事吗？本？”

“这地方有宿舍吗？”古德利问。

瑞安摇了摇头。“要是你想休息一会，可以利用南希办公室里的沙发。你的报告写得怎么样了？”

“我今晚肯定要熬夜，我刚刚想起一件事情。”

“什么事？”

“这听起来也许有点奇怪，可是竟然没有人肯花时间去查一查，我们的朋友卡迪雪夫到底有没有跟纳莫诺夫见过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上个星期，纳莫诺夫基本上都不在莫斯科。如果他们没有会面的话，那么，这家伙就是在说谎，不是吗？”

瑞安闭上眼睛，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头。“不错，古德利博士，这个想法很好。”

“我们本来就有纳莫诺夫的行踪记录，我现在可以找人去查查卡迪雪夫的行踪，我打算从去年八月开始查起。如果我们打算调查他，那么最好查得透彻一点。我的报告也许要晚一点才能完成，我今天早上才想到这一点。我今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追查这件事，真正做起来，远比我想象的要困难。”

瑞安看着窗外的暴风雪说：“看来，我要被困在这里了，你需要我帮忙吗？”

“太需要了。”

“我们先去吃晚饭吧。”

利亚林忐忑不安地坐上了前往莫斯科的班机。总部临时召见原本是寻常的事，但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就在他跟中央情报局局长会面后不久，便奉命返回莫斯科，这也许只是个巧合吧。这次的命令很可能同他不久前送回莫斯科的情报有关。那是一份关于日本首相出访美国的情报，其中部分内容，他没有告诉中央情报局的人，日本政府打算用高科技同俄国方面交换石油和木材。在几年前，这种交易会让美国人很不高兴，但这却正是利亚林五年来的工作成果。他坐在座位上，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毕竟，他从未背叛过他的祖国。

球场外的卫星转播车分成两组。十一家电视网络的转播车全部停在了体育场墙边，两百米以外停着三十一辆个头较小的有线频道的卫星转播车。这情形看起来像是地方电视台在跟国家电视台打擂。一阵暴风雪刚刚平息，像是一个装甲师规模的扫雪车立即出动，把体育场四周大型停车场上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

戈森觉得，美国广播公司“A”组转播车队旁边的那块二十平米大小的位置挺不错。此地的安全措施非常松懈，几乎让戈森有点不敢相信。他一共只看到三辆警车，这几个警察只够赶走酒鬼。美国人居然以为天下太平了。他们已经击败了俄国，打垮了伊拉克，制服了伊朗，平息了国内民众的愤怒，现在，他们已经完全松懈了。戈森告诉自己，美国人可是很会享受的，甚至连体育场都盖上了顶，还有暖气设施把严寒挡在室外。

“我们会让他们大吃一惊的，”驾驶座上的拉塞尔说。

“我们会的，”戈森说。

“你看到了吧，这里的警戒很松懈，我没说错吧？”

“我不应该怀疑你，我的朋友。”

“小心一点总没错。”拉塞尔说着，又开车在体育场四周绕了一圈。“我们会从这个入口进入停车场，直接进去就行。”在车灯的照耀下，第二场暴风雪带来的雪花正稀稀落落地飘着。拉塞尔解释说，由于气温太低，雪不会下得很多。从加拿大南下的冷空气在经过得克萨斯时，温度会略有上升，并且湿度也会降低，但在丹佛是不会出现这种现象的。戈森估计，雪大概已经下了半米深。清理积雪的工人倒是相当讲效率。美国人时时处处贪图享乐方便，天气恶劣他们就修一座带顶的体育场；公路上有积雪，就立刻清除干净；遇到巴勒斯坦人，就出钱买通他们。戈森表面上不动声色，但他心里对美国的痛恨却在此时此刻达到了极点。美国人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显示他们的傲慢和势力。对此，他们心知肚明，而且不怕做给全世界看。

天呐，让美国人下地狱去吧！

壁炉的火令人感到温暖。戴维营的总统木屋是按美国风格建造的，屋顶和四壁都由厚重的木板搭建而成，四周的墙壁已经加固，窗玻璃则是强化防弹玻璃，这些设计都是为了挡住刺客的子弹。室内的家具陈设将现代化与传统奇妙地混合在一起。总统的沙发前面摆着三台联网的打印机，这是因为前任总统喜欢看电传文件。此外还有三台大屏幕电视，其中一台总是调到有线电视新闻网频道。但今晚，这台电视转到了通宵电影台。半英里外还隐藏着一个天线，可以追踪所有的商业电视卫星，并且和大部分军事通讯卫星保持着联络，因此可以收看全部商业卫星频道，甚至包括专供成人观看的电视频道——形成了世界上最昂贵、最独特的有线电视系统。

福勒给自己倒了杯德国多特蒙德酿造的啤酒，是空军送过来的——作为总统，总得有些特权嘛。埃利奥特边喝着法国白葡萄酒，边让福勒拨弄她的头发。

电影台正在放一部愚蠢的文艺片，福勒倒是看得很高兴。剧中女主角的外貌和举止都让他想到了埃利奥特。她有点儿暴躁，喜欢操纵别人，但至少还有那么点可取之处。瑞安就要辞职了，就算他此刻还没真正离开，但事情总算可以摆平了。

“我们干得还不错，对不对？”

“是的，我们做得不错，鲍勃。”她停下来抿了一口酒。“对于瑞安，你做得没错，最好让他体面地离开。”只要他能带着那个泼妇一起走，天下就太平了。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他不是坏人，只是有点古板。”

“应该说是过时，”埃利奥特补充道。

“是的，”总统说，“我们干吗要提到他呢？”

“我可以想些更好的事。”她转向福勒，亲吻着他的手。

“我也能想出比他更好的事，”福勒放下酒杯，喃喃地说。

“道路已经封闭了，”卡茜说，“我想你决定不回家是对的。”

“是啊，我们大门口刚刚发生了一起很严重的车祸。我明晚回来。到时候，我可以在楼下找一部四轮驱动的汽车开回家。”

“克拉克去哪儿呢？”

“他现在不在这儿。”

“哦，”卡茜说。那么他可能去哪儿呢？

“趁现在还在这里，我还可以做点事情，明天早上再打电话给你。”

“好的，再见。”

“我离开以后，绝不会想念现在这种情况，”瑞安对古德利说，“好，你那里有什么结果吗？”

“我们已经对比了他们两人在九月份的全部会面记录。”

“看起来你的眼皮子快要合上了，多久没睡觉了？”

“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合过眼。”

“也只有你们这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才能撑得住，先到外面沙发去躺一会儿，”瑞安命令道。

“那你呢？”

“我还想再看看这份文件。”瑞安拍了拍桌上的档案。“我对这东西还不熟悉，你去睡一觉吧。”

“明天见。”

古德利出门后，办公室的门关上了。瑞安再次仔细研读新高的情报，但没过多久，他便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于是，他把文件锁进自己的抽屉，然后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但他睡不着。在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之后，瑞安觉得还是看一点有趣的东西比较好，于是打开了电视机。他本来是想看新闻频道的，但却按错了遥控器上的按键，转到了第二十频道，刚好看到广告结束。这是华盛顿当地的独立电视台。他本想转回新闻台，但他看到广告之后开始放映电影，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看了一会儿，他才看出这是格里高利·派克和艾娃·嘉德娜主演的黑白片，故事发生在澳大利亚。

“是啊，没错，”瑞安自言自语道。这是《海滩上》那部电影。他有好久没看到了，这是一部冷战时代的经典作品，是不是索特导演的？格里高利·派克的电影总是值得熬夜的，查尔顿·赫斯特的电影也一样。

这是一部描写核战争的电影。瑞安感到惊讶自己怎么会这么累？最近一段日子，他每天晚上都休息得很好，可是……

……他睡着了，但睡得并不沉。这部电影的情节已经深深印在了他心里，他的梦是彩色的，而且他感到彩色的梦比电视上的黑白片要好看得多。于是他决定，在梦里看完整部电影。瑞安开始扮演电影中的多个角色。他在一场血腥的车赛中驾驶着一辆法拉利，然后乘坐美国海军编号SSN—623“章鱼”号潜艇前往旧金山（但他知道，623其实是另外一艘潜艇的编号）。他还梦到了莫尔斯密码，摆在窗台上的可乐瓶子。这一点都不好玩，这表示他和他的妻子必须去喝茶，但他真的不想那样，因为这表示他必须把药片放进婴儿的食物以确保孩子被害死，而他的妻子毫不知情——这可以理解，他的医生就是一位妻子——他必须承担责任，因为他一向是个承担责任的人，他必须把艾娃·嘉德娜留在海滩上，让她看着他和他的手下一起出海、返航，如果他们回家的话，然后就死在家里，这算是什么事儿！尽管他们回家的可能性不大。街道上空空荡荡，卡茜、萨莉与杰克都死了。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给他们下了药，好让他们不会染上其他疾病，但即使别无选择，为什么非要吞药自杀不可呢，这样做很愚蠢，为什么不干脆用枪呢？

“怎么搞的！”瑞安猛然间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他看到自己的双手在剧烈颤抖，直到理智恢复平静，他的手才不再颤抖。“你刚刚做了一场噩梦，老兄，不是跟克拉克和齐默尔一起乘坐直升机的那种噩梦。”

“这个噩梦更糟。”

瑞安点上一根香烟，站了起来，雪还在下着。扫雪车的进度赶不上雪花飘落的速度，停车场里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在梦里看到家人死亡，需要花点时间才能彻底摆脱。已经发生了那么不该发生的事，我必须离开这里！这里有太多的记忆，而且并不都是美好的。他的家人遭到袭击，他自己犯下的错误，在潜艇里的恐怖经历，被孤零零地抛在莫斯科机场跑道的尽头，看着戈洛夫科的枪口对着他，最糟糕的莫过于哥伦比亚的那架直升机。实在太多了，他承受不住了，该是离开的时候了。福勒还有那个埃利奥特只是帮了他一个忙，他们知不知道？

外面的世界是那么美好。他已经尽了自己的本分，让这个世界比以前更加完美，而且他还在帮助别人。他刚刚梦到的那部电影或许有一天会变成现实，但不是现在。现在，外面是一片洁白的冰雪世界，停车场里灯火通明，让这幅雪景比平时更美。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该换个人来处理这较缓和的国际局势了。

“是啊。”瑞安向窗外吐了个烟圈。首先，他一定要戒烟，卡茜会坚持的。然后呢？然后去舒舒服服地度个假，就在这个暑假，也许到英国去，可以坐船过去，他不想再坐飞机了。悠哉游哉地开车环游欧洲，也许整个夏天都在欧洲四处游逛，做个自由人随意地在海滩上漫步。但到那时，他还是得找份工作。安纳波利斯的海军学院吗？不行，绝不考虑。去私营公司？去教书？也许去乔治敦大学？

“初级会计班。”瑞安想着，不禁笑了。就要这种工作，他可以教学生如何违法做假账。

“詹姆斯·格里尔怎么能在职位上待那么长时间呢？”瑞安想，他是怎样应付工作压力的呢？他从没透露过这个秘密。

“老兄，你需要再睡一会儿。”瑞安提醒自己。这回一定要把电视机关掉。

34. 安排

瑞安一觉醒来，惊讶地看到窗外的雪竟然还没有停。办公室窗外的甬道已经积了两英尺厚的雪，清扫人员彻晚工作仍赶不上下雪的速度。雪本来就在不停地转向，凛冽的狂风又一个劲儿地把雪花往车道和停车场方向吹，使得这两个地方的雪越积越厚，造成了更多不便。华盛顿地区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下过这么猛烈的暴风雪了。瑞安心想，当地的居民大概已经开始从惊慌转为绝望，木屋热又要流行了，家里的储存也会慢慢耗尽。也许已经有一些夫妇正为无米之炊而面面相觑呢，瑞安在给自己的咖啡机加水时想想就感到好笑。他走出办公室，摇了摇古德利的肩膀。

“醒一醒，古德利博士。”

古德利慢慢睁开眼睛说：“现在几点了？”

“七点二十，你老家在新英格兰哪里？”

“新罕布什尔，在北方，里特顿镇。”

“好吧，看看窗外，也许会让你想起家乡。”

瑞安手里拿着一杯水走过来时，古德利正站在窗前。“看来外面的积雪已经有一英尺半深了，也许还不止呢。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在我们老家，这只能算是小雪。”

“但在华盛顿，这算得上是冰河时代。咖啡很快就可以煮好。”瑞安打电话给大厅门卫，问问他们外面的状况如何。

“很多人打电话来说，他们没法来上班。但没关系，大部分值班人员现在也不能回家。乔治·华盛顿大道已经封闭。环形公路和马里兰大道也关闭了，连威尔逊桥都封了。”

“真是伤脑筋。好吧，我的话很重要，给我听清楚，在这种时候，任何能赶来上班的人肯定都经过了克格勃的特别训练，所以，只要看到有人来上班，一律格杀勿论。”站在十步以外的古德利听见从听筒里传来笑声。“随时向我报告天气情况，给我留一辆GMC四轮驱动汽车，以备外出公干使用。”瑞安挂上电话，看着古德利。“局里还有不少这种车。”

“那些必须来上班的人怎么办？”

瑞安看着咖啡从咖啡壶里淌出来。“如果环形公路和乔治·华盛顿大道都已经封闭了，那么局里有三分之二的人来不了。现在你知道俄国人为什么要在控制天气的计划里投那么多钱了吧。”

“难道就没有人——”

“没有，这里的人都以为只有在滑雪的地方才会下雪。如果这场雪不停，他们要一直等到星期三才能进城上班。”

“这里的情况真的这么糟糕吗？”

“你可以亲眼看看，到底会糟到什么程度。”

“可我把我的滑雪板留在了波士顿，没带来。”

“飞机的受损情况不太严重，”陆战队少校飞行员反驳说。

“少校，断电器板已经说明问题了，”机械师说着，把断电器放回原来的位置，黑色的塑料片马上弹了起来。“无线电不通，就是因为东西坏了，液压失灵是因为那个断电器的缘故。我想我们要停飞一阵了，长官。”

他们试了两次，才在凌晨两点把起落架插销的备用件送到。第一次开的是普通汽车，结果开到一半，才发现必须用军车才能在这种天气里把零件送到戴维营。第二次动用了赫尔默吉普车才把零件送达此地，从华盛顿到戴维营的途中，高速公路堵车也耽误了不少时间。这架直升机的修理工作本该在一小时前就开始——因为更换零件并不难——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事情突然变得复杂起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少校问。

“可能是几根电线松了，不过我必须先拆下整块断电器板，长官，这样才能检查所有的部件。这最少也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最好让他们准备备用飞机。”

少校看了看窗外，他也不想在这种天气里起飞。“根据行程安排，我们要到明天早上才往回飞。什么时候能修好？”

“如果现在就开始的话，午夜应该能修好。”

“你先去吃早餐，我会通知他们准备备用飞机的。”

“是，长官。”

“我还会让他们接根电线，给你们装一台电暖气，还可以弄一台收音机过来。”少校知道眼前的这名机械师肯定出生在圣迭戈。

少校步履艰难地走回木屋。直升机起落场的位置比较高，狂风把上头的大部分积雪都吹走了，平台上的雪只有六英寸深，而在平台下方，积雪深达三英尺。少校心想，在树林里巡逻的士兵一定很不好受。

“飞机的情况怎么样？”上校飞行员一面问，一面冻得直打哆嗦。

“电路好像出了点问题，机械师说他需要一整天才能把飞机修好。”

“我们落地没有那么重啊，”上校反驳道。

“我也跟他说过了。要不要打电话让他们准备备用飞机？”

“好的，去吧。你查过威胁显示板吗？”

“上校，世界太平无事，我检查过了，长官。”

“威胁显示板”是一个术语。美国政府机构应付各种危机的警戒程度完全取决于美国对于世界安定程度的预测。出现危机的机会越大，为应对危机而准备的人力物力就越多。此时此刻，美国还没有发现危及到自身安全的威胁，因而只要准备好一架备用飞机，随时可以替换总统专机就可以了。少校打电话到阿纳科斯蒂亚海军航空站。

“是的，准备好二号机，一号机因为电路问题停飞……不用，我们在这里就可修好，午夜前应该能完成。没错，再见。”少校挂上电话时，康纳正好走进他们的木屋。

“出了什么事？”

“飞机坏了，”上校答道。

“我想我们着陆时没有撞得那么重啊，”康纳说。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少校说，“只有那架该死的飞机会认为我们撞得太重了。”

“备用机已经准备好了，”上校已经不再打哆嗦了。“抱歉，皮特，是电路问题，可能跟降落一点关系都没有。备用机三十五分钟后就能到达。我们的威胁警告板上什么都没有。你那边有什么事吗？”

康纳摇了摇头。“没事，我们没有发现任何特定的威胁。”

“我本来可以把备用飞机开到这儿来，但这就得把它暴露在这么恶劣的天气里。在阿纳科斯蒂亚海军航空站可以更好地保养那架飞机。不过，长官，这要由你来决定。”

“把备用飞机留在航空站吧。”

“总统还要看超级杯赛，是吗？”

“没错，我们可以好好地休息一天，明天大概六点半飞回华盛顿。有问题吗？”

“没有，飞机应该可以在出发之前修好。”

“好的。”康纳走回了自己的木屋。

“外面情况怎么样？”海伦问。

“跟看起来一样糟，”康纳说，“直升机坏了。”

“我真希望他们刚才降落时能再小心一点就好了，”海伦一边梳着头发，一边说。

“这不是他们的错。”康纳马上拨通了白宫西侧几条街以外的特勤处指挥中心。

“我是康纳，我们的直升机出了机械问题，停飞了。备用机因为天气恶劣而留在阿纳科斯蒂亚海军航空站。威胁显示板上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长官，”值班员答道。在他面前的LED显示屏上，美国总统——标为POTUS⁽¹⁾——仍在戴维营。第一夫人——标为FLOTUS⁽²⁾——的位置空白。副总统正在马萨诸塞大道美国海军天文台原址的官邸里，陪伴他的家人。“据我们所知，目前这里一切正常。”

“你们那儿的路况如何？”康纳问。

“糟透了，重型四轮驱动汽车全都被派出去接送要员了。”

“感谢上帝创造了雪佛兰。”跟联邦调查局一样，特勤处也使用雪佛兰公司生产的这种重型四轮驱动越野车，以备不时之需。这种车拥有厚重的装甲，耗油量几乎赶得上坦克，不过越野性能略逊一筹。“好的，这里一切平安。”

“我敢打赌外面那些陆战队的士兵大概已经冻得半死了。”

“杜勒斯机场情况如何？”

“日本首相将在今晚六点抵达，”对方报告说，“杜勒斯机场现在只开放了一条跑道。他们预测到下午就可以清理出所有的跑道。暴风雪总算开始减弱了。你知道吗，最有意思的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康纳不必听完对方的话，也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肯定会说最有意思的是，这种恶劣的天气让特勤处的工作变得很轻松。“你知道怎么找到我们。”

“是的，明天见，皮特。”

康纳听到外面传来噪音。一名士兵正开着一辆铲雪车，清扫这些木屋之间的通道，另外还有两名士兵在路上巡逻。真奇怪，这些装备都漆着五角大楼规定的绿色和棕色混合而成的迷彩伪装，可这些陆战队员却穿着白色伪装服，连他们的M-16A2步枪上都罩着白色的枪罩。这里的警卫部队早已和风雪融为一体，让潜入者无法察觉，而这些负责守卫的陆战队士兵都有丰富的作战经验。这种时候，甚至连特勤处的特工们都放松了心情。此时，外面有人敲门，海伦跑去开门。

“今早的报纸，女士。”一名陆战队下士递过一叠报纸。

“你知道吗，”海伦关上门说，“有时候，我觉得只有这些送报纸的人才是真正可信。”

“那么，陆战队的士兵呢？”康纳笑着问。

“哦，他们也是。”

“十六号目标的反射面貌改变！”声纳员报告。“目标正向左偏移。”

“很好，”克拉格特答道，“皮特尼先生，你来指挥。”

“是，长官，”在副艇长走向声纳室时，航海长说。火控追踪组在一旁待命，准备重新开始计算。

“就在这儿，长官。”声纳员用笔指着屏幕说，“看起来他们在正侧方。指挥室，这里是声纳室，现在的方位是1-7-0，目标正在左转，目标的辐射噪音依然保持不变，目标预测速度也没变。”

“很好，谢谢。”

这已经是第三次转向了。克拉格特的预测看来没有错，俄国潜艇正在有条不紊地对这片巡逻海域进行有节制的搜索，也可以说是相当精明的搜索，美国“688”级攻击潜艇也常常用这种方式来搜索俄国潜艇。这艘潜艇的搜索路线呈阶梯形，每个阶梯之间的间隔大概有四万码。

“报告副艇长，他们的新给水泵相当出色，”声纳员报告。“噪音量现在已经大幅降低了，据追踪组推算，它的时速还在十节左右。”

“再过几年，我们真得当心这些家伙了。”

“瞬变，瞬变，十六号目标出现机械瞬变，现在的方位是1-6-4，仍在向左转，速度不变。”声纳员用手中的笔把屏幕上的那个噪音光点圈起来。“长官，看来，他们还有得学呢。”

“现在离目标的距离为四万八千码。”

“皮特尼先生，我们要把距离拉开一点，向右转。”副艇长下令。

“是，长官。舵手，左舵五度，新航向2-0-4。”

“对方转向还想增加一个迟滞吗？”里克斯走进声纳室问。

“是的，看来他们的迟滞量相当规则，艇长。”

“这个狗娘养的，做事还挺有条理。”

“对方转向在我们预测的两分钟内完成，”克拉格特说，“我刚下令右转，以保持距离。”

“很好。”里克斯还是很喜欢这一行的。自从他到国防部任职之后，就再没上过攻击潜艇。在过去十五年里，他一直没有机会跟俄国潜艇玩这种游戏，只能偶尔听听别人的故事。他一直都采用同一种模式：首先追踪对方，确定对方潜艇的航向，然后和对方潜艇保持九十度，直到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为止。

但游戏的性质现在起了一点变化，而且也不像过去那么容易了。俄国潜艇越来越安静，几年前的烦恼现在正在演变成真正的麻烦。或许，我们应该改变自己的行为方式。

“副艇长，如果这成为标准战术的话，我们怎么办？”

“你指什么呢？艇长？”

“我是说，俄国潜艇变得那么安静，也许，这正是他们的高明之处。”

“什么？”克拉格特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假如你在追踪这家伙，至少你知道对方就在那里，你甚至还可以发射一枚SLOT浮标，请求支援，摧毁对方。仔细想想，对方潜艇越来越安静，假如你一发现它就离开的话，谁能保证你下次不会再被它搞得晕头转向呢？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在安全距离之外继续追踪，把对方置于我们的监视之下。”

“艇长，要能这样当然好。可是，如果其他潜艇发现我们的踪迹，或者对方逆向高速前进，我们怎么办？”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们要在它的侧后方追踪，而不是正后方，这样不太会造成意外接近。作为潜艇，它防备后面的追踪是理所当然的，但它不能攻击来自四面八方的敌人，不是吗？”

天呐，这家伙竟然想自创战术！“长官，要是作战处同意你的做法，请马上通知我。”

“我们不应该紧跟在对方的正后方，而是应该保持在它的北侧后方，这样可以使我们的声纳更容易发挥作用，而且也更安全。”

克拉格特心想，这倒也有点道理。“就照你所说的，艇长，距离仍然保持在五万码吗？”

“是的，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戈森发现天气预报很准，第二场暴风雪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按照他们的说法，只是在停车场和汽车上落下薄薄的一层灰。这场暴风雪不会造成什么麻烦，它跟戈森在黎巴嫩见过的暴风雪差不多。

“吃点早餐吗？”拉塞尔问。“我可不喜欢饿着肚子工作。”

戈森心想，马文真是了不起，从来没见他紧张过。他肯定是个非常勇敢的人，否则，就是另有隐情。戈森想了一会儿。马文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杀死了那名希腊警察，他狠狠地把他们的战地教官教训了一顿，他对武器还特别在行，尤其是在他们挖出以色列炸弹的时候，他面对危险却毫无惧色。戈森的结论是，这个人好像缺少点什么。他的确无所畏惧，这不像是正常人干的事。有些士兵能够学会控制住心中的恐惧，但他的心中根本没有恐惧这两个字。到底是他想拼命讨好他们，还是他的本性就是如此？戈森想，也许，他就是这样一种人，一个天生的疯子，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对组织的危害就会远远高于他的用处。想到这里，戈森同意了卡提的决定。

他们住的这家汽车旅馆不提供客房送餐服务，三个人必须冒着风雪，到旅馆的咖啡厅去吃早餐。拉塞尔在半路上买了份报纸，看上面有关超级杯赛的报道。

卡提和戈森只看了一眼，就找到了痛恨美国人的另一条理由。美国人吃煎蛋配熏肉或火腿，煎饼配香肠，不管是哪种吃法，都是最不干净的动物的肉，猪肉。两人只要一看到或闻到猪肉，马上就会觉得恶心。拉塞尔点这些东西就和他点咖啡一样，完全是出于本能，他根本没有想到戈森和卡提的宗教忌讳。戈森注意到，他的头儿只要了一份燕麦粥，而且吃到一半时，突然脸色发白，站起身离开了餐厅。

“他出了什么事？不舒服吗？”拉塞尔问。

“是的，马文，他病得很重。”戈森看着拉塞尔盘子里油腻的熏肉，知道就是这东西的味道让卡提反胃。

“我希望他还能开车。”

“那不成问题。”连戈森自己都无法确定。卡提当然没问题，戈森告诉自己，他以前曾经熬过了更困难的日子，当然，那时候的任务也不像这一次这么重大。正因为从来没有执行过这么重要的任务，卡提一定会竭尽全力的。拉塞尔用现金付了账，还给了很多小费，因为那个女招待看上去像印第安人。

当两人回到房间时，卡提的脸色相当苍白，而且不停地反胃。

“要不要给你弄点什么？”拉塞尔问。“要不要来杯牛奶，或者其他东西，让你的胃感觉好一点？”

“现在还不用，马文，谢谢你。”

“但愿如此，老兄。”拉塞尔说着，翻开了报纸。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除了等待，他们无事可做。报上的头条新闻也是有关超级杯赛的，他们预测明尼苏达队的获胜几率有百分之六十五。拉塞尔想，要是别人问他，他会说维京队打赢的机会也是百分之六十五。

联邦调查局丹佛分局的反贪组副组长霍斯金斯知道，尽管他妻子在去年圣诞节就为他买到了超级杯赛的球票，但他还是去不成，他已经以两百美元的价格把票卖给了他的组长。霍斯金斯有工作要做。在昨晚举办的全国橄榄球联盟年度宴会上，一名线人拿到了重要证据。这次宴会和肯塔基州德比市举办的其他所有宴会没什么两样，议员、州长、参议员和大约三百位嘉宾出席了宴会。警方的线人刚好和科罗拉多州州长、参议员，还有那名从第三区选出的女议员同坐一桌。这些人都是此次贪污案的调查对象。在酒酣耳热之际，他们达成了一项交易。政府即将批准水坝建造工程，贿赂的金额也已商定，召开宴会的俱乐部经理也从中插了一脚。州长还将授权修建一座新的公园，用以平息环保人士的反对意见。作为回报，承包商将为这几名政客提供大笔政治献金。霍斯金斯心想，最可悲的是，当地的确需要一座水坝，这对大家都有好处，当地渔民也可以从中得益。但收受贿赂的行为让整件事变得不合法。霍斯金斯可以指控这几个人违反了五条联邦法律，其中最重要的是《反贪污组织法案》。人们在二十年前制订这部法律时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这部法律会用在这么多高官身上。霍斯金斯已经把一名州长送入了监狱，而且他还会再让四名民选官员去坐牢。这件事肯定会搅乱科罗拉多州的政坛。警方的线人就是州长的私人助理，一名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女性。八个月以前，她因为无法容忍这种腐败现象而主动充当线人。女人最适合戴窃听器，胸脯丰满的话，就更好了。这名线人的胸脯就很丰满，窃听器刚好可以装在她的胸罩上，而且胸前的位置接收效果极好。此外，这也是个安全的位置，因为州长已经品尝过她的风韵但最终认定她毫无女人的魅力。看来那句老话还是对的——身陷地狱之人不得不逆来顺受，一如受人鄙视之妇不得不忍气吞声。

“什么事？”默里问。对于星期天还要到办公室上班，他感到有点恼怒。他必须乘地铁来上班，而现在地铁已经关闭了，他很可能一整天都得待在这里。

“丹，我们已经拿到了足以起诉的证据，不过，我还是想等到他们进行金钱交易时再抓人。我的线人为我们提供了很好的情报。我现在正在整理她窃听到的内容。”

“能传真过来吗？”

“我弄完之后马上传真给你。丹，我们这次可是人赃俱获，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沃尔特，我们真该为你竖个雕像，”默里说。他已经忘掉了刚才的不快，和大部分职业警察一样，默里憎恨贪污的程度丝毫不亚于他痛恨绑架的程度。

“丹，能调到这里是我最大的运气，”霍斯金斯在电话那头笑道。“没准我可以去竞选空缺出来的参议员位置。”

“那样的话，科罗拉多的情况可能会更糟，”默里说。他心里不客气地想，只要不带枪，你干什么都行。他知道这不公平。霍斯金斯的确不是个动武的料，但默里对他另一方面的评价是很正确的：霍斯金斯是出色的调查员，他机智过人，甚至丝毫不逊于比尔，霍斯金斯只是不适合执行现场侦查和逮捕工作。不过，默里稍后想，这一次应该不难。政客们都躲在律师和新闻发言人的背后，他们手里并没有枪。“那么，联邦检察官是怎么说的？”

“他是个很优秀很聪明的人，丹，他站在我们一边。司法部的支持对我们很有帮助，事实上，这家伙自己真要干的话，他也是能成功的。”

“好的。你整理好后立即传真给我。”默里挂上电话后，马上打电话到比尔家。

“你好。”

“比尔，我是默里，”默里在保密电话上说，“霍斯金斯他们昨晚有收获，他说已经录下所有的谈话内容，五个主要嫌犯在餐桌上达成了交易。”

“你知道，要是霍斯金斯办成了这个案子，我们还会提拔他，”联邦调查局局长笑道。

“那就提拔他当助理副局长吧，”默里建议。

“即便是这样，也不会减少你的工作量。要我到局里去看看吗？”

“不用。你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我想车道上可以开个滑冰场了，路况实在很糟。”

“我是乘地铁来上班的，可现在地铁也关了，可能是轨道上有冰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华盛顿特区，一座惊惶失措的城市，”比尔答道，“好吧，我想好好放松一下看场比赛。”

“比尔先生，我将放弃个人享乐，努力为联邦调查局争取更大的荣誉。”

“很好，我喜欢我的部下全心全意地工作。再说，我现在和我的孙子在一起，”比尔说着，看着他的儿媳用奶瓶喂孩子。

“孩子好吗？”

“我们会把他培养成联邦调查局的精兵强将。丹，要是你真的需要我……”

“比尔，好好抱着你的小孙子吧，但是别忘了，一旦他的尿布湿了，要赶快把孩子交给他妈妈。”

“好吧。案子要是有了进展，请马上通知我。你知道，我必须亲自向总统汇报。”

“你想上头会有问题吗？”

“不会，他也痛恨贪污腐败。”

“我会再打电话来的。”默里走出办公室，向通讯中心走去。他看到督察官帕特·奥戴也往这边走来。

“今天早上开车进门的那个是不是你呀，帕特？”

“有些人开的车比较好。”奥戴有一个四轮驱动的汽车。“第九大街的路障已经冻住，放不下来了。顺便跟你说一声，我已经派人去把另一个路障拆了。”

“你今天干吗要来上班呢？”

“我今天得在指挥中心值班。本该接班的人住在弗雷德里克郊区，我想恐怕要等到星期四下午才能见到他，二七〇号州际公路大概要到春天才能开放。”

“天呐，每到下雪的时候，这个城市简直不能住人。”

“这还用你说？”奥戴上一次外调是去了怀俄明州，他真怀念那里的打猎季节。

默里告诉通讯中心的人，从丹佛办公室发来的传真是密码文件，除他之外，任何人不得接触这份文件。

“我实在找不到他们俩这次会面的时间，”吃过午餐后，古德利说。

“哪一次？”

“就是让我们震惊的第一次会面，对不起，应该说是第二次。纳莫诺夫的行程和大三角帆的报告始终对不上。”

“这不能说明什么。”

“我知道。可奇怪的是，我以前就说过，大三角帆报告所用的措辞发生了一点变化。”

“是的，但你要知道，我的俄文实在不太好，我看不出词句之间的差异。”

“可就从这次对不上的会面开始，报告的措辞出现了变化，这也正是我们第一次无法完全证实的那次会面。”古德利停了一下。“我想我可能已找到破绽了。”

“请记住，你还必须说服我们的俄国组。”

“这可不容易。”

“没错，”瑞安说，“再多找些其他证据吧。”

克拉克正在往飞机上的酒柜里添货，一名安全人员帮他抬着装酒的箱子，克拉克把四瓶芝华士威士忌放到酒柜的最上层。查韦斯拿着鲜花，跟在后面。克拉克把四个酒瓶放好，向四周看看，确信一切都已就位。他又随手在几个细微之处拨弄了几下，好让别人以为他做事是认真的。装有发射器的酒瓶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这样一来，大概不会有人想去开启这瓶酒了。克拉克觉得技术处的人还真聪明，东西往往越简单越奏效。

插好的花必须固定住。查韦斯看着手里的这些白玫瑰，觉得它们看起来还真挺漂亮。那些绿色的小装置做得和花茎一模一样。接下来，查韦斯走下梯子，查看盥洗室。他把一台日本制造的微型录音机放进一个垃圾桶，并按下了录音键。然后，他和克拉克在旋转阶梯下会合，一起离开了飞机。当他们走进航站大楼时，提前到达的安全人员才刚刚开始登机。

克拉克和查韦斯走进航站大楼，找到一间上锁的房间，在里面更换衣服。当他们再次走出来时，两人都打扮得像是生意人，头发重新梳过，还戴着墨镜。

“外勤工作总是这么容易吗？克拉克先生？”

“不是。”两人向大楼的对面走去。他们距离日航波音747已有半英里远了，但仍然可以直接看到这架飞机。他们看到，有一架涡流式商用喷气机已伪装成私人飞机。这架飞机将在日本首相的专机前面起飞，但航向与日本飞机不同。克拉克从手提箱中拿出一台索尼随身听，放入一盘录音带，然后戴上耳机。他听到了机上安全人员的窃窃私语，当克拉克低头看着一本书的时候，随身听里的录音带正在记录他们的谈话，克拉克心想，只可惜自己听不懂日文。在大部分秘密任务中，主角多半是坐在一旁，什么事情也不做，静观事态的进展。他抬头看到工作人员又铺开了红地毯，安全部队又集合了起来，观礼台也重新布置好了，他想，那些工作人员一定很讨厌这些事。

事情发展得很快。墨西哥总统亲自陪同日本首相走向飞机，两人在舷梯下亲切握手。克拉克想，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他为工作进展顺利而满心喜悦，同时又为这类丑事的发生而深感遗憾。日本首相一行人登机后，机门关闭，登机舷梯也被拉走。日航波音747开始发动。

克拉克此时听到了飞机上层客舱内的谈话。发动机点火之后，谈话声马上就变得模糊不清了。克拉克眼看着那架涡流式喷气机滑向跑道。两分钟后，日航波音747也开始滑行。这种顺序是刻意安排的。跟在这种大型宽体客机后面飞行，必须十分谨慎，客机产生的气流会给后面的飞机造成很大的麻烦，甚至是危险。中央情报局的两名情报人员一直留在候机大厅，直到日航波音747起飞，他们的工作才算完成。

涡流式喷气机起飞后，爬升到四万一千英尺的巡航高度，航向0-2-6，飞往新奥尔良。在后舱那两个人的指挥下，驾驶员稍微放松了油门。在他们的右侧，日航波音747也在同一高度保持水平飞行状态，航向0-3-1。在这架巨型宽体客机里，藏着发射器的威士忌酒瓶被放在舷窗旁，它将EHF超高频电波传送给涡流式喷气机上的接收器。两架飞机飞到海上之前，涡流式喷气机的驾驶员尽量将航线向东偏移，在第二架飞机接手后，它掉头向左侧飞去了。第二架追踪机是从俄克拉何马州的奥斯丁空军基地起飞的一架EC-135电子作战飞机，它距离目标以东三十英里，高度低于目标两千英尺。第一架追踪机在新奥尔良降落之后，立刻卸下所有人员和装备，重新加油，然后再次飞往墨西哥城。

克拉克留在大使馆里。为了这次任务，中央情报局的情报处还特地派了一名日语专家来协助他。鉴于自己的窃听测试可能有助于了解这套系统的效果，克拉克决定，最好让这位日语专家在大使馆里马上接触窃听到的谈话录音。克拉克认为这能体现出外勤人员的工作主动性。日语专家不慌不忙地听着克拉克录下来的对话，一连听了三遍，才开始在打字机上打下他听到的内容，总共还不到两页纸。克拉克站在他身后看着纸上的内容，这位日语专家不免感觉有点心烦。

“我希望对付国内反对党也能像对付墨西哥总统那么容易，”克拉克读着翻译过来的内容，“现在我们只需要再打点打点他的下属就可以了。”

“看来我们已经拿到了想要的资料，”日语专家说。

“你的通讯人员在哪儿？”克拉克问墨西哥站的站长。

“我自己就可以操作这套系统。”这套系统操作起来的确很容易。站长把这两页纸上的文字输入电脑，电脑旁边连接着一台影碟机式的装置，其中储藏着数亿个数字符号，站长输入的每一个字母随即便被转换成数字符号，传送到中央情报局兰利总部的卫星通讯室。在这里，接收到的信号会被记录起来，一名通讯工程师从保险箱里取出一张解码光盘，插入自己的电脑，再按下一个按键，几秒钟后，电脑旁的一台激光打印机就会清晰地打印出那两张纸上的内容。通讯工程师把这两张纸放进一个信封，交给信差，再由信差将信封送到七楼的副局长办公室。

“瑞安博士，这是你要的文件。”

“谢谢。”瑞安签收了文件。“古德利博士，恐怕你得先离开一会儿了。”

“没问题。”古德利又回到他的文件堆里去了。

瑞安从信封里抽出文件，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然后，他拿起电话，接通了连接戴维营的保密线路。

“指挥中心，”话筒里传来一个声音。

“这里是兰利总部的瑞安博士，我要跟总统通话。”

“请等一会儿，长官，”海军中士答道。瑞安点了一根香烟。

“我是福勒，”听筒里的声音变了。

“总统先生，我是瑞安，我们已经截听到日本首相专机上的谈话片断。”

“这么快？”

“这段谈话是在发动机点火前录下来的，长官。现在还不能证实讲话者的身份，但我们判断这是日本首相的声音，他说交易已经完成。”瑞安一字不差地念了文件里的三行。

“该死的，”福勒骂道，“要是在美国国内，我可以用这条证据起诉这家伙。”

“我认为您希望尽快看到这份文件，长官，我可以传真给您。但是完整的谈话内容要等到晚上九点钟左右才能拿到。”

“看完超级杯之后再找点东西来读读也不错。好吧，把文件传过来。”对方说完，挂断了电话。

“不客气，长官，”瑞安对着电话说。

“是时候了，”戈森说。

“好的。”拉塞尔站了起来，穿上厚实的大衣。外面的天气可真冷，气象预报说今天的最高温度只有华氏六度，现在的气温不到这个温度。寒冷的东北风正从冰天雪地的内布拉斯加吹到丹佛，这股冷空气带来的惟一好处就是天空放晴了。丹佛是个空气污染严重的城市，再加上冬天的低温效应，空气更是浑浊得要命。但是今天的丹佛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拉塞尔往西面看去，可以看到山顶上的积雪像是被大风撕成了一片片白色布条。这是个好预兆，他们手上有将近一吨的高爆炸药，要是计划成功，肯定会让美国人既愤怒又恐惧。他坐进那辆租来的汽车，启动了发动机，并且把暖气开到最大。遗憾的是，卡提看上去还是很不舒服。拉塞尔以为，也许他只是过于紧张。

几分钟后，卡提和戈森走了出来。戈森坐在拉塞尔身旁，他显得也很紧张。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老兄？”

“是的。”

“好吧。”拉塞尔猛地挂上倒挡将这辆客货两用车驶出停车位，然后挂上前进挡，回头看看另一辆租来的车有没有跟上来，最后猛地把车开出停车场，上了高速公路。

在去体育场的路上，他们只遇到了几处小小的颠簸，不过警察都已经各就各位了。拉塞尔注意到，戈森警惕地看着这些警察。拉塞尔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他们只是出来维持交通的。此时距开赛还有差不多六个小时，通往体育场的车流还是稀稀拉拉的，警察大多站在路边无所事事。拉塞尔下了高速公路，驶向供媒体出入专用的停车场，那里有个警察在把守。必须通过这一关。卡提此时已不在他们后面了，他把车开到了离这儿几条街以外的地方。拉塞尔停下车，摇下了车窗。

“你好，”拉塞尔对站岗的警察说。

丹佛市警察局的皮特·道金斯虽是个土生土长的科罗拉多人，但他还是快要冻僵了。他负责把守这个专供新闻媒体和贵宾通行的出入口。他之所以在这里站岗，是因为他的资历最浅，凡是老资格的警察都分配到了比较暖和的岗位。

“你们是谁？”道金斯问。

“技术人员，”拉塞尔答道，“这里是媒体专用入口，对吧？”

“是的，但我的名单上没有你们的名字。”贵宾专用停车场车位有限，道金斯不能让不相干的人进来。

“场内的A组录音机坏了，”拉塞尔做了个手势解释道，“我们必须把这套备用系统运过来。”

“没人通知我你们要来，”警察说。

“昨晚六点以前，也没人通知我们送这套设备过来。我们是从奥马哈把这该死的东西运过来的，”拉塞尔一边说着，一边胡乱地挥舞着他的记事本，躲在后面的戈森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你们为什么不干脆空运过来？”

“因为联邦快递公司星期天不上班，老兄，而且这鬼东西也太大了，塞不进喷气式飞机的机舱门。不是我要抱怨，老兄，我是芝加哥电视台的技术员。干这趟差使，我能拿到的钱是平时的三倍半，再加上周末加班费。再说事情也实在紧急。”

“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道金斯说。

“比我平时一个星期的薪水还多，你尽管继续问吧，警官，”拉塞尔微笑着说，“一分钟他们得付我一块两毛五，你知道吗？”

“你们的工会势力挺大的啊。”

“的确如此。”拉塞尔笑道。

“你知道停在哪儿吗？”

“没问题，警官。”拉塞尔说着，发动了汽车。汽车再次启动之后戈森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刚才仔细听着每一句话，生怕此次任务会功亏一篑。

道金斯看着这辆客货两用车开了进去。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在登记簿上记下车辆的到达时间。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理由，队长要他记下每个人和每辆车的到达时间。道金斯觉得这样做没道理，看来队长的命令也不见得永远有道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刚刚开进来的那辆美国广播公司的装运车怎么会有一个科罗拉多牌照。这还真奇怪。此时刚好有一辆林肯开进来，在他的名单上有车主的名字。这是世界橄榄球联盟美国分会主席的座车。道金斯心想，这些贵宾那么早就来到球场，可能是为了提前进入包厢，早早喝上几杯。昨晚，他担任了这位主席大人的宴会警卫，看到科罗拉多州的每一个有钱人和来自全国各地的政要们个个喝得醉醺醺的，丑态百出，真是一群混蛋。道金斯想，还是海明威说得对：富者只是钱比较多而已。

两百码外，拉塞尔停好车，拉上手刹，但没有关闭引擎。戈森跑进了后面的车厢。比赛预定在当地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分开始。据戈森判断，凡是重要的事情总会略有延误，所以，他设定比赛开始的时间是四点三十分。再加上半小时，他把起爆的时间定在落基山标准时间五点整。人们选择数字时通常都会选择一个整数。其实，引爆时间早在几周以前就确定好了：比赛开始后一小时。

这颗炸弹没有安装非常精密的防忌动装置。只是每个监视孔的盖子上都有一个相当粗糙的防忌动装置，他们实在没有时间去设计更复杂的装置了，戈森认为这倒是件好事。阵阵剧烈的西北风摇动着车身，假如真的装上一个精密的防忌动装置的话，很可能会意外引爆这颗炸弹。

就此而言，他才猛然想到，哪怕仅仅是关上车门也可能会……还有什么地方没有考虑到呢？戈森提醒自己，每到最后时刻，人都会冒出不祥的念头。他把自己所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快速回想了一遍，实际上，每个部件都已经检查过上百次，一切都已理所当然地准备就绪了。难道几个月的准备工夫是白白浪费掉的吗？

戈森最后一次检查了所有的测试线路，一切正常。气温再低也不至于会影响电池吧。他把电线连到计时器上，确切地说，他试着把电线连到计时器上。他的手已经被冻僵了，而且因为情绪激动而颤抖不已。戈森放下了手里的工作，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把电线连接到计时器的正负极上，最后用螺丝刀将电线固定好。

那么，一切就这么定了。戈森关上检视孔的盖子，便自动开启了简陋的忌动开关，然后他就离开了这个装置。不，他告诉自己，这东西现在已经不再是个“装置”了。

“怎么样？”拉塞尔问。

“很好，马文，”戈森低声答道，便走向前闪身坐进乘客座位。

“那么，我们走吧。”拉塞尔看着戈森探出身来，把车门关好，接着他自己也探身关上自己一侧的车门。他们向西走去，一路上经过了几辆装有巨型碟形天线的美国广播电视网的大型卫星转播车。拉塞尔想，这些车每辆都价值上百万美元，每一辆车连同那些讨厌的电视记者都可能会被炸成碎片，这些电视记者之所以讨厌是因为他们曾经把他弟弟被枪杀的画面当作体育新闻一样大肆报道，杀死这些人，丝毫不会让他感到良心不安。此时，体育场刚好替他们挡住了呼啸的狂风。他们继续穿过停车场，迎面开来几辆提前到达体育场的旅行车和轿车，他们正在忙着找停车位，其中有很多来自明尼苏达州的车，车里坐着穿戴厚实的球迷，他们拿着花生，戴着帽子，有些人还举着号角。

卡提开着租来的车，停在另一条街上。拉塞尔上车后，卡提就坐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上。路上的车开始多了起来，为了避免堵车，拉塞尔决定走另一条昨天已经侦察过的路。

“你知道，一想到要搅乱这么精彩的球赛，真觉得可惜。”

“你这是什么意思？”卡提问。

“这是维京队第五次杀进超级杯的决赛，这一次，他们很可能会拿到冠军。威尔斯是萨耶斯之后最棒的球员，就因为我们的炸弹，大家都看不到球赛了，真可惜。”拉塞尔说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卡提和戈森都没有理会拉塞尔，拉塞尔本来也没指望他们会附和，这两个人太没幽默感了。汽车旅馆前的停车场几乎完全空了，拉塞尔打开房门时想，住在这里的人肯定个个都是超级杯的球迷。

“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是的。”戈森和卡提交换一下眼色，这确实很遗憾，但他们别无选择。

汽车旅馆的工作人员还没有来得及整理房间，但这没关系。拉塞尔走进浴室，随手带上了门。当他出来时，看到这两名阿拉伯人站在那里。

“准备好了吗？”

“好了，”卡提说，“你能帮我把箱子拿下来吗，马文？”

“当然可以。”拉塞尔转过身，伸手去拿放在铁架子上的行李箱。他还没来得及听到铁棒打在脖子上的声音，他那矮小粗壮的身躯便一下子倒在旅馆的廉价地毯上了。卡提打得很用力，但还是没能杀死拉塞尔。卡提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戈森帮他把拉塞尔拖进浴室，让他仰面躺在地上。这家旅馆很便宜，浴室也不大，他们没有足够的空间来完成杀人灭口的工作。卡提和戈森本来希望把拉塞尔放进浴缸，但浴室太小站不下他们两个人。卡提只得跪在拉塞尔身边，戈森失望地耸耸肩膀伸手从架子上扯下一条毛巾。

他把毛巾绕在拉塞尔的脖子上。拉塞尔现在的状态，与其说是失去知觉，倒不如说是被吓得目瞪口呆，他的手开始活动了。戈森的动作必须利索一点。卡提递过来一把前天晚餐后从咖啡馆偷来的牛排刀。戈森接过刀子，狠狠地割开了拉塞尔喉咙右侧的动脉，血猛地喷了出来。戈森用毛巾压住切口，以免他的血喷溅到自己的衣服上。然后，他又对着拉塞尔的左侧颈动脉给了一刀。卡提和戈森都拿着毛巾，拼命想压住喷射而出的鲜血。

就在此时，拉塞尔睁开了眼睛，他的双眼一片迷惘，已经没有时间让他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双手动弹了一下，但卡提和戈森马上用全身的力气压住他的双手，以防万一。拉塞尔虽然张开了嘴，却没能说出一个字，在狠狠地瞪了戈森最后一眼后，他的眼睛渐渐失神，最后终于翻白了。此时，戈森和卡提都退后一步，以免踩到浴室瓷砖缝隙里的血液。戈森抽出绕在拉塞尔脖子上的毛巾，伤口依然淌着殷红的鲜血，但已不必担心会溅到身上，他发现手中的毛巾完全浸透了，于是把它扔进了浴缸，卡提递给他另外一条。

“我希望真主能怜悯他，”戈森平静地说。

“他是个异教徒。”现在再去指责他未免太晚了。

“他没有遇到信仰真主的人，难道是他的错吗？”

“去洗一洗吧，”卡提说。两人在浴室外面的洗脸槽里彻彻底底洗净了双手，仔细检查衣服上有无血迹，所幸都没有。

“不知道炸弹爆炸以后这里会变成什么鬼样子？”卡提问。

戈森想了想说：“这么近的距离，这里虽然在爆炸范围之外，但是——”他走到窗前，将窗户拉开一条缝。从这里，他可以看到体育场，直接的观察让他更容易做出判断。“第一波热冲击波将让这栋旅馆着火，然后爆炸声浪会把这里夷为平地。这里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你肯定吗？”

“完全肯定。这种炸弹的效应是很容易估计到的。”

“很好。”卡提拿出了他和戈森目前为止所有的证件和身份证明。这些文件都经过了海关的检查，他们已经够玩命的了。卡提和戈森把这些证件一古脑地丢进垃圾桶里。戈森拎起两个行李袋，把它们放到车上。他们再一次彻底检查了一遍房间，然后出门上了车。戈森最后关上房门时，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在门把手上。开车到机场用不了多长时间，两个小时之后，他们的班机即将起飞。

球场外的停车场很快停满了汽车。让道金斯没有想到的是，在比赛开始前三小时，贵宾专用停车场就已经车满为患了。赛前表演已经开始。道金斯看到一组电视记者扛着小型摄影机，在停车场里东游西逛，他们的采访把半个停车场变成了一个狂欢派对，烤肉的炭火冒出缕缕白烟。道金斯虽然知道维京队的球迷有点爱胡闹，但这也实在太过分了。其实他们只要走进球场，就可以惬意地享受华氏六十八度的室温，坐在柔软的椅子上，享用各式小吃和饮料，但这些人却偏偏愿意待在只有华氏五度的严寒露天里。道金斯是个滑雪高手，曾经参加过阿斯彭山上的滑雪巡逻队，靠半工半读念完了大学，他很了解寒冷的滋味，也知道温暖的价值。人无论如何都无法跟寒风对抗，与大自然相比，人实在是太渺小了，清冷的空气和刺骨的寒风绝不会怜悯任何人。

“情况怎么样，道金斯？”

道金斯回过头说：“没问题，队长。名单上的人都已经到了。”

“我替你几分钟，你可以到里面稍微暖和一下，再到体育场的警卫室去喝杯咖啡。”

“谢谢。”道金斯知道，自己的确需要一点东西来提提神。整场比赛，他都得待在室外，还要在停车场里巡逻，确保停车场里没有小偷。在球场外巡逻的便衣警察主要负责抓扒手和倒卖门票的黄牛党，但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有机会跑进球场去看比赛，可陪伴他的只有一台收音机。道金斯想，这完全是意料中的事，他进入警界毕竟不到三年，还只是一名新手。这位年轻的警察走上通往体育场的坡道，刚好经过那辆被他放进来的美国广播公司的小型转播车。他向车里张望了一下，只看到一台摄影机。更奇怪的是，这辆车上好像没有任何其他设备。道金斯心想，那两名技术员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但是，眼下一杯热咖啡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即便是聚丙烯纤维制成的内衣，保暖性能也是有限的，道金斯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冷过。

卡提和戈森把车还给了租车公司，然后乘巴士前往机场航站大楼。在机场，他们的行李接受了检查。然后，两人到柜台去查询他们的班机情况。航站职员告诉他们，由于得州的天气不好，从丹佛飞往达拉斯的MD-80班机已经晚点。昨晚经过丹佛的那场暴风雪让得州的机场跑道结了冰。

“我必须赶乘飞往墨西哥的联运飞机。你能为我安排在别的城市转机吗？”戈森问。

“我们有一架班机即将飞往迈阿密，起飞时间和前往达拉斯的那架相同。我可以替你们安排在迈阿密转乘另一个航班。”这位职员将数据输入电脑。“中间会有一个小时的转机时间，跟你们预定前往墨西哥城的时间只相差十五分钟。”

“请你帮我们安排一下，好吗？我们必须赶上联运航班。”

“你们两个人都去吗？”

“是的。”

“没问题。”年轻的柜台小姐对着自己的电脑微笑。戈森不禁想到，爆炸之后，不知道这个女孩还能不能活下来。机场的大型落地窗正对着体育场，在这个距离上那股爆炸气浪……戈森想，只要她能及时趴在地上，也许能保住一条小命。可到那时，爆炸的闪光还是会让她双眼失明的。一双多么漂亮的黑眼睛，真可惜。“这是你们的票，我会让人把你们的行李也转过去的。”她向戈森保证，戈森半信半疑地接过机票。

“谢谢。”

“登机门往那边走。”她用手指了指。

“再次谢谢。”

柜台小姐目送他们两人离开，心想，那个年轻人还真可爱，可站在他旁边的那个人就不怎么讨她的喜欢，总是紧绷着个脸，不知道是他的大哥，还是老板？也许是因为那人不喜欢坐飞机的缘故吧。

“怎么样？”卡提问。

“现在这个联运航班跟我们原定的行程差不多，只是到墨西哥城的时间比预定的少了十五分钟的缓冲时间。天气只不过是一个局部问题，我们的旅程应该没有其他的问题。”

整个航站大楼里空空荡荡。戈森知道，离开丹佛的人都坐等那班迟到的航班，因而他们可以收看到这场比赛的电视转播，偌大的候机大厅里，只稀稀落落地坐着二十几名乘客。

“他们两人的行程在这里也对不上，”古德利说，“事实上，我几乎可以说，我们已经抓到确凿证据了。”

“怎么说？”瑞安问。

“纳莫诺夫上个星期在莫斯科只待了两天，分别是星期一和星期五。从星期二到星期四，他先后去了拉脱维亚、立陶宛和西乌克兰，然后又跑到伏尔加格勒去争取选民。他们两人见面不可能是在星期五，因为情报正是那天送来的，对吧？星期一，我们的朋友几乎一整天都待在国会大厦里。所以，我认为他们上星期根本没见过面，可他送来的情报却说他们见了面。我想我们已经抓到了他说谎的把柄。”

“让我看看你的资料，”瑞安说。

古德利把他的资料摊开，放在瑞安的桌上，瑞安仔细核查了日期和各个行程细节。

“这实在很有趣，”几分钟后，瑞安说，“这个狗娘养的。”

“有说服力吗？”古德利很想知道。

副局长摇了摇头。“还不能完全肯定。”

“为什么？”

“我们的资料有可能不准确，或者，他们两个可能抽空私下里见面，比如，纳莫诺夫可能在上个星期天跑出官邸去和我们的人会面。只看到一只燕子，还不能说春天已经来了，”瑞安边说边用头示意窗外的暴风雪。“在得出结论之前，我们必须进行详细深入的检查。但是，你现在发现的疑点的确非常非常有意思。”

“但是，该死的——”

“古德利，对这种事，你必须慢慢来，”瑞安解释说，“不能仅仅凭借一些含糊不清的资料，就否定一名重要间谍提供的情报。不能否认，这份情报的确有些地方含糊不清。”

“从技术角度来说，是这样。你认为他已经变节了吗？”

“你是说，他成了双面间谍？”瑞安笑了。“古德利博士，你也开始说起行话来了。你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他真的是双面间谍，他就不会把这种情报送给我们，除非是克格勃的人让他这么干的。”

“要全盘考虑问题，本，”瑞安提醒他。

“哦，对了，这会危及他们自己，不是吗？你说得没错，这不太可能。假如他已经变节，他送来的情报应该不太一样。”

“的确如此。如果你的推测没错，如果他的确是在误导我们，那么最合理的解释就是你上次所说的，他想搞垮纳莫诺夫，从中渔利。干我们这一行，有时得用警察的思维方式来考虑问题，这对我们大有帮助。在这件事上，你使用的标准就是，谁会获利，谁就有这个动机。不过，判断这种事的最佳人选还是玛丽·帕特。”

“打电话请她来吗？”古德利问。

“在这种天气？”

卡提和戈森听到机场的第一次广播之后就登上飞机，坐在舒适的头等舱里，耐心地等待着。十分钟后，飞机驶离登机门，滑向跑道的尽头。戈森想，换飞机还是聪明的，那架前往达拉斯的班机直到现在还没有通知乘客登机呢。又过了两分钟，他们的飞机起飞，起飞后转向东南方，向温暖的佛罗里达飞去。

汽车旅馆的女招待今天倒霉透顶。大部分客人直到很晚才离开房间，害得她没能按时完成预定的工作进度。当她看到房间的门把手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时，心里很是失望。不过，和主客房相通的那扇房门却没有挂出相同的牌子。女招待心想，也许是客人搞错了。那块牌子一面写着“请勿打扰”，另一面写的是“请即打扫”，客人们经常挂错。于是，女招待先走进了那间没有挂牌子的房间。房内只有一张床有人睡过。她取下床单，迅速换上一条干净的床单，重复的动作她每天要做不下五十次，干起来早已得心应手了。接下来，她检查了浴室，换下用过的毛巾，在肥皂盒里放入一块新肥皂，把浴室里的垃圾倒进挂在手推车前的垃圾袋。然后，她必须定下主意到底要不要整理另一个房间。门把上的牌子虽然不许她进去，可是，如果客人真的不需要打扫，为什么不在这间相通的房间门把手上也挂上相同的牌子呢？至少得试试看。如果的确有什么贵重物品摊放在那里的话，她会立刻退出来。女招待的目光透过那扇与那个房间相连的房门，见到两张有人睡过的空床，地板上没有任何衣物。事实上，那个房间几乎和昨天一样整齐。她把头往门内探了进去，看了看盥洗区，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于是，她决定打扫这个房间。女招待将自己的手推车推进了房门，她再次先铺好两张床，然后回过头——

她刚才怎么会看漏了呢？啊！一双男人的腿。她向前走去——

旅馆经理花了一些时间先让这位女招待平静下来，然后才搞懂她说的事情。经理心想，谢天谢地，旅馆里的客人几乎都去看球赛了。经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出旅馆，穿过咖啡屋，绕到旅馆的背面。所有的房间都已经自动锁好，但经理手中的钥匙可以打开所有的房门。

“我的天呐。”他不是个傻瓜，至少他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他没有动房间里的任何东西，他宁愿走进隔壁相通的房间，从那儿出去。办公室的电话上，贴着一张印有紧急联系电话的卡片。经理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这里是警察局。”

“我要报告一起谋杀案，”旅馆经理尽可能沉住气平静地说。

福勒总统把传真过来的文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摇了摇头。“像他这种人居然会做这么无耻的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你打算怎么办？”埃利奥特问。

“当然，我们必须证实这份情报的真伪，我想我们应该可以做得到。今晚的比赛一结束，布伦特就会飞回来。让他尽快到我的办公室来，我想听听他的意见。但是我想，我们应该当面质问他。要是他不喜欢我的态度，我只能说很遗憾，就像我以前对付黑手党那样。”

“那件事你干得的确很漂亮。”

福勒打开一瓶啤酒说：“一日当检察官，终身当检察官，恶棍终究是恶棍，这些无可救药的东西。”

日航波音747比预定时间提前三分钟抵达杜勒斯国际机场。由于天气十分恶劣，在征得日本大使的同意后，他们简化了迎接仪式。再说，越是以非官方的形式到达华盛顿，越能显示出来访者的重要性。日本大使已经把华盛顿的这项特殊风俗解释给日本首相的随从听了。常务副国务卿斯科特·阿德勒主持了短暂而热烈的欢迎仪式，随后，日本首相一行人坐上日本驻美国大使馆在匆忙中所能找到的全部四轮驱动汽车，前往麦迪逊饭店，入住这家距白宫只有几条街的豪华旅馆。日本首相已经得知美国总统此刻正在戴维营，明天一早回华盛顿。首相经过长途飞行，深感到疲倦，决定好好睡上几个小时。就在首相进入旅馆的房间之前，一组清扫人员已经登上了他的专机，其中一名工人收回了全部尚未开封的酒瓶，包括那瓶瓶口处有裂痕的芝华士牌威士忌。另一名工人把各个盥洗室垃圾桶里的垃圾倒入垃圾袋。两人很快驱车赶往中央情报局兰利总部。除了第一架跟踪飞机之外，其他的飞机都降落在安德鲁斯空军基地。按照强制性安全规定，飞机上的机组人员开始休息，他们会把这段时间全都挥霍在基地的军官俱乐部里。飞机上录下的磁带被车运到兰利，只比从杜勒斯机场回收的录音机晚到了一会。结果，还是放在747上的这台录音机录下的效果最好，技术人员决定先处理这卷录音带。

那架涡流式喷气机也准时返回了墨西哥城。飞机降落在民用机场，机上的三名机组人员走进航站大楼吃晚餐。没人知道，这几个人其实是美国空军飞行员。但是，由于隶属空军，他们也必须按规定休息一定的时间。克拉克还留在大使馆里，他打算在回到大雪纷飞的华盛顿之前，至少先看完超级杯第一节的比赛。

“少喝点，要不然看比赛时你会睡着的，”国家安全顾问警告说。

“只是第二杯啤酒而已，伊丽莎白，”福勒答道。

沙发旁边有一台小冰箱，沙发前面的一个大银盘里装满了各色下酒小吃。埃利奥特实在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罗伯特·福勒，美利坚合众国总统，智慧过人，意志坚定，但此刻却和阿奇·邦克一样，十足一个狂热的球迷，抱着啤酒坐在沙发上，等着开球。

“我已经找到了一处故障，但另外一处却他妈的，”机械师报告说，“就是找不到，上校。”

“你先进来暖和一下，”飞行员说，“你待在外面的时间已经太长了。”

“这起谋杀案肯定和毒品交易有关，我敢跟你打赌，”年轻的刑警说。

“看来是外行人干的，他们杀人的手法不够专业，”他的搭档说。警方的摄影师已经照完了四卷胶片，尸检人员正在把尸体装进塑料袋，准备送到停尸房去。受害者的死因应该很明显，凶手作案的手法特别残忍。据那位年长的刑警判断，凶手应该有两个人，在他们割开受害者的喉咙之前，先按住了受害者的手臂，然后一边用毛巾保护自己的衣服不沾上血迹，一边看着受害者流血而死。这也许是有人上门索债，也许是死者生前设局诈骗，或是黑帮内讧。很显然，这不是一桩情杀案，杀人手法极其残忍，而且事先经过准备。

刑警们注意到，自己的运气还算不错，受害者的皮夹还留在他的口袋里。他们已经找到了他的全部证件，此外，还找到了另外两套完整的身份证明文件，所有这些文件都已经送去检查。汽车旅馆的登记簿上记录着这几名客人所开的两辆车的车牌号码，警方也通过车管所的电脑查到了有关的车辆记录。

“这家伙是个印第安人，”尸检人员在抬起尸体时说，“我是说，他是美洲原住民。”

“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年轻的刑警想了想。“等一下。”他俯下身去，解开受害者的衬衣纽扣，发现了一个文身图案。

“他曾经坐过牢，”年长的刑警说，这人胸前的文身相当粗糙，显然是在牢里用自制的工具刺上去的，而且，他也觉得这个文身图案似乎有点眼熟……“等一等……这意思是……”

“勇士团！”

“没错。联邦调查局好像发过一张通缉令，你还记得吗？去年在北达科他州的围捕事件？”年长的刑警想了一会儿。“我们最好把车牌和证件马上送到华盛顿去。好了，你们可以把他抬出去了。”等到众人把尸体抬到门外，警察说：“叫那名女招待和经理进来。”

督察官奥戴的运气一向很好，这回他被派到联邦调查局的指挥中心值班。这个中心位于胡佛大厦五〇〇五室，房间的形状很奇怪，大致呈三角形，大家的办公桌都集中在一角，监视屏幕挂在另一边的墙上。到目前为止，这里都十分平静。全国近一半的地方都笼罩在恶劣的天气里，而这种天气对于犯罪的震慑程度远远高于任何警察组织。因此，有一台监视器被调到了丹佛超级杯赛的现场转播频道。画面上，两支球队正在通过掷硬币来决定谁先开球。维京队拿到了开球权，就在这时，通讯室的一名年轻小姐拿着从丹佛传真过来的几页文件走了进来。

“是一起谋杀案，长官。他们认为我们或许知道受害者的身份。”

驾照上的照片本来就不太清楚，放大之后再传真过来，只能让照片变得更模糊。奥戴瞪着这张传真过来的照片，仔细看了几秒钟，才勉强发现了一些端倪。就在他想说自己不认得这张脸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在怀俄明州工作期间发生的事。

“我以前见过这家伙，他是印第安人，好像叫马文·拉塞尔？”他转向另一名探员。“斯坦，你以前见过这家伙吗？”

“没见过。”

奥戴看了看传真资料。无论受害者是谁，他已经死了。丹佛警方报告说，他喉咙上的血管被人切断。丹佛市警察局凶杀组的人认为这是一起“涉及毒品交易的凶杀案”，这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马文的弟弟约翰就曾经参加过毒品交易。丹佛警察局发过来的传真资料还说，在犯罪现场还发现了其他两人的身份证明文件，这些文件伪造得相当逼真。此外，当地警察还发现，受害者曾化名罗伯特·弗兰德，并用这个假名字购买了一辆卡车，还租了一辆汽车。这两辆车都曾在犯罪现场附近出现过。丹佛市警察局目前正在四处寻找这两辆车。丹佛方面很想知道，联邦调查局是否掌握着受害者及其同党的相关资料。

“告诉他们，把他们找到的其他身份证件上的照片也传真过来。”

“是，长官。”

电视里，比赛即将开始。奥戴瞟了一眼电视，然后拿起电话。“是丹吗？我是帕特。你现在要不要下来一趟？我想我们的一个老朋友刚刚过世，不，不是那种朋友。”

默里进门时，刚好赶上比赛开始。众人都在专心致志地收看转播，暂时把那份传真资料搁在一旁。明尼苏达队在二十四码线接球后开始进攻。负责转播的有线新闻电视网立即不失时机地插播各种无用信息，球迷们根本看不到什么球员。

“你看这人像不像马文·拉塞尔？”奥戴问。

“太像了，他在哪？”

奥戴指了指电视屏幕说：“你能相信吗，他就在丹佛？大约九十分钟之前，他们发现他被人割断了喉咙，死在一家旅馆里。当地警察认为可能跟毒品交易有关。”

“他弟弟就是这么死的，还有其他资料吗？”默里从奥戴手里拿过那些传真文件。威尔斯接到第一个手传球，带球前进了五码才被对方拦截住，他差一点就可能躲过拦截，再向前推进一些。在第二次进攻时，威尔斯接到队友的外侧短传，向前推进了整整二十码。

“这小伙子可真了不起，”奥戴说，“我还记得以前曾经看过吉米·布朗打球……”

福勒开始喝今天下午的第三杯啤酒，他真希望自己不是待在这儿，而是在比赛现场。要是他真的跑进体育场去看球赛，特勤处肯定火冒三丈，而且球场四周的安全措施早就得大大强化，恐怕这会害得观众到这个时候还进不了场。这必定会造成不利的政治影响。坐在总统身边的埃利奥特打开另一台电视机，调到HBO电影台，打算随便找部电影看看。她戴上了耳机，这既能让她听清电视里的对白，又不会影响总统看球。埃利奥特心想，橄榄球能有什么意思呢，一点意思都没有。大男人怎么会对小孩子瞎胡闹似的橄榄球那么着迷呢？

比赛开始后，道金斯在他把守的那个入口挂上了一条铁链，做成了他赛前应该做的事。为方便有人在比赛开始后才进入停车场，还有两个入口开着，并且由警卫把守着。上一次超级杯比赛期间，曾经有小偷潜入停车场作案，盗窃了价值两千美元的物品，丹佛可不希望发生类似的盗窃案件，为此，道金斯和另外三名警察商定一起巡视整个停车场，而不是站着不动。再说，在这种天气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实在是太冷了，四处走动走动也好，至少能让他们暖和一点。道金斯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已经冻僵了，到处走动能够活动一下筋骨。他觉得多半不会碰到什么罪犯，偷车贼哪会笨得在零度以下的天气出来活动呢？道金斯来到明尼苏达州球迷的停车位。这些家伙的确很有组织，他们的停车场狂欢派对已经准时结束，草地上的椅子全部收了起来，地面也打扫干净了。除了少数几个因为倒咖啡弄出的结冰小水坑外，几乎看不出他们曾经在这里胡闹过。看来明尼苏达州的球迷也还不算太糟。

道金斯用耳机收听无线电广播。说实在的，听球赛转播，感觉就像隔着衣服做爱，虽然怪别扭的，但至少能知道场内的赛况。明尼苏达州队首开纪录，威尔斯在十五码以外的地方，从左路突进得分。维京队的第一次进攻总共用了四分十五秒，只传了七次球就得分了。看来明尼苏达队今天状态不错。

“天呐，丹尼斯准会难过的，”福勒说。埃利奥特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电视，没有听到他的话。不一会，国防部长会感到更难过的。接下来的开球在五码线落地，电光队的球员抱起球，向前冲到四十码线，但他在那儿摔倒了，一名维京队的球员抢到了球。

“他们说马文是个聪明的小角色。看看其他证件上的号码，除了前几位号码之外，剩下的号码跟他的一样，我敢打赌他或者他的同党肯定有伪造身份证的设备，”默里说。

“他们还伪造了护照和其他文件，”奥戴一边回答，一边看着威尔斯又推进了八码。“要是他们再不想个办法拦住那小子，这场比赛肯定会一边倒。”

“是哪种护照？”

“他们没说。我已经让他们把详细的资料送过来。他们回到办公室之后会把照片传真过来。”

在丹佛市，众多电脑正忙个不停。当地警方已经找到了那家租车公司，在检查该公司的电脑记录后发现，就在几个小时前，这辆车已经被交还到斯泰普尔顿国际机场。于是，一场激烈的追逐开始了。那两名年轻的刑警给证人做完询问笔录之后，直接开车到了机场。证人对另外两人的描述与他们护照上的照片完全相符，然后，这些东西都被送往警察局总部。他们已经得知联邦调查局一再催促丹佛警方提供更多资料。这么一来，这件谋杀案似乎越来越像是大宗毒品交易案了。这两名刑警百思而不得其解，受害者的那辆客货两用车到底在哪儿呢？

在明尼苏达队第二次达阵得分后不久，道金斯绕着体育场走完了第一圈。还是这个威尔斯在后场又一次完成了一个四码传球达阵。这个小伙子已经向前推进了五十一码，并且有两次成功达阵。道金斯又看到了他放进来的那辆美国广播公司的广播车。为什么是科罗拉多州的车牌呢？车上的人明明说他们从芝加哥来，还说他们是从奥马哈把备用摄像机送过来的，但这辆车看起来的确像美国广播公司的专用车，而地方电视台不属于美国广播公司系统。看起来，它们有隶属关系，但是车身上的大字却是地方台的标识，他得向巡佐报告这事。道金斯在他的记录簿上圈出这辆车的入场时间，在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走进球场内的警卫室。

“巡佐在哪儿？”

“在停车场那边巡逻呢，”警卫室里的警察说，“那傻瓜押了二十块钱赌电光队赢，我想他大概没办法接受现在的比分。”

“我要去找他，看看我能不能让他多下点赌注，”道金斯微笑地说，“他往哪边走了？”

“我想是往北边去了。”

“谢了。”

维京队再次开球，此时的比分是十四比零。一名接球员在终点区内的三码线上接到了球，他不顾队友的劝告，不但没有放下球，反而像一颗子弹似的向对方冲了过去。在十六码处，他躲过了对方的拦截，然后利用对方的一个空当，从边线冲出重围，又向前推进了十五码。显然，只有对方的四分卫才能阻挡他前进的势头，但这名球员的动作太慢了。这是超级杯历史上推进距离最远的一次发球反攻，一共前进了一百三十码。此后，比分变成了十四比七。

“感觉好一点儿了吗，丹尼斯？”国务卿问国防部长。

邦克放下手中的咖啡。他早就下定决心，看比赛的时候不喝酒。他要头脑清醒地等着拿奖杯。

“好多了，我们现在必须想办法挡住你的那个学生。”

“祝你好运。”

“布伦特，这小伙子了不起啊，该死的，他要是跑不了才好呢。”

“他不仅仅是个运动员。这小子脑筋灵活，而且颇有心胸。”

“布伦特，如果他是你调教出来的，我想他一定聪明过人，”邦克感慨地说，“但我现在希望他扭伤了脚。”

几分钟后，道金斯找到了他的巡佐，报告说：“有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么事？”

“那辆卡车，就是停在一大排卫星转播车边上的那辆小型白色客货两用车，上面写着‘美国广播公司’的那辆，车上的人说他们原来的摄像机坏了，于是运来一台备用摄像机。但是，我几分钟以前经过这辆车，发现车身居然没有接上转播线，而且开车的那两个家伙也不见了。”

“你想告诉我什么？”巡佐问。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检查这辆车。”

“好吧，用无线电叫几个人过来。到附近去看看。”巡佐一边说，一边对着记录簿核对车牌号码。“我本来要到装卸台那边去，帮运钞车上的警卫把硬币口袋拖出来。你替我去，好吗？”

“当然可以，巡佐。”道金斯立即向装卸台走去。

这位值班巡佐拿起无线电对讲机说：“维诺警官，这里是扬克维奇巡佐，你现在能到电视转播车那边和我碰面吗？”

扬克维奇绕着体育场向南走。他带了收音机来，但忘了带一副耳机。电光队挡住了维京队的攻势。明尼苏达队不得不采用踢球攻势，大脚开球，一直过了电光队的三十码线才被接住。他看好的球队或许可以扳平了。巡佐怒气冲冲地想，应该有人宰了威尔斯那小子。

道金斯走到体育场的北端，看到一辆装甲运钞车正停在装卸台前面，一个警卫正在把装满硬币的袋子拖出装甲运钞车。

“有问题吗？”

“司机的膝盖受伤，他到医务室去了，你能帮我一把吗？”

“你要我在车内，还是车外？”道金斯问。

“你上车把这些袋子递出来好吗？小心一点，这些袋子都很沉。”

“没问题。”道金斯走进车厢。这辆装甲运钞车里面安装了很多架子，架子上放着许多装满硬币的口袋，里面装的大概都是二十五美分的硬币。道金斯拿起一个袋子，天呐，那人说得没错，真够沉的。道金斯警官把他的记录簿塞在皮带里，把这些袋子一个个搬到载货台，再由运钞车的警卫把它们码在两轮手推车上。他真傻，被巡佐骗来做这种事。

扬克维奇跟他的上司在媒体专用入口会合，两人一起走向那辆有问题的卡车。他的上司往车里望了一眼。“里面有一个大箱子，上面还写着‘索尼’的字样，等一下，应该是一架商用摄影机。”

扬克维奇把道金斯刚才对他说的话告诉了他的上司。“也许只是虚惊一场，但是——”

“是啊，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必须找到美国广播公司的人，还要叫拆弹组过来。你待在这里，密切注意这东西。”

“我的车里有工具，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可以打开车门。”每个警察都知道怎么撬开别人的车门。

“我想这样做恐怕不太好，还是让拆弹组来处理这件事吧。再说，也许真的只是虚惊一场。也许那台坏掉的摄影机已经修好了，用不着这台备用设备了。”

“是，长官。”扬克维奇走进场内喝了杯热咖啡，顿觉暖和了不少，然后，他走出场外，又回到了他所钟爱的空间。此时，一轮夕阳正缓缓地坠入到落基山的背后，虽然气温很低，又刮着大风，但这样的美景却让人不禁驻足流连。这位巡佐离开卫星转播车，去观赏灿烂云霞间的那一团火球。有些东西确实比橄榄球还好看。当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边时，他转过身来，决定再去看看那辆可疑车辆里的大纸箱。然而，他永远也看不到了。

(1)　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的首字母。

(2)　First Lady of the United States的首字母。

35. 三个震颤

炸弹外壳上的定时器指向了五时整，事情开始发生了。

先是高压电容器开始充电，继而紧贴在炸弹两端氚存储器旁的烟火装置被点燃，推动起活塞，将氚气压入了窄细的金属管中。一根金属管通向炸弹的第一级，另一根通向第二级。这时速度慢了下来，为的是使各种不同的锂氘化合物与易于熔合的氚原子相混合。这一切发生的时间为十秒。

五时零分十秒，定时器发出了第二个信号。

倒计时到达了零。

电容器开始放电，将一股冲力通过电线推入了分压器网络中。第一根电线的长度为五十厘米，穿过它需要一又三分之二毫微秒。冲力进入了由一组通过自动离子化和放射性氪气来控制放电时间的小型超精密开关控制的一个分压网络。分压网络通过脉冲压缩增强电流强度，将冲力分配到七十根不同的电线中，每根电线的长度都恰好为一米。传送中的冲力经过这段距离需要十分之三个震颤（三毫微秒）。这些电线长度必须保持完全一致，因为所有七十个炸药块都应在同一瞬间引爆。由于有小型超精密开关控制以及将电线切割为同一长度这样简单的办法，这一点很容易做到。

冲力同时到达了雷管。每个炸药块都各有三个独立的雷管，没有一个失效。雷管都是极其细小的电线，因而到达的电流能够各自引爆。冲力传到了炸药块，实际的引爆过程于定时器的信号发出后四点四毫微秒就开始了。结果引发的不是向外爆炸，而是爆炸力向内汇聚的向心聚爆。

威力巨大的炸药块实际上是由两种不同成分构成的极其精致的薄片。每个薄片中都掺和了轻重金属粉末。每个炸药块的外层引爆速度都相对较慢，刚刚超过每秒钟七十米。自雷管辐射开来的爆炸波迅速地传至炸药块的边缘。由于炸药块是由外向内引爆的，爆炸波的前锋也是由外向内前行的。于是，快慢速度不同的炸药之间便存在了气泡——被称为空腔。它们开始将冲击波从球状改变为平面状，或称为“水平波”。变形后的冲击波会重新聚焦，以与其被称为“驱动器”的金属目标相适配。

每个炸药块的“驱动器”都是经精加工而成的一片铼钨合金。它们都受到了以超过每秒九千八百米（六英里）速度前行的力波的冲击。铼钨合金里面是一个一厘米厚的铍金属层。再里面是一个厚仅一毫米的铀235层。虽然薄，但重量几乎与厚铍金属层相同。整个金属块被推动着穿过了真空。由于向心聚爆的缘故，炸弹不同部分的实际闭合速度达到了每秒钟一万八千六百米（或者十一点五英里）。

炸药和金属射弹对准的中心点是一块重十公斤（二十二磅）的放射性钚239。它的形状就像一个顶部开口向外向底部弯曲的玻璃杯，形成了两面平行的金属壁。钚的密度通常比铅还高，现在又受到了向心聚爆产生的上百万大气压的压迫。这一切都发生得极快。钚239块中还掺有一些量虽少麻烦却不小的钚240，它们更不稳定，极易提前点火。原本平行的内外壁被挤压到一起，并被轮番推向武器的几何中心。

最后的外部运动来自于一种叫做“拉锁”的装置。拉锁是一种微型的粒子加速器，它在此时仍然完好的电子定时器发出第三个信号的时候开始运行。它向铍目标发射氘原子，产生出大量以光速的十分之一速度行进的中子，这些中子通过一个金属管进入被称为“大坑”的第一级反应体的中心。中子到达之时恰好是钚达到其最高密度的一半之时。

通常钚原料的重量大约只是同样大小的铅的两倍，而目前钚的密度已达到原先的十倍，并且仍在加速向内收缩。中子互相撞击着进入了仍在不停收缩的钚块。

核裂变。

钚原子的原子量为239，这是原子核中中子和质子的数量总和。接下来发生的情况可谓在好几百万个原子中同时发生，但每处发生的现象都完全一样。当一粒入侵的“慢”中子靠近钚原子核时，它就被维系原子核的强核力俘获。当中子被拽进原子的中心时，就改变了原子核原先的能量状态，使之变得极不稳定。曾经很均衡的原子核开始猛烈地旋转起来，并因核力的动荡不定发生分裂。在大多数情况下，中子或质子会完全消失，按照爱因斯坦E＝MC²的公式进行能量转换。因粒子消失而产生的能量以伽马射线，或X射线，或三十多种其他不太重要的射线中的一种的形式释放出来。最终，原子核会释放出两三个额外的中子。这一步相当重要。原本只需要一粒中子就可以启动的程序却又多释放出了两三个中子，其中每个都以超过光速的十分之一——每秒两万英里——的速度穿过由两百倍于水密度的钚块占据的空间。大多数新释放出的原子粒子都能找到撞击的目标。

所谓连锁反应意味的只是依靠自身维系的过程，被释放出的能量足以使这一过程得以继续，而不需要外界的援助。钚原子的核裂变步骤可称作“翻倍”。每一步释放出的能量都是上一步所释放的两倍，而随后每一步释放的能量又会再度翻倍。起初只是毫末之微的一点点能量和寥寥几枚自由粒子，不停地翻倍再翻倍，而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只是几十亿分之一秒。这一增长率——也就是连锁反应的加速度——被称为“阿尔法”，它是核裂变过程中最重要的变量。在核裂变的巅峰时刻，炸弹将能产生一千亿亿瓦的能量，相当于整个世界发电量的十万倍。弗罗姆设计的炸弹只需达到这个能量级即可——这只是这个武器总设计输出量的十分之一。炸弹的第二级还根本未受影响呢。仅仅几英寸外的冲力尚未触及它的任何部分。

但是核裂变过程才刚刚开始。

在钚原子仍然受到炸药不断挤压的同时，一些以光速传播的伽马射线已经泄露到炸弹壳外。即使是核反应也需要花费时间。其他伽马射线已经开始撞击炸弹的第二级了。大多数伽马射线穿过了几微秒前还是化学炸药块的气云，使温度骤升至任何化学物品都无法单独促成的高度。这些气体云由碳和氧这样极其微小的原子构成，能够放射出大量低频率的“软性”X射线。至此，炸弹装置仍在按照弗罗姆和戈森的设计精确地运行着。

核裂变过程才过了七毫微秒——也就是零点七个震颤，故障就发生了。

裂变中的钚产生的辐射点燃了占据着“大坑”几何中心的由氚孕育出的氘化锂。曼弗雷德·弗罗姆将氚的提取这一步骤置于最后，是出于工程师保守的习惯。氚是一种不稳定的气体，其半衰期只有十二点三年，也就是说一定量的纯氚在经过十二点三年后，将变成一半的氚和一半的氦三。氦三的原子核中缺少一个额外中子，因而渴望吸引另一个中子的第二轻的元素氦的一种形式。如果将氚气用薄薄的一层钯予以过滤，氦三将很容易分解出来，但戈森对此并不了解。结果炸弹中五分之一以上的氚气都是错用的原料。再没有比这更糟的原料了。

邻近的核裂变反应猛烈地撞击烧灼着锂化合物。在正常情况下锂的密度只有盐的一半，现在却被挤压成金属状态，其密度超过了地核密度。这时开始发生的情况实际上是一种核聚变反应。虽然规模不大，却释放出数量巨大的新中子，同时也将许多锂原子转化为更多的氚原子。氚原子在剧烈的压迫下分解——即“熔化”——又释放出更多的中子。这些额外的中子原本应当侵入钚块，增加阿尔法量并至少使武器未启动的核裂变当量翻上一倍。这本是第二代核武器增强威力的第一种方法。但氦三的出现破坏了核反应，使将近四分之一的高能中子被吸引到毫无用处的稳定的氦原子中。

在接下来的几个十亿分之一秒内，这还不碍多大事。钚仍在增强其反应率，仍在翻倍释放能量，其阿尔法的增量也仍然只能用天文数字来表示。

能量如潮水般涌向了第二级反应体。镀着金属外壳的吸管瞬间便化为了等离子气体，向第二级反应体的内部挤压而去。大量的辐射能被汽化后从椭圆形的表面上反射回来，将更多的能量传向被称为“霍尔洛姆”的第二级组合装置。吸管粉碎化成的等离子体不断向内撞击第二个锂化合物的存储器。就在第二级坑外由密度极大的铀238构成的翼部也在瞬间化为了浓密的等离子气体，向内挤压穿过真空，然后撞击并压迫着围绕在储存最大量氘化锂和氚气的中央容器周围的铀238管状栏栅。冲击力巨大，被撞部位所承受的压力比一个正常恒星的核心部分所承受的还要大。

然而这还不够。

炸弹第一级内的反应已经开始减弱。由于氦三的出现而造成中子的极度缺乏，使得炸弹的爆炸力在各种物质力量达到平衡后便开始炸裂反应体。连锁反应虽曾有过瞬间的稳定，但最终无力维持呈几何级的增长，最后两次连锁反应的翻倍效果甚至完全丧失，炸弹第一级反应本应产生的总共七万吨TNT当量不断地减半再减半，最终实际上总共只产生了一万一千两百吨烈性炸药的当量。

囿于环境和原料条件的限制，弗罗姆的设计已经算得上是尽善尽美的了。制造一件大小不到四分之一的同类武器是可能做到的，但弗罗姆的设计规格远远超过了实际使用所需。对于能量预算中一个巨大的安全因素也早已做出了计划。甚至三万吨的当量就足以点燃第二级炸弹的“火花塞”，并开始“引燃”威力巨大的核聚变，然而这三万吨的当量也没能达到。从技术上讲，这枚炸弹应算做一枚“哑弹”。

不过，这毕竟是相当于一万一千两百吨TNT当量的哑弹。其威力好比一个长、宽、高均为七十五英尺立方体的烈性炸药。这些炸药需用将近四百辆卡车，或一艘中型船方能载下——而且传统炸药引爆任何物质也根本无法达到如此恐怖的效果。实际上，用传统炸药制成这样量级的炸弹是根本不可能的。然而尽管如此，它仍是一枚哑弹。

到这时为止，炸弹壳外还没有可以察觉得到的物理效应，更不用说卡车了。这个钢壳的大部分仍保持着完整，虽然这种情况瞬间就要改变。伽马射线已经泄露了出来，还有X射线，但这些都是肉眼看不见的。可见光仍然没有从仅仅三个震颤之前还是一个一千多磅重设计精巧的炸弹的等离子云中射出……然而，将要发生的一切已经开始了。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任凭已经释放的能量根据自然法则随心所欲，它们既不了解也不关心其操纵者的企图何在。

36. 武器效应

埃迪·扬克维奇警官应该是第一个注意到情况异常的人。他双眼紧盯着那辆厢式货车，正朝那个方向走去，相距不到四十英尺。以微秒为单位的人的神经系统运行速度根本来不及让人对眼前发生的事做出任何反应。

炸弹的嘶嘶声刚一结束，第一波辐射便触及了警官。这些是伽马射线，它们实际上是光子，与构成光波的是同一物质，不过能量要大得多。它们已经侵袭了卡车的车身，使得钢板像霓虹灯一样发出荧光。紧随伽马射线之后的是X射线，也是由光子构成，不过能量要小一些。但这点差别对于注定将成为第一个死难者的扬克维奇来说毫无意义。强烈的辐射非常容易地被他的骨骼所吸收，并被迅速加热到炽热，与此同时他脑部的神经元也受到了刺激，仿佛每个神经细胞都变成了一个闪光灯泡。实际上，扬克维奇还没有意识到任何情况，便彻底地粉身碎骨了。爆炸来自于他体内所吸收的极微小的一部分能量，其余的能量则迅速地从他的身体穿过。伽马射线和X射线正以光速向四面八方辐射，它们将产生的下一个效果没有人曾经预料到。

与车身已变成分子大小的金属粉末的厢式货车相邻的，是美国广播公司的“A”组卫星转播车。车里是几名像扬克维奇警官一样根本没时间意识到自己命运的转播人员，连同车内精密且昂贵的电子仪器在瞬间便烟消云散了。但在车的尾部，一个大大的抛物面天线依然仰视天空面向南方，天线中央像花蕊一样的，是导波管，实际上是一个金属管，正向赤道上方两万两千六百英里处的卫星传送着信号。

先是A组转播车的导波管，随即是在其西面一字排开的所有其他十一辆卡车上的导波管，均受到了伽马射线和X射线的袭击。电子从金属原子中飞出，并立刻以光子的形式释放能量——一些导波管内还镀了一层金箔，更如火上浇油。这些光子还形成了与卫星的上传系统频率大致相等的波。只是有一点不同：卫星的上行系统决不可能传送高达一千瓦的射频能量，而且大多数情况下传输的能量还远远低于这个数目。然而，A组转播车导波管传送的能量在不到一百万分之一秒一次的短促而剧烈的脉动中，却释放出了将近一百万瓦的能量。随着天线及与之相连的卡车在极度高温的能量前锋的灼烤之下灰飞烟灭，接下去是美国广播公司的“B”组转播车，继而是英国环球国际公司的转播车。正向日本现场直播超级杯的日本广播协会转播车排在第四位。此外还有八辆转播车，全都烟消云散了。整个过程只用了大约十五个震颤。正在接收它们传送的信号的卫星距离较远，这股能量将用八分之一秒的时间才能到达卫星，相对来说，这已是一个极其漫长的时间段了。

卡车的覆灭只是爆炸的一幕，接下来的是光能和热能的散发。第一轮光冲击波在逐渐膨胀的火球将其阻塞之前便已释放开来。第二轮光冲击波很快也随之逃逸，向各个方向辐射开去。这便产生了两个阶段的光脉冲，这是核爆炸的一大特征。

随后的能量效应是冲击波。这实际上是一个二次效应。空气吸收了大量软性X射线后燃烧成不透光的气团，阻止了进一步的电磁辐射，还将其转化为机械能并使之以数倍于光速的速度扩展，但还没等到这股机械能破坏任何物件之前，更远处又发生了很多情况。

美国广播公司主要的电视中继线是光纤电缆，这是一种质量极高的地面通讯线，然而A组转播车使用的电缆在体育场本身毁灭之前就被切断了。备用线路是通过“通讯卫星301号”传送的，而太平洋沿岸地区则由“通讯卫星302号”提供服务。美国广播公司通过“天网-1号”和“天网-2号”地面接收站与这两颗卫星保持联系。使用“通讯卫星301号”的还有英国环球国际公司。它获得了美国全国橄榄球联盟的授权，向欧洲大部分国家及以色列、埃及转播比赛实况。英国环球国际公司不仅将同样的电视信号发送给所有欧洲客户，还负责提供在音频上行线路间分配各种欧洲语言的设备，这通常意味着每个国家都有不止一条音频线路。例如，西班牙有五种方言，每种方言都有自己的音频边带频道。负责向日本进行转播的日本广播协会，既使用JISO-F2R卫星，也使用它常年全天候租用的为休斯公司所有并经营的“西星4号”卫星。意大利电视台则使用国际通讯卫星集团所属环球卫星公司的“主通道1号”卫星满足本国观众的观看需求，并惠及迪拜和不愿收看英国环球国际公司实况转播的部分以色列观众。环球公司的“主通道2号”卫星则向南美大部分地区转播。在体育场内和场外不远处进行转播的还有美国有线新闻电视网、美国广播公司新闻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和ESPN电视网。丹佛当地电视台也将他们的卫星转播车派到了球场，不过主要用于对外出租。

当伽马射线和X射线如潮涌一般袭来时，总共有三十七辆卫星上行实况转播车，正分别通过微波或库带发射机制作着总共四十八套视频信号和一百六十八套音频信号，向七十一个国家的十亿多球迷进行现场直播。在大多数情况下，射线流在转播车的导波管上便产生了信号，但有六辆转播车上的行波管本身就率先被照亮，向正常频率发射出强大的脉动。然而，甚至这些都还不值一提。导波管内部的共鸣及不连贯的紊乱，都意味着大面积的卫星信号频率受到了噪声尖峰的覆盖。围绕西半球运转的通讯卫星中除了两颗之外都正为丹佛的电视转播人员所使用。它们遭遇的情况说起来很简单。它们的天线设计得极其灵敏，本是为接收几十亿分之一瓦的信号的。然而现在，它们众多的频道却突然遭受到千万倍强的信号轰炸。这一冲击还使得卫星内部与频道数相同的高频端放大器严重超载。控制卫星的电脑软件发现这一情况后，开始激活断电开关，以保护灵敏的器件免遭噪声尖峰的破坏。如果故障影响的只是一个接收器，那么转播会立刻恢复，也不会发生进一步的问题。然而商业通讯卫星无比昂贵，每一颗都需要花费好几亿美元建造出来，又需要好几亿美元才能发射升空。如果有五个以上的放大器显示有噪声尖峰，软件就会自动开始切断电路，以免整个卫星系统受到严重损害。如果有二十个以上的放大器受到影响，软件就会进一步关闭所有卫星上的线路，然后向地面控制站发出紧急信号，表明有严重事故发生。所有卫星的安全软件都是为保护这种价值连城且几乎不可替代的资源而量身定制的。在短短的一刹那间，全世界相当大一部分的卫星通讯突然信息中断，有线电视和通讯系统全部瘫痪，可叹的是，维持它们运行的工程师们还没有意识到大祸已经降临。

皮特·道金斯停下休息片刻，他把这看做是守护装甲运钞车。运钞车的保安人员已经下车去送另外几百磅重的硬币了，道金斯警官坐了下来，把身子靠在了装满硬币口袋的架子上，听起了收音机。圣迭戈电光队五次进攻中的第三次就要在明尼苏达维京队的四十七码线上发起了。就在这时，外面渐暗的天空突然变成了炽热的黄色，随即是红色，但不是落日那种柔和宜人的红，而是枯萎的紫罗兰的那种颜色，并且从来没有这么明亮过。他的脑子还根本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无数纷繁可怕的事情便一古脑儿向他袭来。他身下的土地突然被翻起，装甲车被抛离地面，并像一个被小孩子踢着的玩具一样翻向一侧。车子原本敞开的后门被重重地撞上，仿佛受到了炮击。车身——还有体育场的建筑——替他阻挡了冲击波，虽然他根本没时间意识到这点。即便如此，他还是被已经袭到他身旁的闪光几乎弄瞎了眼，像被一个巨人的千钧巨掌扇过一般，他的双耳被一股超压力波震聋。如果道金斯神志稍微清醒些，他一定会想到这是地震，但他甚至连这点念头都没有，他想到的是求生。噪声还没有平息，震颤也没有停止，但他意识到了他被卷进了一个油箱里还有五十加仑左右汽油的汽车内。他眨了眨眼，尽量想看清楚些，然后从震碎的挡风玻璃处爬出，向着他所能看到的最亮点爬去。他没有注意到双手的手背已经发黑，且比先前任何一次太阳晒黑的都要糟，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所能想到的就是爬向有亮光的地方。

莫斯科郊外，厚达六十米的混凝土层下面的地堡内，是苏联国土防空部队司令部的所在地，这是一个新落成的地下工程。苏联人像他们的西方同行一样将其设计成了剧院形式，因为这种配置能使最大数量的人员看到大墙上展示的数据。他们执行任务所需的地图显示器确实需要一幅这般巨大的幕墙。按照墙上数字钟的显示，现在是当地时间三时零分十三秒，格林威治时间零时零分十三秒，华盛顿特区时间十九时零分十三秒。

值班的是伊万·格里戈里耶维奇·库罗帕特金中将，一位前——他却总喜欢说“现”——战斗机飞行员，现年五十一岁。他是这里官阶第三高的人，现在正轮到他值班。作为一名职位极高的军官，虽然他可以选择在更方便的时间值班，但他认为新的苏联军队的专业军官必须以身作则。分列在他四周的是他素常的作战班子，主要由一些上校、少校，及一大批负责跑腿打杂的上尉、中尉组成。

国土防空部队的任务是保卫苏联免遭空袭。导弹时代，在对于弹道导弹缺乏有效防御手段的情况下——苏美双方对此都还在绞尽脑汁——它的职责更多的是警告而不是防卫。库罗帕特金对此很不满意，但也无可奈何。在秘鲁海岸上空的对地同步轨道上有一对人造卫星，分别叫做“鹰一”和“鹰二”。它们的任务是监视美国并侦察导弹发射情况，一旦有导弹离开发射井便立刻确定其位置。这两颗卫星还能够监测到阿拉斯加海湾由潜艇发射的弹道导弹，虽然它们对地球极北地区的监视多少要仰仗天气状况。而此时此刻，天公极不作美，沿轨道运行的两只“鹰”所展示的画面主要是用于测量热度的红外线光谱。画面所呈现的完全是卫星摄像镜头所察觉的，没有边界线或其他由计算机生成的数据。俄国设计师们认为，那些东西除了会给画面添乱以外毫无用处。库罗帕特金没有抬头看屏幕，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一名似乎正在进行计算的下级军官。这时，一个情况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他全然没有意识，凝视的目光完全是自然而然移动的，而且他整整花了一秒钟才明白过来这是为什么。

在显示屏的中央出现了一个白点。

“我的天……”但他立刻甩掉了这个念头。“把这个画面分离出来并放大！”他大声命令。负责控制画面的上校就坐在他身旁，而且已经这样做了。

“在美国中部，将军。双闪热特征径迹，可能是一次核爆炸，”上校机械地报告道，专业性的判断压倒了他内心的疑虑。

“确定坐标。”

“正在进行，将军。”指挥中心与卫星间的距离必然会导致侦察到的情况滞后于事态的发展。当卫星上的望远镜透镜开始移动时，火球发出的热特征径迹已在迅速膨胀。库罗帕特金立刻意识到这不可能是错觉。随着画面中热度不断增加，他的胃里却仿佛结起了一块冰。

“美国中部，好像是丹佛。”

“是丹佛，丹佛到底有什么东西？”库罗帕特金问。“迅速查清。”

“是，将军。”

这时库罗帕特金已经伸手拿起了电话筒。这是一条直通国防部和苏联总统官邸的专线。他的声音急促但却清晰。

“请注意：这里是国土防空部队莫斯科指挥中心，我是库罗帕特金中将。我们刚刚侦察到美国境内的一次核爆炸。重复一遍：我们刚刚侦察到美国境内的一次核爆炸。”

电话线上响起了一声咒骂。那一定是纳莫诺夫总统的值班人员。

另一个声音则要理智得多，那是国防部的高级值班军官。“你们对此有多大把握？”

“双闪信号，”库罗帕特金答道，他甚至为自己的冷静感到吃惊。“我现在正注视着火球膨胀。这肯定是一起核事件。一旦有新的情况我将立刻报告——这是什么？”他向一位下级军官问。

“将军，鹰二刚刚承受了一次能量峰值，超高频线路中有四条暂时关闭了，另外一条则完全失灵了，”一位少校将身子俯向将军的办公桌报告道。

“发生了什么情况？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赶紧查清楚。”

就在圣迭戈电光队将要从四十七码线上发起第三次进攻时，电视画面突然中断。福勒刚刚喝完下午的第四杯啤酒，他气愤地扔下杯子。电视台这帮该死的家伙。一定是有什么人踢掉了电源插头，这将使他错过这场已趋白热化的比赛的一两个关键镜头。他悔不该听了情报部门的劝阻没有亲临现场观看比赛。他瞟了一眼伊丽莎白，想瞧瞧她在看什么，却发现她的电视屏幕也突然变得一片空白。难道是海军陆战队的扫雪机压断了电缆？这帮蠢货怎么只会添乱，总统嘟囔道。然而不对，情况并非如此。美国广播公司下属的巴尔的摩第十三频道WJZ打出了“网络故障，请稍候”的字幕，而伊丽莎白所看的电视频道却除了雪花点和噪音外什么都没有。这可真是奇怪。像所有看电视的男人一样，福勒拿起遥控器改换起频道来。美国有线新闻电视网的信号也中断了，然而巴尔的摩和华盛顿的地方台却仍在播出。他刚开始怀疑这意味着什么，电话铃便响了起来。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非常尖利的音调，这是从他对面沙发的咖啡桌下层四部电话中的一部发出的。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但并没有意识到究竟是哪部在响，在片刻的犹豫后，他禁不住不寒而栗起来。是那部红色的电话，是从科罗拉多州夏延山中的北美防空司令部打来的。

“我是总统，”福勒用一种突然受到惊扰后的生硬语调说。

“总统先生，我是乔·波斯坦少将，北美防空司令部的高级值班军官。报告长官，我们刚刚发现美国中部发生了一次核爆炸。”

“什么？”总统过了两三秒后才问。

“长官，发生了一次核爆炸。我们正在查明确切位置，但看上去是在丹佛一带。”

“你能肯定吗？”总统问，同时努力地保持着镇静。

“我们正在重新检查我们的仪器，长官，不过，是的，我们完全可以肯定。长官，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以及它是怎样发生的，但这的确是一次核爆炸。在我们努力查明情况的同时，我请求您立刻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福勒抬起了头。没有任何一个电视屏幕有所改变，而警报声却突然响彻了整个总统官邸大院。

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郊外的奥弗特空军基地，曾经被称为“克鲁克堡”。在这个先前的骑兵营地中，有一片非常漂亮但却多少显得不合时宜的红砖房子，那是专供部分最高级的军官享用的。房子的后面有一些马舍，不过这里早已是马去舍空了。房子的前面还有一个平坦的足供一个团的骑兵操练的阅兵场。一英里以外，是美国的战略空军司令部，这是一个很现代化的建筑，但也保留了自己的老古董，那便是停放在大楼外的一架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B-17“空中堡垒”轰炸机。一九八九年落成的新的指挥中心也在大楼外，不过它是在地下的。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屋子，当地一些喜欢饶舌的人打趣说，这是因为好莱坞电影里表现的空军指挥部比真正的战略空军司令部原先的建筑要强得多，所以空军才决定重建，以适应虚构的形象。

值班的副参谋长查克·蒂蒙斯少将没有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而是到楼下来巡视，实际上为的是一边观看八个大屏幕电视中的一个正在直播的超级杯赛，一边盯着另两个屏幕上由被简称为DSPS鸟的“防御支持计划卫星”传来的实时图像。他和其他人一样，同时看到了丹佛地区的双闪热特征径迹。蒂蒙斯手中一直把玩着的铅笔掉到了地上。他的作战椅后面是几间用玻璃隔开的房子——总共有两层——里面有五十名左右的技术人员，正是他们维系着战略空军司令部的工作日以继夜地运转。蒂蒙斯拿起电话听筒，拨打了高级情报军官的号码。

“我注意到这一情况了，长官。”

“会不会有什么错误？”

“不会的，长官，线路检查表明鸟儿的运行完全正常。”

“有情况随时向我报告。”蒂蒙斯转向他的副官。“把老板请到这里来。通知所有人员各就各位。我需要一支满员的应急行动队伍，一套完整的作战班子——现在就要！”他又向值班军官下令道：“通知‘窥镜’起飞！命令所有警戒联队做好起飞准备，向全体人员发出紧急警报。”

在将军背后用玻璃隔开的房子里，在他的左后方，一名中士按下了一系列按钮。虽然战略空军司令部很久以前就已停止了让飞机昼夜不停地在空中巡逻的做法，但仍有百分之三十的飞机随时保持着警戒状态。向警戒联队发出的命令是通过地面通讯线传送的，使用的是一种由电脑产生的声音，因为人也许会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言语不清。命令的传送大概用了二十秒钟，警戒联队的值班军官们立刻行动起来。

此时此刻，担任警戒任务的有两个飞行联队。一个是驻扎在纽约州罗马市格里菲斯空军基地的第四一六轰炸机联队，他们的机型为B-52轰炸机。另一个是驻扎在堪萨斯州麦康奈尔空军基地的第三八四轰炸机联队，他们的机型为B-1B轰炸机。三八四联队的飞行员几乎全都在待命室内观看超级杯赛，听到警报后立刻冲出房门，搭乘在外待命的汽车，来到重重警卫下的飞机旁。每个机组四名成员中第一个跑到的按下了头部机轮上的紧急启动钮，然后再跑到机尾攀上扶梯跳进飞机。不待全体机组成员系好安全带，飞机引擎便发动了。地勤人员拔掉了作为安全销的小红旗。手持步枪的卫兵们从飞机前跑开，枪口冲外准备应对任何外来的威胁。直到这时，人们还都不知道，这并不是一场不合时宜的演习。

麦康奈尔空军基地第一架启动的飞机是联队长亲自驾驶的B-1B轰炸机。这位上校今年四十五岁，体格非常健壮，他还有一个便利条件便是自己的飞机离值班空勤人员休息室最近。当飞机的四个引擎全部发动起来，跑道也清理出来后，他便立刻松开了制动器，驾着飞机滑行到跑道尽头，前后才花了两分钟时间，然而就在他到达起飞点时，他却突然接到了停飞待命的通知。

在奥弗特空军基地，对于同样处于警戒状态的KC-135飞机就没有这么多限制了。这种二十五年前由波音707改装的飞机被称为“窥镜”，上面乘坐的是一位将军和一套精干的作战班子。飞机刚一起飞便融进了徐徐降临的夜幕中。机载广播和指令线路也都刚刚接通。机上的将军还没弄明白这番忙乱究竟是为了什么。在他身后的地面上，另外三架同样的飞机正在紧张地做着起飞准备。

“出什么事了，查克？”战略空军总司令进门时问。他还穿着便装，而且连鞋带都还没有系上。

“丹佛发生了核爆炸，而且我们刚刚发现卫星通讯线路也出现了一些故障。我已经下令警戒飞机进入警戒状态。‘窥镜’刚刚起飞。我们还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过丹佛被炸。”

“命令他们起飞，”战略空军总司令下令说。蒂蒙斯打了个手势，一名通讯军官将命令发出。二十秒后，麦康奈尔空军基地的跑道上，第一架B-1B呼啸着腾空而起。

这时候已顾不上礼仪礼节了。一名海军陆战队上校赶在情报部门的官员之前推开了总统小屋的大门，将两件白色皮大衣扔在了福勒和埃利奥特的面前。

“赶快穿上，长官！”他敦促道。“直升机还没修好，长官。”

“去哪儿？”皮特·康纳这时赶到了，他的大衣纽扣还没有系上，他恰好听到了陆战队上校的话。

“指挥部，除非您还能想出别的地方。直升机还没修好呢，”上校又说了一遍。“快走吧，长官。”他几乎向总统咆哮了起来。

“鲍勃！”埃利奥特惊慌地叫出声来。她不知道总统从电话里听到了些什么，只看到他脸色苍白，神情懊丧。两人都穿上了皮大衣，走出了门外。他们看到一个班的海军陆战队士兵站在雪中，子弹上膛的步枪指向外面。另外六名士兵围在赫尔默吉普的四周，车子的引擎在空挡状态下发出刺耳的尖叫。

在华盛顿的阿纳科斯蒂亚海军航空兵营地，“海军陆战队二号”——只有当总统登上该机时它才会被称为“海军陆战队一号”——机组刚刚在一片恼人的风雪中起飞，不过几秒钟之后他们便摆脱了地面效应，视野变得清晰起来。飞行员是一位少校，他一边将飞机转向西北方向，一边嘀咕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惟一了解些情况的人所知道的也仅仅是一些皮毛而已。不过几分钟后，这便无关紧要了。像所有部队一样，如何应付突发紧急事件都是有预案的，并且都经过了反复演练，一来是为了检验计划是否可行，二来也是为了尽量避免当危险真的来临时因优柔寡断而导致的惊慌失措。

“我必须了解，丹佛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库罗帕特金将军在莫斯科郊外他的地堡中问。

“我什么也不知道，”他的情报官员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将军心中说。他拿起了直通苏军情报总局“格勒乌”的电话。

“作战及监测中心，”一个声音答道。

“我是国土防空部队莫斯科总部的库罗帕特金将军。”

“我明白您来电话的原因，”那位格勒乌上校肯定地说。

“丹佛发生了什么事情？那里有核武器库，或者其他类似设施吗？”

“没有，将军。落基山军火库离那里不远。那是一个化学武器储藏中心，不过正在拆除中。它正被改建为美国的预备役部队——他们称之为国民警备队——的坦克和机械化装备仓库。丹佛的外面是落基平原。他们在那里制造武器部件，不过……”

“确切的位置在哪里？”库罗帕特金问。

“城市的西北方向。不过我认为爆炸发生在丹佛的南部，将军。”

“正确。说下去。”

“落基平原的兵工厂也即将被废弃了。据我们的最新情报，那里已经再也找不到任何武器部件了。”

“他们是否通过那里运输武器？我必须知道点儿东西！”将军终于按捺不住了。

“我没有更多的情报向您报告了。我们像你一样也被蒙在鼓里。也许克格勃了解更多的情况，我们无能为力了。”

你总不能因为一个人说了大实话而枪毙他，库罗帕特金心想。他又拨了一个电话。像大部分职业军人一样，他不太喜欢间谍，不过这个电话还是必须打的。

“国家安全局指挥中心，”一个男性的声音答道。

“我要美国部值班军官。”

“请稍候。”一阵惯常的嚓嚓和嘟嘟声后，一位女性的声音答道：“美国部。”

“我是国土防空部队莫斯科总部的库罗帕特金中将，”他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我需要了解，如果确有其事的话，美国中部的丹佛市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我想，我们也了解不多。丹佛是个大城市，实际上是继华盛顿之后美国政府的第二大行政中心。现在是当地时间星期天晚上，这会儿不大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库罗帕特金听到了一阵子翻纸的声音。“噢，对了。”

“什么对了？”

“美式足球联赛的最后决赛。正在新的丹佛市体育场进行。我相信，那是一个全封闭式的建筑。”

库罗帕特金努力克制着自己，才没有对这个女人的东拉西扯破口大骂。“我要的不是这些。那里有没有什么民众的不满、骚动或者什么正在恶化的问题？有没有一个武器储藏设施，或者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基地？”

“将军，我们掌握的全部相关情况都已经向您报告了。您到底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呢？”

“丫头，那儿刚刚发生了一场核爆炸。”

“是丹佛吗？”

“对！”

“在哪里，确切位置？”她问，简直比将军还要冷静。

“稍等。”库罗帕特金转过身去。“我需要爆炸地点的坐标，现在就要。”

“北纬39°40′，西经105°06′。数字是近似值，”库罗帕特金转述了这些数字。坐在卫星监测桌前的中尉补充道：“我们对红外光谱的分辨率不很高，将军。”

“请稍等，”那个女人的声音说。“我得去拿张地图来。”

莫斯科时间凌晨三时十分。安德烈·伊里奇·纳莫诺夫还在睡梦中。一阵电话铃声将他吵醒，随即他卧室的门便被打开，纳莫诺夫几乎吓了一跳。从来还没有谁敢未经允许便闯进他的卧室的。进来的是总统卫队副队长，克格勃少校帕维尔·赫鲁廖夫。

“报告总统，有紧急情况。您必须马上跟我走。”

“怎么回事，帕沙？”

“美国刚刚发生了一起核爆炸。”

“什么——谁干的？”

“我只知道这些了。我们必须马上到地下指挥部去。汽车在外面等着呢。来不及穿衣服了。”赫鲁廖夫将一件睡袍丢给了他。

瑞安狠狠地捻灭了烟头，仍然为那让他看不成比赛的“技术故障，请稍候”的字样恼怒不已。古德利拿着几罐可口可乐走了进来。他们已经订了晚餐。

“怎么回事？”古德利问。

“画面没了。”瑞安拿过一罐可乐，啪的一声拉开了盖子。

在战略空军司令部作战参谋坐席第三排最左边，一位中校正在检查着电视频道。房间内有八个大电视屏幕，每四个一排分成了平行的两排。每个屏幕上能同时显示五十多个独立的电视画面，而这位身为情报人员的女军官的第一直觉是检查新的频道。她迅速地操纵着手中的遥控器，看到美国有线新闻电视网和所属的美国有线新闻电视网新闻提要频道信号都已中断。她知道它们使用的是不同的卫星线路，这激起了她的好奇心，而好奇也许正是情报工作最重要的特性。司令部的电视系统还可以接收其他有线频道，她便逐个浏览起来。HBO中断了，“娱乐时间”中断了，ESPN也中断了。她核对着手中的电视频道目录，推断出至少有四颗卫星停止了工作。中校于是站起身来，走向了战略空军总司令。

“报告长官，有一些非常奇怪的现象，”她说。

“是什么？”总司令问了一句，没有转身。

“至少有四颗商业卫星似乎发生了故障。其中包括一颗通讯卫星、一颗国际通讯卫星和一颗休斯公司的卫星。它们全都停止了运营，长官。”

这条消息使战略空军总司令转过了身。“你还发现什么情况了吗？”

“长官，北美防空司令部报告说爆炸发生在丹佛市区内，离天穹体育场非常近，那里正在举行超级杯赛，国务卿和国防部长都在现场观看比赛，长官。”

“天呐，你说对了，”战略空军总司令立刻明白了过来。

在安德鲁斯空军基地里，国家紧急空中指挥机停在停机坪上，四台发动机中已有两台已经发动，等一位要员登机后立即起飞。

吉姆·罗塞里海军上校上岗值班还不到一小时，这场噩梦便发生了。他坐在国家军事指挥中心的危机处理室里，心想：要是有一名将军在场该多好啊。然而这却不可能。国家军事指挥中心曾经一度有一名陆军上将或一名海军上将全天候值班，但随着东西方关系的解冻和五角大楼机构的精简，现在这里只保留了一名随叫随到的高级军官，日常的事务则由尉官和校官们处理。罗塞里心想，事情原本还可能更糟。至少他知道以前他手头掌握着一大堆原子弹时是什么滋味。

“到底他妈出什么事了？”理查德·巴恩斯空军中校冲着墙壁问。他知道罗塞里也是两眼一抹黑。

“罗基，我们要不要先缓一缓再做决定？”罗塞里平静地问。他的语调中没有任何起伏顿挫。无论是察其言还是观其色，任何人都不会觉察出罗塞里此刻异常激动的情绪，但这位曾担任过核潜艇艇长的海军上校手心里却是一把汗，他不停地在裤子上擦着手，结果海军蓝上清晰地留下了湿印迹。

“你说得对，吉姆。”

“给威尔克斯将军打电话，请他立刻过来。”

“好的。”巴恩斯按下了保密电话的一个键，接通了保罗·威尔克斯准将。他是一名前轰炸机飞行员，住在与国际机场隔河相望的波林空军基地的军官宿舍里。

“喂，”威尔克斯粗声粗气地接了电话。

“我是巴恩斯，长官。请立刻到国家军事指挥中心来。”中校只需说这些就够了。对于当过飞行员的人来说，“立刻”是一个有着特殊意味的词。

“我马上到。”威尔克斯挂上电话后又咕哝了一句：“感谢上帝，我们现在有了四轮驱动的车子。”他穿上了一件草绿色的大衣，为了不惊扰家人，他没穿军靴便走出了门。那是一辆丰田“陆上巡洋舰”，他常喜欢开着这辆车到郊外去。汽车立刻就发动了起来。他将车子倒出车库，驶上那崎岖不平的路。

戴维营的总统战时办公室是昔日遗留下来的一个极不合时宜的老古董，大约一年前鲍勃·福勒第一眼看到它时便有了这样的印象。它兴建于艾森豪威尔时期，是按照那个时代的要求设计抵抗核打击能力的，那时导弹的精确度还是以英里而不是以码计算的。它坐落于马里兰州西部卡托克廷山的花岗岩深处，顶上有一个厚达六十英尺的坚固保护层，直到一九七五年左右这里还算得上是一个固若金汤的隐蔽所。室内宽约三十英尺，长四十英尺，高十英尺。常年在此工作的有十二个人，大多是海军的通讯人员，其中六名是现役军官。这里的设备不像国家紧急空中指挥所或其他专供总统使用的办公场所那样现代化。他坐在一个看上去像是国家航空航天局用的那种控制台前。桌面上甚至专门设有一个烟灰缸。他的面前是一大排电视屏幕。座椅倒很舒适，虽然坐在上面时需要应对的局势不那么令人惬意。伊丽莎白·埃利奥特坐在他旁边一把同样的椅子上。

“说吧，”福勒总统开腔了，“情况到底怎么样？”

他看到面前的高级新闻发布官只是一名海军少校。心想：这可不大牢靠啊。

“长官，您的直升机出现了一些机械故障。海军陆战队的另一架直升机正飞往这里，准备接您去国家紧急空中指挥机。我们与战略空军总司令和北美防空部队总司令均保持着联系。这些按钮可供您直接与其他各位总司令通话。”这位海军军官此处所指的是各联合作战司令部的主官，他们包括：大西洋司令部总司令乔舒亚·佩因特海军上将；与他对应的是指挥太平洋地区美军的太平洋司令部总司令，这两个职位传统上均由海军将官担任。总部设在巴拿马的南方司令部、总部设在巴林的中央司令部和总部设在佐治亚州亚特兰大市麦克弗森堡的特种作战司令部，总司令传统上均由陆军将官担任。此外还有其他总司令，包括欧洲盟军最高司令，这个北约部队的主要指挥官目前由一位美国空军四星上将担任。在现行指挥体系下，这些军队的主要指挥官实际上并无指挥权。他们只能向国防部长提出建议，再由国防部长向总统提出建议。由总统发出的总统令也须经国防部长传达给各位总司令。

然而国防部长却……

福勒看了一眼贴着“北美防空司令部”标签的按钮，按了下去。

“我是总统。我现在在戴维营的通讯室里。”

“总统先生，我是波斯坦少将。北美防空司令部总司令目前不在这里。他去丹佛观看超级杯赛了。总统先生，我有责任向您报告，我们的仪器查明，爆炸或者发生在丹佛的天穹体育场，或者离那里非常近。据此判断，邦克部长和塔尔博特国务卿，以及北美防空司令部总司令，很可能都已遇难了。”

“是的，”福勒说。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他已经得出了这一结论。

“副总司令正在休假旅行中。在接下去的几个小时内，我都将是北美防空司令部职阶最高的指挥官，除非有更高级的军官赶回来。”

“很好。现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长官，我们还不知道。爆炸发生前没有任何不寻常的迹象。没有——我重复一遍，长官——爆炸之前没有任何飞入美国的弹道痕迹。我们正在试图与斯泰普尔顿国际机场的航空管制人员取得联系，请他们检查他们的雷达记录带，看看是否可能有空中运载工具。在我们的监视范围内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目标。”

“你们不是能够侦察到入侵的飞机吗？”

“不一定，长官，”波斯坦将军答道。“我们的系统虽然不错，但也有办法骗过它，特别是当你只用一架飞机时。无论如何，总统先生，有些行动我们必须马上采取。我们能简短地谈一谈吗？”

“可以。”

“长官，根据我作为北美防空司令部代总司令的职权，我已经下令所属部队进入一级防御警戒状态。您知道，北美防空司令部有这个权力，并且拥有出于防御目的发射核武器的权力。”

“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发射任何核武器，”福勒斩钉截铁地说。

“报告长官，我们的存货清单上惟一的核武器目前也正处于储藏状态，”波斯坦答道。司令部里其他军人都不得不为他那冷静沉稳的语调而折服。“我建议下一步我们和战略空军总司令一起召开一个电话会议。”

“执行吧，”福勒命令道。电话立刻就接通了。

“总统先生，我是战略空军司令部总司令，”彼得·弗里蒙特空军上将答道，完全是职业军人的声调。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报告长官，我们还不知道。但我们必须立刻采取一些行动。”

“讲。”

“长官，我建议我们立刻下令将所有战略军兵种的戒备状态提升一个级别。我建议提高到二级防御警戒状态。这样如果我们遭受的是核攻击，我们的部队就已经处于最充分的有备状态了。这将保证我们能够对敌人的进攻给予最强有力的回击。同时也能产生威慑效应，不管这事是谁干的，他在采取进一步行动时都得——或者说是我们让他——三思而行。

“如果我还可以补充一点的话，长官，我们还应当全面地提高警戒级别。如果没有其他原因，很有必要使所有军事单位都保持在可以随时向平民提供帮助，减少他们恐慌的状态。我建议下令常规部队进入三级防御警戒状态。”

“最好是有选择地进行，罗伯特。”莉兹·埃利奥特说。

“我听见有人插话——是什么人？”波斯坦问。

“我是国家安全顾问，”莉兹答道，声音显得过大了一些。她的脸色苍白得像她的白色丝质上衣一样。福勒这会儿还能保持镇静，她努力想使自己也保持同样的状态。

“我们没见过面，埃利奥特博士。不幸的是，我们的指挥控制系统不允许我们做出这样的选择——至少不可能那么快。然而，如果我们现在发出警戒命令，我们就能动员起所有我们需要的部队，然后在所有部队都保持通讯畅通的情况下，我们就可以选择我们需要的部队采取行动了。这将使我们至少节约一个小时。这就是我的建议。”

“我同意，”弗里蒙特将军立刻补充道。

“很好，行动吧，”福勒说。这个建议听起来完全合理。

命令是通过各自独立的通讯渠道分别传达的。战略空军司令部负责通知战略部队。第一道紧急行动命令使用的是电脑合成语言，这相同的电脑语言已经命令原地待命的战略空军警戒联队紧急起飞。虽然战略空军的轰炸机基地已经知道自己进入了警戒状态，但二级防御警戒状态命令的到来使事情显得更加正式，也使人们更感不祥。陆上光纤通讯线路也将同样的命令传送到了位于密歇根州上半岛地区的海军极低频无线电系统。这里的信号将以机械的莫尔斯电码形式发出。这个无线电系统实质上只能将字符逐个发出，非常缓慢，简直就像一个生手在打字，它实际上担当的只是一个提示系统，通知潜艇浮出水面接收由卫星上的无线电设备传送的更为详细的命令。

在佐治亚州的金湾、南卡罗来纳州的查尔斯顿、康涅狄格州的格罗顿，以及太平洋上的其他三个军港，由陆上通讯线和卫星线路发送的命令分别传到了各导弹潜艇中队值班军官的手中，他们大都正在潜艇的补给船上。在美国总共三十六艘现役导弹潜艇中，此刻有十九艘正在海上进行所谓的“威慑巡逻”。有两艘正在大修，根本无法执行任务。除了“俄亥俄”级潜艇，它正停在班戈港的船坞里，其余的都围绕在各补给船周围。虽然周日的晚上哪艘潜艇的艇长都不会在艇上，但所有艇上都有少量的值班人员。然而这一状况并无大碍，装备有弹道导弹的核潜艇都有两组人员，在任何情况下，两名艇长中的一名都能保证在接到命令后三十分钟内赶到艇上，所有的艇长都配有呼机，此时差不多会同时响起。潜艇上的值班艇员已经开始为紧急出动做准备了。每艘弹道导弹核潜艇上的值班军官都是通过严格的考试才获得潜艇“艇长资格”的军官。他们的操作指令非常明确，即：当此类警报发出后，以最快速度使潜艇出海。大多数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演习，但演习对于战略部队来说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拖船的柴油机已经点火，正准备将这些瓦蓝色的家伙拖离补给船。甲板上的人员正在卸下安全索和支架，补给船上的官兵们也都纷纷攀上梯子下到各自的战船上。潜艇内，各队队长和副队长已开始拿着花名册点名。事实上，这些军舰像所有其他军舰一样，编制都是超员的。如果需要的话，他们可以很容易地只凭一半人员就能出海和作战。而二级防御警戒状态意味着他们需要这么做。

罗塞里海军上校和国家军事指挥中心的军人们负责向常规部队传达命令。预先录制好的命令可以直接传至所有部队。对于陆军意味着师一级，对于空军意味着联队一级，对于海军意味着中队一级。所有的常规部队都将进入三级防御警戒状态。罗塞里海军上校和巴恩斯空军中校掌管着向更高级别的军官传达命令的音频线路。即使是通知服役至少二十五年以上的三星将军，也必须向他们逐个表述：不，长官，这不是演习。

驻扎在世界各地的美军部队都立即进入了警戒状态。不出所料，那些平时就保持高度警戒的部队反应最为迅速。这其中便有柏林旅。

37. 人的作用

“艇长，我们的超低频无线电收报机接收到一条紧急行动命令。”

“什么？”里克斯从图表桌前转过身来问。

“紧急行动命令，艇长。”通讯官递上了印着简短密码的纸条。

“选在这会儿演习，可真是好时候。”里克斯摇了摇头说，“全体进入战斗岗位，一级警戒。”

一名士官立刻启动了广播系统。“战斗警报，战斗警报，所有人员立即进入战斗岗位。”紧接着电子警报器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即使最甜蜜的梦也注定要结束了。

“皮特尼先生，”里克斯压过噪音说。“天线深度。”

“是，艇长。潜浮官，深度六十英尺。”

“是，深度六十英尺。舵手，升降舵上升十度。”

“是，升降舵上升十度。”舵手通常是由级别最低的人员担任的，这位年轻的水兵将像飞机上一样的舵轮向后拉了一把。“报告长官，升降舵已上升十度。”

“很好。”

还没等这些做完，官兵们已经像潮水一样涌进了控制室。船老大——即“缅因”号上服役时间最长的士兵——在压气总管的控制面板前就位。他是这艘潜艇的高级潜浮官。克拉格特海军少校进入了指挥室，他的职责是协助艇长指挥。导航官皮特尼也已就位，他是航海部门长。士兵们各就各位，分别坐在了武器控制台旁。艇尾部的官兵们认为他们主要是照看“缅因”号的备用柴油发动机，而不是像导弹控制中心及辅助设备室那样对艇上二十四枚三叉戟导弹的状况实施监管。

控制室内，值班的内部通讯人员逐个呼叫着各个部门，他们也都一一报告着人员就位和准备情况。

“有情况？”克拉格特向里克斯询问。艇长一言不发，只是将简短的紧急行动命令电报递给了他。

“是演习吗？”

“我猜是这样。为什么不是呢？”里克斯反问。“今天是星期天，对吧？”

“海面上浪还是很大吧？”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缅因”号恰在此时开始摇晃起来。深度计上显示的读数为海面下两百九十英尺，庞大的艇身突然向右舷方向倾斜了十度。整个潜艇内，官兵们纷纷转动着眼珠低声抱怨起来。艇上几乎没有人未曾呕吐过。这里可是个晕船的好地方。看不见外界的参照物，因为潜艇根本没有窗户或舷窗，艇内的人耳朵分明听出了潜艇在动，可是眼睛看到的一切却纹丝不动。曾经让几乎所有“阿波罗”号的宇航员们吃过苦头的那些因素开始折磨起这些水手来。人们下意识地猛摇起头来，好像要把什么讨厌的小虫子从脑袋里晃出去一样。自里克斯往下还没有一个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企盼着，不管到底要让他们做什么，最好能让他们尽快潜回到属于他们的地方，那就是海面以下四百英尺处，潜艇在那个深度运动，艇内的人是没有感觉的。

“我们已升至六十英尺处，长官。”

“很好，”皮特尼答道。

“指挥室，声纳室报告。我们已经丧失了S-16目标的踪迹。水面的噪音把事情全搅黄了。”

“它最后的位置在哪里？”里克斯问。

“最后的方位是2-7-0，距离估计为四万九千码，”肖海军少尉答道。

“好的。升起超高频天线。升起潜望镜，”里克斯随后还招呼起值班的舵手。“缅因”号又倾斜了二十度，他想知道为什么。舵手转动起红白色的操纵手轮，油缸在液压的作用之下发出了嘶嘶声。

“嚯，”艇长刚把手放到潜望镜的手柄上便惊叹了一声。他能感觉出海浪拍打着暴露在外的潜望镜顶部的力量。他俯下身子从潜望镜里向外望去。

“我们正在接收一个超高频信号，长官，”通讯官报告道。

“不错，”里克斯说。“我看海面上的浪高足有三十英尺，弟兄们，还净是巨浪，有些正向咱们扑过来呢。迫不得已的话，我们怕是得向它们开炮了，”他几乎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毕竟，这只是一场演习嘛。

“天色怎么样？”克拉格特问。

“多云——没有星星。”里克斯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柄。“降下潜望镜。”然后转向克拉格特。“老弟，我想尽快回去追上我们的那位老朋友。”

“是，艇长。”

里克斯拿起话筒准备给导弹控制中心打电话。他想告诉那里的人员希望他们尽可能快地结束演练。但还没等他按下电话键，通讯官便走了进来。

“报告艇长，这不是演习。”

“你说什么？”里克斯注意到上尉面带不悦。

“二级防御警戒状态，长官。”他递上了命令。

“什么？”里克斯扫了一眼电报，命令简明扼要，但足以令人心惊。“到底出什么事了呢？”他把电报交给了克拉格特。

“二级防御警戒状态？我们还从来没进入过二级防御警戒状态呢，至少我是如此……我记得倒是经历过一次三级防御警戒状态，不过那会儿我还在军校上一年级呢。”

整个指挥室里，大家面面相觑。美国军队总共有五个防御警戒级别。第五级防御警戒状态表示和平时期的正常作业。第四级稍高，要求在某些岗位上增加人手，并根据具体情况，要求更多的人——主要指飞行员和士兵——留在他们的飞机或坦克附近。三级防御警戒状态要严重得多。要求各部队必须按照作战部署齐装满员。到了二级防御警戒状态时，就要求部队开始展开了，这意味着战争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一级防御警戒状态的命令还从未在美国军队中发布过。到了这个级别，战争就已被认为不再仅仅是一个威胁了。这时要求所有部队都必须子弹上膛并瞄准目标，只待一声令下就要开火了。

但整个防御警戒系统中蕴含的偶然性因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潜艇在日常作业中一般都已经保持着高于正常的警戒状态了。导弹潜艇要求能始终做到在几分钟内就可以将导弹射出，实际上平时就一直处于二级防御警戒状态。由海军通讯卫星传来的命令只是使事情更加正式，也使人们越发感到不祥。

“还有什么吗？”里克斯问通讯官。

“没有了，长官。”

“有什么新闻，或者威胁警告吗？”

“长官，我们昨天收到了正常的广播新闻。我本打算五个小时后再收一次的，这样我们就可以知道超级杯的比分了。”海军上尉停顿了一下。“长官，新闻中没有什么重要内容，也没有任何关于危机的官方通报。”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里克斯自言自语道。“不过，这对我们来说都一样，是吧？”

“艇长，”克拉格特说，“首先，我认为我们应该远离我们的那位朋友，它现在的方位是2-7-0。”

“对。将船头转向东北方向。老弟，它不会那么快就再转一次弯的，这样我们就能很快把距离拉开，然后我们再向北行驶，进一步拉大距离。”

克拉格特看了看海图，这主要是出于在深海中作业的习惯。实际上，他们正骑跨在从西雅图到东京的大圆弧航线上。按照命令，“缅因”号向左转舵。虽然向右转舵同样容易，但这样他们便立刻与他们已跟踪了好几天的“鲨鱼”级核潜艇拉开了距离。而且顷刻之间这也把潜艇的横侧面暴露给了就在他们几英尺之上的三十英尺高的巨浪，潜艇的上部结构几乎恰好成了正在狼奔豕突的自然力的肆虐目标。潜艇一下子倾斜了四十度。艇内各处的人们都纷纷抓紧身旁的零部件以免跌倒。

“下潜一点怎么样，艇长？”克拉格特问。

“再等几分钟，看看卫星还会不会传来后续电文。”

曾经是俄勒冈州那些参天常青树中的一棵的三截圆木，这时已经在北太平洋中漂浮好几个星期了。当它们从商船“乔治·麦克雷迪”号上掉下来时，还依然是绿色的，而且非常沉重。自变成海上漂浮物后，它们又吸收了大量的海水，将它们拴在一起的沉重钢链使得原本只算轻微的正浮力变成了零浮力。这使它们无法在海面上飘浮，至少在这样恶劣的天气状况下是如此。海浪的撞击一次次地粉碎了它们重见天日的企图——而且此时此刻天上也没有一丝阳光——于是它们就像一个软式飞艇一样在水下打起转来。随着海浪试图狠命地冲断钢链，它们缓缓地旋转着。

“缅因”号上一名年轻的声纳兵听见了某种声音，在0-4-1方位上发现了不明之物，几乎就在正前方。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声音，他想，像是金属，发出了叮当声，但又过于深沉。这不是船，他想，也不是生物。这声音几乎被海面的噪音所淹没，而且很不稳定，难以测定具体方位……

“他妈的！”他打开了麦克风。“指挥室，声纳室报告。发现近距离目标回波！”

“什么？”里克斯冲进了声纳室。

“不清楚是什么，但非常近，长官！”

“在哪里？”

“我说不清，好像艇艏两边都有——这不是船，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长官！”这位士官竖着耳朵竭力想分辨声音，同时又核对了一遍屏幕上的信号。“不是单点源——已经非常近了，长官！”

“不过——”里克斯突然停住，转过身来，条件反射般地喊道：“紧急下潜！”他明白这已经是太晚了。

当圆木中的一截撞上潜艇头部声纳阵列上方的玻璃纤维圆顶时，整个“缅因”号的艇身像一面低音鼓一样发出了回声。

这些圆木本是同一棵树上的三截。第一截笔直地撞在了声纳圆顶的边缘，由于潜艇的航速这时只有每小时几海里，而且船体上的每个物件都很结实，所以只造成了极小的损伤。然而噪音却是极其巨大。第一截圆木被推到了一旁，但是后面还有两截呢，中间的一截开始敲打起船体，其中一次正撞在了控制室外。

舵手在艇长发令的同时便反应了过来，一把将横舵柄直推到底。潜艇的尾部立刻翘了起来，结果正挡住了圆木的去路。“缅因”号的艇艉是十字形的。在螺桨轴的上方和下方各有一个方向舵，左方和右方是类似于飞机水平尾翼功能的艇艉平面。在艇艉平面的两侧外表面上又各有一个看上去像是辅助舵的纵向结构，实际上却是声纳传感器装置。两根圆木之间的钢链正缠住了它。三根圆木两根向外，一根向内。向内的那根长度正好触及螺旋推进器，由此而发出的强烈噪音是潜艇内任何人都从未领略过的。“缅因”号共有七个叶片的螺旋桨是用锰铜合金精心锻造了七个多月才制作成型的。它结实无比，但当那些弯刀般的叶片一片接一片地砍在圆木上面的时候，仿佛是一把既慢且钝的锯。每次撞击都造成了叶片外缘部分的破裂和变形。艇艉操纵室内的军官不待命令传来便已将螺旋桨停转。他听到艇身外距他一百英尺左右的地方传来了一阵金属受损的尖锐声音，声纳装置被右舷的艇艉水平舵扭断，随之而去的还有固定潜艇拖曳基阵声纳的辅助装置。这时，几根圆木终于落入了潜艇的尾流中，其中一块已经四分五裂，最刺耳的噪音停止了。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里克斯几乎尖叫了起来。

“尾翼没了，长官。我们的尾翼掉了，”一名声纳兵报告说。“右侧的横向基阵声纳受损，长官。”这时里克斯已经走出了指挥室。这位士官的报告词实际上成了自言自语。

“指挥室，操纵室报告，”扩音器里传来了声音。“有不明物体撞掉了我们的螺旋桨。我正在检查螺旋轴的受损情况。”

“艇艉平面受损，长官。方向很难控制，”舵手报告道。“船老大”将这名年轻的水兵从座位上拎了起来，自己坐了上去。这位老手动作缓慢而小心翼翼地操纵起舵轮来。

“液压系统坏了，感觉上是这样。配平舵”——是电动的——“看上去还好。”他左右操纵着舵轮。“方向舵没有问题，长官。”

“将艇艉水平舵锁定在空挡。流线平面上升十度。”这是副艇长发来的命令。

“是。”

“那么，是什么声音呢？”杜比宁问。

“金属——剧烈的机械瞬变，方位是0-5-1。”雷科夫上尉点了点屏幕上正在闪耀的符号。“正像您所看到的，频率很低，像一面鼓……但是这边的噪音，频率就高多了。在我的耳机里听起来就像是机关枪。请稍等……”雷科夫一边说，一边迅速地思考着。“这个频率——我指的是脉动的间隔——是叶片的频率，是螺旋桨……只可能是螺旋桨……”

“那么现在呢？”艇长问。

“全都消失了。”

“命令声纳室全体人员上岗。”杜比宁艇长回到了控制室。“改变方向。新航向为0-4-0。速度十节。”

搞一辆苏联军用卡车并不难。他们偷它的时候，还顺手偷了一辆指挥车。这时的柏林刚过午夜，由于是周日晚上，街上一片空寂。柏林像世界上所有大城市一样热闹繁华，但星期一是工作日，而德国人对工作一向是极端认真的。街上仅有的车辆，都是晚归的酒客或者少量夜班工人乘坐的。重要的是一路畅通，使得他们按时赶到了目的地。

这里原来曾有堵墙，根舍·博克想着。墙的一边是美军驻柏林特遣部队，另一边是苏军特遣部队。他们的军营旁各有一片面积不大但使用率却很高的操场。墙现在已被拆除，两支机械化部队之间只剩下了一片荒草地。指挥车在苏军军营大门前停下。站岗的是一名二十来岁的中士，脸上布满粉刺，军服邋遢凌乱。当他看到凯特尔肩章上的三颗星时，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些。

“立正！”凯特尔用标准的俄语喝道。那小伙子立刻遵命而行。“我奉司令部委派，来进行一次突击检查。你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我们的到来。听清楚了吗？”

“是，上校！”

“继续执行任务吧——不过，在我回来之前，把军装弄得干净整齐些，否则你就要被派到中国边界去了！开车！”凯特尔对坐在驾驶座上的博克命令道。

“是，上校，”博克启动后才答道。这真滑稽。这其中有不少滑稽可笑之处，博克心想。实在不少，但此时此地你不得不适当地来点幽默。

团指挥部在一幢希特勒的纳粹德军曾经用过的老楼中，俄国人只管使用，不管维修。楼外通常有一个花坛，到夏天的时候花儿会被摆成这个部队队徽的样式。这是一个近卫坦克团，但从大门口哨兵的情形判断，士兵们对团的光荣历史并不怎么在意。博克将车停在了楼门前。凯特尔和其余人下车走进了正门，像是一群怒气冲冲的上级领导。

“谁是这座妓院的值班军官？”凯特尔咆哮道。一名下士用手指了一下。下士们对上级军官的命令是不容分辩的。顺着他的手指，他们看到了一名少校，三十岁上下。

“怎么回事？”年轻的少校问。

“我是监察部的伊万年科上校，奉命对战备状态进行一次突击检查。拉响警报！”少校上前两步，按下了一个按钮，警报响彻了整个营区。

“下面，把你们的团长叫来，就叫他醉醺醺地来见我。你们的战备状态究竟怎么样，少校？”凯特尔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便命令道。年轻的军官刚走到距电话机还有一半距离时便停了下来，他不知道该先执行哪项命令。“嗯？”

“我们的战备状态完全符合标准，伊万年科上校。”

“你会有机会证明这点的。”凯特尔转身对后面的人说。“记下这小子的名字！”

他们能够看到，不到两千米外的美军军营亮起了灯，西柏林是如此之近。

“他们也要操练了，”凯特尔／伊万年科评说。“很不错。我们最好比他们动作快些，”他补充道。

“怎么回事？”团长赶来了。他也是一名上校，扣子还没有扣上。

“看上去很令人遗憾呐！”凯特尔瓮声瓮气地说。“这是一次突击战备检查。上校，您有一个团需要指挥呢。我建议您立即行动，不要再问任何问题。”

“但是——”

“但是什么？”凯特尔问。“您难道不明白什么是战备检查吗？”

同俄国人打交道有一个窍门，凯特尔心想。他们傲慢、专横，而且憎恨德国人，但如果对他们强硬一些，情况就不一样了。而且，一旦打掉了他们的威风，他们就会唯唯诺诺。虽然他的军衔看上去不比眼前这人高，但他有一副大嗓门，这就足够了。

“我将让您看到孩子们能做些什么。”

“我们将在外面拭目以待，”凯特尔断然地向他说。

“瑞安博士，您最好下来一趟。”电话断了。

“好吧，”瑞安说。他抓起了烟盒，下楼来到七楼二十七室，中央情报局控制中心。它坐落于大楼的北面，与其他许多政府机构控制中心的功能是一样的。一旦通过了装有密码锁的大门，走进这个长三十英尺宽二十英尺的厅，就能看到中央的一张大圆桌，桌子中央是一个旋转书架，四周围着六把椅子。椅子上的牌子指明了各自主人的身份：高级值班官员、新闻官、非洲－拉丁美洲司官员、欧洲－苏联司官员、近东－恐怖主义司官员以及南亚－东亚－太平洋地区司官员。墙上的钟表分别显示着莫斯科、北京、贝鲁特、的黎波里时间，当然，还有格林威治标准时间。这间屋子还连接着一个会议室，可以俯瞰中情局的内部庭院。

“有什么情况？”瑞安问，他身后跟着古德利。

“根据北美防空司令部的情报，有一个核装置刚刚在丹佛爆炸。”

“真他妈会开玩笑！”瑞安答道。然而这只是条件反射。还没等对方做出反应，瑞安便感到了一阵眩晕。没有人敢开这样的玩笑。

“我也希望这是玩笑，”那位高级值班官员答道。

“我们都掌握些什么情况？”

“没有多少。”

“到底有什么？威胁显示板呢？”瑞安问。这又是条件反射。如果那上面有什么内容，他早就该知道了。“好吧——马库斯在哪儿？”

“正坐着一架C-141往回赶呢，现在应该是在日本到阿留申群岛之间的上空。目前是您在负责，长官，”高级值班官员指出，心中暗自感谢上帝不是他本人在负责。“总统在戴维营。国防部长和国务卿——”

“死了？”瑞安问。

“似乎是这样，长官。”

瑞安闭上了眼睛。“天啊。副总统呢？”

“在他的官邸里。我们也只是三分钟前才接到通知的。国家军事指挥中心的值班军官是詹姆斯·罗塞里海军上校。威尔克斯将军正赶往那里。我们与国防情报局保持着热线联系。他们——我说的是总统——刚刚下令战略部队进入二级防御警戒状态。”

“俄国人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任何异常现象。东西伯利亚一带正在举行一场地区性的防空演习。仅此而已。”

“好吧，向所有情报站发出警报。告诉大家我希望听到他们能获悉的任何情报——任何情报。他们必须尽快查问每一个消息来源。”瑞安停顿了一下。“我们到底有多大把握肯定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长官，有两颗国防支援计划卫星记录下了闪光信号。我们的一颗KH-11卫星大约二十分钟后将飞临丹佛上空，我已通知地面控制站把卫星上的所有照相机都对准丹佛。北美防空司令部说这很明显是一次核爆炸，但还没有核当量及损失情况的报告。爆炸看来就发生在体育场一带——就像《黑色星期日》里演的一样，长官，不过这回是真的。这绝对不是一次演习，否则我们不会下令战略部队进入二级防御警戒状态的，长官。”

“是弹道导弹干的？还是飞机投射的？”

“不像是前者。既没有发射警报，雷达也没有捕捉到弹道痕迹。”

“会不会是轨道轰炸系统干的？”古德利问。炸弹也是可以通过卫星发射的。轨道轰炸系统便是用于这一目的的。

“那也会被雷达捕捉到的，”高级值班官员答道。“我已经问过了。至于飞机的可能性，他们还不清楚。他们正在检查空中交通管制录像带。”

“所以我们他妈的什么都不知道。”

“是的。”

“总统问过我们什么吗？”瑞安问。

“还没有，不过我们与那边保持着通联。国家安全顾问也在那里。”

“最有可能是什么情况呢？”

“我认为是恐怖分子干的。”

瑞安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看。我现在要用一用会议室了。好吧，我要外勤处长、情报处长、科技处长立刻到这里来。如果你需要用直升飞机接他们来，尽管去安排吧。”瑞安走进了会议室，将房门大开着。

“上帝啊，”古德利说。“你确定需要我留在这儿吗？”

“是的，而且一旦你有什么主意，尽管大声说出来。我刚才就忘了轨道轰炸系统。”瑞安拿起电话筒，按下了联邦调查局的键。

“指挥中心。”

“这里是中央情报局。我是副局长瑞安。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督察官帕特·奥戴。我们的副局长默里也在这里。我帮您把电话转为免提状态，长官。”

“丹，是我。”瑞安也把电话转为了免提状态。一名值班员给他送上了一杯咖啡。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一点进展也没有，杰克。你认为是恐怖分子干的吗？”

“迄今为止这是最大的可能性。”

“你对此有多大把握？”

“把握？”瑞安对着电话摇了摇头，这一情景被古德利看在了眼里。“‘把握’是什么意思，丹？”

“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们也正努力调查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我甚至没法在电视上看到美国有线新闻电视网。”

“什么？”

“我的一名通讯人员说卫星全都失灵了，”默里解释道。“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瑞安示意古德利回控制中心去查查。“如果这是真的，就要排除恐怖分子的可能性了。天呐，这太可怕了。”

“这是真的，杰克。我们查过了。”

“他们认为有十颗商业通讯卫星都发生了故障，”古德利说。“不过，所有的防御卫星都运行正常。我们的通讯线路也完好无损。”

“赶紧去把你能找到的科技处职位最高的家伙——或者是我们的一名通讯人员——找来，问问他到底是什么能使卫星失灵。快去！”瑞安命令道。“肖在哪里？”

“正往这儿赶呢。瞧这会儿的路况，怕是还得有一阵子才能到呢。”

“丹，我会向你通报我所了解的一切情况。”

“咱们彼此彼此。”电话挂断了。

最可怕的事情是瑞安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他的职责是搜集情报向总统汇报，但他什么情报也没有。目前所掌握的情报都出自军事系统。中央情报局又一次丢尽了脸面，瑞安对自己说。有人对他的国家犯下了滔天罪行，而他却没有向任何人发出过警报。人们是因为他的机构失职而惨死的。瑞安是副局长，是为强加于他头上的政治傀儡真正掌门的人。正是他本人的失职，可能已有上百万人死于非命，而他呢，却只能坐在一个考究的会议室里冲着一堵空无一物的墙壁干瞪眼。他抓过了连接北美防空司令部的电话，按下了键。

“北美防空司令部，”一个没有任何语气的声音答道。

“这里是中央情报局控制中心，我是副局长瑞安。我想了解些情况。”

“我们也知道得不多，长官。我们认为爆炸就在天穹体育场一带。我们正在估算炸弹当量，但还没有结果。已经从洛利空军基地派一架直升机过去了。”

“一旦有新情况，你能立即通知我们吗？”

“是，长官。”

“谢谢你。”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瑞安心想。现在他明白了，原来别人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丹佛消防局消防大队长迈克·卡拉汉明白，蘑菇云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当他还是消防队的一个新兵蛋子时，就曾见过一次。那是一九六八年，就在城外的伯灵顿火车调车场发生了一场大火。一辆装满丙烷的罐车，恰在一列满载着炸弹正要开往加州奥克兰市海军军火库的火车旁爆炸了。当时的队长在罐车破裂时，便非常明智地下令队员们后撤，结果他们在四分之一英里外亲眼目睹了上百吨的炸弹像鞭炮一样接二连三地被引爆，冲天的大火如同地狱一般。那次也出现了一个蘑菇云。一大团热气上升，翻滚着形成了一个环形。它又产生出一种上升气流，吸引着空气向上穿过它那圆环的中央，形成了蘑菇云的茎干……

不过这回的蘑菇云要大得多。

他亲自驾驶着他那喷成红色的指挥车，跟在一辆开路的警报车、三辆西格雷夫牌消防车、一辆云梯车和两辆救护车后。这便是可怜的第一反应了。卡拉汉拿起无线对讲机，下令在全城拉响灾难警报，继而命令部下们由上风向出事地点接近。

天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不太可能是……全城大部分地区还是安然无恙的。

卡拉汉大队长并不了解太多情况，但他知道有一场大火需要扑灭，有很多人需要救援。当他的车子驶出最后一条小巷，转上通向体育场的大路时，他看到了最浓密的一大团烟雾。这一定是停车场了。曾经是的。蘑菇云已被风迅速地吹向西南面的群山中。停车场上笼罩着汽油、机油和汽车零件燃烧后形成的烟雾。一阵猛烈的狂风将烟雾暂时吹散了一些，恰好使他能够看出这里曾经是一座体育场……一些部分依然存在……但也很不完整，不过你还能分辨出它们是什么——也就是它们仅仅几分钟前的模样。卡拉汉来不及多想，他需要灭火，他需要救人。第一辆消防车停在了一个消防龙头旁。这里倒不缺水。体育场内布满了喷水装置，从两根三十六英寸粗的高压主管中分出的喷水管像网一样在场内伸展开来。

他将小车停在第一辆大西格雷夫旁边，然后下车爬上消防车的顶部。一些笨重的结构材料——他猜测是体育场的屋顶——散落在他右方的停车场内。更多的建筑材料则散落在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外的购物中心相对空旷的停车场上。卡拉汉拿起袖珍对讲机，命令第二批赶来的消防员去搜查购物中心和更远处的住宅区。已经较小的火势可以暂时不顾，体育场内的人需要立刻救援，但他的消防员们必须设法穿过熊熊燃烧的汽车构成的宽两百码的火海才能接近他们……

就在这时，他抬起了头，看到一架蓝色的空军救援直升机飞了过来。这架UH-1N降落在三十码外。卡拉汉跑了过去。他看见在后座上的军官是一位少校。

“卡拉汉，”他自我介绍道。“消防大队长。”

“格里格斯，”少校答道。“你需要巡视一圈吗？”

“是的。”

“好吧。”少校对着他的头戴式送受话器讲了几句，直升机便起飞了。卡拉汉只是抓住了一根安全带，却并没有系上。

直升机很快飞上了天。原本在地面上看着像一堵墙的浓烟到了天上再看，就变成了一些分散的灰黑色烟柱。停车场上大约一半的车都在燃烧。行车道中只有一条能让他靠近体育场，但其中一些地方也被残损或燃烧的车堵塞着。直升机只飞了一圈，在热浪滚滚的气流中不停地上下颠簸。卡拉汉向下张望着，看到大量熔化了的沥青，其中一些仍然闪耀着红光。惟一没有烟雾冒出的是体育场的南端，那里看上去闪闪发光，但他却不知道为什么。那里就好像是一个火山口，不过宽度和深度都难以判断，因为他们一次只能瞥到一星半点。花了好大一阵子，他们才看清体育场的部分结构依然挺立着，卡拉汉判断大约有四五处。那里一定还有人活着。

“好了，我看够了，”卡拉汉对格里格斯说。少校递给了他一个头戴式送受话器，这样他们就可以连贯地说话了。

“情况怎么样？”

“就像看到的一样，我也说不出更多了，”格里格斯答道。“你都需要些什么。”

“起重机和钻机。体育场的残余部分可能还有人活着。我们得进去救他们。可是怎么对付——怎么对付辐射呢？”

少校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等我离开这儿后，可以从落基平原接一批专家过来。我在军火库工作，对这事懂一点儿，但真正的专家还是在落基平原。那儿有一个核物质紧急搜查队。我必须尽快地把他们接到这儿来。好吧，我会打电话给军火库的卫兵，我们将尽快把起重机送过来。请让你的部下都待在上风向。叫他们务必都停留在这一边。不要试图从任何其他方向靠近体育场，好吗？”

“好的。”

“建立一个清洁站，就在你们消防车停车的位置上。如果有人出来，就用水龙头彻底地冲洗他们——把他们的衣服剥光，彻底地冲洗。明白吗？”少校问话时，直升机已经落地了。“然后把他们送到最近的医院。务必往上风向走——记住所有的人和物都必须往西北方向走，只有迎着风，你们才能确保安全。”

“那怎么对付放射性沉降物呢？”

“我不是专家，但我会尽可能地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看起来这颗原子弹不大。放射性沉降物也不多。火球和地面风的吸力应该已经把大部分辐射尘从这儿吸走了。不是全部，而是大部分。待上一个小时左右应该没什么问题——我指的是暴露在外。到了那会儿，我就已经把紧急搜查小组的那帮家伙送来了，他们肯定会告诉你该怎么办。我已经竭尽所能了，大队长。祝你好运。”

卡拉汉跳下了直升机并赶紧跑开，飞机立刻起飞，向着西北方向的落基平原飞去。

“怎么样？”库罗帕特金问。

“将军，我们通过对比原始释热及剩余释热计算出了当量。但有些奇怪，然而我最精确的数字的确是在十五万到二十万吨之间。”少校将计算结果展示给上司。

“有什么奇怪的？”

“最初一闪的能量很低。这也许意味着有云雾遮挡。而剩余释热却非常之高。这是一次很大的爆炸，相当于一枚极大的战术弹头或一枚较小的战略弹头。”

“请看目标手册，”一位中尉说。这是一本布面精装的四开大书，里面厚厚的书页实际上是折页地图。它是用于估算导弹打击损失的。丹佛地区的地图上面蒙着一层透明塑料膜，标明着苏联战略导弹的导向目标。总共有八枚导弹对准着这个城市，五枚SS-18和三枚SS-19，总共有不少于六十四枚弹头和两千万吨的当量。库罗帕特金心想，一定有人认为丹佛是个有价值的目标。

“我们设想是地面爆炸，对吗？”库罗帕特金问。

“是的，”少校答道。他以体育场为圆心，用圆规画了一个圈。“一颗二十万吨的炸弹杀伤半径将是这么大……”

地图上标有色码。难以摧毁的建筑物被标为棕色。住宅区为黄色。绿色表示商业区及其他被认为易于摧毁的建筑物。他看到体育场及其周围的所有建筑物都被标为了绿色。在杀伤半径内的有数百座住宅楼和低层公寓楼。

“体育场内有多少人？”

“我给克格勃打电话请他们作了估算，”中尉说。“这是一个封闭式的建筑——有一个大屋顶。美国人很贪图享受。总容量在六万人以上。”

“天呐，”库罗帕特金将军叹息道。“六万人呐……杀伤半径内至少还会有十万人。美国人这会儿一定疯了。”而如果他们认为是我们干的呢……

“怎么样？”波斯坦问。

“我算了三遍。最准确的估计是，十五万吨当量，长官，”上尉答道。

波斯坦用手擦了擦脸。“天呐，伤亡数字呢？”

“二十万人，这是根据计算机模拟以及我们的资料地图估算出来的，”她答道。“长官，如果有人认为这是恐怖分子干的，那就错了。这颗炸弹实在太大，恐怖分子根本造不出来。”

波斯坦启动了与总统和战略空军总司令举行电话会议的线路。

“我们计算出了一些初步的数字。”

“好的，我听着呢，”总统说。他的眼睛紧盯着话筒，就仿佛那是一个人。

“初步的当量估算是十五万吨。”

“有那么大？”弗里蒙特将军的声音问。

“我们反复算了三遍。”

“伤亡情况呢？”战略空军总司令又问。

“最初爆炸造成的死亡人数将是二十万，延迟效应还会再增加五万。”

福勒总统向后瘫倒在椅子里，好像脸上挨了一巴掌。在过去的五分钟里，他一直竭力否认这一切，现在否认的最大理由已经消失了。二十万人死了。这都是他的同胞，是他曾发誓要珍爱、保护和捍卫的人民。

“还有什么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我没听清，”波斯坦说。

福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又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情况吗？”

“长官，我们感觉这么巨大的当量，恐怕不是恐怖分子的核装置所能达到的。”

“我不得不同意这一点，”战略空军总司令说。“简易核装置，也就是我们判断纯粹的恐怖分子所能拥有的核装置，当量不应该超过两万吨。而这颗核弹听起来却像是一个多级炸弹。”

“多级是什么意思？”埃利奥特冲着扩音器问。

“是一种热核装置，”波斯坦将军答道。“也就是氢弹。”

“我是瑞安，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北美防空司令部的福克斯少校，长官。我们有了关于炸弹当量和伤亡情况的初步数字。”少校随即报出了炸弹当量。

“恐怖分子不可能有那么厉害的武器，”科技处的一名官员说。

“我们也这么认为，长官。”

“死亡人数呢？”瑞安问。

“迅即死亡的可能有二十万人左右，包括体育场内的人。”

我必须清醒过来，瑞安对自己说，他转了转紧闭着的眼睛。这真他妈的是一场噩梦，而我必须从噩梦中醒来。但当他睁开眼后，眼前的一切没有任何变化。

罗比·杰克逊坐在航空母舰舰长厄尼·理查兹海军上校的舱内，他们漫不经心地听着超级杯的转播，主要还是在谈论一次即将到来的军事演习的战术。“西奥多·罗斯福”号航空母舰战斗群将模拟一个来犯之敌，从西边接近以色列。这场演习的假想敌是俄国人。当然，这看上去极不可能，但你总得为演习制定些规则吧。在这次演习中，俄国人将非常狡猾。战斗群将化整为零，看上去像是一些互不相干的商船，而不是战斗队形。第一波突击梯队将由歼击机和歼击轰炸机组成，它们的敌我识别器将发出“国际”信号，假扮成民航班机飞临本·古里安国际机场，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以色列领空。杰克逊的参谋人员已经窃取了民航航班时刻表，并研究了时间因素，最好是把他们的首轮攻击尽可能搞得貌似真实。不利于他们的变数非常之多。谁都无法想象，“西奥多·罗斯福”号除了能对以色列空军和新进驻的美国空军特遣部队进行些骚扰外，还能做些什么。不过杰克逊却喜欢变数。

“把收音机声音调大些，罗比。我忘了比分。”

杰克逊趴到桌上转动起调谐钮，但却只能听到音乐。航空母舰有自己的舰载电视系统，也能将无线电调到美国三军广播网。“可能是天线坏了，”这位海军航空兵联队队长说。

理查兹大笑起来。“在这种时候？舰上怕是要发生哗变了。”

“在适航报告里写上一笔倒是不错，是吧？”这时有人敲门。理查兹喊道：“请进！”进来的是一名文书军士。

“特急电报，长官。”士官递上了文件夹。

“有什么重要事情吗？”罗比问。

理查兹一言不发，将电报递给了他。然后拿起高音话筒，按下了叫通舰桥的键。“全舰进入紧急战备状态。”

“到底出什么事了？”杰克逊嘀咕道。“三级防御警戒状态——天呐，为什么呀？”

厄尼·理查兹是一名前歼击机飞行员，在海军中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他改变了海军中用军号声宣布演习开始的传统做法，而是先通过舰上广播系统播放约翰·威廉斯创作的《星球大战》主题曲的前几个小节，然后再像通常一样拉响电子警报。

“走吧，罗比。”两人一起跑下舷梯，来到了作战情报中心。

“你能告诉我些什么呢？”纳莫诺夫问。

“炸弹的当量将近二十万吨。这说明它是一个威力极大的核装置，是一颗氢弹，”库罗帕特金将军说。“死亡人数将大大超过十万人。还有迹象表明，一股强烈的电磁波袭击了我们的一颗预警卫星。”

“是什么原因？”提问的是纳莫诺夫的一名军事顾问。

“我们会不会有核武器丢失？”库罗帕特金听见总统问。

“绝对不会，”另外一个人答道。

“还有什么情况吗？”

“如果您同意，我希望下令国土防空部队提高警戒级别。我们已经有一场训练演习正在东西伯利亚举行了。”

“这会不会带有挑衅性呢？”纳莫诺夫问。

“不会，这完全是防御性的。我们的截击机不会伤害到距我国边界几百公里外的任何人。而且此时此刻我会命令所有飞机不得飞越苏联领空。”

“很好，你可以行动了。”

在地下控制中心里，库罗帕特金将军只是用手指了一下另一名军官，那人便拿起了电话。苏联防空系统当然早已做好了准备，仅仅一分钟内无线电报便发送了出去，全国各地的远程搜索雷达也都启动了。然而无论在地面还是在空中，电文和雷达信号也都立刻被美国国家安全局的设备截收到。

“还需要我做什么吗？”纳莫诺夫向他的顾问们问。

一位外交部官员的话代表了所有人的意见。“我认为什么都不做也许最好。福勒如果想和我们交谈，他会主动联系的。现在他已经够焦头烂额的了，我们没必要去掺和。”

美国客机MD-80次航班降落在迈阿密国际机场，并滑向了停机坪。卡提和戈森从头等舱的座位上起身下了飞机。他们的行李将被自动转送到下一次航班上，因而两人对此都不大在意。虽然他俩此时都有些紧张，但没有人能察觉出来。执行这样的任务，自然是要置生死于度外的。如果能活着回去，当然更好。戈森一点儿也没有惊慌，他发现机场内并没有采取任何异常措施。他们本应有所反应的呀，他想。于是，他找到一个酒吧，看了看里面通常必备的高架电视。上面播放的是地方台的节目，没有转播球赛。他反复考虑着要不要问一下，但最终决定什么也不问。这是个正确的决定。一分钟后他便听另一人问起了比分。

“维京队十四比七领先，”有人答道。“然后该死的信号就全没了。”

“什么时候？”

“大约十分钟前，奇怪的是它们现在还没有恢复。”

“会不会是地震了，就像在旧金山举行系列赛时那样？”

“你和我猜的一模一样，老兄，”酒吧侍者答道。

戈森站起身来，踱回了候机厅。

“中央情报局方面有什么消息吗？”福勒问。

“目前还没有，长官。我们正在搜集资料，但我们所掌握的一切您都已经了解了——请稍等。”瑞安接过高级值班官员递给他的电报。“报告长官，我们收到了一份国家安全局发来的急电。俄国人的防空系统正在提高警戒级别。所有的雷达正在启动，而且无线电通讯也大大增加了。”

“这意味着什么？”莉兹·埃利奥特问。

“这意味着他们想要增强自我防卫的能力。国土防空部队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除非有人接近或进入苏联领空。”

“不过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埃利奥特又问。

“他们也许害怕被人袭击。”

“胡说八道，瑞安！”总统咆哮起来。

“请原谅，总统先生。这并不是信口胡言，而是千真万确的。苏联的国土防空部队是类似于我们北美防空司令部的一个防御系统。我们的防空和预警系统目前已经进入了高一级警戒状态。所以他们也这样做了。这是一个防卫性的举动。他们肯定知道我们出了这样的事。当这样的灾难发生后，动员自己的防卫力量理所当然，就像我们目前所做的一样。”

“这是潜在的威胁，”波斯坦将军在北美防空司令部总部说。“瑞安，你忘了我们已经遭受了攻击，而他们却还没有。现在，他们甚至都不屑于给我们打个电话，就匆忙提高了他们的警戒级别。我认为这很令人担忧啊。”

“瑞安，我们得到的那些有关苏联遗失的核武器的情报究竟怎么样？”福勒问。“它们能用来解释当前形势吗？”

“什么遗失的核武器？”战略空军总司令急忙问。“我怎么一点儿也没听说过？”

“什么类型的核武器？”仅隔一秒钟波斯坦问。

“那是一份由一名卧底间谍发来的未经证实的情报。里面没有任何细节，”瑞安回答说，他随即意识到还必须做进一步解释。“收到的情报内容是这样的：我们听说纳莫诺夫与他的军事将领政见不合；他们对他的行为方式感到不满；正在进行的从东德撤军行动中，一批数量未具体说明的核武器——可能是战术核武器——似乎遗失了；克格勃正在采取行动调查是否发生了遗失，或遗失的是什么。据猜测，纳莫诺夫本人担心自己可能会成为政治讹诈的目标，这种讹诈可能有核武器的背景。但是，我必须强调这个但是，尽管反复尝试了多次，我们仍然完全无法证实这些情报，目前我们正在调查这名间谍向我们撒谎的可能性。”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这些情况？”福勒问。

“总统先生，我们仍在进行评估。这项工作还没有结束，长官，我的意思是，即使周末，我们仍在做这项工作。”

“那么，爆炸的肯定不是我们的核弹，”弗里蒙特将军情绪激动地说。“也他妈不是恐怖分子的炸弹，他们的炸弹根本没他妈那么大。而现在你却告诉我们俄国人的核武器清单上出现了短缺。这就不仅仅是令人担忧的问题了，瑞安。”

“而且这也能解释他们的国土防空部队提高警戒级别的原因了，”波斯坦又补充了一句不祥之言。

“你们俩是在告诉我，”总统问，“这事是苏联核武器干的吗？”

“世界上的核大国并没有几个，”波斯坦立刻答道。“而这个核装置的当量是如此巨大，根本不是外行人所能造得出的。”

“请听我说两句，”瑞安又插话了。“必须记住我们目前所了解的事实还不够多。情报和猜测不是一回事。你们必须牢记这点。”

“苏联的战术核武器当量有多大？”莉兹·埃利奥特这时问。

战略空军总司令回答了这个问题：“和我们的差不多。他们有可供地面炮兵使用的一千吨小型核弹，也有在销毁SS-20型导弹后剩余下来的五十万吨当量的弹头。”

“换言之，这次爆炸的当量恰好与我们所听说的苏联遗失的核弹类型相符喽？”

“完全正确，埃利奥特博士，”弗里蒙特将军答道。

在戴维营那边，伊丽莎白·埃利奥特将身子靠在椅子上，然后把头转向总统。她将声音压得很低，以免传到扩音器里。

“罗伯特，你原来还想跟布伦特和丹尼斯一起去现场看比赛呢。”

福勒自忖他倒还一直没想到这点，真是奇怪。他也将身子靠在了椅子上。“不，”他回答说。“我无法相信俄国人会想到干这样的事。”

“您说什么？”扩音器里一个声音问。

“等一会儿，”总统的声音非常低。

“总统先生，我听不见您在说什么。”

“我叫你等一会儿！”福勒吼道。然后他用手蒙住了话筒。“伊丽莎白，我们有责任控制局面，我们也必须这么做。现在先把个人的事情搁在一边吧。”

“总统先生，我希望您能尽快登上国家紧急空中指挥机，”战略空军总司令说。“形势的确会变得非常严峻。”

“如果我们想控制住局面，罗伯特，我们必须尽快去那里。”

福勒将头转向了站在身后的海军军官。“直升机什么时候能到？”

“二十五分钟后，长官，然后还需要三十分钟才能将您送到安德鲁斯空军基地搭乘国家紧急空中指挥机。”

“几乎要一个小时……”福勒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就像那些分明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做某事需要花多长时间，然而仍要看时钟的人一样。“直升机上的无线电线路远不够用。通知直升机去接德林副总统前往国家紧急空中指挥机。弗里蒙特将军还在吗？”

“在，总统先生。”

“你手上还有别的空中指挥机，是吧？”

“是的，长官。”

“我将派副总统登上原先的那架。你再派一架到这儿来吧。你能让它降落在哈格斯顿吗？”

“能，长官，我们可以利用费尔柴尔德共和公司的机场，他们在那里制造A-10攻击机。”

“好的，就这样吧。最多一个小时送我去安德鲁斯空军基地，我浪费不起一个小时的时间。把事态平息下去是我的职责，我需要这一个小时。”

“那是，长官，那是错误的，”弗里蒙特用他所能控制的最冷静的语调说。再派一架飞机到马里兰州中部需要花上两个小时呢。

“也许是，但我决心已定。在这种时候，我不能当逃兵。”

站在总统身后的皮特·康纳和海伦·迪阿古斯蒂诺交换了一下悲愁的目光。他们无法想象如果美国遭到核攻击，后果会是什么。保持机动性本是总统最佳的防身手段，但他却全然放弃了。

无线电报立刻从戴维营发送出去。总统的直升机刚刚飞过华盛顿的环形公路，便不得不掉转方向向东南飞去。它降落在美国海军天文台的停机坪上。副总统罗杰·德林和全家人一起跳上了飞机。还没等他们系上安全带，特工人员便端着冲锋枪呈跪姿进入了直升机内进行警戒。德林所知道的只有特工人员告诉他的情况。他暗暗叮嘱自己，要放松，要镇静。他默默地看着自己最小的孩子，一个才四岁的男孩。如果能再回到那个年龄，他昨天还在想，如果能再回到那个年龄，就能在一个没有世界大战威胁的时代长大成人了。德林的青年时代笼罩着恐怖的阴影，大学一年级时他就遇上了古巴导弹危机，他还曾作为第八十二空降师的一名排长在越南战场服役了一年。战争经历使德林成了一名最不同寻常的自由主义政客。他无法忘记战争。他只是侥幸地逃过一劫，他清楚地记得有两个人就是在他的臂弯里死去的。就在昨天，当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时还在感谢上帝，说孩子们不会再有那样的记忆了。

而现在，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的儿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有一架奇怪的直升飞机来接他们了，而他可喜欢坐飞机了。他的妻子知道的要多一些，当她回过头来凝望着他时，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海军陆战队的VH-3直升机在距空中指挥机不到五十码处降落了。第一名特工人员跳下飞机后，看到一个排的空军秘密警察在通往指挥机舷梯的路旁站成了两排。副总统实际上是被连拉带拽地拖上飞机，与此同时一名身材魁梧的特工抱起他年幼的儿子也跑了过去。两分钟后，甚至还没等人们系好安全带，国家紧急空中指挥机的飞行员已经将发动机全速发动了起来，飞机呼啸着冲向了最左边的01跑道。它向东飞往大西洋上空，一架KC-10空中加油机已在那里等候，准备为这架波音飞机加油。

“我们的麻烦大了，”里克斯在操纵室里说。“缅因”号刚刚试图移动。但速度只要一超过三节，螺旋桨就会发出女鬼尖叫般的噪音。螺旋轴稍微有些弯曲，可他们不得不暂时将就着。“七个叶片肯定全都坏了。航速只要超过三节就会发出噪音。如果超过五节的话，那么几分钟内轴承就全完了。艇外发动机能让我们再加快两到三节，但也会有噪音。你们对此有什么见解？”没有人搭腔，因为艇上没有人怀疑里克斯的机械才能。“有什么不同看法吗？”

“情况不妙，是吧？”克拉格特问。

“缅因”号必须在近水面处泊锚。在这样的警戒级别下，它必须随时做好在几分钟内发射鱼雷的准备。通常他们本可以下潜到较深的深度，以减轻海水的颠簸，但大大降低的速度将导致潜艇上浮耗时过长。

“‘奥马哈’号离我们有多远？”轮机长问。

“大概在一百海里以内，科迪亚克岛还有P-3反潜机——不过我们还得时时提防‘鲨鱼’，”克拉格特说。“长官，我们可以原地不动，等待演习结束。”

“不行，我们的机器受了损。我们需要友军的救援。”

“这就意味着要发出信号，暴露目标，”副艇长指出。

“对，我们将使用SLOT浮标。”

“在只能以两节速度前进的情况下，我们无法与敌舰拉开距离，长官。艇长，发射信号是个错误。”

轮机长说：“我认为在我们附近有朋友。”里克斯看了他一眼。

“我也这么看，”艇长说。没过多久，浮标在几秒钟之内便出现在海面上，并立即以超高频发出短信息。按照程序它将连续不断地播发上几个小时。

“我们将面临一场全国性的恐慌，”福勒说。这倒不是因为他洞察力过人，而是因为在他自己的指挥中心里便已经有一股恐慌情绪在蔓延，他明白这点。“有什么消息从丹佛泄露出去吗？”

“据我所知，商业电视和无线电信道都没有任何信号，”北美防空司令部的一个声音答道。

“很好，你们随时待命。”福勒在键盘上找起了另一个按钮。

“联邦调查局指挥中心。我是督察官奥戴。”

“我是总统，”福勒的回答纯属多余，因为这是直线电话，联邦调查局键盘上的灯光有鲜明的标志。“你们那儿现在谁负责？”

“我是副局长默里，总统先生。我是目前这里级别最高的官员。”

“你们的通讯系统情况怎样？”

“一切正常，长官。我们可以连接上军用通讯卫星。”

“有件事我们不得不担心，那就是全国性的恐慌。为了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我希望你派人到所有电视台的总部。希望你的部下向他们解释目前他们不能播出任何有关此事的新闻。如有必要，你可以下令使用武力进行阻止。”

默里对此感到不快。“总统先生，可这是违反……”

“我懂法律，对吧？我曾经是一名检察官。但为了维护生命，维持秩序，必须这样做，默里先生。这是一项总统令。去执行吧。”

“是，长官。”

38. 第一次接触

各个不同的通讯卫星运营商都是些独立的公司，通常也都是无情的竞争对手，却并非是敌人。它们之间有一些约定俗成的行规，被称作君子协定。卫星总有可能发生故障，不是这颗就是那颗，或者是因为内部损坏，或者是撞上了已日益成为他们心腹大患的太空碎片。因而便有相应的互助协定，规定一旦某个运营商的“鸟”失灵了，他的同行便有责任调整业务进行救场，正像传统上同一城市的报纸在遇到火灾或其他自然灾害时可以共享印刷设备一样。为了履行这样的君子协定，各运营商总部之间都有直通电话。这回是“国际通讯卫星”率先向“通讯卫星”求援。

“伯特，我们的两只鸟刚刚失灵，”国际通讯卫星的值班工程师声音略有些颤抖。“你们那里怎么样？”

“他妈的，我们刚刚失灵了仨，西星四号和环球卫星也没信号了。我们的整个系统都瘫痪了。正在检查原因呢——嗯，你说你们那边怎么了？”

“也是一样，伯特，有办法吗？”

“没有。这么说咱们两家的九颗卫星都失灵了，斯泰西。真他妈的！”那人停顿了片刻。“办法嘛？等等，我这儿有点刚出来的数据……噢，是软件。我们正在检查301号卫星……它们遭到了脉冲冲击……天呐！301号遭到了上百频率的脉冲冲击！有人想害死我们。”

“我们这边情况也一样。那么是谁干的呢？”

“肯定不是黑客……哪怕阻塞一个频道也都需要好几百万瓦的功率呢。”

“伯特，我也是这么想的。包括电话线在内，所有设备都同时受到了冲击。你打算重新启动系统吗？”

“开什么玩笑？这些硬件设备价值十亿呢。除非我查清了到底是什么在捣鬼，不然就让它们这么待着。我们的副总裁正往这儿赶呢。总裁去了丹佛，”伯特补充道。

“我们也是。不过我们的总工程师这会儿却被大雪困住赶不过来，不然我才不会接这屎盆子呢。我觉得这事咱们得合作，伯特。”

“我这儿没问题，斯泰西。我会把休斯公司的弗雷德·肯特请过来，看他怎么说。我们得花些时间进行彻底的系统检查，把所有东西都查一遍。我会一直维持现状，直到我明白了——我说的是真正明白——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们有一个行业需要保护啊，老兄。”

“没错。我也不会不跟你们打招呼就重新启动系统的。”

“如果你发现了什么问题，一定随时通知我。”

“放心，伯特。不管怎么样，一个小时之内我都会再给你打电话的。”

苏联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无论面积或者边界长度都是世界第一。鉴于其目前疆域和历史版图都曾多次遭受过外来的入侵，因此它的全部边界都被置于严密监视之下。边防设施有如军营、机场和雷达站等显见的，也有如无线电接收天线之类隐形的。后者是用来收听无线电信号及其他电子信号的。接收到的情报分别通过地面通信线和微波无线电通信线路传到地处莫斯科的中枢——位于捷尔任斯基广场二号的国家安全委员会，即克格勃总部。克格勃第八局的任务是负责通信侦察和通信保密。它有着悠久而独特的历史，这得益于俄国人的另一个传统特性，即对理论数学的痴迷。擅长数学的人与密码打交道自然是天作地合，如鱼得水，最近，一位三十来岁、满脸胡须的小个子男人心醉神迷于发明了分形几何的哈佛大学学者贝诺伊特·曼德尔布洛特的理论就是一个例子。这位年轻的俄国数学天才在将曼德尔布洛特的研究成果与英国剑桥大学学者麦肯齐的混沌理论结合起来后，推出了一套全新的观察数学公式的理论模式。能看懂他理论的人屈指可数，但他们一致认为他的研究成果能够轻而易举地摘取普朗克奖。具有历史巧合的是，他父亲恰好是克格勃边防局的一位将军，于是国家安全委员会立刻注意到了他的研究成果。这位数学家如今拥有了慷慨的祖国能够提供的一切，而且有朝一日他也许真能获得普朗克奖。

他还需要两年时间才能将他的理论突破运用于实践，但十五个月前他已经初试牛刀，对被称为“条纹”的美国国务院最机密的密码进行了“复原”。六个月后他最终证明了其结构与美国军方使用的所有密码体系是相似的。经与能够接触到沃克间谍集团提供的情报的另一组密码破译专家的研究结果，以及佩尔顿泄露的更为严重的情报反复核对，结果显示，仅在六个月前，俄国人就开始有系统、有步骤地向美国的密码编制系统进行渗透。然而还有不足。每日的键控程序仍然时常无法突破。有时候他们整整一个星期一条信息也破译不了，但有时候他们也能够一连三天破译出一半以上被截获的信息，而且他们的成绩还在逐月进步。实际上，最主要的问题似乎在于他们没有计算机硬件来完成他们本应完成的工作，第八局正在加紧培训语言人才，以处理他们截获的电报。

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戈洛夫科是从熟睡中被叫醒，然后被车接到办公室，随即成为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在震惊后保持了清醒头脑的人中的一个。他终生都将是克格勃第一局的人，他的任务是研究美国决策层的想法，并就事态的发展趋势向总统提出建议。雪片般飞到他桌子上的破译电文，是他最有价值的工具。

目前他手头上有三十多份电报传达着这样的信息：所有战略部队进入二级防御警戒状态，所有常规部队进入三级防御警戒状态。美国总统一定是惊慌失措了，这位克格勃第一副主席心想。对此没有其他解释了。他会不会认为是苏联干下了这桩恶行呢？这是他一生中最可怕的念头。

“又是一份，来自海军的。”通信员将电报丢在了他的桌子上。

戈洛夫科只看了一眼便喊道：“立刻用急电转发给海军。”他必须向总统汇报情况了。戈洛夫科拿起了电话听筒。

苏联的官僚体系又一次迅速运转起来。几分钟后，一个极低频的信号发送了出去，“卢宁海军上将”号潜艇浮上海面来接收完整的电文。打印机一边打印着，杜比宁艇长便读了起来。

“美国潜艇‘缅因’号报告，方位北纬50°55′09″，西经153°01′23″。螺旋桨因受不明物体撞击而无法运转。”杜比宁离开通讯室，走到了海图桌旁。

“我们记录下那次瞬变时是在哪里？”

“这里，艇长，方位在这里。”导航官用铅笔画出了线。

杜比宁只是摇了摇头，将电报递了过去。“看看这个吧。”

“您认为它现在在做什么呢？”

“它一定离海面很近。所以……我们也要上升，就在海平面下，我们要快速前进。海面的噪音会干扰他们的声纳。速度十五节。”

“您认为他们在跟踪我们吗？”

“令人难以置信，是吧？”杜比宁用手测量了一下距目标的距离。“他们的艇长是个非常骄傲的家伙。咱们走着瞧吧。你知道美国人曾经怎样吹牛，说拍下了我们船体的照片吗？现在，我年轻的中尉，该轮到咱们拍了！”

“这意味着什么？”纳莫诺夫向克格勃第一副主席问。

“美国人遭到了不明力量的攻击，打击非常沉重，造成了重大生命损失。可以预料他们将提高战备级别。他们主要考虑的是如何维持公共秩序，”戈洛夫科在保密电话中答道。

“还有呢？”

“还有，不幸的是，他们所有的战略武器恰好都是对准我国的。”

“可这事与我们毫不相干！”苏联总统反驳道。

“是的。您看，这样的反应是习惯性的，是事先计划好的，而且几乎已经成了条件反射般的行动。一旦遭到攻击，你就会高度警觉。应对行动是事先计划好的，这样你就可以迅速行动，可以集中精力分析问题，而不为额外和不必要的细枝末节分神。”

苏联总统把目光转向国防部长。“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建议提高我们的警戒等级。当然，只是防御性的。毕竟，无论发动这次攻击的是谁，他也有可能攻击我们。”

“我同意，”纳莫诺夫生硬地说。“进入平时最高警戒状态。”

戈洛夫科对着电话听筒皱了皱眉。他选词已经非常精确了：条件反射般。“我能提个建议吗？”

“可以，”国防部长说。

“如果可能的话，让我们的部队知道警戒的原因也许会更好，这将减轻他们接到命令时的惊讶程度。”

“这没必要，只会添乱，”国防部长心想。

“美国人没有袭击我们，”戈洛夫科急切地说，“几乎可以肯定那是个错误。请考虑一下人们突然要从和平时期的常规状态进入高级别警戒状态时的心理状况。只需要多讲几句话而已，而这几句话的作用可能相当重要。”

“好主意，”纳莫诺夫心想。他对国防部长命令道：“照他说的做吧。”

“我们将很快接到美国人打来的热线电话，”纳莫诺夫又说，“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这很难说，但无论他们说什么，我们都应该准备好答复，目的只是为了平息事态，让他们明白我们与此事毫不相干。”

纳莫诺夫点了点头。这样做合情合理。“那就去起草答复吧。”

苏联国防通讯局的报务员对于他们受命发送的电文牢骚满腹。本来为了便于传送，提高警戒状态的命令电文都被压缩在了一个由五个字母组成的码群中，这样命令就可以迅速发送、解码，并使接受命令的人立刻明白其含义，但现在却不可能了。额外增加的几句话必须加以编辑，以使电文不至于过长。一名少校，经他的上司，一名少将的同意，做了这项工作，并通过三十多条通信线路将命令发送了出去。电文经进一步修改后，又传送至一些特定的军事部门。

“卢宁海军上将”号刚刚在新航向上航行了五分钟，第二个极低频信号便发来了。通讯官立刻手持电文冲进了控制室。

立即进入二级防御警戒状态。美国境内发生了一次原因不明的核爆炸。以防可能发生的战事，美国战略部队和常规部队已进入战备状态。所有海军舰船立刻出港。采取一切必要的防卫措施。

“这世界疯了？”艇长看着电文问，但没有人搭话。“就这些吗？”

“只有这些，没有要求升起天线的提示。”

“这不是适当的命令用语，”杜比宁骂道。“‘采取一切必要的防卫措施’？他们这是什么意思？防卫我们自己，还是保卫祖国——他们到底想说什么？”

“艇长，”副艇长说，“二级防御警戒状态有规定的行动规则。”

“我知道，”杜比宁说，“可这里适用吗？”

“那他们为什么要发这个信号呢？”

进入二级防御警戒状态对于苏军来说是没有先例的。这意味着行动规则虽非战时的，但也非平时的。虽然杜比宁像所有苏联海军舰长一样完全明白自己的职责，但这项命令的潜台词似乎令人不寒而栗。然而，这只是一闪念。他是一名海军军官。他必须执行命令。那些发出命令的人一定比他更了解情况。这位“卢宁海军上将”号的艇长站得笔直，转身向副手发出了命令。

“航速升至二十五节。各就各位，做好战斗准备。”

事情的进展非常迅速。坐落在曼哈顿南端雅各布·贾维兹联邦办公大楼的联邦调查局纽约分部立刻派人北上，星期天交通稀疏行动更加便利。虽无标志却马力强大的汽车一路呼啸着来到各电视网的总部。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亚特兰大，从马丁·路德·金大厦出发的行动小组来到了美国有线新闻电视网总部。在各个电视台里，都有不少于三名特工走进中央控制室宣布命令：不得播发任何有关丹佛的新闻。所有电视台员工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发布这样的命令，而他们都正忙着试图与丹佛恢复联系呢。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科罗拉多。在那里，联邦调查局分部的特工人员在特别行动组副组长沃尔特·霍斯金斯的率领下闯进了各电视网的下属电视台，以及当地的电话公司。他们不顾贝尔公司员工的强烈抗议，切断了所有长途电话线。然而霍斯金斯却犯下了一个大错误。原因在于他平时没怎么看电视。

KOLD是个独立电视台，正雄心勃勃地想跻身于超级电视台之列。像TBS、WWOR以及相当一批其他电视台一样，它也有自己的卫星线路，覆盖着一片广大的收视区。这对于那些在城市西北一个几乎无窗的旧楼中，以小本举债经营的电视台投资商来说，是一个风险极大的财务赌博，卫星的租金至今仍未偿清。该电视台使用的是加拿大“兄弟”系列卫星中的一颗，覆盖范围有阿拉斯加、加拿大和美国中北部，节目编排得还不错，主要是大电视网播过的老节目。

KOLD电视台的大楼曾经是丹佛第一家电视网站的所在地，是按照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美国联邦通讯委员会要求的模式建造的：建筑材料是整块的钢筋混凝土，能够经受敌人炮弹的袭击——那是原子弹诞生前的规范。仅有的几扇窗户都开在大楼南面的经理办公室内。事件发生十分钟后，有人匆匆跑过了节目部主任敞开着的办公室大门。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又转身向新闻部跑去。一分钟后，一名摄像记者跑进了货运电梯直达楼顶。他拍下的画面通过电缆送到了控制室，又通过库带发射机传送到没有受到爆炸事件影响的“兄弟”卫星上，打断了正在重映的电影《多比·吉利斯历险记》，向阿拉斯加、蒙大拿、北达科他、爱达荷，以及加拿大的三个省播出了。在加拿大艾伯塔省的卡尔加里，一名对男主角扮演者德韦恩·希克曼狂热迷恋的当地报纸女记者，看到画面和画外音后惊得目瞪口呆，随即给报社打了电话。她那上气不接下气的报道又立刻被路透社转发。随后不久，加拿大广播公司又通过另一颗未受影响的“兄弟”卫星将电视画面发往了欧洲。

直到这时，两名联邦调查局丹佛分部的特工才走进了KOLD电视台的大楼。他们宣布了命令，而电视台新闻部的记者则以《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进行抗议。所有争论都不及持枪特工切断电视台发射机电源管用。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至少为他们的行为道了歉，其实他们根本不必这么麻烦，这趟愚蠢的差事从一开头就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那么，到底出了什么事？”理查兹向他的下属问。

“不知道，长官。没人告诉我们提高警戒级别的原因，”通讯官结结巴巴地说。

“嘿，这是存心要难为咱们，是吧？”这句反问实际上是自言自语。“西奥多·罗斯福”号战斗群刚刚经过马耳他，目前正处于可以攻击苏联境内任何目标的距离内。按照要求，“大棒”的A-6E轰炸机应该立即起飞，迅速升至巡航高度，并于此后不久在空中将油加满，这时它们所拥有的汽油将使它们能够飞临刻赤半岛及其附近的任何目标。仅仅在一年前，美国海军的航空母舰虽然携带有数量可观的热核武器，但仍不是“单一整合作战计划”的一部分。“单一整合作战计划”是美国摧毁苏联的主要行动计划。战略导弹——对于美国来说主要是陆基导弹——的削减导致了可用弹头数量的大幅下降，于是，像世界上所有的策划者一样，与战略空军司令部合署办公的“战略目标联合参谋部”也千方百计地力图填补亏空。于是，无论何时任何一艘航母进入可以攻击苏联目标的射程内，它都须承担“单一整合作战计划”的任务。对于“西奥多·罗斯福”号来说，这就意味着当该舰越过马耳他以东海域后，它就不再是一支常规战术部队，而是核战略力量了。为了履行这一使命，“西奥多·罗斯福”号的一个戒备森严的特制弹舱内装载了五十枚B-61-8空投式重力核弹。这种B-61型核弹拥有“全引信选择”，俗称为“当量拨号盘”，可以在十万吨至五十万吨之间选择爆炸威力。这种炸弹长十二英尺，直径不到一英尺，重量则只有七百磅，而且是精巧的流线型，能够减轻空气阻力。每架A-6E轰炸机可以携带两枚这样的核弹，其余的挂点则全部用来挂载副油箱，这就使得它的作战半径达到一千英里以上。十架这样的轰炸机的炸弹威力抵得上携带“民兵”式导弹的整整一个飞行中队。他们受领的攻击目标也是海军，这倒合于人类的一个法则，即人最常杀害的是朋友，至少也是有关系的人，而极少去杀完全陌生的人。例如，“单一整合作战计划”分派给他们的任务之一，便是摧毁第聂伯河上的尼古拉耶夫造船厂，使之成为一个放射性的大坑。顺便说一句，苏联航空母舰“库兹涅佐夫”号就是在那里建造的。

更令这位海军上校感到雪上加霜的是，他的战斗群司令，一位海军上将，却在这个时候飞往那不勒斯，会见美国第六舰队司令去了。理查兹必须自己做决定。

“咱们的朋友在哪里？”这位“罗斯福”号的舰长问。

“大约在我们后方两百五十海里，”作战官说。“很近。”

“把速度提高五节吧，舰长，”杰克逊说。“我带两架飞机在这一带巡逻，看好我们的后门。”他点了点海图。

“要小心行事，罗比。”

“没问题，厄尼。”杰克逊走到电话机前。“谁在值班？”他问VF-1中队待命室。“很好。”杰克逊走出了作战情报中心，去穿戴他的飞行服和头盔。

“诸位，”理查兹在杰克逊走后说，“鉴于我们已经在马耳他以东海面，我们现在已是‘单一整合作战计划’的一部分，因而我们是一支战略部队而不再是常规部队，所以适用于二级防御警戒状态。如果哪位还需要重温一遍二级防御警戒状态的交战法则，你最好动作快些。打击和摧毁任何可能对我们构成威胁的目标都必须得到我这个战斗群代理司令的授权。有没有什么问题？”

“长官，我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呢，”作战官指出。

“是的，我们将努力做到谋定而后动，但是，弟兄们，我们还必须做到步调一致。一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我们才进入二级防御警戒状态的。”

从飞行甲板上望去，夜空晴朗清澈。杰克逊向桑切斯海军中校和他们各自的雷达拦截官简要地下达了命令，随后两架已停在甲板中部弹射器上的“雄猫”战斗机机长带领机组人员走了过来。杰克逊和沃尔特斯登上了飞机。机长帮助两人将安全带系好，然后消失在飞机下方，并将舷梯移开。杰克逊海军上校迅速地启动了开机程序，看着发动机仪表进入了正常空转状态。这架F-14D战斗机目前装载着四枚雷达寻的“凤凰”导弹和四枚红外寻的“响尾蛇”导弹。

“后座准备好了没有，‘粉碎机’？”杰克逊问。

“起飞吧，‘铁锹’，”沃尔特斯答道。

罗比将油门杆推到底，又启动了补燃器，然后向负责照看甲板以确保跑道畅通的弹射官示意准备完毕。弹射官抬手向飞机敬了个军礼。

杰克逊闪了闪飞行灯以示还礼，然后将手放在了操纵杆上，将头向后紧靠在椅背上。一秒钟后，弹射官手中的闪光棒触及了甲板。一名士官按下了发射按钮，蒸汽开始喷入弹射器中。

他当飞行员这么多年来，似乎从未感觉自己的反应有这么快过。弹射器的加速度几乎拽着他的眼球在眼窝里滴溜溜地打转。甲板上暗淡的闪光灯消失在了身后。飞机的尾部下沉，他们脱离了甲板。杰克逊在确认飞机已在飞行中后，才关闭了补燃器，收起了起落架和襟翼，开始慢慢爬升。他的飞行高度刚刚超过一千英尺时，“嫩芽儿”桑切斯和“大灰狼”亚历山大驾驶的飞机靠拢了过来。

“雷达已关闭，”“粉碎机”一边注视着仪表一边说。整个“西奥多·罗斯福”号战斗群在几秒钟内关闭了一切电子辐射。这样就没有人能够凭借它们的电子噪声而侦测到它们了。

杰克逊的心情平静了下来。他对自己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会那么糟糕，不是吗？这是一个清朗美丽的夜晚，从他那战斗机一览无余的座舱罩望去，他飞得越高，天空就越显得空明澄净。布满夜空的星星发出点点光亮，当他们飞到三千英尺以上时，群星不再闪烁。他能看见远处商用飞机频闪的夜航灯光，还有地上好几个国家的海岸线。他想，这样的夜晚，简直能把农夫也变成诗人。而正是为了这样的瞬间，他才当上了飞行员。他将飞机转向了西边，桑切斯在他一旁紧紧跟随。他立刻意识到，这个方向的空中有云。因为他看不到那满天的繁星了。

“好吧，”杰克逊命令道，“咱们尽快搜索一下。”

雷达拦截官启动了系统。F-14D战斗机刚刚安装了休斯公司研制的一种新雷达，叫做LPI，意为“低截获概率”。虽然其发动功率比原先的AMG-9雷达要低，但灵敏度却更高，而且被另一架飞机截收器捕捉的可能性极小。它的俯视性能也得到了极大改进。

“它们在那里，”沃尔特斯报告说，“完整的环形队列。”

“它们发射什么信号了吗？”

“我所看到的每艘舰都打开了应答器。”

“好的——我们再巡逻几分钟。”

在他们后方五十英里处，一架E-2C鹰眼式舰载空中预警飞机刚刚从二号弹射器上起飞。紧接着，两架KA-6空中加油机又和多架战斗机一起被弹射升空。加油机将迅速飞抵杰克逊所在的位置，为他的油箱加油，以使这位舰载空军大队大队长能够在空中续航四小时以上。在所有这些飞机中，E-2C的任务最为重要。它开足马力全力攀升，然后掉头向南飞往了距航母五十英里外的位置。它刚刚到达两万五千英尺的高度，机载监视雷达便启动了，机组中的三名操作员开始将观察到的目标进行分类。他们的数据经由数字通信线路发回了航空母舰，同时也发往了呼号为“牛仔帽”的“羊皮盾”级巡洋舰“托马斯·盖茨”号上的大队空中作战官。

“没有更多的情况了，队长。”

“好的，我们正在空中待命。环绕战斗群转上几圈，用探照灯四下搜索搜索。”杰克逊将飞机稍向右转，桑切斯仍在旁边紧跟着。

“鹰眼”首先发现了目标。它们几乎就在杰克逊和他的两架“雄猫”的正下方，因而此刻正处于他们的雷达侦测范围之外。

“牛仔帽，我是鹰二，我们发现了四架不明飞机，方位是2-8-2，距离在一百英里之外。”这是以“西奥多·罗斯福”号的位置为参照的。

“敌我识别器显示什么？”

“不是我方飞机，它们的速度为四百，高度为七百，航向1-3-5。”

“再详细些，”空中作战官说。

“它们呈松散的四指队形，牛仔帽，”“鹰眼”预警机上的侦察员说。“估计那里有我们的战术战斗机。”

“有情况，”片刻之后，“粉碎机”也向杰克逊报告道。“发现不明飞机，好像有两架——不，是四架，正向东南方向飞去。”

“谁的飞机？”

“不是我们的。”

在“西奥多·罗斯福”号的作战情报中心里，所有的人对发生了什么情况都还一无所知，大队的情报官员们正竭尽全力地寻找着线索。他们此时所知的只是绝大多数卫星新闻频道似乎都出了故障，而所有的军用卫星线路却都还畅通而且正在运行中。卫星波谱的再次电子扫描结果发现大部分视频信号电路以及卫星电话线路，也都莫名其妙地瘫痪了。平素热衷于高科技信道的通讯人员，竟要一名三等无线电通讯兵来提醒他们搜索短波波段。他们第一个发现的是英国广播公司。新闻快讯被录音后送到了战情中心。英国广播公司的播音员用平静而肯定的语气播报道：

“据路透社报道，美国中部发生了一次核爆炸。地点在丹佛，科罗雷多州的首府”——英国佬总是念不准美国的州名——“KOLD电视台通过卫星播放了丹佛上空蘑菇云的画面，并配有声音报道，说发生了巨大的爆炸。KOLD电视台的信号现已中断，而且与丹佛市取得电话联系的努力也没有成功。迄今还没有官方对此事件的评论。”

“天呐，”有一个人喊出了大家的心声。理查兹海军上校扫视了一眼室内他的部下们。

“那么，现在我们明白了为什么要进入二级防御警戒状态了。我们需要再起飞一些战斗机。让F-18突前，F-14殿后。我要四架装载B-61核炸弹的A-6攻击机，向他们简要交代‘单一整合作战计划’所规定的目标。我还需要一个装载反舰导弹的F-18中队，此外开始起草向‘库兹涅佐夫’号战斗群发动进攻的计划。”

“舰长，”一个扩音器突然响了起来。“鹰报告说有四架战术飞机正向我们飞来。”

理查兹只须转过身来，便看见了最大的战情显示屏，那是一个整整三英尺宽的雷达示波器。上面显示四个有无线电导航的目标呈倒V型正在逼近。其中最近的一个点距此不足二十英里，已在空对地导弹射程之内。

“传令‘铁锹’立刻鉴定来机身份！”

“……靠近并鉴别其身份，”“鹰眼”预警机上传来了命令。

“明白，”杰克逊答应道。“‘嫩芽’，咱们散开些。”

“明白。”桑切斯海军中校将操纵杆轻轻地向左一拨，拉开了他的战机与杰克逊之间的距离。这种队形被称为“疏散的双机”，这可使两架战机既能相互支援，又不会同时受到攻击。在他飞开后，两架战机均将头一沉，全力向下俯冲而去。仅仅几秒钟内，它们的速度便都超过了音速的一倍。

“对准摄像头，”“粉碎机”向他的驾驶员喊道。“我正在启动视频系统。”

“雄猫”战斗机上配有一个简易的身份识别装置。是一个装有十倍望远镜头的电视摄像机，无论在白天还是在黑夜效果都同样良好。沃尔特斯海军上尉费力地将视频系统与雷达系统连接上，于是随着“雄猫”的逐渐逼近，仅仅数秒之内他便看到了四个正在迅速扩大的点。“双舵配置。”

“鹰请注意，我是‘铁锹’。通知‘大棒’，我们已经发现目标，但尚未识别，我们正在靠近。”

彼得·阿拉博夫少校一点儿也不比平时紧张。他现在是一名飞行教官，正在教三名利比亚飞行员练习复杂的夜间水上飞行导航。三十分钟前他们刚刚从意大利的潘泰莱里亚岛折转，正返航飞回的黎波里。夜间编队飞行对利比亚人来说非常吃力，尽管他们各自已有三百小时以上的飞行经验，但水上飞行更是难上加难。幸好他们选择了一个晴朗的夜晚来练习。星汉灿烂的天空使他们有个良好的水平参照物。还是先从容易的练起吧，阿拉博夫心想，而且就上这一高度练习最好。在阴云密布的夜晚，以一个真正的作战队形，在一百米的低空以更高速度飞行将是奇难无比的。他对这些利比亚人飞行技巧的印象，丝毫不比在某些场合下见识到的美国海军好，但他们肯学，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且，这个从伊拉克人身上吸取了教训的盛产石油的国家，已经认定如果需要拥有一支空军，就最好是使之训练有素。这意味着尽管目前以色列地区的销售量正在大幅削减，但在利比亚苏联人可以卖出更多的米格-29。这还意味着阿拉博夫少校所得的部分报酬是用硬通货支付的。

这位飞行教官向左右望了望，看到飞行队形——怎么说呢，虽谈不上紧凑，但离得倒还算足够近。由于飞机的两个翅膀下各挂着两个油箱，做起动作来显得有些笨拙。而且每个油箱上又都配有稳定翅，看上去倒更像是炸弹。

“飞机上挂着东西，队长。是米格-29，没错。”

“正是。”杰克逊亲自看了看显示器，然后打开无线电话筒。“报告‘大棒’，我是‘铁锹’，情况查明。”

“请讲，”数码无线电线路让杰克逊能听出理查兹海军上校的声音。

“报告‘大棒’，我们已确认不明飞机身份。四架米格-29。它们的机翼下似乎挂有东西。航向、速度和高度都没有变化。”接下去是一阵短暂的停顿。

“干掉敌机。”

杰克逊的头猛地一扬。“请再说一遍，‘大棒’。”

“‘铁锹’，我是‘大棒’：干掉敌机。明白吗？”

他将它们称为“敌机”，杰克逊心想，而他比我更了解情况。

“明白，准备战斗。通话完毕。”杰克逊两次接通了无线电话筒。“‘嫩芽’，跟我上。”

“妈的！”“粉碎机”骂了一句。“建议发射两枚凤凰导弹，分别攻击左右两对敌机。”

“行动吧，”杰克逊一边回答，一边将操纵杆顶端的发射开关设定在AIM-54的位置上。沃尔特斯海军上尉设定了雷达程序，让它们的雷达在一英里的飞行距离内始终保持静默。

“准备完毕。射程一万六千米。导弹已经就位。”

杰克逊头部上方的显示器显示出正确的符号。耳机里的嘟嘟声告诉他第一枚导弹已经准备点火了。他慢慢地按下发射钮，停了一秒钟后，才又继续往下按。

“妈的！”“大灰狼”迈克尔·亚历山大在半英里外骂了一声。

“你早该想到的！”桑切斯回头向他吼道。

“天空这么清朗。我没看见咱们周围有任何东西。”

杰克逊闭上了眼睛，尽力躲避导弹尾部喷射出的黄白色气焰。导弹迅速地向远方飞去，加速度达到了每小时三千英里以上，几乎是每秒钟一英里。杰克逊一边注视着它们飞向目标，一边调整着座机位置，以备一旦“凤凰”失效便进行第二次发射。

阿拉博夫又检查了一遍仪表，没发现任何异常。他的威胁接收器只显示出了防空雷达，虽然有一个读数在几分钟前便消失了。除此之外，这完全是一次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例行飞行训练，在直来直去的航向上，水平地飞往一个固定的点。他的威胁接收器没有检测到已经跟踪了他和他的四架编队飞机达五分钟之久的低截获概率雷达，然而却能够检测出“凤凰”导弹功率强大的自动寻的雷达。

一个明亮的红色警示灯突然闪了起来，随之一阵尖利的噪音使他感到耳朵难以承受。阿拉博夫又检查了一遍仪表。看上去它们一切正常，但这不是——他的下一个动作是向后扭头。结果刚刚来得及看见半圆月亮发出的黄光和一道映衬着幽灵般星光的烟的尾迹，接着便是一阵强烈的闪光。

瞄准右手边一对飞机的“凤凰”导弹在距它们几英尺处爆炸了。一百三十五磅重的弹头使大气中充满了高速四溅的碎片，并将两架米格同时撕裂。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了左手边的一对飞机身上。大气中弥漫着由喷射的燃油和四散的飞机零件构成的炽热白云。三名飞行员在爆炸中当场丧生。阿拉博夫被他的弹射椅弹出了正在解体的战机，他的降落伞在距海面不到两百英尺处才张开。这位苏军少校已经在祸从天降的震惊中失去了知觉，是预料到他可能会受伤的自动系统救了他一命。充气膨胀的衣领使他的头部浮在了水面上，一个超高频无线电发射机开始向最近的救援直升机呼救，一盏耀眼的蓝白色闪光灯也开始在黑暗中闪烁。他的周围是几摊燃烧的汽油，此外什么都没有了。

杰克逊目睹了整个过程。他可能创下了一项单发命中的历史最高纪录。一次导弹齐射就击落了四架飞机。但这却根本不需要什么技巧。就像被他杀死的伊拉克士兵一样，他们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儿。任何刚从海军飞行学校出来的新兵蛋子都能做到这点。这是谋杀，而不是战争——这是什么战争呢？杰克逊问自己，发生了战争吗？——他甚至还不知道为什么要开火呢。

“干掉了四架米格，”他对着无线电话筒说。“报告‘大棒’，我是‘铁锹’，干掉了四架敌机。我们正在返回战斗空中巡逻岗位，需要加油。”

“明白，‘铁锹’，加油机已在空中。我们已看到你干掉了四架敌机。”

“哎，‘铁锹’，这到底他妈的是怎么回事？”沃尔特斯海军上尉问。

“你问我，我问谁去，‘粉碎机’？”我会不会是打响了战争的第一枪呢？那么，是什么战争呢？

尽管被他训斥了一番，近卫坦克团还是表现出了像凯特尔所见过的所有苏军部队一样的干练。他们的T-80主战坦克炮塔和车身上的装甲钢板涂着反光迷彩，使它们看上去有点像玩具，但它们又的确是外观慑人的低车架战车，无论谁看到那超长的一百二十五毫米口径炮管，都不会对它的身份和性能产生怀疑。假扮成视察组的三人小组开始行动起来。凯特尔担负的是最危险的任务，他和团长在一起。凯特尔——“伊万年科上校”——走在真正的上校身后，他抬手看了看表。

就在两百米外，冈特·博克和另两名前东德秘密警察官员走近了一辆坦克。当军官们走过来时，坦克手们正准备上车。

“停！”一名“军官”命令道。

“是，上校，”担任坦克车长的下士答道。

“下来，我们要检查你们的车辆。”

车长、炮手和驾驶员在他们的战车前站成了一排，而其他坦克手则分别登上了各自的战车。博克一直等着相邻的坦克扣上了车盖，然后用无声手枪打死了那三名苏军士兵。三具尸体被拖到了坦克下面。博克坐在了炮手的座位上，四下看了看他曾经预习过的控制设备。不到一千两百米外，与他的坦克呈直角排列着的，是五十多辆美军M1A1坦克，坦克手们也已经上了车。

“马达已启动，”驾驶员通过车内对讲系统报告道。坦克的柴油发动机一阵咆哮，和其他系统一起运转了起来。

博克轻轻地将装弹开关拨到了配有稳定鳍的脱壳穿甲弹位置上，然后按下了装弹钮。坦克主炮的后膛自动地下垂并开启，先是炮弹，继而是推进燃料，被猛地推了进去，后膛随即又自动关闭了。博克心想，这太容易了。接着他将射击瞄准具压低，选择了一辆美军坦克，瞄准也不难。美军的坦克车场像所有的停车场一样都亮着灯，外人闯入很容易发现。激光测距仪帮他测定了距离，博克将炮口抬高到测距仪显示的正确刻度上。这是一个宁静的夜晚。他估计风速为零。博克看了看表，一直等到时针指向十二点。他扣动了扳机。博克的T-80和旁边的三辆坦克一起向后震颤了一下。三分之二秒后，炮弹穿透了美军坦克的炮塔。那效果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印象。他击中的是炮塔后部的弹舱。四十发炮弹的火药在瞬间被同时引爆。爆裂的钢片随着炸药一齐迸出，车内保护性的防火门已经被射入的炮弹炸裂，于是车内的坦克手们在座椅上被烧成了灰，而他们造价两百万美元的坦克连同旁边的另两辆坦克一起，则变成了一座棕绿相间的火山。

北边一百米外，团长惊得目瞪口呆，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将头转向了炮声传来的方向。

“怎么回事？”他刚刚喊出了一声，凯特尔的子弹便射进了他的后脑勺。

这时博克已将第二发炮弹射入了另一辆坦克的发动机箱，且正在装填第三发炮弹。还没等第一个美军炮手装好炮弹，已有七辆M1A1起火燃烧了。随着车长尖叫着向炮手和驾驶员下达命令，巨大的炮塔掉过头来。博克看到了正在转向的炮塔，便将炮口转向了它。他的这发炮弹远远地偏向了左边，却歪打正着击中了它后面的另一辆艾布拉姆坦克。美国人的炮弹因炮手太激动也射高了。美国人立刻装上第二发炮弹，这次击中了博克南边的第二辆T-80。博克于是决定放过这辆美国坦克。

“我们受到了攻击——开火，快开火！”这名“苏军”坦克指挥官在自己的传令线路内尖叫起来。

凯特尔跑向了指挥车。“我是伊万年科上校。你们的团长已经牺牲了——赶快行动！趁我们还有一个团，消灭那些疯子王八蛋！”

车上的军官犹豫了一下，他一点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只是听到了炮声。但命令来自一位上校，于是他拿起了无线电话筒，拨通了坦克营的传令线路，并传达了命令。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至少已有十辆美军坦克燃起了大火，但也有四辆开始还击了。随即整个苏军防线同时开炮，击毁了三辆已经启动的美军坦克。第一排坦克后面的坦克开始隔着烟幕开炮，并纷纷移动起来，主要是后撤，因为苏军坦克开始冲锋了。凯特尔看着T-80滚滚向前，不禁心生钦佩。它们中的七辆原地未动，其中四辆燃起了熊熊大火。又有两辆在跨过曾经是一堵墙的分界线之前也爆炸了。

值了，凯特尔心想，就为这一刻。不管冈特怎么想，能亲眼看到俄国人和美国人相互厮杀，值了。

乔舒亚·佩因特海军上将赶到大西洋美军司令部时，恰好接到了“西奥多·罗斯福”号发来的急电。

“谁在那里指挥？”

“报告长官，战斗群司令官飞往了那不勒斯。目前理查兹海军上校是那里级别最高的指挥官，”大西洋舰队的情报官答道。“他说有四架全副武装的米格飞机向他们飞去，鉴于我们正处于二级防御警戒状态，他便下令击落了它们，以免对整个战斗群形成威胁。”

“谁的米格？”

“可能是从‘库兹涅佐夫’号战斗群飞来的，长官。”

“等等——你是说二级防御警戒状态？”

“‘西奥多·罗斯福’号现处马耳他以东海域，适用于‘单一整合作战计划’，”舰队作战官强调说。

“有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我实在是什么也不知道，”舰队情报官诚实地答道。

“给我接通理查兹，”佩因特停顿了一下。“舰队的情况如何？”

“已下令所有舰艇做好出航准备，长官。这完全是按规定执行的。”

“但是我们这儿为什么要进入二级防御警戒状态呢？”

“报告长官，他们没有说明原因。”

“荒唐。”佩因特将毛衣拽过头顶脱下，并叫了一杯咖啡。

“‘罗斯福’号接通了，长官，”对讲系统呼叫道。佩因特按下按钮，使电话处于免提状态。

“我是大西洋司令部总司令。”

“我是理查兹，长官。”

“发生了什么情况？”

“报告长官，我们刚刚进入二级防御警戒状态十五分钟，一队米格-29向我们飞来，我下令干掉了它们。”

“为什么？”

“它们似乎全副武装，长官，而且我们听到了关于爆炸的广播。”

佩因特立刻感到有些不寒而栗。“什么爆炸？”

“报告长官，英国广播公司报道说丹佛发生了一次核爆炸。他们还说，最初报道这一消息的当地电视台现在信号已经中断。因为有这种消息，我便下令开火了。我现在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这里有我的战斗群。长官，除非您还有问题要问，我要去忙了。”

佩因特明白自己必须挂电话了。“动动脑子，厄尼。动动你那该死的脑瓜儿。”

“是，是，长官。通话完毕。”电话挂断了。

“核爆炸？”舰队情报官问。

佩因特与国家军事指挥中心有热线联系。他拿起了电话。“我是大西洋司令部总司令。”

“我是罗塞里海军上校，长官。”

“我们遭遇了一次核爆炸，是吗？”

“千真万确，长官。在丹佛地区，北美防空司令部估计当量为十万至二十万吨，伤亡相当惨重。我知道的仅有这些。而且我们还没有对外透露这个消息。”

“那么，再告诉你一条消息：‘西奥多·罗斯福’号刚刚拦截并击落了四架正在逼近的米格-29战机。有消息立刻向我通报。除非接到其他命令，否则我将把所有舰艇都派出海。”

福勒已在喝第三杯咖啡了。他不停地咒骂自己喝了那四杯浓烈的德国啤酒，就好像他是阿奇·邦克⁽¹⁾之类的人一样。而令他担心的事情之一便是这里的人有可能闻到他嘴里的酒气。理智告诉他，他的思维已经多多少少受到了摄入的酒精的影响，但喝酒已是几小时前的事了，身体的自然代谢加上咖啡，已经或者很快就会把酒精完全从他的体内清除。

平生第一次，他对妻子玛丽安的去世感到欣慰。他曾经守在病榻旁，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爱妻死去。他知道那是多么痛苦和凄惨，他对自己说，虽然丹佛那么多人的丧生是可怕的，他却不得不从这一事件中抽出身来，不得不将它搁置一旁，他必须集中精力去阻止更多的人送命。

福勒对自己说，迄今为止，事态进展还算顺利。他采取断然措施迅速阻止了消息的流传。他不想让整个国家都陷入恐慌之中。他的军队已经进入了较高级别的警戒状态，在形势不明的一段时间内，将能够防止或者击退另一次攻击。

“好吧，”他在电话中对北美防空司令部和战略空军司令部说。“咱们总结一下到目前为止都发生了些什么情况吧。”

波斯坦将军答道：“长官，我们遭遇了一次当量在十万吨以上的核爆炸。目前没有来自现场的报告。我们的部队进入了高级别的警戒状态。卫星通讯至今仍在瘫痪中……”

“为什么？”埃利奥特用比福勒尖利得多的声音问。“是什么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呢？”

“我们不知道。也许太空中发生核爆炸，会通过电磁脉冲产生这样的效果。如果一个核装置在高空中爆炸，它的大部分能量将以电磁辐射的形式释放。俄国人对这样的爆炸的实际效果比我们要了解得多。他们从六十年代起在诺瓦亚赞姆亚进行的试验中就已掌握了大量的实验数据。但我们没有发现有这种爆炸的迹象，如果有的话我们会注意到的。因此卫星遭到核袭击是极不可能的。还有一种可能是从地面发射出巨大的电磁能量。现在，俄国人已经在微波武器研究方面投入了大笔金钱。他们正有一艘船在东太平洋海域活动，船上有大量的天线。就是‘尤里·加加林’号。它被归类为太空探测船，有四个巨大的高增益天线。这艘船目前在距秘鲁海岸三百海里处，恰好是在受损卫星的范围之内。据推测，这艘船是在支持‘和平’号轨道空间站的运行。除此之外，我们想不出其他可能导致卫星故障的原因了。我已派出了一名军官去咨询休斯公司的专家，听听他们的看法。

“还有，我们仍在试图从斯塔普莱顿国际机场取得航空交通管制记录带，看看是否有飞机空中投弹的可能性，而且我们仍在等待派往爆炸现场的救援队伍及其他队伍的报告。这就是我所掌握的全部情况。”

“我们已经派出了整整两个联队的飞机上天巡逻，在我们谈话的同时，更多的战机在升空，”战略空军总司令接下去说。“我所有的导弹联队都已进入警戒状态。我的副总司令已经登上西部的一架‘窥镜’指挥机并已升空，另有一架国家紧急空中指挥机正要起飞前往您那里，长官。”

“苏联那边发生什么情况了吗？”

“正如我们讨论过的，他们的防空部队提高了警戒级别，”波斯坦将军答道。“我们正在监测其他无线电通讯活动，但没有什么机密可言。目前尚无任何他们将进攻美国的迹象。”

“好吧。”总统舒了一口气。情况很糟，但还没有失控。他所要做的是先将事态平息，然后再做打算。“我要与莫斯科直线通话。”

“很好，长官，”波斯坦将军答道。

一名海军文书军士长坐在与福勒总统相隔两个座位的桌前。他的电脑已经打开。“您得到这边来，总统先生，”军士长说。“我没法把我电脑屏幕上的资料转到您那里。”

福勒坐在转椅里滑行了八英尺来到军士长的桌前。

“长官，这套系统是这样运作的，我将您说的话输入电脑，然后直接传送到五角大楼国家军事指挥中心的电脑里——他们要做的只是将它译成密码——如果俄国人答复，也将先送到俄国的热线室，在那里进行翻译，然后再通过五角大楼转发过来。这套系统在里奇堡存有备份，以防华盛顿那边出什么岔子。我们既有陆上通讯电缆，又有两条独立的卫星线路。长官，我打字的速度将和您说话的速度一样快。”这名文书军士长的名签上写着“奥龙蒂亚”，福勒无法判断他的祖先来自哪国。他的体重至少超重了二十磅，但他神态自若，看上去也很称职。福勒对此很满意。奥龙蒂亚军士长的键盘旁还放着一包烟。总统悄悄地拿了一根，全然无视四面墙上均悬挂着的禁止吸烟的标志。奥龙蒂亚用打火机替他点上了烟。

“一切准备就绪，长官。”奥龙蒂亚军士长用眼睛的余光看着他的总司令。他出生在科罗拉多州的普艾布罗，至今家仍在那里，但他凝视的目光并没有泄露出内心的焦虑。总统会把事情摆平的，那是他的职责。而他奥龙蒂亚的职责，则是竭尽全力地为这个人效劳。奥龙蒂亚已经在两次战争和众多危机事件中为他的祖国效忠，主要是在航空母舰上担任舰队司令的文书，现在他像平素训练已久的那样，抛开了一切私心杂念。

“亲爱的纳莫诺夫总统……”

罗塞里海军上校上调华盛顿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美苏总统进行热线通话。通话内容被输入了IBM电脑并被译成密码，然后电脑操作员敲击了回车键将它发出。他真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吉姆心想，但这里发生的情况对于他的工作也许是至关重要的。

您可能已经接到报告，在我国中部地区发生了一次大爆炸。我得到的报告说，这是一次核爆炸，人员伤亡极其惨重。

纳莫诺夫总统读着电脑上的文字，他的顾问分列在他的两旁。

“正如我们所预料的一样，”纳莫诺夫说。“把我们的回复发出去。”

“天呐，这么快！”值班的陆军上校惊叫了一声，然后开始翻译。一名海军陆战队的中士将英文文本输入了自动连接戴维营、里奇堡和国务院的电脑。电脑打印出的复印文本也几乎在同时通过传真机发往了战略空军司令部、北美防空司令部以及情报机构。

鉴别码：时间表／时间表／时间表

发自莫斯科的回复

福勒总统：

我们已注意到这一事件。请接受我们和苏联人民最深切的慰问。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故呢？

“事故？”福勒问。

“他的答复太快了，罗伯特，”埃利奥特立刻注意到了这点。“实在是太快了。他的英文并不怎么样。而你的话需要翻译，需要花时间去读。他们的答复一定是现成的，是事先准备好的……这意味着什么呢？”在福勒构思下一份电文时，莉兹问，几乎是自言自语。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谁干的？为什么呢……？

纳莫诺夫总统：

我遗憾地通知您，这不是一起事故。在事发现场一百英里之内没有美国的核装置，也没有任何美国核武器在运输途中经过这一地区。这是一个不明组织的蓄意行为。

“嗯，这不奇怪，”纳莫诺夫说。他对自己能正确地判断出美国人第一份电文的内容感到得意。“发出我们的第二份回复，”他命令通讯人员。然后又转向他的顾问们说：“福勒是个傲慢的家伙，有着傲慢的人固有的弱点，但他并不傻。他这会儿一定非常激动。我们必须安慰他，让他冷静下来。如果他能控制住自己，那么他手下的情报人员就能使他控制住局势。”

“我的总统，”刚刚赶到指挥中心的戈洛夫科说。“我认为这是一个错误。”

“你什么意思？”纳莫诺夫有些诧异地问。

“按照您对他那个人、他的个性、他的心理状态的判断量身定做回复语是错误的。人在压力之下会发生变化。电话线另一头的那个人和您在罗马见到的那个人也许大不一样了。”

苏联总统对这个看法感到不屑。“胡说。像他那样的人永远不会变。我们这儿就有不少那样的人。我一辈子都在和福勒那样的人打交道。”

福勒总统：

如果这真是一桩蓄意行为，那就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闻的滔天大罪。什么样的疯子会干出这样的事？用意何在？这样的行为非常容易导致全球性的灾难。您必须相信苏联与这样卑鄙无耻的恶行毫不相干。

“太快了，罗伯特，”埃利奥特说。“‘您必须相信’？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

“伊丽莎白，你太多虑了，”福勒答道。

“这些答复是现成的，罗伯特！现成的。他回答得太快了。他事先把回复都准备好了。这里面大有文章。”

“什么文章？”

“就好像算定了我们会在比赛现场一样，罗伯特！在我看来这些话是为别的什么人量身定做的——比如德林。假设和布伦特、丹尼斯一样，你也被炸弹袭击了，那会怎么样？”

“我必须先把这种假设搁置一边，我跟你说过！”福勒生气了。他停顿了一会儿，做了个深呼吸。他不能纵容自己发怒，他必须保持镇静。“你看，伊丽莎白……”

“你不能搁置一边！你必须考虑这种可能性，因为如果这是有预谋的，那么将有助于我们判断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情况。”

“埃利奥特博士说得对，”波斯坦将军通过电话说。“总统先生，您对于这个事件不感情用事是完全正确的，但您必须考虑目前可能起作用的作战原则上的各种可能性。”

“我不得不同意这一点，”战略空军总司令也附和道。

“那么，我该怎么办？”

“长官，”波斯坦将军说，“我也不喜欢‘您必须相信’这句话。也许应该让他明白我们已经做好了自卫准备。”

“对，”弗里蒙特将军表示同意。“无论如何，他会明白的，如果他的手下尽职尽责的话。”

“可是如果他将我们的警戒状态视为威胁呢？”

“不会的，长官，”波斯坦将军保证道。“这是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做的事情。他们的军事将领都懂得这一点。”

福勒注意到埃利奥特博士对这番话感到不安。“好吧，我将告诉他我们的部队已经提高了警戒级别，但我们并无恶意。”

纳莫诺夫总统：

我们没有理由怀疑苏联卷入了这起事件。然而，我们必须谨慎行事。我们是一场恶毒攻击的受害者，因而必须采取行动保卫自己免受进一步的攻击。因此我已下令我们的武装部队进入预防性警戒状态。这对于维持公共秩序以及采取救援行动，也是非常必要的。我个人向您保证，除非有正当理由，我们不会采取进攻性行动。

“这是马后炮，”纳莫诺夫冷冷地说。“亏得他还通知我们他们进入了警戒状态。”

“我们已经知道了，”戈洛夫科说，“而且他肯定明白我们已经知道了。”

“他不明白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警戒状态的程度，”国防部长说。“他不可能知道我们已经破译了他们的密码。他们部队的警戒级别不止是预防性的。美国的战略部队自一九六二年以来从未进入过这样的战备状态。”

“是吗？”纳莫诺夫问。

“将军，从技术角度上讲，这样分析是不对的，”戈洛夫科连忙说。“美国战略部队普通的战备状态都非常高，哪怕他们处于第五级防御状态。您所提到的变化是无关紧要的。”

“是这样的吗？”纳莫诺夫问。

国防部长耸了耸肩。“那要看你怎么看待它了。他们的陆基导弹部队所处的警戒状态总是比我们要高一级，因为他们的导弹养护要求较低。同样如此的还有他们的潜艇，出海时间远比我们的要长。这在技术上的差别也许不大，但心理上的差别就不同了。提高警戒级别是在告诉他们的人有可怕的事情正在酝酿中。我认为这非同小可。”

“我不这么认为，”戈洛夫科反驳道。

太妙了，纳莫诺夫心想，我的两名最重要的顾问在这么重大的问题上竟然意见不一……

“我们需要回复了，”外交部长说。

福勒总统：

我们已经注意到贵方提高了警戒级别。鉴于贵方的武器大部分是瞄准苏联的这一事实，我们也必须采取预防性措施。我认为，贵我两国都不要采取任何有可能被视为挑衅的行动，这一点至关重要。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采用事先预备好的回复语句，”埃利奥特说。“他先说‘这不是我干的’，现在又说我们最好不要向他挑衅。他到底在想什么？”

瑞安浏览了一遍所有六份通话内容的传真件，将它们递给了古德利。“跟我说说你的看法。”

“都是官样文章。似乎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行事，他们就应该这样。我们把提高部队的警戒级别作为一种预防性措施，他们也这样做了。福勒说我们没有理由认为这是他们干的——这很好。纳莫诺夫说双方都应冷静行事，以免招惹对方——这也不错。迄今为止，一切正常，”古德利说。

“我同意，”高级值班官员说。

“那咱们看法一致喽，”瑞安说。感谢上帝，鲍勃，我还真没看出来你有这份能耐呢。

罗塞里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太好了，局面看来多少处于控制之下了。

“你跑到哪儿去了？”罗基·巴恩斯问。

“热线室，事情看来进展顺利。”

“别再乱跑了，吉姆。”

保罗·威尔克斯将军几乎就要到了。从他家开车到二九五号州际公路用了将近二十分钟，从那里再到三九五号州际公路总共不到五英里。扫雪车还没有扫到这条路，而这时的气温却相当低，已经洒了盐水的路面重又结上了冰。最为糟糕的是，华盛顿那些为数不多冒险出行的司机照例要显示显示他们的驾驶技术。尤其是那些开着四轮驱动车的人就仿佛额外的摩擦力能使他们不受物理法则影响似的。威尔克斯刚刚驶过首都南街，正准备下坡开往缅因街的出口。在他的左边，几个疯子坐在一辆丰田车里超过了他，却突然右拐，准备钻过出口进入华盛顿市区。但丰田车的前轮驶上了一片冰面后失去了控制，开始侧滑。这根本来不及躲避。威尔克斯汽车的侧面以每小时十五英里的速度擦撞上该车。

“找死呢，”他大吼了一声，却没时间与他们纠缠。将军把车倒退了几英尺，还没等对方司机下车就开始打轮准备绕过去。他没有看后视镜。结果就在他并线时，被一辆牵引货车以每小时二十五英里的速度撞上了尾部。将军的车子飞过了隔离墩，又迎面撞上了另一辆小轿车。威尔克斯当即遇难。

(1)　Archie Bunker，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在美国大受欢迎的情景喜剧《全家福》的主角，是一个固执、守旧的人物。

39. 回音

埃利奥特一边呷着咖啡，一边两眼直愣愣地瞪着远端的墙壁。这是惟一合理的解释。他们收到了所有警告，却全都忽略了。一切都说得通。苏联军方正在采取一种高压行动，谋杀鲍勃·福勒是这一行动的一部分。我们本来会在那里的，她想。他想去看那场比赛，而且所有人都认为他会去的，因为丹尼斯·邦克是其中一支球队的老板。我本来也会在那里的。那么我现在也就死了，如果他们想杀鲍勃，那么他们也会想杀我……

纳莫诺夫总统：

我很高兴我们均同意必须保持谨慎和理性。现在我必须和我的顾问们进行讨论，以便确定这起可怕事件的起因，并展开救援行动。我将随时和您联络。

答复几乎是立刻发了过来。

福勒总统：

我们将静候佳音。

“这么简单，”总统说，两眼紧盯着屏幕。

“你也这么认为？”埃利奥特问。

“你什么意思？”

“罗伯特，在人们都认为你要去的地方刚刚发生了一次核爆炸。这是其一。其二，我们接到了苏联遗失核武器的报告。其三，我们怎么知道电脑调制解调器那头真的是纳莫诺夫呢？”莉兹问。

“什么？”

“我们最好的情报人员提出了苏联发生政变的可能性，是吧？而我们目前采取的行动，就好像这名情报人员根本不存在似的，即使是在我们这里刚刚遭受了一次可以轻而易举地推测为是战术核武器的爆炸后，而这颗核弹恰恰是我们认为苏联丢失的。我们目前并没有把所有的潜在因素都考虑到。”埃利奥特博士转向了免提电话。“波斯坦将军，把一个核装置运进美国究竟有多难？”

“依我们目前的边境管理状况，容易得犹如一场儿戏，”这位北美防空司令部的将军答道。“埃利奥特博士，您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一段时间以来，我们得到确切情报说纳莫诺夫目前陷入了政治麻烦——他的军事将领们活动很不正常，而且有核背景。那么，如果他们发动政变，会是什么情形？星期天夜里——或星期一凌晨——是最好的时机，因为人们都在睡梦中。我们总在说核武器是为在国内进行讹诈用的——但是如果他们的阴谋比这还要阴险呢？如果他们认为可以让我们群龙无首，从而使我国政府无法干涉他们的政变，会怎样呢？于是，炸弹爆炸了，德林上了国家紧急空中指挥机——就像他现在这样——他们在和他通话。他们能预测出我们现在怎么想，于是他们事先拟好了通过热线发来的话。我们理所当然地进入了警戒状态，于是他们也进入了——你们明白了吗？我们根本无法干涉他们的政变。”

“总统先生，在您考虑这种可能性之前，我认为您应当听听情报机关的局外意见，”战略空军总司令说。

这时另一部电话亮起了灯。文书军士长拿起了电话。

“您的电话，总统先生，国家军事指挥中心打来的。”

“哪位？”福勒问。

“报告长官，我是国家军事指挥中心的吉姆·罗塞里海军上校。我们接到了两条关于美苏军队发生交火的报告。美国军舰‘西奥多·罗斯福’号干掉了——就是击落，长官——正在逼近的由四架米格-29组成的俄国飞机编队……”

“什么？为什么？”

“报告长官，根据接战原则规定，军舰舰长有权采取自卫行动保护他的舰队。‘西奥多·罗斯福’号目前正处于二级防御警戒状态，随着警戒级别的提高，当你能够采取行动时，你所获得的权限也相应扩大。长官，第二份报告是这样的：据未经证实的消息称，苏联坦克和美国坦克目前正在柏林交火。欧洲盟军最高司令说广播新闻已经中断——我的意思是，被切断了，长官。此前，一名美军上尉曾经报告说苏军坦克正在攻击我们的柏林旅在柏林南部的营地，而且我们的一个坦克营几乎全军覆没，长官。他们在自己的停车场上遭到了对面苏军部队的袭击。这两起事件——我是说，根据报告，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两份报告传来的时间只差两分钟，总统先生。我们目前正在努力通过驻比利时蒙斯的欧洲盟军最高司令部，试图恢复与柏林的联系。”

“天呐，”福勒惊叹道。“伊丽莎白，这是不是也符合你的假想呢？”

“这可以说明他们不是在开玩笑，他们对于不受干涉是非常看重的。”

大部分美军部队逃离了停车场。现场的最高指挥官当即下令撤退到军营周围的森林和居民区街道中去。他是该旅的副旅长，一名中校。担任该旅旅长的上校这时却不知去向，副旅长正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该旅有两个机械化步兵营和一个坦克营。根据最新统计，五十二辆M1A1坦克中只有九辆逃了出来。他现在还能看见其余坦克仍闪着光亮，它们都还在停车场上熊熊燃烧着呢。

进入三级防御警戒状态的命令来得莫名其妙，然而仅仅才过了几分钟，就发生了这种情况。没有任何警告就开了火，四十多辆坦克和一百来号人就这样报销了。而他却得为此负责。

早在他出生之前很久，柏林旅就驻扎在这里了，营区里到处是防御工事。中校调遣着剩余的坦克，并命令他的布莱德雷战车进行陶式-2反坦克导弹群射。

苏军坦克攻占了坦克停车场后停了下来。他们没有接到进一步的命令。营长们失去了对队列的控制，被分界线那边猛打猛冲的T-80坦克群远远地甩在了后面，而团长这时却没了踪影。没有命令，坦克连只得停了下来，原地不动，四下里寻找目标。副团长这时也不见了，当资历最老的营长意识到这点后，他的坦克立刻冲向了指挥车，因为他是团里资历次老的军官。这真奇怪，他心想。先是战备训练，随即莫斯科急电提高警戒级别，紧接着美国佬开了火，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突然间，他意识到，营房和办公楼的灯都还亮着呢，必须派人去把那些灯关上，否则他的T-80在这种背景光的照射下，就好像是靶场上的靶子。

“指挥车，右前方，地平线上，正从左向右移动，”中士对下士说。

“明白，”下士炮手通过车内对讲机回答。

“开火。”

“是。”下士压下了扳机。导弹管的密封盖张开，陶式-2导弹拖着一条细细的控制线，呼啸着飞了出去。目标大约在两千五百米外。炮手始终将横标线对准目标，指引着反坦克导弹飞将过去。八秒钟后，炮手心满意足地看到，爆炸就发生在炮塔的正中央。

“命中，”布莱德雷战车的车长喊道，并打出了一个正中靶心的手势。“停火。让我找找下一个狗娘养的……左前方，坦克，正从军人合作社方向拐过来。”

炮塔转向了左边。“明白！”

“那么，中央情报局对此如何看待呢？”福勒问。

“长官，我们所有的仍然都是些支离破碎互不相干的情报，”瑞安答道。

“在‘罗斯福’后几百海里处尾随着一个苏联航母战斗群，舰上载有米格-29，”佩因特海军上将说。

“他们离利比亚更近，而我们的那位上校朋友⁽¹⁾也有一百来架同样的飞机。”

“午夜时分在海上飞行？”佩因特问。“你什么时候听说利比亚人这么干过？而且距我们的航母战斗群仅二十几海里！”

“那么柏林的情况又是怎么回事呢？”埃利奥特问。

“我们不知道！”瑞安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口气。“请记住我们了解的情况并不多。”

“瑞安，如果大三角帆的情报是真的呢？”埃利奥特问。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那边正发生着一场政变，而他们在我们这儿放了颗炸弹，让我们群龙无首，从而防止我们干涉呢？”

“这纯粹是疯话，”瑞安答道。“他们会冒战争的危险吗？为什么要这样呢？就算他们要政变，我们能怎么办？立刻进攻吗？”

“他们的军方也许正希望我们这样，”埃利奥特指出。

“我不同意。我认为大三角帆也许从一开始就在这个问题上欺骗我们。”

“那么这个情报是你编造出来的喽？”福勒问。总统这时也开始相信他也许正是这枚炸弹要击中的目标，伊丽莎白提出的苏联阴谋的推理是惟一说得通的理由。

“不是，长官！”瑞安愤怒地反驳道。“我一向是个鹰派人物，您记得吧！但是苏联军方决不会傻到干出这样的事来。这个赌注下得太大了。”

“那么请你解释一下对我方部队的进攻吧！”埃利奥特说。

“我们还不能确定是我方部队遭到了攻击。”

“那么你认为我们的人在撒谎喽？”福勒问。

“总统先生，您没有把问题想透。好吧，就让咱们假设苏联正在发生政变——虽然我并不同意这种猜测，但就先这么假设，好吧？您说，炸弹爆炸的目的是阻止我们进行干涉。那好，如果他们不想让我们插手，那为什么要袭击我们的武装部队呢？”

“为了表明他们不是在开玩笑，”埃利奥特反驳道。

“真是疯话！这等于是在告诉我们炸弹是他们放的。你认为他们会指望我们不对核攻击作出反应吗？”瑞安质问道，紧接着又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这根本就解释不通！”

“那你给我点能解释通的，”福勒说。

“总统先生，我们正处于一场危机的最初阶段。我们目前收到的情报零星而混乱。在我们掌握更多的情报之前，先入为主地做出判断是非常危险的。”

福勒几乎把脸贴在了免提电话上。“你的职责是告诉我正在发生什么情况，而不是教训我该怎么处理危机。等你有了对我有用的东西，再向我汇报吧！”

“他们到底在想什么？”瑞安问。

“有没有什么我不了解的情况？”古德利问。这个年轻的学究与瑞安一样看上去忧心忡忡。

“有什么理由你该和我们不一样吗？”瑞安反唇相讥，但紧跟着便有些后悔。“欢迎参加危机处理。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可他们却希望你能拿出好主意来。这根本不可能，可现在的情况却正是如此。”

“航空母舰出的事让我感到可怕，”科技处的人说。

“错。如果我们只是击落了四架飞机，那不过是少数人的行为，”瑞安分析道。“陆战就不同了。如果我们真的在柏林打了起来，那才可怕呢。这简直跟我们的某些战略目标受到了袭击一样糟糕。现在看看我们能不能跟欧洲盟军最高司令部取得联系吧。”

九辆幸存的M1A1坦克和一个排的布莱德雷战车，正沿着柏林的街道向北疾驰。路灯亮着，人们纷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为数不多的旁观者立刻看出，无论发生的是什么情况，这决不是演习。所有的坦克都已将调速器从发动机上移开，如果是在美国，他们全都会因违反全国州际公路限速而被捕。到了距军营北边一英里处后，他们掉头向东。领队的是一名对柏林较熟悉的上士——其实这也只是他第三次游历这个曾经被一分为二的城市——但已足以使他想起了一个绝佳的阵地，如果俄国人没有抢先占领那里的话。那是一个施工工地。正在为柏林墙及其遇难者修建一座纪念碑。它俯视着苏联人和美国人很快也就要撤出的军营，推土机已经推出了一个高高的土台，准备在上面竖起雕塑。但雕塑还没有塑好，目前只有一个厚厚的土坡。苏联坦克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也许在等待步兵或其他部队增援。他们正遭到布莱德雷战车发射的陶式反坦克导弹的轰击，并正向树林里还击。

“天呐，那些布莱德雷里的弟兄快招架不住了，”这支部队的指挥官说，他是一名上尉，他所在的连队只剩下了他这一辆坦克。“好吧，赶快找地方隐蔽。”这又花了一分钟。几辆坦克便都隐蔽好了，只有炮管和炮塔顶部露在外面。“瞄准正前方！开火，随意打。”

九辆坦克同时开了火。射程刚刚超过两千米。这回轮到俄国人措手不及了。艾布拉姆坦克一阵急射之后，五辆苏军坦克在第一轮齐射中被击毁，另有六辆在第二轮齐射中报了销。

在树林中的布莱德雷战车里，副旅长看到苏军战线北端在崩溃。“崩溃”是惟一能形容这种情况的词，他想。迂回到翼侧的坦克手都是些沙场老将，现在他们大显身手了。最北边的苏军坦克营试图重新整好队形，但他们的营长却被他手下的布莱德雷击中了，于是他们阵脚大乱。为什么俄国人在突袭得手后没有穷追猛打呢？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他的脑际，但只是在战后总结时才提了出来。现在他只注意到他们乱成了一锅粥，心想这对他和他的部下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报告长官，第七军接通了。”一名中士将话筒递给了他。

“发生什么情况了？”

“将军，我是埃德·朗中校，我们刚刚遭到了对面镇子上苏军一个团的突然袭击。他们没有任何警告，就像杰布·斯图尔特电影演的一样开了火。我们现在已将他们阻挡住，但损失了大部分坦克。我们需要支援。”

“损失情况如何？”

“报告长官，我损失了四十多辆坦克、八辆布莱德雷，以及至少两百名弟兄。”

“对方兵力如何？”

“他们有一个团的坦克。目前还没有别的，不过他们的友军很多，长官。我迫切需要支援。”

“我会尽力的。”

库罗帕特金将军看了看他的态势图板。凡是没有在停机检修之列的雷达系统目前都已处于运行状态中。卫星传来的信息使他得知美国的两个战略空军基地都已经空了。这意味着他们的飞机已经全部升空，正和KC-135空中加油机一起飞向苏联。他们的导弹基地一定也正处于高度警戒状态中。一旦有导弹发射，他的“鹰”卫星将会发出警告，那就是说他的国家还有三十分钟的生存期。三十分钟啊，将军心想。国家的生死存亡全都取决于这三十分钟以及美国总统的理智。

“在德国上空发现空中活动，”一名上校报告。“我们发现一些美国战机正从拉姆斯坦和比特堡出动，向东飞行。总共八架飞机。”

“对于美国的鬼怪式战斗机，我们都掌握些什么情况？”

“在拉姆斯坦有一个中队——十八架飞机。估计美国佬在炫耀它们，想推销给北约盟军。”

“现在它们恐怕都已经上天了，”库罗帕特金将军指出，“会不会带着核武器呢？”

“完全可能，每架这样的飞机可以轻而易举地携带两枚B-61型核弹。如果以巡航速度在高空飞行，它们可以在我们察觉之前飞临莫斯科上空……”

“而且带着轰炸瞄准器……他们可以精确地将核弹扔在他们希望打击的任何目标上……距他们起飞已经有两个半小时了……我的天呐。”如果将核武器设为钻地模式，足以摧毁总统的地下掩体。库罗帕特金拿起了电话。“我需要和总统通话。”

“是我，将军，有什么情况？”纳莫诺夫问。

“我们发现了德国上空有美军空中活动的迹象。”

“情况比这还要复杂。我们驻柏林的一个近卫团报告说遭到了美军的袭击。”

“他们疯了。”

而且这个报告到来时距我的朋友福勒承诺不采取任何挑衅行动还不到五分钟呢。“请快些讲，我这里已经有很多事了。”

“纳莫诺夫总统。两周前有一个中队的美国F-117A鬼怪式战斗机抵达了他们在拉姆斯坦的空军基地，表面上是向他们的北约盟国进行展示。美国人说他们想要卖掉这些飞机。其中每架飞机都能够携带五十万吨当量的武器。”

“那又怎样？”

“我无法侦测到它们。实际上我们所拥有的一切设备都看不见它们。”

“这意味着什么呢？”

“自它们从基地起飞，在空中再加油，可以于三个小时内飞临莫斯科上空。而我们会像伊拉克人一样事先毫无知觉。”

“它们真的这么神奇吗？”

“我们在伊拉克留了那么多人，原因之一就是要就近观察美国人到底有多大能耐。我们的人始终没有在雷达显示器上发现美国飞机。无论是在我们的雷达上，还是在萨达姆所拥有的法国雷达上，都没有发现。是的，它们的确很厉害。”

“然而他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纳莫诺夫问。

“他们为什么要袭击我们的柏林团呢？”国防部长以问代答。

“我以为这地方能抵御他们军火库里任何武器的打击。”

“却顶不住高精确度投掷的核武器。我们这里可只有一百米深呀，”国防部长说。在弹头对装甲的老式战争中，一向也是弹头获胜……

“再回到柏林的问题上，”纳莫诺夫说。“我们知不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不知道，我们所掌握的情报都仅仅来自于下级军官。”

“派人去那里查查清楚。告诉我们的人，如果能保证安全的话就撤退——并且只采取自卫行动。这你不反对吧？”

“不反对，这是谨慎之举。”

华盛顿的海军船舶厂有几座没有窗户的办公楼，里面是一些高度机密的政府机构，美国国家照相情报中心便在其中的一幢楼中。此刻他们总共有三颗KH-11型照相卫星和两颗KH-12“长曲棍球”型雷达成像卫星在太空轨道上运行。格林威治标准时间零点二十六分四十六秒，其中的一颗KH-11进入了丹佛的直视距离内。卫星上所有的摄像机都以放大镜头对准了这座城市，特别是它的南郊。拍下的图像被实时下传到弗吉尼亚州的比弗堡，再通过光纤电缆发送到国家照相情报中心，在那里转录到两英寸的录像带上。专家们立刻开始了分析。

这次航班是一架DC-10飞机。卡提和戈森依然坐在头等舱里，对他们的好运气既感欣慰又感吃惊。就在登机广播响起前几分钟，消息已经传开了。路透社的报道刚一播出，便如星火燎原之势不可遏制了。美联社和合众国际社立刻予以转发，所有的电视台都订购了这些通讯社的新闻。奇怪的是还没等各大电视台推出自己的特别报道，各地方台便纷纷抢先报道。令卡提最为吃惊的事情之一便是此后的静默。播音员的声音潮水般席卷了候机大楼的每一个角落，卡提的身后并没有惊叫或恐慌，而是一片静默，静得使人能够听见登机广播，以及其他通常会被这样的公共场所中的嘈杂声淹没的背景声。美国人难道就是这样面对灾难和死亡的吗？卡提心想。如此缺乏激情令他深为震惊。

无论如何，这一切很快就要与他无关了。DC-10在跑道上加速滑行，随之腾空而起，几分钟后便到了国际海域上空，飞向一个中立国家，飞向安全。只须再转一次机，同样处于静默中的两人同时在想，只须再转一次机，他们就将完全消失了。谁能想到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呢？

“这红外线辐射可真够壮观的，”照片分析师自言自语道。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看到核爆炸。“我这里的照片显示出体育场外一英里处遭受了损失并发生了二次火灾。体育场本身倒看不太清楚。烟雾和红外线辐射太重。等下一批照片传来后，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应该能看到一些可见光图像。”

“你能告诉我们人员的伤亡情况吗？”瑞安问。

“根据我手头的照片根本无法做出结论。主要是因为拍下的可见光只能看出浓烟遮蔽了一切。红外线辐射相当强烈。许多火堆都是紧紧围绕着体育场本身的。我猜想，是汽车的油箱自燃引起的。”

瑞安转向了高级科技官员。“我们的照片部门目前有谁在？”

“没人，”科技官员答道。“今天是周末，您记得吧？除非有重大事件，我们周末的工作都是交给国家照相情报中心来处理的。”

“我们这方面谁是最棒的？”

“安迪·戴维斯，可他住在马纳萨斯，而且他周末从不在家。”

“见鬼。”瑞安又拿起了电话。“把你们最清楚的十张照片给我们发过来，”他对国家照相情报中心的人说。

“两三分钟后您就能收到了。”

“有没有人能评估炸弹的威力？”

“我就行，”那位科技官员答道。“我以前在空军干过，曾经在战略空军司令部搞过情报。”

“那就赶紧动手吧。”

九辆艾布拉姆坦克这时已消灭了将近三十辆苏联的T-80坦克。苏军被迫向南撤退以寻找自己的隐蔽点。他们在还击时又击毁了三辆M1A1，这时双方的实力已旗鼓相当。指挥坦克分队的上尉将他手下的布莱德雷战车派往东边去进行侦察。就像他们第一次疾驰时一样，仍然有不少居民在注视着他们，不过绝大多数都是趴在黑灯瞎火的窗户上看。路旁的街灯令布莱德雷的指挥官担起心来，他操起一支步枪开始一一将它们击灭，令敢于放胆旁观的柏林人大惊失色。

“现在怎么办？”凯特尔问。

“现在赶紧离开这里，远走高飞。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博克答道，并将方向盘打向了左边。向北逃跑似乎是最佳路线。他们需要丢掉轿车和卡车，更换服装，然后就此消失。他们办成了这样的大事，甚至还能活下来，博克心想，这难道不是很了不起吗？但他想的更多的还是他终于为他的佩特拉报了仇。是美国人和苏联人害死了她。德国人一向只能是这两个棋手手中的卒子，但是现在轮到棋手付出代价了，博克暗想，他们现在正在偿还血债，将来还会偿还得更多。谁说复仇不是件充满快感的事呢？

“俄国人的指挥车，”炮手说，“还有一辆嘎斯卡车。”

“链炮准备。”坦克车长从容不迫地识别着越来越近的目标。“稍等一等。”

“我喜欢杀当官的……”炮手调整着他的二十五毫米口径炮的瞄准器。“目标已对准，中士。”

虽然博克作为一名恐怖分子算得上经验丰富，但他却不是一名军人。他把两条街外那个黑乎乎的方形影子当成了一辆巨大的卡车。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美国人进入警戒状态的时间这么准，只能说明卡提和戈森完全像他五个月前预想的一样办成了事。当他看到仿佛是一个灯泡闪了一闪，接着一道光束从他头顶上飞过时，他的眼睛不觉动了一动。

“开火——干掉他们！”

炮手将选择器调到了速射的位置。这种二十五毫米口径链子炮精确度极高，而曳光弹又能帮你调整射击误差。炮手的第一个长点射击中了卡车。他想，卡车里也许是全副武装的士兵。头几发炮弹飞进了发动机，将其打得粉碎。紧接着，随着车子向前一蹿，后几发炮弹击穿了驾驶室和载货区。卡车的两个前轮全瘪了，车子瘫在路上，轱辘的边缘把沥青路面压出了深深的凹痕。这时炮手已转移了火力，将一个短点射射进了指挥车。目标顿时失去了控制，重重地撞上了停在路旁的一辆宝马。为保险起见，炮手又向轿车和卡车扫射了一番。的确有人从卡车里爬了出来，看那样子像是受了伤。又是两发二十五毫米炮弹飞了过去，最终结果了他。

坦克车长立刻将车开走了。人们都不愿意在杀过人的地方停留太久。两分钟后他们找到了另一个监视点。这时一列警车闪着蓝灯疾驰而来。其中的一辆在距布莱德雷战车几百米处停了下来，然后倒车又迅速地开走了。这些全被车长看在了眼里。不错，他一向认为德国警察是很精明的。

当布莱德雷战车开到另一条街上五分钟后，第一个柏林人，一名勇敢的外科医生，才走出了家门来到指挥车前。车里的两个人都已经死了，两人的躯体被炮弹炸得粉碎，而他们的面部都还完整，只是溅上了很多血。卡车更是被炸得一塌糊涂。其中的一个人似乎还多活了几分钟，但当医生赶到时，也已经太晚了。令他感到奇怪的是，他们都穿着苏联军官的制服。他不知该做些什么，只好给警察打了电话。直到后来，他才明白他对发生在家门口的这桩事件的理解，与真相的差距是多么的大。

“就红外特征来说他们不是在开玩笑。这一定是颗大炸弹，”那位科技官员评述道。“但受损情况有些奇怪……嗯。”

“什么意思，特德？”瑞安问。

“我的意思是地面受损情况应该比这还要糟……一定是被遮蔽住了或者有反射。”他抬起头来。“哦，对不起，我的意思是，冲击波无法穿越物体，比如一座山。这里一定是被遮蔽住了或者有反射，就是这样。这些房子本应不复存在的。”

“我还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瑞安说。

“像这样的事件中总有很多异常现象。等我查清楚了再来找您，好吗？”特德·阿尔斯问。

沃尔特·霍斯金斯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因为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而作为此时此地职阶最高的官员，他不得不去接电话。但电话里需要他做的一切不过是转身看看体育场现在是什么样子。他窗户上的一块玻璃被震裂了，而滚滚的浓烟距他的窗户不过五英里。他有些犹豫该不该派人到现场去，但他没有接到这样的命令。他转动着椅子又向那个方向望了过去，有些奇怪窗户竟然基本上是完好的。毕竟，据说那是一颗核弹啊，而且爆炸地点仅仅就在五英里外。蘑菇云的残余部分已经飘上了落基山脉的前山，但仍然完整得足以看出它先前的形状，而它后面像尾迹一样的，是从爆炸发生地升起的另外一缕黑烟，那破坏程度一定是……不够大。不够大吗？这样想真是发疯了。因为实在无事可做，霍斯金斯拿起了电话筒，拨通了华盛顿。“请找默里。”

“我就是，沃尔特。”

“你现在忙吗？”

“说实话，不怎么忙。你那边怎么样。”

“我已经把电视台的信号和电话全都切断了。我希望当我向法官解释这事的时候，总统能够出庭。”

“沃尔特，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我也不是为此打电话的。”

“那你要告诉我什么呢？”

“我从这儿就能看见现场，丹，”霍斯金斯说这话时声音几乎有些恍惚。

“情况到底有多糟？”

“我看到的全是烟，真的。蘑菇云已经飘到了山上，全是金黄色的。就好像，落日。对了，它高得都能够着落日了，我猜。我还能看见好多股小火。体育场一带的烟全是它们造成的。丹，你在听电话吗？”

“是的，我听着呢。”默里答道，心想这人一定是吓坏了。

“有些事很奇怪。”

“是什么？”

“我的窗户居然没破。我离那儿才五英里，可我的窗户只裂了一块。奇怪吧？”霍斯金斯停顿了一下。“我这儿有些你想要的东西，照片和资料。”霍斯金斯翻了翻放在他收件夹里的文件。“马文·拉塞尔偏偏在这么忙的时候死了。无论如何，我搞到了你想要的护照资料。你着急吗？”

“还可以等等。”

“那好吧。”霍斯金斯挂上了电话。

“沃尔特怕是吓疯了，帕特，”默里评论道。

“你责怪他了？”奥戴问。

默里摇了摇头。“没有。”

“如果事情变得更糟……”奥戴想要评论一番。

“你家离这儿有多远？”

“不很远。”

“有五英里吗？”默里平静地问。

“什么？”

“沃尔特说他的办公室离体育场只有五英里，他能从那儿看见爆炸现场。可他的窗户居然没破。”

“胡说八道，”奥戴答道。“那他真是疯了。五英里，还不到九千码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北美防空司令部说炸弹的当量在十万吨以上。比那远得多的地方窗户都得破。震破窗户只需要半磅左右的冲力就够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过海军——在情报部门干过，你记得吧？我曾经参与估算苏联战术核武器的杀伤半径。一颗十万吨当量的炸弹对于九千码外的军舰，虽然不至于使它沉没，但也能毁坏其甲板上的一切，把船体上的漆烤焦，并燃起小股的火焰。很可怕的，伙计。”

“会把窗帘点燃，是吧？”

“应该会的，”奥戴自言自语道。“会的，普通的窗帘肯定会点着，尤其是黑色的。”

“沃尔特还不至于疯到连办公室里的火都看不见……”默里拿起了联通兰利中央情报局总部的电话。

“是我，有什么情况吗，丹？”瑞安在免提电话中说。

“你得到的关于爆炸规模的数字是多少？”

“根据北美防空司令部的数据，炸弹的当量可能在十五万吨到二十万吨之间，是一枚大型的战术核武器或小型的战略核武器，”瑞安说。“你问这干什么？”桌子另一端正在埋头研究照片的科技官员抬起了头。

“我刚刚和我们丹佛分局的负责人通过话。他从他的办公室里就能看见体育场一带——相距只有五公里，杰克。可他的窗户只震裂了一块。”

“吹牛，”科技官员脱口而出。

“什么意思？”瑞安问。

“五英里，那就是八千米，”特德指出。“单是热脉动就能使他们那地方像油炸过一样，而且哪怕他们的窗户是用厚玻璃板做的，冲击波也能把它们震得粉碎。”

默里听见了。“对，我们这儿的一位伙计也这么说。喂，我的意思是，我手下那个家伙也许有点儿神经错乱——被吓着了。但他总不至于连办公桌旁边着了火都看不到吧？你们说呢？”

“我们有没有现场人员发回来的什么报告？”瑞安问阿尔斯。

“没有，核物质紧急搜查队还在路上，但这些图像已能说明很多情况了，杰克。”

“丹，你派人到现场去能有多快？”瑞安问。

“我马上去办。”

“我是霍斯金斯。”

“我是丹·默里，沃尔特。赶紧派几个人到现场去。你在办公室坐镇指挥。”

“好的。”

霍斯金斯把任务布置了下去，心中顾虑着这究竟会给他的部下带来怎样的危险。接下去，还是因为无事可做，他翻检起桌上的文档来。这个马文·拉塞尔啊，他想，又是一个没掏出一句口供就死了的罪犯。他曾经是个毒品贩子呀，难道他们不知道吗？

当国家紧急空中指挥机与空中加油机脱离后，罗杰·德林感到了一丝快意。这个由波音747改装的飞机乘坐起来像原先一样舒适，但当与KC-10空中加油机贴得很近时就不是这样了，那滋味只有他儿子才会喜欢。机上的会议室里坐着一名空军准将、一名海军上校、一名海军陆战队少校以及四名校级参谋军官。所有总统能得到的资料都被自动地转发到国家紧急空中指挥机上，包括热线会谈记录。

“你看，他们谈得不错，但真正弄明白各自的心思，肯定会更好。”

“如果真是俄国人干的呢？”将军问。

“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干？”

“您听到了总统与中央情报局的对话，长官。”

“是的，但瑞安那家伙说得对，”德林说。“这些假设都解释不通。”

“可谁说这世界需要解释通呢？那地中海上和柏林的冲突又怎么解释呢？”

“都是部署在一线的部队。我们进入了警戒状态，他们也进入了警戒状态，两者离得那么近，于是有人做出了蠢事。你知道，就像加夫里洛·普林西波枪击斐迪南大公。⁽²⁾本是一桩意外事件，但形势却急转直下了。”

“这便是我们建立热线联系的原因，副总统先生。”

“对，”德林承认。“而且目前看来它正在起作用。”

他们行进的前五十码还算容易，但再往后就困难了，而且很快又变成了不可能。卡拉汉手下总共有五十名消防队员试图冲进体育场，另有一百多后援人员。经再三考虑，他下令用水不停地喷向每一个男人和女人。他想，如果没有其他作用的话，至少能将辐射尘或其他什么从里面飘出来的东西从他的部下们身上冲掉，使其流入下水道里——那儿原先没有结冰，现在却已结上了冰。冲在前面的人大衣上出现了半透明的一层薄冰。

最大的问题是那些小汽车。它们就像被扔了一地的玩具，或者侧翻着，或者底儿朝天，漏出的汽油汇在一起，成了熊熊燃烧的油洼，没等旧油燃尽，新油又不断地汇入。卡拉汉调了辆卡车来，他的手下把缆绳穿过轿车残骸的框架，然后由卡车将它们一一拉开，但这非常耗时。这样下去怕是下辈子才能进到体育场内。而里面还有人活着。他确信这点。一定还有人活着。卡拉汉只能站在那里，虽然没有被喷出的水淋着，身上要比他的部下暖和，但是他内心却深感愧疚。这时他听到了一个马力更大的柴油发动机的声音，于是转过身来。

“喂。”喊话的是一个身穿美国陆军上校制服的男人。他皮大衣的名签上写着“莱尔”。“我听说你需要一些重型设备。”

“你都有什么？”

“三辆工程坦克，M728型的，正往这儿开呢。还有点别的东西。”

“是什么？”

“一百套MOPP服，你知道，就是防化服。虽然也不完全适合这儿，但总比你的部下们现在穿的要强，也更暖和。不妨把你的人先撤回来换身衣服。卡车在那边。”上校用手指了指。

卡拉汉犹豫了片刻，但还是明白了他无法拒绝这份礼物。他招呼起部下，叫他们过来换上防化服。莱尔上校也扔给了他一套。

“喷水是个好主意，应该可以把灰尘和辐射颗粒冲洗掉。那么，你希望我们做些什么呢？”

“你从这儿看不出来，但的确有些建筑保存了下来。我想那里面一定还有人活着。我必须找到他们。你能帮我们把这些小汽车挪开吗？”

“当然可以。”上校举起了自己的无线电对讲机，命令第一辆车过来。卡拉汉看到，M728其实就是辆坦克，只是前面装了一个推土机铲板，炮塔后配有一个大大的A形架和一副绞盘。它甚至还有一个模样怪怪的短筒炮。

“我们不可能清得很干净。你们能接受吗？”

“管他的——赶快上吧！”

“好的。”莱尔拿起了坦克左后部的对讲机。“开辟一条通道出来，”他命令道。

当第一名消防员返回时，坦克司机已经加大了柴油发动机的油门。他的确是想努力避开那些消防水龙带——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压断了八根两英寸半宽的软管。坦克垂下了推土机铲板，以每小时二十英里的速度冲进了熊熊燃烧的轿车堆里。它的确开辟出了一条约三十英尺长的通道。然后退了回来，开始将通道拓宽。

“天呐，”卡拉汉感叹了一声。“你对辐射物懂得多吗？”

“不多。我来之前咨询过核物质紧急搜查队的那帮人。他们也会赶来的。到那会儿……”莱尔耸了耸肩。“你真的认为里面还有人活着吗？”

“一部分建筑还没垮。我坐直升机看见的。”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我真的看到了。”

“那可就奇怪了。北美防空司令部的那帮家伙说那可是颗大炸弹啊。”

“什么？”卡拉汉在坦克的噪声中喊道。

“那颗炸弹，据说是个大家伙。这个停车场甚至都不应该存在了。”

“你的意思是说，那是颗小炸弹喽？”卡拉汉盯着眼前这个人，好像他疯了。

“该死，没错！”莱尔停顿了片刻。“如果里面还有人活着……”他跑向了坦克的尾部，抓起了对讲机。M728随即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如果有人活着的话，该死，我们这么干就会压扁他们。我刚才是去告诉他不要蛮干。天呐，你说得对。而我还以为你疯了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卡拉汉又喊了一遍，并挥手示意消防员们也给坦克喷喷水。

“里面可能还有幸存者。这颗炸弹其实比他们在电话里告诉我的要小得多。”

“‘缅因’号，我是‘扁鲨’十三，”一架P-3C猎户星座反潜艇侦察机呼叫道。“我们将在四十分钟后到达你们所在位置。请问出现了什么问题？”

“我们的螺旋桨和轴受损了，而我们附近有一艘‘鲨鱼’级核潜艇，最后一次测定的位置是在我们西南五万码处，”里克斯答道。

“明白了。我们将努力把它从你们身边赶开。等我们到达后再联系。通话完毕。”

“艇长，我们的速度可以达到三节。就开到三节吧，往北开，尽可能地拉大距离，”克拉格特说。

里克斯摇了摇头。“不，我们得保持安静。”

“长官，咱们的那位朋友一定记录下了碰撞瞬变。他们会沿着这个方向追过来。我们已经损失了最好的声纳。尽快逃跑才是上策。”

“不，上策是保持隐蔽状态。”

“那至少该发射一枚机动潜艇模拟器吧。”

“有道理，长官，”武器官附和道。

“好吧，把它设置成我们现在这样的声音，向南边发射。”

“是。”“缅因”号的三号鱼雷发射管里装着一个机动潜艇模拟器。它实际上是一枚改装的鱼雷，有一个声纳传感器连接着一个噪声发生器，取代了弹头。它能散发出一艘“俄亥俄”级潜艇的声音，并能模仿一艘受损潜艇的声音。由于螺旋桨损坏是造成“俄亥俄”级潜艇发出噪音的为数不多的原因之一，这一选项已被编入了程序。武器官选择了适当的声轨，几分钟后发射了武器。机动潜艇模拟器飞速地向南射去，到了两千码外后，开始发出噪声。

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的天空是晴朗的。弗吉尼亚州和马里兰州下的雪到了这里便主要成了雨夹雪。下午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使这座南北战争前就颇已著名的城市恢复了纯净的状态。指挥第六潜艇战斗群的海军上将站在补给船上，注视着麾下的两艘弹道导弹潜艇沿着库珀河顺流而下，驶向大海，奔向安全。但并非他一个人在注视，在他头顶上方一百九十英里处，一颗苏联侦察卫星也正经过此地，并且继续溯岸而上飞往天空同样澄净的诺福克军港。卫星将这些画面下传到了位于古巴最西端的苏联情报机关。它们又立刻被从那里转送到通讯卫星上。大部分苏联卫星使用的都是不受电磁脉冲影响的高极轨道。几秒钟后，图像便传送到了莫斯科。

“喂？”国防部长问。

“我们拍到了三个美国海军基地的画面。查尔斯顿和金湾的导弹潜艇正在出海。”

“谢谢。”国防部长放下了电话。又一个威胁。他立刻把消息报告给纳莫诺夫总统。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美国采取的军事行动不仅仅是防御性的。我们刚才提到的潜艇中，一部分载有三叉戟D-5型导弹，具有先发制人的核打击能力。您还记得美国人在逼迫我们销毁SS-18导弹时是多么地起劲吗？”

“记得，但他们也销毁了大量的‘民兵’式导弹，”纳莫诺夫说。“那又怎样？”

“这样，他们就不需用陆基导弹来实施先发制人的打击，潜艇就可以完成。而我们却不行。我们只能依赖于陆基洲际弹道导弹才能做到。”

“我们的SS-18现在怎么样了？”

“甚至在谈判进行的同时，我们就已经拆除了它们中一部分的弹头，如果他们已经启动了该死的钝化设备，那我们就已经完全履行了条约——实际上，我们现在已经履行了条约，只是该死的美国人不承认。”国防部长停顿了一下。纳莫诺夫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换言之，在我们销毁了一些我们最精确的导弹的同时，美国人却仍然拥有他们的精确制导导弹。我们目前处于战略劣势。”

“我昨晚睡眠不足，现在脑袋不是很好使，”纳莫诺夫有些恼火地说。“仅仅一年前，是你同意签署这个条约的，现在你却告诉我因它我们受到了威胁。”

他们都是一丘之貉，国防部长心想。他们从来不听你说，从来不真正注意。有些事跟他们说上一百遍，可他们就是不听！

“销毁了这么多导弹和弹头，改变了双方力量的对比……”

“胡说！我们在各方面都仍然势均力敌！”纳莫诺夫总统驳斥道。

“问题不在这里。重要的是双方运载火箭的数量——以及它们的相对弱点——与双方可使用的弹头之间的关系。我们仍然能够通过陆基导弹实施先发制人的打击并摧毁美国的陆基导弹力量。这就是他们愿意销毁一半陆基导弹的原因。但他们的大部分弹头在海上，而且现在，这些海基导弹的总数第一次有了完全摧毁我们反击力量的先发制人的打击能力。”

“库罗帕特金，”纳莫诺夫问。“你在听电话吗？”

“是的，我在听。国防部长说得没错。如果要我说的话，还有一个额外因素，就是运载火箭数量的减少改变了运载火箭与弹头的整体比例。在我们这个时代，真正完全解除对方武装先发制人的打击第一次具备了可能性，特别是如果美国人能够在他们的先发制人的第一次打击中对我们的政府进行‘斩首’的话。”

“而他们可以通过部署在德国的鬼怪式战斗机来做到这点，”国防部长对此下了结论。

“请等一等。你们难道是在告诉我，福勒炸了他自己的城市，作为进攻我们的借口？这岂不是疯了？”这时苏联总统也开始感到恐惧了。

国防部长的话说得既缓慢又清楚。“谁引爆了那颗核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福勒认为是我们干的，那他有能力采取不利于我们的行动。总统同志，您必须明白这一点：从技术上讲，我们的国家正处于毁灭的边缘。他们的陆基导弹打到这里不需要三十分钟，他们的海基导弹打过来只需要二十分钟，而那些该死的看不见的战术轰炸机飞到我们上空，用不了两个小时，这将是对他们最为有利的开局行动。而所有能使我们免于毁灭的只有福勒总统的心理状态。”

“我明白。”这位苏联总统沉吟了半分钟，眼睛紧盯着前方墙上的态势图板。当他开口说话时，声音里流露出了因恐惧而生的愤怒。“你建议我们该怎么办——向美国人发动进攻吗？我不会那样做的。”

“当然不是。但我们应该下令我们的战略部队进入最高警戒状态。美国人会注意到这点，并意识到摧毁我们的反击能力是办不到的。于是事态便可以平息较长一段时间，使理智占据上风。”

“戈洛夫科的意见呢？”

克格勃第一副主席对于这个问题有些畏缩。“我们知道他们已经剑拔弩张了。如果我们也这么做，可能会激怒他们。”

“而如果我们不这么做，我们将使自己成为一个更加具有诱惑力的靶子。”国防部长表现出了超人的冷静，他也许是房间里惟一能完全控制住自己情绪的人了。“我们知道美国总统正处于巨大的压力之下，他丧失了成千上万的公民。他可能会不假思索地发动攻击。而如果他知道我们同样摆出了还击的架势，他反倒不大可能这样做了。在这样的时候我们决不能示弱。软弱总会挨打。”

纳莫诺夫环视了室内一周，看看有没有人提出不同意见。结果没有。“就这么办吧，”他对国防部长说。

“我们仍然没有从丹佛传来的任何消息，”福勒说着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我根本不指望那里会有什么消息，”波斯坦将军说。

确切地说，北美防空司令部坐落在一座山里。入口的隧道处有一系列防爆钢门。内部结构的设计能抵御任何瞄准它的炸弹。减震弹簧和空气压缩包将人员和机器与花岗岩地面隔离开来。上方的钢质屋顶能够阻挡近距爆炸击中而引发的四处乱迸的碎石。波斯坦倒并不指望这座建筑能够抵挡任何打击，因为一个苏联SS-18导弹团的任务便是摧毁这个指挥部及其他一些目标。它们装备的不是十枚以上的多弹头分导再入飞行器弹头，而是一枚两千五百万吨当量的弹头，似乎惟一合理的任务就是将夏延山变成夏延湖。这么想想倒挺有趣。波斯坦是战斗机飞行员出身。他一开始飞的是被飞行员们称为“野蛮人”的F-100，继而飞的是F-4幻影战斗机，然后又在欧洲指挥了一个F-15中队。他一向是个聪明能干的人，系上安全带，戴上护目镜，一手操纵杆，一手方向舵，起轮子，点火，先飞上天的就是长机。波斯坦想着想着，不禁皱了皱眉，他还没有老到须提当年勇的时候吧。他的职责是地面防空，保护他国家的人民不要受到轰炸。但他失败了。就在离他不远的一个地方的美国人被炸弹炸死了，其中还有他的顶头上司，而他却不知道为什么、怎么炸的以及是谁炸的。波斯坦是个不习惯于失败的人，但他从地图显示器上看到的却是失败。

“将军！”一名少校在叫他。

“有什么情况？”

“我们正在截获一些无线电和微波信号。初步的猜测是伊凡正在下令导弹部队进入警戒状态。同样的信号也出现在海军基地。是莫斯科发出的特急电报。”

“天呐！”波斯坦又拿起了电话。

“从来没这样做过吗？”埃利奥特问。

“很奇怪，但却是真的，”波斯坦说。“甚至在古巴导弹危机期间，俄国人都没有下令他们的洲际弹道导弹部队进入警戒状态。”

“我不相信，”福勒哼地一声说。“从来没有吗？”

“将军说得没错，”瑞安说。“原因是他们电话系统一直以来都非常糟糕。我猜他们现在终于搞定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总统先生，详细情况只有上帝知道。您发布警戒命令是通过声音——我们是这样做的，俄国人也是这样做的。但俄国人的电话系统曾经很糟，你总不希望通过不稳定的系统传递这么重要的命令吧？这就是他们不惜血本改造它的原因，正像我们斥以重金建设我们自己的指挥和控制系统一样。他们使用了大量的光纤电缆，也像我们一样，此外他们还使用了一整套新式微波中继设备。这就是我们能捕捉到它们的原因，”瑞安解释道。“我们是从他们微波中继站发出的旁波截听到的。”

“再过几年，他们就全用上光纤电缆了，而我们也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弗里蒙特补充道。“我对截听到的这个消息感到不快。”

“我也是，”瑞安说。“但我们也正处于二级防御警戒状态呀，难道不是吗？”

“他们不知道。我们没有告诉他们这个情况，”埃利奥特说。

“除非他们在看我们的邮件。我对你说过，我们有报告说他们已经渗透进我们的密码系统。”

“国家安全局说你在讲胡话。”

“也许是，但国家安全局以前也出过错。”

“你认为纳莫诺夫现在的心理状态如何？”

像我一样被吓坏了吗？瑞安心想福勒肯定这么想。“长官，这很难说。”

“而且我们甚至还不知道那边是否真的是他，”埃利奥特插嘴说。

“莉兹，我反对你的假设，”瑞安在电话会议线路的另一端反驳道。“你做出判断的惟一根据来自于我的机构，而我们已经对它表示怀疑了。”天呐，我真后悔把那份报告交了上去，他对自己说。

“住嘴，瑞安！”福勒咆哮道。“我需要的是事实，而不是吵嘴，好吗？”

“长官，正像我不断指出的，我们还没有充足的情报可供做出任何决定。”

“他妈的，”弗里蒙特将军身旁的一名上校骂了一句。

“什么意思？”战略空军总司令从话筒上转过头来。

“埃利奥特博士说得对，长官。她刚才说的完全合理。”

“总统先生，”他们听见一个声音喊道。“又有一份苏联的热线通话正在传来。”

福勒总统：

我们刚刚接到一份报告，驻扎在柏林的一支美军部队没有发出任何警告便袭击了一支苏军部队。据报告伤亡情况非常严重。请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呸，狗屎，”瑞安看着传真件说。

“请发表意见，诸位，”福勒在电话会议线路中说。

“最好是说对此事我们尚不了解，”埃利奥特说。“如果承认我们知道，我们就得承担部分责任。”

“在这样异常的情况下绝对不能撒谎，”瑞安情绪激昂地说，他也知道自己的语气有些过分。如果你吼叫的话，他们才不会听你的呢，杰克，伙计……

“你这话该对纳莫诺夫说，”埃利奥特吼了回去。“是他们袭击我们的，你记得吧？”

“报告上是这么说的，但是……”

“瑞安，你是说我们的人在撒谎吗？”波斯坦也从夏延山里吼叫起来。

“不，将军。在这样的时候消息往往是不可靠的，对此你和我一样明白！”

“如果我们否认知情的话，我们就可以不必立即表态，以致将来无路可退，而且我们也可以避免在这个时刻向他们挑战，”国家安全顾问坚持道。“为什么他们现在要提起这个话题呢？”她问。

“总统先生，您曾经是一名检察官，”瑞安说。“您知道一名不可靠的目击者的证词是什么样子。纳莫诺夫很可能是在诚心诚意地问这个问题。我的建议是如实回答。”瑞安看了一眼古德利，他向他跷起了大拇指。

“罗伯特，我们不是在和平民打交道，而是在和职业军人打交道，他们应当很善于察言观色。纳莫诺夫在拿我们没有做的事情指责我们，”埃利奥特反驳道。“苏联军队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是不会采取军事行动的。因而他一定明白他所指责的事情是假的。如果我们承认我们知情，这就显得我们承认他的指责是对的了。我不知道他在耍什么花招——也不知道热线那端到底是谁——但如果我们只是说我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们也就赢得了时间。”

“我强烈反对这么做，”瑞安以最大限度的克制冷静地说。

纳莫诺夫总统：

您知道，我目前主要关注的是发生在我国境内的事情。我还没有得到来自柏林的消息。感谢您通报这个情况。我刚命令我的部下去调查此事。

“诸位有什么高见？”

“这个狗娘养的在睁着眼睛说瞎话，”苏联国防部长说。“他们的通讯系统决不会那么差。”

“罗伯特啊，罗伯特，为什么在我明知你撒谎的情况下你还要撒谎呢……？”纳莫诺夫低头沉吟。这位苏联总统也已经心生疑窦了。最近两三个月以来，他与美国人的接触略趋冷淡。当他希望得到些额外的通融时，却遭到了拒绝。即使他们了解症结在哪里，即使他曾当面向福勒保证所有条款都将得到执行，美国人仍然坚持要他完全履行削减武器条约。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呢？福勒为什么要食言呢？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不仅仅是谎言，决不仅仅是谎言，”国防部长沉思了片刻后又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他又一次强调他的关注点是救援丹佛地区的伤亡人员，但我们却知道他下令战略部队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态。他为什么不向我们通报这一点呢？”

“因为他害怕激怒我们……是吗？”纳莫诺夫问。他的理由在他自己看来都显得苍白无力。

“也许，”国防部长承认。“但他们并不了解我们已经破译了他们的密码。也许他们还以为这事能瞒过我们呢。”

“不，”库罗帕特金在他的指挥中心说。“我必须对此表示反对。我们不可能一点迹象都看不出来。他们应当明白我们了解他们的战略警戒状态的一些情况。”

“但不是全部情况。”国防部长扭头紧盯着纳莫诺夫。“我们必须正视这种可能性，就是美国总统已经失去了理智。”

“第一次吗？”福勒问。

埃利奥特点了点头。此刻她的脸色非常苍白。“了解这一情况的人并不多，罗伯特，但却是千真万确。苏联人从来没有下令他们的战略火箭部队进入警戒状态，直到现在。”

“为什么是现在呢？”总统问。

“罗伯特，惟一能解释通的便是，对面的那个人不是纳莫诺夫。”

“但是我们怎么才能肯定呢？”

“无法肯定。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就是这根计算机线。我们没有音频线路，也没有视频线路。”

“亲爱的上帝呀！”

(1)　指利比亚总统卡扎菲。

(2)　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塞尔维亚“青年波斯尼亚”成员加夫里洛·普林西波等人在萨拉热窝刺杀奥匈帝国皇储弗兰茨·斐迪南大公，成为引发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

40. 冲突

“瑞安，我们怎么才能知道那边真的是纳莫诺夫？”

“总统先生，那还会是谁呢？”

“该死的，瑞安！是你给我送来的那份报告！”

“总统先生，您必须冷静一些，”瑞安说话的语气本身就不太冷静。“不错，是我给了您那份情报，但我也告诉过您那是未经证实的，而且几分钟前我刚刚告诉过您我们有理由相信那份情报根本就不真实。”

“你难道看不见自己的资料吗？是你警告我们可能有原子弹丢失了！”埃利奥特指出。“于是，它们出现了——它们就在这里出现了，在人们认为我们要去的地方！”

天呐，她简直比总统还要暴躁，海伦·迪阿古斯蒂诺心想。她和皮特·康纳交换了一下眼神，发现康纳的脸色像面糊一样花白。这一切变化得实在太快了。

“你看，莉兹，我一直在对你说我们的情报实在是太少了。我们没有充分的情报足以做出任何可靠的判断。”

“那他们为什么要动员核部队呢？”

“出于和我们一样的理由！”瑞安吼了回去。“如果双方都后退一步，也许……”

“瑞安，用不着你来告诉我该做什么，”福勒冷冷地说。“我需要你提供的只是情报。决定该由我们来做。”

瑞安从话筒前转过身来。古德利心想，现在他也失去了冷静。瑞安看上去脸色苍白，神情沮丧。这位中央情报局副局长眼睛紧盯着窗外的庭院以及对面几乎空无一人的大楼。他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又转过身来。

“总统先生，”瑞安勉强控制住情绪说，“我们的看法是纳莫诺夫总统仍然执掌着苏联政权。我们还不了解丹佛爆炸事件的起因，但在我们所掌握的情报中，我们无法推断那是一枚苏联炸弹。我们的看法是，即使他们的军方在一场我们毫不知情的政变中掌握了权力，苏联人也不可能愚蠢得要采取这样的行动，长官。这样的误算的程度，其可能性之低几近于零，长官。这就是中央情报局的态度。”

“那么对卡迪雪夫的报告作何解释呢？”福勒问。

“长官，我们就在昨天和今天得到了证据，可以推测他的报告很可能是虚假的。我们无法证实其中的一次会面……”

“一次？你不能证实的只是一次会面吗？”埃利奥特问。

“你让我把话说完好吗？”瑞安又失去了控制，咆哮起来。“该死的，是古德利做的这项工作，不是我！”他停顿了一下，又做了个深呼吸。“古德利博士注意到报告本身存在一些微妙的矛盾之处，于是决定对它们进行全面核实。卡迪雪夫的报告据说全部来自于与纳莫诺夫的面谈。但其中有一处我们发现两人的行程根本不相符。我们不能肯定他们进行了那次会面。而如果他们没有会面，那么卡迪雪夫就是在撒谎。”

“我猜想你一定考虑过他们秘密会晤的可能性喽？”埃利奥特酸溜溜地问。“或者，难道你认为像这样的话题会在一次例行公事般的会面中谈及吗！难道你认为他会在事先安排的一次例行会见中谈论一次可能的政变吗！”

“我一直在对你说他的情报没有得到证实，不仅我们没有证实，英国人也没有证实，任何人都没有证实。”

“瑞安，你是否认为一个会导致军事政变的阴谋，特别是在苏联这样的国家，会完全秘密地进行？”福勒问。

“当然。”

“那么你是否指望它一定能通过另外的渠道得到证实呢？”福勒又问，就好像一个律师在法庭上慷慨陈词。

“不，长官，”瑞安承认。

“那么这就是我们所得到的最好的情报了，是吧？”

“是，总统先生，如果它是真的。”

“你说你没有可靠的证据来证明它？”

“完全正确，总统先生。”

“但你也没有确凿的情报来否定它，是吧？”

“长官，我们有理由……”

“回答我的问题！”

瑞安的右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手指都发白了。“没有，总统先生，没有确凿的情报。”

“而在过去几年中他一直在向我们提供重要的、可靠的情报，是吧？”

“是的，长官。”

“所以，根据卡迪雪夫先生的信誉，这是一份我们可以采用的最好情报，是吧？”

“是的，长官。”

“谢谢你。瑞安博士，我建议你努力去开发更多的情报。当你获得新情报时，我们会洗耳恭听的。”说罢，电话被掐断了。

瑞安缓缓地站起身来。此刻千钧的压力使他感到两腿僵硬而酸痛。他向窗口挪了一步，点着了一根雪茄。“是我惹的祸，”他对着窗外说。“噢，基督啊，我真该死……”

“不是你的错，杰克，”古德利安慰道。

瑞安猛地一转身。“把这话刻在我该死的墓碑上看起来倒不错，是吧？这该死的世界完蛋了‘不是他的错’！”

“别这样，杰克，事情没那么糟。”

“你这么认为吗？你没听见他们的话吗？”

苏联航空母舰“库兹涅佐夫”号没有采用美国航空母舰那种发射飞机的方式，而是在跑道上配置了一块类似跳台滑雪的斜坡甲板。第一架米格-29从出发点开始前冲，高速冲上有一定角度的斜坡后便飞向了空中。这种起飞方式对飞行员和飞机的要求更高，但很起作用。另一架飞机紧随其后，两架飞机同时掉头向东，但还没等它们开始攀升，长机飞行员便注意到耳机里响起了嗡嗡声。

“好像是从防扰频率上发出的紧急呼救信号，”他对僚机飞行员说。“听上去像是我们的人。”

“没错，在东南方向。是我们的人。你猜是什么人呢？”

“不知道。”长机飞行员将这个情况报告给了“库兹涅佐夫”号，得到了前去搜寻的命令。

“我是鹰二，”“鹰眼”预警机报告。“我们发现了两架从苏联航母上起飞的飞机，正向我们高速飞来，方位为3-1-5，距‘大棒’两百五十海里。”

理查兹海军上校看了看战情显示器。“‘铁锹’，我是‘大棒’。接近它们并警告它们离开。”

“明白，”杰克逊答道。他刚刚加过油，还能在空中再停留三小时左右，而且他还携带有六枚导弹。

“警告它们离开吗？”沃尔特斯海军上尉问。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粉碎机’。”杰克逊拉了一把操纵杆。桑切斯也做了同样的动作，然后再次拉开了两机之间的距离。

两对飞机迎面而飞，以将近每小时一千英里的速度相互接近。四分钟后，两架“雄猫”战斗机的雷达启动了。通常这将提醒俄国人有美国战斗机在附近，这一带并不安全。但新式美国雷达是隐秘的，苏联飞机没有截收到它们的信号。

但这种情况这次却无关紧要。几秒钟后俄国人也启动了自己的雷达系统。

“有两架战斗机正向我们飞来！”

苏联的长机飞行员查看了雷达显示器后皱了皱眉。这两架米格飞机原本的任务只是保卫自己的特遣部队。但提高警戒级别的命令传来，于是战斗机升空了。他现在执行的可能是一项救援任务，因而没有特别的兴致与美国人玩什么愚蠢的游戏，尤其还是在夜间。他明白美国人已经知道了他的位置。他的威胁接收器的确侦察到了他们的预警飞机发出的信号。

“向右飞，”他命令道。“下降一千米以寻找呼救者。”但他仍然让雷达开着，表示他不想纠缠。

“他们避向了左边，并且在向下飞。”

“嫩芽，你来打头，”杰克逊说。桑切斯携带的导弹更多。罗比将掩护他的后方。

“‘大棒’，我是鹰二，两架逼近的飞机突然转向南方，并正向甲板俯冲。”

理查兹看到，两架逼近的飞机的航向的确改变了。它们的航线轨迹此刻已不再与“罗斯福”号战斗群一致了，然而它们仍将飞得很近。

“它们到底想干什么？”

“您看，他们不知道咱们在哪里，是吧？”作战官指出。“而它们的雷达却开着。”

“在寻找我们，是吗？”

“我这么猜。”

“嗯，现在我们知道另外那四架飞机是从哪儿来的了。”理查兹海军上校拿起麦克风与杰克逊和桑切斯通话。

“干掉它们，”理查兹下达了命令。罗比在上方掩护，桑切斯向下俯冲，钻到了两架米格飞机的后下方。

“美国人不见了。”

“别管他们了！记住，我们在寻找呼救信号。”长机飞行员弓起了脖子。“那是不是一盏闪光灯？在东北方的海面上……？”

“我看见了。”

“跟着我下去！”

“它们在向右下方躲避我！”桑切斯喊道。“我要开火了。”

桑切斯距两架米格机仅两千码。他选择了一枚“响尾蛇”导弹，并使自己的飞机与“南边那个家伙”，也就是殿后的僚机形成了一条直线。随着“雄猫”不断地靠近，飞行员的耳机里响起了鸟鸣一般的颤音，于是他扣动扳机。AIM-9M“响尾蛇”导弹飞出了发射架，笔直地钻进了米格-29右舷的引擎，随即爆炸了。还没等这一切发生，桑切斯便又扣动扳机发射出第二枚“响尾蛇”。

“干掉了一架。”

“怎么回事？”苏联长机飞行员在眼角中瞥到了一团闪光，转过身来看到他的僚机拖着一道黄色的尾迹向下栽去。他将操纵杆扳向了左边，原本控制着油门杆的手按下了照明弹／干扰物释放钮，眼睛则在黑暗中搜寻袭击者。

桑切斯的第二枚导弹偏向了右边。但这并无妨。他仍在追击，而米格机一转弯使得目标刚好进入了他的二十毫米口径机关枪的射程。他的一阵急射打掉了米格机的一个翅膀。飞行员刚刚来得及被弹射出飞机。桑切斯亲眼看到了降落伞张开。一分钟后，当他在海面上盘旋时，他看到两名苏联飞行员似乎都还活着。这使他感到欣慰。

“干掉了两架。‘大棒’，两名飞行员都已跳伞落在了飞机坠落的海面……等一等，下面有三盏闪光灯，”杰克逊呼叫道。他报出了方位，几乎在同时，一架直升机从“西奥多·罗斯福”号上腾空而起。

“‘铁锹’，这是不是也太容易了？”沃尔特斯问。

“我也觉得俄国人应该比这机灵得多，”海军上校承认。“这简直像是打鸭子。”

十分钟后，“库兹涅佐夫”号向这两架米格机发出了无线电呼叫，却没有收到答复。

空军的直升机从落基平原返航了。和格里格斯少校一起下来的还有五个人，他们都穿着防护服。其中两人跑向了紧挨着M728工程坦克站着的卡拉汉大队长。

“如果运气好的话，再有十分钟我们就能把道路清开了，”莱尔上校站在最前面的坦克顶上说。

“这里谁负责？”核物质紧急搜查队的一个人问。

“你是谁？”

“帕森斯，队长。”劳伦斯·帕森斯是值班的核物质紧急搜查队指挥官，也是今天的失意者之一。他们的工作是在核装置爆炸之前找到它们。总共有三支这样的队伍昼夜值班，一支在华盛顿郊外，一支在内华达州，而这第三支是最近才开始在落基平原一带活动的，任务是帮助能源部设在丹佛郊外的一个核武器装配厂进行拆卸。当然，他们不可能总是及时赶到现场，这是意料之中的。他手里拿着一个辐射计数器，上面的读数令他不快起来。“你的部下们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

“大约半个小时，也可能是四十五分钟。”

“十分钟内，我要求所有的人都撤离这里。你们正在吃射线呢，大队长。”

“你这是什么意思？少校说所有辐射尘……”

“你们现在受到的是中子活化的辐射。这里的辐射量很高！”

卡拉汉的内心有些难受起来。他的生命正受到一些他看不见也感觉不到的东西的袭击。“里面可能还有人活着。而我们马上就能进去了。”

“那就动作快些！我说的是快些！”帕森斯和他的部下们开始退向直升机。他们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但在直升机旁他们又看到了一个穿便衣的人。

“你他妈的是什么人？”帕森斯问。

“联邦调查局的！这里出什么事了？”

“你猜呢！”

“华盛顿方面需要情报！”

“拉里，这里的辐射量比体育场内还要高！”另一名核物质紧急搜查队成员报告。

“很正常，”帕森斯说。“这是地面爆炸。”他指出。“远端是下风向。围墙挡住了一部分射线。”

“你能告诉我些情况吗？”联邦调查局的特工问。

“不多，”帕森斯在直升机的水平旋翼的转动声中喊道。“这是地面爆炸，当量在两万吨以下，这就是我目前知道的一切。”

“这里危险吗？”

“该死的！当然了！应当建立救护站——可在哪儿呢？”

“奥萝拉长老会医院怎么样？在上风向，离这儿两英里。”一名核物质紧急搜查队队员建议道。“在奥萝拉购物中心的对面，那地方应该不错。”

“你知道去那里怎么走吧？”

“知道。”

“那就赶紧行动吧！肯，你来告诉这些人务必离开这里，这儿的辐射量比体育场里面还要高百分之二十。我们得采集样本。肯，你一定要确保他们在十分钟内离开——顶多十五分钟。就是拽也要把他们拽开。从现在开始计时！”

“是。”

直升飞机拔地而起，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连忙闪到一旁。那名核物质紧急搜查队队员沿着救火车排列的路线一路跑去，挥手示意消防员们撤离。那名特工也决定离开。几分钟后，他钻进了自己的小汽车，向东北方向驶去。

“该死，我竟然忘记了中子，”格里格斯少校说。

“我们已经很感谢了！”卡拉汉大声喊道，力图盖过坦克的噪音。

“没关系，他们赶来制止时辐射量还没超过一百。不超过一百的话就不会真正对人体产生什么危害。”

卡拉汉听见直升机的引擎声远去了。“里面的人怎么办？”这位消防大队长拿起了坦克后面的对讲机。“听着，我们只有十分钟的时间，然后我们他妈的就必须离开这里。全看你的了。”

“没问题，伙计，”坦克车长答道。“你最好离远点儿。我会给你数到十的时间。”

卡拉汉跑到了一旁。莱尔上校也从坦克上跳了下来，同样躲闪开来。坦克车内，司机让车倒退了十码，然后将发动机的转速踩过了红线，这才松开了制动器。M728一下撞垮了五辆汽车，将它们推向一旁。坦克前进的速度大概只有每小时一英里，但却始终未停。它的履带撕裂了沥青路面，但到底冲开了一条通道。

紧挨着体育场建筑的一片区域出人意料地完好。体育场屋顶和围墙上端的大部分残骸都被抛到了几百码外，这里只是散布着一些碎砖烂瓦和混凝土碎块。虽然带轮子的车辆无法通过，但人徒步行走却没有问题。消防队员们冲上前去，用水管到处喷射着。沥青仍然非常热，水浇在上面发出阵阵蒸气。卡拉汉跑到坦克前面，挥手示意他的部下们分头搜寻。

“你看这像什么？”当直升机在体育场废墟上空盘旋时，一名核物质紧急搜查队队员问。

“嗯，像是切尔诺贝利⁽¹⁾。他们当时也有消防员在那里。”帕森斯收回了思绪。“向下风向飞行，”他对飞行员喊道。“安迪，你对此怎么看？”

“这是地面爆炸，而且根本不是什么十万吨以上的核武器。拉里，它的当量恐怕还不到两万五千吨呢。”

“那你认为是什么导致了北美防空司令部的错误估计呢？”

“是那个停车场。上面的沥青，以及所有那些燃烧的汽车——都是绝佳的黑体物质——甚至它本身也是黑色的，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很奇怪热脉动看上去并不那么大——而周围的一切因为冰雪覆盖都显得是白色的，是吧？他们看到的是巨大的反射和高能量的反差。”

“有道理，安迪，”帕森斯表示同意。“是恐怖分子干的？”

“我敢打赌是这样，拉里。但我们还得获取一些残留物后才能确定。”

交战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来。布莱德雷战车的车长只听到了零星的枪炮声，他猜测苏联人已经部分地，也许是全部地撤回了自己的营区。这很合理，双方的坦克都遭受了惨重损失，现在是步兵和他们的战车之间的交锋了。他明白，靠双脚走路的士兵比坦克手要机灵得多，那是因为他们只穿着衬衫，而没有护甲，易受伤害的特性逼着人要动脑子。他又一次地变换了位置。虽然他以前无数次地演练过机动作战，但仍感到这么变来变去有些好笑。战车在一个街角附近停了下来，一名士兵跳下车子左右观望。

“什么也没有，中士。一切——等等！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大约离这条街两英里外……”士兵举起了望远镜。“BDRM装甲侦察车！能发射导弹的那种。”

很好，中士心想，那一定是为下一波攻击做准备的侦察分队。他的任务非常明确。侦察是一个双重性的工作。他的任务是既要发现敌人又要防止被敌人侦察到军情。

“还有一辆！”

“准备转移。向右穿过这个路口，向右瞄准，”他向炮手补充道。

“准备完毕，中士。”

“走！”布莱德雷披着装甲的车身向后摇摆了一下，车子一跃进入了交叉路口。炮手将炮塔掉转了过来。街道看上去就像一个小型靶场。两辆BDRM型装甲侦察车正径直向他们开来。炮手向第一辆开了火，正中车子顶部的反坦克导弹发射管。BDRM偏向了左边，撞在了停在路边的小车上。炮手这时已将火力转向了第二辆，虽然它猛地向右一躲，无奈街道实在太窄。链子炮是介于机关枪和大炮之间的一种很不错的折衷武器，它使得炮手能轻而易举地将曳光弹射进目标，并心满意足地看着它爆炸。然而——

“快撤——快！”中士向车内对讲系统高喊起来。后面还有第三辆BDRM。布莱德雷连忙向它来时的路上倒退。说时迟那时快，它刚刚躲到建筑物后，便有一枚导弹划过了它方才横亘着的路口，后面还拖着一根细细的导线。导弹在几百米外爆炸了。

“咱们该撤了，快掉头，”车长说。他随即打开了无线电对讲机。“我是德尔塔3-3。我们遭遇了三辆侦察车。击毁了两辆，第三辆盯上了我们。我们需要支援，长官。”

“将军，我们已经把他们赶回了分界线。我现在还能对付，但如果敌人增兵的话，我可就顶不住了，”朗中校说。“长官，我们急需支援！”

“好的。十分钟后我将派几架飞机过去。快速机动部队已在路上。”

“这仅仅是开始，我还需要更多，长官。”

欧洲盟军最高司令转向了他的作战官。“还有哪些部队可用？”

“第十一装甲旅的第二营，长官。他们目前正从营区开拔呢。”

“在他们和柏林之间有什么？”

“俄国人吗？不多。如果他们行动得快的话……”

“叫他们赶紧出动。”欧洲盟军最高司令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了通向华盛顿的电话。

“是我，发生什么情况了？”福勒问。

“长官，俄国人似乎正在向柏林增调援兵。我已经下令第十一装甲旅第二营增援柏林。我还派出飞机到那里进行侦察。”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你对此了解什么情况吗？”

“不，长官，我一点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们的弟兄仍在受到杀戮。俄国人是怎么跟您说的，总统先生？”

“他们在问我们为什么要袭击他们，将军。”

“他们疯了？”或者还有什么其他因素？欧洲盟军最高司令不禁心生疑窦。难道真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将军。”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欧洲盟军最高司令心想，也许是那个叫做埃利奥特的女人。“我想澄清一个问题。你能肯定是苏联人先发动的进攻吗？”

“肯定，夫人！”欧洲盟军最高司令回答时情绪有些激动。“柏林旅的旅长可能已经死了。副旅长是爱德华·朗中校。我了解那孩子，他很不错。他说他们正根据你们从华盛顿发出的命令进入警戒状态，俄国人未加警告便向该旅开了火。那时他们的炮弹甚至还没上膛呢。我再重复一遍，夫人，是俄国人先开的火，这点毫无疑问。现在，我能得到你们的允许，下令增援吗？”

“如果你不这么做的话，会有什么后果呢？”福勒问。

“那样的话，总统先生，您就得写上五千多封阵亡军人家属慰问信了。”

“嗯，好吧，那就派出增援部队吧。但要告诉柏林方面不要采取挑衅行动。我们正在努力将事态平息下去。”

“祝您好运，总统先生，现在我得去执行命令了。”

纳莫诺夫总统：

我们收到的发自欧洲的报告称，一苏联坦克团未发警告即向我柏林旅发动了进攻。我刚与我的司令官进行了交谈，他明确地肯定了这一点。

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为什么您的部队要袭击我的部队呢？

“我们还没有听到从柏林传来的任何消息吗？”纳莫诺夫问。

国防部长摇了摇头。“没有，最先派出的侦察分队现在可能才刚刚到达。无线电通信一塌糊涂。我们的甚高频无线电系统在城市里的运行情况极糟，因为那是视线电波。我们目前得到的只是基层部队指挥官间的战术通信。我们还没能与柏林那个团的团长取得联系。他也许已经死了。毕竟，”国防部长指出，“美国人喜欢先对指挥官下手。”

“那么我们真的是不知道到底发生的是什么情况喽？”

“不知道，但我敢肯定任何苏军指挥官都不会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向美国人开火！”

戈洛夫科闭上眼睛，心中暗自诅咒。现在连国防部长也表现出紧张来了。

“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你那边有什么消息吗？”纳莫诺夫问。

“克格勃方面没有进一步的情报。不过您可以预料到，所有的美国陆基导弹，以及他们在海上潜艇装备的导弹，都已经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态。我们估计军港内的美国导弹潜艇也都将在几个小时内出海。”

“那么我们的导弹潜艇呢？”

“有一艘正在离港。其余的也都正准备起锚。但要让它们全都出海，还需要大半天的时间。”

“为什么我们这么慢呢？”纳莫诺夫问。

“美军的每艘潜艇都有两套完备的人马，而我们只有一套。所以他们紧急出动要容易得多。”

“那么你是在告诉我，他们的战略部队已经完全做好了准备，或者是几乎做好了准备，而我们却还没有？”

“但我们的陆基导弹已全都准备完毕。”

“纳莫诺夫总统，您给美国人的答复……？”

“我现在能说些什么？”安德烈·伊里奇问。

一名上校走进了屋子。“柏林发来的报告。”他将电报递给了国防部长。

“美国人在城市东部。第一批侦察车遭袭。四辆被毁，指挥官死于其中的一辆。我予以还击，并击毁两辆美军战车……仍未能与我坦克团取得联系。”国防部长又拿起了另一份电报。“‘库兹涅佐夫’号航空母舰报告，它派出了两架巡逻飞机。他们发现无线电呼救信号并前去搜寻。随即失去联系。在约四百海里外有一美军航母战斗群，请指示。”

“这意味着什么？”

国防部长检查了一下第二份电报的发出时间。“如果我们的飞机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的话，那它们的油也快要用完了。我们必须认为它们已经失踪，原因不明，但离美国航母那么近可真是麻烦……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呢？”

福勒总统：

我敢肯定任何苏军指挥官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都不会攻击美国军队，而我们没有下达这样的命令。我们派出了另一支部队前往柏林进行调查，结果却遭到了贵方在该市东部驻军的袭击，而且是在远离贵方军营的地方。您到底想做什么？

“他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到底想做什么？我还想问他到底想做什么呢！”福勒咆哮道。这时一盏灯亮了起来。这是中央情报局的电话。总统按下了按钮，使新的线路加入了电话会议。

“那要看那个‘他’是谁了，”埃利奥特警告道。

“喂，有什么情况？”

“总统先生，我们获得的情报显得一团混乱。”

“瑞安！我们不需要分析，我们需要的是情报。你有什么情报吗？”埃利奥特吼道。

“苏联正把他们的舰艇从北方舰队的港口向外派出。其中的一艘导弹潜艇据说已经出海了。”

“那么，他们的陆基导弹也已经全部进入警戒状态喽？”

“完全正确。”

“而且他们目前又正在加强潜艇导弹力量，是吧？”

“是的，总统先生。”

“你有什么好消息吗？”

“长官，好消息就是目前没有真正的情报，而您……”

“听着，瑞安，我最后一遍告诉你：我需要你提供的只是情报而不是别的什么。你给我送来了卡迪雪夫的那个东西，然后又告诉我那全都是错的。那么为什么我现在还要相信你呢？”

“长官，我把它交给您的时候告诉过您那是未经证实的。”

“我认为我们现在恐怕已经证实了它，”埃利奥特指出。“波斯坦将军，如果他们一切准备就绪，究竟会对我们构成怎样的威胁呢？”

“他们能打到我们这里的最快的武器是洲际弹道导弹。据判断他们有一个团的SS-18导弹瞄准着华盛顿地区，其余的大部分导弹则分别瞄准着我们在南达科他和北达科他的导弹发射场，以及在查尔斯顿、金湾、班戈和其他一些军港的潜艇基地。警报发出后，我们还有二十五分钟的时间。”

“那么我们在这里也会成为目标喽？”莉兹问。

“这是个合理的假设，埃利奥特博士。”

“所以他们会用SS-18来消灭他们的第一枚核武器没能消灭的目标喽？”

“如果那是他们的目的，他们会的。”

“弗里蒙特将军，备用的国家紧急空中指挥机离这里还有多远？”

“埃利奥特博士，它已经在大约十分钟前起飞了。将在九十五分钟后到达查尔斯顿。它将一路顺风飞行。”战略空军总司令几乎立刻便对补充了最后一句话后悔起来。

“那么如果他们想发动进攻，并且在此后的一个半小时内发射导弹，我们就会死在这里了？”

“是的。”

“伊丽莎白，我们的职责便是阻止这种情况发生，记得吗？”福勒平静地说。

国家安全顾问抬起头来望着总统。她的脸像是玻璃做的，看上去如此的脆弱。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呀。她是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的主要谋士，身处一个由忠心耿耿的卫士们守卫的绝对安全的地方，然而在一些面目不明、姓名不清的俄国人下定决心之后不到三十分钟内——也许这样的决策已经做出——她就会死去。死了，就成为风中的一缕灰烬，如此而已。她以前所做的一切，她写过的所有的书、讲过的所有的课、参加过的所有的研讨会，都将在一阵毁灭性的炫目闪光中灰飞烟灭。

“罗伯特，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我们在跟谁交谈，”她用一种颤抖的声调说。

“再回到他们的电文上来吧，总统先生，”弗里蒙特将军说。“‘派出了另一支部队前往柏林进行调查’。长官，听上去像是援军。”

一名消防队的新兵发现了第一名幸存者。他正从地下停车场的卸货平台向混凝土斜坡上爬。他居然爬了上来，真令人惊奇。他的手臂呈现出二级烧伤，而他爬过的地上满是玻璃碴儿和混凝土碎屑，天知道都有些什么嵌进了伤口。消防员扶起了这个人，看出他是一名警察，便将他背到了疏散点。仍在现场的两辆消防车用水将两人喷洗了一番，然后命令他们脱光衣服，又用水管彻底清洗了一遍。警官这时虽处于半昏半醒状态，但却从他一直紧紧抓着的写字夹板上撕下一片纸来，并在救护车奔跑途中不停地想对那名消防员说些什么。然而消防员感到太冷、太累，尤其是他被吓得目瞪口呆什么也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尽了自己的本分，也许他还会在这一过程中丧失性命。对于一个二十岁出头，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救护车湿漉漉的地板，身子蜷缩在毛毯里不停发抖的年轻人来说，实在无法要求他再做什么了。

体育场大门的顶端原来有一根预应力混凝土的过梁。结果被冲击波震得七零八碎，其中的一块堵住了去路。一名士兵从坦克炮塔上的绞盘中拽出了一段缆绳，绕过了这残存的最大一块石头。在他这么做的同时，卡拉汉大队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手表。现在就是停下来也为时已晚。即使他会死在这里，也得把这阵子硬撑过去。

缆绳绷紧后，将混凝土块拉了开来。不可思议的是，大门的其余部分居然没有垮塌。卡拉汉一马当先冲过了撒满碎石的通道，莱尔上校紧随其后。

应急灯还亮着，而似乎所有的喷水龙头都已被炸坏了。卡拉汉记得，体育场的这一部分正是总水管接入的地方，难怪到处都在漏水。好像还有别的声音，是人发出的声音。卡拉汉跑进一个男厕所，结果发现了两名妇女，她们都坐在水中，两人的外衣上都溅满了她们自己的呕吐物。

“把她们背出去！”他向部下喊道。“分头搜索，动作麻利些，尽快回到这里集合！”卡拉汉检查了厕所里的所有厕位，再没有发现人。又检查了一遍女厕所，也是空无一人。难道他们费了这九牛二虎之力，就是为了两个走错了厕所的女人？仅仅是两个人。卡拉汉看了一眼莱尔上校，但实在是无话可说。两人一起走到了外面的广场上。

虽然身处其中，卡拉汉还是费了好半天才认出这里是体育场下台的一个入口。而就在不多会之前，这里还是体育场的南区，原先是屋顶的地方，他现在看见的却是被远处正在下沉的夕阳勾勒出金边的群山。恍惚朦胧之中，那通道似乎正向他召唤，他走上了看台。

眼前的景象仿佛是一座地狱。体育场的这个区域多少有些遮蔽，能躲过爆炸，但却躲不过热脉动。这里大概有三百个座位，依然大致完好，上面还坐着人，但他们只不过曾经是人。他们已被烧得焦黑，像是木炭，又像是烤糊的肉，比他近三十年消防生涯中见过的任何火灾遇难者都还要惨不忍睹。至少有三百人，仍然坐在那里，面向着曾是赛场的地方。

“走吧，大队长，”莱尔上校说着将他拉开。卡拉汉已经支撑不住了，莱尔看见他在防毒面具里呕吐了起来。上校替他摘掉了面具，并帮他清理干净。“该撤了，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你已经尽了职。”消防员又发现了四名还活着的人，将他们放在了坦克的引擎盖上，坦克立刻开动将他们送往疏散点。剩下的消防员将那里的一切彻底清洗后也离开了。

拉里·帕森斯心想，今天惟一幸运的事情也许就是积雪的覆盖了。它减弱了热能对附近建筑物的损害。只有几处楼房起了火，而不是成百上千起火灾。更好的是，前一天下午的阳光很充足，把部分雪融化，围绕着体育场的院子里及屋顶上便结上了一层冰。帕森斯现在就是在这层冰上寻找着核物质。他和他的部下们用闪烁计数器四下搜寻着。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是，尽管原子弹将大量的质量转化为了能量，但在这一过程中整个质量的损失却是极其微小的。除此之外，物质非常难以摧毁，而他正在寻找的便是核装置的残余物。这比想象的要容易得多。这种物质是黑色的，在平坦的白色表面上非常显眼，而且放射性极强。在体育场下风向两英里内，共有六处高放射性地点可供他选择。帕森斯选择了辐射量最高的一处。他身穿外面镶着一层铅的防护服，蹒跚着走过一片被雪覆盖着的草地。他心想，这里住的也许是一对老夫妇，所以没有小孩子在草地上玩耍，或堆雪人。他手上计数器的响声越来越大……就在那儿了。

残余物的大小和微尘差不多，但是这里有许多，可能是粉碎了的砾石和停车场的铺面材料，帕森斯心想。如果他够幸运的话，它们可能曾经被吸入火球的中央，而且炸弹的残余物也可能被吸附其上，这就看他的运气了。帕森斯用小铲子铲起一撮，倒进了塑料袋，然后扔给了同事，他将袋子放进一个铅桶中。

“放射性极强的物质，拉里！”

“我知道，我再挖一点儿。”他铲起了另一撮样品并也用袋子装好，然后拿起了无线电对讲机。

“我是帕森斯。你们发现什么东西了吗？”

“是的，发现了三种很有价值的样品，拉里。我想，已经足够化验用的了。”

“那咱们直升飞机上见。”

“待会儿见。”

帕森斯和同伴们走开了。他们没有理睬附近民居窗户后那众多关注的目光。他现在还顾不上那些人。他心想，感谢上帝，他们好歹没有出来拦住他问上一大堆问题。直升机停在街中央，螺旋桨仍在不停旋转。

“去哪儿？”安迪·鲍勒问。

“我们去指挥中心——就是购物中心。那地方不错，可能也凉快些。你把样本带回去，用分光计进行检验。”

“你应该一起回去。”

“不行，”帕森斯摇了摇头说。“我得给华盛顿打个电话。情况并不像他们告诉我的那样。有些家伙在误事，我必须告诉他们。我得用地面通信线来打。”

会议室里至少接入了四十根电话线，其中一根是瑞安的专线。电子鸣音打断了他的沉思。他按下闪光的按钮，拿起了话筒。

“我是瑞安。”

“杰克，出什么事了？”卡茜问她的丈夫。声音里透着担心，但还不是恐慌。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地方电视台说有一颗原子弹在丹佛爆炸了。会不会发生战争，杰克？”

“卡茜，我不能——不，亲爱的，不会有战争的，好吗？”

“杰克，他们播出了一个画面。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你几乎已经知道了我所知道的一切。是出了点事。但我们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正在千方百计地调查：总统在戴维营，还有国家安全顾问……”

“是埃利奥特吗？”

“是的。他们正在和俄国人会谈。亲爱的，我还有事要做。”

“我要不要带着孩子们到哪里躲一躲？”

瑞安心想，最适当的事情，也是最光荣最激动人心的事情，就是告诉妻子在家里待着，他们必须和其他人一起面对危险，事实上他也不知道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瑞安看了看窗外，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回答。

“不。”

“埃利奥特在给总统出主意吗？”

“对。”

“杰克，她是个小女人，是个懦弱的人。她也许很聪明，但骨子里是个懦弱的人。”

“我知道。卡茜，我现在真的还有事要做。”

“我爱你。”

“我也爱你，宝贝，再见。”瑞安换了一个话筒。“消息泄露了，”他说，“还有画面。”

“杰克！”这是高级值班官员的声音。“美联社刚刚播发了短讯：美苏军队正在柏林交火。路透社也报道了丹佛爆炸事件。”

瑞安拿起电话打给了默里。“你看见新闻通讯社的报道了吗？”

“杰克，我早就知道这招不灵。”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总统要我们把电视台都关了。我猜一定是我们在哪里搞砸了。”

“太棒了。丹，你本该拒绝这个命令的。”

“我试过了，行吗？”

各种备用系统、各种通讯节点实在太多了。尽管有两颗为美国提供服务的卫星仍在正常运行，几乎所有的微波中继站也都在正常工作。换言之，各大电视网络并非离了纽约和亚特兰大的总部就不能运作。美国全国广播公司洛杉矶分部在接到了洛克菲勒中心的一个秘密电话后，便接手了总部的工作。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和美国广播公司也分别授权华盛顿分部和芝加哥分部承担了同样的职责。义愤填膺的记者们还向公众通报说他们新闻总部的工作人员被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扣为人质”，这是对《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最无耻的践踏。美国广播公司愤怒地指出，它的工作人员在事件中遇难，但与整个事件的恶劣性质相比，这还都微不足道。风声已经泄露，白宫新闻办公室的电话线也纷纷亮起了灯。许多记者还有戴维营的电话号码。而总统却仍然没有发表声明，这只能使事态更加恶化。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在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的一个下属电视台，只需派辆车到北美防空司令部总部门前兜一圈，便拍下了卫兵增多而机场养护工作区却空无一人的画面。几分钟后，这些画面就将在全国播出。但报道工作做得更好，同时也使事态更糟的还是地方新闻机构。美国各个城镇都有国民警卫队的军械库或预备役军人的基地，想要隐藏所有这些地方正在进行的动员行动就好像遮蔽正在冉冉升起的太阳，而各电视台都在通过字幕报道着各地的这类行动。惟一在报道中不断插播的，便是丹佛KOLD电视台拍下的那几分钟的录像，它这时被不停地反复播出，以解释到底在发生着什么情况，以及为什么。

奥萝拉长老会医院的所有电话都在使用中。帕森斯明白他可以强制使用其中的一部，但跑到街对面几乎空无一人的购物中心岂不更方便。他在那里发现了一名身穿“突击队”夹克，背上印有大大的“FBI”空心字的联邦调查局特工。

“你是刚刚去过体育场的那位吧？”帕森斯已经摘掉了面具，但身上仍然穿着金属防护服。

“是的。”

“我需要打个电话。”

“用不着掏你的钢蹦儿了。”他们正站在一家男士服装专卖店外。店门上虽有警报器，但看上去却并不值钱。那名特工拔出了他的手枪连开了五枪，将玻璃打得粉碎。“请吧，伙计。”

帕森斯跑到了柜台前拿起了店里的电话，拨向了华盛顿总部，但却总是拨不通。

“你往哪里打？”

“华盛顿。”

“长途电话都不通了。”

“什么？电话公司不应该受到损坏呀。”

“是我们干的。遵照华盛顿方面的命令，”特工解释道。

“哪个傻瓜会下这样的命令？”

“是总统。”

“英明。可我必须打这个电话。”

“请等一等。”特工接过电话拨通了自己的办公室。

“我是霍斯金斯。”

“我是拉里·帕森斯，核物质紧急搜查队队长。你能帮我把情况向华盛顿转述吗？”

“当然。”

“这次爆炸是地面爆炸，炸弹当量不到一万五千吨。我们采集了残余物质的样本，正送往落基平原做分光镜检查。你知道怎样表述吗？”

“知道，没问题。”

“好吧。”帕森斯挂断了电话。

“你是说你们找到了炸弹的残片吗？”那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简直有点不敢相信地问。

“听上去像是疯话，是吗？辐射尘就是这样，炸弹残余物附着在微尘上。”

“那又怎么样？”

“我们能通过这些微尘搞清楚很多问题。咱们走吧，”他对特工说。两人跑回了街上，跑向医院。帕森斯心想，把这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留在身边，倒是大有用处。

“杰克，有从丹佛传来的消息，是沃尔特·霍斯金斯转达的。爆炸是地面爆炸，炸弹当量为一万五千吨左右。核物质紧急搜查队的那帮家伙找到了炸弹残余物，正在进行化验。”

瑞安边听边记。“伤亡数字呢？”

“没说。”

“一万五千吨，”那名科技官员评述道。“比卫星的观测结果要低多了，但很有可能。不过对于简易核装置来说，还是他妈的大了些。”

让F-16C战斗机来执行这个任务本不是非常理想，但它飞得快。有四架在二十分钟前刚刚飞离了拉姆斯坦。它们是在先前三级防御警戒状态的命令下被派上天，向东飞往他们仍称之为东西德边界的地方。但还没等它们飞临那里，新的命令就传来了，要他们改飞柏林南部，去看看柏林旅的驻地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四架从比特堡起飞的F-15赶来为它们作高空掩护。总共八架美国空军战斗机都只携带着空对空导弹，F-16原本挂炸弹的地方加挂了两个副油箱，F-15鹰式战斗机也加挂了适型油箱。在一万英尺以上的高空他们就能看到地面的闪光和爆炸。四架F-16分成两组，飞往低空就近观察，而四架鹰式战机则在它们上方盘旋。据事后分析，问题出在了两方面。首先，飞行员对正在发生的事件非常惊奇，没有考虑其他可能发生的事；其次，由于美军飞机在伊拉克战场的损失微乎其微，飞行员们忘记了这里不是同一个地方。

苏联坦克团既有SA-8导弹也有SA-11导弹，通常还配有“石勒喀”二十三毫米口径高射炮车。防空连长一直在等待着时机。他没有像伊拉克人那样开启雷达，这点做得非常聪明。他一直等到美军飞机下降到一千英尺以下，才下达了命令。

还没等美军飞机的威胁接收器启动，一连串导弹便从苏军营地的东边升空了。在高处的鹰式战机尚有机会躲避，而正向下俯冲的F-16隼式战机则完全落入了萨姆导弹的火网，几乎毫无躲闪之机。两架飞机在几秒钟内就被击落了。另两架虽然躲过了第一波萨姆导弹，但其中的一架却陷入了第二波SA-11导弹的碎片群，它差点躲了过去，但最终还是被击中了。飞行员虽然及时地被从座椅上弹出，但却重重地摔在了一座公寓的顶上，还是死了。第四架F-16几乎擦着房顶飞过，这才逃得一命，开足马力呼啸着向西飞去。两架鹰式战机跟上了它。总共有五架美军飞机坠毁在这座城市里，只有一名飞行员得以生还。逃脱的飞机立刻通过无线电系统向驻拉姆斯坦的欧洲美军空军司令报告了这一情况。他已经派出了十二架全副武装的F-16。第二波攻击的情况就会大为不同了。

纳莫诺夫总统：

我们派飞机前往柏林调查情况，但它们却在没收到任何警告的情况下被苏联导弹击落。何故会发生此种情况？

“这是什么意思？”

“在没收到警告的情况下被击落？那里正在发生一场战斗，这就是那些飞机被派往那里的原因！该团有一个防空连，”国防部长解释道。“他们只有短程低空火箭。如果美国人从安全高度——比如一万米——往下看，我们甚至都够不着他们。他们一定是飞得太低了，也许是试图对他们的地面部队进行空中火力支援呢。这就是我们会击落它们的惟一原因。”

“还没有我方的报告吗？”

“没有，我们仍然没能与他们取得联系。”

“我们不回答这条电文。”

“不能这样，”戈洛夫科说。

“局势已经够危险的了，”纳莫诺夫怒气冲冲地说。“我们根本不了解那边的情况。在他说有情报而我说没有的情况下，我怎么答复他？”

“如果您不回答，那就好像您承认了这个事实。”

“我们什么也没有承认！”国防部长吼道。“除非他们袭击我们，我们甚至都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而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是否真的发生了。”

“那就告诉他们这些，”戈洛夫科建议。“如果他们明白了我们像他们一样存在疑惑，或许他们也能理解……”

“他们不会理解，他们也不会相信。他们已经指责我们发动了这次进攻，那么他们就不会相信我们对该地区失去了控制。”

在他的情报顾问和国防顾问唇枪舌剑的同时，纳莫诺夫退到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们在吵架吗？他们说的对吗？这位苏联总统抬眼望着天花板。这个指挥中心还是斯大林时代修建的。是斯大林宠爱的反犹犹太人兼最信赖的党羽拉扎尔·卡冈诺维奇在修建莫斯科地铁时特意辟出的一条支线，足有一百米深，但现在他的部下却告诉他，这里根本不是个真正安全的地方。

福勒在想什么呢？纳莫诺夫问自己。这个人无疑会因为这么多美国公民丧失了性命而受到震撼，但他怎么可能认为苏联应为此负责呢？而且到底在发生着什么情况？柏林在进行一场战斗，地中海上的海军可能发生冲突，这些都是互不相干的——或者难道它们之间真的有关联？

这事要紧吗？纳莫诺夫两眼紧盯着墙上的一幅画并意识到，不，并不要紧，他和福勒都是政客，对他们来说，表象比实质重要，感觉比事实重要。美国人在罗马就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对他撒了谎。现在他是在撒谎吗？如果是的话，那么过去十年来两国关系的改善就无足轻重了，是吧？它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以往的战争都是怎样开始的呢？”纳莫诺夫坐在角落里，静静地问自己。历史上，征服性战争都是由希望变得更强的强人发动的。但怀有帝国主义野心的人为所欲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最后一名这样的战犯也已经在不久前死了。二十世纪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第一次世界大战——是怎样开始的呢？一个患了结核病的刺客暗杀了一个根本不招人喜欢，甚至连他的家人都不肯参加其葬礼的政治小丑。一封措词傲慢的外交照会促使沙皇尼古拉二世奋勇保卫起他并不爱惜的臣民来，于是战争提上了日程。纳莫诺夫记得，尼古拉二世还有最后的机会。这位末代沙皇手中本来握有停战的机会，但他却没有利用。要是他明白他做出的战争决定意味着什么，他就会鼓起勇气来制止它，但他却在恐惧和怯懦之下签发了动员令，结果结束了一个时代，开始了另一个时代。那场战争，全因一些害怕战争但更怕示弱的懦夫小人而发动的。

福勒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纳莫诺夫对自己说。一个自大、傲慢，甚至因害怕被我小看而在区区小事上撒谎的人。他一定会被这么多人的死而激怒。他也怕死更多的人，但他更怕显露自己的懦弱。而我的国家的命运竟然要取决于这样的一个人。

纳莫诺夫陷入了一个美妙的圈套。这样的讽刺意味也许会使别人挤出一丝苦笑来，但苏联总统却没有，他放下了茶杯，因为他的胃已经受不了这又热又苦的液体了。他也不能显示出软弱来，不是吗？那只会纵容福勒的猖狂。安德烈·伊里奇·纳莫诺夫问自己，他对乔纳森·罗伯特·福勒的看法是否也适用于他本人呢……但无论如何他得答复。什么都不做就是在示弱，难道不是吗？

“没有答复吗？”福勒问那位文书军士。

“没有，长官，还没有。”奥龙蒂亚的眼睛紧盯着电脑屏幕。

“我的天呐，”总统咕哝道。“那些人都死了。”

而我本来也会是其中之一的，莉兹·埃利奥特心想，这个想法就像海边的浪潮一样不断地向她袭来，波奔浪涌，潮落只是为了再一次涨起。有人想杀我们，而我也是那个“我们”中的一个。然而我们却不知道是谁要杀我们，为什么要杀我们……

“我们不能容许事态进一步发展下去了。”

我们甚至还不知道我们想要阻止的究竟是什么。谁在操纵这件事？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莉兹抬眼看着墙上的钟，心里计算着国家紧急空中指挥机到来的时间。我们本该坐上第一架飞机。为什么我们没想到让它飞到黑格斯敦来接我们呢？我们戳在这里，就好像一个绝妙的靶子，如果他们想杀我们，这会儿一定能够得手，难道不是吗？

“我们怎么才能阻止事态发展呢？”莉兹问。“他甚至都不回答我们。”

一架从科迪亚克岛海军机场起飞的“扁鲨”十三号P-3C猎户座反潜艇侦察机正穿过海风飞行在五百英尺的低空中。它刚刚在“缅因”号西南十海里处放下了第一批共十枚定向与测距声纳浮标。在飞机的后排，几名声纳兵紧紧地系着安全带，坐在高背椅上，身旁都备有一个呕吐袋。他们的眼睛紧紧盯着声纳显示器。还得过好几分钟，那些声纳浮标才会发挥作用。

“天呐，那是我的船，”吉姆·罗塞里说。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班戈港的曼库索海军准将。

“巴特，出什么事了？”

“‘缅因’号报告说发生了一次碰撞，螺旋桨和桨片受损。一架P-3正为它护航，我们还派出了‘奥马哈’号潜艇全速赶往那里。这是好消息。坏消息是‘缅因’号当时正在跟踪一艘‘鲨鱼’级潜艇。”

“她在干什么？”

“哈里说服我和作战二处同意他这样做的，吉姆。现在担心已经太晚了。不会有什么问题。‘鲨鱼’离它很远。你听说过哈里去年在‘奥马哈’上做了什么吗？”

“嗯，我想他是弄掉了一个齿轮。”

“你看，出了这样的事都化险为夷了。我正忙着打发我的舰艇出海呢，吉姆。你还有别的事要问吗？我可实在有点忙。”

“好吧，”罗塞里挂断了电话。

“出什么事了？”罗基·巴恩斯问。

罗塞里向他通报了消息。“我的那艘老潜艇，在阿拉斯加湾受了重伤，而附近还有一艘俄国潜艇在游弋。”

“嗨，它们相安无事，是吧？你跟我说过这情况。俄国人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是的。”

“别担心，吉姆。不过在柏林上空被击落的那几个F-16飞行员，没准还有我认识的呢。”

“威尔克斯到底跑到哪儿去了？他这会儿早该到了，”罗塞里说。“他的车子那么好。”

“没人告诉我，老兄。这他妈到底发生的是什么事呢？”

“我也不知道，罗基。”

“有一份很长的电文正在传来，”奥龙蒂亚军士长说。“它出来了。”

福勒总统：

关于您所提到的情况，我们还没有得到柏林方面的报告。我们与柏林的通讯已中断。我的命令已向我方部队传达，如他们接到命令，那么他们除了自卫将不会采取任何行动。也许他们是感觉受到了贵方飞机的袭击，为了自卫才采取行动的。无论如何我们目前仍在努力与我方部队重建联系，但我方第一次尝试却因遭到贵方部队在其营区外的袭击而受阻。您指责我们开了火，而我告诉过您我方部队中没有下达过这样的命令，而我们收到的惟一明确的报告是，贵方部队在受到打击时，恰恰是在该城我方防区内。

总统先生，就我们所掌握的事实，我无法同意您的话。我不是在指控，但我没有掌握更多的情况能说服您确信苏军的确没有采取针对美军的行动。

您曾对我们说贵军进入警戒状态仅是防御性的，但据我们了解，有迹象表明贵方的战略部队目前正处于一种非常高的警戒状态。您说过你们没有理由相信我们应当为这一卑鄙的行为负责，然而贵方警戒级别最高的部队恰恰是那些针对我国部署的部队。您认为我会怎么想？您要求我们拿出行动来证明我们的诚意，但您采取的所有行动在我们看来恰恰是缺乏诚意的。

“他在恫吓，”埃利奥特立刻评论。“无论那边说话的是谁，他都已经乱了方寸。太好了，现在我们占上风了。”

“是吗？”战略空军总司令问。“你要明白那个正在和你交谈的被吓坏了的人，手头上可是掌握着一大堆正瞄准着我们的导弹呢。我不同意你的看法，埃利奥特博士。我认为我们正与之打交道的那个人发怒了。他把我们的质询当面驳了回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将军？”

“他说他知道我们进入了警戒状态。不错，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但他又说那些武器是对准他的。他现在是在指责我们用核武器威胁他，总统先生。这可比柏林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严重得多。”

“我同意，”波斯坦将军附和道。“他的确是在恫吓我们，长官。我们只不过是问几架损失的飞机的事，他却对我们暴跳如雷。”

福勒又一次按下了中央情报局的按钮。“瑞安，你看到最后一份电文了吗？”

“是的，长官。”

“你认为纳莫诺夫的心理状态如何？”

“长官，他现在有些发怒了，而且对我们的防御姿态也有所担心。他正在努力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不这么认为。我看他是惊慌失措。”

“那么，谁不惊慌呢？”瑞安反问。“他当然惊慌了，跟我们所有人一样。”

“听着，瑞安，这里是我们做主。”

“我从来没说过不是呀，莉兹，”瑞安答道，咽下了他本来想说的话。“现在形势很严峻，他像我们一样对此很担心。他也跟我们所有人一样，正在努力查清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现在的问题是没有人真正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么，这是谁的错呢？这该是你的职责，不是吗？”福勒恼火地问。

“是的，总统先生，我们正在努力搜集情报。有许多人都正在这样做呢。”

“罗伯特，这些话听上去像是纳莫诺夫说的吗？你见过这个人，并和他相处过一段时间。”

“伊丽莎白，我真的不知道。”

“这是惟一有意义的事情……”

“莉兹，谁说这种问题会有什么意义了？”瑞安问。

“那个核武器是个大家伙，是吧，波斯坦将军？”

“是的，那是我们的仪器所显示的。”

“谁有那么大的原子弹呢？”

“我们，还有俄国人、英国人、法国人。可能中国人也有这样的武器，但我们并不这么认为；他们的武器很大也很笨重。以色列有这个射程的弹头。就是这样。印度、巴基斯坦、南非都可能有裂变武器，但都不可能那么大。”

“瑞安，这情报没错吧？”埃利奥特问。

“是的，没错。”

“那么，如果不是英国人、法国人或以色列人干的，还能是谁呢？”

“该死的，莉兹！我们不知道，行了吧？我们不知道，这不是他妈的福尔摩斯探案。排除了不是谁干的并不能告诉我们是谁干的！你不能把情报的缺乏转化为结论。”

“谁有这类武器中情局都知道吗？”福勒问。

“是的，长官，我认为我们掌握这个情况。”

“你对此有多大把握？”

“直到今天为止，我敢拿脑袋打赌。”

“那么你又一次没有对我说实话，是这样的吧？”福勒冷冷地甩了一句。

瑞安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长官，您可以当美国总统，但您不能再指责我撒谎了！我的妻子刚刚还打电话问我她是否应该带孩子们去哪里躲一躲，如果您认为我会愚蠢到在这样的时候还敷衍塞责，那么，长官，您才是需要帮助的人呢！”

“谢谢你，瑞安，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电话被掐断了。

“天呐！”高级值班官员叫出了声。

瑞安在房间里四下张望起来，想找一个废纸篓。正好被他找到，他立刻跪在地上冲着里面呕吐起来。他伸手拿了一罐可口可乐漱了漱口，又吐回到纸篓中。直到他站起身来，没有人说过一句话。

“他们就是不明白，”瑞安平静地说。他伸了伸腰，然后点起了一根烟。“他们就是不明白呀。”

“你看，一切就是这么简单。一无所知与明白自己一无所知两者是有区别的。我们遭遇了一场危机，所有涉身其中的人都现出了原形。总统的思维方式就像一个律师，想努力保持冷静，循规蹈矩地做事，浏览所有证据并努力做出辩护，讯问每一名证人，力图简化一切，遵守游戏规则。莉兹则眼睛紧盯着一个可能被她放大了的事实而死死不放。就是这样。”瑞安耸了耸肩。“我想我能理解这些。我自己也曾经这样。她是一名政治科学家，在寻找一种理论模式，并正在向总统灌输。她的模式的确挺美妙，但那却是建立在掷骰子基础之上的，难道不是吗，本？”

“杰克，有一件事你忘了说，”古德利指出。

瑞安摇了摇头。“我没忘，本，我只是还没有说到那儿呢。因为我控制不住我他妈的臭脾气，他们现在不会再听我说了。我应该明白这点。我曾警告过自己——我甚至眼看着火气上来了——但我还是让坏脾气压垮了。你们知道那些可笑的事吗？如果不是因为我，福勒这会儿还在俄亥俄州的哥伦布市当他的州长，而埃利奥特还在本宁顿教那些满脸阳光的孩子们呢。”瑞安又一次走到了窗前。外面已是一片漆黑，而满屋的灯光把窗户照得如同明镜。

“你在说什么？”

“先生们，这是秘密。也许将来他们会在我的墓碑上写道：约翰·帕特里克·瑞安在此安息。他一直在努力做该做的事——但看看结果吧。我不知道卡茜和孩子们能不能……”

“好了，事情没有那么糟，”高级值班官员安慰道，但屋子里所有其他人都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瑞安转过身来。“难道不是吗？你们难道没有看出事态在往什么方向发展吗？他们听不进任何人的建议。他们就是不听。他们也许只听丹尼斯·邦克和布伦特·塔尔博特的，可他俩现在却成了大气污染物，成了科罗拉多天空中飘浮的辐射尘。我是目前坐镇首都的最接近总统顾问的人，可我却被人一脚踢开了。”

(1)　Chernobyl，乌克兰北部城市，位于基辅西北偏北。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六日，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四号反应堆发生爆炸，造成三十一人当场死亡，大量强辐射物质泄露，成为人类和平利用核能史上的一次重大灾难。

41. 克穆伦⁽¹⁾战场

“卢宁海军上将”号的行驶速度太快了，这样并不安全。杜比宁海军上校明白这点。但像这样的机会并不是经常出现的。事实上，这样的机会是第一次，而这位艇长怀疑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为什么美国人要让核部队全面地剑拔弩张呢——不错，他们国内发生核爆炸当然是一起严重的事件，但难道他们真的会丧失理智，认为这样的事情是苏联人干的吗？

“给我拿份极投影海图来，”他对军需官吩咐道。杜比宁知道他会看到什么，但现在不是凭记忆的时候，而必须看确凿的事实。一米见方的硬纸板海图转瞬之间就被铺到了桌子上。杜比宁拿着一副圆规，衡量了从“缅因”号的估计位置到莫斯科以及到位于苏联中部的战略火箭发射基地的距离。

“正是这样。”事实不可能更清楚了，难道不是吗？

“您说什么，艇长？”副艇长问。

“美国潜艇‘缅因’号，按照我们的情报人员估计，是以班戈港为基地的舰艇中，在最北边海域活动的导弹潜艇。这很说明问题，不是吗？”

“是的，艇长，根据我们对他们巡逻方式仅有的一点了解来看，您说的没错。”

“她携带D-5火箭，总共二十四枚，每枚火箭约八颗弹头……”他停顿了。这样的计算结果他本来立刻就能心算出的，但他却算了好长一阵子。

“总共是一百九十二颗弹头，艇长，”副艇长替他说了出来。

“对，谢谢。包括我们将近全部的SS-18导弹在内，不算那些按照条约已经销毁的，D-5火箭的径向概率偏差之低使得那一百九十二颗弹头大致有可能摧毁一百六十个目标，相当于我们全部弹头的五分之一以上，而且这些都还是我们最精确的弹头。很惊人，不是吗？”杜比宁平静地问。

“您真的认为它们有那么棒吗？”

“美国人在伊拉克充分展示了他们的精确打击能力，不是吗？至少我从不怀疑他们武器的质量。”

“艇长，我们知道美国的D-5潜艇火箭最有可能充当他们的第一次打击武器……”

“说下去。”

副艇长看了看海图。“当然，这是离得最近的一艘。”

“实际上，‘缅因’号是瞄准我国的长矛的矛尖。”杜比宁用圆规敲了敲海图。“如果美国人发动进攻，第一批火箭就将从这个点射出，十九分钟后，它们就会击中目标。我不知道我们战略火箭部队的同志们能否那么快地做出反应……”

“但是，艇长，对此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副艇长有些怀疑地问。

杜比宁把海图从桌面上拉开，塞进了一个张开的抽屉中。“没办法。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在没有上级命令或未遭到严重挑衅的情况下，我们不能先发制人地发起攻击，是吧？按照我们最准确的情报，它每发射一枚火箭的间隔时间为十五秒，也许更短，的确如此。作战手册到了实战中就不那么重要了，对吧？就算是从第一发打到最后一发总共需要四分钟吧。你必须向北做梯级射才能避免弹头自伤。如果你对火箭发射的物理模式很清楚的话这也无妨。你知道，我还在伏龙芝军事学院学习的时候就研究过这个问题。由于我们的火箭烧的是液体燃料，它们无法在敌人进攻的同时发射。即使它们的电子元件能够抵消电磁效应，它们的结构也太脆弱，无法承受爆炸的物理作用力。所以除非我们有把握在敌人的弹头落下前发射，我们的战术就只能是争取安全挺过敌人的打击，然后在几分钟后发射。就咱们这儿来说，如果它能在四分钟内发射完火箭，就意味着我们必须离它六千米，当我们听见第一次发射的瞬间后，就立刻发射我们自己的鱼雷，那还有希望阻止它发射最后一枚火箭，是吧？”

“一个艰巨的任务。”

海军上校摇了摇头。“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对我们来说惟一有意义的事情便是在它接到发射命令之前就干掉它，但没有命令的话我们不能这样做，而我们没有接到这样的命令。”

“那么，我们怎么办呢？”

“基本上没有办法。”杜比宁将身子伏在了海图桌上。“就算是它真的残废了，而我们也准确地查明了它的位置。我们还得探测它。如果它的发动机舱噪音降至最低，那就几乎不可能听见它，特别是如果它再上浮，以海面的噪音为背景音的话。如果我们活动得太剧烈，又有什么能阻止它向我们发射鱼雷呢？如果它那样做了，我们可以还击——但首先得寄希望于我们自己能存活下来。我们的武器也许能击中它，但也许不能。如果它不是一听到我们的主动声纳就开火的话……也许我们能离它非常近并对它形成威胁，迫使它下潜。当它降到骤变层以下后，我们又会失去它的踪迹……但如果我们逼它下潜……然后我们停留在骤变层上，把我们的主动声纳开到最大……也许我们就能阻止它到达能发射导弹的高度。”杜比宁紧紧地皱起了眉头。“这不是一个特别美妙的计划，是吧？如果他们中有人出这种馊主意的话”——他指了指正在指挥驾驶的年轻军官们——“我会把他们骂个狗血喷头。但我看不出还有更好的办法了。你呢？”

“艇长，那将使我们极易受到攻击。”副艇长心想，也许对这个馊主意更精确的形容应当就是“自杀”，而且他相信杜比宁对此一定也心知肚明。

“是的，的确如此。但如果这就是阻止那个狗娘养的到达能够发射导弹的深度的惟一办法，这也就是我所建议咱们应该采取的行动。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其他选择了。”

纳莫诺夫总统：

请理解我们的处境。就摧毁丹佛的核武器的规模和类型来看，不大可能是恐怖分子犯下的罪行，然而我们仍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来报复任何人。如果贵国遭到了袭击，您一定也会下令提高您战略部队的警戒级别。我们只不过是同样提高了我们战略部队以及常规部队的警戒级别。出于技术上的考虑，在全球范围内提高警戒级别而不是有选择地在某些地区采取行动是必要的。但我绝对没有下达开始进攻行动的命令。迄今为止我们的行动都仅仅是防御性的，而且表现出了相当大的克制。

我们没有证据显示贵国采取了针对我国本土的行动，但我们却接到报告说驻柏林的贵方部队袭击了我方部队，并且袭击了试图进入该地区调查情况的飞机。我们同样接到报告说苏联飞机曾在地中海海域逼近一个美国航母战斗群。

纳莫诺夫总统，我迫切敦请您约束贵国部队。如果我们能够结束挑衅行动，我们就能结束这场危机，但我不能对我的部下说不要采取自卫行动。

“‘约束贵国部队’？什么混账话，”国防部长骂道。“我们什么也没有做！他却指责我们挑衅他！他的坦克侵入了东柏林，他的歼击轰炸机攻击了我们在那里的部队，他还承认了他航母上的飞机袭击了我们的飞机！而这个傲慢的疯子现在却对我们说不得挑衅他。他到底想要我们做什么——难道无论在哪儿见到美国人就得退避三舍吗？”

“那也许是我们所能做的最谨慎的事了，”戈洛夫科说。

“就像小偷躲警察？”国防部长挖苦道。“您认为我们应当这样做，是吗？”

“我建议将这作为一种可以考虑的可能性。”这位克格勃第一副主席勇敢地坚持了自己的立场，纳莫诺夫心想。

“这段电文最重要的部分是第二句话，”外交部长指出。由于他的语气完全是平和而务实的，他的分析就更令人感到不寒而栗。“他们说他们不相信这是恐怖分子干的。那么，剩下的袭击者还能有谁？他接下去说美国人仍然没有报复任何人。言外之意就是他们没有证据证明是我们犯下了这种滔天罪行，我认为，与整个第一段联系起来看，这句话非常虚伪。”

“而且逃跑只会使他更加相信这事是我们干的，”国防部长补充道。

“‘更加相信’吗？”戈洛夫科问。

“我必须同意这一点，”坐在椅子中的纳莫诺夫抬起头来说。“我必须假设福勒的神经已经不大正常了。这份电报没有经过理性的思考。他在指责我们，非常明白。”

“这次爆炸的性质到底怎样？”戈洛夫科向国防部长问。

“这样规模的核武器对恐怖分子来说的确是太大了些。我们的研究表明，他们也许能研制出第一代甚至第二代裂变武器，但这样的核装置最大当量绝对不到十万吨——也许连五万吨都到不了。然而我们的仪器却告诉我们，这次爆炸的当量远远超过了十万吨。这意味着它是第三代裂变武器，甚至可能是多级聚变武器。能造出这种武器的决不是外行人。”

“如此说来，这事会是谁干的呢？”纳莫诺夫问。

戈洛夫科抬头看着总统。“我不知道。我们的确发现东德可能制定过发展核武计划。他们制造过钚，但你们也都知道，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个计划从未真正上马。我们还观察过南美洲正在进行的核计划。他们离造出这样的核弹也还差得远呢。以色列倒是有这能力，但他们有什么理由非得这么干呢？难道袭击他们自己的护卫者吗？如果中国想要做这种事，他们更可能袭击我们。毕竟我们有他们需要的土地和资源，而美国人对他们来说，作为一个贸易伙伴远比作为一个敌人价值要大。不，由于这种计划只能由一个国家来实施，这就意味着世界上只有少数几个国家有这个能力，而工作安全性问题也是难以克服的。安德烈·伊里奇，即使您下令克格勃来干这件事，我们也许都无法完成。执行这样任务的人需要的特性——我指的是技能、智力和献身精神——必须达到一种精神病患者或杀人犯都达不到的程度，能制造这样危机的人，需要一种病态的人格。克格勃没有这样的人，原因很明显。”

“这么说你是在告诉我你没有任何情报，也提不出任何合理的假设来解释今天凌晨发生的这个事件喽？”

“的确如此，总统同志。我也希望我能汇报些情况，但我无能为力。”

“都是些什么人在给福勒出主意呢？”

“我也不知道，”戈洛夫科承认。“国防部长邦克和国务卿塔尔博特都死了。他们都在现场观看比赛——实际上，邦克是其中一支球队的所有者。中央情报局局长或者正在日本，或者正在往回赶。”

“副局长是瑞安，对吧？”

“是的。”

“我认识他。他倒不是个傻瓜。”

“不，他不傻，但他也靠边站了。福勒不喜欢他，而且我们听说瑞安曾被要求辞职。因此，我说不出目前是谁在给福勒总统提建议，恐怕只有国家安全顾问伊丽莎白·埃利奥特了，但我们的大使对她没有什么深刻印象。”

“那么，你是在告诉我，目前也没有人能给这个既软弱又自负的家伙出什么好主意喽？”

“是的。”

“怪不得。”纳莫诺夫将身子向后一靠，闭上了眼睛。“所以我就是惟一能给他出点好主意的人了，可他却有可能认为我就是那个炸了他城市的人，这可真太妙了。”这也许是当晚最深刻的分析了，但却是错误的。

福勒总统：

首先，我与我的军方负责人讨论了这个问题，他们向我保证没有任何苏联核弹头丢失。

其次，您与我曾经见过面，我希望您能明白我是决不会下达像这样伤天害理的命令的。

第三，我们向苏军下达的所有命令都是防御性的。我也没有授权发起任何进攻行动。

第四，我询问过我们的情报机构，但我遗憾地向您通报，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会犯下这样惨无人道的罪行。我们将努力搜集情报，而我们获得的任何信息都会立刻通知您。

总统先生，除非受到挑衅，我将不会向我的部队下达任何进一步的命令。苏联军队正处于防御态势，而且仍将如此。

“噢，上帝呀，”埃利奥特发出了刺耳的尖叫。“我们到底要听到多少谎言呀？”她用手指指点着电脑屏幕。

“第一，我们知道他们丢失了核弹头。这是一个谎言。

“第二，为什么他要强调那边真的是他，而你们俩曾在罗马见过面这一事实呢？除非他认为我们怀疑那根本不是纳莫诺夫，否则为什么要费这份心呢？如果真的是那个家伙，他有什么必要说这话呢，对吧？这可能又是一个谎言。

“第三，我们知道他们在柏林袭击了我们。这还是一个谎言。

“第四，他第一次提到了克格勃。我怀疑这是为什么。如果他们真的有一套掩盖事实的方案……在恫吓了我们之后——太妙了，在恫吓了我们之后，他们再提出假造的方案，那我们就不得不买账了。

“第五，他现在在警告我们不要招惹他。他们处于‘防御态势’。嗯？多了不起的态势呀。”埃利奥特停顿了一下。“罗伯特，这纯粹是政客的说辞。他想欺诈我们。”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有什么意见吗，诸位？”

“不采取挑衅行动，这样的说法实在含糊，”战略空军总司令答道。弗里蒙特将军正注视着他的态势图板。他麾下目前正有九十六架轰炸机、一百多架加油机在空中飞行。他的导弹发射基地也在随时待命。国防支援计划卫星已将它们的卡塞格伦望远摄像机聚焦在苏联的导弹发射场，而不再是设为广视野扫描模式。“总统先生，现在有些事情我们必须立刻讨论。”

“什么事情，将军？”

弗里蒙特以最标准的职业军人的冷静语调说：“长官，美苏双方各自战略导弹数量的减少已经改变了核打击的计算方式。从前，当我们拥有一千枚以上的洲际弹道导弹时，无论是我们还是苏联都不能指望摧毁对方反击能力的第一次打击具有现实的战略可能。因为那样的要求太高。但现在形势不同了。导弹技术的进步和高价值固定目标数量的减少，意味着这样的第一次打击目前已经具有了理论上的可能性。加之苏联人迟迟未能按照削减战略武器条约规定销毁他们的老式SS-18导弹，我们所具有的战略态势优于他们，这样的第一次打击便很可能是一个具有诱惑力的选择了。请记住我们削减导弹库存的速度要比他们快。我知道纳莫诺夫曾经亲口向您保证，他将用四个多星期的时间完全达到条约要求，但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那些导弹团都仍然能派上用场。”

“现在，”弗里蒙特继续说，“如果您得到的关于纳莫诺夫受到军方威胁的情报是准确的——那么，长官，形势就很明朗了，不是吗？”

“你就明说吧，将军，”福勒的声音是如此平静，战略空军总司令差点没听见。

“长官，如果埃利奥特博士的设想是正确的，如果他们真的原本指望您到现场观看比赛，我是说和邦克部长一起，会怎样呢？我们的指挥和控制系统的运作方式，就会严重地妨碍我们。我不是说他们会发动进攻，但他们肯定能够在否认对丹佛爆炸事件负责的同时，以——嗯，以仅仅通过恫吓便阻止我们反对他们的方式宣布他们政府的更迭。这本来就够恶劣的了。但他们还没能击中目标，可以这么说，是吧？那好，他们现在会怎样想呢？他们也许会认为您怀疑这事是他们干的，而您将非常愤怒，无论如何会采取报复行动。如果他们真这么想，长官，他们也许就会认为保护他们自己的最好办法便是迅速地解除我们的武装。总统先生，我不是说他们一定是这样想的，但有这种可能性。”这本来就是一个阴冷的夜晚，现在更加让人感到寒气逼人了。

“那么，我们怎样才能阻止他们发射导弹呢，将军？”福勒问。

“长官，惟一能够阻止他们发射导弹的办法就是确保这种第一次打击不能奏效。如果我们真的是在同他们的军方打交道的话，那么这招就更管用了。他们很优秀。他们很聪明。他们也很理智。他们会像所有优秀的士兵一样三思而后行。如果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剑拔弩张，稍有风吹草动便能开火的话，那么他们的进攻在军事上便是无意义的，于是也就不会发动了。”

“这主意不错，罗伯特，”埃利奥特说。

“北美防空司令部对此怎么看？”福勒问。总统并没有想到他是在请一名两星少将评价一名四星上将的意见。

“总统先生，如果我们需要对当前形势注入些理性的话，看来就得这么办。”

“很好，弗里蒙特将军，你有什么具体建议吗？”

“长官，目前，我们可以把战略部队的战备级别提高到一级防御警戒状态，其代码为‘急速计数’。这样我们就最大限度地做好了准备。”

“这不会激怒他们吗？”

“不会的，总统先生，应当不会的。理由有二。其一，我们已经处于高级别的警戒状态了，这他们知道，尽管他们对此非常关切，但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这是我们迄今看到的一个理性迹象。其二，除非我们告诉他们我们又上了一个档次，否则他们是不会知道的。他们没有采取什么挑衅行动，我们就没有必要告诉他们。”

福勒呷了一口他刚冲的一杯咖啡。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上一趟洗手间了。

“将军，我暂不做出决定。让我考虑几分钟。”

“很好，长官。”弗里蒙特的声音中没有显示出任何失望来，但在戴维营一千英里之外的这位战略空军总司令，还是转头看了一眼他那负责作战的副参谋长。

“这是什么？”帕森斯问。他现在没有更多的事情可做了。在打过紧急电话，并将实验室的工作留给他的核物质紧急搜查队的同事们去做之后，他决定给医生们帮帮忙。他拿来仪器测量了消防员和那几名爆炸幸存者的放射性照射度，这是普通医生所不精通的。情况很不乐观。七名从体育场生还的人中，有五名已经显示出了极强的辐射病症状。帕森斯测出的他们的放射性照射度分别在四百雷姆至一千雷姆以上。六百雷姆就是通常人能活下来的最高照射度了，尽管在极其非凡的治疗下更高的照射度也能生存下来，如果你把患上三四种癌症再活上一两年也叫“生存”的话。幸运的是，最后一人似乎受到的辐射要少一些。他仍然浑身发冷，尽管双手和脸都已严重烧伤，不过好在还没有呕吐。他的耳朵也聋了。

帕森斯看出，这是一名年轻人。他床边的衣物袋中还有一把手枪和一枚徽章——说明他是一个警察。这小伙子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当他抬起头时，他看到了站在核物质紧急搜查队队长旁边的联邦调查局特工。

道金斯警官仍处于深度休克中，几乎没有知觉。他不停地颤抖，既是因为又冷又湿，也是因为经历了常人从未经历过的恐怖且幸存了下来。他头脑中已经自己分裂出了三四个区域，所有的部分都在沿着各自的轨道以不同的速度运行，但没有一个部分是特别清醒或思维连贯的。把这样的区域中的一部分维系起来的是他平素受到的训练。就在片刻之前帕森斯拿着仪器检查他穿过的衣服时，道金斯受伤的眼睛看到了他身旁还站着另一个人，穿着蓝色的塑料风衣。他的袖子上和胸前印着“FBI”。年轻的警官立刻蹿了起来，挣脱了插入他静脉的输液管。医生和护士立刻同时将他按了下去，但道金斯近乎疯狂地奋力挣扎着，将手伸向了那名特工。

那名叫做比尔·克林顿的特工当时也正处于深深的惊骇中。只是排班的阴差阳错才救了他一命。他原本也有那场球的球票，结果却不得不让给了同组的另一名同事。这个仅仅在四天前还令他懊丧不已的倒霉事，却使他躲过了一劫。他在体育场看到的那一幕深深地震撼了他。他的放射性照射度，据帕森斯测量仅为四十雷姆，但也令他受惊不小。然而克林顿毕竟也是一名警察，他接过了道金斯递来的纸片。

他看到这是一张汽车的清单。在其中的一辆上画了一个圈，而且在牌照旁打了一个问号。

“这是什么意思？”克林顿俯身越过正在重新给道金斯插输液管的一名护士问。

“货车，”小伙子喘息着说，他根本听不见，但却明白问的是什么问题。“开了进来……请求警官去检查，但是——南边，电视转播车的旁边。美国广播公司的车，小的，有两个家伙，我让他们进来的。不在我的名单上。”

“南边，这是不是有什么含义？”克林顿问帕森斯。

“那就是爆炸发生的地点。”帕森斯也俯下了身子。“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子？”他拿纸比划了一下，又指了指克林顿和他自己。

“白人，都是三十岁左右，相貌一般……说他们从奥马哈来……带着一台摄像机。他们说从奥马哈来，我觉得有些奇怪……就告诉了扬克维奇警官……他刚要走过去检查……”

一名医生插话说：“你们看，这个人情况非常糟糕，我必须……”

“退后，”克林顿说。

“你看见卡车里面了吗？”

道金斯只是瞪大着眼睛。帕森斯抓过了一片纸，在上面画了一辆卡车，然后用铅笔戳了戳那幅画。

道金斯点了点头，他已经处于昏迷的边缘了。“一个箱子，三英尺，上面印着‘索尼’——他们说那是一台录放机。从奥马哈来的卡车……但是……”他指了指清单。

克林顿看了一眼。“科罗拉多州的车牌！”

“是我放它进去的，”道金斯说完就昏迷了过去。

“三英尺的箱子……”帕森斯喃喃地说。

“跟我来。”克林顿跑出了急救室。最近的电话机在分诊台。所有四部电话都被占用着。克林顿从一名医院职员手中一把夺下了电话，挂断后，开始拨起号来。

“你干什么！”

“住嘴！”特工命令道。“给我接霍斯金斯……沃尔特，我是克林顿，现在在医院。我需要你查一个车牌号。科罗拉多ERP520。这是体育场内一辆可疑的车子。开车的是两个人，都是白人，三十岁左右，相貌平常。目击者是一名警察，不过现在已经昏了过去。”

“好的。还有谁和你在一起？”

“帕森斯，核物质紧急搜查队的伙计。”

“那就回来吧——不，你就留在原地别动，不过别挂电话。”霍斯金斯也没有将电话挂断，又拿起了另一部电话机拨起了储存的一个号码。那是打给科罗拉多州车管所的。“我是联邦调查局，我需要迅速查清一个车牌号，你们的电脑开着吗？”

“是的，先生，”一个女性的声音答道。

“ERP520。”霍斯金斯低头看着桌子。怎么这个牌号听着这么耳熟呢？

“很好。”霍斯金斯听到了敲击键盘的声音。“查到了，这是一辆刚上牌照的新货车，登记人是罗根镇的罗伯特·弗兰德先生。您需要弗兰德先生的驾照号码吗？”

“天呐，”霍斯金斯叫道。

“您说什么，先生？”他读出了驾照号码。“一模一样。”

“你还能再帮着查两个驾照号码吗？”

“当然。”他读出了号码。“第一个号码是错的……第二个也不对——请稍等，这两个号码像是——”

“我知道了。谢谢你。”霍斯金斯放下了电话。“太棒了，沃尔特，脑子转得不慢……”他还得先向克林顿了解更多的情况。

“我是默里。”

“丹，我是沃尔特·霍斯金斯。我刚刚搞到了一点你需要的东西。”

“快说。”

“我们的朋友马文·拉塞尔把一辆货车停在了体育场里。核物质紧急搜查队的家伙说他停车的地方离炸弹爆炸地点非常近。至少有一个——不，稍等——好的。另有一个家伙和他在一起，还有一个人一定是在开着这辆租来的车。嗯。车里有个大箱子。这辆货车被喷成了像是美国广播公司的车子，但拉塞尔却被发现死在了几英里外。所以他一定是下了车并离开了。丹，炸弹看来就是这么运进去的。”

“你还知道些什么，沃尔特？”

“我有另外两个人的护照照片和其他身份证明。”

“把它们传真过来。”

“马上就办。”霍斯金斯出门走向了通讯室。他在路上抓住了另一名特工。“去帮我找到丹佛凶杀组负责马文案子的那帮家伙——不管他们在哪里，都叫他们尽快回电话。”

“你又怀疑是恐怖分子干的了吗？”帕特·奥戴问。“我觉得恐怖分子造不出这么大的炸弹来。”

“拉塞尔是个恐怖嫌疑犯，我们认为他也许——妈的！”默里惊叫了起来。

“怎么了，丹？”

“告诉档案处我需要拉塞尔案卷中从雅典传来的照片。”这位联邦调查局副局长在等着电话拨通时又说。“我们曾收到希腊警方的问询，他们的一名警官遭到了谋杀，他们发给了我们一些照片。我当时就想可能是马文干的，但是……我想，那里，车里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人。我们有他的照片，一定是这样……”

“有从丹佛发来的传真，”一名女职员报告说。

“送过来，”默里命令道。

“这是第一页。”其余的部分也迅速地送了过来。

“机票……联票。奥戴——”

奥戴接过了传真。“我去查。”

“妈的，看看这个。”

“很面熟吗？”

“这好像是……好像是伊斯梅尔·卡提？另一个家伙我不认识。”

“胡子和头发都不一样，丹，”奥戴从照片上抬起眼说。“也瘦了一点。最好是打电话给档案处查查他们现在的模样。你先别高兴得太早，老兄。”

“好吧。”默里拿起了电话。

“好消息，总统先生，”夏延山里的波斯坦将军说。“我们的一颗KH-11卫星正在通过苏联中部。那里现在差不多是黎明时分，而且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个好天气，我们将可以看到他们的一些导弹发射场。卫星的程序已经设好。国家照相情报中心将实时把画面传到我们这里和奥弗特空军基地。”

“但却传不到我这里，”福勒抱怨道。戴维营没有安装这样的设备，真是一大疏忽，福勒心想。而画面却能传到国家紧急空中指挥机上，他本来应该在那里，他本来有这个机会的。“好吧，把你们看到的告诉我吧。”

“没问题，长官，这会对我们非常有用，”波斯坦将军保证。

“画面传过来了，长官，”一个新的声音响了起来。“长官，我是北美防空司令部的情报官科斯特洛少校。我们的运气实在太好了，不可能有更好的机会了。卫星将在极近的距离内自南向北扫过赞吉兹图贝、阿列斯克、乌茹尔和格拉德卡娅的四个导弹团，除了最后一个外，其余三个都是SS-18导弹基地。格拉德卡娅部署的是SS-11，一种老式的导弹。长官，阿列斯克是他们本应销毁但尚未销毁的导弹基地之一……”

阿列斯克清晨的天空是晴朗的。第一道曙光正在照亮东北方的地平线，但战略火箭部队的士兵们却都无暇一顾。他们比时间表规定的进度已经落后了好几个星期，目前传来的命令是把时间追回来。毫无疑问这样的任务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四十多个导弹发射井中，每一个旁边都停着一辆重型铰接式卡车。俄国人实际上将SS-18型导弹称为RS-20，意思是“战略火箭第二十号”。这实际上是一种已经服役了十一年的老式火箭，这也是苏联人同意销毁它们的原因。它们是由液体燃料发动机推动的，所使用的燃料和氧化剂都是腐蚀性极强的化学物质——不匀称的二甲基肼和四氧化氮——它们被称为“可储存”液体只是相对而言。它们比低温燃料稳定，只是因为不必冷藏，但它们的毒性极高，人只要稍稍接触一点就有可能当即毙命，当然它们的放射性也极强。苏联采取的安全措施之一是将导弹封存在钢舱中，然后，将其像一枚巨大的步枪子弹一样安放在导弹发射井里，这是苏联人为保护发射井中的精密仪器不受化学品侵蚀所做的技术革新。苏联人不厌其烦地维护这个系统——正如美国情报官员们所讽刺的——倒并不是因为其产生的能量推动力更强，而是因为他们在研制更为可靠且推力更强的固体导弹燃料方面落后了，这种状况只在最近随着SS-25导弹的问世才有所改变。SS-18身躯庞大、威力强悍，这一点无可置辩，只需听听北约为它起的“撒旦”这个不祥的代号便可略知一二，但它又像个脾气暴躁、冷酷无情的婊子一样难以伺候，所以导弹兵们都非常乐于将它销毁。不时有苏联战略火箭部队战士在维护保养和进行训练时发生的事故中丧生，正如与之相对应的美国大力神-2导弹也夺去过不少美国大兵的性命一样。阿列斯克基地的所有导弹都将销毁，这便是那些士兵和载重卡车出现的原因。但首先须将弹头拆除。美国人能够看到导弹处于销毁过程中，但弹头仍然是最为神秘的部分。在一名上校的监督下，第三十一号导弹的前端护罩被一台小型起重机移开了，露出了多弹头分导再入飞行器。每个这样的圆锥形飞行器的底部宽约四十厘米，从底部到锥尖高一百五十厘米。每个这样的圆锥体都代表着一个约五十万吨当量的三级热核装置。士兵们小心翼翼地拆卸着多弹头分导再入飞行器，他们的谨慎绝非多余。

“好的，我们已经收到了一些画面，”福勒听见科斯特洛少校说。“没有太多的活动迹象……长官，我们正在分离出一部分发射井的画面，也就是我们能看得最清楚的一部分——那里到处是森林，但由于卫星的拍摄有角度，我们知道哪些发射井我们能够看清楚……好的，这儿有一个，赞吉兹图贝基地05号井……没有异常情况……指挥堡还在那里……我能看到有卫兵正在巡逻……人数比平时要多……我看见了五个——七个——我们通过红外线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他们，那里很冷，长官。没有其他情况了。也没有什么异常，长官……很好。好的，现在镜头对准了阿列斯克——哎呀！”

“怎么了？”

“报告长官，我们正在通过四个不同的摄像机观察四个发射井……”

“那些是军用卡车，”弗里蒙特将军在战略空军司令部里说。“四个发射井旁都有军用卡车。发射井的门是打开的，总统先生。”

“这意味着什么？”

科斯特洛接过了这个问题：“总统先生，这些都是第二种型号的SS-18导弹，是一种非常老式的型号。它们原本都应该被销毁了，但却还没有。我们现在总共看见了五个发射井，长官，所有五个井旁都有军用卡车。我还看见有两辆车上站着人，他们正对导弹做着什么。”

“军用卡车是做什么用的？”埃利奥特问。

“是用来运输导弹的卡车。车上还备有对导弹进行操作的所有工具。每枚导弹配一辆卡车——实际上还不止一辆。它们是一种大型的半拖车，实际上就像是一种带钩梯的卡车，车上有专供放置所有工具和材料的储存箱——哎呀，他们好像正在拽掉护罩——没错！弹头露出来了，已经点火了，他们正在对再入飞行器做着些什么……我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呢？”

福勒几乎要爆炸了。这就好像正在听一场广播转播的橄榄球赛——“这些到底都意味着什么？”

“报告长官，我们说不清……现在卫星到了乌茹尔上空。没有太多的活动迹象，乌茹尔部署的是新型的SS-18导弹，是第五种型号的……没有卡车，我又看到了卫兵。总统先生，我估计我们看到的卫兵数量比平时要多。下一个是格拉德卡娅……要过几分钟后才能看到……”

“那些卡车为什么在那里？”福勒问。

“报告长官，我所能说的一切就是，他们似乎正在对导弹进行什么操作。”

“该死的！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福勒对着话筒咆哮起来。

回答的声音也与几分钟前冷静的语调大不相同了。“长官，我们无法说明那是什么情况。”

“那么告诉我你们到底知道些什么！”

“总统先生，我已经说过，这些导弹都是很老的型号，要经常不断地进行维修和保养，而且它们本已被销毁，但却延误了。我们注意到所有三个SS-18导弹团的现场警卫人数都有所增加，但在阿列斯克的每枚导弹旁我们还看见了一辆卡车及一些维修人员，所有的发射井也都是开启的。这就是我们根据这些画面所能说出的全部情况，长官。”

“总统先生，”波斯坦将军说。“科斯特洛少校已经报告了他所能报告的全部情况。”

“将军，你曾经对我说我们能从这些画面中获得一些有用的情报。那么我们得到了些什么呢？”

“长官，苏联人正在阿列斯克进行的那些工作也许意义重大。”

“但你不知道他们正在进行什么工作！”

“是的，长官，我们不知道，”波斯坦非常窘迫地承认。

“他们会不会是正在对那些导弹进行发射准备？”

“有可能，长官，这是一种可能性。”

“我的上帝呀！”

“罗伯特，”国家安全顾问说，“我现在很害怕。”

“伊丽莎白，我们没有时间说这些。”福勒强作镇静地说。“我们必须控制自己的情绪，从而控制局势。我们必须这样。我们必须让纳莫诺夫相信——”

“罗伯特，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那不是他！这是惟一合理的解释。我们不知道我们在和谁打交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好，无论是谁，他们都不希望打核战争。没有人会愿意的。那太疯狂了，”总统安慰着她，简直像是父母在哄孩子。

“你能确定吗？罗伯特，你真能确定吗？他们想杀我们！”

“就算是那样，我们也必须将它置之度外。”

“但我们不能。既然他们打算尝试一次，他们就会尝试第二次的！难道你不明白吗？”

就在福勒身后几英尺外，站着海伦·迪阿古斯蒂诺。她意识到去年夏天她对莉兹·埃利奥特的判断一点都没错。她平时飞扬跋扈，但骨子里却胆小如鼠。现在还有谁能给总统出谋划策呢？福勒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向卫生间。皮特·康纳一直跟到了门口，因为甚至总统也无法单独走完这一小段路了。“达加”低头看着埃利奥特博士。她的脸看上去——该怎么形容呢？这位特勤处的特工暗自思忖。这还不止是恐惧。特工迪阿古斯蒂诺自己也一样害怕，但她却不——这不公平，难道不是吗？没有人征求她的意见，没有人请她来解释这一团乱麻般的局面。很显然，没有人能做出合理的解释。情况就是如此。至少没有人来询问她的看法，这不是她的职责。这是莉兹·埃利奥特的职责。

“我发现了一个目标，”“扁鲨”十三号上的一名声纳操作员报告。“三号声纳浮标，方位2-1-5……正在清点螺旋桨叶片数……单一螺旋桨……核潜艇回波！不是美国潜艇，螺旋桨不是美国的。”

“四号声纳浮标也发现了目标，”另一名声纳操作员说。“这家伙正拼命往前冲呢，叶片计数在二十以上，它的速度可能是二十五节，我的浮标测出的方位是3-0-0。”

“好的，”战术协调官说，“我已经画出了位置，你能告诉我偏流角吗？”

“方位目前为2-1-0！”第一名声纳员答道。“这家伙正在移动。”

两分钟后一切都明白了，目标正直奔美国潜艇“缅因”号而去。

“这可能吗？”吉姆·罗塞里问。从科迪亚克岛发出的无线电报直接传到了国家军事指挥中心。反潜艇侦察机中队的队长不知该如何处置，紧急向上级请求指示。电文是以“红色火箭”的特急级别发来的，同时抄送太平洋司令部，而后者也在向上级请求指示。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巴恩斯问。

“它正向‘缅因’号冲去。可它怎么知道‘缅因’号在哪里呢？”

“我们是怎么发现的？”

“通过通讯浮标，无线电——噢，不，那个笨蛋难道还没有离开发报地点吗？”

“把球踢给总统好吗？”巴恩斯中校问。

“我想也只能这样了。”罗塞里拿起了电话筒。

“我是总统。”

“报告长官，我是国家军事指挥中心的吉姆·罗塞里海军上校。我们在阿拉斯加湾有一艘受伤的潜艇‘缅因’号，是一艘‘俄亥俄’级导弹潜艇。长官，它的螺旋桨受了损，无法快速移动。有一艘苏联的攻击型潜艇正向它高速冲去，距离大约只有十海里。我们有一架P-3C猎户座反潜艇侦察机目前正在跟踪这艘苏联潜艇。长官，P-3C请求指示。”

“我想他们无法找到我们的核潜艇。”

“长官，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核潜艇，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们一定会使用DF——我是说使用无线电测向仪，在潜艇发出求救信号时测定其方位。‘缅因’号是一艘导弹潜艇，是单一整合作战计划的一部分，目前正处于二级防御警戒状态的接战原则之下。因而为它护航的猎户座战机也是如此。长官，他们在请示该怎么办。”

“‘缅因’号有多重要呢？”福勒问。

弗里蒙特将军回答了这个问题。“长官，那艘潜艇是‘单一整合作战计划’的一部分，而且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它载有两百枚以上的弹头，都是非常精确的弹头。如果俄国人把它击沉，他们也就给了我们沉重的一击。”

“有多沉重呢？”

“长官，那就好比在我们的作战计划上划开了一个大口子。‘缅因’号携带的是D-5导弹，承担的是反击任务。它们原本是用来攻击苏联的导弹发射基地和一些选定的指挥和控制设施的。如果它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们就差不多得花上好几个小时才能弥补上计划的漏洞。”

“罗塞里上校，你是海军军官，是吗？”

“是的，总统先生——长官，我还要向您报告，仅仅几个月前我还是‘缅因’号‘金队’的艇长呢。”

“我们必须多快做出决定？”

“长官，对方的‘鲨鱼’级潜艇正在以二十五节的速度侵来，目前距我们的潜艇仅有大约两万码。从技术上讲，它们现在已经进入了鱼雷射程。”

“我有多少选择呢？”

“您可以下令开火，也可以下令不开火，”罗塞里答道。

“弗里蒙特将军的意见呢？”

“总统先生——不，罗塞里上校？”

“我在，将军？”

“你有多大把握肯定俄国人是冲着我们的潜艇而去的呢？”

“信号相当明确，长官。”

“总统先生，我认为我们必须保卫我们的宝贵资源。俄国人对于我们攻击他们的军舰当然会不快的，但那只是一艘攻击型潜艇，不是一支战略力量。如果他们就此对我们表示不满，我们可以作出解释。我想知道的是他们为什么要命令那艘潜艇那样做呢。他们一定明白这样会令我们不安。”

“罗塞里上校，我现在授权你，命令那架飞机向对方潜艇开火并摧毁它。”

“是，长官。”罗塞里拿起了另一部电话。“‘灰熊’，我是‘大理石’”——这是国家军事指挥中心目前的代号——“国家军事指挥中心同意你们的请求，我重复一遍，同意你们的请求。请回答。”

“‘大理石’，我是‘灰熊’，我们明白开火请求已经获准。”

“非常正确。”

“明白。通话完毕。”

猎户座反潜机掉转了方向。现在就连飞行员们也感觉到了天气的影响。表面上看，天仍然亮着，但低垂的天幕和汹涌的海浪使得他们看上去像是在沿着一个既无边无际又起伏不平的窄廊飞行。这令人很是不爽。但也有令人欣慰的事情，那就是他们的目标显得麻木不仁，在骤变层下开得非常快，这使得他们几乎不可能错过目标。坐在后排的战术协调官指导着飞机循着“鲨鱼”的尾迹飞行。这架由洛克希德公司配有多区无线电导航系统的客机改造的反潜机，尾部突出的部分是一个叫做磁力异常探测器的敏感装置。它能测出地球磁场的变化，例如由潜艇这样的庞大金属物引起的磁场变化。

“疯子疯子疯子，放烟！”系统操作员喊道。他按下按钮放出了一个发烟浮标。前排的飞行员立刻将飞机向左一拐，以便放出第二个发烟浮标。第二个放下后，接着是第三个，每放下一个飞机都向左转一次。

“好的，从后排看怎么样？”飞行员问。

“目标信号很强，是核潜艇，肯定是俄国人的。我说咱们这回就动手吧。”

“很好，”飞行员答道。

“耶稣基督呀！”副驾驶喃喃自语道。

“打开武器舱门。”

“舱门已经打开。保险关闭，备炸装置已打开，武器可以投射。”

“好的，我已将鱼雷设置好，”战术协调官说。“发射准备完毕。”

这真是易如反掌。飞行员将飞机调向了发烟浮标的方向，而发烟浮标也几乎排成了一条直线。他飞过了第一个，飞过了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

“现——在——投射！投射完毕！”飞行员加大马力，飞机向上攀升了几百英尺。

马克-50型反潜艇鱼雷径直落下，在就要触及水面时自动打开了一个小小的降落伞，以减缓入水速度。这种精密复杂的新式武器没有使用螺旋桨，而是由一种几乎无声的推进器提供动力，而且在到达海面下五百英尺之前会始终保持隐秘性。

还差几千米，杜比宁心想，该是减速的时候了。他觉得自己的这次宝押得非常不错。设想美国导弹潜艇停留在海面附近是完全合理的。如果他猜得没错，那么从骤变层下——他正行驶在一百一十米的深度——高速逼近，海面的噪音将使美国人无法听到他的声音，这样他就可以更加隐蔽地完成剩余的搜索工作了。他简直要祝贺自己做出了一个英明的战术决定了。

“艇艏右舷发现鱼雷声纳！”声纳室里的雷科夫上尉惊叫起来。

“左满舵！高速前进！鱼雷在哪里？”

雷科夫答道：“俯角十五！在我们下方！”

“紧急上浮！升降舵打满！新航向3-0-0！”杜比宁冲进了声纳室。

“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科夫脸色一片苍白。“我听不见螺旋桨声……只有该死的声纳……它没有找到我们——不，它正在搜寻我们！”

杜比宁转身命令道：“干扰装置——三枚——放！”

“发射完毕！”

“卢宁海军上将”号的反制操作员迅速地射出了三枚能产生气体的十五厘米圆罐。它们能使海水中充满气泡，从而为鱼雷制造假目标，但这目标是不动的，而马克-50型鱼雷已经感测到了潜艇的存在并正掉转方向追踪过来。

“已升至一百米处，”副艇长喊道。“速度二十八节。”

“升至十五米处时将艇身摆平，但不必担心露出水面。”

“明白！速度二十九节。”

“鱼雷的声音听不见了，拖曳式阵列的弯曲干扰了收音效果。”雷科夫沮丧地摊开了双手。

“那我们就得耐心点儿，”杜比宁说。这并不是在开玩笑，但声纳兵们却因此而敬佩他们的艇长。

“猎户座刚刚向来犯的潜艇开了火，长官，我们捕捉到了超声波声纳，非常微弱，方位是2-4-0。是我们的鱼雷，是马克-50，长官。”

“那应该可以收拾它了，”里克斯评说道。“感谢上帝！”

“已升至五十米，正在摆平艇身，升降舵十度。速度三十一节。”

“干扰装置没有起到作用……”雷科夫说。拖曳式阵列已经拉直，鱼雷仍然在他们后面。

“没有螺旋桨的声音吗？”

“没有……即使在这种速度下我也应该能听到它们的。”

“一定是他们的新式武器之一……”

“会是马克-50吗？据说那是一种非常灵巧的小鱼。”

“让我们看看它有多灵巧。叶夫盖尼，记得水面行动该怎么办吧？”杜比宁微笑了。

副艇长在对船的控制方面做得相当出色，但上升到距海面三十英尺处意味着潜艇必须要“开口”——就是露出水面——使风浪从它的顶部掠过。当“鲨鱼”摆平了艇身时，鱼雷就在它后面不到三百米处。美国的马克-50型反潜艇鱼雷不仅是一种全自动化武器，而且是其中相当“聪明”的一种。仅仅几分钟前，它通过一种威力强大的超声波声纳，识破了杜比宁下令施放的干扰装置，对其置之不理。它目前正在继续搜索潜艇以便完成任务。但是自然法则帮了俄国人。人们普遍认为声纳波是从金属船体反射回来的，其实不然。声纳波实际上是由潜艇内的空气反射回来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从声能无法通过的空气与水的交界面反射回来的。为马克-50型编制的程序能够识别作为空气和水的交界面的船体。但当鱼雷高速扑向它的猎物时，它开始看到巨大的船形在它声纳所及的范围内延伸开来。这实际上是波浪在起作用。虽然这种武器的程序中设计了忽略平坦表面的功能，从而避免了被称为“水面捕捉”的问题，但它的设计者却对大海的汹涌澎湃无可奈何。马克-50型选择了距离最近的一个这样的形状，冲了上去——

——于是它像一条跳跃的鲑鱼一样弹射入空中，又撞进了下一轮波浪的背部，结果又重新发现了同样巨大的目标形状——

——于是它再度跃起。这回鱼雷撞向海面时有了一个小小的角度。动力使它改变了方向，向北落入了波浪的怀抱。它感到左右都有巨大的船形，于是向左转去，又一次弹射入空中，但这回它再度撞入波浪时力量之重，足以点燃自己的触发引信。

“总算完事了！”雷科夫说。

“不，还没完，也许在一千米外，也许还要远。”艇长俯身把头探进了控制室。“减速至五节，下潜至三十米。”

“我们击中它了吗？”

“不知道，长官，”操作员答道。“它匆忙浮向海面，鱼雷在后面紧追不舍，划了这样一个圈……”声纳员用手指在显示器上比划着。“它在这里爆炸了，离‘鲨鱼’在海面噪声中消失的地方很近。难说——没有船体炸裂的噪音，长官，我只能说没能击中目标。”

“目标的方位和距离是多少？”杜比宁问。

“大约九千米，方位是0-5-0，”副艇长答道。“下一步怎么办，艇长？”

“我们要找到目标并摧毁它，”杜比宁海军上校说。

“但是——”

“我们遭到了袭击。那帮狗娘养的想杀掉我们！”

“那是一枚空投鱼雷，”副艇长指出。

“我没听见有飞机。我们受到了进攻。我们要自卫。”

“怎么样？”

督察官帕特·奥戴兴冲冲地做着记录。美国航空公司像世界上所有主要航空公司一样，都在电脑中存有机票信息。只须报出机票号码和航班号，就能查到任何人的行踪。“很好，”他对电话另一端的女士说。“请稍等。”奥戴转过身来。“丹，从丹佛飞往达拉斯－沃思堡的航班上只有六张头等舱票，那次航班几乎是空的——但因为达拉斯的冰雪，还没有起飞。有两名头等舱的乘客改乘了飞往迈阿密的航班，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名字。这两个人去达拉斯原本是要转飞墨西哥城的，现在他们改飞迈阿密后也预订了从迈阿密飞往墨西哥城的DC-10航班的票。这架飞机已经起飞了，再有一个小时就将到达墨西哥城。”

“能让它掉头吗？”

“他们说不行，因为燃料不够。”

“一个小时——天呐！”默里骂道。

奥戴用一只大手抹了把脸。他像所有的美国人一样害怕——甚至还更加害怕，因为指挥中心里的所有人都已经得知了害怕的原因——但奥戴正竭尽全力将其他一切事情抛却一边，而只专注于手头的工作。目前掌握的情况还太单薄，偶然性太大，还不足以作为确实的证据。在他二十年的联邦调查局生涯中，他看到过太多的巧合。他也见识过重大案件通过比目前还要匮乏的线索得以突破。你只须在已掌握的线索上下功夫，而他们目前只有这些线索。

“丹，我——”

这时一名档案处的机要员走了进来。她将两个案卷递给了默里。这位联邦调查局副局长首先打开了拉塞尔的案卷，翻找出从雅典传来的照片。然后他又拿出了伊斯梅尔·卡提的近照，并将这两张照片与刚刚从丹佛传真过来的护照照片放在了一起。

“你怎么看，帕特？”

“护照上这家伙与卡提先生比起来还是瘦了点儿……颧骨和眼睛一样，胡子不同。他也正在脱发，如果这是他……”

“眼睛很像吗？”

“眼睛一样，丹，鼻子——哇，就是他。可这另一个杂种是谁呢？”

“没有名字，雅典警方只拍下了这些照片。白皮肤，黑头发，衣冠楚楚。发型一致，发际线也一致。”他又检查了一遍驾照和护照上的资料。“身高，是个矮子，体型——一模一样，帕特。”

“我同意，我看有八成的把握，老兄。我们驻墨西哥城的法律参事是谁？”

“伯尼·蒙哥马利——妈的！他现在正在国内会见比尔呢。”

“试试兰利方面怎么样？”

“好的。”默里拿起了连通着中央情报局的电话。“瑞安在吗？”

“我在，丹。有什么情况？”

“我们查到了一些情况。首先，有一个叫做马文·拉塞尔的家伙，是苏族印第安人，勇士团成员，去年失踪了，我想是躲在了欧洲的什么地方。今天他在丹佛现身了，喉咙被人切断。有两个人和他在一起，他们都跑了。其中一个，我们只有照片，不知姓名。另一个可能是伊斯梅尔·卡提。”

是那个杂种！“他们在哪里？”

“我们认为他们正在一架由迈阿密飞往墨西哥城的航班上，买的是头等舱的票，离目的地还有一小时。”

“而且你认为这与爆炸案有关联，是吗？”

“马文化名为科罗拉多州罗根镇的罗伯特·弗兰德，登记了一辆车，结果停在了体育场内。我们还在谋杀现场发现了那两个人的假身份证。这就足以以涉嫌杀人的罪名将他们逮捕了。”

是的，瑞安心想。如果局势不是如此可怕的话，瑞安可能还要对此报以大笑呢。“谋杀，是吗？你想逮捕他们吗？”

“除非你有更好的主意。”

瑞安沉默了片刻。“也许我行。请稍等，别挂电话。”他拿起了另一部电话，拨通了驻墨西哥城的美国大使馆。“我是瑞安，给我接站长室。托尼吗？我是杰克·瑞安。克拉克还在吗？好，叫他接电话。”

“天呐，杰克，这到底是——”瑞安打断了他的话。

“住嘴，约翰。我有事要你做。有两个人坐着从迈阿密起飞的美国航班，大约在一小时后到达你们那里的机场。我们将在几分钟后把照片传真给你。我们认为他们也许与此事有牵连。”

“那么是恐怖分子干的了？”

“这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情报，约翰。我们需要那两个家伙，而且要快。”

“当地警察也许会找麻烦的，杰克，”克拉克警告道。“我在这里连开枪的权力都没有。”

“大使在吗？”

“我想在的。”

“把电话转过去，然后待命。”

“好的。”

“大使办公室，”一个女性的声音答道。

“我是中央情报局总部，我需要立刻与大使通话！”

“没问题。”这位秘书还挺冷静，瑞安心想。

“喂，有什么事？”

“大使先生，我是中央情报局副局长杰克·瑞安——”

“这是非保密电话。”

“我知道！闭上嘴听着。有两个人正乘坐着一架从迈阿密起飞的美国航班飞往墨西哥城机场。我们需要把他们抓起来，并尽快押送回美国。”

“是我们的人吗？”

“不，我们认为他们是恐怖分子。”

“这就意味着要逮捕他们，需要疏通当地的司法系统并且——”

“时间不允许！”

“瑞安，我们不能强行劫持这些人，他们不会坐视不管的。”

“大使先生，我希望您立即给墨西哥总统打电话，希望您告诉他我们需要他的合作——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明白吗？如果他不能立即同意，我希望您转告他下面的话，请您用笔记下来。告诉他我们了解他的退休计划。记下来了吗？请务必一字不差地转告他，我们了解他的退休计划。”

“这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就是你必须一字不差地转达，明白了吗？”

“听着，我不喜欢玩把戏——”

“大使先生，如果你不照我说的去做，我就叫我的手下把你打昏，然后由分站站长来打这个电话。”

“你不能这样威胁我！”

“我能，伙计，如果你认为我是在吓唬你，那你就他妈的试试看！”

“注意你的脾气，杰克，”本·古德利连忙提醒道。

瑞安将目光从电话上移开，望了望别处。“请原谅，先生。这里的气氛非常紧张，好吧，丹佛发生了一场核爆炸，而这也许是我们手头上最有价值的线索了。您看，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请您配合我。拜托了。”

“好吧。”

瑞安舒了一口气。“那好。请告诉他，我们的一个人，克拉克先生，几分钟后将到达机场保安处。大使先生，我无法充分说明这有多重要。请现在就行动吧。”

“我会照办的。你最好也冷静一点，”这位职业外交官劝戒道。

“我们一直在尽力而为，先生。请让您的秘书把电话转回给分站站长。多谢了。”瑞安抬眼望着古德利。“本，如果你觉得必要，请随时敲敲我的脑袋。”

“我是克拉克。”

“我们马上给你传真照片，还有他们的名字和座位号。好吧，你在抓他们之前先得与机场保安处的头头取得联系。你那架飞机还在吗？”

“在。”

“你抓住他们后，立刻把他们押上飞机，直接送到这儿来。”

“好的，杰克。我们马上行动。”

瑞安挂断了这个电话，又拿起了默里的电话。“把你手头的资料传真给我们的墨西哥分站站长。我们在当地分站有两个人，克拉克和查韦斯，都是很棒的家伙。”

“克拉克？”默里一边将传真资料递给奥戴一边问。“就是那个——”

“就是那个人。”

“祝他好运。”

战术问题是复杂的。杜比宁头顶上有一架反潜艇战机，这不容许他有丝毫的差错。前方某处有一艘他一心想要击毁的美国导弹潜艇。他下这样的命令是为了保护自己，杜比宁艇长这样为自己辩解着。他遭受了真枪实弹的袭击。这就使情况大为不同了。他的确应该发报请示舰队司令，或者至少应该通报他的决定，但有一架飞机在头顶上，这样做无异于自杀，而他可谓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对“卢宁海军上将”号的袭击只能意味着美国人正在阴谋攻击他的祖国。他们已经背弃了他们自己经常在国际上游说的一套花言巧语——什么大海可以任由任何人自由往来。在国际水域中，在他还没有靠近到足以采取敌意行动的情况下，他就遭到了袭击。因此，一定是有人认为目前已经处于战争状态了。很好，杜比宁心想，那就走着瞧吧。

潜艇的拖曳式阵列声纳正在向艇身下方垂下，声纳室的人员正在倾听着，他们的注意力从来没有这样集中过。

“发现敌方目标，”雷科夫上尉叫道。“声纳回波，方位1-1-3，单一螺旋桨……噪音很大，像是一艘受伤的潜艇。”

“你能肯定那不是海面目标吗？”

“肯定……海面船只的航道要靠南得多，因为这边风浪太大。那声音很明显具有潜艇动力装置的特征……噪音很大，好像是从什么受损的地方发出的……正向南漂移……现在的方位是1-1-5。”

杜比宁转身向控制室喊道：“目标位置的估计距离是多少？”

“七千米！”

“太远了，这个射程实在太远了……还在向南漂移……它的速度是多少？”

“很难说……肯定不到六节……有桨片的声音，但非常微弱，我听不出转速是多少。”

“我们可能只有一次发射机会，”杜比宁低声自语道。然后他又重新发号施令起来。“武器官！设定一枚鱼雷，方向1-1-5，初始搜索深度七千米，起爆点……四千米。”

“是。”那名海军上尉在他的仪表盘上做了适当的设置。“设定一号鱼雷管……鱼雷保险解除，一切准备就绪！报告艇长，外门还没有打开。”

杜比宁转身看了看副艇长。他一向是个头脑清醒的人——甚至在欢庆晚宴上他都不怎么喝酒——副艇长点头表示同意。杜比宁并不需要征得他的同意，但他因此而心生感激。

“打开外门。”

“外门已开启。”武器官轻轻地弹掉了发射钮上的塑料盖。

“开火。”

海军上尉狠狠地按下了按钮。“鱼雷发射完毕。”

“指挥室，声纳室报告！发现瞬态，发现瞬态，方位1-7-5——水中发现鱼雷，方位1-9-5！”

“全速前进！”里克斯向舵手吼道。

“艇长！”克拉格特大喝了一声。“请暂缓下令！”

“什么？”年轻的舵手只有十九岁，他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要求艇长收回命令。“怎么了，先生？”

“艇长，如果一下子把发动机油门加到那么大，用不了十五秒我们的螺旋推进轴就全完了！”

“妈的，你说得对。”在控制室红色作战灯的照耀下，里克斯的脸显得通红。“告诉轮机室，速度提高到最高安全速度，舵手，向右转舵十度，往北，新航向0-0-0。”

“是，右舵十度。”那小伙子手里转着舵，声音却发着颤。恐惧像瘟疫一样具有传染性。“报告长官，我已向右转舵十度，正驶向新航向0-0-0。”

里克斯咽了口唾沫并点了点头。“很好。”

“指挥室，声纳室报告，鱼雷的方位目前为1-9-0，鱼雷正由左向右飞，已经听不见鱼雷的声音了。”

“谢谢你，”克拉格特答道。

“如果我们没了尾巴，我们也就搜索不到鱼雷了。”

“是这样的，长官。艇长，我们把发生的事情通知猎户座怎么样？”

“好主意，升起天线。”

“‘扁鲨’十三，我是‘缅因’。”

“‘缅因’，我是十三，我们正在评估我们投下的那枚鱼雷——”

“‘扁鲨’十三，我们遭到了一枚鱼雷的袭击，方位是1-8-0。你们没有击中那家伙。赶紧在我们的南边展开新一轮搜寻。我想那枚鱼雷可能奔我们的机动潜艇模拟器去了。”

“明白，马上行动。”飞机上的战术官还通知了科迪亚克岛，现在可是真的发生了战斗。

“总统先生，”瑞安说，“我们获得了一些可能有用的情报，长官。”瑞安坐在话筒前，将两手平摊在桌子上，古德利看见他手心里全是汗，足以在丽光板贴面上留下两只手印。但尽管如此，他仍然很钦佩瑞安控制自己情绪的能力。

“什么情报？”福勒生硬地问。

瑞安听到福勒答话的语气，不禁低下了头。“长官，联邦调查局刚刚通知我们，他们有情报表明有两个，也许是三个恐怖嫌疑人被证实今天在丹佛出现。其中的两名据信目前正在一架飞往墨西哥的航班上。我在那边有人，我们将尽力把他们抓回来，长官。”

“等一会儿，”福勒说。“我们知道这不是恐怖分子干的。”

“瑞安，我是弗里蒙特将军。这个情报是怎么得来的？”

“我不了解全部细节，但他们获得了爆炸地点的一辆汽车——一辆卡车，我想，是一辆货车的情况。他们检查了车的牌照和车主——车主人发现时已经死了，我们又根据机票查到了另两个人——”

“别说了！”战略空军总司令打断了瑞安的话。“到底有谁能知道——难道爆炸现场有幸存者吗？看在基督的分上，老兄，这可是一颗十万吨当量的原子弹呀——”

“嗯，将军，我们现在也获得了准确数据——也是出自联邦调查局——炸弹当量是一万五千吨，而且——”

“联邦调查局？”波斯坦将军在北美防空司令部说。“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即便如此，一万五千吨的炸弹在方圆一英里内也不可能留下任何幸存者呀。总统先生，这情报肯定不准确。”

“总统先生，我是国家军事指挥中心，”瑞安听到电话又响起了一个声音。“我们刚刚收到科迪亚克岛发来的电报。苏联潜艇正在袭击美国潜艇‘缅因’号。水下发现了鱼雷，‘缅因’号正在试图躲避。”

瑞安听见电话里又响起了一些声音，但听不清楚。

“长官，”弗里蒙特立刻说，“事态的发展非常可怕。”

“我明白，将军，”总统说话的声音低得刚刚能够听到。“将军——‘急速计数’。”

“他说什么？”古德利轻声问。

“总统先生，这样做是错误的。我们有了确凿的情报。您要我们提供情报而我们搞来了情报！”瑞安急促地大声说着，几乎又要发火了。他平摊开的双手又握成了拳头。他千方百计地忍着，最终又控制住了情绪。“长官，这回的情报千真万确。”

“瑞安，在我看来你这一整天似乎都在欺骗和误导我，”福勒说这话时，声音简直不像是人发出的。说罢电话便挂断了，而且是最后一次挂断了。

最终的警戒信号是经十多条线路同时发出的。那么多频道重复的信号、信号众所周知的功能、电文的简洁，以及相同的密码模式都使苏联人了解了很多情况，甚至是在收到的信号被输入他们的电脑之前。当那个单词出来后，仅仅过了几秒钟克里姆林宫的指挥中心便将其打印了出来。戈洛夫科将电文从机器上取了下来。

“急速计数，”他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

“这是什么？”纳莫诺夫总统问。

“一个代码。”戈洛夫科的嘴唇苍白了一阵子。“我想，那是橄榄球的一个术语。它的意思是设定一个数字——一个四分卫拿球发动进攻前的数字。”

“我还是不明白，”纳莫诺夫说。

“美国人曾经用代码‘扣住扳机的手枪’来表示战略准备完全就绪。这个含义对任何人来说都毫不含糊，是吧？”这位克格勃第一副主席仿佛在梦呓一般继续说：“这个词，对于美国人来说，只能是同样的含义。我所能下的结论只能是——”

“明白了。”

(1)　Camlan，传说中不列颠国王亚瑟于公元五三七年在此遭受致命创伤的战场。

42. 毒蛇和利剑

纳莫诺夫总统：

我以这份电文作为对您，或您的继任者的警告。

我们刚刚接到报告，一艘苏联潜艇甚至就在目前，正在袭击一艘美国导弹潜艇。对我战略部队的袭击将是不能容忍的，这将被视为对美国发动进攻的前兆。

我必须进一步向您指出，我战略部队已经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我方已做好了自卫的准备。

如果您对贵国没有卷入爆炸事件的声明是认真的，那么我迫切要求您，趁为时未晚，立即停止一切侵犯行为。

“‘继任者’？这是什么意思？”纳莫诺夫转身沉思了片刻，又看了看戈洛夫科。“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福勒病了吗？他疯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潜艇事件又是怎么回事？”他说完后，嘴仍张得大大的，就好像一条被钩住了的鱼。这位苏联总统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我们接到报告说，有一艘美国导弹潜艇在东太平洋海域受了重伤，就派了一艘潜艇前去调查，但并没有授权那艘潜艇发动进攻，”国防部长说。

“我们的人会在什么情况下做出这样的事呢？”

“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没有莫斯科的授权，他们只会自卫。”国防部长无法承受总统的凝视，他把目光移开了。他本不想再开口，但却别无选择。“我不再认为局面是可以控制的了。”

“总统先生。”说话的是一名陆军准尉。他打开了代号为“橄榄”的公文包，除去了封口环。第一个分隔页的边缘是红色的。福勒轻轻地翻开这一页，上面写着：

单一整合作战计划

主要攻击选择

∗∗天塌地陷∗∗

“那么，‘急速计数’到底是什么意思？”古德利问。

“这是警戒状态所能达到的最高级别，本。它的含义就是手指扣在了手枪扳机上并对准了目标，而且你能感觉到手指扣动扳机的压力。”

“我们到底怎么——”

“别说废话了，本！无论我们他妈的是怎么到了这步田地，我们已经到了。”瑞安站起身来开始四处踱步。“我们最好是赶紧想办法，伙计们。”

高级值班官员开腔了：“我们必须让福勒明白——”

“他明白不了，”古德利生硬地打断了。“如果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就什么也明白不了。”

“国务卿和国防部长都不在了——他们都死了，”瑞安指出。

“副总统——国家紧急空中指挥机。”

“好主意，本……我们有那个按钮吗……对，我们有！”瑞安按下了按钮。

“国家紧急空中指挥机。”

“我是中央情报局副局长瑞安。我要和副总统通话。”

“请稍等，长官。”等的时间的确不长。

“我是罗杰·德林。你好，瑞安。”

“您好，副总统先生。我们出了大麻烦，”瑞安说。

“出什么问题了？我们一直在接收热线通话的副本。气氛虽然有点紧张，但直到二十分钟前情况还算不错。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长官，有人说苏联发生了政变，总统对此确信不疑。”

“什么？谁捅的这娄子？”

“是我，长官，”瑞安承认。“我就是那个提供情报的傻瓜。请先不要谈论这些了。总统现在听不进我的话。”

瑞安听到了短短的一声苦笑，不禁有些惊讶。“是啊，鲍勃其实也不大听得进我的话。”

“长官，我们必须劝说他。他们现在有情报表明这很可能是一起恐怖事件。”

“什么情报？”瑞安用了大约一分钟将事情和盘托出。“这情报可有些单薄呀，”德林评论道。

“也许是很单薄，长官，但这是我们了解到的全部情况，它比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其他情报都更有利于做出正确的判断。”

“好吧，请稍停一会儿。现在我想听听你对形势的评估。”

“长官，我的判断是总统错了，那边主政的正是安德烈·伊里奇·纳莫诺夫。现在莫斯科正是破晓时分，纳莫诺夫总统一定正在承受着睡眠不足之苦，他也像我们一样心惊胆战——而且看了最后一份电文后，他一定怀疑福勒总统是不是疯了。这些情况结合起来，形势非常不妙。我们还接到了一些美苏部队发生个别交火事件的报告。天知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双方都认为这是侵略性行动。真实的情况简而言之就是一团混乱——前线部队不停地摩擦，但他们开火全是因为双方都处于警戒状态之下。这种事情仍在接二连三地发生着。”

“我同意。我完全同意。请继续讲。”

“必须有人先退一步，而且动作要快。长官，您务必要和总统谈谈。他现在甚至连我的电话都不接。塔尔博特和邦克都死了，再没有人能劝得动他了。”

“阿尼耶·范·达姆怎么样？”

“该死的！”瑞安骂道。怎么忘了阿尼耶了？“他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可以让特勤处立即去查查。莉兹怎么样？”

“就是她想出纳莫诺夫不在了这个绝妙的主意。”

“贱人，”德林骂了一句。他曾经费尽千辛万苦，耗费了大量政治资本，才把查理·奥尔登推上那个位置的。“好吧。我来和他谈谈。你稍等一下。”

“是。”

“副总统来电，长官。六号线。”

福勒按下了按钮。“罗杰，有话快说。”

“鲍勃，您需要挽回局面，使事态重新得到控制。”

“那么你认为我现在在干什么？”

德林坐在一把高背皮椅上。他闭上了眼睛。总统答话的语气已经说明了一切。“鲍勃，您使事态变得更糟而不是更好。您必须先暂且后退一步。请做做深呼吸，在屋子里走上几圈——好好想一想！我们没有理由认为这事是俄国人干的。好吧，我刚刚和中央情报局通过话，他们说——”

“你说的是瑞安？”

“对，他刚刚告诉我——”

“瑞安一直在对我撒谎。”

“别胡说，鲍勃。”德林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和，并显得通情达理。他自称这是乡村医生的语气。“他在这方面绝对是专家。”

“罗杰，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没时间做心理分析。我们可能马上就要遭到核打击了。我认为好消息是你将能活下来。祝你好运，罗杰。等一等——又有热线电文传来。”

福勒总统：

这是安德烈·伊里奇·纳莫诺夫在与您联络。

苏联没有采取任何针对美国的侵略性行动。根本没有。我们对伤害贵国毫无兴趣。我们企望不受侵犯，和平共处。

我没有授权采取任何袭击美国军队或平民的行动，然而您却对我们发出了威胁。如果您攻击我们，我们也将予以还击，那么数以百万计的人将会丧生。难道这都归咎于一场意外吗？

选择权在贵方。我无法阻止您采取不理智的行为。但我希望您能重新控制自己。有太多的生命处于危险当中，不容许我们两人中有人做出非理性的决定。

“至少我们还能收到这样的电文，”古德利评说。

“是啊，这可真是太妙了。它要使福勒完全发疯了，”瑞安说。“这份电文的确会产生这样的效果。你不能对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说他丧失了理智。”

“瑞安，我是德林。”瑞安正迫不及待地等着这个电话呢。

“是我，副总统先生。”

“他不听——他听不进我说的，紧接着这份新电文就传来了，他对此的反应更加糟糕。”

“长官，您能开通与战略空军司令部的电话联系吗？”

“不，恐怕不行。他们正在与北美防空司令部和戴维营一起举行电话会议。部分问题在于，杰克，总统明白他那里不安全，而他很害怕——是这样的……”

“是的，我们所有的人都害怕，难道不是吗？”

接下去是一阵沉默，瑞安怀疑德林是否因为自己处于相对安全的地方而有负罪感。

在落基平原，爆炸残余物的标本被装进了一个伽马射线的分光计内。由于一个小小的设备故障，化验的时间比预期的延迟了。操作员们站在保护玻璃后，用铅衬的橡胶手套和一码来长的机械臂将样品从铅桶里取出，然后等着技师开动机器。

“注意——这玩意儿放射性可强着呢。”

这个机器有两种显示方式，一种是在阴极射线管上，连接着一个打印机。它能测量出仪器中伽马射线产生的光电子能量。通过这些电子精确的能量状态就能识别出辐射源包含的元素及其同位素。这些还将以线条或峰值图的形式显示在图形显示器上。以峰值高度的形式表现出来的不同能量线的相对密度决定了各种元素所占的比重。更精确的测量需要将样品放进一个小反应堆中进行再生试验，但目前这套系统就足够用了。

技师将仪器转到了贝塔频道。“哇，看看那些氚线！你认为这玩意儿的当量有多少？”

“不到一万五千吨。”

“嗬，它含的氚还真不少呢，博士——看那儿！”这位技师是一名在读硕士，他在便笺上做了记录，然后又转回到伽马射线频道。“好的……钚元素，有钚239和钚240；有镎、镅、钆、锔、钷，还有铀——有些是铀235，有些是铀238——这颗炸弹还真够精密的，好家伙。”

“这是颗半哑弹，”一名核物质紧急搜查队成员读了数据后说，“我们正在检查的是一个半哑弹的残余物。这不是一个简易核装置。有那么多的氚……天呐，这颗炸弹好像还是分成两级的，这还不只是一个助推式的裂变武器——这他妈的是一颗氢弹！”

技师转动着调谐钮对屏幕进行了微调。“请看钚239和240的混合……”

“快把书拿来！”

在分光计对面的书架上有一个三英寸厚的红色塑料活页夹。

“这是萨凡纳河工厂的产品，”技师说。“他们一直存在这种钆的问题……汉福德厂则是另外的问题……他们总是产出过多的钷。”

“你在胡说些什么？”

“请相信我，”技师说。“我的学位论文就是关于钚车间污染问题的。你们看这数据！”他念了出来。

一名核物质紧急搜查队成员查过索引后，翻到了相应的页码。“太接近了！太接近了！你再说一遍钆的量！”

“0.058×10⁻⁷，误差为±0.002。”

“圣母马利亚呀！”那人将书传给了其他人。

“萨凡纳河……这不可能。”

“一九六八，那是一个成功年。这是我们的材料，就是他妈的我们造出的钚。”

在场的一名核物质紧急搜查队负责人眨了眨眼，表示不再怀疑。“好吧，我给华盛顿打电话。”

“打不通，”技师一边记录着数据一边说。“所有的长途电话线都被掐断了。”

“拉里在哪儿？”

“在奥萝拉长老会医院，和联邦调查局的家伙们在一起。我把数据贴在墙角的那部电话旁边。我想他会通过联邦调查局与华盛顿联系的。”

“我是默里。”

“我是霍斯金斯——我刚接到落基平原那边打来的电话。丹，听上去简直像疯话：核物质紧急搜查队的人说那个炸弹用的是美国生产的钚。我问他肯定吗，他说肯定——并说他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那些钚是能源部在萨凡纳河的一家工厂生产的，据查是一九六八年二月K反应堆的产品。他们有全部的数据，他还说他们甚至能告诉你是K反应堆的哪一部分产出的——我听着简直像是胡言乱语，可他还就他妈的是个专家。”

“沃尔特，我到底怎么才能让别人相信这些话呢？”

“丹，那个人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需要和他谈谈。”

“长途电话线都被切断了，你还记得吗？不过我可以在几分钟内把他弄到这儿来。”

“就这么办吧，快点。”

“喂，是丹吗？”

“杰克，核物质紧急搜查队的人刚刚向我们的丹佛分部通报说，那颗炸弹用的材料是美国生产的。”

“什么？”

“听着，杰克，我们都那样惊叹过，明白吗？核物质紧急搜查队搞到了辐射尘的样品并进行了分析，他们说那里面的铀——不，是钚——是一九六八年萨凡纳河工厂生产的。我正让人把核物质紧急搜查队的负责人接到我们的丹佛分部。长途电话线都被切断了，但我可以使用我们的通讯系统，你能直接和他对话。”

瑞安看着那位科技官员。“告诉我你的看法。”

“萨凡纳河的厂子，他们那边出过问题，比如一千磅麻夫（MUF⁽¹⁾）。”

“你是说穆夫（Muff）？”

“我说的是麻夫，‘物料去向不明损失’的简称，就是遗失的物质。”

“是恐怖分子干的，”瑞安肯定地说。

“一切开始明朗了，”科技官员表示同意。

“噢，上帝呀，可他现在不会听我的了！”不过，还有德林呢。

“这真让人难以置信，”副总统说。

“长官，这是硬数据，是由落基平原的核物质紧急搜查队检测出的，是确实可靠的科学数据。也许听起来像疯话，但它却是客观事实。”我希望，噢，上帝，我真希望。德林能听出瑞安正在这样想。“长官，这确定无疑不是苏联的武器——这是最重要的事情。我们能够肯定那不是苏联的武器。赶紧告诉总统吧！”

“好吧。”德林向负责通讯的空军士官点了点头。

“是我，罗杰，”总统说。

“老兄，我们刚刚又得到了一些情报。”

“这回又是什么？”总统的声音听上去极度疲惫。

“是中央情报局告诉我的，但他们是听联邦调查局说的。核物质紧急搜查队鉴定出炸弹的材料肯定不是苏联的。他们认为炸弹的材料是美国生产的。”

“真是疯话！”波斯坦将军说。“我们没有丢失过任何核武器。我们对那些东西的保存非常小心。”

“罗杰，这又是瑞安告诉你的吧，是不是？”

“是，鲍勃，是这样的。”

德林听到电话那端一声长长的叹息。“谢谢你。”

副总统拿起另一部电话时手直颤抖。“他不相信。”

“他必须相信，长官，这是千真万确的！”

“我也没办法了。你说得对，杰克，他现在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了。”

“新的热线电文，长官。”

瑞安读道：

纳莫诺夫总统：

您指责我丧失了理智。可我们有二十万人死了，我们驻柏林的部队遭到了袭击。我们的海军在地中海和太平洋都遭到了袭击……

“他就要动手了，该死的！我们搞到了他需要的能够阻止事态向坏的方向发展的情报，但是——”

“我无能为力了，”德林对着话筒说。“热线上这些混账的电文正使事情越来越糟而不是越来越好，而且——”

“看来这是关键问题，对吧？”瑞安抬起了头。“本，你的雪天驾驶技术怎么样？”

“还行，但是——”

“来吧！”瑞安冲出了房间。他们乘电梯来到一层，瑞安跑进了保安室。“把车钥匙给我！”

“给您，长官！”一个吓得战战兢兢的小伙子把钥匙交了过来。中情局保安队的车辆就停在贵宾停车场的外面。那辆通用公司生产的蓝色吉米四轮驱动车并没有上锁。

“咱们去哪儿？”古德利一边钻进驾驶员一侧的车门，一边问。

“五角大楼，河岸入口——要快。”

“这是什么？”鱼雷在绕着什么东西转圈，但却没有爆炸，最终耗尽了燃料。

“没有足够的质量引爆磁性引信——体积也太小，无法直接命中……一定是机动潜艇模拟器，”杜比宁说。“最早截获的那份电文在哪里？”一名士兵递给了他。“‘螺旋桨因撞击受损，’该死的！我们一直在追踪一个可恶的发电装置，而不是受损的螺旋桨。”艇长一拳砸在了海图桌上，力量之大几乎要流出血来。“往北开，开启主动声纳。”

“噢，妈的，指挥室，声纳室报告，我们听见了一阵非常活跃的低频声纳，方位1-9-0。”

“武器准备！”

“长官，如果我们使用舷外发动机，我们就得把速度提高两到三节。”

“噪音太大了！”里克斯反驳道。

“长官，我们现在正身处海面噪音中，舷外发动机的高频将起不了太大作用。他们的主动声纳是低频的，无论我们自己是否发出噪音，他们都能探测到我们。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拉开距离，长官，如果让它靠得太近，猎户座也没法对我们进行支援了。”

“我们必须击沉它。”

“这是莽撞之举，长官。我们正处于‘急速计数’的状态下，如果我们不得不开火，就必须取得主动权。把鱼雷放进水中只能告诉对方到哪儿找我们。艇长，我们需要拉开距离，避开他们的主动声纳，我们不能冒险射击！”

“不！武器官，准备射击！”

“是，长官。”

“通讯官，告诉猎户座配合我们的行动！”

“这是最后一枚了，上校。”

“很好，速度够快了，”团长说。

“小伙子们已经得到了充分的锻炼，”站在他旁边的少校一边看着阿列斯克的第十枚，也是最后一枚SS-18导弹的多弹头分导再入飞行器被移开，一边说。“小心，中士。”

是冰惹出了祸。几分钟前一些雪花被风吹进了导弹的钢舱。士兵们皮靴的踩踏很快碾碎并融化了它们，零度以下的气温随即又使它们重新凝结起来，形成了一层像纸一样薄的看不见的冰。那名中士正沿着弯曲的天桥往回走，突然滑了一跤，手中的扳钳飞了出去，在导弹发射架上弹了一下，像一根棒子一样旋转了起来。中士伸手去抓，但却没有抓到，它径直向下落去。

“快跑！”上校大喊了一声。中士根本不用他提醒。操纵起重机的下士连忙将弹头从发射井上移开，也从车中跳了出来。他们都知道该往上风向跑。

扳钳本来可以一直落到发射井底，但却碰到了一个井内装置，于是向一旁飞去，结果在第一级火箭的外壳上凿出了两个洞。导弹的外壳同时也是导弹的燃料箱，于是燃料和氧化剂都泄露了出来。这两种化学物质立刻形成了小股的云——虽然各只泄露出几克——但它们的自燃性都极强，结果一触即燃。这情况仅仅发生在扳钳脱落两分钟后。

爆炸是猛烈的。上校虽然已经跑到了距发射井两百米开外，却仍被掀倒在地。当强烈的冲击波横扫过来时，他本能地滚到了一棵巨大的松树后。片刻之后当他抬眼观望时，看到发射井上方已经腾起了一根火柱。他手下的人都成功地逃脱了——这真是一个奇迹，他想。紧接着，他的下一个念头表现出了人们在死里逃生后经常会随之而生的一种幽默感：不错，又少了一枚会让美国人抱怨我们的导弹了！

国防支援计划卫星已将其传感器对准了苏联的导弹基地。这种能量的陡然激增自然不会被错过。信号被下传到了澳大利亚的艾丽斯斯普林斯，又从那里上传到美国空军的通讯卫星上，再传送到北美。全部过程只用了半秒钟。

“可能发射了——阿列斯克可能发射了！”

这一刻，对于乔·波斯坦少将来说一切都改变了。他的眼睛紧盯着实时屏幕，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念头是，事情终于发生了，尽管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关系改善，所有的条约都在制止这种情况的发生，可它还是发生了。他亲眼看着它发生了，而且他会一直在这里亲眼目睹着飞行的全部过程，直到瞄准着他的那枚SS-18落到夏延山上。这可不是在保罗·杜梅桥上扔炸弹，也不是驾着战斗机在德国上空激战。这是生命的终结。

波斯坦的声音像是砂纸在打磨。“我只看到了一枚……导弹飞到哪里去了？”

“没有导弹，没有导弹，没有导弹，”一名女上尉高声喊道。“闪光太强烈了，更像是爆炸。没有导弹，没有导弹。这不是发射，我再重复一遍，这不是发射。”

波斯坦将军看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当他以前的战机被击落时，当他在爱德华兹空军基地发生坠机事故时，当他在根本不宜飞行的天气驾驶战机穿过冰雹时，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他环顾四周的部下们，结果从他们的脸色看出，刚才他们也像他一样胃里在翻江倒海。这就像是在看一场非常惊险的恐怖电影，但现在这不再是电影了。他拿起了通往战略空军司令部的电话机，又关掉了连接着戴维营的金色电话线开关。

“彼得，你看到刚才的情况了吗？”

“当然了，乔。”

“我们，嗯，我们最好还是把事态平息下去吧。彼得，总统已经失去理智了。”

战略空军总司令停顿了片刻才回答。“我差点儿也丧失了理智，不过我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

“好吧，我听你的，彼得。”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波斯坦又轻轻地按下了开关。“总统先生，阿列克斯导弹基地，我想，刚才发生的是一次爆炸。我们，嗯，刚才肯定都受到了惊吓，但天空中并没有导弹在飞——我重复一遍，总统先生，现在没有导弹在飞行中。刚才的警报肯定是错误的。”

“这意味着什么？”

“长官，我不知道。也许——他们正在保养导弹，长官，可能他们发生了一次事故。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我们的大力神-2也出现过同样的问题。”

“波斯坦将军说得对，”战略空军总司令郑重其事地肯定道。“这也是我们销毁大力神-2的原因……总统先生，您在听电话吗？”

“是的，将军。”

“长官，我建议我们应当努力把事态冷却下来，长官。”

“我们怎么才能冷却呢？”福勒问。“如果那与他们的警戒行动有关怎么办？”

驱车驶过乔治·华盛顿公园大道，一路还算顺畅。虽然地上覆盖着积雪，古德利却能始终将四轮驱动车的车速保持在每小时四十英里左右，并且一次也没有打滑。他在横七竖八地停在路上的汽车之间绕来绕去，就像赛车手一样。他开进了五角大楼的河岸入口。身着便服的门卫身旁现在多了一名士兵，他端在手中的M-16步枪无疑是子弹上膛的。

“中央情报局的！”古德利说。

“等一下。”瑞安递过了自己的徽章。“插进识别槽里。我想这玩意儿现在会管用的。”

古德利照他说的做了。瑞安的高级官员徽章上有这套安全系统的正确电子密码。大门开启了，路障放下了，道路畅通了。卫兵点了点头。如果这个徽章还管用，那就说明一切还正常，难道不是吗？

“直接开到第一排门那里。”

“把车停进停车场吗？”

“不，就扔在门口。你和我一道进去。”

河岸入口内的卫兵力量也加强了。瑞安想通过电子探测器，结果警报器却响了起来，原来是因为口袋里的零钱。他愤怒地将那些硬币扔在了地板上。“去国家军事指挥中心怎么走？”

“请跟我来，长官。”

国家军事指挥中心的大门前立着一道防弹玻璃墙，后面是一名佩带着左轮手枪的黑人女中士。

“中情局的——我有事要进去。”瑞安把他的徽章放到黑色垫子上，它又起了作用。

“请问您是哪位，长官？”一名海军士官问。

“中央情报局副局长。把我带到这儿管事的人那里。”

“请跟我来，长官。您要见的是罗塞里海军上校。”

“上校？这儿没有将军吗？”

“威尔克斯将军失踪了，长官。我们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这名军人转身走进了一扇门。

瑞安看见了一名海军上校、一名空军中校、一个态势图板，以及几部多线电话。“你是罗塞里？”

“是的——你是哪位？”

“杰克·瑞安，中央情报局副局长。”

“你可来错地方了，老兄，”巴恩斯中校说。

“发生什么变故了吗？”

“嗯，我们刚刚听说俄国人好像发射了一枚导弹——”

“天呐！”

“但导弹没有飞过来，可能是在发射井里爆炸了。你有什么需要我们了解的情报吗？”

“我需要往联邦调查局指挥中心打个电话，我需要和你们双方谈话。”

“你简直是疯了，”罗塞里愣了两分钟后才说。

“也许是吧，”瑞安拿起了电话。“丹，我是杰克。”

“你跑到哪儿去了，杰克？我刚刚往兰利打过电话。”

“我在五角大楼。关于那颗炸弹，你又了解到什么情况了吗？”

“稍等一下，我把电话转给拉里·帕森斯博士。他是核物质紧急搜查队的头头。他现在正好在接听电话。”

“你好，我是瑞安，中央情报局副局长。请告诉我情况。”

“那颗炸弹是用美国产的钚制成的。这点很明确。他们已经把样品反复检验了四遍。是一九六八年二月萨凡纳河工厂的K反应堆出品的。”

“你能肯定吗？”瑞安问。他迫切希望答案能是肯定的。

“肯定。尽管听起来不可思议，但那的确是我们的原材料。”

“还有其他情况吗？”

“默里告诉我你们在炸弹当量的估计上也存在问题。好吧，我亲自到过现场，明白吗？这是颗小炸弹，当量不到一万五千吨——一万五千吨，听清楚了吗？现场还有幸存者呢——虽然不多，但我亲眼看见了他们，明白吗？我不知道那个最初的估计是怎么得出来的，但我亲自到过现场，我现在亲口告诉你那颗炸弹不大。而且它似乎还是颗半哑弹。我们正在努力确证更多的情况——但这些已经是非常重要的信息了，是吧？炸弹的原材料的确是美国出产的。百分之百地肯定。”

罗塞里俯下了身子以确证这条电话线的确是通向联邦调查局总部的。“请稍等。先生，我是美国海军的吉姆·罗塞里上校。我是核物理学硕士。我只想证实一下刚才我听到的这些情况的真实性，所以希望你告诉我钚239和240的比例，好吗？”

“请稍等，我看看……好的，钚239是98.93；钚240是0.45。你还需要微量元素的数据吗？”

“不，这就足够了。谢谢你，先生。”罗塞里抬起头来，喃喃地说：“他说的如果不是真话，那他就是个太他妈高明的骗子了。”

“上校，我很高兴你也同意这一点。我需要你做些事情。”

“什么事情？”

“我需要加入热线通话。”

“我不能容许这样做。”

“上校，你一直在看那些通话内容吗？”

“没有，罗基和我都没有时间看。我们有三个战场都正在发生着战斗，而且——”

“那就去看看吧。”

瑞安以前从来没到过热线室，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奇怪。通话内容的打印件被收在一个活页夹里。屋里共有六个人，他们全都面如死灰。

“天呐，厄尼——”罗塞里叫了一声。

“有什么最新的电文吗？”瑞安问。

“没有，总统最后一次发报是在二十分钟前。”

“我刚才离开这里时，情况都还良好——噢，我的上帝呀……”罗塞里看到最后一行时不禁惊呼起来。

“总统丧失了理智，”瑞安说。“他拒绝听我报告情况，也拒绝听副总统德林的意见。那么情况就很简单了，是吧！我认识纳莫诺夫总统，他也认识我。有刚才联邦调查局提供的你也亲耳听到的情报，上校，我想我也许能做成些事情。如果不这样的话——”

“先生，这绝对不行，”罗塞里答道。

“为什么？”瑞安问。尽管他的心跳在急剧加速，他却强迫自己控制呼吸。现在他需要冷静，冷静，再冷静。

“先生，这条热线的全部用途就是，使用它的两个人——”

“他俩中的一个，甚至是两个，目前没有完全凭理性在办事。上校，你能看出我们已经处于什么样的境地了。我不能强迫你这样做，但我请你想一想。你刚才已经动过一次脑筋了。请再动一次吧，”瑞安冷静地说。

“长官，如果这样做，他们会把我们全都送进监狱的，”掌管热线的官员说。

“你得先活着，然后才能进监狱，”瑞安说。“我们目前正处于‘急速计数’状态。你们诸位都清楚这形势有多么严峻。罗塞里上校，你是这里的最高军官，你来下命令吧。”

“你输入机器里的一切，在发出之前，我都要先看一看。”

“这没问题。我可以自己输入吗？”

“可以。你输入后，还需要经过交叉载入并译成密码，才能发出去。”

一名海军陆战队中士腾出了座位，瑞安坐下后点起了一根烟，全然不顾墙上禁止吸烟的标志。

安德烈·伊里奇，瑞安慢慢地敲击着键盘，我是杰克·瑞安。你还在郊外别墅自己生火吗？

“行吗？”

罗塞里对坐在瑞安身旁的海军通讯兵点了点头。“传出去。”

“这是什么？”国防部长问。电脑前围着四个人。一名苏军少校在翻译着电文。

“出什么差错了，”通讯官说。“这是——”

“回复，‘你还记得是谁为你包扎膝盖的吗？’”

“什么？”

“发出去！”纳莫诺夫说。

他们等了两分钟。

您的卫士阿纳托利亚为我进行了包扎，但我的裤子毁了。

“这是瑞安。”

“毫无疑问，”戈洛夫科说。

译电员看着面前的屏幕。“他写的是：‘我们的老朋友近来可好？’”

瑞安敲击道：在戴维营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这是什么意思？”罗塞里问。

“全世界知道这事的人不超过二十个。他在确定这是不是真的是我，”瑞安说。他的手指敲击在键盘上，速度非常均匀。

“这看上去像在胡扯。”

“好了，就算是胡扯，有什么大碍吗？”

“发出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福勒咆哮道。“谁在那里捣鬼？”

“长官，我们接到了总统打来的电话。他命令我们——”

“别管它，”瑞安冷冷地说。

“该死的，我不能！”

“上校，总统已经失去了理智。如果你容许他掐断我们的通联，那么你的家人，我的家人，还有许许多多无辜的人都将丧生。上校，你是对宪法宣的誓，而不是对总统。现在请你再把那些电文看一遍，然后再告诉我，我是否做错了。”

“从莫斯科发来了回电，”译电员说。“‘瑞安，发生了什么情况？’”

纳莫诺夫总统：

我们是一次恐怖活动的受害者。这里的情况混乱不堪，但我们现在已经有了明确的证据证明武器的来源。

我们肯定这不是苏联的核武器。我重复一遍，我们肯定这不是苏联的核武器。

我们正在努力抓捕恐怖分子，也许再过几分钟他们就会落网。

“回复，‘为什么你们的总统要指责是我们做的呢？’”

又是两分钟的停顿。

纳莫诺夫总统：

我们这里曾一度陷入巨大的迷惑中。有情报人员报告说苏联发生了政治动乱。这些报告是虚假的，但却使我们受到了严重的误导。此外，其他一些意外事件对双方来说都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

“的确是这样的。”

“皮特，尽快派人赶过去，逮捕这些家伙。”

尽管康纳看见了海伦·迪阿古斯蒂诺使的眼色，但他却不敢抗命。他给特勤处总部打了电话，传达了命令。

“他问，‘你——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请求您相信我们，同时也让我们相信您。我们双方目前都应后退一步。我建议您和我们都降低战略部队的警戒级别，并且下令双方所有部队或者保持原地不动，或者各自后撤彼此非常接近的部队，如果可能的话，立即停止一切射击行为。

“怎么样？”瑞安问。

“发出去。”

“这会不会是诡计？”国防部长问。“这会不会不是诡计？”

“戈洛夫科你怎么看？”

“我认为这就是瑞安，我相信他的诚意——但他能说服他的总统吗？”

纳莫诺夫总统踱了几步，思索着历史教训，又想起了尼古拉二世。“如果我们降低警戒级别……？”

“那他们就会攻击我们，而我们的报复能力就会减半！”

“减半后的力量还够用吗？”纳莫诺夫仿佛看见了一线生机，不觉倾身向前，心中祈祷着这生机是真实可靠的。“我们一半的导弹能够毁灭他们吗？”

“嗯……”国防部长点了点头。“当然，我们拥有两倍以上的毁灭他们的力量。我们称之为重复命中。”

“长官，苏联回电了：‘瑞安：

“‘在你读这份电文的时候，我的命令正在发出。按照我的命令，苏联战略部队将降低警戒级别。我们仍将在一段时期内保持防御性警戒状态，我们也将使攻击性部队的警戒状态降低至较低水平，但仍高于和平时期的标准。如果你们能配合我们的行动，我提议在未来五个小时内，我们双方分阶段地降低警戒级别。’”

瑞安一头扎倒在了键盘上，结果使得一些字母出现在屏幕上。

“能给我倒杯水吗？我的喉咙有点干。”

“总统先生？”弗里蒙特将军喊道。

“我听着呢，将军。”

“长官，无论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鲍勃·福勒真想把手中的咖啡杯掼到墙上去，但他制止住了自己。这没关系，是吧。即使有关系，也不能以这种方式表示。

“你有什么建议吗？”

“长官，为保险起见，我们先等一等，待看到对方降低警戒级别的证据后，再做打算。等待的同时，我们也可以先后退一步。作为起步——目前——我们可以取消急速计数的命令，这不会真正降低我们的战备状态。”

“波斯坦将军的意见呢？”

“长官，我同意，”从北美防空司令部传来的声音说。

“弗里蒙特将军：我批准你的建议。”

“谢谢您，总统先生。我们马上行动。”美国战略空军总司令、四星上将彼得·弗里蒙特转向了分管作战部的副参谋长。“继续保持警戒状态，命令轰炸机做好准备，但均停留于地面。命令所有导弹转入非发射状态。”

“发现敌方目标……方位3-5-2……射程七千六百米。”为此他们已经等待了好几分钟了。

“武器准备。不用导线，起爆点设在四千米外。”杜比宁抬起头来，他不知道头顶上的飞机为什么没有发动又一次进攻。

“准备完毕。”没过多久武器官便喊道。

“开火！”杜比宁命令道。

“艇长，有极低频的电报正在传来，”潜艇内部的扩音器中传来了通讯官的声音。

“这是宣告世界末日的电报。”杜比宁海军上校叹息道。“不过，我们已经开了火了，是吧！”如果能认为他们的行动挽救了生命，那样感觉会更好一些，但杜比宁更清楚地知道，他们的行动只能使苏联军队杀死更多的美国人，这个意义就大为不同了。一切与核武器有关的事情都是邪恶的，难道不是吗？

“我们下潜吗？”

杜比宁摇了摇头。“不，海面的湍流给他们造成的麻烦比我想象的要大。我们待在这里实际上更安全。新航向0-9-0。暂时关闭主动雷达。速度提高至十节。”

扬声器内又传来了声音：“我们收到了电报——是五字母的密码组：‘停止一切敌对行动’！”

“升至天线高度，快！”

墨西哥警方表现得非常合作，克拉克和查韦斯流利的西班牙语也帮了大忙。四名联邦警察局的便衣侦探与这两名美国中央情报局官员一起在休息室里守株待兔，四名身穿制服的官员则携带着轻自动武器守候在附近不起眼的地方。

“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来进行周密部署，”墨西哥警方的带队官员表示了担忧。

“我们最好就在飞机外动手，”克拉克说。

“你认为他们会带有武器吗？”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不过带枪旅行是非常危险的。”

“你认为这事与——丹佛事件——有关吗？”

克拉克四下望了望，点了点头。“我想是的。”

“能看看这样的人长什么样子倒是挺有趣。”当然，这名侦探指的是亲眼看见，因为他已经看过照片了。

DC-10客机停在了停机坪上，三个发动机都已切断了电源。登机通道移动了几英尺，才与飞机的前舱门连接在一起。

“他们在头等舱，”克拉克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先生，航空公司已经向我们通报说机上共有十五名头等舱乘客，并已要求其他乘客先不要下飞机。你放心，克拉克先生，我们懂行。”

“我对此毫不怀疑。如果我的话给你造成了误会，那么我道歉，先生。”

“你是中央情报局的人，是吗？”

“我没有权力回答这个问题。”

“那你就肯定是了。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他们呢？”

“我们会审讯他们，”克拉克只简单地说了一句。

乘务员打开了通向登机通道的机舱门。两名墨西哥联邦警察局的官员分别守在了机舱门的左右，他们的夹克敞开着。克拉克心中祈祷着千万不要发生枪战。旅客们开始从飞机中走出，等候区又响起了通常的问候声。

“快看，”克拉克悄悄地说了一声。那名带队警官拉直了他的领带，向机舱门旁的人发出了信号。他们心领神会。最后两名头等舱乘客出来了。克拉克注意到，卡提看上去脸色苍白，面带病容，也许飞行中颠簸得厉害。克拉克跨过了绳子拦成的障碍物，查韦斯紧随其后，微笑着向一名满脸困惑地看着他们的乘客打起了招呼。

“埃内斯托！”克拉克说着，跑向了他。

“我想你们一定是认错了人——”

克拉克径直从这名来自迈阿密的乘客身边跑过。

长途飞行的疲劳，加上以为已经脱离险境的麻痹，使得戈森反应有些迟钝。当他意识到需要逃跑时，已被从后面扑倒。一名警察用枪抵住了他的后脑勺，然后他被戴上手铐，从地上揪了起来。

“唉，我真是蠢透了，”查韦斯说。“你就是那个提着一大包书的家伙！我们见过面的，亲爱的。”

“卡提，”克拉克对另一个家伙说。他们都已被搜过身。两人都没有带武器。“我找了你有好几年了。”

克拉克搜出了他们的机票。警方将借此去找他们的托运行李。警察不声不响地将他们押走了。商务和旅游的乘客们走出飞机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几分钟后才从他们的亲友口中听说。

“非常顺利，警官，”克拉克对那位带队官员说。

“我说过，我们懂行。”

“你能让你的手下给大使馆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们已经活捉了那两个家伙吗？”

“当然可以。”

八个人挤在一间小屋子里，等着行李取来。那里面也许能搜出什么证据来，而且现在也不用太着急了。那名墨西哥警方的带队官员仔细地审视着两人的面孔，并没有看出与他曾经见过的上百名杀人犯的脸有什么不同。这多少令他有些失望，尽管他作为一名见多识广的警察已有所预料。行李经过了搜查，但除了一些处方药外，没有发现异常物品，这些药经过检查，证明也不是麻醉剂。警方免费出借了一辆货车，供他们去赶乘“湾流”式飞机。

“祝你们在墨西哥期间生活愉快，”那名带队官员在分别时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飞行员问。她虽然穿着便衣，但却是一名空军少校。

“我这么解释吧，”克拉克说。“你就权当是一名空中童子军，负责把飞机开到安德鲁斯空军基地。查韦斯先生和我要在后面与这两位先生谈谈。你不许看，不许听，也不许想任何后排发生的事情。”

“什么——”

“我说的是想，少校。我不希望你对这件事有任何想法。我还需要再解释一遍吗？”

“不，长官。”

“那就赶紧离开这儿吧。”

飞机的正副驾驶都走到了前面。两名通讯技师也坐到了他们的控制台前，并拉上了他们和主舱之间的帘幕。

克拉克一转头，看见他的两名客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这可不妙。他扯下了卡提的领带，蒙住了他的眼睛。查韦斯也对他看管的对象如法炮制。随后他们又堵住了两人的嘴，克拉克又到前舱找来了一些耳塞。最后，他们在机舱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将两人的距离拉开。克拉克在动手之前先示意飞机起飞。实际上他很讨厌用刑，但他现在需要情报，他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搞到它。

“水中发现鱼雷！”

“天呐，它就在我们正后方！”里克斯转身说。“以可能的最快速度前进。左转向2-7-0！副艇长，准备还击！”

“是！急速射，”克拉格特说。“1-8-0，起爆点三千米，初始搜索深度两百米。”

“准备完毕！”

“瞄准后发射！”

“共发射了三枚鱼雷，长官。”这是一种标准的战术。相互发射鱼雷至少能使对手切断其鱼雷的控制导线。里克斯已经走进了声纳室。

“发射瞬态已消失，长官，无法很快听到鱼雷的声音。海面的噪音太大了……”

“要不要下潜？”里克斯向克拉格特问。

“海面的噪音也许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是这样的，‘荷兰人’……刚才你说得对，我不应该使用舷外发动机。”

“极低频电报，长官——‘急速计数’取消，长官。”

“取消了？”里克斯难以置信地问。

“是的，取消了，长官。”

“很好，这难道不是个好消息吗？”克拉格特说。

“现在怎么办？”战术官心中思忖着。他手中的电文此刻毫无意义。

“长官，我们终于找到那个狗杂种了。”

“继续追踪。”

“长官，它正向‘缅因’号开火呢！”

“我知道，但我不能开火。”

“这可真荒唐，长官。”

“我看也是，”战术官表示同意。

“速度？”

“六节，长官——操纵室报告说轴承损坏非常严重，长官。”

“如果我们把速度再提高一点……”里克斯皱起了眉。

克拉格特点了点头。“……整个艇身都会解体。我想现在应该发射一些干扰装置。”

“行动吧。”

“五英尺距离，分散发射。”克拉格特转身喊道。“我们速度不够快，转变方向也没什么用。”

“我想成败几率大概是一半对一半。”

“还可能更糟。你说他们到底为什么取消‘急速计数’？”副艇长一边眼睛紧盯着声纳仪，一边问。

“嗯，我想战争的危险也许过去了……我把事情搞砸了，是吧？”

“别瞎说，艇长，谁能想到会是这情况呢？”

里克斯转过身来。“谢谢你，伙计。”

“鱼雷的声音现在非常活跃，脉冲模式，方位1-6-0。”

“发现鱼雷，美国人的马克-48型，方位3-4-5，越来越活跃。”

“全速前进，航向不变，”杜比宁命令道。

“要不要发射干扰装置？”副艇长问。

艇长摇了摇头。“不，不用——我们在它搜索范围的边缘……发射干扰装置反而会把它吸引过来。海面的噪音会帮我们的忙。我们就不该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下开战，”杜比宁指了指外面。“这会使仪器受损的。”

“艇长，我收到了卫星信号——是发给所有部队的电报。‘立刻停止与任何敌对力量的交战并后撤，只能采取自卫行动。’”

“我要上军事法庭了，”杜比宁平静地说。

“您什么都没有做错，您的每一步处置都是得当的——”

“谢谢你。我希望到时你能为我作证。”

“信号改变——方向改变，那颗鱼雷已转向西面，正远离我们而去，”雷科夫上尉说。“最初编制的程序一定是向右转向。”

“谢天谢地它没有向左转向。我想我们已经活下来了。现在，只要我们的鱼雷没有命中……”

“长官，它还在不断逼近。那颗鱼雷可能正在搜索我们……现在是连续的脉冲信号。”

“不到两千码了，”里克斯说。

“是的，”克拉格特表示同意。

“再发射一些干扰装置吧——妈的，连续不停地发。”战术态势正越来越糟。“缅因”号移动速度不够快，使得改变方向进行躲避变得没有什么意义。干扰装置使海水中充满了气泡，它们也许会吸引苏联鱼雷改变方向——这是他们惟一真正的希望——然而不幸的事实却是当鱼雷穿透这些气泡后，它仍能通过声纳发现“缅因”号。也许连续发射这种假目标能使鱼雷搜索器负荷过重。这是他们目前仅有的办法。

“我们继续停留在海面附近吧，”里克斯又说。克拉格特看着他，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不管用，长官……长官，我已经听不见后面的鱼雷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让艇身浮出水面，”里克斯喊道。“紧急上浮！”

“水面捕获？”

“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伙计。”

“向左转向，与海面平行怎么样？”

“好吧，你来布置吧。”

克拉格特走进了控制室。“升起潜望镜！”他迅速地扫视了一遍，检查潜艇的航向。“向右开，新航向0-5-5！”

美国军舰“缅因”号最后一次浮出了海面，到达了三十五英尺的深度。天几乎已经完全黑了。它那圆形的船体在汹涌的波涛中剧烈地颠簸着。它转向的速度非常慢。

发射干扰装置是个错误。虽然这枚苏联鱼雷使用的是脉冲信号声纳，但它主要是靠追逐尾迹进行搜索的。它的自动导引头循气泡而来，而连续发射的干扰装置恰好形成了一个完好的轨迹，但这个轨迹戛然而止了。当“缅因”号浮出水面时，潜艇便离开了那一连串的气泡。于是又要涉及技术因素了。海面的紊流使追逐尾迹的软件受到了迷惑，鱼雷开始按程序在水面之下进入环形搜索模式。当它转到第三圈时，在头顶上一团混乱的形状中发现了一个非同寻常的响亮回声。鱼雷开始改变方向向其逼近，同时开启了磁性引爆系统。这枚苏联鱼雷不及美国的马克-50型精密。它无法达到海面下二十米以上的高度，因而不会被吸引到海面以上。它所产生的活跃的磁场像一张无形的蜘蛛网一样向外张开，当网受到一个巨大的金属团的干扰时——

重达一吨的弹头在距“缅因”号业已瘫痪的船尾五十英尺处爆炸了。重达两万吨的潜艇像遭到了猛烈撞击一样晃动起来。

警报立刻响了起来：“轮机舱进水！轮机舱进水！”

里克斯拿起话筒问：“有多严重？”

“让所有人都出去吧，长官！”

“弃船！准备好救生装置！发出电报：潜艇受伤并沉没，报告我们的位置！”

“罗塞里上校！有特急电报。”

瑞安抬起了头。他刚刚喝过水，又喝了点儿冰镇的碳酸饮料。不管是什么电文，那位海军军官都应该能够处理的。

“你是瑞安先生？”一名穿着西装的人问。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对，我是瑞安博士。”

“我们是特勤处的，先生，总统命令我们来这里逮捕你。”

瑞安仰天大笑。“为什么？”

那名特工的表情立刻窘迫起来。“他没有说，先生。”

“我不是警察，但我爸爸是。我想你们在说不出罪名的情况下是不能逮捕我的。法律，你们懂吗？宪法。‘维护，保护，还有辩护。’”

特工面露难色。他执行的是他必须服从的那个人的命令，但他也足够专业，明白不能违法。“先生，总统说……”

“好吧，我来告诉你怎么办。我就坐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你可以拿那部电话打给总统，听他怎么说。”瑞安点起了另一根烟，又拿起了另一部电话。

“喂？”

“是我，宝贝儿。”

“杰克！情况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刚才有些紧张，但我们已经控制住了局面。卡茜，我恐怕还得在这儿耽搁一会儿，不过没问题。卡茜，我说的是实话。”

“肯定吗？”

“你就只为肚子里的孩子操操心吧，别的都不用想了。这是命令。”

“我晚了，杰克。只晚了一天，但是——”

“好的。”瑞安靠在了椅背上，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你希望是个女孩，是吗？”

“是的。”

“那么我想我也希望是个女孩。亲爱的，我这儿还很忙，不过，不骗你，你尽可以放心了。我要走了，再见。”他放下了电话。“我很高兴还能想起来打这个电话。”

“先生，总统要和您通话。”那名高级特工把话筒递给了瑞安。

你凭什么认为我愿意和他通话呢？瑞安差点儿问了出来。但那样做就缺乏职业精神了。他接过了话筒。“我是瑞安，长官。”

“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福勒简略地说。

“总统先生，如果您再给我一刻钟的时间，我就能有更大的收获。联邦调查局的丹·默里了解我所掌握的一切情况，而我现在必须与另外两名官员取得联系。好吗，长官？”

“很好。”

“谢谢您，总统先生。”瑞安将话筒交还给特工，又给中央情报局控制中心打了电话。“我是瑞安。克拉克抓到那两个家伙了吗？”

“长官，这不是保密线路。”

“这我不管——回答我的问题。”

“抓到了，长官，他们正往回飞呢。我们与那架飞机没有联系。那是空军的飞机，长官。”

“哪个家伙在评估爆炸方面最在行？”

“请稍等。”高级值班官员转身问了问科技官员。“他说是劳伦斯－利弗莫尔实验室的洛厄尔博士。”

“去把他请来。最近的空军基地可能是特拉维斯。尽快把他接过来。”瑞安挂上电话，转向了热线室的高级军官。

“有一架VC-20飞机刚刚从墨西哥城起飞前往安德鲁斯空军基地。机上有两名我们的官员，还有两名——另外两个人。我需要与那架飞机取得联系。请派人去办。”

“这里办不了，长官，但您可以到那边的会议室去办。”

瑞安站起了身。“跟我一起去吗？”他对特勤处的特工们说。

再没有比这更倒霉的事了，卡提心想，但片刻之后他便意识到这想法不对。他与死亡为伍已经有一年了，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死，都不过是一死。如果他能逃脱——但他并没能逃脱。

“好吧，咱们谈谈吧。”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卡提用阿拉伯语说。

“你的口音让我稍微感到有点麻烦，”克拉克用阿拉伯语答道，心里为自己的机敏而得意。“我是跟一个沙特人学的阿拉伯语。请说得慢一点。”

卡提听到对方用了他的母语，不禁震颤了一下。他决定用英语回答，以展现自己的聪明。“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

“你肯定会的。”

卡提明白他必须尽可能地顽抗。这样做是值得的。

(1)　material unaccounted for的首字母。

43. 复仇

杜比宁别无选择。他刚刚确定美国鱼雷已经爆炸，便立刻升起了天线，发出了他的报告。美国的猎户座反潜机在他四周投下了许多主动声纳浮标，但却没有发动攻击，这更使他感觉到自己犯下了一桩几乎无异于谋杀的罪行。当信号被接收后，他立刻掉转船头驶向了爆炸的方向。作为水手，除此之外不可能再有别的事可做了。

福勒总统：

我非常遗憾地通知您，一艘苏联潜艇在遭受攻击后，向一艘美国潜艇进行了反击，可能毁坏了它。情况表明此事发生在我的停火命令发出前不久。我对此不提出任何借口。我们将对这一事件进行调查。如果事实确凿，我们将严厉惩罚该潜艇艇长。

“怎么样？”

“总统先生，我认为我们应当表明知道此事，并向他致谢，然后听其自然，长官，”瑞安答道。

“我同意，谢谢你。”电话又挂断了。

“那是我的船！”罗塞里怒吼道。

“是的，”瑞安说。“我对此很遗憾。我曾经在潜艇上待过一段时间，和巴特·曼库索一起。你认识他吗？”

“他在班戈港担任中队司令。”

瑞安转过身来。“哦？我还不知道。我很抱歉，上校，但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明白，”罗塞里轻声说。“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他们能救出艇上的人……”

杰克逊的燃油快要耗尽了，正准备返航。“西奥多·罗斯福”号战斗群已经选定了火力齐射的“阿尔法打击”地点，正准备下令所有飞机起飞时，新的命令传来了。战斗群立刻提高了速度，拉大了美苏舰艇编队之间的距离。杰克逊并不认为这是逃跑。鹰眼侦察机发出警报说苏联航母已经转向了西面——也许正准备顺风向发动空袭。虽然有四架战斗机在空中，但它们却只是围绕着不断向西的战斗群盘旋。它们的搜索雷达虽然打开着，但导弹雷达却是关闭的。他明白，这也许是个好兆头。

就这样吗，罗比心想，如果这可以称为战争的话，我的第二次战争就这样结束了吗……他掉转了“雄猫”战机的方向，桑切斯紧随其侧。另有四架F-14在周围盘旋，它们将在接下去的几个小时内担任警戒。

杰克逊降落时，刚好看见救人的直升机在他前面落地。他走下飞机后，三名苏联飞行员已被送入了舰上的医院。他径直走了过去，想看看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几分钟后，他就明白了，这回他的飞机上不会再被绘上几面胜利的旗帜了。事情竟然是这样。

柏林的事态平息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美军第十一装甲旅的增援部队刚刚走出三十公里，就接到了停止前进的命令。他们退出了德国的高速公路，原地待命。在柏林市内，美军部队首先接到了命令，撤往了营区的西部。苏军派出了步兵下车侦察情况，由于没有重新发起进攻的命令，他们于是仍剑拔弩张地留在了原地。但不久大批的警车就涌入了这一地区，警察的数量远远超过了昏头昏脑的士兵们。二十分钟后，美国兵开始转移了，苏军部队也恢复了与莫斯科的通讯联系，开始后撤到他们的防御位置。一批莫名其妙的尸体被发现了，其中有团长、副团长，还有三名坦克手，他们全都是被手枪打死的。但最重要的发现却是由一名柏林警察做出的。他第一个检查了被布莱德雷战车的二十五毫米口径链子炮打得粉碎的那辆卡车和指挥车。车里的“俄国人”都已经死了，但却全都没有身份牌。那名警察当即打电话求援，而上级也立刻派来了人。那两张面孔让那名警察感到非常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杰克。”

“你好，阿尼耶，请坐。”

“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杰克？”

瑞安摇了摇头。他正感到头昏眼花。理智告诉他六万人已经死了，但使他感到欣慰的是他阻止了一起比这还要糟糕百倍的事件发生，于是他正处于一种好似酒后微醉的状态。“还没有完全搞清，阿尼耶。你已经了解了最重要的部分。”

“总统据说是怒不可遏。”

瑞安轻轻地哼了一声。“你真该看看他几个小时前的样子。他丧失了理智。阿尼耶。”

“有那么糟？”

瑞安点了点头。“有那么糟。”一阵沉默。“也许任何人都会那样，也许你不能指望一个人能够应付那么大的压力，但——但那是他的职责，老兄。”

“你知道，他曾经对我说过，他最感激里根等人，因为美苏关系的变化，使得像今天这样的事件实际上不太可能发生了。”

“听着，老兄，只要那些该死的玩意儿还存在，就有可能发生。”

“你主张裁减军备吗？”范·达姆问。

瑞安又仰起了头。头昏眼花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刚才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在眼冒金星。对此我要说的是，如果可能的话，你们的确应该考虑考虑。而他却不。他对我们进行的那些军事演习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他就是对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太肯定了。唉，他就是这样，是吧？”

“莉兹怎么样？”

“别提了。老板需要好主意，可她净出馊点子。”

“你呢？”

“他不听我的，我猜，这也有我的不是。”

“好了，事情都过去了。”

瑞安又点了点头。“是的。”

“瑞安，有电话找你。”

瑞安拿起了话筒。“我是瑞安。是，好的，说慢点。”他听了几分钟，手里做着记录。“谢谢你，约翰。”

“这是什么？”

“口供。直升机准备好了吗？”

“在停机坪上。就在那边，”一名特勤处的特工说。

直升机是一架VH-60。瑞安和范·达姆以及三名特工一起爬进飞机，系上了安全带。直升机立刻起飞。天空非常澄澈。风虽然不小，但西边的空中还能看到不少星星。

“副总统在哪里？”范·达姆问。

“国家紧急空中指挥机上，”一名特工答道。“他在那上面待了六个多小时，直到我们确认事情已经结束了。”

瑞安甚至都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他戴上了护耳器，借机靠在椅背上，欣赏起空中景色来。这架直升飞机上居然还有个酒吧。这可真是一种舒服的旅行方式。

“他们想要发动一场核战争吗？”查韦斯问。

“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克拉克洗了洗手。他并没有太费事。他只是折断了卡提的四根手指。真正管用的是对断骨处用刑。让戈森——他们现在知道了他的名字——开口要更费劲一些，但两人的供词几乎完全一样。

“我听到的也是这种说法，老兄，但——”

“是的。他们都是些野心勃勃的王八蛋，对吧？”克拉克把一些冰块放进了一个袋子里，走回后舱将它放在了卡提的手上。他现在已经获得了情报，而他并不是个虐待狂。他想，最明智的办法就是此时此处把他俩都扔到飞机外面去，但这活儿也用不着他来做。两名恐怖分子都被绑在椅子上。克拉克坐到了后排，这样他就能监视他俩了。他们的行李也在飞机上。既然有时间，他决定先翻检一番。

“你好，瑞安，”总统坐在椅子上说。“嗨，阿尼耶。”

“今天不好受吧，鲍勃，”范·达姆问候道。

“非常难受。”福勒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这话看似陈词滥调，但却千真万确。他的皮肤呈现出土色，两个眼珠垂在了带着黑眶的眼窝底部。虽然他一向是个注重修饰的人，此刻头发却很乱。“瑞安，抓到他们了？”

“是的，长官，我们的两名特工在墨西哥城抓住了他们。他们的名字是伊斯梅尔·卡提和易卜拉欣·戈森。您知道卡提是谁。我们追捕他已有很长时间了。贝鲁特爆炸案，两次空难，还有许多其他事件，主要都是与以色列有关的，都有他的份儿。戈森是他的部下之一，有证据表明曾经是一名工程师。他们有可能组装出核武器来。”

“他们的后台是谁呢？”总统问。

“我们——我是说我们的人——不得不用了点刑才问出来的。长官，这在技术上讲是违规的——”

福勒的眼睛闪了闪，重现了一点生气。“我赦免他们！继续说吧。”

“长官，他们说，嗯，行动是由阿亚图拉·马哈茂德·哈吉·达亚耶提供资金和支持的。”

“伊朗。”福勒用的不是疑问语气，而是陈述语气。他的眼睛简直要冒火了。

“是的。您知道，伊朗对我们在海湾采取的行动并不高兴，而且，长官，根据我们的人报告，他们做了如下招供：

“计划是分两步走的。第一步是在丹佛制造爆炸。第二步是在柏林挑起事端。还有一个家伙同他们合作，叫做冈特·博克，是前‘红军派’成员。他的妻子去年在德国被捕，后来上吊自杀了。总统先生，他们的目的是挑动我们和苏联进行一场核大战——或至少使两国关系恶化，从而使海湾局势回复混乱。这对伊朗是有利的——达亚耶大概是这么想的。”

“他们怎么搞到的核武器？”

“他们说是以色列的——应当说曾经是以色列的，”瑞安纠正了自己的说法。“显然是一九七三年遗失的。我们还需要和以色列人核实，但这种说法讲得通。炸弹中的钚是萨凡纳河的工厂生产的，可能是许多年前他们一大批‘物料去向不明损失’中的一部分。我们早就怀疑以色列的第一代核武器是用从我们这儿弄到的材料组装的。”

福勒站起了身。“你是在告诉我，这事是那个他妈的毛拉⁽¹⁾干的——而且杀了十万美国人还不够？他还想挑起一场核战争！”

“情报是这样的，长官。”

“他人在哪里？”

“总统先生，实际上我们对他还相当了解。他支持着好几个恐怖组织，这您也知道。他是伊斯兰世界反对《梵蒂冈条约》声音最高的人，但自《梵蒂冈条约》发挥作用后，他的声望也受损不小，不过这并没有太多地改变他的性格。达亚耶住在伊朗的库姆。他的政治集团目前丧失了一些权力，也已经有人曾经试图暗杀过他一次。”

“那两个恐怖分子的话可信吗？”

“是的，总统先生，可信。”

“你认为达亚耶有能力做成这样的事吗？”

“根据记录在案的情况，长官，我必须说他有这个能力。是的。”

“他住在库姆吗？”

“对。那是一个有着悠久宗教历史的城市，对于穆斯林什叶派来说非常重要。我不知道那里的确切人口是多少，但肯定在十万以上。”

“他住在库姆的哪一部分？”

“这很难说。他经常转移，因为去年曾险些被杀死，所以他吸取了那次的教训。我们听说他从来不在一个地方过夜两次。他住在该城的同一部分，但我无法向您提供精确到一英里左右的位置。”

“他是这样做的吗？”

“看来是这样的，总统先生。这是我们掌握的最有价值的情报。”

“但你无法将他的位置确定在一英里内。”

“是的，长官。”

福勒在再度说话前沉思了好几秒钟，但当他开口后，瑞安感到浑身的血液都要结冰了。

“这范围已经足够小的了。”

纳莫诺夫总统：

我们已经抓到了恐怖分子，并已确定了他们的行动范围……

“这可能吗？”

“是的，我认为可能，”戈洛夫科答道。“达亚耶是个疯子。他憎恨美国人。”

“那些野蛮人想把我们诱入——”

“让他们去处理吧，”戈洛夫科建议。“是他们承受了最惨重的损失。”

“你知道他想怎么办吗？”

“知道，总统同志，我和您的想法是一样的。”

福勒总统：

在对证据的核实尚无结果之前，我将把您的最后一次通话内容看做事实。我们获得了清白。无论您认为有必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我们现在和将来都不会反对。那些疯子想要毁灭的是我们两个国家。让他们见鬼去吧。

“天呐，安德烈·伊里奇，”瑞安喃喃自语。他说得太露骨了！总统看着屏幕上的电文，一言不发。

瑞安一直以为纳莫诺夫已经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但现在看来情况并非如此。福勒安如磐石般地坐在他的椅子里，眼睛冷冷地扫视着屋内。

“整个世界都必须从这件事中吸取教训，”福勒说。“我要确保再没有人敢做这样的事情。”

又一部电话亮起了灯。“总统先生，联邦调查局，长官。”

“什么事？”

“总统先生，我是默里，我们刚刚收到德国联邦刑警局的急电。他们在东柏林发现了冈特·博克的尸体，穿着苏军上校的制服。另外九人也穿着同样的军服，其中一名据信是前东德秘密警察的上校。我们从卡提和另一个家伙那里搞到的口供在这方面得到了证实，长官。”

“默里，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确信他们的口供吗？”

“长官，一般来说，当我们抓住这些家伙后，他们都会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部招供的。他们不像黑手党，没有拒绝作证的戒律。”

“谢谢你，默里先生。”福勒又抬头看了一眼瑞安。“你呢？”

“听上去好像我们已经从他们那里掏出了真货。”

“那么这次我们的看法终于一致了。”福勒按下了战略空军司令部的电话按钮。“弗里蒙特将军吗？”

“是我，总统先生。”

“如果你重新设定一枚导弹的目标，需要多少时间？我要攻击伊朗的一座城市。”

“什么？”

“我请瑞安副局长来做解释。”

“这帮狗娘养的。”弗里蒙特的声音满屋子的人都能听见。

“是的，将军，我要干掉那家伙，并以这种方式传递一个让所有人都忘不了的信息。伊朗的领导人对美国犯下了战争罪行。我要恰如其分地予以报复。我要求将一枚导弹对准库姆。多长时间能够办到？”

“至少十分钟，长官，请让我，嗯，和我的作战人员商量一下。”战略空军总司令关闭了麦克风的开关。“天呐。”

“彼得，”负责作战的副参谋长说，“总统是对的。那个王八蛋差点儿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我们和苏联人！这是为了利益，是为了政治利益！”

“我不喜欢这做法。”

“你必须重新设定导弹的目标。我建议使用迈诺特郊外的民兵-3型导弹。三个分导再入飞行器弹头将把那里夷为平地。我需要十分钟时间。”

弗里蒙特点了点头。

“总统先生，您可以先等一等。”

“不，我不想等。瑞安，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事，你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是战争行动——”

“这是恐怖行动，长官。”

“国家支持的恐怖行动就是战争——这是六年前你自己的专题报告里写的！”

瑞安没想到福勒竟然读过那篇文章，他倒像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令他措手不及。“嗯，是的，长官，我的确那样说过，但——”

“那个圣人想要杀死——而且的确杀死了数以万计的美国人。他还想挑动我们和俄国人互相残杀，再杀死两百万人！他差点儿就得手了。”

“是的，长官，这是真的，但——”福勒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用心意已决的人惯用的那种刻板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这是战争行为。我将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就这么定了。我是总统。我是三军总司令。我是负责评估美国的安全状况并采取相应行动的人。这个国家的军事行动是由我来决定的。那家伙屠杀了我们数以万计的平民，而且使用的是核武器。我决定以同样的手段进行还击。根据宪法，这是我的权利，也是我的职责。”

“总统先生，”范·达姆说。“美国人民——”

福勒露出了怒容，但只是短短一瞬。“美国人民将要求我采取行动！但这还不是惟一原因。我必须采取行动。我必须对此做出回答——只是为了确保这样的事情永远不再发生！”

“请三思而行，总统先生。”

“阿诺德，我反复考虑过了。”

瑞安看了看皮特·康纳和海伦·迪阿古斯蒂诺。两人都以非常精湛的技艺隐藏了自己的感觉。屋子里的其他人都赞同福勒的做法。瑞安已经知道自己不是能够说服福勒的人了。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情况。

“总统先生，我是弗里蒙特将军。”

“是我，将军。”

“长官，我们已将北达科他州的一枚民兵-3型导弹重新瞄准了指定的目标。我——长官，您是否已慎重考虑过了？”

“将军，我是你的总司令。导弹已经做好发射准备了吗？”

“长官，在你下达命令后，发射程序将在大约一分钟内完成。”

“命令已经下达了。”

“长官，不是那么简单。我需要进行身份检查。我曾经向您介绍过这个程序，长官。”

福勒将手伸进皮夹，拿出了一张塑料卡。上面是十组不同的八位数字。只有福勒知道他该读哪一组。

“3-3-6-0-4-2-0-9。”

“长官，我已经确认了您的身份号码。下一步，总统先生，这道命令必须经过确认。”

“什么？”

“长官，就是必须执行双人确认规定。如果是公开的进攻，那么我就可以作为第二人了，但目前的情况并非如此，必须由我的名单上的另一名官员确认这个命令。”

“我的参谋长就在我的身旁。”

“长官，那还不行。按照规定，进入名单的官员必须是经过选举产生，并获得国会——也就是参议院——批准的官员，比如内阁部长之类。”

“我在名单上，”瑞安说。

“请问是中央情报局副局长瑞安博士吗？”

“是的，将军。”

“瑞安副局长，我是战略空军总司令，”弗里蒙特在模仿战略空军司令部发布命令时使用的机器合成声音，听上去有些滑稽。“先生，我接到了一项发射核武器的命令。我需要您证实这项命令，但是首先我还需要核实您的身份，先生。您能读一下您的身份号码吗？”

瑞安掏出了自己的身份牌，读了上面的代码数字组。他能听见弗里蒙特或者他的一名部下正在一个手册上翻着页码。

“先生，我确定您的身份是约翰·帕特里克·瑞安博士，中央情报局副局长。”

瑞安看了看福勒。如果他不挺身而出，总统就会让别人来做这件事。事情就这么简单，不是吗？那么福勒错了吗——他真的错了吗？

“这是我的责任，杰克，”福勒说，他站到了瑞安的身旁，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你就证实它好了。”

“瑞安博士，我是战略空军总司令，我再重复一遍，先生，我接到了总统下达的一项发射核武器的命令，我需要得到证实，先生。”

瑞安望了望他的总统，然后将身子俯向了麦克风。他努力克制着急促的呼吸，这才开口说：“战略空军总司令，我是约翰·帕特里克·瑞安。我是中央情报局副局长。”瑞安停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说：

“先生，我不能证实这项命令。我重复一遍，将军，这不是一项有效的命令。听到后请立刻回答。”

“先生，我听到的是对这项命令的否认。”

“是的，”瑞安说，他的声音更加洪亮了。“将军，我有责任通知您，在我看来总统没有，我重复一遍，没有掌管好他的权力。我敦请您，如果再次接到发射命令，请考虑这个因素。”他将双手放在桌上，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猛然向后挺直了身子。

福勒的反应很慢，但当他醒过神来后，立刻将脸逼向了瑞安的脸。“瑞安，我命令你——”

瑞安的情绪最后一次爆发了：“干什么？去杀十万人吗——为什么？”

“他们企图——”

“是你这该死的家伙差点儿让他们得了手！”瑞安将手指戳向了总统的胸膛。“把事情搞砸的人就是你！是你把我们带到了死亡的边缘——而现在你想屠杀整整一座城市的人，全是因为你疯了，你的自尊心受损了，你想找回平衡。你想让他们看看没有人能摆布你！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对不对？对不对？”福勒的脸变得煞白。瑞安稍稍降低了语调。“如果你想杀人，你需要更好的理由。这我明白。我曾经不得不这么做过。我曾经杀过人。你想杀死那家伙，这我们可以办到，但我决不会去帮助你杀死十万无辜者，只为干掉其中一个你想要的人。”

瑞安后退了两步，将他的身份牌扔在了桌子上，走出了房间。

“耶稣基督啊！”查克·蒂蒙斯叫道。他们从开启的麦克风中听到了这场交锋的全过程。战略空军司令部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是啊，”弗里蒙特说。“真该谢谢他。但首先得解除导弹的发射状态！”这位战略空军总司令沉思了片刻。他不知道国会是否在休会，但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命令通讯官接通参众两院议长及国会三军委员会少数党领袖的电话。当四个人都到了电话旁边后，他们与仍在国家紧急空中指挥机上的副总统举行了电话会议。

“杰克？”瑞安转过了身。

“什么事，阿尼耶？”

“这是为什么？”

“这就是设立双人确认这个规定的原因。那座城市有十万人——也许还要多，我记不清它到底有多大了。”瑞安凝望着寒冷的晴空。“倒不是出于我的良心。如果我们想要结束达亚耶的生命，可以有其他多种办法。”瑞安向风中喷了一口烟。“而且那个王八蛋也离死不远了。”

“我认为你做得对。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瑞安转过了身。“谢谢你，先生。”一阵长长的沉默。“顺便问一句，莉兹在哪儿？”

“在后面的小屋里，刚刚服过镇静剂。她不称职，是吧？”

“阿尼耶，实际上今天谁都没有尽到职守。我们主要是运气好而已。你可以告诉总统，我的辞职——嗯，我想，星期五大概可以生效吧。这日子不错。让别人去决定我的继任者吧。”

这位白宫办公厅主任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话题转回到主题上来。“你知道你刚才引发了什么吗，瑞安？”

“宪法危机，是吗，阿尼耶？”瑞安将烟蒂扔在了雪中。“这不是我的第一次，阿尼耶，不是第一次。我需要一架直升机返回安德鲁斯基地。”

“我会安排的。”

飞机刚刚越过美国边界，一个念头便闪进了约翰·克拉克的脑海。卡提的包里有药。其中一种是泼尼松，另一种是康帕嗪。泼尼松是一种类固醇药物……经常被用来减缓某些副作用——他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上下打量起卡提来。虽然被蒙着眼睛，但眼前的这个人与他看过的最新的照片上仍有些不同，要瘦得多，头发也——这个人患了癌症，克拉克心想。他立刻跑到无线电台处，把这份情报发了出去。

“湾流”式飞机稍晚降落了几分钟。睡在安德鲁斯空军基地南部贵宾室沙发上的瑞安被叫醒了。默里坐在他的身旁，一直没睡。三辆联邦调查局的车子停在外面。待克拉克、查韦斯、卡提和戈森上车后，这队四轮驱动车便驶向了华盛顿。

“咱们怎么对付他们？”默里问。

“我有办法，但我们得先做些准备。”

“什么准备？快说。”

“你们在胡佛大厦有审讯室吗？”

“没有，但在秃鹰岬有，是华盛顿分部的，”默里说。“你的下属告诉他们所拥有的合法权利了吗？”

“告诉了。我命令他必须这么做，就在他给他们苦头吃之前。”瑞安听到了一阵强烈的轰鸣声，转头一看，国家紧急空中指挥机正降落在十个多小时前它起飞时使用的同一条01号跑道上。他们一定比预想还要快地关闭了战略系统，瑞安心想。

“卢宁海军上将”号在P-3反潜机投下的照明弹和烟雾浮标当中浮出了海面。救援飞机要赶过来，实在是太远了，尤其是天气还如此恶劣。海浪丝毫没有减弱，光线也很差，但杜比宁的潜艇是这一海域惟一的船，他决心尽最大努力展开救援行动。

审讯室只有十英尺见方，里面有一张简陋的桌子和五把同样简陋的椅子。没有双面镜，那套把戏早就不管用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根通向屋外连接着摄像头的光纤电缆。一个摄像头在灯的开关处，另一个在门框上，像一个钉眼。

两名恐怖分子被押了进来，看上去都已经疲惫不堪了。两人的手指均被折断，这是严重违背联邦调查局职业道德的，但默里决定睁只眼闭只眼。克拉克和查韦斯都去喝咖啡了。

“你们已经看到了，”瑞安对他们说，“你们失败了。华盛顿依然存在。”

“可是丹佛呢？”戈森问。“我了解丹佛的情况。”

“是的，你们的确在那里得手了，但我们已经让犯罪集团偿还了血债。”

“你什么意思？”卡提问。

“我的意思就是，库姆已经不复存在了。你的朋友达亚耶现在正向安拉解释他的罪行呢。”

他们太累了，瑞安原以为，疲乏是人类最大的敌人，甚至比他们手上的钝痛还要可怕，卡提却依然神情自若。而他的下一个失误比这更糟。

“你们已经成了整个伊斯兰世界的敌人。就因为你们的这个行动，你们想在这一地区实现和平的努力全都化为乌有了！”

“这就是你们的目的吗？”瑞安问。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使得他两个小时以来的睡意顿时烟消云散了。“这就是你们想要做的事情吗？噢，我的上帝呀！”

“你的上帝？”卡提啐了一口。

“马文·拉塞尔是怎么回事？”默里问。

“我们杀了他。他只不过是个异教徒。”

默里看了看戈森。“这是真的吗？他不是你们阵营的一位客人吗？”

“他和我们一起待了几个月，不错。这草包对我们的帮助倒实在是不可缺少的。”

“而你们却杀了他。”

“是的，和另外二十万人一起。”

“告诉我，”瑞安问。“《古兰经》里不是有一句是这么说的吗，‘如果一个人来到你的营帐里吃你的盐，即使他是个异教徒，你都得保护他。’”

“你引用得不对——不过你怎么会读《古兰经》呢？”

“这你就要大吃一惊了。”

(1)　mullah，穆斯林国家对精通伊斯兰神学的穆斯林、伊斯兰宗教法律教师和解释者以及有学问的人的尊称。

44. 月夜清风

瑞安的下一个电话打给了阿尼耶·范·达姆。他介绍了刚刚获取的口供。

“我的上帝！他们竟然是想——”

“是的，而且差一点就得逞了，”瑞安粗鲁地说。“他们够聪明的，是吧？”

“我会告诉他的。”

“我必须报告此事，阿尼耶。我还得向副总统报告此事。”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他的请求能够获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没有人能想出更好的办法。两名恐怖分子的手得到治疗后，分别睡在了联邦调查局的拘押室内。

“你有什么感想，丹？”

“唉——耶稣基督啊，杰克，用什么词才能形容这样的事情呢？”

“那家伙得了癌症，”克拉克说。“他想，如果他不得不死的话——为什么不再拉上一大帮人垫背呢。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狗杂种，是吧？”

“你们打算怎么办？”默里问。

“我们的联邦法律已经废除了死刑，是吧？”

“是的，实际上连科罗拉多州法也没有死刑。”默里过了一阵子才明白过来瑞安此话的意思。“哦。”

戈洛夫科费了好大劲才用电话找到了瑞安。在他的办公桌上，夹杂在许多文件中的莫伊谢耶夫博士的报告令他大为震惊，但在听了瑞安的计划后，他们很容易地便敲定了会面地点。

也许一星期来最好的消息就是海上救援情况了。“卢宁海军上将”号于黎明时分驶进了科迪亚克岛，在码头上卸下了她的客人。“缅因”号上总共有一百四十七名官兵，大概有一百人在潜艇沉没前逃了出来。杜比宁和他的部下们救出了其中的八十一人，并发现了十一具尸体，其中一具是哈里·里克斯海军上校的。在内行看来，这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海上救援奇迹，虽然在苏联潜艇离开之前没有任何新闻媒体捕捉到这个消息。在第一批打电话回家报平安的人中就有肯·肖海军少尉。

赶到安德鲁斯空军基地与他们一同启程的还有劳伦斯－利弗莫尔实验室的伍德罗·洛厄尔博士。他是个满脸胡须，显得有些笨手笨脚的人。由于满头的红发，朋友们都称他为“红毛”。他在丹佛停留了六个小时，检查核弹的破坏情况。

“我有个问题，”瑞安问他。“对炸弹当量的估计怎么会这么离谱？险些让我们认为这事是苏联人干的。”

“这是一个停车场，”洛厄尔答道。“是由碎石构成的，也就是砂砾和沥青的混和物。炸弹的能量使各种各样的碳氢化合物从停车场路面的上层释放出来，并将其点燃——就像一个巨大的油气炸弹。从积雪中散发的水蒸气又引起了另一种反应，释放出更多的能量。结果是火焰的前端使核弹火球的直径翻了一倍。加之积雪又反射了大量的能量，于是你所看到的能量释放就比实际上增大了许多。这能骗过任何人。随后，路面又起了另一个效应。它使残余物的热量极其迅速地辐射开来。简而言之就是，能量信号要比实际上确定的当量要大出许多。现在，你还想听听真正的坏消息吗？”洛厄尔问。

“请讲。”

“这颗炸弹是个半哑弹。”

“什么意思？”

“就是说它的威力原本应该比现在大得多，我不知道为什么打了折扣。炸弹残余物中的氚太多了。原本设计的当量至少是实际释放出来的十倍。”

“此话当真？”

“当真，如果它完全爆炸的话……”

“这么说我们很幸运，是吗？”

“如果你愿意说那是幸运的话，是这样的。”

瑞安可以说是在睡眠中度过了大部分旅程。

次日清晨飞机降落在贝尔谢巴。以色列军方人士到机场迎接，并将全体人员护送到耶路撒冷。新闻界虽听到了风声，但由于他们住在一个戒备森严的以色列空军基地，所以还没有受到打扰。这种情况稍后才会出现。阿里·本·谢赫亲王已经在贵宾楼外等候了。

“殿下，”瑞安向他点了点头。“您能来，我们非常感谢。”

“我怎么能不来呢？”阿里递给他一张报纸。

瑞安扫了一眼标题。“我就知道这事保密不了多久。”

“那么这是真的了？”

“是的，先生。”

“是你制止了它？”

“制止？”瑞安耸了耸肩。“我只不过不愿意——那是瞎说，阿里。我很幸运我猜到了——不，这不是真的。我也是到后来才知道事情的真相的。我只不过是不愿意把我的名字与这事联系在一起，就是这样。殿下，这事现在已不重要了。我还有些事必须要做。先生，您愿意帮助我们吗？”

“愿意，任何事都可以，我的朋友。”

“伊万·埃莫托维奇！”戈洛夫科大声打着招呼，然后转向了阿里。“殿下，您好。”

“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阿维。”苏联人是和阿维·本·雅各布一起走过来的。

“杰克，”约翰·克拉克说。“你们这帮家伙能不能找个更好的地方说话？现在一颗炮弹落下来，就能把一大批世界上的间谍精英连锅端了，你们说是不是？”

“跟我来，”雅各布说着把大家让进了室内。戈洛夫科简短地向他们通报了他掌握的情报。

“那家伙还活着？”雅各布问。

“正忍受着剧痛的折磨呢，不过，是的，还能再活几天。”

“我不能去大马士革，”雅各布说。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们你们丢失过核武器，”瑞安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新闻界目前还不知情，但过一两天他们就会打探出来。阿维，你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这里丢失过东西！你知道这对我们可能意味着什么吗？”瑞安问。

“我们以为它已经分解了。我们努力寻找过它，但是——”

“从地质学上讲，”洛厄尔博士说。“戈兰高地是火山性地形，有着大量的玄武岩，本底计数很高，这就意味着在这样一个热点地区很难找到丢失的核原料——但你还是应该告诉我们。利弗莫尔实验室有一些我们正在使用的新技术，而外人是不知道的。”

“我很抱歉，但事已至此，”本·雅各布将军说。“那么你们要飞往大马士革喽？”

他们乘坐阿里亲王的私人飞机前往大马士革。这是一架波音727，瑞安得知，机组人员全部由从美国总统专机飞行大队退役的飞行员组成。能享受第一流的飞行技术实在是非常惬意。此行是秘密的，叙利亚方面也很合作。同来自美国、苏联和沙特使馆的代表举行了短暂的会晤后，他们立刻赶赴医院。

瑞安能够看出，他曾经是个很强悍的人，但现在已被病痛折磨得像一块正在腐烂的肉。尽管他的鼻下插着氧气管，但皮肤却几乎成了青色。所有来探视他的人都必须穿上防护服。瑞安小心地退到了后面，审讯由阿里亲王进行。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那人点了点头。

“既然你想去见安拉了，就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美军第十装甲团的战车从内盖夫沙漠一直开到了黎巴嫩边境。头顶上还飞着整整一个中队的F-16战机，以及由“西奥多·罗斯福”号航空母舰上起飞的“雄猫”式战机组成的另外一个中队。叙利亚军队也摆开了阵势，但其空军却按兵不动。中东国家已经领略了美国的空中威力。武力的炫耀是规模宏大且毫不含糊的，含义非常明确：任何人都不得阻拦。车队长驱直入，开进了这个饱经战乱的小国，最终驶进了一个峡谷。那个地点已经被一个迫切想拯救自己灵魂的垂死的人标在了地图上，而找到确切位置只费了一个小时的工夫。一名工兵发现了入口并清除了障碍，然后挥手示意其他车辆进入。

“万能的上帝呀，”洛厄尔博士说着，用一个功率强大的手电筒在黑暗的屋子里四下照了照。更多的工兵涌了进来，在其他人被允许进入之前，他们检查了机器上的电线，并仔细地翻腾了每张桌子的每个抽屉。洛厄尔博士开始进行工作了。他将一大堆图纸拿到了室外，在阳光下审查起来。

整整沉默了十五分钟后，他开口了：“你们知道，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这有多容易。我们有这样的幻觉，你们真的需要——”他突然停顿了一下。“幻觉，这是多么恰当的一个词啊。”

“您在说什么？”

“这很可能是一个五十万吨的核装置。”

“如果它完全爆炸出来，我们肯定会认为是苏联人干的，”瑞安说。“那就没有人能挽救局势了。我们现在也就不会在这里了。”

“是的，我认为我们必须调整我们的威胁评估了。”

“博士，我们好像发现了些东西，”一名陆军军官说。洛厄尔博士走进了屋子，随即又出来穿上了防护服。

“那颗炸弹真有那么大吗？”戈洛夫科眼睛紧盯着图纸问。

“真是些狡猾的家伙。你知道我说服总统有多么难——请原谅。我并没有说服总统，是吧？如果爆炸效果更强的话，我也会相信那个情报了。”

“什么情报？”戈洛夫科说。

“我们能做个小小的交易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们手里有个我们想要的人，”瑞安说。

“利亚林吗？”

“是的。”

“他背叛了他的祖国。他将为此受到惩罚。”

“谢尔盖，首先，他没有向我们提供任何不利于你们国家的情报。这是他的筹码。我们只是从他在日本的谍报网‘蓟花’那里得到了情报。其次，如果不是他和他提供给我们的情报，我们现在也就不会站在这里了。放了他吧。”

“你们拿什么做交换呢？”

“我们有个特工报告说纳莫诺夫正受到你们军方的讹诈，你们的将领以丢失的战术核武器作为筹码。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怀疑那是你们的核武器的原因。”

“一派胡言。”

“他说得非常肯定，”瑞安答道。“我都差点儿相信了。总统和埃利奥特博士对此深信不疑，这也是我们那儿形势急转直下的原因。我真想吊死那个狗杂种，但那样做是不守信用的……你还记得咱们在我的办公室里的谈话吗，谢尔盖？如果你想知道他的名字，你得来换。”

“我们非毙了那家伙不可，”戈洛夫科咬牙切齿地说。

“不，不行。”

“你什么意思？”

“我们已经与他一刀两断了，而我说的一切就是他向我们撒了谎。如果他给我们的情报不是真的，那么即使在你们国内这也不构成间谍罪，是吧？最好别杀他。如果我们能成交的话，你会明白过来的。”

这位克格勃第一副主席沉思了片刻。“你们可以得到利亚林——三天之后。我说话算话，杰克。”

“我说的那个家伙代号是大三角帆。叫奥列格·基里洛维奇——”

“卡迪雪夫？是卡迪雪夫！”

“你感到失望了？你应该站在我的角度上想一想。”

“这是真的——你不是在耍花招吧，瑞安？”

“在这个问题上，先生，我可以用名誉担保。我倒不在乎你们把他枪毙，但他是个政客，而且在这件事情上他也的确没有构成间谍罪，是吧？你们就想点儿新点子来发落他吧，比如让他到什么地方当个捕狗员之类的，”瑞安建议。

戈洛夫科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

“和你交易真痛快，谢尔盖。和利亚林就不是这样了。”

“什么意思？”

“他给我们的那些情报——实际上是给我们双方的情报——实在是太有价值了，真不忍失去——”

“我们的交易没有到这个程度，瑞安，但我钦佩你的幽默感。”

洛厄尔博士恰在此时从房子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铅桶。

“这里面是什么？”

“我想是钚。你们想离近点儿看看吗？那你们就会变成我们在大马士革的那位朋友的样子了。”洛厄尔将桶交给了一名士兵，然后转向工兵指挥员。“把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搬走，装进箱子，用船运回去。我要检查每件东西。务必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回去。”

“是，长官，”上校答道。“那么这些样品怎么办？”

四小时后他们到达了迪莫纳，这里是以色列的核“研究”基地，有一台伽马射线的分光计。在技师们进行检验的同时，洛厄尔又看了一遍图纸，一边看一边摇头。在瑞安看来，这些图纸就像是计算机的芯片或其他类似东西的图示，总之像天书一般。

“真是又大又笨，我们的弹头大小还不到它的四分之一……可是你知道我们造出这种大小和当量的核弹用了多长时间吗？”洛厄尔抬起了头。“十年。而他们在一个山洞里仅仅用了五个月就造了出来。他们怎么能有这样的进度呢，瑞安博士？”

“我不知道。我们总以为恐怖分子的核装置——不过是哪里出了错呢？”

“可能是氚方面出了点问题。我们在五十年代也出现过两个半哑弹，是氦污染。没有多少人了解那个情况。那是我最有把握的猜测。这个炸弹的设计还需要进一步的检查——我们将用电脑模拟——但通过大致检查来看，它的设计似乎已经相当完美了——噢，谢谢。”洛厄尔从以色列技师手里接过了分光计检验的打印结果。他一边摇着头一边轻声地说：

“萨凡纳河，K反应堆，一九六八年——就是那年。”

“真的是那颗核弹？你能肯定吗？”

“能，就是它。以色列人告诉了我他们丢失的核武器的类型，以及钚的质量——除了废料外，都在这儿了。”洛厄尔点了点设计清单。“就是它，都在这儿了，”他说。

“直到下一次，”他又补充道。

丹尼尔·E·默里副局长永远是个法律及司法机关的研究者，他饶有兴趣地观看了审判的全过程。他们使用神职人员进行辩护，而不是律师，这令他感到非常新奇。当然了，既然辩护根本起不了作用，就让它见鬼去吧。审判只用了一天，非常迅速，也很公平。判决也没有让默里操心。

他们乘坐阿里亲王的飞机飞往了利雅得，而将美国空军的那架飞机留在了贝尔谢巴。司法机关用不着匆忙结案以引起人们的诟病，他们还留出了让犯人祈祷和忏悔的时间，没有人愿意将这个案子与平常的案子区别对待。人们还需要时间坐下来进行反思，而瑞安则感受了另一次惊奇。阿里亲王把那个人带到了他的下榻处。

“我是马哈茂德·哈吉·达亚耶，”这个人的自我介绍纯属多余，瑞安早已从中央情报局的档案中熟悉了这张脸。他还知道，达亚耶上次同一名美国人谈话时，伊朗的统治者还是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国王呢。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瑞安问。阿里亲王为两人做起了翻译。

“那是真的吗？他们告诉我的，我希望证实那是真的。”

“是的，先生，那是真的。”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那个人已年近七旬，满脸皱纹，黑眼珠中闪烁着怒火。

“那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

“你的傲慢令我不快。”

“袭击美国平民令我不快，”瑞安答道。

“我和这事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这你知道。”

“是的，我现在倒是相信了。你愿意回答一个问题吗？如果他们求你帮助，你会答应吗？”

“不会，”达亚耶说。

“我为什么要相信这话呢？”

“屠杀这么多的人，哪怕不是教徒，在主面前也是罪过。”

“而且，”瑞安补充道，“你知道我们本来会对此事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吗？”

“你是指责我有能力做出这样的事情吗？”

“你经常这样指责我们，但在这件事情上，你错了。”

“你恨我。”

“我丝毫不喜欢你，”瑞安毫不含糊地承认了。“你是我们国家的敌人。你支持那些杀死我们同胞的人。你拿那些你从来没见过的人的死来取乐。”

“但你仍然不肯让你的总统杀我。”

“不对。我只是不让我的总统摧毁那座城市。”

“为什么？”

“如果你真心认为自己是个信神的人，你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呢？”

“而你是个不信神的人！”

“错了。我信神，正像你一样，只不过我们的方式不同而已。我们真的有那么大的差异吗？阿里亲王并不这样认为。难道我们之间的和平让你那么害怕吗？难道你羞于感恩而惯于仇恨吗？无论如何，既然你要问为什么，我就回答你。是神要求我在无辜的人们行将死去时施以援手。我的良心不容许我听之任之。就是这么简单。即使死去的是那些也许我应该视为异教徒的人。难道这对你来说就那么难以理解吗？”

阿里亲王也说了一些话，但没有翻译给瑞安听，大概是引用了《古兰经》，听上去流畅而有韵律。无论是什么话，达亚耶点了点头，并向瑞安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会思量你的话的。再见。”

德林第一次坐进了这把椅子。阿诺德·范·达姆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干得不错。”

“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办的事吗？”

“我想没有了。行刑就在今天，是吧？”

“是的。”

“瑞安在处理这件事？”德林一边看着记录表，一边问。

“是的，这样安排最为妥当了。”

“等他回来后，我要见他。”

“您还不知道吗？他已经辞职了。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担任公职了，”范·达姆说。

“你在说什么呀！”

“他不再是政府职员了，”范·达姆重复道。

德林向他晃了晃手指。“在你离开之前，告诉他我要他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

“是，总统先生。”

行刑安排在星期六中午，即炸弹爆炸六天之后。戈森和卡提被押进了一个市场前的广场，那里聚集了很多人。行刑之前给了他们祈祷的时间。亲眼目睹这样的场景，瑞安还是第一次。默里站在他的身旁，一脸肃穆。克拉克和查韦斯同一群安全人员站在一起，主要是注视着人群。

“没有必要搞得这么隆重嘛，”随着仪式的进行，瑞安说。

“不！全世界都将因此而吸取教训，”阿里亲王严肃地说。“许多人会认识到，正义最终降临了，这就是教训。”

“好大的教训啊。”瑞安转身看着楼顶上他的这些同伴们。他有时间反思，而他看到的一切——是什么呢？瑞安不知道。他尽到了自己的职责，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六万名本不该死的人用生命阻止了一场本不该发生的战争？历史就是这么创造的吗，阿里？”

“所有的人都会死的，杰克。顺从天意吧，只是希望再不要死这么多人了。你制止了它，你阻止了更坏的情况发生。为你的所作所为，我的朋友……愿上帝保佑你。”

“如果是我，我会确认那道命令的，”本·雅各布说，他说得非常坦率，声音听上去有些不自然。“然后呢？也许我会敲掉自己的脑袋？谁能说得清呢？但有一点我很肯定，就是我绝对没有勇气说不。”

“我也是，”戈洛夫科说。

瑞安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去俯视广场。他错过了第一幕，但这样也好。

即使卡提知道最后的时刻正在到来，他也已经无所谓了。像人的生命中许许多多现象一样，这也是由条件反射控制的。一名士兵用剑戳了一下他的体侧，几乎连皮都没有划破，卡提就立刻弓起了背。他向前伸出的脖子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那名沙特特种部队的上尉已经挥动了手中的剑。瑞安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一定是训练有素，因为看似雷霆万钧，实则灵巧轻捷，如芭蕾舞大师一般，然而仅此一击，一颗头颅便已滚落下来。卡提的脑袋落在了一米开外，他的躯体随即重重地仆倒在地，血液从被切断的血管中飞溅而出。瑞安看到他的胳膊和大腿突然绷紧，仿佛要挣脱束缚似的，但那也只是条件反射。随着卡提的心脏继续跳动，他的血也以稳定的频率向外喷出，试图挽留这已经身首异处的生命。但最终，这也停止了。卡提剩下的一切便是地上身首分离的尸体和一摊黑色的污血。沙特上尉用一卷像是丝绸的东西把剑擦拭干净，放回了金制的剑鞘中，然后走进了人群中为他让出的道路。

人群中没有欢呼，实际上是鸦雀无声，只有众人的呼吸声，以及一些极为虔诚的人喃喃的祈祷声。至于他们在为谁祈祷，只有他们和他们的神才知道。站在前排的人们立刻开始散去了。而一些挤在后面人群中没能看清刚才那一幕的人则涌到了围栏线前，但他们也仅仅是停留了片刻便各忙各的去了。在预定的期限后，将有人来收尸，并按照被他们玷污了的宗教的规定予以适当的安葬。

瑞安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他看到过的死亡已经太多了。他对此的了解也太多了。但对这两个人的死他却无动于衷，他不禁对此有些惊讶和担心起来。

“你问我历史是怎样创造的，杰克，”阿里说。“你刚才已经亲眼看到了。”

“此话怎讲？”

“你不需要我们来告诉你，”戈洛夫科说。

挑起战端，或试图挑动战争的人，像罪犯一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处死，瑞安心想，这倒是个不错的先例。

“也许你是对的，也许这会使想做类似事情的人要三思而后行了。”如果这样想，那就得问问下次该轮到谁了。

“在所有的国家里，”阿里说，“剑都是正义的象征……也许，在一个人人都按人的行为准则处世的时代，剑有些不合时宜。但剑仍然是有用的。”

“实在是精辟之极，”戈洛夫科赞同道。

“那么，杰克，你真的彻底辞去公职了吗？”过了一会儿后，阿里问。瑞安转过身来，像其他所有人一样，不再看广场了。

“是的，殿下。”

“那么那些荒谬的清规戒律对你也不再适用了。很好。”阿里转过身去。那名特种部队的军官像变魔术一样出现了。他向阿里亲王敬的军礼正是曾让吉卜林惊叹不已的那种。接下去他呈上了宝剑。剑鞘是用黄金制成的，上面镶满了宝石。剑柄是金子和象牙的，还可以看出被几代人强壮的手握过的痕迹。这把剑很明显是国王的佩剑。

“这把剑已经有三百年的历史了，”阿里说着转向了瑞安。“我的先辈曾经佩带着它历经和平与战争。它还有个名字——月夜清风，这也许是我能用英语做出的最好的表达了。当然，它的含义远比这要深邃。我希望你能收下它，瑞安博士，作为对那些死去的人们——以及那些因为你而得以生存的人们的纪念。这把剑杀过许多人。国王陛下认为它杀的人已经太多了。”

瑞安从亲王手中接过了剑。金制的剑鞘上因为经年累月的风沙和恶战满是磨损和划痕，但瑞安看到那上面他自己的映像却并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被扭曲。他把剑拔出了一半，但见剑身寒光闪闪，如明镜一般。那位大马士革铁匠将这块好钢锻造成了一把锋利无比、令人生畏的宝剑，而他亲手刻在剑上的美丽波纹却依然历历在目。瑞安的脸上不知不觉地泛起了一丝笑意，心想，造出这般精美的物件，却是为了如此可怕的目的，真是自相矛盾，真是令人啼笑皆非。而且——

他将收下这把剑，并把它挂在一个显示荣誉的地方，时时端详着它，回想它和他曾经做过的事情。而且也许——

“杀人太多？”瑞安将剑插回了鞘中，并让它滑落到自己的身旁。“是的，殿下，我想我们杀的人都太多了。”

跋

现在这个虚构的故事讲完了，有一些问题还需要加以说明。本书中所涉及的所有与核武器及其制造技术相关的资料，都能够很容易地在许多其他书中找到。出于某种我希望读者也甚为理解的理由，某些技术细节被改写了，一些地方写得语焉不详或晦涩含糊。这样做会减轻我良心的不安，希望不致引起指责。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美国研制原子弹的“曼哈顿计划”，至今仍然代表着人类历史上空前，也许还会绝后的科学天才的伟大荟萃。这项耗资巨大的计划在许多科学领域取得了突破，并创造了无数额外的发现。例如，现代计算机理论在很大程度上就来源于与炸弹有关的研究。世界上第一台大型主机计算机也主要是用于炸弹设计的。

当我在研究中发现这样一项计划在今天会是多么容易时，我先是困惑，继而震惊。核武器的秘密已经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天机不可泄了，这点已经广为人知——实际上形势甚至比熟知内情的人们所意识到的还要可怕。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需要数千亿美元支持的计划，今天的耗资已小得多了。一台现代的个人计算机的能力和可靠性都要远远超过世界上第一台电子数字积分计算机，而能使计算机验证核武器设计效果的“爆炸流体动力学区的计算机程序”可以很容易地被复制。用于组装核武器配件的精密机械工具只要提出申请，就可获得。当我明确地询问那些正是奥克里季及其他一些地方使用的机器的规格时，它们第二天就通过联邦快递公司传送了过来。一些专门为制造炸弹设计的高度专用的零件，现在也许在立体声扬声器里就能找到。事实上，许多财力富余充足的个人，用上五到十年的时间，都能够造出多级热核武器来。科学是无国界的，几乎没有秘密可言。

运输一个这样的核装置如同儿戏般容易。我说这话，是基于同许多警察及安全机构人士“广泛地交谈”的基础之上的，但人们很快就会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听到这样的话已经不止一次了。也许任何国家——当然是民主自由的国家——都无法切实阻止这样的威胁流入境内。

这就是问题所在。有没有解决的办法呢？首先，对核原料运输和核技术传播的国际控制必须予以重视，决不能再像目前这样视同儿戏。核武器不可能不被发明出来，而且我个人认为核能是一种比动植物化石燃料更为安全，也更有利于环境的能源，但任何工具都必须小心地使用，而这个工具被滥用的可能性实在是太过可怕，我们决不可掉以轻心。

一九九一年二月克利夫

版权信息

书名：冷血悍将

作者：【美】汤姆·克兰西

译者：王虎 刘声佩

责任编辑：陈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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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谢

没有以下诸位襄助，本书将永远不会完成：

比尔、达瑞尔和帕特给予“专业”帮助；

C·J、克雷格、柯特、盖里和史蒂夫予以更多的“专业”帮助；

拉塞尔提供意想不到的专门知识

以下的帮助尤其重要：

G·R和韦恩帮助查找书前引诗；

谢利为这一工作也提供帮助；

克雷格、柯特、盖里、史蒂夫·P、史蒂夫·R，和维克托帮助了我的理解

在人的光荣大抵始终之处思索；

说我的光荣就是我有过这样的朋友。

——威廉·巴特勒·叶芝

怀念凯尔·海达克

（1983年7月5日—1991年8月1日）

在《冷血悍将》原精装版中有一首诗。诗是我偶然发现的，题目和作者我当时未能查到。这些诗句充分唤起了我对我的“小朋友”凯尔·海达克的记忆。他在八岁零二十六天的年龄因癌而亡。但在我的心中，他从未真正离去。

后来，我了解到该诗的题目为《升天》，而写出如此优美动人的诗句的乃是科琳·希区柯克，一位生活在明尼苏达州的天才诗人。我希望借此机会把她的这一作品，推荐给所有诗歌学者。她的诗句引起了我的注意，令我为之兴奋不已，也希望能同样影响他人。

升天

如果我离去，

而你仍留在这里……

在一层你看不透的薄纱后面，

随着一种不同的节拍舞蹈婆娑。

你不能看见我，

因此，你必须相信。

我等待我们可以再次共同飞翔的时刻，

彼此心心相印。

到那时，你的生命将变得极其充实。

而当你需要我时，

你只需在心中默念我的名字，

……我便会出现在你的身边。

听军队高唱胜利的歌声。

普布利乌斯·维吉尔乌斯·马罗

警惕沉默者的愤怒。

约翰·德莱顿

目 录

致谢

升天

序曲　相逢之处

1．丧子之痛

2．偶遇

3．俘获

4．第一线曙光

5．承诺

6．伏击

7．康复

8．隐瞒

9．锻炼

10．验尸报告

11．加工改装

12．准备

13．行程

14．吸取教训

15．为己所用

16．演练

17．节外生枝

18．干扰

19．同情

20．减压舱

21．可能性

22．头衔

23．利他主义

24．见面

25．准备出发

26．飞赴前线

27．潜入

28．第一个进入

29．最后一个离开

30．特工

31．猎手回家

32．猎物回家

33．有毒的魅力

34．追踪搜索

35．人生的转折

36．危险的毒品

37．苦难的考验

尾声　一九七三年二月十二日

译后记

序曲　相逢之处

十一月

卡米耶风暴可能是有史以来最猛烈的飓风，或者说是最大的旋风，它彻底摧毁了这座钻油平台。凯利边想边背起压缩空气瓶，准备最后一次潜入墨西哥湾。钻油平台的上部结构已经全毁，四座巨大的脚架也严重受损，就像被一个大男孩扭曲了的玩具。所有可以安全拆除的部件都已被焊解拆除，用吊车移放在当作潜水基地的驳船上面，剩下的只是一个骷髅似的台架。这儿很快就会变成当地钓客的一个乐园。凯利一面这样想着，一面走进汽艇，然后驶入潜水区。他这个小组还有两名潜水员，他是头儿。路上他们审查了一遍检查程序。同时，一艘救生艇在周围紧张地巡逻，以防当地渔民接近。渔民此时进入这一海区并非明智之举，因为在未来的几小时内，在这儿捕鱼可能会一无所获。但是这种事难免会吸引好奇者旁观。而这的确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表演，凯利心里想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便离开汽艇，仰身潜入水下。

水下像往常一样，阴森可怕，但又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阳光在泛着涟漪的海面上跳跃闪烁，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帘，在他们身体周围和平台脚架之间摇曳晃动，为水下作业提供了良好的能见度。C4炸药已经安装就位，每块六英寸见方、三英寸高，用铁丝紧紧捆在钢柱上，装上引信，爆炸时将会主要向内而非向四面八方施力。凯利从容地检查着每个炸药箱。他们从距脚架底部十英尺的第一排开始，很快地就检查完毕，因为凯利不想在这里待得太久，另外两个潜水员也有同样想法。他们跟在凯利后面铺设导爆索，将其捆在炸药上。这两名潜水员是当地人，有丰富的水下作业经验，而且像凯利一样曾是水下爆破大队队员。他们分工负责，相互检查，因为谨慎小心和一丝不苟是他们这一行的专业特点。他们只用了二十分钟就完成了第一排的工作，接着慢慢浮到上面一排。上排炸药距水面也正好十英尺。他们小心翼翼地进行了同样的工作。和炸药打交道，绝对不能粗心大意、心存侥幸。

罗宾·扎卡赖亚斯上校正凝神思考着手中的任务。在下一个山脊背后，有一个萨姆－2地对空导弹基地。该基地已发射了三枚导弹，而它们正在搜索他要保护的战斗轰炸机。在上校的这架F-105G雷长式野鼬防空制压战机的后座上，坐着杰克·泰特中校。他的外号叫熊，是一位压制敌人防空力量方面的专家。两人现在正实行他们曾协助制定的防空制压教范。只见罗宾驾驶着野鼬机⁽¹⁾，将其置于敌人雷达的扫描范围之内，想引诱基地发射导弹，然后迅速俯冲低飞，躲过导弹，逼近该基地。这是一场凶险致命的游戏。但它不是猎人与猎物之间的游戏，而是猎人与猎人之间的较量——一方弱小、灵活、巧妙，另一方强大、固定、坚实。该基地曾使罗宾上校的飞行大队吃过苦头。其指挥官是一位雷达控制高手，知道何时开机何时关机，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不管这个小杂种叫什么，反正在上周之内，他已击落罗宾手下的两架野鼬战机。所以当轰炸这一导弹基地的命令再次下达之后，上校马上决定亲自出马执行这次任务。研究、穿透和摧毁防空设施是他的专长。在这种广阔、神速的立体游戏中，对胜利的奖赏就是生存。

他的飞机在低空怒吼，距地面高度不超过五百英尺。他的手指自如地控制着操纵杆，两眼盯住前面的山头，耳朵倾听着来自后座的谈话。

“敌人出现在我们的九点钟位置，罗宾，”杰克对扎卡赖亚斯说，“仍在搜索，但对方发现不了我们。盘旋逼近。”

扎卡赖亚斯想：这次不会再用百舌鸟导弹了，他们上次试过，结果对方把它给骗了。那次错误使罗宾损失了一名少校、一名上尉和一架飞机……阿尔·沃利斯，那位盐湖城的老乡……多年的老朋友……该死的！他驱散脑中的这些想法，甚至没有为自己的粗话感到自责。

“再给他一点甜头，”扎卡赖亚斯边说边拉起操纵杆，飞机立即升高，进入基地雷达的扫描范围，并在那儿盘旋、等待。基地指挥官可能经过俄国人的训练。人们不知道这家伙究竟击落过多少架飞机，总之数目不少，他一定为此感到十分得意。但是，骄傲自大在这一行中可是个致命的弱点。

“发射了……罗宾，一共两枚。”泰特在后座发出警告。

“只有两枚？”罗宾问。

“可能他怕花钱吧，舍不得多用，”泰特冷冷地挖苦道。“目标出现在九点钟位置，老罗，该来点飞行绝技了。”

“像这样吗？”扎卡赖亚斯迅速左转，以便监视导弹，对着迎面飞来的导弹，来了个破S动作。这一手罗宾设计得十分巧妙，飞机立即躲入到山脊背后。虽然飞机高度太低，十分危险，但萨姆－2基地的防空导弹却失去目标，在罗宾头上四千英尺的高空疾驰而去。

“我想是时候了，”泰特说。

“对，是时候了。”扎卡赖亚斯用力将飞机拉向左转，同时装好集束炸弹。F-105掠过山脊，再次向下俯冲，同时，罗宾两眼目测前面的山脊，距离六英里，航程约需五十五秒。

“对方雷达仍然开着，”泰特报告说。“他知道我们在逼近。”

“但他只剩一枚导弹了。”除非他的装弹手今天真的疯了。但是，我们不会让他们随心所欲。

“十点钟位置出现亮点。”距离太远，不能考虑，但这确实提醒他应该朝什么方向飞行。“前面是一片高地。”

也许他们可以看见他，也许看不见？也许他只是杂乱无章的雷达屏幕上一个游移不定的信号，雷达员还没有弄清它的来历。飞机以前所未有的高速在低空飞行，刚才的高空诱敌飞行十分有效。对方也许还在向上观察。现在出现了一片无线电干扰墙，这是罗宾为野鼬布置的计划的一部分。一般美国的战术只采用中等飞行高度和大角度俯冲。他们曾经试过那种方法两次，结果都失败了。所以扎卡赖亚斯决定改变战术。改用低空飞行，利用集束炸弹轰炸目标，然后由另一架飞机将任务的剩余部分完成。他的任务是摧毁基地指挥所，消灭里面的指挥官。他驾驶飞机上下颠簸，左右躲闪，避免给地面任何有利的射击机会。在与地对空导弹较量时，你还必须避免被地面的炮火击中。

“发现了星形建筑物，”罗宾叫道。用俄文写成的萨姆－6导弹基地手册要求在射控中心周围设置六个发射台。加上所有的连结通道，这种标准的“导线式”导弹⁽²⁾基地看上去就像一个犹太教六芒星形的大卫之星。罗宾上校觉得这有点亵渎神明。当他把轰炸瞄准器对准基地的指挥所时，脑海中突然闪过这种念头。

“选择集束炸弹，”他大声说道，向自己确认就要采取的行动。最后十秒钟，他控制住飞机的摇晃。“瞄准……放……好！”

四颗空中减速集束炸弹从飞机的挂架上弹出，在半空中炸开，将数千枚小炸弹撒向下面的基地。在炸弹头着陆爆炸之前，他已远离基地，未能目睹下面的人群奔向避弹坑道的情景。但他仍保持低空飞行，接着一个急剧的左转弯，抬头望去，想弄清是否击中目标。在三英里之外，他看到星形结构的中央已笼罩在一片浓烟之中。

罗宾心里想，这是为了阿尔。这不是胜利的激动，只是一个想法。他保持水平飞行，挑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想飞离这一地区。现在可以向这个地区进行攻击了，防空导弹基地已经瓦解。他选择了山脊上的一个凹口，以低于一马赫的冲击波速度朝它飞去。由于危险已抛在后面，他开始作直线水平飞行。就要回家过圣诞节了。

从这个小隘口突然飞出的红色追踪物使罗宾大吃一惊。他没料到它们会在这里出现。这些追踪物不偏不倚，直直射向他的飞机。他立即上升闪避。那炮手料定他会这样做，因此机身正好从火流中穿过。突然间，飞机猛烈地震动起来，好运顿时变成了噩运。

“罗宾！”声音从对讲机中传出，但很快就被警报器发出的悲鸣所淹没。突然间，扎卡赖亚斯绝望地意识到——飞机完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情况便进一步恶化了。发动机着火，然后停止运转，飞机开始左右摇晃起来，告诉他控制系统已经失灵。他的反应近乎反射动作，大喊跳伞，在他猛拉弹射把手时，后座传来的喘息声使他回头一瞥，尽管此举是徒劳无益的。他看到杰克·泰特的最后一眼是一片血红，紧接着，他感到背脊上一阵从未有过的疼痛。

“好，开始。”凯利说完，随即发射了一颗信号弹。另一艘小艇开始将小炸药包倾入海中，以便把鱼群赶出这一海域。他站在那里，观察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抬头望了望安全员。

“清场完毕。”

“炮眼点火！”凯利说道，同时把这话重复了三遍。接着他便扭动了起爆器的把手。结果令人满意，平台脚架被连根拔起时，四周的海水几乎全部化为气泡。平台缓缓地倾倒下来，整个结构向一个方向倒下，平台砸在水面上，溅起了巨大的水花。一时间，沉重的钢片似乎漂浮在海面一样。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巨大的钢梁很快沉入水中，落到海底。又一项工作完成了。

凯利解下接在发电机上的电缆，将它们堆放在一边。

“提前了两周，我想你们确实想得到那笔奖金。”经理说道。他是位退役的海军飞行员，他喜欢看到一件工作做得又快又好，毕竟石油没有四处漂散。“达奇对你的评价不错。”

“将军是位好人，他帮过蒂茜和我不少忙。”

“啊，我们在一起飞行过两年。他是位出色的飞行员，很高兴看到他对你的评价名副其实。”这位经理喜欢和与自己有着类似经历的人一道工作，但他可能早把当年可怕的战斗忘得一干二净了。“那是什么？我一直都想问你来着。”他指着凯利臂膀上的刺青问道。那是一头红色海豹，靠尾鳍坐着并且咧开一张大嘴。

“我过去待的那个单位的习惯。”凯利作了一个笼统的解释。

“是什么单位？”

“不能说。”凯利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我打赌一定与营救达奇的那位公子的事件有关……不过，不说也罢。”身为一位前海军军官，他必须遵守保密的规定。“好吧，凯利先生，星期五之前我会把支票汇入你的账户。我会用无线电通知你妻子，叫她开车来接你。”

蒂茜·凯利在鹳鸟孕装店的一间女试衣间对着镜子看着自己丰采照人的形象。用不了三个月，她就可以穿任何她想穿的衣服了。时间太短，买不到什么特别的衣服，但她现在有空，可以看看有什么可供选择。她谢过售货员，决定晚上把约翰带来，请他为自己挑选几件衣服，因为他喜欢做这种事。现在该开车去接他了。他们从马里兰州开来的普利茅斯车就停放在外面。她对这座沿海小城的街道已经很熟悉了。他们离开秋雨绵绵的家乡来到这个海湾，对她来说无疑是一次很好的休息机会，在这里他们仍然可以享受到明媚的夏日阳光。她将汽车开到街上，朝南行驶，直奔石油公司其大无比的购物区。她一路上很顺利，甚至连交通灯也很帮忙，每逢路口绿灯都及时开亮，几乎用不着去踩刹车。

交通灯又变成了红色，这位卡车司机不禁皱起眉眼。他已经迟了，而且开得也太快了些，不过这趟远从俄克拉何马而来的六百英里的路程的终点已经在望。他用脚去踩离合器和刹车踏板，但令他吃惊的是，二者都已失灵，汽车仍然全速行驶。公路前方没有车辆，他继续笔直向前，一面尽力减速，一面拼命鸣笛。啊，上帝，上帝，请不要——

她根本没有看见开来的卡车，她一直没有扭头去看公路两侧。卡车好像是从十字路口跳出来似的。在那瞬间，司机依稀看到一个年轻妇女的侧影在他的大车底下闪过，接着一声巨响，随着猛烈的震荡和颠簸，卡车前轮从小汽车的上面碾轧而过。

最糟的事情莫过于没有感觉。海伦是她的朋友，海伦就要死了。帕姆知道自己应当有所感觉，但她却不能。她的身体已被捆住，但仍可以听到比利和李克发出的声音。呼吸仍在继续。虽然她的嘴不能够动弹，但那声音是一个濒临死亡的女人所发出的呻吟，然而死亡还必须先付出代价。李克、比利、博特和亨利正在收拾东西。她想告诉自己说她确实是在另一个地方，但那可怕的窒息的哽咽声却不断地把她的目光和知觉带回到目前的现实中来。海伦的情况很糟。她曾企图逃跑，但被抓了回来。这一点他们曾不止一次地警告她们，目前的情况也从某种程度上说明了这一点，亨利说，她们一定不会忘记。帕姆用手摸了摸自己被打断的肋骨，想起了自己受的教训。海伦的眼睛凝视着她的脸，但她感到束手无策，毫无办法。她试图用眼神表达同情，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不一会儿，海伦停止了呼吸，变得无声无息了，一切都结束了。现在，帕姆可以闭上眼睛，想着什么时候死亡便会轮到自己的头上。

这帮人觉得眼前的事情有些滑稽可笑。他们把那位美国飞行员绑在他们用沙包筑成的工事外面，使他可以看到把他击落的那些防炮。但是，他们的俘虏的所作所为却没有那么好笑，他们已用拳打脚踢发泄了他们的不满。他们也弄到了另一个人的尸体，把它放在他的身边，幸灾乐祸地欣赏着他看到自己的同伴时脸上出现的那种痛苦和绝望的表情。从河内来的情报官此时已来到现场，对照着他带来的名单查对这个人的姓名，并低着头再把名字读了一遍。炮手们认为，从情报官的反应和他刚才打电话的紧急情况来看，目前的问题有些特殊。被抓来的战俘因为疼痛昏了过去，情报官从死者的尸体上抹起一些血，涂在仍活着的那个人的脸上，接着又拍摄了几张照片。这些举动使那些炮手更加迷惑不解。他似乎希望活着的那个人看上去也像他身边的死人一样。真有点不可思议。

这不是凯利生平中所辨认的第一具尸体，但他感到自己已经失去继续活下去的希望了。其他人赶快上前把他扶住。然而，没有倒下和生存下去并不是同一回事。此时此刻，任何安慰都无济于事。他走出急救室，医生和护士都看着他。牧师已被请来为死者做最后的祈祷，他说了一些他知道死者永远也无法听到的话。一位警官解释说，事故是由于卡车司机的过错造成的，刹车失灵，机械故障，实际上谁的过错也不是，只不过是众多事故的一个罢了。在其他类似情况下，他以前也说过这些话，向某个不幸的人解释为什么他的亲人会死去，好像真是那么回事似的。警官看得出，面前这位凯利先生是个坚强的人，因而也是一个感情最脆弱的人。他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他本应该保护他们免遭任何灾难的，现在都已在这次事故中死于非命。这没办法怪谁。卡车司机也是位有家室的人，现正躺在医院里，刚刚苏醒过来。当时他为了弄清蒂茜是否还活着，曾经爬进自己的大卡车底下去查看。凯利的同事坐在他身边，表示愿意帮助他处理后事。但是，对于一个宁愿下地狱也不愿看到眼前这种情况的人来说，人们又能做些什么呢？因为他曾经看到过地狱。但是，地狱不止一个，他还没有见过所有的地狱。

(1)　Wild Weasel Fighter，美国空军对专司执行反防空——即防空制压——任务的战机的称谓。

(2)　Guideline，北约为此型导弹取的代号。

1．丧子之痛

五月

他永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车。凯利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斯柯达开到了公路边上。她并没有伸手表示要搭便车，她只是站在路口，看着汽车在砂石路面上一辆接着一辆疾驶而过，扬起阵阵灰尘，留下缕缕灰烟。她的姿势倒很像是要搭便车！一腿固定，另一腿前曲。她的衣服显然已经很久没洗了，一只背袋松垮垮地吊在肩上，那黄褐色齐肩的长发在疾驶而过的汽车卷起的气流中飞扬不定。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凯利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直到他脚踩刹车，将汽车弯到路边松散的砂石地面上时，才发现她并没有表示要搭便车。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将车再开回车道。随后他便意识到，他已将车停下，像要做什么事情，但究竟做什么，他也不清楚。那女子的眼睛一直看着这辆轿车。凯利从后视镜中看见她耸了耸肩膀，并没有显出特殊的热情，然后朝汽车走来。车的前窗玻璃已经放下，很快她便来到了汽车旁。

“你去哪儿？”她问道。

凯利吃了一惊。他原本认为第一个问题：要搭车吗？应由他提出。他迟疑了一两秒钟，两眼凝视着对方。她大约二十岁，但看上去显得更大些。面部不脏也不干净，可能是由于州际公路上的风沙所致。她身穿一件男式棉质衬衫，看来已有几个月没有熨过。头发都打起结了。但最使他吃惊的还是她的眼神，灰绿色的眼睛中透着动人的目光，似要穿透凯利看到……什么？他过去常常看到这种眼神，只不过那是心灰意冷的男人的眼神。他记得自己就有过这种眼神。但即使如此，他始终不明白自己的眼睛究竟看见了什么。他从未想到他当时的表情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回我的船上。”他终于回答，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别的。突然间，她的眼神变了。

“你有船？”她问道，像个孩子一样，眼里闪着亮光，一丝笑意从眼际展开，辐射到面部的其他部位，好像他回答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一样。凯利注意到她的门牙之间有一个明显的缝隙。

“四十一英尺长，是一艘柴油主机游艇。”他朝车后挥了挥手，那里堆满了各种食品箱。“你想一道走吗？”他不假思索地问道。

“当然！”她毫不迟疑地拉开车门，把肩上的背袋扔在前座的下面。

重新把汽车开上车道是危险的。斯柯达的结构不适于州际公路行驶：轴距过短，马力不足。凯利不得不全神贯注。这种车速度有限，只能在右车道行驶。由于不断有车来往交流驶过，他得加倍小心，因为斯柯达并没有灵活到足以避开直冲海边或到其他天杀的度假区的白痴，特别是正逢一个连续三天的周末假期。

你想一道走吗？他刚才问她，而她回答说当然。他脑子里重复着这一问一答。真见鬼！凯利沮丧地看着公路上奔驰的汽车，双眉拧成一线，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在过去六个月中，他有过许多问题找不到答案。他告诫自己的思想要平静下来，注意路上的车辆，但他的脑子里仍然不停地思考着这些问题，尽管周围的噪音搅得他的脑袋乱糟糟的。人的思想毕竟很少服从自己的指挥。

他想，真是个值得纪念的周末。他周围的汽车上坐满了下了班急着回家的人们，有的是开车来接自己家人的。几个孩子隔着车子的后窗玻璃向外张望，有一两个还向他招手，但凯利装作没有看见他们。一个人要做到没有灵魂是困难的，尤其是当你知道你确实有灵魂的时候。

凯利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摸起来跟砂纸差不多。两只手也很脏。怪不得商场售货员会是那副表情。算了，凯利，还是不要管这些。

是啊，有谁关心这些呢？

他转过脸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客人，想到自己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他正在带她去自己的船上，但却不知道她叫什么。实在好笑。她的两眼凝视着前方，面色平静如水。她的脸从侧面看很漂亮，身体瘦削，也许应当说苗条，发色介于金褐之间；但牛仔裤很旧了，有几处已经破烂。这是她从那种要顾客多花钱去购买陈旧或褪色牛仔衣的商店中买来的。凯利不知道也不关心这些。又一件不用关心的事情。

天哪，怎么把问题搞得乱糟糟的？他扪心自问。他知道答案，但这一答案并不能充分说明问题。身体的不同部分要求约翰·特伦斯·凯利了解整个故事的不同部分，但这些不同的部分永远无法构成一个整体，使这个过去又坚强、又精悍和富有决断力的男子汉的不同部分陷入困惑和——绝望中？他有了一个令人愉快的好主意。

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想起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灾难与危险，并为自己能够幸免于死而感到惊讶。也许最痛苦的折磨就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无疑，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那都是表现在外面的事情，于是他的理解迷失了方向，使他如同行尸走肉，尽管依然活着，却困惑无主。他的一切都在听天由命，任其摆布。他清楚这一点，但不清楚命运在把他带向何方。

她不想说话，她究竟是谁？凯利对自己说，这样也好，尽管他感到有些事情他应该知道。这种认知来得很突然。这是本能的反应，他一直相信自己的本能。突然一股紧张感袭过他的颈背和手臂。他看了一眼周围的车辆，并没有看见任何具体的危险，只是发现车辆正开足马力在公路上飞奔，而坐在方向盘后面的人却缺乏足够的头脑。他的眼睛仔细扫视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但那种惊恐并没有消失，凯利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在观察后视镜，同时用左手触摸两腿之间的下面，碰到了藏在座椅底下的那支柯尔特自动手枪的握柄。他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武器。

真见鬼，拿枪干什么？凯利抽回手，带着沮丧的苦笑摇了摇头。但他仍然不断地查看着后视镜——但只是一如往常地观察着周围的车辆，在其后的二十分钟内，他一直在这样欺骗自己。

船坞内一片繁忙景象，这当然是因为连续假期的关系。一辆辆汽车在又小又乱的停车场内飞快地左右穿行，每位驾驶员都在极力避开由他们自己所制造的这种星期五忙乱的交通堵塞。斯柯达终于开进了自己的停放位置。停车场的平台较高，凯利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逆戟鲸号游艇的后舱玻璃。他将汽车停放在六小时前停放的地方。车停好后，他又将玻璃窗摇起并将车门锁好，心里感到十分轻松。公路上的冒险结束了，无垠的海湾呈现在眼前，他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安全感。

逆戟鲸号是一艘用柴油发动的动力游艇，长四十一英尺，为传统结构，但其形状和内部安排都像一只标准的大马哈鱼。游艇并不特别漂亮，但有两个宽大的内舱，船中部的客厅也可以作为内舱使用。柴油机很大，但不是增压式的，因为凯利喜欢大型、运转顺利的主机，而不喜欢小型、被过度压缩的主机。船上有一台高品质的海用雷达，还有各种可以合法使用的通讯设备，以及远洋渔民常使用的航海用具。玻璃纤维的船身洁净无垢，镀铬的舷栏没有任何锈蚀的痕迹，他并没有像大多数船主那样在栏杆上部涂上油漆，因为他认为花太多维护时间并不划算。逆戟鲸号是艘工作艇，或被认为是工作艇。

凯利和他的客人走下汽车，他打开货箱的门，开始把食品箱搬到船上。他看见那位年轻女士很知趣地站在一边，以免妨碍他的工作。

“喂，凯利！”声音来自航行驾驶台。

“噢，是艾德，什么事？”

“仪表出了问题。发电机刷用久了，我已经换过，但我想是仪表的毛病，我也换了。”艾德·默多克是船坞的机械长，在他开始走下梯子时，突然看见了旁边的姑娘。他在梯子的最后一阶上滑了一下，差一点摔倒在甲板上。惊奇之余，他迅速打量了那姑娘一眼，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还有其他问题吗？”凯利直言问道。

“油箱已经灌满，主机也已预热，”默多克回头对他的客户说。“都记在你的账上了。”

“很好，谢谢你，艾德。”

“唔，奇普要我告诉你，有人给了个价，如果你想卖……”

凯利打断他的话：“我不卖，艾德。”

“她是个宝贝儿，凯利。”默多克边说边收拾好自己的工具，满脸笑容地走开了，他显然很满意自己的双关语。

凯利没有马上听懂他的意思，等到他反应过来之后，他哼了一声，同时也觉得有点好笑，接着他把最后一箱食品搬进了船上的客厅。

“我要做什么？”那姑娘问道。她一直站在那儿。凯利觉得她好像在发抖，但她极力掩饰这点。

“你先去上面坐一会儿吧，”凯利用手指着驾驶台说。“几分钟后就可以开船了。”

“好吧。”她对他嫣然一笑。那笑容足以使冰雪融化，她好像完全了解他的需要一样。

凯利从船尾朝自己的舱室走去。他至少为自己的船保持得如此干净整洁而高兴。船长室的盥洗间也很整洁，他发现自己在对着镜子端详自己，并问道：“哈，你他妈的现在该干点什么呢？”

他没有立即回答，但依一般的礼节，他应该先把自己洗干净。两分钟后，他走进客厅，查看了一下食品箱是否放稳，然后便来到顶层。

“唔，我忘了问……”他开始说。

“帕姆。”她说，同时伸出了手。“你呢？”

“凯利。”回答同样简单。

“我们去哪儿，凯利先生？”

“别称先生。”他纠正道，暂时仍保持一定距离。帕姆点点头，又对他笑笑。

“好吧，凯利，去哪？”

“我的小岛，有三十……”

“你有一个岛？”她眼中露出惊讶的神情。

“不错。”实际上，小岛是他租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凯利觉得这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我们走吧。”她热情地说，同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海岸。

凯利大笑起来：“好，现在启航！”

他按动电钮，打开底舱的通风机。逆戟鲸号使用的是柴油主机，实际上无需担心会有油烟聚集。但是，尽管凯利最近越来越懒散，但他毕竟是一位海员，水上的生活有严格的秩序，也就是说，要遵守所有那些用粗心的海员的鲜血写成的安全规定。他根据使用手册的指示在两分钟后按下左舷发动钮，接着又按下右舷发动钮，两个巨大的底特律柴油主机立即开动起来，船上又恢复了生机。在此同时，凯利检查了一下仪表，一切正常。

他离开驾驶台去解缆绳，然后又回到驾驶台，轻轻向前拉动油门杆，使船离开倾斜台，接着又检查了海潮和风力，二者都不大，他又看了一眼其他船只的动静。凯利转动舵轮，加大左舷主机油门，使逆戟鲸号尽快驶进狭窄的航道中间，然后直向外海驶去。接着他又加大右舷主机油门，使游艇以五节的速度行进。不一会儿，船坞中那一排排的帆船和快艇便落在了他们的身后。帕姆望着船后渐渐退后的船只，目光在停车场上停留了一两秒钟，然后又向前方望去。在她做这一切时，她感到身体轻松了许多。

“你懂得船上的事吗？”凯利问道。

“懂得不多。”她承认道。他第一次听出她的口音不同。

“你是哪儿人？”

“得克萨斯，你呢？”

“原来住印第安纳波利斯，但在那里住得不久。”

“这是什么？”她伸手摸了摸他手臂上的刺青。

“在过去我待过的一个地方搞的，”他说，“不是个很好的地方。”

“唔，在那边吗？”她听懂了他的意思。

“是的。”凯利认真地点点头。此时，他们已经驶出了船坞的范围，凯利又加大了油门。

“你在那边干什么？”

“不便对一位淑女说。”凯利回答说，同时转身向周围看了一眼。

“你怎么会认为我是淑女呢？”她问。

问题难住了他，但他现在已经习惯了。他还发现，和女孩子讲话，不管什么话题，都不能漫不经心。他第一次用微笑回答了她的微笑。

“唔，如果我不把你当成淑女看待，那可不太礼貌。”

“真不容易看到你有了笑容。”你笑得很甜，她的语调告诉了他这一点。

你哪里知道我六个月来所受的痛苦？他差一点说出来。但是他没有说，而是大笑起来，主要是笑自己。他需要这样做。

“对不起。你大概觉得我这个人很难相处吧！”他再次转身看着她，发现她眼中流露出理解的神情。那是一种平静的目光，一种极富人情味和女性的眼神。凯利不禁为之大受感动。他可以感到这一点，而且他的感觉中被忽视的那一部分似乎在对他说，这正是他数月以来一直渴望得到的东西，然而又是他无需听到和无需自己说出的东西。长久的孤独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她又伸出手，假装去抚摸他的刺青，但那目的并不在此。即使在炎热的午后的阳光下，这种触摸仍使他感到特别地温馨。也许这正足以说明他的生活已经变得何等冰冷麻木。

但是，他眼下有一艘船要驾驶。前方一千码处有一艘货轮。凯利现在正全速行进，船尾的俯仰角调整片自动地工作，使船航行得更有效率，速度已升到十八节，整个航行十分顺利，不久就驶到了那艘商船的后面。货轮掀起的尾浪使凯利的逆戟鲸号游艇开始上下颠簸起来，幅度在三四英尺之间。凯利立即转舵，极力避开尾浪的冲击。他全速行驶，货轮像一座峭壁从他们旁边退去。

“有什么地方我可以换衣服吗？”

“我的客舱，在船尾，你可以去那里。”

“噢，真的吗？”她咯咯一笑，“为什么要去你的客舱？”

“呃！”她的问题再次使他陷入尴尬的境地。

帕姆走下驾驶台，手里提着自己的背袋，小心翼翼地扶着栏杆往下走。她穿的衣服不多。几分钟后，她回到驾驶台，身上穿得更少！短裤，运动背心，脚上没穿鞋，显得更加轻松自在。凯利发现她有一双舞蹈家的美腿，匀称而富有女性美，而且白嫩如玉，使凯利惊异不已。运动背心很宽松，边缘已经脱线。也许她最近瘦了许多，也许是她故意买宽大的衣服。不管什么原因，她的胸部露出了不少。凯利发现自己的目光在对方身上游移，为此感到不好意思。但帕姆对此并不在意，她挽住他的上臂，靠着他身子坐了下来。他居高临下，可以从背心的缝隙间一直看到里面的身体。

“喜欢吗？”她问道。

凯利张口结舌，脑子一片空白。他狼狈地动了动身子，嘴里不知说什么才好。她大声笑起来，但并非笑他。她正朝着货轮上的海员挥手，他们也向她挥手致意。那是艘意大利船，七八个海员靠在船舷上面向她飞吻，她也以飞吻回报。

这使凯利醋意油生。

他将舵轮左转，使船横对着货轮，掀起的弧浪超越了货轮的驾驶台，凯利拉响了汽笛。这是正常的举动，尽管目前小船很少找这个麻烦。此时，货轮上的一位值班人员正用望远镜朝着凯利的逆戟鲸号瞭望，当然实际上是在观看帕姆。凯利面对货轮驾驶舱喊叫了几声。不一会儿，货轮巨大的汽笛也发出了低沉的吼叫，帕姆吓了一跳，差一点从座位上跌了下来。

凯利大笑，帕姆也大笑了起来。接着她用力抱住凯利的臂膀，他可以感到一个手指在轻轻抚摸他刺青周围的皮肤。

“怎么摸起来不像……”

凯利点点头：“我知道，很多人以为它摸起来像油漆一样。”

“你为什么……”

“要刺青？我们单位中每个人都有，军官也不例外，可能是规定，实在愚蠢，真的。”

“我觉得它很讨人喜欢。”

“是吗？我觉得你才可爱。”

“你真会说话，凯利。”她轻轻移动一下身子，用乳房摩擦他的肩膀。

游艇已驶出巴尔的摩海湾，凯利把船速固定在十八节的位置上。海面上现在只看得到那艘意大利商船。海水很平静，海浪不到一英尺高。他沿着主航道，一路向着切萨皮克湾驶去。

“你口渴吗？”她问道。此时他们正面向南方行驶。

“嗯，厨房里有一个冰箱，在……”

“我看到过。你想喝点什么？”

“随便什么，来两瓶。”

“好吧，”她高兴地答道。当她站起身时，一股温柔的感觉从他的手臂一直传到肩头。

“那是什么？”她回到驾驶台后问道。凯利转身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有了女人靠在自己的身边，使他感到如此心满意足，以致完全忽视了对天空的注意。那是一场暴风雨，一大片黑沉沉的乌云正从十海里以外的天空向这边压来。

“看上去要下大雨了。”他一面从她手上接过啤酒，一面对她说。

“小时候，我以为那就是龙卷风。”

“不，那不是。龙卷风不会在这里出现。”凯利回答说，同时看了一眼船的周围，确信一切都没有问题。他知道船下面也一切正常，任何时候都没有出过差错。接着他打开收音机，收听海洋广播电台的天气预报。像往常一样，预报提醒人们注意风暴。

“这是艘小船吧？”帕姆问。

“从技术上讲是艘小船，但你可以放心。我对自己有把握，我曾当过帆缆军士长。”

“那是干什么的？”

“水手。是海军的水手。另外，我们的船也不算小。航行可能有点颠簸，如此而已。如果你不放心，座位下面有救生衣。”

“你担心吗？”帕姆问道。凯利笑着摇摇头。“好吧。”她坐回原来的位置，用胸脯顶着他的臂膀，头靠在他的肩上，眼里流露着梦幻般的神情，仿佛在期待着什么来临，管它有没有风暴。

凯利并不担心什么，至少不担心风暴，但他也不粗心大意。驶过博德金角，他继续向东行驶越过主航道，直到海水浅得使船有搁浅的危险时，他才转向南方行驶。他不时地观察风暴的情况，风暴正以每小时二十海里的速度向前推进，现在已遮住了太阳。运动快的风暴往往是猛烈的风暴。既然是向南行驶，他势必无法躲过这场风暴。凯利喝完手中的啤酒，决定再喝另一瓶。能见度将迅速下降。他掏出一张有塑胶封套的海图，放在桌上仪表盘的右边，用一根蜡笔标出自己的位置，然后又检查一遍，确信自己的航线不会驶入浅水区。逆戟鲸号的吃水量是四英尺半，凯利认为低于八英尺的水深都属浅水范围。一切满意之后，他把罗盘收拾好，心情轻松许多。他受过的训练是安全保证，既能抵抗灾难，又能防止自满。

“风暴很快就要来了，”帕姆说道，声音中流露着不安。她把他抓得更紧了。

“你如果愿意可以到下面休息，”凯利说。“上面会有风雨，而且颠簸得很厉害。”

“但是不危险。”

“不危险，除非我做了傻事。我会尽量不做傻事的。”他保证说。

“我可以留在这儿看风暴吗？”她问道，显然不愿意离开他身边，尽管凯利不知道为什么。

“在这里会淋湿的，”他再次提醒她说。

“没关系。”她粲然一笑，更紧紧地抱住他的手臂。

凯利把船速放慢了些，让船平缓前进，没有理由要赶路。速度放慢之后，不必再用双手操纵舵轮。他用手搂住身边的帕姆，她的头自动落回他的肩头。尽管风暴正在逼近，但世界的一切突然变得美妙起来。也许这只是凯利的感觉，他的理智却告诉他说，情况并非如此美妙。这两种观点相互矛盾，各不相让。理智提醒他说，身边的这个女人是……什么人？他不知道。他的感情却对他说，不管她是谁，这都无关紧要。她是他所需要的。然而，凯利毕竟不是一个完全可由情感控制的人。这种矛盾和冲突使他怒视着远处的海平面。

“你不舒服？”帕姆问道。

凯利开始想说什么，但马上停住了口。他提醒自己，他现在是和一位漂亮的姑娘单独在自己的船上。为了改变一下，这一轮他让感情占了上风。

“不，我有点心烦意乱，不过不要紧，我知道，没事。”

“我看得出，你……”

凯利摇摇头：“你放心。即使有什么事，也不会马上发作。我们还是放轻松些，来享受我们的航行吧。”

不一会儿，第一阵风吹来，把船吹斜了几度，凯利赶快调整舵，加以校正。雨很快下了起来，最初只在海面溅起轻微的涟漪，接着便是倾盆如注，像一块巨大的水幕从天垂落，笼罩了整个切萨皮克湾。几秒钟后，能见度降至几百码内，天空一片昏暗，恰如黄昏日落。凯利打开航行灯。此时风力更大，风速三十节，掀起的巨浪猛烈地撞击着船舷，海天一色，难以分辨。凯利断定在这种情况下他本可以继续航行，但他目前正处于较好的抛锚区，而要进入下一个抛锚区至少还得五个小时，凯利又看了看海图，接着打开雷达确定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水深十英尺，沙底，有利于抛锚。逆戟鲸号的船头迎着风向，同时减少马力，使推进器所产生的推力足以克服风暴的推力。

“抓住舵轮。”他对帕姆说。

“我不知道怎么做。”

“这不难，只要把舵抓稳，按照我说的方法行驶就行。我要到前面去下锚，好吗？”

“你要小心！”她在风中向他喊道。现在海浪有五英尺高，船身上下跳动。凯利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肩头，朝船头走去。

他当然必须小心谨慎，但他的鞋子有防滑底，而且他很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他一路抓着周围的船栏，很快来到了前甲板，两个锚紧紧地锁在上面。一个是丹佛斯式，另一个是锄头式，二者体积都较大。凯利先抛下丹佛斯式，然后打手势要帕姆将舵轮轻轻左转。船向南行大约五十英尺后，他又将锄头锚从另一边抛下。两根锚缆都放至适当长度。凯利检查了一切都安置妥当之后，又回到了驾驶台。

帕姆脸上充满紧张的神情，直到凯利回来重新坐在一张长椅上之后，她才放下心来。驾驶台上到处都是雨水，两人的衣服都已湿透。凯利将航速降至零，让暴风将船向后推一百英尺。此时两个船锚都已插进海底。凯利皱着眉头看了看锚位，他本应使它们之间的距离再远一些。但实际上只有一个锚发生作用，另一个只是保险用的。一切满意之后，他关闭了主机。

“我们原本可以冒着风暴行驶的，但我想，最好还是不要那样，”他解释道。

“也就是说，我们要停在这儿过夜了？”

“不错。你可以回到下面你的舱房去……”

“你要我离开？”

“不……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不想留在这儿的话……”她的手朝他的脸摸去。在风雨声中，他好不容易才听清楚她讲的话。

“我喜欢留在这里。”这话听起来似乎没有矛盾。

片刻之后，凯利问自己为什么等待了这么长时间。所有的信号都已经表明。感情和理智之间又展开了一场简短的辩论，理智再次失败。这里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只有一个像他一样孤零零的人。忘却是何等容易。孤独并不会告诉你过去失去什么，它只告诉你正在失去的东西。需要付出如此的代价才能弄清空虚的含义。她的肌肤很柔软、细腻，尽管上面还滴着雨水，但令人感到温暖，完全不同于一个月前他曾两次尝试过的那种租来的情感。那时每次事后他都对自己感到厌恶，瞬间的激情很快便消失殆尽。

可是，这次却完全不同。这种感觉是真实的。理智在呼唤他，在警告他，不能那样做，他在公路上让她搭车，认识她还不到几个小时；但感情却告诉他，这没有关系。帕姆似乎看出了他内心的矛盾，干脆把运动背心脱下。感情取得了胜利。

“我觉得它们看起来很好。”凯利边说边伸出手去，在她的两乳之间轻轻地触摸，它们摸起来也很不错。帕姆把背心挂在舵轮上，将脸紧紧贴在凯利的脸上，同时用双手把他拉向自己的身体，用非常女性化的方式进攻。但她的感情并不是动物的本能，这中间有点区别。凯利不知道区别是什么，但他并不去寻求理智的解释，尤其是现在。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帕姆差一点滑下去，凯利用双手把她抱住，接着顺势跪在地上帮她把内裤脱去，她把他的双手放在自己的乳房上，然后动手把他的上衣的钮扣解开。他的衬衫一直穿在身上，因为两个人谁也顾不得动手将它脱下。但最后他们还是一只袖子一只袖子地脱下了他的衬衫，接着，又把他的裤子脱掉。衣服脱光了，凯利干脆把鞋也甩掉。两个人站在那里，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任船儿随着波浪在他们身上颠簸摇晃，任风雨在身上飘洒。帕姆抓住凯利的手，把他的手臂向后悬起，慢慢使他仰卧在甲板上。接着，她立即骑在他的身上。凯利想坐起来，但她不让他起身，而顺势朝他身上压去，同时用自己的臀部轻柔而猛烈地蠕动起来。这一切来得如此突兀，凯利毫无准备，就像下午所发生的其他事情一样。他高声喊叫，声音似乎要盖过雷声。他睁开眼睛，看到她的脸正向他贴来，脸上的笑容犹如教堂中那石雕天使的笑容一样。

“对不起，帕姆，我……”

她咯咯一笑，打断了他的道歉。“你总是这么好吗？”

许多分钟以后，凯利的双臂紧紧裹着她那纤细的身躯，一直等到风雨停息。凯利不想松手，害怕这一切都像过去一样变得虚幻不实。一阵风吹过，他们突然感到寒冷，于是来到下面舱房。凯利找来毛巾，相互为对方把身上擦干。他想对她微笑，但忽然感到一阵痛苦，比刚才的欢乐来得更加猛烈。现在轮到帕姆吃惊了。她挨着他坐在客舱的甲板上。当她把他的脸拉向自己的胸前时，他突然哭了起来。于是她的胸部又被泪水浸湿。对此，她没有发问，她这样做十分明智。她紧紧搂着他，直至他停止抽泣，呼吸恢复正常为止。

“对不起。”他沉默了片刻之后说。凯利想站起来，但她不让他离开她的怀抱。

“你不用解释，但我愿意帮助你。”她说道，知道自己已经帮助了他。她从坐进他的汽车的那一刻起就几乎看到了这一点！一个坚强的人，但有过痛苦的伤心往事。他与她认识的其他男人是如此不同。最后当他说话时，她可以感到他的话语在她的胸中回响。

“快七个月了。当时我是在密西西比州工作。她怀了孕，我们刚刚才发现。她去商店买东西……一辆卡车，大型拖车……连接部分断裂……”他无法使自己继续说下去，也无需再多说什么。

“她叫什么名字？”

“蒂茜——派翠西亚。”

“你们结婚多久……？”

“一年半。然后她就……走了。我从未想到。我的意思是说，我花了很多时间，从事某件危险工作，但那都结束了……死的该是我，不是她。我从没想到……”他的声音又哽咽起来。帕姆藉着客舱里暗淡的光线，看到他身上的伤痕，想象着他们的故事。她竟没有注意到他身上的伤疤。这没有关系。她低下头，把脸颊贴在他的头发上。他现在本该成为一位父亲，本该做成许多事情的。

“你从没对人说过，是吗？”

“是。”

“为什么现在要告诉我呢？”

“我不知道。”他低声答道。

“谢谢你。”凯利吃惊地抬起了头。“这是一个男人对我做过的最好的事情。”

“我不懂。”

“不，你懂，”帕姆答道。“蒂茜也懂，你让我代替她的位置，或者说她让我代替她的位置。她爱你，约翰，她一定十分爱你，而且现在仍然爱你。谢谢你让我帮助你。”

他又开始哭起来。帕姆搂着他的头，像哄孩子一样抚慰着他。这样过了大约十分钟，尽管他俩谁也没有看钟。他平静了之后，含着感激之情吻了她，这使他们重新唤起了对方的激情。帕姆仰卧在甲板上，让凯利采取主动。他现在又恢复了精神，他需要那样做。他们二人配合得很好，彼此都从对方得到了应有的报偿。这一次是她的叫声掩盖了雷声。后来，他在她身旁睡着了，她吻着他那未刮洗的面颊。想到在经历了这一天开始时的恐怖事件之后，居然有此奇遇，她不禁流下了眼泪。

2．偶遇

凯利像通常一样于日出三十分钟前在海鸥的鸣叫声中醒来，他看到东方海平面上出现的第一抹混浊的天光。朦胧中，他首先发现一只纤细的手臂搭在他的胸前，但几秒钟后，其他的感觉和记忆便向他说明了这里的一切。他从她身边起来，将毯子盖在她身上，以避开清晨的寒气。又该忙船上的事了。

凯利打开咖啡机，接着穿上一条泳裤，直奔游艇的顶层。他昨天没忘记把锚灯打开，现在很高兴地看到它依然亮着。天色已经明亮，经过昨夜的风暴，空气显得格外清新。他走上前去，吃惊地发现一个锚的位置被拉近了一些。虽然没有出事，但凯利还是为此而责怪自己。海面很平静，像油一样光滑，微风轻轻吹拂，金黄色的朝霞把东方绿树掩映的海岸线妆点得异常美丽。总之，清晨美好宜人，令人难忘。但很快地，他便意识到所有的变化实际上和天气毫无关系。

“该死！”他面对尚未破晓的天空低声骂了一句。凯利浑身僵硬，于是做了一些伸展运动，使筋骨活动开来。他此时才发现，昨天晚上没像往常那样喝得酩酊大醉，现在感到十分舒适。又想到自己这一觉睡得真够长的，大概有九个小时吧！无怪乎他此刻感到如此精神焕发。早晨的另一部分工作是用长柄刷清除玻璃纤维甲板上的积水。

突然，远处传来船用柴油机低沉的隆隆声。凯利扭头朝西望去，想找到声音的来源，但被薄雾笼罩，什么也看不清。他走上驾驶台，取出望远镜，正要举镜瞭望，一道十二英寸的探照灯光直射入他那海用7×50的望远镜内。凯利被照得眼花缭乱。突然灯灭了，接着水面上传来喊话器的声音。

“抱歉，凯利，原来是你。”两分钟后，一艘四十一英尺长的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艇慢慢停靠在逆戟鲸号的旁边。凯利赶快沿着左舷踉踉跄跄地去把橡胶护舷垫圈垫好。

“你想把我撞沉是不是？”凯利半开玩笑地说道。

“对不起。”海军军士长曼纽尔·“波泰奇”·奥雷亚迈着老练的步伐从船舷的一边从容走到另一边，对着护舷垫圈耸了耸肩说，“这话有点伤感情吧！”

“你怎么连航海规矩也不顾？”凯利边说边朝奥雷亚走去。

“我已经跟那个小伙子说过了，”奥雷亚向他保证道，同时伸出一只手：“早安，凯利。”

那只伸出的手上持有一杯装满咖啡的塑料泡沫杯子。凯利笑着接了过来。

“我接受道歉，长官。”奥雷亚煮的咖啡远近驰名。

“搞了整整一夜，我们都累了，现在值班的是一组年轻人。”海岸警卫队员解释说，脸上仍流露着倦意。奥雷亚已近二十八岁，是船上最老的一位海员。

“又有麻烦？”凯利问道。

奥雷亚点点头，看了看周围的水面。“有点麻烦，有个倒霉的傻瓜驾驶一艘小型休闲船，在昨晚的风暴之后失踪了，我们一直在找他。”

“风速四十节，刮得够狠的，波泰奇，”凯利指出这一点，“而且来得很急。”

“是啊，我们已经救了六艘船了，只有这艘还没有找到。昨晚你发现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没有。我们刚离开巴尔的摩湾，我想有一千六百码，开了两个半小时来到这里，正好碰上风暴，就在这里抛了锚。当时能见度很低，什么也看不清，后来我们回到了下面的舱房。”

“我们？”奥雷亚注意到了这个字，并且开始探究下去。他走到舵轮旁边，捡起被雨水浸透的运动背心，丢给了凯利。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睛中流露着好奇的神色。他希望自己的朋友已经找到了所需要的人。生活对这个男人并不怎么公平。

凯利把咖啡杯递回奥雷亚手中，脸上表情同样地平淡。

“有一艘货轮跟在我们后面，”凯利继续说，“挂的是意大利旗，装了半船集装箱，航速十五节。派人清查了海港吗？”

“清查了，”奥雷亚点点头说道，语气中带有职业性的恼怒。“我很担心，有些混蛋商船总是全速行驶，毫不在意。”

“喂，你一直站在驾驶舱外面，当心着凉。另外，我们的海上抛锚法可能与某项行业规定矛盾，你要找的人也许被撞沉了。”凯利面色阴郁地说。即使在切萨皮克这种文明的水域，这种事也不止发生过一次。

“有可能，”奥雷亚说，同时观察着海面。他紧皱双眉，不愿相信凯利的估计，但疲惫的脸色难以掩盖他的忧虑。“无论如何，如果你看到一艘挂有橙白条纹帆的休闲帆船，请打电话告诉我，行吗？”

“没问题。”

奥雷亚向前方望了一眼，又回过头来说：“昨晚那点风你竟抛了两个锚？两锚的距离却不够远。当然你很在行。”

“别忘了我当过帆缆军士长哩，”凯利提醒他说。“真正的水手和一个见习生的区别就在于此。”这只是一句笑话。凯利知道波泰奇是一个驾驶小船的能手，尽管他们两人在这方面不相上下。两个人都明白这一点。

奥雷亚笑着走回自己的快艇。他跳上甲板，用手指着凯利手中的运动背心说：“别忘了穿上你的衬衫，看上去挺合身的。”没等凯利回答，奥雷亚便大声笑着走进了自己的驾驶舱。驾驶舱中似乎还有一个没穿制服的人，使凯利感到很惊奇。不一会儿，奥雷亚的四十一英尺的快艇便启动向西北方向驶去。

“早安，”是帕姆的声音，“刚才是什么事？”

凯利回过头，看见她身上的衣服并不比他离开她时穿得多。但他马上发现，只有当她做出什么可以预期到的事情时，他才会感到惊奇。她的头发像水母一样乱成一团，两眼无神，似乎晚上睡得不好。

“海岸警卫队员！他们在寻找一条失踪的船。你睡得好吗？”

“很好。”她走近他身边，眼里闪着温柔梦幻般的神情，在早晨看来似乎有些奇怪，但对十分清醒的凯利来说却显得无比动人。

“早安。”他们亲吻、拥抱。帕姆把双手高高举起，脚尖踮立，身体快速旋转。凯利抓住她纤细的腰肢，把她举到空中。

“你早餐想吃什么？”凯利问道。

“我不吃早餐，”帕姆答道，两手去摸他的下身。

“唔，”凯利笑了。“好吧。”

一小时后，她改变了主意。凯利用厨房的炉子煎好鸡蛋和熏肉，帕姆狼吞虎咽地很快就吃完。他又给她煎了一份，尽管她一再反对这样做。仔细看来，帕姆不仅长得很瘦，身上的肋骨也清晰可见。她营养不良，这种情况立即在凯利脑子中产生了另一个没有提出的问题。但不管原因如何，他都有能力加以补救。她一共吃了四个鸡蛋，八片熏肉，五片面包，差不多是凯利吃的早餐的两倍。一天又正式开始了。他告诉她如何使用船上厨房的各种炊具，然后，他又回到甲板上去起锚。

他们再回到下面客舱时，差不多已经八点钟了。这天将是一个炎热的、阳光明媚的星期六。凯利戴上自己的太阳眼镜，躺在椅子上休息，一边啜饮着杯中的饮料，一边警觉地注视着海上的情况。他沿着主航道的边缘向西行驶，以避开今天可能出海捕捉石斑鱼的成百艘的渔船。

“那是些什么东西？”帕姆用手指着水面上的浮标问道。

“蟹篓的浮标。其实它们有点像捕兽器，螃蟹钻进去之后就无法逃出。水面上有浮标就可以知道它们的位置。”凯利把望远镜递给帕姆，指着东面三海里处的一艘海湾工作船，对她说。

“他们捕杀那些可怜的小动物？”

凯利大笑起来：“帕姆，你早餐吃的熏肉是从哪里来的？那些猪该不是自杀的吧？”

她做了个鬼脸：“啊，不是。”

“不要太多愁善感。一只螃蟹不过是一只大的水蜘蛛，但它的味道鲜美些。”

凯利改变航道，将舵右转，以避开一个红色纺锤形浮标。

“但似乎有点残酷。”

“生活就是这么回事，”凯利立即说道，但他马上又后悔了。

帕姆的回答像凯利的话一样充满感情：“是的，我知道。”

凯利没有转身看帕姆，因为他已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她的回答中包含有某种情感，使他感到她的生活中也有过苦难。这种气氛很快就消失了。她坐回宽大的驾驶指挥椅，靠在他身上，一切又恢复了原样。凯利的感官最后提醒他说，这中间一定有难言之隐。但此时此地可没有什么苦难，不是吗？

“你最好到下面去。”

“为什么？”

“今天太阳可能很大。医药箱中有防晒油，在头⁽¹⁾里面。”

“头？”

“就是盥洗间。”

“为什么船上的说法不一样？”

凯利大笑起来。“这就是水手为什么在这里是老大的原因。现在，快去把那东西拿来，在身上多涂一些，不然等不到吃中饭你就晒成肉干了。”

帕姆又做了个鬼脸。“我想冲个澡，行吗？”

“好主意，”凯利回答说，仍没有看她。“不要把鱼吓跑了就行。”

“你真坏！”她用力打了一下他的臂膀，随后直奔下面舱房去了。

“消失了，简直是无影无踪！”奥雷亚大声吼道，他俯身看着桌上的海图。这里是托马斯角海岸巡逻站。

“我们应该动用直升机，进行空中搜寻，”那位穿便服的市民说道。

“昨晚风暴那么大，怎么可能？螺旋桨都会被吹掉。”

“那他究竟上哪儿去了？”

“鬼才知道，也许被风暴吞没了，”奥雷亚仍对着海图生气。“你说他是向北行驶的，我们找遍了那儿所有的港湾，马克斯也查看了西海岸。你肯定那条船就是你说的那个样子吗？”

“肯定？我们为他们做了一切，只差没替他们出钱买下那条船了！”那个老百姓脾气暴躁起来，跟他喝了二十八个小时的咖啡不无关系。加上在巡逻艇上感到身体不适，情绪变得更坏，这使巡逻队员们感到十分好笑。他的肚子看上去像是包了一层钢丝绒似地鼓胀着。“也许它确实沉没了。”他最后悻悻地说，心里并不信服这种解释。

“那不就解决了你的问题吗？”他这句戏谑的话引起了一阵哄笑。海军军士长曼纽尔·奥雷亚突然看到站长脸上挂着警告的神色。站长是一位有着灰褐色头发的准尉，名叫保罗·英格利希。

“你知道，”那个疲惫不堪的人说，“我并不认为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我有责任去试一下。”

“先生，我们大家都一夜没合眼了。我的队员已经精疲力竭。如果你没有什么确实的理由一定要继续留在这儿，我建议你去找个铺位，打几个鼾，好吗？先生！”

那个老百姓抬起头，脸上露出疲倦的笑容，为掩饰自己刚才说的话，说道：“奥雷亚军士长，你那么精明能干，应该升为军官才对。”

“我如果精明能干，昨晚就不会找不到你那失踪的朋友了。”

“天亮前我们碰到的那个人是谁？”

“你是说凯利？退役海军帆缆军士长，一个硬汉。”

“他当军士长似乎太年轻了，不是吗？”英格利希问道。他藉着外面的聚光灯看了一眼一张照得不太好的照片。他才来巡逻站不久。

“他得过一枚海军十字勋章，”奥雷亚解释说。

那个老百姓抬起头。“所以，你认为没有……”

“毫无希望。”

那个老百姓摇摇头，停顿片刻，然后便直奔休息室去了。日落前他们还要出海，他需要休息一下。

“到底情况怎样？”那个老百姓离去之后，英格利希问道。

“那家伙运了很多货，站长。”作为巡逻站站长，英格利希是名副其实的，所以他让波泰奇全权负责这件事。“他肯定睡不好觉的。”

“他暂时不会离开我们的，不管是在船上，还是在船下，我希望你来处理这件事。”

奥雷亚用铅笔敲打着海图。“我仍然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观察位置，而且我知道我们可以信赖凯利这个人。”

“但这位先生不信任。”

“他不是海员，英格利希先生。这个人说什么我可不管，他并不懂我们该怎么办。”奥雷亚用铅笔在海图的那个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我不喜欢这样。”

“你用不着喜欢，”高个子男人说道。他拉开小刀，在硬纸上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一个装有白色粉末的塑胶袋。“不到几个小时，我们就赚了三十万。这有什么不对吗？还是我遗漏了什么？”

“事情刚刚开始。”第三个人说。

“这船怎么办？”第一个人不无顾虑地问。

高个子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说：“你把它毁掉。”

“好。”

“啊，我们可以把它藏起来……不过最好还是把它凿沉。对，就这么办。”

“安吉洛怎么处理？”三个人同时把视线转向躺在一边的那个人。那人仍昏迷不醒，身上流着血。

“我想也沉进海底算了，”高个子不动声色地说。“这个地方就很不错。”

“也许两周以后他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水底下有许多鱼蟹。”第三个人用手指了指外面的浅水滩。

“你们看这事多容易。船不存在了，安吉洛不存在了，危险也不存在了。三十万轻而易举到了手。我说，埃迪，你还想要什么？”

“但他的朋友可能还是不高兴。”这话与其说是道德上的悔罪，毋宁说是不满的发泄。

“什么朋友？”托尼问道，目光仍注视着原来的地方。“他已经出卖了他们，不是吗？一个叛徒会有什么朋友？”

埃迪低着头思考目前的情势。他走到仍然昏迷不醒的安吉洛身边，他身上的伤口仍在流血，胸口起伏缓慢，呼吸很困难。应该尽快结束这一切。埃迪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他却一直在尽力拖延那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他从口袋中掏出一把点二二口径的小型自动手枪，对准安吉洛的后脑扣响了扳机。安吉洛的身体一阵痉挛，之后便瘫在地上不动了。埃迪把枪放在一边，将尸体拖到外面，留下亨利和他的朋友去做那更重要的事情。他们曾买下一些渔网，埃迪先用渔网把尸体包好，打算把它丢进他们的小艇后面的水中。但埃迪做事一向小心谨慎，他向四周望了望，觉得这里没有被发现的危险。于是，他把船开到几百码之外，找到一个适当地点把船停住，让它在水面漂浮。他从船内搬出几块水泥板，将它们捆在渔网上。一共是六块水泥板，足以把安吉洛的尸体沉入水底。这儿的水很清澈，这使埃德有点担心。当他发现水中有许多鱼虾之后才松了口气。不出两个星期，安吉洛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相对他们一贯的做法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改进，今后仍可如法炮制。但处置这条小船会困难一些，他必须找一个水更深一点的地方，他一整天都在考虑这个问题。

凯利右转舵改变了航道，以免碰上一群正在进行水上训练的帆船。他的小岛现在已依稀可见，还剩下大约五海里的航程。岛屿不大，远远看去，宛如海平面上的一个低矮的小土堆，连一棵树也看不见。但是，这岛是属于他的，是他私人拥有的财产。只有一点令人遗憾，就是岛上的电视接收效果很差。

炮台岛有着悠久而鲜为人知的历史。它现在的名称源自十九世纪初叶，颇具讽刺意味。当时有一个大胆的民兵决定在岛上设置一个小型炮台，以便在切萨皮克湾保卫一个狭小的地段反抗入侵的英国人，因为那时英国舰队正驶经这里朝华盛顿进发，想惩罚这个不听话而又胆敢向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挑战的新国家。一位英国舰队司令发现岛上升起了几股并无恶意的烟尘，当时也许是为了好玩，他立即命令在炮火射程之内的一艘军舰用下层甲板的长炮向岛上发射了几枚炮弹。驻守炮台的当地民兵急忙朝他们的木船跑去，一窝蜂地划向大陆。很快地，一支海军陆战队和几名皇家海军便乘舢板登上了陆地，攻占了炮台，并在炮眼内塞上了钉子，这就是所谓的“钉子炮”。在这场简短且富有娱乐性的战斗之后，英军继续从容不迫地向前行驶到达帕塔克森特河口，并从那里攻至华盛顿城下，迫使麦迪逊夫人不得不疏散白宫人员。接着英军又向巴尔的摩进发，但其后的结果却与前面大相径庭。

联邦政府对取得炮台岛并不感到光荣，因它成了一场无益战争的难堪的注脚。这块土地由于长期无人管理渐渐变得荒草丛生，人烟罕至。这种情形一直延续了近一百年之久。

一九一七年，美国第一次真正的对外战争爆发了。美国海军突然面临着德国潜水艇的威胁，它需要一个隐蔽的地方进行武器试验。从诺福克乘船到炮台岛只需几个小时，因此炮台岛似乎成了一个理想的地方，于是，那年秋天的几个月内，该岛遭到了战舰十二英寸和十四英寸口径大炮的狂轰滥炸，海岛几乎三分之一被炸入了四周的海水之中，这里的候鸟也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因为它们历来生活在这里，从未受到猎人的侵扰。发生在这儿的还有一件新鲜事，就是有一百艘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制造的货船被凿沉于该岛以南数海里的地方。这些货船上很快也长满了杂草，变成了一些大大小小的荒岛。

一场新战争和新式武器重新唤醒了这个沉睡的海岛。附近的海军空军飞行站需要一个地方为飞行员进行武器试验，炮台岛和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在这里凿沉的船只正好变成了一个直接轰炸的靶场。于是就建立了三个巨大的钢筋水泥观测所。从这些观测所，军官们可以观看TBF和SB2C型轰炸机对那些船形岛目标进行轰炸演习的情景。有几个目标被炸得粉碎，但是有一次，一枚炸弹因挂在投弹架上的时间过长，正好落在一个观测所上面，把它完全摧毁，幸好当时里面没有人。被炸毁的观测所后来被清除了，据说是为了整齐美观。这个岛随之也被改为救援站，一旦飞机发生事故，救援站随即可派船援救。这样就需要修建一个水泥码头和一个船坞，并对剩下的两个观测所进行整修。总之，该岛即使说没有对联邦预算做出什么贡献，也对当地的经济做出了相当的贡献。后来出现了直升机，救援船才失去了它的必要性，于是炮台岛又变得多余，不再引起人们的注意，成为联邦国土登记表中一块没人需要的地产，直至凯利取得它的租用权为止。

他们正朝着小岛行驶。帕姆躺回她的毯子上，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她身上涂了一层厚厚的防晒油，没穿泳衣，只着了胸罩和一条三角裤。这并没有使凯利不高兴，但是从经不起逻辑分析的理由来看，这种不得体的衣着似乎有点使人感到心烦意乱。不管怎么说，凯利眼下的工作是驾驶他的游艇。所以，每当他放眼直视她半裸的身体时，他总在心里告诫自己：现在还不是欣赏她的身体的时候。

他将舵轮稍向右转，以避开前面的一艘大渔船。他又看了帕姆一眼，她正把胸罩的系带从肩头拉下，可能是为了吸收更多的日照。凯利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突然，一艘渔船的汽笛发出了急促的鸣声，使他们二人都为之一惊。凯利迅速环顾四周，发现那船正在两百码以外向左转舵。那是附近唯一的船只，汽笛声似乎就是它发出的。驾驶台上站着一个人，正向他挥手。凯利左转舵轮向那船驶去。他慢慢使逆戟鲸号向它靠拢。那人是谁？看样子不大像海员。在两船只剩下二十英尺的距离时，他将自己的船停住，但两手仍握住舵轮。

“出了什么事？”凯利通过喊话器问道。

“螺旋桨掉了！”一个满面胡须的人回答道，“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用桨划！凯利几乎脱口而出。但那样回答不够友好。他再将船驶近一些，以便观察情况。那是一条中型垂钓快艇，像是哈特拉斯厂的最新产品。站在驾驶台上的人身高约有五英尺八英寸，五十来岁年纪，一头黑发，胸部无毛。船上还有一个女人，情绪也很低沉。

“螺旋桨不转了吗？”他们靠近后凯利问道。

“我想是碰上了沙洲，”那人解释说，“大约在半海里以外的地方。”他指着凯利原先避开他的地方。

“没错，那一带是有沙洲。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拖一下。你有足够的拖缆吗？”

“有，”那人立即答道，说完就朝缆桩走去。船上的女人仍然情绪不佳。

凯利调整船位，做好了拖船的准备，同时打量着那一位“船长”，这称呼听起来有点讽刺意味：他看不懂海图，不知道同其他船只进行联络的正确方式，甚至不知道如何向海岸警卫队呼救，然而他却买下了这条哈特拉斯游艇。凯利一面这样评价着对方，一面在想，那船很可能是从一个精明的商人手中买来的。可是，那人的动作却使凯利感到有些吃惊，他熟练地将缆索递给凯利，并挥手指挥逆戟鲸号调整船位。

凯利将船尾靠近后，便走到后甲板拉起拖缆，并将它牢牢系在船尾肋板上的一根巨大的系缆羊角上面。这时帕姆也走上甲板观看凯利工作。凯利匆匆回到驾驶室，熟练地按动油门的按钮。

“打开你的无线电，”凯利对哈特拉斯的船主说，“舵位放在正前方，听我的通知再动作，好吗？”

“懂了。”

“这就好，”凯利自言自语地说，同时推动油门杆，缆绳拉紧了。

“他的船出了什么问题？”帕姆问道。

“有的人开船忘了水下还有海底，结果撞了上去，把机器撞坏了。”他停顿了一下，换了话题说：“你是否应该多穿一点衣服。”

帕姆咯咯一笑，走入舱下。凯利小心将航速调至四节，然后开始转舵向南行驶。他以前也做过这类拖船的事，并曾抱怨说，如果他再做此事，一定要印制一种专门的票据，作为收费的收据。

凯利考虑到后面拖了船，靠岸时特别小心谨慎。他匆匆地走下驾驶台，将护舷垫圈放下，然后跳上岸，解下两根弹簧缆绳，接着朝哈特拉斯走去。那船的主人也已将泊缆固定，随手抛给码头上的凯利，然后也把自己的护舷垫圈放好。把船拉近码头是凯利向帕姆炫耀肌肉的极好机会，他用了五分钟时间把那船拖到了岸边靠稳，接着又把自己的船靠好。

“这岛是你的？”

“没错，”凯利答道，“欢迎来我的沙洲作客。”

“我叫山姆·罗森，”那人说道，同时伸出了自己的手。他穿上了衬衫。握住他强有力的手，凯利发觉他的手柔软而细腻。

“我叫约翰·凯利。”

“这是我妻子莎拉。”

凯利笑着说：“你一定是领航员了。”

莎拉个子不高，有些肥胖，棕黄色的眼睛眨动着，流露出一种介于愉快和尴尬之间的神情。“应该感谢你的帮助。”她的话带有纽约口音。

“这是海上的规矩，夫人！出了什么问题？”

“我们触礁的地方，海图上标明水深六英尺！而船当时吃水只有四英尺，而且落潮早在五小时之前就过了！”这位夫人抱怨着。当然不是生凯利的气，但他是直接的发泄目标。她丈夫早就听过了她这番怨言。

“海底的沙洲从去年冬天的风暴就开始堆积，但我的海图标明的要比实际少得多，而且海底是软底。”

正在此时，帕姆走了过来，现在的穿着还算得体。凯利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她姓什么。

“嘿，我叫帕姆。”

“你们都需要休息一下吧！我们还有一天的时间来讨论船的问题。”大家都同意这一点。凯利带领大家朝他的家走去。

“那是什么？”山姆·罗森问道。他指的是那个一九四三年修建的观测所。该所总面积两千平方英尺，屋顶足足三英尺厚，整个结构曾用钢筋水泥加固，看上去十分坚实。旁边还有一个较小的观测所。

“这儿过去属海军所有，”凯利解释说：“现在我租下了这地方。”

“他们还为你修建了一个漂亮的码头。”罗森指出道。

“是挺不错，”凯利赞同地说。“不介意我问你的职业吧？”

“外科医生。”罗森答道。

“唔，原来是这样的。”怪不得他的手那样细嫩。

“外科教授，”莎拉纠正。“可是他驾驶船的技术太糟。”

“是那该死的海图过时的关系！”教授抱怨说，“你有没有听到？”

凯利把他们领到里面。“算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让我们一边吃中饭，喝啤酒，一边舒舒服服地研究这个问题。”凯利对自己的话也感到惊奇。正在这时，他的耳中听到一声尖厉的枪声从南边的海面传来。海上会传来枪声，令人感到奇怪。

“怎么回事？”山姆·罗森耳朵也很敏锐。

“可能是哪个小伙子在用点二二口径的猎枪打麝鼠，”凯利判断。“这里平时很安静，只是偶尔有人打猎。在秋天，早晨会听到野鸭一类水鸟的叫声。”

“我看到猎人搭的帐篷，你打猎吗？”

“现在不打了，”凯利答道。

罗森理解地看了他一眼。凯利决定须对他重新评估一番。

“有多久了？”

“很久了。你怎么懂得航海？”

“我离开学校之后，曾到过硫磺岛和冲绳，在医疗船上工作。”

“唔，是在日本神风敢死队时期吧？”

罗森点点头：“是的，很有趣。你在什么船上干过？”

“通常在我自己的船上，”凯利狡黠地笑着说。

“水下爆破大队？你看起来像个蛙人，”罗森说。“我本该找几个这种人来船上干活的。”

“那也于事无补，但那样做更蠢。”凯利按动号码锁的号码之后，把沉重的铁门推开。

观测所内的情况使来客大吃一惊。凯利拥有这个地方时，里面被巨大的水泥墙隔成了三个房间，但现在已经布置得颇像舒适的居家环境了。墙壁已经漆过，地上铺有地毯，屋顶也经过整修，只有原来的瞭望孔仍保持没变。家具和地毯显然是派翠西亚所布置的，但目前缺乏收拾的状况清楚地说明这里现在只有一个男人居住。尽管每样东西排列有序，但显然未经过女人之手。罗森夫妇还注意到是这位男主人把他们带进“厨房”，从一个老式冰箱中取出食品，而帕姆睁大好奇的眼睛在屋内转了一圈。

“这里很凉爽舒适，”莎拉说道，“冬天很潮吧！”

“还好，”凯利指着屋内的暖气说，“这里有蒸汽取暖器。这地方原是依政府规格修建的，设备齐全，花费很大。”

“你是怎么搞到这个地方的？”山姆问。

“一位朋友帮我租的，它原是政府的多余财产。”

“他还真够朋友，”莎拉说，她很欣赏那设在墙内的冰箱。

“是的，那是一位不错的朋友。”

美国海军中将温斯洛·霍兰·麦斯威尔的办公室设在五角大楼的E区。办公室临街，可以看到华盛顿市区和示威的人群。面对这些示威者，他感到十分恼火。一个标语牌上写着婴儿屠夫的字样！有人甚至举着北越的旗子。隔着厚厚的玻璃窗，可以模糊地听到这些星期六早晨示威者变了调的歌声，但听不清楚他们在唱什么。这位过去的战斗机飞行员对此感到怒不可遏。

“这事很令你头疼，达奇。”

“那还用说吗？”麦斯威尔抱怨道。

“这种自由正是我们所维护的东西，”海军少将卡西米尔·波杜尔斯基说道。尽管他这么说，但他并不相信那些人的举动是出自对自由的信仰。这太过分了。他的儿子驾驶一架A-4型战斗轰炸机在海防上空阵亡了，由于父亲地位的关系，这件事曾见诸报端。没想到一周之后，竟招来了十一个匿名电话，有的大加嘲笑，有的甚至问他那痛苦万分的妻子要将杀人犯儿子的尸体运到什么地方。“那些都是爱好和平、聪明敏锐的好青年啊。”

“你的兴致怎么这么好，卡西米尔？”

“这里有一份密件，达奇。”波杜尔斯基将一份沉重的文件夹递给了麦斯威尔，文件夹边缘有红白封条，上面印有绿色黄杨木的字样。

“他们让我们来搞这件事？”这实在出人意外。

“我一直搞到三点半钟，我们只有几个人。我们被授权进行一次完整的可行性评估。”波杜尔斯基将军在一张皮椅中坐定，点燃一支香烟。他儿子死后，他消瘦了许多，但一双晶亮的蓝眼睛仍炯炯有神。

“他们要我们先把计划拟出来，是吗？”麦斯威尔和波杜尔斯基已经为此工作了几个月，但从未想到上级会让他们继续干下去。

“谁会怀疑我们？”波兰籍的少将带着讽刺的目光问道。“他们要我们秘密进行。”

“吉姆·葛莱也参加吗？”达奇问道。

“他是我认识的最好的情报人员，除非你在那儿还藏有一个。”

“他刚进中央情报局不久，我上周才听说的。”麦斯威尔提醒说。

“好，我们需要一个好间谍。他背景清白，我上次查过了。”

“这样做会树敌过多的。”

波杜尔斯基对着窗户和外边的喧闹声耸了耸肩。自从一九四四年离开美国海军艾塞克斯号军舰以来，他的性格并没有多大的改变。“既然我们身边已有了不少敌人，再多几个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的船买了多久？”凯利第二瓶啤酒刚喝了一半，突然问道。中饭吃得很简单，冷盘、面包和瓶装啤酒。

“去年十月买的，但我们只行驶了两个月，”外科医生说。“我进过航海实习班，在班上还是个高材生呢。”凯利想象，他大概在各方面都是那种名列前茅的人。

“你系缆绳的动作很熟练。”凯利这样说主要是为了使他感到好受些。

“外科医生很善于打结的。”

“你也是医生吗，夫人？”凯利问莎拉。

“我是药学家，同时在霍普金斯大学教书。”

“你和你妻子在这儿住了多久了？”山姆问道。这一问使谈话陷入尴尬，大家一时无言。

“唔，我们才认识，”帕姆贸然答道。这一说明显然令凯利十分难堪，而两位医学专家却认为这事很自然。但凯利仍担心他们会把他看成一个占女孩子便宜的人。这种有关自己行为的想法在凯利脑子里打了几个转，后来他才意识到并没有人对此过分在意。

“我们去看看你的螺旋桨吧。”凯利站起来。“跟我来。”

罗森跟他走出门外。外面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最好尽快把事情干完。岛上的第二个观测所内有凯利的工作间。他挑选了两把扳手，并将一台空气压缩机推到门口。

两分钟后，他将空气压缩机搬到了医生的哈特拉斯旁边，并在自己腰间系了两根加重带。

“有什么事要我做吗？”罗森问道。

凯利摇摇头，同时脱下自己的衬衫。“没什么事。如果空气压缩机停止了，我马上就会知道。我只在水下五英尺左右。”

“我可从未做过这种手术。”罗森医生的目光落在凯利的躯体上，看到上面有三处伤疤。如果是一位高明的外科医生，这些伤疤是不会留下的。但他转而又想到，在战场上，战地医生可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考虑美容问题。

“这种伤疤，我全身都是，”凯利一面说一面朝梯子走去。

“这我相信，”罗森轻声地对自己说。

罗森的表上显示，四分钟以后，凯利又沿着梯子爬了上来。

“问题找到了。”他将两片螺旋桨的残叶放在码头的水泥地上。

“天哪！我们到底碰上了什么？”

凯利坐下来，解下腰间的加重带。他差一点笑了出来。“水，医生，就是水。”

“什么？”

“这船你买之前检查过没有？”

“当然检查过。保险公司要求我那样做的，我请了最熟悉的人检查的，他收了我一百元。”

“啊，是吗？他开给你什么处方？”凯利站了起来，走过去把空气压缩机关掉。

“基本上没有。他只说污水槽有点问题，我请铅管工检查过，他说没有毛病。我想他是收了我的钱，不得不说点什么。”

“他说污水槽？”

“他在电话上说的。我忘了把书面报告放到什么地方去了，但这一情况是在电话上说的。”罗森解释道。

“是锌片，不是污水槽吧！”⁽²⁾凯利说完，大笑起来。

“什么？”罗森没听懂他的笑话，有些生气。

“破坏你的螺旋桨的是电蚀作用，电解反应。是由于盐水中有了两种以上的金属所造成的，金属受到了腐蚀。沙洲只能使螺旋桨脱落，但它们早已全毁了。你在航海实习班上教师没给你讲过？”

“啊……可是……”

“可是——你总算学到了点东西，罗森医生。”凯利手中举着损坏的螺旋桨叶片，上面有一条条被腐蚀的裂缝。“过去这是用青铜打造的。”

“该死！”外科医生把破损的叶片拿在手中，将上面的残片像酥饼一样一片一片地往下掰。

“检查员是告诉你要拆换支柱上的锌极，因为它们会起电蚀作用。每隔两年就要拆换一次，这样才能保护遥控的螺旋桨和舵。大致上就是这样，我也不懂全部的科学理论，但我知道它的作用，懂了吧！你的舵也需要更换了，但还不太急。然而，我十分肯定，你必须换两片新的螺旋桨叶。”

罗森望着远处的海面，骂道：“白痴！”

凯利报以同情的微笑：“医生，如果说这是你今年犯的最大的错误，那你还真幸运。”

“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帮你打电话订购一双桨叶。我会通知我在所罗门斯的一个朋友，他会派人把桨叶送来，可能明天就到。”凯利耸耸肩，继续说，“医生，这是桩小买卖。还有，我想看看你的海图。”

完全没错，他检查了海图的出版日期，发现是五年以前的。“你需要每年换一次新图，医生。”

“该死！”罗森骂道。

“这次差错是一种有益的提醒，对吧！”凯利再次微笑着说。“不要看得太严重。这是最好的教训，有点伤感情，但不厉害。吸取教训，学习新东西，慢慢就熟悉了。”

医生终于松弛下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我想你是对的，可是莎拉准会唠叨个没完。”

“把责任推给海图。”凯利提示。

“你会支持我吗？”

凯利笑着说：“男人们在这种时候会团结一致的。”

“我想我会喜欢你的，凯利先生。”

“他妈的，她会跑到哪儿去了呢？”比利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李克答道。他心里同样生气，也同样担心亨利回来会说什么。他们二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屋里的那个女人。

“你是她的朋友。”比利说。

多丽丝浑身发抖，希望自己也能逃出这屋子，但那也不安全。比利朝她走来，她的手颤抖起来。她退缩着，但未能避开比利的手掌，他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板上。

“你这母狗，你最好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什么也不知道！”她对他嘶叫着，感到被打的脸在发烧。她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李克，但对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一定知情，我劝你最好说出来。”比利边说边弯下身子去解她的衬衫的钮扣，并解下自己的裤带。“把其他人也叫进来！”他对李克说。

多丽丝站起来，没等到命令便把裤子脱了下来，一边小声抽泣着。她全身在发抖，知道痛苦就要降临，却不敢退缩，因为逃跑是不可能的，对她来说已无安全之处可言。其他姑娘慢慢走进屋内，眼睛没朝她这方观看。她知道帕姆要逃跑，但仅此而已。她听到皮带从空中呼啸而下的声音，但她唯一感到安慰的是，她没有说出任何伤害自己朋友的事情。虽然身上痛苦难忍，但帕姆毕竟逃走了。

(1)　head，这里指船上的厕所。

(2)　锌Zinc，污水槽sink。

3．俘获

凯利把潜水工具放回工作间，从里面推出一辆手推车到码头去装运食品。罗森坚持要帮忙。他的新螺旋桨要明天才能运到，所以不急着开船出海。

“这么说，”凯利说，“你教外科学？”

“教了八年了。”罗森把食品箱放在手推车上。

“你看起来不像外科医生。”

罗森高兴地接受了这种恭维：“可不是每个人都是小提琴家，我父亲是个泥水匠。”

“我父亲是消防队员。”凯利开始把食品推向观测所。

“说到外科医生……”罗森指着凯利的胸部说，“给你开刀的医生可真行。那个伤疤看来多可怕。”

凯利几乎停下脚步。“是的，那时我有些不在意。这个伤疤尽管难看，但还算幸运，只擦伤了一点肺。”

罗森呻吟了一声。“我看到了，距心脏还有差不多两英寸，问题不大。”

凯利把食品箱搬进储藏室。“你很善解人意，医生，很高兴和你聊天。”他说道，同时内心又痛苦地想起子弹在自己周围飞过时的感觉。“刚才我说过，我那时非常粗心大意。”

“你在那边待了多久？”

“总共吗？可能有十八个月吧。看你要不要把住院时间算在内。”

“你墙上挂着的那枚海军十字勋章就是代价吗？”

凯利摇了摇头：“那是别的事。我去北方营救过一位A-6式攻击机的飞行员。我没有受伤，但是病得死去活来。我被荆棘划破了皮肤，伤口又被河水感染，在医院躺了三个星期。你可能不会相信，那滋味真比死了还难受。”

“那地方条件很糟吗？”罗森问道。他们只剩最后一车了。

“听说那里有一百多种蛇，几乎都是毒蛇。”

“有没毒的吗？”

凯利把一箱食品递给医生，笑着说：“有一种无毒蛇专门咬人的屁股。我可不喜欢那个鬼地方，但那是工作。最后我救出了那位飞行员，一位海军中将升我为帆缆军士长，送我一枚勋章。算了，现在我带你到我船上看看。”凯利招呼罗森来到船上，在上面转了五分钟。医生注意着船上所有的不同之处。两个人表现得都很友好，但还没有达到亲密无间的程度。医生看到面前这个小伙子办事很认真，他的航海图是全新的。凯利从冰箱中取出两瓶啤酒，一瓶递给医生，一瓶留给自己。

“冲绳岛是什么样子？”凯利笑着问道。两个人在相互评估，都有点喜欢对方。

罗森耸耸肩，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紧张。我们要干的事情很多，日本神风敢死队的飞机似乎觉得船上的红十字是他们轰炸的好目标。”

“他们来轰炸时你还在工作？”

“救人刻不容缓啊，凯利。”

凯利喝完自己的啤酒：“要是我，非向他们还击不可。我去把帕姆的东西拿来，咱们也该回屋里去享受一下冷气了。”他朝船尾走去，取出帕姆的背袋。他走出船的主舱时，罗森已经到了码头上，正在调整手推车上的食品箱。凯利把帕姆的背袋朝罗森扔去。罗森没注意，没有接住，背袋落在水泥地上，里面的东西甩了出来。尽管相距有二十英尺，凯利马上看到出了问题，接着医生回头看着凯利。

被抛出的东西中有一个很大的棕黄色塑胶药瓶，但上面没有标签。顶盖已经松动，两粒胶囊掉了出来。

有些事情马上明朗了。凯利慢慢从船上走到码头上。罗森捡起散落的胶囊，放回瓶内，再拧上瓶盖，递给了凯利。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东西，凯利。”

“是什么，山姆？”

他的声音再平静不过：“商业名称是巴比妥酸盐，一种止痛镇静药。这也是一种安眠药，用来帮助入睡，作用很好，但有点厉害。很多人都不赞成在市场上出售这种药物。没有标签，它不是处方药物。”

凯利突然感到很疲惫，衰老了许多，有点被人出卖了的感觉。“是这样啊！”

“你们过去不认识？”

“山姆，我们才遇见不久，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我对她一无所知。”

罗森伸了伸手臂，两眼凝视了一会儿远处的海面。“好吧，现在我要尽一个医生的职责，你吸过毒吗？”

“没有！我讨厌那种混帐东西，很多人为它丧了命！”凯利的愤怒是显而易见的，当然不是针对山姆·罗森。

对于凯利的激动，教授表现得相当平静。现在轮到他认真了：“冷静，人们被卷进这种事情，不管多么严重，发火总是无济于事的。做个深呼吸，慢慢吐出来。”

凯利照办了，脸上带着苦笑。“你说起话来简直像我的父亲。”

“消防队员是很精明的。”他稍为顿了一下，又说，“好了，你这位女朋友可能有点问题，但她看起来是一个好姑娘，而你看起来有点不近人情。我们是要解决问题？还是不解决问题？”

“我想那要看她自己了，”凯利说道，语调中含有深深的痛苦。他觉得自己被出卖了，受了欺骗。他已开始把自己的心交出去，但现在他必须面对这样的现实！他可能把自己的心交给了毒品或被毒品戕害的人了，他可能又是在浪费时间。

罗森的脸色变得严峻了起来：“是的，是要看她自己，但在一定程度上也取决于你。如果你表现得像一个疯子，那对她不会有什么帮助。”

在这种情况下，医生还能说出这么理智的话，使凯利十分吃惊。“你真是一位好医生。”

“我没什么好，”罗森说道。“这不是我的专业范围，在这方面，莎拉才是专家。可能你们两个运气不错。她不是个坏女孩，约翰，她心里一定有事，在为着什么苦恼、担心，难道你看不出来？”

“啊，是的，可是……”凯利的另一半脑子在说：看吧！

“但是，你只注意到了她的美貌。我也有过二十几的时候，约翰，来，我们可以先做点准备工作。”他停了一会儿，斜眼看着凯利，又说：“我觉得你这儿缺了点什么，为什么？”

“半年多以前我妻子过世了。”凯利向他简单地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那你是否觉得她……”

“是的，我曾经想过。有点蠢，是吧？”凯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公开心里的想法，为什么不让帕姆做她愿意做的事呢？但这并不是问题的答案。如果他那样做，那就只是利用她来满足自己的私欲了。好比一旦花朵失去了鲜艳的色彩，便把她抛弃。他过去生活中所经历的一切苦难使他知道他不能那样做，那不是一个正直人的行为。他看到罗森的目光正凝视着自己。

罗森审慎地摇摇头：“我们大家都有弱点，你有，我有，她也有。你受过教育，有经验来解决自己的问题，但她没有这种能力。好了，我们还有活要干。”罗森用一双宽大而细嫩的手抓起手推车，朝屋子走去。

屋内的凉爽空气使人们吃惊地感到现实的严酷。帕姆正在款待莎拉，但很不成功。也许莎拉已经不在意这种尴尬的社交场面，但她那医生的头脑却从未停止过工作。她已经开始用一种职业的眼光审视着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山姆走进客厅时，莎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凯利是可以理解的。

“啊，就那样，我十六岁那年离开了家，”帕姆用一种单调的声音不停地诉说着，那语调中似乎包含了比她知道的更多的内容。她也转过身去，看到了凯利手中的背袋。凯利发现，她的声音中有一种他一直没注意到的尖锐快速的特点。

“啊，太好了，我正需要一些东西。”她走到凯利身边，从他手中接过背袋，接着便去了主人的卧室。凯利和罗森目送着她离去，然后，山姆把塑胶瓶递给妻子。她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完全明白了。

“我不知道，”凯利说，感到有必要为自己辩解，“我没有看见过她吃什么药丸。”他极力回想他不在场的时候，于是得出了结论：她可能吃过两三次药。此时他才意识到她为什么会有那种朦胧的目光。

“怎么样，莎拉？”山姆问道。

“三百毫克。情况不太严重，但她确实需要帮助。”

几秒钟后，帕姆又回到客厅，对凯利说她有些东西丢在船上了。她的手没有发抖，但那只是因为她把两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的缘故。事情很清楚，大家知道她在找什么。她在极力控制自己，几乎是成功的，但她毕竟不是演员。

“是这东西吗？”凯利手里拿着药瓶，问道。向帕姆提出这一严厉的问题，就像一把尖刀扎在他的心上。

帕姆没有马上回答。她两眼凝视着那棕黄色的塑胶药瓶。凯利首先看到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饥渴的表情，似乎她立即就要把药瓶抓在手中，吞下里面的药丸，然后期待着药力发作的效果，使她进入一种无忧无虑的虚幻境界，忘却周围还有其他人存在。但就在这时，羞耻感攫住了她，使她意识到她曾经极力向他人展示的那种形象正在迅速消失。更糟的是，当她的目光从山姆移到莎拉，又从莎拉移向凯利之后，最后落在了凯利的手和脸之间，并上下不停地移动起来。一开始，似乎饥渴感还和羞耻感进行了一番较量，但最后还是羞耻感占了上风。当她的目光和凯利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时，她脸上最初出现的表情就像孩子做错了事一样，但当她看到那种原本可以发展成爱的东西正在刹那之间变为鄙视和厌恶时，那种表情便悄然而逝了。她的呼吸突然加快，接着便开始抽泣起来。她意识到最大的厌恶来自她自己的内心，因为即使是一个吸毒者，也有内心活动，而别人的眼神只是在她的自我解剖上又加上了残酷的一刀。

“对……不起，凯利……我……事先没告诉你……”她想说下去，但她的身体已瘫软在地上。在众人的眼里，她似乎在缩小，因为她看到本来可以成为机会的东西已经像气泡一样破灭了，现在留下的只是绝望。帕姆把脸转向一边，伤心地啜泣着，不敢面对她已经开始爱上的这个男人。

现在是约翰·特伦斯·凯利必须作出决定的时候了。他可以感到自己被出卖，但他也可以表示出他俩之间的感情没变。然而最后使他下定决心的是她投向他的目光，是她脸上明显流露的羞愧。他不能站在那儿无所事事，他必须做点什么，不然的话，他自己引以自豪的形象也会像她的一样迅速消失殆尽。

凯利的眼中充满了泪水。他走到帕姆跟前，用他那粗壮的手臂把她搂在怀里，以免她跌倒，接着又像抱小孩一样，把她的头拉向自己的胸前，因为此时此刻，他应该表示出足够的力量来保护她，而把其他的想法暂时丢在一边。即使他脑子中那些最不协调的部分在目前情况下也不得不俯首听命，因为在他的怀抱中是一个受到伤害的人。在这种时候，他不能有其他的举动。他们搂抱着站在那里，另外两个人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种担心和超脱相混杂的情感。

“我一直在努力，”她终于说道：“我真的在努力，但我很害怕。”

“好了，”凯利对她说，但也没有完全领会她刚才的话。“昨天你安慰了我，现在该我安慰你了。”

“可是……”她又开始抽泣起来，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没有你所想的那么好。”

凯利仍然没有理解她的话，微笑着说：“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帕咪，好了，别难过。”他全神贯注在帕姆身上，没注意到莎拉·罗森已走到他们身旁。

“帕姆，我们出去走走好吗？”帕姆点头表示同意。莎拉把她领到屋外，屋里留下凯利和山姆，二人相互看着对方。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凯利，”罗森满意地宣布，很高兴自己对凯利的判断没有错。“附近哪个镇上有药房？”

“我想所罗门斯应该有，她需要住院吗？”

“我可以让莎拉打电话问一下，但我认为没有必要。”

凯利看了一眼仍握在手中的药瓶。“我真想把这东西扔进大海。”

“不要扔！”罗森立即说道，“把它交给我，上面有产品批号，警方可以鉴别出是什么时候运进来的。我会把它锁在船上的柜子里。”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我们可以休息一会儿，在这里等她们。”

二十分钟后，莎拉和帕姆回到了屋内，两人手拉着手，像母女一样。帕姆的头已经抬了起来，但眼里仍含着泪水。

“喂，大家听着，帕姆这一仗打赢了！”莎拉一进门就大声说，“她自己一个月前就开始戒毒了。”

“莎拉说，戒毒并不难，”帕姆说。

“我们可以使它更容易些，”莎拉鼓励她。她将一个单子交给丈夫：“找一家药房，约翰，现在就开船，好吗？”

“到底怎么回事？”船开出三十分钟，大约行驶了五海里之后，凯利突然问道。所罗门斯已经隐约出现在西北方的地平线上。

“治疗方法很简单，真的，我们可以让她服用巴比妥之类的药物，慢慢减轻她的病情。”

“以毒攻毒，是吗？”

“不错，”罗森点点头说，“现在都是采用这种方法。要使她的身体排除组织中的残留毒素，需要一段时间。身体已对这种药物产生了依赖性，如果我们急于求成，可能会有副作用，比如说会造成痉挛什么的，有时会导致死亡。”

“什么？”凯利吃惊地问。“我对此一无所知，山姆。”

“你没有必要了解这些，这是我们医生的事。莎拉认为帕姆的情况不严重，你放心，约翰，你把……”罗森从口袋中掏出莎拉的单子。“是的，我也是这样想，是苯巴比妥，你可以用它来减轻脱瘾症状。听着，你精通如何驾船，是吗？”

“不错。”凯利转过头，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那就让我们来做我们精通的事，好吗？”

海岸警卫队员们看到那个人并不太想睡觉，心里很不高兴。他们还没有完全从前一日的疲劳中恢复过来，这个人就又来到他们的值班室，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海图，并且用手指在上面划着圈，比划着那条四十一英尺小艇可能采取的航线。

“帆船的速度是多少？”他朝着旁边正因为被打扰而十分恼怒的海军军士长曼纽尔·奥雷亚问道。

“那种船吗？不太快，如果风平浪静，每小时也许只有五节的速度，如果舵手是个精明有经验的人，可能会快一点，根据经验，船速大约是吃水线长度的平方根的一点三倍。就那条船而言，估计也就是五六节。”他希望那个老百姓能对这些航海知识留下应有的印象。

“昨天晚上有风，”一位队员插嘴指出这一点。

“小型船在有风浪的海上行驶得不快，速度会慢些，因为它必须花不少时间上下颠簸而非向前。”

“那你们为什么还没有发现它？”

“不是我们没有发现它，懂吗？”奥雷亚不清楚说话的人是谁，到底是什么来头。他是不会接受一个真正的军官对他进行这类指责的，但一个真正的军官不会这样责难他，他会理解他的困难，会听他解释。这位士官深深吸了口气，希望这里能有一位军官把情况加以说明。老百姓比较愿意听军官的，这充分说明老百姓还是很精明的。“听我说，先生，是你要我返航，对吧！我告诉过你在暴风雨中我们会失去他的踪迹，结果确实如此。我们所用的那些老式雷达在天气不好时一点用处也没有，何况我们的目标又是那么一条小型的休闲帆船。”

“这些话你已经说过了。”

但我还要继续说下去，直到你完全听懂为止。奥雷亚尽量控制自己不说话，他看到英格利希向他投来警告性的目光。波泰奇深深吸了口气，又埋下头去看海图。

“那么，你认为他会在哪里？”

“鬼才晓得。海湾有那么宽，而你有两道海岸线要查。更何况许多人都有自己的小码头，又有那么多小港湾。如果是我，我就直奔一个港湾，在那儿一躲，岂不更好？”

“你是说他跑了？”那个老百姓阴沉地问道。

“肯定如此，”奥雷亚答道。

“三个月的工作落到这么个结果？”

“我们毫无办法，先生。”警卫队员停了片刻接着说：“也许他去了东面，而不是西面，因为他一定是避开风暴行驶而不会去和它硬碰。如果是这样，那还真算幸运，因为问题在于，像那种小船，只能拖着走，或顺风行驶。现在它可能已经到了马萨诸塞了。”

他从海图上抬起头来。“噢，这话我倒愿意听！”

“先生，难道你希望我对你说谎吗？”

“三个月吔！”

他还是不肯就此罢休。奥雷亚和英格利希都在想这件事。你必须学会如何处理这类问题。有时船在海上出了事，你费了很大劲去寻找，大多数情况下你找到了，但并非每次都是如此。一旦你失败了，你就必须付出代价。没有人希望这样，但事情就是如此。

“也许你们可以发出警报，请求直升机帮助，海军在帕克斯河有不少直升机。”英格利希指出。这样做也许能使这个人离开巡逻站。英格利希和其他警卫队员已经受够了这个人的干扰，都希望尽快把他打发了事。

“你们想赶我走？”那人问道，脸上露出难看的笑容。

“对不起，你说什么，先生？”英格利希无辜地说道。很遗憾，这个人并不傻，准尉心里想。

七点钟后，凯利回到码头，把船缆系好。他让山姆先把买回的药品带回岸上，自己留下来把船上的各种仪表板盖好，并把船上的一切安排妥当，以便过夜。他们从所罗门斯回来，一路风平浪静。路上，凯利提出了许多问题，山姆·罗森都做了完整的答复。他把自己应该知道的事情问了个一清二楚，并一直在想这些问题，考虑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和怎样去做。这些事情可没有那么容易，完全不像船上的事情那样熟悉。最后，他又花了一些时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船和罗森的船上的缆绳，然后才回到屋内。

洛克希德DC-130E力士型在低层云上面巡行着。这架飞机自从几年前离开佐治亚州马里塔洛克希德工厂之后，已经飞行了整整二千三百五十四个小时。一切情况都表明，今天是一个令人愉快的飞行日。在宽敞的座舱里，飞行小组四名成员按照各自的职责，正在观察着晴朗的天空和各种仪表。四个涡轮螺桨发动机发出正常可靠的轰鸣声，使飞机产生稳定的高频振动，透过舒适的高背座椅传送到每个人的身体，并使他们面前的咖啡杯中激起阵阵涟漪。总之，整个气氛表明一切正常。但是，只要看一眼飞机的外面，就会得出不同的结论。这架飞机属于第九十九战略侦察中队。

在力士型飞机每个机翼的外部发动机旁边，还挂有另外两架飞机，它们是147SC型遥控无人驾驶飞机。这种飞机原来是被当作一种高速靶机的，定名为火蜂二号，现在的非正式名称叫做水牛射猎者。在DC-130E飞机的后舱，坐着第二组机员，他们正在为两架小型飞机充电加油。他们是按照计划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但他们当中谁也不知道任务的具体内容，他们也无须知道。他们只需遥控无人驾驶飞机做什么和何时做就行了。主管技师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上士，他正在控制其中一架代号寇迪－193的无人飞机。飞行站允许他通过一个很小的观察孔用肉眼观察他的飞机。虽然他这样做了，但实际上并没有这个必要。上士喜欢这种飞机，就像孩子喜爱自己心爱的玩具一样。他从事遥控无人飞机的工作已有十年之久，这架寇迪－193他已操作了六十一次，可算本战区的最高纪录。

寇迪－193有着显赫的祖先。它的制造者是加利福尼亚圣地亚哥的铁勒达因—雷恩公司。这家公司曾经制造过查尔斯·林白所驾驶的圣路易精神号，但在航空史中它从未因此而发过财。它接受一个又一个的小合同，挣扎着支撑公司的业务，最后终于藉着制造靶机获得比较稳定的经济来源。战斗机需要进行射击演习，火蜂二号靶机最初就是为此目的而设计制造的。它是一种小型喷射机，其使命就是在战斗机飞行员的手中光荣牺牲，只不过这位上士是不愿意看到这种结果的。他是位靶机遥控员，他的工作就是以巧妙的技术操纵靶机，使之避开那些自负的战斗机驾驶员所发射的导弹，让他们无法击中以教训他们。事实上，那些战斗机飞行员尽管根据空军的守则，在他们每次没有击中目标时都要给这位靶机遥控员买酒喝，但同时他们又在背后骂他搞鬼。几年前，有人发现，如果火蜂二号靶机难以被自己的人击中，那么在执行比每年一度的神射手竞赛（全国空军射击比赛）更重要的任务时，它也不会轻易被敌人击中。那对执行低空侦察任务的机组人员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寇迪－193的发动机在全速转动，由于它是悬吊在母机的支架上，实际上倒给母机增加了几节的飞行速度。上士看了它最后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到自己的仪器上面。在机翼的左前方印有六十一个很小的伞形标志，如果这几天他仍然如此幸运的话，这种标志就会增加到六十二个。尽管他不清楚这次任务的确切性质，但单单为了赢得这次竞赛，也使他有足够的理由，以谨慎的态度为目前的行动把自己的飞机准备得完美无缺。

“小心，宝贝！”上士看到寇迪－193已经脱离母机飞行，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莎拉准备了一顿清淡的晚饭。凯利尚未打开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他走进屋内看到罗森在客厅里。

“帕姆在哪里？”

“我们让她吃了一点药，”山姆回答说，“她现在应该在睡觉。”

“她在睡觉。”莎拉证实。她穿过客厅朝厨房走去：“我才看过。可怜的人儿，她太累、有很久没睡觉了。现在药力在她身上发挥作用了。”

“可是，如果她一直在服用安眠药……”

“约翰，人体对药物有一种奇怪的反应，”山姆解释说，“它可以抵消或试图抵消这些药力，同时又变得依赖于这种药力。短期内她的最大问题还是在睡眠。”

“还有点其他问题，”莎拉报告，“她非常害怕，对某种事情心存恐惧，但她不愿意说出来。”莎拉停顿了片刻，最后决定应该让凯利知道，便接着说：“约翰，她被糟蹋过，我没有细问，是过去的事，有人曾粗暴地对待她。”

“什么？”凯利从沙发上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她曾经遭受过性强暴。”莎拉的语调中充满专业式的冷静，掩盖了她真实的情感。

“你是说她被强奸过？”凯利低声问，手臂上的肌肉变得紧张起来。

莎拉点点头，不能再掩饰自己的愤怒。“可以肯定，而且不止一次。她的背部和臀部也有被毒打的痕迹。”

“我没有注意到。”

“你不是医生，”莎拉指出。“你们是怎么相遇的？”

凯利告诉了她，同时想起了帕姆的眼神，现在终于了解为何有那种神情。他当时怎么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呢？还有很多事情，他也没有注意到。凯利对自己感到恼怒。

“所以，她企图逃跑……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让她染上毒瘾的？”莎拉问道。“这个人可真坏，会是什么人呢？”

“你是说，有人糟蹋了她，又让她吸毒？”凯利问道。“可是为什么？”

“凯利，请不要责怪她……可是，她可能当过妓女。皮条客都是用这种方式控制女孩子的。”莎拉·罗森不愿意说这些，可是这是实情，凯利必须知道。“她年轻、漂亮，从一个环境不好的家庭逃出来。身心被践踏，营养不良，各种情况都说明有这种可能性。”

凯利低头凝视着地面。“可是，她不像那种人，我不懂。”但是，他内心知道，回想他们的接触，从某方面说，他是明白的。她靠在他身上的样子，贴近他的方式，那中间有多少是故作姿态？又有多少是真实的感情呢？这是一个他不想面对的问题。现在应该怎么办？按理智行事？还是服从感情的驱使？理智和感情会把他引向何方？

“她在挣扎，在回头，约翰！她已经有了勇气。”莎拉在凯利对面坐下。“她在这条路上已经挣扎了四年的时间，她在做什么，我们不知道，但她身上有一种不愿意沉沦的精神，一种永不退却的决心。但她不能孤军作战，她需要你。现在我想提个问题，”莎拉紧紧地盯着凯利的眼睛，“你愿意帮助她吗？”

凯利抬起头，蓝色的眼睛中流露着水一样的光芒。他在寻找自己真正的感情。“你们真的关心这事，是吗？”

莎拉喝了一口为自己准备的饮料。她是一个身材矮胖的女人，她的黑发已有数月没有认真梳理过。总之，她的样子看上去就像那种坐在汽车后座令司机讨厌的女人。但是她说起话来却充满激情，一语中的，而且她的聪明才智已经清楚地展示在这位男主人面前。“你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糟吗？十年前，滥用毒品的事例还很罕见，我几乎可以不为此事操心。啊，当然，我知道这种事，读过列克星顿的文章，而且偶尔也遇上吸食海洛因的病例。当然这种病例不多，主要是黑人，人们都这样认为，但没有任何人真正关心这件事。现在我们正为这一错误付出代价。现在情况完全变了，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不知你是否注意到了这一点。除了我现在进行的项目之外，我几乎全部时间都花在治疗吸毒青年的工作上面。我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我是一个科学家，一个研究药物作用和化学结构的专家，研究如何设计新的药物并用于特殊目的……但我现在几乎把全部时间都用于临床工作，努力使那些孩子们能够生存下来，学会如何喝啤酒，而不让他们的身体系统中塞满那些该死的根本不应该在实验室外面出现的化学狗屎！”

“现在情况正在日益恶化，”山姆阴郁地说。

莎拉点点头，说：“是啊，第二大毒品就是古柯碱。”

“她需要你，约翰，”莎拉接着又说。她身体前倾，好像她身体周围被她自己充满电能的雨云所包围。“小伙子，你应当和她在一起，不要离开她。她被别人的魔掌所伤害，但她在战斗，她有自己的人格。”

“是，夫人，”凯利恭顺地说。他抬起头来，笑了笑，思想不再困惑。“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决定了。”

“很好。”莎拉高兴地点点头。

“我首先该做什么？”

“现在最重要的是，她需要休息，需要营养，需要时间清除她身体组织中的毒素。我们会用药物帮助她，只要她不退缩就好，我并不认为会出现那种情况。你们俩不在的时候我为她进行了检查，她身体上的问题还不在于中毒，而是疲劳和营养不良，她的体重应该再增加十磅。如果我们再从其他方面对她多加鼓励，她就不会退缩。”

“你是指我吧！”凯利问道。

“你的帮助会有很大的作用。”她朝开着的卧室房门看了一眼，松了口气，紧张的心情消失了。“从她的情况来看，她服用的苯巴比妥可能帮助她度过这个夜晚。明天我们就开始给她吃东西，让她进行治疗。现在，我们该吃饭了。”莎拉最后说。

晚饭间的谈话，大家有意集中在其他事情上面。凯利发现自己大谈起切萨皮克湾海底的情况以及他所了解的捕鱼区的情况。他们很快地做出决定，两位客人可以在这儿一直住到星期一晚上。晚饭延续到十点钟结束，凯利收拾干净之后，便悄悄走进卧房，看到帕姆一直睡得很香。

水牛射猎者长十三英尺，净重三千零六十五磅，还不及燃料重量的一半。它开始把飞行速度加至五百节，朝地面俯冲而下。它的导航电脑是由李尔·席格公司出品，此时正指示着十分有限的时间和高度。遥控这种无人驾驶飞机的程序是沿着特定的路线和高度飞行，整个系统都是用十分原始的标准精心预定的。尽管如此，寇迪－193仍像一只精力充沛的野兽，从侧面看去犹如一条蓝色鲨鱼：前伸的尖鼻、颚部看来像大嘴的进气口，两边漆有两排凶恶的牙齿。这架飞机此次正进行一种新迷彩的试验：底部漆成白色，顶部染有黄绿斑点。据说这样无论从地面还是从高空都不容易发现。用一句当时还没发明的话来说，它是隐形的。两翼的表面包了一层雷达波吸收材料，而进气孔则用一层屏幕遮住，以减弱发动机叶片旋转对雷达波产生的反射截面。

寇迪－193在当地时间十一点四十一分三十八秒飞越了老挝和北越边界。它继续下降，第一次降至距地面只有五百英尺的高度，然后转向东北作水平飞行。因为距地面很近，空气密度高，航速减慢了一些。由于低空飞行，加上体积小速度快，这种飞机很难发现，但绝不是不可能发现。北越防空网的边界高炮阵地发现了寇迪－193。飞机笔直朝一个新近设置的三十七毫米双管防空炮阵地俯冲过去，机警的炮手迅速转动他们的炮位，并对准飞机一连发出二十枚炮弹，其中三枚从飞机旁边擦身而过，但是没有击中。寇迪－193不顾一切，毫不躲避飞来的炮弹，它没有大脑、没有眼睛，继续沿着其预定路线飞行，宛如一个玩具火车围绕圣诞树不停打转，而其新主人正在厨房里津津有味地用着早餐一般。事实上，遥控者正在密切地观察着它的行动。一架远方的预警机EC-121警戒之星通过安装在遥控飞机垂直尾翼上的雷达询答器，正在追踪寇迪－193。

“继续飞行，宝贝。”一位少校自言自语地说，同时观察飞机的飞行范围。他知道这次任务十分重要，而且也知道为什么别人都不知道。他的旁边放有一张地形图。它发现要寻找的山谷后，寇迪－193突然转向北飞，高度降至三百英尺，沿着一条支流前进。至少，这一飞机的程序设计师的确有一手，少校心里在想。

寇迪－193此时已用完三分之一的燃料，而且因为低空飞行，燃料消耗得更快，它在看不见的山峰间左右穿行，程序设计师尽管做了最大努力，但当一阵狂风吹来，遥控驾驶员还是来不及纠正，不由得发出一声令人心寒的呼叫，使得寇迪－193几乎撞在一棵大树上，只差七十英尺。山头上的两个民兵竟用步枪朝飞机射击起来，寇迪－193再次毫发无损地脱离了。其中一个民兵迅速朝山下的电话跑去，但他的同伴喊住了他，因为寇迪－193没有明确的飞行方向，等到电话打通之后，飞机早就飞远了。而且，他们已经射击过它，尽了自己的职责。他现在只担心他们的子弹会落到哪里去，不过现在再想这个也来不及了。

美国空军上校罗宾·扎卡赖亚斯正走过一片肮脏的地段。这儿在其他时候或别的场合，可能被称为检阅场，但此时这里并没有游行队伍。身为一个被囚禁了六个月的战俘，他每天度日如年，要面对难以想象的折磨和侮辱。在他的第八十九次飞行任务中，眼看就要圆满完成任务胜利返航、并轮调返国了，但不幸噩运降临，他被击落了，一次完全成功的任务最后以血腥的结局收场。更糟的是，他的那位外号叫“熊”的杰克·泰特中校死了。上校心里想，他也许比较幸运。他两手被缚在背后，脚踝上铐着脚镣，由两个不友好的背着枪的小个子士兵押着走过院子。两名押送兵尽管手里有枪，甚至院子周围的岗楼上也有人监视，但他们仍然很怕他。这些小混蛋一定觉得我很可怕，这位战斗机飞行员心想。

扎卡赖亚斯并不感到十分危险。跳伞时他的背部受了伤，现在仍在疼痛。他当时重重地摔在地上，腿也跌跛了。他尽了最大努力防止被俘，一颠一跛地走了五分钟，还没有走出一百码距离，正好遇上击落他的飞机的那群士兵。

磨难从此开始。他被押着走过了三个村庄，迎接他的是石块和脏水，最后来到了这个地方。这是什么地方？有海鸟飞翔，也许离海边不远，上校心里琢磨着。但是对盐湖城的记忆——那是他童年度过的地方——使他想起不只是海边才有海鸥一类的水鸟。在头几个月中他受到了各种体罚，但很奇怪，近几周来这种肉体的折磨减少了许多。也许他们已经厌倦折磨他了吧，扎卡赖亚斯这样对自己说，或者真的是有什么圣诞老人帮了忙。他低头看着肮脏的地面，使他感到有点安慰的是，这里还有其他囚犯。然而他和他们交谈的努力都完全落空了。他的牢房没有窗户。他见过两个人的面孔，但一个也不认识，而且这两次他刚开始向对方打招呼时，都被身边的卫兵用棍棒揍倒在地。那两个人也看见了他，但谁也没有作声，只对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这是他们最大的努力了。那两个人和他年龄相仿，阶级也不相上下。他所知道的就是这些。对于一个将要受尽折磨的人来说，最可怕的就是他不知道将要受到什么样的折磨。这里不是河内的希尔顿，据说那儿的所有战俘都集中在一起。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而不知情则是最可怕的，对他这样一个二十多年来一直是自己命运的主人的人来说，情况更是如此。他的唯一安慰是，反正情况再坏也不过如此。然而他错了。

“早安，扎卡赖亚斯上校，”一个声音从院子的另一边传来。他抬头看见一个男人，个头比他还高，是位白人，身上的军服与他的卫兵大不相同。他微笑着大步朝犯人走来。“这里和奥马哈不大一样，是吗？”

正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犹如尖细的悲泣，从西南方向的空中传来。他本能地转过头去，就像一个飞行员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会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空中的飞机一样。这声音来得很快，周围的哨兵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水牛射猎者！扎卡赖亚斯立即想道。他挺直身子，扬着头，看着它在空中飞过，目送它远去。他甚至看见了它那黑色的长方形摄影窗。他暗暗祈祷那装置如果正在拍摄就好了。当卫兵明白了他在干什么之后，便一枪托打在上校的腰部，使他跌倒在地上。他忍着痛，嘴里差一点骂出声来。接着，两只皮靴向他踢来。

“你不要太兴奋了，”另一个人说道。“那是朝海防飞去的。朋友，现在我们需要互相认识一下了。”

寇迪－193继续向东北方向飞行，在进入北越唯一重要港口周围的防空密集带之后，开始保持常速和不变高度飞行。水牛射猎者上面的摄影机已经拍下了几个防空炮兵阵地和观察点，以及许多手持AK-47步枪的士兵的照片，这些人无一不向遥控无人飞机射击，至少也做出了射击的样子。寇迪－193之所以安然无恙，主要是因为它体积小。在其他情况下，它便做直线水平飞行，用它那二点二五英寸的胶卷拍下地面的景象。唯一没有向它射击的就是地对空导弹，因为寇迪－193的飞行高度太低，地对空导弹对它没有作用。

“加油，宝贝，加油！”少校在两百英里以外说道。警戒之星机身外面四个活塞发动机正在竭力工作，以保持必要的高度，使他能够观察寇迪－193的进展。他的目光凝视着平滑的玻璃屏幕，紧张地追踪着闪动的雷达信号。飞机上的其他控制人员注视着同时造访这个敌对国家的其他美国飞机的方位，并不断和红色皇冠号保持联系。红色皇冠号是停泊在外海的一艘用来指挥这次行动的海军舰艇。“转向东，宝贝——现在！”

按照预定的时间，寇迪－193开始向右倾斜飞行，并降低高度，以五百节的速度掠过海防码头的上空，上百发的炮弹在它的后面爆炸。沿海的渔民和各种船只上的水手抬头看着它疾飞而过，既好奇又愤怒，对于在他们头顶飞掠而过的敌机，也没有丝毫害怕的表情。

“好！”少校大叫一声，声音之大，使得坐在他左边的控制军士不禁有些恼怒地抬起头来，因为在这里他们应该保持安静。他按了一下话筒开关，开始与红色皇冠号讲话：“寇迪－193宾果⁽¹⁾。”

“收悉，记下寇迪－193宾果，”很快地，回答就来了。这是在误用“宾果”这一空军暗语，它的原意系指“燃料不足的飞机”，但它使用得过于频繁，已超过了原来暗语的本意。线路另一端的海军人员，于是立即通知一架在空中盘旋待命的直升机的机组人员做好准备。

无人驾驶侦察机按照计划准时完成了任务，开始飞离海岸。在继续低飞数英里之后，便是它最后一次爬升，利用剩下的一百磅油料，到达了距海岸三十英里以外的预定地点，并在上空开始盘旋。此时，另一个询答器开始作用，它与美国海军警戒舰的搜索雷达同波段。这些警戒舰中的一艘是亨利·B·威尔逊号驱逐舰，它在预定的时间和地点发现了预定目标。它的导弹技师利用这一机会进行了一次拦截演习，但开始时却把照明雷达关掉了几秒钟，使飞机上的机务员着实紧张了一阵。

寇迪－193在五千英尺的高空盘旋了一阵之后，终于燃料耗尽，开始滑翔。当飞行速度降至预定数字时，一声爆炸使舱盖从顶部脱落下来，随即弹出一具降落伞。海军的直升机已经奉命到达指定位置，那白色的降落伞正是它的目标。寇迪－193现在的重量不足一千五百磅，大约相当于八个人的体重。这一天的风力和能见度均十分恰当，直升机一举即将无人机钩住，接着立即返航，直奔美国星座号航空母舰。直升机缓缓降落，小心翼翼地将寇迪－193停放在母舰的台架上，从而结束了它第六十二次的战斗任务。在直升机进入飞行甲板上自己的位置之前，一位技师已经从寇迪－193飞机上揭开了摄影箱的盖板，并从卡槽中拉出了那沉重的胶卷盒。他立即取出胶卷，交给船上暗房的另一位技术员。冲洗胶卷只需短短的六分钟。仍然潮湿的胶卷被揩干之后就转交给了情报官。摄影的效果不错。胶卷在平滑的玻璃盘上从一个卷轴缠到另一个卷轴上，玻璃盘下面有两盏日光灯。

“怎么样，少尉？”一位上尉紧张地问道。

“不错，长官，请等一下……”少尉转动卷轴，指着第三张照片说，“这里是我们的第一个参考点……这里是第二号……它正在航线上……太好了，这里是起点，在谷底，越过山头……看，长官，我们有两三张底片。太棒了，天气晴朗，光线正合适……你知道人们为什么把这些飞机叫做水牛射猎者吗？那是因为……”

“让我再看一下！”上尉差一点把那位下级军官推倒。底片上有一个男人，是个美国人，旁边还有两名士兵，还有第四个人。……但他想看的是那位美国人。

“拿去，长官，”少尉递过来一个放大镜。“用这可以把他的脸看得更清楚些。如果有时间，我们可把照片冲洗出来。我说过，这些摄影机可以照出男人和女人来……”

“嗯……”这脸是黑的，冲出负片来就是白人。可是……“他妈的，我看不清楚。”

“上尉，那是我们的事，懂吗？”他是情报官，而上尉不是。“让我们来搞清楚吧，长官。”

“他是我们的人！”

“没错，长官！而这个人不是。让我把它们拿回暗房去冲洗放大。空军方面也想看一看港口的照片。”

“他们不急。”

“不，长官，他们很急，”少尉反驳道。他拿起一把剪刀把有关底片剪下，而把剩下的底片交给了另一位初级军官。少尉和上尉回到了暗房。为了这次寇迪－193的飞行任务，他们足足工作了两个月，上尉急于知道这个二点二五英寸的胶卷上究竟能提供他什么情报。

一小时之后，他得到了应有的情报，又一个小时之后，他登上了飞往岘港的飞机，三个小时之后，他已身在飞往菲律宾丘比岬海军航空站的途中。紧接着，一艘快艇把他载到了克拉克空军基地，在那里他乘上KC-135型飞机直飞加利福尼亚。尽管经历了二十小时的飞行，上尉仍然未能好好地睡上一觉，因为他就要解开一个谜，而结果有可能改变美国政府的政策。

(1)　Bingo，一种赌博的点数，口语中亦指白兰地酒。美国空军用此词作为一种暗语代号。现在其意思远远超出原有的范围，有成功、好极了、很好之意。

4．第一线曙光

凯利几乎睡了八个小时，又是被海鸥的叫声唤醒。他发现帕姆不在屋内，便走到室外，看到她正站在码头上，眺望大海的远方。她看起来依然很疲惫，未能得到所需要的休息。海湾像往常一样宁静，玻璃似的水面偶尔被大青鱼追食飞虫所掀起的涟漪划破。这样的情景似乎很适宜一天的开始。微微的西风吹拂着面颊，在出奇的静寂中，可以听到远处传来的船用主机的隆隆声，然而却看不见船正驶向何方。这正是一个人单独欣赏大自然的好时光，但是凯利知道帕姆只是感到孤独。他朝她走去，脚步尽量放轻，然后用双手慢慢抱住她的纤腰。

“早安！”过了好一会儿她也没有回答。凯利静静地站在那儿，轻轻抱着她，轻到只让她刚刚能感到他的触摸。她穿着他的一件衬衫。他不想使自己的触摸带有性感的成分，只想给她安全感。他害怕自己的行动会伤害一个曾经受过那种蹂躏的女人，他担心什么举动又会触痛她那看不见的伤疤。

“这么说，你知道了，”她说道，声音小得刚好能听见，她不愿转过脸去面对着他。

“知道了，”凯利答道，声音同样细小。

“你怎么想？”她的语调几乎是痛苦的呢喃。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帕姆。”凯利感到她开始发抖，他真想紧紧地搂着她，但又不敢造次。

“对我的看法？”

“对你？”他让自己更靠近她一些，用双手轻轻地搂住她的腰。“我觉得你很美，我很高兴我们能相会。”

“我吸毒。”

“医生说你正在努力戒掉它，我觉得这太好了。”

“还有比那更糟的，我做过……”她想说下去，但凯利打断了她。

“我不在乎那些，帕姆。我也做过错事。但你为我做了一件好事，你给了我一个关心人的机会，我一直没敢抱这样的希望。”凯利把她抱得更紧些。“你在我们见面前所做的那些事不算什么。你并不孤单，帕姆，如果你需要我，我现在就可以帮助你。”

“可是，当你发现……”她提醒说。

“我要抓住自己的机会。我想我已经知道了主要的情况，我爱你，帕姆。”凯利对自己的话也感到惊奇，他一直害怕对自己说出这种想法。这太不理智了，但是感情再次战胜了理智，而且理智也第一次认可了这种想法。

“你怎么能这样说？”帕姆问道。凯利轻轻地把她转过身来，并对她微笑着。

“鬼才知道！也许是因为你的乱发，或是你的塌鼻子。”他透过衬衫触摸到她的胸脯，“不，我想是因为你的心。不管你过去如何，你的心是善良的。”

“你真的这样想，是吗？”她问道，同时看了一眼他的胸膛。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后来，帕姆抬起头，微笑地看着他。那笑容像黎明的曙光。那橙黄色的朝晖照亮了她的脸和她那美丽的秀发。

凯利揩干她脸上的泪水，摸着湿漉漉的面颊，他可能有的疑云统统一扫而光。“我们要给你买些衣服，你现在的穿着太不像淑女了。”

“谁说我是淑女？”

“我。”

“我好害怕！”

凯利把她拉近靠着自己的胸前。“害怕很好，我一直都很害怕。重要的是知道你准备行动了。”他的手在她背部上下揉搓。他原没想使目前的接触有性欲的色彩，但他发现自己已经冲动起来。后来他才意识到他的手触摸到了她身上的伤痕，那是被男人们用皮鞭，用绳索，用皮带或其他可怕的东西所留下的印记。于是，他的目光又投向远处的海面，她正好看不见他的面部。

“你一定饿了吧！”他问道，同时离开她的身子，但抓住了她的双手。

她点点头。“饿极了。”

“我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凯利拉着她的手往屋内走去。他喜欢她的触摸。在路上遇到正从小岛的另一边走来的山姆和莎拉，他们刚散步回来。

“我们的两位爱情鸟好吗？”莎拉满面笑容，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问题的答案，尽管他们相距有两百多码。

“饿了！”帕姆回答说。

“还有，我们今天会收到一对螺旋桨，”凯利眨着眼补充说。

“什么？”帕姆问。

“推进器，”凯利解释说，“山姆船上用的。”

“为什么叫螺旋桨？”

“水手的说法，知道吗？”他对她笑笑，但她仍不十分信服。

“这太花时间了，”托尼说道，喝了一口纸杯中的咖啡。

“我的咖啡在哪里？”埃迪问道，因为缺乏睡眠而感到恼怒。

“是你要我把炉子放在外面的，忘了吗？你自己去拿吧。”

“你以为我愿意把屋子搞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吗？你会被一氧化碳熏死的。”埃迪·莫雷罗悻悻地说。

托尼也很疲倦，不想和他再争论。“好了，老弟，咖啡壶在外面，杯子也在那里。”

埃迪·莫雷罗咕哝着走了出去。第三个人——亨利——正在给那东西打包，没有介入他们的争论。实际情况比他们计划的要好些。他们甚至相信了他所说的有关安吉洛的鬼话，这样便消除了一个潜在的同伙和不必要的麻烦。现在至少有价值三十万美元的毒品已经称过并装进了塑胶袋中，准备出售给小盘商。但这事进展并不那么顺利，原本计划几小时完成的工作现在已经拖了整整一个夜晚。这三个人发现，他们花钱要别人做的事，常常不像所希望的那么容易，带来的三瓶葡萄酒也没帮上多大的忙。但不管怎么说，十六个小时的工作能换回三十万美元的利润也算不错，而且这才是开始。塔克现在只是给他们一点甜头尝尝。

埃迪仍然担心安吉洛的死会有什么后果。但事情已无法挽回，安吉洛已死。他现在不得不支持托尼的计划。他愁容满面，透过一个观察孔向远处的一个岛屿观望。小岛的北部有一艘轮船，可能是一艘漂亮的大型游艇，阳光照射在它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要是能有一艘这样的船该有多好啊！埃迪喜欢钓鱼，也许他可以时而带着自己的孩子出海，那会是一种很好的户外活动，不是吗？

或者，他们可以去捉螃蟹，他知道螃蟹吃什么。想到此，他不禁笑出声来，但接着身上一阵战栗。同这些人搅在一起，安全吗？他们……他……才杀害了安吉洛·沃雷诺，就在二十四小时以前。但是安吉洛不是这个组织的成员，而托尼·皮亚吉是他们的正式成员，他们的亲信，他们同街头毒犯的联系渠道。这使他觉得可以暂时安然无恙。只要他埃迪一直聪明机警、保持警惕，就可以不出问题。

“你认为这是个什么房间？”塔克问皮亚吉，这只是为了找话说。

“什么意思？”

“过去这是一条船，这儿看上去像一个舱房，”他边说边封上最后一个袋口，把它放进啤酒冰柜的里面。“我从未想到这一点。”他说的是事实。

“你认为是船长的卧舱吗？”托尼问道。他们这样闲扯完全是为了消磨时间，一夜的工作搞得他疲惫不堪。

“有可能，它离驾驶舱很近。”塔克站起身，伸了伸手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苦差事。答案很简单，托尼是一个“成功的”人，埃迪也想成为这种人，但他永远不可能，安吉洛也不可能。亨利·塔克这样想着，心里很为此高兴。他永远不会信任安吉洛，现在这已不成为问题。这些人有一个特点，就是他们似乎很守信用……而且，只要他是他们的原料供应人，他们便会一直如此。但是，一旦他不干了，他们就会马上翻脸。塔克对这种信用不抱任何幻想。安吉洛是个好人，使他和托尼与埃迪接上了头，然而安吉洛的死确实对他产生了影响，他觉得如果自己死了，也会对这两个人产生同样的影响：那就是在他们这些人之间毫无信用可言。所有人都有他们的利用价值，塔克一边心里这样想着，一边顺手关上啤酒冰柜的门。螃蟹也必须吃东西嘛。

幸好，就目前而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杀人。塔克并不害怕杀人，但他不喜欢杀人后所带来的麻烦。一笔好买卖进行得顺利，不出问题，大家赚了钱，每个人都高兴，即使是最后的买主也会感到高兴。这批货肯定也会使他们高兴的。这是上等的亚洲海洛因，经过科学的加工处理，加上了适量的无毒成分，可以使吸用者经过高度兴奋之后，又慢慢地，体面地回复到他们企图逃避的现实中去。于是，他们希望再次经历那种冲动和兴奋，会再来寻找他们的卖主，而卖主便可以向他们索取更高的价钱。这种东西在买卖中叫做“亚洲糖”。

这中间也存在着风险。因为它在市井中流传，警方便有了追查的目标，有了要问的具体问题。这就是拥有热门货所要冒的风险，而正是为了这种原因，他在选择自己的伙伴时要考虑他们的经历、社会关系和安全程度。选择加工场地也要考虑安全问题。它必须有五海里的视野，并要配备一艘快艇，以便事发时迅速逃走。肯定地说，这种事很危险，但所有生活都存在着危险，你必须在风险和收获之间进行比较和选择。亨利·塔克在不到一天的工夫所得到的收获是十万美元，而且不需缴纳所得税。他愿意为此而冒险，而为了同皮亚吉的关系户可能达成的交易，他会愿意冒更大的风险。现在他使大家利益均享，很快他们就会变得像他一样野心勃勃，贪得无厌。

所罗门斯的船提前了几分钟到达，带来了罗森需要的推进器。医生夫妇没有告诉凯利不要使帕姆闲着，但这是治疗她的疾病的一个简单易行的办法。凯利把活动的空气压缩机推到码头上，并把它发动起来，让帕姆注意观看仪表，以调节空气的流量。随后他取出所需要的扳手，将它们也放在码头上。

“如果我伸出一个手指，就递给我这一把，伸出两个手指，就是那一把，三个手指，就是指放在这儿的这把，懂了吗？”

“好吧，”帕姆答道。凯利的熟练技巧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大家都看到凯利的表演有点过分，但谁也没说什么。

凯利顺着梯子下到水中。他首先检查了推进轴上的绳索，似乎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他将一个手指伸出水面，帕姆把一只扳手递给他，他用它取下残存的叶片，并一片一片地递出水面。整个工作只花了十五分钟，闪闪发光的新螺旋桨完全安装完毕，新的保护性极板也安装妥当。他又趁机查看了一下舵，觉得它至少还可以使用一年，但山姆应当经常查看一下它的使用情况。像往常一样，一切都放心之后，他又爬出水面，吸了两口新鲜空气。

“我应当付多少钱？”罗森问道。

“为什么要付钱？”凯利脱下潜水衣，又将空气压缩机关闭。

“任何人为我干活，我都要付钱的，”外科医生一本正经地说道。

凯利不禁大笑起来。“我要怎么说你才好呢？如果我的背部要动手术，你免费不就行了吗？你们医生怎么称呼这种事情来着？”

“同行规矩，但你不是医生，”罗森反驳说。

“你也不是潜水员，也不是海员，但我们今天可以把这一规矩定下来，山姆。”

“我是航海实习班的高材生！”罗森大声吼道。

“医生，每当我们碰上实习学校的实习学生时，总是说，‘很好，小家伙，但这里是舰队。’让我先把潜水工具放好，再来看一看你是否真的能够驾驶这玩意儿。”

“我敢说我会驾驶得比你还好，”罗森宣布说。

“下一步他们就会比赛谁的小便射得远。”莎拉笑着对帕姆说。

“那也有可能。”凯利大笑起来，朝屋内走去。十分钟后，他已经清洗干净，换了一件T恤和一条短裤，走了出来。

他在驾驶舱找了一个地方站定，观看罗森进行开船的准备工作。外科医生的操作给凯利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尤其是他收放缆绳的动作。

“下次在打开主机之前可以先拉响汽笛，”待罗森发动之后，凯利提示道。

“但是，它是柴油动力的。”

“第一，应该说‘她’而不是‘它’；第二，先拉汽笛是惯例。你驾驶的下一艘船很可能是燃气机动力的。安全第一，医生。你度假时租过船吗？”

“当然。”

“在外科中，你每次都用同样的方法做同样的事，对吧？”凯利问道。“哪怕有时你根本没有那种必要。”

罗森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好吧，我听你的。”

“把船开出去。”凯利挥了挥手。罗森照做了，而且做得很漂亮，至少医生自己这样认为。但凯利并没有这样想，他接着说：“少用舵，多用螺旋桨。不是任何时候都有风帮你的忙。要用螺旋桨推动水前进，只要稍微移动一下掌握方向就行了。要永远记得依靠你的主机，尤其是在低速情况下。舵杆有时会折断，要学会不用舵杆行驶。”

“是，船长！”罗森大声吼道。这简直有点像教实习生一样。罗森习惯于别人听命于自己。四十八岁的年纪，来做学生是否稍嫌老了一点，他心里在想。

“你是船长，我只是领航员。这里的水域我比你清楚，山姆。”凯利回头看了一眼下面的甲板。“不要笑，夫人们，下面就轮到你们了。注意！”接着他又小声说道，“你一直开得不错，山姆。”

十五分钟后，他们已经懒洋洋地漂浮在海浪之上，在温暖的假日的阳光下，布下了渔线。凯利对钓鱼兴趣不大，他把自己的工作安排在驾驶台担任警戒，而山姆负责教帕姆如何下鱼饵。她的兴致很高，这使大家又惊又喜。莎拉要她在身上随便涂上一些防晒油，以保护她那白嫩的皮肤，凯利也认为晒黑一些会突出她身上的伤疤。凯利一人在驾驶台上，又在暗暗问自己，什么样的男人会糟蹋这样的一个女人呢？他眯着眼睛，凝视着微微起伏的海面和上面的点点渔船。这中间有多少是属于那种男人呢？为什么人们不能一眼就把他们识别出来？

装船很容易，他们已经装上了不少化学药品，因为他们必须定期来补充这些化学药品。埃迪和托尼是通过一家化学用品供应商店搞到这些东西的。商店的老板和他们的组织有一定的联系。

“让我看看，”在他们解缆启航之后，托尼说道。把那艘十八英尺长的小船，通过长满水草的浅水区弯弯曲曲地划到这里，可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容易。但埃迪清楚地记得这个地方，这里的水依然清澈见底。

“我的天哪！”托尼惊叫了一声。

“今年的鱼蟹可真多。”埃迪看到托尼吃惊的样子，心里很高兴。他认为，这真是一种报复的好方法，但他们谁也不愿意看到这种景象。大群的鱼蟹正在咬食安吉洛的尸体，他的脸和一条手臂已被吃掉，而更多的鱼蟹正朝这里涌来，显然是尸体腐烂的气味随着海水漂浮把这些动物引到了这里。这真是一种自然的广告作用。埃迪知道，如果是在陆地，被招来的将是乌鸦和秃鹰。

“你觉得怎么样？再过两周，或者三周，这儿就没有安吉洛了。”

“万一有人……”

“这种机会不多，”塔克说道，他不愿意观看水下的情景。“这儿水太浅，没有帆船会冒险到这里来，游艇更不会来。南边半海里以外是一条宽敞的水道，人们说在那儿钓鱼最合适，所以我想，海钓船也不会喜欢这个地方。”

皮亚吉根本不能观看这种情景，他已经呕吐了一次。切萨皮克湾的蓝蟹用它们的爪子将已经被温水和细菌腐蚀的尸体加以肢解，它们用嘴咬，用爪撕，一点一点地吞噬。皮亚吉不知道那身体上是否还有一张面孔和一双能观看世界的眼睛。蓝蟹已将它们遮住，而且那眼睛似乎就是首先被吃掉的部位。当然，令人感到恐惧的是，一个人可以这样死去，其他人也可以，而且，尽管安吉洛已经死去，但皮亚吉认为以这种方式处死比纯粹的死亡要可怕得多。他本该为安吉洛的死感到内疚，但那是公事公办，而且……安吉洛是罪有应得。从某种意义上讲，对他的死加以保密有些可惜，但是，这也是公事公办。这样做，警察不可能知道。找不到尸体就不能证明是谋杀。就这样，他们偶然发明了这种隐瞒谋杀罪行的方法。这中间最难办的一点就是把尸体弄到这里来，并且不让别人知道这种处理方法。因为人们一旦知道了，他们就会说出去，正像安吉洛所做的事情一样。这真是亨利想出的好办法，托尼·皮亚吉心里这样想。

“我们回城之后再弄点蟹肉饼吃吃怎么样？”埃迪·莫雷罗笑着问，他想看看他的话是否会使托尼再次呕吐。

“让我们赶快离开这儿，”皮亚吉平静地说，同时坐回自己的座位。塔克加快了主机的速度，将船驶出浅水沼泽区，回到了海湾之中。

皮亚吉等了好一会儿才甩掉了脑海中那可怕的景象。他希望能忘掉那种恐怖的场景，只留下有效的处理方法的回忆。因为那方法他们今后还可能用得着。也许几个小时之后他便会看出其中的幽默，托尼心里这样想，同时看了一眼旁边的冰柜。那里面放有十五六罐波希米亚牌的易拉罐啤酒，啤酒下面是一个储冰层，储冰层底下藏有二十包密封的海洛因。在一般情况下人们不会发现它们，因为大家通常不会去看啤酒以外的东西。对海湾里的水手来说，他们真正需要的只是啤酒一类的饮料。塔克将船向北方向行驶，其他人都放好了自己的钓鱼竿，看起来好像是在寻找一个好地方，要钓回几条切萨皮克湾的岩鲈或石斑鱼似的。

“我们这是在逆水钓鱼，”过了一会儿莫雷罗说道，说完便大笑起来，接着皮亚吉也跟着笑起来。

“丢罐啤酒给我！”托尼在笑声中命令道。他毕竟是一个“成功的”人，应该受到尊敬。

“这群白痴！”凯利轻声对自己说。那艘十八英尺海钓船开得太快，离其他海钓船太近，可能碰上渔线，而且肯定会掀起弧浪，干扰到其他船只。这种极坏的海上作风，凯利总是极力反对。现在的人要航海也真是太容易了，你只要买条船，就有权驾它出海，根本不需要任何考试，什么也不需要。凯利找出罗森的7×50双筒望远镜，把焦距对准正朝他们开近的一条船上。船上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在得意洋洋地开怀畅饮。

“可以断定不是好人，”他自言自语说道。几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坐在船上喝啤酒，可能已经半醉了，时间还不到十一点。凯利仔细观察了他们一会儿，幸好没有开过来。那船在五十码以外的地方开过去了，他看到那船的名称：亨利八号。下次再遇上它，一定得离远些。凯利心里在想。

“我钓到了一条鱼！”莎拉突然喊道。

“赶快调头！一个巨大的弧浪正朝我们右舷滚来！”不到一分钟，那弧浪冲击在他们船的右侧，把船掀起二十度的倾斜，使船左右猛烈地摇晃起来。

凯利看了看下面的三个人，说：“看到了吧！这就是我说的恶劣的海上作风！”

“明白了！”山姆回答了一声。

“鱼还在钩上，”莎拉边说边把渔线拉近。凯利发现她的动作很熟练。“还不小哩！”

山姆拿着渔网，靠近船沿，弯着身子把渔网放下。很快，他又站起身来，网内一条石斑鱼在拼命挣扎，看上去起码有十三四磅重。他把鱼放进一个盛水的桶内，使它不至于马上死去。这一切在凯利看来似乎相当残酷，但那只是一条鱼而已，他看过的事情比这要残酷得多。

帕姆的渔线拉紧了，她叫了起来。莎拉把自己的鱼竿放好，走过去教她。凯利注意到，帕姆和莎拉之间的友情正像他同帕姆的关系一样显而易见。也许莎拉正在取代一位母亲的位置给她以母爱和帕姆的生母所未能给予她的一切。不管出自什么原因，帕姆对自己的新朋友的建议和劝说总是言听计从。山姆发现凯利在看着她们微笑，自己也笑了。帕姆是第一次钓鱼，看着上钩的鱼手足无措，在旁边着急地走来走去。山姆用渔网帮了她的忙，这次捞上来的是一条八磅重的青鱼。

“把它放回去，”凯利建议说，“这种鱼一点也不好吃！”

莎拉抬起头。“把她钓的第一条鱼放掉？亏你说得出口，简直是个纳粹！你家里有柠檬吗，约翰？”

“有，做什么？”

“我要教教你如何做青鱼吃。”她悄悄对帕姆说了句什么，两人大笑起来。青鱼被放进了同一个水桶。凯利怀疑它能否与那条石斑鱼和平共处。

这是一个纪念日。达奇·麦斯威尔边想边从自己的公务轿车中走下来。他现在来到了阿灵顿国家公墓。对许多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参观印第安纳波利斯五百英里赛车，或度一次假，或享受一次传统的夏日海滩休息的日子，这种情况已为华盛顿相对的车流量大减这一现实所证实。但是，对麦斯威尔及其同伴来说情况却不是这样。这一天是属于他们的，是他们缅怀阵亡战友的日子，不像其他人来这儿只不过是为了一些私事。波杜尔斯基海军少将跟他一同走下汽车，两个人迈着缓慢的步伐朝墓地走去。卡西米尔的儿子——斯塔尼斯拉斯·波杜尔斯基中尉——没有葬在这里，也许永远不会埋葬在这里。据报告说，他的A-4飞机是被一枚地对空导弹击中的，而且几乎是直接命中的。当时，这位年轻的飞行员精神过分分散，没有及时发现飞来的导弹，警告频道中传来他最后一句口头禅后，飞机就中弹了。也许他飞机上携带的一枚炸弹也同时爆炸。总之，他那架小型攻击轰炸机化作了一团黑黄色的油烟，只留下了一些碎片。加上敌人对被击落的飞机残骸没有应有的尊重，致使这位勇敢的飞行员未能与他的战友一道长眠在地下。卡西米尔不愿谈及此事，他把自己的感情埋藏在心内。

詹姆士·葛莱海军少将今天也来到了墓地，正如头两年一样。他站在距离车道大约五十码的地方，将一束鲜花放在他儿子墓碑的国旗旁边。

“是詹姆士吗？”麦斯威尔叫了一声。少将转过身，向对方敬礼。他想微笑，以向对方在这个日子所表示的友情致谢，但他笑不出来。三个人都穿着蓝色的海军制服，给人一种肃穆的感觉，更适合此时此刻所要求的庄严气氛。他们那饰金的袖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三个人没说一句话，站成一排，面对着美国海军陆战队中尉罗伯特·怀特·葛莱的墓碑，郑重地把手举到了帽檐。此时，他们每个人都想起了那个曾在他们的膝头欢蹦乱跳，曾在诺福克海军基地和杰克逊维尔海军航空站和卡西米尔的儿子及达奇的儿子一道骑着自行车玩耍的年轻人。后来他长大成人，变成了一个健壮自信的小伙子，每当父亲远航归来，他总要跑到码头上去迎接，看着那巨大的军舰，向父亲滔滔不绝地述说着自己今后也要加入海军、继承父业的志向和理想。然而命运却使他未能完全如愿，在距岘港西南五十英里的地方，这颗年轻的新星陨落了。他们三个人都知道，这是他们的职业所造成的，但他们从未这样说过。现在他们的儿子都加入了这一行列，这一半是出于他们对父辈的尊重，一半是出自他们身上所固有的对自己国家的热爱，而更重要的是出于对自己同伴的感情。站在这儿的三位将军都和自己的命运搏斗过，罗伯特和斯塔尼斯拉斯也搏斗过，只是命运女神不曾对这三个人的儿子中的这两个报以微笑。

此时此刻，葛莱将军和波杜尔斯基将军心里在想，儿子们的牺牲是值得的，自由需要付出代价，有些人必须为之牺牲，否则这里就不会有国旗，就不会有宪法，也不会有纪念日。人们无权忽视这些东西的意义。但是，就这两个孩子的具体情况而言，这些无言的表白似乎变得空洞。葛莱将军的婚姻就此结束，其主要原因就是由于儿子的死所带来的悲痛造成的；波杜尔斯基的妻子从此也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虽说两个男人都有其他子女，但是，失去其中一个所造成的空缺，都似一个巨大的裂缝，永远不能弥合。尽管他们两个人都可以说，儿子的死是值得的，但是，如果一个人可以百分之百理智地对待自己孩子的死亡，这个人是不能真正被称为人的。他们真正的感情正是由于他们怀着同样的人道精神，加入了这种牺牲的职业的行列而得到了加强和升华。之所以如此，更是由于他们对这场战争所怀有的情感所致。尽管那些比较斯文的人对这场战争表示“怀疑”，但在他们军人中间，人们并不这样认为。

“还记得罗伯特那次跳入水池救起迈克·古德温的小女儿的情形吗？”波杜尔斯基问道。“我刚刚收到迈克的信，他的小女儿艾米上周生了一对双胞胎，两个小女孩。她嫁给了一位休斯敦的工程师，丈夫在美国航空航天局工作。”

“我甚至不知道她结了婚。她今年多大了？”詹姆士问道。

“啊，一定有二十了，可能二十五岁吧。还记得她脸上的雀斑吗？那是贾克斯的阳光晒出来的。”

“那个小艾米，”葛莱轻声说，“他们都长大了。”在那个炎热的七月，她也许不一定真会被淹死，但是这又是一件令人想起他儿子的事情。一条生命得救，或许该说是救了三条生命？这的确是件不寻常的事，不是吗？葛莱在问自己。

三位将军默默地转身离开墓地，朝车道缓缓走去。然而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一队送葬的人正向山坡走来，他们是第三步兵团的士兵。“老仪仗队”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把又一个死者安放在这里。三位将军重新排成一行，向覆盖在灵柩上面的国旗和里面的死者行礼致敬。指挥葬礼的年轻少尉也同样举手敬礼。他看见其中一位将军佩带着象征荣誉勋章的浅蓝色的丝带，他的举止庄重严肃，表达了他深切的敬意。

“啊，又是一个，”送葬队伍走过之后，葛莱痛苦地说道。“上帝，我们在这里埋葬这些孩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付出代价，承担重任，迎接苦难，帮助朋友，反抗敌人……’”卡西米尔背诵着，“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是吗？但是，当要把奉献放在供桌上的时刻到来之时，那些混蛋跑到哪儿去了呢？”

“我们就是奉献，卡西米尔，”达奇·麦斯威尔答道，“这里就是供桌。”

普通人也许会哭泣，但这几位不是普通人。他们每个人都巡视过这片布满白石碑的土地。这里曾是罗伯特·李⁽¹⁾的宅地的前花园，那幢房子仍坐落在山坡顶上。把这里改为墓地是政府的一项残酷决定，因为政府觉得曾被这位军人所出卖。但是，李最后还是将自己的祖宅奉献给了他最热爱的人们，这对今天这个日子真是一个最仁慈的讽刺。麦斯威尔心里这样想着。

“河流上面的情况怎么样，詹姆士？”

“好多了，达奇。我下令把房屋打扫干净，我需要一支大扫帚。”

“有关绿色黄杨木行动的事情向你通报了没有？”

“没有。”葛莱转过头，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只是微笑，但很有意义。“我需要知道吗？”

“我们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暗中帮忙？”

“你知道上次大头针行动发生的事情，”卡西米尔·波杜尔斯基提醒说。

“他们能够逃出来真是幸运，”葛莱表示赞同说。“这要严格保密，对吧！”

“请放心，我们会的。”

“告诉我你们需要什么帮助？我会竭尽全力的。你们在做‘3’的工作，卡西米尔，是吗？”

“是的。”末尾标有号码“3”表示行动和规划部门。波杜尔斯基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他的眼睛像他的海军徽章一样，在早晨的阳光下闪着亮光。

“好吧，”葛莱说。“你的小达奇现在做什么？”

“现在在为达美航空公司工作，是副驾驶员，很快就要升为机长了！再过一个多月我就要当祖父了。”

“真的吗？恭喜你，我的朋友。”

“他退伍，我并不怪他。我过去骂过他，现在不会了。”

“去救他的海豹突击队队员叫什么名字？”

“凯利，他也退伍了，”麦斯威尔说。

“你本应当授予他一枚勋章的，达奇，”波杜尔斯基说。“我看过那份嘉奖令，写得陈腐不堪。”

“我升他为军士长，但我未能为他申请到勋章，”麦斯威尔摇着头说。“不能只为了救回一位海军中将的儿子就给他勋章，卡西米尔，你是知道政治的。”

“是呀。”波杜尔斯基仰望着山顶。葬礼已经结束，灵柩已从军车上搬下。一位年轻的寡妇正看着自己的丈夫离开人世。“是啊，我懂政治。”

塔克慢慢把船驶进船坞。他们连拉带推很快地把船停好。塔克关掉主机，抓住缆绳，迅速解下。托尼和埃迪抬出啤酒冰柜，而塔克收拾了一些散乱的工具，把应盖的东西盖好，然后与同伴一起走上停车场。

“嘿，这事办得很顺利，”托尼说。他们已将冰柜放在他的福特牌的“乡绅”小货车的后面。

“你们认为谁赢了今天的比赛？”埃迪问。他们离开时忘记带收音机了。

“我把赌注押在了福伊特身上，只是为了好玩。”

“你没有押安德烈蒂？”塔克问。

“他也是个意大利人，但他运气不佳。赌球是做生意，不是闹着玩的，”皮亚吉指出说。安吉洛已不存在了，处置他尸体的方式毕竟有点好笑，虽然皮亚吉今后再也不想吃蟹肉饼了。

“喂，你们知道在哪儿可以找到我，”塔克说。

“你将得到你的一份钱，”埃迪说道，这话很不合时宜。“这个周末，老地方。”他停了一下。“万一需求增加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的，”塔克请他放心，“你们要多少都没问题。”

“你到底有什么该死的渠道？”埃迪问，想进一步了解情况。

“安吉洛就是想知道这一点，你可不要忘了！老兄，如果我告诉了你，你就不再需要我了，不是吗？”

托尼·皮亚吉笑着说：“你不信任我们？”

“当然信任。”塔克也笑了。“我相信你会把东西卖了并且分钱给我。”

皮亚吉点头表示同意。“我喜欢聪明能干的合伙人。就保持现有关系，这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你有代理银行吗？”

“还没有，没怎么考虑这个问题。”塔克没有说实话。

“该考虑了，亨利。我们可以帮你找一家，海外银行，很保险，有账号，一切齐全。你可以找一个熟人帮你管账。要记住，如果你不小心，他们就能追踪你的钱。不要太嚣张，我们为此已失去很多朋友。”

“我才不会冒这个险，托尼。”

皮亚吉点了点头。“想得很周到。干这种事不小心不行，警察越来越精明了。”

“还不够精明，”塔克答道，就这件事而言，他的两位合伙人也并不精明。

(1)　Robert Edward Lee（1807—1870），南北战争前曾任西点军校校长，联邦政府曾想任命他为陆军司令入侵南方，但他不愿接受这一职位。后成为南方联军总司令。

5．承诺

包裹由一个深受时差所苦的上尉带到了马里兰州苏特兰海军情报总部。从贝尔沃堡空军第一一二七地勤部调来的专家和总部的专家一起研究了摄影照片，整个过程进行了二十个小时。从水牛射猎者上得到的胶卷特别清晰，地面上那个美国人做了自己应做的一切：仰望天空，凝视着那架侦察机从空中疾飞而过。

“这个可怜的家伙为此付出了代价，”一位海军军官对他的空军同事说。照片显示，在那位美国人后面，一个北越士兵正举枪对空射击。“我真想把你杀掉，你这小杂种。”他看着照片骂道。

“看看这个怎么样？”那位空军二级军士长递给他一张身份证照片。

“二者十分相像，我敢打赌。”两位情报专家都感到很奇怪，他们竟会用这么一点档案资料与这些照片进行比较。但不管是谁估计的，他都估计得相当正确，与照片上的人完全相符。但他们不知道他们手头上这些照片中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凯利没有叫醒帕姆，他很高兴她没用安眠药也睡得这样好。他穿好衣服，走到屋外，围绕他的小岛跑了两圈，一圈大约有四分之三英里。早晨的空气清新静谧，他感到身上微微出了些汗。山姆和莎拉也起得很早，看见凯利在码头上休息，便朝他跑了过去。

“你看起来精神不错，”莎拉说道。“昨夜帕姆情况怎样？”她停了片刻，接着又问道。

“什么？”凯利一时没回过神来，问道。

“嗨，莎拉，看你……”山姆看了一眼凯利，差一点笑出声来。他妻子的脸一下子也红得像早上的太阳。

“昨天晚上帕姆劝我不要给她吃药，”莎拉解释说，“她有点紧张，但她想试一下，我被她说服了。所以我刚才问你，对不起，约翰。”

该怎么解释昨晚的情况呢？开始他很怕去碰她，担心会使她感到他在逼她，以致会觉得他不再喜欢她，后来……事情就发生了。

“她有些愚蠢的想法……”凯利突然停住不说了。帕姆可以把情况告诉她，但由他来说不大合适，对吧？“她睡得很好，莎拉，她昨天搞得太累了。”

“没想到她下了这么大的决心，”莎拉用手指按了一下凯利的胸膛。“年轻人，你帮了很大的忙。”

凯利的眼睛望着远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很高兴这么做。”但他的一部分思想仍然认为他在利用她的弱点，使一个痛苦的女孩又增加了新的痛苦……占了她的便宜。不，情况不是这样。他爱她。尽管这看起来很好笑。他的生活正明显地变得正常起来……可能是这样。他在医治她的创伤，而同时，她也在医治他的创伤。

“她担心我会不愿意……我是说她过去的事情。我真的没怎么考虑那些。你的话不错，她是一个很坚强的女人。而且，我的过去也很不顺利，你知道吗？我不是牧师……”

“让她说出来，”山姆说。“她需要说出来。在解决问题之前，你必须了解问题的真相。”

“你能肯定那不会影响你吗？那可能是一些令人难堪的事情，”莎拉说道，一边注视着他的眼神。

“不会比战争更可怕吧？”凯利摇着头。然后他改变了话题。“那吃药的事……该怎么办？”

这一问题使大家都松了口气。莎拉又开始谈论工作：“她已经度过了最关键的阶段。如果有严重的戒毒反应，那早该发生了。她可能还要经历一个易于烦躁的阶段，比如说，受到外来的压力。在那种情况下，可以服用苯巴比妥。我已经给你开了处方，但是，她正在突破这一障碍。她的性格比她自己想的要坚强得多。你很聪明，足以看出她现在日子很难过。如果她感到难受，让她服用其中的一种药，要强迫她吃药。”

强迫帕姆做任何事情的想法有点激怒了凯利。“听我说，医生，我不能……”

“胡说，约翰！我不是要你把药片强塞进她的嘴里。如果你对她说她的确需要吃药，她还是会听你的话的，对吧？”

“吃多久？”

“一周，也许十天，”莎拉想了一下说道。

“以后呢？”

“以后你可以考虑你们两个今后的共同生活。”莎拉对他说。

山姆对这种干预他人私人生活的事深感不安。“我希望她能彻底检查一次，凯利。你下次什么时候去巴尔的摩？”

“两周以后，也可能提前几天。你问这干什么？”

莎拉代替山姆作了回答：“我不能为她进行详细检查。她很久没看过医生了，我想她最好进行一次全面的心理检查和身体检查。山姆，你说找谁最好？”

“你认识玛姬·诺斯吗？”

“她可以，”莎拉说。“你知道，凯利，你也应该检查一下才好。”

“我看起来有病吗？”凯利伸出手臂，展示一下自己的健壮。

“你不要在我面前逞强，”莎拉打断他的话。“她来检查时，你也检查一下。我希望确实知道你们两人都身体健康，懂吗？”

“是，夫人。”

“还有一点，我希望你听我说完，”莎拉继续说道，“她需要看精神科医生。”

“为什么？”

“约翰，生活不是电影。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并不能把他们的问题置于脑后不顾而跑到夕阳下兜风。要知道，她是被强暴过的人，她还吸过毒，现在很自卑。像她这种情况的人，往往因为自己是受害者而自我谴责，自暴自弃。正确的心理治疗有助于改善状况。你的态度很重要，但她也需要专业上的帮助，知道吗？”

凯利点点头。“知道。”

“那好，”莎拉说，抬头看着他。“我喜欢你，你很听话。”

“我有其他选择吗，夫人？”凯利苦笑着问道。

她大笑起来。“没有，真的没有。”

“她总是这样得理不饶人，”山姆对凯利说。“她应该去当护士？医生理应更文明礼貌一些，而护士却总是把病人指挥得团团转。”听了这话，莎拉开玩笑地踢了自己丈夫一脚。

“那我最好永远不要碰上护士，”凯利说完，领他们离开了码头。

帕姆足足睡了十个小时才醒来，而且是在没吃安眠药的情况下。但她醒来后头痛得很厉害，凯利让她吃了点阿司匹林。

“给她吃点胃药，”莎拉对凯利说，“这样可以减轻她的胃的负担。”女药学家做出要为帕姆进行检查的样子。同时，山姆在收拾他们的东西。从总体的情况来看，莎拉认为帕姆的情况不错。“我希望下次见到你时，你能增加五磅的体重。”

“可是……”

“约翰会带你来看我们，给你做一次全面检查，两周以后，行吗？”

“好的，夫人。”凯利再次点头同意。

“可是……”

“帕姆，他们俩合作说服了我，我也只好同意了。”凯利怯懦地解释说。

“你们这么早就要走了？”

莎拉点点头。“我们本该昨晚离开的，可是，我在说什么？”她看了凯利一眼。“如果你们不按我说的来检查，我会打电话骂人的。”

“天啊，莎拉，你可真厉害！”

“山姆也这么说。”

凯利陪她来到外面的码头上。山姆的船已经发动。她和帕姆拥抱告别，凯利只打算同她握手，但她坚持亲了他的面颊。山姆也跳下船来同他们一一握手再见。

“要看新的海图！”凯利对外科医生说。

“是，船长。”

“我来解缆绳。”

罗森急于向他显示一下自己学到的驾驶技术。他将船倒退，主要依靠拉动右舵杆转动哈特拉斯。这人没有忘记。不一会儿，山姆加大了两个主机的马力，直接把船驶出了码头，朝深水开去。帕姆站在码头上，拉住凯利的手，一直目送着那船渐渐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白点。

“我忘了谢谢她。”帕姆最后说。

“不，你没忘。你只是没说出来而已。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的头不疼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头发该洗了，但她的眼睛是明亮的，步履中有了活力。凯利想吻她，于是，他亲了她。“现在我们做什么？”

“我们要谈谈，”帕姆平静地说。“现在是时候了。”

“等等，”凯利回到工具间，取出两把折叠躺椅。他示意她坐下，然后说：“现在告诉我你的可怕经历。”

帕梅拉·丝塔尔·马登再过三个星期就要过她的二十一岁生日了。凯利终于知道了她的全名。她出生在得克萨斯北部贫穷地区的一个工薪阶层家庭，父亲是个连浸信会牧师都感到头疼的人。她从小就是在这样一位父亲的严厉管束之下长大的。唐纳德·马登只知道宗教的形式，而不知其内容。他很严格，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去爱，他生活失意，嗜酒如命，自暴自弃，经常无端对自己发火。每当孩子做错了事，他便用皮带或木棍抽打他们，直到他的良心感到内疚为止。这种时候很少，多半是因为打累了方才罢手。长到十六岁以后，这个不幸的孩子终于不堪忍受。那天，她在教堂待了很久，然后和男朋友约会，当时她觉得自己终于有了那样做的权利。那个男孩子的家庭也和她的家庭一样严厉，因此他们交往过程中甚至连一个吻也没有。但这一点并没有减少唐纳德·马登的愤怒。在一个星期五的晚上，时间是十点二十分，帕姆回到家，走进屋子，看到屋内的灯光似乎也在燃着怒火，她的父亲怒容满面，母亲吓得躲在一边。

“他说的那些话……”帕姆眼睛凝视着地上的青草，慢慢地说着。“我根本没做那种事，甚至想也没有想过。阿尔伯特是清白的……我也是清白的……”

凯利抓紧她的手。“你不用和我说这些，帕姆。”但她不得不说，凯利知道这一点，所以，继续听她说下去。

忍受了十六年来最残酷的一次毒打之后，帕梅拉·马登悄悄爬出了她那一楼卧室的窗户，步行了四英里，来到了一个冷清、肮脏的小镇，在天亮之前登上了一辆开往休斯敦的灰狗巴士，因为那是第一班公车，她也不打算在中途下车。就她自己所知，她的父母从未报警找寻她。各种下贱的工作和更糟的居住条件加重了她的苦难。不久她便决定离开休斯敦，到其他地方去。带着她节省下来的一点钱，她搭上了另一辆大陆客运公司的公车到了新奥尔良。胆小、瘦弱和年轻的帕姆从来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专门捕食离家出走的女孩子的坏人存在。她马上被一个穿着讲究、说话和蔼的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盯上了。那人名叫皮埃尔·拉马克。他请她吃饭，向她表示同情，并说愿意帮助她并提供住所。她当然接受了。三天以后，他成了她第一个情人，一周之后，一记沉重的耳光迫使这个十六岁的女孩接受了她的第二次性经验。这一次是一个来自伊利诺伊州斯普林费尔德的商人，其年龄可以做帕姆的父亲。他占有了她整整一个晚上，事后付给了拉马克两百五十美元。第二天，她吞下了她的皮条客的一个药瓶中的所有药丸，但那只使她呕吐了一场，并挨了一顿毒打。

凯利静静地听她讲述，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的眼光平稳，呼吸正常，但他的内心却完全是另一种滋味。他在越南占有过的女孩，那些未成年的姑娘，还有蒂茜死后他所接触过的几个女人，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年轻女人可能并不喜欢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他从未考虑过这些问题，而把她们虚假的反应当成真正的人类感情。难道他不是一个正派体面和值得尊敬的人吗？尽管他对那些女人的服务是付了钱的，但她们的经历可能与帕姆毫无不同之处。对此，他感到一种羞耻感像烈火一样在他内心燃烧。

十九岁时，帕梅拉已经逃离过拉马克和另外三个皮条客的魔掌，但每次她都落入另一个坏人的掌握之中。在亚特兰大，一个皮条客竟当着客人的面用皮带抽打他掌握下的女孩，并以此取乐。在芝加哥，另一个皮条客开始强迫帕姆吸食海洛因，他以为这样可以更容易地控制那些他认为有点独立性格的女孩。但是，帕姆第二天就离开了他。她曾经亲眼看到一个女孩因毒瘾发作死在她的面前，那比遭受毒打更令她感到害怕。她不能回家，她打过电话回家，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请求帮助，她的母亲就砰地一声把电话挂断了。她不信任社会服务机构会帮助她走上一条其他的生活之路，最后来到了华盛顿，成为一名颇有经验并染有吸毒习惯的街头妓女。吸毒的习惯帮助她不去想生活的真实情况，而且不仅如此，凯利还认为这一点还救了她的性命。在整个过程中她曾经堕过两次胎，患过三次性病，并四次被捕，但从未受过审判。帕姆说到这里失声痛哭起来，凯利移动椅子坐在她身边。

“现在你看清了我的真实面目。”

“是的，帕姆。我看到的是一个非常勇敢的女人。”他用手臂紧紧地搂着她。“亲爱的，现在好了。任何人都可能走上歧路，但需要勇气加以改变，也需要勇气把它说出来。”

在华盛顿的最后阶段她落入了一个名叫罗斯科·弗莱明的人的手中。那时她对巴比妥酸盐这种镇静剂的依赖已无法摆脱，但她的面貌依然姣好鲜嫩，足以使那些喜欢漂亮脸蛋的嫖客出个好价钱。有一个男人名叫亨利，想扩大他的毒品生意，出了一个主意——叫他掌握的妓女替他销售毒品作为副业，这家伙一向十分谨慎，习惯让别人为他成交买卖。他从其他城市的皮条客买来的每一个妓女都是直接现金交易，这些女人事后都发现自己上了当。帕姆被弄来之后几乎马上就想逃走，但她被抓了回来，并遭到一顿毒打，有三根肋骨被打断。后来，她才知道她没有再被人毒打真算她的运气。亨利也利用这次机会强迫她吸毒，这一方面减轻了她的疼痛，同时也加强了她的依赖性。他还加重了对她的虐待，让她满足每一个想得到她的人的需要。利用这种方法，亨利做到了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他终于挫败了她的锐气，打垮了她的精神。

在五个月的时间内，毒打、强暴和服毒使她几乎处于一种精神崩溃的境地。一直到四周以前她看到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小男孩因吸毒死在一家商店门口，死时毒针仍扎在手臂上，她才如梦方醒。帕姆表面上仍表现得唯命是从，暗地里却在努力减少毒品的用量。亨利的其他伙伴没有抱怨，他们认为这样可以在她身上少花费一些，而且他们那种男人的自尊更把这种情况归结于他们的本事和威力，而不知道她正日益觉醒。她在等待机会，等待亨利外出，因为亨利不在家时，其他人看管得比较松懈。五天前，机会终于来了，她收拾好自己仅有的一点衣物，逃了出来。她身无分文——亨利不准她们身上带钱——悄悄溜出了城。

“谈谈亨利，”她说完后，凯利轻声说道。

“三十岁，黑人，个头和你差不多。”

“其他女孩也逃走了吗？”

帕姆的声音变得冷漠如冰。“我只知道有一个人试过，大概在十一月。他杀了她……他以为她要去找警察，而且……”她抬起头。“他让我们都去看，太可怕了。”

凯利平静地说：“那你为什么还要逃跑，帕姆？”

“我宁死也不愿再那样生活下去，”她低声说，思想已经敞开。“我想死。那个小男孩，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生命停止了，一切都停止了。是我做了帮凶，我协助杀死了他。”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那天夜里……我……和他们每个人都……那些混蛋……所以他们喜欢我，让我从他们眼皮底下逃了出来。你现在懂了吗？”

“你做了逃跑的必要准备，”凯利回答说，他好不容易才保持了自己语调的平稳。“感谢上帝。”

“如果你把我送回去并送我上路，我也不会怪你。也许我父亲是对的，他对我的看法。”

“帕姆，你还记得去教堂的事吗？”

“记得。”

“记得那个故事吗？耶稣说：‘你走吧，不要再犯罪了。’你认为我从未做过错事，从未感到羞耻过，从未害怕过，是吗？你的情况不是绝无仅有的，帕姆。你是否想过，你把这一切都告诉我是多么地勇敢！”

此时，她的语调中已完全排除了感情的色彩。“你有权知道。”

“而且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但这并没有改变任何事情。”他停顿了片刻。“不，是有了变化。你现在比我想象的要勇敢得多，亲爱的。”

“你肯定吗？那今后呢？”

“今后我唯一担心的是那些折磨过你的人。”凯利说道。

“如果他们发现了我……”她的声音又恢复了情感，是恐惧。“我们每次进城，他们都可能看见我。”

“我们小心点就是。”凯利说。

“我永远不会安全，永远不会。”

“啊，我们有两种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一是你不断地东躲西藏，二是帮助警方把他们铲除。”

她猛烈地摇着头。“他们杀死了那个女孩，他们知道她要去报告警方。这就是我不能依靠警方的原因所在。另外，你不了解那些人有多么狠毒。”

凯利看到，莎拉对别的一些事情的看法是对的。帕姆现在又穿上她的三角背心，在太阳的照耀下，背上的伤痕又显露了出来，因为那些地方没被太阳晒黑。那是那些人为了自己的取乐留在她身上的血腥印记。这一切都是由皮埃尔·拉马克所造成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由唐纳德·马登那些使用暴力对待女人的懦夫们所造成的。

他们也算是男人吗？凯利问自己。

不。

他告诉她等一下。他跑回机房，取出八只空啤酒罐，把它们一字排开摆在距离他们的椅子大约三十英尺以外的地上。

“把手指塞进耳朵里。”凯利对她说。

“为什么？”

“先别问。”他答道。帕姆照做了之后，凯利的右手一晃，从衬衫底下抽出一把点四五口径的柯尔特自动手枪，然后两手握住枪柄，从左至右，开始对准那些啤酒罐射击起来。他一枪一个，中间相隔不到半秒钟，那些罐子不是被击倒，就是被击出一两英尺之外，有的被击到空中又当的一声落在地上。最后一发子弹刚刚射出，没等被击飞的啤酒罐落地，凯利已退出射完的弹匣，重新又装上了一匣子弹。八只啤酒罐有七只被击中。他检查了一下手枪，重新插入腰间，然后又坐回帕姆身边。

“吓唬一个孤立无援的姑娘很容易，但要吓唬我可没有那么简单。帕姆，如果有人想伤害你，他必须先问问我是否答应。”

帕姆看了看远处的罐子，又看了看凯利。凯利显然为自己和自己的枪法感到得意，对他来说，这一番展示是一种有用的发泄。在这一阵简短的射击练习中，他的每一枪都是有所指的，每一个啤酒罐在他脑子里都代表了一个名字或一张面孔。但他看到帕姆还没有完全信服，那还需要时间。

“不管怎么说，”他对帕姆说，“你把自己的往事都告诉了我，是吧？”

“是的。”

“你觉得我听了之后有什么不同吗？”

“不，你说过不会。我想我是相信你的。”

“帕姆，不是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坏人。事实上，坏人是极少数。你的命运很不幸，但那不是你的错。有的人因事故受到伤害，有的人患了疾病。在越南，我看见过有的人不幸阵亡，我也差一点死去，那不是因为他们有什么不对，只是因为运气不好，所处的环境不对，站错了地方，走错了路，看错了方向。莎拉希望你看看医生，和他们谈谈，我觉得她是对的。我们都希望你健康起来，振作起来。”

“那以后呢？”帕姆·马登问道。他深吸了口气，现在已经不能再回避了。

“帕姆，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

她的表情就像被人打了一个耳光一样。凯利被这反应惊呆了。“你不能，你这样做只是因为……”

凯利站在那儿，用手把她举了起来。“听我说完，好吗？你一直有病，现在正慢慢康复。你忍受了这个肮脏的世界所给你的一切苦难，但你没有灰心，没有退却，没有自暴自弃。我相信你。这需要时间，每件事情都需要时间，但到了最后，你会成为一个好人，一个很好的人。”他把她放回地上，自己退后一步。他浑身在发抖，不仅为她过去所遭受的一切而激怒，也为自己开始把个人的意志强加给帕姆而恼恨自己。“对不起，帕姆，我不应该那样做，但请你多相信自己一点。”

“这很难，我做过的事情太可怕了。”

莎拉的话是对的，她的确需要专业的协助。凯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很生自己的气。

其后几天的日程安排得十分轻松。不管帕姆其他方面的才能如何，她的烹调技术应当说相当糟糕。两次失败几乎使她伤心地哭出声音。但对她做的任何东西，凯利都尽力吞下，而且面带笑容，好言安慰。她学习得很快，到了星期五，她已经能够自己做汉堡包了，那味道起码要比炭球强些。在整个过程中，凯利都站在旁边鼓励她，尽量不使她感到什么压力，并且取得相当程度的成功。一句温柔的话语，一次轻柔的触摸或一个真诚的微笑，都是他用以安慰和鼓励她的工具。很快地，她也学着他的样子天亮即起，锻炼体魄。养成这种习惯确实不易。尽管她的身体基本上还算健康，但多年来她从没有在早上跑长途的路。所以一开始，他只要求她在岛的周围散步，每次两圈，一周之后她竟增加到五圈。下午她进行日光浴，常常只穿短裤，戴一个胸罩，皮肤已晒黑了些。她似乎从不去注意自己背上那些曾使凯利血液沸腾、怒火中烧的伤痕。她开始十分重视自己的容貌，每天至少淋浴一次，洗一次头发，然后把头发仔细梳理一番。每当此时，凯利总站在她身边评头论足。她再没有服用过莎拉留下的苯巴比妥药片。也许有过一两次痛苦的挣扎，但是藉着锻炼身体，她养成了按时就寝按时起床的习惯。她的笑容变得更富有信心，有两次他看到她对着镜子观看自己，眼神中已经没有昔日的那种痛苦。

“很舒服，是吗？”一个星期六晚上，她刚刚淋浴完毕，凯利问道。

“有点。”她承认说。

凯利从盥洗池旁拿起一把梳子，开始梳理她那湿漉漉的秀发。“阳光真的把你的头发变得又亮又美了。”

“把它洗干净可真不那么容易！”她说道，对他的抚摸感到很舒适。

凯利的梳子碰到了一团乱发，他尽量不要梳得太重。“但总是洗干净了，是吧，帕咪！”

“是的，我想可能是这样，”她对着镜中的凯利说。

“究竟有多不容易，亲爱的？”

“相当不容易。”她笑了，一个真正的笑容，充满热情和信心的笑容。

凯利把梳子放下，在她颈背上亲了一下，并让她在镜中看见，然后他重新拿起梳子，继续梳头。他觉得这有点不太阳刚，但他喜欢这样做。“好了，都梳顺了，没有打结了。”

“你应该买个吹风机。”

凯利耸耸肩。“我从不需要那东西。”

帕姆转过身，握住他的手说：“你会需要的，如果你还想……”

他大约有十秒钟没说话。当他开始说话时，却又觉得难以启齿。现在害怕的是他。“你肯定？”

“你还想……”

“是的！”她刚洗完澡，没穿衣服，身上湿漉漉的，头发也还没干，要举起她来可不容易，但是在这种时刻，一个男人必须抱起他的女人。她在变化，肋骨不再那么突出了。由于饮食正常了，她的体重在增加。但是变化最大的还是她的内心世界。凯利说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奇迹，甚至不敢相信他自己就是这奇迹中的一部分，但他知道，奇迹确实发生了。不一会儿，他把她放下，注视着她眼睛中流露出来的欢乐，他为自己在这方面所做出的帮助而感到欣慰和自豪。

“我也有不少伤疤，”凯利提醒她说，不知道此时自己是什么样的眼神。

“大部分我已经看到了，”她证实。同时开始用手抚摸他胸部那黝黑多毛的皮肤，那上面布满了战争所带来的伤疤。她的创伤是内心的，他的也是。他们在一起，可以相互抚慰对方，愈合彼此的伤口。帕姆对此已深信不疑，对未来也不再看成是一个她可以躲藏和忘却的黑暗的所在，而是一个充满光明和希望的地方。

6．伏击

休息总是令人舒服的。他们开快船到了所罗门斯。在那里，帕姆买了些小东西，在一家美容店理了发。和凯利生活了两周以后，她便开始晨跑，体重也增加了。她穿上两截式泳装，肋骨看不出来了，腿上的肌肉也渐渐结实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松软，而变得富有弹性，更符合她的年龄。但是，她仍然做噩梦。有两次凯利半夜醒来发现她在发抖，满身大汗，嘴里嘟嘟哝哝不知在讲些什么，但他能理解那意味着什么。每次他都是用温柔的抚摸使她安静下来，但他自己却无法平静。不久，他开始教她驾驶游艇。尽管她学历不高，但她十分聪明，很快便掌握了大多数船员永远都没有学会的东西。他甚至带她游泳，不过他发现她早在得州中部就学会了游泳。

他很爱她，爱她的容颜，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尤其是她的抚摸。如果他几分钟看不到她，他就担心不已，好像她会突然消失似的。但是，她一直在他身边，在他眼前，朝他愉快地微笑，大多数时间她都是如此。但有时他也发现她有异常的表情，似乎又在回想那黑暗的往日，或在担心将来的情况与凯利所计划的完全不同。他希望自己能够深入到她的内心世界，清除其中的有害因素，尽管他知道他应该委托别人去做这些。在这些时候以及其他时候，他多半都要寻找理由对她加以开导，用手指轻轻抚弄她的肩头，使她确实知道他就在她的身旁。

山姆和莎拉离开十天之后，他们举行了一个小小的仪式。他让她开船出海，把苯巴比妥的药瓶拴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吊在船的一侧。它溅起的水花似乎就标志着她的一项苦难的结束。凯利站在她身后，用强有力的臂膀搂着她的腰，观看着其他船只在海湾中行驶。他在展望一个充满光明和希望的未来。

“你的话是对的，”她说道，用手抚摸着他的前臂。

“有时是这样，”凯利淡淡一笑，回答说。但她的第二句话却使他大吃一惊。

“还有其他的人，约翰，亨利还控制着其他女人……比如海伦，那个被他杀害的女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必须回去！我必须帮助她们！不能让亨利再杀害她们。”

“那样很危险，帕咪，”凯利说得很慢。

“我知道……但她们怎么办？”

凯利知道，这是她康复的征兆，她又变成了一个正常人。正常人才会担心别人。

“我不能够永远躲起来，对吧？”凯利可以感到她的恐惧，但她的话在向恐惧挑战。他把她搂得更紧。

“不能，是的，你不能。问题在于，你很难躲藏下去。”

“你肯定你那位警方的朋友可以信任吗？”她问道。

“是的！他认识我。他是个警官！一年前我帮过他的忙，一把枪丢了，我帮他找了回来。所以他欠我一份情。另外，我帮他们训练过潜水员，交了一些朋友。”凯利停了一会儿，又说：“你不用亲自去做这事，帕姆。如果你能不参与此事，我会更放心些。我并不需要常回巴尔的摩，如果不是看医生的话。”

“他们对我做过的事情，也正对其他女孩子做着。如果我不做点什么，这种事永远不会消失，不是吗？”

凯利想到过这一点，也想到过自己的噩梦。有些事情是无法回避的，他知道，他曾经试过。帕姆的情况比他的更严重，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要进一步发展下去，就必须把这些噩梦彻底清除。

“让我打个电话。”

“我是艾伦警官。”他在西区对着话筒说。办公室的冷气不大管用，而且他的办公桌上还堆满了未处理的文件。

“法兰克吗？我是约翰·凯利。”警探听出了对方的声音，脸上露出了微笑。

“海湾中的生活怎样，老兄？”有谁不想在那儿生活呢。

“平静、懒散。你好吗？”凯利问道。

“会好才怪，”艾伦答道，身子靠在转椅背上。他身材高大粗壮，像多数同龄警官一样，是一位二战的老兵，当时在海军陆战队中担任炮手。艾伦最初只是纪念碑东街的一名徒步巡警，后来被升为专门负责调查杀人案的警官。虽然他的工作涉及人命关天的大事，但并不像大多数人所想象的那样紧张忙碌。“有什么事吗？”艾伦立即听出凯利声音有些异样。

“唔，是……我遇到一个人，想和你谈谈。”

“为什么？”警员问道，同时伸手在衬衫口袋中摸出香烟与火柴。

“是公事，法兰克，有关杀人案的情况。”

警探的眼睛眯了起来，但他的大脑却加快了运转的速度。“时间，地点？”

“我还不清楚，而且我也不想在电话上谈论此事。”

“很严重吗？”

“目前只限于你我之间！好吗？”

艾伦点点头，眼睛看着窗外。“好吧。”

“涉及贩毒问题。”

艾伦的思想一动。凯利说他的情报来自“一个人”，而没说“一个男人”。艾伦想，那一定是个女人。凯利是个精明人，但对于这行工作来说，头脑并不复杂。艾伦曾隐约听说过有一个贩毒组织利用女人进行活动，一定与此事有关。那不是他的职权范围，那是中区的埃米特·雷恩和汤姆·道格拉斯负责的事情，艾伦甚至也不应该知道那么多。

“现在至少有三个贩毒组织在活动，这些人大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艾伦平静地说。“能多谈点情况吗？”

“我的朋友不想介入过深，只向你提供一些情况，就是这样，法兰克。如果要进一步，我们可以再考虑。假如情况属实，我们要对付的可是一些凶恶的人啊。”

艾伦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他从未认真探究凯利的背景，但他知道不少他的情况。他知道凯利是一位训练有素的潜水员，一位曾在湄公河三角洲作过战的海军军士长，当时是为了支援第九步兵团。在水里他像条鱿鱼，而且是一条很精明能干的鱿鱼，他的工作曾受到五角大楼某位大人物的公开褒扬。他还在培训警方潜水员的工作中有过出色的贡献，同时也挣到一大笔钱。艾伦想起了这些情况。问题涉及的一定是个女的，因为凯利绝不会如此急迫地去保护一个男人。男人一般不大会去管其他男人的事。如果情况果真如此，那一定很有趣。

“你不会骗我吧？”他问道。

“我是那种人吗，老弟？”凯利请他放心。“照老规矩办：我只是提供一些情况。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碰头，好吗？”

“你知道，要是别人，我一定要他来这儿找我。但是我答应你的要求，那次你确实为我破了古丁一案，我们抓住了他，判刑三十年，这你是知道的。为此我很感激你，所以这次我听你的，够公平吧？”

“谢了。你的日程如何安排？”

“本周值晚班。”此时正是下午四点钟，艾伦刚刚上班。他不知道这天凯利已经给他打过三次电话，因为每次都没有留话。“我半夜下班。大约在凌晨一点，要根据晚上的情况而定，”他解释说，“有时忙些，有时轻松些。”

“明天晚上，我开车在前门接你，我们可以一块吃点宵夜。”

艾伦皱起眉头。这有点像詹姆斯·邦德电影中的间谍对话。但他知道凯利是一个认真的人，尽管他对警察工作一窍不通。

“好吧，到那时再见。”

“谢啦，法兰克，拜拜。”电话挂断了，艾伦又回头忙自己的工作，在办公桌的日历上记下了此事。

“害怕吗？”他问道。

“有一点，”她承认说。

他笑笑说：“这很正常。但刚才你听见我打的电话了！他对你一无所知。如果你愿意，可以永远不出面。我随时把枪带在身上。而且，我只是和他说说而已，可进可退。我们明天夜里才碰头，还有一个白天，一个晚上。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一分钟也不离开我？”

“除非你进女洗手间。那就需要你自己提高警觉了，亲爱的。”帕姆笑了，心情也轻松多了。

“我要准备晚饭了。”她说完便朝厨房走去。

凯利来到房子外面，心里想再进行一些射击练习，但他已经做过此事。于是，他走进工具间，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点四五口径手枪，开始拆卸。他想把枪擦洗一下。他首先按动螺栓和活动弹簧，接着旋转枪管套筒，卸下弹簧和滑动装置，取下枪管。整个手枪现已拆卸完毕，他拿起卸下的枪管，对着光线看了一下，果然由于射击变得很脏。他用抹布、霍普牌擦枪油和牙刷清洗了每个部件，直到所有金属的表面都变得光光亮亮、一尘不染为止，最后又涂上机油。机油涂得不多，以免沾染灰尘，在紧急使用时发生故障。清洗完毕之后，他又将柯尔特手枪重新组合起来。他动作十分熟练敏捷，这种事他就是闭着眼睛也能完成。他试了几下，以保证组装无误，他感到各部件都很灵活，使用起来十分方便。最后他又前后左右看了一遍，直到完全放心为止。

凯利从抽屉中取出两盒子弹和一个空弹匣。他先将子弹装进弹匣，然后又推入枪内。将第一发子弹压入枪膛，接着击开弹夹，又将第二发子弹压入膛中，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保险放下，现在他枪中装有八发子弹，加上一匣预备子弹，一共有十五发子弹，足以面对目前的危险。尽管这些子弹不能满足在越南丛林中行走的需要，但对付在城市中走夜路是绰绰有余的。在十码以内，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他可以弹无虚发地射中任何人头目标。他曾经历过枪林弹雨，从未惊慌失措，而且过去也枪杀过不少敌人，不管什么样的危险，他都能从容对付。而且，他现在的对手不是越共，要做的事情是在夜间进行，那更是他擅长的，周围不会有太多的行人妨碍他射击。并且，对方并不知道有他这个人存在，不用担心会遭到伏击。他只要提高警觉就行，这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晚饭吃的是鸡，帕姆已学会做鸡。凯利本想喝酒，但后来想到帕姆不宜饮酒，他自己也该暂时戒酒。这对他算不上什么损失，为她作点牺牲是他应尽的义务，也是他对她的承诺。他们的谈话避免涉及重大问题。他的思考已不再顾虑面临的危险，没有必要再谈论那些事情。想得太多对解决问题没有好处，反而可能弄得更糟。

“你真的认为我们需要新的窗帘吗？”他问道。

“原来的与家具不大协调。”

“船上也用窗帘吗？”

“那颜色有点阴暗，你说呢？”

“阴暗！”凯利一面清理桌子，一面说。“下面你就会说我们男人都差不多……”他突然停住了口，这是他第一次说漏了嘴，“啊，对不起……”

她对他莞尔一笑。“从某些方面看，你们确实阴暗。和我说话不要那么紧张好吗？”

凯利松了口气。“好。”他抓住她，朝自己身边拉近。“如果你觉得那样好，那就……”

“嗯……”她笑着接受了他的亲吻。凯利的手从她背上摸过来，衬衫下面没戴乳罩。她对他咯咯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发现不了呢！”

“蜡烛挡住了我的视线。”他解释说。

“点蜡烛很有意思，但有气味。”她的话不错，室内通风不好，需要解决这个问题。凯利的手触摸到了她更敏感的部位，他在考虑今后还要忙些什么事情。

“我长得够胖了吗？”

“是我的想象？还是……”

“啊，也许我只胖了一点，”帕姆承认说，同时把他的手紧紧压在自己的身上。

“你需要买些新衣服，”他看着她的脸说。她的脸上充满着新的信心。他让她驾驶，现在游艇已顺着正常的罗盘方向驶过主航道以东的沙普岛的灯塔。今天出海的船只很多。

“好主意，”她同意地说。“但我不知道什么地方好。”她像一位熟练的舵手查看了一下罗盘。

“好商店多得很，停车场附近就有好几家。”

“是吗？”

“林肯服装店和卡地商场都有上等衣服出售，”凯利提示说。“绝对没问题，宝贝。”

帕姆开心地笑起来。凯利发现她已经能够熟练地驾驶，尽管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今天晚上我们住在哪里？”

“船上，”凯利回答说。“这样更安全些。”帕姆只是点了点头，但他向她做了说明。

“你现在的样子不同了，他们根本不认识我，更不认识我的船和车。法兰克·艾伦不知道你的名字，甚至不知道你是女的。我们的行动很安全，应该不会出问题。”

“我相信你说的，”帕姆说，回头对他微微一笑。她脸上那信任的表情像一股暖流流过他的血管，让他男人的自尊感到十分满足。

“今晚会下雨，”凯利指着远处的乌云说。“这样很好，能见度会降低。我们过去经常在雨天执行任务，敌人在这种时候警觉性较低。”

“你真的懂得这些事情，是吗？”

他得意地笑了。“我在训练学校学过，亲爱的。”

三个小时之后，他们靠了岸。凯利十分警惕地查看了停车场的情况，看到他的斯柯达仍停放在原来的地方。他把她送下船，然后把船缆系好，接着便离开她，走到停车场把汽车开上码头。帕姆按照他的吩咐，从船边直朝汽车走去，既不向左看，也不向右看。帕姆上车后，他立即将车驶出了码头。天色尚早，他们很快就出了城，在蒂莫尼姆找到一个郊区购物中心。帕姆在那里花了两个小时选购了三件漂亮的衣服。这两个小时对凯利来说简直漫长得像过了两个月。凯利付款之后，她将一件他喜欢的衣服穿在身上，那是一套轻便的衬衫和裙子，和凯利的夹克、不系领带的装束很相配。这是凯利第一次穿着像样的衣服，他感到很舒适。

晚餐也是在这一地区吃的。是一家上等餐馆，设有光线暗淡的角落包厢。尽管凯利嘴里没说，但他需要一顿美味的餐点。帕姆只会做鸡，在烹调方面，她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我是说你恢复得很好，”他边说边啜饮着餐后咖啡。

“我从没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感觉，我是说，时间……还不到三个礼拜。”

“是的，”凯利放下手中的咖啡，继续说，“明天我们就要去见莎拉和她的朋友，在两个月以后，一切都会更加不同，帕姆。”他握住她的左手，希望到那时她的手指上能戴上一枚戒指。

“我现在相信这一点，真的相信。”

“太好了。”

“我们现在做什么？”她问道。晚餐吃完了，但和艾伦巡官的秘密会见还有几个小时。

“开车兜兜风如何？”凯利把钱留在桌上，带她走出餐馆，朝他们的汽车走去。

现在天已黑下来。太阳就要落下，天开始下雨。凯利沿着约克路朝南向城市驶去，他现在吃饱了，也得到了休息，对夜间的兜风感到信心十足。进入托桑，他看到不久前被废弃的有轨电车道，使他感到一种对这个城市的亲切感，同时也意识到它潜在的危险。他的感觉立即紧张起来，一双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观察着街上和两旁的人行道，每隔五秒钟就查看一次车上的三个后视镜。上车的时候，他就把自己的点四五柯尔特自动手枪放在固定的位置，即前座下面的一个枪套之中。这比挂在腰间皮带上使用起来更迅速更方便，同时人也觉得舒服一些。

“帕姆？”他问了一声，同时注意着街上的车辆，并检查了一下车门是否锁好。情况紧张时，他对安全的要求几乎达到了一种严密到不近人情的程度。

“什么事？”

“你很信任我吗？”

“我很信任你，约翰。”

“你过去在什么地方……我是说，在什么地方工作？”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是说，现在天黑了，又下着雨，我想看看那个地方像个什么样子。”虽然看不见，但他感到她的身体紧张起来。“听我说，我会小心的。如果你发现什么情况不放心，我会很快把车开走。”

“我有点害怕，”帕姆马上说，但立刻又停住口。她是信任她的男人的，不是吗？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事。他救了她。她应该相信他，不仅如此，他还应该知道她信任他。她必须有这样的表示。于是她问道：“你答应要小心的，是吗？”

“相信我，帕姆，”他向她保证说。“你只要看到任何情况不对劲，我们马上就离开。”

“那好吧。”

五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一个街区。凯利诧异地发现这里的很多东西明明存在，可是过去却从未引起他的注意，好像它们根本不存在一样。他曾经多次开车经过这一地区，却从来没有停下来认真看过一眼。多少年来他能够在危险中死里逃生，不都是多亏他能够仔细注意周围的环境吗？哪怕是一根折断的树枝，一声突然的鸟鸣，一个地面上的脚印，他都不曾放过。可是他上百次驱车驶过这一地区，都从未注意过这儿发生的事情，因为它是另外一种丛林，其中所进行的是完全不同的活动。他的一部分思想开始疑惑起来，并问自己：那么，你到底期望什么呢？但他的另一部分思想却注意到，这里一直存在着危险，他却未曾发现，他的警觉也不像它应有的那么清醒、那么强烈。

此时环境对他这次冒险来说是很理想的，天黑云低，星月无光，只有稀疏的街灯在那些行人稀少而又活动繁忙的人行道上撒下单调孤寂的光圈。阵雨时停时落，时紧时松，行人埋头前行，视野受限，大大减弱了他们对周围事物的兴趣。这对凯利来说，真是求之不得，天遂人意。他围绕街区行驶，注意着每一条街道上每一个地点的不同之处。他发现并不是所有的街灯都在亮着，那究竟是因为城市工人的懒惰所致，还是由于当地“商人”们的杰作？也许二者兼而有之。凯利想，即使有人偷窃灯泡也不会弄到如此程度，因为一张二十美元的罚款单子可能会使他们踌躇不前，而不至于冒险去偷下那几个不太值钱的灯泡。不管怎么说，这种情况造成了目前的气氛：街道黑暗。而黑暗一直是凯利的忠诚朋友。

凯利想，这一带实在凄凉，到处可见过去那种只有夫妻经营的杂货店破旧的门面。它们大都是被超市打垮的，而超市又在一九六八年的骚乱中破产，使这一地区的经济结构产生了一个裂口，至今未能弥合。人行道断裂的水泥路面上积满了垃圾碎片。这里有人居住吗？如果有，他们是谁？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的希望是什么？肯定不是所有的人都是罪犯。他们晚上都躲起来吗？那白天又怎么办呢？在亚洲，凯利曾经了解到，如果给敌人几个小时，他们就会把这几个小时占为己有，然后得寸进尺，要求给他们二十四小时，并把整个一天用来做他们自己的事情。不，你不能给对方任何东西，一分钟，一寸土都不能，什么东西也不能给他们使用。那就是人们输掉一场战争的原因所在。现在这里也进行着一场战争，而胜利者并不是正义的力量。这种认识对凯利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他已经尝过输掉战争的滋味。

这儿的人物形形色色，种类繁多。凯利驱车经过贸易区时已看到这一点。他们的姿态显示着他们的信心。在这一时刻，街道是属于他们的。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着竞争，可恶的达尔文进化过程决定着谁占有人行道的这一边，谁拥有另一边，以及这个破窗前或那个巷道口是属于谁的地盘。正是由于有了这种竞争，事物才很快达到了某种平衡和稳定，商业才得以进行和发展，因为说起来，生意正是这种竞争的目的所在。

凯利将车转入一条新街。这种想法引来了一声叹息和一丝惨淡的苦笑。新街？不，这都是老街。很久以前，这里的“好人”早已离开了这座城市，搬到了更好的地方，而让那些被认为不如他们高贵的人搬进来。后来，这些人也搬走了。这种循环一直进行了好几个世代，直到情况变得更糟，到了目前凯利所看到的这个样子。他花了近一个小时才弄清这儿仍然有人居住，并非只剩下垃圾遍布的人行道和罪犯。他看见一位妇女带着一个小孩离开了公共汽车站。他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是刚刚拜访完了一位姑妈？还是参观了公共图书馆？一定是某处地方吸引了他们，使他们不辞辛苦，甘冒危险，不惜让那孩子看到这些可怕的景象，听到这些可怕的声音，也要走上这趟艰难的路程。

凯利的背坐得更直，眼眯得更细。他曾经见过这种景象。即使在越南那个他出生前就开始了战争的国家，也存在着父母和儿童，即使在战争中，人们在绝望中也还向往着过正常的生活。孩子们需要时间玩耍，需要得到关心、爱抚和保护，以避免受到那些残酷现实的影响和损害，只要他们的父母有能力有勇气能够做到这一点。这里也是一样。到处都有无辜的受害者，只是他们的苦难程度不同而已，而儿童则是他们当中最无辜的一部分。仅在五十码以外，他就可以看到这种情景。那位年轻的母亲领着她的孩子匆匆穿过街道，走过一个正站在街角兜售的毒贩身旁。凯利放慢车速，让她安全通过，希望她今晚所表示的关心和爱能对孩子有所影响。那些毒贩注意到了她吗？这些普通的市民值得注意吗？他们是伪装的坏蛋？还是买东西的顾客？是讨厌鬼？还是受害者？那孩子会怎么样？他们关心他吗？大概不会。

“狗屎！”他轻轻对自己说。这事与他没什么关系，他没有公开表露自己的愤怒。

“什么？”帕姆问道。她一直静静地坐在那儿，身子靠着车窗。

“没什么，对不起。”凯利摇摇头，继续自己的观察。他实际上开始在欣赏自己。这恰如一次侦察任务，侦察就是学习。凯利对学习永远充满激情。但这次完全不同于过去。当然也是犯罪、破坏、丑恶，但同时又是新的内容。这使他感到兴奋，他用手指轻轻地敲打起方向盘。

这里的顾客也是形形色色，种类繁多。有些显然是当地人，从他们的肤色和破旧的衣着一眼就可以看出。有些人表现得比其他人更加专注。凯利不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些表面上忙忙碌碌的人是新近被奴役的人吗？那些踽踽而行的人是不是一些自暴自弃的吸毒老手，正义无反顾地走向自己的死亡呢？正常的人看到他们因为吸了几次毒就这样毁灭了自己，怎能不感到恐惧呢？是什么在驱使人们做那种事呢？凯利想到这里几乎把车停下。他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

这里还有另外一些人，他们乘坐干净豪华的汽车从漂亮的郊外别墅来到城市。其中一个与凯利齐车而行，凯利匆匆朝对方车内看了一眼。那人甚至打着领带！但领口已经松开，以免在驶过这一地区时因紧张而喘不过气来。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将车窗放下。他的右脚一定在轻轻踩着油门，以便在危险情况下来个紧急加速。驾车人的神经一定紧张到了极点，凯利在后视镜中看着他，心里这样想。他来这里一定感到不舒服，但他还是来了。啊，注意，车窗中递出了钱，又有什么东西递进了车内，然后，那汽车以这条残破的道路所能允许的最快速度开走了。凯利一时兴起，跟着这辆别克驶过了几个街区。那车左拐右弯，小心翼翼地脱离了这段烦人的市区之后，便上了公路干道，接着又进入左边的快车道，一溜烟地逃掉了。在这整个过程中竟丝毫没有引起任何手持罚单的警官的注意。

凯利放弃了跟踪，心里想，那些警察跑到哪儿去了呢？法律正遭到某个街道帮派明目张胆的践踏，然而这些警察却无影无踪。凯利摇着头，把车子又开回了商业区。他离开印第安纳波利斯自己的家乡仅仅十年，但变化却如此之大。一切何以变得如此迅速？他曾是多么思念它？在海军的日子和小岛上的生活，把他和一切隔离了起来，使他在自己的国家成了一个乡巴佬，一个无知的傻瓜，一个外来的游客。

凯利转脸看了帕姆一眼，她似乎还好，尽管有一点紧张。那些人是危险的，但对他们两个来说并不危险。他一直小心谨慎，不露声色，开起车来像其他人一样，装作在这一“商业”地段闲逛的样子。但他同时也在注意可能出现的危险。他没有刻意去寻求自己的活动方式。如果有人注意到了他或盯上了他的汽车，他肯定早有察觉。另外，他的两腿之间还有一把点四五柯尔特手枪。不管那些凶手看起来有多强大，也绝不能和他曾经面对过的北越人和越共相提并论。他们强，他比他们更强。这些街道上存在着危险，但与他过去经历的危险相比，则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五十码以外的地方，有一个身穿丝绸衬衫的毒贩。因为光线昏暗，很难看清衣服的确切颜色，似乎介于棕红之间，但从其反光程度判断，一定是丝绸衣服，可能是真丝。凯利十分肯定这一点，因为这些歹徒喜欢穿着华丽闪光的衣服。他们活在世上不单单是为了犯法，更是为了享受，难道不是吗？不，他们还想让人们知道他们是多么勇敢，多么大胆。

凯利想，用这种方法让人们注意自己实在是愚蠢透顶。当你做坏事的时候，你应该隐藏自己的身份，避免抛头露面，而且每次至少要给自己留下一条逃跑的路线。

“很奇怪，他们作恶多端，都能逍遥法外，”凯利自言自语地说道。

“你说什么？”帕姆转过头问道。

“他们如此愚蠢，”凯利指着街角的毒贩说道，“即使警察不管，假若有其他人决定……我是说，他身上带有那么多钱……对吧！”

“可能有一千块，也许两千，”帕姆答道。

“所以，假如有人想抢他？”

“这种事可能发生，可是他也有枪，如果有人想……”

“注意，门廊内那个人是谁？”

“他才是真正的毒贩，凯利，你难道不知道？穿衬衫的那个人只是他的代理人，他才是实际从事……你们怎么说来着？”

“交易，”凯利毫无表情地答道。他想起自己忽略了点什么，他的骄傲掩盖了他的谨慎。真是个坏习惯，他告诫自己说。

帕姆点点头。“是交易。现在你注意观察他。”

一点没错，现在凯利终于看到了整个的交易过程。一个人坐在汽车里，凯利猜他一定也是从郊区来的，只见他掏出钱来，交到那个“代理人”手中。凯利虽然看不清，但猜想那绝不是美国银行的信用卡。“代理人”把钱塞进衬衣里面，并递给车中人一样东西。汽车开走后，穿华丽衬衫的那个人便穿过人行道，走入阴影之中。由于天黑，凯利看不见其后的交易情况。

“唔，我懂了。那个代理人拿着毒品，卖给了汽车中的人，然后把钱交到老板手中。老板最后得到了钱，但他身上也带有枪，以防止发生意外。他们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蠢。”

“他们很聪明。”

凯利点点头，心里埋怨自己至少有两个错误的估计。但这没有关系，不然何必侦察情况呢？

我们还是不能太轻敌了，凯利对自己说，现在你知道那儿有两个坏蛋，其中一个身上有枪，隐藏在那边门口的阴暗处。他坐在汽车中，思考着潜在的危险，并注意观察可能采取的行动方案。躲在门口的那个人将是真正的目标，那个所谓的代理人只是雇来的，也许是个学徒，肯定是那种游手好闲、留不住钱的家伙。他看不清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敌人。这样考虑才符合那种经过时间检验的思维方式，难道不是这样吗？他微笑了，想起了北越军队中那位地区政委。那次行动也有一个暗号：貂皮大衣。在确认出那个家伙之后，他们悄悄跟踪了四天，一方面要确实弄清他就是他们要寻找的那个人，一方面了解他的行踪和习惯，以便决定用最有利的方式来除掉他。凯利永远记得那家伙被击毙时脸上的表情。事后，他们一口气跑了三英里路程回到了直升机着陆地点，而北越军队的反击分队却被他布置的假象所迷惑，朝相反的方向追去。

假若阴影中的那个人就是他的目标，他应该如何行动呢？他的大脑在饶有兴味地思考这个问题。他此时此刻的感情是高尚的，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鹰在对猎物进行观察，分析，尤其像一个猎食者，站在食物链的上方，因为还没感到饥饿，只是在品味其中的香味而已。

他微笑着，完全不顾他久经战火考验的那部分思想向他提出的警告。

咦，他刚才怎么没看到那部汽车？那是一部马力强大的普利茅斯越野车，红如苹果色，正停在半个街区远的地方，形状有些奇怪。

“凯利……”帕姆在座椅上突然紧张起来。

“什么事？”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朝手枪位置摸去，手指触摸到它的木柄。他之所以会这样做，之所以突然感到有这种必要，说明他思想中还存在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信息，是他头脑中那警觉的一部分仍在紧张地工作，他那战斗的本能仍在起作用。一股自豪的激情涌入他的脑海。在刹那间，他突然意识到，在需要的时刻，那种自豪的战斗的快感仍然能够随即出现。

“我认得那辆车……它是……”

凯利的声音是平静的：“好吧，我们马上离开这儿。你的话是对的，现在我们该离开这里了。”他加快了车速，将车左行，想从那辆越野车旁驶过。他本想叫帕姆伏低，但那实际上没有必要，因为不到一分钟，他就会离去……该死的！

但是，突然间一个普通的顾客，开着一辆黑色卡尔曼—吉亚敞篷轿车，可能是刚刚做完那种交易，急于离开现场，突然停在了那辆越野车的左边，因为前面还有一辆车正在进行着相同的买卖。凯利赶快踩动刹车，以免发生碰撞。他不想现在发生什么意外。可是时间实在不凑巧，他的车刚好停在越野车的旁边，而越野车的司机却利用这个时间走下车来。他没有向前走，即朝车尾走来。就在他转脸的当儿，正好看到三英尺外帕姆惊惧的面容。凯利的目光也正朝着这个方向，他立即意识到这个人就是潜在的危险。从那人的眼神中看出：他认出了帕姆。

“好，我看出来了。”凯利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那是一种准备战斗的声音。他将方向盘向左打，加大油门，从那辆小赛车旁边驶过。几秒钟之后，凯利已将车开到街角，他看了一眼街上的车辆，猛然左转，将车开出了这一地区。

“他看到我了！”帕姆几乎是在喊叫。

“没事，帕姆，”凯利回答说，同时注视着街道和后视镜。“我们已经离开这一街区。和我在一起，你会安然无恙的。”

白痴！他的本能立即否定了自己的感觉。你最好希望他们不会跟踪而来。那辆车的马力起码是你的斯柯达的三倍。

“好。”二十秒钟后，又低又亮的车灯光尾随着凯利的汽车射来。他看到后面的车灯左右闪动，知道后面的汽车在加速前进，在潮湿的柏油路上像鱼尾一样摆来摆去。从后面的双车灯判断，追来的不是那辆卡尔曼—吉亚。

你现在正处于危险之中，他的本能平静地说，我们不知道危险的程度有多大，但必须提高警觉。他很清楚这一点。

凯利两手紧握方向盘。现在还用不着手枪。他开始估计眼下的形势，有点不妙。他的斯柯达不适于这种情况，它比不上越野车，它不是快速强力的运动用车。它只有四个小型汽缸，而普利茅斯越野车有八个汽缸，而且都比凯利的排气量大。更糟的是，越野车的速度快，不怕颠簸，而斯柯达在不平坦的公路上的最高车速仅为每小时十五英里。这肯定不行。

凯利不时地注视着雨刷和后视镜。两车的距离越来越小，越野车正在迅速逼近。

他的大脑开始考虑。作为财产，汽车并不是完全无用的东西。它就像一个粗野的小泼妇，有着大而笨重的保险杠，高高的底盘，可以使车横冲直撞。那么，关于车身的结构情况又如何呢？普利茅斯可能就是那些歹徒的身份象征，然而他的小车可以是一种武器，他是知道如何使用武器的。想到这里，他思想上的结被解开了。

“帕姆，”凯利的声音尽量地平静，“你可以把身子趴在座位上吗？”

“他们……”她转过头来，声音中明显含有恐惧，但凯利的右手把她的身子拉向下面。

“看起来，他们在跟踪我们。现在你让我来对付他们，好吗？”镇静和自信是凯利意识中最为引以自豪的部分。是的，危险就在眼前。但凯利是个经历过危险的人，他对危险的了解要比后面越野车中的那种人深刻得多。如果他们想要领教一下，此时此地就十分合适。

凯利两手握紧方向盘，慢慢打左，然后刹车，接着用力右转。这种车不能像越野车那样急转调头，但街道很宽，而且他的车在前，使他可以选择道路和时间。甩掉后面的车很难，但他知道警察局在什么地方。最好把他们引到警察局去，那时他们一定会放弃追踪。

他们可以射击，设法将他的车破坏。一旦发生那种情况，他还有自己的点四五口径手枪和一匣备用子弹，另外仪表盘下面还有一盒子弹。他们身上可能带有武器，但他们绝没有经过训练。他应该让他们走近些……他们有多少人？两个？还是三个？他应该先搞清楚，他知道时间很紧迫。

凯利看了一眼后视镜。机会来了，一个街区外的一辆无关的汽车的车灯闪过，正好照亮了越野车的车身。他看见里面坐着三个人。他不知道对方带着什么武器，如果是散弹枪事情就有些麻烦，最可怕的就是连发步枪。他们不是士兵，持有步枪的可能性不大。

可能毕竟是可能，还是不能凭猜测行事，他心里这样想着。

他的点四五口径柯尔特手枪在近距离具有步枪的杀伤力。他为自己一周来的射击练习感到庆幸。他将车转向左方。如果对方跟近，他就可以给他们一个闪电式的伏击。凯利对伏击了若指掌，他们只要敢来，就将他们消灭。

越野车现在只有十码的距离了，它的司机此时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凯利心里想，跟踪者现在遇上了难题。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尽量靠近，但别人周围也有一吨重的钢铁保护着。你们现在要干什么？想撞死我吗？有这种可能。

不，那司机并非傻瓜。车身后面的保险杠上有一个拖车钩，如果对方来撞车，拖车钩就会穿透越野车的散热器。那是很糟的事情。

越野车拐向右方。凯利看到它的车灯摇动，知道那个司机把车速减到了最低限度。凯利的车在前面，他迅速右打方向盘，挡住了越野车的去路。他马上发现对方并没有胆量来撞他的车，他听到越野车的轮胎吱地一声刹住了车，以避免相撞。他们不想损伤自己车上的红漆。这是个好消息，可以换个玩法。接着，越野车猛然左转，但凯利也紧跟着左转。他意识到，这简直就像海上的两艘船在进行一场抢风掉向的决斗一样。

“凯利，出了什么事？”帕姆问道，声音在颤抖。

他的回答仍然十分镇定，像几分钟前一样。“发生的事情说明他们不很精明。”

“那是比利的车……他喜欢参加车赛。”

“比利！是吗？啊，比利有点过于爱惜他的车。如果你想伤害某个人，你就应当愿意作出……”使他们吃惊的是，凯利用力踩了一下刹车，斯柯达猛然停住，使比利清楚地看到了镀铬的后保险杠上的拖车钩。接着凯利加快车速，同时观察越野车的反应。他想紧紧跟踪，我可以把他吓破胆。他不会喜欢那样的。他可能是一个骄傲自大的小混蛋。

这就是我的做法。

凯利决定给对方来点软的，因为没有必要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他仍然知道，对付这个人还必须谨慎小心，要出奇制胜。他的脑子在估量着距离和角度。

凯利用力踩下油门，来了个急转弯，他差一点被甩出车外。他是故意这样做的，为的是让比利看出他的驾驶技术很糟糕，这样他就会认为自己的技术高超。越野车利用自己的转弯功能和宽厚的轮胎，极力紧追凯利，并占领凯利右侧。一次有意的碰撞可能将斯柯达撞得失去控制。越野车的司机此时在想，他现在占了上风。

好吧……

凯利现在不能右转。比利挡住他的路。因此他用力左转，穿过一条空阔地段驶上一条大街。这儿将修建一条高速公路，房屋已经清除，路面上垃圾成堆，夜雨使垃圾堆变成了泥潭。

凯利转脸看了一眼越野车。噢，右边的车窗已经放下，那意味着会从那儿开枪射击。再靠近一点，凯利……他马上意识到，那样可能会有帮助。他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脸，说明他正张着嘴凝视着越野车，满面恐惧的神色。他用力猛踩刹车，转向右拐。斯柯达一下跳上人行道业已损坏的镶边石。这是凯利有意制造的一个惊恐动作。猛然的颠簸使帕姆尖叫一声。

越野车的司机知道，他的车的马力、轮胎和刹车都比斯柯达强，他本人也有高超的驾车技术，这一点凯利已经看到，他现在正在考虑如何对付这一形势。凯利的紧急刹车使越野车也不得不做出相同的反应，从而无法转弯。它一下子撞在了房屋拆迁遗留下来的水泥板柱的上面，跟在斯柯达后面，闯入了原来的一排房屋的基址之中，完全落入了凯利预设的圈套。越野车一下溜出七十英尺的距离。

凯利已经退下人行道。这儿的泥水有八英寸深，也许斯柯达不会陷入泥潭之中。但事与愿违。他感到车速变慢，轮胎陷进泥水之中有数英寸深。但粗大的轮胎适应了，又开始飞转，车又开始前进。啊！在这一时刻，凯利回头看了一眼。

车灯的光线说明了一切。越野车已慢慢拐上石铺的城市街道，它吼叫着转向左边，行动缓慢，轮胎在黏稠的泥水中飞转，后面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轮沟。随着车子在强大的引擎的推动下脱离了险境之后，车灯也立即熄灭了。发烫的引擎蒸干了汽缸中剩余的水分，蒸汽立即从车头冒了出来。

这场车赛结束了。

三个人走下车来，站在那儿，泥水溅在他们擦得发亮的皮鞋上，看到他们漂亮的车像一只疲倦的公猪一样躺卧在泥泞之中，心里有说不出的不自在。他们的卑鄙计划竟然葬送在这小小的雨水和泥泞里面。而凯利却在为自己没有在这场较量中失手而感到庆幸。

那三个人抬起头，看到凯利的汽车已开出三十码之外。

“这些笨蛋！”他在细雨中喊道，“再见了，蠢猪！”他开始向前行驶，当然仍小心地监视着那三个人的行动。凯利对自己说，他就是这样赢得了这场比赛。谨慎、智慧、经验，当然还有勇气。但凯利很快便打消了这种自我陶醉的念头。只是一次小小的胜利。他重新将汽车开上马路，然后一直向前开去，耳朵里倾听着车轮卷起的泥水飞溅在护泥板上发出的沙沙声响。

“你现在可以坐起身来了，帕姆。我们暂时见不到他们了。”

帕姆坐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比利和他的越野车。当时他们相隔那么近，她着实紧张了一阵子。“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我只是让他们追我，追进了我选好的一个地方，”凯利解释说。“那辆漂亮的车在街上跑还差不多，在泥水里就玩不转了。”

帕姆为他笑了，强作出勇敢的样子。其实她此刻并没有这种感觉，那表情只不过是增加了故事的完整性，以便凯利日后和朋友谈起此事时好说而已。凯利看了一下手表，距警察局换班还有一个多小时。比利一伙还会在这里混很久，要对他们采取行动，还可以留待以后找个更僻静的地方进行。另外，帕姆看起来也需要镇静一下。他向前行驶了一会儿之后，找到一个比较安静的街区，将车停下。

“你感觉怎样？”他问。

“怪吓人的，”她回答说，低着头，浑身仍在颤抖。

“听我说，我们可以直接回船上……”

“不！比利强奸过我……他还杀死了海伦。如果不制止他，他还会害别人。”这些话像是在说服凯利，也像是在说服她自己。凯利知道，这是勇敢的表现，但其中也含有恐惧，他曾经见过这种状况。这种精神促使人们去承担各种任务和完成这些任务。这种精神也为人们选择了这些任务。她曾经历过黑暗，现在见到了光明，她要让光明也照耀到其他人身上。

“好吧，但在我们把事情告诉法兰克之后，我要让你离开道奇城。”

“我很好，”帕姆说道。她在说谎，她知道他看出了这一点，为此感到羞愧，因为她没有听出他的话中包含了对她此时心情的友好谅解。

你的确很好。他原想对她这样说，但她目前对这些事情还不了解。于是他问道：“还有多少其他女孩？”

“有多丽丝、赞莎、宝拉、玛丽亚和罗贝塔……她们都像我一样，约翰。还有海伦……他们杀死她的时候，叫我们都在旁观看。”

“好了，亲爱的，你现在很幸运能为她们做点事情。”他用手臂搂着她，不一会儿，她的颤抖停止了。

“我很渴，”她说。

“后座上有冰柜。”

帕姆笑了：“我忘了。”她转过身去取可乐，她的身体一下变得僵硬起来，紧张得像要停止呼吸。凯利立刻感觉到了那种十分熟悉的令人担心的感觉，就像被电击了一样。那是被危险惊吓的感觉。

“凯利！”帕姆尖叫一声，目光凝视着车后面的左方。凯利伸手去摸手枪，随即扭转身体，但他意识到太晚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际闪过！他可能完了，但他不知道怎么会这样，而且没有时间去考虑清楚这个问题，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抓起手枪，突然一道闪光，接着脑袋一热，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7．康复

发现斯柯达的是一辆正在巡逻的警车。查克·门罗警官已干了十六个月的警察工作，刚刚才获得了自己的无线电警车，当了巡警之后，养成了巡逻辖区的习惯。他并不怎么关心那些毒贩，那是缉毒部门的工作，但他可以亮出自己的旗号，这是他在海军陆战队时学到的一个术语。他今年二十五岁，新婚不久，年轻好胜，嫉恶如仇，对城市中和自己辖区内发生的事情非常气恼。他发现斯柯达不是本城的常见车种，决定上前检查一番，记下它的车牌，于是他惊讶地发现轿车左面至少被散弹枪击中两处。门罗警官将自己的车停住，启动旋转警灯，他先用无线电报告说可能有麻烦，要求待命支援，然后走下自己的警车，左手提着警棍，右手握住手枪，慢慢朝轿车走近。他是一位训练有素的警官，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眼睛密切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他嘴里骂了一声，迅速回到车上，先打电话请求支援，然后又呼叫了救护车。接着他又将出事轿车的牌照号码通知了城区办公室。然后抓起自己的急救包回到斯柯达旁。车门是锁着的，但车窗已被炸碎。他伸进手去把车门打开，里面的情景使他呆住了。

驾车人的头和左手俯压在方向盘上，右手垂吊在胯骨位置。车内溅满血，但里面的人仍有呼吸，这使警察十分诧异。显然是被散弹枪所击，子弹穿透了斯柯达的车身和塑胶玻璃，击中了受害人的头部和颈部以及上背，裸露的皮肤上有几个小孔，仍在向外淌着血。伤势像他在街上或海军陆战队中见过的一样，十分严重，但人还活着。门罗感到很惊奇，他决定放弃自己的急救，因为几分钟内救护车就会到达，他担心自己的急救可能有害无益。他把急救包像一本书一样握在右手中，怀着沮丧的心情，无可奈何地看着受害人，作为一个善于行动的人，却不能采取任何行动。至少这个可怜的家伙已昏迷得不省人事。

他是谁？门罗看了一眼他瘫软的身躯，决定打开他的皮包看看。他把急救包换至左手，用右手去取下受害者装皮包的口袋。里面是空的，但他的动作引起了反应，只见那身体动了一下，这不是个好兆头，他用手去稳住那身体，但那人的头又动了一下。他知道头部最好不要移动，所以下意识地然而错误地用手去触动了它一下，某种东西与另外的东西相互摩擦，一声痛苦的喊叫打破了夜的宁静，回响在细雨绵绵的黑暗的街道。接着，那人的身体又瘫软不动了。

“妈的！”门罗看了一眼手指上的血，下意识地在自己制服裤子上抹了两下。就在此时，他听到一辆消防队的救护车鸣着尖厉的笛声从东面疾驶而来。警官暗自祈祷，很快他就可以把受害者交给救护人员，自己便可脱身了。

几秒钟后，救护车拐进了街角，像一只红白两色的大箱子一样停在警车的旁边，车上的两个人立即朝警官走来。

“我们又有事了。”很奇怪，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发问。一位老练的消防医疗人员几乎在任何情况下都毋需提出什么问题。在这种地段，夜深人静的时刻，不会是交通事故，在他那枯燥的专业辞典中，一定是“穿透性创伤”。“天哪！”

另一个人急忙回到救护车去取担架。正在此时，又一辆警车也来到了现场。

“发生了什么事？”值班警长问道。

“近距离枪杀，人还活着，”门罗报告说。

“不要碰他的颈部，”第一位急救人员严肃地说道。

“把衣领解开吗？”另一位医疗人员问道。

“对，如果他扭动头部…就糟了。”那位年长的消防人员用手扶住受害人的头部使之固定。

“有证件吗？”警长问道。

“口袋是空的，没有皮包。其他部位我还没来得及查看。”

“检查了牌照吗？”

门罗点点头：“已打过电话，他们一会儿就到。”

警长用手电筒照着车内，帮助消防急救人员处理现场。车里面除了血，大部分是空的，后座有冰柜。“还有什么情况？”他问门罗。

“我来时街道上空无一人。”门罗看了一下手表，又说，“大概十一分钟以前。”两位警官让开道路，以方便医护人员工作。

“你从前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警长。”

“检查一下两边的人行道。”

“好。”门罗开始查看汽车周围的地段。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警长自言自语地问道。看着受害者的身体和那些血，他在想这个案子一定很难侦破。这个地区发生的很多犯罪活动一直没解决。对他这位警长来说，这当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他看了一眼救护人员，问道：“他情况怎样，迈克？”

“失血过多，博特，肯定是散弹枪所为，”那人又摸了摸受害人的颈部衣领答道。“颈部中了一片小弹丸，有的接近颈椎，我可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你们准备把他送到哪里去？”警长问道。

“大学医院病人住满了，”那位年轻的救护员说道，“因为环城公路上发生大客车车祸，伤亡的人太多。我们只好把他送到霍普金斯医院去。”

“那要多十分钟的路程，”迈克说道。“你来开车，菲尔，并且通知他们我们有重伤患者，需要神经外科医生急救。”

“好的。”两位救护人员将受害人抬上担架床，那身体又动了一下。三辆警车又来到现场，两名警官帮助把伤者安置就位。同时，消防队员们对现场实施了限制。

“你伤得很重，朋友，我们会很快送你去医院的，”菲尔对着受伤的人说道，尽管伤者不一定听得见他的话。“该开车了，迈克。”

他们把伤者放在救护车后面，年长的救护员迈克·伊顿已经架起输血瓶，由于受伤者面朝下躺着，很难找到静脉血管，但他仍在汽车启动之前把一切准备就绪。开往约翰·霍普金斯医院共需十六分钟，一路上，迈克密切注意着伤者的动态，血压已低至危险程度。此时，他还做了初步的病情记录。

你是谁？伊顿悄悄问。他注意到此人身体看上去很结实，年龄在二十六七左右。不像是吸毒者。这个人站起来一定很粗壮，但现在却像一个熟睡的大孩子，嘴张着，正通过氧气袋补充着氧气，呼吸是那么微弱，伊顿感到心里很不好受。

“开快点，”他向开车的菲尔·马科尼喊道。

“路很滑，迈克，我已经尽力了。”

“听我说，菲尔，我知道你们意大利人喜欢开飞车的。”

“但我们不像你们那样嗜酒如命，”菲尔笑着回答说。“我已经给医院打了电话，他们已找了一位外科医生等在那里准备做颈部手术。霍普金斯医院今夜很平静，他们为我们做好了一切准备。”

“很好。”伊顿平静地答道。他看着面前受伤的被害者。坐在救护车后面常常是很寂寞很怕人的，但也可以避免听到那刺耳的救护车警笛声，他为此感到高兴。血仍继续从担架上滴到救护车的地板上，在金属地板上四处慢慢流开，好像那血液本身也有生命一样。这种事情是永远不会让人习惯的。

“还有两分钟就到了，”马科尼回头对迈克说。伊顿移到车厢的后面，准备打开车门。他已感到救护车在转弯，停住，然后倒车，最后停稳。伊顿还没来得及去开门，车的后门就被拉开了。

“哎哟，是你们！”急诊室值班医生说道。“把他抬进三号病房。”两名护理人员将担架拖出救护车，伊顿赶快把输血瓶从车顶挂钩上取下，随活动车朝病房走去。

“大学里出了事？”值班医生问道。

“大客车出了车祸。”马科尼此时已来到医生身边，回答说。

“不管怎样，这儿条件更好些。老天爷，他撞在什么东西上啦？”医生随着活动车低下头查看了一下伤势。“怎么这么多小弹孔？”

“你先看一下颈部，”伊顿对他说。

“哎呀……”医生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们把受伤者推进宽大的急诊室，然后又推进角落中的一个小房间。五个人将受害者从担架上抬到诊疗台上，医疗组马上开始工作。另一位医生站在旁边，另外还有两名护士。

住院值班医生名叫克利夫·塞弗恩，他走到治疗台前，看到受伤人的头部已包扎完毕，便轻轻解开受伤人的衣领。他只看了一眼。

“可能是颈椎受伤，”他立即宣布。“但首先我们必须给他输血。”他一连下了几道指示。两名护士又拿来两个静脉注射器。塞弗恩替病人脱下鞋子，用一个尖尖的金属器具刺了一下他的左脚底部。脚部动了起来。很好，神经没有损伤，这算是个好消息。在腿部也进行了类似检查，得到了同样的反应，情况不错。与此同时，一位护士进行了一系列通常的验血检查。塞弗恩放心让其他人员进行各自的工作，他甚至不去看他们一眼。这情景就像是在踢一场流畅的足球赛一样，工作的熟练是数月来辛勤练习的结果。

“神经科医生在哪里？”塞弗恩对着天花板问道。

“在这儿，”一个声音答道。

塞弗恩抬起头。“噢，是罗森教授。”

问候就此而止。山姆·罗森的心情不佳，住院医生一眼就看出来了。教授已经工作了二十个小时。为了救一个从楼梯上摔下的老妇，本来六个小时可以完成的手术，却花了几倍的时间，一个小时前刚刚结束，而且手术失败。他本可以救活她的，山姆对自己说，但他仍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为此，还要延长工作时间不但没使他生气，反而使他感到有些安慰。也许这一回他可以取得成功。

“情况怎么样？”教授问道。

“枪伤，颈椎附近有几个弹孔，先生。”

“知道了。”罗森低下头，双手背在身后，“这些玻璃碴是怎么回事？”

“他在汽车内受的伤。”伊顿在小房间的对面回答道。

“我们要把玻璃取出，先把头剃光。”罗森说道，一面查看损伤的情况。“血压多少？”

“高压五十，低压三十，”一位实习护士答道。“脉搏一百四十，很微弱。”

“我们要忙一阵子了，”罗森说道。“此人昏迷得厉害。”他停了一会儿又说：“病人大体上来说还好，身体很棒。我们首先给他输够血。”罗森看到其他人员已在行动，急救护士工作特别认真，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的儿子好吗，玛格丽特？”他问年长的一位护士。

“今年九月开始在卡内基大学读书。”她一边回答，一边调整输血瓶的流速。

“玛格丽特，下一步请把他的颈部洗净，我需要检查一下。”

“是，医生。”

护士选了一把镊子，夹起一个大棉球，将其用蒸馏水浸过，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伤者的颈部擦洗。血被洗去之后，露出了伤口。她发现伤势比预估的还要严重。在护士清洗血的当儿，罗森找到了消毒衣穿在身上。他回到病床旁边时，玛格丽特已将消毒工具准备就绪，并将工具箱打开了。伊顿和马科尼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做得好，玛格丽特，”罗森夸奖道，同时戴上自己的眼镜。“你儿子学什么？”

“工程学。”

“很好嘛。”罗森抬起双手。“消毒手套。”玛格丽特·威尔逊给他戴上手套。他又接着说：“年轻的工程师很有前途。”

罗森在病人的肩上挑选了一个小的圆洞，那儿显然不是危险部位。他的一双大手小心翼翼地探进弹孔，转瞬间便从小洞中取出一粒铅丸，这一切看起来近似滑稽。他把它对着灯光看了一眼。“我想是七号子弹，对方以为他是一只鸽子呢！这是好消息。”他对两位救护医生说。现在他已清楚子弹的大小和可能射入的深度，于是低下头，对着脖子查看起来。“噢，现在血压多少？”

“正在量，”另一位护士在手术台对面说。“五十五，四十，在上升。”

“谢谢，”罗森说，仍低头看着病人。“谁开始为他输第一瓶血的？”

“是我，”伊顿答道。

“做得好，救护员。”罗森抬起头，对伊顿眨了眨眼。“有时我想，你们救的人比我们多。你们又救了这个人，毫无疑问。”

“谢谢你，医生。”伊顿对罗森不太熟悉，但他注意到此人的声誉确实名不虚传。这是消防救护员第一次受到一名正规医生的这种称赞。“他的脖子的伤势怎么样？”

罗森又低下头查看伤口。“怎么没有回答，医生？”他问的是那位高级住院医生。

“阳性反应，凝结良好，没有周围伤害的征兆，”塞弗恩回答道。这简直就像考试，常常使年轻的住院医生感到紧张。

“情况可能没有看上去那么糟糕，但我们必须在伤口恶化之前把它们清洗干净。两个小时怎么样？”他问塞弗恩。罗森知道这位急救住院部医生在创伤学方面比自己强。

“可能得三个小时。”

“不管怎样，我得去睡一会儿。”罗森看了一下手表。“我六点给他做手术。”

“你准备亲自动手？”

“为什么不呢？我在这里，这个病例直截了当，手术不大。”罗森考虑到他有权做一次容易的手术，可能一个月一次，作为一名正式教授，他主要负责解决棘手的病例。

“那对我太好了，先生。”

“我们有这病人的身份证吗？”

“没有，先生，”马科尼答道。“警察一会儿会过来。”

“好吧，”罗森站起身，伸了伸胳膊。“你知道，玛格丽特，像我们这种年纪的人不应该工作这么长时间。”

“我想赚点加班费，”护士威尔逊回答说，另外，她是这一班的护理小组的组长。“这是什么？”她突然问道。

“我看看！”罗森走到她所在的病床一边。其他人员仍在进行自己的工作。

“他手臂上有刺青，”她报告说。罗森教授的反应使玛格丽特大吃一惊。

一般情况下，凯利很容易从睡梦中清醒，但这次却不然。他醒来之后的第一个想法是感到吃惊，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接着是感到疼痛，然而那疼痛本身远不及对未来痛苦的警觉来得那样真切，那样多。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凝视着暗灰色的地板，地上的几粒水珠反射出头顶上的日光灯。他觉得眼睛像针扎一样疼痛。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背上扎有输血的针头。

我还活着。

为什么我会为此吃惊呢？

他可以听到周围人的走动的声音，压低的谈话声和远处的钟鸣。那嗡嗡的声响是身边空调机发出的，他感到背上的皮肤被冷空气吹得凉森森的。他想移动一下身子，但觉得身子十分虚弱。他尽力挪动四肢，但毫无效果，而只是感到疼痛。就像一只飞虫落在平静的水面激起的丝丝涟漪，他感到疼痛正从手臂向四周扩散，片刻之后，他才分辨出那疼痛宛如太阳的炙烤，因为从他的左颈一直到左肘，他都感到火辣辣的。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可能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在什么地方？

凯利似乎感到一种来自远方的震动，那是什么？是轮船的主机声？不是，声音不像。几秒钟之后，他意识到那是遥远的城市的公共汽车开出站的声音，不是船，是城市，为什么我会在城里？

一个影子遮住了他的脸，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全身穿着淡绿色棉布衣服的身影的下半部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板之类的东西。凯利甚至不能集中视力辨别那人究竟是男是女，很快那身影便离开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又昏然睡去。

“肩部的伤面积较大，但都是表皮小伤，”罗森对站在三十英尺以外的神经外科住院部护士说道。

“受伤面积很大，有四个单位面积，”她指出。

“散弹枪伤都是如此。只有一处伤危及脊椎。我费了好大工夫才想出如何取出子弹而不造成任何伤害。”

“一共有两百三十七粒小弹丸，但是……”她把X光照片对着灯光。“好像你都取了出来，这孩子会在他身上留下一片斑点啦！”

“太花时间了。”山姆疲倦地说道，他知道自己本应该让别人来进行这次手术，但他最终还是自告奋勇承担了这次任务。

“你认识这个病人，是吗？”桑迪·欧图尔从康复室走进来，问道。

“是的。”

“他就要醒过来了，不过还要等一会儿。”她递过图表，上面记载着病人的主要情况。“看起来不错，医生。”

罗森教授点了点头，进一步向住院部护士做了解释。“身体很棒！消防救护员在维持病人血压方面做得很出色。他几乎流血致死，伤口看起来比实际情况严重得多。桑迪？”

她回身说道：“什么事，医生？”

“此人是我的朋友。你不介意我请你照顾……”

“非常乐意。”

“你真是个好人，桑迪。”

“你还有什么吩咐吗？”她问道，显然很高兴听到上面的赞扬。

“他是一个好人，桑迪。”山姆的话中充满真情实意。“莎拉也很喜欢他。”

“那他一定不错。”她匆匆走回康复室，心里在想教授是否又在想为她做媒。

“我要向警方说些什么？”

“四个小时之内尽量不说什么，我想到他们那儿去一趟。”罗森看了一眼咖啡壶，决定不喝咖啡。再喝下去他的胃酸会太多，受不了。

“那他到底是谁？”

“我了解的不多。我在海湾里，船出了毛病，是他帮了我的忙，结果我们在他家过的周末。”山姆没有进一步多讲什么。他确实知道得不多，但他作了很多推断，使他感到十分害怕。他已经尽了自己的力量。凯利的命不是他救的——是幸运和消防队救的——但他做了非常出色的工作，尽管他也惹烦了住院部医生安娜·普雷特劳，因为他只让她观察，而不让她做任何别的事情。“我需要睡一会儿，我今天没有什么日程安排。你能接着做好贝克太太的后续工作吗？”

“当然。”

“三小时后叫人喊醒我。”罗森边说边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那儿有一张舒适的躺椅在等着他。

“皮肤晒得不错，”比利冷笑着说。“不知道她在哪里晒的。”大家都在开心地取乐。“我们怎么处置她？”

他已经考虑了这个问题。他发明了那种处理尸体的方法，这种方法就其本身而言是较为干净的一种，而且远比过去的方法安全。但它需要把船开出很远的地方，而他不愿意花过多的时间，找过多的麻烦。另外，他也不愿意其他人使用这种方法。这种方法太妙了，他不能与其他人共享。他知道他们中间的一个人会有异议，这是他的麻烦之一。

“找一个地方，”他思索了一会儿之后说道。“如果她被人发现了，也没什么关系。”接着，他环视了一下屋子四周，看看大家有什么表情。上次有过教训，没有人再敢逃跑，至少不敢马上逃跑。他不用再多说什么。

“今晚如何？最好在夜里进行。”

“这很好，现在还不忙。”这一天还有些时间，让其他人看看她躺在地板中间的样子，可以使她们学到更多的东西，不敢再企图逃跑。这中间他自己并得不到多少乐趣，主要是让其他人接受点教训。即使这个人已失去这种机会，其他人仍可以从她的错误中学到东西，特别是当这种教训既明显又严酷之时，即使是吸毒这种办法也无法与之媲美。

“那个男人情况怎样？”他问比利。

比利又一声冷笑。这是他常常喜欢用的表达方式。“把他炸飞了，双筒枪，只有十英尺的距离。我们再也看不见他了。”

“很好。”他说了一声便离开了。还有工作要做，有钱要收。这种小事也要等他去做，真遗憾不能轻而易举地把它们全部解决。他在走回车子的路上这样想着。

那尸体仍停放在原处。多丽丝和其他女孩也坐在同一个房间，眼睛凝视着她们这位过去的朋友，按照比利的愿望吸取着自己的教训。

凯利依稀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移动，身下的地板在退后。他注视着地板砖之间的缝隙像电影字幕一样移动，直到人们把他推进另外一个小房间内。这次他试图抬起头来，确实也抬高了几英寸，他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双腿，绿色的手术罩衣一直盖到她的脚踝，那肯定是个女的。他听到什么东西旋转的声音，同时他的视线在向下移动。他立即意识到自己睡在一张电动床上，吊在两个不锈钢圈之间，但他的身体仍贴在床上。随着床板的转动，他感到自己已被束紧固定，但感觉并不难受。接着他看见一位妇女，年龄可能比他小一两岁，棕色头发上盖着一顶绿色帽子，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友善的光芒。

“你好，”她脸上戴着口罩说。“我是照顾你的护士。”

“这是什么地方？”凯利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约翰·霍普金斯医院。”

“什么……？”

“你被枪打伤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

温柔的抚摸触动了他那被麻醉了的感觉。一时间凯利还搞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记忆像一团烟云，在飘动，在旋转，在他的眼前形成了一幅图画，失去的记忆在渐渐聚拢。尽管他知道等待着他的是恐惧，但他的思想在努力活动，想尽快找回那失去的记忆。最后，还是护士帮了他的忙。

为了某种原因，桑迪·欧图尔常常戴着口罩。身为一个有吸引力的女人，她像许多护士一样，觉得男性病人若是认为像她这类女人对他们产生兴趣，恢复得会比较快些。现在她的病人约翰·凯利已经多少有点清醒过来，她解下口罩，对他粲然一笑，作为今天给他的第一件美好的礼物。男人们都喜欢桑德拉·欧图尔，从她修长的运动员般的体形一直到她两颗门牙之间的缝隙无不惹人喜爱。她不知道人们为什么觉得那道缝隙性感。尽管吃饭时那儿经常被食物塞住，但只要它能起作用，它就是她的一个帮助病人尽快康复的工具。因此，她对他微笑，虽仅仅是出自工作的需要，但结果却和她以前遇到的完全不同。

她的病人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像死人一样。她的第一个想法是会不会哪儿出了大问题，比如内部大出血，或淤血导致的血栓。他本该高声呻吟，但呼吸困难，双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欧图尔很快便意识到这种情况是由她引起的。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抓住他的手，对他来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她马上了解到，原因并非如此。

“啊，天哪！上帝……帕姆……”他那原本皱眉蹙额而英俊的脸上充满了铁青色的绝望的表情。

“她和我在一起的，”几分钟后，凯利对罗森说道。“你知道发生什么事吗，医生？”

“约翰，警察马上就到，但我什么也不知道。也许他们把她送到其他医院去了。”他希望如此，但山姆知道他自己在说谎，而且他讨厌自己说谎。他做出查看凯利病情的样子，然后又检查了他的背部。这些事情本来可以由桑迪进行的。“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肩上的感觉如何？”

“不太好，山姆，”凯利答道，仍然感到头昏眼花。“情况很糟吗？”

“双筒猎枪，你中了不少弹。当时车窗是摇起来的吗？”

“啊，是的。”凯利想起了那天晚上在下雨。

“正是这一点救了你。肩部的肌肉肿得厉害，你差一点流血致死。但是，那里不会留下永久性损伤，但会留下些疤痕。是我亲自为你做的手术。”

凯利抬起头。“谢谢你，山姆。倒不是很疼……但上次很糟，我……”

“安静些，约翰，”罗森轻声命令道，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脖子。他心里在想，应该再照几张X光片，以便确切了解他是否完全把弹丸取尽，也许在脊椎附近还有弹丸没有取出。“止痛药很快就会失去作用。除非使用大剂量的，我们这儿不使用那种药物，知道吗？”

“啊，是，请查一下帕姆是否在其他医院，好吗？”凯利请求道，声音中含有希望，尽管他知道这种希望十分渺茫。

两个穿制服的警官一直在等待凯利醒来。几分钟之后，罗森将二位当中年长的一个带进屋内。根据医生的吩咐，询问十分简短。在证实凯利身份之后，他问及帕姆，他们已经从罗森口中了解了她的特征和有关情况，但不知道她的全名，需要凯利提供。警官记下了凯利和艾伦警官的约谈时间。几分钟后，凯利又开始昏迷，他们便离开了他。枪击的震动、外科手术，加上服用的止痛药物，多少要降低一些他所提供的情况的价值，罗森向警官们指出这一点。

“那么，那个女孩是谁？”年长的警官问道。

“两分钟前我还不知道她姓什么，”罗森坐在自己的办公室说道。因为缺乏睡眠他感到头昏脑涨，回话也受到影响。“我们碰到他们时她已对巴比妥有些上瘾……她和凯利住在一起，我这样想。我们帮助她戒过毒。”

“‘我们’指谁？”

“还有我妻子莎拉！她是这儿的药学家，如果愿意，你们可以找她谈谈。”

“我们会的，”警官对他说。“凯利先生的情况呢？”

“退役海军，越战老兵。”

“你有任何理由认为他也吸毒吗，先生？”

“绝对不会，”罗森答道，语气有些尖厉。“他的身体很棒，不可能是吸毒者。另外，当我们发现帕姆的药丸时，我看见过他的表情十分激动，当时我不得不劝他平静下来。他绝不会吸毒。我是个医生，他如果吸毒，我会发现的。”

警官表面上仍不十分信服，但碍于情面还是接受了罗森的看法。他想，这个案子一定会使警探们感兴趣的。表面上似乎是一场抢劫案，但现在至少要加上绑架案了。美妙的新闻。“那么他去城市的那个地区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山姆承认道。“那位艾伦警官是什么人？”

“负责调查西区谋杀案的警官。”警察答道。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见面。”

“这个问题我们会找艾伦警官本人弄清楚，先生。”

“这是桩抢劫案吗？”

“可能，表面上很像。我们在一个街区之外找到了他的钱包，里面没有现金，没有信用卡，只有一张驾驶执照。他的车内还有一把手枪，抢劫者一定没有看到它。顺便提一下，那是犯法的。”警官提醒说。这时，另一位警官走了进来。

“我又查看了一下他的姓名，我从前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帮助艾伦破过一次案，去年，还记得吗？就是古丁那个案子。”

年长的警官抬起头：“啊，是的！他就是找到遗失的那把枪的人吗？”

“正是，他还为我们训练过潜水员呢。”

“但这仍然不能说明他为什么要跑到那一区的原因。”警官指出说。

“是啊！”他的同伴承认说，“但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他会是个花花公子。”

年长的警官摇摇头说：“有一个姑娘和他在一起，她失踪了。”

“还有绑架？有什么关于她的资料？”

“只是一个名字。帕梅拉·马登，二十岁，正在戒毒的吸毒者，失踪。我们现在掌握的是凯利先生，他的汽车，他的手枪，就是这些。没有散弹枪的弹壳，没有目击者。一个失踪的姑娘，但单凭她的特征描述可以找到一千个当地与她相似的姑娘。抢劫、绑架。”总之，案子没有任何特殊线索。许多案子开始时都是没有多少线索的。不管怎么说，两位警官基本上可以确定，警探将立即对此立案侦查。

“那女孩不是这一带人，说话带有乡音，像是得州一带来的。”

“还有什么其他情况？”年长的警官问道。“医生，你还了解什么情况吗？”

山姆的脸色变得阴沉下来。“她曾经遭受过强暴。可能当过娼妓，我妻子说过，不，我也看得出来，她背上有伤疤的痕迹。她曾经被鞭打过，有鞭打的印记，反正就是那一类的伤痕。我们并没有逼迫她说这些，但她可能当过妓女。”

“凯利先生的习惯很奇怪，常常结识一些怪人，是吗？”警官一面记录一面说。

“从你刚才所讲的，他还帮助过警察，不是吗？”罗森教授有些生气。“还有问题吗？我还要去查房。”

“医生，从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这肯定是一件谋杀未遂案，可能是抢劫的组成部分，可能还有绑架。这都是严重犯罪，我们要遵循一定的程序，正如你们医生一样。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和凯利进行正式谈话？”

“也许明天，但这两天之内他身体还很虚弱。”

“上午十点钟可以吗，先生？”

“可以。”

警察站起身。“那明天见，先生。”

罗森看着他们离去。很奇怪，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接受重大犯罪案件的调查。他工作中更多接触的是交通事故和工伤事故。他觉得自己难以相信凯利会是一名罪犯，那似乎就是他对警方询问反感的原因。正在这时，普雷特劳医生走了进来。

“我们完成了凯利的验血检查。”她将数据递给罗森。“淋病，他怎么那么不注意。我建议注射盘尼西林，有什么过敏性反应吗？”

“没有。”罗森闭上双眼，骂了一声。今天还会发生什么倒霉事呢？

“情况不严重，先生，看起来像是才染上的。等他好点以后，我想请社会服务部门的人和他谈谈……”

“不，不能那样做。”罗森几乎是在吼叫。

“可是……”

“可是传染给他的那个姑娘可能已经死了，我们不能强迫他以那种方式去回忆她。”这是罗森第一次承认可能存在的事实，而且宣布她已经死去会把问题弄得更糟。他几乎没有什么依据这样认为，但他的本能告诉他事情一定是这样。

“医生，法律要求……”

这太过分了。罗森几乎要暴跳起来：“他是一个好人，我亲眼看着他爱上一个差一点被杀害的姑娘，因此他对她最后的回忆不能是她让他染上了性病，你听清楚了吗，医生？就目前这个病人而论，他现在服用的药物是为了防止手术后感染的，按照我的话进行记录。”

“不，医生，我不能那样做。”

罗森教授做了适当的记录。“照我的话做，”他抬起头说。“普雷特劳医生，你可以成为一名非常出色的技术上的外科医生，但请你记住，我们治疗的患者是人，他们有感情，知道吗？如果你懂得这个道理，我认为你今后会发现这种工作要容易得多，它也可以使你成为一名更好的医生。”

他今天怎么会这样激动？普雷特劳在离开的路上这样问自己。

8．隐瞒

许多事情都凑到一块了。六月二十日是一个炎热的夏日，天气很沉闷。巴尔的摩的《太阳晚报》的一位摄影记者得到了一部新的尼康相机，取代了他原来那架容易出故障的宾得相机。他一方面为失宠的旧相机感到难过，同时又为那如同新的情人一般的新相机给他提供的各种新的情趣而感到高兴。新相机还附赠了一整套长镜头。这个尼康相机是一种新型照相机，生产的公司希望它能迅速为新闻摄影界所接受，所以免费向全国各大报纸的二十名摄影记者赠送了这种相机。鲍勃·普里斯之所以获得这种相机，是因为三年前他曾经得到普利策奖。现在他的车子停在德里德沿湖大道上，收听着警方的无线电通讯报导，希望有什么有趣的新闻，但什么也没有听到。所以，他玩弄起自己的新相机，练习着变焦技术。尼康相机制造得很好看。普里斯像一名步兵学习在黑暗中拆卸和擦洗步枪一样，也在练习依靠感觉更换镜头的技巧，因此他强迫自己的目光逡巡四处，希望自己不用眼睛看就能操作自如，犹如天生本能一般，就像拉上裤子的拉链一样熟练。

一群乌鸦引起了他的注意。在形状不规则的湖泊的中心有一座喷泉。其建筑并无多大特色，它只是一个普通的水泥圆筒，高出水面七八英尺，有几个喷管将水向上喷射出高低不平的水柱。但是，今天因为有风，喷射出的泉水被吹得七零八落，四处飘洒。一群乌鸦在水面盘旋，偶尔想飞入喷泉之中，但均被白色的水花给挡了回来，而吓得往四下里飞去。这些乌鸦为什么对喷泉发生了兴趣呢？他用手从摄影袋中摸出二百毫米的长焦镜头，把它安在机身上，接着马上举到眼前瞄准。

“啊，我的天！”普里斯转眼工夫就拍摄了十张相片。这时，他打开汽车上的无线电，告诉办公室同仁马上通知警察。他再次更换镜头，这次用的是三百毫米那个最长的望远镜头。拍完一卷胶片之后，他换上另一卷，这是一个感光度一百的彩色胶卷。他将相机安放在他那又老又旧的雪佛兰的窗栏上，很快又照完了一卷。这时他看到一只乌鸦飞进了泉水里面，落在一个什么东西上面。

“啊，上帝，不……”那是一具人的尸体，一个年轻女人，浑身白如玉石。透过长焦镜头，他可以看到那乌鸦就在那里，在尸体周围跳来跳去，它那黑色冷酷的眼睛正在仔细查看着面前的尸体，对它来说那无疑是一顿丰盛的美食。普里斯收好相机，马上发动汽车，尽量朝喷泉驶近。其间，他至少违反了两项行车规定。对他来说，现在是人道战胜了职业准则，他用力按响喇叭，希望把乌鸦惊走。那乌鸦抬起头，似乎想看看这噪音来自何方。眼前还没有直接威胁，于是它又回头去啄食第一口美味。这时，普里斯突然无意中想到了一个有效的方法，他将车灯开亮，马上又熄灭，那乌鸦感到有点不同寻常，考虑片刻后，终于飞走了。那不是乌鸦，也许是猫头鹰。那美味没有被叼走，一旦危险消失，那乌鸦一定还会回来饱餐一顿的。

“有什么情况？”一名警察将车停下，走过来问道。

“你看，喷泉下面有一具尸体。”他把照相机递过去。

“啊，上帝！”警察倒抽一口冷气，过了好一阵才将相机还给普里斯。他立即用无线电发出呼叫。与此同时，普里斯又拍摄了一卷底片。警车纷纷来到现场，也像乌鸦一样，每次一辆，直到最后，喷泉周围一共停下八辆警车。十分钟后，一辆救火车也来到这里，同来的还有一位游乐区及公园管理局的人，他的汽车后面还拖挂着一艘小艇。船很快放入水中。接着，法医人员也乘坐检验车来到现场。现在该上喷泉岛了。普里斯要求同行，他的摄影技术要比警察的摄影师强些，但他未得到同意，只好留在湖岸继续记录这次事件。这次可不会使他再次获得普利策奖。但他想，本来也许有可能的，但那样的代价会涉及神化乌鸦或猫头鹰这类嗜食腐尸鸟类的残忍的本能行为，它们在一个大城市的中心啄食一个女孩的尸体，那可够可怕的，不值得，这种事他已经经历的够多了。

一群人很快聚集起来。警官们集中在一个小圈内，在悄悄议论着，同时禁止有人以此作笑料加以传扬。一辆电视新闻车也从位于公园以北的电视山上的摄影棚开到了湖边。电视山上有一个市立动物园，鲍勃·普里斯经常带孩子去那儿参观。他们特别喜欢狮子和北极熊，以及所有其他被关在铁笼中和石墙后面的动物。他们和一般人不一样，他一边在想，一边看着他们把尸体抬起，装入一个橡胶袋中。至少她的苦难结束了。普里斯又换了一卷底片，拍下了人们把尸体装入验尸处的汽车的过程。一位太阳报的记者现在也来到现场，他会提出不少问题，但普里斯心里在想，等他回到卡尔弗特大街自己的暗房时，他将会发现这架新照相机究竟有多好用。

“约翰，他们找到了她，”罗森说道。

“死了？”凯利不能抬起头。山姆的语调已经告诉了他真实的消息。他并不感到吃惊，但希望的破灭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

山姆点点头。“是的。”

“怎么死的？”

“我还不知道。警方几分钟前给我打的电话，我马上赶来告诉你。”

“谢谢你，朋友。”假如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死人的声音，山姆觉得凯利发出的就是这种声音。

“我很难过，约翰，你知道我对她的看法。”

“是的，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山姆。”

“你还没吃饭。”罗森看了看盘中的食品。

“我不饿。”

“如果你想尽快康复，你就必须恢复自己的体力。”

“为什么？”凯利问道，两眼看着地板。

罗森走近他，抓住他的右手。大家都没有什么可说的。医生不敢看凯利的脸，他知道他的朋友在责怪自己，但他不知道对他说什么才好，至少眼下不知道。死亡是医学博士山姆·罗森的伙伴。神经外科所处理的正是人体中最微妙的那一部分的重大伤害事故，而他们经常处理的这种伤害往往又是人力所不能弥补的。但一个熟人的预想不到的死亡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十分痛苦的。

“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吗？”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现在没什么，山姆，谢谢你。”

“需要请牧师吗？”

“不，现在不要。”

“这不是你的错，约翰。”

“那么，是谁的错呢？她信任我，山姆，我却辜负了她。”

“警方还想和你再谈谈。我告诉他们明天上午。”

上午，他们已经进行了第二次谈话。凯利已告诉了他们许多他知道的事。她的姓名、出生地，以及他们见面认识的情况。是的，他们关系亲密。是的，她当过妓女，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是的，她身上有被侮辱毒打的痕迹。但他并没有把一切都说出来。无论如何，他不能主动提供情况，因为那样做就等于向别人承认自己的失败。因此他有意回避了警方的一些问题，谎称身体疼痛，没有回答。他已经感到警察不喜欢他了，但这没关系。此时此刻，他自己也不太喜欢自己。

“那好吧。”

“关于你的药，我可以……我应该做点什么，我已尽量少用镇静剂，我不喜欢过分使用那种药，但那样做可以帮你放松一些，得到较好的休息，约翰。”

“给我加大药量？”凯利抬起了头，脸上再次出现了罗森不愿看到的那种表情。“你认为那样真的会有用吗，山姆？”

罗森两眼看着远处，他不敢正视他的眼神，尽管他可以那样做。“你可以睡普通病床了，几分钟后，我叫他们为你换床。”

“好吧。”

外科医生还想说点什么，但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凯利。

桑迪·欧图尔和其他两名护理人员小心翼翼地将凯利抬到一张标准病床上睡下。她旋动升降病床，使凯利的头部升高一些，以减少对受伤臂膀的压力。

“我听说了，”她告诉他说，她觉得他不应该过于悲痛，他是一个坚强的人，但不是个傻瓜，也许他是那种一个人单独哭泣的人，但她肯定他没有哭过。她知道哭泣是必要的，眼泪可以解除体内的毒素，而体内的毒素得不到消除同样会致命的。这位护士坐在他的床边，对他说：“我丈夫没了。”

“越战？”

“是的，蒂姆是第一空降师的上尉。”

“对不起，”凯利说道，头部仍停留在原处。“他们曾经救过我的命。”

“很不容易，我知道。”

“去年十一月，我失去了蒂茜，现在又……”

“莎拉对我说过，凯利先生……”

“叫我约翰，”他轻柔地说。他觉得自己不能对她粗暴。

“谢谢你，约翰。我叫桑迪。好人也会碰上坏运气。”她的声音一本正经，尽管听起来不那么自然。

“不是运气。她对我说过那是个危险的地方，但我还是把她带去了那里，因为我想亲眼看看那个地方。”

“为了保护她，你自己差一点被杀死。”

“我没有保护她，桑迪，我害了她。”凯利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我粗心大意，愚蠢透顶！我害死了她。”

“是其他人杀害了她。那些人还想杀害你，你也是个受害者。”

“不是受害者，只是个大傻瓜。”

我们以后再来谈这个问题，欧图尔护士心里这样想。“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约翰？”

“不幸的姑娘。”凯利艰难地看着她的脸，但那使他感到更难忍受。他对她简要介绍了死去的帕梅拉·丝塔尔·马登的情况。

“所以，在那些人利用她、伤害她之后，你给了她别人没有给她的东西。”欧图尔停顿片刻，等待对方回答，但凯利没有说话。“你给了她爱，是吧？”

“是。”凯利的身体一阵战栗。“是的，我确实爱她。”

“说下去，”护士对他说。“你应该说出来。”

他首先闭上自己的眼睛，接着又摇了摇头。“我不能。”

这是一个很难缠的病人，她对自己说。男性崇拜对她来说是一个谜。在她丈夫身上她曾经看到过。他投入越战的时候还是一名少尉，回来时已升为连长，他并不以此为荣，也不希望别人因此而对他另眼看待，但他也不回避，那是工作的一部分。在他们的新婚之夜他这样对她说。两个月后，他就离开了她。一个愚蠢而无益的工作夺去了她的丈夫和她的生活。谁会关心那个遥远的地方所发生的事情呢？但对蒂姆来说却那么重要。不管那是一种什么力量，对她造成的结果都是空虚。除了她现在从病人脸上所看到的那种痛苦的表情以外，那对她来说已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如果欧图尔能够进一步思考下去，她也许会更了解那种痛苦。

“真是愚蠢透顶。”

“那是一种看法，”塔克同意道，“但我不能让我手下的女孩子未经许可就私自逃走，是吧？”

“你想过把她们埋掉吗？”

“任何人都可以那样做。”那人在黑暗中微笑着，一面看着电影。他们正坐在市中心的一家剧场的后排，那是一家三十年代的电影院，现在正逐渐走向衰败。不久前开始在每天上午九点钟放映电影，为的是能够支付油漆的账单。但它仍然是一个同知情人进行秘密碰头的地点，这就是眼下这位警官同毒犯的会晤得以进行的原因所在。

“很可惜没有也杀死那个男的。”

“他会给我们造成麻烦吗？”塔克问道。

“不会。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对吧？”

“那是你说的，老兄。”

“我不能介入这个案子过深，你不要忘记这一点。”那人停下来，抓了一把爆米花放在嘴里嚼了起来，以排遣自己的气恼。“他在国防部是个知名人物，退役海军，潜水能手，住在东海岸某个地方，据我所知，是一个无所事事喜欢在海边鬼混的富人。第一次案情调查没有任何进展。瑞安和道格拉斯将负责这个案子，但看起来他们没有掌握多少情况。”

“我们审问她时，她也谈到过上述情况。她搭了他的车，好像他们在一起过得很愉快，但她说她的药品断了来源，她要他带她进城，想找人借点钱。这样看来，没有什么危害吧！”

“可能没有，但我们尽量不要走漏风声和露出马脚，懂吗？”

“你想让我在医院里把他杀掉，是吗？”塔克漫不经心地问道。“也许我能安排。”

“不行！你这个天杀的笨蛋。这个案子将以抢劫案记录在案，如果再发生别的事情，问题会越弄越大，我们都不希望如此。暂时不要管他，他现在什么也不知道。”

“这样说，他不会带来麻烦？”塔克想弄清这一点。

“不会。但你要记住，没有尸体他们就不可能进行谋杀调查。”

“我会让我的人小心行事的。”

“就我所知，你对她的做法……”

“只是为了让其他女孩子听话，”塔克进一步强调说。“给她们一个榜样看看。这事做得好，一段时间内就不会出问题。你没有参与此事，用不着为此担心。”

那人又吃了一口爆米花，暂时同意了这种看法。“你有什么要告诉我？”

塔克在黑暗中笑了。“皮亚吉开始乐意和我做生意了。”

黑暗中哼了一声。“我不信任他。”

“事情很复杂，是吗？”塔克停了一会儿又说，“但我需要他的关系，我们要赚大钱了。”

“什么时候？”

“快了，”塔克一本正经地说，“我想下一步我们应该向北方供货。事实上，托尼今天正同那边的一些人商谈此事。”

“现在情况如何？我需要做些大买卖。”

“有三个人弄来了一吨上等的大麻，够不够？”

“他们了解你吗？”

“不了解，但我了解他们。”这毕竟是问题的关键，他的组织很严密，只有少数人知道他是谁，而这些人知道如果走漏一点风声将会意味着什么。要加强纪律，必须有铁的手腕。

“对他不要逼得太紧了，”罗森在单人病房外面说道。“他受了重伤，正在恢复之中，目前还在吃药治疗，他实在不能和你谈得太多。”

“我也有自己的工作，医生。”他是此案新接手的刑警，名叫汤姆·道格拉斯，年龄在四十上下。看起来像凯利一样疲惫不堪。罗森看出，他也同样非常气恼。

“我理解这一点，但他的伤势很重，加上女朋友的死亡对他的打击……”

“我们得到必要的情报越快，我们就能越快找到杀人的凶手。医生，你的责任是对活人负责，我的责任是对死人负责。”

“如果你想知道我作为医生的意见，他现在确实不能帮你的忙。他经历了太多的痛苦，情绪很低沉，这对他的康复很不利。”

“那你是说你要坐在里边旁听？”道格拉斯问道。正是我所需要的——一位业余的福尔摩斯来监视我们。但那会是一场他不能取胜也不愿意参加的战斗。

“如果能让我看着事情的进展，我心里会好受些。请不要强迫他。”山姆重复说着，同时打开房门。

“凯利先生，我们很难过，”刑警自己介绍之后说道。道格拉斯拉开记录本。这件案子提交到他的办公室，是因为它的高度重要性。《太阳晚报》的首页彩照几乎近似传播媒体所允许出版的黄色照片。市长已亲自要求对此采取行动。鉴于这种情况，道格拉斯才接手了这个案件。他不知道市长的兴趣能保持多久，但他想一定不会太久。能够占据一个政治家的头脑超过一周时间的事情只有拉选票这类大事，这件案子在他脑子里停留的时间最多比迈克·库埃勒的一记旋转怪球长些罢了。但这是他主管的案子，而且将要发生的总是最糟的事情。“前天夜里你是不是同一位名叫帕梅拉·马登的年轻女子在一起？”

“是的，”凯利闭着眼睛回答说。这时护士欧图尔端着他上午要服用的抗生素走了进来。她吃惊地看到病房内有另外两个男人，便在门口停了下来，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打断他们。

“凯利先生，昨天下午我们发现了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其相貌特征与马登小姐相符。”道格拉斯伸手在自己大衣口袋中去摸什么东西。

“不！”罗森立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制止他。

“是这个人吗？”道格拉斯问道，把照片举到凯利面前，希望自己正确的言词能够减缓一些它可能产生的影响。

“真是胡闹！”外科医生一把拉起刑警，将他推到墙边。照片落在了病人的胸前。

凯利的眼睛圆睁着，充满恐怖的神情，他的身体猛力抬起，想挣脱束缚，但很快又瘫卧在床上，脸色苍白。屋内的人都走开了，只剩下护士一人，两眼盯在病人身上。

“听我说，医生，我……”道格拉斯极力解释。

“你赶快滚出我的医院！”罗森大声吼叫着。“你想把病人吓死吗？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

“他需要确认……”

“那可以由我来做嘛！”

欧图尔听到这两个人争吵的声音就像运动场上孩子们吵架一样，但她眼下关心的是凯利，那抗生素药片仍在她的手中。她想把照片从凯利面前拿开，但她的眼光首先落在了那照片上面，使她感到一阵恶心。凯利把照片抓在手中，举到面前大约十二英寸的地方，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它。她全神注视着他的表情，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但很快地，凯利的脸色便平静下来，他说：

“好了，山姆，那也是他身为警察应做的工作。”凯利最后看了照片一眼，接着又闭上了眼睛，把照片递给了护士。

事情平静下来，但欧图尔的工作并没有完成。她看着凯利把超大的药片吞下之后，便离开病房，朝宁静的走廊走去。

桑德拉·欧图尔回到护理台，回忆起她刚才看到的情景。当时凯利的面容是那么苍白，她的第一个反应是：他一定是惊呆了。所以她便朝自己的病人走去而没去管身后的吵闹声……可是，以后的情况又怎样呢？和第一次完全不同，凯利的脸色变了，就在一刹那间，犹如打开一扇通往另一处地方的大门，她看见了自己永远无法想象的情景，那样陈旧，那样野蛮，那样丑陋。他两眼微睁，但目光专注，似在凝视着她无法看到的什么东西。他的脸上已没有震惊，而是充满了愤怒，他的双手紧握成拳，像石头一样颤抖着。接着，他的脸色又变了，理解代替了盲目的、充满杀气的愤怒。她接着看到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其危险的景象，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后来，房门关上了，凯利的眼睛闭上了。等他再次睁开眼时，他的面色显得异常地平静。她意识到，整个过程不到四秒钟，一切都发生在罗森和道格拉斯在墙边争吵的那一刹那之间。他经历了从恐怖到愤怒再到理解的全部过程……最后进入到一种隐瞒自己感情的境界。但是，在理解与伪装之间所存在的才是最可怕的东西。

她从这个男人的脸上究竟看到了什么？她并不能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她看到了死亡，一种埋藏在内心的、精心策划好的、惩处性的死亡。

但那仍然是死亡，活在一个人心中的死亡。

“我并不喜欢做这类事情，凯利先生，”道格拉斯坐在那儿，一边整理自己身上的衣服，一边说。刑警和外科医生相互不好意思地看了对方一眼。

“约翰，你没事吧？”罗森检查了他的身体，接着又摸了摸他的脉搏，他惊奇地发现他一切正常。

“我没事。”凯利点点头，接着又看了刑警一眼。“那是她，是帕姆。”

“对不起，凯利先生，我真的很抱歉，”道格拉斯真诚地说道。“但这样做我也很不安，很不得已。无论如何，现在都已过去了。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是尽快找到凶手，在这方面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好吧，”凯利平静地说。“法兰克在哪里？他为什么没来？”

“他不能插手此事，”道格拉斯警长说道，同时看了外科医生一眼。“他认识你，个人介入犯罪案件不符合职业规定。”事实上，这话并不完全正确，或完全不正确，但又必须如此。“你看见了那些人……吗？”

凯利摇摇头，眼睛看着床铺，说话的声音很低。“没有，当时我在注意其他方向。她说了句什么，但我没有反应过来，没有回头。帕姆看见了他们。我左右都看了一眼，但什么也没有看到。”

“当时你们在做什么？”

“观察。听我说，你们同艾伦警官谈过，是吗？”

“不错。”道格拉斯点点头。

“帕姆目睹过一次杀人案，我是带她去和法兰克谈这事的。”

“说下去。”

“她与贩毒的人有关，她看到他们杀人，是个女孩。我对她说她应该报告此事，我当时也很好奇。”凯利用单调平静的语调叙述着，并回忆着往事，心里仍沉浸在内疚和悔恨之中。

“那些人叫什么？”

“我一个也不记得了，”凯利答道。

“听我说！”道格拉斯身子朝前靠靠，说道，“她一定告诉过你一些事情。”

“我没有多问。我想那是你们的工作……法兰克的工作。我们约定那天夜里和法兰克见面。我知道的就是有一伙人在贩毒，他们利用女人为他们办事。”

“你就知道这些吗？”

凯利两眼盯着他说：“是的，没多大帮助，是吗？”

道格拉斯停了几秒钟没有说话。可以打开这个案子的重要缺口没有出现。现在又轮到他来说谎了，但开始说两句实话，说起谎来会更容易些。“在本城的西区有两个抢劫犯在作案，是两个黑人男子，中等身材。他们的特征我们就只知道这些。他们的凶器是一把锯开的双筒猎枪，他们专门抢劫来购买毒品的人，尤其喜欢乡下的顾客，也许是因为他们作的多数抢劫案都没有人报案。我们掌握的情况说明他们和两起杀人案有关，这可能是第三起。”

“就这些？”罗森问道。

“抢劫和谋杀是重大罪行，医生。”

“但不是有人说这只是一次事故吗？”

“那是一种看法，”道格拉斯表示同意，同时转过身面对自己的证人说，“凯利先生，你一定看见了什么，你去那里究竟要干什么？马登小姐是不是想买什么东西？”

“不是。”

“听我说，事情已经过去，她已经死了。你可以告诉我，我必须知道。”

“我已经说过，她同这帮人有关，可是，尽管听起来很蠢，我对毒品一无所知。”但我一定会搞清楚的。

凯利躺在床上，独自思考着问题，两眼平静地观察着天花板，仔细注视着那像电影银幕一样的白色的平面。

首先，警察是错误的，凯利对自己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看法，但他的确这样认为，这就足够了。那不是抢劫，是那帮人，那帮帕姆害怕的人。

所发生的事情和帕姆告诉他的情况完全符合。他们以前就做过这种事。他有两次让他们发现过，直到现在仍然感到内疚，但这已成为历史，他已无法改变，做错了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是谁杀害了帕姆？他们依然逍遥法外。既然他们做过两次这样的事情，他们一定还会做第三次。然而，在那茫然的目光后面，他真正所想的问题并不是这些。

他想到，好吧，他们从前从未碰上像我这样的人。

我一定要尽快恢复健康，帆缆军士长约翰·特伦斯·凯利这样对自己说。

他的伤势很严重，但他一定会好起来。他清楚地了解这一过程的每一步骤。恢复健康是痛苦的，但他会按照医生的话去做，他要使这种发展更快一些，使他们能为他这个病人感到骄傲，然后再开始那真正困难的工作。他要跑步、游泳、举重，然后练习射击，接着做好思想准备，他已经在这样做了，他意识到……

啊，不。在他们最可怕的噩梦中，他们也没有遇上像我这样的人。

人们在越南称呼他的名字突然跳入他的脑海。

蛇。

凯利按了一下自己枕头下面的传唤钮。护士欧图尔不到两分钟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饿了，”他对她说。

“我希望今后再也不做这种事，”道格拉斯不止一次这样告诉自己的上司。

“情况进展如何？”

“啊，那位教授可能提出正式控诉。我觉得我已使他平静下来，但你从未同这些人打过交道。”

“凯利知道什么吗？”

“没有可利用的情报，”道格拉斯回答说。“他受伤后思想一直很乱，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他没有看见那些人的面孔。如果他看见了什么，一定会有所行动的。我甚至把照片拿给他看过，想使他震惊一下。我以为那个可怜的家伙会心脏病突发。那个医生简直像疯了一样。我并不为此感到自豪，埃米特，没有人愿意看到那种情况。”

“也包括我们，汤姆，也包括我们在内。”埃米特·瑞安警官从一大堆照片中抬起头来说道。那些照片有一半是在现场拍摄的，另一半是在验尸处拍摄的。尽管他已从事多年的警察工作，此种情景仍然令他作呕，尤其因为这并不是那种疯狂的杀人案或情杀案。不，这个案子一定是那些冷酷而理智的恶人们所为，他们一定有什么目的。“我和法兰克谈过，这位凯利是一个出色的侦探，曾帮助他破了古丁一案。他同其他事情没有关系，医生们都说他是清白的，并不吸毒。”

“有关于那女孩子的情况吗？”道格拉斯无需明说，这是他们侦破此案的关键。如果凯利当时给他们打电话，而不是给艾伦打电话，事情绝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因为艾伦并不知道他们在调查。但是凯利没有那样做，而他们最好的情报来源已经死了。

“有关帕梅拉·马登的资料已经调出：她在芝加哥、亚特兰大和新奥尔良当过妓女，被拘捕过，从未判过刑，一次也没有审判过。法官们不止一次放过她，大概是因为她虽有犯罪事实但并无受害者吧！”

警长差一点骂起那些坐在法官席上的白痴。“毫无疑问，埃米，一个受害人也没有，所以我们同六个月以前一样，对这些人一无所知。我们需要更多的人力。”道格拉斯说出了这一显而易见的问题。

“去捕捉一个街头妓女的谋杀犯？”警官问道：“市长不喜欢这张照片，但人们已经告诉过他这女人的身份。不出一个礼拜，情况就会恢复正常。你认为我们在一周之内会找到什么线索吗，汤姆？”

“你可以向他报告……”

“不。”瑞安摇摇头。“他会说话的，你什么时候见过不说话的政治家呢？那些家伙已在这座大楼里安插了人，汤姆，你不是想多要人手吗？请你告诉我，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我们信得过的人？”

“我知道，埃米。”道格拉斯在这个问题上表示赞同。“可是我们现在对案情完全没有头绪。”

“也许缉毒组会有什么线索。”

“当然！”道格拉斯大声吼道。

“凯利能帮我们吗？”

“不能。那个傻瓜看问题总与别人相反。”

“那就按常规办事，使一切看起来都太平无事，暂时不去管它。法医的分析报告还没有送来，也许他们能发现点什么。”

“是，长官。”道格拉斯回答说。警察工作常常发生这种情况，你可以优哉游哉地等待破案的线索，等待对方犯错误。这些人不会犯很多错误，但迟早他们都要犯错误。两位警官这样对自己说。但这种机会似乎从未及时到来过。

瑞安警官又低头看了看那些照片。“他们肯定拿她开心取乐过，就像另一个一样。”

“看见你吃东西很高兴。”

凯利从快要吃得精光的盘子中抬起头来。“警察的话是对的，山姆。事情过去了，我应该好起来，应该集中精力做点事情，对吧？”

“你打算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总可以回到海军，或做点其他的什么。”

“你必须消除你的悲伤和痛苦，约翰，”山姆边说，边坐在病床旁边。

“我知道怎么做，你还记得我是会摆脱痛苦的吧？”他抬起头。“噢，你告诉了警察关于我的什么事情吗？”

“我们如何相遇的情形。你问这做什么？”

“我在那边做的事，是机密，山姆。”凯利有些尴尬。“我所属的那个单位，正式说来并不存在。我们做的事情，啊，从来没有真正发生过，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他们没有问我。另外，你也从未真正告诉过我，”外科医生说道，同时感到迷惑不解。看到他的病人的脸上露出了放心的表情，更使他感到茫然不知所以。

“我是一个海军的朋友推荐的，主要帮助他们训练潜水员。他们知道的都是我可以说出的。确切地说，那并不是我实际做的事情，但那听起来像真的一样。”

“啊，是这样的。”

“你这样照顾我，我还没有感谢你哩。”

罗森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但距门口不到三英尺时他突然停下，又回过头来说：

“你认为你可以愚弄我，是吗？”

“我想我不能，山姆。”凯利谨慎地答道。

“约翰，我一生都用这双手为病人开刀做手术。你可以站在一旁观看，但你不可以参与其中，因为你一旦牵涉进去，你就会失去它，失去你的锋芒，失去注意力。我一生中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你懂得我的话吗？”

“是的，山姆，我懂。”

“那你打算做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山姆。”

“我想帮助你，真的，”罗森说道，声音中充满真诚。“我也喜欢她，约翰。”

“这我知道。”

“那么，我可以做什么？”外科医生问道。他担心凯利会请他去做力不能及的事情，更担心他会同意。

“帮我尽快恢复健康。”

9．锻炼

桑迪想，看到这种情况真令人感到残酷。奇怪的是，他一直是个好病患，没有悲泣，没有埋怨，一切都按照医生的吩咐去做。所有的身体康复师都有一丝虐待狂的倾向。这是必须的，因为这工作本身就意味着某种强迫人们去做一些他们讨厌去做的事情，正如运动教练的工作一样。当然其最终目的是为了帮助患者。即使如此，一个优秀的治疗专家也不得不强迫病人，鼓励弱者，压抑强者，采取哄骗、羞辱的办法，所有这些都是在健康的名义下进行的。总之，它意味着从他人的辛劳和痛苦中得到自己的满足，然而那是欧图尔本不愿意做的，但她也看到凯利一点那样的感觉也没有。他所做的一切都符合人们的期望，当医生提出更多的要求时，他也都能予以满足。医生被他所做出的努力弄得不好意思，反而为他担心起来。

“你现在可以休息一下了，”康复师劝道。

“为什么？”凯利气喘咻咻地问。

“你的心跳达到一百九十五次了。”而且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五分钟之久。

“最高纪录是多少次？”

“零次，”治疗者严肃地回答道。他大笑了起来，并看了医生一眼。凯利减缓了运动自行车的骑速，缓骑两分钟后，便不情愿地停止了。

“我要带他回病房了。”欧图尔宣布说。

“好，再不然他就要出问题了。”

凯利从运动自行车上下来，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高兴地看到桑迪没有把轮椅或其他令人感到羞辱的东西带来。“我不知该怎样感谢你才好啊，夫人？”

“我是负责监督你的，”桑迪答道。“你可不要太逞强了。”

凯利本是一个健壮而随和的人，现在却一本正经地说：“欧图尔太太，我必须清除头脑中的一切烦恼，对吧？运动可以使我做到这一点，我的一只手被捆住，不能跑步，不能做俯卧撑，不能举重，但我可以骑自行车，对吧？”

“有我在这儿看着就可以。”她用手指指门口。两人来到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后，找到一个僻静处，她说：“我很为你的朋友感到难过。”

“谢谢你，夫人。”他回过头，由于刚才的锻炼，头仍有点晕眩。他们一面在人群中穿行，一面交谈。“在部队里我们也有些仪式，比如吹号起床，升旗，持枪演习，大家都很习惯，它使你相信这些仪式都有一定的意义。有时身体尽管很疼痛，但结束时大家仍要正式地说再见。我们都学会了如何对付这种生活。当然，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事情是不同的，就像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不同一样。你过去做什么？工作一直很忙吗？”

“我完成了自己的硕士学位课程，我现在在实习。我一面教书，一面照顾病人。”这就是她现在的全部生活。

“啊，你不必为我担心，好吗？我知道自己的极限。”

“你的极限在哪里？”

“还远着呢，”凯利微笑着说，但那微笑很快便消失了。“我现在的情况怎样？”

“很好。”

事情并非一切顺利，他们二人都知道这一点。唐纳德·马登已经飞到巴尔的摩，来验尸站认领自己女儿的尸体，他把妻子丢在家中。尽管莎拉·罗森一再请求，但他仍拒绝会见任何人。他不愿意会见一个未正式结婚的女婿，他在电话中已表达了这种意思。桑迪知道这一情况，但没有任何人告诉过凯利。外科医生已同她谈过帕姆的背景，但那只是一个短暂而悲惨的一生的最后一幕，目前病人无需知道。凯利曾问及葬礼的安排情况，罗森和桑迪都说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医院。凯利默默地接受了这一意见，这使桑迪感到很惊奇。

他的左臂仍然不能活动，桑迪知道那里仍在疼痛。她和其他人都偶尔看见凯利疼痛的表情，尤其是在要他服用新的止痛药时。但凯利不是那种喜欢抱怨的人。即使现在，在经过了三十分钟严格的自行车锻炼之后，他仍然呼吸困难，他正有意识地尽快走路，像一个训练有素的运动员一样，使自己平静下来。

“为什么要做这么大运动量的练习？”她问道。

“我也不知道。难道什么事情都要有个理由吗？我就是这样，桑迪。”

“喂，你的腿比我的长，走慢点好吗？”

“当然。”凯利放慢脚步，他们来到了电梯旁边。“那里有多少女孩，我是说像帕姆那样的？”

“很多。”她不知道具体的数字。但人们知道她们是一种病人，她们确实存在在这个世界上，这已经足够了。

“谁帮助她们？”

桑迪按动了电梯的电钮。“没有人。人们设立了解决吸毒问题的计划，但是真正的问题，是那些滥用毒品的环境以及它所产生的影响——现在有一个新名词，叫做‘行为紊乱’。如果你是一个小偷，他们就有解决小偷问题的计划；如果你虐待儿童，他们也有一个计划。但是那些女孩子是被遗弃的。没有人为她们做过任何事情。做这种事的只有教会。如果有人说这是一种疾病，也许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那是一种疾病吗？”

“约翰，我不是医生，只是一个护士，那在我研究的范围之外，我只负责手术病人的后期护理。好了，我们在午餐时谈谈吧，这方面我知道一点。令人吃惊的是她们很多人最终死去，或是吸毒过量，或是遇上事故，或被有意杀害，谁说得清呢？或者是她们遇上了坏人，再不就是她们的皮条客过于粗暴残忍。她们来医院看病，但医疗对她们帮助不大，她们很多人无可奈何，因为注射针头不洁而染上肝炎、肺炎，加上重大的伤害，以致最后变成致命的综合疾病。但有谁来关心她们呢？”电梯到了，欧图尔低着头，最后说：“年轻人不应该那样死去。”

“是的。”凯利示意她先登上电梯。

“你是病人，你先上。”她谦让着。

“你是女士，”他坚持她先上。“对不起，我从小受的这种教育，女士优先。”

这个人是谁？桑迪问自己。她负责照顾的不止一个病人，但教授是这样吩咐的，尽管情况并非一定如此，但罗森医生的“建议”是十分重要的，尤其是她十分尊重他，把他看成是自己的朋友和顾问，他要她特别照顾好凯利。那并不是给她牵红线，尽管她开始时有这种猜测。他仍然十分痛苦，她也是这样，尽管她不承认这一点。他是这样的一个怪人，在许多方面与蒂姆如此相像，然而却更加保守。简直是文雅和粗鲁的奇怪结合。她没有忘记一周前她所看到的情景，但那早已消失，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他对她和蔼、尊敬，从未评论过她的身材体形，一点也不像其他病人（对别人的品头论足，她总是假意反对）。他是那么不幸，然而又那么不屈不挠，充满信念。他为了康复在做出疯狂的努力。他那外表的粗鲁和他那温文尔雅的举止，二者之间怎么能够协调得起来呢？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凯利用一种半轻不重的语调问道。

“一周以后，”欧图尔答道，同时把他领出电梯。“明天为你解除肩膀上的绷带。”

“真的？山姆没对我说过。那我可以使用这只手了，是吗？”

“那样它还会再疼的，”桑迪警告说。

“管它的，它本来就会疼，”凯利笑着说。“也许我还可以利用这种疼痛。”

“赶快躺在床上，”桑迪命令道。他还没来得及反对，她已将一支温度计塞进他的口中，并开始为他把脉，接着又检查了他的血压。她将数据记在病历表上：体温华氏九十八点四度，脉搏六十四次，血压高压一〇五，低压六十。她认为最后两个数字特别叫人惊讶。她还能对病人说些什么呢？他的健康在迅速恢复。她不知道有什么紧迫的事情在促使他这样快地康复。

还有一周时间，他的这只倒霉的胳膊就又可以重新工作了。她离去之后，凯利心里这样想着。

“那么，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麦斯威尔问道。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葛莱回答。“好消息是，目标的反应距离内，没有多少地面正规部队的抵抗力量。我们已经确认了三个营的兵力，其中两个营正在受训准备开往南方，一个营刚从前线军团调回，人员不整，正在重建，是通常的组织编制，没有多少重武器。他们的机械化部队都远离此地。”

“坏消息是什么？”波杜尔斯基少将问道。

“我一定要告诉你吗？海岸沿线有不少防空炮兵阵地，足以把天空炸个乌烟瘴气；还有相当多的萨姆－2导弹基地分布在各处，对快速的飞机来说都十分危险，卡西米尔，更不用说直升机了。当然，一两架营救飞机是可行的，但大型空运实在是太冒险了。我们在制订大头针行动时完全经历了这种情况，还记得吗？”

“那儿距海边只有三十英里。”

“直线飞行来回要十五至二十分钟，他们无法做到，卡西米尔。我亲自研究过威胁分布图，我确定的最佳路线——这是你的工作，卡西米尔，但我也懂一点，对吧？——的航程是二十五分钟，而且我认为不适合在白昼飞行。”

“我们可以使用B-52先炸出一条通道，”波杜尔斯基建议说。他可是个直截了当的人。

“我以为你不愿意搞得太过招摇，”葛莱说道。“听我说，真正的坏消息是大家对这次任务没有多少热情。大头针失败后……”

“那又不是我们的错！”波杜尔斯基插嘴辩驳。

“我知道不是我们的错，卡西米尔，”葛莱耐心地说。波杜尔斯基总是一个热情的支持者。

“它应该是可行的，”卡西米尔叫了起来。

三个人都俯身观看着空侦照片。这是一组很好的照片，两张是卫星拍摄的，两张是SR-71型黑鸟侦察机拍摄的，还有三张是最近由水牛射猎者侦察机拍摄的小倾斜度航空照片。营地面积为两百平方米，成正方形，无疑完全符合某个东方集团国家建筑安全设施手册中所述的要求。营地的每个角有一座岗楼，楼高十米，有一铁顶，可以防止北越军队使用的标准RPD制式轻机枪被雨淋湿，这种机枪是一种老式俄制武器。铁丝网内有三座大型建筑和两座小型建筑。他们认为，在三座大型建筑物中的一座里面，收押着二十名美国军官，军阶都在中校以上，因为这是一个特殊的战俘营。

水牛射猎者的照片首先引起了葛莱将军的注意。有一张很清晰地显示出美国空军罗宾·扎卡赖亚斯上校的面孔。他的F-105G野鼬战机在十四个月以前被击落，北越曾报导说他和他的武器系统控制员均被击毙，甚至还登出了他的尸体的照片。这个战俘营的代号叫做绿色发报机，而知道这一名称的人很少，男女加起来不到五十人。它独立于较为出名的河内希尔顿战俘营之外，后者曾接受过美国公民的参观探访。自从那次大规模的大头针行动对西江战俘营偷袭失败之后，几乎所有美国战俘都被集中到了河内希尔顿营中。而绿色发报机因坐落在偏僻荒凉的山区，人迹罕至，又从未正式披露过，是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战俘营。然而，不论战争的结果如何，美国都希望它的飞行员能返回自己的国家。这个战俘营之所以秘密设在这样一个地方，那就意味着有些人将永远不能回国。一次战争伤亡统计研究报告表明，这方面存在着一种可怕的不正常现象：已公布的高阶飞行军官阵亡人数要高于低阶飞行军官的阵亡者。众所周知，敌方有良好的情报来源，其中不少存在于美国“和平”运动之中，这些人专门提供美军高级军官的档案资料，比如说他们的姓名，他们的知识领域以及他们兼任的其他职务等等。这些军官很可能被拘留在一个特殊的地方，而北越会利用他们掌握的知识作为向他们的俄国老板讨价还价的资本。他们将这些战俘所掌握的有关特殊战略意义的知识当作商品卖给他们的俄国老板，以取得这个后台国家继续不断的支持和援助，因为在当前世界上新的缓和气氛中，这个国家渐渐对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失去了兴趣。因此，他们必须耍弄各种花招。

“好样的！”麦斯威尔赞叹道。那三张照片都显示了那人的面孔，他正在仰望侦察机上的摄影机。第三张照片上有一个卫兵正用枪托打向那个美国人的后背。那人的面孔清晰可见，他正是扎卡赖亚斯上校。

“这人是个俄国佬，”卡西米尔·波杜尔斯基说道，同时用手指了指侦察机拍摄的照片。那军服可以明显地说明这一点。

他们知道卡西米尔在想什么。这位过去波兰驻华盛顿大使的儿子，从其家族而论是一位伯爵，一个曾经同约翰·索比耶斯基国王并肩战斗过的家族的后裔。他的家族因为纳粹的占领而在分界线的一边与其他波兰贵族一起覆灭，而在分界线的另一边则被卡廷森林的俄国人屠杀⁽¹⁾，在那里，他的两个哥哥在参加了那次短暂而徒劳无益的两面作战之后也被人谋杀了。一九四一年，波杜尔斯基在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天，就加入了美国海军，成为一名飞行员，有了一个新的国家和一个新的职业，并用自己的荣誉和技能为其服务效命。他现在的愤怒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因为很快他就要被迫退休了。葛莱知道其中的原因。他那纤弱得出奇的双手因患有关节炎而变得扭曲，尽管他极力掩饰这一点，但下一次身体检查就会使他永远退出军队。卡西米尔将怀着对一个死去的儿子的回忆面对自己的退休，家中还有一个久病缠身的妻子。他一生的事业可能会被他认为是一种失败，尽管他曾赢得过不少勋章和荣誉。

“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办法，”波杜尔斯基说，“否则，我们将再也见不到这些人了。你知道还有谁可能在那里吗，达奇？彼得·法兰西斯，汉克·奥斯本。”

“我在当勇往号舰长时，彼得曾为我工作过，”麦斯威尔承认。两个人同时看着葛莱。

“就这个俘虏营的性质而言，我同意，但我仍有些怀疑。扎卡赖亚斯，法兰西斯和奥斯本都是他们感兴趣的名字。”这位空军军官曾经视察过奥马哈，联合目标选择委员会的部分成员选择了这个地方作为战略武器的基地，而他对美国最秘密的战争计划的知识简直就是一本百科全书。这两位海军军官掌握有类似的重要情报，尽管他们每个人都很勇敢、忠心耿耿，且会顽强地或否认、或隐瞒、或伪装，但他们毕竟都是人，而人是有局限的。而且敌人有时间方面的优势。“听我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设法把这种想法推销给别人，但我没有把握。”

“如果我们不干，我们就是失信于我们的人民！”波杜尔斯基一拳砸在桌子上面。卡西米尔也有一个计划。找到这个战俘营，救出里面的战俘，然后就可以清楚地宣布：北越在公开撒谎。那样可能破坏和平谈判，迫使尼克松采取五角大楼一个庞大的工作组正在拟定的另一个方案：进攻北越。那将是美国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一次联合兵种的大举进攻，其胆略、规模和存在的危险将是史无前例的。直接轰炸河内，一个师的海军陆战队同时攻打海防两岸的海滩，而由空降部队攻击中间地带，并投入美国所能负担的一切支持这次行动，以图用一次大规模的致命打击一举攻占北越，活捉其政治领袖。这个计划的代号每个月都要变更一次，目前称为肯定的音符。它将是所有职业人员复仇的圣杯，因为他们六年来一直看着自己的国家犹豫不决，一错再错，大量地牺牲美国儿女的生命。

“难道你认为我不明白吗？奥斯本曾在苏特兰为我工作过。当他发出那个倒霉的电报时是我同他在一起的，不是吗？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记得吗？”葛莱不像卡西米尔和达奇，他知道肯定的音符只不过是一些工作人员的一份研究报告，它根本不会付诸实施。未经国会讨论是绝对不行的，而且国会很可能会泄露消息。如果是在一九六六年或一九六七年，甚至在一九六八年，这种计划都有实施的可能性，但现在采取这种行动，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但绿色发报机情况不同，因此这个行动是可行的，也是能被接受的。

“冷静一些，卡西米尔，”麦斯威尔劝道。

“是，长官。”

葛莱把视线转向地形图。“你知道，你们这些飞行员的思想多少有些局限。”

“你这是什么意思？”麦斯威尔问道。

葛莱指了指一条红线，该线从一个沿海城市几乎延伸到那个俘虏营的大门。从空中摄影来看，它像是一条好路，线条又黑又粗。“接应部队在这儿、这儿和这儿。道路在这儿，一直沿着河流往上走。整个地区布满了防炮连，有道路通向每个防炮阵地，但是你知道，防空炮兵对有合适配备的飞行员并不构成危险。”

“那就是偷袭，”波杜尔斯基说。

“派上两个连的空运机械部队怎么样？”

“我总说你很精明，詹姆士，”麦斯威尔说。“你知道，这就是我儿子被击落的地方。那次海豹突击队进去之后就在这儿找到他的。”中将用手指着地图说。

“我们需要一个了解那儿地面情况的人，”葛莱说。“他会很有用的。他在哪儿？”

“嗨，莎拉。”凯利示意他坐在椅子上。他觉得她看上去老了一些。

“这是我第三次来了，约翰。头两次你在睡觉。”

“我睡得太多了，我很好，”他对她说。“山姆每天来这儿两次。”他感到不自在了，现在最困难的事就是面对朋友，凯利对自己说。

“噢，我们一直在实验室里忙着，”莎拉说话很快。“约翰，我必须告诉你，我很后悔请你们进城，我本可以把你们送到其他地方的。她不一定去看玛姬医生，我在安纳波利斯认识一个人，是一位很好的医生……”她的声音哽咽起来。

如此多的内疚，凯利想。“这一点也不是你的错，莎拉，”他说。“你是帕姆的好朋友，如果她的妈妈能像你一样，也许……”

她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我应该把你们进城的日子订晚一些，如果安排的时间不同……”

凯利想，就这点而论她的话是对的。这中间有许多可变因素，有许多假如。假如他把车停在另一个街区？假如比利没有看见她？假如我当时只是一直停在那里看那个混蛋搞他的事情？假如是换一天，换一个礼拜？还有很多个“假如”。过去的事情之所以发生是因为许多偶然的事情按照确定的方式，以确定的关系，发生在确定的地点。人们很容易接受由此产生的好的结果，而对坏的结果感到恼怒。如果他当时从食品商店出来之后走的是另一条路？如果他在路边没有看见帕姆，没有请她搭车？如果他没有看见她的药瓶？如果他不关心，或他当时大发脾气把她赶走？她现在还会活着吗？如果她的父亲能够多一点理解，她不离家出走，他们就永远不会相遇。那样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今这一切都真的发生了，究竟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一切都是偶然事故？现在的问题是，这一切你都说不清楚。也许，如果他是上帝，从天上看到地下的一切，那这些事情也许都符合一定的模式，但从事情的内部来看，可能它本身就是如此。凯利这样考虑着，思索着，你做了最大的努力，想从你的错误中知道什么时候下一个偶然事故会对你发生。但是那有什么意义吗？他妈的，难道每样事情真的有什么意义吗？这对一位躺在病床上的前海军帆缆军士长来说，是一个太复杂的问题。

“莎拉，你一点错也没有。你给了她力所能及的最大帮助，你怎么能改变这一切呢？”

“可是，凯利，我们本来已经救了她！”

“我知道。我把她带来这里，是我粗心大意，不是你。莎拉，每个人都对我说这不是我的错，现在你来说是你的错，”他脸上带着苦笑。“这会令人迷惑不解，但有一点是清楚的。”

“它不是偶发事故，对吗？”莎拉说。

“对，不是偶发事故。”

“看，那是他，”奥雷亚小声说，继续用双筒望远镜盯着远处的黑点。“正像你说的那样。”

“让我看看，”一位警察在黑暗中说道。

这只不过是凑巧，这位军士长对自己说。所说的人在多尔切斯特县有一个玉米农场，但在玉米行之间他栽种的是大麻。正如俗话所说，这样做既简单又有效。有了农场，当然就有仓库和外围建筑和私人住所。他们是聪明人，不想把他们的产品用货车运过海湾大桥，因为那里在夏天交通时常堵塞，而且有一位眼光锐利的过桥收费员在一个月前曾帮助州警局逮捕过一帮人。对他的朋友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潜在的危险。必须停止走这条路线。

所以，他们采取了船运。这一天赐良机使得海岸警卫队有机会加入一次搜捕行动，以此来提高他在警卫队员眼中的地位。他将他们作为诱饵杀死安吉洛·沃雷诺之后，就不再会出什么问题了，查伦警官在驾驶舱内这样想着，脸上露出了微笑。

“现在逮捕他们吗？”奥雷亚问道。

“好。他们要交货的人已经在我们的控制之中，这一点现在还不要告诉任何人，”他补充道。“我们不想把他们泄露出去。”

“没问题。”这位航海军士长加大油门，向右转动舵轮。“大家注意，准备行动。”他对船上的人员说。

这条四十一英尺快艇后面的主机加大了马力，隆隆的柴油机的轰鸣使快艇上的指挥官感到十分兴奋，小巧的钢质舵轮在他手中震动着，快艇沿着新的航道稳定地向前冲刺。令人感到有趣的是，这一行动来得如此突然，使大家觉得十分惊喜。虽说海岸警卫队是水上主要的执法机关，但他们的主要活动却一直是搜寻和救援，警卫的作用一直没有得到充分发挥。奥雷亚觉得这种情况实在令人郁闷。过去两年间，他曾经发现几个警卫队员抽过大麻，至今队员们仍在谈论他当时生气的样子。

现在目标已看得较清楚，是一艘三十英尺长的海湾渔猎船，在切萨皮克湾里这种船很多。它使用的是一种老式马达，这意味着它的速度不可能超过警卫队的快艇。奥雷亚面带笑容，心里想道：尽管那船伪装得很巧妙，但拿自己的生命和自由作赌注，毕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我们要尽量显得自然些，像平常一样，”警察小声说。

“请集中注意力，警官先生，”奥雷亚回答。船上的警卫队员都警觉起来，大家都掏出了武器，但表面上仍不露声色。船的航线正对着他们的托马斯角巡逻站方向。船上的人没有一个向后张望，即使那条船注意到了他们，也会以为他们正在驶回自己的驻地。现在只有五百码距离了。这时，奥雷亚猛然加大油门，把航速提高了两三节。

“看，英格利希先生！”一位船员说道。另一艘四十一英尺快艇正从托马斯角巡逻站的方向开过来，直奔灯塔方向行驶。

“那条船上的家伙实在不够聪明，是吧？”奥雷亚问道。

“如果聪明，就不做违法的事啦！”

“是了，先生。”现在只剩下三百码了。那船的尾部露出一个人头，在朝这边张望。他似乎看见了小快艇那闪闪发亮的白色轮廓。那船上有三个人，看见快艇的那个人凑近身子对掌舵的人说了些什么。那情景有点滑稽可笑。奥雷亚可以想象出他们说话的内容：一艘海岸警卫队的快艇正在我们后头！我们要装作没事一样，也许他们的船在换班，看，那边又来了一艘……噢，不，我可不喜欢这种情况……尽量装傻，不动声色……我真的不喜欢这种情况。肯定没问题，他们的灯没有亮，巡逻站就在不远的地方，啊，上帝保佑！

是时候了，奥雷亚对自己笑笑，该是说：“噢，狗屎。”的时候了。正在这时，那船上的舵手转过身去，嘴巴一张一合，似在说什么。一个年轻的警卫队员看着他那个样子，不禁笑出声来。

“我想他们发现了我们在跟踪，艇长。”

“打灯！”奥雷亚命令道，驾驶舱顶上的警灯开始闪亮，但这使奥雷亚有点不高兴。

“明白了！”

那船见势不妙，迅速转向南面行驶，但刚出海的另一艘警卫队快艇立即追了上去，很显然这艘双轴的四十一英尺快艇的速度在这三艘船中是最快的。

“应该花钱买艘速度更快的船才对，”奥雷亚自言自语地说。他知道，罪犯也会从自己的错误中汲取教训，而且买一条速度能超过巡逻快艇的船也并不是什么难办的事。这艘快艇就目前而言还算可以，用它追捕一条小渔船可以说是轻而易举，只要那个傻瓜警察不反对就行。但是，这种轻而易举的事情不会永远存在。

那条船降低了速度，被陷在两艘快艇中间。英格利希准尉停在一百码之外，奥雷亚向它驶近。

“停船！”奥雷亚对着喊话器叫道。“美国海岸警卫队，我们要行使登船权进行安全检查。请船上的人都站到甲板上来。”

那些人就像刚刚输掉一场足球赛的队员，垂头丧气地走上甲板，他们知道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目前的处境，反抗是徒劳无益的。因此，他们没精打采地站在那里，接受命运的安排。奥雷亚在想，这种情况究竟能坚持多久？他们中间是否有人会突然反抗？

两名警卫队员跳上渔船的甲板，接着快艇尾部也有两名队员上了那条船。英格利希先生也把自己的船靠拢。奥雷亚看到，这位准尉果然名不虚传，是一位优秀的船员，他也命令自己的船员出来帮忙，以防止那渔船上的人狗急跳墙，进行顽抗。那三个人低头站在那里，眼睛盯着甲板，心里在希望这真的是安全检查。奥雷亚的两个队员走进前舱，但不到一分钟便又走了出来，其中一人用自己的帽子装满了钞票、他把钞票倾倒在甲板上，接着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问题清楚了，船上有毒品，一共五块。

“让我们逮个正着，长官，”奥雷亚平静地说。

巴尔的摩市警察局缉毒组的马克·查伦警官靠在舱门上，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今天穿便服，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一名身穿橙黄色救生服的海岸安全人员。

“你来处理吧，这事该如何登记？”

“日常安全检查，但在船上发现了大量毒品，”奥雷亚用讽刺的口吻说。

“完全正确，奥雷亚先生。”

“谢谢。”

“不客气，船长。”

他已向奥雷亚和英格利希说明了程序问题。为了保护他的线民，这次逮捕的功劳应该记在海岸警卫队员的名下，这并没使巡逻站的奥雷亚和英格利希感到不快。奥雷亚要在自己快艇的桅杆处或雷达室的上面印上一个胜利的标志，即一个五叶大麻的图形，让自己的队员们也有可资夸耀的东西。他们还可能在联邦地区法院出庭作证。但也可能没有这种机会，因为这些小盘商无疑会尽力找出一些哪怕是最小的理由给他们的律师。他们会放话说，告密者就是他们的收货人，而这些收货人现在碰巧又都失踪不见了。这样就使他查伦的工作变得轻松多了，并在毒品的生态结构中出现了一个缺口——生态结构是这位警官信口拈来的一个商业术语。至少在这一生态结构中，一个潜在的竞争者现在已经永远破产。查伦警官因此会受到他的队长的夸奖，他还可能收到一封美国海岸警卫队和美国检察署措辞华丽动听的感谢信，当然还有对这次机动、富有成效、没有牺牲告密者的逮捕行动的祝贺。我们最优秀的人物之一，他的队长将会再次肯定他的部下。你是怎么搞到这种告密人的？队长，这你难道还不清楚？我必须保护这些报告情况的人。当然，马克，我很了解，你只管继续好好干吧。

我将竭尽全力，长官。查伦警官心里美滋滋地这样想着，两眼凝望着正在下落的太阳。他甚至用不着去观看那些海岸警卫队员如何给嫌疑犯戴上手铐，同时又手拿那个塑胶封面的卡片向犯人宣读他们应享有的宪法权利。那些人一面这样做，一面脸上挂着微笑，因为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一场赏心悦目的游戏。此时此刻，对查伦警官来说，自然也是这样。

那些混蛋直升机到哪里去了？凯利自言自语地骂道。

从这次倒霉的任务一开始，每件事情都不顺利。皮克特平时都同他在一起，现在患了急性痢疾，躺在家里不能出来。所以他只好单独出来执行这次任务。这不是一件好差事，但任务很重要。他们必须一个小村庄一个小村庄地去查找。他一个人来到这里，小心谨慎地从臭水中爬上岸来。地图上说这是一条河，但它只有那么宽，凯利很难认为它能算得上是一条河流。

当然，这是他们要来的那个村庄。那些王八蛋。

他观察着，倾听着，心里在想，塑胶花，是他妈谁起的这个怪名字？

塑胶花是北越军队的一个政治行动小组或其他差不多称呼的小组的代号。这个小组还有其他几个名称，每个都互不相关。这个小组的成员当然不是凯利在印第安纳波利斯选举日所看到的那种选举工作人员，也不是河内专门培养出来的那些负责收买人心和替人洗脑的人员。

这个村子的村长可真是胆大包天，但实际上是个大笨蛋。现在他正在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凯利从远处已经看到了这一点。政治行动小组在半夜一点钟就到达了这个村子，他们以极其文明礼貌的方式走进每一个人家，最后唤醒了全村的所有农民，把他们带到村里的一个公共场所，让他们去观看那个被引入歧途的“英雄”村长和他的妻子及三个女儿。这一家五口人的双手都被反捆着，坐在肮脏的土地上，等待着全村人的到来。塑胶花的领队是一位北越军的少校军官，他用一种十分做作的声音请大家坐下。凯利离开他们的场地不到两百米，可以听到少校讲话的声音。这个村子的人需要好好上一课，让他们知道反对人民解放运动是多么地愚蠢。他们并不是坏人，只是被引入了歧途。少校希望透过这种简单的现场教育，使他们明白自己的行为是何等的错误。

他们首先开始处置村长的妻子，一共花去二十分钟时间。

我应该采取什么行动才对？凯利对自己说。

他们一共有十一个人，白痴。这位少校可能是个残暴的色情狂，但随他一起来的十个士兵并不一定是清一色的政治坚定分子。他们可能是可以信赖的、经验丰富的和忠心耿耿的战士。但一个人怎么能对眼前的这种野蛮事情忠心耿耿呢？凯利简直难以想象，无法理解。但他们确实是忠心耿耿的，这一事实他不能忽视。

接应分队现在在哪里？四十分钟以前他就向基地发出呼叫，从接应基地到这里，直升机只需二十分钟就可到达。他们想抓住这位少校，小组的其他成员也可能有用，但他们一定要活捉这个少校，因为他知道这个地区的政治领导人的所在地。六周以前，海军陆战队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扫荡作战，但没有找到这些领导人。塑胶花可能是对那次行动的一个反应，而且距离美军的基地这样近，显然是故意这样做的。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不，你们还没有把我们抓完，你们永远也做不到这一点。

凯利想，他们的想法也许是对的，但这个问题远远超过了今晚的任务。

大女儿可能有十五岁。这个娇小瘦弱的越南姑娘的遭遇简直叫人难以述说，她坚持了二十五分钟，还没有死去。她那痛苦的哭叫声在场地上空回荡着，一直传到凯利所在的河边。他的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CAR-15卡宾枪，他真想冲上去把那些混蛋杀光。

十名士兵分散站在少校周围，两个人站在他的旁边。他们轮流在场地边上放哨，以便使每个人都有机会去亲自参加这次夜间的“晚会”表演。一个士兵最后用刀子刺死了那位姑娘。第二个女儿可能只有十二岁。

凯利竖起耳朵对着阴霾的夜空聆听着，希望能传来一架休伊式双叶旋翼直升机清晰的鸣声。空中有其他飞机的声音：一架155式飞机从海军陆战队军火基地向东飞去，一些喷气机尖叫着从头顶飞过，但这些飞机的鸣声还盖不过一个孩子的高声啼哭。他们有十一个人，而凯利只有一个人，即使皮克特在场，双方实力仍然十分悬殊，使他不能有所作为。他有一支15式卡宾枪，已装好一匣三十发子弹的弹夹，另一匣子弹倒着用胶带粘在其下面，另外还有两匣相同的子弹。他还有四颗手榴弹，以及两枚白磷燃烧弹和两枚烟幕手榴弹。他最致命的东西是他的无线电通话器。他已经喊过两次话，并收到了回话，命令他原地待命。

待在基地说这些话是很容易的，难道不是吗？

那女孩子也许才十二岁，这么年轻，竟得忍受这样的折磨，也许这里是没有年龄界限的，凯利对自己说。然而，他孤身一人，永远也改变不了目前的局面，而且把自己同这家人一起葬送掉，也丝毫没有任何意义。

这些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难道他们不是人，不是士兵，不是像他一样的职业军人吗？难道有什么事情会那么重要，以致使他们把人性人道抛弃不顾吗？他所看到的一切是不应该存在的，是令人难以想象的，然而，它就在你眼前发生着。远处的炮声继续不断，在向着一条据认为的供应线狂轰滥炸，头顶上的飞机陆续飞过，海军陆战队也许正在攻击某个地方，比如说一个空无一物的树林，因为那一类地方常常就是打击的目标。敌人在这儿，为什么不朝这里打击？但是，那样也毫无帮助，不是吗？这些村民们已将自己的生命和家庭作为赌注，押在了某种行不通的东西上面。也许那位少校认为，他以这种生动的方式消灭一家人的生命，而没有用最有效的方式结束他们的生命，还是很富有仁慈之心呢。另外，死人不会讲故事，但他却希望这个故事流传下去。恐怖是他们利用的东西，而他们很会使用恐怖这种手段。

时间在流逝，既慢又快。现在那个十二岁的女孩子也停止了哭声，被丢到了一边。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女儿只有八岁，凯利从望远镜中可以确定她不过这个年龄。那些狂妄的暴徒，生起了一堆大火。他们不会让任何人错过这种机会，是吗？

只有八岁，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大声哭喊。凯利看到卫兵又换岗了，两个哨兵从村边上移到了场地的中心。政治行动小组的成员在休整假期间不能像凯利那样可以到台湾去。距离凯利最近的那个人还没有机会观看这次夜晚“晚会”，也许是他不愿意。那位村长没有更多的女儿，这第三个小女孩可能要由少校亲自处置了。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位少校自己还没有亲身体验过一个，这一定使他感到十分沮丧。士兵的眼睛都在注视着场内，在观看他们的头目今晚会有什么样的精彩表演。那位士兵的眼睛也朝场地中心张望，但他今夜没有机会了，也许下一次吧……但至少，他可以从远处张望。凯利看着这一切，怒火中烧，这天夜里他第一次忘记了自己的任务。

凯利在湿润光滑的地上，悄悄地、迅速地向前爬行，他把身体尽量放低，他越爬越近，火边传来的哭声在驱使着他，把他拉近，拉近。

你早该如此了，约翰。

那时不可能。

啊，他妈的，现在同样不可能！

正在这时，命运之神带来了休伊式直升机的吼声，可能不止一架，正朝着东南方向飞来。凯利先听到飞机声，悄悄站起身，摸到那个哨兵的身后，拔出了刀子，一刀朝那士兵的后脑刺去，接着用力向下一拉。那是颈椎和脑髓交界的地方。这种刺杀法是他在一次讲课中听来的。广场中间的人没有听到他的响声。他像一个螺丝刀一样将刀扭曲了一下，另一只手迅速堵住那士兵的嘴。这方法很奏效，那人的身体立即不动了。他轻轻把他放在地上，不是出自人道的考虑，而是避免弄出声响。

但是，天空仍有声响，直升机已飞得很近。那位少校抬起头。转向东南瞭望，意识到危险已经来临。他立即命令他的士兵集合，接着回头一枪朝那孩子的头部射去。与此同时，一个士兵也离开了她，前去集合。

几秒钟之后，这班人便集合好了。少校迅速点了一下人数，少了一个。他朝凯利方向看去，由于他的视力长时间被火光照射，对黑暗不能马上适应，他只看到空中闪动的光谱。

“一、二、三，”凯利一边拉出一颗手榴弹的栓线，一边口中念念有词。第三特种大队的小伙子们割断了他们的引线。你永远不知道工厂的老大妈会做什么。他们的引线整整要燃烧五秒钟，就在他喊三的时候，凯利扔出一颗手榴弹，那金属在橘黄色的火光中一闪，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群士兵的中间。凯利也随即趴在地上。他听到敌人惊恐的叫声，但为时已晚，谁也帮不了忙了。

手榴弹炸死炸伤十个士兵中的七人。凯利手持卡宾枪对准第一个士兵的脑袋连发三枪，他顾不得观看天上被映红的云彩，这是他的职业，而不是习惯。那位少校仍然活着，躺在地上，还想用手枪瞄准射击，接着他的胸口又连中五弹。他的死亡是这个夜晚的一个胜利。现在凯利唯一要做的就是生存，他今晚采取了一次愚蠢的行动，把谨慎小心当作了敌人。

凯利跑向右边，卡宾枪举在手中。至少还有两名北越士兵在运动，他们全副武装十分愤怒，而又迷惑不解，所以没有逃走。空中的第一架直升机是一架照明机，正向地下投掷照明弹。凯利骂了一声，此时此刻，黑暗才是他的朋友。他看见了其中一个北越士兵的身影，用枪瞄准了他，同时把他的子弹全部射向这个正逃跑的士兵。他继续向右运动，一面换上另一梭子弹，向四周扫射，希望击中另一个士兵，但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村子中央的那个场地。村民们在四处奔跑，有些人可能被他的手榴弹炸伤了，但他眼下顾不了那些。他的目光停在了那些受害者的身上——糟糕，他的目光因停留在火光上时间太久，离开后仍有一些黄蓝色的可怕景象在眼中闪烁，损坏了他在夜间的视力。

现在他听到一架休伊式直升机正隆隆地降落在村庄附近，那声音几乎盖过了村民们的嘶喊。凯利躲在一间房屋的后面，眼睛仍向外张望，希望避开火光以图恢复视力，看清周围的人们。至少还有一个没有受伤的北越士兵在活动，当然他不会朝着直升机发出响声的方向跑去。凯利继续向右运动，不过现在放慢了速度。他旁边的一间房屋与另一间房屋之间大约有十米距离，在火光的照耀下像一条光亮的走廊。他先看了一眼屋角，然后飞快地跑过去。这次他的头是低着的，看见一个晃动的身影。他正要回头再看，脚下却绊在什么东西上面，他跌倒了。

他的周围尘土在飞扬，他弄不清声音来自何方。他身体向左滚动，避开飞来的子弹，但却使自己接近了火光一边。他接着又弯着腰向后退去，碰到了房屋的墙上，眼睛狂怒地搜寻着那子弹射来的方向。啊，在那边！他端起卡宾枪，正欲射击，两颗子弹射中了他的胸膛。他身子一晃，又是两枪，他手中的卡宾枪被打烂了。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仰卧在地上，村子里静悄悄的。他想翻身站起来，但只感到疼痛而动弹不得。接着，一支步枪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胸口。

“在这儿，少尉！”接着又听见一声：“医务兵？”

他们把他拖向火边，他感到世界在转动。凯利的脑袋无力地歪向左边，看着士兵们在清查这个村子，其中两人缴下北越士兵的枪械，并在检查他们。

“这个还活着，”其中一人说道。

“哦，是吗？”另一个离开那个八岁女孩的尸体，走了过去，用枪口对准那个北越士兵的脑袋又开了一枪。

“嘿，哈利？”

“你把那个杂种打死了！”少尉吼道。

“看他们干了些什么，长官？”哈利也大声吼道，说完弯着身子呕吐了起来。

“你怎么回事？”医务兵问凯利，他不能回答。“嗨，他妈的？”他又仔细看了一眼，“喂，这个人像是向我们喊话的那个。”

一个人走了过来，可能是指挥这一直升机突击小组蓝队的少尉军官，他肩上的大臂章说明他们是第一空降师的人。

“少尉，好像都搜遍了，还要搜查村子周围吗？”一个年长的声音在问。

“都死了？”

“是的，长官。”

“你是谁？”少尉问道，回头看着凯利。“疯狂的海军陆战队员？”

“海军！”凯利喘着气，几滴血溅在医务兵身上。

“什么？”欧图尔问道。

凯利的眼睛睁大了。他的右手迅速伸向胸部，同时偏起头看着屋内。桑迪·欧图尔坐在屋角，正在一盏灯下读书。

“你在这里做什么？”

“在听你说梦话，”她回答道。“这是第二次了。你知道，你确实应该……”

“是，我知道。”

(1)　苏军在和纳粹瓜分了波兰之后，曾在卡廷森林大规模屠杀波兰军官。

10．验尸报告

“你的枪在汽车后面，”道格拉斯警长对他说，“没上子弹，以后就把枪放在那里吧。”

“帕姆怎么样？”凯利坐在轮椅上问道。

“我们掌握了一些线索，”道格拉斯答道，他不想掩饰自己的谎言。

事情很明显，凯利想，有人向报界透露过帕姆曾因卖淫而被逮捕过，所以这案子被拖了下来。

山姆亲自把斯柯达开到了伍尔夫大街的入口处，车身已经修补好，驾驶座一边的窗玻璃也已换过。凯利从轮椅上站起来，对着自己的斯柯达凝视良久：车门框和联结柱挡住了射击的子弹，救了他的性命。尽管那人的追踪认真而有效，但枪法实在太糟，只是由于自己忘了去看后视镜才帮了他的忙，凯利面无表情地这样想着。他怎么会忘记那一点呢？他不止一千遍地问自己，那么简单的事情，他曾对自己第三特种大队的每一个新兵都说过，要随时注意你的后方，以防止有人偷袭你，然而连他自己都忘了这一点。

但这都过去了，过去的事是无法改变的。

“回你的小岛吗，约翰？”罗森问道。

凯利点点头。“是的，我还有事要做，我必须尽快恢复起来。”

“我希望你还能回到这里进行一些后续治疗，两周以后怎么样？”

“好吧，先生。我会来的，”凯利答应道。他谢了欧图尔的照顾，她对他笑笑。在过去十八天的住院期间，他们几乎成了朋友，几乎？也许已经是朋友了，如果他愿意这样认为的话。凯利钻进自己的汽车，系上安全带。道别永远不是他的专长。他只是点点头，微微笑了一下，便把车开走了。他将车右拐，朝着马尔贝里大街驶去。自从住进医院之后，他首次又尝到了孤单一人的味道。

在他身旁的座位上——那是他最后看到帕姆的地方——放着一个硬纸袋，里面装有山姆·罗森签署的病历和账单。

“天哪！”凯利长叹一声。他朝西行驶。他不只是在观察路上的车辆，整个城市在他眼里似乎改变了模样，他觉得那街道好像既繁忙又空旷。他的目光以一种他已让自己忘却的习惯方式扫视着四周，最后落在了那些无所事事而又装作专注的人们的身上。他心里想，他要慢慢观察才能分辨出好人和坏人。城中的车辆不多，在任何情况下，人们都不会到这些街道上来闲逛。凯利环顾左右，发现其他开车人都像他从前一样，眼神都专注着前方，对周围的事情漠不关心，只有碰上红灯才将车停下来，显出很不耐烦的样子，在交通灯变换之后，才又猛踩油门向前驶去。大家都希望把这里的一切留在后面，这里的问题永远保持原样，不会被带到那些“好人”生活的地方。从这种意义上说，那岂不是越南情况的一种重现吗？在那里，人们把坏东西关在门外，不准它们跑进屋内。凯利意识到他回到家去将看到过去那种相同的愚蠢行为，和相同的失败，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而已。他像其他人一样，既感到内疚，又感到愚蠢。

他的斯柯达转向左方，向南行驶，经过了另一座庞大的白色医院。那些商业区、银行和办公大楼、法院、市政厅和城市的繁华部分，那些好人们白天到这里来，晚上又离去。因为他们在繁忙的白天可以安然无恙地来来去去，所以才有了上述的一切。这里有警察在守护，因为没有这些好人和他们的商业活动，这座城市就一定会死亡。也许这并不是一个生或者死的问题，而只是一个时间快慢的问题。

凯利惊奇地发现：只有一英里半的距离？他应该查看一下地图的。在任何情况下，在这些人和他们所担心的事情之间，这都是一个短得危险的距离。他在一个交叉路口停下来，可以看到一条很长的路，因为这些城市街道，像森林的防火线一样，给人提供了又长又窄的视野。交通灯变换颜色，他继续向前行驶。

二十分钟后，他看见自己的逆戟鲸号游艇仍停留在原来的地方。凯利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便上了船。又过了十分钟，主机响了起来，冷气机也打开了。他又回到了自己喜爱的海上，准备启航。他已停服止痛药，因此感到想喝点啤酒，以便松弛一下，这是他恢复正常的表现。但他不再饮用烈酒。近一周来，他的左肩尽管已可以活动，但仍然感到麻木僵硬，这使他感到十分痛苦。他在主舱周围走了一圈，用力甩动着肩膀，但左臂的疼痛使他停止了甩动。后来，他直奔驾驶台，准备开船。默多克出来观看，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看着。凯利的事情在报纸上登过，但没有涉及帕姆，可能是报道的记者忘记了这一点。游艇的油箱装满了，各个系统似乎都运行正常，但不知为什么没船场的账单。

凯利的左臂不灵活，不能像往日那样自如地听凭大脑的指挥，使他的收缆、系缆动作显得十分别扭。最后缆绳终于收拾停当，逆戟鲸号开始启动。出了船坞之后，凯利坐在驾驶舱控制位置，享受着空调带来的舒适和在船舱内的安全感，沿着直线，将游艇驶进了海湾。一个小时之后，游艇离开航道，他才仰起头，开始向远处瞭望。他用无酒精饮料把几片药送下喉咙，三天来，他只让自己吃这种消炎药。然后靠在船长的座椅上，打开了山姆留给他的信封；自动驾驶仪控制着船一直向南行驶。

信封中的照片露了出来，其中一张他过去已经看过，那已经足够了。信中每一页都是复印本，只有封面是手写的一个说明，说这些影印本是病理学教授从他的朋友一个州医疗检查员那里搞来的，并请山姆小心使用。凯利认不清签名是谁。

封面上的虐待死亡和谋杀两栏做有核查记号。报告说，死亡原因是人为窒息，受害者的颈部有一道很深很细的勒痕。这一点加上勒痕的深度和严重程度，都说明在肺部停止呼吸之前，受害者因为缺氧，已经脑死了。皮肤上的印记表明，使用的凶器可能是一根鞋带，喉头周围有些被指关节勒过的伤痕，说明凶手的手掌很大，而且行凶时受害人呈仰卧姿势。除此之外，报告还用五页的篇幅以干巴巴的医学用语详细叙述了受害者在死前还受过粗暴的伤害和侮辱的情形。一张单独的表格提到，受害人曾被强奸，阴部显示出确定无疑的损伤，在找到她的尸体后的验尸过程中，发现她的阴道中仍存有大量男子的精液，说明了强奸受害者的不止凶手一人，所附血清报告注明是O型Rh阳性、O型Rh阴性和AB型Rh阴性三种血型。受害人手部和臂部的伤痕确定为反抗致伤。帕姆曾拼命反抗过，她的牙齿被打落，另外还有三处骨折，其中一处穿破骨折位于左尺骨。凯利把报告放在一边，眼睛凝视着水面，过了很久才继续读下去。他的手没有颤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他不忍心再看那些冷漠的医学术语。

“山姆，从这些照片你可以看到，”在手写的一页的背面，凯利还读到：“这一切是一群恶棍所为，是一种故意凌虐。做完这一切至少需要几个小时。有一点报告中没有记载。请你查看一下第六张照片，她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几乎可以肯定是死后进行的。处理这个案子的病理学医生忽略了这一点，他是个年轻人。案子发生时艾伦不在城内，不然他一定会亲自处理这件事的。这似乎有点奇怪，但照片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很可笑，怎么会没有注意到这么明显的事情呢？也许是他第一次碰上这种案子，也许他过于集中注意力去登记主要情况而忽略了次要情况。我想你认识这个女孩，很对不起，朋友。布伦特。”这页的签名比封面要清晰得多。凯利把说明装回信封。

他拉开仪表台的一个抽屉，打开了一盒点四五口径手枪子弹，为自己的自动手枪装上了两匣子弹，然后又将手枪放回抽屉。没有什么比一把没上子弹的手枪更没用的了。接着他走进库房，找到一个最大的罐头，然后坐回驾驶台，把罐头握在左手中，继续他一周来一直进行的锻炼。他把罐头当作哑铃，上下左右地举动着。他忍着臂膀的疼痛，两眼凝视着水面。

“再也不会了，小伙子，”他大声对自己说道，“我们再也不会犯错误了，再也不会了。”

C-141在完成了预定的八千英里的日常飞行之后，于中饭后降落在北卡罗来纳布拉格港附近的波普空军基地。这架有四部发动机的喷气运输机沉重地落在地面上。尽管中途曾经休息过几次，飞机上的乘客也没有要求什么特别照顾，但机组人员仍然十分疲倦。在这种长途飞行中，几乎不装载什么有生命的货物。执行任务的军队回来时都乘坐“自由客机”，几乎每次都是商用航空公司的包机，在他们返回现实世界的长途旅行中，可以享受到空中小姐的笑脸和热情款待。但是在飞往波普的途中，可完全没有这样的享受。机组人员吃的是美国空军标准的盒饭，而且在大部分飞行中也没有年轻机务人员的欢声笑语。

着陆后的滑跑使飞机的速度慢了下来。在跑道的末端，飞机拐上一条滑行道。机组人员开始在座位上伸展起四肢，活动一下筋骨。驾驶员是一位上尉，他对路线很熟悉，但仍有一辆色彩鲜明的吉普车前来引路，以免他忘记了滑行的路线。他跟随它将飞机开到接待中心。他和他的机组人员很长一段时间已不再过多地思考自己任务的性质，那是工作，是必须完成的任务，如此而已。他们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离开飞机去享受自己规定的休息。这就是说，在对三十小时飞行中飞机发生的情况进行简短说明之后，他们直奔军官俱乐部去喝上两杯，然后冲个淋浴，再在住区睡上一觉。谁也不再去回想飞行的情况，甚至不回头看一眼自己的飞机。因为很快，他们就会回来再次飞行的。

这种任务的例行特点同过去截然相反。在过去的战争中，美国士兵死在哪里就埋葬在哪里，在法国和其他地方的美国公墓就是证明。但在越南就不是这种情况。似乎人们觉得，没有任何美国人愿意留在那里，不管是死是活，都想回到本国，所以每一个被找到的尸体都被运回国内。他们在西贡城外经过处理，在被转运回家乡之前，还要经过一次处理。他们的家人将做出把他们埋葬在什么地方的决定。所以，飞机上的每一具尸体都要确定出姓名，等着对他们的安排作出指示。

在接收站等待这些尸体的是民营的葬仪业者。那是一种专门的职业，军队中因为其他训练机构繁多，所以没有设立这一行。认尸过程中总有一位军官在场，因为那是职责之一，他要保证每一具尸体确实被自己的家人认定。离开接收中心的灵柩都是密封的，因为大多数家庭都不愿意看到亲人的尸体因战争或因热带气候造成惨不忍睹的情景，因此，大家通常只是检查一下死者的遗物，但要做到准确辨认这些遗物，实在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因此部队对这件事看得十分认真。

这是一间大屋子，许多尸体可以同时在里面进行处理，但现在这里不像过去那样繁忙。在这里工作的人员一般都不苟言笑，有的人甚至能借着观察世界哪个地区的气象报告来预测下一周的工作量。仅是那气味就足以使观看的人退避三舍，所以很少看到高级军官来到这里，更不用说国防部的民政官员了。这儿的景象会使他们的平衡器官无法忍受。但是，每个人会渐渐习惯这种气味的，而且，防腐剂的气味总比与死人有关的气味要好闻得多。有一具尸体，也就是四级技术下士杜安·肯德尔的尸体，在躯干部位有许多伤口。葬仪人员看到，他曾经进过野战医院，有些伤痕显然是战地外科医生的杰作。那开刀的切口远比弹片留下的伤口要小得多，但仍会使民间医院的医生火冒三丈。葬仪人员心里想，外科医生也许为了救这个人的命工作了二十分钟，但他不知道手术为什么会失败，也许是伤及了肝脏，他从切口的位置和大小可以做出这种推断。不管医生多么高明，人没有肝是活不成的。使他更感兴趣的是，在死者的右臂和胸部之间有一个白色的标签，与装载这一尸体的盒子上的一个卡片上一个显然是无意打上的记号完全相同。

“这种确认方法很好。”葬仪人员对上尉说，上尉正手持登记簿同一位士官在四处查看着尸体。上尉对照自己的记录查对了必要的数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进行自己的查对工作，留下葬仪人员在那儿做自己的活儿。

每天都有一定数量的工作要完成，葬仪人员从容地干着自己的事，既不着急也不偷懒，偶尔抬头看一眼上尉是否还在屋子的另一端。然后他从工作线另一端的某位葬仪人员做的缝线中抽出了一根线，缝线马上就开了，他立即将手伸进那尸体被掏空的体腔，取出四个包有白色粉末的塑胶袋，并很快地放入了自己的提包之中，然后重新把杜安·肯德尔尸体上的裂口合上。这是他这一天的第三次发现。他在另一具尸体上又花了大约半小时之后，他这天的工作就算结束了。这位葬仪人员朝自己的水星美洲狮小轿车走去，接着便开车离去。他在一家温·迪克西超市前停下，买了一块面包，并在回去的路途中停下来，在一个公共电话亭中塞了几个硬币。

“喂！”亨利·塔克一听到铃声马上抓起话筒。

“八公斤。”电话中断了。

“好，”塔克说道，把话筒放下。对他来说这的确很好。这个人八公斤、那个人七公斤。这两个人谁也不认识谁，而且两个交货的时间不同。东西可以很快拿到，他可以解决手上的供货问题了。

计算十分简单。一公斤一千克，每公斤可以用乳糖之类的无毒稀释剂加以稀释。这种无毒稀释剂是他的朋友从一家杂货店弄来的。经过仔细的混合之后，整个货物可以搅拌得十分均匀，其他人再将大块的白粉分成小块加以出售。他的产品的品质和日益增长的声誉可以使他的价格略高于他预付给白人朋友的批发价。

他们买卖的规模在日益扩大。塔克经营此道是从少量开始的，因为他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但随着规模的扩大，他的贪婪也随之增长，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他的上等纯海洛因的供应来源比他的伙伴了解的要广泛得多。到目前为止，他们一直很满意货的品质，他将慢慢地把货源供应的规模向他们透露一些，但绝不告诉他们货物输送的方法，他为此感到十分得意。这种方法十分巧妙、高雅，他自己也觉得颇新奇。政府方面的统计，美国每年从欧洲——主要是从法国或西西里的管道——进口的海洛因大约在一吨。塔克对此一直十分关注。他估计这个数量还会增加，因为对美国来说，毒品生意才刚刚开始，大有方兴未艾的势头。如果他每周能弄进二十公斤的毒品，他就可以打破那个数字，而他的运输方式完全有这个能力。另外，他不用担心海关检查，因为他的组织十分注意安全问题。他的组织中，不管什么重要的人物，初涉此道，一律不得接触毒品，违者就得处死，这一点他在一开始就讲得十分明确。这种买卖的国外部分只需要六个人，其中两人负责从当地货源购进毒品，其安全性可以用通常的方式，即把大宗现金交给适当的人，得到保证。四位现场的葬仪人员也得到很高的报酬，他们是经过严格挑选的，相当可靠。美国空军负责运送，这样可以减少费用及避免进口过程中的许多最复杂最危险的麻烦事。接收站的两个人同样也是十分谨慎的人，他们曾不止一次地报告说，当时的情况迫使他们不得不把海洛因留在尸体里面，而尸体已经按时埋葬。这种情况当然很糟糕，但是，一笔好的生意必须是小心谨慎的，这种损失很容易从街头交易中得到补偿。另外，如果有人想留下几公斤自己私吞，他们也知道那会有什么后果。

东西从接收站弄到之后，即需要用汽车运到一个方便的地方，这事由一个可靠的人进行。此人也会得到较高的报酬。为了安全，他从不超速行驶。塔克一边呷着啤酒，一边观看着棒球比赛，一边想，在海湾一带搞这种事，是他的拿手好戏。除了这一地点给他带来的各种方便之外，他还使他的新合伙人相信，这些毒品将用船从切萨皮克湾运往巴尔的摩港。他们觉得这种方法十分聪明。实际上，货物是由他亲自从一个隐蔽的接头地点加以运送的。安吉洛·沃雷诺已经由购买那条小帆船和提供接头地点证明了这种办法是安全可行的。而且让埃迪和托尼相信安吉洛要将他们出卖给警方也是轻而易举的。

他的运气不错，只要美国人继续在越南死亡，他就可以掌握东海岸的海洛因市场。他知道，某一天可能会出现一个和平计划，这不过是时间问题。同时他也需要考虑找到一种方法来扩大他的销售网络。原来的方法尽管仍然切实可行，也使他的新合伙人对他另眼看待，但正在迅速地变得过时。对他的野心而言，这些方法显得有点小气，在短期内必须加以重新考虑，采用新的方法。但也不能操之过急，事情必须一件一件地办。

“看，这就是官方报告，”道格拉斯把案件的卷宗往桌上一放，眼睛看着自己的上司说。

“情况怎么样？”瑞安警官问道。

“第一，没有任何目击者；第二，没有人认识她的老板；第三，甚至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父亲说已有四年没跟他的女儿说过一句话，他现在缠着我不放。她的男朋友被打伤之后和之前什么也没有看见。”刑警说完便坐在椅子上。

“而且，市长对此已不感兴趣，”瑞安对案件做了总结。

“你知道，埃米特，我并不反对进行秘密调查，但那样会降低我的破案率，万一下次委员会开会时我无法晋升怎么办？”

“又开玩笑，汤姆。”

道格拉斯摇摇头，眼睛看着窗外。“他妈的，如果真的是那一对凶恶的杀手干的该怎么办啊？”警长沮丧地问道。那两个持枪抢劫犯前天夜里又杀了人，这次被杀的是一个埃塞克斯的律师。五十码以外有位开车的目击者，证实说是两个人干的，这已不是什么新闻。警察工作中普遍认为枪杀律师根本不能算犯罪，但他们俩都没有拿这次调查开玩笑。

“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认为的，”瑞安平静地说。当然，他们两人都很清楚这一点。这两个仅仅是抢劫犯，他们已经杀了几次人了，而且两次把受害者的汽车开到几个街区外，但两次都是跑车，也许是为了兜兜风而已。警方除了知道车子的大小、颜色以外，其他情况一无所知。但是，这对杀手像是职业杀手，而杀害帕梅拉·马登的人却想给人留下非常个人的印象；再不然就是又有一个新的凶狠的杀手，这种可能性只会使他们已十分繁忙的工作变得更加复杂。

“我们的看法很接近，是吗？”道格拉斯问道。“那个女孩知道罪犯的姓名和特征，而且她是一个目击者。”

“但我们从不知道她的存在，直到那个笨脑袋把她带来送死之后，我们才知道有她这个人。”瑞安说道。

“啊，他现在已回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我们也回到了我们从前所在的地方。”道格拉斯拿起卷宗，走回自己的办公桌。

凯利把逆戟鲸号停泊好时已经天黑了。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头顶上一架直升机正从附近的海军航空站飞来，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不管怎么说，直升机没有盘旋停留。室内的空气很闷很潮。观测所内情况更糟，花了一个小时冷气机才开始起作用。“房屋”比以前显得更加空荡，这是一年间第二次出现这种情况，因为屋内缺少了第二个人去占据一定的空间，自然会显得大些。凯利在屋内来回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他的行动毫无目的，后来他的目光落在帕姆的衣服上面。这时他的大脑才意识到他正在寻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他把衣服叠好，整齐地放在原来蒂茜当作梳妆台的地方，那个地方本来可能成为帕姆的梳妆台的。也许最令人伤心的是那地方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条牛仔裤、一件运动背心、几件内衣，以及一件她晚上穿的绒布衬衫，还有她的一双旧鞋。使人觉得她的东西太少了。

凯利坐在床边上，两眼盯着这些衣物。这一切才过了多长时间？只有三个星期吗？一切就这样结束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在日历上查日期的问题，因为时间不能用那种方法来衡量。时间是一种填补你生活空间的东西。他同帕姆相处的三个星期，要比蒂茜死后的整个时间都更长、影响更深远。但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他住院的时间似乎只是眨眼的工夫，但它好像一堵墙，隔断了他生活中最宝贵的时光与他现在的联系。他可以走到墙边去看一下墙那边的一切，但他永远不能伸手去触摸它，抓住它。生活会是如此残酷，记忆竟会成为诅咒，成为对过去的一种嘲弄和提醒。如果他当时采取别的行动，那过去又可能会是如何发展的呢？最糟糕的是，隔断他的现在与他可能发展的未来的那堵墙却是他自己竖起来的。这就像他刚才叠好帕姆的衣服一样，因为它们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他闭上眼睛，可以看见她的形象。在静寂中他可以听到她的声音。但是那气息消失了，她的触摸消失了。

凯利从床上伸过手去，抚摸着那件绒布衬衫，回想起它曾经覆盖过的身体，回想起他那粗大笨拙的双手如何解开它的钮扣去寻找里面他所心爱的东西。但现在它只是一件空荡荡的衣服，里面除了空气一无所有，而且空气也只有那么一点点。于是，凯利开始抽泣起来，这是他得知她的死讯后的第一次落泪。他的身体颤抖着，他一个人在这经过加固的水泥墙内，呼喊着她的名字，希望她在什么地方能够听见，并原谅他因自己的愚蠢而使她遭到杀害的过错。她也许已经在安息，凯利祈祷上帝能够理解她从未得到过一次机会，能够承认她性格中的善良，并对她做出仁慈的评价。但那只是一个谜，他永远不能解开的谜。他的目光受到屋子的局限，始终不能离开那一叠衣服。

那帮混蛋甚至没有给她的尸体应有的尊严，竟然把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众目睽睽面前。他们想让大家知道他们是怎样惩罚她的，怎么样把她像一堆垃圾一样扔掉，让鸟兽去任意啄食。帕姆·马登对他们来说是无足轻重的，只不过是他们生活中的一件玩物，即使她的死，也成为他们的权势和凶恶的一种展示。尽管她是凯利生活的中心，但对他们来说却一文不值，就像越南那位村长的家人一样。凯利终于明白了，这是一种示威，谁胆敢反抗，谁就要倒霉，而且如果别人看到了，那岂不更好？那正是他们的自豪的象征。

凯利躺在床上，一周来的卧床休息和一天来的劳累紧张，把他搞得精疲力竭。他两眼望着天花板，灯还亮着，他想入睡，想再次梦见帕姆，但他最后有意识的想法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他的自尊可以被如此侮辱，那他们的自尊也同样可以被侮辱。

达奇·麦斯威尔像通常一样于六点十五分来到办公室。尽管他身为海军航空作战部助理参谋长，已不再属于任何作战领导阶层，但他仍然是一名海军中将，他目前的工作仍要求他把美国海军的每一架飞机当作他自己的事情加以考虑。因此，在他日常的文件工作中最重要的一项仍是关于前一天空军对越南行动的总结，实际上也是当天行动的总结，只不过由于国际时差的关系，有关事件都发生在前一天而已。尽管他曾经实地参加过跨越太平洋那条无形的时间分界线的一场空战，但现在的事情似乎总令他感到荒谬得无法忍受。

他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那次战斗的情景：将近三十年前，他身为一名海军少尉，驾驶一架美国海军勇往号航空母舰的F4F-4型野猫式战斗机。当时他新婚燕尔，一头短发，浑身有着使不完的精力，已经飞行了三百个小时。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下午，他发现了三架日本瓦尔⁽¹⁾俯冲轰炸机。这三架日机本来应该跟随一个日本空军中队去进攻约克敦号的，但是因为迷了路，错误地朝着他的航空母舰飞去。他的一个突袭就击落了其中的两架，第三架则花了他一点时间。他仍然记得当时阳光照射在敌机机翼上放射出来的光芒以及敌机向他发射炮弹的火光。四十分钟后，他降落在自己的母舰上，向中队长报告击落三架敌机，中队长觉得难以置信，但在看了瞄准器录像后不得不相信他说的话。第二天，他的公家发的中队咖啡杯上的绰号从他不喜欢的“温尼”变成了“达奇”，这种绰号通常用红漆印在咖啡杯的瓷面上。这个名字一直跟随了他的后半生。

后来他又参加四次空战，他的飞机机身侧面又增加了十二个击落敌机的标志，后来他开始领导一个飞行中队，接着他又不断地陆续升为航舰航空联队队长，航空母舰舰长，飞行大队长，美国太平洋舰队空军司令，直至目前的工作。如果运气好，今后他可能成为一个舰队的司令，他自己似乎也能看到这一点。麦斯威尔的职位与他的地位、经历是十分相称的。在庞大的红木办公桌左面的墙上，挂着他曾在菲律宾海和在日本沿海驾驶过的F6F战机的侧板。在它的深蓝底色上印有十五面旭日旗，以免人们忘记这位老资格的飞行员兼政治家往日的功绩。他在勇往号航舰上用过的那只旧咖啡杯也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当然已不用它来喝咖啡，也不是用来放铅笔。

麦斯威尔的事业几乎达到了顶峰，他应该感到十分满意了。但是，他的目光落在了关于北佬航空站每日损失的报告上面。又有两架A-7A型海盗式轻型攻击轰炸机损失了，说明上写道，它们属于同一艘航舰，同一个飞行中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麦斯威尔问波杜尔斯基海军少将。

“我查过了，”卡西米尔回答说，“可能是空中事故，安德斯是飞行小队长，他的僚机罗伯逊是个新手。飞机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还没有人发现，也没有受到防空导弹基地的袭击，飞机飞得很高，导弹对它们不起作用。”

“没有跳伞？”

“没有。”波杜尔斯基摇摇头。“分队长看见一个火球，接着飞机就变成了碎片。”

“他们在执行什么任务？”

卡西米尔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一个可疑的卡车停车场。其他的攻击仍然在进行，击中了目标，投弹落点不错，但没有后续轰炸。”

“因此整个行动完全是浪费时间。”麦斯威尔闭上眼睛，想不出这两架飞机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他的使命，他的生涯，他的海军，他的整个国家，究竟什么地方出了毛病。

“绝非如此，达奇，有人认为那是一个重要目标。”

“卡西米尔，在清晨去做那种事太早了，是吧？”

“是的，长官。空军大队委员会正在调查这一事件，也许会采取某些象征性行动。如果你需要一个解释，那可能就是罗伯逊是个新手，他有点紧张，这只是第二次执行战斗任务……也许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什么，闪避得太厉害。但是他们是尾部小队，没人看见他们。达奇，过去我们也有这种事发生的。”

麦斯威尔点点头。“还有什么情况？”

“一架A-6在海防以北被击落，中了防空导弹，但他们把它弄回船上了，为此，领航员和帆缆军士长都得到一枚保卫十字勋章，”波杜尔斯基报告说，“不然的话，那天南中国海会很平静。大西洋也没有什么情况。东地中海得到消息说叙利亚人因得到了新的米格战斗机而十分活跃，但目前这还不是我们的问题。我们明天要跟格鲁曼公司谈谈，然后上国会山和我们那些可敬的公仆讨论F-14的计划。”

“你觉得这种新型战斗机的预算怎样？”

“我希望我们能够更年轻些好够格去飞它，达奇。”卡西米尔强作笑容。“可是，天哪！我们过去建造航空母舰的钱也没有制造现在这玩意儿花得多。”

“这就是进步，卡西米尔。”

“是呀，我们有很多进步，”波杜尔斯基粗声说道。“还有一件事，帕克斯河来了一个电话。你的朋友可能回到家了。他的船停在码头上。”

“你为什么让我等了这么久才告诉我？”

“你急什么。他现在是一个老百姓，对吧？可能一觉要睡到九点钟或十点钟。”

“那很好嘛！什么时候我也要试一下，”麦斯威尔大声说。

(1)　Val，日本彗星式轰炸机的西方代号。

11．加工改装

五海里可能是很长的散步距离，但对游泳者来说，肯定是段漫长的距离，一个人单独游泳，特别是几周来第一次游泳，这段距离便显得更为漫长。凯利游到一半时便清楚地感到了这一点。尽管他的小岛以东的水面很浅，很多时候他可以站起身来休息片刻，但他仍然没有停下来，未敢稍有懈怠。他换了一种游泳姿势，以加强左臂的锻炼，把疼痛当作进步的信息。他觉得海水的温度正合适，使他既不觉得过热，也不感到寒冷，这样可以节省体内的能量。游了半海里之后，他放慢了速度，但很快又聚集起体内的力量，重新加快了游速，直到他的脚部接触到了炮台岛以东的泥底无法再继续游动为止。他立即感到肌肉有些紧张，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开始向前行走。正在此时，他看到一架直升机已降落在岛上。在他游泳时曾两次听到飞机的隆隆声，但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过去长期与直升机打交道，那声音对他来说不过像虫鸣一样自然。但直升机来到他的小岛却有点不同寻常。他朝它走过去，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他。

“在这儿呢，军士长！”

凯利回过头。那声音很熟悉，他揉了揉眼睛，看见一位身着白色军便服的海军高级军官，那金色的肩章在接近中午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麦斯威尔将军！”凯利很高兴有人来岛上，看到这个人他尤其兴奋，但他刚从水中走出来，小腿上沾满了泥。“你可以先打个电话的，长官。”

“我打过，凯利，”麦斯威尔走到他跟前，握住他的手继续说，“我们给这儿打了两天电话。你跑到哪里去了？又出去干活了？”将军看到凯利的脸色迅速起了变化，感到有些惊奇。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你先去洗一洗，我也得弄点饮料喝喝。”这时，麦斯威尔才看到凯利背上和脖子上面的新伤痕。老天爷！怎么搞的？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美国小鹰号航空母舰上，那是三年前的事情。当时麦斯威尔是太平洋舰队航空司令，凯利是一个生病的帆缆上士。那件事是具有麦斯威尔这种地位的人不会忘记的。凯利曾经参加过营救新星11号机的机组人员的行动，该飞机的驾驶员是美国海军中尉温斯洛·霍兰·麦斯威尔三世。他经过两天的爬行搜索——因为那一地区天气炎热，营救的直升机不可能实施拖吊，终于把受了伤但仍然活着的达奇三世救了出来，凯利本人却因脏水的浸泡受到严重的感染。现在，麦斯威尔将军仍在问自己应当如何感谢一个救过自己独生子生命的人。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起来那么年轻，多么像他自己的儿子，脸上洋溢着战士的自豪感和羞怯的睿智。在一个公正的世界上，凯利本应该以自己只身完成任务的事获得一枚荣誉勋章，可是麦斯威尔甚至未能把他的情况上报给有关当局。对不起，达奇，太平洋总部最高司令一定会说，我很想支持你，但那只是浪费精力，而且还会引起怀疑。因此，他只能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谈谈你的情况吧。”

“姓凯利，长官，名叫约翰·特伦斯，帆缆上士……”

“不，”麦斯威尔摇着头打断他的话，说，“不，我觉得你更像是一位军士长。”

麦斯威尔在小鹰号航空母舰上多留了三天，坚持说要亲自视察一下那里的飞行情况，而实际是想多看看他受伤的儿子和救回他儿子的这位年轻的海豹突击队队员。他看到了凯利收到自己父亲死讯的电报时的情景，当时凯利的父亲是一名消防队员，在工作时心脏病发作而死。现在，凯利意识到，将军的到来一定是另有目的。

凯利淋浴结束，穿着T恤和短裤走了出来，身体显得有些疲倦，但眼睛中流露着坚强有力的神情。

“你游了多远，约翰？”

“刚好五海里，长官。”

“很大的运动量，”麦斯威尔说道，随手递给他一罐可口可乐。“你赶快坐下来凉快一下。”

“谢谢你，长官。”

“你出了什么事？肩膀上的伤疤是新的。”凯利把事情简要地向将军讲述了一遍，谈话的口气就像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一样，尽管他们在年龄上和地位上有着巨大的差异，他们是同一类人。达奇·麦斯威尔第二次像一位父亲一样坐在那里，倾听着。

“伤得不轻吧，约翰？”将军平静地问道。

“是的，长官。”凯利不知道自己还应该说些什么，一时低着头看着地上。“谢谢你为蒂茜的去世寄来的明信片。你对我们太好了，长官。你儿子现在怎样？”

“在达美航空公司飞727。我很快就要做祖父了，”将军满意地说道，但他马上意识到这句补充对这位年轻的单身汉是多么残酷。

“太好了！”凯利微笑着说，为这好消息而高兴。他所做的事情终于有了美满的结果。“你今天来这儿是为了什么，长官？”

“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麦斯威尔打开自己的文件夹，打开了几张地图中的一张，放在凯利的咖啡桌上。

年轻人哼了一声。“哦，是的，我记得这个地方。”他的目光停留在几个用手画的标志上面。“这里有机密情报，长官？”

“军士长，我们要谈的问题非常敏感。”

凯利转脸看了一下周围。将军每次外出总有副官跟随，通常是一位体面的年轻上尉为他拿着公事包，给他的上司带路，招呼汽车停在什么地方，以及做一些初级军官都不愿去做的杂活。凯利突然意识到，虽然直升飞机有自己的机组人员，但现在他们都在外面散步，而只有麦斯威尔海军中将一个人在同他谈话，这种情况显然十分不同寻常。

“为什么找我，长官？”

“你是我们国家唯一踏上过这块土地的人。”

“如果我们精明一些，最好让它自由发展。”凯利对那个地方的回忆只有痛苦。看到这张平面地图，立即引起了他不愉快的回忆。

“这条河你深入到什么程度，约翰？”

“大概在这个位置，”凯利用手在地图上指着。“第一次搜寻时，我错过了你的儿子，所以我又回去，在这个地方找到了他。”

情况不错，麦斯威尔心里想，谈话大致接近了这次行动的目标。“我们搞了十六次行动，公路桥已被炸毁，但现在这次是在河里。”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是吧？他们修了徒涉区，或是两座水下桥梁，你想问我有什么主意摧毁这些水下桥梁，是吗？”

“那样做没用。目标在这里。”麦斯威尔用手指在一个用红笔标过的地方点了一下。

“那要游很长一段时间，长官。为什么？”

“军士长，当你退役时，你应该看一下自己是否列入了舰队的预备役名单之中。”麦斯威尔和蔼地说道。

“请继续讲下去，长官。”

“不要紧张，孩子，我不是现在就要你复役。”但是，麦斯威尔想道。“你有最高机密等级。”

“是的，我们都有，因为……”

“这件事比最高机密还要机密，约翰。”接着麦斯威尔说明了原因，同时从文件夹中抽出另外的资料。

“这些混蛋……”凯利从侦察照片上抬起头来。“你想进入那个地区，把他们救出来，像那次西江行动一样？”

“你知道些什么事情？”

“只是一些公开的事情，”凯利解释说。“我们大家在一起谈过这件事，听起来有点老生常谈。那些特种部队的小伙子工作时还真是聪明能干。但是……”

“但是，没有一个人在国内。这个人……”麦斯威尔指着照片说，“被认出可能是位空军上校。凯利，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我知道，长官。你计划怎么进行？”

“我们无法肯定。你了解这个地区的情况，我们希望你的情报能有助于制订出行动方案。”

凯利开始回想往事。他在那个地区度过了不眠不休的五十小时。“用直升机插入很危险，那里有很多防空炮兵阵地。上次西江行动有一个好处，那地方较为偏僻，不靠近大城市，但这个地方距海防很近，有不少公路和防空设施。这次任务很困难，是块烫手山芋，长官。”

“谁也没有说过它很容易。”

“如果从这儿迂回，可以利用这道山脊作为掩护，但必须在什么地方越过这条河……在这儿，你会闯进防炮群……按照这些说明，那样会更糟。”

“海豹突击队计划过对此地的空中任务吗？”麦斯威尔问道，心里有些高兴，但却被下面的回答吓了一跳。

“长官，第三特种大队缺少军官，不断有人被击毙。我在那里代理了两个月的部队行动指挥官，我们都知道如何计划深入行动。我们必须那样，那是大多数行动中最危险的部分。你不要误解，长官，即使是普通的士兵也知道如何考虑问题。”

麦斯威尔有点不高兴。“我从未说过他们不会考虑问题。”

凯利强作微笑说：“并不是所有军官都像你一样开明，长官。”他又回头观看地图。“你要从反向开始规划这件事，先弄清楚想要达到目的需要去做什么，然后再反过来找出完成的方法。”

“等一会儿我们再讨论这个问题，先把河谷的情况告诉我，”麦斯威尔下令。

凯利又想起那难熬的五十个小时。他从岘港乘直升机，来到美国鱼号潜艇，接着被运至那条臭水河的入海口。在那儿，他离开潜艇，驱动一个电动海上滑板车开始逆流向上潜泳。如果没有渔船的渔网或渔线缠住它，那个海上滑板车也许仍在那儿，凯利一直在水下行进，直到他的氧气筒的氧气用完为止。他记得他不能隐藏在水面下时是多么地可怕。他只好躲藏在河边的草丛中，看着来往的车辆在河边公路上奔驰，耳朵里听着山头高射炮隆隆的炮声，在这种情况下向前运动是相当危险的。他担心如果碰上北越的侦察兵，他们那种三十七毫米的子弹会给他带来什么后果是可想而知的，可能会送他去见他死去的父亲。现在这位将军问他如何让其他人在同一个地方冒生命的危险。将军那样信任他，像帕姆一样信任他。这种突然的想法使这位退役的帆缆军士长感到身上一阵寒冷。

“那实在不是一个好地方，长官，你的儿子曾见过那里的许多情况。”

“从你的观点来看的确不是个好地方，”麦斯威尔指出说。

凯利记得，那是真的。小达奇当时躺在一个茂密的树丛中，一只脚受了伤，疼痛难忍，一面时而使用无线电进行联系，等待“蛇”来救他出去，一面听着防空炮兵群的隆隆炮声。他的A-6战斗机就是被这些高射炮击落的。那些高射炮正向着天空中那些企图炸毁他的炸弹未曾击中的那座桥梁的其他飞机开火。五十个小时，凯利永远不会忘记，没有休息，没有睡眠，只有恐惧和任务。

“什么时候进行，长官？”

“我们说不准。说老实话，我还不知道这次行动能否被批准。我们一旦有什么计划，只能向上呈报。在计划批准之后，我们才可以召集人员，进行训练，然后执行任务。”

“天气方面有什么考虑？”凯利问道。

“这次行动必须在秋天进行，今年秋天，不然，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你是说，我们不去救他们，他们就永远回不来了？”

“他们以后不会再有机会遇上这样利于搭救的形势了。”麦斯威尔答道。

“将军，我身体很好，但我只是一个士兵，你不要忘了这一点。”

“你是接近过这个地方的唯一的人。”将军把照片和地图收好，又把另一套地图递给凯利。“你三次拒绝了军官学校的邀请，为什么，约翰？”

“你想知道真实的理由吗？如果我答应了他们，那就意味着回去。我把自己的好运推掉了。”

麦斯威尔表面上接受了他的说法，暗暗希望他这位最佳的当地情报来源者能取得与其专长相符合的军阶，但麦斯威尔也记得在勇往号上用新招募的飞行员执行战斗任务的事，至少有一个人曾经表现出了一个飞行大队长所应有的才能。他知道当时最好的直升机驾驶员也许就是部队找遍拉克港所挑选出来的那些应急准尉。那种时刻不容有过多的其他考虑。

“西江行动中有一个错误，”凯利停了一会儿说。

“是什么？”

“队员们训练时间过长。时间太久，锐气也没有了。挑选合适人选，最多训练两周就可以了。超过两周等于画蛇添足。”

“别人也这样说过，”麦斯威尔说道。

“这次也是海豹突击队的行动吗？”

“我们还不能肯定，凯利。你可以先休息两周，等我们做好这次任务的其他方面的准备。”

“我怎么联络你，长官？”

麦斯威尔把一张五角大楼通行证放在桌上。“不要打电话，不要写信，面对面直接联络。”

凯利站起身，陪他走到直升机旁边。将军刚走出屋时，机组人员就将这架SH-2式海妖直升机发动起来。将军正要登机，凯利突然抓住他的臂膀问道：

“西江行动的资料烧毁了吗？”

问题打断了麦斯威尔的思路。“你问这干什么？”

凯利点着头说：“请回答我的问题，将军。”

“我们不能肯定，军士长。”麦斯威尔低头钻进直升机，在后排坐下。飞机起飞之后，他又发现自己希望凯利能接受军官培训学校的邀请。这个小伙子比他想像的还要精明能干，将军决定拜访凯利原来的上司，以便对他作出进一步的评估。他还想到凯利被正式征召后会做些什么。辜负这个小伙子的信任似乎是一种耻辱，事情对他可能是这样。海妖直升机转向东北方向飞去时，麦斯威尔这样想着，但他的思想仍在考虑被认为囚禁在绿色发报机战俘营中的那二十个美国军官，他对国家的忠诚使他必须首先考虑到他们的安危。另外，也许凯利需要从他个人的痛苦中解脱出来。想到这里，将军感到一点安慰。

凯利注视着直升机消失在中午的云雾之中，然后朝自己的工具间走去。他原以为今天这个时候他的身体应该感到疼痛，而自己的思考可以松弛一下，但奇怪的是，现在的情况恰恰相反。在医院的恢复锻炼收到了想象不到的效果，但体力和精力上还有点问题，而他的肩膀，在经过平时的阵发性疼痛之后，已经有了十分惊人的好转。现在，除了在运动后通常有短暂的疼痛感之外，已经进入了精神愉快的第二阶段。他一天都感到舒适愉快，尽管他晚上还要早点上床，以迎接第二天更艰苦的锻炼。明天，他要戴一个表在手上，严格地按照时间进行锻炼。中将给了他两周的时间，到时候他应该做好体力方面的准备。现在该进行另外一种锻炼了。

各种海军站尽管规模和目的不同，但大体结构都差不多。有些东西是所有海军站必不可少的，其中之一就是机器间。六年来炮台岛一直都有撞坏的船停泊，为了修理和加工损坏的机器零件，必须有机器加工工具。凯利收集的工具大致上和一艘驱逐舰上应有的工具不相上下，也许他就是按照海军标准机器加工工具车间的需要购进这些工具的。就他所知，即使空军也有这类设备。他开动一台南本德铣床，开始检查它的各个部件和储油器，看它是否运转正常。

与机器相配的还有各种手工工具，量规和装满各种钢片的抽屉。这些钢片都是些粗加工过的金属零件，以备今后制造什么特殊需要的东西时使用。凯利坐在一个小凳上，考虑他的具体需要，他忽然想到首先要搞点什么别的东西。他取下挂在墙上的点四五口径自动手枪，取出子弹，再把枪拆开，然后又仔细地查看了枪机和枪管。

“每样东西你必须有两套。”凯利对自己说。但什么事都要有个先后次序。他将手枪的滑座按在一个结实的夹具上，开始用铣床在滑座的上面钻出两个小孔。这种南本德出品的铣床有着出色的钻孔功能，四把手的操作轮还没有转到十分之一圈，那细小的钻头就钻进了自动手枪的钢座之中。凯利重复了这一过程，在距第一个孔一点二五英寸的地方又钻了一个孔。在孔中攻牙是十分容易的，用一个攻牙钻头就可以解决问题。就这样，今天工作的容易部分结束了，使他熟悉了一下机器的操作。这种事他已有一年多没有做了。最后他又检查了一下经过改造后的枪机滑座，发现没有损伤其他部件，现在该进行另一部分更精细巧妙的工作了。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的设备进行真正像样的工作。他懂得如何熟练地使用焊接工具，但缺乏必要的工具制造他想制作的某种仪器的特殊部件。那样做，他必须到一个小型铸造厂去，那里的工匠就会怀疑他的目的，他不愿意去冒这个险，他自我安慰地想，差不多就行了，要想达到十全十美总是件麻烦事，而且常常得不偿失。有些事情也不值得花那么大精力。

首先，他找到一个坚硬的钢质空炮弹，形状像只罐头，只是细一些，周围的壁稍厚一些。他在空弹的底部中心钻了一个小孔，正好位于这个罐头形的空弹的轴心，孔的直径为〇点六英寸，他事先用两脚规量过。另外，他又找来七个类似的空弹壳，只是外围直径小些。他把这些空弹壳截成四分之三英寸长的小弹壳，并在它们的底部都钻上〇点二四英寸的小孔，最后把它们做成一个个小杯子的形状，像是右径渐缩的花瓶一样，而每一个小杯子底部都有一个小孔。这每一个小杯子可作为一个“隔层”，他想把它们放进那只较大的罐头形弹壳之中，但太粗，放不进去。凯利哼了一声，不得不在机床上重新加工这些“隔层”，把每一“隔层”的外围做了统一的减少，使之比“罐头”筒的内径刚好小一毫米。这项工作整整花了他五十分钟，以至于他要诅咒自己。最后终于完工了。他先喝了一罐可乐，然后把“隔层”放进“罐头”之中。不大不小，正好合适，既不摇晃，又可以自由地一个一个地抽出来。接着他又为“罐头”做了一个帽盖，中间也钻孔攻牙。做完帽盖之后，他把“隔层”取出来试了一下，然后又装上“隔层”试了一下，一切都很合适，他为自己庆贺。但他突然想到盖板还没有钻眼，于是他又回到钻床。这个孔的直径为〇点二三英寸。做完之后，他对着小孔看了看，整个装置不偏不斜，每个眼都钻得合适。

下一步是工作的最重要部分。凯利从容地把机器安装好，然后，歇了一会儿，在最后拉动操纵杆时，他至少检查了五遍。因为这部分工作他虽然看过几次，但从没有自己亲手做过。虽然他擅长使用工具，但他只是一个退役的帆缆军士长，而不是一个机械师。工作完成之后，他将枪管从机器上卸下，重新装配在枪上，然后拿着一盒点二二英寸的长枪子弹走出了屋外。

凯利从没有被那种又大又重的柯尔特自动手枪所吓倒，但点四五柯尔特自动手枪的子弹要比点二二的小号子弹昂贵得多。因此他前一天买了一套改装工具，以便使这种小型子弹也可以以手枪射击。他把一个可乐罐扔到十五英尺以外，然后在枪膛中上了三发子弹。他没有带护耳，站在那里，身体放松，两手放在身体两侧，接着迅速举枪，两膝稍向前弓。凯利屏息，突然停了下来，意识到在枪管上的“罐头”挡住了他的视线，这是一个问题。他把枪放下，接着又举起，他没有看目标就射出了第一发子弹。果然不出所料，可乐罐没有动。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信息。而好消息是，他的消音器却发挥作用了。电视和电影的音响工程师常常制造错误的效果，比方说像是“咻”。但一个真正的消音器可以使噪音得到辐射，比较像用一把金属刷子刷过一块刨光的木头一样。枪膛中的烟气得不到扩散，被阻隔在隔层之中，因为子弹通过小孔时，堵塞了绝大部分小孔内的空间，迫使气体向“罐头”内扩散。里面的五个隔板层，加上外面的帽盖，足以使射击发出的噪音变得低如细语。

凯利心里想，总体说来还不错。但是如果没有打中目标，对方也可以听到枪机来回滑动发出的声响，而且武器的机械声不可能被误认为是什么无害的声音。没有击中一只十五英尺外的汽水罐子说明他的枪法还不精。当然人头要大一些，但人头里面的目标区并不大。凯利休息了一会儿又试了一次。他从侧面迅速举起手枪，划出一个弧形。这次，当消音器“罐头”刚要遮住目标之时，他就扣动了扳机，一枪正中远处的罐头筒，子弹穿过筒底上面一英寸的地方，留下了一个〇点二二英寸的弹孔。凯利击发的时间掌握得不太准确，他又射了一枪，这次击中了罐头的中间部位。凯利脸上露出了笑容。他退出弹匣，又装上五发子弹。一分钟后，那只罐头便成了一个布满弹孔的废物。七个弹孔中，六个集中在罐头的中心一带。

“枪法仍然不减当年，约翰小子！”凯利一边对自己说，一边把枪放好。但是这是在白天对准一个固定的红色的金属目标射击，凯利很清楚这一点。他走回自己的工具间，重新把手枪拆卸开来。消声器没有任何明显的损伤，但他还是把它擦洗了一遍，并在内壁涂上了油。他突然又想到另一件事：他用一把小刷子蘸着白色珐琅釉在滑座的顶端靠下的地方画了一条直线。现在已是午后两点钟。凯利简单吃了午饭，又开始了他的下午练习。

“哦，那么多？”

“你在抱怨？”塔克问道，“怎么回事？你处理不了吗？”

“亨利，你有多少我都能够处理，”皮亚吉回答说，开始对塔克的傲慢有些不满，但后来考虑到那样做的后果，便又缓和下来。

“我们要在这儿待上三天啦！”埃迪·莫雷罗也咕哝了一句。

“怕你的老太婆等不了你那么久吗？”塔克对他做了个鬼脸。埃迪将是下一个，他已经做出这种决定。莫雷罗没有多少幽默感，他的脸一下红了。

“听我说，亨利……”

“就这样定了，大家记住。”皮亚吉看了看桌上的八公斤货，然后转身对塔克说：“我想知道你从哪里弄到的这些东西。”

“我肯定你想知道，托尼，但我们事先谈过这个问题。你能处理吗？”

“我们都晓得，一旦开始做这种事，就很难收手。人们信赖你，知道你懂得如何对付警察，懂吗？”皮亚吉已经在考虑，他在费城和纽约有一些关系，都是像他一样的年轻人，已经厌倦了为一个墨守成规的老家伙干事。搞这行赚的钱是惊人的，亨利与什么人有联系他不知道。他们一起做这买卖才两个月时间，只处理过两公斤，其纯度经过化验可以与上等西西里白粉比美，但价格只是发货价的一半。但与发货有关的问题是由塔克负责，而不是由他负责，这就加倍地增加了买卖的吸引力。最后，具体的安全安排给皮亚吉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亨利不是个傀儡，不是一个志大才疏的暴发户。他事实上是一个商人，既稳健又老练，是一个可以共事的认真的合伙人。皮亚吉现在是这样想的。

“我的供应没有问题，这事不用你们操心，乡巴佬。”

“好吧，”皮亚吉点点头。“现在有一个问题，亨利。这次东西较多，要凑齐现金可能得花点时间。你本应该事先告诉一声的。”

塔克大声笑起来。“我不想把你吓着，老兄。”

“钱的事你相信我吗？”

他点点头，看了皮亚吉一眼。“我知道你是一个认真的人。”这话说得很聪明，皮亚吉不会错过这次与他的客户建立一个固定的供货关系的机会。从长远来看，这种方式挣钱挺不错，安吉洛·沃雷诺可能没有懂得这一点，但他给皮亚吉拉上了线，这就足够了。另外，安吉洛现在可能已经变成螃蟹的粪便了。

“这是纯货？与上次一样吗？”莫雷罗的问题使另外两个人很不高兴。

“埃迪，别人不可能同时信任我们的钱又欺骗我们吧！”皮亚吉反问道。

“各位，让我告诉你们现在这里正发生着什么事情，好吗？我找到了一个很大的货源。在哪里找到的，怎么找到的，那是我的事。我甚至找到了一个国家，但我不想要你们介入。我们在街头交易中仍然不能冲昏头脑，仍然还要像从前一样。”两个意大利人都点头表示同意，但塔克看得出埃迪有点傻乎乎的，而托尼是带着理解和尊敬。皮亚吉以同样的语气说道：

“你需要销货，我们可以办到。你有自己的领域，我们也尊重这一点。”

该进行下一步了。“我不会蠢到那种地步，今天以后，这儿的活儿你们不要做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用再来船上了，你们不用再接手处理这货了。”

皮亚吉笑了。他已经这样做过四次了，已经没有了什么新奇感。“这一点你我之间没有分歧。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我的人在你希望的任何时间提货。”

“我们把货物和钱分开，也像商业上的做法一样，”塔克说，“就像赊销交易那样。”

“货必须先到。”

“很公平，托尼。你挑选可靠的人，怎么样？这就是说，你我都尽量不接触毒品本身。”

“我听说有些人被逮捕了，”莫雷罗指出。他觉得自己被排除在谈话之外了，而且并没有十分理解谈话的意义。

“我的人不会，”塔克平静地说，“我的人没那么笨。”

“那是你本人，对吧？”皮亚吉问道，他接上谈话并点了点头。“我喜欢你的作风，亨利。下次再小心一些，好吗？”

“为了建立起这一切，我用了两年时间，花了很多钱。我想把这一业务长期经营下去，我不想像以前那样碰运气，凭侥幸。现在，告诉我你们准备什么时候付清这批货的款项？”

“我刚好带来一百。”托尼对着甲板上的帆布包做了个手势。这种小买卖在以惊人的速度发展扩大，但头三批货的价钱不错。皮亚吉认为塔克是一个可以依赖的人，正如在这一行动中你可以信赖的任何人一样。但他想到，如果塔克想要的是一场狂涛的话，那已经出现了。这么多的毒品，对一个刚开始经营这种生意的人来说恐怕是太多了。“那是给你的，亨利。似乎我们还欠你……五百对吗？我需要一点时间，大概一周。对不起，老兄，但你已经把我的腰包掏空了。要搞那么多钱需要时间，这你是知道的。”

“四百就行了，托尼。不要第一次就把朋友逼死。让我们还是先建立一点友谊，怎么样？”

“特别介绍费？”皮亚吉大笑起来，顺手扔给亨利一罐啤酒。“你的身上应该也有点意大利的血统，老弟。好吧，我们照你说的做就是了。”不知道你那个货源究竟有多好呢？皮亚吉不能向亨利提出这样的问题。

“现在该办事了。”塔克撕开了第一个塑胶包，把它倒进一个不锈钢的搅拌碗中。他很高兴自己不用再为这事操心了。他的销售计划的第七步现在已经完成。从现在开始，他可以让其他人来做这种厨房的活了。当然，开始时还在他的监督之下进行。但从今天开始，亨利·塔克就可以像一个已经上任的经理那样进行工作了。把中性的物质混合在碗中，他很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自豪。他已经以一种十分正确的方式开始了自己的事业，有些冒险，但经过了深思熟虑：从底部建立起自己的组织，亲自动手，把自己的手也弄脏了。塔克心里想，也许皮亚吉的前辈就是这样起家的。可能托尼已经忘了这一点，也忘了它的影响和意义。但塔克用不着为此担心。

“听我说，上校，我只是一个助手，我已经多次向你说过这一点。我做的事也同你们的将军的助手做的事一样，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尼古拉·叶夫格尼耶维奇·格里沙诺夫上校想，一个人要经历这一切是很悲惨的，但扎卡赖亚斯并不是个普通人。他是个敌人，这位俄国人有点不太情愿地提醒自己说，他仍然想从这个美国人那里榨取情报。

“难道这和你们空军不一样吗？你得到了一位将军的赏识，会晋升得很快。”那位美国人停了一会儿。“我也写过发言稿。”那不会给他惹麻烦吧？

“在我们空军里，那是政委的工作。”格里沙诺夫手一挥，结束了这场无聊的谈话。

这是他们的第六次谈话。格里沙诺夫是唯一被允许可以与这些美国人面谈的苏联军官，越南人在小心翼翼地打自己的牌。二十个美国人，大家都一样，大家又各不相同。扎卡赖亚斯既是情报官，又是战斗机飞行员，他的档案上是这么说的。他曾花了二十多年时间研究防空系统，曾获加州大学柏克利分校电机工程学硕士学位。档案中甚至包括最近搞到的一份他的学位论文的复本。那论文的题目是：扇形地面的微波传送与扩散，复本是通过某个有用的人——即提供有关扎卡赖亚斯上校的情报三个人中的一个——从大学档案库中偷偷复印来的。格里沙诺夫知道，这类论文如果是在苏联，一俟完成马上就会被当作机密储藏起来。该论文出色地研究了低频搜索雷达能量的问题。碰巧，飞机可以利用山峰作为掩护避开雷达的搜索。三年之后，他跟随一个飞行中队执行任务，来到奥弗特空军基地，刚好在内布拉斯加的奥马哈附近。作为战略空军司令部战争计划参谋部的一名成员，他进行了关于飞行剖面图的研究，可以使美国B-52型轰炸机深入到苏联防空网中去。他把自己的物理学理论知识应用到了世界上实际的战略核战之中。

格里沙诺夫无法使自己去恨这个美国人。他本人也是一名战斗机飞行员，刚刚结束了苏联防空司令部本土防空军一个团的领导工作，并已被选定来进行另一项工作。从某种奇怪的角度来看，这位苏联上校正好是扎卡赖亚斯的同行对手。他的工作在战争中是防止敌人的轰炸机侵犯自己的国土，在和平时期则是制定方案使敌机难以侵入苏联的领空。这种身份使他目前的工作变得既困难又必要。他不是克格勃军官，当然更不是那种小个子黄种野蛮人，他一点也不愿意伤害其他人，即使是阴谋消灭他的国家的美国人亦然。当然把他们击落完全是另一回事。但是，那些知道如何榨取情报的人并不知道如何分析他正在寻找的东西，甚至不知道应该问什么问题，连把问题写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帮助。当那个人说话时你必须看他的眼神，一个人若有足够的聪明制订出上述计划，也一定有足够的聪明以足够的信心和权威去说谎和欺骗别人。

格里沙诺夫不喜欢他现在看到的情况。这是一个有技术的人，也是一个勇敢的人，他曾经为培养美国人称之为野鼬的反防空导弹专门人才而努力过。俄国人也可以用这个名词来称呼这项任务，称呼那些把自己的猎物赶尽杀绝的阴险、卑鄙的掠夺者。这位战俘已经执行过八十九次这样的飞行任务，如果越南人能找回他的飞机的残骸的话——美国人也像俄国人一样，把自己的战绩印在飞机上——这正是他需要交谈的人。格里沙诺夫心里想，那也许是他要写下的一个教训。这种自豪感告诉了你的对手他们俘虏的是谁，以及他掌握多少知识。但是，那是战斗机飞行员的表达方式，格里沙诺夫本人也许也会对要不要向敌对国家隐瞒自己的任务犹豫不决。然而这个俄国人也极力告诉自己，他正在避免伤害桌子对面的这个人。也许扎卡赖亚斯杀过许多越南人，不仅是农民，而且还有训练有素的俄国培养的导弹技术人员，这个国家的政府一定想为此而惩罚他。那不是他所关心的事，而且他不愿意让政治感情来妨碍他的职业上的任务。他的任务是国防问题中最科学、也是最复杂的方面。制订出对数百架飞机进行反击的计划是他的责任和义务，而每架飞机都有其经过高级专门训练的机组人员，他们的思想方式、战术原则，像他们的计划一样重要。就他而言，美国人可以杀死他们希望杀死的所有混蛋。那些可恶的小法西斯分子同他的国家的政治哲学之间的关系，就像食人族对美味佳肴的态度一样。

“上校，我知道的比那还多，”格里沙诺夫耐心地说，他把最新到达的文件放在桌上。“我昨天晚上读过这个文件，写得非常出色。”

俄国人的目光从没有离开过扎卡赖亚斯上校。这个美国人的具体反应也十分明显。尽管他本人是一名情报军官，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越南竟有人可以把消息传给莫斯科，然后把美国人置于他们的控制之中，弄成现在这种局面。他的脸色说明了他正在想的问题：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关于我的情况？他们怎么会对他的过去了解得那样清楚？这是谁干的？难道有人这么高明、这么专业化吗？这些越南人不都是些傻瓜吗？格里沙诺夫像许多俄国军官一样，是一个认真而富有钻研精神的军事史学者。他躲在团部的战情室阅读了各种书籍。有一本书他永远不会忘记，他从中了解到纳粹德国空军如何审问被俘的空军人员，那种方法他也想在这里试用一下。体罚只能使这个人更加坚强，而一张纸却能使他的灵魂动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势，也有自己的弱点，而聪明的人知道其中的差别。

“这份文件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列入机密？”格里沙诺夫问道，同时点燃一根香烟。

“它只是理论物理学，”扎卡赖亚斯说，耸了耸他那瘦削的肩膀，想尽量隐藏自己的绝望。“电话公司对它最感兴趣。”

格里沙诺夫用手指敲了一下桌上的论文。“啊，我对你说，昨天晚上我从中学到了一些东西。根据地形图预测假回波，用数学计算设计盲区！你可以用那种方法规划进攻的路线，从一点到另一点设计伪装。太棒了！告诉我，伯克利是个什么地方？”

“只是一所学校，就像加州一般的大学一样。”扎卡赖亚斯回答之后才了解他的意思。他在谈话，他不应该谈话。他受过训练不讲话。他受过训练知道要期待什么，他可以做什么最安全，以及如何回避问题和伪装。但那种训练从来没有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啊，上帝，他是累了，还是害怕了，还是厌倦了按照一种对别人来说一文不值的行动准则去生活？

“我对你的国家知道得很少，当然有些专业问题除外。你们各个地区差别很大吗？你来自犹他州，那是个什么地方？”

“罗宾·G·扎卡赖亚斯，上校……”

格里沙诺夫举起了双手。“啊，上校，那些我都知道！我还知道你出生的时间和地点。在盐湖城附近没有你们的空军基地。这都是我从地图上学来的。我也许永远不会拜访这个地区，或者说你们国家的任何地区。在加利福尼亚的伯克利区，大地是一片葱绿，对吧？曾经有人告诉我，人们在那里栽种葡萄，用来酿酒。但我对犹他州一无所知，那儿有一个大湖，但它叫做盐湖，是吧？是咸水湖吗？”

“是的，所以……”

“怎么会是咸水湖呢？那儿离海有一千多公里，两边是大山，对吧？”他没有给美国人回答的时间。“我对里海很熟悉，我曾在那里的一个基地住过。那海不是咸的，但这个湖是咸的？好奇怪。”他熄了香烟。

美国人的头稍稍抬起。“我也不清楚，我不是地质学家。我想可能是历史上某个时期形成的吧。”

“也许是这样。那儿也有山，是吗？”

“瓦萨契山脉，”扎卡赖亚斯证实。神情有点恍惚。

格里沙诺夫认为，越南人有一点是很聪明的，那就是他们对待战俘的方法，他们给战俘吃的食物连猪狗都不如。他不知道他们是有意这样做，还是他们的野蛮残忍的本性所致。古拉格的政治犯比这里吃得都要好些。这些美国人的膳食降低了他们对疾病的抵抗力，使他们没有足够的体力去尝试任何逃跑的企图。这种做法与法西斯对待苏联战俘的方法毫无二致，尽管令人厌恶，但对格里沙诺夫来说是十分有用的。不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的反抗，都需要精力，现在你看到这些人在审讯过程中体力不支、意志消沉，因为他们体力的消耗也极度影响到他们的心理意志。他也在学习如何做到这一点。这需要时间，但它是一个转变的过程，它可以瓦解那些与自己不一样的人的思想。

“滑雪是一种很好的运动，是吗？”

扎卡赖亚斯眨了眨眼睛，这一问题似乎把他带到了一个遥远的时间和地点。“啊，是的。”

“但这个地方永远无法进行那种运动，上校。我很喜欢野外的滑雪运动，那样可以远离尘世。我有木制的滑雪板，但我原来的防空团的维修官利用飞机的零件为我做了一副钢质的滑雪板。”

“钢的？”

“是不锈钢，比铝制的重些，但更有弹性，我很喜欢，是用我们的E-266项目所研制的一种新型拦截机的翼板做成的。”

“那是什么飞机？”扎卡赖亚斯对这种新型米格－25拦截机一无所知。

“你们的人现在把它叫做狐蝠式拦截机。这种飞机速度很快，是专门针对你们的B-70轰炸机而设计的。”

“但我们已经取消了那个计划，”扎卡赖亚斯反驳道。

“是的，我知道。但你们的计划使得我得到了一种更好更快的战斗机。我回国之后，就要领导一个这样的飞行大队。”

“用钢制造的战斗机？为什么？”

“它比铝具有更高的抗空气摩擦加热的能力，”格里沙诺夫解释说，“你可以利用废弃的零件做出很好的滑雪板。”扎卡赖亚斯现在思想很乱。“所以，你完全可以想象得到我们钢铁战机会如何对付你们的铝皮轰炸机。”

“我想那要取决于……”扎卡赖亚斯刚想说下去，突然又停下。他的目光看着桌子对面，开始有些迷惑，但马上又充满了决断力。

操之过急，格里沙诺夫失望地对自己说，他太性急了。这是一个勇敢的人，难怪他能八十多次地驾驶自己的野鼬战机“到热闹处兜风”，他的勇气足以抵抗很久。但格里沙诺夫有的是时间。

12．准备

一九六三年大众车待售，低里程，带收音机，暖气……

凯利在公用电话中塞了一枚硬币，拨了一个电话号码。这是一个炎热的星期六，温度和湿度同时升至三位数字⁽¹⁾。凯利满头大汗，很为自己的愚蠢行为感到气恼。有些事情如此显而易见，你却看不见它们，直到你碰得头破血流才如梦方醒。

“喂，你好。我打电话是因为看到了你的卖车广告……对，”凯利在电话中说，“现在可以吗？……好，十五分钟以后……好，我马上就来……再见！”他挂上话筒。至少这件事还算顺利。凯利愁眉苦脸地看了一眼电话亭。他的逆戟鲸号游艇停靠在波托马克河边的一个小船坞中。他需要买一辆新车，但如何去售车的地方呢？如果开车去，便可以把新车开回，但开去的车怎么办呢？这简直有点可笑，他开始嘲笑自己。正在这时，一辆计程车来到船坞的入口处，这才使他没有对那位瘦小的老太婆失约。

“埃塞克斯大道四五〇〇号，”他对司机说。

“那是个什么地方，朋友？”

“切维蔡斯。”

“那要多收车费的，朋友。”司机开了价码，同时转向北行驶。

凯利递上一张十美元的纸币。“如果能在十五分钟赶到再加十元。”

“够酷。”汽车猛然加速，凯利跌靠在座椅背上。计程车避开了威斯康星大道。在遇上红灯停车的当儿，司机在地图上找到了埃塞克斯大道，并提前了二十秒钟到达目的地，又多得到十美元的车费。

这儿是一个高级住宅区，那房子很容易找。那辆车就停在那里，是一辆难看的土黄色金龟车，车身有些地方已经锈蚀。它本来可以保养得更好一些。凯利登上门前的四层木阶，在门上敲了几下。

“是谁呀？”随着声音露出一张脸来。她大概八十多岁，身体娇小瘦弱，头发灰中带黄，一双古怪的绿眼睛凝视着面前被她那厚厚的近视镜片放大了的一切。

“博伊德太太吗？刚才我打电话问过汽车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

“比尔·墨菲，夫人，”凯利和蔼地笑着说，“天气真热，是吧？”

“热得可怕！”她表示同意。“请等一下。”格罗丽亚·博伊德消失了，不一会又回到门口，手里拿着汽车钥匙。她甚至走出门来陪他朝汽车走去。凯利抓住她的胳膊，扶她走下台阶。

“谢谢你，小伙子。”

“不客气，夫人，”他豪爽地回答。

“这车是为我的孙女买的。她上大学以后，肯用过它，”她说完，等着凯利问她肯是谁。

“对不起，您是说……？”

“我丈夫，”格罗丽亚没有回头。“他一个月前死了。”

“听到这消息我很难过，夫人。”

“他病了很久，”老妇人说。她似乎仍沉浸在悲痛之中，但也接受了这一现实。她把钥匙递给他。“车在那儿，你看看吧。”

凯利打开车门。汽车看上去像是大学生用过，后来又被老年人用过。座位已经用旧，一个座椅上有一道裂缝，可能是被装衣服或书的箱子划破的。他把钥匙插入车锁内，汽车马上发动起来。油箱还是满的。关于里程数字，广告没有说谎，里程表上标明只有五万两千英里。他要求并得到允许在周围开车试一试。这车机械方面不错，他把车开回主人面前，决定买下这车。

“车上的锈是怎么搞的？”他问道，同时把钥匙还给老妇人。

“她到芝加哥去上学，在西北地区，雪和盐太厉害。”⁽²⁾

“那是个好学校。我们回屋去吧。”凯利扶着她的臂膀，领她回到屋内。屋里有一股老年人的气味，空气中布满灰尘，她没有精力去打扫。还有食物发霉的味道，她仍然准备了两个人的饭，而不是一个人。

“口渴吗？”

“是的，夫人，谢谢您。水就可以。”她往厨房走去，凯利打量着屋内。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个男人身穿高领制服，腰间系着军官武装带，用手臂挽着一位身穿紧身、几乎呈圆柱状的白色婚礼服的年轻女子。其他照片反映了肯尼思·博伊德和格罗丽亚的婚后生活：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海上旅行，一辆旧汽车，孙儿孙女，以及一种充实健康的生活中所包括的各个方面。

“请喝水！”她递给他一杯水。

“谢谢您。您丈夫以前是做什么的？”

“他在商业部工作了四十二年。我们准备搬到佛罗里达，但后来他病倒了，现在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妹妹住在皮尔斯堡，她也是个寡妇，丈夫原来是个警察……”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一只猫走进屋来，看着新来的客人。这使博伊德夫人又起劲了。“我下周就要搬到那里去了。这房子已经卖掉，下周四就得搬出。我把它卖给了一位年轻医生。”

“希望您能喜欢那里，夫人。这车您想卖多少钱？”

“我的眼睛患了白内障，不能再开车了。我去什么地方都得人开车送我。我的孙儿说这辆车能值一千五百美元。”

您孙子那么贪心，一定是个律师。凯利心里在想。“一千二百怎么样？我可以付现金。”

“现金？”她的眼色又变得古怪起来。

“是的，夫人。”

“那你可以把车开走了。”她伸出手，凯利小心地把它握在手中。

“你有关于车的各种文件吗？”凯利感到很内疚又使她再次上楼。只见她扶着栏杆慢慢走上楼去。凯利取出钱包，数了十二张一百元的钞票。

本来十分钟就可以了，但凯利却花了三十分钟。他已经查对过如何将汽车转手的具体手续。另外，他不准备把手续全部办完。汽车保险单和产权证明都放在同一个硬纸信封里面，名字都是写着肯尼思·W·博伊德。凯利答应替她保管好，当然还有牌照。但最后发现，博伊德太太对保管这么多现金十分紧张，因此凯利帮她填好了一张存款单，并开车把她送到银行。她把存款单丢进夜间存款机内，然后他又带她到超市买了牛奶和猫食，最后把她送回家，陪她走到门口。

“谢谢您的车，博伊德太太，”他分别时说。

“你要用这车做什么事情？”

“做买卖。”凯利对她笑笑，然后便离去了。

那天晚上九点一刻，两部汽车开进了第九十五号州际公路的服务区，前面是一辆道奇车，后面是一辆红色普利茅斯越野车。在前面大约五十英尺处，他们把车停在一家饭店北面不太挤的地方。这家饭店名叫马利兰商店，是约翰·肯尼迪高速公路中段的一个休息加油站，一天二十四小时供应各类饭食和加油服务，包括很好的咖啡，不过当然没有烈性酒，这是大家能理解的。那辆道奇在停车处打了几个转，最后停在一辆白色奥斯摩比旁边，中间相隔三辆车的位置，这辆车有宾夕法尼亚牌照和黄色塑胶车顶。越野车停在第二排，一个女人走下车来，朝饭店走去，她从那辆奥斯摩比旁边走过。

“嘿，宝贝！”一个男人喊了一声。那女人停了一下，朝那有塑胶车顶的汽车走去。那男人是一个白种人，长长的黑发整齐地梳向后面，白色衬衫领部没扣扣子。

“亨利派我来的，”她说。

“我知道。”他伸出手来摸她的脸蛋，她没有抗拒。他向四周打量了一下，然后把手伸向下方。“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宝贝儿？”

“带来了。”她笑笑。那是一种强做出来的不安的笑容，充满恐惧，但并没有不好意思。多丽丝干了几个月了，现在已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感觉。

“漂亮的小奶头，”这人的声音中毫无感情。“把货拿来。”

多丽丝回到自己的汽车，做出好像忘了什么东西的样子。回来时她手中拿着一个大钱袋，几乎像一个小帆布包。她走过奥斯摩比时，那人伸出手来把钱包接了进去。多丽丝继续朝前面商店走去，一分钟后手里拿着一瓶汽水走了回来，眼睛盯着越野车，心里希望这一次能一切顺利。奥斯摩比又开动了，司机向她飞吻，她还了他一个毫无表情的微笑。

“这事真是轻而易举，”亨利·塔克说道。他站在五十码以外建筑物另一边的餐厅大门口。

“是上等货吗？”另一个人问托尼·皮亚吉。这三个人坐在同一张餐桌旁，“享受”着沉闷的夜晚天气，而饭店的大部分客人都躲在设有空调的室内。

“货是最好的，和我们两周前给你的货一样，同一个地方运来的。”皮亚吉向他保证说。

“如果运货的人被抓住怎么办？”费城来的那人问道。

“她不会说的。”塔克请他放心。“她们都看到过走露风声的女孩子的下场。”他们看到一个人从越野车中走下来，接着钻进了那辆道奇轿车，坐在驾驶台上。

“很好，”李克对多丽丝说。

“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吗？”她问李克。事情做完了，但她仍在发抖，神情紧张地喝着汽水。

“当然，宝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克笑笑，把汽车发动。“现在你乖点，该对我表示一下了吧！”

“周围有人，”多丽丝说。

“是吗？”

多丽丝没再说什么，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那是件男人的衬衫，她把下摆塞进自己褪色的短裤内。李克笑着伸过手来，一面用左手转动方向盘。幸好没有出事，多丽丝对自己说。她闭上双眼，假装她是另外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种生活，希望越快越好。

“钱在哪里？”皮亚吉问道。

“我需要一杯咖啡。”另一个人站起来，走进店内，把皮箱留在原处，皮亚吉把皮箱拿在手中。接着，他和塔克离开餐桌，朝自己蓝色的凯迪拉克走去，没等那个男人出来。

“不数一下吗？”走过停车场时，塔克问道。

“如果他敢骗我们，他知道会有什么结果。这是生意，亨利。”

“那好吧，”塔克同意道。

“比尔·墨菲，”凯利说，“我知道你们有一些空房间要出租。”他手里拿着一张星期日的报纸。

“你需要什么房间？”

“单人房就可以。我的确需要有个地方挂衣服，”凯利对那个人说，“我走了很远的路。”

“你是商人？”经理问道。

“不错，机床商人。初次来这儿，我的意思是说，刚进入这一行。”

这是一个老式的花园公寓，是二战后为回国的老兵修建的，清一色的三层楼砖石结构。周围绿树成阴。树木是人们当时栽种的，现在已经枝高叶茂，里面有松鼠出没，树阴刚好遮住停车场。凯利四处看了看，感到很满意。经理带他到一楼设有家具的房间。

“这一间很好，”凯利说道。他在屋子周围查看一遍，检查了厨房的水槽和其他管道。家具显然是用过的，但很雅致，每间屋的窗户上甚至都安装了空调机。

“我还有其他房间……”

“这一间很合我的要求。多少钱？”

“一百七十五元一个月，外加一个月定金。”

“水电费怎么算？”

“你可以付现款，我们也可以收支票。有些房客喜欢后者。大约四十五美元一个月。”

“一次付清更好些。让我算一下，一百七十五加上四十五……”

“二百二十，”经理说道。

“四百四十，”凯利纠正说，“两个月，对吧！我可以开给你一张支票，但银行在城外。我还没有当地账号。现金可以吗？”

“现金什么时候对我都没有问题。”经理向他保证说。

“很好。”凯利取出钱包，把钱交给他。他突然又停住说：“不对，是六百六，我们还是定为三个月，可以吗？我需要一张收据。”经理从口袋中掏出收据本，当场开了一张收据。“能装部电话吗？”凯利问。

“星期二给你安装行吗？还有一个人预定。”

“好，那就请你费心了。”凯利又给了他一些钱。“我的行李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到达。我在什么地方可以买到床单和其他物品？”

“今天很多商店不开门，明天可以。”

凯利通过卧室的门看到床上只有一张垫子，上面积满了泥土，他耸了耸肩。“好吧，我睡过更糟的地方。”

“你是位老兵？”

“海军陆战队，”凯利答道。

“我从前也是，”经理说道，这使凯利十分惊异。“你不会做什么出轨的事吧！”作为一个退役的海军陆战队的士兵，他原本没想问这种问题，但他还是问了。回答是温驯的，然后又是一个令人放心的微笑。

“我打鼾很厉害，这是别人告诉我的。”

二十分钟后，凯利搭乘一辆计程车朝市中心开去。他在佩恩车站下了车，乘坐下一班火车到了哥伦比亚特区，在那里又搭乘计程车到达他的泊船处。夜幕降临时，他已驾驶自己的逆戟鲸号朝着波托马克河下游驶去。如果有一个帮手，这些事情本可以进行得更快些，凯利对自己说。他的很多时间都被换车耽误了。但换车这些事并不是徒劳无益的。这期间他考虑了很多问题，这和身体上的准备是同等重要的。在经历了连续六个小时的思考和计划，他终于在午夜前回到了自己家中。

一个周末以来他几乎都在毫无停顿地奔波。他没有时间休息。他把衣物收拾好，大部分东西都是在华盛顿的郊区购买的。亚麻制品和食品是在巴尔的摩买的。他把自己的点四五自动手枪连同自己做的点二二—点四五子弹转换装置以及两盒子弹用旧衣服包好。凯利认为这些子弹就够用了，子弹多了会太重。他又做了一个消音器，这回是用于伍兹曼手枪的。他从头至尾考虑了一遍自己的准备工作。他的身体情况很好，几乎和他在第三特种大队时不相上下，而且他每天都在进行射击练习，他自认为在经过了现在看来无须动脑筋的机床上的一系列机械操作之后，他的枪法可能比以前任何时候更精准了。凌晨三点钟，他把新做的消音器安装在伍兹曼手枪上，试射了一次。三十分钟后，他又回到逆戟鲸号，一直向北行驶，想在驶过安纳波利斯后能睡上几小时。

这是一个孤寂的夜晚，天上有零星的散云。他的思绪不宁，过了很久才能静下来集中精神思考问题。他不再是一个懒散的平民百姓。几周来他第一次允许自己喝了一瓶啤酒，以使自己能够集中思考一下各种变化的情况。他没有忘记什么吧！他没有想到什么遗忘的东西，这才放下心来。令他不太满意的是他了解的情况太少。比利和他的红色普利茅斯，一个叫做亨利的黑人。他知道他们的活动区域。仅此而已。

可是……

可是，尽管当时他了解的情况比现在更少，但他已经与那些带武器和训练有素的敌人战斗过。虽然他会强迫自己像从前一样小心谨慎，但他内心知道他一定会完成自己的使命。这一方面是因为他比他们强大，而且具有更多的主动性。另一方面，凯利惊奇地认识到，是因为他可以毫不考虑事情的过程，他只考虑它的结果。他想起了自己在天主教预备学校学过的东西，古罗马伟大诗人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纪》的一段诗句早在两千多年以前就为他的使命下了定义：抱定死亡决心的人不怀生还的希望。这种严酷的想法使他面带微笑在星光下航行，来自广阔天际的智慧之光早在凯利甚至维吉尔降生之前就开始了它漫长的旅程。

麻醉药物可以帮助人逃避现实，但并不能永远如此。多丽丝没有这种想法，而只是倾听它，感觉它，就像承认某种她不愿意面对而又不能逃避的东西一样。她现在已经离不开毒品，她不能入睡，在空荡荡的屋中，她无法逃避自己。如果可能，她一定会服用更多的麻醉药品，但是那些人不让她为所欲为，甚至不能满足她更多一点的要求。她只能希求从自己的恐惧中得到短暂的忘却和解脱，而且就连这么一点希望他们也不愿意给她。她可以偷偷地多看到一些东西，她可以对未来抱一线希望，但那并不能对她有多少安慰。她迟早会被警察抓住，她从前就被逮捕过，但不是为这么严重的事。如果她因现在的事被抓住，她会坐很长时间的牢。警方会设法让她吐出一些情报，并答应保护她的安全。她知道得很清楚，她已经两次看到自己的朋友死去。朋友？关系那么亲密，可以说知心话的人，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人。事情就是如此，甚至在这种被囚禁的情况下——几乎没有任何欢笑可言，哪怕是为反对控制她的生存的势力所取得的一点微小胜利，都像是阴霾天空中的一线遥远的天光。那些可以与之同哭的人，已经死了两个，而且她亲眼看到了她们的死，坐在那里，毒瘾发作，不能睡觉，最后死去。如此恐怖，慢慢变得麻木，看着她们的眼睛，感觉着她们的痛苦，但知道自己无可奈何，而且那些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噩梦是可怕的，但没有人能伸出手，也碰不着她。你可以醒来，从他的手中逃走。这次不行。她可以作为一个旁观者观察自己，似乎她是一个机器人，不受自己指挥，而受别人的操纵。别人指挥，她的身体才能移动，她甚至还必须隐藏自己的想法，即使在自己的脑海中也不敢有所表示，生怕那些人听见或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出来。但是现在，尽管她费了很大劲，仍不能把这些想法赶跑。

李克躺在她旁边，在黑暗中缓慢地呼吸着。从某些方面来说，她喜欢李克。他是那些人当中最文雅的一个。有时她甚至认为他也喜欢她，大概是因为他打她不那么凶狠。当然她不得不循规蹈矩，因为他发起火来和比利一样。因此在李克旁边她总是极力表现得顺从。但是从另一方面说，她知道上述想法是很蠢的。她的现实生活是由别人来决定的，而且她已经看到了反抗的后果。在度过了一个特别难熬的夜晚之后，帕姆抱着她，悄悄告诉了她自己想逃跑的事。后来，多丽丝曾为帕姆祈祷，希望她能逃掉，给她们的生活也带来一点希望，但结果却看到她被拖进屋来，让大家看着她死去。大家坐在那儿，离帕姆只有十五英尺，无可奈何地看着她遭受那些人的折磨。看着她的生命在慢慢结束，她的身体因为缺氧而抽搐，而那些人用眼睛瞪着她，在多丽丝面前嘲笑她。当时多丽丝唯一的反抗行动就是替自己的朋友梳头，一面哭着希望帕姆知道还有一个人在关心她，哪怕是在她死了之后。幸好，她这些举动没有被那帮人看到。但是，这些动作似乎也是毫无作用，只是使她流了更多更苦的眼泪。

她做了什么错事？多丽丝不知道帕姆什么地方得罪了上帝，竟会使她的生活变得这样悲惨，难道有什么人能够忍受这种痛苦无望的生活吗？

“你好像脱胎换骨一般，约翰，”罗森说，眼睛凝视着自己的病人。凯利坐在检查台上，衬衫已经脱下。“这段时间怎么过的？”

“为了恢复臂力，每天游泳五海里，比举重效果好些，但在晚上也进行一点举重练习。另外也跑跑步。基本上恢复到我过去的水准。”

“我希望能有你的血压，”外科医生说，同时取下手上的橡皮手套。这天上午他做了一个大手术，但仍抽出时间为他的朋友检查身体。

“加强锻炼，山姆，”凯利劝道。

“我没有时间，约翰，”外科医生说。两个人都觉得他的声音很弱。

“你是医生，更知道该怎么办。”

“是啊！”罗森承认道。“你的情况怎样？”

回答只是一个表情，既没有喜也没有忧，而是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但罗森从中看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一切。于是他说：“常言道：要想去报仇，先挖好两个坟墓。”

“只挖两个？”凯利轻松地问。

罗森点点头。“我也看过报纸上的报道。我没法说服你放弃报仇。”

“莎拉好吗？”

罗森理解他转换话题的用意。“整天钻在她的研究项目里头。她现在一谈起她的项目，激动得很呢！那项目很有意思。”

正在这时，桑迪·欧图尔走进屋来。凯利立即抓起自己的汗衫，遮住他的胸部，这一突然的动作使桑迪和罗森都吃了一惊。“请！”凯利说道。

桑迪因吃惊而大笑起来，山姆也大笑起来。他意识到凯利确实已经为自己的计划做好了准备：他身体状况极佳，轻松的态度，严肃稳定的眼神随时充满了欢乐。罗森觉得他很像一个外科医生，这个想法真奇怪，但他越看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越觉得凯利的身上充满了智慧。

“以一两个礼拜前受过伤的人来说，你看起来确实已很健康，”欧图尔友好地说。

“这都是因为生活有规律，夫人。三十多天来我只喝过一次啤酒。”

“罗森医生，洛特太太现在醒过来了，”桑迪报告说，“一切正常，她看上去情况不错。她丈夫来看她了，我想他会放心的。我原来还真有点没把握。”

“谢谢你，桑迪。”

“好了，约翰，你现在已恢复健康，快穿上你的衬衫，不然桑迪要脸红了。”罗森笑着说。

“这附近有吃午饭的地方吗？”凯利问道。

“我来指给你看，但我十分钟后有一个会议。桑迪，你方便吗？”

她看了一下表。“我快下班了。你想在医院吃，还是去外面吃？”

“听你的，夫人。”

她带他来到医院餐厅。食物都是适合医院的淡而无味的，但自己可以加盐或其他佐料。凯利选择了几种有益健康的佐料，以弥补味道的不足。

“你一直很忙吗？”他们在一张餐桌上坐下后，他问道。

“总是这样，”桑迪答道。

“你住在哪里？”

“在洛赫·雷文林阴大道那边。”凯利觉得她一点都没有变。桑迪·欧图尔的工作一直表现得不错，但她生活的空虚从本质上说同他没有什么区别。实际的差异是有些事情他可以做，而她不能。她很大方，不乏幽默，然而时常会流露出一丝悲哀。悲伤真是一种强大的力量，一个人如果有要寻找和消灭的敌人，就会产生力量。但要和忧郁作斗争就要艰难得多。

“公寓，和这一带差不多，是吗？”

“不，是一座老式宅院平房，四四方方，两层楼，面积有半亩。这倒提醒了我，这个周末我又得割草了。”接着她又想起蒂姆原来很喜欢割草，并已决定第二次从越南回国之后就退役离开军队，然后去完成自己的法律学位课程，过正常人的生活。但这一切都被那些遥远的敌人从她身边夺走了。

凯利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无需知道。她表情的变化，她说话的语调，都已经说明了。怎么让她提起精神，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因为以后的几周内，他还有自己的计划。

“我在住院时，你对我很好，谢谢你。”

“我们应该照顾自己的病人，”她友好而不自然地说。

“你那么漂亮的脸蛋还可以帮我一点忙，”凯利对她说。

“做什么？”

“微笑。”

“很难。”她说，声音又变得严肃起来。

“我知道，夫人。但我过去确实见你笑过的，”凯利说。

“那是在你使我吃惊时。”

“是因为蒂姆，是吗？”他的问题使她一时无语。人们不应该谈那些事情，不是吗？

她盯住凯利的眼睛可能有五秒钟。“我只是不懂。”

“某些方面是容易明白的，而在某些方面来说仍然很难。”凯利说，心里思考了一番。“困难的部分是懂得为什么人们要那样做，为什么他们要那样想。其结论是，世界上有坏人存在，有的人必须对付他们。如果你不设法对付他们，有一天他们就会来对付你。你可以不理睬他们，但那实际上不起什么作用，行不通。而且有时你会发觉，有些事情是无法回避的。”凯利靠在椅背上，搜寻着谈话的内容。“桑迪，你在这儿看到了许多不幸的事情，我看到的事情更糟。我亲眼看见有的人做出……”

“你是说你的噩梦吗？”

凯利点点头。“不错，那天晚上我差一点把自己害死。”

“那是……”

“说老实话，你不希望知道。我是说，连我自己也没弄懂，人怎么能做出那种事情。也许由于他们相信某种东西太深，以至于忘了做人的重要性，也许他们太想得到某种东西，以致不择手段，不顾一切，也许是他们什么地方出了毛病，在他们的思想感情方面出现了异常状况。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不知道，但是他们的所作所为是实实在在的，千真万确的。所以必须有人设法制止他们。”即使你知道你并不能做到这一点。凯利没有敢说出这句话。他怎么能告诉她说，她的丈夫是为了一件无法实现的事情而送了命的呢？

“我的丈夫是一位身穿银甲骑着白马的武士吗？你是那个意思吗？”

“穿白色衣服的人是你，桑迪。你在和一种敌人争斗。还有其他敌人，也有人在和他们战斗。”

“我永远也不懂蒂姆为什么会死。”

凯利想，问题确实在这儿。这不是什么伟大的政治问题和社会问题。每个人都要生活，都有生命，在经历了上帝或命运决定的一定时间之后有一个自然的结束，这是人自身所无法控制的。他曾经看到年轻人死去，在这些死亡中他也有过一份责任，每一个生命对它的所有者和别人都具有一定的价值。你如何向别人说明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你又如何向自己说明这一切呢？但那只是从外面看问题。从里面来看，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也许这就是答案。

“你的工作有时很困难，是吗？”

“是的，”桑迪点点头答道。

“为什么不做点容易一些的？我是说，行政工作是不是轻松些？我不知道……也许育婴房比较好，那种地方很愉快，是吧！”

“愉快得多，”桑迪承认道。

“但也同样重要，是吧？每天例行公事就是照顾婴儿，但仍需要有正确的方法，是吧？”

“当然。”

“但你不在小儿科，而在神经外科，你却挑选了困难的工作。”

“总得有人做……”宾果！凯利想着，打断了她。

“太难，工作太难，对你太难，你有时感到很痛苦，是吗？”

“有时是这样子的。”

“但你照样要去做，”凯利指出说。

“是的，”桑迪说。不是表示承认，而是表示某种更强烈的东西。

“这也就是蒂姆为什么要做自己的事情的原因。”他看出她开始理解，但只有那么一瞬间，很快地，她那长留不去的悲哀又把那理智的推理推到了一边。

“但那仍然没有什么意义。”

“也许这事情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但人们认为有意义，”凯利提示。他的思考也只能想得这么深远。“对不起，我不是个牧师，只是一个残废的海军军士长。”

“还不太残废，”欧图尔说道。她吃完了午饭。

“有一半是你的功劳，夫人，谢谢你。”她对他报以微笑。

“并不是所有病人都能痊愈，我们为那些康复的病人感到骄傲。”

“我们也许都在努力拯救这个世界，桑迪，一点一滴地进行着，”凯利说。他站起身，坚持要送她回医院。整整花了五分钟，他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你知道，我想请你一起吃晚饭。不是现在，但……唔……”

“我考虑一下。”她没有拒绝，一半是此时不想考虑这个问题，一半是拿不定主意。她知道，凯利的举动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来得太快。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她问自己，认识他会有什么危险？

(1)　此指华氏一百度以上，约为摄氏三十八度以上。

(2)　下雪地区公路保养单位常在路面撒盐，以免路面结冰，但所撒的盐会侵蚀金属，使车身生锈。

13．行程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造访五角大楼。凯利感到很不安，不知道自己应该不应该穿那套军士长的咔叽军服，不过现在已不是他该穿那种服装的时候了。结果他穿了一套蓝色军便服，翻领上有一个缩小的海军十字勋章。到达车辆过道，他走上一个斜坡，想找到这幢巨大建筑的指示图。他很快弄清楚要走的路线。五分钟后，他走进了要去的办公室。

“有事吗？”一位军士长问道。

“我是约翰·凯利，麦斯威尔将军约我来的。”于是他请凯利坐在一张椅子上稍候。咖啡桌上有一份《海军时报》。离开部队后，他一直没再读过它，但是凯利控制住了怀旧冲动。报上的内容与他过去读过的东西没有什么差别。

“凯利先生请进。”一个声音喊道。他站起来，走进已经打开的门。他走进门后，“请勿打扰”的红灯亮了，告诉别人别进来。

“现在身体感觉怎样，约翰？”麦斯威尔首先问道。

“很好，长官，谢谢你。”身为平民也好，身为军人也好，凯利在这位海军将官面前不禁有点心情不安。当另外一扇门打开，走进另外两个人时，凯利更加紧张了。进来的两个人之中，一位身穿便服，另一位是海军少将，也是位飞行员，凯利从他的荣誉勋章可以看出，也使他更加感到敬畏。麦斯威尔做了介绍。

“我听说过很多你的事，”波杜尔斯基说道，同时握住这位年轻人的手。

“谢谢，长官。”凯利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

“卡西米尔和我都喜欢回忆过去，”麦斯威尔看到凯利的窘状，便接着介绍，“我得到十五个，”他指着挂在墙壁的飞机机板上的标志说。“卡西米尔得了十八个。”

“都有影片为证，”波杜尔斯基补充说。

“我一个也没有得过，”葛莱说，“但我也没让氧气搞坏我的脑子。”这位将军除了身着便服以外，手里还提着地图箱。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块飞机机板，与他家中墙上挂着的那块相比，这一块上面的标志更多。接着，他又拿出一张照片，凯利看了看扎卡赖亚斯上校的面孔，这次更清楚了一些，和葛莱将军放在旁边的那张扎卡赖亚斯的身份证照片十分相似。

“我曾经到过离那儿不到三英里的地方，”凯利说，“没有任何人告诉我……”

“那时它还不在那儿。这是个新地方，成立还不到两年，”葛莱解释道。

“还有其他照片吗，詹姆士？”麦斯威尔问道。

“只有一些SR-71拍的垂直和大角度倾斜的空侦照片，没有什么新内容。我已经叫人检查有关这一地区的每一张底片。是个不错的小伙子，空军退役人员，他只向我报告。”

“你要变成一个老练的间谍了。”波杜尔斯基笑着说。

“他们那里需要我，”葛莱答道，轻松的语调中包含着严肃的意味。凯利看着面前的三位将军。在水手当中开玩笑不会是这样，那语言绝不像现在这样文明。接着，葛莱转身面对凯利问道：“你谈谈那道河谷的情况。”

“那是个好地点，很容易避开……”

“首先说一下你是怎么救出小达奇的，讲一下每一步的做法，”葛莱下令。

凯利讲了约十五分钟，从他离开美国军舰鱼号开始，一直讲到直升机把他和麦斯威尔上尉从河口载到小鹰号航舰上为止。这故事讲起来很轻松。使他吃惊的是三位将军不断交换的眼神。

凯利当时还不能理解这些眼神。他并不认为这些将军已经年迈，甚至认为他们是和芸芸众生不同的一种人。他们是将军，像神一样，是一些永远年轻的生灵，他们做出重大决策，永远是一种表情，即便是那位身着便服的也是如此。凯利也不认为自己还年轻。他亲眼目睹过战争，每个人在战争之后都变了，但他们的观点各不相同。对麦斯威尔、波杜尔斯基和葛莱来说，这位年轻人与三十多年以前的他们没有多大差别。一眼就可以看出，凯利是一位战士，在他的身上，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们那些诡秘的眼神很像一个祖父看着自己的孙儿在客厅的地毯上蹒跚学步时所表露的神色。不过他现在要迈出的步子要大得多、重要得多。

“那件事不容易，”凯利讲完后葛莱说道。“那么说这个地区人口很稠密喽？”

“你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长官。我的意思是，它不是个城市，但有一些农庄之类的村舍。我曾经听到也曾看到公路上有车辆行驶，但汽车不多，有很多自行车和牛车。”

“军车不多吗？”波杜尔斯基问道。

“将军，那种东西是走另一条公路，”凯利指着地图说。他看到那儿注有北越军事单位的符号。“你们计划如何进入该区？”

“这不容易，约翰。我们在考虑用直升机渗透，甚至可以从水空两路发起攻击，控制住这条公路。”

凯利摇了摇头。“太远，公路不容易守住。长官们，你们必须知道，越南是一个全面武装的国家，真正做到了全民皆兵，每个人都是军人，他们手中都有枪。从这条路进攻，那里会有许多带枪的人造成阻碍，使你永远不能成功。”

“人民真的支持他们？”波杜尔斯基问道，他实在难以相信这一点。但凯利相信。

“老天，将军，你可以想一想我们为什么会在那儿打这么久？为什么我们的飞行员被击落之后得不到任何人的帮助？那里的人和我们不一样！这是我们永远不能理解的。但是，如果你让海军陆战队攻占了海滩，没有任何人会去欢迎他们。长官，放弃控制这条路的想法吧！我曾经去过那里，那根本算不上什么公路，甚至比照片上的样子还差。几棵树就可以把它堵塞住了。”凯利抬起头。“还是得使用直升机。”

他可以看出自己的话并不受欢迎，但不难理解其中的原因。那个国家的这一地区布满了防空高炮群。很难将一支突击队送进去。面前这三位将军，至少有两名当过飞行员。如果说他们认为地面进攻有希望，那么，解决那些防空炮兵阵地这个问题要比凯利预计的难得多。

“我们可以压制那些高炮。”麦斯威尔认为如此。

“你指的是B-52轰炸机吧！”葛莱问道。

“新港新闻号几周以后就要回来。看过它射击吗，约翰？”

凯利点点头。“当然。我们在沿海附近工作时它帮过我们两次忙。那些八英寸口径的大炮威力可真大。长官，现在的问题是，究竟要有多少先决条件才能使这次任务得以成功？事情越复杂，越容易出问题，而且即使是一件事也可能是十分复杂的。”凯利靠在沙发上，提醒自己刚才所说的话不仅是供将军们参考的。

“达奇，五分钟后我们还有一个会，”波杜尔斯基不很情愿地说。这次会晤并不成功，葛莱和麦斯威尔没有多大信心。他们了解了一些情况，这还是有些价值的。

“我可以问一句你们为什么要对此保密吗？”凯利问道。

“真叫你猜到了。”麦斯威尔看着对面的葛莱将军，点了点头。

“西江行动失败了，”葛莱说道，“我们本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后来我们通过自己的一个渠道了解到，对方事先得知了那次行动，至少他们有所怀疑。他们预计我们的行动还要再迟些。最后，我们攻击那个地方时，他们已将战俘全部转移了，但他们的伏击还没布置好。所以那次行动是好坏参半。但另一个月的大头针行动他们就没有预料到。”

“我的天！”凯利倒抽了一口冷气。“这里有人出卖了他们吗？”

“欢迎你参加真正的情报行动，军士长，”葛莱带着严肃的微笑说。

“可是为什么？”

“如果我遇见那位先生，我一定问他。”葛莱看着其他人。“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有用的引子。查对一下那次行动的记录，就像一般的低调研究，对吗？”

“他们在什么地方？”

“埃格林空军基地，大头针行动人员的训练地。”

“我们派谁去？”波杜尔斯基问道。

凯利可以感到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他的身上。“长官们，请记住，我只是一个军士长。”

“凯利先生，你的车停在什么地方？”

“在城内，长官。我来这里坐的是公共汽车。”

“随我来。这里有一辆交通车，你可以坐它回去。”

他们默默地走出大楼。葛莱的水星轿车停放在河流入口处的一个游客停车位内。他请凯利上车，然后直奔乔治·华盛顿公园路开去。

“达奇抽调了你的档案，我读过了，给了我很深刻的印象，孩子。”葛莱没有说的是，在他的入伍智商测试中，他三次测验的平均分数为一百四十七分。“你的每一个指挥官都对你赞不绝口。”

“我的上级都是些好人，长官。”

“看来是这样的，他们之中有三个人想把你弄进军官培训学校。达奇问过你这档事。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接受那笔大学奖学金。”

“我厌倦了学校生活。而且那是一笔游泳奖学金，将军。”

“我知道，在印第安纳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你的成绩完全可以得到一笔学术奖学金。你进的是一所很好的预备学校……”

“那也是靠奖学金的。”凯利耸了耸肩。“我的家人中没有一个进过大学。战争期间，我父亲在海军中服过役，我想他也只是为了找个工作干。”服役是他父亲最失望的一件事，他从未向任何人谈过这件事情。

葛莱考虑过这一点，但没有找出答案。“我指挥的最后一条船是一艘潜艇，叫做丹尼尔·韦柏斯特号。那条船上的军士长，也是首席声纳员，曾获得物理学博士学位。很棒的小伙子，他对他的工作比我对我的工作都熟悉，但并不是领导人物，他不想当领导人，所以避开了它。你没能回避得了，凯利，你想逃避，但没能办得到。”

“听我说，长官，当你出门在外，事情发生了，总得有人去做，去完成。”

“并不是每个人都那样想，凯利。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人需要别人告诉他去做些什么，另一种人自己独立思考要去做什么。”葛莱说。

路标指示凯利没有看清，好像不是中情局。他尚未弄清方向，车便来到了一个相当庞大的警卫室前。

“你在那边时和情报局的人打过交道吗？”

凯利点点头。“有一些接触。我们……啊，你知道的，凤凰计划，对吧？我们是其中的一部分，一小部分。”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其中有两三个人相当不错。其他的……你想听真话吗？”

“正是如此，”葛莱肯定地说。

“其他人大概就像上好的马提尼鸡尾酒，摇匀，不要搅拌⁽¹⁾。”凯利的话说得很平静，葛莱则大笑了起来。

“是呀！这里的人的确喜欢看电影！”葛莱找到自己的停车处，打开车门。“跟我来，军士长。”这位便服将军领着凯利走进前门，给了他一张特别通行证，是那种需要有人护送的通行证。

对凯利来说，他仿佛是一位旅游者，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异国。这里的建筑物给人一种阴森可怖的感觉。虽然中央情报局的总部是一座普通且相当新的政府办公大楼，但却有一种特殊的气氛，不大像我们接触的实际世界。葛莱看到凯利脸上的表情，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把他领到一座电梯面前，最后来到他在六楼的办公室。关上了那扇木制门之后，他才说道：

“你下一周的行程是怎么安排的？”

“很灵活，我现在没有什么缠身的事情，”凯利谨慎地回答道。

詹姆士·葛莱点点头。“达奇也向我说过，真对不起，军士长。但是我现在的工作涉及到二十个人，除非我们完成任务，否则他们可能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家人了。”他把手伸进办公桌抽屉里去。

“长官，我现在真有点迷惑不解了。”

“噢，我们做这事可难可易。难的方法是由达奇打个电话，把你召回复役，”葛莱严肃地说道，“容易的方法是，你到我这里来工作，作为一名普通顾问，我们付给你车马费，数目超过一个军士长的薪资。”

“要我做什么？”

“你飞往埃格林空军基地，经过新奥尔良和阿维斯，我想是这样。这个——”葛莱扔给凯利一个折好的证件，“凭这个你可以查阅他们的档案。我希望你仔细阅读那些行动计划，作为我们这次行动的参考。”凯利看着证件上的照片。他们居然搞到了他过去在海军时的照片，那照片只是一个头像，与护照上的那种一样。

“等一等，长官，我没有资格……”

“事实上我认为你有，但从外面来看，你似乎没有。不，你只是一名初级顾问，为一份不很重要的报告搜集资料，给一些不重要的人阅读。我们这个倒霉的情报局所花的钱有一半就是这样出去的，只是没有人会说出去而已，”葛莱说道，他对中央情报局工作的愤怒使他有点夸大其辞。“所以看起来，我们的一切都按部就班，但毫无目的。”

“这件事你是认真的吗？”

“军士长，达奇·麦斯威尔愿意为那些人牺牲自己的前程，我也是这样。如果有办法救他们出来……”

“和平谈判的情况怎样？”

我怎么向这个小伙子解释呢？葛莱问自己。“从官方文件上看，扎卡赖亚斯上校已经死了。越方是这样说的，甚至登载了他的尸体的照片。有人去拜访他的妻子，还带去了基地的一位随军牧师和另外一位空军的妻子，以便使事情进行得顺利些。接着，他们给了她一周时间搬出军官宿舍，以使事情合乎规定，”葛莱补充说。“根据文件记载，他已经死亡。我和一些人非常认真地谈过，我们……”下面的话很难说下去。“我们的国家不会为了这种事影响和平谈判。我们拥有的照片，加上放大的，不宜于拿到法庭上去，这就是大家都在使用的标准。我们不能提供这种公认的标准和所需要的证据，做出决策的人了解这一点，他们不想使和平谈判走入歧途，如果必需用这二十个人的生命来结束这场倒霉的战争，他们也会那样干的。这二十个人正在被放弃。”

凯利简直不能相信。每一年美国有多少人被牺牲？他们并不都是军人，对吧？有些人是在自己的家里，在美国各个城市之中。

“情况真的那么糟吗？”

葛莱脸上露出明显的倦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接下这项任务吗？我要退休了，我已经服役期满了，我指挥过舰艇，完成了我的使命。我可以享受舒适的住宅，一周两次高尔夫球，站在边上提供一点参考意见，知道吗？军士长，很多人到这里来，现实生活对他们只是一种备忘录。他们集中精力研究‘程序’，但忘了在那一连串的公文旅行的背后还有人的问题。这就是我为什么要重新复出的原因。必须有人试一下把一点现实放回这些方法程序之中。我们现在搞的是一个‘黑’项目，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不，长官，不知道。”

“这是人们造的一个新名词，意思是说它不能放到桌面上来。简直是疯了，本不应该这样，但事实确实如此。你参加不参加？”

新奥尔良……凯利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大约有十五秒钟，最后他慢慢点了点头。“如果你认为我可能有帮助，长官，那我愿意参加。我还有多少时间？”

葛莱露出一个微笑，把一个证件夹丢给凯利。“你的身份证使用的名字是约翰·克拉克，很容易记。你明天下午就起飞。回程机票时间未定，但我希望下周五能看到你。希望你工作顺利，马到成功。我的名片和专线电话号码都在证件夹内。现在去收拾东西吧，孩子。”

“明白了，长官。”

葛莱站起身，陪凯利走到门口。“记住每样东西都要收据。为山姆大叔干活，每个人都应该得到合适的报酬。”

“一定按你的吩咐去做，长官，”凯利笑着说。

“你可以乘坐蓝色的交通车回五角大楼。”凯利离开之后，葛莱又开始工作。

他走上交通车停车处后，不一会儿车就来了。车上有一半是军人，另一半是文职人员。没有任何人交谈，似乎彼此点个头打招呼，或对华盛顿参议员队继续在美国棒球联盟垫底之事发表一点评论会破坏这里的安全一样。他笑了笑，摇摇头。后来他想到自己的秘密使命，葛莱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任务。凯利靠在自己的座椅背上，两眼望着车窗外面，而车上的其他乘客都正襟危坐，两眼直视前方。

“他们真幸福，”皮亚吉说道。

“我都对你说过，老兄。上等好货在街上就很好卖。”

“不是每个人都高兴。有的人囤积了两百公斤法国毒品，而我们因为得到了特别介绍费便把价格压低了许多。”

塔克大笑起来。这位“老卫兵”多年来一直高价卖出，垄断着这儿的价格。人们会把这两个人当成商人或律师，因为这儿距新的加马茨法院大楼不到两个街区，店里有不少商人和律师在这里吃饭。皮亚吉今天穿得很考究，是一件意大利丝绸衣服。他想向亨利介绍自己的裁缝。至少这家伙已经学会如何打扮自己。下一步他还要学习如何不要穿得太花哨。穿着得体才符合要求，才不会引起别人的特别注目。衣着太鲜艳花哨，像那些皮条客一样，就是在玩危险的游戏，实在愚蠢至极。

“下一批货是这次的两倍，你的朋友能够处理吗？”

“那容易。费城的人会特别高兴，他们的主要供应者出了点小问题。”

“是的，我看了昨天的报纸。粗心大意。他们那帮人太多了，是吧？”

“亨利，你现在是越来越精明了，但不要聪明过头了，懂吗？这是忠告。”皮亚吉嗓门不高，意思却明白无误。

“你说的没错，托尼。我要说的是，我们自己不要犯那种错误，好吗？”

皮亚吉放下心来，喝了一口啤酒。“你说得对，亨利。我要说，和一个会组织的人做生意很令人高兴。很多人很好奇，想知道你的货从哪里弄来的？我都为你遮掩过去了。今后，如果你需要更多的钱……”

塔克的眼睛突然一亮：“不，托尼。现在不要，将来也永远不要。”

“现在没问题，但应该想一下未来。”

塔克点点头，显然不想说下去，但他搞不清楚他的这位“合伙人”究竟有什么动机和打算。干这种事，信任是一个可变量。他信任托尼会按时付款，他答应了皮亚吉的优惠条件，他也从中得到了好处，这只鹅下的蛋就是他生活的保障。他现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有哪一次收不到钱，也不会使他的业务受到损害。只要他有稳定的上好海洛因来源，他们就会实实在在地做生意，这也就是他为什么和他们搞在一起的原因。但是，他们之间没有真正的忠诚，一旦他失去用处，就不会再有信任。亨利从未有过更多的希望。但是，如果他的合伙人开始向他的货物渠道施加压力……

皮亚吉怀疑自己是否逼得有些过分，怀疑塔克是否知道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控制整个东海岸的销售，建立缜密安全的组织，那犹如要实现一个梦想。他肯定需要更多的资金，他的合伙人已开始询问是否需要他们提供更多的帮助，但他也可以看到塔克并不懂这种询问的意义。如果他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拒绝他的好意，那会使事情变得更糟。于是，皮亚吉回去吃午饭，决定暂时把这事放一边。真糟糕，塔克是一个非常精明的零售商，但究竟只是一个零售商。也许他已学会发展自己的事业，但亨利永远不会成功，永远不会变成一名可信赖的人物，他只能做这个组织中的一个重要成员。

“下礼拜五，好吗？”塔克问。

“好，不要声张，放精灵点。”

“放心，老兄。”

这是一次极平常的飞行，一架皮德蒙特737客机离开了友谊国际机场。凯利乘坐的是二等舱，空中小姐给了他一顿简单的午餐。飞越美国完全不同于他的其他空中经历。他惊异地看到下面有那么多的游泳池。不论你飞往哪里，离开机场之后，甚至飞过田纳西州那些起伏的山丘时，头上的太阳光都会映照在绿草围绕中的一些小块的碧蓝水池上，闪烁出耀眼的光芒。从空中看去，他的国家是如此美好、如此舒适的一个地方。至少，你不用担心有被高射炮弹击落的危险。

在阿维斯租车公司的柜台旁有一辆车等在那里，还有一张地图。现在看来他本可以飞往佛罗里达的巴拿马城，但他觉得飞往新奥尔良也不错。凯利把两个手提箱都扔进车后的行李厢内，然后向东开去。这很像在驾驶他的游艇一样，尽管稍为紧张一些。他的大脑又开始工作，思考各种可能性和方法。他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车辆，但脑海里想到的却是另外的东西，他开始微笑，脸上挂着淡淡的、安详的表情，他从未想到会这样，同时他把今后几周的工作做了个审慎有度的计划。

自飞机降落后，他已开了四个小时的车，经过了密西西比河和亚拉巴马河的下游地区，最后把车停在了埃格林空军基地的大门口。这真是个训练大头针行动人员的好地方，这儿的温度和湿度和他们最后要进入的国家完全一样，又热又潮。凯利站在岗哨外面，等待一辆蓝色的空军轿车来接他。车到达后，一位军官走下车来。

“是克拉克先生吗？”

“是的。”他递过自己的证件。这位军官向他行了一个军礼，这对他来说真是一种新鲜的经历。很显然，人们对中央情报局确实另眼相看。这位年轻军官也许从未与中央情报局的人打过交道。当然，这次凯利也不嫌麻烦地系了一条领带，希望看上去尽可能的体面一些。

“请跟我来，先生。”这位年轻军官——格里芬上尉——把他领到单身军官宿舍的一间底层房间里。这种宿舍有点像一个中等水准的汽车旅馆，背面靠近海滩，十分宜人。那位军官帮助凯利收拾好行李之后，又陪他走到军官俱乐部。他对凯利说，作为客人，他有权进出该俱乐部，他仅需出示自己的寝室钥匙就可以了。

“我不能辜负你们的款待，上尉。”凯利觉得应该买杯啤酒请格里芬上尉。“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我也做情报工作，”格里芬答道。

“也属于大头针行动吗？”像在电影中一样，那位军官回答之前先看了看周围。

“是的，先生。我已经把你需要的所有文件都准备好了。我听说，你在那边也是为特别行动工作。”“不错。”

“我有一个问题，先生，”上尉说道。

“说出来。”凯利边喝啤酒边说，从新奥尔良到这里的长途驾驶使他感到十分口渴。

“你知道是谁毁掉了那次行动吗？”

“不知道，”凯利答道，但突然又补充说，“我也许可以从资料上得点什么启示。”

“我的大哥可能就在那个训练营里，要不是为了那些事，他现在早该回家了……”

“混帐家伙，”凯利顺口说了句粗话，上尉的脸色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你认出了他，那会怎么样？”

“不在我的部门，”凯利答道，很后悔不该说刚才的话。“我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上午，克拉克先生，但文件都在我的办公室。”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房间，一壶咖啡，或者再加一点三明治。”

“我想我们可以安排，先生。”

“那就让我开始工作吧。”

十分钟后，凯利如愿以偿。格里芬上尉给了他一本黄色的便条纸，一盒铅笔。凯利开始研究第一套侦察照片，这些照片是由一架RF-101巫毒式侦察机拍摄的。像绿色发报机的情况一样，西江战俘营的发现完全是一次偶然事件，原来以为那儿是一个次要的军事训练站，结果无意中发现是一个秘密战俘营。在战俘营的院子里，有人在泥土中踩出了一些字线，或用石块或晾衣竿拼成了一些字母。比如说字母K表示“快来救我们逃出这儿”等等，还有其他一些符号和标记都是在哨兵的眼皮底下搞出来的。所涉及的名单是一个特别行动团体的真名真姓，凯利只是因为这些人的名声听说过他们的名字。

这个战俘营的结构与他现在感兴趣的这一个没有多大不同，他做了适当的笔记。有一份材料使他感到非常惊喜，那是一位三星将军给一位两星将军的备忘录，说明西江行动尽管本身很重要，也是为实现某个目的的一种手段。那位三星将军想要证实自己有能力组织一支特别行动队深入到北越去，他说那样可以开辟各种可能性，其中之一就是占领一个带有发电室的堤坝……唔，凯利突然明白了。这位三星将军想得到许可，拨几个小分队到乡村去，玩一场与二战期间美国战略情报局在德国战线后面玩过的相同游戏。备忘录末尾有一个注解，说是政治因素已使这次北极圈行动——这是后来成为大头针行动的最初几个代号之一——的最后部分变得十分敏感。有的人会认为它会导致战争的扩大。凯利抬起头，喝完他的第二杯咖啡。这件事与政治家们有什么关系呢？他想不出来。敌人可以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情，但我们这一方却总是害怕被别人看成在扩大战争，在这个问题上他已经看到一些端倪。凤凰计划，有意把敌人的政治基础结构当作打击的目标，是具有最大敏感性的问题。简直是胡说八道！他们穿着军装，不是吗？一个人在战争地区穿军装，在任何地方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难道不是吗？另一方可以把村长拖出来示众，把学校教师弄出来，野蛮地折磨至死。战争进行的方式具有双重标准。考虑这个问题很头痛，凯利把它放在一边，转向第二份资料。

组织突击队和规划行动花了很长时间。当然，召集来的都是精兵悍将。布尔·西蒙斯上校，他只是听人说过，知道他是一名最勇敢、最精明的军队指挥官；迪克·梅多斯是一个同一类型的年轻人。他们唯一的想法就是给敌人带来伤害和痛苦，而且善于以少胜多和在暗中消灭敌人。他们一定非常渴望参加那次行动啊！凯利心里这样想着。但是他们还必须小心谨慎……凯利查看了十份珍贵的资料，它们都是呈报给更高一级当局的，主要说明这次行动一定会取得成功的理由，似乎一份备忘录就可以决定这样严酷的战斗行动的胜负。后来，凯利累了，不想再看下去。这些文件使用的语言几乎相同，他怀疑一定是由某个单位的职员事先写好了一个范本。可能是有人江郎才尽，写不出什么新词，于是每次都使用了相同的词语，以表示一个军士对那些自己动不了手的上司的蔑视，他希望他这样做不会被人发现，结果确实如此。凯利花了三个小时在埃格林和中央情报局的大批文件中搜寻着，了解那些身穿绿色军装的人发疯的圆桌会谈所关心的事情和那些也许戴着领带睡觉的人们所提出的“有益”的建议。当然所有这一切都要从那些带枪的人的行动中得到印证……就这样，大头针行动从一个相对次要的戏剧性的渗入任务，发展成了一个多次提交白宫审查的像西塞尔·B·德米尔的史诗一样冗长的行动报告，受到总统的国家安全委员会人员的注意。

凯利一直工作到凌晨两点半钟，终于在下一批文件面前败下阵来。他把所有文件资料锁在一个箱内，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留下了一个字条，要求在七点钟把他喊醒。

在有重要工作需要完成的时候，你会惊奇地发现自己需要的睡眠很少。电话在七点钟唤醒了凯利，他从床上跳起来。十五分钟后，他已经光着脚，身穿短衣短裤奔跑在海滩边上。他并不是一个人跑，他不知道埃格林空军基地究竟有多少人驻守在这里，但他们与他没有多大区别。有些人好像也是在执行什么特殊任务，但到底是什么任务他也只能去猜测。从他们那些宽阔的肩膀上，你也许能够看出一点蛛丝马迹。跑步只是他们训练活动的一部分。他们的眼神相遇，彼此打量着对方，评估着对方，面部表情的交流使大家知道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多么强悍。真的吗？这是一种自动的脑力练习。凯利对自己微笑着，觉得自己也成了这个充满了竞争团体的一部分，他欣赏并尊重这种竞争的气氛。一顿丰盛的早餐和长时间的淋浴又使他感到精神焕发，足以使他回到自己的伏案工作上去。在他走回办公大楼的路上，他吃惊地问自己，他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家园。归根究底，在离开了印第安纳波利斯之后，那是他所知道的唯一真正的家啊！

时间一天天在继续。有两天他让自己睡了六个小时，但吃饭从未超过二十分钟，而且自从那次喝过啤酒之后，竟是滴酒未沾。但是他的运动时间每天都增加到了几个小时。他对自己说，这主要是为了保持身体的健康。但真正的原因他从未承认过。他希望自己成为那些早上在海滩训练的人中最强壮的一个，而不只是这个精锐小团体中的一员。凯利又变成了一名海豹突击队员，不仅如此，还是一头牛蛙，甚至他又开始变成一条蛇。到了第四天早晨，他看到了变化。他的面孔和身影已经变成了晨间锻炼中大家所熟悉的内容。大家彼此不认识更好一些，不然别人看到他身上的战斗伤疤，一定会怀疑他哪里曾经出过毛病，或犯过什么差错。那样他们就会想到，他仍然在干这一行，而不知道他已经退役，而且是毫无遗憾地退了役。

阅读文件令人吃惊地富有刺激性。他过去从未有这样的感觉，而且他发现自己具有这方面的天赋。他看到行动计划制订得很完美，只是由于耽误了时间和过多的繁文缛节，使它最后失掉了机会，就像一个美丽的少女被嫉妒的父亲长期关在屋内一样。每一天，演习者都要把西江战俘营的实体模型竖立起来。每一天，有时不止一次，又要把它放倒，以免被苏联的侦察卫星发现，这让战士们感到十分恼火。事情拖得如此之久，战士们在这里演习了又演习，而那些上层人物却在那里优柔寡断，犹豫不决，过分考虑情报资料……以致最后消息走漏，战俘被转移了地方，贻误了战机。

“真该死！”凯利低声骂了一句。本来这次行动不该被出卖的，主要是时间拖得太久了……也就是说，如果行动被泄露，泄露者一定是最后的知情者。他把这一问题用铅笔做了一个记号，暂时放在一边。

那次行动本身计划得十分周密，每件事情都做得不错，一个主要方案，几个预备方案，队员的每一步行动都进行了充分培训，每个人都十分熟悉自己的职责，即使在睡梦中也不会出错。使用大型西科尔斯基直升机直接降落战俘营，让突击队立即攻击目标，使用小型武器像用链锯锯掉小树一样拿下营地的岗楼，不用什么巧计，不用偷偷摸摸，不用电影中的那套胡说八道，只用军队进行直接的野蛮的攻击。后续行动的报告说明，营地守军很快就被消灭。在行动的最初几分钟，由于进展比预计的顺利得多，队员们十分高兴，可是后来，当他们听到无线电中反复传来“否定项目”的呼号时，他们又是多么吃惊、多么痛苦失望啊。“项目”是用来表示美国战俘的一个简单代号。那天夜里，一个战俘也没有被救出来。突击队员们的攻击只解放了一座空营房。不难想象飞机在飞回泰国的过程中，飞机上是多么安静，每样事情、每一步骤都准备的那么充分和完备，结果却以令人垂头丧气的失败收场。

然而，从中还是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凯利记着笔记，手指写疼了，铅笔也用了好几支。不管大头针行动有什么样的结果，它都是一个十分宝贵的教训。他看到，其中很多地方是做得不错的，都可以加以仿效，而不会有任何害处。它之所以失败，实际上是时间的问题。具有那种素质的军队应该早些行动。在行动方面，尽管对那些年纪较大或已失去青春活力与机警的队员提出了较高的要求，但并没有要求他们做到十全十美。任务结果失败，并不能责怪布尔·西蒙斯，迪克·梅多斯或那些戴绿色贝雷帽的特种部队士兵，他们每个人为了解救那些素不相识的人都会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生命。任务的失败是因为其他的一些人，他们害怕牺牲了自己的前程，丢了自己的乌纱帽。对他们来说，这些东西自然要比那些在遥远的异国浴血战斗的人们的鲜血和生命重要得多。西江的情况代表了整个越南的情况，尽管它是一个几分钟就可以说完的事，一支经过精心训练的特种部队失败了，他们不仅是被隐藏在联邦官僚机构中的某个叛逆或走入歧途的人出卖了，也是被那些繁琐的程序和延误的过程出卖了。

绿色发报机绝不会这样，凯利对自己说。正是为了这种原因，所以它现在是作为一个私人游戏在进行。如果这次行动的真正灾难是粗心大意，那么为什么不消除这种粗心大意呢？

“上尉，你这次帮了我很大的忙，”凯利说道。

“找到了你需要的东西吗，克拉克先生？”格里芬问道。

“是的，格里芬先生，”凯利回答道。他不自觉地使用了海军对年轻军官的称呼。“你对第二战俘营的分析是第一流的。如果不是受到其他人的干扰，这几个人的生命可能已经得救了。就我个人而言，如果我去执行这种任务，我希望有你这样的情报人员为我们工作。”

“我不会飞行，先生。我应该尽力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格里芬回答说，为凯利的称许感到不好意思。

“你做得很好。”凯利把自己的笔记交给他。那是一个用红蜡封好的信封。“把这包东西按照上面的地址发出去。”

“是，先生。你应该休息一下了。你的睡眠时间很少吧？”格里芬上尉问道。

“噢，我想我在新奥尔良会休息一下，然后再乘飞机回华盛顿。”

“对，新奥尔良是个休息的好地方，先生。”格里芬陪凯利走到车旁，凯利的东西已经装好。

凯利把汽车开出后，心里想，情报工作的某些方面原来也十分容易。他在空军基地的宿舍中有一本新奥尔良的电话簿，使他感到惊喜的是，其中有一个名字正是他在中央情报局詹姆士·葛莱的办公室时决定要找的人。

这批货将使他声誉大振，塔克一面想，一面看着李克和比利把货装好。有些货要运往纽约。时至今日，他一直是一个无照经营者，一个野心勃勃的局外人。为了使人们对他本人和他的合伙人发生兴趣，他已准备了足够的海洛因。除此之外，他拥有合伙人这一事实也增加了外界的兴趣。但是现在，情况更不同了，现在他正在采取行动要成为这个帮派中的一员。他很快就会被看成是一个认真的商人，因为这批货将能满足巴尔的摩和费城的所有需求。他估计至少一个月内没有问题。当然，如果他们的销售网畅通无阻，也许供应不了那么长时间。剩下的货将开始用来满足纽约日益增长的需要，因为那儿历经过一次重大损失，需要给予帮助。在经历了长久的小本经营之后，终于有了这次大宗的买卖。比利打开收音机收听体育新闻，却听到天气预报。

“我很高兴我们现在就要走了，暴风雨很快就会来临。”

塔克看了看外面，天空依然晴朗无云。“我们不用担心，”他对其他人说。

他很喜欢新奥尔良，这是一个具有欧洲传统的城市，既有老世界的魅力，也有新世界的活力。它有丰富的历史遗迹，曾先后归属于法国人和西班牙人，但它从未失去自己的传统。它甚至保留了一部法典，其他四十九个州几乎都不能理解，这经常成为联邦当局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当地的方言也是如此，很多人谈话中混杂了许多法语，或者他们干脆就称那是法语。皮埃尔·拉马克的祖先曾经是阿卡迪亚人，他的一些远房亲戚仍然居住在当地的河流附近。但是，对旅游者来说古怪有趣的风俗，和在别人眼中富于传统的舒适的生活，拉马克都没多少兴趣，他只把它作为一种参考，一种区别同类人的个人标志。他的职业往往需要衣履光鲜，和一种个人的风格，但对他来说要做到这一点是相当困难的。为了突出自己的独特性，他身穿全套亚麻西服，内配背心和一件白色长袖衬衫，并系上一条深红色领带，把自己打扮成一位可尊敬的或者说浮华的当地商人模样。这一点同他那辆蛋壳形的白色凯迪拉克倒十分相配。他不像其他皮条客，在汽车上搞了过多的装饰，如一些无用的排气管。有人说，特克逊甚至在他的林肯车上装饰了一些长角牛的牛角，但这个人实际是来自亚拉巴马下流社会的一个贫穷的白人，一个不知道如何对待他的姑娘们的小伙子。

在对待女孩子方面，拉马克具有极高的天赋，他对自己这一点十分满意。他为自己最新得到的猎物打开车门，这次是一位十五岁的女孩，最近才被他搞到手。她具有天真无邪的面容，文雅端庄的举止，足以使她成为拉马克所拥有的八名妓女中最能赚钱和最有吸引力的成员。在这一天的早些时候，她用自己特殊的服务赢得了老板的特殊青睐。豪华的车子发动了，才七点三十分，皮埃尔·拉马克就出发去进行另一夜的工作了，因为这个城市的夜生活开始得很早而结束得很晚。城内有一个各种批发商人的集会，新奥尔良吸引了许多集会。透过这些来来往往的商人，他可以了解他这一行的资金流动情况。这天晚上一定是一个温暖的、有钱可赚的夜晚。

凯利想，在一个街区之外，开着一辆租用车的那个人一定是他。有谁会穿三件一套的西装，由一个身穿紧身迷你裙的年轻女孩陪伴呢？肯定不会是保险业务员。那女孩的首饰从远处就可以看出是一些外观花哨的廉价品。凯利加大马力，跟随它行驶。他靠在椅背上想，这里会有多少白色的凯迪拉克呢？驶过桥后，前面有三辆车开来，他一面用眼睛盯住前面的目标，一面注意其他车辆。偶尔，他不得不冒被罚款的风险闯过刚亮起的红灯，除此之外跟踪还算顺当。那辆轿车停在了一家大型旅馆的门前，他看见那女孩下了车，朝门口走去，她走路的样子显得很老到，但也有些无奈。他不想靠近去看清她的面部，担心那样会引起他痛苦的回忆。这不是一个抒发感情的夜晚。感情给了他现在的生命，如何完成它必须使用其他东西，那将是不断的斗争，而且这次斗争他必须争取成功，凯利这样告诫着自己。因为归根到底，这是他今天夜晚来到这儿的原因。

凯迪拉克继续向前行驶了几个街区，在一个破旧而浮华的酒吧间附近停了下来。那地方靠近那些漂亮的旅馆和商店，出出进进十分方便，而且也不乏安全和舒适的享受。连续不断的计程车流告诉他，当地这方面的生活具有坚实的组织基础。他盯住那家酒吧，在相距三个街区的地方把车停下。

把车停在距离目标这样远的地方，具有双重的目的。沿着狄凯特大街散步既可以使他领略这儿的风味，又可以找寻采取行动的合适地点。这肯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一些穿短裙的女孩子向他微笑，那笑容犹如交通灯的变换一样机械。但他继续向前走，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周围，而他的耳朵里却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向他呼唤，使他想起了这一类的表示。他用一种更现实的想法驱逐了那个声音。他的衣着很随便，很适合目前这种潮湿炎热的气候和沉闷的气氛，颜色深暗，式样宽松，既舒适高雅，又不过分炫耀。他的步履告诉人们，他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轻视的人物，而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人在夜游风化区。

八点十七分他走进野猫酒吧，他产生的第一个印象就是到处充满烟味和噪音。酒吧的一端，一支小型但热情的摇滚乐队正在演奏，旁边有一个舞池，大约有二十五平方英尺，里面有一些年龄同他相仿或更年轻的男女在随着音乐移动。皮埃尔·拉马克和几个熟人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边。从那几个人的举止来看，都像是拉马克一类的人。凯利走进男厕所，一方面是需要，另一方面他想趁机查看一下这个地方的情况。旁边还有一个入口，但这个入口距拉马克的桌子比刚才凯利进来的入口要远些。通向白色凯迪拉克最直接的路要通过凯利所在的位置。凯利选定自己的座位，要了一杯啤酒，侧着身观察着乐队的演奏。

九点十分，两个年轻女人来到拉马克身边，一个坐在他的大腿上，另一个在他耳边嘀咕着什么。桌边的另外两个男人没有表情地看着两个女人把一样东西交给了他。凯利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他正朝着乐队观看，不可能一直注意拉马克那个方向。拉马克很快解决了问题，不出所料，是现款，他把钱卷成一卷。炫耀有钱，凯利曾特意了解到这是这些皮条客在公共场合中表明自己形象的重要标志。头两个女人离开后，接着又来了一个，形成了一种间歇性的人流。凯利看到同桌的另外两个人也是同样的情形，一边喝着饮料，付着现金，一边同服务的女招待开玩笑，或偶尔去摸一下她们的身体，然后又表示道歉，送给她一大笔小费。凯利不时地移动着身体，他脱下外衣，挽起袖口，以此来表现出和这个酒吧的顾客不同的形象，并把酒量限制在两杯啤酒以内，这是他努力养成的习惯。尽管非常枯燥乏味，但他不顾这些，密切注意着事情的变化。这些来来去去的是些什么人？谁走了？谁留下？谁在一个地方待着不动？很快凯利便开始确认这些人的行动方式和他们每个人的特点。当然，他观察的重点是拉马克，他从未脱下自己的外衣，总是背靠墙壁而坐，他和两位同座亲切地交谈着，但那表情并不像是熟悉的朋友。他们的玩笑矫揉造作，手势动作有些过分，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定与钱有关。凯利想，就是皮条客也有孤独的时候，尽管他们可以找到同伙，但他们之间并没有友谊，而只是一种例行的联系。他把自己这种富于哲理的思考放在一边。假如拉马克始终不脱掉外衣，他身上一定带有武器。

刚过午夜，凯利穿上外衣，又去了厕所。在马桶间内，他把自己藏在运动裤内的自动手枪掏出来，系在皮带上。四个小时喝了两杯啤酒，他想自己的肝脏应该已经清除了自己身体内的酒精，即使没有完全清除，两杯啤酒对他这样一个健壮的人来说也不会有多大影响。这一点很重要，他希望自己没有说谎。

他的时间掌握得恰到好处。凯利在镜子中看到门打开了，他的第五次解手。他只看到那人的后脑，但是在黑发下面是白色的西装。凯利等待着，直到听到撒尿的声音。这家伙还挺爱干净的。那人转过脸，他们的目光在镜中相遇。

“对不起，”皮埃尔·拉马克说。凯利让开洗手池，用纸巾擦着双手。

“我喜欢那些姑娘，”他悄悄地说。

“嗯！”拉马克至少喝了六杯啤酒，他的肝脏已经承受不了，但这并没有影响他在那肮脏的镜子里欣赏自己尊容的兴趣。

“就是找过你的那些姑娘，”凯利更压低自己的声音。“她们为你工作吗？”

“可以那么说，朋友。”拉马克掏出一把黑色塑胶梳子，梳理了几下他的头发。“你问这干什么？”

“我也需要几个，”凯利不好意思地说。

“几个？你肯定能搞这种事吗，朋友？”拉马克问道，脸上挂着狡猾的笑容。

“我城里还有一些朋友，一个在过生日，所以……”

“开晚会，”拉马克高兴地说。

“对。”凯利故意做出难为情的样子，但表现得很笨拙。这种情况反而帮了他的忙。

“唔，那你刚才为什么不那样说呢？你需要几个，先生？”

“三个，也许四个。我们到外面去说好吗？空气好些。”

“当然。让我洗洗手。”

“我在前门外面等你。”

街上很安静。尽管新奥尔良是一个繁华的城市，现在仍没到周末，人行道上虽说不是空无一人，但也说不上拥挤。凯利等待着，从酒吧的门口望着远处。突然，一只友好的手摸了一下他的背。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大家都应该有点欢乐，尤其是我们远离家乡的时候，对吧？”

“我会出高价，”凯利答应说，脸上挂着不安的笑容。

拉马克笑笑，像一个饱经世故的人，让这位胆小的乡巴佬放心。“我这些姑娘，你不会吃亏的。你还需要其他东西吗？”

凯利咳嗽两声，向前走几步，拉马克高兴地跟在后面。“也许可能，比如说对晚会会有帮助的。”

“我也可以提供，”拉马克说道。他们已走近一个巷子。

“我想我以前见过你，两年前。我记得那个女孩，她的名字是……帕姆。对，是帕姆，身体很瘦，黄褐色头发。”

“噢，对，她很有趣。她现在不在我这儿了，”拉马克轻松地说。“但我有了更多的，那些人喜欢年轻的、新鲜的，我向他们提供……”

“我知道，”凯利说，伸手去摸他的背部。“她们都有……我是说她们都用那种东西……”

“好东西，朋友。所以她们永远都有参加晚会的兴致。一位姑娘应当有适当的举止。”拉马克停在巷子的入口处，朝外面看了一眼，也许是担心被警察看见。这种情况正适合凯利。他的背后是一道黑暗的、灯光稀少的巷子，两面是砖墙，巷内堆满了垃圾筒，住着找不到家的野猫。巷子的另一端也通马路。“我们来算算，四个女孩，晚上剩下的时间，帮助把晚会搞起来……五百美元差不多。我的姑娘不便宜，但你的钱……”

“把手举起来！”凯利说道，自动手枪离那人的胸口只有十二英寸的距离。

拉马克的第一个反应是一声迷惑不解的惊叫：“老兄，这样做很愚蠢……”

凯利的语气一本正经。“和枪辩论更加愚蠢，老弟。转过脸去，一直朝前走，你甚至可以回到酒吧再喝一杯睡前酒。”

“你一定是很需要钱才做这种蠢事，”皮条客说道，暗含着威胁的口吻。

“你那卷钱，不值得你为它去死吧？”凯利问道。拉马克考虑了一下得失，转过身去，朝阴影走去。

“站住！”走出五十码后，凯利喝道。他们仍在那家酒吧的大墙后面，也许是另外一家的背后。他用左手抓住那人的颈部，推他贴在砖墙上。他用眼睛朝巷子两头看了三遍，耳朵在搜寻着不同于车辆和乐队发出的声音。此时此刻，这是一个安全和安静的地方。“把你的枪交出来……小心点。”

“我没有……”枪机扳动的声音离他的耳朵很近，他不会误会那可怕的声响。

“你骗得了我吗？”

“好，”拉马克说，声音失去了原有的流畅和锐气。“我们大家都冷静一点，只是为了钱嘛。”

“这样很聪明，”凯利满意地说。一把小型自动手枪露了出来。凯利右手的食指扣紧了扳机，他并不想扣响手中的武器，他这样的机会很多。尽管此时此刻他十分小心谨慎，他的这一行动仍然十分危险。他把那人的手枪放进自己的衣袋中。

“再把钱交出来。”

“在这里，老兄。”拉马克开始失去信心。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说它好，因为只是抢劫而已，说它坏，因为一个惊慌失措的人可能会狗急跳墙。凯利不仅没感到轻松，反而觉得更加紧张。

“谢谢你，拉马克先生，”凯利有礼貌地说，为的是使这个男人安静下来。

正在这时，那人动了一下，他的头转过了几英寸。大概是他今晚的六杯啤酒劲已过，头脑又突然清醒起来。“等一等……你说你认识帕姆。”

“是的，”凯利答道。

“可是为什么……”他转过脸，在黑暗中看着面前的这张面孔，但只看到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周围是一团白色的脸的轮廓。

“你是毁灭了她的生活的那帮人中的一个。”

“不，老兄，是她来找我的。”

“但你让她吸毒，以便更好地控制她，对不对？”凯利的语调变得像游魂一般。拉马克几乎不可能记住面前这个人此刻的模样。

“那是生意。这么说你遇见过她，她不错，是吧？”

“她当然不错。”

“我应该把她训练得更好一些，你可以再把她买走……”

“她死了，”凯利告诉他说，伸手去摸自己的衣袋。“有人杀死了她。”

“什么？不是我做的！”拉马克觉得自己仿佛面临着最后的考试，但他不知道考试的内容，考试的规矩他也不懂。

“这一点我知道，”凯利说道。他把消音器安在手枪上。拉马克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看见了凯利的动作。他的声音变成了哀鸣。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他迷惑不解，叫不出声来。他对出现这种局面思想上毫无准备，想到在离酒吧只有四十英尺的这堵无窗砖墙的前面，他的生命历程就要结束，这令他感到四肢瘫软。但他想知道为什么，想得到一个答案。那比逃跑更为重要，因为他知道逃跑是徒劳的。

凯利考虑了一两秒钟。他可以有很多种回答。但他决定，把真情告诉他是公平的。随着那迅速的最后一声枪响，他说道：

“练习。”

(1)　shaken not stirred，007系列电影主人公邦德自创的一种马提尼酒的喝法。传统马提尼酒都要经过搅拌，但搅拌过的马提尼酒不够冰，且太烈，而摇匀的则会有一种甘醇的口感。

14．吸取教训

乘早班飞机从新奥尔良飞回华盛顿国家机场航程很短，一个影片未看完就会到达。凯利吃过早餐，坐在自己靠窗户的座位上喝着果汁。他很高兴看到这班飞机只有三分之一的乘客。他像每次战斗以后一样，在回忆着事情的每一个细节。这是他当海豹突击队员时养成的一个习惯。在经过每次训练之后，都要进行一项活动。对此不同的指挥官都有自己不同的称呼，但就此刻来说，“工作检查”似乎最合适。

他的第一次行动是有得有失。为了使拉马克死在黑暗之中，他站得太近，同时忘记了枪击头部会搞得血花四溅。他曾经跳开，以避免血液溅在自己身上，就像一个小孩躲避后院的黄蜂一样，可还是没有完全避开。好的方面是，他只犯了这样一个错误。而他选择黑色衣服减少了这方面的危险。拉马克的伤绝对是立即致命的，他像一团棉花软瘫在地上。凯利在手枪上面钻两个小孔，小孔上拴着两个自己缝的小布包，小布包接住了跳出枪膛的两个弹壳，这样就没有给调查的警察留下任何证据。他的这次狙击任务很成功，只在那间宽大陌生的酒吧里留下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他在仓促中选定的杀人地点也相当合适。他记得自己走出巷子回到人行道的情况，以及从巷子口回到汽车旁和把车开回旅馆的经过。在汽车旅馆中，他换了衣服，把溅上血的裤子、衬衫，甚至内衣内裤都捆好塞进一个塑胶袋中，然后把它丢进街道对面超市的垃圾桶内。如果衣服被发现，也会被认为是某个懒散的屠户丢弃的脏衣服。他在公共场合没有和拉马克见过面。他们交谈中唯一有光亮的地方就是酒吧的男厕所，他成功地计划了行动的每一个步骤。他们行走过的人行道当时太黑，不会有人认出他。也许某一个认识拉马克的人会给调查者提供一些有关凯利身材的大概情况，除此之外，就没什么风险了。这是一场合情合理的赌博，凯利一面想着，一面俯视着亚拉巴马北部的山林。这看上去是一桩明显的抢劫案，皮条客的一千四百七十元的钞票不翼而飞，已塞进了他的口袋之中。现金毕竟是现金，如果不拿走这钱那就等于告诉警察，这件事除了一些容易理解和被认为意外的因素之外，还有一个真正的杀人动机。从这件事的实际情况来看，他不认为这是犯罪，他觉得自己做得干净利落。

心理状况？凯利问自己。凯利特别检查了自己的精神状况，消灭皮埃尔·拉马克是一种实地试验。在这当中凯利对自己感到很吃惊。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参加战斗了，因此他原来觉得在这次事情发生后，自己会感到浑身颤抖，这种情况他以前也发生过多次。但他离开拉马克的尸体时，尽管步履有些不稳，但他仍以一种沉着冷静的紧张心情离开了现场，正如他在越南多次完成任务后的情况一样。过去的很多东西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可以说出业已恢复了的那些熟悉的感觉，就像在看一部他自己制作的训练影片一样：他的感官能力已经大大加强，仿佛他的皮肤得到清洗，每一根神经都有了敏锐的感觉，他的听力、视力和嗅觉都加强了。当时我是如此清醒和充满了活力，他心里这样想着。这种情况的发生是由于一个人的生命结束而引起的，想到这里，他不禁产生了一丝朦胧的悲哀。然而拉马克的行为早就使他失去了生存的权利。在任何正义的世界里，一个人——凯利简直不能认为拉马克是一个人——残害孤苦无援的女孩，简直就无权生存。也许他本人的命运和遭遇不好，他的母亲不爱他，父亲毒打过他，也许他被社会抛弃，在穷困中长大，没有受到正当的教育。但这些是精神病医生和社会工作者该解决的问题。拉马克也曾有过发挥一个正常人作用的时候，凯利唯一感到不解的问题是，他是否是受到了什么影响而变坏了。情况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他一直认为，那些采取了不正当行动的人应当考虑一下那些行动可能产生的后果。他们蹂躏的每一个女孩，都可能有父亲，或母亲，或兄弟，姐妹，或者情人，他们都会为她的受害而愤怒，而斗争。拉马克知道这一点，并决定冒险，也就是在某种程度上拿自己的生命做了赌注。而赌博意味着你有时会输，凯利这样对自己说。如果他没有精确地估量过这方面的危险，那可怪不着凯利，对吧？

对！他对着三万七千英尺下面的地面说。

凯利是怎么感觉的呢？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思考着这个问题，样子却好像在睡觉。一个平静的声音，也许是良知，对他说，他应当有所感觉，他在搜寻自己真正的情感。在考虑了几分钟之后，他什么也没有发现。没有损失，没有悲哀，没有怨尤，也没有悔恨。拉马克对他来讲一文不值，也许对任何人都不是损失。也许他手下的女孩——凯利在酒吧里看到有五个——会失去一个皮条客，但她们当中的一个人也许会抓住这次机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当然不一定，但有这种可能性。现实主义告诉凯利，他不可能解决世界上的一切问题，不可能一个人包打天下，但理想主义告诉他，上述情况并不能阻止他去昭雪个人的冤屈，去纠正个别的缺陷。

但是，所有这一切使他脱离了第一个问题：他对消灭皮埃尔·拉马克有什么感觉？他所能找到的唯一回答是：什么感觉也没有。完成了某件困难任务所感到的那种职业性成就感完全不同于满足，因为性质不同。结束皮埃尔·拉马克的生命，他只是从地球表面清除了某种有害的东西，并没有使他感到充实、富有，因为拿走他的钱只是一种方法，一种伪装的措施，绝对不是一种目的。它并不能抵偿帕姆的性命，对现况的改善也没有多少影响。它像用脚踩死一只向你进攻的害虫，你踩死它之后，继续走自己的路。他只能这样对自己说，但他的良知也没有使他感到烦恼。对现在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他这次小小的试验成功了。在经历了一切思想和物质准备之后，他已经证明自己无愧于面前的任务。凯利闭着眼睛，思想又集中到摆在他面前的任务上面。他过去也曾杀死过许多比皮埃尔·拉马克好的人，现在他可以满怀信心地考虑如何杀死比这个新奥尔良的皮条客更坏的人了。

这一次是他们来拜访他，葛莱感到很满意。总体上来说，中央情报局比其他机关来得好客。詹姆士·葛莱为他们在重要访客停车处安排了停车位——这在五角大楼极为少见——和一个安全会议室。卡西米尔·波杜尔斯基有意选择了一个较远的座位，靠近空调机，这样，他抽烟就不会干扰别人。

“达奇，你对这个小伙子的看法是对的，”葛莱说道，一面拿出两天前凯利寄来的笔记的打字稿。

“有人应该拿枪逼着他进入军官培训学校。他本该像我们从前一样，成为一名初级军官。”

波杜尔斯基在桌子的另一头嘿嘿笑了起来。“怪不得他要退役。”他的口气轻松而挖苦。

“我会小心谨慎地用枪逼他的，”葛莱也笑起来。“上周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看他的笔记。这个小伙子干这一行真是棒得快要发疯了。”

“发疯了？”麦斯威尔问道，声音中有一种不满的暗示。“你是指精力旺盛，詹姆士，是吗？”

也许是二者的中和，葛莱想道。“一个自行其是的人。他有三个上司，他们都支持他的每一个行动，只有一次除外。”

“是塑胶花行动吗？他把那个政治行动小组的少校给杀了，是吧？”

“不错。他的长官为此大发雷霆。但是如果他看到的情景是真的，你可以挑毛病的唯一地方是他的判断，他不该以那种方式冲进去。”

“我读过那件事的报告，詹姆士，我怀疑我自己是否能够忍受下去，”卡西米尔说道，从笔记上抬起头来，一副一日为战斗机飞行员，终生为战斗机飞行员的样子。“你们看看这个，甚至他的文法都无可挑剔！”尽管波杜尔斯基带有波兰口音，但他学习这个国家的语言时是十分刻苦的。

“他是耶稣会高级中学的毕业生，”葛莱指出，“我读过我们对大头针行动的内部评估报告。凯利的分析涉及了每一个主要问题，只是有个别地方他有点直截了当。”

“中央情报局的评估是谁做的？”麦斯威尔问道。

“罗伯特·赖特。他是他们调来的一名欧洲问题专家。是个好人，文笔有点不够精细，但熟悉外勤工作。”

“是个适合参与行动的人员吗？”麦斯威尔问道。

“是的。”葛莱点点头。“在布达佩斯站工作时干过几件漂亮的事。”

“可是，”波杜尔斯基问道，“他们为什么从那边调人来评估大头针行动？”

“我认为你知道问题的答案，卡西，”麦斯威尔指出。

“如果绿色黄杨木行动得到批准，我们需要中央情报局派一名行动人员参加。必须这样，我不可能把一切都包下来。这一点各位同意吗？”葛莱看了一下桌子周围，看到大家都勉强地点了点头。波杜尔斯基先埋头看了一眼文件，然后才说出了大家的想法。

“我们能信任他吗？”

“他不是毁掉大头针行动的那个人。卡西，我们让吉姆·安格雷顿负责这件事，是他出主意把赖特弄来的。各位，我刚到这儿不久，赖特比我更了解这个官僚机构。他是一个行动者，我只是个分析型的人。而且他的心很公正，为了保护一个人，他差一点丢了自己的工作。他有一个情报员在苏联情报总局里面工作。当时到了应该把这个人弄出来的时候了。楼上的决策者不喜欢选定的时间，因为当时裁军谈判正在进行，便告诉他不要行动。但赖特还是把那个人弄了出来。结果证明这个人掌握有美国需要的情报，这样才挽救了赖特的前程。”那对楼上那个喝马提尼鸡尾酒的人并没什么帮助，葛莱没有进一步说下去，但是没有那个人，中央情报局的工作会进行得更顺利些。

“他是那种虚张声势的好事者吗？”麦斯威尔问。

“他对自己的情报人员很忠心。有时这里的人忘记了他的这种美德，”葛莱说。

波杜尔斯基将军抬起头来。“听起来像我们这类人。”

“让他进来，”麦斯威尔命令道，“但你告诉他，如果我发现在这座楼里有某个文职人员把我们救这些人出来的机会搞砸了，我会亲自驾车开到帕克斯河下游，亲自驾驶一架A-4，亲自去轰炸他的家。”

“你应该让我来做这些事，达奇，”卡西微笑着补充说，“丢炸弹我可是一流好手，另外，我还在滑行艇上干过六百个小时。”

葛莱不知道这些话中有多少是幽默成分。

“凯利怎么样？”麦斯威尔问道。

“他的中央情报局身份是‘克拉克’。如果我们需要他，最好让他以文职身份进来工作。他的军阶从未超过军士长，而文职人员不必担心级别问题。”

“那好吧，”麦斯威尔说。他想：一个海军退役军士长在一名中央情报局人员手下工作会比较方便。穿着便服，但仍然服从军队的纪律。

“喂，将军。我们如果要训练，能在什么地方进行？”

“匡蒂科海军陆战队基地，”麦斯威尔答道。“扬将军是我过去的战友，是个飞行员，他会支持的。”

“马蒂和我一块视察了飞行员学校，”波杜尔斯基解释，“从凯利所说的情况来看，我们不需要很多部队，我一直认为大头针行动人员过多。你知道，如果我们这次成功，我们应该把凯利的奖章给他。”

“各次算各次的，卡西。”麦斯威尔把这话题放在一边，回头看着葛莱。“如果安格雷顿发现了什么，你一定要通知我们，行吗？”

“看情况吧，”葛莱答应了。“如果里面有坏人，我会消灭他的。我和这个人一起钓过鱼，他会变魔术般地钓上一条鲑鱼来。”大家走后，他安排在下午和罗伯特·赖特会面。那意味着得把凯利的事延后了，因为赖特的事现在更重要些。虽然这个任务比较紧迫，但也用不着那么着急。

飞机场有许多电话，无数陌生人来来往往，是一个值得利用的地方。他在等候行李的当儿，拨通了华盛顿的电话。

“我是葛莱，”话筒里传来对方的声音。

“我是克拉克，”凯利回答说，脸上挂着微笑。“我在机场，长官。你今天下午还要见我吗？”

“不，我另有约会。”葛莱迅速翻动着他的记事本。“星期二……三点半钟，你可以开车进来，把你车子的型号和牌照号码告诉我。”

凯利告诉他后，忽然发现自己很蠢，差一点忘了主要的事情。“我的笔记收到了吗，长官？”

“收到了。你的工作很出色，克拉克先生。我们星期二讨论，大家对你的工作很满意。”

“谢谢你，长官，”凯利对着话筒说。

“星期二见。”电话挂断了。

“为此也谢谢你，”凯利挂断电话后说道。二十分钟后，凯利取到自己的行李，朝自己的车子走去。一个小时之后，他回到了自己在巴尔的摩的房子。现在是中饭时间，他做了两个三明治，就着可口可乐把它们吃下了肚。他今天还没有刮脸，胡子长了老长，遮住了半边脸，他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留着以后再刮吧，他得先回卧室好好地睡上一觉。

民间承包商并不真正懂得他们的任务，但他们一直收到报酬。他们想得到的也无非是钱，因为他们要养家糊口，要交房租。他们刚刚建起的房屋完全是斯巴达式的光秃秃的水泥结构，毫不讲求实用，比例也奇特，除了建筑材料之外，其他方面与美国建筑毫无共同之处。它们的大小和形状似乎都是根据某种外国建筑手册确定的。一个工人注意到，所有尺寸都是公制，但实际规划又都是用奇怪的英尺英寸数字标明的，和美国建筑规划完全一样。工程本身十分简单。他们到达之后，场地已经清好。有些建筑工人原先当过兵，大多数是退役陆军，但也有一些海军陆战队队员。来到位于北弗吉尼亚山林中这个海军陆战队基地工作，他们感到又高兴又难受。清晨，在乘车去建筑工地的路上，他们可以看到官校学生沿着公路在跑步，所有这些聪明的年轻人都剃着光头。就在这天早晨，一位原先在第一海军陆战队干过的下士心里曾想过：在这些小伙子中，有多少人会被任命为军官呢？有多少人会被调到越南？有多少人会提前躺在那些钢盒子里被送回家？当然，这些他都不能预言，更不能左右。他曾经历过那种地狱般的服役生活，并完整无损地回到家乡。对这个经历过枪林弹雨的老兵来说，他仍觉得这是奇迹。能活着回来确实令人感到惊喜。

屋顶已经盖好。在经过了三个星期报酬优厚的工作之后，他们很快地就要离开工地，永远不会再回到这儿来了。每周七个工作日，每天都有很长的加班时间，他都一直在这里。有人曾希望尽快完工，还有很多奇怪的事情。停车场就是一例，有一百个停车位，场棚顶漆成黑色，有人甚至在里面用漆画上线条。建筑里面怎么没有使用设施呢？但是最奇怪的还是他目前进行的工作，他之所以能得到这个工作主要是工地的工头欣赏他。那就是负责运动场的设备安装。一套很大的秋千、一套大型露天儿童攀爬器具、一个沙箱，里面起码装有半卡车的沙土。所有这些东西都是他那两岁的儿子在往后进入费尔法克斯县中学的幼稚园时将要尽情玩乐的游乐设施。但是，这是建筑构件，需要安装。这位退役的陆战队队员和其他两个人拿着蓝图看了又看，研究了又研究，考虑着哪颗螺钉应该上在什么地方。他们不能追问原因，这不同于执行政府合同的工会建筑工人。另外，他想，这工作的报酬也令人不解。他们工作所依据的计划没有人真正搞得懂，如果他们要付给他加班费，那数目正好等于他来这儿工作三天的报酬，也就是一个月的房租。像这样的工作简直有点不近情理，但他当然喜欢那工钱。他唯一不喜欢的事情就是上下班来往的距离太长。也许，他希望在完成露天儿童游乐场的最后一个项目之后，贝尔沃堡也会搞点同样荒唐的建设。从他家开车到那个地方只要二十来分钟，但是陆军可能要比陆战队理智一点，他们不一定会那样做。

“有什么新鲜事？”彼得·亨德森问道。他们在国会山不远处的饭店里一起吃饭。这两个人是来自新英格兰的旧识，一个是哈佛的研究生——参议员的基层助理，另一个来自布朗大学——白宫的基层工作人员。

“永远不会变，彼得，”沃利·希克斯无可奈何地说道。“和平谈判没有任何进展，我们正继续杀他们的人，他们也正在杀我们的人。我认为在我们这个时代根本不会有和平，你知道吗？”

“必须有和平，沃利，”亨德森说，伸手去拿第二杯啤酒。

“如果没有呢？……”希克斯悲观地问。一九六二年十月，他们二人都是安多弗学院的毕业班学生，又是同住一室的密友，分享笔记和女朋友。但是，一个星期二的晚上，他们二人真正的政治生涯开始了。当时，他们正在宿舍大厅内看黑白电视上美国总统就当时的紧张局势向全国所作的演说。他们得知在古巴已部署了导弹，几天来的报纸就有了这方面的暗示。当时的电视尚在发展的初期，当时发生的时事也同时通过真空管收音机进行传播。对他们两个来说，现实世界中一些迟来的消息，他们也感到新奇、惊异，因为即使是一些迟来的消息，也只有他们这种昂贵的寄宿学校才能比较迅速地提供给他们。但是，他们所处的时代正是美国青年养尊处优、好吃懒做的时代，更有甚者，有钱的家庭利用金钱可以买到的特权使他们的子女进一步和现实隔离开来，而不考虑把智慧及其他有用的知识传授给他们。

一种突如其来的令人震惊的想法同时出现在他们两人的脑海之中：一切都要完了。寝室中一些神经紧张的人谈的情况更令人感到可怕：他们周围都是导弹打击的目标——东南方有波士顿，西南方有韦斯托弗空军基地，方圆两百英里之内还有两个战略空军司令部基地（皮斯和洛林），还有驻有核潜艇的朴次茅斯海军基地。如果导弹飞来，他们两人都不会幸免，不是受到直接轰炸，也会受到放射性污染。他们两个甚至还没有经历过性生活，宿舍里的其他男孩子都说已经有过那种经历——他们之中有些人也许真的有过那种情况——但是彼得和沃利彼此没有说谎，而且尽管他们也在不断努力，但都没有成功。这个世界为什么不考虑他们的个人需要呢？难道他们不是精英吗？难道他们的生命就没有意义吗？

那是一个不眠之夜，十月的一个星期二，亨德森和希克斯坐在床上，低声交谈着，想弄清楚为什么在没有任何警告的情况下，这个世界竟会从一个舒适幸福所在突然变成了一个充满危险的地方。显然，他们必须找到改变事物的方法。毕业之后，尽管二人进了不同的学校，但布朗大学和哈佛大学相距不远，他们的友谊和他们的人生使命仍在继续和发展。两个人都主攻政治学，因为政治学可以帮助他们透彻理解世界局势中真正发挥作用的方法和其运作过程。两个人都获得硕士学位，而更重要的是，两个人都受到重要人物的赏识，当然在这当中他们的父母有所影响，并帮他们在政府部门找到一份工作，而不必去受服兵役之苦。征兵的时间下达得很早，只要给一位有关的官僚悄悄打个电话，问题就解决了。

于是，两个年轻人现在都实现了进入敏感部门工作的愿望，两个人都当上了重要人物的助手。但是，他们强烈期望在三十岁之前走上决策岗位的梦想碰到了现实这堵大墙的阻拦，尽管事实上他们已经十分接近这种职位，比他们预计的情况要好得多。在为上司筛选情报，并决定这些资料的先后顺序提交主子的过程中，他们已经对决策过程起了实际的影响力，他们也能接触到广泛的、多种的甚至敏感的资料。因此，在许多方面，两个人甚至比他们的上司知道的还多。希克斯和亨德森认为这种情况很适合他们，因为他们对重要事情的认识比他们的上司还要深刻。事情已经十分清楚，战争是一件坏事，应该完全避免，或者当它不可避免时，就尽快把它结束。因为战争消灭生命，那是一件很坏的事情。一旦战争让开了路，人们便可以学会用和平方式解决他们的分歧。事情是如此显而易见，他们两人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竟不能理解他们在中学时就已发现的这一简单明了的真理。

实际上，他们两人之间只有一点不同。作为白宫的工作人员，希克斯是在这个系统内工作，但他一切都与他的同学共享，这一点没有什么问题，因为他们两个都可以接触到高级安全机密等级的资料。另外，希克斯也需要一个他既了解又信任且训练有素的大脑来与他讨论这些问题。

希克斯不知道亨德森已领先他一步。亨德森在入侵柬埔寨之后的愤怒时期已下定决心，如果他不能在内部改变政府的政策，他将从外部寻求帮助，因为某个外部机构可以帮助他阻止政府采取危及世界的行动。世界上还有其他一些人像他一样厌恶战争，这些人认为，不能强迫人民接受一种他们实际上并不需要也不喜欢的政府形式。这种接触最早发生在哈佛时期，那是一个和平运动中的朋友。现在他和另外的人联系，他应当把这一事实告诉自己的朋友，亨德森对自己说，但时机尚未成熟，沃利可能还不理解。

“一定有，必须有，”亨德森说，同时招呼女招待再上一些饮料。“战争将要结束，我们要离开越南，越南将会有一个它自己需要的政府。我们将输掉这场战争，这对我们国家是一件好事。我们将从中学到一些东西，将了解到我们力量的局限。我们将学会生活，并学会让他人生活，这样我们就有机会赢得和平。”

凯利五点后起床。前一天的事件使他感到比想象中的还要疲倦，另外，每次旅行都使他觉得精疲力竭。但他现在已经恢复过来。十一个小时的睡眠使他得到了很好的休息，浑身又充满了活力。在镜子中，他看到自己的胡子在两天中长得很长。那倒也很好。接着，他挑了几件要穿的衣服：深色、宽大且陈旧。他曾把这包衣服拿到洗衣房，用热水和漂白粉洗了一遍，使纤维和色彩都受到很大损伤，使本已破旧的衣服变得更加难看，加上白色运动短袜和胶底帆布鞋，便构成了他的整个形象，尽管它们并不像表面所显示的那样不结实。衬衫太宽太长，正符合他的要求；一个由亚洲人粗糙的黑发做成的假发完成了他需要的化装。假发不太长，他把它放在热水龙头下面浸泡，然后故意将其梳乱。凯利想，他还得想个办法使它发出应有的气味。

自然界又为他提供了更多的隐蔽条件。晚间暴风雨来临了，狂风卷起树叶。他在风雨中驾车前进。十分钟后，他将车停在一家酒店附近，他在店里买了一瓶廉价的黄酒和一个纸袋，把酒装在袋中。然后，他把瓶盖拧掉，把大约一半酒倒在沟中，接着便离开了那儿。

凯利想，现在一切看起来都变了样。这里不再是一个他可以对危险视而不见径自通过的地区。现在这里只是一处他曾遭遇危险的地方。他把车驶过他曾经引诱比利和他的越野车追踪他的那个地方，转过弯来，想看一看原来的轮胎印子是否还在那儿，结果发现它们早已消失了。他摇了摇头。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他想看的只是未来。

在越南，似乎到处都可以看到林木线，从那儿你可以从农田的缺口处进入丛林。你心里会想到，在那种地方，只有危险而没有安全可言，因为敌人就住在林中。这只是一种想象，而不是实际情况。但是在这个地区，他也好像看见了同一种情况，然而此时他的身边并没有五个或十个身穿迷彩服的自己的同伴走在一起。他正在驾驶着自己已经生锈的汽车前进，穿越障碍。他加快了速度，凯利感到自己好像就是在丛林之中，重新又进入了战争状态。

他将车停在一些同样破旧的汽车中间，很快下了车，并笔直走进一个放满垃圾桶和废弃电器的巷子，就像他过去匆忙离开敌人可能看见并靠近的直升机降落地点一样。他的感官都处在紧张警戒状态。凯利身上已经出了汗，这样很好，他希望出汗，身上有气味。他喝了一口酒，在嘴角边抹了抹，然后吐出来，擦在脸上、颈上和衣服上。接着他又弯下腰，抓起一把泥土，抹在手上和小臂上，并也在脸上擦了一点。事后他又想起头发，于是又在假发上涂了些泥土。他走出巷子时，已经变成了一个酒鬼，一个街头流浪汉。这种人平时满街都是，比那些推销毒品的人要多得多。凯利调整了自己的步伐，故意缓慢下来，变得步履蹒跚，但他的眼睛却在找寻一个较好的有利隐蔽藏身之处。这并不困难。这地区有几间房子都是空的，只要找一个有较好的视野的房子就行了。这件事花了他半小时，最后他选择了街角的一幢房子，楼上有凸出的窗户。凯利从后门走进房内，两只老鼠从两年前废弃的厨房中跳出来，把凯利吓了一跳。这些讨厌的耗子。害怕老鼠是愚蠢的，但他讨厌它那又小又黑的眼睛、肮脏难看的皮毛和赤裸的尾巴。

“狗屎！”他低声对自己说。他怎么没有想到会有老鼠呢？一般人突然看见蜘蛛、蛇或高大的建筑，都会感到毛骨悚然。但对凯利来说，他就是怕老鼠。他朝门口走去，小心翼翼地和老鼠保持一定距离。那两只老鼠看着他，从侧面溜走了，好像并不怕他。“他妈的！”他悄悄骂了一声，让它们去吃自己的食物去了。

接下来便是愤怒。凯利沿着没有栏杆的楼梯走上楼去，来到那间有凸窗的卧室之中，对自己刚才的愚蠢和胆怯感到恼怒。难道他没有一件对付老鼠的好武器吗？它们要干什么？难道要把耗子集中起来对他发动进攻吗？这种想法最后使他的脸上露出难为情的微笑。凯利俯身靠在窗台上，估计了一下自己的视线和能见度。窗户很脏，有裂缝，一些玻璃框已经掉了，但每扇窗户都有一个舒适的窗台，他甚至可以坐在上面，而这座房子位于两条街的街口，给了他很宽的视野，各个方面都能看到，因为这个地区的建筑方向很正，不是东西走向，就是南北走向。这儿没有多少街灯，站在下面看不见楼上。在这间破房内，加上他的破旧的黑色衣服，应该不容易被人发现。他拿出一个小型双筒望远镜，开始了侦察活动。

他的首要任务是熟悉这儿的环境。阵雨已经过去，空气很潮湿，飞虫聚集在街灯周围，狂飞乱舞，最终撞上灯泡而死去。空气仍然很温暖，温度约在华氏八十四五度，不过在慢慢降低。凯利感到身上在出汗，黏黏的，他这才想到应当带点水来的。不过没关系，以后再说吧，几个小时不喝水是常有的事。他带了几块口香糖，也能解决点问题。街道上的声音很奇怪。在丛林中他听过虫儿的叫声、鸟儿的啼鸣和蝙蝠的飞舞声。这里则是远近的汽车声，偶尔的刹车声，高高低低的谈话声，狗吠声和倾倒垃圾桶的声音，他在努力辨识着这些声音，同时用望远镜四下观察着，考虑着自己今晚的行动。

星期五晚上，周末的开始，人们在购物。对小毒贩来说，这似乎是一个繁忙的夜晚。在一个半街区之外，他看到一个商人模样的人，年龄大概二十出头。他观察了二十分钟，终于认清了那里的两个人：商人和他的代理人。两个人在那里怡然自得地活动着，似乎在自己的地盘，一切都既熟悉又安全。凯利不知道他们在占领这块地盘和保护这块地盘时是否也经过一番战斗。可能两种情况都有。他们的生意不错，也许有一些固定的客户，凯利一边想，一边看到那两个人正向一辆进口车旁边靠近。他们与驾驶员和旁边的行人先开了几句玩笑，然后进行交易，最后握手告别。两个人的体型和个头都差不多，凯利给他们分别起了个名字，叫做阿尔奇和贾格赫德。

啊，上帝，过去我的头脑是多么简单啊！凯利对自己说，眼睛看着下面另一条街道。他想起了过去在第三特种大队里抓住一个傻瓜抽大麻的事。那时他们正要出去执行任务，那人属于凯利所在的分队，是他手下的人。尽管那人是一个刚从海豹培训学校出来的级别最低的军士，但那根本不是理由。他向那人讲道理，从正面向他说明，出去执行任务没有百分之百的警觉性，就意味着给整个团队带来死亡。“嘿，老兄，你说得很对，但我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这并不是一个特别聪明的答复，三十秒钟后，另一队员觉得有必要把凯利从那位马上就要离队的队员身边拉开。那个人第二天便离队而去，以后再也没回来。

就凯利所知，那是整个部队所发生的唯一一次吸毒事件。当然，没有任务时，他们可以尽情喝啤酒。当凯利和另外两个人飞到台湾休假时，他们有时也喝得烂醉如泥。凯利认为那种情况不同，所以盲目地遵从着这种明显的双重标准。但他们在执行任务之前却从不喝啤酒，这是一种常识，也是一个团体的士气所在。凯利知道，没有任何真正优秀的团体出现过毒品问题。他听说，这种问题确实非常严重，主要发生在由年轻人组成的后备部队和新兵单位，这些人大多数都不愿意到越南。他们的军官无法解决这种问题，或者是因为他们自己有缺点，或者是因为他们对此并不反感。

不管什么原因，凯利当时没有想到吸毒问题这件事既合理也荒谬。他现在用不着再多想这些。尽管他了解到这个问题的时间比较晚，但现在他的眼前就正在发生这种事情。

在另一条街上，有一个跑单帮的毒贩，他既不想，也不需要找什么代理人。他身穿花条衬衫，有自己的顾客。凯利把他叫做查理·布朗。在其后的五个小时内，他在自己的视野内，看到了另外三起买卖活动。接着，选择过程开始了。阿尔奇和贾格赫德似乎在做着最大的生意，但他们那儿还有另外两个人。查理·布朗似乎有自己专有的地盘，但几码以外有一个公车站。达格伍德和维扎德在街道的两面，两个人都有代理人为他们照顾生意。大个儿鲍勃长得比凯利还高大，而他的代理人个子更大。这可不容易对付。凯利现在还不想对付谁。

我需要弄一张这个地区的好地图，并把它记住。再把它分成不同的小区域，凯利心里在想。我需要弄清公车路线、警局的位置、了解警察换班的时间和他们的巡逻方式。我必须熟悉这个地区，有十个街区的范围就差不多了。我永远不能把车重复停在一个地方，两次停车的地点应拉开距离，彼此不能看得见。

你每次只能打击一处地方，也就是说，选择目标时你必须十分仔细，除了天黑时，其他时候不要在街上走动。准备一件备用武器……不用枪……一把刀，要好刀，找一两根绳索或电线。手套，像女人用来洗碗碟的那种橡胶手套。还要找一件衣服，比如找一件绿色的茄克衫，要有口袋，啊，口袋要在里面。一瓶水、吃的东西，增加能量的巧克力糖。多带点口香糖……或者泡泡糖？凯利任想象驰骋。他看了看表：三点二十分。

街道慢慢地冷清了下来。维扎德和他的代理人从他们的人行道走开了，消失在一个角落里。达格伍德接着也离开了，他钻进自己的车，由代理人为他开车。转眼间查理也走了。现在只剩下阿尔奇和贾格赫德在他的南边，大个儿鲍勃在他的西边，他们都还在做着零星的买卖，仍然吸引着不少买主。凯利继续又观察了一个小时，直到阿尔奇和贾格赫德最后收摊离去为止。这两个人消失得很快，凯利不知道他们怎么就突然走了。要检查一下其他事情了，他站起来，发现两腿发僵。这使他注意到他不能坐得太久。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他沿着楼梯悄悄地走下楼，因为隔壁的房子仍有人在活动。值得庆幸的是，老鼠已经不见了。凯利从后门朝外张望了一下，发现巷子里空无一人。他从房中走了出来，仍然装作一个喝醉了酒的流浪汉。十分钟后便看见了他的车停在五十码以外。凯利意识到自己当时没注意，把车停在了靠近街灯的地方。这种错误今后可不能再犯。他责备了自己，然后慢慢地、步履踉跄地朝自己的车走去。还有几英尺就到了，他朝已经变得空荡的街道的四周看了一眼，很快地钻进车内，打开引擎，把车开走了。开出两个街区之后，他才把车灯打开，然后将车左转，再次进入那宽大空旷如走廊般的大道，离开了他这个想象中的丛林，朝北行驶，直奔自己的住所。

重新回到安全舒适的车中，他回想了一下过去九个小时中他所看到的一切。这些毒贩都吸烟，他们点烟时，打火机的火光会照得他们的眼睛短时间看不清周围的事物。夜越深，生意就越清淡，他们的情绪也随之变得低落下来，显得无精打采。他们是人，他们也会疲倦。有些人比别人待得久些。他看到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都是很重要的。这些贩子尽管营业特点各不相同，但他们的脆弱性是共通的。

凯利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夜晚。他驶过了市内的棒球场，然后左拐转入洛赫·雷文林阴大道，慢慢地放松下来。他甚至想喝一口酒，但现在不是放纵自己的时候。他取下假发，擦去头上的汗水。啊，老天，他感到口渴了。

十分钟后，他解决了这个矛盾。他把车停在合适的地方，悄悄回到自己的住房。他用渴望的眼光看着浴室，在被灰尘和臭气包围了九个多小时之后，他多么想赶快把自己清洗一遍啊！还有那些老鼠……想到这里，他浑身打了一个冷战。那些该死的耗子！他在一只大杯中放入冰块，加上自来水，一连喝了几杯，一面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脱下衣服。空调的冷气使他感到出奇的舒适，他站在墙边，让冷风吹拂着自己的身体。从那时到现在他一直没有小便，他想以后一定要随身带水。凯利从冰箱内取出一块午餐肉，做了两个厚厚的三明治，用另一杯冰水送下了肚。

我多么想冲个澡啊，他告诉自己。但他不能这样做。他必须使自己适应那种全身黏乎乎的感觉，他必须喜欢它，培养它，因为只有如此，他才会更加安全。他的脏乱和臭味是他的伪装的一部分。他的丑陋和身上难闻的气味才会使人们避开他，远离他。现在他不能把自己打扮得像个人样，他应该像一个街头的流浪汉，叫花子，躲起来，不让人看见。胡子已变得更长更黑了。他照了照镜子，然后直奔卧室。他今天最后一项决定就是睡在地板上，他不能把新被单弄脏了。

15．为己所用

地狱般的生活上午十一点就开始了，不过扎卡赖亚斯上校无法知道正确的时间。热带的太阳似乎永远在头顶照耀，把它的炎热无情地洒向大地，即使在这个无窗的地窖里也无法躲开，就像他无法躲开因炎热潮湿而滋生的那些虫子一样。他搞不清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有些东西还能滋生繁殖，而且这里的一切仿佛都与他为敌一样。他觉得这大概就是他年轻时在教堂里听到的地狱的情况吧。扎卡赖亚斯曾经受过应付可能的被俘情况的训练。他曾在飞行员求生学校里上过生存、回避、反抗和逃跑方面的课程。如果你以飞行为生，就必须学会这些技能。这是军队中有意设置但却最令人讨厌的课程，因为在这期间，那些娇生惯养的空军和海军军官要忍受难以想象的折磨训练，经常受到那些陆战队训练教官的呵斥和责骂。如果是在其他情况下，这些事情会诉诸军事法庭，也许会在利文沃思或朴次茅斯坐上很长一段时间的监狱。扎卡赖亚斯的经历与大多数军官一样，是他从不愿向人提起的。但是他目前的处境可不是出自他个人的意愿。他正在复习在求生学校所经历的一切。

老早以前，他也曾考虑过被俘的事情。当你听到那可怕的、绝望的无线电紧急信号，看到那些降落伞时，你不可避免地要想到这些事情，并力图组织一次空中救援行动，希望那种大型的绿巨人直升机会突然从老挝的基地飞来，或者一架海军的营救飞机突然从海上飞来。扎卡赖亚斯曾经看到过这种情形，但多数是失败的。他听到过飞行人员在被俘前发出的那种惊恐的、悲惨的和没有气概的叫声：“快救我出去！”一位少校就这样绝望地喊叫过，但接着无线电中会传来另一个声音，说了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但是他们毕竟理解了其中的意思，他们心中充满痛苦和极大的愤怒。直升机和海军的同伴尽了最大的努力，尽管扎卡赖亚斯是一个摩门教徒，一生中滴酒不沾，他还是为那些直升机的机组人员买了足够的酒，对他们的勇敢表示感谢和尊重。结果那些陆战队的人员都醉了，这是战士在彼此间表示敬意的方法。

但是，他也像军队中所有其他人一样，从未真正想到自己也会被俘。死亡，他倒是想过这种可能性。扎卡赖亚斯曾有过“野鼬之王”的美誉。他曾经协助创建了这门专业兵科。他用自己的智慧和高超的飞行技术创造了自己的理论并在实战中加以运用，他曾经驾驶自己的F-105闯入最密集的防空网，向世界上最危险的武器挑战，并用自己的技术和智慧和它们较量，以战术对战术，技术对技术，嘲弄敌人，蔑视敌人，引诱敌人和他进行一场空前且最激动人心的比赛，一场以他和他驾驶的双座战斗轰炸机为一方，以俄国制造的雷达和导弹为另一方，在三维空间用超过或低于一个马赫数的速度所进行的象棋比赛。像獴和眼镜蛇一样，他们因私人的世仇，每日为争个输赢高低而争斗不休。扎卡赖亚斯凭藉自信和技术认为自己一定会赢，或者做最坏的打算，以一股黄烟结束自己的生命，那也是一个飞行员正当的归宿。

扎卡赖亚斯从未认为自己是一个特别勇敢的人。他有自己的信仰，如果他一定要死在空中，他将有希望面对面地看到上帝，谦卑地站在那里，并为自己的一生感到自豪。因为扎卡赖亚斯是一个正直的人，几乎从来没有偏离过道德的规范。对自己的士兵来说，他是一位忠实的朋友，一个关心下属的好长官，作为一个正直的有家室的人，他有着身体健壮、聪明自信的子女。更重要的是，他是自己教会的一位长老，他把自己薪资的十分之一奉献给教会，因为他在摩门教教会里的地位要求这样做。由于这些原因，他从未畏惧过死。他充满信心看待死后的一切。生活才是不确定的东西，而他的现实生活是其中最不确定的部分。尽管他有坚强的信念，但信念本身也有局限，那是包含着信念的身体强加给它的。这样一个事实他既不能充分理解，也不完全相信。上校对自己说，他的信仰应能使他度过一切困难和灾厄。这一点他在孩提时期就从自己的老师那儿了解到了。但是那些课程是在面对瓦萨契山脉的舒适的课堂中学到的，教师身穿白色洁净的衬衫，系着领带，手里拿着课本，娓娓动听地讲授着，听起来对教会的历史及全体教友充满了信心。

这儿的情况却完全不同。扎卡赖亚斯听到一个小声音这样说，他尽量不去理睬它，不去相信它。因为相信它与自己的信仰是矛盾的，他的思想不允许有这样的矛盾。约瑟夫·史密斯已经为他的信仰死去，在伊利诺伊州惨遭杀害。其他人也有着同样的经历。犹太教和基督教的历史充满了殉道者的名字，他们都是罗宾·扎卡赖亚斯心目中的英雄，因为那也是他这行所使用的口号。这些殉道者曾经忍受了罗马人和其他人的折磨，口里念着上帝的名字而死去。

但他们受的苦没有你的长久。那个声音提醒他说。几个小时。这地狱般的几分钟就像忍受火刑一般，再过一天或者两天，也许会被钉死在十字架上。那是一回事；你可以看见它的结束。如果你知道结束之后的情况，你就可以集中精力去思考它。但是，要想知道死后的情况，你必须先知道死在什么地方。

罗宾·扎卡赖亚斯是孤独的。这儿还有其他人。他看见了，但没有联络。他试过通讯密码，但没有任何回答。不管他们在哪里，都太远了。或者是这房子的设施使回答传不进来，再不就是他的听力出了问题。他不能和任何人交流思想。即使祈祷对他这样的头脑也是有一定限制的。他害怕祈祷有人来救自己，他甚至不能承认这种想法，因为一旦承认自己有这种想法，就等于在内心承认自己的信仰动摇了，他不允许有这种情况。但是他仍想知道，是否不去祈祷得救，就等于承认了某种不存在的东西；如果他祈祷了，但过了一段时间，并没有得救，那他的信仰就可能开始破灭，随之他的灵魂也将毁灭。对罗宾·扎卡赖亚斯来说，那将是绝望的开始，再也不会去想上帝，而且再也不愿意去请求上帝给予任何不可能的东西。

他不可能知道以后的情况。他的伙食很糟，与世隔绝的生活使他这样一个有思想的人感到非常痛苦，还有那令人难以忍受的肉体疼痛，因为信仰并不能解除疼痛，所有人都害怕疼痛。那犹如负载一件重负，不管一个人多么健壮，他的力量总是有限的，而重力是无限的。身体的力量很容易理解，但在来自他的信仰的自尊和正直当中，他却没有考虑到身体的作用是取决于心理的状况，就像重力一样，而且要隐蔽得多。他把精神的疲惫解释为一种赋予某种不会崩溃的东西的弱点，他为自己只是“人类”而责怪自己。和另外一位长老商量一下也许会搞清楚所有的问题，但那是不可能的，再说，克制自己不逃跑，承认自己人性脆弱，这就使扎卡赖亚斯越来越深地陷入了自己制造的陷阱之中，无形中帮助和支持了那些想从肉体和灵魂上消灭他的敌人。

这时，更糟的情况出现了。囚禁他的地窖的门开了，两个穿咔叽军服的越南人看了他一眼，仿佛他是他们国家领空中的一个污点似的。扎卡赖亚斯知道他们来这儿干什么。他尽量勇敢地面对他们。他们把他拉起来，一边一个人抓住他的胳膊，第三个人拿着枪跟在后面，把他押进一个较大的房间。但是，还没等他走到门口，后面的枪口便用力地戳在他的背上那个一直在疼痛的地方。自从跳伞以来，已经整整九个月了。他痛得叫了一声。对他的痛苦，那些越南人甚至没有表示任何的快乐。他们也没有问任何问题。他们的刑罚并没有什么计划，只是五个人一窝蜂地拳打脚踢。扎卡赖亚斯知道，反抗就意味着死亡。尽管他希望自己的囚禁生活早点结束，但以这种方式去死实际上等于自杀。他不能那样做。

没关系。几秒钟后，他便失去了任何的活动能力，他瘫倒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觉得落在身上的拳打脚踢就像加在账单上的数字一样。他的肌肉由于疼痛而变得麻木，四肢几乎不能移动。他希望这种拷打能够停止，但知道这种希望很渺茫。现在他听到了他们的狞笑，他们像禽兽和魔鬼一样在折磨他，因为他们知道他是一个正义的人，但现在落在了他们的手中。这种折磨和拷打一直在继续着，继续着……

一声尖叫从外面传进来，他的神经顿时紧张起来。又一脚踢在他的胸部，接着他看到他们的靴子收了回去，他们的脸色变了，目光一起转向门口，去寻找那声音的来源。他们最后吼叫了一声，便很快离开了房间。声音变了，是……一个白人的声音。他怎么会知道？两只有力的手把他拉了起来，让他靠着墙坐在地上。他看见了那人的脸。是格里沙诺夫。

“老天爷！”俄国人说道，他白色的双颊因愤怒变得通红。他转过身去用一种奇怪的越南语喊叫了几声。很快地，一个水罐拿了进来，他把水泼在美国人的脸上。接着他又叫了几声，扎卡赖亚斯听见门被关上的声音。

“喝吧，罗宾，喝一点。”他把一个小的金属杯子递到美国人的嘴唇边。

扎卡赖亚斯很快地吞了一口，他还没来得及尝出伏特加的酸味，那酒已经到了他的肚中。他大吃一惊，举起手来把酒推开。

“我不能……”美国人喘着气。“……不能喝酒，不能……”

“罗宾，这是药。现在不是在喝酒作乐。你的宗教对药没有约束力。我的朋友，你需要吃药，我只能帮你这点忙。”格里沙诺夫的声音因沮丧而颤抖。“你一定要喝下去，罗宾。”

那也许真是药。扎卡赖亚斯心里想。有些药用酒当保存剂，教会并不反对这一点，是吧？他记不得了。他不知不觉地又喝了一口。他不知道由于被殴打而大量涌入身体的肾上腺素挥发之后，喝点酒可以加速身体的自然松弛。

“不要喝得太多，罗宾。”格里沙诺夫把杯子拿开，接着开始查看他的伤口。他叉开两腿，用一块湿布擦美国人的脸。

“野蛮人！”俄国人骂道。“血腥的野蛮人。我一定要教训一下永少校，我要掐断他那瘦猴一样的脖子。”俄国上校挨着他的美国同行坐在地板上，向他说着心里话：“罗宾，我们是敌人，但我们也是人。就是战争也有一定的规矩。你为你的国家服务，我为我的国家服务。这些……这些人不懂得没有荣誉感便没有真正的军人这个道理，那只是一群野蛮人。”他再次举起杯子。“在这里，我找不到别的治疼痛的药，对不起，朋友，但我没有办法。”

扎卡赖亚斯又喝了一口，仍然麻木，不清醒，甚至更加迷惑不清。

“朋友，”格里沙诺夫说，“我从没有对人说过这些。但你是一个勇敢的人，我的朋友，你竟能这样反抗这些小畜生。”

“我必须这样，”扎卡赖亚斯喘着气说。

“当然是这样，”格里沙诺夫说，一面像对孩子一样轻轻擦干那人的脸。“我也会这样的。”他停了一会儿，又说，“天哪，真想再飞！”

“是的，上校，我希望……”

“叫我柯里亚，”格里沙诺夫说，“你已经认识我很久了。”

“柯里亚？”

“我的教名是尼古拉，朋友叫我柯里亚知道吗？”

扎卡赖亚斯仰起头，靠在墙上，两眼紧闭，回想起飞行的感觉。“是的，柯里亚，我希望再次飞行。”

“没有多少区别，我想，”柯里亚说，坐在美国人身边，像兄弟一样用手臂搂住他伤痛的肩头，他知道这是这个人近一年来第一次感觉到人的温暖。“我最喜欢米格－17，虽然现在已经过时了，但是，上帝，飞行是多么愉快啊！只要用手指按一下操纵钮，你只需用脑子一想，飞机就会按照你的意志行动。”

“F-86也是这样，”扎卡赖亚斯回答说，“它们也都过时了。”

俄国人嘿嘿笑道：“就像你的第一个情人，对吧！当你还是孩子时看见的第一个女孩，也是使你第一次像男人一样思考的女孩，对吧！但是作为第一架飞机，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则更好些。尽管它不像女人那么温暖，但操纵起来也没有那么复杂。”罗宾想笑，但被呛了一下。格里沙诺夫让他又喝了一口酒。“别急，朋友，告诉我，你最喜欢哪种飞机？”

美国人耸了耸肩膀，感到一股暖流经过心头。“我几乎什么飞机都飞过，我也很想念F-94和F-89。就我所知，我没飞过的飞机很少。F-104很讨人喜欢，像一辆跑车，只是没有腿。啊，不，F-86H可能是我最喜欢的，很容易操纵。”

“那‘雷鸣’呢？”格里沙诺夫问道，他使用了F-105雷长式飞机的绰号。

罗宾咳嗽了几声。“如果说它在低空飞行速度不快的话，我可以拿整个犹他州同你打赌：我曾经用超过红线一百二十节的速度飞行过。”

“听说那不是一种真正的战斗机，实际上是一种轰炸机。”格里沙诺夫曾苦心研究过美国飞行员的俚语。

“可以这样说。它可以很快地使你脱离危险。你肯定不会希望驾驶这种飞机时陷入缠斗。第一次攻击最好能够顺利一些。”

“但是就轰炸来说，那要看飞行员的技术如何。你对这个倒霉地区的投弹是第一流的。”

“我们在试验，柯里亚，我们一定要试验，”扎卡赖亚斯说道，他的声音急促而含混。俄国人惊奇地发现酒这么快就发挥了作用。在二十分钟以前，这个人一生中从未喝过酒。一个人愿意一生中不喝酒，多么了不起啊！

“还有你们和导弹基地作战的方式，你知道，我从头到尾都在观察着。罗宾，我们是敌人，”柯里亚接着说，“但我们又都是飞行员。我看到了你们的勇敢和技术，我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情况。在家里你一定是个职业赌徒，对吧？”

“赌博？”罗宾摇摇头，“不，我不能干那种事。”

“但是你在你的‘雷鸣’内所做的……”

“那不是赌博。是计算好的冒险。你计划好了，就知道你可以做什么，你坚持自己的计划，就可以感觉到对方在想什么。”

格里沙诺夫心里想了一下，又在杯子里倒满了酒，以进行他的下一步计划。他考虑了几个月了，但他最后发现有些办法是可行的。可惜的是那些蛮横的北越兵智力太低，不知道伤害一个人反而会使他的勇气增长。尽管他们相当傲慢，但他们看待世界的眼光就和他们的身材一样渺小短浅。他们似乎不会学习，也不知道接受教训。格里沙诺夫懂得这些教训。最奇怪的是，这位俄国人是从纳粹德国空军中的一个法西斯军官那儿学来的。同样令人遗憾的是，那些越南人只让他一个人进行这种特别审讯，而不要其他人参加。他很快就要写信向莫斯科报告这种情况。施加一定的压力，他们便可以真正利用这个战俘营。这些野蛮人竟然会聪明地建立起这个战俘营，但他们却不知道如何使用它，这实在令人失望。他感到非常不愉快，自己竟不得不生活在这个炎热、潮湿、到处都是害虫的国家，周围都是些傲慢的小人物，他们狭隘、高傲，心胸却如毒蛇一样险恶。但是他需要在这里弄到他所需要的情报。尽管目前的工作非常艰苦，但他已在自己读过的一本当代美国小说中找到了一个适合它的短语。那也是一个非常美国化的短语。他现在所做的“只是一种买卖”。这是他很容易理解的一种看待世界的方法。倾听着一个野鼬机驾驶员对生活的看法，柯里亚心里想，很遗憾他旁边的这位美国人不能理解这种方法。

镜子中的面貌变成了另一个人。这很好。真奇怪，习惯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他已经在洗脸池中加入了热水，手上已经擦了香皂，这时他忽然想到自己不应该洗脸刮胡子。凯利刷了牙。他不能忍受体垢那黏乎乎的感觉，这部分的伪装是他用那瓶酒完成的。那是多么脏的东西！凯利想道，抹在脸上，令人难受。凯利不是一个品酒家，但他知道餐桌上的酒颜色不会像尿一样。他必须离开盥洗间，他不能忍受在镜中看自己看得过久。

他让自己好好吃了一顿，吃的都是味道淡的东西，既能增加体力，又不使胃感到难受。接着，他又开始运动。他住在底层，可以在自己屋内跑步而不必担心会打扰邻居。当然这算不得真正的跑步，但也可以达到同样的目的。跑完步，他又接着做俯卧撑。最后，他左臂疼痛的现象终于没有了，肌肉的酸痛也因习惯而没有感觉了。他的最后一个运动项目是拳击，除为了实战需要之外，这运动主要是锻炼敏捷度和快速反应的能力。

前一天白天，他曾离开住所，冒着被人看到他那一副邋遢样子的危险去了一家慈善商店，看到一件绿色茄克衫，可以穿在其他衣服外面。那件外衣特别肥大，而且开了线，店家没收费白送给了他。凯利发现要掩盖他的大个子和强壮的身体状况是困难的，而这件肥大蹩脚的衣服可以满足这种需要。他还趁此机会把自己和商店的其他顾客比较了一番，发现自己的化装相当有效。尽管他看上去算不得最典型的街头流浪汉，但肯定属于下层社会。那位店员之所以不要钱把那件衣件交给他，可能是同情他的生活状况，同时也有想尽快把他打发走的意思。这难道不是一种改进和进步吗？在越南时，他不是也常常化装使别人把他当成村民等待那些坏蛋上当吗？

前一天夜里他又继续进行了自己的侦察工作。他在街上行走时，没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似乎在路人的眼里，他只是一个又脏又臭的酒鬼，根本无人理会。这样，他可以完全不用担心会被人看出他的真面目。他又在自己的隐蔽处观察了五个小时，躲在那座空房子二楼的凸窗后注视着下面的街道。警察照常出来巡视了一番，路上车辆的声音比他原先估计的正常了许多。

在射击练习之后，他把手枪拆卸开清洗干净。自他从新奥尔良飞回来之后，一直没有使用它。他同时也把消音器拆卸擦洗了一遍。洗净上油之后，他又将二者安装好，同时检查了一下各个部件是否活动自如。他做了一点小变动：他在消音器顶端的下方漆了一条很细的白线，作为夜间射击时的标记。这对远距离射击没有多大作用，但他并不准备作远距离射击。检查完毕之后，他在枪膛里压上一发子弹，又小心将保险上好，然后啪的一声将弹夹装进枪柄的底部。他还从一家旧货商店买到一把海军陆战队卡巴战刀。在他前天夜里观察街道的时候，他将这把七英寸长的猎刀型战刀在磨刀石上磨了很久。有的人对刀比对子弹还害怕。这东西看上去很笨，但很有用。他将手枪和战刀插在腰的背面，藏在宽松的黑衬衫和茄克里面。他在外衣口袋中装有一个盛满自来水的瓶子，另一只口袋中装上四个点心。腰间缠有电线，裤袋中藏有一副橡胶手套，手套是土黄色的，这个颜色不是很理想，容易被发现，但是他找不到其它的了。把它戴在手上不会留下指纹，又不会影响手的触感和灵活性，所以他决定把手套也带上。汽车中已有一副棉布工作手套，那是他用来开车的。他买下这辆车后，里里外外都清洗了一遍，把玻璃、金属和塑胶表面都擦得亮晶晶的，希望能去掉一切指纹痕迹。凯利回想了他看过的各种警匪片，暗暗祈祷自己在各方面都做好了充分准备。

还有什么？他问自己。他没带任何身份证明，钱包里有几块钱，也是他从那家慈善商店要来的。凯利曾考虑多带点钱，但那没有什么意义。水、食品、武器、绳索，都带齐了。他今夜不准备再带双筒望远镜，因为那东西太重，而用处不大。也许他应该搞一个简易望远镜——把这一点记下来。他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打开电视机，想看一下天气预报，阴天，有阵雨，华氏七十五度左右。他冲了两杯速溶咖啡喝下，因为咖啡因能够提神，同时等待着夜晚的降临。夜晚很快就来到了。

很奇怪，离开公寓大楼竟成了他这种行动中最困难的一部分。凯利先把屋内的灯关掉，然后看了看窗外，看到外面确实没有人时，才敢走出门外。走出大门后他又停下来，听一听，看一看，然后径直朝自己的大众汽车走去。他打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立即戴上工作手套，关上车门，随后马上将车发动。两分钟后，他驶过停放自己的斯柯达的地方，觉得那辆车现在是多么孤独啊！凯利选调了一个广播电台，该台专门播送当代音乐：轻摇滚乐和乡村音乐。他一面听着这些熟悉的乐曲，一面向南朝着市区驶去。

他这次开车进城，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到达目的地后他便平静了下来。但在开车进城的过程中，他觉得就像乘坐一架休伊眼镜蛇攻击直升机进行一次渗入袭击一样，一路上都在考虑着那未知但即将会发生的事情。他必须告诉自己要冷静谨慎，要使自己的脸色保持镇定，而他的双手在手套内已经在出汗。他遵守每一项交通规则，注意红绿灯，不去计较那些超速行驶的车辆。他感到二十分钟的路程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一样。他这次采取的路线稍有不同。头一天夜里他已侦察好了一个停车地点，距目标大约两个街区。他心里想，在目前的战术环境中，一个街区相当于丛林中的一公里。这种比较使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他把车停在一辆一九五七年出产的黑色雪佛兰后面。像上次一样，他迅速离开自己的汽车，钻进一个黑暗的巷子，把自己隐蔽起来，进行一番伪装。很快地，他又变成了一个步履踉跄的醉鬼。

“嘿，哥儿们！”一个年轻的声音喊道。三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正坐在一堵旧墙上喝啤酒。凯利想走到巷子的另一边，以扩大同他们之间的距离，但是不可能，那三个人当中的一个从墙上跳下，朝他走来。

“你在找什么，叫花子？”那男孩高傲地问道。“嗨，你身上怎么这样臭？难道你妈妈没有教你洗脸吗？”

凯利一直向前走，连头也没有转。这不在他的计划之列。不理他，埋着头一直走，尽量躲开他。但那男孩已走到他旁边，保持一定距离，同时算计着如何折磨这位老叫花子。凯利把酒瓶换到另一只手中。

“喂，老兄，给我喝点，”那年轻人说，伸手去抓那酒瓶。

凯利没有给他，因为一个街头酒鬼是不舍得把酒瓶交给别人的。那小伙子上前一步，用力推了他一把，使他碰倒在左边的矮墙上。但那年轻人没有进一步逼他，而是大笑着走回自己的伙伴面前。凯利站起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你别给我回来了，老兄！”凯利走到街区的尽头时听到那个小伙子说道。他不想节外生枝，这些都是他没有计划到的。在其后的十分钟内，他又碰上两个这样的年轻人，大家都嘲弄他一顿了事。他要躲藏的那座房子的后门还半开着。今天晚上很幸运，老鼠没有出现。凯利停在那里，听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接着他站直身子，让自己松弛一下。

“蛇向芝加哥呼叫，”他自言自语地说，想起了自己过去的代号。“渗透成功，进入观察点。”凯利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爬上那摇晃的楼梯，找到自己东南角落里的老地方，坐下来，向外观察着。

他立刻看到阿尔奇和贾格赫德仍在自己的老地方，只有一个街区的距离。他看见他们在和一个开车的人谈话。此时是夜晚十点十二分，凯利吃了一块点心，喝了一口水，然后靠在墙角，观察着他们的活动有什么变化。但观察了半个小时，他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同的地方。大个儿鲍勃和他的代理人也站在原来的位置。现在凯利把他的代理人叫做小个儿鲍勃。查理·布朗今夜也在街上进行交易，仍然是单独一人，达格伍德也来了，他的代理人凯利没有给他起名字。但这晚上却没有看见维扎德。最后证明他来得很晚，十一点之后才到，也带了代理人，凯利把他叫做托托，因为他像一条那种蹲在邪恶女巫脚踏车后座篮筐中的小狗一样在那儿晃来晃去。“连你的小狗也……”凯利觉得很有意思，自言自语地说道。

不出所料，星期天的夜市比头两夜进行得要久些。阿尔奇和贾格赫德似乎比别人更忙些，这也许是因为他们的顾客层次比别人略高一些。虽然这些毒贩的服务对象既有本地人也有外来人，但阿尔奇和贾格赫德往往吸引一些乘坐大型轿车的顾客。那些车很干净，擦得很亮，凯利觉得它们不是这一带的。这种估计尽管没有什么根据，但对他的任务也没多大关系。真正重要的事情他在头一天晚上进入这一区域时已经观察清楚，今天晚上也得到了证实。现在他正等待机会的到来。

一切计划都安排好，凯利感到很舒适，心情也放松下来。他注意地看着下面，仍然十分警觉地观察着，倾听着，随着时间的流逝，注意着来来往往的一切。十二点四十分，一辆警车从一个十字路口驶过，不过是亮了亮灯号而已，也许两点过几分后它还会回到这儿来。市内公共汽车也开了过来，发出尖厉的声响，一定吵得这条路线两旁的人们无法安睡。凯利从其有毛病的刹车声认出是一一〇路公车。两点之后，车辆稀少下来。抽烟的毒贩也渐渐多了起来，他们相互交谈也多起来。大个儿鲍勃走到街对面对维扎德说了些什么，他们的关系似乎很亲密，这使凯利很吃惊。他过去没有发现这一点。也许那人是想换张一百元的大钞。警察巡逻车定时从这儿经过。凯利吃完本晚的第三块点心，同时收拾起点心的包纸。他检查了一下周围，发现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也没有什么地方会留下指纹或其他痕迹。这儿的灰尘很多。他一直很注意没有去碰那窗玻璃。

一切顺利。

凯利走下楼梯，走出后门。他穿过大街，走进一条与大街平行的巷子，仍然在阴影中行走。脚步仍然蹒跚踉跄，但比原来更轻。

第一夜的那个谜今天看来并不难解开。阿尔奇和贾格赫德几秒钟之后便消失不见了，但这次他的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他们。他们并没有开车走远，而且走路也不可能走出这街区。凯利头一天夜里就想到了这一点。这一长排房子修建得很巧妙。在许多连在一起的房子的中段都建有一个拱形通道，人们可以很容易地从那儿进入巷子，这样就为阿尔奇和贾格赫德提供了很好的逃走路线。每次成交那种买卖时，他们都离这种通道不远，从不超过二十英尺，但他们似乎从来都不露声色，不去看那拱形通道。

凯利弄清楚了这一情况，便靠在一个突出的建筑后面。那地方很大，足以容下一辆T型福特，他找到两个啤酒罐，用线把它们连接起来，横置在过道的水泥路面上。这样一旦有人从后面靠近他，一定会弄出声响。接着，他轻手轻脚地向前移动，一面用手摸出他那装有消音器的手枪。通道只有三十五英尺长，但传声效果很好。凯利小心翼翼地朝前移动，两眼注视着前面的每一样东西，生怕一脚踩在什么东西上面弄出声响。他避开地上的旧报纸和碎玻璃，最后接近了通道的末端。

从近处看，那两个家伙完全变成另外一种人，几乎很有人情味。阿尔奇正靠在红砖墙上抽烟，贾格赫德坐在一辆车的保险杠上，也在抽着烟，同时注视着街道上的情况。每隔十秒钟，他们的香烟闪亮一次，这都会刺激他们的眼睛，降低他们的视力。凯利可以看清他们的面目，但他们看不见凯利，尽管他们相距只有十英尺。

“不要动，”他低声对阿尔奇说。那人的头扭了过来，并没有感到吃惊而是表现出一种不耐烦的样子，直到他看见对准他的无声手枪时，这才吓了一跳。他用眼色向自己的代理人示意，但贾格赫德眼睛还在看着另外的方向，嘴里还哼着小曲儿，似乎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顾客。凯利趁机上前两步。

“都不准动！”他声音虽然不高，但在夜深人静的街上仍清晰可辨。贾格赫德转过脸来，看见一把枪正对准自己老板的脑袋，一时惊呆了。手枪、钱和毒品大都在阿尔奇身上。他看见凯利挥手让他过去，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好朝前靠近。

“今晚生意不错，是吗？”凯利问道。

“还可以，”阿尔奇小声回答说。“你想干什么？”

“你觉得呢？”凯利笑着反问道。

“你是警察？”贾格赫德问道。这问题提得实在愚蠢。

“不是，我来这儿并不是要抓什么人。”凯利用手指了指，接着说，“走进通道，脸朝下，快！”他让他们走进通道十英尺左右，街道上已看不见他们，外面的灯光也照不到他们。他首先搜出他们身上的武器，只有阿尔奇带有一支生锈的点三二口径的左轮手枪。凯利把它装进自己的衣袋中，接着他拿出腰间的电线把他们二人的手捆住，然后把他们拉转身来，说道：

“你们俩一直很合作。”

“你最好不要再来这个地方，老兄，”阿尔奇对凯利说，他不知道凯利并非意在抢劫。贾格赫德点着头，嘴里嘟哝着什么。但凯利的回答却使这两个人迷惑起来。

“实际上，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什么帮助？”阿尔奇问道。

“找个人，一个叫比利的人，驾驶一辆红色越野车。”

“什么？你想害死我！”阿尔奇不高兴地说。

“请回答我的问题，”凯利耐心地说。

“你给我离开这里，”阿尔奇恶狠狠地说。

凯利把枪口稍微偏了一下，对准贾格赫德的脑袋开了两枪，那家伙身体一阵痉挛，鲜血喷了出来，不过这次没有溅到凯利身上，相反却溅了阿尔奇一脸。凯利看到阿尔奇两眼圆睁，充满恐惧和惊慌，在黑暗中像两只电灯泡一样。阿尔奇没想到会这样。贾格赫德似乎不太会说话，这两枪确实发挥了作用。

“我说过请，是吧？”

“太可怕了，老兄。”阿尔奇态度软了下来，知道再反抗下去就意味着死亡。

“比利，驾驶一辆红色普利茅斯越野车，喜欢招摇过市。他是一个供货者。我要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活动，”凯利轻声说道。

“如果我告诉你……”

“你将得到一位新的供货人，那就是我，”凯利说。“如果你告诉比利说我来过这里，你就会去见你的这位朋友。”他指了指瘫靠在阿尔奇身侧的贾格赫德的尸体，补充说道。他必须给对面这个人一线希望，哪怕是一点欺骗的希望。凯利接着说：“你懂得我的话吗？比利和他的伙伴与一些坏人搅在一起，我要把事情弄清楚。对你的朋友的死，我很抱歉，但我这样做是要向你说明，我是认真的。”

阿尔奇尽量装出平静的样子，但不很成功。他在寻求那剩下的一线希望，“听我说，老兄，我不能……”

“我也可以去问别人。”凯利停了片刻。“你懂得我刚才的话的意思吗？”

阿尔奇当然懂得，或者以为他自己懂得。他开始按照凯利的要求讲出了他知道的情况，但最后仍未逃脱与他的代理人相同的命运。

凯利迅速搜查了一下阿尔奇的衣包：一大叠现钞，几小包毒品。这些东西也装进了凯利的衣袋。他小心翼翼地从二人的尸体旁离开，朝巷子走去，同时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己没有踩上血迹才放下心来。但不管怎样，他还是得把这双鞋扔掉。他把拴罐头的绳子解开，把罐头放回原处，然后又装做醉汉的样子，绕道走回自己的车子旁，仔细重复了他深思熟虑的每一规定步骤。他向北驶去，心里想，感谢上帝，今晚可以洗个澡，刮一下脸了。可是那几包毒品如何处置呢？这个问题只有命运可以回答。

刚过六点钟，汽车就陆续到达，这个时间对一个军事基地来说并不是开展任何活动的合适时刻。这些车辆大都年久失修，共十五辆，车龄至少都在三年以上，而且所有的车都出过交通事故，是作为旧货被卖掉的。唯一不同寻常的地方是：尽管这些车辆不能再驾驶，但从外观看来，似乎都还可以使用。工作队由海军陆战队士兵组成，由一位炮兵上士领导。他并不知道也无需知道这项工作的目的。这些汽车被随意停放在预先安排的地方，并没有排列成整齐的军事队形，而更像是现实生活中人们停放的车辆一样。这件工作共花了九十分钟。工作结束后，工作队便离开了。第二天早晨八点钟，另一个工作队又来了，他们带来许多服装模型。这些模型大小不一，都穿着旧衣服。小孩的模型被放在秋千上和沙箱内，成人模型用铁棍支撑着立在那里。工作结束之后，他们也离去了，但在其后的日子里，他们每天来两次，按照某位无所事事的白痴军官所拟定的一套指示和说明，把这些模型摆成各种形式。

凯利的笔记曾经评论到这样的情况：大头针行动最耗精力最耗时间的就是每天必须把目标装饰起放倒两三次。他并不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一问题的人。如果苏联侦察卫星发现了这个地方，它们将会看到一些奇怪的、用途不明的建筑，还有一个儿童游乐场，里面聚集着不少儿童和家长，周围还停有不少汽车。而所有这些内容每天都在变化。但是，稍微仔细观察一下就会发现这中间的一个问题：距这一娱乐设施半英里之内没有一条正规的公路，而且它与其他设施完全隔绝。

16．演练

瑞安和道格拉斯向后退去，让法医进行自己的工作。两具尸体是在早上五点钟后发现的。查克·门罗警官在进行日常巡逻时来到这条街上，在两座楼房之间的过道中看到一堆黑影，便打开车灯射去。那黑影很容易被当成是某个酒鬼在地上昏睡，但在那灯光的照射下，门罗发现有一摊红色的东西映照在拱墙的砖上发出粉红的光芒，他立刻觉得有些不对劲，马上将车停下，走上前去看个究竟。接着，他便将情况报告了警局。他现在靠在自己的车旁，边抽烟边讲述着他发现这两具尸体的经过。对他来说这种事极为平常，并不像一般居民所想的那么可怕。他甚至没有呼叫救护车，这两个死人显然没有医治的必要。

“流血过多，”道格拉斯说道。这种话已没有任何意义，只不过是为了打破当时的冷场而已，因为在拍照完毕之后，大家一时没有什么话说。而那地上的血迹恰似某人把两筒红漆倾倒在地上一样。

“死亡时间？”瑞安问验尸处的代表。

“时间不久，”那人说道，抬起一只手。“尸体尚未僵硬。肯定在午夜以后，可能在两点左右。”

死亡原因用不着问，两个人头上的弹孔已说明了一切。

“门罗在哪儿？”瑞安喊道。那位年轻警官走了过来。“你了解这两个人的背景吗？”

“两个都是毒贩，右边年长的一个是梅西奥·唐纳德，外号祖祖。左边那一个我不认识，但知道他和唐纳德是一道的。”

“你发现他们很不错，还有其他情况吗？”道格拉斯警长问道。

门罗摇摇头。“没有，没有任何其他情况。事实上，这个城区夜里一向很安静。在我值班的这段时间我可能有四次经过这个地方，从未发现过异常情况。平时的毒贩照常进行着交易。”大家都不得不承认这种情况是正常的，而门罗话中对此暗含的批评并未得到回应。但今天毕竟是星期一，这对大家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好了，”摄影师说道。他和自己的助手离开了尸体。

瑞安已在四处查看着，现在过道中已有亮光，他手中的手电筒更增加了这里的亮度，他沿着路边查看，想发现点什么金属反光的东西。

“有弹壳吗，汤姆？”他问道格拉斯，道格拉斯也在四处查看着。

“没有。你认为它们是从这个方向射击的吗？”

“尸体没有动过，”验尸员说道。这话没有必要。他接着又说：“毫无疑问，两次都是从这边射击的，这两个人被击中后都躺在地上。”

道格拉斯和瑞安不慌不忙，连续把过道仔细检查了三遍，因为仔细认真是他们必备的专业武器，而且他们有的是时间，至少有几个小时来做这同一件事。这样的犯罪现场是他们求之不得的：没有草丛可以掩盖任何证据，没有家具，只有一条五英尺宽的砖结构过道，一切都已一目了然。应当说，检查这种现场花不了多少时间。

“什么也没有，埃米，”道格拉斯检查了第三遍之后，说道。“也许是一支左轮手枪。”这一推测是符合逻辑的。因为点二二轻型子弹用自动手枪射出弹壳可能飞得很远，极难找到。而且罪犯极少收回弹壳，更不用说在黑暗中收回四颗点二二的小弹壳。不，这不太可能。

“会不会是抢劫犯用一把烂枪……”道格拉斯说道。

“有可能。”二人弯下身子，第一次接近尸体查看。

“没有明显的火药痕迹！”警长惊奇地说。

“这些房子有人住吗？”瑞安问门罗。

“都没有人住，长官，”门罗说，他指的是过道两边的房屋。“但街道另一边的大多数房子有人住。”

“四枪，在半夜之后，你认为会不会有人听见枪声？”瑞安认为，这种砖墙通道应该像望远镜的镜片一样，会把声音聚集起来产生很大的共鸣，而且点二二子弹声音很大很尖，但这次却没有任何人听见枪声，这种情况会常有吗？另外，这一带的人分成两种，一种人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另一种人认为多管闲事只会给自己找麻烦。这就是他们现在的生活方式。

“有两个警官去询问这附近的住户，目前什么也没有发现。”

“射击技术很高明，是吧，埃米？”道格拉斯掏出铅笔，指着尚未确定身份的死者额上的弹孔说。两弹之间相距不到半英寸，刚好在鼻梁上面。“没有火药痕迹。凶手一定是站着，最多距离四英尺。”道格拉斯退后两步，站在尸体的下方，伸出手臂比划着。这是一种自然射击，伸出手臂，向下瞄准目标。

“我想不是这样。也许有火药痕迹，只是我们看不见。汤姆，这就是我们需要验尸检查的原因。”他的意思是说，两个死者皮肤较黑，而且光线又不太好。会不会伤口附近有火药痕迹，而他们未能看出来。道格拉斯蹲下来，又看了伤口一眼。

“有人欣赏我们的工作，我很高兴，”验尸员站在十英尺之外，正在记笔记。

“无论如何，凶手射击时手很稳。”他的铅笔指着梅西奥·唐纳德的脑袋。他头上的两个弹孔比另一个人的位置要高一些，但两孔的距离更近些。“这有点不正常。”

瑞安耸耸肩，开始搜查尸体。尽管他的官阶高些，但他宁可自己动手，而让道格拉斯记录。他在两人身上都没有发现武器，但两人身上都有钱包和身份证，知道另一个人名叫查理·巴克，二十岁，从他们身上搜到的钱不多，与他们这类人的身份极不相称；他们身上也没有发现毒品。

“等等……这儿有三个装有白色粉末的玻璃纸袋，”瑞安用自己的职业语言说道，“零钱，一元七十五美分、打火机，芝宝牌，抛光铜制成，一种便宜货；衬衣口袋里还有一包波迈香烟，还有一个装有白色粉末的玻璃纸袋。”

“可能是毒品抢劫，”道格拉斯分析道。尽管不太专业，但十分明显。“门罗，你怎么认为？”

“什么事，长官？”这位年轻的警官一直未改掉在海军陆战队养成的习惯。道格拉斯注意到，他几乎每句话中都要加一个“长官”。

“我们这两位朋友巴克和唐纳德都是很有经验的毒贩，对吗？”

“我来这个区后，祖祖一直在这里，长官。没有听说过他和任何人发生过麻烦。”

“手上没有斗殴的痕迹。”瑞安把他们身子翻过来。“手被电线捆住，白色绝缘铜线，商标看不清楚。没有搏斗的明显痕迹。”

“祖祖被人杀了？”是马克·查伦的声音。他刚刚到达现场。“我有一个案子和他有关。”

“唐纳德先生的后脑有两个出弹孔，子弹打穿了头颅。”瑞安继续查看着，对有人打扰他感到很不高兴。“我想，要找到子弹是大海捞针了，”他苦笑着说。

“忘了弹道分析吧，”道格拉斯粗声说道。点二二子弹出现在这种情况并不是不可能。首先这种子弹是用软铅制成，很容易变形，从枪管射出后造成的条痕极难辨认，另外这种子弹具有很大的穿透力，甚至比点四五的更厉害，最后碰到死者身后的物体上会炸得粉碎。像目前这种情况，一定是撞在水泥墙上击碎了。

“好吧，把他的背景告诉我一下，”瑞安命令道。

“街头主要毒贩，生意不错，驾驶一辆漂亮的红色凯迪拉克，”查伦补充，“人很精明。”

“现在再也精明不了了。六小时之前，脑袋开了花。”

“抢劫杀人？”查伦问道。

“看起来像是那样，”道格拉斯答道，“没有枪，没有毒品，也没有钱。凶手很熟悉他们这一行，看起来是个真正的行家，埃米。不像是瘾君子干的。”

“我不得不说，这种事一般发生在早上，汤姆，”雷恩回答。他站起身。“可能是左轮手枪。但这些人在星期六晚上很忙，应该不会出来闹事。马克，一般有经验的抢劫者在大街上抢劫有什么特点？”

“两人搭配行动，”查伦说，“但他们使用散弹枪。”

“这很像是黑社会斗殴死亡，看那眼神……”道格拉斯又想到，但也不太像。黑社会有组织的斗殴致死不会这样文雅。那些人枪法不会这么好，而且大都使用廉价武器。他和瑞安曾经调查过几起团伙械斗凶杀案，其典型特点或是近距离从脑后射击，法医检查会发现明显痕迹，或是盲目射击，在死者身上留下许多散乱的弹孔。而这两个人的死亡情况说明凶手是一位行家，像是狡猾且训练有素的黑手党杀手所为。有人说过，凶杀案调查是一门实用科学。这次犯罪现场既有普遍性特点，也有不同寻常之处。毒品和钱财一起不见，看上去是一桩普通抢劫杀人案，而凶手射击技术如此高明老练，又说明案情不同一般，或者是凶手十分走运，或是专业杀手。械斗致死何必要用抢劫或其他形式加以伪装呢？械斗枪战都是公开进行的。

“马克，你有没有听说街上有什么黑社会为争夺地盘发生公开械斗的事？”道格拉斯问道。

“没有，没听说有什么组织性的行动。毒贩之间为争夺地盘虽闹过一些事，但那不是什么新闻。”

“你可以再问问周围的居民，”瑞安警官建议道。

“好吧，埃米。我会叫人调查了解一下。”

瑞安心里想，这个案子不可能马上破案，可能永远也弄不清楚。只有电视中的警探影片，能在商业广告间的半小时内侦破这类案件。

“我现在可以把尸体运走了吗？”

“都交给你了，”瑞安对进行验尸检查的人说。他的黑色警车已经准备好，白天就要来临了。苍蝇被血迹的腥味吸引，开始在尸体旁边嗡嗡叫了起来。雷恩朝自己的车走去，汤姆·道格拉斯跟在他的后面。基层警员将负责进行其余的工作。

“这个人射击技术甚至比我还高明，”道格拉斯说道，一面驾车朝城中驶去。他曾经参加过警察局手枪队的选拔赛。

“唔，现在不少人都有很高的射击技术，汤姆。也许有些人雇用了我们组织中的人。”

“你是说职业杀手？”

“我们现在称做技术杀手，”瑞安说道。“我们可以让马克去做些情报方面的调查工作。”

“这话我听了浑身舒服，”道格拉斯说道。

凯利十点半起床，几天来第一次感到自己身体清洁舒适。他返回住所后立即冲了澡，同时在想冲澡时会不会把戒指冲进了下水道。现在他甚至可以刮脸了，这弥补了睡眠的不足。吃早饭前，他将车开到半英里以外的一个公园，在那里跑了三十分钟的步，然后开车回家，又痛痛快快洗了一次澡，并吃了一些东西。还有一些事情要做。他把昨天夜里用过的所有衣物——外衣、衬衫、内衣和鞋袜——都塞进一个黄色的食品袋中。丢掉那件肥大的外套他真还有点舍不得，它的大小和口袋的确很实用。他还要再弄一件，也许几件。他觉得这次衣服上没有溅上血迹，但由于衣服颜色是深色的，他又不敢肯定上面一定没有血迹，也许沾染了火药味道，现在可不能丝毫粗心大意，心存侥幸。他把吃剩下的食品和咖啡渣连同衣服一起丢进了公寓的垃圾箱内。凯利曾经考虑把它们丢进远一点的垃圾桶内，但那可能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万一被人看到，注意到他的行为，引起了怀疑岂不是更糟。处置那四个点二二的空弹壳比较容易，他跑步的时候已经把它们丢进了下水道中。午间新闻报道了发现两具尸体的事情，但没有说明细节，也许报纸上会有较详细的报道。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嘿，山姆。”

“喂，是约翰吗？你在城里吗？”罗森在自己的办公室问道。

“是的，我到你那儿去几分钟可以吗？两点钟左右怎么样？”

“有什么事吗？”罗森在书桌后面问。

“我想要几副手套，”凯利说道，同时举起一只手。“就是你用的那种，很薄的橡皮手套。很贵吗？”

罗森想问他要手套做什么用，但他又觉得没有必要知道。“嗨，箱子里有上百副。”

“我不需要那么多。”

外科医生拉开工作柜的一个抽屉，掏出十来个塑料纸封袋。

凯利身穿蓝色的他自己称之为中央情报局人员的西装制服，内穿白色衬衫，系着领带。罗森第一次见他打领带，说：“你今天打扮得很不错嘛！”

“不要笑我，医生，”凯利笑着说，“有时我不得不这样。我甚至有了一份新工作。”

“干什么？”

“顾问一类的。”凯利耸了耸肩。“我也说不清楚，但要求我穿着讲究点。”

“感觉不错吧！”

“还可以。每天跑跑步什么的。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手术不多，文件不少。我要负责整个科的工作，够忙的。”山姆用手摸了摸办公桌上的一堆文件。这种聊天使他感到不安。他的朋友似乎有某些事隐瞒着，尽管他知道凯利要干什么，但并不了解具体内容，他尽量控制自己不去问。“你能帮我个忙吗？”

“当然，医生。”

“桑迪的汽车坏了，我要送她回家，但我现在有个会要开到四点才结束，而她三点下班。”

“你现在让她上正常班了吗？”凯利笑着问。

“她没有教学任务时，有时是这样。”

“如果她同意，我没意见。”

到三点还有二十分钟，他到餐厅吃了一份快餐。桑迪·欧图尔在餐厅找到了他。

“现在喜欢吃东西了吗？”她问他。

“即使医院也破坏不了色拉的美味。”但他没有理解吉露果子冻固有的魅力。“听说你的车坏了。”

她点点头。凯利现在明白了罗森为什么要她上正常班了。桑迪看上去很疲倦，白色的皮肤显得憔悴，眼圈有一层黑晕。“引擎有毛病，线路问题，拿店里去修理了。”

凯利站起来。“那么，夫人的车已备好。”他的话引她笑了起来，那笑容中礼貌多于逗乐。

“我第一次见你穿得这么正式，”她边说边朝车库走去。

“你不要为此太高兴，我穿得再好也会搞得一身泥土的。”他的笑话实在并不高明。

“我的意思不是……”

“轻松点，夫人，你在办公室坐了一天了，只怪你的司机不够幽默。”

欧图尔停下来，回过头说：“这不怪你。我这一周很糟糕，我们有一个小孩要照顾，是车祸。罗森医生尽了很大努力，但伤势很重，结果那孩子死了，在我值班时，就是前天的事。我有时很讨厌这种工作，”桑迪说道。

“我理解，”凯利说，打开车门让她上车。“我不用多说什么。总之是人没对，时间没对，事没对，这种事谁碰上都是一样。”

“也只好这样想了。你总是想让我高兴，不是吗？”她勉强地微笑了一下，那不是凯利想看到的微笑。

“我们大家都想尽量把事情办好些，桑迪。你和自己的噩运斗争，我也和自己的噩运斗争。”凯利不假思索地说道。

“你成功了吗？”

“有一两次。”凯利不着边际地说，努力控制自己的语言，但使他吃惊的是这样做很困难。桑迪是一位很随和的人，反而使他感到语言拘谨。

“那有没有使你的运气好转呢，约翰？”

“我父亲是一个消防队员。我在越南时他就死了。是一次火灾，他冲进屋内，发现了两个孩子被烟火困在那里。父亲把孩子救了出来，但他当场心脏病发作。别人说他是在跌倒在地上之前死去的，他死得有意义。”凯利说到这里，想起了自己在美国海军小鹰号航舰养病时麦斯威尔将军说过的话：人应当死得有意义，而他父亲的死就有意义。

“你杀过人，是吗？”桑迪问道。

“战争中这种事无法避免。”凯利答道。

“那有意义吗？有什么用吗？”

“如果你需要冠冕堂皇的回答，我没有。但我救出的人并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对自己说，塑胶花行动肯定是这种情况。再也不会有什么村长和他们的家人了。也许其他人已经接替了那种工作，也许没有。

凯利开着车沿百老汇大街向北行驶，桑迪注意着路上的车辆。“杀害蒂姆的那些人，他们也是这样想的吗？”

“他们也许会这么想，但这中间有区别。”凯利几乎要说他从未见过自己的人杀害过其他人，但他现在不能再这样说，不是吗？

“如果大家都相信这一点，那我们又算是什么人呢？这不像疾病。我们和伤害大家的疾病抗争，这里没有政治，没有欺骗。我们不是在杀人。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做现在的工作的原因，约翰。”

“桑迪，三十年前有一个人叫希特勒，他大肆屠杀像莎拉和山姆这样的人，仅仅是因为他们的姓名不好，是犹太人而已。这个人应当被杀掉，结果他被杀了，尽管他死得晚了点，但他还是被杀死了。”这难道不是一个简单明了的教训吗？

“我们现在有许多问题，”她指出说。这从他们经过的道路两旁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因为约翰·霍普金斯医院所处的就不是一个很好的地段。

“我知道，你忘了吗？”

“对不起，约翰，”她不好意思地说。

“我也是，”凯利停顿了一下，考虑自己的用词。“这里面有差别，桑迪。有些人是好人，我认为大多数人是正派的人，但也有一些坏人，你不能对他们存有幻想，不能希望他们变成好人，因为他们之中的大多数是不会改变的。必须有人出来保护另一部分人。这就是我所做的事情。”

“但是你怎么保证自己不变成他们当中的一个呢？”

凯利需要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他后悔不该带她来这里，他不需要听她说这些，也不需要来检查自己的良心。过去两天的事情已经十分清楚。你一旦确定这里有一个敌人，那就要采取行动，运用你的知识和经验，这种事用不着多花时间去想。检查自己的良心是困难的，不是吗？

“我从没有碰上这种问题，”他最后说道，回避了上面的问题。他已经看到了这中间的差别。桑迪和她的同行们正和某种事情战斗，并且战斗得十分勇敢。他们为了反抗某些行为不惜牺牲自己的健康，尽管他们还不能直接说出这些行为的根源。凯利与他的那些人是和人战斗而不去考虑敌人的行为，但他们能够找到自己的敌人，和他们直接面对面交战，并在有利的情况下把敌人消灭。一方面具有绝对纯洁的目的但却缺乏满足感，而另一方面可以得到消灭敌人的成就感，但却要以自己也变得像自己的敌人一样残忍为代价。战士和医疗人员都在作战，都有相似的目的，但他们的行动却是多么不同啊。身体上的疾病和人类本身的疾病，这就是它们之间的差别。这样看待问题不是很有趣吗？

“也许情况是这样，重要的不是你战斗的对象，而是你战斗的目的。”

“那我们在越南战斗的目的是什么呢？”桑迪再一次向凯利提出这个问题。自从她收到那封不幸的电报之后，她每天不止十次地问自己这个问题。“我丈夫死在那里，但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

凯利欲言又止。这个问题实在是没有任何答案。坏运气，坏决定，各种不合时宜的行动导致了各种盲目的事件，使无数士兵死在异乡。即使你在那儿，也不会有什么意义。也许，她也不止一次听到自己死去的丈夫过去讲过各种理由，也许寻找那种理由只是一种徒劳的举动，也许那根本就没有什么意义。即使真有意义，你又如何在没有任何根据的情况下活在世上呢？他把她送到家之后，仍然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你的房子需要漆一下了，”凯利对她说，很高兴自己找到了新的话题。

“我知道。但我请不起油漆工，我自己做又没有时间。”

“桑迪……我有一个建议。”

“是什么？”

“你应当好好地过日子。我很难过蒂姆不在了，但他既然已经死去，就无法挽回。在越南我也失去了不少朋友。你必须继续生活下去。”

看到她脸上的倦容真令人难过。她以一种职业性的眼光审视着他，丝毫没有流露出她内心的真实感受和真实的想法。但她尽力掩饰自己的这一事实，已使凯利感到了什么。

你身上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我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桑迪心里这样想着。有些问题本身已经得到解决。他一直彬彬有礼，他那过度的文雅几乎有点滑稽可笑。但是她在他身上曾经看到的那种几乎同她自己永不消失的痛苦不相上下的悲哀现在已经消失，而代之以她无法确定的某种东西。他觉得很奇怪，他从没有想对她隐藏自己的想法，她也认为自己可以看透他可能树起的任何伪装。但就这一点而论，她的估计是错误的，也许她并没有掌握规则。她看着他走下车，绕到车子的这一边，为她打开车门。

“夫人，到家了。”他朝着她的家做了个手势。

“你为什么这么好，是不是罗森医生……？”

“他只对我说需要有人送你回家，这是真的，桑迪。另外，你看上去十分疲倦。”凯利陪她走到门口。

“我不知道为什么很愿意和你谈话，”她说道，朝台阶走去。

“我不知道，这是真的吗？”

“我想是的，”桑迪答道。她脸上的微笑瞬即消失。“约翰，对我来说，这太快了。”

“桑迪，对我也太快了。但作为朋友也太快了吗？”

她曾想过这个问题。“不，那不算太快。”

“找个时候一起吃晚饭好吗？我原来就问过你，记得吗？”

“你常进城吗？”

“现在比较常去。我有了一份工作，我在华盛顿有些事要做。”

“做什么？”

“没什么重要的。”桑迪知道他在说谎，但并不是有意伤害她。

“下周也许可以吧？”

“我会打电话给你，但我不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餐厅。”

“我知道。”

“好好休息一下，”凯利对她说。他没敢吻她，也没敢拉她的手，只对她友好关切地笑了笑，然后便走回自己的车旁。桑迪注视着他把车开走，仍然在想这个男人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她永远忘不了他躺在医院病床时脸上的表情。但不管那表情意味着什么，她都无需担心害怕。

凯利现在戴上了棉制的工作手套，擦拭着他够得着的车中的每一个表面，一面驾车前行，一面暗暗责骂自己。他不该冒险说那么多话，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呢？他要想知道些什么呢？在战场上是容易的，你可以轻而易举地确定谁是敌人，或者更多的情况下有人告诉你应该干什么，敌人是谁，敌人在哪里。尽管很多时候情报不准确，至少你知道从何开始。但是每次交待任务从来没有人告诉你，如何去改变这个世界，如何结束这场战争。那是一些你在报纸上看到的东西，是那些不负责任的记者连篇累牍的报道，而这些东西又是从那些不知情的信息发言人或那些不愿劳神去弄清事情真相的政客那里听来的。“基础结构”和“基层骨干”是他们惯用的字眼。但他要对付的是人，不是什么基础结构。基础结构和桑迪所反对的东西差不多，那不是做坏事的人，也不是一只要被射猎的野兽。这与他目前要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凯利告诉自己要控制自己的思想，做那些容易做的事情，记住自己要对付的是人，就像从前一样。他不是要改变整个世界，而只是清扫其中的一个角落而已。

“身上还痛吗，朋友？”格里沙诺夫问道。

“可能我的肋骨有几根断了。”

扎卡赖亚斯坐在椅子上，浑身疼痛，呼吸缓慢。这使这位俄国人很担心。这种伤害可能导致肺炎，而肺炎在目前这种具体条件下会要了一个人的命。那些卫兵对这个人的体罚有些过分。尽管那是在格里沙诺夫的指示下进行的，但他并不想把他搞成目前这个样子，而只是想增加他一些痛苦而已。一个死亡的战俘并不能说出他需要了解的东西。

“我已对永少校说过，但那个小蛮子说他没有多余的药物，”格里沙诺夫耸了耸肩膀。“他的话可能是真的。你身上疼得厉害吗？”

“每次呼吸都痛，”扎卡赖亚斯答道。他显然说的是真话，他的面色比以前更苍白无力。

“我只有这唯一的方法治疗你的疼痛，罗宾，”柯里亚道歉地说，同时把酒杯递给他。

这位美国上校摇摇头，即使摇头也使他感到疼痛难忍。“我不能再喝了。”

格里沙诺夫感到沮丧，但仍然以一个朋友的口吻说：“那样你就太傻了，罗宾。疼痛对谁都没有好处，对你没有好处，对我也没有好处，对你的上帝也没有好处。请听我的话，让我帮助你再喝一点。”

不能再喝。扎卡赖亚斯对自己说。喝酒是违背他的宗教誓约的行为。他的身体就是一座圣殿，他必须保持它的纯洁，不受到酒一类的东西的玷污。但是这圣殿已经破损，他最担心会造成内部出血。他的身体能够自己痊愈吗？它应该自己痊愈，在今后任何正常情况下，它都能很容易地做到这一点，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十分糟糕，他背部的伤还没好，现在肋骨也受到了伤害。疼痛现在成了他的伴侣，疼痛会使他更难抵御各种审问，因此，他必须用自己的宗教信仰与反抗精神较量。情况变得越来越不明朗了。舒解身体的疼痛可以使自己更容易痊愈，更容易坚持自己的职责。那么，怎么做才对呢？本来应当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现在被罩上了烟雾。他的目光凝视着那盛酒的金属杯子。那里面装着解痛的药剂，尽管解除不了太多的疼痛，但可以缓解一些。假如他想控制自己，他还是得解除一点疼痛为好。

格里沙诺夫打开了酒瓶的盖子。“你滑雪吗，罗宾？”

扎卡赖亚斯对这个问题感到吃惊。“是的，我小时候学过滑雪。”

“越野的？”

美国人摇摇头。“不，下坡滑雪。”

“瓦萨契山上的雪适宜滑雪吗？”

罗宾笑了，他想起往事。“很适宜，柯里亚。那雪又干又细，就像细沙一样。”

“哦，那是最好的条件啦！给你。”他把酒杯递给他。

扎卡赖亚斯心里想，只喝这一次，只是为了解痛。他吞下一口。把疼痛压下去一些，以便我可以提起一点精神。

格里沙诺夫看着他喝下去，看到他眼中流出了泪水，希望他不要咳嗽，免得更加疼痛。这是上等的伏特加，是从河内的使馆储藏室弄来的。他的国家永远大量供应这种酒，所以苏联使馆永远也不缺少这种东西。上等伏特加是柯里亚的心爱之物，这种酒实际上具有陈旧的纸香，这一点这位美国人不可能注意到。如果知道了这一实情，在喝过三四次之后，他本人就会再想喝这种酒。

“你是一个优秀的滑雪手吗，罗宾？”

扎卡赖亚斯感到一股暖流在他心中流过，传遍了全身，使他感到特别地轻松舒服，疼痛随之减轻了，身体又有了一些活力。如果这位俄国人想要谈滑雪，那没有什么伤害，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滑雪下坡的技术不错，”罗宾满意地说。“我从小就开始滑雪了，好像是五岁时父亲就带我学习滑雪技术。”

“你的父亲也是飞行员吗？”

美国人摇摇头。“不，他是位律师。”

“我父亲是国立莫斯科大学的历史学教授，我们有一座乡下别墅。我小时候冬天可以在森林里滑雪，我喜欢那里的安静，你只听到刷刷的声响，那是在雪地上的飞驰声，其他什么声音也没有。大地像一块白色的地毯，没有任何噪音，只有寂静。”

“如果起得早，山峰也是一片白色。你可以在刚刚停止下雪以后去滑雪，风也不大。”

柯里亚笑了。“很像飞行一样，是吧？在一个单座飞机中飞行，天空晴朗，万里无云。”他身子前倾，脸上挂着狡黠的微笑。“告诉我，你是不是有时把无线电关掉，只为了一个人享受几分钟的安静？”

“他们让你那样做吗？”扎卡赖亚斯反问道。

格里沙诺夫嘿嘿笑了两声，摇了摇头。“当然不行，不过我有时会那样做。”

“你太幸运了，”罗宾笑着说，他记得那是一种什么情景。他想起了一个下午。那是一九六四年二月的一天，他从山地家园空军基地飞出来。

“那时真有上帝一般的感觉。似乎宇宙中就只有你一个人。你可以不去听发动机发出的声响。对我来说，几分钟以后这种感觉就消失了。你也是这种情况吗？”

“是的，如果你的飞行帽戴得合适的话。”

“这就是我为什么选择飞行的原因，”格里沙诺夫在说谎。“所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事，什么文件工作，技术问题，听课，这些都成了必须付出的代价，为了能飞上天的代价。在天上飞行，独自一人，就像我小时候在林中滑雪一样，但是在空中感觉更好一些。在晴朗的冬天，你可以看得很远。”他又将酒杯递给扎卡赖亚斯。“你认为这里的那些野蛮人能懂得那些吗？”

“可能不懂。”他身子摇晃了一下。啊，他已经喝了一口了，再喝一口可能也没有什么害处，是吧？扎卡赖亚斯又喝了一口。

“罗宾，我是这样做的，我只需用指尖抓住操纵杆，就像这样，”他用酒瓶的顶端示范着。“我闭一会儿眼睛，当我睁开眼睛，周围的世界完全变了样。那时我觉得自己不再属于这个人世间了，我变成了其他物类，也许是天使吧，”他兴致盎然地说着。“我占有了整个天空，就像我占有了一个女人一样，但又完全不同。最好的感觉就是独自一人，我是这样想的。”

这个人确实懂得飞行是怎么一回事，不是吗？“你真像是一位诗人。”

“我很喜欢诗歌，但我没有诗人的天赋。当然这不妨碍我去读诗，去背诵诗，按照诗人的感情去感觉世界，”格里沙诺夫安静地说，好像真是那么回事一样。他看到美国人的眼神变得恍惚起来，朦胧起来，仿佛进入了一种梦幻的境界。“我们是一样的人，朋友。”

“祖祖是怎么回事？”塔克问道。

“像是抢劫。他太不小心了。他是你的人吗？”查伦问道。

“是的，他为我们推销了不少货。”

“是谁干的？”他们躲在伊诺克·普拉特开放图书馆主馆的藏书架后面。这是一个理想的地方，别人很难悄悄接近而不被发现，也很难被窃听。尽管这地方很安静，但这周围有许多壁龛。

“不清楚，亨利。瑞安和道格拉斯负责调查此事，我觉得他们掌握的情况不多。喂，你是否打算把这生意交给另一个贩子？”

“这你知道得很清楚，但这次使生意受点影响。从前我从未遭受过损失。”

“这方面你更清楚，亨利。”查伦翻动一本书，接着说，“这种买卖有很大风险。有人想弄点现金，或者想搞点毒品，会很快进入这一行的。也许你可以再找一个人为你推销。只要他们是干这一行的，也许你可以同他们达成理解。”

“我有足够的经销商。对这事息事宁人与生意不利。这件事他们是怎么做的？”

“非常职业化。他们每人头上中了两弹，道格拉斯认为这是黑社会械斗所致。”

塔克转过身来。“真的吗？”

查伦背对着亨利平静地说：“亨利，这不是什么团体干的。托尼不会干这种事，是吧？”

“他可能不会。”但是埃迪有可能。

“我需要点什么，”查伦接着说。

“需要什么？”

“一个经销商，你以为是什么？是除掉皮姆里科的第二个对手的好处费？”

“现在许多经销商是我的人，你不要忘了。”利用查伦来消灭主要的竞争对手倒是个不坏的主意。但是由于塔克加强了对当地毒品生意的控制，需要通过司法机构消除的竞争对手已经越来越少，尤其是重要的竞争对手。他已经有计划地消除了那些他无意合作的人选，剩下的少数人有可能成为有用的同盟者，而不会成为竞争对手，只要他和他们谈好条件就可以。

“如果你希望我去保护你的利益，亨利，那我必须控制所有的调查。而要做到这一点，我必须经常破获一些大案。”查伦把书放回书架。他为什么要对这个人解释这种事呢？

“什么时候？”

“本周开始，要搞出点业绩。我想拿下点像样的案子。”

“我会给你一个答复的。”塔克放回书，离开了图书馆。查伦又花了几分钟，寻找自己要找的书。最后他找到了那本书和放在旁边的那个信封。这位警官没去数里面的数额，他知道不会有错的。

葛莱为大家作了介绍。

“克拉克先生，这位是马蒂·扬将军，这位是罗伯特·赖特。”

凯利和二人握了握手。扬将军过去也是一位海军陆战队的飞行员，像麦斯威尔和波杜尔斯基一样。这次会见麦斯威尔和波杜尔斯基没有在场。凯利对赖特一无所知。赖特首先开始讲话：“你的分析不错，说话的口气没有官僚作风，而且抓住了主要症结。”

“长官，解决这些问题其实并不困难。陆地进攻比较容易。在这种地方用不着使用第一线士兵。你的人只负责观察，不必出动。估计每一座岗楼有两个人。要设置火箭发射器瞄准，是吧？搬运它们需要几秒钟。你可以利用那一排树林作掩护尽量接近以达到M-79的射程距离。”凯利用手指着图说：“这里是营地，只有两个门，我想里面不到四十个士兵。”

“从这儿进去吗？”扬将军用手指着西南角的位置说。

“是的，长官。”作为一名飞行员，这位海军陆战队军官领会得很快。“巧妙的方法是让突击队靠近。这需要天气帮忙，在这种季节不会有太大困难。两架武装直升机，常规火箭和小口径炮即可以解决这两座建筑。然后将撤离直升机降落在这里。开始射击后五分钟之内就可以解决战斗。这是陆地上的情况，剩下的问题可以交给飞机解决。”

“也就是说，问题的关键是将突击队降落在接近营地的地方。”

“不，长官。如果你想让西江事件重演，你可以重复整个计划，把直升机轰隆一声降在只有九码长的院子中，但我一直听你说不希望把声势搞得太大。”

“完全正确，”赖特说道。“必须这样，我们绝不能把这次行动搞得太大。”

“兵力不多，长官，那你就得采用不同的战术。幸好这次目标也不大，要救出的人员不多，敌人的防卫力量也不大。”

“但也没有安全系数，”扬将军皱着双眉说道。

“是没有什么安全系数，”凯利同意。“一共需要二十五个人，把他们降落在这个山谷之中，他们越过这座小山，进入自己的位置，攻占营地的岗楼，炸开这个大门。然后武装直升机参加战斗，轰击这两座建筑，与此同时突击队进攻这儿的建筑物。这时蛇开始行动，迅速把我们的人员营救出来，最后大家撤回山谷……”

“克拉克先生，你是一个乐观主义者，”葛莱说道，同时提醒凯利不要忘了自己的假名字。如果扬将军发现凯利只是一位军士长，他可能不会支持这一行动。因为扬将军已经为他们做了不少工作，用了他一年的建设经费来建造匡蒂科森林中的伪装模型。

“这些事情我以前都做过，将军。”

“谁来负责营救那些被俘人员？”赖特问道。

“我们正在研究。”詹姆士·葛莱请他放心。

赖特坐回椅子上，看着照片和地图。他和葛莱及其他人一起都把自己的前途押在这次行动上了。如果不进行这次行动就是放弃，就是意味着至少有一个好人，或者是二十多个好人永远不能返回自己的国家。但是，赖特不得不承认，这并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别人曾经做出决定，认为那些人的生命并不重要，而且这些别人以后还可能再做出同样的决定。那种想法有一天会摧毁他的机构，如果传出消息说美国并不保护为它工作的人，那今后就再也别想招募到任何人员为这一机构工作。坚持信义比什么都重要，这也是良好事业的基础。

“在工作正式开始之前最好先行动起来，”他说。“如果我们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工作，事情就容易办起来。要使这件事弄得看起来像是惟一的机会。犹豫不决是他们在大头针行动中所犯的另一个错误。那次行动明显是想获得一张许可证，但那永远不能实现。我们现在要进行的是一次性营救行动。我可以把它交给我那些安全委员会的朋友们去讨论。那样也可能会得到批准，但我们必须同时准备行动起来。”

“鲍勃，那就是说你站在我们这一边啦？”葛莱问道。

赖特停了一会儿才回答说：“是的。”

“我们还需要一个安全系数，”扬将军说，眼睛看着那张大比例尺地图，考虑着直升机如何进入那一地区。

“是的，长官，”凯利说道，“应该有人先走一步把事情弄清楚。”这里还有两张罗宾·扎卡赖亚斯的照片，一张是这位美国空军上校的全身照，一只手里拿着帽子，胸前饰有空军徽章和勋章，充满信心，笑容可掬地和家人在一起。另一张是他弯着腰，浑身泥土，就要被背后的枪托击中的照片。他妈的，为什么不再多一个十字军呢？他心里在想。

“我想，那就是我。”

17．节外生枝

阿尔奇知道的情况不多，但足以满足凯利的需要。他现在实际需要的是多睡一会儿。

他发现，驾车跟踪一个人远比电视上描写的要难得多，比他在新奥尔良的那次也难得多。如果跟得太近，就有被发现的危险，如果距离拉得太远，又会失去目标。公路上的车辆使问题变得更加复杂。卡车会挡住你的视线，相隔半条街的距离观察一辆汽车必然会使你忽视靠近你的车辆，而这些车辆可能会给你造成巨大的麻烦。尽管如此，他要感谢比利的红色越野车。那车颜色很鲜艳，很容易发现。尽管比利喜欢在街道上或拐角处开快车而使道路上留下痕迹，但他仍不可能违反太多的交通规则而不引起警察的注意。这种事他并不想比凯利做得更多。

晚上七点钟后，凯利在上次认出阿尔奇的那家酒吧附近发现了比利的车。凯利想，不管他这个人如何，他都不大懂得隐蔽自己，从他的车就可以看出这一点。他的车才洗过没多久，又打了蜡。从上次碰面，凯利就知道比利是一个爱惜车子的人。这就为凯利跟踪他提供了一些有趣的可能性，他可以在半个街区之外感觉一下比利是怎么开车的。很显然，比利在尽量避开大街，因为他很熟悉侧街，就像鼬鼠熟悉自己洞穴一样。这一情况对凯利十分不利。好在凯利驾驶的车没有什么人注意，因为街道上有许多半新不旧的金龟车，增加他一辆也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特别。

四十分钟之后，情况已经明朗化了。红色越野车迅速右拐，最后在街区尽头停了下来。凯利估计了一下形势，继续慢慢向前行驶。就在他接近那车的当儿，他看见一个女孩从那辆车中下来，手里拿着一个钱包。她朝那位老朋友维扎德走去。维扎德现在所处的位置距他通常的活动点有几个街区。凯利没有看见他们交易什么，他也无需看到他们进行任何交易。那两个人走进一座楼房里，在里面躲了两三分钟。后来那女孩又走了出来，而维扎德没有出来。这种情况符合帕姆所说的。另外，这使他认出了维扎德，凯利对自己说，同时将车左转，前面是红灯。现在，他明白了两件他过去不知道的事情。从他车的后视镜中，他看见比利的越野车穿过了街道，那女孩也朝相同的方向走去。等到红灯消失之后，她已从凯利的视野中消失了。凯利向右转又向右转，发现比利的普利茅斯车正向南行驶，车内坐着三个人，而后座上的一个男人——可能是个男人——他以前似乎没有见过。

夜幕很快地降临，这是约翰·凯利的好时光。他继续跟在比利的红色越野车后，尽量不打车灯。后来他看到越野车停在街角的一幢红石房子前面。三个人下了车，把货交给了四个毒贩。凯利离开他们几分钟，把车停在几个街区以外的地方，然后步行回到那座红石房子附近观察他们的行动。现在他又化装成了一个街头醉汉。这一带的建筑为他的观察提供了有利条件。街道对面的房屋都有大理石阶梯，巨大的长方形石块有利于掩蔽和隐藏。只需坐在人行道上背靠着大理石台阶，别人就不可能从后面看到他。他选择了一个合适的台阶，离街灯不远不近，在一个有阴影的地方坐下，以便于隐蔽。另外，有谁会去注意一个醉卧街头的流浪汉呢？他模仿其他醉汉的样子，缩着身子，偶尔举起纸袋内的酒瓶喝一口。就这样，他一直观察了那座红石房子达数小时之久。

他想起了那份解剖报告中所说的血型O型阳性，O型阴性和AB型阴性。遗留在帕姆阴道中的精液就是这三种血型。他不知道比利是什么血型，他坐在离那幢房屋五十码以外的地方，心里在想着这一问题。街上的车辆呼啸而过，行人来来往往。可能有三个人看过他一眼，但没有其它情况，他坐在那儿，假装在打瞌睡，用眼角观察着那座房子，倾听着随时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的声响。在他身后二十码左右的地方，一个毒贩正在人行道上忙自己的生意，他第一次听到毒贩兜售自己的货物，他的叫卖声和与顾客讨价还价的声音，同时也倾听着各种顾客不同的声音。凯利的听力一向很好，这听力曾不止一次地救了他的命，现在将再次发挥作用，为他获取宝贵的信息，以对环境做出分析和判断。一条流浪狗来到他的跟前，友好而好奇地在他身上嗅来嗅去。凯利没有把狗赶走，那样做不符合他目前的特点。但如果是一只老鼠，那又另当别论，他认为维持自己的伪装是重要的。

这周围的环境怎样，凯利并不清楚。在他这一侧，住家都是普通的砖房。街的对面有所不同，是更为坚固的褐砂石建筑，比另一面至少宽出一半。也许这条街曾经是普通工人和本世纪初所出现的中产阶级的一个分水岭，也许那座褐砂石楼房是某个商人或船长所修建的高级住宅，那里面在周末曾经传出在皮博迪音乐学院学习过的富家闺秀悠扬的钢琴之声。但是现在，这些人都已迁走，搬到绿草如茵的地方去了。这座三层的褐砂石楼房已空无人居，变成了一个不同时代的幽灵。街道很宽，令他感到惊奇，可能在它形成之时，人们已经普遍使用马车。凯利排除了这些念头，这些事情都是无关的往事，他必须集中思想考虑面前的问题。

四小时过去了，那三个人又走出建筑物，两个男人走在前面，那女孩跟在后面。凯利冒险抬起头观望，发现那女子比帕姆略矮，但身体显得更粗壮一些。他需要仔细观察一下比利，他可能是驾车的那个人，身材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大约五英尺九英寸高，体形瘦削，可能只有一百五十磅左右的体重，手腕上明晃晃的，可能戴有金表或手镯之类的名贵饰物。他走路步履敏捷，态度高傲。另一个男人略高，身体健壮，但从他的举止可以看出是比利的手下，凯利心里想。他看到那女孩低着头，跟在后面，看得出地位更低。她的上衣，如果那也算得上上衣的话，没有完全扣好，她头也没抬就钻进车里，甚至没有看周围一眼，似乎对这个世界漠不关心。她的步履缓慢不稳，也许是吸毒所致，但可能还有其他原因。一定还有其他原因，但凯利猜不出她在为什么烦恼……也许是过度疲倦。她的动作不是因为懒散，而是因为其他原因。凯利用力思索着，他忽然想起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那种神态。啊，是在越南那个小村庄里，在那次塑胶花行动中，那些村民被召集到村中广场时的情景就是这样，无精打采，行动机械化，像一些被那个少校和他的士兵控制的机器人一样。那情景就像是在走向死亡。这女孩的样子就是这样，她也会在走向自己的死亡吗？

凯利心里想，现在看来一切都是真的了，那些家伙确实在利用女孩为他们输送货物……当然还干其他的事情。他看到车子发动了，从开车的样子可以知道开车的就是比利。车开出几英尺，拐过墙角，然后左转、加速，轮胎嗞的一声冲过了十字路口，很快便从凯利的视线中消失了。比利，身高五英尺九英寸，体形瘦长，手戴金表或手镯，态度傲慢，加上那脸型和头发，整个形象印在凯利的脑海之中。他不会忘记，另一个男人的形象也同样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只是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死亡的命运很快就要落在他的头上。

凯利从口袋中摸出手表看了一眼，一点四十分。他们刚才在那里究竟在干什么？他突然记起帕姆说过的其他情况。一个小型聚会，很有可能。那个女孩，不管她是谁，她的体内很可能也会有那些O型阳、阴性或AB型阴性的精液。可是，凯利并不能拯救整个世界，而且拯救这个女孩的最佳方式也不是直接把她救出来。他自己的思想放松了一些，静静地等待着，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行动被别的事情干扰，以免被别人看见，甚至现在就被人盯上。现在一些房子里仍然亮着灯光，因此，他在自己的位置又徘徊了半个小时之久，忍受着饥渴和其他不便，最后才抬起身子，蹒跚地向街角走去。今天夜里，他的行动一直十分小心谨慎，所以也十分安全有效。现在应当采取第二步行动了，他决定改变自己的行动路线。

他钻进一些小的巷道，慢慢行走着，在那些像蛇一样的起起伏伏、曲曲弯弯的小路上摇摇晃晃地走了几个街区，脸上挂着微笑，最后又回到大街上，稍事停留，把那副橡皮手套戴在手上。他从几个毒贩的身边和他们的代理人旁边走过，寻找着自己要寻找的人。他的行动路线可以称为四等分搜索，他走过了许多九十度的街角，但实际上是围绕着自己停车处在运动。他不得不像往常一样小心行事。但他是一个隐蔽的猎手，猎物全然不知自己的处境，以为自己仍然是森林的主宰者，这些人总是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

凯利找到自己的对象时已将近凌晨三点了。按照凯利的说法，这是一个独立户，没有助手，可能刚刚涉入此行，是一个初学的新手。这个人看上去年纪不大，从四十码以外看去，样子很年轻，他做完了一夜的买卖，正在清点钱钞。他的右臀处鼓起一团，肯定是手枪，他的头低着，但仍没放松警觉。听到凯利走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转过身，迅速地打量了凯利一眼，但马上又低下头继续清点自己的钱钞，不去关心正在走近的身影。

白天时，凯利曾回到自己的船上一趟，取了一些东西，当时他驾驶的是自己的斯柯达，为的是不让船坞的人知道他还有另一辆车。他向这位“新手”——这是他为这个年轻的毒贩起的代号——靠近，同时将酒瓶从右手移到左手。接着，他右手伸进新外套里面，拉开装在没系扣子的衣服左边布套中的手枪上方的销针。销针是一根简单的金属棒，长约十八英寸，顶端有一个可以锁紧的圆筒，销针吊在一根较短的链子上。凯利用右手将手枪从布套中取出，握在手中，继续朝毒贩走近。

毒贩不高兴地又扭了扭头，可能是清点出了差错。接着他将钞票按面额分门别类。也许是凯利的接近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也许是他自己头脑笨拙，看起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凯利突然故意绊了一下，身子跌倒在人行道上。他低着头，装出一副更无辜的样子。他站起身子后，顺势朝后面看了一眼，一百码内没有其他行人，汽车只开着红灯而没开白灯，而且灯光都是直射前方或瞬息而过。他抬起头，视野内除了“新手”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人。“新手”已经结束生意，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睡觉。

现在只剩下十英尺了。毒贩没注意到凯利已渐渐靠近，就好像他不会在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狗一样。敌人已进入打击范围。凯利知道自己的时机已经到来，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不由得内心一阵狂喜，感到一种激动人心的满足。此时，他觉得热血在血管内奔流，寂静马上就要被打破了。他上前一步，右手向外伸出一些，但他没有直奔目标冲去，而分明是做出要从那人的身边走过的样子。罪犯再次抬眼看了一会儿，但眼神中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反感，当然也没有移动身子，似乎只是为了确定一下什么，因为人们一般是绕过他，而非他让路。对他来说，凯利只是一个物件，街上的一件东西，不会比柏油路面上的一个油迹，引起他更多的兴趣。

只剩下三英尺了。这种距离在海军中称为“最近的接近点”，是两艘船之间所允许的最短的直线距离。还有半步之遥，凯利的右手突然从衣内抽出手枪，左脚固定，右脚向前，挥动右臂，向前逼去，似要进行打击，同时将自己的一百九十五磅的身躯压了过去。手枪的尖端正顶在小贩的胸骨下面，然后向上瞄准他的脑袋。随着凯利体重惯性的冲力，手枪的弹膛被推向后面，发火机被挤压在固定的枪机的撞针上面，子弹出了膛。

那声响犹如一只纸箱被摔砸在木质地板上一样，只有咚的一声，听起来绝对不像一声枪响。枪弹所散发的烟雾也随着枪声进入了毒贩的体内。这种轻型的无声枪弹，实际上是一种铜壳鸟枪子弹，就像那种竞赛用的射击弹或春猎时用来打鹌鹑的猎枪子弹一样，只能射杀十五码左右的目标，但是直接接触目标的胸部，那威力就如同猎象枪的子弹一样，不可低估。枪击的力量驱动毒贩肺里的气体，发出惊人的嘶嘶声，迫使他的口大张着，好像受到巨大的惊吓一样。他确实受到了惊吓，还没有死去，两眼死盯着凯利的眼睛，但他的心脏已经像一个气球一样遭到了彻底的破坏，肺部的底层已被炸成碎片。效果很满意，没有留下外伤，向上的射击角度把火药的能量和子弹都留在了毒贩的胸内，而且枪弹爆炸的力量使毒贩的身体直立了数秒钟之久。时间很短暂，但对凯利或“新手”来说，却像过了几个小时。躯体随之重重地倒在地上，像一座倒塌的房屋一样。由于摔倒在地所造成的伤口挤压，体内的空气和枪烟使躯体发出一声奇怪的长叹，一股腥臭夹杂着火药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这样的死法正是他这种人应该得到的。小贩的嘴仍然张着，颤动着，两眼依然凝视着凯利的面部，似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出，便停止了一切活动，他的疑问没有提出，也没有得到回答。凯利从死者手中取下没有清点完毕的钱钞，继续沿街向前走去，眼睛和耳朵都在警觉地注意着周围可能出现的危险。幸好，街上没有任何人。他走到一个街角，找到一个水槽，把无声枪枪口浸在水中，将上面的血迹洗净。接着，他转身，向西径直朝自己的停车处走去，仍然步履蹒跚，踉跄不稳，形似醉汉。四十分钟之后，他回到家中，损失了一颗枪弹，却换回了八百四十美元。

“这个人是谁？”瑞安问道。

“真令人难以置信，死者竟是班达纳，”警员说道。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巡警，白人，大约三十二岁。“毒贩。其他情况不明。”

死者的眼睛依然睁着，这在谋杀案中并不多见，但这个人的死亡却更令人感到惊奇，是真正的创伤型死亡，尽管尸体十分干净，胸部有一个四分之三英寸的圆形伤口，周围有一圈被烟气熏黑的痕迹，活像一个甜甜圈，有八分之一英寸厚。那是由于火药所致，弹孔的直径毫无疑问说明使用的是标准十二口径的散弹枪。那弹孔宛如一只空纸箱上扎的一个小洞，而所有的内脏器官不是被炸烂，就是被重力拉移了位。这是埃米特·瑞安生平第一次检查这样的尸体，好像它根本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个服装模特儿。

“死因是，”验尸员用颇具讽刺的口吻说，“心脏完全气化。要进行鉴定的唯一方法就是用显微镜观察其心脏组织，简直成了蒙古烤肉。”那人补充说，一面摇着脑袋。

“显然是接触射击，凶手一定把枪管对着受害者的胸部，然后开枪把他杀死的。”

“我的天，他甚至没能咳出一点血来，”道格拉斯说道。因为没有出口，血流不出来，人行道上竟没有沾上一丝血迹。从远处看，班达纳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有从那双圆睁着的无神眼睛才分辨出他是个死人。

“没有扩散痕迹，”验尸员解释着，同时用手指着弹孔。“位置在心脏与这儿之间。我们还可能会发现，整个呼吸系统也完全被摧毁。你们知道吗，我一生中从未见过这样干净的尸体。”这位验尸员干这一行已有十六年之久。“我们需要照很多照片，这一案例应当写进教科书。”

“他很有经验，是吗？”瑞安问穿制服的警官。

“是的，很有经验。”

警官弯下腰，用手在死者的左臀部位摸了一阵。“这儿还有一把手枪。”

“难道他认识凶手？”道格拉斯心里在想。“凶手一定走近了他的身边，这一点十分肯定。”

“散弹枪不是种容易隐藏的武器，就算是一把被锯短了的枪也很占地方的。难道没有引起死者的任何警觉吗？”瑞安离开尸体，让验尸员继续工作。

“双手也很干净，没有扭打的痕迹。是谁能这样走近而没有引起他的警觉呢？”道格拉斯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他妈的，散弹枪声响很大的，怎么没人听见枪声？”

“死亡时间，大约在两三小时之前。”验尸员估计，话语中仍然不能十分肯定。

“那时街道上应当很安静，”道格拉斯继续说，“而散弹枪会发出很大的声响。”

瑞安检查了裤子的口袋，没有现钞。他向周围看了看，在警戒线外面，大约有十五六个人在观看。这种事总是引来大批旁观者，人们脸上的表情既不关心也不冷漠，同验尸员的表情大体相同。

“也许是双筒枪吧？”瑞安并不是在向具体的某人提问。

“不，不会，”验尸员立即答道，“是单管枪。如果是双管枪，会在伤口左边或右边留下印迹，弹药的分布也会不同。散弹枪距离这么近，只需一枪就够了。不管怎么说，肯定是单管枪。”

“好吧，”道格拉斯同意。“这个人真是神出鬼没，两天之内结束了三个贩毒者，也算是替天行道吧。这样下去，马克·查伦可就要失业了。”

“汤姆，”瑞安说，“今天还不会失业。”他心里在想，又是一件抢劫毒贩的案子，干得干净利落。但这次不是杀死祖祖的那个人干的，手法不同。

冲过澡，刮过脸，他又来到青瓜坪公园慢跑。在这期间，他可以好好地想一想。现在他又可以开着自己的车以真实的面目出现了。工作已初见成效，凯利一边想，一边右转跑上贝尔维德大道，跨过小河，然后沿另一条街道返回。他这样漫步跑着，一共跑了三圈。公园里令人赏心悦目，儿童游乐场设备不多，这给孩子们提供了更多的自由活动的天地。一些孩子正在那里游戏，一些母亲们漫不经心地观看着孩子。有些母亲抱着仍在襁褓之中的熟睡的婴儿，一面在读书。这些婴孩不久也会长大，在草地上和空地中自由地玩乐起来。还有一些儿童在进行一场不正式的棒球比赛。突然一个球越过一个九岁孩子的头顶，落到了凯利的跟前。凯利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弯下身子把球捡起来抛给了那孩子。那孩子把球接住，同时道了一声谢。一个小孩在玩飞盘，但技术不佳，飞盘朝凯利方向飞来，他连忙躲避，这使孩子的母亲很不好意思，但凯利只是善意地挥了挥手，报以微笑。

他应当这样做，他对自己说。这种情况与自己年轻时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情景极为相似。爸爸当时在工作，妈妈在家带孩子，因为如果妈妈也去工作她就不会成为一个称职的妈妈，尤其是在孩子们还很小的时候。至少，有些母亲如果必须工作或愿意去工作，那就得把孩子托给可以信赖的朋友照顾。孩子们暑假里在绿色的草地上或开阔的地方玩耍、打球，自然是安全可靠的。但是，我们的社会不得不承认，还有很多孩子不能享受这样的权利。这儿的情景和他采取行动的地方是如此不同，这儿的孩子所享有的权利不应该是什么特权。如果没有眼前的这种环境，一个孩子又如何正常地长大成人呢？

凯利对自己说，这些都是危险的想法，合理的结论是必须设法改变整个世界。但这是他力所不及的事情。他一边回想思考着，一边完成了他通常的三英里长跑，直至他感到浑身微有汗意并有些疲倦为止。于是他放慢脚步，开始慢步行走，等到身子凉爽下来，再开车赶回住所。远处传来孩子们嬉闹争论的声音，可能是有人在游戏时破坏了规矩，违反了规定，有的孩子在高喊“骗子”。凯利钻进车内，把孩子们的争吵声留在身后。他自己也是一个骗子，不是吗？他自己也违反了规定——重要的法规，而且是明知故犯。可是，他这样做，是为了伸张正义，至少他自己认为是这样。

复仇？他问自己，汽车越过了一条街道。守夜人，这是闪现在他脑海中的第二个词语。这样说比较合适。这个词来源于罗马文，他在圣伊格纳蒂斯中学的拉丁文课中学过这个词，说的是夜间守护城市街道防止火灾发生的人。他似乎记得是这个意思。但是罗马人在守夜时可能都是要佩带长剑一类武器的。他不知道罗马的街道夜晚是否安全，是否比这个城市更加平静。也许如此吧，因为过去罗马的法规……很严厉。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并不是一种愉快的死法。有些罪行，比如说谋杀父亲，根据当时的刑法，要被捆绑起来，和狗和鸡一起装进麻袋之中，扔进罗马的台伯河内。不是被淹死，而是被袋中拼命想挣脱出去的动物撕得粉碎。凯利心里想，自己也许就是这些罗马人的后裔，这些罗马守夜人的后代。这比说自己犯了法更觉得好受些。然而，美国历史书中所说的守夜人完全不同于报纸上所描写的守夜人。在真正的警察机构成立之前，街道巡逻的任务是由市民们自行担任的，以此来维持城市的和平和安宁。他现在不是在这样做吗？

不，不完全是这样，凯利心里承认，同时把汽车停好。那么，如果说自己就是在复仇呢？十分钟后，他把自己昨天穿的那一套衣服装进垃圾袋后又扔进了垃圾桶内。凯利又冲了一次澡，然后开始打电话。

“护士台，找欧图尔。”

“桑迪吗？我是约翰。还是三点钟出来吗？”

“你打来得正好，”她在服务台前回答说，一面自己微微一笑。“我的车又出了毛病。”而计程车收费太高。

“需要我帮你检查一下车吗？”凯利问。

“我希望有人能把它修好。”

“我不敢打包票，”凯利说，“可是我收费便宜。”

“便宜多少？”桑迪知道回答是什么。

“允许我请你吃晚饭，怎么样？地方由你定。”

“那好吧。……可是……”

“可是，对我们两人来说尚为时过早。是的，夫人，我知道这一点。你的贞洁不会受到威胁，请相信我。”

她大笑起来。这位大个子男人谦卑得简直有点不合时宜。但她知道自己可以信赖这个男人。而且，她懒得一个人做饭吃。总是这样孤身一人，也非长久之计。不管是否为时过早，她有时确实需要有人作伴。

“三点一刻，”她对他说，“在大门口等我。”

“我会听凭你的吩咐。”

“很好。”她又大笑起来。另一位护士正端着盛药盘走过，吃了一惊。“好吧，我说过同意，是吧？”

“是的，夫人，一会儿见，”凯利笑着说道，然后挂了电话。

他心里想，与人交往是多么令人愉快啊。他走出门，首先来到一家鞋店，买了一双十一号的黑色高筒皮鞋，后来他又去了四家鞋店，分别买了四双同样的鞋，希望它们的牌子不一样，但结果还是发现有两双是一样的。他接着又去购买配有腰带和口袋的外套，也出现了同样问题，也有两件衣服完全一样，只是领内标签不同而已。他原打算使自己的伪装尽量多样化，但发现这样做并不容易。然而，这并不会影响他想继续执行自己的计划。一回到住所——他不情愿地把它看成自己的“家”，尽管他知道这并不是他的家——他将买来的衣服的标签全部拆下，然后和他在旧货市场买的一些深色衣服放在一起，送到了洗衣店，一同进行了一番加热漂白处理。他现在只剩了三套衣服，觉得自己必须再买几套。

这种想法也使他发愁，常跑跳蚤市场使他感到枯燥乏味，尤其是现在，他的时间表都安排了固定的行动。另外，凯利也像大多数男人一样，讨厌去逛商店和市场。特别是因为他目前的行动得持续进行，使他更不愿意把时间花在买东西上面。缺少睡眠和连续不断的紧张活动已使他感到精疲力竭。实际上，他的行动都是在夜晚进行，而且充满了危险，因此，白天他简直不想再进行任何多余的活动。尽管他已经慢慢习惯了目前的任务，但他并不想去冒无必要的危险。但紧张依然存在。他处理事情总是小心谨慎，这固然是好事，但紧张也会消耗一个人的精力，会不知不觉地加快一个人的心跳，增高他的血压，最后导致疲倦，把身体拖垮。他为了控制这一点而加强了锻炼，但睡眠仍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虽然这和他在第三特种大队时工作在丛林野草中的情形并没有多大区别，但他现在毕竟没那么年轻了，而且目前他缺少别人的支持，没有同伴与他一起度过空闲时光，减轻自己的疲劳和紧张。这使他不得不随时提醒自己。他看了看表，对自己说，该睡觉了。他打开卧室内的电视机，里面又在播送午间新闻。

“今天，在巴尔的摩西区，又发现一具毒贩的尸体，”播音员宣布。

“我知道，”凯利嘴里回答说，然后便渐渐睡去。

“情况就是这样，”北卡罗来纳州勒忍营的一位海军陆战队的上校说道。同时，加利福尼亚潘德顿营的另一位上校也在同一个时间做着同一件事情。“我们现在有一个特殊任务，就是要从侦察兵中挑选一批志愿人员。我们需要十五个人。任务很危险，但十分重要。完成之后，你们都会为此感到自豪的。任务需要两三个月时间。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

在勒忍营，召集的大约有七十五个人，清一色的老兵，都是从部队的特种部门挑选而来的。他们坐在硬靠背椅子上在听着上校讲话。这些海军陆战队的侦察兵都是志愿兵，没有一个是义务役的，起初是当一般陆战队员，后来又志愿当了侦察兵，成了精锐部队中的特种兵。他们之中少数民族占了大多数，但那只是社会学家关心的问题。他们从头至尾都是陆战队员，都穿着清一色的绿色军服。很多人身上都负过伤，留下了伤疤，因为他们的任务比一般步兵更加紧迫，更加危险。他们专门以小分队形式外出执行任务，去侦察，去学习，或进行具有高度机密性的战斗。许多人都是名副其实的神枪手和狙击手，四百码之外射击人头，一千码之外射人的胸部，只要目标保持一两秒钟静止不动，他们都能做到弹无虚发。他们都是猎手，执行任务时，没有人会心虚胆怯，也从不会为此去做噩梦，因为他们都把自己看成是捕猎者，而不是猎物。雄狮是从不会有怯懦的心情的。

可是，他们也都是血肉之躯。他们当中一半人以上都有妻室儿女，这些人无时无刻不在盼望他们安全返回家园。其他人也大多订了婚，有了对象，期望着能尽快结束这种动荡不安的生活，然后成家立业，安居乡里。他们所有人都服了一期十三个月的兵役。许多人服了两期，少数人甚至已经服了三期。这第三类人中没有一个愿意再充当志愿人员。但是，如果他们了解这次任务的性质，有些人，或是多数人，也许还是愿意的。因为在这些人中，大都有着强烈的责任感。当然，责任可以有不同的形式。他们认为，他们曾经为了一场战争尽过最无私的义务。现在，他们的工作是训练新手，使其学习必要的技能，以便掌握其他人所不具备的能力，安全回到家园。这是他们对这支部队应尽的义不容辞的组织义务。他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两眼注视着台上的上校，但他们不清楚这次任务主要的目的是什么，心里怀着一种强烈的好奇心。然而，这种好奇心又不足以使他们在已经尽了自己够多的义务之后再去冒一次生命的危险。一些人在左顾右盼，观察着那些年轻士兵的神色，想从中知道哪些人会愿意留在这间屋子里，哪些人会畏缩不前，犹豫不决。很多人也许由于现在或永远都不知道这次任务究竟是什么而未参加这次行动，将来也许会感到后悔，从而在自己的良心上留下一个永远的缺憾。尽管如此，他们仍会想到自己的妻室儿女，从而做出决定：这次不参加。

会议结束了，人们开始离开自己的座位，起身离去。二十五或者三十人留了下来，签名愿意充当志愿人员。他们的人事档案很快就被调来进行审查，从中将挑选出十五个人做为正式成员。这种审查程序看上去似乎是毫无目的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有些特殊行动需要特殊的技能。就志愿这一点而言，有些人未被选中，但他们的实际技能可能比选中的更为有用，但有时可能是因为他们的技能在某些方面显得多余，而被更为专门的人员所代替。军队的生活常常就是如此，大家对此都习以为常。大家回到自己原来的日常岗位，有的人感到遗憾，也有的人为此感到欣慰。这天傍晚，被选中的人员开始集中，但只告诉了他们出发时间。他们得知，一辆大客车将载他们出发。看样子，他们不会走得太远，至少目前是这样。

凯利两点钟醒来，把自己打整干净。这天下午的任务要求他穿戴讲究一些。因此他穿了一件衬衫，系上领带，外面套茄克。他的头发本来需要修剪一下，但时间紧迫，已来不及了。他选了一条蓝色领带来配自己的蓝茄克和白衬衫，穿着整齐之后，便走出住所，朝自己的斯柯达走去。他看上去像是一位公司经理，路过门口时，朝公寓管理员挥了挥手。

凯利的运气不错。医院大门口的停车场有一个通道，他走进去，看到前厅中有一尊耶稣的大型雕像，足足有二十英尺高。那雕像正以慈祥的目光凝视着他，那表情很符合医院里的气氛而与他十二小时前的所做所为不太相称。他围着雕像走了一圈，将背转向雕像的背面，因为他不需要向自己的良心提出什么疑问，至少现在不需要。

桑迪·欧图尔在三点十二分来到下面，凯利看到她走出那橡木做的大门，脸上表情有些异样，便马上收住了笑容。他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一个外科医生走在她身后，那人个头不高，皮肤黝黑，身着绿色衣服，两条短腿迈着快步，正在大声地和欧图尔讲话。凯利迟疑了片刻，好奇地看着桑迪停下脚步，转回身子，可能是对退却已感到厌倦，或者是当时的情况需要她那样做。那医生的身材大致和桑迪相差无几，甚至比桑迪还要矮些。他说话的声音很快，凯利没有完全听懂他在说什么，桑迪凝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

“事故报告已经归档，医生，”在他长篇大论的短暂停顿中她说道。

“你不能那样做，你没有这种权利！”医生的眼里燃烧着怒火。他的脸色黝黑，凯利朝他走近了一些。

“不，医生，我有这种权利，你的处方不正确。我是组长，有责任对医疗错误提出报告。”

“我命令你把报告撤回！护士没权给医生下命令！”其后的话语，凯利觉得不堪入耳，尤其是在耶稣的像前。他看到，医生的黑脸变得更加阴沉，身子更走近桑迪一点，声音也提高了许多。桑迪没有退却，并没有被医生的气势汹汹所吓倒，这使医生更加火冒三丈。

“对不起，”凯利开始介入他们的争论，但并未过分介入，只是让人知道他的存在。他看到桑迪脸上露出生气的神色。“我不知道你们在争论什么，但是，如果您是一位医生，而这位女士是位护士，那你们或许可以用比较专业化的方式争论。”他用温和的口气提醒说。

那医生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自从凯利十六岁以后，还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冷落。他退后一步，希望桑迪自己处理这件事，但医生的声调越来越高，说的话也令他更加不解，那声音中夹杂着英语脏话和波斯语。在整个过程中，桑迪毫不让步，凯利很为她感到自豪，但她的脸色越来越变得毫无表情，好像带有某种实在的恐惧。她的冷漠和固执使医生几乎要动起手来了，声音也更高了起来，甚至出现了脏话，那些难以入耳的名词一定是从大街上学来的。但他突然停了下来。他吃惊地看到他那一直在桑迪面前挥舞的拳头不见了，被一个高大男人毛茸茸的大手抓住了。

“对不起，”凯利说道，语气仍然彬彬有礼，“楼上是否有人可以做接断指的手术？”凯利抓住那位医生又小又细的手掌，轻轻向内弯曲。

正在此时，一位保卫人员走出门来，他显然听见了刚才的争论。医生立即把目光投向来人。

“他来不及过来帮你忙的，医生，人的手掌究竟有多少根骨头？”凯利问道。

“二十八根，”医生机械地答道。

“你想把它们变成五十六根吗？”凯利开始用力。

在凯利的凝视下，医生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这个小个子男人看到凯利的表情既不生气也不高兴，只是盯着他，似乎把他当成一件物品，那温和的语气中带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嘲讽。他知道，这个男人的话是认真的。

“向这位夫人道歉！”凯利命令。

“我从不屈服于女人。”医生的声音变成嘶鸣。凯利手握得更紧，医生的脸色变得煞白。凯利知道，他只需要再加一点力气，可怕的情景就会发生。

“先生，你太没礼貌，你需要花点时间学习如何有礼貌地对待人，”凯利笑着说。“现在，”凯利再次说道，“请道歉。”

“啊，对不起，欧图尔。”那人终于表示了歉意。尽管他心里并不情愿，但眼前的屈辱仍然大大挫伤了他的自尊。凯利松了手，然后，抓起他的名牌，读出上面的名字，用严峻的目光先盯了医生一眼，接着说：

“这样不是比较好吗，科凡医生？以后不准再对这位女士大喊大叫，尤其是在她对而你错的情况下，懂吗？当然，更不能对她有任何动武的企图，同意吗？”凯利用不着对他多讲那样做的后果。医生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被捏痛了的手。“我们不希望在这儿发生那种事情，好吗？”

“是，先生，”那人答应道，企图赶快离开。

凯利又抓住他的手，脸上挂着笑容，稍稍用力一捏，算做最后的警告。“我很高兴你能听懂我的话，先生，现在你可以走了。”

科凡医生走了。他走过保卫人员身边，眼皮也没有抬一抬。保卫人员看了凯利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一定要那样做吗？”桑迪问道。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凯利回过头，反问道。

“我可以自己处理这件事，”她边说边朝门口走去。

“我知道你可以。但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凯利平和地问道。

“他开了错误的处方。一位上了年纪的人脖子有毛病，对药物过敏，这在他的病历表上有记载。”她的话说得很快，但不再像刚才那么紧张。“约翰斯顿先生会因此而受到伤害的。这对他来说已不是第一次开错药了。罗森医生这次可能会开除他，但他希望留下来。他喜欢找护士的麻烦，我们都讨厌他。不管怎么说，我都可以单独对付他的。”

“那么下次他会打断你的鼻梁。”凯利朝门口挥挥手。当然不会有下次，那个混蛋医生的眼神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那以后又怎样呢？”桑迪问道。

“以后，他必须暂时停止行医。我不喜欢看见有人像刚才那样。我讨厌有人耍流氓，尤其不喜欢有人欺负女人。”

“你真的那样打伤过人吗？”

凯利为她打开门。“不，不是经常，主要是因为他们会听从我的警告。你可以这样看待这个问题，如果他打伤了你，我也会把他打伤。但像现在这样，谁也不会受伤，最多只是感情受点委屈，当然更不会死人。”

桑迪没有进一步讨论这个话题。部分原因是她对此已感厌烦。她感到自己勇敢地抵制了那位医生的错误，因为他并不是一个好医生，对工作不负责，医术又差。他只为那些义诊病人看病，也只能看些简单的小病。当然这与眼下的问题无关。义诊病人也是人，也应当得到很好的医疗。凯利的态度曾使桑迪感到害怕，但也很高兴凯利保护了她。可这又总使她觉得有点委屈，似乎她个人未能抵挡住科凡的进攻。她的事故报告可能就此断送了那个医生的前程，医院的护士会对此议论纷纷。在有些医院中，护士就像军队中的指挥官一样，有很大的权限，只有那些愚蠢的医生才会去找她们的麻烦。

但是，今天的事使她对凯利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她所看到而一直不能忘记的表情并不是一个幻影。当他抓住科凡的右手时脸上所呈现的表情——可以说是完全没有表情，在那个小个子可怜虫受到屈辱时，他甚至没有一点兴奋的感觉。那表情几乎使她感到害怕。

“你的车出了什么毛病？”凯利问道。他把车开上百老汇大街，直奔北方而去。

“如果我知道，就不会出毛病了。”

“嗯，说得有理。”凯利微微一笑。

他真是个多变的怪人，桑迪心里在想，真是一会儿下雨，一会儿刮风。对待科凡，他样子活像个凶神恶煞。开始时，他想讲道理，弄清楚状况，后来他的行为简直就想把那人弄成终身残废，脸上毫无表情，好像要碾死一只臭虫一样。如果那是他的真实面目，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那只是他的脾气吗？不，她心里想着，可能不是这样。他当时也在控制自己。是精神变态吗？那太可怕了……不，也不可能。山姆和莎拉不会交上这样的朋友，他们俩都是精明能干的人啊。

那么，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把工具箱带来了。我对修车很在行的。啊，除了那个小个子医生的事，其他方面工作怎样？”

“一整天都很愉快，”桑迪说道。新的话题使她的心情又变得开朗起来。“一个令我们十分担心的病人出院了，是一个黑人小女孩，才三个月大，从婴儿床上跌了下来。罗森医生为她动了手术，非常成功。一两个月之后，她就会完全复原，根本看不出是个受过伤的人。”

“山姆实在了不起，”凯利称赞说，“他不仅是位好医生，也是个好人。”

“莎拉也一样。”了不起，蒂姆活着也会这样说的。

“是位了不起的女人。”凯利点头表示同意，同时把车左转开上北大街。“她为帕姆操了不少心。”他这次只说明了事实，却并没有陷入思索。但很快地，桑迪看到他的脸上的表情又起了变化，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那痛苦永远不会消失。会吗？凯利内心在问自己。帕姆的形象又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在那痛苦的刹那间，他对自己说——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说谎——她仍然坐在自己的身旁，就在右边的座椅上。可是，那不是帕姆，她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他的手紧紧抓住方向盘，手指的关节都变了颜色。他极力打消这种想法，然而这种想法就像雷区一样，你无意中闯了进去，当你发现所存在的危险时，已经为时过晚。凯利想，人如果没有记忆该多好啊！倘能真的如此，他会真的成为一个快乐的人。可是，如果没有了记忆，那生活又会是什么样子呢？如果你忘记了那些对你有过重要影响的人或事，你自己会变成什么呢？如果你对这样的记忆无动于衷，生活还有任何价值吗？

桑迪看到他脸上表情的变化，似乎看透了他的心事。一个多变的怪人，但不能永远隐藏自己的情感。你不是个精神病人。你感觉到痛苦。而精神病人是不会有痛苦的感觉的——至少不会为朋友的死亡而痛苦。那么，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18．干扰

“再试一次，”他对她说。

啪啪啪。

“好，我知道毛病出在什么地方了，”凯利说道。他俯身贴近桑迪的普利茅斯卫星车，侧耳听着。没穿外衣，没系领带，卷着袖子，经过半个小时的摸索，他的双手已经沾满了油污。

“就那点毛病吗？”桑迪跳下汽车，把车钥匙也取了下来。细想起来，这一动作有些奇怪，因为汽车本来就无法发动起来。为什么不把钥匙留在车上，然后让某个偷车贼一无所获呢？她心里在这样想。

“只有一点毛病，是电磁开关。”

“到底怎么回事？”她问道，一边站在凯利身旁，好奇地注视着那沾满油的蓝车引擎。

“你插入钥匙的小开关所产生的电流不足以启动引擎，而那一开关控制着这儿的一个较大的开关，”凯利用扳手指着开关说道，“它产生的电磁场封闭了这个较大的开关，使电流不能通向引擎。我的话听懂了吗？”

“我想听懂了。”这话大概不假。“有人对我说，我应该换一个新电瓶。”

“我想有人告诉你机械师总爱……”

“取笑我们女人，因为我们不懂汽车上的东西，是吗？”桑迪狡黠地一笑。

“大概是这样。你得付给我些什么，”凯利一面对她说，一面在工具箱中摸索着。

“付给你什么？”

“我浑身搞得很脏，不能带你外出吃晚饭。我们只好在这儿吃饭了，”他说完就钻进了车下。他身上穿着白色衬衫和绒线裤子。一分钟后，他又钻了出来，双手都沾满油污。“再试一下。”

桑迪跳上车，转动钥匙，电瓶的电力仍有点不足，但引擎立即响了起来。

“不要马上熄火，让车充充电。”

“又是什么问题？”

“电线松了，我把它们上紧了一些。”凯利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笑了一笑。桑迪也笑起来。“你应该把车送到厂里去，在螺帽上面加一个垫片，这样电线就不会再松了。”

“你不必……”

“你明天要工作，对吧？”凯利问道。“我在什么地方可以洗一下？”

桑迪把他领进房内，对着盥洗间指了指。凯利把手洗干净，然后回到客厅。

“你在什么地方学会修理汽车的？”她问道，同时递过来一杯葡萄酒。

“我的父亲是一位业余的机械师。他曾是消防员，你忘了？他必须学会这一切，而且他很喜欢这一行。我是跟他学的。”凯利举杯向她示意。他不大喝葡萄酒，但酒的味道不错。

“曾经？”

“他已经过世了，那时我正在越南。工作时心脏病发作。妈妈也死了，患的是肺癌，当时我在读中学。”凯利的语调很平静，这些痛苦早已成为过去。“当时我们生活很苦。母亲去世后，我和父亲相依为命。他香烟抽得多，那可能也损害了他的身体。我也病倒了，是在打工时受了感染。我留在学校不能回家，病好之后仍留在学校。”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没有人来探望你，但我没有问，”桑迪说道，她现在才知道凯利是多么孤单。

“我有两个叔叔和几个表兄妹，但大家不常见面。”

情况终于清楚了一些。年轻时失去了母亲，那是很痛苦的，很不幸的事情。可能这使他过早地成熟，独立生活，养成了坚强孤傲的性格但却无力改变自己的处境。他生活中的每一个女性都是在不可抗拒的种种外力之下一一离开了他：他的母亲、妻子、情人，都是如此。他心里多么痛苦和愤怒啊。问题终于找到了答案。当他看到科凡威胁自己时，他不由得起而保护她。虽然她仍然觉得自己可以应付当时的局面，但她现在对他的行动的确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因为那样做会使他内心的积愤得到某种程度的发泄，这从他当时的态度举止可以得到证明。他没有对她表示过分的亲近，没有用眼神细细打量她。桑迪不喜欢别人那样做。但奇怪的是，她不拒绝病人审视的目光，因为她觉得那样可以有助于病人的康复。她看得出来，凯利对她就像一个朋友一样，和蒂姆的同事没有多大区别，对她既亲切又尊敬，首先把她看成是一个人，其次才是一个女人。桑德拉·欧图尔很喜欢这样。面前这个高大粗壮的男人并不使她感到恐惧。如果说他们之间正在建立起某种友谊，那么，这种奇特的想法就是这种关系的开始。

前廊啪的一声宣告了晚报的来临。凯利拿起报纸，浏览了一下第一版，就放回了咖啡桌。报上登出了一则消息：又发现一名毒品贩子横死街头。她看见凯利在读这篇报导，并浏览了头两段。

亨利对当地毒品生意日益加强的控制实际上证明了新近死亡的毒贩与他的关系并不十分密切。他只知道他的绰号叫做班达纳，现在从报纸上才知道他真实的姓名叫莱昂内尔·霍尔。他们从未直接谋面，只是有人说过他是一个聪明的小伙子，值得考虑拉拢。但塔克认为这个人并不十分聪明。自己在生意方面要成功，道路还十分险峻，还有失足的可能性，这是一种残酷的物竞天择的过程，但无论如何，莱昂内尔都不符合这一行的要求。这个人的死亡是一件憾事，但关系不大。亨利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伸手臂。他昨晚睡得太晚，两天前他才发出了整整十五公斤的“货”。他开始这样称呼自己的毒品。乘船来往于货物加工包装点已使自己受到了部分损失——这正成为他的一块心病。但他认为这样做是为了保持这一活动的隐蔽性。然而，不管怎样，这些想法是危险的，塔克知道这一点。这一次他只是亲眼看到手下的人在工作。现在又有两个人知道了更多的情况。然而，他又厌倦了自己亲自去做这种卑贱的事情。他有做这种事的人手，这些人知道自己的地位卑微，只有听从命令行事才能发财。

女人在这方面比男人好些。男人们往往以自我为中心，而且必须在自己的思想中培养这种观念。他们的心眼越小，这个自我中心的观念越强。迟早有一天，他手下的人会起而反叛，变得有点尾大不掉。而他使用的娼妓却容易对付得多，而且使用这些女人还有一些附加的好处。塔克想到这里，脸上露出了笑意。

多丽丝在五点钟醒来。由于巴比妥药物的作用，她感到脑袋沉重，加上昨晚又喝了一些人故意给她的几杯威士忌，此刻，她觉得更加头晕脑涨。疼痛告诉她，她还会多活一天。药物和烈性酒的作用并没有完成她想做的事情。当时，她两眼看着酒杯，犹豫不决，然后当着众人的面一口把酒吞下。在吃下药喝完酒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现在已记不清了。她现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很多类似夜晚的情景混在一起，她已失去了分辨的能力。

那帮人现在变得更加小心谨慎了。帕姆的事情使他们得到了教训。多丽丝坐起来，两眼看着脚上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被锁在墙上的一个铁环上面。如果她过去想到了这一点，她也许会设法逃脱的。对一个年轻健康的女子来说，通过几小时的努力，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但是逃跑则意味着死亡，而且是一种漫长而痛苦的死亡。在她考虑从这种比任何恶梦更可怕的生活中逃走的同时，身上的疼痛仍使她感到害怕。她站起身，锁链发出了声响，不一会儿，李克走了进来。

“嘿，宝贝，”李克带着微笑问道，那微笑中含着取乐的意味。他弯下身子，打开多丽丝脚上的锁链，对着盥洗室指了指。“你需要冲个澡。”

“你在哪儿学会做中国菜的？”凯利问道。

“去年我和一位中国护士在一起工作过，她叫南茜·吴，现在在弗吉尼亚大学教书。你喜欢中国菜吗？”

“你没骗我吧？”如果说一个男人的心离他的胃的距离最近，那么一个男人所能给予一个女人最好的恭维就是请求再来一份。他喝了一杯葡萄酒，但他对饭菜却采取了狼吞虎咽的态度。

“有那么好吃吗？”桑迪问道，话语中不无希望得到恭维的意思。

“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多了，但如果你想写一本有关烹调的书，那还得请一位美食家来帮你鉴赏一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去过一次台北，在那儿待了一个礼拜，那儿的饭菜就是这种味道。”

“你去那里干什么？”

“休假，一种冒着死亡危险换来的假期。”凯利没有多说。他和自己的同伴所做的事不是什么都可以向一个女人透露的。他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

“我也曾计划和蒂姆在夏威夷见面时去台湾一游，但是——”她突然停住了口。

凯利想伸手去握住她的手，以表示安慰，但他感到这样做会显得过于突兀。

“我知道，桑迪。那么，你还学会了做什么？”

“多着哩。南茜同我在一起住了几个月，教给我做各种中国菜，她是一位优秀的老师。”

“这我相信。”凯利吃完了自己盘中的饭菜。“你平常的时间是怎么安排的？”

“通常五点一刻起床，六点钟离家。我喜欢在换班前半小时到达办公室，这样我可以提前检查一下病人的情况，并做好准备迎接从手术室出来的新病人。我的工作很忙。你的情况怎样？”

“唔，根据情况而定，当我射击的时候……”

“射击？”桑迪吃惊地问道。

“爆破。这是我的专业。要花很多时间进行计划和安装。通常有一些工程人员帮助我，告诉我应当注意的事项。他们总是忘记炸毁一些东西要比建设容易得多。但我还有一项专职工作。”

“是什么？”

“水下作业。在实际射击之前，我先得发射一些空包弹，”凯利笑了笑，接着说，“主要为了把鱼吓跑。”

她感到有点迷惑不解。“啊，不会伤着它们吧！”

“不会。那只是有些人的奇怪想法。”

又有另外一个新发现。他在战争中杀过人，在她和一位保卫人员面前威胁过一个外科医生，说要把他搞成终身残废，但他却令人意外地想要去保护鱼类。

“你真是个怪人。”

他文雅地点了点头。“我杀生并不是为了取乐。过去我打过猎，后来放弃了。我有时也去钓鱼，但不用炸药。我发射空包弹不会引起爆炸，距爆炸物有一定距离，所以不会产生实际的影响。枪弹的声响会把鱼吓跑。为什么要破坏一个很好的渔场呢？”凯利反问道。

淋浴是自动的。多丽丝眼睛近视，身上的痕迹看上去像是脏东西，加上流水蒙住了她的眼睛，使她无法看清。但那痕迹并不是脏物，因为水流并没有把它们冲洗干净，它们永远不会消失，而只是随着那些折磨她的男人们的恣意妄为转移到其他地方。她用手搓了搓，疼痛使她意识到那是前几次聚会时留下的痕迹。她知道自己永远洗不去这些斑点，再也不会有一个干净的身体了。淋浴只能使她身上的气味消失。李克早已说明了这一点。多丽丝觉得，他是那伙人中最好的一个。她看到他给她留下的一个印记已慢慢地变成棕黄色，并不像比利所加诸的那样疼痛。

她走出浴室，把身体擦干。淋浴间是屋子里最干净的地方。没有人清洗浴盆或马桶，镜子也是破碎的。

“这样好多了，”李克说道。他伸手递给她一粒药片。

“谢谢。”于是，一天又开始了。一粒巴比妥酸盐使她同现实又拉开了距离，使她的生活从不舒服不能忍受又变得几乎可以忍受了。由于她的朋友的一点“帮助”，使她得以继续忍受着他们给她创造的这一现实。多丽丝用一口水吞下了李克给她的药片，希望药物的效果快快到来。那样会使各种事情变得好受些，锋利的刀刃割在身上就不会感到那么疼痛，把她同现实中的自己拉开距离，这种距离曾经很大，使她一眼看不到对岸，但现在不再是这样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李克那满脸堆笑的面容。

“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宝贝，”他边说边伸过手去抚摸她。

“是的。”她感到他的抚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多丽丝，今天晚上又有特别的晚会，亨利要来。”

咔。车停了，凯利走出他的大众车。这里距褐石建筑的街角有四个街区的距离。这时，他想起了别的事。他按照惯例走进“林木线”内。五六周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和另外一个人共进晚餐，他感到兴致极高。现在，他又将思路集中到手头要处理的工作上。

他在十字街口的另一边找到一个地点，那儿仍有大理石台阶可以隐蔽。他开始等待比利那辆越野车的到来。他不时地把酒瓶举到嘴边，假装喝上一口。这次是红酒，而不再是白酒。与此同时，他用目光不停地扫射着街道的两边，有时甚至抬头观察一下二三层楼的窗户。

有些汽车他已经十分熟悉。从中他发现了曾参与谋杀帕姆的那辆黑色卡尔曼—吉亚。他发现驾车人和他年龄相仿，留有山羊胡，正在街上搜寻着自己的同伴或联系人。凯利不知道，这个人到底为了什么要离开家来到这里冒着生命的危险从事贩毒的勾当，并最终用毒品结束自己的生命；而他这样做，也正在用他从非法交易中谋取的不义之财生产着堕落和毁灭。难道他把这些都置于不顾吗？难道他不知道这些毒品给这一带所带来的危害吗？

但是，这种事情也是凯利难以忽视的。在这些人中间，有的人实际是在为生计奔波。不论他们的境遇如何，生活富裕还是勉于维持，他们确实是生活在这里，生活中一直有危险，也许他们也希望能够逃离这个地方，找到一个真正可以安身立命之所。他们尽力躲避那些真正的毒贩，同时也因缺乏足够的正义感而无视像凯利这样的街头流浪汉。但凯利觉得自己从内心来说并没有理由去讨厌这些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像凯利一样，主要是为了个人的生存。这里的大多数人谈不上有多少社会良知。一个人在吸取社会剩余价值并把多余的给予比自己更需要的人之前，他必须先考虑自己的基本需求。而且，还有谁比他们本身更有这种需求呢？

亨利在盥洗间自思自忖，有些时候，做一个男人只是一种乐趣。多丽丝有她自己的魅力。玛丽亚是一个来自佛罗里达的又瘦又高的傻瓜，赞莎已经病入膏肓，离不开毒品，不值得多加考虑，还有罗贝塔和宝拉。这些女孩都不到二十岁，其中两个才十六、七岁，她们各有不同但也没多大区别。他在自己刮过胡子的脸上抹些护肤膏。他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女人，这个女人应当艳丽漂亮，能够引起别的男人羡慕。但那样做是危险的，那样会招人注目。不，还是保持现状为好。他走出房间，感到一阵轻松愉快。多丽丝仍在那儿，由于前几天的经历和两颗药丸的影响，她已处于半清醒状态。她用充满尊敬的微笑看着他。她在恰当的时间发出了恰当的声音，未经要求就完成了亨利想要她做的事情。毕竟他还可以为自己调制混合饮料。独处时的安静是一回事，屋里的女人呆若木鸡、默不作声，又是另一回事，那种静默只会令人感到沉闷厌烦。只是为了寻点乐趣，他弯下身子，用手指去摸了一下她的嘴唇，她目光茫然地在他的手上亲了亲。

“让她继续睡下去。”亨利对比利说完就走出了房子。

“好吧。我今晚反正还要去收一次钱。”比利提醒亨利。

“噢？”紧急中，塔克竟忘了这事。塔克竟然也有人性的一面。

“小个子男人昨晚少了一千块。我放过了他。这是第一次，他说他算错账了。他提出再加五百元的抽头。”

塔克点点头。小个子男人犯这种错误还是第一次。他一直表现不错，在路边他的地点做着不错的生意。“告诉他，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这种错误只限一次。”

“是，先生。”比利点头称是，他自己也表现了应有的礼貌。

“这件事不要泄露出去。”

问题就在这里。实际上有不少问题，塔克心里在想。首先，街头贩子都是些小本生意人，既愚蠢又贪心，他们不懂得生意中采取正规的方式是稳定的必要条件，而稳定对大家都有好处。然而，街头小贩毕竟是街头小贩，这些人归根究底都是罪犯。这一点他永远无法改变。经常有人为了点蝇头小利而把性命丢了，有的人甚至愚蠢到自己也吸毒。亨利十分小心，尽量避免利用他们，而且在这方面一直十分成功。偶尔也有人超过限度，说是自己缺钱用而骗得几百美元。在他做街头生意时，曾多次发生这种情况。对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补救办法。亨利曾经订了一条严厉的规定，但这种办法已有很长时间没有实行了。小个子也许说的是实话，他愿意接受很大的惩罚可以说明这一点，也证明他很看重自己源源不断的供货。由于生意兴隆，这种供货在近几个月里增加了不少。另外，在以后的几个月内，可以对他严加监督。

最令塔克头痛的是，他不得不亲自处理像小个子算账出错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知道从当地小盘供应商把货物自然转到主要分销商手中，这不过是他日益增加的痛苦中的一个例子罢了。他应当学会把自己的权力放给下属去做，比如说，让比利担负起更重要的职责。他可以这样做吗？亨利一边想这个问题，一边走出了房子。他递给为他看守车子的小孩十美元做为小费，心里仍在盘算刚才的事。比利在管理女孩子方面很有办法。他是来自肯塔基煤区的一个白人青年，没有犯罪前科，而且雄心勃勃，又有团队精神。也许他正等待着被提拔呢。

那辆越野车终于出现了，时间是凌晨两点一刻。凯利足足等待了一个小时，他还担心那辆车不会来呢。他坐回阴影之中，身子稍微挺直了一些，转过头去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人。比利和他的伙伴正在为什么事情大声笑着。那位同伴突然在台阶上绊了一跤，可能是喝得太多了。更重要的是，就在他跌倒在地的当儿，凯利看到一些长方形的轻飘飘的东西飞散了出来，那肯定是钞票。

原来他们在这里数钱？真是有趣，凯利心里想。两个人连忙弯下身子去拣回那落地的钞票，但比利立即抓住了另一个人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了句什么。凯利距他们有五十码远，听不清楚他们说的话。

在半夜的这个时间，公共汽车每隔四十五分钟一班，但路线距凯利的所在地有好几个街区的距离。警察巡逻车也十分准时，这一带的日常活动也很有规律。每到晚上八点钟，街上正常的交通便停止了，到了九点半，街上已见不到多少行人，大家都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将房门上了三道锁，感谢上帝他们又度过了一天，但对第二天的危险仍然心存恐惧。街上只剩下一些非法交易的商人了。这种交易要进行到午夜两点左右。凯利早已弄清了这些规律。他认真考虑了片刻，确定自己已掌握了需要了解的一切。还有一些其他临时出现的因素需要考虑在内。这种偶然的因素随时都可能出现，你简直无法预计，只能做好准备迎接任何意外情况的发生。选择退却路线，时刻保持警觉，还有在必要情况下使用武器。有些事情只能随机应变。尽管这种情况令人感到不舒服，但凯利不得不承认这也是正常生活中的一部分。而且，在他眼下的任务中又有哪一项是正常的呢？

他疲倦地站起身，跨过街道，以往常惯用的醉汉步伐朝褐砂石建筑方向走去。正如他预想的一样，那建筑的大门没有上锁，他走过时对那门专注地看了很久，发现门把下面的铜板已经歪斜。他把这一点牢记在心中。他一边走，一边盘算着第二天夜间的行动。突然，他又听到比利的说话声，从楼上的窗户中也传出了笑声，那声音很怪，相当刺耳。他很讨厌这种声音，他有专门的计划对付这种声音。他第一次如此接近杀害帕姆众人中的一个。可能是两个人。这一点并没有产生预期的身体效应。他的身体松弛下来。他会正确地解决这个人的。

等着瞧吧，老兄，他心中暗暗在说。下一步将是真正重要的一步，他不可莽撞从事。凯利沿着街道向前走，两眼盯着两个他称之为鲍勃的人。这两个人离凯利有四分之一英里远，由于这两个人的身材特殊，加上街道又宽又直，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

这又是一次检验。他必须相信自己。他没有跨过街道，而是一直向北走去。如果他沿直线跟踪他们，不小心，他们可能会发现，至少会引起好奇。所以，他必须小心行事。他走的路线应不易被发现。不能一直走，要换个角度。只见他弯着腰，快步走到一排停放在路边的汽车背后，只露出头，那只是一个小黑影，不会有什么危险。走过了一个街区之后，他穿过街道，趁机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向左转走上人行道，人行道只有十二到十五英尺宽，时有大理石台阶，对他踉跄的脚步极有掩护作用。凯利停下脚步，把包内的酒瓶举到嘴边，佯装对谁都不构成威胁的样子，继续向前走，接着又停下来，朝着垃圾桶撒起尿来。

“狗屎！”他听到有人骂了一声，他来不及去看是年长的鲍勃，还是年轻的鲍勃。不论是谁，听到这种令人厌恶的骂人话，遇到这种情况，都会立即走开的。此外，凯利觉得自己也应该解放一下。

两个鲍勃的个头都比凯利大。年长的鲍勃是毒贩，足有六英尺三英寸高，小鲍勃是他的助手，身高六英尺五英寸，一身肌肉，由于过量饮用啤酒和食用淀粉类食品，肚子圆得像一口锅。两个家伙都身强力壮。凯利对两人又衡量了一番，最好从他们身边走过，不去招惹他们。

不行。

但他还是先从他们身旁走了过去。小鲍勃正朝街道对面张望，大鲍勃正靠在墙上。凯利在想象中对二人做了一个比较，上前走了三步，然后慢慢向左转去，为的是不惊动他们。与此同时，他把右手伸进自己新买的旧外套里面，迅速掏出那支柯尔特自动手枪，然后两手握紧枪柄，身体呈马步姿势，两眼下视，对准消音器上面的白漆划线，接着他两臂平伸，迅速举枪瞄准第一个目标。人的目光容易发现动作，尤其在夜间。大鲍勃看见凯利的举动，意识到要出事了，但不清楚什么事。他那警惕的本能迅速做出了正确的分析，大叫一声，他没有躲避，而是准备采取行动。但已为时过晚。他看清了凯利手中的枪，也顺手朝自己的腰间摸去。如果不是这一举动，他也许不会死得太快。

凯利的手指扣动扳机，无声手枪发出两声沉闷的响声，第一枪就击中了目标；凯利用手腕抵住点二二子弹的后座力，第二枪是从后面击中了目标。凯利连脚步也没有变动，接着呈水平方向右转身，把枪口对准了小鲍勃。那家伙看到自己的老板中弹倒地，已经开始反抗，正伸手去摸自己腰间的手枪。凯利不慌不忙，接着又是两枪。第一枪瞄得不太准，打低了一些，对小鲍勃的伤害不大，但第二枪却击中了他的太阳穴，子弹从头盖骨较厚的地方弹回，在太阳穴中转了一圈。小鲍勃也趴在了地上。凯利没敢多耽误时间，弄清两人确实死亡之后，便转身离去。

六个了，他一边想，一边朝角落里走去。待心情稍微平静之后，他把枪放回衣内匕首的旁边。时间是半夜两点五十六分，凯利开始撤退。

事情进展得不很顺利，海军陆战队的侦察兵这样想。它租的汽车在路上出了一次毛病，司机原想走近路补回耽误的时间，结果却因交通堵塞耽误了时间。三点钟以后，汽车才到达了匡蒂科海军陆战队基地。陆战队战士发现这座荒僻的营房有一半已睡进了人。他们找到自己的床位，以便能睡上一觉。不管眼前这一有趣的、激动人心的和危险的任务是什么，他们在这座绿色营地中再过一天，就要开始了。

她名叫维吉尼亚·查尔斯。这天晚上她过得也不顺利。她是圣艾格尼丝医院的一位助理护士。医院距她家有几英里远，因为接班的护士来得较晚，加上她不愿意自己负责的那层楼的病人无人照顾，所以很晚才下班。她在医院上这时段的班已有八年时间，但她不知道在她下班后的公共汽车已经改变了时刻表。她没有赶上头班车，而下一班车等了很久才到达。现在她已下了车，比平时就寝的时间晚了两个小时，没有赶上看她平时必看的“今夜综艺”电视节目。她今年四十岁，已经离了婚，有两个孩子。大儿子是位军人，感谢上帝，是驻守在德国而不是越南，另一个孩子正在读高中。她在医院从事这种低下的救济性的工作，完全是为了两个孩子，她时常为他们的前途担心。

她走下公共汽车后，感到身体十分疲倦。她常常问自己为什么不用自己多年辛苦节省下来的钱买辆车。买汽车要保险，她还有一个小儿子没有离开家，买车后的开支也不少，还要担心发生什么意外。也许几年之后等小儿子当了兵后，那时再考虑买车才有可能。小儿子的唯一愿望是读大学，她也希望这样。但是读大学靠她的收入是远远不够的。

她拖着紧张僵硬而疲惫的双腿，迅速而警觉地向前走着。这一带变化多大啊！她在这以三个街区为半径的区域中度过了大半生，这里的生活过去一直多彩多姿，而且平静安全，附近的邻居也很友善。她甚至记得，在难得的不值班的星期三夜晚，她能徒步走到新锡安教堂而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可是现在因为这个工作，尽管她仍然想去那教堂做礼拜，但她却很难再到那里去了。她可以安慰自己的一点是这两个小时的加班可以使她的银行账户中增加一些收入。她小心注意着街上可能出现的危险，好在只有三个街区的距离。她快步走着，点燃了一根香烟，这样可以使她保持头脑清醒，也可以更镇定一点，打消一些内心的紧张和恐惧。去年她曾遭到过两次抢劫，都是碰上了吸毒鬼向她勒索钱财。她的损失并不大，这却使她从中得到教训，对自己的儿子严加管教，千万不能染上这种恶习。维吉尼亚身上除了车费和中午的午餐费之外，从不多带其他的钱。她所受到的伤害是心灵方面的和人格尊严方面的，但当她回想起和那些遵守法纪的邻里友好相处的日子，心里的痛苦就觉得减轻了一些。还有一条街的距离了，她对自己说，接着她转过街角。

“嘿，老妈子，给点钱吧！”突然她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她刚才似乎看到了这个身影，并从他旁边匆匆走过。她故意没有回头，不去看他，希望对方也同样不理睬。可是这种情况现在越来越少了。她继续往前走，低着头，心里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停下脚步，因为街上的强盗通常不会从背后袭击一个女人的。可是这次她估计错了，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拿钱来，老母狗！”那声音变得粗鲁，但并没有动怒。声调仍是那样平稳，现在街上抢劫的方式也变得“文明”起来了。

“我没有钱，小伙子，”维吉尼亚说道。她仍然没有回头看，一面企图挣脱对方的手，继续往前走，因为只要不停下脚步，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接着，她听见背后咔一声。

“不拿钱我就把你给宰了。”那声音仍然平静，但充满威胁。

那声音使她吓了一跳。她停住了脚，嘴里暗暗祷告了一声上帝，随即打开了自己的小钱包。她慢慢转过身，心里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愤怒。她本可以喊叫。要是几年以前，情况会完全不同的。男人们会听见她的声音，探出头来张望，也许会出来把抢劫者赶走。她看清楚了那个人，只是一个孩子，年龄大约十七八岁，双眼因为吸毒已变得大而无神，但脸上充满了傲慢和粗野。她心里想，算了，给他几个钱，把他打发了，然后回家。她把手伸进钱包内，抽出一张五美元的钞票。

“怎么，只有五块钱？”那青年嘲笑说，“不行，再加些，快！不然我就杀了你，你这个老母狗！”

那眼神确实令她害怕起来，开始使她失去了原有的镇静。但她仍坚持说，“我只有这些。”

“快拿出来，再不我就给你放血了。”

凯利刚刚转过街角，离自己的车还有半条街的距离，正准备松弛一下。在转过街角之前，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现在他看见在自己的停车处大约二十英尺远的地方有两个人影，在夜光的反射下他看见一个人手中拿有一把刀。

他的第一个想法是不予理睬。对这类事情他早已下过决心。他不可能拯救整个世界，他也不打算那样做。制止一次街头的犯罪可以成为一条不错的电视新闻，但他手头有着更重要的事要做。然而，他没有想过这种事竟发生在他的车子旁边。

他冷静下来，停住了脚步，朝前方看去。他的大脑在迅速地思索着。如果这里发生了严重事情，警察很快就会来到这里，在这里检查几个小时，而他在距这儿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已经留下了两具尸体。不，可能距离还要近些，因为不是直线距离。这样不妙。他来不及做出决定，那年轻人已抓住那女人的胳膊，正背对着他挥舞着手中的刀。即使在黑暗中二十英尺也是一个容易射击的距离，但对于一把点二二手枪来说杀伤力可能不大，而且那人和自己无冤无仇，至少并没有在背后威胁自己的生命。那女人身上穿着某单位的制服，年纪较大，可能有四十岁左右。凯利看清楚了，开始朝前方走去。因为事情又发生了变化。那青年已用刀刺伤了那女人的上臂，在街灯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见了鲜红的血在流出。

维吉尼亚痛苦地叫了一声，丢下手中的五元钞票，企图挣脱逃走，而那青年的另一只手却抓住了她的脖子。从他的眼神中她看出他正准备刺下第二刀。正在这时，她看见十五英尺以外一个人正朝这个方向走来。在痛苦和惊惧中，她用力喊出了呼救的声音，那声音尽管微弱，但马上引起了抢劫者的注意。他看见那女人的眼睛正盯着背后，那是什么？

那年轻人回头看见十英尺以外有一个酒鬼，那短暂而本能的惊慌顿时变成一个无精打采的笑容。

糟糕。事情这样发展下去可真不妙。凯利低着头，抬眼打量着那个行凶的青年，他知道眼下的事他确实难以控制。

“也许你身上带着钱，老兄？”那年轻人问道，他显然已陶醉在自己的暴力行为之中，便乘兴朝来人走了过去。他认为凯利身上一定比眼前这个老护士有更多的钱。

凯利没想到对方会采取这种行动。已没有时间让他多加考虑，他伸手去摸自己的手枪，但消音器被卡在腰带上了，而抢劫犯正来势汹汹地朝他走来。只见那青年抢上一步，迅速伸出持刀的手，向凯利扑来。已经来不及掏枪了，凯利停下来，斜着身子，退后半步，挺胸迎着上来的罪犯。

那抢劫犯尽管来势汹汹，但技术并不高明。他杀过来的第一刀十分笨拙，凯利轻轻闪过，这使抢劫者感到很吃惊，看不出这个酒鬼还有两手。他进入了凯利手臂的弧内，一记右直拳打中了他的太阳穴，使得他肺里的空气瞬即被挤了出来，他一个踉跄，但并未能完全停止行动。抢劫者站定之后，马上又杀过来第二刀。凯利抓住了他的手，就势一拧一拗，然后把他朝人行道推去。只听见喀啦一声，那年轻人的肩膀和手臂垂了下来，变得软绵无力，无用地吊在肩头。

“你为什么还不回家，夫人？”凯利轻声对维吉尼亚说道，同时把脸朝向一边，希望对方看不清他的面貌。他在想，她不应该看见自己，而且，他自己也应该迅速地离开现场。

那位助理护士弯下身子从路旁捡起那张落地的五元钞票，一句话也没有说就离开了那个地方。凯利回头侧眼看着她用右手抓住那只受伤的手臂，惊慌地，踉踉跄跄地朝回家的路上走去。谢天谢地，她并不需要别人扶她。她应当喊人帮忙，至少应该叫一辆救护车，他原本也应该帮助她料理一下伤口，但那样会出现自己难以应付的危险局面。那个抢劫犯开始痛苦地呻吟起来了，断臂的疼痛显然超过毒品的麻醉效应。这家伙离凯利很近，一定看清了他的面容。

这个混蛋，倒霉鬼，凯利心里想，他试图伤害一位妇女，又持刀向他攻击，二者都可以算是谋杀未遂。而且，他肯定不是初犯。今天夜里，他是选错了时间和地点，该他倒霉，他的这一错误必须付出代价。凯利夺下抢劫者手中的刀，从他的脑后猛烈地刺了进去，然后把刀留在了那儿。一分钟后，凯利开着自己的大众车，离开了现场。

七个，他对自己说，然后驱车向东驶去。

19．同情

瑞安警官心想，现在这种事的发生简直比他早餐桌上咖啡端来的时间更加准时了。又有两个毒贩被杀，两个人都是头部连中两弹，子弹仍是点二二口径手枪的，但这次没有抢劫现象，周围没有发现弹壳，也没有搏斗的痕迹。一位死者的手正抓住腰间的手枪，但枪尚未拔出枪套。尽管如此，案情仍有些不同寻常。死者至少看到了眼前的危险并做出了一定反应，尽管这种反应并未产生任何效果。后来，几个街区以外又传来消息，瑞安和道格拉斯赶快驱车前往，留下几位下属警探继续处理这里的问题。另一处的案子看上去似乎更引人注目。

“什么事？”道格拉斯首先下车，问道。人们不常看到刀从头部背后刺进的情况，而且那刀仍插在那儿，活像墙上插了一根棍子。“他们不是闹着玩吧！”

这个城市中，或其他城市中，有些谋杀往往是由于一些无足轻重的家庭争吵所引发的。人们常常会因为一些小事而杀死另一家的什么人或自己的朋友。上次感恩节时，一位父亲仅仅为了一个火鸡腿而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瑞安就亲身处理过一个案子，仅仅为了一块蟹肉饼却发生了一起家庭谋杀的惨案。这绝不是为制造“笑果”而有意夸张。在这类案件中，起因往往是因为酗酒或家境贫困，首先发生争执，最后酿成惨剧。事情发生后，又常听人们提出这样的问题：我本无意这样做的。当时大家为什么不知道忍让一点呢？这种事情的悲剧性像是一种慢性毒药浸入到瑞安的心灵深处。更糟的是，所有这些谋杀都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人的生命不应该这样结束。这种代价太昂贵。这是他年轻时在第一○一空降师当空降兵时在诺曼底的乡间小树林和巴斯托尼的雪林中学到的教训。杀人者都声称当时并不想这么干，而且马上就承认自己的犯罪，并为由于自己的失手而失去了一位亲人或朋友感到追悔莫及。这种事情的结果常常是两条人命的丧失。这类犯罪的确是由于冲动或不理智的处理方法所造成的。大多数过失杀人都是这种情况，但目前的这起案子却并非如此。

“这个人的手臂是怎么回事？”他问法医。除了臂膀上毒品注射留下的针眼痕迹之外，法医还发现手臂从肩肘开始被拧了一圈，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检查错了地方。

“受害者的胳膊似乎是被弄脱了臼。真够可怜的，”法医考虑了片刻才补充说，“手腕上有被抓伤的痕迹。凶手可能是用双手抓住了死者的臂膀，差一点把它拧下来，就像从树上折断树枝一样。”

“像是空手道吗？”道格拉斯问道。

“有点像。那肯定延续了他死亡倒地的时间，你可以看出死亡的原因。”

“警官，在这儿，”一位穿制服的警长喊道。“这是维吉尼亚·查尔斯，她住在附近，是她报的案。”

“您的伤不重吧，查尔斯小姐？”瑞安问道。一位救护人员正在检查维吉尼亚自己在膀子上缠的绷带。她的儿子，一位顿巴高级中学的学生站在她的身边，毫无同情地看着死者。不到四分钟，瑞安就了解到相当多有关案件的情况。

“您说是个流浪汉？”

“是个酒鬼，那是他扔下的酒瓶，”她指着地上的酒瓶说。道格拉斯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捡了起来。

“您能描述一下他的样子吗？”瑞安警官问道。

规定的日常活动十分严格，从勒忍到冲绳，他们在任何海军陆战队的基地都可能进行这种训练。日常的十二套操练，接下来就是跑步，大家步伐十分整齐，由带队的高级别军士长喊着口令。他们对基础军官教程中规定的新任少尉军官队列练习感到特别有趣。或者可以说，他们这些极想成为未来军官的人正在匡蒂科进行夏令营的一些无精打采的示范表演。他们要跑五英里的距离，跨越五百码的分解障碍和其他训练设施。所有这些设施都以阵亡的海军陆战队战士命名。在接近联邦调查局学院之后，便离开大路往回跑，然后穿过树林，朝训练地点跑去。上午的日程只是使他们想到自己是陆战队的士兵，而长跑的距离则使他们认识到自己是侦察兵战士，因为对侦察兵来说，那训练的标准是按照奥林匹克的要求来进行的。使他们惊异的是，他们发现一位将军在等待他们，另外还有一个沙箱和一架秋千。

“陆战队员们，欢迎来到匡蒂科，”他们停下来稍事休息之后，马蒂·扬对他们说。在将军的身边，他们还看见两名身着白色军便服的海军军官，还有两名穿便服的人，正在那儿观看和听将军讲话。大家都眯起了双眼，任务突然变得十分有趣起来。

“就像看见的照片一样，”卡西米尔轻声说道，同时朝训练场四周打量着，他们知道讲话的内容是什么。“运动场上的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是我的主意，”葛莱将军说道。“伊凡⁽¹⁾有卫星。往后六周飞越我们头上的俄国卫星时间表已张贴在一号楼内。我们不知道摄影机的性能如何，我只能认为它们和我们自己的一样好。如果你让对方看见他想看的东西，他就很容易弄清你的目的。任何真正无害的地方都有一个停车场。”训练已经确定，每天新来的人都将驾驶汽车在周围无目的地移动一下位置。每日十点左右他们都要把人体模型从汽车上搬下，把它们摆在运动场的各种设备旁边，在两三点钟时，汽车还要移动一次，把模型重新安排一次。他们的估计很正确，这种行动将具有很大的规律性。

“等训练搞完之后，这儿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运动场，是吗？”赖特问道。接着他又自己做了回答，“他妈的，为什么不这样呢？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工作，詹姆士。”

“谢谢你，鲍勃。”

“这个运动场看起来小了点，”麦斯威尔将军说。

“体积的精确度相差都在三英寸以内，我们可以骗过他们的，”赖特说。“在建造这样的场地方面，我们有苏联建筑手册，你的扬将军办了一件漂亮的工作。”

“三号建筑的窗户没有玻璃，”卡西米尔说。

“查看一下照片，卡西，”葛莱建议。“那里缺乏玻璃窗。那座建筑只有百叶窗，四面都有。那座停建的房屋……”他指着二号建筑说，“只有一些木栏杆，今后可以拆除。这种内部安排只是我们的猜想，但我们有一些从越南那边放回的人员，我们是根据他们报告的情况设计这个模拟场地，并非完全凭空杜撰。”

那些陆战队员正在东张西望，他们已经了解到这次任务的一些情况。计划的大部分他们已经知道，他们在考虑如何把他们实战的经验应用于这一不像样的运动场，让这些儿童模型睁大蓝色无神的玩具眼睛看着他们在这里训练，看着M-79型手榴弹炸开那有卫兵把守的岗楼，士兵钻进那些兵营的窗户，然后由武装直升机把各种建筑轰成废墟……这些“妻子”和“孩子”将观看这场演习，而不会告诉任何人。

这一场地是经过认真挑选的，因为它和另一个地方十分相似——当然这一情况不必告诉那些陆战队员；也必须如此——几个队员的目光停留在半英里以外的一座小山上。站在那山上可以看清这里的一切。致完欢迎词之后，人们分成预定的小组去提取他们的武器。他们没有用M-16A1型步枪，而是使用较短的CAR-15式卡宾枪。这种武器短小方便，适用于近战。掷弹兵使用的是标准的M-79型榴弹发射器，瞄准具上都涂有放射性氚，在黑暗中会发光。他们的子弹带已装得沉甸甸的，因为武器训练马上就要开始。他们将从白天开始，以增强感觉和提高效率。但他们的训练很快就会进入完全夜间活动。这是将军透露出来的。而且不论怎样，这一点已十分明显，这类行动只发生在夜间。队员们已到达最近的射击场去熟悉地形。那里已经架起六个窗户架。掷弹手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发射出第一批手榴弹。有一个士兵没有击中目标，其他五个人在确定那些窗架后面升起一团团白烟之后，立即对他嘲笑起来。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只是热一下身而已，”中士辩解道，接着，他又对准目标在四十秒钟内连发五弹。他射击的速度很慢，他昨夜一晚没有睡好。

“不知道要多强壮才能这么干？”瑞安问道。

“十分肯定不是沃利·考克斯，”检验员说。“匕首正好刺中脊椎，进入了骨髓，立即毙命。”

“凶手已经将受害者打伤，肩膀被拉脱了臼，是吧？”道格拉斯问道，然后让开道，以便摄影员拍下死者的镜头。

“可能更严重些。我们将再检查一下，但我可以保证，整个骨骼结构已经破坏，这种伤无法补救，即使不被刀刺他也无法再推销毒品了。”

白人，四十岁左右，头发黑而长，身材不高，衣着很脏。瑞安看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您可以回家了，夫人。”他对维吉尼亚·查尔斯说。

夫人。

“她离开时，受害者还活着，”道格拉斯走近他的上司说。“那凶手一定是夺下他的刀然后把他刺死的。在上周，我们已经看到四起非常高明的谋杀案，有六个人死亡。”

“四次谋杀的方式都不相同。有两个人被捆住，遭到抢劫，并被枪杀。使用的都是点二二的手枪，没有搏斗的痕迹。一个死者是腹部中弹，也遭到抢劫，没有自卫迹象，两个是昨夜被枪杀的，可能使用同样的手枪，但没有被捆绑，也未遭抢劫，受害人在死前有所警觉。这些人都是毒贩，但这一个却是街头流氓，行为不检，汤姆。”但是瑞安已开始在思索这个问题。“这个人的身份确定了吗？”

穿制服的警官回答说：“吸毒者，有前科，六次因抢劫被捕。其他情况不详。”

“情况不符，”瑞安说，“这无法说明任何问题。如果你说凶手是一个真正聪明的人，为什么要让别人看见他？为什么他要把她放走？为什么要和她交谈？为什么要把这个人杀死？这些都说明什么？”这件事根本没有规则可言，两个毒贩都是被点二二子弹射杀的，但这种子弹是街头常用的，而另外两个遭到了抢劫，这两个却没有。后两个人射中的部位并非同样致命亦非同样准确，尽管两个人都是两弹命中头部。而另一个被抢劫杀害的人是死于散弹枪下。“我们知道了杀人的武器，还有这酒瓶，从中我们可以找出一些线索。这个人到底是谁？不管他多么仔细，总还是会留下指纹的。”

“会不会是一个有正义感的酒鬼？”道格拉斯推断说。“有谁会杀死街头流氓呢？”

“对，对，我知道了。他不是沃利·考克斯。”可是，他到底是谁？他是干什么的呢？

凯利想，这次多亏了这副手套，他看到自己的右手上有伤痕。他当时出于愤怒，想制服对手，但那种做法实在不太聪明。现在回想起当时情景，他才意识到自己当时面临的不利局面。第一，如果他当时让那位妇女被杀死或者被杀成重伤，自己干脆钻进汽车离开那个地方，他将永远不能原谅自己；第二，如果当时有人看见了他的车，他就会成为杀人的嫌疑犯。想到这里，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厌烦的感觉。现在他成了杀人嫌疑犯。算了，总会有人被怀疑的。在回家之后，他在镜子中看了看自己，还是那头戴假发浑身褴褛的模样。不管那个女人看见了什么，那都不是约翰·凯利。他当时的脸上长满胡须，一脸泥土，头上顶着又长又脏的假发，他那弯腰驼背的形象使他的身材看起来也矮了一截。而且当时街灯昏暗不清，那女人当时只想尽快逃走，对其他事情不会太注意。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把酒瓶丢在了现场。他记得当时为了避开刺来的刀才把酒瓶丢在地上的，而且由于当时情况紧急，也竟忘了把酒瓶捡回。太笨了！凯利对自己感到很生气。

警方会了解到什么情况？对他身体的描述不会十分清晰。他当时手上戴有手套，尽管手上受了伤，但手套没有破，他也没有流血。更重要的是，他从未用摘下手套的手摸过那酒瓶。这一点他十分肯定，因为从一开始他对这一点就十分小心谨慎。警方只会知道是一个街头流浪汉杀死了一名街头流氓，但是街头流浪汉和酒鬼有很多。而且，还有一个晚上他的计划就可完成了。这意味着，即使如此，他也必须改变自己的行动方式。而且今晚的任务比想象的更加危险。他已经了解到有关比利的可靠情况，机会绝不能轻易放过。那个小混蛋很精明，很可能改变他的活动方式。万一他改变了交钱的地点怎么办？他会不会经常改换接头地点呢？如果是这样，那他一旦延迟行动就可能导致他整个的侦察前功尽弃，而不得不改头换面又从头做起。如果他能找到一种同样有效的方法，当然也可以，但这种方法目前很难找到。凯利对自己说，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杀掉了六个人，第七个是个意外，不能算在内，主要是为了那位太太，但她又是谁呢？凯利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他看着她身受重伤或被杀死，他简直没脸去照镜子看自己一眼。他不得不告诉自己说，他已经用了最好的办法来处理了那个最困难的局面。在那种情况下，他不得不铤而走险。但他当时唯一考虑的是担心自己的任务失败，并不是害怕自己会有什么危险。现在应当把这些念头抛开。他还有其他的任务。想到这里，凯利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是葛莱。”

“我是克拉克，”凯利说道。至少，这件事仍使他有兴趣。

“怎么这么晚才来电话？”将军问道。这个电话本应在午饭前打的，凯利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没有关系，我刚才回到家。我们很快就需要你来工作了。事情已经开始。”

凯利想，真快，该死！“好吧，长官。”

“我希望你身体状况良好。达奇说你没问题，”詹姆士·葛莱语调和蔼。

“我想我能坚持。”

“你去过匡蒂科吗？”

“没去过，将军。”

“把你的船带去，那里有一个游艇码头，我们可以在上面聊天。星期日上午，十点正，我们等你，克拉克先生。”

“明白了。”凯利听到对方挂断电话的声音。

星期天上午。这他可没有想到。事情来得太快，使他眼下的任务变得更为紧迫。是什么原因促使政府采取了如此迅速的行动呢？不管什么原因，反正对凯利已产生了直接影响。

“我讨厌这样，但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方式，”格里沙诺夫说。

“你真的和你们的地面雷达站联络得那么好？”

“罗宾，甚至有人说，导弹是由地面截击管制官在他的控制室发射的。”他声音中显然流露出鄙夷不屑的语气。

“那样一来，你不就只成了一个驾驶员了吗？”扎卡赖亚斯说道。“你们应当信赖自己的飞行员才是。”

我真的应该让这个人讲给总参谋部的人听听，格里沙诺夫心里在想，仍然带有不无鄙夷的感觉。他们不听我的话，也许他们会听他的话。他的同胞对美国人的想法和做法十分尊敬，尽管他们计划要打败美国人。

“这里面有许多因素。新的战斗机大队将在中国边界部署，你可以看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我们今年已跟中国人打了三次仗，在阿穆尔河和西部边界。”

“啊，讲下去！”这使美国人难以置信。“你们不是同盟国吗？”

格里沙诺夫哼了一声：“什么同盟国？什么朋友？从外面来看是这样，也许所有社会主义国家看上去都是这样子。朋友，你知道我们和中国人已经打了几个世纪的仗了。难道你没有读过历史吗？现在他们也有了核武器。你认为他们的导弹能打到我们的国家和你们美国吗？他们也有了图－16型轰炸机，就是你们说的獾式轰炸机，是吧？它们能飞到美国吗？”

扎卡赖亚斯知道答案是什么。“不，当然飞不到美国。”

“它们可以飞到莫斯科，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种飞机可以运载五十万吨级的核弹，正是为了这种原因我们才把米格－25型战斗机大队部署在中国边界的。在这个方向我们没有足够的战略纵深。罗宾，我们和这些中国人已经进行了实际的战斗，规模在师团以上。去年冬天我们粉碎了他们妄图侵占我们一个岛屿的企图。为什么要这样做，罗宾，是因为他们的红头发和脸上的雀斑吗？”格里沙诺夫痛苦地问道，他引述了《红星报》上一篇文章中所使用的愤怒的词句。这是俄国人一个十分奇怪的转折。这一点比他可能使用的任何聪明的谎言更难以使扎卡赖亚斯相信。“我们并不是同盟国，我们甚至停止了用火车向这个国家运送武器，这些中国人甚至盗窃火车车厢中的货物。”

“用来对抗你们？”

“不是我们是谁呢？难道是印度人吗？是西藏吗？罗宾，这些人和你我不一样，他们对世界的看法不同。他们认为他们比其他人种优越，你们是怎么说的？”

“优秀人种？”美国人提示说。

“就是这个词，是的，他们相信这一点。但是他们恨我们，他们想得到我们拥有的一切，想占有我们的石油，我们的木材和我们的土地。”

“我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过这些？”扎卡赖亚斯问道。

“狗屎！”俄国人答道，“难道你们的国家有什么不同之处吗？当法国退出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时，当他们要求你们的人撤出你们的基地时，难道有人事先通知你吗？我当时在德国做参谋工作，也没有任何人告诉我正在发生的事情。罗宾，你用什么观点看待我们，我们也用同样眼光看待你们，都是泥脚巨人，但是你们国家的内部政策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个谜，正如我们国家的内部政策对你来说是个谜一样。一切都那么令人迷惑不解，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朋友，我的新的米格大队就驻守在中国和莫斯科之间，我可以拿一张地图来给你看看。”

扎卡赖亚斯把背靠在后面的墙上，背上传来一阵疼痛。这些话太过分，令人难以置信。

“身上还疼吗，罗宾？”

“是的。”

“来，我的朋友。”格里沙诺夫把酒瓶递给他。这次扎卡赖亚斯没有拒绝。他看着罗宾喝了一大口，才把酒瓶递了回来。

“那么，这种新式飞机性能如何？”

“你是说米格－25？就像火箭一样，”格里沙诺夫兴高采烈地说道，“可能比你们雷长式战机差得多，但就直线飞行速度而言，恐怕没有其他飞机能与它媲美。它携带四枚导弹，没有机炮。上面的雷达是战斗机中最强大的，可以穿透任何干扰。”

“射程很短吧？”扎卡赖亚斯问道。

“大约四十公里。”俄国人点点头。“为了可靠起见，我们没法太顾及射程。我们曾试图解决这个问题，但没有成功。”

“我们也很难做到这一点。”美国人叹了口气，承认道。

“你知道，我不希望在我们两国之间发生战争，我真的这样想。我们没有什么值得你们夺去的，我们所有的东西，比如像资源、空间和土地，你们都有，可是那些中国人，”他继续说，“他们需要这些东西，而且他们和我们是邻国。我们向他们提供武器，而他们用这些武器来对付我们，他们的人口是那么多，那些中国人像这里的越南人一样个小人恶，但他们人口众多。”

“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格里沙诺夫耸了耸肩膀。“我将指挥我的部队，我将计划保卫我的祖国，对抗中国的核进攻。只是我还没有做出决定如何进行。”

“这不容易。这需要时间和空间，而且要有合适的训练对手。”

“我们有轰炸机驾驶人员，但和你们的不能比。即使没有抵抗，我怀疑我们是否有能力向你们的国家派出二十架轰炸机，它们都驻扎在离我两千公里以外的地方，也就是我要去的地方，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甚至没有人去训练它们对抗防空部队。”

“你是说红军？”

“你可以把它叫做蓝军，罗宾，我想你是知道的。”格里沙诺夫笑了笑，接着脸色严肃地说，“是的，这只是理论上的说法，或者说，一些战斗机将充当轰炸机，但它们的耐航力太小，不能进行正常的训练。”

“都是这种水平吗？”

“罗宾，我不想要求你信任我，那样太过分了。这一点你和我一样清楚。你可以问问自己，你真的认为你的国家会向我的国家开战吗？”

“可能不会，”扎卡赖亚斯承认说。

“我问过你关于你们的战争计划吗？是的，肯定地说，它们是最有趣的理论上的演习，我可能认为它们是一些令人陶醉的战争游戏。可是我并没有问这方面的问题，是吧？”他的声音就像一位耐心的教师。

“不，没有，柯里亚，这是真的。”

“罗宾，我不是为B-52担心，我担心的是中国的轰炸机，我的国家在为此做战争准备。”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泥地面，抽了一口烟，继续轻言细语地说着：“我记得十七岁的时候，德国人打到了莫斯科附近，当时不到一百公里，我父亲加入了运输团，那支部队都是由大学教师组成的，有一半人都没有回来。我同母亲疏散离开了城市，到了东部的一个乡村，我现在记不清叫什么名字了。当时一切都十分混乱，什么消息也没有，我们都很担心父亲的安危。他是位历史教授，负责驾驶一辆卡车。在德国人手中我们损失了两千万人，罗宾，两千万人啊！有些是我认识的，我的朋友们的父亲，其中包括我岳父，都在战争中牺牲了。我的两个叔叔也死了。我同母亲穿过雪地，我暗自下定决心将来要保卫自己的祖国，所以我现在成了一位战斗机飞行员。我不会去侵略，也不会去进攻别人，我只是在自卫。你懂得我的意思吗，罗宾？我的职责是保卫我的国家，使其他的孩子不会离乡背井，在严寒的冬季不受风雪的侵袭。我的有些同学当时就是死在雪地里，那时天气多冷啊！这就是我要保卫我的国家的理由。”

没等扎卡赖亚斯开口说话，柯里亚已经看出他已经征服了这位美国人。格里沙诺夫想，几个月的工作终于有了成效，就像诱惑一位处女一样，但情况却要痛苦得多。这个美国人将永远不能再回到自己的祖国和家庭。当这些人失去了利用价值之后，越南人一定会杀死他们。这是一种人才的巨大浪费。他对这位假设的同盟者的同情心是显而易见的，已经没有原有的虚情假意。从他到达河内那一刻开始，他就亲眼看到了越南人那股高傲的态度和令人难以相信的残酷本性，也看到了他们的愚蠢。他只用了一些温柔的话语和不到一升的伏特加，所取得的成效就远比他们多年来使用酷刑和恶毒语言所获得的成果要高出许多倍。他没有增加对方的痛苦，而是和他分享痛苦。他没有侮辱身旁的这个美国人，而是以仁慈相待，尊重他的道德观念，尽力抚慰他的痛苦，保护他免受更大的痛苦，他还为自己最近以来不得不充当越南人的代理表示深深歉意。

然而，事情也有不利的一面。为了打开这个美国人思想的缺口，他不得不敞开自己的思想，把许多真实情况告诉了对方，向他讲述了自己痛苦的童年，重新阐明他参加军队从事他喜爱的飞行事业的真正原因。他尽了一切可能，想了一切可以想到的方法，因为他知道，坐在他旁边的这个美国人注定要孤独地、无声无息地死去，被埋入一个永远无人祭扫的坟墓，因为对他的家人和他的国家来说，他已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了。这个人并不是个希特勒主义者。他是个敌人，但他是一个直率的敌人，对非战斗人员他会尽量不去伤害他们，因为他本人也是一个有家室的人。在他身上没有种族的优越感，甚至对这些北越人也没有任何仇恨。这一点是十分重要的，因为连他格里沙诺夫本人也已经开始讨厌起这些北越人了。扎卡赖亚斯不应该死，格里沙诺夫真觉得这是一种极大的讽刺。

柯里亚·格里沙诺夫和罗宾·扎卡赖亚斯现在成了朋友。

“你觉得这东西如何？”道格拉斯把酒瓶放在瑞安的桌上问道。酒瓶是装在一个透明的塑胶袋中的。酒瓶光滑透明的表面上很均匀地罩有一层薄薄的黄色的尘土。

“怎么没有指纹呢？”埃米特仔细看了看酒瓶，也感到十分吃惊。

“连一个污点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其次是那把刀。那只是一把弹簧折刀，上面也满是灰尘。

“这里有污点。”

“大拇指的部分指纹，与受害者的指纹相同，指纹分析部的人说，除了一些相同的污点外，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自己刺中自己的颈背，否则，就是凶手戴有手套。”

可是现在天气这么热，还不是戴手套的时间啊。埃米特·瑞安靠在椅背上，两眼凝视着桌上的证据，然后又看了看旁边的汤姆·道格拉斯。“好，说下去，汤姆。”

“我们现在有四个犯罪现场，共有六个被杀，都没有罪证留下。其中五个死者是毒贩，发生在三起谋杀案之中，使用的是两种不同的方法。但每起案件中，都没有目击证人，案发时间也大致相同，地点相距不远，不超过五个街区。”

“枪法高超，”瑞安点点头，补充说。他闭上眼睛，想象着各次不同的作案现场，然后归纳情况。抢劫、没有抢劫、变化手法，但最后一次有一个目击证人。回家吧，夫人。他为什么这样彬彬有礼？瑞安摇了摇头。“实际生活并不像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汤姆。”

“埃米特，谈谈凶手今天杀死我们那个年轻小伙子使用的方法。”

“刀子插在脖子后面，我很久没见过这种情况。凶手一定年轻力大。我见过一次，那是五八年还是五九年。”瑞安停顿片刻，回想了一下。“一个水管工，大个子，身强力壮，发现他的妻子和别人睡觉。他让那男人离去之后，拿起一把凿刀，抓起他妻子的脑袋……”

“用那种残忍的方法，简直是疯了。是气极了，对吧？为什么要那样做呢？”道格拉斯问道，“把喉咙割破不是更容易些吗？反正都是一死。”

“可能会弄出响声……”瑞安一面想，一面不由自主地说。用刀割喉咙会弄出很大的响声，那不可取。如果割开了气管，一定会发出很大声音，而一旦失手，被杀的人会拼命叫喊，而且那样会流很多血，会喷得满身都是，衣服上、手上都会沾满血迹。

另一方面，如果凶手希望尽快将人杀死，就像关上电灯开关一样，而且如果凶手身强力壮，先把受害者打伤，头骨底部——脊柱同大脑的连接处——就是下手的最好地方。迅速，没有响声，也不会出血。

“两个毒贩死在两个街区以外，时间大致相同。我们那位杀人凶手一定是先杀死这两个毒贩，然后走开，转过街角，看见查尔斯夫人正在被勒索。”

瑞安警官摇摇头。“他为什么不继续走自己的路呢？穿过街道，那不更聪明些吗？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呢？难道这个凶手具有崇高的品德不成？”瑞安提出了问题。上述推理不能成立。“如果这个凶手要清除毒贩，他的动机是什么？除了昨天晚上死的两个之外，其他凶杀案看上去都像是抢劫。这两个人的情况，也许凶手还没来得及抢劫他们身上的钱财和毒品，有什么动静把他吓跑了，比如说是马路上开来了一辆汽车，或是听见了什么响声。如果他是个抢劫犯，查尔斯夫人的情况又无法解释。汤姆，你的看法只是一种推测。”

“四件单独的案情，没有具体的物证，一个戴手套的人，一个街头流浪汉或酒鬼会戴手套吗？”

“没有足够的证明，汤姆。”

“我将要求西区警局协助侦破此案。”

瑞安点点头。那样做很好。

午夜时分，他离开了自己的住所。这个区域的夜晚安静宜人，老房子的住户们都忙着自己的事，很少彼此往来，凯利除了和房东打过一次交道，几乎没有跟其他人握过一次手。至多是友好地点点头，如此而已。这座楼房里没有孩子，只有中年人，多数是结了婚的夫妻，还有少数的鳏夫寡妇。他们主要是一些白领，其中大多数乘公共汽车进城上班，晚上守在电视机旁，十点至十一点上床睡觉。凯利悄悄走出大楼，驾驶自己的大众车沿洛赫·雷文林阴大道疾驶而去，经过了教堂和其他的住宅区，以及城市的体育馆。这一带住着各色人等，从中产阶级到工人阶级，从工人阶级又到贫民阶层。最后，他又按自己的原定计划驶过了黑漆漆的办公大楼，进入市区。但是今晚情况有些不同。

今天晚上将是他的第一次高潮。那意味着冒险。但是，凯利自己在想，又有哪一次不是在冒险呢？他的双手灵活地掌握着方向盘。他不喜欢那副橡皮外科手术手套。戴在手上双手发热，虽然手上的汗并不影响驾驶，却使人感到不舒服。但是，又没有别的办法。他想起自己在越南战场时，就做过许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比如说那些水蛭。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几个寒战。那些东西甚至比老鼠更令人讨厌，至少老鼠不吸人血。

凯利一面不慌不忙地开车，漫不经心地绕着自己的目标行驶，一面也在对情况做出估计。今晚有点不寻常，他看见两个警察正在和一名街头流浪汉讲话，一位离得近些，另一位有两步远的距离，看上去样子很随便，但这两位警察之间的距离告诉他，他们是有所准备的，彼此可以随时互相接应。他们把那个杀人的酒鬼看得十分可怕。

凯利心里想，他们在找你，约翰小子，他把汽车开进另一条街道。

可是，这些警察会改变自己的行动吗？寻找酒鬼和流浪汉，并和他们交谈，将是他们今后几个夜晚增加的工作内容。还有其他一些更优先的工作嘛！比如说，回应酒店的报警啦，解决家庭纠纷啦，处理违反交通规则的事啦，等等。他们的工作已经相当繁重，何必又加上一项和酒鬼谈话呢？这难道是为了调节他们平常的巡逻方式吗？凯利曾经下过一些功夫了解他们的工作方式。这次行动的危险是显而易见的，凯利分析到这会增添他这次行动的难度。只要这一次，他就会改弦更张了。下一步干什么，他还不清楚。但是，如果事情进行得顺利，他很快就会知道他下一个任务的内容。

谢谢你，他对命运说道。现在他距那座褐砂石建筑只剩下一个街区了。那辆越野车正停在那旁边。但时间尚早，今天是收钱的日子。那个女孩子不会在那里。他开车驶了过去，继续朝下一个街区驶去，然后右转，驶过另一个街区，再右转。他看见一辆警车，又看了看自己车上的钟。离预计到达的时间还差五分钟，而这辆警车是单独行动的。两个小时之内不会再有第二辆车开过这里，凯利对自己说，他最后一次右转，车子又朝褐砂石建筑奔去。他把车尽量靠近那楼房停了下来，然后走下车，从那楼房旁走开，重新回到前一个街区，最后又将自己伪装了起来。

这段街上有两个毒贩，都是单干户。他们看上去真有点紧张。也许消息已经传开，凯利不禁暗笑。他们的一些兄弟伙伴消失不见了，那可能是他们担心的原因。他在这段街上走着，和那两个毒贩保持相当的距离。他内心感到有趣的是，这两个人不知道死亡曾同他们擦身而过。他们的生命还能维持多久，他们也不知道。但那是另一个问题了，凯利对自己说，他再次拐弯，直奔目标而去。他在街角处停了下来，朝四周看了看。现在已过了凌晨一点钟了。一切事务都慢慢安定下来，进入了惯常的倦怠状态，在任何工作日结束之时都是这种情况，即使是非法活动也是如此。街上的活动正在减少，这同他侦察的情况完全一致。这条街上没有什么麻烦事，凯利朝南走去，经过了街道一侧一排排的褐砂石高级住宅和另一侧的砖房。他需要全力以赴保持自己踉跄的步履，同时又要做出一副对人无害的样子。离伤害过帕姆的那些人还有一百码的距离。他们也许是两个人。凯利又想到帕姆，似乎又听到了她的声音，又抚摸到了她那曲线分明的身体。他的脸色变得铁青，两手紧紧攥成拳头，两条腿却仍然摇摇晃晃地沿着宽阔的人行道朝前走着。但这种情形只持续了几秒钟。接着，他理了理自己的思绪，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要小心行事，”凯利轻声提醒自己。他放慢脚步，两眼注视着前面的拐角，现在距那儿只剩下三十码。凯利喝了一口酒，然后又把酒吐在自己的衬衫上。目标就在前方，芝加哥的蛇，开始行动。

那里有人，如果是放哨的，那他也暴露了自己。昏黄的街灯下，那门口闪动了一下香烟的火光。凯利知道那便是他的第一个目标。他把酒瓶交在左手上，空出右手，活动了一下腕关节，试试自己的膂力如何。走近宽大的石阶时他突然趴在台阶上，咳嗽起来。接着，他又匆匆朝门口走去。他知道那门半掩着，用身子往上面一靠，便顺势跌倒在地面上，正好跌在一个男人的脚下。凯利曾看见这个人陪比利走进这座建筑的。酒瓶摔在地上摔碎了，凯利没管那男人，对着那酒瓶咕咕哝哝地说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那廉价的加利福尼亚红酒在地上流淌着。

“你的运气不好啊，老兄，”一个声音在说，语气十分温和。“你还是走吧。”

凯利仍在嘟哝着，两只手在地上摸索了起来。他又咳嗽了几声，同时侧眼看了一眼这个放风人的两腿和鞋子，确定他就是那个人。

“起来吧，老兄。”一双有力的手向他伸来，并把他拉了起来。就在那人准备把他送出门外的当儿，凯利甩动双臂，一只手抛在后面，就势一个踉跄，身体一转，倒在那人的身上。几周来的锻炼准备和仔细侦察就在这一举了。

凯利抽出左手，用尽全力朝那人的脸上击去。同时用右手将卡巴刀猛然刺进他的肋骨。他警觉地感到自己的指尖可以感觉到那人的心脏跳动，只是在那锋利的双刃战刀的刺杀下，慢慢停了下来。凯利顺手将刀刃一拧，那身体抖动了几下，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中流露出恐惧的神情，双膝开始弯曲。凯利让他慢慢地，悄悄地倒在了地上，但手仍然握住那刀不放。但这次他让自己感到了一点满足。为了这一时刻的到来，让自己的感情得到完全的释放，他曾经付出了太多的努力。

“记得帕姆吗？”凯利对着手中这个垂死的男人轻声问道。他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那人的眼睛滚动了一下，痛苦中流露出承认的意思。

蛇。

凯利等待着，数完六十下之后，他抽出了那把刀，在死者的衬衫上擦了擦。那是把好刀，可不能被这脏血玷污了。

凯利休息了片刻，大口呼吸着。他没有搞错目标，那只是个小角色。主要目标还在楼上。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他花了一分钟使自己镇静了一下，以便积蓄力量。

木板楼梯发出吱吱的响声，凯利连忙将身子贴近墙壁，以减少对楼梯的压力，慢慢向上攀登。他已没有后顾之忧，两眼盯着上面。他已经把匕首放回套内，那支点四五／点二二无声手枪提在右手，消音器已经安上，他用左手扶着裂缝的灰泥墙壁，一步一步走上楼去。

半路上，他听到了声响，那是他的血液流过血管所发出的声响以外的声音：一记耳光，一声叫骂，一声呻吟。好像是远处传来的动物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残忍的狂笑。他走到楼梯口，左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那声音刚好听得见。他感到自己的呼吸低沉、迅速，心跳在加快。

啊……狗屎！他现在绝不能就此罢手。

“求求你……”一声绝望地乞求，使凯利握枪的手捏得作响。他沿着走廊慢慢朝前走，仍用左手扶着墙壁。一间大卧室中透出了灯光，其实那是那些脏旧的窗户中射进来的街灯的光亮。由于他的眼睛已适应了黑暗，所以他此时可以看见墙上的人影。

“怎么样，多丽丝？”凯利已走到门口，听见一个男人在问。他透过垂直的油漆门板的缝隙慢慢朝室内窥望。

房内有一张垫子，垫子上面跪着一个女人，低着头，一只手在她的胸脯上乱抓，乱摇。凯利看着那女人痛苦地张着嘴，他突然想起那位警探拿给他看过的那张照片。你也曾这样对待过帕姆，有没有？这个小杂种！眼泪从那女孩子的脸上流下，那男人用邪恶的笑脸看着她。凯利一步闯进屋内。

他的声音很轻松，也有些滑稽：“这看来很好玩，我也可以参加吗？”

比利转过身，看着刚才说话的身影，一把大型的自动手枪正朝他伸来。比利连忙朝旁边的一堆衣服和一个类似背袋的东西看去，因为他此刻全身赤裸，左手拿着一样工具，但既不是刀也不是枪。枪和刀都放在房间的角落里，距他有十英尺远，他眼睛看着那些武器，但无法拿到。

“别想反抗了，比利，”凯利用一种熟悉的口吻说。

“你他妈的！”

“把头低下，举起手来，不然我把你那东西打开花。”凯利把枪口对准了他的下身。令人奇怪的是，一个人究竟为什么对那种器官如此重视，一旦威胁到它，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威胁都会使人轻易屈服。它那么小的体积，甚至无需这样严重的威胁。脑袋要大得多，也更容易被击中。“现在，跪下！”

比利很听话。凯利把那女孩推回到垫子上，从自己的皮带上解下带来的电线。几秒钟之后，比利的双手被牢牢地捆了起来，但他左手中仍握着一把钳子。凯利夺下钳子，用它又紧了紧捆绑的电线。比利疼得叫了一声。

钳子？上帝！

那女孩睁大眼睛看着他的脸。她大口喘着气，但动作十分缓慢，头有点歪斜，服毒已过量了。她见过凯利，现在正在观看他，正在努力记忆。

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这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这只会把问题弄得更麻烦，我应该……应该……

如果你那样做，约翰，你还算个人吗？

啊，狗屎！

凯利的双手开始发抖。这是真正的危险。如果他让面前这个女孩活着，别人就会知道他是谁。她会供出他的相貌特征，那他就可能会遭到通缉而无法完成自己的任务。但是，更大的危险是眼下的思想斗争。如果他杀了她，这种危险就不存在了，这一点他十分肯定。凯利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得如此顺利。

现在出现了麻烦，约翰小子。

“把衣服穿上，”他对那女孩说，同时把衣服扔给她。“快点穿，不要说话，待在那儿。”

“你是谁？”比利问道，想让凯利消消气。这个毒贩感到脑袋后面有一个又圆又凉的东西。

“不要出声，否则就叫你的脑袋开花，听见没有？”那脑袋点了点头，表示回答。

现在我该怎么办？凯利问自己。他看了看那女孩，她正在穿裤子。街灯的光线照在她的胸脯上，凯利看到上面的印记，感到一阵恶心。“快一点，”他对她说。

该死！该死！该死！凯利检查了一下捆绑比利手腕的电线，决定再在他手肘上捆一圈。比利感到肩膀拉得更紧了，手臂一阵疼痛。他已无法进行任何反抗。凯利抓住比利的臂膀，让他站起来，比利痛得尖叫一声。

“有点痛，是吗？”凯利问道。同时把他推向门口，接着又对那女孩说：“还有你，走！”

凯利把他们两个带下楼。地上有些碎玻璃，比利一跛一跳地走着，仍然被扎破了几个地方。使凯利吃惊的是那女孩对楼下那具尸体的反应。

“是李克！”她倒抽一口冷气，接着弯身去触摸他的尸体。

原来他叫李克。凯利一面想，一面拉起那女孩。“到后面去。”

他让他们二人停在厨房，自己从后门朝外面看了看。他的汽车仍停在那儿，附近没有什么动静。接下来会有危险，但危险一直都在伴随着他。凯利让他们二人走出后门。那女孩看着比利，比利也看着她，似在用眼睛向她示意。凯利吃惊地发现她对比利的眼神有所反应，连忙抓住她的臂膀把她拉开。

“你不用替他担心，小姐。”凯利对她指了指汽车的方向，同时抓住比利的上臂。

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对他说，如果她要帮助比利，那他就有理由把她……

啊，不！上帝不允许他那样做。

凯利打开车门，把比利推了进去，然后让那女孩坐在前排右座上。他自己又很快走到汽车左边。在发动汽车之前，他又回头俯身把比利的两腿捆了起来。

“你是谁？”车子开动后，那女孩问道。

“一位朋友，”凯利说。“我不会伤害你。如果我想那样做，我早让你和李克在一起了，懂吗？”

她的回答很慢，声音在颤抖，但仍使凯利大吃一惊。“你为什么要杀死李克？他对我很好。”

简直是鬼迷心窍！凯利看着她，心里在想。她的脸部有擦伤，头发很乱。接着他又转过头看了看街上。一辆巡逻车从对面开了过去。凯利的心头确实紧张了一下，但他仍然继续驾车前进，很快就转向北方，消失不见了。

快想法子，小子。

他本来可以做许多事情，但只有一件是现实的。现实吗？他问自己。啊，当然。

凌晨三点钟，人们通常不会想到会有人敲门。桑迪以为自己在做梦，但她睁开了眼睛。那声音又出现在她的头脑中，仿佛一秒钟前她真的醒了。即使如此，她仍然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她摇了摇头，正准备闭上眼睛再睡去，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她起身，披上一件长睡衣，下了楼。她的思想很乱，使她忘记了害怕。门廊中有一个身影。她打开电灯，把门拉开。

“快把灯关上！”一个粗鲁然而熟悉的声音。听见这命令，她不由自主地又把开关关上。

“你来这儿干什么？”凯利的身边有一个女孩，样子看上去十分可怕。

“病人上门了。你今天不上班。你要照顾她。她的名字叫多丽丝，”凯利说道，声音就像是一个外科医生在给护士下命令。

“等一等！”桑迪直直地站在那里，脑子在不停地打转。凯利头上戴着一个女人的假发，样子很脏，脸也没刮，衣服也很破旧，但眼睛像在燃烧一样，似乎充满愤怒，在对什么生气一样，两只手也在发抖。

“记得帕姆吗？”他问道，语气很急。

“啊，是的，可是……”

“这个女孩是同一个地方来的。我不能帮助她，现在不行。我还有其他事要办。”

“你要干什么，约翰？”桑迪问道，她的声音中表露出一种不同的急迫。但很快地，一切都清楚了。她在厨房吃饭时，那台黑白电视机中播送的新闻报道，还有在医院时他眼中的那种神情，以及他现在的表情，多么相似而又不同，那种奋不顾身的同情之心，和要求她给予的信任，都告诉了她已经发生的事情。

“有人在迫害她，桑迪，她需要帮助。”

“约翰，”她小声说，“约翰……你正在把自己的性命交在我的手中……”

凯利大笑起来，那笑声是实在的，但有点特别，像一声凄凉的吼叫，但绝不含讽刺。“是的，你上次就做得很好，不是吗？”他把多丽丝推进门，然后便朝自己的车子走去，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我要吐，”多丽丝说道。桑迪连忙把她带到底楼的浴室，及时赶到马桶旁边。那年轻女人在那儿跪了一两分钟，把肚子中的脏物都吐进了那白色陶瓷便桶之中。又过了一分钟，她抬起了头。借助瓷砖反射过来的白炽灯光，桑德拉·欧图尔看见了她脸上那痛苦可怕的表情。

(1)　Ivan，指俄国人。

20．减压舱

四点钟以后，凯利把车开到了小船坞。他将斯柯达停在自己游艇的船尾，在黑暗中查看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任何人。他走出车，来到后面把行李厢打开。

“出来，”他对比利说。比利从行李厢内跳了出来，凯利推他上了甲板，然后命令他走进游艇的主舱。接着，凯利找来一个手铐把比利的手腕锁在甲板的一个装置上面——手铐是陆战队员的常备工具。十分钟后，游艇开动了，直奔海湾驶去。凯利此时才感到一阵轻松。他让游艇自动行驶，自己解开了比利手上和腿上的电线。

凯利感到很疲倦。把比利从大众弄到斯柯达上花了他不少力气，这是他始料不及的。他又将自己的那包衣服丢在街角，等待收垃圾的清洁工在六点前清除。他很幸运，在进行这一切的时候，他没有碰上送早报的人。现在，他又坐回驾驶台，一边喝着咖啡，一边伸着懒腰，感到自己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

凯利把客厅的灯光弄暗了一些，以免在航行时晃眼。左方远处的敦达克海运站还停有五六艘货船，但目前仍没有开动的迹象。在这一时刻，海面上总是风平浪静，岸上的点点灯光在水面上微微跳跃着，红绿色的航标灯时亮时灭，告诉人们什么地方存在着搁浅的危险。逆戟鲸号游艇现在已经驶过了卡罗要塞。该要塞为一低矮的八角灰石建筑，是六十年前一位名叫罗伯特·李的美军工程兵上尉建造的，曾装配有十二英寸口径的大炮。伯利恒钢雀角钢铁厂橘黄色的火光照耀着北方。港湾中，拖船已开始行动，正将各种船只拖出自己的泊位，或将新来的船只拖进港湾。这些船只的发动机发出隆隆的声响，友善地在远方的海面上飘荡着。然而，这种声响只标志着黎明前的平静。这种平静令人感到异常舒适，它预示着繁忙的一天就要开始。

“你到底是什么人？”比利问道，被松了绑之后，他似乎不能忍受眼下的寂静。他的双手仍被反铐着，但两腿可以自由活动。他坐在客厅的甲板上。

凯利喝了一口咖啡，伸了伸疲惫的双臂，没有理睬比利的问题。

“我问你，你他妈到底是谁？”比利提高了嗓门。

今天看上去是晴天，天空万里无云。黎明前的苍穹上仍挂有不少的晨星，没有任何云层聚结的痕迹。没有“早晨的红云”，凯利不必担心。但外面的温度只降到华氏七十七度，预示着其后的时间不会好过，八月的太阳将用它那炽热的光线，烧烤着大地上的万物。

“听着，屁眼，我倒想知道你他妈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凯利在驾驶座上移动了一下身子，又喝了一口咖啡。他的罗盘的航向是1-2-1，正指着航道的南端，这是他的航行习惯。一艘灯火辉煌的拖船拖着两条货船正朝这边驶来。它们可能来自诺福克。但因天色尚暗，看不清是何种货船。凯利查看了一下对方的灯光，看到灯光已完全打开。这会使海岸警卫队很高兴，因为当地的拖船一般不是这种情况。凯利不知道这些船只来往在海湾上究竟是为了什么。这种日复一日的单调的进进出出、来来往往，以同样的六节速度，每天都运送着同样的东西，究竟有什么意思。当然，他们的收入不错。一个船长，一个大副和一个机械师，还有一个厨师——他们一定有一个厨师。也许还有一两个甲板人员。凯利不敢肯定。他们都领取联邦工资，收入颇丰。

“嘿，好吧。我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事。但我们可以谈谈，好吗？”

但是，他们的行动也许有鬼。尤其是，在任何风向下，这些船都不容易被拖进海港。但今天情况不同，今天不会有风，只是天气很热。凯利开始向南行驶，绕过了博德金角，他可以看到安纳波利斯海湾桥头堡的红色灯光在闪烁。东方地平线上已升起第一线暗淡的曙光。日出前的两个小时是一天中最好的时辰，但目前没有人顾得上欣赏这一切。人们并不清楚自己的周围正发生什么事。凯利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但船舱的玻璃挡住了他的视线，因此他离开驾驶座，来到了甲板上面，他举起自己的7×50海洋望远镜，接着又举起了自己的无线电话筒。

“逆戟鲸号呼叫海岸警卫队巡逻艇，完毕。”

“逆戟鲸号，海岸警卫队巡逻艇，我是波泰奇，凯利吗？你这么早出来干什么？完毕。”

“奥雷亚吗？我有些海上买卖。你们在干什么？完毕。”

“寻找营救一些像你一样的小商人，顺便进行一些演习。你觉得如何，完毕。”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你把舵杆朝船的前方推，这样船就走得更快些。前面带尖的部分会随着舵轮的方向转动——你知道，你要他左就左，要右就右，完毕。”

凯利可以听到无线电中传来的笑声：“好吧，把你的话记下来了。逆戟鲸号，我会把你的话讲给队员们听。谢谢长官指示，完毕。”

巡逻了八小时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现，四十一英尺巡逻艇上的队员开始骚动起来。奥雷亚让一位年轻队员掌握舵轮，自己靠在驾驶舱的头上，一面喝着咖啡，一面对着麦克风同凯利交谈着。

“你知道，逆戟鲸号，我从不对其他人讲这些的，完毕。”

“一个好水手只会尊敬比他强的人。嘿，你们的巡逻艇真的底下有轮子吗？完毕。”

“呜——”出现了一个新手的声音。

“没有，逆戟鲸号。离开船厂之后，我们就把这种训练用的轮子拆除了。否则你们夫人们看见这些东西就晕船，我们不喜欢那样。”

凯利咯咯地笑了起来。他把舵轮左转，使自己的航线离开了巡逻艇。“很高兴看到我们的海域掌握在你们这样能干的警卫队手中，尤其是在周末马上来临的时刻。”

“你要小心，逆戟鲸号，不然我要对你进行安全检查了。”

“我是向联邦政府缴了税的。”

“我讨厌看到有人滥用公款。”

“好，我只希望你们大家都能保持清醒的头脑。”

“谢谢你，凯利。我们只是睡了一会儿。很高兴有你这样的支持者。”

“一路顺风，波泰奇。”

“也祝你一路顺风，凯利。”无线电关闭了，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状态。

这样很好，可以避免他跑上船来和你面对面地聊天。现在不能那样做。凯利把无线电收好，又回到了下面。现在东方已呈现出橙红色的霞光，再过十分钟左右，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到底是什么事？”比利问道。

凯利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检查了一下自动驾驶仪。天气开始热起来，凯利脱掉衬衫，露出了背上的枪疤。在黎明时昏暗的光线下，这些伤疤不会看得这么清楚。长时间的沉默，只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你是……”

这次，凯利转过身来，看了一眼赤身被锁在甲板上的那个男人。“不错。”

“你不是被我杀死了吗？”比利无法相信他还活着。他没有听过其后的消息，亨利也没说过。他觉得这和他的生意没有关系。

“你那样想吗？”凯利反问道，又朝下看了比利一眼。一部主机有些发热。他准备在做完其他事后，再检查了一下冷却系统。不然的话，船就会一直这样运转下去，在无形的浪涛上轻轻地摇晃，在二十节的航速中行驶，船头会翘起十五度的角度。在台阶上，凯利又伸展了一下四肢，活动了一下肌肉，他故意让比利看见他背上的伤疤。

“所以，原来是这么回事……在我们杀死她之前，她已经把有关你的一切都告诉了我们。”

凯利查看了一下各种仪表和海图。游艇已驶近海湾大桥，很快就要越过海峡的东线。现在，他至少每隔一分钟要看一看船上的钟，他把它当成一个经纬仪。

“帕姆不老实，她是罪有应得。”比利恶狠狠地说，故意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激怒凯利。“她实在是不够聪明。”

驶过海湾大桥，凯利关闭了自动驾驶仪，将舵轮右转十度。早上没有什么船只，但在开始行动之前，他必须小心谨慎。两道灯光闪过，一艘商船正在驶过来，现在大概还有一万二千码的距离。凯利本可以打开雷达查看一下，但在这种气候条件下，那只是在浪费电。

“她向你说过那些爱情印记吗？”比利鼻子哼了一声。他没有注意到，凯利握住舵轮的手在颤抖。

那些胸脯上的印记是用老虎钳弄出来的。那次验尸报告早已证实了这一点，凯利怎么会忘记呢？那些干巴巴的医学术语，每个字都像钻石刻刀一样，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之中。他不知道那些医生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可能也有。也许，他们的愤怒是表现在他们那些冷漠超脱的验尸报告之中吧。专业人员都是如此。

“她都说了，你知道，她告诉了我们一切事情。你如何把她带回家，你们如何聚会作乐。是我们教她那样做的，先生。为此，你欠了我们。在她逃跑之前，她和我们大家都睡过觉，每人都睡过三四次。我坚信她没有告诉你这一点。我猜想她一定认为她很聪明，对吧？我想，她从未想到，我们会把她抓回来，把她干得更惨。”

O型阳性、阴性和AB型阴性，凯利心里想。O型血是一种极普通的血型，也许奸污帕姆的不只是三个人。那，比利是什么血型呢？

“她只是个妓女，一个漂亮的婊子，一个供人玩乐的臭婊子。所以她死了。你知道吗？她是在被一个人强奸时死的。我们把她勒死了。她那可爱的小胸脯猛烈地抽动着，直到她的脸色变成铁青。看到那情况真令人开心。”比利嘴角挂着冷笑，继续说，“我玩过她，一共三次，你知道吗，老兄？我打过她，打得很厉害，你听见我在说什么吗？”

凯利张开嘴，缓慢地大口喘着气，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愤怒。晨风在吹拂，风力加大了一些，使游艇左右倾斜了大约五度，他的身体也随着船身在左右摇晃，似乎在强迫他接受海洋的平和运动，要平息他的愤怒一样。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大交易可做，我的意思是说，她只是一个死掉的妓女。我们之间可以做个交易。你知道你有多么笨吗？在那房子后面，有七十大包毒品，你这个笨蛋，七十大包啊！”比利停了下来，发觉自己的话没引起作用。一个人在气头上总是要犯错误的，所以他开始大骂面前这个男人，他相信这种办法能够奏效，因此他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真正遗憾的事是她需要毒品。你很清楚，如果她知道另一个地方可以弄到这些东西的话，我们永远也不会碰上你，你们也就跑掉了，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是的，我懂得。

“我的意思是说，你实在是太笨。你知道电话的事吗？我们的车出了毛病之后，我们马上打电话给博特，用了他的车，我们接着追赶，看见了你们，你那辆车很容易发现。老兄，你一定是真的被她迷住了。”

电话？就是电话杀死了帕姆吗？难道就那么简单吗？凯利心里这样想着。他的肌肉一阵紧张。你真是个白痴，凯利！他的肩膀不禁一松，时间只有一秒钟，他意识到自己是多么令帕姆失望啊！同时他也感到自己为她复仇的努力是多么地白费功夫。但是，不管怎样，他都应当这样做。他坐在控制台上挺直了身子。

“那车很容易发现，还会有谁像你那么笨？”比利问道，他感到自己谩骂产生了效果，也许他真的可以和他谈谈条件啦。“我很惊奇你还活着……嘿，听我说，这不是私人之间的恩怨问题，也许你不了解她为我们所做的事的性质。我们不能让她把知道的情况泄露出去，你懂吗？我可以对你进行补偿，让我们做笔交易，如何？”

凯利检查了一下自动驾驶仪，又看了看海面。逆戟鲸号正行驶在安全的水域，前面看不见任何船只。他从控制椅上站起来，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距比利只有几英尺远。

“她对你们说过我们要进城买药吗？是她告诉你们的吗？”凯利眼睛盯着比利，问道。

“是啊，不错。”比利感到一阵轻松。他突然发现凯利在他面前哭了起来，感到惊奇而不解。也许这是他趁机逃脱的好机会。“啊，老兄，对不起。”比利的声音十分奇怪。“我是说，你的运气不好。”

我的运气不好？他闭上眼睛，距比利的脸只有几英寸的距离。上帝啊，她在保护我，即使我使她失望之后。她甚至不知道我是否还活着，可是她说了谎，为的是要保护我。这使他难以忍受，几分钟内，凯利几乎无法自持。但即使如此也是有目的的。他很快擦干眼泪，也去除了他对眼前这个人可能产生的丝毫同情。

凯利站起来，走回控制台。他不想再去看一眼面前的这个混蛋。他可能会失去控制，他可不能冒这个险。

“汤姆，不管怎么说，我想可能你是对的，”瑞安说。

根据驾驶执照上的记录，死者名叫理查·奥利弗·法默。没有被捕前科，只有一连串违规驾驶的记录。他今年二十四岁，当然年龄不会再增加了。他胸部被捅了一刀，刺破了心脏。刀伤的痕迹表明，凶手将刀刃在两条肋骨之间拧了一圈，因为平常情况下，此类刀刺创伤结果会使伤口弥合，一般外行人难以发现。伤口很大，说明刀片约有两英寸宽。更重要的是，还有其他证明。

“实在不精明，”验尸员摇着头说。瑞安和道格拉斯点点头，相互看了对方一眼。法默先生身穿一件白色棉质翻领衬衫。还有一套外衣，挂在门柄上。杀死他的人在衬衫上擦过刀，似乎共擦了三下，其中之一留下了一个永恒的刀印，上面的血迹是死者的。死者身上有一支手枪，没来得及使用。杀人的技术高超，令人感到吃惊。但在这次案件中，凶手仍不够谨慎。两位警探中年轻的一位用铅笔指着衬衣上的血迹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道格拉斯问道，他用的是反问句，接着便自己回答了问题。“这是一把卡巴刀，标准的海军陆战队战刀。我自己就有一把。”

“刀刃很锐利，”验尸员说，“刺入皮肤时犹如外科手术刀一样。他可能把心脏都划开了一半。位置十分准确，各位，刀的方向完全成水平状态，所以没有卡在肋骨中间。大多数人都认为心脏在左边，但我们这位朋友知道得更清楚。只一刀就刺准了。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还有，埃米特，那个人是武装的凶犯。他离死者很近，杀人的速度很快。”

“啊，汤姆，我现在相信你的话。”瑞安点点头，上楼去看其他的警探了。在前面的卧室内有一堆男人的衣服，一个布包，里面装满了钱，还有一支手枪和一把刀。垫子上有精液的痕迹，仍然黏糊糊的。另外还有一个女人的钱包。证据不少，够那个年轻警官登记的。精液的血型，完全和在这儿的三个人相同，他们认为这里有三个人。外面还停放有一辆车。最终显示，这很像一起普通的杀人案。另外，这个地方一定还有很多肉眼看不见的指纹。摄影师已经拍了不少照片。但对瑞安和道格拉斯来说，这命案已经以奇怪的方式得到了初步的答案。

“你认识霍普金斯医院的那个法伯吗？”

“怎么不认识，埃米特，他同法兰克·艾伦一起搞过古丁那个案子，是我介绍他们认识的。那是个精明的人，”道格拉斯说，“只是有点怪癖，但确实精明能干。今天下午我必须回办公室。”

“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处理。我该请你喝一杯的，汤姆，这个案子你解决得比我快。”

“好了，谢谢，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当上警官吧。”

瑞安笑了起来，掏出一支香烟，走下了楼去。

“你想反抗？”凯利笑着问道。他刚把缆绳拴在码头上回到客舱。

“为什么我要帮你点忙呢？”比利问道，他认为这是一种防卫。

“好哇，”凯利抽出卡巴刀，指着对方一个特别敏感的部位说，“如果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开始。”

那人的身体一阵战栗，但一个地方比其他地方颤抖得更加厉害。“好，好。”

“好，我想给你一点教训，让你今后再也不能伤害别的女孩。”凯利从甲板装置上解下锁住比利的手铐。但他的双臂仍被紧紧地锁在一起。凯利把他提了起来。

“操你妈的，小子！你想杀死我！我什么也不和你谈了。”

凯利把比利转过身来，两眼瞪着他。“我不杀你，比利。我答应你，你可以活着离开这座小岛。”

比利脸上露出迷惑的神情，凯利觉得很好笑。接着凯利摇了摇头，心里在想，自己现在正走在一条狭窄而充满危险的小路上，两边都是悬崖峭壁，而道路的两端也是危机四伏，尽管情况不同，但同样具有毁灭性。他必须把自己从眼前的现实中分离开来，但同时又不得不面对这一现实。凯利把比利带下船，带他走到那间机器房旁边。

“口渴吗？”

“我还想小便。”

凯利把他领到草地边。“就在那儿尿吧。”凯利等着他。比利不愿意光着身子，尤其是不愿当着另一个男人的面卑下地赤身裸体。他现在不想跟凯利讲话，至少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同他正式讲话。但这样做是愚蠢的。尽管他现在内心很怯弱，但他仍想尽快地装出一副男子汉的气概来，尽量同凯利少说话，而不像自己在叙述他如何结束帕姆生命时说得那么多，以图创造出一种幻觉般的力量。因为他知道，沉默可能救不了他的命，但可能制造疑惑，尤其是如果他能聪明地编造出某种谎言的时候。但是胆怯和愚蠢犹如一对孪生姊妹，难道不是吗？凯利让他站在那里，自己把号码门锁打开，同时开亮了屋内的电灯。接着，他把比利推进屋内。

那东西看上去像是一个钢制的圆筒，实际上也差不多如此。直径有十七英寸，底部有很大的铁铸滑轮。顶端的钢盖并没盖上，而是挂在圆筒的旁边。这东西正放在凯利原来放置的地方。

“你要钻进去，”凯利对比利说。

“你这个骗子，混蛋！”他还想反抗。凯利用卡巴刀柄敲了一下比利的后颈。他一下跪在了地上。

“无论如何，你都得钻进去，不管你流不流血，我管不了那么多。”这并不是真话，但发挥了作用。凯利抓住对方的脖子，使劲把他的头和肩塞进了那缺口之中。“不要乱动。”

这比他想象的还容易些。凯利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把铐着比利双手的手铐打开。他感到那囚犯身上一阵紧张，以为机会来了，但凯利马上抓起扳手——他只需取下一个销子就可以放开他的双手，并用刀顶住他的背部，使比利无法后靠，进行任何有效的反抗。比利非常怯懦，不愿意忍痛而试图逃跑。他浑身发抖，但毫无反抗，尽管他也产生了一些狂乱的企图孤注一掷的想法。

“全身都进去！”凯利推了他一把。等到比利的双脚都进入筒内之后，凯利提起筒盖，盖在上面，并把栓销插好。接着，他走出了屋外，顺手把电灯关上。他现在需要吃点东西，睡上一觉。比利可以等待。这种等待会使事情变得容易一些。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担心。

“嗨，桑迪吗？我是约翰。”

“约翰吗？你情况怎么样？”

“她还好吧？”

“你是说多丽丝？她正在睡觉，”桑迪对他说。“约翰，是谁——我是说，她出了什么事？”

凯利手里抓紧话筒。“桑迪，我希望你注意听，这件事十分重要。”

“好，你说吧。”桑迪正在厨房里煮咖啡。她看见房子外面邻居的孩子们在一块空地上玩球，那种愉快的情景对她来说现在似乎变得十分遥远。

“首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多丽丝在你那儿，尤其不能告诉警方。”

“约翰，她的病情很重，对毒品有很强的依赖性，由此可能引起严重的病症，我必须……”

“只能找山姆和莎拉，其他人不行。你知道吗，桑迪，千万不能找别人……”凯利犹豫了一下，他不想说下去，但又必须对她讲清楚。“桑迪，我使你处于了一种危险的境地，把多丽丝搞成这个样子的人就是那些……”

“我知道，约翰，我猜得出。”桑迪没露声色，但她也见过帕姆尸体的照片。“约翰，她告诉我你杀了人。”

“是的，桑迪，我杀了人。”

桑德拉·欧图尔并不感到吃惊。几小时之前她就猜到了这一点。可是他说起来是那么从容、镇静，若无其事。是的，桑迪，我杀了人。你把垃圾丢出去了吗？是的，桑迪，我丢出去了。

“桑迪，这些人都是些危险的人物，我本可以丢下多丽丝不管，但我不能那样做。桑迪，你见到他们……”

“是的。”很久以前桑迪曾做过急救工作，但她现在几乎忘记了那些可怕的情景。

“桑迪，很对不起，我……”

“约翰，事已至此，我会处理好的，放心。”

凯利停顿了一会儿，想从她的声音中获得支持的力量。这也许就是他们之间的差异。他的本能是进攻，找出那些做坏事的人，对付他们。搜索和摧毁。而她的本能是在于保护，以一种不同的方式。这位原来的海豹突击队队员此时感到她的力量比他更强大。

“我会对她作合适的医务护理和治疗。”桑迪想到正在楼上卧室睡觉的那个年轻女人。她已帮她把身上洗干净，吃惊地发现她身上那些可怕的印记，那些罪恶的身体伤害。可是，最糟糕的是她的眼睛无神，像死人一样，完全失去了她在那些即使已放弃同死亡斗争的病人身上所看到的那种求生的火花。尽管她从事了多年照顾垂死病人的工作，但她从未意识到，一个人会由于处心积虑的恶意虐待被故意毁灭到如此程度。桑迪知道，现在她要亲自来照料这样的病人。她此刻的心情是担心，但更多的是厌恶。

但对凯利来说，却是担心多于厌恶。“好，桑迪，但请你一定小心谨慎，答应我。”

“我会的。我这就打电话给罗森医生。”她停顿片刻，“约翰？”

“什么事，桑迪？”

“你现在做的事……是错的，约翰。”她不情愿说出这样的话。

“我知道。”凯利对她说。

桑迪闭上眼睛，似乎仍然看见房外的孩子们在玩球的情景，接着她的脑海中又出现了约翰的面容。不论他在什么地方，她都不会忘记他脸上的那种表情。她知道她下一步要说什么，她深深吸了口气。“约翰，现在我不在乎了，再也不管这些了，我懂了，约翰。”

“谢谢你，”凯利低声说，“你还好吧？”

“我很好。”

“我会尽快赶回来，我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交给我吧。我们会照顾她，总会有办法的。”

“好，桑迪……桑迪？”

“还有什么事，约翰？”

“谢谢你。”电话挂断了。

不用谢，她心里说，同时挂上电话。多么奇怪的人啊！他在杀人，毁灭一些人的生命，是那样地冷漠无情，毫无怜悯。她从未见过，也永远不希望见到这种情况。可是，他又花费那么大的精力，冒那么大的危险去援救多丽丝。她实在不了解。她一面想，一面拨电话。

西德尼·法伯医生正像埃米特·瑞安所想象的那样：四十岁左右，个头矮小，满脸胡须，犹太人，抽着一支大烟斗。警探进屋时，他没有起身，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客人坐在一张椅子上。中饭前，瑞安已为这位精神病医师送来了有关这个案件的资料摘要。很显然，医生已经读过这些资料。现在这些资料正摆在桌上，被分成了两排。

“我认识你的搭档汤姆·道格拉斯，”法伯说道，同时吐了一口烟。

“是的，先生。他说你对古丁一案的分析很有帮助。”

“古丁先生病得很重，我希望他能得到必要的治疗。”

“这一位病情如何？”瑞安警官问道。

法伯抬起头。“他像我们大家一样健康，甚至比我们身体还好，从体力上可以这样说，但这一点并不重要。刚才你说‘这一位’，你认为几个案子是一个人所为，谈谈你的理由。”精神病医生说完把身子靠在椅背上。

“开始我并不这样认为，是汤姆先看出来的。是这人的杀人技巧。”

“不错。”

“我们要对付的是位精神变态者吗？”

法伯摇了摇头。“不，真正的精神变态者不能料理生活，对现实的看法很古怪，很特别，完全不同于常人。几乎所有的精神病患者都会呈现出不正常状况，一眼就可以看出。”

“可是古丁……”

“古丁先生是……有一个新名词，叫做‘组织性精神变态’。”

“好，可是邻居并没有看出来。”

“不错。但古丁先生的不正常表现在他杀人时的可怕方式。但现在这几次杀人没有固定的模式，没有断肢或过大的损伤现象，没有性行为——通常是以割脖子的方式表现出来。”法伯摇着头说。“这位凶手很精明，看上去是行家，他杀人并没有什么感情的发泄。他只是杀人，可能是为了一种理智的原因，至少对他本人来说是这样。”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显然不是为了抢劫，而是另有原因。他一定十分生气，我以前遇到过这种人。”

“在什么地方？”瑞安问道。法伯用手指了指对面的墙壁。在一个橡木框架中有一块红色的天鹅绒，上面别着一枚陆军士兵的徽章、一枚伞兵的徽章和一枚突击队员的肩章。这位警官感到很惊奇。

“很有点傻气，是吧！”法伯解释说，同时做了一个自贬的手势。“犹太小伙子想表示一下他的坚强和勇敢，”法伯笑着又说，“我想我确实如此。”

“我本人不太喜欢欧洲，也许是因为我没去过什么好的地方。”

“你以前在哪个部队？”

“伞兵连，五〇六团第二营。”

“第一〇一空降师？”

“是的，医生，”警官说道，承认自己年轻时也相当愚蠢。他回想起自己当时很瘦，从一架C-47型飞机的货舱门跳出来的情景。“我当时降落在诺曼底和埃因霍温。”

“去过巴斯托尼吗？”

瑞安点点头。“那实在不容易，但至少我们坐卡车进入了那里。”

“好，那就是你要防备的，瑞安警官。”

“我不明白。”

“关键就在这里。”法伯举起了他看过的同查尔斯太太的谈话记录。“伪装。一定是伪装。要把刀插进脑袋的后面，手臂的力量一定很大。不可能是一个醉鬼干的，酒鬼的体力不可能有那么大。”

“可是，那和其他杀人的手法不符合，”瑞安反驳说。

“我想是符合的，只是不够明显。让我们再回过头去，比如说你现在仍在军队，是一个侦察部队的优秀成员。你一定会花时间去侦察你的目标，是吧？”

“我肯定是这样的。”警官做了肯定答复。

“如果是在城市里，你将怎么去做？你要把自己伪装起来。所以，这个凶手也决定把自己装扮成一个酒鬼。这种人街上有很多，又脏又臭，但和大家没什么相干，他们除了相互之间时有摩擦之外，并不伤害其他人。他们无处不在，但很难发现，你只能在他们中间去仔细寻找你需要的人。”

“你仍然不能……”

“可是，他是怎么进进出出的呢？你觉得他会乘公共汽车或计程车吗？”

“开车。”

“伪装可以穿在身上，也可以脱下。”法伯举起杀人现场的照片。“他在两个街区外杀了两个人之后，便离开了那儿，来到了这个犯罪现场……你为什么这样认为？”照片上看得很清楚，停放在那儿的两辆车之间有一个缝隙。

“真是该死！”瑞安感到十分难为情。“我还忽略了其他什么没有？请你告诉我，法伯医生。”

“叫我席德。其他没有什么。这个人非常聪明，不时变换方法。只有在这次作案中他是发泄了自己的愤怒，你看得出来吗？只有这次犯罪是这种情况，也许今天早晨的案件也有类似情况。但是，我们暂时把这一点丢开。这儿我们看见了愤怒。首先他把受害者弄成了残废，然后用一种十分困难的方法杀死了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法伯停顿了片刻，抽了两口烟，思考了一下，接着说，“他很生气，可是他为什么生气？这是他计划之外的一次行动。他不可能事先计划到会碰上查尔斯太太这档子事情。为了某种原因，他不得不做出他事先未预估到的事情，这使他十分气恼。另外。他让她离开现场回家——尽管他知道她看见了他。”

“你仍然没有告诉我……”

“他是一位退伍军人，身体非常结实，就是说比你我都年轻，经过高级训练。突击队员，绿色贝雷帽成员，特种部队成员，反正就是这类人。”

“他来这里干什么？”

“我不知道。这你得问他本人。但你现在已经知道他这事干得从容不迫。他在监视着自己的目标，侦察他们的行动规律。他选择的作案时间又都是在子夜以后。那时，这些人已经疲倦，车辆也不多了，这样可以避免被人发现。他并不是要抢劫，但他可能取走他们的钱财，但那是另外一回事。现在告诉我今天早晨杀人的事吧。”法伯用温和而清晰的声音要求。

“你有照片。楼上有一大包钱，我们没来得及清点共有多少，但至少有五万美元。”

“卖毒品的钱吗？”

“我们想是这样。”

“那儿还有其他人吗？他绑架了他们吗？”

“可能有两个人。肯定有一个男人，也许还有一个女人。”

法伯点了点头，又抽了几口烟。“可能有两种情况，那个男人或者是他一直追逐的目标，或者是另有企图，而这只是他实现最后目标的又一个步骤。”

“那么说，其他被杀的毒贩都是他做出的假象。”

“头两个，就是他用绳子捆住的那两个……”

“他曾审问过他们。”瑞安苦笑一声。“我们应该想到这一点的，他们是唯一没在露天被杀的两个。他那样做需要更多的时间。”

“事后诸葛是容易当的，”法伯指出。“不过，也不要太难过。那件案子确实像是抢劫，而且当时你们也没有其他证据。现在你来这里，我们掌握的情况要多得多了。”精神病医生靠在椅背上，两眼望着天花板笑了。他喜欢探案。“在这件案子发生之前，”他用烟斗敲打着最近一次犯罪现场的照片说，“你们确实掌握的情况不多，是这个案子才使其他事情都更清楚了。这位杀人者懂得武器，知道杀人的方法，很巧妙，他也十分有耐心。他捕杀受害者就像猎人捕杀小鹿一样。他改变作案方法来迷惑你们，但他今天犯了一个错误，他表现出了愤怒的心情，故意使用了刀，而且马上把刀擦干净，说明他是受过训练的。”

“可是你说他并没有发疯。”

“没有。我想他是受到心理上的刺激，他肯定是被什么事所鼓动。这种人是有高度纪律性的，正像你和我一样。这种纪律性表现在他的行动方法上。但是，他的愤怒也说明他采取行动的理由，有什么事情促使他开始这样做的。”

“那位太太。”

法伯不禁一愣：“完全正确！很好。他为什么没有杀掉她呢？查尔斯太太是唯一的目击证人。他对她彬彬有礼，他让她回家……很有趣……但仍然证据不足。”

“除非他并不是为了好玩而杀人。”

“不错。”法伯点点头表示同意。“他做的每件事都是有目的的。他受过大量的专门训练，以至于他可以把这些训练应用于他的这次任务之中。这是他的一项任务或使命。他确实是街上的一只凶猫。”

“他专门捕杀毒贩，这一点很清楚，”瑞安说道。“他绑架的那个人，或者说两个人……”

“如果其中之一是个女的，她不会死的。但那个男的则不然，他被杀死之后，从他的尸体状况我们将能够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凶手的最后目标。”

“你是说愤怒？”

“那是很显然的。另外一点，如果你们派警察追捕这个人，不要忘记他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懂得武器。他看上去无害，他会避免正面冲突，他不愿意杀害不该杀害的人，否则他会杀死那位查尔斯太太的。”

“如果我们围住了他……”

“你不需要那样做。”

“里面还舒服吧？”凯利问道。

这个压力舱是休斯敦的戴斯克特拉铸造和机床公司根据合同为海军制造的数百个压力舱中的一个。上面的牌号可以说明这一点。它用高级钢材制成，为的是在进行深水潜水时产生所需的压力来同潜水员的水下呼吸器相匹配。它的一端有一个三层的四平方英寸的纤维玻璃窗，上面还有一个小型气栓，食品和饮料之类的东西可以从中送入里面。在压力舱里面，有一只二十瓦的指示灯，放在一个固定的保护装置内。压力舱下面是一个强力的汽油引擎动力空气压缩机，可以坐在一个下摺的座椅上加以控制。压缩机与两个压力计相连接。其中一个圆形水银压力计显示出每平方英寸压力的磅数和每平方厘米压力的公斤数和正常大气压的“巴”数及其倍数。正常的大气压为十四点七磅／平方英寸，也称为一巴。另一个压力计也用英制和公制分别标明相应的水深。模拟水深每增加三十三英尺，大气的压力就增加十四点七磅／平方英寸，或一巴。

“喂，无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凯利透过对讲器听到压力舱里面的人在说话。

“我知道你早晚会听话的。”他用力拉了一下拴在马达上的绳子，把压缩机发动起来。凯利知道压力计旁边的阀门已经关紧。于是他打开了加压阀，空气开始从压缩机进入压力舱内。他看到压力计的指针在慢慢朝顺时针方向移动。

“你知道如何游泳吧？”凯利问道，看着对方的脸色。

比利的脑袋吃惊地扭向一边。“你要干什么？请不要把我放下水去，好吗？”

“那种事不会发生。你会游泳吗？”

“啊，当然。”

“做过裸身潜水吗？”凯利又问。

“不，不，没有，”这位毒品分销商困惑地答道。

“好，你马上就会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你应该张大嘴，活动你的耳朵，慢慢适应大气的压力，”凯利一边对他说，一边观察“深度”计上的数字，看到已超过了三十英尺。

“喂，为什么你还不提出你那些混蛋问题呢？”

凯利关闭了通话器。那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凯利不喜欢把人搞得太恼火，他担心自己会对比利产生同情心。他把压力计固定在一百英尺的深度，然后关上了压力阀，但马达仍然开着。就在比利设法适应压力的同时，凯利找来一根橡胶管，把它连结在马达的排气管上，这样他就从外面延长了排气管，以便把马达排出的一氧化碳泄入大气之中。这将是一个耗时的过程，只是等待事情的发生。凯利开始回想往事，那是令人心烦意乱的。在压力舱旁边有一个简单的说明，最后一行文字说使用时应参考潜水说明书。但凯利手头没有这种说明书。最近他没有进行过深水潜水，他实际参加过的唯一一次那就是在海湾爆炸油井钻塔时那次集体行动。凯利花了一个小时的工夫把机房打扫了一遍，顺便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记忆，也平息一下自己的愤怒，然后又回到压力舱旁，坐在自己的折叠椅上。

“你现在感觉如何？”

“还好，还好。”实际上他的声音很紧张。

“现在可以回答问题了吗？”

“好，什么问题都可以，只要让我出去就行。”

“那好吧。”凯利拿起一个笔记本。“比利，你被捕过吗？”

“没有。”话中含有三分傲气。凯利记了下来。很好。

“当过兵吗？”

“没有。”真是一个愚蠢的问题。

“那就是说，你从未进过监狱，从未按过手印，是吗？”

“从来没有。”他的头在舱窗内摇了摇。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都是真话呢？”

“我是个男人！”

“噢，你也许是个男人，但我要弄清楚。”凯利伸出左手，拧了一把连接器的阀门，压力舱中的空气嘶嘶地往外冒。凯利注视着压力计的数字。

比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事情来得很突然，使比利感到很不舒服。一小时前，他所处的空间的空气压力是通常情况下的四倍，他的身体已经适应了那样的压力。空气吸入他的肺部，也是经过压缩的，并进入他的血管之中，他的整个身体每平方英寸所承受的压力为五十八点八磅。各种气泡，主要是氮气，已经溶解于他的血液之中。当凯利放出压力舱的气体后，那些体内的气泡便开始膨胀，气泡周围的组织便要抗拒这种扩张力，但是抗拒不了，于是细胞壁就开始被拉长，有些部分就会拉断。这种情况会感到疼痛难忍。开始时感到麻木，接着是全身疼痛，并很快发展为一种十分紧张和难受的感觉。比利可从来没受过这种罪。那疼痛是一阵一阵的，和急切的心跳一样。凯利听到原来的呻吟逐渐变成了惨叫声，而当时的空气压力只是六十英尺的深度的压力。他又拧了一下放气阀，把它关上，并重新打开压力阀。两分钟后，压力又回复到原来的四个巴。压力的恢复，使比利的疼痛完全消失了，但仍有一种做完重量训练后的酸痛感受。比利很不习惯这种情况，这可不同于运动员在进行完大运动量练习之后的那种令人感到舒服的感觉。更重要的是，从那圆睁的充满恐惧的眼神中，凯利知道比利已经彻底屈服了。那眼睛看上去已不像人的眼睛，太好了。

凯利打开了通话器。“这种惩罚是因为你说了谎，我想这一点你应当知道。现在回答我，你被捕过没有？”

“啊，上帝，没有！”

“也没有坐过牢，没有按过指印……”

“没有，只得过超速驾驶的传案，但我从没有坐过牢。”

“当过兵吗？”

“没有，我说过。”

“好，谢谢你。”凯利查看了一下第一组问题。“现在让我们谈谈亨利和他的组织。”比利没有想到另一种情况正在发生，在压力到达三个巴时，占空气主要成分的氮气会产生一种麻醉作用，这种作用有点像酒精或毒品。开始是一阵鞭抽般的快感，随之而来的是神志的昏迷，判断力的损伤。这是比利所担心害怕的。这也是凯利从对比利进行审问时使用的惩罚中所得到的额外收获。

“钱没拿走？”塔克问道。

“有五万多美元。我离开时他们还在数钱，”马克·查伦说道。他们回到了剧场，是坐在包厢中仅有的观众。但这次亨利没有再嚼爆玉米花。这位警官看见亨利有些急躁，这是他不常有的情况。

“我得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赶快把你了解的情况告诉我。”

“在过去十天内，我们有几个小盘商被杀。”

“祖祖，班达纳，还有两个我不认识。这些我都知道。你认为这几起谋杀是有关连的，是吗？”

“我们知道的就是这些。比利不是失踪了吗？”

“是的，李克死了，是被人用刀杀死的吗？”

“被人刺穿了心脏，”查伦夸张地说。“你们的一个女孩子也在那儿，是吗？”

“多丽丝，”亨利点了点头证实此事。“把钱留在了那里……为什么？”

“可能是一起未遂的抢劫案，但我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祖祖和班达纳都被抢了钱，也许这些案子没有关连，也许昨晚发生的事情另有原因。”

“会是什么？”

“也许是对你的组织的直接攻击，亨利，”查伦耐心地答道。“你认为有谁会做这种事情？虽然你不是警察，但你懂得做什么事都有动机，对吧？”查伦觉得自己此时占了塔克的上风，感到很得意，尽管这种感觉很短暂。“比利知道的情况多吗？”

“不少，他妈的，我刚开始带他……”塔克突然停了下来。

“那好吧。我不需要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有人想知道，你最好考虑一下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马克·查伦开始感到自己同亨利·塔克的利益是多么密切相关。

“至少，为什么不使它看起来像是一桩抢劫案呢？”塔克问道，眼睛茫然地盯着银幕。

“有人在向你传达某种信息，亨利。没拿走钱是一种蔑视的表现，难道有谁不需要钱吗？”

喊叫声越来越大。比利的“水深”又回到六十英尺，并在那一深度停了两三分钟。能看到他的脸色是很有用的。凯利看到他在用双手乱抓自己的耳朵。他的两个中耳鼓膜都遭到了破坏。接着他的眼睛受到影响，他的牙齿也会受到打击。凯利这样想着，但他不想过分地伤害他，时间还没有到。

“比利，”凯利说，他又恢复了压力，使对方不再感到太疼痛，“我不认为我相信那一点。”

“你是混蛋！”空气压力舱内的比利对着麦克风大叫起来。“我干过她，你知道吗？我看着你那个小女人在我面前死去，当时亨利的那话儿还插在她身上，她张开大腿让他干的。我看见你像个龟儿子一样在哭泣，你这个混蛋！”

凯利确定比利的脸正贴着窗户，他又打开了放气阀，使比利回到八十英尺深时的压力，正好叫他尝点甜头。现在他的关节处一定在流血了，因为那些氮气气泡会因某种原因而聚结起来，而减压后的本能的疾病反应会使人体卷成一团。这种疾病原来的名称叫做“沉箱病”。但比利在压力舱内无法弯身，尽管他极力想那样做。他的中枢神经系统正在受到影响，细弱的纤维受到挤压，疼痛便开始扩散，各个关节和末梢处产生剧痛，整个身体像被火燎电烤一样，神经开始抽搐起来，细小的带电纤维产生强大的排斥力，使身子猛烈地扭动着，犹如遭到电击一样。这种早期的麻醉作用使他感到十分难受。看到比利无法再忍受下去，凯利恢复了原来的气压，看到他的痉挛慢慢减缓下来。

“比利，你现在该知道帕姆当时的感受了吧？”凯利问道。

“太疼了！”他在嘶叫。他用手蒙住脸，但无法掩盖他的痛苦。

“比利，”凯利耐心地说，“你现在看见了吧？如果我认为你在说谎，你就会疼痛；如果你说的我不喜欢，你也会疼痛，你不想这样下去吧？”

“啊，上帝，不要，求求你。”比利的手松开了，两眼睁得老大。

“好，现在让我们稍微客气一点，好吗？”

“对不起……”

“我也对不起，比利，但你必须听从我的吩咐，懂吗？”比利点点头。凯利端过一杯水，查看了一下进入系统的锁，然后打开门，把玻璃杯放了进去。“好了，如果你打开你脑袋旁边的小门，你便可以喝到水。”

比利照凯利的吩咐做了，很快便吸吮到顺着一根草管流下的水。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原来的话题。快把亨利其他的事告诉我。他住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他喘着气说。

“胡说！”凯利大吼一声。

“啊，请不要……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在四十号公路附近的一处地方碰头，但他不让我们知道是什么地方……”

“你应该表现得更好一点，否则，升降机就会又回到第六层，你准备好了吗？”

“不要——！”那嘶喊声变得更加尖厉凄惨，似要穿透那一英寸厚的钢板。“请不要！……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比利，我没有什么理由要对你客气，”凯利提醒他说，“你杀害了帕姆，还记得吗？是你把她折磨致死的，你奸污了她，又用老虎钳弄伤了她。比利，你和你们那帮人折磨了她多久？几个小时？十个小时？十二个小时？比利，我们才说了七个小时。你说你为亨利干了两年的坏事，但你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这怎么叫我相信你的话？”凯利的声音中充满愤怒，手又伸向放气阀。他只需拧一下。压缩空气的第一声尖啸听起来如此可怕，比利身上还没感到疼痛就大叫了起来：“我实在不知道啊……”

他妈的，他也许真不知道。

凯利想，他也许还没有感到疼痛。他把深度提高了一点，刚刚到达八十五英尺，足以恢复原来的疼痛而不进一步扩散其效应。对疼痛的恐惧恰如真正的疼痛一样令人感到害怕，凯利知道疼痛过了头，就会变成麻醉。但这个人是个胆小鬼，经常给别人痛苦和威胁，如果他发现那痛苦尽管可怕，但仍可以忍受且终会过去，那他就可能找回自己的勇气。凯利可不愿意去冒这个险，不管这种危险现在看起来是多么遥远。他又关上了放气阀，把压力增高，这次的深度是一百一十英尺。最好的办法还是减轻疼痛，增加麻醉效应。

“天哪！”莎拉倒抽了一口气。她过去没有见过帕姆惨死后的照片。由于丈夫的提醒，她没有进一步询问有关这事的情况。

多丽丝赤裸着身子，默不作声，令人感到不安。她身上唯一让人感到满意的一点就是桑迪已帮她洗过澡了。山姆打开自己的包，拿出听诊器。她的心跳超过了九十，跳动很有力，但对这种年龄的女孩子来说太快了。血压也过高，体温正常。桑迪走进屋来，抽了五毫升的血，准备拿到医院检验室进行化验。

“这是谁干的？”莎拉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在多丽丝的胸部有许多伤痕，右颊上也有一块旧伤的印记，在腹部和腿部也有类似的伤痕。山姆检查了她的瞳孔反应，一切正常，但完全没有反应。

“就是杀害帕姆的那些人干的，”外科医生平静地回答说。

“帕姆？”多丽丝问道。

“你认识她？你怎么认识她的？”

“那个带你到这儿的男人，”桑迪说，“他就是……”

“是被比利杀伤的那个人吗？”

“是的，”山姆答道，但他马上意识到这话说的是多么愚蠢。

“我只知道他的电话号码。”比利被氮气的高压弄得头昏脑涨。他身上的疼痛减轻了，态度也变得顺从了一些。

“告诉我他的号码，”凯利命令道。比利说出了电话号码，凯利记了下来。他现在已经记录了整整两页纸：姓名、地址和几个电话号码。情况掌握得不多，但和二十四小时前比起来却大有进展。

“你们的毒品是怎么弄进来的？”

比利又把头转向一边。“不知道……”

“你应当放聪明一些。”凯利又开始放气。

比利又喊叫起来，这次凯利没有停止，眼看着表示深度的指针指向了七十五英尺。比利开始大口喘气，他肺部的功能已遭到了破坏，他感到憋得很，咳嗽起来，身体不住地摇晃着，这更使疼痛扩散到每一个部位。他的身体鼓胀得像个气球，或者说是无数大大小小气球的集合体，互相挤压着，似乎马上就要爆炸开来。他感到他的身体内部承受这些压力的能力强弱不一，而那些承受力最弱的地方恰恰又是他体内最重要的部位。他的眼睛也涨得疼痛起来，似要暴出眼眶，外鼻组织也在扩散，似乎整个脸就要脱离他的脑袋一样。他的两手举起来，拼命想抓住自己的面部，使它不致脱落下来。他从未见过更没有受过这种痛苦，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他的两腿尽可能地弯曲起来，膝盖骨用力顶在舱内的四壁上，仿佛要在那钢板上顶出一个洞来。他的手臂可以自由移动，在胸前晃动着，以减轻痛苦，并举起双手企图保护眼球不暴出来，但那更增加了身体的痛楚。他现在几乎喊不出声了。最后，比利的时间停止了，变成了永恒。对他来说，再也没有所谓黑暗或光明，一切都变得寂静无声。一切现实都是痛苦。

“……请不要……请……”话筒中传来微弱的低语。凯利慢慢把压力升上去，停在一百一十英尺处。

比利的脸色变得青一块紫一块，像患了严重的麻疹一样，皮下开始出血，左眼有一处已经破裂，一半的眼白已变成了红色，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受惊的可怕的怪物。

“我最后一个问题是你们的毒品是怎么运进来的。”

“我不知道，”比利哀泣着说。

凯利轻声对着话筒说：“比利，有些事你必须明白：到现在为止在你身上已经发生的情况。你感到很疼，是吗？但我还没有真正伤害你。你懂吗？你还没有感觉过真正的疼痛呢。”

比利两眼睁得大大的。如果他能够心平气和地考虑问题，那眼前的痛苦可能早就停止了，这种看法既对，也不对。

“你目前所受到的一切，医生都可以把你治好，你懂吗？”凯利的这话并不是骗他，而且，下面的话也确实是千真万确的。“如果我再放气的话，比利，所发生的情况就什么人也无能为力了，你眼球内的血管会破裂，你会变成瞎子，你大脑内的血管也会完全破坏，根本无法补救。你会变成一个瞎子，一个疯子，而且痛苦将永远伴随着你。想一想吧，你今后的一生将是又瞎又疯又痛苦，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你才二十五岁，你将失去很多生活的时间，可能是四十年，又瞎，又疯，又残废。所以，我劝你还是不要对我说谎，好吗？现在告诉我，毒品是怎么弄进来的？”

不能可怜他。凯利对自己说，他本可以像杀掉一条狗、一只猫或一头鹿一样，杀掉面前这个人。可是比利不是狗、猫或鹿，他好歹是一个人，一个比皮条客或毒贩更坏的人。如果把他杀了，他将不会感到目前的痛苦。他的天地实在太小，里面只能容纳他自己一个人，而周围其他一切的功能纯粹是为了他弄钱和取乐。他以给别人施加痛苦为快事。他只想控制别人，根本不考虑别人的感情，尽管别人也有感情。他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人类，他们也有权生活，有权和他一样得到应有的幸福。他不懂得这一点。因此，他情愿去冒天下之大不韪，侵害别人的利益，剥夺他人的生存。也许，他现在已开始认识到这是行不通的，尽管为时已经过晚。他已经认识到他的未来将是一个孤独的世界，那里没有人类，只有痛苦。能看到这种未来将是比较聪明的。比利已经垮了，他的脸色已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他开始用一种哽咽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说话了。他终于开始说实话了。经过十年时间他才开始认识到这一点，已经太晚了。凯利考虑了片刻，看了一眼放在放气阀旁边的笔记。对许多像比利一样从事这一行业的人来说，这应该是一种可怜的处境。也许他永远不会认识到别人也会以同样的方法对待他，哪怕别人比他看上去更弱小。可是，这种认识毕竟来得太晚了，对比利，对帕姆，甚至对凯利，都太晚了。这个世界充满了不公，很少正义可言，事情就是这么简单，难道不是这样吗？比利不知道，正义可能在那儿等待时机，只是他还没有得到足够的警告。因此，他拿自己进行赌博，结果他输了，因此，凯利可以把这种怜悯留给别人。

“我不知道……我不知……”

“我警告过你，是吧？”凯利打开了放气阀，把他降到五十英尺的深度。他的眼血管可能早已破裂，凯利看到他的瞳孔已变大并出现了红色，他的肺脏已经没有了空气。比利嘶叫着，两膝和双脚在钢壁上猛烈踢打。凯利等待着，过了好一阵才又增加了气压。

“比利，把你知道的情况都讲出来，快点说，不然，情况会更糟。”

比利开始交代。情报很引人注目，但肯定是真实的。因为没有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还可以编造谎言。这最后的审问延续了三个小时，只有这次打开放气阀后一两秒钟就解决了问题。凯利离开座位，又重新检查了一些自己列出的问题，看看回答是否有所变化，发现没有什么变化。事实上有些新增加的内容涉及到其他人的情况，这样他就有了一个比较清晰完整的概况了解。到了半夜，他已深信自己完全榨干了比利所掌握的情况。

凯利记完笔记之后感到一阵怜悯。如果当时比利对帕姆有一点恻隐之心，他也许不会这样对待比利。因为他自己受的伤，正如比利所说，是一种公事性质，说得更确切一点，是由于自己的愚蠢所致，从良心上讲，他不会因为别人利用了自己的错误而去伤害别人。可是比利没有就此罢休，他伤害了凯利所钟爱的一个年轻女子，为此，比利根本算不上一个人，他不值得凯利去同情，他不配得到这种怜悯。

无论如何，这都没有关系。损伤已经造成，由于气压所造成的伤害遍及血管、组织破坏，血流阻塞，损伤还在扩大，最严重的部位是比利的大脑。很快地，他那瞎掉的双眼宣布了他精神失常。尽管最后一次减压很慢很轻，但最后从空气压力舱中走出来的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且，他从来也不曾是一个人。

凯利卸下空气压力舱上的螺栓，打开舱盖，一股恶臭迎面扑来，他本该想到这一点的，但他没想到。气压在比利内脏和膀胱中的聚结和施放产生了预期的效果。凯利想，他应该晚一点放气的。他把比利从里面拉了出来，放在水泥地上。他不知道是否该把他用锁链锁在什么上面，但眼下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个无用的废物。主要的关节已经破坏，中央神经系统现在只能传导疼痛。然而，比利仍在呼吸。这样很好。凯利很高兴事情已经结束，他可以回房睡觉了。如果幸运的话，他将不会再做这样的事情。如果幸运并有较好的治疗和护理，比利也许还会活上几周时间，如果你可以这样说的话。

21．可能性

凯利一夜没有睡好，心情烦躁，总觉得心神不宁。经过对比利的一番折腾，他本应好好地睡上十个小时。可是在这一奇怪的时刻，他却感到良心上的不安。凯利对着镜子刮脸，心里在想，一切都为时过晚，无法挽回了。如果一个人四处伤害妇女，贩卖毒品，他自己就应该考虑一下这样做可能产生的后果。凯利擦干脸，他给比利带来了痛苦，但心里并没有感到满足或兴奋。这样做是为了收集必要的情报，并以一种特殊而适当的方式伸张正义。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能以熟悉的话语来分析自己的行动，以调适自己良心上的不安。

他还必须去另一个地方。穿好衣服之后，拿起一块塑胶罩布，把它放在游艇的后甲板上。凯利已经收拾好东西，他的东西放在游艇的主舱内。

这次航行需要几个小时，大部分时间十分枯燥乏味，而且主要在黑暗中航行。游艇向南朝瞭望角行驶，凯利趁机观察了一下位于布拉兹沃斯岛附近的那些被废弃的“轮船”。这些船只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制造的，现在已经完全损坏，有一些是用木板做的，另一些是用钢筋水泥做的，看上去十分奇特。这些船只都经历过世界上第一次有组织的潜艇战役，但在二十年代却无法打赢商业上的竞争。因为，当时的商船水手比这些航行在切萨皮克海湾中的拖船船员更为廉价。凯利来到驾驶台，把自动驾驶仪定在南航的方向，自己拿起双筒望远镜朝这些废船观望。因为那儿有一条船使他很感兴趣。他看到那些船只间没有任何动静；而且停放这些废船的地方现已变成了一片浅滩沼泽地，也不会有什么船只会驶进去。这样很好，正是他所希望的。这是一个绝佳的隐藏之所，不久前比利曾在那里参加了一次行动，但这里不会兴建任何工业或企业的建筑。他转而向西行驶。凯利经过认真考虑，改变了自己的想法，这件事还需要等段时间再说。他很快就要去领导一个突击分队，再次与像他一样的一些人共同工作。他觉得这一改变是令人愉快的，在这期间，他可以从容不迫地认真考虑一下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警官们只是简单地了解一下有关查尔斯太太的案件。但攻击她的凶手最后被人用一种奇特的方法所杀，这一情况却提高了警官们的警觉性。不必再做任何提高警觉的提醒，双人巡逻车的出动已经充分说明了问题，单人巡逻车也改由有经验的警官驾驶。如果瑞安和道格拉斯看到这种情况，他们一定会十分满意的。遇到情况，一个警官可以上前询问，另一位警官可以站在后面，手握左轮手枪以防不测。领头的警官会截住每一个酒鬼，盘问他，搜查他身上是否带有武器。他们常常发现这些人身上带有刀而没有武器。有些酒鬼偶尔也会走到人前勒索几个买酒钱，或索取一些毒品供自己使用。第一夜就有十一个这样的人被检查，但只逮捕了其中的两个，因为警官认为他们的行为不检。但结果并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破案线索。

“好，我发现了一些状况，”查伦说道。他的车停放在一家超市外面的停车场内，旁边有一辆凯迪拉克。

“发现了什么？”

“警方在搜寻一个化装成街头流浪汉的人。”

“你没骗我吧？”塔克不屑地问道。

“我绝无虚言，亨利，”这位警探向他保证说，“他们已接到命令要小心行事。”

“荒唐，”这个毒品大盘商骂了一声。

“白人，个子不太高，四十岁左右，身体很壮，行动很高明。警方掌握不到他的情况，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干预了一件抢劫案，还有两个毒贩被杀，我敢打赌，这都是同一个人干的。”

塔克摇了摇头。“李克和比利也是他做掉的吗？我看不大可能。”

“亨利，不管是不是他，反正大家都这样说。你必须认真对待，小心一点。不管他是谁，这个人是个职业高手，你懂吗？是个行家。”

“托尼和埃迪，”塔克平静地说。

“我猜准是他们。亨利，当然这只是猜测。”查伦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但是，这些猜测毫无意义，塔克一面这样想，一面把车开上了埃德蒙逊大街。为什么托尼和埃迪会那样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对他的业务知道得不多，只知道有这么回事，他干贩毒这种事，不仅成了他们的主要供应商，而且这块地盘专属他所有。如果说他们想抢他的生意，就必定会出卖他进货方式的消息，这不合逻辑。出卖这个词，他是用错了，但是……

一定是有人出卖了他。万一比利还活着，万一比利同别人达成了交易，而李克不知道——有这种可能性。李克一直比较软弱，但比比利更可靠些。

是比利杀了李克，把多丽丝带走了，把她藏在了什么地方？比利知道如何这样做，不是吗？为什么？比利会同谁有接触？这个野心勃勃的小杂种比利并没那么聪明，然而却粗野，敢于冒险。

有这种可能性。比利同别人有接触。那会是谁呢？比利知道些什么情况？他知道毒品在什么地方加工，但不知道如何弄来的……也许那气味，那种塑胶袋上的甲醛气味。在以前，亨利在这方面是十分小心的，当初，托尼和埃迪帮他包装这些毒品时，塔克总是不厌其烦地再把每样东西重新装袋，完全是为了安全保密。可是在最后两次运货时，他妈的！那是一次错误。不是吗？比利大致知道了加工的地点，可是他能自己找到具体地点吗？亨利认为不可能。他不大懂船上的事，也不太喜欢用船运，因为航行不容易学会。

埃迪和托尼会开船，你这个白痴，塔克提醒自己说。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出卖他呢？生意才开始兴旺起来呀！

那么他又得罪了谁呢？啊，还有纽约的那帮人，但他从未同他们有过直接接触。他侵占他们的市场，利用他们货源短缺的时机，建立了自己的地位，打入了他们的市场，难道他们对此不满吗？

还有费城的那帮人？他们是他和纽约那帮人之间的联络人，可能这些人很贪婪，也许他们了解了有关比利的情况。

也有可能是埃迪采取了行动，同时出卖了托尼和亨利。

也许还有其他各种原因。不管发生了什么情况，亨利仍然控制着进货的管道。更重要的是，他必须起而维护自己的一切，自己的地盘，自己的联络网与各种交易关系。情况刚刚开始有所起色，多年的辛苦经营已使他有了今天的地位。亨利想着想着，车已转向右拐，朝自己的家驶去。从头开始会带来很多危险，一旦危险状况发生，则很难挽回，要换一个城市，建立起新的网路。越战很快就会冷下来，他依靠尸体运货的机会在减少。现在如果出了问题将会毁掉一切。如果他能维持自己的生意，如果不出错，最少可以为他挣上一千万美元，甚至接近两千万，然后洗手不干。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吸引人的选择。两年的代价可以达到这一点。不可能再从头开始，他必须站稳脚跟进行战斗。

挺身战斗，小伙子。一个计划开始形成。他要传出话去，他需要比利，希望他还活着。他要同托尼谈谈，让他说出埃迪是否可能会捣什么鬼，埃迪是否同自己北方的对手勾结。他要从这儿开始收集情报，然后再采取行动。

那个地点差不多，凯利心里想。逆戟鲸号正慢慢地朝那个方向行驶。他的这次行动就是要找寻一个地方，既有人居住又不引人注目。这次行动的要求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想到此，凯利不由得笑了。把比利抛在一个河湾之处，这儿就有一处河湾。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河的岸边。那里看上去像是一所学校，也许是所寄宿学校，校舍内没有灯光。学校的后面有一座小城，城镇不大，正在沉睡，只有少许灯光，每隔两分钟有一辆汽车驶过，但都是沿干道行驶，不会有人看见他。他让游艇在河湾周围行驶了一会儿。情况不错。前面有一个农场，看样子像一个种植烟草的农场，是一个老农场，在六百码以外有一座大房子，农场主人就住在里面。似乎有空调设备，里面的灯光和电视使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他要在这儿冒一次险。

凯利停住引擎，走上前去放下一个小锚。他行动小心谨慎，动作很轻。把锚放下之后，他用力往后拉了一下。把比利的躯体推过船栏并不困难，但把他放入小船却不容易。凯利连忙回到后舱取回一件救生衣给比利穿上，然后再把他从船舷边扔了下去。这样做要容易得多。来到救生小船上之后，他又把救生衣脱下来拴在船柄上，接着便开始朝岸边方向划去。三四分钟之后，船桨便接触到了岸边的泥地。那儿确实是一所学校，可能在举办夏季活动，十分可能有留守的工作人员住在里面，早晨他们就会出来活动的。他跳下小船，把比利放在了岸边。然后把救生衣脱下来。

“现在，你在这儿待着吧。”

“……待着……”

“对。”凯利把小船推回河中，在往游艇停泊处划去之前，他又看了比利一眼。他把他一丝不挂地丢在那里。没有身份证明，凯利也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可以分辨的痕迹。比利不止一次地说过他从未按过手印。如果他的话是真的，警察要弄清他的身份就十分困难，也许根本无法弄清。而且，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不会再活多久。他的大脑所受到的损坏比凯利估计的要大得多，那说明其他内部器官也同样受到了严重损坏。但是，凯利对他还是表示了一点怜悯。老鹰和乌鸦可能没有机会来啄食他。只有医生才会理睬他。不久，凯利便驾驶着自己的逆戟鲸号游艇沿着波托马克河向前驶去。

两小时之后，凯利来到匡蒂科海军陆战队基地的码头。他感到很疲倦，慢慢将船停靠在码头边上的停泊处。

“谁？”一个声音在黑暗中问。

“我叫克拉克，”凯利答道。“你是在等我吧？”

“唔，是的。你的船真漂亮。”那人说完便朝码头上的一间小房子走去。几分钟后，从山后军官宿舍开来一辆小汽车。

“你来得真早，”马蒂·扬对凯利说。

“我想该开始了，长官，到船上坐坐吗？”

“谢谢，克拉克先生。”他打量了一下游艇的客舱。“你从哪儿搞到的这条船？普通的小游艇我坐不惯。”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长官，”凯利答道。“很抱歉。”扬将军并没有介意凯利的话。

“达奇说你准备参加这次行动。”

“是的，长官。”

“你有把握吗？”扬注意到凯利手臂上的刺青，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为凤凰行动工作过一年多时间，长官。这次报到的是些什么人？”

“都是侦察兵，我们正在加紧训练他们。”

“要求他们早上五点半起床，是吗？”凯利问道。

“是的。我会叫人来接你，”扬笑着说。“我们希望你精力充沛，全力以赴。”

凯利笑了笑。“很好，将军。”

“有什么鬼事这么重要？”皮亚吉问道。周末晚上被突然打扰，他感到有些不快。

“我想有人在对我采取行动。我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哦！”在这种时刻来找他，一定事关紧急。托尼心里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在西城有人正在杀死小盘商，”塔克说道。

“我看过报纸，”皮亚吉证实说。他为客人在杯中倒了葡萄酒。在这种时刻表示一点正式礼节是很重要的。塔克从来不属于皮亚吉这一帮，但他是一位很重要的中间人。“这事很重要吗，亨利？”

“同一个人搞掉了我的两个人，李克和比利。”

“同一个人……”

“不错。我的一个女孩子也失踪不见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两眼看着皮亚吉的眼睛。

“是抢劫吗？”

“比利那里大约有七万现金。是警察发现的。”塔克又讲了一些细节。“警方说像是专业人员干的。”

“你街上还有其他敌人吗？”托尼问道。这问题并不高明，干这一行的都有敌人。但重要的是杀人的技术问题。

“我已弄清楚，警察知道我的主要竞争者的情况。”

皮亚吉点点头。这属于正常的商业惯例，但有些冒险。他很快排除了这种想法。亨利可能是一个真正的牛仔，这经常使托尼及其同伙感到担心。亨利在必要时也十分小心谨慎，而且，此人知道如何协调两方面的利益。

“会是其他什么人想报复吗？”

“不管什么人都不会不要那些钱。”

“不错，”皮亚吉承认。“我告诉你，亨利，如果是我，我绝不会把一包钱丢在那儿。”

唔，真的吗？塔克两眼直打转转，心里在怀疑着。“托尼，这个人或是出了错，或是有什么目的。他杀了七八个人，真够精明。他杀死李克用的是刀，我想他不会是搞错了。你怎么想？”奇怪的是，这两个人都认为对方也会用刀。亨利的印象是，刀是意大利人的武器，皮亚吉认为黑人才用刀作案。

“我听说，那个人杀死小盘用的是手枪，一种很小的手枪。”

“有一次用的是散弹枪，打的是胸部。警察在搜查街上的流浪汉，查得很仔细。”

“我没有听说，”皮亚吉说。此人一定有重要消息来源。他住的地方离城的那一带很近，消息肯定比皮亚吉来得快些。

“听起来像是位职业杀手所为，”塔克最后说，“你知道，那人的技术实在高明。”

皮亚吉点头表示理解，但他的脑子仍是一盆浆糊。那种高明的黑手党谋杀大部分是电视电影虚构的。一般有组织的犯罪杀人技术都不高明，大部分都是为了抢劫钱财造成的。没有一种特别的杀手，会耐心地等待电话，然后去袭击，杀完第一个人后，又回到家中再等待电话，进行第二次袭击。这些人是固定的，确有些这方面的成功成员在杀人方面很有经验，方法也很高明。但这次不一样。这个人只得到了一个杀人的名声，而杀人对他却无影响。那就是说，他杀人既不是为了闹着玩，也不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杀人技艺。真正的社会精神病人并不多。甚至在黑手党中也很少见。这些人杀人的规律是随意滥杀，不会有任何例外。因此亨利认为的职业杀手只有小说中才有，那只是电视电影中黑手党的形象。可是，托尼怎样才能解释清楚这一点呢？

“这不是我的人干的，亨利，”他想了一会儿说。皮亚吉心里想，他手下没有职业杀手完全是另一码事。他观察着自己的话会对塔克产生什么影响。亨利一向认为皮亚吉精通杀人术，而皮亚吉也知道在这方面，塔克比自己更有经验。但这只是他要向塔克说明的另一个问题，现在显然不是探讨这个问题的时候。现在，他只是注视着塔克的脸色，想弄清楚亨利的想法。他把杯中的奇安提酒喝完。

我怎么知道他讲的是不是实话呢？他的这种想法并不需要任何特殊的观察力就可以看出来。

“亨利，你需要帮助，是吗？”皮亚吉为了打破眼下的僵局，说道。

“我并不认为是你干的，我知道你太精明了，”塔克说道，也把杯中的酒一口喝下。

“很高兴听你这样说。”托尼笑了，重新把两个杯子倒满酒。

“那埃迪呢？”

“你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一直很想‘成功’吗？”塔克低着头，手里摇晃着酒杯。托尼有一个特点，他总能使谈话的气氛弄得十分和谐。这也是他们能一起合作的原因之一。托尼是一个言语不多，有思想有头脑，而且彬彬有礼的人，即使你提出了一个十分敏感的问题，他也会不动声色。

“这问题很微妙，亨利，我真不应该跟你谈论这个问题。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成功’，这一点你很清楚。”

“我们内部也不可能机会均等，是吧？好吧，我知道我总处理不好，但不管怎样，我们之间的生意还是可以做的，安东尼，”亨利笑着说，这使紧张的气氛有所缓和。他希望能使托尼在回答问题时感到更自然一些。他的目的实现了。

“是的，”托尼考虑了一会儿，说道，“没有谁认为埃迪已经取得了成功。”

“也许他在寻找一种方法证明自己不同凡响。”

皮亚吉摇了摇头。“我想不是这样。埃迪想借这种生意过上舒适的生活。他知道这一点。”

“那么，是谁呢？”塔克问道，“有谁更了解情况呢？有谁会杀这么多人来掩盖这种动机呢？有谁会把它弄得像是职业杀人案呢？”

埃迪没有那么精明，皮亚吉知道这一点，或认为自己知道这一点。

“亨利，干掉埃迪会带来很大麻烦。”他停顿片刻，又说，“但我会查一下。”

“谢谢你，”塔克说。他起身离去，丢下托尼一个人在那里喝酒。

皮亚吉仍坐在桌子旁。事情为什么会搞得这样复杂？亨利的话都是真的吗？也许是真的。他是亨利同这个组织的唯一的关系户，切断这种联系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塔克可以成为一个重要人物，但永远不能成为核心分子。另一方面，他很精明，他负责发货。组织中有不少这种人，他们是核心外围人物，联络成员，不管你如何称呼他们，他们的作用与他们的价值和地位是相适应的。他们当中很多人的权力实际上比一些“成功”成员还大，但他们之间永远存在着差别。一旦发生实质性纠纷，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否成功这一点将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这一点可以解释许多事情。埃迪是不是嫉妒亨利的地位呢？他是不是十分渴望成为一个真正的成功成员，以致于他可能愿意失去目前这种生意给他带来的利益。这些都不像，那到底是什么使他这样做呢？皮亚吉百思不得其解。

“喂，逆戟鲸号！”一个声音喊道。这位陆战队下士看到船舱的门开了，感到十分惊奇。他原打算把这位穿便服的人从他舒适的床上拉起来，但此时他看到一个身着丛林迷彩服脚穿皮靴的人从舱门中走了出来。这些打扮不是陆战队的装束，但走近一看那人态度相当严肃。他看到有些徽章已经去掉，名牌之类的标志已不复存在，但这使克拉克先生看上去更加严肃认真。

“这边请，长官。”下士做了个手势。凯利一句话也没说，跟他走去。

凯利知道，长官的称呼并不代表什么意义。当不明对方身份时，一位陆战队员甚至可以对一根电线杆叫“长官”。他跟着这位年轻人走到一辆车旁。他们上了车就开走了，穿过铁道，爬上一座小山。此时，他希望能再睡上几个小时的觉。

“你是将军的司机吗？”

“是的，长官。”他们的谈话就是这些内容。

队员约有二十五人，大家站在晨雾之中，有的在活动身子，有些在闲聊。一位班长走过来，看了看大家是否脸上仍挂有睡意。将军的车到达时，大家都把头转过去，看见车内走出一个人。他们看见他不合时宜的迷彩装束，不知道来人究竟是谁，特别是看到他没有带表示官阶的领章。他径直走到一位二级军士长面前。

“你是枪炮长尔文吗？”凯利问道。

枪炮军士长保罗·尔文礼貌地点了点头，打量了一下来人说：“是的，长官。你是克拉克先生？”

凯利点点头。“啊，我尽早赶到了这里。”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保罗·尔文肤色黝黑，表情严肃，外表并不像凯利想象的那样怕人。从他的眼神可看出他是一位细心且擅长思考的人，像他这种年龄和经历的人都希望能够如此。

“你的身体怎样？”尔文问道。

“只有一种办法可以检验出来，”克拉克回答说。

尔文满脸堆笑。“那很好。我让你领跑，长官。我们的上尉不知道跑到哪里去鬼混了。”

哦，狗屎！

“现在，我们大家来松弛一下。”尔文走回队伍前，喊了一声“立正”。凯利站到了第二排的右边。

“早安，陆战队员们！”

“侦察兵！”他们齐声喊道。

每天的十二套操练实在没有意思，但凯利也用不着怎么表现自己。他主要在观察尔文。此时他变得更加严肃认真，做操简直像个机器人一样。半小时之后，大家确实都感到松弛了许多。尔文又喊了一声“立正”，现在准备跑步。

“各位，我想给大家介绍一位新队员。这位是克拉克先生。他和我一道领大家跑步。”

凯利站好自己的位置，小声说：“我可不知道往哪里跑。”

尔文恶意地笑了笑。“没关系，长官。如果你掉了队，你可以跟在我们后面。”

“开始吧，罐子脑袋，”凯利答道。

四十分钟以后，凯利仍在前面领头。因为他跑在前面，速度由他掌握，这对他来说自然是好事。他另一个考虑就是步子不要踉跄，这一点越来越困难了，因为当身体累了之后，首要的就是要保持一种良好的情绪。

“左转，”尔文说道，一面用手指示方向。凯利不知道他需要十秒钟来喘口气才能说话，而且他还得负责喊操。这条新路，实际上是一条很脏的路，一直通向松树林中。

啊，上帝，前面有房子，我希望那就是终点。他的大脑似乎也在喘气了。道路弯度不大，但有不少车停在那里，那一定是……什么？他吃惊地差一点停了下来，同时喊道，“原地踏步！”队伍慢了下来。

人体模型？

“具体训练开始，”尔文喊道。“立定！稍息！”他补充道。

凯利弯下腰，咳嗽了几声。多亏了他在公园里和自己的小岛上的那些跑步练习啊！不然的话，今天早上怕是要出洋相了。

“跑得太慢了，”这是尔文此刻对他说的话。

“早安，克拉克先生。”这些车中有一辆是真的。凯利看到詹姆士·葛莱和马蒂·扬两位将军在向他招手。

“早安。我想你们昨晚都睡得不错吧，”凯利对他们说。

“你也志愿跑步了，约翰？”葛莱对他说。

“他们今天早上慢了四分钟，”扬将军说，“不过，对一个侦察兵来说，已经不错了。”

凯利不悦地把头扭到一边。一两分钟之后，他才弄清这是一个什么地方。

“真是个鬼地方！”

“那边是你的山，”扬指着远处说。

“这里的树木要高一些，”凯利说，一面估量着距离的远近。

“山也高些。这次任务是一次偷袭。”

“今天夜间？”凯利问道。他不难理解将军的话。

“你认为能成功吗？”

“我想我们需要弄清这一点。任务什么时候能进行？”

葛莱回答说，“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

“我什么时候可以知道？”

中情局的官员考虑了一下回答说，“开始出发前三天。几小时后我们要研究一下这次行动的步骤。现在要看这些人准备的情况如何。”葛莱和扬朝自己的车走去。

“好吧，”凯利对着他们的背影说道。海军陆战队的战士们正在喝咖啡。凯利端了一杯，加入了这支突击队的行列。

“你干得不错，”尔文说。

“谢谢。我总是认为这次行动中有些最重要的事情首先应当弄清楚。”

“是什么事情？”尔文问道。

“如何逃跑得最远最快。”

尔文笑起来。接着，一天的具体训练的第一步开始了。他们开始搬动那些人体模型，有女人，也有孩子。这几乎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这事让大家平静了下来，也令大家感到好笑。他们发现这些模型可以立起来，摆出各种姿势。陆战队员们觉得这很好玩。有两个士兵带来了新衣，有的简直就是比基尼，他们把衣服套在那些女人模型上。凯利饶有兴致地看着，接着便认识到这些穿泳装的模型都漆上了各种颜色，为的是更具有真实感。我的天，无怪乎人们常说，水手们都是些神经不正常的人！

美国海军奥格顿号是一艘新船，至少不太旧，于一九六四年由纽约海军造船厂建造。该舰的样子十分奇特，舰身五百七十英尺长，前半截的上面结构没有多少特殊之处，有八门防空炮。奇特的部分在舰的后面，顶部平，底部空。上面便于停放直升机，下方是一个很大的井形甲板，里面装满了供飞机使用的水。这艘军舰与其他十一艘姊妹舰的任务是负责支援登陆行动，它们在执行二十年代开始的和四十年代完成的该军队的两栖进攻任务时，曾运送过海军陆战队员登陆。但是这些太平洋舰队的两栖战舰近来并没有什么任务。陆战队队员们都驻守在海滩上面，他们通常都是由包租的运输机运送到一般的机场。因此，这些军舰有些一直都是用来执行其他任务。奥格顿号就是其中之一。

起重机将一辆接一辆拖车车厢吊上了飞行甲板。这些车厢安放停当之后，甲板上的人员又竖立起了各种无线电天线。前面的上层结构上也安装了这类东西。这些活动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的，因为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一艘一万七千吨的军舰隐藏起来。很明显，奥格顿号也像其他两艘姊妹舰一样，正在被改装成一个收集电子情报的平台。太阳落山前，这艘军舰驶出了圣地亚哥海军基地，既没有其他军舰护卫，也没有运载任何陆战队连队。舰艇上有三十名军官和四百九十名士兵。这些人每天进行观察和训练，大多数人应征加入海军而没有冒险逃避兵役，一般都选择做这些事情。日落时，该舰已驶出大海，新任务也向有关人员传达了，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对军舰上挂的旗帜表示满意。军舰上的拖车和几十根天线就像被烧焦了的树林一样布满了飞行甲板。因为没有陆战部队，它不会对任何人形成威胁，大家都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

十二小时之后，军舰已远离港口两百多海里。各位军士长把自己的下属召集起来，命令那些迷惑不解的水兵们打开所有空的拖车厢——只有一个例外——并把飞行甲板上所有的天线都拆卸下来，但安装在上部结构上的天线没有拆下。这些拆下的天线被送至下面一间巨大的仓库内，随后又将那些空的拖车厢推进了仓库。飞行甲板被清除得一干二净。

在苏比克湾海军基地，新港新闻号军舰的舰长、副舰长和枪炮长研究了下一个月的任务。该舰是一艘当今世界上最新的巡洋舰，配备有其他军舰所不具备的八英寸口径的舰炮。这些大炮都是半自动化的，射程在二十英里左右。炮弹不是装在松散的口袋中，而是装在铜制的炮弹箱中，就像猎人使用的温切斯特点三〇双筒猎枪子弹一样，只是体积要大得多。新港新闻号可以发射大量的炮火，两周以前，一个营的北越军队已经领教了它的威力，也是该他们倒霉。每炮一分钟之内可以发射五十枚炮弹。第二号旋转炮塔的中炮已经损坏，因此，现在该舰在一分钟内只能向目标发射四百发炮弹，但那相当于十万磅的炸弹。舰长得知，该舰的下一次任务是攻击越南海岸上的一些防空炮阵地。舰长感到很满意，尽管他真正渴望的任务是希望在某一夜晚进入海防港。

“现在你的那个小伙子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的任务，”扬将军说。时间是两点一刻。

“第一夜要求他做这种事，还要问他许多问题，马蒂，”达奇·麦斯威尔说道。

“啊，达奇，如果他希望同我的陆战队员一起作战……”扬将军说话就是这样，他总把这些陆战队员看成是“他的”。他曾同福斯一起从瓜达卡纳尔岛起飞，掩护过韩战时的切斯蒂·普勒的部队，是一名技术超群的飞行员。他曾同他的同伴一起，将低空支援发展成为了现在的一种艺术形式。

他们站在山顶观看着扬将军新近建立起来的演习基地。有十五名陆战队的侦察兵散布在山坡上，他们的任务是在克拉克爬上他的假定地点时，发现他并把他消灭。所以扬将军认为，克拉克第一天同这些人打交道，对他显然是一次考验。但是吉姆·葛莱曾向他们大吹大擂了一番这个小伙子如何了得，因此这些侦察兵还是应当按计划行事。即使是达奇·麦斯威尔也同意这样做。

“这饭碗真难混！”这位海军将军说道。他有一千七百次在航空母舰着陆的经历。

“真是同豺狼虎豹打交道啊！”扬将军笑着说。“噢，老天！我并不希望他第一次就能成功。我们这支小分队中有些人也是很精明的，是吧，尔文？”

“是的，长官，”枪炮长马上同意。

“那你认为克拉克怎么样？”扬接着又问。

“看上去他也不简单，”尔文承认，“样子很干练，很体面。我喜欢他的眼睛。”

“是吗？”

“你没注意到吗，长官？他的眼神冷峻，他刚才围着房子转哩。”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凯利也会来这里，但他们不想让他听到对他的议论，不想使他们的谈话盖过风吹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但今天晚上不会对他客气，我已经对队员们说过，如果此人第一次就能穿过我们的防线，那将会有什么结果。”

“难道陆战队员们不知道如何进行公平的游戏吗？”麦斯威尔笑着问。

“长官，公平就意味着我的队员们能活着回来，其他的，都去他妈的，对不起，长官。”

“很有趣，枪炮长，那正是我对公平的解释。”麦斯威尔心里想，这个人是块料，应该提为一级军士长。

“你一直在看棒球比赛吗，马蒂？”大家都松懈了下来。但克拉克可不会松懈。

“我看金莺队可能取胜，他们今天很强。”

“长官们，我们的精神有点不集中了……”尔文客气地建议。

“你说得对，请原谅我们，”扬将军答道。两位将军没有再说什么。他们看到自己的夜光表的指针就要指向三点钟的位置，那是行动预定结束的时间。这段时间他们一直没有听见尔文说话，甚至连他的呼吸声也没听见。这一个小时中扬将军感到很舒服，但这位陆战队少将却不喜欢待在树林里，这里有吸血的臭虫，也许还会碰上毒蛇，一切远没有坐在飞机驾驶舱里那么舒服。他们听着夜风吹过松林发出的声音和猫头鹰、蝙蝠及其他鸟类飞动的声响。最后，时间到了凌晨两点五十五分。马蒂·扬站起身，伸了伸四肢，从口袋中摸出一根香烟。

“谁在抽烟？我出来了，也想抽一根，”一个声音在黑暗中说。

“拿去，小伙子，”扬将军边说，边伸手递过一根香烟，并客气地把打火机打燃。突然，他后退一步，骂道：“该死！”

“将军，我个人认为，匹兹堡队今年表现不错，而金莺队在投手方面显得有点弱。”凯利抽了一口烟，但没往肚里吸，接着又把香烟丢在了地上。

“你来这儿多久了？”麦斯威尔问道。

“啊，还说这些人是豺狼虎豹呢！”凯利笑着说，“我早在一点半左右就把你们‘杀光’了。”

“你这杂种！”尔文说，“你杀死了我！”

“你一声不响，表现得很有礼貌。”

麦斯威尔打开自己的手电筒，克拉克先生——将军已决定在自己意识中改变对这位小伙子的称呼——就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橡皮刀，脸上涂得青一块、黑一块。将军吓了一跳，这是自中途岛战役以来，他第一次感到害怕。凯利笑了笑，把“刀”放入了口袋。

“你是怎么过来的？”麦斯威尔问道。

“我想，很简单，将军。”凯利边笑，边走下山坡，朝马蒂·扬将军的餐厅走去。“长官，如果我说出来，每个人都可以这样做了，对吧？”

尔文从自己休息的地方站起来，跟在凯利的后面。

“克拉克先生，我想你一定能行。”

22．头衔

格里沙诺夫回到了使馆。河内是一座奇怪的城市：法国皇家式建筑，小个子黄种人和炸弹的碎片都兼而有之。在一个正在经历战争的国家中旅行实在是一种不同寻常的经历，尤其是坐在一辆涂有迷彩伪装的汽车中旅行，情况更是如此。一架执行完任务返航的美国战斗轰炸机如果还有多余的炸弹或未发射完的二十二毫米口径的炮弹，很容易把这辆汽车当作自己的目标，尽管它们似乎永远不会这样做。这次旅行很幸运，天气阴沉，有暴风雨，空中活动已减到了最低限度，使他的心情比较放松，当然路途并不顺利。很多桥梁已被炸毁，许多公路也被破坏，整个行程用了平时三倍的时间。如果乘直升机会快得多，但那也会是一种疯狂的举动。美国人似乎相信，在这个以自行车为主要交通工具的国度里，汽车也多半是民用的，那是一种地位的象征。格里沙诺夫对此感到很不解——一架直升机也是一架飞机，击落一架算一架。现在来到了河内，他有机会坐在一栋水泥建筑的房子内。这里经常停电，此时就没电灯。至于空调那更是一种奢望。窗子开着，窗帘已经破烂不堪，人们在里面工作，满头大汗，昆虫蚊蝇四处飞舞。尽管如此，能来到自己国家的使馆，这次旅行仍是值得的。在这里他可以说自己的国语，在这宝贵的几小时内，他可以不再是一个半外交人员。

“情况怎样？”将军问道。

“进展顺利，但我需要更多的人手。一个人单干可有点叫人受不了。”

“这不可能。”将军为客人倒了一杯矿泉水。这里的矿泉水是咸的，俄国人都饮用这种矿泉水。“尼古拉·叶夫格尼耶维奇，他们又变得难以对付了。”

“将军同志，我知道我只是一个战斗机飞行员，而不是一名政治理论家。我知道我们社会主义同盟国的兄弟，正在马列主义同反动的西方资本主义斗争的最前线战斗，我也知道这一民族解放战争是我们解放世界免于压迫的整个斗争的一个重要部分……”

“是的，柯里亚，”将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面前这位并非政治理论家的上校停下他的思想说教。“我们知道你说的情况都是真实的，请继续讲下去。我今天的日程很忙。”

上校点头表示感谢。“这些高傲的小杂种现在并不帮我们的忙，他们在利用我们，在利用我，他们利用我的俘虏在对我们进行讹诈。”这种玩笑不是什么人都敢轻易开的，但格里沙诺夫的父亲是一位苏共中央委员，有着显赫的政治地位。

“你了解到了什么，上校同志？”将军说道，尽量使话题不要离得太远。

“扎卡赖亚斯上校能告诉我们需要的一切，甚至更多。我们正在计划保卫我们的祖国，对抗中国人。他是‘蓝军’的指挥官。”

“什么？”将军眨了一下眼睛，“说说看？”

“这个人是位战斗机飞行员，同时也是一位反防空专家。你知道，他这次是临时驾驶轰炸机，但他实际上为战略空军司令部规划了各种任务，并撰写了有关防空规避和制压方面的论文。所以说，现在他正在为我服务。”

“有笔记吗？”

格里沙诺夫的脸色沉了下来。“在战俘营中，我们的社会主义兄弟和同志正在‘研究’这些笔记呢。将军同志，你知道这些资料有多么重要吗？”

这位将军是位坦克部队的指挥官，而不是一位飞行员，但他却是苏联军队中正在升起的一颗耀眼的新星。他现在来到越南就是要研究美国人正在做的一切。这在他们国家的军队中也是一件首要任务。

“我可以想到那一定具有极高的价值。”

柯里亚把身子俯近过去说：“再过两个月，也许只需六个星期，我就能够逆向拟出战略空军司令部的计划，我也能够像他们一样思考问题，我不仅会知道他们现行的计划是什么，也能复制他们今后的思路。请原谅，我这样说绝不是想夸大我自己的重要性。”他的声音中带有几分真诚。“那个美国人正在慢慢地把美国的理论和哲学讲给我听。我曾经看过克格勃和格勒乌⁽¹⁾提供的情报，至少有一半是错误的。这只是其中一个人而已，另一个人告诉了我有关美国航空母舰理论方面的情报，第三个人向我说了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战争计划。事情还在继续着，将军同志。”

“这些事你是怎么做的呢，尼古拉·叶夫格尼耶维奇？”将军新到任不久，在此之前只同格里沙诺夫见过一面，尽管他在部队的声誉极高。

柯里亚靠在椅背上说：“依靠善心和同情。”

“对我们的敌人？”将军的语气十分严厉。

“难道我们的任务就是给这些人制造痛苦吗？”他耸了耸肩膀。“那是他们的做法，可是他们得到了什么呢？只是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谎言。我在莫斯科的部门对这些小猴子提供的情报几乎完全持否定态度。派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搞到情报。这就是我正在做的事情。同志，为了搞到这类情报，我愿意接受任何批评。”

将军点了点头。“那你来使馆的目的是什么？”

“我需要更多的人手，一个人单枪匹马进行工作太困难。如果我被杀了怎么办？万一我患了疟疾，或食物中毒……那谁来继续我的工作呢？我不可能一个人审讯这么多的战俘，尤其是现在，他们已经开口说话，愿意谈问题。我同他们谈话的次数越来越多，我感到精力不支，不能继续工作，而时间是有限的。”

将军叹了口气。“我已尽了最大努力，他们给你提供了最好的……”

格里沙诺夫沮丧地叫了起来：“最好的什么？最好的野蛮人！他们会毁了我的工作！我需要俄国人，人，有文化教养的人，飞行员，经验丰富的军官。我所审讯的不是普通士兵，他们是真正的职业战士。他们对我们是十分宝贵的，因为他们都具有专门知识，他们有丰富的知识，因为他们是聪明的，用粗野的方法对待他们是不行的，他们会拒绝回答问题。你知道我需要什么样的人来支持我的工作。我需要一位优秀的精神病专家，还有，”他补充说，不禁为自己的大胆感到吃惊。

“精神病专家？这样可能不够严肃吧。而且我怀疑我们是否能够把其他人员弄到这个战俘营中来。为了某些‘技术原因’，莫斯科迟迟不愿给我们运来防空导弹。我们这里的同盟者又变得不高兴了，分歧越来越大。”将军靠在座位上，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你说还有什么？”

“希望，将军同志，我需要希望，”尼古拉·叶夫格尼耶维奇·格里沙诺夫上校鼓足了勇气说。

“请说明。”

“这些人当中有些人了解他们的处境，也许大家都持怀疑态度。他们都知道这里对待战俘是怎么回事，知道他们的地位不同一般人。将军同志，这些人的知识可以说是百科全书，他们掌握着大量有用的情报。”

“你准备怎么做？”

“我们不能让他们死，”格里沙诺夫说，但他马上又对自己的话打了折扣。“当然不是他们所有人。有些人必须由我们掌握，让他们为我们服务，但我也必须向他们提供一些东西。”

“把他们送回国吗？”

“等他们在这里受够了罪之后……”

“别忘了，他们是我们的敌人，上校！他们所受过的一切训练都是为了杀死我们！还是把你的同情心留给自己的同胞吧！”这位曾经在莫斯科郊外的冰天雪地中战斗过的将军几乎吼了起来。

格里沙诺夫也像将军一样继续坚持自己的立场。“他们也是人，像我们一样，将军同志。他们掌握着有用的知识，但我们必须设法把他们的知识挖出来。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为了拯救我们的国家免遭毁灭，我们对他们仁慈一些，从他们那儿获得我们需要的知识而给他们一点回报，这有什么不对？这一点要求，难道过分吗？我们可以像我们的社会主义同志和兄弟一样去折磨他们，但我们将一无所获。难道那样就对我们国家有好处吗？”问题谈到这里，将军心里很明白。他看了一眼面前这位空军上校，他的第一个想法是显而易见的。

“你想让我拿自己的前程同你一道去冒险吗？我的父亲可不是中央委员。”我本可以将他笼络为盟友……

“你的父亲是一位战士，”格里沙诺夫指出。“而且像你一样，是一个好战士。”两个人都清楚这是一种巧妙的玩笑，但真正有意义的是格里沙诺夫提出的问题的合理性和重要性，这是一种可以挫败克格勃和格勒乌职业间谍的情报行动。一位具有真正使命感的军人只可能做出一种反应。

尤里·康斯坦丁诺维奇·罗科索夫斯基中将从他的桌内抽出一瓶伏特加。这种酒黑而混浊，是一种最好最昂贵的酒。他把酒倒进两个小酒杯。

“我不能给你更多的人，而且肯定地说，无法提供你一位医生，就是军医也不可能。但是，柯里亚，我一定会给你一些希望。”

多丽丝来到桑迪家的第三次发病并不严重，但仍然相当麻烦。莎拉大着胆子给她打了一针低度的巴比妥酸盐才使她安静下来。血压恢复了正常。多丽丝身上有许多毛病，包括两种性病，检验证明她患有系统性感染，此外还有轻微的糖尿病。打了强力抗生素之后，对她的前三种疾病已经产生了效用。第四种病症可以从饮食加以调节，看今后发展情况再行治疗。莎拉觉得这些身体摧残的印记，就像来自另一个星球或另一世代的噩梦一般，是一种最令人感到不安的精神后遗症，尽管多丽丝·布朗已经闭上了眼睛慢慢睡去。

“医生，我……”

“桑迪，请叫我莎拉好吗？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在你家里。”

欧图尔护士不好意思地笑了。“好，莎拉，我有些担心。”

“我也一样。我对她的身体状况感到不安，也很担心她的心理状况，还担心她的‘朋友’……”

“我是担心约翰，”桑迪出乎意外地说道。多丽丝的病情已得到控制，她已经看到这一点。莎拉·罗森是位能干的医生，但有些不放心，很多医务人员都是这样的。

莎拉走出房间。楼下咖啡已经煮好了，她闻到咖啡的香味，于是直奔厨房而去。桑迪同她一起走下楼来。“是啊，他也叫人担心，这个人真是奇怪，但也怪有趣的。”

“我通常不把报纸扔掉，每一周，在同一个时间，我都把它们捆在一起交给清洁工。有时我要重读一下过期的报纸。”

莎拉倒了两杯咖啡。桑迪觉得她的动作十分轻柔。“我知道我在想什么，现在谈谈你在想什么，”这位药学家说道。

“我想他在杀人。”这话使她感到痛苦。

“我想你的想法没错。”莎拉坐下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你从未见过帕姆，比多丽丝还漂亮，身材瘦弱，可能是营养不良的结果。她毒瘾不深，比较容易戒掉。当然我是指身体而言，精神上受到的伤害那是一样的。我们不知道她的整个情况，山姆说约翰知道，但这一点并不重要。”莎拉抬起头，欧图尔看得出她确实十分痛苦。“桑迪，我们救了她，可是，后来出了事，接着，约翰也变了。”

桑迪扭头看着窗外。此时是上午七点一刻。她看见人们穿着睡衣或浴衣出门来取晨报和牛奶。还有一些更早的人正在朝自己的车走去，准备离家上班了。她住所周围的人们的这一过程一直要持续到八点半钟才会结束。她回过头来说：“不，什么也没有变，还是老样子。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被释放了出来。就像打开了兽笼一样。他是一种什么人——有些方面像蒂姆，但有些方面我就是弄不清楚。”

“他的家庭情况怎样？”

“他没有家。父母已经死去，没有亲戚。他过去结过婚……”

“这我知道，后来遇上了帕姆。”莎拉摇摇头。“他很孤独。”

“我一方面觉得他是个好人，但另一方面……”桑迪没有说下去。

“我娘家姓拉比诺维支，”莎拉啜了一口咖啡，说道，“我家来自波兰，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去世了，当时我还不懂事，九岁时母亲又死了，患的是腹膜炎。我十八岁那年战争爆发了，”她继续讲着。对她这代人来说，“战争”只意味着一种事情。“我们在波兰有很多亲戚，我记得给他们写过信。后来，他们都消失了、都不存在了，即使现在仍然令人难以相信这都是真的。”

“对不起，莎拉。我不知道这些情况。”

“这些事人们是不大谈起的。”罗森医生耸了耸肩。“别人夺走了我的家人，但我无可奈何。我的表姐列娃是一个很好的笔友，我想敌人把她杀害了，但我一直不知道是谁干的，在什么地方杀害了她。当时我太年轻，不懂这些事情。那时感到十分迷惑不解。后来，我感到很气愤，但能生谁的气呢？我无可奈何，什么事也做不了。列娃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了一块永远的空白。我至今还保存着她的照片，黑白的，扎着两根大辫子，可能是十二岁时照的。她想成为一名芭蕾舞演员。”莎拉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桑迪。“凯利的记忆中也留有空白。”

“可是复仇……”

“是的，复仇。”莎拉的表情变得很冷峻。“我知道。我们应该认为他是一个坏男人，对吧？报告警察，把他出卖。”

“我不能……我是说，对，但我只是……”

“我也不会那样做，桑迪。如果他是个坏人，为什么他还把多丽丝送到这里来？他这样做，同样是在冒着生命的危险。”

“但是，有些方面他很吓人的。”

“他可以丢下她不管，扬长而去，”莎拉继续说道，并没有真正听见桑迪在说什么。“也许他是那一种人，认为自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可是现在，我们必须帮助他。”

这话打断了桑迪的思路，她扭过头问：“我们拿多丽丝怎么办？”

“我们首先治好她的病，尽我们的能力，然后，就看她自己了。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莎拉问道。她看到桑迪的脸色又起了变化，似乎她真的感到进退两难了。

“可是约翰怎么样呢？”

莎拉抬起头来。“我从没见过他做出任何违法的事情，你见过吗？”

这是一个武器训练日。天气阴沉，这意味着苏联或美国的侦察卫星都不会看到这儿发生的事情。院子里已经竖起那些硬纸板做成的目标，那些模型无生命的目光从沙箱或秋千架下看着那些海军陆战队队员们从树林中走出来，穿过设置的假门，用卡宾枪发射着练习子弹。那些目标顷刻间都变成了碎片。两挺M-60型机枪对着“战俘营”的大门一阵猛烈扫射，此时，“战俘营”已被两架休伊眼镜蛇直升轰炸机炸毁。与此同时，突击队员迅速朝“战俘营房”跑去。在那里，各个房间中还有二十五个人物模型，每个模型的重量都在一百五十磅左右。没有人认为，在绿色发报机中的美国人会超过这个重量。在枪弹的掩护下，这些模型被一个个拖了出来，并被立即转移。

凯利站在贝特·阿尔比上尉旁边。在演习中，这位上尉被认为已被击毙。他是这支部队中唯一的军官。他的损失由许多军士长的出现得到了补偿。他们看到，那些人体模型被拖到了伪装的营救直升机旁边，接着又被装上拖车拉走了。它们是天亮时被送到这里的。凯利按动了一下马表。

“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五秒钟，上尉，”凯利举起马表宣布说。“这些小伙子干得不错。”

“只是我们不是在白天进行，对吧，克拉克先生？”阿尔比同凯利一样，都知道这次任务的性质。到目前为止，陆战队员们尚不了解这一点，至少他们还没有得到正式通知。但是，到这时候，他们一定也有了一个大概的想法。他转过身，笑着说：“不错，这才是第三次演习嘛！”

两人走进院内。那些假目标早已被打得粉碎。它们的数目至少为绿色发报机战俘营敌方警戒人员最低估计数的两倍。他们重新考虑了一下这次攻击的情况，检查了一下射击的角度。营地的建造方式有其有利的地方，也有其不利之处。根据某种东方集团手册中的规定，它并不符合当地的地形。但可以肯定，最好的进攻路线和院子的大门是一致的，这是最方便的一点。为了确保最大的安全性，防止敌人将战俘偷偷转移，他们还准备了一个从周围进攻的方案。但他们不希望发生这种情况。

凯利又想了一遍进攻计划。渗透的行动将使地面的海军陆战队侦察员们处于距绿色发报机战俘营一个山脊之外的地方。他们接近营地大约需要三十分钟时间。DM-79型榴弹枪将摧毁敌人的岗楼，两架休伊眼镜蛇攻击直升机（在军队中认为这种飞机像蛇一样具有致命的杀伤力）将轰击营地，对攻击提供重型火力支援。这一点对他很有吸引力。但是，他相信，突击队中的投弹手将在五秒钟内拿下各座岗楼，接着将白磷弹投入兵营内，用致命的白色火焰将里面的卫兵们活活烧死，这样，必要时他们便可在没有眼镜蛇直升机支援的情况下完成任务。这次行动尽管规模不大，所用兵力不多，但敌军的数量和队员们的战斗力将成为原本没有计划在内的安全因素。他认为这将是一次大规模杀伤行动，尽管队员们并非使用核武器。在战斗行动中，安全就意味着不给对方任何机会，并在最短时间内，杀伤敌人两倍、三倍乃至十倍。战斗不应该是公平的。凯利认为，未来的形势确实不错。

“万一他们埋有地雷怎么办？”阿尔比担心地说。

“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凯利反问道。“从照片上看没有这种迹象。那个地段并没有受过骚扰，也没有不准他们的人进入的指示或路标。”

“越南人会知道的，不是吗？”

“一张照片上显示着铁丝网外有羊群在吃草，别忘了这一点。”

阿尔比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好，你说的不错，我记得。”

“我们不要自寻烦恼，”凯利对他说。他停顿了片刻，意识到自己原来不过是一个E-7级军士长⁽²⁾，现在却用一种上级对下级的口吻在对一位O-3级海军陆战队侦察兵的上尉在说话。这应该说是什么呢？是错误？如果是错误，那他为什么会做的这么自然呢？为什么这位上尉又那样听他的话呢？对这位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上尉军官来说，克拉克先生究竟是何许人呢？“我们会完成任务的。”

“我想你是对的，克拉克先生。你怎么出来呢？”

“直升机一到，我会以最快的速度跑下山到达直升机降落区，只需要两分钟时间。”

“在黑暗中？”阿尔比问道。

凯利大声笑起来。“我在黑暗中跑得特别快，上尉。”

“你知道街头上有多少人有这种卡巴刀？”

从道格拉斯问话的口气，瑞安警官知道情况不妙。“不知道，但我想我可以弄清楚。”

“阳光丰裕商店在一个月前就进了一千把货，那些海军陆战队员肯定已经买够了，童子军也可以购买这种刀，每把四点九五美元。其他地方也可以买到。我不知道现在有多少流落到市面上。”

“我也不知道。”瑞安承认。卡巴刀是一种体积很大的武器，街头流氓带的刀要小些，主要是弹簧刀。但是，在街上使用枪的情况越来越多了。

两个人都不愿公开承认他们又遇到了困难，尽管在褐石建筑内他们取得了不少具体证据。瑞安埋头看着打开的卷宗和二十多张法医照片。几乎可以肯定地说，其中有一位妇女。被杀的人也许本身就是个流氓，但从官方来看仍是一个受害者，这从他皮包中的证件很快便得到了确认，但他的驾驶执照上所登记的地址却是一个没人居住的楼房。他的交通违规罚款都是按时缴纳的，而且缴纳的都是现金。理查·法默曾同警察发生过争吵，但没有任何严重犯法行为，因此没有任何详细的审讯记录。对他家庭的搜查也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资料。他父亲已去世很久，他母亲曾说他是一个商人。可是，他却被人用刀刺穿了心脏。他死得很快，可以断定根本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手枪。对法默的一整套指纹的检查只得到了一个新的身份，联邦调查局的记录中也没有找到相同的指纹，当地警方的档案中也没有找到相同的指纹。尽管法默的指纹还可以同许多无名的指纹加以对照，瑞安和道格拉斯也没抱多大希望。在卧室中发现了三个法默完整的指纹，都是在玻璃窗上发现的，精液的痕迹通过化验与他的血型相符，是O型。另外一处精液证明是AB型，可能是杀人者的血型或那位失踪的越野车的主人的血型，但尚不能肯定。他们估计凶手同那个女人的性行为时间可能很短暂，再不然就有可能是同性恋。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那个被怀疑失踪的女人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另外还有一些残缺的指纹，一个是女人的，一个是男人的，都是从指纹的大小估计出来的。但因为不完整，也得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结论。更糟的是，正当指纹检查小组准备去检查那辆停在外面的越野车时，八月炽热的太阳已将汽车烤得烫人，该车的登记主人威廉·彼得·格雷森的指纹早已变成了一些模糊的斑点。一般认为残缺指纹少于十个相同点时辨认起来是十分困难的。

对联邦调查局国家犯罪资料电脑检查中心的调查也没有获得有关格雷森或法默的任何信息。最后，马克·查伦的缉毒组也没有发现有关这两个人的资料。这件事不值得再回头从开始做起，即使重复调查一百次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在谋杀案调查中常常是这种情况。侦察工作是一种大事和小事的结合，而且小事情往往涉及得更多一些。法医学可以为你提供很多信息。他们确实从褐石建筑的道路上发现了一个普通橡皮胶底鞋的鞋印——鞋印很新，这会有助于此案的侦破。他们了解到凶手大致的步伐距离，从中推算出了此人身高在五英尺十英寸至六英尺三英寸之间。但这一高度比维吉尼亚·查尔斯所估计的要高，因而也排除了这种可能。他们知道他是白种人，身体很健壮，他们知道他或是运气很好，或是很熟悉各种武器的性能。他们还知道凶手有一些基本的格斗训练，或者是，瑞安叹了一口气，他一直运气很好。不管怎么说，他们只有一次碰面，而且凶手碰上了一个吸食海洛因的瘾君子。他们还知道，凶手是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街头流浪汉。

所有这些情况并不能说明多少问题。半数以上的男人都在这种身高范围，住在巴尔的摩城区的一半以上的人都是白人，在美国有数百万老兵都经过格斗训练，而且很多人是来自精锐军事单位。步兵的技能也不一定非得是老兵才懂得，更何况在过去三十年间，国家每年都招收新兵，瑞安这样对自己说。在二十英里的范围内至少有三万人符合上述特征。难道凶手就在贩毒这一行中？他会不会是一个抢劫犯？他会不会像法伯所推测的那样，是一个负有某种使命的人？雷恩比较倾向后一种情况，但也不能排除前两种情况。精神病专家和侦探从前也搞错过。一个简单的不相符的事实就可以把一种最优秀的理论击得粉碎。瑞安想，这个凶手一定是法伯所说的那种情况。他不是个罪犯，他是个杀手，完全不是其他两种情况。

“我们只需要一种情况，”道格拉斯静静地说，他很懂得自己上司的面部表情。

“一种情况，”瑞安重复了一句。那就是私人的笔迹。侦破一个案子的关键可能是一个姓名，一个地址，一辆汽车的外观或牌号，一个知情者。情况总是如此，尽管具体情况有所区别。这需要侦探在拼图玩具中去找到那关键的一块拼图，才能使整个画面变得清楚起来，正如从墙中抽掉那关键的一块砖，就可以使整个墙壁倒塌一样。这个关键是存在的，瑞安对这一点深信不疑。这个关键一定存在，因为这个凶手很聪明，像这样的人，如果他只杀死一个目标，可能会永远查不出来，但这个人不同，他并不满足于杀死一个人，是吧？他既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为了抢钱。他的行动有条有理，每一步骤都涉及到很大的危险。这就使他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这位警探对此深信不疑。尽管他十分精明，但这些复杂情况会逐渐增加，危险也越来越大，最后他总有失误的地方。也许这种失误已经存在。瑞安这样想着，无疑他的思路没有错。

“两周，”麦斯威尔说道。

“这么快？”詹姆士·葛莱俯身向前，两肘压在膝头。“达奇，这实在太快了。”

“你认为我们应该不慌不忙地混日子吗？”波杜尔斯基问道。

“这是哪里话，卡西，我是说太快，并没说它错了。两周的训练，一周的行程和组织，这样行吗？”葛莱问道。得到点头认可后，他又问道：“那天气的情况如何？”

“那是我们无法控制的因素，”麦斯威尔承认。“但是天气也有两种情况，它使飞行变得困难，但也使雷达和炮手感到麻烦。”

“你是怎么使这些文件旅行加快的呢？”葛莱问道，语气中既有怀疑，也有惊异。

“办法总是有的，詹姆士，我们是将军，不是吗？我们下命令。而且，知道吗？军舰实际上开始行动了。”

“那就是说，窗户在二十一天后就要打开了？”

“完全正确。卡西明天就飞往星座号航舰。我们开始向空中支援人员讲解任务。新港新闻号已经启航出发。他们认为他们要去扫荡沿海的防炮阵地。我们的指挥舰此时正驶过太平洋。他们不知道具体任务，只知道要去和第七十七特遣舰队会合。”

“我还有很多命令要下达，”卡西笑着说。

“直升机机组人员怎么样？”

“他们一直在科罗纳多湾进行训练，今天晚上进入匡蒂科。都是标准的编组。战术是直接飞入。你的那位克拉克觉得怎样？”

“他现在是我的人了吗？”葛莱问道。“他对我说，他认为事情进展顺利。难道有谁希望被打死吗？”

“他对你这样说吗？”麦斯威尔笑了起来。“詹姆士，我知道这个小伙子上次在营救我的儿子时表现不错。但是如果你能亲眼所见，那情况更是不同。上次演习，他突然出现在马蒂·扬面前，可不是简单的技巧。当时把那些海军陆战队员们搞得很尴尬。”

“请给我一段时间使这次任务得到批准，”葛莱说道。他现在说这话是认真严肃的。他一直认为这次行动有很多好处，看着演习的进展又让他了解到很多情况，而这些情况是他在中央情报局需要了解的。现在他相信进行这次行动是有可能的。绿色黄杨木行动如果被批准，它是可能成功的。

“你有把握赖特先生不会阻碍我们吗？”

“我想他不会。实际上他是我们的人。”

“但要等所有工作都准备就绪之后，”波杜尔斯基说道。

“他想看一下演习，”葛莱提醒说，“在你要求一个人支持你的工作之前，你必须使他对这件工作有信心才行。”

“那很公平。明天晚上我们要举行一次全面演习。”

“我们将准时前往，达奇，”葛莱答应说。

突击队住在一个老兵营内。该兵营有许多房间，足以容纳六十个人，而且大家都无须睡上铺。凯利住在旁边的一个单人房，这是按照标准军营建造供上士班长们使用的。他决定不睡在自己船上。一个人既属于突击队，成为其中的一员，就不能脱离突击队，完全单独生活。

队员们来到匡蒂科之后，第一夜就准备好好地乐一乐。有个好心人弄来了三箱啤酒，每个人至少可以喝上三瓶，因为其中一人只喝澎泉饮料，枪炮军士长尔文相信，没有人会有超过三瓶的酒量。

“克拉克先生，”一位掷弹手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凯利认为，叫这些人来训练而不让他们知道训练的目的是不公平的。他们要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而不知道为了什么，不知道目的是什么，这是太不公平的事情，但这种情况也并非罕见。他凝视着问话人的目光。

“我不能告诉你，下士。我只能对你说，你会为这件事感到十分自豪。请你相信我的话。”

这位下士今年二十一岁，是队员中年纪最轻、军阶最低的一个。他本没有希望会得到任何回答，但他还是提出了问题，他举起一个酒瓶向凯利示意，表示接受了他的回答。

“我知道你的刺青，”另一个军阶稍高的军士说道。

凯利笑了笑，喝完自己的第二瓶啤酒。“噢，有天晚上我喝醉了，我以为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海豹突击队员只会用鼻子顶球，”一位黑人上士说，接着打了一个嗝。

“想让我和你们中的一个人共同表演一下吗？”凯利马上问道。

“太好了。”上士又丢给凯利一瓶啤酒。

“克拉克先生？”尔文朝门口做了个手势。屋外同室内一样闷热。微风吹过针叶松林，不时听到蝙蝠扑打着翅膀追食昆虫的声音。

“什么事？”凯利问道，接着喝了一大口啤酒。

“那正是我的问题，克拉克先生，”尔文愉快地说。接着他的声音变了。“我认识你。”

“哦？”

“第三特种大队。我的分队曾掩护你们进行过貂皮大衣行动。你那时的阶级是E-6⁽³⁾级，”尔文说道。

“不要张扬。我离开部队时被晋升为一级帆缆军士长。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尔文笑了起来。“没有。我想如果有谁知道了，阿尔比上尉一定会打断他的鼻子。扬将军可能会大发雷霆的。我们彼此保密，克拉克先生，”尔文说道，他就这样以一种拐弯抹角而不肯定的态度确立了自己的地位。

“这不是我的想法——我是说到这儿来。将军们说服了我。我想他们很习惯做说服工作的。”

“我却不是这样，克拉克先生。你那把橡皮刀差一点把我吓成心脏病。我不记得你的名字，我是说你真实的姓名，但你就是他们称为蛇的那个人，是吧？你就是参加侦察塑胶花行动的那个人。”

“那件事我干得并不漂亮。”凯利并不为此得意。

“那次也是我们进行掩护的。那位倒霉的直升机驾驶员死了，飞机离地十英尺时引擎出了毛病。因此我们没有成功，接应部队是第一骑兵师的人员，当时离得很远，没来得及。”

凯利把脸转向一边。尔文的脸色也变得阴沉一片。“我当时不知道。”

枪炮长在黑暗中耸了耸肩。“我看过当时的照片。驾驶员对我们说，你违反了规定。但那是我们的错，在你喊话后二十分钟内我们应当赶到的。如果我们按时赶到，也许有一两个女孩可能会被救出来。但不管怎么说，我们没有按时到达的原因是飞机的发动机出了毛病，有一块橡胶卡在了里面。”

凯利呻吟了一声。国家的命运就因这类事情而逆转。“事情本可能变得更糟，如果当时飞机高度更高一些，大家都会摔成碎片。”

“一点不错。这种倒霉的原因送掉了一个孩子的性命，不是吗？”尔文停了一会儿，两眼凝视着黑暗中的松林，静静地倾听是他这种人的职业习惯。“我了解你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做，我想告诉你。我自己也会那样做的，尽管我可能做的没有你那么好，但肯定也会那样做。我一定会尽力而为，把那个混蛋干掉，不管是否接到命令。”

“谢谢你，枪炮长，”凯利低声说。

“这又是一次西江行动，对吧？”尔文接着问道，他知道这次可能会得到回答。

“大致是吧。他们应该早些时候告诉你的。”

“你必须多告诉我一些情况，克拉克先生。我要对这些陆战队员负责的。”

“这个场地设计得不错，完全和现场一致。啊，我也会进入那个地方，不要忘了这一点。”

“说下去，”尔文温和地请求说。

“我参加了渗透计划的制订。只要人员选用得当，我们可以完成任务。你带来的这些小伙子都不错。我不是说这件事轻而易举，但也不是困难得不得了。我曾经干过比这更难的事，你也一样。训练进展很顺利，我觉得比较有把握。”

“你认为这件事值得做吗？”

这是一个重要问题，其意义深远，很少人能够明白其中含义。尔文曾经历过两次这类战斗任务。尽管凯利没有亲眼看过这位指挥员指挥战斗的情况，但他显然是一位有多次指挥包围战经验的军人。现在尔文在考虑他的部队是否有被毁灭的危险。战斗中，为了夺回那些被攻占的山头，人员伤亡都很惨重，然后，清理伤亡人数，接着在六个月内回国重新进行训练。职业军人都有点讨厌重复。虽然训练只是反复“进攻”假设的场地，但战争的实际情况应该是一个地方一次战斗，这样人们才可以看到取得了何种进展。在接受新的任务之前，你可以回头看一下你已经取得的经验，估计一下今后取得成功的可能性。第三次你再看到你的人死在同一个地方，你就知道事情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国家在继续把自己的儿女送到那个地方去，要求他们在那个早已浸透了美国人鲜血的土地上去冒生命的危险。实际的情况是，尔文不会自愿再回到那个地方去进行第三次战斗。这不是一个有关勇气或对祖国是否忠诚和是否有牺牲奉献精神的问题，而是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宝贵，不应该去做无谓的冒险。他曾宣誓保卫自己的国家，他有权要求得到一定的回报，一个真正值得为之战斗的使命，它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应该是某种实在的东西。但是，尔文仍感到有愧，有愧于自己没有信守诺言，背叛了自己部队的规矩：绝对忠诚，永远忠诚。尽管他心存疑点，这种愧疚的心情仍然驱使着他志愿参加了这最后一次任务。就像一个人得知自己所爱的妻子已经红杏出墙和其他男人睡了觉之后，他仍然不能停止对妻子的爱和关心，而甘愿自己承受这种本应由那些应该承受而不去承受的人承受的负疚之感。

“枪炮长，我本来不能告诉你，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们要攻击的地方是一个战俘营，正如你猜想的那样。”

尔文点点头。“还有什么，一定还有……”

“这个战俘营不比寻常。那儿收押的人都是一些被宣布死亡的人。”说到这里，凯利突然把啤酒罐摔到地上。“我看过那些照片，有一个人我们已经确定是一位空军上校，北越军方说他已经死去，因此我们认为，如果我们不去把他们救出来，这些人将永无回国之日。老兄，我也不愿意再去那个鬼地方。不是害怕，知道吗？我很行，我很擅长搞这些事情，我有过很好的训练，也许我具有这方面的才能。”凯利耸了耸肩，不愿意再说出下面没有说出的话。

“是啊。但你现在只有去做。”尔文又递给他一罐啤酒。

“我认为三瓶已经够多了。事不过三嘛！”

“我是个卫理公会教徒，很守教规，不该喝酒的，”尔文笑着说。“人们喜欢我们这种人，克拉克先生。”

“我们都是些倒霉的笨蛋，不是吗？战俘营中有俄国人，也许正在审讯我们的人。那些人都有很高的官阶，而且我们官方方面都认为他们已死掉。由于他们的地位和专业知识，也许敌人正千方百计地想从他们身上榨取情报。我们知道他们还活着，如果我们不去营救他们……我们究竟算什么人呢？”凯利突然停住，感到很想继续说下去，甚至想把他正在做的其他事情也告诉他，因为他觉得面前这个人可以真正地了解他。而且，由于他脑子里一直在想着为帕姆报仇的事，眼下的事使他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谢谢你，克拉克先生。这次任务是一件倒霉的差事，”保罗·尔文军士长对着松树林和林中的蝙蝠说。“那么说，你将是第一个进去，最后一个出来的人？”

“我过去一个人单独干过这种事。”

(1)　GRU，苏军总参谋部情报总局。

(2)　E-7 chief petty officer，相当于一级军士长。

(3)　相当于二级军士长。

23．利他主义

“我这是在哪儿？”多丽丝·布朗用一种模糊不清的声调问道。

“啊，是在我家，”桑迪回答说。她坐在客人卧室的角落里，关上阅读灯，把她已经读了几个小时的平装书放在一边。

“我怎么会来到这里？”

“一个朋友送你来的。我是护士，医生在楼下做早餐。你觉得怎么样？”

“很难受。”她闭上眼睛。“我的头……”

“那是很正常的，我知道你不好受。”桑迪站起身来走了过去，摸了摸那女孩的额头。没有发烧，这是个好消息。接着她摸了摸她的脉搏，跳动正常有力，但仍有点过快。从对方紧闭的眼睛看来，她猜想巴比妥酸盐的药力显然很可怕，但这是正常的情况。那女孩发出了汗味和呕吐的味道。她们尽力使她保持清洁，但与其他病人比较起来，她的效果不大，或者说没有效果。时至目前，多丽丝仍然面色苍白，四肢无力，身体发软；仿佛她的内部器官都已经萎缩。自从来到这里以后，她至少减轻了十到十五磅的体重。尽管整个情况不算太坏，但她身体仍十分虚弱，甚至没有注意到捆住她双手、双脚和腰部的控制带。

“有多久了？”

“快一周了。”桑迪取来毛巾，替她擦了擦脸。“你可把我们吓了一跳。”这话没有说出来。多丽丝至少发作了七次，第二次发病使桑迪和莎拉都很恐慌。但最后一次发作比较缓和，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八个小时，病人的主要病情已经稳定下来。如果没什么意外，她会慢慢康复起来。桑迪让多丽丝喝了点水。

“谢谢你们，”多丽丝声音很微弱。“比利和李克在哪里？”

“我不认识他们，”桑迪答道。这个答案是正确的。她读过当地的报纸，但她总是记不住上面的名字。欧图尔心里想，实际上她并不了解多少情况。这种情况有助于减轻她内心的压力，因为她的心里很乱，如果她尽力去思索此事，那只会把自己弄得更加糊涂。现在不是搞清事实的时候，莎拉曾经和她谈过这个问题。现在只需对事情有一个大致了解，具体问题待以后再说。“是那些人伤害了你吗？”

多丽丝全身赤裸着，只盖了几条毛巾。除了捆住她的控制带以外，还有一些供身体不能自理的病人所使用的大号尿不湿布垫。这样对她进行治疗更方便些。她胸部和腹部的伤痕正在褪去，身体正在恢复，原来青一块紫一块的地方已渐渐变成了不太明显的黄色，不再像原来那样难看怕人。这说明她的身体正在复原。桑迪心里想，她还年轻，尽管现在尚未完全康复，但她会慢慢好起来的，身心都会痊愈起来。她的肌体感染正在对大量的抗生素作出反应。高烧已经退去，她的身体状况现在已可以接受正常的恢复治疗了。

多丽丝转过脸，睁开眼睛。“你们为什么帮助我？”

回答这一问题很容易。“我是位护士，布朗小姐，照顾病人是我的工作。”

“比利和李克？”她又想起了往事，说道。她现在的记忆并不稳定，主要想到的还是跟痛苦有关的事。

“他们不在这里，”欧图尔对她说。她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对下述回答很满意：“我想，他们再不会来打扰你了。”病人的眼中流露出理解的神色。桑迪想，这种情况真令人感到鼓舞。

“我必须起来一下，请……”她开始移动身子，但发现自己的身子被捆在床上。

“好，等一等。”桑迪把皮带解开。“你觉得今天可以站起来吗？”

“……试一试……”她呻吟了一声。她的身子还没有抬到三十度就支持不住了。桑迪帮助她坐起来，但她的头仍然不能挺直。帮她站起来更加困难。但到盥洗室的距离不远，她忍着疼痛终于走到了盥洗室，桑迪扶她坐在马桶上，同时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用水打湿毛巾，替她擦了擦脸。

“这是一大进步，”莎拉·罗森在门口看到这情况，说道。桑迪转过身，对莎拉笑了笑，示意病人情况有所好转。把多丽丝送回卧室时，她们替她披上一件睡衣。桑迪换了一套床单，莎拉又让病人喝了一杯茶。

“多丽丝，你今天看起来好多了，”莎拉说道，一面看着她把茶喝下。

“我觉得很难受。”

“没关系，多丽丝。起先难受，然后就会好受起来。你昨天的情况可能什么也感觉不到。想吃几片面包吗？”

“我觉得很饿。”

“又一个好兆头，”桑迪说道。从她眼中痛苦的表情，她们知道她一定头痛得厉害，今天只能用冰块加以治疗了。她们已经花了一周的时间来清除她体内的毒素，现在不宜再增加药量。“把头靠在后面。”

多丽丝按照吩咐把头靠在垫着厚垫子的椅背上。这张椅子是桑迪在一次车库拍卖时买来的旧货。多丽丝又闭上了眼睛。她的四肢软绵无力，双臂摊放在两侧的毯子上，莎拉递过来一片面包。而桑迪拿了一把梳子帮她梳头。头发很脏，需要清洗，她现在只能把头发理顺一些。病人常常从医生的表情来判断自己的病情，尽管这似乎有些奇怪或不合逻辑，但情况确实如此。因此，桑迪很看重这一点。突然，多丽丝颤抖起来，桑迪不禁一惊。

“我还活着吗？”这是一个吓人的问题。

“当然，”莎拉回答说，这一惊人的问题几乎使她笑起来。她又为多丽丝检查了一下血压。“高压一百二十二，低压七十八。”

“很好！”桑迪说道，这是一周来最好的情况。

“帕姆……”

“怎么回事？”莎拉问道。

多丽丝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下去，仍然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如果是死，那她又发现了什么永恒的东西了呢？“头发……在她死去的时候……替她梳头。”

天啊！莎拉想起，在自己的家乡绿泉谷时，山姆曾闷闷不乐地呷着苏打威士忌对她讲过有关帕姆死亡的一篇报导，但他没有详细叙述，也没有那种必要，头版上的照片已足以说明问题。莎拉轻轻摸了摸病人的脸。

“多丽丝，是谁杀死帕姆的？”她原以为在这时向病人提出这个问题不会增加她的痛苦，但是她错了。

“是李克、比利、博特和亨利……杀死了她……亲眼看着……”这女孩开始哭起来，抽泣更加重了她的头疼。莎拉收回递上去的面包，她可能马上就要呕吐了。

“他们让你亲眼看着？”

“是……”多丽丝的声音犹如死人。

“让我们现在不去想这件事。”想到死，莎拉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她用手抚摸着多丽丝的面颊。

“好了，”桑迪想把话题岔开，“最好不去想它。”

“我累了。”

“好吧。让我们扶你上床睡下，亲爱的。”两个女人把她扶到床上，桑迪让她穿着睡衣，在她的额头上放了一个冰袋。多丽丝很快便睡去。

“早餐做好了，”莎拉对桑迪说。“现在不用再把她绑在床上了。”

“梳她的头发？是什么意思？”桑迪问了一句，然后直奔楼下而去。

“我没有读过那份报导——”

“我看见过那照片，莎拉——他们对她做了些什么——啊，她的名字叫帕姆，是吧？”桑迪太累了，有些事情都记不清了。

“是的，她也是我的病人，”莎拉证实此事。“山姆说那情况很惨。但有件怪事，她死后，有人替她梳过头。他说过这件事，我想可能是多丽丝替她梳的。”

“噢！”桑迪打开冰箱，取出牛奶。“我懂了。”

“我不懂，”罗森医生愤怒地说，“我不懂那些人怎么能干那种事。如果再过几个月，多丽丝也会死去。”

“我很惊讶你没有让多丽丝作秘密证人，”桑迪说道。

“在帕姆的事情发生之后，我必须特别小心。如果冒险行事，那可能意味着……”

欧图尔点点头说：“是的，那会给约翰带来危险。我也是这样想的。”

“不错。”

“他们杀害她的朋友，并让她看着她死去……在那些人眼里，她只是一件东西！……比利和李克！”桑迪气愤地说，尽管她并没有完全清楚这些事情的情况。

“是博特和亨利，”莎拉纠正她。“我想那两个人再也不能伤害他人了。”坐在餐桌对面的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她们的想法是一致的，尽管两人一想到杀人便感到不寒而栗，更不用说去理解杀人了。

“好。”

“好，我们已经把查尔斯大街以西的所有无业酒鬼都查了一遍，”道格拉斯对他的上司说。“我们有一个警察受了伤，但不严重，这个酒鬼已经抓进了局子，他会在杰塞普呆上很长时间而喝不成酒了。很多人也被抓了起来，”他笑着补充。“但我们仍不知道凶手是谁，他没有出来活动，埃米。一周来没有发现新状况。”

这话不假。消息已经传出去，虽然传播的速度慢得令人吃惊，但仍不可避免地传了出去。街头小盘毒贩也小心到几近偏执的地步。但这仍无法说明为何一周来没有任何一个人丧命。

“凶手仍在那里，汤姆。”

“可能是这样，但他已经停止行动，什么事也没做。”

“那就是说，他所干的一切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搞掉法默和格雷森了，”瑞安看了警长一眼，说道。

“难道你不相信？”

“是的，不相信，但你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

“好吧。如果查伦查到了什么情况，也许会有帮助。他查案子很有办法，还记得他同海岸警卫队一起搞的那次突击吗？”

瑞安点点头。“那次行动干得很漂亮，可是近来他没什么表现。”

“我们也是一样，埃米，”道格拉斯警长指出，“我们对这个人的了解很有限，只知道他身强力壮，是个白人，脚穿新运动胶鞋。我们不知道他的年龄、体重、身高、杀人动机和驾驶的汽车。”

“杀人动机。我们知道他有某种目的，我们知道他很擅长杀人，我们知道他十分残忍，杀人是为了掩饰他自己的行动……还有他很有耐心。”瑞安靠在椅背上。“十分有耐心，作案不慌不忙。”

汤姆·道格拉斯思想更乱。“而且非常精明，经常改变作案方法。”

瑞安觉得这一点确实烦心。万一他发现警方在搜查街头流浪汉，他也会知道警方这事不会坚持多久，很快就会去搞别的事情，万一他从格雷森那儿弄到了情报，从而使他转换了行动方向？比如说，出了这座城市。要是他们永远破不了案怎么办？这对瑞安来说将是一种职业上的侮辱，他讨厌一个案子不了了之。他必须考虑这个问题。尽管进行了十几起现场调查，但他们除了维吉尼亚·查尔斯太太之外并没有找到其他证人，而且她提供的情况又同他们从法医那儿得来的证据相互矛盾。凶手应该比她说的要高些、年轻些，而且肯定是个身强力壮有着橄榄球员一般体魄的人。他不是一个酒鬼，但却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酒鬼。人们根本没有见过这种人，有谁会注意一只偶然碰见的野狗呢？

“简直是个隐形人，”瑞安静静地说，终于给这个案子起了这样一个名称。“他本该把查尔斯太太杀掉的。你知道我们会得出什么结论？”

道格拉斯哼一声。“我不想单独碰见这种人。”

“你是说用三个飞行大队毁掉莫斯科吗？”

“当然，为什么不呢？”扎卡赖亚斯答道，“那是你们的政治领导中心，对吧？它又是一个大型的通讯中心。即使你们的政治局离开了莫斯科，他们仍然控制着你们的政治和军事领导权……”

“我们有办法把重要的人物转移走，”格里沙诺夫出于职业和民族的自尊心，这样说。

“当然。”罗宾几乎大笑起来。格里沙诺夫觉得有点受了侮辱的感觉。但又一想，这位美国上校现在觉得自在多了，他也为此感到高兴。“柯里亚，我们也有那些玩意儿，我们在西弗吉尼亚建造了真正的最新式的防空洞，供国会和领导人使用，第一直升飞机中队就驻守在安德鲁斯空军基地，他们的任务就是负责疏散重要人物……你猜怎么着？那些倒霉的直升机不能直飞防空洞再返回原地，中途必须加一次油。在选择防空地点时没有人想到这一点，因为那是一项政治决定。还有，我们从未对这种疏散系统进行过试验。你们试验过吗？”

格里沙诺夫挨着扎卡赖亚斯旁边坐在地板上，背靠在水泥墙壁上。尼古拉·叶夫格尼耶维奇眼睛看着地面，摇了摇头。现在他又从这个美国人口中了解到更多的情况。“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认为我们两国之间永远不会打仗吗？我们的情况相差不大。罗宾，我们也从未试验过，从我小时候在雪地里逃亡时起，我们就从未想从莫斯科疏散走。我们的巨大防空洞设在日古里。那是一块大石头，并不是一座山，就像一个大气泡。我找不到恰当的词表达，是从地壳中生成的一个巨大的石圈。”

“是独石柱吗？像乔治亚的石山一样，是吗？”

格里沙诺夫点了点头。对这个人谈点机密并没有什么害处，不是吗？“地质学家们说这地方非常坚固，早在五十年代我们就在它底下开凿了地道。我到那里去过两次，在建设阶段我负责监工那儿的防空办公室，我们希望用火车把我们的人员运到那里，这是真的，罗宾。”

“这没什么关系，我们知道这个地方。只要知道它的地点，我们就可以摧毁它，问题只是需要多少炸弹。”美国人已喝了不少伏特加。“也许中国人也知道，但他们会进攻莫斯科的，特别是采取突袭的方式。”

“也要三个飞行大队？”

“那是我的做法。”罗宾的双脚叉开，面对一张苏联东南部的航空导航图。“三条航线，从三个空军基地起飞，每批三架飞机，两架运载炸弹，携带干扰发射台，先进行干扰，然后把三队飞机集中到一条线上，空中范围这么大，”他用手指示着地图上的路线说，“从这儿开始向纵深下降，把飞机引入这些山谷之中，等到它们袭击了你们的平原时……”

“是草原，”柯里亚纠正。

“它们已经通过了你们的第一道防线，对吧？它们在低空飞行，高度在三百英尺左右。也许它们开始并没有进行无线电干扰，可能你们也有一支特殊的飞行大队，你们确实训练过这种部队。”

“什么意思，罗宾？”

“我是说，你们的民航飞机有没有夜间航班飞入莫斯科？”

“当然。”

“那好，比如说你驾驶一架獾式轰炸机，你开着闪光信号灯，也许在你的机翼下方有一些任意开关的小灯，像小窗一样，对吧？喂，我是一架民航机。”

“什么意思？”

“这一点我们马上就会明白。我想，在皮斯空军基地，我们有一个飞行中队就带有这样的装置，过去这一任务是由驻扎在英格兰的B-47式飞机来完成的。如果我们根据情报确定你们的人要攻击我们，你们一定有一个全面的计划。而我们就有这样一个计划，我们称之为空中跳投，也许现在放在绝密文件之中，这是莱梅的杰作之一。无论是莫斯科、列宁格勒、基辅，还是日古里，我们都可以派出三架飞机，每架带上两枚炸弹，把你们的整个政治军事指挥机构摧毁，懂了吧？我是一架民航客机。”

可能真的有效。格里沙诺夫想到这一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说不定在哪一年哪一天的什么时候……轰炸机就会沿着固定的民用航线飞来。即使在危机时期，由于人们只注意不同寻常的东西，对正常的东西往往会存在着幻想，而这种幻想就成了他们看待事物的试金石或标准。也许是本土防空军的中队派出了一架飞机，在高级领导人员都在沉睡之际，一位年轻的飞行员到天空警戒值夜班，他可以接近目标到一千米的距离，在夜晚，你的大脑会使你的眼睛产生幻觉，看到机翼下有灯光，当然是一架民用客机，轰炸机怎么会点灯呢？这是一个克格勃从没有想象过的行动计划。扎卡赖亚斯还能给他多少礼物呢？

“不管怎么说，如果我是中国人，我就会选择这种进攻方式。如果他们缺乏想象力，对这个国家进行直接攻击，当然，他们可以那样做。也许是派出一个飞行大队来转移你们的视线。他们也有一个实际的目标，但不会是莫斯科，他们会从高空侵入，离开正常航线，大致在这个范围……”他用手指了指地图。“他们来一个急转弯，对着你们确定的重要目标进行轰炸，那儿有很多很好的目标。也有可能你们的战斗机会追踪他们，对吧？”

“当然。”他们会认为入侵的轰炸机正在转而进攻第二个目标。

“另外两队飞机会从另外的方向从低空飞入，其中一队就会成功。这种情况我们试过不下一百万次，柯里亚，我们知道你们的雷达，了解你们的基地，熟悉你们的飞机，我们知道你们是如何训练的。你们很容易被打垮。那些中国人，他们同你们一起研究，向你们学习过。你们教过他们。他们对你们的原理和一切都了若指掌。”

情况正如他说的一样，一点不错。这个人曾经八十次冲破了北越的空中防线。八十次啊！

“那么说，我应该……”

“如何防止吗？”罗宾耸了耸肩，又重新弯下身子去看地图。“我需要一些更详细的地图。但首先，你每次只能研究一个关口。要记住，轰炸机不是战斗机，行动没那么灵活，尤其是低飞时，要随时注意不能撞在地面上，对吧？我不知道你的情况怎样，但那种情况总令我感到紧张。飞行员必须寻找一个山谷可以隐蔽自己并自由行动，尤其是在晚上飞行。你们的战斗机在这里，地面雷达在这里，你们不需要太大的雷达，它只有向敌方示警的作用。等到轰炸机一出现，你们就可以击落它。”

“把防线后撤？那不行——”

“你们必须把防线部署在能起作用的地方，柯里亚，并不是按着地图纸上谈兵。你们不是很想吃掉中国人吗？那一直是你们这些人的一个缺点。而且，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可以缩短你们的防线，可以省钱、省设备。其次，要记住对方也知道飞行员在想什么，战斗毕竟是战斗，对吧？也可能有一些飞行分队是为了引诱你们的人出来，是吧？我们也有许多雷达干扰设施，这一点你们应该有所估计。你们控制自己的人，让他们留在自己的位置，没有十足的理由一定不要移动他们。”

格里沙诺夫研究自己的专业已有二十多年，他研究了二战期间纳粹空军文献，这些文献不仅涉及战俘审讯，而且详细分析了坎胡贝尔防线⁽¹⁾建立的过程。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完全有理由以此自豪。但是他认为，他从这位美国空军上校这儿学到的绝不是一份未发表的情况简报或一篇在伏罗希洛夫军事学院准备发表的学术论文。这是一部高度系统化的学术著作，是一本书，它的名称就是：美国轰炸机理论的起源和发展。从这本书出发，他可以使自己逐步爬上元帅的台阶。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的这位美国朋友。

“让我们站到后面去，”马蒂·扬说道，“他们要进行实弹演习了。”

“好吧，”达奇说。“我习惯听到枪弹在身后两百码之外爆炸的声音。”

“那样更安全些，詹姆士，”麦斯威尔笑道。

他们站在一堵泥土护墙后面，距营地有两百码。这使观察显得比较困难。但他们五个人中有两位具有飞行员的眼睛，他们知道如何观察。

“他们已经行动了多长时间？”

“一小时左右。很快就能看到了，”扬压低声音说。

“我什么也听不见，”麦斯威尔将军轻声说道。

场地很难看清楚，只有建筑物的直线轮廓依稀可辨，这同自然界有些不大协调。再集中一些注意力，便可以看出那些长方形的窗户的暗影。那些当天才竖起的岗楼也隐没在夜色之中，难以分辨。

“我们可以耍点小花招，”马蒂·扬说道。“为了增强夜间的视力，我们可以给队员补充一些维生素A，也许会有些效果。舰上的事是你说了算，对吧？”

他们能听到的只是掠过树梢的风声，在树林里有一种超现实的影响因素。麦斯威尔和扬都习惯于倾听飞机发动机发出的隆隆声和观察飞机仪表灯闪动的微弱光芒，以及感觉飞机在夜空中航行时所产生的轻微的颤动。他们的目光在黑色的天穹中自动地扫视着，以便得知是否有任何敌机出现。他们现在站在大地上，等待着一种从未经历过的事情发生，感觉到有一种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动感。

“看那儿！”

“如果你能看见他的行动，那可不是好消息，”麦斯威尔说道。

“长官，绿色发报机并没有一块停放白色小汽车的停车场，”一个声音说。接着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在任何情况下只有凯利看见了那黑影。

“我想你是对的，克拉克先生。”

设在护墙上的无线电中一直只传来静电的噪音，这时突然改变了，传来四声长音。这里用间断的短音一、二、三、四做了回答。

“突击队已就位，”凯利低声说道。“请注意听，主掷弹手很快就要射出第一颗榴弹，那是行动的开始信号。”

“胡闹，”葛莱哼了一声，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说。

他们首先听到远处传来直升机旋翼低沉的轰鸣。尽管护墙后的每个人都对这次计划了若指掌，但大家都同时转过头去。凯利心里很高兴，毕竟这计划的大部分是他设计的。大家的头都转向远方，只有他自己没有动。

凯利觉得他似乎看见了一位掷弹手的M-79榴弹发射器涂了氚的瞄准镜的闪光，但它很容易被误认是萤火虫的闪光。他看见一枚榴弹发射的闪光，接着一声巨响，一座岗楼上升起一团红白黑的烟尘，把凯利身边的其他几个人吓了一跳，但凯利并没有注意这些。随着爆炸的轰鸣，岗楼内的人和武装一定被瓦解了，那爆炸的回响还没有在松林间消失，其他三座岗楼也被消灭了。五秒钟后，武装直升机掠过松林的树梢，机枪也开始朝建筑方向扫射起来，两架直升机相距不足五十英尺，那火舌犹如两条长长的霓虹灯管，掷弹手们一个接一个地朝建筑物的窗内发射白磷榴弹。刹那间，夜空被照得通亮。

“天啊！”建筑物内浓烟四起，燃烧的白磷犹如喷泉向四周喷射，火光冲天，那情景既可怕，又壮观。机枪封锁了建筑物的每个出口。

“好！”凯利不由得叫了一声。“里面的人都炸成了碎片了，跑出来的也难逃机枪的火力。”

海军陆战队的炮火继续向着兵营和办公楼倾泻，而突击队则朝战俘牢房冲去。紧接在AH-1休伊眼镜蛇武装直升机之后，营救直升机也来了，直接降落在营地的大门口外。炮火开始分离，一半控制在直升机周围，进行掩护，另一半火力继续向营房射击。一架武装直升机开始在这一地区上空盘旋，犹如一只愤怒的牧羊犬，搜索可能出现的狼群。

第一批陆战队员出现了，他们拖着摸拟战俘往外走，一个接一个地把他们转移出去。凯利看见尔文站在大门口清点被抢救出来的战俘数目。人们喊着，叫喊着号码和姓名，但一切声音都淹没在巨大的西科尔斯基直升机发动机隆隆的轰鸣声中。最后一批进入营地的陆战队士兵是火力支援部队，接着营救直升机加大马力，升入黑暗的夜空。

“行动很迅速，”枪炮声渐渐稀疏下来，赖特高兴地说。不一会儿，两架灭火机一起开动，扑灭了爆炸留下的余火。

“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十五秒钟，”凯利手中握着计时器说道。

“要是什么环节出了差错怎么办，克拉克先生？”赖特问道。

凯利脸上流露着兴奋的光彩，狡黠地笑着说：“这是不可避免的，长官。队伍中有四人在进入营地时被‘击毙’，可能还有一两个人被炸伤……”

“等等！你是说有可能……”

“让我说明一下好吗，长官？”凯利说，“从照片看来，我们没有理由认为在直升机降落区和目标之间有任何敌人，在这些山上也没有人从事农业生产。今晚的演习，我无意中消灭了四个人，可以认为他们都是腿部被打伤。那些人必须被带进带出，这是不可避免的，除非你视而不见。就所有情况来看，长官，我想这次任务会完成得干净利落。今晚我有意把情况搞得混乱一些，完全是为了检查。”

赖特同意地点了点头。“我希望一切能像演习一样顺利。”

“在实战中发生些意外是难免的，长官，我们必须有所准备，每位队员都进行了交叉训练，一个人至少可以胜任两种职责。”凯利揉了揉鼻子，他一直也有点紧张。“你今晚看到的是一次成功的摸拟任务演习。尽管比预想的要复杂一些，但我们的计划是行之有效的，长官。”

“克拉克先生，这话你曾对我说过。”这位中央情报局的外勤官员转身对其他人说，“医疗支援方面的情况怎样？”

“当奥格顿号加入第七十七特遣舰队后，我们会向该特遣舰队派遣医务人员的，”麦斯威尔说道。“目前卡西米尔已经上路去组织这些人员。第七十七特遣舰队司令是我的人，由他负责领导。奥格顿号是一艘相当大的军舰，我们会为他们准备好一切必须的条件，比如医疗人员和情报人员等，以便开展工作。这艘船将把他们运送到苏比克湾。然后用飞机把他们运出菲律宾克拉克空军基地。我们会把他们运送到加利福尼亚……大概需要四天半时间。”

“好。这部分工作看上去进展顺利。其他方面怎样？”

麦斯威尔回答：“星座号上的全体空军人员都会支援这次行动。勇往号将开赴海防一带作业。这样会引起敌方的防空网和高级指挥部门的注意。新港新闻号将在沿海一带巡弋，在近几周之内负责摧毁敌人的防炮基地。这一任务的完成要做得像平时战斗一样，以免敌人发现我们的用意。这个地区将是它的第五个目标。该舰停泊在离岸十海里以外的海面，配备有大口径的火炮。敌人巨大的防空地带在它的射程之内。在军舰和飞行大队之间，我们可以炸出一条走廊地带，供我们的直升机出入。最主要的是，我们在进行这些准备时不让敌人发现我们这次行动，直至任务完成为止。”

赖特点了点头。他曾经阅读过这次战斗计划，现在只希望从麦斯威尔口中得到证实，或说得准确一些，是想听听他的看法。这位海军中将态度镇静，充满信心，超出了赖特原来的希望。

“这仍然有些冒险，”他停了一会儿，说道。

“情况确实如此，”马蒂·扬表示同意。

“如果在战俘营的人把他们知道的情况都泄露出去，那对我们国家又有什么危险呢？”麦斯威尔反问。

凯利不想参加这种讨论。对国家是否有危险这个问题不属于他考虑的范围。他的世界是那些基层单位，而且这一段时间，他所处的环境甚至比基层单位更微不足道。尽管国家的福祉的基础开始于最底层，但国家大事需要一种视野，这是他不具备的。然而他又找不出正当的理由离开，所以他只好继续站在那儿，听那几位大人物高谈阔论，心里想从中学到些什么。

“你需要诚实的回答吗？”赖特问道。“我可以告诉你——没有任何危险。”

麦斯威尔显然很生气，但表面仍表现得十分冷静：“小伙子，你能解释一下吗？”

“将军，这需要远见卓识，俄国人想了解我们很多东西，我们也想知道他们很多事情。这位扎卡赖亚斯可以告诉他们有关我国战略空军司令部的作战计划，其他的被俘人员可以告诉他们其他方面的情况。所以，我们得改变我们的计划。你所担心的是我们的战略计划，对吧？首先，这些计划每月都在改变；其次，你认为我们会实施这些计划吗？”

“也许有一天会实施。”

赖特掏出一支香烟，说：“将军，你真的希望我们实施这些计划吗？”

麦斯威尔挺了挺身子。“赖特先生，二战结束时，我驾驶我的F6F型飞机飞过长崎，我看到过那儿的情况，而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地方。”这似乎是大家所需要的回答。

“敌人也是同样的想法。那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将军？”赖特边说边摇了摇头。“俄国人也不是疯子。我们害怕他们，他们更害怕我们。战俘向他们提供的情况会使他们吓一跳，使他们变得更清醒一些。不管你信不信，情况就是如此。”

“那你为什么支持我们？啊，你真的在支持我们吗？”

“当然。”他心里在想，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这口吻使马蒂·扬有些生气。

“可是，为什么？”麦斯威尔问道。

“那些人是我们的人。是我们派他们去的，我们有责任救他们回来。这个理由够了吗？可是，你不要同我大谈什么国家安全的利益，你可以对白宫的人讲那些，或者向国会的人讲那些，但不要向我讲。你可以对你的人民信守诺言，也可以失信于他们。”这位驻外情报官员说道。他曾经救过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外国人，为此他几乎毁了自己的前程。“如果你失信于人民，如果这是你的习惯，那么，你就不配去解救或去保护他们，人民也因此不再帮助你，支持你，那才是你真正的麻烦呢！”

“我不能肯定我同意你的看法，赖特先生，”扬将军说。

“这样的行动将可救援我们被俘的军人。俄国人也会因此尊敬我们。这表明我们对事情的态度是严肃认真的。这会使我在幕后管理特工人员的工作更容易一些。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招募到更多的人员，搞到更多的情报，我也可以收集到更多你所需要的情报，对吧？这种游戏将继续进行下去，直到我们找到新的游戏为止。”这是他在职责上需要办好的事。赖特转向葛莱将军：“你需要我什么时候向白宫报告？”

“我会通知你的，鲍勃，这是很重要的，你支持我们吗？”

“是的，将军，”这位得克萨斯人回答说。他的理由别人不理解，不相信，但必须接受。

“那么，牛肉是干什么的？”

“听我说，埃迪，”托尼耐心地说，“我们的朋友有困难，他的两个人被杀了。”

“被谁杀的？”埃迪问道。他的心情不大好。他刚刚又一次听说，自己没有被接纳为这个组织的正式成员。不管怎么说，他做了自己该做的工作。他觉得自己被出卖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托尼竟同一个黑人站在一边，而排斥一个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不管怎么说，他们总是远房的表亲嘛。可是现在这个混蛋却来请求他的帮助。

“我们不知道。问过他的联络人和我的联络人，结果一无所获。”

“那么，情况很糟，是吗？”埃迪开始谈自己的问题。“托尼，他曾来找过我，记得吗？是通过安吉洛，也许安吉洛想为我们搭桥，我们对此很小心，记得吧？要不是因为我，你可能不会建立起这种关系。现在情况怎么样？我被扫地出门，但他却越来越接近核心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托尼，你打算吸收他吗？”

“不要这样说，埃迪。”

“你怎么会不支持我呢？”埃迪问道。

“我不能那样做的，埃迪，对不起，但是我不能。”皮亚吉原没有希望这次谈话会顺利，但也没想到会这样糟糕，而且这么快就摊牌了。肯定地说，埃迪感到失望。他希望自己能被理解，被吸收。这个混蛋现在日子过得不错。他的目的何在？成为组织的一员还是为了谋生？亨利可以做出决定，为什么他埃迪不能呢？接着，埃迪又进一步说道：“我为你拉起了这种生意，现在你碰上了麻烦，又跑来找我。你欠我的情，托尼。”皮亚吉很清楚这话的含义。从埃迪的观点来看，这是很简单的：托尼在组织中的重要性正在加强。亨利是真正的主要的供应人，托尼将不仅有着重要的地位，而且会产生影响力。对于比他地位高的人，他仍需要表示尊敬和服从，但这个组织的领导结构是十分灵活的。亨利的方法是，不管他的管道何在，都必须保持绝对的安全。在他的组织中，地点的安全是十分重要的。皮亚吉的错误是没有把这一点想得很深，他只看到了内部，而没有看到外部。他所看到的只是埃迪可能代替他，变成中间人，然后成为正式成员，在自己舒适的生活中再加上一个地位。皮亚吉必须做的就是在合适的时间义不容辞地为他去死。亨利是一个商人，他应该提供条件，这一点皮亚吉很清楚，埃迪也很清楚这一点。

“难道你看不出他在做什么吗？他在利用你，老兄。”奇怪的是，一方面埃迪开始懂得塔克正在操纵他们二人，而皮亚吉这位被操纵的对象却没有看出这一点。因此，埃迪的看法虽然不错，但提得却不是时候。

“我已经考虑到这一点，”皮亚吉在说谎。“他在考虑什么？是同费城和纽约的合作吗？”

“可能。也许他认为他可以做到这一点。那些人正在扩大自己的势力，老兄。”

“这一点我们今后会弄清楚的。我认为他不会那样做。我们想知道的是谁杀了他的人。你在城外听到什么情况吗？”皮亚吉在想，把这个人放到现场去，让他去干。托尼的眼睛凝视着桌子对面的这个人。他现在十分气愤，不会注意也不愿去注意另一个人在想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派人再出去探清情况，”托尼命令道。埃迪不得不服从，他必须去四处再了解一下。

“假如他还想从中再挤掉一些人怎么办？这是一个可靠性的问题，很有可能。你认为他会相信任何人吗？”

“不。但我也不认为他会排挤自己的人。”托尼站起身，又命令道，“查一查周围的情况。”

“放心，”埃迪答应道。现在桌边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1)　Kammhuber Line，德国战斗机指挥官坎胡贝尔所设计的德国防空线。

24．见面

“各位，一切进行顺利，”阿尔比上尉宣布。这是他对这次演习的总结。在进攻方面虽然存在着许多小缺陷，但都无关紧要。尽管他的眼光很敏锐，也没发现摸拟进攻阶段有什么大问题。尤其是射击，几乎都非常准确。他的人彼此都相当信任，他们冒着密集的火力都能及时进入自己预定的位置。眼镜蛇直升机机组的人员，正在房间的后面回顾自己的行动。飞行员和炮手们得到了陆战队员们的赞扬和尊重，负责营救的海军机组人员也受到同样的赞扬。原来各组人员之间的不合作气氛早已消失，现在大家都能友好相待，密切合作，互相帮助。彼此间的敌意几乎完全消除了。

“各位，”阿尔比最后说，“我们马上就会知道这次小小的野餐行动的目的何在了。”

尔文喊道：“起立！”

麦斯威尔将军走到屋子中间，马蒂·扬站在他的旁边。两位将军都身着漂亮的军便服。麦斯威尔一身洁白，在白炽灯光下闪闪发亮。扬少将穿着一身海军陆战队的咔叽便装，浆熨得挺拔笔直，犹如用胶合板制成的一样。一位陆战队上尉把一块报告板拖进屋内，放在一个黑板架上。麦斯威尔站在讲台后面。在讲台的一角，枪炮长尔文看着听众中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告诫自己说，在宣布开会时一定要显露出惊喜的神情。

“请坐，陆战队员们，”麦斯威尔和颜悦色地开始说，“首先，我想告诉大家，和你们共事是我的荣幸。我们认真观看了你们的训练。你们来到这里时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你们工作得非常出色，非常努力。现在我就要告诉你们我们训练的目的了。”上尉揭开了报告板的罩布，上面挂着一张空中拍摄的照片。

“各位，这次行动称为绿色黄杨木行动。你们的任务是营救二十名美国人，他们都是你们的同胞，现在他们都落在了敌人的手中。”

约翰·凯利站在尔文的旁边。他没有看麦斯威尔将军，而是在观察着听众的面容。这些面孔大都比他自己年轻，但也相差不大。他们的目光都盯着那些侦察照片，那聚精会神的程度甚至超过观看一名芭蕾舞明星的表演。这些照片都是那架水牛射猎者侦察机拍摄下来的。这些面孔开始时没有任何表情，宛如一些年轻、健壮、漂亮的雕塑。大家屏住呼吸静静地坐在那里，倾听着将军讲话。

“这个人是罗宾·扎卡赖亚斯空军上校，”麦斯威尔用一根三英尺长的木棍指着照片继续说，“从这张快速拍摄下来的图片上你们可以看出这些越南人在怎样对待他。”木棍指向那个手执枪托正欲向扎卡赖亚斯打去的越南卫兵。“只不过因为他抬头看了一下。”

凯利看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那照片上面，目光中充满着一种平静的坚定的愤怒，那是一种高度的训练有素的然而也是最可怕的情绪。凯利控制住自己没有笑出来，他认为这种感觉只有他自己能够理解，也许那些陆战队员们也能够理解。现在不是该笑的时候。屋子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中间的危险，他们每个人都至少经历了十三个月的战斗生活，每个人都看到过自己的战友在十分残酷和可怕的情况下死去的情景。但是，生活中除了恐惧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也许那是一种追求，一种责任感，一种说不出但每个人都可以感觉到的责任感，一种实际上看不见的但大家都共同具有的世界观。这屋子中的每个人都亲眼见过各种可怕的死亡，都懂得一切生命都有结束的时候。但是，大家都知道，除了躲避死亡，生命中还有其他的东西。生活必须有一种目的，其中之一便是为他人服务。尽管这屋里没有任何人愿意无谓地牺牲自己的生命，但他们每个人都愿意去冒险，因为他们相信上帝和命运，知道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会这样去做的。这些陆战队的战士们并不认识照片中的人，但他们是同志，比朋友更亲的同志，是一些应当忠诚相待的伙伴。因此，他们愿为这些人去冒生命的危险。

“我用不着告诉你们这次任务有多么危险，”将军最后说，“事实上，对于这些危险，你们比我了解得更清楚。但是，这些人是美国人，是我们的同胞，他们有权期待着我们去解救他们。”

“说得没错，长官！”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其他人吃了一惊。

麦斯威尔不知道自己还要讲什么。他对自己说，情况确实如此，这次行动十分重要，不管会发生什么情况，我们仍然要坚持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谢谢你，达奇，”马蒂·扬边说，边走到讲台中央。“好了，各位，现在你们都了解事情的真相。你们都是志愿来到这里的，你们还得志愿参加这次行动。你们之中有的人有家庭、有爱人。我们不会强迫你们，也许有的人还要考虑一下。”他注视着大家的表情，发现自己的话好像对这些人来说就像是一种侮辱。“再给你们一天的考虑时间。现在解散。”

战士们都站了起来，一阵椅子碰撞地面的声音。接着全体立正，齐声喊道：

“侦察兵！”

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每个人都清楚，他们绝不会从这次任务中退却而玷污了自己军人的尊严。现在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很多人互相交谈起来。在他们眼前所看到的不是光荣，而是一种目的和信仰。也许就是在那些他们将要拯救的人们的眼中将要看到的表情。我们是美国人，我们到这儿来是为了把你们营救回国。

“克拉克先生，麦斯威尔将军做了一次漂亮的演说，可惜我没有把它录下来。”

“你是位老兵，枪炮长，比我懂得更深切。任务很危险。”

尔文笑了。“是的，我懂。如果你认为是开玩笑，你也不会单枪匹马地跑来参加了，是吧？”

“有人要求我来的。”凯利摇了摇头，跟着将军走出了房间，他自己还有一个要求。

她自己用手扶着栏杆，慢慢下了楼梯。她的头仍感到疼痛，但今天早上没那么厉害了。她听到厨房有人讲话，也闻到了咖啡的香味。

桑迪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啊，早安。”

“你好，”多丽丝答道，脸色仍然苍白无力。她走到门口，手扶着墙，笑着说，“我真的觉得饿了。”

“但愿你喜欢吃煎蛋。”桑迪扶她坐在椅子上，递给她一杯橙汁。

“我连蛋壳都吃得下去，”多丽丝答道，第一次显示出自己的幽默。

“你可以先吃这些东西，不用管蛋壳的事，”莎拉·罗森对她说，一面把煎锅中的煎蛋倒进盘中。

多丽丝已拐过墙角，她动作很慢，似乎仍感到痛苦。她很听话，像个孩子一样。时间才过了二十四个小时，她身体状况的改变简直是个奇迹。她的血压又有了改善。大量的抗生素减轻了她的症状，巴比妥酸盐的影响几乎已完全消失。莎拉给她注射了一些缓解剂，使巴比妥酸盐的反应不会重复出现。最令人鼓舞的事情是她吃饭的样子。她笨手笨脚地打开餐巾，铺放在她毛巾睡袍的膝部。她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尽力做出一副严肃正式的模样，在自己身体条件和饥饿程度所允许的情况下，正正规规地吃完了自己数月以来的第一次早餐。多丽丝正在恢复，她又成了一个正常人了。

然而，除了她的姓名之外，她们对多丽丝仍然一无所知。桑迪端给她一杯咖啡，并坐在餐桌旁边。

“你家在哪里？”桑迪温和地问道。

“匹兹堡。”对这位女客人来说，那是一个遥远的地方，犹如地球的另一端一样。

“家里还有什么人？”

“只有父亲，母亲一九六五年患乳癌去世了，”多丽丝慢慢地说，接着手不由自主地往衣内摸去。在记忆中这是第一次她的乳房没有由于比利的关注而疼痛。桑迪看着她的动作，在猜想其中的含义。

“没有其他亲人了吗？”桑迪不慌不忙地问。

“我的兄弟……在越南。”

“啊，对不起，多丽丝。”

“没什么。”

“我叫桑迪，记得吗？”

“我是莎拉，”罗森医生说道，她拿开多丽丝面前的空盘子，又递给她一盘食物。

“谢谢你，莎拉。”她脸上的微笑依然苍白无力，但多丽丝·布朗已经回到了正常的世界，这是一般人常常忽略的一个重大事件。这是小小的一步，不必跨太大步，只要方向正确，莎拉心里在想。她和桑迪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真是奇迹。没有在场亲身经历的人是很难置信的。莎拉和桑迪是从坟墓的边缘把这个女孩从死亡的魔爪中救出来的。三个多月来，莎拉曾估计也许要不了这么长时间，一点外界的微小影响原可能在几小时内结束她的生命，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十分虚弱。可是现在，这个女孩可以生存下去了，两位医务人员此时的感受正如上帝赋予亚当生命时的感受一样。她们战胜了死亡，重现了上帝的恩赐。也正是为了这个原因，她们两人才进了医务界。这样的时刻使她们暂时忘却了过去因为那些她们未能拯救过来的病人所感到的愤怒、悲哀和痛苦。

“不要吃得太快，多丽丝。你长时间没吃东西，你的肠胃实际上已经收缩变小了一些，”莎拉对她说，她又变成了一位治疗病人的医生。现在对她多讲肠道因为突然进食而引起的疼痛和麻烦是没有作用的。没有谁可以阻止她吃东西，她太需要营养，此时顾不得其他方面的考虑。

“好吧，我已经有点饱了。”

“然后休息一下。谈谈你的父亲好吗？”

“我从家里跑了出来，”多丽丝立即答道：“那时大卫……刚刚收到电报，父亲也遇到了麻烦，他骂我。”

雷蒙·布朗是琼斯·劳林钢铁公司第三氧炉棚厂的领班，这就是他现在的整个情况。他家住在匹兹堡半山上的顿利维大街，住房为木板结构，是一种分离式的框架民居住房，这里有很多这样的房子，均始建于本世纪初年，由于冬季来自孟农加希拉山谷的凛冽的风雪的吹打，其护墙隔板每两三年都得油漆一次。他在工厂上夜班，因为晚上家中无人，显得十分空荡孤独。他再也听不到妻子的话语；再也不能带着儿子去看球类比赛，或在自己的小后院的坡状神殿中玩捉迷藏的游戏；再也不用担心女儿的周末约会。

他工作一直很卖力，也做了一个男人应当做的一切。但有些事情知道时已经太晚，已经无法挽回。这种情况屡见不鲜。他的妻子当时只有三十七岁，仍然算得上年轻漂亮，是他最亲近的人。她患了乳癌，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安慰她，帮助她，动过几次手术，花了不少钱，但病情一直未能见好，反而越发严重，最后不幸死去。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然而祸不单行，他的独生子又被征兵去了越南，两周之后战死在那里一个无名的山谷之中。同厂的工人出席了他儿子的葬礼，对他进行了不少安慰，但这都无济于事。他开始酗酒，以此消愁。他拼命想抓住儿子留下的东西，但这更增加了他的痛苦。多丽丝也有自己的苦恼，父亲对她的事不了解，也不同情。每当她夜晚回来，看着她衣衫不整的样子，总是对她大加责骂，话说得很难听。他仍然记得她离家出走时所说的每一句话和砰的一声把前门关上的情景。

其后的一天，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流着眼泪驾车来到了警察局，当着大家的面把自己责怪了一顿，大家对他的理解和同情，他永远也没有十分明白，他拼命想把自己的女儿找回来，乞求她的原谅，尽管他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但是，多丽丝已经失踪，警方尽了一切努力，仍毫无结果。两年多来，他一直与酒瓶为伍，身体和精神每况愈下。有两个工友曾大着胆子，过问了他的私事，像朋友一样劝过他。当地牧师成了这个家唯一的常客。雷蒙·布朗身体一天天消瘦下去，酒量略微减少，他也在努力戒酒。既然他是个男子汉，就不得不面对自己孤独的现实，尽量应付面前的局面。他知道，在孤独中保持自己的尊严并没有多少价值，但他现在也只剩下这点尊严了。祈祷有时也发挥些作用，在那些不断重复的话语中他常常不自觉地睡去，但无法梦见那些曾给他带来温暖的家人。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他在发烧，全身被汗水湿透。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喂？”

“喂，是雷蒙·布朗吗？”

“是我，你是谁？”他紧闭着两眼问道。

“我叫莎拉·罗森，是巴尔的摩一家医院的医生，我在约翰·霍普金斯医院工作。”

“有什么事？”他睁开了眼睛，凝视着天花板，那光秃秃的白色正反映出他生活的空虚。他突然感到恐惧。为什么一位巴尔的摩的医生会给他打电话？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正要想到那个可怕的字眼，只听见电话里的声音说道：

“布朗先生，我这儿有人想和你说话。”

“哦！”接着，电话中传来低沉的噪音，可能是线路不好发出的静电声，然而并非如此。

“我不能。”

“你不会失去什么的，亲爱的，”莎拉说道，把话筒递给她。“他是你父亲，你要相信他。”

多丽丝接过话筒，用双手抓着它贴紧自己的脸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爸爸吗？”

从千里之外传来的这低微的声音像教堂的钟声一样清晰。他吸了三口气才做出了回答，那是一声呜咽。

“多丽吗？”

“是我，爸爸，对不起。”

“你好吗，孩子？”

“我很好，爸爸。”话尽管说得不太适宜，但也不是撒谎。

“你在哪儿？”

“请等一下，”接着，话筒的声音变了，“布朗先生，我是罗森医生。”

“她在你那儿吗？”

“是的，布朗先生。我们给她治疗了一个星期，她现在有病，但很快就会好起来，你听见我的话吗？她很快就会痊愈的。”

他在抓自己的胸膛。布朗先生不是一位铁石心肠的人。此时的呼吸变成了痛苦的哽咽，一位医生可能很难感觉得出来。

“她还好吧？”他焦虑地问道。

“她正逐渐好起来，”莎拉向他保证说，“这一点毫无疑问，请相信我的话，好吗？”

“啊，上帝！你们在什么地方？”

“布朗先生，你现在还不能见到她，待她痊愈之后，我们一定带她去见你。在你们见面之前，我本来不想给你打电话的，可是，可是我们不能不给你打电话，我希望你能了解。”

两分钟之后莎拉才听到了话筒中的回音，那声音使她深受感动。她从坟墓中救出了两条生命。

“她真的没事吗？”

“她过去过得不好，布朗先生，但我向你保证，她一定会痊愈的。我是一个很好的医生，知道吗？我不会对你说没有把握的话的。”

“让我再和她说几句话，好吗？”

莎拉把话筒递给多丽丝，接着，四个人都哭了起来。莎拉和桑迪感到很高兴，互相拥抱起来，感受着她们战胜世界上的残酷之后所享受到的胜利与幸福。

鲍勃·赖特把车开进西街的停车场。这所谓的西街原来是一条位于白宫和行政办公大楼之间的街道，而今已经封闭。他下了车，朝办公大楼走去。行政办公大楼也许是华盛顿最难看的建筑之一——这样说并无贬低之意——政府的许多办公机构都曾经设在里面，比如国务院、作战部、海军部等等。印第安事务办公室也设在这里，其目的是想用那维多利亚时代华而不实的建筑的豪华和建造了这一巨大楼房的政府的威严来吓唬那些土著民族的来访者。赖特走在宽大走廊大理石的地面上，脚步声响遍整个走廊。他来到二楼，找到总统国家安全事务特别助理罗杰·麦肯齐的办公室。这种“特别”地位使他不恰当地成为了一名二线官员。这位安全顾问的办公室设在白宫西厢的一个角落里，向他报告的人员的办公室设在其他地方。虽然由于远离权力机构限制了其影响力，但并没有减低其高傲的地位。为了突出自己的重要性，麦肯齐必须有自己的办事人员，而不管这种重要性是实的还是虚的。赖特认为，尽管麦肯齐不是一个坏人，并且相当聪明能干，但他仍然看重自己的地位。如果在封建时期，他可能会是一名王室大臣的顾问。他也应该有自己的行政秘书。但今天的情况不同了。

“嗨，鲍勃，兰利的情况怎样？”麦肯齐在秘书处人员面前问道。他这样做无非是想大家看见他要会见一位奋发有为的中央情报局官员，以此表明自己的重要性，竟有这样的客人来拜访自己。

“老样子，”赖特笑着答道，让咱们赶快办正事吧。

“交通很拥挤吗？”他又问道，那意思是让赖特知道他这次约会又来晚了，尽管实际上并不太晚。

“在乔治·华盛顿广场有一点小问题。”赖特朝着麦肯齐的私人办公室点了点头。主人领会了他的意思。

“沃利，我们需要一个人记录一下。”

“我来了，长官。”他的行政助理从秘书处的桌边站起来，并拿了笔记本。

“鲍勃·赖特，这是沃利·希克斯。我想你们不认识。”

“你好，长官。”希克斯伸出了自己的手，赖特握了握。他又看到了一位热情的白宫助手。这人说话有新英格兰口音，神采奕奕，彬彬有礼，言谈举止得体，完全具备他这类人员应具备的一切条件。一分钟后，他们坐在了麦肯齐的办公室。房间里面外面的门都关在了铸铁框架之中，这使这座行政办公楼具有了一艘战舰的格调。希克斯忙着为大家准备咖啡，那样子活像一个中世纪的宫廷仆役。在这个世界上最民主的堡垒中情况就是这样。

“那么，你来这儿的目的何在，鲍勃？”麦肯齐在桌子后面问道。希克斯打开了笔记本，尽力把每句谈话都记下来。

“罗杰，在越南现在出现了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另外两个人的眼睛睁大了，竖起耳朵听着。

“到底是什么事？”

“在海防西南方向我们发现了一个特别的战俘营，”赖特开始说道，很快简述了他知道和估计的情况。

麦肯齐用心听着。他不久前成了一名成功的投资银行家，身体有些发胖，但他过去也是一位飞行员，二次世界大战中曾驾驶过B-24型轰炸机，参加过那次重要的普洛耶什蒂油厂轰炸任务⁽¹⁾，但没有成功。赖特对自己说，这是位有缺点的爱国者，他将利用他爱国的那一方面，对他的缺点可以视而不见。

“给我看看你们拍到的影像，”他过了几分钟说道。他用了“影像”这一官方用语，而没有使用通常人们所用的“照片”一词。

赖特从手提包中取出照片，放在桌子上。麦肯齐从抽屉中拿出一个放大镜。“我们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后面还有一张更清楚的照片，”赖特帮助回答说。

麦肯齐把那张家庭照片跟那张在俘虏营中的照片对照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说。

“很相似，不能确定，但十分相像。这个人是谁？”

“罗宾·扎卡赖亚斯上校。空军。他在奥弗特空军基地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有关战略空军司令部的作战计划他知道得很清楚。”

麦肯齐抬起头，吹了一声口哨。他认为这是他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做的。“这另一个人不是越南人……”

“那是位苏联空军上校，姓名不详，但不难猜出他去那儿的目的。那地方是交战的前线。”赖特又递过一份有关扎卡赖亚斯的死亡报导，这是一份战地报导。

“他妈的！”

“现在一切都很清楚了，是吧？”

“这类事情会破坏正在进行的和谈，”麦肯齐想了想道。

希克斯不能说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他说话的余地。他就像一个必不可少的用具，一个会动的录音机。他之所以能待在这间屋子内纯粹是因为他的上司需要一个记录员。他把破坏和谈这几个字记下来，并在下面划了底线。尽管没有人注意，但他那握住铅笔的手指已因太用力变成了白色。

“罗杰，我们认为被关在这一战俘营的人了解很多情况，对我们的国家安全有很大影响，我的意思是说，有严重影响，”赖特平静地说着，“扎卡赖亚斯知道我们的核战计划，他曾帮助起草过单一整合作战计划。因此，这种情况相当严重。”他知道，单一整合作战计划的提出会提高谈话的重要性。这位中央情报局的外勤官员对自己制造的这一谎言感到既惊奇又满意。白宫的当权者不会因为他们也是人就可能明白营救这些被俘人员的重要性，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热门问题，对这些政府权力部门来说，核战计划则是可怕问题中最可怕的问题。

“我在听你讲，鲍勃。”

“希克斯先生，我说的不错吧？”赖特转过头去问道。

“不错，长官。”

“你能出去一下吗？很抱歉。”

这位下级助手看了自己的上司一眼，希望麦肯齐会让他继续留在室内。但是情况并不允许这样。

“沃利，我想，我们现在可以自己进行这场谈话了，”总统的特别助理说道，同时用手朝门口指了指，脸上露出了歉意的微笑。

“好吧，长官。”希克斯站起身，走出门外，又轻轻把门关上。

他妈的，希克斯心里十分生气，没好气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如果他不知道下面讲些什么，他如何给老板建议呢？希克斯心里在想，罗伯特·赖特这个家伙曾在一个十分敏感的时刻违抗命令从布达佩斯弄出来个什么倒霉的间谍，几乎破坏了当时正在进行的一项十分敏感的谈判。他带回的情报从某种程度上改变了美国的谈判立场，使条约的签订至少延迟了三个月时间，因为美国决定要从苏联人那里榨出点什么东西，而苏联人也很理智地在原已同意的条件下做出了某些让步。这一事实挽救了赖特的前程，也许更加鼓励了他那种愚蠢而荒唐的想法，认为某些个人甚至比世界和平更加重要，而实际上和平才是最重要的。

赖特知道如何引导罗杰上钩，难道不是吗？所有那些战争计划不过是无稽之谈。罗杰的办公室内挂满了过去的照片。他驾驶飞机的那些日子早已成为过去，他还以为是自己个人战胜了希特勒呢！如果现在人们把注意力集中在真正的问题上，透过良好的外交途径是完全可以阻止另一场倒霉的战争的，希克斯自己和彼得就是希望将来有一天要这样去做的。这和坐在白宫这一部门的那些人每天搞的什么战争计划，单一整合作战计划或其他军事玩意儿可毫无共同之处。这才是真正有关人民的事情，看在上帝的面子上。而那些军人、士兵，都是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他们只知道杀人，好像只有杀人世界才能变得更美好。希克斯继续想着，他们简直是在赌博，难道不是吗？如果他们想朝着越南这些和平友好的人民丢炸弹，他们应该事先考虑到，这些人民是不喜欢这样做的。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们硬要冒险拿自己的生命去做赌注，那他们就会糊里糊涂地丢了自己的性命。那么，在这种赌博注定要失败的情况下，为什么像沃利·希克斯这样的人还要向他们飞吻，去支持他们呢？他们也许就是喜欢打仗。这无疑会吸引那种认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会成功的女人，因为这种女人喜欢那些像穿戴整齐的猴子一样用膝盖拖着地面走路的“男人”。

这样做将会毁掉和平谈判。即使麦肯齐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这一代的许多青年都已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现在，因为有十五或二十个职业屠夫喜欢干他们想要干的事情，就可能会使战争继续打下去，不能得以结束，这太没有意义了。如果他们发动战争，大家都不去，那会是一种什么结果呢？这是他这一代人的一个至理名言。但他知道这将是一种幻想。像扎卡赖亚斯这类人总是引诱人民跟着他们跑，因为那些小人物们缺乏他希克斯所具有的理解力和观察力，他们看不到那样做纯粹是浪费精力。这是令人感到最为惊讶的事情。战争是可怕的、丑恶的，难道这一点还不清楚吗？一个人要怎样才能理解到这一点呢？

希克斯看见办公室的门开了，麦肯齐和赖特从房中走了出来。

“沃利，我们要到街对面去一会儿，十一点钟时请通知我，我会尽快赶回来。”

“是，长官。”

难道这还不典型吗？赖特的引诱已经完成。他已经将自己的货物全部卖给了麦肯齐，罗杰将会把同样的东西向国家安全顾问推销。他们会在和谈桌上提高价码，这样会把事情延迟三个月以上，除非有谁能够看穿其中的阴谋。希克斯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这里是唐纳森议员的办公室。”

“你好，我想找彼得·亨德森讲话。”

“对不起，他正在陪议员访问欧洲，要下周才回来。”

“好吧，谢谢。”希克斯挂上电话。他妈的，他今天心情太坏，竟把这事给忘了。

有些事情必须谨慎从事。彼得·亨德森甚至不知道他自己的代号叫卡修斯。这个名称是美加研究所的一位分析员给他起的，此人喜爱莎士比亚的戏剧不亚于任何牛津大学的学生。文件中的照片和这位老兄的一页简介，使他想起了《裘力斯·凯撒》中那位自诩“爱国者”的角色。布鲁图斯本来是不对的。那位分析家认为，亨德森的人品不够好。

他的议员正在欧洲进行旅行“考察”，主要是与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有关的事宜。但他可以在巴黎和谈会议中稍事停留，拍一些录影带，以便在秋季在康涅狄克州的电视台放映。事实上，这次欧洲之行主要是一次采购旅行，每隔一天才进行一次简报。亨德森很高兴第一次以参议员国家安全问题专家身份参加这样的旅行，他必须参加简报工作。但剩余的时间归他自己掌握，他也为自己安排一些行程。此时，他正在伦敦参观女王陛下的伦敦塔中的白塔。这座白塔矗立在泰晤士河边已近九百个年头了。

“以伦敦来说，今天天气很暖和，”另一个游客说道。

“不知道这儿有没有雷雨？”这位美国人一边观看亨利八世的盔甲，一边随意说道。

“有的，”那人答道，“但没有华盛顿的雷雨那么厉害。”

亨德森找到一个出口，赶快走过去，不一会儿，他已和自己的新伙伴一起在绿塔周围漫步起来。

“你的英语说得不错。”

“谢谢你，彼得，我是乔治。”

“你好，乔治。”亨德森笑了笑，并没有看他的新朋友。这真有点詹姆斯·邦德的味道。他在这儿游览，不仅仅是在伦敦，而且是在英国皇家的历史古迹旁边。真是太美了。

乔治是那人的真实姓名，实际上应该叫格利高里，是一个俄国名字。他本是一名克格勃的高级官员，现在已不大到外地工作。因为他具有高超的分析能力，五年前被召回到莫斯科晋升为中校，负责一个部门的间谍工作。他现在是上校，大有晋升为将军的希望。他这次绕道赫尔辛基和布鲁塞尔来到伦敦，主要是想亲自会见这位卡修斯，并为自己的家人采购一些东西。在克格勃中，他这种年龄的人员只有三个具有他这样的官阶，而他那年轻美貌的妻子喜欢穿西方的服装。除了伦敦，还能在哪里买到这些服装呢？乔治不会说法语和意大利语。

“我们只有这次会面的机会，彼得。”

“我应当为此感到荣幸吗？”

“随你的便吧。”对一个俄国人来说，乔治的性情异常温和，尽管这都是表面装出来的。他对美国人笑笑，说：“你的参议员了解的事情很多，接触也很广，是吗？”

“是的，”亨德森同意，对对方的礼貌十分高兴。他没有说自己接触也很广泛，也知道很多事情。

“这些情况对我们很有用。你们的政府，尤其是你们的新总统，老实说，他吓了我们一跳。”

“他也吓了我一跳，”亨德森附和道。

“但同时也存在着希望，”乔治继续说道，他的语气很理智，很谨慎。“他也是一位现实主义者，他的和缓建议，我们的政府认为是一种可以达成广泛国际谅解的征兆，因此，我们希望研究一下他提出讨论的建议是否是真诚的。但不幸的是，我们也有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的总统，也许他是好意。我这样说是真心话，彼得，”乔治补充说，“可是他……太争强好胜。如果他了解到我们很多情况，在某些方面他会对我们施加过多的压力，那就可能阻止我们达成双方都同意的条件。你们政府中有一股逆流势力，我们政府中也有这种人，是从斯大林时期遗留下来的。我们即将开始的谈判的关键是双方都必须理智行事，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来控制我们这方面的不理智因素。”

听到这话，亨德森感到十分吃惊。这些俄国人竟像美国人一样也这样公开。“我应该做些什么？”

“有些事情我们不能泄露。如果泄露出来会破坏我们和缓的机会。如果我们知道了你们太多的情况，或者你们知道太多我们的情况，事情就会出现差错。我们双方都想钻对方的空子，那样的话大家不容易达成共识，彼此都想控制对方，这是双方都不会接受的。你知道吗？”

“是的，你说的有道理。”

“彼得，我所要求的，只是你要随时向我们通报你们了解我们的情况，但我不能具体对你说究竟是哪方面的情况，我想你很精明，自己会掌握的。我们相信你能够做到这一点。我们之间战争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如果和平真的能够实现，那主要要依靠像你我这样的人。我们两个民族之间必须相互信任，这种信任就从你我两人之间开始。别无他法。我希望能有其他途径，但和平必须从信任开始。”

“和平，那当然很好，”亨德森表示同意。“但首先，我们必须结束我们这场倒霉的战争。”

“我们正在为此目的而努力，这你是知道的。我们没有施加压力，而是在鼓励我们的朋友采取比较温和的路线。很多年轻人已死于这场战争，已经到了结束这场战争的时候了，这是双方都愿意接受的结果。”

“这话听起来不错，乔治。”

“那你能帮助我们吗？”

他们现在已围绕绿塔转了一圈，来到了小教堂前面。那儿有一个路障，亨德森不知道这路障是否仍在使用。在它的周围有一圈低矮的铁链围墙，此刻上面站着一只乌鸦。塔的周围设立这些铁链围墙是出于传统和迷信的双重原因。在右边站着一名皇家卫兵，一群旅行者围在那儿观看。

“我一直都在帮助你们，乔治。”这话不假。亨德森两年来都在向这鱼钩靠近，现在这位克格勃上校必须做的事情就是再加一点钓饵，然后看这位亨德森是否上钩。

“是的，彼得，这我知道，现在我们需要你再增加一点帮助，提供一点十分敏感的情报。这由你决定，朋友。发动战争是很容易的，创造和平要危险得多，没有人知道你发挥的作用，部长级的重要人物将达成他们之间的协议，在谈判桌上握手言欢。摄影机将记录下这具有历史意义的事件，而像你和我这样的人的名字却永远不会在历史书中出现。但我们的所做所为十分重要，我的朋友。像你我这样的人将为部长们搭好他们的舞台。彼得，我不能强迫你做这些事情，如果你愿意帮助我们，你必须自己做出决定。向我们提供什么情报也将由你决定。你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在美国你们这一代人已经学到了应该学习的教训。如果你愿意，我会给你时间做决定。”

亨德森转过身去，他做好了决定。“你的话不错，必须有人帮助实现和平，犹豫不决解决不了问题。我决定帮助你们，乔治。”

“这事很危险，这你清楚，”乔治提醒说。不做出反应是困难的。但是，现在亨德森既然已经吞下了鱼饵，他必须拉紧鱼线才行。

“我会见机行事的，冒险也值得。”

哈哈。

“像你这种人需要受到保护。你回国之后，会有人和你联系。”乔治停顿了片刻。“彼得，我是一位父亲，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和一个两岁的儿子。他们会因为你我的工作而生活在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一个和平的世界。彼得，我替他们谢谢你。现在我必须走了。”

“再见，乔治，”亨德森说道。乔治回过头，向他投来最后一个微笑。

“不，彼得，你先别走。”乔治走下石阶，朝叛徒之门走去。想到自己刚才所做的一切，又看看眼前的石拱吊桥，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讽刺，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笑出声来。五分钟后，他钻进了一辆黑色的出租车，告诉司机一直朝骑士桥大街的哈罗兹百货公司开去。

他心里在想，卡修斯。不，这不对，也许应该是卡斯卡。但为时已晚，名称无法更改了。而且，有谁能看出这其中的幽默呢？格拉佐夫把手伸进衣袋，摸出了自己的采购单。

(1)　mission to Ploesti，盟军轰炸罗马尼亚——当时德国的附庸国——大油田的行动。

25．准备出发

当然，一次演习无论多么完美无缺也是不够的。在其后的四个夜晚，他们又进行了四次夜间演习，并在白天也进行了两次。这样，每个队员都十分熟悉了自己的位置。突击队员们要冒着M-60型机枪的火力在十英尺以外冲进关押战俘的牢房，这对大家都很不利，但为了适应那个营地的布局而不得不这样做，这是整个突击中最危险和最难解决的技术问题。但是，一周之后，绿色黄杨木突击队已经成了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他们自己有这种感觉，那些将军们也有同感。训练进行得有条有序，恰到好处，队员们既没有感到负担过重，也不觉得枯燥乏味。接下来是最后的准备阶段。在训练过程中，队员们可以随时停下来，彼此提出建议，好的意见立即被传达到一位级别较高的军士长或阿尔比上尉那里，也常常用以补充原来的方案和计划。这是这次行动具有知识性的一面，这一点很重要，它使每个队员都感到自己对这次行动有某种程度的影响，从而增强了信心。对特种部队常常不使用简单命令和威逼的手段，而是用更深入、更重要的职业判断来不断修正计划和行动方针，最后使问题得到圆满解决。

值得注意的是，训练之余大家显得更为松弛。他们了解了这次任务的性质和具体做法，用不着再对这些年轻人进行惯用的士气教育。他们在露天海滩上观看电视节目，阅读书籍和杂志，等待着命令的下达，因为他们知道，在地球的另一面，其他的人也正在等待着他们去营救。这二十五个队员平静的脑海中不停地出现这样的问题——事情进展会顺利吗？不会出什么差错吧？如果顺利完成任务，他们该是多么高兴啊！如果情况不好——啊，他们都早已下定决心，不论事情成败，这事都势在必行，不能逃避。他们要把丈夫营救回来同妻子团圆，把父亲营救回来关照自己的子女，把那些被俘人员救回自己的祖国。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即使是冒着死亡的危险，都在此一举，再所不惜。

根据尔文军士长的要求，部队请来了牧师，一些良心上的问题得到了解决，为以防万一，有些队员还立好了遗嘱，那些一度困惑的陆战队员们告诉来访的军官们说，他们现在越来越把心思集中在这次任务上面而把无关的事情放在一边。每个人来到训练场地，和自己最要好的同伴互相纠正动作，检查位置和角度，练习一旦战斗打响他们冲入的方法和路线。而且每个人还增加了自己个人的训练项目，除了早晚集体训练之外，还额外跑上一两英里的路。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解除紧张，另一方面是为了使自己更加肯定自己已为这次任务做好了充分准备。一个训练有素的人可以从这些队员的表情看出：他们的态度严肃而不紧张，集中而不耽溺，信心十足而不盲目乐观。匡蒂科的其他陆战队员站在远处观看突击队的演习，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选在这么个特别的地方，训练又这么奇特，为什么还有眼镜蛇直升机停在起飞线上，为什么那些海军营救飞行员也来到了匡蒂科。但是，只要看一眼那些在松林中进行演习的突击队员，他们都会缄口不语，不会贸然提出这些问题，而只是站在远处静静地观看着，他们都明白，特殊的行动即将开始。

“谢谢你，罗杰，”鲍勃坐在自己设在兰利的办公室中说道。他按动了一下电话上的按钮，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是詹姆士吗？我是鲍勃。事情完了，请按动电钮吧。”

“谢谢你，詹姆士。”达奇·麦斯威尔从自己的转椅上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蓝色铝制镶板，上面绘有排列整齐的红白小旗，标志着他过去驾驶F6F战斗机时所获得的荣誉。那是对他的职业的私人试金石。“格拉夫顿军士，”他喊了一声。

“是，长官。”一位军士出现在门口。

“给星座号上的波杜尔斯基将军发信号：‘绿色橄榄枝’。”

“是，长官。”

“同时给我备车，然后打电话通知阿纳科斯希亚，我十五分钟后需要一架直升机。”

“是，将军。”

美国海军温斯洛·霍兰·麦斯威尔中将从办公桌边站起身，走出了通向E区走廊的侧门。首先他来到这座建筑中空军部门的办公室。

“加里，我们需要上次谈过的那架运输机。”

“好吧，达奇，”将军回答说，没有提出任何问题。

“请把具体情况通知我的办公室，我现在要外出，但每隔一小时我会打电话来。”

“是，长官。”

麦斯威尔的车正停在河口，一位军士长为他开车。“去哪儿，长官？”

“阿纳科斯希亚，直升机场。”

“是。”军士长将车发动，直奔河口而去。他并不知道有什么任务，但知道一定有重要事情。那老头走路的速度很快，连蹦带跳，就像自己的女儿外出约会一样。

凯利又在干自己的活儿了，他已经这样干了好几个礼拜了。他把自己的武器中的子弹卸了下来，希望自己能够一弹不发就完成任务。他的主要武器是一支CAR-15卡宾枪，这是根据M-16式步枪改造的一种武器。他的肩枪套内还有一支九毫米的无声自动手枪。但他真正的武器是一部无线电。为了保险起见，他将随身携带两个这样的无线电，外加食品、水和地图，以及备用电池，总共有二十三磅重，这还不算他自己潜入用的各种工具。这重量不算什么，他觉得带着这些东西可以轻易地穿过树林和小山。凯利尽管身材高大，但行动很敏捷、迅速，而且悄然无声。他能这样行走是因为他长期行走的环境所致，他可以脚步轻快地弯着身子在树丛中穿行，并同样敏锐地注视着道路和周围的情况。

经过了超常训练，凯利感到这次会更容易更轻松一些。他站起身，信步朝山下走去。他看到队员们正分成小组在训练，模拟使用自己的武器，而阿尔比上尉在和四个直升机组的人员谈话。他朝直升机停放处走去，只见一架蓝色的海军直升机降落在那儿，从中走出了麦斯威尔将军。碰巧凯利第一个来到这里，因此他比别人先知道将军的来意和目的。

“我们要出发了吗？”

“今天晚上，”麦斯威尔点点头。

在期望和热情之外，凯利也感到了一阵寒意。这再不是训练和演习了。他的战斗生活又要开始了。其他人的生命将维系在他的身上。他要去完成这项任务。他知道应该怎样去做。麦斯威尔朝阿尔比上尉走去，凯利站在直升机旁边等待着。扬将军的车开了过来，也是来传达命令的。凯利看到阿尔比向将军行礼，接受了命令，身子站得更直了。陆战队的侦察兵们也围拢了上来，他们的反应异常清醒认真。大家相互交换着眼色，但开始时，大家表情仍将信将疑，但很快就得到了确认。任务就要开始了。命令下达之后，麦斯威尔又回到了直升机旁。

“我猜想你们一定希望尽快开始。”

“你说过你也这样希望。”

将军拍了一下这位年轻人的肩膀，指了指直升机。进入机内之后，他们戴上飞行帽，负责飞行的机组人员启动了发动机。

“还有多久出发，长官？”

“你午夜回到这里报到。”坐在右边座位上的飞行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麦斯威尔示意他留在地面上。

“是，长官。”凯利摘下头盔，跳出机舱，朝扬将军走去。

“达奇对我说过了，”扬说道，声音中流露着明显的不满。你们只是不该这样做事。“你需要什么？”

“先回到船上换一下衣服，然后送我去一趟巴尔的摩，行吗？从那里我自己开车回来。”

“听我说，克拉克……”

“将军，我曾帮助制定这次行动计划，我第一个进去，最后一个出来。”扬将军想骂人，但没有那样做。相反地，他指了指司机，又指了指凯利。

十五分钟后，凯利又进入了另一种生活。自从把逆戟鲸号停泊在河岸码头客船泊位之后，他原来的世界就停止了。这段时间他是倒着过的，现在他要往前走一段时间。他迅速地看了码头一眼，发现码头负责人对一切都管理得井井有条。他很快冲了一个澡，换了便服，回到将军的公务车旁。

“下士，请去巴尔的摩，实际上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在机场下车，其余的路程我乘计程车。”

“好吧，长官，”司机说道。凯利很快在车上睡着了。

“情况怎么样，麦肯齐先生？”希克斯问道。

“他们批准了这次行动，”这位特别助理回答。他签妥几份文件并开始把其他几份文件归入各种部门档案卷宗，将来历史学家会记下他的姓名，说明他在一些重大的事件中扮演了一个次要的角色。

“你能说点什么？”

说个鬼，麦肯齐想道。希克斯现在有空，他可以向这位小伙子显示一下自己的重要性，这正是个机会。他用两分钟时间，简单叙述了一下这次绿色黄杨木行动的要点。

“长官，这是一次侵略行动，”希克斯尽量平静地说，尽管他感到身上一阵寒意，心里也很不痛快。

“我想他们也会这样想，但我不这样认为。就我所知，他们已经入侵了三个主权国家。”

“可是那和平谈判……你自己说过的。”希克斯有些着急。

“啊，你是说破坏和谈，鬼话！沃利，我们有自己人在那里，而他们掌握的情况关系到国家安全。另外……”他笑了笑。“我帮忙把那卖给了亨利。”如果这一点泄露了出去……

“可是……”

麦肯齐抬起了头。这个小伙子还没有听懂吗？“可是什么，沃利？”“那是很危险的。”

“战争就是这样，除非没人对你说过。”

“先生，我是有权在这里谈话的，对吧？”希克斯直言问道。

“当然，沃利，有什么你说好了。”

“现在和谈正处在微妙阶段……”

“和平谈判向来就是微妙的，不是吗？请继续说下去，”麦肯齐命令道，对自己的学术讨论很是得意。也许这个年轻人可以从中学到点不同的东西。

“先生，我们已经损失了不少的人了，我们也杀害了他们上百万人。但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得到了什么？任何人又得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几乎是在恳求。

这些话并不新鲜，麦肯齐已经对之厌烦了，不想再回答。“如果你要我回答我们为什么会卷进这个泥潭，事情搞得这么乱，沃利，你这是浪费时间。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团乱麻，但那不是这个政府的工作，难道不是这样吗？我们被选了出来，我们的责任就是要使我们脱离那个鬼地方。”

“是的，先生，”希克斯不得不表示同意。“那正是我的看法。现在这样做可能会失去我们结束这场战争的机会。我认为这是一个错误，先生。”

“好吧。”麦肯齐放松了一些，容忍地看了对方一眼。“这种观点，我说得客气一些，确实有其优点。可是，那些人怎么办，沃利？”

“让他们碰运气好了。他们都是已经死去的人，”希克斯答道，言语中充满年轻人的冷漠。

“你知道，这种不闻不问的态度可能有用，但我们之间的一个差别是，我去过那里，而你没有。你从来没有当过兵，沃利，这是一种遗憾，你应该在军队中学到一些东西的。”

这些无关的题外话真的使希克斯大吃一惊。“我不知我能从中学到什么，先生，如果我当兵那只会影响到我的学业。”

“实际的生活和书中的学问是有差距的，孩子，”麦肯齐说道，他尽量使语气显得亲切一些，但在他的助手听来却有点居高临下的感觉。“真正的人民在流血，真正的人民是有感情的，真正的人民是有梦想的，是有家庭的。他们具有真正的生命。沃利，你应当学习的是，他们可能不像你，但他们仍然是真正的人民，如果你在这个人民的政府中工作，就必须注意到这一点。”

“是的，先生。”他还能说些什么呢？他没有办法赢得这次辩论。这件事，他确实应该找什么人谈谈。

“约翰！”两周来毫无音讯。她一直在担心他会出什么事情。可是现在她又面对着这相反的事实：他依然活着，也许正在做着一些从抽象意义上说是最好的事情。

“你好，桑迪，”凯利笑着说，他今天穿着很讲究，打着领带，蓝色的衬衫很耀眼。这显然是一种伪装，和上次见到他时的情景是如此地不同。他的容貌甚至也令人感到迷惑。

“这些日子你到哪里去了？”桑迪问道，同时招呼他进屋。她不想让邻居知道这事。

“在外地有些事情，”凯利含混地说道。

“什么事情？”她马上接着问道，想得到具体回答。

“绝不是违法的事情，我向你保证，”他只能这样回答。

“真的吗？”一时间大家都感到很尴尬。凯利站在那里，他的脚已跨进门内，但突然有一种介乎愤怒和歉意的感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为什么自己要特别请求麦斯威尔恩准跑这么远的路来看桑迪。实际上，现在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约翰！”莎拉从楼梯上突然喊了一声，打断了他们的思路。

“你好，莎拉。”凯利和桑迪都很高兴莎拉使他们摆脱了刚才的尴尬局面。

“我们对你的到来都感到很惊喜。”

“为什么？”

莎拉走下楼梯，脸上挂着微笑，但情绪看上去并不好。“你看起来变了一个样。”

“我一直在进行正规的锻炼，”凯利解释说。

“什么风把你吹到了这儿？”莎拉问道。

“我要到另外一个地方去，想在离开前来这儿看看你们。”

“要去哪里？”

“我不能说。”这种回答使屋内的空气顿时凝固了。

“约翰，”桑迪说，“我们知道。”

“好吧，”凯利点点头，“我想你们会猜到的。她怎么样？”

“她情况不错，谢谢你的问候，”莎拉答道。

“约翰，我们需要谈一谈，好吗？”桑迪坚持说。莎拉为了让他们好好谈话，就回到了楼上。护士和这位她原来的病人进了厨房。

“约翰，你到底在干什么？”

“最近吗？我不能说，桑迪，对不起，我真的不能说。”

“我的意思是一切，你究竟在干些什么？”

“你最好不要问，桑迪。”

“比利和李克是怎么回事？”欧图尔把问题摆上了桌面。

凯利朝二楼看了看。“你们已经看到那些人怎么对待她了，是吧？他们再也不能这样做了。”

“约翰，你不能做这种事的，警方……”

“警方有人和坏人勾结，”凯利不得不对她实情相告。“这个组织已和某个人达成了协议，可能是个地位很高的人。因此，我不能相信警方，而且你也不能，桑迪。”他尽量和她讲道理。

“可是，还有其他人，约翰，其他人还……”终于谈到较深入的内容。“你怎么知道有人和警方勾结？”

“我问过比利一些问题。”凯利停了一会儿，她的脸色使他感到更加愧疚。“桑迪，难道你真的相信有人会出来调查一个妓女的死因吗？难道你认为有人真的会关心她们吗？从前我这样问过你，还记得吗？你也说过没有人，连提出一项帮助她们的计划也不会有。你关心她们，这正是我为什么把多丽丝带到你这儿来的原因。可是，警察会关心吗？不。也许，我可以收集资料把贩毒组织摧毁。但我没有把握，我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然而，这正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如果你想去报案，我不能制止你，但我不会伤害你。”

“这我知道！”桑迪几乎叫起来。“约翰，你不能做这种事，”她平静地补充说。

“为什么不能？”凯利问道。“他们杀人，他们做出各种残害人的事情，而没人去阻止他们。那些受害者怎么办，桑迪？谁来为他们说话，为他们伸张正义？”

“法律。”

“如果法律失去作用，又会怎么样呢？难道我们让她们白白死去吗？你还记得帕姆的照片吗？难道让她们就那样死去？”

“我记得那照片，”桑迪答道，知道自己辩论失败了，但希望自己没有失败。

“他们折磨了帕姆几个小时，桑迪，你房中的客人，多丽丝亲眼看到的，他们让她看着帕姆死去。”

“她对我说过，她告诉了我一切，她和帕姆是朋友。帕姆死后，是她为帕姆梳的头。”

凯利的反应令她吃惊。事情很清楚，凯利的痛苦是隐藏在内心的，几句话就可以使这种痛苦突然表露出来，使他感到难以忍受。他把身子转到一边，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转过身来说，“她还好吗？”

“几天后我们就把她送回家去，由我和莎拉开车送她走。”

“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也谢谢你照顾她。”

凯利的双重性格使桑迪感到困惑，难以理解。他可以用那么平静的语调谈论杀人，就像山姆·罗森和人讨论一种巧妙的外科手术一样，而另一方面，他又像医生一样，那么关心他救出的人或他为其复了仇的人。这难道是同一种处世态度吗？他本人可能是这样想的。

“桑迪，情况是这样的：他们杀害了帕姆，他们强奸她，折磨她，杀死了她。因此他们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对待其他女孩子。我要消灭他们每一个人。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我死了，我也要去冒这个险。我很难过你并不喜欢我去做这件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你说你要离开。”

“是的。如果事情顺利，两周左右我就会回来。”

“事情危险吗？”

“如果不出差错，就没有多大危险。”凯利知道她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去做什么事？”

“一次营救行动，要去很远的地方，希望你不要对别人说。我今晚就要出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一个军事基地进行训练。”

桑迪把目光转向一边，两眼凝视着厨房的门口。他没有给她表达自己想法的机会。这里有很多矛盾。他救出了一个女孩，不然她就会死去，但为了这样做，他又杀死了其他的人。他爱过一个女孩，但她死了，为了这种爱他心甘情愿地去杀别人，并不惜冒一切危险。他信任她，信任莎拉和山姆。他到底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坏人？这是些不能调和的事实和想法。看到多丽丝身上发生的一切，为了救活多丽丝她花了那么大的精力，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和她父亲的电话，此刻这一切她都觉得是有意义的。从旁观者的角度平静地考虑问题总是容易的。可是现在，面对这个做了这一切的男人，这个如此心平气和且直截了当地向她说明了一切的男人，她感到难以做出判断。他没有说谎，没有隐瞒，把实情全盘托出，而且是那么信任她，她觉得难以理解。

“越南？”过了一会儿，她问道。她的情绪开始和缓下来，极力想给自己混乱的思路增加点具体的内容。

“是的。”凯利停顿片刻。他必须加以解释，稍做说明，以便她能理解。“那里有我们的一些人不能回来，我们必须去营救他们。我参加了这次行动。”

“可是，难道你一定得去不成？”

“为什么我必须去？这事总得有人去，他们要求我去的。桑迪，为什么你要去做你的工作？我曾经这样问过你的，还记得吗？”

“你真可恨，约翰，我开始关心你了，”她含混其词地说。

他脸上又出现了痛苦的表情。“不要这样，你可能又会感到伤心的，我不希望那样。”他实在不该说这话。“谁和我在一起都会痛苦的，桑迪。”

正在这时，莎拉走了进来。她正把多丽丝带进厨房。她们的到来，总算为约翰和桑迪解了围。多丽丝已经变成另一个人，她的眼睛已经有了神采。桑迪曾为她梳过头，并给她换了像样的衣服。她身体仍然虚弱，但现在走起路来有力多了。她一双温柔的棕色眼睛凝视着凯利。

“你是那个人，”她平静地说。

“我想是吧。你怎么样？”

她笑了。“我很快就要回家了。我父亲要我回去。”

“我相信他会很想念你的，”凯利说。她和几周前那个受害人是大不一样了。这也许是有些意义的。

此时，桑迪脑子里也有这种想法。多丽丝是无辜的。她是暴力下的真正受害者。如果不是凯利，她可能已经死去。没有别的什么人可以救她。那些人的死是必须的，可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样说来，也许是埃迪，”皮亚吉说道。“我告诉过他注意周围的情况，他说什么也没有发现。”

“自从你对他说过之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亨利答道，同时告诉了安东尼·皮亚吉他已知道的情况，以及他也考虑到的结果。“万一他想捅什么娄子怎么办？他会不会想得到更重要的地位，托尼？”

“有可能。”

接着，亨利又问了下一个问题：“如果不再发生什么事，你觉得让埃迪去旅行一次怎么样？”

“你认为他正在采取什么行动吗？”

“你有什么可靠的消息吗？”

“不管埃迪出了什么事都会惹来麻烦。我想我不能……”

“让我来处理。我有办法，可靠的办法。”

“说说看，”皮亚吉说道，两分钟后，他同意了亨利的意见。

“你为什么到这儿来？”桑迪问道。她和凯利一同收拾好餐桌。莎拉带多丽丝回到楼上去休息。

“我想看看她现在情况怎样。”这是句谎话，而且这种回答也不怎么高明。

“很寂寞，是吗？”

“是的，”凯利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她逼使他必须面对现实。孤独并不是他希望的生活方式，但是现实、命运和他自己的天性迫使他不得不如此。每次他刚要打破这种生活，可怕的事情就会发生。对那些迫使他陷入目前境况的人进行复仇的确使他的生活中有了某种目的，但那并不足以填补那些人给他造成的生活的空白。很显然，现在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使他和别人的距离拉得更远了。生活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复杂？

“我不能说我同意你的做法，约翰，尽管我希望能那样说。救出多丽丝是一件好事，但不是凭藉杀人，应该还有其他办法。”

“如果没有呢？”

“请让我说完，”桑迪平静地说。

“啊，对不起。”

她摸了摸他的手。“请小心谨慎。”

“通常我会的，桑迪。这是真心话。”

“你要做的事情，你要离开这儿去干的事情，不是……”

他笑了。“不，这是一次真正的工作。一切都是政府正式安排的。”

“要两个星期？”

“如果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是这样的。”

“能够都按计划吗？”

“通常不会有问题。”

她用手紧紧抓住他的手。“约翰，请再考虑一下行吗？我请求你。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办法。不去管这事，去制止这件事。你救了多丽丝，这件事做得很漂亮。也许根据你的经验，你可以不用杀人也能够救出其他人。”

“我会尽力那样做。”感受着桑迪手掌抚摸的温暖，对此他不能说“不”字。而且凯利的话一经说出，便不能收回，为此他感到自己就像落入圈套一样。“不管怎样，我现在有其他事情要做。”他这话也是真话。

“我怎么知道，约翰，我是说……”

“关于我吗？”他感到吃惊，她竟希望知道。

“约翰，你不能让我留在这儿什么都不知道。”

凯利考虑了一会儿，从衣服中抽出一支笔来，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这是一个人的电话号码，一位将军，他的名字叫詹姆士·葛莱。他会知道我的行踪，桑迪。”

“请你一定要小心。”她用力抓住他，两眼紧紧地凝视着他。

“我会的，我保证。我这方面没有问题。”

蒂姆也是这样。她用不着多说什么。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凯利知道把一个人丢下自己远去是多么残酷的事。

“我必须走了，桑迪。”

“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我保证。”甚至在他自己听来，这也好像是一句空话。凯利想吻她，但他不能。他离开餐桌，感到她的手仍然抓住自己的手。她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女人，身体强壮，而且很勇敢。但她从前也经受过巨大的痛苦。想到自己可能给她带来更大的痛苦，他感到有点不寒而栗。

“两周以后再见。替我向莎拉和多丽丝道别，好吗？”

“好吧。”她跟他走到前门。“约翰，你回来后不要再干那种事了。”

“我会考虑的，”他说完，头也没回，因为他害怕再看见她的目光。“我会的。”

凯利打开门。外面天色已黑下来。他必须按时赶回匡蒂科。他可以感觉到她就在自己的身后，甚至可以听见她的呼吸。他生命中的两个女人，一位死于事故，一位被杀，现在这第三个他正在离她而远去。

“约翰。”她拉着他的手不放。尽管担心害怕，他仍不得不回过头来。

“还有什么事，桑迪？”

“你要回来。”

他摸了摸她的脸，亲了亲她的手，然后离开了她。她看着他走进自己的车，开走了。

她在想，即使现在，他仍在尽力保护她。

够了吗？现在我可以罢手不干了吗？可是什么算是“够了”呢？

“你好好想想，”他大声说，“你怎么知道别人会用什么方法来对付你？”

实际上他已掌握了很多情况。比利告诉了他很多，也许有了充足的事实。毒品是在一艘废船上加工的。他知道亨利的名字和博特的名字。他知道亨利买通了一名缉毒组的警察。警方会不会利用这种状况立案侦查，把他们全部以贩卖毒品和谋杀罪关进监狱？亨利会不会被判死刑？如果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是肯定的，那样会很好吗？

除了桑迪不理解他，他和海军陆战队的关系也向他提出了同样的问题。如果他们知道他们正在和一名杀人犯共事，他们会怎么想呢？他们会认为自己是个杀人凶手呢，还是对自己的看法持同情的态度？

“那些塑胶袋有臭味，”比利曾对他说过，“就像尸体一样，像他们使用的东西一样。”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凯利的脑子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最后一次驶过这个城市。他看到警车在行动。开着这些警车的人不可能都是腐败的警察吧？

“没有用的东西！”凯利对着街上的车辆骂道。“别胡思乱想了，水手。还有工作在等待着你哩！一项真正的工作。”

事情就是这样。绿色黄杨木行动是一项真正的工作，他对此的认识就像前面的车灯一样明白无误。如果有人像桑迪一样不了解这件事，他可以单枪匹马地去干，只是使用自己的头脑、自己的愤怒和自己的孤独，可是如果别人看见、知道了，甚至是喜爱你的人了解到事情的全部真相，或者他们进而要求你停止……

怎么办才是对的呢？有什么地方是错的呢？对与错之间的界线是什么？在公路上分辨方向是容易的，交通人员划了白线，你只要在正确的车道内行驶就行了，可是在实际生活中，事情并不是这么清楚。

四十分钟后，他已行驶在华盛顿I-495号环城道上，什么是更重要的呢？杀掉亨利，还是把其他女孩子从他手中解救出来？

又过了四十分钟。他已驶过大桥进入了弗吉尼亚的州界。多丽丝，一个多么愚蠢的名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像李克一样，简直是个死人，可是现在他看到她又活了起来，他想到这里，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绿色黄杨木行动并不是为了杀死敌人，而是为了营救自己的同胞。

他向南拐上第九十五号州际公路。还有最后四十五公里的路程，他就要回到匡蒂科了。他到达训练场地时，时间正好是十一点半钟。

“很高兴你按时赶了回来，”马蒂·扬将军酸溜溜地说。他现在没穿自己的咔叽制服，而是换了便服。

凯利凝视着将军的眼睛。“长官，我昨晚过得很糟，请态度好点，不要挖苦人，好吗？”

扬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克拉克先生，听起来你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不是这么说，长官，是绿色发报机战俘营的那些人做好了准备。”

“说得好，小伙子。”

“我把车停在这儿好吗？”

“和这些破车一起扔掉？”

凯利停顿了片刻，但很快便做出了决定。“我认为它已完成了任务，和其他车一起丢掉算了。”

“快来吧，交通车已下山好一会儿了。”

凯利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它们放在将军的车上。还是那位下士开车。他和扬将军坐在车的后座上，但将军并不和他们一起出发。

“你觉得这次行动怎么样，克拉克？”

“长官，我认为我们的机会不错。”

“你知道，我只希望一次，我们可以说只有一次机会，是的，这次一定要成功才行。”

“过去你有过这种时刻吗？”凯利问道。

“没有，”扬承认，“但是人不能灰心失望。”

“英国之行怎么样，彼得？”

“很好。在巴黎碰上下雨；布鲁塞尔也不错，我第一次去那里，”亨德森说。

他们两个人的住处只隔两个街区，都很舒适。这些住宅是乔治敦在三十年代末期为那些服务于数量不断扩大的政府的官员修建的。室内为坚固的拱形结构，比现代建筑结实得多。希克斯有一套两卧室的套房，弥补了客厅不大的缺陷。

“你想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这位议员的助理问道，他仍然没有完全消除时差的影响。

“我们又在攻击北越了，”白宫助手回答说。

“什么？嗨，是我在了解巴黎和谈的情况的时候吗？从闲聊中得知，事情进展顺利。对方刚刚在一个重大问题上做了些妥协。”

“好了，现在这一切都完了，”希克斯痛苦地说。在咖啡桌上放着一包大麻叶，他开始卷起烟来。

“你应该戒掉这东西，沃利。”

“这东西对我来说和啤酒差不多。彼得，分歧是什么？”

“分歧是你那倒霉的安全问题，”亨德森直截了当地说。

“有那么严重吗？彼得，他们不听。你说了一遍又一遍，反复讲给他们听，可是他们根本听不进去。”希克斯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反正我快要离开了，父亲想让我回家，和他一起做生意。也许在我赚了几百万之后，有人可能会听进我的一点劝告。”

“沃利，你不用为此发愁，可以慢慢来。做什么事都需要时间的。难道你认为我们一夜之间就能把一切都搞定吗？”

“我认为我们根本搞不定任何事情。你知道整个情况是怎么回事吗？整个事情就像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一样。我们有我们致命的缺点，他们有他们致命的缺点。当这种倒霉的局面变得无法收拾时，就会由洲际弹道导弹系统加以解决，到那时一切都会完蛋。彼得，就像几年前我们在新罕布什尔时所想的那样。”这不是希克斯在这天晚上的第一根烟。亨德森意识到，麻醉总使他的这位朋友感到痛苦。

“沃利，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

“据说有一个战俘营……”希克斯开始叙述，他低着头，不去看他的朋友，讲了他知道的情况。

“这的确不是好消息。”

“他们认为那里有一些人，但那只是推测。我们只知道有一个人。如果为了这么一个人而破坏了和平谈判，那该如何是好，彼得？”

“把你那烟灭掉！”亨德森说道。他喝了一口啤酒，他实在不喜欢那烟的味道。

“不。”沃利又深深吸了一口。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清楚，罗杰没有细说。”

“沃利，你只好先忍一下。我们需要你这种人在这个体制内工作。有时他们会听的。”

希克斯抬起头。“你认为什么时候？”

“万一这次行动失败，万一最后证明你的意见是对的，那时候，罗杰就会听你的意见了，而亨利是听罗杰的，对吧？”

“啊，是，有时是这样。”

这真是一个重要的机会！亨德森心里想。

租用的大客车开到了安德鲁斯空军基地，这种客车是一种仿制品，凯利一路上有一半多的时间都感觉到了这一点。一架新的C-141飞机正停在跑道上，其顶部涂成白色而底部漆成灰色，它的频闪灯已在转动。陆战队员们跳下汽车，发现麦斯威尔和葛莱将军正在那儿等待他们。

“祝大家好运，”葛莱对大家说。

“希望你们马到成功，”达奇·麦斯威尔说。

这架洛克希德厂制造的“运输星”飞机客舱宽大，可容纳原来两倍多的人数，两边设有八十个床位和可供二十多个医务人员使用的空间，是专为运送担架病人或伤员而设计的。这足以使陆战队员每人都有一个睡觉的地方，被营救的人员也都有一个休息的场所。夜晚的空气使每个人都感到舒适。货舱门关上之后，“运输星”的发动机便开始轰鸣起来。

“耶稣，我希望这次行动能顺利成功，”麦斯威尔说道，他眼望着飞机消失在黑暗之中。

“你把他们训练得很好，将军，”鲍勃·赖特说道。“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三天后，鲍勃，”詹姆士·葛莱答道。“你的日程安排清楚了吗？”

“为了这事？当然。”

26．飞赴前线

尽管这架“运输星”是一架新飞机，但飞行速度却很慢，这一点颇令人失望。时速为每小时四百七十八英里，它的第一站是阿拉斯加的埃尔门多夫空军基地，有三千三百五十英里的航程，要飞行八个小时。凯利一直感到很惊奇，地球上两个地点的最短距离竟是一条曲线。因为他习惯了使用平面地图，而地球是一个球体。从华盛顿至岘港这一大圈路程实际上要经过西伯利亚，不过驾驶员说这样去是行不通的。他们到达埃尔门多夫时，陆战队员们都从床上爬了起来，个个精神都不错。他们离开飞机跑到附近的山上去看雪景。几个小时以前他们刚刚离开那炎热潮湿的南方，现在却来到温差达到华氏一百度的这里。来到阿拉斯加后，他们发现这儿的蚊子很大，好像大到可以把人吃掉似的。空军基地的人员好奇地发现这些队员们大都出去跑了大约两英里的距离。这些基地人员平时很少接触到海军陆战队的队员。他们计划需要两个多小时的时间维修C-141。加油之后，他们又为它更换了一个次要零件。陆战队员们很高兴又回到了飞机上，开始第二段航程。下一站是日本的横田空军基地。三个小时之后，凯利走到飞机的仪表舱内，他对飞机的轰鸣声和这狭小的天地已感到厌倦起来。

“那边是什么？”他问道。在远处依稀可以看到一条黄绿色的线条，说明那是某个国家的海岸线。

“俄国。他们正用雷达对我们进行监测呢。”

“啊，那太好了，”凯利说。

“世界这么小，他们却占了这么大一块。”

“你想和他们交谈吗——通过空中交通管制？”

“不。”飞行员大笑起来。“他们并不靠近我们。我们透过高频可以与东京通话，过了横田之后，我们由马尼拉控制。这次旅行还顺利吧？”

“没有牛肉吃、时间太长。”

“这没有办法，”飞行员耸耸肩说道，然后又回头注视着自己的仪表。

凯利走回货舱。这种C-141“运输星”噪音很大。发动机的声响震动周围的空气不断地发出高频的轰鸣。空军不像民航公司那样，愿意花大笔经费去改善飞机的消音效果。每个陆战队员都戴上了耳塞，这使彼此之间很难交谈。而且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对噪音也没有真正起到阻止的作用。然而空中旅行最恼人的事情就是无聊，而这种无聊由于噪音的影响，更加令人感到烦躁不安。你所能做的事情就是睡觉。有的人甚至拿出自己从不使用的刀磨了起来，这总可以使你有点事干，而且作为一名战士是应该有一把刀的，还有一些人在飞机的金属地板上做起俯卧撑来，机组人员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看着，他们不知道这一批精选的陆战队员究竟要去干什么，也不方便发问。飞机正沿着西伯利亚海岸线向南飞行，这对他们来说又是一个谜。他们对此已经习惯。但他们还是对一个人说，他们祝福这些队员们好运，不管他们要去干什么工作。

他一睁开眼，脑子里所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这个问题：我该怎么办？亨德森没好气地问自己。

这件事他并不想做，但他还能做些什么呢？他过去曾经透露过情报，但那是不知不觉地，通过和平运动中的关系进行的。那只是在一些无意的闲谈中不自觉地把情报传递了出去。后来这种闲谈越来越有目的，最后他的一位朋友干脆直接向他提出了问题，完全超出了闲聊的范围。在一种友好的气氛中提出的友好问题，他不能不回答，从她的眼神中可看出她感兴趣的是他对问题的回答，而不是他本人。而且在他回答了问题之后，她的态度马上发生了逆转。他后来想到，一点甜头就使自己成了这样一种明显而老式的伎俩的猎物。实际上，这不算什么错误。但他对自己仍感到十分懊恼。他喜欢她，相信她的所作所为也没有超出一般世俗的范围。如果他感到不耐烦，她就会觉得有必要去控制他的身体，以便从他的思想中获得理智和智慧所不能获得的东西。啊，很有这种可能。

她现在走了，去了别的地方。但亨德森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他肯定不会再见到她了。这实在令人感到难过。她曾经是一个大赌注，一次又一次地，好像是很自然地就走到了现在这步田地，最后导致了在英国女王陛下的伦敦塔前那次简短的谈话。现在，他手中掌握着对方真正需要的东西，只是他现在告诉谁呢？那些俄国人真的知道从海防西南面的那个混蛋战俘营中可以弄到什么情报吗？那些情报如果用得恰当，可以使他们对缓和感受更舒服一些，可以使他们再做些让步，从而也使美国做出对应的让步。事情必须从这儿开始。可惜沃利并没有理解这一点，事情总得从小地方做起，改变世界的局势不是什么一蹴而就的事情。彼得知道，他必须把情报送出去，他不能让沃利现在就脱离政府的工作，去当什么该死的臭商人，好像世界上这种人还不够多似的。他现在的工作仍然是有价值的。沃利只是喜欢发发牢骚，这和他不稳定的感情有关，还有他的吸毒习惯。亨德森一面对着镜子刮脸，心里一面这样想着。

他一边吃早餐一边读报纸。每天的第一版上总离不了这些消息：某个山头又进行了十多次中型的战斗，多少美国人和越南人又被打死、某次空袭对和谈产生了什么影响，又一篇令人乏味的社论又作出了什么预言，又有什么游行示威的计划出现。一、二、三、四……我们不要你们的混蛋战争。似乎这些幼稚的举动真的会产生什么影响似的。他知道，这些行动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确实有点作用，它确实给那些政治家们增加了某些压力，的确引起了宣传媒体的注意。有不少政治家希望结束这场战争，他们也像亨德森一样，可是这些人不是关键人物。议员罗伯特·唐纳森仍是一个骑墙派，持观望态度。他被认为是一个有理智有思想的人，可是在韩德森看来，他太优柔寡断，一件事总是考虑来考虑去，多数情况下，最后是随波逐流，缺乏自己的主见。必须找到一个更好的办法，亨德森正在为此努力。他小心谨慎地对议员进行游说，有些事情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过度坦诚，要慢慢取得他的信任，这样他才能掏出唐纳森内心的秘密，了解到他不愿告诉别人的东西。一个人不可能永远保守秘密，你总得让别人知道的。他这样想着，走出了家门。

亨德森上班是乘坐公车。在国会山找停车位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而且公车可以送你到每个办公楼的前面。他在车的后排找到一个座位，这样他可以继续读完自己的报纸。公车开出两个街区之后，突然停住了，接着上来一个人，挨着他坐下。

“伦敦的情况如何？”那人随便地问道，那声音轻到刚刚好听得见。亨德森侧身看了一眼，这人他不认识。难道对方的效率如此之高？

“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人，”彼得谨慎的说道。

“我有一位朋友在伦敦，他的名字叫乔治。”他的发音很标准。现在既接上了头，那人开始阅读《华盛顿邮报》的体育消息。“我认为参议员队今年不会成功，你说呢？”

“乔治说他城内有一位朋友。”

那人看着棒球比赛记录表笑了。“我名叫马文，你可以这样称呼我。”

“我们怎么……我怎么……？”

“你今天晚上有什么活动？”马文问道。

“没什么事。你想过来……”

“不，彼得，那样做不聪明。你知道阿伯托餐馆吗？”

“威斯康星大道，知道。”

“七点半钟。”马文说道。他站起身，在下一站下了车。

“运输星”在横田空军基地按计划进行了两小时十五分钟的加油维修，然后又离开跑道，重新升空，开始了它最后一段航程。这次行动到这个时候每个人才感到算是真正开始了。队员们都集中精力在睡觉，只有这样才能消除他们在到达目的地前一直抛之不去的紧张气氛。现在的情况不同了，现在不再是训练和演习，他们正在使自己适应一种新的现实。如果是另一种飞行，比如说乘坐民航班机，人们也许可以进行交谈，可以相互说笑话，讲述他们的恋爱故事，谈家乡、家庭和未来的打算。但这种C-141飞机的噪音使他们无法这样做。他们之间所能做的只是交换一下互相鼓励的微笑，而每个人只能独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即使有什么内心的担忧和恐惧，也无法向他人倾诉。因此，他们很多人做起了各式各样的锻炼，藉此来消除精神上的紧张，并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以便能睡上一觉。凯利看着大家这样做，自己也试着这样做，同时也在想着自己更为复杂的心事。

他在想，这是一次营救行动。整个事情的开始是为了解救帕姆所引起的，而她的死是由于他的过错造成的。后来他杀了人，为她报了仇，他对自己说那是为了纪念她，偿还她对他的爱。但是，事情真的是那样吗？死亡又给人带来什么好处呢？他折磨了另一个男人，他承认，比利的痛苦使他感到满足。如果桑迪知道了这种情况，又会有什么结果呢？她会怎么想他这个人呢？他觉得考虑她对他的看法对他来说突然变得很重要。为了救活多丽丝，桑迪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她照顾她、保护她，而他救出多丽丝又是一个多么简单的行动啊！如果桑迪知道他已经杀死了比利，把他的身体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撕开，她会怎么想他呢？归根究底，他并不能结束世上的一切罪恶。他也不能打赢眼前这场战争。尽管有这支训练有素的由海军陆战队侦察兵组成的突击队，他们也不能赢得这场战争。他们这次前往越南是为了其他目的，为了营救自己的同胞。再去杀人也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满足，尽管拯救生命是一件值得引以自豪的事情。现在这是他的使命，他回来之后这也一定还是他的任务。那个贩毒集团还控制着另外四个女孩，他要把她们都救出来。也许，他可以让警察知道亨利的目的，让警方来解决这个问题。到底该怎么做他不清楚，也不能肯定，但至少可以做一些值得人们回忆的事情。

他必须顺利完成这次行动，活着返回。这事并不困难，是吗？凯利粗声对自己说。

硬汉，这种称呼他此刻觉得并不真实。我可以完成任务，我以前曾经做过这种事情。很奇怪的是，他的大脑不是每时每刻都记得事情中包含的危险。当发现其中的危险时，已为时过晚。也许，这是对情况的一个大概估计，因为，在地球的这一面去考虑这次行动的危险要容易得多，但当你身临其境时，情况就完全变了。

“克拉克先生，你的任务是这次行动中最困难的一部分，”尔文大声说道。他做完自己的一百次俯卧撑之后，在凯利身边坐下来。

“难道实际情况不是这样吗？”凯利大声回答说。

“有件事你该不会忘记。那天晚上，你像泥鳅一样突然钻了进来，把我搞得措手不及，而我也是不好对付的，”尔文笑着说。

“敌人的警觉性不会那么高的，那毕竟是在他们的国家，”凯利思索了一会儿后说道。

“可能如此。至少他们没有我们那天晚上那样警觉。当时我们知道你已进来。你以为我们是那种每晚要回家的部队吗？吃完了晚饭还要和老婆亲热一番。老兄，那些人可不像我们。”

“很多人不像我们，”凯利同意，接着又笑道，“也不像我们这样傻。”

尔文拍了一下凯利的肩膀。“你说得对，克拉克。”枪炮长尔文接着又和其他人攀谈去了，他总喜欢说点鼓励话给别人打打气。

凯利躺在床上，强迫自己睡去。

阿伯托餐馆是一家典型的意大利夫妻店。这里的小牛肉很不错，正等待着被人们充分地认识。事实上，这里的一切都很好，开店的夫妻耐心地等待着《华盛顿邮报》的食品评论家偶尔光顾，从而给他们的店带来繁荣。但在目前，它的顾客主要是附近乔治敦大学的学生和这一带的居民。没有这些人的光顾，任何餐馆都无法真正地生存下去。餐馆中唯一令人失望的一点就是老板播放的音乐，大多是一些三流歌手录制的意大利歌剧的带子。也许夫妻二人还不得不依靠这些音乐招揽顾客。

亨德森在后面的一个包厢中坐下。一位男服务生走了过来，用火柴点着了桌上的蜡烛。他可能是一位非法入境的墨西哥人，意大利语中带着浓重的墨西哥口音。点完蜡烛之后，他又离开去为一位新顾客端杜松子酒。

马文晚到了几分钟，手里拿着晚报，穿着很随便。他坐下来，把报纸放在桌上。他的年龄与亨德森不相上下，样子毫无特点，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头发棕黄，不长不短，戴着一副平光眼镜。他身穿短袖衬衫，没系领带。看上去就像附近的居民，可能是今晚不想自己做晚饭的那种人。

“这次参议员队又失败了，”他说道。此时服务生已端来了亨德森要的饮料。“给我一杯红酒。”马文对服务生说。

“是，”服务生说完便离开了。

彼得打量着马文，觉得他一定是个非法入境者。身为一名特别情报委员会委员的助理，联邦调查局情报处的一些重要人物曾向他介绍过情况。“合法”的克格勃官员都有外交身份，一旦被捕，只会被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而予以驱逐出境。因此，他们不必担心美国政府的惩罚，这是方便的一面，而不方便的一面是他们比较容易被发现、跟踪，因为他们的住所和车子的资料是公开的。而非法入境的人则是那些持有假护照进入美国的苏联情报官员。这些人一旦被捕就会被送进监狱，等到下次两国交换人员时才能出来。他们一般在监狱中要待很多年时间。马文说得一口纯正的英语，这一点就可以证明他属于后一种人。他如果出现什么差错，一定会带来严重后果。因此，他的态度显得十分轻松、自然，避免露出马脚。

“喜欢棒球吗？”

“很久以前学过，是个很不错的游击手，但我从没有学会击打曲线球，”那人笑着说。亨德森回笑了一下。他曾经看过马文进行专业训练的那个地方的卫星照片，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城，位于莫斯科的西北方。

“后来怎么样？”

“我喜欢这种运动。现在让我们谈正事吧。我们不可能经常见面，原因你很清楚。”

亨德森又笑了笑。“是的，人们说利文沃斯的冬天很他妈的糟糕。”

“你不要开玩笑，彼得，”这位克格勃官员说，“这件事很重要。”马文心里想，可不要又碰上一个冷酷的牛仔。

“我知道。对不起，”亨德森道歉。“我搞这个是新手。”

“首先，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和我联系的方法。你的住房前窗有窗帘。如果窗帘全部打开，或者是全部关闭，那就是没事，如有事情，就把窗帘打开一半。我一周内会来看两次窗户，星期二和星期五上午，大约九点钟。这样行吗？”

“好吧，马文。”

“一开始，彼得，我们使用一种简单的交接方法，我把车停在你住处的附近，是一辆深蓝色的普利茅斯卫星汽车，牌照号码为HVR-309。请你复述一下，不要记在纸上。”

“HVR-309。”

“把你的情报丢在这里面。”他从桌子下面递过一样东西，体积不大，是金属的。“不要离手表太近，里面有一块强力磁铁。当你走过我的车时，你可以装作弯腰去捡什么东西，或是去系鞋带，把脚踏在车的保险杠上，你可以把这个小盒子贴在保险杠的内壁，里面的磁铁可以使它不会落下来。”

尽管这些事像幼稚园的捉迷藏游戏一样简单，但亨德森觉得十分复杂。夏天要干这个并不难。冬天就可能要另想新花样了。菜单送来了，两个人都点了小牛肉。

“我现在有些情况，不知你是否有兴趣，”亨德森对这位克格勃官员说。不妨让他们了解一下我的重要性。

马文的真实姓名是伊凡·阿列克塞耶维奇·叶果洛夫。他有一个真正的工作，一切都是假藉工作进行的。他是埃特纳意外保险公司的损失检查代表，先在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市法明顿大街接受公司的培训，然后回到华盛顿地区办事处。他的工作是在公司的许多客户那里鉴定安全方面的事故，也就是保险行业中所说的“风险”。由于工作的流动性，公司还为他配备了一辆汽车，因为经常要拜访各种政府立约人的办事处，这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因为那些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有时会忘记工作的规定——把桌上的文件加以保密。他的顶头上司很满意马文的工作，认为这位新手很守规矩，同时又踏实能干，把自己的业务工作搞得井井有条。公司想提拔他，并把他转到底特律去，但他拒绝了。对不起，老板，我只是太喜欢华盛顿这个地方了，真舍不得离开这儿。这并没给老板添什么麻烦。他这样一个有专业能力的人，却愿意干一个工资不怎么高的工作，那不是求之不得的事吗？对马文来说，这一工作意味着五天工作日中有四天要在外面度过，这使他有机会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和别人见面约会，而且还有一辆不花自己钱的车，埃特纳公司甚至负担汽油和维修的费用。这样舒适的生活使他觉得，如果他相信上帝的话，他一定会认为自己已经死了，现在正生活在天堂。因为他喜爱棒球，他经常到体育馆活动，这个地方龙蛇杂处，正是克格勃《外勤工作手册》中所希望的接头和传递情报的最好场所。总而言之，叶果洛夫上尉是一个正在窜红的人，他很高兴自己的伪装身份和周围的环境，并以此为自己的国家服务。他甚至设法在美国性革命高潮时期来到了美国。他所损失的唯一东西只有伏特加，这东西美国不会制造。

难道这不是很有趣吗？马文在切维蔡斯自己的寓所这样问自己。他十分得意自己从一个美国人那里了解到有关一项俄国高级情报行动的情况，这是一个通过代理人去挫伤他的国家的头号敌人的机会，如果他们及时采取行动的话。他还可以告诉他的上级一些对苏联国防有重大意义的消息，苏联空军中的那些笨蛋也想搞到这些情报，他们也许会尽力把那项行动接收过去。你不能把有关国防这样重大的问题交给那些飞行员去解决。他相信，那必须由本土防空军的高级军官来加以过问。他记下了笔记，拍了照，重新把底片卷好放入底片盒。他明天的第一个约会是一大早去拜访一位当地的投保人。从那儿出来，他可以停车在霍华德·约翰逊饭店吃早餐，并在那里把底片转走。两天后，也许三天，底片就会由外交信差送到莫斯科。

叶果洛夫上尉准时完成了晚上的工作。正好赶上观看参议员队棒球比赛的结尾，尽管弗兰克·霍华德打了几个漂亮球，但他们仍以五比三输给了克里弗兰队。但那算得了什么？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在想。亨德森是他的一个额外的收获。没有人告诉他，也许没有人知道，他在白宫的国家安全事务办公室内也有自己的情报来源。这怎么不令人兴奋呢？

C-141降落在岘港之后，大家才从旅途的紧张和无聊中解放出来。整个航程一共二十三个小时，一路上噪音不断，把人的脑袋都震麻了。队员们都感到好像度过了很长时间一样，直至现实的情况突然而猛烈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机舱门一打开，他们便闻到了一股气味，所有老兵都认为这就是越南的气味，那是汽油燃烧朽物的味道。

“回到家的味道！”一位队员开玩笑说，他的不合时宜的玩笑引起了一些笑声。

“快把东西整理好！”发动机声一停，尔文立即喊道。整理行装花了一点时间，大家反应较慢，主要是由于旅程的疲劳和手脚发僵所致。许多人摇晃着脑袋，以便使自己更清醒一些，长时间戴着耳塞，头都被搞晕了。其他人有的打哈欠，有的在伸胳膊动腿，这些反应心理学家称之为典型的心绪不定的非语言表达形式。

队员们都离开之后，机组人员才走下飞机。阿尔比上尉走上前去向他们致谢。整个航程尽管历时长了些，但还算顺利。机组人员希望在这次任务之后马上能够多休几天假，他们还不知道他们一直要在这里等着，直到突击队完成任务再把他们送回国内。在这期间，也许会有一些运货任务来往于克拉克基地之间。接着，阿尔比带着自己的队员离开了飞机。两辆卡车停在那儿，他们乘车来到空军基地的另一处地方。那儿停有两架海军C-2A灰狗舰载运输机。陆战队员咕哝了几声，登上飞机，找好自己的座位，又经过了一个小时的飞行，降落在星座号航舰上。甲板上停有两架CH-46海上骑士直升机，最后要把他们运往奥格顿号。到达奥格顿号之后，大家都筋疲力尽，有点晕头转向了。他们被带到一间宽大的舰舱前面，这里是士兵生活区——和睡觉的铺位。凯利看着大家一个接一个走进舱内，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

“旅途还好吧？”他转过身，发现身着发皱的咔叽军服的波杜尔斯基将军站在面前，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飞机坐得人都快疯了，”凯利答道。

“这一趟是有点远。跟我来。”将军把他领到上层甲板。凯利向四周看了一眼，星座号就在东方的海面上，军舰的两头有飞机在起降；两艘巡洋舰在周围护卫，还有几艘驱逐舰也在四周待命。海军这种部署方式凯利原来没有见过。伟大的海军正在海上作业，控制着辽阔的海洋。“那是什么？”他指着远处问道。

“一艘俄国拖网渔船，阿基号，”波杜尔斯基透过密封室挥了挥手说。

“哦，个头真大。”

“不用担心，我们可以对付它，”将军请他放心。

在顶舱中，两人又登上了一连串梯子，最后来到舰长室，或者说临时指挥部。波杜尔斯基将军在行动期间将接收这间舰长室，把奥格顿号的舰长办公室调到离驾驶舱更近些的较小舱室。这里有一间舒适的客厅，该舰舰长正坐在那里。

“欢迎来到我们舰上！”泰德·法兰克斯舰长欢迎他们。“你是克拉克？”

“是的，长官。”

法兰克斯年近五旬，自一九四四年以来就在两栖舰上工作。奥格顿号是他服役的第五艘军舰，也将是他最后指挥的一艘军舰。他个头不高，身体肥胖，头发早秃，但脸上的表情仍像一个战士。他有时性情温和，有时又十分严肃。此时，他和蔼可亲，用手指着屋子中间一张桌子旁边的一把椅子请凯利坐下。桌子上面放有一瓶杰克·丹尼尔牌威士忌。

“这是不合规定的，”凯利马上说道。

“对我来说不合规定，”法兰克斯舰长同意。“那是配给飞行员的。”

“是我为他们安排的，”卡西米尔·波杜尔斯基解释说。“是从星座号带来的，在和这些侦察兵一起度过这么长时间后，你也需要喝点酒来镇静一下。”

“长官，我从不和将军争辩。”凯利在杯子里丢了两块冰块，接着便倒入了这种烈酒。

“我的副舰长正在跟阿尔比上尉和他的战士们谈话，他们也会受到款待的，”法兰克斯补充说。那意思是说，每个人的铺位上都给他们放了两小瓶酒。“克拉克先生，我们的船也是你们的船，我们有什么，你们也有什么。”

“好，舰长，你真好，想得很周到。”凯利饮了一小口酒，顿时身体一阵舒适，他才感到自己原先是多么疲倦。“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四天之后，大家需要两天时间恢复一下旅途的疲劳，”将军说道，“然后我们要在潜水艇上度过两天。陆战队员们在星期五上午出发，还要看天气情况而定。”

“好。”他没有其他的问题要问。

“只有副舰长和我了解实情。有些情况不要在船上散播。我们的水兵很好，情报组也已开始工作，医疗队明天到达。”

“侦察方面有情况吗？”

波杜尔斯基回答了这个问题。“今天晚些时候我们会得到战俘营地的照片，是由星座号上的一架民团式侦察机拍摄的，出发前二十四小时，还有另外一套照片，是水牛射猎者五天前拍摄的。战俘营仍然设在那里，有军队守卫着，像从前一样。”

“有人员的照片吗？”凯利问道。

“我们只有三张美国人在院子里的照片。”波杜尔斯基耸了耸肩膀。“还没有人发明一种摄影机可以穿透屋顶。”

“是啊。”凯利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我也为此担心哩！”卡西承认说。

凯利转过身：“舰长，你们有健身的地方吗？”

“有一个举重房，在水兵餐厅的后面。我刚才说过，我们的东西也是你们的东西。”

他喝完自己的酒。“好，我想我需要锻炼一会儿。”

“你将和陆战队员们一起吃饭，你会喜欢这儿的伙食的，”法兰克斯舰长对他说。

“太好了。”

“我看见两个人没有戴安全帽，”马文·威尔逊对老板说。

“我会找他们谈话的。”

“另外，谢谢你的合作。”他一共提出了十一条安全建议，这家水泥公司的老板全部都接受并采纳了他的建议，以期降低自己的保险费用。马文摘下自己的安全帽，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今天又是一个炎热的夏日。这儿的夏天其实与莫斯科也差不多，只是更潮湿一些。但冬天比较暖和一些。

“你知道，如果你在这些帽子上打些小孔，作为通风用，戴起来就会舒服得多了。”

“这话我也说过，”叶果洛夫上尉同意，然后直奔自己的车而去。十五分钟后，他来到霍华德·约翰逊饭店，把自己的普利茅斯停在房子的西侧。他走下车子，饭店里面的一个顾客刚喝完自己的咖啡，离开柜台，随手给了女服务生二十五美分的小费。饭店有两层门，这样可以节省空调的费用。这两个人就在那门口一进一出的当儿把底片转了手，当时没有任何人看到。化名威尔逊的叶果洛夫继续留在饭店内，而另一个“合法”的克格勃少校伊斯钦科却离开饭店走了。马文·威尔逊完成了这天的任务，继续坐在柜台旁，要了一杯橙汁。在美国有许多好东西供你吃喝享用。

“我吃得太多了。”这话可能没错，但多丽丝仍将那满满一盘薄煎饼一块一块往嘴里送。

莎拉并不理解美国人为何热中节食瘦身。“上两周你的体重减少了很多，再补回一点来没有什么害处，”莎拉对自己正在恢复的病人说。

莎拉的别克轿车就停在外面，今天她们要开车去匹兹堡。桑迪已给多丽丝梳了头，然后又上街给她买了几件适时的服装：一件浅色丝衬衫，一条暗红色的及膝的短裙。一个浪子回家可以衣衫褴褛，但一个女儿回家须穿得像样一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多丽丝·布朗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收拾碗碟。

“只要你的身体更健康些，我们就很高兴了，”莎拉回答说。她们走出门，朝别克车走去。多丽丝坐在后排座上。凯利告诉过她们要小心谨慎，当然不出事更好。莎拉·罗森车开得很快，一直向北驶去，不一会儿就上了巴尔的摩环城公路，接着又向西拐上第七十号州际高速公路。这条新建公路的车速限制在每小时七十英里，莎拉已在超速行驶，直奔西北方向的卡托克廷山而去。她们离开城市每增加一英里的距离，安全因素也随之增加一分。驶过黑格斯敦之后，她放慢了速度，开始享受起这次愉快的旅行。不管怎么说，在一辆行驶的汽车中发现目标，这种机会毕竟不多。

路途上很安静，大家没有说话。多丽丝身体正在恢复正常，要说的话在头两天她们已经说了。她仍然需要吃药，更需要精神方面的帮助。这件事莎拉已经请好匹兹堡大学医学院的一位同事帮忙。她是位六十岁左右的妇女，在该大学最好的医学院工作。她不会对警方透露任何情况，并保证一定把多丽丝照顾好。车里很安静，桑迪和莎拉可以感觉到紧张的气氛在增加。这种情况她们曾经谈到。多丽丝正在回家，正在回到父亲的身边。而离开父亲后的生活几乎使她死去。这几个月以来，她一直在为自己的那段生活感到内疚。这种内疚部分是她自己造成的，部分是那些人加给她的。大体上看来，她是一个幸运的女孩，这一点多丽丝目前可能还没有完全理解。首先，她现在还活着，又恢复了信心和自尊，也许两三年之后，她便可继续自己正常的生活，没有人再会怀疑她的过去或注意她往日的伤疤。健康的恢复可以使这个女孩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现在送她回家，不仅可以使她和自己的父亲团圆，也使她重新回到真正的人的世界中去。

莎拉希望，如果精神病医生能给予她慢慢的细心的治疗，她的身体会变得更强壮些。米歇尔·布莱恩医生很有名望，她希望自己找了一个正确的人选。精神治疗是医学上最难的部分。她对多丽丝吸毒的治疗工作，只完成了对她治疗的第一步，只是做了一个准备，离结束还远。有时你不得不就此放手，相信病人可以自己解决其后的问题。莎拉想，这也许有点像把女儿打发出嫁一样。从很多方面讲，情况可能会变得很糟。在电话上听起来，多丽丝的父亲似乎是一个正派的人，莎拉·罗森也无需让一个精神病专家了解，最重要的是，多丽丝需要一个体面且有爱心的男人来关心她，以便有一天，他们之间能够建立起一种永久性的关系。现在看来，这件事应由其他人去做了，但这并不能使莎拉放心她眼前的这个病人。每个医生都可能是一个好心的母亲，对莎拉来说，她不可避免地更会这样做。

匹兹堡的山脉是险峻的。多丽丝为她们当向导，沿着孟农加希拉河岸行驶，走上了右边的街道。桑迪在查看着门牌号码，多丽丝的心情突然紧张了起来。家就在那儿，莎拉把自己红色别克车停下来，大家都松了口气。

“你还好吧？”她问多丽丝。对方惊慌地点了点头。

“他是你的父亲，亲爱的，他爱你。”

莎拉很快就看到了，雷蒙·布朗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一定在门口等了几个小时了，他自己也很紧张。他从裂了缝的水泥台阶上走下来，一只发抖的手抓住栏杆。他打开车门，笨手笨脚地扶桑迪下了车。接着，他又把手伸进车内，尽管他极力使自己镇定、沉着，但当他的两手接触到多丽丝时，他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多丽丝侧着身子走下车，差一点跌倒，父亲扶住了她，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

“啊，爸爸！”

桑迪·欧图尔把脸转向一边，她受不了眼前的情景。她用一种医务人员在极度动情时所具有的眼神看着莎拉医生。两人咬着嘴唇，彼此凝视着对方湿润的眼睛。

“快进屋，孩子，”雷蒙·布朗边说边拉着自己的女儿走上台阶。他需要她回到家中，接受他的保护。另外两个女人未经邀请也跟在后面，走进屋内。

住房里面光线很暗。作为一名夜班工人，布朗先生白天需要在家里睡觉，所以总是把屋子遮得很暗，今天又忘记把窗帘拉开。屋内很乱，几块破旧地毯上有几件四十年代的老家具，里面塞满乱七八糟的东西，红木的小餐桌上盖着有花边的桌布，墙上挂着各种照片，死去的妻子、死去的儿子——还有一个失踪的女儿。在黑暗的屋内，父亲再次拥抱着自己的女儿。

“宝贝，”他开始背诵练习了几天的话，“我过去说过的话都错了，是我错怪了你！”

“没关系，爸爸，谢谢你让我……”

“多丽丝，你是我的女儿啊！”什么话也用不着再说了。拥抱持续了一分钟之久，最后她痴笑着抽出身来说：

“我要洗手。”

“盥洗间还在原来地方，”父亲一边说，一边揉了揉眼睛。多丽丝离开了，找到楼梯上了楼。雷蒙·布朗开始招呼自己的客人。

“啊，我，我准备了午饭。”他笨嘴笨舌地不知道说什么好。这种时刻是用不着顾及举止和言辞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们。”

“好，好，”莎拉和蔼地笑着说，那意思是告诉他，一切都好，尽管实际并非如此。“我们需要谈谈，这是桑迪·欧图尔，她是位护士，她为你女儿的康复做了许多事。”

“你好，”桑迪说道，并和布朗先生握了握手。

“多丽丝仍然需要很多帮助，布朗先生，”罗森医生说。“她经历了一段很可怕的时间，我们可以谈一会儿吗？”

“是的，夫人，请坐。你们要喝点什么吗？”他急切地说。

“我在匹兹堡为你女儿找了个医生，她的名字叫米歇尔·布莱恩，是位精神科医生……”

“你是说，多丽丝有病？”

莎拉摇摇头。“不，不完全是。但她经历了一段很痛苦的时间，如果有较好的医疗护理，她会好得更快些，你知道吗？”

“医生，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已经通过公司加入了所有我需要的医疗保险。”

“这一点不用担心。米歇尔给你女儿治病不收费用。你只需带多丽丝去医院找她就行了。现在你知道，她度过了一段可怕的生活，遇上了可怕的事情。要去看病，这一点十分重要。她已经在好转，很快就会痊愈，但你还得尽自己的责任。米歇尔可以向你解释得更清楚。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布朗先生，无论你了解到什么不好的事情，请你……”

“医生，”他低声说道，“她是我的女儿，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会再胡闹……再失去她，我宁愿去死，也不会……”

“布朗先生，听你这样说，我们很高兴，也就放心了。”

凯利在当地时间凌晨一点钟醒来。谢天谢地，头天晚上喝的威士忌没有使他头昏。相反，他觉得睡了一个好觉，得到了很好的休息。军舰的摇晃使他的身体感到很舒适，他躺在黑暗的军官舱之中，倾听着奥格顿号主机发出的轻柔轰鸣声。军舰转而向右行驶。他起来冲了一个淋浴，用的是冷水，使自己更加清醒一些。十分钟后，他穿戴整齐，走出舱房。现在应该好好看看这艘舰船了。

军舰是从不睡觉的。尽管多数工作与白天的时间是同步的，但海军不变的日程意味着人一直都在运动着。船上一百来名水兵一直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另外一些人在灯光昏暗的走道上来回走动，进行着各种维修任务，还有一些人聚集在宽大的餐厅里，有的在读书，有的在写信。

凯利身穿条纹式迷彩服，上面有一个铭牌，写着克拉克，但没有表示军阶的徽章。在那些水兵的眼中“克拉克先生”是一个平民，有些人甚至在悄悄议论，说他是中央情报局派来的，每当他们碰上他，还不自觉地讲上两三句有关詹姆斯·邦德的笑话。他走过时，水兵们都站在一旁，热情而有礼貌地向他点头，他也向大家点头致意，对自己享有军官的地位感到很好笑。虽然只有舰长和副舰长知道这次的行动任务，但水手们也不是傻瓜。人们不会从希乌马岛派遣这样一艘大军舰来而仅仅是为了支援不足一排的海军陆战队士兵，一定还有更重要的原因。而且，来到船上的这一群家伙那厉害的样子，即使是约翰·韦恩⁽¹⁾也会自叹不如。

凯利来到飞行甲板上，三个水兵也正在那儿散步。星座号航母舰仍停在海面上，起飞的飞机闪动的灯光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过了几分钟之后，他的眼睛适应了黑夜的光线。在几千码之外，他看见有几艘驱逐舰在行驶。在奥格顿号的顶端，雷达天线在搜寻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电波，但目前主要的声响仍然是钢铁舰身撞击海浪的声音。

“啊，上帝，太美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凯利来到上层结构，找到了战情中心。法兰克斯舰长正在里面。像所有舰长一样，他一夜没睡。

“感觉还好吧？”舰长问道。

“是的，长官。”凯利低头观看作战部署标绘图，数了数上面的舰只，找到了第七十七特遣舰队一号舰艇的位置。许多雷达已经竖起并正在转动。因为北越也有一支空军，说不定哪一天会做出什么蠢事。

“哪一艘是那条俄国间谍拖网渔船阿基号？”

“这是我们的俄国朋友，”法兰克斯敲着主要标绘图说道。“也在做着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我们船上的电子情报员的日子现在好过极了，”舰长说，“他们通常以小型舰只出动，我们的军舰同他们比起来简直是玛丽皇后号一样。”

“是相当大，”凯利同意，“看上去像一艘空船一样。”

“是呀，这样不会打架，我是说在我的水兵和陆战队员之间。你想看看地图吗？我的舱房里有不少。”

“这主意不错，舰长，也许还可以喝杯咖啡哩！”

法兰克斯的卧舱十分舒适。一位水兵端来咖啡和早餐。凯利打开地图，重新研究起他要经过的那条河流。

“这条河流看上去又宽又漂亮，”法兰克斯说道。

“只要符合我的需要就行。”凯利说道，同时往嘴里塞进一块面包。“目标就在这儿。”

“这你比我清楚，老弟。”法兰克斯从口袋中抽出一个双脚规，量了一下距离。

“你干这一行有多久了？”

“你说两栖军舰？”法兰克斯笑了起来，“我在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学习了两年半，他们就把我踢了出来。我想上驱逐舰上工作，所以他们让我第一次试航，让我这一名海军中尉在一艘战车登陆舰上当见习舰长，你相信吗？第一次登陆是在佩利洛。后来，我自己指挥军舰到过冲绳、仁川、元山、黎巴嫩，在许多海滩上留下了我的足迹。你认为……？”他抬起头，问道。

“我们这次不会失败的，舰长。”凯利记下了这条河流的每个河湾，每一个拐弯，但他仍然继续在看这张地图。这同他在匡蒂科看过的那张图一模一样。他想找出一点新东西，结果没有找到。但他仍然目不转睛地在找寻着。

“你要一个人进去，是吗？要游很长的距离，克拉克先生，”法兰克斯说。

“我会得到一些帮助。我用不着再游回来，是吧？”

“我想不会吧。能把那些人救出来，当然很好。”

“是的，长官。”

(1)　John Wayne（1907—1979），美国著名电影演员，因《真正的勇敢》中的表演获得金像奖，获美国国会自由勋章。

27．潜入

绿色黄杨木行动的第一阶段于拂晓前展开。美国海军星座号航空母舰接到密码信号后马上改变了其南行的航线。她周围的两艘巡洋舰和六艘驱逐舰，也同时改变了航向向右行驶。九套不同主机房的扬声器的手柄向下推至最高位置；各舰船的所有锅炉已经加足马力，各战舰紧接着转向右舷，并开始加速。这一行动引起了俄国间谍渔船阿基号船员的恐慌，他们原本以为星座号会驶向其他方向，迎着风向开始飞行作业，完全没有想到这艘航空母舰今天上午会退出行动向东北行驶。这艘收集情报的俄国“渔船”也改变航线、加大马力，企图追上这一航舰特遣舰队，但为时已晚。如此一来，奥格顿号和两艘护航的亚当斯级导弹驱逐舰便脱离了间谍船的监视。在不久前朝鲜半岛海岸曾发生美国军舰普布罗号被朝鲜劫持的事件，因此这是一个明智而谨慎之举。

一小时后，法兰克斯舰长看着那艘俄国船完全消失在海面上。为了保险起见，又过了两个小时，在上午八点钟，两架AH-1休伊眼镜蛇直升机完成了从岘港陆战队空军基地的海上飞行，降落在奥格顿号宽大的飞行甲板上。对于这两架攻击型直升机在军舰上的出现，俄国人可能会百思不解。他们的情报部门肯定曾通知他们说，奥格顿号是在执行一项电子情报任务，与他们自己的并无不同。早已上舰的维修人员立即把眼镜蛇直升机用车推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并对每一零部件的工作状况展开了认真的检修活动，奥格顿号上的水兵也打开了机房中的所有电灯。训练有素的副机器长向新来的维修人员提供了一切帮助。虽然上面尚未向他们传达这次行动的内容，但情况已经很清楚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件正在进行之中。询问的时间已过。不管是什么事情，尽管军官们尚未将命令传达给各自部门，但整个军舰所有资源都已经动员起来，眼镜蛇战斗直升机的出现意味着战斗行动，船上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离南越越来越远，而越来越接近北越。大家都在猜测，舰上有一个侦察兵分队，现在又来了这么多海军陆战队员，连武装直升机也来了，而且今天下午还会有更多的直升机要降落在舰上。舰上的海军医疗人员已接到命令开辟舰上的医务舱房，准备接收新到的人员。

“我们是要进攻什么地方吧！”一位帆缆下士向他的军士长说道。

“不要散布这个消息，”二十八岁的老兵吼了回去。

“我会对谁说呢？对船说吗？嘿，老兄，我支持这个行动，行了吗？”

我们的海军正在开往何方？这位莱特湾的老兵向自己问道。

“你，你，还有你，”下士对一些新来的水手说，“让我们做一次仔细的甲板检查。”于是他们开始对飞行甲板展开详细的检查，以便找出任何可能被吸进发动机里面的东西。他转身对军士长说：“如果你允许的话。”

“去吧。”大学里的小伙子，军士长心里想，征兵时都不想来应征。

“如果我看到有谁在这里抽烟，小心我拧断他的手！”这位有经验的下士对新来的小伙子们说。

但是，真正的行动是在军官的领域内进行的。

“最近我们监听到的大多是老套的废话，”情报官对他的客人说。

“最近我们一直在对他们的电话系统下功夫，”波杜尔斯基解释说：“迫使他们更频繁地使用无线电。”

“很聪明，”凯利说。“有我们目标方面的消息吗？”

“有一些。昨夜有一则消息，是用俄语说的。”

“那是我们所需要的信号，”将军立即说道。一个俄国人到绿色发报机去只有一个原因。“我希望我们能够抓住那个杂种。”

“长官，”阿尔比笑着答应说，“只要他在那里一定抓住他。”

大家的态度又发生了变化。每个人都得到了休息。现在离目标越来越接近了，大家的思路从抽象的恐惧又回到严峻的现实中来。由谨慎和细心酝酿的信心随之而生，他们早已为此受过严格的训练了。他们认为事情绝不会出错。

最后一套照片已送至船上。这些照片是由一架RA-5民团式侦察机拍下来的，它低空飞过至少三个防空导弹基地以掩饰它真正的目标——一个较小且较隐蔽的地方。凯利举起这些照片在查看。

“岗楼上仍然有人。”

“好像在守卫什么，”阿尔比同意道。

“我看没有什么变化，”凯利继续说，“只有一辆小汽车，没有卡车……附近也没有变化。各位，看起来一切正常。”

“星座号将停泊在海面四十海里以外，医务人员今天过来，指挥部人员明天到达，后天……”法兰克斯看着桌子对面。

“我就出发游过去，”凯利说道。

底片就放在克格勃华盛顿工作站一个科长的保险柜中，还没有冲洗。这个工作站是苏联使馆的一部分，位于第十六街，距白宫只有几个街区的距离。这儿曾是乔治·莫蒂默·普尔曼⁽¹⁾的宫殿式住宅，后来被俄国尼古拉二世购买下来。里面的电梯是老式的，但却进行着本城中最大的间谍行动。一百多名训练有素的外地情报官员从各地搞到的各式情报很多，不可能都在当地进行加工整理。由于叶果洛夫上尉阶级不高，他的科长认为他的情报不值得进行审查。这盒底片最后被装入一个牛皮纸袋之中，并用蜡封了口，然后进入了外交信使的大帆布口袋，信差免费乘坐法航一等舱飞到巴黎。八小时之后，在奥尔利机场，信使又登上了飞往莫斯科的苏联班机，他和一位负责护卫他这一段旅程的克格勃安全官员畅谈了三个半小时。这位信使每次到西方出差，除了官方的任务之外，还会为自己采购一些消费品。这次他挑的是女用裤袜，其中两双交到了那位护送他的克格勃的手中。

到达莫斯科之后，通过了海关检查，早已等候在机场的汽车把他送进了城内。他的第一站不是外交部，而是位于捷尔任斯基广场二号的苏联克格勃总部。超过一半的东西从信使袋中取出交到了这里，其中大部分都是装在女用裤袜的盒子中。两个小时之后，信使回到了自己家中，喝了一杯伏特加之后，他便去睡觉。

底片最后到了一位克格勃少校的办公桌上。从上面的签收字样他便知道情报来自他的那位外勤人员，他填了一个表后，便叫来一位下属，把底片送到了暗房冲洗。暗房虽然很大，然而今天很忙碌，要等候两天底片才能冲洗出来。助手回到办公室，把情况告知少校。叶果洛夫是一位新手，但却是一名很有前途的克格勃外勤官员，他正在着手培养一名卧底在美国立法机关的间谍。但是，这次需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弄清楚卡修斯弄来的这些资料是否具有特殊的重要意义。

第一次拜访了布莱恩医生之后，雷蒙·布朗离开了匹兹堡大学医学院，尽力控制自己不因气愤而浑身发抖。实际上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多丽丝讲述了三年来所发生的一切，她的声音在颤抖，布朗先生一直抓住她的手，给她身体上和精神上的支持。对女儿所经历的一切痛苦，布朗先生感到十分内疚。三年前的那个星期五晚上，如果他能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这一切就可以避免了。可是他当时没有控制住自己。事情已经发生，他无法挽回。现在他的脾气已改变了许多，上了年纪，也变得明智多了，他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恼怒从人行道向汽车走去。他应该考虑的是今后，而不是过去。精神科医生已经明确地告诉了他这一点。他决定一切按照这位医生的话去做。

父女二人在一家由一对夫妻经营的餐馆中吃了晚饭。他从来没有学会自己做饭吃。在吃饭过程中，他们父女谈到了邻里的情况，谈到了多丽丝儿时伙伴们的情况，某某人现在在做什么工作，通过这些温和的话题来缓解当时的气氛。雷蒙的声音很低，语气温柔，面带微笑。他尽量让多丽丝多说话。她的声音也很低，有时，脸上那痛苦的表情又会出现。每当此时，他便设法改换话题，谈谈她的相貌，或说点买东西的问题，或讲点其他笑话。最重要的是他必须表现出坚强的样子，让多丽丝放心。在和医生会面的九十分钟内，他懂得三年来他所担心害怕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尽管他知道还有些没有说明的情况仍然十分严重。他必须控制自己的感情，把自己的愤怒隐藏在心中，要让自己的女儿看到他像磐石一样坚强，他是可以依靠的。她还需要其他的东西：她需要重新回到上帝面前。关于这一点，他和医生的看法是完全一致的。雷蒙·布朗对自己说，在自己牧师的帮助下他一定会做到这一点的，他一面这样想，一面凝视着女儿的眼神。

桑迪很高兴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她有两周没有到医院上班，是山姆·罗森医生批准的，说给她安排了一项特殊任务。他是医院这科的主任，有权这样做，不会有任何问题。手术后的病人通常有重要病例，也有次要病例，桑迪的护士组负责组织和安排对他们的护理。有两个护士问过她没有上班的原因，她回答说自己参加了罗森医生的一个特别研究项目。这就够了，护士们的工作很忙，没有人会追根问底。护士组的其他人发现她有点心不在焉，她的眼神时而恍惚，心中若有所思。她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是在想一个男人，大家都有这种希望，看到自己的组长回到医院，都感到很高兴。桑迪工作比其他人认真，技术也更熟练，有罗森教授的支持，她今天过得很顺利。

“那么，你还没找到人代替比利和李克？”埃迪问道。

“还要等一段时间，埃迪，”亨利答道，“这会打乱我们的发货系统。”

“嗐！你把事情看得太复杂了。”

“你不知道，埃迪，”托尼·皮亚吉说道，“亨利已经建立起一个很好的工作制度，很安全，也很管用。”

“但也太复杂。现在谁来负责费城那边？”埃迪问道。

“由我们来负责，”托尼答道。

“你要做的就是把货物脱手，把钱收回。他们不会骗人的，我们打交道的都是些正经商人，知道吗？”不是些街头的黑鬼小贩，他出于礼貌，没有说出这句难听的话。反正意思已经说出来了。没有冒犯你，亨利。

皮亚吉又把酒杯倒满，这只是一种姿态，埃迪觉得这动作俨然有施恩之意味，因此更令他发火。

“听我说，”埃迪身子前倾，说，“这交易是我协助建立的，如果不是我，你们根本不可能和费城的人接上头。”

“你在说些什么，埃迪？”

“亨利把东西弄回来，但发货是由我负责的。你知道这事有多难吗？你们用妓女帮你们干这些事！”他想，我应该耍点威风，让他们知道我有什么筹码。该死，至少可以亮出他费城的朋友，或许他们可以为他做些托尼不愿为他做的事。对！

“你肯定想碰碰运气吗，埃迪？”亨利心里好笑，问道。这家伙的心思很容易揣测。

“是啊！”

“好吧，”托尼做出一副受感动的样子，“你打电话，把事情定下来。”皮亚吉想，亨利是对的。一直是埃迪一个人进行，采取单独行动。多么愚蠢，多么容易对付。

“仍然什么也没有发现。”埃米特·瑞安说道，他为这桩“隐形人”的案子似乎做了总结。“除了现有的一点证据，其他一无所获。”

“埃米，只有一点是清楚的，就是有人正在采取行动。”凶手不会才开始就又停下来。这中间一定有原因。找出这原因也许很困难，在很多情况下甚至发现不了。但是，一个有组织且精心策划的一连串谋杀完全是另一回事。这里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有人发动了一连串凶杀案件，目的是为了掩盖真正的目标；那个目标一定是威廉·格雷森。此人已从地球上消失了，可能永远不会活着回来，他的尸体可能有一天会被发现，也可能永远发现不了。可能是有人对什么事情十分气恼，而且非常谨慎，且技术高超，训练有素，而这个人就是“隐形人”，进行到这一步后就停止了。

这种可能性有多大呢？瑞安扪心自问。这种答案不可能估计其正确程度，但这种开始后又停止的推断有点过于武断。对一个无足轻重的目标未免有些小题大做。格雷森算个老几？他又不是什么组织的老大。如果凶手是有计划的行动，他的死亡也不会使这种计划停止，这不合逻辑。瑞安紧皱双眉，至少他的本能是这样认为的。他很相信自己的这种本能，所有的警察都是如此。可是，杀人的事毕竟是停止了。在过去几周内又有三个毒贩死亡，他和道格拉斯查看了每一个犯罪现场，但发现那些纯粹是两个普通的抢劫犯和第三个发生斗殴的常事，一个打败了，另一个打赢了。而“隐形人”并没有出现，至少没有活动。这一事实打破了对那一连串杀人案最合理的解释，剩下的解释远不能令人满意。

另外一种可能性倒有一点意思。有人对贩毒组织采取了行动，而这个贩毒组织尚未被马克·查伦及他的小分队发现。这个人开始杀死毒品贩子，这无疑地促使这些人转而效忠于一位新的供应商。在这种情况下，威廉·格雷森就显得更加重要了，而且，也许还有其他一两起谋杀，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而已。这种谋杀事实上已经消灭了这个所谓的贩毒组织的领导机构。瑞安进一步想象到，被“隐形人”所消灭的贩毒组织正是他和道格拉斯数月来一直寻找和追捕的组织。从理论上讲，这也似乎是合情合理的。

可是凶手一般不会那么做。实际生活中的杀人者并不像电视上的警匪片。你永远难以依靠推理把案子侦破。当你知道凶手是谁时，你可能永远弄不清为什么，至少你找不到满意的答案。把美妙的理论运用于实际的凶杀案有一个困难，就是人们并不完全符合这种理论。另外，即使过去一个月中发生的事情符合某种模式，那一定就意味着，一个头脑高度清醒、冷酷无情、效率极高的人正在瑞安所在的这个城市实施一项复杂的犯罪计划。这个麻烦可大了。

“汤姆，我就是没法相信这番鬼话。”

“唔，如果他就是你说的那种突击队的成员，为什么他又罢手不干了呢？”道格拉斯问道。

“我想我不会记错的。难道你当初不是这样想的吗？”

“啊，是的。那又怎么样呢？”

“所以，你并没有怎么帮你的警官多少忙，警长。”

“我们周末还可以好好地思考一下这个问题。星期天，我准备自己再去查一下，抓住那个再来买货的家伙。我将假扮成一个普通的市民。那个杀人者已经消失，埃米特，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也许已经跑到了世界的另一边。最好的估计，这个人是外地来的，在这儿干了这些事之后，现在已经离开了此地。”

“等一等！”这完全是一个新的看法，就像电影中被雇用的杀手，而这种人根本就不存在。但道格拉斯已经走出办公室，讨论不了了之。两个警探谁也说不上对，也说不上错。

指挥者们正在仔细地注视着开始的实弹演习和水手们借故做的各种表演。陆战队员们心里想，两个新到达的将军和这位新来的中央情报局的官员肯定也像他们自己一样受到了时差的影响，他们不知道麦斯威尔、葛莱和赖特是乘坐贵宾专机来的，坐那飞机在跨越太平洋时要舒服得多，座椅宽大，还有各种饮料。军舰在以五节的航速稳步前行，甲板上的杂物随风翻转。陆战队员们射出的子弹穿透木块和纸袋，那情景与其说是真正的演习，倒不如说是在做游戏。轮到凯利射击了。他使用的是一支CAR-15式卡宾枪。他发射了两三发子弹，都命中了目标。射击练习结束后，队员们收拾好自己的武器，回到自己的住房。凯利正朝上层甲板走去，一位机械军士长拦住了他。

“你就是要孤身潜入的那个人吗？”

“你不应该知道这些事。”

这位机械军士长笑了起来。“请跟我来，长官。”他们离开了陆战队小分队，继续朝前走，来到了奥格顿号上的机房。里面很大，因为它不仅供本舰使用，还得设法满足各种可能搭载的机动设备的维修需求。在一张工作台上，凯利看到放有他进入那条河流时要使用的海上滑橇。

“我们在圣地亚哥就把这东西弄上船了，长官。我和电机长一直在搞这玩意儿。我们把它拆了下来，每样零件都擦洗干净，也检查了电池，这东西不错，现在已重新封好，可以防水，我们已经在水舱中试过。说明书上说可以保证五个小时，我和迪肯给电池充了电，可以使用七个小时，”机械军士长自豪地说，“我想这会有用的。”

“有用的，谢谢你，军士长。”

“现在让我们看看这支枪。”凯利犹豫了一下，把枪递了过去。机械军士长开始拆枪。十五秒钟后，枪被拆开了，但机械军士长并没停下来。

“拿着！”凯利把前面准星部件接在手中。

“这枪声音太大，长官。你是要一个人渗透进去，是吧？”

“是的。”

机械军士长没有抬头。“你是想要我把声音弄小一点，还是想叫别人都听见？”

“对步枪来说做不到这一点。”

“那要看是谁啦！你认为你要射击多远的距离？”

“一百码之内，不会超过一百码。嘿，我甚至根本不想开枪。”

“因为它声音太大了，对吗？”机械军士长笑着说，“你想看着我做吗？你可以学点东西。”

机械军士长拿着枪管走到一台钻床旁边，把位置对准，在凯利和两名士官的注视下，他在枪管的前面六英寸的地方钻了一些小孔。

“你不可能完全将超音速子弹发出的声音消除掉，只能把气体挡住，让它从孔中泄出，这肯定有些帮助。”

“对杀伤力很大的子弹也行吗？”

“冈佐⁽²⁾，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军士长，”下士冈萨雷斯答道。枪管被安置在一台车床上，后者在前者外壁削出一条浅而长的螺纹。

“我已经把这东西做好了。”机械军士长举起一个罐头形状的消音器，直径三英寸，长度有十四英寸，正好旋在枪管的顶端。消音器上有一个缺口，不影响瞄准，而且正好用以卡住消音器。

“你花了多久搞这玩意？”

“三天，长官。我看到运来的这些武器，很容易就想到你可能需要的东西。我有些空闲的时间。因此，我就准备了一些。”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呢？”

“我们和一艘潜水艇交换过信号，不难猜到这一点。”

“你怎么知道的呢？”凯利有些明知故问。

“船上还能保什么密吗？舰长有一名勤务兵，勤务兵的嘴可闲不住，”军士长解释道，同时完成了组装工作。“这使武器加长了六英寸左右，希望你不要介意。”

凯利把卡宾枪挎在肩上，平衡情况实际上有了改善。他喜欢使用和毛瑟枪重量相当的武器，觉得更容易控制些。

“很好。”当然，他还得试一下。凯利和机械军士长朝船后走去。路上，后者找来了一个废弃的木箱子。来到舰尾的甲板上，凯利装上一个填满了的弹匣。军士长把木箱扔到水中，退后几步。凯利举枪抵肩，射出第一发子弹。

噗！随着枪声，子弹击中了水中的木箱。那声音实际上比子弹发射时的声音稍大一些，他也清楚地听见了枪栓拉动的声音，机械军士长完成的工作基本上和凯利的自制点二二手枪类似，只不过前者是一支强力步枪。这位大师级工匠和颜悦色地笑了笑。

“唯一困难的部分是要确保有足够的气流推动枪栓。试试全自动射击，长官。”

凯利照他的话做了，连发六枪。声音仍然像枪声，但噪音至少减少了百分之九十五。这意味着在两百码之外，不会有人听得见枪声。就像在一千码之外发射步枪的情况一样。

“干得好，军士长。”

“长官，在任何情况下，你都要小心行事，”军士长建议道，说完就走开了。

凯利对着海面说：“你放心。”他又掂了掂这支新武器，然后朝着尚未漂远的木箱把弹匣的子弹打完，子弹将木箱击成碎片，伴随着激起的海水浪花朝远处漂去。

一切准备就绪，约翰。

几分钟后，他了解了天气情况。也许，世界上最复杂最尖端的天气预报在为针对越南的空中行动提供服务。这一点飞行员实际上并不知道。一位高级气象员从星座号上陪同将军们一道来到了这儿，他正用手指着等压线图及最新的卫星照片。

“明天有阵雨，在今后的四天之中，天气时雨时晴。这股低气压会慢慢向北移动到达中国境内，”这位上士对大家说。

所有的军官都在场。参加这次行动的四个飞行机组人员对这一天气预报进行了清醒的分析。在这种阴雨天气中驾驶直升机可不是好玩的，能见度很低，飞行员可不喜欢这种情况，但雨天也可以减少飞机的噪音，能见度低既有好处也有坏处。他们最怕的是轻型防空枪炮，那些武器都是光学瞄准的，因此任何妨碍敌人听或看到他们飞机的事物都有助于安全执行任务。

“最大风力是多少？”一位眼镜蛇直升机飞行员问道。

“最大不超过每小时三十五到四十节。可能飞行时会有些颠簸，长官。”

“我们的主搜索雷达对气候监测很有办法，可以指挥你们在最坏的气候下飞行，”法兰克斯舰长补充说道。飞行员们都满意地点了点头。

“克拉克先生还有什么意见？”葛莱将军问道。

“下雨对我有好处。敌人能发现我的唯一线索就是我留在河面上的水泡。雨点可以击破这些水泡。这就是说，如果我愿意，我甚至可以在白天潜入。”凯利停顿了一会儿。他知道再说下去就是做出最后的承诺。“鱼号准备好了吗？”

“只等我们的命令了，”麦斯威尔答道。

“那么我可以出发了，长官。”凯利感到自己浑身一阵发冷，整个身体似在收缩、变小。但他最后的话已经说出。

大家把目光都转向美国海军陆战队阿尔比上尉。一位海军中将，两位海军少将，还有那位中央情报局的官员，现在都在等待这位年轻的海军陆战队军官做出最后决定。他将带领突击队员进入战斗，此次行动的最后责任马上就要落在他的肩上。这位年轻的上尉感到很奇怪，现在七艘军舰需要等待他下达开始的命令，但二十五名海军陆战队员和另外二十多个美国人的生命将要根据他的判断来决定其命运。他要领导这次行动，一开始就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他看了凯利一眼，笑了笑。

“克拉克先生，你一定要特别小心。我想你下水的时间到了。这次行动现在开始。”

大家并没有兴奋的表情。事实上，桌子周围的每个人都低头看着地图，极力想把这平面图上的一切变成立体的现实。接着，大家抬起头，几乎同时相互凝视着彼此的目光。麦斯威尔首先对一组机组人员说：

“我想你们该把飞机发动起来了。”接着他又对舰长说，“法兰克斯舰长，请通知鱼号吧。”大家都站起身，从地图边退开。

现在已没有时间再做任何更清醒的考虑了。凯利把自己的忧虑置诸脑后，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战俘营中的那二十几个人身上。去冒着生命的危险解救一些他素昧平生的人，他觉得有些奇怪，然而冒生命的危险本来就不是理智的事情。他的父亲一生都在做这种事，为了救出两名儿童牺牲了自己。如果我能以此为自己的父亲感到自豪，他心里在想，我现在的行动就是在向他致上最崇高的敬意。

你可以胜任，老兄，你知道该怎么去做。他的决心已下，决定已经做出。他现在必须采取行动了。凯利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危险不再是可怕的东西，而是必须战胜的东西，必须克服的东西。

麦斯威尔看出了这一点，在航舰的待命室内，当飞行员接到命令进行必要的精神准备时，他也曾看到过同样的表情。将军也记起了自己过去的情景：肌肉紧张起来，眼光突然锐利起来。第一个进入，最后一个撤出，他自己曾经不止一次地执行过这样的任务，驾驶自己的F6F型战斗机，消灭敌人的战斗机，在返航的途中，击退敌机的追击。我的第二个儿子，将军突然这样告诉自己，这位年轻人正像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勇敢，一样精明。可是，他从来没有亲自把自己的儿子投入危险之中。现在，达奇比起自己在冲绳岛时已经衰老了许多，交给别人的担子也比自己当年承受的要沉重得多、可怕得多。然而他也别无选择了。麦斯威尔知道凯利信任他，正如他当年信任彼特·米契尔一样。由于他必须与这位奉他之命只身潜入敌区的好汉面对面，益发加重了他的心理负担。凯利看到了麦斯威尔的目光，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会心的微笑。

“请放心，长官。”他走出房间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你知道吗，达奇，”波杜尔斯基将军点燃一根香烟，“好几年前我们就该让这个小伙子发挥实力了。我认为他一定是个合适的人选。”麦斯威尔知道这话不假，这远非是“几年”的事情。他们也曾经是年轻的战士，但现在是属于年轻一代的。

“卡西，我只是希望他会小心行事。”

“他一定会的，就像我们过去一样。”

海上滑橇被它的制造者们推到了飞行甲板上。在凯利行经密封舱门时，直升机已在甲板上发动了，五叶螺旋桨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凯利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出了舱门。他有生以来从未面对过这样的观众。尔文在场，另外还有三名级别较高的陆战队士官，阿尔比，几位将军，以及那位中情局的赖特先生，大家都在为他送行，好像他是一位美国小姐一样。两位海军军士长走到他的面前。

“电池已经充满了电。你的用具都在箱子里，完全防水，请放心，长官。步枪已经装上弹匣上了膛，并拉上了保险，你随时可以使用。无线电都换上了新电池，还有两套备用的。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为你做的了，”机械军士长在飞机启动的轰鸣中大声说道。

“好像不缺什么了，”凯利大声答道。

“祝你好运，克拉克先生。”

“再见，谢谢。”凯利和两位军士长握手告别，接着又走到法兰克斯舰长面前。为了有点喜剧效果，他立正、行礼，说道：“请求准予离舰，长官。”

法兰克斯回礼道：“准许离舰，克拉克先生。”

凯利又看了大家一眼。第一个进入，最后一个退出。一个笑容，点一下头，此时已经足够。从他身上，大家获得了勇气。

巨大的西科尔斯基营救直升机升高了几英尺，一位机组人员将海上滑橇固定在飞机底部。接着，向后飞去，离开了奥格顿号上层甲板上旋动的气流，没有开亮闪光灯便飞入了黑暗的夜空，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鱼号是美国海军的一艘老式潜艇，是由美国第一艘核潜艇鹦鹉螺号改良而成的，舰首比较像普通船只，而不像鲸鱼，水下航速相对较慢，但它有两具推进器，因此可运动性较佳，尤其是在浅水之中。多年以来，鱼号一直在执行近海情报任务，潜伏在越南沿海一带，升起鞭状天线收集雷达和其他电子设备传播的信息。也运送过不止一位的潜水员到沿岸海滩。几年前，凯利曾经被它送过一次，但舰上的水兵早已不记得他的模样。他看见它停泊在水面上，在即将隐入云层中的上弦月的昏暗的光线映照下，只显现出它黑色的轮廓。直升机驾驶员先将海上滑橇停放在潜艇的前甲板上，再由艇上的水兵将其固定在指定位置。接着又将凯利和他的用具降落下来。两分钟后，凯利已来到潜艇的控制室内。

“欢迎登舰，”舰长西尔维奥·埃斯蒂夫说道。他担任舰长还不到一年，这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

“谢谢你，长官。到达海岸需要多久时间？”

“六小时，也许更长些。我们会通知你。喝咖啡？还是吃饭？”

“能找张床睡一觉吗？”

“副舰长舱中有空铺位。那儿很安静，没人打扰你。”和给予上艇来的那些国家安全部门的技术人员的待遇比较起来，这可是一种较好待遇。

凯利直奔客舱去做他今后数日内的最后一次真正的休息。他很快便入睡了。潜艇沉入水下，开始在南中国海的水下航行。

“这很有趣，”少校说道。他将一份翻译稿放在上司的桌上。这位上司也是位少校，但已经列入了准备提升为中校的名单。

“我听说过这个地方，情报总局想接收这儿的工作。我们的社会主义盟国不太合作。所以美国人最终也知道了这个地方。”

“请继续读下去，尤里耶·彼得罗维奇，”这位下级少校建议说。

“确实如此！”他抬起头，“这位卡修斯究竟是何方神圣？”尤里耶从前见过这个名字，它和大量美国左派提供的次要情报有关。

“格拉佐夫不久前才招聘的。”少校花了一分钟时间进行了说明。

“好，那我把任务交给他办。我很奇怪为什么格里戈利·波利斯索维奇不亲自负责这件事。”

“我想他现在会愿意这样做了，尤里耶。”

他们知道很快就会有麻烦了。北越在沿海安装了大量雷达，其主要目的在于对航行在他们自己称之为北佬站的美国航舰的来袭发出入侵警报。而北越对北佬站有其他称呼。这些搜索雷达经常遭到干扰，但没有这次这么严重。这次干扰很强大，使得那些俄制屏幕上出现的完全是一团白色圆圈。操作员俯身密切注视着屏幕上出现的白点，想从中找到真正的目标。

“有船！”一个声音传入控制中心：“海面上出现船只。”这次又是肉眼胜过了雷达。

如果他们愚蠢地将自己的雷达和火炮设置在山头，那就与他无关了。射控军士长正处在一号位置，那是前部的射击指挥塔，拥有全舰最佳的视野。他的目光凝视着长程测距器的接目镜，这种三十年代设计的仪器至今仍是美制光学仪器中的佼佼者，他一只手转动着一个小转轮，就像操纵一台摄影机的聚焦镜一样，分离的影像渐渐合拢来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图像。他把焦点固定在已无伪装网掩护的雷达天线上，瞄准诸元几近完美。

“标定！”

他身旁的射控中士按下发话键，读出了以下数字：“射程1-5-2-5-0。”

在一号位置一百英尺之下的火力控制室内，计算机接收了上述数据。巡洋舰上的八门火炮接着收到了计算机算出的仰角（这仰角是上一代的一群年轻妇女——现在她们都是祖母——用机械计算器所算出来的），抬高了炮位。其后发生的事情就十分简单了。早已上好膛的大炮随炮塔转至正确的方向，炮管抬至正确的射角。电脑已经设定了巡洋舰的速度和航线。由于他们要射击的是一个固定的目标，于是设定了一个相同的但相反的速度矢量，这样大炮会自动锁定其目标。

“开始射击！”枪炮长下令。一位年轻水手按下了发射键。美国海军新港新闻号随着今天的第一次齐射震动不已。

“好，方位正确，射程再增加三百……”射控军士长从二十倍的测距器中观察到被炸起的尘土，低声说道。

“射程增加三百，”话筒中传来了命令。十五秒钟后，第二次齐射再次震撼了天际。他并不知道第一次齐射已经摧毁了敌方雷达指挥所。第二批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打中了，”射控军士长悄悄说道。炮弹在雷达天线五十码内爆炸了，把天线炸得粉碎。

“命中。目标被毁，”射控军士长对着话筒喊道，并等待着烟尘消失。“目标被摧毁。”

“总有一天会打下飞机来，”舰长说道，他在驾驶台看到了轰击的效果。二十五年前，他曾是密西西比号战舰上的一名年轻枪炮长，在西太平洋学习过轰炸海岸上的活动靶，和这位位于一号位置的射控军士长一样。这无疑是海军真正的火炮战舰的最后一次欢呼了，而舰长已决定这次必须不同凡响。

不一会儿，一千码之外溅起了水柱。这是北越军队使用一三〇毫米口径的加农炮对美国海军的还击。他应该先解决这些加农炮，然后再轰炸防空炮兵阵地。

“反炮战！”舰长对火力控制室喊道。

“是，长官，已经瞄准目标。”一分钟后，新港新闻号转移了目标，其速射炮找到了六门一三〇大炮的位置。实际上，它们本该想到这一结果的。

这是一次佯攻，舰长明白这一点，但必须这样。有些事情正在其他地方发生了，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但他知道那是有利的情况，可以使他和他的军舰去轰击非军事区以北的这些炮兵阵地。他可管不了这些了。突然，他感到自己的军舰又在震动。三十秒钟后，一片迅速扩展开来的橘红色烟尘宣布了敌方那座炮兵阵地的瓦解。

“这是附带的战果，”舰长宣布。驾驶舱里的人们在短暂的欢呼之后，又都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该你上了。”马森舰长离开了潜望镜，对凯利说道。

“够近了。”凯利一眼就看出了埃斯蒂夫是一个牛仔。鱼号已开始进入浅水区，潜望镜刚刚露出水面，海水拍打在物镜的下半部。“我想可以了。”

“上面正下着暴雨，”埃斯蒂夫说。

“那很好。”凯利喝完杯中的咖啡，咖啡中放了盐，真正的海军咖啡。“我正好可以利用这情况。”

“现在？”

“是的，长官，”凯利果断地点了点头，“除非你还敢再靠近一些。”他诡谲地一笑，补充说。

“可惜我的船下没有轮子，不然我会试一下的。”埃斯蒂夫示意他准备出发。“这次是干什么事？一般的任务我是知道的。”

“长官，我不能说。如果进展顺利，你会知道的。”事情肯定会那样，埃斯蒂夫表示理解。

“那你赶快准备离舰吧。”

虽然海水是温暖的，凯利仍然有些担心。他要在水中潜泳八个小时，温差虽然不大，但那会像短路的电池一样耗尽他体内的能量。他穿上一套暗绿色的防水衣，在腰带上增加了比平常重一倍的重量。在舰长室内，他又想了一遍自己的行动计划，并祈祷上帝保佑那些他要去救的人。不久前在遥远的家乡做了那些事之后，他还能祈祷，似乎是件怪事。他想请求上帝原谅他，如果他做错了什么事的话。他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越轨之处，他现在可以回想一下，尽管时间很短暂。然后必须把心思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了。也许，上帝会帮助他救出扎卡赖亚斯上校，但他自己必须尽自己的努力。在凯利离开潜艇前最后想到的是那张照片，一个孤零零的美国人正被一个小个子越南军人用枪托捶打。现在到了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了。凯利边想边推开了舱门。

“逃生甬道在这边，”埃斯蒂夫说道。

凯利爬上梯子，埃斯蒂夫和六七个水兵注视着他。

“一定要把结果告诉我们，”舰长一边说，一边将舱盖关上。

“我一定想办法，”凯利答道。逃生甬道内有一个为他准备的呼吸器，仪表显示，里面灌满了氧气。他检查了一下，同时拿起防水电话。

“我是克拉克，现正在逃生甬道内，准备出发。”

“声呐报告说水面没有发现目标，只有大雨。肉眼也没有看到其他目标，祝你成功，克拉克先生。”

“谢谢，”凯利笑着回答说。他收好电话，打开了入水阀。海水进入舱内，他感到气压在变化。

凯利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八点十六分，他脱离鱼号潜艇的出口，来到前面的甲板上。他用手电照亮，找到了系在那儿的滑橇。他在自己身上系好安全带，然后解开滑橇。这样不致使滑橇被海水从他身边冲走。深度计上标明的数字是四十九英尺。潜艇已进入危险的浅水区，他必须尽快离舰。这样潜艇才会更早离开这儿，脱离危险。他打开滑橇的开关，两具隐藏的推进器开始慢慢地转动了起来。凯利抽出腰间的匕首，在甲板上重击两下作为暗号，接着调好滑橇上的升降舵，迅速离开了潜艇。罗盘的读数是三〇八。

凯利知道，现在已没有退路。对他来说，从来就很少有退路。

(1)　George Mortimer Pullman（1831—1897），美国十九世纪实业家，普尔曼铁路卧车的发明者。

(2)　Gonzo，下文“冈萨雷斯”（Gonzales）的昵称。

28．第一个进入

他不太适应海水的气味，至少开始时是这样。夜晚在水下潜泳使人感到疲乏，神志不清。幸好设计滑橇的人本身就是潜水员，很清楚这一点。滑橇比凯利的身高略长。这实际上是用一枚鱼雷改装的，上面加装了一些设备，使之可以由一人驾驶并控制其速度，基本就像一艘微型潜艇，尽管其外形看上去更像一个小孩子画的飞机。两“翼”——其作用类似蹼——由手控制。上面有一个深度计和俯仰指示器，以及一个电池强度表和一个十分重要的罗盘，均由电池组的电池提供电源。电池和马达的原始设计容许这玩意儿以高速模式行驶一万码。如果采用低速模式，它可以走得更远。在这种情况下，它可以以五节的速度行驶五六个小时。按照奥格顿号上的设计人员的说法，时间也许还会更长些。

很奇怪的是，驾驶滑橇就像驾驶C-141飞机一样。两个推进器转动的声音不大，距离一远便很难听到，但凯利距离它们只有六英尺，稳定的高速响声却使他皱起了眉头。他喝的咖啡也正发挥作用，他必须十分专注，提高警觉，他体内的咖啡因足以使一具尸体清醒起来。有许多事情叫他放心不下。例如河上会不会有船只经过？防炮部队的士兵会不会过河办事？越南的小伙子会不会到对岸和女友约会？河上还有些小船，如果碰上他们，即使不会致命，也会耽误时间，影响整个任务的完成。更糟的是，能见度几乎等于零，凯利必须假设他在撞上什么东西前只有两三秒的时间去闪避，他尽力沿着水道的中心行驶，每隔三十分钟，他就要放慢速度，把头伸出水面休息片刻，调整一下头盔的位置。水面上没有发现任何活动。这个国家没有什么发电站，老百姓都不点电灯，不听收音机，他们的生活在他们的敌人美国人看来就像原始人一样，近似残酷，也叫人感到一种淡淡的悲哀。凯利并不认为越南人本性上比其他人更好战。但是这儿在进行着一场战争，这儿的人民的行为他已经看到是有些与众不同。他重新戴上潜水帽，又沉入水中。他尽力使自己保持在十英尺左右的深度。他曾经听说过一位潜水员在十五英尺的水下因承受压力过久在突然上升时死亡的事情。他可不希望自己发生这样的事。

时间在悄悄流逝。说不定什么时候，天上的乌云就会散去，上弦月的光辉就会照亮河面。照亮他头顶十英尺上面那暗绿色的水面上因雨点而溅起的涟漪。乌云会进一步散去，他会看到一个暗灰色的天空，而雨点声会同水下的推进器的响声交相呼应。另外一个危险是幻觉。凯利的大脑活动得很快。而且他现在所处的环境是孤立无援的。更糟的是，他的身体正被催眠，几乎处在一种失重的状况，就像睡在母体的子宫中一样，这种软绵舒适的感觉是十分危险的。他的大脑感觉似在梦境一般，他必须摆脱这种状况。凯利想出一个办法，他用眼睛注视着滑橇上的各种简单仪表，想做点小游戏，比如用手抓住操纵杆，尽量不去注意俯仰指示器，以此来保持平衡，但事实证明这是不可能的。他发现这样坚持不了十五秒钟，就会开始倾斜并往下沉去。飞行员所说的眩晕症，在水下发作得比在天空中还快。他常常翻了整整一圈，仅仅是为了变换一下花样，但他主要是注视着水中的情况和那些仪表，并一遍一遍重复着这个过程，直至感到单调得无法忍受为止。他进入河道才两个小时，他不得不随时提醒自己集中注意力，但他无法把注意力只集中在一两件事情上面。虽然他现在很舒服，但在以他为中心半径五英里内的所有人无不希望致他于死。这里的人生活在这儿，了解这片土地、这条河流，听惯了这儿的声音，看惯了这儿的景致。但是，他们的国家在进行战争。其他不同寻常的东西都意味着危险，都被看作敌人。凯利不知道北越政府对找到死去的或活着的美国人的人是否给予优厚的报酬，可能如此。人们会为了报酬而努力工作，尤其是那些表现了爱国精神的人们。凯利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但这没有关系。这里的人民是敌人，没有什么可以尽快改变这种情况，起码两三天内不会改变，而这两三天对凯利来说该是多么漫长的岁月啊！今后的情况会怎样，他现在无法去想那些。

凯利计划中下一个停留的地方是一个马蹄形的河湾，他放慢了滑橇的速度，悄悄抬起头，河北岸大约三百码的地方传来了人们说话的声音。声音飘过河面，传到凯利的耳中。是男人的声音，那音调他一向觉得像诗歌一样美妙，但是若语含怒意，那就难听得多了，就像现在这些人，他听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又沉入水下，两眼注视着罗盘，转过一个急转弯。虽然只有十秒钟，可是凯利觉得那是多么地亲切啊！那毕竟是人的声音。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政治吗？那是共产主义国家一个令人厌烦的谈话题材。也许是农事，再不就是战争。很有可能，因为那声音压得较低。美国正在杀死这个国家成千上万的年轻人，他们有理由恨我们。凯利想，在这儿失去一个儿子和在美国并没有什么两样。他们可能在谈论自己的儿子当了兵，并为此感到自豪，也可能这个儿子已经死于战火，被机枪打死，被炸弹炸得粉身碎骨。这些消息会以不同的方式传回家乡。即使是谎言，也会这样——但是在每一个这种事例之中都一定会有一个孩子，他曾经学会走第一步路，用母语喊第一声“爹”。可是，有些这样的年轻人却参加了像塑胶花那样的行动。杀死这样的人，凯利是不会感到遗憾的。他所听到的谈话似乎很有人情味，尽管他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接着他心里不禁在问：是什么使他们变得不同呢？

是不同。去他妈的！让那些政客们去考虑其中的原因吧。他突然想到，河流的上游还有二十名像他凯利一样的美国人，可别让这些问题分了心。他暗骂了一句，重新集中精力继续驾驶滑橇向前游去。

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分散查尔斯·梅伊尔牧师的注意力，影响他每周一次的布道准备工作。这是他牧师生涯的重要工作内容。他必须以清晰简明的方法告诉人们需要倾听的东西，因为他的教民每周只能见他一面，除非出了什么差错。而当真的出了什么糟糕的差错，人们所需要的就是业已存在的信仰，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关心和劝诫必须做到十分有效。打从梅伊尔成年以来，他担任牧师已有三十余年。多年的实践，他练就了一副自然动听而富于雄辩的口才，《圣经》中任何一段文字在他的口中都会变成一段美妙的教诲。受人尊敬的梅伊尔牧师并不是一个严厉的人，他的布道中无不充满仁慈和爱心，他笑容可掬，妙语如珠。尽管布道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因为得救是人类最崇高的人生目标。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强调上帝真正的本质——爱、怜悯、慈悲和赎罪。他的一生都献给了自己的事业，帮助人们弃恶从善，宽厚待人。一件接纳浪子回家的重要工作理当值得他拨冗去做。

“欢迎回来，多丽丝，”梅伊尔走进雷蒙·布朗的家时说道。他中等身材，一头浓密的灰发，给人一种庄严、博学的感觉。他握住多丽丝的双手，脸上露出热情的微笑。“我们的祈祷得到了回应。”

尽管牧师的态度和蔼可亲，但对在场的三个人来说，这次探访却是令人十分尴尬的。多丽丝犯了错，他认为可能是十分严重的过错。他认识到这一点，便尽可能少谈此事，以免多丽丝感到难受。重要的是，这个不孝女已经回来。假如耶稣能在地球上活着，一定会把此事用诗文记载下来。整个基督教教义就是一个浪子回头的故事：不管一个人犯了多么严重的过失，只要他有勇气回头，就永远会受到欢迎。

父女二人坐在那张蓝色的旧沙发上，梅伊尔坐在他们左边的一把扶手椅上。矮几上放有三杯茶。在这种时刻，喝茶是比较合适的。

“多丽丝，看到你的气色很好，令我感到又惊又喜，”牧师微笑着说。他尽力想使多丽丝高兴。

“谢谢你，牧师。”

“这段日子很不好过，是吗？”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是的。”

“多丽丝，我们都会犯错。上帝没有把我们造成完人。你必须承认这一点，而且任何时候都要努力使自己表现得更好。你不会永远成功，但你一定能成功。你现在又回到了家中，那些痛苦的事情已成为过去，再加一把劲，你就可以把它们永远忘记了。”

“我一定努力，”她果断地说，“我一定会努力的。我已经看到……并且做了……可怕的事情……”

梅伊尔不是一个容易震惊的人。他的职业是倾听别人讲述自己苦难的故事，对社会上的现象早已见怪不怪，因为罪人在能够原谅自己之后，才有可能接受别人的原谅。这种情况总是需要有一双富于同情的耳朵和一张口吻平和充满爱心和理智的嘴。可是他现在听到的情况确确实实地使他感到震惊不已。他尽力不露声色，静静地坐在那儿听着。他极力想记住这些在二十分钟内所听到的自己连做梦也未曾想到的事情竟真的就发生在自己眼前这位受尽苦难的教民身上。自从他在欧洲成为一名随军牧师以来，他从未听说过这么可怕的事情。对他来说，这些应该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事情。上帝确实也创造了一个魔鬼，他的信仰中对此早有准备，但是撒旦的面孔不应该是供那些未被保护的人来观看的，当然更不应该供一个被愤怒的父亲赶出家门的年轻弱女子来观看。

情节向更可怕的方向发展。卖淫是十分惊人的灾难。它可以毁掉一个年轻女人的一生。牧师听到多丽丝在叙述布莱恩医生看病的情况时，眼睛中充满感激之情。那是一名医术高超的医生，他曾经介绍自己的两个教民到她那里就诊。有好几分钟，他也为多丽丝感到痛苦和羞愧，她的父亲紧紧地抓住女儿的手，强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

接着，多丽丝又谈到吸毒和替坏人携毒的事情。她全身颤抖着，泪流满面，把事情的全部经过都讲了出来。面对这样的往事，就是铁石心肠也会感到难以忍受。她还谈到自己遭受的性虐待，最后，又说了自己生活中那最悲惨、最可怕的一幕。

这些事情对梅伊尔牧师来说犹如亲眼所见。多丽丝似乎完全记得。布莱恩医生要投下极多的精力，竭尽所能才有办法把这些可怕的事情驱逐出多丽丝的脑海。她讲述往事就像解说一部剧情片一样，几乎没有遗漏任何情节。这是一件好事，把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对多丽丝是有好处的，即使对她的父亲也是有好处的。但是梅伊尔也必须接受这种其他人极力避免的可怕现实。有些生命已经失去了，那些无辜的受害者的生命，两个和眼前这位女孩类似遭遇的年轻女子被杀害了，这真该遭天谴。牧师的心中充满了悲哀，也充满了愤怒。

“亲爱的，你对帕姆的关心和同情是我所听到的最勇敢的事情之一，”牧师静静地说。他听完多丽丝讲述之后，眼睛里已泪水盈眶。“那是上帝，多丽丝，是上帝在通过你的手所采取的行动，它表现了你美好的天性。”

“你这样认为吗？”她问道，眼泪失控地往外流淌着。

他必须有所行动。他跪在父女二人的面前，紧紧握住他们的手。“上帝来到了你的身边，上帝拯救了你，多丽丝。我和你父亲都为此刻祈祷过。你现在回到了家中，再也不会发生那些事情了。”梅伊尔牧师不知道，有些情节多丽丝有意隐瞒了。他知道巴尔的摩的一位医生和一位护士曾帮助他的这位教民恢复了健康，但他不知道多丽丝是如何碰到这位医生和护士的。梅伊尔以为她是自己逃出来的，就像帕姆的选择那样。他也不知道有人告诉布莱恩对这事要完全保密。当然，这并没有多大关系。还有其他女孩仍然掌握在比利和李克那些毒贩的手中。由于梅伊尔牧师的终生职责是把人的灵魂从撒旦的手中解救出来，因此他也有责任把人的身体从撒旦那儿解救出来。他必须小心谨慎。像这样的谈话归根结底是他作为牧师的特权。他可以劝多丽丝向警方报案，但他不能强迫她那样做。但是作为一个公民，一个上帝的使者，他应该做点什么去帮助其他的女孩子。但究竟该做些什么，他不清楚。他需要问一下自己的儿子，一位匹兹堡市警察局的年轻警长。

凯利把头露出水面，使眼睛能够看到河上的情况。他举起双手，拉下罩在头上的潜水帽，侧耳细听着周围的声音。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昆虫的鸣声，蝙蝠拍打翅膀的声响，最大的还是雨点打落在水面的声音。在他的北面是一片漆黑。他的目光慢慢适应了，可以看出山的形状。“他的”山头就在那儿，在一个较矮的山头后面大约一英里的地方。从空中拍摄的照片中他知道在这段距离内没有人居住。一百码之外有一条道路，此时此刻，路上不会有人行走。周围如此寂静，任何机械声响不会躲过他的耳朵。没有任何人，正是时候。

凯利将滑橇驶向岸边。他选择了一处登岸的地方，那儿有树木，可以隐蔽。他一接触到越南的土地，全身就有一股触电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凯利脱下防水衣，把它塞进防水的容器内，系在漂在水面的滑橇上面。他很快换上迷彩服，穿上越军使用的皮靴，以防止有人看出他的脚印有什么不同。接着又进行了一番化装，他把自己的前额、面颊和下巴都涂成深绿色，只是眼窝和面颊凹陷部位色彩较淡一些。扛起了自己的器具之后，他打开滑橇的发动机，让它自动行驶到河水中央。现在它的沉箱已经打开，水流进去，很快便沉入了水底。凯利尽力不去看它。他记得看着直升机飞离着陆点会带来厄运，那会使自己犹豫不决。他回到岸边，又听了一会儿路上是否有车辆行驶。听到没有任何动静之后，他爬上河岸，很快跨过了沙石小路，接着便消失在浓密的树阴之中，慢慢地朝第一个山头爬去。

这里的人砍柴用来生火做饭。这会带来麻烦，也许明天会有人出来打柴。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地段。他小心翼翼地前进，弯着腰，脚步很轻，眼睛不停地注视着四面的动静，耳朵倾听着周围可能发出的声响。他将卡宾枪端在手中，大拇指摸着保险。枪膛中压着子弹，他已检查过。那位海军军士长为他的武器做了适当的准备，也知道凯利必须目视检查。但如果说凯利有什么事是现在不想做的，那就是开枪射击了。

爬上第一个山头费了他半个小时。他停在那儿，找了一块空地向四周观察了一番，听了一会儿。时间已接近当地时间凌晨三点钟。此时醒来的人只是那些必须醒来的人，可有谁情愿这样做呢？人的身体和日夜的循环是联系在一起的。此时此刻，一切身体功能都降至最低度。

什么也没有发现。

凯利继续向前运动，他开始下山。山下有一条小溪，流入刚才那条河流。他将自己的一只水壶灌满水，又在里面丢了一颗消毒药片。然后倾听了一会儿，因为声音沿着山谷和溪流很容易传播，仍没有声音。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要去的山头。灰暗的天空下只能看出它的轮廓。雨越下越大，他开始攀登。这里的树木被砍的不多，因为距大路较远，这对他有好处。这儿的山坡较陡，不太适于农业，靠近坡底，是一块好地。他估计不会碰上什么人。他心里想，也许正是这种偏僻的原因，绿色发报机才选择了这个地方。这里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东西。而且两边都没有通路。

爬到半山腰时，他就看到了战俘营的所在。那是森林中的一块空地。他想，这儿可能原是一片草地，或是因为某种原因，这里的树木被砍掉了。从他这座山头的另一面，有一条河边小路直通营地。凯利突然看见一座岗楼上有火光闪耀了一下，肯定是有人在点火抽烟。人们难道不知道使自己的视力适应黑夜至少需要几个小时，但只需看几秒钟光亮的东西，就会使这种适应性丧失殆尽。凯利赶快把目光移开，继续集中精力去爬完剩下的路程。他在树丛中穿行，尽量避开树枝挂住自己的衣服，以免发出致命的声响。他终于到达了山顶，心里感到又惊又喜。

他在地上坐了一会儿，一动不动。他又观察倾听了一会儿，然后便开始研究起下面的营地。他找到一个很好的地点，距山顶只有二十英尺的距离。山的另一面很陡峭，如果有人攀登一定会发出声响。他所处的位置，下面不易发现，因为周围有灌木丛遮掩。这正是他要寻找的地点。他伸手从衣内掏出一个无线电通话器。

“蛇呼唤蟋蟀，完毕。”

“蛇，我是蟋蟀，你的位置的读数是五乘五。”话筒中传来奥格顿号情报室通信员的声音。

“我已到达指定地点，正开始监视行动，完毕。”

“已抄收，通话结束。”通信员抬头看了麦斯威尔一眼。绿色黄杨木行动的第二步已经完成。

第三步行动立即开始了。凯利从套子中掏出海军7×50双筒望远镜对战俘营地进行观察。四座岗楼上都有哨兵执勤，两座岗楼上有人抽烟。这证明他们的军官正在睡觉。北越正规军有着钢铁般的纪律，对违反纪律的事情惩罚相当严厉，一件小过失就可处以死刑。院子中有一辆小汽车停放在建筑物旁边，军官们就住在这座小楼里。所有地方都没有点灯，四处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凯利擦去额角的雨水，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然后开始搜索观察。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自己又回到了匡蒂科海军基地那模拟的演习场，角度和视野极其相似。建筑物方面好像有些区别，可能是由于天黑看不清的原因，也许是建筑物的颜色稍有不同。啊，不，他突然意识到那是院子，或者是操练场，管它叫什么。这里的院子内没有草，表面光秃秃的，而且比较平坦一些，是当地的红土。颜色的不同和缺乏草木使这个建筑更加突出。建筑物的屋顶的材料不一样，但都是坡状的。一切基本上和匡蒂科相符，运气好的话，这次行动也一定会像演习一样成功。凯利坐下来，喝了一口水，这是他在潜艇上准备的蒸馏水，没有任何味道，但是很干净。在这个异国的山头上，他觉得这水有一股奇特的味道。

三点四十五分时，他看到营地出现了一些灯光，光线昏黄，像是蜡烛。可能在换岗。距他较近的岗楼上的两个士兵在伸懒腰，而且在相互聊天。凯利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听得见他们的声音。他们一定很累了，这种工作是够累人的，也许他们在抱怨，但又不敢抱怨得太厉害，另一个办法就是沿着胡志明小径跑到老挝去，脱离这个地方。但他们都是爱国者，只有傻瓜才会产生这种想法。他们在这里看守着二十来个美国人，那些人都被分别关在牢房里，也许还戴着脚镣手铐什么的，以防止他们逃离营地，然后像凯利一样泅水跑掉。可是，即使他们能够做到这一点，他们又能怎么样呢？六英尺高的白人在一些小个子黄种人的地盘上，这些黄种人谁也不会帮他们一把。就是阿尔卡特拉斯联邦监狱也没像这里防守得如此严密。所以这里的岗哨每天三班这样轮换，确实是一件令人感到厌倦的事情，久而久之便使他们松懈了。

这是好事，凯利想道，让这些家伙继续厌倦下去吧！

营房的门打开了，里面走出来八个人。没有军士带队。这一点很有趣，在越南军队中可谓出奇地随便。他们两人一组，分别朝四座岗楼走去，换岗的人走上岗楼之后，下哨的人才走下岗楼。他们之间交换了一些注意事项。下岗的士兵中有两个人点燃了香烟，然后朝营房走去，在门口相互又交谈了几句。总之，这一切情况都是数月以来一直在进行的既舒适又普通的日常活动。

在下哨的人中，有两个人的腿有些跛。凯利想，他们一定是老兵。这既是好消息又是坏消息。具有战斗经验的人肯定较难对付。采取行动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届时他们一定会作出反应，即使这段时间没有进行过任何训练，这些人也会尽力采取有效的还击的，即使没有领导指挥，他们也会发挥自己积极的作用。从另一方面讲，这些人既然是老兵，对事情不会那么认真，也可能不那么遵守有关的纪律规定，他们的责任感和积极性也会比年轻的新兵差一些。正如所有的剑一样，都是两面有刃，事物也有其两面性。在任何情况下，攻击的计划都必须考虑这些因素。采取偷袭的方式，肯定是比较安全的，因为这会使敌人的经验和训练失去作用。

然而，这是一种错误的估计。守卫战俘的军队通常是二流军队。这些人至少是战斗部队，只是因为受了伤才被派来做这些后勤工作。还有什么其他错误吗？凯利还没有看出，他发出的第一个具有实质性内容的信息是用摩斯电码拍出的。

“不错的据点，长官。”通信员打出了这讯息。

“这是好消息吗？”法兰克斯舰长问道。

“那意思是说一切如先前所预料。没有重要信息，”波杜尔斯基将军答道。麦斯威尔正在打盹。卡西米尔在任务结束前是无法入睡的。“我们的朋友克拉克的消息发出的正是时候。”

格拉佐夫上校像他的西方同事一样，也不喜欢在周末工作。尤其是当他的行政助理出了差错把报告放错了地方时，更是如此。至少，那个小伙子已经承认了自己的差错，给正在家中的上司打过电话报告了此事。他只好责骂两声了事，同时还不得不表扬助手的诚实和责任感。他驾驶自己的车从别墅来到莫斯科，在楼房后面找了一个地方把车停好。在经过了一番安全检查之后，他登上电梯上楼。接着，他打开办公室，通知文件中心把文件送来。这一过程也比平时花费了较长时间。总之，从接到那倒霉的电话开始到他检查完文件弄清问题为止一共花了他两个小时。上校在文件上签了名，看着档案管理员离去。

“真他妈糟糕！”上校用英语骂了一句。现在他位于四楼的办公室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卡修斯在白宫国家安全办公室有一个朋友吗？无怪乎有些情报这样重要，足以使格里戈利·波利斯索维奇飞往伦敦去完成这次招聘。这位高级克格勃军官现在不得不责骂自己。卡修斯把这个消息卡在自己手中，以便用来打击最后控制自己的官员。负责这事的军官叶果洛夫上尉果断地完成了任务，并详细叙述了第一次会晤的情况。

“绿色黄杨木，”格拉佐夫说道。这只是这次行动的一个代号，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美国人经常这样做。下一个问题是是否应该把这一情况通知越南人。这将是一项政治性决定，必须立即做出。上校拿起电话，拨通了自己顶头上司的号码。上司正在家中休息，接到电话后不禁大发雷霆。

日出是一个含混不清的词语。云彩的颜色从暗灰色变为淡灰色，在云彩的上面，太阳慢慢露出它的面容。这种情况可能要等到那片低压云块移到了中国境内才会结束，或者说，天气预报是这样讲的。凯利看了一下手表，心里在计算着。这儿的哨兵一共四十四人，加上四名军官，可能还有一两个炊事兵。除了在岗楼上值勤的八个人外，其他人都集合在院子里准备做早操。许多人并不方便在早上锻炼身体，有一个中尉军官——从他的臂章可以看出——拄着一根拐杖一跛一跳地在走动。从他使用拐杖的样子来看，也许有一条胳膊也有问题。凯利心里想，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受的伤。一位跛脚的士官在士兵的队伍面前走了一趟。他似乎心情不好，对着大家大骂了一通，那样子像是几个月来他一直就是这样。透过双筒望远镜，凯利似乎可以看到那个混蛋脸上的表情，不由得使他对那些士兵产生了一丝同情。他可不希望自己产生这样的感觉。

早操进行了半个小时。结束后，士兵们各自刷牙洗脸，大家变得很随便，完全失去了军人的作风。岗楼上的哨兵多数用双肘撑在木栏上，看着下面的活动。他们的枪可能没有上膛。这种情况说不定会使他们今天晚上或明天晚上倒霉的，这要根据天气状况而定。凯利又查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他不能一直盯着距离目标，现在也不能随便活动。尽管早晨的光线仍然灰蒙蒙的，但他可以探出头来看看听听。比如说，听听鸟儿的鸣声，藉此消遣一下。他的武器用绿布包着，一顶大帽子遮住他的头，周围都是灌木丛，加之他脸上又涂了油彩，这些都使他成为温暖潮湿的环境的一部分而不易被人发现。他在想，人们为什么要为这样一个鬼地方而战斗呢？他感到身上有臭虫在爬。大部分臭虫都被他洒在周围的驱虫剂熏跑了，但不可能赶走所有的臭虫。他身上感到不舒服，但知道自己又不可能采取任何迅速的行动。处在这种地方的危险是很大的，很多事情他都忘记了。训练是有用的，但不可能什么情况都能估计得到，都有充分的准备。实际中包含的危险是不可能代替的，演习毕竟是演习。他的心跳有点加快，那会使你精疲力竭的，哪怕你躺着不动。这些事你永远不会忘记，可是你也永远不会完全记得。

食物、营养、精力。他把手伸进口袋，慢慢摸索着，最后掏出了两块口粮。如果在别的地方，他是不会吃这类东西的，但是现在，这是生死攸关的东西。他用牙齿撕开外面的塑胶包装，放进口中慢慢咀嚼起来。他的力量主要来自两个方面，物质和精神的，但两方面的因素都有自己的作用，因为他的身体必须同时和疲劳及紧张战斗。

八点钟，岗哨的情况又在变动。下哨的人开始进屋吃饭，两个人在门口站岗，他们的样子很疲倦。他们朝大路上看了两眼，似乎在看是否有车辆来往。这个背后靠水的营地，会有什么车辆来呢？接着，一天的工作开始了。在凯利看来，这些事情显然是毫无意义的。那些士兵们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干起活来有气无力，无精打采。

刚过八点，格里沙诺夫上校也起来了。他头一天晚上睡得很晚。虽然他计划早上早点起床，但他刚刚才知道，他的机械闹钟因为天气潮湿生锈出了毛病。他看了一下自己的航空手表，已经八点十分了。早上不跑步了。天气很快就会热起来，另外，看上去今天一整天都会下雨。他把茶壶放在一个小型军用炉上煮开。没有早报可读，也没有足球赛的消息，更没有芭蕾舞的评论文章，甚至连像样的广播也没有，在这个鬼地方简直没有娱乐可言。尽管他在这儿的工作十分重要，但他也像其他任何人一样需要消遣和娱乐。他虽说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这儿的生活，但仍感到不是味道。老天，要是能回家，听自己的同胞讲自己的国语，回到有文化的地方，有人可以和你交谈，那该多好啊！格里沙诺夫对着镜子一面刮胡子，一面皱起眉头，在想着这些心事。还要熬几个月的时间，他像士兵一样在抱怨。当然，他应该更清楚这一点。

他的制服需要熨一下。这里湿气太重，棉质衣服都皱了，原来笔挺的外衣简直成了睡衣；连鞋也穿坏三双了。格里沙诺夫一边喝着茶，一边翻阅着前一天夜里的审讯记录。一天到晚都在工作，毫无娱乐，现在时间又晚了。他想吸烟，但火柴已受潮，无法划燃，但还有小火炉可用。他的打火机也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但是无论如何，他的工作还是有所回报的。越南士兵对他很尊敬，或者说很敬畏，只有营地指挥官例外。那位永少校简直是一个无用的混蛋。根据社会主义同盟国的礼仪规定，为格里沙诺夫派了一名勤务兵。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农村小伙子每天为他整理床铺，为他倒尿盆。早晨上校出外散步，回来之后，屋子已经打扫干净。他开始工作，再度感觉到自己的重要性，和一种职业上的刺激和兴奋。但他只好牺牲早晨阅读《苏联体育》的享受。

“早安，伊凡，”凯利低声自言自语。他甚至不需要这个双筒望远镜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块头就很不一样，一定有六英尺以上，身上的军服也比北越军穿的干净得多。望远镜中可以看出那人的脸色苍白无力，好像在眯着眼睛思考这天的天气。那人对站在军官宿舍门口的一个士兵做了个手势。那一定是他的勤务兵，凯利想，一个外来的俄国上校一定想享受一下，难道不是吗？从上衣口袋上方的徽章和那么多的绶带可以看出，这个人一定是个飞行员。怎么，只有一个俄国军官到这儿来帮助折磨这些战俘？这真叫人感到奇怪。那只能意味着这里只有一个外国人需要消灭。尽管凯利没有复杂的政治头脑，但他也知道杀死俄国人对谁也没有多大好处。他看着这位俄国人走过操场。接着，一名越南军官、一名少校朝他走去，凯利看到他的腿也有些跛。那位小个子少校向高个子上校行了一个军礼。

“早安，上校同志。”

“早安，永少校。战俘的伙食怎样？”这个小混蛋甚至没有学会正规的行礼，也许他根本不知道在上级面前应有怎样的举止。

“他们该满意了。”小个子少校的俄语说得很糟。

“少校，重要的是你应当懂得我的意思，”格里沙诺夫说。他走近一些，以便看清一些这个越南人的表情。“我需要他们掌握的情报。如果他们都吃不饱饭、生了病，就无法和我谈话，我就不可能得到他们的情报。”

“同志，这我们很难办到，我们自己的人都吃不饱了。而你要求我们把粮食拿给这些杀人犯去吃！”这位越军少校平静地答道，他的声音中既表达了对这位外国人的蔑视，又表现了对自己士兵的关心。当然这些士兵并不明白这其中的奥妙。不管怎么说，他们认为俄国人是他们坚强的盟友。

“你们的人民没有我们国家需要的东西，少校。如果我的国家得到了它所需要的东西，你的国家也会得到更多它所需要的东西。”

“我的上级有命令，如果你在审讯美国人这方面有什么困难，我必须帮助你。”真是傲慢的走狗。后面的话不用再说下去。永少校知道如何把针扎在敏感的地方。

“谢谢你，少校，这没有必要。”上校也回敬了一针，这一针甚至比那讨厌的小个子少校的一针扎得更准更疼。如果看着这个家伙死掉那才令人高兴呢，俄国人一边这样想，一边离开他朝战俘的牢房走去。他今天第一个要看的美国人是位海军飞行员，这个人已经快要开口说话了。

这一切十分平常，几百码以外的凯利想道。这两个人相处得真还可以。他对营地的观察现在可以松弛一下了。他最担心的是这些守卫部队会派出安全巡逻人员，前线部队在敌对国家肯定是会这样做的，但他们并不是在敌对国家的土地上，而且也非一线部队。他发给奥格顿号的第二个消息证实，一切都在可接受的冒险范围之内。

彼得·梅伊尔警长会抽烟。他父亲并不同意，但只要他不在家里吸烟，他也就不去干预自己儿子的这个缺点。他们现在就是如此。在吃过星期天的晚饭后，他们都在牧师住宅的门庭内。

“是多丽丝·布朗，对吗？”彼得问道。他今年二十六岁，是单位里最年轻的警长之一，而且像大多数警长一样，他也是一位参加过越战的退伍军人。他在夜校读书，很快就要毕业了，正准备申请报考联邦调查学院。离经叛道的多丽丝回家的消息正在这一带传开。“我记得她，几年前，大家都认为她是一个性感的女孩。”

“彼得，你知道我不能说。这是有关牧师职务之内的事情。时机成熟时，我会找人告诉你的，可是……”

“爸爸，我知道这方面的法规。但你必须懂得，我们现在所谈的是两起杀人案，两个死去的人，还有贩毒问题。”他把沙龙香烟的烟头扔到草中。“这件事很重要，爸爸。”

“比这更糟的是，”爸爸静静地说，“那些人不仅杀害女孩子，还折磨她们，对她们进行性虐待，太可怕了。这个女孩子目前正在看医生，我知道自己应当做点什么，但我不能……”

“是的，我知道你不能。好吧，我可以给巴尔的摩的警方打电话，以补充说明你谈到的情况。我确实应该保密，直到我们弄清楚情况，使警方有了实际的证据再采取行动。但是，正如你说的，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明天上午我就打电话。”

“那样会不会使多丽丝处于危险？”梅伊尔牧师问道，对自己说出的话感到心烦意乱。

“应该不会，”彼得估计道，“既然她已经逃出，那些人不会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如果知道，肯定已把她抓回去了。”

“那些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彼得点燃了另一支香烟。他的父亲心肠太好，不会理解这类事情。就是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爸爸，这种事我见得很多，我也不怎么相信。重要的是要把这些人逮捕法办。”

“是的，我也这样想。”

克格勃驻河内的代表是一位少将，他的主要任务是调查这个国家的高级盟友。比如说，这些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们同中国的矛盾是真的还是假的？战争如果结束，他们是否还会和苏联合作？美国人撤走后，他们是否愿意让苏联使用他们的海军基地？他们的政治决心是否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坚定和牢不可破？这些问题的答案他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但莫斯科的命令和他自己怀疑一切的性格，又使他不得不经常向自己提出这些问题。他在越南共产党中雇有自己的情报员，在外交部中也有这种人，其他地方也有。向盟国提供情报的越南人一旦被发现都会被处死，尽管这种死几乎是政治性的，或说成是“自杀”，或是死于“事故”，因为闹翻了对两国都没有好处。这位将军知道，口头上说点甜言蜜语在社会主义国家比在资本主义国家更加重要，因为象征性的符号比现实要容易制造得多。

他桌上的密件很有趣，因为这些文件并没有直接指示他应该怎么办。这真像莫斯科官僚机构的作风。这些人很喜欢插手他可以自行处置的事务，而往往把事情弄糟，可是现在碰到了棘手的问题，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然而，他们又害怕无所事事。因此，他们交给他来处理。

他当然了解战俘营的情况。尽管他负责的是军事情报方面的工作，但他有熟人在武官处，他们可以向他汇报。克格勃监督每个人，这是他们的任务。格里沙诺夫使用的是非正规方法，但他报告的结果都令人十分鼓舞，所得到的消息比将军自己的办事机构从那些越南人那儿得到的更有价值。现在这位上校提出了一个最大胆的想法：与其让越南人届时杀害这些战俘，不如把他们带回俄国。这种想法本身很高明，这位克格勃将军打算报请莫斯科批准，这一决定肯定会弄到部长会议或者政治局加以讨论。总的来看，他觉得这个主意有实际价值，而这才是决定事情的关键。

美国要采取绿色黄杨木行动营救自己的人，这会再一次告诉越南人，他们必须更紧密地同苏联合作，他们的的确确是一个苏联的附庸国。这还意味着这些美国人头脑中的知识将归苏联所拥有，而他们国家正需要这些知识。

他不知道这事还要等多久。美国人正在迅速采取行动，但也不会那么快。这项行动一周前才在白宫得到批准。毕竟所有官僚机构都大同小异。在莫斯科，这种事也得花很长时间。大头针行动筹备了太久太久，不然它会成功的。只有美国南部的一个基层人员向他们提供了情报，使他们得以向河内发出警报，当然差一点误了大事。现在他们可是事先得到了警报的。

政治是不能和情报活动分开的。过去他们指责他耽误了事情，他这次不会再让他们找到同样的藉口。即使附庸国也应当当作同志加以对待。将军拿起电话，打算举行一次午餐会谈，他要把自己的接头人带到使馆，一定让他吃到一些可口的饭菜。

29．最后一个离开

二十五名海军陆战队队员开始行动了，他们一列跑到直升机前，在甲板上站成了一圈。军舰上的水兵静静地观看着，心里感到同陆战队员一样的兴奋。现在命令已经下达。那具滑橇很多人都曾看到过，水兵们像职业情报人员一样，聚集在饭厅内谈论推测着。这些陆战队员要开赴北方，但是去干什么，他们不知道，但每个人都在猜想。也许是去清除一个导弹基地，带回一些硬体零件，也许是去炸毁一座桥梁，但最可能是以人为目标，很可能是去抓什么越共的头目，这种可能性很大。

“战俘，”一位帆缆下士突然说。他刚刚吃完海军中称之为“滑动者”的汉堡包。“很可能是营救被俘人员，”他补充说，同时看了一眼刚刚到达并在一张单独的餐桌吃饭的部队医务人员。“一共六个人，其中有四个医生都是医术高超者，你们想他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上帝！”另一个水兵惊叫了一声，他正在喝牛奶。“你说的有道理，老兄。”

“这事如果成功，也是我们的光荣，”另一个水兵说道。

“今夜气候很糟，”一名舵手插嘴，“舰队的气象官现在笑了。昨晚我看到他呕吐得很厉害，我想航舰上什么东西他都不敢吃了。”奥格顿号这次的航线很奇怪，由于体积庞大，又是朝着讨厌的西风行驶，使行驶更为困难。看到一位上士吃不成饭，总是一件逗乐的事情。气候不好，使得一个人生病呕吐，这个人很可能不会高兴的。这里一定有某种原因。结论很明显，这种事情会使负责安全保密的军官感到恼火。

“上帝保佑，我希望他们成功。”

“让我们再清理一下甲板上的异物，”帆缆下士建议道。大家马上点头同意。一个工作队很快召集起来，一个小时之后，甲板表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根火柴棒也找不到。

“这些小伙子真不错，舰长，”麦斯威尔看着水兵们从驾驶舱右舷走过，说道。有人时不时地弯下腰从甲板上拣起一些所谓的异物，因为这些东西有可能破坏发动机。如果今晚哪儿出了问题，将不会是他们舰上的错误，因为舰上的人都以自己的行动作出了承诺。

“他们中间很多人都是大学生哩。”法兰克斯答道，他很为自己的水兵感到自豪。“我有时甚至想，这甲板真像病房一样清洁。”这种夸张是可以理解的。他还想说点别的，那是每个人都想问的问题：你认为这次成功的希望有多大？但他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也许那样会带来噩运，甚至想得太多会给这次任务带来伤害。但是，尽管他不想去考虑这个问题，仍然无法阻止这种想法在脑子里出现。

在战士舱内，那些陆战队员集合在一张大桌子周围，桌上是战俘营的沙样模型。他们已经了解了这次任务，现在又来熟悉一遍这次任务的要求。这一过程在中饭前还要再进行一遍，饭后还要重复多次，或是全体人员一起，或是个别小分队，以便使每个人闭起眼睛都可以回想起匡蒂科训练场的情景，重现那实战演习的每一步骤。

“阿尔比上尉在吗？”一位事务军士走进舱内，递过一个小本子。“‘蛇’先生传来的消息。”

上尉笑着说：“谢谢你，军士，你读过了吗？”

事务军士的脸红了。“对不起，长官。啊，是的，我读过了，一切都很平静。”他停顿片刻，又将自己的紧急文件交给了上尉。“长官，我的部门说是好消息。很有希望。”

“上尉，你知道，”事务军士离开之后，尔文军士长说道，“我也许永远不能再当水兵了。”

阿尔比读着事务军士交来的急件：“我的朋友已进入指定位置，他数了一下，有四十四个哨兵，四个军官，一个俄国人，一切情况如常，没有发生任何异常情况。”年轻的上尉抬起头。“好，陆战队员们，我们今天夜里进入该区。”

一位年轻的陆战队员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很大的胶带，撕下一块，用笔在上面画了两个眼睛，把它贴在现在称为蛇山的顶端。“这个家伙，”他对一位队员说，“真他妈的够酷！”

“你们都给我记住了，”尔文大声提醒说，“你们这些火力掩护者要记住，我们一出现，他就会跑下山，千万不要伤着他。”

“没问题，枪炮长，”火力组长说道。

“队员们，让我们再吃点东西。我希望你们今天下午好好休息一下，多吃点蔬菜。我们要在夜间行动，希望在黑暗中保持良好的视力。在五点钟时把武器检查一下，擦洗干净，”阿尔比对大家说。“你们大家都知道这次行动的目的。让我们保持冷静，把任务完成。”他还要和飞行组的人员见上一面，最后检查一下进入和撤出的计划。

“是的，长官，”尔文代替大家回答。

“你好，罗宾。”

“你好，柯里亚，”扎卡赖亚斯有气无力地答道。

“我仍在为改善你们的伙食而努力。”

“谢谢你，会改善的，”美国人承认。

“尝尝这个。”格里沙诺夫把自己妻子带给他的一些黑面包递给扎卡赖亚斯。那面包因气候潮湿已经开始发霉。柯里亚用刀切下一片，美国人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接着又喝了一口水。

“我要把你变成一个俄国人了，”这位苏联空军上校毫无遮拦地笑着说。“伏特加配面包。我还要让你去看看我的国家。”两个人相互这样交谈着。他想以一种友好的方式把这种想法灌输给面前的这位美国人。

“我有妻室儿女，柯里亚，上帝愿意……”

“是的，罗宾，上帝愿意。”或者说北越愿意，或苏联愿意，或某个人愿意。不管怎么说，是他救了这个美国人及其他人，因此现在大家是朋友了。他已经了解到他们的许多情况，他们的婚姻、孩子、希望和梦想。这些美国人很奇怪，很开放。“上帝也愿意。如果中国人决定轰炸莫斯科，我有办法阻止他们。”他打开地图，把它铺在地板上。这是他同这位美国同事谈话的结果，他的分析和他知道的一切都表现在这张纸上了。格里沙诺夫为此感到很自豪，因为它清楚地表明了一个高度复杂的行动思想。

扎卡赖亚斯用手指抚摸着地图，阅读着上面的英语说明。在一张俄国地图上用英语标明实在有点不协调。扎卡赖亚斯赞许地笑了笑。柯里亚是一个聪明、善于学习的家伙。他部署军队的方式，是把飞机巡逻线后撤而不是向前扩展，他对防卫有着深刻的理解，地对空导弹基地设在隘口的边上，这样会造成最大的出奇制胜的效果。柯里亚现在是以轰炸机飞行员而不是攻击机飞行员来考虑问题的。这是理解这个问题的第一步。如果每个俄国本土防空军的指挥员都能理解这一点，美国战略空军司令部就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啊，上帝。

罗宾的手停止了移动。

这地图并不是针对中国的啊！

扎卡赖亚斯抬起头，话未出口，脸上已流露了他要表达的意思。

“中国人有多少獾式轰炸机？”

“现在吗？有二十五架，他们正准备建造更多架。”

“你可以把我告诉你的每一件事都推衍扩大。”

“我们会那样做的，罗宾，因为他们也在加强他们的武装力量。我对你说过这一点的。”格里沙诺夫说得很快，语调很平和。但是他知道为时已经太晚了，至少在某方面是这样。

“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你，”美国人说道，又低头看地图。接着，他闭上了双眼，两肩在颤抖。格里沙诺夫赶快将他抱住，以减轻他的痛苦。

“罗宾，你告诉了我怎么保护我国的儿童。我没有骗你。我父亲确实离开大学去和德国人打仗，我小时候确实从莫斯科疏散过，那年冬天我的朋友确实冻死过，罗宾，那些小男孩和小女孩，被冻死在雪地里。这些事情都发生过，都是我亲眼所见。”

“而且我也确实背叛和出卖了自己的国家，”扎卡赖亚斯低声说。这种认识来得如此迅速，如此猛烈，就像晴天霹雳一样。他怎么会那么糊涂、那么愚蠢？罗宾靠在椅子上，感到胸口一阵疼痛。他真希望是心脏病突然发作，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希望自己死去。但是，那不是心脏病，只是胃的一阵痉挛，是大量分泌的胃酸正在咬噬他的胃壁，正如他的思想在侵蚀他心灵的防卫一样。他已经失信于自己的国家，失信于自己的上帝。他真是个混蛋。

“我的朋友……”

“你利用了我！”罗宾叫了一声，极力推开抱着自己的俄国人。

“罗宾，你必须听我说。”格里沙诺夫仍不松手。“我爱我的国家，罗宾，正像你爱你的国家一样。我发过誓要保卫自己的国家，我从来没有骗过你，这一点你是明白的。现在，你应该知道一些其他方面的事情了。”罗宾必须懂得。柯里亚必须向扎卡赖亚斯说清楚，正像罗宾把许多事情清楚地告诉了柯里亚一样。

“什么事情？”

“罗宾，你已经是个死了的人。越南人已经告诉你的国家，说你已经死去。你永远不可能再回到自己的国家。这就是你没有被关在和洛监狱也就是你们叫做希尔顿的原因，知道吗？”罗宾看着柯里亚，那目光像剑一样穿透了柯里亚的灵魂，那谴责之神情使他难以忍受。他再说话时，语调中充满乞求的口吻。

“你的想法是错的，我请求过上司让我挽救你的生命。这一点我可以我的孩子的生命向你发誓，我一定不让你死。你不能回到美国，但是我可以给你找一个新家，你还可以飞行，罗宾。你会开始一种新生活，我只能为你做到这一点。如果我能够使你跟你的爱伦和孩子们团聚，我一定会那样做的。罗宾，我不是一个魔鬼，我也是一个人，像你一样，有自己的祖国，自己的家庭。看在你的上帝的分上，朋友，你也设身处地地为我想一想，如果你是我，你会怎样做？你会怎样感觉？”没有回答，只有羞愧和绝望的抽泣。

“难道你愿意我让他们折磨你吗？我可以那样做。营中已有六个人死去，你知道吗？在我到达这儿之前他们就死了。是我停止了这种做法。我来这儿之后只死了一个人，我为他哭过，罗宾，你知道这些吗？我真想把永少校杀掉，那个小个子法西斯！是我救了你，我尽了自己能尽的一切力量。我还要求了更多的东西，我把自己的饭给你吃，罗宾，那些东西甚至是我的玛丽亚寄来给我的！”

“我告诉了你杀死美国飞行员的方法……”

“只有他们进攻我的国家时我才会伤害他们，只有当他们想杀害我的同胞时，罗宾，只有那时，难道你希望他们杀害我的家人吗？”

“问题不在于此。”

“不，问题就是这样。难道你看不出来？这不是在开玩笑、玩游戏，罗宾。我们干的事是攸关生死的大事，你和我，为了拯救生命，同时得杀害生命。”

格里沙诺夫希望他能及时懂得这些道理。他是个聪明人，一个有理智的人。只要他花一定时间分析一下事实，他会懂得活着要比死了强。也许他们还会成为好朋友。此时此刻，柯里亚在想，他救了这个美国人的命。即使他为此而诅咒我，但他仍然需要呼吸空气。格里沙诺夫上校宁愿怀着自豪的心情去承受这种诅咒。他得到了所需要的情报，并因此救了一个人的命。对这位曾经怀着惊恐的心情从莫斯科撤向高尔基城的迷惘的孩子，并曾发誓要报效自己国家的本土防空军的防空飞行员来说，他所做的一切完全是正当的，应该的。

凯利看到，那个俄国人走出战俘营房，回去吃晚饭。他手里拿着笔记本，那上面一定记下了他从战俘口中骗来的情报。

“我们会收拾你的，”凯利低声对自己说，“他们会从那个窗户中扔进三颗黄磷燃烧弹，把你的肉烧熟下酒喝，还有你那倒霉的笔记本，也会被烧成灰烬。”

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他不禁感到心花怒放，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他喝了一口水。他现在需要水，更需要韧性和耐力。在山下的一座房子里，收押着二十名寂寞的、惊恐的、受伤的美国人。尽管他同他们素昧平生，只知道其中一个人的名字，但是，他现在的观察是有价值的。剩下的时间，他极力回想自己在学校里学过的拉丁文：死亡在所难免。可能！只是那些行将死亡的人还不知道。凯利感觉不错。借此消磨时间。

“命案调查室。”

“我找法兰克·艾伦警官讲话。”

“我就是，”艾伦答道。这是星期一上午，他刚到办公室五分钟。“你是谁？”

“我是彼得·梅伊尔警长，我在匹兹堡，”话筒里答道。“杜莱队长叫我找你，长官。”

“我很久没和迈克联络了。他还是那样爱玩海盗纸牌游戏吗？”

“每晚都玩，长官。有时我也玩玩。”

“你想在系列杀人案上写上两笔吗，警长？”艾伦笑着问道，体现了警察的战友情谊。

“今年破了五个案。罗伯特今年干得棒极了。”克莱门特正在创造一个年度记录。

“啊，是吗？布鲁克斯和法兰克也干得不错。”罗宾逊弟兄也干得很好。“找我有什么事吗？”

“长官，我有些案情要告诉你。两起杀人案，受害者都是年轻妇女，二十岁左右。”

“请等一下。”艾伦取过一张纸。“消息来源？”

“我现在还不能透露。事关某人的人权，我正在努力改变这种情况，但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我可以说下去吗？”

“好吧。受害人姓名？”

“第一个是帕梅拉·马登，最近被杀害的，大约几周之前。”

艾伦的眼睛睁得老大。“上帝，喷泉谋杀案。另一个呢？”

“名叫海伦，时间在去年秋天。两起谋杀都很残忍，长官，都遭受过酷刑折磨和性虐待。”

艾伦把身子向前凑拢些，耳朵紧贴着话筒。“你是说两次谋杀都有见证人？”

“是的，长官，我相信是这样。我知道了两个嫌疑犯，都是白人，男性。一个叫比利，另一个叫李克，相貌特征还没有弄清楚，但我可以进行调查。”

“好吧。这不是我负责的案子。市中区正在调查这两个案子，由瑞安警官和道格拉斯警长负责。这两个人的名字我知道，我是说两个受害人。这都是重大案件，警长，你的情报可信度多大？”

“我认为很可靠。我有一点线索向你提供。第二个受害人，帕梅拉·马登，她被杀害后头发被人梳过。”

每一个重大案件，都有一些重要证据没在报纸上披露，这主要是为了印证其后一些傻瓜突发奇想而交代的一般情况。关于帕姆的头发被梳过的事仍在保密中，所以艾伦警官也不知道。

“还有其他情况吗？”

“这两次谋杀都与贩毒有关，两个女孩都是携毒者。”

“很好，”艾伦高兴地说。“透露消息的人在押吗？”

“我正在想办法。好吧，我可以告诉你，我父亲是一位牧师，他在劝那个女孩。长官，这一点请不要记下来，好吗？”

“我懂。要我做点什么吗？”

“请你把这些情况转告调查的警官。他们可以通过警局和我联系。”梅伊尔警长把电话号码告诉了对方。“我负责这里的值班工作。现在我要离开办公室去学校讲课了，大约四点钟回来。”

“好吧，警长。我会转告他们的，谢谢你的情报。你一定会听到埃米特和汤姆的消息的，他们会和你联系。”上帝，我们要把这个系列杀人案交给匹兹堡警方来抓住这些坏蛋吗？艾伦按了一下电话上的电钮。

“嘿，法兰克，”瑞安警官说，他慢慢放下自己的咖啡杯，拿起一支笔来。“请继续讲，我把它记下来。”

道格拉斯警长因为处理一起第八十三号州际公路上的交通事故，上午来得较晚。他端着咖啡走进办公室，看到自己的上司正生气地在纸上记着什么。

“头发被梳过？他是那样说的吗？”瑞安问道。道格拉斯俯过身去，看到瑞安的眼神就像是一位猎人，似乎刚刚发现草丛中有动物在活动。“好，他提到什么名字……”警探的手握成了一个拳头，接着长长吐了口气，“好吧，法兰克，这个人在哪里？谢谢，再见！”

“打开缺口了？”

“匹兹堡那边有消息，”瑞安说。

“唔？”

“匹兹堡一位警长打来电话，帕梅拉·马登和海伦·沃特斯谋杀案可能找到见证人。”

“不是假的吧！”

“这个人给帕姆梳过头，汤姆。你猜他还提供了什么名字？”

“理查·法默和威廉·格雷森，是吗？”

“李克和比利。很接近吧！可能是贩毒集团中的毒贩。等等……”瑞安靠在椅背上，双眼望着黄色的天花板。“法默被杀时有一个女孩子在场，我们想是这样。”他纠正自己的说法。“这些人之间的关系是明显的，汤姆。帕梅拉·马登，海伦·沃特斯，法默，格雷森，他们都有关系……也就是说……”

“还有那些毒贩，都有一定关系。但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埃米，我们知道，这些人都做毒品生意。”

“这是两桩完全不同的谋杀案，汤姆。这两名女孩像牲口一样地被杀，对畜生也不致如此残忍嘛！但其他几个死者，都是那个隐形人干的。那人作案一定有目标，这是法伯说的，也是一个有使命的人。”

“为了复仇，”道格拉斯顺着瑞安的分析线索说道，“如果死去的一个女孩子与他关系密切，上帝，有谁能怪他呢，埃米？”

只有一个人和这两桩谋杀案中的一桩有关系，他和受害人关系密切，而且警察部门知道这个人，难道是他？瑞安抓起自己的电话，他要给艾伦巡官回话。

“法兰克，帮助侦破古丁一案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就是那个在海军中干过的人。”

“凯利，约翰·凯利。他找到了那支丢在麦克亨利堡的枪，后来我们雇他到城中为我们训练过潜水员，你不记得了吗？啊，帕梅拉·马登？上帝！”这种关系很清楚了，艾伦叫了起来。

“讲讲他的事情，法兰克。”

“是个很不错的人，很文静，话不多，有点哀愁的样子，他妻子已经过世了，大概是在车祸中丧生的。”

“是位退伍军人吗？”

“潜水员，搞水下爆破的。他以此为生。”

“讲下去。”

“他身体很结实，行动很谨慎。”艾伦停顿了一会儿。“我见过他潜水，他身上有些记号，我是说伤疤。他参加过战斗，被火烧过。我有他的地址，还有各种情况，你想知道吗？”

“我的卷宗中有，法兰克，谢谢你。”瑞安把电话挂下。“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就是那位隐形人。”

“你说是凯利？”

“我今天上午要去法院，他妈的！”瑞安骂了一声。

“很高兴又见到了你，”法伯医生说道。星期一他工作不忙。他已经看过当天的最后一位病人，正要和自己的儿子外出去打午餐后的一场网球。他走出办公室时，两位警官正好碰上他。

“你知道水下爆破大队的人的情况吗？”瑞安问道。他陪他走上走廊。

“你是说潜水员？海军的？”

“是的。他们身体都很棒，是吗？”

法伯抽着烟斗，笑了笑。“他们是海中最棒的好汉，比海军陆战队还强悍。你有什么想法？”他停顿片刻，脑子里打了个转。“他们还有更强的地方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警官问道。

“啊，我现在还为五角大楼做点事。霍普金斯医院为政府做了不少事，比如在应用物理实验室，做了很多特殊实验。你知道我过去的事情。”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我有时做些心理测试，提供一些咨询服务，比如战争对人的影响等等问题。这是些分类资料。这儿有一个特殊行动小组，是水下爆破大队的一个衍生机构。人们现在称他们为海豹⁽¹⁾，也就是海陆空的意思。他们是突击队员，都是些很勇敢的人。他们的存在很多人不知道。这些人不仅体魄健壮，也很灵活机智。他们都训练有素，做什么事情事先都有周密的计划。不仅是身体方面，思想方面也一样。”

“而且都有刺青，”道格拉斯说道，他忽然记起了什么。“他手臂上有海豹的刺青图案。”

“医生，万一一位海豹的女朋友被残酷地杀害，那会怎样？”这是一个十分明显的问题，他不得不提出。

“这就是你正在寻找的使命，”法伯说。他走出了门口，不愿再透露其他情况，哪怕是谋杀案调查。

“那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只是有一点……”瑞安对着已关闭的门平静地说。

“是的，没有证据，只有动机。”

夜幕降临。这一天除了凯利，绿色发报机里的每个人都感到很无聊。操场上乱糟糟的，大大小小的水坑散发着臭味。士兵们怕被雨淋湿，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屋内。岗楼上的哨兵也都缩靠在避风的方向。这样的天气对人的行动产生很大的影响，大家都不愿意被雨水淋湿，个个都感到心浮气躁，心情沉闷。加上他们的工作乏味，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就更加重了这儿的沉闷气氛。在北越，出现这样的天气，意味着空袭的可能减少，地上的人们也可以就此稍微松懈一下。天气的炎热又增加了云层中的湿气，很快又变成雨水降落到地上。

什么鬼天气，晚饭时，所有的士兵都相互抱怨着。大家都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吃着饭，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树林会是潮湿的，在林中潮湿的树叶上行走不会发出多大的声响，也没有干树枝挂住你的衣服。潮湿的空气有消音的作用。总之，这种天气对偷袭行动是再好不过了。

凯利为了避免身体僵硬，趁着黑夜移动了一下身子。他坐在树丛下面，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又吃了点干粮，并喝干了壶中的水，接着又伸了伸胳膊和双腿。他可以看到直升机降落的地点，选好了自己向那儿靠近的路线，希望他从山上跑下来时那些陆战队员们不要朝他射击。他发出了最后一次无线电信号。时间是二十一点。

绿灯，活动正常。技术军士在本子上记着。

“好。这是我们所等的最后一件事。”麦斯威尔看了大家一眼。大家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绿色黄杨木行动第四阶段于二十二点开始。法兰克斯舰长，请向新港新闻号发信号。”

“好的，长官。”

在奥格顿号上，飞行中队人员身穿防火服，走到军舰的后甲板，准备登机。他们看见水兵们正在擦洗窗户。在大舱厅中陆战队员们在收拾自己的装备，每个人的武器都擦得亮亮的，枪弹准备得也很充足，他们两个人一组，互相化妆，在对方的脸上涂上伪装迷彩。大家没有笑容，也停止了说笑，一个个都像是初登舞台的演员，化好妆等待开演，这一切使整个晚上的气氛显得异常紧张、特别。只有一个人例外。

“护眼罩不要戴得太紧，长官，”尔文对阿尔比上尉说。以一位突击队的指挥官而言，阿尔比上尉显得有些激动，军士长有必要提醒他镇定一些。

在星座号的飞行中队待命室里，一个名叫乔舒亚·潘特的小个子年轻飞行中队长正在给大家下达任务指示。他手下有八架F-4幽灵式战斗机，均已整装待发。

“今天晚上，我们要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我们的目标是海防南边的地对空导弹基地。”他继续说着，但他并不十分清楚这次任务的目的，他希望今晚和他一道飞行的十五个军官能够不枉此行。这十五名飞行军官就是他领导的飞行中队的全部成员。另外还有十架A-6攻击机也要参加行动，担任侵入敌区的任务。星座号上的飞行大队的其他飞机负责掩护各艘舰只行驶至沿海一带，尽量制造最大程度的电子干扰。他希望他们的任务正如波杜尔斯基将军所说，也具有同样重要的意义，与地对空导弹基地打交道绝不可儿戏。

新港新闻号现在距海岸只有二十五海里了，它预定的位置是在奥格顿号和海岸之间，现在已经接近该地点。舰上的雷达都已关闭，岸上的雷达站可能弄不清它的具体位置。最近几天，北越军队在使用其沿海监测系统方面变得有些小心谨慎。舰长坐在自己的驾驶椅上，他看了看手表，打开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迅速阅读了一下行动命令。这道命令在他的保险柜里已经放了两个礼拜。

“休曼先生，请将四部主机都开足马力，越快越好。今晚有沿海航行任务。另外，请通知枪炮长和所有军士长，立即到我舱里来一趟。”

“是，长官。”这位甲板官做了必要的通知。四部主机全部开动后，新港新闻号的航速可达到三十四节，能很快到达沿海，也可以很快撤离。

“浪花城，我们来了！”负责驾驶的军士长看到舰长离开了驾驶舱，马上大声唱了起来。这是船上的一个公开的笑话，因为舰长喜欢这首歌。这首歌是一位一等兵水手在数月之前编的。其意思是说，水手们在近海巡逻，进入浪花去射击。“到浪花城去，在那里是二比一！”

“注意你的脑袋，贝克，”甲板官叫了一声，要大家停止合唱。

“定在一八五，休曼先生。”他的身子随着拍子摇晃着。浪花城，我们来了！

“各位，如果你们要想知道我们过去几天所做的事情的目的，现在你们就要知道了，”舰长从驾驶台走下来，在自己的舱房对来此的各位军士说道。他解释了几分钟。在他的桌上有一张沿海地区的地图，上面标有每一个防空炮兵阵地的位置。在一些山头上标有雷达站的符号，这些都是根据空中侦察机和通讯卫星拍摄的照片绘制出来的。

“太棒了，长官，所有的炮都要用上吗？”射控军士长问道，“包括五英寸口径炮吗？”

舰长点点头。“军士长斯凯利，如果你把弹药剩下运回苏比克，我会对你很失望的。”

“长官，我想我们会使用三点五英寸照明弹，尽量用目测射击。”

这实际上是一种几何学的练习。炮火专家，包括指挥军官围在地图旁，很快便拟出了行动计划。他们已明确了这次任务，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没想到这次行动在晚上进行。

“长官，在我们的炮火轰击下，不会有谁可以侥幸活下来再向我们的直升机开炮的。”

正在这时，舰长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舰长室。”

“四个锅炉已全部发动，航速三十节，全速三十三节，舰长。”

“很好，很高兴知道主机运行正常，总机室。”船上的警钟开始奏响，舰长挂上电话，接着说，“各位，我们要掩护一些海军陆战队员。”他的话音中充满信心。这艘驱逐舰上的炮火像密西西比号上的炮火一样强大。两分钟后，他又回到了驾驶台上。

“休曼先生，我来指挥。”

“舰长指挥，”甲板官同意道。

“右舵，新航向2—6—5。”

“右舵，是，新航向2—6—5。”山姆·贝克军士长转动舵轮。“长官，我的舵已经右转。”

“很好，”舰长说道，接着又补充道，“浪花城，我们来了！”

“是，长官，”舵手回答道。舰长的举止活像一个傻老头。

紧张的时刻来到了。不会出什么差错吧！山头上的凯利不禁自言自语地问道。很多事情都可能发生。直升机会不会在半空中出什么事故？他们不会闯入敌区的高炮阵地被击落吧？一个小零件或焊片如果脱落，飞机就会失事而坠落。万一当地的越军今晚举行演习怎么办？这些事情会无意中碰上。说不定，任何意料之外的原因都有可能使任务中途而废。可是，今晚一定不能发生意外，凯利对自己说。要不然，这一切准备就会前功尽弃——直升机飞行员经过了三周的特别训练，那些陆战队队员们也是如此。这些飞机一直维修保养得很好。奥格顿号上的水兵为他制造了有用的工具和武器。当然，危险总是存在的，但事先有准备，做过充分的训练演习，这都可以减少危险的程度。凯利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武器，一切没有问题。他精神专注地坚守在自己的位置，这可不同于蹲在巴尔的摩西区的角落里。这是真正的战斗。这一点可以使他把一切置于脑后。他拯救帕姆的行动因为自己的错误而失败，但那毕竟是为了某种目的。这次行动他绝不能再犯错误。任何人都不能犯错误。他现在不是去营救一个人，而是二十个人。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夜光表，秒针走得多慢啊！凯利闭上双眼，希望再睁开眼时会看见表走得快些。这是不可能的。他知道得很清楚。这位前海豹突击队的军士长命令自己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继续坚守自己的岗位。他把卡宾枪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集中精力用望远镜观察着。他的侦察活动要一直坚持到第一批M-79型枪榴弹击中岗楼之后。陆战队员们全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了。

也许，这可以向费城的那帮人显示一下自己的重要性。亨利的业务已经逐渐崩溃，一切事情现在由埃迪掌握。他埃迪现在是何等重要啊！他把车开上驶向阿伯丁的第四十号高速公路，心里感到洋洋得意，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不由得陷入了想入非非的境界。

傻瓜不能够经营自己的业务，找不到可以信赖的人手。我告诉过托尼，亨利太关心自己的利益、过于聪明，不是一个真正认真的商人。啊，不，他是一个认真的人，比你埃迪更认真。亨利是第一个被认为是“成功”的黑人，这是你看到的。托尼也将会成功，但他不会使我成功，就是你自己的表弟也不会让你成功，尽管当初是我把他介绍给亨利的。这种倒霉的交易只有我才会去做。我做了这笔交易，可我却不能成为成功人士。

“他妈的！”前面遇上了红灯，他骂了一声。有人开始破坏亨利的生意，他们要我把这事查一查。好像亨利自己没法查清这件事，可能是不行，他并不像他自己所想象的那么精明能干。那又怎么样呢？他想插在我和托尼的中间。

情况是这样吗？埃迪心里想着。亨利想离间我和皮亚吉，就像他指使我们两个干掉安吉洛一样。安吉洛是他的第一个联系人，是安吉洛介绍自己和亨利认识的，我又介绍他认识了托尼……托尼和我负责跟费城及纽约方面的联系……安吉洛和我是一组联系人……安吉洛是一个弱者……所以他被搞掉了……

托尼和我是另一组联系人……

他只需要一个联系人，是这样吗？只要一个人和这个组织的其他人联系。

把我和托尼拆散……

他妈的！

埃迪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用他的凯迪拉克敞篷车上的点火器点燃。汽车的篷顶已经放下，埃迪喜欢太阳和风，这样有点像驾着自己的渔船出海一样，可以给他很好的能见度。这使他很容易观察后面是否有人跟踪。在他的身边放着一个手提箱，里面有六公斤纯货。有人告诉他说，费城目前缺货，他们可以自己加工。这是一笔很大的现金交易。目前业务在南方发展得也不错，每次都在二十公斤以上。他们有两个人，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他们都是老手，而且这是一种长期的业务关系。他也不必担心受骗，但他自己也留了一手。他藏了一些在自己衬衫里面的皮带下面，那是最实用，最方便的地方。

他必须把这件事考虑周到，埃迪对自己说，他一定要想出一个办法。亨利在操纵他们，亨利在控制整个组织。他以为他比大家都聪明能干。

但他正在走向成功。也许他分别击败了自己的人。那个混蛋喜欢玩女人，尤其是白种女人。埃迪想，情况就是这样。这些人都喜欢干这种事。他以为他很精明，可能他相当精明，但并不够聪明，而且现在已不再聪明了，今后也不会聪明了。把这些向托尼解释清楚并不困难，埃迪对这一点很有信心。把货交出去，开车回去，和托尼一起吃顿饭，心平气和地和他讲道理。托尼喜欢这样，就像他上了哈佛大学当上了律师一样。然后，他们可以共同对付亨利，把他的业务接收过来。这是做生意，他的人会干的。他们因为爱他，而不会轻易就范。但是为了钱他们会这样干的，每个人都会为了钱而这样干的。这样，他和托尼就可以接收这桩业务，他埃迪就能当家了，就会成为一个成功者。

他想好了。他看了看表，时间正好。他把车停在一家餐车式饭店半空着的停车处。这是一家老式饭店，是从一个火车车厢改造而成的。宾夕法尼亚铁路离这儿不远。他想起了与他父亲第一次在这种地方吃饭的情景，坐在窗边的餐桌上，看着外面驶过的火车。他脸上露出了笑容，顺手把香烟扔在沥青地面上。

另一辆车开进了停车场。正如他预期的那样，是一辆蓝色的老式车子。车内走下两个人，一个人手中提着一个手提箱，朝他走来。埃迪不认识这人，但那人穿着讲究，黑色漂亮的西装，一副令人尊敬的商人派头，样子又像位律师。埃迪笑了笑，并不明显地看着来人的方向。另一个人站在车子旁边监视着，这也许是为了安全。啊，这也是个谨慎的人，很快他们也会知道他埃迪也是个谨慎的人。他一边想，一边把手放在皮带的扣环上，距他的手枪只有几英寸的距离。

“东西带来啦？”

“钱带来啦？”埃迪反问道。

“你犯了个错误，埃迪，”那人打开箱子，说道。

“什么意思？”埃迪问道，他突然警觉起来。一不小心就会遗憾终生。

“我是说，再见，埃迪，”那人平静地答道。

那人的目光说明了一切。埃迪立即去掏自己的手枪，但这只帮了对方的忙。

“警察，不许动！”随着叫声，枪弹从打开的箱子上面发射出来。

埃迪也掏出了自己的枪，开了一枪，击中了自己车子的底部。但警察距他只有三英尺，一旦射击，一定会命中目标。后面的那位警官也跑了过来，他吃惊地发现查伦警官的第一枪没有击中埃迪。就在他看到这一切的当儿，那手提箱被丢在一边，查伦又伸出手臂，上前一步，用枪抵住了埃迪的胸口，朝他心脏部位开了一枪。

埃迪现在明白了一切，就在那一两秒钟之间。这一切都是亨利安排的。他真是自做自受啊！埃迪知道他一生中唯一的目的都是为了把亨利和托尼搞在一起，过去似乎不成功，现在看来也是这样。

“把身子转过去！”查伦对着垂死的埃迪叫道。他俯身捡起埃迪的手枪。一分钟后，两辆州警察局的警车来到停车场。

“真是个笨蛋！”五分钟后，查伦对自己的同伴说道，他浑身在颤抖，就像一般人在杀了人之后的情形一样。“他正要去掏枪，所以我第一枪没有打中他。”

“我都看见了，”那位级别较低的警探说道，他认为自己看见了。

“长官，一切都和你说的一样。”州警察局的警长边说边打开了埃迪的手提箱，里面装有袋装的海洛因。“还有一些现钞。”

“好，”查伦叫了一声。“只是这个笨蛋已经死去，什么情况也说不出来了。”这话不假。干得漂亮，成功了，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尽力没有笑出来。在其他警官的眼皮底下，他杀死了埃迪，没有露出丝毫破绽。现在，亨利的组织又可以安然无恙了。

快到时候了。岗哨已经换过了班。这是最后一次换岗。雨仍下个不停。太好了！岗楼上的哨兵都躲在角落里避雨。他们显得十分倦怠，已经放松了警戒。现在所有灯光都熄灭了，营房中的蜡烛也熄灭了。凯利用望远镜在四周瞭望了一番。在军官寝室内仍有一个身影在闪动，他在观看窗外的天气。是那个俄国人。哦，那就是你的卧室吗？太好了！门德兹下士的第三号枪榴弹发射器的第一颗榴弹应当射在那里，把这个俄国佬炸个粉碎。

雨继续下吧！再来一场倾盆大雨才好呢！上帝啊，难道他们会像但以理⁽²⁾一样幸运吗？规则虽是规则，但终归还会有例外。

紧张的气氛在加剧，不是因为危险。凯利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危险。关键问题在于如何冲进营区。现在轮到直升机行动了，然后就是突击队。他的任务已接近完成，凯利这样想着。

“开始射击！”舰长的命令下达了。

新港新闻号上的雷达早在几分钟前已经开动。领航员正在射控室，借着雷达帮助射击部门标定出军舰的确切位置。这并非过分小心，而是今晚的行动要求这样做。现在航海雷达和射控雷达正在帮助每个人精确地计算出他们的位置。

位于左舷的五英寸炮口射出了第一批炮弹。双管炮发出的尖厉轰鸣声震耳欲聋，但随之出现的情景却十分美丽壮观。随着每发炮弹的发射，天空中划过一道金黄色的火线，宛如一条条拖着长尾巴的金蛇，随着它那瞬间即逝的生命一闪而过，消失不见了，在六千码以外的远处，第一双弹头爆炸开来，随之升起一团金黄色的光焰，就像几秒钟前炮弹划过天空时的颜色一样。在这火光的照耀下，那潮湿翠绿的北越的大地也变成了金黄色。

“看起来像是五十七毫米口径的大炮，我甚至可以看见舰上的人。”一号位置的测距手已经将测距仪固定在恰当的方位角，炮火的光亮使他的工作变得更加容易。军士长斯凯利十分精确地将射程调至合适的位置，并立即传达到射控中心。十秒钟后，八炮齐发。又过了十五秒钟，防炮阵地便消失在一片烟火之中。

“第一次齐射命中，目标A被摧毁！”军士长在下面随即命令移至第二个方位角。他像舰长一样，即将退役。也许他们将来可以开设一间枪店。

那炮声犹如远方的惊雷，但好像出了什么问题。令人感到惊奇的是山下没有任何反应。在望远镜中，凯利可以看到下面有人头在动，也许有人在交谈。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反应。毕竟这是一个处于战争的国家，枪炮声已经习以为常，尤其是这种犹如远方惊雷的声音更是司空见惯。显然距离很远，用不着大惊小怪。因为天气阴郁，爆炸的火光也看不清楚。凯利原以为会有一两个军官跑出来观望，这本是合乎情理的事。如果是他，他一定会那样做的。但没有任何人出来。从行动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九十分钟。

陆战队员们轻装来到军舰后甲板，很多水兵也跑来观看。队员们朝飞行甲板走去，阿尔比和尔文清点了一下人数，然后指挥大家登机。

麦斯威尔和波杜尔斯基也站在水兵的行列之中，两人都穿着老式的咔叽军服、衬衫和军裤。他们在海上指挥作战时都是这副装束。据说这样穿着会带来好运，即使是将军也很迷信。陆战队员们第一次看见面色苍白的将军胸前戴着勋章，那勋带引来许多尊敬的目光和示意，将军严肃的面容流露出对自己部下的满意之情，接受了他们的敬意。

“都准备好了吗，上尉？”麦斯威尔问道。

“是的，长官，”阿尔比控制住自己的紧张激动，平静地回答，现在到了他表现自己的时刻了。“三个小时之后再见。”

“祝你好运。”麦斯威尔挺直身子向年轻的上尉行礼致意。

“他们看上去士气高昂，”赖特说道。他也身着咔叽军服，以便与舰上的军官会议室的色彩协调。“啊，上帝，我希望这次行动能够成功。”

“是啊，”詹姆士·葛莱说道。现在军舰已调整了位置，与风向保持一致。甲板工作人员手执照明灯在引导两架飞机起飞。接着两架西科尔斯基直升机接连起飞，然后转向西方朝着越南海岸飞去。“现在一切都交给他们了。”

“都是些好小伙子，詹姆士，”波杜尔斯基说道。

“那个克拉克也不错，很精悍的人物，”赖特说道。“他平时是干什么的？”

“我想他目前在打零工。你问这干嘛？”

“一个人只要有头脑不怕没有工作干的。这个年轻人很能干，”赖特说道。说完，大家都回到战情中心。在飞行甲板上，眼镜蛇直升机的机组人员正在进行起飞前的检查。四十五分钟后，他们也要起飞。

“蛇，这里是蟋蟀。时间检查正常。听到没有？”

“听到了，”凯利大声回答说，但声音不太大。他在自己的无线电上按了三个长号，有两次得到了回应。奥格顿号宣布任务正在进行，并记下了收话记录。“还有两个小时你们就可以自由了，”凯利对着山下的战俘低声自语道。至于营中其他人是不是高兴，他可用不着去考虑。

凯利吃掉自己带来的最后一份食物后，把包袋纸和碎屑塞进迷彩服的口袋中，然后从自己的隐蔽处走出来观察了一下。天已经黑下来，他可以行动了。他又回到隐蔽处，尽量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迹，因为像这样的行动很可能还会再进行，为什么要让对方知道这儿发生过的事情呢？但是，紧张的事情终于来了，他需要小便。这真有点好笑，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孩子，尽管他今天只喝了不到半加仑的水。

三十分钟后飞机就会到达降落地点，再以三十分钟的时间向营地靠近。当他们爬上了远处的山头，我就要和他们接触，来指挥最后的袭击。

让我们开始行动！

“火力右移，目标出现，”斯凯利报告说，“射程9-2-5-0。”大炮再一次轰鸣，一百毫米口径的大炮正朝着目标射击。水兵们曾看到那些防空阵地在新港新闻号的轰击下土崩瓦解。敌方舍不得丢下他们的大炮，企图进行还击，以击伤在他们海岸线上游弋的巨型战舰。

“雷达上出现直升机，”副舰长在战情中心说道。他从雷达屏幕上看到直升机飞过海岸上已被摧毁的防炮阵地的上空，顺手拿起电话筒。

“舰长。”

“长官，我是副舰长，直升机正在进入我们为他们炸开的走廊地带。”

“很好。停止炮击。三十分钟后，我们要收听直升机的情况。密切注视雷达。”

“是，长官。”

“啊，上帝！”雷达操作员说道，“那儿出了什么事？”

“我们首先向他们射击，”他旁边的副手说道，“然后我们向他们发起进攻。”

几分钟后，陆战队员都跳出了直升机。雨仍在不停地下着，但风力减弱了很多。

此时凯利已从树丛中站了出来。他仍然处于安全位置，不会有人发现他，他身后是大片的树林，与他的衣服颜色一样。他用目光扫视着周围，看看是否有什么危险存在，是否有什么异样的情况发生。山坡变得十分泥泞，他身上沾满红泥，浑身上下和山坡已成一色。

从着陆点出来要十分钟。远处仍不时传来隆隆的炮火声，这连续的声音并没有使人提高警觉。那炮声现在听起来更像雷声了。只有凯利知道那是军舰上八英寸口径大炮发出的炮声。他重新坐在地上，两肘支在膝头，又用望远镜对着营地观望起来。那里仍然没有灯光，仍然没有动静。死亡正向着敌人逼近，而敌人竟一无所知。他专心致志地观察着，几乎忘记用自己的耳朵去谛听周围的动静。

在风声中那声音很难分辨。那是一种遥远的声响，低沉而不断，而且越来越大。凯利的眼睛离开望远镜，回过头，想看个究竟。

汽车声。

是卡车开动的声音。啊，在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公路。不，干道离这儿很远……是其他方向。

也许是运货车，给这儿运送食品和信件的运输车。

不止一辆。

凯利跑到山顶，靠在一棵树上，朝下面看去。山下的道路一直通到北岸的沿河公路。那儿有动静。他朝着那里举起了望远镜。

卡车……两辆……三辆……四辆……啊，上帝！

车灯都亮着，但前灯都蒙着布条。这意味着是军车。后面的车灯照亮前面的汽车，凯利看到车上有人，站在车的两边。

是士兵。

等一下，小伙子，不要惊慌。也许是……

汽车绕着“蛇山”脚下驶向前去，岗楼上的一个哨兵叫了几声，接着电话传了过去。很快地，军官寝室中亮起了灯光。有人走了出来，可能是少校，但没穿衣服。他问了几声。

第一辆卡车停在了营地门口。一个人走下车，对着什么人吼叫了几声，可能是叫人开门。第二辆车停在第一辆车的后面。上面的士兵下了车。凯利数了数人数……十个……二十……三十……还有。不是数目问题，而是这些人开始做的事情，使凯利感到吃惊。

他眼睛遥望远方。命运还要从他身上拿走些什么呢？为什么不把他的生命拿去，就此一了百了？可是命运之神感兴趣的不只是他的生命。永远不是这么简单。他所承担的责任远非如此单纯。凯利摸出无线电。

“蟋蟀，我是蛇，完毕。”

没有声音。

“蟋蟀，我是蛇，完毕。”

“什么消息？”波杜尔斯基问道。

麦斯威尔拿起话筒。“蛇，我是蟋蟀，有什么情况？完毕。”

“流产流产流产——请回答。”话筒中的声音大家都听见了。

“再说一遍，蛇，再说一遍！”

“行动流产，”凯利大声喊道，完全忘记了周围的危险。“流产流产流产。请立即回答。”

麦斯威尔愣了几秒钟。“我们收到了你的情况，行动流产。待命。”

“知道了，待命。”

“什么事？”永少校问道。

“我们得到情报说美国人可能会偷袭你们的营地，”一位上尉答道，同时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那些士兵正在分散开来，一半人朝树林跑去，其他人在院内找到自己的位置，很快挖起工事来。“少校同志，我奉命前来负责保卫营地，直至其他部队到来为止。并命令你立即将俄罗斯客人送往河内。”

“可是……”

“命令是武元甲将军亲自下达的，少校同志。”这话发挥作用了。永少校立即回到住处穿好衣服。一位营地上士赶快去叫醒司机。

凯利只能继续观察。可能至少有四十五人。那些士兵在运动，不容易数清。有的士兵在林中巡逻，有的人正在挖机枪阵地。这对凯利来说存在着直接的危险，但他仍在那儿等待。他必须确定自己是否看清楚了情况，证明自己没有被目前的情况吓得惊慌失措，没有突然变成一个胆小鬼。

二十五个对五十个，有计划的袭击，这并不困难。二十五个对一百个，但敌人有了准备，就毫无希望了。他刚才的报告是对的，没有任何理由再在华盛顿的档案中增加二十五个人的死亡名单。他的良心不允许他去犯那样的错误，白白送掉那些无辜的生命。

“直升机原路返回，”雷达员对副舰长说。

“太快了，”副舰长说道。

“真倒霉，达奇，现在怎么办……？”

“行动流产了，卡西，”麦斯威尔说，两眼盯着桌上的地图。

“可是为什么？”

“因为克拉克先生这样说，”赖特答道，“他发现了新状况，传回来消息。将军，用不着别人再对你说什么。我们仍有一个人在那儿，各位，我们不要忘记这一点。”

“我们有二十个人在那里。”

“不错。可是，今天晚上他们只有一个人能出来。”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

麦斯威尔抬头看着法兰克斯舰长。“我们尽快向海滩靠拢。”

“是的，长官。”

“河内吗？为什么？”

“因为我们接到了命令。”永少校正在查看上尉的部署。“美国人想到这儿来，是吗？我希望他们来。对他们来说，这里可不是西江。”

步兵行动的想法并没有使格里沙诺夫上校感到兴奋。到河内去，尽管没有公开宣布，也意味着要回到使馆。“让我收拾一下行李，少校。”

“请快点！”这个小个子不客气地说道。他认为这个俄国人的河内之行是某种越权之举。

情况可能比这更糟。现在格里沙诺夫收拾好自己的所有笔记，塞进了背包之中。尽管俄国人一走，这里的一切工作又全归他个人负责了，但俄国人会把这儿的情况向罗科索夫斯基将军报告，一旦政府插手这件事，他就可以提出让这些美国人活下来的建议。这可不是好消息。但他想起了“凡事有利有弊”那句英语格言，走了这个俄国佬未尝不是件好事情。

他可以听到那些越南士兵正在朝山边走来。尽管声音很远，但从那些疲倦的杂乱的脚步声他知道，他们正走过来。

“蟋蟀，我是蛇，完毕。”

“我们在听，蛇。”

“我在移动。山上有人，正朝我走来。我要向西移动。能为我派架直升机吗？”

“可以，孩子，你要小心。”是麦斯威尔的声音。他仍然那样关心他。

“我要移动了。结束。”凯利把无线电放回衣袋内，朝山头走去。他又回头看了看山下，将现在的情况和原来的情况做了一翻比较。

我在黑夜跑得很快。他曾对陆战队员这样说过。现在到了证明这一点的时候了。他最后听了一下正在逼近的北越军士兵，然后找了一个树林稍微稀疏的地方，直奔山下而去。

(1)　SEAL，海陆空（Sea Air Land）的缩写。这种部队专门负责执行海空登陆特殊作战任务。

(2)　Jack Daniel，希伯来先知，据《圣经·旧约·但以理书》记载，但以理因对上帝有坚定的信念，被丢入狮子坑中之后仍能生存。

30．特工

对大家来说这都是很明显的事实：出问题了。两架负责营救工作的直升机在出发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又返回了奥格顿号军舰。其中一架很快被推到一边停了下来，另一架是由一位较资深的飞行员驾驶的，又重新加了油。飞机刚降落停妥，阿尔比上尉便跳了下来，快步走到上层驾驶舱，那里的指挥者正在等他。他可以感到奥格顿号和它的护航舰已经驶近海滩。他的那些垂头丧气的陆战队员也一个个从机舱中走了出来。他们一面整理自己的武器，一面静静地低头看着飞行甲板。

“发生了什么事？”阿尔比问道。

“克拉克要求撤销行动。我们只知道他已离开他所在的山头，他说那儿有其他人员。我们正在设法把他救出来。你认为他会走什么方向？”麦斯威尔问道。

“他会找一个直升机可以接应他的地方。让我们看看地图。”

如果凯利有时间想一想，他也许会怀疑为何事情会如此迅速地逆转。但是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个问题。如何生存是他目前最优先的课题，在城里时情况也是如此。当然，在城里不会这样乏味，表面上也不如此急迫，更没有这么多军队来防备一次突然的袭击，当然也不会有这么多的巡逻人员。如果他们担心西江事件的重演，他们会在附近保持强大的武装，他们会在山头设置观察人员。也许暂时至少会这样做。此时，“蛇山”顶已落在他的身后大约五百米的距离。凯利放慢了下山的速度，他要喘息一会儿。恐惧和疲劳两项因素虽然是他目前的两个主要问题，但他更为恐惧所苦。他找到一个小山丘后，决定要在这儿休息一下。他静静地站在那儿，可以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的声音。有人在说话，但没有行动。啊，是的，他猜测得不错。也许一会儿之后还会有更多的军队到达，但到那时他已经离开了此地。

如果直升机能够来就好了。

这是一种令人高兴的想法。

我曾经待过比这里更令人紧张的地方。他那不服输的个性忍不住宣称。

何时？悲观的一面提出了这个微妙的质问。

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尽快离北越军远些，其次就是找一个直升机可以降落的地点，以便他逃出这个鬼地方。现在不是恐惧的时刻，也不能犹豫不决。天亮时这儿会有更多的军队，如果他们的指挥官是个能干的人，应该会想到这儿可能有敌人的侦察人员。天亮之前如果不能逃离这儿就会大幅降低凯利逃出这个国家的机率。赶快行动，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向直升机发出信号，逃离此地。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直升机到这里需要三十分钟，花两三个小时找一个地方，发出信号，这并不很困难。他看过侦察机拍摄的照片，他熟悉绿色发报机这个地区。他向四周看了看，确定了一下自己目前的位置。找到一片开阔地的最佳途径就是绕过道路的拐弯处。这有点冒险，但这是最好的选择。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行装，把子弹袋放在顺手的地方。凯利最担心的是被捕，成为像塑胶花之类行动的牺牲品，再也不能反抗，失去了对自己生命的控制权。他心里在想，与其那样，还不如死去。要挣扎着回去，哪怕希望很小，也总比自杀强些。好，就是这样，他决心已定，开始行动。

“向他呼叫？”麦斯威尔问道。

“不，还不到时候，”阿尔比上尉摇了摇头说。“他会向我们呼叫的。克拉克先生现在很忙。我们要等待他的消息。”尔文来到了战情中心。

“克拉克怎么样了？”枪炮长问道。

“正在跑路，”阿尔比答道。

“需不需我带一些人去营救他？”毫无疑问，他们想救出克拉克，陆战队员们有一种组织观念，那就是绝不让一个人掉队。

“那是我的工作，尔文，”阿尔比说。

“当然由你去组织营救最好，长官，”尔文理智地说：“每个人都会用步枪。”

麦斯威尔、波杜尔斯基和葛莱没有加入谈话。他们只是在观看，在听这两个职业军人的讨论，知道他们会做出自己的决定。陆战队的指挥官信任自己基层军官的智慧。

“根据您的要求，”阿尔比转向麦斯威尔，“长官，我要求立即执行第一号营救计划。”

这位海军航空作战部助理指挥把话筒交给了这位二十八岁的陆战队军官，就此也把这次失败的行动的指挥权交了出去，这也意味着达奇·麦斯威尔职业生涯的结束。

行动给人以胆量。凯利感到他又能控制自己的生命了。这是一种幻觉，凯利的理智对他这样说。但是他的身体却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这对情况有利。他来到山脚下，走进了茂密的树林。跨过道路就是一片空地，好像是一片草地，也许是河滩的一部分。这地方不错，不用多想，他抓起无线电。

“蛇呼唤蟋蟀，完毕。”

“我是蟋蟀，我们接收到了，待命中。”

消息的传达是断断续续的，凯利不时要停下来喘息一下。“山头的西边，越过道路，目标以西大约两英里处，一片开阔地。我正在接近。快派直升机。我以闪光灯为信号。”

阿尔比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航空照片。好，看起来很容易。他用手指按在地图上，一位航控军士立即将信息传达出去。阿尔比等确认之后才传达给凯利。

“知道了，请抄收。第一号营救行动开始，二十分钟后见。”

“已抄收。”阿尔比可以听到凯利轻松的回答。“我会准备好的。结束。”

感谢上帝！

现在凯利可以从容不迫地行动了，他慢慢地，悄悄地朝路边走去。第二次在北越待的时间不会像第一次那样久。这次他不必游泳出去，由于出发前的注射，也许这次也不会因为长时间泡在水中而生一场大病。尽管不再紧张，但也没使他感到轻松多少。似乎上天有眼，雨越下越大，可以掩盖声响，降低能见度，情况很有利。也许上帝并不想这么诅咒他。他停下脚步，距离道路只有十米了。他向四周打量了一番，没有任何动静。他休息了几分钟，减轻了身体的紧张状态。现在不必过早跨过道路使自己暴露在开阔地带。在敌人占领区，一个人孤零零地暴露在开阔地面是很危险的。他的手紧紧握住卡宾枪，他用力深呼吸，以便使自己的心脏能跳动得更平静一些。他完全平静之后，又开始向路边接近。

格里沙诺夫心想，这里的鬼路真是难走，甚至比俄国的道路更糟。很奇怪，车是法国车，行驶得很不错，或应该如此，只是司机的驾驶技术欠佳。这本该由永少校亲自驾驶的。身为一名军官，他应该知道如何开车。但他觉得自己是名军官，自己开车未免有失面子，所以他叫自己的勤务兵驾驶。然而这个农民出身的小个子也许只会赶牛，开车对他来说显然是复杂了些。车在泥泞中行驶，天在下雨，道路又看不清，司机感到很不耐烦。格里沙诺夫闭着双眼，坐在后排座位上，用手抓着自己的背包。他无心观察车外的景致，看到道路险峻之处他也许会感到心惊肉跳。他在想，这简直就像在恶劣气候中飞行一样，没有哪个飞行员会喜欢。如果是别人驾驶，那就更令人担心了。

凯利停下脚步，跨越道路之前先向四周看了一眼，并听了听是否有汽车的声音。汽车对他来说是最大的威胁。没有什么动静。很好。此刻直升机已经出发有五分钟了吧。凯利直直地站在那里，用左手去摸出闪光灯。他跨过公路时，仍不停地朝左方观望，那是增援的军队的汽车到达现在已完全安全的战俘营的必经之路。见鬼！

凯利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精神不集中过。汽车驶过泥泞的路面发出的声音和周围环境的噪音很相似，当他分辨出这种声响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汽车拐过路弯时，他正处在公路中间，车灯的光亮照着他像一只受惊的鹿一样。司机肯定已经看见了他。接下来的行动是反射动作。

凯利举起卡宾枪，朝着司机的位置发射了一串子弹。汽车没有马上停下来，他又发射了几发弹，这次是对着司机旁边的座位。汽车转了个方向，直直朝着一棵树撞去。这一过程前后不到三秒钟。凯利的心脏加速跳动，他朝汽车跑过去。他杀死了谁？

司机的上身撞破了汽车的挡风玻璃，脑袋上中了两弹。凯利拉开右边车门，少校已瘫在那儿，脑袋上也中了数弹。子弹打在脑袋右侧，那人的身子仍在颤抖。凯利把他拉出汽车，跪在地上搜查他的身上，想搞清楚这是个什么人物。正在这时，车内又传来呻吟之声。凯利跳进车内，发现还有一个人，俄国人，已吓得瘫软在座位上。凯利也把他拉下车。那人手中仍抓住他的背包。

接下来的行动也是反射动作。凯利用枪柄把俄国人打昏，然后又回过头去检查少校的身体，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他将所有文件塞进自己的口袋。那个越南人两眼看着凯利，一只眼睛仍在转动。

“生命其贱无比，是吧？”凯利冷冷地说道，最后，少校的两眼都失去了光彩。

“我怎么处置你呢？”凯利转向俄国人昏迷的躯体。“你就是那个折磨我们的人的那个家伙，对吧？”他跪在地上，打开俄国人手中的背包，找到了一大叠文件。这个俄国人不能回答的问题得到了解答。

直升机已经离这儿不远了。约翰，赶快想办法。

“我看到了闪光灯，”副驾驶说道。

“来的正是时候。”飞行员全力驱动他的西科尔斯基直升机前进。距开阔地还有两百码距离，他猛力将操纵杆后拉，飞机来了一个四十五度的仰角，很快停止了向前运动。这一动作十分完美，飞机停留在距红外线闪光灯地面两英尺的上空，顶着风在那儿盘旋起来。飞行员用尽全力使飞机停稳，他眼睛看见了什么，但没有及时做出反应。他看见飞机的旋翼所产生的气流将他要营救的人击倒在地，可是……

“我怎么看到那儿有两个人？”他透过对讲机问道。

“赶快飞离这个地方！赶快！”线路中传来另一个声音。“朋友现已登机，快点起飞！”

“马上就离开这个鬼地方！”飞行员拉动操纵杆，飞机升空，前身下俯，加速朝河边方向飞去。不是说这儿只有一个人吗？飞行员无暇多想这个问题，他只得继续飞行，到达海面和安全地带前还要飞行三十英里。

“这个人是谁？”尔文问道。

“搭便车的，”凯利摇着头回答说。现在没有时间详细说明。尔文懂得这个道理，他顺便递给凯利一罐饮料，凯利一饮而尽，他身体又开始发抖。在飞机机组人员和五名陆战队员的面前，凯利像个北极人一样浑身发抖，缩成一团，手里还紧抱着自己的武器。尔文接过他手中的卡宾枪，替他擦干。枪已经射击过，至于为何射击和向谁射击以后再细究。飞机掠过河谷，舱口的枪手朝下扫视了一眼。飞机呼啸而过距水面不到一百英尺。这次飞行没有按照原计划进行，有些出人意外，正如整个晚上的事情一样。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大家都想知道。这要等待刚刚登机的这个人来回答。可是另一个是什么人？为什么他穿着俄国军服？两个陆战队员坐在他旁边，其中一人将那人的手捆住。第三个人将他的背包系在一个挂钩上。

“第一号营救行动已经完成。蛇已登机。完毕。”

“一号营救行动，这是蟋蟀。消息收到，请待命。”阿尔比抬起头。“好了，进行顺利。”

波杜尔斯基感到最恼火。绿色黄杨木行动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主意。如果行动成功，一切都会改变。它可能会打开某种谈判的大门，它可能会改变战争的走向，他的儿子的死也不会毫无价值。他抬头看着其他人，他几乎要问他们是否可以再试一次。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行动已经流产。对于一个为他的第二祖国服务了将近三十年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痛苦的想法，更是一个痛苦的现实。

“今天不好过吧？”法兰克·艾伦问道。

马克·查伦警官开枪打死了埃迪，又经过了一番严厉的审讯，但他现在感到特别高兴，这一点让人感到惊讶。

“真是个倒霉的笨蛋。事情本不必弄成这个局面的，”查伦说道。“我想那家伙是不想生活在福尔斯路，”这位缉毒组的警官补充说。他指的是埃迪不愿意被捕而关进马里兰州监狱。该监狱位于巴尔的摩的福尔斯路，是一座非常严密的建筑，犯人们称之为弗兰肯斯坦杀人城堡。

艾伦用不着和他多说什么，这一事件的法定程序是显而易见的。查伦要继续休息十天，离开目前的工作。在此期间，警察局要研究确定这次枪击是否违反了警方的枪械使用条例，不该使用“暴力”将犯人击毙。这两周假期是支薪的，但查伦必须随时听候传讯。当然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出现，因为还有几名警官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其中一人距当时现场只有二十英尺。

“这个案子由我调查，马克，”艾伦对他说。“我已看过初步资料，看上去你不会有多大麻烦。你有没有恐吓过他？”

查伦摇了摇头。“没有，我甚至没有大声喊叫，但他企图持枪反抗。我极力使他平静，这你是知道的。可是他采取了错误的行动。埃迪·莫雷罗的死完全是由于他的愚蠢所致。”查伦说道，他认为自己所谈的都是事实。

“好吧，我不会为一个毒贩的死而悲伤的。祝你好运，马克。”

“现在有什么状况，法兰克？”查伦坐下来，点然一根香烟。

“今天匹兹堡打来电话。好像是说埃米特和汤姆手头的那件喷泉谋杀案还有一个证人。”

“是吗？这是好消息。究竟是什么人？”

“听打电话人的口气，好像是个女的，说她正向自己的牧师谈这事，那牧师劝她把事情全部讲出来。此人曾见过马登和沃特斯。”

“太好了，”查伦说道。他尽力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恐慌，正如他掩饰自己杀死埃迪时的喜悦一样，这又是一件需要清除的障碍。若是能成功，这事就结束了。

直升机将灯开亮，慢慢降落在美国海军奥格顿号军舰上。天刚亮，人们都回到飞行甲板上。甲板工作人员用锁链将飞机固定在甲板上。陆战队员首先跳下飞机，为自己的安全返回松了一口气，同时也为这次流产的夜间行动感到失望和痛苦。他们知道，他们回到船上的时间是预先确定的，丝毫没有差错。他们原希望能够如期救出自己的同胞，可以共同分享行动胜利的喜悦，正如一个球队打赢了一场比赛在运动员休息室欢庆胜利一样。可是，现在他们都没有赢得这场比赛，而且至今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尔文和另一个队员抬着一个人下了飞机，这使前来迎接的几位将军吃了一惊。凯利也下了飞机。直升机飞行员也睁着吃惊的大眼看着面前的一切。救回了两个人，这次潜入北越的行动也算取得了部分成功，他为此也感到庆幸。

“怎么回事？”麦斯威尔问道。军舰开始转向东行驶。

“噢，陆战队员，先把这个人抬进舱内隔离起来，”赖特说道。

“他仍昏迷不醒，长官。”

“去找个医生来看看，”赖特命令道。

舰上的人找了一个宽敞的舱室，准备让凯利给大家报告一下情况。他先洗了个脸。一位医务人员为那个俄国人检查了一下，说明他是昏迷，并没有受伤，身体仍很健康，瞳孔正常，反应良好，也没有脑震荡现象。由两名队员守卫在旁边。

“有四辆卡车，”凯利说道，“他们刚好在那时开到。一个全副武装的增援加强排在我们的突击队正要进入时突然出现。他们大约有五十人，并在那营地附近挖掘起工事来。我只好宣布行动流产。”

葛莱和赖特相互看了一眼。这并非巧合。

凯利看着麦斯威尔。“这是天意。我很抱歉，长官。”他停顿片刻，又接着说，“不可能继续执行任务了，我不得不离开那山头，因为敌人开始在那儿设置起警戒哨，即使我们可以对付，也……”

“不要忘记我们有攻击直升机！”波杜尔斯基叫道。

“不要激动，卡西，”詹姆士·葛莱提醒他。

凯利盯着这位海军少将，过了好一会儿才对这种指责做出反应：“将军，成功的希望实际等于零。你的人交给我的任务是监视目标，以便我们能够以少量的代价赢得胜利，是吧？如果情况理想，我们有足够的人员武器，也许我们可以做到这一点，而西江行动也就不会失败了。那很可能是一场混战；可是这次敌人火力很充分，增援的时机很好。”他再次摇摇头。“我们毫无成功机会。”

“你就那么肯定？”麦斯威尔问。

凯利点点头。“是的，长官，完全可以肯定。”

“谢谢你，克拉克先生，”阿尔比上尉平静地说，他现在了解了全部事实。凯利坐在那儿，一夜的紧张仍没有松弛下来。

“好吧，”赖特隔了一会儿说，“我们的那位客人是怎么回事，克拉克先生？”

“我失手打昏了他，”凯利承认说。他解释了当时汽车已开到他的跟前。他把手伸进自己口袋。“我打死了司机和战俘营的指挥官，我想是他。这是他身上带的文件。”凯利从口袋中掏出所有的文件交了出来。“俄国人手里也有许多文件，我想丢在那里是不明智的，这可能对我们有用。”

“这些文件是用俄文写的，”尔文说。

“给我几份看看，”赖特说，“我的俄文不错的。”

“我们还需要一个懂越文的人。”

“我有一个这样的人，”阿尔比说，“尔文，把卡尔莫中士请来。”

“是，长官。”

赖特和葛莱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开始翻阅那些书面文件。“啊，上帝！这家伙竟弄到了这么多……罗科索夫斯基，他在河内吗？这里有一张总结报告。”

卡尔莫中士是一位情报专家，他开始阅读从永少校身上搜出的文件。大家都在耐心地等待着特工人员看完那些文件。

“我这是在什么地方？”格里沙诺夫用俄语问道。他想扯下蒙住眼睛的手巾，但他的手被捆住，动弹不得。

“你觉得怎样？”一个声音用俄语问道。

“汽车撞上了什么。”他突然停住了。“这是什么地方？”

“你现在是在美国奥格顿号军舰上，上校，”赖特用英语对他说。

被捆住的躯体突然变得僵硬。这位俘虏立即用俄语说他不会说英语。

“那为什么你的一些笔记是用英文写的呢？”赖特心平气和地问道。

“我是苏联军官，你们没有权利……”

“你有权审讯美国战俘，并阴谋杀死他们，我们也有同样的权利，上校同志。”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朋友永少校死了，但我们得到了他的文件。我想你已经和我们的人谈完了话，是吧？北越军队正在设法以最方便的方式杀害他们。你能说你不知道这些事情吗？”

赖特听到对方发出了一句十分恶毒的骂人的话，但有趣的是那声音中流露着真正的惊异。这个人受伤太重，无法掩饰自己的心情。他抬起头看着葛莱。

“我还要再看看这些文件。你来陪着这个家伙好吗？”

令凯利感到高兴的是那天晚上，法兰克斯舰长并没有把直升机人员吃饭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凯利把情况汇报完毕之后，便回到自己的舱室喝下了三罐啤酒。紧张的时刻过去了，他感到精疲力竭。啤酒下肚，使他昏昏欲睡，没有冲澡，就瘫在床上睡着了。

按照原订计划，奥格顿号开足马力，以二十节的速度驶回苏比克湾。这艘巨大的两栖战舰变得十分安静。全体人员在经历了一次重要然而失败了的行动之后，现在变得沉默无声了。监视哨也换了人，军舰恢复了原来的任务，唯一的声音就是餐厅里碗盘的碰撞声。没有人说笑，也没有人讲故事。增援而来的医务人员感到最难受，没有病人，他们无所事事，在四处毫无目的地溜达着。中午之前，直升机就离开了军舰。准备去岘港的眼镜蛇直升机和其他营救飞机也都飞回自己的母舰。电子情报人员也都恢复了日常的工作，在搜寻空中的无线电讯息，以图找到一项新的任务来取代旧有的任务。

凯利一觉直睡到下午六点。冲过淋浴，他走到下面舱房中去看那些陆战队员。他想他需要向他们说明一下状况，尽管已经有人这样做了。他们仍然留在那里，沙盘的模型仍然放在那里。

“我一直待在这儿，”他指着沙盘中贴着画有两只眼睛的胶布的地方说。

“敌人一共有多少？”

“四辆卡车，他们沿这条公路而来，就停在这个地方，”凯利边指着沙盘边说，“他们在这一带挖了机枪阵地，又派人来到我所在的山头。在我离开前，有一队人正朝我的方向走来。”

“天啊！”一位班长说，“正是我们接近的路线。”

“不错，”凯利证实说，“因此，我就决定停止这次行动。”

“敌人怎么会知道要派兵增援呢？”一位中士问道。

“我也不知道。”

“谢谢你，蛇，”班长说道，他低头看着那很快将被搁置不用的模型。“当时通知很困难，是吗？”

凯利点点头。“我很抱歉，老兄，没法通知你们，很对不起。”

“克拉克先生，两个月以后我就要当爸爸了。如果不是你，啊……”这位陆战队员从模型对面伸过手来。

“谢谢你，”凯利握住对方的手说。

“克拉克先生在这儿吗？”一位水兵探头进来问道，“将军们正在找你呢。赶快到指挥舱去，长官。”

“罗森医生，”山姆拿起电话说。

“你好，医生。我是道格拉斯警长。”

“有什么事吗？”

“我们想找一下你的朋友凯利，他的电话没人接。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吗？”

“我有很久没有见到他了，”外科医生的警戒心立即提高起来。

“你知道有谁见过他吗？”

“我会查一下的。究竟是什么事？”山姆问道。他知道自己不方便提出这样的问题，也不知道对方会怎样回答。

“啊，这我不能说，希望你能谅解。”

“嗯，是的，好吧。我帮你问问有谁知道他的下落。”

“感觉好些了吗？”赖特首先问道。

“好些了，”凯利答道。“那俄国人的情况怎样？”

“克拉克，你也许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赖特指了指堆满文件的桌子。

“他们正在计划杀害这些战俘，”葛莱说道。

“谁？俄国人吗？”凯利问道。

“越南人。俄国人想要他们活着。你抓来的这个家伙想把他们弄到俄国去，”赖特说道，手里举起一份文件。“这是他起草的一封信，可以证明这一点。”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今天外面的声音有些异样，扎卡赖亚斯想道，而且他们当中很多人都出来了。有人在喊叫他们，尽管他不知道为了什么。一个月来，这是第一次格里沙诺夫没有来拜访他，哪怕几分钟也没有。他感到非常孤独，他知道自己已给苏联人上了一整套大陆防空的课程，他并没有想要这样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这并不能使他感到安慰。那个俄国人把他当成傻瓜耍了，而这位美国空军上校罗宾·扎卡赖亚斯竟把一切都告诉了他，败在一个无神论者的虚情假意和几杯伏特加酒的面前。愚蠢和犯罪，这是人类弱点的结合体。他真是二者兼而有之。

他甚至没有为自己的耻辱流泪。他不会这样做。他光着脚坐在自己牢房的地板上，两眼无神地凝视着那又脏又硬的水泥地面。他已经失信于自己的上帝和自己的国家。扎卡赖亚斯正在这样自思自忖，晚饭从牢房门下送进来了。一碗又稀又清的南瓜汤，一碗发霉的大米饭。他看着这些饭食，一动也不动。

格里沙诺夫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美国人不会送他回国的，美国人甚至不会承认他们抓住了他。他大概会像其他在越南的俄国人一样消失掉。有的人消失在地对空导弹基地，有的人消失在其他地方，他们都是为那些忘恩负义的越南混蛋牺牲的。为什么这些美国人给他吃这么好的伙食？这应该是一艘大船，这是他第一次在海上。即使是这么好的伙食也难以下咽。他发誓自己绝不屈服于疾病和恐惧，绝不给自己丢脸。他是一名战斗机飞行员，是一个过去曾经面对过死亡的勇士。他驾驶的飞机曾经出过故障，但他从未因此而胆怯。他当时曾经想过人们会怎样对他的玛丽亚说起他的死亡。他现在又产生了这种想法。是写信？还是其他方式？他的空军的战友和同事会照顾他的家人吗？他们领的年金够用吗？

“你在开玩笑？”

“克拉克先生，世界可能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地方。你为什么认为俄国人会喜欢他们？”

“俄国人给他们武器，训练他们，不是吗？”

赖特掏出自己的温斯顿牌香烟。“我们也给全世界的人这些东西。他们并不都是好人，但我们必须和他们一起工作。对这些俄国人来说也是一样。可能他们的这种情况少些，但和我们的情况仍然十分相似。不论怎么说，这位格里沙诺夫做了相当的努力使我们的人活着。”赖特举起了另一份文件。“这是一份请求改善战俘伙食的报告，他甚至要求为他们请医生。”

“那么，我们打算怎样对待他呢？”波杜尔斯基将军问道。

“这个问题，先生们，将由我们的部门决定，”赖特说道。他看了看葛莱，葛莱点了点头。

“等等，”凯利表示反对，“他一直在欺骗我们的人为他提供情报。”

“是吗？”赖特问，“那只是他的工作。”

“我们是不是扯得太远了些，”麦斯威尔说道。

詹姆士·葛莱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我知道。我们应该搞快一些。”

“啊，最后……”赖特指着一份越南文件的译稿说。“我们知道有人破坏了这次行动，我们一定要找出这个杂种来。”

凯利仍然感到困倦，无法继续进行这种讨论。他更无法看到今后，也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成了这个事件的中心人物。

“约翰在哪？”

桑迪·欧图尔从手头的文件中抬起头来看了看来人，快到她下班的时间了。罗森教授的问题又激起她压抑了一周来的担心。

“出国了。有什么事吗？”

“今天我接到警方的一个电话，他们在找他。”

啊，上帝。“为什么？”

“警察没有说。”罗森看了看四周。护理站没其他人。“桑迪，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事情，我是说，我认为我知道，可是我没有……”

“我也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我们该怎么办呢？”

罗森笑了笑，眼睛望着一边，回答说：“作为好公民，我们应当和警方合作，可是我们不能那样做，是吧？所以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对吧？”

“他对我说过，可是我不能……他在帮政府做事……在远方……”她没有说下去，她不能说出来。“他给过我一个电话号码，我从未用过。”

“我会的，”山姆说完就离开了。

不对。他去远方做一件可怕而重要的事情，回来之后却要受到警方的调查。对欧图尔来说，她觉得生活实在太不公平。她的想法并不正确。

“匹兹堡吗？”

“他是这样说的，”亨利答道。

“警方有你的人真不错，非常职业化，”皮亚吉充满敬意地说。

“他说我们应该特别小心。那女孩还没有说出多少情况。”

“她什么都看到过吗？”皮亚吉没有必要补充说他认为这一点很不符合职业要求。“亨利，弄人进入我们这一行是一回事，什么事都让他们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托尼，这事由我来负责，但我们必须立即处理这个问题。”亨利·塔克觉得自己正在进行一次长跑，越过终点线后就是安全和胜利。为了顺利到达终点，再牺牲五个人的生命也算不了什么，他是不会可惜的。

“说下去。”

“这家人姓布朗。她的名字叫多丽丝，她父亲叫雷蒙。”

“没有错吗？”

“那些女孩子在一起聊天时，我听到她的名字和其他情况。你有些关系，我需要你尽快运用这些关系。”

皮亚吉记下了有关情况。“好吧。我们在费城的关系可以处理这件事。可是少不了要花些钱，亨利。”

“我早有准备。”

飞行甲板看上去变得空空荡荡，四架直升机现在都飞离了奥格顿号，甲板又恢复了原样，成了军舰上非正式的广场。军舰行驶在明静的夜空下，天边挂着稀疏的星辰，一轮冷月当空照耀。甲板上没有水兵。现在醒着的人都是值班的人员。但是，对凯利和陆战队员们来说，日夜的轮换似乎被颠倒了。舱房的灰色钢板墙挡不住他们的思绪。军舰的发动机在船的后面激起一道奇异的绿色荧光，这是由于海中的浮游生物的缘故。五六个人站在军舰的后甲板上，静静地凝视着军舰激起的浪尾，默然无语。

“你知道，情况本可能会比这更糟。”凯利回过头。说话的是尔文，不会是别人。

“也可能更好，枪炮长。”

“并没有什么事故，敌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回答能够说明问题吗？”

“是的，克拉克先生。耶稣说：‘天父，原谅他们吧，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但是，如果他们知道呢？”

尔文哼了一声。“我认为你知道我的意见，不管是谁干的，我们都会送命的。”

“你知道，枪炮长，只有这一次机会啊！我希望能把一件事干好，”凯利说道。

“是啊。”尔文停顿片刻之后又接着说，“什么人会干出这种事来？”

一个黑影在靠近，是新港新闻号，只有两千码的距离，虽然天色暗淡，它的身影仍依稀可辨。这艘战舰也在驶回基地。这是一艘过时的老式重炮巡洋舰，在这次行动失败之后，正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7-1-3-1，”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好，我想找詹姆士·葛莱将军讲话，”桑迪在电话中对秘书说。

“他不在。”

“你能告诉我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对不起，我不知道。”

“可是，事情很重要。”

“请问你是谁？”

“你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葛莱将军的办公室。”

“不，我是问，是不是五角大楼？”

“你不知道吗？”

桑迪不知道。这个问题搞得她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我需要你的帮助，请……”

“请问你是谁？”

“我需要知道你那里是什么地方。”

“我不能告诉你，”秘书回答说。她觉得自己是美国国家安全的一堵墙。

“你是在五角大楼里吗？”

啊，这一点她可以告诉她：“不，这里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呢？桑迪吸了口气，不得其解。“我的一个朋友给了我这个电话号码。他和葛莱将军在一起。他对我说，如有事找他，可以打这个电话号码。”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请听我说，我知道他去了越南。”

“小姐，我不能和你讨论葛莱将军在什么地方。”是谁违反了安全规定？她要把这个情况报告上去。

“不是找他，而是找约翰！”不要激动。这样又有什么用呢？

“约翰是谁？”秘书问道。

深吸一口气，吐气。“请给葛莱将军带个口信，我是桑迪，找约翰有事。他会懂得的，事情非常重要，好吗？”她告诉了自己家里和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好吧，我尽量照办。”电话挂断了。

桑迪想喊叫，并几乎叫出声来。将军不在，那就是说他也去了越南，很好，和约翰在一起。秘书会把消息传过去的，她一定会这样做的。如果你说事关重大，人们不会置之不理的。不管怎么说，可以放下心来了。他不在国内，警方也无法找到他。可是，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太难熬了，她感到时间凝固了。

美国军舰奥格顿号驶进了苏比克湾海军基地，时间是下午。热带的天气，炎热潮湿。军舰靠岸似乎花了很长时间，缆索终于抛向码头，跳板刚刚搭上，还没有完全放稳，一个穿便服的人便先跳上了岸。接着海军陆战队员们也陆续下了船，登上一辆将把他们送往库比岬的大巴。舰上的水兵出来送行，大家握手告别。这次经历至少给每个人留下了一个美好的记忆，尽管行动没有成功，好运似乎也成为泡影。C-141飞机正在待命把他们送回国内。但有人发现，克拉克先生没有同他们在一起。

“约翰，似乎有一位女朋友在为你担心呢，”葛莱说道。显然他得到秘书传来的消息。这是一位中央情报局的下级官员从马尼拉带来的最好的消息。凯利接过便条，认真地看起来。三位将军在和其他人交谈。

“我有时间给她打电话吗，长官？她在挂念着我呢。”

“你把我办公室的电话号码留给了她，是吗？”葛莱显得有点不大高兴的样子。

“她的丈夫原是第一骑兵旅的，死于战争，长官。所以她很担心，”凯利解释说。

“好吧。”葛莱把自己的不快暂时丢在了一边。“我会让芭芭拉告诉她你已安全返回。”

其他消息则并不怎么令人高兴。麦斯威尔和波杜尔斯基将被召回到华盛顿去汇报绿色黄杨木行动失败的情况。赖特和葛莱也接到类似的命令，尽管他们手中还有一张王牌。他们的CK-135飞机正等候在克拉克空军基地。他们就要飞越崇山峻岭。此刻，他们得到的最大安慰就是，他们将飞回美国的东海岸好好睡上一觉。

格里沙诺夫上校和将军们在一起走进阳光之中。他穿的衣服是从法兰克斯舰长那儿借来的——他俩的身材相仿。他在麦斯威尔和波杜尔斯基的护送下，看来是没有任何机会逃走的，尤其在身处美国盟国菲律宾的一个美国海军基地的情况下。赖特在用俄文和他轻声交谈。六个人一起朝等候着的汽车走去。十分钟后，他们又钻进了一架美国空军的C-12双桨山毛榉飞机。半小时后他们又换乘一架更大的波音喷气无货机。在他们离开奥格顿号一小时后，这架飞机就要起飞。凯利找到一个宽大的座位系上安全带，飞机尚未起飞，他便睡着了。他被告知下一站是夏威夷的希卡姆，他可不想在中途醒来。

31．猎手回家

对其他人来说，飞行并不能得到休息。起飞之前，葛莱找来两份文件阅读。但是，他和赖特是最忙碌的人。他们乘坐的飞机，是空军为了执行这次任务借给他们使用的，属于安德鲁空军基地所有。这是一架半贵宾专用机，经常用来运输国会宴请食品。因此，飞机上供应有丰富的餐饮食品。他们都喝不加糖的咖啡，并为那位俄国客人准备了白兰地。最初给他倒的酒不多，后来慢慢加多。这个家伙的酒量可真的不错。

大部分审讯是由赖特进行的。他的首要任务是向格里沙诺夫说明，他们并不想杀害他。是的，他们是中情局的，赖特是一名外勤官员，也可以说是一个间谍，对铁幕后面——抱歉——的情况有着丰富的经验，是一个潜伏在爱好和平的社会主义东方集团的间谍、特务——可是那是他的工作，正如柯里亚也有自己的工作一样——我称呼你柯里亚不介意吧？——现在，上校，请你把我们的人员的姓名告诉我们好吗？（实际上这些名字在格里沙诺夫的笔记中已经列出。）你不是说他们都是你的朋友吗？是的，你尽了很大努力使他们活下来，我们非常感谢你。他们都有家庭，像你一样，这你是知道的。还要点咖啡吗，上校？是啊，是上等咖啡，对吧？当然你也会回到家中和你的家人团聚的。你认为我们是些什么人，野蛮人吗？格里沙诺夫表现得很有礼貌，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葛莱想，鲍勃颇擅长这类事情。这事与勇气或爱国主义无关，而只是人道主义。格里沙诺夫是个死硬派，也许是一名很优秀的飞行员——他们不让麦斯威尔或波杜尔斯基参与此事是多么可惜啊！——然而根本上他还是一个人，他也有人性，而这种特质却正与他的立场相抵触。他不想让他的美国战俘死去。这一点加上被俘的压力、加上有如鞭笞一般的却又令人惊奇的友好的对待，和大量的上等白兰地，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让他开口。这一点，未等赖特涉及到有关苏联的重大问题，就已经帮了不少的忙。上校，我知道你不愿意说出任何机密——那为什么还要问呢？

“你的人杀死了永少校，是吧？”俄国人突然张口问道。此时飞机正飞行在太平洋上空。

“是的，他杀死了他。这是个意外，而且……”俄国人挥了挥手，打断了赖特的话。

“很好。那是个没有文化的混蛋，是个阴险的法西斯杂种。他想杀死那些战俘，把他们秘密处死，”柯里亚补充说。他已经喝下了六杯白兰地。

“是啊，上校，我们希望找到一种办法来制止这一点。”

“西楼神经外科，”护士说。

“我想找桑德拉·欧图尔讲话。”

“请等一下。桑迪，你的电话。”护士将话筒递给护理组长桑迪。

“我是欧图尔。”

“欧图尔小姐吗？我是芭芭拉。我们早先通过话。葛莱将军的办公室，记得吗？”

“啊，是的！”

“葛莱将军要我通知你，约翰很好，他现在正在回国的路上。”

桑迪的脑袋一阵发热，眼里流出了欣慰的泪水。她看了一下周围，没有人发现她表情上的变化。也许这是一种融合着庆幸、欣喜的情感流露，但毕竟是一种幸福的感觉。“你能告诉我具体时间吗？”

“明天，我只知道这些。”

“谢谢你。”

“放心好了。”电话随之断了。

啊，这是好消息。她不知道他回到这儿会发生什么事情，但至少他已经活着回来了，比蒂姆那次可要强得多。

飞行员已经精疲力竭了，飞机沉重地降落在希卡姆。凯利被惊醒了。一位空军军士友好地摇了摇他，以便肯定他是否真的醒来。他从容地走下飞机，在周围散散步。飞机开到基地的另一处地方去加油。他乘机走下飞机，在周围转了一圈。这儿的气候温暖宜人，不像越南那样湿热。这儿是美国的土地，一切都和那里不同。

他又回到了祖国。

只有这一次……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是的，我要像救出多丽丝一样救出其他女孩子。这不会太困难。下一步我要找到博特，和他好好谈谈。也许，我把事情做完之后，会把那个混蛋放了。我不能拯救整个世界，不可能一个人包打天下，但是……上帝，我可以解救其中的一些人。

他在贵宾厅找到一部电话机。

“喂？”五千英里外传来了他熟悉的声音。

“你好，桑迪，我是约翰，”他笑着说道。即使那些飞行员还不打算回家，但他是要回家的。为此他感到十分高兴。

“约翰，你在哪里？”

“在夏威夷，你相信吗？”

“你一切都好吧？”

“很好，就是有点累。但一切都好，”他笑容满面地报告说。听到她的声音，他觉得天地都变明朗了。可是好景不长。

“约翰，这里出了点麻烦。”

接待处的一位军士看到凯利的脸色在变化。于是，他把脸转向电话亭一边，显得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啊，一定是关于多丽丝吧，”凯利说，“我是说，只有你和罗森夫妇知道我的情况……”

“不是我们几个人，”桑迪说道。

“好吧，请打电话通知多丽丝，叫她小心，可是……”

“叫她躲一下吗？”

“你可以办到吗？”

“可以。”

凯利想尽量放松一些。“我很快就回来……大约十个小时之后。你那时还在上班吗？”

“我今天休息。”

“好，桑迪，一会儿见，拜拜！”

“约翰？”她马上喊道。

“什么事？”

“我想……我是说……”她突然停住了。

凯利又笑了。“我回来之后再说吧，亲爱的。”也许他不只是想回家，也许他回家是为了什么事情。凯利很快回想了一下自己做过的事情。他那改装后的手枪和其他武器还放在船上。可是他干那些事情穿过的东西：鞋子、袜子、外衣，甚至内衣都早已扔进了垃圾桶。他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警方也许想找他谈谈，但他没有必要和他们谈什么。这是宪法规定中的一个好处。凯利边想，边走回飞机旁，踏上登机的舷梯。

飞行机组换过班之后，飞机又要起飞了。凯利坐在中情局官员的旁边。他看见那位俄国上校已经甜美地睡着了。

赖特笑着说：“他喝醉了，要睡上一阵子了。”

“你给他灌了些什么？”

“他先喝了不少白兰地，后来又喝了许多加利福尼亚红酒。白兰地会使我第二天感到难受的，”赖特无精打采地说道。KC-135已经发动。俄国战俘已无法再回答任何问题，于是赖特自己喝起了马提尼酒。

“情况怎么样？”凯利问道。

赖特就自己了解的情况说了一些。那个战俘营确实是根据俄国人的建议建立的，目的是同俄国讨价还价。可是越南人未能很好地利用这一点，现在越共想连同里面的战俘一起把它毁掉。

“你是说因为这次袭击行动？”啊，上帝！

“是这样的。但是不要着急，克拉克。现在我们抓到这个俄国人，这也是一件讨价还价的筹码，克拉克先生，”赖特笑着说，“我喜欢你的风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抓来这个俄国人，你表现了值得嘉奖的主动性。而且你当机立断决定停止这次行动，说明你有着良好的判断力。”

“请听我说，我并没有……我是说，我不能……”

“你没有死板地执行计划，换了其他人也许会那样干下去。你迅速做出决定，而且这种决定是正确的。这说明了你尽心尽力地为国家服务。”赖特的脸上露出笑容，因为喝了酒，他的脸上放射着红晕的光彩。

桑迪在六点半钟醒来，这比她平时要晚些。她找来早报，开始煮咖啡，并决定早餐吃吐司。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心里盘算着何时给匹兹堡打电话。

报纸头版的主要消息是有关毒品案的枪杀事件的报道。一位警官牵涉进一起和毒贩的枪战。她认为这样很好。消息说，查获了六公斤纯海洛因，数目不小。她不知道这一案件是不是那同一伙人……不，那个组织的头目是位黑人，至少多丽丝是这样说的。不管怎么说，又一名毒贩从地球上消失了。桑迪又看了看挂钟，打电话仍为时过早，她回到客厅去看电视。这天又是炎热无聊的一日。她头天晚上睡得较晚，接到约翰的电话后她久久不能入睡。她想看看今天的节目，但发现自己的眼睛有点累，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

她睁开眼睛时已经十点了。她有点生自己的气，用力摇了摇头，使自己清醒起来，然后又回到厨房。多丽丝的电话号码就贴在电话机旁边。她拨了号码，听到对方的铃声……四次，六次……十次，没有人回答。糟糕！外出买东西去了？还是去看布莱恩医生了？一小时后再打吧。同时，她又想了一下应该和她说些什么。这样做是犯罪吗？她是否在破坏法律？她究竟在这件事中陷得多深？这种想法来得如此突然，她自己都感到吃惊。但是，她已经介入了这件事，她已帮助把这个女孩子从危险的生活中解救出来，她绝不能半途而废，就此罢手。她应该告诉多丽丝不要伤害帮助过她的人，一定要特别特别地小心谨慎。

梅伊尔牧师来得很晚。教区的一个电话耽搁了他的时间。他的这种职业使他不能说因为有约会就可以不接电话。他把车停好，看到一辆送花的卡车正朝山顶开去，很快拐了弯，消失不见了。他将车停在布朗家门外的停车场内并把车锁好，心里有些担忧。他必须说服多丽丝把所有情况说给他的儿子听。彼得已经向他说过，要他们特别小心行事。是的，爸爸，我们可以保护她。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转告担惊受怕的多丽丝和一个曾经因为爱而经受过了最严酷考验的父亲。他曾经处理过比这更严重的问题，比如说劝解过人们的一些离婚事件。挽救一个濒临崩溃边缘的婚姻，可真比两国之间的谈判要更困难些。

然而，迈上多丽丝家门前的台阶似乎十分艰难。梅伊尔牧师扶着栏杆登上那陈旧的水泥台阶，心里一边这样想着。门庭内放有几桶油漆，也许是雷蒙用来准备粉刷一下自己的房屋的。毕竟现在又有了一个家了。这是一个好兆头。牧师按响了门铃，他听见门铃响了两次。家里一定有人，雷蒙的白色福特车就停在门前。可是，没有人来开门。是不是在穿衣服，还是在洗澡？这种尴尬的情况是常有的。他等了一两分钟，皱起眉头，又按了一次门铃。后来他注意到门并没有关紧。可是，他是一个牧师，不是窃贼，不能擅自进屋。他怀着不安的心情，把门轻轻推开，把头探了进去。

“喂！雷蒙在家吗？……多丽丝在家吗？”他轻声喊道，屋内应该听得到。电视机开着，里面正在放映一个无聊的节目。

真奇怪。他走了进去，他这样做觉得很尴尬，但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烟灰缸里的一支香烟仍在燃烧，那袅袅上升的烟缕说明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在这种时候，一个有头脑的普通公民一定会退出屋外。但是梅伊尔牧师不是普通公民。他看到地毯上有一个盒子，里面放有一些玫瑰花。玫瑰花是不应该放在地板上的。此时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军队供职时的情景，为那些面临死亡的军人做祈祷是多么令人难受但同时又是多么鼓舞人心啊。他不知道这时自己怎么会产生这种念头，他的心跳加快了。梅伊尔牧师走过客厅，一切很安静，他侧耳倾听着。他发现厨房也是空的，炉子上的水壶已经沸腾，杯子和茶叶放在餐桌上。地下室的门也是开着的，下面的灯亮着。他打开门，往下面走去。下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了他们的腿。

父女二人脸朝下躺在水泥地面上，从他们头部的伤口流出的血积聚在不平的地面。梅伊尔牧师吓呆了。他张着嘴，好像停止了呼吸，呆呆地看着他这死去的两个教民。两天后，他也许就要主持他们的葬礼了。他看到父女二人的手是握在一起的，他们是一起死去的。这个悲惨的家庭现在只与上帝同在了。看着十分钟前在家中被人杀害的这父女二人，梅伊尔牧师不禁发出了一声愤怒的悲鸣。几秒钟后，牧师清醒过来了，他继续沿着楼梯走下去，慢慢移动到死者的身边，跪在地上，伸手去触摸那握在一起的手，并恳求上帝宽恕他们的灵魂。关于这一点，他是有信心的。她失去了自己的生命，但没有失去自己的灵魂。面对着两具尸体，梅伊尔可以这样说，而且父亲又重新得到了女儿的爱。他要让自己的教民知道，父女二人都得救了。他一定会这样做。现在该给自己的儿子打电话了。

被偷的送花车被丢在了超市停车场中。两个人从车上下来，走进了商店。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从后门溜走了，那儿停着他们自己的车。他们向东南方向行驶，上了宾夕法尼亚收费高速公路。经过三个小时的车程，他们便可到达费城了，也许时间会长些，开车的人心里想。他们不希望碰上警察。两个人这次赚了一万美元。他们不知道事情发生的缘由，他们也没有必要知道。

“喂？”

“布朗先生吗？”

“不是，你是谁？”

“我是桑迪。布朗先生在家吗？”

“你怎么认识布朗一家的？”

“你是谁？”桑迪问道，她吃惊地望着厨房的窗外。

“我是彼得·梅伊尔警长，在匹兹堡警察局工作。你是谁？”

“我是开车送多丽丝回家的人，出了什么事吗？”

“请问你的姓名？”

“他们都好吗？”

“他们看起来像是被人杀害了，”梅伊尔耐着性子答道。“现在我需要知道你的姓名。”

桑迪不能再说下去，她用手挂断了通话键。再听下去她可能会迫使自己回答问题。她的腿在颤抖，她赶快在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睁大两眼，自言自语地说：这不可能，怎么会有人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呢？她本人肯定没有给任何人打过电话，这不可能！

“为什么？”她低声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可能伤害任何人……可是，怎么会被人发现她回到家了呢？

有人打入了警察局。她突然记起了约翰说过的话。他说的不错。

但这是另一个问题。

“该死！我们本来已经救活了她！”桑迪对着厨房说。她可以回忆起第一周那每一个不眠之夜，每一个不眠之夜的每一分钟。后来，她身体好转，大家喜出望外，那种最纯真、最美好的职业上的满足，还有看到她父亲脸上的表情时所感到的喜悦。这一切都完了。所有的时间都白费了。

不。

时间没有浪费。那是她人生的天职，使病人恢复健康。她做到了这一点，她为此感到自豪。时间和精力没有白费。而是被偷走了，时间被偷走了，两个生命被偷走了，她开始哭起来。她要到楼下盥洗室去，找一条毛巾擦干自己的眼泪。接着，她照了照镜子，看着自己的眼睛，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她真的懂了。

疾病是一个魔鬼，她每周要花上四十多个小时与之斗争。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护士，一位外科医生的助手，桑德拉·欧图尔以自己的方式、自己的技术、自己的仁慈和智力，一直在和病魔斗争，成功多于失败。而且每年情况都在好转。尽管进展是缓慢的，但是真实的，显而易见的，也许在她有生之年还可能看到最后一个病魔被彻底消灭。

可是，世界上还有另外一种魔鬼，不是吗？这种魔鬼不是用仁慈、医药和精心的护理技术就可以消灭的。她消灭了一种魔鬼，但另一种魔鬼却杀死了多丽丝。消灭这第二种魔鬼应该用剑，用战士的手。剑是一种工具，一种必要的工具。如果要消灭上述魔鬼，就必须拿起手中的剑来。也许她永远都不会使用这种工具，但它是必不可少的——一定会有人拿起剑。约翰绝不是坏人，他是个现实主义者。

她和自己的魔鬼斗争，他也和自己的另一种魔鬼厮杀。这是同一种战斗。她曾经错误地评价过他，现在她懂了。她在自己的眼神中看到了数月前在约翰眼中看到的那种神色。她的愤怒过去了，但还没有走远。决心在她心中升起了。

“嗯，大家都算走运，”希克斯递过一瓶啤酒，说道。

“为什么，沃利？”彼得·亨德森问道。

“那个行动没完成，流产得很及时。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受伤，感谢上帝。大家都正在回家的途中。”

“真是好消息，沃利，”亨德森说道。这是他的心里话，他也不想害死任何人，他和沃利一样，只想让战争赶快结束。对战俘营中的美国人来说确实很可惜，但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知道。你想让我去弄清楚吗？”

彼得点点头。“小心点。这是情报委员会应该知道的事情，你看中央情报局的人忙得那个样子。我可以把消息透露给他们，但你一定要小心。”

“没问题，我知道如何去骗罗杰。”希克斯点燃了这天晚上的第一支大麻烟，故意惹他的客人不高兴。

“你知道吗，那样会毁掉你的前程的。”

“没关系，那样我就和父亲一起到华尔街去赚大钱。”

“沃利，你想改变现在的制度，还是让别人把它维持下去？”

希克斯点点头。“是啊，我想是后者吧。”

KC-135一路顺风，没有中途加油就从夏威夷一直飞达了目的地。降落很平稳，凯利的一觉也正好醒来。时间是下午五点钟，再过六七个小时，他就又可以睡觉了，届时他便可完全恢复过来。

“我能有一两天假吗？”

“我们想要你回到匡蒂科再进行一次工作汇报，”赖特对他说。经过长时间的飞行，他感到浑身僵硬酸痛。

“好吧。这样我也不会感到太受限制，我可以先搭车去巴尔的摩一趟。”

“我看看能否帮你一点忙，”葛莱说道。最后飞机停住了。

中央情报局的两位安全官员未等巨大的货舱门拉开就首先登上舷梯。赖特叫醒了俄国人。

“欢迎来到华盛顿。”

“送我去苏联大使馆吗？”他怀着希望问道。赖特几乎笑出声来。

“还没有那么快。我们先给你找一个安全舒适的地方住下。”

格里沙诺夫无法表示反对。他搓了搓自己的脑袋，他需要点什么缓解一下头部的疼痛。他跟着两名安全官员走下舷梯，朝着等候在机场的汽车走去。汽车立即朝着位于弗吉尼亚温切斯特附近的一个安全地方驶去。

“约翰，感谢你这次意外的行动，”麦斯威尔将军说道，一面握了握这位年轻人的手。

“我对我原先的话表示歉意，”卡西米尔也和约翰握了握手，“你是对的。”也有一辆汽车在等候他们，凯利从舱门口看着他们上车离去。

“他们是怎么了？”他问葛莱。

詹姆士耸了耸肩，领着凯利走出机舱，走下舷梯。机场上其他飞机的轰鸣声使他们的对话比较吃力。“达奇指挥过舰队，本来可能会出任海军军令部长一职，但我想现在不会了。这次行动如同他的婴儿，如果成功降生，他很可能获得晋升，但行动失败婴儿夭折了，他的前程也就此完了。”

“这不公平，”凯利大声说。葛莱回过身看着他。

“是不公平，可是事情就是这样。”葛莱也有汽车在等候。他告诉司机直奔总部办公室，他在那儿已安排了一辆汽车送凯利去巴尔的摩。“好好休息一下，然后给我打电话。鲍勃说的话是认真的，你考虑一下。”

“是，长官，”凯利答道，说完朝蓝色的空军轿车走去。

凯利想，真奇怪，生活竟是这样。五分钟后，军士将车开上了州际高速公路。二十四小时前他还坐在军舰上朝苏比克湾行驶。再往前三十六小时，他还在敌国的土地上。现在他却已坐在一辆公家的雪佛兰的后排座上。唯一可能发生的危险就是由别的司机引发的交通事故。至少目前有这种可能性，他现在正行驶在当地交通繁忙的最后半程。周围的一切又都变得那么熟悉，那么正常。公路出口处的路牌都漆成令人愉快的绿色。而三天以前，一切又是那么陌生，充满敌意。最令人吃惊的是，他竟能够适应这一切。

除了问一下方向，司机一路上没说任何话，但他心里也一定在想这个乘特别专机一起来的人究竟是干什么的。汽车驶过雷文大道。凯利心里在想，也许由于司机经常干这类事情，他不会去问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情。

“谢谢你，”凯利对司机说。

“不客气，长官，很乐意为您效劳。”车开走了。凯利回到自己的寓所，令他好笑的是，从去越南到回来，他竟一路都把钥匙带在身上。这些钥匙知道它们经历了多长的旅行吗？五分钟后，他进了浴室冲了一个淋浴。他从一种现实又回到另一个现实之中。这真是典型的美国人的生活经历。又过了五分钟，他换了一身衣服，宽松的裤子和短袖衬衫，走出门来到自己停放在一个街区之外的斯柯达车旁。十分钟后，他开车来到桑迪的住所。从自己的停车处走到她的门口又是另一番心情。他第一次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约翰！”他没有料到她会拥抱他，更没有想到她会为此流出眼泪。

“好了，桑迪，我不是很好吗？完整无缺地回来了。”慢慢地他感到了她拥抱的力量，那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感觉。但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前开始抽泣起来，他知道这不只是为了他本人。“出了什么事吗？”

“他们杀害了多丽丝。”

时间又凝固了，好像被撕成了很多碎片。凯利闭着眼睛，开始时感到一阵痛苦。刹那间，他似乎又回到了越南绿色发报机战俘营的小山头，看到北越军队的到来；接着又仿佛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在看一张照片，一会儿他又到了一个无名的小村庄旁边，听着孩子们的哭喊声。他已经完全地回到家，又见到了他曾经离开的东西。不，他意识到他从未离开过家，有一种东西一直在跟随着他，他从未离开过它，因为他觉得自己一直未能完成自己的事业，一次也没有完成。

然而，这中间有一种新的成分。眼前这个女人正紧紧地抱着他，也在感受着那种正撕裂着他胸膛的同样炽烈的痛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桑迪？”

“约翰，我们治好了她的病，送她回到家中。今天我又照你的要求打了电话，是一个警察接的电话。多丽丝和她的父亲，两人都被杀害了。”

“哦！”他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他首先想让她安静下来，让她放开手，可是没有成功。她紧贴着他，把埋藏在心里的感情以及对他的安全的挂念，一起发泄了出来。他把桑迪的头搂在自己的肩头，过了几分钟又问：“山姆和莎拉怎么样？”

“我还没有告诉他们。”她仰起脸，用茫然的眼光看着屋子周围。过了一会儿，她才恢复了常态，问道：“你的情况怎样？”

“长途旅行，有些疲倦。”他只是机械地回答问题。但他最后还是不得不把实情告诉她：“任务没完成，行动流产了。那些人没有救出来。”

“我不懂。”

“我们想把一些人从北越救回国，他们是一些战俘，但中间出了问题，行动失败了，”他平静地说道。

“事情很危险吗？”

凯利叹了口气。“是的，桑迪，可以这样说，但是我已经安全回来了。”

桑迪没有继续谈这个问题。“多丽丝说还有其他女孩子，还在那些人的掌握之中。”

“是啊，比利也说过这种情况。我要设法把她们救出来。”凯利看到自己提到比利的名字时，桑迪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用……把她们救出来……除非……”

“我知道。”这件事一直在凯利的脑袋里打转。要停止这种事情再发生只有一个办法。他无法回避它，他必须面对现实。

“喂，亨利，那件小事今天上午已经处理好了，”皮亚吉对亨利说，“干得干净利落。”

“他们没有留下什么……”

“亨利，那两个家伙可是行家，对吧？他们干完事后就回家乡去了，离这里有四五百英里了。除了两具尸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电话上他们很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这事很容易，因为父女二人根本没有想到。

“那就好，”塔克满意地说。他把手伸进衣袋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交给了皮亚吉。皮亚吉把钱放在自己面前。他真是一个不错的伙伴。

“现在没有埃迪碍事，漏洞总算堵住，买卖应当恢复正常了。”二万元的代价总算没有白花，亨利想道。

“亨利，其他女孩子怎么办？”皮亚吉问道。“你现在的事业扩大了，像她们这些知情者都是危险分子，要小心才好。”他把信封放进衣袋，离开了桌子。

“两个人都是被击中头部的后面，子弹是点二二口径的，”匹兹堡的这位刑警透过电话报告说，“我们清理了整个房屋，什么也没发现，盛花的盒子和卡车都进行了检查，没有发现任何证据。卡车是前一天夜里偷的。花店老板有八辆这种车。我们找到这部卡车时，一切痕迹都没有了。作案人一定非常狡猾，对当地情况十分熟悉。街上也没有任何消息。他们可能已经离开了城市。有两个人看见过这辆卡车，一位妇女看到过两个男人走进房门，她以为是送花的，当时她站在街对面，有一个街区那么远。看不清那两个人的相貌，什么印象也没有，甚至连肤色也不记得。”

瑞安和道格拉斯都在听电话中的报告，不时互相交换一下眼色。从说话者的语气中他们知道，这类案子是警察最讨厌最担心的。没有直接明显的动机，没有目击证人，没有有用的证据，不知从何开始，从何入手。一切的正常调查都毫无结果。警方询问了周围的邻居，但大家都是工人家庭，当时都在工厂上班，没有什么人在家。人们一般都是注意那些异乎寻常的事情，但一辆送花的卡车十分普通，不会引起人们的特别注意，谁也不会注意车上人的面貌。警方人员都知道，任何一个计划周密的谋杀不会在这样短暂的时间内做得滴水不漏，整个文献资料也没有这样的先例。作案人不可能都是些超人。有朝一日这个案子也可能告破。这些罪犯也许有谁会因为其他事情被抓获，为了减刑而招认出这次谋杀，也许有什么人会无意中谈到这件事，在知情人面前吹嘘自己如何如何精明能干，听话的人又会传给其他人。当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需要时间，需要调查。然而，案情本已冷却，久而久之，警方就会变得冷淡，没有多少人再过问此事。这是警察工作中最令人感到沮丧的事情。无辜的人死去，没有人为他们伸冤，而且，今后还会有其他案子发生，警察自然会把原先的案子置之脑后去忙新的案子。也许有人会不时地翻阅一下案件的卷宗，过问一下此事，然后又放回悬而未决的案例之中，束之高阁。因为没有发现新情况新线索。这类的案卷会越积越多。

对瑞安和道格拉斯来说，这类案子更为难办。但也许会因某种联系，一两起悬而未决的案子会有侦破的机会。大家也许会去关心雷蒙父女被杀的事，他们有朋友和邻居，还有一位好心的牧师。他们会想到两位死者会怀念他们，为他们的死感到惋惜……可是放在瑞安桌子上的案卷，只有警官们才会关心，这一点会使情况变得更糟，因为应该有人对死者表示哀悼，而不仅仅是吃警察这行饭的人。更令人头疼的是，这是一连串谋杀案中的一个，彼此有着某种联系，但这种联系又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没有任何具体的价值。这不是那位隐形人干的，虽说使用的武器也是点二二口径的手枪，但他要杀害这位无辜者，曾有过两次机会。他曾经放过维吉尼亚·查尔斯太太，他曾经冒着危险，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放过了多丽丝，并有可能是从法默和格雷森手中救出了她，还有……

“警官，”瑞安问道，“多丽丝的尸体状况怎样？”

“什么意思？”

他想这似乎是一个很荒唐的问题。但电话的另一端懂得其中的意思，“她身体状况怎样？”

“验尸解剖明天进行，警官。她的衣着很整洁，头发也梳理整齐，看上去很体面。”但是头的后部有两个枪眼，他当然用不着补充说明这一情况。

道格拉斯看出了警官的想法，点了点头。有人为她治好了病，调查可以从这儿开始。

“如果你给我提供一些有用的消息，我将十分感激。我们可以双管齐下，”瑞安向他保证。

“有人蓄意杀害了他们，这种事不多见。我不喜欢这个案子，”警官补充说。这是一种幼稚的结论，但瑞安完全理解。他对此又能说些什么呢？

这座房子可以说很安全。它坐落在弗吉尼亚山坡上，占地一百公顷。在这座庄园里，有一幢雄伟的建筑和一个可以容纳十二匹马的马棚，但现在马棚中只有六匹赛马。这座庄园属于一个显赫的家族，但这家主人在附近还有一处庄园，而将这一处租给了中央情报局使用。实际上这只是一种形式上的合作，除了一张租用证明，还有一个邮政信箱的号码，因为庄园的主人曾在美国战略情报局干过，另外，租金也是很丰厚的。这座建筑从外面看上去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仔细观察一下便可发现，它的门和门框都是钢制的，窗户又厚又结实，而且是密封的。无论从防御外部进攻还是防止从内部逃跑，都是安全可靠的。作为一个监狱实在是一个好地方，而且外表看上去也相当雅观。

格里沙诺夫发现这里面有换洗的衣物和刮胡子的用具，但这些东西又不能用来自杀。洗澡间的镜子也是钢的，而各种杯子却是纸做的。负责管理这座楼房的是夫妇二人，俄语说得马马虎虎，对人也还和善。他们已了解这位俄国人的情况。他们已经习惯接待叛国者。所有来这儿的人都由四名内部警卫人员“保护”着。只要有任务，他们就来这儿上班。另外还有两名安全人员一天二十四小时住在距马厩不远的守园人房舍之中。

这位新来的客人显然对当地时间尚未完全适应。他心情不佳，这使他变得很多话。但令大家吃惊的是上边有命令，不能和这位俄国人多谈些什么。看房的女主人负责做好了早餐，这对刚下飞机的人来说是最好的饭食。在此同时，她的丈夫和这位俄国上校大谈起普希金，并高兴地发现格里沙诺夫也像许多俄国人一样对诗歌有着浓厚的兴趣。卫兵靠在门边，一面听着他们高谈阔论，一面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桑迪，这是我必须做的事情……”

“约翰，我了解，”她平静地对他说。两个人都惊奇地发现她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从前我不懂，但现在我懂了。”

“我在那边的时候，”其实是三天之前，“我想过你，我应该感谢你。”他对她说。

“感谢我什么？”

凯利低头看着厨房的餐桌。“很难说清楚，我做的事情是很危险的，当有人可以想念的时候，心里就会好受些，也就增加了勇气。啊，请原谅，我不是说……”凯利突然停住了。其实他就是那个意思。当一个人感到孤独时，他会想到自己的亲人。凯利就是这种情况。

桑迪握住他的手，温柔地笑了。“我过去很怕你。”

“为什么？”他有点吃惊地问。

“因为你做的那些事情。”

“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他低着头说，他因为她怕自己而觉得十分难堪。

“现在我懂了。”

尽管她这么说，凯利仍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他希望她不只是认识到这一点，而且要她真正地懂得。怎么解释呢？是的，他杀了人，但那是有理由的，有原因的。他是怎么成为现在这样一个人呢？一半的原因是训练。在科罗纳多度过的那些严酷的岁月，为了提高自己的反应力所花费的那些时间和精力，为了学习忍耐力所经受的那些可怕的寂寞。通过这些，他对事物有了新的看法，使他认识到杀人有时也是有道理的，必不可少的。于是他有了一个准则，实际上也是一种变化，那是他从他父亲那儿学来的东西。他的每一行动都必须有一定目的，这些目的通常是由别人来指定的，但他的头脑是灵活的，他可以把这种目的变成自己的决定，用自己的准则去适应各种不同的情况，小心翼翼地运用着自己的准则。他经历了很多事情，有时他也对自己现在的情况感到惊异。别人一定得花费很大的努力，而他却经常能够适应……

“你心中有太多的爱，约翰，”她说，“你像我一样。”

这些话使他抬起了头。

“在我们的医院里，许多病人死去，我们无时不在失去病人，我为此感到痛苦，看着生命在这儿消失，我讨厌这里的工作。我不愿看着那些家人痛哭，然而我们不能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我们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罗森教授是一名杰出的外科医生，但我们并不是总能成功。我痛恨失败。对多丽丝，我们成功了，但是，约翰，别人又把她夺走了。那不是疾病或什么意外交通事故，而是有些人故意这样做。她是我的一个病人，可是有人杀害了她和她的父亲。因此，我懂了，我真的懂了。”

上帝，她真的懂了……比我懂得更清楚。

“你们每个人都和帕姆和多丽丝有关系，现在都处于危险之中。”

桑迪点点头。“可能你的话是对的。她和我说过亨利，我知道那是个什么人。我要把多丽丝告诉我的事全部告诉你。”

“你真的懂得我知道情况后会怎么做吗？”

“懂得，约翰，我懂。请你一定要小心。”她停了一会儿，然后对他说出了他为什么要小心行事的原因，“我需要你回来。”

32．猎物回家

从匹兹堡得来的唯一有用的信息仅仅是一个名字。桑迪。桑迪曾经开车送多丽丝·布朗回到她父亲的家中，就这么一句话，连一个完整的姓名也没有。但很多案子的侦破，线索比这更少；这好比在拉一根线。有时，你得到的只是一根断线，有时，你找到的线索毫无结果，或在你的手中一切搞成一团乱麻。那个人叫桑迪，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纪不大。她没有说什么话就挂断了，尽管她似乎同谋杀案毫无关系。犯人可能再回到作案现场去，这事确实有过但不会通过电话告诉你。

这到底有什么关系？瑞安靠在椅子上，两眼盯着天花板，他那训练有素的大脑在研究着他了解的每一个情况。

最大的可能性是，死去的多丽丝·布朗同那个杀害帕姆·马登和海伦·沃特斯的犯罪组织有着直接关系，而这件事涉及了理查·法默和威廉·格雷森这些活跃分子。约翰·特伦斯·凯利这个前水下爆破大队队员，也许还是一位前海军海豹突击队队员，碰巧救过帕梅拉·马登。几周之后，他打电话给法兰克·艾伦谈过此事，但并没有谈及详情。后来出了问题，由于他的愚蠢，结果帕梅拉·马登死了。瑞安永远忘不了那尸体的照片。凯利被打成重伤。一位原特种部队队员的女友被粗暴地谋杀了，瑞安提醒自己说。五个贩毒者被杀死，好像是詹姆斯·邦德突然出现在巴尔的摩的街头一样。杀人者为了干预一起街头抢劫案无意中杀了人，原因不明。理查·法默——李克——是用刀杀死的，又是一起愤怒的杀人案。（瑞安提醒自己，第一起算不得是愤怒杀人。）威廉·格雷森，可能是被绑架后杀害的。多丽丝可能是在同时被救走的，经过了几周的治疗后回到自己的家中。也就是说她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医疗，很有可能。还有，那位隐形人……这会是他自己一个人做的吗？多丽丝是为帕梅拉·马登梳过头的女孩。这是一个线索。

需要旁证。

凯利曾救过马登，并帮助她提高了生活的信心，还有山姆·罗森教授和他的妻子，两个人都是医生。所以，凯利找到了多丽丝·布朗，他会把她交给谁呢？这是一个调查的起点。瑞安拿起了电话。

“喂？”

“医生，我是瑞安警官。”

“我不记得曾给过你我的电话号码，”法伯说道，“有什么事？”

“你认识山姆·罗森吗？”

“罗森教授？当然认识，他是神经外科主任，一把有名的手术刀，世界一流的。我不常见到他。如果你的脑袋要开刀，找他准没错。”

“他的妻子你也认识吗？”瑞安听到对方抽烟斗的声音。

“莎拉？我很熟。她是位药学专家、研究员，就在街对面，参加我们麻醉药物研究单位的工作，我也参与这一工作，我们……”

“谢谢你，”瑞安打断了对方。“还有一个人，桑迪。”

“桑迪什么？”

“我只知道叫桑迪，”瑞安警官承认。他可以想象出法伯的样子：靠在自己的高背皮椅上，一副沉思的面孔。

“首先让我弄清楚你的意思，你是不是想要我查一下我的这两位同事是否和一桩犯罪案件有关？”

瑞安衡量了一下说谎的好处。这个人是位病理学家。他的工作就是研究人的心理活动，骗他是很难的。

“是的，医生，”警官停了一会儿，终于承认说。这一停顿足以使这位病理学家对其中的原因做出准确的猜测。

“你应该先说明一下情况，”法伯平静地说。“山姆和我不常来往，但他不是一个会伤害其他人的人，而莎拉简直就是位天使，她为治疗那些吸毒青年而努力工作，这是有目共睹的，为了这事她甚至放弃了重要的研究工作，而那研究工作本可以给她带来巨大的声誉的。”突然，法伯想到过去两周她没来上班的事。

“医生，我只是想进一步了解一些情况，我绝没有认为他们两人参与了任何非法行动的意思。”他的话很正式，也很诚恳，也许是又一个技巧。“如果我的估计没错，可能他们会有些危险，他们也许还不知道。”

“让我想一想，”法伯放下了电话。

“好吧，”道格拉斯说。

这真是大海捞针，瑞安心里在想。可是，他已经试了其他方面。五分钟似乎过了很久，电话铃终于又响了。

“我是瑞安。”

“我是法伯。麻醉科没有医生叫那个名字。但有位护士叫桑德拉·欧图尔，她是护士小组的组长，我不认识她。山姆对她评价很高，我是从山姆的秘书那儿得知的。不久前她为他做些特殊工作。他要弄清楚一些医疗账单。”法伯已有了自己的联想。莎拉那时也离开了自己的临床工作。他最好让警方自己去了解情况。他已说得够多了，太多了。这些人是他的同行，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是什么时候？”瑞安随便地问道。

“两三周以前，大概十来天吧。”

“谢谢你，医生。有事我再找你。”

“他们之间的关系，”挂断电话之后道格拉斯想道，“你有多少把握说她认识凯利呢？”

这问题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只是给人一种希望而已。桑德拉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名字。但他们仍然与这案子有某种程度的关系。这一连串的谋杀事件，延续了六个多月的时间，经过了这么久都没有任何证据，找不出任何联系，恰像天空的晨星一样，而问题是现在已是傍晚了，应该回家同妻子孩子吃晚餐了。再过一两周，杰克就要回波士顿大学上学了。瑞安同儿子见面的机会不多。

把事情安排好确实不容易。桑迪要开车送凯利回匡蒂科。凯利带她来到小码头。这是她第一次来到海军基地，而且停留时间十分短暂。他回到家中只度过了一天一夜，现在不得不又离开，凯利这样想着。桑迪尚未回到九十五号州际公路，凯利已登上船，开足马力直奔河心驶去。

这个女人真是有胆有识，凯利心里在想，一面喝着阔别已久的啤酒。他认为，在正常情况下，一位临床护士都有着良好的记忆力。在某些时候，亨利似乎是个爱说话的人。他们这种人，每当有女孩被他们直接控制之后，他们总喜欢吹嘘一下自己的本事。凯利认为亨利就是其中的一个典型。他已经搞到了一个电话号码，但还没有弄到地址。另外也增加了一个新名字，托尼·皮，大概是什么皮吉吧！是个白人，意大利裔，驾驶一辆蓝色林肯，外表很体面，可能是个黑手党成员或崇拜者。还有一个叫埃迪的人，桑迪说此人已被一位警官杀死，当地报纸已头版报道了这一消息。凯利进一步推想，那个警官会不会就是亨利设置的内线人物？他感到有些怀疑，一位警官阶级的高级警官会牵涉进杀人案中。这只是推想，但他认为值得调查清楚，他现在尚不能断定。这个问题他想了整整一夜。平静的水面映着天际的晨星，也映衬着他的思路。凯利驶过他曾经放置比利尸体的地方。至少，那尸体不见了，肯定早被人弄走了。

这儿曾是一个公墓，或根据古代的传统称为义冢。当时凯利就把比利丢在一个坟墓旁边。社区医院的医生曾处理过他的尸体，现在正在研究弗吉尼亚医学院的病理报告“气压损伤”。就全国而言，这样严重的案例一年之内没几起，而且都发生在沿海地区。那报告说，他们没有进行什么诊断，这并不丢脸，因为任何诊断都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死亡的直接原因是骨髓破坏，骨髓进入大脑动脉，造成动脉阻塞而导致巨大致命打击。其他器官也有大幅度的损坏，表明案件发生只有几周时间；骨髓破坏证明是受到强大的气压变化所致。压力差可能在三巴以上。现在警方也在调查波托马克河上的潜水员，该河流有些流段的水可能很深。可能他们还希望有人来认领尸体，县行政办事处已将尸体的位置记录在案。但这种希望似乎不大。

“什么，你不知道？”罗科索夫斯基将军问道，“他是我的人！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将军同志，”武元甲针锋相对地回答，“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了。”

“你说是一个美国人干的？”

“你和我都看过情报通报。”

“这个人身上带有我们苏联需要的情报。你叫我怎么能相信美国人计划的袭击只是为了绑架这个地区的一位苏联军官。将军同志，我希望你们为此再做出进一步具体的努力。”

“我们正在打仗！”

“是的，我知道，”罗科索夫斯基冷冷地说，“不然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武元甲真想大骂一顿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高个子俄国人。他毕竟是他们国家的武装部队总司令，也不是一个能力低下的将军。这位越南将军很难吞下这口气，但他又需要俄国人提供的武器，所以为了祖国，他只好在这个俄国人面前忍气吞声。但有一点他是肯定的，他不值得再为这个战俘营花更多的精力。

令人觉得奇怪的是，现在的日常管制变得比较松了。柯里亚不在了，这是肯定无疑的。扎卡赖亚斯的活动被打乱了，他很难确定这些天是怎么过的。但他已经睡了四次觉了，一直没有听到那个俄国人的声音，甚至没有听到他在门外说话的声音，另外，也没有任何人进屋来侮辱他。他吃了饭，坐在那儿，在孤寂中沉思默想。使他感到吃惊的是，情况没有变糟，反倒有所改善。他同柯里亚在一起消磨时间，已成为比酗酒更加危险的嗜好。现在他看到自己的真正敌人是寂寞和孤独，而不是痛苦和恐惧。他原来是在一种家庭和宗教环境中培养了珍视与人相处的情谊，后来又进入军中，培养了同样的同胞友谊。现在他的这种思想寄托完全被剥夺了，这就又增加了一点痛苦和恐惧。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呢？这种情况从外面比从里面更容易看清楚。毫无疑问，这一点柯里亚肯定看得很清楚。他常说，他像你一样，就像你。但那只是他进行自己工作的一种方法，而且是一种很聪明的方法。扎卡赖亚斯这样想着。尽管他不是一个习惯于失败和错误的人，但他也不能完全避免失误。他年轻时在卢克空军基地学习驾驶战斗机时，由于一次错误，他几乎死去，五年之后，他仍然不清楚雷雨究竟是什么情景，他像一声霹雳一样撞在地上，差一点送了命。现在他又犯了一个错误。

扎卡赖亚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没人再来审讯他。也许柯里亚已经离开此地去报告他已经掌握的情况。不管什么原因吧，反正他现在有时间来考虑自己的问题了。你犯了罪，罗宾告诉自己，你太愚蠢，但你再不会那样傻了。这种决心很软弱，他知道自己应该加强这种决心。很幸运，他现在有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即使这算不得一种真正的解脱，但它总是有些好处的。突然他感到一阵震惊，思想完全集中起来，好像自己在进行一次飞行战斗任务。天啊，他想，就是这个字眼。我害怕为解脱而祈祷。看守他的哨兵会发现他脸上那困惑的笑容，他们会为此感到吃惊，特别是看到他又开始祈祷，因为这些人接受的教育认为，祈祷不过是一种荒唐的举动。但罗宾认为，这正是他们的不幸，而对他自己来说，这可能是一种得救。

他不能在自己的办公室打电话，也不能在自己的家中打电话。电话要越过河流，要通过州的线路，他知道，为了安全起见，在哥伦比亚特区打电话有特殊规定。所有电话都将记录在电脑磁带上面。在美国只有这个地方做到了这一点。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打电话也必须经过一定程序，必须经过正式批准，你必须同部门的头头协商，向秘书处的领导交涉，事情还可能得上报到七楼的“决策办公室”。赖特不愿等那么久，因为那些人的生命还处在危险之中。他请了一天假，说他经历了长途旅行之后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所以，他决定开车进城，来到史密森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他走过大厅中的大象模型，看了看指示路线，找到一个电话亭，丢了一个硬币，拨动347-1347这个号码。这几乎是一个机关中的笑话。这个号码为他接通了克格勃驻地的电话。那是克格勃华盛顿站站长的电话。那是个公开的秘密。搞间谍这一行，真是奇怪，赖特自言自语地说。

“哪位？”一个声音问道。这是赖特第一次干这种事，他感到新奇兴奋又有些紧张，而另一端声音平稳。他应该说些什么？这都是规定好的，外行人不能干预公务。

“我是查尔斯，这事与你们有关，我建议进行一次短暂会晤。一小时后我在国家动物园等候，在白色老虎的笼子旁边。”

“如何辨认你？”那声音问。

“我左手拿着一本《新闻周刊》。”

“一个小时，”那声音有些迟疑。他也许上午有一个重要会议，那可不太凑巧。这位中央情报局外勤官员离开博物馆，上了自己的汽车。车内右边座位上有一本他从一家杂货店里买来的《新闻周刊》。

凯利将舵右转，最后驶过瞭望角。他心里在想着自己的行动一定要讲求技巧，而且他有着许多有利的条件。他在巴尔的摩仍有一个安全的住所，和一个惯用的假名字。警方可能想找他谈谈，但尚未同他有过任何接触，他应该尽量避免同他们见面。敌人不知道他是谁，这是他的出发点，根本问题是在于他所知道的情况、不知道的情况，和如何利用他知道的情况去影响他不知道的情况这三方面保持着一种平衡状态。这第三种情况就是他所说的技巧问题。他可以为自己尚不了解的情况做好准备工作，他还不能采取行动，但他实际上已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要做到这一点只需要对问题采取一种战略方法就可以，尽管这比较困难。四个年轻女人在等待他的行动，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待着死亡。

凯利知道，这些人非常害怕。他们曾经害怕过帕姆，害怕过多丽丝，他们太害怕以致要杀人灭口。他不知道爱德华·莫雷罗的死是否又是一次证明。但肯定他们是为了安全起见才杀死了他，现在他们可能觉得一切都安然无恙了。这样很好，如果恐惧是他们的动力，那他们现在的恐惧更多了，尽管他们认为恐惧已经过去。

令人担忧的是时间问题。必须抓紧时间。警方到处嗅他的味道。尽管他认为警方并没有抓住他的什么把柄，但他仍然不得不小心行事，这种情况仍是他所担心的。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安全，那四个年轻女人的安全问题。行动时间拖得太长总不是好事，夜长梦多。但对一件事他必须有足够的耐心，那就是等待机会。

有很多年他没有来到动物园了。赖特想一有机会他一定要带自己的孩子们再来动物园玩玩，尽管他们已经长大，对看动物已经没什么兴趣。他抽时间看了一下熊坑，熊是一种很有趣的动物。孩子们认为它们个头很大，就像他们晚上抱着睡觉的玩具一样。但对赖特说来，它们是敌人的象征，又大又凶狠，并不像它们看上去那样笨拙，那样愚蠢。他告诫自己一定要记住这一点。他来到虎笼旁边，将《新闻周刊》卷起拿在左手，一面观看老虎，一面等待。他没有去看自己的手表。

“你好，查尔斯，”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喊道。

“你好，谢尔盖。”

“我不认识你。”这位克格勃驻华盛顿官员说道。

“这次谈话是非正式的，”赖特解释。

“难道有哪一次是正式的吗？”谢尔盖反问道。他开始走动。任何地方都很拥挤，但动物园很大，走动着比较方便。为此，他的联络人可以带一个眼线，尽管这样做不太符合行规。他同赖特沿着平缓的坡道朝下一个动物区走去，克格勃官员的保镖紧跟在他们的身后。

“我刚从越南回来，”中央情报局官员说。

“那里比这里天气热些。”

“在海上并不热。那里很舒适。”

“你们这次航行的目的是什么？”克格勃官员问道。

“访问，是临时性的。”

“我想失败了吧！”俄国人说道。并没有嘲弄的意思，只是让“查尔斯”了解他已知道所进行的一切。

“没有完全失败，我们带了一个人回来。”

“那会是谁呢？”

“他名叫尼古拉。”赖特递过格里沙诺夫的账簿。“如果苏联官员审讯美国战俘的事情被揭露出来，可能会使贵国政府很难堪。”

“不会太难堪的，”谢尔盖答道。他简单翻阅了一下那账簿，然后塞进了自己的衣袋。

“事实上是会觉得难堪的，你知道，他审讯的这些人已经被你们的越南小朋友宣布为阵亡人员。”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没有撒谎。赖特向他解释了几分钟。“我一点也不知道这事，”谢尔盖听完了之后说道。

“这事千真万确，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可以通过你们自己的方法证实这一点。”他当然会这样做。赖特也知道他会这样做，谢尔盖也相信赖特会这样想。

“我们的上校在什么地方？”

“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他的待遇比我们在越南的人强得多。”

“格里沙诺夫上校没有向任何人投过炸弹，”俄国人指出。

“不错。可是他参与了策划美国战俘死亡的计划，而且我们有有力的证据说明那些美国人仍然活着。我刚才说过，这会使贵国政府很难堪。”

谢尔盖·沃洛欣具有极高的政治洞察力，用不着这位年轻的中央情报局官员提醒，他也可以预见这次谈话会朝什么方向发展。

“你有什么建议？”

“如果贵国政府能够劝说河内改口说这些人仍然活着，我想会有好处的。也就是说，把这些人送到其他战俘集中的监狱中去，并做出说明，使他们的家人知道他们仍然活着，这样一来，格里沙诺夫上校也可以不受审讯，完好无缺地回到俄国。”

“我会把这一建议报告莫斯科，”他表示同意，他说话的语气清楚地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请快些行动。我们有理由认为越南人正在策划，想尽快使他们从这种尴尬的局面中解脱出来。那会使问题更加复杂严重，”赖特提醒说。

“好，我想也是这样。”他停顿了片刻。“你能保证格里沙诺夫上校的生命安全吗？”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见他四十分钟。你认为这样重要的事情我会骗你吗？”

“不，不会。可是这里还有些问题。”

“是的，谢尔盖·伊凡诺维奇，这我知道。我们不想伤害你们的上校，他似乎对我们的人彬彬有礼，是一位很能干的审讯官。我有他的笔记，”赖特补充说。“如果你想会见他，随时都可以。”

沃洛欣想了一下，看出了其中的圈套。如果同格里沙诺夫会见，那也必将是相互的，事情总是这样的。接受赖特的好意将会使自己的政府承担某种责任。没有指示，沃洛欣可不想这样做。另外，中央情报局不会发疯，对这种事情也去撒谎，那些战俘随时都可以消失。只有苏联的好意可以救他们，只有保持这种好意才可以使他们健康地活着。

“我会记住你的话，啊，你贵姓？”

“赖特，鲍勃·赖特。”

“哈！布达佩斯！”

赖特诡秘地笑了。那次他毕竟设法把他的情报员弄了出来。很显然，他再也不会去做外勤工作了，至少不会再去重要的地方。赖特是从易北河畔开始这样工作的。俄国人用拳头捶了一下他的胸膛。

“那次把你们的人弄出去，你干得不错，我很欣赏你对自己人员的忠诚。”沃洛欣最欣赏的是赖特的冒险精神，这在克格勃中是不可能的。

“谢谢你，将军。谢谢你回应我的建议。我什么时候可以给你打电话？”

“我需要两天时间……要我打电话给你吗？”

“从现在算起，再过四十八小时，我打电话给你。”

“很好，再见。”他们正式握手告别。沃洛欣走到自己的司机兼保镖旁边，然后两人直奔自己的汽车而去。他们散步终止的地方正好是科迪亚克棕熊的熊坑附近。这种熊有着棕色皮毛，体积庞大，凶猛异常。赖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巧合。

赖特也走回自己的车旁，他意识到这整个事情都是某种偶然的巧合。这件事情的成功会使他成为部门的领导人。不管营救行动成败与否，他都同俄国谈判了一个重要的条件。之所以会发生这些事，都是因为那个比自己年轻的人的存在。他是一个有头脑的小伙子，而且小心谨慎，忙碌工作。他在中央情报局需要这样的人。所以现在他就很想把他调到局中工作。在从夏威夷飞回的途中，凯利显得很庄重严肃，似乎变得更加老练了。很好，他还需要进行一点说服工作。那样他就可以同吉姆·葛莱一道工作了。可是赖特当时决定，他的下一个任务是改变凯利那时冷时热的态度。

“你了解欧图尔太太的情况吗？”瑞安问道。

“她的丈夫死了，”邻居答道，“他们买下这个房子不久他就去了越南，后来死在那里。多好的一个年轻人啊！欧图尔太太没有什么事吧？”

警官摇了摇头。“不，没有。我听到的都是对她的好评。”

“她一直很忙，”这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继续说道。她很健谈，是位寡妇，大约有五十六七岁。她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很关心别人的事情。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只要是自己知道的她都愿意说给别人听。

“这是什么意思？”

“不久前我想她有过一位客人住在她家里，她买的东西比平时多得多。她人长得漂亮，心地又好，可惜死了丈夫。她真的应该重新开始约会，再找一个好男人。我很想劝劝她，又怕她说我多事。反正她采购了很多东西，有个人几乎每天都来，甚至常在这儿过夜。”

“那个人是谁？”瑞安问道，一边喝着冰茶。

“一个女人，个儿不高，像我一样，但比我胖些，头发很多。她开一辆大轿车，我想是一辆红色别克，车玻璃上贴着一个东西，啊，对了。”

“那是什么？”瑞安问道。

“那女孩子出来时我出门买玫瑰花，所以我看见玻璃上贴着什么东西。”

“什么女孩子？”瑞安随意问道。

“她就是为女孩子买东西的，”老妇人说道，为自己的突然发现显得十分高兴。“她为那女孩子买的衣服，我看到了那印有赫奇特成衣公司商标的购物袋。”

“你能告诉我那女孩的模样吗？”

“很年轻，大约十八九岁，黑头发，脸色有些苍白，好像生病的样子。她们开车出去，那是什么时候呢？……噢，想起来了，那天花店给我送来了新鲜玫瑰花，是十一号，那天送花车来得很早，因为我不喜欢天气太热。我出门时正好碰上她们离开。我向桑迪招了招手。她是个很好的女人。我同她不常说话，但每次讲话，她都很客气。她是个护士，你知道，她在约翰·霍普金斯医院工作……”

雷恩喝完自己的冰茶，并没有流露满意的表情。多丽丝是在十一日下午回到匹兹堡自己家的。莎拉·罗森驾驶一辆别克轿车，肯定有一张停车证贴在车玻璃窗上。山姆·罗森、莎拉·罗森、桑德拉·欧图尔，他们三人为布朗小姐治过病。其中两个还为马登小姐治过病，他们还治疗过凯利先生。经过几个月的挫折，埃米特·瑞安警官终于解开了这个案子的谜。

“你看，她来了，”老妇人说道，瑞安从自己的沉思中清醒过来。他转过身，看见一个身材颀长、年轻动人的妇女，提着一包杂货走来。

“我不知道那个男的是谁？”

“什么男的？”

“昨天晚上来过。也许她有了男友，高个子，像你一样，黑头发，大……”

“你说什么？”

“像个足球运动员，你知道，块头很大。但他看上去人很好，我看见她拥抱他。这只是昨晚的事。”

感谢上帝，为那些不看电视的人们。瑞安心里想着。

凯利买了把五四型“蛮人”步枪，他刻意选择了点二二口径的。这是该公司制造的一种轻型安丘茨牌比赛用武器。枪很贵，加上税，一共花去他一百五十美元，几乎与勒波尔德牌全套望远镜一样昂贵。这种步枪很好用，适于小规模枪战，枪托是上等核桃木制的。可惜的是，他要在上面弄上痕迹并加以改变。那位枪械军士长曾花了很长时间教他怎样改装武器，而今他却要把学到的技术浪费在这方面，不禁使他感到更加可惜。

搞掉埃迪·莫雷罗唯一的坏处就是损失了六公斤纯海洛因，把它作为证据送给了警方。这损失一定要弥补回来。费城现在急于得到更多的货，他在纽约的关系尝到了甜头，兴趣也日益增加。他不得不再冒险搞一次船运。现在他可以改变一下做法了。托尼正在建立一个安全的加工厂，行动更为方便，这同他正在享受的事业成功是一致的。但在这之前，他还得按照老法搞一次。不过他不想亲自出马。

“什么时候进行？”博特问道。

“今天晚上。”

“好吧，老板。谁和我去？”

“费尔和迈克。”这两个人是刚从托尼的组织中弄来的，年轻，机灵，雄心勃勃。他们还不认识亨利，将不属于他当地发货网的成员，但他们可以处理城外的交易，也愿意承担这一行的一些下层工作，比如混合和包装一类的工作。确切地说，他们认为这是一个必要阶段，由此，他们可以一步步加强自己的地位和重要性。托尼对他们的可靠性提出了担保，亨利同意接收他们。他亨利现在同托尼已捆在一条战线上了，事业和身家性命都完全结合在一起了。他必须接受托尼的建议，这样才能表示他对他的信任。他要重建自己的发货网，取消由女孩子带货的做法。既然用不着这些女孩子了，也就没有必要再让她们活着。这样做不太好，但留着她们至少有三大缺点。很显然她们越来越危及他的事业。在发展初期，她们也许是有用的工具，可是现在却成了一种危险。

但是，一次最好只搞掉一个。

“有多少？”博特又问。

“够你们忙一阵子的了。”亨利指了指盛啤酒的冰柜。此时冰柜中已没有多少地方放啤酒了。本来它主要也不是为了存放啤酒的。博特把东西拿到自己的车上，既不随便，也不紧张，很像办事的样子。干这事就应该如此。也许，博特会成为他的主要助手。他很忠心，也很听话，必要时也能心狠手辣，比比利和李克要可靠得多，又是自己的黑人兄弟。说起来也好笑，在开始时，比利和李克是不可或缺的，因为主要分销商都是白人，他不得不把他们当作标志。啊，那都是命运的安排。现在，白人小子不是都来找他了吗？

“你们可以把赞莎一起带去。”

“老板，我们会很忙的，”博特反对。

“你们搞完了之后可以把她丢下。”也许一次除掉一个，这是最好的办法。

保持耐心总是不容易的。可以说，这是他学到的一种美德，但只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做的。活动帮了他的忙。他将枪管夹在老虎钳中，先将光滑表面破坏，再进行实际的操作。他把钻孔机放在最高速度，转动控制轮，在枪管的前六英寸处钻出一些小孔。一小时之后，他将一根钢管套在上面，再安上望远瞄准器。经过改造的长枪一定会相当准确。凯利心里这样想着。

“案子很棘手吗，爸爸？”

“搞了十一个月了，杰克，”埃米特吃晚饭时承认说。他第一次按时回到家，妻子感到很高兴。

“还是那个倒霉的谋杀案？”妻子问。

“吃饭时不谈它，好吗，亲爱的？”他回答说。埃米特尽量不在家里谈自己的破案工作。他看了看桌子对面的儿子，决定对自己儿子最近做的一项决定发表意见。“想进海军学院，是吗？”

“是啊，爸爸，可以免去最后两年的学费，而且还有钱拿，是吗？”儿子也关心起这类问题了，他在关心自己仍在上中学念书的妹妹的学费问题。此时，妹妹正在夏令营过暑假。杰克也像他的父亲一样，想在正式进入社会之前找一点冒险性质的事干干。

“儿子，想当水兵？”埃米特高兴地说。但同时他也在担心。越战尚未结束，儿子毕业时可能也不会结束。他也像同一代人一样，当时并不清楚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同德国人打仗。现在他的儿子可能要去干同样的事情，去同自己从来没听说过的人打仗。

“天不会塌下来，爸爸，”身为大学生的儿子笑着说，这是水兵爱说的一句话。

这类谈话使凯萨琳·博克·瑞安十分担心。她想起了送别艾米特时的情景，想起了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在圣伊丽莎白教堂整日祈祷的情景，以及那以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尽管她定时收到丈夫的平安家信。她还记起了那无穷无尽的等待。她知道这种谈话也使埃米特担心，尽管他们担心的方式不同。

天不会塌下来，可是有很大麻烦。警官几乎要告诉儿子，空军也是个令人自豪的部门，但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来。

凯利。我们给他打过电话，请海岸警卫队看过他居住的那个小岛。他的船不在那里，其他地方也没有发现那艘游艇。他到哪儿去了呢？现在他已经回来了，如果那个小个子老妇人的话是对的话。如果他不在国内，肯定不好办，但他已经回来了。在法默—格雷森—布朗事件发生后，连续谋杀就停止了。船坞中有人曾经记得那时看见过他的游艇，可是他在半夜离开了，然后就消失不见了。这中间有什么联系。那艘船过去一段时间会跑到哪儿去呢？现在在什么地方？究竟出了什么怪事？麻烦事，这就是过去发生的事情。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事情刚一开始，就又停止了。

妻子和儿子看着他一边用餐，一边用眼睛凝视着远方。他似乎陷入了无边际的想象之中。他反复思考着自己了解的情况，不能把思路从案子中分离出来。凯利实际上与他自己过去没有多少不同，瑞安心里在想。他过去曾在一〇一啸鹰步兵师（空降）服役，当时大家都穿着肥大的裤子，走起路来趾高气昂。开始时他是传令兵，战争后期，服务于战地委员会，晋升为上尉军衔至今。他仍然记得当时那种与有荣焉的自豪，那种势必战胜的信念，也没有忘记那时深夜中，身背轻武器从飞机中第一个跳入敌人占领区时所感到的恐惧，视自己为最勇敢的人去执行最艰巨的任务。他曾经像那样生活着，但没有任何人杀害他的女人。如果在一九四六年，有人杀害了他的凯萨琳，情况又会怎么样呢？

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凯利曾经救过多丽丝·布朗。他把她交给了自己信赖的人。昨天晚上他去见过其中的一个人。他知道多丽丝已经死去。他也救过帕梅拉·马登，她也死了。而且他也进了医院。他出院后几周内，那些人开始一个一个奇怪地死去，而且杀人的方法似乎十分巧妙，几乎是天衣无缝。几周时间内……事情有了一些眉目。后来，凯利失踪了，杀人的事也停止了。

要是他仍在远方情况会怎么样呢？

现在他又回来了。

可能又要出事了。

这件事他不能交给法院。他们所得到的唯一物证只是一个脚印，一个十分普通的橡胶鞋脚印，每天要出售数百双这样的胶鞋。他们可以说他有杀人动机。可是每年有多少起谋杀案发生呢？有多少是可以根据动机来判罪的呢？他们也可以说他有杀人机会。他可以在陪审团面前说明自己的时间吗？没有人可以这样做。警官想着，你如何向法官说明这些事情呢？不能，有的法官也许会理解，但陪审团不会理解，尤其是经过一个刚从法律学校毕业的人给他们做了说明之后。

这个案子已经很清楚了，瑞安知道这一点。可是他又什么也没有抓到，只知道可能又要出事了。

“你认为那会是谁？”迈克问道。

“好像是渔民，”博特坐在驾驶椅上说。他驾驶着亨利八号远离那艘白色游艇。太阳就要落下了。在这个时候开船去他们的加工厂似乎已经太晚了，那加工厂在夜晚看上去样子不同。博特看了白船一眼。拿钓鱼竿的人挥了挥手，然后那船开始左转。这将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赞莎帮不了多少忙，啊，也许会有点用，比如在他们休息吃饭时。杀了她确实有点可惜。她确实是个不错的女孩，只是有点傻气，神经有点问题。也许他们就该那样对待她，先给她一点甜头，让她服用一点上等好货，然后再用渔网和水泥块把她沉入海底。他们现在都在海上，坐在船内，她对大家的意图毫无觉察。算了，反正那不是他的任务。

博特摇了摇头。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在他手下干活，迈克和费尔会有什么想法？当然，他必须谦虚礼貌。他们会理解的，为了钱，他们应当如此。他在椅子上休息一下，喝了一口啤酒，两眼在寻找那红色的航标灯。

“看见了，看见了，”凯利自言自语地说。这事实际上并不难。比利已经告诉了他一切要注意的情况。他们在那儿有一个地方，他们乘船来到海湾的边上，通常是晚上来，第二天早晨离开，在红色航标灯处拐弯。可真够难找，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如果你不熟悉水上生活，那是很难发现的。但凯利是水上的行家，他收起没有下饵的钓鱼线，举起了望远镜。船的颜色和大小都没有错。正是亨利八号。他退后几步，看着那船朝南行驶，然后在红色航标灯处转向东行。凯利看了看海图。至少还有十二个小时，时间绰绰有余。这地方尽管很安全，但全靠保密，一旦被发现了，就会十分危险。这些人从来不知道，如果只有一条路，出来进去都走同一条路，那简直就等于自杀。凯利要等到日落之后才能行动。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取出一桶喷漆，在自己的小船上涂上绿色的线条，船的里面则涂成黑色。

33．有毒的魅力

事情通常要搞整整一夜，比利曾对凯利说过。这使凯利有时间吃些东西，休息一会儿，并做好一切准备。他将自己的逆戟鲸号驶近自己今晚要采取行动的一个有芦苇丛的地方，并在那儿抛了锚。他只为自己准备了三明治，但现在比一周前在越南的那个小山头上时要强多了。天啊！一周前他还在奥格顿号上进行行动前的准备。想到这里，凯利痛苦地摇了摇头。生活怎么会这么疯狂？

午夜之后，他将自己伪装后的小船放入水中。在船头他安装了一个小马达，希望自己的电池有充足的电源，供他一进一出使用。距离不可能太远。海图上显示这个地区不大，他们利用的那个地方一定是在中间。他的脸和手都涂成了黑色。很快地，他的小船便消失在黑夜的帷幕之中。他用左手掌舵，眼睛和耳朵在仔细搜寻着异样的东西。天空有成人之美，没有月亮，星光刚好能够使他看清生长在这片潮水冲积的湿地上的水草和芦苇。这片水滩由于潮涨潮落，水草丛生、珊瑚遍布，秋天常有水鸟栖息。

情况多么相似。小马达的隆隆声多像他在越南使用的那个滑橇啊！速度大约是两节，以便节省电力。不过这次给他指路的是天上的星光。水面上的水草大概有六七英尺高，很显然，这也是那些人之所以不敢在晚上来这儿的原因之一。如果你是外行，确实很难看清。但凯利是位行家。他看着天上的星辰，知道什么地方可以通过，什么地方需要避开。他觉得在这样的情景中夜航真是一种享受。那些人是城市人，不像他是一位真正的水手。他们觉得在这个隐蔽的地方制造非法的产品是万无一失的，但在这荒郊野外，虽远离尘嚣他们心里却觉得不那么踏实。不会有人来造访吧？凯利此时比较依赖自己的耳朵。微风吹过高高的水草，在宽阔的水道上飘过。水道中有许多积沙形成的沙洲，把水道弄得十分蜿蜒曲折。他们走的一定是这条水道。水道两边古老的废船看上去就像另一个年代的鬼怪。他周围这些五十年前战争年代留下的遗迹就像当年还处在孩童阶段的国家所丢弃的玩具，横七竖八地躺在水中。然而现在，这个孩童已经长成一个困惑不安的大人。

突然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凯利把马达关掉，让小船漂流了一会儿，他调头竖起耳朵倾听了一会儿。他的猜测没错。水道弯成一个弧形，向右前方伸去。声音也是从右边传来的。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船划过弯道。那儿有三艘废船，也许是拴在一起的，那位拖船的船长可能是想把它们完美地摆成一排。靠西边的一艘稍稍偏斜，大约有七八度，底部可以移动。船已经很旧，上面的甲板很低，其高耸的铁烟囱已经锈蚀。但有灯光，那一定是驾驶舱。有音乐声，那是广播电台播送的摇滚乐，为的是防止驾驶人打瞌睡。

凯利等待了几分钟，他的眼睛看清了黑暗中的整个轮廓。他选好了自己靠近的路线。他要绕道过去，以便让船身挡住自己不被发现。他现在可以听见不止一个人在说话。也许有谁讲了句笑话，引起大家的哄笑。他又停了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船的外形，想找到一个可以突袭的地方，其实这没有必要，因为并没有人放哨。

他们找到这个地方可真够聪明的。这简直说不上是什么地点，任何人也不会想到这里可以藏身，当地的渔民也从不会注意。可是他们竟没有人放哨，要知道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是绝对安全的。他们的船就停在那儿。凯利以半节的速度悄悄地将小船沿着那艘旧船的旁边划去，直到靠近他们的船为止。他将船缆拴在靠近的一个缆桩上。那儿有一个绳梯一直通向废船的露天甲板。凯利吸了一口气，开始向上攀登。

费尔认为，这工作正如博特所说，从头至尾都十分繁琐，令人感到厌倦。掺入乳糖是很容易，像搅面团一样，把东西放入不锈钢碗内拌匀，令他想起了小时候帮母亲做面包的情景，他曾仔细地观察并学习。后来自己的兴趣转到了棒球上，那些东西很快便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的情况勾起了他对儿时的回忆，听着那沙沙的搅拌声，看着那些粉末凝结在一起，他感到十分愉快，就像原先早上要起床上学时突然听说可以不去上学而要去郊游一样。但这只是事情的容易部分。接下来便是那单调无聊的程序，把做成的粉团分成均匀的份数，装入一个个小塑胶袋之中，用订书机钉好，整整齐齐地叠好，清点后装袋。他看着迈克脸上流露着同自己一样的疲倦的神色。他在想，博特一定也有同样的感觉，只不过脸上没有表露出来而已。在整个过程中，他还得不时地说些笑话，活跃一下气氛。他们有一台收音机，里面正放着音乐。休息时，他们有赞莎可以逗逗乐。那女孩因为吸过毒品，此时已昏昏欲睡。不过，到了半夜休息时大家都会发现她很顺从的。不管怎样，他们都把赞莎玩了一遍，搞得她精疲力竭，现在她正睡在角落里。四点钟时他们还要休息一下，以便能恢复一下精力。一夜不合眼是很困难的。费尔在担心弥漫在空气中的粉末会被自己吸入体内，长期下去会有中毒的危险。他在想，今后如果还要继续干这事，一定给自己弄个口罩或面具戴上。他想利用这东西发财，但一点也不想自己吸用。托尼和亨利想建立一个正式的加工厂。如果是旅行，可不会受这种痛苦，那会有另一番情趣。

又弄好一批了。费尔比其他人干得快些，想尽快结束工作。他走近冰柜，拿起下一个一公斤装的袋子，像通常一样嗅了嗅。很难闻，有一股化学味道，就像读中学时在生物实验室里闻到的味道一样，有点像甲醛的气味。他用小刀将袋子拆开，将里面的东西倒进旁边的不锈钢碗之中，加上事先称好的乳糖，借着灯光用汤匙搅拌起来。

“哈啰！”

大家谁也没有想到，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手里拿着枪。那人身穿军装，是迷彩服，脸上也涂着青黑迷彩。

他无需发出任何警告，他的猎物已经看见了他。凯利已将他的柯尔特手枪改回点四五的口径，而且他知道，对船舱里的这几个人来说，这把自动手枪的枪口已够大。他用左手指着那些人说：“到那边，站在甲板上，头低着，双手放在脑后，一个一个地出去，你先走。”他对搅拌碗旁边的一个说。

“你到底是谁？”那个黑人问道。

“你一定是博特了。不要做傻事。”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博特问道。费尔已经走到甲板上。

凯利指着另一个白人，命令他站在费尔旁边。

“我什么都知道，”凯利说，一面朝博特走去。这时他看见了睡在角落里的女孩。“她是谁？”

“问你呢，混蛋！”点四五口径的手枪对着了对方的脑袋，只有一臂之遥。

“那是什么？”凯利缓和了口气，问道。“趴在甲板上。”博特立即表示服从。凯利看到那女孩正在睡觉，可以暂时不去管她。他首先要搜出他们的武器。两个人带有手枪，另一个有一把无用的小刀。

“喂，你是谁？也许我们可以谈谈，”博特提议。

“我们是要谈谈。把毒品的事讲给我听听，”凯利命令道。

莫斯科，上午十点钟，译码处送来了沃洛欣的情报。身为克格勃第一主任秘书处的一位高级人员，沃洛欣同任何高级官员都有联系渠道。其中之一是第一处的一位院士，他是一名美国问题专家，专门就美国媒体所说的缓和问题向克格勃高级领导和外交部提供建议。这个人在克格勃中并没有相应的军阶，但却是采取快速行动的最佳人选。但是，情报须同时送交分管沃洛欣秘书班子工作的一位部长会议副主席过目。情报言简意赅。这位院士很害怕。两个超级大国之一正处于战争状态，看来这事不能不说对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紧张局势的缓和有着不可思议的影响。同时，美国又在拉拢中国，这很可能代表着一个新关系时代的开始。所以在两周以前，他已经向政治局做了详尽的报告。而把一名苏联军官卷入此类事情的真相公诸于世，这简直是发疯。情报总局的那些政治侏儒会怎么想呢？假定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也还得进一步查证一下。为此，他打电话给这位副主席。

“叶甫契尼·列昂尼多维奇吗？我接到了华盛顿一份紧急情报。”

“瓦尼亚，我也接到了一份。你有什么看法？”

“如果美国真有此意，我要求立即采取行动。一旦世人知道了这种荒唐的举动，那会坏事的。你能证实这件事的确在进行之中吗？”

“是的。然后……再问问外交部有什么意见？”

“我同意。军方会拖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会服从吗？”

“还有我们兄弟的社会主义同盟国。他们在等待我们运去火箭呢。他们已经催了几个星期了，”这位副主席答道。

这位院士想到，这真是太典型了。为了救一些美国人的命，我们还要运送武器去杀害更多的美国人，而且美国人竟可以理解这一点。真是疯了。如果有什么可以说明缓和的必要性的话，这件事就是最好的说明。当两个大国同时直接或间接介入第三个小国的事务时，他们又怎么能处理好他们之间的事情呢？放着重要问题不考虑，却来伤这种脑筋。

“我要求尽快采取行动，叶甫契尼·列昂尼多维奇，”院士重复说道。尽管他们二人官阶悬殊，但他们多年以前曾经是同班同学，而且他们也有多次合作的经验。

“我完全同意，瓦尼亚。我今天下午再同你联系。”

真是一个奇迹。扎卡赖亚斯一边想，一边向四周打量。他已有数月没有走出过他的牢房了。现在，他呼吸着那温暖潮湿的空气，犹如得到了上帝的恩赐一样。可是，情况并非如此。他数了数其他人，一共十八个人，站成一条线。这些人都像他一样，年龄相差不到五六岁。在黄昏暗淡的光线下，他可以看清他们的面孔。有一个人很久以前他曾经见过，看样子是海军。他们交换了一下目光，同时报以淡淡的微笑。其他人也相互点头微笑。如果哨兵允许他们谈话就好了，但只要谁有这种举动，准会挨一耳光。此时此刻，彼此能够看见对方的面容就已经足够了——不再感到孤独，知道这儿还有其他人存在，这就够了。这样一件小事，同时又是如此重要。罗宾尽量伸直自己受伤的腰背，扩展了一下自己的胸肩。一位小个子军官正在向其他列队的人训话，他没有学会多少越语，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这些人是我们的敌人，”上尉在对自己的士兵说。他很快就要带领自己的部队去南方。经过了那么多的训练和战斗，没想到他们竟有这样一次机会真正地来看一看这些美国人。他对士兵们说，美国人并不那么强大，他们也没有多么高大，多么吓人，不是吗？他们也会很容易地弯腰，会受伤，会流血。而且，这些美国人都是他们之中的精英。他们在我们的国土上扔炸弹，杀害我们的人民。这就是你们要与之作战的美国人。现在你们还害怕他们吗？如果美国人愚蠢至极，想要营救这些狗东西，我们就会及早把他们杀掉。讲完这些耸人听闻的话后，他解散了部队，派他们去值夜班，站岗放哨。

上尉想，他可以做到这一点。这事不会再拖了。他听到他的团长说过，一旦政治领导人翘起他们的大拇指时，这个战俘营就会最后关闭。这些士兵在走上胡志明小径之前，应该会先进行一些必要的实际练习，以便他们下一步能有机会在那里杀死武装的美国人。这段时间，他一直把这些美国人当作战利品，让自己的士兵观看，以便减少他们对今后战斗的恐惧感，也可以加强他们对美国人的仇恨。因为美国人把他们美丽的家园炸成一片废墟。他要把这些新兵训练成一支勇敢的部队。这儿有十九个人，可以让他的士兵先尝一尝杀人的滋味。他们需要这种训练。这位上尉不知道他的这些士兵有多少人可以活着回来。

凯利在坎布里奇镇的码头停船加油之后，接着往北沿回去的路线航行。他现在已掌握了一切，掌握了足够的东西：整批的存货、各种有用的数据和情报。他第一次使这些混蛋吃了苦头。这也许是他们两周甚至三周的产品，那会使他们的生意垮台的。他本可以把那些东西收集起来当作钓饵。可是，他不能那样做，他不能把东西留在自己身边，尤其在他还不确定毒品进来的真正管道时。是在东海岸的某个地方，博特知道的就是这些。不管这位亨利·塔克是号什么人物，他的想法都是很聪明的。换在其他环境，凯利也许会很钦佩亨利分区经营自己业务的方法。但这东西是亚洲海洛因，运来的袋子有一种死尸的味道，都是从东海岸运进来。有多少这种充满死亡气味的东西会从亚洲运到美国的东部呢？凯利只想到了一种，他知道那些从越南运回的尸体是在波普空军基地进行处理的。这一情况使他怒火中烧，增强了他要彻底调查此事的决心。他驾驶逆戟鲸号向北行驶，经过了沙普岛灯塔，驶回到一个城市。在那里，各个方面都充满了危险。

最后一次。

在美国东部，没有哪个地方会像萨默塞特县这样沉睡不醒。这里有着宽广而分散的农场，整个县内只有一所高级中学，只有一条公路干道，人们繁忙地在上面往返穿梭。去欧欣城这个海边旅游胜地的车辆都要经过这个地区，因为最近的一条州际高速公路距海湾有很远的距离。这里的犯罪率很低，可以忽略不计，只有一些人注意到某种不道德的行为可能呈现出个位数的增长。一起简单的杀人案会在当地的报纸以头版消息登载几个星期。这个地区的窃盗案也很少成为问题，房屋的主人很可能只用一把十二口径的枪或一句问话来迎接一位夜闯民宅的不速之客。唯一的问题是交通事故，那自有州警负责处理，他们经常驾驶着浅黄色的警车在公路上巡逻。为了弥补寂寞和无聊，马里兰州东海岸的警车往往使用大马力的引擎，以便追赶那些超速驾驶者。这些开快车的人常常先拜访当地的酒店，当时也多少给这个沉闷但舒适的地方带来了一些生气。

一级巡警本·法利兰德正在进行日常的巡逻。这里常常有些实际问题发生，他认为自己有责任了解这个地区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农场和每一个路口，以便当他接到报警电话时，知道走哪条近路可以到达出事地点。这位土生土长的萨默塞特人在派克维尔学院上过四年学，目前正考虑晋升为下士。突然，他看见在信箱路一幢叫做“女士居”的房子附近有一个人在行走。这种情况可有点不同寻常。每个人来这里都是开车，即使小孩也习惯骑自行车，有的孩子年纪很小已学会驾驶汽车了。这也是他每月要处理的严重违反交通规则的行为之一。他在一英里之外就发现了那个行人，因为这一带地势很平坦，没有多少遮拦。他开始时并没有特别注意。直到他走完四分之三的距离时，才确定了那人是一个女的。她走路的步子很不平稳。又走近了一百码，他看到她的穿着不同于本地人。这很奇怪。来这儿为什么不乘车？她走路的姿势左摇右摆，步子大小也不一致，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公开酗酒可是当地的一大违法行为。巡警不由得喜上眉梢。这意味着他应该把车开过去看看这位女孩。他放慢了大福特轿车的行速，缓缓开到碎石路上，在距她五十英尺的地方安稳地停了下来。他按照规定走下车来，戴上他那西部牛仔式警帽，整理了一下手枪皮带。

“喂，”他声音温和动听，“去哪儿，小姐？”

她过了一会儿才停止脚步，用一种酷似外星人的眼光望着他。“你是谁？”

巡警走近她身边。她呼吸的气息中没有酒味。法利兰德知道，这一带也少有人吸毒。难道现在风气有了变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声音加大了一些。

“赞莎，”她笑着回答。

“你从哪儿来，赞莎？”

“附近。”

“什么地方附近？”

“亚特兰大。”

“那路很远呀！”

“我知道！”接着她大笑起来。“他不知道我身上还有，”她觉得这是句笑话，一个值得保守的秘密。“我藏在乳罩里啦。”

“你说什么东西？”

“我的药，藏在乳罩里，他不知道。”

“我可以看看吗？”法利兰德问道。他有很多猜测，但知道今天他真的可以逮捕一个人了。

她笑着伸手去摸衣内。“你站开一些。”

法利兰德转过身去。现在不必惊动她，但他的右手仍不自觉地伸向了手枪带旁。他看着赞莎将手伸进没有扣扣子的衬衫里面，掏出了一把红色胶囊。就是这东西。他打开后车厢，从带来的证据箱内取出一个信封。

“把它们放在信封里不好吗？这样就不会搞丢了。”

“好吧！”这个警察还挺愿帮助人呢。

“我可以送你一段吗？”

“当然，走路可累人哩！”

“那，请上车吧。”规定要求他给她带上手铐。他照做了，并帮她在车的后排座位上坐下。她似乎对此毫不介意。

“我们去哪儿？”

“啊，赞莎，我想你应该找个地方躺一躺，休息一下。我要给你找个地方，好吗？”法利兰德认为自己已经抓住了一个吸毒犯。他将车开到了公路上。

“博特和另外两个人也在休息，只是他们永远不会醒来了。”

“你说什么，赞莎？”

“他杀死了他们，砰！砰！砰！”她用手做着开枪的姿势。法利兰德在反光镜中看见了她的动作，差一点将车驶出了公路。

“他是谁？”

“一个白人小伙子，不知道叫什么，也没看见他的面孔，但他杀死了他们，砰！砰！砰！”

我的天！

“在什么地方？”

“在船上。”难道大家不知道吗？

“什么船？”

“水上的船嘛，傻瓜！”这真是好笑。

“你在取笑我吗，小姐？”

“你知道事情多么可笑，他把毒品都留在了那里。我是说那个白人小伙子，只不过他的脸上是绿颜色。”

法利兰德弄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想尽快弄明白。他首先开亮了车顶上的警灯，然后开足他的427V-8大轿车的马力，全速朝韦斯托弗的州警察“V”营地驶去。他应该先用无线电通知前方，但那样做除了使他的队长相信他抓住了一个吸毒犯之外，不会有更大的作用。

“逆戟鲸号，注意你的右舷。”

凯利拿起话筒。“你是谁？”他问道。

“这一阵子你到哪儿去了，凯利？”奥雷亚问道。

“商务旅行。你近来怎么样？”

“在想你呀！”对方答道。“把速度放慢些。”

“有要紧事吗？我还要赶路，波泰奇。”

“喂，凯利，水手相见，不要太冷漠啊！”

假如他不认识这个人多好。不，不管是谁，他都得表示应有的礼貌。凯利放慢速度，几分钟后，另一艘船靠近了他。接下来，就会要求他停船，奥雷亚就会上船来，他有权这样做。逃避是不可能的。没等对方要求，凯利就停止了主机，船很快停了下来。未经允许，另一艘船也靠近停了下来，奥雷亚跳到了他的船上。

“嘿，军士长，”奥雷亚向凯利致意。

“有什么好消息？”

“上两周我去过你那小岛两次，想同你喝两杯啤酒，但你不在家。”

“啊，我不想妨碍你执行公务。”

“如果一个人也没抓住，我在这儿会感到寂寞的。”突然，两个人都明显感到不安起来，但彼此都不知道对方不安的原因。“你前些时间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我出了一趟国，公务，”凯利答道。显然他不能说出更多的事情。

“不错嘛，到处走走。”

“还好。”

“好吧。我也许下周再过来，可以听听你讲点有关海军帆缆军士长的事情，看你会说些什么瞎话。”

“海军帆缆军士长是不说瞎话的。你想要我教你一点航海知识吧！”

“吹牛！我也许现在就对你进行一次安全检查。”

“我还以为你这是友好访问呢，”凯利说。两人变得更不安起来。奥雷亚笑了笑，想掩饰这种不安。

“好吧。我可以放过你。”这话言不由衷。“下周再来抓你，军士长。”

他们握手告别，但那感觉不一样。奥雷亚抬了抬手，他那四十一英尺的巡逻艇开了过来。他很快跳上甲板，没等到说第二句话，快艇就开走了。

嗯，有点意思。凯利开动主机，继续前进。

奥雷亚看着逆戟鲸号继续向北行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说出了一趟国，但肯定他的船没有在切萨皮克湾，那么去了哪儿呢？为什么警方对这个人那么感兴趣？凯利是杀人凶手吗？他是一位水下爆破人员，曾经得过海军十字勋章，这一点奥雷亚是知道的。除此之外，他是一个好人，认真的水手，同他在一起喝杯啤酒是令人愉快的。奥雷亚心里想，如果自己停止搜寻营救工作，开始去做那些警察做的事情，问题肯定会变得复杂起来。他直奔托马斯角西南方向驶去，他要打个电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杰，对方知道了我们的行动，”赖特看了大家一眼，答道。

“怎么知道的，鲍勃？”麦肯齐问道。

“我们还不清楚。”

“消息走漏了？”

赖特把手伸进衣袋，掏出一份文件的复印本，递了过去。原件是用越文写的，下面附有手写的译文，上面印有绿色黄杨木的英文字样。

“他们知道这个名称！”

“这是他们安全系统方面的一次失败，罗杰。但是，是的，他们好像知道。我想，他们企图利用这一情报使我们的陆战队员落入陷阱。这种情况很容易使我们的人措手不及。但我们的运气不错。”

“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受伤。”

赖特点点头。“我们事先安排了一个人潜进去。是位海军的海豹突击队队员，这方面的经验很丰富。北越的增援部队到达时，他正在观察，于是他宣布撤销那次行动。接着他也离开了那个山头。”一个曾经经历过战火考验的人，讲起这类事情总是绘声绘影。

麦肯齐认为这真是英明之举。“那人一定头脑十分冷静。”

“何止如此，”赖特平静地说，“在撤离的途中，他还抓到了一个曾审讯过我方被俘人员的俄国人，和这个战俘营的指挥官。我们把他们押在温切斯特庄园，还活着，”赖特笑着补充说。

“因此，你就得到了这份文件，我想是信号情报，”麦肯齐说道。“他是怎么抓住敌人的呢？”

“你刚才说过，一个头脑冷静的人。”赖特笑着说。“这是好消息。”

“难道还有坏消息？”

“我们接到情报说，敌人可能摧毁那个战俘营，连同里面的每一个人。”

“天啊……亨利现在正在巴黎呢！”麦肯齐说。

“错误的方法。如果他在会上提出这个问题，哪怕是在非正式会议上提出，对方一定会否认。这样的话，他们就一定感到很难堪而会设法掩盖这个事实。”众所周知，在这类会议上，实际的工作都是在会议休息期间进行的，而不是在大家坐在会议桌前正式讨论问题的时候，那样会拖延时间。

“是啊，那该怎么办呢？”

“我们正通过俄国人来运作，我们有这方面的渠道。我已亲自进行了接触。”

“有了结果一定要告诉我。”

“当然。”

“谢谢你能抽空接见我，”瑞安警官说。

“什么事？”山姆·罗森问道。他们在罗森的办公室谈话。房间不大，屋里一共有四个人，莎拉和桑迪也在那儿。

“有关你们原先的一位病人凯利，约翰·凯利。”雷恩观察到这消息并没有引起在座人员的惊奇。“我需要找他谈谈。”

“有谁不让你谈吗？”山姆问道。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希望你们可能……”

“有关什么？”莎拉问。

“有关一连串的杀人事件。”瑞安立即答道，希望能吓住他们。

“杀谁？”护士问道。

“多丽丝·布朗，还有其他几个人。”

“约翰没有伤害她……”桑迪刚要说下去，莎拉拉了一下她的手。

“那么说，你认识多丽丝·布朗，”警官问道。他太性急了。

“约翰和我是朋友……”桑迪说，“前两周因事出国，他不可能杀害任何人。”

唔，瑞安想道，这既是好消息又是坏消息。在多丽丝·布朗的问题上他做得有些过分，但护士对这种指控的反应显露过多的关心。他的推论得到了证实。“出国了？什么国家？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想我不能说是什么国家，我也不应该知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警察吃惊地问。

“对不起，我想我不应该讲这些。”她的回答显示了真诚，而不是逃避。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瑞安决定继续追问下去。“有一个叫桑迪的人给布朗在匹兹堡的家中打过电话。那人是你，对吧？”

“警官，”莎拉说道，“我不敢肯定我懂得你问这些问题的目的。”

“我想进一步了解些情况，希望你们告诉你们的朋友，我需要同他谈谈。”

“这是犯罪调查？”

“是的。”

“所以你在问我们问题，”莎拉说道。“我的兄弟是位律师。要我叫他来这儿吗？你似乎在问我们是否知道凶杀案的情况。你让我神经紧张。我有一个问题，是不是我们之中的任何人有嫌疑？”

“没有，但你们的朋友有嫌疑。”如果问瑞安现在最不需要的是什么，那就是律师的出现。

“请等一下，”山姆说，“如果你认为约翰做了什么错事，并希望我们替你找到他，而且你说你认为我们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你的意思是这样吧？那是不是说我们帮助了他，或者说是他的共犯？”

你这样做了，对吗？瑞安很想这样问。他决定继续下去。“我那样说过吗？”

“我从未被人这样问过。这些问题使我紧张，”外科医生对妻子说，“打电话给你的兄弟。”

“听我说，我没有理由认为你们当中的任何人做了什么错事，但我确实有理由认为你们的朋友有问题。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如果你们告诉他打电话给我，你们将为他做了一件好事。”

“你认为他杀了谁？”山姆追问道。

“一些毒贩。”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是吗？”莎拉尖锐地问，“我在这儿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

“是的，夫人，我知道。你在同毒品和吸毒问题战斗。”

“如果约翰真的去杀毒贩，也许我应该为他买一把枪！”

“如果你失去亲人，你也会感到伤心难过，是吗？”瑞安平静地问道。

“当然。我们的工作并不是让病人死去。”

“失去多丽丝·布朗会有什么感觉呢？”她没有回答，但那只是她的理智没有让她开口。“他把多丽丝交给你们帮忙，是吧？你和欧图尔太太为了帮助她恢复健康做了很大努力。你认为我在为此谴责你们吗？可是在他送来多丽丝之前，他已经杀了两个人，我知道这一点。那两个可能是杀害帕梅拉·马登的凶手，这些人是他真正的目标。你们的朋友凯利是一个很勇敢的人，可是他并不像他自己认为的那样精明。如果他现在来自首，那是一回事，但如果他让我们抓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你们可以告诉他这一点，那对他有好处，好吗？这样对你们自己也有好处。我认为到目前为止你们没有犯法。如果你们不照我的话去做，而去做另外的事情，你们就会犯法。一般情况下我不会这样提醒别人的，”瑞安严肃地对他们说道。“你们不是罪犯，这我知道。你们为布朗小姐所做的一切是值得人们尊重的，我很抱歉事情会弄成这个样子。可是凯利正在外面杀人，那是不对的。我现在同你们讲这些，是怕你们忘记了应该怎么办。我也不喜欢毒贩。帕梅拉·马登被杀，那是我负责的案子。我也希望那些人被捉拿归案，受到应有的惩罚。那是我的工作，使正义得到伸张。维护法律是我的责任，不是他的责任。你们懂吗？”

“是的，我想我们懂，”山姆答道，他想起自己送给凯利的橡皮手套。现在情况不同了。在过去他一直远离这类可怕的事情，对自己朋友所做的事也从不介入。尽管从感情上他不回避这种事情，甚至赞许这种事情，就好像在阅读一条关于棒球比赛的报道文章一样。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介入其中。“请你告诉我，你们对杀害帕姆的人的事情了解到什么程度？”

“我们只知道一些，”瑞安随口答道。他不知道这句话使他的这番谈话几乎前功尽弃。

奥雷亚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他讨厌这种工作，原因之一就是自己要承担起全部责任。那样他就不可能只负责巡逻，而且还得管理巡逻站的日常工作。英格利希先生正在休假，副站长也在外处理其他事情。此刻这儿他是官阶最高的人了，只好承担起这份工作。他从书桌上找到卡片，拨了一个电话号码。

“这里是谋杀案调查处。”

“请瑞安警官讲话。”

“他不在家。”

“道格拉斯警长在吗？”

“他今天去法院了。”

“好吧，我以后再打电话。”奥雷亚挂上电话，看了一下钟。下午四点钟再说。他拉开一个抽屉，在表上填上今天消耗的油量。然后他准备回家，吃晚饭，再睡上一觉。从昨夜十二点起，他一直待在站上，一刻也没得到休息。这一切，都是为了在切萨皮克湾拥有船只的那些酒鬼们的安全的缘故。

从她说的情况来看，这件事确实有点意思。一位对街的医生被请了过来为她进行了诊断。医生说她是吸毒所致，这并不是什么新闻；等药力发作之后，她会慢慢恢复正常。医生没有进行任何治疗，收了该县二十美元。同她谈了几个小时，她时而嬉闹，时而厌烦，但她讲的情况却一直没变。三个人都死了，砰！砰！砰！现在她对此也没有多少兴趣了。她开始回想博特的样子，那次谈话相当下流。

“如果这个女孩再这样胡言乱语下去，她会说她和太空人一起上月球了，”队长心里想。

“三个人死在什么地方的船上？”巡警法利兰德重复着。“叫什么名字？情况怎样？”

“你相信她的话？”

“她的话一直没变，不是吗？”

“是的，”队长抬起头。“你喜欢到那一带钓鱼。你觉得她的话可信吗，本？”

“好像是在布拉兹沃斯岛一带。”

“我们可以以酗酒名义拘留她一夜……她不会溜走的，是吧？”

“队长，我要做的是问她问题。她把那药物交给了我。”

“好吧，让她把一切都说出来。”

“然后怎么办，长官？”

“我们搭直升机去那个岛看看怎么样？”

这次，他又选择了不同的码头停泊。这很容易，因为许多船都出海捕鱼或聚会去了。在夏天，来这儿的外地船很多，都停在沿海吃饭、加油、休息，这是很平常的事情。码头负责人看着他熟练地把船靠了岸，停在了第三大船停泊处，大型游船的主人并非都能做到这一点。而当他看到船的年轻主人时，他更加惊奇了。

“你打算在这儿停留多久？”那人问道，一面帮他拉缆绳。

“两天左右，可以吗？”

“没问题。”

“我付现金你不反对吧？”

“我们喜欢现金，”码头负责人说道。

凯利交了钱，说他要在船上过夜。他没有说第二天要干什么。

34．追踪搜索

“埃米特，有件事我们忘了，”道格拉斯在早上八点十分说。

“这次又是什么？”瑞安问道。在他们这一行中忘记某些情况是常有的事。

“他们怎么知道她在匹兹堡呢？我给那位梅伊尔警官打过电话，让他们查一下家庭长途电话记录。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上个月没有一个向外打出的电话。”

警官抽出自己的香烟。“你只好假定我们的朋友亨利知道她住那儿。他有两个女孩跑了出来，他可能问过她们来自哪里……你说得对，”瑞安想了一会儿说，“他可能认为她已经死了。”

“有谁会知道她在那里呢？”

“送她去那里的人知道。但这些人肯定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凯利呢？”

“有人昨天看到他在霍普金斯医院，前些时间他去了国外。”

“啊，真的吗？什么国家？”

“欧图尔护士说她知道，但她不敢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停了一会儿又说，“还是先谈匹兹堡的事吧。”

“事情是这样子的，梅伊尔警官的父亲是位牧师。他在劝说那女孩，曾告诉他儿子一些他知道的事情。梅伊尔把这些事告诉了他的队长。这位队长认识法兰克·艾伦，梅伊尔又打电话问谁负责这个案子。法兰克对他提到了我们。梅伊尔没有同其他人谈过此事。”道格拉斯点燃自己的香烟。“这消息是怎么传到我们那些朋友那儿的？”

这件事完全正常，但不特别令人感到愉快。现在两个人都认为他们的案子已经明朗了。情况正是这样，案子就要被侦破。很显然，事情发展得太快，使我们来不及进行必要的分析使其进一步明朗起来。

“我们一直在想，他们有内线人物。”

“法兰克吗？”道格拉斯自问。“他从未介入这些案子，甚至没有接触过我们的朋友需要的情报。”这一点不假。海伦·沃特斯的案子是从西区开始的，只有艾伦手下的一个警察知道，但是因为案情很严重，头儿立即把案子交给了雷恩和道格拉斯。“我想，埃米，你应该认为这是一种进展。现在我们可以肯定，警察局里面一定有人泄露消息。”

“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别的好消息。”

州警局只有三架直升机，都是贝尔公司制造的喷气游骑兵型直升机。大家正在学习如何使用这些飞机，要启用其中一架可不是一件小事。可是负责“V”警察营的队长是一位高级军官，他掌管着全县的治安大权，这应当是属于他职权范围的事情。然而，警方倾向于看重问题的结果，而不问取得结果的方式。直升机于八点四十五分到达营地的直升机场。厄尼斯特·乔伊队长和一级巡警法利兰德正等在那里。他们二人以前都没有乘坐过直升机，看到飞机很小，二人都很紧张。这种飞机从近处看会觉得很小，在里面看就显得更小了。这种直升机主要用于急救任务，有一位驾驶员和一位医官，二人都是州警察局的警官，身穿轻便式飞行服，佩带武器。他们认为这种飞行服与肩上的枪套及他的飞行员身份很相配。起飞前先进行了规定的九十秒钟的安全讲话，话讲得很快，大家都没怎么听懂。非空勤人员都系好带子后，驾驶员开动发动机，飞机便起飞了。飞行员决定放慢飞行速度，因为上面毕竟有一位高级警官，而且飞行过快会有人呕吐，打扫起来也是件麻烦事。

“去哪里？”他透过送话器问道。

“布拉兹沃斯岛，”乔伊队长答道。

“知道了，”驾驶员以他认为正统的飞行员口吻答道。他转向东南，降低机头。不用花多久时间就可以到达了。

从天上看下面的世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这些人第一次乘坐直升机，其反应都是相同的。飞机起飞后，大家最初都感到很惊恐，就像在游乐场乘坐高空电缆车一样。但接着就开始感到新奇了。世界在两位警官的眼中似乎变了样，一切突然显得更有意义。他们看着下面的道路、农场，就像是平铺在一张地形图上。法利兰德首先发现了这一点，看到了自己管辖的领土，觉得同自己想象中的情况有很大差别，好像出了什么差错。他现在离地面只有一千英尺高，如果乘汽车，在几秒钟内就可以跑过这点距离，然而此刻却有着全新的视野。他立即开始观察起来。

“那就是我发现她的地方，”他透过送话系统对队长说。

“距我们去的地方还有很远的路呢。你认为她能步行那么远吗？”

“不，长官。”但离海边没那么远，是吧？也许有两英里，他们看见了那座准备出售的农场的旧码头，那儿距他们要去的地方不到五英里，两分钟即可飞到。切萨皮克湾现在看上去犹如一条蓝色的宽带，隐没在淡淡的晨霭之下。在西北方是大片的帕塔克森特河海空军试验中心，他们二人都看到那儿有飞机在飞行。飞行员都关心飞行，他俩留神地注视那些低空飞行的飞机，海军的飞行员喜欢低空飞行。

“一直向前飞，”他说道。医官用手指示着方向，使每位乘客都知道飞机的航行路线。

“从上面看下去确实不一样，”法利兰德说道，声音中充满孩子般的好奇。“我在那一带钓过鱼。从平面上望去只像一片沼泽。”

现在就不同了。从一千英尺高空望下去，那儿最初像是一些岛屿，被水草和沙洲连结在一起。走近时，这些小岛变得清晰起来，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后来又看出了那些船只的线条，周围长满水草和芦苇。

“老天，有不少船呢！”驾驶员说道。他很少在这一带飞行，有事出勤时也多半是夜间飞行。

“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造的，”队长说道，“我父亲说那是战争中遗留下来的，这些船德国人没能得到。”

“我们到底在找什么？”

“不知道，也许在找一艘船吧。我们昨天抓到一个吸毒犯，”队长解释说，“说那儿有一个毒品加工厂，三个人死在那里。”

“不会是乱说吧？会有毒品加工厂在这种地方？”

“那个女人就是这样说的，”法利兰德说。他这次也学到了一些东西。从平面上很难想象，这儿还有水道，说不定是个捕鱼捉蟹的好地方。从他的钓鱼船上的甲板看来，那儿很像一个岛，但从上面看去就不同了。真有趣。

“那儿下面有样东西在反光，”医官指着右方对飞行员说，“好像是在草那边。”

“让我看一下。”驾驶员将操纵杆向右一拉，同时将机身倾斜一些。“啊，我看见那三条船边还有一条船。”

“查看一下，”医官笑着命令道。

“是。”这是进行某种真正飞行的机会。他原先在第一空中骑兵部队时曾驾驶过休伊式直升机⁽¹⁾，喜欢显示一下自己的飞行技术。因为每一位飞行员都可以直线飞行，那不足为奇。他首先盘旋了一圈，察看了一下风向，然后降低了飞行高度，距地面只有两百英尺。

“那好像是一艘十八英尺长的小艇，”法利兰德说道。他们现在可以看清那系在废船上的白色尼龙绳索。

“再飞低一点，”队长下令。几秒钟后，他们距废船只有五十英尺了。船是空的，甲板上有一个啤酒冰柜，后面堆有其他一些东西。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物品。直升机掠过船的上空，两只水鸟从船的上层结构中飞出，飞行员赶紧躲避，因为如果一只乌鸦被飞机的发动机吸了进去，整架飞机就会机毁人亡，成为这片人工沼泽的一个永久的组成部分。

“这船的主人肯定对我们不感兴趣，”飞行员对着送话器说道。在机舱后面，法利兰德用手枪射击了三发子弹。队长点了点头。

“我想你可能是对的，本。”法利兰德又对飞行员说，“你能在地图上标出它的具体位置吗？”

“好吧。”飞行员考虑是否有可能在船上方做低空停留，然后将人员降落在甲板上。在空中骑兵部队时这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但在目前的状况下似乎十分危险。医官抽出一张地图，做了适当的说明。“看见了你们要找的地方吗？”

“啊，是的，请调头飞回去。”

二十分钟后，乔伊队长在打电话。

“托马斯角，海岸警卫站。”

“我是州警察局的乔伊队长，我们需要一点帮助。”他继续解释了几分钟。

“我们九十分钟左右到达，”站长英格利希说。

“很好。”

凯利搭乘一辆黄色计程车离开了小码头的入口处。他这天的第一站是一间不出名的商业机构，名字叫做科伦内尔·克伦克。他在那里租了一辆一九五九年产的大众车，预付了一个月的租金。该车没有计程收费。

“谢谢你，埃伊洛先生，”租车店老板对满脸微笑的凯利说。凯利租车使用的是别人的身份证，那人再也不需要这东西了。他把车开到小码头，开始卸下他需要的东西。没有任何人注意他的行动。十五分钟后，他将车开走了。

凯利趁机开车在他要采取行动的地区转了一圈，查看了一下交通状况。这一带空空荡荡的，他感到很高兴。这地区他过去从未来过。不远有一工业街，叫做唐纳大街，现已荒凉，没有人居住，很少有人光顾，空气中充满各种化学物品的味道，很难闻。这儿已失去昔日的繁忙景象，许多建筑已经废弃不用，而且有许多空旷的场地，将建筑物隔开。路面很脏，但这些地方倒车很方便。这里没有孩子玩耍，没有住户，因此也没有任何警车出现。这地方很适合他的那些敌人活动，至少从某种角度来看是这样。凯利感兴趣的地方是一座孤立的楼房，入口处的门牌已经被破坏了，背后是一堵空墙。该建筑只有三个门，尽管位于不同的墙面，但从一个角度都可以看到。在凯利的身后是另一座空楼房，属高大的水泥结构，上面有许多扇破窗户。完成了初步侦察之后，凯利又向北驶去。

奥雷亚驱船向南行驶。他已经航行了一半路程。他一边进行着日常的巡逻，一边心里在想，海岸警卫队为什么没在东海岸这边——比如说在考夫角灯塔附近——建立一个分站。那儿现在有一个站，但人们只在必要时值一下白天班，看一看灯塔顶上的灯泡是否还可以使用。奥雷亚认为，这项工作并无特别必要，但负责管理这儿的小伙子也许认为这样很好，因为他妻子才生了一对双胞胎，而海岸警卫队在军队中是可以带家眷的。

他让手下的人驾驶快艇，自己去欣赏早晨的景致。他站在驾驶舱外，一面慢慢品尝着自己煮的咖啡。

“无线电话，”一位警卫队员说道。

奥雷亚走进舱内，拿起话筒：“我是4-1A号。”

“4-1A号，我是托马斯角巡逻站的英格利希。你赶快去达姆斯乔伊斯码头，那儿有警车，他们请求援助。”

“通知他们我们二十分钟左右到达，英格利希先生。”

“记下了，完毕。”

“左舵，”奥雷亚看了看海图说。这一带海水看上去很深。“一六五。”

“是，一六五。”

赞莎虽然身体很虚弱，但已比较清醒。她黑色的皮肤呈现出一层淡灰色，她抱怨说头痛得厉害，好像要裂开一样，止痛药根本不起作用。她知道自己已经被捕。她的监禁通知书已经通过电讯下达，但她很平静，已要求为她请一位律师。很奇怪的是，这一点并没有给警方带来多少麻烦。

“我的当事人，”律师说，“很愿意合作。”不到十分钟就达成了协议。如果她讲真话，又没有介入重大犯罪行为，关于她持有毒品的指控就可以撤销，但她必须参加一个治疗计划。这些年来，赞莎·马修斯可从未碰上这样好的待遇。其中的原因马上就会明白。

“他们要杀死我！”她说道。她的药力反应已经消失，她回忆起了所发生的一切情况。她的律师让她讲话。

“他们是谁？”乔伊队长问。

“他们死了。那人杀了他们，是个白人小伙子，把他们枪杀了。把所有药品也丢在了那里。”

“谈谈那个白人，”乔伊命令道，同时看了法利兰德一眼。法利兰德本来不信的，但现在不得不信了。

“大块头，像他一样，”她指了指法利兰德说，“但他的脸上涂有绿色颜料，像树叶一样。他带我下船时给我蒙上了眼睛。后来他送我到码头上，叫我乘公共汽车离开了那儿。”

“你怎么知道他是白人？”

“他的手腕是白的，手是绿色，只到手腕部位，”她边说边用自己的手比划着。“他身穿绿衣服，上面有条纹，像一位士兵，手里拿着一把点四五手枪。他开枪时我正在睡觉，我被枪声惊醒了。他要我穿好衣服，带我上了岸，然后丢下我开船走了。”

“是艘什么样的船？”

“白色，很大，很高，大约有三十英尺长。”

“赞莎，你怎么知道那些人要杀死你？”

“那个白人说的，他让我看了那艘小船上的东西。”

“有些什么？”

“渔网，还有水泥块。他说那些人对他说他们以前那样干过。”

律师觉得自己该说话了：“各位先生，我的当事人提供的情况可能涉及一项重大犯罪活动。她可以要求保护，另外，作为对她的协助的报酬，我们可以要求州政府基金会为她提供治疗费用。”

“律师，”乔伊平静地说，“如果情况真是如此，我可以自己出钱为她治疗。我能否建议她暂时由我们加以监管？为了她的安全，这是有必要的。”这位州警察局的队长已和律师打了多年的交道。法利兰德认为队长又开始这样做了。

“这儿的伙食不好！”赞莎说道，她痛苦地合上了眼睛。

“这一点我们会注意，”乔伊答应。

“我认为她还需要一些治疗，”律师说，“这你们能做得到吗？”

“佩奇医生午饭后就会过来看她。律师先生，你的当事人目前无法照顾自己。对她的指控是否能够撤销，还要等对她提供的消息加以证实后才能确定。如果她能合作，你的要求都可以办到。我只能做到这些。”

“我的当事人同意你们的条件和建议。”律师未同赞莎商量便做出决定。他的费用将由政府支付，另外他觉得自己在为世界做一件大好事。这可同为那些醉酒驾车的辩护大不一样啊！

“那边可以淋浴，为什么不让她洗一洗，换一件干净衣服呢？你可以为她买些衣服来，账单由我们支付。”

“同你们合作真令人愉快，乔伊队长，”律师说道。乔伊朝法利兰德的车走去。

“本，你真的干得不错，这件事处理得很漂亮。我不会忘记的。现在开车吧。”

“是，队长。”法利兰德打开车灯。他们到达码头时，海岸警卫队也驶出了主航道，靠拢了码头。

来人自称是上尉队长，但他佩戴的却是中尉的肩章。奥雷亚向他行礼，他走上船来。两位警官都穿上救生衣，因为海岸警卫队规定，上小船必须穿救生衣。接着，乔伊拿出海图给他看。

“你们认为可以进入那个海区吗？”

“不，要靠摩托艇。有什么情况？”

“可能有三人被谋杀，也许同贩毒有关。今天上午我们在这地区上空察看了一下。那儿有一艘海钓船。”

奥雷亚平静地点了点头，自己驾驶快艇，将油门加至最大。这里到坟场有五海里，他心里这样想，一面小心翼翼地向前行驶着。

“不能靠得更近一点吗？现在是涨潮吧，”法利兰德说。

“这是个问题。像这种水区，你碰上浅水时，如果要靠岸只能靠漂浮。从这儿开始，我们只能使用摩托艇了。”他小心转动着机轮，与此同时水手们将十四英尺长的摩托艇放下。奥雷亚想起了几个月前那个暴风雨夜晚，他同巴尔的摩的查伦警官一同调查海湾某处一起可能发生的毒品交易案的情景。他曾经告诉波泰奇的人说，那些家伙可是些真正的危险分子。奥雷亚已经在怀疑这其中是否有某种关联。

摩托艇是由装置在艇外的一个十马力的推进器提供动力的。他们驶进了水区，舵手注意着水的流向，对照着海图上的标志，顺着一条不明显的航道朝里面慢慢行驶。这里十分安静。这时，奥雷亚又回忆起了自己的海岸警卫队在越南帮助海军执行那次市场时间行动时的情况：他同那些近岸水手一起，驾驶着安纳波利斯特朗匹船厂制造的快艇，高大的水草几乎可以掩藏起带枪的士兵。这情景是多么相似啊。他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马上遇上同样的情况。警察们都在准备自己的手枪，奥雷亚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带一把柯尔特手枪来，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会使用这种武器。接着，他又想到，在这个地方如果有凯利一起来就好啦。他不大相信有关凯利涉及杀人案的那些说法，但他认为凯利就是那些海豹队员中的一员。他在湄公河三角洲曾同这些人合作过一段时间。十分肯定的是，凯利一定因为什么事确实得过那枚海军十字勋章，而且，他手臂上的刺青也不是偶然刺上的。

“唔，他妈的，”奥雷亚惊叹着，“看上去真像一艘十六英尺的宇宙飞船，不，更像十八英尺的宇宙飞船。”他拿起手提无线电机。“4-1A号，我是奥雷亚。”

“我在听着，波泰奇。”

“我们找到了那条船，就停靠在他们说的那个地方，我们正在待命。”

“知道了。”

情况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两位警官交换了一下眼神，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多带些人来。奥雷亚将摩托艇靠近那艘宇宙飞船。警察们小心翼翼地登上了船。

法利兰德指了指船尾，乔伊点了点头。那儿有六块水泥板和一堆尼龙渔网。赞莎没有说谎。也有一个绳梯，乔伊第一个爬上去，右手拿着手枪，法利兰德第二个上去。奥雷亚在下面看着他们走上甲板，两手握枪，朝顶舱奔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这一会儿只有四五分钟，他却觉得似乎过了一个小时。一些水鸟被惊飞起来。乔伊回来时，手枪已经入套。

“那儿有三具尸体，还有大量的毒品，好像是海洛因。通知你的船上，让他们转告我们警察营，说我们需要进行犯罪检验。水兵，你才开始干水上警卫队工作吧？”

“长官，游钓处有比较好的船可以办此事。要我通知他们支援你们吗？”

“好主意。你可以在这一带转转，这儿水很清。她告诉我们说那些人在这一带沉过尸呢。你看见船上那些水泥和渔网了吗？”奥雷亚看了看船尾，第一次注意到渔网和水泥块。

天哪！“好吧，你考虑得很周到，我在周围看看。”打过电话之后，他驾驶摩托艇在四周查看起来。

“嗨，桑迪。”

“约翰？你在哪里？”

“在城里我的住处。”

“昨天一名警察到我们这儿来过。他们在找你。”

“是吗？”凯利眯起眼睛，嘴里嚼着三明治。

“他说你应该回来，向他们说明案情。说是越快越好。”

“谢谢他了，”凯利笑着说。

“你要去干什么？”

“你不必知道，桑迪。”

“你肯定吗？”

“我肯定。”

“约翰，请你一定好好地想一想。”

“我会的，桑迪，真的。不会有事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情。”

“出了什么事吗？”桑迪挂上电话后，另一名护士问道。

“没事，”桑迪答道。她的朋友知道这不是实话。

唔。凯利喝完自己的可乐。情况证实了他对奥雷亚那次海上拜访的怀疑。现在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了，事实上，一周之前事情就已经变复杂了。他朝卧室走去，正在这时，有人敲门。他吃了一惊，但必须做出回答，因为刚才为了通通风，他已将窗户打开。这说明屋里一定有人。他深深吸了口气，把门打开。

“我不知道你这阵子去了哪里，墨菲先生，”房屋管理员说道。凯利看到来人，才松了口气。

“啊，在中西部工作了两个星期，又在佛罗里达度了一周的假，”凯利笑着撒谎说。

“你怎么没有晒黑呢？”

凯利不好意思地笑笑。“大部分时间是在室内过的。”管理员觉得那可是好事情。

“你运气真好。唔，我只是想来看看这里是否一切正常。”

“没问题，”凯利边说边关上门，生怕他还会再问其他事情。他需要睡上一会儿。他的工作似乎都要在晚上进行。凯利心里想，他就像生活在地球的另一半一样。他躺回自己高低不平的床上。

天气很炎热，因此最好在公园的熊猫馆内碰头。可是馆内很拥挤，因为人们都想看看这种奇妙的动物。熊猫是赖特称为中共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送给美国的友好礼物。里面有空调，令人感到舒适。但情报官员在这种场合通常觉得不自在，所以今天他在放置加拉帕戈斯群岛大龟的较宽敞的地段游荡着。赖特不知道鳖和乌龟有什么区别，也不知道这种东西为什么需要如此大的场所。这种动物移动的速度十分缓慢，慢得和冰山移动的速度差不多，占有这么大的地面实在是多余的。

“你好，鲍勃。”“查尔斯”的假名现在已无必要使用，尽管沃洛欣最初给赖特办公室打电话时是这样称呼的，那不过是为了显示他的聪明而已。干情报这一行是双向的，如果是俄国人第一次打电话，用的代号是“比尔”。

“你好，谢尔盖。”赖特指着那爬行动物说，“这东西使人想起我们两国政府的工作方法，是吧？”

“我的部门可不是这样，”俄国人喝着饮料说道，“你的部门也不是这样。”

“好吧。莫斯科有什么消息？”

“有些事你忘了告诉我。”

“什么事？”

“你们也俘获了一名越南军官。”

“那与你们有关吗？”赖特轻描淡写地问道。他显然在掩饰对沃洛欣已知道这事的不满，但对方可以看得出他的情绪。

“事情会复杂化。莫斯科还不知道这一情况。”

“那就不要告诉他们，”赖特建议道。“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会使问题复杂化。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们的盟国也不知道。”

“那怎么可能呢？”俄国人问道。

“谢尔盖，你也不会透露使用的方法吧？”赖特答道，以此结束了对这问题的讨论。这件事必须慎重对待，其中原因很多。“听我说，将军，你们也同我们一样，都不喜欢那些越南小个子混蛋，对吧？”

“他们是我们的社会主义兄弟盟国。”

“不错。我们在整个拉丁美洲也有自己的民主堡垒。你来这儿不是想听一堂政治哲学的速成课程吧？”

“关于敌人方面的好处是你知道他们的立场，但在朋友方面就不是这样了，”沃洛欣承认道。这一点也说明了俄国政府同美国现任总统之所以能够友好相处的原因。敌人可能是个坏蛋，但是个你所了解的坏蛋。沃洛欣承认，他对越南人来说没有什么用处。真正的行动是在欧洲，情况一直是这样，今后还将是这样，几个世纪的历史发展就是如此。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你可以把它看成一个未证实的消息，正在调查之中，对吧？或者拖延下去，将军，把事情弄大代价太高，太危险。如果我们那些人出了什么问题，你们的军官可在我们手中。谢尔盖，五角大楼知道，他们需要那些人回来，他们可不管什么他妈的缓和不缓和。”这些脏话表明了赖特的真正想法。

“你和你的秘书处也是这样认为吗？”

“这肯定会使我们更能预见未来将发生什么事。谢尔盖，一九六二年你在什么地方？”赖特问道。他知道在什么地方，但不知道对方会怎样回答。

“你知道的，我那时在波恩，注视着你们的军队处在戒备状态，那时尼基塔·赫鲁晓夫决定要冒险。”两个人都清楚，当时克格勃和苏联外交部都不同意那样干。

“我们永远不会成为朋友，但敌人之间也可以达成协议，遵守同样的游戏规则，现在的情况不也是这样吗？”

沃洛欣想，这家伙真是个明智的人。这使他感到高兴。这有利于预测未来的行动，而且最重要的是俄国人希望美国人都能这样明智。“鲍勃，你很能说服人，你可以肯定我们的盟国不知道他们的人失踪了吗？”

“可以肯定。你现在仍可随时会见你们的那位上校，”他补充说。

“没有任何交换条件？”沃洛欣问道。

“这一点我需要得到楼上那些人的允许。如果你们提出请求，我可以试一下，但那也是一件复杂的问题。”他将喝完的饮料杯丢进果皮箱。

“我现在提出请求，”沃洛欣明确地说。

“很好。我会打电话通知你。那有什么回报呢？”

“作为回报，我将考虑你的要求。”沃洛欣没再说什么，便走开了。

赖特边想边朝自己停车的地方走去。他的这次游戏十分小心谨慎，但富有创见性。绿色黄杨木行动有三个可能的泄密者，他都逐一做了拜访。他对第一个人说他们弄出了一个战俘，因伤势过重已经死亡，对第二个人说那个俄国人也受了重伤，很可能活不成，而把最好的一块鱼饵留给了最有可能的泄密者。他现在知道，范围已缩小到四个怀疑对象。罗杰·麦肯齐，那个曾被预校拒之门外的助理，以及两个秘书。那实际上应该是联邦调查局的工作，但他不希望把问题弄得太复杂，更何况对美国总统办公室进行间谍调查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回到车上，他决定会见科技秘书处的一位朋友。赖特十分尊重沃洛欣。他是一位聪明人，做事很细心，很有头脑。来华盛顿之前，他负责整个欧洲的间谍工作。他很守信用，尽量避免找麻烦，每件事都严格按照上级单位的规定行事。赖特这次下的赌注很大，这事的成功，加上其他业绩，他也许会再晋升。这不是某种受宠的政治回报，而是一个曾在贝勒大学努力学习获取学位的得克萨斯牧场主人的儿子在自己政治生涯中的步步高升。谢尔盖也会以自己友好的马列主义方式对他表示赞赏。赖特将汽车开上康涅狄格大街，心里在打着如意算盘。一个工人阶级的儿子混得不错。

这是一种收集情报的特殊方式，他以前从未这样做过。这种方法令人愉快，他可能会慢慢习惯起来。他坐在玛丽亚饭店的一个角落包厢里，津津有味地吃着第二道菜。谢谢你，不要酒，我要开车。他身穿中央情报局的制服，打扮得干净整齐，剪着运动短发，样子悠闲潇洒，一些他不认识的女人向他投来善意的目光，一位女服务生对他的和善的举止表示了特殊的好感。饭店的菜肴很不错，招来大量的顾客。这也是托尼·皮亚吉和亨利·塔克把这儿作为见面的一个好地方的原因所在。迈克·埃伊洛对这事就很积极。这家饭店实际上属于皮亚吉家族所有，现已由第三代经营，向当地社会提供食品和其他不太合法的服务，从美国实行禁酒令之时就开始了。主人是一位好人，热情地招待每位特殊顾客，以传统的礼仪和好客精神接引他们入座。凯利一边吃着自己的枪鱼，一边观看。他见那人穿着很时髦，他记下了他的相貌和体形特征，以及姿势和动作。这时，一位衣着考究的黑人走了进来，那样子似乎很熟悉这家饭店。他对着女主人笑了笑，等待了几秒钟，准备接受别人给他的报酬和凯利给他的惩罚。

皮亚吉抬起头，走到前面，停下来同一个人握了握手。他也同那位黑人握了握手，然后领他走过凯利的桌子，登上后面的楼梯，走进楼上的密室。这一切没有引起特别注意，饭店中还有其他黑人夫妇在进餐，大家感受到的服务品质都是一样的。但凯利认为，其他黑人是做正当工作的。他没有继续想这些。那人是亨利·塔克，就是杀害帕姆的那个家伙。他的样子并不像魔鬼，因为魔鬼很少会打扮得像魔鬼一样。对凯利来说，他是一个目标，凯利记下了他的特征，以及托尼·皮亚吉的特征。当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刀叉已被自己扭弯时，不觉大吃一惊。

“有什么问题？”皮亚吉在楼上问道。他为二人各倒了一杯意大利基安蒂红葡萄酒。他是一位好主人。但是当门关上后，亨利的脸色马上变了，说道：

“他们没有回来。”

“你说费尔、迈克和博特？”

“不错！”亨利大声吼道。

“别忙，别忙。他们带了多少货？”

“二十公斤纯货，老兄，这可是我和费尔以及纽约的人的一大笔收入啊！”

“东西不少，亨利，”托尼点点头，“也许他们得一阵子才能忙完哩。”

“现在应该回来了。”

“听我说，费尔和迈克是新手，可能手脚很笨，像我和埃迪第一次那样。不过，亨利，那次只有五公斤，你记得吗？”

“可能是吧，”他说道，不知道皮亚吉说的究竟是不是那么回事。

“亨利，”托尼说，一边品尝着杯中的酒，尽量做出平静理智的样子，“大家不要着急，这事由我们负责。”

“可是，一定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我也说不清。”

“想弄条船去那儿看看吗？”

塔克摇摇头，“太费时间。”

“同其他人碰头不是三两天的事。大家冷静点，也许他们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

皮亚吉认为他懂得塔克这次突然紧张的原因。现在，这是一笔大买卖。二十公斤纯货可以变成大量的街头毒品，稀释包装后可以相当方便地卖给他们的顾客，他们将第一次付给自己大量的美元。这不是塔克数年来一直奋斗的大目标吗？单单筹集这样一笔现金，就是一桩伟大的事业。无怪乎他会这样紧张。

“托尼，如果不是埃迪出了事就好了。”

“不要忘记，那主意可是你出的，”托尼生气地说。

塔克不能继续这种谈话。他当时只是想找到一个藉口，把埃迪干掉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他所担心的不只是托尼所想的，也还有其他方面，还有夏天早些时候发生的事情，那些无缘无故发生又无缘无故停止了的杀人事件。他曾经认为那是埃迪·莫雷罗干的，他曾经设法使自己相信这一点，因为他愿意那样认为。但某种声音曾告诉他情况并不是如此，现在这种声音又传入他的耳中。埃迪已经不存在，他的担忧和愤怒已没有发泄的对象，他从一个街头小贩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全是靠他的智慧、胆量和本能，他最相信最后这一种特质。现在，这种本能对他说的事情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推理出其中的原因。托尼的话是对的。可能是加工程序比较麻烦，两个新手不熟悉。这也是他们为什么要把加工厂设在巴尔的摩东海岸的原因之一。根据他们的经验，加上下一周就要建立起来的极具活力的生意关系，现在的问题不至于影响他们的事业。于是，他喝下自己杯中的葡萄酒，开始安静下来。醇厚的红酒抚慰着他那损伤的本能。

“等到明天再给他们货吧。”

“情况怎么样？”驾驶船的舵手问道。船在布拉兹沃斯岛以北已经行驶了一个小时，他觉得已经等得很久，不得不问一下一直静静地站在自己身边的上士。毕竟他们总不能一直在那儿待命等待。

“他们曾经把一个人丢在那里喂了鱼蟹，”奥雷亚回答说，“他们用两英尺见方的渔网和水泥块捆在他身上丢进了水中，现在除了骨头什么也没有了。”他只知道，警察局的法医们仍在讨论如何复原那具尸体。奥雷亚可以肯定，那景象无论过了多少年他都不会忘记！头骨仍躺在那里，骨架上仍穿着衣服，顺着水流漂动……也许有几只螃蟹在里面呢？他没有仔细去看。

“那太可怕了，老兄，”舵手表示同意，说道。

“你知道那人是谁？”

“什么意思，波泰奇？”

“就在五月份，就是那位查伦警官和我们一起寻找那艘船面有花纹线条的休闲帆船的那次，就是那个人，我敢打赌。”

“唔，是的，老板，你说的可能不错。”

他们曾经让他看了一切。这是一种礼节上的客套。换了其他情况，他可以不这么客气。但当时这是不能免的。在警察面前，他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胆小鬼，因为从某种意义上他自己也是警察。因此，在报告了他在距废船五十码以外的地方发现了死尸之后，他也爬上了绳梯。于是他又看见了另外三具尸体，都脸朝下摆在甲板上，这儿可能是这艘货轮原来的军官室。三个人都是后脑下方中弹。伤口已被水鸟啄食过。看到这情况，他当时真有点不能控制自己。但那鸟似乎很懂事，并没有啄食那些毒品。

“有二十公斤——四十多磅呀！这是那些警察说的。大概值几百万美元吧，”奥雷亚说给大家听。

“所以我总说自己是选错了行业。”

“我的天，这些警察看起来可够辛苦的，尤其是那位队长。听他们说，他们可能要在那儿过夜呢。”

“喂，是沃利吗？”

磁带沙沙作响，令人失望。技术员解释说，可能是由于电话线路老化的问题，他对此毫无办法。楼房中的开关箱是老式的，可以追溯到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发明电话的年代。

“啊，什么事？”回答的声音有些不稳定。

“就是如何处理他们抓回的那个越南军官的事。你能肯定吗？”

“是罗杰告诉我的，”很好，赖特想道。

“他们把他关在哪里？”

“我想是在温切斯特庄园，同那个俄国人在一起。”

“有把握吗？”

“完全可以肯定。我也感到很吃惊。”

“啊，你知道，我原来只想证实一下。”

“这事没错。”电话挂断了。

“他是谁？”葛莱问道。

“沃特·希克斯。进过最好的学校，安多佛和布朗。父亲是一位赫赫有名的投资银行家，曾跟不少政治人物有关系。看看沃利现在的地位，就可以清楚这一点。”赖特握紧了拳头。“你想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还关在绿色发报机战俘营吗？原因就在这里，我的朋友。”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但肯定不能用合法手段。磁带是非法的，窃听器的安装也没有法院的许可。

“再仔细想想，鲍勃，”葛莱提醒他说。“不要忘记，我也在那里。”

“万一谢尔盖行动迟了怎么办？那样，二十多人的生命就会不保，而这个小杂种会逍遥法外。”

“我也不希望弄成那种局面。”

“我绝不希望那样！”

“叛国罪仍然是死刑，鲍勃。”

赖特抬起头。“应该如此。”

又是一个漫长的夏日。奥雷亚真有点羡慕那位看守考夫角灯塔的上士。至少他可以一直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奥雷亚有个女儿是幼稚园里最漂亮的小女孩，但他几乎不能见到她。波泰奇想，他也许应该接受新伦敦市的那份教学工作，那样他就有一两年的家庭生活了。那意味着要同孩子们打交道，这些孩子也许有一天会成为军官，至少他们在学校里可以学习到标准的海上技艺。

他一个人在那儿沉思默想，手下的队员们现在正在舱房里睡觉。他本该早点去睡的，但那些尸体的样子扰得他心神不宁。那个被鱼蟹吃掉的人，那三个被水鸟啄食的人，使他久久不能入眠，除非他的良知得到了解脱……他有一个藉口，不是吗？奥雷亚在自己的桌子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一张名片。

“喂？”

“查伦警官吗？我是托马斯角的奥雷亚军士长。”

“时间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查伦说道，他正要上床睡觉。

“还记得五月份寻找那条船的事吗？”

“啊，怎么样？”

“我想，我们可能找到了你要找的那个人了，警官。”奥雷亚以为他可以听见对方眼球滚动的声音。

“快说给我听听。”

波泰奇一五一十地把情况告诉了对方，同时感到自己的恐惧感也在随之消失，好像他正把这种恐惧沿着电话线传给对方。他不知道此时此刻他确实在这样做。

“负责这件案子的队长是谁？”

“名字叫乔伊，萨默塞特县的，你认识吗？”

“不，不认识。”

“啊，还有点其他的情况。”奥雷亚突然想起了什么。

“是吗？”查伦在忙着记笔记。

“你认识瑞安警官吗？”

“认识，他也在市中区工作。”

“他要我帮他查一个人，名叫凯利。噢，对！你见过他，还记得吗？”

“什么意思？”

“那天夜里我们出海寻找那艘失踪帆船时，天亮前我们遇上了那艘游艇的主人，住在一个小岛上，离布拉兹沃斯不远的地方。瑞安想叫我帮他找到这个人。这个人已经回来，现在可能就在巴尔的摩。我打过电话，但他不在家。现在我一天忙到晚。你能帮忙转告瑞安巡官吗？”

“当然，”查伦答道。此刻他的大脑也很快地活动起来。

(1)　Huey，此处指休伊多用途直升机，而不是休伊眼镜蛇战斗直升机。

35．人生的转折

马克·查伦发现自己已处于十分尴尬困难的境地。他是一名堕落的警察，这一事实并没有把他变成一个笨蛋。事实上，他有一个细腻而富有分析能力的头脑。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犯错。他和海岸警卫队通过电话之后，一个人躺在床上，思考着目前的局势。首先，亨利听到自己的加工厂被破获一定不高兴，加上他的三个人已经死亡，还有大批毒品的损失，他一定感到十分愤怒。亨利的供货也不是源源不绝的。更糟的是，干这件事的人不知是谁，杳无踪影。他还会干什么呢？

他知道凯利是谁。他甚至对问题重新进行了分析，发现其中有着惊人的联系与巧合。在安吉洛·沃雷诺被干掉的那天，就是凯利这个人偶然让帕姆·马登搭了他的车，而在经过了那个令人作呕的暴风雨夜之后，帕姆实际上就在他的船上，当时距海岸警卫队的快艇不过二十英尺。现在埃米特·瑞安和汤姆·道格拉斯想了解这个人的情况，并采取了不寻常的步骤，要求海岸警卫队帮忙寻找这个凯利。为什么？其后对城外的一位证人的调查更是打那次电话的主要原因。埃米特和汤姆正在调查喷泉谋杀案，同时也在调查几周之后发生的那些谋杀案。他曾经对亨利说过那个“富有的海湾流浪汉”，现在警察局的头号谋杀案调查小组对这个人发生了兴趣，而他早已直接卷入亨利组织的一个叛逆者的生活之中。他有一艘游艇，住的地方距亨利的毒品加工厂不远，而亨利仍在愚蠢地利用那个地方加工毒品。这是一连串的、独特的、似是而非的偶合。由于查伦认识到自己已不再是一名可以参与犯罪调查的警官，而是一名罪犯，是这些正被调查的案子的参与者之一，这些联系和巧合使他感到尤为心烦意乱。

警官躺在自己的床上，上述认识使他感到惊慌失措。然而，他对自己却不那么想。查伦认为自己是超脱于这一切之上的，他不过是个旁观者，偶尔介入一下，并不是这些事件的内幕人物。不管怎么说，他在缉毒组一直有很好的表现，而他亲自格杀埃迪·莫雷罗更强化了这个印象，这件事可算得是他职业生活中的一项杰作，因为他在五六个警官的面前杀死了一名真正的贩毒者——尽管这次行动是他预谋的——但事后，他却被宣布为现场正当射击。为此他还得到了一段支薪的假期，另外，亨利也给了他一笔钱作为代价。这似乎是一场特别令人开心的游戏，而且，作为一名领取市民为之提供薪俸的缉毒人员，杀死一名毒犯并没有怎么超越自己的工作职责。人们依靠幻想而生活，查伦也不例外。他对自己说，他一直在做的事情都是对的。因为他只是集中精力，根据亨利不断向他提供的线索，清除掉每一个危及亨利生意地位的毒品供应商，他这样做并不过分。他可以控制自己手下的警探的调查范围，可以把当地的整个市场交给一个在他的案卷中没有前科的毒品供应人来掌握。这就使亨利的业务得以安全地发展扩大，从而吸引了托尼·皮亚吉及其东海岸的各个客户的注意。他曾经对亨利说过，很快，他就不得不让皮亚吉的人也沾一点这种业务的好处。亨利对此表示理解。毫无疑问，他是和皮亚吉商量过的，因为皮亚吉人很聪明，头脑复杂，完全懂得这种游戏的好处。

但是，现在有人在这种易燃的东西中扔下了一根火柴。他所掌握的情况只是单方面的，是远远不够的。因此，他必须设法掌握更多的情况，对吧？查伦想了一会儿，拿起电话。他需要拨三个电话才能找到自己要拨的号码。

“州警局。”

“我是巴尔的摩市警察局的查伦警官，我要找乔伊队长讲话。”

“你运气不错，警官，他刚刚回来，请稍等。”接着他便听到乔伊疲倦的声音。

“我是乔伊队长。”

“你好。我是查伦警官，马克·查伦，巴尔的摩市警察局的，在缉毒组工作，我听说你破了一个大案。”

“可以这么说。”查伦听到对方疲倦地坐在椅子上的声音。那里面似乎还包含着一种得意和满足。

“你能简单地和我谈谈整件事吗？我可能可以提供你一些有关的消息。”

“可是，是谁告诉你这事的？”

“奥雷亚，就是为你们开船的那位海岸警卫队的水手。我同他合作过一两个案子。你记得塔尔伯特县那次农场的大麻案的大搜查吗？”

“那次是你吗？我想那次海岸警卫队可出了风头。”

“为了保护我的线民，我只好让他们那样做了，如果你想证实，可以打电话给他们。我可以把电话号码告诉你，巡逻站的站长是保罗·英格利希。”

“好，查伦，我相信你。”

“在五月份，我和他们一起度过了一天一夜，为的是寻找从我们这里跑掉的一个家伙。我们一直没找到这个人，船也没找到。奥雷亚说是……”

“被鱼蟹吃掉的那个人，”乔伊屏住气说：“有人被沉入水中，看起来有一段时间了。你知道这人的情况吗？”

“那人名叫安吉洛·沃雷诺，住在城里，一个小毒贩，想扩大自己的业务。”查伦描述了一番。

“身高差不多……？我们还得进一步查证他的身份。你的情报很有帮助，警官。你想从我这儿知道些什么？”

“你能告诉我什么呢？”查伦开始记笔记。“你们怎么处置赞莎？”

“在她的律师的同意下，暂时拘留作为人证。我们会保护这位小姐，但看来好像我们要和一些讨厌的家伙打交道了。”

“我相信是这样的，”查伦答道。“好吧，我再想想我还能帮你们点什么忙。”

“谢谢你的支持。”

“啊，上帝！”挂上电话后，查伦不禁暗自惊奇。白人……白色的大船。博特和托尼才介绍参加活动的两个人，后脑中弹，口径点四五。简直就像被枪毙了一样，在毒品这一行中可真少见。查伦不禁打了个寒战。使查伦吃惊的不仅是这一事件的冷酷，而是这次谋杀的技巧和效率。正如那些街头毒贩的死一样，也像汤姆和埃米特在调查的谋杀案一样。他们想要见凯利，而他正是一位白人，有一艘大型的白色游艇，住的地方距那间加工厂又不远。这难道是偶然的巧合吗？

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是他可以放心地给亨利打电话。他了解这一地区的每一个有关贩毒案件的窃听装置，而且没有一个窃听器是针对亨利·塔克的业务的。

“喂？”

“博特和他的朋友都死了，”查伦宣布。

“怎么回事？”对方吃惊地问。

“我告诉过你，萨默塞特的州警察局已经发现了他们，安吉洛的死他们也知道了，他们找到了他的尸体残骸。加工厂完了，亨利，货物也完了，他们还把赞莎拘留了起来。”他实际上也感到了某种满足，查伦仍然是一名警官，消灭一起犯罪行动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悲伤的事情。

“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对方尖厉的声音问道。

“我想这一点我也可以告诉你。我们需要碰头。”

凯利驾驶着租来的金龟车经过自己过去夜间栖身的那幢房屋，朝它看了一眼，然后直奔自己的住所而去。他酒足饭饱，但身体感到疲倦。他下午曾睡了一觉，本来不该感到累的，开车出来主要是为了透透气，消除心中的愤怒，他经常这样做。现在他已经看见了那个用鞋带杀死帕姆的人，干掉他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凯利从未杀过手无寸铁的人，但他知道如何杀他们。在加利福尼亚的科罗纳多，很多训练有素的人曾花了很多时间教过他各种巧妙的方法，每当他看到什么人，他都把那人记在脑子里，犹如画在一张纸上一样，还有在什么地方采取什么样的行动，这对他来说是很熟悉的。是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是值得去冒险的，事情的任何后果也都是值得的……但这并不是说他就要承担这种后果，因为冒险并不等于丢掉性命。那是事情另一方面的问题。

可是，他现在可以看到事情的后果和结局。他不得不开始计划如何应付其后的情况。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好吧，警方现在已经知道他是谁，但他可以肯定，警察并没有掌握任何证据。赞莎并没有看见他的脸，他是化了装的，即使她告诉了警方，也说不清他的面貌。唯一的危险是在离开码头返航时她可能看见了他的船的登记号码，但那也用不着担心。没有物证，他们在法庭面前就没有可以利用的东西。警方知道他讨厌那些贩毒者，也可能知道他受过何种训练，但他进行的这场游戏是按照一定规矩进行的。而警方却采取了另一套规矩。两相比较，这些规矩对他有利，而对警方不利。

他朝车窗外看了看，测量了一下角度和距离，制订了初步计划，可以采取不同的行动方案。他们选择的地点没有什么警车巡逻，有一片开阔的地面，任何人想接近都会被发现，必要时，他们可以毁掉这里的一切证据。对他们来说这是合乎逻辑的选择。但他们忘了一点，那就是他们没有考虑另外的战术规则。

凯利想：这不是我的问题，然后朝自己的住所驶去。

“上帝……”罗杰·麦肯齐脸色苍白，突然感到恶心起来。他们站在他位于华盛顿西北部的家中的早餐桌旁。他的妻子和女儿现在正在纽约采购秋天的所需之物。赖特于六点五十分突然来访，他穿戴得很整齐，和早晨凉爽的微风有些不太协调。“我认识他父亲有三十多年了。”

赖特喝着橙汁，这种酸性的饮料对他的胃没有多大好处。这是最严重的叛国罪。希克斯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伤害自己的同胞，其中的一个他还知道名字。这件事如何处置赖特已下定决心，但罗杰心里仍在犹豫不决。

“我们一起去过伦道夫，曾在一个轰炸大队中干过，”麦肯齐说着。赖特决定让他把心里的话全部都说出来，尽管那样可能会多花点时间。“我们在一起干过不少事……”他说完，低着头，凝视着尚未动过的早餐。

“我并不怪你把他弄进你的办公室工作，罗杰，但这个人干间谍，他有罪。”

“你打算怎么办？”

“这是犯罪行为，罗杰，”赖特指出。

“我很快就要离开工作岗位了，他们想叫我参加竞选连任助选团，参加东北部的整个竞选工作。”

“这么早？”

“杰弗·希克斯将参加马萨诸塞州的竞选活动，鲍勃。我将直接和他一道工作，”麦肯齐抬起头，在餐桌对面结结巴巴地说。“鲍勃，在我的办公室进行间谍调查，会把一切都毁掉的。如果我们的事……如果你的行动公开了……我是说，把事情公开了出去……万一出了差错……”

“我很抱歉，罗杰。可是，这个小混蛋出卖了他的国家。”

“我可以解除他的职务，把他辞掉。”

“那不太好，”赖特冷漠地说，“很多人可能因为他而丧命，他不能逍遥法外。”

“我们可以命令你……”

“要我徇私枉法吗，罗杰？”赖特问道。“那是重罪。”

“你们搞窃听是非法的。”

“这是国家安全调查，不要忘记，我们现在还在战争状态，方法可以有所不同。另外，将要发生的一切都让他听到，他会泄露出去的。”赖特对此深信不疑。

“那就是要冒险把总统搞垮，你认为现在这样干对国家有什么好处吗？我们和俄国人的关系会怎么样？现在是关键时刻，鲍勃。”什么时候不是关键时刻呢？赖特想问，但没有开口。

“那好吧，来找你就是要听一听你的指示，”赖特说道。他总算知道了他的想法。

“我们不能进行调查，那样会导致公开审判，政治上是不可取的。”麦肯齐希望谈话到此为止。

赖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驾车回兰利自己的办公室的路上，心里一直不舒服。虽说撒手不管可以省心省事，但赖特此刻面临着一种情况，尽管这种情况有利，但他不想让这成为一种习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快撤掉窃听，必须立即去做。

一切事情发生之后，报纸把事情公布了出来。头版头条以大字标题公布了一直沉睡的萨默塞特县这起罕见的有关毒品的重大杀人案。瑞安看完了整个报导，再也无心去阅读自己每日必读的体育新闻了。

一定是他，警官想道，有谁会把大量的毒品丢在那儿呢？还有三具尸体。那天上午他提前四十分钟离开了家，他的妻子感到十分惊讶。

“欧图尔太太吗？”桑迪刚刚做完早晨的家事，正准备清查一下账单。电话突然响了。

“你是谁？”

“我是詹姆士·葛莱。你曾打电话给我的秘书芭芭拉，是吧？”

“是的，有什么事吗？”

“我本来不想打扰你，但我们想找到约翰。他不在家。”

“是的，我想他在城里，但我不知道具体地址。”

“如果你有他的消息，请通知他打电话给我好吗？他有我的电话号码。对不起，麻烦你了。”对方说话彬彬有礼。

“很高兴为你效劳。”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她纳闷道。

她感到很紧张。警方在追查他，她已经对他说过了，而他似乎并不在意。现在又有人想找到他，为什么？接着，她看到客厅里的茶几上有一份早报，一个病人的兄弟正在阅报，头版的右下角有一标题：萨默塞特的毒品谋杀案。

“大家都对那个人感兴趣，”法兰克·艾伦说道。

“什么意思？”查伦已来到西区，借口是为了打探一下对莫雷罗被杀一事的调查情况。他已和艾伦谈过，被允许看了其他在场警官和三名市民目击者的证词。既然查伦大方地放弃了过问此事的权利，那次枪杀事件看上去也没有多大问题，艾伦认为让他看看有关材料也没有什么关系，而且还有自己在场。

“我是说，自从匹兹堡打来电话说那个姓布朗的女人被杀之后，埃米特打来电话问过那个人，现在你又问到他，到底怎么回事呢？”

“案子中提到他的名字，我们也弄不清什么原因，只是简单地查一下。你能谈谈他这个人的情况吗？”

“嘿，马克，你现在是休假，不要忘了！”艾伦指出。

“你是说我有一段时间还不会回来工作吗？难道我应该把脑袋挂起来吗？报纸上连小偷放假的文章我都是要看的嘛！”

艾伦只好让步。“请注意，现在我开始认为，这个人可能出了事，我想我已掌握了他的一些情况，啊，是的，我忘记了，请稍等。”艾伦离开办公桌朝档案室走去。查伦假装看了一会儿文件，等待他回来。艾伦将一个卷宗丢在他的胸前：“在这里。”

那是凯利的部分档案资料，但内容不多。查伦边翻边看，其中包括凯利的潜水资格登记，教师的评价和一张照片，还有其他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查伦抬起头：“他住在一个岛上？我也听说过。”

“是的，我问过他这事，很有趣。不管怎么说，你为什么对此很感兴趣呢？”

“只不过是出现了他的名字，可能什么事也没有，但我想查问一下。我要是看到水面上一直冒泡泡，我就想看看水下有些什么。”

“我应当把这件事告诉埃米特和汤姆，我差点忘了。”

更好了。“我要去那边，要我告诉他们吗？”

“你愿代劳？”

“当然。”查伦把文件夹在腋下。他先在布拉特图书馆的一个分馆停了下来，在那里他把文件复印了一份。然后他上了照相馆，不出十分钟，他将凯利证件上的小照片放大了五张。是他的警察徽章使他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件事情。他把车停在总部门口，把复印放大的有关资料留在车上。他在总部花了一些时间，让一位警官将材料送到谋杀案调查处去。他本可以把这些情报据为己有，但仔细一想，他觉得还是按照一个正常的警官的职责行事更为明智一些。

“究竟出了什么事？”葛莱关上办公室的门，问道。

“罗杰说，进行调查会在政治上产生不利的影响，”赖特答道。

“噢，真有那么糟糕吗？”

“后来他说由他来处理这件事。”赖特补充说。他话不多，但意思表达了。把问题搞复杂没有什么意义。

“那他是什么意思？”

“你想呢，詹姆士？”

“这东西从哪儿来的？”文件摆在了他的桌上，瑞安问道。

“一位警官在楼下交给我的，”年轻警官回答说，“我不认识他，但他说是交给你的。”

“好吧。”瑞安挥手让他走了，然后打开文件。他第一次看到约翰·特伦斯·凯利的照片。他刚过十八岁就参加了海军，在……服役六年，光荣退伍时是位帆缆军士长。他很快明白了，这些文件经过了很多次筛检，这是可想而知的，因为海军部主要对他的潜水员资格感兴趣。上面还注明了他从水下爆破学校毕业的日期，以及他后来当教官的记载。有三份文件对他的评价都是海军中的最高等级，还有一封三星将军的推荐信。海军部对此深信不疑，将军还列举了他的各次受奖的情况，一次海军十字勋章，一次银星勋章，一次战斗胜利铜星勋章，以及两串代表同等荣誉的功勋片，还有一枚授给伤员的紫心勋章和两串与紫心勋章有同等荣誉的功勋片。这一切都给巴尔的摩警察局的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家伙可真不简单，是吧？

瑞安放下卷宗，看到古丁谋杀案的一部分。那意味着法兰克·艾伦……他给他打了通电话。

“谢谢你提供有关凯利的资料。是怎么搞到的？”

“马克·查伦曾经来过这里，”艾伦说，“我正在进行有关他枪杀莫雷罗一案的善后工作。是他提到凯利的名字，说他的一个案子曾涉及此人。对不起，我忘了我有这份资料。他说由他送去给你，我想他不会介入贩毒事件，这你是知道的，但是……”他的声音引起了瑞安的兴趣。

现在事情进展得太快了。

查伦。他仍在出头露面，是吗？

“法兰克，我给你出了个难题。那位梅伊尔警官从匹兹堡打来电话一事，你没有向其他人提起吗？”

“埃米，你这是什么意思？”艾伦问道。听了对方的话，他心里有些不高兴。

“我并不是指透露给报纸，法兰克。”

“那就是查伦杀死毒贩那天的事，对吧？”艾伦在回想。“我可能对他说过什么……那天我只和他谈过话……让我想一想。”

“好，谢谢，法兰克。”瑞安抬头看了看州警局“V”营地的电话号码。

“乔伊队长，”一个微弱的声音说道。必要时营地的指挥官会在营地找一张舒适的床睡上四五个小时。传统上，一个州警察营地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乔伊现在希望萨默塞特县能够恢复正常，尽管他可能因为这次事件晋升为督察。

“我是瑞安警官，市警察局谋杀案调查处。”

“你们大城市的人现在肯定对我发生了兴趣，”乔伊调侃地说，“你想了解什么情况？”

“什么意思？”

“我是说，昨天夜里我正要上床睡觉，你们的另一个人给我打来电话，是什么查警官，我没有记下他的名字，说他可以辨认其中一个尸体……我确实记下了这事。对不起，我真是中了邪。”

“你能把整个事情告诉我吗？简单说一下就行。”结果情况并不简单。“那个女人还在拘押之中吗？”

“这你放心。”

“队长，没有我的通知，请不要放她走好吗？请原谅，请继续留住她。她可能是一桩重大谋杀案的见证人。”

“放心，这我知道，你忘了我们正在处理？”

“不，我是说我们这儿还有两起严重的杀人案，我已经调查了九个月了。”

“目前她不会离开这儿，”乔伊答应了。“我们还要和她谈话，她的律师很通情达理。”

“关于凶手有什么新消息吗？”

“还是我过去说的那些：男性，白人，身高六英尺左右，那女孩说他浑身涂有迷彩。”这些情况乔伊过去没有说过。

“什么？”

“她说他的脸和手都是绿色，像是军事伪装。还有一点，”乔伊补充说，“他的枪法很好。他杀的三个人，一枪一个，部位准确，做得干净利落。”

瑞安重新打开卷宗。看见凯利的获奖理由写着：步枪射击优秀，擅用手枪。

“队长，我还会打电话给你的。对于一个很少处理谋杀案的人来说，你这事处理得不错。”

“我还有违规超速驾驶事件要处理。”乔伊说完便挂了电话。

“你来得真早哇！”道格拉斯来晚了，说道。“看过报纸了吗？”

“我们的朋友回来了，他的事又排上行事历了。”瑞安把照片递了过去。“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一些，”警长说道。

“三颗紫心勋章的代价，”瑞安补充道格拉斯的话说。“想不想开车去一趟萨默塞特找那个女孩谈谈？”

“你认为……”

“是的，我认为我们有自己的证人，也有自己的泄密者，”瑞安对此平静地解释道。

他刚才打了电话，又听到了她的声音。他的目的快要达到了，可以抽出一些时间照顾一下其他方面的事情。凯利尽管是个工作狂，但并不过分，仍不失人情味。

“约翰，你在哪里？”她的声音显得比上次更加急切。

“我在某个地方。”他只想说这些。

“有你的口信，詹姆士·葛莱要你打电话给他。”

“好吧，”凯利笑着说，他本该在前天就做这件事的。

“报纸上说的是你吗？”

“你说什么？”

“我说，”她放低声音，“东海岸的三个死人。”

“我很快就到你那里去，”他说道，一阵寒意向他袭来。

凯利没有订报纸，那原因很明显——他常常不在这儿。但现在他需要一份报纸。他记起街角有一个自动售货店。他只需看一下报纸就行了。

她究竟知道了一些什么有关我的消息？

现在自责已为时过晚。他现在面临的问题和上次救多丽丝时一样。在他干自己的事时，赞莎正在睡觉，后来枪声惊醒了她。他蒙住她的眼睛，把她放下船，向她解释说博特曾经计划杀她。给她足够的钱搭灰狗巴士到其他地方去。即使她刚吸了毒，这事仍然吓坏了她。可是，警方已经抓到她了。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呢？

孩子，要把原因找到。警方已在打她的主意。

对他来说，世界变得太快了。

好吧。现在你该怎么办？在回家的路上，凯利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首先，他必须把那把点四五口径的手枪处理掉。但他已决定要做那件事。即使他不留什么痕迹，警方抓不到证据，但手枪总是一个线索。当他的任务完成后，一切都会结束。可是他现在需要别人帮忙，而且只有他为之杀人的那些人可以帮他。

“请找葛莱将军，我是克拉克。”

“请稍等。”接着凯利听到：“你昨天就该打电话来的，忘了吗？”

“我两小时后可以到你那里，长官。”

“那我等你。”

“卡西在哪里？”麦斯威尔问道。他实在很不喜欢叫他的绰号，他的办公室的负责人知道这一点。

“我给他家中打过电话，但没有人接。”

“很奇怪。”其实这并不奇怪，办公室负责人也知道这一点。

“是否需要我请博林的人查一下，将军？”

“好主意。”麦斯威尔点点头，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十分钟后，空军保安警察局的一位警长开车来到五角大楼的高级军官居住的半独立式的住宅。院子里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美国海军少将C·P·波杜尔斯基，牌子上还饰有一对飞机翅膀的徽章。这位警长只有二十三岁，很少和星级将军打交道，但他接到命令，要了解一下这儿是否有什么麻烦。早报就放在台阶上，车库内有两部小轿车，一辆上面的玻璃窗上贴有一张五角大楼的出入证。他知道，将军和他的妻子单独住在这里。警长鼓足勇气，敲响了房门。没有回音，他又按了门铃，也没有反应。年轻的警长不知所措。整个建筑都是政府的财产，身为警察他有权按规定进入每家房内，而且他接到了命令，他的长官一定会支持他的行动。他打开了门，里面没有声响。他在底层打量了一下，没有发现任何不同的地方。他喊叫了几次，毫无反应，于是他决定上楼去看看。他登上楼梯，一只手握住白色的枪套……

二十分钟后，麦斯威尔将军来到了那儿。

“心脏病发作，”空军军医说，“可能是在睡眠中发作的。”

他的妻子可不是这种情况，她就睡在他旁边。达奇·麦斯威尔记得她曾经是一位十分漂亮的女人，可是后来因为儿子的死变得憔悴了。一个盛有半杯水的玻璃杯放在一张手帕上，为的是不致浸湿木制的床头柜。在她睡回自己丈夫的身旁前，她甚至把药瓶的盖子都打开了。达奇看了一下衣柜，他的白色军便服衬衫吊在那里，是他明天上班去为他的第二祖国服务时要穿的。空军的金翼徽章放在丝绸缎带上，上部是淡蓝色，镶有五颗银星。他们曾碰面计划要谈一下有关退役的事情。因此，达奇并不感到十分惊奇。

“愿上帝保佑他，”达奇说。他看到了绿色黄杨木行动的第一个牺牲品。

我要说些什么呢？凯利问自己，他把车开进大门。尽管他有通行证，但卫兵还是仔细看了他几眼，可能是在想中央情报局对外勤人员的待遇为什么这样差呢？他没有把车停在来宾停车处，比起那种付款停车的地方，那是一种特殊的待遇。这看上去似乎有些奇怪。凯利走进大厅，一位军官把他领到了楼上。走廊上挤满了陌生人，他走在那灰褐色的走道上，感到有一种不祥之兆。那只是因为这幢大楼就要成为一间忏悔室，而要忏悔的灵魂还不知道自己是否有罪。凯利以前没有来过赖特的办公室。办公室在四楼，房间很小。他曾经认为这个人很重要，实际上也是如此，但他的办公室却小得出奇。

“你好，约翰，”葛莱将军说道，他的思路仍然沉浸在半小时前达奇·麦斯威尔告诉他的消息之中。葛莱指着一把椅子请凯利坐下，然后把门关上。赖特在抽烟，这使凯利有点不快。

“回到家高兴吗，克拉克先生？”赖特问道。办公桌上有一份《华盛顿邮报》，使凯利吃惊的是，萨默塞特县的故事也登上了这家报纸的头版。

“是的，长官，我想你可以那么说。”两位年长者都看出了他话中的矛盾心情。“你们要我来有什么事？”

“我在飞机上曾对你说过，你抓回那个俄国人的行动有可能使我们的人得救。我们需要有头脑的人，你就是这种人。我想让你在我的办公室担任一项工作。”

“干什么？”

“由我们安排，叫你干啥就干啥，”赖特答道。他心中已有主意。

“我连一张大学文凭都没有。”

赖特从抽屉内抽出一个厚厚的卷宗。“这是从圣路易送来的。”凯利认出了那资料，那是他在海军的全部档案袋。“你本来可以拿到大学的奖学金的。你的智商比我想象的要高得多，并表明你具有语言方面的才能，这方面比我强得多。詹姆士和我可以不考虑你的学历。”

“一枚海军十字勋章足以证明你有资格，约翰，”葛莱解释说，“还有，你曾帮忙拟订绿色黄杨木行动计划，后来的表现也令人赞赏。”

凯利的本能在和他的理智斗争。问题是，他并不清楚是自己的本能对，还是理智对。于是，他决定把真实情况讲出来。

“长官，这里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赖特问道。

凯利走近桌子，指着报上的头版文章说。“你们也许愿意读一下这篇东西。”

“我读过，怎么样？有人帮了世界一个忙，”他轻松地说道。接着他看到了凯利眼中的表情，他的声音马上变得谨慎起来。“说下去，克拉克先生。”

“是我干的，长官。”

“你在说些什么呀，约翰！”葛莱问道。

“卷宗不在了，警官，”档案管理员对着话筒说。

“什么意思？”瑞安反驳道，“我这儿有其中几份文件的复印本。”

“请暂时不要挂断电话好吗？我请我的负责人讲话。”电话尚未挂断，警官很不高兴，但没有表露出来。

瑞安用阴郁的眼神望着窗外。他已经给设在圣路易的军事档案中心打过电话，那里保存着每一个军人的全部档案资料，警戒十分严密。对警官来说，这座大楼既好奇又有用，他曾多次从这个中心得到必要的资料。

“我是伊尔玛·罗雷尔巴赫，”嘈杂的电子声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瑞安立刻想象到一个有着肥胖的身体的白人妇女正坐在一张堆满文件资料的桌子旁，忙乱地处理着那些早该在一周前处理完毕的文件。

“我是埃米特·瑞安警官，这里是巴尔的摩市警局。我需要你们那里一个人的档案材料……”

“警官，不在这儿，我的文件管理员已经给我看过记录。”

“你说什么？你们无权把文件拿到外面去审查。”

“警官，这话不对。有些情况很特殊，这次就属于此列。卷宗拿出去后还会送回来，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

“谁拿去了？”

“我不能说，警官。”官腔中也包含着巨大的好奇。卷宗已经借出，在送回之前，都不是这位档案中心主任的关心范围。

“你知道，我可以通过法院索取这份文件。”这种话一般说来是有影响作用的，没有人愿意收到法院的传票。

“是的，警官，你可以这样做。还有其他办法我可以帮上你的忙吗？”这位中心主任已经习惯了各种恐吓。不管怎么说，电话是巴尔的摩市打来的。要从八百英里之外送来一封法院的公函，一则需要时间，二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你有我们的通信地址吗，警官？”

事实上，瑞安不可能那样做，他尚未得到足够的理由诉请法官的帮助。这类事情的处理一般是通过礼节上的交涉来进行的，而不是藉由法院的命令。

“谢谢，我会再打电话给你们。”

“祝你好运。”这完全是一种例行的客套，她很快就会忘掉这件事的。

他出过国。为什么？为了谁？这个案件为什么这么特殊？瑞安知道它有许多不同寻常之处，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弄清究竟有哪些不同。

“这就是他们对她所做的一切，”凯利对大家说，这是他第一次说出事情的全部经过。在复述验尸报告的细节时，他似乎是在听另外一个人讲话。“由于她的出生背景，警方从未对这个案子予以优先处理。我救出过两个女孩，一个被他们杀死了，另一个，看吧。”他指了指桌上的报纸。

“你为什么要放她走？”

“难道我应该把她杀了吗，赖特先生？那是他们计划要做的事，”凯利说着，眼睛仍看着地下。“我让她离开时，她还是清醒的。我当时来不及管其他的事情，但是我错了。”

“一共多少人？”

“十二个，”凯利答道。他知道赖特想知道他一共杀了多少人。

“天啊！”赖特叫了一声。他实际上想笑。曾经有人建议中央情报局介入反毒品行动，他反对那种做法，他认为不应该把情报人员的精力从保卫自己国家的安全方面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去。但是他不能笑出来，这件事十分严重，他不该发笑。“文章上说有二十公斤毒品，是真的吗？”

“可能。”凯利耸了耸肩。“我没有称过。还有一点，我认为我知道毒品是怎样运进来的。从塑胶包装的气味来判断，有一股防腐液的味道，一定是亚洲海洛因。”

“是吗？”赖特问。

“难道你看不出来？亚洲毒品，有一种防腐液的味道。一定是从东海岸什么地方运进来的，这一点很明显。他们在利用我们阵亡士兵的尸体在运送这些东西。”

啊，原来如此，多么准确的分析能力！

赖特的电话铃响了，是内线。

“我说过不接电话的，”这位情报官员大声喊道。

“是‘比尔’，他说事情很重要。”

上尉想，这次时间选择得正合适。战俘们在黑暗中被带了出来。这次又没有电灯，照明的只是几支手电筒和几个由上士草草做成的火把。每个战俘都戴着脚镣，双手被绑在背后，大家都低着头。光管制他们是没有用的，对他们进行侮辱也同样重要。每个人都有一个新兵押着来到院子中央。上尉心里想，他手下的人有权这样做。他们都经过严格训练，就要开赴南方，去完成他们解放和统一自己国家的大业。这些美国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早晨被放出来进行每日必行的放风，大家都感到担心害怕。过去几周来他们的情况有所好转。也许这么早把他们集中起来是一个错误。这可能会加强战俘之间的联系和团结，但这对上尉的部下来说却是有意义的。他的部队马上就要开赴前线进行杀戮，那里会遇到更多的美国人。上尉很清楚，他的人必须从什么地方开始。他开始发号施令。

二十名精选的士兵同时举起手中的步枪，用枪托朝各自押着的战俘的腹部打去。一位美国人挨了一枪托，仍想站在那里，可是第二次打来时他就倒在地上了。

扎卡赖亚斯感到很吃惊。几个月前柯里亚制止这种体罚之后，这是他第一次遭到人身的打击。他倒抽了一口冷气，由于跳伞时弹射受伤，现在的行动不便，AK-47枪托的击打立刻对他虚弱和备受摧残的身体发生了作用，他的背部开始疼痛。他跌倒在地上，身体碰到了另一个战俘。他想靠着对方的腿站起来，然而，一阵脚踢朝他袭来。他的双手被反绑着，甚至不能用手去保护自己的脸部。他的眼睛看见了敌人的面孔。那只是一个孩子，可能只有十七岁，五官长得很秀气，但表情却像木头人一样，眼睛茫然无神。没有愤怒，甚至连牙齿也没有露出来，只是不停地踢他，就像一个孩子在踢一只皮球一样，因为他不得不这样做。他不能恨这个孩子，但他可以为他的残暴而鄙视他。他的鼻子被踢伤流血，但他仍然注视着他。罗宾·扎卡赖亚斯曾经深深地绝望过，曾经面对内心痛苦的现实，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讲了出来。但是，他也曾经努力去理解这一切。在痛苦中他告诉自己说，他并不是位英雄，但也不是胆小鬼，他只是一个人，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的错误，他不得不忍受身体上的痛苦，他还会继续要求上帝给他力量。扎卡赖亚斯上校的眼睛已被踢得青肿，但他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面前这个正在折磨自己的越南孩子。我曾经经受过更坏的待遇，我一定也能经得起目前的折磨，即使我因此而死去，我也要比你强得多。他的表情告诉了眼前这个越南小个子士兵。孩子，我曾经承受住寂寞的考验，那可比现在的折磨可怕得多。他没有祈求解脱，但他的内心却希望得到解脱。如果他必须面对死亡，他会像面对自己的弱点和错误一样，毫不犹豫，毫不退缩。

上尉一声令下，士兵们都停止了自己的拳打脚踢，站回自己的位置。而罗宾还是多挨了两脚，他在流血，一只眼睛已经无法睁开，他的胸部感到疼痛，在咳嗽，但他仍然活着，仍然是一个美国人。他又承受了一次考验。他看了一眼正在发号施令的越南军官，那人满面怒气，一点不像他手下的士兵，罗宾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把他们拉起来！”上尉尖声叫道。有两个美国人失去了知觉，需要两个士兵把他们扶起来。他不得不这样做。最好把他们杀掉，但他得到的命令不允许他那样做，他不敢违抗军令。

现在，罗宾正凝视着刚才打他的那个孩子的眼睛。他们相距很近，只有六英寸。那眼睛中没有表情，他自己的眼中也没有表情。但他们相互凝视着对方，这是一种小型的个人意志的比赛。一句话也没有说，但两个人的呼吸都不正常，一个是因为劳累，另一个则是因为痛苦。

哪一天我们再来一次怎么样？男人对男人，孩子，你能够吗？难道你对自己的行为不感到羞耻？你那样做值得吗？那样难道你就觉得自己是一个男子汉吗？我可不这样认为。尽管你可以尽力掩饰自己，但我们两个人都知道，谁是这场比赛的胜者，不是吗？那士兵走到罗宾的身旁，眼睛仍毫无表情，但他用力抓住罗宾的臂膀，以便更能控制他。罗宾把这看作自己的胜利。无论如何，那孩子仍然怕他，他是一位曾经遨游天空的人，尽管人们恨他，但又怕他。侮辱人毕竟是胆小鬼的武器，使用这种武器的人和接受这种武器的人同样知道这个道理。

扎卡赖亚斯几乎跌倒。他一直低着头往前走，直到还剩下几英尺时他才发现停在前面的卡车。那是一辆破旧的俄国车，上面有伪装网罩着，一方面是为了防止车上的人逃跑，另一方面是为了不让人看到里面的情况。他们要到什么地方去？罗宾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会把他们送到什么地方去。什么地方再坏也不过如此，然而他已经忍受住了这里的一切。罗宾心里想着，车子开动了。战俘营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他生活中最残酷的考验也随之消失了。上校低下头，心中暗暗祈祷上帝。几个月来这是第一次他祈祷解脱，不管这种解脱会采取什么形式。

“这都是你的功劳，克拉克先生，”赖特放下电话后，沉思良久，最后说道。

“我原先并没想到会是这样，长官。”

“是的，你没有。可是，你没有杀掉那位俄国军官，而是把他带了回来。”赖特看了葛莱将军一眼。凯利没有看到对方点头，而那一动作却改变了他的生活。

“我希望卡西在九泉之下也能知道这一消息。”

“那么，他们知道什么？”

“赞莎在他们手上，仍然活着，关在萨默塞特县监狱里。她知道多少事？”查伦问道。托尼·皮亚吉也在场。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他们现在是在巴尔的摩东区即将启用的加工厂中。这位缉毒组警官想，偶尔来这儿一次应该是安全的。

“这很麻烦。”但对别人来说，这似乎很方便。皮亚吉接着说，“但我们可以对付。然而，最重要的还是要考虑我们的发货问题。”

“老兄，我们已经损失了二十公斤，”塔克冷淡地指出。他现在已感到害怕，很显然，有些事情是令他担心害怕的。

“你还有更多的货吗？”

“有，我那里还有十公斤。”

“你把它放在家里？”皮亚吉说，“天啊，亨利！”

“那母狗不知道我住在哪里。”

“她知道你的名字，亨利。警方根据一个人的名字可以做很多事情呢，”查伦对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让我的人接近你的人吗？”

“我们必须重建整个组织，”皮亚吉平静地说，“我们可以做到这一点，是吧？我们必须行动起来，这不难。亨利，你另有进货渠道，对吧？你把货运到这里来，我们从这儿出货。因此，移动一下你的业务地点并不困难。”

“我失去了我当地……”

“不要再提什么当地，亨利！我准备接收整个东海岸的发货业务。你觉得怎样？你可能失去你原先计划收入的百分之二十五，但我们在两周之内就可以补回来。不要再考虑你那些没出息的小生意了。”

“那就按你的想法办好了，”查伦继续说，他对皮亚吉对未来的描绘很感兴趣。“赞莎只是一个人，一个吸毒犯。他们抓住她时，她的毒瘾正在发作。她作为人证提供不了多少消息，除非他们采取其他办法。如果你们换了地方，就不会出问题。”

“其他几个人必须干掉，要快，”皮亚吉怂恿道。

“博特已经完蛋，我可以放心了。我可以弄一些认识的人……”

“不行，亨利。你现在还想招募新人？我会打电话到费城找人。不要忘记，我们还有两个人手哩！”对方点了点头，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下一步，我们必须使我的朋友高兴，我们需要二十公斤的货，然后加工出手，这需要尽快办好。”

“我只有十公斤，”塔克说道。

“我知道其他地方还有，而且你也知道。对吧，查伦警官？”这问题使这位警官吃了一惊，他忘了告诉他们，还有其他事情令他放心不下。

36．危险的毒品

凯利此时自我检讨了一下。除了在越南，他从未在别人的命令下做过任何这类事情，越南的环境是完全不同的。现在的情况需要他必须回巴尔的摩一趟，但这趟旅行和他过去所做的任何事都一样危险。他现在有了一套新的证件，但如果有人认真检查的话，就会发现这些证件都属于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很高兴地回忆起以前这座城市分为两个区域时的情况：一个区很小很危险，另一个区大得多却安全得多。现在情况不同了，无论大区小区都变得危险重重。警方已得知他的名字，他们很快就可以弄清他的长相。那将意味着，每一个警车上的人都可能认出他来，而街上有许多警车在巡逻。更糟的是，他不能为了保护自己而伤害他们，他不允许自己去杀掉任何一名警官。

现在，情况变得十分混乱。不到二十四小时前，他还曾经见到自己最后一个目标，但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完成自己的使命。

如果他一直没干这件事也许更好一些。接受帕姆的死亡，继续自己原来的生活，耐心地等待警方去破案。可是，他们永远破不了这个案，他们永远不会为了一个妓女的死亡去费时费事。凯利的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帕姆的死将永无昭雪之日。

我可以那样心平气和地度过自己的余生吗？

他驱车向南行驶，转上了巴尔的摩至华盛顿公园大道的高速公路。他想起了自己中学的英语课程，曾讲述过亚里士多德的悲剧定律。英雄人物必然有自己的悲剧缺陷，这个缺陷驱使他自己走向自己的命运。凯利的缺点是，他拥有太多的爱，太多的关心，对自己生活中的人和事投入太多。他无法甩开这些东西。即使逃避这些可以拯救他的生命，但同时又会毒化他的生命。因此，他必须面对生活，去碰碰自己的运气，把每件事情做得有始有终。

他希望赖特能了解这一点，了解他为什么要去做他必须去做的事情。他只是不能逃避，不能忘记帕姆，不能转头不顾那些绿色黄杨木行动所涉及的人们。他摇摇头。他希望他们找的是另外一个人。

公园大道变成了一条城市街道，叫做纽约大道。太阳早已落下，时令已近秋天，大西洋湿热的夏季已近尾声，美式橄榄球比赛的季节马上就要开始，棒球季就要结束，一年四季在不停地变换着。

希克斯想，彼得的话不错，自己应该留在政府中。他的父亲正以某种方式一步一步进入政界，成为其中最重要的政治人物之一——一个基金的发起人和竞选活动的协调者。总统大选即将举行，希克斯将借机积聚自己的实力，然后他将对各种事件产生真正的影响力。吹响突袭的号角是他所干过的最漂亮的一件事。是的，是的，一切都聚集在一起了。他一边想，一边点燃他这晚上的第三支大麻烟卷。他听见电话铃声在响。

“事情进行得怎样了？”是彼得打来的电话。

“还好。有什么事？”

“有空吗？我有些事要和你讨论讨论。”亨德森几乎要骂起人来——他知道沃利又在吸毒了。

“半小时以后行吗？”

“好，半小时后见。”

不到一分钟就有人敲门了。希克斯熄灭手中的烟头，前去开门。彼得不可能来得这么快。会不会是警察？很幸运，不是。

“你是沃特·希克斯吗？”

“不错。你是谁？”来人与他年龄相仿，但样子没那么体面。

“约翰·克拉克。”他紧张地看了看走廊两头。“如果方便，我想和你谈一会儿。”

“什么事？”

“绿色黄杨木行动。”

“什么意思？”

“有些事你应当知道。”克拉克对他说。他现在已成为中央情报局的一员，现在的名字叫克拉克。这样称呼更方便些。

“进来谈吧，但我只有几分钟时间。”

“够了，我也不想多待。”

克拉克走进屋内，立即嗅到了一种绳子燃烧的酸味。希克斯让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想喝点什么吗？”

“不，谢谢，我很好，”他回答说，他很注意自己应该把手放在什么地方。“我去过那里。”

“什么意思？”

“上周我去过绿色发报机战俘营。”

“你参加了突击队？”希克斯问道。他十分好奇，并没有注意到他房间里已经出现的危险。

“是的，那个俄国人是我带回来的，”来者平静地说。

“你绑架了一名苏联公民？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现在这已不重要，希克斯先生。重要的是我从他身上搜出的一份文件，那是一项命令，准备杀害我们所有战俘的命令。”

“那太糟了！”希克斯假惺惺地摇着头说。噢——你的狗死了吗？那太糟了。

“难道这件事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吗？”克拉克问道。

“哦，有的。但人总是得碰碰运气的。等一等。”希克斯的眼神一时茫然无主。凯利看得出他正在极力确定他忘掉的什么东西。“我想，我们同时也抓获了那位战俘营的指挥官，是吗？”

“不，我亲自杀死了他。那件情报曾告诉过你的上司，以便我们可以确定泄露了这次行动计划的人是谁。”克拉克俯身向前。“那就是你，希克斯先生。我去了那里，但我们取消了行动计划，不然的话，那些战俘现在应该回到国内和家人团聚了，他们一共是二十个人啊！”

希克斯对凯利的话嗤之以鼻。“我并没有要他们死。听我说，我刚才讲过，人要靠自己的运气，你懂吗？所以，那次行动并不值得。你想对我怎么样？要逮捕我吗？什么理由？你以为我是个笨蛋吗？那是一次黑行动，一次不光明正大的行动。你们不敢公开它，否则你们就会承担破坏和谈的罪名，白宫永远不会同意你们那样做。”

“不错。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要杀死你。”

“什么？”希克斯几乎大笑起来。

“你背叛了自己的国家，出卖了二十个同胞。”

“听我说，那是个良心问题。”

“所以，这也是个良心问题，希克斯先生。”克拉克把手伸进衣内，掏出一个塑胶袋。里面是他从自己的那位老朋友阿尔奇身上搜出来的毒品，和一个调羹及一支皮下注射器。他将塑胶袋扔在对方的大腿上。

“我不会这么做的。”

“这很公平。”凯利从身后抽出自己的卡巴刀。“我曾经这样对付过其他人，那边有二十个人本该回到家的，是你偷去了他们的生命。现在你可以选择，希克斯先生。”

他的脸色苍白，两眼睁得老大。

“来吧，你不会真……”

“那个战俘营的指挥官是我国的敌人，你也是我国的敌人。你还有一分钟时间。”

希克斯看着克拉克手中摇晃的匕首，知道自己难逃此劫。他从未看见过像咖啡桌对面这个人的那种眼神，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凯利想到一周前他坐在越南那个小山头上面的情景，记起了那大雨，那泥泞。他当时距那二十个现在本该自由的美国人只有几百码的距离。那本是一件很容易做得到的事情啊，尽管他希望再不会接受那样的命令。

希克斯看了屋内四周一眼，希望有什么可以改变眼下的局面。他想到就要发生的事情，壁炉上的钟似乎已经停止走动。一九六二年在安多弗他曾经面对过一次理论上的死亡，结果根据他的同一种理论他却活了下来。对沃特·希克斯来说，世界就是一个公式，可以掌握，可以调整，但他现在知道为时已晚，看到自己只是这个公式中的一个变数，而不是手拿粉笔站在黑板前的演算者。他想从椅子上跳起来，但他的客人已将身子压了过来，手中的匕首离他只有几英寸的距离，他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匕首的不锈钢刀刃。那刀刃十分锋利，寒光闪动，逼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那秒针仍在走动。

彼得·亨德森不慌不忙来到约定地点。这是一个工作日的晚上，华盛顿的人们睡得很早。那些官僚和他们的助手或特别助理们必须好好休息，以便第二天能够早起，以充足的精力进入国家事务的管理工作中去。乔治敦的人行道很早便空无一人，上面的树根拱起了水泥路面。他看见两个老年人牵着狗在散步。但在沃利的街区只有一个人。那人和他年龄相仿，大约在五十码以外，钻进了自己的车。车子发动的声音有如割草机，像是一辆金龟车，可能还是辆旧车。如果人们愿意的话，这些老而旧的东西似乎永远不会完全绝迹。几秒钟后，他敲了敲沃利的大门。门实际上没有关，沃利有时有些粗枝大叶。身为一名间谍，他从不注意这些小事。亨德森推开门，正准备责备这位粗心的朋友，他突然发现沃利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希克斯左手的袖子是卷起的，右手抓住自己的衣领，像是帮助自己呼吸一样。但真正的原因却藏在左肘的内侧。彼得没有走近他的身体，一时间他不知所措。接着他突然想到自己应该立即离开这个地方。

他抽出手绢，擦了擦门上的手柄，然后把门关上，屏住气息，悄悄离去。

该死的，沃利！亨德森心里十分气恼。我需要你，而你却这样死了——因吸毒过量。这一结局是他所没有料到的。但他的信仰仍未改变，亨德森一边朝回家的路走着，一边心里这样想着。至少那些人还没有死，他可以保证这一点。

汽车整整走了一夜。每当汽车碰上石头，车上乘客的骨头和肌肉都会大声抗议。有三个人的伤势比罗宾重，其中两个躺在车上昏迷不醒。他的手脚都被捆住，帮不了他们什么忙。然而有一点令人感到很满意，就是他们驶过的每一个被炸毁的桥梁都是他们胜利的标志。有的人正在战斗，正在打击这些混蛋。车上几个人在低声交谈，车后面的哨兵听不见，因为汽车引擎的声音很大。罗宾不知道要把他们运送到哪里去。天空阴霾，看不见星光，使他无法辨别方向。但黎明将近，东方依稀可以辨认，很显然，他们正朝西北方行驶。他们真正的目的地无法预测，但罗宾认定，希望总是没有界限的。

事情干完了，凯利松了一口气。他并不因沃特·希克斯的死而满足。他只是一个叛国者，一个胆小鬼，但死亡的方式容许人道一些。他很高兴希克斯最后决定自行了断，因为凯利根本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能用匕首或其他方法把他杀死。但希克斯罪有应得，这一点他是毫不怀疑的。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认为，凯利心里想。

凯利把自己的衣服装入箱内。箱子很大，可以装下所有的衣服。他将箱子搬到租来的汽车上，就此结束了他住在这套房中的生活。午夜之后，他再次驱车向南行驶，进入了城市危险区的中心，准备着手进行最后一次行动。

对查克·门罗来说，问题已经解决。他仍然负责入室盗窃和各种其他犯罪案件，但他所管辖的区内杀害毒贩的事件已经告一段落。他一方面觉得此事颇令人遗憾，另一方面，对像他一样的其他巡警来说，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因为他们常常为此一天只能吃上一顿饭。

门罗驾驶着自己的无线电警车执行着正常的巡逻，注视着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情况发生。他发现原先祖祖的地盘已换了两个陌生人，他要了解他们在街头的称呼，也许应该找一个知情者问一下，也许市中区的缉毒组可以在这方面做点什么。有人已经这样做了，尽管成绩不大。门罗边想着，边将车朝西向自己巡逻的边缘地带行驶。那个凶手是谁呢？一个街头流浪汉？他在黑暗中几乎笑出声来。这个非正式的名称对这个案子似乎很合适。“隐形人”。他很惊讶报纸上竟然没有提到这个名称。夜晚很无聊，正适合思考这些问题，他为此感到高兴。人们睡得很晚，都在看金莺队和洋基队的比赛。他曾听说可以常常藉着看体育比赛研究他们的战术来破获街头的犯罪行为。凭借弗兰克·罗宾逊的击球技术和布鲁克斯·罗宾逊的守球技术，金莺队正在朝美联东区冠军迈进，而且看起来也将一路顺风。门罗认为，甚至流氓坏蛋也喜欢棒球。门罗对这种不协调感到很不解，然而又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夜晚的巡逻很乏味，但他并不介意，这使他有机会观察、学习和思考。现在他对街上的正常情况已了若指掌，他只需注意那些异常的现象就可以了，他决心尽一个老警官的职责，确定出什么需要检查，什么可以放过。在这种观察学习的过程中，他可以学会如何防止犯罪行为的发生，而不只是被动地对犯罪行为进行调查。这不是很快就可以见到成效的，这是一门技术，门罗心里这样想着。

他负责的巡逻区的西端是一条南北走向的街道，一边他负责，另一边归另一位警官负责。他正要转弯，突然看见一名街头流浪汉。那样子似乎有些熟悉，但并不是他几周前抓过的那个。一晚上除了一件交通事故处理之外他没有发现其他情况，感到很无聊，也很疲倦，所以他把车开了过去。

“嘿，站住，不要动！”那人继续向前移动着脚步，但步履缓慢，显得有点踉跄。可能是个酒鬼，经常晚上出来喝烂酒，脑子受到了永久性损伤。门罗把警棍插入套中，追了上去进行抓捕。那人距他只有五十英尺，但他似乎没有听见门罗的叫声，甚至没有听到他走在人行道上的脚步声。门罗的手抓住了那人的肩膀。“我叫你站住！”

身体的接触改变了刚才的局面。那肩膀坚强有力，而且有些紧张。这完全出乎门罗的意料，他太疲倦，太无聊，太麻木，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脑子里立即想到了那位“隐形人”，但他的身体却没有做好采取行动的准备。然而，那个街头流浪汉的情况却不是这样。就在门罗用手去抓那人的肩膀的同时，他突然感到世界一下子倒转了方向，大地和天空忽然交换了位置，一把手枪出现在他面前。

“你为什么不乖乖地呆在自己的警车里？”那人生气地问。

“你是——”

“安静！”手枪顶住了他的脑门，他吓得愣在那里。是那双外科橡皮手套使他清醒过来，又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哦，天哪！”惊恐中含有尊敬。“你就是那个人。”

“是的，那个人就是我。现在，我如何处置你呢？”凯利问道。

“我不会乞求的。”这个人名叫门罗，凯利看到了他的名牌。他不像那种求饶的人。

“你用不着乞求。滚吧！”那警察照办了，但凯利帮了他一点忙。他取下警察腰间的手铐，锁在他的两腕上。“轻松点，门罗警官。”

“你这是什么意思？”那人平静地问，这倒使凯利对他产生了几分敬佩之意。

“这就是说，我不会杀害任何警察。”凯利扶他站起身，押着他走回警车旁边。

“那也不会改变既成的事实，”门罗告诉对方，有意将声音放得很低。

“告诉我，你的钥匙在哪里？”

“右边口袋里。”

“谢谢。”凯利取出钥匙，将警官推在后排座位上。在前后座之间有一道屏障，以防止被逮捕的人妨碍开车。凯利立即发动这辆巡逻车，将车开进一个小巷子内停下。“你的手感觉如何，手铐不紧吧？”

“很好，他妈的我在后座很舒服。”警官浑身在发抖，但主要是因生气而起。凯利想，那是可以理解的。

“安静点，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我要把车锁上，钥匙丢在下水道里。”

“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点什么？”门罗说道。

“那倒不必，不是吗？”凯利很想为自己的行为向这个人表示歉意。“你这是自找麻烦，下次小心点，门罗警官。”

凯利立即离开了警车，感到一阵轻松，不禁笑出声来。感谢上帝。他继续向西走去，但心里仍不完全踏实。警方仍在注意街上的醉汉，他原以为时间已过了一个月了，他们可能已经对这事感到厌倦了。现在事情更复杂了，凯利尽量在阴暗之处和小巷之内行走。

那是一家商店。比利曾对他说过，博特也证实了这一点。这家商店已停止营业，左右两边都是空房子。那些人在一定情况下还是肯说出实情的。凯利看了一眼街对面那家商店的门面，尽管一楼没人，但楼上仍有灯光。他看见门上有一把很大的铜锁，也许后门也上了锁。从前门或后门进都不容易。里面的钟发出滴答的声响，这时，凯利心里突然想到那些警察一定有一个正规的报告制度，即使没有，门罗迟早也会得到某种呼叫，比如哪里有汽车撞在了树上，那时，他的上司也会问及他究竟跑到了什么地方，于是，警察会四处出动来寻找那个失踪的警官。他们会四处搜寻，凯利可不愿意出现这种局面，他必须考虑到这个问题。因此不能拖延时间。

他迅速跨过街道，这是他第一次公开暴露自己的身份。他衡量了这其中的危险，感到在自己疯狂的行动中表现出了相当的平静。这件事从开始就是疯狂的，难道不是吗？他先在街上看了看，没有行人。他抽出卡巴刀，开始撬动木板门上那巨大玻璃框的隙缝。他心里想，窃贼可能没有这种耐心，他们也许比他聪明，或者比他更笨。他用双手扯下那门框玻璃的堵缝。十英尺以外有一盏路灯，在昏黄的光亮下，他花了六分钟时间才把那块玻璃卸了下来。这六分钟是何等的漫长啊！在整个过程中，他有两次划破了手指，左手的伤口还有点深呢！他嘴里骂了两句，接着，便侧着身子从缺口中钻了进去，然后径自朝房屋的后面走去。这原是一间由夫妻经营的商店，早已停止营业，可能是周围一带的萧条衰败所致，也许是碰上了更不幸的事故。地板上布满灰尘，但并不杂乱。后面有楼梯，凯利可以听到楼上的人声。他走上楼梯，手里举着他的点四五口径的手枪。

“宝贝儿，晚会过得不错，但现在结束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凯利可以听出其中粗俗的幽默。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啜泣声。

“求求你……你不要……”

“对不起，宝贝儿，可是现在不得不这样，”另一个声音说道，“我来对付前面房间的女孩。”

凯利顺着楼道轻轻地靠近，地面很脏，但没有什么障碍。木制的地板已陈旧，但仍不失原有的雅致。

它吱嘎作响——

“谁？”

凯利停住脚步，屏息凝立。这里没有地方可躲，也来不及躲藏。距那房间还有最后十五英尺，他突然迅速冲上去，手持手枪，破门滚身而入。

屋内有两个男人，都在二十岁左右。实际上这只是从他们的外形判断出来的。凯利的思想尽力排除那些不相干的事情，而把注意力集中于那些重要方面：面积、距离和如何行动。就在凯利冲进屋内的刹那间，其中一个急忙去摸身边的武器。但没等手枪抽出枪套，凯利已射出两发子弹，射进了他的胸膛，另一发打中他的脑袋。那人应声倒地。凯利挥枪瞄准第二个人。

“哦，天啊！别开枪！”一把镀铬手枪丢落在地板上。楼房前面传来一声尖叫。凯利没管那叫声，而是迅速站起身，用自动手枪顶住第二个男人。

“他们要杀死我们。”那女人的惊叫声中充满了恐怖，然而很细微缓慢如鼠鸣，一定是因为吸毒所致。

“他们有多少人？”凯利问那女子。

“就这两个，他们要……”

“我不相信，”凯利说道，“你是谁？”

“宝拉。”凯利仍用手枪顶住那男人。

“玛丽亚和罗贝塔在哪里？”

“她们在前面房间，”宝拉答道。她被眼前的情况吓呆了，更不知道来人怎么会知道她们的名字。另一个男人说话了：

“你发疯了，老兄。”让我们谈谈，那人的眼睛似乎在说。

“你是谁？”凯利想，这正是一把点四五手枪所发挥的作用——让他开口说话，但不知道他那目光背后隐藏着什么。

“法兰克·莫里纳利。”他的语调带有乡音。他似乎已知道凯利不是警察。

“哪儿人，法兰克？——你给我站住！”凯利用左手指着宝拉说道，在此同时，他手持手枪，用目光扫视了一下四周，用耳朵倾听了一会儿，似乎在搜寻任何危险的声响。

“费城。喂，老兄，我们可以谈谈，好吗？”他在发抖，眼睛盯着地上的手枪，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为什么费城的人也跑来干亨利这种肮脏的勾当？凯利的思想在飞快地转动。加工厂的那两个人都说过这种事。一定是托尼·皮亚吉拉的线，他是这些人的联络人……

“你去过匹兹堡吧，法兰克？”问题终于提了出来。

莫里纳利不知道这不是好兆头。“你怎么知道？你为谁干活？”

“你杀了多丽丝和她父亲，对吧？”

“那是工作，老兄，你没干过这种事吗？”

凯利给了他唯一的回答，他用枪凑近了他的胸口。正在这时，前面房间又传来了女人的叫声。是该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了。时钟仍在滴滴答答地走动。凯利走上前两步，把宝拉拉了起来。

“我会痛的！”

“快，我们去救你的朋友。”

玛丽亚只穿着内裤，她吓坏了，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一眼。罗贝塔比较清醒，心里也十分害怕。凯利不想看她们，他没有时间。他把她们集中在一起，强迫她们下了楼，然后走出屋外。她们都没有穿鞋，她们都刚吸过毒品，加上人行道上有不少玻璃碎片，她们走起路来都一跛一跛的，一路上哼哼唧唧，哭哭啼啼。凯利驱使着她们朝东走，不时命令她们加快步伐。他担心会碰上警车，那样一来他将前功尽弃。速度是至关重要的。十分钟的时间竟像他走下绿色发报机战俘营那座山头一样漫长。那辆警车还停在那儿。凯利打开前车门，让几个女人进去。至于车钥匙，他没有对门罗说实话。

“你搞什么鬼？”门罗抗议道。凯利把钥匙交给宝拉，她看起来还能开车。至少她还能抬着自己的头走路。另外两个女孩挤在右边座位上，小心不去碰着车内的无线电话。

“门罗警官，这些女孩将开车送你回警察局。我对你有指示，仔细听着。”

“我有没有选择，混蛋？”

“你是想和我较量，还是想了解一些有用的情报？”凯利通情达理地问。两对眼睛相互凝视良久。门罗终于臣服了，点了点头。

“你说吧。”

“汤姆·道格拉斯警长是你要和他谈话的人。不要找其他人。这几个小姐受害很深，她们可以帮助你们侦破一些重大案件。记住，只找汤姆·道格拉斯，这很重要，记住了？”如果你乱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凯利的眼神向对方明确表示了这层意思。

门罗记住了凯利的话，点头说道：“好吧。”

“宝拉，你来开车，任何情况都不要停车，也不要管他说什么，懂吗？”那女孩点了点头。她曾看着他杀死了那两个男人。“现在开车！”

她头晕脑涨，本来不宜驾驶，但凯利别无他法，只好这样了。警车开动了，在巷口附近擦了电线杆一下，但接着便拐弯消失不见了。凯利深深松了口气，转身回到自己的停车处。他没有救成帕姆，也没有救成多丽丝，但他救了这三个女孩和赞莎。他冒了生命的危险。他这样做并不是有意的，然而是必须的。这几乎足够了。

但还不够。

两部卡车一路上拐弯抹角，绕道而行，直到午后才到达目的地。那是华洛监狱的所在地。这个名称越语的意思是“生火做饭的地方”，所有美国人都很熟悉。卡车进入院内时，大门便关闭了。美国人下了车，每人身后有一名卫兵。在被送进各人的牢房前，他们被允许喝了点水。牢房分散在四周。扎卡赖亚斯进了自己的囚房，这儿与绿色发报机战俘营没有多大区别。他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他因长途旅行，感到很疲倦，把头靠在墙壁上稍事休息。几分钟后，他听到嗒嗒的声响。

刮脸，理发，敲六下。

刮脸，理发，敲六下。

他睁开眼睛，他得动脑筋思考。战俘们使用了一种古老而简便的通讯暗号，是用英文字母组成的。

A B C D E

F G H I J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嗒嗒嗒嗒嗒暂停嗒嗒。

5/2⁽¹⁾，罗宾想，新鲜感此刻击败了身体的疲倦。是字母W。好，我也会。

2/3，3/4，4/2，4/5

嗒嗒嗒嗒嗒嗒……罗宾开始用暗号回答。

4/2，3/4，1/2，2/4，3/3，5/5，1/1，1/3

嗒嗒嗒嗒嗒嗒

1/1，3/1，5/2，1/1，3/1，3/1

阿尔·沃利斯？阿尔？他还活着？

嗒嗒嗒嗒嗒嗒

乌怎样？他问自己有十五年交情的老友。

还好。这是回答。接着又传来他的伙伴乌塔哈的补充情况。

1/3，3/4，3/2，1/5，1/3，3/4，3/2，1/5，5/4，1/5

来啊，来啊，众圣徒……

罗宾喘着气。嗒嗒声没有了，他听到了唱赞美诗的歌声，听到了音乐声，他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嗒嗒嗒嗒嗒嗒

1/1，3/1，3/1，2/4，4/3，5/2，1/5，3/1，3/1，1/1，3/1，3/1，2/4，4/3，5/2，1/5，3/1，3/1

罗宾闭上眼睛，这是一天之内，也是一年之内他第二次感谢上帝。他多么愚蠢啊，他以为自己不会得救。这似乎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奇怪的环境。可是，在自己的隔壁还有一位同胞。他听到那美妙的歌声，他不禁深受感动。那最后的一句歌词肯定了其他战俘的状况。

一切平安，一切平安。

门罗不知道这位宝拉小姐为什么不听他的话。他对她讲道理，对她大喊大叫，命令她。但她继续开车前进，以每小时十英里的速度沿着清晨的街道向前行驶，只在她不熟悉的或路况困难的小街道中稍事停息一下。时间已经过了四十分钟。她有两次走错了路，把右边当成了左边。有一次车子完全停了下来，是因为一个女孩要呕吐。门罗慢慢认识到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件事很复杂，但他现在有的是时间去弄清楚其中的关系。

“他干了些什么？”玛丽亚问道。

“那些人要杀害我们，就像杀其他人一样。但他把他们打死了。”

天哪！门罗心里惊叫一声。

“宝拉？”

“什么事？”

“你认识一个叫做帕梅拉·马登的女孩吗？”

她慢慢点点头，继续集中注意力开车。现在警察局已出现在前面。

“哦，老天保佑。”警官松了口气。“宝拉，把车开到右边的停车场，从后面绕过去……那是个好女孩……好了，就停在这儿。”车停稳了，宝拉开始动情地哭起来。门罗没有办法，只好等她停止了哭泣。他现在不再担心自己，而开始担心起这些女孩。“现在好了，让我下车吧。”

宝拉打开前门，然后又打开后门。警官在她们帮助下，站起来下了车。

“车钥匙中有一把开手铐的，帮我打开好吗，小姐？”她试了三把，才把手铐打开。“谢谢你。”

“最好是好事，”汤姆·道格拉斯叫道。电话线碰到了他妻子的脸，她也被弄醒了。

“警长，我是查克·门罗，西区警局的。我这里有三个喷泉凶杀案的见证人。”他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说，“我想，我还发现了那个‘隐形人’杀死的两个人。他对我说，我只能告诉你。”

“呃！”警探的脸在黑暗中变得扭曲起来。“谁干的？”

“隐形人。你想来这儿一趟吗？电话上说不清楚，”门罗说道。

“不要对别人讲起，任何人都不要说，记住啦！”

“那人也这样说的。”

“什么事，亲爱的？”贝弗莉·道格拉斯问道。她现在和丈夫一样清醒。

自从那个可怜的名叫海伦的女孩死后，八个月已经过去了。后来是帕梅拉·马登，再后来是多丽丝·布朗。他现在要抓住这些坏蛋了，道格拉斯心里这样在想。但是，他的想法不正确。

“你来这儿干什么？”桑迪对着那个站在她车子旁边的男人问道。她的这辆车正是他修好的。

“来告别的，”凯利轻声对她说。

“什么意思？”

“我要离开一阵子，但不能确定具体的时间。”

“去哪里？”

“不能说。”

“又是越南吗？”

“可能，但不能肯定。这是实话。”

真不是时候，桑迪心里想。天色尚早，六点半她要去上班。尽管她不会迟到，但她要说的话很多，时间肯定不够。

“你还会回来吗？”

“只要你愿意，会的。”“我要你回来，约翰。”

“谢谢你，桑迪……我救出了四个，”他对她说。

“四个？”

“四个女孩，像帕姆和多丽丝一样的。一个正在东海岸，其他三个在城里警察局里。请一定设法找人照顾她们，好吗？”

“放心吧。”

“不管你听到什么，我都一定会回来的，请相信这一点。”

“约翰！”

“没时间了，桑迪。我一定回来，”他答应后，便离开了她。

瑞安和道格拉斯都没有打领带，他们二人都用纸杯喝着咖啡，实验室的人正紧张地工作。

“身上中弹两颗，头部一颗，”其中一个说道。“每次都把对手杀死，干得漂亮，简直是个职业杀手。”

“真正的职业杀手，”瑞安对自己的助手说。是一把点四五口径的手枪，不会错的，其他手枪没有这么大的威力，而且地板上留下了六个铜弹壳，周围用粉笔划了圆圈，是为摄影用的。

三个女人关在西区的牢房中，由一名警官看护着。他和道格拉斯跟她们进行了简短谈话，了解到她们都愿证明亨利·塔克是杀人凶手。她们提供了他的姓名和相貌特征。情况虽然不多，但比起以前可算不少了。他们首先查看各自的档案资料，然后又找到联邦调查局有关犯罪人员的登记表，甚至去查看了街道和机动车辆执照登记表，目的是找到这个名字。这一程序完全是直接进行的。只要找到这个名字，他们便可以抓住他。也许很快，也许得费一番功夫。但是后来，他们面前又遇到了一点小问题。

“他们两人都是城外来的吗？”瑞安问道。

“来自费城，名叫法兰西斯·莫里纳利和艾伯特·德安第诺，”道格拉斯证实，他正在看他们的驾驶执照。“你还能猜到多少……？”

“不是猜测，汤姆。”他转过身，举起一张照片。“门罗，这张面孔你认得吗？”

巡警从瑞安手中接过那张很小的照片，借助楼上昏弱的灯光看了一眼。他摇摇头。“不太像，长官。”

“你说什么？你和这个人面对面见过。”

“头发还要长些，脸上有污迹。我们距离很近时我只注意到他的柯尔特手枪。时间很短，天又很黑，没有看得很清楚。”

情况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但形势很危险，很复杂。前面停有四辆车，他不能弄出任何声响。但因为这四部车挡在前面，这也是最安全的行动路线。他站在一个由砖头封死的窗台的边缘，伸手抓住电话线，将其剪开，希望此时没有人使用电话，很快地把自己的线接在上面。弄完以后，他跳下窗台，开始沿着楼房的后面向北走去，同时把自己带来的电话线沿着地面铺设开来。后来，他转过街角，让线轴像一只饭盒一样悬在自己的左手上，跨过人烟罕至的小街，像一个附近的住户一样慢慢向前移动。行近一百码后，他又拐进那空荡荡的建筑，登上楼房，找到他原来藏身的地方。一切就绪之后，他再次回到自己租来的车子旁边，取出其他需要的东西，其中包括一个装满水的酒瓶和一些巧克力点心。准备完毕之后，他开始进行自己的工作。

这支步枪没有适当地校正过。最合理的行动方式是利用建筑作为目标，尽管这似乎有点胡来。他蹲在地上，把武器举到肩头，瞄准了那墙壁上的一点，那是一块褪色的砖头。凯利屏住呼吸，将瞄准镜调至最大倍率，轻轻扣动了扳机。

他觉得用这把步枪射击很奇怪。点二二的枪管原本就有消音效果，加上他自制的消音器，他生平第一次听到了撞针发出的清脆响声和子弹射出时发出的压低的声音。这种新奇感分散了他对子弹撞在目的物上发出的响声的注意。子弹爆炸后激起一阵烟尘。射击点高出瞄准点一英寸，左偏了两英寸。凯利进行了校正，又发射了一次。这次正中目标。凯利拉开枪机，在枪膛中压上三发子弹，重新调整瞄准镜至低倍率。

“你听见了什么声音吗？”皮亚吉带着倦意问道。

“怎么回事？”塔克从自己的工作中抬起头来。已经干了十二个多小时了，这是他最后一次亲自做这种活了。事情才完成一半，尽管有两个从费城来的“手下”帮忙，进度仍然很慢。托尼也不喜欢这种局面。

“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托尼说道，一面摇头，一面又忙着干活。唯一可以安慰的就是当他和海岸那边的人们谈起这件事时可以赢得他们的尊敬。他们会说，安东尼·皮亚吉是一个认真的人。今后如果事情败露，他可以自己承担下来。他自己发货，自己结算。他托尼是一个靠得住的人。即使要付出一定代价，这也是一种值得的准备工作。这种坚定的想法在他脑子里停留了大约三十秒钟。

托尼撕开另一包货，一股难闻的化学气味扑鼻而来，他分辨不出是什么气味。又细又白的粉末倒进碗中，他在其中加上乳糖，用调羹慢慢搅拌起来。他下定决心一定要使用机器来进行这一程序。那样一次可以加工很多，就像人们烤面包搅拌面粉一样。他并不觉得这种工作应该由小人物或雇工来做。然而眼下他需要发货，又没有其他人帮忙，当然就亲自动手了。

“你刚才说什么？”亨利问道。他也感到十分疲倦。

“算了！”皮亚吉正专心致志地干活。艾伯特和法兰克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呢？两小时以前他们就应该来这里了。可能他们认为自己是干杀人勾当的，是特殊人物，好像只有杀人才重要一样。

“你好，长官。”负责证据档案中心的警长原来是位交警，他的三轮摩托车曾撞在一辆车上，使他的一条腿变成残废，不得不改做行政工作。这种罪证保管工作很适合他。他有自己的办公桌，工作间和要读的报纸，他的管理工作实际上只需八小时工作中的三个小时就足够了，因此，被称之为“在职退休”。

“家里人都好吧，哈利？”

“很好，谢谢。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我需要查对一下我上周拿来的那些毒品的编号，”查伦对他说。“我想标号可能搞混了，”他耸耸肩，“我得查对一下。”

“好吧，稍等一下我就……”

“继续读你的报纸吧，哈利，我知道在什么地方。”查伦拍了对方肩膀一下，说道。根据规定，任何人没有正式陪同不得进入罪证室，但查伦是位警官，而哈利又少了一条腿，他的假肢行动起来也十分不便。

“你那一枪打得真准，马克，”哈利对着查伦的背影说道。但他心里在想，真见鬼，马克竟把那个携带毒品的家伙给打死了。

查伦四周看看，又侧耳细听了一会儿，想了解屋内是否还有其他人。一个人也没有。他们将为此向他付出一大笔钱。和他们谈谈转移业务阵地的事，呃？把他留在这儿继续在寒冷中追捕那些毒贩？……好吧，这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他已经将一大笔钱存在外国的银行了，完全足以使他的前妻和三个孩子过上舒适的生活了，自己还可以留下一些。也许因为他的工作，抓获了几个毒品大盘商，他还可以因此晋升呢。

他从埃迪·莫雷罗的车中搜到的那十公斤毒品是装在一个贴了标签的纸箱内，放在它们应该放的第三层架上。他取下纸箱，没错，就是这一箱。这里面的每公斤一包的毒品都要被打开，进行过检验，然后再封存起来。实验室的技术人员进行完这些工作后刚刚在上面贴了标签，而这些标签很容易伪造。查伦将手伸进自己的衣内和裤内，掏出了一些装有白粉的塑胶袋，那白粉看上去就和海洛因一样。这些罪证只有他的办公室的人有权检查，这一点他可以控制。一个月后，他就可以提交一份备忘录，建议将这些毒品销毁，因为此案已经了结。他的队长会同意的，那时他会在其他几个人的监督下将这些东西倒入下水道，然后把塑胶袋烧掉。从此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这件事很简单。三分钟后，他离开了罪证保管室。

“号码查对了？”

“啊，查对了，谢谢你，哈利，”查伦挥挥手，说道。接着便走出了房间。

“谁去接一下他妈的电话！”皮亚吉大声吼道。可是谁会在这时打电话呢？一个费城来的人走到电话机旁，不慌不忙先点燃一根烟，然后才拿起话筒。

“找谁？”那人转身说，“亨利，你的电话。”

“什么鬼事？”塔克走了过去。

“嘿，亨利！”凯利在电话中说道。他在这幢房子的电话线上接了一个外接电话，并切断了这房子跟外界的电话联系。他坐在那儿，就在那个用帆布遮盖着的仪器旁边，只要拨动圆盘就可以摇通另一端。看上去很原始，但很方便，也很有效。

“你是谁？”

“我的名字叫凯利，约翰·凯利，”他对亨利说。

“谁是约翰·凯利？”

“你们四个人杀害了帕姆，你是剩下的最后一个，亨利，”那声音说道，“那几个人都是我干掉的，现在轮到你了。”塔克转过身，看了看房间四周，似要找到声音的来源。这是不是屋里的什么人在搞恶作剧，跟他开玩笑？

“你怎么搞到电话号码的？你在哪里？”

“离你很近，亨利，”凯利对他说。“你和你的朋友在那儿很舒服吧？”

“喂，我不认识你……”

“我已经告诉了你我是谁。你正和托尼·皮亚吉在一起。那天晚上我见你和他一起在饭店吃饭。顺便问一句，那顿饭吃得不错吧？我那顿饭吃得很愉快，”那声音调侃着说。

塔克站直身子，手里紧紧抓住话筒。“那么，老弟，你到底要干什么？”

“小子，我不会亲你的脸蛋的。我干掉了李克，干掉了比利，又干掉了博特，现在轮到你了。请你帮个忙，叫皮亚吉先生听电话，我想和他谈谈。”那声音建议。

“托尼，你最好过来一下，”塔克说道。

“什么事，亨利？”皮亚吉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累得要死。那些费城的杂种们最好把钱赶快拿来。亨利把电话交给他。

“你是谁？”

“船上的那两个人，就是你介绍给亨利的那两个，我干掉了他们，今天早晨我还干掉了另外两个。”

“你在说什么鬼话？”

“你心里明白。”电话断了。皮亚吉看了自己的同伙一眼。他在电话中没有得到答案，他想问问塔克。

“亨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吧，让我们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凯利喝了一口水，又吃了一块巧克力点心。他现在位于这幢楼的第三层，他想这大概是库房，周围完全是钢筋水泥结构，倒是一个防空的好去处。现在，战术是一个有趣的问题。他不可能冲进去，即使他使用机关枪，四比一也是相当悬殊的对比，何况他也没有机关枪。尤其是他现在不了解里面的情况，他又不能利用偷袭的方式。他只好采取另外的方法。他以前没有这样干过，但从他栖身的位置可以看到对面建筑的每一个门口。后面的窗户已用砖头封死。所有的出口都在他的视野之中，距离只有一百码左右。他希望他们会试图冲出来。凯利把步枪举到肩头，但仍抬着头，用目光扫视着各个出口，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

“是他，”亨利声音很小，别人听不见。

“谁？”

“杀死所有那些街头小盘的人，杀死比利和其他人以及船上几个兄弟的人。就是他。”

“喂，他是干什么的，亨利？”

“我怎么知道！”他的声音提高了，另外两个人抬起了头。塔克不得不控制自己。“他说他要我们出去。”

“噢，那很好。我们看看对手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等等。”皮亚吉拿起电话，但没有任何声响。“怎么搞的？”

凯利听到有咝咝的电流声，拿起了话筒。“喂，什么事？”

“你到底是谁？”

“你是托尼，对吧？你为什么要杀害多丽丝？她对你并没有任何危险。现在我也要杀掉你。”

“我没有……”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我要谢谢你把那两个凶手弄了过来。我想找他们算账，但我本来没有机会。我想，他们两个现在已进入停尸间了。”

“你想吓唬我？”皮亚吉在嘈杂的电话中问道。

“不，我只是想杀掉你，”凯利对他说。

“去你妈的！”皮亚吉把电话摔在地上。

“他说他在饭店里看见过我们，他说他也在那里。”另外两个人已经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抬着头，眼睛流露着好奇的目光。但他们看到两位头儿着急的样子，便开始小心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知道……噢，”皮亚吉刚要说下去，似乎明白了什么，声调也安静下来。“是的，她们认识我，难道她们……啊，上帝！”

只有一个窗户的玻璃是透明的。其他窗户是玻璃砖的，都是四英寸见方的玻砖，既不影响采光，又可以防盗。但里面的人也看不见外边。透明玻璃的窗户上有一个旋柄，可使窗户向上打开一定的角度。这间办公室可能是某位经理设计的，他不希望自己的秘书向窗外张望。这个混蛋经理倒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皮亚吉把窗户打开，但只有四十度角，窗台再也移不动了。

凯利发现窗户在动，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该动作起来，直接向他们发起攻势。他心里想，最好再耐心等待一会儿。那些人不了解情况，会沉不住气的。

现在已是上午十点钟了。一个晴朗的夏日就要开始。半个街区之外的唐纳大街上已出现车辆，一些私人轿车也出来干自己的事情了。也许那些开车人看到这幢高大的空建筑也会像凯利一样感到纳闷，不知道它建来是干什么用的。他们也会看到停放在这座原先卡车公司楼房前的四部汽车，不知道这里面是否还有什么事在进行，业务是否又重新开张。当然这些只可能是瞬间的念头，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值得去多想这些问题。一场戏剧将在光天化日下开场，只有其中的演员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他妈什么也看不见，”皮亚吉说道，他蹲着身子透过窗户往外窥视。“周围没有一个人影。”

他是干掉那些小盘的那个人。塔克离开窗户，心里在想。一共五六个人被杀，李克是用把他妈的刀刺死的……

托尼选择了这幢楼房，表面上，它是一间小型跨州卡车公司的一部分。公司的主人都是他的关系户，一些非常小心谨慎的人。地方选得不错，靠近主要的公路干线，位于城边，很安静，警察不常光顾这里。一栋没什么名气的建筑，正适合进行秘密的勾当。真是个十全十美的地方。当时亨利看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

啊，是啊，一个十全十美的地方。

“让我看看。”现在可不是退缩的时候。亨利·塔克并不认为自己是个胆小鬼，他本人也参加过战斗，也杀过人，而且不只是杀过女人。经过了许多年他才混到目前这种地位，而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并不是没有发生流血事件。另外，他现在也不能显得胆小怕事，尤其是在托尼和另外两个“手下”的面前。“是的，没什么情况。”他证实了皮亚吉的说法。

“我们再试一下。”皮亚吉走到电话旁，拿起话筒。仍然没有拨号的声响，只有电流的咝咝声。

凯利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话机，听到了电流的声响。暂时不去管它，让对方着急吧！虽然这种方法是他想出的，但他的选择方案也是有限的。说话，不说话。开枪，不开枪。行动，不行动。他只有这三种选择，他必须小心行事，以便达到预期的目的。这次战斗不是体力的较量。像多数战斗一样，它更需要动脑筋。

天气热了起来。这是秋天到来前的最后一些炎热的日子。现在已经达到华氏八十度，可能很快就会超过九十度。他擦了擦脸上的汗，两眼注视着对面的楼房，耳朵听着电话的杂音。让他们在急热之中流汗吧。

“妈的！”皮亚吉骂了一声，用力把电话摔下。“你们两个！”

“什么？”个子较高的鲍比问道。

“到楼房周围去看看。”

“不行！”亨利制止了他。“万一他就在外面怎么办？你在窗户里看不清楚。他可以躲在门口，难道你想冒险？”

“那你说怎么办？”皮亚吉问。

塔克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逼迫自己去思考。我该怎么做？“我在想，那混蛋一定切断了电话，然后给我们打电话，激怒我们，他一定在外面等着我们呢！”

“你对这个人了解多少？”

“我知道他杀死了五个小盘推销商，还有四个是我的人。”

“还有四个我的人，如果他没撒谎的话。”

“所以我们必须想个办法对付他，你打算怎么办？”

皮亚吉想了一遍。他从未杀过人，杀人是不能奏效的，他是一个用脑筋做事的人。当然他也曾经和人打过架，打败过不少对手，但那是近身较量。现在我该怎么办？亨利的想法有一定的道理。你只要躲在暗处，比如墙角里或阴暗的巷子内，然后让他们往另一边观察。有一个最近的门，他们曾经使用过，这门是向左开的，这一点根据门的铰链的位置，从外面就可以判断出来。那里距停车处最近。这是唯一的逃走路线，也是凯利预计他们会采取的路线。

是的。

皮亚吉看了自己的同伙一眼。亨利正在朝上面观看。天窗的挡板已经拆除，在那个平顶上有一个天窗便门，用插销锁着，是为了防止盗贼从外面进入，很容易就可以悄悄打开，到达沥青砂石屋顶，一个人可以走到那里，在屋顶边缘向下观望，向任何站在前门旁边的人发起攻击。

不错。

“鲍比，弗雷德，到这儿来，”皮亚吉命令道。他向他们交待了一下情况。到此时，他们已经想到问题已十分严重。但这次不是警察，如果是警察，情况会更严重。因为对方不是警察，那两个人稍微感到轻松一些。他们两人都有手枪，人也很机灵。在费城时，弗雷德曾经为一件家庭小事在河边杀过人。两个人推了一张桌子放在天窗便门下面。弗雷德极想表现一下，证明他是一个认真的人，以此取得托尼的信任，因为托尼也是一个认真的人。他站在桌子上，还不够高，他们又拿来一把椅子，放在上面。他站在椅子上，将天窗便门打开，在屋顶伸出头朝外张望。

哈！凯利看见那人站在那儿。

他只看见他的头部和胸部。他举起步枪，瞄准了那人的头部。但他没有射击，因为那人用手抓住便门的围板只是向四周张望，并没有爬上来。他想等他爬上来再开枪。正在这时，一辆拖车驶过下面的街道，距他只有五十码远。那人已经爬出了屋顶。透过瞄准器，凯利看到他手中有一把手枪。那人站在那里，向四周观望，然后慢慢朝楼顶的边缘移动。很聪明，做什么之前先要侦察一下……啊，凯利想，这是他们的想法，真糟糕。

弗雷德脱下自己的鞋，他顾不得屋顶沥青的灼烫和砂石扎脚，悄悄向边缘移动。他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有人在特拉华河边已经领教了他的凶残。他熟练地摆动着手中的史密斯牌短筒手枪。他心里在想，如果那个混蛋躲在大门旁边，他可以从上面一枪将他击毙，托尼和亨利可以将尸体拖进屋内，并用水将血迹冲洗干净，然后再回到房间继续把活干完，因为这批货十分重要。弗雷德已经走了一半，变得更加小心谨慎。他两脚向前，身体微微后仰，他那穿着长袜的双脚终于走到房顶那低矮的砖头围墙的边缘，他迅速将身子向前探去，用手枪瞄准下方。弗雷德看了楼房的前面一眼，什么人也没有。

“他妈的！”他回头喊了一声，“下面没有人。”

“什么？”鲍比的脑袋也钻出了天窗便门。弗雷德又朝停车处望去，看看是否有什么人蹲在那里。

凯利心里想，耐心等待总是有好处的。这种想法使他打消了心里的冲动，所以没有急着开枪射击。他看到那屋顶的缺口处又有动静，他又举起了枪。一张白人的脸出现了，看上去二十岁左右，黑眼睛，右手拿着手枪，正朝着另一边张望。多好的目标，先把他击倒。凯利瞄准，轻轻扣动扳机。

啪！弗雷德转动头，除了听见那沉闷的声响之外，他什么也没有发现。但马上又一个声响传来，好像是鲍比踩滑了椅子，从桌子上摔到了地板上。没有别的情况，可是不知什么原因，他的脖子后面突然感到一阵寒气袭来。他离开屋顶的边缘，迅速地朝长方形的屋顶四周观看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发现。

这把枪是新的，在他压上第二发子弹时发现扳机仍不太灵活。他把枪放回身子的右边。这两个人要为多丽丝一个人偿命。屋顶上的脑袋仍在四处转动。他已经感觉到危险了，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危险，也不知道危险在哪里。接着，那人又朝天窗口走去。他不能让他回去。凯利再次瞄准，又扣动了扳机。

啪！这一枪的影响可比它的声响大得多。凯利退出弹壳，又压上了子弹。正在这时，一辆车驶进了唐纳大街。

塔克仍在观察鲍比的表情，他的脑袋向上弯曲。突然，屋顶上又传来有人倒地的声音，那声音震响了屋顶的钢板托梁。“哦，天哪……”

(1)　指第五行第二个字。

37．苦难的考验

“上校，你的脸色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赖特高兴地用俄语说。警卫站起身，走出了客厅，让另外两个人单独留在屋里。赖特手里拿着一个公事包，他把它放在咖啡桌上。“近来吃得还可以吧？”

“我没有怨言，”格里沙诺夫谨慎地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国？”

“也许今天晚上。我们正在等候消息。”赖特打开公事包。这使柯里亚感到有些紧张，但他没有表露出来。他以为那里面也许有一把手枪。尽管他被囚禁在这里生活过得很舒服，大家对他也相当友好，但他毕竟是在敌人的国土上，受到敌人的控制。这使他想起在遥远的国度处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境地的另一个人。这种境遇的差异在啃噬着他的良心，并为自己的恐惧感到羞耻。

“那是什么东西？”

“关于我们的人被关在华洛监狱的证据。”

俄国人低下了头，嘴里咕哝了一句，赖特没有听懂。格里沙诺夫抬起头。“听你这样说我很高兴。”

“你知道，我信任你。你和罗科索夫斯基之间的信件来往已经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赖特从桌上的壶内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同时也给柯里亚倒了一杯。

“你们对我的态度不错。”格里沙诺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别的。沉默使他感到闷得发慌。

“我们一直对苏联朋友十分友善，”赖特向他保证。“你不是来这儿的第一个人。你骑马吗？”

“不，我从未骑过马。”

“唔……”柯里亚看到公事包中有不少文件，但他不知道是些什么文件。赖特从中取出两张大卡片和一个印台。“请把你的手伸出来。”

“我不懂。”

“不用担心。”赖特拉住对方的左手，蘸上印色，让他在一张卡片上按了个手印，接着又在另一张卡片上按了手印。这一过程又用右手指重复了一遍。“这不会使你的手感到疼的，是吧？现在你可以把手洗干净了，不然等印色干了之后就不容易洗掉了。”赖特将一张卡片塞回公事包的文件之中，并从中抽出一张旧卡片，另一张卡片放在上面，然后他把公事包合上。接着他又拿着那张取出的旧卡片走到壁炉旁边，用打火机把它点燃烧掉了，扔进了壁炉的灰烬之中。这时，格里沙诺夫洗手后回到了屋内。

“我仍然不懂。”

“真的和你没有多大关系。你只是帮了我一个忙，仅此而已。我们在一起吃午饭怎么样？然后我们可以见见你的一位同胞。请你不要紧张，上校同志。”赖特尽量使对方放心。“如果你们那一方同意这次交易，八个小时之后，你便可以踏上回国的旅途。这不是很公平吗？”

马克·查伦对于还得再次来这里感到不是滋味，尽管他来得很早，没有什么不安全。好了，这种情况也不会太多了。他将自己没有标记的福特车开到大楼前面，下了车，朝前门走去。门是锁着的，他不得不敲门。托尼·皮亚吉手里拿着枪，把门拉开了一道缝。

“怎么回事？”查伦惊慌地问道。

“怎么回事？”凯利轻声自问。他没有想到那车会朝着这楼房开来。当时，他正在往枪里压子弹，那人把车开到楼前，走出汽车。那枪机械不够灵活，一时没把枪机退回，等他把枪弄好，那人走得很快，已不容易瞄准射击。真倒霉！当然，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他将望远镜放大至最大倍数，又看了一番那车，不是什么贵重汽车……车上有无线电天线，是警车！由于反光，他看不清车内情况。他这次又犯了个小错误。他原想射倒屋顶两个人后可以松口气，稍事休息片刻。但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意外情况。永远不要想当然！这一错误使他有点生自己的气。

“你们在搞什么名堂？”查伦对大家吼道。接着，他看见了地板上的尸体，右眼睛还睁着，左上方有一个小孔。

“是他！他又出来了！”塔克说。

“谁？”

“就是杀死比利、李克和博特的那个人。”

“凯利！”查伦叫了一声，回身看了一眼关着的门。

“你知道他的名字？”塔克问道。

“瑞安和道格拉斯正在找他，为了一连串的杀人案。”

皮亚吉叫道：“现在又增加了两个，这儿是鲍比，还有弗雷德在屋顶上。”他又弯着腰去窗边张望。他一定是在街对面的房中……

查伦也抽出了手枪，但并没有明显的理由这样做。他感觉身上的海洛因塑胶袋似乎变得沉重起来。他把手枪放在一边，解开衣服，把毒品掏出来，放在桌上。桌上还有剩下没有加工完的毒品以及各种加工工具。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看着另外两个人。这时，电话又响了。塔克拿起话筒。

“好玩吗？你们这些狂妄自大的笨蛋！”

“你拿帕姆取乐过吗？”凯利冷冷地问。“喂，”他和颜悦色地又问，“你的那位朋友是谁？是不是你们收买的警察？”

“你觉得你什么都知道，是吗？”

“不，不全知道。我不知道一个男人为什么会为了贩毒去杀害女孩子，亨利，你能告诉我吗？”凯利问道。

“去你妈的，混蛋！”

“你想出来试一试吗？你们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宝贝儿？”凯利希望塔克不要摔坏电话，他挂断电话时太用力了。他不懂得这场游戏，这样很好。如果你不懂规矩，就不能进行有效的反击。从亨利的声音中可感觉到他很疲倦，托尼也是如此。房顶上的那位连衬衫的钮扣都没来得及扣上。在望远镜中，凯利看到那衣服是扭结在一起的，而且那裤子的膝盖部分沾满了油迹，好像这人在那里坐了整整一夜。难道他是个懒人？似乎又不太像。他丢在天窗门口附近的鞋子倒十分光亮，可能是一夜没穿鞋。凯利这样一面想，一面判断着。他们都精疲力竭了，他们害怕，他们不知道如何玩这场游戏。很好。凯利喝了点水，又吃了些东西。他带足了食物，哪怕等上整整一天他也不怕。

“既然你知道那个混蛋的名字，你怎么……天杀的！”塔克骂道，“你对我说他只是一个海滩的流浪汉，我说过在医院时我可以收拾他，你还记得吧！可是你却说放过那狗养的。”

“别急，亨利，”皮亚吉尽量缓和地说。这个人就在房子外边，他十分厉害，他已经杀了我的六个人，六个人呀，我的天！这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

“我们应该好好想想这件事，对吧？”托尼搓了搓脸上的胡髭，抖擞了一下精神，想了想说：“他有一把长枪，藏在对面街上那幢白色大楼之中。”

“你想走过去把他抓住，托尼？”塔克指着鲍比的脑袋说，“你没看见他干了什么吗？”

“等到天黑再行动，亨利，门口只有一盏路灯。”皮亚吉走到保险开关箱旁边，看了一下里面的标签，然后卸下了有关的保险丝。“这样，电灯就不会亮了，我们可以等到晚上再开始行动。我们人多，他不可能击中我们每个人。我们如果行动迅速，他可能连一个人也击不中。”

“这些货怎么办？”

“我们可以留下一个人守在这边。我们可以在这里做好一切准备，去对付那个混蛋，然后再把事情办完，怎么样？”皮亚吉认为这是一个可行的方案。对手未必都能稳操胜券，他总不能隔着墙壁射击吧。他们这儿有水，有咖啡，更有时间。

在目前情况下，三个人的说法与他希望的完全相同，几乎只字不差。她们吃了药恢复了说话能力之后，警官分别找她们谈话，她们激动的情绪更清楚地说明了问题。那些人的姓名，事情发生的地点，塔克怎样将海洛因运出城，比利曾说过的毒品袋改装的过程，现在这一切都因东海岸加工厂的破获得到了证实。警方现已掌握了驾驶执照上的号码，从中可能找得到塔克的住址。地址可能是假的，这种事情常发生。但他们还知道他的汽车型号，从中可以查出他的车号。瑞安已掌握到足够的资料，至少可以进行有目的调查了。现在他应该先仔细观察事情的进一步发展，因为所掌握的消息目前仍是空中楼阁，在下次案情分析会上，亨利·塔克这个名字、他的汽车和牌照号码将向所有巡警公布，因为他们才是警方真正的眼睛。如果运气好，他们可以很快抓住他，审讯他，起诉他，审判他，并把这个混蛋永远消灭掉。即使最高法院不光彩地拒绝判处他应得的死刑，至少也得判他个无期徒刑。他瑞安一定会把这个残忍的混蛋绳之以法。

可是，瑞安知道他自己已落后了另一个人一步。那个“隐形人”现在使用的是点四五口径的步枪，而不是无声手枪。他已经改变了战术，采取了更迅速、更有把握的枪杀手段……他已不再考虑是否会弄出声响……而且在杀掉这些人之前还曾对其他人说过，而且可能掌握了比自己更多的情况。很可能法伯向他描述过的那个危险的人物现在已经出现在街头，正在光天化日下追杀那几个家伙，但瑞安不知道他的所在。

约翰·特伦斯·凯利，美国海军帆缆军士长，海豹突击队队员。你究竟在哪里？如果我是你，我会去哪里呢？我会在什么地方采取行动？

“你们还在那儿吗？”凯利问道。皮亚吉拿起电话。

“不错，我们正在吃午饭。你想过来和我们一块吃吗？”

“前天晚上我在你们家吃了鱿鱼，味道不错，是你妈做的吧？”凯利心平气和地答道，不知道对方会如何回答。

“是啊，”托尼也高兴地说。“那是老式的家庭菜肴，是我的曾祖母从欧洲老家传下来的手艺，你知道吗？”

“是吗？这真令我吃了一惊。”

“是吗，凯利先生？”那人彬彬有礼地说道，他的声音显得很轻松。皮亚吉想不出对方会做出什么反应。

“我曾希望你们能试一下，以便我们能做成一笔生意。你们的人愿意让点步，可是我不高兴，”凯利告诉对方说，有意使声音有些激动。

“我刚才说过，希望你能过来，我们可以一边吃午饭，一边再议一下。”说完，电话就断了。

太妙了。

“我说，刚才一番话一定会使那个家伙想一想的。”皮亚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咖啡很浓，已陈旧变质但仍含有大量咖啡因，以致他的手有些颤抖。但他仍然十分清醒，十分警觉。皮亚吉看了其他两个人一眼，脸上露出笑容，显得很有自信。

“我为卡西感到难过，”校长对他的朋友说。

麦斯威尔点点头。“威尔，我能说些什么呢？实在不该让他退休。他的家没有了，美国的家和波兰的家都没有了。这就是他的生活，都以某种方式结束了。”两个人都不想谈论他的妻子做的事情。也许一两年之后他们才能看出所失去的这两个朋友之中的富有诗意的平衡，但是现在他们不能。

“我听说你也呈交了退休报告，达奇。”这位美国海军学院的校长对此不太理解。春天时还说过达奇肯定会成为一位舰队司令呢。这种说法只是几天前才销声匿迹，但他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是的。”麦斯威尔也不能说明原因。这一命令来自华盛顿，说是建议退休，是通过美国海军作战部部长传达下来的。“很久了，威尔，现在应该补充新鲜血液了，我们两个都是二战的人了，现在应该让位了，我是这样想的。”

“孩子的情况还好吧！”

“我现在当爷爷了。”

“太好了。”至少还有一些好消息。这时葛莱将军走了进来，身上穿着军装。

“詹姆士！”

“校长的办公室真气派啊，”葛莱说。“唔，达奇也在。”

“什么风把你这位大人物吹来了？”

“威尔，我们打算偷你一艘游艇，你的东西又好又舒服，可供两位海军将军使用吗？”

“任君选择，给你们一艘二十六英尺游艇可以吗？”

“差不多吧。”

“好，我打电话给航海技术部，让他们为你们准备一艘。”这样的安排很好。他们二人都是卡西米尔的至交。和水兵告别应该在海上。威尔打完电话，麦斯威尔和葛莱便告辞了。

“你没有主意了吧？”皮亚吉问道，他的声音充满挑衅意味。他认为既然已把话传到对街，现在就不能有退却的表示。

“我知道你们也说不出什么别的。你们这些杂种害怕阳光，我却要给你们一些阳光！”凯利吼道，“注意啊！”

他放下电话，举起长枪，瞄准了对面的窗户。

啪！

哗啦！

“你这个混蛋！”托尼对着电话骂道，尽管他知道电话已经挂断。“大家看见了吧？他知道对我们无可奈何，情势对我们有利。”

两扇窗玻璃被击碎，射击也停止了。电话又响起来。托尼过了一会儿才去接电话。

“没打中，笨蛋！”

“但你们跑不了，杂种！”对方的声音很大，十英尺之外的塔克和查伦都听见了电话的声音。

“凯利先生，是你滚蛋的时候了。也许我们不会去抓你，但警察会抓你的。我听说他们也在追捕你。”

“不要忘记，你们已是瓮中之鳖。”

“那是你的看法，老兄，”皮亚吉不甘示弱地说，同时再次挂断了电话。

“你好吗，上校？”沃洛欣问道。

“这次旅行很有意思。”赖特和格里沙诺夫坐在林肯纪念堂的台阶上。二人经过一个炎热夏日的旅行感到精疲力竭，现在第三个朋友过来和他们谈话。十码之外，一位安全人员警觉地注意着他们。

“你的越南朋友也好吗？”

“什么？”柯里亚吃惊地问，“什么越南朋友？”

赖特笑起来。“那只是我们的一个花招，我们要查证泄密一事。”

“我也猜到那是你干的，”这位克格勃将军酸溜溜地说。这是一个明显的圈套，他居然陷了进去。然而好运在等待着他，可能赖特也不了解这一点。

“游戏还在进行，谢尔盖。你们会为一个叛徒哭泣吗？”

“为叛徒哭泣？不。但我要为一个为了世界和平事业的信仰者而哭泣。你很聪明，鲍勃，你干得精彩。”也许不是这样，沃洛欣心里在想，也许还没有陷得你认为的那么深，我年轻的美国朋友。你们行动太快了，你们杀死了那位希克斯，但没有杀死卡修斯。太莽撞了，年轻的美国朋友。你失算了，但你并不知道，不是吗？

该谈正事了。“我们的人怎么样？”

“根据协议，他们和其他战俘在一起。罗科索夫斯基已经证实这一点。你相信我的话吗，赖特先生？”

“是的，我相信。很好，今晚八点五十分有一班从杜勒斯至巴黎的泛美班机。如果你想为他送行，我可以在那里交给你。你可以通知你的人在巴黎奥尔利机场接他。”

“好吧，”沃洛欣离开了他们。

“他为什么把我丢在这里？”格里沙诺夫问道。他此时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吃惊。

“上校，这是因为他相信我的话，就像我相信他的话一样。”赖特站起身。“我们还可以杀它几个小时……”

“杀几个小时？”

“啊，对不起，这是个习惯说法，就是说还可以消磨几个小时。你想在华盛顿转转吗？在史密森国立博物馆有一块月石，人们都去摸它，觉得这样会带来好运。”

下午五点三十分。现在太阳照射着凯利的眼睛，他不停地擦汗。透过那扇打碎的窗户，他偶尔看到有人影在晃动。他不知道那几个人是否在休息。这样下去不行。他又拿起电话，摇动旋柄。对方没有马上去接。

“谁又在打电话？”托尼问道。他是最勇敢的一个，凯利想，像他所想的一样勇敢。这真是太可惜了。

“你们餐馆有外卖吗？”

“你以为我们会饿吗？”然后是停顿。“也许你愿意和我们做笔交易。”

“你们出来，咱们可以谈谈，”凯利答道。电话又断了。

几乎正是时候。凯利注视着对面屋内来回走动的身影。他喝完最后几口水，吃了剩下的东西，又看了周围的情况，等待着发生什么变化。他早已决定了自己的行动方式，换句话说，是那些人促使他做出这种决定的。时间再次开始转动，一切又回到了变化无穷的零时。这时，他可以离开这儿，一走了之，但他不能。他看了一下表。形势越来越危急，时间的推移不会更多地改变目前的局面。他们已经有二十四小时没有睡觉了，也许更长些。他的出现使他们感到害怕，同时也使他们感到舒服。他们现在认为形势对他们有利，正如他曾大胆希望的那样。

凯利退回屋子中间，把长枪留在窗边。不论发生什么情况，这东西已经用不上了。他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衣服上的灰尘，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柯尔特自动手枪。枪膛中有一发子弹，弹匣中有七发。他下了楼，掏出车钥匙，他突然担心汽车发动不了，但还是发动了，在发动机预热的同时他注视着自己面前这条南北走向的街道上的车辆。他瞄准一个空隙，猛踩油门，车子冲过了街道。融入到往来穿梭的车流之中。他的这一举动招来了一辆向南行驶的汽车司机的愤怒的骂声。

“看见了什么吗？”

查伦建议采取不同的角度攻击对面的白色建筑，不让凯利发现他们的行动。他们想到，凯利最后可能冲过街道，但他们中间的两个人可以占据那建筑的两侧。而且，他们知道目前凯利仍在那楼房之中。他们会抓住他，他根本不会想到这一点的。托尼想，凯利很精明，但不会万无一失。等到天黑下来，他们便可开始行动。这办法可行。只要他们能做到这一点，点二二的小子弹不可能穿透车子的外壳。一旦他们突然行动，就会——

“只是街道对面有汽车。”

“老兄，不要离窗户太近。”

“他妈的，”亨利骂道，“发货的事怎么办？”

“老兄，我们家族中有个谚语，迟到总比永远不来好，懂吗？”

三个人当中，查伦感到最不安。原因正是因为这些毒品，这是犯罪的证据。以后再考虑这个问题吧。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

他这次交易的钱就在桌子旁边。他有一把手枪。

像一个罪犯一样死去吗？他看着另外两个人，窗户旁边，一边一个。他们才是罪犯。他自己并没有冒犯这位凯利先生。凯利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的罪行。是亨利和托尼杀死那些女孩子的。他查伦只是一个坏警察。对凯利来说，这是一桩私人恩怨。这一点也不难理解。用那种方式杀死帕姆太残酷，也太愚蠢。他对亨利说过这一点。他自己可以像一位英雄一样脱离这件事，难道不是吗？只得到一点便宜，却陷了进去甚至发疯似地射杀了莫雷罗，真不划算。他甚至可以帮助凯利，然后从此洗手不干，再也不介入这类犯罪活动。把钱存入银行，继续晋升，提供情报破获亨利的贩毒组织，让那些人永远不能找他的麻烦。难道不是这样吗？他所需要去做的就是拿起电话，和凯利讲讲道理。可是，还有一件小事……

凯利向左转，朝西经过一个街区，然后又向左拐，朝南边唐纳大街方向驶去。他的两手在出汗。对方是三个人，他必须十分小心谨慎。他一定可以做到这一点，他必须完成自己的任务，即使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他将车停在一个街区之外，下了车，把车门锁上，然后步行走到那座大楼前。那附近的生意已经停止。他曾经数过，白天有三家商店在营业，完全不知道这两座楼中发生的事情……

你的计划正确无误，不是吗？

是啊！约翰老兄，但那是比较容易的一部分。

谢天谢地。他站在大楼的拐弯处向四周瞭望。最好从另一面下手……他走到安装有电话和电器设施的一角，躲在他曾经使用过的那半截窗台后面，摸上矮墙，尽量避免碰到电线。

好！现在你只需走过屋顶不弄出声音就行。

屋顶是柏油和砂石结构吗？

有一种办法凯利没有考虑到。他站在矮墙上，那墙至少有八英寸宽。一切静悄悄的，他踮着脚尖轻轻地走过那平滑的砖面，朝着屋顶的天窗位置走去。他不知道对方此时是否会使用电话。

查伦必须尽快采取行动。他站在那儿，看着另外两个人。他伸出手，戏剧性地朝他们冲过去。他的外衣已经脱掉，领带已经松开，右手紧握着他的五发史密斯手枪。把这两个混蛋射杀，然后和那位凯利通话。为什么不呢？他们是流氓、恶棍，不是吗？他自己为什么要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赔上性命？

“你要干什么，马克？”亨利问道。他并未意识到出现的危险，而正目不转睛地盯住窗外。好机会！

“坐得太累了。”查伦从右边裤袋中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同时考虑了一下角度和距离，然后回到电话旁边。他唯一的安全寄托在那里，他相信这一点。这是他逃出危险处境的唯一机会。

皮亚吉不喜欢他的眼神。“为什么不坐在那里好好休息一下？我们不久就会忙起来。”

他为什么要注意电话？他看着我们干什么？

“退开，托尼！”查伦用挑战的口气说道，同时将手帕放回裤袋。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已泄露了天机。他的手还没有抓住手枪，托尼已经对准他的胸膛开了一枪。

“你很聪明，老兄，”托尼对着正在死去的查伦说道。接着他发现天窗旁边有人影闪过，但很快便消失了。亨利看见查伦已经死去。

枪声使凯利吃了一惊，他以为枪是朝着他开的。但他很快做出了反应，他猛然朝四方的天窗开口跳了下来，就像跳伞一样，双膝并拢，两腿弯曲，背部挺直，落地时滚动。

他沉重地摔在铺有瓷砖的水泥地板上，腰部被震了一下。凯利立即滚动身子，伸出手臂。旁边是皮亚吉。凯利举起手枪，连发两弹，接着改变瞄准方向，朝着皮亚吉的下巴打去。

转移目标。

凯利又滚动身子，这是他在越南战场上和北越士兵搏斗时学会的。时间似乎凝固了。亨利此时也抽出了手枪，开始瞄准。两个人的眼光相遇了。他们相互凝视着，那时间很短，但他们觉得有一生那么长。这是猎手与猎手的较量，是猎手与猎物的相逢。凯利首先想起了眼前的情景意味着什么，他扣动了扳机，子弹穿过了塔克的胸膛。凯利感到那把柯尔特枪在手中一震，他似乎看到了射击所产生的后坐力。弹壳飞出了枪膛，他立即向前冲去，同时将第二颗子弹又推上膛。凯利用力抓稳枪柄，手指一动，第二颗子弹又进了那人的心脏。塔克转身时失去了平衡，也不知是他没有站稳，还是两发子弹的威力的缘故，他砰的一声跌在地板上。

任务完成了，凯利对自己说。在这个凄苦的夏天，他经历了所有失败之后，现在至少完成了一件工作。他站起身，走到亨利身边，将他手中的手枪踢掉。凯利想对着他的脸说点什么，但他找不到话说。也许帕姆现在可以瞑目了，可以在地下睡得更安稳一些了。也许并不是这样。人已经死去，不会知道也不会关心身后的事情了。凯利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虽然他经常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死者仍然生活在地球的表面上，那只是生活在记得他们的活人的思想之中。而正是为了这种记忆，他杀死了亨利·塔克和其他那些人。也许帕姆并不会为此而得到安息，但他自己将生活得更加安心一些。凯利发现，塔克已经死去，而他却在思考，检查自己的思想和良知。不，对于这个人的死，还有其他人的死，他毫无悔恨。凯利把手枪装入枪套，打量了一下这间房屋。三个死人。最庆幸的一点是自己没有陪他们一起死掉。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他的车就停在一个街区之外。他还有一个约会，还有一种生活在等待着他去结束。

任务完成了。

他的船还停泊在那儿。一个小时之后，凯利将车停好，从车中取出箱子。他锁好车门，钥匙留在了车内。他再也用不着它了。他开车穿过城市来到码头的途中，心情愉快，脑子一片空白。他只是机械地开着车，在红灯前停下，在其他车辆中穿行，朝着海湾，朝着属于他的目的地行驶。他提着手提箱，走出码头，来到他的逆戟鲸号面前，跳上甲板，船上看起来一切正常。再过十分钟，他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与他有关的一切。他打开客舱的门，一股烟味朝他袭来，他愣住了。接着，他听见有人讲话的声音。

“是约翰·凯利吗？”

“你是谁？”

“埃米特·瑞安。你见过我的同事，汤姆·道格拉斯。”

“你找我有什么事？”凯利将箱子放在甲板上。他想起了自己身后迷彩服内的柯尔特自动手枪。

“你能告诉我你杀死这么多人的理由吗？”瑞安问道。

“如果你认为那是我干的，那你一定知道其中的原因。”

“不错。我此时也在寻找亨利·塔克。”

“他不在这儿，是吗？”

“也许你可以帮我，是吧？”

“你应该去唐纳大街或默门大街那儿去找他，他不会离开那里的，”凯利对这位警官说。

“我对你应该怎么办？”

“那三个女孩今天上午怎么样？……”

“她们很安全，我们会照顾她们。你和你的朋友对帕梅拉·马登和多丽丝·布朗仁至义尽。她们没有活下来，那不是你的错。啊，也许有一点，”警察停顿片刻，“我要把你带走。”

“为什么？”

“因为你犯了谋杀罪，凯利先生。”

“不对，”凯利摇摇头，“只有无辜的人死亡才称为谋杀。”

瑞安眯起眼睛，他只看见面前那人的轮廓，而背后是一片蓝天。但他可以听见对方说的话，他的内心也希望自己同意他的看法。

“但法律不这样认为。”

“我不想请求你原谅我，我也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但我也不会去坐牢。”

“我不能放你走。”凯利看到他并没有掏出武器。他是什么意思？

“我给你送回了那位门罗警官。”

“我为此感谢你，”瑞安承认。

“我不是乱杀人的，我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但杀人必须有理由，我有强有力的理由。”

“也许是这样。但你认为你已经完成自己的任务了吗？”瑞安问道。“毒品的问题并不会消失。”

“亨利·塔克再也不能杀害其他女孩了。我完成了这一任务。我没有想过再做更多的事情，但我消灭了这个城市的毒品买卖活动。”凯利停了一会儿。还有些事需要让这位警官了解。“那幢楼里有一名警官，我认为他有问题，塔克和皮亚吉杀死了他。也许他反倒能因此成为英雄。那里有大量毒品，对你们警察局来说似乎不是一件坏事。”感谢上帝，我没有杀死警察，即使他是个坏蛋。“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我知道塔克的货是怎样运进来的。”凯利做了简要介绍。

“可是我不能放你走，”警官又说道，尽管他内心想放过他。可是那是不可能的，他不能那样做，他的生活也有准则。

“你能给我一个小时吗？我知道你可以一直监视我。只要一个小时，这样对大家都会好些。”

这一要求使瑞安感到惊奇。这不符合他的规定。可是，他杀了那么多坏蛋，我们欠他的情……如果没有他，我能破获这些案子吗？谁会替那些死去的女孩伸张正义呢？……另外，这个人会干什么呢？他能去哪里呢？瑞安，你的勇气到哪里去了？难道你害怕？他也许……

“我答应给你一小时。然后，我可以向你推荐一个好律师。谁说得清呢，一位好律师也许能使你脱罪。”

瑞安站起身，头也不回，朝侧门走去。他在门口停了片刻。

“在你本来可以杀掉一些人时，你没有那样做，凯利先生。这就是我答应你的理由。你的一小时从现在开始。”

凯利没有看着他离去。他按动电钮，让游艇发动起来。一小时该足够了。他走到甲板上，把缆绳解下，而另一端仍让它们系在码头的缆桩上。他回到驾驶舱，柴油机已预热完毕。他启动轮机，将船离开码头，直奔海湾而去。他开动两部主机，将速度放在二十二节的最高速的位置。航道上没有其他船只，凯利把舵定在自动导航位置，自己开始必要的准备工作。他穿过博德金角，他没有其他选择。他知道他们会派谁来跟踪他。

“这里是托马斯角，海岸警卫队。”

“这里是巴尔的摩市警察局。”

接电话的是海岸警卫队少尉汤姆林森，一位新伦敦海岸警卫学校的应届毕业生。他正在这里实习。尽管他的军阶比英格利希站长官阶还高，但他们二人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只有二十二岁，肩章闪闪放光。保罗·英格利希想，这正是他出海实习的好时机。只是波泰奇的船另有任务，只好派出另一艘四十一英尺长的布拉沃号巡逻艇。这是站里排名第二的大型巡逻艇。待巡逻艇预热完毕，一切就绪后，年轻的少尉迅速跑到船上，好像生怕别人不让他去似的，这使英格利希准尉感到很好笑。他穿上救生衣之后不到五秒钟，巡逻艇便驶出了码头，转头向北朝托马斯角灯塔的背面驶去。

这家伙真的不让我喘口气哩，凯利心里想道。他从驾驶台可以看到那艘巡逻艇紧跟在自己后面。好吧，他要求一个小时，并得到了允许，他几乎要打开无线电向对方说一声再见，但那样做是不适宜的，他感到很抱歉。他的一部柴油机已经发烫，这也很不好。但它不会发烫得太久。

这有点像是比赛。突然问题复杂化了，前面出现了一艘法国大型货船，挡住了凯利的出路，他很快就会被夹在这货船和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艇之间。

“好，我们到了，”赖特说道，他让一下午像影子一样跟在后面的警卫人员走开，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票来。“头等舱，餐饮免费，上校。”他们事先打过电话，免去了检查护照的手续。

“谢谢你们的招待。”

赖特笑了笑。“你的四分之三的路程由美国负责，我想其余的路程可由苏联航空公司解决。”赖特停顿片刻，又继续严肃地说，“就当时情况而言，你对我国战俘的态度是对的，我们对此非常感谢你。”

“我希望他们能平安回到美国，他们不是坏人。”

“你也不是。”赖特送他到门口，那里有一辆大客车将送他登上新型的波音747客机。“有空来这儿看看，我将陪你参观华盛顿更多的地方。”赖特目送格里沙诺夫登上飞机，然后转身对沃洛欣将军说：

“一个好人，谢尔盖，这件事会影响他的前程吗？”

“有了他脑袋里装的知识，我想不会。”

“那我就放心了，”赖特说完就走开了。

两条船不相上下。凯利的船走在前面，稍占一点优势，可以自由选择航向。巡逻艇的速度需要提高半节才有可能缓慢而艰难地赶上凯利。这实际上是一个技术问题，而他们两者在这方面的差距微乎其微。奥雷亚看着前面的船滑过那艘轮船的尾部，很快便驶到了前面，像冲浪一样冲到了货轮掀起的大浪的前面，随即向右方驶去，超越了巡逻艇半节速度的距离。奥雷亚唯有羡慕，别无他法。凯利驾船的情景，就像从山坡滑下一样，简直是在同海上的风浪开玩笑，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自己的快艇上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那样做是很危险的。他不会那样做，更何况，他们要追赶的是他的一位朋友。

“看在老天分上！”奥雷亚吼道，同时把舵轮稍稍右转。“请注意你们手里的武器！”驾驶舱内的水兵将枪套盖上，停止玩弄。

“那人很危险，”站在奥雷亚身后的人说道。

“不，他不是那种人，对我们没有威胁。”

“他为什么杀那些人……”

“也许那些混蛋自己碰在他枪口上了！”奥雷亚加快了航速，将船回到右转舵，两眼注视着前面的海浪，寻找着海浪比较平静的地方，一会儿左转舵，一会儿右转舵，利用浪漪之间的间隙急速行驶着，紧紧地追赶着前面的游艇，以图缩短他们之间的一些距离。凯利也用同样的方法疾速前进。在新港举行的美国杯游艇比赛也没有这么惊险。但奥雷亚的内心可有点生凯利的气了，是他把这场比赛搞得如此尴尬。

“也许你应该……”

奥雷亚没有回头看说话的人。“汤姆林森先生，你是不是认为其他人比我驾驶得更好？”

“不，奥雷亚军士长，”少尉认真地说。奥雷亚对着窗玻璃吼了一声。“是不是应该从海军叫一架直升机来？”汤姆林森没趣地问道。

“要飞机干什么？你知道他去哪儿吗？说不定去古巴哩！我的舱位是他的两倍，航速比他快半节，他距我们不过三百码，你可以算得出来，先生，二十分钟内我们就可以赶上他，不管他多么能干。”请你尊重面前的这个人，奥雷亚没有说出这句话。

“可是，他是一个危险人物，”汤姆林森重复说道。

“我会注意的。”奥雷亚开始右转舵，驶过货轮的后面，并利用货轮掀起的波浪，加快了航行的速度。那情况就像海豚一样，太有趣了……这使我增加了一节的速度，在这方面我的船比他的船强多了。一反他应有的感情，这次奥雷亚露出了笑容。在驾船方面，他又学到了一点新东西，这要归功于他前面这位他正在追捕的杀人犯朋友。他心里在想，对待杀死该杀的人的凶手，律师们又该说些什么呢？

不。他应该给这个人应有的尊敬，让他在这场快艇比赛中完全发挥实力，自由地展示他的技能，尽管他也许会因此而毁灭自己。不如此，就是在轻视这个人，而且奥雷亚认为这也是轻视了他自己。一切失败之后，仍会感到荣耀。这也许就是最后一条海上的法律。而奥雷亚，也像他的对手一样，是一位海上好手。

已经十分接近了。奥雷亚不愧为一位出色的舵手，真是艺高人胆大，为此，他竭尽全力要去冒任何他预计的危险。凯利使出浑身解数，驶过那货轮的尾部是他航海生涯中的一项杰作，但那个该死的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艇在船体深度和其他各方面都不亚于自己。他的两台发动机现在已经发烫，仪表的指针已到达红线警戒位置。而那艘倒霉的货轮速度也太快了。凯利想，瑞安为什么不再等上要命的十分钟再打电话呢？凯利这样想着。温度指示计的控制钮就在旁边，只要他碰上它，五秒钟后油箱就会爆炸，那可不值得。巡逻站的巡逻艇离他还有两百码的距离。

现在怎么办？

“我们又接近了二十码。”奥雷亚说道，心里既高兴又悲哀。

这位军士长看到，凯利几乎没有回头看一眼。他清楚目前的形势，他一定清楚。上帝，你是仁慈的，凯利这位帆缆军士长心里想，一面后悔自己不该向奥雷亚挑衅，可是他知道那只是一个水手对另一个水手之间的玩笑而已。而且，在这场比赛中，他也是在向奥雷亚表示自己的敬意。他身上带有武器，他可以回过头去，向自己的追踪者开枪射击，搅乱他们，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但他没有这样做。奥雷亚也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如果他那样做，就会违反了这种比赛的规则。他在这场比赛中要竭尽所能，结束时他会承认自己的失败，那时两个人共享的既有自豪，也有悲哀，但彼此都仍然对对方怀有敬意。

“很快就要天黑了，”汤姆林森说道，他的话打破了奥雷亚的思路。这个小伙子不懂，毕竟只是个新上任的少尉，也许有一天他会懂得的。他们都是这样的，不过，奥雷亚希望汤姆林森能从今天的事情中学到些什么。

“还有一会儿呢。”

奥雷亚看了一眼天边，那艘法国货轮几乎占去了他视野中的三分之一的水面。它高大的船身，耸立在前面的海面上，新漆的船舷闪闪发光。那船上的海员一点也不知道正在发生的情况。奥雷亚看到，那是一艘新船，它的圆球形船头掀起的弓形波对其他船只来说，简直可以用来冲浪。

最快最简单的做法就是把后面的巡逻艇拖进这艘法国货轮的右下舷，然后潜过弓形浪，最后使之爆炸……可是……还有其他一种办法，一种更好的办法……

“注意！”奥雷亚左转舵十度左右，向右行驶，一下冲过了整整五十码距离，接着他倒拉舵杆，跳过又一个五英尺宽的海浪。他准备继续重复这一做法。一位年轻的水手高兴地叫了起来。

“你看见了吗，汤姆林森先生？我们的船身比前面那船更适合这种情况。在风平浪静的情况下，他也许比我们略胜一筹，但在波涛中航行，他可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船的结构更适于在风浪中行驶。”两分钟后，两艘快艇的距离缩短了一半。

“你真的想尽快结束这场比赛吗，奥雷亚？”汤姆林森少尉问道。

他到底不是个笨蛋。他是位军官。有时他们这种人是应该表现出一点机智。

“先生，所有比赛都有结束的时候，总有人取胜，有人输掉比赛。”奥雷亚说道。他希望自己的朋友也能理解这一点。波泰奇从口袋中抽出一根香烟，用左手点燃，右手仍然握住舵轮，实际上只是用手指尖扶着舵轮。他的脑子一面考虑着海面的情况，做出适当的调整。二十分钟前他曾对汤姆林森说过这些。当时他十分悲观，现在又变得信心十足了。

奥雷亚又扫视了一下海面，现在很多船只都出海了，正朝外海驶来，但没有一艘船了解刚才的这场比赛。快艇没有点亮自己的警灯，奥雷亚不喜欢那样做，那对他的职业是一种侮辱。他认为一艘美国海岸警卫队的快艇出巡，它是不需要警灯的。另外，这场比赛是一件私事，只有专业人员才能看懂，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因为旁观者总是把事情看低了，分散比赛的参与者的注意力。

凯利看到，波泰奇已经驶到了货轮的中段，他中计了。凯利认为他只能这样做。但那个家伙身手不凡。剩下一海里，他就可以与自己并驾齐驱了，到那时凯利就没有任何选择了。但他现在确实有了自己的打算。他看见那货轮的弧形船头已有一半显露了出来。一位水手正从驾驶舱中往下看，就像他和帕姆出海的第一天的情况一样。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中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想到这些，他的心中感到空荡荡的。他究竟做对了还是做错了？这要由谁来判定呢？凯利摇摇头。让上帝裁判吧！在这场比赛中，凯利第一次回头看了一眼，测量了一下距离。很近了。

四十一英尺巡逻艇的尾部下沉，船头翘起了大约十五度，深度错位的船体切入货轮掀起的尾浪之中，在弧度二十度左右的波浪中左右摇晃，其庞大的低等级海洋柴油机发出巨大的轰鸣。这都在奥雷亚的掌握之中。他的手指熟练地操纵着各种控制仪，两眼盯住海面，扫视着，测量着。他前面的猎物也在做着相同的事情，利用自己的技术和经验，小心翼翼地转动着舵轮。可是，快艇优越的性能非他的游艇所及。那太糟了，但事情就是这样。

正在这时，奥雷亚看见了那第一次回头观望的人的脸。

时候到了，朋友，来吧，让我们光荣地结束这场比赛吧。也许你的运气不错，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出狱，我们还可以成为朋友。

“来吧，减慢速度，右转舵，”奥雷亚说道。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船上的每个人也都在这样想。他们高兴地看到他们大家和他们的船长看法完全一致。比赛只经过了半个小时，但这将是他们航海生涯中最难忘的一段。

那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奥雷亚距他只有半艘船的距离了。他可以毫不困难地读出舱门气窗上的名称了。故意拖延时间毫无意义，那会破坏掉整个比赛，那不符合海上的规则，还会显得小气，那是一般船员的行为，可不是专业人员该做的。

此时，凯利做出令人意外的举动。奥雷亚首先看到，他的目光又测量了一下双方的距离，不准确，他又目测了第二次，第三次，每次答案都不正确，最后他终于抓起了无线电话。

“不要那样做！”奥雷亚用紧急频率喊道。

“什么？”汤姆林森立即问道。

不要！奥雷亚心里想喊叫。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他突然感到孤独。他看出了对方的想法，对这种想法他能同意。事情不能这样结束。这太不光彩了。

凯利放慢速度，右转舵，去迎接那货轮的弧浪，两眼盯住货轮前下方的泡沫浪花。时机来到，他猛然拉过舵轮。无线电话响了，是波泰奇的声音。凯利笑了，他是多好的人啊！生活中缺少了他这样的人，该是多么寂寞啊！

逆戟鲸号由于急转弯和受到货轮巨大孤浪的冲击，向右倾斜得很严重。凯利用左手抓住舵轮，同时伸出右手去抓空气柜，他在那上面捆着六条加重带。啊，上帝，他突然意识到逆戟鲸号倾斜到了九十度。我没有测过水深。万一海水深度不够……啊，上帝……啊，帕姆……

那船猛烈地左倾。一百码之外的奥雷亚看见了这一切。可是这点距离犹如千里之外。说时迟，那时快，那船由于左倾，被货轮的弧浪高高掀起，从中间穿过，被其淹没，那白色的船身瞬间便消失在那货轮掀起的白浪之中……

一个海员不该这样死去。

四十一英尺布拉沃号巡逻艇放弃了追赶，停了下来，随那货轮的尾浪上下猛烈颠簸。货轮行驶了两海里之后也停了下来。此时，奥雷亚和他的快艇开始搜寻那沉船的残骸。天色正渐渐黑下来，探照灯已经开亮，警卫队员们的眼神严峻。

“海岸警卫队四十一艇，这儿是美国海军游艇，在你们的右侧，我们可以提供援助吗？完毕。”

“我们需要协助搜寻，请问船上是谁？”

“有两位将军，说话的一位是飞行员。可以帮上忙吗？”

“请与我们会合。”

他仍然活着。对凯利是一个奇迹，对奥雷亚也将会是一个奇迹。这儿的水很深，他和空气柜被沉入到七十英尺的底部。他挣扎着，用力抱紧空气柜，感到货轮在头顶驶过的震荡。接着，他奋力游离了那慢慢下沉的机器和其他沉重的器具，几秒钟前这些东西还是一艘昂贵的游轮的组成部分。两三分钟后他才意识到他又在这次灾难中得以幸存。他又经受了一次苦难的考验。回想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疯狂地来冒这次险。但是，他也第一次感受到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给比自己的判断更高级的审判者的必要，因为他已准备接受任何可能的后果。这种审判已经饶恕了他。凯利可以看到自己东面的海岸警卫队的快艇，而在自己的西面是一艘轮廓更清晰的海军的游艇。感谢上帝！凯利解下空气柜上面的四根加重带，朝那游艇游去。因为空气柜接反了，他游泳的姿势很笨拙。

他游到那游艇的后面便浮出了水面，看清了那船的名称。他又沉入水下，一分钟后，他游到了这条二十六英尺长的海军游艇的西侧。

“喂！”

“上帝——原来是你？”麦斯威尔喊道。

“是我。”啊，差一点就不是我了。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这位海军的飞行老前辈把手伸向船边，把那个受了伤浑身酸疼的人拉了上来，并领他来到下面的舱房。

“四十一英尺巡逻艇。这里是你们西面的海军游艇……情况看上去不怎么好啊，老弟。”

“我想你们是对的，如果你们愿意，可以休息一下，我们也将停一会儿，”奥雷亚说道。他们已在海面搜寻了三个小时，两位海军将军及时给予了他们很好的帮助。他们驾船的技术还相当不错。要是换了别的时候，他会把这种想法更进一步，开一个有关海军航海技术方面的玩笑。但现在不行。奥雷亚和他的四十一英尺巡逻艇还要继续他们这一夜的搜寻工作，因为找到的只是一艘沉没的游艇。

这事报纸上大肆渲染了一番，但毫无意义。马克·查伦警官在一次枪击事件后的休假中，无意闯入一间毒品加工厂，在枪战中击毙两名毒贩之后不幸壮烈牺牲。三名幸存的少女最后证实被击毙的毒贩之一是一名十分残忍的谋杀犯，由此可以推断马克·查伦是何等的英勇。这次事件还使几起诡谲的毒品案迎刃而解。该报第六版还记述了一起滑稽的沉船事件。

三天以后，圣路易中心一位文书档案员打电话给瑞安警官，说是凯利的档案资料已经送回，但她没有说出是哪里送回的。瑞安感谢她的帮助。他说自己负责的几个案子已经结案，甚至没有核对联邦调查局资料中心中有关凯利的资料。因此，赖特也不必换回有关那位不可能再拜访美国的俄国人的指纹卡片了。

使赖特唯一感到麻烦的是一个电话。但即使是罪犯也会收到电话的，赖特也无需为此责备克拉克。五个月后，桑德拉·欧图尔辞去了约翰·霍普金斯医院的工作，搬到了弗吉尼亚的海边。由于山姆·罗森教授的极力推荐，她进入那里一家医学院从事教学工作。

尾声　一九七三年二月十二日

“我们以在困境中仍能效忠国家为荣，”杰雷米亚·登顿上尉念道。最后他以“天佑美国”结束了那篇三十四字的誓词。他的声音响彻了克拉克空军基地的坡地。

“那是怎么回事呢，”播报员说道，“站在登顿上尉身后的是美国空军的罗宾·扎卡赖亚斯上校，他是我们直至最近才得到消息的五十三名战俘之一，以及……”

约翰·克拉克没有再听下面的话。他正在看电视。电视机就放在卧室内他妻子的梳妆台上。那电视中出现了一位位于另一半球的一个人的面孔，那人无论在形体上或神情上都与不久以前的他十分相似。他看见那人在和他分别了五年的妻子相互拥抱的镜头。他看见一位因为担忧而变老的妇女，可是现在这位妇女由于见到了自己原以为已经死去的丈夫而变得年轻起来。由于看到了这张酷似自己的面孔，看到了那真正可以代替任何巨大痛苦的欢乐，凯利和电视中的人物一起哭泣了起来。他紧紧握住桑迪的手，以致她几乎感到了疼痛。她把手抽出来，轻轻抚摸着自己腹内那即将出生的婴儿。电话铃声响了，凯利对这种不合时宜的打扰有些生气，但那声音说：

“我希望你为此感到自豪，约翰，”达奇·麦斯威尔说道。“我们现在都像年轻了二十岁一样，我想让你知道这一点，如果不是因为你，这一切是不会发生的。”

“谢谢你，长官，”克拉克把电话挂上，他没有其他话要说了。

“是谁的电话？”桑迪问道，她抓住他的手。

“一位朋友，”克拉克说道。他一面转身去亲自己的妻子，一面用手擦自己的眼睛。“一位过着另一种生活的朋友。”

译后记

一九九三年出版的《冷血悍将》，是汤姆·克兰西众多军事小说中的一部力作，在美国曾创下一千四百万美元预付版税的天价。该书一出版，立即荣登美国畅销书排行榜冠军，并与电影公司签约，成为克兰西第四部改编为电影的佳作。一九九四年，其中译本即首次在台湾由星光出版社出版。这次上海译文出版社组织力量，翻译出版克兰西的大量作品，为广大中国读者提供了阅读、学习和研究这位当代伟大的军事小说家诸多杰作的机会。

汤姆·克兰西已是一位享誉世界的军事小说大师，但他却无军旅生涯经历。他依靠自己对国际政治、经济、军事、科技等方面的丰富知识和深刻理解，以及对具体问题的正确分析、准确的认识和把握，为我们铺陈出了一个个历历如绘、紧张刺激的惊险故事，塑造了众多栩栩如生、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他的作品布局宏大、气势磅礴，深入多种社会层面，涉及全球战略关系、国家高层领导、国防安全、间谍情报体系、军事行动、武器装备、反恐反毒等国际重大问题。他的作品结构严谨完整，逻辑缜密，文笔自然流畅，对具体人物、情节、场景描写逼真详实，并充满人文关怀，给人一种朴素真实之感，觉得他笔下的故事和人物都是实际发生的生活真实。

在《冷血悍将》中，汤姆·克兰西再次用他那生动的笔触，带领读者进入了一个个错综复杂、高潮迭起的故事情节。该书主要描写了主人公约翰·凯利（代号克拉克——一个汤姆·克兰西小说中反复出现的人物），一个退役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官，海豹突击队队员，身负消灭国内贩毒集团和解救越战美军战俘的双重使命，在两个致命的战场上如何运用自己的智慧和高超的个人技能，冒着生命危险、英勇战斗，最后完成任务的经历。其情节曲折离奇，逼真动人，涉及上自国际关系、国内军政高层下至具体战斗行动、反毒斗争及社会生活等诸多方面，给读者呈现了一个广大、复杂的社会画卷，堪称克兰西作品中的奇葩。

该书首版使用的是繁体汉字，人名地名的翻译有不够规范的地方。这次出版，译者对此作了改进，同时对一些漏译、错译的地方也作了补充和修正。因为水平有限，加之时间紧迫，这次中译本中一定仍有不妥之处，敬请译界同仁和广大读者不吝指正。

译者

二〇〇六年七月二十六日　成都

版权信息

书名：彩虹六号（套装上下册）

作者：【美】汤姆·克兰西

译者：孙康琦 童新耕 余家驹

责任编辑：新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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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序幕：背景

RAINBOW SIX　彩虹六号（上）

1. 群英荟萃

2. 箭在弦上

3. 初露锋芒

4. 回顾总结

5. 发现问题

6. 忠诚信徒

7. 再次出击

8. 见报之后

9. 台前幕后

10. 追根究底

11. 基地建设

12. 天机未露

13. 世界乐园

14. 军团之剑

15. 三获全胜

16. 发现端倪

17. 旁敲侧击

18. 打探底细

19. 搜索疑犯

RAINBOW SIX　彩虹六号（下）

20. 接触目标

21. 计划出台

22. 应对之策

23. 监视对象

24. 引蛇出洞

25. 蠢蠢欲动

26. 致命结果

27. 转运“货物”

28. 光天化日

29. 巧审案犯

30. 记忆犹新

31. 采取行动

32. 血腥计划

33. 游戏开始

34. 游戏继续

35. 马拉松赛

36. 紧急出逃

37. 圣火将熄

38. 自然胜地

39. 融入自然

尾声：新闻报道

献给亚历山德拉·玛丽亚

点亮我的世界

狮子与人之间不会有君子之约，

豺狼和羔羊也不可能和睦相处。

——荷马

序幕：背景

约翰·克拉克是个乘飞机的老手，飞行次数不少于许多有执照的飞行员，对飞行数据很熟悉，但是要乘坐一架双引擎飞机跨越大洋的想法总让他感到不安。四个引擎还差不多，他自忖道，即使一只引擎出了毛病，那才减少四分之一的动力；而这架联合航空公司波音777只要有一个引擎出了毛病，那就等于失去一半的动力，后果不堪设想。大概是因为他的太太、女儿及女婿都在飞机上的缘故，才使他产生了些许不安和紧张。不对，这种说法不对头，他怎么会紧张呢，乘飞机决不会让他感到紧张与不安的。那只是一丝挥之不去的……那到底是什么？他自问道。他的妻子桑迪靠着窗户坐在他的身旁，聚精会神地读着一本侦探小说，沉浸在神秘的气氛之中。他也极力想把思绪集中到正在阅读的《经济学家》杂志上去，但总觉得脑后有股冷气袭来。他抬头向四周望了望，想弄清什么地方出了毛病，随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看不出哪里有毛病，也不想让机组人员发现自己的不安神情，于是喝了口白葡萄酒，耸了耸肩，重新回到了论述“当今局势一派和平”的文章上去。

确实没错，他的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无可奈何地承认道。今天世界上的情况确实要比他所经历过的那个时代好了不知多少。现在已经不必再派潜艇到俄罗斯沿海去接叛逃者，也无须派飞机去德黑兰冒犯伊朗人，更不需要纵身跳入北越的臭河浜里去拯救被击落的美国飞行员。也许将来有一天，鲍勃·霍尔茨曼会说服他写一本关于自己的书，问题是谁会相信呢？中央情报局也决不会允许他讲述自己的故事，除非在他临终的前一刻。当然，他也并不着急，特别是在他的女儿将要给他添个外孙的时刻，他就更不会想去写那样的书了。我这是怎么啦？他自问道，不愿再继续想这件事了。他的思绪回到了女儿身上，新婚之夜帕齐一定得到了上苍的眷顾，竟然这么快就怀上了孩子，丁更是喜形于色。约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商务舱，头等舱与商务舱之间的隔帘正好没拉上，他发现他们俩手拉着手，正在听女乘务员讲解乘机安全措施。如果飞机以四百节航速直冲水面的话，请速将座位底下的救生衣取出来，只要拉动便能充气……这对他而言只是老生常谈。橘黄色的救生衣穿在身上便于前来援救的飞机发现坠机的位置，这大概就是穿救生衣的唯一好处了。

克拉克又朝四周看了看，他仍旧感到脑后有股冷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女乘务员来回走动，收拾起空酒杯，飞机这时已滑行到跑道的起端。女乘务员最终在阿利斯泰尔的身边停了下来。克拉克瞧了一眼阿利斯泰尔，这位英国人一脸的无奈，立刻将他的座位调正。他怎么也会有点紧张？这不怪了吗？以往他俩乘飞机是从来不紧张的。

在被调任到英国秘密情报局来之前，阿利斯泰尔一直在英国特种航空部队工作，职位基本上与约翰相仿。当下面作训部门的人渐渐变得懈怠，需要重新调整时，让他们这样的人去领导，那可是个绝对没错的主意。八年前他俩曾在罗马尼亚共同执行过任务，有过十分愉快的合作。这位美国人对有机会再一次与阿利斯泰尔合作感到非常高兴，尽管他俩现在都已过了无所畏惧、乐于冒险的年龄。约翰并不觉得自己适合当行政领导，但他现在毕竟不再是二三十岁了，甚至四十岁都早已过了，再要去翻墙上屋、马路追凶明显力不从心了。一周前，在他兰利⁽¹⁾的办公室里，丁曾用十分敬畏的语气，对这位将要当外公的老丈人也说起过这件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暗自问道。他毕竟还活着，还可以抱怨年龄越来越大，那已经是蛮不错的了，更何况自己还当上了颇受人尊敬的新机构的最高指挥官。对他而言，最高指挥官只是个礼貌称呼，其实就是个不上前线的大佬。但总统要任命他，他想推辞也是很难的，更不要说这位总统恰恰又是他的好朋友。

发动机的声响越来越大，飞机开始起动了。随之出现一种异常的感觉，仿佛觉得自己被压在闯红灯的跑车的座位里。不常外出旅行的桑迪继续埋头于她的侦探小说中，连头都不抬一下，这样也许能让她觉得好受一些。约翰却不大喜欢读离奇古怪的侦探小说，他觉得那些东西读多了会使人变傻，虽然在职业生涯中，他曾不止一次出入神秘莫测的险境，顺利完成任务。他的意识告诉他，飞机要起飞了，脚底承受的压力突然增大。他听见收进起落架的声音，飞机昂首向空中升去，起飞很顺利。周围的人都调低了靠背，准备在抵达伦敦希思罗机场前好好睡上一觉。约翰也将靠背稍稍放低了些，不过他准备先吃晚饭。

“总算上路了，亲爱的，”桑迪抬起头来说道。

“希望你会喜欢那里的生活。”

“我带了好几本书，这本看完后我还有三本烹饪书要看呢。”

约翰会心地笑了，问道：“谁是凶手啊？”

“还不太清楚，大概是他的妻子吧。”

“是啊，难怪办离婚案的律师要价都这么高呢。”

桑迪咯咯一笑，又埋头于书本之中。乘务员重新开始为乘客提供饮料。克拉克浏览完《经济学家》，又拿起《体育画报》来看。真倒霉，这次橄榄球赛季的压轴戏看不到了。这最后阶段的比赛，他是从不肯错过的，即使出差在外，也是要看的。熊队正越来越引起人们的注意，他从小就与乔治哈拉熊队及中途岛怪兽队同时成长，自己差点也当上了一名职业橄榄球运动员。在高中时，他就是杰出的中后卫，印第安纳州立大学曾对他很感兴趣（不光因为他橄榄球打得好，还因为他游泳也不错），不过他却决定放弃上大学，学他老爸的样子，投身海军，成为一名海豹突击队队员。

“您是克拉克先生吧？”乘务员递上一份菜单。“克拉克太太想吃些什么，请您挑选。”

坐头等舱的一大好处便是乘务员会记得你的尊姓大名。这次出差他的身份自动提升了，他是乘机的常客，从现在起他将会常常乘坐英航的班机，因为英航与英国政府的关系还是十分融洽的。

菜单上的食品质量相当不错，国际航班上吃的一般都很好，酒的品种也很多，不过他还是决定不喝酒，只要了一瓶水。他舒了一口气，往椅子背上靠了靠，卷起衬衣袖子，乘这样的飞机总会让他感到闷热。

电视屏上的电影中断了，接着传来了机长的声音。为了更合理地利用气流，飞机准备飞南线。这样一来，威尔·加尼特机长解释道，飞到希思罗可以节省四十分钟的时间。不过他没说，飞那条线飞机可能会因气流而有些颠簸。航空公司总想节省能源，能省下四十分钟的燃料，或许可以让机长的考绩本上增加一颗金星……当然，也可能只是一颗银星……

经常有此类感觉。飞机微微向右倾斜，飞过新泽西州海岛城的上空，然后再飞越三千英里大海，历时五个半小时，才能在爱尔兰海岸的某个地方降落。他觉得应该利用这段时间小睡一会儿，至少可以不再受到机长那无聊的情况介绍的影响。比如，刚才机长还在说“我们现在的飞行高度为四万英尺，如果此时飞机的机翼折断的话，我们就会……”空姐开始供应晚饭了，送食品的手推车堵在过道里。

就在此时，他们发现有些不对劲。机舱左侧有个人站起身来，他穿着整齐，特别是上身还穿了一件外套，这引起了约翰的注意。大多数人上了飞机，会脱去外套再坐在座位上，而他……

原来藏在外套里的是一支勃朗宁自动手枪。克拉克一看便知这是支军用手枪。阿利斯泰尔·斯坦利也看出来了。不一会儿，右边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到克拉克座位旁边。

“真他妈的倒霉，”他低声自语道，声音低得只有旁座的桑迪才听得到。她转过头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已经抓住了她的一只手。这阻止了她发出任何声音，但却没能让过道对面那位女士保持镇静，她尖声叫了起来。坐在旁边的另一位女士用手捂住了她的嘴，这才使她的叫声没有惊动更多的人。女乘务员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个男人，多少年来，飞机上从没有发生过这类事情，眼前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景？

克拉克在心里也问着同样的问题，不过他的另一个问题是：见鬼，怎么把手枪放在行李包中搁到上方的行李架上去了呢？需要的时候拿不到手枪，那你把它带上飞机又有什么用处呢？真是个白痴！是个大错误！他转头看了一下，发现阿利斯泰尔脸上的表情与他的一模一样。两个最有经验的职业反恐老手，却把随身武器放到了四英尺外手够不到的地方……

“约翰……”

“别紧张，桑迪，”他设法抚慰着妻子。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要真的做到不紧张，谈何容易。

约翰坐正了身子，抬头向侧面望去，用眼睛的余光扫视了一下机舱，一共是三个人。一个或许是领头的，正带着一名女乘务员向驾驶舱走去。他让她打开驾驶舱的舱门，两人走了进去，关上舱门。好，这下威廉机长该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希望机长是个老手，面对持枪歹徒能冷静处理。最好是受过空军或海军的训练，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干出什么蠢事来，比如想当个甘洒热血的英雄。在这种时候，机长最重要的任务便是让飞机降落到某个地方，因为在地面上想杀死机舱内三百多人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三个歹徒，一个进了驾驶舱，除了监视驾驶员外，还要使用驾驶舱里的无线通信设备与外界联系，传达他们的要求。另外两个歹徒站在头等舱里，监视着过道两旁所有的乘客。

“女士们，先生们，我是机长。请大家系好安全带，现在气流有些不稳定，请暂时坐在座位上不要走动。过会儿我还有事情告诉大家，谢谢！”

情况不错，约翰心想，他偷偷瞅了一眼阿利斯泰尔，他看上去显得十分镇静。歹徒们此时也还没有什么过激的行动。坐在后舱的旅客或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也是一个有利的因素。旅客们知道了，就会惊惶失措，现在还没有必要让他们惶恐不安。如果谁也不知道发生了可怕的事，那就更好了。

看上去是三个人，仅仅只有三个吗？会不会在旅客中还隐藏着一个？如果他们带了炸弹的话，那么这个躲在旅客当中的人肯定是控制炸弹的。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可就麻烦了。一支手枪也许只能在机壳上穿个洞，迫使飞机急速下降，让旅客发生呕吐，最多弄脏一些衣服而已，决不会造成人员伤亡。而一颗炸弹却会让机上所有的人命赴黄泉。他虽然还不是太老，但他审时度势觉得没有必要去冒险，不如就让飞机飞到歹徒们想要去的地方，然后通过谈判解决问题。到那时，人们或许会发现飞机上还坐着另外三位非同一般的人物。关于飞机被劫持的消息，在驾驶舱里的歹徒会通过航空公司的电话传将出去，传到联合航空公司的安全总监皮特·弗莱明那儿。皮特是克拉克的好朋友，他原来是联邦调查局的助理副局长。他将会把情况告知联邦调查局，调查局又会通知中央情报局及国务院。同时，匡蒂科的联邦调查局人质救援小组以及布拉格堡的三角洲部队都会被告知作好准备。皮特还会向调查局、中情局和国务院送上一份机上乘客的名单，其中有三个人的名字画上了红圈，这恐怕会让三角洲部队的威利感到不安，也会使中情局总部及国务院的人纳闷：是否已经发生了泄密事件。不过约翰却不觉得事情会发展到这么严重的程度，这恐怕只是一次偶发事件，顶多只会使中情局总部大楼作战指挥室里的气氛稍稍紧张一点而已。

应该稍稍动一动了。克拉克慢慢转过头来，瞧了一眼二十英尺外的多明戈·查韦斯。两人的眼光接上之后，克拉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仿佛鼻尖在发痒。查韦斯也摸了摸鼻尖……他还穿着外套，约翰自忖道，他原本比较耐热，也可能觉得机舱内有点凉。好，他的点四五贝雷塔手枪仍在身上……丁总是喜欢把枪搁在腰背部，尽管系着安全带坐在那里会感到很别扭。即使如此，查韦斯也会看看情况将会怎么发展，他头脑清醒，暂时不会轻举妄动。身旁坐着怀孕的妻子，他还能怎么做呢？多明戈是拉丁裔美国人，情绪容易激动，然而在压力之下还能显得机灵、冷静，这使克拉克十分满意。他的妻子坐在他身旁，显得有些害怕，不过看得出来桑迪不是为她自己的安全而担忧，她是在为丈夫所承担的重任而担心……

一个歹徒正在检查旅客名单，太好了，约翰很快便能知道是否真的发生了他所担心的泄密事件。如果他们的身份真的暴露了，那他也没有办法，还是再看一看吧。等弄清事情的性质之后再作打算也不迟。有时候你就得坐在那儿，等待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站在左侧过道顶头的歹徒向前走了十来步，停在了阿利斯泰尔的身边，抬眼望着坐在他旁边的那位妇人。

“你是谁？”他用西班牙语问道。

那位妇人不慌不忙地说了个名字，那是个西班牙名字，她彬彬有礼的回答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但是距离有二十英尺，约翰没法听得清。她也许是外交官的太太？约翰心中暗忖。阿利斯泰尔靠在椅背上，睁大眼睛盯着这个拿枪的人，装出一副内心非常紧张的样子。

从后舱传来一声恐怖的尖叫。“枪，那人拿着一支手枪！”一位男士高声喊道。

不好！约翰暗忖道，这一喊人人都知道出事了。站在右侧过道的歹徒敲了敲驾驶舱的门，探进头去说了些什么。

“女士们，先生们……我是加尼特机长……我被指令告知各位旅客，我们的飞行路线已偏离了原来的计划……机上有几位客人要我把飞机飞到亚速尔群岛的拉日什去。他们告诉我说，他们无意伤害任何人，不过他们手中都有武器，所以副机长伦福德先生和我只好依照他们的要求去做。请大家不要惊惶，仍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尽量保持平静。有什么情况，我会及时告诉你们。”太好了，机长定是受过军事训练的，在这种情况下讲话的语气还是这么镇定，这对我们很有利。

亚速尔群岛的拉日什，克拉克心中有数，原先是美国的海军基地，现在军方是否还在使用？也许只作为长途飞行时的中途加油站了。左侧那个歹徒说的是西班牙语，那位妇人回答也是西班牙语，看起来这些不是中东的恐怖分子。讲西班牙语……会不会是西班牙的巴斯克分裂主义者？西班牙的巴斯克地区现在还有些麻烦。那位妇人是谁？克拉克朝她瞄了一眼，现在人人都在东张西望，他抬头看一眼也不会惹什么麻烦。她五十刚出头，打扮得很入时。西班牙驻华盛顿大使是个男的，这个可能就是大使夫人？

站在左侧的歹徒把目光移向坐在她旁边的那个男人身上。“你是谁？”

“我叫阿利斯泰尔·斯坦利。”斯坦利没必要隐瞒姓名，克拉克心中非常清楚。他们这一趟是公开旅行，没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及外出的任务，他们的工作尚未开始，所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克拉克心想。“我是英国人，”阿利斯泰尔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回答道。“我的护照在上面的旅行包里……”他伸手要去拿行李架上的包，但被歹徒的枪给挡了下来。

表演得不错，约翰暗想，尽管没有获得成功。倘若他能将包拿下来，取出护照，那么他的手枪就在膝盖上了。真是运气不好，歹徒居然相信了他的话，很可能是他的英国口音出卖了他。不过阿利斯泰尔的反应还是很快的。这三只豺狼并不知道在这些羊群之中还混杂着三只牧羊犬，而且都是大号的牧羊犬。

威利一定在忙着打电话。三角洲部队有一支装备精良的小分队二十四小时在待命，他们现在或许正在部署呢。威利·拜伦上校将亲自带队，他率队在外面作战时，部队由副总指挥负责，还有一套班子可随时增援他的行动。各方面的工作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约翰及他的两位朋友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只要这三个歹徒能保持冷静，他们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左侧那位又开口说西班牙话了。“你丈夫到哪里去啦？”他气急败坏地问道。这就好解释了，约翰心中想道，大使自然是恐怖分子的好目标，当然大使夫人作为目标也不错。这位女士就已这么沉着、机灵，看来她的丈夫不仅仅是个外交官，如果在华盛顿，可能还是个职务更高的人物。他也可能是个贵族，西班牙还保存着贵族制度。因此，绑架这样的公众人物，自然就可以向西班牙政府施加压力了。

这是一项不成功的使命，克拉克心中想道，他们想要的是大使，而不是他的夫人。现在找不到大使，他们心中一定很冒火。这些家伙的情报也实在太差劲了，他暗忖道。只要朝他们的脸上看一眼，就能发觉他们现在有多沮丧。这种情况我偶然也经历过。现在两个歹徒正在商量着什么，声音虽然听不清，但他们的肢体语言却说明了一切——既恼火，又失望。这么看来，克拉克现在所面对的是三个手持武器、火冒三丈的恐怖分子，他们劫持了一架飞越在大西洋上空的双引擎飞机。约翰暗忖道，事情或许会更糟，他们的上衣里会不会夹带着塑料液体炸弹？

他们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岁，从技术上说可能成熟了，但在道德上却不成熟，还需要大人的监护。他们有了些实践经验，但却缺乏正常的判断能力。他们自以为什么都懂、非常聪明。然而，劫机是个生死问题，经过训练的军人比恐怖分子更清楚地了解生死问题对自己意味着什么。这三个人只想着劫机获得成功，根本没有很好考虑劫机失败会有什么后果。也许这只是一次无赖行动。巴斯克分裂主义分子与外国人并没有什么勾搭，至少与美国人没有来往，可这是架美国航空公司的班机，他们这么做会冒很大的风险。莫非真是一次无赖行动？有可能。那就糟了。

遇上这种情况，需要有点预见性，即使是恐怖行动也是有规律可循的。处理这种事几乎有一种固定的模式。从心理角度讲，任何人遇到倒霉事时，总想祈求上帝给予帮助，这说明好人还是有可能与坏蛋沟通的。必须要有人与坏蛋建立起一条沟通的渠道，先从可以取得一致的小事情谈起，例如，喂，你先把孩子和母亲放了怎么样？你们所要的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为这种事把气出在孩子和母亲身上，在电视上被曝光，出洋相，多不好，你说是不是？让他们慢慢地放弃一些要求。接着设法让他们放过老人，谁想拿老奶奶、老爷爷出气啊？再接着就是在吃的东西里加点安定。与此同时，设法在机舱里安装窃听器及微型摄像镜头，通过光纤电缆联到电视摄像机上，以便了解机舱内的情况。

这些人真是白痴，克拉克暗自说道，玩这种游戏根本不管用，这就好比为了金钱去绑架小孩子，警察很快就能查到他们的踪迹。威利此时一定已在波普空军基地，或许已经登上一架美国空军飞机。如果他们真的在拉日什降落的话，行动程序便会立即开始。唯一吃不准的是到底有多少人会在歹徒被制伏之前就丧了命。克拉克曾与威利上校的手下一起工作过，对他们还是很了解的。一旦这支救援部队上了飞机，三个歹徒是绝对不可能活着离开的。问题是，将会伤及多少无辜？在机舱内发生枪战，就像在校园内发生枪战一样，而且飞机上人的密度要比学校里更高。

两个歹徒在前舱商量着什么，对周围的情况不是太注意。从某种角度上说，他们这种表现也有道理，因为前舱是最重要的部位。但是你终归还得注意其他各方面的情况，要不你就弄不清楚飞机上还有些什么人。为防备飞机遭劫，过去常有联邦空中便衣队混在乘客之中，还有出差的警察有时也会随身带着武器，不过在国际航班上恐怕不行，但即使没有武器，看到恐怖分子劫机，警察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劫机者再聪明能干，恐怕想活着回去也是很困难的。这三个显然不是老手，行动计划缺乏周密的考虑，没有确切的情报，这才把自己弄得老羞成怒、灰心丧气。这可不是件好事情，其中一个歹徒左手捏成个拳头，对着乘客示威似的挥舞着。

该有所作为了，约翰自忖道。他转过头来，又一次与丁接上了视线，微微地摇晃了一下脑袋。丁扬了扬眉毛作为回答。在需要的时候，多明戈懂得如何用肢体语言来表达思想。

这时，气氛仿佛突然变得更紧张了。第二个歹徒又一次走进驾驶舱，与此同时，约翰和阿利斯泰尔发现站在左侧的歹徒正注视着过道两旁的乘客。他的脸上挂着沮丧的表情，两分钟后他神情紧张地从左侧换到了右侧，伸着脖子俯视着过道两侧的乘客。他一会儿气势汹汹，一会儿又不知所措。接着他又回到原地，中途还停下来对着驾驶舱门狠狠地瞪了一眼。

他们只有三个人，约翰默默自语道。这时第二个歹徒从前面驾驶舱里出来了。也许就只有他们三个？再好好地观察一下吧，克拉克心想。如果真的只有他们三个，那他们肯定是新手啦。这场闹剧若是发生在其他场合，或许还有些有趣之处，然而在大西洋上空三万七千英尺的高度上，在一架航速五百节的飞机上玩这样的把戏，就有些令人不寒而栗了。假如这些家伙能稍微冷静些，让飞行员把这架双引擎飞机降落在地上，也许还可以找出某种对双方都不太坏的办法来。可是他们不会冷静下来，他们会吗？

第二个歹徒从驾驶舱里出来后，没有站到右侧过道进行监视，而是来到第三个歹徒处，怒不可遏地与他低语起来。克拉克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在这种情景下，他不难猜出谈话的内容。就在第二个歹徒手指驾驶舱门时，情况变得相当危急——

三个人中没有一个是负责的，约翰已看出来了。这倒真有意思，三个端着枪却没人指挥的恐怖分子劫持了这架该死的飞机，这就是让人害怕的理由。克拉克经历过很多次可怕的事件，但每次他都能很好地控制局势。如果情况实在超出了能控制的范围，那他至少可以把握自己，比如可以拔腿就跑。看到现在这种情况，难免心中感慨万千。他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二个歹徒走上前来，瞪眼注视着坐在阿利斯泰尔旁边的那位女士，足足盯了她好一会儿，接着又将视线转向了阿利斯泰尔。后者装出一副顺从的样子看着这个持枪的歹徒。

“有什么事吗？”英国人终于问道，口气颇有教养。

“你是谁？”歹徒气势汹汹地问道。

“刚才已对你的朋友说过了，老兄，我叫阿利斯泰尔·斯坦利。我的护照在上面的旅行包里，假如你想看的话。”他回答时语气稍微带点挑逗，生怕这家伙不想看。

“好，拿来我看！”

“那没问题，先生。”这位前英国皇家空军特别空勤团⁽²⁾的少校以温文尔雅的动作，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打开上方的行李箱盖，抽出那随身携带的黑色行李包。“我可以打开吗？”他问道。那歹徒朝他点了点头。

阿利斯泰尔打开行李包侧面的小口袋，取出护照，递了过去，然后坐在位置上，将包搁在了膝盖上。

歹徒看过护照，将它扔回英国人的膝盖上，与此同时，约翰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那歹徒用西班牙语对那位女士又说了些什么，听起来像是在问“你丈夫呢？”那位女士作了回答，语气与几分钟前一样彬彬有礼。歹徒返身又与站在那儿监视旅客的同伙商量了起来。阿利斯泰尔见状松了口气，向周围看了看，最后与约翰接上了视线。他的脸上并无表情，双手也没有动作，但约翰看得出来他在想些什么。阿尔⁽³⁾对出现这样的情况也感到十分担心。更确切地说，两个歹徒紧盯着他和那位女士，并已形成了夹击之势。约翰必须把这一情况也考虑进去。他抬起手臂，仿佛想理一理头发，一根手指在耳朵上方的脑袋上弹了两下。这表示他觉得情况也许会比他们原先设想的更糟。

克拉克将手伸到那两个家伙看不到的前排靠背后面，竖起三根手指。阿尔微微点了下头，就把目光转开了。他同意总共只有三个歹徒。约翰也点了下头表示确认。

他们要是经验丰富的恐怖分子，就不会干蠢事了，事情也就好办了。劫机的成功率实在小得可怜。以色列及德国的反恐部队在乌干达及索马里成功地解救人质早已证明了这一点。只有当飞机还在空中的时候，劫机者才是安全的。飞机不可能老在天上飞，一旦降落后，整个文明世界就会像泰山压顶一样将劫机者压得粉碎。根本的问题是，不会有太多三十岁还不到的人愿意面对死亡。因此，有经验的恐怖分子会采取别的办法，譬如以爆炸来达到目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有经验的恐怖分子才是更危险的对手，不过他们的行动是可以预料的，他们不会无故杀人，不会一开始就陷入失望情绪之中，因为他们对所做的事都有精细的筹划。

这三个人却是又笨又蠢，情况还没摸清就开始行动，也无专门的情报人员对任务作最后的确认，没人告诉他们主要目标不在飞机上，因此他们现在是欲进无果，欲罢不能，任务泡汤了，还让自己陷进了选择面对死亡或终身监禁这么残酷的境地。如果还有什么令人宽慰的事的话，那就是他们将会在美国坐牢，总算还能得到一点人权的待遇吧。

他们自己当然不想面对死亡，更不想在铁窗之内度过余生。不过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除此之外并无第三条路可走。他们手中有枪，这是他们目前唯一拥有的实力，或许还可以使用武力来摆脱目前的困境……

对约翰·克拉克而言，事情已经十分清楚。他所面临的选择是：现在立即行动，还是再等一等——

不行，他不能坐等在这儿，等他们动手杀人。

是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嘛。他一边留意地观察着两个歹徒的行动，一边盘算着如何来对付他们。这两个家伙各看管着一条过道。不管是对付愚蠢的还是对付机灵的敌人，最简单的办法终归就是最佳方案。

又过了五分钟，机会出现了。第二个歹徒决定找第三个歹徒再商量商量。就在他们正谈着的时候，约翰偏过头来与丁接上了视线。他用一只手指摸了摸上嘴唇，仿佛在理八字胡须一样，可是他并没蓄须。丁以目示意，仿佛在问准备好了吗？接受了约翰的暗示后，丁松开身上的安全带，将左手伸到背后，在新婚妻子惊恐的眼神下，取出他的手枪。多明戈将手放在妻子的右手上，让她不要担心，然后把枪搁在膝盖上，上面再盖上一方餐巾。他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等着他的上司上台唱戏。

“你！”第二个歹徒站在前面喊道。

“要我干什么？”克拉克答道，一副恭敬顺从的样子。

“坐在那儿不许动！”这家伙的英文倒还说得过去。是啊，欧洲的中学里都开了英语课，教学质量还不错。

“哦，你看，我——唉——多喝了些。所以，很不好意思，你知道喝多了就要……是吧？”约翰摆出一副窘迫相。

“不行，你得待在座位上！”

“嗨，你想干什么，向一个要撒尿的人开枪？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不过我非得去撒尿不可，请你们让我过去吧。”

两个歹徒交换了一下无可奈何的眼神，这再一次证明他们不是有经验的劫机者。两名乘务员被困在前面的座位上，非常担心地看着，但没说什么。约翰毫不退缩，解开安全带，准备站起来。

第二个歹徒端着枪向他冲了过来，枪口差点顶上了约翰的胸口。桑迪睁大了双眼，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她从未亲眼见过丈夫如何临危不惧，但眼前的丈夫可不像与她同床二十五年的他，那简直是另一个克拉克，一个听说过，但却从未亲眼目睹过的克拉克。

“你看，我得上那儿去，尿——尿完了再回来，行不行？嗨，你们要看——看着我，是不是？”他说话含糊不清，仿佛刚才在航站楼里喝了半杯酒，现在控制不住似的。“那没——关系，不过千万不要让我尿在裤子里，好——不好？”

最后起作用的还是克拉克的个头。他身高六英尺二英寸，卷着衣袖的手臂显得强壮而有力。第三个歹徒与他相比矮了四英寸，轻了三十磅，幸好他手中有枪。允许比自己强壮得多的人去做一件非做不可的事，这让歹徒产生了一种快感。于是第二个歹徒抓起约翰的左臂，转过他的身来，推着他向后舱厕所走去。约翰弯着腰，双手搁在脑后，向前走去。

“嗨，谢谢你，朋友。我开门了？”克拉克打开厕所的门。这家伙没反对克拉克关上厕所的门，约翰终于如愿以偿。等完毕之后，他洗了洗手，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嗨，狡猾的家伙，你终究还是如愿以偿啦？他对着镜子里的人低声说道。

好吧，让我们看看下面会怎么样。

约翰打开门闩，拉开折叠门，一脸感激而又恭顺的表情。

“啊，谢谢你啦。”

“回到你的座位上去！”

“等等，让我给你倒杯咖啡吧，是啊，我——”他又向后舱迈了一步，歹徒愚蠢地跟上了一步，抓住克拉克的肩头，将他转过身来。

“晚上好，先生！”丁用西班牙语低声说道，举起的手枪正对着歹徒的太阳穴。歹徒察觉这支蓝森森的钢家伙吓了一大跳。就在他分心的一瞬间，约翰挥起右臂，一拳打在恐怖分子的太阳穴上，将他打昏了过去。

“你装的是什么子弹？”

“低速弹，”丁回答道，“因为我们是在飞机上，”他解释道。

“保持镇静，”约翰一边点头一边命令道。

“米格尔！”第三个歹徒喊道。

克拉克来到了左侧过道上，途经自动咖啡机时还倒了一杯咖啡，拿了一把调羹和一只盘子，端着咖啡盘向前走去。

“米格尔让我给你端杯咖啡过来，真得要谢谢你让我去洗手间，”他用略带恐惧而又感激的语气说道。“这是你的咖啡，先生。”

“米格尔！”歹徒又一次高喊道。

“他从右侧过道回来，请你把咖啡接过去吧。我现在应该坐下了，是不是啊？”约翰又朝前走了几步，希望这个歹徒也会像前面那个一样蠢。

他果然也很蠢，走上前来接咖啡。约翰将身子一弯，手里的咖啡和盘子都晃动了起来。就在歹徒一边抬头望着右侧过道寻找他的伙伴，一边上前来取咖啡时，克拉克一松手，杯子和盘子都掉在了阿利斯泰尔座位旁边的地上。克拉克佯装要去捡杯子和盘子，这第三个歹徒也自动弯下腰来，这是那天晚上他所犯下的最后一个错误。

约翰的双手抓住了对方的手枪，使劲一拧，枪口已对准了枪主人的肚子。本来可以一枪将其毙命，但此时阿利斯泰尔那把勃朗宁大威力手枪的枪口已经贴在那家伙后脑勺上。第三个歹徒也束手就擒。

“你这讨厌的家伙，”斯坦利骂道，“尽管戏倒还演得不错。”他转过身去，向最近的一位女乘务员招了招手。她立即站起身来，来到他们的面前。“快去拿根绳子，立刻将他捆起来！”

约翰拾起歹徒的手枪，卸下弹夹，退出膛里的子弹，只用了几秒钟就将手枪拆卸成好几块，将它们扔到那位女士的脚下，她睁大了眼睛，惊异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是空中便衣队，夫人，请别紧张，”克拉克解释道。

没多久，丁拖着第二个歹徒也走了过来。女乘务员拿来了一捆绳子。

“丁，上驾驶舱！”约翰命令道。

“是，长官。”查韦斯向前走去，双手各持一把手枪，在驾驶舱门左侧停了下来。克拉克拿着绳子在地上捆人。他还记得三十年前当水手时学过打平结，于是将两个歹徒捆得结结实实。要是他们的双手被捆得发青，那也只能怪他们自己。

“还有一个，约翰，”斯坦利低声说道。

“你在这儿看着这两个家伙。”

“遵命。你们得小心点儿，驾驶舱里都是电子仪表。”

“知道了。”

约翰往前走去，仍旧是赤手空拳。他的部下握着双枪，躲在门边，眼睛死死地盯住驾驶舱门。

“我们怎么下手，多明戈？”

“哦，我刚才在想那边的蔬菜色拉和小牛肉，酒类的品质也不错。要打枪战那里可是个好地方。把他的注意力引到后面去吧，约翰。”

这可是个好主意。他一出来就面对后舱，如果要开枪，子弹也不会损坏飞机，最多坐在前面的乘客要冒点风险。约翰快速往回走了几步，拾起地上的咖啡杯和盘子。

“你来帮忙！”克拉克指着另一位女乘务员说道，“告诉驾驶员，让我们的那位朋友出来一下，就说米格尔找他，然后你就站在原地不动。门一打开，如果他有话问你，你就用手指着我好了，记住了？”

女乘务员四十岁样子，十分机敏冷静。她按照约翰的吩咐，做得一点也不走样，拿起话筒，将信息传了进去。

一会儿舱门打开了，歹徒向外张望。起初他只看到乘务员一个人，她立即用手指了指约翰。

“来杯咖啡吧？”

这突如其来的情景让他感到莫名其妙，他向端着咖啡杯的大个子走近了一步，他的枪口指向地上。

“哈罗！”丁出现在歹徒的左侧，枪口已顶住了他的脑袋。

又是一阵迷糊，第一个歹徒对出现这种情况毫无思想准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的手没有任何动作。

“放下武器！”查韦斯命令道。

“你最好还是照着他说的办，”约翰用十分规范的西班牙语说道。“要不，他会开枪杀了你。”

歹徒向周围扫了一眼，没有发现他的同伴，脸上的疑惑更浓了。约翰上前一步，取下他手中的枪，后者没做丝毫的反抗。约翰把枪插在腰带上，一把将歹徒按倒在地，对他进行全身搜查。与此同时，丁的枪口一直顶在他的后脑勺上。在后舱，斯坦利也搜了那两个歹徒的身。

“两副弹夹……其他什么也没有。”约翰朝先前那位乘务员挥了下手，后者立刻拿着绳子过来了。

“蠢货！”查韦斯用西班牙语骂道。他看了上司一眼问道：“约翰，你是否觉得我们有点贸然行事？”

“我想不是。”说完他便朝驾驶舱走去。

“谁是机长？”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机组驾驶员既没听到，也没看到后舱发生的事情。

“最近的军用机场在哪里？”

“加拿大皇家空军甘德机场，”副机长伦福德立即答道。

“那好，让我们去甘德机场。机长，飞机现在又重新回到了你的手上。我们已经擒住了所有三名恐怖分子。”

“你们是什么人？”加尼特机长又一次问道，他的情绪尚未放松下来。

“我们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约翰毫无表情地答道。机长原先就是美国空军飞行员，听了之后虽然还是一知半解，但也不好再问。“先生，我可以使用你的无线电报话机吗？”

机长指了一下旁边的折叠座椅，并告诉他如何使用报话机。

“我是联合航空公司的920航班，”克拉克说道，“请问听电话的是哪位？”

“我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卡尼。你是谁？”

“卡尼，请给我接局长，告诉他彩虹六号请他听电话。机上的情况已得到控制，没有人员伤亡，飞机将在甘德机场降落，我们需要加拿大皇家骑警队到机场等待，完了。”

“彩虹六号？”

“你就这么报告好了，卡尼。我再重复一遍，情况已得到控制，三名劫机者已被擒获，我等待与你们的局长通话。”

“知道了，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惊异。

事情已经结束了，但克拉克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是啊，这种情况过去也发生过一两次。飞机侧着身子向左方飞去，飞行员正对着报话机在说话，大概是在与甘德机场联系。

“920航班，920航班，我是联邦调查局工作人员卡尼。”

“卡尼，我是彩虹六号，”克拉克停下来问机长道，“这样通话是否安全？”

机长答道：“这是加密电话，应该是安全的。”

约翰暗地里骂自己想不到会在这里违反通联规则了。“好，卡尼，告诉我你联络得怎么样啦？”

“请稍等一下，局长马上就来。”一阵短暂的嘈杂声之后，传来了一个新的声音：“是约翰吗？”

“是我，你好，丹。”

“将他们解决啦？”

“一共三个人，说西班牙语的，是新手，都已将他们拿下。”

“都是活口？”

“没错，”克拉克确认道，“我让飞行员在加拿大皇家空军甘德机场降落。我们到达那里的时间是……”

“九十分钟后到达，”副机长插话道。

“一个半小时后，”约翰补充道，“让皇家骑警到机场去，将这几个坏蛋带走，再给安德鲁斯机场打个电话，让他们再弄一架飞机将我们送到伦敦去。”

他无须解释为什么要换机。再待在原来的飞机里，无疑会暴露他们的真实身份，乘客们也都会认得这三位军官及两位太太，会给他们买饮料，这种情况对他们将来开展工作不利。迄今为止，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要让彩虹部队隐蔽而有效率。然而这三个愚蠢的西班牙人却将他们的愿望打破了。加拿大皇家骑警将三个嫌疑犯交美国联邦调查局前，恐怕就能推测出他们的真实身份来。

“好，约翰，让我们抓紧时间落实吧，我会给勒内打电话，让他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是啊，我现在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就想睡上几个小时。”

“你想要什么，没有得不到的，老朋友，”联邦调查局局长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接着挂上了电话。克拉克摘下耳机，将其挂在挂钩上。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机长再次提出这个问题，上次的解释显然没能使他满意。

“先生，我和我的朋友是空中便衣队的，碰巧乘上了你的飞机。这下清楚了吧？”

“我想是的，”加尼特回答道。“我很高兴，你们成功擒获了歹徒。跑到驾驶舱里来的那家伙，他是那种——放荡不羁的家伙，你知道我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我们刚才都担心死了。”

克拉克会心地点了点头道：“是啊，我也很担心啊。”

他们做这种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天蓝色的商用车——一共有四辆——穿梭在纽约市的街道上，把无家可归者接到公司赞助的收容所去。这一静悄悄的善举一年前曾引起当地电视台的注意，让公司收到大批的赞誉信，过后也和其他诸如此类的事情一样，渐渐冷却下来，慢慢地销声匿迹了。那天已接近子夜时分，秋夜凉气袭人，商用车正穿梭在中下曼哈顿的街道上，收容无家可归者。他们的做法与警方不同，接受帮助的人不会被强迫弄上车。公司的志愿者们会彬彬有礼地询问那些人，要不要一张干净的床位过夜，床位是免费提供的，也没有任何宗教的仪式。不愿接受帮助的无家可归者会得到一条毛毯，这些毛毯都是公司员工捐的，员工参与这项活动也是自愿的。这些毛毯既能御寒又可挡雨。有些无家可归者喜欢待在外面过夜，觉得这样更自由，而大多数人愿意接受帮助，即使喝酒上瘾的醉汉也不会拒绝冲个澡或有张床睡这样的机会。一会儿，商用车里已有了十个人，这车最多也只能上十个人。他们被弄上车之后，坐了下来，系好了安全带。

没人知道这是运行在下曼哈顿的四辆车的第五次出车了，尽管开车之后他们就发觉这辆车与其他车稍有所不同。坐在前排的服务员给每人发了一瓶法国红葡萄酒——一种廉价的加利福尼亚红酒，但这酒要比他们平时喝的好得多，不过每瓶酒里还添加了其他某些东西。

车到目的地时，十个人都睡着了，那些在别人帮助下还能走几步的人被扶着从车上下来，上了另一辆卡车的后厢，用绳子系在小床上，随即便重入梦乡。那些不能行走的就由四人抬着上了那辆卡车，也系牢在小床上。这些工作结束之后，商用车就进行消毒去了——他们用蒸汽消毒，使车内的任何遗留物都不再带有病菌。第二辆卡车沿着曼哈顿西区公路向城外开去，顺着盘旋坡路上了乔治·华盛顿桥，过了哈得孙河，车再折向北面，穿过新泽西州的东北角，回到了纽约州。

威廉·利特尔·拜伦上校早已上了空军的一架KC-10运输机，该机正沿着联合航空公司波音777客机的航线前进，只是在时间上晚了一个小时。KC-10接到消息之后也改变了航线，向北朝着甘德机场飞去。甘德机场得叫醒一些早已熟睡的人员，为两架巨型飞机的降落及起飞事宜做准备。

三个劫机失败的歹徒被黑布蒙上了双眼，手脚被捆，躺倒在头等舱第一排前面的地上。约翰、丁和阿利斯泰尔坐在第一排座位上监视着。乘务员给他们端来了咖啡，但是其余乘客都不让到这块地方来。

“我还是相当赞赏埃塞俄比亚人处理这类事情的方式，”斯坦利说着便停下来喝了一口茶。

“他们是怎么处理的？”查韦斯有气无力地问道。

“好几年前，有人想劫持一架埃塞俄比亚国家航空公司的班机，碰巧机上有便衣警察，他们控制了局势，制服了劫机者，并将这些家伙捆在头等舱的座位上，用毛巾围住他们的脖子作衬垫，就在座位上割断了他们的咽喉。你知道——”

“我知道了，”丁打断了斯坦利的话。自那以后，埃塞俄比亚航空公司再也没有发生过任何劫持事件。“这个办法虽然粗暴，但却十分有效。”

“没错，”斯坦利放下咖啡杯，“我还是希望诸如此类的事不要经常发生。”

三位军官看到窗外跑道的灯光，知道飞机即将降落在加拿大皇家空军甘德机场了。乘客爆发出低沉的欢呼声，座舱后部还响起了掌声。班机着地后减缓了速度，然后滑向一座军用航空桥，并停在了那里。右前舱门打开了，一辆配备着升降梯的车子慢慢地靠向已打开的舱门。

约翰、丁及阿利斯泰尔松开安全带，站起身来，迎了上去。首先登上飞机的是位全副武装的皇家空军军官，后面还跟着三个穿便衣的人，他们应该是警察。

“您是克拉克先生？”那位军官问道。

“是的，”约翰手指三个劫机者回答道，“这就是那三个——犯罪嫌疑人，我想应该这样称呼他们。”他那略带疲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三位警官立即过去将他们上了手铐。

“一架运输机正在飞向本港的路上，大约一个小时后便能到达此地，”这位加拿大军官告诉克拉克。

“谢谢你。”于是这三位便转身回去取他们的随身行李，并招呼两位太太下机。帕齐睡得正香，还得唤醒她；桑迪自事情平息后就一直在看书。五分钟后五人都下了飞机，坐进一辆加拿大皇家空军的大客车。客车开动时，他们发现那架波音777也开始向着民用航站滑动。在那里，班机可以加油并补充生活必需品，而乘客也可以下机，在航站的大厅里走动走动，松一松筋骨。

丁将他的太太安置在飞行员待命室的床上，然后问道：“我们乘什么飞机去英国？”

“美国空军派了一架VC-20来接你们。将有专人在希思罗机场帮你们取托运的行李。一名叫拜伦的上校会来此将三名劫机犯带走，”一位较年长的警官解释道。

“这些是他们的凶器，”斯坦利将三个呕吐袋交给警察，袋中装的是已被拆卸的三支手枪。“一九三五年造的勃朗宁，是军用品。没有发现炸弹。他们是西班牙巴斯克分裂主义分子，其实算不上是劫机老手，好像冲着西班牙驻美大使来的，大使夫人就坐在我的旁边。她叫塞尼奥勒·康斯坦策·蒙特罗萨，出生于西班牙大酒商家庭。我想你会发现这是一次未经授权的行动。”

“那么，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啊？”警察问道。克拉克觉得这个问题最好由他来处理。

“无可奉告！你们准备将劫机者带走吧？”

“渥太华已给我们下达了指示，我们将按照航班劫持条款规定来处理。不过你看，我们还得向媒体公布有关情况。”

“你就说有三位美国的执法官员碰巧在机上，他们协力擒获了这些白痴，”约翰给他指点道。

“不错，这听上去合情合理，”查韦斯笑着表示赞同。“这是我首次逮捕犯人，约翰。真他妈的，我连向他们宣布基本权利的事都给忘了，”他补充道。他实在太累了，面对自己的幽默却笑不出声来。

收容小组的人员觉得，这些家伙真是衣衫褴褛、脏不可言，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臭气。不过这也并不奇怪。车上的人被抬了下来，送进了一幢楼里。这楼位于纽约州中部的乡间山坡上，宾厄姆顿市以西十英里处。在一间干净的房间里，他们都被用喷壶喷了脸，每次喷一个，直到十人全部喷完。接着又给其中的五人手臂上进行了注射。收容人员将他们分成两组，每组五人，手腕都戴上了小钢片编号，号码从一到十，号码为偶数的进行了注射，号码为奇数的没有注射，他们将被用作实验对照。这项工作做完之后，这十个无家可归者被抬到一间临时宿舍去睡觉，让他们慢慢地从酒精及药效中苏醒过来。送无家可归者过来的卡车已经离开了，驾驶员向伊利诺伊州方向开去，回原地从事他的日常工作去了，他并不知道刚才做的是什么事情，他只知道将车开到目的地，然后就回去了。

(1)　Langley，美国中央情报局所在地。

(2)　SAS，英国一支从事特种作战的精锐部队，一九七〇年代以后，为了对付爱尔兰共和军和其他恐怖组织，正式改编为英国的反恐部队。

(3)　Al，阿利斯泰尔的昵称。

1. 群英荟萃

VC-20B班机的条件不是太好，机上只提供三明治及一种不怎么样的酒，不过座位倒是挺舒服的，飞得也很平稳，大家一觉睡到了英国。飞机降落在皇家空军诺斯霍尔特机场，那是伦敦西部的一个军用机场。飞机滑向停机坪时，约翰开始猜测这机场房舍的年代到底有多久远了。

“当年发生不列颠之战⁽¹⁾时，这里是喷火式战斗机的基地，”斯坦利一边解释，一边在座位上伸展了一下腿脚。“现在我们也让私人商务飞机使用这个机场。”

“那么我们以后也常会使用这个机场吧，”丁猜测道。他揉了揉双眼，希望这时能喝杯咖啡。“现在几点钟？”

“刚过八点，当然是当地时间，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阿利斯泰尔确认道，他也有点儿睡眼惺忪。

这时天下起了小雨，算是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某种欢迎。到海关接待大厅还有一百码的距离，英国海关官员在他们的护照上敲过图章，对他们的来到表示了正式的欢迎，然后便转身看报纸、喝咖啡去了。

三辆黑色的高级豪华轿车等在外边。接上他们之后，轿车便离开了基地，开始向左，接着又拐向南，朝着赫里福德驰去。克拉克坐在第一辆车上，心中想道：他们没用直升机而用轿车来接他，这大概说明他们将他当成非军方的官员了。英国真不愧是个文明礼仪之邦。车队在一家麦当劳店门口停了一下，有人给他们买了汉堡包及咖啡当早餐，桑迪对这种高胆固醇食品颇有微词。好几个月来她一直在责怪约翰吃太多的高胆固醇食物。接着她想起了昨晚的事。

“约翰？”

“怎么啦，亲爱的？”

“他们是什么人？”

“你指谁啊？是指飞机上的那些家伙？”他看了一眼妻子，接着说道，“吃不准，很可能是西班牙巴斯克分裂主义分子。他们好像冲着西班牙驻华盛顿大使来的，但却把事情办砸了，大使压根儿就没上飞机，机上只有他的夫人。”

“他们想要劫持飞机吗？”

“是啊，这肯定是他们的想法。”

“这挺让人害怕的，不是吗？”

约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错，是挺危险的，但话又得说回来，如果他们是老手，那么危险性就更大了，好在他们不是老手。”一丝发自内心的微笑显现在他的脸上。小子们，你们真是挑错了飞机！车子逆向行驶，靠着马路左侧以每小时八十英里的速度向前奔驰，这怎么不让人心惊肉跳？见鬼。他们这里有没有时速限制？

“对这些人将会怎么处置？”桑迪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

“关于劫机问题，已有国际协定。根据协定精神，加拿大政府将会把这些劫机犯引渡给美国，联邦法庭将会对他们进行审判。他们将被判劫机罪，并会在美国坐牢。他们将会在铁窗里面度过很长一段时间。”在美国受审并坐牢对他们来说可算是件幸运的事，克拉克心中想道，若是在西班牙受审的话，他们的命运可能更惨。

“劫机这样的事好长时间没有发生了。”

“是啊，”丈夫附和道。只有白痴才会去劫持飞机，不过现在看来，白痴还远非是濒于灭绝的物种。这也是为什么他竟成了彩虹部队指挥官的缘故。

既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他正在写的备忘录就是这样开头的。与做其他事情一样，他的备忘录根本不采用公文格式，那种格式克拉克怎么也学不会，尽管他在中情局已呆了近三十年。

随着苏联及其他那些在政治上与美国对立，在利益上与西方冲突的国家的消亡，大规模国际对峙的可能性已降到了历史的新低点。这无疑是最大的好消息。

与此同时，我们也必须面对一种新情况，那就是还有许多经验丰富、训练有素的国际恐怖主义分子，他们仍在世界各地活动，有些还与本国的情报机构保持着某种联系——再加上有些国家一方面不想与美国或其他西方国家直接对峙，另一方面又利用某些不受控制的恐怖分子来实现自己狭隘的政治目的。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趋势可能会日益加剧。在过去，一些大国都会对恐怖活动进行严密的控制，并会在武器提供、资金使用、人员训练和建立庇护所等方面加以限制。

看起来当前的世界形势将会改变一些大国原先对世界的认识。现在支持某种势力，向他们提供武器，对其进行培训，帮他们建立庇护所，弄得不好就是在支持恐怖活动，而不再是过去那样为了意识形态的纯洁性了。

面对这样的局面，最明显可行的解决办法就是组织一支新的跨国反恐部队。我建议这支部队的代号为“彩虹”。我还想进一步建议，将这支部队的大本营设在英国。提出此建议的理由是不言而喻的：

•　英国现有一支世界上最杰出的特别空勤部队，他们反恐经验丰富，运作有力。

•　伦敦是世界上最为国际化的城市，商业航空旅行十分繁忙。英国空军特别空勤团与英国航空公司的关系也十分融洽。

•　英国的法治环境相当好，英国的法律对于英国的媒体有较强的控制力，而在美国就办不到。

•　在英美两国政府之间，存在着悠久的“特殊关系”，开展工作较为方便。

考虑到上述这些理由，我建议这支部队可由美国人、英国人以及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中精选出来的其他人员所组成，在两国情报机构的全力支持下，协调一致，开展工作……

他的建议被接受了，克拉克得意地回忆着。总统办公室里的埃德和玛丽·帕特·福利都支持他的想法，还有米基·穆尔将军以及其他一些头面人物也都觉得他的想法很好。彩虹部队的组织工作做得十分隐蔽，美国方面的款项是由国会通过内政部，再通过五角大楼特别项目办公室拨来的，在筹办的前前后后过程中与情报机构没有任何联系。在华盛顿，知道彩虹部队的人还不到一百个。当然，假如了解此事的人再少一些，那就更好了，然而现在这样也已经是他们所能期盼的最理想的情况了。

彩虹部队的指挥系统有点标新立异。英国人的影响是难以避免的了，一半以上的战斗成员都是英国人，搞情报的英国人也占了一大半，但彩虹部队的总指挥却是克拉克。这是英国人所作的重要让步。对于这一点，约翰心中十分有数。阿利斯泰尔·斯坦利将会是他的参谋长，约翰与斯坦利的合作不会出现任何问题。斯坦利坚忍不拔，比之过去又有所提高，是他所见过的这条战线上最杰出的战士之一。他知道什么时候需要坚持不懈，什么时候应该以退为进，什么时候必须果断出手。

至于坏消息嘛，那就是他现在居然成了一个驻扎在后方的大佬，更糟糕的是他现在竟成了个坐办公室的官老爷了。他们为他准备了一间办公室，还给他配备了两个秘书，于是他就难以与队友们一起走街串巷、冲锋陷阵了。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日子迟早总会来临的，不是吗？

倒霉的是他不能再与手下一起冲锋陷阵了，不过他还是要与他们共同战斗，他非这么做不可。他要让部队知道，自己是个值得信赖的指挥官。再说，他是个上校，不是将军，克拉克心中想道，因此他要尽可能地与部队呆在一起，共同战斗，一起练射击，一起讨论相关的问题。

坐在第二辆车上的丁，一边欣赏着英国乡间的美景，一边提醒自己，我是个上尉。过去在换班机时，他曾在英国的希思罗机场或盖特威克机场作过短暂的停留，但却从未亲眼目睹英国那风景如画的乡间美景。他将在约翰总指挥官手下工作，领导彩虹部队下面的一个分队。上尉军衔也是他所能得到的最高军衔了。这个军衔说高不高，连个狗屁参谋都不是，还得与队员们共同战斗；说低也不低，队员们都会尊重你，把你当作他们的领导。他看着坐在身旁不断瞌睡的帕齐，怀孕会让妻子觉得疲劳，会出现某些意想不到的情绪。有时候她会兴致勃勃地参与各种活动，但另一些时候她又会变得兴趣索然，只是坐在那里发呆。但是，考虑到她肚子里怀着个小查韦斯，什么样的情况他都可以接受，而且是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也算是个奇迹吧。同样的奇迹也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他终于又回到自己喜欢的职业上来了，终于又成了一名真正的军人，更没想到的是，还是一名行动较为自由的军人。不够理想的情况是，他得服从两个国家政府的领导，还得会讲多种语言，尽管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他主动提出想来彩虹部队，要与克拉克在一起，因为这位上司兼岳父总得要有个贴心的人来照料。

飞机上发生的事让他有点出乎意料。克拉克身边没带武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丁暗自问道。你花了不少精力才办了一张携带武器上民用航班的许可证（这是最不容易获得的一种特权），但却把武器存放在需要时拿不到的地方？圣母马利亚啊！连约翰都显得老了。这可是他长期来在作战行动中所犯下的第一个错误，尽管事后他用出其不意的手段制服了歹徒，努力弥补了前过。行动完成得相当漂亮，不过也显得太轻而易举了，丁心中想道。身旁的妻子太疲劳了，肚子里的小家伙耗尽了她的精力。他斜过身去，在妻子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动作这么轻柔，甚至没有打断她的瞌睡。这时丁在反射镜里发现司机的双眼正盯着他。他冷冷地回瞅了一眼，那家伙只是个司机呢，还是彩虹部队的成员之一？他对自己说，他很快就会弄清楚的。

查韦斯没想到这里的安全措施如此严密。彩虹部队的总部被安置在赫里福德英国第二十二特别空勤团的所在地。它的安全保密工作做得比表面上更为严格。一个持枪站岗的看上去只不过是个值勤岗哨而已，一般人看不出一个保安警察与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别空勤团成员的区别。但丁却看得出来，这些家伙都是专业的特别空勤团成员，他们看人的眼神与普通警察不一样。丁对向车窗里看了一眼的警卫点了点头，警卫以敬礼作答，并挥手让车继续向前开去。这基地与美国的基地差别不大，尽管有些设施名称的拼写与美国的稍有不同。楼的前后都有修得整整齐齐的草地，周围环境看上去要比老百姓住的地方更整齐划一。汽车最终开进了军官宿舍区，丁和帕齐的车子停在一幢半新不旧但却十分整洁的房子面前。他发现约翰的车又向前开过好几个楼面，停在一幢较大的房子前面。是啊，上校自然要比上尉住得更舒适些，要不你也付不起大房子的房租。他打开车门，躬身下车，想到车后取行李。这时，一件最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您是查韦斯少校吧？”有人问道。

“嗯，是找我吗？”丁转过身来答道，少校？他心中纳闷。

“我是韦尔登下士，您的勤务兵。”下士比丁那五英尺七英寸的身材要高出许多，而且看上去十分壮实。他像阵风似的从丁身边过去，帮他取出了行李，弄得他有点不知所措，只好说，“谢谢你，下士。”

“请跟我过来，长官。”丁和帕齐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三百米开外，约翰和桑迪也遇上了同样的事，不同的是他们的随从人员是一个中士和一个下士。那位下士有着一头金色的美发，白皙的皮肤，还有一张典型的漂亮英国女人的面孔。桑迪对厨房的第一印象是英国的冰箱小了一点，在这样的厨房里烧饭就好比在做屈体运动。对新环境的适应桑迪显得慢了一些，这也可能与乘飞机的时差有点关系。至于那些厨房器具的使用问题，她会先请教安妮·费尔韦下士的。这幢房子虽不如弗吉尼亚家里那幢房子这么大，但他们两个人住住已是十二分的宽敞了。

“当地医院在哪儿？”

“离此地大约六公里远，夫人。”费尔韦小姐还不知道桑迪·克拉克是位训练有素的急诊室护士，她准备在那家医院里工作。

约翰看了看他的书房，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一件家具便是饮料柜，柜里装满了苏格兰威士忌及荷兰杜松子酒。他还得设法再弄点美国的波旁威士忌酒来。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他断定，该电脑已设置了微波干扰，因此没人能在附近数百码范围里停车偷读到他正在打字的内容。当然，要将车停得这么近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设置在周围的岗哨不会允许任何外来车辆靠近。现在男女两位勤务兵正在整理他的衣服，约翰便抓紧时间冲了个澡，他肯定这天工作会是十分紧张的。二十分钟后，他身着蓝色条纹西装，里面是白衬衣及斜条纹领带，来到了门口。一辆官方的轿车早已等在外面，准备接他去总部大楼。

“祝你顺心，亲爱的，”桑迪边说边给了他一个吻。

“肯定会的。”

“早上好，先生，”他的司机说。克拉克与他握了握手，知道了他的名字叫艾弗·罗杰斯，是个中士。他的臀部右侧有块鼓出来的地方，这或许表明他是个宪兵。唉，约翰暗自叹道，英国人把他们的安全问题可当一回事了。不过这里可是英国特别空勤团的司令部，也许并不是外国恐怖分子很想来的地方。真正有经验的恐怖分子都是考虑周详、不轻易行动的家伙，就像我一样，约翰·克拉克暗忖道。

“我们必须慎之又慎地做好每一步工作。”对这样的叮嘱，其他人并不感到奇怪，不是吗？好在这些人都懂得需要谨慎小心，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搞科学的，许多人成天都跟危险物品打交道，因此小心谨慎成了他们看待世界的一种思维定势。他觉得这种思维方式对开展工作是十分有利的。另外，他还有个有利条件，即他们都理解——确确实实地理解——手头工作的重要性，将自己的工作当成神圣的事业。毕竟，他们搏的是生死，是人的生命，因此也有不少人不太理解他们的事业，今后恐怕也难以理解。不过这并不奇怪，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死人的事是难免的。死人是不幸的，但也是无可奈何的。

讲完这句话，会议就结束了。这次会议的时间比往常更长了些。散会后大家向停车场走去，有些人——约翰觉得他们有点傻——会骑自行车回家，睡上几个小时后再骑车来办公室上班。他们都是骑车运动的信仰者。天知道，如果距离一长，他们还能骑自行车吗？恐怕得要乘飞机了吧。是啊，对于运动，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最主要的就是要营造一种能够包容各种不同见解的运动。他走向自己的座车，上车打开收音机，欣赏起雷斯皮吉⁽²⁾的《罗马的松树》来，他意识到，由于会议时间延长，自己已经错过了美国公用无线电台的古典音乐节目。唉，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如何便能如何的。

约翰的办公室离他的住所不到两英里，那是幢两层楼的砖房，周围住的都是基地的职工。楼的前门进口处有个士兵在站岗，腰间白色枪皮套里别着把手枪。克拉克来到跟前几步路时，卫兵啪的一声来了个立正，并向他敬了个礼，把克拉克吓了一大跳。

“早上好，长官！”

约翰匆匆地回了个礼，“早上好，士兵！”他回答道，声音很柔和，心里却想着他得弄清楚这个卫兵叫什么名字。他摸索了半天打开楼门时，却发现斯坦利已在里面阅读文件，他抬起头来向约翰微微一笑。

“这幢楼还要过一两周才能装修好，约翰。此楼已被空置好些年了，是幢相当旧的楼，他们已在此装修了六周了。过来，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办公室。”

他默默无言地跟在斯坦利身后，向右拐了个弯，走过走廊来到了顶头那间办公室，没想到这里已经完全装修好了。

“这楼建于一九四七年，”阿利斯泰尔解释道。约翰的两位秘书已在里面办公了，两人看上去都不到四十岁，而可接密的级别或许比约翰还要高。一个叫艾丽斯·福尔盖特，另一个叫海伦·蒙哥马利。两位上司进来时，她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笑容可掬地作了自我介绍。斯坦利的办公室就在隔壁，里边有一把舒适的椅子，一张大办公桌，一台与约翰在中情局办公室里一模一样的电脑，当然也装了干扰器，以防别人用电子装置来进行窃听。办公室顶头靠左的地方，还有一只酒柜，毫无疑问，办公室里放酒柜是英国人的习惯了。

约翰舒了口气，用手试了试转椅，决定先脱去外套再坐。穿着外套坐在椅子里对他而言很不习惯。这里可以看出“SUIT”所起的作用，他对自己成了个“SUIT”⁽³⁾心中并不快乐。他挥手让阿利斯泰尔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座位上。

“事情进行到什么地步啦？”

“已组建了两个分队，查韦斯负责其中一个分队，另一个分队由刚晋升为少校的彼得·科温顿指挥。他父亲几年前是第二十二特别空勤团的上校，退休时得到了准将军衔。彼得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每个分队由十人组成，这是双方早些时候商量定的。技术人员的组成也不错，其中有个以色列人叫戴维·皮莱德，能让他参加彩虹部队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对于电子侦察系统，他绝对是个天才——”

“那么他肯定也会每天向阿维·本·雅各布汇报的喽？”

阿尔笑了笑道：“那是自然。”对于彩虹部队队员对自己祖国的最高忠诚，英美双方都确信无疑。要是没有这样的忠诚，这些战士还有什么价值呢？“十年来，戴维持续不断地在为英国特别空勤团工作。他的交际非常广泛，与世界各国的电子公司都有联络，从美国加州的圣何塞到台湾的电子公司没有他不熟悉的。”

“那么射击手呢？”

“都是最优秀的射手，约翰。是我所见过的最最棒的家伙。”这看起来是没说的啦。

“情报人员呢？”

“情报组也是由一流人员组成的，为首的叫比尔·托尼，是军情六处的一个有三十年实际经验的情报人员，他的助手是保罗·贝洛博士。托尼原先是费城坦普尔大学的教授，后来被你们的联邦调查局借调去了。这家伙神得很，能看透他人的心思，在世界各地都工作过。你们的人曾将他借给意大利人，第二年又准备将他借给阿根廷，不过他没有接受去阿根廷的任务，为此好像还受到了纪律处分。他明天乘飞机到达此地。”

这时，福尔盖特太太端着茶杯走了进来，一杯茶是给斯坦利的，另一杯咖啡是给克拉克的。“全体会议十分钟后开始，长官，”她对约翰说道。

“谢谢你，艾丽斯。”长官，克拉克心中暗想道，他并不习惯这样的称呼，这也许又是一个迹象说明他只是个“坐办公室的人”。真没办法！他等到秘书关上了厚厚的隔音门后，才提出了他的第二个问题。“阿尔，我的职位是什么？”

“将级军官，起码是准将，也可能会是两星级少将。我的职位好像是上校，兼任参谋长，大概如此吧，”斯坦利停下喝了口茶。“约翰，你知道这类事情都是有一定的规程的，”他说得通情达理。

“阿尔，你晓得我原来只是——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在海军当水手长时曾获得过海军十字勋章，还得过两次银星奖、三次铜星奖加战斗胜利奖，还获得了三枚紫心勋章。后来调入了中央情报局，在那里你又至少四次获得情报星级勋章。”斯坦利如数家珍般地摆完了克拉克的功绩，便接着道，“准将对你来说是最起码的啦，我的老兄。拯救日本人古贺，把达叶兰赶下台，这些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惊天动地之举。你瞧，我们对你还是很了解的吧。你的那位年轻人查韦斯，如果真像人们说的那么棒的话，他也应该拥有巨大的潜力。话说回来，他必须要有这么大的潜力，他分队里的队员个个都是非同一般的人物。”

“喂，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查韦斯转过头去，一阵意外的惊喜。

“是你啊，你这个坏蛋！你到这里干什么来啦？”两人拥抱在一起。

“我在特种部队感到有点无聊，就随三角洲部队来到了布拉格堡，听说要成立彩虹部队，于是我报了名。你是第二分队队长吗？”二级军士长朱利奥·维加问道。

“可能是这样吧，”丁一边回答，一边握住了这位既是同志又是老友的手。“你老兄还是这么强壮，上帝啊，你是怎么保持的？”

“我坚持天天锻炼才保持这个状态的，队长，”他答道。他是个做一百次俯卧撑不会淌一滴汗的人。他的军上衣上有着战斗步兵徽章及银色的伞兵符号。“你看上去也身强力壮，老家伙，还在坚持跑步吗？”

“是啊，还在坚持。户外跑步能锻炼一个人的体能，我希望保持这种体能。”

“说得不错，”维加笑着说道，“跟我来，我把你介绍给第二分队的队员们，他们个个都是好手，丁。”

彩虹部队第二分队有自己的办公地点，那是一幢砖结构的平房，面积相当大，每个队员都有办公桌，还给分队配备了一位名叫凯瑟琳·穆尼的秘书。丁发现这位秘书年轻、漂亮，足以引起那些未婚队员的强烈兴趣。第二分队成员是清一色的士官，大多数是老资格的军士，其中有四个美国人，四个英国人，一个德国人，一个法国人。只要看上一眼，他就能知道这些人个个都是精明强干，这倒让他担心起自己的状况来了。他要领导这批人，这意味着今后分队所做的每一件事，他都必须要做得与他们一样好，甚至做得比他们更好才行。

靠得最近的是位法国人，路易斯·卢瓦瑟勒中士。他身材不高，一头黑发，原是法国空降部队的一员。后来被选派到法国对外安全总局⁽⁴⁾，是个万事通。和其他人一样，他也是个武器使用专家，档案上说，不管是手枪还是步枪，他都打得非常准。他的脸上挂着随和的笑容，但是你可以确信，在那笑容的背后隐藏着自信。

站在他旁边的是德国人费尔德韦伯尔·迪特尔·韦伯，是德国伞兵部队的成员，毕业于德国陆军山地战军官学校，该校以极其艰苦的体能训练闻名天下。他的外表与其经历也很一致，白皙的皮肤，金黄色的头发，看上去蛮像六十年前纳粹党卫军招聘海报上的广告角色。丁很快发现，韦伯的英语居然说得比他还漂亮，别人完全可能会将他当成美国人或英国人。来彩虹部队前，他在德国第九反恐特警大队⁽⁵⁾里当差，那是一支联邦政府的反恐部队。

“少校，对于你，我们都久闻大名了，”身高六英尺三英寸的韦伯说道。人长得有点高，丁心中想道，在战场上目标显得稍大了些。丁按德国人的习惯伸出手去，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丁也发觉韦伯的眼神有点儿意思，从一开始他就在用冷峻的目光审视着自己。他是队里两位远距离步枪手之一。

霍默·约翰斯顿上士是第三位队员。他从小在美国爱达荷州的山区里长大，九岁时就猎到第一头鹿，和韦伯同是分队里的步枪手。他中等身材，六英尺高，一百六十磅重，看上去像个田径运动员。他开始时在肯塔基州的坎贝尔堡第一〇一空降师当兵，通过自身努力得到了较快的提升。“认识您真是高兴，少校。”他原先是美国特种部队的成员，与查韦斯的朋友维加一样，也是来自三角洲部队。

至于其他射手——就是那些拿着枪冲进楼房里执行任务的人，如丁所想的，都是美国人和英国人了。史蒂夫·林肯、帕迪·康诺利、史科蒂·麦克泰勒和埃迪·普赖斯来自英国特别空勤团，在北爱尔兰及其他一些地方执行过反恐任务。迈克·皮尔斯、汉克·帕特森、乔治·汤姆林森尚未执行过反恐任务，因为美国的三角洲部队还没有英国特别空勤团那样的反恐作战经验。但是丁提醒自己，三角洲部队、英国特别空勤团、德国第九反恐特警大队以及其他一些国际上超一流的反恐部队的训练项目相互之间都有联系和配合，所以合作起来不会有太大的困难。不过这些人每个都比查韦斯少校的个头要高，每个人都显得结实强壮，每个人都有绝活，这让查韦斯内心出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衷。尽管他有实战经验，他必须要用实际行动来赢得队员们对他的尊敬，而且是越快越好。

“哪位资历最老？”

“是我，长官，”埃迪·普赖斯答道。他在第二分队中年龄最大，四十一岁。在第二十二特别空勤团里，他是掌旗军士，后又提升为军士长。像其余那些人一样，他也穿便服，衣服上没有军衔标志。

“好吧，普赖斯，做过今天的早锻炼了吗？”

“还没有，少校。我们等着你带我们去做呢，”普赖斯军士长笑着答道。这个笑容看上去百分之十是出于礼貌，其余百分之九十倒更像是一种挑战。

查韦斯笑了笑道：“那么好吧，我坐了一夜的飞机，腿脚有些发硬，练一练也许可以放松放松。我该到哪里换衣服？”丁问道，心中却希望他足足练了两个星期的五英里跑能够足以对付这种场合的需要，尽管一夜的飞行已消耗了一些体力。

“请跟我来，长官。”

“我叫克拉克，我想我是你们的头，”约翰坐在长方桌的顶头对大家说道。“你们应该知道彩虹部队是干什么的，否则你们就不会主动要求参加彩虹部队了。有什么问题吗？”

约翰看得出来，他那简单的开场白让大家吃了一惊。好，就是要这样的效果。有些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大多数人低头看着自己面前准备做记录的本子。

“好吧，既然大家不说，那就让我来回答一些显而易见的问题吧。彩虹部队的作战原则同你们原来所在的部队的作战原则没有太大的差异。我们将在明天开始的训练中贯彻这些原则。我们还必须立刻做好战斗准备，”约翰提醒道，“这就是说，只要电话铃一响，我们必须立刻出发。我们能做到这一点吗？”

“恐怕不行，”阿利斯泰尔·斯坦利代其他几位回答道，“那恐怕不太现实，约翰。据我估计，我们还需要三周时间才能准备好。”

“我知道你的意思，然而现实世界往往不像我们所期盼的那般美好，一旦情况需要，我们就得全力以赴，迅速地将它干好。从下周一开始，我们就要进行模拟训练了。我想对大家说，我不是个很难合作的人，我上过战场，也知道那里的情况。我不会要求你们做得完美无缺，但我的确希望大家都能同心协力做好各自的工作。假如我们把任务搞砸了，那将意味着有些应该活下去的人活不成了。把事情搞砸了，有时也是不可避免的，你们知道这一点，我也知道。只是我们得尽量少犯错误，犯了错误也要从中吸取教训。做好反恐工作，还得学些达尔文的进化论。愚蠢的恐怖分子大多已被抓或被杀，现在让我们担心的那些家伙，他们已从别人的失误中吸取了教训，变得更加狡猾。当然，我们也变得越来越有经验，从反恐战术角度看，我们还占据着优势。尽管如此，大家还是要身体力行，我想我们一定会做到的。

“那么，”他继续道，“关于情报保障方面，哪些已经准备妥当，哪些还没有？”

比尔·托尼的年纪与约翰相仿，约翰估计最多比他大一两岁。托尼的嘴角上叼着一只尚未点着的烟斗，棕色的头发已开始变得稀疏。他是英国军情六处的成员，曾在铁幕国家第一线干了十年，后来才调到局里来，是个搞情报的老特工。“我们的通信联络都已建立起来了，并且运行良好。我们在英国及各友好国家的情报机构里都派驻了联络员。”

“这些人能力如何？”

“还不错吧，”托尼回答道。约翰对英国人轻描淡写的陈述心中没底。他当前的一项重要而又微妙的任务就是要解读好每个队员说话的意思。由于存在着文化和语言方面的差异，要准确解读对方的意思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仔细地观察一下，托尼像是个职业情报老手，他棕色的眼睛里透出平静而又自信的神色。档案里说，过去五年里他一直与英国特别空勤团合作，他所提供的情报一般都比较准确。如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你是戴维？”他看着另一个队员问道。戴维·皮莱德，以色列人，彩虹部队的技术主管。他看上去像个天主教徒，很像埃尔·格列柯⁽⁶⁾笔下的十五世纪天主教神父。他瘦高个子，一头短短的黑发，双颊微陷，一双明锐的眼睛。很好，他一直在为阿维·本·雅各布工作。约翰对雅各布还是相当熟悉的。皮莱德来彩虹部队大概出于两点考虑：其一，来彩虹部队当名主管，可为以色列情报机构摩萨德赢得盟国情报部门的尊敬；其二，可尽量多了解些情况，反馈给阿维·雅各布。

“我正在筹建一支良好的技术队伍，”戴维放下茶杯说道。“我需要三至五周时间才能将所有器材装备起来。”

“还要更快一点，”克拉克立刻打断了他的话。

戴维摇头道：“不可能再快了，许多器材可以就地购买，但有些器材是要定制的。我们已经下了订单。”他继续向新上司解释道，“生产商诸如汤普森·拉莫·伍尔德里奇公司、IDI公司、马可尼无线电公司等都是你们熟悉的，他们已将优先制造权给了我们。即使是为了我们，他们也创造不出奇迹来。对一些关键部件，没有三至五周时间是装配不起来的。”

“英国特别空勤团愿意向我们出租某些重要的通讯部件，”斯坦利从长方桌的另一头答话道。

“用作训练器材？”克拉克问道，他对自己不知道此问题的答案心中有些恼火。

“大概是吧。”

丁将晨跑的距离定在三英里，前后跑了二十分钟。他觉得时间和距离都定得很恰当，跑过之后稍微有点喘气。等到他回头看他的十名队员时，才发现他们居然像刚开始起跑一样精神抖擞，其中还有个把队员的脸上露出诡秘的微笑，看着他们那位相对懦弱的新头头。

真他妈的糟糕。

跑步跑到射击场便结束了，那里的枪支和目标靶早已准备妥当。这个射击项目是他亲自选定的。他一向喜欢使用贝雷塔手枪，因此他决定让队员们使用最新式的点四五贝雷塔手枪作为随身武器，另外还配备了HK MP-10冲锋枪，这种枪是在著名的MP-5冲锋枪的基础上改进而来的，使用八十年代为美国联邦调查局特工所研制的十毫米口径子弹。丁一声不响地拿起手枪，戴上保护耳套，向着五米外的人形靶打了起来。一看结果，八发子弹全打在脑袋上。下一个上靶台的是迪特尔·韦伯，他的八颗子弹围成了一个小圈，将靶打穿了一个大洞。帕迪·康诺利更厉害了，他的八发子弹在靶上留下了一个更小的圆圈，而且部位就在双眼之间。许多美国射手有种说法，查韦斯也相信这种说法，即欧洲人不擅长使用手枪，现在看来训练可以改变那种状况，他心中暗自想道。

接下来大家拿起MP-10冲锋枪，由于装上了瞄准器，他们个个都打得非常漂亮。丁沿着靶台走过去，看着他们向人头形钢靶射击。这种靶是利用压缩空气竖立的，只要子弹击中头靶，它就会倒下去，并带着一声金属的声响，咣当。丁走到二级军士长维加身后停了下来。维加恰好打完一盒子弹，回过头来。

“我对你说过，他们都是好样的，丁。”

“他们来此多久了？”

“噢，才一个星期左右。每天跑五英里，长官，”朱利奥·维加笑容可掬地答道。“还记得我们在科罗拉多州参加夏令营的训练吗？”

最要紧的是，丁心中想道，能稳稳地瞄准，尽管跑步也能锻炼人的耐力，能帮助养成实战时承受巨大压力的能耐。不过这些家伙瞄准时简直稳如泰山。他原先是美第七轻步兵师里的一位班长，在美国士兵当中他一向算是最结实、最胜任、最有战斗力的。这就是为什么约翰·克拉克会将他调入中情局的缘故。他也能圆满完成一些紧张、艰巨的任务，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价值。长期以来，多明戈·查韦斯一向自我感觉良好，从未发觉自己还有什么不胜任之处。可现在倒好，悄悄的议论已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这些人中谁是最有能耐的？”他问维加。

“韦伯最棒。我听人说起过那所德国陆军山地战军官学校，他们搞魔鬼式的训练。迪特尔·韦伯就是这么训练出来的，他的能耐简直不可思议。他格斗强悍，手枪打得准，特别是步枪更是百发百中。我猜想，若有需要的话，他会将一头鹿追得精疲力竭，然后再将它撕成碎片。”查韦斯提醒自己，这是从布拉格堡美国特种兵训练学校里毕业出来的人，他口里说出来的‘强悍、准、百发百中’，与普通人口里说出来的含义自然大不一样。不过朱利奥倒是像他们一样壮实。

“哪个最机敏？”

“康诺利最机敏。所有那些英国特别空勤团的成员都是超一流的。我们美国人还得迎头赶上才行，不过我相信，我们定会赶上他们的，”维加蛮有信心地说道。“别担心，丁。一两个星期之后，你就会赶上来的。在科罗拉多训练营时的情况不就是这样的吗。”

查韦斯再也不愿意回想起那项任务，为了完成那项国家都没有公开承认的任务，他的许多朋友都葬身在哥伦比亚的山沟沟里了。他看着他的手下完成训练任务，以便更多地了解他们。如果哪个有一枪脱靶，他会当作没看见。每人每天要打一百发子弹，以完成每周打五百发子弹的训练计划。这种训练与那种精心指导的训练做法完全不同。从下周起，他们就要开始有指导的训练了。

“好吧，”约翰最后说道，“我们每天早晨八点十五分碰一次头，每星期五下午开一次例会。我办公室的门总是敞开的，当然我家里的门也是一样，有什么事就请过来。你们还可以给我打电话。下面我想去看看射手们的训练情况，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的话，现在休会。”大家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斯坦利留在原地没动。

“会议掌握得不错，”阿利斯泰尔说道，一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特别对你这样一个不习惯官场生活的人来说更是难得。”

“你看出来了，嗯？”克拉克一脸的苦笑。

“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学的，约翰。”

“希望如此，”克拉克说道，“队员的早锻炼几点开始？”

“哦，六点四十五分，你打算与小伙子们一起跑跑步、出出汗？”

“我有这种打算，”克拉克回答道。

“你年纪太大了，约翰。他们是些把跑马拉松当作消遣的小伙子，而你是个快要六十岁的人了。”

“阿尔，如果我连尝试都不尝试一下，叫我怎么去领导他们哪，你说对不对？”

“你说的也有道理，”斯坦利承认道。

前后大约一个小时，他们陆续醒了过来，大多数人仍旧躺在床上，也有几个去了盥洗室。盥洗室里放着治头痛的阿司匹林和泰诺，因为他们都得了头痛的毛病。他们中有一半人冲了澡，另一半却不想洗。隔壁房间里已为他们准备了自助早餐，看着盘子里放满了炒鸡蛋、烙饼、香肠及火腿，他们都大吃一惊。其中有几个还没忘记使用餐巾，观察室里的人通过监视器将房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吃过早饭后，他们见着了收容他们的人，此人给他们发了干净的衣服，让他们洗过澡后换上。

“这是什么地方？”被称为四号的人问道。这里肯定不是他所熟悉的“流浪汉之家”。

“我的公司正在从事一项研究，”这位主人说道，他的脸上严严实实地戴着一只大口罩。“你们各位便是我们研究项目的一个部分。你们将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我们会向你们提供干净的衣服，清洁的床位，丰盛的膳食，良好的医疗保障。另外，”他边说边拉开墙上的壁橱门，“你们想喝什么，自己动手就可以了。”这些“客人”以前没有发现这种装在墙里面的壁橱，里面有三层，放置着各式各样的酒，包括啤酒、烈性酒，还有酒杯、水及冰块。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不能离开此地？”被编为七号的问道。

“我们觉得你还是留在此地的好，”主人说道，他的回答模棱两可。他手指酒柜，口罩上面的眼睛露出了笑容说道：“有没有人想先喝一杯早晨空肚酒？”

其实，对他们而言，这个时候已经不算太早了。对他们吸引力最大的当然就是柜子里的那些昂贵的波旁威士忌酒和黑麦威士忌酒了。放在这些酒里的药根本尝不出味道来，喝过之后他们又回到了自己的床位上，每张床边上还有台电视机。又有两个人决定要洗个澡，还有三个甚至把脸都刮干净了，有些人从盥洗室出来时还真有模有样，可惜的是好景不长。

在大楼另一端的一间监控室里，阿切尔医生正操作着好几台电视摄像机的镜头，以获取每位“客人”的详细情况。

“对他们的情况已做了详尽的记录，”她边观察边说道。“他们的血液测试肯定非常糟糕。”

“噢，那是自然的，巴布⁽⁷⁾，”基尔戈尔医生附和道。“三号的情况特别糟糕。你是否觉得我们可以先给他稍作清理，免得他……”

“我想我们应该试一试，”芭芭拉·阿切尔医生想了想后说道。“我们对测试的标准不能作太大的改动，是吧？”

“你说得对，如果其中有一个死得太快，对其他人会是个打击，”基尔戈尔回答道。

“‘人真是一件奇异的作品’，”阿切尔医生引用道。

“并非所有的人都是，巴布。”基尔戈尔笑着答道。“我觉得奇怪，他们怎么没找一两个女的过来。”

“这有什么奇怪的啊，”这位女博士答道。她的回答让玩世不恭的基尔戈尔感到有趣，不过他觉得没有必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他的眼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去，顺手拿起了公司总部发给他的备忘录。这些“客人”必须要像客人一样地款待，让他们吃好、穿好，只要他们身体的机能还存在，那就要向他们提供各种所需的饮料。让这位流行病学专家略为担心的是，所有的试验对象都是饮酒过度的乞丐。让乞丐当试验对象的好处是：甚至能称作朋友的人也不会惦记他们。他们中很少人还与家人来往，因此不大会有人来找他们。至于因找不到他们而感到惊异的人那就更少了。所以，基尔戈尔判断，根本不会有人因他们的失踪而向有关当局报告，退一步说，即使有人报告，纽约警方会当一回事吗？恐怕不会。

警察才不会关心这些人呢。他们请来的这些“客人”都是被社会遗弃的，就其性质而言，与希特勒消灭犹太人是一回事，只是希特勒使用的方式更为激烈些。他们被社会所抛弃，则或多或少还打着一面公正的旗号，阿切尔和基尔戈尔就是这么想的。这人到底是件什么样的作品啊？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而这些被拉来做试验的人竟连实验室里的动物还不如。阿切尔对实验室里的兔子或老鼠多少还有些感情，而对这些人却毫无感觉。基尔戈尔觉得阿切尔的立场很有意思，他也不喜欢这些被拉来的试验者，但至少他不会将他们当作动物来对待。要关心的是人类，不是吗？就那些“客人”而言，他们是被人类所遗弃的，是不够标准的那类人。基尔戈尔是达标的那类人，阿切尔也是，不过她希望用一种性别的成员统治另一种性别成员的政治观点显得有些可笑。理清了思路之后，基尔戈尔又回到了研究工作上，做了些笔记，准备写研究报告。明天还要给那些人做体检，他可以肯定，那将是件有趣的工作。

(1)　Battle of Britain，二战时期纳粹德国对英国进行的大规模空战。

(2)　Ottorino Respighi（1879—1936），意大利作曲家。

(3)　这里作者用了双关语，第一个SUIT指“外套”，第二个SUIT指“坐办公室的人”。

(4)　DGSE，法国秘密情报与反谍报组织，属法国国防部领导。

(5)　GSG-9，一九七二年九月慕尼黑惨案后组建的一支反恐怖、反劫机的特种部队。

(6)　El Greco（1541—1614），文艺复兴时期西班牙画家，作品多为宗教画和肖像画。

(7)　Barb，芭芭拉（Barbara）的昵称。

2. 箭在弦上

头两周时间很愉快地就过去了，查韦斯现在已能轻松地跑上五英里，俯卧撑也能达到规定的数量，打靶成绩也大有提高，起码已是队里的中上水平，但与康诺利和美国人汉克·帕特森相比还有点距离。这两位老兄仿佛生来便是打枪的料。为了赶上他们，丁决定每天要打三百发子弹。也许找个修枪的军械师把手枪作些改造，手感会更好些。听说这里的特别空勤团基地里有位军械师，曾与山姆·柯尔特⁽¹⁾一起受训，或许他能将手枪的扳机改造得更轻快、更平稳些。当然，这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手枪并非是他们的主要武器。他们的主要武器是HK MP-10冲锋枪，每人要在形成射击意愿的瞬间将三颗子弹射入五十米外目标的头部。丁一边做着讨厌的文案工作，一边心中暗忖道，这些人真是令人生畏，他们的杰出表现是丁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他一面感叹这些小伙子的能耐，一面抱怨不得不做这种没人想做的文案工作。

分队成员花了大量时间，阅读文件资料——主要是关于恐怖分子的情报资料。这些资料是由某些情报机构、警察机关及拿钱办事的线人所提供的。实际上，这些情报资料价值并不大，尽管这已是当前他们能得到的最好资料了。其中还包括恐怖分子的一些照片，如在法国一所防备森严的监狱里服刑的“豺狼”卡洛斯⁽²⁾的照片。卡洛斯现年五十多岁，是个人人想除之而后快的家伙。照片是由电脑根据他当前的年岁模拟出来的，然后他们又将仿真照与法国监狱提供的真实相片加以对照。队员们得花不少时间记住这些恐怖分子的面孔，因为在某天夜里，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你或许会发现有张面孔正是你照片里看到过的，于是你就会毫不迟疑地采取行动。如果你有机会逮到另一个卡洛斯，只怕你今后走进任何一家警察或特种部队经常光顾的酒吧时，都可以不必付酒钱，你会因此成了无人不知的名人。不过想到这里，查韦斯难免有些沮丧，因为桌子上这堆文件资料还不能说全是垃圾。如果他们能捕获另一个卡洛斯，那是因为巴西圣保罗或波斯尼亚本富克或者是其他别的什么地方的一名当地警察听到了某个线人提供的消息，决定前往某地一看，突然头脑里灵光一闪，想起某张面孔正是各地警察机关要抓的人，接着就要看这个警察的见识了——是就地将他抓获，还是觉得形势比较严峻，需要请求支援，让一支像丁那样的分队静悄悄地部署在周围，再将坏蛋擒获。不管以哪种形式抓获坏蛋，都会成为当天有线电视新闻网的新闻报道材料……

坐办公室看文件会产生一个问题，时间看长了，就会做起白日梦来。查韦斯少校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将一堆文件资料交给穆尼小姐，向着队员们所在的大房间走去。他原本想去提醒大家是否已经准备就绪，结果却发现多此一举，因为最后一个队员也快走到大门口了。他顺手拿起手枪及枪背带，来到了英国人称之为“更衣室”的那间房间，其实里面根本没有礼服可以更换，挂在那里的只是深黑色的作战服及防弹衣。

第二分队的成员都在那里了，大部分人几分钟就已着装完毕，当天的训练马上就要开始。他们说说笑笑，情绪很放松。等所有人都换好装后，再去枪械库取出各自的冲锋枪。他们扣上双扣枪背带，查看弹盒里是否已装满了子弹，再将弹盒扣在冲锋枪上，关上保险，比划着端枪的姿势，以适合各种射击的需要。

训练是没完没了的，至少需要持续两周。训练包含六种基本情景中可能会出现的各种情况。其中最令他们头痛的一种情况是在一架客机的机舱内作战。这种情况的唯一有利之处是歹徒无处可逃，但其他各方面对他们都不太有利。机舱内坐满了乘客，这会妨碍他们进行射击。另外，歹徒也很容易隐藏在旅客之中，假如他身上还绑着炸弹——歹徒几乎每次都会声称身上绑着炸弹——那么他只要拉一下导火线或按一下按钮，机上的人可就都完蛋了。所幸的是，愿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生命的人不是太多。然而，丁和他的队员们却不能这么想，许多时候恐怖分子宁可被击毙，也不愿被捕，因此队员们的射击既要快又要准。他们要像半夜里发生在堪萨斯州的飓风那样冲进机舱，还要及时投出闪光震撼弹⁽³⁾，让歹徒在强烈的闪光下措手不及，让队员能将枪口直指歹徒的脑袋。当然还得让上帝保佑，此时千万不能有旅客站起身来，阻挡你的射击路线。

“第二分队，准备好了吗？”查韦斯问。

“准备完毕，长官！”队员们齐声回答。

于是丁将他的分队带了出来，快步跑向半英里外的演习场，其速度远远超过每天早晨的跑步。演习场是一幢矩形建筑，约翰斯顿和韦伯已分别站在这幢楼的两个对角上。

“指挥员呼步枪手二号，”丁对着装在钢盔上的麦克风说道。“有什么情况要报告吗？”

“没有，六号，没有情况，”韦伯回答道。

“步枪手一号，有什么情况吗？”

“六号，”约翰斯顿回答道，“我发现窗帘在动，仪器显示房里有四到六个人的声音，说的都是英语，没有别的情况。”

“知道了，”丁回答道。分队的其他成员都隐蔽在一辆卡车后面，他又看了一遍该幢房子内部的布局图。关于这次袭击任务，他早已向分队成员作了详细的布置，队员们对房内结构了如指掌，即使闭着眼睛也一清二楚，因此丁挥手让分队向目标房进发。

帕迪·康诺利冲在最前头，他快速靠近大门，将冲锋枪挂在枪背带上，腾出双手从悬在防弹衣下端的袋子里掏出一枚炸弹，将其粘贴在门框上，再插上雷管。接着他向右移动了十英尺，左手握着起爆器，右手抓着枪口朝上的冲锋枪的握柄。

万事齐备，丁暗忖道，是行动的时候了。“上！”他向队员发出攻击的命令。

队员们从卡车后面冲出来的同时，康诺利按下了起爆器的按钮，门框立即被炸开，门板飞进了屋内。就在爆炸的一瞬间，迈克·皮尔斯中士冒着烟雾冲了进去，后面紧跟着查韦斯。

里面没有灯光，唯一的光线是从被炸坏的门洞里射进来的。皮尔斯发觉房内空无一人，于是就来到通往另一间房的门洞旁站位掩护。丁领着其他队员先冲了进去——里面是四个目标和四位人质。

查韦斯端起装了消音器的MP-10冲锋枪，对着目标的脑袋射了两发子弹。他看到子弹击中头部的要害部位，正好在两眼之间，于是便移步向右，发现史蒂夫·林肯也已按照预案将他的目标击毙。就在这时，天花板上的灯亮了，演习结束了。从炸门开始，到目标被消灭，实耗时间为七秒钟，演习规定的时限为八秒钟。丁给枪上好了保险。

“我的天哪，约翰！”他对着彩虹部队的指挥官喊了起来。

克拉克从两英尺开外处站起身来，对着左侧的标靶笑了。靶上两个弹孔说明目标正中要害，必死无疑。丁发现他根本就没有穿戴任何防弹护具，隐蔽在另一头的斯坦利也站起身来，同样没穿防弹衣。更让他们感到吃惊的是，福尔盖特太太及蒙哥马利太太也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但再一想，觉得她们也是彩虹部队的一员，也许她们还想显示自己愿意与战士们同甘共苦。尽管这两位女士精神可嘉，但冒这样的风险是否明智就说不清楚了。

“七秒钟，我想这应该算可以了。如果能控制在五秒之内，那就更好了，”约翰评论道，不过这幢房子的大小及第二分队必须要经过的这段距离决定了歼敌的动作不可能太快。约翰走过去，一个个地检查目标靶。麦克泰勒的靶上只有一个小孔，再仔细一看，此孔不规则的形状表明是两颗子弹都穿过了这个小孔。约翰·克拉克暗自叹道，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都和自己当年一样杰出、一样优秀。不过他还是要为自己说句话，与他们在越战期间的情况相比，现在的训练方法是大大改进了，不是这样的吗？他伸手帮海伦·蒙哥马利站起身来，她仿佛尚未从紧张情绪中缓过来，这倒是没什么奇怪的。坐在那里冒吃子弹的危险，这可不是秘书该干的活。

“你没问题吧？”约翰关切地问道。

“噢，还好，谢谢您的关心。能参加这样的演习，让我感到十分刺激，您知道吧，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

“我是第三次参加演习了，”艾丽斯·福尔盖特边说边站起身来。“每次参加这样的演习都会有激动人心的感觉，”她笑着补充了一句。

的确十分刺激，克拉克心中附和道。虽说对丁及他的队员们蛮有信心，可看着冲锋枪在自己的眼前喷火吐焰，难免会让人产生一丝恐惧，更不要说连件防弹衣都没穿呢。他想说服自己，他这样做是为了更好地了解情况，以便找出演习中的不足之处。不过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这些人实在是太棒了。

“好极了，”斯坦利评说道。他用手指着一个队员说，“你——嗯——”

“我叫帕特森，长官，”中士回答道，“我知道，我进来时差点绊了一跤。”他边说边回头看了一眼被炸飞进演习场的一段门框，这家伙差点将他绊倒了。

“我发现你很快就控制住自己了，帕特森中士，我看得出来，它一点也没有影响到你射击的精确度。”

“是啊，长官，那不会影响我对目标的射击，”汉克·帕特森附和道，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严肃。

第二分队的队长来到克拉克的面前，边走边关上他的枪的保险。

“C先生⁽⁴⁾，给我们打个能胜任任务的分数吧，”查韦斯信心十足地说道。“告诉那些坏蛋，他们最好得留点神。第一分队演习的成绩如何？”

“他们比你们快了十分之二秒，”约翰回答道，但看到第二分队的队长听了有些泄气，他的心中反而觉得很高兴。“谢谢你了。”

“谢我什么？”

“你没让老丈人丢脸。”约翰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出去。

“好了，伙计们，”丁对着他的队员们说道，“我们收拾一下现场，回去再做评议。”六架电视摄像机已摄下了演习的全过程，斯坦利还会仔细地分析这些录像。接着，大家去了第二十二特别空勤团的军士俱乐部，在那里喝啤酒。丁在过去的两周里已经了解到不少情况，如英国人把喝啤酒看得很重要，史科蒂·麦克泰勒掷飞镖就像霍默·约翰斯顿打步枪一样准。丁的军衔相当于少校，与手下的军士们举杯同饮有点违反礼仪，然而他也有借口这么做。在去中情局工作前，他本人也曾是个不为人知的参谋军士班长，因此他没有理由不与手下同乐，给他们讲与日本武士共同训练的故事，让他们听得既开心又敬仰。虽然美国第七步兵师是王牌部队，可是与他的分队比较起来，还是差了一点，几口酒下肚后，多明戈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好了，阿尔，你觉得怎么样啊？”约翰问道。他打开办公室酒柜的门，给斯坦利倒了一杯苏格兰纯麦威士忌酒，自己喝野火鸡牌威士忌。

“你是指这些年轻人吗？”他耸耸肩说道。“从技术上讲，他们的确很棒。射击的准确率达到标准，体能也良好。他们能克服所设置的障碍，对意外情况的处理也十分恰当。再说，他们也没有乱放枪伤及无辜，我说得不错吧？”

“可是，嗯？”克拉克以探询的口气问道。

“可是只有真正遇到恐怖袭击的时候，你的心中才会有底。这些人就像特别空勤团一样棒，不过其中最棒的还是先前在特别空勤团里呆过的那些家伙……”

又悲观又挑剔的欧洲人，约翰·克拉克心中暗想道。这就是欧洲人的不足之处，他们缺乏乐观精神，看事情常常注重问题方面，而对正面的东西往往不够重视。

“查韦斯怎么样？”

“哦，杰出的年轻人，”斯坦利承认道，“几乎和第一分队队长彼得·科温顿一样棒。”

“我同意你的看法，”克拉克附和道，尽管听得出来对方的潜台词是：与科温顿相比，他的女婿还是稍微差了一点。不过科温顿已在赫里福德呆了七年了，只要再过几个月，丁就会和科温顿一样棒。差距现在正在缩小，今后的表现就要看前天晚上睡觉睡得好不好，或是早餐吃得合适不合适了。不管怎么样，约翰暗忖道，这些家伙就是他所要的人，他要将他们训练成一支无坚不摧的队伍。他现在要做的便是对这支队伍进行训练、训练再训练。

可两人谁也没意识到，这种训练其实早已在进行之中了。

“喂，德米特里，”此人开口道。

“怎么？”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波波夫一边晃动着杯里的伏特加，一边回答道。

“我们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如何开始？”那人问道。

德米特里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会面。那是一次偶然的相遇，而且各有各的想法。他记得是在巴黎的一家路边咖啡馆里，当时两人坐在相邻的两张桌子上，那人很快就看出坐在邻桌的是位俄国人，于是想讨教一些关于俄国方面的生意事情。波波夫原先是苏联克格勃的官员，后来被裁减了，当时正在寻找机会投身到西方资本主义社会中去。他很快就察觉出邻桌的美国佬是位有钱人，值得他上前与其攀谈。他毫无保留地明确回答了美国人提出的问题，并有意让对方很快推测出他原先的身份。他会讲流利的英语、法语和捷克语，他的语言才能与他对美国情况的了解同样令人印象深刻。很显然，波波夫不是位外交家，因为他表达见解时喜欢直截了当、毫不掩饰。这种性格让他在克格勃内难以继续发展，在晋升到上校之后就再也难以前进了，尽管他仍旧认为自己是当将军的料。此后，他们的交往不断深入，开始是互换名片，接着波波夫去了一趟美国，乘的是法航头等舱，身份是安全顾问，并与这位美国人进行了一系列的会面。这些微妙的进展让这位俄国人喜出望外。而美国人对波波夫关于国外街道上的安全防卫知识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俩还讨论了其他领域的专门知识。

“对这些事你怎么了解得如此透彻？”美国人坐在纽约的办公室里问道。

波波夫并没立即回答，脸上却露出了得意的微笑。喝完了第三杯双份伏特加后，他说道：“我当然了解这些人啦，嗨！你得知道我离开公职之前是干什么的。”

“其实，你们就是恐怖分子的同盟军吧？”他惊异地问道，心中却反复考虑着这个问题。

波波夫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因为这涉及不同的意识形态问题。“你得知道，从我们的角度看，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恐怖分子。他们是世界和平的信徒，是为人类自由而战的战士。说句真心话，对我们来说这些人只是十分有用的工具，只要以这种或那种形式给他们一点支持，他们就会赴汤蹈火，即使牺牲自己，也会在所不辞。”

“真是这样的吗？”美国人又大吃一惊。“我还以为他们的动力来自于某些更为重要的……”

“你说的没错，他们是有理想和信念，”波波夫肯定了美国人的看法。“但是理想主义者都是蠢人，不是吗？”

“有些是，”主人承认道，点头请他的客人继续说下去。

“他们相信美丽的承诺，相信宣传中的不实之词。你知道吗？我也说过这样的话，也填写过蓝皮书上的类似答案，出席过党的会议。这些事是不得不做的，然而我真实身份是克格勃成员，得经常去国外执行任务，就能亲眼目睹西方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我特喜欢以‘做生意’的名义到国外去出差，在国外吃得好，穿得好，什么都比国内强。我不像那些无知的年轻人，他们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他说得头头是道，还举起了喝剩一半的伏特加向款待他的美国人致意。

“那么现在这些人在干什么呢？”

“都隐藏起来了，”波波夫回答道，“大多数人都深藏不露，只有少数人还在执行这样或那样的任务——据我估计，也许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任务，尽管这些人一个个都受过高等教育。”

“我想知道……”他装出一副酒后睡眼惺忪的样子说道，其技巧如此高明，以至让波波夫怀疑他是不是真的醉了。

“想知道什么？”

“不知是否可以与他们建立联系……”

“当然可以，假如有合适的理由的话。我所接触的那些人，”他用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说道，“都在这儿呢，这种事是不会从记忆中蒸发掉的。”他究竟想要干什么呢？

“是这样，德米特里，你不会不知道，即使是警察手里牵着的那条狗也有它的用处，事情经常就是这样的，唉——”他的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笑容。

就在这一刻，波波夫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电影里看到的情节要变成现实了？难道美国的商界领导人真的要策划对其商业竞争对手或其他人的谋杀？这真让人有些看不懂了……或许电影里描述的谋杀之类的情节并不完全是凭空设想出来的……

“请你告诉我，”这个美国人继续说道，“你与那些人是不是一起的？他们干的工作是你筹划的吧？”

“筹划？不，”俄国人摇着头回答道，“我给他们提供了一些帮助，他们按俄国政府的指令干活。在大多数情况下，我只扮演诸如联络员这样的角色。”这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任务，其实只是个信使，给那些不知死活在外拼搏的孩子们传递特殊的工作指令。由于他具有丰富的国外工作经验以及杰出的沟通能力，他总能成功地激发起那些人的工作责任心。要知道，他所接触的这些对象并不是很好对付的，要他们去干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用西方的说法，波波夫是个老间谍，是位真正杰出的外勤情报官员。多少年来他从未被西方反谍机关发现，要不然他在肯尼迪国际机场进进出出就不会那么太平了。

“这么说来，你知道如何跟那些人联系啦？”

“那是自然，”波波夫肯定地回答。

“那太好了。”美国人站起身来，“我们先一起吃饭怎么样？”

等饭吃完，波波夫已被聘为“特别顾问”，年薪十万美元。他不知道这项新工作将会把他引向何方，不过他并没有为这个问题而担心。他有广泛的兴趣爱好，并且迫切需要钱来维持他的生活，支持他的这些爱好。这十万美元对他来说真是一大笔钱呢！

这都是十个月前的事情了。他在伏特加杯里加上了两小块冰，喝上去味道美极了。“从哪里开始？如何开始？”波波夫自言自语地重复着美国人的问题。想到他现在身在法国，想到马上要做的事情，他难免觉得有点好笑。生活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你为自己开辟了一条路，却不知道它会将你带向何方。不管怎么样，反正他今天下午才到巴黎，等着要与法国秘密情报机关——对外安全总局里他原先的“同事”会面，现在正不知道如何打发时间。“那么，时间已经定下来了？”

“是的，日期已经定下来了，德米特里。”

“我知道该与谁联络并通知谁安排这次会面。”

“安排会面你要亲自出马？”美国人问道。波波夫觉得他提出这个问题显得很幼稚。

他嘴角上掠过一丝微笑，说道：“我亲爱的朋友，我是得亲自出马，这样的会面不可能通过传真来安排。”

“你亲自出马会有风险。”

“风险会有一点，但不是太大。会面的地点很安全，没人会给我拍照，前来的与会者也只是通过暗语和代号与我联络，当然还需要一笔经费。”

“要多少钱？”

波波夫耸了耸肩道：“哦，你看五十万美元如何？当然，这笔钱必须是现金，美元、德国马克、瑞士法郎，那要看我们的……我们的朋友需要哪种货币，”他补充道。他觉得必须先把事情说清楚。

这位美国主人匆匆写了一张便条递了过来。“你拿这张便条去领钱。”就这样，他们的计划正式启动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生活经验以及不同的办事原则，人的道德标准往往是千差万别的。就德米特里而言，他的俄罗斯文化背景并没有给他打上谨言慎行的烙印，他的经验告诉他，必须要利用好这次机会，他的原则就是要过像样的生活……

“你得知道，做这件事会给我带来某种程度的危险，所以你想啊，我的报酬……”

“你的报酬翻一番，德米特里。”

波波夫的嘴角挂上一丝得意的笑容：“那太好了。”这个头开得真不错，即使是为俄罗斯黑手党干活，报酬也不可能增加得这么爽快。

他们一周三次在六十英尺高的平台上练习高空垂直滑降，每周一次从一架英国陆军直升机上练习滑降。查韦斯不大喜欢滑降，他在美国陆军服役时就有意避开空降学校，选择了特种兵训练学校，但一直没去本宁堡进行那种训练。回想起来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

这可能是最好的事，也可能是最糟的事。当直升机接近落点时，他登上了滑降板，套着手套的手抓着一百英尺长的滑绳，以防直升机驾驶员驾驶有误。很难相信驾驶员，尽管机上人的性命常常就拽在他们的手中，好在这位驾驶员看上去还算稳妥。他们沿着绳子下滑，滑到最后一段时，穿过了树丛，树顶端的叶子几乎擦着了丁的军服。对丁而言，这时候碰着任何东西都可能是致命的，也是最不受欢迎的。在接近地面时，吊索开始煞车，查韦斯觉得双腿上绳索压力加大，待绳索再次放松时，他挣脱滑降板，落在了地上。滑降动作必须要在接近地面时才可终止，并且动作要迅速，这是比较难掌握的一个环节，否则人在空中时间长了将会成为对方易攻击的目标。着地之后，他甩开滑绳，双手抓起胸前的HK冲锋枪，向目标冲去……他已经成功地滑降了十四次，从直升机上滑降这是第三次。

他边冲边在心中忖道，滑降练习也有让他感到开心的一面。他仿佛觉得又重新回到了他心中想念的步兵生活，这是他在中情局无法享受得到的生活。他喜欢流汗，想在野外训练中竭尽体力，特别喜欢与自己志趣相同的人在一起。垂直滑降难度很大，并有危险。在过去的一个月里，除了钢筋铁骨的韦伯外，第二分队其他成员都受了点轻伤，不久统计数字将会显示有人会受重伤，很可能会在滑降时折断大腿骨。由于训练中的事故，布拉格堡的三角洲部队很少有全员待命的小组。不过，艰苦训练会增强战斗力，世界上最棒的部队都相信这句格言。从他的藏身之处往后看，查韦斯发觉第二分队的成员都已着陆，并正在向目标前进，连“大熊”维加的动作也十分迅速。想到身上负重较多，查韦斯担心垂直降落着地时踝关节会受伤。韦伯和约翰斯顿端着带有瞄准器的自动步枪，正冲向事先计划好的制高点。这时，装在头盔上的报话机响了起来。这种无线电报话机经过数字化加密，仅仅只有分队成员能够听得懂说话的内容……丁回头看到所有队员都已到位，于是准备发出下一个行动指令……

通讯设备房设在二楼，其设备刚刚经过整修和更新，其中有好几台电传打字机可接受世界各著名通讯社的电讯稿，还有好几台电视机能收到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英国天空新闻网及其他一些电台播出的节目。这些打字机及电视屏幕都由专人负责监控，而领导这些监控者的是一位专业的情报军官。那天当班的情报军官名叫贝内特，他来自美国国家安全局，是位穿便衣的美国空军少校。然而即使不穿军装，也还是看得出来他是个美国人，受过军队的专业训练。

萨姆·贝内特少校对这里的环境已经很适应了。他太太和儿子对当地的电视不是太感兴趣，但却发现当地的气候十分宜人。再说离他们住所不远处，有好几个相当像样的高尔夫球场，开车到那儿打高尔夫球十分方便。贝内特每天早晨会慢跑三英里，他要让当地的队员明白他还不是个老而无用的人，他正盼着在以后几个星期里也能显一下自己的身手。在值班方面工作倒是很简单。克拉克将军——这里的人都这么称呼他——看上去也是个和气宽容的头头，干事情喜欢干脆利落，从不咋唬，贝内特很喜欢与他共事。在十二年的军旅生活中，贝内特曾遇上过好些喜欢咋唬的上司。彩虹部队的情报主管——英国人比尔·托尼也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他性情温和，思路周全，精明机灵。在过去几周里，他还和贝内特一起在赫里福德军官俱乐部里喝啤酒、讨论专业问题。

不过值班常常显得十分无聊。贝内特曾在美国国家安全局监控中心工作，办公室就在地下室，大大的房间，低低的天花板，让人感到很压抑。办公桌上放着微型电视及电脑打印机，这打印机会持续不断地发出一种低低的噪声。要是在那里值夜班，监控世界各地所发生的情况时，整夜听着持续不断的嗡嗡声，人不发疯才怪呢。好在英国人不相信把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关在一间房里，他现在值班要站起来走动走动是不会有人来管的。再说这里的工作人员年纪也轻，只有托尼一个人超过了五十岁，这一点也让贝内特感到舒心。

“少校！”一位坐在打印机旁的监控人员喊道，“瑞士发生了劫持人质事件。”

“消息是哪家通讯社报道的？”贝内特一边走过去，一边问道。

“法新社。劫持发生在一家瑞士银行里，”这位下士报告道。贝内特来到打印机前，却发现读不懂这条消息，因为他不懂法语。下士急忙将打印出来的信息翻成英文。贝内特拿起电话，按了一个钮。

“托尼先生，瑞士首都伯尔尼发生了点事，一伙人数不清的歹徒劫持了伯尔尼商业银行中心支行。还有些老百姓也被困在里面。”

“还发生了其他什么事吗，少校？”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员伤亡的消息。很明显，当地警察已到了现场。”

“很好，谢谢你，贝内特少校。”托尼挂上电话，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本很特殊的书查看起来。是啦，这个人他正好认识。他拨通了英国驻日内瓦大使馆的电话。“请接戈登先生，”他告诉使馆的接线员。

“我是戈登，”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声音。

“丹尼斯，我是比尔·托尼。”

“比尔，好久没接到你的电话了。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对方愉快地问道。

“是关于伯尔尼商业银行中心支行的事，好像那里发生了劫持事件。我想让你去摸摸情况，然后向我报告。”

“同我们有什么利害关系，比尔？”对方问道。

“我们与瑞士政府……有个默契，假如他们的警察部队没法控制局势，我们可能要向他们提供一些技术支援。使馆里谁负责联络当地警方？”

“托尼·阿米蒂奇。他原来是苏格兰场的警官，专门负责调查财经类的刑事案件。”

“带他一块前去，”托尼命令道。“一旦有消息，立刻向我报告。”托尼把他的电话号码给了对方。

“好吧。”一个下午呆在日内瓦也显得很无聊，能走动走动也不错。“几小时之内便会有消息。”

当然，也有可能一个下午什么收获都没有，他们两人都有这种思想准备。“我会等在这里，谢谢你，丹尼斯。”说完他挂上电话，离开了办公室，上楼看监控电视去了。

彩虹部队总部大楼后面，安装了四台大型的抛物面卫星接受天线，用以追踪赤道上空的通讯卫星。因此不难发现瑞士电视台用的是哪颗卫星、哪个频道。现在大多数国家都用卫星传输电视信号，而不再用地面电缆。没费多少时间他们就找着了当地那家电视台。只有一台电视摄像机在现场报道这件事，电视屏幕上显示的是该银行的外观。瑞士人喜欢把他们的银行建成城堡式的建筑，再加上些日耳曼风格，以使这些建筑看上去更有威势。屏幕上的声音是记者在向电视台报告情况，而不是在向观众播音。一名译员站在电视屏幕旁做实时翻译。

“‘情况不清楚，警察没有向我们透露任何情况’，”译员用低沉单调的声音翻译着。接着屏幕里传出了另一个声音。“是摄影师，”译员解释道，“听起来像是摄影师的声音，可能发生了新情况……”

与此同时，屏幕镜头逐渐拉近，慢慢地看到了一个戴着头套的人形，这也算行劫时的一种伪装吧。

“他手里拿的是什么枪？”贝内特问道。

“是捷克制58型，”托尼立刻回答道。“看上去是58型，这摄影师真棒！”

“‘他说什么？’这是演播室在问现场记者，”译员继续道，对电视屏幕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不清楚，外面太闹，听不清楚他说了些什么。他高声喊了些什么，但是我听不清楚。’现在声音好了些，‘有多少人？’‘我确定不了，听银行的警卫讲里面有二十来人，包括银行员工和办事的客户。只有我和摄影师在外面，警察大约有十五人。’‘我猜还会有更多的警察过来，’电视台回答道。”这时，视频和音频信号突然都消失了，信号的切换说明摄影师换了地方，果然不到一分钟屏幕上重新出现图像，看起来是摄影师换了个角度。

“出了什么事了，比尔？”托尼和贝内特回过头去，看到克拉克站在他们的身后。“我来找你商量事情，你的秘书告诉我说发生了新情况，说你到这里来了。”

“可能有新情况需要我们处理，”情报主管回答道。“我已派军情六处驻日内瓦情报站的两个人前去了解情况。我们与瑞士政府确有约定，假如他们觉得有必要，就会让我们提供帮助。贝内特，商业电视频道是否已播放了这桩劫持案？”

贝内特摇了摇头道：“还没有，头儿。”

“太好了，”托尼自言自语道。“今天是哪个分队当班，约翰？”

“第二分队，是查韦斯和普赖斯他们的分队。他们刚刚完成常规训练。什么时候发布进入戒备状态的命令？”

“我们马上宣布进入戒备状态，”比尔回答道，尽管这件事很可能已从抢劫银行陷入僵局而变成了劫持案。瑞士过去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不是吗？

克拉克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按了开关。“查韦斯，我是克拉克，请你和普赖斯立刻到通讯房报到。”

“马上就过来，头儿，”那头回答道。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丁望着军士长说道。在过去的三周里，他发觉埃迪·普赖斯是他所见过的最棒的军士长了，普赖斯冷静聪明，干事不声不响，还有丰富的实战经验。

“我想我们一到那儿就知道了，队长，”普赖斯答道。他了解军官，他们喜欢跟人聊天，查韦斯就是个例证。

“埃迪，你来此地有多久了？”

“将近三十年了，队长。我刚来时还是个小鬼，才十五岁，被编入了空降团，”他知道队长还要问什么，于是索性都说了。“二十四岁时被调到特别空勤团来，自那以后就一直在特别空勤团里。”

“是啊，军士长，有你在我身边，我感到非常高兴，”查韦斯边说边上了去总部大楼的车。

“你能这么说，我真是太感谢了，队长，”军士长答道。这位查韦斯先生是个大好人，普赖斯心中暗想道，说不定还是个好指挥员呢，当然这还需要日后他的行动来加以证实。他完全可以问这问那，可是他并没有那样做，不是吗？尽管他是个好人，普赖斯对美国军队上下级关系那套东西心中还是没底。

你完全应该是名军官了，埃迪，丁心中这么想着，但嘴上却不说。如果在美国，这家伙会被调离单位，尽管自己很不愿意，然后被送往候补军官学校，说不定军队还会为他的一张大专文凭买单。不过查韦斯提醒自己道，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国家，会有不同的规矩。好在这样倒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得到了这么棒的一个助手。十分钟后，他将车停在总部大楼后的停车场内，走进了办公楼，按指示来到了通讯房。

“嗨，C先生，发生了什么事？”

“多明戈，现在有个机会，让你和你的第二分队去完成一个任务，地点在瑞士的伯尔尼。抢劫银行陷入僵局，于是劫持了人质。目前我们知道的就这么多。”克拉克用手指了一下屏幕，查韦斯和普赖斯拉过转椅来到了屏幕前。

即使情况有好转，那他们也算是进行了一场很好的戒备演习。预先制定的机制现在启动了：底楼的员工立刻预订了至少四个航班的机票，都是从伦敦盖特威克机场到瑞士伯尔尼的；两架直升飞机正飞往赫里福德，随时准备将第二分队的成员及装备送往盖特威克机场；英国航空公司已被告知对他们的“行李”免检放行——在国际航班上做这种检查会引起众多旅客的不安情绪。如果情况继续变坏，第二分队成员将换上西装，戴上领带。克拉克觉得这样做有点过分，要让士兵装扮成银行职员谈何容易？

“尚无进一步的情况，”托尼说道。“萨姆，把录像带倒回去重放一下如何？”

“好的，头儿。”贝内特把带子倒过来重放。

“是捷克58型枪，”普赖斯一看便认识。“脸看不清楚？”

“对，看不清脸，能看清的就这些了，”贝内特答道。

“抢劫者使用这种武器显得十分奇怪，”军士长普赖斯评论道。查韦斯回过头来看歹徒手中的枪，这是他该好好学习的地方，对欧洲国家武器的情况他了解不多。看来这里的歹徒不像美国歹徒那样使用突击步枪。

“我也这么认为，”托尼附和道。

“你是指他手中的武器？”查韦斯问军士长。

“是，队长。捷克人将这种武器卖给好多人，相当小巧精致，是不是？乌尔斯基·布罗德兵工厂生产，总共才二十五英寸长，使用7.62×39苏制子弹，全自动但也有单发选择开关。不过瑞士歹徒会使用这种武器实在令人觉得不可思议，”普赖斯又一次强调了这一点。

“为什么？”克拉克问道。

“瑞士人自己制造的武器要比这好得多，长官，瑞士实行民兵制，这些平民士兵都把枪搁在家中的柜子里。你想啊，瑞士恐怖分子溜进人家家里偷几把步枪实在不是件难事。”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响声，直升飞机到了。克拉克看了下手表，点了点头。

“我们对银行周边的情况知道多少？”查韦斯问道。

“伙计，我们正在了解呢，”托尼答道。“到目前为止，还只是电视上能看到的那些。”

屏幕上显示出一条普普通通的街，眼下街上已没有来往车辆，因为当地警方已让所有车辆绕道而行。另外还能看到街两旁的普通的砖石建筑。查韦斯抬头看普赖斯，发现他正盯着屏幕上的图像。现在有了两幅画面，因为另一家瑞士电视台也派了一组摄影人员到现场，两组信号都被从卫星上截录了下来。译员继续在翻译现场摄制组及记者与各自的电视台之间的对话。内容不是太多，其中有一半都与报道主题无关。偶尔会发现银行窗户上的窗帘动了一下，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动静了。

“警方很可能正在试图用电话与劫持者联络，设法与他们交谈，安抚他们的情绪，这是例行的做法，”普赖斯说道，他意识到在这种事情上他比房间里的其他人有更多的实战经验。其他人懂得的理论比较多，但碰到这种情况，光有理论并不见得每次都能解决问题。“半小时后，便能知道是否需要我们出击。”

“瑞士警察的办事能力如何？”查韦斯问普赖斯。

“办事能力真的很强，队长，不过遇上劫持大案，他们的经验就不太够……”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与我们签订协议的缘故，”托尼插话道。

“没错，长官。”普赖斯向椅背上靠了靠，伸手从口袋里掏出烟斗。“有没有人介意我抽烟？”

克拉克摇了摇头道：“这里没有‘保健纳粹分子’，军士长。你刚才说‘劫持大案’指的是什么？”

“指那些死硬分子、恐怖分子，”普赖斯耸了耸肩道，“指把宝押在自己的生死上面的那些亡命之徒。他们会以杀害人质的办法来显示自己的决心。”就是那些需要我们来对付和除掉的亡命之徒，普赖斯觉得他不必加上这句不说大家也都知道的话。

空着脑袋坐在那儿干等，让约翰及比尔感到浑身不舒服，尤其是比尔。然而，没有确切的情报，也难以做出令人信服的决定。房间里的人都盯着屏幕，但却看不到多少新内容，后来连声音也没有了。这让克拉克惦念起有些电视台的记者来，他们会说些空洞无聊的话，为的是不让观众干等着。唯一令人感兴趣的是记者准备与警方谈一谈，可是警方什么也不说，只告诉记者正在与歹徒联络，迄今为止尚未成功，那当然是在说谎。在这种情况下，警方肯定会对媒体及公众说谎，因为恐怖分子身边也会有电视机，也肯定在监视电视里的动向，从电视中获得信息，这谁都明白。要不，克拉克和其他彩虹部队的头面人物就不会凑在那里看电视了，对不对？

与瑞士方面联络的办法既简单，又复杂。彩虹部队与瑞士政府签订了协议，如果当地警方控制不了局面，他们就会向州一级政府提出要求支援，州政府将会根据情况决定是否再升一级向中央政府提出支援请求。这样中央政府的官员就能直接向彩虹部队求助。这一机制早在几个月前就拟订出来了，它将允许克拉克率领的部队采取行动。“请求”可以通过英国白厅的外交部发过来。约翰觉得要通过这么些官僚机构才能将请求发过来，实在是太麻烦了些。不过那都是一些不可避免的程序，好在有关的机构还不算太多，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一旦请求被提出，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得多，不会再有很多行政方面的事务要处理了。除非正式向彩虹部队提出请求，瑞士人是不会向他们透露任何情况的。

在屏幕前呆了一个小时后，查韦斯返回第二分队，传令大家作好出击准备。听到消息后，分队的成员表现得十分平静，他们开始整理要携带的装备，好在要带的东西不算太多。电视图像已接到每个人的台式电脑屏幕上，大家静静地坐在各自的椅子上，看着画面上的图像，而队长查韦斯又回到了通讯房里。直升机早已停在办公楼外的停机坪上。一分队此时也已进入了待命状态，万一载运第二分队去机场的直升机半途发生意外，他们可以取而代之。所有这些细节都已安排妥当，唯一弄不清楚的就是恐怖分子的情况了。

从屏幕上看，警察也在来回打转，有些站在警车后面持枪瞄准，大多数警察只是站在那里观望。不管他们平时的训练如何，这样的事对他们而言，还是第一次碰上，由于缺乏专业方面的训练，不知道如何处理才好。伯尔尼从未发生过银行抢劫事件，处理这种事从来就是当地警察部门机构文化之外的事。情况明摆在那儿，克拉克和其他人心里还是有数的。德国警察部队可说是世界上最训练有素的，但在菲斯滕费尔德布鲁克营救人质时行动失败，招致以色列参加一九七二年慕尼黑奥林匹克运动会的运动员最终未能活着回家。那不是因为德国警察水平差，而是因为他们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救援行动，对如何处理劫持人质事件缺乏经验。整个世界都从这次悲剧中吸取了教训，但教训到底有多深刻？克拉克和他的同事们心中并不乐观。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电视屏幕显得很平静。突然，一位拿着手机的资深警官来到了屏幕中央，虽然听不见他在讲些什么，但从他的形体语言上看得出来，出了什么事。开始他还很平静，接着就变了，他将手机紧紧地贴着耳朵，另一只手抬在半空中，不断地比划着，仿佛不是在打电话，而是在与对方争论。

“出什么事啦？”比尔的助手保罗·贝洛博士说道，其他人也已察觉到出了什么问题，特别是坐在转椅上的普赖斯立刻警觉起来，使劲地抽着烟斗。要与这些抢银行的家伙谈判，没有点“艺术”是不行的，这是警方负责人——不管其职位高低——必须要学会的一门艺术。军士长相信，一定出了什么事了，很可能是一两个人质已遭了殃。

“‘是不是听到了枪声？’”译员转述现场记者的话。

“噢，坏了！”查韦斯轻轻自语道，看来情况正在向坏的方面发展。

不到一分钟，银行一扇玻璃大门打开了，一个穿便服的人拖着一具尸体来到了门外的人行道上。两台摄像机对准了他。当镜头拉近时，看得出来死者是个男人，脑袋已是血肉模糊。那人将尸体放在了人行道上，自己却站在那里发愣。

向右边拐，往右面跑，查韦斯几乎要喊出声来，尽管电视那头的人根本听不到。也许他的意念真的传到了那人的耳朵里，只见那名男子朝死者看了一眼之后，便偷偷拐向了右边。

“‘里面有人在高声喊叫’，”译员转述记者的话道。

喊的肯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其结果却适得其反，那位男子跑得更快了。他离开双开玻璃大门，沿墙来到了平板玻璃窗的下方。窗下沿和他的脑袋之间还有三英尺的花岗岩墙壁，因此银行里的歹徒暂时无法再看到他。

“干得漂亮，伙计，”托尼轻声赞扬道。“现在就要看警察能否将他带到安全之处了。”

一台摄像机的镜头又一次移向那位资深警官，他拿着手机来到街中央，使劲地挥着手，示意那位逃出来的人质趴在地上。他这么做是明智还是愚蠢，电视屏幕前的人一时也说不清楚，接着他又不慌不忙地回到警车停车线那里。奇怪的是他这么做歹徒居然没向他开枪。两台摄像机的镜头又一次移向逃出来的人质，几名警察小心翼翼地来到银行的右侧，挥手要逃脱的人质压低身体爬向他们这边。那些警察都端着自动步枪，他们的形体语言表明他们是既紧张又沮丧。其中一位还斜眼看着躺在大门口的尸体，赫里福德屏幕前的每个人都能猜出这位警察此时的真实感觉。

“托尼先生，四号线有你的电话。”彩虹部队的情报主管走向一台电话机，按了个按键。

“我是托尼，……你好，丹尼斯……”

“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刚刚谋杀了一个人质。”

“我们也看到了，我们从卫星上截录了电视信号。”丹尼斯的话意味着他们去伯尔尼收获不大——恐怕还不能那么说，不是吗？“你是和那位叫阿米蒂奇的在一块吗？”

“是啊，比尔，他正在与警察交谈呢。”

“那太好了，我等他的回话。”

仿佛像接收到信号一样，电视屏幕上有个穿便衣的人走向那位资深警官，向他出示了身份证件，并与那位警官交谈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消失在拐角处。

“我是托尼·阿米蒂奇，您是谁？”

“我是比尔·托尼。”

“好吧，假如您是丹尼斯的熟人，那我猜您也是军情六处的人啦。我能为您效劳吗，长官？”

“警方告诉你些什么？”托尼按下了电话上的扬声器键，以便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处理这桩事，他感到力不从心。他说他已向州政府请求支援。”

“C先生，我们是否——？”坐在椅子上的查韦斯立刻问道。

“告诉直升机作好起飞准备。丁，你带分队去盖特威克机场，在那里等候进一步的指令。”

查韦斯和普赖斯走下楼梯，跳进汽车，不到三分钟就回到了第二分队的驻地。

“伙计们，如果你们在看电视的话，一定都了解了那里的情况。现在准备出发，我们乘直升机去盖特威克机场。”他们刚一出门，屏幕上一位勇敢的瑞士警察已设法将那位逃出来的男子带到了安全之处。他立刻被塞进了一辆汽车，离开了现场。看这样的电视，形体语言显得特别重要，十来个警察原先随便站着，现在大多都躲藏到汽车后面，手里端着自动枪，神经十分紧张，但对下一步该怎么办，仍然不知所措。

“劫持事件将会在电视上亮相，”贝内特报告说。“天空新闻网几分钟后将播送这一消息。”

“我想这也是合情合理的，”克拉克说道。“斯坦利在哪？”

“他已在盖特威克机场了，”托尼答道，克拉克点了点头。斯坦利将作为这次行动的现场指挥与第二分队一起出发。保罗·贝洛博士也随队前往。他与查韦斯一齐乘直升机去机场，将对这次行动的心理方面的问题提供咨询。接下来克拉克就没什么其他事好做了，他让秘书小姐送些咖啡及点心来，拉把椅子坐在电视机前监控情况的进展。

(1)　Sam Colt（1814—1862），左轮手枪的发明人。

(2)　Carlos the Jackal，真名伊利奇·拉米雷斯·桑切斯，一九五〇年生于委内瑞拉，曾制造多起恐怖事件，一九七五年十二月在维也纳欧佩克石油部长会议期间，将一名部长劫为人质，造成三死八伤，并劫持一架飞机逃往北非。一九九四年八月在苏丹被捕。

(3)　flash-bang，爆炸时发出强烈声响和令人炫目的强光，具有震慑作用的反恐部队主要武器之一。

(4)　Mr.C，英国军情六处首任负责人为英国皇家海军上尉曼斯菲尔德·卡明，至今英国人仍沿用卡明的首字母C称呼该处首脑，“彩虹六号”克拉克的首字母正好也是C，称其为C含尊崇之意。

3. 初露锋芒

二十五分钟后，直升机准时到达机场，将第二分队全体成员及装备送到了国际机场民航区。两辆大型商用车已等候在那里。查韦斯看着队员们将装备放进一辆商用车，然后上了另一辆车向英国航空公司的航站驶去。飞机旁站着几个警员，监督着地勤人员将装备送进航空货柜。飞机到了伯尔尼时，这个柜子将是第一个被卸下来的行李。

但是，他们还得在那儿等待准许出发的命令。查韦斯拿出手机，按下了1号快速预设键。

“我是克拉克，请讲，”电话接通后对方说道。

“我是丁，约翰。白厅有消息了吗？”

“继续等，多明戈。我想用不了太久便会有消息的。州政府已向中央政府提出支援要求，他们的司法部长正在作最后考虑。”

“好吧，告诉那些达官贵人，这班飞机再过二十分钟就要起飞，下一班要待到九十分钟之后。要不，你让我们改乘瑞士航空公司的飞机，他们下一班飞机四十分钟后起飞，再下一班就要等一小时十五分钟了。”

“我知道了，丁。我们还得再等一会儿。”

查韦斯用西班牙语骂了一句粗话。他知道办事有这样或那样的程序，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非得喜欢那些程序。“知道了，六号，第二分队在盖特威克机场停机坪上待命。”

“第二分队，彩虹六号知道了，完毕。”

查韦斯关上手机，将它放进衬衣口袋内。“好吧，伙计们，”他大声说道，以便让他的声音盖过周围喷气发动机的噪声。“我们在这儿等待出发的命令。”大家点头表示知晓，尽管他们心里和队长一样急于想出发。英国籍的队员对这种等待已经有所习惯，因此要比美国及其他国籍的队员显得更为沉稳些。

“比尔，请给白厅打电话，告诉他们飞机只有二十分钟便要起飞，错过这一班，那就只能再等一个钟头了。”

托尼点点头，走到房角电话处，给英国外交部打电话，然后电话又转到英国驻日内瓦大使馆，英驻瑞士大使早已听说特别空勤团将为瑞士提供技术性的特别支援。让大使吃惊的是瑞士外交部长对此事的了解居然比他还详细。所幸的是十五分钟后终于有了回复：“出发！”

“我们已经获得了行动许可，约翰，”托尼说道，内心还不敢相信瑞士方面居然同意了。

“太好了，”克拉克打开手机，按下2号快速预设键。

“我是查韦斯，请讲。”电话里还传来了极大的噪声。

“我们已获准出发，”克拉克说道，“请确认。”

“第二分队收到出发命令，准备登机。”

“知道了，祝你好运，多明戈。”

“谢谢你，C先生。”

查韦斯用各国军队通用的手势示意他的部下立刻出发，于是大家上了在旁待命的商用车，一路开过停机坪。在行李装运处，车停了下来，查韦斯挥手叫来一名警察，让埃迪·普赖斯传话将他们的行李柜装进波音757的货柜舱，随后车又往前开了五十码，在登机桥外侧楼梯口停了下来。队员们跳下车，登上楼梯，来到了登机桥入口处。他们走过登机桥，像普通旅客一样走进机舱，将机票交给空服员，后者又将他们带进了头等舱。

最后一个登机的是蒂姆·努南，他是第二分队的科技奇才。他可不是只会摆弄计算机的技术怪才，在斯坦福大学读书时，还在校橄榄球队里担任过防守后卫，毕业后去了联邦调查局，前几天还与第二分队队员们一起接受了武器训练。此人身高六英尺，体重两百磅，块头比大多数队员都大，但他承认自己不像其他队员那么强壮剽悍，不过在手枪及MP-10冲锋枪的射击中，他的成绩还不算差。他正在学习讲各种语言。贝洛博士在靠窗的位置上坐定之后，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本书来。那是本关于精神变态者社会行为的书，是由哈佛大学一位教授所写。几年前贝洛曾在他的手下从事过研究。分队的其他成员则靠在椅背上，浏览着飞机上提供的杂志。查韦斯朝四周看了看，发现部下毫无紧张的感觉，这使他既感到安慰，又有点羞愧，因为他的内心很紧张。机长在广播里同旅客打过招呼之后，飞机便慢慢向跑道滑去。五分钟后，飞机升空，第二分队踏上了首次出击的征途。

“他们正在飞行途中，”托尼说，“航班预计将会准点到达……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

“很好，”克拉克答道。电视新闻报道还在继续，两家瑞士电视台的现场直播还穿插着现场记者的一些看法，就如同电视直播全美橄榄球赛前会插播一些相关的信息一样。此时，警方发言人正在向媒体“吹风”，说他们还不知道劫持人质的是些什么人，他们与劫持者已通过电话，谈判也正在进行之中。再详细的信息他们就无法提供了。不过他们说有什么进展会及时通报媒体的。

肯定不可能，约翰心中想道。除了当地的电视台外，天空新闻网也在播送同样的画面。不用过多久，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及福克斯电视广播网也会开始报道相关的消息，其中必然会提到一名遇害人质及一名逃脱的人质。

“媒体真是十分讨厌，约翰，”托尼喝了口茶说道。

克拉克点头表示同意：“我想媒体唯恐天下不乱，比尔。”

“说得没错。”

这时，彼得·科温顿走了进来。他拉过一把转椅，在两位上司的旁边坐了下来。他虽然不动声色，但克拉克觉得他会很恼火，因为出击的任务给了第二分队。但轮流待命是铁的规矩，所以也只能如此了。

“有什么想法，彼得？”克拉克问道。

“歹徒好像不太明智，他们过早地杀了人质，对不对？”

“请说下去，”约翰说道，他的话让在场的人觉得他还不是这方面的老手。

“杀了人质就表示你已越过了一道线，长官。一旦越过这条线，再想返回来可就难了。”

“如果是你，你就不会这么做了？”

“我不会。因为杀掉对方的人，就很难让对方再作让步。歹徒需要对方的让步，否则他们就无法活着离开。当然，如果他们掌握着优势，那是另当别论。只是今天的情况看来并非如此。”

“他们会要求给条出路……要一架直升机？”

“很有可能，”科温顿点头道，“直升机送他们去机场，那边还要有一架外国航空公司的商用客机等着。飞向哪里？或许是利比亚，然而利比亚会允许他们入境吗？还有什么地方他们能去呢？俄罗斯？我想不大可能。黎巴嫩的贝卡谷地⁽¹⁾倒是有可能的，不过商用班机太大了，没法在那里降落。他们唯一明智的保命做法是不让警察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但是谁能保证那位逃脱的人质没有看见他们的面孔？”科温顿摇了摇头。

“他们可不是些初出茅庐的恐怖分子，”克拉克表示不同意见。“从他们使用的武器看，这些家伙是经过专门训练的。”

科温顿点头道：“你说得不错，长官，不过他们不算特别精明。如果把他们说成是去银行抢钱的普通劫匪，我也不会感到太惊讶。他们是受过训练的恐怖分子，但水平却不怎么样。”

那么，高水平的恐怖分子究竟该是什么样子的呢？约翰心中纳闷道。毫无疑问，对诸如此类的用语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还得好好学习呢。

英航班机比预定时间提前两分钟着陆，然后滑向了登机桥的接口处。在飞行途中，丁一直在与贝洛交谈。心理方面的问题是执行这项任务中最最薄弱的一个环节，他必须要边干边学，尽快来填补这一空白。干反恐这一行，与当兵打仗不完全一样。当兵打仗心理方面的问题在大多数情况下是由将级军官们掌握的，比如了解对方军事行动的意图等。这反恐是小分队作战，丁心中想道，包含着许多十分有趣的因素。不过两者也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对目标必须予以坚决的打击。丁在飞机停稳前就解开了安全带。

查韦斯站起身来舒展一下腿脚，接着便往后面的舱门走去，脸上流露出顽强好胜的表情。在登机桥过道内，挤在他两旁的是两位普通的旅客，他们看到丁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定以为他是个生意人了。也许下次该到伦敦买件像样的西装，他边想边走出了登机桥，这样下次再出差时便能与他们所扮演的角色更相称了。在出口处，有个司机打扮的人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他们事先商议好的一个名字，查韦斯向他走了过去。

“是等我们的吧？”

“是的，先生，请随我来。”

第二分队的队员们跟着他穿过大厅，拐进一间像是会议室的房间，房间那头另有一扇门，房间中央站着一位穿制服的警官，从他蓝色制服上的军阶标志看，他的职位不会很低。

“你是……”他开口道。

“我是查韦斯，”丁伸出手去，“多明戈·查韦斯。”

“你是西班牙人？”警官惊讶地问道。

“是美国人，请问你尊姓大名？”

“我叫马里厄斯·罗布林，”对方答道。所有队员都进了房间后，门就关上了。“请随我来。”罗布林推开另一头的一扇门，带着大家下了楼梯，不到一分钟就上了一辆面包车，穿过机场前的广场，驶上一条公路。丁回头发现后面跟着一辆卡车，无疑是为他们载运武器装备的。

“嗨，有些什么新的情况告诉我们？”

“自人质被杀后还没有新的情况。我们通过电话正在与他们谈判。这些人不愿透露姓名和身份，要我们提供送他们来机场的交通工具，还要有架能送他们出国的飞机，至于要飞到哪里去，他们也不愿透露。”

“那么，那位逃脱的人质说了些什么情况？”

“里面共有四个歹徒，说的是德语。他还说听上去德语像是他们的母语，因为用词和发音都非常地道。他们拿的是捷克制造的自动步枪，看起来他们对杀害人质没有太大的顾虑。”

“情况知道了，警官。到目的地大概需要多少时间？我的人还需要换换装。”

罗布林点头表示理解。“这个已为你们作了安排，查韦斯少校。”

“多谢了，警官。”

“我能与逃出来的那位人质谈一谈吧？”贝洛博士问道。

“我奉命全力协助你们——当然，是在合理的范围之内。”

查韦斯心中纳闷，他这“合理的范围”指的是什么？查韦斯决心要在适当时候弄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他无意责怪这位警官的保留态度，因为请一支外国部队到本国来代他们执法，这确实会让人感到不舒服。然而，这些人都是从英国来的反恐专家，瑞士政府也是这么对他们说的。丁也感到彩虹部队的声誉现在全搁在他的肩上了，如果他把事情搞砸了，那对他的岳父，对他的分队，甚至对他的国家都是一场大灾难。他转过身去看着他的队员，埃迪·普赖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暗暗向他竖起拇指表示赞赏。好啊，查韦斯暗自说道，至少已有一个人觉得我们准备好了。实战毕竟与训练不同，关于这一点，他早在多年前哥伦比亚的丛林里已经学到过了。越是接近实战的来临，这种感觉就会越强烈。在这里，不会有激光显示器告诉你谁已经为国捐躯了，只有看到了鲜红的血液你才会知道。好在他的队员都是训练有素的，有实战经验的，特别是军士长普赖斯。

丁现在要做的，便是带着他的分队上战场。

离银行一街之隔有所中学，小巴及卡车开了进去。队员们下车来到学校的健身房，门口还有十来个穿制服的警察守候着。他们在更衣室里换好了衣服，重新回到了健身房。罗布林又让他们每人穿上一件背心，这背心与他们的战斗服一样是黑色的，前后还用德文印着“警察”两个金色的大字。其他国家会用黄色或白色，瑞士人用金色的字，这大概是要显示他们与众不同吧。查韦斯想到这里，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在脸上露出好笑的表情。

“谢谢你，”查韦斯对警官说道，那毕竟是一种有效的掩护。穿上背心之后，队员们带着装备重新上车。小巴将他们送到靠近银行的一个拐角处，无论是银行里的恐怖分子，还是外面的摄影记者都看不到他们。两名狙击手——约翰斯顿和韦伯——来到事先选好的制高点，一个监视银行大楼的后面，另一个斜对着银行的大门。两人就位之后，架好自动步枪的枪脚，开始监视目标大楼。

他俩按个人的爱好，使用不同的狙击枪。韦伯用的是沃尔特WA 2000枪，〇点三英寸口径温切斯特马格农子弹⁽²⁾；约翰斯顿用的是一把特制的枪，使用口径稍小但速度更快的七毫米口径雷明顿马格农子弹。两位射手首先测定了目标的距离，调整瞄准器上的刻度，然后便卧倒在自己带来的泡沫垫上。他们当前的任务是观察动静、搜集情况，并向指挥官报告。

贝洛博士穿着黑色的作战服及防弹衣，再加上那件印着“警察”字样的背心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不过好处是即使他的医学同行在电视里看到他，恐怕也认不出他是谁来。努南也穿着作战服及警察背心，他打开电脑——一台便携式苹果机——研究起银行的建筑图纸来，以便将其输入到他的系统中去。当地警方在这方面做了出色的工作，他们提供的信息让他在三十分钟之内就完成了目标楼的电子地图。除了银行金库的密码之外，什么都有了。他得意地笑了笑，然后拉起天线，将这些信息传输给队里的另外三台同类计算机。

查韦斯、普赖斯以及贝洛朝着在现场指挥的资深警官走去。双方互致问候，并握了手。普赖斯打开他的计算机，插入一张光盘，里面储存着世界各地已知的恐怖分子的相片。

那名逃脱出来的人质名叫汉斯·里克特，是来自波恩的一位德国人。他来银行是为他所在的贸易公司办事的。

“你看见他们的脸没有？”普赖斯问道。

“看见了，”里克特心有余悸地答道，他今天会碰上这样倒霉的事运气实在太差了。普赖斯选出一些已知的德国恐怖分子的相片让他辨认。

“对了，就是这个人，他是四个人中为首的。”

“你不会看错吧？”

“不会，我肯定。”

“厄恩斯特·莫德尔，原先是德国恐怖组织‘巴德尔－迈因霍夫’⁽³⁾的成员，一九八九年失踪，此后一直行踪不明。”普赖斯将有关此人的资料显示在屏幕上。“涉嫌四次恐怖活动，其中三次失败并造成伤亡。一九八七年在汉堡差点被捕，打死了两名警察之后成功逃脱。接受过某个国家的训练，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黎巴嫩。见过他的人仿佛不是太多，他最擅长的是绑架。”接着，普赖斯继续让里克特辨认其他相片。

“那个人……好像也是的。”

“此人名叫欧文·古滕纳赫，也是‘巴德尔－迈因霍夫’恐怖组织的成员，一九九二年曾在科隆露面，抢劫过一家银行，擅长绑架及谋杀——哦，对了，他就是一九八六年绑架并杀害了宝马公司董事会成员的那个家伙。他拿了人家四百万马克的赎金，最后却杀害了人质，是个贪得无厌的恐怖分子，”普赖斯补充道。

贝洛回过头来问道：“那家伙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

“我们有电话录音，”警察回答道。

“那太好了，不过我还需要一个翻译。”

“博士，请准备一份关于厄恩斯特·莫德尔心理状况的介绍，越快越好。”查韦斯转过头来说道，“努南，我们可以了解一下银行内的布局情况吗？”

“没问题，”技术专家答道。

“罗布林？”查韦斯接着问道。

“什么事，少校？”

“能请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跟我们合作一下吗？我们得设法让银行里面的人能看到电视。”

“他们会合作的，”这位资深警官蛮有信心地答道。

“好了，伙计们，我们分头准备吧，”查韦斯下令道。努南回去找他所需要的器材去了，贝洛领着里克特和另一位瑞士警官到一边听电话录音去了，最后只剩下查韦斯和普赖斯。

“埃迪，还有什么事我没想到的吗？”

“你想得很周到，少校，”军士长普赖斯答道。

“好吧，请你记着两件事：第一，我的名字叫丁；第二，在这方面你的实战经验比我多。如果你觉得我的做法有何不妥，那你就立刻告诉我，明白吗？我们当前的任务相当艰巨，我需要你的经验和才智，埃迪。”

“那好，长官——丁。”普赖斯的脸上浮出一丝微笑，他觉得他的上司已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了。“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安排得很好，目标已被锁定，周围封锁严密。现在需要银行内部的布局图，需要了解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这些都是努南要干的活，他看上去相当能够胜任。我们还需要判断目标现在的心理状态，这是贝洛要干的活，他是十分杰出的心理学家，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剩下的便是我们该怎么做，假如对手开枪射击的话。”

“告诉路易斯，先用两枚闪光震撼弹将大门炸掉，再投四枚到大厅里去，接着我们像飓风般地冲进去。”

“可是，我们的防弹衣……”

“挡不住七点六二毫米的俄国子弹，这个我知道，”查韦斯接过普赖斯的话说道。“但执行这样的任务本来就是有危险的，埃迪。等了解更多的情况后，我们就拟定个突击计划，”查韦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道，“别担心，埃迪。”

“是，长官。”普赖斯转身向其他队员走去。

波波夫没有想到，瑞士警方居然会有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反恐小分队。他发现小分队的指挥官正弯着腰向银行大门靠近，另一个看上去像是副指挥官的人向拐角处其他队员走去，他们正在与那位逃脱的人质说话，之后人质就被带离了波波夫的视线。没错，这支瑞士警察部队受过良好的训练，装备也不错。他们使的是HK冲锋枪，这是干这一行最常用的武器。至于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波波夫他自己，此时正挤在围观的人群之中。他对莫德尔及其他三位的印象绝对没错，莫德尔此人的智商比房间里的温度高不了多少，他甚至想同波波夫讨论有关问题！这是个典型的白痴。他已经不年轻了，快四十的人了，恐怕很难用年轻人的激情来解释他在意识形态上的执着与偏爱。不过要说他不实际吧，那也不全对，比如他一开口就要六十万马克。想起了藏这笔钱的地方，波波夫情不自禁地笑了。看来厄恩斯特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这笔钱啦。这么早就杀了人质，这实在是再愚蠢不过了，然而波波夫对此并不感到惊讶，这家伙就是这种人，就是喜欢表现自己的决心和对信仰的忠诚，现在谁还在乎这一套啊！他哼了一声，点起一根雪茄，依着另一家银行的墙壁，继续注视着事态的发展。他将帽子压得低低的，领子翻得高高的，一则为了抵挡傍晚的寒气，再则也是为了不让人看到他的脸。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厄恩斯特·莫德尔及他的三个“同志”缺的就是这一条。

贝洛博士听完电话录音，对厄恩斯特·莫德尔形成了初步的判断。此人有明显的反社会及暴力倾向，曾亲自参与过七件谋杀案，与其他罪犯共谋的案子就更多了。古滕纳赫比莫德尔反应迟钝，但也都干了不少诸如此类的坏事。其他两个恐怖分子情况不详。那位逃脱的人质里克特说，是莫德尔亲手杀死了那名人质，他站在那人的背后一枪射进被害人的后脑勺，并命令里克特将死者拖出去。不难看出，从歹徒开枪射击，到其他方面所显示出来的一切信息，对警方而言都是负面的，也是与以往的档案记录吻合的。贝洛按下了对讲机的开关。

“我是贝洛，要找查韦斯说话。”

“我是丁，博士请讲。”

“我对目标的精神状态已有了一个初步判断。”

“各小组注意，能听到吗？”对讲机里立刻传来了回答声：“听到了，丁。”“知道了，队长。”“正听着呢，头儿。”

“好了，博士，现在请讲，”查韦斯下令道。

“首先，他们的抢劫计划不够周详，这很符合他们的头头厄恩斯特·莫德尔的行事风格。莫德尔，德国人，四十一岁，前‘巴德尔－迈因霍夫’恐怖组织的成员，生性鲁莽，一旦遭受挫折或陷入困境，就会有使用暴力的倾向。如果他威胁说要杀人，我们最好相信他言出必行。他当前的精神状态非常危险，我再重复一遍，非常危险。他自知这次行动已经搞砸了，要逃生也十分困难。人质目前是他手头上的唯一‘筹码’，他会不断地使用这些‘筹码’，以换取求生的机会。在这件案子上，不要指望会出现‘斯德哥尔摩综合征’⁽⁴⁾，莫德尔的反社会倾向根深蒂固，因此不会出现这种可能性。而且我也觉得与他沟通不会取得什么效果。我相信，今晚或明晨向歹徒发起攻击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还有什么其他内容吗？”查韦斯问道。

“暂时没有了，”贝洛博士答道。“我会与瑞士警方合作，进一步监控事态的发展。”

努南花了些时间，选好了所需的器材，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银行外墙边，弯着腰沿墙而行，每到一个窗口，便缓缓抬起头来，看看窗帘有无缝隙可以观察到里面的情况。第二扇窗的窗帘果然有一道缝，努南便在那里安了一套微型摄像系统，其镜头看上去像眼镜蛇的头，不过直径只有几毫米宽，通过光纤电缆将镜头连接到拐角处装在黑袋子里的电视摄像机上。接着他在银行玻璃大门底部角落处又装了一套这样的系统。然后他又来到了银行另一面外墙，重复了同样的工作，又装了三个摄像头——两个装在窗的下沿，因为那里的窗帘正好比往常短了些，露出了一段空隙；还有一个装在大门底部另一个角落处。努南还在窗上安了微型麦克风，希望能听到一些声音。

与此同时，瑞士电视台的记者们围着那位资深警官问这问那，他花了好一番口舌，想让记者们明白这些恐怖分子是需要认真对付的——贝洛博士提醒过他，说到恐怖分子时语言最好略显尊重，这些家伙说不定此时正在里面看电视呢，让他们多一点自尊心对反恐分队下一步的行动是有帮助的。至少可让他们转移注意力，让努南在外边的工作得以顺利进行。

“可以了，”努南透了口气说道。所有的微型探头都已安装就绪并开始工作。但是看到的图像仍然不够理想，尽管已经由计算机强化处理，但由于探头尺寸太小，图像还是不太清楚。“这里有个歹徒……这里还有一个。”他们离银行大门也只有十米远。还可看到人质都被强令坐在营业厅中央白色大理石地板上，这当然是为了便于控制。“逃出来的那家伙说，他们共有四人，是吧？”

“是的，”查韦斯回答道。“但人质确切的数字还不清楚。”

“知道了。站在出纳柜后的是个歹徒……哼，看起来正在将现金柜内的钱往他们带来的口袋里装。你估计他们有没有去过金库？”

查韦斯转头问道：“你觉得呢，埃迪？”

“他们贪得无厌，”普赖斯回答道，“怎么会不去呢？这毕竟是银行啊。”

“好，”努南按了一下显示键，“下面是银行内部布局图。”

“出纳柜，金库，厕所，”普赖斯用手指着屏幕说道，“这是后门。看来结构并不复杂。哪边可以上楼？”

“这里，”努南答道。“其实上楼的楼梯在外边，不过从地下室也能通到二楼，从这里下楼梯另有个出口通后面的过道。”

“天花板是什么结构？”查韦斯问道。

“钢筋混凝土的，四十厘米厚，非常坚固。墙面和地板也是一样。当年盖楼的人心中定有百年大计。”这么看来，要想从墙上或天花板炸个洞突进去是不可能的了。

“看来我们只能从前门进去，或者从后门进去。所以第四个歹徒一定守在后门。”查韦斯打开对讲机，“查韦斯要步枪手二号。”

“是，我是步枪手二号韦伯，请讲。”

“后面有窗吗？门上有没有观察孔之类的东西可让里面的人看到外部的动静？”

“没有，后门看上去是钢板一块，我没有看到观察孔之类的东西，”狙击手一边说，一边又一次将望远镜瞄准具对准了目标，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是一扇上了漆的无窗无孔的铁门。

“行了，埃迪，我们用炸药炸开后门，派三个人进去。紧接着我们再炸开前面的玻璃门，扔进闪光震撼弹，趁他们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后门的当儿，我们就从前门冲进去，两个人一组，你和我在左侧，路易斯和乔治在右侧。”

“他们会穿防弹衣吗？”普赖斯问道。

“里克特说没看到他们穿防弹衣，”努南回答道，“从录下来的现场情况看，也不像穿着防弹衣的样子。但可以确认的一点是，他们的头部没有任何保护，对不对？”到时双方的距离不会超过十米，他们的HK冲锋枪很容易射中对方的脑袋。

“说得不错，”普赖斯点头道，“谁负责后面的三人小组？”

“我看由史科蒂负责，帕迪实施爆破。”帕迪·康诺利是分队中最擅长爆破的，这一点他们两人心中都清楚。查韦斯提醒自己，要顺利完成任务，必须充分发挥小组的战斗力。到目前为止，他总是带着整个分队作战，等回到赫里福德后，他准备在训练中作些改进，要更重视小组的战斗作用。

“那维加呢？”

“维加作后备，不过我估计他今天可能无用武之地了。”朱利奥·维加是分队的重机枪手，他使的是装有激光瞄准具的M-60型七点六二毫米口径的重机枪，只有出现了严重情况时，才会用得上他。今天就不一定轮得上他了。

“努南，将布局图传给史科蒂。”

“是。”他移动屏幕上的光标，将楼内的布局图传给了队里其他几台计算机。

“现在剩下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发起攻击，”丁看了一下手表说，“这就要看博士的啦。”

“明白，长官。”

贝洛与里克特谈了半天了。喝了几口酒后，里克特的情绪镇静了下来，英语也说得比先前好多了。贝洛带着他回顾了事情发生的前前后后，当查韦斯和普赖斯走上前来时，他们已经回忆到第六遍了。

“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冷森森的。”里克特重复道。“他凶得简直不像个人，我看应将他与动物园里的野兽关在一起才对。”说到这里，这位生意人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他说话有没有明显的口音？”普赖斯问道。

“口音有些杂，有时是汉堡腔，有时又是巴伐利亚腔。其余三人说话则都是巴伐利亚腔。”

“这些情况对德国联邦刑事警察局将会十分有用，丁，”普赖斯补充道。德国联邦刑事警察局就是德国的“联邦调查局”。“我们要不要让当地警察去查一查，看看附近停车场里有没有挂巴伐利亚车牌的汽车？说不定还可以抓到给他们开车的同伙呢。”

“这是个好主意。”查韦斯立即过去告诉瑞士警察，为首的立刻拿起电话作了布置。说不定会徒劳无功，查韦斯暗忖道，不过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他们来此总得有交通工具的吧。他提醒自己，这也是查案的一种好办法。

这时罗布林警官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移动电话。“又到了与他们通话的时间了，”他说道。

“嗨，蒂姆，”查韦斯对着对讲机说，“快到集合点来。”

不到一分钟，努南就过来了。查韦斯指了指罗布林的手机，努南拿过手机打开后盖，装上一片绿色的电路片，后面还拖着根细细的金属线。接着他又从裤腿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机，交给了查韦斯。“你现在可以听到他们的谈话了。”

“里面有什么新动向吗？”

“恐怖分子在营业厅内来回走动的频率高了许多，说明他们已有点焦虑不安。几分钟前两个歹徒还面对面地商量了好一会儿，从形体语言上判断，他们对事态的发展相当不满。”

“好，分队所有成员对大厅内的情况都清楚了吧？”

“有没有监听到什么声音？”

技术怪才努南摇了摇头道：“背景杂音太多了。房子的供热系统是烧油的，噪声很大，我们装在窗上的麦克风听不到其他声音，因此也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丁。”

“好吧，听到什么随时告诉我们。”

“放心好了，我会的。”努南说完就回到自己工作的地方去了。

“埃迪？”

“我敢打赌，拂晓前我们就得突进去，他们的情绪正在渐渐失控。”

“博士，你的看法呢？”丁问道。

“同意埃迪的看法，”贝洛点头附和，他将普赖斯的这条实战经验记了下来。

查韦斯皱了皱眉，他尽管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但并不想匆匆忙忙采取行动。大厅里的图像他已看过了，里面有二三十名人质，不远处站着三个手持全自动武器的家伙，只要其中一个家伙把心一横，扣动自动枪的扳机对着人质乱扫一通，就会有很多人再也回不了家，再也见不到自己的老婆和孩子。这就是“指挥责任”，尽管查韦斯并不是首次经历这种指挥责任，然而心理压力并不会因为经验的增长而有所减轻，失败的代价也不会因此而有所减少。

“查韦斯！”贝洛博士高声喊道。

“来了，博士，”丁一边回答，一边向贝洛博士走去，后面还跟着普赖斯。

“莫德尔表现得越来越失控了，他说如果我们不能给他提供汽车，送他们去不远处的直升机起降场，再用直升机送他们去机场的话，那他就会在三十分钟之内再杀一名人质，然后每隔十五分钟杀害一名人质。他说大厅里的人质够他杀几个小时。此时他正在宣读人质中的重要人物名单：一位当地医学院的外科教授，一名不当班的警察，一个高级律师……看来他是认真的，丁。从现在开始三十分钟——那就是说他要在八点三十分杀另一名人质。”

“警方是怎么给他回话的？”

“我让他们告诉他，安排这一切需要时间，请他释放一两名人质以示其信用，结果他却回答三十分钟后要杀人质。厄恩斯特已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真想杀人吗？”查韦斯其实是想再确认一下。

“是的，听上去他真想杀人了，对事态的发展他已经失去了信心，要他按常理来判断事物已很困难。他现在的心态就好比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在圣诞节大清早却发现圣诞树下什么礼物也没有，丁。想对他施加影响，帮他从这种困境中摆脱出来很困难。”

“是时候了。”丁按下了对讲机的通话钮，不难想象，贝洛的一席话已帮他下定了决心。“全体队员注意，我是查韦斯，准备战斗，我再说一遍，准备战斗。”

接下来的事对他而言便是轻车熟路了。一种办法便是提供一辆车，这车不要太大，让歹徒带不走所有人质，这样歹徒便会下车成为狙击手的目标。然而他只有两个狙击手，而且那种步枪子弹力道很大，它会在打穿恐怖分子脑袋的同时，伤及到其他人质。使用冲锋枪或手枪也有同样的顾虑。有四个恐怖分子，目标显得太多了些，因此，这种办法不适合。他还是得带队突进去，利用人质都坐在地上、低于他们射击线的机会突进去。他突然觉得这些家伙也真没有理性，连向外要点食物都不干，否则的话可以在食物里下点药。或许是他们太精明了，知道有这种危险性。

没花几分钟时间，查韦斯和普赖斯从左侧，路易斯·卢瓦瑟勒及乔治·汤姆林森从右侧，慢慢地接近了门边。帕迪·康诺利在银行后门的门框上粘好了两倍厚度的炸药，插上了雷管，躲到了一边，旁边还躲着史科蒂·麦克泰勒及汉克·帕特森。

史科蒂用对讲机报告说：“队长，后方小组准备完毕。”

“知道了。前门也已准备完毕，”查韦斯对着对讲机平静地答道。

这时对讲机里传来了努南的声音：“丁，一号摄像机显示一名歹徒正挥动着自动步枪，围着坐在地上的人打转。我猜那人便是厄恩斯特。他后边还跟着个歹徒，第三个歹徒此时正站在右侧第二张办公桌旁。等一下，他要打电话了……好的，他在告诉警察，他们准备找人质下手了。他要先宣布名单，真他妈的气势嚣张。”

“伙计们，使出平时训练的劲头来，”丁对队员们说道，“攻击中没有武器使用的限制，请等待命令。”他抬起头来，发现卢瓦瑟勒和汤姆林森交换了一下手势。路易斯·卢瓦瑟勒在前，乔治·汤姆林森在后。这一边也一样，普赖斯在前，指挥官查韦斯紧随其后。

这时又传来了努南的声音：“丁，他刚抓了一名人质，已将其拽了起来，他是马里奥·多纳泰洛教授，他们准备拿这位医生开刀。我想是我们该动手的时候了。”

“准备好了没有？后门小组先报告。”

“准备完毕，”对讲机里传来了康诺利的声音。查韦斯又看了一眼卢瓦瑟勒和汤姆林森，两人都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手中握着的MP-10冲锋枪的姿势。

“全体队员注意，查韦斯呼叫，准备发起冲击。三、二、一，起爆，帕迪！”丁大声下达了攻击令。

等待爆炸声响起，其实只有一两秒钟的时间，但他们却好像等了几个小时似的。接着就听到了一声震撼整个世界的巨响。普赖斯及卢瓦瑟勒早已在前门的铜门框下沿放好了闪光震撼弹，一听到后门的爆炸声，立刻也按下了起爆按钮。顿时玻璃门化作成千上万块碎片，大部分都飞进了银行大厅里，镁粉燃烧所产生的强烈闪光仿佛让人感到世界末日的来临。站在门边的普赖斯一个箭步蹿入大厅，查韦斯紧跟其后，进门之后在左侧站定。

厄恩斯特·莫德尔站在那里，枪口指着多纳泰洛医生的后脑勺。当第一声爆炸响起时，他回转头去看后面，想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第二次爆炸发生时，那巨大的响声及强烈的闪光早已震得他晕头转向了。被他拽起来的医生立刻做出了反应，他挣脱莫德尔的挟持，双手抱着后脑，躺倒在地上，这给了攻入者一个绝佳的射击机会。普赖斯抬起MP-10冲锋枪，轻扣扳机，一梭子三发子弹射入了厄恩斯特·莫德尔的前额。

身后的查韦斯也早已找准了另外一名持枪歹徒，他已被闪光及巨响吓得六神无主，站在那里摇晃着脑袋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查韦斯对着他的头部连扣两次扳机。等他将枪口转向右侧，发现第三个恐怖分子也早已躺在了地上，脑袋正淌着鲜血。

“危情解除！”查韦斯高声喊道。

“解除！”“解除！”“危情解除！”大厅里响彻欢快的回声。这时，卢瓦瑟勒冲向后门，后面跟着汤姆林森。他俩还没到达后门，就看到穿着黑色作战服的麦克泰勒及帕特森，两人的枪口都已指向了天花板。“危情解除！”

查韦斯走向左侧的出纳柜，跨过围栏查看里面是否还藏匿着什么人。“这里也是安全的！此地危情已解除！”

有一名人质试图站起来，但被汤姆林森一把又按在了地上。几个队员依次对人质进行了搜身检查，其他队员则持枪在一旁警戒——直到此刻他们还是不能确定人质里面是否藏有歹徒。这时，有些瑞士警察也进来了。他们将已检查过的人质护送出去。这群惊魂未定、惶恐不安的老百姓被刚才发生的事弄得不知所措，由于爆炸时飞进了碎玻璃片的缘故，有些人头部或耳部还在流血。

卢瓦瑟勒和汤姆林森捡起歹徒丢在地上的枪支，将它们擦干净后背在了肩上。直到此刻，队员们的情绪才开始放松下来。

“后门的情形如何？”丁问帕迪·康诺利道。

“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前英国特别空勤团的队员建议道。他领着丁来到后面的过道。那里真是血肉模糊，一片狼藉。合理的解释应该是：那家伙的脑袋当时也许正靠在后门框上，以至于现在根本找不到他的脑袋，尸身被炸飞起来撞在隔墙上，只剩下一只肩膀，那只手里还紧紧地抓着那支捷克自动步枪。或许双份炸药的量太大了一些，丁暗忖道，但是要想炸掉那扇钢门及其门框，炸药量少了恐怕也不行。

“好，帕迪，干得不错。”

“谢谢你这么说，队长。”帕迪的脸上浮现出专业人员在顺利完成工作之后惯有的那种得意及微笑。

人质走出银行时，街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及掌声。看来他所雇来的恐怖分子，波波夫心中想道，现在都已完蛋了。对此他并不感到意外，瑞士这支反恐部队干得非常漂亮，就像一般人对瑞士警察的印象一样好。其中有一个从银行出来后就点燃了烟斗，这真是瑞士人的风格特点，波波夫暗自想道。这家伙想必是把登山当娱乐的那种人，他也可能是个领头的。这时一名人质朝此人走了过去。

“真是太谢谢你们了！”银行行长用德语对埃迪·普赖斯说道。

“不用客气，经理先生，”这位英国人用德语回答道，这差不多已经用完了他所有的德语词汇了。他让这位行长加入到其他人质中去，由伯尔尼警方对他们加以照顾。这时查韦斯走了过来。

“我们干得怎么样，埃迪？”

“我看干得相当不错，”他抽了一口烟斗。“这还算不上艰巨的任务。这些人都是‘proper wallies’⁽⁵⁾，他们挑选了这家银行，于是就干了起来。”他摇了摇头，又抽了一口烟斗。与爱尔兰共和军相比，这些该死的德国佬要差得远了。

丁没有问普赖斯他说的“wallies”是什么意思，更不清楚“proper”指的是什么。他掏出手机，按了一下快捷键。

“我是克拉克，请讲。”

“我是查韦斯，你看了电视新闻报道了吗，C先生？”

“正在看重播，多明戈。”

“我们把四个恐怖分子都干掉了，没有人质受到伤害，当然除了那个一开始就被他们杀掉的可怜家伙，分队没有任何伤亡。头儿，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立刻飞回，作执行任务的情况汇报，孩子。彩虹六号完毕。”

“太漂亮了，”彼得·科温顿评说道。电视正在播分队成员收拾装备的场面，约半个小时之后，他们才向拐角处走去，消失在屏幕上。“看来你的那位查韦斯还是很在行的，他能轻松通过首次考验，这真是太好了，有助于增强自信。”

他们看着努南用移动电话系统发回来的经计算机处理的画面，科温顿曾预测过事情将会如何解决，现在看来他的预测没有错。

“为祝贺他们顺利完成任务，我该做些什么事？”约翰到这时才松了一口气，庆幸没有发生不必要的伤亡。

“那当然是带他们到俱乐部里去喝啤酒啦。”科温顿感到十分惊奇，克拉克怎么连这个传统都不知道。

波波夫坐在车上，查看着伯尔尼市的交通图，想选一条好走的路，以便在警车堵路之前离开这地方。往左……过两条马路再往右，穿过广场，对，这就到了！太好了，还有停车的地方。他将租来的奥迪停在对面街上，转身往莫德尔所使用的秘密联络点走来，那个秘密点可以说很简陋。要将门上的锁敲掉易如反掌。他走上楼梯，来到后房。

“是谁？”有声音问道。

“德米特里，”波波夫照实回答，一只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看到电视转播了吗？”

“看到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啦？”那人用德语问道，语气十分沮丧。

“那已经无所谓了，现在是我们该离开的时候了，年轻人。”

“但是，我的朋友们……”

“他们都死了，你已帮不了他们啦。”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发现那是个大男孩，大约二十岁模样，是已经死去的厄恩斯特·莫德尔的忠实朋友。两个人会不会是同性恋者？如果是的话，那么波波夫反而会觉得好受些，因为他对同性恋者从来没有好感。“快收拾你的东西，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在房间的那头，放着一只黑色的皮箱，莫德尔的德国马克全装在那里面。那个年轻人——他的名字叫什么？好像叫费边什么的——转过身去，去取他的毛皮风雪大衣，但是他再也没能转过身来。波波夫的无声手枪向他开了火，接着又开了一枪。其实这第二枪毫无必要，因为距离只有三米远。确证那孩子已经死了之后，他拎起那只皮箱，将其打开，确认马克都在里面之后，便走出了房门。他穿过马路，重新开着车子来到了市里他所住的旅馆。他已订好了第二天中午回纽约的航班，不过上飞机之前，他还得去开个银行的户头，把钱存进去。

分队悄悄回程，正好赶上最后一班飞伦敦的飞机，不过到达地点不是盖特威克机场，而是希思罗机场。查韦斯要了一杯白葡萄酒，坐在一旁的贝洛博士也点了相同的饮料。

“你看，我们干得如何，博士？”

“你认为呢，查韦斯先生？”贝洛反问道。

“对我来说紧张已经过去，手也不用再抖了，”丁答道，惊异地发现他的手不抖了。

“手抖完全是正常的反应，那会让你的压力得到释放。要排除紧张、恢复正常并不容易，不过通过训练可以改善这种情况，而喝点酒也可起到同样的效果，”这位博士一边说，一边喝着杯里的法国酒。

“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吗？”

“我看不到还有什么地方要改进的。倘若我们能早点介入的话，那位人质或许就不会死了。当然，那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他耸了耸肩说道。“我觉得很好奇的倒是那些恐怖分子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怎么讲？”

“他们的行为看上去符合他们的意识形态，但他们的目标却毫无意识形态的色彩。他们劫持人质，同时也抢钱。”

“说得没错。”他和卢瓦瑟勒在现场曾发现过一只帆布袋，里面装的全是钞票，大概有二十五磅重。用分量来计钱，对查韦斯而言实在是太怪了一点，不过当时谁有时间去数钱呢。瑞士警察以后肯定会去数的。接下来的工作便是两国之间互通情报了，那项工作是在比尔·托尼的主导之下进行。“这么看来……他们仅仅是劫匪吗？”

“说不准。”贝洛喝完了杯中的酒，举起空酒杯招呼女乘务员再给他满上。“现在讨论这个问题意思不大了，但在这类案子中要看出一点端倪也不难。莫德尔不是个高明的恐怖分子，他作秀太多，办法太少，计划不周，执行中漏洞百出。”

“可恶的混蛋！”查韦斯脱口而出。

“他是个精神变态的反社会者。与其将他说成是恐怖分子，倒不如说他是个一般的罪犯。那些高明的恐怖分子通常是头脑清楚，行事审慎的。”

“那高明的恐怖分子到底该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就好比是个生意人，他的生意就是用杀人的办法来达到某种政治目的……就跟做广告差不多。他们是在为一个更远大的目标而行动，至少在心中他们是这么想的。他们有某种信仰，不像在上‘教义问答’课的孩子们，倒更像在研究圣经的理性成年人。我想这是个蹩脚的比喻，不过我现在也想不出更好的了。今天够累的啦，查韦斯先生，”贝洛博士说完，而空姐已将他的酒杯满上了。

丁看了看手表说：“博士，你说得很对。”接下来要做的事，自然无需贝洛再告诉他，那就是要好好睡上一觉。查韦斯按了按调整按钮，将靠背放得低一些，不到两分钟，便进入了梦乡。

(1)　Bekaa Valley，贝鲁特以东的一个饱经战火的地区。

(2)　Magnum Cartridge，一种火药装填量较大的子弹。

(3)　Baader-Meinhof，一九七〇年代初，极左派青年巴德尔和迈因霍夫成立了“红军派”，专门袭击德国政界、商界高层人物，制造了多起血腥恐怖事件。

(4)　Stockholm Syndrome，指劫持者与人质之间产生了感情，出现了缓和的迹象。

(5)　英国口语，美国人不一定熟悉。这里proper意为“不折不扣的”，wallies指“蠢人”。

4. 回顾总结

当班机在希思罗机场的跑道上着地时，查韦斯及第二分队的多数队员才从美梦中被颠醒过来。飞机滑行到登机口的时间似乎长得令人难以忍受。刚下飞机，他们就在警察的护送下来到直升飞机停机坪，搭乘直升机回赫里福德。在经过航站大楼时，查韦斯看到在那里出售的夜报上的标题《瑞士警方在伯尔尼商业银行挫败恐怖抢劫案》。看到自己的功劳被安到了别人的头上，他心中真不是滋味。不过他提醒自己，成立彩虹部队不就是为了这个宗旨吗？瑞士政府或许会给他们发来一封感谢信，这信看过之后也只能保存在保密柜里，不可能对外宣扬。两架军用直升机降落在停机坪后，再由两辆面包车将他们接回驻地。到达分队的驻地时，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了。从早上的常规训练开始，接着是远距离的奔袭，到最后顺利完成实战任务，这既紧张又忙碌的一天早已把大家搞得疲惫不堪。

尽管如此，大家还不能马上休息。刚一进门，他们就发现所有的转椅已被围成了一个圈，旁边还搁了一台大屏幕的电视机。克拉克、斯坦利及科温顿都已坐在那里了。这是准备做完成任务后的总结与回顾。

“好了，伙计们，”等到大家坐下之后，克拉克开口道，“你们干得不错。歹徒均被击毙，分队没有伤亡。不过，是否还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呢？”

帕迪·康诺利站了起来。“我在后门使用的炸药太多了些，假如近旁有人质的话，很可能也被炸死了，”他用诚恳的语气说道，“我将那门框估计得太结实了点。”他耸了耸肩补充道，“我不知道如何做才算妥当。”

约翰想了想，康诺利真是太诚实了，这说明他是个好人。约翰点了点头，觉得无须为这个问题再伤脑筋。“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问题？”

下一个发言的是汤姆林森，他没有站起来。“长官，我觉得需要想点办法改进一下，以便我们能更好地适应闪光震撼弹的爆炸威力。我一进门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好在是路易斯冲在前头消灭了目标。如果是我在前的话，能不能快速辨清目标心中还真没有底。”

“里边怎么样？”

“他们很快都干掉了自己的目标，我看到的那个还在那里发愣。”

“我们能不能抓个活的回来？”克拉克觉得他必须提出这个问题。

“不可能，将军，”路易斯·卢瓦瑟勒中士强调道。“他手中端着自动枪，而且枪口正指着人质。”要将恐怖分子手中的枪射落下来谈何容易，再说他们往往不是只带一件武器，常常还有破片杀伤手榴弹作为后备武器。路易斯一梭子三发子弹打入目标头部完全符合彩虹部队的行动原则。

“我同意。路易斯，你是怎么排除闪光震撼弹的干扰的？你离爆炸点比乔治更近。”

“我家里的老婆，”法国人笑着回答道，“成天对我大呼小叫，我早就习惯了。”待大家的笑声消失后，他继续道：“其实我冲进去时，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耳朵靠在肩膀上，而且还闭着眼睛。再说，我还控制着起爆的时间。”与汤姆林森及其他人不同，他对闪光及爆炸声都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这当然只是个小小的优越性，可在那个时候却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

“还有个一般性的问题，”普赖斯说道。“当时地上碎玻璃很多，影响了我们的行动。如果我们的鞋底再软一点，是不是会更好？而且走起路来声音也会很小。”

克拉克点点头，看到斯坦利把这个建议记了下来。

“射击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说话的是查韦斯。“大厅内亮着灯，歹徒都站在那儿显得很突出。射击一点也不困难。”普赖斯和卢瓦瑟勒都点头表示同意。

“步枪射手怎么样？”

“歹徒的影子也没见着，”约翰斯顿说道。

“我也没见着，”韦伯说。他的英语虽然说得很正确，但却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

“丁，你让普赖斯先冲进去，你跟在后面，这是为什么？”

“埃迪枪打得比我准，而且有更多的实战经验。我对他的信任远超过对我自己的信任，”查韦斯答道。“现在看来，那似乎只是一项简单的任务。每个队员都有一张银行内部的布局图，突击行动并不复杂。我将突击力量分成三个小组，分头负责消灭目标。两个小组的目标情况我看得很清楚。第三小组只有一个目标——这只是我的估计，不过我们得到的所有情报都支持我的判断。就在这时，我们的主要目标正打算再杀一名人质，而我觉得不能让他再杀人质，于是我们便立刻采取了突击行动，”查韦斯一口气把情况都说完了。

“谁有不同意见吗？”约翰问在座的队员。

“也有这样的时候，我们或许会让恐怖分子杀害人质，”贝洛博士认真地说道。“这当然会让我们感到很难受，但有时候却显得很必要。”

“好吧，博士，说说你的见解。”

“约翰，我们还得跟踪瑞士警方的后续调查。他们到底是恐怖分子还是一般的劫匪？我们并不清楚，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弄清楚。我们当时未能与他们进行谈判，在这件案子里，也许就无所谓了，然而弄清楚这个问题对将来的谈判却是关键性的。另外，我们还需要更多的译员，我的外语达不到工作的要求，我需要那些能察觉出语言细微差别的英语翻译。”克拉克看到斯坦利将这一条也记在了本子上。最后他看了看手表。

“好了，明天上午我们再看一遍录像。干得不错，伙计们，会议暂时开到这里。”

当第二分队的队员们走出办公楼时，夜空已开始起雾。有几个抬头朝军士俱乐部方向看了一眼，不过还是没人去那儿。查韦斯朝自己的家里走去。一推开门，他发现帕齐正在电视机前看电视。

“嗨，亲爱的，”丁招呼道。

“你没事吧？”

查韦斯勉强一笑，举起双手，站在原地转了一圈，“毫发未损，安然无恙。”

“电视里的那个人是你吗——我是指在瑞士？”

“你知道，我不好事先告诉你。”

“丁，我自十二岁起就知道我老爸是干什么的了，”帕特里夏·查韦斯医生——医学博士指出道。“他和你一样都是隐蔽战线上的战士。”

再隐瞒就显得没有必要了，不是吗？“是啊，帕齐，我和我的分队就是这样的人。”

“他们是谁？哦，我指那些坏蛋。”

“可能是恐怖分子，也可能是银行劫匪，现在尚无法确定，”查韦斯一边说，一边脱去衬衣，向着卧室走去。

帕齐跟着他进了卧室。“电视上说他们都被打死了。”

“是啊，”他把长裤脱下挂在衣柜里。“我们毫无选择。当时他们正准备杀害一名人质，因此……我们不得不冲进去，阻止了他们。”

“我说不清楚是否喜欢这样的事。”

他抬头望了妻子一眼道：“我倒可以肯定，我不喜欢这样的事情。你还记得在医学院读书时的那个家伙吗？他被截去了一条腿，你还在那次手术中当助手的。你也不喜欢看到大腿被截，不是吗？”

“一点也不喜欢。”那是一次汽车事故，大腿彻底损毁。

“这就是生活，帕齐。对必须要做的事，你不一定件件都喜欢。”说完，查韦斯就坐在床边把袜子脱掉，扔进盛放脏衣服的无盖柳条篮里。隐蔽战线上的战士，他心中想道。最好再来一杯伏特加马提尼，兑的时候要摇晃，而不要搅拌。然而，电影里从不描写英雄睡觉的镜头，是不是啊？杀了人之后马上睡觉，怎么能躺得安稳呢？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好笑，于是就平躺在被子上面。恐怕只有邦德，詹姆斯·邦德才能做得到吧。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银行里的情景：他举起MP-10冲锋枪瞄准，目标究竟是谁他也没工夫去管，好像叫古滕纳赫什么的，看着瞄准镜里他的脑袋，手指一紧一梭子就出去了，噗！噗！噗！不管他是谁，已经倒在了地上，成了死鱼一条。他和他的三个伙伴没有太多的机会，说得更确切一点，没有任何的机会。

然而，先前被他们杀害的那个人质也没有得到任何机会，查韦斯提醒自己道。那个可怜的家伙碰巧是到银行里去存钱，或者是去谈一项贷款，也许只是去银行换点零钱准备理个发而已。要同情就同情他吧！丁暗忖道。莫德尔打算要杀害的那位医生现在也许已在家里与妻儿团圆了；或者在酒吧里将自己灌得半醉，以解除可怕的心理压力；也可能正在考虑找个心理医生朋友，作些咨询，以摆脱那难以忘却的恐惧感。不过话得说回来，你能感觉到恐惧，那说明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这要比你的妻儿在家里哭得死去活来，责问苍天为何爸爸不能再回家来要好得多啦。

不错，他让一个人丢掉了性命，可是也救回了另一个人的命。想到这里，眼前又出现了当时的情景，他记得第一颗子弹打在那蠢驴的耳朵前方，当时就知道这家伙已经毙命，第二、第三颗子弹加在一起把他的脑袋都打烂了，身体软瘫在地上。人倒下去时，他的枪撞在地上，枪口斜着朝上，幸好没有走火，否则就可能会有人质伤亡。子弹击中他脑袋时，幸好也没有引起他手指的神经性抽搐，否则真成了进棺材时还要找个人垫背了。尽管如此，这次行动还不能算是十全十美。要是能活捉他们，了解他们的真实动机，从他们口中掏出情况，那下次行动就能派上用场，或者还可以追踪下去，找到要他们这么干的人，用十毫米的子弹打烂他的屁股。

这次任务完成得不够完美，查韦斯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不过，他受命去拯救人质，他做到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完成了任务。不一会儿，他觉得床振动了一下，是他的妻子躺到了他的身边。他握住了妻子的手，她立刻将手移到了肚子上。定是小查韦斯在肚子里不老实了。这让查韦斯觉得必须要给妻子一个吻，一个感激之吻。他转过身来……

波波夫边看电视边喝酒，电视里正在重播当地的银行劫持事件，最后还播了一篇赞扬当地警察作战效率高的社论。他喝完四杯浓烈的伏特加后，也上了床。到目前为止，电视报道里从未提及这些劫匪的真实身份，这使波波夫多少有点失望，尽管仔细想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失望。他已在雇主面前建立了声誉，……并在讨价还价中捞到了一大笔钱。再做几笔这样的“生意”，他便可以回到俄罗斯去当国王了，或者到许多其他国家去过王子那样富有和潇洒的日子。他还记得在克格勃里当外勤时，耳闻目睹西方国家的舒适和富裕，心中羡慕得要命。让他纳闷的是，他的国家怎么可能打败那些在数十亿军费之外还能在娱乐上花几十亿美元的国家呢。他们的那些军事装备要比他的国家所生产的东西先进得多了，要不为什么还要让他去窃取西方国家的技术秘密？这就是冷战末期他所从事的工作内容，尽管他的心中早已一清二楚，谁将是最后的胜利者。

不过，背叛从来不是他的选择。为了一笔小小的津贴，为了能在西方国家获得一份普通的工作，你就出卖自己的国家，这又有什么意思？为了自由？西方国家正装出一副崇拜“自由”的架势。假如没有一辆合适的汽车，你即便能够到处闲逛，十分自由，那又有什么意思呢？如果不能到高级的旅馆里睡上一觉，如果没有足够的钱让你享受美酒佳肴，让你享受生活，这样的自由有什么意思呢？他还记得第一次去伦敦“出差”，因为没有取得外交掩护身份，只是个“非法的”情报外勤官员。当时他常常花很多时间站在街上，数着过往的高级豪华轿车，懒于走路时，就乘一下黑色的出租车，而他的主要交通工具则是“地铁”，方便、便宜，但却毫无特色的地铁。然而他却从来不太欣赏“便宜”这个美德。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只有选对了父母亲的人或生意场上的幸运儿才能受到特殊的眷顾，才能享受沙皇都没法享受到的豪华与舒适。这就是波波夫想要的生活，当时他就考虑过如何才能实现他的目标。一辆漂亮而又昂贵的轿车——他日思夜想的是辆奔驰、一套宽敞的公寓房——最好是在高级餐厅附近——以及可以允许他随时出游的一大笔钱。他向往有着蓝天碧海、金黄色沙滩的度假胜地，最好还有漂亮的女人陪伴在旁，就像亨利·福特一样潇洒。如果不能享受生活，那要权势和地位做什么？

太好了，波波夫心中想道，他离实现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今后无非就是多做几次类似伯尔尼这样的“生意”。只要他的雇主愿意给那些笨蛋支付那么多钱，这有什么不好？他特别欣赏西方的一句格言：笨蛋手里的钱迟早会到别人的口袋里去的。而他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可不是笨蛋。想到这儿，他满意地笑了，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机。明天起床后，吃完早餐，就去银行存钱，然后叫一辆出租上机场，搭乘直飞纽约的瑞士航班。乘坐的当然是头等舱啦。

“喂，阿尔？”克拉克问道。他俩坐在靠角落的座位上，喝着英国黑啤酒。

“你的那位查韦斯的确和听说的一样棒。他让普赖斯冲在前面做得非常明智。年轻人都想表现自己，但他没让这种自尊心干扰自己的决定。作为一名青年军官，能这样做实在是难能可贵。他对突击的时间选择也很适时，分工也做得合情合理，射击也正中目标要害。他很称职，整个第二分队也干得很漂亮。第一次出击任务不太困难，应该是件好事情。你也说过，莫德尔那家伙不是个高手。”

“可是个凶残的混蛋。”

斯坦利点头附和道：“没错，德国的恐怖分子常常都是很凶残的。我想德国联邦刑事警察局应该会寄封感谢信给我们。”

“还有什么可以吸取的教训吗？”

“贝洛博士的表现相当好，如果下次我们想让他与对方谈判的话，那必须要有更多更好的翻译人员。我明天就去调些能用的翻译来。军情六处应该有这样一些人才可供使用。噢，对了，还有努南那小伙子——”

“他是个生力军，原来是联邦调查局的技术人员，在人质救援小组里当科技专家，是联邦调查局的忠诚特工。他懂得射击，又有一些查案的经验，”克拉克解释道，“是个全面发展的家伙。”

“他所布下的电视录像探头真是太妙了，我看过这些录像，确实不错。总的说来，约翰，应该给第二分队打满分。”斯坦利举起酒杯，向约翰致敬。

“工作已经上了轨道，这让我觉得很高兴，阿尔。”

“希望下次会更好。”

约翰长长地舒了口气，“是啊。”这次任务的顺利完成，约翰心里清楚，靠的主要是英国人。他所使用的后勤支援是英国人的，这次突击的中坚力量——有三分之二——也是英国人。路易斯·卢瓦瑟勒真像法国人先前所说的那么棒，他打枪像戴维·克罗克特⁽¹⁾一样地准。是啊，法国人有自己的反恐经验，克拉克也曾经与他们有过合作。总之，这次成功地完成任务将会记载在档案里。彩虹部队算是得到了一次验证。而他自己，克拉克心中明白，也通过了一次考验。

辛辛纳图斯⁽²⁾协会在马萨诸塞大街有一幢大房子，里面经常举办半官方的宴请，成了华盛顿社交的重要舞台，一些有权势的人通过饮酒、交谈扩大他们的影响，巩固自己的地位。新上任的总统尽管脾气有点古怪，会使上述的做法有一些困难，但没有人能改变一个城市的传统习惯。再说国会里的新议员们也想了解华府实际运作的情况。这个聚会场所与美国其他地方的聚会并无太大的区别，上流社会有教养的人喜欢在乡村俱乐部里共进晚餐，他们之中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在这里聚会仅仅只是乡村俱乐部聚会的新翻版而已，那早已是文明社会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卡罗尔·布赖特林就是这些重要人物中的一位新人。她十年前离了婚，至今一直没再结婚。她拥有不下三个博士学位，包括哈佛大学、加州理工学院以及伊利诺伊大学的博士学位，跨越东西海岸及三个重要的州。此种资历和背景让她在华盛顿显得与众不同，立刻引起了六位参议员及一大批众议员的注意。这些议员在国会里都有自己的委员会，并掌握着委员会的表决权。

“去看看新闻，”那位来自伊利诺伊州的年资较浅的参议员喝着白酒说道。

“你的意思是……？”

“瑞士发生的事。不是恐怖袭击，便是银行抢劫。瑞士警察把问题解决得很漂亮。”

“年轻人和枪的游戏，”布赖特林轻蔑地说道。

“这可是电视报道的好内容。”

“足球比赛也是，”布赖特林苦笑着补充道。

“你说得不错。总统为什么不支持你的‘环球变暖’计划？”参议员接着问道，心里想着如何才能看穿她冷漠态度所掩盖的真正的心思。

“不过，他并没有不支持我。总统只是认为我们还需要一些辅助的科学知识来说明这个问题。”

“那么，你们没有吗？”

“说实在的话，我们没有。我以为我们已经有了所需要的一切科学，我们的全部资料都说明了这一点。但是总统觉得心里不踏实，对将采取的措施会不会影响当前的经济感到没有把握。”我得在总统身上再下点功夫，她心中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对总统的态度你觉得满意吗？”

“我能理解他的想法，”这位科学顾问答道，这使那位来自林肯故乡⁽³⁾的参议员颇感惊讶。看起来，他暗忖道，在白宫干活的每个人都会与这位总统保持一致。当时任命卡罗尔·布赖特林为白宫科学顾问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因为她的政治观点与总统有很大差距，不过她在环境研究上的成就在科学界一向颇受敬重。任命她为白宫科学顾问实是高明之举，这很可能是白宫办公厅主任阿诺德·范·达姆的主意，他可是华府中最擅长搞政治游戏的。布赖特林的任命为总统赢得了环境保护方面人士的支持，这部分人实际上已在华盛顿形成了一股不小的政治势力。

“听说总统正在南达科他州猎野鹅，这会不会让你感到不安？”参议员不怀好意地笑问道。

“现代人都是捕食者，”布赖特林一边回答，一边察看着周围的人。

“不过你指的是男人吧？”

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是的，我们女人要和平得多了。”

“哦，站在房角那边的是你的前夫吧，是不是啊？”参议员问道，没想到这一问竟让她脸色都变了。

“是的，”她的回答虽然不露声色，但她却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即使看到他，她也不必太当一回事。两人都知道规矩：双方必须离开三十英尺距离，不可有长时间的视线接触，当然更不会进行交谈。

“两年前我确实有机会向他的‘地平线公司’投资，但是我没有抓住。自那以来我就后悔了好几次。”

“是啊，约翰已为自己赚了一大笔钱。”

这钱是离婚之后赚的，因此她一分钱也没捞到。或许这不是谈话的好题目，参议员马上意识到这一点。他是新手，有时候会把握不好有关政治内容的谈话。

“是啊，他干得不错，他把科学都扭曲了。”

“你不同意他的做法？”

“改造动植物的DNA——我不同意。大自然已经演化了至少二十亿年了，从来不需要我们的干预。我怀疑今后它会需要我们的帮助。”

“‘有些事情是人们不该知道的’？”参议员笑着引用道。他的本行是建筑业，是签合同，在地上打洞，然后在那里垒起大自然并不想要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来。尽管他对环境问题的关心，布赖特林暗忖道，主要是出于对华盛顿政治圈子的酷爱，想借此巩固自己的政治地位。这就叫做“波托马克狂热病”，是一种很容易得的，但却不太好治的病。

“霍金参议员，问题是大自然既复杂又微妙。当我们改变事物的规则时，我们很难预测这些改变将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这就是我们所说的‘非预期结果法则’，国会对此应该很熟悉的吧，是不是？”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所以要制订联邦法律来规范环境问题，就是因为破坏环境要比整治环境容易得多。就拿重组DNA这件事来说，我们要改变遗传密码并不难，可是要评估这些改变可能会造成什么后果却需要一个世纪的时间。要做这样的事，必须万分谨慎小心。可惜的是，不是每个人都懂得这条简单的道理。”

要与布赖特林博士争论是很困难的，参议员不得不甘拜下风。再过一周，她就会到他所在的委员会就环境问题作报告。是不是她的这一性格造成了她与约翰在婚姻上的分手？这真是太惨了。想到这里，参议员找了个借口，返身找他的太太去了。

“这种见解没有什么新东西。”约翰·布赖特林的分子生物学的博士学位，以及医学博士学位都是在弗吉尼亚大学获得的。“早在两个世纪前，有位名叫内德·勒德⁽⁴⁾的人就提出过这种观点。他担心工业革命会扼杀英国的棉纺织业经济。他的估计没错，那种模式的经济果然垮台了。可是取而代之的却是对消费者更为有利的一种模式，我们把这种演变称为进步！”毫无疑问，即将成为第二大富豪的亿万富翁约翰·布赖特林正在向他的一群仰慕者发表自己的见解。

“然而问题还是相当复杂……”听众中有个人提出不同意见。

“其实进步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对于我们正在试图攻克的某些疾病也是一样的。就拿癌症来说吧，夫人，假如我们的研究有利于乳腺癌的治疗，你不会让我们的研究工作停下来吧？现在全世界约有百分之五的人得这种疾病，癌症是一种遗传性疾病，治愈癌症的关键在于人类的染色体组合。我的公司恰恰就在寻找这个关键！人类的老化也是同样的道理。十五年前，索尔克带领的一个小组曾在拉霍亚发现了一种自杀基因。假如我们能找到一种方法来关闭这种自杀基因，那么人类的长寿就能实现了。夫人，如果你能永远活得像二十五岁时那么滋润，那你恐怕不会反对我们的研究工作吧？”

“然而，这不会造成人口过剩问题吗？”这位女众议员的反对之声已不像开始那么底气十足了。那是个远大宏伟的想法，而且表述得如此引人入胜，要反对也确实是太难了一点。

“问题只能一个一个地解决。DDT的发明让我们杀死了大量携带病菌的昆虫，于是世界各地的人口均有增加，是不是？没错，我们现在是拥挤了些，但是谁还愿意让疟蚊回到我们的生活中来？疟疾不是控制人口的有效办法吗？也不会有人再想用战争来控制人口吧？在过去，我们就是利用这些因素来控制人口的。现在我们已经越过了这个阶段，我说的没错吧？现在控制人口并不是太难，目前的方法叫做‘节育’，发达国家早已学会这么做了，那些不发达国家也会这么做的，如果他们看到这么做的好处的话。这或许需要一两代人的时间吧，”约翰·布赖特林深思了片刻继续道，“今天到这里来的有哪一位不想重新回到二十五岁啊——自然还带着各种各样已学到的知识。我就很想重新回到二十五岁去！”他采用高得惊人的工资及答应给予优先认股权的办法，在他的公司里积聚起一支生物工程的天才队伍，专门从事“自杀”基因的研究。如果成功，利润将会高得无法估计，仅在美国的专利就可延续十七年！永生不朽——这是医学界长期追求的目标，第一次成了人们认真探讨的话题，而不再是低级庸俗的科幻故事的标题了。

“你觉得你能办得到吗？”另一个来自旧金山的女众议员问道。各式各样的女人都对这个男人着迷，他有钱有势，英俊潇洒，谈吐风雅，极富魅力。

约翰·布赖特林会心地笑了。“五年以后便会有答案。我们了解那种基因，我们只要学会如何关闭它的自杀功能就行了。当然，这里面有一整套基础科学问题需要我们去发现。在这么做的过程中，我们也希望会发现许多有用的东西。搞这种研究，就好比跟麦哲伦出航一样，我们没法确定将会有什么发现，但却知道它一定会非常有趣。”在场听他说话的人中，没有一个人指出麦哲伦本人却未能从那次了不起的航海中安然归来。

“利润应该很高吧？”一位来自怀俄明州的新议员问道。

“这是我们社会的运行规则吧，你说是不是？对那些为社会做了出色贡献的人，我们应该给予回报。这个领域的工作应该算是够重要的吧？”

“假如你能成功，我想利润应该是很高的。”这位参议员自己就是位内科执业医生，他对基础科学还是了解的，但对某些深奥的科学问题并不是太熟悉。“地平线公司”的目标及观念让他觉得高不可攀，可是他不会反对他们去做这件事情。他们在开发治癌药物及合成抗生素方面做了杰出的工作，是参与“人类基因组工程”项目研究的一家领衔的公司，这项研究也是全球性的解开人类生命密码努力的一部分。由于自己就是这方面的天才，约翰·布赖特林没费太大的力气就在公司里网罗了一批与他类似的人才。一百个政客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所具有的领袖气质及魅力。参议员不得不暗自承认，他不像许多政客那样空有其表，他在吸引别人注意、讨得他们的欢心上面确实有些办法。他懂得“分门别类，因材施教”。由于有着电影明星一样的外表，老挂在嘴边的迷人微笑，耐心的倾听能力，以及超凡的分析头脑，约翰·布赖特林博士很容易赢得别人的好感，他能轻松自如地将自己的想法传递给周围的每个人，并有本事让他们都发生兴趣，对水平一般的，他会说得通俗些，对专家学者，他会谈得深奥些，总之都能让他们听得津津有味，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此外，他还有一些水平与其相当的同事，如哈佛大学的帕特·赖利，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阿伦·伯恩斯坦，巴斯德研究所的雅克·埃莉斯，可能还有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保罗·金。如果让布赖特林去当一名临床医生，那该有多棒啊！那位医学博士出身的参议员暗忖道，不过这种想法不太现实，要将他这样的高级人才浪费在医治感冒这种普通疾病上面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他唯一失败的一件事就是他的婚姻了。是啊，卡罗尔·布赖特林也是很棒的，不过她对政治比对科学有更大的兴趣，也许是因为她的自尊心较强，使她没法在丈夫更大的成就面前低头，所以两人才分了手。一山难容二虎，怀俄明州的医生心中想道。这样的事不但出现在电影里，更经常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看起来约翰·布赖特林要比卡罗尔·布赖特林混得更有出息。约翰手臂上还挽着一位漂亮的红发女郎，她正如饥似渴地听着他的发言。而卡罗尔却是只身前来赴会，会后也只能一个人悄然回到自己在乔治敦的居所。这有什么办法呀，这位医学博士参议员叹道，人生就是这样的嘛。

永生不朽。去他妈的，他或许可以将所有的羚羊统统杀光，这位来自科迪的医生边想边朝自己的太太走去。晚宴快要开始了，鸡已经烤熟了。

是“安定”起了作用。其实并不全是“安定”，基尔戈尔心中清楚。那种药只是一种轻度镇静剂，是由史克必成公司开发的，用了个不同的名字，其好处是可以和含酒精的饮料混在一起喝。对街头流浪者而言，他们往往会像垃圾场里的野狗那样，为了地盘而争斗不休。可是这十个人却表现得相当平静，这可能与他们喝那么多的酒有关。昂贵的波旁威士忌酒看来是他们的首选饮料，他们使用廉价的玻璃杯倒酒，再加上冰块。对不想喝单一品种酒的人来说，他们往往会在酒中加入各种各样的调料，而这十个人里大多数都没有这么干，这使基尔戈尔感到十分好奇。

体格检查的结果还算不错。他们都算是“健康”的病人，从外表上看都显得很有精神，可是内在的疾病真不少，从糖尿病一直到肝功能衰竭。有一个肯定患上了前列腺癌，他的PSA⁽⁵⁾测试已经高得不能再高了，但是对他们要做的试验并无大碍。还有一个HIV阳性，但是并未出现任何症状，所以也不会影响试验。他的艾滋病可能是在吸毒时染上的，但奇怪的是，只要有酒喝，他就显得相当正常。这真让人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基尔戈尔其实不一定非待在那里不可，看着这些人的样子会使他的良心受到责备，但是他们是他的实验对象，他有责任观察他们。他一面在镜子后面监视他们的动静，一面整理着研究报告，同时还戴着耳机欣赏德国作曲家巴赫的CD唱片。十人中有三人自称是越战老兵，这说明他们在流落街头之前曾经屠杀过亚洲人。今天，社会对这些人有了新的称呼——无家可归者，这要比流浪乞丐显得稍微顺耳了些，基尔戈尔依稀记得，他母亲就是那么称呼他们的。这也算不上是什么人道主义的表现。不过他们的试验项目确实让这些人有了不小的改变。所有的人现在都会按时洗澡，穿干净的衣服，还会看电视。有些甚至不时地看起书来，基尔戈尔原以为给他们搞个廉价小图书馆纯粹是浪费时间和金钱。可是，他们不断地喝酒、睡觉，每人每天大概只有六个小时的清醒时间。酒里的安定起到了镇静的作用，大大减少了需要保安人员出来干预的争吵的发生。在隔壁房间里，总有两名保安在值班，时刻监视着这十个人。装在天花板里的麦克风可以让保安听到这些人支离破碎的谈话，其中一个算是他们中间的棒球权威，见了别人就大谈曼特尔和马里斯⁽⁶⁾。他们也常谈性问题，这让基尔戈尔觉得他应该叫收容小组接收一些女性“无家可归者”前来做试验，他准备与巴布·阿切尔商量一下。毕竟他们也想知道，性别会不会对他们的试验产生影响。她不会反对的，不是吗？在这件事情上不可能会有女性统一战线，尽管与他一起从事试验的是位女士。她对这个试验项目是非常投入的。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基尔戈尔转过身去。

“嗨，博士。”说话的是保安本尼。

“嗨，情况怎么样？”

“他们都睡着了，”本杰明·法默答道，“这些孩子表现都不错。”

“是的，都不错。”管理这些人其实并不难。每天下午保安将他们弄醒，把他们赶到院子里，让他们有一小时的散步时间。这是为了让他们保持原来的状态——也就是说，他们原来在曼哈顿从这个阴暗角落游荡到另一个角落，每天都有一定的运动量。现在一小时的散步，就是要模拟这种运动量。

“简直难以置信，博士，我从未见到过有人像他们这样喝酒的。我是说我今天刚给他们搬来了一整箱老祖父牌威士忌酒，现在喝得只剩下两瓶了。”

“这大概是他们最喜欢喝的酒吧？”基尔戈尔问道。他从来没有很留心这种事。

“看上去是这样，先生。我自己也是个贪杯之人，不过我只会在星期一晚上，有精彩的橄榄球比赛时，才会喝上两杯。我不会像这些孩子那样，将烈酒当成水来喝，”这位值夜班的前海军陆战队员笑着说道。法默真是个好人。他常常会去照顾公司后院受伤的小动物，也是第一个把这些试验对象称为孩子的人。这一称呼开始在保安中流行起来，接着又扩散到其他一些人中。基尔戈尔心中觉得好笑。你总得给他们一个称呼吧，将他们叫做“实验室里的白老鼠”实在太不尊重人，他们毕竟也是人哪，再怎么说在这场试验中他们还扮演着不可缺少的角色。他回过头去，看到其中有一个——是六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摇摇晃晃地走向床边，躺在床上看电视，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基尔戈尔猜想这可怜的家伙一定又在做什么美梦呢。有些试验对象经常做梦，还在梦里大声说话。这也许会让心理学家颇感兴趣，也会让研究“睡眠学”的人陶醉。他们都大声打鼾，当所有人都入睡时，整个房间就像是蒸汽动力火车时代的机车调车场。

呜！呜！基尔戈尔的想象力让人钦佩。他瞥了一眼快要完稿的报告，再过十分钟他就可以下班回家了。可能赶不上哄孩子们上床睡觉了，这让他感到遗憾。等到这些试验对象重新醒来时，又会是新的一天，又是一个新世界。他们又可以喝酒了，这是上帝给他们的一件礼物，尽管其代价有时候或许会是昂贵的、令人作呕的。哼，这位医生心中想道，管它呢，我也可以一醉了事。

“我们的未来越来越光明，”约翰·布赖特林告诉他的听众们，两杯优质加利福尼亚白葡萄酒下肚之后，他显得更有魅力了。“当今的生物科学，已将十五年前我们毫不知晓的新领域推到了我们的眼前。一百年来的基础研究正在开花结果。我们是在巴斯德、埃利希、索尔克、萨宾以及其他许多科学伟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开展我们的工作。我们今天能看得这么远，因为我们是站在那些巨人的肩膀之上。

“是啊，”约翰·布赖特林继续道，“这是一次长距离的攀登，不过山顶已近在眼前，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我们将登上顶峰。”

“他很会说话，”利兹·默里对她丈夫说道。

“的确如此，”联邦调查局局长丹·默里轻声回答道，“而且很聪明。吉米·希克斯说他是当今世界上无人可比的天才。”

“他已经这么出名了，还要追求什么？”

“他要当上帝，这是他自己说的。”

“噢，那他该蓄起大胡子来才行。”

默里局长听了差点笑出声来，倒是口袋里手机的振动帮了他的忙。他轻手轻脚地离开座位，来到了宽敞的大理石门厅。一打开机盖，手机花了大约十五秒钟才进入了密码通话系统，这说明电话是从联邦调查局总部打来的。

“我是默里，请讲。”

“局长，我是值班室的戈登·辛克莱。迄今为止，瑞士方面尚未弄清另外两个歹徒的真实身份。两人的照片已被送往德国警方，请他们帮忙指认。”但是，如果他们不曾有过前科的话，德国人也不一定指认得出来，那就恐怕要多花点时间才能弄清莫德尔两个同伙的身份了。

“行动中有没有人员伤亡？”

“没有，局长，所有四名歹徒均被击毙，所有人质都被安全撤离。他们现在应该回到伦敦了。噢，我们的蒂姆·努南随分队行动，充当分队的电子技术人员。”

“那么说来，彩虹部队很管用啦？”

“这一次是很管用，局长，”辛克莱说。

“告诉他们将执行任务的情况报告寄给我们。”

“知道了，局长。我已给他们发了电子邮件。”局里面只有不到三十人知道彩虹部队的事，尽管有些人还有不少猜测。特别是人质救援小组的成员，他们发现小伙计蒂姆·努南突然不知去向，好像从地球上消失了。“晚餐还丰盛吗？”

“我喜欢温迪快餐店的食品，基本食物的品种较多。还有什么其他情况吗？”

“比利·贝茨说新奥尔良的那件案子很快就可了结啦，大概只要三四天时间。除此之外，没什么其他情况。”

“谢谢你，戈迪。”默里按了下通话结束键，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回到宴会厅，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有什么重要事情？”利兹问道。

他摇了摇头道：“日常事务。”

不到四十分钟，布赖特林的演说结束了，聚会也散了。他在仰慕者的簇拥下慢慢朝门口走去，他的车就停在门外。不到五分钟他就来到了隔着拉斐特公园与白宫遥相呼应的海－亚当斯旅馆。他长期租用了该旅馆顶楼拐角处的一套住房，由于他还带着个同伴，服务生已为他们在床头边准备了旅馆特供的冰镇白酒。约翰·布赖特林拔出瓶口的软木塞，此时不免觉得有点儿伤感。他回想起过去与卡罗尔在一起时的情景，可说是历历在目。可是他早已做出了决定，当时甚至还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会成功。现在，他知道自己的事业会成功，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与他今后成功所能得到的东西相比起来还是微不足道的。至于目前嘛，他看着杰西卡那白净的皮肤、苗条的身材，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对卡罗尔·布赖特林而言，情况就不同了。尽管她得到了白宫的职位，却只能一个人开车回到乔治敦威斯康星街的公寓居所，身边连个保镖都没有。她的唯一同伴是只名叫吉格斯的花斑猫。至少吉格斯每次都会到门前来迎接她。当她将门关上后，它还会用身体摩擦她紧身裤的裤腿，还会发出呼噜声以对她的到来表示高兴。它会跟着她走进卧室，蛮有兴趣地看着她换衣服，知道她下一步将会变成什么样子。换上睡衣后，她走进厨房，打开柜子取出猫食罐头，弯下身子用手给它喂食。接下来她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和着两片阿司匹林喝了下去。分手完全是她自己的决定，她心中非常明白。可是这么多年来她却发现目前的情况与刚开始时一样糟。她已做出了很大的牺牲。她现在获得了渴望已久的白宫职位，尽管宣布委任时自己还觉得有些意外，毕竟在白宫里有了间办公室，并能够在事关自己的重要问题上发挥决策的作用。重要问题上的重要决策。然而，她这么做值得吗？

完全值得！她不得不这么想，说真的，她也确实这么认为。可是这代价，她这么做的代价，经常会让她无法承受。她弯下身去抱起吉格斯，像抱她还不曾生过的孩子那样将其抱在怀里，一起走进卧室——吉格斯是与她共同享用卧室的唯一伙伴。是啊，猫要比男人忠诚可信得多了，这是这些年来她所接受的一条教训。过不了一会儿，睡衣已在床边的椅子上了，她也躺进了毯子里面，吉格斯卧在毯子上面，蜷缩在她的两腿之间。她希望今晚能比平时快点入睡，不过她知道这是一种奢望，因为她会情不自禁地想着三英里外的另一张床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1)　David Crockett（1786—1836），美建国初期的边疆开拓者，出生于贫苦的拓荒者家庭。他那幽默、机灵、坦率及勇敢的乡下粗汉形象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传奇故事曾在美国广为流传。

(2)　Cincinnatus（约前519—前439），古罗马将军，政治家。

(3)　the Land of Lincoln，即伊利诺伊州。

(4)　Ned Ludd，英国人，据传在一七七九年捣毁过两台织机。后来用于指代企图阻挠技术进步和工业革命的人。

(5)　前列腺特定抗原测试，该数据突然增高就有得前列腺癌的可能。

(6)　Mantle和Maris，均为杰出的美国棒球运动员。

5. 发现问题

每天的体能训练都是清晨六点三十分开始，最后以五英里跑结束，前后持续四十分钟。这天早晨只用了三十八分钟，查韦斯心中纳闷，难道这次成功完成任务回来，大家的脚下都添了弹簧了？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杀人总不能让人感到兴奋吧？在英国雾气蒙蒙的清晨里，查韦斯认真地思考着。

跑步回来后，大家都已汗流浃背，只好去冲个热水澡。说也奇怪，分队成员的个人卫生问题处理起来要比正规部队战士们复杂得多。就拿头发来说吧，他们的头发要比部队战士的头发长得多，这样才能让他们显得像个成人，如果穿上西装戴上领带，坐在头等舱里才像个商人。丁的头发是他们之中留得最短的，这个习惯早在中情局时就养成了，因为他想保持与日本武士训练时作为上士的样子。起码再过一个月，他的头发才会显得蓬乱不堪。想到这儿，他嘴里咕哝着走出了淋浴房。作为第二分队的队长，他对自己的能力进行了评估，他很欣赏自己的身体，那向来就是多明戈·查韦斯的骄傲。是啊，参加第一周的训练时他还觉得压力很大，可现在都已不在话下了。他在本宁堡的游骑兵学院时身体没比现在强壮多少，那时他才几岁？才二十一岁，是班里个子最小的学员。让他觉得有点儿恼火的是，他太太与她母亲一样，身材高大、四肢修长，比他还要高出半英寸。不过帕齐只穿平底鞋，这多少让他挽回了点面子，好在没人敢笑话他。他和其上司一样，都长着一副没人敢戏弄的模样，特别是今天早晨，他边擦身边想道。昨天夜里他刚刚撂倒了一个混蛋，动作干脆利落。

查韦斯回到家里，帕齐已经穿好了绿色的工作服。她在当地的一家医院里实习，以完成在美国需要一年时间的医生实习期。这天轮到她在妇产科实习，当天要做一次剖腹产手术，不过她只是助理而已。接下来她还要到儿科去实习，这让他们夫妇俩都感到十分欣慰。桌子上已为他放好了早餐——培根及荷包蛋。英国鸡蛋的蛋黄看上去比美国的更黄，他猜想这可能与他们喂鸡的饲料不同有关吧。

“我希望你吃得更健康些，”帕齐看着丈夫说道。

多明戈笑了笑，伸手拿起早晨刚到的报纸《每日电讯报》。“亲爱的，我的胆固醇是一三〇，非运动状态下的心跳为每分钟五十六次。我是一架精悍有效的战斗机器，医生！”

“可是，十年后又会怎么样呢？”帕特里夏·查韦斯医生反问道。

“我每年将会作一次全面的体格检查，我会根据查出来的情况及时调整我的生活方式，”国际关系理科硕士多明戈·查韦斯一边回答，一边在面包片上涂黄油。过去六周的经验告诉他，英国的面包真是好吃极了。他不懂为什么人们总是要挑剔英国的食品呢？“嗨，帕齐，看看你的老爸，他身体保持得多好。”尽管那天早上他没有参加跑步，状态好的时候他也能勉强跟第二分队一起跑完五英里，可是他毕竟已经五十开外了。然而，就射击而言，他一点也不落人后，约翰刻意要让手下队员们都了解这一点。查韦斯从未见过比他更善于用手枪的人，至于狙击枪，他就打得更好了。他与韦伯和约翰斯顿一样，在四百米的距离内几乎可说是每枪必中要害。尽管他得坐在办公室里指挥，大家都清楚彩虹六号是不能被随意忽悠的。

《每日电讯报》的头版刊登了前一天在伯尔尼发生的事件。丁浏览了一下，发现绝大部分细节都没错。真有水平，《电讯报》的记者一定与警方有着密切的关系，记者在报道中也将功劳归于瑞士警方。是啊，这没有什么，彩虹部队本来就应该站在幕后的。对是否有英国特别空勤团向瑞士警方提供支援的询问，瑞士国防部表示无可奉告。这听上去难以自圆其说，不如直截了当加以否定更好。不过再想想，如果这次做了否定回答，在今后别的场合再说“无可奉告”，就会被人家当作“是你承认了”。这么看来回答“无可奉告”还是有点道理的。处理政治问题不是他的擅长，要他面对媒体比要他面对上了子弹的枪口更为可怕。如何面对枪口，他接受过训练；如何面对媒体，他会不知所措。他想起中央情报局有个公关办公室，而彩虹部队绝对不可能有公关小组的，想到这儿他做了个鬼脸。是啊，干他们这一行是不能做广告的。这时，帕齐已穿好了外衣，向门口走去。丁立刻赶上去与她吻别，目送她走向停在家门口的汽车，一心希望她在沿马路左侧行驶时能将车子开得比他好。这种开车方法让他感到头痛，他非得集中全部精力不可。更使他头痛的是变速手柄在中间，换句话说是在驾驶座的左侧，这跟美国的车正好相反，而离合器却与美国的车一样，要用右脚去踩。这简直会让他神经错乱。最让人受不了的是英国人仿佛特别喜欢在道路交叉处建造环形广场，而不是修筑立体交叉路。丁到了这种地方常会本能地向右转，但实际上却必须向左转。如果真的向右转，那可是一种愚蠢的自杀行为。十分钟后，他也穿好了制服，朝着第二分队办公楼走去，准备参加第二次回顾与总结。

波波夫收起存折，放进西装内袋。刚才那位瑞士银行职员面对满满一箱子的现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用一台高效的点钞机点钞，就像机械手指洗一叠扑克牌一样，而且还能随时分辨不同面额的钞票。办完全部手续整整花了他四十五分钟时间。他使用的存折账号是原来在克格勃时用过的，夹在存折里的还有一张该银行职员的名片，上面有他的网址，若需要电汇就会显得很方便。双方约定了网上电汇时需用的密码，并将其保存在银行的档案里。莫德尔前一天不成功的冒险知道的人还不多。波波夫决定到机场后买份《国际先驱论坛报》，看看相关的报道。

他拿的是美国护照。公司帮他取得了外籍居民身份，过不了几年他就可以成为正式的美国公民了。这让他感到很好笑，因为他现在还持有俄罗斯联邦的护照，以及其他两本为克格勃干活时使用的掩护护照，这些护照上的名字各有不同，但照片却是同一张，如果有需要，他还可以继续使用。这些护照他都放在手提箱的小夹层里，不经仔细检查，海关关员根本发现不了，除非事先被告知这位旅行者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航班起飞前两小时，他归还了租来的汽车，乘巴士来到国际航站大楼，办完了繁琐的登机手续，来到了头等舱乘客接待室，享用免费的咖啡和点心。

比尔·亨里克森是个超级新闻迷。每天清早醒来，他就会将电视调到有线电视新闻网。早晨在跑步机上做运动时，他会用遥控器将电视调到福克斯新闻网，或一边跑，一边在阅读板上放一份报纸。那天早晨的《纽约时报》头版报道了伯尔尼发生的事件。福克斯新闻网也报道该事件，然而很奇怪的是，有线电视新闻网虽然也提到了这件事，但却没有详细的报道。福克斯新闻网转播了瑞士电视台的详细报道，让他有机会窥探事件的某些真实情况。不过他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情况。前门用了闪光震撼弹，爆炸声让门外的摄影师吓了一大跳，镜头一度偏离目标，他们总是站得这么近，连警方的射手都远在他们的身后。电视里听不到枪声，那一定是在枪上装了消音器。前后只用了五秒钟，就把歹徒解决了。这么看来，瑞士已训练出一支良好的SWAT特警队。再仔细一想也毫不奇怪，只是他事先不知道有这么一支部队罢了。几分钟后，一个家伙走了出来，点燃了烟斗。不管他是谁，也许是小分队的指挥官，倒是挺有风度的，亨里克森一边想着，一边查看了一下跑步机上的里程表。他们都穿着灰黑色的作战服和凯夫拉尔⁽¹⁾防弹衣。穿着制服的警察走进了银行，没多久就把人质带了出来。是啊，干得十分漂亮，从另一个角度说，这些罪犯（还是恐怖分子？）——媒体也没说清楚是劫匪还是歹徒——并不是很聪明。是啊，谁说这些家伙聪明呢？如果他们真想成功的话，那么下次他们得选择更好的目标。他心里明白，要不了几分钟，电话铃就会响起来，邀请他到电视台做一档简短的采访节目。这既让他觉得麻烦，但又感到很有必要。

电话铃响起时，他正在冲澡。早已考虑到有这种情况，所以他在淋浴房门外装了一部电话。

“有什么事吗？”

“您是亨里克森先生吗？”

“是，你是哪位？”他并不熟悉对方的声音。

“我是纽约福克斯新闻网的鲍勃·史密斯，您看了瑞士事件的报道了没有？”

“是的，其实我刚刚看完贵台的报道。”

“有没有可能请您上电视做些评论？”

“什么时候？”亨里克森问道，尽管他对回答早已了然于胸。

“如果方便的话，上午八点。”

他甚至还看了下手表，这实际上多此一举，好在也没有人看到。“我想可以吧，这次准备给我多长时间？”

“大概四五分钟吧。”

“好吧，一小时后准时到达。”

“谢谢您，先生。我会通知门口警卫给您放行。”

“就这样吧，一小时后见。”这小子是新来的，亨里克森心中暗想，不知道他就是台里的固定评论员，要不福克斯新闻网名片夹里怎么会有他的名字？门口警卫见到他都认识。他匆匆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些面包圈便出门了。他开着型号为911的保时捷，穿过乔治·华盛顿桥，来到了曼哈顿。

卡罗尔·布赖特林博士醒来后，拍了拍吉格斯的脑袋，然后走进淋浴房。十分钟后，她从浴室出来，头上还裹着毛巾。她开了大门取回报纸，咖啡机里正煮着咖啡，冰箱里有只塑料罐，里面装满了一片片甜瓜。接下来她打开收音机，正好赶上早上的“通盘考虑”节目。她一边听节目，一边开始准备新闻发言稿，她往常的工作每天都是如此开始，持续大半天。她在白宫的工作主要是阅读文件……而今天她还得会见能源部的那个笨蛋，到如今他还觉得制造氢弹是多么重要，而这恰恰是她准备向总统建议不要去干的事，这个建议总统很可能会拒绝接受，甚至不会对她做任何解释。

白宫究竟为什么要任命她呢？卡罗尔心中非常纳闷。答案既简单又明了：为了政治。在余下的一年半任期里，这位总统作了大胆的尝试，竭力想避免一些纠缠。总统的核心团队全是清一色的男性，媒体及其他方面的人士对此已颇有微词，有的甚至大做文章，这让总统觉得不知所措。媒体发现抓住了把柄，决心进一步拓宽成果，搞得总统烦恼不已。而她恰恰是个女的，在这种背景下，她的任命下来了，她也接受了。不过她的办公室并不在白宫里，而在老总统办公大楼里。他们给她配了一位秘书和一位助理，还在西总统车道上给她留了个车位，好让她停放已开了六年且十分节油的本田。她那辆车是附近这一带唯一一辆日本车，考虑到车主是个女的，也考虑到她对华府的政治规矩不大熟悉，所以也没有什么人对此说三道四。想到这里，她不禁有点吃惊，不过还是警告自己，尽管总统是个学得很快的人，但却不是个很愿意听取意见的人，至少从她所管辖的事务上看，情况确实如此。

媒体还是放过了总统。应该接受的教训是：媒体不是可靠的朋友。媒体常常缺乏主见，只是报道别人说的话。所以，她也得把更深层次的问题对各方记者说一说，尽管使用的是非正式的，或者是比较随意的方式。有些经常报道环境问题的记者理解她的语言，至少不会有困难，写出来的东西绝大部分还是可以相信的，不过他们也常会把反对方的胡说八道写进文章里去，诸如是啊，或许你的论点有些道理，但听起来科学性还差了些，用计算机模拟出来的东西往往不够精确，还难以证明这样的行动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公众的看法——从民意调查中了解到——常常是不置可否，有时甚至还带点负面的见解。这位总统什么都好，就是不关心环境问题，这家伙居然会利用卡罗尔·布赖特林作伪装，甚至将她当成政治上的护身符，这才躲过了媒体的抨击。如果是在别的场合，想到这些会令她感到惊恐，可现在却不一样，布赖特林博士心中想道。她站在那里，拉上裙子的拉链，穿上西装上衣，是美国总统的高级顾问。那就意味着每周她会有好几次与总统见面的机会，意味着总统会阅读她的书面材料，了解她的政策建议。这还意味着她有机会接触媒体的高层人士，有权制定自己的工作日程……当然是在合理的范围之内。

然而，她却为此付出了代价。像往常一样，卡罗尔弯下身去挠了挠吉格斯的耳朵，然后朝门口走去。那猫将在屋里度过自己的一天，大部分时间它会在窗台上晒太阳打瞌睡，一直等到它主人回来，喂它一顿美餐。不止一次，她会在宠物店门口徘徊，想给吉格斯买只活老鼠，让它玩耍或者吃掉。那会是个令人着迷的情景，猎食者与猎物呆在一块，按照大自然的规律，各尽所能，各司其职。她一边想，一边发动她的车，眼睛却望着这条用卵石铺成的道路及路两边的砖石建筑。这里是乔治敦较为传统的一个侧面，路面除了卵石之外，还铺设了电车的轨道。约在二百年前，这里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翠绿森林，而现在却被砖石建筑和道路所取代了。过了河之后，情况显得更为糟糕，只有西奥多·罗斯福岛还保留着原始的面貌，不过也常受到划破长空的喷气发动机的噪声干扰。一分钟后，她来到了M大街，然后转过环形广场，上了宾夕法尼亚大街。她总是赶在上班高峰之前，因此不会遇到堵车的情况。她顺着宽畅笔直的大道行驶了约一二英里的路，再往右拐便看到了她的停车场。每个人的车位都是固定的，她的车位离西入口处四十码远。卡罗尔是老面孔了，所以不必再接受警犬的检查。特工处使用比利时的玛利诺狗做检查，这种狗类似德国的牧羊犬，嗅觉灵敏，反应极快，可以嗅出藏在车里的炸药。她的白宫通行证让她顺利进入白宫办公大院，然后走上台阶，进了旧总统办公大楼，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那是一间窄小的办公室，不过比起她秘书及助理的两间办公室来，还算是大了些。办公桌上已放了一份刚到的情况剪辑，其中辑录了对本大楼工作人员较有参考作用的全国各地报纸的文章。除此之外，还有《科学周刊》、《科学》杂志、今天刚出来的《科学美国人》等期刊，以及几份医学杂志。有关环境方面的刊物两天后方能拿到。她还没来得及坐下，秘书马戈特·埃文斯小姐拿着一份机密卷宗进来了，那是关于核武器政策方面的，她得看完这份卷宗，并向总统提出她的建议，而总统肯定会否决她的建议。令她觉得恼火的是，她不得不动脑筋写出政策建议，而总统却会不作任何考虑便加以否决。不过她不能给他留下任何借口，让他接受她的辞呈，公众也不愿意看到她离去。像她这样级别的人很少主动辞职，尽管媒体会炒作一番。为什么不采取更为极端的手段，建议总统关闭位于华盛顿汉福德的那座肮脏的核反应堆？这是美国唯一一座与切尔诺贝利类似的反应堆，与其说是用来发电，倒不如说是专门用来生产制造核武器的钚元素——钚239的。这是好战分子所能想得出来的最最差劲的玩意儿。近来，汉福德的反应堆又出现了新问题，贮存罐发现了新的泄漏，好在发现得早，没有污染地面水，不过对周围的环境仍是一个威胁，而且清理起来也非常花钱。这些贮存罐内的化学混合物具有高度的腐蚀性、能致人于死地的剧毒性和放射性……而总统还是不愿听取她那用心良苦的建议。

她对汉福德反应堆的反感是合情合理的，甚至连雷德·洛厄尔都感到很担心，不过他是想再建造一座新的汉福德反应堆！这个想法甚至连那位总统也感到不妥当。

想到这里，布赖特林博士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开始阅读桌子上的情况剪辑，但是脑子里却在不停地考虑着，如何起草给总统的那份注定要失败的政策建议。

“那么，亨里克森先生，他们是些什么人啊？”早晨节目主持人问道。

“除了知道那位传说中的头领名字叫厄恩斯特·莫德尔外，我们对其他三人的情况一无所知。莫德尔曾是‘巴德尔－迈因霍夫’组织的成员，那是七八十年代德国臭名昭著的恐怖组织。他大约在十年前突然失踪，如果能了解这十年来他躲在什么地方，这定会让许多人很感兴趣。”

“你在联邦调查局人质救援小组时，是否看到过有关他的档案？”

一丝微笑挂在了嘴角上，他简明地答道：“哦，那自然看过，我还记得他那张脸，不过莫德尔先生的档案马上就要转到库存档案中去了。”

“那么你觉得这是一次恐怖事件呢，还纯粹是件银行抢劫案？”

“从报道上看还说不清楚，然而我个人倒觉得不能完全排除抢劫是他们的动机。人们常常会忘记一件事，恐怖分子也是要吃饭的，也是离不开钱的。一些政治犯往往为了弄到维持生活的钱而犯罪，这样的先例可说是数不胜数。就是在我们美国，也有自称是上帝的使者的CSA⁽²⁾抢银行赚生活费的。德国的‘巴德尔－迈因霍夫’组织就用绑架等手段向受害人的公司或家属诈取钱财。”

“这么说来，你觉得他们只是普通罪犯？”

亨里克森点了点头，一脸严肃的表情。“恐怖主义是犯罪。这是我曾经呆过的联邦调查局的信守准则。昨天在瑞士被杀的四个人都是犯罪分子。对他们说来十分不幸的是，瑞士警方召集并训练了一支看上去非常杰出、十分专业的特别行动小分队。”

“你怎么评价这次救援行动？”

“非常漂亮。从电视转播上看，整个行动可说是完美无缺。所有人质都已获救，歹徒全部被击毙。这可算是解决这类事件的一次典范行动了。从理论上来说，假如有可能的话，你最好是将这些歹徒作为活口拿下，但并非每次都有这种可能——就像在这次事件中，保证人质生命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一条原则。”

“但是，恐怖分子是否也有权利……”

“从原则上说，他们有。他们的确应该享有与其他罪犯一样的权利。我们在联邦调查局就是这么教的。对执法官员来说，面对这样的案子，最理想的做法当然就是逮捕他们，将他们送到法官和陪审团的面前，给他们判刑。但是我们必须牢记，人质都是无辜的受害者，因罪犯的缘故，让他们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因此，我们会给罪犯一次投降的机会，只要有可能，我们会设法让他们放下武器。”

“但是，我们很少会有这样荣幸的机会，”亨里克森继续道，“从电视里播出的情况来看，这支瑞士警察部队的攻击行动与我们在匡蒂科训练的特种部队没什么两样。我们只会在必要的时候才使用致死手段。如果确有必要，我们不会迟疑不决的。”

“那么，由谁来决定是否必要呢？”

“那当然是由现场指挥官来决定的，他会根据受过的训练、工作经验及相关的专门知识做出判断。”那么，只有像你这样的人，亨里克森心里想着，但嘴上却没说，才会花上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挖空心思地猜测着他应该做什么样的决定。

“你的公司是按SWAT特警队的战术要求来训练当地的警察部队的，是吗？”

“是的，我们公司里有不少经验丰富的老手，他们都来自联邦调查局人质救援小组或三角洲部队，或者来自其他的‘特种部队’，我们还会将这次瑞士作战行动当作训练中的范例，”亨里克森说。他的公司是家国际性的公司，也代其他国家训练警察部队。给瑞士说些好话，不会给他的公司带来任何坏处。

“好吧，亨里克森先生，感谢你前来为我们做这档节目。各位观众，威廉·亨里克森⁽³⁾先生是国际恐怖主义问题的专家，也是‘全球安保有限公司’——一家国际咨询公司的负责人。现在的时间是早晨八点二十四分。”在演播室里，亨里克森仍然端坐在那里，还是一副反恐专家的面孔，直到近前的摄像机灯光熄灭之后方才起身离去。他公司总部已将他刚才所做的采访节目录了下来，存入公司档案之中。全球安保公司在世界各地都享有盛名，在介绍该公司情况的录像带里，就有许多诸如此类采访的片断。导演带他离开摄影场，来到了化妆间，为他卸妆，然后他自己便来到了停车场。

采访节目进行得相当顺利，他心中想道，将前后经过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得设法弄清楚是谁训练了这支瑞士警察部队。他在心中记下了这件事：他要派人去了解这个情况。假如瑞士警察是由一家私人公司训练的话，那他将会面临空前的竞争。当然，那也可能不是警察部队，而是一支瑞士的军队，或者是由军人装扮成警察的，也许还得到了德国边防第九反恐特警大队的技术支援。只要打上几个电话，应该不难查清楚。

波波夫乘坐的四引擎“空中客车”A-340准点降落在肯尼迪国际机场。瑞士人做什么事都讲究准点。昨天晚上，那支警察部队说不定也是按照事先制订好的时刻表行动的，他有点想入非非。他的头等舱座位离舱门很近，这让他成为第三个走出飞机的旅客。他先到行李认领处取他的行李包，接着又过完了令人头痛的通关手续。对外国人来说，美国是最不容易入境的国家，对此他早已深有体会。好在这次他没带多少行李，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申报的，所以通关的过程比起以往来要稍稍简单一些。海关关员对他很客气，挥挥手就让他朝出租车候车点走去。一位巴基斯坦裔司机载着他来到了城里，美国的出租车车费一向贵得要命，他甚至怀疑，海关与这些司机是否暗地里有什么交易。不过他反正是“公款”开支，这意味着他得从司机那儿拿张票据。再说现在他特别“富裕”，就是没有票据，自己也付得起这车费，是不是？他看着车窗前飞驰而过的建筑物，得意地笑了。车子接近曼哈顿时，建筑群显得越来越密集了。

他在公寓楼门口下了车。他居住的这套公寓房是由他的老板出钱租下的，这笔开销可以抵扣公司的税款，波波夫不但学到了美国的税务知识，而且自己又不用付税。他花了几分钟时间处理需要洗的脏衣服，将干净的衣服挂在衣柜里，然后下楼请门房帮他要了一辆出租车。十五分钟后，他来到了办公室。

“回来啦，情况怎么样啊？”老板问道。办公室里有种奇怪的嗡嗡声，这是专门用来干扰竞争对手可能会偷放在那里的窃听装置的。公司之间的间谍战，是他的公司日常活动中的一项主要内容，因此他的反间谍工作至少也做得像克格勃一样的出色。波波夫曾经一度以为谍报工作做得最好的应该是各国政府，可是在美国情况并非全然如此。

“情况的发展大致与我的设想相仿，不过他们很愚蠢——表现得很不专业，将我们在八十年代教过他们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我告诉他们放手去抢银行，并以此来掩护真正的任务……”

“什么任务？”

“让他们送命，”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立刻答道，“至少根据我的理解，你的意图就是如此，先生。”听完了他的话，对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波波夫从未见到过的微笑。他觉得事后应该去查一查那家银行股票的走势。这项任务的意图是否就是为了要削弱那家银行的地位？看上去似乎不太像。他并没有义务弄清要他这么做的原因，但他那好奇的本能已被激发起来了。这家伙将他当成了雇佣兵，尽管波波夫心中明白，自从离开克格勃之后，他实际上就成了一个雇佣兵了。“你还要我提供进一步的服务吗？”

“那笔钱怎么样啦？”老板想要知道这件事。

他的回答有点缺乏自信：“我想瑞士警方会去处理那笔钱的。”毫无疑问，那家银行自然会为他保管好那笔钱的。“你该不会让我去把那笔钱弄回来吧？”

老板摇了摇头道：“不，不必了。那只是一笔小钱而已。”

波波夫点头表示理解。一笔小钱？苏联雇用的特工从来没有一次性拿到过这么多的钱，克格勃支付报酬时一向十分吝啬，即使情报很重要，也不会给很多的钱，对现金的处理——不管其数额是大还是小——也决不会像这位美国佬那样随便。对克格勃而言，特工经手的每个卢布都得交代清楚，要不然的话，捷尔任斯基广场二号的统计专家们就会让作风马虎的外勤特工死无葬身之地。接着他又想知道老板通过什么手段将这一大笔现金“洗”成合法资金的。在美国，只要你在银行里存入或支取一万美元现金，银行必须留下书面记录。设立这种规定就是要阻止贩毒分子利用银行洗钱，然而他们总有办法实现自己的目的。是否其他国家也有类似的规定？波波夫心中没底。瑞士肯定没有这样的规定，这一点他心中很清楚，但是这么多现钞不会就这么塞进金库里去吧，他们会吗？反正老板不知使用什么手段将钱洗出来了，而且洗得轻车熟路、得心应手。波波夫提醒自己，厄恩斯特·莫德尔或许还算不上是个老手，但这位老板绝对是个老手。他必须把这一点牢记在心里，这位前间谍心中暗忖道。

一阵沉默之后，老板说道：“没错，我要你再去执行一项行动。”

“什么行动，能说得明白点儿？”波波夫问道，并立刻得到了答案。“噢！”他点了下头。老板用了个很确切的词：行动。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他觉得真该核查一下这位老板的身份，对他应该有更多的了解。毕竟波波夫已将自己的生命押在了他的手中，当然反过来也是一样，只是老板的生死并不是波波夫目前最关心的事。这次行动会很难吗？对拥有一台电脑及一个调制解调器的人来说，这项任务应该不是太困难……假如有足够时间的话。波波夫心里清楚，他只有一个晚上可以呆在自己的公寓里，第二天必须出国执行新任务。不过，这是一个倒时差的简单有效办法。

查韦斯从戴着的一种特殊视觉镜里发现，他们一个个看上去都成了机器人，正在观察一个由计算机生成的角落。在这次演习中，人质是由计算机制作的儿童来代替，她们是一群穿红白相间的条纹连衣裙或连衫裤——丁搞不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的小女孩。不管是谁给这套叫SWAT 632的程序设定了参数，并将其输入到系统上去的，视觉镜的确给人产生一种现场的心理效应。这个系统最早是兰德公司受美国防部委托，指定一组技术人员为三角洲部队而设计的。

这套系统使用起来代价很昂贵，主要是因为参与演习的人员要穿电子服装，这套服装与他们平时所穿的、里面夹着铅板的黑色作战服同样沉重，服装的每个部位，甚至连手套里都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并且装上了传感器，以便让计算机——一台老式的克雷巨型机——知道他们的身体在做什么动作，并将计算机合成的图像投射到他们所戴的视觉镜上，因此这种服装价格十分昂贵。贝洛博士负责讲评，他同时还担任歹徒的首领及好人的顾问。丁回头看见埃迪·普赖斯站在他的身后，而汉克·帕特森和史蒂夫·林肯则站在计算机合成的另一个角落里。这些人都是机器人的模样，身上还有数字号码，以便让丁知道哪个是哪个……

查韦斯将右臂上下撑了三下，这表明他想用闪光震撼弹，然后又一次观察着那个角落。在另一间房间里，克拉克坐在椅子上，当他看见白色的角落出现一条黑杠时，就在面前的键盘上按下7号键。这时有四个歹徒端起武器对着那群女学生。

“史蒂夫，行动！”查韦斯下达命令。

林肯拔出闪光震撼弹的保险插销。那只是颗模拟闪光震撼弹，装满了制造爆炸声的火药及会发出强烈闪光的镁粉——这两种效果都由计算机模拟产生，让歹徒在爆炸的瞬间产生盲感，并破坏他们耳朵内的平衡机制，使他们感到不知所措。从耳机里传来的爆炸声，虽不像真弹那么厉害，但加上从虚拟实景的视觉镜上看到强烈的白光，着实也让人吓了一大跳。

爆炸声尚未消散，查韦斯已冲进房去，端起武器对准了被假定成为首的一号恐怖分子。这时，查韦斯觉得计算机系统出了毛病，队里的欧洲队员射击时与美国队员不同，他们会将HK突击步枪向前伸出去直到绷紧枪背带时开始射击，而查韦斯及其他美国队员却喜欢将枪托紧抵肩窝进行射击。丁在伏身倒地前就射出了第一梭子弹，可是计算机系统不一定每次都算他命中，这使丁感到很恼火，他是从来不会失手的。身体刚着地，他又打了个滚，射出了第二梭子弹，然后调转MP-10冲锋枪的枪口，对准了另一个目标。耳机里传来了很大的射击声（这SWAT 632程序不知怎么搞的，就是不接受武器消音器功能的设定）。在他的右侧，史蒂夫·林肯和汉克·帕特森也冲进了房间，正对着恐怖分子开火。他们的射击声不断地在他的耳边响起，他从虚拟实景的视觉镜上看到恐怖分子的脑袋一个个鲜血直流，这令他感到十分欣慰。

但是，五号歹徒对准人质按下了手中武器的扳机，人质一个个倒下，直到三位彩虹部队的队员将他干掉。

“解除警报！”查韦斯边喊边从地上站起来，向着躺在地上的歹徒走过去。其中有个歹徒——计算机这么说——头上淌着鲜血，奄奄一息，丁一脚踢去了他手中的武器，也将四号歹徒送上了鬼门关。

“警报解除！”“警报解除！”他的队员们高声喊道。

“演习结束！”什么地方传来了克拉克的声音。丁和队员们摘下虚拟实景的视觉镜，发现他们正站在一间两个篮球场那么大的房间内，周围空荡荡的，就像半夜里走进了一所中学的体操馆，这让他们的视觉一下子很难适应。这次仿真演习就是假设恐怖分子占领了一所中学——显然是所女子中学，以便取得更强的心理效果。

“我们有多大伤亡？”查韦斯望着天花板问道。

“根据计算机统计，六死三伤，”克拉克边说边走了进来。

“怎么会这样？”丁问道，他猜得出来，答案会是什么。

“我发现你在角落里探头观望，小子，”彩虹六号回答道。“这让歹徒对你有所警觉。”

“狗屁！”查韦斯说道，“那是程序的低频干扰所造成的。在实战中，我会用反光镜进行探测，或者会脱去防护头盔，可是程序不允许我这样做。那几颗闪光震撼弹够让他们对付一阵子的啦。”

“也许吧，”约翰·克拉克承认道。“可是，这次你们的成绩是B-。”

“嘿！谢谢你了，C先生，”第二分队的队长抱怨道，“接下来你会说我们的子弹都没打中目标吧？”

“你的子弹的确没打中目标，是计算机这么说的。”

“见鬼去吧，约翰！这程序是在开我的玩笑，一点也不把神枪手的价值当一回事，我可不愿按机器的喜好来训练我的队员！”

“镇静些，多明戈。我知道你的人枪打得准。好，请跟我来，我们一起看看录像回放。”

“查韦斯，你为什么从前面突进去？”当大家入座后，斯坦利开口问道。

“前面的出入口较宽，射击的视角大。”

“这对双方都是如此，”斯坦利显然另有看法。

“战场就是这样，”丁反驳道，“当你的突击具备兵贵神速和攻其不备这两条时，优势就来到了你这一边。我将后备队配置在后门，由于该楼的布局关系，他们没能及时加入到战斗中来。努南已对该楼进行了监控，我们对歹徒的动静也掌握得一清二楚，我就是选择他们都在体操馆里时发起攻击……”

“有六支枪威胁着人质的安全。”

“那要比一个个地解决他们来得方便。也许不能排除会有哪个歹徒扔颗手榴弹，炸死几个女学生。不过，长官，我也考虑过从后面攻入，或者前后一起夹攻，只是距离和时机因素不太理想。你们是说我的决定有错误，长官？”

“这一次是这样。”

狗屁！查韦斯心中暗想。“那好，你们说说看，我该怎么做。”

这与其说是对与错的问题，倒不如说是个人风格不同的问题。阿利斯泰尔·斯坦利只是从他的角度看问题，说他该说的话，丁心里知道这一点。于是他只是看着听着，他发现克拉克并没有说话。

“我不同意这种说法，”当斯坦利说完想法之后，努南开始发表他的见解。“要在门把上弄个噪音发生器太容易了。这种东西只值几块钱，在机场的纪念品商店里就可以买到。人们把这种东西搁在旅馆的门上，以防不速之客的入侵。联邦调查局曾遇到过这样一个案子，对方使用了噪音发生器，结果差点搞砸了我们的案子，但是在窗外使用闪光震撼弹，完全可以盖过那种噪音。”

“万一你的监控装置未能将歹徒的位置了解清楚怎么办？”

“可是，都了解清楚了，长官，”努南反驳道，“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追踪他们。”实际上，演习已将时间压缩到十分之一，这对计算机模拟训练来说是正常的。“这台巨型计算机在计划突击行动时表现不错，但在其他一些问题上却表现平平。我觉得这次任务我们完成得相当不错。”查韦斯感觉得出来，努南的发言表明他不满足于当一名技术支援，他想成为第二分队的一名正式队员。他近来在射击场上花了很多时间，现在的射击成绩已与其他队员不相上下。他在联邦调查局人质救援小组时曾在格斯·沃纳手下工作。他是有能力、有资格加入第二分队的。格斯·沃纳曾被考虑过担任彩虹部队的领导工作，然而斯坦利当时不也被考虑过的吗？

“好了，”克拉克接过话题道，“让我们来看看录像带吧。”

这一看却看出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二号歹徒，计算机介绍说，头部中弹，转身倒下时居然扣压了AK-74的扳机，一颗子弹不偏不倚正好击中了查韦斯的脑袋。根据计算机的说明，丁已被打死。那颗虚拟子弹从丁的凯夫拉尔头盔下端射入，穿透他的大脑。这让查韦斯惊出了一身冷汗。尽管这只是电脑程序设计出来的一个随机事件，但却很逼真，因为在实战中并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偶然事件的发生。他们曾讨论过要在防护头盔前加个莱克桑防护面罩，那或许就能挡下这颗子弹，但是他们当时决定不搞面罩，因为它会使视线扭曲，使他们射击失去……也许现在该重新来考虑这个问题了，查韦斯暗忖道。计算机的最终看法是：只要有某种可能，事情总会发生，只是迟早的问题。等事情发生了，队里就得派人驱车前往某个队员家中报丧，对那位妻子说她已成了寡妇，说因为运气不好或一次偶然事让她失去了丈夫，这种感觉简直让人难以承受。死亡的原因是运气不好，想到这里，查韦斯感到心惊肉跳。帕齐知道了将会怎么想？随即他设法摆脱这个念头，好在这种事发生的概率非常小，小到好比在高尔夫球场上遭到雷击，或遇上坠机而身亡。生活就意味着要遇到风险，只有死人才不会有任何风险。他回过头来看埃迪·普赖斯。

“这是无情的结果，你不要太当真，”军士长说道，脸上挂着一丝苦笑。“好在我替你干掉了那家伙，丁。”

“谢谢你，埃迪，那让我感觉好多了，不过下次最好早点开枪，记住啦？”

“我一定记住这一点，长官，”普赖斯答应道。

“振作起来，丁，”斯坦利听到他俩的对话后说道。“结果完全可以更糟，不过我还从来没见到过有谁被一颗电子子弹打伤过的。”

是啊，你得从训练演习中吸取教训哪，丁告诫自己道。那么吸取什么教训呢？不幸的事会发生？他觉得需要好好考虑一下，不管怎么样，第二分队现在只是待命，彼得·科温顿的第一分队在值班。明天他们准备再练练射击，也许可以让大家射得更快一点。但问题是，进一步提高的余地已经不大了——如果真有，也不会太多——如果抓得太紧，效果可能会适得其反，就像一把锋利的钢刀，再磨的话反而会将刀口磨钝了。丁觉得他仿佛就像一支特别棒的橄榄球队的主教练，队员们都非常杰出，而且十分卖力……就是有点儿不够完美。这点儿不完美有多少是可以通过训练来完善的呢？其中有多少会让对方有机可乘的呢？他们所遇到的第一项任务的确容易了一点儿。莫德尔和他的伙伴是点着灯笼邀人家来干掉自己，今后的任务不可能都是如此轻而易举。

(1)　Kevlar，上世纪七十年代美国杜邦公司研制的新型合成纤维，可制成防弹衣和头盔。

(2)　the Covenant，the Sword and the Arm of the Lord，“上帝的誓约、剑和盾”的英文缩写。

(3)　William Henriksen，即上文“比尔·亨里克森”，“比尔”（Bill）是“威廉”（William）的昵称。

6. 忠诚信徒

问题出在对环境的承受度上。他们知道，有机体的基本特性并没有改变，还是有效的。事情就是这样的微妙，只要暴露在空气中，它就很容易死亡。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也还弄不清楚。可能与温度或者湿度有关，也可能与太多的氧气有关。氧气本是生命不可缺少的基本元素，但对分子一级的生物来说却是个大杀手。这种不确定性使他们感到十分头痛，直到后来研究小组的一位同事想出了个解决办法，才使情况有所好转。他们使用遗传工程技术将癌基因移植到有机体中。说得更具体一些，就是使用一种活力很强的结肠癌的遗传物质，结果却使人惊叹不已。这新的有机体只比原来大了三分之一微米，但在电子显微镜的电视屏幕上可以看到如下证据：将它的微小丝状体放置在室内的空气和光线下十个小时后，再将其重新置于培养皿中，技术人员看到这些生物体已相当活跃，利用自己的核糖核酸，在吸取营养之后，繁殖复制了成百上千万个自己，所有这些生物体都有一个共同目的——吃掉周围的其他组织。就本试验而言，它们会吃掉肾组织，肝组织也会受到威胁。这位技术员——她拥有耶鲁大学的医学学位——对试验的结果做了记录，由于这是她的研究项目，她有权为这种生物体命名。她二十年前曾选修过比较宗教学，她觉得不能随意给它起个名字，是不是？

湿婆，她突然想到了这个词。对，那是印度教诸神中最有趣、最不可理解的一位神。她既是毁灭者，又是再生者，她拿有毒的肉来毁灭人类，她的一个同伙叫迦利，是死亡之神。湿婆，这个名字太妙了。这位技术员做完记录，其中包括她建议为该有机体所取的名字。目前还有一项试验尚待她去完成，还有一个技术难关尚待攻克，然后项目就可实施了。实施，她心中想道，对研究项目而言是多么理想的一个词啊，而且规模还相当大。

接下来她取了一些湿婆的样本，将它密封在不锈钢的容器内，走出她的实验室，沿着过道走了一小段路，来到另一个实验室。

“嗨，玛吉，”实验室主任招呼道，“给我带来什么好东西啦？”

“你好，史蒂夫，”她将容器递了过去。“这就是那东西。”

“我们该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呢？”史蒂夫接过容器，将它搁在工作台上。

“我想叫它湿婆。”

“这名字听起来不吉利，”史蒂夫笑着答道。

“哦，是的，”玛吉附和道。史蒂夫也是这里的一位医学博士和哲学博士，本公司最棒的免疫学专家，他的两个学位都是在杜克大学拿到的。为了这个研究项目，他从自己的艾滋病研究项目中被抽调过来，尽管那项研究刚刚有了些眉目。

“这么说来，结肠癌基因就像你所预测的那么厉害？”

“将其搁在露天十小时，它显示很强的抗紫外线能力。在阳光直射下会怎么样，现在还不太有数。”

“我们只需两小时阳光直射就可以了，”史蒂夫提醒她。实际上只要一个小时就足够了，他们两个心中都明白。“雾化系统搞得怎么样啦？”

“还得再试验一下，”她回答道。“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两人都知道，这个回答一点也没有夸张。这种有机体应该很容易通过雾化器喷头的考验，他们将在一间硕大的环境试验室里进行试验。当然，假如能在室外试验，效果会更好。不过万一湿婆真像玛吉所预测的那般厉害，最好还是不要去冒这个风险。

“那就这样吧，谢谢你，玛吉。”史蒂夫转过身去，将容器放入到一只手套工作箱里，打开容器的盖子，开始他的疫苗研究工作。不少工作已经完成了，该公司的研究工作享有很高的知名度，因此在前年发生了令人惊恐的大疫情之后，政府就为他的公司提供了免疫研究的资金。史蒂夫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免疫专家，他合成、摄取并复制抗体，以激活人体的免疫功能。对于终止自己的艾滋研究，他的心中仍有不甘。他觉得如果继续研究下去，说不定还真能找到一种生成多用途抗体的方法，来抗衡可恶的艾滋病毒。也许只要对艾滋病毒作百分之二十的改变，他心中估计，再加上自己摸索出来的这套科学研究方法，说不定会使他功成名遂……说不定在十年左右的时间里，会将他送上去斯德哥尔摩的班机，接受一项诺贝尔奖。然而，十年后那东西就不稀奇了，不是吗？恐怕不能排除这种可能，这位科学家暗自思道。他扭头从实验室的三扇窗户向外看，外面的景色在夕照中显得格外美丽。要不了多久，夜间出没的动物就会开始活动，诸如蝙蝠追逐昆虫，猫头鹰猎杀田鼠。猫也会外出觅食，以填饱肚子。他有一副夜视镜，常常用来观察动物夜间的行为，发现它们与人并没有太大的差异。至于现在，还得继续工作。他回到工作台上，拉出计算机的键盘，对他研究的新项目做了些记录。许多人使用笔记本记录研究结果，可是这个项目只允许计算机做记录，而且还加上了电子密码。如果比尔·盖茨觉得这么做好，那么对他来说，这么做也同样很好。简单的东西并不一定是最好的东西。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会来到这里，参与湿婆项目的部分研究工作，不是吗？

他们需要会使用武器的人，这种人很难找，不但人要适合，而且态度也要对头。由于政府也在做类似的事情，尽管目的完全不同，所以他们招兵买马的工作显得愈加困难。不过这种情况对他们也有好处，让他们有可能摆脱那些显然很愚蠢疯狂的家伙。

“我的天，这里的景色真美啊，”马克说道。

主人略带嘲讽地笑道：“在山的那一边有幢新造的房子，天气晴朗时我能看到他们烟囱里冒出来的缕缕青烟。”

马克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你和丹尼尔·布恩这下成了邻居啦，嗯？”

福斯特摆出一副温顺的面孔道：“是啊，相距足足有五英里呢。”

“不过，你说得不错。想象一下，在白人来到此地之前，这里是一片什么样的情景啊。除了河边小道及走兽鹿群踩出来的小径外，没有一条像样的道路。这倒真是一个打猎的好地方。”

“是个好地方，我想在这里你不必拼命干活就能养家糊口。”他挥手指着木屋壁炉的上方，墙面上挂着他打猎的战利品，猎取有些动物看上去不一定太合法，可这里是蒙大拿州比特鲁特山区，根本看不到几个警察，再说福斯特又是离群独居，谁会来管他干事合法不合法呢。

“打猎是我们生来的权利。”

“说得不错，”福斯特附和道，“是值得我们去捍卫的权利。”

“打猎很辛苦吧？”马克一边问，一边以羡慕的目光看着墙上这些战利品。一张毛茸茸的狗熊皮特别引人注目——这无疑是违法的啦。

福斯特给客人又倒了些波旁威士忌酒，“你们在东部的情况怎么样，我心中不清楚。可是在这儿，如果你想打猎，你就尽情地干，想杀，你就放手去杀。有什么人来反对你的话，就给他一枪，这能让他沉默好一阵子。”

“那样的话，你得处理掉尸体才行啊，”马克喝了口酒说道。这家伙买的威士忌酒质量很差，想来他是买不起高档的威士忌酒。

他得意地笑了。“你有没有听说过挖土机？要不焚烧也是个好办法吧？”

此地有人认为，福斯特曾杀害过一个渔猎警察。所以，他对当地警方很有顾忌，在公路上行车，他连一英里也不敢超速，免得巡警会将他拦下来。尽管那位警察的车在四十英里外被发现，车也已烧得面目全非了，但却找不到失踪警察的踪影。这里本来就人口稀少，根本不可能找到目击者，五英里外有家新邻居也无济于事。马克喝了一小口威士忌，往皮椅里靠了靠。“能成为自然的一部分真是太美了，是不是？”

“是的，先生。这说得非常正确。我想我有点理解印第安人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认识什么印第安人吗？”

“噢，那是自然。查利·格雷森就是印第安人，是个狩猎向导，他帮我卖马，我自己也干过，想换点现钱用，一般是将马弄到山区里去，卖给需要的人。山里边麋鹿可多了。”

“有狗熊吗？”

“有，很多，”福斯特答道，“黑熊特别多，也有些灰熊。”

“你用什么工具打猎？是用弓箭吗？”

他摇了摇头道：“不，我很钦佩印第安人，可我不是印第安人。使用什么工具，那要看在什么地方行猎和猎杀什么动物了。通常是用手动上膛的点三〇温切斯特枪；如果是在附近的话，可能会用半自动猎枪。还有什么能比在动物身上钻个四分之三英寸的洞更令人激动的呢，你说是不是？”

“你是手动上膛的啦？”

“当然。这样才显得更有个人风格。你知道，我们得尊重狩猎的规律，让山神更加高兴。”

福斯特对他的用词十分得意，马克看得出来。每个文明人的心中都会有个潜在的信仰在起作用，比如一心敬仰山神，以抚慰死去猎物的灵魂。他就是这样的人，尽管还接受过现代技术的教育。

“那么，你是干什么的呢，马克？”

“我是从事分子生物化学研究的，是哲学博士。”

“那是干什么的啊？”

“哦，是研究生命如何发生的。比如，为什么狗熊的嗅觉这么好，”他继续着他的谎话。“那是很有趣的职业，但是我实际上想过的日子是来到这样的地方打猎，向真正懂得打猎真谛的高人请教，比如像你这样的人，”马克说完后，举起酒杯向主人致敬。“那么你是干什么的啊？”

“啊，我吗，赚了点钱就退休了。你能猜得出来我曾经是个为石油公司工作的地质学家吗？”

“那你在哪里工作啊？”

“足迹遍布全世界。我对埋藏在地下的石油有灵敏的嗅觉，石油公司向我支付酬劳也相当慷慨，你能理解吗？然而我又不得不辞掉了这份工作。要解释其中的奥秘——请问你是不是常乘飞机？”

“我得到处飞行，”马克点头承认道。

“棕色污染，”福斯特接着说道。

“啊？”

“你来看，在这个倒霉的世界上，到处都是棕色污染。飞行在三万英尺上空时，你会看到这种污染，它是由喷气客机喷出来的碳氢化合物构成的。一天，我正乘飞机从巴黎返回，突然发觉方向乘错了，因为我想在欧洲停一下，会见一个朋友。于是在文莱转机，乘上了波音747，飞越在大西洋上空，大约离岸有四小时的航程。我坐在头等舱的一个靠窗座位上，喝着酒，看着窗外的景色，发现了这种污染——该死的棕色污染。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助桀为虐，帮着污染了这片倒霉的天空。

“不管怎么说，”福斯特继续道，“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有了……觉悟，我猜你也会同意用这个词。一周以后我向公司提出了辞呈，将我的股票期权兑现为五十万美元的现金，买下了这片地方。因此，我现在可以打猎、钓鱼，到秋天时还可以当几天导游，坐在家里读读书。我还写了一本关于石油产品污染环境的小册子，这些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当然，就是那本小册子，才引起了马克对他的注意。“棕色污染”这个词就出现在他写得并不怎么样的前言中。福斯特既不疯也不怪，而是个极有主张的人。他的房间里摆着电器和电话。马克看到他的办公桌旁还放着一台盖特威公司的高端电脑，甚至还有卫星电视。此外他家里还有一辆雪佛兰皮卡，车后窗上搁着枪架，还有一台柴油发动的挖土机。也许他真有自己的想法，但他并不太疯狂。这真是太好了，马克暗忖道。他必须要有点儿疯狂，而福斯特恰恰就是如此，他杀死那名警察就是一个证据。

福斯特友好地看着马克，他在埃克森石油公司时曾经遇到过这样的人。他们虽然是坐办公室的，但是都很聪明，都不在乎弄脏自己的双手。分子生物化学！在科罗拉多矿业学院里，他们并没有这门课，但是福斯特订阅的《科学新闻》多少也让他了解一点分子生物化学是干什么的。生命的干预者……不过奇怪的是，他居然还懂得鹿与麋鹿。是啊，人生就是这么复杂。这时，他发现来访者正在注视放在咖啡桌上的荧光树脂块。马克顺手捡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

福斯特拿起酒杯笑了笑问道：“你看它像什么？”

“看来，如果不是黄铁矿，那一定是——”

“不是黄铁矿，我还是懂点岩石的，先生。”

“是金矿石吗？从哪里弄来的？”

“在我自家的小溪里找到的，离这儿三百码远，”福斯特答道。

“这金块可不算小哇。”

“约五点五盎司重，值两千美元。你知道，人们——那些白人——已在此地住了一百多年了，可是没人在小溪里发现过这东西。将来什么时候我准备做些勘察，看看这是不是个富矿。看起来应该是，这金矿的底部是由石英构成的。石英与黄金构成的矿体往往会是富矿，因此金矿才会从地壳里冒出来。这块地方常有火山爆发，而且还有很多温泉，”他提醒来访者道，“我们偶尔甚至会感觉到地震。”

“这么说来，你可能会拥有自己的金矿啦？”

一阵得意的笑声。“是啊，这听起来很有讽刺意味吧？我花钱买下了这片牧场，因为有山丘的关系，价钱还打了折扣。前一位牧场的买主曾抱怨说，他的牛要爬上山冈去吃草，把该长的肉都消耗掉了。”

“蕴藏量有多丰富？”

福斯特耸耸肩道：“现在还说不清楚，但我过去的一位同学说，有人愿意投资一两千万美元来开发。我刚才说过了，这是个石英金矿，因此有些人愿意搏一下，以谋取暴利。现在金价不算太高，假如这里挖出来的金子纯度高的话，那么其价值就会比煤高得多了，你说是不是？”

“假如这样的话，你为什么现在不进行……？”

“因为现在我还不需要它，而且开采起来那情景并不令人赏心悦目，甚至会比钻石油更脏。钻油现场还比较好清理，可是要清理一个矿，那太不容易了，其污染将很难消除，留下的残渣永远不会消失，讨厌的砷将会渗透到地下水中去，让你永远都难以过滤得清，这将会遗祸于后代。但不管怎么说，这的确是封在树脂里的漂亮石块。如果我真需要钱的话，我会有别的办法。”

“你是否会经常去小溪那边看看？”

“当我想钓鱼的时候，我就会去那边的，”他指着木墙上挂着的一条大鲑鱼说，“差不多每钓三四次鱼，我就能发现一块这样的石头。其实我认为，这矿床一定是最近才露出真面目的。要不，别人早就发现它了。也许我应该好好勘察一下，看看这矿的源头在哪里，可这样做会使我更加摆脱不开金钱的诱惑了，何必自找麻烦呢？”福斯特说道。“我也可能会有软弱的时候，会做出些违反原则的事情，但是这矿不管怎么说是不会自己跑出来的，你说我的话没错吧？”

马克咕哝着回答道：“我看也不会。你还有这种矿石吗？”

“当然有。”福斯特站起身来，打开办公桌的一个抽屉，扔过一只小皮袋来。马克接个正着。皮袋的分量让他吃了一惊，足足有十磅重。他解开口袋的绳结，取出一小块来，约有五角硬币那么大小，一半是金，一半是石英，真是美极了。

“你结婚了没有？”福斯特问道。

“结婚了，家里有妻子及两个孩子。”

“你留着它吧。用它做个吊坠，等你妻子生日时，作为礼物送给她吧。”

“我不可以收下，这块东西价值好几千块美元呢。”

福斯特挥了挥手道：“这算什么！它只会占据我办公桌的地方，还不如送给人家，让别人开开心。再说你也懂这东西，马克。我相信你真的懂这东西。”

是啦，马克心中暗想，这就是我要招募的人！“假如我对你说有办法消除那种棕色污染，你会……？”

福斯特以好奇的眼光打量着马克。“你是想说用你的有机体去吃掉棕色污染？”

马克抬头瞧着福斯特。“不全是这样……”他现在能对福斯特讲多少真话？他还是得小心谨慎点为好，毕竟这才是他们第一次会面。

“你们要设法弄一架飞机。至于飞到什么地方去，我可以告诉你们，”波波夫对主人说道。

“飞到哪儿？”主人问道。

“最重要的是不让空中交通管制雷达找到你们，而且还要飞得远远的，让战斗机也没法追踪到你们。如果能在友好国家降落，干净利索地处理掉机组成员，那么对飞机重新喷漆应该不是太困难。以后也可以毁掉这架飞机，或者将它拆卸，出售一些重要部件——如发动机等。只要对这些部件的编号稍加改动，它们就能流入到国际黑市中去，”波波夫解释道。“你们知道，这种事过去已发生过好多次了，西方情报机构及警察机关当然是不会公布这些情况的。”

“世界上到处都有雷达系统，”主人反驳道。

“那是不错，”波波夫承认道，“不过空中交通管制雷达是看不到飞机的，他们看到的只是飞机雷达应答器传回的信号。只有军用雷达才能看到飞机本身，非洲哪个国家会有这样的雷达防御网？再说只要给飞机的无线电系统加上个简单的干扰发射器，别人发现你的可能性又会大大地降低。只要你能飞到一个国际机场，我的朋友，你的逃生是不成问题的。如何到达国际机场，是最困难的一件工作。一旦你消失在非洲，那你便可以随心所欲了。你可以根据意识形态或金钱交易来决定要去哪个国家，这完全由你们自己来选择。我建议你们根据意识形态来决定去向，如果你们想通过金钱交易到其他国家去，我们也是可以安排的。”非洲目前还不是个伸张正义及实施国际法的地方，但却有上百个可供喷气客机降落的机场。

“厄恩斯特死得太可惜了，”主人轻声叹道。

“厄恩斯特是个蠢蛋！”主人的女友气愤地说道，“他根本不该去劫这么大的银行，又是在伯尔尼市中心。他还想要发表什么声明，”佩特拉·多特蒙德的鄙视之情溢于言表。波波夫过去曾经听说过关于她的情况，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她。有段时间，她曾经是个颇有姿色的女人，一度甚至显得很漂亮。可现在，金黄色的头发已染成褐色，瘦削的脸上不但双颊凹陷，而且还有黑眼圈，看上去显得过分严肃，几乎没人认得出这就是当年的她，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欧洲各国警察机关未能将她及她的终身伴侣汉斯·弗克特纳抓捕归案的原因。

弗克特纳的情况正好相反。他比先前胖了三十公斤，原来一头浓密的黑发不是掉光了，便是剃掉了，络腮胡子也不见了。他现在看上去更像个心宽体胖的银行家，不再是七八十年代那个充满进取心和奉献精神的共产主义战士了——至少从外表上看是如此。他们住在慕尼黑南郊山区的一幢相当漂亮的房子里。邻居们都以为他们是艺术家，因为他们俩都会作画，德国警方也不知道他们有此爱好。他们甚至把自己的作品拿到小画廊里去出售，所赚的钱供他们吃饭是足够了，但要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靠这点钱显然是不行的。

他们俩对原来东德及捷克情报机构所建立的秘密联络点，一定都有着美好的回忆，波波夫心中想道。那时候刚下飞机，就会有汽车将他们接到十分舒适——如果还算不上豪华——的住所，附近还有专为当地党政机关主要领导服务的“特殊”商店，接待他们前去购物。经常会有一些严肃沉稳的情报官员前来与他们会面并介绍有关情况，据此拟订出他们的行动计划。弗克特纳和多特蒙德曾完成过好几次重要任务，其中最重要的一次是绑架并审讯了一位在核武器部队服役的美国中士。这项任务是由格勒乌布置给他们的。他们从中士口中获得了许多情报，有些东西时至今日仍旧十分有用，因为那位中士当时是“美国核行动指挥链”⁽¹⁾上的安全装置专家。后来有人在南巴伐利亚山区的积雪中发现了中士的尸体，看上去明显是死于车祸。格勒乌潜伏在北约最高司令部的情报员报告说，北约最高司令部就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她问道。

“国际金融交易系统的电子密码。”

“这么说来，你现在也落到了做贼的地步了？”汉斯问道，佩特拉的脸上也是一副轻蔑的表情。

“我的出资人是个非同寻常的贼。如果我们要恢复社会主义，我们就需要资金，以便让更多的人看到资本主义的脆弱性，不是吗？”波波夫停顿了一下后继续道，“你们都知道我是什么人，知道我过去是干什么的。你们是否觉得我已经把自己的祖国忘记了？将信仰抛弃了？我的父亲曾经在斯大林格勒及库尔斯克战役中浴血奋战过，他清楚地知道节节败退、遭受重创意味着什么，但是他们坚持战斗，从不放弃。”波波夫说到这里已是十分激动，他继续道，“你们想，我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来到这里？莫斯科的反革命分子对我来此执行任务是恨之入骨的……好在他们并不是俄罗斯祖国的唯一政治势力！”

“噢，原来如此，”佩特拉·多特蒙德说，霎时间她的表情严肃起来。“这么说来，你觉得我们还是有希望的啦？”

“难道你认为人类前进的步伐会因为暂时的挫折而停止吗？我们现在的确是迷失了方向。还在克格勃工作时，我就看清楚了，主要问题在于高层的腐败。是这种腐败，而不是西方的强大，打败了我们。当我还是个上尉军官时，我就亲眼目睹了勃列日涅夫的女儿为了办婚礼，到冬宫里掠夺稀世珍宝，好像她就是安娜斯塔西亚女大公本人似的。我在克格勃里的工作是了解西方国家，了解他们的计划与秘密，然而我们的那些家伙却把西方的腐败学了过来。好在我们已接受了教训，在各个方面接受了教训，我的朋友们。你还有没有信仰？你要么遵照自己的信仰行事，要么你就什么信仰也没有。”

“你要我们放弃太多的东西了，”汉斯·弗克特纳指出。

“你们会得到可观的报酬的。我的出资人……”

“你的出资人是谁？”佩特拉问道。

“这个你不一定要知道，”波波夫平静地回答道。“你以为只有你要冒险？那我呢？至于我的出资人，不，你不必知道他的身份。行动安全是条至高无上的原则，你们只要了解这些就可以了，”他提醒这两位道。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他们对他那婉转的批评好像没有太大的反感。这两个傻瓜与厄恩斯特·莫德尔一样，都是坚定的社会主义信仰者，只是他俩要比莫德尔显得更聪明，手段也更凶残，那位不幸的美国中士的遭遇便是最好的说明。那家伙曾以恐惧的眼神难以置信地望着尚有几分姿色的佩特拉·多特蒙德，看着她用铁锤击打他的身体各部位。

“那么，约瑟夫·安德烈耶维奇，”汉斯说道，这是波波夫众多化名中的一个，对他们两位而言，他就叫约·安·谢罗夫，“你想要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尽快行动。一周后我会打电话过来，以确认你们是否真愿意接受这项任务……”

“我们愿意，”佩特拉肯定地回答道。“我们得拟订一个计划。”

“那样的话，一周以后我会来电话确定你们的日程。我也需要四天时间来准备我那方面的事情。另外，还有一点需要注意，这项任务能否成功取决于美国海军航母在地中海的活动情况。假如美国航空母舰在西地中海游弋的话，你们就不可以执行任务，因为航母上的飞机很容易发现并跟踪你们的航班。我们希望这次任务能够胜利完成，我的朋友们。”接下来双方商榷了报酬问题，这并不困难，因为汉斯和佩特拉与波波夫已经有过多次合作，相信他一定会信守诺言。

十分钟后，波波夫与他们握手告辞。这次他租了一辆宝马，往南向着奥地利边境开去。一路上道宽路顺，风景秀丽。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不禁又想起了那两位德国人。刚才对他们说的那一番话，有一点是千真万确的，他的父亲确实参加过卫国战争的斯大林格勒战役和库尔斯克战役，曾经给他讲述过带领坦克部队与德国人浴血奋战的故事。在国家安全委员会从事谍报工作的经历让他了解到德国人的一些奇特之处。对德国人而言，只要有个人骑着马在前面引路，他们就会跟着往前走，路途再凶险，也会至死不悟。看起来德国人渴望有个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来引导他们前进，这听上去很怪，但却正中他及他的出资人的下怀。假如这些德国人想要追随这匹红马——一匹红色的死亡之马，波波夫笑着提醒自己，那也只能怪他们自己运气不好。唯一真正的无辜受害者就是他们所要绑架的银行家了，不过他们至少不会像那位美国黑人中士那样受到折磨。关于汉斯和佩特拉是否真能得手，波波夫并无把握，因为他对奥地利军警有多大的能耐，心中还不清楚。他已打定主意，要通过各种办法将这个问题了解清楚。

值班待命的做法有点儿怪。那天是第一分队值班，只要接到命令，他们就会离开赫里福德。而查韦斯的第二分队虽说不在待命状态，却要进行繁重的训练。相比之下，值班的第一分队除了早锻炼和常规射击训练外，就没有什么其他的事了。从技术角度上来说，他们都担心出现训练事故，因为那会伤害甚至致残队员，会在关键时刻影响他们的战斗力。

轮机军士长米格尔·陈是彼得·科温顿分队的队员，原先是美国海豹突击队的队员，后被调入彩虹部队。他的母亲是拉丁裔美国人，父亲是华裔美国人，他像查韦斯一样，从小在洛杉矶东部长大。丁见他在办公楼外抽雪茄，就走了过去。

“嗨，轮机长，”查韦斯在十英尺开外就招呼道。

“一级军士长，”陈纠正道。

“我叫丁。”

“就叫我迈克⁽²⁾吧。”陈伸出手去，两人握手。从陈的脸上很难看出他的来历。他像维加一样，也练习过举重，且远近名声显赫。他对各种武器都非常精通，与他握过手后你便知道，他完全有力气将一个人的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

“那东西对你的身体没有好处，”查韦斯指着他的雪茄说道。

“我现在已缺不了它啦。丁，你来自洛杉矶的什么地方？”

丁告诉了他。

“真的嘛？我的天哪，那里离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只有一英里的路程。你是流寇帮的，对不对？”

“那你是……”

轮机长点点头道：“我是渔夫帮的，我一直在那儿长大，直到我离开为止。一位法官建议我去参军，说那总比坐牢要好。于是我就到海军陆战队试试运气，可是那帮娘娘腔的家伙不要我。”陈一边介绍自己情况，一边往地上吐雪茄烟丝。“于是，我又到了五大湖区，他们让我当了轮机手……就在这时我听说了海豹突击队，去了之后觉得突击队里的生活还不错，这你是知道的啦？我听说你是中情局的。”

“我最早是当轻步兵的，去南美洲执行过任务，结果搞得一塌糊涂，不过我在那里遇上了我们的六号，他将我招募进了中情局，我很少回顾这段经历。”

“中情局有没有送你去上大学？”

“乔治·梅森大学，我刚拿到硕士学位，学的是国际关系，”查韦斯答道。“你呢？”

“也是这样的，我拿的是老道明大学的心理学学士学位。你队里的那位贝洛博士可是个聪明绝顶的家伙，他能看透别人的心理。我那里还有三本他的著作呢。”

“你与科温顿队长相处得还好吗？”

“很好。他在这里的时间很长了，而且很能听取别人的意见，对于工作肯用脑子，总之我在队里很开心。唯一不足之处便是事情不多。我很羡慕你们在伯尔尼参加了银行的战斗行动，干净利索地解决了问题，”陈说完便向空中吐了口烟。

“谢谢你的夸奖，军士长。”

“查韦斯！”彼得·科温顿这时正好从里面出来。“想挖我的第一号队员吧？”

“我们刚才知道，原来我们小时候住的地方相距很近，彼得。”

“真的？那太好啦，”一分队的队长说道。

“哈里今晨训练时脚踝伤势加重了，不过问题并不太大，他正在吃阿司匹林，”陈向队长报告道。“两星期前，他从直升机上垂直滑降时扭伤了脚踝。”为了让丁能听得懂，陈才加上了这最后一句话。

真他妈的训练事故，队长心中想道，嘴上却没说。他们最怕的便是训练中出事故。挑选彩虹部队队员有多方面的考虑，但绝不是因为他们残忍好斗。彩虹部队的每个人都会将其他人当成自己的竞争对手，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都会要求自己在平时的各项训练及技能方面能有超水平的发挥。于是伤病及训练事故便成了司空见惯的现象。所幸的是，还没有什么事故严重到要送基地医院的程度。然而，这样的事恐怕迟早还会发生。只要他们还活着，彩虹部队的队员们是不会改变热爱竞争的性格的。他们对训练的认识，肯定会比奥林匹克运动员要深刻。他们懂得这样的道理：你要么是最棒的，要么就什么都不是。他们中的每个人跑一英里的速度，只比世界记录慢三十至四十秒，而且还是穿着作战靴，而不是钉鞋。这种速跑能力，从总的方面来看，是非常关键的。在实战环境中，半秒钟的差距就可能是生与死的差别。不仅是自己人的死亡，还可能会影响到你誓死要保护和拯救的无辜人质的安全。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由于害怕发生训练事故，值班待命的分队不让参与繁重的训练，因此他们的技能在待命期间就会下降。好在值班周期只有两周，第一分队还有三天的待命时间，接下来就又轮到查韦斯的分队来值班了。

“我听说你不太喜欢SWAT训练程序，”陈接着说道。

“不是很喜欢。那程序对制订行动计划来说还可以，但是在模拟实战时就不太灵光了。”

“我们在训练中使用这套程序已有好几年了，”站在一旁的科温顿插话道，“比原来的程序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进。”

“我还是比较喜欢实地演习或者使用多功能综合激光战斗系统，”查韦斯坚持自己的看法，他所说的那系统，是指美军通常使用的每个战斗员身上都有一个激光接受器的训练系统。

“那系统只适合远距离作战，近距离作战就不太适用了，”彼得告诉他的同事。

“噢，那个系统是专门用作远距离作战训练的，”丁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不过，我们不该忘记实战的情况：一旦我们逼近了目标，那我们就赢定了，我们的队员个个都是神枪手。”

“没错，”科温顿承认道。这时传来了狙击步枪的枪声。彩虹部队的远距离步枪手正在进行一千码以上距离的射击练习，看谁的弹着点离靶心更近。目前领先的是第二分队的步枪手霍默·约翰斯顿，他比第一分队的步枪手一号萨姆·休斯敦领先八分之一英寸。在五百码距离上，两人都能将各自的十发子弹打在靶心直径为两英寸的圆圈之内，这比他们平时所打的人头靶脑袋的尺寸要小得多了。彩虹部队的射手们如果在一周的训练中有两次脱靶的话，那将会成为一条大新闻，通常的解释是他们在射击时被什么东西磕着了。当然啦，步枪手有时也会有失手的时候，对他们而言，主要的问题不在于射击，而是尽量接近目标，特别是要算准向前移动的时间，何时开枪撂倒目标。为此，他们得经常依赖保罗·贝洛博士的心理分析指导。他们每天进行的射击训练尽管看上去是十分紧张的，但从技术及行动方面来考虑，肯定又是最容易的部分。这看上去显得有悖常情，然而他们这支队伍所干的不就是有悖常情的活吗？

“情况记录牌上有什么情况？”科温顿问道。

“我刚从那儿过来，彼得，没发现什么情况。”这时，两位队长产生了一个共同的想法：如果还有歹徒想在欧洲某地干坏事的话，当他们在电视上看到伯尔尼银行事件中歹徒的下场后，肯定会冷静下来，暂时不再轻举妄动。

“好吧，丁，我还有些案头工作要做，”科温顿说完便回办公室去了。接过队长的暗示，陈也将雪茄扔进了烟灰筒，转身回办公室去了。

查韦斯继续往总部大楼走去，在门口还了警卫一个礼后走了进去，心想这些英国人敬礼也挺滑稽的。他走进了贝内特少校的办公室。

“嗨，萨姆！”

“早上好，丁。来杯咖啡吧？”这位空军军官指着咖啡壶问道。

“不了，谢谢你。近来哪里发生什么情况吗？”

少校摇了摇头道：“非常平静，犯罪率有明显下降，真可说是天下太平。”

有关犯罪活动的消息，贝内特的主要来源是欧洲各新闻媒体的电传新闻稿。根据他的经验，通讯社发布的有关犯罪的消息要比官方渠道的消息快多了，因为官方消息要通过欧洲各地的英美大使馆，利用保密的传真线路传递消息，这一来速度自然要慢得多了。在当前比较平静的情况下，贝内特便在电脑上查阅已知恐怖分子的材料，熟悉这些家伙的照片及书面情况介绍，了解哪些情况肯定与他们有关（通常并不多），哪些情况只是怀疑而已（那就更少了）。

“这是什么东西？那是谁？”丁指着电脑问道。

“这是我们正在使用的新玩意儿，是联邦调查局给的。它可将嫌犯过去的照片按照现在的年龄进行老化处理，让你看到嫌犯现在的大致模样。这个人是佩特拉·多特蒙德，我们只有两张她十五年前的照片，现在我们正在为她加上十五年的岁月，再给她换换头发的式样和颜色。好在女人没有胡子，变化也就容易得多了，”贝内特笑着说道。“女人通常都爱美，都会保持身材，不会像我们的老朋友卡洛斯那样胖得厉害。这家伙，请留意她的眼神，可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不是那种我想在酒吧里约会的女孩，”查韦斯看了看后说道。

“那也许是因为你的手段不高明，多明戈，”克拉克在背后说道。“萨姆，你这玩意儿还真行！”

“是挺有用的，长官，是努南从总部技术服务中心给我弄来的，今天上午才装起来。当时他们发明这种机器，是为了帮助辨认几年前被拐骗而失踪的孩子的，结果效果十分显著。接着就有人想到，既然它能辨认孩子长大后的面孔，那为什么不用它来识别成年犯罪歹徒呢！这机器今年曾帮助警方抓获一名银行抢劫犯——十大银行抢劫犯之一。总之，现在你看到的就是佩特拉·多特蒙德当前可能的模样。”

“她的男伴的名字叫什么？”

“汉斯·弗克特纳。”贝内特用鼠标点了一下，她男伴的照片就出来了。“上帝啊，这一定是从他中学毕业班年刊上取下来的照片。”接下来他读起了旁边的文字说明。“爱喝啤酒……这样的话，我们在恢复他目前的模样时还得给他加上十五磅的体重。”一瞬间，照片就变了样。“唇上胡……络腮胡……”于是，屏幕上出现了四张变化后的照片。

“这两个人一定相处得不坏。”查韦斯想起了他读过的有关他们的档案材料。“设想一下，如果他们现在仍在一块的话……”他只说了一半的话给大家带来了一种不祥的预兆。查韦斯接着又来到了贝洛博士的办公室。

“嗨，博士。”

贝洛正在电脑前工作，他抬起头来说道：“上午好，丁。有什么事能为你效劳吗？”

“刚才我们在看两个歹徒的照片，佩特拉·冯·多特蒙德和汉斯·弗克特纳。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请说吧，”贝洛答道。

“像这样的两个人继续搞在一起的可能性有多大？”

贝洛眨了眨眼，往椅子背上靠了靠。“这个问题提得好，这两个人嘛……我评估过他们的档案材料……他们可能仍旧在一起。相同的政治理念是他们结合在一起的重要因素，也是两人之间承诺的一项重要内容。首先是共同的信仰让他们走到了一起；接着，从心理角度上来看，他们每进行一次恐怖活动，就等于加深了一次两人之间的承诺。要是我记得不错的话，他们曾被怀疑从事过不少恐怖活动，其中有一次还杀死过一名士兵。这样的恐怖活动会使他们之间产生一种牢不可破的联结。”

“可你说过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有反社会倾向，”丁表达了不同的见解。“反社会者一般不会……”

“你读过我的著作，对不对？”贝洛笑着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两人结婚后会变成一个共同体的说法？”

“听说过，怎么样啊？”

“所以，在他俩这件事上，上述说法一点也没有错。他们都有反社会倾向，然而意识形态又让他们的离经叛道行为具有一种特色——这一点特别重要。正因为这样，共同的意识形态让他们结合成一个共同体，他们的反社会倾向也融合在一起，并打下了意识形态的烙印。对这两个人而言，我觉得他们的婚姻关系还是相当稳固的。实际上，如果他们正式结婚了，我也不会感到奇怪，不过他们大概不会在教堂里举行婚礼的，”贝洛笑着补充道。

“稳固的婚姻关系……会有孩子吗？”

贝洛点头道：“有可能，在德国堕胎是违法的，在西部德国情况至今都是如此。他们会不会要孩子？……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我得要好好想一想。”

“我想对这些人有更多的了解。比如，他们考虑问题的思维方式，他们如何认识这个世界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贝洛又一次笑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了书橱前，抽出一本自己的著作，顺手丢给了查韦斯。“你读读看，用这本书作入门的向导吧。这是联邦调查局学院的教科书，也是因为这本书，他们才会在几年前请我到这里的特别空勤团来讲课。我猜想，就是因为这本书，他们才让我加入了这一行。”

“谢谢你，博士。”查韦斯掂了掂这本书的分量，向门口走去。《愤世嫉俗：恐怖分子的内心世界》是这本书的书名。让他多了解些恐怖分子的情况不会有什么坏处，尽管他心中觉得，对待这些家伙的最有效方法便是朝他们的脑袋开上一枪。

波波夫不可能将自己的电话号码给他们，否则就显得太没专业水准啦。即使他不用真姓实名购买移动电话，那还是会给警方留下购买时的文件证明——现在更要命的是电子记录。他们可以循着这条途径追踪到他本人，或许会让他大出洋相。所以还是由他每隔几天主动给他们挂电话。他是怎么打的电话，他们并不知道。现在可以通过各种手段打长途电话，非常方便。

“我已拿到钱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汉斯正在核实落实情况，”佩特拉答道。“我想再过四十八小时一切便能准备就绪。你那里的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啦？”

“我这里已经就绪。两天之后我会再给你们挂电话的，”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他从戴高乐国际机场的公用电话亭里出来之后，便向出租车停车处走去。他手里提着的公文包里塞满了百元德国马克大钞。他发现在欧洲兑换其他钱币很麻烦，不如兑成欧元来得方便。

(1)　American PAL，即允许采取核行动的联络装置，它有解开总统设置的密码的能力，有了它才能解除核弹头的最后安全锁，开启发射装置。

(2)　Mike，米格尔（Miguel）的昵称。

7. 再次出击

对欧洲人而言，在家办公并不太常见，而奥斯特曼就是在自己家里上班的。这幢离维也纳只有三十公里的豪华城堡——与其说城堡，倒不如说宫殿更为确切——原先属于某个男爵，现在却成了欧文·奥斯特曼称心如意的住宅。这所城堡与奥斯特曼目前在金融界的地位十分相称。这幢约有六千平米的三层楼城堡坐落在一片一千公顷的绿地上，大部分的土地还依着一座陡峭的山坡，使他拥有了自己的滑雪场。到了夏天，他让当地的农户来他这里放牧牛羊……这使人想起了过去城堡雇用的农夫在此为主人放牧牛羊，他现在的目的是不让这些牧草长得太高。是啊，现在与过去完全不同了，不是吗？他这样做不但可以让他在左翼政府所制定的复杂税法中获得一些减税的空间，而且还可以让这片土地显得更加翠绿、更有生气。

他平时的座车是一辆加长的奔驰，另外还有一辆保时捷，当他想驾车兜风时，他就会开着保时捷去附近的村庄喝酒或去饭店赴宴。他是个一米八六的高个儿，长着一头帝王般高贵的灰发，苗条的身材，尤其是骑在阿拉伯马的马背上——住在这种豪宅里的人若没有马，那恐怕是难以想象的——更是显得英俊潇洒。他的办公室在二楼，原来是前房主及他的子孙们所使用的一间宽敞的图书室，现在安置了一张办公桌，背后柜子上面放着一排与世界各地金融市场相连接的电脑屏幕。

吃完简单的早餐后，奥斯特曼便来到楼上办公。办公室里还有他的三名雇员——两女一男——为他提供金融信息、咖啡及点心。这间办公室大得甚至可在里面召开二十多人的会议。用胡桃木镶嵌的墙壁边摆着一排书柜，里面放满了购买城堡时一块买下的书籍。到底里面有些什么书，奥斯特曼从未读过。他经常看的是财经方面的书籍，对文学作品毫无兴趣。闲暇时，他会去地下室的家庭放映厅看电影，那放映厅是由原先的酒窖改建的。总之，他是在舒适的私人环境里，过着称心如意的私人生活。在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份当天要来与他会面的客人名单——三位银行家和两位交易商。前者是来洽谈他所保荐的一家新开办企业的贷款事宜的，后者是来听取他关于市场发展趋势的见解的。有人愿意前来听取他的分析和见解，这使他早已膨胀起来的自我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因此所有来访者都会受到欢迎。

波波夫走出机舱，步入了候机楼大厅。与其他商人一样，他也提着一只使用号码锁的小手提箱。箱子里面一块金属片都没有，以免在过关时金属探测器会吱吱作响，逼得他不得不打开箱子，让里面的大笔纸钞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看来旅行的方便与安逸都让恐怖分子给破坏了，这位前克格勃官员暗忖道。如果哪一天扫描仪器造得更先进，比如可以查出箱子里放了多少钱的话，这将会给包括他在内的许多生意人制造很大的麻烦。乘坐火车虽然无诸如此类的担忧，可是时间太长，会使他觉得十分乏味。

他们的联络方式还是很有水准的，汉斯已在指定地点，穿着预先约定的棕色皮茄克，坐在那里阅读《明镜》杂志。他一眼就看到了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后者左手提着一只黑色的手提箱，跟着其他旅客大步流星地经过大厅，向门外走去。弗克特纳一口喝完剩余的咖啡，起身跟了过去，与波波夫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他们俩经由不同的出口，向停车库走去。波波夫微微侧过头来，向两边望了望，用眼睛的余光捕捉到正在第一个弯道处的汉斯，观察他有何行动。他发现汉斯有点紧张，他们这样的人最害怕遭到背叛，波波夫暗忖道。尽管德米特里是老相识，而且受到他们的信任，但隐蔽战线上的工作人员心中都明白，你只会被你相信的人所背叛，真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对波波夫当然也不例外。当他来到停车库时，脸上露出一丝暗笑。他拐向左侧，然后停下了脚步，仿佛要辨别方向似的朝四周看了看，其实是想确认他没被别人跟踪。觉得一切妥当之后，他便继续向前走去。弗克特纳的车——一辆蓝色的大众——就停在车库第一层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你好，”波波夫坐进车前排右侧座位后说道。

“早上好，波波夫先生，”弗克特纳用英语答道。那是一口地道的美国腔，连口音都听不出来。他定是经常看美国电影的吧，德米特里心中想道。

这位俄国人开了手提箱的密码锁，打开箱盖，将箱子放到了主人的膝盖上。“你会发现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当。”

“真不少！”他看着这些钞票说道。

“是相当多的一笔钱，”波波夫附和道。

这时，弗克特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这让俄国人吃了一惊。不过再一想，他知道了问题所在。克格勃向代理人支付酬劳从来没有像现在那样慷慨过，这笔钱足够让他们在非洲某个国家快快活活地过上好多年。他看得出来，汉斯刚才就在考虑这个问题，尽管这个德国人很想要这笔钱，但心中却在疑惑：这钱是从哪里来的。最好不要等到汉斯开口问时才来给他解答，德米特里打定了主意。

“啊，对了，”波波夫胸有成竹地说道，“你也应该知道，现在我的很多同事从外表上看很像资本家，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我国新的政治环境里生存下去。不过我们仍旧是党的剑和盾，在这点上我们没有变。然而可笑的是，对向我们提供帮助的朋友，我们现在反倒能支付较高的酬劳了。其实算起账来，这要比维持那么多你们十分欣赏的秘密联络点来要便宜得多了。不管怎么样，这就是你们的酬劳，按你们要求的数额提前支付给你们的现金。”

“谢啦，”汉斯·弗克特纳说，眼睛却盯着那只装满了钱的约有十厘米厚的公文箱。他用手托起箱子，掂了掂分量道，“好重啊。”

“是呀，分量不轻，”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附和道。“我原打算用黄金来支付你们的酬劳，不过那样分量就太重了，”他开玩笑道。接下来他就开始耍花样了。“这箱子太重了一点，没法带着它去执行任务吧？”

“这的确是个问题，约瑟夫·安德烈耶维奇。”

“那样好了，我暂时代你保管这笔钱，等你完成任务之后再交给你。不过这个决定得由你自己来做，我个人并不想让你这么做。”

“为什么？”汉斯问道。

“说实在的，拿着这么多钱在路上旅行，这让我觉得神经紧张。这是在西方，万一我被劫了怎么办？到时候可就是我的责任了，”他用夸张的口气说道。

弗克特纳觉得他的话很可笑。“在奥地利的街上被劫？我的朋友，这里的资本主义绵羊们早已都被调教得循规蹈矩的啦！”

“再说我也不知道你们将会去哪里。当然，我也不必知道——特别是现在。”

“我们最终目的地是中非共和国，我们有个朋友在那儿，他六十年代毕业于帕特里斯·卢蒙巴大学，以后做军火生意，专门卖军火给那些激进分子。他会留我们住一段日子，直到佩特拉和我找到合适的住房。”

居然会选择这样一个国家，波波夫心中暗想道，他们若不是非常勇敢的话，那一定是十分愚蠢。不久前，那里还是“中非帝国”，由博卡萨一世皇帝统治着。博卡萨原是法国殖民军里的一位上校，那支法国殖民军曾驻扎在这个贫困小国里。博卡萨通过血性杀戮才爬到了权力的顶峰，许多非洲国家的元首都是这么干的。后来他死了，据说是自然死亡，这有点让人不好理解。不管真相如何，报纸上就是这么说的。你根本没法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博卡萨死后，这个盛产钻石的国家的经济情况要比黑非洲其他国家稍好一些，不过话得说回来，谁又能保证汉斯和佩特拉就一定能到得了那个小国家呢？

“那好吧，我的朋友，这是你们自己的决定，”波波夫一边说，一边用手拍了拍仍旧搁在汉斯膝盖上的手提箱。

德国人闭上眼睛考虑了一会儿并做出了决定。“这钱我已经看过了，”汉斯说道。他的话在波波夫内心激起了一阵狂喜。他拿起一叠千元大钞，像玩纸牌似的将它点洗了一遍，然后放回原处。接着他在一张纸条上草草地写了几个字，将其放进手提箱里。“这就是目标的名字。我想明天晚些时候我们就会开始行动。你那里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吗？”

“美国的航母现在地中海东部，利比亚已答应让你们的航班过境，但决不允许任何跟踪你们的北约飞机越过他们的国境。而且他们的空军还会为你们提供空中掩护。对外界他们会这样说：因天气情况恶劣而没法追踪你们。我建议你们在这次行动中，应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暴力行为，现在新闻和外交方面的压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

“这点我们已经考虑到了，”汉斯想让客人放心。

波波夫沉思了一会儿，心中觉得这两位压根儿就上不了飞机，更不要说逃到非洲了。执行这种任务，不管你事先作了多么精细的准备，终归还会有些薄弱环节没有想到，能否克服那些薄弱环节，那全靠其他一些因素或运气来决定了。汉斯和佩特拉有自己坚定的政治信念，就像以往那些虔诚的宗教信徒那样，信仰使他们敢于去冒最荒谬的风险。尽管资源极为有限，这两人却要摆出一副完成任务成竹在胸的架势。他们仅有的资源，无非就是使用暴力而已。这样的人还真不少，他们总是把希望实现的事当成预期会发生的事，将信仰当成了知识，将偶然出现的机会当作一般的规则来接受。而真正的职业老手却会将这种偶然机会完全排除在自己的考虑之外。

因此，他们的信仰，从本质上来说是带着盲目性的，实际上是他们的障眼物，让这两个德国人丧失了客观审视眼前事物的能力，使他们不愿去适应周围的真实世界。然而对波波夫来说，最为重要的事情便是他们愿意让他来保管那笔钱。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与他们俩不同，他可是个很能适应环境变迁的人。

“你决定啦，我的年轻朋友？”

“对，我决定了。”弗克特纳合上手提箱的盖子，锁上了号码锁，重新将手提箱放回到波波夫的膝盖上。俄国人态度庄重地接受了对方的委托。

“我定会为你保管好这笔钱的。”当然，这笔钱将会直接存入到他在伯尔尼银行的户头里。接着，他伸出一只手道，“祝你好运，请千万小心。”

“谢谢，我们会弄到你所要的信息的。”

“我的雇主急需那信息，汉斯。我们就拜托你了。”德米特里下了车，回头向航站大楼走去。在那儿他要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他所住的旅馆。他不知道汉斯和佩特拉将何时采取行动，也许是今天吧？会那么匆匆忙忙吗？大概还不至于如此冒失吧，波波夫心中暗想道。他们还自称是这方面的老手，真是两个年轻的大傻瓜。

美国陆军上士霍默·约翰斯顿卸下步枪枪栓，抬起枪来察看枪管。刚打的十发子弹在枪膛内留下了一点点弹药灰，但看不到有任何磨损的痕迹。不打满一千发子弹，是不会产生磨损现象的。迄今为止，他总共才打了五百四十发子弹，再过一周他就得用光纤仪器来检查磨损情况了。七毫米雷明顿子弹发射时会产生高热，大量的热量会烧坏膛内的来福线。因此，几个月后，他就得换新的枪管。换枪管可是件乏味而又有一定难度的工作，好在约翰斯顿本人就是个熟练的军械师。其难度主要在于如何让枪管与机匣相匹配，要在已知的距离上打五十多发子弹来加以校准，不过这是以后要干的事情。他在干净布条上喷了些去迹油，将它塞进枪管，直通到枪口，再从枪口拉出沾满了弹药灰的脏布条。接着他又从枪口塞入一块新布条，这样来回通了六次，直到最后一块拉出来的布条完全干净时为止。最后，他再用一块干净的布条将枪膛擦干，只在枪管内壁留下极薄一层硅保护层，既可防止枪管受到腐蚀，又不影响瞄准器的精度。等一切做完并感到满意之后，他重新放入枪栓，推上空膛，按下扳机，击铁落下，枪栓到位。

他特别钟爱这把步枪，然而不知何故他没有给这把枪取个名字。这种狙击枪是技术人员专门给美国特工处的特工们制造的，用的是七毫米口径雷明顿马格农子弹，雷明顿机匣，高质量枪管以及十倍率的光学瞄准镜，所有这一切都巧妙地结合在一个相当难看的凯夫拉尔枪托上面，这枪托的质地不怕化学腐蚀，也不会受潮或受时间因素的影响。约翰斯顿今朝又一次证明，他的这把枪在一百码的距离上，可将三颗连发子弹打在一枚硬币大小的圆孔之中。将来某一天，假如有人会设计造出激光狙击枪的话，约翰斯顿暗自想道，那就可以进一步提高射击的精确度。在一千码的距离上，他能将三颗连发子弹打在一个四英寸的圆圈之内，一般的步枪是绝对做不到的，这意味着你得在射击时不断揣测风速和方向，控制好呼吸及扣扳机的力度。做完清洁工作之后，他提起狙击步枪，将它放到有温度和湿度自动控制的武器库的枪架上，刚打过的靶纸在办公桌上。

霍默·约翰斯顿拿起靶纸，刚才他分别在四百米、五百米各打了三发子弹，然后又在七百米和九百米各打了两发子弹。所有十发子弹都打在人形靶的头部，这靶如果是人的话，他就必死无疑了，因为枪枪都是致命的。他挑选的是谢拉175格令⁽¹⁾HPBT联赛子弹，用的是63.5格令改进型的IMR4350无烟火药，这对狙击枪来说是最佳组合了。这种子弹射到一千米外的目标时，耗时一点七秒。这对移动目标而言，时间显得太长了些，约翰斯顿暗忖道，但这并不是他的过错。这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霍默，”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嗨！迪特尔，”约翰斯顿答道，眼睛仍然看着手中的靶纸。他都打在致命范围内，始终如此。遗憾的是还不到狩猎季节。

“你今天打得比我好，今天的风对你很有利。”这是韦伯最喜欢使用的借口。作为一个欧洲人，他对枪了解得很透，霍默暗忖道，但枪一向是美国人最爱玩的东西，这是没法改变的一个事实。

“我早就对你说过了，这种半自动步枪是不会自行修正弹道的。”韦伯九百米那两颗子弹都打在人形靶头部的边缘。这两颗子弹虽说也打中了目标，但只是伤及对方，却不能致目标于死地。约翰斯顿是彩虹部队内的最佳步枪手，他自己也承认这一点。

“我喜欢在射第二发子弹时比你快一点，”韦伯解释道。这句话结束了两人的争论。军人对自己手中武器的忠诚超过了对宗教的忠诚。德国人这把奇形怪状的沃尔特狙击枪在射击速率上较强，但在准确性方面存在着固有的缺陷，而且子弹的射速也较低。两位步枪手为此已争论了不知多少次，可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时，韦伯拍拍他腰上的枪套说：“比比手枪如何，霍默？”

“好哇，”约翰斯顿站起身来回答道，“比就比吧。”手枪对他们来说算不上是正式武器，但却很好玩，而且子弹可以随便打。在去靶场的路上，他们遇到了查韦斯、普赖斯及其他人。他们手里拿着MP-10冲锋枪，说说笑笑地从靶场那边过来。显然，各人上午打靶的成绩都不错。

“嘿，”韦伯不以为然地说，“五米靶谁会打不好啊！”

“早上好，伍兹，”霍默对射击场管理员说道，“你帮我们弄些Q靶行吗？”

“没问题，约翰斯顿军士长，”戴夫·伍兹答道。他拿起两张美国式的靶纸——它们被称作Q靶，是因为每张靶纸中央都有个英文字母Q，接着又给自己拿了一张Q靶。他是英国陆军宪兵团的军旗中士，留着一撮八字胡须，擅长于九毫米勃朗宁手枪。三只标靶被马达带到十米线上，三位士官各自戴上耳罩。从技术上说，伍兹是他们的手枪教练，但是这些队员的素质个个都是顶尖的，根本不需要他的指导，于是他只好每周打上近千发子弹，来提高自己的手枪射击技术。他常常会与队员们一起打靶，同他们进行友谊比赛。让队员们吃惊的是，比赛结果往往是互有胜负，看不出哪边真的占了上风。伍兹是个讲传统的人，与韦伯一样，他也是单手持枪，而约翰斯顿选择双手持枪射击的姿势。这时标靶突然在十米线上翻转过来，正面对着他们，而三把枪也同时开了火。

欧文·奥斯特曼的家确实富丽堂皇，这个想法反复在汉斯·弗克特纳的脑海里出现，这种奢华的生活方式只有傲慢的阶级敌人才会喜欢。他们在调查对象的情况时，没有发现城堡现在的主人与贵族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但是毫无疑问，他所过的生活与过去的贵族没什么两样。他边想边将车子开进了两公里长的褐色砂砾车道，穿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园和灌木丛，不过此时花匠和园丁却一个也看不见。汉斯将租来的奔驰的车速降了下来，慢慢地转向右边，仿佛是要找个停车位似的。他绕到楼的后面，看到了待会儿要派用场的西科尔斯基S-76B直升机正停在柏油停机坪上，这真是太妙了。弗克特纳转回到城堡的正面，在离房子正门五十米处把车停了下来。

“准备好了吗，佩特拉？”

“准备好了，”她的回答很简洁，不过听上去语气有点紧张。他俩已有好多年没执行过这样的任务了，眼前的实际情况与他们整整花了一个星期时间，看着地图筹划出来的方案难免会有出入。有些事情他们还是弄不清楚，比如整幢楼里到底有多少仆人。他们开始向大门走去时，又有一辆送货车开进来，停在了他们那辆奔驰的附近。运货车的门开了，有两个人下车，各人捧着只大箱子，其中有一位还向汉斯和佩特拉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上台阶。走上台阶后，汉斯来到门前，按了一下门铃，一会儿大门便开了。

“你好，”汉斯说道。“我们与奥斯特曼先生有约，特此前来会面。”

“您的大名，先生？”

“鲍尔，”弗克特纳答道，“汉斯·鲍尔。”

“我们是送花来的，”那两人中的一位说道。

“请进吧。让我给奥斯特曼先生拨个电话，”管家说道。

“谢谢，”弗克特纳一边回答，一边示意佩特拉上前，那两位搬运工捧着盒子也跟在佩特拉的后面。管家关上大门，向左边的一台电话机走去。他拿起听筒刚要拨号，突然就停止了。

“为什么不带我们上楼呢？”佩特拉问道，她手中的枪已对准了管家的脑袋。

“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佩特拉不怀好意地笑着回答，“就是我们的约会。”她手中拿的是沃尔特P-38自动手枪。搬运工也打开盒子，取出来的竟是轻型冲锋枪，并在管家的眼前装上子弹，真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其中一个重新将大门打开，向外挥了挥手，转瞬间另外两个端着冲锋枪的年轻人也走了进来。

弗克特纳没有理会刚进来的那两个人，向前走了几步，朝四周瞧了瞧。他们现在在过道大厅里，四米高的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艺术品。有的是文艺复兴晚期的作品，弗克特纳估计，有些是出于颇有名气的艺术家之手，但还算不上是大师级的作品。画的内容大多数是田园风光，每幅画都用镀金的框架裱成，那金色的画框看上去要比画本身更加引人注目。大厅的地板是白色大理石铺成的，每块大理石的四角都镶着黑色的钻石。家具多数也是镶金的，并带着浓厚的法国风格。弗克特纳隐隐听到吸尘器在工作的声音，抬头望去却看不到任何其他仆人。他朝着刚刚进来的那两个人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到一楼西边去查看一下。厨房就在那边，厨房里现在肯定会有人，得将他们控制起来。

“奥斯特曼先生在哪里？”佩特拉问道。

“他不在此地，他——”管家尚未说完，佩特拉的枪口紧贴着他的嘴巴。

“他的汽车和直升机都在此地，你能骗得了谁？好，现在说实话，他在哪里？”

“在楼上阅览室里。”

“那就带我们上去吧，”她命令道。管家直到此刻才敢抬头看一眼她的眼睛，却发现她的眼神远比她手中的枪更加吓人。于是他点了点头，转身向楼梯走去。上楼时弗克特纳发现，楼梯也是镶金的，上面还铺着大红地毯，每级梯阶都用铜条加以固定。奥斯特曼是个富人，典型的资产阶级。他以买卖股票致富，但却从未拥有过一家公司。他是个幕后操纵者，佩特拉·多特蒙德心中想道，就好比是只蜘蛛，呆在自己织成的那张大网的中央，等着别人掉入陷阱。现在他们却是主动来到这张网中，决心狠狠教训一下这只蜘蛛。

沿着楼梯的墙上也挂着画，每张都比她画过的画要大得多。大部分是男人的肖像画，也许就是建造并居住在这座宫殿里的男主人公们的画像。这座宫殿就是贪婪和剥削的见证……她开始憎恨起城堡的主人来了。他居然过得那么奢侈、那么潇洒，那么不加掩饰地让人觉得他就该活得比别人更好，尽管其财富是通过剥削普通劳动者才积聚起来的。在楼梯顶端的墙上，挂着弗兰西斯·约瑟夫皇帝的巨幅油画⁽²⁾，他是奥地利皇族最后一位皇帝，比更令人痛恨的罗曼诺夫早死几年。管家带着他们转向右侧，走过宽敞的过道，来到了一间没有门的房间，里面坐着两女一男三个人，他们的穿着要比管家更为正规，坐在电脑屏幕前工作。

“这是鲍尔先生，”管家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他希望能见见奥斯特曼先生。”

“你有预约吗？”较年长的秘书问道。

“你必须现在就带我们进去，”佩特拉高声说道。她亮出了手中的枪，坐在前厅的三个人立刻停止了手中的工作，张大嘴吃惊地望着这些手拿武器的闯入者。

奥斯特曼的这幢楼已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然而楼内并不是样样东西都是老古董。那位男秘书——在美国他会被称之为“行政助理”——的名字叫格哈特·登格勒。在他的办公桌面板下装有一只报警按钮。他一边看着这些不速之客，一边用拇指使劲地按下了报警按钮。这按钮连接城堡的中央报警装置，并直通二十公里外的安保公司。安保公司中央控制室的工作人员听到警铃并见到警示灯闪动，就会立刻通知警察局，同时还会立即拨电话去城堡对情况加以确认。

“我能接电话吗？”格哈特·登格勒问佩特拉道，他觉得这个女的看上去像是这批人的头头。她点了点头，于是登格勒拿起话筒。

“这里是奥斯特曼办公室。”

“我是特劳特尔，”安保公司的秘书说道。

“早安，特劳特尔。我是格哈特，”这位行政助理说道。“你来电话是要问关于马的事吧？”这句暗语表示发生了严重的事件，行动已受到歹徒的胁迫。

“是啊，那匹母马何时下崽？”她问道，她说这话是为了保护电话这一头的人，因为歹徒也可能会在听电话。

“再过几个星期吧，到时候我们会通知你们的，”他看着佩特拉的枪口简短地回答道。

“谢谢你，格哈特，再见，”对方说完就挂上了电话，并招手让值班主任过来。

“是来问关于马的事，”格哈特向佩特拉解释道，“我们有匹母马怀孕了……”

“闭嘴！”佩特拉轻声命令道。她挥手让汉斯到通往奥斯特曼办公室的双开门那边去。她心中想道，到目前为止一切还算顺利。奥斯特曼就在这双开门内，像往常一样工作着，却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已经发生了突变，想到这里她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好吧，现在是该让他了解真实情况的时候了。她指着那位行政助理问道：“你的名字叫——？”

“登格勒，”他回答道，“格哈特·登格勒。”

“登格勒先生，现在带我们进去，”她说道。

格哈特站起身来，低着头慢慢地向双开门走去，他的动作僵硬，仿佛膝盖是木头做的。多特蒙德和弗克特纳心里清楚，是这蓝色的枪口让他变成了这副样子。助理转动了门把，推开大门，他们进了奥斯特曼的办公室。

奥斯特曼的办公桌相当大，桌子下面还铺着一块更大的猩红羊毛地毯。这办公桌像城堡里的其他东西一样，也是镶金的，显得金光闪闪。欧文·奥斯特曼背对着门，聚精会神地审视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

“奥斯特曼先生？”登格勒说道。

“嗯，什么事啊，格哈特？”他头也不回，平静地答道。没有听到对方的回答，他这才拨动转椅，转过身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道。看见这些不速之客已让他觉得很奇怪，当发现这些人手里都拿着枪时，他的蓝眼睛睁得更大了。“你们是……”

“我们是‘赤色工人纵队’的负责人，”弗克特纳向这位交易商宣称道，“你现在是我们的俘虏。”

“可是——那是为什么？”

“你得和我们一起作一次旅行。如果你肯合作，就不会受到伤害。如果你表现不好，你和其他人就会被处死。清楚了没有？”佩特拉说道。为了说明此话是认真的，她又一次将手枪指向了登格勒的脑袋。

奥斯特曼朝左右两边看了看，仿佛是在寻找他的帮手，当然只能以失望而告终。他回过头来瞪着汉斯和佩特拉，脸因害怕而扭曲，流露出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神色。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他的身上？怎么会发生在这里——他的办公室？接着，他的脸上显现出一丝抗拒的表情，拒绝接受摆在眼前的事实。奥斯特曼放在办公桌上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但一会儿之后手又松开了，因为他知道这种反抗是多么软弱无力。这时，恐惧才呈现在他的脸上，整个情绪变化的过程大约持续了五六秒钟。这种情绪变化很正常，她过去也曾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每次都会给她带来快感。他会不会因为害怕而发抖，这就要看他的胆量了。佩特拉倒觉得，他不一定会发抖。奥斯特曼穿着浆过领子的白衬衫，系着斜纹领带坐在那里，看上去仍然显得高大，很有威势。他身上的西装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可能是意大利丝绸料子，专门请人定做的。他的皮鞋也是定做的，每天由仆人给他擦得锃亮。在其身后，佩特拉看到一排电脑屏幕，上面尽是金融交易的行情资料。他就坐在那里，在他所织成的网的中央，刚才还显得游刃有余、悠然自得，仿佛自己是不可战胜的，是命运的主宰，忙着调度资金，不断地为自己增添财富。然而现在，他得歇一歇了，也许再也回不来啦，尽管佩特拉不想把真实打算告诉他，除非是万不得已。看着他高贵的脸上浮现出震惊与恐惧，她的内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她差不多已不再记得那种感觉了，佩特拉心里明白，那种掌握着别人生杀大权的兴奋感觉。她怎么会这么久不去享受这种美好的滋味和感觉了呢？

第一辆到达现场的警车，是应无线电呼叫从五公里外赶来的，该警车调头赶到城堡总共只花了三分钟，现停在一棵大树的后面，从城堡方向几乎看不到它。

“我只看见一辆小车和一辆送货卡车，”车上的警官向其队长报告说。“没有其他情况，暂时也看不到其他东西。”

“好的，”队长答道，“暂时不要采取行动，有什么新动向立刻向我报告。我几分钟后便到。”

“知道了，报告完毕。”

警队队长放回对讲机，开着奥迪警车赶往现场。他曾经在维也纳举行的一次正式招待会上见过奥斯特曼一面，握了下手，交换过几句客套话而已，不过他仍然记得奥斯特曼的模样，知道他是位道德高尚、声誉鹊起的有钱人，知道他热衷于资助歌剧艺术和儿童福利，这些就是那次招待会的主题内容。奥斯特曼是个鳏夫，五年前他的妻子死于卵巢癌。据说，他现在已有了一个名叫乌泽尔·冯·普林茨的新女友，她来自一个古老的家族，是个长着浅黑色头发的漂亮女人。这一点真让人有点看不懂。他的日子过得像个贵族，但他出生卑微，父亲算是个工程师，其实只是个火车司机。有些名门望族的人就瞧不起他，于是他决心花大笔资金来赞助慈善事业和歌剧艺术，争取为自己在奥地利上流社会争得一席之地。尽管他的城堡看似像宫殿，但他的生活却过得很平常，他从不在娱乐上大手大脚地花钱。他是个沉静而带点尊贵气质的人，据说头脑也相当聪明。可现在，据安保公司的人说，他的家里竟有闯入者。威廉·阿尔特马克队长的车拐过了最后一个弯，城堡便出现在他的眼前。他过去也曾好多次开车经过此地，但这次，城堡里却发生了暴力事件。这是一个庞大的庄园，有建筑物和树林，中间还隔着四百多米整齐划一的草地。这对他有些不利，要想偷偷地接近城堡会显得很困难。他将奥迪停在了原先那辆警车的旁边，拿着一副双筒望远镜从车里走了出来。

“队长，”先来的那位警官上前跟他打招呼。

“有什么新情况吗？”

“没有任何动情，连窗帘都没动一下。”

阿尔特马克拿起望远镜扫视了一下整幢楼房，然后拿过对讲机命令所有赶来的警车要关闭警笛，慢慢地靠近城堡，不要引起堡内歹徒的注意。这时，上司也给他来电话，请他对现场情况做个评估。

“可能需要军队帮忙解决问题，”阿尔特马克回答道。“此刻我们还摸不清情况，只看到一辆小车和一辆卡车，别的什么都没有，连花匠都看不到一个，主楼后面也没发现情况。等我的警员都到达之后，我会立即设置警戒线的。”

“好，尽量不要让别人发现你们，”局长叮嘱警队队长道，尽管已是多此一举。

“好的，不会有错的。”

在办公室里，奥斯特曼闭上双眼坐在转椅上，感谢上帝此时他的女友乌泽尔不在身边。她搭乘他的私人飞机去伦敦购物、会友去了。他本打算第二天与她在伦敦碰头，现在看来他能否再见到他的未婚妻也成问题了。奥地利和英国的两家安保公司曾两次登门，安保专家指出，像他这样出名的富人有着潜在的危险，建议他花一笔不大的钱，比如每年不到五十万英镑，就可改善其个人的安全情况，获得个人的安全保障。那位英国佬还说，他的人都是英国特别空勤团退下来的老手。奥地利公司的人也说，他们雇用的全是德国边防第九反恐特警大队的人。可是，奥斯特曼当时觉得没必要雇用带枪的保镖，让他们像影子似的到处跟随着他，将他弄得像国家元首似的。作为股票、商品和国际货币的交易商，他也曾有过错失良机的时候，可现在……

“你们想叫我干什么？”

“我们想要用你的进入国际金融交易系统的个人密码，”弗克特纳说道。看到奥斯特曼一脸的迷惘，这让汉斯觉得有些意外。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能让你进入该系统的计算机密码。”

“那都是公开的东西了，每个人都能进得去的，”奥斯特曼觉得很不理解。

“是啊，都是公开的了，所以每个人都能住上这么豪华的宫殿了，”佩特拉挖苦道。

“奥斯特曼先生，”弗克特纳耐心地解释道，“我们了解到，有一种专门由你们这样的人所使用的特殊系统，你们借此可以得知某些特殊的市场信息，并用这些信息获得利润。你把我们都当成傻瓜啦？”

奥斯特曼脸上呈现出来的恐惧让这两位不速之客觉得很得意。是啊，他们获悉了本不该知道的某些信息，相信自己有办法能够逼迫他交出秘密。他的内心活动已明白无误地写在了他的脸上。

喔，我的天哪！他们以为我能进入某个特殊的系统，而这个系统根本就不存在。要我来说服他们，让他们改变先入为主的想法谈何容易？

“我们知道，你们这样的人是怎么进行交易的，”佩特拉颇有自信地说道。她的话立刻证实了奥斯特曼的担心并非捕风捉影。“你们这些资本家彼此共享信息，操纵你们所谓的‘自由’市场，为你们的贪婪服务。好吧，现在也让我们与你分享一下吧，如若不然，你就得死，与你的走狗们一起去死，”她边说，边用手枪指了一下外间的办公室。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了。”奥斯特曼此时的脸色与他穿在身上的白衬衣一样地苍白。他朝外间办公室看了看，发现格哈特·登格勒坐在那里，双手放在办公桌上。那里不是装有一个报警系统的吗？他有点记不清了，他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希望能理出个头绪来，今天真是一片混乱。

警方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检查停在附近的那两辆汽车的牌照，结果发现小汽车是租来的，而运货卡车的牌照却是两天前偷来的。一个侦察小组马上被派到汽车租赁公司，了解详细情况。接着警方又给奥斯特曼先生的贸易伙伴打电话，了解屋内除了主人之外，还有多少位职员和仆人。阿尔特马克队长估计，那大概要花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他现在又增加了三辆车的警力，归他指挥。抵达现场二十分钟后，他已在目标建筑附近设置好了警戒线，并了解到奥斯特曼在房子后面还有一架直升机。那架直升机最多可搭乘十三名乘客，另外还有两名机组人员。这个数字让他心里有了个底，知道最多只能有十三个歹徒及人质可以离开。直升机的停机坪离房子只有两百米远，歹徒们肯定会利用直升机离开此地。不幸的是，停机坪离树林却有三百米，这意味着他们须有几个精准的步枪射手，不过那只有在快速反应组里才有。

在了解完直升机的情况之后，警方开始调查两位驾驶员的下落，结果发现一个在家里，另一个到施韦夏特国际机场与飞机制造商代理洽谈关于飞机改装事宜去了。这真是太好了，威廉·阿尔特马克心中想道，至少直升机现在哪儿也去不了啦。此时，奥斯特曼家遭袭的消息已惊动了政府的高层，阿尔特马克没想到竟会接到警署总长打给他的无线电话。

他们差点没赶上班机，说得更确切些，班机因为要等他们差点误了起飞时间。这架波音737离开登机桥时，查韦斯扣上了安全带，准备与埃迪·普赖斯一起阅读有关情况的介绍。飞机刚刚从跑道上拉起，普赖斯便将笔记本电脑连在了飞机的电话线上，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张图，图下的说明是“奥斯特曼城堡”。

“这位奥斯特曼先生是何许人物？”查韦斯问道。

“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了，长官，”普赖斯答道，“看上去是位金融家，相当有钱，还是他们国家总理的私人朋友。我猜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有此行的道理。”

“是呀，”查韦斯附和道。他突然想起，这是第二分队第二次外出执行任务了。飞抵维也纳只需一个多小时，他看了看手表。这种事只能说是巧合，查韦斯暗忖道，恐怖袭击是不可能接二连三地发生的，不是吗？他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信息，开始考虑该如何对付即将来临的新挑战。后面经济舱里，他的队员们集中坐在一起，看着小说打发时间，几乎没人谈及即将来临的任务，这也不奇怪，因为他们除了晓得要去哪里之外，其他什么也不知道。

“城堡占地面积较大，要建立警戒线比较费事，”过了一会儿普赖斯说道。

“有任何关于敌对一方的消息吗？”丁问道，但他立即意识到自己使用了英国人的表达方式。敌对一方？他应该说歹徒才对。

“没有，”埃迪答道，“尚不知道这些人的身份，总共有几个也不清楚。”

“好吧，”第二分队队长说道，可眼角还盯着电脑屏幕。

电话已被警方控制，所有打进城堡的电话都会听到占线音，而打出去的电话都会在交换机房被录下音来。可是，到目前为止，歹徒一个电话也没打，这表明所有歹徒都在屋子里面，他们没有寻求外部支援的打算。这也意味着他们会用手机相互联络，而阿尔特马克此时却没有拦截手机的装备，无法截获他们之间的通话，尽管对奥斯特曼的三部手机都已进行了监控。

奥地利警方有三十名警力在现场，已对城堡建立了一道严密的警戒线，另外还有一辆藏匿在树林里的四轮装甲车作为后盾。他们阻止了一辆送报的快递卡车进入城堡，另外还有几辆别的车也曾试图进入城堡。尽管奥斯特曼非常有钱，他倒还是过着一种相当清静、不太招摇的生活，这让警队队长有点出乎意料，他原本以为会有川流不息的汽车进进出出呢。

“汉斯？”

“嗯，怎么啦，佩特拉？”

“电话铃一直没响过。我们来此已有些时间了，但从未有电话打进来，你不觉得奇怪？”

“我的大部分工作都是在电脑上做的，”奥斯特曼解释道，不过，他本人也已注意到一直没有电话打进来，心里也觉得奇怪。是不是格哈特已将消息传出去了？如果是的话，对他有利还是不利？他没法弄清楚。奥斯特曼常开玩笑说，他的职业是残酷无情的，他的每个行动必须是无差错的，因为有人就在旁边虎视眈眈，只要能抓住机会，他们就会狠狠地斩他一刀……不过迄今为止，还不曾有人占到过这种便宜，更没有任何人曾拿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指着他或者他手下的什么人的鼻子。奥斯特曼试着用自己尚存的判断力去思考眼前发生的事情，觉得这是他从未考虑过的一种危险情况，是他非常不熟悉的一个场面，这让他觉得十分无助。此刻他唯一能做的是观察对方的脸部表情，猜度他们的真实意图。尽管他对眼前这一男一女并不熟悉，但他已看出自己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那个男的，特别是那个女的，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他们杀人就好比他买进一百万美元的债券一样平常，根本不会有良心上的不安。他们知不知道他生命的价值？他们是否知道——不，奥斯特曼懂了，他们是不会知道的，而且他们根本不在乎。更糟糕的是，他们自以为知道的事纯系捕风捉影。要他去说服这两个人，让他们知道自己搞错了，那不是比登天还难？

这时，电话铃响了。那个女的挥手示意让奥斯特曼接电话。

“我是奥斯特曼，”他拿起电话说道。那位男的不速之客拿起另一台电话的听筒监听着。

“奥斯特曼先生，我是警局的威廉·阿尔特马克队长，我知道你身边来了些客人。”

“是的，我有些来访者，队长，”奥斯特曼答道。

“我能与他们说几句话吗？”

奥斯特曼看了一眼也在听电话的汉斯·弗克特纳。

“你倒是来得很快啊，阿尔特马克，”汉斯说道，“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打听你的秘密，请你也不要打听我的秘密，”警长冷静地回答道。“我想知道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我是‘赤色工人纵队’的沃尔夫冈指挥官。”

“你们想要干什么？”

“我们想让你们释放一些在押的朋友，并将他们送往施韦夏特国际机场。我们要求有一架可以飞五千公里的飞机，以及飞国际航线的机组人员。至于飞行的目的地，等我们登上飞机之后自会告诉机组人员的。如果在午夜之前我们得不到所要求的东西，我们将开始杀死城堡里的这些人质。”

“我知道了。你要我们释放在押的朋友，你有没有名单？”

汉斯将一只手捂住电话的接受器，伸出另一只手道，“佩特拉，将名单给我。”她走过去，将名单交给了他。其实在这个问题上双方并不是太认真，那只是游戏的一部分，行事总有规则的嘛。他们早已有了自己的打算：在登上直升机去机场前先杀掉一个人质，最多也许杀两个。那个叫格哈特·登格勒的家伙得先把他杀掉，汉斯心中盘算着，接着再杀一个女秘书。汉斯和佩特拉不想杀管家、仆人之类的人，因为他们只是工人，不像那些办公室里的白领，是资本家的走狗。“阿尔特马克队长，名单是这样的……”

“好的，”普赖斯说道，“这里有份名单，是他们要求释放的人。”他将电脑屏幕转了过来，让查韦斯能够看到这份名单。

“看上去都是些一般的嫌疑犯，从这张名单上能看出些什么来吗，埃迪？”

普赖斯摇了摇头道：“好像看不出什么来。从报纸上也能看到这些人的名字。”

“那么，他们这样做的目的何在？”

“也许贝洛博士会解释他们为什么这样做，或许他们想显示一下团结一致。不过他们这些人都有反社会心态，除了自己之外，他们不会关心任何其他人。”普赖斯说到这儿耸了耸肩。“打板球会有一套规则，搞恐怖活动也是一样，他们都——”刚说到这儿，广播里传来了机长的声音，打断了普赖斯的分析。机长要大家重新放直靠背，收起小餐桌，准备降落。

“好戏要开锣啦，埃迪。”

“是的，丁。”

“这么说来，那份名单只是显示团结的一张废纸？”丁指着电脑屏幕问道。

“很可能是这样。”普赖斯接着便切断了电脑与电话线的联结，将有关资料储存起来，关闭了笔记本电脑。坐在十多排后面的蒂姆·努南也关掉了他的笔记本电脑。当英航737客机开始在维也纳机场降落时，第二分队的队员们立刻来了精神，准备面对一次新的考验。客机快速滑向指定的登机口，查韦斯从窗口往外看，发现一辆行李卡车正等在下面的停机坪上，卡车周围还有警察在站岗。

这次行动不可能很隐蔽，塔台上的指挥人员就注意到他们的抵达，因为几分钟前有一架比利时航空公司的飞机需要降落，但被告知得在空中再转一转，给这架英航班机让路。另外，还有一位高级警官来到了指挥塔上，对这架英航班机给予特别的关注。接着在A-4登机口旁又开来了第二辆行李车，后面还跟着两辆警车，这在平时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到底出了什么事啦？塔台指挥人员心中纳闷道。他不必费太大力气便可察觉出更多的反常情况，他身边甚至还有一架蔡司双筒望远镜。

女乘务员并未得到指令要让第二分队队员先行，不过她已察觉出这些人有与众不同之处。他们登机时，旅客名单上没有他们的名字。比起其他旅客来，他们更显得彬彬有礼。他们的外表并不引人注目，但一个个都体格强壮。他们虽然一块进来，但却秩序井然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当她推开机舱门时，一名穿制服的警官正等在登机口旁。三位头等舱乘客走出舱门便与那位警官说着什么，然后推开旁边的小门，通过工作扶梯来到了停机坪。这位女乘务员碰巧是新奇事物、神秘小说的爱好者，她觉得要看看还有哪些人会从这扇小门通向停机坪去的。她发现总共有十三个人走这小门，正好就是那最后登机的一批乘客。这些人走出舱门时，她特意注视着他们，大多数人都对她报以微笑。他们看上去都十分英俊，充满自信，很有男子气概，不过也让人觉得较为庄重和谨慎。

“再见，小姐，”最后那位走过她面前时用法语与她道别，并以法国人惯有的浪漫眼神打量着她的身材，并对她报以微笑。

“嗨，路易斯，”一个带美国口音的男子在前面喊道，“赶快下去吧。”

“看看漂亮女人有什么错吗，乔治？”卢瓦瑟勒眨着眼睛问道。

“我想没有错，也许我们回程时还会见到她的，”汤姆林森劝慰道。那位女乘务员的确很漂亮，不过汤姆林森早就结婚了，已有了四个孩子，早已没有那种浪漫的感情了。路易斯·卢瓦瑟勒喜爱美女，这也许与其法国血统有关，美国佬这么想着。楼底下分队的其他成员正等在那里。努南和史蒂夫·林肯正在检点将要装运上卡车的行李。

三分钟后，队员们分坐两辆面包车，在当地警车的护送下，驶出了停机坪。这一切都没逃过塔台上那位指挥员的眼睛，他有个兄弟，是当地一家报纸的刑事专访记者。那位到塔台上来的警官也离开了，走的时候连声谢谢都没说。

二十分钟后，面包车停在了城堡的大门外，查韦斯下车后径直向那位资深警官走去。

“哈罗，我是查韦斯少校，这位是贝洛博士，这位是普赖斯军士长，”他介绍说。没想到对方首先给他敬了个礼。

“我是威廉·阿尔特马克队长，”那人说道。

“说一下已经了解的情况好吗？”

“我们已知道屋里有两个歹徒，也许还不止两个，不过对歹徒的总人数我们还弄不清楚。他们提出的要求你们已经知道了吧？”

“要一架飞机，这是我们听到的最后要求，期限为今天半夜。”

“没错，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情况没有什么变化。”

“还有什么其他情况？要我们怎么送他们去机场？”丁问道。

“奥斯特曼先生有架私人直升机，停在屋后两百米处的停机坪上。”

“机组人员呢？”

“我们已经将他们叫来了，”阿尔特马克说道，“我们的那些‘朋友’尚未提出直升机的要求，不过看起来那是送他们去机场的最可行的办法。”

“是谁在与他们联系？”贝洛博士从查韦斯的身后问道。

“我曾与他们通过几次话，”阿尔特马克答道。

“好的，我们需要有这样的联络，警长。”

查韦斯重新回到面包车旁，与其他队员一起换装，这时太阳刚刚西下。为了今夜的任务，他们在防弹衣外又穿上了迷彩服。武器已分发下去，子弹已上膛，但都上了保险。十分钟后，整队人马来到了树林边，各人又配备了一架双筒望远镜，以便更好地观察屋内的动静。

“我猜这里是小径的右侧，”霍默·约翰斯顿说道，“有这么多窗户，迪特尔。”

“是的，”德国狙击手附和道。

“你打算把我们摆在哪里，头儿？”霍默问查韦斯道。

“两边稍远点的地方，对直升机起降场形成交叉火力。这种安排我们平时都训练过的，准备就绪后，用无线电向我报告。”

“不管我们看到什么，都会向你报告的，少校先生，”韦伯对查韦斯说道。两位狙击手提起各自的枪盒，向警车停车处走去。

“有没有房子的布局图？”查韦斯问阿尔特马克。

“布局图？”奥地利警长没有弄清对方的意思。

“示意图、地图、蓝图之类的东西，”丁解释道。

“哦，有的，在那里。”阿尔特马克将他们带到自己的警车前，在车子的引擎盖上打开蓝图。“你看，不算地下室，这里共有四十六间房间。”

“我的天哪，”查韦斯情不自禁地叹道，“地下室还不止一个吧？”

“有三个地下室，两个在房子西侧的下面，分别被用作酒窖和冷藏室。东头的那个地下室尚未被启用，可能连下去的通道都已封掉了。房子的中间部位没有地下室。这座城堡始建于十八世纪末，外墙和部分内墙都是用石头砌成的。”

“这家伙，真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丁感叹道。

“这就是德文‘城堡’的意思所在啊，少校先生，”阿尔特马克解释道。

“博士？”

贝洛走过来说道：“从阿尔特马克队长的介绍中，我得知这些人还没有乱来。他们没进行歇斯底里的威胁，只给了去机场的子夜时限，如若不然他们才会杀害人质。他们说的是德语，而且是德国口音，是吧，警长？”

阿尔特马克点了点头。“是的，他们是德国人，而不是奥地利人。我们奥地利人只用一个名字，而沃尔夫冈先生——这通常是个教名，在我们的语言中这不可能是他的姓。我们这里恐怖分子嫌疑犯中也没叫这个名字的，连用这种化名的都不会有。另外，他说他们是‘赤色工人纵队’的，而我们这里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组织。”

彩虹部队也从未听到过有这样的组织。

“这么说来，我们了解的情况相当有限，是吧？”查韦斯问贝洛道。

“确实不是太多，丁。可是，”心理学家继续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不想死，相当地冷静，意味着他们来者不善。迄今为止他们尚未动手杀人，也不提出其他要求，这说明他们是颇有水准的恐怖分子。不过他们很快就会提出新要求的，也许过不了多久——”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提出新要求的呢？”阿尔特马克问道。他正在为对方没有要求而感到纳闷呢。

“夜幕降临时，他们便会找我们联系的。你们发现没有，房间里的灯都没亮？”

“是的，不过那意味着什么呢？”

“这就是说他们觉得黑暗对他们有利，他们会充分利用这一点。再说限期也定在半夜里，天一黑我们的时间就更少了。”

“今天是满月，”普赖斯补充道，“而且也没什么云。”

“是的，”丁抬起头望着天空，感到些许不安。“警长，你们可有探照灯？”

“消防队里会有探照灯的，”阿尔特马克答道。

“你能让他们把探照灯弄到这里来吗？”

“没问题，噢，对不起请等一下，有电话过来了……博士先生？”

“怎么样？”贝洛问道。

“他们说如果午夜前得不到所要的东西，他们便要拿人质开刀了。你觉得——”

“是的，警长，我们必须认真对待他们的威胁。我刚才说过了，这些家伙很认真，做事有他们的规矩。不过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

“怎么利用？”阿尔特马克问道。丁帮着作了回答。

“我们先满足他们的要求，让他们觉得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直到形势转而对我们有利时，掌控一切的就该是我们了。我们先满足他们自以为是的情绪，到时机成熟我们再下手。”

奥斯特曼的员工们还得给这些恐怖分子做点心。在弗克特纳手下的监视下，他们做好了三明治，并分发到各处。可以想象得到，奥斯特曼的雇员们根本不会有进食的胃口，倒是这些不速之客却吃得津津有味。

到目前为止，一切还算顺利，汉斯和佩特拉心中想道。主要的人质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他的那些走狗也都被集中在同一间房里，而且要到奥斯特曼的洗手间去也很容易。人质的这种需要是不能被剥夺的，否则的话，他们会觉得毫无尊严可言，甚至会因绝望而变得孤注一掷。这对他们的行动是不利的，汉斯和佩特拉此时最需要的是能够控制住这些人。

格哈特·登格勒坐在他雇主对面的一张客人坐的椅子上。他知道他已将消息传给了警方，不过他和老板一样也在思忖，他的这一举动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再过两年，他就要出去自己闯天下了，说不定还可以得到奥斯特曼的眷顾和帮助。他已从老板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让他能比其他雇员更快地去追求自己的事业……他有今天全靠老板的提携和重用，在今天这种情况下，他应该做些什么呢？登格勒和奥斯特曼都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都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但他毕竟比奥斯特曼年轻，身体也更壮实些……

一位秘书小姐正在轻声哭泣，因为恐惧，再加上气愤——舒适的生活就这样被残忍地打断了，她禁不住掉下了伤心的眼泪。这两个人是否有毛病？他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竟敢这样随意毁坏别人的生活，并用死亡来加以威胁？然而她又能怎么办呢？想不出来她能干什么。她所擅长的工作是转接电话，处理文件，记录奥斯特曼先生的资金交易及流向。由于在这方面特别称职能干，或许她是全奥地利薪水最高的秘书了。奥斯特曼先生待员工都很慷慨，平时总是和颜悦色的。他还曾帮助过她及她的丈夫——一位石匠——进行一项投资，这项投资到目前为止已快让他们当上百万富翁了。早在奥斯特曼前妻死于癌症之前，她就已经开始为他工作，这些年来她亲眼目睹奥斯特曼先生遭受丧妻之痛，但却没法安抚他心灵上的创伤，直到他遇见了乌泽尔·冯·普林茨，脸上开始露出了笑容时，她才放下心来……

这些不将他们当人对待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手中拿着枪，就像电影里看到的那样……不同的是她和格哈特，还有其他人都成了配角演员了。他们不能自由走动，不可到厨房里去拿啤酒或下酒的脆饼。他们只能听天由命，等待着这场戏的落幕。想到自己对所发生的事情那么无能为力，因此才在一旁轻声哭泣，以表达她对歹徒们的憎恶与抗议。

霍默·约翰斯顿穿了一套伪装服，这套衣服是由一大堆布条缝制而成，以便让他在夜色中看上去像灌木丛、树叶堆或肥料堆，总之，像田里的其他任何东西，而不像一个拿枪的人。他已将步枪架好了，枪上的瞄准望远镜也已掀开了前后盖。他在直升机东侧选了个好地方，他的火力能涵盖从房子到直升机这整段距离。步枪上的激光测距器显示，从他藏身之处到房子的后门是二百十六米，而从他这里到直升机左侧舱门为一百四十七米。他俯卧在一块干爽柔软的草地上，空气中传来一阵马匹饲料的清香味，使他想起了在美国西部的童年时代。他按了一下无线电通话键。

“队长，步枪手一号报告。”

“一号，我是队长。”

“我已经就位，尚未发现房内的动静。”

“步枪手二号报告，我也已经就位。没有发现任何动静，”韦伯中士从他那里也发回报告，他距约翰斯顿有二百五十六米远。约翰斯顿回过头来看了看迪特尔·韦伯的选点，发现这位德国同事真是选了个好位置。

“您好，”约翰斯顿身后有人用德语给他打招呼。他回过头去，发现在草地上匍匐过来的是位奥地利警察。“先生，”他一边说，一边递过来一些照片，然后返身快速地爬了回去。约翰斯顿看了看，是些人质的照片，这太好了……可惜没有歹徒的照片，但他现在至少已经知道哪些人不是他的射击目标了。接着，他抬起上半身，举起了涂成绿色的军用望远镜，从左到右仔细地观察起这幢楼来。“迪特尔，”他对着无线电通话器说道。

“什么事，霍默？”

“他们给你看了照片吗？”

“是的，我看过了。”

“房间里没有灯光……”

“是，我们的这些‘朋友’想迷惑我们。”

“我猜再过半小时，我们得用夜视镜了。”

“我想是的，霍默。”

说到这里，约翰斯顿转身检查起随身携带的袋子及装那把价值一万美元的步枪的箱子，接着又重新用望远镜审视着这座城堡，就好像过去在山间小道中追踪一只麋鹿……享受着只有具备猎人本能的人才能体会到的一种愉悦……这又使他想到了烤鹿肉的滋味，特别是在野外用营火烤出来的鹿肉，若能再加上一杯用蓝色搪瓷烧锅煮出来的咖啡……还有获猎成功后的高谈阔论……想到这里，他才把自己的思绪拉了回来，不过这回他打到的东西是不能吃的，霍默心中暗忖道。于是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眼前的目标楼上，一只手伸进口袋抓了一条牛肉干放进嘴里嚼着。

埃迪·普赖斯点燃了烟斗。这所房子虽不像肯辛顿宫⁽³⁾那么大，但看上去却更加漂亮，他心中想道。这个想法也让他感到一丝不安。记得还在特别空勤团时，他们就讨论过这个问题：如果恐怖分子——通常他们是指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或爱尔兰国民解放军——袭击王室成员的居住地，或者袭击威斯敏斯特宫，那该怎么办？特别空勤团的成员们曾走遍所有这些地方的每个角落，以便对这些地区建筑的内部格局、安全系统以及其他相关的问题有较透彻的了解，特别是八十年代有个疯子闯进白金汉宫，走入女王的寝室之后情况就更是如此了。想到这里，普赖斯心中难免还有点不寒而栗。

等他从遐想中回过神来，发现现在该担心的是奥斯特曼城堡。他仔细审视着摆在面前的城堡蓝图。

“要冲进去对我们非常不利，丁，”普赖斯说道。

“说得没错。所有的地板都是木质的，走在上面便会有吱吱嘎嘎的声响，屋内有很多地方便于歹徒躲藏起来向我们打黑枪。要攻这样的城堡，我们需要一架直升机。”但是没有给他们配备直升机，事后要与克拉克谈直升机的事。彩虹部队的装备配置的确考虑得不够周全。部队组建太快，任务又太重。与其说需要直升机，倒不如说更需要能驾驶各种型号的、训练有素的直升机驾驶员，因为一旦外出执行任务，就说不准会到哪个国家，会有什么型号的直升机。查韦斯转过头来说道：“博士？”

贝洛立刻走上前来。“我在这儿，什么事，丁？”

“我在想最好设法将他们引出来，在他们前往直升机的途中干掉他们，这要比我们强行进入屋内好得多。”

“现在引他们出来，好像还太早了一点，是不是？”

查韦斯点头道：“你说得没错，不过我不想让人质冒死亡的危险，眼看午夜就要来临，我们得认真对待他们的威胁。”

“也许我们可以拖延一下，这件事由我来办，我与他们商量。”

“我知道，但如果我们要行动的话，那就必须在夜里，就是今天夜里。我无法指望你能说服他们投降，除非你有别的打算……”

“要延缓期限并不是不可能，但要我说服他们投降，那就勉为其难了，”贝洛不得不承认道。其实，关于延缓杀害人质的期限问题，他也没有充分的信心。

“接下来我们要看看能否装些什么装置，以刺探一下屋子里的情况。”

“我在这里，”努南说道，“那是项难度极大的工作。”

“你能做得到吗？”

“要悄悄接近屋子，我也许做得到。但这房子有好几百扇窗，我又怎能上到二楼和三楼的窗口上去呢？除非是从一架直升机上吊下来，登上房子的屋顶……”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得先让那些急着报道事件的记者们关上镜头，远离现场。不过这样也会有问题，如果记者都不报道了，这无疑会引起恐怖分子的警觉。他们难道不会注意到有架直升机在房顶上面盘旋吗？说不定歹徒已在屋顶上放了岗哨，正在监视周围的一切呢。

“这么说来事情就复杂了，”查韦斯轻声说道。

“现在天已黑了，又相当地冷。我们可以使用热感应器了。”努南的这句话提醒了查韦斯。

“对！”他拿起无线通话器说道，“队员们注意，我是队长，开始使用热感应器，再说一遍，请打开热感应器。”然后，他转过身来问，“那移动电话怎么办呢？”

努南耸了耸肩。此时外面已聚集了大约三百多名看热闹的过路人，他们虽然都被警察拦在圈外，大部分人还是能够看到城堡及周围的动静。假如他们之中有个人用手机与屋内的歹徒联系，此人便可将外面发生的情况尽数通报给屋内的恐怖分子。现代通信技术虽说奥妙无比，却也是一把双刃剑。一般手机会有五百多个可用频率，而彩虹部队的正常配置中并没有能监控那么多频率的仪器。查韦斯再次回头看那城堡，深深觉得还是把歹徒引出来解决为好。引出来解决的唯一问题是：他尚不知道歹徒的确切人数，没法得到确切的答案，除非能够刺探到屋内的真实情况——这能不能做到还是个问题。

“蒂姆，记录一下关于对目标楼外手机的监控问题，待回去之后向总部汇报。阿尔特马克队长！”

“我在这里，查韦斯少校。”

“探照灯来了没有？”

“刚刚到达，总共有三台，”阿尔特马克答道。

普赖斯和查韦斯立刻向探照灯方向走了过去。那是三台车载探照灯，很像中学里橄榄球场上用的照明灯，卡车上的发电机给探照灯提供了能源供应。查韦斯向阿尔特马克交代了三台探照灯的定位后便回到了队员中间。

热感应器是利用温差成像的。傍晚的气温正在迅速下降，房子石墙的温度也在不断降低。从感应器上看，窗户的亮度大大超过墙壁，这是因为屋里是烧暖气的，老式的落地窗绝缘性较差，尽管里面都还挂着大窗帘。迪特尔发现了第一个目标。

“队长，步枪手二号报告，我的热感应器上发现一个目标，在一楼西边第四个窗口，目标正躲在窗帘后面朝外观望。”

“好，那是厨房。”说话的是伏在那儿看蓝图的汉克·帕特森。“这是第一个发现！还有其他的发现吗，迪特尔？”

“没了，只是个人影，”德国狙击手答道，“没有其他发现，喔，等等，这个人影比较高大，很可能是个男的。”

“我是皮尔斯，我也发现了一个目标，一楼东头，从东墙往回数第二个窗口。”

“阿尔特马克队长？”

“我在这儿，什么事？”

“你给奥斯特曼办公室打个电话好吗？我们想知道他在不在办公室里。”如果他在那里的话，那么起码得有一两个歹徒跟他在一起。

“这是奥斯特曼办公室，”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阿尔特马克队长，你是哪位？”

“我是‘赤色工人纵队’的格特鲁德指挥官。”

“请原谅，我想与沃尔夫冈指挥官讲话。”

“等一下，”佩特拉说道。

“我是沃尔夫冈。”

“我是阿尔特马克，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

“有什么消息可以告诉我们吗？”

“消息是没有，不过倒是有个要求，指挥官先生。”

“说说看，是什么要求。”

“为了显示双方的诚意，”阿尔特马克说道，贝洛博士和一个译员在旁边听着，“我们要求能释放两名人质，就从仆人开始吧。”

“为什么？让他们帮助指认我们？”

“队长，我是林肯，发现一个目标，西北角窗口，个子高大，可能是个男的。”

“除了办公室里的那两个，这已是我们发现的第三个目标了，”查韦斯说道。这时，帕特森便在蓝图上用黄色小圈标出了目标所在的位置。

那个女的重新接过话筒说道：“三个小时后，我们会送出第一名人质，不过那不是活的。你们还有什么要求吗？我们要奥斯特曼的直升机驾驶员午夜前过来，还要一架航班在机场待命。如果这些要求得不到满足，我们将拿人质开刀，以便让你们知道我们不是在开玩笑。在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将再杀一名人质，直到我们的要求得到满足。你们听懂了没有？”

“好，我知道了，”阿尔特马克不想激怒她。“我们正在找直升机驾驶员，同时也在与奥地利航空公司洽谈航班事宜。这些事情的解决需要时间，这你们应该知道的。”

“你们老拿这一套来搪塞我们。我们已把要求说清楚了，如果你们不能满足这些要求，那么人质的死亡便是你们的责任了。”说到这里，电话突然挂断了。

对方说话的语气既严峻又独断，根本不像有商量的余地，还突然挂断了电话，这让阿尔特马克深感不安和吃惊。他将手中的话筒放回电话座，抬头望着保罗·贝洛。“博士先生？”

“这女人是个狠角色，两个人都很精明。看来他们事先计划得很周详，而且会不惜使用杀害人质的手段来逼迫我们就范。”

“歹徒是一男一女组合，”普赖斯对着话筒说道。“德国人，年龄嘛……三十多岁，最多四十出头，这是我们的判断，也可能更大一些。他们绝对是心狠手辣、说一不二的家伙，”他在给比尔·托尼报告情况。

“谢谢你，埃迪。请等一下，”电话那头回答道。普赖斯能听到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的声音。

“好啦，埃迪，我给你提供三组可能的对象供你参考，正在给你们传过去。”

“多谢啦，长官，”普赖斯打开笔记本电脑。“丁？”

“什么事？”

“有新的情报传过来了。”

“我们至少已知道有五个恐怖分子了，队长，”帕特森边说边用手在蓝图上指点着。“他们要一下聚在一块也不大可能。这里一个，这里又是一个，那里还有一个，楼上有两个。他们都在关键部位，大概是通过无线通话器互相联络的。这屋子太大了，通过喊叫进行联络是不可能的事。”

努南听到帕特森的分析判断，立刻走向他带来的无线电波截获装置。假如这些家伙使用无线对讲机的话，那么其频率就不是什么秘密了。这种频率是根据国际条约拟订的，而不会像军用通话器那样经过加密。在几秒钟内，他就将电脑频率扫描仪架好，并撑起了好几根天线，这样他可以通过三角测量法测出屋内电波发射源。看来除了楼上两名主犯之外，还有三名从犯的判断较为可靠，努南暗忖道，两名从犯显得太少了，三名会是比较接近实际的一个数字，虽然停在城堡前的卡车上可以乘坐更多的人。2+3，2+4，2+5？他们都是要离开的，直升机上能坐的人数是有限的，这就是说恐怖分子的总数只能是五至七人。这只是猜测，但他们不能将行动建筑在猜测上面，他们也不愿这样做，但事情总得先做起来吧，万一他们不用便携式无线对讲机呢？如果他们用的是手机那又怎么办？努南心中不停地思考着。总得先干起来吧，搜集一切可能获得的情报，再依据情况采取行动。问题是在这种情况下，恐怖分子掌握着事态发展的主动权。尽管他们愚蠢，有罪恶的动机，这在努南看来只是软弱的表现，但出招的还是他们，换句话说，得由他们来决定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情。第二分队也许能通过甜言蜜语的劝诱，改变一下事态发展的进程——那就是贝洛博士的工作了——然而仔细想来，要杀人的是歹徒，杀人是他们手中打得响的一张王牌。屋内有十名人质：奥斯特曼，他的三名业务助理，还有六名照料家务、管理城堡的仆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家庭，都不想在这儿断送自己的生命。第二分队的职责就是要保护他们的安全，让他们求生的愿望得以实现。想到不少主动权还掌握在歹徒的手里，这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心中耿耿于怀。他好几次都想参与到队员们的战斗中去，冲锋陷阵，解决战斗，夺取胜利。他的射击技术和身体条件都已达到了当一名突击队员的要求，但他在技术方面受过非同一般的训练，技术是他的专长，能让他在队里发挥别人不可替代的作用，所以他还得继续好好地摆弄这些器材，至于喜欢不喜欢，那是另一回事了。

“那么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啦，丁？”

“情况不太好，C先生，”查韦斯转过头去又看了看城堡。“房子前面一大片空地，接近很困难，窗户太多太高也难以用技术来刺探战术情报。我们有两个主要对手，可能还有三个次要对手，看来都是训练有素、心狠手辣的恐怖分子。我在想把他们从屋子里弄出来，在他们走向直升机停机坪时干掉他们。狙击手已经到位，但恐怖分子数量多了些，怕一下子解决不了，约翰。”

克拉克在指挥中心看着电脑屏幕，一直与第二分队保持着联络，两边的电脑也是联网的。与往常一样，彼得·科温顿也在旁边，以便提供需要的咨询。“很可能会是有护城河的难攻易守的城堡，”这位英国军官早些时候就这么说过。他也早就提出需要给彩虹部队配备永久性的直升机驾驶员。

“还有件事，”查韦斯在电话中说道，“努南说我们需要移动电话干扰装置。我们周围有好几百民众，如果其中有人有移动电话，并与屋内的恐怖分子联络，将我们在外面的安排告诉里面的歹徒，那不糟了吗？如果不能对外面的移动电话进行干扰，那就不能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发生。请记下我们的这条要求，C先生。”

“已记下了，多明戈，”克拉克一边回答，一边看着他的技术主管戴维·皮莱德。

“这个问题几天内可得到解决，”皮莱德对上司说道。以色列情报机构摩萨德有这种装备，有些美国机构也可能会有，他会尽快前去了解。努南这家伙，戴维暗忖道，作为一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真是太称职了。

“好啦，丁，你有权根据情况做出决策。祝你好运，我的孩子。”

“哼，谢了，老爸，”他以嘲讽式的口吻答道。“第二分队通话完毕。”查韦斯关上通话器，将微型通话器扔回箱子里。“普赖斯！”他喊道。

“是，队长，我在这里，”军士长立即来到他的身边。

“我们已被授权可自行做出决定，”队长对助理说道。

“那太好了，查韦斯少校。你建议怎么干呢，队长？”

情况确实不是太妙，丁心中想道，否则普赖斯也不会“队长”、“少校”这么来回称呼他了。

“好吧，让我们先来看看手头有些什么资源可以利用的吧，埃迪。”

克劳斯·罗森塔尔是奥斯特曼家的花匠，已七十二岁了，是所有雇员中最年长者。他想象得出来，此刻他的老伴正躺在床上，由一个护士照料着服药。老伴此时说不定正在为他担惊受怕呢，这对她的身体是非常不利的。希尔达·罗森塔尔受心脏病折磨整整有三年时间了。奥地利国家医疗系统为她提供了必要的医疗服务，奥斯特曼先生也帮了忙，他请来了一位朋友——维也纳一家医院里的一位教授，前来帮她诊疗，并制订出一套新的药物治疗方案，使希尔达的病情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改善。然而现在，他与其他几位仆人被困在厨房里，老伴对他安全的担忧会影响到她的身体，克劳斯为此感到心急如焚。当这些家伙闯进来时，他正好在厨房里喝水，如果他没到厨房里来的话，也许就逃过了这一劫，就可以去报警，可以对无微不至地关心自己的老板提供一点帮助。然而，他的运气很背，那些持枪坏蛋冲进厨房时，他正好就在那儿。在厨房里监视他们的那个歹徒叫什么名字罗森塔尔不知道，但从他的口音听来，不是柏林人便是西普鲁士人。这些人是那个早已消失了的东德——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产物，是已经垮台的国家环境中滋长起来的新纳粹分子。罗森塔尔小时候在设在波兰的贝乌热茨集中营里见到过老纳粹分子，尽管他算是活着从集中营里出来了，但每每想起那时的情景，恐怖的感觉便会向他袭来……罗森塔尔闭上了双眼。现在除了在他的前臂上留下了文刺的五位数号码外，夜里常常被噩梦所惊醒。在梦中他看着人们走进那间屋子去洗澡，却没一个能活着出来……梦中他还常常看到一个穷凶极恶的年轻党卫军示意他跟着那些人进屋去洗澡。哦，别，别让我去！他在梦中喊道，布兰特队长还要我去金属加工厂干活呢。今天不必了，犹太小子，党卫军脸上带着可憎的微笑说道，现在就到浴室里去！每次他都别无选择，只好按令而行，接着就被吓醒过来，惊出一身的冷汗。

人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恐惧，克劳斯·罗森塔尔所面临的是最糟糕的一种。他相信自己会死在歹徒的手中，这些德国坏蛋根本不将人的生存权当一回事，想到这里他觉得很不好受。

坏蛋不可能死绝，此刻就有一个站在他的眼前，手里端着机枪，眼睛瞪着罗森塔尔和厨房里的其他人。这些雇员都是基督教徒，从来不曾经历过这种场面，可是克劳斯早已有过这种经历，他知道结果会是什么，知道这个结果肯定会来临。眼前的噩梦快要成真了，这噩梦起始于过去的经历，现在又让他走向命中注定的归宿。如果确是这样的话，那他的老伴定是活不成了，她的心脏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他能怎么办呢？在童年时期，他便是个孤儿，在一家首饰店里当学徒，学会了制作精细的金属工艺品，不想这项技能却为他换回一条命，不过以后他再也不愿以此技能谋生，因为它总伴随着恐怖的回忆。后来他在园艺上找到了心态平衡，让各种花草茁壮成长使他心中感到高兴。奥斯特曼发现了他的这门手艺，便将他雇为城堡的终身花匠。然而这门手艺对眼前这个拿着枪的新纳粹分子而言却是一钱不值。

丁检查了探照灯的部署情况，阿尔特马克队长陪着他来到每辆卡车前，告诉卡车驾驶员停车的确切地点。探照灯到位后，查韦斯回到队员中来，向他们介绍攻击方案。时间已过十一点，当你需要更多时间时，你却会发现时间过得特别快。

直升机驾驶员也来了，他们大部分时间坐在那儿喝咖啡，心里却七上八下，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后来发现副驾驶长得很像埃迪·普赖斯，丁决定利用这一点作为他方案的备用措施。

十一点二十分时，他命令打开探照灯。城堡的前部及左右两侧被灯光照得透亮，但在城堡的后面却留下了一大片阴影，一直延续到直升机所在地和树林处。

“大熊！”查韦斯命令道，“到迪特尔那儿去，在那里找个好射击点。”

“知道了，”维加军士长扛起机枪，穿过树林，向目的地走去。

路易斯·卢瓦瑟勒和乔治·汤姆林森的任务最为艰巨。他们穿着绿色的迷彩装，浅绿色的底色上交叉着深绿色的线条，形成了一个个小方块，有些方块里面还印着各种深色的图案。这种迷彩服的制作构想起始于二战时的纳粹德国空军。他们的夜间战斗机的设计者发现：夜空已是相当暗了，如果战斗机的机身再涂上黑漆，由于机身比黑夜更黑，反而容易被发现。于是就开发出这种在理论上和演习中都被证明十分有用的迷彩服来。强烈的灯光对他们的隐蔽十分有利。灯光照着城堡，在其身后留下一大片阴影，绿色迷彩服在阴影里很难被发现。在赫里福德的训练中，他们常常是这样做的，不过在实战中使用，这还是第一次。汤姆林森和卢瓦瑟勒从不同的方向开始向前移动，始终让自己保持在阴影之中。他俩整整花了二十分钟才匍匐前进到适当的位置。

“怎么样，阿尔特马克，”十一点四十五分时，汉斯·弗克特纳在电话中说道，“要求是否都已安排好了？还是要我们再过几分钟先杀一个人质？”

“千万别这么干，沃尔夫冈先生，直升机驾驶员正在来此的路上，与航空公司的接洽还在进行之中，你知道做这些事有多困难。”

“十五分钟后你将会看到做这些事到底有多困难了，阿尔特马克先生，”说完，电话就挂上了。

贝洛无须翻译便已听出了意思，那语气已是再明白不过了。“他会那么做的，”心理学家告诉阿尔特马克和查韦斯道。“期限一到，他定会杀人。”

“叫直升机驾驶员作好准备，”丁立刻命令道。三分钟后一辆警车开向了直升机，两个人从警车上下来，登上了直升机，警车便又开了回去。两分钟后，直升机的旋翼开始转动。查韦斯按下了发布命令的通话器：“全队注意，我是队长，准备战斗，重复一次，准备战斗。”

“好极了，”弗克特纳说道。在黑暗中，他尚看不清旋转的机翼，但闪烁着的飞行灯说明了一切。“好吧，我们上路吧，奥斯特曼先生，站起来！”

佩特拉带着几位重要人质首先下楼。她皱了皱眉，原先他们打算先杀掉登格勒来显示其决心，现在他们未能如愿，这让她觉得有些失望。不过也没关系，以后还会有杀他的时间的，特别是当登上航班开始拷问的时候。说不定奥斯特曼知道的事登格勒也都知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杀掉登格勒可能会是战术上的错误。她打开无线通话器，招呼她的党羽上直升机。她带着人质走下楼梯时，其他党羽也带着六名人质正从厨房来到过道上。当走到大门边上时，她突然产生了先杀掉个女人质的念头，那将会对外面的警察起到更大的震撼作用，特别是这个女人质是被另一个女人杀死时，其效果或许会更……

“你们准备好了没有？”佩特拉问道，其余四名同党都点了点头。“一切按我们的计划在进行，”她告诉同伙们。这些家伙虽在社会主义国家里生长并接受教育，其中三个还在军队里接受过军政训练，但他们对东德从思想上感到失望。尽管如此，他们对自己要做的事并不含糊，到目前为止做得也很不错，只是尚未完全达到她的要求。这时仆人们正从厨房里被押出来。

在经过主操作台时，罗森塔尔的脚步稍停了一下，他发现有个女厨子走路有点困难，那个胡子拉碴的坏蛋对走路不便的女厨十分恼火。他心中明白，他们要将他带出去，带向死亡，尽管他并没做过任何激怒他们的事。想到这儿，他顿时觉得像触了电似的痛苦。他向左边的操作台靠了靠，正好看到上面放着一把水果刀。他抬头观望了一下，发现几个恐怖分子都瞪着那位行走不便的厨子玛丽亚。这时他做出了决定，伸手抓起那把水果刀，将其藏于右手的袖管里，说不定命运会给他创造一个机会。如果真是这样，克劳斯·罗森塔尔告诉自己道，他决不会轻易让这样的机会溜掉。

“第二分队，我是队长，”查韦斯对着话筒说道。“他们马上就要出来了，请各位报告到位的情况。”接着他听到了两声嘀嗒声，那是隐蔽在城堡附近的卢瓦瑟勒和汤姆林森的报到信号。

“步枪手一号报到，”霍默·约翰斯顿说道。他在激光瞄准镜上装好了夜视仪，枪口对准了城堡的后门，将呼吸调整得很均匀。

“步枪手二号到位，”韦伯接着报告道。

“大熊，”维加报告道。他的脸上涂着伪装油彩，他舔了舔嘴唇，将枪托紧紧地顶在肩上。

“康诺利。”

“林肯。”

“麦克泰勒。”

“帕特森。”

“皮尔斯。”他们都在草地各自的位置上向队长报告。

“普赖斯，”最后军士长报告道，他已坐在了直升机前排左侧副驾驶的位置上。

“好，全体队员注意，可以自由使用武器，战斗守则开始生效，请各位多留神点，”查韦斯知道，这最后一句话是多余的，但他还是加上了。在这种情况下，要指挥员保持沉默是很难的。他的位置离直升机八十码，这大约已是他手中的MP-10冲锋枪极限距离了，但他还是通过夜视镜将枪口瞄准城堡。

“门要开了，”韦伯比约翰斯顿提前一秒钟报告道。

“有动静了，”步枪手一号确认道。

“阿尔特马克队长，我是查韦斯，请立刻切断现场电视播送馈线，”丁用他的第二套无线通信装置命令道。

“好的，我知道了，”警长回答道。他转过身去，对电视转播导演高声发布命令。摄像机仍旧开着，但不再播送现场实况。

“门已打开了，”约翰斯顿从他的狙击位置报告道。“我看到了一个人质，像是个男厨师，另外还有一个目标是女的，黑头发，握着一把手枪。”约翰斯顿中士让自己放松下来，将手指从扳机上撤下来，没有丁的命令他是不能开枪的，在这种情况下丁是不会下令开枪的。“第二个人质出现了，是‘小人物’，”他指的是登格勒。奥斯特曼是“大人物”，其他的女性秘书按头发颜色命名为“金发小妞”和“棕发小妞”。其他仆人由于没见到照片，没给他们命名，至于已知的歹徒一律称之为“目标”。

这些人一踏出门口，脚步迟疑了一会儿，约翰斯顿看得出来。对人质而言，这种时候必定是最最可怕的时刻。他们心中怕到什么程度，他很难想象。他用激光瞄准镜中的十字线对准了她的脸。虽然有两百多码的距离，但对他这样的神枪手来说，这段距离就好比普通枪手在十英尺外开枪一样容易。“出来啊，宝贝，”他自言自语道，“我们有非同一般的东西等着你和你的同伙呢。迪特尔？”他按下了无线通话器问道。

“请注意目标，霍默，”步枪手二号答道。“我们认得这张脸，我想……我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来了，队长，步枪手二号报告——”

“二号，我是队长。”

“这个女性目标，我们最近在照片上见过的。她现在显得比相片上老了些，但她这张脸我是认识的，她是‘巴德尔－迈因霍夫’恐怖组织的一个成员，常跟一个男的在一起干，是个经验老到的恐怖分子，杀人凶手……曾杀害过一个美军士兵，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这些情况并不新鲜，但这张脸确实是前几天照片上看到过的。

普赖斯这时想起来了，一周前他们在电脑上进行早期照片恢复现状的训练时，见到过这张面孔。“她的名字叫佩特拉·多特蒙德，是不是啊？”

“对，就是她！她的伙伴叫汉斯·弗克特纳，”韦伯说道。“出来啊，佩特拉，”他用德语说道，“来，到我这里来，宝贝。”

她的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走出城堡，来到开阔的草地上竟会让她感到如此艰难，尽管她已能清楚地看到直升机闪烁着的飞行灯及不停地转动着的旋翼。她在台阶上刚刚跨了一步，却犹豫不决起来。她眯起了蓝眼睛，因为城堡东西两侧的树林已被屋前的探照灯照得通亮，而城堡后面留下的阴影就像一根黑色的手指，一直伸到直升机那里。使她内心感到不安的也许就是眼前那片可怕的阴影。接着，她摇了摇头，觉得那只是有损尊严的迷信思想在作怪，于是打消了害怕的念头。她使劲拽了两个人质一把，便走下了这六级台阶，来到草地上，径直向直升机方向走去。

“你能肯定她的身份吗，迪特尔？”查韦斯问道。

“我能肯定，长官，她就是佩特拉·多特蒙德。”

查韦斯身旁的贝洛博士马上在笔记本电脑上查询这个名字。“年龄四十四岁，原‘巴德尔－迈因霍夫’恐怖组织的成员，思想极端左倾。对她的评语是：此人心狠手辣，以上这些是十年前的情况。看来此人这十年来本性难移，依然如故。她的伙伴叫汉斯·弗克特纳，两人互相倾慕，思想一致，协调得十分好，据说还结了婚。他们是杀手，丁。”

“他们当不了太久的杀手了，”查韦斯答道，但他的眼睛却注视着这三个走在草地上的人。

“她的手上有颗手榴弹，看上去像是颗破片杀伤手榴弹，”霍默接着说道，“是左手，再说一遍，她左手握着颗手榴弹。”

“我确认，”韦伯插话道，“我看到了手榴弹，保险栓仍在上面，重复一下，保险栓还在上面。”

“太妙了！”埃迪·普赖斯对着通话器咕哝道，心中却在暗想：要命的情况又发生了。他被安全带绑在直升机里，后面将会坐着个手握手榴弹，随时准备引爆的家伙。“我是普赖斯，只有一颗手榴弹吗？”

“我只看到一颗手榴弹，”约翰斯顿答道，“她的口袋没有鼓出来，埃迪。她左手握着手榴弹，右手拿着枪。”

“我也是这个看法，”韦伯附和道。

“她是惯用右手的，”贝洛从通话器里解释道，他已经从电脑里查过了有关佩特拉的资料。“目标多特蒙德是惯用右手的。”

这倒解释了为什么她右手握枪，左手抓手榴弹的道理，普赖斯暗忖道。这也意味着如果她想顺利地将手榴弹扔向目标的话，她非得先换手不可。这倒是个好消息，他暗自想道。也许是因为她好久没干这种事了，也可能是她怕把事情搞砸了，他越想越觉得有信心了，有些人拿着武器只是为了威慑对方。他现在已经能够看到她了，正在向着直升机稳步走来。

“我看到了第二个目标——是弗克特纳，”约翰斯顿在通话器里说道，“他正押着‘大人物’……还有‘金发小妞’。”

“我确认，”韦伯说道，他正在通过十倍率的望远镜进行观察。“目标弗克特纳，‘大人物’，‘金发小妞’出现了，弗克特纳看上去只拿了一把手枪，他们正要走下台阶。另一个目标出现在门口，拿着冲锋枪，押着两名人质。”

“倒是一点也不傻，”查韦斯说道，“分批出来。看看其他歹徒是否也分批出来……”好吧，丁暗自思道，四个一组，或五个一组，走过开阔地。歹徒虽聪明，但还没有聪明到可在第二分队面前蒙混过关的程度。

当他们走近直升机时，普赖斯从驾驶座上下来，为他们打开了直升机两侧的舱门。他已将手枪藏在了驾驶座门上的航图袋里了。他看了驾驶员一眼。

“别紧张，就像往常一样。一切全在我们的控制之中。”

“全听你的，英国佬，”驾驶员显得有些紧张，说话的语气很僵硬。

“不管出现什么情况，直升机不能离地，清楚了吗？”他们之前已经谈过这个问题了，不过在这种关键时刻，重复一下关键指令或许就是完成任务的重要保障。

“知道了。如果他们强迫我起飞，我就将直升机向你一侧倾斜，并高喊机械出故障了。”

你这家伙倒也学得挺快的，普赖斯心中想道。他穿着蓝衬衣，口袋上方佩戴着飞行胸章及名片牌，上面写的名字是托尼。他戴着一只无线耳机，领子里还夹着一个微型话筒，让他能与分队其他成员及时进行联络。

“离我还有六十米远，这个女的看上去不怎么太吸引人，是不是？”他问队员同伙们。

“如果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就用手理一下头发，”查韦斯试图与普赖斯联络。不到一分钟，他看到普赖斯用左手将披在眼前的头发理向后面，动作稍许有点紧张。“好的，埃迪，请保持镇静，我的兄弟。”

“门口又出现了一个持枪目标，还有三名人质，”韦伯报告道。“不对，更正一下，不是一个目标，而是两个持枪目标与三名人质。其中有‘棕发小妞’，一个老年男性以及一个中年妇女，后面两人都穿着仆人的工作服。”

“至少还有一个歹徒，”丁估摸道，因为后面还有三名人质尚未出来。“直升机上乘不了这么多人……”对乘不上直升机的人他们将会如何处理？查韦斯暗忖道，把他们都杀了？

“我看见后门里面还有两个持枪目标，和三名人质，”约翰斯顿报告道。

“所有人质都出来了，”努南说道。“总共有六个目标，他们拿的什么武器？”

“是冲锋枪，看上去像是乌兹枪，要不也是捷克仿造的乌兹冲锋枪。他们现在正依着门框呢。”

“好，我知道了，”查韦斯边说边从他的望远镜里观察着动静。“步枪手，瞄准目标多特蒙德。”

“已瞄准了，”韦伯报告道。约翰斯顿因为转移了目标，要重新瞄准，因此多花了几秒钟。两人死死地盯住了多特蒙德这个目标。

夜里人眼对移动目标会十分敏感。当约翰斯顿按顺时针方向动了动位置，以便能更好地瞄准目标时，佩特拉觉得她好像看到了什么，便本能地停下脚步，尽管她自己也弄不清究竟是什么事让她停了下来。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约翰斯顿那方向，但后者的迷彩服看上去就像是一堆什么东西，一堆草，一堆树叶，或一堆泥土什么的，她无法从树林反射过来的绿色微光中看出什么东西来。她看不到任何人形，一百多米外搁在草地上的步枪外形早就消失在夜色之中了。即使如此，她还是盯住那个方向，持枪的手没有任何动作，但脸上却显露出疑惑的神色。约翰斯顿也从瞄准镜里盯着她，他用左眼留意着直升机那不停地闪烁着的飞行灯，右眼则将瞄准镜里的十字线死死地扣在佩特拉·多特蒙德双眼的上方。他的食指扣在扳机上，正好让他觉得扳机的存在。这种状况持续了好几秒钟，他用眼角的余光盯着佩特拉持枪的右手，只要这只手有什么大动作，他就……

然而，那只手没有动作，相反她又开始继续往直升机方向走去，这使约翰斯顿松了口气。她没有察觉有两把步枪正瞄准她的脑袋，紧随着她走向直升机。等来到直升机前时，她面临着一个选择。假如她从机身右侧走，那么约翰斯顿就看不到她了，只剩下韦伯一人盯着她；如果她从左侧走，那么迪特尔就看不见她了，只有约翰斯顿一把步枪来对付她了。看来她会选择……好，太棒了，多特蒙德从左侧靠近了直升机。

“步枪手二号失去目标，”韦伯立即向队长报告。“此时我已看不见目标。”

“我已瞄准了目标，步枪手一号瞄准了目标，”约翰斯顿觉得应该让查韦斯放心。

宝贝，让“小人物”先上机吧，嗯？他暗自期盼着。

正如他所愿，佩特拉先将登格勒推上左舱门，大概是想让自己坐在中间，因为坐在边上易遭子弹袭击。这个想法看上去挺有道理，霍默·约翰斯顿暗忖道，但在这里恰恰错了，只能怪这贼婆娘运气太差吧。

格哈特·登格勒坐在十分熟悉的直升机里，但却没有往常那种舒适的感觉。在佩特拉枪口的威胁下，他系好了安全带，心里一直在告诫自己：要放松、要勇敢、要像个男子汉。他抬起头来，却发现了一丝希望。驾驶员仍是老面孔，但副驾驶却换了人啦！不管他是什么人，他就像飞行员一样拨弄着前面的仪表盘。尽管头型和发色与原来的副驾驶差不多，身上也穿着白色的飞行服，手臂上戴着飞行章，但他绝不是原来的副驾驶。他们的目光接触了一下，登格勒立刻低下头朝窗外看去，他生怕自己不小心泄漏了天机。

这家伙有眼力，埃迪·普赖斯暗自赞道。他的手枪就在左侧门上航图袋里，藏在一堆航图的下面，一伸手就可以拿到。如果需要，他会拿出手枪迅速转身，朝目标开火。他左耳里还藏着微型无线接受器，即使对方发现，也会以为是只助听器。尽管直升机的引擎和旋翼声音很响，但至少能让他了解各方的情况。现在佩特拉挥动着手中的枪，一会儿枪口指着普赖斯，一会儿又指着直升机驾驶员。

“步枪手，瞄准了目标没有？”查韦斯问道。

“一号确认，已瞄准了目标。”

“二号无法瞄准，视线中间受阻。建议转移目标，瞄准弗克特纳。”

“好的，二号转移目标，瞄准弗克特纳。一号注意，多特蒙德交给你了。”

“知道了，队长，”约翰斯顿答道。“一号一直盯着目标多特蒙德。”军士长用激光再度测试了一下距离，一百四十四米。在此距离上子弹射到目标时会下坠一英寸，然而他为二百五十米距离所设定的“战斗准星”略微偏高了一点，于是他将瞄准点定在了目标左眼的正下方。剩下的就交给物理学规律去处理了。他的步枪有自行锁定双道扳机，扣第一道扳机时已锁定了目标，此时再扣第二道扳机，不需再花太多力道就能将目标干掉。另外，他还关心的是，不能让目标将左侧的舱门关上，他那七毫米的子弹虽说可以穿透门上面的聚碳酸酯玻璃窗，但子弹穿过之后弹道将会发生变化，或许会打不着目标，甚至可能会伤及到人质的安全。他决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查韦斯已完全置身于战斗之外了，他现在只是在指挥，而不是领着大伙一起战斗。这种参与行动的方式他练习过，但并不太喜欢。拿上冲锋枪，与队员们一道冲锋陷阵要比手上拿着遥控器，站得远远地告诉别人怎么做要容易得多了，然而他毫无选择的余地。好吧，他对自己说道，我们的第一目标已在直升机上，一支步枪正对准她；第二目标正在走向直升机，离机还有三分之一的路程，也有一支步枪在瞄准他；另外两个歹徒刚好走在半途中，迈克·皮尔斯和史蒂夫·林肯也在四十米开外的草地上盯着他们；最后还有两名目标尚未出来，但也由路易斯·卢瓦瑟勒和乔治·汤姆林森在左右两侧的树丛中等着他们。查韦斯拿定主意，不管如何，所有人质大多数已经出来了，或马上就要出来了，拯救人质是他们的主要任务，并不一定非得把歹徒统统杀光，他提醒自己道。这既不是游戏，也不是比赛，他已将计划传达到每个队员，计划此刻正在顺利地贯彻执行。现在的关键就是还在屋内的这最后一批目标了。

罗森塔尔已经看到了狙击手，这是意想中的事，尽管没有其他人想到这一点。他是花园的总管，草地对他而言就像自己家里的东西，可说是一清二楚。这直升机左右两侧草地上多出来的两堆东西原来是没有的。他看过电视剧和电影，知道今天发生的是恐怖袭击事件，警察必然会做出某种反应。那两堆东西肯定是拿着武器的警察，早上他干活时并没发现这两堆东西，这让他更加肯定了他自己的判断。他盯着韦伯所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心中想道，这到底是他的救星，还是他的死神？现在还说不清楚，这让他感到胃里一阵阵的酸痛。

“终于出来了，”乔治·汤姆林森一见到两条腿跨出门坎，便立即向大家宣布。先出来的是个女的，跟在后面的是个男的，然后又是个女的，最后是个男的。“一个目标，两名人质。又出来了两名人质……”

弗克特纳也快要到了，他径直往直升机右侧走去，这让迪特尔·韦伯称了心。然而就在这时，他看到开着的右侧门边坐着格哈特·登格勒，于是突然改变方向往另一边走去。

“好啦，队员们注意，全体待命！”查韦斯下令道，他用望远镜观察现场各方面的情况，试图让这四批人员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只要最后那批人一出来，他就……

“你给我进去，面向机尾。”弗克特纳将“金发小妞”推进了机舱。

“步枪手二号报告，失去目标，”韦伯在通话器上大声说道。

“重新瞄准另一批的歹徒，”查韦斯命令道。

“瞄准完成，”韦伯说道，“瞄准了第三批为首的那个歹徒。”

“步枪手一号，请报告！”

“一号正瞄准目标多特蒙德，”霍默·约翰斯顿立刻答道。

“准备完毕！”卢瓦瑟勒从屋后树丛里接着报告说。“我们已盯着第四批的目标了。”

查韦斯深深地吸了口气，所有歹徒都已经出来了，是行动的时候了。

“队长命令，开始行动，开始行动，开始行动！”

卢瓦瑟勒和汤姆林森早已憋不住了，一听到命令便在黑暗中跳了起来。目标正好在他们前方七米处，而且眼睛都看着前方，根本没想到身后会发生什么情况。这两个目标都站在女人质的后面把她们往前推，他们的身材又特别高大，这给两位枪手带来了方便。两人几乎同时开火，两挺MP-10冲锋枪都打了三发点射。他们的枪管上都装了消音器，所以几乎听不到枪声。距离这么近，两颗脑袋顿时开了花，两具尸体几乎与弹壳同时掉在了地上。

“乔治报告，两个目标已经干掉！”汤姆林森用通话器报告道，接着跑向还在往前走的人质。

当一个物体落入霍默·约翰斯顿的视界时，他反而感到有些迟疑，从那白色丝质衬衣看，那像是个女性，可是瞄准器上的目标明明白白，他的十字线正对着佩特拉·多特蒙德左眼下方，于是他的食指轻轻地扣了下扳机。枪声响起，将一股一米长的火焰送入了宁静的夜空——

她只看到城堡方向冒出两道火光，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子弹就击中了她左眼上方，钻透了头骨最结实的部分，然后碎成好几百片，在她的脑后爆出，将她的脑袋打得稀烂，爆出来的粉红色血浆喷了登格勒一脸。

约翰斯顿拉了一下枪栓，转而瞄准了下一个目标。

埃迪·普赖斯看到了那头喷出的火焰。在半秒钟前听到了行动命令后，他便立刻开始行动。他从航图袋中抽出手枪，推开舱门，单手瞄准了弗克特纳的脑袋，对着他左眼下方开了一枪，子弹从他后脑上方爆出。接着又有第二颗子弹飞来，尽管稍高了些，也击中了他的脑袋，不过此刻弗克特纳早已死了，身体倒在地上，可手还紧紧地抓着欧文·奥斯特曼的胳膊，几乎将他也拖倒在地。

剩下还有两个目标。史蒂夫·林肯用跪姿瞄准目标，但中途不得不停下来，因为目标突然转到一个穿背心老人的身后。“真他妈的！”林肯从牙缝里迸出一句粗话。

韦伯瞄的是另一个歹徒，子弹一穿过，他的脑袋也像西瓜一样迸裂。

罗森塔尔看到那个家伙的脑袋像西瓜一样地开花，这与电影里看到的没什么两样，可是他身旁的那个短发高个还活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里握着一挺机枪，还没有人对他开枪。他抬眼望着罗森塔尔，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仇恨和震惊。这让罗森塔尔心里阵阵发凉。他从袖子里抽出水果刀，对着那家伙的左手背就是一刀。老人接着便往后跳出一步，短发歹徒此时怒目圆睁，一只受伤的手也随之离开了枪的手把。

这一行动给史蒂夫·林肯清除了射击的障碍，他立刻打了第二轮三发点射，与此同时韦伯的半自动狙击步枪的第二发子弹也到了，瞬间这个歹徒的脑袋也找不到了。

“危险排除！”普赖斯喊道，“飞机周围危险排除！”

“城堡危险排除！”汤姆林森宣布道。

“中段地区危险排除！”林肯最后高声喊道。

卢瓦瑟勒和汤姆林森朝还在城堡附近的人质跑过去，将他们拉到屋子东侧，以免屋内还有剩余的恐怖分子朝他们开枪。

迈克·皮尔斯也正在做着同样的事情，而史蒂夫·林肯则在后面掩护。

埃迪·普赖斯的工作相比之下轻松得多了，首先他一脚踢去了还握在死者弗克特纳手中的枪，检查一遍目标已被打烂了的头。然后跳进直升机，以确认约翰斯顿的第一枪是否正中要害。他只要看一下喷溅在后舱壁上的一大片模糊血肉，便可知道佩特拉·多特蒙德早已香消玉殒，魂归故里了。接着他小心翼翼地从死者左手中摘下还握得紧紧的手榴弹，检查确认保险栓还安在，将其放入一只袋中。最后，他从死者手中取下手枪，上了保险，将枪丢到一边。

“我的天哪！”直升机驾驶员回头一看倒抽了一口凉气。

格哈特·登格勒脸色苍白，左半边脸上全是血雾，还在一滴滴地往下淌。他眼睛和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动也不动，好像连呼吸都没有。普赖斯看到这副样子，心中不免一惊，直到他眨了一下眼睛之后，才放下心来。普赖斯俯身帮他解开安全带，又让约翰斯顿将他拉出直升机，“小人物”只走了一步便瘫倒在地上了。约翰斯顿用自带的军用水壶里的水洗去了他左半边脸上的血污，卸下步枪上的子弹，将其搁在了地上。

“打得倒蛮准的，埃迪，”他对普赖斯说道。

“这可是致命一枪，霍默。”

约翰斯顿军士长耸了耸肩道：“我就担心那小妞会挡住我的视线，好在我时机掌握得还可以。埃迪，你也干得不错，能及时从直升机里出来，并在我打第二枪之前就干掉了那家伙。

“你也给了他一枪？”普赖斯一边给手枪上保险，一边问道。

“那只是浪费子弹。我看到你第一颗子弹就让他的脑袋开了花。”

这时，当地警察拥了过来，后面还跟了几辆闪着蓝灯的救护车。阿尔特马克队长来到了直升机旁，旁边还站着查韦斯。尽管阿尔特马克已是个经验老到的警察，看到直升机内外一片血肉模糊的景象也不免吃了一惊。

“这种情景从来就不吸引人，”霍默·约翰斯顿说道。他已经看过一遍，步枪和子弹起到了各自的作用。再说，这是他当狙击手以来的第四次狙杀，如果有人想以身试法，伤害无辜，那就是他们的下场，就活该挨他的子弹。只是他今天的这些战利品不能像他过去打猎时那样，可将鹿头等搜集起来挂在墙上。

普赖斯走到人群之中，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才摸出了那根弯曲的木质烟斗，用火柴将其点燃，悠闲地抽了起来，这是他庆祝胜利完成任务的一种惯用方式。

迈克·皮尔斯协助人质坐下来定定神，史蒂夫·林肯站在一旁，端着MP-10冲锋枪守护着他们。这时，一群奥地利警察吵吵嚷嚷地拥出城堡后门，宣布里面已经没有任何恐怖分子。听到这个消息，皮尔斯给冲锋枪关上保险，将其挂在肩上。林肯走到那位老人的面前。

“你干得太好了，先生，”他对克劳斯·罗森塔尔说道。

“你说什么？”

“你在他手上砍的一刀，干得太好了。”

皮尔斯边说边低头看了一眼草地上的尸体，其左手背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这是你干的吧，先生？”

“是的，”他喘了好几口气，才回答了这么一句。

“嗨，你是好样的，先生。”皮尔斯俯身与他握手。这当然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人质有反抗精神，这还不是太常见的现象，这位老人的举动的确很勇敢。

“你是美国人？”

“嘘——”皮尔斯中士将食指搁在嘴唇上轻声说道，“千万别对他人讲，先生。”

此时，普赖斯吐着烟雾过来了。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目标，在韦伯狙击步枪和另一个人的MP-10冲锋枪的夹击下，这家伙的脑袋其实已经看不见了。“真是够难看的了，”军士长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声。

“这是史蒂夫的猎物，”皮尔斯解释道，“我当时没能立即开枪。你打得好，史蒂夫。”

“谢谢，迈克，”林肯中士答道。他看了看四周问道，“总共有六个歹徒？”

“没错，”埃迪一边回答，一边朝屋子那边走去，“大家原地待命。”

“两个目标都不经打，”这下轮到汤姆林森了，他的身边围着一群奥地利警察。

“那两个家伙身材高大，躲都没法躲，”卢瓦瑟勒附和道。尽管两年前他就戒烟了，可此时却很想抽上一支。这时人质已被带离现场，草地上只留下两具恐怖分子的尸体。他在想这些家伙的血会不会成为肥料？这座城堡真够漂亮的，可惜他们没有机会进去逛一逛。

二十分钟后，第二分队已回到了集合地点，换下作战服，并将武器和装备打包，以便坐车前往机场。电视摄像机还在不停地转动，但离他们却是很远了。队员们此时才松懈下来，由于圆满完成了任务，所有的压力便随风而去。普赖斯在巴士门外抽了几口烟斗，随即在靴子后跟上将烟灰磕去，登上巴士离开了。

(1)　grain，英美最小重量单位，折合0.0648克。

(2)　Franz Josef（1830—1916），一八七六至一九一六年为奥匈帝国皇帝兼匈牙利国王。一九一四年向塞尔维亚贸然宣战，引发第一次世界大战。

(3)　Kensington Palace，伦敦英国王室住地。

8. 见报之后

第二分队还未回到希思罗机场，关于城堡事件的电视报道就已经出来了。所幸的是，由于城堡规模宏大，再加上奥地利警察将摄影记者挡在了城堡前面的警戒线外，因此城堡后面发生的事，特别是一些细节，他们并不清楚。记者们拍到的唯一镜头便是一个队员在点烟斗，接着便是威廉·阿尔特马克警长向记者们介绍事件的经过。他介绍说，奥地利联邦警署下属的一支秘密特警队有效地控制了奥斯特曼城堡里发生的事态，救出了所有的人质，遗憾的是他们未能留下犯罪分子的活口。奥地利国家电视台、天空新闻网以及其他欧洲电视台所播出的画面都被比尔·托尼的手下人员录了下来，以供日后分析参考之用。尽管天空新闻网专门派了自己的摄影记者来到了维也纳，其报道的内容也与当地电视台大同小异，最多只是画面的角度不同而已，就连各国媒体的评论也没有多大的差异：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警察部队，可能还有奥地利军方成员的参与，行动果断，人质没有伤亡，歹徒被消灭，好人又一次获得了胜利。所有报道都没有提到歹徒的身份，弄清这些家伙的背景那是警方的事，这方面的调查结果以及人质的见闻录都将会报告给托尼的情报部门。

对彩虹部队的队员们来说，这可是漫长的一天。一回到赫里福德，大家就准备去睡觉了。查韦斯宣布取消第二天的晨练，他们甚至连到军士俱乐部里去喝上几杯庆贺一下胜利的念头都没有了。当然，他们回来时俱乐部恐怕也早已关上大门了。

在回程的航班上，查韦斯曾向贝洛博士请教，尽管他的队员们个个身强力壮，但疲劳还是偷偷地向他们袭来，这种情况在平常夜间训练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贝洛解释道，紧张和压力是产生疲劳感觉的重要因素，队员们对这种疲劳和压力不可能产生免疫力，不管他们的身体多壮、训练多棒。这个道理当然也适用于他自己，他说完话后，转过身去，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查韦斯喝了一杯西班牙红酒后也进入了梦乡。

这件事自然就成了奥地利媒体的头条新闻。波波夫在回程途中经过一家小旅馆时曾听到过有关的直播，等回到宾馆之后，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了更为详细的报道。他小口地喝着橘子酒，用他那敏锐而又专业的目光审视着电视屏幕里的每个镜头。这些反恐部队看上去都差不多，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们接受同样的训练，要做同样的事情，按照同样的国际教范执行任务。该教范首先是由英国的特别空勤团颁布执行的，后来被德国第九反恐特警大队所采纳，接着又被欧洲各国及美国所采用。他们都穿黑色的服装，这让波波夫觉得有点做作，可是他们总归得穿某种服装吧，穿黑色的服装总比穿白色的更合理，不是吗？不过此刻他最为关心的还是搁在房间里的那只里面装满了马克的牛皮手提箱。第二天一早，他准备去一趟伯尔尼，将这笔钱存进银行自己的户头里，然后再回纽约。他关上电视，躺在床上想道：这个差使真不赖，两次下来，他那个只有数字编号不记名的存款账户里已经有了一百多万美元。不管要他干什么，他得到的报酬确实是够丰厚的了。他的雇主们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些花费，再说这些钱也花得很值，他越想就越觉得来劲。

“感谢上帝，”乔治·温斯顿看过电视新闻后说道。这位财政部长刚刚开完一个冗长的内阁会议，他步出白宫后说道，“嗨，我认识那个人，欧文是个好人。”

“这次恐怖袭击事件是谁搞定的？”

“这个嘛——”他突然语塞了。这事是不能说的，他也不该知道。“新闻报道上怎么说？”

“是当地警察，我猜是维也纳警方的秘密特警队吧。”

“我看他们学会了如何处理这类事情了，”财政部长边说边跟着特工处的保安人员一起向他的座车走去。

“你是说奥地利人？他们是向谁学的呢？”

“我猜是向知道如何处理这类事件的人学的呗，”温斯顿一边回答，一边钻进了他的汽车。

“那么，这件事有多了不起吗？”卡罗尔·布赖特林问内政部长道。对她而言，这只不过又是一次孩子抢玩具的游戏。

“当然也谈不上有多了不起，”内政部长一边回答，一边跟着她的私人保镖向她的座车走去。“从电视转播的内容看，能救出那么多的人也算是大功一件了。我曾去过奥地利好几次，他们的警察给我留下的印象没那么了不起。也许是我看走眼了，不过乔治知道的显然要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

“你说的没错，琼，他是内阁里的‘圈内人士’，”布赖特林博士说道，而这恰恰是“圈外人士”所最不喜欢的。当然啦，确切地说卡罗尔·布赖特林不是内阁成员，在内阁会议里她只有一个靠墙壁的座位，还没有资格坐在会议桌上。她参加内阁会议，只是在需要时提供科学方面的咨询而已，今天的会议她就没有发表意见的机会，这对她既有好处，也有坏处。这样她便能聆听各方面的见解，并可记下会议进展的详细情况。今天会议的议程和进程，都是由总统亲自掌握，但是她觉得会议还是开得不怎么样。光税务政策一项就已花了一个多小时，根本没有机会再去讨论国有林地的使用问题。国有林地属内政部管辖，此议题只好推迟到下一周内阁再次开会时再议了。

卡罗尔没有保镖，在白宫里也没有她的办公室。前几任总统科学顾问在白宫西翼都有他们的办公室，而她却只能在老行政办公大楼办公。好在她的办公室还是比较宽敞，还有窗户，这比起没有窗户的白宫地下室来要舒服得多了。老总统办公大楼从行政及安全方面考虑，都算是白宫的一部分，但它并不怎么出名，作为白宫办公人员，声望还是相当重要的。尽管这位总统努力想做到“一碗水端平”，而且也不太看重社会地位那套东西，但身居政府的最高部门，这种事情也是免不了的。因此，卡罗尔·布赖特林绝不放弃在白宫大餐厅与那些重要人物共同进餐的权利。她还满腹牢骚地抱怨道，她要想见总统，就先得过白宫办公厅主任及负责安排约会的总统秘书这两关，然后才能得到总统几分钟的接见，好像她会把总统宝贵的时间浪费掉似的。

一位特工笑容可掬地为她打开楼门，她走进了这幢外形丑陋的办公楼，转向右侧来到了她的那间俯视着白宫的办公室。她把记录交给她的秘书（当然是位男性），让他去整理打印，然后就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发现桌上新添了一叠要阅读和处理的文件。她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根口香糖放在嘴里嚼着，开始处理这些文件。没过多久，她又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切换到有线电视新闻网频道，在处理文件的同时看看新闻报道。当时正巧是整点，刚开始播新闻要目，头条新闻便是发生在维也纳的劫持案。

我的天哪，多漂亮的房子！看着电视画面，她情不自禁地叹道。那简直就像一座皇宫！这样宏大的宫殿让一个人去住，甚至让一家人去住，都是对资源的极大浪费。温斯顿刚才是怎么说这个人的呀？是个好人？那是当然。殊不知很多好人都大量占用宝贵资源，是挥霍无度的败家子。这又是一个股票交易商、金融货币投机客、令人讨厌的财阀。虽然他用赚来的钱购置了这所宫殿一样的住房，他还是成了恐怖分子的目标，他的宁静生活被彻底打乱了。不过她也在想，恐怖分子为什么要挑选他作为目标呢？他们不会去攻击一个牧羊人或司机，他们只会盯着有钱人或重要人物，因为把普通人作为目标，从政治上考虑没有多大的意义，这些攻击毕竟都带着某些政治目的。不过，是谁找来了这些恐怖分子？他们的确不太聪明……难道是故意要让他们失败？有这种可能吗？她觉得事情很可能就是这样。既然是政治行动，那么可能会有各种政治目的，想到这儿她不禁微微一笑。记者此刻正在描述当地特警队的突袭行动，不幸的是画面上没有任何特警队员的镜头，因为警察没让摄影记者进入现场拍照。接着就是采访人质的特写镜头，以便让观众共享人质获得重生的快乐。他们曾经到“鬼门关”转了一圈，结果被特警救了回来，这就是天意，是人所无法与之抗争的……记者接着又提到这件事是近几个月来在欧洲发生的第二起恐怖袭击事件，由于警方采取了精明干练的行动，两次恐怖行动都失败了。卡罗尔还记得发生在伯尔尼的银行抢劫案，也是一次笨拙的行动……这是不是某人制造的杰作啊？她也许可以去了解一下。对事件制造者而言，行动失败和成功同样都有价值——不，失败比成功更有价值。想到这点，她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是的，失败比成功更有价值，不是吗？直到此刻，她才低下头去看一份“地球之友”发来的传真，他们有她的传真号码，会经常把他们认为重要的信息发给她。

她坐在舒适的大靠背椅上，仔细地把传真读了两遍。这些人的想法还不错，可惜的是没人来听他们的意见。

“布赖特林博士？”她的秘书从门外伸进头来问道。

“什么事，罗伊？”

“你还要不要我继续将那传真送给你，我的意思是你手里正在读的那种传真？”罗伊·吉本斯问道。

“噢，要的。”

“可是，他们都是地地道道的狂人。”

“不全是，我觉得有些事他们做得不错，”卡罗尔一边回答，一边将读完了的传真扔进了垃圾箱。她已记住了他们的一些观点，以备后用。

“好的，博士。”秘书关上门，回外间他的办公室去了。

下一个文件相当重要，是关于关闭核反应堆及事后安全措施程序的报告，其中提到环境因素会在多久以后影响到核反应堆，使其内部因锈蚀而损坏，将会对环境造成危害。是的，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幸好在这份报告的后面附有索引，上面列出了全国所有核反应堆的相关资料。她又往嘴里塞了根口香糖，探身向前，并将报告平放在办公桌上，以便读起来更加省力舒服些。

“这看起来可行了，”史蒂夫轻声说道。

“这里面有多少个颗粒？”玛吉问道。

“有三至十个吧。”

“这颗粒有多大？”

“有六微米大，你能相信吗？它是白色的，能很好地反射光线，特别能反射紫外线。在喷水的环境下，这东西几乎是看不见的。”除非使用光学显微镜，用肉眼是很难看到这种囊状物体的。更为奇妙的是，它们的重量很轻，可以像灰尘一样悬浮在空中，可以像烟一样不知不觉地被人吸入体内。一旦进入体内，其外囊很快就会溶化，释放出湿婆微粒，进入人的肺部或其他脏器，开始发挥其作用。

“它们能溶于水中吗？”玛吉问道。

“溶得很慢，但只要水中有任何生物活性的成分，例如唾液中的盐酸，那么它很快就会溶化。哇，真是太妙了！有了这东西，我们可以从伊拉克人那里，或者任何想打一场生物战的人那里赚取大笔的钞票了。”

他们的公司开发这项技术，而且此项研究计划还得到了美国卫生研究院的项目经费支助，卫生研究院的本意是要开发出一种不必通过注射就能进行免疫的办法。注射免疫法需要一定的技巧，而这种新技术可通过电泳的方式将一层极其微量的胶状保护膜包到更微量的、可在空气中传播的生化活性物质上，再让人以吸入的方法摄取疫苗，从而不必再接种疫苗。如果他们能发现有效的艾滋病疫苗，那么这种办法将会成为在非洲使用的最佳选择，因为非洲国家缺少医疗机构及会注射的人员。史蒂夫刚才已经证明这种技术可以被用来传播有活性的病毒，且其安全和可靠性都有保障，或者说，他几乎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那我们如何来做临床试验呢？”玛吉问道。

“用猴子。实验室里有猴子吗？”

“多得很，”她确认道。这将是重要的一步，他们会先让几只猴子感染这种病毒，然后再观察病毒在实验室猴群中的传播情况。他们准备用猕猴做试验，因为猕猴的血液跟人类最为接近。

四号实验对象如预期的那样是第一个发病者。他五十三岁，但肝功能已经糟糕到这样的地步，如果他是匹兹堡大学医学院里的病人的话，那他早就上了换肝病人的名单，很可能还是名列前茅。即使身体处在最佳的状况下，他的皮肤总是显得黄黄的。即便如此，他喝起酒来还是那样不要命，远比任何其他试验对象厉害。约翰·基尔戈尔医生还记得，他自报的名字叫切斯特什么的，他的智力测试结果也是所有对象中最低下的。他很少与别人说话，把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看电视上了。其他人都很喜欢看的连环漫画书及电视卡通片，他却从来不看。

约翰·基尔戈尔觉得，他们像是生活在极乐世界里，酒、食品以及其他他们想要的东西都是应有尽有，大多数人甚至学着使用起淋浴设备来了。常常会有几个人问起，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但他们从医生和保安人员那里得到的回答，通常不外乎是模棱两可的老一套说法。

然而对切斯特，他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了。基尔戈尔走进他们的房间，叫了他的名字，四号试验对象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向来者走了过去，脸上明显带着不适的表情。

“感到不太舒服是不是，切斯特？”基尔戈尔隔着口罩问道。

“胃不舒服，不想吃东西，全身觉得都不对劲，”四号试验对象回答道。

“好吧，你跟我来，我们看看能为你做些什么，好吗？”

“听你的，医生，”切斯特一边表示同意，一边打了个很响的嗝。

出门之后，他们让他坐上了轮椅，尽管诊疗室离这里仅有五十码的距离。两名医助将他抬上一张病床，并用自粘塑料带子把他固定在床上，其中一个还给他抽了血样。十分钟后，基尔戈尔为他做了湿婆抗体检查，血样如期变成了蓝色。四号试验对象切斯特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周的时间了，如果只是因为酗酒造成了酒精中毒，那他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地度过六到十二个月，但是这两者之间究竟有多大的差别呢？基尔戈尔回到诊疗室，开始给切斯特打静脉点滴。为了让他平静下来，又给他打了一针吗啡。切斯特很快便失去了知觉，甚至在梦中还露出了微笑。好吧，四号很快就会去世，但他会走得很安详。更重要的是，基尔戈尔希望这一进程能有条不紊地进行。

他看了一下手表，回到了他的办公室。现在每天的工作时间很长，这让他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当医生的日子。自离开医院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从事过临床医学工作，但他却一直在阅读相关的期刊，也了解医疗技术的最新发展情况。好在他现在这批病人（牺牲者）根本就搞不清这两者之间的差别。算你倒霉，切斯特，反正外面的世界对你来说也好不到哪里去，想到这里他又重新埋头于自己的笔记中去了。切斯特这么快就对病毒产生了反应，这让他感到有点意外，比预期时间提前了一半，这可能与他肝功能衰竭有密切关系，这么看来也是件无可奈何的事情。有的人因为免疫功能低下，就会比别人更快地感染到病毒。不过这样一来，疫情爆发的时间前后就会不一致，但最终的效果是一样的，虽然提前发病会让人有所警觉。这项研究成果将会使史蒂夫·伯格及其研究所开发出来的疫苗成为抢手货。A型疫苗很快将会生产，并可广泛向公众出售。如果他和他的小组确实能将B型疫苗研制出来以备使用的话，他们将会对B型疫苗进行严格的控制。A型疫苗将会提供给广大公众；B型疫苗将只供给那些应该活下来的人，那些了解此项研究的人或那些活下来后能与本“工程”研究人员同舟共济的人。

基尔戈尔摇了摇头，还有很多事情必须去完成。就像往常一样，他总是觉得时间不够用。

克拉克和斯坦利在第二分队回来的那天早上重温了分队完成任务的情况，参加讨论的还有彼得·科温顿，后者刚刚带着第一分队做完晨练，身上的汗水尚未擦干就过来了。而此时查韦斯和他的分队才刚刚从梦乡中醒来。

“当时的情况确实比较困难。查韦斯说得不错，”科温顿少校继续道，“我们需要有自己的直升机机组人员。昨天的任务突出地说明了这一点，然而我们却没有需要的手段。因此我们不得不执行不太完美的计划，只好凭运气来完成任务。”

“他完全可以请奥地利军方提供支援，”斯坦利指出。

“长官，我们都清楚，要找一些不熟悉的、没有合作过的直升机驾驶员来共同执行这样重要的一项任务，心中能踏实吗？”科温顿用他那极漂亮的桑赫斯特⁽¹⁾英语说道。“我们必须立即着手研究这个问题了。”

“说得有道理，”斯坦利边说边看着克拉克。

“这虽然不是我们要讨论的任务和执行情况，但我已知道你们的意思了，”彩虹六号不得不承认道。队伍成立的时候，怎么会把这一需求忽略掉了呢？他暗自问道。“好吧，先让我们来看看能有几种直升机，接着再看看能不能弄到一些对各种机型都熟悉的驾驶员。”

“最理想的是要一架‘夜行者’——不过我们到哪里就得将它带在身边，这意味着——什么？必须要再给我们配备一架AC-5或者C-17运输机才行，”斯坦利分析道。

克拉克点点头。这“夜行者”直升机是麦道公司AH-6泥鳅式直升机的衍生机型，当初是因第一六〇特遣队的需要才研制出来的。第一六〇特遣队现已改编为第一六〇特种作战飞行团，简称为SOAR⁽²⁾，驻扎在肯塔基州的坎贝尔堡。那些家伙也许是世界上最大胆、最疯狂的飞行员了，他们经常暗地里与一些兄弟国家——通常是指英国和以色列——的飞行员一起进行训练。从某种含义上说，让彩虹部队配备几架直升机和几个机组人员并不是一件难事。真正难的是弄一架可以将直升机送往目的地的运输机，这就好比要在学校的操场上藏一头大象，如何才能隐蔽成了个大问题。当然，有了“夜行者”，他们就拥有了各种侦察监视设备，还有那杳无声息的旋翼——那就像圣诞老人坐上了八只小驯鹿拉着的雪橇，克拉克思绪翻腾。然而他知道，上级不会给他配备运输机的，尽管他在华盛顿和伦敦有着良好的关系和影响力。

“我会给华盛顿打电话，请他们授权给我们配几个飞行员。关于弄几架飞机来这儿的问题还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应该没有吧，”斯坦利答道。

约翰看了看手表，他还得等到华盛顿时间上午九点，即伦敦时间下午两点才能给中央情报局局长打电话提出要求。他不知道埃德·福利听到他的要求之后将会作何反应，更确切地说，他需要埃德帮他做做工作。是啊，这应该不成问题吧，埃德熟悉他们的情况，常常对第一线人的呼吁有求必应。再说，克拉克是在获取一场重大胜利之后提出要求，这要比经历一次失败之后再去求爷爷告奶奶要容易得多了。

“好吧，等第二分队汇报任务执行情况时，我们再继续讨论吧，”说完，克拉克就起身回他的办公室去了。海伦·蒙哥马利已在他的办公桌上摆了一叠文件，比平时稍微多了几份，其中还包括不少来自奥地利表示感谢的电报，司法部长发来的那封信函更是充满了赞佩和褒扬的词语。

“谢谢你，部长，”约翰自言自语地说道，将看完的信函搁在一边。

他的很大一部分工作都是行政事务。作为彩虹部队的指挥官，他得关心何时何处有经费进来，以及经费使用的情况。他还得为诸如每周消耗多少子弹这样的事情进行辩护。他已尽量将这些行政性的工作交给了阿利斯泰尔·斯坦利以及蒙哥马利太太去办了，但是仍然有不少事情会落到他的桌面上来。他有长时期在政府部门工作的经验，在中央情报局时，他得对自己负责的外勤任务做细致入微的报告，以便让那些坐办公室的鬼家伙们心满意足。可现在的情况比那时候更糟，这些行政工作占据了他在靶场的时间，而打靶又是他消除工作压力的好办法，特别是当他将Q靶当成了折磨人的官僚主义者，用点四五口径的手枪射击时，心中才觉得解乏。要为一项预算列出有说服力的理由，这对他来说是项新的、不熟悉的工作。如果事情不重要，那为什么还要拨下经费来？如果事情确实重要，那为什么还要为几千块钱的子弹费斤斤计较？当然，这就是官僚主义的心态，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家伙们觉得，如果他们不对每份文件签字画押、盖上大印就拿去执行的话，那天就要坍下来了。至于那可能会给别人造成不便，那就对不起了，你设法去解决吧。所以，他，约翰·克拉克，有着三十年经历的中情局外勤特工，这行当里的一个传奇人物，也只好乖乖地坐在那昂贵的办公桌后，处理着那些任何有自尊心的会计都不愿处理的文件。除此之外，他还得监管和指导彩虹部队的作战，这倒是既有趣，又有意义的工作。

其实，他倒不是在为预算而担心。彩虹部队总人数不到五十，由于大家的薪水都按军方平时的标准支出，再加上队员的房租已由多国政府提供，他们的薪饷支出也就是不到三百万美元而已。唯一不平衡之处就是美国军人的薪水要高出欧洲伙伴们的待遇，这让约翰感到有点儿头痛，然而那不是他所能够改变的事。房租已经由公家垫付掉了——赫里福德的住房称不上豪华，但他们住得却很舒服——队员们的生活不会有困难。部队的士气非常高昂，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们是“精英部队”，这种感觉会在大家的心态上产生正面的影响，特别是他们天天坚持训练，战士们热爱训练，渴望去执行战斗任务。

当然，他们中间也会出现某些不和谐的现象。查韦斯的第二分队两次受命出击取得了胜利，自然有点儿趾高气扬。而彼得·科温顿的第一分队尽管在体能训练及射击成绩方面稍稍领先一点，心中却不是个滋味。虽然这种领先只是极其微小的一点点，但对这些像运动员一样竞争性极强的人来说，就会拼命练习去争取这百分之零点二的差异。这种竞争已剧烈到连谁早餐吃了什么、谁晚上做了什么梦都成了关注的内容。不过，这种竞争对整个彩虹部队而言是良性的，有很大好处的，而对彩虹部队需要对付的那些家伙们来说，则是绝对不利的。

比尔·托尼坐在他的位置上，反复阅读着那些有关恐怖分子的已知资料。奥地利警方在发动攻击行动之前就已向德国联邦刑事警察局提出了查询的要求。汉斯·弗克特纳和佩特拉·多特蒙德的身份通过检查指纹已得到了确认。德国联邦刑事警察局的侦探当天就投入了对该案的调查。一开始，他们先追查租车去奥斯特曼家的歹徒的身份，搜查他们在德国——或许是在德国，托尼提醒自己道——的住所。要查证另外四个歹徒的身份或许会更加困难。他们的指纹都已被提取，并正在计算机扫描系统里做仔细的比较。托尼同意奥地利警方的初步估计：那四个随从歹徒或许来自前东德，那里好像正在发生一种政治异化现象：原先那些极左派的信徒们现在正在投向纳粹主义的怀抱，另外还有原先那些政治、经济派别的信仰者们在中间徘徊，这些人让德国警方感到十分头痛。

但这次事件肯定有政治背景。弗克特纳和多特蒙德是——一贯是，比尔纠正自己道——货真价实的信仰者。就像这一代的恐怖分子一样，他们大多出生并生活在原西德的中产阶级家庭里，他们渴望为完美的社会或某种类似的幻想而奋斗终身。于是，他们就袭击了高层资产阶级的家庭……然而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托尼拿起一叠维也纳发过来的传真。在长达三小时的询问过程中欧文·奥斯特曼告诉警方道，歹徒索要的是一个可以进入国际金融交易系统的“圈内人用的特别密码”。有没有这样的密码？也许不会有，托尼判断道。那么去查一查又有何妨呢？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朋友的号码。这朋友名叫马丁·库珀，原先也是军情六处的特工，现在在伦敦金融街的劳埃德银行里工作。

“我是库珀，”电话那头说道。

“马丁，我是比尔·托尼。你好吗？”

“我还不错，比尔，你可好？现在干什么行当啊？”

“我还是在拿女王的薪金，老朋友，不过干的是一项新工作，说起来恐怕不太方便。”

“那么，我帮得上什么忙吗，老兄？”

“其实有个愚蠢的问题想请教你。在国际金融交易系统内部，是否有什么圈内人的渠道？用特殊密码方可进入的那种系统？”

“我多希望有那么一种系统啊，比尔。这样一来，我们的工作就简单多了，”前军情六处驻墨西哥城情报站站长答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确定不了，突然就想问这个问题。”

“不过，这种层次的人往往会有不少私人关系，相互之间会交换有关信息，但是我觉得你说的是有某种组织形式的内部交易系统什么的，对不对？”

“不错，我就是这个想法。”

“如果有的话，那他们的保密工作可做得神了，我和我的同事们居然一点都不知情。这是不是件国际阴谋？”库珀笑着说道。“这是个相当嘴杂的行业，你也许知道，人人都在管别人的闲事。”

“这么说来，没有这一回事啦？”

“就我所知，没有这回事，比尔。这种事只有警察才相信，而实际上却是子虚乌有的。这与把肯尼迪说成是由暴徒所杀一样地荒唐，”库珀说完竟笑出声来。

“我原先也是这么想，马丁，只是想再确认一下。谢谢你，老朋友。”

“比尔，你知不知道是谁袭击了住在维也纳的那个奥斯特曼？”

“还弄不清楚。你认识奥斯特曼？”

“我的老板认识他，我只见过他一面，看起来是个很正派的人，但却非常聪明。”

“我所知道的，也就是今天早晨从电视里看到的。”这倒不全是一句谎话，不管如何，马丁是能够理解的，托尼对此很有把握。

“好了，不管是谁救了这家伙，请代我向他们致敬。我感觉很像是特别空勤团干的。”

“是吗？这听上去不会让人觉得很意外吧？”

“我想不会。接到你的电话真高兴，比尔。有机会咱们一块吃顿饭吧？”

“太好了，下次我到伦敦一定打电话给你。”

“好，再见！”

托尼挂上电话，看起来马丁已在伦敦劳埃德银行站稳了脚跟。他是在冷战降温时，军情六处大幅减员的情况下离开的。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这种事只有警察才相信，托尼心中想道。是的，用这句话来解释真是很确切。弗克特纳和多特蒙德不会相信公开市场。按照他们的世界观，人若想富有，那他们只能通过欺骗、剥削或者与同伙密谋才能获得财富。那么他们这么做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们为什么要袭击欧文·奥斯特曼的家？你根本不可能在他的家里抢到什么钱，他不会将现金或金条放在家里。他的钱都在电脑里，是虚拟的钱，是通过电话线路进行的交易，那是偷不掉、抢不去的，不是吗？

像奥斯特曼这样的人所拥有的是信息，这是他权力的最根本的源泉，尽管它看不见也摸不着。多特蒙德和弗克特纳难道愿意为信息而去杀人？看上去好像是这样，可是这两个早已毙命的恐怖分子是那种会使用此类信息的人吗？不，他们不可能会是那种人，如果他们真是那种人的话，那他们早就该明白，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他们所要的那种密码。

那就是说有人雇他们这么干的，托尼心中暗想。定是某人派他们来执行此项任务的。那么那人是谁呢？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这是个更为重要的问题，弄清这个问题，也就回答了前面的问题。

重理一下思路，他对自己说道。假如有人雇他们来干这件事情，那这个雇主会是谁呢？很明显，他一定是与原来的恐怖组织有关系的人员，一定是知道这些家伙住在何处，并与他们之间建立了某种信任的人，否则这些人怎么可能为他去冒生命危险？可是弗克特纳和多特蒙德与他们所认识的人差不多都是一类的，他们绝不可能信任别的政治派别的人，更不必说去执行其命令了。那么这位想象中的人物又是如何得知他们俩的下落，如何与他们联络上的，如何赢得他们的信任，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去执行这一死亡任务，追寻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此人难道是他们的上级军官？托尼猜想着。他的思维已经伸展到他所掌握的情况之外的领域。此人必定是与他们有着共同政治理念的人，能够指使他们的人，或者至少是有办法说服他们去干一件危险工作的人。

托尼需要更多的情报，他必须充分利用在警界及军情六处的人脉关系，以获取奥地利及德国警方调查此案时所获得的每条线索。作为一个开端，他先给白厅打了个电话，让他们确保送来给他的关于人质谈话的资料必须是全文翻译。托尼是老情报官员了，在这件事上他已嗅出了一点非同寻常的味道。

“丁，我不太喜欢你的行动方案，”克拉克在大会议室里说道。

“我也不喜欢，C先生，可是没有直升机，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你说呢？”查韦斯理直气壮地答道。“可是，这并不是我最害怕的事情。”

“那是什么？”约翰问道。

“这是努南提出来的。每次我们到一个地方执行任务，周围就会有一大群人，有围观者、记者、电视台摄制人员，以及其他人员。假如其中有一个人拿手机与屋内的歹徒联络，告诉他们外面发生的情况，那我们该怎么办？问题很简单，是不是？那我们就会彻底完蛋，有些人质也得送命。”

“我们应该有办法处理这个问题，”蒂姆·努南说。“先解释一下手机是怎么工作的。当手机使用时，它会将信号发到当地的通信台，这样计算机系统才有办法将打进来的电话转到你的手机上。所以，我们也有办法读取那些信号，阻断信号传递的线路，甚至可以冒充歹徒的电话，设陷阱捕捉打进来的电话，逮到外面的内应。当然还可能利用它来欺骗里面的歹徒，对不对？但是我需要这种解读信号的软件，而且是现在就要。”

“戴维？”克拉克转向戴维·皮莱德，彩虹部队的以色列电子天才。

“这可以办到。我估计美国国家安全局或其他什么地方已有这种技术。”

“以色列有这种技术吗？”努南直截了当地问道。

“唔……对，我们有这种东西。”

“去把它拿来，”克拉克下命令道。“要我给阿维打电话吗？”

“打个电话会更好。”

“好，将这设备的规格及名称告诉我。训练操作人员难吗？”

“不是太难，”皮莱德答道。“由蒂姆来训练就可以了。”

谢谢你这么信任我，特工努南暗忖道，可脸上却笑不出来。

“让我们回到攻坚行动上来，”克拉克说道。“丁，你怎么想？”

坐在椅子里的查韦斯将上身往前靠了靠，他不仅要为自己辩护，还得为他的小分队辩护。“我的主要考虑是不想失去任何人质，约翰。博士告诉我们要认真对待这两个歹徒的要求，而他们给的时限很快就要来临。因此，当他们要求用直升机作为去机场的交通工具时，我只能照办，当然机上也安置了我们的人。迪特尔和霍默任务完成得非常漂亮，埃迪以及其他射手也干得不错。最危险的工作就是让路易斯和乔治尽量接近城堡，以便对付最后那一帮歹徒。他们做得也很好，在那里隐蔽了下来，”查韦斯一边说，一边指着卢瓦瑟勒和汤姆林森。“这是整个行动中最危险的一环。我们让他俩藏身在探照灯光投下的阴影处，他们身上的迷彩服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假如歹徒使用夜视镜的话，那就会成为一个问题，然而探照灯光打在那排树上反过来的余光会对他们可能使用的夜视镜产生干扰。总之，这是一场赌博，”丁承认道，“但是去赌一把，总要比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看着人质在我们的眼前被杀害好得多了。这就是我们的任务，C先生，而我是现场的指挥员，所以我下达了命令。”他没有加上后面的半句话：这个命令十分管用。

“我知道。大家都表现得挺好，卢瓦瑟勒和汤姆林森离房子这么近而又没被发现，”阿利斯泰尔·斯坦利说道，他坐在克拉克的正对面。“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像这种情况下我们还是需要有直升机的配合，才能很好地完成这样的任务。我们怎么会将这件事情忽略了呢？”查韦斯接过斯坦利的话说道。

“这是我的疏忽，多明戈，”克拉克承认道。“今天我就要去处理这项要求。”

“那样就好了，问题可以解决了，老兄。”丁在椅子上伸展了一下身体。“我的人这次还是完成了任务，约翰。尽管安排得尚不够完美，我们还是完成了任务。下一次如果条件有所改善，肯定能够做得更好，”他说道。“但是当博士告诉我歹徒真想杀人时，我觉得我必须采取果断的行动，难道有什么错吗？”

“那要看情况，这次是对了，”斯坦利回答丁的问题。

“阿尔，你这‘看情况’是什么意思啊？”查韦斯毫不留情地问道。“我们必须要有非常明确的行动原则。你得讲讲清楚，什么情况下可以允许人质被杀害？人质的年龄和性别是否也包括在考虑的因素之内？假如有人劫持了幼儿园或医院的妇产科病房，我们该怎么办？你不至于要我们去忽略人的因素吧？好，我知道你们不可能对每种情况都有一个方案，因此作为现场指挥员，彼得和我得根据情况自己做出判断，但是我的职责是，只要有可能，不让任何一个人质遭到伤害。如果这意味着需要冒险——好吧，那就冒吧，无非就是在可能性与必然性之间做个选择，不是吗？遇上这样的情况，你们也会去冒险的，是吧？”

“贝洛博士，”克拉克问道，“你对恐怖分子的心理状态的分析很有把握吗？”

“非常有把握。这些人经验老到，事先考虑也很周详。依我看，他们想用杀害人质的手段来显示自己的决心，这是绝对可以肯定的，”心理学家回答道。

“这是当时的想法，还是现在的想法？”

“当时和现在我都这么认为，”贝洛博士满有把握地说道。“这两位在意识形态上是反社会分子，他们这种人对别人的生命并不太当一回事，顶多也只是他们赌台上扔来扔去的筹码而已。”

“好吧，那么假如他们发现了卢瓦瑟勒和汤姆林森正在接近城堡，将会怎么样？”

“他们也许会杀害一名人质，接着就会有几分钟的沉默。”

“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备用方案就是从东侧冲进屋去，以最快的速度将歹徒撂倒，”查韦斯解释道，“当然，更好的办法是从直升机上滑降下去，像堪萨斯州的龙卷风一样向歹徒发起攻击。然而这样做也很危险，”他承认道，“因为我们所要对付的那些人可不是吃干饭的家伙，你说对吗？”

分队中较为资深的成员都不喜欢这样的讨论，因为这会提醒他们：即使像彩虹部队这样训练有素的队伍，他们仍然不是上帝、不是超人。他们已经执行过两次任务，而且都能在保障人质安全的前提下顺利完成了任务。这自然会让指挥员们在思想上产生自满情绪，再加上第二分队都是在形势不太有利的情况下圆满地完成攻坚的任务，这更让他们感到沾沾自喜。他们就是要将手下的人都训练成超人、奥林匹克运动会的选手、使用武器和炸药的顶尖专家，特别是要让他们做好牺牲自己生命的思想准备。

第二分队的成员围着会议桌坐在那里，毫无表情地看着克拉克，以十分平静的心态听着这场辩论，因为昨天夜里他们都已听说这个攻坚方案有毛病，存在着潜在的危险性，但是不管如何他们的攻坚成功了，他们对在那种情况下能克服困难救出人质，心中感到十分自豪，这是可以理解的。然而克拉克却在对他们队长的指挥能力提出质疑，他们不喜欢看到这种情景。对他们中的那些前特别空勤团成员来说，他们的回答非常简单，那就是特别空勤团的座右铭：敢于冒险，才能胜利。他们这次冒了点风险，却胜利了。这场比赛的比分是：第二分队十分，歹徒〇分，这应该算是个不错的结果了。队内唯一心中不爽的是军士长朱利奥·维加。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大熊”提着机枪，却没有用武之地。他看得出来，远距离步枪手们都感到洋洋得意，就连拿轻武器的那些家伙们也都觉得很神气，那些轻武器算什么东西？执行任务时，他也在那里，就在韦伯身旁几米远处，万一有歹徒逃跑的话，那就轮到他的机枪说话了。他会用他那M-60机枪将歹徒打得人仰马翻，他的射击技术在基地里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看着别人打得那么欢，他却插不上手，心里总觉得不是个滋味。好在他的宗教信仰帮他平和了心态，最多只在无其他人的场合下发几句牢骚罢了。

“那么我们从讨论中能总结出什么来吗？”查韦斯问道。“在人质有可能会被歹徒杀害的情况下，我们的行动原则应该是什么？”

“仍然是为了保全人质的生命，当然只要行得通，”克拉克想了想后答道。

“所以，是由现场指挥员来判断是否行得通啦？”

“是的，”彩虹六号确认道。

“这样一来，我们又回到原来的问题上来了，约翰，”丁说道。“这就是说彼得和我承担所有的责任，假如有人不喜欢我们处理问题的方式，我们也必须接受所有的批评。”他停顿了一下后继续道，“我的理解是：责任与现场指挥是紧密相连的。当然，如果有些什么原则可以遵循的话，那就更好了，你懂我的意思吗？错误迟早是要犯的，这个我清楚，谁也不喜欢犯错误。不管怎么说，我现在重申，约翰，维护无辜者的生命应该是我们的主要考虑，在今后执行任务时，我还会这么做。”

“我同意查韦斯的意见，”彼得·科温顿说道，“这应该是我们的行动原则。”

“我并未说过那不是，”克拉克说道，他显然有点生气了。问题是有时会出现没法拯救人质生命的情况。但要将这种情况作为平时训练的内容又有困难，因为对付恐怖活动的方式会因恐怖分子本身情况不同、地点不同而有所差异。所以，他还得信任查韦斯和科温顿。除此之外，他还可以设想一些更为复杂的训练场景和情况，以便推动队员们去考虑问题、采取行动，让训练能对实战起到更大的作用。克拉克不禁感到，当一名中情局的外勤情报官员要比现在的工作容易得多了。那时他总能掌握主动，总可以用他觉得合适的方式来选择行动的时间和地点。然而，彩虹部队却正好相反，它总是被动的，总要依据别人的行动才能做出反应。就因为这样，他得严格训练他的人马，使他们掌握好军事技能，用他们那非凡能力去弥补战术上的不平衡。这条定律已被证实了两次，但它在今后的行动中能否继续管用呢？

所以，约翰决定，从今以后每次分队出击，都要有一位较为资深的成员陪同前往，以便提供支援，并在分队领导需要时提供参考意见。当然啰，这样做分队的领导并不见得会感到高兴，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拿定主意之后，他便宣布散会，接着又将斯坦利叫到了他的办公室里，将想法告诉了斯坦利。

“我看这想法挺好，约翰。但你说的资深成员指的是谁啊？”

“在开始阶段，就是你和我。”

“好吧，就我们受过的体能及射击训练来看，这样做也是合情合理的。不过多明戈和彼得或许会因为自己的权力受到了制约而感到难以忍受。”

“他们俩应该知道如何服从命令，如有需要，他们就会来找我们进行咨询。谁不想有个人可以咨询啊，我就希望有人能帮我提供咨询。”尽管如此，这种情况却很少出现。

“我同意你的提议，约翰，”斯坦利说道。“我们要不要把这条内容写进准则里去？”

克拉克点头道：“今天就写。”

(1)　Sandhurst，英国陆军军官学校所在地。

(2)　由Special Operations Aviation Regiment的首字母所组成，而SOAR作为一个英文词，意思是“呼啸”，也可以说是一语双关。

9. 台前幕后

“我可以帮你办成这件事，约翰，”中央情报局局长说道。“不过，这意味着我得找五角大楼谈一谈。”

“如有可能最好今天就去谈，埃德。我们确实有此需要。当时没考虑到，这是我的疏忽，”克拉克恭敬地说道。

“这种事在所难免，”福利局长回答道。“好吧，让我打几个电话，有回音便立即告诉你。”他挂上电话，考虑了一会儿，翻了翻桌上的电话名册，找到了美国特种作战部队指挥部司令官的电话号码。特种作战部队指挥部位于佛罗里达州坦帕市外的麦克迪尔空军基地里，彩虹部队里所有来自特种部队的美国成员都是从这里挑选的。萨姆·威尔逊将军此刻恰好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其实他很不习惯坐办公室。他出身行伍，从小兵当起，后被选去接受空降和特种兵的训练，接着又正式进了特种部队。后来他离队去了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读历史，拿到毕业文凭后又回到部队任少尉军官，从此便一路顺风、官运亨通。现在虽然只有五十三岁，在他的肩上却已有了四颗金光闪闪的星了，并指挥着一支包括各军兵种、具有各式各样专长的特战部队。这支部队里的成员都懂得如何用营火来烤蛇肉吃，因此他们得了个“食蛇人”的绰号。想到这儿，福利笑着给这位“蛇司令”拨通了电话。

“你好，埃德，”将军对着他那加密的电话说道。“兰利的情况怎么样啊？”特种部队与中央情报局的关系十分密切，还常常为中情局提供信息来源，或派人员帮他们执行外勤任务。

“彩虹部队有个要求想让我帮他们提一提，”中情局局长说道。

“又有要求啦？你知道，他们已经把我的人才都搜刮得去了。”

“那都派上大用场啦。昨天发生在奥地利的恐怖事件就是他们摆平的。”

“从电视上看，干得很漂亮，”萨姆·威尔逊承认道。“能不能让我多知道点情况？”他所说的情况是指那些歹徒的背景。

“等所有材料准备好以后，我会给你一份的，萨姆，”福利答应道。

“那好，你的那些小伙子们需要什么呀？”

“飞行员，直升机驾驶员。”

“埃德，你知不知道训练这样的人才需要多长的时间？我的上帝啊，要养他们这些人代价也很昂贵啊。”

“这个我知道，萨姆，”局长说道，“英国佬也得出人。你知道克拉克这人的特点，除非真有需要，否则他是不会开口的。”

威尔逊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是啊，他当然了解约翰·克拉克，后者曾挽回过一次失败的任务，解救了一大批军人的生命，这都是很久以前，好几任总统前的事了。中情局还告诉他，克拉克原是海军海豹突击队的队员，在执行任务中曾赢得过一大堆勋章，有过很多成功的经验。彩虹部队在他的领导下，也已经成功地完成了两次任务。

“好吧，埃德，他们想要几个？”

“暂时只要一个过硬的。”

这“暂时”两个字让威尔逊担心不已。可是——“那么，今天晚些时候我再给你回音吧。”

“谢谢你，萨姆。”福利知道，威尔逊有个特点，要紧的事他办起来从不拖拉。如果他说“马上”，那就是立刻去办。

切斯特已经无法拖到基尔戈尔预期的日子了。他的肝功能衰竭的速度是基尔戈尔所从未见到过或听到过的。他的皮肤枯黄，就像干瘪的柠檬皮，披在了软弱无力的肌肉上。他的呼吸也很微弱，部分原因是由于注射了大剂量的吗啡。基尔戈尔和芭芭拉·阿切尔曾经想用大剂量的药物来对他进行治疗，以便看看是否有哪种治疗方法能对抑制湿婆病毒有所作用，然而切斯特早已病入膏肓，因此无论什么治疗方法既不能解决他的毛病，更不能抗衡他体内的湿婆病毒。

“看来只能拖两天，”基尔戈尔说道，“或许两天都不到。”

“恐怕你说得没错，”阿切尔医生附和道。她知道各种治疗疾病的办法，从常规的抗生素——这几乎可以认定毫无用处——到白细胞介素-2，有人觉得它在临床应用中能对这种疾病有一定的疗效。当然，现代医学还不能有效地治疗由病毒引起的疾病，但是也有人认为，增强人的免疫系统，也许可以从另一个方面起到帮助治疗的作用。现在市场上已有许多新的威力强大的合成抗生素，迟早有人会发现一种能杀死病毒的奇妙的抗生素，当然现在时机还不成熟。考虑到过去几乎没给他用过什么药，阿切尔问道：“给他用点钾试试看吧？”基尔戈尔耸了耸肩表示同意。

“可以试试吧，假如你想试的话。”他用手指了指墙角边的药柜。

阿切尔医生走过去，取出一支四十毫升一次性注射器，把针头插进一瓶钾溶液里，抽满了四十毫升，然后回到病床边，将那致命的化学物全部注入到滴液中。只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当然如果直接给他进行静脉注射的话，时间恐怕会更短，但是，如果没有必要，即使带着手套，阿切尔还是不想接触这位病人的任何部位，至于用哪种办法注射其实并不重要。通过透明的氧气面罩，可以看到切斯特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呼吸，接着又停了下来，这样断断续续地七八次之后便停止了呼吸。他的眼睛半睁着，仿佛似睡非睡，朝她的方向看着，不过眼神已经散了，再后来他就闭上了双眼。阿切尔医生拿起听诊器，搁在酒鬼的胸口上听了听，毫无声息。阿切尔取回听诊器，将其放回口袋里。

再见了，切斯特，基尔戈尔暗自说道。

“好了，”她平静地说道。“其他人出现症状了吗？”

“还没有。但是，他们的抗体测试都呈阳性，”基尔戈尔答道。“我估计大约再过一个星期，就会出现明显症状。”

“我们需要一些健康的试验对象，”芭芭拉·阿切尔说道，“现在这些人实在是病得太厉害了，难以用来做湿婆的标准测试。”

“找健康的测试对象会有些风险。”

“这个我知道，”阿切尔回答道。“你也清楚，我们需要更好的试验对象。”

“你说得不错，然而那将要冒很大的风险，”基尔戈尔答道。

“是啊，这个我知道，”阿切尔说。

“那好吧，芭芭拉，你就着手进行吧，我是不反对的。你先处理一下切斯特的事吧，我还得去找史蒂夫呢。”

“没问题。”她走到墙边，拿起电话，在键盘上按了三下，叫来了清理人员。

与此同时，基尔戈尔走进了更衣区，先来到了消毒间，按下了一只大大的红色方型按钮，雾状的消毒药水就从四面八方向他喷来，这药水是目前已知能够立即并完全杀死湿婆病毒的东西。接着他走进了更衣室，脱去了身上的蓝色塑料外套，将其丢进了一只筒内，以便事后做更彻底的消毒。其实没有必要这样做，但这能使实验室人员觉得更加放心罢了。他穿上了绿色的外科工作服后，走出了更衣室。在过道上他又拿了件白色的大褂披在身上。接下来他要去的是史蒂夫·伯格的实验室。尽管芭芭拉·阿切尔和他都没有明说，但是假如他们能够研制出一种有效的防湿婆病毒疫苗的话，那会使实验室里的每个人都感到欣慰。

“你好，约翰，”看到同事来了，伯格打招呼道。

“上午好，史蒂夫，”基尔戈尔回答道。“疫苗研制的进展如何？”

“哦，A型疫苗和B型疫苗的研究正在进行之中。”伯格用手指了指玻璃隔墙那边的猴子笼。“注射了A型疫苗的加了黄色标签，注射了B型疫苗的用蓝色标签，对照组用的是红色标签。”

基尔戈尔看了看，每笼有二十只，总共是六十只猕猴。逗人喜爱的小动物。“真是太不幸了！”他感叹道。

“我也不喜欢这样，但这是不得已的事情，我的朋友。”

“什么时候会有结果？”

“A型疫苗尚需五至七天，对照组还要等九至十四天，至于B型疫苗嘛，我们当然还是很有信心的。你那里的情况怎么样啊？”

“今天死了一个。”

“这么快？”伯格不解地问道。

“他的肝脏一开始就很差，我们事前也没有考虑到情况会这么严重。有些人对我们的小玩意儿竟然毫无免疫能力。”

“他们就算是我们的金丝雀，老兄，”伯格忧心忡忡地说道，心里想着矿工们把金丝雀带进矿井，以探测矿井里是否出现了毒气。“早在两年前，我们已经学过如何来处理这种情况了，你还记得吗？”

“我知道。”说得确切点，那就是他们全部想法的起源，当然他们做起来肯定要比某些外国人做得好。“在感染的时间上，人与猴子有什么差别吗？”

“哦，我没有做气雾喷洒试验，这是疫苗试验，不是感染试验。”

“那好吧，我想你还是需要搞个气雾喷洒控制试验。我听说你已有了改进型的一揽子办法。”

“玛吉要我做的。我们有足够数量的猴子，用两天时间我就能把一切准备好，对计划中的扩散系统做一次全面的试验。”

“对注射和不注射疫苗的猴子都做试验？”

“我可以都做，”伯格补充道。你早该这么做了，白痴，基尔戈尔没把他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伯格虽然很聪明，但他很少去考虑显微镜下面看到的那些东西之外的事情，更谈不上高瞻远瞩了。然而，谁又能完美无缺呢？“我是不会随便杀生的，约翰，”伯格想让他的同事了解他的行事原则。

“我能够理解，史蒂夫，但是在试验湿婆病毒的过程中所牺牲的每条生命，都是为了让我们能拯救自然环境下几十万条的生命，你现在能做到的就是对在这儿的动物多加关心，”他说道。这些作为试验的动物在这里过着悠闲的生活，舒适的笼子，充足的食物，干净的饮水。这些猴子有宽敞的活动场地，有人工制作的树木让它们攀爬，空气的温度也调节得像它们非洲老家一样，也不会有捕食者前来威胁它们的生命。尽管这些猴子对他们要实现的总体目标是如此重要、如此不可缺少，史蒂夫·伯格这样的人还是不喜欢如此对待它们。基尔戈尔甚至怀疑，他的这位朋友会不会在晚上为这些乖巧的小动物偷偷地流泪呢。不过伯格对切斯特并不如此关心，他只将切斯特当作一只报警的金丝雀而已。伯格的这种态度可能会坏事，然而那也是他想开发A型疫苗的缘故。

“是啊，”伯格承认道，“尽管你说得有道理，但我的感觉仍然不是太好。”

“你该到我那边去看看，”基尔戈尔说道。

“我想也是，”史蒂夫·伯格随声附和道。

北卡罗来纳州的罗利－达勒姆国际机场离布拉格堡只有一小时的车程。飞机从该机场起飞，经过一夜的飞行，来到了伦敦。当这架横跨大西洋的波音757着地时，当地阴霾的天空正下着濛濛细雨。飞机滑行了好长一段路程，最终才停在了希思罗机场美国航空公司的三号登机口处。

查韦斯和克拉克一同来到机场，迎接这位客人。他们两人都没穿制服，多明戈手里还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来者的名字“马洛伊”。第四个走出登机口的乘客穿着海军陆战队军服，腰上系着军官腰带，褐色的军上衣上除了金色的飞行胸章外，还有四排半的勋标。他看到牌子上是自己的名字，于是就半拖着他的帆布行李袋向着查韦斯和克拉克走了过去。

“见到你们很高兴，”丹尼尔·马洛伊中校说道。“你们是谁啊？”

“我是维翰·克拉克。”

“我是多明戈·查韦斯。”接着三人互相握手。“还有包吗？”丁问道。

“我都没来得及整理衣服就过来了。两位请带路吧，”马洛伊中校答道。

“要我帮你提行李吗？”查韦斯看着这个比他高六英寸、重四十磅的男子问道。

“我行，”这位陆战队员答道。“我们现在去哪儿？”

“直升机正在等我们。我们乘车过去。”克拉克领着他们穿过一道边门，下了楼梯，来到了一辆车前。司机拿起马洛伊的包，丢进了车后的行李厢。汽车只开了半英里，就来到了一架等在那儿的英国陆军“美洲狮”直升机前。

马洛伊朝四周看了看，天气情况很糟糕，垂直能见度一千五百英尺，濛濛细雨下得更密了，实在不是飞直升机的好日子。不过他不是个初出茅庐的飞行员，即使在这种气候下飞行也不会令他感到紧张。他与其他两人一起登上飞机，坐在后舱座位上，看着机组成员熟练地进行起飞前的程序检查，跟他们在陆战队里所做的一模一样。当旋翼开始转动时，飞行员向塔台报告完成起飞准备，等待起飞命令。他们等了好几分钟，当时正是希思罗机场最繁忙的时刻，有大量的航班进进出出。最后，“美洲狮”起飞了，爬升到一定的高度之后便转头向不知什么方向飞去。这时，马洛伊拿起通话器。

“你们哪位可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是怎么对你说的？”

“叫我带上一周的替换内衣，”马洛伊眨着眼睛回答道。

“离基地几英里处有家不错的百货商店。”

“你是说赫里福德？”

“猜得很准，”查韦斯答道。“到过那里吗？”

“我驾着直升机好多次飞过那里，认识那里的交叉路。好吧，请将情况说一说吧。”

“你或许要与我们一起干了，”克拉克对他说道。

“你说的‘我们’指谁？”

“人家叫我们‘彩虹’，我们是支看不见的部队。”

“维也纳的事是你们干的？”马洛伊通过对讲系统说道。没人做声，但他们眨眼睛的样子已让对方知道了答案。“我看警察不会干得那么漂亮。这支部队的组成情况如何？”

“由北约部队构成，其中主要是美国人和英国人，还有其他一些北约成员国的人员参加，另外还有一个以色列人，”约翰告诉他道。

“你们组成这样一支部队，竟然没想到要有直升机？”

“哦，真该死，这是我的过错，”克拉克说道。“作为总指挥官，我还是个新手。”

“你臂上那家伙是什么，克拉克？哦，我是说你的军衔？”

约翰拉起外衣的袖子，露出了红色的海豹刺纹。“我的职衔是两星少将，丁的职衔是少校。”

马洛伊看了一会儿克拉克手臂上的刺纹道：“我听说过，但从未亲眼目睹过。‘第三特别行动队’是不是？我认识个人，他也在那里呆过。”

“那是谁？”

“达切·伍尔特，五六年前以上校身份退休的。”

“达切·伍尔特！这家伙，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克拉克立即回答道。“我与他一起被击落过一次。”

“我听说过，那次有你和其他那一帮人。他是位了不起的飞行员，只是运气不是太好。”

“你的运气如何，中校？”查韦斯问道。

“好极了，小兄弟，我的运气好极了，”马洛伊答道。“你们可以叫我‘熊’。”

两个人都觉得马洛伊是个合适的人选。他的身高和克拉克一样，都是六英尺一英寸，身体非常壮实，好像是专门举杠铃的，过后还能和你喝上几杯啤酒的那类人。看着他，查韦斯想起了朱利奥·维加，也是个举重爱好者。克拉克看了看他胸前的勋标，得过两次优异飞行十字勋章，两枚银星奖章。他的射击徽章也表明他还是个用枪高手。陆战队员都喜欢把射击作为娱乐，也想证明他们都是好射手，而马洛伊就是个优异的步枪手，他觉得这是对他的最高嘉奖了。不过克拉克发现，他没有越战时期的奖状，这也不奇怪，他还太年轻，没有轮上那场战争。然而，这从另一方面也提醒克拉克，他现在已经有多老了。他看得出来，作为中校军官，马洛伊的年龄不大不小，但是作为一个拥有这么多勋章和奖状的军官，他还是显得年轻了一点。他是不是已被人遗忘了，所以没有晋升为上校？特种部队的军官经常会遇到的一个问题是，在提升问题上他们经常会被人们所遗忘。应该特别注意让那些功绩显著者得到晋升，这对士兵来说好像问题不大，可对军官而言常常会成为大问题。

“我开始时从事搜寻和救援任务，后来我被调到陆战队的侦察部队，你知道，就是把人送进去，再将他们接出来，这要求你有良好的飞行技术。我觉得我的技术还不错。”

“你现在飞什么机种？”

“H-60，休伊，还有H-53，我敢打赌这种直升机你们一架也没有，是不是？”

“恐怕是没有，”查韦斯说道，心里感到很失望。

“在米尔登霍尔的英国皇家空军第二十四特别行动飞行中队就有MH-60K和MH-53。如果你们能借得到的话，这两种直升机我都能飞。我查过了，他们隶属于第一特种作战空军联队，在这里以及德国都有他们的基地。”

“情况都属实吗？”克拉克问道。

“情况完全属实，将军阁下，我还认识该联队的联队长，他的名字叫斯坦尼斯拉斯·杜布罗夫尼克，是位了不起的直升机飞行员。只要你有需要，他就会立刻前来帮忙。”

“我会记住他的。你还能飞其他什么型号的直升机？”

“当然还可以飞‘夜行者’，可是这种机型这里很少有。据我所知，附近的空军基地也很少有这种直升机。”这架“美洲狮”这时开始转弯，并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接着便朝着赫里福德的停机坪降落下去。马洛伊看着飞行员熟练地操作操纵杆，便明白这家伙也是个行家，至少他的直飞和平飞是无可挑剔的。“从技术上说，我不是特别精通MH-47奇努克，因为上面要求我们只能对三种机型保持绝对熟练的状态，休伊不在这三种机型之内，但我就是特别喜欢驾驶休伊，不知你懂我的意思没有，将军阁下。如果需要，我飞MH-47也不会有问题。”

“我的名字叫约翰，熊先生，”克拉克笑着说道，他相信他慧眼识英雄。

“我叫丁。我曾经是轻步兵，后来被中央情报局调了过去，这是他的过错，”查韦斯说道。“约翰和我在一块干了好一阵子了。”

“我想你们现在不可能对我说得很细。我感到很奇怪，怎么过去就没有见到过你们。我过去曾多次运送过隐蔽战线的战士，将他们送到需要执行任务的地方，我想你会懂我的意思吧。”

“你把文件袋带来了吧？”克拉克问道，他指的是马洛伊的个人档案。

马洛伊拍了拍他的旅行袋，“带来了，长官，我得告诉你，那东西可写得很有创意啊。”这时直升机已经停稳在停机坪上，驾驶员跳下驾驶座，为他们打开舱门。马洛伊抓起他的旅行袋，下了直升机，向着停在旁边的越野车走去。开车的是位下士，他拿过马洛伊的行李，将其丢进车后厢。马洛伊看得出来，英国人的待客之道多少年来并没有多大的改观。他回礼后便坐到了后车座上。雨下得更大了，中校发现，英国的天气也没有多大的改变。在这种气候环境下飞直升机真是够呛，不过这样的天气也有好处，那就是行动比较隐蔽，不太容易被对方发现，这当然是件不可多得的好事。越野吉普没有将他带到招待所，而是来到了看上去像是指挥部那样的一幢建筑前。不管这些是什么人，他们干事情总是心急火燎。

“这办公室很不错嘛，约翰，”他看着里面的布置说道。“在这里办公，我觉得你真像个两星级少将了。”

“我是这里的头，”克拉克承认道，“就是这么回事。请坐吧，来杯咖啡？”

“我就喝咖啡，”马洛伊点头道。他接过咖啡说了声“谢谢”。

“你飞过多少小时？”克拉克接着问道。

“总共？我上次加过一次，总共飞了六千七百四十二小时，其中三千一百小时是特种行动，作战时数是五百小时。”

“这么多小时？”

“到过格林纳达、黎巴嫩、索马里，以及其他好几个地方，参加过海湾战争。我还救出过四名驾驶员，将他们带了回来，其中一个还激动得要命，”马洛伊继续道，“不过在救人时也有别人在空中掩护我。你知道，如果按照规范来做的话，这种工作是很乏味的。”

“我要给你买杯啤酒喝喝，熊，”克拉克说道。“我对搜索和救援人员一向慷慨。”

“而我从不拒绝免费的啤酒。你队里的英国人都来自特别空勤团？”

“大部分来自特别空勤团。你过去与他们合作过吗？”

“共同进行过演习，在这里和在布拉格堡都合作过。他们这支部队还真不错，跟我们的侦察部队以及我在布拉格堡的同事们差不多棒。”马洛伊这么说，显示了他的慷慨大方，克拉克暗忖道，然而当地的英国人如果知道有人拿他们与别人作比较，心里肯定会不高兴的。

“丁，现在让我们为熊先生演示一下我们在维也纳的实战情况吧。”

“好的，C先生。”查韦斯展开一张奥斯特曼城堡的大照片，将其放在克拉克的办公桌上，开始介绍当时的战斗情况，这时斯坦利和科温顿也进来参加会议。

“是啊，”介绍完毕之后马洛伊说道，“你们的确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道，“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根长绳子将三四个人用直升机吊到房顶上去，就到……这里，”他用手指了指地图道。“这么平的屋顶，吊上去很容易。”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那不像滑降这么容易，但可能更安全，”查韦斯附和道。

“没错，如果你知道怎么做，那也是很容易的。当然，你的人得先学会如何脚步轻盈地降落。如果当你需要的时候，城堡里面有三四个你的人，那该有多好啊。从你们干脆利索地解决歹徒的情况看，你的人都是用枪的行家。”

“还算不错吧，”科温顿不偏不倚地说道。

就在查韦斯介绍情况的当儿，克拉克将马洛伊的档案匆匆浏览了一遍。马洛伊已婚，妻子名叫弗朗西丝·尼·哈钦斯，有两个女儿，一个八岁，一个十岁。他太太在一家海军医院里当文职护士，要安置起来很容易，桑迪就可以帮她在那家医院里安排个职位。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丹·马洛伊中校他们可是要定了。

对马洛伊来说，他对这帮人也很着迷，不管他们是何方神圣，他们都充满了生气，有一股干好工作的劲头。要他到英国报到的命令也是特战指挥部司令官——“大山姆”·威尔逊亲自下达的，而来此后所见到的那些人看上去都很有事业心。那个小个子查韦斯，他心中暗自想道，从他介绍维也纳战斗情况来看，也是个精明强悍的家伙。他的分队一定都是些很棒的人，特别是那两位潜到城堡附近，从身后撂倒最后一批歹徒的队员。能在这么近的距离隐蔽自己，不被对方所发现，这真是件了不起的事；但要是把事情搞砸了，让对方发现了，那将是一场灾难。幸好，他暗自想道，歹徒夜战能力不强，不像他们陆战队那样受过良好的训练，这才让他们的罪恶目的未能得逞。就像每个军人那样，马洛伊也蔑视恐怖分子，觉得他们只是些可鄙的、人所不齿的动物而已，因为他们只知道暴力与杀戮。

查韦斯接着将他带到第二分队的宿舍里，他与大家见了面，还握了手，也在内心评估着他所见到的一切。是啊，这些人包括隔壁宿舍里第一分队的人，都是事业心极强的人。有些人脸部表情虽然轻松自如，但在这自如表情的后面却深藏着一种警觉，这种警觉会让他们习惯性地评估每一个见到的人，并立时做出对方是否会对自己构成威胁的决断。产生这种警觉，倒不是因为他们喜欢争斗和杀戮，而是因为那是他们的职业，这种职业又慢慢发展成为他们看待世界上事物的一种方式。然而，他们对马洛伊的评估是，他是位潜在的朋友，是位值得他们信任和尊敬的人，这让马洛伊感到心花怒放。反过来讲，这些人也必须信任他，因为他能以快速、隐蔽、安全的方式将他们送到任何要去的地方，并且还能以同样的方式将他们接出来。训练基地剩余的参观项目，对他这个老手而言就算不了什么了，无非就是普通的建筑，飞机内舱的模拟训练器械，三节真实的火车车厢，以及其他一些他们用来训练攻击的器械。他们还带他看了有自动竖起功能标靶的射击场。马洛伊心中暗想道：他必须在这个射击场上证明自己有资格成为彩虹部队的一员，他知道特种部队的每个成员必须是用枪的高手，就好比每位陆战队员必须都是步枪高手一样。接近中午时，他们一行方才回到了克拉克的总部办公室。

“辛苦啦，熊先生，你觉得怎么样啊？”彩虹六号问道。

马洛伊笑着坐了下来。“我觉得尚未从时差中恢复过来，不过你的这支部队真不赖。这么说来你是准备要我的啦？”

克拉克点头道：“我想是的。”

“从明天上午就开始？”马洛伊问道。“让我飞什么机型？”

“我已给你提到的空军部队打了电话，他们将借给我们一架MH-60。”

“真是远亲不如近邻哪。”这意味着马洛伊还得证明自己是位好驾驶员，不过这对他来说并不成问题。“那我的家眷怎么办？这是临时性的额外任务，还是别的什么？”

“不，这是一项长期的任务。你的家眷将通过政府部门正常程序调过来。”

“那太好了。我们这里有工作做吗？”

“迄今为止，我们已经出了两次外勤任务，一次在瑞士的伯尔尼，另一次在维也纳。我还说不准将来我们的外勤任务会有多忙，但你会发现我们这里的常规强化训练会十分繁忙。”

“这很适合我，约翰。”

“你准备与我们一块干啦？”

这个问题让马洛伊显得有些吃惊。“干这工作的难道都是志愿者吗？”

克拉克点头道：“每个人都是自愿的。”

“那好吧，”马洛伊说道，“你就让我签下志愿书吧。”

“我可以提个问题吗？”波波夫在纽约问道。

“当然可以，”他的雇主说道，心里却在猜测他可能会问什么事情。

“你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对这样的回答，波波夫并不觉得奇怪。

他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道：“就听你的了，先生。不过你花了大把的钱，却看不到任何的结果。”波波夫有意提起钱的事，就想看看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他的反应真是毫无新意：“钱并不重要。”

尽管这个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他还是觉得很惊讶。在他为苏联的克格勃工作的这些年中，他曾给为苏联出生入死搞情报的那些人支付报酬，这种报酬通常都远远低于所获得的情报的价值。可是，这个人前后两次却已经付出了比波波夫十五年里付给所有的谍报员的报酬还要多得多的钱，而且还毫无结果，只留下了两次彻底失败的记录。然而，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看得出来，在他的脸上根本没有失望的表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次行动什么环节出了毛病？”雇主问道。

波波夫耸了耸肩道：“这些人很愿意干，但是他们低估了警察的反应能力，警察还是相当专业的。”停了一会儿后，他又补充道，“至少比我想象的要专业得多，不过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现在世界上的许多警察机构都拥有训练精良的反恐部队。”

“是奥地利警方干的吗？”

“新闻媒体上是这么讲的。我没有去进行这方面的调查。是不是我该去了解这件事情？”

雇主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只是好奇罢了。”

所以，你根本不关心这些行动是成功还是失败，波波夫暗忖道。如果是那样的话，你为什么还愿意提供资金呢？这种做法不符合逻辑，也没有任何道理。这个想法已经——应该——让他感到十分的困惑，虽然还不至于会产生多大的问题。这两次失败让他发了一笔财，他知道是谁在出钱支持这些行动，而且也掌握着证据——现金——可以证明谁是这些行动的幕后的支持者。所以，此人是不可能反过来对付他的。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此人会害怕他所雇用的人，对不对？再说波波夫手头还掌握着许多恐怖分子，如有必要，可以让他们反过头来对付他的雇主。所以，德米特里觉得，此人内心的恐惧是不言而喻的。

情况是否真的如此呢？如果真有事发生，此人怕的是什么呢？他用钱资助别人去进行谋杀，更确切地说，就上次的情形而言，是企图谋杀。此人拥有巨大的财富和权力，这种人与其说怕死，倒不如说更怕失去他的财富和权力。这位前克格勃官员发现，他考虑了半天最终又回到了原来的问题上来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此人为何要策划别人的死亡，还要波波夫来——他这么做是否是想杀光世界上剩余的恐怖分子？这从道理上讲得通吗？将波波夫推到前台，让他当自己的替身，让他来教唆那些恐怖分子，引他们出来，好让各国训练有素的反恐部队来对付他们吗？德米特里决定要对他的雇主作些调查研究，这应该不是很难，纽约公共图书馆离开第五街只有两公里的路程。

“他们是些什么人？”

“你指的是哪些人？”波波夫不解地问道。

“多特蒙德和弗克特纳，”雇主解释道。

“两个笨蛋！当然，他们也有自己的精明之处，特别是在技术方面，但他们的政治观念却是老掉牙了。当今世界早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而他们却拒不改变，这就使自己处在了十分危险的境地。他们不能与时代一起进化，结果送掉了自己的性命。”波波夫觉得，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为死者写墓志铭。他们俩是在学习卡尔·马克思和弗里德里克·恩格斯以及其他人的著作的环境里长大的。而汉斯和佩特拉，他们从小生长在资本主义社会制度下，享受了丰富物质生活的好处，然而内心却总是感到这个社会还缺少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对现实感到不满，希望有个更加美好的社会。波波夫与他们是不同的，对波波夫而言，他追求的是自己的更加美好的未来；而他们两人却想领导并治理这个国家。为了实现这一乌托邦理想，他们不惜让无辜者尸横遍野，血流成川。真是大笨蛋！他看得出来，他的雇主已经接受了他那简明扼要的解释，开始在考虑下一次行动了。

“你在这里多住几天。如有需要，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听从你的安排，先生。”波波夫起身离开办公室，乘电梯来到了一楼。一出大楼，他就决定往南走，目标是门前有两只石狮子的图书馆。走一段路或许能够帮他清醒一下，有些事情他还得好好考虑。“如有需要”这可能意味着另有一次任务，而且用不了等多久。

“欧文？我是乔治。你好吗，我的朋友？”

“这可是个多事之周啊，”奥斯特曼承认道。他的私人医生给他开了镇静剂，不过他服了之后并没有什么效果。那种恐怖的感觉会不时出现在头脑中。好在乌泽尔回来了，她在救援行动开始之前就赶了回来。那天夜里，奥斯特曼到清晨四点方才上床休息。而她则一直陪在他的身边，用双臂紧紧地搂着他。奥斯特曼在她的怀里浑身颤抖，泣不成声，将他在弗克特纳被射杀之前所压抑在内心的恐惧统统发泄了出来。他当时所穿的衣服早已是血迹斑斑，只好拿去叫人洗了。而登格勒的经历却是最惨的了，医生说，他恐怕一周内都上不了班。至于奥斯特曼，特别是听到救援者中有英国口音，他肯定会重新打电话给那位曾经来推销安保计划的英国佬的。

“听到你经历了一番风险之后能安然无恙，我的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欧文。”

“谢谢你，乔治，”他对美国财政部长说道。“与上周相比，你是否觉得身边的保镖显得更不可缺少啦？”

“说得不错。我估计安保生意可能会热闹起来。”

“是个投资的机会？”奥斯特曼带着苦笑问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斯顿笑着回答道，拿这种事开开玩笑也不错，是不是？

“乔治？”

“什么事？”

“那些不是奥地利人，电视和报纸上说的都不对，不过他们要我保密。你肯定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美国人和英国人。”

“我知道，欧文，我知道他们是谁，不过我只能说这么些。”

“我欠他们一条命。如何做我才能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呢？”

“老朋友，他们领薪金干他们的活，那是他们的工作。”

“也许吧，不过我的命是他们救的，我的那些雇员的命也是他们救的。不让我报答他们，我会觉得愧疚不安。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为他们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乔治·温斯顿坦率地说道。

“你能帮我了解一下吗？既然你知道他们的情况，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有什么办法？他们都有子女，是吧？我可以为他们支付教育费用，可以建立一个教育基金什么的，行吗？”

“恐怕不太行，欧文，不过我还是可以帮你打听一下，”财政部长一边说，一边在记事本上记下了这件事。这对从事安全保卫工作的人员来说是件不太好处理的事情，假如通过华盛顿地区某些律师事务所的话，或许还能找出一个折衷的办法来。欧文想回报救命恩人，这让温斯顿感到十分欣喜。上流社会的良知还没有完全泯灭嘛。“这么看来，你老兄的情况还可以吧？”

“托他们的福，乔治，我还可以。”

“那太好了。能听到你老兄的声音，心里很高兴。下次去欧洲时，我定去看你。”

“好的，乔治，祝你万事顺利。”

“你也是，再见。”温斯顿挂断电话，随即又按了个号码，他得马上去了解这件事情。“玛丽，请帮我接一下中央情报局埃德·福利局长，好吗？”

10. 追根究底

波波夫已有好久没有干这种事了，可是他并没有忘记如何搞调查研究。报刊上有很多关于他雇主的文章，文章数量多于许多政治人物，波波夫觉得那是因为他为国家和世界做了不少重要的事情。不过，这些文章大部分谈的都是生意事，特别是他的财富和影响力，帮不上波波夫太多的忙。文章也说到他已经离婚，除此之外极少涉及到他私生活方面的事情。这真有些让波波夫失望。从照片和资料上看，他的前妻似乎才貌双全。波波夫心中想道，或许是因为两个聪明的人呆在一块，才使他们出现了问题。如果情况真是这样的话，那个女人真是太不幸了。也许大多数美国男人都不希望在自己的家里有个比他还聪明的另一半。不过这位俄国人觉得，只有软弱无能的男子才会感到聪明女子的威胁，才会受到这种问题的困扰。

找了半天，还是找不到此人与恐怖分子或恐怖活动有什么瓜葛。据《纽约时报》的报道，他从未受到过恐怖袭击，连街头抢劫之类的事都没碰上过。当然啰，即使发生过那类事情，报纸也不一定都报道。不过如果发生的事件重要到足以改变他人生道路的话，那么肯定会受到媒体的注意。

有可能的，几乎可以肯定，波波夫暗忖道。然而，“几乎”这个词对职业情报官员来说显得有些含糊不清。他的雇主是生意人，在科学研究领域和企业经营方面都算得上是个极有天赋的人。他似乎对工作十分投入。波波夫看到好几张他与别的女人在一块的照片，都是在他参加慈善活动或其他交际场合拍下来的，不过他身边的这些女人从来不会是同一个人。毫无疑问，这些女人都是有身份的人，波波夫觉得她们对他而言就好像是挂在墙上的战利纪念品。那么，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哪？

波波夫不得不承认，他弄不清楚，这让他感到心神不定。他的生死就掌握在此人的手中，而他对此人的行事动机却一无所知。由于情况不清楚，他也没法评估自己到底会面临多大的风险。万一他们的行动被人发现，他的雇主被逮捕的话，他也会面临被捕的危险。好吧，这位前克格勃军官一边将最后一批期刊还给图书管理员，一边想：也有个简单的办法，那就是随身携带个整理好的小旅行包，准备好两张伪造的身份证件，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即前往国际机场，迅速飞到欧洲，让人再也找不到他。他在那里有一大笔存款，够他舒舒服服地过上好几年，如果能遇上个好的投资顾问，那他的好日子还可以维持得更久一点。像他这样受过专业训练的人，要让原来的自己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困难，对于这一点他心里很有把握。他只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的预警时间就可以了……不过他如何才能获得所需的预警信号呢？

比尔·托尼觉得，德国联邦警察的工作效率真是令人羡慕。不到四十八小时，六名恐怖分子的身份已全部得到确认。警方目前正在对他们的亲朋好友及邻居进行详细的盘查，与此同时德国警方已将获悉的大批材料发给了奥地利当局，后者立即将材料转给了驻维也纳的英国大使馆，最终再转到了赫里福德。材料中包括一张照片，还有弗克特纳和多特蒙德住房的蓝图。两人中有一个是位才华平平的画家，报告还说，他们在当地画廊里展售画作，在画上签的都是假名。这位特工翻阅着资料，心里想着：说不定他们的画作现在更有价值了。他们俩有台电脑，但是存在里面的档案对警方调查没什么参考价值。两人中有一个曾写过一些抨击性的政论文章，德国警方认为可能是弗克特纳，这些文章被附在了材料的后面，只是尚未译成英文。托尼觉得贝洛博士或许会想要看看这些文章的。屋里还有不少书籍，其中许多是政治性的，绝大部分都是由前东德印刷出版的。另外还有一台电视机及一套质量很高的立体声音响设备，还有许多古典音乐CD唱片。两人还拥有一辆相当不错的中产阶级轿车，车子保养得很好，还用“西格弗里德”和“汉纳·科尔布”的假名在当地的保险公司投了保。两人经常是深居简出，几乎不与邻居交往。他们给邻居的印象是安分守己，因此不大好对他们说长道短。不过，托尼暗中想道，他们就像是两盘收紧了的弹簧……正在等待着什么机会？

是什么事情让这两盘弹簧突然松开了？德国警方没有解释这个问题。有个邻居反映，几星期前，有人开车前来拜访他们，对于来者是谁，来干什么，却无人知晓。也没有人注意到那汽车的车型及牌照，但盘查记录上说那是辆德国造的车，可能是白色的，或者至少是淡颜色的。托尼确定不了这件事到底有多重要，那人可能是来买画的，或者是个保险代理，当然也可能就是让他们重新摆脱伪装，恢复他们的左翼激进恐怖分子真面目的关键人物。

即使像他那样的职业情报官员，面对目前这些资料，也实在难以做出什么结论来。他让秘书把弗克特纳的文章拿去翻译，等译成英文之后再由他和贝洛博士一起做点分析，这也是他目前所能做的事了。可以肯定，有某种因素使这两名德国恐怖分子从长期的休眠中苏醒过来，至于那因素是什么事情，他也说不清。德国联邦警察或许可以找出一个含糊其词的答案，但托尼是不会相信的。弗克特纳和多特蒙德已经找到了如何在警方十分擅长追踪的国家里安身的办法，而这次一定是某个他们熟悉并信任的人过来说服了他们，让他们来执行这项任务。不管此人是谁，他一定知道如何跟他们进行联络，这意味着存在某种形式的恐怖组织。德国警方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在这份初步报告中，他们建议用线人作进一步的调查，这个办法能否成功，现在还很难说。托尼自己就花过好几年的工夫，派人渗透到爱尔兰恐怖组织中去，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在当时反恐斗争屡遭挫折的情况下，他的那些成绩被夸大了。达尔文的“物竞天择”观点，体现了恐怖分子世界生存的法则：智者生存，愚者消亡。在办案越来越精的警方近三十多年有力的追捕之下，至今能够生存下来的恐怖分子无疑都是最精明强干的家伙，其中最棒的那些人都是在莫斯科接受过克格勃军官的培训的……想到这儿托尼自问道：这是否也是一条调查的线索啊？俄罗斯的新政府还算合作，可是在反恐问题上合作的步子却迈得不大，这也许是因为他们过去曾经参与过这方面的活动，或者真像俄国人所说的那样，档案记录均已被毁，可是托尼很难相信这种说法。苏联曾是世界上最早建立官僚机构的国家，官僚机构是绝不会轻易销毁档案的。不管怎么说，要在这个问题上寻求与俄国人合作，这不是他这一级所能够决定的。虽说他可以向上呈送书面要求，最终还是会被外交部的一些高官所否决。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试试看，一则让自己有点事情可做，再则也可以让他的长官们知道他还活着，还在不断地干事情。

托尼将所有的公文及他所做的摘记都放回到公文夹中，开始着手写那份不可能有结果的书面请求。他现在有把握的是：目前的确存在着一个恐怖网络，有这么一个恐怖分子都非常熟悉的人物，他手中掌握着与这些恐怖分子联络的渠道。也许德国警方会查到更多线索，也许迟早还有这方面的材料送到他的办公桌上来。如果事情确是如此发展，那约翰·克拉克和阿利斯泰尔·斯坦利会不会发动一次针对此网络的突击？大概不会，这应该是有关国家或城市的警方所干的事。你不可以把天下的事都揽到自己的身上来。法国逮住了“豺狼”卡洛斯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伊利奇·拉米雷斯·桑切斯心情十分郁悒，不过桑特监狱的牢房本来就不是让人快活的地方。桑切斯曾经是世界上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分子，他亲手杀死了好几个人，杀人对他来说就像踩死蚂蚁一样随意。有段时间世界各国的警察及情报人员都在追捕他，而他却在某个前东欧国家的秘密联络点里安全藏身，暗暗地笑话那些机构的无能。他在秘密联络点里阅读报纸上对他的臆测，诸如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啦，与谁合作过啦等等。他还阅读克格勃的文件，知道哪些国家正在设法抓捕他……直到东欧垮台之后，他的“革命行动”就没人支持了。于是，他只好跑到非洲东北部国家苏丹藏身，认真地思考了他当前的处境，为了不引起人家的注意，他决定去做整容手术。他找到了一位自己觉得值得信任的外科医生。做这样的手术需要全身麻醉，可等他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在一架法国航班上，四肢被牢牢地绑在了担架上，眼前有个法国人用法语对他说道：“早上好，‘豺狼’先生。”那人的脸上露着得意的微笑，仿佛刚用绳索套住了一头猛虎。后来，以一九七五年谋杀一名线人及两名法国反情报官员的罪名，法庭对他进行了审判。在庭审中，他神气活现地为自己作了辩护，他这样做其实不是为了想减轻自己的罪行，而是想竭力表现自己。他在法庭上宣称自己是“职业革命家”，忘记了说这话的地点恰恰是两百年前一场伟大革命的发源地，他忽视了这么一桩事实：那里的人并不需要再进行一次革命。

然而，不幸的是，他只是被作为刑事犯来审判，这让他觉得仿佛他以前所做的一切都没什么政治影响似的。他曾试图扭转审判的方向，但检察官却紧扣主题，毫不放松。更糟糕的是，检察官在总结时语带鄙视之意，提出的证据充分可靠，使鄙视的语言都显得多此一举。桑切斯在整个庭审的过程中保持着高傲的仪态，摆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但其内心却被深深地刺伤了。最后的判决自然不会令人感到意外了。

桑特监狱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建造时周围就有一排中世纪的地牢。他的牢房只有小小的一扇窗，且高高在上。站在地牢里根本没法看到外面，然而警卫却可通过摄像机镜头二十四小时对他进行监视。他仿佛是被关在特殊笼子里的一头奇珍异兽。他们不允许他接触其他犯人，这使他感到特别寂寞，每天只有一小时时间可以走出“笼子”，在阴暗的天井里活动一下筋骨。卡洛斯心中清楚，他的余生已没什么盼头，一想到此，他就会感到不寒而栗。最让他难以忍受的便是无聊，整天被关在几米见方的牢房内，无处可去，无处可走，只能呆在那儿看书。最让他感到可怕的是，全世界都知道“豺狼”卡洛斯已被终身监禁，因此渐渐地将他淡忘了。

已被淡忘了？原先一提到他的名字，就会让人毛骨悚然，而现在居然被人淡忘了，这其实是最让他感到痛苦的事。

他想见他的律师，与律师的私下谈话是允许的，而他的律师也知道该打电话给哪些人。

“启动，”马洛伊说道。两台涡轮发动机开始运转，接着四叶旋翼也开始转动。

“倒霉的天气，”哈里森中尉对着对讲机说道。

“你来这里已有很长时间了吧？”马洛伊问道。

“才来了几个星期，长官。”

“哈，小伙子，现在你应该知道了，为什么英国人在不列颠之战中打败了德国人。没有什么其他人能在这种鬼天气里驾驶飞机的。”马洛伊环顾四周，今天没有其他的飞机起飞。垂直能见度还不到一千英尺，天正下着大雨。马洛伊再次查看了故障显示仪，一切系统都正常。

“我懂了，中校。长官你飞行‘夜鹰’有多少小时了？”

“噢，大约七百小时。我还是比较喜欢MH-53低铺路直升机的性能，不过这架飞机飞起来也不错，你马上就能看到这一点了，孩子。”马洛伊拉起操纵杆，“夜鹰”开始起飞，在三十节的大风之中，直升机机身有点晃荡。“你们坐在后面没问题吧？”

“把呕吐袋给我，”克拉克说道，丁在一旁暗笑。“你认识一个名叫保罗·约翰斯的家伙吧？”

“埃格林空军基地的一位上校，五年前退休了。”

“对，就是他。他的飞行技术如何？”克拉克问道，主要还是想与马洛伊套近乎。

“驾驶直升机，特别是MH-53他不是最擅长。可是驾驶飞机他可是一把好手。你认识他吗，哈里森？”

“我只听别人说起过他，长官，”副驾驶从左侧驾驶座上答道。

“他个子不高，高尔夫球打得很漂亮。现在做顾问工作，还与西科尔斯基一块干点副业。我们每隔一段时间便去布拉格堡看望他一次。好吧，现在让我们看看这‘夜鹰’有些什么能耐。”马洛伊向左来了个急转弯。“哼，怎么也比不上MH-60，真他妈的，我最喜欢驾驶MH-60了。喂，克拉克，今天是什么任务？”

“对射击场主楼模拟一次人员滑降部署行动。”

“是偷袭还是突击？”

“是突击，”约翰回答道。

“那容易。有无什么指定地点？”

“如果可能，就在东南角。”

“好的，我们这就过去。”马洛伊来了个急左转弯，继续往前飞去，就像猎鹰扑向雉鸡，向着该楼俯冲过去，然后准确地停在了要停地点的上空，这种动作让旁边的副驾驶看得目瞪口呆。“怎么样啊，克拉克？”

“还算不赖，”彩虹六号答道。

这时马洛伊又加大了马力迅速离开，仿佛从来不曾在那座楼的上空停留过一样。“只要我熟悉了你们的人，比如他们滑降速度的快慢，我还能做得更好一点。如果是进行长线部署，通常效果会更好些。”

“只要你有深度知觉的意识，不把我们直接往墙上撞去，那就好，”查韦斯说道。听了这话，马洛伊转过头来，脸上充满了痛苦的表情。

“我的小伙子，我们会努力避免发生这种事情。我的闪避动作是无人能及的。”

“那是很不容易做好的，”克拉克说道。

“当然很不容易，”马洛伊附和道，“不过我可是个高手。”

此人非常自信，他们都看得出来。就连坐在驾驶座左侧的中尉也觉得此人的性格咄咄逼人，不过他也从此人的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特别是他控制前进和上升的动力真有独到之处。二十分钟后，他们回到了地面。

“情况就是这样，伙计们，”当螺旋桨停止转动后，马洛伊对其他人说道。“那么，什么时候开始正式训练？”

“明天就开始，够快的了吧？”克拉克问道。

“我没有问题，将军。不过我还有件事想问一下，我们是用‘夜鹰’来训练，还是用其他型号的直升机？有的型号直升机我还得先熟悉一下才好。”

“我们尚未做出最后的决定，”约翰承认道。

“噢，这对我可非常重要。每架直升机给我的感觉都会不一样，这会直接影响我执行任务的，”马洛伊解释道。“我会擅长驾驶其中的一种机型。对休伊式直升机我也比较熟悉，只是这种机型噪声较大，不便于隐蔽作战。至于其他机型嘛，我还得要先熟悉一下，那样才能完全操纵自如。”他没有说还得要去熟悉操纵台上的仪表位置。他知道世界上没有两架飞机其所有的仪表盘及操纵系统都在同样的位置上，这是自从莱特兄弟发明飞机以来，一直令飞行员相当头痛的一个问题。“如果实施部署行动，每次飞行都会冒生命的危险，我的生命以及其他人的生命。我宁可将这种风险降到最低点，我是个很谨慎的飞行员，你知道吗？”

“我今天就去解决这个问题，”克拉克答应道。

“那很好，”马洛伊点了点头道，接着便向待命室走去。

波波夫在一家离他住处不远的意大利餐厅饱餐了一顿，趁着晴朗的天气走回了他的住所，再抽上一支古巴雪茄。待会儿还有工作要做，他弄来了几盘录像带，是关于他所策划的两次恐怖事件的新闻录像带，他想要好好研究一下。两次事件的报道，记者说的都是德语，前一次是带瑞士口音的德语，后一次是奥地利口音的德语。他坐在安乐椅里，手里拿着遥控器，时而将带子倒过来重新看看有什么值得注意之处，仔细地研究着那些画面，并让他受过训练的大脑记住每一个重要的细节。最让他感兴趣的当然是那些干净利索地解决问题的突击队员们。画面的质量太差，因为电视的分辨率本来就不高，再说现场的光线也不足，又是从两百米以外的地方拍摄的。第一盘是关于伯尔尼事件的录像，其中有九十秒钟是关于突击分队行动前准备工作的画面，现场直播时这部分画面没有被播放，事后才播放的。这些突击队员身着黑色服装，动作熟练细腻，迅速而有秩序，如此专业的动作使波波夫想起了俄罗斯的芭蕾舞。他们从左右两个方向匍匐接近银行大门。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画面也随之抖动起来。他们借着爆炸声冲进大门，枪上都装着消音器，所以也听不到枪声，恐怖分子也无从判断突袭来自何方。其实，这也并不重要，因为早在能够弄清情况之前，恐怖分子都已经全部完蛋了，事件就这么结束了。这种突袭行动与职业运动比赛大同小异，其游戏规则就是一方灭亡，另一方胜利。突袭数秒钟便结束了，突击队员马上撤离，伯尔尼的警察此时前来接手并清理现场。波波夫看得出来，这些身着黑色服装、行动利索的人就像战场上训练有素的战士，他们没有相互握手以示庆贺，也无其他喜形于色的表情，看来他们对这种胜利早已司空见惯了，甚至连点根烟抽的人都没有……不，有个人仿佛在抽烟斗。再往下又是电视评论员肤浅的评说了，波波夫站起身来，换了另一卷录像带。

对于维也纳事件的电视报道录像的质量就更差了，这可能与巨大的城堡建筑有关，尽管那还真是一幢相当漂亮的建筑。在俄罗斯恐怕只有罗曼诺夫家族才有可能住得起这样的住宅。这次报道受到警方严格控制，警方这样做完全可以理解，但对波波夫而言，这盘带子就提供不了什么帮助了。录像画面毫无变化地对着城堡的正面，电视记者翻来覆去说着同样的内容，告诉观众由于警方封锁了现场，他们没法做详细的报道。画面中也有据称是奥地利突击队乘车到达时的镜头。有趣的是，这支部队到达时都穿着便装，但很快又换上了作战服……不对，他立刻发觉，是在黑色服装外面加上了绿色的外套。这是什么意思呢？其中有两个人拿着装有瞄准镜的步枪，上了车后就消失了，估计是车子将他们送到城堡后面去了。突击队的队长身材不高，波波夫觉得他很像带着突击队袭击伯尔尼银行的那个人。从远处看去，他好像在研究一堆图纸，那肯定是城堡的蓝图和周围的地形图。快到午夜时分，所有队员都从画面上消失了，只留下了被灯光照得透亮的城堡正面图像，以及电视记者缺乏常识的臆测。午夜刚过，便从远处传来一声枪响，接着又是两声枪响，然后便是一片寂静。不一会儿镜头显示穿制服的警察迅速展开行动，大约有二十名警察手持轻机枪冲向城堡大门。此时电视记者报道说警方采取了突袭行动，其实连最笨的观众也能看得出来，接下来又是一堆废话，然后宣布所有人质已被安全解救，所有歹徒已被击毙。又过了一会儿，身着绿黑色服装的突击队员再次现身。与伯尔尼那次一样，观众看不到沾沾自喜、自我庆幸的表情。其中有一名突击队员仿佛正在抽烟斗，他边抽边向前来接他们的大巴士走去，与此同时，另一名突击队员正在与一位穿便服的警官说话，这位便服警官可能就是负责现场指挥的阿尔特马克队长。这两人一定是认识的，他们说完之后，这支突击队便离开了，这与伯尔尼事件的情况十分相似。是的，波波夫告诉自己，这两支反恐部队就像是一个模子里训练出来的。

随后的报道谈到了特警队的技巧。伯尔尼的报道也是如此。这都没什么好奇，尽管语言和国籍有所不同，胡说八道却是相同的。两次事件，警方的声明，除了地点不同，其余内容几乎一字不差。一定是什么人或什么机构训练了这两支队伍，或许是德国第九反恐特警大队为这些讲德语的国家训练了反恐部队。他们那精良的训练，其所表现出来的让歹徒望而生畏的气概，让波波夫想到了德国人的风格。他们的行动像机械一样准确，来时犹如幽灵，去时除了恐怖分子的尸体之外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德国人是讲效率的民族，由他们训练出来的日耳曼警察也同样讲究效率。波波夫从出生到所受的教育，可算是个地道的俄国人，对曾经杀死过他无数同胞的德国人并没什么好感，但他也不得不钦佩他们的工作效率。好在他们所杀死的那些人就是活在世上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就是在他作为苏联克格勃军官培训这些人的时候，他就不大喜欢他们，培训机构里的其他教官对他们也有同样的感觉。列宁曾经把这种人描述成“还可以派点用场的傻瓜”，如果说得更为确切一点，他们就是在需要时可以放出来的鹰犬，从来不曾受到过主人的完全信任。更何况他们干工作也并不是很有效率。他们已经做成的只有一桩事情：迫使机场配备了金属探测器，给全世界的旅行者带来了不少的麻烦。当然，他们也让以色列人的日子变得更难过，然而区区一个以色列能产生什么影响呢？即使有影响，那么结果又怎么样呢？如果你迫使别的国家面对恶劣的环境，那还不容易？但结果又会怎么样呢？现在的以色列航空公司不成了世界上最安全、最可靠的航空公司了吗？今天世界上的警察已有了更好的信息来源，知道需要对哪些人进行严密的监视和检查。如果其他手段都不管用的话，警方就会使用类似在伯尔尼和维也纳解决问题的特种反恐部队。由德国人训练出来的反恐小分队杀起人来也像德国人。不管波波夫会派出什么恐怖分子去干坏事，都将会遇到这样的反恐部队。这真是太不幸了，他暗忖道。他把看完的录像带倒回来，将电视重新调回到有线频道。这两盘录像带没让他获得多少有用的信息，但他是个受过专门训练的情报官员，因此他决心要弄清这个问题。他给自己倒了杯纯伏特加，此时他特别想喝俄罗斯的斯大卡牌高级伏特加。他一面看着电视里的电影，一面思考着刚才录像里看到的信息。

“是，将军，这个我知道，”第二天下午一点〇五分时克拉克打通了越洋电话，由于时差的关系，他对给对方带来的不便，心中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那也得从我的预算里拨出钱来，”威尔逊将军指出道。“蛇司令”心中想道：开始他们要人，接着又要硬件设备，而现在居然向他要起资金来了。

“我可以请埃德·福利去帮这个忙，长官，然而现在情况紧急，我们急需设备进行训练。你也的确给过我们一位相当优秀的飞行员。”克拉克加上这最后一句话，希望能以此缓和一下威尔逊出了名的火暴脾气。

可是这一招似乎不太管用。“我当然知道他很优秀，要不他怎么会在我的手下干活？”

这家伙真是越老越有五湖四海的气派了，约翰暗忖道。他居然会如此赞扬一名海军陆战队员，这对陆军“蛇司令”和第十八空降师的前指挥官来说，实在太不寻常了。

“将军，你知道我们已经接手处理了几件事情，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的人表现得相当不错。作为一个领导，我理应为他们争取更好的作战条件，是不是？”

这话算是起了点作用，威尔逊悄悄平静了下来。他们俩都是指挥官，肩上都负有重任，都有手下的人需要他们来领导和保护。

“克拉克，我理解你的处境，这是我的真心话。但是假如你把我的设备拿走了，我就没法训练我的人啦。”

“那么，我们分时享用这些训练设备如何？”约翰又作了让步。

“那会将一架完好的‘夜行者’磨损坏的。”

“这实际上也是在帮你训练飞行员。等我们的任务一结束，你就多了一支出色的可供调动的直升机机组人员队伍，而且还不用花费你的训练经费。”约翰觉得这可是个一举两得的办法。

但身在麦克迪尔空军基地的威尔逊将军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谁都知道，彩虹部队是支非同一般的部队。克拉克这家伙先是得到中央情报局的青睐，接着又引起了总统本人的重视。当然啦，这也不奇怪，他们已经两度出击，并都取得了成功，只是第二次冒了点风险。尽管克拉克很聪明，看上去也是位杰出的指挥官，但他尚未学会如何在当今军界里管理好一支部队。现在做好部队管理工作，指挥员得把一半左右的时间花在资金的筹措和使用上，得像倒霉的会计师那样打着算盘算账，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带领部下冲锋陷阵，训练之中同甘共苦就可以了。而这也恰恰是萨姆·威尔逊的痛处。他年纪轻轻，肩膀上已有了四颗星，是个真正的军人，希望在军界有一番作为。他不仅有这个意愿，而且也有能力，可惜不为高层所认可。更令他感到恼火的是，这支彩虹部队有可能会侵犯到他的权限。他领导的特种作战部队指挥部负责处理全球性的事务，而彩虹部队也在全世界范围内作战，这就意味着现在有两支部队在进行同样的工作。再加上彩虹部队政治上的中立色彩，会使得更多的国家乐意请他们前去帮助解决问题。因此，克拉克完全有可能抢走了他的饭碗，这让威尔逊感到不快。

然而，说真的，在这件事上他毫无选择的余地，不是吗？

“好吧，克拉克，只要原单位不用，你们就可以将飞机借去使用，但前提是不能影响原单位的训练和勤务，明白吗？”

“好的，长官，我知道了，”约翰·克拉克答应道。

“我得过来看看你的飞行小组，”威尔逊说道。

“随时欢迎您过来，将军。”

“这事以后再定，”威尔逊带着些许怨气挂上了电话。

“这个难缠的家伙，”约翰这才松了口气。

“相当难缠，”斯坦利附和道。“我们毕竟侵犯了他的工作领域。”

“现在是我们的工作领域了，阿尔。”

“那没错，不过你不能期望他会喜欢这种变化。”

“看来他比我更年轻，更难缠，是不是？”

“他比你年轻了几岁，不过我个人觉得最好不要与他起冲突，”斯坦利笑着说道。“这场战争看来已经过去了，约翰，你是赢家。”

克拉克勉强一笑道：“对，阿尔，可是去战场打仗杀敌更容易些。”

“你说得不错。”

“今天彼得的分队在干什么？”

“长线滑降练习。”

“让我们过去瞧瞧，”约翰说道。能找到离开办公桌的借口，使他觉得很高兴。

“我想离开这鬼地方，”他对律师说道。

“我理解你的处境，我的朋友，”律师一面回答，一面朝牢房四周看了看。法国和美国的法律都规定，委托人与律师之间的谈话是一种特权，它既不能被录音，也不能被政府用来作为证词，但是两人谁也不相信法国人真会遵守这条法规，特别是法国对外安全总局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将伊利奇绳之以法。法国对外安全总局不会尊重国际文明行为准则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比如国际恐怖分子及绿色和平组织就吃过不少苦头。

好在其他人也在这间屋子里谈话，并未发现哪里装有长筒传声器，再说他们俩并没坐在狱警为他们准备的位子上，而是选择了个靠近窗口的地方，他们的借口是想享受一点自然阳光。当然啦，要搞窃听在哪儿都很容易，只要连根线就行了。

“我得告诉你，你的判决书让你很难再去进行申诉，”律师解释道。这种解释委托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我知道。我想让你帮我打个电话。”

“打给谁？”

“豺狼”给了他名字和电话号码。“告诉他，我希望能获准出狱。”

“我不会做违法的事。”

“这个我也知道，”桑切斯冷静地回答道。“另外再告诉他，报酬将会非常可观。”

有人怀疑，尽管了解情况的人数不多，在他入狱之前，伊利奇·拉米雷斯·桑切斯曾通过他所从事的恐怖活动，获取了数额可观的钱财。这也解释了二十年前他和他的恐怖组织在奥地利袭击出席石油输出国组织部长会议的重要成员时，特别小心不杀死真正大人物的原因。那次恐怖行动曾在全世界掀起轩然大波，让大人物们充满了恐惧和不安，然而他却反而赢得了名声和称赞。虽然他们是恐怖分子，生意终归还是生意嘛。这位律师心里想道：难怪有人会替他支付所有的诉讼费用。

“你还想让我告诉他别的什么事情？”

“没别的了。如果他有什么直接的回话的话，请你转告给我，”“豺狼”对律师说道。即使落到这个地步，他的眼神仍然充满了力量，能看穿对方的心思，慑服对方。

这位律师又一次问自己道，为什么要接受桑切斯的委托。他帮着极端分子打官司已有好长一段时间了，也已名声远扬，从中也赚了不少的钱，当然风险也是存在的。他最近处理的三件毒品案，官司都打输了，他的委托人对要坐二十多年的牢心中十分不满，因此近来常常对他抱怨不已。他们会不会一气之下派人将他杀了？在美国以及其他地方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在法国，这种可能性不是太大，这位律师暗忖道，好在他从未对那些委托人做出过什么承诺，只是表示会尽力帮他们打官司罢了。“豺狼”卡洛斯的案子也是一样，判决一下来，他就着手寻找上诉的机会，后来顺利地上诉了，但官司却又输掉了，其实这也并不让他感到意外。法国高等法院对在本国土地上犯有谋杀罪的犯人一向非常严厉，且因此而感到自豪。现在“豺狼”突然改变了主意，任性地决定他不想再待在监狱里了。律师心里清楚得帮他传递这个信息，然而这样做会不会让自己成为共犯？

不，不会受到牵连的，他判断道。给委托人的熟人传个话，说他想出狱——那有什么问题，谁不想从监狱里出来啊？这个口信模棱两可，可做各种解释。如帮他再做一次上诉啦，发现了新的申辩证据啦等等。再说，桑切斯在这里要求他做什么事——这种信息是受法律保护的，不是吗？

“我会将你的口信传过去的，”他答应委托人。

“谢谢你了。”

即使是在夜里，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美。MH-60K“夜鹰”直升机离地面约有两百英尺，以每小时三十英里的速度，从南边接近目标楼，直升机在微风中飞得十分平稳，让人感觉不到这是一次战术部署的演习。直升机下面还垂着一根约有一百五十英尺长的粗黑尼龙绳，即使用最好的夜视镜，如果不细看的话也发现不了。彼得·科温顿、迈克·陈以及第一分队的另一个队员，穿着黑色战斗服，悬荡在尼龙绳的下端。直升机平稳地向前飞行，就像行进在轨道上的火车，直到直升机接近建筑的围墙时，机头才开始向上，机身晃动了一下，速度立刻减慢。绳子下端的几个人出于惯性继续向前摆动，就像坐在孩子们玩的秋千上一样，等摆到最高点后再摆回来。而这回摆的速度居然与直升机向前的速度相差无几，两种动能相互抵消，使吊在绳子下端的人稳稳当当地停留在屋顶的上方。科温顿和其他两人立刻松开连接装置，轻松地降落在屋顶上面。他们的脚刚刚落到屋顶的平台上，直升机便机头朝下继续向前飞去。站在地面上的人只看到飞机越过屋顶向前飞去，根本不知道飞机在屋顶上做了什么事情。就是使用夜视镜，在一片黑暗之中也很难发现这里面的花招。

“太棒了，”阿尔·斯坦利情不自禁地叹道。“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是最棒的，他说得没错，”克拉克答道。

就好像听见了他俩的对话一样，马洛伊调转机头，向站在地面上的人翘起拇指表示满意，随即继续绕着模拟目标地区盘旋。在实战时，这种盘旋飞行是为了要紧急撤离地面人员，或者甚至是为了让地面人员习惯头上有飞机在盘旋。将飞机作为演练场景的一部分，所以他一会儿又会隐入到夜空中。让人惊讶的是居然还有这样的训练方法，这是特种部队利用人的心理特点进行操练的一种办法。这么一来，即使明天有辆坦克开进停车场，也不会有人感到大惊小怪。科温顿等三位射手在屋顶上待了几分钟，然后便走下楼梯来到屋内，不一会儿就出现在楼的出口处。

“好了，熊，我是彩虹六号，演习结束。回机库吧，中校，完毕。”

“我听到了，六号，熊准备返回基地。完毕，”马洛伊简洁地回答道。“夜鹰”撤离盘旋区，向着停机坪飞去。

“你觉得怎么样？”斯坦利问科温顿少校道。

“太棒了。就像从火车上下到站台一样地稳当。马洛伊真是一位飞行好手。军士长，你怎么看？”

“将他要到彩虹部队里来吧，”陈军士长附和道。“这个家伙能跟我们合作。”

“这架直升机不错，”二十分钟后马洛伊在军官俱乐部里说道。他穿着一件绿色诺梅克斯⁽¹⁾飞行服，脖子上围着一条黄色的围巾，看上去像个潇洒的飞行员，尽管他的打扮让克拉克觉得有点怪。

“你脖子上围的是什么东西？”

“噢，你是说这个？这是A-10攻击机飞行员的领巾。我在科威特战场上救起过一个飞行员，是他送给我的。我猜这象征着运气，再说我也喜欢那种攻击机，所以每次执行任务，我都会戴上它。”

“做那些动作很难吧？”科温顿问道。

“时机必须掌握得非常精确，而且还要了解风速。你知道在飞行前我做什么样的准备工作吗？”

“说来听听，”克拉克说道。

“我弹钢琴。”马洛伊喝了口苦啤酒，咧开嘴笑了笑。“不要问我为什么，但每次弹完钢琴之后，我总能飞得很好。也许与弹过钢琴之后手指显得比较灵活有关吧。不管怎么说，他们借给我们的那架直升机调理得非常之好。操纵缆的张力适中，节流阀也一样，都调节得恰到好处。这些空军的地勤人员真了不起，什么时候我得见见他们，给他们买杯啤酒喝。他们的确知道如何将直升机保持在最佳状态，真是了不起的地勤机械师。”

“他们的确很在行，”哈里森中尉附和道。他是隶属第一特种作战空军联队的，从技术角度而言，直升机是由他负责的，不过现在能跟着马洛伊这么棒的老师学习飞行技术，他的心里感到美滋滋的。

“成功飞行有一半要靠他们，他们能将飞机的状态调节得这么好，”马洛伊继续道，“你只要好好地对它说话，它就会乖乖地听你摆布。”

“就像一支好步枪，”陈评论道。

“没错，军士长，”马洛伊举起啤酒杯对着陈说道。“那么，说说你们前两次执行任务的情况吧？”

“十比一吧，”斯坦利答道。

“你们损失了什么人？”

“那是在伯尔尼银行抢劫案里，一个人质在我们到达前就被歹徒杀害了。”

“那是些容易冲动的家伙？”

“大概是吧，”克拉克点头道。“他们不太老练，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我原来还以为他们只是银行劫匪而已，事后调查说明这件案子与恐怖分子有牵连。当然啦，也许他们也想搞点钱。连贝洛博士都弄不清楚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管怎么说，你们研究过了，他们就是暴徒，杀人犯，或者其他你们想得到的什么称呼，”马洛伊说道。“我曾帮联邦调查局训练直升机驾驶员，在匡蒂科基地与人质救援小组的人员在一起待了几个星期，他们给我讲了些心理层面的东西，让我觉得十分有趣。这位贝洛博士是不是那位写了三本书的保罗·贝洛？”

“正是这家伙。”

“他挺聪明的。”

“的确如此，马洛伊中校，”斯坦利边说，边示意招待前来斟酒。

“其实，你们都知道，对待恐怖分子，只要记住一件事情，”马洛伊说道，其神情一下子又变回到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中校了。

“那就是给他们以迎头痛击，”陈军士长代他说出了下半句话。

海龟酒店位于第六十八街和六十九街之间的哥伦布大道上，里面有间雅座酒吧，远近闻名，许多当地人士及观光客都慕名而来。这酒吧里的音乐亮而不闹，灯光照明柔和舒适，酒钱虽然贵了些，但考虑到气氛较好，顾客多掏些腰包也在所不惜。

“那么，”此人喝了一口对了可乐的朗姆酒说道，“你就住在附近，是吗？”

“刚搬来此地，”她回答道，也喝了一口酒。“正在找工作。”

“你想干什么工作？”

“律师秘书。”

男人听了笑出声来。“到此地来找这种工作准没错。这里的律师比出租车司机还要多呢。你说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衣阿华州的得梅因。你去过那里吗？”

“没有，我是本地人，”这人撒了个谎。他三十年前出生在洛杉矶。“我是毕马威公司的会计，”他又撒了谎。

不过单身酒吧本来就是不说真话的地方，这是尽人皆知的秘密。这位女士大约二十三岁，刚刚大学毕业，长着一头棕色的头发和一双褐色的眼睛。若能再减去十五磅体重，她该是位颇具魅力的姑娘。她来此地喝酒，说明她对纽约并不生疏，可是三杯酒下肚之后，她已显得有些醉意。

“以前来过这家酒吧吗？”他问道。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你呢？”

“前几个月都来过，这里是结识朋友的好地方。”他再一次撒谎。

“音乐声太大了些，”她说道。

“别的地方恐怕更糟。你住得不远吧？”

“往北三条街。租了间一室公寓房，从别人那儿转租的，双方都可省些钱。我的行李一周后才会到。”

“这么说来，你还没有真正搬进去住啦？”

“你说得没错。”

“那欢迎你来到纽约……？”

“我叫安妮·普雷特洛。”

“我是柯克·麦克莱恩。”在握手时，他有意让时间多持续了一会儿，以便让她能感觉到他的皮肤，这是增进感情的必要前奏，也是他想刻意制造的一种气氛。过不了一会儿，两人便一块跳起舞来。舞池灯光幽暗，人又较挤，难免相互碰撞，但他却显露出无穷的魅力，而她则紧挨着他那六英尺的身躯，脸上露出了甜蜜的微笑。柯克心想，倘若在别的场合，他们或许还能发展出一段浪漫的恋情，可是今天晚上则不行。

清晨两点，酒吧关门了，他送女孩出来。她喝了七杯酒，此时已经醉得厉害，而他却小心翼翼地只喝了三杯酒，期间还吃了许多花生。“我看，”到了人行道上之后，他便说道，“让我开车送你回去，好吗？”

“只有三条马路，不想麻烦你了。”

“安妮，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可知道这是在纽约啊？你得清楚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来吧，”他抓过她的手，拉着她转过拐角，他的宝马就停在那里。他打开车门，将她扶上前排车座，关上门后自己再转到另一边上了车。

“你一定混得不错吧，”安妮·普雷特洛看着车子说道。

“是啊，有许多人都喜欢逃税，你可知道？”他发动了汽车，往相反方向开去，而安妮此时醉意浓浓，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他在百老汇大街往左一拐，看到前面不远处一辆蓝色厢型车停在僻静处。他减慢了车速，闪了闪车前灯，按了按钮将前座两侧的玻璃窗放了下来。

“嘿，”他突然说道，“我认识那个家伙。”

“嗯？”安妮答道，她搞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车要往哪个方向去。现在她想怎么样也已经太晚了。

“嗨，柯克，”那人身着工作外套，边说边将身子靠在安妮座位旁开着的窗子上。

“喂，老兄，”麦克莱恩翘起拇指答道。

穿外套的家伙这时伸进头来，从袖管里取出一小罐喷雾剂，按下了红色塑料按钮，对着安妮·普雷特洛的脸上喷了些麻醉剂。她因惊恐瞪大了双眼，侧过头去看着柯克，还不到一两秒钟便软瘫在座位上，不省人事了。

“老兄，不要喷得太多，她已经喝过不少酒了。”

“没有问题的。”此人用拳头敲了敲厢型车的侧面，另一个人出现了。他朝四周望了望，确定附近没有警车，便打开了宝马的车门，抱起昏迷不醒的安妮·普雷特洛，将她送进厢型车里。那里已经躺着另一位年轻女子，是当晚早些时候抓来的另一位公司职员。这时麦克莱恩开车离开，两侧的窗子仍旧开着，以便让夜风将车内剩余的麻醉剂吹散。他向右开上曼哈顿西区公路，然后再转向北，往乔治·华盛顿桥驶去。他已经抓了两个，估计其他人大约也应该抓了六个了，如果还能再弄上三个，他们便可以顺利结束这次十分冒险的行动了。

(1)　Nomex，一种轻质高熔点化学合成物，用于制消防服或宇航服。

11. 基地建设

律师打完电话，与那人约好了在一家餐馆里见面。那人四十来岁，问了些简单的问题，还没等甜点送上餐桌，便匆匆离开了。这倒也好，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以后再会发生什么情况，就与他毫无关系了。他付完账后，便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一路上，老在考虑这个问题：他到底干了什么了？会不会产生什么严重后果？可是他却没法找到答案。这件事对他而言，仿佛是卖了一天的苦力之后冲了个凉，洗去浑身的臭汗一样，虽说还不尽如人意，但作为一个律师，他对人生的枯荣沉浮已经相当习惯了。

与他见面的那位男子，离开餐馆后便来到了地铁站，在来回倒了三班车之后，最终才搭乘通往他住所附近的那班车。在他住所附近有个公园，那里常有妓女出没，她们站在那里，在过往的车流中拉生意。如果想要指控资本主义腐朽的话，他暗忖道，那这里就是最好的例证，尽管卖淫传统可以追溯到比现行经济制度更遥远的过去。这些女人都用轻快的外表掩盖其连环杀手的本质。她们穿着短衣短裙，以便脱起衣服来尽可能方便省时。他转过头去，向着自己的住所走去。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其他人还在等他呢。他的运气的确不错，那些人不但等着他，而且还为他煮好了咖啡。

“确实是该制止他们了，”卡罗尔·布赖特林说道，尽管她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

“那是当然，博士，”她的客人喝了口咖啡说道。“你究竟准备如何说服总统呢？”

在她的咖啡桌上放了一张打开的地图，在阿拉斯加的普拉德霍湾以东，有一片一千多平方英里的广阔冻原。英国石油公司及大西洋富田公司早已在开发阿拉斯加北坡的石油和天然气，后来又在那里建造了输油管，间接地促成了“埃克森－瓦尔迪兹”的灾难⁽¹⁾。现在他们的地质学家又公开宣布，这片被称为AARM的油田，其储油量至少是北坡的两倍。一份在业内尚未公开的报告已在一周前送到了白宫。美国地质调查局也证实了专家们的观点，即这片油田向东延伸到加拿大的境内，对于延伸的范围有多大，他们只能做些猜测，因为加拿大那边尚未进行勘察。报告认为这片油田的储存量可能与沙特阿拉伯的产油量相当，但是输油问题相对比较困难。报告还说，还好横跨阿拉斯加的输油管早已建成，只要再建几百英里的延伸管道，就可与新油田连成一片，而且也不大会对环境产生实质性的影响。

“那次该死的油轮泄漏事故怎么讲啊？”布赖特林博士望着杯中的咖啡说道。那次事故让成千上万无辜野生海鸟和海獭遭到灭顶之灾，而且还污染了好几百平方英里的原始海岸。

“如果国会通过这一提案，那真是一场灾难。我的天，卡罗尔，那北美驯鹿、野鸟、所有的食肉动物、北极熊和棕熊以及冻原地带的一切都将会受到影响。那里的生态环境已经脆弱到像刚刚出生的婴儿。我们决不能允许石油公司踏上那片土地！”

“我知道，凯文，”总统科学顾问点着头答道。

“所造成的破坏可能永远无法弥补。这种永久冻土层可是地球表面最最脆弱的东西了，”山脉俱乐部⁽²⁾主席强调道，“我们必须对自己、对子孙后代、对这个星球采取负责的态度。这个提案必须被否决！不管要花什么代价，这个提案必须被撤回！你一定得说服总统，让他否决这个提案。我们决不能让这个强奸民意的提案通过。”

“凯文，要办到这一点，我们得讲究些策略。总统认为这个提案有利于政府财政收支的平衡。如果国内能生产石油，就不必再花大笔资金购买外国石油。更糟糕的是，总统相信石油公司的话，即他们钻探、输送石油不会对环境产生重大破坏，即使发生什么意外，他们也能把事情处理好。”

“那是胡说八道，你知道的，卡罗尔。”凯文·梅弗劳尔对石油公司所说的话不屑一顾。那该死的输油管是长在阿拉斯加脸上的淌血的伤疤，横跨那片美丽土地的丑陋钢管是对大自然刻意的冒犯。他们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为了让人们能开汽车，为了迁就那些上班不愿步行或骑车骑马的懒汉们，就要进一步污染地球？（可是梅弗劳尔自己也并没有骑马横跨大陆，而是乘着飞机前来华盛顿提出申诉的，他那辆租来的汽车也正停在西总统车道上。）只要石油公司一伸手，他暗忖道，任何东西就会被搞得一塌糊涂。他们污染了整个地球，到处开采石油、煤炭等珍贵资源，在地球表面上留下了一道道的伤痕和一口口的深井，有时还会有石油外泄。这些事情的发生，就是因为他们不懂得如何关心这神圣的地球。因此唯有适当的管理，唯有专人的指导，这种情形才能得以避免。这种指导工作就应该由山脉俱乐部或类似的社会团体来承担，他们会让大家知道地球有多么重要，以及必须尊重和善待地球的道理。幸好，总统科学顾问懂得这些道理，而且她又在白宫圈子里工作，有直接找总统沟通的条件。

“卡罗尔，我要你直接走进椭圆形办公室，告诉总统本人必须做些什么。”

“凯文，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为什么不呢？总统他并不笨，应该懂得这个道理，是不是？”

“他偶尔会有些与众不同的看法，而那些石油公司却精明得很。你看看他们的建议，”她边说边指了指桌上的报告。“他们拨出了十亿美元，一旦有意外发生，便可补偿可能会造成的损失。我的天！他们甚至愿意让山脉俱乐部的人参与到董事会里来，以便监管他们执行环保计划。”

“即便如此，他们的人在董事会里也占绝大多数！他们想用这种办法来封我们的嘴，见鬼去吧！”梅弗劳尔咆哮道。“我决不允许我办公室里的人参与到这种把戏里去，这事就这样决定了。”

“假如你公开这么讲，石油公司会将你视为极端分子，然后再将整个环保运动边缘化。你可千万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凯文。”

“我已是无可奈何了，可是你也得站出来作斗争，卡罗尔。现在就是我们一起站出来斗争的时候了。让那些混蛋在普拉德霍湾开采石油污染环境，这已是我们所能忍让的底线了。”

“你俱乐部里的其他负责人会怎么说呢？”布赖特林博士问道。

“我要他们怎么讲，他们就会怎么讲！”

“不会吧，凯文，他们不会的。”卡罗尔往椅子背后靠了靠，用手揉了揉双眼。前天夜里她读完了整份报告，令她感到可悲的是，石油公司已经学会了如何应对环境问题，他们使用的手法相当高明，这当然都是为了生意。“埃克森－瓦尔迪兹”漏油事件不仅花去了他们大量的资金，而且还损毁了公司的形象。因此在这份报告里，他们用了整整三页纸来谈改进后的油船运输安全程序。现在油船离开阿拉斯加瓦尔迪兹油船码头，到达公海之前，全程由拖船护航。另外还有二十艘污染控制船全天候在一边待命。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船只可供调用。每艘油船的导航系统全被更新，有些设备的先进性甚至超过了核潜艇上的导航系统。导航人员每六个月必须参加一次仿真演习测试。虽然更新设备需要花费一大笔钱，但与一次漏油事件造成的损失相比，这些钱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石油公司不停地在电视上做一系列广告，以宣传他们所做出的努力。更糟糕的是，他们还赞助诸如“历史”、“学习”、“探索”等这样的知识性频道，录制关于北极野生动物的节目，但却从来不提赞助公司是干什么的，其中有些镜头显示北美驯鹿等野生动物在高高架起的输油管下来回穿梭。他们巧妙地向公众传达了他们也很关心环保的信息。布赖特林心中想道，即使是山脉俱乐部董事会的成员，也难免会受到这种宣传的影响。

凯文和卡罗尔心中都明白，石油公司隐瞒了一桩事实：即使石油被安全地开采出来，经过输油管安全地输送，再由双体超级油轮从海路安全地运往各地，其结果也只会造成更大的空气污染，比如汽车和卡车的尾气污染、发电厂烟囱的空气污染等等。所以，这整件事情听起来仿佛是个笑话，而凯文抱怨冻土层遭到破坏也不过是这个笑话的一部分。真正会受到破坏的冻土层其最大面积会有多少呢？大概也就是十到二十英亩吧，而石油公司将会抓住机会，为他们清除污染的努力大做广告，但却决不会提及石油终端用途所造成的巨大污染。

当然，对于坐在电视机前看足球比赛的那些不知情的大众来说，那不是个问题，对不对？在美国有上亿辆汽车，全世界汽车的数量更多，所有的汽车都会污染空气，这就是问题的实质所在。怎样才能杜绝这种污染呢？

总会有办法的吧，不是吗？她思索道。

“凯文，我会尽力的，”她答应道。“我会建议总统不要支持这项提案的。”

这项代号为S-1768的提案，是由被石油公司买通的两位阿拉斯加州参议员所提出来的，一旦提案被通过，他们将会授权内政部拍卖AAMP地块的石油开采权。对联邦政府和阿拉斯加州政府而言，这项工作所涉及的资金十分巨大。就连当地的印第安人部落也站在了石油公司那一边，因为开采石油所赚得的钱可让他们购买许多摩托雪橇，用以追踪和猎杀北美驯鹿，或者购买摩托快艇，以方便他们猎杀鲸鱼，这种狩猎是他们文化遗产的一部分。尽管在现代社会中，到处都可以买到美国农业部推荐的衣阿华州牛肉，根本不需要骑上摩托雪橇去猎鹿，但当地的印第安人，虽然已经改变了他们的狩猎方式，但却不想放弃他们猎鹿的传统。令人沮丧的是，甚至这些印第安人竟然也抛弃了他们的上帝和历史，开始崇拜起石油及其副产品来了。两位参议员将会邀请当地部落的长者来议会作证，以支持S-1768号提案，议会将听取他们的意见。难道还有其他人能比他们更懂得人与自然的和谐协调吗？……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个世界真是疯了。

“总统会听吗？”梅弗劳尔问道，他重新回到了自己所关心的问题上。即使是环境保护论者，也还得生活在现实的政治环境之中。

“要我讲真心话？他恐怕不会听我们的，”卡罗尔·布赖特林承认道。

“你知道，”凯文低声说道，“有时候我会理解约翰·威尔克斯·布思⁽³⁾的做法。”

“凯文，我没听清你说的是什么，你也就当没说过什么。在这幢楼里你最好不要乱说。”

“就算我说的不妥，卡罗尔，你该知道我的感受，你也知道我的看法是对的。如果那些管理世界的白痴们毫不关心我们所居住的地球的话，我们怎么才能保护这个星球呢？”

“你想要说什么呢？想说现代人是损害地球和生态环境系统的寄生虫？想说我们是外星人，毫不关心这个星球吗？”

“确有不少人从不关心我们的地球，这也是个事实。”

“也许吧，不过你有什么办法呢？”

“我也不知道，”梅弗劳尔不得不承认道。

卡罗尔·布赖特林看着忧心如焚的梅弗劳尔，心中却想道：我们中有些人还是有办法的。然而你真的已做好思想准备了吗，凯文？她相信凯文已有所准备，不过要招兵买马总是件难办的事，即使像凯文·梅弗劳尔这样的狂热分子……

工程大约已完成了百分之九十。这块地势平坦、稍有起伏的二十一平方英里的土地被分成了二十个区域。一条四车道的柏油马路往北直通到七十号州际公路。这条马路已不断有卡车过往，其最后两英里的路上尚无中央分割线，但却铺了三十英寸厚的钢筋水泥，就好像要做飞机跑道使用似的，这位监工监管过比这更宏大的工程。马路尽头是一处坚固宽敞的停车场，他对周围的环境不太关心，尽管他还得向在萨莱纳的乡村俱乐部汇报情况。

建筑物的外形看起来相当平淡无奇，然而其中的环境控制系统却是当代的顶尖水平，甚至可与美国海军核潜艇里的装备相媲美。他上次前来参观时，公司的董事长曾向他介绍说，那只是公司先进技术的一部分。公司一贯的传统便是在技术上领先所有的同行，再说其工作的性质也要求他们必须对每个细小环节都严格把关。疫苗制作是不能在露天进行的，可是在工作人员及办公室里也安装了同样的系统，监工心中暗想道，这可真有点奇怪了。每幢楼都有地下室，这在龙卷风多发地带也算是一桩明智之举。不过当地人并不常常这样做，一则是因为懒惰，再则也是由于这里有著名的堪萨斯州硬土层，地面坚硬，开挖不易。在这里种小麦也只能利用表层的土壤。不过有趣的是，当地农民并不愿放弃耕种这些硬土地，冬麦上个月就已经种下去了。顺着一条双车道的马路走过去，在两英里外有一家农业机具中心，陈列着各种新型的农具机械设备。

投入到此“工程”的资金已高达三亿美元，这里的建筑群十分庞大，如果将其改成民居的话，监工暗忖道，起码可供五六千人居住。办公楼里还专设了可供进修和教育用的教室。另外，公司还建了自己的发电厂和宏大的油罐场，考虑到当地的气候条件，这些油罐都被半埋在地下，通过自建的输油管道与卡诺波利斯的供油站相连接。这里还有天然湖泊，除此之外他们还打了不少于十口的深井，每口井都凿到地下蓄水层，当地的农夫可以用来灌溉他们的耕田。所以，这里水源充足，足够供一个小型城市之用了。反正是公司掏腰包，他只要管好工程，让其按时完工，就能拿到他的那份钱。如果工程提前完工，他还可得一笔数额相当可观的奖金，他是铁了心要拿那笔奖金的。这项工程开工已有二十五个月了，现在离完工日期还有两个月。他会提前完工的，监工暗忖道，会拿到那笔奖金的，然后他会带着全家到迪斯尼乐园去玩上两个星期，那里有很漂亮的高尔夫球场，他因为连续工作了两年时间，连星期天都没有休息，因此球技已经生疏，这次有两个星期的时间，准可以让他找回打高尔夫球的感觉。

若是拿到那笔奖金，就意味着接下来的几年里他即使不工作，生活也不会有后顾之忧。他对监管大型工程特别得心应手，在纽约完成过两幢摩天大楼，在特拉华州监管过一家炼油厂的建造，在俄亥俄州造过一个游乐场，另外还在其他地方监管过两幢大楼工程。他所监管的工程每次都能提前完工，而且资金也不会超出预算，因此在这一行里稍稍有了点名气。他停下吉普车，看了下今天下午要检查的项目。对，一号楼窗户的密封测试。他用手机告诉有关人员做好准备，然后驱车前往一号楼。他穿过被自己称为飞机跑道的那条马路，想起了在空军当技师的日子。这条路长约两英里，上面铺了一码厚的水泥，简直可以在此起降波音747客机。公司拥有一支自己的湾流型商用喷气机队，那为什么不利用这条路来进行起降，而非要到埃尔斯沃思那座小型机场去起降呢？如果他们打算买一架巨型喷气客机的话，他心中暗笑道，说不定也可以在此地起降。三分钟后，他把车子停在了一号楼外，这幢楼已经提前三周完工，就剩下环保方面的问题尚需再测试一下。他走进旋转门——这扇结实的门是由电脑控制的，他刚一进去，门就自动锁上了。

“都准备好了吗，吉尔？”

“准备好了，霍利斯特先生。”

“那就开始吧，”查利·霍利斯特命令道。

吉尔·特雷恩斯是环境系统的监工。他曾在美国海军里干过，可算是个控制系统迷，他亲自按下了装在墙上的控制按钮。在空气增压的过程中，没有听到任何的噪声，因为系统安装在较远的地方，但效果却立即可以感觉得出来。霍利斯特感到耳朵里产生了压力，就像开车从山上下来时一样，你得张开嘴巴来平衡耳膜上的压力。

“情况怎么样？”

“到目前为止，情况良好，”特雷恩斯答道。“每平方英寸的压力已加大到〇点七五磅，耐压情况十分稳定。”他的双眼盯着控制室里的仪表盘。“你知道这像什么吗，查利？”

“我不知道，”霍利斯特答道。

“这就像是在测试潜水艇的密封性能，我们就是用这种方法来测试水密舱的密封性能的。”

“是吗？你的话倒让我想起了以前在欧洲空军基地做过的事。”

“那是什么样的事啊？”吉尔问道。

“给飞行员的住所加压，以排除室内的有毒气体。”

“哦，是吗？我想这两种情况都需要加压。现在压力很正常。”

毫无疑问，结果就应该是这样的，霍利斯特心中想道，我们花了这么多力气，以保证用聚乙烯密封圈封死每扇窗户的缝隙。这里的窗户虽说不算太多，但是他仍然感到十分奇怪，此地风景优美，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窗户都封死呢？

这楼要耐得住每平方英寸一点三磅的超压力，他们告诉他说，这是为了防龙卷风的袭击，那听起来好像也有些道理。不过在这种密封的大楼里，加上内部使用电热空调通风系统，一旦出现感冒病毒，传播起来会如野火燃烧一般迅速。不过这也是原来设计的要求，公司是做药剂和疫苗之类的东西的，那就是说这地方得像制造细菌武器的工厂，不是吗？所以要将里外隔绝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没错吧？十分钟后，测试结束，所有仪表都证实，超压系统工作正常。这些负责安装门窗的人都可以得到一笔额外的奖金。

“看来情况良好，吉尔，我现在得去趟通讯中心。”通讯中心里配备着昂贵的卫星通讯系统。

“别忘了去密封舱减压，”特雷恩斯提醒他道。

“再见，”他一边走一边说道。

“再见，查利。”

这并不是件能给人带来快乐的工作。他们现在已经弄来了十一个健康的对象，八个女的，三个男的，按性别分成两拨。这个数目实际上已超过了原先的计划，然而人已经绑架来了，再想送回去当然不可能了。他们自己的衣服都被换掉了，有好几个在尚未醒来之前就被从头到脚换了衣服。这衣服就好像是监狱里穿的服装，只是质地较好而已。这些人都不让穿内衣，因为过去曾经有过被囚禁的妇女用胸罩之类的东西上吊自杀，这样的事在这里是不允许发生的。他们只穿拖鞋，吃的东西里面也混着大量的安定，以便帮助他们镇静情绪，但这样做也有弊处，安定吃多了，会抑制人体所有系统的正常运行，可能会使测试的结果产生偏差，这也是必须避免的。

“你们到底是在做什么？”一位受测试的女子问阿切尔医生道。

“做医学测试，”芭芭拉一边填写表格，一边答道。“你是自愿来做测试的，还记得吗？我们花钱请你们来做测试对象，等测试完毕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们的啊？”

“上星期，”阿切尔医生告诉她道。

“我怎么记不得这事了？”

“噢，确实是你自愿的。你还在同意书上签了字。而且我们对你也照顾得十分周到，是不是？”

“我一直觉得头脑昏沉沉的。”

“这是正常的反应，”阿切尔医生试图让她相信。“没啥好担心的。”

她——女四号试验对象，原先是位律师秘书。在八名女试验对象中，有三名都是律师秘书，这多少有点让阿切尔医生担心。如果那些律师找不到他们的秘书，会不会给警方打电话？辞职信早已寄出去了，上面还有伪造得很逼真的签字，而且信中杜撰的辞职理由听起来也颇为合情合理，应该说还不至于会发生什么意外吧。不管怎么说，他们的绑架行动进行得可以说天衣无缝，这里的人是不会泄漏这桩事的，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四号试验对象全身赤裸，坐在一张沙发上。她看上去颇有几分姿色，阿切尔心中想道，要是再能减掉十磅，这身材就更好了。身体检查没有发现任何毛病，血压也正常，只是血液分析显示胆固醇略微偏高些，不过并无大碍。从谈话的内容上看，她过去也不曾生过什么大病。她二十六岁，但已不是个处女，在过去的九年里，她已与十二位异性伴侣发生过性关系。二十岁那年妇科专家给她做过一次流产手术，自那以后她便采取了避孕措施。她现在有位男友，不过几星期前去外地出差了，她怀疑其男友现在或许另有了新欢。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玛丽。”阿切尔站起身来，对她笑了笑。“谢谢你的合作。”

“我现在能穿上衣服了吗？”

“别急，我们还想让你做件事。请走进那扇绿色的门，那里面有喷雾装置，喷过之后你会觉得凉爽舒适。你的衣服在那头房间里，你走出喷雾室即可穿衣服了。”

“好的。”四号对象站起身来，按着指令走进了喷雾室。那是一间密封的房间，四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站在那里，药物反应让她觉得迷离恍惚，房间里很热，总有华氏九十度以上。没过几秒钟，墙上看不见的喷头喷出一阵薄雾，使她立即感到凉爽舒适。不到十秒钟，喷雾停止了，那头的门自动打开。就像阿切尔医生所说的那样，外面是间更衣室。她穿上自己的绿色外套，来到走廊上，那里有个保安挥手让她走顶头的那扇门。回到宿舍里，午饭已经准备就绪。这里的伙食相当好，每天吃完饭她总要睡个午觉。

“皮特，你感觉不舒服，是吗？”在楼的另一头，基尔戈尔医生问道。

“可能是感冒了，或是别的什么，我觉得浑身不舒服，不想吃任何东西。”甚至连酒都不想喝，他嘴上没说，因为觉得不好意思，酒对他而言原本是从来不会嫌多的。

“好吧，让我来给你看一看吧。”基尔戈尔站起身来，戴上口罩和乳胶手套。“让我给你采点血样，好吗？”

“请吧，医生。”

基尔戈尔小心翼翼地将针头刺进他的胳膊，抽了四支五毫升试管的血液。接着他检查了皮特的眼睛和嘴巴，用手按压他的腹部，当手触及肝区时病人立刻叫出声来：“噢！好痛啊，医生。”

“哦？与过去的感觉差不多，皮特。你痛得厉害吗？”他问道。他觉得皮特的肝脏摸上去就像一块砖头，与其他酒鬼一样，都有肝硬化的症状。

“就像你用刀在戳我一样，医生，我痛得好厉害。”

“对不起，皮特。这里怎么样？”内科大夫用双手按住稍低些的部位问道。

“不像刚才痛得那么厉害，但还是有点痛。是不是我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啦？”

“有可能，不要太担心，”基尔戈尔答道。看来他的症状提前好几天出现了，不过时间上的这点偏差也是在意料之中的。皮特算是较为健康的试验对象，但他嗜酒如命，从这个角度讲，真还算不上是个健康者。看来皮特将会成为第二个牺牲品，就算你运气不好，皮特，基尔戈尔想道。“让我给你开点药，帮你减轻些痛苦。”

医生转过身去，打开墙上的一个药柜，在一支塑料针筒里装了五毫升的药，转过身来注射进皮特手背上的血管里。

“嗬……嗬……”不到几秒钟皮特便叹道。“喔，我觉得好多了，比刚才舒服了许多，谢谢你，医生。”他那湿润的双眼先是睁得大大的，接着便显露出轻松悠闲的神色。

海洛因是绝佳的镇痛剂，在注射后的几秒钟里，使用者会感到一阵异常的快感，然后会慢慢陷入一种能持续数小时的舒服自在的失神状态。所以，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皮特不会再有不舒服的感觉。基尔戈尔扶着他站起来，将他送回宿舍。回来后就开始化验血样，三十分钟后结果就出来了。抗体测试仍旧呈阳性，显微镜检查发现，抗体在顽强作战，但战胜抗体的是……

早在两年前，有人曾试图用一种被称之为“牧羊杖”的天然病毒来感染美国人。这种病毒在基因遗传工程实验室里经过改造，加入了癌细胞的DNA后，使该病毒威力大增。最令人振奋的是，经过改造已使这种病毒的潜伏期从原先的四至十天延长到现在的一个月。玛吉对自己的研究成果非常了解，甚至还给该病毒起了一个恰当的名字——湿婆。湿婆病毒已让切斯特送了命。从表面上看，是钾溶液夺取了切斯特的生命，实际上湿婆的作用早已让他走上了不归路。而现在，它又开始在侵蚀皮特的生命。对皮特，他们可不会像对切斯特那样“仁慈”，皮特必须要活到湿婆夺取他生命的最后一天，他的身体状况接近正常，他们要观察用哪种好的辅助治疗可以有效对抗这种埃博拉－湿婆病毒。或许哪种办法都不能奏效，那也得要由试验的结果来加以证实。这里还有九名试验对象，楼那头另有十一名试验对象，他们都身体健康，起码公司是这么认为的。他们要试验湿婆病毒的主要传播方式，其自我生存及发展的能力，以及史蒂夫·伯格一周前分离出来的疫苗的有效性。

基尔戈尔一天的工作结束了，他走出办公室，迎面吹来的晚风既干爽又清凉。在这个地方能有这么清醒的空气也真是难得。这个国家有一亿多辆汽车在不停地向空中排放碳氢化合物，基尔戈尔暗自想道，假如两三年后一切污染被彻底消除，情况将会怎么样啊？从大楼里透出来的灯光，让他看到了正在飞翔的蝙蝠。它们一定是在追捕昆虫，他希望自己的耳朵也能听到蝙蝠发出的超声波，这种声波能像雷达一样发现猎物的准确位置，并让蝙蝠能抓住它们。

附近还有鸟类，特别是貓头鹰，它们是夜间捕食的能手，飞行时毫无声息，钻进谷仓就能抓住老鼠，吃掉它们，然后把它们的骨头吐出来。基尔戈尔发觉他对野生捕猎者比对被猎食者有更深的感情。他喜欢那些捕猎者，它们野性十足，捕猎时毫不手软。大自然本身就冷酷无情，它一只手赋予生命，另一只手却夺取生命，这才使生命有了无穷无尽的循环周期，使地球能像今天这个样子存在下去。长久以来，有些人拼命想改变这一切，而现在又有些人想通过快速而戏剧性的手段来恢复大自然的原貌，而他也想亲眼目睹这一天的到来。不幸的是，他不可能活着看到地球上的累累伤痕都能得到恢复，但他至少可以看到许多重大变化的发生。污染将会彻底从地球上消失，而动物也不再受到人类的监禁和毒害。天空将会变晴朗，大地也会恢复生机。他和他的同仁们将会目睹这种令人难忘的转变。如果这种转变需要付出高昂代价的话，那么这也是值得的。地球原本就应该属于了解并珍惜地球的人的。他现在就在使用大自然的法则来实现自己的目的，当然在此过程中，人类也帮了点忙。如果有人可以用他们的科学和技术来损害地球，那么其他人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来恢复地球的原貌。切斯特和皮特不一定会懂得这个道理，因为他们不可能想得这么深。

“那里将会有好几千名法国人，”胡安说道。

“其中有一半会是孩子。假如我们想救出自己人的话，那必须要抓住影响重大的事情。”

“救出之后，我们该往哪儿去？”勒内问道。

“贝卡谷地是个可去的地方，从那里你可以到世界的任何地方去。我在黎巴嫩有很好的人脉关系，到那里后你会有很多选择的余地。”

“飞机要飞四个小时，地中海上还有美国的航空母舰。”

“他们不会攻击载有孩子的飞机，”埃斯特班自信地说道。“说不定他们还会为我们护航呢，”他笑着加上了一句。

“离机场只有十二公里路程，”安德烈提醒大家道，“是条非常好走的多车道公路。”

“这么看来我们得计划好每个细节。埃斯特班，你设法到那里去当一名工作人员。安德烈，你也得混进去。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再来决定行动的日期和时间。”

“我们必须要有更多的人手，起码还得增加十个人。”

“这可是个问题，我们上哪儿去找十个信得过的人来？”胡安问道。

“我们可以雇用职业杀手，有钱便能解决这个问题，”埃斯特班说道。

“他们必须是靠得住的人，”勒内强调道。

“他们都是绝对可靠的人，”这位巴斯克人告诉大家。“我知道上哪儿去找他们。”

这些人都是满脸胡须，这是他们最简单的伪装。虽说在相关国家的警察局里都有这些人的照片，但那都是些不留胡子的年轻人形象。这样的打扮会让外人觉得他们都是艺术家。他们的穿着虽说不上奢华，但却相当入时。站在十米开外柜台边上的服务生心想：这些人也许是在争论某些政治问题，或者什么其他不便公开的事情吧。他没想到他的两个推测竟然丝毫不差。不到几分钟，他们便握手道别，各奔东西，桌上留下了现金支付账单。服务生发现，他们留下的小费十分菲薄。这些艺术家，他暗忖道，真是天底下最最吝啬的人了。

“不过这件事将会引发一场环保灾难！”卡罗尔·布赖特林坚持道。

“卡罗尔，”白宫办公厅主任答道，“这将关系到我们的收支平衡问题，它可以让美国省下五百亿美元的支出，我们非常需要这笔资金。从环境方面看，我知道你的担心，但是大西洋富田公司的总裁亲自向我保证，这将是一个清洁的工程，不会造成任何的污染。不论是从工程方面还是从公关方面，他们已从过去二十年的失误中得到了不少的教训，现在他们会把这件事做得干干净净的，是这样的吧？”

“你到现场去看过没有？”总统科学顾问问道。

“没有，”他摇摇头说道。“我只是坐飞机飞过阿拉斯加上空。”

“如果你亲眼目睹过那里的情况，就会有不同的想法了，请相信我。”

“他们在俄亥俄州开采露天煤矿，我看到过。他们用土将矿区覆盖起来，在上面种上了花草树木。嘿，还有一片露天矿区将被改造成高尔夫球场，两年后可以在那里举行高尔夫球冠军赛了。那里已被搞得干干净净了，卡罗尔。他们现在都知道要如何处理环境问题，也了解这么做从政治上到经济上对他们都有好处。所以，卡罗尔，总统是不会撤回对这个钻探项目的支持的，因为它对美国的经济有帮助。”谁会去真的关心这片只有几百个人去看过的冰天雪地呢？他心里这么想着，但嘴上却没说。

“我必须亲自与总统谈这个问题，”科学顾问坚持她的想法。

“不行，”办公厅主任摇着头断然回绝，“你要谈这个问题，总统是不会见你的。你若坚持要见，那只能损害你在总统眼里的地位，那可不是明智之举，卡罗尔。”

“可是，我已向人承诺过了！”

“向谁作了承诺？”

“向山脉俱乐部承诺过了。”

“卡罗尔，山脉俱乐部并不是什么行政机构，我们也收到并读过他们的信了。在这些事上，他们已经变成一个极端激进的组织了。谁都可以说‘不要干’，这就是梅弗劳尔接管俱乐部后他们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凯文是个好人，而且非常聪明。”

“卡罗尔，这是你自己的看法，”白宫办公厅主任说道，“他是个卢德分子。”

“我的天哪，阿尼，不要将与你有不同见解的人都说成是极端分子好不好？”

“那个家伙的确是个极端分子。山脉俱乐部如果继续由他来掌舵的话，非垮台不可。”主任看了看自己的日程，说道，“我还有工作要做。在这个问题上，布赖特林博士，你的立场应该支持政府，这就是说你本人也要支持这个钻探提案。在这幢楼里的人只能有一个立场，那就是总统的立场。这便是你当总统顾问必须付出的代价，卡罗尔。你可以去影响政策的制订，然而一旦政策已被颁布，不管你觉得是否有道理，你都得支持这个政策。你必须公开宣布，钻探那片油田对美国对环境都很有好处，你懂吗？”

“不，阿尼，我不会做那种宣布！”布赖特林坚持道。

“卡罗尔，你得这么宣布，你必须让那些较为温和的环境保护团体看清问题的实质。如果你还想在这里干的话，那你就得这么做。”

“你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卡罗尔，我不是在威胁你。我只是在向你解释白宫的工作规矩，你必须像我或其他人一样按白宫的规矩办事。你若想在此地工作，那你就得忠于总统。你若觉得做不到，那就不用在此地做事了。在你接受这份工作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这些规矩了，你得按这些规矩办事。好了，现在就要看看你的胆量了，卡罗尔，你愿不愿按这些规矩办事？”

卡罗尔化过妆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白宫办公厅主任看得出来，她不善于控制愤怒的感情，这真是太不幸了。其实犯不着为鸡毛蒜皮的事情与这么一级的政府官员动怒。如果真有数十亿桶石油埋藏在你的脚下，那你就会钻下去，将油取出来，事情就这么简单。再说石油公司也已经答应决不破坏环境，这使事情变得更为简单。只要选民们能开上汽车，一切就不会复杂化。

“怎么样啊，卡罗尔？”他再次问道。

“好吧，阿尼，我知道这些规矩，我会遵守的，”她最后不得不做出让步。

“那好。今天下午你准备一份声明，准备下周发表。我今天就想看到这份声明，无非从科学上说些道理，工程方面着重说说安全措施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谢谢你亲自过来，卡罗尔，”说完他就送客了。

布赖特林博士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她在门口犹豫了一阵，很想转过身来对阿尼说他自己可以来写这篇声明……然而她还是忍住了。她来到白宫西翼的走廊上，拐向北边，下了楼梯来到了底层。两个警卫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猜想她准是遇上倒霉事了。她迈着僵硬的步子过了马路，走上台阶，来到了老行政办公大楼。进了办公室，她就打开电脑，调出文字处理系统。可是她一点也不想在键盘上打任何文字，倒是想一拳打烂这电脑屏幕。

竟被那个人训得如此狼狈不堪！他不懂科学，不关心环境保护。阿尼唯一关心的就是政治，而政治恰恰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虚假、最最丑陋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恢复了平静，深深地吐了口气之后，便开始起草那份声明，为根本不会去做的事情进行辩护，他们会去做吗？

不会去做的，她对自己说道。他们不会去做的。

(1)　Exxon Valdez disaster，一九八九年美国埃克森石油公司的“瓦尔迪兹”号油轮发生泄漏事故，使该水域遭受严重污染。

(2)　Sierra Club，美国环保团体，宗旨是组织爬山、徒步旅行和野营活动以及通过政治行动保护荒野环境。

(3)　John Wilkes Booth（1838—1865），美国演员，刺杀林肯总统的凶手。

12. 天机未露

这座主题公园的设计建造，吸收了某些知名乐园的长处。这座乐园的出资人是波斯湾的富商，他们用高薪聘了十来个资深管理人员管理这座乐园。按照先前计划，这家乐园需要八年半的时间才能收回全部投资，可是这些经理们对原先的计划作了更改，要争取在不到六年的时间里收回全部投资。

这项投资数额巨大，因为他们不但打算模仿美国的主题公园，而且准备在各方面都要超过美国同行。比如，他们园中的城堡不是用玻璃钢制成的，而是全用石头砌起来的。园内有三条主要的街道，每条街道又以三种不同的民族文化风格作了布置。园内的环形铁路使用的是标准轨道，还弄来了两台正规的火车头。据说正在洽谈将这里的火车轨道延伸到国际机场的事宜，对西班牙政府而言，为了支持这座主题公园，也乐意将这段线路搞得现代化一点，再说该主题公园还向社会提供了两万八千个全职工作机会以及一万个兼职或季节性的工作机会。乐园里的云霄飞车更是蔚为奇观，其大部分飞车设施都是由一家瑞士公司专门为这里的乐园设计建造的。有些云霄飞车让人觉得非常刺激，就是让战斗机飞行员坐在上面也会惊出一身冷汗。此外，乐园还有一个“科学世界”区，其中的“月球行走”装置甚至可让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感到目瞪口呆。在水族馆中还有一条海底隧道，在科技馆中展示了欧洲主要工业国家的科技成就，其中最让人惊叹不已的是空客公司的展示馆，可以让孩子们（也包括成人）在飞行仿真器上尝试一回驾驶大型客机的感觉。

乐园还找人扮演穿着各种服饰的人物，比如民间传说中的地下宝藏守护神啦，友善但却爱好恶作剧的特罗尔啦，欧洲历史上各式各样传说中的人物啦，另外还有罗马军团对抗蛮族的表演等等。一般的卖品部也是少不了的，游客可以在那里买到那些角色人物的复制品。

投资者没将主题公园建在法国，而是选择了西班牙，这称得上是个十分英明的决策。西班牙气候温和，一年之中大部分时间阳光明媚，很少下雨，所以全年都可以接待游客。这些游客从欧洲各地乘飞机、火车和旅游车过来，下榻在舒适的旅馆里。这里的旅馆就其豪华程度不等可以分为三个档次。既有像恺撒·里兹⁽¹⁾本人布置的豪华大酒店，也有只满足基本生活需求的平价旅馆。不管居住在什么样的旅馆里，游客都能享受到西班牙温暖干燥的自然气候，还可以到四周都是白沙滩的游泳场里去消磨时光，或者上高尔夫球场去玩上一把。乐园里已建了两个高尔夫球场，另外三个正在筹建之中，其中有一个建成之后将作为欧洲职业高尔夫球巡回赛的比赛场地。比较特别的是，这个乐园里还设了一个赌场，这是别的乐园从来不曾尝试过的。总之，这个“世界乐园”一开张，便立刻取得了成功，并产生了轰动性的影响。每天的游客数量通常都要超过五万人，最少也不会低于一万人。

这是一座现代化的游乐设施，整座游乐场由六个地区指挥中心和一个中央指挥中心所控制，每项游乐设施、每条云霄飞车的车道、每家餐饮店都装上了电视摄像镜头，都由计算机监控。

迈克·丹尼斯是负责乐园设施运作的总经理。他原先在奥兰多工作，对那里的友善的管理氛围甚为留恋，然而这座“世界乐园”的建造及管理恰恰就是他向往已久的工作，他乐意接受这个挑战。他已有三个孩子，可是当他登上城堡顶楼的平台向外遥望时，他情不自禁地对自己说：这座乐园也是他的一个孩子。他的办公室及指挥中心，就在他自己建造的这座城堡主楼里。这座十二世纪式样的城堡，就是阿基坦公爵看到了也会喜欢，只是公爵当时统治其属地用的是长矛和刀剑，而不是计算机和直升机。那位公爵在十二世纪可算是个富可敌国的人物，但他仍然没有经手过这么多的现金。“世界乐园”每天收入的现金可以高达一千万美元，而使用信用卡消费的数额比现金还要高。在武装警察的严密护送下，每天有一辆运钞车要将乐园的现金收入送往最近的一家银行。

与佛罗里达州的迪斯尼乐园一样，“世界乐园”也是多层建筑。在“世界乐园”的下面，还有一座地下城市。那些服务设施均在地下运作，比如扮演角色的那些人换装啦，用餐啦，调度人员和搬运物品啦，统统都在下面进行，而地面上的游客却不会看到这一切。管理这座乐园就像管理一个中等城市一样复杂，实际上要比管理中等城市更为复杂，因为管理者要确保一切设施正常运转，而且不能让支出超过营业所得。在这方面，迈克·丹尼斯做得十分出色，乐园的营业收入比他开张前自己做的预算高出了二点一个百分点，这意味着他不但能够获得一份丰厚的薪金，而且在五周前还拿到了一笔一百万美元的奖金。现在只要他的孩子们能够适应这里的学校环境……

即使有人看了觉得很不舒服，这座“世界乐园”也还是令人赞叹不已。安德烈觉得，它简直就是一座城市，是一座花了几十亿美元打造出来的主题公园。他从小就受到当地这一“世界乐园”的文化、环境的熏陶，了解这种荒唐的做法，学会了用微笑来应对每件事、每个人。出于某种偶然的原因，他被分配到保安部门，在“世界乐园”里当了一名警察。他穿着淡蓝色的衬衣，两边有着直条纹的深蓝色长裤，随身携带一只警哨和一台无线电对讲机。在绝大部分时间里，他的“主要”工作就是给游客指引去洗手间的方向。在“世界乐园”里配置一支警察部队，那就好像是给一艘轮船装上轮子一样无聊。他能获得这份工作，那是因为他会说流利的法语、西班牙语和英语，所以能较好地帮助那些来到这座西班牙新城的“客人”。毫无疑问，绝大部分游客都会需要上洗手间，而且他们往往会对设在园内各处的指路牌视若无睹，于是就需要他来发挥作用了。

安德烈看到埃斯特班还是在老地方卖氦气球。他们两人都考虑过这个问题：是要面包呢，还是要马戏团。花这么多的钱来建造这个主题公园，这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让穷人和劳工阶级的孩子在回到死气沉沉的家之前先享受几个小时的欢乐时光？是为了引诱他们的父母亲拿出钱来购买娱乐？都不是！他俩觉得，建造这座乐园的真正目的就是要让阿拉伯的投资者获得更多的利润。这座乐园也许会让人赞叹，但它仍然是人们鄙视的对象，是虚假快乐的象征，是广大劳工大众的鸦片烟，只不过现在他们尚不能看清事情的本质罢了。那就让革命精英分子来揭穿其真相吧。

安德烈漫无目的地走着，不过这也是园方及他本人的意向。园方雇他并不只是要他面带微笑地告知游客，何处可以让他们的小宝贝们解决内急，他还必须去各地巡视，帮助解决一些零星事务。

“这个东西管用，”努南一边走进会议室，一边说道。

“是什么东西？”克拉克问道。

努南拿着一张电脑磁盘说道：“这里面除了安装程序之外，还有一百组编码。移动电话就是使用同样的程序运作的。我们到达某地后，只要将这个磁盘插入到他们的电脑里，将这些软件装载上去，就可以截断他们的电话。除非你在电话号码前加上三个‘7’，否则你在电话里只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你所拨打的用户线路正忙，请稍后再打。’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防止外面的人用手机向里面的人通风报信，也可阻止里面的人与外界联络。”

“你还有多少张这样的备份磁盘？”斯坦利问道。

“三十张，”努南答道，“我们可以让当地的警方帮助安装这个程序。我已在每张磁盘里加上了使用说明，用六种不同的文字写的。”这东西很管用吧，是不是？努南心里想着，嘴上却没说。他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到马里兰州米德堡的国家安全局里才弄到这张磁盘的。“这磁盘的名称就叫‘手机警察’，可以在全世界范围内使用。”

“干得漂亮，蒂姆。”克拉克往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各分队的情况怎么样啊？”

“萨姆·休斯敦的膝盖扭了，”彼得·科温顿告诉克拉克道。“是在滑降训练时扭伤的。可以参加执行任务的行动，只是这两天他恐怕不能奔跑。”

“第二分队全体队员随时可以出击，约翰，”查韦斯说道。“乔治·汤姆林森的脚跟腱出了点毛病，行动有点迟缓，不过并无大碍。”

克拉克点了点头，又在笔记本上记了点什么。他们的训练这么紧张，偶尔出现些伤病也是在所难免。约翰清楚地记得那条格言：训练是不流血的战斗，战斗是流血的训练。他的部下训练极其认真，与上战场没什么两样，这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这说明他们斗志高昂，事业心强，所以才会认真对待每项要求。萨姆·休斯敦虽是远距离步枪手，并且有伤在身，但他照旧参加百分之七十的训练；乔治·汤姆林森脚跟腱扭伤，照样参加每天早晨的晨练，这充分展示了他们这支精英部队的英勇气概。

“情报搜集方面的情况怎么样？”约翰转头问比尔·托尼道。

“没什么特别的情况，”这位秘密情报官员报告道。“我们知道有些恐怖分子人还在，心不死。各国警察部队正在加紧调查，以便将他们挖掘出来，不过这并非易事，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令人鼓舞的消息，不过……”是啊，在这些参加会议的人中，没人说得准何时将会出现“转机”。说不定今晚就会有个卡洛斯级的恐怖分子因闯红灯而被拦下，然后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警察给认了出来。当然，这种偶然发生的情况是不可预期的。在欧洲各地，或许还有一百多个已知其名的恐怖分子，就像厄恩斯特·莫德尔和汉斯·弗克特纳一样。他们现在都已经学乖了，晓得做什么事情都要保持低调，稍稍改头换面，尽量避免惹事上身。所以，除非他们犯了大错，否则很难找到他们。那些犯了愚蠢错误的恐怖分子，不是已被抓了，便是已经死了。

“我们与各国警方的合作进行得如何了？”阿利斯泰尔·斯坦利问道。

“与他们保持着交流关系。伯尔尼和维也纳两次劫持事件的顺利解决，为我们做了很好的广告，可以预期，一旦发生什么事情，他们便会立刻请我们前去协助的。”

“我们的机动能力怎么样？”约翰接着问道。

“我想，那该是我的事了，”马洛伊中校答道。“我与第一特种作战空军联队的合作相当顺利。他们暂时还让我使用‘夜鹰’直升机。我也有足够的时间操练英国‘美洲狮’直升机。倘若有任务，我可以立即出动。如果是远距离任务，我还可以弄一架MC-130空中加油机前来支援。即使没有空中加油机的支援，我也可以在八个小时之内驾驶我的西科尔斯基直升机到达欧洲的任何地方。从作战方面看，我对彩虹部队成员的表现相当满意，我们合作得十分愉快。唯一让我担心的一件事，便是彩虹部队缺少一支医疗队伍。”

“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考虑过了，贝洛博士便是我们的医生。博士，你对包扎伤口很在行吧，是不是？”克拉克问道。

“还可以吧，不过总不能与正式的外科医生相比。好在我们外出执行任务时，还可以通过警方获得当地医疗人员的支持。”

“我们在布拉格堡的做法值得参考，”马洛伊说道。“我知道射手们都经过急救训练，然而给彩虹部队配一位专业医务人员应该是个好主意。贝洛博士也只有两只手而已，”飞行员继续道，“到时候就会感到分身乏术了。”

“外出执行任务时，”斯坦利解释道，“我们通常会与附近的医院进行联络，迄今为止这方面的合作都十分顺利。”

“伙计们，我可是负责运送伤员的，这种工作我已做得很久了，我想我们应该做得更好一点。我建议我们做一次输送伤员的演练，以后还可以定期进行操练。”

这的确是个不坏的主意，克拉克心中想道。“我已记下了，马洛伊。阿尔，过几天我们就做一次这样的演练吧。”

“我同意，”斯坦利点头道。

“最困难的部分是模拟伤员，”贝洛博士提醒道。“没法找人替代伤员，我们也不能把队员送到急救室里去，那样太浪费人力资源了，而且也学不到真正急救的方法。”

“这个问题早就碰上过了，”彼得·科温顿说道，“你可以教急救程序，然而要想得到实际经验却非常之难。”

“你说得不错，要解决这个问题，除非让我们搬到底特律去，”查韦斯挖苦道。“你们看，伙计们，我们都懂些急救的办法，而且还有懂得医学的贝洛博士在。我们的训练时间这么紧张，必须要让主要任务高于一切，不是吗？只要我们抵达现场，顺利完成任务，这样便可减少受伤人数，是不是？”至于歹徒嘛，他嘴上没说，心里却在想，谁会去管他们的死活呢！如若一个人脑袋上中了三颗十毫米的子弹，你再怎么处理，就算送到最好的医院里去，也救不了他的命。“我主张进行伤员撤离的训练，这个我们做得到，也可以进行急救训练，但我们必须现实一点。若想走得更远些，我们有没有这个能力？我看很难办得到。”

“还有什么意见吗？”克拉克问道，他也觉得走得太远不太现实。

“查韦斯说得没错……不过，很难说什么样就算是训练、准备得到家了，”马洛伊发表意见道。“不管你准备得多充分，歹徒总会想方设法给你制造新问题。我在三角洲部队时，外出执行任务总有一支由专业人员组成的医疗队伍同行，他们都是护理伤员的专家。也许我们这里没法这么做，不过布拉格堡就是这么做的。”

“我们只能依靠当地的医疗资源了，”克拉克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我们这里没法那么做，我没有多余的经费来养这么许多人。”

经费，这真是个神奇的字眼，马洛伊心里想着，嘴上却没说。几分钟后，会议就开完了，一天的工作也结束了。丹·马洛伊已养成了工作完毕后去俱乐部的习惯，在那里喝点可口的啤酒，会会知心朋友。十分钟后，他与查韦斯就在那儿举杯同饮了。这个身材矮小的年轻人，马洛伊暗忖道，还真不简单。

“你在维也纳做出的决定英明果断，丁。”

“谢谢你这么说，丹。”查韦斯喝了口啤酒。“尽管我也是被逼无奈。有时候你不得不冒险。”

“是啊，有时候情况就是这样，”陆战队员附和道。

“你觉得我们在医疗急救方面比较薄弱……我也这么认为，不过到目前为止尚未出现问题。”

“那是因为你们的运气较好，我的年轻人。”

“是的，我知道。那是因为我们尚未碰上凶狠残忍、灭绝人性之辈。”

“确有那样的人，他们都是真正的反社会者，其特征是精神变态，对什么都毫不在乎。说真的，这样的人我也只是在电视里看到过。记得二十年前发生在以色列的那件事，那些混蛋为了炫耀自己的暴力，竟丧心病狂地拿无辜儿童开刀。我也记得总统的千金遭遇恐怖袭击，幸好当时有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在现场，这才使她幸免于难。我真想请那家伙喝上一杯。”

“他的枪法极准，”查韦斯附和道，“而且时机也掌握得极佳。我当时读过有关他的报道，他一边耐心地与歹徒沟通，一边机警地等待时机，一旦机会出现，便立即采取行动。”

“他来布拉格堡做过一次演讲，可惜我那天正好外出，后来看了他演讲的录像带。他们都说他的枪法如何了得，不过依我看来，他的沉着机敏更了不起。”

“沉着机敏非常重要，”查韦斯赞同道。他一口喝完啤酒说道，“我得回去做饭去了。”

“你说什么？”

“我老婆是医生，一个小时后就下班回来了，今天轮到我做晚饭。”

马洛伊扬起眉毛说道：“很高兴看到你还能做家务。”

“可我仍然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多明戈满有信心地说完，便朝门口走去。

安德烈那天下午工作得特别晚。“世界乐园”晚上十一点才关门，而商店的营业时间则会更长，因为他们不想放过销售廉价纪念品，赚点额外小钱的机会。在这种时候，经常可以看到这么一种情景：手里抓着各式玩偶的孩子，在疲惫不堪的父母怀中打着瞌睡。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切，眼前还有一批游客等着要上那些游乐设施去做最后一次冒险，一直要到所有游乐设施都停止运转，工作人员向大家道别之后，游客才会转身向出口处走去。与此同时，不少游客还会拥进商店，而店里的工作人员也会带着疲惫的笑容，按“世界乐园”大学所传授的诀窍，热心招呼上门来的顾客。只有在所有游客离去之后，商店才会打烊。然后他们会在安德烈以及其他警卫人员的监督之下，将收款机里的现金取出，送往会计室进行清点。严格地说，那并不是他职责范围之内的事，不过他还是跟着斗牛士商店的三位职工来到马路上，再转进一条小巷，经过几道木门，顺着楼梯来到了地下设施。在白天，这里的水泥走廊简直是车水马龙，不断来往的电动车和工作人员熙熙攘攘；而现在，则显得空空荡荡的，只有那些去更衣室换衣服准备下班的零星职工在那里过往。会计室位于城堡中央的正下方，现金装在标着来源的袋里交到会计室。硬币倒进箱子里，然后根据不同的币种和面额分开统计、包装并贴上卷标，准备送往银行。纸币早已按照币种和面额捆成小捆，称过分量。安德烈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用电子磅秤来称钞票的，这让他感到十分惊讶。当然，这种磅秤是很精确的，比如一点〇六一五公斤的百元德国马克，二点六三七〇公斤的五英镑纸钞，相应的数字都显示在电子秤的屏幕上，然后纸钞就被拿去进行包装。这里的警卫人员都随身带着武器。经过不同币种、面额的换算，主屏上显示当天的现金收入总数为11，567，309.35英镑。这些现金被装进六只大帆布袋中，搁到一辆四轮车上，送到一辆由武装警察护送的装甲运钞车上，再送到当地银行的中心支行。银行为了处理这一大笔钱款，还特别营业到深夜。安德烈虽已感到疲倦，但还是算了算这笔账：一天一千一百万英镑的现金，一年这块地方要收进近百亿英镑的现金啊！

“对不起，”安德烈对安全监管说道，“我来这里有没有违反什么规定？”

监管笑了笑道：“没有，每个人迟早都会下来观看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这里安了窗户的道理。”

“这样做不会带来危险吗？”

“我想不会。你看，这些窗的玻璃都很厚，会计室里的安全措施也很严密。”

“我的天哪！这么多的钱，假如有人想抢钱怎么办？”

“我们使用的是装甲运钞车，两辆车每辆由四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全程护送。”这些只是表面上的护卫措施，安德烈暗忖道，背底下肯定还有其他的防卫措施，肯定也是全副武装的。“开始时，我们的确担心过，怕巴斯克恐怖分子会来抢钱，这里每天收入的现金足够他们开展好几年的恐怖活动了，然而这种危险没有发生。此外，你可知道这些现金的去处吗？”

“为什么不用直升机将钱送到银行里去呢？”安德烈问道。

监管打了个哈欠说道：“那太贵了。”

“那么这些钱最后是怎么处理了？”

“其中相当一部分当然又回到我们这里来了。”

“哦？”安德烈想了想后道，“对了，应该是这样的，不是吗？”

“世界乐园”是使用现金的大户，游客大多数都喜欢用现金支付各种款项，尽管园方表示希望游客使用信用卡消费，并在门锁钥匙牌上印着使用信用卡的说明。

“我敢打赌，每张五英镑的钞票会在这里被反复使用十五次以上，然后才会送往英国销毁，并换回一张新的五英镑钞票。”

“噢，是这样的啊，”安德烈点了点头道，“我们将钱存进银行，然后又从银行支取现金，以备找零之用。那么我们手头要保持多少现金啊？”

“就为找零之用？”安全监管耸了耸肩说道，“至少要有二三百万英镑吧。我们配备了电脑，就是为了好监管这些现金流呀。”

“简直令人难以相信，”安德烈发自内心地感叹道。他对安全监管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打卡下班，换好衣服准备离开。这一天也是够辛苦的了，今天他所看到的事情，也进一步证实了他原先对乐园的看法。现在他对如何筹划这次任务，如何完成任务心中更有数了。接下来他得把同伙们弄进来，让他们先了解这个计划，然后才能去执行。四十分钟后，他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一面喝着法国葡萄酒，一面又将整个计划重新考虑了一遍。安德烈十多年来一直在“直接行动”组织⁽²⁾里负责筹划和行动的执行，曾策划和执行过十一次谋杀行动。当然，这次行动要比过去的任何一次行动都更为重要，也许将会是他“职业生涯”的最高峰，所以他得把事情想得非常清楚才行。他房间的墙上挂着一幅“世界乐园”的地图，他的双眼一直没有离开过这张地图，进口，出口，警卫可能的巡视路线，对付警卫的办法，在哪里安置他们的安全岗哨，在何处抓获人质，将人质带到什么地方去，如何让每个同伙都能安全撤离……安德烈反复思考着这些问题，一遍又一遍，寻找其中可能的漏洞与错误。西班牙警察部队必然会采取反制措施，他们除了头上戴的那顶帽子滑稽可笑之外，其他方面倒还是值得尊敬的对手。他们与巴斯克人已经斗了十多年，所以增长了不少见识，积累了宝贵的经验。毫无疑问，他们在“世界乐园”一定早有布置，因为谁都知道这种乐园肯定会是恐怖分子——安德烈立刻纠正自己——进步分子的理想目标。不可小视警察的力量，他在法国曾有两次差点被警察逮住甚至击毙，那就是因为他明显地犯了错误，他已从那两次失败中吸取了教训。不，这次行动决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扣留人质时一定要避开警察，然后再利用手中的人质来达到政治目的。虽说西班牙警察很不好对付，不过他们在人质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也不得不做出退让，他们的最大弱点便是资产阶级的同情心。与此同时，他和他的伙计们却目标明确，毫不迟疑，不管有多少人会牺牲，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在这方面他占了上风。西班牙或法国政府却做不到这一点，他们无法承担牺牲人质的舆论压力。他的计划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他拿起电话，打了个国际长途。

皮特傍晚时又来到诊所，他的脸色很难看，感觉也更加疲劳。从其步履维艰的样子看，他一定感到很不舒服。

“你觉得怎么样啊？”基尔戈尔医生和蔼地问道。

“胃很不舒服，医生，就这儿，”皮特用手指了指说道。

“仍旧觉得难受，是吧？那好，你躺在这儿，让我来给你检查一下，”医生边说边戴上了口罩和手套。其实根本用不着检查，皮特与先前的切斯特一样，阎王爷已经在向他招手了，只是他自己并不知道这情况。海洛因缓解了他的不适，减轻了他的痛苦，给他带来了虚幻的舒适。基尔戈尔小心翼翼地采了他的血样，以备事后显微镜检查之用。

“看来我们得等到结果出来之后才能知道情况，皮特。不过让我先给你打一针解除点痛苦，好不好？”

“那自然好，医生。上次打了一针后我就舒服多了。”

基尔戈尔用另一支针筒装了海洛因，在皮特的同一根血管上又打了一针。针一扎进去，皮特张大了双眼，然后随着痛苦的消失，他慢慢地垂下了眼睑，陷入了失神状态，现在即使在他身上动手术，他也不会痛得站起身来。

“其他人都好吗，皮特？”

“都好，只有查利抱怨胃痛，我猜他大概吃了什么不洁之物了。”

“哦，是吗？或许我也该帮他看看了，”基尔戈尔说道。可他心里却在想，说不定明天第三号牺牲者要来这里了，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除了切斯特的症状提前发作外，其余人的发展情况都与预期时间相差不多，看来一切顺利。

他又打了一连串的电话。第二天一早，安德烈的同伙们用伪造的身份证件租好了车子，或单人开车，或两人结伴，从法国南下西班牙。过边境站时，边检人员还对他们挥手示意。不同的旅行社都为他们在“世界乐园”里预订了中等级别的旅馆，在旅馆的大厅外就有车站，可搭乘轨道交通或火车直达“世界乐园”。

通往“世界乐园”的公路既宽敞又舒适，即使对不懂西班牙语的游客而言，顺着道路交通指示牌也能方便地来到“世界乐园”。路上唯一的危险来自高速行驶的大型旅游车，这些车载满了旅客，其中大部分都是孩子，就像一艘行驶在陆地上的远洋巨轮，以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在路上横冲直撞。靠窗口的孩子还不时地向过往的汽车驾驶员挥手致意。汽车驾驶员也会向他们报以微笑，客气地让旅游车先行。旅游车超速仿佛是他们的特权，而汽车驾驶员可不愿去冒这种风险，因为他们有的是时间，而且这种情况本来就在他们的预先考虑之中。

汤姆林森弯下腰去看他的左腿，脸上露出了无奈的怪相。查韦斯从晨跑的队伍中缓了下来，过来看汤姆林森腿伤的情况。

“仍旧感到很痛吗？”

“真他妈的痛得要命，”汤姆林森中士答道。

“不要逞强了，你这家伙，脚跟腱受伤是很难受的。”

“刚刚才发现有这么痛，丁。”汤姆林森放慢了脚步，跑了两英里后他的左腿已经有点瘸了，呼吸也比往常更为急促，痛起来总是很难受的。

“请贝洛博士看过了吗？”

“看过了，他也没办法。他说只好等伤处自愈。”

“那就等它自愈吧，在伤愈之前你不能再跑步了，这是命令，清楚了没有，乔治？”

“清楚了，长官，”汤姆林森中士答道。“如有需要，我还是可以参加行动部署的。”

“这个我知道，乔治。待会儿在靶场见。”

“好的。”汤姆林森看着队长加快速度，赶上第二分队的跑步队伍。跟不上其他队员跑步的步伐，这很伤他的自尊心。在过去，他从来不曾让伤病拖过训练的后腿，在三角洲部队时，他断了两根肋骨，照样跟上训练的进度，而且压根儿没对医务人员讲起断肋骨之事，他怕讲了之后，会被别人瞧不起。肋骨断了，你可以咬咬牙掩饰过去；然而脚跟腱伤了，就会痛得没法跑步，甚至连站直都有困难。真他妈的倒霉，汤姆林森暗自想道，决不能让队友们失望。在他过去的工作经历中，每次他总是争得第一，就是在少年棒球俱乐部里打游击手位置时也是非争第一不可。可是今天，他没跑完全程，只能走回去，不过即使是走，也要达到训练的要求，每分钟必须走一百二十步，就是脚再痛，也要走到终点。第一分队也在跑步，他们从他身边跑过，就是膝盖有伤的萨姆·休斯敦也一瘸一瘸地跑在队伍当中，还向他挥了挥手。在彩虹部队中，自尊心是每个人最珍惜的东西。汤姆林森加入特种部队已有六年，最早他是绿色贝雷帽部队的成员，后来被调入三角洲部队。另外，他也即将要拿到心理学学士的学位了——特种部队的成员出于这种或那种原因，都喜欢选修心理学，目前他正在考虑如何完成在英国的学业。英国大学与美国的不同，很少有现役军人拿到学位证书的。不过在三角洲部队时，他们常常会围坐在一块，谈论他们将来需要对付的恐怖分子，讨论他们的动机，因为只有了解恐怖分子，你才能预测他们的行动，掌握他们的弱点，才能顺利地消灭他们。说来也奇怪，在来彩虹部队之前，他还未曾实地参加过对恐怖分子的作战行动。更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参加实地战斗的经验居然会与平时训练的感觉没什么两样。怎么训练的，在战斗中怎么做就行了。中士回忆起十一年前在诺克斯堡受到的基本训练还是相当管用的。这腿真该死，痛得像火烧似的，当然，比起跑步时要好得多了。医生对他讲，腿伤至少要一周、甚至两周才能恢复。这次受伤全怪自己不小心，没看清才撞在了路沿上。相比之下，休斯敦的膝盖伤还有些情有可原，因为滑降训练一向是很危险的，谁都可能会出点毛病，休斯敦滑降落在了石头上，伤着了膝盖……他也没有放弃跑步，汤姆林森提醒自己道，于是一瘸一瘸地向靶场走去。

“伙计们，实弹射击演习，”查韦斯向队员们宣布道，“设想的情景是：里面有五个歹徒，八个人质。歹徒持有手枪和冲锋枪，八个人质中有两个女孩，分别是七岁和九岁，其余六名人质均为女性。歹徒袭击一家日间托儿所，现在是我们拿下歹徒的时候了。努南判断歹徒的位置如下。”查韦斯指着黑板做了解释。“蒂姆，你的信息准确度如何？”

“最多只有百分之七十的准确性吧，他们也会走动，不过人质全部都在这个角落里。”他用指示棒在黑板上指了指。

“好吧，帕迪，你负责爆破。其余人按惯例两人一组。路易斯和乔治打头阵，从左侧掩护。埃迪和我接着从中路进去。史科蒂和大熊殿后，从右侧掩护。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提问题。队员们再次确认了黑板上的示意图，这目标房基本上是长方形的。

“那就准备行动吧，”丁告诉大家道。队员们鱼贯而出，换好了黑色的夜行衣。

“你的腿还好吗，乔治？”卢瓦瑟勒问汤姆林森道。

“我想要试一试才知道，不过我的双手可没问题，”中士一边说，一边举起了他的MP-10冲锋枪。

“那好。”卢瓦瑟勒点了点头。这两人是半固定的搭档，在战斗中彼此了解，十分默契，且擅长于隐蔽行动。这种本事要靠别人教是很难学会的，主要靠天赋。

两分钟后，队员都来到了靶场外。康诺利将炸药安在了大门上。为了这次训练，查韦斯暗忖道，让基地的木工忙碌了好一阵子。康诺利只花了三十秒钟就将炸药安置好了，他往后退了几步，向大家挥了挥手，翘起拇指示意他已经将线接在了引爆器上。

“第二分队注意，我是队长，”队员们从耳机里听得真切。“各就各位，帕迪注意，三……二……一……起爆！”

轰的一声爆炸，还是让克拉克吓了一跳。他以前也曾是爆破专家，知道康诺利有着魔术师般的手艺，其爆破技术远在自己之上。不过他也了解爆破专家一般都会倾向于多用些炸药。这门被炸飞进屋内，重重地撞在对面的墙上，如果有人被门砸中的话，即使不死，恐怕也伤得够呛了。约翰用双手捂住耳朵，闭上双眼，因为接下来的闪光震撼弹爆炸会对听觉和视觉造成伤害。他的时机掌握得特好，当他睁开双眼时，只见队员们都已冲进了房内。

汤姆林森忍住腿痛，端着冲锋枪跟在卢瓦瑟勒的身后冲进了房间。两人吃了一惊，左侧既没见到人质，也没发现歹徒，显然是因为这次演习设置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他们来到顶头的墙边，然后转身面向左侧，准备提供火力掩护。

查韦斯和普赖斯这时也冲进了房内，在他们的责任区内也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接着维加和麦克泰勒也从右侧冲进了房内，同样没有看到人质和目标。目前的情况与吹风会上介绍的情况不一样，这种情形在训练中也时有发生的。

房内虽然没有看到人质和歹徒，但查韦斯立刻发现房内另有一扇敞开着的门，通向另一间房间。“帕迪，扔你的闪光震撼弹！”他通过对讲机下达命令道。这时身着白色观察员上衣和防弹背心的克拉克正在一旁观察。康诺利从维加和麦克泰勒的身后过来，两只手上各抓着一枚闪光震撼弹，先后丢进了敞开的门洞里，整幢房子便震动起来。这次打头阵的是查韦斯和普赖斯。阿利斯泰尔·斯坦利穿着印着“别朝我开枪”的白大褂站在里面，而克拉克此时仍旧留在外间。克拉克听到冲锋枪沉闷的射击声，接着就传来了“危险清除！”“危情解除！”的喊叫声。

克拉克这时走进里间，发现所有目标靶和以前一样都是头部中弹。丁和埃迪用自己穿着防弹衣的身躯掩护人质，同时端着枪对着纸靶敌人，如果是在实战中的话，这些敌人早就脑袋开花，躺在血泊之中了。

“好极了，”斯坦利情不自禁地赞叹道。“情况发生变化，懂得随机应变！汤姆林森，你的动作稍慢了些，不过你的枪法还是很准的。维加，你也是一样。”

“好啦，伙计们，我们回办公室再复看一遍这次行动的录像回放，”约翰说完便朝屋外走去，一路不停地摇晃着脑袋，看来是想摆脱闪光震撼弹对他耳膜所造成的影响。如果以后还要参加这种训练的话，那他得戴上耳塞和护目镜，以免遭受永久性的伤害。他把斯坦利拉到身边。

“行动够迅速敏捷的了吧，阿尔？”

“是的，”斯坦利点头道。“闪光震撼弹爆炸后有三至五秒钟是没法行动的，接下来的十五秒钟也会影响到人的正常表现。查韦斯适应得相当之快，使人质都有了生还的机会。约翰，我们这批小伙子正值巅峰状态，再要进一步提高，恐怕不大可能了。汤姆林森虽有腿伤，在行动中也不落后别人半步。还有我们的法国小伙子，行动起来像猎豹一样迅捷。就是大个子维加，也是手脚灵敏。约翰，我从未见过有这么棒的年轻人！”

“我同意你的看法，不过……”

“不过还要看对手的情况。当然，我知道，但每次我们与恐怖分子对阵的时候，歹徒恐怕只能求上帝来保佑他们了。”

(1)　César Ritz（1850—1918），瑞士经营旅馆的企业家，其在巴黎、纽约、伦敦等地经营的豪华旅馆均用“Ritz”命名。

(2)　Action Directe，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成立的法国恐怖主义组织。一九八六年二月，该组织的四名首犯被捕，这一恐怖组织基本上一蹶不振。

13. 世界乐园

波波夫还在不断地了解他的雇主的情况，结果却令他十分失望。从纽约公共图书馆和互联网上，他找来了大量的资料，然而其中没有一条能用来解释为什么此人要雇用前克格勃官员鼓动恐怖分子出来闹事，这就好比看着孩子要谋杀自己的父母一样让人难以理解。让他感到困惑的，倒不是这件事所涉及的道德问题，情报工作是不需要讲道德的。记得在莫斯科郊外的克格勃学院学习时，他就从来没有上过道德课，学院灌输给他和他的同学们的观念是：只有国家永远是对的。“你偶尔会被要求去做一些你自己觉得不太好的事情，”罗曼诺夫上校有一次这样告诉他们道，“不过你们还是得去完成任务，因为不管你明白与否，其命令背后的理由总是存在的。你当然可以就某些战术问题提出疑问，作为现场的执行者，如何执行命令完全是你个人的事。但是如若拒绝执行命令，那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多少年来，他们的确也是这样做的。波波夫和他的同学们都懂得命令就是命令。因此，他已养成了习惯：一旦接受了一项使命，他就会努力地去……可是，作为克格勃的成员，在执行一项具体任务时，他对总体的目标心中总是清楚的，比如为了国家利益才去获取情报啦，或者是为了支援别人而去获取情报，因为这些别人的行动可能会给他的国家带来实质性的好处。波波夫当时甚至还想过，即使和伊利奇·拉米雷斯·桑切斯打交道，只要能让自己的国家得到好处，也并不是不可以。现在他当然更有见识了，恐怖分子就像是疯狗和野狼，你将它们放到某家人家的后院去制造麻烦，让自己获得好处，以前克格勃的主子们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希望通过这种手段来为那个已经消亡了的国家服务。不过克格勃实施过许多重大行动，不是也没有起到真正的作用吗？克格勃曾经是世界上最最优秀的情报机构，最终还是以失败而告终。克格勃曾经是苏联共产党的“剑”和“盾”，但这“剑”没有刺向党内的敌人，这“盾”也抵挡不住西方各种武器的进攻。如此看来，他过去的那些上司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呢？

也许他们并不知道，波波夫自言自语道。从这个意义上说，他过去所执行的每项任务，或多或少都是徒劳无益的差事。这是一种惨痛的醒悟，好在他以往的训练和经验让他现在获得了一份可观的薪金，还有那两箱他下了功夫偷来的现金呢。但是，雇主要他这么做，到底是出于什么居心呢？是为了让欧洲警察来消灭这些恐怖分子？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只要他来指认这些恐怖分子，让警察逮捕他们，审问他们，再将他们关进监狱，当然对他来说收益将会大大减少，但对雇主而言岂不更称心如意？一只在铁笼里的老虎，只能在笼里来回踱步，每天期待着五公斤的冷马肉，即便如此，它们似乎也要比已制成标本放在博物馆里展示的老虎强多了。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暗忖道，看来他竟成了专门引领羊群去屠宰场的领头山羊了，即便如此，这种屠宰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好在这份工作的酬劳还算丰厚，他只要再完成几次这样的任务，就可以带着他的钱以及伪造的身份证件远走高飞，从此离开这块是非之地。到那时，他就能去美丽的海滩休闲，喝着冰冻的饮料，欣赏着身穿三点式泳装漂亮姑娘的美妙身材，或者还可以……波波夫不知道自己能否忍受退休后无所事事的生活，或许他能找到一些事情来打发自己的日子。比如，他可以运用自己的才干投资股票证券，像模像样地当个资本家，使自己的财产不断增值。他喝着咖啡，视线穿过窗户遥望着远处的华尔街，思绪沉浸在遐想之中。不过目前他还没有准备好过这种日子，现在让他感到头痛的是无法了解其雇主的用意。由于不知晓任务的意图，他就无从评估自己可能会遇上的风险。虽说他有技巧、经验，并受过专业训练，但他还是找不出破解此谜的办法，雇主为什么要他将铁笼里的老虎放出来？是为了让埋伏在那里的猎手们过过手瘾？太可惜了，波波夫心中想道，不能直截了当地问他。这个答案肯定会很有意思。

旅馆入住登记进行得有条不紊。接待柜台很宽敞，上面有许多台电脑在快速地处理旅客入住登记事项。越快给他们登记入册，越早让他们在“世界乐园”里消费，对园方就越有好处。胡安取过磁卡式的房门钥匙，谢过柜台上漂亮的女服务生，提起行李来到自己的房间。他感到很庆幸的是，这里没有金属探测器的检查。走了没几步，他便来到了电梯口。这里的电梯显得特别宽敞，大概是为了让人们可以推着轮椅或行李车进去的缘故吧。五分钟后，他已经在自己的房内整理东西了。就在他快收拾完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早上好！”进来的是勒内。这位法国人在床边坐下后伸了伸懒腰道。“你准备好了吗，我的朋友？”他用西班牙语问道。

“准备好了，”巴斯克人胡安答道。他看上去不太像西班牙人，长着一头草莓红头发，外表相当英俊，胡子也修得十分整齐。他聪明、谨慎，充满了献身精神。他没有被警方逮捕过的记录，但却已做过两次汽车爆炸案和一次谋杀案。勒内心里清楚，这次行动对胡安来说具有很大的挑战性，也许他会感到紧张不安，不过看上去他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要大干一场了。勒内以前也干过类似的勾当，而且多数是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持枪杀人。他会对着目标径直走过去，拿出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射杀对方，然后装着没事似的继续往前走去。实践证明这是最佳的杀人方式，街上的人没有看到凶器，更不会怀疑一个在香榭丽舍大街正常行走的人，所以这一手每次都能得逞。接下来他只要换套服装，打开电视观看媒体对自己的杰作做什么样的报道就可以了。法国警方虽然破获了“直接行动”组织的许多活动，但是该组织的成员并未被一网打尽。已被捕的同志面对各式各样的威胁利诱，仍然忠于组织，不肯指认或出卖尚未被捕的人。也许这次行动能迫使警方释放部分同志，不过这次行动的主要目的是要让法国警方释放他们的卡洛斯同志。要把卡洛斯从桑特监狱里救出来并不容易，勒内暗自承认道。他站起身来，看着窗外的车站，那里已有许多孩子等着准备上车去“世界乐园”。他告诉自己，有些事情，即使再冷酷的政府，也不能不管的。

隔着两栋楼，让·保罗也正看着窗外车站的情景，心里想着同样的事情。他已四十三岁了，至今尚未结婚，而且也不曾谈过恋爱，这给他的生活和性格造成了缺憾，于是只能用意识形态来填补这种缺憾。他对社会主义有坚定的信念，相信他的国家、欧洲甚至全世界都会走上社会主义的光明大道。让·保罗和他的朋友们相信他们的事业和信仰是正确的。多少年来，他们一直在讨论事业和信仰的问题，得出的结论是：他们的选择是正确的。他们都因为不被人理解而产生过挫折感，但是总有一天人们会理解的，总有一天他们会亲眼目睹社会主义给全世界带来正义，他们这些掌握历史潮流和懂得历史意义的革命精英分子将会为大家开辟一条通往光明未来的大道……他们不会再犯俄国人的错误。让·保罗以不屑的眼神看着站台上拥挤的人群，远处传来汽笛声，宣告火车即将进站，站台上顿时人头攒动。那些孩子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人，他们只是可以用来发表政治声明的工具罢了，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真正懂得世界运作的模式，才会去实现自己远大的理想。

迈克·丹尼斯总喜欢把午餐拿到外面来吃，他早在佛罗里达州时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世界乐园”最让他喜欢的一点是，允许员工可以喝点酒。他一面喝着西班牙红酒，一面观察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想看看什么地方有过分拥挤现象出现，但却没有发现。园里的道路和人流状况都是经过电脑模拟规划出来的，因此不太容易出现拥挤的现象。

游乐场里的过山车是最吸引游客的地方，所以通向这些游乐设施的道路都经过了精心的规划，其中大型的过山车最能获得游客的青睐。丹尼斯的孩子就非常喜欢乘坐这些玩意儿，特别是名叫“俯冲轰炸机”的过山车。这是一种让战斗机驾驶员坐上去都会把午饭吐出来的造得高高的云霄飞车。另外还有“时空机器”，每次可以让九十六名游客往返于现在、未来和过去之间的一种虚拟之旅，时间只有七分钟。据测试结果显示，如果乘坐时间过长，有些乘客就会感到极度不适。玩过这些刺激的游乐设施后，游客可以到一边的饮食店里买些冰淇淋或饮料一饱口福。再往远处去点，还有一家上等的餐馆，供应加泰罗尼亚口味的西班牙菜。餐馆当然不能离那些过山车太近，人们看到“俯冲轰炸机”后必然会影响食欲，会让大人放弃乘坐这些过山车的念头。建造和经营这样的主题公园是一门科学，一种艺术。而迈克·丹尼斯恰恰就是熟谙此道的人才，因此才能领到这份高薪。丹尼斯喝着红酒，得意地看着他的客人们在此尽情地享受。就是凯旋归来的宇航员恐怕也享受不到他那么大的满足感，这大概是因为他每天都能享受这种感觉，而宇航员一年最多只能享受两次的缘故吧。

吃完午饭后，他转身回西班牙大街的办公室去。那天是旅游的好日子，天高云淡，气温适中，空气干爽。经验告诉他，西班牙的平原上很少下雨，这里的气候与加州极为相似。回办公室途中，他遇上了一位乐园的警卫，他的名牌上写着“安德烈”三个字，佩在胸前的另一块牌子上写着：此人能说西班牙语、法语和英语。这太好了，丹尼斯暗忖道，可惜的是，在他的工作人员之中，像这样的人太少了。

会晤地点事先就定好了，就在“俯冲轰炸机”装置前。这个玩意儿象征的是二战时德国的JU-87斯图卡式俯冲轰炸机，连机翼和机身上的铁十字勋章都还在，只是将机尾上的纳粹德国的国徽刻意地刮去了。那是因为留着这个纳粹标志会深深地伤害西班牙人的感情，安德烈暗忖道。难道人们已忘记了格尔尼卡⁽¹⁾的惨剧了吗？在那次轰炸中，成千上万西班牙平民惨遭不幸。历史的伤痕难道就这样被轻易地遗忘了吗？看来情况确是如此。排队等候乘坐“俯冲轰炸机”的大人小孩们，常常会伸手去抚摸轰炸机，完全忘记了这种轰炸机曾在二战时呼啸着俯冲下来，炸死了多少西班牙军民。就连那种呼啸声也被游客乘坐的“俯冲轰炸机”模仿得惟妙惟肖，尽管在其翻越第一个一百五十米高的山头时，乘坐者的尖叫声盖过了飞机的呼啸声。接着还要向一艘模拟船只投弹，游客可以听到压缩空气的爆炸声，还有地面上的喷泉作为陪衬。难道全欧洲只有他安德烈一个人能看穿这种象征手法的恐怖和残忍吗？

看起来情况确实如此。许多乘客下来之后仍觉游兴未尽，马上又去排队，还想再玩一次。只有那些受不了折腾、平衡感尚未恢复的人才会打消第二次乘坐“俯冲轰炸机”的念头。附近还站着个卫生员，手里拿着桶和拖把，若有人呕吐，他便上前清洁被污染的地面。这恐怕是“世界乐园”里最倒霉的工作了。再过去一点，还有间医务室，专门为有需要的游客服务。安德烈不解地摇着头，心里想道：乘坐这种象征法西斯主义可恶玩具的那些人，要呕吐也是自找的！

让·保罗、勒内和胡安几乎同时在“时空机器”的入口处出现，各人手里都拿着一杯饮料。他们三个，以及后面跟着的五个人都戴着从乐园门口的售货亭里买来的帽子。安德烈向他们点了点头，并按规定的暗号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勒内向他走了过来。

“请问，洗手间在什么地方？”勒内用英语问道。

“请沿着那指示牌走，”安德烈用手一指，“我下午六点下班，晚餐时间和地点没变吧？”

“没变。”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全部准备就绪，我的朋友。”

“那我们晚餐时再见。”安德烈点点头，转身走开，继续他的巡逻去了，而他的同志们却在附近转悠。他估计有的人可能会去乘坐游乐设施，玩上一会儿。今天上班前他被告知，明天乐园将会非常繁忙，将有九千多人会利用欧洲的银行假日及耶稣受难节期间来到乐园游玩，他们会在今天夜里或者明天早晨住进乐园的旅馆。他还从警卫同事那里听说了一桩过去发生的趣事。四个月前，一位妇女在乘坐了“俯冲轰炸机”后二十分钟，竟在医务室生下了一对双胞胎，新生儿获得了终身免费入园游玩的待遇。在乐园公关部门的努力下，此事在当地电视台上进行了报道。这时，安德烈看到前面有个扮作特罗尔的人，于是一个念头突然出现：或许那位产妇会将男婴命名为特罗尔吧。特罗尔是北欧民间传说中头大脚短的侏儒，在园中一般都由个子娇小的妇女扮演，她们的头套里还安了个喷水装置，可以制造大嘴巴里流出口水的效果……再往前走一点，是一个罗马军团的士兵正与一名日耳曼蛮族战士进行滑稽格斗表演，不时赢得在场观众的掌声。他转身朝德国街走去，迎面来了一支乐队，正在演奏流行音乐。安德烈突发奇想：为什么不演奏纳粹德国时的《霍斯特·韦塞尔之歌》？那样不是可以与斯图卡式俯冲轰炸机相得益彰，岂不更美？为什么不让这支乐队的成员都穿上纳粹黑色制服，也许还可以拉一些游客去毒气室，这岂不是欧洲历史的一部分吗？这个该死的鬼地方！安德烈暗自想道。只要有点基本的政治觉悟，都会对这些象征性的手法表示极大的愤慨。可是这里的人却没有，广大游客似乎早已忘记了过去，对欧洲的政治和经济史毫无概念。安德烈庆幸自己将这块地方选作他们发表政治声明的地点。也许这样会使那些白痴们觉醒过来，对世界的现状多一点了解。这是个被扭曲了的世界，他纠正自己道。在明媚的阳光下，面对着欢笑的人群，他不停地皱着眉头。

就是这里，他告诉自己道，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最合适的地方。孩子们喜欢在这儿玩，现在就有一大堆孩子拉着父母亲的手，穿着短裤和运动鞋，许多人还戴着帽子，手腕上还拴着气球。还有一个坐轮椅的小女孩，胸前戴着个“特别愿望”扣，表明她不必排队就可以乘坐园内的任何游乐设施。安德烈发觉这是个病孩，从其父母的穿着打扮看，很可能是荷兰人，她也许是癌症晚期患者，在慈善基金会的赞助之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她父母一起来到“世界乐园”观看特罗尔和其他卡通人物。小女孩的眼中闪出幸福和喜悦的光芒，工作人员也都热情地接待她，就好比这件事对每个人都很重要似的，整座“世界乐园”就是建立在这种资产阶级的多愁善感上面的。好吧，那就让他们看一看吧。在这个地方发表他们的政治声明，的确是再好没有啦，肯定能吸引欧洲及全世界的注意力。

丁喝完了一杯啤酒，他还能再喝一杯，这是队里不成文的规定，即在部队待命时，每人每次最多只能喝两杯啤酒。它不是强制性的，而是大家自觉遵守的一种习惯做法。当然，两杯英国啤酒说实在话分量也不少了。此刻第二分队的成员们都在自己家里与家人共进晚餐。在这方面，彩虹部队与其他部队有所不同，其成员都已成家，并有妻室小孩，他们的婚姻也都幸福美满。约翰不知道这是不是特种部队的一个特点。这些生龙活虎的队员在外面可说是叱咤风云，可到了家里居然一个个都是温顺的好丈夫，这种性格上的反差让约翰感到既吃惊又好笑。

桑迪端出主菜，是一道烤得很诱人的牛排。约翰起身去取切肉刀准备分割牛肉。帕齐望着这一大块牛肉，想起了疯牛病来，不过她相信妈妈肯定已将牛肉完全烤熟了。再说，她也特别喜欢吃妈妈烤的牛排，特别是她做的卤汁最美味可口。

“医院里的情况怎么样？”桑迪问当医生的女儿。

“妇产科只是些常规工作，几周来手术都很顺利，没遇上什么棘手的情况。我倒希望能遇到诸如前置胎盘甚至胎盘剥离这样的情况，看看我们是否能够对付，不过——”

“帕齐，最好还是不要发生那种情况。我在急诊室看到过那种情况，大家都会乱成一团。如果医生精力稍不集中，就可能会造成母子双亡的惨剧。”

“你目睹过这种情况的发生，妈？”

“没有，但我在威廉斯堡时，曾亲眼目睹过两次差点酿成惨剧的例子。你还记得奥康纳医生吗？”

“那个瘦高个子医生，是吧？”

“对，就是他。”桑迪点头道。“住院医生当时已经显得力不从心、毫无办法了，我也觉得惨剧即将发生。幸好那时他在值班，进来接过了手术，才避免了一场灾难。”

“如果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的话——”

“就算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仍然会感到紧张。我总觉得没有疑难病症才是好事，我在急诊室见得多了。”桑迪·克拉克继续道，“我喜欢宁静的夜晚，好好地看看书。”

“你妈妈是经验之谈。”约翰·克拉克一边切肉，一边说道。

“这听起来很有道理。”多明戈·查韦斯附和道。他抚摸着妻子的手臂道：“肚子里的小家伙还好吗？”

“正在用脚踢我呢，”帕齐答道。她抓起丈夫的手，搁在了自己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很好动，她看得出来每次只要感觉到妻子肚子里的胎动，查韦斯就会感动得不知如何才好。

“宝贝，”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柔情蜜意。

“嗯，”帕齐甜蜜地答道。

“喂，到时候千万别让我担惊受怕，记住啦？”查韦斯接着道。“我希望一切都平安顺利。你生产就已让我够紧张的了，我可不想紧张得昏倒啊。”

“哦？”帕齐笑着回答道，“你也会昏倒？我的突击队员居然也会昏倒？”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女儿，”她老爸在旁边坐下后说道，“我曾见过不少硬汉子，面对这种情况也会垮下来的。”

“我可不会垮下来，C先生，”多明戈眉毛一扬答道。

“你们很像消防队员，”桑迪说道。“总是等待着，什么地方发生情况，就马上赶过去。”

“一点不错，”多明戈附和道。“如果今后不再有火灾发生，那我们就轻松了。”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帕齐问道。

“是的，宝贝，”她的丈夫回答道。“前去执行任务可不是件好玩的事，迄今为止我们算是很幸运，没有损失过一名人质。”

“不过将来情况会怎么样，那就很难说了，”彩虹六号告诉自己的部下道。

“现在我不想考虑这个问题，约翰。”

“丁，”帕齐抬起头来说道，“你已经——我的意思是……我是想说你是否真的已经——”

丁的表情其实已给太太作了回答，尽管口头上他说的却是：“还是让我们换个话题吧。”

“我们从来不统计杀人的数目，帕齐，”约翰告诉女儿道。“那是一种烂习惯。”

“努南今天来过，”查韦斯换了话题。“说他弄到一个新玩意儿。”

“花了多少钱？”约翰立刻问道。

“他说不太贵，还说三角洲部队也刚刚开始才试用。”

“这东西有什么用途？”

“可以用来找人。”

“这东西有没有密级？”

“商业产品，不会有密级的，它可以帮你找到要找的人。”

“怎么找法？”

“它可在方圆五百米之内追踪到人的心跳。”

“是真的吗？”帕齐觉得很好奇，“是怎么追踪的呢？”

“具体原理说不清楚，不过努南说布拉格堡的那些人正被这玩意儿弄得神魂颠倒，我的意思是他们对这小玩意儿非常感兴趣，将其称为‘生命守护神’。不管怎么说，努南已要求那里的特种部队指挥部派一组示范人员过来。”

“那我们到时候就知道了，”约翰一面说，一面将黄油涂在了面包上。“这面包太好吃了，桑迪。”

“那是在米尔斯东路上的一家面包店里买的，质量很不错吧？”

“人们都嫌英国的东西不好吃，”约翰说道，“他们都太笨，我就是吃英国食品长大的。”

“都是牛肉，”帕齐心里有点担心。

“亲爱的，别担心，我的胆固醇还在标准值以下，”丁提醒妻子道，“比你的还低。那恐怕与我不断运动有关吧。”

“随着年龄的增长，胆固醇是会升高的，”约翰抱怨道。尽管他也运动，可他的体重已首次接近两百磅了。

“我还早着呢，”丁笑着说道。“桑迪，你的手艺真是最棒的了。”

“谢谢你这么说，丁。”

“吃英国牛肉只要脑子不出毛病就可以了，”多明戈开着玩笑说道。“要是与从‘夜鹰’直升机上滑降相比，吃牛肉还是安全得多了。乔治和萨姆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呢，也许我们该试着用用别的手套。”

“我核实过了，英国特别空勤团滑降时也用这种手套。”

“我知道。前天我与埃迪讨论过这个问题，他说发生训练意外并不奇怪。霍默也说三角洲部队每年要损失一名队员，都是训练过程中发生的意外死亡。”

“什么？”帕齐听说意外死亡便紧张起来。

“努南告诉我，联邦调查局曾经有一名特工从休伊式直升机上滑降时意外身亡，那家伙手没抓牢绳索，就……”第二分队队长一边说，一边耸了耸肩。

“只有加强训练，精通技术，才能保障安全，”约翰说道。

“不过我的那些队员现在正处在巅峰状态，我要做的便是让他们尽量保持这种状态不下滑。”

“那可是件极为重要，但却相当困难的工作啊，多明戈。”

“我也这么认为，”查韦斯一口吃完了盘中的牛肉。

“你们所说的巅峰状态是指什么呀？”帕齐问道。

“宝贝，我指的是第二分队的队员，个个身体棒、技术精。我们一直处在这么一种状态之下，但要想再提高一步，就非常困难了。第一分队的情况同我们差不多。除了两个有伤的，其余的人再要提高，恐怕余地不大了，特别是马洛伊来队之后，情况更是如此，他驾机技术实在是没话说了。”

“那就是说你们已经准备好要杀人了？……”帕齐疑惑不解地问道。作为一名医生，她以拯救人的生命为己任，现在嫁给了一个以夺取别人生命为己任的人，这让她觉得难以忍受。丁已经杀过人了，要不他就不会建议她不要去考虑这件事。他刚才还在触摸她腹中的小生命，现在怎么可以不动声色地谈论杀人的事呢？她很难理解其中的矛盾，虽说深爱着身旁这位笑容可掬、肤色健康的矮个子丈夫。

“不，宝贝，我们是准备好了去救人的，”他纠正妻子道。“救人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要让他们放人，我们有几分把握？”埃斯特班问道。

“难道他们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让·保罗回答道。他给各人斟满了酒。

“我同意你的看法，”安德烈说道。“他们的确没有别的选择，我们可以在全世界人的面前羞辱他们。资产阶级的虚情假意会让他们变得优柔寡断，毫无魄力，这是没法与我们相比的。”

“有些人就是因为太自信而犯了错误，”埃斯特班说道。他与其说是故意唱反调，倒不如说是道出了大家心里的某种担忧。埃斯特班本来就是个喜欢犯愁的人。

“我们过去还不曾遇到过这么有利的形势。西班牙警方虽然厉害，但并不善于处理这种情况，”安德烈说道。“我也不认为他们有本事抓到我们，你们说是不是？”他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这话倒也没错，他们只是警察而已，只习惯于对付小偷，根本对付不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充满了献身精神和具有政治意识的战士们。“你不想干了？”

埃斯特班听到此话怒发冲冠。“当然不是，同志！我只是在评估任务的可行性，提出一些客观的看法罢了。革命战士单靠匹夫之勇怎么能行？”但其他人觉得他只是在掩盖自己的恐惧心理。他们人人都有恐惧感，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我们要把伊利奇救出来，”勒内宣布道。“巴黎当局只能就范，除非他们愿意看到一百名儿童失去生命。我们只要将那批孩子送到黎巴嫩，然后再送回来就可以了。关于这一点，大家的意见都一致了，是不是？”他环视四周，看到九位同志都在点头。“好。请不要忘记，即将被吓得尿湿裤子的不应该是我们，而应该是那些孩子们。”这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有两位禁不住笑出了声来。勒内招手让服务生给他们再倒点酒。在这里碰头，地点选得很好，未来几年要在穆斯林国家藏身，那里的酒店恐怕就没有这样的条件了。他希望能避开法国秘密情报官员的追捕，希望自己不要步卡洛斯的后尘。好在没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卡洛斯的被捕给所有恐怖分子上了一课：千万不能过于张扬。他抓了抓自己的胡须，这些胡须令他发痒，然而未来几年的安全也就靠这把胡子来掩护了。“安德烈，明天会有些什么人来？”

“汤普森公司的员工及家眷，总共有六百多人，没有比他们更好的目标了，”乐园的警卫告诉他的同志们。汤普森公司是法国的主要军火制造商，其员工及其家眷对法国政府而言是不可轻视的对象。他们既是法国人，又有政治影响力，没有比他们更好的目标了。“他们是集体行动，我有他们的行程表，中午他们会到城堡来用午餐并观看表演。朋友们，那就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清楚了没有？”勒内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问道，大家点头表示已经明白。现在目标明确，他们得抛开一切疑虑，放手一搏。服务生又拿来两瓶酒，帮他们每人倒上一杯。他们十人慢慢地品尝着手中的美酒，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恐怕不能再喝到这样的美酒了。另外，他们也需要借助酒精的威力，增强自己的决心。

“你不喜欢这片子？”查韦斯问道。“只有好莱坞才能拍出这样的片子来。他们拿着枪就像拿刀叉一样，可以在二十码距离上随便射中一个小目标。真希望我也能射得这么准！”

“只要多练，熟能生巧，多明戈，”约翰笑着答道。在电视里头，坏蛋被九毫米手枪子弹击中时，会往后飞出四码远，就好像是被反坦克火箭弹击中一样。“我不知道到什么地方才能买到威力这么大的手枪。”

“哦，就是有，我们也买不起的，大掌柜！”

约翰听了，笑得差点将啤酒从嘴里喷了出来。几分钟后，电视剧结束了，男主角终于获得了女主角的芳心，而坏蛋也被消灭了。男主角意识到其所在的机构腐败无能，选择了离去。他迎着夕阳慢慢走去，庆幸自己做出了勇敢的选择。是啊，克拉克暗忖道，这就是典型的好莱坞警匪片。家庭聚会在舒适的气氛中结束了，丁和帕齐打道回府睡觉，而约翰和桑迪不久也休息了。

一场大戏将要在这里发生，安德烈暗暗说道。在乐园开门前一小时，他就来到了园里，然而大门口的游客已经排成了长龙。尽管筹建者花了大力气，想在此地建一所欧洲风格的乐园，但它仍然散发着浓厚的美国味。安德烈边走边想，因为这类乐园的祖师爷就是美国蠢人沃尔特·迪斯尼，他靠着那会说话的老鼠和许多童话故事，骗走了人们口袋里那么多钱。今天麻醉人的鸦片已不再是宗教，而应该是逃避现实的心态。对日复一日无聊生活的不满，想逃离这种现实，但他们看不清事情的真相，只是一群资产阶级的笨蛋。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是孩子们要来看特罗尔以及其他日本卡通人物的，或者是想来乘坐那可恨的纳粹斯图卡式轰炸机的。就连经济已接近破产的俄国，也有人来此撒钱，来此坐斯图卡式轰炸机！安德烈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也许孩子们缺乏这方面的教育，没有历史观念，看不清事情的丑恶本质，但是他们的父母亲应该知道这一切！居然还是带着他们来到了这里。

“安德烈？”

安德烈转过头去，“世界乐园”的总经理迈克·丹尼斯正盯着他看。

“噢，丹尼斯先生，找我有事吗？”

“我的名字叫迈克，记住啦？”总经理指着他的名牌说道。是呀，乐园有规矩，人们相互之间直呼其名，这又是从美国佬那儿学来的。

“知道了，迈克，请你原谅。”

“你还好吗，安德烈？你看上去心里有事啊。”

“是吗？不，……迈克，我没事，是昨天睡得不太好而已。”

“那好吧，”丹尼斯用手拍了拍安德烈的肩膀。“今天会很忙。你来此地工作多久了？”

“两周了。”

“喜欢这里的工作环境吗？”

“这是个与众不同的地方。”

“你的想法不错，安德烈。好好干吧。”

“我会的，迈克。”他目送美国老板离去。该死的美国人，他们要每个人都保持愉快的心情，否则就是有什么问题，必须加以改正。好吧，安德烈告诉自己道，是有点问题，今天就会被纠正，不过迈克肯定是不会喜欢发生这种事情的，不是吗？

一公里外，让·保罗从手提箱里取出武器，放进了背包里。他点了一份丰盛的早餐，让服务生送到房间里来。他估计行动一开始，可能会要站上一整天，甚至可能会延续到第二天，所以还是先吃得饱一点再说。住在这家旅馆以及其他旅馆的同伙们，出于同样的考虑，都要了十分丰盛的早餐。他的乌兹冲锋枪有十个装满了子弹的弹夹，九毫米口径的手枪也备了六个装满子弹的弹夹，另外还带了三枚破片杀伤手榴弹和一个对讲机。将这些东西放在里面，背包就沉得要命，好在他并不需要背一整天。让·保罗对了对表，又检查了一下房间，洗漱间里的瓶瓶罐罐都是新添的，他已经一件件都用湿布擦过了，桌面、电脑键盘、甚至早餐用的盘子和刀叉也都擦过了，他不想给警方留下任何的指纹。不知道法国警方是否有他的指纹档案，如果有的话，他不想再给他们留一组新指纹；如果没有的话，为什么要给他们机会，以建立自己的指纹档案呢？他穿着卡其长裤，短袖衬衣，还带了一顶前一天买的白帽子，使他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游客。一切准备停当之后，他背起背包，走出房门。临离开前又将房门的里外把手擦了一遍。来到电梯口时，他用指关节代替手指头按下电梯按钮。不一会儿，他就出了旅馆大门，悠闲地来到了火车站。他的房门钥匙卡便是乘火车去“世界乐园”的凭证。上车后他找了个空位置，从背上卸下背包，坐了下来。他发现坐在旁边的是位德国人，也背着个背包，还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他将背包放下时，还发出了“嘣”的一声响。

“是我的微型摄像机，”那人用不太自然的英语解释道。

“我也带了，背起来够重的，是吧？”

“是啊，不过为了能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再沉也是值得的。”

“不错，今天会给你留下回忆的，”让·保罗答道。这时哨音响起，火车缓缓启动。法国人从口袋里取出乐园门票，该票允许他在此主题公园玩上三天。他并不需要三天，实际上没人会想要呆上三天。

“这是怎么一回事？”约翰拿着一份传真自言自语道。“奖学基金？”是谁违反了保密规定？是财政部长乔治·温斯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艾丽斯？”他大声喊道。

“噢，我在这儿，克拉克先生，”福尔盖特太太进了办公室后说道。“我知道你看了这份传真后会感到好奇。看来是奥斯特曼先生觉得有必要回报对他的救命之恩。”

“这方面有什么相关的规定吗？”约翰接着问道。

“这个我也不清楚，长官。”

“我们有什么办法可以了解相关规定？”

“我想最好的办法是找律师咨询一下。”

“我们可有顾问律师？”

“就我所知，我们没有。看来你需要请一名英国或美国律师。”

“那很好，”彩虹六号答道。“你能叫阿利斯泰尔过来一下吗？”

“好的，长官。”

(1)　Guernica，西班牙北部一小镇，一九三七年四月惨遭德国飞机的狂轰滥炸。

14. 军团之剑

汤普森公司员工的旅游计划已筹划了好几个月了，为了挤出一周的旅游时间，三百名儿童在学校里加班加点上课，而公司的业务也得为此而赶进度。汤普森公司这次为“世界乐园”安装计算机控制系统，这说明公司业务已在转型，正在从主要生产军工产品转向生产一般的电子工程产品。在此转型过程中，原先搞军工生产的经验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该项新的控制系统，是要帮助“世界乐园”的管理层更好地监控全园游乐设施的运转情况。这项技术是在为北约地面部队开发的数据传送系统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它使用多国语言，有各种方便用户的接口，数据通过以太空间传输，而不是用陆地的铜线传输，因此就省下了好几百万法郎的费用。汤普森公司按时完成了该系统的安装任务，而且费用也没有超出预算，这可是一种许多军品承包商都想学到手的本领。

为了犒赏员工们出色完成了这一重要客户的合同，公司高层管理部门决定与“世界乐园”合作，组织这次外出旅游。旅游团里的每个成员，包括孩子们在内，都穿着胸前印着公司标志的红色T恤。此时他们正集合在一起，向着乐园中心前进，队伍的两侧还有六名特罗尔，他们穿着毛茸茸的服装，光着一双大脚，跳着舞迎接他们前往城堡。跟着旅游团前进的还有罗马军团的士兵，其中有两个身披狼皮袄，扛着大旗在前头带路。另外，还有一个身披狮皮袄的罗马士兵，举着象征常胜的神圣标志——金鹰，在“世界乐园”的城堡入口处迎接他们。负责扮演罗马军团的公园员工们个个精神抖擞，他们斜挂着西班牙制造的仿古剑，拿着盾牌，行进时显得神气活现，就好像是两千多年前得胜而归的罗马军团士兵一样。

这支队伍唯一缺少的是挥舞小旗子带领他们的一群人，不过，那是日本人的做法。在第一天的入园仪式之后，汤普森公司的游客也可以像普通游客一样自由活动，尽情地享受四天的美好时光。

迈克·丹尼斯在办公室里一边做着笔记，一边从监视器里观察着行进的队伍。让他的员工扮演罗马军团的士兵，是这个主题公园的一项特色活动，自推出以来广受游客的欢迎，所以最近他又将扮演罗马士兵的人数从五十人增加到一百多人，并设置了三个百夫长来管理这支队伍。你可以从头盔边的羽饰来识别百夫长。一般士兵的头盔羽饰是前后向的，而百夫长的羽饰是左右向的。另外，扮演罗马士兵的人都练过剑。还有这样的说法：有些剑实际上还相当锋利，不过丹尼斯从未被这种传说所困扰，只在确有需要时，他才会站出来做些澄清。为了提高员工的积极性，他会尽力将指挥中心的干预降到最低点，让各部门的员工能自主经营他们的业务。他用鼠标放大监视器上行进队伍的画面，他们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进园，那是因为……噢，在前面带队的是弗朗西斯科·德拉克鲁兹。他是西班牙空降部队的一名退役中士，对带领队伍很有经验。他的长相很粗壮，结实的双臂，还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子——“世界乐园”允许员工留络腮胡子，但不允许他们留山羊胡子——所以他每天得刮两次胡子。小孩子看到他都有些怕，然而弗朗西斯科就像一位熊爷爷，总有办法来哄这些孩子们，很快就能让他们放松下来。孩子们特别喜欢玩他头盔上的羽毛。丹尼斯提醒自己，一定要安排时间与弗朗西斯科共进午餐，因为他将自己的小部门管理得非常之好，他应该受到上司的嘉奖。

丹尼斯从文件篮里拿过一个文件夹，这里面是待会儿他要向汤普森公司的员工致欢迎词的稿纸。在欢迎会上还有乐园乐队的演奏，以及特罗尔的表演。表演结束后，宾主还要到城堡的餐厅里共进晚餐。他看了下手表，站起身来往走廊那边走去，走廊那头有扇不太显眼的门，进门后有条秘密通道通向城堡的内庭。乐园的建筑师曾被告知，可以放手大干，但他们仍然不想浪费一个铜板，即使城堡建得并不算百分之一百正宗，也还是铺设了防火安全通道，喷水装置，还使用了结构钢架，绝非只是将石头堆起来，用沙浆砌合而成的。

“迈克？”有人叫他。丹尼斯转过身来。

“什么事，彼得？”

“有你的电话，是董事长打来的。”

丹尼斯转过身去，匆匆向办公室走去，手里仍旧抓着那份演讲稿。

弗朗西斯科·德拉克鲁兹——朋友们都叫他潘乔——人并不高，只有五英尺七英寸，可是胸膛宽厚。他的两条腿就像两根立柱，走起路来地板咚咚响，有位历史学家对他讲过，罗马军团的士兵就是这么走路的。他戴的铁制头盔十分沉重，但他可以感觉到头盔上的羽饰在风中摆动。他左手拿着几乎可以遮住全身的盾牌，那盾牌是由模压板制成，盾牌中间还有块很厚实的铁浮雕，雕的是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怪美杜莎，盾牌的边缘也是金属的。罗马士兵就是带着这些笨重的装备上战场的，加上食物及其他装备，总共会有六十磅重。“世界乐园”也是按照罗马士兵的装备要求来武装扮演者的，尽管他们的铁器质量要比罗马帝国时代的铁匠打出来的铁器强多了。此时，有六名男孩围着潘乔，模仿着他的行军步伐，这让德拉克鲁兹觉得很高兴。他的儿子决心步他的后尘，现在也在西班牙军队服役。对德拉克鲁兹来说，现在的世界当然是秩序井然的。

几米开外处，让·保罗、勒内、埃斯特班都已准备完毕，埃斯特班手腕上还拴着一大堆气球，他甚至还卖掉了一个。其余的人都戴着“世界乐园”买来的白色旅游帽，在拥挤的人群中各就各位。这些人都穿着标有“世界乐园”字样的黑色上衣，头戴白色帽子，除了埃斯特班和安德烈之外，所有人都背着背包，看上去与其他游客没什么两样。

在特罗尔的带领下，旅游团的成员都坐了下来，大人们开始聊天打趣，孩子们更是手舞足蹈、兴高采烈，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神情。有些孩子在大人身边钻来钻去，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还有两个坐轮椅的孩子，埃斯特班看得出来，他们不是汤普森旅游团的成员，他们的胸前都戴着“特邀来宾”的标志，但是没穿红色T恤。

安德烈也看到了这两位特殊的游客，其中一个就是他前一天看到的荷兰小女孩，另一个是……从推轮椅车的父亲的打扮看来，好像是英国人。太好了，这两个孩子他们也都要了。

丹尼斯坐在办公桌前听电话，那头董事长要些细节资料，于是他只好打开电脑进行查询。是啊，乐园这季度的营业收入超过预期收入百分之四点一……淡季居然有这样的成绩，真不容易。丹尼斯的解释是天气特别好的缘故，当然光靠天气是不行的，但是乐园的经营确实搞得很不错。要说问题，也只是两处游乐设施的控制系统出了些毛病。几个软件工程师正在对电脑软件进行修复……这是制造商保修承诺范围之内的事情，厂方代理人相当合作，他们应该合作，因为他们正在投标乐园的另外两个更为宏大的游乐设施项目，丹尼斯告诉董事长道。董事长将于三周之后来西班牙审查项目计划。丹尼斯向董事长保证，他们将会在电视上宣传这两个设施项目的设计和想法，特别要在美国有线网络上做宣传，如能就此吸引美国的游客，从主题公园的祖师爷迪斯尼帝国的手中抢过部分客户来，那岂不快哉！这位来自沙特的董事长投资“世界乐园”，就是因为他的孩子喜欢乘坐那些他看一眼就会觉得害怕的设施。他对建议中的那些新玩意儿相当感兴趣，不过他在电话里并未详细打听，因为他知道，等他去西班牙时，丹尼斯肯定会给他一个惊喜的。

突然传来枪响。“怎么回事？”丹尼斯抬起头来，对着话筒问道。

听到“嗒嗒嗒”的声音，每个人都吓了一大跳。是让·保罗的冲锋枪向空中打了一梭子子弹。城堡庭园里的人看到一个大胡子挥动着枪口朝天的冲锋枪，枪膛里弹出一连串的空弹壳，都被吓得往后退缩，聚集在一起。他们大多是未经训练的老百姓，在事件发生的几秒钟里，人人感到手足无措，除了一脸的震惊之外，甚至都来不及展现他们内心真正的恐惧。

等他们转过头来看见这个射击者后，周围的那些人不是试图前去抢他的枪，而是赶快离开他远些。这时其他的恐怖分子也纷纷从背包里拿出各自的武器，不过他们并没有开枪，只是等待着时机。

弗朗西斯科·德拉克鲁兹正好站在一个歹徒的身后。还在第一个歹徒尚未开枪之前，他就看到前面那家伙从包里取出东西，他一眼就看出那是一支以色列造的乌兹九毫米口径的冲锋枪，他紧盯着这支枪，同时考虑着距离和方位，那肯定不是乐园里的武器。震惊一瞬间就过去了，二十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意识到眼前的事情是什么性质。站在他前面两米处的正是一个大胡子犯罪分子，他开始行动了。

克劳德察觉后面有动静，转过身来，只见一个身着罗马盔甲、头上戴着奇怪头饰的人朝他走了过来。克劳德端起枪来准备迎敌。

德拉克鲁兹百夫长凭军人的本能行动。他右手从右侧的剑鞘里抽出剑来，左手举着盾牌，将盾牌中心的铁浮雕对准了乌兹冲锋枪的枪口，而剑则从空中划过向着对方砍去。他的这把剑是请他的一位远房表弟用碳钢打造而成的，就像埃尔·熙德⁽¹⁾用过的剑一样，锋利得可以刮下胡子来。这一刻，德拉克鲁兹的军人气概充分显示了出来，平生第一次面对一个手持冲锋枪的敌人，但他还是决心要——

克劳德朝着正在靠近他的目标打了一梭子，子弹正好打在盾牌中心三厘米厚的铁浮雕上，成了碎片，并弹了出去。

子弹的碎片击中了德拉克鲁兹的左上臂，他觉得一阵疼痛。他挥起右臂将剑从左往右砍了过去，在那家伙的臂上划了一刀。百夫长德拉克鲁兹有生以来第一次愤怒地将人砍出血来。

克劳德感到伤口疼痛，他提起右臂，扣下了扳机，又是一梭子子弹射向盾牌的下方和右侧。有三颗子弹击中德拉克鲁兹的左腿，不过都在膝盖下方，射穿了金属护胫，其中一发子弹还击碎了他的胫骨，百夫长惨叫一声，觉得身体站立不稳，因此他对着歹徒喉咙砍下去致命的第二刀也就落空了。他想让双腿行动起来，但是只有一条腿听他的话，于是这位前空降兵只能无奈地倒向了左前方。

迈克·丹尼斯离开监视器的屏幕，来到窗前，而其他人仍在监视器前注意观察，刚才的画面都被自动录了下来。丹尼斯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不可能发生的事竟然在眼前发生了。一伙手持武器的人将一大群穿红色T恤的人围在中间，接着像牧羊人赶羊群那样，将他们往城堡庭院里赶。丹尼斯转过身来对着坐在控制台上的操作人员喊道：

“关闭安全防范大门，立刻将城堡大门关上！”操作人员点了下鼠标，城堡的大门就死死地锁上了。

“赶快报警！”丹尼斯接着命令道。这也是事先设定好的程序，只要按一下按钮，报警系统就会将信号发到就近的警察局。这个报警信号原先是为防止抢劫而设置的，不想现在倒派上了用场。丹尼斯接下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按听筒上粘贴着的号码拨通了警察局。他们原先预设的突发紧急情况是金库被劫，既然打劫金库的往往是武装歹徒，所以乐园内部也有一套与报警信号相联系的程序。所有的游乐设施会立刻停止运行，所有的商店会提前关门，游客会被引导回自己的客房，或者被带到停车场去，因为一旦发生紧急情况，乐园将会被关闭……丹尼斯心想，枪声会传得很远，园内的游客应该会知道发生了紧急情况。

安德烈觉得，这次行动还是蛮有趣的。他戴上从同伴那儿拿过来的那顶多余的白帽子，再从让·保罗那里取过为他准备的冲锋枪。几米外，埃斯特班割断套在手腕上的线，一大堆气球立刻飞上了天，此时他才拿出自己的冲锋枪。

孩子们一开始并不像大人们那样惊惶失措，也许他们还以为眼前的事只是乐园安排表演的一部分，尽管枪声让他们的耳朵有些受不了。可是恐惧是会传染的，他们看到父母亲的眼里充满了惊恐，于是也就害怕了起来，紧紧抓着大人们的手和腿，看着那些拿枪的家伙围着穿红T恤衫的人群转来转去。孩子们对乐园里的玩偶人物都已熟悉，可这些拿枪的人却不是那些玩偶中的人物。

勒内负责现场指挥。他朝城堡的入口处走去，留下其余九个同伙看管那一群穿红T恤的人。他往四周看了看，发现在他们的控制圈外，有些人躲在树丛后面往里瞧，还有些人在拍照，甚至有的还拿着摄像机。如果拉近镜头，可以清楚地拍下他的脸来。不过他也没什么办法。

“二号，”他喊道，“把我们的客人挑选出来！”

二号是让·保罗。他走向人群，粗暴地抓住一个四岁法国女孩的手臂。

“不要！”她的母亲惊恐地喊道。让·保罗将枪口指向这位母亲，她往后退了半步，但是仍旧抓着孩子的双肩不松手。

“那好，”二号对她说道，并将枪口下移。“我就先射死她，”话音刚落，他就将乌兹冲锋枪的枪口顶在了小孩淡黄色的头发上。这位母亲无奈地放开了手，但她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让人觉着凄然泪下。

“到那边去！”让·保罗指了指胡安，以命令的口吻对小女孩说。女孩一边往那头走，一边张着嘴巴看着吓傻了的母亲。让·保罗接着又挑选了好几名孩子。

在另一边，安德烈也正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他先走向那位荷兰小女孩安娜，一把推开她的父亲，推着轮椅车向城堡走去。

“我的孩子有病！”父亲用英语大声抗议道。

“知道，我看得出来，”安德烈用英语回答道。接下来他又挑选了另一名病孩。这两个病孩可是绝佳人选。

“你这该死的猪！”第二位孩子的母亲对着安德烈骂道。安德烈反身用枪托砸她的脸，打断了她的鼻梁骨，弄得她一脸的血。

“妈咪！”男孩惨叫道。安德烈单手将轮椅推上了通向城堡入口处的轮椅道。孩子回过头来看见自己的妈妈已瘫倒在地。一位乐园的清洁工蹲下身来搀扶她，她却一声高过一声凄惨地呼喊着她儿子的名字：“汤米！”

时隔不久，已有四十位穿红T恤衫的父母亲遭遇了同样的命运，他们都是汤普森公司的员工或家属。悲痛的哭喊声此起彼伏，整个情景惨不忍睹。歹徒劫持儿童人质，退进了城堡，而其他人群则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向西班牙大街散去。

“这些狗杂种，往这边来了，”迈克·丹尼斯一边注视着歹徒的动静，一边还在与当地的西班牙警长通话。

“你们马上撤离，”警长立刻做出决定。“如果你有通道可以离开的话，现在就走！我们需要你和你的人的帮助。请马上离开！”

“可是，我得要为这些人的安全负责呀！”

“是的，你得先出来之后才能为他们的安全负责，现在就出来！”警长再次命令他道。“马上离开！”

丹尼斯搁好电话，对着指挥中心的十五位值班人员说道：“各位，跟我走。我们去备用指挥中心，现在就走。”

这城堡看上去很像真的，其实不然，里面都安装了现代化的设施，比如电梯及防火楼梯井等。丹尼斯觉得，电梯是暴露在外的，可这楼梯井却是隐蔽的，其中有一个可以直接通到地下。他来到那扇防火安全门前，打开门后先让员工们进去。最后一个员工下去之时将钥匙丢给了丹尼斯，他在下去之前将门重新锁好。等他来到地下层时，才发现这里已经挤满了员工和游客。这些游客是在特罗尔、罗马军团士兵和其他乐园保安的带领之下来到这里的。这里聚集了一大群乐园的保安，但是他们身边除了对讲机外，都没带武器。枪支全都锁在会计室里，而且只有少数受过训练的人才能使用。况且丹尼斯也不希望在这里发生枪战，而且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没有动用乐园的枪支。乐园的备用指挥中心其实是在乐园的地界之外，乐园地下层的最尽头。他花了五分钟的时间跑到备用指挥中心，发现里面已有两个人在操作。他的位置现在正空着，于是他来到自己的座位上，马上与西班牙警方取得了联系。

“你还安全吗？”警长问道。

“目前我想应该是安全的，”丹尼斯答道。他打开桌上的监视器，观察城堡那边办公室的情况。

“往这边走，”安德烈在前面带路，却发现城堡的门是锁着的。他退后了几步，用手枪对着门把射击，门把被打弯了，但门却仍然锁得死死的。勒内上来用冲锋枪将门锁打烂，终于将门推开。安德烈带头上了楼梯，一脚把门踹开，进入了指挥中心，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这让他又气又恨。

“我看到他们了，”丹尼斯对着话筒大声说道，“一个，两个……拿枪的有六个人……上帝啊，他们用枪劫持孩子们！”其中有个歹徒走向摄像镜头，举起了手枪，画面突然消失了。

“拿枪的有几个人？”警长问道。

“起码有六个人有枪，也许有十个人有枪，也许更多。他们把儿童当人质，你听到了没有？他们劫持儿童作为人质。”

“我知道了，丹尼斯先生，我得立刻去调动人员布置任务。请你们在现场待命。”

“好的。”丹尼斯又去操作其余几台监控录像，以了解园内的其他情况。“这些该死的混蛋，”他破口骂道，这时他的愤怒已盖过了惊恐。接下来他还得打电话给董事长报告情况，不过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恐怖分子袭击了一座游乐园？

达里奥·加斯曼警长在办公室给马德里打电话，报告这里发生的事情。他对防区有个危机处理方案，此时正在贯彻落实。十辆警车和十六名警员正从各巡逻地区驶向高速公路。他们的第一项任务便是在乐园周围建立起警戒线，不允许任何人进出乐园，不过他们不久就发现，这项任务因为人手太少根本无法实现。加斯曼警长的车子即使有警灯和警笛，还是花了近半小时才到达目的地，不过这倒给了他冷静思考的时间。他目前只有十六名警员，假如乐园里有十名武装歹徒，他的人手就显得不足，更不要说建立警戒线了。他还需要多少人手？要不要请西班牙警方前几年组建的国家应急小组前来帮忙？也许应该吧。什么样的歹徒会在这个时候袭击“世界乐园”呢？如果为了抢劫，最佳时间应该在晚上闭园的时候，那时乐园会结算金额，成捆的钱会被装进帆布袋里，准备运往银行，只有几个乐园的工作人员及警员在一旁警戒，那才是下手的最佳时机。可现在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们竟然在中午犯案，而且劫持的人质又全部是儿童，加斯曼警长提醒自己道。这么说来，他们不该是一般的劫匪吧？到底是哪类犯罪分子呢？会不会是恐怖分子……劫持孩子做人质……会不会是巴斯克恐怖分子？真他妈的，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哪？

可是，事态的发展早已超出了加斯曼警长的控制范围。汤普森公司旅游团里的一位资深经理用手机与公司总部取得了联系，并很快就联络上正在一家路边咖啡厅里用午餐的公司董事长，接着后者又马上打电话给法国国防部长求助。由于在现场的那位资深经理所报告的情况既清楚明白，又简明扼要，所以国防部长又直接给他打电话了解情况，并让秘书做了必要的记录，然后将情况稍加整理后用传真发给了法国总理和外长。法国外长又马上打电话给西班牙外长确认事态的现状。这件事已经演变成一次政治事件了。这时法国国防部长又打了另一个电话。

“是的，我是约翰·克拉克，”彩虹六号对着话筒说道。“是，长官。出事地点在……好，我知道了……有多少歹徒？好的，有什么新情况请及时告诉我们……不是的，长官，除非当地政府提出请求，否则我们不好行动。好，谢谢您，部长先生。”克拉克听完电话，马上又按了另外几个键。“阿尔，请过来一趟，我们又有差使了。”接着他用电话通知比尔·托尼、贝洛、查韦斯和科温顿过来。

汤普森公司的那位资深经理在乐园的饮食店门口将他的员工集合起来，并做了登记。他原先曾是法国陆军坦克部队的军官，在他的努力下，这些极为混乱的人群恢复了秩序。他将孩子还留在身边的员工集合在一边，然后再点了一下人数，总共被劫走了三十三名法国儿童，另外还有两名坐轮椅的孩子也没有了下落。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亲情绪失控，但他还是设法让他们冷静下来，然后再打电话向董事长报告最新的情况。接着，他搞到一些纸，记下被劫持的孩子的姓名和年龄，编制了一个名单。他尽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并感谢上帝，他的孩子因为年龄超过了，因而未曾前来，算是逃过了这一劫。他带着大家离开城堡，路上遇到一位乐园员工，向他打听哪里可以找到电话和传真机。那位员工将他们带进一扇木转门，来到一处较为隐蔽的服务楼，从那里再下到地下层，将他们带到了备用指挥中心，见到了迈克·丹尼斯。丹尼斯手中仍握着那份准备欢迎汤普森公司员工的演讲稿。

加斯曼警长到达备用指挥中心时，正好看到传真机在向巴黎传送一份已知人质的名单。这时法国国防部长打电话过来，因为他正巧认识那位汤普森公司的资深经理——罗伯特·盖米林上校，后者好几年前曾是法国勒克莱尔第二代战斗坦克火力控制系统研发小组的负责人。

“有几名人质？”

“我公司被劫持了三十三名人质，或许还有其他几名人质，然而恐怖分子看上去是有意选择我们的孩子当人质，部长先生。我们应该派遣外籍军团前来解决问题，”盖米林上校强调道，他的意思是让法国派出到海外作战的特种部队。

“我会考虑的，上校。”电话挂上了。

“我是加斯曼警长，”戴着顶怪帽子的家伙对盖米林说道。

“真没想到，去年我还带着全家去那里玩过，”彼得·科温顿说道。“要攻下那么一个乐园，没有一个营的兵力恐怕难以做到。那真是件艰巨的任务，里面有建筑，每栋建筑又有好几个层次，还有大片的空地，我相信那里甚至还有地下街区。”

“有‘世界乐园’的地图吗？”克拉克问福尔盖特太太。

“让我去看看，”秘书边回答，边离开了会议室。

“我们已经了解哪些情况啦？”查韦斯问道。

“不太多，只知道法国人现在非常着急，他们正在与西班牙政府商榷，允许我们入境——”

“这是刚收到的传真，”艾丽斯·福尔盖特递过传真后又转身离去。

“是人质名单，上帝啊，都是些孩子，最大十一岁，最小才四岁……总共三十三名……真他妈的不可思议。”克拉克看完名单，交给了阿利斯泰尔·斯坦利。

“如果要出动，这次得去两个分队，”斯坦利说道。

“我看也是，”克拉克点头道，“看来非得如此。”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

“有托尼先生的电话，”扩音器里传来了一位女士的声音。

“我是托尼，”情报主管拿起话筒说道。“是，是的……对，我们知道，我们刚才已接到电话——好的，我知道了。那好吧，我们立即行动起来，谢谢你啦。”托尼挂上电话说道，“西班牙政府通过驻马德里的英国大使馆要求我们立刻出动。”

“好吧，伙计们，”约翰站起身来说道，“准备出发，看来是十万火急。”

查韦斯和科温顿离开了会议室，一路小跑来到了各自分队的驻地。这时克拉克的电话铃又响了。“是哪位？”他静静地听了好几分钟后说道，“好的，这太好了，谢谢您，长官。”

“是谁打来的电话，约翰？”

“国防部刚才指示第一特种作战空军联队向我们提供一架MC-130运输机，还有马洛伊的直升机。离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远处一定会有军用机场，英国政府正在设法让我们能够通行无阻。”更理想的是，M-130运输机将会从赫里福德把他们直接送往目的地。“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一小时之内，”斯坦利想了想之后答道。

“那好，运输机四十分钟后抵达，机组人员马上就要上机了。”

“大家听好了，”查韦斯走进分队的活动室大声宣布道，“我们又有差使了，请大家立刻做好准备，我们随时可能要出发。”

大家立刻行动了起来，朝着装备室走去。这时帕特森中士提了个问题：“丁，这次该轮到第一分队出勤，我们这是怎么回事？”

“这次任务好像需要两个分队共同来完成，汉克，所以每个人都得参加。”

“这倒很公平。”帕特森说完便朝装备室走去。

他们的装备其实都早已打好包了，平时就是这么训练的。卡车尚未到达，行李都已用手推车送到了门口。

盖米林上校比加斯曼警长先得到消息，法国国防部长直接给他打来了电话，告诉他应西班牙政府的要求，一支特种作战部队已在飞行途中，将在三小时内到达。他将此消息告诉了他的员工，这多少让西班牙警长觉得有失面子。他立刻打电话给马德里的部长上司，报告他所听到的消息，而这位部长也刚刚才从西班牙外交部获悉此事。其余的警员还在路上，他接到的命令是除了建立警戒线外，不要采取任何其他行动。加斯曼有一种被撇在一边的感觉，但命令终归是命令。把正在到来的人员加在一起，他总共有三十名警察，他让三分之一的警力小心谨慎地向城堡方向移动，其余三分之二警力从地下楼层接近城堡，他们的武器不是放在枪套里，便是上了保险。他已命令所有警员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准开枪，这个命令说说容易，执行起来可难死人了。

到目前为止，计划执行得相当顺利，勒内暗忖道，这个乐园指挥中心所提供的设备和条件比他希望的要好得多了。他坐在操作台前，学着操作电脑系统，选择不同的摄像镜头，观看从停车场到各种乘坐设施等乐园的整个情况，显示器上的图像是黑白的，一旦镜头选好了某个地方，只要将镜头推近，就可以看清他想要看的东西。指挥中心的墙上排着二十台监控显示器，每台都与电脑终端相连结，并至少有五个摄像镜头。随便谁想靠近城堡，他立刻便能知晓，这真是太妙了。

指挥中心外面的那间房间是秘书室，安德烈让孩子们围坐在地上，让两个坐轮椅的孩子待在墙边。孩子们都惊恐不安地瞪大了眼睛，默默地坐在地上，这也正是安德烈所希望的，他将冲锋枪斜背在肩上，此时无须使用武器，不是吗？

“你们都坐着别动，”他用法语说完便往指挥中心走去。“一号！”他喊道。

“我在这里，九号，”勒内回答道。

“这里的一切都已顺当。你可以打电话了吧？”

“好的，”一号答应道。他坐到操作台上，拿起电话，看了看按键，找了个有可能的键码，按了一下。

“请问是哪位？”

“你是谁？”

“我是迈克·丹尼斯，是乐园的常务理事。”

“听好了，我是一号，我现在已控制了你的乐园。”

“好吧，一号先生，请告诉我，你们想要干什么？”

“你身边有警察吗？”

“是的，他们在这里。”

“那好，我要与他们的指挥官讲话。”

“警长，他们要与你说话，”丹尼斯说道。加斯曼来到办公桌前。

“我是达里奥·加斯曼警长。”

“我是一号，是这里的负责人。你可知道我们手里有三十多名人质，对吧？”

“是的，我知道，”警长回答道，他的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他接受过训练，也读过有关的书，知道要怎样与劫持人质的恐怖分子谈话。“你有什么要求？”

“我没有要求，只有命令，而且还得立即执行。我要你将命令传达到有关人员，你懂不懂？”勒内用英语问道。

“好吧，我明白。”

“我们的人质全是法国人，你要马上与法国驻马德里大使馆联系，我有话要对他们说，我的命令是给法国人下达的。请你记住，人质里头没有一个是西班牙籍的，这件事是我们与法国人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明白了吗？”

“一号先生，保护那些孩子的安全是我的责任，这里可是西班牙的国土。”

“随你怎么说吧，”一号回答道，“你必须立刻给我接通法国使馆的电话。电话通了之后告诉我。”

“我首先得将你的要求报告上级，等有了上级的指示后我再来找你。”

“你得快一点，”勒内告诉他道，接着电话挂断了。

机舱后部传来很大的噪声，四引擎的MC-130在跑道上怒吼起来，速度不断加快，接着便腾空而起，向着西班牙方向飞去。克拉克和斯坦利坐在前舱通讯室里，戴着隔音效果极好的耳机，收听传过来的消息，但是声音时断时续，不太理想。然而对方答应他们，一到目的地就会向他们提供地图和计划，但对于恐怖分子的人数及身份仍然没有新的消息。对方说他们正在了解进一步的情况。这时，收到一份发自巴黎，经由美国第一特种作战空军联队司令部转发过来的传真，还是关于人质名单的，有三十三名儿童被持枪歹徒所劫持，困在乐园的城堡内，持枪歹徒至少有六个，也许是十个，或者更多。并说他们正在设法了解更为确切的情况。真差劲，约翰心中想道。不过他也知道，有些事是急不得的，这种事情不可能很快了解清楚，就是他自己去了解也是一样。

在机舱后部，大家解开安全带，穿上黑色的作战服，互相沉默不语。两位分队长到前舱去，看有没有什么新情况。十分钟后他俩回后舱换装时，队员们可从他俩的脸部表情看出来，情况似乎不妙。两位队长将有限的消息告诉大家：人质全是孩子，总数超过三十人，被一群数目不详、国籍不明、动机不清的恐怖分子所劫持。实际上，大家对将要怎么行动均一无所知，只晓得他们要到某地去执行某种任务，至于是什么任务，只有到达目的地后才会知晓。队员们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系上安全带，很少有人说话。大多数都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睡觉的样子，其实并未睡着，只是在涡轮螺旋桨发动机的怒吼声中闭目养神而已。

“告诉我你们的传真号码，”一号用法语对法国驻西班牙大使说道。

“好吧，”大使报出了号码。

“我们将会传真一份政治犯的名单给你，我们要求释放这些人员。你们必须立即释放他们，并用法航班机将他们送到此地。然后我的同仁、我们的客人以及我本人将登上飞机，飞往某个地点。至于这地点在什么地方，待登机后我们自然会告诉驾驶员的。我建议你们赶快接受我们的要求，因为我们没什么耐性，如果我们的要求不能得到满足，那我们将被迫杀死人质。”

“我会将你的要求转告巴黎当局的，”大使说道。

“那很好，但你必须告诉他们，我们可没什么耐性。”

“好，我会告诉他们的，”大使答应道。那头的电话挂断了，大使看着他的幕僚，他们是副大使、武官以及法国对外安全总局驻马德里情报站的站长。大使原先是个商人，他来此当大使是一种政治交易，考虑到巴黎和马德里距离相当接近，就没有必要派个专职外交官前去任大使职。“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先看看名单再说，”安全总局的情报站长答道。没等多久，名单传过来了。情报站长拿过来看了一眼，交给了大使。“情况看来不妙，”他说道。

“要释放‘豺狼’？”副大使反问道。“那不可能——”

“‘不可能’这三个字说得绝对了些，我的朋友，”这位老情报员告诉副大使道。“我希望那些突击队员能帮我们解决问题。”

“你了解他们吗？”

“不，我一点也不了解。”

“到底要等多久？”埃斯特班问勒内道。

“他们不会马上给你答复的，”一号回答道。“有些理由可能是真的，有些则是他们编造出来的。请记住，他们的策略是拖延时间，消耗我们的精力，让我们感到疲惫，动摇我们的决心。而我们的对付办法就是杀一个人质，以此来迫使他们加快速度，不过我们还得谨慎行事。选择儿童作为人质，就是要让他们在心理上产生更大的压力，所以我们必须十分谨慎地使用人质。我们必须把握好事态发展的进度。至于现在嘛，就多给他们一点时间，我们也可借此机会巩固一下我们的地位。”勒内走到房角去看克劳德的伤势。克劳德的上臂被那个愚蠢的罗马士兵砍了一刀，这是这次行动唯一不顺当之处。他坐在地上，手臂上扎了绷带，但伤口仍在不断地流血。克劳德的伤口需要缝合才能止血。他的运气差了一点，当然情况不算严重，只是让他痛得要命罢了。

赫克托·韦勒是乐园里的医生，毕业于巴塞罗那大学，但在乐园里大部分时间只是帮擦破膝盖或手肘的游客贴贴护创胶布。不过在他诊疗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双胞胎的照片，一名不知深浅的孕妇竟然坐上了“俯冲轰炸机”，结果下来就要生产，是他帮助那位妇女接生的。现在设施入口处放置了警告牌，不再让怀孕妇女上去乘坐。不管怎么说，他还真是一名技术熟练的外科医生，处理枪伤对他而言并非第一次，弗朗西斯科遇上他算是幸运。歹徒向他开了六枪，前三发是盾牌反弹过来的弹片擦伤了他的左臂，而后一梭子弹中有一颗对他的腿部造成了严重伤害。就他这样的年龄，击碎胫骨需要好长时间才能愈合。好在他伤在胫骨上部，如果是伤在下端的话，没有六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复原。

“我本来可以杀死他的，”百夫长在接受麻醉时抱怨道，“我本来可以将他的头砍下来的，可惜我失手了。”

“你的第一刀也够厉害的了，”韦勒边说边看着搁在诊疗室墙角的盾牌和剑，剑上还沾着血迹。

“给我描述一下歹徒的样子，”加斯曼警长说道。

“这家伙四十多岁，”德拉克鲁兹说，“比我高出十至十二厘米，身材瘦弱，棕色的头发和胡须，黑眼睛，拿着乌兹冲锋枪，头上戴顶白帽子。”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麻醉药力不够，他痛得说话都困难了，但他必须向警长介绍他了解的情况，因此只好忍痛让医生处理腿上的伤口。“除这家伙之外，还有其他歹徒，我看到的就有四个，或许还有更多的歹徒。”

“我估计大约有十个，”加斯曼说道。“他说了什么没有？”

德拉克鲁兹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听到他说话。”

“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医生处理着伤口，头也不抬地问道。

“估计是些法国人，不过我们无法肯定，”警长回答道。

要飞越英吉利海峡，即使对马洛伊来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以一百五十节的巡航速度向着南西南⁽²⁾飞去。他的“夜鹰”直升机不能携带机外油箱，难以长距离飞行，因此得在法国波尔多郊外一个军用机场停下来加油。直升机没有自动操舵装置，因此马洛伊和哈里森中尉不得不全程手动操作。坐在直升机里本来就不很舒服，这一路过来他们的腿早都硬了，好在两人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况，最多只是发发牢骚而已。还有三个小时才能到达目的地，坐在后舱的是机组负责人——杰克·南斯中士，他正通过塑料窗户观察穿越法国海岸线的情况，下面正巧是个挤满了渔船的海港。

“这次任务来得很突然，”哈里森通过机内通话系统说道。

“没错，我看彩虹部队本来就是随时在待命的。”

“你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有什么了解吗？”

“毫无头绪，孩子。”戴着飞机帽的脑袋左右摇了摇。“你知道吧，自从我于一九八五年被分到塔拉瓦岛⁽³⁾以来，就一直没有再去过西班牙。我还记得在加的斯有一家非常好的饭店……不知现在是否还在那里……”接着大家都陷入了沉默。直升机机头往下，在四片旋翼的带动下，往南飞去，而马洛伊每隔几秒钟就会检查一次数字导航仪表。

“消息越来越少，”克拉克看了一眼刚收到的传真后说道。传真中没有任何新的内容，只是将早已知道的资料重新编排一下而已。他让斯坦利来处理这份传真，自己则往后舱走去。

队员们都在后舱，看上去都睡着了，其实只是在放松自己，就像克拉克二三十年前所做的那样，闭上眼睛，佯装睡觉，实际上却是在闭目养神。是啊，现在情况不明，完全没有必要为尚没弄清楚的事情而操劳，因为紧张的状态也会消耗你的精力。目前的最佳办法便是把身体和情绪都放松下来。这些人都是机灵鬼，知道到什么时候才需要面对压力，太早面对压力并不是件好事情。当过海豹突击队队长的约翰·克拉克此刻突然觉得，能领导这么一批杰出的战士真是他的无上光荣。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毫无忧虑地坐在座位上，心中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只有最棒的人，才会在生死战斗的前夕显得如此从容不迫，成竹在胸。那是因为他们了解自己的使命，知道如何完成使命，熟悉完成使命的每一个步骤。他们现在正要前去执行一项未知任务，尽管可以肯定那里的事态一定很严重，否则不会两个分队一齐前往。可是他们仍然像往常执行训练任务一样，显得那样地平静。他们的表现真是无可挑剔，两位分队长查韦斯和科温顿已将这两支队伍训练得无往不胜了。

等着他们的是一群劫持儿童为人质的恐怖分子，这次任务看起来不会很顺利。现在就要拿出对付恐怖分子的办法显然为时尚早，然而约翰心中明白，呆在这架嘈杂的MC-130里还是要比半小时后到那主题公园里要安稳得多。到那时，他的弟兄们将会睁开眼睛，带着武器装备走出机舱。望着这些可爱的战士，约翰·克拉克突然想到了死神，不过此时此刻死神得听从他的指挥。

蒂姆·努南坐在货舱的右前方，正在玩电脑，旁边坐着戴维·皮莱德。克拉克走过去，问他们在干什么。

“新闻尚未播送这件事情，”努南说道，“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马上就会有报道的，”克拉克回答道。

“我想不用十分钟就会有相关报道的，”以色列技术主管说道。“谁会前来迎接我们？”

“我刚得到消息，西班牙军方和警方会派人来接我们。我们已被授权降落……大概在二十五分钟之后，”他一边看表，一边对其他人说道。

“瞧，法新社有了一则报道，”努南说道。他将报道从头至尾读了一遍，看看是否有什么新内容。“三十多名儿童被一伙不明身份的恐怖分子所劫持，除了提到事发地点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消息。看来情况十分严峻，约翰，”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说道。“三十多名人质挤在一块，我在调查局人质救援小组时，最怕的就是这种情景。真有十名歹徒吗？”他问道。

“他们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这个数字尚未被确认。”

“这次的事情有点难办，老大。”努南忧心忡忡地说道。和其他队员一样，他也穿上了黑色作战服和防弹衣，腰上挂着贝雷塔手枪，因为他总觉得自己首先是一名突击队员，其次才是个技术人员。他经常在赫里福德射击场与其他队员一起练习射击，其射击的成绩也已达到了队员的要求……克拉克觉得儿童的安危特别容易牵动人们的恻隐之心，在联邦调查局人质救援小组里，大家都会将对儿童实施犯罪看成是最最卑鄙无耻的行为。

“约翰！”斯坦利拿着一份新的传真朝后舱走来。“这是歹徒提出的要求。”

“有我们知道的人吗？”

“要求释放的政治犯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伊利奇·拉米雷斯·桑切斯。”

“要释放卡洛斯？”皮莱德抬起头来问道。“还是有人想要那个蠢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朋友，”贝洛博士坐下来看那份传真，看过后交给了克拉克。

“嗨，博士，从这份名单上我们可以看出什么来吗？”

“这次我们又要与因意识形态而犯罪的恐怖分子打交道了，与上次维也纳的一样，不过这次他们有明确的目标，就是那些政治犯……我认识其中的两个人，他们是‘直接行动’组织的成员，其余的人我就不熟悉了……”

“我找到了，”努南说道。他打开储存着已知恐怖分子名单的档案，输入传真上的名字。“有了，其中有六名是‘直接行动’组织的成员，八名是巴斯克分子，还有一名是被关押在法国的巴勒斯坦人民解放阵线的成员。”

“他们目标明确，”贝洛继续道，“他们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他们劫持儿童做人质，就是为了救这些人出狱。他们所劫持的人质是有选择的，目的就是要向法国政府施加政治压力，”心理学家知道，他的这一分析不会让大家感到惊讶。“现在的问题是，法国政府将会作何反应？”

“从过去的情况看，法国政府可能会与恐怖分子暗地里进行交易，”皮莱德对大家说道。“我们的‘朋友’可能也了解这个情况。”

“可是，这次人质却是儿童，”克拉克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简直是一场噩梦，”努南点头附和道。“谁能对孩子们下得了手啊？”

“我们得先与他们谈谈看，”贝洛答道。他看了看手表说：“下次得乘架快一点的飞机。”

“冷静点，博士，”克拉克劝道。他知道飞机一降落，贝洛就会面临压力，他得揣摩透对方的心思，评估他们的决心，最难的是要预测恐怖分子的行动。然而，与彩虹部队的其他成员一样，他对一些重要情况并不知晓，但却要像蓄势待发的短跑运动员一样，枪声一响就得奋力向前，因此压力特大。而且，他还不能像其他突击队员那样，一旦展开行动，就能宣泄自己的情绪，所以他在心底里非常羡慕那些队员。为了孩子们的安危，保罗·贝洛暗忖道，他得找出一种能与这些不熟悉的人进行沟通的办法。法国和西班牙政府能给他多大的谈判余地？他明白，他需要有某些余地，否则很难发挥他的作用，尽管这种作用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恐怖分子的心态。他们有意选择儿童作为人质，以便最大限度地对法国政府施压……这是一种蓄谋已久的行动……一般大脑正常的人是不会去干杀害儿童这样的事的，但他隐隐觉得这些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情都会干得出来。保罗·贝洛对这样的人有过研究，曾发表过文章，在世界各地也做过演讲，但在内心深处，他仍然在问自己，他是否真正理解他们的心理，这种心理与他自己正常思维有多么大的反差啊。他也许可以从他们的角度去考虑问题，然而他真能理解他们的思维方式吗？他觉得此时还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于是就戴上耳塞，保护耳朵的平衡感，免受MC-130发动机噪音的干扰。他靠着椅背，闭上双眼，保持心理的平静，争取在紧张的战斗来临之前先休息片刻。

克拉克看清了贝洛的情绪变化，理解他当前的心情。但他彩虹六号自己却不能休息，他担负着最高的指挥责任，眼前浮现出一张张孩子们天真的面孔，这些人的名字都在他手上拿着的传真上。哪些孩子能活下来？哪些恐怕活不成了？他感到肩上的责任十分重大。

唉，不幸的孩子们。

“我还没有得到回应，”加斯曼警长在电话里说道。这电话是他主动打过去的。

“我并未给你时限，”一号答道。“我倒愿意认为巴黎当局正在认真考虑我们的善意。假如情况并非如此的话，那他们很快就能学会必须尊重我们的决心。请你把我们的意思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们，”勒内说完就把电话挂上了。

与他们进行对话的努力就只能如此了，加斯曼警长暗忖道。他从训练及书本中得知，这项工作他是必须去做的。如果能与他们建立某种沟通的渠道，甚至建立某种程度的信任感，这对他开展工作还是很有好处的。比如让对方释放一些人质，以换取食物和其他必需品，动摇恐怖分子的决心，争取在不伤害无辜生命（甚至包括犯罪分子的生命）的情况下最终解决危机。然后再将这些人送上法庭，让法官来判他们的罪，将他们关进监狱，这才是他的最理想目标。可是要实现这个目标，第一步就必须与他们建立对话关系，可惜这个一号人物不想交谈，这家伙仿佛对自己掌控局势的能力颇具信心……那就随他的便吧，警长暗自叹道。这时另一台电话响起了铃声。

“他们已经降落，正在卸装备。”

“要多久才能到达这里？”

“大约三十分钟吧。”

“半小时的路程。”托马斯·农西奥上校在车子启动后对克拉克说道。农西奥是乘直升机从马德里飞过来的，身后三辆西班牙陆军军用卡车正在装载从飞机上卸下来的装备，要不了多久便会载着两个分队的队员朝同一个目的地前进。

“情况怎么样？”

“共有三十五名人质，三十三名是法国儿童——”

“我已看过那份名单了，另外两名人质是什么人？”

农西奥痛苦地低下头去，“他们好像是作为特邀嘉宾前来参加游园活动的两名病孩，他们被送到此地是因为——那是你们美国人开创的这项活动，你们把它叫做什么……”

“实现心愿？”约翰问道。

“对，就是‘实现心愿’活动。一位是从荷兰来的女孩，另一位是来自英国的男孩，两人都是坐轮椅的，据说病情都已十分严重。其他人质都是汤普森公司员工的孩子。旅游团的领队自己打电话将情况通报给公司总部，接着消息传到法国政府耳中，于是产生了后续的一系列快速反应。我奉命前来为你们提供必要的帮助。”

“谢谢你，农西奥上校，你们在现场有多少人？”

“有三十八人，另外，更多的人正在前往目的地。我们已在那里建立了警戒线，并控制了进出交通。”

“对新闻记者采取了什么措施没有？”

“已将他们堵在了乐园大门之外，绝不会让他们把消息泄露出去，”农西奥上校对此很有把握。约翰觉得，西班牙警方已做了他们应该做的事。尽管这位上校头上戴着的那顶帽子是上个世纪的式样，有点让人觉得滑稽可笑，但他那冷静坚定的蓝眼睛却说明他已做好了接受下一项任务的充分准备。他开着警车在高速公路上快速前进，路标显示，离“世界乐园”还有十五公里的路程。

朱利奥·维加将第二分队的最后一个箱子扔上这辆五吨位的卡车，自己爬上车子。所有的队友都已坐在卡车的后车厢里，只有丁·查韦斯作为指挥员坐在驾驶座旁边的位置上。大家头抬得高高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尽管这里的情况与将要执行的任务并没有必然的联系。突击队员也有像观光客的时候。

“上校，我们将会遇到什么样的监控系统？”

“我没听懂，你是指什么？”农西奥回答道。

“‘世界乐园’里是否到处都有电视摄像镜头？如果到处都有的话，”克拉克说道，“我希望我们能够避开。”

“我会打电话告诉他们的。”

“怎么样？”迈克·丹尼斯问他的总技师道。

“从后门进来，这一路上没有摄像镜头，停车场那边的镜头我可以从这里把它关掉。”

“那就关掉吧。”丹尼斯使用加斯曼的无线通话器，将情况告诉正在接近的车队。他看了下时间，事情发生到现在只有三个半小时，但他却觉得好像是过了一辈子。他给车队指完路后，便走到咖啡壶前，却发现里面根本没有咖啡。

农西奥上校按照丹尼斯的指引，没走通向乐园的大路，而是提前从匝道上下了高速公路，拐进一条两车道的柏油马路，减缓了车速。前面有辆警车停在那里，车旁站着一名警察，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向前。两分钟后，他们将车子停在一个看上去像是隧道那样的口子上。隧道口有扇开了条缝的钢板门，农西奥伸手推门，克拉克也前来帮忙，两人很快走进了隧道。

“你的西班牙语非常标准，克拉克先生。我一点也听不出你是哪里的口音。”

“印第安纳波利斯，”约翰回答道，先轻松一下也不错。“歹徒是怎么跟你们说话的？”

“你是指语言吧？迄今为止都是用英语交谈的。”

这可是今天的第一件称心如意的事。尽管贝洛博士有各种才能，但语言能力却不强，歹徒能讲英语，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博士大约五分钟后便可抵达。

乐园的备用指挥中心就在这隧道之中，大约只有二十平方米大小。门口由一名西班牙警察守卫，他向农西奥上校敬了个礼，推开门让他们进去。

“上校，”说话的是另一名警察，约翰看得出来。

“克拉克先生，这位是加斯曼警长。”他们彼此握手致意。

“你好，我是约翰·克拉克，我的人马上就到。你能向我介绍一下最新情况吗？”

加斯曼将他带到会议桌旁，让克拉克坐了下来。他发现指挥中心的墙上有一排监视器，以及其他电子设备。桌上铺着一张乐园的大平面图。

“歹徒全在这里，”加斯曼用手指着乐园中心的城堡说道。“我们估计对方有十个人，他们劫持了三十五名人质，全部都是儿童。我与他们交谈过好几次，与我说话的是位男子，也许是个法国人，他自称是‘一号’。对话没有任何结果，不过我这里有一份他们要求释放的人员名单——十几个被判了刑的恐怖分子，绝大部分关在法国监狱里，也有些关在西班牙。”

克拉克点点头。这些情况他早已知道了，但乐园的平面图是新资料。他首先察看视角，看看在哪些地方会被发现，哪些地方不会。“有没有城堡的平面图？”

“有，这里，”乐园的一位工程师说道。城堡的平面图展开在桌子上。“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窗户。楼梯和电梯在图上都标出来了。”克拉克将城堡的地图与乐园的地图相对照。“他们有楼梯可以通往顶楼平台，平台比路面高出四十米，这会给他们提供良好的视角，所有道路尽收眼底。”

“如果我想找一个便于观察的地方，哪里最好？”

“这好办。‘俯冲轰炸机’第一个上坡的最高点，离地面有一百五十米高。”

“那几乎有五百英尺高，”克拉克半信半疑地说道。

“那是世界上最大的云霄飞车，先生，”工程师解释道。“游客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要坐一坐这家伙。它的起始点虽在十米深的洼地里，但运转起来就会升得相当高。如果你想找一处可以监视全园的地方，那就是最佳之处。”

“那太好了。如何才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去那儿呢？”

“那就走地下层了，不过地下层里有摄像镜头，”他用手在地图上指着。“这里，这里，这里，还有那里都有摄像头。最好还是从地面上走，要想躲开所有的摄像镜头是很难的。”

“你能把镜头关闭吗？”

“我们可以让主指挥中心失去指挥功能，这是可以做到的。那就是说，如有必要，我可派人去拉掉电线。”

“我们如果这样做了，可能会激怒在城堡里的那些‘朋友’。”约翰分析道。“好吧，在采取行动之前，我们还要好好想一想。至于现在嘛，”克拉克对农西奥和加斯曼说道，“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存在，以及我们正在做什么，知道了吗？”

两位警官点头表示同意，约翰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强烈的依赖和敬意。这两位警官虽然都很有自尊心及专业精神，但是由克拉克和他的部队接手处理这桩事情，还是让他俩松了一大口气。如果人质救援成功，他们可以因支援救援行动而获得赞誉；假如行动失败了，他们也可以脱身，说那不关他们的事。这种官僚心态在世界各地的政府官员身上都会有所表现。

“嘿，约翰。”

克拉克转过头去，看到查韦斯来了，后面还跟着科温顿。他们身着黑色作战服，全副武装。在屋内其他人的眼中，他俩很像死神的使者。他们走到会议桌旁，仔细地审视起平面图来。

“多明戈，这位是农西奥上校，那位是加斯曼警长。”

“你们好，”丁用略带洛杉矶口音的西班牙语说道。然后他们互相握手致意。科温顿也用英语向那两位问好。

“狙击手安排在这里如何？”丁立刻用手指着“俯冲轰炸机”问道。“我从停车场就看到这家伙了，真神！能让霍默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上那儿去吗？”

“我们正在想办法呢。”

接着，努南进来了，他的背包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电子器械。他看完房间里的监视屏后说道：“不错，这里的东西对我们很有用。”

“歹徒也控制着另一个同样的指挥中心。”

“哎呀，那就糟了，”努南说道。“好吧，我们首先来关闭移动电话终端。”

“什么？”农西奥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防止对方有外援打电话进去通风报信，”克拉克代替努南回答道。

“原来如此。需要我帮忙吗？”

努南答道：“请你的人到每个通讯站去，让技术人员把这种磁盘插入到他们的计算机里，每块磁盘上都有使用说明。”

“菲利普！”农西奥转身喊道。没多久，他的部下拿着磁盘离开了指挥中心。

“我们的地下层有多深？”努南问道。

“不到五米。”

“我们上头是钢筋水泥？”

“是的，”乐园的工程师答道。

“很好，约翰，我们的手提无线电话使用应该没有问题。”这时，两个分队的队员都来到了备用指挥中心，围在了会议桌四周。

“歹徒和人质都在这里，”约翰用手指着地图告诉大家。

“有多少人？”埃迪·普赖斯问道。

“人质三十五名，全是儿童，其中有两名人质坐轮椅，除此之外，其余人质全是法国人。”

“谁曾经与歹徒通过话？”贝洛博士问道。

“我，”加斯曼警长回答。贝洛一把将他拉到墙角，两人便开始小声谈论起来。

“首先，我们要占领制高点，”查韦斯说道。“我们要将霍默……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送到那乘坐设施的最高点去……有什么办法可以做到这一点吗？”

“监视屏上可以看到不断有人在走动，”霍默·约翰斯顿看着屏幕说道。“他们是些什么人？”

“乐园的工作人员，”迈克·丹尼斯答道。“我们叫他们四处察看，以确保所有游客都已安全离开。”这是例行撤离程序的一部分，虽然从时间上说已经晚了几个小时了。

“给我弄点员工工作服来，我还要设法将步枪给藏起来。你们这里有机修工吧？”

“大约有上千机修工，”乐园的经理回答道。

“很好，我要打扮成机修工，还可以提个机修箱。游乐设施还在转动吗？”

“没有，都已关上电源。”

“如果所有设施都在转动，那可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约翰斯顿中士建议道。

“这个主意不坏，”查韦斯点头道，他抬头望着克拉克。

“我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丹尼斯先生，让它们都转动起来吧。”

“它们得一个个地分别启动，我们这里可以关掉电源，让所有设施停止转动，但却没法开启电源，让它们重新转动起来。”

“那就派人去一个个地将它们激活。约翰斯顿中士和你们的人同去云霄飞车那里。霍默，你就在那儿待命。你的任务是搜集情况，向我们报告。带上你的步枪，瞄准城堡里的目标。”

“那里的高度是多少？”

“大约离地面一百四十米。”

狙击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计算器运算起来。“够高了，我该在哪儿换衣服？”

“请这边来，”工程师将他带出房间，穿过大厅，来到员工更衣室。

“另一边还有制高点吗？”科温顿问道。

“还有个不错的地方，”丹尼斯答道，“‘虚拟实景馆’，它虽不算太高，不过从那儿可以直接看到城堡的情况。”

“我要将休斯敦安置到那里去，”科温顿说道，“他的腿还不太方便。”

“就这样吧，有两位狙击手当观察员，再加上这些摄像镜头，我们应该可以监控城堡那边的情况了，”克拉克说道。

“我准备再去侦察一下其他方面的情况，”查韦斯说道。“我需要一张上面标着摄像镜头的平面图。我想彼得也会要一张的。”

“马洛伊什么时候可以到达这里？”科温顿问道。

“大约还需要一个小时。他降落之后还得重新加油。另外，直升机的飞行极限时间是四小时，因此他在降落之后还得要有三十分钟的调适时间。”

“这些摄像头能看到多远的地方，丹尼斯先生？”

“它们能将停车场这一边的情况看得很清楚，但是那一边就看不远了。如果他们到城堡顶楼去观察，那就可以看得很远。”

“他们的武器装备如何？”

“他们只有枪，我们有录下来的画面。”

“我想看看录像，”努南插话道。“如果可以，马上就看。”

行动就这样按部就班地开始了。查韦斯和温科顿拿到了地图，这些图是乐园向游客出售的游览图，但在上面用黑色的黏纸标出了设在各地的摄像镜头。一辆电动小车——其实是辆高尔夫球车——载着他俩来到了乐园的地面马路上。科温顿按照地图的指引，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摄像镜头，沿着后广场的道路驶去。

努南看完了记录事件发生情况的三卷录像带，说道：“总共有十名歹徒，都是男性，大多数都留着胡子，实施攻击时他们都戴着白帽子，其中有两名看上去像是乐园的员工。有任何关于他们的资料吗？”

“我们正在查找，”丹尼斯回答道。

“他们来乐园工作时，有没有留下指纹？”努南问道。对方摇了摇头。“有他们的照片吗？”

“照片倒有，通行证上都贴有照片，”丹尼斯拿起自己胸前的通行证答道。

“照片或许会有所帮助。我们马上将他们的照片发给法国警方进行识别。”

“马克！”丹尼斯挥手让人事主管过来。

“我们本该换上员工制服的，”科温顿说。

“对啊，忙中出错，是不是，彼得？”查韦斯一边说，一边察看着一个拐角。那里飘来小吃店里的阵阵香味，顿时让他来了食欲。“我看，到这里来玩，一定很有意思。”

“是啊，蛮好玩的，”科温顿附和道。

这城堡看上去就像真的一样，长宽各有五十米，高度也有五十米。据地图说明，里面空无一物，但有楼梯和电梯可通往顶楼的露天平台。如果歹徒不算太笨的话，或迟或早他们会在上面放一个观察哨的。当然，这么一来，他就会成为我们的狙击手的目标了。霍默·约翰斯顿和萨姆·休斯敦分别从两端四百米和一百六十米高处进行射击，应该很容易击中目标。

“你觉得那些窗户够大吗？”

“够大了，丁。”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两个人的心里早已有了歼敌的计划。“我希望马洛伊已经休息好了。”

霍默·约翰斯顿中士在黑色作战服外穿了一套乐园员工的工作服，走出地下层，来到离“俯冲轰炸机”五十米远的地面上。从这么近的地方看去，这种乘坐设施确实够吓人的。一个操作此装置的员工陪着他向“俯冲轰炸机”走去。

“我可以把你送上最高处，然后停下机器。”

“那太好了。”即使有梯阶，要爬上去也是够费力的。他们从游客入口处进去，穿过控制排队的铁栏杆，约翰斯顿坐进了这云霄飞车第一排右侧的座位，枪盒就放在身旁的位置上。“可以启动了，”他对同来的操作员说道。上第一个坡时的速度很缓慢，这是有意这么设计的，等上第二个坡时速度顿时加快，可以把乘坐的游客吓得哇哇直叫。这让约翰斯顿产生了一个想法，对待恐怖分子也是这样，后发制人打得他们屁滚尿流。这辆十排三座的云霄飞车到了最高点就停了下来，约翰斯顿拿起枪盒，从车座上爬了出来，找了一处地方，放下枪盒。他打开盒子，取出一块橡胶垫和一张网，盒里还有双筒望远镜和步枪。他不慌不忙地将橡胶垫铺在地下，下面是有孔的钢板，如不铺垫人躺在那儿时间长了会感到很不舒服。然后他又将网罩挂起来遮住自己。那网罩就像一张渔网，上面还有不少伪装的树叶，其目的就是要让他身体的轮廓显得模糊，使对方难以发现。接着他拿出步枪，并将其架好，再拿出绿色的望远镜，他的无线对讲机就在嘴前不断晃荡。

“二分队步枪手一号向指挥官报告。”

“我是六号，”克拉克答道。

“报告六号，步枪手一号已经就位，这里视野很好，可以看见城堡整个顶楼平台，还能看到通往电梯和楼梯的几扇门。城堡的后方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这个地点选得真不赖，长官。”

“很好，有动静立刻报告。”

“知道了，老大，通话完毕。”约翰斯顿上士用手肘撑在地上，用7×50双筒望远镜观察城堡。阳光将他晒得全身暖洋洋的，让他觉得有些口渴。他伸手去拿水壶，就在这时，带他上来的云霄飞车又继续转动起来，一会儿就从眼前转下去了。过不了多久，他又听到飞车沿着轨道从头上飞驰而过，这种情景让他感到纳闷，坐在里面将会是什么滋味啊……他把望远镜对准了一扇窗户，这窗底部平直，越往上去越向中间靠拢，到窗的顶端就成了尖顶了，看上去真像是座城堡。明亮的玻璃窗用铅条固定在一起。他怕子弹可能难以穿透，这个角度也不易射中目标，但是假如目标走出城堡，击中目标就很容易了。他放下望远镜，从步枪瞄准镜里看，选择内庭广场作为目标，按下激光测距仪的按钮。然后又在计算器上按了一通数字，算出此距离内弹道垂直下降的数据，再重新调整瞄准镜上的刻度。目标直线距离为三百八十九米。这对他来说是个极为理想的距离。

“是，部长，”贝洛博士说道。他坐在迈克·丹尼斯的安乐椅上，两眼盯着挂在墙上的两张照片。这是两张陌生的照片，蒂姆·努南的电脑里没有他们的资料，法国和西班牙警方也难以找到有关这两个人的资料。他们的住所离乐园不远，并都已被搜查过，连来去的电话都没有放过。

“他们想要我们释放‘豺狼’是不是？”法国司法部长问道。

“还有其他人，不过‘豺狼’似乎是他们要求释放的主要目标。”

“我国政府绝不会和这些家伙谈判的！”部长态度十分坚决。

“是，我明白。释放囚犯一般不是一种好的选择，然而每次情况会有所不同，在与他们谈判时，我们需要有些可周旋的余地。比如能否将桑切斯带到这里来，作为……诱饵。”

“你真的觉得这么做有用吗？”部长问道。

“我不能确定。我尚未与他们谈过，对他们还不是太了解。目前，我只能假设我们要对付的是一群死心塌地的家伙，他们会随时杀害人质。”

“会杀害孩子？”

“没错，部长，我们必须知道他们不是说着玩的，”博士告诉部长道。贝洛看着墙上的钟，对方整整沉默了十秒钟。

“我还得好好想一想，我会再打电话给你的。”

“谢谢您，部长。”贝洛挂上电话，抬头看着克拉克。

“怎么样？”

“他们不知道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约翰，我们眼前要对付的是一群身份不明的恐怖分子，我们对他们并不了解。他们不是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因此没有宗教方面的动机，我们也难以运用宗教、上帝或道德之类的理念去感化他们。假如他们是激进的极左派的话，那么他们将会是些残酷无情的家伙。到现在为止，他们不大愿意交谈。如果不能跟他们谈一谈，那我也没辙。”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先让他们陷入黑暗之中吧。”

克拉克转过头去：“丹尼斯先生？”

“我在这里。”

“我们能切断城堡的电吗？”

“可以的，”乐园工程师代他的上司答道。

“要切断吗，博士？”约翰问贝洛道。看到后者点头，才说道：“好吧，拉掉城堡的电。”

“说得对，”工程师坐到一台电脑终端上，用鼠标选择控制模式，几秒钟后，他就切断了城堡的供电。

“我们等着瞧吧，”贝洛自言自语道。

五秒钟后，丹尼斯的电话铃响了。

“是谁？”乐园经理对着话筒说道。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是指什么？”

“你知道我指什么。灯都灭掉了。”

贝洛博士凑到话筒前说：“我是贝洛博士，你是哪位？”

“我是一号。乐园现在由我控制。你是谁？”

“我叫保罗·贝洛，他们要我与你谈谈。”

“噢，你是谈判者，那太好了。立刻把灯给我搞亮。”

“在亮灯之前，”贝洛平静地说道，“我得知道你是谁，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而我却不知道你姓甚名谁。”

“我已对你说过了，我是一号。你就叫我一号先生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既不激动，也不发怒。

“好吧，一号先生，如果你坚持要我这么称呼你的话。你可以叫我保罗。”

“恢复供电，保罗。”

“我可以恢复供电，那你准备做些什么作为交换呢，一号先生？”

“我拿一个儿童的性命作为交换，如何？”话筒那头的声音冷酷无情。

“我听上去你并不像是野蛮人，一号先生，杀害儿童是一种野蛮的行为，那只会使你的处境更加艰难，对解决问题不会有帮助。”

“保罗，我已将要求告诉你们了，请立刻照办。”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噢，这个畜生！”贝洛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知道我们的策略。”

“情况不好？”

贝洛点了点头道：“情况不妙，他知道我们想要干什么，我指的是他了解我们的意图。”

“安德烈，”勒内说道，“你挑一个孩子出来。”

安德烈早已挑好了，他用手指了下那个坐轮椅的荷兰小女孩，她的名字叫安娜，胸前还戴着“特邀嘉宾”的标志。勒内点头表示同意。刚才那个名叫保罗的与他谈话，他觉得没什么意义。那家伙可能是西班牙心理学家，还可能是位受过训练的有经验的谈判家。他的目的是要动摇他们的决心，要让他们最终自动放弃，然后送他们去坐牢，勒内心里非常清楚。他能否达到目的，就很难说了。勒内看了下手表，决定再等十分钟。

马洛伊减慢机翼旋转速度，向地面发出准备降落信号。机场上停着一辆油罐车，还有五个士兵站在那里，其中一个正挥舞着橘黄色的塑料棒。几秒钟后，“夜鹰”直升机就着地了。马洛伊关掉发动机，看着机翼的速度慢慢地减下来，与此同时，南斯中士推开边门，跳下了直升机。

“机组人员得休息一会儿吧？”哈里森中尉在通话器里问道。

“对，”马洛伊答道，他推开舱门，下了飞机，朝一个看上去像是军官的人走过去。在回礼并互相握手之后，马洛伊立刻提出了个紧急要求。

“关键是要靠近城堡，而且是越近越好，”科温顿说道。

“不错，”查韦斯点头道。他们俩小心翼翼地绕到城堡的后面，但尚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俯冲轰炸机”飞驰而过的声音。城堡的四周有一片四十米宽的空地，这无疑是乐园建筑师为了突出城堡而留下的高明手笔，但却给丁和彼得制造了麻烦。两人慢慢地观察着，从人工小河到河上的桥，都看得明白。通过城堡的窗户，他们还看到被恐怖分子占据的指挥中心，这视野实在是太好了，他们简直就想冲上楼梯，只是这楼梯或许会有持枪歹徒在那儿把守。

“他们不会让我们轻易解救这些孩子的，是吧？”科温顿说道。

“解救孩子是我们的事，不是吗？”

“侦察的情况如何？”克拉克通过加密无线对讲机问道。

“比较满意，C先生，”查韦斯答道。“马洛伊来了没有？”

“刚刚着陆。”

“好的，如果我们要发起攻击，必须有他的支持。”

“可以分成上下两支部队发起攻击，”科温顿补充道。“不过，我们还得想办法来了解指挥中心里面的情况。”

西班牙少校立刻答应马洛伊的紧急要求，向机库那边站着的人挥手。他们立即快步小跑过来，领受了任务，又快步小跑回去。这时，马洛伊也随着他们向机库走去，他急需使用洗手间。他看见南斯中士拿着两杯热气腾腾的饮料过来。好小伙子，马洛伊心中赞道，在这种时候，一杯热咖啡有多么管用啊！

“那个摄像头不行了，是他们用枪打坏的，”丹尼斯解释道。“我们有卷录像带录下了当时的情况。”

“放给我看，”努南命令道。

努南从那十五秒钟的录像里看到，那间房里的摆设与这间不同，孩子们都被赶到了摄像镜头对面的墙角边，或许接下来就会待在那里。看到的东西不算太多，但总算有点收获。“房间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比如音响设备，扩音器之类的东西？”

“没有，”丹尼斯答道。“我们都用电话。”

“知道了，”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无可奈何地说。“我只好设法去探听了。”就在这时，电话铃又响了。

“我是保罗，”贝洛拿起电话说道。

“哈罗，保罗，我是一号。灯仍旧不亮，我已告诉过你给我们恢复供电，但你们没有做到。我现在再一次要求你立刻恢复供电。”

“我们正在处理，但这些警察找了半天却找不到出毛病的地方。”

“难道就没有园方人员给你们帮忙？我不是傻瓜，保罗。我再说最后一遍，马上恢复供电！”

“一号先生，我们正在努力，请你稍微耐心一点好不好？”贝洛现在已经满头大汗，事情来得突然，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尽管他希望自己的预感不准确。

“安德烈！”勒内在挂断电话前喊道。

这位前乐园警卫走到墙角边。“哈啰，安娜，我看现在是让你回到母亲身边的时候了。”

“真的吗？”女孩问道。她有一对深蓝色的眼睛，白净的肤色，一头金黄色的鬈发。安德烈走到轮椅车的后面，抓住车的手柄，将其推出门去。“我们到外面去，你妈妈在外面等你，”他边说边出了门。

走廊那头的电梯有备用电源，即使没有供电，也能依靠备用电源下楼。安德烈将轮椅推进电梯，打开红色的紧急按钮，按下了1，电梯门慢慢地关上，他们开始下降。一分钟后，电梯门再次打开，他们来到过道上。这条过道贯通城堡东西两头，这样游客就可以从乐园的这头直接走到那头。城堡的这段过道是拱形的，墙上和顶上都铺了马赛克。一阵阵清醒凉爽的西风拂面而来，安德烈推着安娜迎风而去。

“这是什么？”努南指着一台监视器的屏幕问道。“约翰，有人出来了。”

“指挥官，我是二分队步枪手一号，我看到一个家伙推着轮椅，上面坐着个孩子，从城堡西侧出来了。”约翰斯顿放下望远镜，用步枪瞄准镜锁定了那家伙的太阳穴，他的食指轻轻地压在了扳机上。“步枪手一号已瞄准目标，目标已被锁定。”

“不要随便开枪，”克拉克答道，“我重复一次，不要随便开枪，听到请回答。”

“步枪手一号听到，六号，无命令不准开枪。”约翰斯顿中士将手指从扳机上挪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霍默心中想道。

“该死的家伙。”科温顿咬牙骂了一声。他俩距离那歹徒还不到四十米，视角也非常好。那孩子已被吓得脸色刷白，斜着身子想看清后面推车的人。他俩看得很清楚，歹徒四十上下，中等身材，留着络腮胡子，一对深藏不露的黑眼睛。现在的乐园已是空无一人，一片寂静，就连轮椅的橡皮车胎在石子路上的摩擦声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妈妈在哪里？”安娜用学校里学到的英语问道。

“待会儿你就能见到她了，”九号答道。他推着小女孩拐入直通内庭广场的道路。他将轮椅停在道路的中央，这条道有五米宽，而且铺得相当平整。

安德烈朝四周看了看。肯定有警察在附近，不过他没有看出任何动静，只有“俯冲轰炸机”传来的飞驰声，这种声音对他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他伸手从腰里掏出手枪——

“枪！他拿出了一把手枪！”霍默·约翰斯顿急促地报告道。“喔，这狗杂种要杀害——”

子弹从安娜背后射入，穿过了她的心脏。她的前胸涌出一股鲜血，头向前垂下。歹徒又将轮椅推了一把，它顺着坡路缓缓下滑，最终停在了平坦的内庭广场上。

科温顿抽出贝雷塔手枪，打开枪保险，要在这个距离上射中还不是太容易，但是他有九发子弹，这应该够了，然而——

“不要开枪！”无线电耳机中传来了克拉克大声的命令。“不要开枪！”

“混账王八蛋！”坐在科温顿旁边的查韦斯骂道。

“真不是个东西，”科温顿说。他收起手枪，看着那家伙转身回城堡。

“我锁定了目标，步枪手一号已锁定了目标！”约翰斯顿的大嗓门他们都听见了。

“不要开枪，我是六号，武器管制，真他妈的！”

“这个狗杂种！”克拉克在指挥中心里骂道，他一拳砸在办公桌上。“无耻的混蛋！”这时，电话铃又响了。

“是谁？”坐在彩虹六号旁边的贝洛拿起话筒问道。

“这算是给你们的一个警告，马上恢复供电，否则我们将拿第二个孩子开刀，”一号说道。

(1)　EI Cid（约1043—1099），十一世纪西班牙著名军事将领，抗击摩尔人的民族英雄。

(2)　south-southwest，即正南偏西二十二度三十分。

(3)　Tarawa，西太平洋岛国基里巴斯的主岛。

15. 三获全胜

“我们别无选择，约翰。一点选择的余地都没有，”贝洛勇敢地说出了其他人没有勇气说的话。

“那么，现在怎么办？”克拉克问。

“我想，现在我们恢复供电。”

在电视监视屏幕上，他们看到有三个人向那个小女孩奔去。其中两个戴着西班牙警察的三角帽，而第三个人则是赫克托·韦勒医生。

查韦斯和科温顿也看到了这同一幕，但他们离得较近。韦勒医生穿了一件全世界医生都当制服穿的实验室白大褂，他遽然收住了奔跑的脚步，因为他的手已触摸到了那小女孩虽然仍然温暖、但已毫无生气的身子。他的双肩沉重地垂了下来，这向他们说明了一切，即使他们在五十米开外也看得见。那颗子弹直接穿透了她的心脏。医生跟两名警察说了些什么，其中的一名警察便推起轮椅出了院子，拐个弯，从这两名彩虹队员的面前经过。

“等一等，医生，”查韦斯喊了声，起身走过去察看。这一刻，他蓦地想起了他自己妻子帕齐肚子里怀着的新生命，现在，它或许在她的肚子里舞拳踢腿闹腾得正欢，而帕齐则坐在他们的起居室里看电视或读书。小姑娘的脸现在看上去很安详了，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她柔软的头发。“怎么回事，医生？”

“她病得很重，或许已是晚期了。回到办公室我会找出她的一份病历来的。这些孩子来这里玩时，我总会收到一份关于他们病情的简要报告，以防万一出现紧急情况。”医生咬了咬嘴唇抬起头说，“她也许本来就快要死了，但还没死，还没有到完全失去希望的地步。”韦勒的母亲是西班牙人，父亲是在二战以后才移居西班牙的德国人。他用功读书，发愤努力，才成为一名内外科兼修的医生，而恐怖分子的这种行为，这种谋杀儿童的行为，无异于是对他用功和努力的全盘否定。某些人已决定要使他受过的所有教育和做过的所有研究都变得毫无价值。以前，虽然他的性格使他沉默寡言和郁郁寡欢，他却还从未狂怒过，但是现在，他狂怒了。“你们会杀掉他们吗？”他问。

查韦斯抬起头看。医生的眼睛里没有一滴泪水，或许以后会流的，多明戈·查韦斯想，他的手仍放在小姑娘的头上。她的头发不是很长，他并不知道，它们是在她最近的一次化疗以后才重新长出来的。但他却真切地知道，她是应该活着的，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就是他未能尽职做好他已经献出一生要做的事情。“会的，”他告诉医生说，“我们会杀了他们的。彼得？”他向科温顿挥了挥手，于是，他俩跟着其他人一起向医生的办公室走去。他们一路上走得很慢。现在，已经没有再需要急匆匆赶路的理由了。

“这就行了，”瞧着“夜鹰”直升机侧面未干的油漆，马洛伊心中在想。机身上新漆了“POLICIA”⁽¹⁾这几个字。“准备好了吗，哈里森？”

“准备好了，长官。南斯中士，该出发了。”

“是，长官。”机务长南斯一跃跳进机舱，扣上安全带，看着驾驶员逐一完成起飞程序。“后方无任何障碍，”探身到机外做过检查之后，他在机内通话系统上说，“尾桨无障碍，中校。”

“那么，我想是起飞的时间了。”马洛伊推上直升机的动力，“夜鹰”直升机离开了地面。然后，他打开战术无线电说：“彩虹，我是熊，完毕。”

“熊，我是彩虹。你的方位是5×5，完毕。”

“熊已经升空，长官，七分钟后到达。”

“收到，明白，请在该区域上空盘旋，直至我们另行通知为止。”

“指令收到，明白，长官。开始盘旋后我即告知。完毕，不必回话。”看来他们不用特别着急，所以马洛伊把机头微微一沉，飞进了正在越聚越浓的夜色之中。太阳现在几乎已经完全落山了，在远处，“世界乐园”里的所有灯火正在亮起来。

“你是谁？”查韦斯问。

“弗朗西斯科·德拉克鲁兹，”那人回答说。他的一条腿上绑着绷带，看上去很痛苦的样子。

“哦，对了，我们在录像中看到过你。”科温顿说。他一眼看到了角落里的剑和盾，然后转过身来向坐着的那人点头表示他的敬意。彼得提起那把古罗马角斗士用的剑，掂着分量比划了几下。尽管与他的MP-10冲锋枪不可同日而语，但近距离交锋，它仍将是极其可怕的，或许还是一件很趁手的武器。

“一个孩子？他们杀死了一个孩子？”德拉克鲁兹问。

韦勒医生正在他的档案柜那里查阅档案。“安娜·格鲁特，年龄十岁半，”他回答说，他是在照本宣读先于这个小姑娘被送到公园来的她的病历资料。“转移性骨肉瘤，已到晚期……她的医生在病历上写道，她还能活六星期。骨肉瘤，那是一种恶性肿瘤。”轮椅推到墙根后，两名西班牙警察把小姑娘的尸体从轮椅上抬起，轻轻放到诊疗台上，然后在尸体上盖上一条白被单。其中的一名警察看上去差不多要哭出来了，只是因为憋了满腔的怒火，才没有爆发出来，从他颤抖着的双手可以看出，他憋着的怒火有多大。

“出现现在这种情况，约翰一定觉得窝囊极了，”查韦斯说。

“他也是迫不得已，丁。那并非行动的合适时机——”

“那个我知道，彼得！但是，我们该怎样向她交待才好？”他顿了一下，没有人回他的话。“医生，你这里有咖啡吗？”

“那里。”韦勒用手一指。

查韦斯走到那里，提起咖啡壶往一个泡沫塑料杯里倒了一些。“上下一起动手，两面夹攻？”

科温顿点点头。“是的，我想是这样。”

查韦斯喝完咖啡，随手把杯子扔进一个废纸篓。“好吧，我们就准备起来吧。”他俩一起走出医生的办公室，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趁着阴影回到地下室，从那里再回到备用指挥中心。

“步枪手一号，有情况发生吗？”他们走进备用指挥中心时，克拉克正好在问。

“没有，六号，除了窗户上的影子在晃动外，什么情况也没有。他们还没有派人上屋顶。这有点儿奇怪。”

“他们对他们的电视监控覆盖面很有信心，”努南心想。他在自己的面前摊开几张城堡的蓝图。“好吧，我们的假设是，我们的朋友们全部都集中在这里……但是，三个楼面上还有另外十几个房间。”

“我是熊，”声音来自努南所架设的扩音器。“我正在空中盘旋，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吗？完毕。”

“熊，我是六号，”克拉克回答道。“对象全部在城堡里面。在二楼有一个指挥控制中心。极有可能，所有人目前都在那里。还有一件事也要告诉你们，对象已经杀了一名人质——一个小姑娘，”约翰补充说。

在直升飞机里，马洛伊的脑袋并未为这个消息而冲动。他冷静地说：“收到，明白，好的，六号，我们将在空中盘旋观察。另外，我们要告知你们，行动所需的所有装备都已在飞机上了，完毕。”

“收到，明白，完毕，不需回话。”克拉克松开了手中的发射按钮。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发声，但个个都是群情激愤的样子，查韦斯看得出。不过因为他们的专业素养太高，所以不可能在脸上显露出来——没有一个人在把玩自己的武器，或者有任何其他类似的装模作样的动作——然而，他们的脸都如磐石一般的坚毅，只有他们的眼睛跟着电视监视器上的图像闪动在来回转动。霍默·约翰斯顿一定是经受了非常艰难的煎熬，丁心想。在那个混蛋枪杀小女孩时，他已经瞄准他了。霍默自己也有孩子，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把那个目标送去地狱报到的，就像他眨一眨眼睛一样容易……但是，不行，那样就有失理智了，人民之所以给他们一份俸禄，就是要他们保持理智。当时，即便是临时凑合发起一次进攻，他的同伴也还没有准备好，而任何带有临时凑合意味的事情都只会让更多的孩子丧生。那同样也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这时电话铃响了。贝洛拿起话筒，按下了扩音器的按钮。

“喂？”博士说。

“那个孩子的事我们很遗憾，不过，她反正快要死了。现在告诉我们，我们的朋友什么时候被释放？”

“巴黎还没有给我们回话，”贝洛回答说。

“那么，我就遗憾地告诉你，很快又要有一个事件发生了。”

“你瞧，一号先生，我不能强迫巴黎做任何事情。我们正在谈，正在与政府的官员谈判，他们做决定是需要时间的。政府办事从来就不是雷厉风行的，不是吗？”

“那么，我会帮助他们的。告诉巴黎，除非带着我们朋友来的飞机在一小时之内就能把我们接上飞机，否则我们将再杀死一名人质，然后每隔一小时杀一个，直至我们的要求得到满足为止，”电话里的声音平静地说道，丝毫没有任何感情的波动起伏。

“这不合情理。你听我说：即使他们现在就把他们全部都从他们所在的监狱带出来，也至少需要两个小时才能到达这里。你的愿望并不能使飞机飞得更快一点，是吗？”

那番话之后是一个短暂的停顿，对方显然是在思考。“是的，你说的也对。好吧，我们将从现在起的三小时之后再开始枪杀人质……不，我将从整点开始倒计时。那样我又多给了你们十二分钟。我会很大方的。你们明白吗？”

“明白，你是说在二十二点的时候你们要杀死另一名儿童，之后，每隔一小时再杀一名。”

“正确。你务必让巴黎搞清楚了。”电话在这时被挂断了。

“怎么样？”克拉克问道。

“约翰，你再也不需要我留在这里做这事了。情况已经再清楚不过了，他们是铁了心要干的。他们枪杀了第一个人质，用来向我们表明谁是说了算的老大。他们打算成功，他们不在乎他们这样做的代价是什么。他刚才做出的让步可能就是我们将会得到的最后一个让步了。”

“那是什么？”埃斯特班问。他走到窗边去看个清楚。“直升飞机！”

“哦？”勒内也走到了窗边。这里的窗户太小了，他不得不把那个巴斯克人推到一边去。“不错，我知道警察有直升飞机。很大的，”他耸耸肩作了个补充。“这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但是，他马上收住了嘴。“何塞，带个无线电上屋顶去，随时向我们报告情况。”

其他几个巴斯克人中有一个点了点头，随即就向消防梯走了过去。虽说乘电梯本来应该也是可以的，但他不想再次被停电困在电梯里出不来。

“指挥部，步枪手一号报告，”一分钟以后约翰斯顿发出呼叫。

“步枪手一号，我是六号。”

“我看到有个家伙上了屋顶，一个男子，带了武器，看上去像是支乌兹冲锋枪，他手上还拿了块砖一样的东西。只有一个人。目前还没有其他人与他会合。”

“情况收到，明白，步枪手一号。”

“这个家伙不是刚才杀死那个孩子的人，”中士补充说。

“好，很好，谢谢。”

“步枪手三号也看到他了……刚走到我这一边来了。他是在巡回……对了，他在往墙沿的外面看，朝下看。”

“是约翰吗？”这回是科温顿少校的声音。

“是的，什么事，彼得？”

“我们给他们看到的还不够。”

“什么意思？”

“做点动作给他们看看。警察，布一个内环警戒。如果看不到一点儿情况，他们会感到奇怪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什么也看不到。”

“好主意。”努南说。

克拉克很喜欢这个点子。“上校？”

“好的。”农西奥回答道。他俯身桌上的蓝图。“我建议这里放两人，这里再放两人……这里……这里。”

“好的，长官，请马上照办吧。”

“勒内。”安德烈在一台电视的屏幕前惊呼起来。他指着屏幕说，“快看。”

屏幕上有两名西班牙警察正在缓慢地移动，沿着西班牙大街，他们正尽可能隐蔽地在向离开城堡五十米的一个地方靠近。勒内点点头，然后拿起了他的无线电。“三号！”

“是，一号。”

“警察正在接近城堡。给我看紧他们。”

“我会的，一号，”埃斯特班向他保证。

“好啦，他们在使用无线电了，”努南说，他正盯在他的扫描器上看。“民用频带对讲机，一般的商业机型，设定频道为十六频道。老一套了。”

“没有名字，只有号码？”查韦斯问。

“迄今为止是的。与我们联络的人自称一号，这个家伙是三号。好吧，它说明什么没有？”

“无线电游戏，”贝洛博士说。“完全从游戏书中照搬来的。他们在千方百计隐瞒他们的身份，不让我们知道，但这也是游戏书中有的。”拍到的那两张身份证照片早已送到法国去甄别了，但无论是警方还是情报机构都交了白卷。

“好吧，法国人愿意交易吗？”

发话者见到的是一阵摇头。“我认为他们不愿意。当我告诉那名部长关于那个荷兰小姑娘的事情时，他只是哼哼哈哈打了一阵子马虎，还说，反正卡洛斯得呆在号子里，无论发生什么——他期望我们能成功地解决危机，如果我们不能，他的国家也有自己的一支队伍可派过来。”

“这么说来，我们必须有备无患，备好一个计划，做好动手的准备——在二十二点以前。”

“是的，除非我们想看到他们再枪杀一名人质，”贝洛说。“他们正在做的事使我失去了引导他们如何行为的能力。他们知道这个游戏该怎么玩。”

“专业高手？”

贝洛耸耸肩。“不无可能。他们知道我下一步将会试着使出什么样的招数来，既然他们事前就知道了我的招数，他们自然也就知道如何动作来加以规避了。”

“没有办法使他们的行为节制一点？”克拉克问，他很希望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可以试试，但或许并不管用。意识形态方面的恐怖分子——那些对于他们想要得到的是什么有很明确想法的恐怖分子——嗯，与他们讲理很难。他们既没有处世立身的道德基础可讲，也没有通常意义上的道德观念，对于他们，我真的一件武器也使不上。一群丧尽天良之徒。”

“是呀，我想我们理解。就这样了。”约翰站了起来，挺直了身子，转过身来对着他手下的两名分队长说，“你们有两个小时制订计划，还有一个小时做准备。我们在二十二点正点行动。”

“我们需要对里面正在发生的情况有更多的了解，”科温顿对克拉克说。

“努南，你能做些什么？”

这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低头看了看蓝图，然后再抬头朝着电视监视器的屏幕望了望。“我需要换身行头，”他说着就向他的装备箱走了过去，并从箱子里抽出那件绿色之上套绿色的夜战服。迄今为止，他所观察到的最有利的情况是，这座城堡的窗户存在两个盲点。更加有利的是，他们还能控制照在这两个盲点上的灯光。接着，他走到那名乐园工程师身前。“你能关掉沿着这一带的灯吗？”

“当然。什么时候？”

“当屋顶上的这个家伙往反方向看时。另外，我还需要有人辅助我，”努南然后说。

“那个我行。”维加军士长往前站了出来。

孩子们正在高声呜咽。这种状况两个小时以前就开始了，只是孩子们的哭叫越来越凶了。他们需要食物——一种换成大人或许就不会再有需要的东西，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大人早已被吓得吃不下任何东西了，但孩子多少终归不一样。另外，他们还需要很频繁地去厕所，幸亏有两个厕所与控制室毗连，而勒内的人也不阻止他们去上厕所——厕所里没有窗户和电话，也没有任何可能用于通信和逃跑的东西，所以不值得让孩子们弄脏裤子，使情况变得更加乱糟糟。虽然这些孩子没有与他的任何一个手下直接提出过要求，但是，他们的呜咽却是真实的，一点没有虚假，而且还哭得越来越厉害。幸好都是些规矩的孩子，否则情况更糟，勒内只能自我安慰，脸上还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三号，我是一号。”

“我在，一号，”对讲机里答道。

“看到什么了？”

“八个警察，分成四对，正在监视我们，但是除了监视以外，其他什么动作也没有。”

“好的。”他放下了手中的无线电对讲机。

“把它记录下来，”努南说。他已经核对过墙上的钟了。从上一次无线电通话到现在间隔大约为十五分钟。现在，他已经换上了他的夜战服，也就是他们在维也纳使用的有两种绿色色调的那一种。他的贝瑞塔点四五自动手枪，连同消音器，插在一个特制的腋下大枪套中，挎在防弹衣的外面，在他的一个肩上还斜挎着一个背包。“维加，准备好去散会儿步吗？”

“当然喽。”维加回答，很高兴终于能在一次行动中真正做一点事情了。他在队里负责那挺重机枪，尽管他非常喜欢他的工作，但他至今还未捞到过一次机会使用它，而且他觉得，也许永远也不会有了。他人高马大，是队里块头最大的，举重是他的嗜好，他的胸围差不多有半个啤酒桶那么大。维加跟着努南出了控制室，来到室外。

“梯子呢？”军士长问。

“在工具油漆间里，离这里五十米，我们现在就去那里。我已经问过了。他们有我们要的东西。”

“太棒了，”维加回答。

他们走得很快，躲闪着通过了几处安装有摄像头的开阔地。他们去的那个工具间根本就没有任何标记。努南拉出落地插销，轻轻推开房门，走进工具间。够惊人的，这里的门没有一扇是上了锁的。维加从墙上的架子上拉下一把三十英尺长的伸缩梯。“这把应该够用了。”

“没错。”他们回到外面。从现在起，他们的行动将比较危险棘手了。“努南呼叫指挥部。”

“我是六号。”

“可以开始给摄像头做文章了，约翰。”

指挥部里，克拉克示意乐园工程师动手。不用说，这样做是有风险的，但不是太大，他们希望。城堡里的指挥中心与这个备用指挥中心一样，只有八台电视监视器，它们通过硬接线与四十多个摄像头连结。你可以让计算机按照程序简单地自动翻转画面，也可以选择某些摄像头供特别的用途使用。要使一个摄像头失效，你只需用鼠标点击一下就可以了。如果恐怖分子正在使用的是自动画面翻转程序——在这种情况下似乎可能性很大——在电视画面自动翻转时，他们或许不会注意到缺少了一个摄像头的画面。在所有受到摄像头监控的区域中，努南和维加必须通过其中的两个区域，乐园工程师就准备按需要关闭或打开这两个摄像头。所以当二十三号摄像头拍摄的画面上刚有一只手出现，工程师马上就将它关掉了。

“好了，二十三号已经关闭，努南。”

“我们在移动了，”努南回答道。他们首先步行行进了二十米，在一个小吃摊后面停了下来。“好了，我们现在在爆米花摊的楼前。”

工程师重新打开二十三号摄像头，接着又关掉了二十一号。

“二十一号已经关闭，”克拉克随即发出通报。“步枪手一号，屋顶上的家伙在哪儿？”

“西面，刚点了一支烟，不再探头往下看了。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约翰斯顿中士报告说。

“努南，没有问题，你可以移动了。”

“现在正在移动，”联邦调查局特工回答说。他和维加跑步通过石板路面，因为他们穿的都是胶底的靴子，所以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响声。城堡的墙根前面是一条宽约两米的泥土带，上面种了一些粗大的黄杨木。在一丛灌木之后，努南和维加小心翼翼地将梯子斜靠到城堡的墙上。维加拉动绳子，把梯子的上半截往上升，一直把它升到窗沿下为止。然后，他站到梯子和城堡之间，抓在梯子踏板上紧紧拽住，拉着梯子稳稳地斜靠在城堡粗糙的石块上。

“小心了，蒂姆，”维加低声说。

“一如既往。”努南登上梯子，头十英尺他上得飞快，然后把速度放慢到像在垂直爬行一样。耐心，蒂姆告诫自己。你有足够的时间去做。他在宽慰自己，人们常会那样宽慰自己。

“好的，”克拉克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现在正在上梯子。屋顶上的家伙仍然在相反方向，又傻，又呆，还无忧无虑。”

“熊，我是六号，完毕，”约翰呼叫道，他又萌生出一个主意。

“熊听到，六号。”

“在西面玩他们一下，只要吸引住他们的一点注意力就行了，完毕。”

“收到，明白。”

马洛伊停止了他无休止的盘旋转圈，飞机先是水平地飞出去，然后调转头向着城堡的方向慢慢飞来。在直升飞机中，“夜鹰”直升机也算是相对安静的一种，但是，马洛伊中校通过他的夜视镜看到，屋顶上的家伙还是马上就转过身开始密切注意它了。在飞到离城堡大约还有两百米处，他就不再进一步飞近。他要的只是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而非惊吓他们。在他的夜视镜里，屋顶哨兵的香烟是一个明亮的亮点。它先是移到嘴唇上，然后离开了，再后来又回来并留在那里不动了。

“向你问好了，亲爱的，”机内通话系统中响起了马洛伊的声音。“天哪，要是我驾驶的是一架‘夜行者’直升飞机，我就可以将你扫得连影儿也找不到了。”

“你开‘夜行者’？怎么一个感觉？”

“要是她会做饭的话，我肯定娶她当老婆。没有比它更惹人爱的直升飞机了，”马洛伊回答说，他的飞机继续在空中翱翔。“六号，熊，那个混蛋的注意力已经被我吸引住了。”

“努南，我是六号，我们已经替你冻结了屋顶上的哨兵。他在你相反的方向。”

好极了。努南心想，但嘴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取下凯夫拉尔头盔，把脸慢慢贴近窗户。窗户玻璃呈不太规则的扇形形状，用铅条固定在一起，就像在古城堡上常见的一样。虽说玻璃的质量无法与现代的浮法玻璃相提并论，但还是透明的。好吧。他伸手到背包里，抽出一根纤维光缆，它的一端也有一个像眼镜蛇的头一样的装置，与他在伯尔尼用过的一样。

“努南呼叫指挥部，你们收到这个信号了吗？”

“确定收到。”这是戴维·皮莱德的声音。虽然他所看到的画面是失真的，但很快就习惯了。画面上显出的是四个大人，但更为重要的是，它还显出了一群孩子，他们坐在角落的地板上，靠近带有标注的两扇门的地方——是厕所，皮莱德恍然大悟。大功告成了。那玩意儿还真不错。“看上去不错，蒂姆。看得很清楚。”

“好啦。”努南用胶水把那个小玩意儿粘住，然后他开始下梯子了，他的心在飞快地跳动，比任何一次三英里晨跑之后跳得都快。一到地上，他和维加都把身子紧紧地贴到城堡的墙上。

约翰斯顿发现，那支香烟飞下屋顶了，那架直升飞机终于使那个哨兵看烦了。“我们的朋友正在城堡的屋顶上向东移动。努南，他是在向你的方向移动。”

马洛伊有过这样的想法，做几个特技动作把哨兵的注意力再吸引回来，但是，那样的玩法也太危险了。所以，他把直升机往边上带了一带，继续盘旋起来，但是盘旋的圈子更小了，他的双眼就锁定在城堡的屋顶上。现在，除了掏出他的军用手枪射击之外，他也已无计可施了，但在这个距离上，要想击中城堡也是够难的。况且，遗憾的是，杀人并非他的任务所在，马洛伊暗忖道。不知怎么搞的，有时他会发现这种念头还是挺诱人的。

“那架直升飞机让我心烦，”电话里的声音说。

“可惜，”贝洛博士回答道，心里却并不踏实，不知对方会如何反应。“但是，警察总要做警察的事。”

“巴黎有消息来吗？”

“很遗憾，还没有，但我们希望很快就会有点回音过来。”贝洛让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并不十分明显的紧张，他希望对方把这种紧张当作他的绝望。

“岁月不待人，”一号用了一句谚语，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那是什么意思？”约翰问道。

“意思是他是在按照规则游戏。同时，他对于能在电视上看得见的警察也没有提出异议。他知道什么事情是他不得不忍受的。”贝洛呷了口咖啡。“他十分自信。他认为他的处境安全，牌都在他的手中，如果他不得不再杀掉几个孩子，那也无所谓，因为那样将会使他得到他所要的东西。”

“杀儿童。”克拉克连连摇头。“我还以为不会——该死，我是应该有这点先见之明的，对吗？”

“这是一种极为强烈的禁忌，也许是最强烈的，”贝洛博士同意说。“不过……从他们杀害那个小姑娘的方式看，看不出他们有任何的迟疑，就好像他们是在朝着一张靶纸射击一样。意识形态方面的恐怖分子。”这位精神病学家感叹道。“他们已经将一切都从属于他们的信仰体系了。那使他们失去感情，全凭理性行事，但仅仅是在那个体系之内。我们的朋友一号先生已经选定了他的目标，他会坚持到底的。”

在那位乐园工程师的眼里，那个远距离电视监视系统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东西。那个现在被粘在城堡窗户上的物镜在最宽处的宽度也不会超过二毫米，即使被发现，也会被误以为是落在玻璃上的一滴油漆，或是夹杂在窗子玻璃里面的某种瑕疵。虽说影像的质量并不十分好，但它显示出了人在哪里，它的黑白画面一开始似乎是杂乱无章的，但越看你越能琢磨出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可以数清里面有六个大人，再加上屋顶上的第七个，现在就只留下三人还没有着落——那么，是否所有的孩子都在画面里了？这件事就比较困难了。他们所穿的都是同一种颜色的衬衣，而红色在黑白的画面上都转化成为一种非常模糊的灰色了。那里有一个，是坐在轮椅上的，但在聚焦不准的画面上，其他的孩子都混成模糊的一片了。他可以看出，突击队员们为此深感担忧。

“他又回西面去了，”约翰斯顿报告说。“好了，现在他已经到西面了。”

“我们走，”努南对维加说。

“梯子呢？”他们已经收下梯子，把它藏在灌木的后面。

“让它去。”努南迅速猫腰跑开了，不出几秒钟的时间就到达了那个爆米花摊所在的建筑。“努南呼叫指挥部，又到给摄像头做文章的时间了。”

“关了，”工程师告诉克拉克。

“二十一号摄像头关闭。快走，蒂姆。”

努南推推维加的肩膀，他们又跑出了三十米。“好了，关掉二十三号。”

“关了，”乐园工程师说。

“跑，”克拉克命令道。

十五秒钟以后，他们已经抵达安全位置。努南靠在一堵建筑的墙上，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多谢了，朱利奥。”

“随时吩咐好了，老兄，”维加说。“只要摄像机那玩意儿能用得上。”

“它会用得上的，”这位联邦调查局特工担保说，说完之后，两人一起朝地下指挥部走去。

“炸掉窗户？我们能吗，帕迪？”他们到达那里时查韦斯正好在问。

康诺利此时真想要一支烟抽。他在几年前已经把它戒了——日常训练够辛苦忙碌了，哪有时间沉溺于这种嗜好，太难了——但在现在这样的时间，抽支烟似乎有助于他集中思想思考。“六扇窗户……每扇三四分钟……不，我想不能，长官。我可以给你们炸掉两扇——如果我们有时间的话。”

“这些窗有多结实？”克拉克问。“丹尼斯？”

“金属的窗框，镶嵌在石头里面，”乐园经理耸了耸肩说。

“等等。”工程师翻过一张城堡的蓝图，然后又翻过两张，接着用一根手指顺着图纸右侧的文字说明部分向下划着。“这里是窗户的设计说明……它们只是用薄浆固定的。你们应该一脚就能把它们踹进去的，我想。”

在查韦斯听来，他说的“我想”这两个字并不如他所愿意听到的那样有把握，但是，如果一个重达两百磅、舞动着一双穿靴子的脚的男人使劲一踹，一个窗框又能有多结实呢？

“用闪光震撼弹怎么样，帕迪？”

“那个可以，”康诺利回答道。“可它对窗框没有一点好处，长官。”

“好吧，”查韦斯俯身在蓝图上说。“你将有时间炸掉两扇窗户——这扇和这扇。”他敲敲蓝图说。“我们用闪光震撼弹对付其他四扇窗，爆炸之后马上用绳荡进去。埃迪负责这扇，我负责这扇，路易斯负责这扇，乔治，你的腿怎样？”

“马马虎虎，”汤姆林森中士痛苦地据实回答说。他必须要踢掉一个窗户，一跃而入，落在水泥地上，接着马上要起来射击……而孩子们的生命都还悬在那里。不，他不能冒险，不能有任何闪失，不是吗？“最好换其他人，丁。”

“维加，你认为你能行吗？”查韦斯问。

“哦，行，”维加回答说，竭力忍住不要乐得笑出来。“我向你保证，丁。”

“定了，史科蒂你负责这里，迈克负责这两扇。屋顶到窗户的确切距离是多少？”

那个图纸上有。“从屋顶平面算起十六米整。把城垛也一起算进去的话，再加七十厘米。”

“用绳子滑降很容易解决的。”埃迪·普赖斯判断说。这个计划终于逐渐成形了。他和丁的首要任务是插到孩子们和歹徒之间，同时还要用火力压制他们。维加、路易斯、麦克泰勒和皮尔斯的主要任务是消灭城堡指挥中心里的目标，但最终还是只能视进入控制室后的实际情况而定。科温顿的第一分队将从地下室沿着楼梯奔上去，截住任何外逃的对象，并作为第二分队的后备队，万一他们的突击行动出现任何问题的话。

军士长普赖斯和查韦斯重新仔细看了一遍蓝图，把需要用绳子滑降的距离和完成垂降所需的时间重新核算了一回。看来他们的成功不仅可能，甚至可能性很大。最后，丁抬起头看着其他的队员。

“有意见没有？”他问。

努南转过头，看着他所设置的光纤装置传回来的画面说：“他们似乎主要集中在控制盘那里。虽然他们只派了两个人在看守孩子们，但是他们并不担心他们——有道理的，他们终究只是孩子嘛，不是能够发起真正抵抗的大人……不过……这些狗娘养的只要有一个人转过身来向他们扫射，一切就都完了，老兄。”

“是呀。”丁点点头。这个事实不容否认，也不容回避。“所以，大伙听着，我们必须快开枪。有没有办法把他们的战线拉长一点？”

贝洛想了想。“如果我去告诉他们，飞机已经在路上了……这是有风险的。如果他们认为我们对他们撒谎，那时，他们就有可能开始杀人质，拿他们来出气，但是，告诉他们的好处是，他们会认为差不多是去机场的时间了，那么很可能，一号先生会派他的一两个手下到地下室去——我认为，他们要离开这个地区，从那里走的可能性最大。然后，如果我们能在监控的摄像头上再做一点文章，使我们的一个人接近上去——”

“不错，出其不意当场就把他们干掉，”克拉克说。“彼得？”

“只要让我们接近到二十米之内，那就是小菜一碟了。再有，在我们动手之前的一瞬间，我们把灯都熄掉。让狗娘养的两眼抹黑，阵脚自乱，”科温顿补充道。

“楼梯井里有应急灯，”迈克·丹尼斯说。“电一停，它们就会自动亮的——妈的，控制中心里也有两盏。”

“哪里？”查韦斯问。

“在左面——我的意思是，东北角一盏和西南角一盏。都是常规的应急灯，带两个灯的那种，就像汽车的头灯一样，它们靠电池工作。”

“好吧，我想，我们进去后就不用戴夜视镜了，不过，在我们动手之前的这一刻，我们还是要把灯都熄掉，目的就是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其他还有什么？”丁问。

科温顿少校点着头说：“应该可以了。”

克拉克只是在一旁观察和倾听，情况紧急，他不得不让他的两个主要部下把所有的计划工作和任务布置都包揽了，自己只能待在一边，只有在他们有错误的时候才能出面加以指正，但他们至今还没有犯错误。而他最想做的还是，拿起一把MP-10冲锋枪，与枪手们一起冲进去，但他不能那样做，他在内心对这个事实诅咒不已。留在后面发号施令就是不如亲自领兵上阵那样痛快淋漓。

“我们需要有医务人员随时待命，万一有歹徒吉星高照的话。”克拉克对农西奥上校说。

“乐园外面现在就有医务急救人员在待命——”

“韦勒医生也很不错，”迈克·丹尼斯说。“他受过创伤救治的训练。我们在雇人时坚持了这一个条件，以防万一有什么严重的事故在我们这里发生。”

“好吧，需要时我们就让他进入角色。贝洛博士，告诉一号先生，法国人已经顶不住了，他们的朋友将到这里来，时间是……你看呢？”

“十点二十分左右。如果他们同意的话，那是一个让步，但是，是一种会使他们平静下来的让步——应该的，不管怎样。”

“打电话吧，博士，”约翰·克拉克下达了命令。

“谁？”勒内问。

“桑切斯将在大约二十分钟以后从桑特监狱释放出来。其他六个人也一样，但是，他们在最后三个人身上遇到了一点麻烦。我吃不准是什么麻烦。他们将被带到戴高乐国际机场，乘一架法航的A-340飞机飞到这里来。我们想，他们会在二十二点四十分之前到达这里。这个你们能接受吗？我们怎样将你们和人质送去他们那里，和他们一起飞走？”贝洛问。

“来一辆巴士，我想。你把车直接开到城堡来。我们会带十个左右的小孩与我们一起走的，其他的都留下，作为我们良好诚意的表示。告诉警察，我们知道怎么带走这些小孩，不会留给他们任何做傻事的机会的。任何背信弃义都将带来严重的后果。”

“我们不希望再有孩子受到伤害，”贝洛向他保证。

“如果你们照着我们说的做了，那个也就没有必要了，但是你要明白，”勒内继续斩钉截铁地说，“如果你们干出任何傻事来，那么鲜血就将把这个院子染红。你明白吗？”

“明白，一号，我明白。”电话里的声音回答道。

勒内放下听筒，站立起来。“我的朋友们，伊利奇就要来了。法国人同意我们的要求了。”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快乐的野营者，”努南说，他的眼睛始终盯在黑白的电视画面上。那个必定是一号先生的人物现在是站着，他正在向另一个对象走过去，在模糊的电视画面上，他们似乎要握手庆贺。

“他们不会躺下来打盹的，”贝洛警告说。“如果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他们现在只会更加警觉。”

“是呀，我知道，”查韦斯十分肯定地说。但是，只要我们把我们的事情做好，不管他们如何警觉都于事无补。

马洛伊朝机场飞回去，他的飞机需要加油了，这总共要花半小时的时间。在机场加油时，他接听到了将在一个小时以后展开的行动的安排。在“夜鹰”直升机的后部，南斯中士准备好了滑降用的绳索，绳子的长度一概都被配置为五十英尺整，并都已牢牢地扣在飞机底部的圆环上了。与飞机驾驶员一样，南斯也配备有一支手枪，连着手枪套挎在左面。虽说他从未指望哪一天会用得上它，况且他又枪法平平，但是有了它，他就觉得自己像是团队的一分子了，而这对他很重要。他监督飞机加完油，盖上油箱盖，然后向马洛伊中校报告说，他的大鸟已经可以起飞了。

马洛伊拉起联合操纵杆，把“夜鹰”直升机升到空中，然后再把环状的操纵杆向前一推，开始了飞回“世界乐园”的行程。从这一刻起，他们将开始改变他们刚才的飞行常规。所以到达“世界乐园”上空之后，“夜鹰”直升机并未像先前一样盘旋。相反，它每隔几分钟都要从城堡正上方飞过去一次，然后再离开它，飞得远远的，飞机在园区的上空绕圈飞行的同时，马洛伊还把它的防撞频闪灯一直开着，一切都似乎是无意的，是对没完没了的盘旋感到腻烦了。

“好了，伙伴们，我们动手吧，”查韦斯对他的队伍下达了命令。于是，那些将直接参加突袭救援行动的队员开始走出指挥部，经过地下走廊，然后来到室外那辆待命的西班牙军用卡车前。他们登上卡车，卡车马上就开了，转了一个弯，便驶进了那个巨大的停车场。

迪特尔·韦伯在一所孩子们看卡通电影的剧场的平屋顶上选择了一个位置，作为他的狙击阵地，它就在约翰斯顿中士阵地的对面，离开城堡的东侧仅一百二十米。一进入阵地，他就展开他的海绵缓冲垫，把他的狙击步枪架到两脚支架上，接着开始用他的十倍倍率的瞄准镜对准城堡的窗户。

“步枪手二号就位，”他向克拉克报告。

“很好，有需要就报告。艾尔？”克拉克抬头征询斯坦利的意见。

斯坦利的神情严肃。“妈的，一大堆枪支不说，还有一大群小孩。”

“是呀，我知道。我们还有其他什么办法吗？”

斯坦利摇摇头。“这是一个很好的计划。如果我们想办法在外面解决，我们给他们的机动空间未免就太大了，何况在这样的城堡建筑的里面，他们还会自觉比较安全。不，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彼得和丁他们制订了一个很好的计划，十全十美的事从来就没有。”

“是呀，我也想上去干一仗。这个发号施令的差使真是讨厌极了。”

斯坦利咕噜着表示赞同。“完全正确。”

停车场的灯光一下子同时熄灭了。那辆卡车也关了灯，在一根灯柱边上停了下来。查韦斯和他的队员们跳下车，十秒钟以后“夜鹰”直升机来了，降落到地面上，但它顶上的旋翼仍在飞快转动。飞机的两扇侧门打开，队员们登上飞机，坐在飞机的地板上。南斯中士先后关上两扇机门。

“全部登机完毕，中校。”

没有只字片语，马洛伊拉起联合操纵杆，直升飞机重新爬升到空中，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停车场上的灯柱，以免整个使命被毁于一旦。仅仅四秒钟以后，飞机就脱离了所有灯柱的威胁，马洛伊倾斜着机身转了个弯，飞机朝着乐园的方向直飞回去。

“防撞灯关闭，”马洛伊吩咐哈里森中尉。

“防撞灯已关，”副驾驶确认。

“我们都准备好了吗？”丁问坐在机舱后部的他的队员们。

“你说得对极了，我们都准备好了。”迈克·皮尔斯回答说。该死的杀人凶手死到临头了，但这话他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不过，机上所有人此刻的想法都一样。他们肩上挎着的长枪被紧紧抱在胸前，他们的手上已经套上了滑降的手套。有三个队员还在拉手套，使它们贴紧自己的手，加上他们脸上严肃的表情，这也算是他们的紧张心情的一点表现吧。

“飞机到哪里了？”一号问。

“大约还要一小时十分钟的时间，”贝洛回答说。“你们什么时候要巴士？”

“正好在飞机降落前四十分钟。然后乘我们登机时给飞机加油。”

“你们准备去哪儿？”贝洛接着问。

“上飞机后我们会告诉驾驶员的。”

“好吧，我们现在就叫巴士过来。大约十五分钟以后到达这里。你们要它从哪里过来？”

“直接开到城堡来，经过‘俯冲轰炸机’。”

“好的，我会告诉他们照办的。”贝洛保证。

“谢谢。”一号用法语说。电话又挂断了。

“够精的。”努南感叹说。“巴士开进去的时候，他们会用两个监视摄像头全程监视的，所以我们不可能利用它作为掩护，偷运一支救援队进去。他们或许打算使用登山技术，把人质弄上车子。”糟糕透顶，他不由心里一惊，但他没有说出来。

“熊，我是六号。”克拉克在无线电上呼叫。

“熊听到，六号，完毕。”

“我们五分钟后下手。”

“收到，明白，我们五分钟后行动。”

马洛伊在座位里转过头来，查韦斯已经听到了这次无线电通话，所以他举起一只手，五个手指分得开开的，点了点头。

“彩虹，我是六号。进入战斗，重复一遍，进入战斗。我们五分钟后开始行动。”

在地下室里，彼得·科温顿率领他的三名部下一路东进，目标是城堡的楼梯井，而乐园工程师则在有选择地关闭监视摄像头。科温顿的爆破手在消防门的底下放了一小块炸药，然后朝他点了点头。

“第一分队准备完毕。”

“二分队步枪手一号准备完毕，已瞄准目标。”

“二分队步枪手二号准备完毕，但此时尚无目标，”韦伯报告克拉克。

“三号，我是一号，”指挥中心里的无线电信号扫描器猛地响起。

“我在，一号，”城堡顶上的人回答。

“有没有情况发生？”

“没有，一号，警察还呆在老地方。直升飞机正在某个地方兜着圈子，但没做什么事。”

“巴士应该再过十五分钟就到了，一定要留神。”

“我会的，”三号向他保证。

“好了，我们已经摸清了他们的时间规律。一号先生大约每十五分钟呼叫三号一次。从来没超过十八分钟，或少于十二分钟。所以——”

“是呀。”克拉克点点头。“提前行动？”

“为什么不，”斯坦利说。

“彩虹，我是六号。逼近目标下手。再说一遍，现在就下手！”

在“夜鹰”直升机上，南斯中士左右移动，先后拉开了两侧的机门。他向枪手们竖起一个大拇指，他们也回报以同样的动作，他们每个人都已经把滑降索套进他们皮带上的D形环里了。现在，他们每人都是脸朝里，身体靠他们双脚的拇趾支撑着，屁股悬空吊在直升飞机的外面。

“南斯中士，我们就位后，我会发闪光通知你的。”

“收到，明白，长官，”机务长回答道，他正蹲在现在已经空空的机舱中部的乘客区，伸长了双臂与两边的突袭队员握手告别。

“安德烈，下去，到院子里去看着，”勒内命令。他的手下应声而动，他的乌兹冲锋枪用两只手端在胸前。

“有人刚离开房间，”努南报告说。

“彩虹，我是六号，有一个目标离开指挥中心。”

八个，查韦斯在想。有八个目标需要干掉。另外的两个应该归狙击手了。

最后的两百米是硬骨头，马洛伊想。他握在环形操纵杆上的双手竟紧张得微微有些颤动，尽管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但这一次毕竟不是演练了。好吧……他把机头往下一沉，飞机朝着城堡飞去，由于防撞灯都已熄灭，在黑夜中，他的飞机将只是一片阴影，略比黑夜更暗一点——更加令人欣慰的是，它的四个叶片的旋翼发出的是一种没有方向性的声音。可能会有人听到这种声音，但是，要确定声音的来源就难了，而他只需要让这种状况持续几秒钟的时间就够了。

“步枪手一号，待命。”

“步枪手一号已瞄准目标，六号，”约翰斯顿报告。他平稳呼吸，略略挪动双肘，使它们与他身下海绵缓冲垫接触到的只是骨头，而不是肌肉。现在，只有他动脉里的血液流动才有可能使他偏离准星了。他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牢牢锁定在那个哨兵的耳朵前方。“已瞄准目标，”他重复了一遍。

“开枪，”他的耳机里响起了命令声。

晚安，感谢主，他在心里低声念叨。扳机本来就已经扣在待击的位置上了，他的手指再轻轻往后一扣，干净利落，毫无拖泥带水之感，枪口喷出一道白火。有一瞬间，火光迷住了他的眼，眼前模糊一片，然后就清晰了，正好赶上看到子弹击中目标。从那颗脑袋的远端隐隐约约地喷出一阵灰蒙蒙的雾气，而那一具躯体也直挺挺地就倒了下去，好似断了线的木偶一般。隔着厚厚的窗户和石墙，城堡里面的任何人都不会听到远在三百米之外的这声枪声。

“步枪手一号报告。目标倒下。目标倒下。击中头部中央。”约翰斯顿报告指挥部。

“一枪夺命，”哈里森中尉通过机内通话系统轻声告诉大家。从直升飞机踞高瞭望，那个哨兵脑袋开花的镜头确实十分令人震撼。这是他所看到的第一个枪下亡魂，整个事情给他的感觉就像是演电影，而非他正在亲历的真实。对他来说，那个目标本来就不是活人，而现在他永远也不会活了。

“没错，”马洛伊表示了赞同，与此同时把环形操纵杆也收回了一点。“南斯中士——就现在了！”

在后面，南斯马上探身到机外观察。直升飞机仍在减速，机头翘起，马洛伊正在做那个被称作摇椅的特技动作，他的动作至善尽美，无可挑剔。

查韦斯的双脚一蹬离开飞机，顺着滑行索一路下滑。经过将近两秒钟并非完全的自由落体运动之后，他把手中的滑行索握紧一点减缓下滑的速度，他黑色的橡胶底靴子轻轻落到城堡的平顶上。他立即解脱滑行索，转过身来观察他的队员做同样的动作。埃迪·普赖斯跑到那个哨兵的尸体旁，用靴子把他的脑袋踢翻了一个面，然后转身向他的上司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六号，我是第二分队队长。我在屋顶上。哨兵死了，”他对着麦克风报告说。“我们现在继续。”说完，查韦斯转身对着大伙，挥双臂指向屋顶的边沿。此时，“夜鹰”直升机已经消失在黑夜之中，似乎根本就没有在这里停留过。

这座城堡屋顶的周边也围有像此类地方必有的城垛，即固定的长方形石块，是供弓箭手躲在后面作为掩护，向攻城者射箭用的。今晚，每一名队员都被分配到这样的一个城垛，他们用手指摸着一个个地数过去，所以每个人都找到了分配到的那个正确的城垛。今晚，战士们就将他们的滑降绳套在墙垛上，套上之后，他们各自跨入了城垛间的缺口。当所有人都就位完毕后，他们全部举起了双手。查韦斯也同样举起了双手，然后，他放下双手，同时双脚一蹬就离开了屋顶，顺着滑降绳下滑到一扇窗户的右方一米处，用双脚支撑在墙上停了下来。帕迪·康诺利也滑了下来，落在窗户的另一侧，他伸长手臂在窗户的周边上贴上一圈导爆索，又把一个无线电起爆装置插进导爆索的一侧。然后，他又利用滑降绳向左荡了一些，就好像它是丛林中的一根长藤一样，并在另一扇窗上完成了同样的工作。其他的突袭队员则都已拿出闪光震撼弹，把它们抓在手中。

“二分队队长呼叫六号——熄灯！”

指挥部里，工程师再次隔离城堡的电力供应，将它一举切断。

窗外，第二分队看到窗户黑了，然后，只不过一两秒钟的时间，墙上的应急灯就亮了起来，像几盏小型的汽车头灯一样，但它们并不能给控制室带来足够的照明。恐怖分子正在看的电视监控屏幕也黑了。

“他妈的，”勒内脱口就骂，他仍坐在椅子里，伸过手去抓电话。如果他们还想多玩几下，他想，那他也可以——他觉得他看到窗外似乎有些动静，所以想再看得仔细一些——

“第二分队，我是队长，五秒钟……五……四……三——”当他刚数到三的时候，拿着闪光震撼弹的队员一齐拔出了保险，并把它们贴在窗户边上，然后把脸转到一边去。“——……二……一……开火！”

康诺利中士按下按钮，瞬间，那两扇窗户就被炸药从墙上炸飞下来。几乎同时，又有三扇窗户在排山倒海的巨响和闪光之中被向里炸开。它们都变成了玻璃碎片和铅条碎块，如雨点一般飞进控制室，撒落一地，但离开孩子们所在的角落还有三米的距离。

在查韦斯的旁边，普赖斯军士长把另一颗闪光震撼弹扔进控制室，闪光震撼弹一接触到地面就爆炸了。跟着，查韦斯双脚一蹬离开墙面，荡在绳上穿过炸开的窗户进了控制室，双手端着他的MP-10冲锋枪。但他重重地撞向地板，身体往后仰去，一时无法控制平衡，接着，他就感觉到普赖斯落地的两只脚踩在自己的左臂上。查韦斯在地上打了个滚，打着趔趄爬了起来，随即就向孩子们的方向移动过去。孩子们被闪光震撼弹的威力惊吓得不轻，他们尖声哭叫着，用双手蒙着脸和耳朵。但是，此时此刻，他还顾不上为他们操心。

普赖斯落地的情况比他好，不仅马上就向右侧展开了，而且还开始用眼光在控制室里来回搜索。在那儿。一个长着一脸大胡子的人手中拿着一支乌兹冲锋枪。普赖斯端着他的MP-10，把它向前伸到枪带所允许的最远处，扣下扳机，三发子弹的一个点射正中三米以外的大胡子的脸。子弹击中目标的撞击声甚至盖过了消音后的子弹发射声。

维加是仅靠他腿部的力量把他负责的那扇窗踹开的，落地时正好落在一个目标的身上，双方都是大吃一惊，不过维加是有备而来，准备碰到意外的，而恐怖分子则做梦都没想到。维加挥出他的左拳，似乎完全是自动的，拳头犹如重锤一般击中对方的脸，其力量之大已经使他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所以，随后的一个三发十毫米口径子弹的点射只不过是锦上添花，使他更加惨不忍睹而已。

勒内坐在桌子边，电话已拎到手中，手枪仍在他面前的桌上。他正要伸手去拿枪，皮尔斯从六英尺以外射中了他的太阳穴。

在控制室的远角，查韦斯和普赖斯一个滑步急停，他们的身体已经介入到人质和恐怖分子的中间了。查韦斯接着单腿跪地，在举枪的同时已经在用眼睛来回扫视寻找目标了，耳朵还在留意他的队员们连续不断发出的沉闷枪声。这个半黑的控制室现在已经人影晃动，热闹非凡。卢瓦瑟勒发现自己的面前就有一个目标，双方的距离极近，他冲锋枪的枪口都可以碰到对方了。他也就照办不误。当然他这一枪击中目标是轻而易举的，但因此也把血和脑浆喷溅得满房间都是。

角落里的一个恐怖分子举起了他的乌兹冲锋枪，食指在扳机上扣了下去，子弹朝着孩子们的方向扫了过去。查韦斯和普赖斯两人马上与他交上了火，然后，麦克泰勒也加入他们，那个恐怖分子像一堆稀泥一样瘫了下去。

还有一个恐怖分子打开了一扇房门狂奔而出，一个射手的子弹打在门上，木片飞溅到他身上，但没有击中他。这个恐怖分子沿楼梯狂奔下楼，逃脱了子弹的追击，转了一个弯，然后又转了一个弯——这时他才设法收住脚步，因为他看到下面楼梯的台阶上有一个黑影。

那个黑影就是彼得·科温顿，他正带领他的分队沿楼梯向上包抄过来。科温顿已经听到脚步声，并作好瞄准的姿势，那个恐怖分子吃惊的脸一进入他的准星，他就射出了子弹。然后，他继续马不停蹄地朝楼上奔去，他的四名队员紧随在他的后面。

这样，残留在房间里的就只有三个恐怖分子了。有两个躲在桌子后面，其中之一举着他的乌兹冲锋枪在毫无目标地乱打一气。迈克·皮尔斯纵身跃起，跳过桌子，在空中扭转身来，把三颗子弹送进他的侧面和背部。他落地后马上一个转身在他的脑袋上又补上一个点射。另一个躲在桌子下面的恐怖分子被帕迪·康诺利击中后背送命。残余的最后一个恐怖分子尽管疯狂扫射顽抗，总归也难逃被不少于四名突袭队员围攻并击毙的命运。

就在这时候，房门被打开。科温顿走了进来。维加正在房间里转着圈挨个检查尸体，还把武器从每一具尸体旁踢开，五秒钟以后，他一声高呼：“警报解除！”

“警报解除！”皮尔斯附和说。

安德烈在室外的空地上，孤零零一个人。他回头仰望城堡。

“迪特尔！”霍默·约翰斯顿高声呼叫道。

“在这里！”

“能不能打掉他的武器？”

这名德国人似乎明白那个美国人的心思。他的回答是精确瞄准的一枪，子弹正好击中安德烈冲锋枪的扳机护圈上面一点的地方。他的点三〇口径的温彻斯特马格农子弹呼啸着穿过了用金属冲压件制成的防滑枪身，其冲击力之大几乎就把安德烈的冲锋枪折成两段。而约翰斯顿则在四百米开外，他仔细瞄准了狙击位置，射出了这场交战以来他的第二发子弹。它将永远被当作非常糟糕的一枪被铭记于历史。半秒钟以后，这发七毫米口径的子弹击中目标的胸骨以下六英寸处。

对于安德烈来说，就像是结结实实地挨到了无比凶狠的一拳。而与此同时，这发子弹已经爆裂，并继续长驱直入，撕裂他的肝脏和脾脏，在他的左肾上方穿出身体。在最初巨大的冲击震撼之后，紧接而来的是一阵剧痛。片刻之后，他尖锐的哀号声划破夜空，响遍占地一百英亩的“世界乐园”各处。

“把这里彻底检查一下，”查韦斯在指挥中心里说。他防弹服的躯干部位上有两个洞。假如没有防弹服，虽说这两枪还不至于致命，但是皮肉之痛就在所难免了。“多亏了杜邦公司，嗯？”

“应该喝啤酒庆祝了！”维加咧开大嘴笑着说。

“指挥部，我是查韦斯。任务完成。孩子们——呃喔，这里有一个孩子受伤，看上去像是擦伤了手臂，其他的孩子都是好好的。目标全部击毙，一个没缺。C先生，你现在可以把灯重新开起来了。”

这时，查韦斯看到，维加弯腰抱起一个小女孩。“你好，亲爱的，我们去找妈妈，好吗？”

“彩虹！”迈克·皮尔斯欢呼起来。“告诉他们，城里来了一个新的警察局长，大家说是吗！”

“千真万确，迈克！”埃迪·普赖斯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他的烟斗和一袋上好的卡文迪西烟丝。

接下去还有许多收尾工作要做。维加、皮尔斯和卢瓦瑟勒把恐怖分子的枪全部收拢到一起，上好保险，堆在一张桌子上。麦克泰勒和康诺利把两个厕所和与控制室毗连的房间都彻底检查了一遍，以防还有残余的恐怖分子，结果他们一个也没发现。史科蒂于是朝门口挥挥手。

“好吧，我们这就带孩子们出去。”查韦斯对他的队员说。“彼得，带路领我们出去！”

科温顿叫他的队员打开消防门，并把他的队员部署到楼梯上进行保护，每一个楼梯转弯平台站一个人。维加左手抱着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右手继续提着他的MP-10冲锋枪，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一分钟以后，他们都已到了室外。

查韦斯留在后面没有出来，他和埃迪·普赖斯在看墙壁。在刚才孩子们呆的那个角落的墙上有七个弹孔，不过这些子弹都打高了，全打进清水墙外的护壁板里去了。“真是幸运。”查韦斯说。

“是有点幸运，”普赖斯军士长表示同意。“都是与我们俩交上火的那个家伙干的，丁。他只顾射击了，没有瞄准——也有可能他瞄准的就是我们，而不是他们，我想。”

“干得漂亮，埃迪。”

“那还用说。”普赖斯说。说完，他们俩一起走了出去，留下恐怖分子的尸体让警察去处理。

“指挥部，这里是熊，现在情况怎样？完毕。”

“任务完成，友军无一伤亡。你干得很出色，熊。”克拉克对他说。

“收到，明白，谢谢你，长官。熊正返回基地。完毕，不需回话。我需要撒尿了，”这位海军陆战队员告诉他的副驾驶，并随即加大“夜鹰”直升机的马力向西返回机场去了。

霍默·约翰斯顿手中抓着他的狙击步枪，简直是从“俯冲轰炸机”的高梯上冲下来的，有三次还差一点被他的枪绊倒。下来后，他又狂奔几百米到了城堡下。已经有一个医生在那里了，穿着白大褂，低着头正在察看被约翰斯顿击中的那个恐怖分子。

“他怎么样了？”约翰斯顿中士一到就问。其实，情况不问也很清楚。那个人的双手抱着肚子，手上沾满了血，在院子里暗淡的灯光下，看上去是黑糊糊的一片，显得很奇怪。

“他没救了，”韦勒医生说。如果他们现在就已经在医院的急诊室里等着他，他或许还有一丝生机。但是，他身体里的鲜血正在通过他撕裂的脾脏流干。此外，他的肝脏恐怕也毁了……所以，不，假如不做肝移植，他毫无生还的希望，而韦勒医生所能做的全部就是给他一针吗啡止痛。他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去掏针筒。

“这就是枪杀小姑娘的那个家伙，”约翰斯顿对医生说。“我想，我的枪法偏了一点，”他接着说，并低头去看地上的那个恐怖分子。他的眼睛张着，脸扭歪着，又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尖叫。如果他是一只鹿的话，约翰斯顿就会在他的头上或脖子上再补上一发手枪子弹，马上了结他的痛苦。但是，你是不应这样来对待人类的公敌的。慢慢地死吧，你这该死的，他在心里诅咒。医生给了他一针止痛针，这令约翰斯顿颇感失望，不过那也是情有可原的，医生对他们的职责起过誓，就像他对他的一样。

“弹着点很低，”查韦斯说，他也跑到这最后一名活着的恐怖分子身边来了。

“我想，我扳机扣得重了一点，”狙击手回答说。

查韦斯的目光直射他的双眼。“是呀，没错。收拾你的装备去吧。”

“等一下就去。”约翰斯顿看到，药物进入到他的血液之后，那个人类公敌的眼神也柔和下来了，但是他的双手仍然抓在伤口上，地上有一汪血正在从他的后背底下向外扩散着。最后，那双眼睛抬起来又最后看了约翰斯顿一眼。

“晚安，感谢主，”狙击手轻声说道。过了十秒钟，他才能够使自己转过身来，朝“俯冲轰炸机”那里走去，收回他的其他装备。

在乐园的医务所里，污秽的儿童内裤堆了一大堆，许多孩子仍然惊恐地瞪大着双眼，他们刚才经历的一场噩梦，在以后的许多年中，都将萦绕在他们所有人的心头难以抹去。彩虹部队的战士们极力安抚着孩子们。有一个队员还为唯一受伤的孩子打上了绷带，其实那个小男孩真的就是一点擦伤。

百夫长德拉克鲁兹仍在那里，他拒绝了要他撤离的要求。一身黑衣的突袭部队脱下防弹服，把它们整齐地靠在墙边，在他们的军服上衣上，他看到了伞兵的飞鹰徽章，美国的，英国的和德国的都有，当然他也不会不看到他们脸上完成任务后的满意的神色。

“你们是谁？”他用西班牙语问道。

“很抱歉，我不能说，”查韦斯回答。“不过，我在录像里看到过你的英勇行为了。你干得很出色，中士。”

“你们也一样，啊？……”

“查韦斯。多明戈·查韦斯。”

“美国人？”

“是的。”

“孩子们好吗，有受伤的吗？”

“只有那边的一个受伤。”

“那么，那些——罪犯呢？”

“他们再也不会触犯法律了，朋友。一个都不会了，”第二分队的队长平静地告诉他。

“好极了。”德拉克鲁兹伸出双手抓住他的一只手。“很困难吗？”

“每一次都很困难，但是，我们就是训练来对付困难的，而我的队员——”

“他们都看得出来，”德拉克鲁兹迫不及待地表示了赞同。

“你也一样，”查韦斯也同样向他回以敬意。“嗨，伙计们，这位就是那个孤身独剑勇斗歹徒的勇士。”

“哦，是吗？”迈克·皮尔斯走了过来。“我替你把那个家伙干掉了。有种，老兄。”皮尔斯跟他握了握手。其他的队员也纷纷上前与他握手表示敬意。

“我一定要——我一定要——”德拉克鲁兹站起来，一瘸一瘸地走出门口。五分钟后，他又回来了，跟在约翰·克拉克的身后，手里拿着——

“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查韦斯好奇地问。

“军团之鹰，第六长胜军团，”百夫长告诉他们，他用单手高擎着它。“胜利的军团，丹尼斯先生，你同意吗？”

“同意，弗朗西斯科，”乐园经理严肃地点了点头说。

“谨致以本军团的敬意，查韦斯先生。请将这个收藏在你们的荣誉室里。”

查韦斯收下了。那要命的东西肯定有二十磅重，实际上它是镀金的。放在赫里福德的俱乐部当战利品倒是挺合适的。“我们会那样做的，我的朋友，”他向这位前中士担保说，还向克拉克那里看了一眼。

现在，紧张和压力正在渐渐离去，与通常一样，兴奋和疲劳将接踵而来。队员们看着被他们解救出来孩子们，他们仍是鸦雀无声，因为黑夜让他们恐惧，但他们很快就要与父母团聚了。外面有一辆公共汽车驶近的声音，队员们都听见了。史蒂夫·林肯打开了门，正好看见大人们心急火燎地从车上跳下来。他招手请他们进门，欢乐的叫喊声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

“该离开这里了，”约翰说。趁着他的队员们鱼贯而出之时，他也走过去与德拉克鲁兹握了握手。

在外面的空地上，埃迪·普赖斯还有他自己的一个操练项目要完成。现在，他的烟斗里已经装上了烟丝，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根火柴，往医务所的石墙上一擦，点上了他的弯钩状的欧石南根烟斗，这时有的父母还在急着往里挤，有的父母已经抱了孩子在往外挤了，许多人还因为孩子的安全得救喜极而泣，看到这些，胜利之后的喜悦之情油然而起，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

盖米林上校站在公共汽车旁边，这时他走了过来。“你们是法国的外籍军团？”他问。

“在某种意义上是的，先生，”是路易斯·卢瓦瑟勒站出来答的腔，他说的是法语。他抬起头来，看见有一只监视摄像头正对着那个门口，或许它正在把这个时刻记录下来，父母们带着自己的孩子鱼贯而出，许多人还停下来与彩虹队员们握手。家长和孩子离开后，克拉克率领他的队伍也离开了，他们回到城堡里面，重新进入地下室。一路上都有西班牙警察向他们致敬，这支特种部队也还以同样的礼节。

(1)　西班牙文，警察。

16. 发现端倪

“世界乐园”行动的圆满结局结果对某些人却成了麻烦的开始，这些人中有一个就是托马斯·农西奥上校，即当时在场的西班牙警察中的那位高级警官。他被当地的媒体误认为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所以立即就陷入了他们的包围，被要求详细介绍这次行动的各项细节，并向电视记者提供这次行动的录像。想当初，对于这个主题公园所发生的事件，他的新闻封锁实施得如此成功，以至于他的马德里上司也不得其详，所以在他做决定的时候，他不能不把这也作为一个重要因素考虑进去。最后，上校决定公开“世界乐园”自己的监控录像，他觉得监控录像中可能得罪人的镜头最少，因为它显示的东西非常有限。其中最富有戏剧性的部分是突袭队员自天而降，从直升飞机降落到城堡的屋顶上，然后从城堡屋顶破窗飞进控制室里，那种镜头，按农西奥的判断，绝对属于平平常常，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而且时间也不过四分钟，也就是帕迪·康诺利在窗框上安装导爆索，移开身子，起爆它们所需的时间。至于控制室内的枪战镜头，这个监控录像一个也没有录到，因为恐怖分子自己事先就把控制室内的监视摄像头都破坏掉了。城堡顶上哨兵被干掉的镜头倒是录下来了，但因为哨兵头部伤口惨不忍睹，所以农西奥没有把它公开，同样的情况也适用于他们中最后一个被消灭的，即杀死了那个荷兰小姑娘的名叫安德烈的恐怖分子——这个镜头也被拍摄下来了，但因为同样的理由也被压下来不作公开了。其余的内容则全部都被农西奥拿出来公诸于天下。由于实际行动的地点与摄像头的距离遥远，所以从画面上不仅辨认不出这些救援队员是谁，甚至连他们的面孔也看不见，能够分辨出来的只是他们撤离到室外时轻快的脚步，许多人还抱着被他们救出来的孩子——那个，农西奥判定，不可能伤害或得罪任何人，尤其不可能伤害或得罪来自英国的那支特种行动部队，现在除了“世界乐园”的那只名义上的第六军团的金鹰之外，他们每人还拿到了一顶他的部队的三角帽作为圆满完成使命的纪念品。

于是，那卷黑白的电视录像带发放给了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英国天空新闻网，以及其他有兴趣的新闻机构在全世界播放，以便给聚集在“世界乐园”大门口的形形色色的记者所作的评论增加一点实质性的内容，并可使他们再据此连篇累牍地发出更多的错误评论，为了解决在世界上最大的主题公园之一发生的这个可憎的插曲，从马德里派出的西班牙特种部队发挥了如何高超的技艺。

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波波夫在他纽约的公寓里一边抽着雪茄、啜着一杯未掺水的伏特加，一边看着这条电视新闻，这时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他的录像机也开着，正在录下这段新闻，以便晚些时候再作仔细研究。他看得出，那个突袭的过程不但十分专业，而且所有的细节也都是预先设想好的。他们所用的爆炸物的闪光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对他了解问题没有一点作用，不能告诉他任何问题，而任务完成后救援者们整队行进，迈着轻快的步子，斜挎着枪，双手抱着小孩，一切都是在预料之中的，其用意也是昭然若揭的。是呀，像他们这样的人在圆满完成了这样一件使命后，他们自然会兴高采烈。接下去的镜头显示，他们离开城堡向一幢建筑走去，那幢建筑里面一定有一个医生在等着，以便照顾那个，按记者的报道，在行动中唯一受了点轻伤的小孩。然后，过了一会儿，这支队伍又回到外面来了，他们中的一个挥手在那建筑的石墙上擦了一下，擦亮了一根火柴，他用火柴……

……点着了一个烟斗……

点着了一个烟斗，波波夫看清了。他很吃惊，自己何以会对那么一个细节作如此的反应。他用力眨了眨眼，坐在椅子里俯身凑近电视屏幕。电视里并没有拉近镜头的特写画面，但是那个让他觉得有问题的士兵（或者警察）清清楚楚地是在用一个弯钩状的烟斗抽烟，他正与同伴们说着话，每隔几秒钟就要喷云吐雾一次……没有任何做作的动作，只是平平静静地说着话（但这些话没有被录下来），就如他们这样的人每当圆满完成任务后都会做的那样，毫无疑问，是在议论谁干了些什么，什么按计划进行了，什么没有。这种场面也许在俱乐部或酒吧里也很容易看到，因为在那种情况下，在紧张的工作压力已经消除，学习经验教训的阶段开始之后，凡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都会发表同样的议论，不管他们是士兵、医生，还是橄榄球运动员。这就是专业人员通常都具有的标志，波波夫清楚这一点。接下去的电视画面变了，又回到了某个美国记者的脸，他喋喋不休地胡言乱语，直至下一档广告开始。按主持人的说法，广告后将继续播出华盛顿的某种政治动向之类的内容。看到这里，波波夫把录像带倒带后退出录像机，然后拿出另外一盘录像带。把它放进录像机后，他快进录像带直接到伯尔尼事件的结尾部分，在克敌制胜的那一段放完之后，就是行动结束后的那段画面，此时……没错，有一个人点着了一只烟斗。不是吗？从他隔着马路观察到开始，他就把它铭记于胸了。

然后，他又取出了维也纳事件的新闻报道录像带，对了……没错，在行动结束时，也有一个人点上了他的烟斗。每一次，都有一个身高一米八十左右的人，用几乎同样的姿势划火柴点烟斗，用完全一样的姿势把烟斗握在手中，用完全一样的方式拿它向人打比划，这些人使用烟斗的方式……

“……啊，放完了，”这位情报官员在他奢华的高层公寓里自言自语起来。他又花了半个小时反复播放这些录像带片段。在每一次事件中，同样的服装，同样的身材，同样的姿势和肢体语言，同样的武器和同样的挎枪方法，一切都是相同的，这位前克格勃军官终于明白了。那意味着，出现在这三个不同的国家里的是……同一个人。

但此人并非瑞士人，也非奥地利人或西班牙人。接着，波波夫暂时退出他的推理思维，回头再对他所有的这些录像资料进行辨认，看看还能够发现什么其他事实。在所有的录像带上，他都看得出还有其他人存在。抽烟斗人的身边常有一个人陪伴，比他矮，但抽烟斗人似乎是带着某种程度的友好敬意同他说话的。他身边常常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个大个子，肌肉发达，在两盘录像带中，他都抱了一挺重机枪，但在第三盘中没有，而是抱了一个孩子。所以，从他的这些录像带可以看出，有两个人，或许还有第三个人，在伯尔尼、维也纳和西班牙都出现了。在每一次事件中，媒体记者都把解救人质的功劳归到当地警察的头上了。但是错了，那并非事实的真相，不是吗？那么，这些以闪电般的速度和决断到达现场解救危机的人是谁——还是在三个不同的国家……两次了结了由他策划的行动，一次解决了由别人开始的行动——这些别人是谁，他并不知道，也不特别想知道。据记者们的报道，他们要求释放他的老朋友“豺狼”。天大的傻瓜！法国人宁肯将拿破仑的尸体扔出停放它的荣军院⁽¹⁾，也不愿意放过这个杀手。波波夫振作一下，收回走了神的思想。他刚才有了一个重大的发现。在欧洲的某个地方，驻扎着一支实施特种行动的队伍，他们可以跨越国界，就像商人乘坐航空公司的班机一样方便；他们可在不同的国家自由地展开行动；他们替代当地的警察，做了他们该做的工作……而且还做得极其出色，专家级的水平……并且这次行动不会伤害到他们，不是吗？在“世界乐园”救出了那些被绑的孩子只会使他们的威望和国际上的认可度有增无减……

“放完了，”他再次低声地自言自语。今天晚上，他已经悟出了一个重要的情报，为了庆祝，他又为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现在，他必须顺藤摸瓜，追查到底。怎么追？他会反复斟酌，留到明天再作打算，相信他经过训练的大脑会得出一点结论的。

彩虹部队的战士们快要到家了。MC-130运输机来接他们，此刻正在飞回赫里福德的途中。队员们都已得到放松，他们的武器已被重新放回到塑料箱里，他们的神态已经没有丝毫的紧张。他们中有些人在开玩笑闹着玩，其他的则在向没有机会直接参与行动的队友介绍他们做了些什么。克拉克看到，迈克·皮尔斯在与邻座队友谈话时特别活跃。他现在已是彩虹部队的头号杀手了。霍默·约翰斯顿正在与韦伯闲谈——他们已经达成了某种交易，两人之间的某种一致。韦伯打了漂亮的但不符合政策的一枪，废掉了那个恐怖分子的乌兹冲锋枪，使得约翰斯顿能够——当然，约翰告诉自己，他并不想一枪就毙了那个杀害小姑娘的坏蛋。他只是想让那个龟儿子好好痛苦一阵子，让他带着霍默的特别印迹进地狱去。他觉得，他将不得不与约翰斯顿中士谈谈这件事。它有悖于彩虹部队的政策，是一种非职业的行为。只要把歹徒杀死就足够了。至于恶有恶报，你尽可放心地相信上帝的处理，他会做出特别的安排。不过——话说回来，约翰告诉自己，他可以理解那样的行为，对吧？他自己也曾经在一个加压舱内对一个名叫比利的小杂种进行过一次特殊的审问，虽然每当想起这件事时，他至今仍带着一丝的悔恨和痛苦，但在当时，他却觉得是理直气壮的……他获得了那时他所需要的信息，不是吗？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必须与霍默谈一次，告诫他以后决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而霍默也是会听的，他心中有这个把握。他也曾有过驱除心中邪魔的经历，有过一次，而通常，一次就足够了。抱着步枪干等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被谋杀，他熟练的双手有当场立即替她报复的力量，但却什么都没干，他肯定很不好受。你能做到吗，约翰？他不禁扪心自问，此时此刻，他只感到精疲力竭，昏昏欲睡，一点也不清楚自己会做出什么答案。朦胧中，他感觉到飞机的轮胎重重地落到赫里福德机场的跑道上，推进器开始倒转，飞机减速。

嗯，克拉克心想，他的主意，他的彩虹部队的概念正在十分顺利地得到实现，不是吗？三次出击，三次完成得干净利索的任务。两名人质被杀，一名在他的队伍被调到伯尔尼之前，另一名在他的队伍刚到达“世界乐园”时，两人均非因为他的队员的疏忽或错误而被杀。他们在任务中的表现几乎是完美的，不输于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件事。甚至他在越南战场上与他患难与共的第三特种大队的伙伴也没有这样出色，那是他以前从未期望自己会说，甚至会想的事情。这个想法是突然出现的，而且同样出乎意料，他几乎想要哭泣了，他真是得到了莫大的荣耀，能指挥这样一批勇士，将他们派上战场，并像现在一样把他们安全带回来，看着他们站起身，脸上带着微笑，有力地举起他们的装备，扛在肩上，走向大力神运输机机尾打开的货舱门。货舱门后面他们的卡车已经等在那里。他为他的部下感到骄傲。

“酒吧还开着！”克拉克向他们欢呼，同时站起身来。

“晚了一点了，约翰，”阿利斯泰尔提醒说。

“如果门锁上了，我们就叫帕迪把它炸了，”克拉克坚持，脸上还露出了一丝坏笑。

斯坦利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完全正确，一两品脱的啤酒也是每个人应得的犒劳。”再说，他自己也知道怎么开锁。

他们一行人走进俱乐部，身上仍穿着夜行服，结果发现酒吧的服务员正等着他们。里面还有一些其他的客人，主要是英国特别空勤团的队员，他们正在喝最后一次点名前的最后一杯啤酒。看到彩虹部队走进来，他们中有几个鼓起掌来，俱乐部里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约翰率领着他的一行人走到吧台边，他为所有人点了啤酒。

“我太喜欢喝这玩意儿了，”一分钟后，迈克·皮尔斯说，他拿起他的吉尼斯啤酒，隔着一层薄薄的泡沫吸了起来。

“干掉两个，迈克？”克拉克问。

“没错。”他点了点头。“桌子前的那个，他正在打电话。卟、卟，”皮尔斯说，用两个手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又是一个，躲在一张桌子后面开枪。我一跃跳过去，飞在空中给了他三颗子弹。落地后一个滚翻，在他的后脑壳上又添了三颗。再见了，笨蛋。接着还有一个，跟丁和埃迪一起干掉的，有我的一份。我本不该为这一部分的任务喜形于色。我知道的——但是，老天在上，干掉这些畜生心里真是爽快极了。他们杀孩子，伙计。太恶劣了。不过，他们再也干不了那种事了，长官。只要有我们新的警察局长在城里。”

“嗯，说得好，元帅先生，”约翰回答道，同时举起了酒杯向大家致敬。这一次是不会有噩梦缠身的，克拉克心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黑啤酒。他举目环视酒吧。在一个角落里，韦伯和约翰斯顿正在交谈，后者的一只手搭在前者的肩上，毫无疑问是在感谢他漂亮的一枪废掉了谋杀凶手的乌兹冲锋枪。克拉克走了过去，站到这两位中士旁边。

“我知道了，长官，”霍默说，克拉克还没有开口说一个字。“绝无下次，但是，千真万确，它的感觉真棒。”

“就像你说的，绝无下次，霍默。”

“是，长官。扳机扣重了一点，”约翰斯顿说，找了一个正式的借口来掩盖自己的窘境。

“胡说八道，”彩虹六号回答说。“但我会接受它——就此一遭，下不为例。而你，迪特尔，枪法倒是挺漂亮的，但是——”

“绝无下次，将军先生。我知道了，长官。”这位德国人德语和英语夹杂在一起说，连连点头表示此刻他心悦诚服。“霍默，年轻人，你击中他时他脸上的表情，啊，真是值得一看，我的朋友。你给城堡屋顶上那个家伙的一枪也是好样的。”

“不费吹灰之力，”约翰斯顿不以为意地说。“他站在那儿不动。嚓。比投掷飞镖都容易，我的朋友。”

克拉克拍拍两人的肩，然后漫步走到查韦斯和普赖斯那里。

“你非得落在我的手臂上吗？”丁微微有点抱怨地说。

“那么，下一次，我从窗子笔直飞进去，不要有角度。”

“这就对了！”查韦斯从他的杯子中深深地吸了一口吉尼斯啤酒。

“情况怎么样？”约翰问他们。

“除了身上中了两枪以外，情况还不错，”查韦斯回答。“不过，我得领一件新的防弹背心了。”一般认为，防弹背心一旦被子弹击中就毁了，不能再继续使用。这件背心还将被送回到制造厂，供他们研究，以便了解它的功能。“你认为是哪个家伙干的，埃迪？”

“我认为是最后的那个家伙，站起来就朝着孩子们狂扫过去的那个家伙。”

“不错，那正是我们计划之中的，用我们的身体去挡那些子弹，而那个家伙的下场也够惨的。你、我、迈克，还有维加，我想，我们把他打烂了。”的确，不管警察收尸收到的是什么，反正溅了一地的脑浆是需要用吸墨纸和冰袋收拢起来的。

“我们达到那个目的了，”普赖斯表示了赞同。在他说话时，维加也走了过来。

“嘿，那真过瘾，伙计们！”二级军士长维加对他们说，他的心里至今还是乐呵呵的，终于亲自参加了一次实战行动。

“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拳头去揍我们的目标的？”查韦斯问。

维加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这是本能，他离我那么近。你知道的，或许本来是可以把他活捉过来的，但是——不过，从来没有人那样告诉过我，你们说对吗？”

“你绝对是对的，维加，那不在我们的任务之内，尤其在房间里还挤满了孩子的情况下。”

维加点了点头。“我就这么想的，而我的那一枪也完全是无意识的自动反应，就像我们在演习一样，兄弟。但不管怎样，那一枪还正中了要害，头儿。”

“过窗户遇到麻烦没有？”普赖斯很想知道。

维加摇摇头。“没有，狠狠地踢了一脚，它就乖乖地开了。过窗框时有一个肩膀撞到窗框了，但是，那没什么问题。我举重练得多，块头大。不过我说，你们本来是应该让我来掩护孩子们的。我的块头比你们大，能挡更多的子弹。”

查韦斯没有说，他原来顾虑的是维加的灵活性——当然，他错了，事实已经证明。他学到了一个重要的教训。维加尽管身躯庞大，但依然步履轻盈，远比查韦斯原先想象的灵巧。显然，尽管他虎背熊腰，体重高达二百二十五磅，却依然可以跳出轻盈优美的舞姿来，只不过穿芭蕾舞短裙略显块头大了一点罢了。

“一次漂亮的行动，”比尔·托尼说，他也走过来加入他们。

“情报方面有什么进展吗？”

“我们已经可以确认他们其中一人的身份了，就是枪杀小姑娘的那个家伙。法国人把他的照片传递给一些警方的线人看了，他们认为他可能是一个名叫安德烈·赫尔的人。此人出生在巴黎，被认为曾经是‘直接行动’组织的牵线人，但一切都还未最终定论。他们说，还有更多的信息正在送过来。取自西班牙的全套照片和指纹现在也在送往巴黎的途中，以便继续做进一步的调查。并非所有的照片都会十分有用，他们告诉我说。”

“是的，没错，一连串的孔洞会让一个人的脸走样的，兄弟，”查韦斯笑着说，“那我们可是没有多少办法的。”

“那么，是谁策划了这次行动？”克拉克问。

托尼耸了耸肩。“此刻还毫无线索。那要由法国警方去调查。”

“知道就好了。自从到这里来以后，我们已经遇到三次事件了。不觉得多了点吗？”查韦斯问道，突然间他变得非常严肃。

“是的，”情报官托尼同意他的意见。“放在十年或十五年以前，就算不上多了，但是近年来，情况已经缓和下来了。”他又耸了耸肩。“也可能是纯属巧合，或许是盲目模仿，但是——”

“盲目模仿？我倒不这么想，长官，”埃迪·普赖斯说。“我们可从来没有鼓励过任何一个野心不死的恐怖分子，今天的行动应该对那些人又起到了进一步的压制作用。”

“说得有道理，”丁同意道。“就像迈克·皮尔斯说的，城里来了一个新的警察局长，所以大街小巷传出的话应该是‘不要跟他胡来’，即使人们认为我们只是有个性的当地警察。我们再向前进一步吧，C先生。”

“公开亮出身份？”克拉克摇摇头。“这从未列入过计划，多明戈。”

“是呀，如果我们的任务就是在狗娘养的作案时解决掉他们，那是一回事。如果任务是让这些狗娘养的在闹得天翻地覆之前先要三思其后果——从根本上完全制止恐怖事件的发生——那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一想到城里来了一位新的警察局长，或许会使他们灰心丧气，从骨子里泄气，迫使他们回去仍然去洗他们的车或做他们不为非作歹时该做的不管什么事情。威慑，在单一民族的独立国家这样做时，我们是这样称谓它的。它会不会在恐怖分子的心理上起作用？这是你可以跟贝洛博士谈谈的事情，约翰。”查韦斯在这里结束了他的话。

查韦斯再次让他吃惊，克拉克当场就意识到了。连续三次大获全胜，每一次都在电视新闻中做了报道，也许完全可以有理由说，这对于欧洲和其他地方残余的那些野心不死的恐怖分子应该有威慑作用的，不是吗？那个问题倒确实是该和保罗·贝洛好好议一议的。但是，如此乐观，对于他队伍中的任何一个人来说，或许未免都还过早了一点……约翰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啤酒。这时，他看到聚会开始散场了。彩虹部队的战士已经度过了非常漫长的一天，他们一个接一个放下杯子，离开酒吧回家去了。其实，酒吧本应该关门有一会儿了。又是一天，又是一次任务结束了。然而，又是一天开始了，几个小时以后，他们就将醒来，去跑步和锻炼，开始又一天的例行训练。

“你在打如意算盘，想离开我们？”狱警问囚犯桑切斯，声音中充满了讥讽之意。

“你什么意思？”桑切斯回应道。

“你的一些同伙昨天做坏事了，”狱警回答，还从门外扔了一份《费加罗报》进来。“他们再也干不了这种事了。”

报纸头版的照片是从“世界乐园”的监控录像上翻拍下来的，画面质量差得要命，但仍足够清晰地显示出一个抱着一个小孩的黑衣士兵，报纸在它的第一段报道文章中就点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卡洛斯先把全文浏览一遍，然后坐在监狱的床上仔细阅读了这篇文章的每一点细节，之后就陷入了绝望的深渊，他从未想到过绝望还能有这样的深。他意识到，有人听到了他的呼求，但结果却落得一场空。他抬起头望着通过牢房唯一的窗户射进来的阳光，他知道他将在这石头的囚笼里度过一生。一生。它将是漫长的一生，或许还是健康的一生，但肯定是凄惨的一生。看完这篇文章，他用双手把报纸揉成一团。该死的西班牙警察。该死的世界。

“是的，我昨晚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了，”他一边刮胡子一边对着电话说。

“我需要见你。我有东西给你看，先生，”电话里是波波夫的声音，此时才刚过早上七点。

那个男人考虑了一下。波波夫是个聪明的混蛋，只管做他该做的事，从不提很多的问题……留下来可以被人顺藤摸瓜的白纸黑字也很少，当然，即使到了那一步，他的律师也没有对付不了的事情，更何况，这一步也不会有。另外，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对付波波夫的方法也多的是。

“好吧，八点十五分到那里。”

“行，先生，”那个俄国人回答，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基尔戈尔看得出，皮特现在已陷入极度的痛苦之中。该是给他搬地方的时候了。他马上下达了这个命令，两名身穿改进型防护服的勤杂工走了进来，把这个酒鬼抬上一张有轮子的病床，以便把他转移到这幢房子的诊疗部去。基尔戈尔跟在他们和他的病人后面。实际上，诊疗部就是这些街头流浪汉在里面闲混和酗酒，在酒精的麻醉中不知不觉等待症状发作的那个房间。现在，皮特的症状已经全面发作，已经到了酒精和中等剂量的吗啡不再能止痛的程度。两名勤杂工将他抬上一张病床，病床边上有一台电子操纵的“圣诞树”施药机。基尔戈尔操纵施药机的操纵杆，将静脉针头刺进皮特的大静脉。然后，操作电子控制箱上的键盘，数秒钟以后，随着大剂量的药物进入体内，病人开始松弛下来。他的眼睛显示出蒙眬睡意，他的身体放松下来了，而湿婆病毒则继续由内而外地在活生生地吞噬着他。他身上另外还要扎一个静脉注射的针头，在输入各种药物的同时，他们还要给他输入营养物质，保持他躯体的生存，以便观察是否有任何一种药物会对这种病毒起到意想不到的有益的治疗效果。他们准备了一房间这样的药物，从抗生素——预计它们对这种病毒的感染不会有效——到调节免疫系统的白细胞介素-2和最新研制的白细胞介素-3a，有人认为，白细胞介素-3a，再配合专门从实验动物身上培养提取的湿婆病毒抗体一起使用，或许会有用。虽然它们没有一个被寄予会有疗效的希望，但一切都应该经过试验，以确保它们的确无效，当这种流行性的疾病蔓延时，会让人们感到意外。预期B型疫苗将是有效的，现在那种疫苗正在新的控制组人员身上做试验，他们都是从曼哈顿的酒吧中绑架来的，同时一起试验的还有名义上的A型疫苗，但它有着与B型疫苗截然不同的目的。在这幢房子的另一端开发出来的这种微型胶囊到时候会名副其实地非常有用。

甚至就在他低头看着皮特垂死的躯体，想着这些事情时，试验也正在进行之中。女四号试验对象，玛丽·班尼斯特，感到胃部有些不适，不过现在只是微微有点想吐，她没有太在意。这样的事常有，她不觉得自己身体会有多么大的问题，服用一些抗胃酸的药或许就会好了，那些药她从药柜里拿就是了，可以说，她药柜里的非处方药的储藏十分充足。除此之外，她心里还感到美滋滋的，当她朝镜子里的自己微笑时，她所看到的是一个让她喜欢，仍然年轻的女人，模样标致动人，穿一身粉红的丝绸睡衣裤。她就怀着那种愉快的心情走出她的房间，秀发光亮，步履轻盈。齐普正在起居室里等她，坐在沙发上吃力地读着一本杂志，她径直向他走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好，齐普，”她说，脸上带着微笑。

“你好，玛丽，”他也报以微笑，同时还伸出手去摸她的手。

“我在她的早餐中增加了安定的剂量，”芭芭拉·阿切尔在控制室里说，一边把摄像机镜头拉近。“与另一种药一起增加的。”她说的另一种药是一种减少抑制的药物。

“你今天的气色不错。”齐普对她说，他的说话声被那个隐蔽的传话器不够完美地捕捉到了。

“谢谢你。”她又给了他一个微笑。

“她看上去如醉如痴。”

“应该的，”芭芭拉冷冰冰地说。“她身体里有足够的药量，就是修女也会一反常态，迫不及待的。”

“那么他呢？”

“哦，对了——没有给他服任何类固醇。”说这话时，阿切尔医生还轻轻地笑出了声。

作为此话的证明，齐普俯身去吻玛丽的嘴唇。起居室里就他们两人。

“她的血液功能怎么样了，芭芭拉？”

“输入抗体了，并且开始有一些小的块块出现了。她再过几天就应该有症状表现出来了。”

“吃吧，喝吧，找乐子吧，诸位，因为在下一个星期，你们就要死了，”两名医生中的另一位对着电视屏幕说。

“太可惜了，”阿切尔医生附和道，她的神情语气也许就与人们在路边看到一条死狗时所表现出来的一样。

“好身段，”那个男医生说，玛丽的睡衣上身正在被脱掉。“我已很久没有看X级的片子了，芭芭拉。”当然，这时是少不了有一台录像机在工作的。科学实验的报告应是永恒的。所以，一切都必须记录下来，这样所有的研究人员才可能对整个实验程序实施监督。好一对漂亮的乳头，他在心中赞叹，紧接着不由自主地轻揉起屏幕上的乳头来，与齐普在玛丽身上做这同样的动作差不多同时。

“她到这里时还很拘谨的。镇静剂确实有效果，使他们都变成那样的死气沉沉。”这又是一项临床观察到的结论。但从那一刻起，事情开始急转直下。两位医生一边呷着咖啡一边观察。管它服没服过镇静剂，人的更基本的本能汹涌爆发出来了，不到五分钟的工夫，齐普和玛丽已经开始了疯狂的上下动作，还伴随着这种场合通常都有的音响效果，亏得电视画面还不是那么清晰。几分钟之后，他俩肩并肩躺在厚厚的长绒地毯上，疲倦而又满足地相互亲吻着，他的手还在抚摸她的胸脯，虽然气喘吁吁，但呼吸还是有规律的，他翻过身仰卧在地毯上。

“我说，芭芭拉，其他且不说，我们给了这里的几对一次很不错的周末狂欢，”男医生狡黠地咧嘴笑着说。“你估计他的血液功能还能维持多久？”

“三四天吧，或许，直到他身体里开始有抗体出现。”齐普并未像玛丽一样经过淋浴处理。

“疫苗试验者的情况怎样？”

“五个人注射了A型疫苗。我们还有三个留着作为未受感染的对照组，供B型疫苗测试用。”

“哦？那么，我们将让谁活下去？”

“男二号、三号和女九号，”阿切尔医生回答。“他们的态度似乎比较端正。有一个还是山脉俱乐部的成员，你相信吗？其他人也都喜欢户外的活动，对我们正在进行的活动他们不应该有异议。”

“科学试验的政治标准——我们正在堕落到什么程度？”男医生再次咧开嘴笑着问。

“是呀，如果他们要活下去，他们完全应该是能与我们友好相处的人，”阿切尔医生说。

“确实如此。”他还点了点头。“你对B型疫苗有多大的信心？”

“非常有信心。我预期它大约有百分之九十七的效果，或许还要高一点，”最后她还是作了保守的补充。

“不过，不会百分之百吧？”

“不会，对湿婆病毒来说达到那个标准未免太难了一点，”阿切尔医生对他说。“动物试验是粗糙了点，我承认，但是，试验的结果与计算机模型几乎完全一致，完全是在实验允许的误差标准范围以内。在那一方面史蒂夫做了极其出色的工作。”

“伯格那家伙可聪明啦，”另一位医生同意说。然后，他在椅子里扭动了一下身子。“你知道，芭芭拉，我们这里正在做的并非完全——”

“那个我知道，”她口气坚定地说。“但是，把那个掺和进来我们都是知道的。”

“一点没错。”他顺从地点了点头，但对由此产生的联想却恼怒不已。是呀，他的家人将会继续生存下去，他们全都与他一样热爱这个世界和它的许多种类的居民。但尽管如此，电视上的这两个人，他们是人，是就像他自己一样的人，他刚才还像某个变态之徒一样，在偷窥他们。哦，是的，他们做出这样的行为只是因为他们的体内被输入了药物，而这些药物都是通过他们吃的食物或服用的药丸送进体内的，但是，他们却双双都被判处了死刑，而且——

“想开一点，行不行？”阿切尔医生说，她看着他的脸，猜出了他内心的活动。“至少，他们正在享受一点爱情，不是吗？他们应该大大地知足了，比起世界上其他人将会得到的——”

“我用不着一定要看着他们。”在他的想法里，偷窥并非一件有趣的事，他已经多次告诉自己，用不着非得去观看他帮着起头的那件事。

“对，不一定要。但是，我们都会知道的。它会上电视新闻的，不是吗？但是只要到了那时，就为时太晚了，不过如果他们发现了，那么他们的最后一个有意识的行动还将是来找我们算账。那才是问题中使我担心的部分。”

“堪萨斯城的‘工程’飞地是绝对安全的，芭芭拉，”男医生很有信心地宽慰她。“在巴西的那个就更不用说了。”那儿也将是他最终将去的地方。热带的雨林始终使他着迷神往。

“总还有不足的，”芭芭拉·阿切尔说道。

“世界不是实验室，博士，记得吗？”看在上帝的分上，那不正是湿婆项目的全部目的所在吗？上帝？他不禁在心中自问。不过，这又是一个必须搁置不可深究的想法。他还没有愤世嫉俗到这种程度，要以上帝之名来拷问他们正在做的事情。他想，或许，自然界并非完全是同一回事。

“早上好，德米特里，”他走进办公室时说。今天，他来得很早。

“早上好，先生，”情报官员在看到他的雇主走进办公室的外间时，站起身来说。这是一种欧洲的习俗，可以追溯到王权时代，而且，不知何故，这种习俗在培育和训练了这个现在生活在纽约的俄国人的祖国也传承下来了。

“你有什么要给我看的？”老板问波波夫，一边打开他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波波夫说。“至于它有多么重要，我没有把握。你比我更能对它做出判断。”

“好吧，那么就让我们来看看吧。”他坐了下来，将转椅转过身去打开他办公室里的煮咖啡机。波波夫走到他对面的墙边，拉开一块护墙板，露出隐藏在后面木架上的电子设备。他取出遥控器，打开大屏幕电视和录像机。然后，他在录像机里装进一盘录像带。

“这是伯尔尼事件的新闻报道，”他告诉他的雇主。这盘带子只放了三十秒钟，他就把它停了下来，退出后装入另一盘。“维也纳的，”他装完后说，同时按下了录像机的“播放”键。他又只放了一段，一分钟不到。这盘带子也被他退了出来。“昨天晚上西班牙的这家乐园的。”这一盘他也放了。这次也只放了一分钟多一点，又被他停了。

“什么意思？”三段录像放完后，这人问。

“你看到了什么，先生？”

“有人抽烟——是同一个人，你是这样说的吗？”

“对。在所有三次事件中，出现了同一个人，或者似乎如此。”

“继续说，”雇主吩咐波波夫。

“同一个特别行动小组对所有这三次事件做出了反应，并使它们都寿终正寝了。那就非常有意思了。”

“为什么？”

波波夫耐着性子吸了一口气。在某些方面，面前的这个人也许确实是个天才，但在其他方面，却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先生，这同一支队伍对发生在三个不同国家中的事件做出了反应，而这三个国家各自都有自己独立的国家警察部队，在所有这三次事件中，都是这支特种部队取代那三个不同国家的警察机构处理了局势。换句话说，现在已经有了某种特别的、得到国际信任的特种行动部队——我猜想他们是军队，而不是警察——他们目前在欧洲行动。公开的新闻媒体上从未承认过有这样的一群人存在。因此，他们是一群‘黑’人，高度机密。我可以推测，他们是一支隶属于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部队，但目前，还仅是推测而已，”波波夫继续道，“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好，问吧。”老板点了点头。

“你是否知道这支队伍？你是否知道他们的存在？”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然后，他转过身去倒了一杯咖啡。

“你有没有可能找到他们的一些情况？”

他耸了耸肩。“也许能，它为什么重要？”

“那取决于另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雇我去鼓动恐怖分子惹事？”波波夫问。

“你没有必要知道，德米特里。”

“有的，先生。我确实有这样一种需要。没有对于总体目标的某些了解，一个人是不可能成功地演出一场与组织严密的敌人对着干的行动大戏的。根本不可能，先生。更何况，你已经为这些行动投入了可观的资产。你一定是有一个道理的。我需要知道它是什么。”透过这些话，他的言下之意是，他想知道这个道理，并且在适当的时候，也许他很可能自己就能把它琢磨出来，不管他是否告诉他。

但是，这些话同时也提醒了他的雇主，他的生存也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质押在这个前俄罗斯间谍手中了。尽管他可以否定这个人在公开的公共论坛上可能说出的一切，甚至他还有能力让这个人消失，不过除了放在电影剧本里之外，这种选择似乎并不那么有吸引力，因为波波夫完全可能已经告诉过其他人了，或者甚至已经留下书面的记录了。

当然，波波夫用以支取他提供的活动经费的那几个银行账户都是经过彻底洗白的，但是蛛丝马迹总还难免会有一些，如果调查的人极其聪明，通过彻底的调查，他也许就能借此溯本求源，上溯到离开他并不很远的地方，足够他为之操上一点心。电子银行交易的问题在于，它总会留下一条电子的轨迹，并且在银行的记录上打印有具体的交易时间和确切的交易金额，这就足够表明某种联系是存在的。那样的结果给他造成的麻烦可能会很大，也可能较小。更糟糕的是，它并不是一件他能轻易担当得起的事情，而是一件会对目前正在纽约、堪萨斯和巴西等多个地方如火如荼地进行之中的那个更大的使命造成阻碍的事情。当然，还有澳大利亚，那是他正在做的所有事情的重点所在。

“德米特里，这个问题你让我考虑一下，好吗？”

“好的，先生。当然。我只是想说，如果你要我的工作有更高的效率的话，我需要了解更多的情况。你肯定还有其他你信任的人。把这些带子放给那些人看，看他们是否认为这条信息有意义。”波波夫说完后站起了身。“需要我的时候，打电话给我，先生。”

“谢谢你的信息。”直到他把门关上后，他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记在脑子里的号码。电话铃响了四次以后才有人接听。

“你好，”听筒里的声音说，“你打的是比尔·亨里克森家的电话。很抱歉，我现在不能接听电话。你不妨打到我的办公室去试试。”

“该死，”这个老板脱口而出。然后，他来了主意，拿起电视机的遥控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没有，全国广播公司，没有……

“但是杀害一个病孩，”美国广播公司电视台的《早安，美国》的主持人正在说这件事。

“查利，恐怖主义的目的就是实施恐怖。他们就是那种人，那就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外面仍然是一个充满了危险的世界，今天甚至或许还更加危险了，对他们的行为施加某些实际约束的单一民族的独立国家已不存在了，虽然它们过去支持恐怖分子。那些限制现在已不复存在，”亨里克森说。“据报道，这伙恐怖分子想使他们的老朋友‘豺狼’卡洛斯获释出狱。不过，他们没有成功。但是，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竟愿意冒险尝试一次经典的恐怖主义行动，以达到他们一个同伙获释的目的。幸运的是，他们这次行动失败了，多亏了西班牙警方。”

“你如何评价警方的表现？”

“很好。当然，他们都是用同一本教科书教出来的，他们中最好的都在布拉格堡，或在英国的赫里福德，或在其他地方，比如德国和以色列，接受过多科目交叉训练。”

“但是，有一名人质被杀害了。”

“查利，你无法完全阻止，”这位专家沮丧地说。“你可以就只离开十英尺的距离，手中的枪也已上膛，但有时你就是不能采取行动，因为这样做只会使更多的人质被杀。对于那个小女孩的被害，我和你一样厌恶，我的朋友，但是，这些恐怖分子再也做不成那种事了。”

“好了，谢谢光临本节目。刚才大家听到的是比尔·亨里克森，全球安保公司总裁和美国广播公司电视台的反恐问题顾问的评论。现在是八点四十六分。”电视画面在这时被切换为商业广告。

在他的办公桌抽屉里有一个比尔的呼机号码。他拨了这个号码，输入了他私人的回电专线号码。四分钟以后，那架电话机的铃声响了。

“是我，约翰，有什么事？”电话里的声音夹杂了街头的喧闹声。亨里克森一定是走出坐落在中央公园西大道上的美国广播公司电视台的新闻播音室了，或许正在朝他的汽车走去。

“比尔，我需要尽快在我的办公室里见到你。你能立即就过来吗？”

“当然能。给我二十分钟时间。”

亨里克森有一个按键式遥控器，可打开大楼车库的门，他把车停到预留的车位上。在接到电话十八分钟之后，他步行走进了约翰的办公室。

“是什么事？”

“今天早上在电视里看到你了。”

“他们总是叫我上节目去谈这种事，”亨里克森说。“他们制伏歹徒，干得极为干净利索，至少从电视所显示的镜头来看。我将会得到录像的其余部分。”

“哦？”

“是的，我有合适的关系。他们公布出来的录像是经过大量剪辑的。我的人将会从西班牙人手中搞到所有的录像带——从任何角度来看，它们都算不上机密——以便做分析研究用。”

“你看这个，”约翰对他说，同时把他办公室里的电视切换为录像播放，开始播放官方对外公布的“世界乐园”的那个录像。放完后，他不得不起身更换带子，播放维也纳的那个录像。三十秒钟之后，他又再次更换为伯尔尼的那个录像。“好了，有何观感？”

“所有这三次出现的是同一支队伍？”亨里克森自言自语道。“毫无疑问，看上去肯定像——不过，他们到底是谁？”

“你知道波波夫这个人，对吧？”

比尔点了点头。“知道，你找到的那个克格勃的人。是他联想出这个结论来的吗？”

“是的，”约翰点了点头。“不到一个小时之前，他就在这里给我放这些录像。它使他担心。它使你担心吗？”

这位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作了个鬼脸。“吃不准。我首先想对他们有更多的了解。”

“你能查出来吗？”

这一次他耸了耸肩。“我可以找一些关系，用旁敲侧击的方法稍微放一点风声出去。问题是，如果真有一支特别行动的黑部队存在的话，我应该早就知道了。我的意思是，我在这一行的里里外外都有人。你呢？”

“我或许可以试探几下，悄悄地。或许就让人觉得纯粹是出于好奇。”

“好的，我可以四处都去打探打探。波波夫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想知道我为什么要他做这些事情。”

“这就是使用暗探的麻烦之处了。他们喜欢了解情况。我的意思是，他在想，假如他接受任务开始去干了，而任务的对象之一却被抓了活口，他该怎么办。经常出现这种情况：他们一被拘禁就自首告密了，像该死的金丝雀一样喋喋不休把什么都坦白出来，约翰。只要有一个人指认他，他就有可能掉进粪坑里再也洗不清了。虽说这样的实际可能性不大，我承认，但可能性总还是有的，而暗探所接受的训练就是小心至上。”

“假如我们不得不除掉他呢？”

又是一个鬼脸。“做那种事你应该小心才是，万一他留了一包东西在某个地方的朋友那里呢。到底留了还是没留，你无从知晓，但我不得不假设他留了。就如我刚才说的，他们受到的训练就是小心至上。这次行动并非没有危险，约翰。我们知道那个也掺和进来了。我们多快才能解决所有的技术——”

“很快了。试验计划进展顺利。再过一个月左右，我们就会知道我们需要知道的一切了。”

“好的，那么我必须做的就是签下悉尼的合同。我明天就飞过去。这些事件不会有影响。”

“你将与谁合作？”

“澳大利亚人有他们自己的特别空勤团。应该说规模不大，训练有素，但缺少最新的硬件设备。那正是我准备使用的诱饵。他们所要的东西我已拿到手了，成本价，”亨里克森强调说。“把那盘带子再放一遍，西班牙的那一盘，”他说。

约翰从书桌座位上站起来，放入录像带，倒到对外公布的电视报道的开头。画面上显示的是突袭队员用绳索从直升飞机上滑降下来的镜头。

“妈的，我把那个问题漏了！”这位专家承认。

“什么？”

“我们需要把带子处理一下，使画面的质量变好一些，不过，那架飞机看上去不像一架警用直升机。它是一架西科尔斯基公司的H-60。”

“所以？”

“就是说，H-60系列从未被批准用于民用。你瞧，它的机身上怎么就被油漆上警察的字样了？那就意味着是民用用途了。但它不是一种警用直升机，约翰。它是军用的……而且，如果这是加油管的话，”他指着电视画面说，“那么，它更是一架特种行动的飞机了。那就意味着是美国空军，老兄。那也告诉我们这些人的基地在哪里了——”

“哪里？”

“英国。美国空军有一支特别行动联队驻扎在欧洲，一部分在德国，一部分在英国……MH-60K，我想就是这种直升飞机的代号，它是在作战时搜救人员和将人员运送到特定地点去执行特别任务用的。嘿，你的朋友波波夫没说错。是有一群特别的人存在，在负责处理这些事情，而且，他们还至少得到了美国的支持，或许事情还远没有到此为止。问题是，他们到底是谁？”

“这重要吗？”

“从可能性来说，是的。假如澳洲人召他们去，在我正在设法拿下合同的那件事上帮他们把问题解决掉了，怎么办，约翰？那可能会使整个事情都泡汤的。”

“那么，你快去忙你的旁敲侧击，我也去忙我的旁敲侧击吧。”

“好。”

(1)　Les Invalides，拿破仑一八二一年在南大西洋圣赫勒拿岛上死后葬在那里，他的遗体在十九年之后才被运回巴黎，摆放在荣军院的金色屋顶下。

17. 旁敲侧击

在治疗中心里，皮特现在有了六个同伴。不过，在所有的实验对象中，现在只有两个人仍感觉身体尚好，仍留在公共活动区域看电视卡通片，并享受他们的威士忌，按照基尔戈尔的估计，在本周末之前，他们也将进入到治疗中心里来，他们的血液里已经充满了湿婆抗体了。奇妙的是，这种疾病对不同的人所采用的进攻方式竟会如此大相径庭，不过，每个人的免疫系统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嘛。正因为这个道理，有些人得癌症，有些人却不，尽管他们都一样抽烟和用其他方法与自己过不去。

除此之外，情况的进展比他预期的顺利。他猜想，那是因为使用了大剂量的吗啡，使得他们每个人都被彻底麻醉了的缘故。这在医学上还是一个相对新的发现，对于止痛剂来说，实际上并不存在一个最高安全剂量。如果病人仍觉得疼痛，你还可以增加剂量，直至疼痛消失。用在健康人身上会引起呼吸停止的剂量用在极度疼痛的人身上是完全安全的，正是这个发现使得他的工作容易了许多。在实验对象使用的施药机上有一个按钮，需要时他们可以自己操作，所以他们都是自己给自己施药，平静地进入无知无觉的状态，这也使这些进行实验的工作人员更加安全，不必再这么多次地去给他们打针。他们只需把营养液挂到输液架上，检查确保静脉注射系统没有问题，并尽可能避免接触实验对象就行了。今天晚些时候，他们每个人都将接受B型疫苗的注射，它应该能为他们提供一个高度可靠的抵抗湿婆病毒的安全屏障——按史蒂夫·伯格的说法，效果高达百分之九十八到九十九。不过，他们都很清楚，这与百分之百还是有差别的，所以保护性的措施还将继续下去。

令人欣慰的是，大家都一点也不同情这些对象。从街头捡酒鬼回来做实验是个英明的决策。下一组实验对象或许会显得较为值得同情一些，但这幢大楼的这一侧的每一个人已经被充分地告知了一切。他们所做事情的许多方面也许令人恶心，但它们还是会被完成的。

“你知道，有时我在想，‘地球第一’⁽¹⁾的人是对的，”凯文·梅弗劳尔在派尔姆餐厅说。

“哦？此话怎讲？”卡罗尔·布赖特林问。

山脉俱乐部主席看着他杯子里的葡萄酒。“我们摧毁我们所到之处的一切。海岸、潮汐湿地、森林——你瞧瞧，‘文明’对所有这些地方都干了些什么。哦，确实，我们保留了一些区域——那又算得了什么？也许刚刚达到百分之三吧？有什么可了不起的。我们正在给一切东西下毒，包括给我们自己。根据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最新研究，臭氧层的问题确实在变得越来越严重。”

“是呀，不过你听说过修补臭氧层的建议没有？”总统的科技顾问问道。

“修补？怎么修补？”

她做了一个鬼脸。“嗯，你备好一群巨型的喷气式飞机，给它们灌满臭氧，让它们从澳大利亚起飞，到高空放出臭氧把空洞补上。那份建议此时此刻就在我的办公桌上。”

“你觉得？”

“它是绝无成功的可能的。我们不得不让地球自愈——但我们当然不会那样做的。”

“还有更多的好消息没有？”

“哦，有的，那个二氧化碳的问题。在哈佛有一个家伙声称，如果往印度洋里倾倒铁粉，就将促进浮游植物群落的生长，那样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可解决二氧化碳的问题了。数学计算看起来倒是挺美的。所有这些天才都在说他们能够修复地球，就好像它确实需要修复似的——而不是完全不去打扰它。”

“那么，总统说了些什么？”梅弗劳尔问。

“他让我告诉他行还是不行，如果看上去可行的话，那么就做试验确证一下，之后再设法来真的。他头脑里没有一丝概念，他也不听。”她没有加上的一句话是，她不得不按他的吩咐行事，不管她喜欢不喜欢。

“嗯，也许我们‘地球第一’的朋友是对的，卡罗尔。也许我们就是地球表面的一个寄生物种，也许在我们自己完蛋之前，我们就会把这该死的地球整个儿地毁灭掉。”

“蕾切尔·卡森⁽²⁾复活了，呃？”她说。

“你瞧，你对科学的了解与我一样多——也许还多些。我们在做的事情就像——就像造成恐龙灭绝的阿尔瓦雷茨⁽³⁾事件一样，例外的是，我们是蓄意和有图谋的。遭此厄运之后，地球花了多长时间来复元？”

“阿尔瓦莱兹？地球并没有复元，凯文，”卡罗尔·布赖特林指出。“它加快了哺乳动物的诞生——也就是我们，你还记得吗？地球原先存在的生态秩序从未恢复过。新的秩序发生了，而那种秩序又足足花了几百万年的时间才刚刚稳定下来。”一定是值得一见的，她心中在想。能够亲眼目睹这样的事情在你面前展开，无论对于科学还是个人，必定是一件天大的幸事，但是，遗憾的是，那时还没有欣赏它的人存在。它与今天不一样。

“好歹，再过几年时间，我们就将看到它的第一部分上演，不是吗？今年我们还将消灭多少个物种？而如果臭氧层的问题继续严重下去的话——我的上帝。卡罗尔，为什么人们就不理解？他们看不到正在发生的一切吗？他们都无所谓吗？”

“凯文，是，他们看不到；是，他们无所谓。看看你的四周。”这家餐厅里重要人物济济一堂，他们都身着突现他们的重要性的服装，毫无疑问都是在享用他们重要的晚餐时讨论着重要的事务，但他们所讨论的问题没有一个与这颗行星所面临的危机有关，而这危机实际上已完全降临到他们的头上了。如果臭氧层真的烟消云散了，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到那时，他们就是过马路也要用上遮阳板了。也许，那样就能为他们提供足够的保护了……但是，自然界中的物种，如鸟类、蜥蜴、以及地球上没有此种选择余地的所有生物又怎么办？研究已经指出，它们的眼睛将遭到失去臭氧层阻挡的紫外线辐射的烧灼而瞎掉，这将使它们一一死去，整个地球的生态系统将因此迅速土崩瓦解。“你认为，这些人中间会有任何一个人了解它吗——或者，即使了解，会有丝毫的在乎吗？”

“我想不会。”他又喝掉一些酒杯中的白葡萄酒。“不过，我们还要孜孜不倦地干下去，对吗？”

“这很滑稽，”她继续说道，“不久以前，人们相互打仗，打仗使人口的数量得到足够的抑制，使我们对地球的伤害不可能达到那么大的程度——但是现在，全世界到处实现了和平，而且我们还在发展我们的工业能力，所以，和平正在以远高于战争曾有的效率摧毁我们。很有讽刺意味，不是吗？”

“还有现代医学。按蚊就曾经有效地控制人口的数量——你知道，华盛顿一度曾经是瘴气弥漫、疟疾肆虐的沼泽地，外交官视这里的岗位为危险地区的工作！所以我们后来发明了DDT。虽然它控制蚊子卓有成效，但对于游隼的伤害极大。我们从未把事情做对头过。从来没有，”梅弗劳尔下结论说。

“假如……又怎样？”她伤感地问。

“假如什么，卡罗尔？”

“假如自然界发生某种事件将人口数量打压回去，又怎样？”

“盖亚假说？”这句话使他脸上显出了微笑。所谓的盖亚假说是，地球本身是一个有思维和自我纠正能力的有机体，它有办法对居住在它这个行星之上的无数有生命的物种做出调节。“即使这个假说是对的——真的，但愿如此——恐怕我们人类的发展也太快了，盖亚是对付不了我们和我们的所作所为的。对付不了的，卡罗尔，我们已经订立了一份自杀契约，我们将带着其他的一切随我们同归于尽。一百年以后，当全世界的人口下降到只有一百万人左右时，他们将会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错。他们会阅读书籍，观看我们曾经有过的天堂的录像带，并诅咒我们——也许，如果他们有幸的话，在他们从泥浆中爬回到地面上来以后，他们会吸取教训。也许会。我对此持有怀疑。即使他们努力想学，他们也会更多地把心思花在建设核动力反应堆上，以便能使用他们的电动牙刷。蕾切尔说得对，‘寂静的春天’总有一天会到来，不过，到那时就将为时过晚。”他挑拣着盘中的色拉，不由自主地在想，不知这生菜和西红柿里面含有哪些化学品。有一些，他肯定。每年的这个季节，生菜都是从墨西哥运来的，那儿的农民在他们种的东西上什么招儿都使上了；也许厨房清洁剂已经将它们洗干净了，但也许没有。所以，他在这里，吃一顿价格不菲的午餐并毒害自己是确实无疑的了，就像他正在观看地球被下毒一样确实无疑。他绝望的神色无言地道出了他的全部心理活动。

将他吸收进来的火候到了，卡罗尔·布赖特林心想。正是时候。更何况他还会带上一些好人与他一起进来，他们将在堪萨斯和巴西为他们安排好位置。半小时以后，她起身告辞，回白宫参加每周的内阁例会去了。

“嗨，比尔，”格斯拿起胡佛大楼他办公室里的电话说，“有什么事？”

“看到今天早上的电视了吗？”亨里克森问。

“你指的是西班牙的那件事？”沃纳问。

“没错。”

“当然看到了。我还在屏幕上看到你了。”

“我的天才表演。”他咯咯大笑起来。“是呀，它对生意有好处，你知道吗？”

“知道，我猜想是这么回事。不管怎样，又怎么了？”

“那不是西班牙警察，格斯。我知道他们是怎样训练的。不是那种风格，老兄。所以，它是谁？是三角洲部队，英国的特别空勤团，还是联邦调查局的人质救援小组？”

格斯·沃纳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现在官居联邦调查局的副局长，以前曾当过负责指挥由联邦调查局的精英组成的人质救援小组的特派员。从队里被提拔上来后，他担任过负责亚特兰大分局工作的特派员，现在则是主管新成立的反恐处工作的副局长。比尔·亨里克森曾经在他手下工作过，以后他离开了局里，自己开了一家咨询公司，但是，一朝进了联邦调查局，就永远是联邦调查局的人了。所以现在比尔到这里摸情报来了。

“我真的不能多说那件事，伙计。”

“哦？”

“哦？是的。不能议论。”沃纳言简意赅。

“事关保密？”

“有点那味道，”沃纳的口风稍松。

亨里克森咯咯笑道：“很好，我辨出点味道来了，嗯？”

“不，比尔，我根本没有告诉你一丁点儿的东西。嘿，老弟，我不可能违反规定，你知道的。”

“你以前一向都是直来直去的，”亨里克森顺着他的意思不再追根究底。“反正，不管他们是谁，很高兴他们是我们一边的。电视上看，他们的身手棒极了。”

“那倒不假。”沃纳的手中有全套的录像带，它们是通过加密的卫星频道由马德里的美国大使馆传送给国家安全局，再由国家安全局转送给联邦调查局总部的。他已经看过整套的录像，正期待当天下午有更多的资料送来。

“不过，有一件事你要告诉他们，假如你有机会的话。”

“什么事，比尔？”他不置可否地回应道。

“如果他们要看上去像当地的警察，他们就不应该使用一架美国空军的直升飞机。我不傻，格斯。记者们或许看不出这个名堂来，但是对于稍微有点脑子的人来说，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不是吗？”

哎哟。沃纳心中一惊。实际上，这是他的百密一疏，考虑问题时疏忽了这一点，不过比尔从来就不是一个笨蛋，他心中不禁诧异起来，新闻媒体怎么会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哦？”

“不要给我来那个，格斯。那是一架西科尔斯基-60型直升飞机。过去我们去布拉格堡玩时，就经常摆弄它们，还记得吗？我们比较喜欢这种机型，而不太喜欢他们派发给我们的休伊式直升机，不过，它未被批准民用，所以他们不让你买。”他提醒他以前的上司。

“我会转达你的那条建议的，”沃纳承诺说。“还有没有其他任何人注意到那个问题？”

“就我所知还没有，在今天早上的美国广播公司电视节目中，关于这一点，我只字未说，对吗？”

“没有，你没说。多谢了。”

“所以，你能告诉我关于这些人的任何一点情况吗？”

“抱歉，老弟，但是无可奉告。真相是，它是那种有代号的事情，”沃纳撒谎称，“我自己也不甚了了。”胡扯，他几乎听到了通过电话线传来的骂声。它的辩白是虚弱无力的。如果有一个特别的反恐小组存在，如果美国参与其中，那么绝对可以肯定的真相是，作为联邦调查局在这方面的最高权威，他必然对其有所知晓。不用别人告诉，亨里克森就会知道。但是，该死的，规定总归是规定，把一个私人承包商领入那个称作“彩虹”的密室绝无可能，更何况有什么规定，比尔也一清二楚。

“是的，格斯，当然喽，”电话里的回话讽刺味十足。“不管怎样，他们很棒，但是西班牙语并非他们的第一语言，而且他们还能动用美国飞机。告诉他们，他们还应该更谨慎一些。”

“我会的，”沃纳保证，并随手作了一个笔记。

“黑项目，”亨里克森心想，他已经挂上电话。“不知他们的资金是从哪里来的……”不管这些人是谁，除了与国防部有关以外，他们还与联邦调查局有关。他还有什么可考虑的？考虑一下他们的基地在何处如何？……要考虑这个问题……对了，这是可能的。他所需的就是这三次事件的开始时间，然后再来考虑这些牛仔们是在什么时间才露的面，据此，他就可以把他们的出发地点猜它个八九不离十了。航空公司的班机的飞行速度大约为五百节，那就使得他们的飞行距离……

……肯定是英国，亨里克森断定。它是唯一合理的地点。英国人已把所有的基础设施建设到位，赫里福德的安保工作也极为出色——当他还是格斯的手下时，他去过那里，作为人质救援小组的一份子与皇家空军特别空勤团一起进行过训练。好啦，他还将通过查阅伯尔尼和维也纳事件的文字记录，对此推断的正确性做出证实。作为生意的常规工作的一部分，他的员工能搜集到所有反恐行动的情报……他还可以打电话给瑞士和奥地利的关系，查清一些事情。那不该有多少困难。他看了下手表。最好现在就打电话，因为他们的时间比这里早六个小时。他迅速翻阅他的旋转式名片架上的名片，用他的私人专线拨出了一个电话。

黑项目，是吗？他在心中问自己。他将去探个究竟。

内阁会议结束得很早。总统对国会的议程推进得很顺利，这使各种事情对每个人来说都变得轻松自在了。他们只进行了两次表决——实际上，只是对内阁成员做民意调查而已，因为正如总统已经数次表明的那样，他才拥有那真正的唯一的一票，卡罗尔提醒自己。会议结束，众人向外走去。

“你好，乔治，”布赖特林博士向财政部长打招呼。

“你好，卡罗尔，还在讨回树木吗？”他微笑着问道。

“始终不渝，”她放声笑道，眼前这个人尽管有钱有势，却是多么的无知。“看到今天早上的电视了吗？”

“什么电视？”

“西班牙的那件事——”

“哦，看了。‘世界乐园’。怎么啦？”

“那些蒙面人是谁？”

“卡罗尔，如果你一定要问，那你是不被准许知道这件事的。”

“我不是要他们的电话号码，乔治，”她回答说，让乔治为她拉开门。“而我是被准许知道差不多一切事情的，记得吗？”

财政部长不得不承认此话属实。总统的科学顾问是被准许知道所有的机密计划的，包括武器、核能和其他方面的机密，并且作为她的日常职责的一部分，她还要对通信安全的最高机密进行监督。如果她提出，她的确是有权知道这件事的。他真希望她没有提出这问题。实际上，知道“彩虹”的人已经太多了。他叹了一口气。

“它是我们几个月之前组建的。它是黑户口，好了吗？特别行动小组，跨国的，以英国某地为出发地点，美国人和英国人为主，但也有其他国家的。这个主意出自大老板所喜欢的一个中央情报局的人员——而且，到现在为止，他们屡战屡胜，你说是吗？”

“嗯，救那些小孩是特别的事情。我希望他们因此能得到嘉奖。”

财政部长咯咯一笑。“放心吧。大老板今天早晨发出他自己的信息了。”

“它叫什么名字来着？”

“你当真想知道？”乔治问道。

“用名字称呼它叫什么？”

“确实有名字。”财政部长点了点头。“它叫‘彩虹’。因为它的跨国性质。”

“反正，不管他们是谁，昨天晚上他们争脸了。你知道，像这样的事情，我确实应该事先得到通报。我能帮得上的，你知道，”她向他指出。

“那好，你去告诉大老板，你想进入圈内。”

“现在我多少是上了他讨厌的黑名单的，还记得吗？”

“没错，那么在你的环境问题上你就把弦线放松一点，好吗？鬼都知道，我们都喜欢小草绿悠悠，小鸟吱吱叫。但是，我们总不能够让‘叽叽喳喳的小鸟’来告诉我们如何治理国家，对吗？”

“乔治，这些确实是我必须应对的重要科学问题，”卡罗尔·布赖特林强调。

“是这样的，博士。但是，如果你少一点危言耸听，或许人们就更愿意听一点。这只是一条有用的小建议，”财政部长打开了他的车门，准备回他离开这里仅两条马路的部里去。

“多谢，乔治。我会考虑的，”她保证。司机发动汽车离开，他挥手向她道别。

“彩虹，”布赖特林在步行穿过西总统车道时自言自语。值不值得再深入一步调查？与保密的问题打交道时，滑稽的是，你一旦进入圈子，你就是圈内人了……到了办公室之后，她把一张塑料卡片插进她的STU-4保密电话，拨通了中央情报局局长的私人专线。

“哪里？”一个男性的声音回答。

“埃德，是我卡罗尔·布赖特林。”

“你好。内阁会议开得怎么样？”

“很顺利，就像一贯的那样。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卡罗尔？”中情局局长问。

“是关于‘彩虹’的。那是他们昨晚在西班牙展开的某个行动。”

“那件事有你知道的份吗？”

“要不然我怎么会知道名字，埃德？我知道，是你手下的一个人组建的。记不得他的名字了，那个家伙是总统非常喜欢的。”

“没错，约翰·克拉克。他曾经是我这里的训练教官，很久以前了。真正的美国公民。他一直在那个位置上，做那件事，比我和玛丽·帕特的资格都老。不管怎样，你想知道什么？”

“国家安全局正在玩的新的战术无线电密码编译系统。他们已经配备到了吗？”

“我不知道，”中情局局长承认。“它们已经准备好大展身手了吗？”

“应该还要一个月的时间，E系统公司将是它的制造商，我认为，它们应该通过快车道迅速送到‘彩虹’的手中。我的意思是，他们毕竟是暴露在刀尖下的嘛。”

在线路的另一头，中央情报局的局长在提醒自己，今后他应该更多地关心国家安全局所做的工作。此外，他以前竟然还允许自己忘记布赖特林是获得“黑卡”级特许的，是准许进入米德堡最高机密的殿堂的。

“这个主意不错。那我找谁去谈？”

“海军上将麦克康纳尔，我想。这是他的局嘛。反正我只是好意提个建议而已。要是这支彩虹部队如此杰出的话，他们应该得到最好的玩意儿。”

“好的，我会研究这件事的。多谢了，卡罗尔。”

“不管什么时候，埃德，也许哪一天能把这个计划的情况给我详细介绍一下，嗯？”

“好的，我能。我可以派个人过来，使你得到你需要了解的情况。”

“好的，随便什么方便的时候。再见。”

“再见，卡罗尔。”保密电话挂断了。卡罗尔看着电话脸上露出了微笑。在这个问题上，埃德是决不会对她起疑的，对吗？她已经知道这支部队的名称，为它说好话，主动提供帮助，就像一个忠心耿耿的官僚应该做的那样。而现在，她甚至还拿到了这支部队的首长的名字。约翰·克拉克。埃德自己手下的训练教官。很久以前的。只要你的话说对了路子，搞到你所需要的情报就是这样轻而易举。是呀，这正是她当初猎取这个职位的目的所在，尽管她历尽了挫折以及其他的一切。

亨里克森的一个下属做了一下数学计算，估计了行程的时间，得出结论，班机是从英国飞出的，与他原先怀疑的一样。而以伯尔尼和维也纳为底线所画的时间三角形也以伦敦或与其接近的某地为其顶点。这是讲得通的，亨里克森心中想。英国航空公司有班机飞到世界各地，而且它与英国政府的关系始终热络。所以，不管他们是谁，这个小组的基地一定是在……赫里福德，几乎肯定就是那里了。它很可能是跨国的……那样能使它在政治上更容易被其他国家所接受。所以，它会有美国人、英国人，也许也还会有其他国家的人，他们可以使用美国的硬件，比如那架西科尔斯基直升飞机。格斯·沃纳了解这支队伍——会不会也有联邦调查局的人在这支队伍里？很可能，亨里克森心想。从本质上说，人质救援小组是一个警察组织，然而，由于它的使命是反恐，所以它本来就与世界各地的其他这样的组织在一起演练和执行任务，尽管那些组织基本上都是属于军方的。由于他们的使命完全一样，因此这些执行使命的人自然就有相当大的互换性了——再说联邦调查局的人质救援小组的人与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任何人一样出色。所以，很有可能，在这支队伍里有来自人质救援小组的人，或许甚至还是他的一个熟人。找出他是谁本该会有莫大的帮助，但是就眼前来说，要做成还太勉为其难了。

此时此刻，重要的是，这个国家级的反恐机构形成了一个潜在的危险。假如他们部署到墨尔本去了怎么办？那会造成损害吗？那肯定不会有帮助，特别是，假如有一名联邦调查局的人在这支队伍里面的话。他在局里待过十五年之多，对于那里的人，无论男女，他都不抱任何的幻想。他们都有善于观察的眼光，敏于思考的大脑，并且他们不放过任何事情。所以他的策略，通过提高全世界对于恐怖主义威胁的警觉，帮助自己一举取得墨尔本的那项工作的合同，也许已经有了一个他计划之外的情况发展。真他妈的糟糕。但是，“非预期结果法则”是可能击中任何一个人的，不是吗？那正是他为什么要卖力与时间展开竞赛的道理，因为应对非预期的事情是他的工作。所以他在这里，仍处在积极搜集情报的阶段。他还需要了解更多的情况。真正糟糕的是，还有不到一天的时间，他就不得不飞到澳大利亚去，他本人将无法再做任何搜集情报的工作了。不过，也不要紧。今天晚上，他将与他的老板共进晚餐，他可以将自己所了解到的转告给他，也许他雇用的那个前克格勃的家伙能够在此基础上走得更远些。毫无疑问，迄今为止他的表现十分出色。一个抽烟斗的人。亨里克森禁不住由衷地惊叹，偌大的一个机密怎么从区区这样一件小事上就被敲开了。所以，你一定得保持警觉，睁大你的眼睛。

“白细胞介素不起任何作用，”约翰·基尔戈尔说，他的眼光也离开了监视器。电子显微镜的屏幕十分清晰。湿婆病毒丝状体正在肆无忌惮地繁衍，复制自己，并在此过程中吞噬健康的组织。

“所以说？”阿切尔医生问。

“所以说，那是原先唯一使我担心的治疗方案：白细胞介素-3a固然是一个令人兴奋的新发现，但是湿婆病毒仍对它一笑置之，继续为所欲为。这个小东西的繁殖能力令人可怕，芭芭拉。”

“那么对象呢？”

“我刚才就在那里面。皮特已经无可救药了，其他人也一样。湿婆病毒正在一点点吞噬他们。他们全都有大的内出血，已没有任何东西在阻止他们的组织的崩溃了。书上的一切都被我试过了。即使在霍普金斯医学院、哈佛医学院，或者在梅奥诊所⁽⁴⁾，这些可怜虫也不会得到更好的治疗了，他们都快要死了。现在，”他承认，“是会有一些人，他们的免疫系统是能够对付它的，但那将是凤毛麟角、极为罕见。”

“多么罕见？”她问这位流行性疾病专家。

“很可能千分之一都不到，也许是万分之一。甚至肺炎的变种肺鼠疫都不能杀死每一个人，”他提醒她。肺鼠疫差不多曾经是地球上最致命的疾病，只有万分之一的存活率。她知道，有些人生来就有一个能杀灭一切不相容的异物的免疫系统。那些人就是活到一百岁上下的长寿者。它跟是否吸烟毫不相干，与不抽烟、清晨起来先饮水，以及他们作为长寿秘诀刊登在文章上的其他污七八糟的东西毫不相干。一切尽在基因之中。有些人的基因比其他人的好。就那么简单。

“不过，那并非真正需要担心的事，不是吗？”

“世界的人口现在已经达到五十亿到六十亿了。那就是说比5×10⁹个人多一点，从那后面减去四个零，大概还有5×10⁵这个数量级的幸存者。设想一下几十万个可能不那么喜欢我们的人。”

“散布在世界各地，”芭芭拉说，“没有组织，需要领导和科学知识来帮助他们生存下去。甚至包括他们将如何联络。纽约唯一幸存下来的八百个人将如何联络？还有对于在那么多人死亡之后接踵而来的疾病又怎么办？世界上最好的免疫系统也不能保护你免受它们的侵袭。”

“确实如此，”基尔戈尔承认。但他接着就微笑道：“我们甚至还在改良品种，不是吗？”

阿切尔医生领会到其中的幽默。“是的，约翰，我们正在改良。那么说来，B型疫苗已经好用了？”

他点了点头。“是的，我几小时之前已经注射了。你准备去注射吗？”

“那么A型疫苗呢？”

“在冰箱里，已经准备好了，一旦需要，马上就可以大规模生产。在必要时，我们将能够以每周几千升的数量大批量生产。足够供应全球，”他告诉她。“史蒂夫·伯格和我昨天已经安排好了。”

“有没有其他人可能——”

“完全没门。就是默克制药公司⁽⁵⁾也不会有那么快的动作——就算有，他们也不得不使用我们的配方，对吗？”

那是他们最后的圈套。如果在全世界散布湿婆病毒的计划不如他们所希望的那样成功，那么他们就将转而向全世界供应疫苗，而这种疫苗恰巧是安蒂根实验室——地平线公司的一个分支机构——作为公司为帮助各种出血热猖獗的第三世界所做的努力的一部分正在研制的。一个幸运的巧合，尽管是一种在医学文献上已经出现过的疾病。基尔戈尔和史蒂夫两人都已在医学文献上发表过有关这些出血热疾病的文章。不久以前，美国和世界所经历的巨大惊吓更使它们格外得到高度的关注。所以，整个医学界都知道，地平线／安蒂根正在展开这一领域的工作，当他们得知在公司的工厂中有一种疫苗时，他们是不会感到惊奇的。他们甚至还会在他们的实验室试验这种疫苗，肯定无疑，他们还将发现试验液里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抗体。但是，那将是错误的抗体，活病毒疫苗对任何一个让它进入他身体系统的人都意味着死刑。从注射到出现明显症状的时间被设计为四至六周，再一次，唯一的幸存者将是基因库的最深处的那些幸运儿。每一百万人中间将有一百个这种人幸存。也许还要少一些。埃博拉－湿婆这个小东西可不是好对付的，用三年时间就把它研制成功了，多么奇怪，基尔戈尔想，那么容易就制造出来了。嗯，那就是科学给你的恩赐了。基因控制是一个新的领域，有些事情是不可预料的。其可悲之处也许就是，在同一个实验室里的同一些人正在一条新的和不可预料的道路——人类的长寿——上冲锋陷阵，据报道说还取得了实际的进展。不错，那样反而更好。延年益寿之后正好可以更好地欣赏湿婆病毒将会带来的新世界。

而创新的突破将是没有止境的。将接受B型疫苗注射的清单上的人许多都是科学家。在被告知时，他们中有一些会不喜欢这条消息，但是他们几乎别无选择，而因为他们是科学家，所以他们会很快重新回到他们的工作中去。

参与这个“工程”的人并非人人都赞同。有些激进分子实际上还说过，带上医生有悖于这次使命的性质——因为医学不允许自然界顺从自然走自然之路。肯定的喽，基尔戈尔暗中轻蔑地哼哼道。好吧，他们会让那些白痴在耕地或狩猎采集忙了一个上午之后，就在农田中临盆产子吧，不需要多久，这些空想家就会把自己搞得断子绝孙，不复存在的。而他是准备去研究并享受大自然的，不过，他会穿着御寒的鞋袜和衣物去的。他打算继续做一个有教养的人，而不打算退化返祖成为一只一丝不挂的猿猴。他的思想继续天马行空，遐想联翩……当然，分工还是要有的。农夫的工作就是种植粮食和饲养他们要吃的牛群——或者，不妨由猎手猎杀野牛来提供，野牛肉更加健康，胆固醇含量较低。野牛的数量应该迅速得到恢复，他想。小麦则将继续野生在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大平原上，野牛将长得又肥又壮，尤其是因为它们的捕食者遭到了如此无情的猎杀，它们的恢复将会比较缓慢。家畜的饲养也将继续兴旺，但它们终将被野牛挤走和取代，因为野牛是一个远比它们更能吃苦耐劳的物种，更适于在自由的天地中生活。基尔戈尔很想看到那一天的到来，看到昔日满山遍野于西部各地的巨大牛群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也想去非洲看看。

那样就意味着这个项目需要有飞机和飞行员的服务。地平线公司已经有了自己的G-V商用喷气机队，能够飞到世界的大部分地区，所以他们也需要几支不大的专业人员的队伍，来管理和维护几个机场——赞比亚，举例来说。他想看到非洲的蛮荒和自由自在。那或许将需要十年时间才能实现，基尔戈尔估计，那算不上多长的等待。艾滋病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灭这个大陆，湿婆无非将使它更加快一些步伐，所以“黑暗的大陆”将再次渺无人迹，他将能够去那里观察到大自然的全部壮观……也许还要射一头狮子，为他在堪萨斯的家做一块地毯？“工程”中的有些人将为此而闹翻天，但是多一头或少一头狮子又何妨？这个“工程”将会挽救的狮子何止成千上万，也许还数以百万计，它们从此将可以高傲地自由漫步和狩猎了。那将是一个多么美妙的新世界，一旦你将这个正在竭力摧毁它的寄生物种清除干净之后。

突然，有一个呼叫器响个不停。他转过头去看控制屏。“是欧尼，男五号试验对象——看上去是心搏停止了。”他说。

“你准备怎么处理？”芭芭拉·阿切尔问他。

基尔戈尔站了起来。“确证他是否死了。”他弯腰为他桌上的大监视器选择好一个摄像头。“这里，你能观察到。”

两分钟以后，他出现在监视器的屏幕上。一个勤杂工已经在那里了，但除了在一旁观察之外一动未动。她看到基尔戈尔先检查了那个人的脉搏，然后又检查了他的眼睛。尽管已经注射了B型疫苗，基尔戈尔还是戴了手套和面罩。不错，那是明智的。接着，他重新站直了身子，关掉了监视设备。那个勤杂工拔掉静脉输液管，往尸体上盖了一块床单。基尔戈尔指指门口，勤杂工马上就把带轮子的病床推出门，往焚烧炉的方向去了。基尔戈尔利用这个机会看了看其他的对象，在最后离开屏幕前甚至似乎还与一个对象说了话。

“我料到那个结果了，”他在回到控制室后说，他身上已没有了所有的防护装备。“欧尼的心脏并不那么好，所以湿婆病毒就直接向它发难了。温德尔将是下一个。男二号试验对象。也许就在明天上午。他的肝功能出了毛病，他的胃肠道出血出得厉害。”

“那么，控制对照组怎样？”

“玛丽，女四号试验对象，再过两天，她就将出现明显的症状。”

“所以说，那个传播系统有效？”阿切尔问。

“如有魔力相助一般。”基尔戈尔点了点头，在重新坐下来之前，他先给自己倒了一点咖啡。“一切都将水到渠成，芭芭拉，计算机预测的看上去比我们要求的参数都好。从‘工程’启动之日起六个月，这个世界就将面目全非。”他向她保证。

“我仍然担心那六个月的时间，约翰。假如有人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最后一个有意识的行动会是审判和杀死我们所有人。”

“那正是我们为什么要有枪的道理所在，芭芭拉。”

“它叫‘彩虹’，”他告诉他们，他已经得到了这一天的头号情报。“它的基地设在英国，它是由一个名叫约翰·克拉克的中情局的人组建的，显然，他就是这个单位的首长。”

“那是合情合理的，”亨里克森说。“跨国的，对吗？”

“我想是的，”约翰·布赖特林证实说。

“是的，”德米特里·波波夫说，手中还在挑拣他盘中的恺撒什锦色拉。“这样讲是完全讲得通的，我的猜想是，某种形式的北约的一个单位，以赫里福德为它的大本营。”

“正确，”亨里克森说。“顺便说一下，琢磨出这一些人是谁真不简单。”

波波夫耸耸肩。“那很简单的，真的。我本该再早一点就猜出来了。现在我的问题是，在这件事上你们要我做什么？”

“我想我们需要了解更多的情况，”亨里克森说，同时瞥了他的老板一眼。“多得多的情况。”

“你怎么去了解？”布赖特林问。

“这不难，”波波夫信心很足地说，“一旦你知道了到哪里去找——这仗就已胜了大半。一旦你知道了哪里，你只要去那里找就是了。我已经有了一个名字，不是吗？”

“你想把它接下来？”约翰问这俄国人。

“当然。”假如你付钱给我去做，他想。“危险是有的，但是——”

“什么样的危险？”

“我曾在英国工作过。所以有这可能性，他们手中有我另外一个名字的照片，但我不认为有实际的可能。”

“你能伪装口音吗？”亨里克森问。

“那还用说，太能了，老兄，”波波夫咧嘴笑着回答。“你曾在联邦调查局干过？”

对方点点头。“不错。”

“那么你该知道怎么去做。一个星期，我想。”

“好的，”布赖特林说，“明天就飞过去。”

“旅行文件呢？”亨里克森问。

“我有几套，全是当前可用的，并且全部无懈可击，”这位情报官员向他保证。

在员工名册上有一名专家真好，亨里克森心想。“好吧，我明天一早还要赶飞机，我连行李都还没有准备，小伙子们。一周以后回来再见。”

“好好倒一倒时差，不着急，比尔。”约翰劝告说。

那位前联邦调查局的人大笑了起来。“你有管那个用处的药吗？”

(1)　Earth First，又译“地球至上”，极端环保主义组织，该组织涉及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些暴力事件。

(2)　Rachel Carson（1907—1964），美国作家，她在一九六二年出版的《寂静的春天》一书中，首先提出了二十世纪人类生活中的一个重大问题——环境污染。

(3)　Luis Walter Alvarez（1911—1988），美国物理学家，曾提出小行星撞击地球导致恐龙灭绝的理论。该理论称，在一颗小行星撞击地球时，产生大量尘埃，遮天蔽日，引起地球气候剧变，大量植物物种消失，也导致了以植物为食的恐龙及其他动物的灭绝。

(4)　Mayo Clinic，世界著名医疗中心之一，在美国明尼苏达州罗切斯特，以研究医疗新技术著称。

(5)　Merck，在美国国外称默沙东制药公司，是一家以科技为导向，集研究、开发和销售医药产品于一身的跨国制药企业。

18. 打探底细

波波夫登上早上的协和飞机航班。他以前还从未搭乘过协和型飞机，他发现这种飞机的内部很挤，尽管座位间伸腿的空间还是可以的。他舒舒服服地坐进4C座位。与此同时，在机场的另一个登机口，比尔·亨里克森坐在一架美国DC-10飞机的头等舱里，准备飞到洛杉矶去。

威廉·亨里克森，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波波夫坐在飞机里正在想这个人。先前，联邦调查局人质救援小组的一员，一名反恐专家；现在，一家国际安全咨询公司的总裁，正在启程前往澳大利亚的途中，为的是谋取下一届奥运会的咨询合同……那又怎么和他，波波夫，为约翰·布赖特林的地平线公司在做的那件事情扯到一起的呢？严格地说，他到底在干什么——更确切地说，他在为哪一个想法服务？什么任务？毫无疑问，他们支付给他的是一流的报酬——在晚餐桌上他甚至都没有提出过钱的问题，因为他有把握，只要他开口，不管多少他都会得到。他考虑之中的金额是二十五万美元，仅此一趟任务，尽管除了不得不在英国的交通中靠左侧驾驶汽车外，这趟任务几无危险可言。就二十五万美元吗？或许还可以开高一些，波波夫心中想。毕竟，这件事对他们似乎极为重要。

一个是制造恐怖任务的专家，而一个是反恐怖的专家，他们是怎么扯在同一个计划之中的呢？他发现了有一个新的国际反恐组织存在，他们如此迅速地就抓住了他的发现不放，为什么？这对他们很重要——但是，为什么？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摇了摇脑袋。他算精明了，但是仍然理不出一点头绪来。所以，他想知道，而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过。

再一次，这种不知情使他担忧。担忧吗？是的，他现在是忧心忡忡。克格勃是从来不鼓励好奇心的，但是即便如此，他们也知道，你必须让你的情报人员知道一些情况，所以在下达任务的命令时，他们通常总会附带上某种类型的说明——至少，在当时他始终都知道，他是在为他的国家的利益服务。不管他搜集到的是什么情报，不管他招募到的是哪一国家的外国国民，其目的全都在于使他的国家更加安全，更加有知识，更加强大。他们整个事业的失败并非他的过错。克格勃从未有负于它的国家。反而是国家有负于它的克格勃。他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出色的情报机构的一份子，他至今仍然为它的能力以及他自己的能力而感到骄傲。

但是，他不清楚他现在所在做的是什么事情。按理，他的工作应该就是搜集情报，这对他来说可谓轻车熟路，做来得心应手，但他至今依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昨天晚上他在餐桌上获悉的那些事只不过开启了通向另一个秘密的又一扇门。它似乎与某些好莱坞的阴谋电影或某些侦探小说极为相似，他迄今仍未能探究出它们的最终结局。当然，钱他还是要拿的，任务他还是要完成的，但当飞机在跑道上加速飞驰，迎着初升的太阳起飞，往伦敦希思罗机场飞去时，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不安了，这种感觉并非一种令人愉快的感觉。

“有任何进展吗，比尔？”

托尼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回去。“还不太多。西班牙人已经确定这些恐怖分子中的两个是巴斯克分裂分子，法国人认为，他们已经有了公园里的它的另一个公民的线索，不过也就这一些了。我想，我们倒可以试试向卡洛斯问一些情况，但是我十分怀疑他会愿意合作——甚至首先一点，谁就能保证他认识这些混蛋？”

“确实如此，”克拉克坐了下来。“你知道，丁说的没错。这些事情出现一次或许是意料之中的，但是，在我们来到这里以后的这短短时间内就出现了三次，这似乎太多了些。很可能，或多或少是有人放他们出来滋事的，你看呢，比尔？”

“我想有这种可能，但是，谁会去干这事——他为什么要干这事？”托尼问。

“慢慢来。还是先回到‘谁’的问题。谁有这种能力？”

“早在七八十年代就能接近他们的某个人——那就意味着某个运动内部的很核心的人，或者某个从运动外部控制他们和‘影响’他们的人。那样的话，他就意味着是一个克格勃类型的人。从概念上看，这个家伙该是他们认识的，有与他们联系的手段，因此才有能力激活他们。”

“所有这三组人马都有强烈的意识形态的……”

“那正是与他们联系的人必定是前——或者，也许现役的——克格勃的道理所在。他必定是某一个他们信得过的人——何止信得过，一个拥有他们所承认和尊重的权威的人。”托尼停顿一下喝了点茶。“那就必定意味着他是一个情报官员，或许还是过去与他们共事过的职位相当高的一个，某个负责与他们接头联系，为他们安排在前东欧集团接受培训和获得援助的人。”

“德国人、捷克人，还是俄国人？”

“俄国人，”托尼说。“还记得吗，克格勃只允许东欧集团的其他成员国严格按照它的指示向他们提供支持——这种靠边站性质的格局始终就只是隔着一层薄纸的公开秘密，约翰。它更多的是为了他们自己的舒服，而不是为了任何其他人。不是为了所谓的‘进步分子’，以及所有的那种屁话。他们通常都是在莫斯科以外的地方接受培训，随后在东欧的几个安全藏匿所安营扎寨，主要是东德。民主德国垮台之后，我们从前民主德国的国家安全部接收到大量的材料。我有一些同事目前正在世纪大楼⁽¹⁾阅读研究这些情报。那需要花一些时间。不幸的是，这些资料从未被计算机化过，甚至都未很好地建立过相互之间的参照指南。资金的问题，”托尼解释说。

“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克格勃？见鬼，我都和戈洛夫科见过面了。”

托尼并不知道那件事。“你在开玩笑吧。”

“你有何感想，丁和我是在俄国人外衣的掩盖下才这么快就进入伊朗的？你以为中情局那么快就能搞成一次行动吗？我希望如此，比尔。不，那都是戈洛夫科安排的，我们飞过去以前就在他的办公室里。”

“那好，假如你能的话，为何不作一试？”

“我将不得不先取得兰利的授权。”

“谢尔盖真的会合作？”

“吃不准，”约翰承认。“最多花点钱而已。但是，在我做这样一件事情之前，我必须很清楚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它不可能是一次钓鱼远足吧。它必须目的明确。”

“我可以查查一个与他们共事过的情报官员，看看我们手里会拿得出什么样的名字来……问题是，它不会是真名，是吗？”

克拉克点点头。“或许不会。你知道，我们必须做出更大的努力，在这些人中活捉一个。要向死人盘问就有点不好办了。”

“不过，那种机会尚未出现。”托尼指出。

“也许是的，”克拉克心想。而且即使你逮到了一个活口，又有谁能保证他知道你想要的情况？但是，你总得要有一个可以开始下手之处。

“伯尔尼是一次银行抢劫案，维也纳是一次绑架未遂案，据奥斯特曼先生说，他们谋取的是某个并不存在的东西——内部人员进入国际交易系统的计算机私人密码。最近的这一次则差不多是七十年代某个事件的直接翻版。”

“好的，三次中有两次与钱有关，”克拉克同意他的分析。“但是，那两次事件中的恐怖分子应该都与意识形态有关，对吗？”

“正确。”

“为什么会对钱感兴趣？在第一个案子中，好吧，也许它是一桩彻头彻尾的抢劫案。但第二个案子就比较复杂了——嗯，既复杂又愚蠢，因为他们想要得到某件并不存在的东西，但作为意识形态类的作案者，他们并不会知道。比尔，是有人告诉他们去找的。他们自身并非那次事件的发起人，对吗？”

“我同意，你的猜测是有可能的，”情报老手托尼说。“或许，可能性还极大。”

“所以，在那个案子中，我们碰到了两个意识形态恐怖主义的作案者，技术上他们都相当能干利索，但他们谋取的却是某个并不真正存在的东西。行动聪明而目标愚蠢，它们的合二为一就好像在向我们大声疾呼些什么，你说是吗？”

“不过，‘世界乐园’的事又怎么解释？”

克拉克耸了耸肩。“也许卡洛斯知道一些他们需要知道的事情。也许他有什么东西秘藏于某地，他们想要得到，或者是情报，或者是联络密码，也许甚至就是现金——什么可能都有，你说对吗？”

“我想卡洛斯不可能被说服与我们合作。”

克拉克恼怒地哼了哼。“该死的臭婊子。”

“我所能做的是跟军情五处的人也去谈谈。或许这个俄国的影子人物过去跟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有过合作。让我去四处打探一下，约翰。”

“好的，比尔，我去跟兰利方面好好商量一下。”克拉克说完起身，漫步走出房间，向他自己的办公室走回去，脑子还一个劲地在思索，他到底必须弄清什么之后才能有利行动。

波波夫的开头并不顺，他觉得很好笑，差一点就笑了出来。当他走到他租来的车前时，他打开的是它的左车门，而不是右车门。但是，就利用将行李装进车后的trunk⁽²⁾，噢，是boot⁽³⁾的短短几秒钟时间，他将自己调整过来了，并通过驾驶员一侧的车门坐进车里。在驾驶座里，他打开在航站楼里购买的地图册，然后就开车离开希思罗机场的四号航站楼，驶上开往赫里福德的公路。

“那么，这玩意儿是怎么工作的呢，蒂姆？”

努南移开自己的手，但仪器的指针仍然牢牢地指向查韦斯。“妈的，真是灵光。它应该跟踪的是人的心脏所产生的电磁场。它是一种独特的低频信号……甚至不会被猩猩和动物心脏的电磁场所迷惑……”

那个玩意儿看上去就像三十年代科幻电影中的一支射线枪，它的前部有一根细细的天线突出，它的下部有一个手枪的握把。它支在一颗无磨擦的轴承上，因接收到的信号的吸引而旋转。努南离开查韦斯和科温顿，向墙边移动过去。有一个秘书小姐就坐在……那里。仪器锁定到她身上了。他继续在走，但仪器始终就指着她了，尽管有一堵没有窗户的墙相隔在中间。

“它真像一根占卜杖，”彼得感叹说，声音中的惊叹之情绝非一般。“就像找水的……”

“确实看上去像那么回事，你们说是吗？妈的，怪不得陆军巴望得到这宝贝玩意儿。担惊受怕遭人伏击的日子从此就不再会有了。他们就是埋伏在地下，隐藏在树后，躲在雨中，这个玩意儿应该都能发现——无论何时何地，这个东西都会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

那个玩意儿引起了查韦斯的思索。他特别想到了许多年以前他在哥伦比亚的一次行动，他走在前面做前哨，走在草丛中战战兢兢，眼睛和耳朵都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唯恐可能有对他的十人小分队不怀好意的人潜伏在那里。现在，这个玩意儿把他在第七轻骑师所学到的全部技能都代替掉了。作为一种防御工具，它可以使刺客因此失业。作为一种进攻工具，它能够告诉你坏蛋躲在哪里，比你的肉眼和耳朵提前了许多，使你能前进到离他们足够近的地方，去……

“它的用途是什么——我的意思是，制造商是怎么说的？”

“搜寻和拯救——失火大楼里救火的消防队员，雪崩的受害者，以及其他许多方面。丁，作为一种反入侵者的工具，这个小东西将是难以逾越的。在布拉格堡他们已经把它玩了几个星期了。三角洲部队的人都爱上它了。虽然它还不太好使，还不能告诉你距离，但是他们必须再做的努力无非就是改进天线，提高增益，然后把探测器中的两个与全球定位系统连起来，形成一个三角形……这个东西最终能达到的测量距离尚未确定。他们说，它能锁定五百米距离上的一个人。”

“我的老天，”科温顿惊呼起来。但是，这台仪器看上去仍然像是某种类型的代价不菲的小男孩的玩具。

“它对我们有什么用处？它并不能区别人质和恐怖分子，”查韦斯指出。

“丁，你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时候就有用了，不是吗？毫无疑问，它能告诉你，哪里没有坏人，”努南向他指出。他玩这个东西已经有一天了，已经摸到了一点怎么有效地使用它的门道，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并没有觉得像一个得到一件新玩具的小男孩那样的兴奋，不过后来他发现，这个玩意儿是如此新奇和出人意料，他才觉得它本该就是放在一棵张灯结彩的圣诞树下送来的。

“棕色牡马”就是他入住的那家汽车旅馆隔壁的那家酒馆的名字。它离开赫里福德基地的大门仅半公里的距离，所以似乎是开始他的工作的一个不错的地点，当然，有一杯啤酒助兴更好。波波夫要了一品脱吉尼斯啤酒，边喝边打量起酒馆内的情况来。酒馆里有一台电视机开着，正在播出一场足球比赛，是实况还是录像，此刻他还无法分清。球赛是在曼联队和从北方来的苏格兰流浪者队之间进行的，结果他发现，酒吧顾客，还有吧台服务员的眼球，都被比赛吸引过去了。波波夫也跟着看起电视来，一边喝着他的一品脱啤酒，一边留意着室内各处的闲谈。他并不缺乏耐心，他是受过这方面的专业训练的，而且从经验中他也已学到，在情报这一行中耐心往往会有好报，尤其在目前这样一种文化中。在这里，人们每个晚上都必去固定的酒馆与朋友闲聊，而他波波夫的听力更是非同寻常的好。

在波波夫差不多要他的第二品脱啤酒时，球赛以一比一的平局结束了。

“打平了，该死的平局，”酒吧台上坐在波波夫隔壁的一个人说。

“那只是你的一场体育比赛，汤米。至少，马路那头的那些小伙子从来就不打平手，绝对保证从来不输。”

“那些美国佬还行吗，弗兰克？”

“一群好样的，那一批人，非常有礼貌。今天我不得不到他们中的一家去修水槽。那家的女主人真的客气极了，还要付小费给我。真是不可思议的人，美国人。想想，不管做什么事，他都得给你钱。”那名管道工把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又要了一品脱。

“你在基地工作？”波波夫问他。

“对，已在那儿工作十二年了，修理管道什么的。”

“真是一群好男儿，那些特别空勤团的人。他们收拾爱尔兰共和军的那个利索劲儿真叫人畅快，”那个俄国人主动搭讪上去，并尽其所能用纯正的英国蓝领的口音说话。

“那倒一点不虚，他们就是那样的，”管道工表示赞同。

“那么说，现在还有一些美国人也驻扎在里面，呃？”

“是的，大约十个，还要加上他们的家属。”他说着笑了起来。“上星期，其中的一位太太开的车差点把我撞死，她左右颠倒在马路上开错了道。你在这一带活动时一定得小心，特别在你开车时。”

“我或许还认识他们中的一个人，我想，一个名叫克拉克的人，”波波夫主动出击，他多少是冒了一点风险的。

“哦？他是他们的头。他太太在本地的一家医院里当护士。我还从未碰到过他们，但他们说，他是一个非常严肃的男子汉——要指挥那么一群人，也必须如此。那些人是我见到过的最令人望而生畏的人，是你走在一条黑洞洞的胡同里时不希望撞见的那种人——当然，他们是非常有礼貌的，但你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了。他们成天都在外面训练，奔跑跳跃等等的，保持身手的轻健，练习武器的使用，看上去危险之极，活脱就是一群猛狮。”

“他们参与了上星期在西班牙的摊牌了吗？”

“不过，那种事他们跟我们是绝口不提的，明白吗，但是——那人微微一笑——就在出事的当天，我看到有一架大力神运输机从那里的简易机场飞出去。那天直到深夜，他们才回到他们的俱乐部里，安迪告诉我。他们个个看上去兴冲冲很得意的样子，他说。好样的小伙子，把那些恐怖分子都收拾了。”

“哦，是的。哪门子的畜生连一个有病的孩子也要杀。狗娘养的，”波波夫继续演戏。

“是啊，对极了。我真希望能亲眼见到他们。跟我一起工作的木匠，乔治·威尔顿，经常看到他们练习枪法。乔治说，他们就像是从电影中走出来的，都身怀魔术似的，他说。”

“你当过兵吗？”

“很久以前了。在女王团，升到下士。那也是我所以会得到这份工作的道理。”他喝了一口啤酒，这时电视也转为播出板球比赛了，对此项运动，波波夫完全是一张白纸。“你呢？”

波波夫摇摇头。“没有，从来没有。想过，但最后还是决定不去。”

“不错的生活经历，真的，不管怎样，就几年的时间而已，”那个管道工说，同时伸手去拿酒吧的免费花生。

波波夫喝干了杯中的啤酒，结账后就离开了。今天晚上，他的收获颇丰，但是他不想把好运一下子都用光了。那么说，约翰·克拉克的太太是本地医院的一名护士了，呃？他一定要将它查个明白。

“是呀，帕齐，是我干的，”丁告诉他妻子，他正在阅读一份晚了几个小时的晨报。关于“世界乐园”的新闻报道仍然占据着报纸的头版位置，虽然这一次已经落到下面半个版面上了。他发现，幸运得很，媒体中还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彩虹”的蛛丝马迹。记者们买到的是关于训练精良的西班牙国民卫队特别行动组的新闻。

“丁，我——嗯，你知道，我——”

“是呀，宝贝儿，我知道。你是医生，治病救人是你的职责。我的也一样，还记得吗？他们在那里面扣留了三十余名儿童，他们杀害了一名儿童……我没有告诉你。在他们干那事的时候，我离开他们还不到一百英尺的距离。我是看着那个小姑娘死的，帕齐。我有生以来所看到过的最该死可怕的事情，但我却该死的不能做任何事情去制止它。”他阴郁地说。他还将为此有好几个星期摆脱不了噩梦的纠缠，查韦斯知道。

“哦？”她转过头来，“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因为里面另外还有一群歹徒正用枪对着他们，我们刚刚赶到那里，还没有作好打击歹徒的准备，而他们却想对我们表明，他们是多么的正儿八经，是铁了心不回头了——我想，那种人就是那样来表示他们的决心的。他们杀害一个人质，以便让我们知道他们有多么强硬。”丁放下报纸，但念头仍在那件事上。甚至在美国陆军教会他军人的准则之前，他就一直是在一种特定的荣誉准则的熏陶下长大的：你决不，永不伤害一个无辜之人。你一旦犯下这样的行为，你就将永远地被驱逐，被人们诅咒为一个谋杀者，不再可以得到救赎，不配再穿军装和接受军礼了。但是，这些恐怖分子却似乎津津乐道于此。他们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已经读过保罗·贝洛的所有书籍了，但不知何故仍然未能悟出这其中的玄机。尽管他聪明智慧，他的思想就是不能做出那个思维的跳跃。是呀，也许对于这些人，你真正需要知道的就是如何使武器击中目标。那一招始终是管用的，不是吗？

“他们怎么啦？”

“见鬼，宝贝儿，我也不知道。贝洛博士说，他们中了他们的信仰之毒有如此之深，甚至已达到可使他们离开人性的地步了，但是，我——我就是不理解。我无法想象自己去做那样的事。好吧，毫无疑问，我已经对人开枪下过手了，但那决不是为了刺激快乐，也决不是为了抽象的思想。它决不会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它是为了我的社会所说的某件重要的事情，或者是因为有人违反了我们人人都应该遵守的法律。它并不令人愉快，它并不好玩有趣，但它很重要，那正是我们所以为之的道理。你爸爸也是一样。”

“你真的像爸爸一样了。”帕齐·查韦斯医生感慨地说。

“他是一个大好人。他给我很大的帮助，我们在战场上一起度过了一些有意思的时光。他精明干练，胜过我在中情局认识的所有人——噢，也许玛丽·帕特知道。她是真正理解的，虽然她有点像女牛仔。”

“谁？玛丽是谁？”

“玛丽·帕特里夏·福利。她是副局长，在局里主管外勤特工。了不起的女性，现在才四十五六岁，是一个真正懂行的人。一个好上司，很关照我们这些工蜂。”

“你仍是中情局的人吗，丁？”帕齐·克拉克·查韦斯问。

“技术上说，是的。”她的丈夫点头肯定。“我吃不准这条行政管理的锁链是怎么连接的，但只要还在继续开给我支票——”他微微一笑——“我就不准备去操那份心。怎么样，医院里的日子好吗？”

“嗯，妈干得还不错。在急诊室她现在是她那个班头的护士长了。下星期，我也正好要轮换到急诊室去上班了。”

“孩子生得够多的了？”丁问太太。

“今年就只再生一个了，多明戈，”帕齐拍着自己的肚皮回答说。“必须马上去上孕妇课了，猜想你也会去的。”

“亲爱的，我会去的，”他保证。“我不会让你怀着我的孩子，又得不到我的帮助的。”

“爸爸以前从来没有去过。我想，当时也不允许。产前准备在那时还不流行嘛。”

“到了那种时候，谁还有心思去看杂志？”查韦斯摇着头说。“我想，是时代变了，不是吗？宝贝儿，我会去的，除非有哪个恐怖主义的蠢货又把我们拉了出去，不过那时他倒最好要小心一些了，因为如果发生那种事，本人会真正的被惹火的。”

“我知道我能信得过你。”她在他身边坐下，与往常一样，他把她的手握在手中亲吻。“男孩还是女孩？”

“没有做过超声波，还记得吗？假如是男孩的话——”

“他将成为一名特工，就像他父亲和外祖父一样，”丁说，刹那间他的双眼闪出了亮光。“我们从很小起就教他各种语言。”

“假如他想做别的什么工作呢？”

“他不会的，”查韦斯向她担保说。“他会明白他的祖上都是多么优秀的男子汉，所以他会有效仿他们的愿望的。这是拉丁美洲人的一个特性，宝贝。”他微笑着给了她一个吻。“跟着你父亲光荣的脚步走吧。”他不能说出的是，他自己就没有跟着父亲的脚步走。他的父亲在他的年龄还太幼小时就离开了人世，所以不可能给儿子留下明显的印记。不过这样也好。多明戈的父亲，埃斯特班·查韦斯是开卡车送货的。太单调了，多明戈心想。

“那么爱尔兰人呢？我想它也有他们的‘特性’。”

“差不多一样的，”查韦斯开口笑道。“那就是为什么在联邦调查局里会有这么多爱尔兰人的道理。”

“还记得比尔·亨里克森吗？”奥古斯塔·沃纳问丹·默里。

“以前是你的人质救援小组的部下，有点怪，不是吗？”

“是呀，他卷进环境问题里去了，卷得很深，去搞什么讨回树木之类的种种荒唐事情，但是，他是匡蒂科的一把好手。他在‘彩虹’问题上狠狠地将了我一军。”

“哦？”联邦调查局局长抬起头来，一听到那个代码，他的注意力立马集中起来了。

“在西班牙，他们使用的是空军的一架直升飞机。媒体倒还没有留意到它，但如果有人愿意去留意它的话，它就在录像带上了。比尔说那并非真正高明的做法。他说的有点道理。”

“也许吧，”联邦调查局局长承认。“但是，务实地说——”

“我知道，丹，是存在那些实际的问题的，但它也的确是一个大问题。”

“是呀，不过，克拉克正在考虑也许该让‘彩虹’曝一点光了。他告诉我，是他下面的一个人提出来的。如果你想阻遏恐怖主义，你也许会希望有风声放出去，城里来了新的警察局长，他说。不管怎样，他还没有做出是否要向局里正式推荐的决定，但是显然，他正在广泛征求意见。”

“有意思，”格斯·沃纳说。“我能够理解其含义，特别是在三次成功的行动之后。嘿，假如我也是那些白痴中的一个的话，我是会三思而行的，免得触犯老天发怒，招来杀身之祸。不过，他们不是像正常人一样思维的，是吗？”

“不完全一样，但是，威慑就是威慑。约翰现在使我考虑起这个问题来了。我们也许可以在几个层次上把这个情报透露出去，让风声传出去说，现在有一支秘密的跨国反恐队伍在行动。”默里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并不是使他们由黑变白，而是也许由黑变灰。”

“中情局会说什么？”沃纳问。

“或许就是不，后面还要加上一个惊叹号，”联邦调查局局长承认。“但是，如我所说，约翰使我有一点考虑起这个问题来了。”

“我能明白他的意思，丹。如果全世界都知道它了，也许人们就会三思而行，不过然后人们就会开始提问题了，记者们也会跟着出现，也许不消多久，你就会看到一张张人脸登上了《今日美国》的头版，一起登上报纸的还有说他们如何搞砸了一次任务的文章，尽管写文章的是某个甚至都不知道如何把子弹盒正确装到枪上去的人。”

“在英国，他们能给新闻下达国防机密通知⁽⁴⁾，”默里提醒他。“至少他们不会让地方报纸刊登的。”

“很好，那么它们就会出现在《华盛顿邮报》上，没有人读那份报纸，对吧？”沃纳狠狠地说。他很清楚在他作为指挥官任期届满之后，联邦调查局的人质救援小组在韦科和红宝石岭事件⁽⁵⁾中所陷入的麻烦。在那两个案例中，媒体都对事件作出了歪曲的报道——一如既往，他想，但是，那就是你所要面对的媒体。“知道‘彩虹’秘密的有多少人？”

“大约一百人……作为一个黑单位，知道的已够多的了。我的意思是，就我们所知，他们的秘密尚未被揭穿，但是——”

“但是，如亨里克森所言，任何了解休伊式直升机和‘夜鹰’直升机区别的人都会知道，‘世界乐园’的那件事是有些蹊跷在里面的。秘密很难再保守下去了，是吗？”

“绝对肯定，格斯。不管怎样，你考虑一下这个想法，好吗？”

“我会的。还有什么事吗？”

“有的，也是来自克拉克的——‘彩虹’成立以来就已有三次恐怖分子事件发生，是不是有人认为太多了？也许是有人在激活坏家伙的组织，放他们出来滋事？如果是的，是谁，如果是的，又是为了什么？”

“老天，丹，我们是从他们那里得到关于欧洲的情报的，记得吗？他们那边负责情报工作的是谁？”

“比尔·托尼是他的首席分析员。‘六处’的人，说真的，十分出色——几年前，从我在伦敦当法律专员起我就认识他了。他也闹不清楚。他们正在奇怪，是否是某个老克格勃的人或某个与之类似的人物正在游走串联，告诉沉睡中的吸血鬼们醒过来，吸一点人血。”

沃纳考虑着那个问题，大约有半秒钟左右的时间才开口说：“如果是这样，他并未取得成功。虽然这几次行动都带有职业化的某些标记，但成色还不足，还未达到不可掉以轻心的程度。见鬼，丹，你是知道我们的训练水准的。只要坏家伙待在同一个地方超过一小时，我们准能在他们捣乱破坏的这一刻从天而降，把他们收拾掉。不管是否是职业的恐怖分子，他们终究并非训练有素的人员，他们不具备任何可与我们相比的资源，所以他们迟早会把主动权拱手交给我们。我们需要知道的就是他们在哪里，记得吗？这以后，天降霹雳的主动权就掌握在我们的手中了。”

“是呀，你已经干掉几个了，格斯。那正是我们需要更好的情报的道理所在，在他们还未在雷达屏幕上主动出现之前就把他们干掉。”

“不过，有一件事是我无能为力的，这就是他们要的情报。他们离情报来源比我们近，”沃纳说，“所以我打赌，不管怎样，他们没有把他们掌握的一切都给我们送来。”

“他们不可能做到。要来回传真的东西太多了。”

“好吧，是的，三次触目惊心的事件看上去是一个很大的数目，但是，它们仅是巧合，还是一个计划的部分，我们无从判断，除非我们有人可问。比如一个活的恐怖分子。克拉克的小伙子们一个都还没有活捉到过，是吗？”

“是的，没有，”默里回答说，“那个没写进他们的任务书中。”

“那么就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想要得到靠得住的情报，他们一定要弄到一个在枪战结束后大脑仍活着，并能开口说话的人。”但是沃纳知道，即使在最好的条件下，那也绝非易事。就像活捉一头老虎远比拿获一头死老虎困难一样，要俘获一个荷枪实弹的，并且迫切想使用它的冲锋枪手，更谈何容易。即使是人质救援小组的射击手，虽说他们都受过将这些人活捉归案的训练，为的就是能将他们扔到联邦地区法院的法官面前，接受正式的庭审，然后再送到伊利诺伊州的马里恩监禁起来，但在这方面，他们的成绩也乏善可陈。而“彩虹”是由军人组成的，对于法律的细微差别他们多少是门外汉。海牙公约确立了战争的规则，但它们都不及美国宪法中能够找到的任何条文严密。公约规定不能杀害战俘，但你必须首先活捉他们，他们才会成为战俘，而那正是军队一般不作强调的事情。

“我们的朋友克拉克还需要我们更多的指导吗？”沃纳问。

“嗨，他是支持我们的，还记得吗？”

“他是个好人，记得。活见鬼，丹，他们组建‘彩虹’时，我碰见过他，我还把我们队伍中最好的队员之一，蒂姆·努南，也让给他了，同时，我还同意你说的，他干得极为出色——迄今为止已经三次了。但是，他并非我们中的一个，丹。他不像警察一样思考，不过，如果他想要得到更好的情报，那是他不得不做的。你去告诉他，好吗？”

“我会的，格斯，”默里承诺。然后，他们接着讨论其他的事情。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办呢？”斯坦利问道。“把他们手中那些杀人的枪打飞出去？可那仅仅出现在电影中，约翰。”

“韦伯恰恰就做到了，记得吗？”

“是的，但是那是有违政策的，我们绝对有理由不能鼓励，”斯坦利回答。

“好啦，阿尔，如果我们想要得到更好的情报的话，我们就不得不逮活的，不是吗？”

“很好，即使可能，那也将是千载难逢的，约翰。绝对的千载难逢。”

“我知道，”彩虹六号承认。“但是，我们能不能至少让孩子们先考虑起来？”

“这是可以的，不过要在紧急匆忙之中做出那种决定充其量也是困难的。”

“我们需要情报，阿尔，”克拉克坚持道。

“确实如此，但是，不是以我们队员之一的牺牲或受伤为代价。”

“生活中的所有事情都是某种类型的妥协，”彩虹六号感慨地说。“你喜不喜欢得到一些关于这些人的可靠情报？”

“当然，不过——”

“‘不过，’别再固执了。如果想要，就让我们想个办法搞到它吧，”克拉克还是坚持己见。

“我们不是警察，约翰。那并不在我们的任务中。”

“那么，我们就来改一改使命。如果出现了活捉对象的可能，我们在那种时候就应该努力一下。如果没有可能，你始终还是能够打掉他们的脑袋的。霍默干掉的那个家伙击中的是他的肚子。我们本来是可以将他活捉的，阿尔。他没有直接威胁到任何人。好的，他活该，因为他站在露天，手中拿着枪，而我们的训练又告诉我们杀，这一点疑问也没有，于是约翰斯顿开枪了，并且决定制订一个他自己的任务书，因为他想要——但是，打掉他的膝盖骨本来就同样容易，那样的话，我们现在就有人可审问了，也许像他们的大多数一样，他已经松口了，那样的话，也许我们就可以知道我们现在肯定急得要命想要知道的一些情况了，不是吗？”

“你说的完全对，约翰，”斯坦利只得承认。跟克拉克辩论可不容易。他就是带着中情局的一个干苦力的名声来到“彩虹”的，但是那根本还不是他的全部面目，这个英国人提醒自己。

“我们只是了解得还不够，我不喜欢对环境缺乏足够的了解。我想丁是对的。有人在放这些狗娘养的出来为非作歹。如果我们能够摸到那方面的一点情况，那么我们也许就能找出这个家伙的位置，不管他在什么地方，我们就能请当地的警察布下天罗地网，然后，我们也许就能与他友好地小谈一次了。也许最终结果就是更加少的恐怖主义事件的苗子和冒险的孤注一掷。”毕竟“彩虹”的终极目标是一个怪异的目标：刻苦训练就为了完成即使有也是极为罕见的任务，就像在一个没有火灾的城市里当消防队。

“很好，约翰。我们应该与彼得和多明戈两人首先谈一谈，我想。”

“那就明天早上谈吧，”克拉克站了起来，离开他的办公桌。“去俱乐部喝杯啤酒怎么样？”

“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我已有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你了，”那个男人说。

“四年了，”波波夫证实。他们是在伦敦的离开俄罗斯大使馆三条街的一家酒馆里。抱着一线希望，他以前的老同事之一也许碰巧会在酒馆露面，波波夫专程乘火车来到伦敦。果如其然，今天正好来了一个，他就是伊凡·彼得罗维奇·基里连科。伊凡·彼得罗维奇是一颗正在上升的新星，比波波夫还略年轻几岁，搞外勤情报工作是他的拿手好戏，所以他在三十八岁时就荣升上校军阶了。现在，他或许是……

“你现在是伦敦站的常驻代表吗？”

“此类事情恕难奉告，德米特里。”但即便话是这么说，基里连科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尽管他服务的是俄罗斯政府中的一个已精简缩编的机构，但他依然诸事顺利，升迁很快，毫无疑问，仍在积极地跟踪搜罗政治的和其他的情报，或者更正确地说，有相当可观的一班人马在替他跟踪搜罗。俄罗斯对于北约的扩张忧心忡忡：这个昔日曾对苏联构成如此严重威胁的军事联盟现在正在东扩，逼近他的祖国的边境，所以莫斯科有人担心——因为他们拿了工钱就是来担心的——这种举动有可能是进攻他们的祖国的前驱。与波波夫一样，基里连科知道，这全然是杞人忧天，胡说八道，但即便如此，他们给他工资就是为了把它搞得使人觉得确信无疑，所以这位新任常驻代表正在按照指示，恪尽职守地工作着。“那么，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不能说。”这是一个再明白不过的回答。虽然它可以意味着任何事情，但放到他们以前共同服务的那个组织的背景下来考虑，它意味着波波夫干的仍然是某种类型的老本行。什么类型？基里连科不得而知，虽然他听说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已被组织解职裁掉了。那个消息当时着实让他大吃一惊。作为一名外勤情报人员，波波夫工作优秀，名声犹在。“我现在是在世界各地奔波，伊凡。我在为一家商业企业效力，但我也在尽其他的职责，”他承认。大白话倒反而经常可成为有用的工具，可以帮助谎言走得更远。

“你不会平白无故就出现在这里的。”基里连科指出。

“此言不虚。我希望在这里遇见一位老同事。”这家酒吧离开位于肯辛顿的帕里斯格林大街的俄罗斯大使馆太近，谈正儿八经的正事是不适宜的，但如果是与故知旧友在此偶遇，它倒不失为一个舒适安逸的叙旧地点，再说，基里连科相信，他的常驻代表的身份还完全是一个秘密。而在像这样的一个场所露面，更能为那个秘密增添一层保险。每个人都知道，没有一个真正的密探是愿意碰运气的。“有件事我需要帮助。”

“会是什么事？”那位情报官员喝了一口苦涩的啤酒问他。

“有关一名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官员的报告，我们或许了解此人。”

“名字？”

“约翰·克拉克。”

“为什么？”

“他现在，我相信，是驻扎在英国这里的一支秘而不宣的隐蔽行动组织的首长。我愿以我掌握的此人的情况交换你们可能掌握的不管什么情况。或许我能给你们的那份档案增添一点新内容。我相信，我掌握的情况是很有意思的，”波波夫不紧不慢地收了口。但与此次谈话的背景联系起来看，他抛出的是一个巨大的诱饵。

“约翰·克拉克，”基里连科重复了一遍。“我去看看能替你做些什么。你有我的电话吗？”

波波夫从吧台上推过来一张纸片，但没有人看见。“这是我的号码。没你的号码，你有名片吗？”

“当然。”这个俄国人将那张纸片收进口袋，掏出一只皮夹，递过一张名片来。名片上印着I·P·基里连科，伦敦俄罗斯大使馆三等秘书。电话01815679008，传真01815679009。波波夫将名片装进口袋。“那好，我必须回去了。很高兴见到你，德米特里。”这个常驻代表放下酒杯，走出酒吧到了街上。

“拍到了吗？”在他们监视的目标离开大约四十秒钟之后，一个“五处”的人在向门外走时问另一个。

“嗯，送国家人像摄影展是不够格的，不过……”偷拍照相机的问题就在于它的镜头太小，拍不出真正好的照片来。然而，供辨别身份之用，这些照片通常都已足够了，况且他还拍了十一张，再说他们还可利用计算机提高它们的清晰度，所以应该是绰绰有余了。他们知道，基里连科自以为他的真实身份已有了充分的伪装。但他有所不知，同时也不可能知道，“五处”——一度被称为“军情五处”，现在则被正式称为“安全局”——在俄罗斯大使馆里自有它自己的情报来源。不管在这个世界上是否已经产生出一种新的秩序，在伦敦，以及在其他地方，“密探行当”仍然是很盛行的。他们至今还没有当场抓到过基里连科的任何有伤风化的蠢事，再说，他毕竟是常驻代表嘛，因此也不会沉湎于这样的不良嗜好。但是不管怎样，这样的人是非跟踪不可的，因为你已经知道他们的底细，或迟或早，你总归会了解到他们的一些情况，或从他们那里了解到一些情况的。就像刚才与他一起喝了一杯啤酒的那个家伙就是一例。他并非此酒馆的常客——谁是常客他们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们没有他的姓名。他们只有他的几张照片，它们将被拿到拉姆贝思大桥附近泰晤士河边上“五处”的新总部大楼去，与照片库里的照片作比对。

波波夫走出酒馆，左转，步行走过肯辛顿宫后才叫了一辆出租车去火车站。现在，但愿基里连科能够给他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他应该能的。他已经许诺以厚礼作为回报了。

(1)　Century House，位于伦敦，英国军情六处总部所在地。

(2)　美国英语，行李厢。

(3)　英国英语，行李厢。

(4)　D-Notice，英国政府下达给新闻界要求不发表某些消息的通知。

(5)　Wac and Ruby Ridge，发生在一九九〇年代美国的两起流血和恐怖事件。一九九三年二月，美国政府对得州韦科的邪教武装组织发起进攻，死亡七十四人。一九九二年美联邦调查局的狙击手在红宝石岭开枪打死一妇女。

19. 搜索疑犯

那天死了三个酒鬼，全部死于上消化道出血。基尔戈尔下去为他们一一作了检查。他们中有两个是在同一小时中死的，第三个则死于五个小时之后，吗啡帮助他们或是在没有知觉的情况下，或是在没有痛楚、仁慈的昏迷中结束他们的人生历程。那样一来，原先的十个实验对象就只剩下五个了，他们中能够拖到这个周末的将一个没有。湿婆病毒的致命性一如他们所希望的，而且似乎还具有玛吉所许诺的一样的传染性。最后，它的传播系统也是有效的。它在女四号试验对象，即玛丽·班尼斯特身上得到了证明。随着明显症状的出现，她刚被转移到治疗中心来。所以，到目前这一步为止，湿婆“工程”可谓全面告捷了。一切都与试验参数和实验预期十分接近。

“痛得怎么样？”他问他的病人，她已注定来日无多了。

“绞痛，痛得怪厉害的，”她回答说。“像是得了流感，加上别的一点什么。”

“嗯，你的确有一点发热。知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感染来的？我的意思是，有一种新的流感病毒在香港流行，看上去你是感染上它了。”

“也许在我来这里以前，在我工作的地方……记不得了。我会好的，对吗？”尽管她每天所吃的食物中充满了安定这种镇静药，使她思维迟钝，但她的忧虑之情还是溢于言表。

“我想会好的。”从露出在外科手术口罩外面的脸上看得出基尔戈尔在微笑。“这种流感可以是很危险的，但仅对婴儿和年迈的人，而你不是这两种人，是吗？”

“我想不是。”从医生那里得到了定心丸之后，她也露出了微笑，定心丸总归是讨人喜欢的。

“好吧，我们准备开始为你做静脉点滴，保持你的体内有足够的水分。并且我们还将对你身体的不舒服采取一点措施，给你吊一点吗啡，好不好？”

“你是医生。”女四号试验对象回答。

“好吧，伸出手臂不要动。我必须给你扎根针，有点儿疼……好了，”他说，手起针落，针头已扎好。“怎么样，疼不疼？”

“不太疼。”

“好吧。”基尔戈尔在“圣诞树”上键入启动的数码。吗啡马上就开始滴下来了。大约十秒钟之后，它就进入到病人的血流之中了。

“哦哦……哦，好了。”她说。她舒服地闭上了双眼，第一批药物已经进入她的身体系统。虽然基尔戈尔从未有过亲身的体验，但他想象，从这种毒品使她整个身体得到安抚的方式来看，它几乎就等同于一次性爱的感觉。她肌肉的紧张顿时消失殆尽。你可以看出她的身体放松下来了。而变化最大的是她的嘴巴，已从紧张缓解为沉睡时的那种松弛。太可惜了，真的，女四号算不上真正的漂亮，但她自有她的可人之处，而且从他在控制室监控电视上的所见来判断，她还能给她的性伙伴带来极大的快感，尽管那都是因镇静剂的作用而起的。但是，不管她是不是好的性交对象，她都将在五至七天内死掉，无论他和他的同事做出什么最好的努力。在她床边的输液架上挂了一只小的白细胞介素-3a点滴瓶。它是史克必成公司的优秀研究科学家团队最近研制出来的治疗癌症的新药——在对抗病毒方面，它也已表现出了一些希望，这在医药领域还是独一无二的。反正，它对人体的免疫系统起到了一种激励的作用，尽管它的作用机理还不为我们所理解。一旦湿婆病毒造成的疾病广为传播之后，它将是受害者的最可能的治疗药，而他则必须证实，它不会有用。在那些酒鬼们的身上，它已经得到证实，但他们也需要在本质上健康的病人身上对它做试验，男女都要试，以便确保万无一失。她太不幸了，他想，因为除了一个号码以外，她还有一张脸蛋和一个名字。还有其他千百万的人——实际上是数十亿的人——他们也太不幸了。但是，对他们的情况他将比较容易接受。他或许会在电视上看到他们的脸，但电视并非真人，不是吗？只是荧光屏上的无数小点子而已。

其实，这个概念是够简单的了。老鼠等于猪、等于狗、等于小孩——在这里等于女人。大家都有平等的生存权。他们已经在猴子身上进行了广泛的湿婆病毒试验，已证明该病毒对它们是致命的，无一能够幸免。他观察了所有的那些试验，并且还与那些次等有感动物一起分享了痛苦，它们所感受到的痛苦就像女四号所感受到的一样真实，不过在猴子的情况下，打吗啡针是不可能的，而且他还痛恨那样做——痛恨把痛楚施加到他不能对话、不能对其解释事情原委的无辜生物之上。虽然从大局上来看，它是有道理的——他们将拯救千百万，甚至亿万只动物免遭人类的蹂躏——见到动物受苦实在难以让他和他的同事承受得了，因为他们都已经把他们的情感倾注到所有的生物身上，不论它们是大是小，与它们建立起心灵相通的情感，对于弱小、无辜和无助的生物尤其如此，超过了对于比它们大的、丝毫不把它们放在心上的两条腿的生物。至于女四号或许并非如此，他们从未过问过，归根结底，你又何必使问题复杂化？他再次低头看他的病人。在他所施毒品的作用下，女四号已经陷入昏迷状态。至少，与实验猴子不一样，她并不痛苦。那就算得上慈悲为怀了，不是吗？

“那是个什么隐蔽的行动组织？”办公室值班军官在保密电话里问。

“我不知道，不过他是个认真的人，记得吗？S总局四处的一个上校，你一定回忆得起。”

“啊，想起来了，我认识他。他在芬斯特沃尔德和卡罗维发利待过很长时间。他跟那里所有的人一起被缩编裁掉了。他现在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会向我们提供有关这个克拉克的情报，用以交换我们的一些资料。我建议我们做这笔交易，瓦西里·鲍利索维奇。”

“克拉克是一个我们熟悉的名字。他与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直接见过面，”值班军官告诉常驻代表。“他是一名资深的外勤军官，基本上属于准军事类型的，但他也在弗吉尼亚的美国中央情报局情报学院任教官。众所周知，他与玛丽·帕特里夏·福利和她的丈夫关系密切。也有人说，美国总统很喜欢听他的。是的，我想，我们对他当前的活动有兴趣。”

他们谈话使用的电话是俄罗斯版的美国STU-3，大约三年前，它的技术被在第一总局的T局长手下工作的一个小组窃取。它的内置芯片被一成不变地拷贝过去，该芯片采用一种一百二十八位的编码系统对进出的信号进行编码加密，系统的密匙每个小时都要更改，而且在每一个使用者使用之后也都要进一步更改，而使用者的私人代码就在他们所使用的可插入的塑料钥匙卡上。尽管俄国人作了最大的努力来破译，但是STU系统最终还是将他们拒之门外，尽管他们对系统硬件的内部工作原理的了解已经分毫不差，所以他们想当然地认为，美国人也有同样的问题——毕竟，几个世纪以来，俄国诞生过世界上最好的数学家，甚至连他们中的最杰出的人才也还未能拿出一个破译这种加密系统的理论模型。

但是，随着量子理论在通信安全上的革命性运用，美国人已经有了一种解码系统，它是如此复杂，以至于只有美国国家安全局的“Z处”的一小撮人实际上懂得它。不过，他们实际上也无须真正懂得。他们有世界上功能最为强大的超级计算机为他们做实际的工作。这些计算机就安装在庞大的国家安全局总部大楼的地下室里。这是一个像地牢一样的区域，它的顶是用裸露的工字钢支撑的，因为它当初就是为此目的开挖建设的。那里的顶尖的计算机是一台由一家已破产公司生产的机器，即由马萨诸塞州坎布里奇的思维机器公司生产的一台“超级连接者”。有六年时间，这台专门为美国国家安全局定做的机器却基本被闲置那里，因为没有一个人能想出一种有效的编程方法，但量子理论的发展也改变了那种境况，所以这台庞然大物现在正快乐地在那里欢唱，倒是它的操作者们心中在问，制造下一代这种复杂机器的人哪里才能找到。

送到米德堡国家安全局来处理的信号是各种各样的，它们来自世界各地，其中的一个来源就是GCHQ，即切尔特南的英国电讯总局，它是美国国家安全局在英国的姐妹机构。英国人知道俄罗斯大使馆里谁用哪一只电话——即使在苏联解体之后，他们也没有更改过电话号码——这一个电话是来自常驻代表桌上的。由于俄罗斯版的STU系统的信号数字化并不如美国版的那么有效，所以送来的信号声音质量不够好，是不可能用来做声纹分析的，但只要破译它的加密编码方法，也就很容易辨别讲话的内容了。解密后的信号然后被交叉输入进另一台计算机，以便以很高的准确率将俄语的对话翻译成英语。由于该信号是驻伦敦的常驻代表发给莫斯科的，所以被排在一大堆电子信号的最前面，得到优先的处理，于是就在通话后还不到一个小时，它已经被破译、翻译和印制成文。接着，它马上就被发送到切尔特南去了，而在米德堡，它则按常规被送到一个信号分析官员那里，他的职责是将截获的情报分发到对其内容感兴趣的人手里。不过在本案例中，它被直接送到中央情报局局长的手中去了，同时由于该通话的内容明显是在讨论一个外勤特工的身份，所以也被送到主管行动的副局长手中去了，因为所有的外勤特工都归她管。虽然前者要比后者忙，但那也无甚大碍，因为后者是嫁给前者的。

“埃德吗？”他老婆在电话中问。

“是的，亲爱的？”福利回答。

“英国那里有人在动脑筋想查明约翰·克拉克的身份。”

听到这个消息，惊得埃德·福利把眼睛瞪得老大。“真的？是谁？”

“伦敦站的站长跟莫斯科的值班军官在电话里谈，电话被我们截获到了。这份文件应该已经在你的收文堆里了，埃迪。”

“好的。”福利拿起那叠文件翻了一遍。“找到了。嗯嗯，”他在电话里说。“要情报的那个家伙，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波波夫，以前是一个上校，服务于——一个搞恐怖主义的家伙，呃？我还以为它们全部都被缩编裁掉了……是的，他们都被缩编裁掉了，至少他是的。”

“是的，埃迪，一个搞恐怖主义的家伙对彩虹六号发生兴趣了。那不很有意思吗？”

“我认为是的。要把这个东西发给约翰吗？”

“绝对要发的，”副局长马上回答说。

“有没有关于波波夫的任何资料？”

“我把这个名字输进计算机里去了。结果零蛋，”他的妻子说。“我正在为这个名字开一个新的档案户头。也许英国人会有点资料。”

“要我打电话给巴兹尔问一下吗？”中情局局长问。

“先看看我们会搞出点什么眉目来再说。不过，传真要马上给约翰发过去。我在前面加个批语，一加完就发出去，”玛丽·帕特·福利承诺。

“今晚有冰球赛。”华盛顿的首都队离开取得季后赛的资格越来越近了，今晚与飞行者队的一役可谓旗鼓相当。

“我没有忘记。回头见，小亲亲。”

“比尔，”四十分钟以后约翰拿起他办公桌上的电话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好吗？”

“就来，约翰。”大约两分钟之后，他走进了克拉克办公室的门。“什么事？”

“好好看看这个，伙计。”克拉克递给他四页传真。

“真该死，”这位情报官员刚看到第二页就不禁脱口而出。“波波夫，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我毫无印象——哦，我明白了，兰利那里也不知道这个名字。不过，你总不能知道他们所有的人。要打电话问问‘世纪大楼’吗？”

“我想，我们的档案与你们的是互相索引的，但问问总没坏处。在这件事上，丁好像是对了。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你想赌多少？安全局里谁是你最好的朋友？”

“西里尔·霍尔特，”托尼立即回答说，“副局长。早在拉格比公学求学的时候我就认识西里尔了。在那里他比我低一年级。一个极为优秀的小伙子。”他无须向克拉克更多地解释，昔日同窗的关系仍是英国文化中的重要一环。

“想拉他进来吗？”

“一点没错，约翰。”

“好吧，我们打电话吧。如果我们决定走向公开，我希望由我们来做出这个决定，而不是由可恶的俄国人。”

“那么说，他们知道你的名字？”

“岂止名字。我与他们的主席戈洛夫科见过面。他就是去年把我和丁两个送进德黑兰的那个人。我已经与他们有过几次联合行动了，比尔。他们对我的一切，小至我的鸡巴大小，都了如指掌。”

托尼对他的粗话没有任何的反应。他正在学会适应美国人的讲话方式，而且它往往是非常逗人有趣的。“你知道，约翰，我们不应该为这个信息兴奋过头。”

“比尔，你干这一行的历史与我一样久，或许还更久一些。如果连这个信息都不能刺激你的鼻子的话，找点东西来彻底通通你的鼻子，好不好？”克拉克在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我们发现了一个人，他知道我的名字，并且还在暗示他能告诉俄国人我现在正在干些什么。他一定知道我了，老兄。他选择了告诉驻伦敦的常驻代表，而不是驻加拉加斯的。一个搞恐怖主义的家伙，也许还是一个知道他们的联络名字和电话号码的家伙，自从我们来到这里以后，我们已经碰到三起恐怖事件了，我们都一致认为，就这么短的时间来说那确实是很多了。现在，这个家伙冒出水面来了，还在打探我的情况。比尔，我想是到了稍稍兴奋一点的时候了，对吗？”

“当然，约翰。我这就给西里尔打电话。”托尼说完就出了房间。

“操他娘，”门关上后约翰低声骂了一声。那就是隐蔽行动所面临的问题。或迟或早，有一个混蛋会“啪”的一声打开灯光，把黑屋子照得雪亮，而他往往又是一个你不想让他进这屋子的人。这一次究竟是怎么泄密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办公桌，他的脸阴沉了下来，逐渐露出一种表情，知道的人都晓得，这实在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表情。

“妈的，”联邦调查局局长默里吼道，他坐在总部他的办公室前。

“是呀，来龙去脉大致就那样，”埃德·福利在兰利总部七楼他的办公室里表示了同感。“这件事到底是怎么泄漏出去的？”

“打死我也不知道，老兄。你有没有我不知道的关于这个波波夫的任何情况？”

“我可以跟情报处和反恐处核对一下，不过所有情况我们都是向你们转送不误的。英国人呢？”

“要是我了解约翰没错的话，他已经在给军情‘五处’和‘六处’打电话了。他那里负责情报的是比尔·托尼，比尔随便放到哪里都是第一流的。你认识他吗？”

“模模糊糊有点印象，但是他的脸对不上了。巴兹尔对他怎么个看法？”

“说他是他最好的情报分析员之一，一个一流的外勤情报人员，直至几年前。他的嗅觉很敏锐，”中情局局长告诉默里。

“这种事情的危险性有多大？”

“还说不清。俄国人对约翰从东京到德黑兰的这一段知道得一清二楚。戈洛夫科本人也认识他——关于德黑兰的事他曾打过电话给我，就他和查韦斯完成的任务对他作了表扬。我猜想他们还蛮合得来的，但这是公事，并非私人交情，你知道吗？”

“我懂你的意思，唐·科莱昂⁽¹⁾，你想让我做什么？”

“好吧，我们出了漏洞了。它可能在哪里，我还没有一点线索。迄今我唯一听说的关于‘彩虹’的谈论出自获准知道代码秘密的人之口。他们理应知道应该闭紧他们的嘴巴。”

“是的。”默里也是颇为不满。能泄漏这样级别的秘密的人只会是你所信任的人，是通过了联邦调查局特工人员的严格的背景审查的人。只有得到信任，通过彻底审查的人才能真正背叛自己的国家，但不幸的是，联邦调查局尚未学会看透一个人脑子里和心里在想什么。况且倘若是无意的泄漏又该如何？你可以面对面向当事人对质，但他或她本人甚至都可能回答不上来，不知道已有泄密这种事发生了。在已知的宇宙中，安全保卫和反间谍是列在最困难的任务中的两件。多谢上帝，他想，美国国家安全局有了破译密码的手段，一如既往，它始终是国家所有的情报机构中最可信赖和效率最高的一个。

“比尔，我们有一个两人小组在监视基里连科，几乎不间断。昨天晚上，他们刚拍到了他在他通常光顾的酒吧与一个人喝啤酒的照片，”西里尔·霍尔特告诉他“六处”的老同事。

“那人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托尼说。

“完全可能。我们需要看到你们截获的电话记录。要我开车来吗？”

“是的，尽快。”

“好的，给我两个小时，老板。我桌上还有几件事要处理。”

“好极了。”

他们可以感到宽慰的是，他们用的这部电话有双重保险确保安全。STU-4密码加密系统只能用美国人掌握的技术才能破译——或者他们是这样认为的。更加令人叫绝的是，他们所用的电话线路是计算机生成的。英国的电话系统本质上是政府所有的，这个事实的一个优点是，计算机控制下的电话交换系统能随机决定路由，这就否定了任何人想窃听电话的可能，除非你在电话的发话端或受话端建立硬接线连接。关于那一点点的安全隐患，他们依靠每月检查线路的技术员就解决了——除非他们中有人脚踩两只船，同时效力于他人，托尼提醒自己。你不可能面面俱到，一切都防范到的，保持电话的沉默固然可以阻止信息流向潜在的敌人，但同时它也有停止信息在政府内部转移的后果——以致那个机构的运作立即磨擦丛生而停顿下来，机构内部因此而烽烟四起。

“说吧，把它说出来，”克拉克告诉查韦斯。

“悠着点，C先生，不要搞得像是我预测到了下一届世界职业棒球锦标赛的结果似的。已经是很清楚的事情了嘛。”

“也许是的，多明戈，但总归是你第一个说出来的。”

查韦斯点了点头。“问题是，我们到底怎么办？约翰，如果他知道你的名字，他要么可能已经很容易地找到你的位置了——而那就意味着找到我们了。鬼都知道，他所需要的就是在电话公司找一个人，让他开始监听我们的电话。或许，他还有你的一张照片，或一个文字描述。那么，他就能给你挂上一个号码，开始跟着你到处转了。”

“想不到我们竟会有这样的运气。我懂得如何反监视，我无论到何处都带着一个鞋子电话⁽²⁾。我倒愿意有哪个敢到我身上来试试。我会把你和你的几个队员叫到这个国家，来一个瓮中捉鳖，把那个混蛋拿下，然后，我们可以跟他友好地小叙一番。”他那番话使听者的脸上泛起了一阵淡淡的笑容。约翰·克拉克这个人懂得如何从人嘴里挖出情报，尽管他做这种事的手法与发给一般的警察部门遵循的指南并不严格相符。

“我想是的，约翰。但在目前，除了睁大我们的眼睛，等待别人为我们制造一些信息以外，我们还是无论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我以前还从未像这样成为目标过。我不喜欢这样。”

“我懂你的意思，长官，不过我们生活在一个并不完美的世界上。比尔·托尼怎么说来着？”

“他有一个‘五处’的朋友今天晚些时候要来。”

“嗯，他们是来自多佛的这方面的专家。就让他们去做他们的事吧，”丁劝告说。他知道这是个好的建议——确实，也是唯一可能的建议——并且知道约翰对此很清楚，另外他还知道约翰会痛恨这个建议。他的上司喜欢自己亲自动手，而不是等着别人为他做好事情。如果说他们的C先生有一个弱点的话，那就是这一点了。在做事情的时候，他可以耐心十足，但在等待他视野之外的事情发生时，他不。不过，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嘛。

“是的，我知道。”这是他的回答。“你队员的情况如何？”

“士气高涨，如日中天，长官，就像冲浪正好处在浪卷之中，正准备继续劈波斩浪一样。我从未见到士气有这么高涨过，约翰。‘世界乐园’的成功把每个人的士气都点燃了。我想只要坏蛋们规规矩矩排着队来，我们能征服全世界。那个金鹰徽章放在俱乐部里还挺神气的，不是吗？”

“那当然了，C先生。这一次没有噩梦出现……嗯，那个小姑娘除外。那可不是件有趣的事，即使她是快要死的人了，你知道的？但是，我们让这些狗娘养的罪有应得了，卡洛斯先生也仍在牢里。我想再也不会有其他任何人去营救这个可怜蛋了。”

“他知道，法国人告诉我。”

查韦斯站起身来。“很好，我该回去了。这件事一有消息就告诉我，好吧？”

“我当然会的，多明戈。”彩虹六号承诺。

“那么，你做的什么工作？”那个管道工问。

“我卖管道用品，”波波夫说，“扳手之类的，批发给经销商和零售商。”

“真是。有好用的吗？”

“刚性管扳手，美国牌子。它们是世界上最好的，它们保用终身。断一个，我们就免费换一个，即使是现在开始二十年以后。我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但是刚性扳手是我的看家产品。”

“真的吗？我听倒是听说过的，但从来没用过。”

“它的调整结构要比英国斯蒂尔森扳手更加稳定一点。除此之外，它真正的优势也就是它的包换政策了。你知道，我销售这些东西已经有……多少年了？十四年了，我想。在我售出的成千上万把扳手中我只遇到过一把断了。”

“哼哼。我去年就断了一把扳手，”管道工说。

“基地里工作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没有？”

“一点都没有。管道总还是管道嘛。我修理的有些东西真的老掉牙了——例如，冰水机。要找到那些该死的东西的零配件可麻烦了，但是，他们又不能决定买新的来换。政府的死官僚们真是要命。每个礼拜他们花在他们该死的机关枪子弹上的钱一定有成千上万英镑了，但是买几台人们天天要用的新的冰水机呢？他妈的不可能！”骂过之后，这个人痛快地笑了，从自己的杯子里喝了一大口啤酒。

“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

“你指皇家空军特别空勤团吗？好人，非常讲礼貌的人。他们从来不给我和我的伙伴们添丁点儿的麻烦。”

“那些美国人呢？”波波夫问。“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一个美国人，但是，你耳闻的他们自说自话一意孤行那些传说，还——”

“我经验当中倒是没有。是呀，我的意思是，基地里也是最近才有美国人，但我为他们工作过的那两三个人就跟我们的人一个样——你还记得吗，我告诉过你，他们还想给我们小费！该死的美国佬！不过待人倒是友善。他们大多都有孩子，那些孩子也可爱极了。现在正在开始学习踢真正的足球，我说的是他们中的有一些。那么，你到这一带是来做什么的？”

“与当地的五金商们见见面，设法说服他们，把我的品牌工具也捎带着一起卖，同时和本地的经销商们也见见面。”

“李和多普金吗？”那个管道工摇着头说。“两个都是老家伙了，他们都不会再有多大的改变了。你找他们，恐怕还不如去找那些小商铺更好一些。”

“咳，那你的修理铺呢？我能卖一些我的工具给你吗？”

“我没有多少预算可用——但是，嘿，我会看看你的扳手的。”

“我什么时候能送进来给你看？”

“安全，伙计，这里的安全工作抓得很紧。我怀疑他们是否会允许我开车带你进基地……不过，好吧，我也许可以带你进去——怎么样，就明天下午？”

“很好，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怎样？我可以到这里来接你。”

“好的，”波波夫说。“这样很好。”

“好极了。我们可以在这里吃顿农夫午餐，饭后我自己带你进去。”

“明天中午我就到这里来，”波波夫保证，“带着我的工具。”

西里尔·霍尔特已年过五十，一脸的英国高级公务员的那种疲倦神色。他衣着考究，一套西服是精工细做、度身定制的，所配的领带也价格不菲——这里的服装，克拉克知道，是一流的，但价格绝对不便宜——在克拉克的办公室里，西里尔与大家握过手之后，便找个座位坐了下来。

“那么说，”霍尔特说，“我想我们这里遇到问题了。”

“你看那份截获的电话记录了吗？”

“看了。”霍尔特点着头说。“你们国安局的人干得很漂亮。”他们的人也是，找出常驻代表所用的那条电话线路，已无须他再费口舌赘述了。

“给我们说说基里连科，”克拉克说。

“一个能干的家伙。他手下有个十一人的外勤班子，或许还有几个编外的帮手，帮助做点到联络点把情报拣回来之类的工作。那些人都是有外交身份掩护的‘合法人员’。当然，向他报告情报的也有非法人员。我们已经知道其中的两个，他俩都以经商做掩护，除了做间谍之外，也真的在经商。记录这一本账我们已经有一些时日了。不管怎么说，瓦尼亚是个能干、有办法的人。利用大使馆的三秘身份做掩护，他像一个真正的外交官一样履行他的外交职责，并深得他所接触的人的喜爱。他聪明、机智，是一个很好的一起喝酒的朋友。够奇怪的是，他爱喝啤酒胜于伏特加。他似乎很喜欢伦敦的生活。已婚，有两个孩子，没有已引起我们注意的不良嗜好。他的妻子完全不工作，但我们没有发现她有任何隐秘的活动。只是家庭妇女一个，就我们迄今能够发现的来说。她在外交社团中也是深得喜欢的一个。”霍尔特拿出两人的照片让大家传阅。“现在，”他继续道，“就在昨天，我们的朋友在他最喜欢的那家酒馆里与友人一起喝酒。酒馆离开肯辛顿他们的大使馆仅几条街的距离，离肯辛顿宫很近——他们的大使馆可以追溯到沙皇时代，就像你们在华盛顿有的那个一样——这个酒馆是相当上档次的。这里是跟他一起喝啤酒的那个家伙的一张照片，已经做过清晰处理了。”他又递过来一张照片。

这张脸，克拉克和托尼看到，再普通不过了。这个男子是褐色的头发和眼睛，五官端正，少有个性，就与放在胡同里的铁制垃圾筒差不多。在照片中，他身穿一件夹克，戴领带。他脸上的表情无甚特别之处。他们或许是在讨论足球比赛、天气，或者如何去杀死他们两个都不喜欢的某个人——反正一切都无从说起。

“我想，他不会有一个固定的座位吧？”托尼问。

“没有，他一般坐在吧台前，但有时也坐包厢，很少连续两次坐在同一个座位上。我们曾经考虑过放窃听器，”霍尔特告诉他们，“但技术上有困难，它会使我们暴露的，让酒馆老板知道我们在搞什么名堂，再说，是否能够通过它搞到有用的东西也是一个疑问。顺便说一下，他的英语极佳。酒馆老板似乎还认定他是一个来自北方的英国人。”

“他知道你们在跟踪他吗？”托尼抢在克拉克的前面问了。

霍尔特摇摇头。“很难说，但我们认为他不知道。我们的几个监视小组是交替着上的，他们都是我手下一些最出色的人。他们常去那家酒馆，即使他不在那里的时候，以防他派了他自己的人在那里做反监视。由于那个地区的建筑物的原因，所以我们能够相当容易地用摄像机对他进行跟踪。我们已经看到几次可能的擦身传递情报，但你俩都知道那件事是怎么做的。在拥挤的人行道上，我们谁都会撞到人的，不是吗？但撞着人并非都是在传递情报。正因为这个道理，我们也教我们的外勤情报人员这一手。特别是在街道拥挤时，就是配上一打摄像机跟踪拍摄你的对象，你也未必能够看到情报的传递。”

听了霍尔特的那番话，克拉克和托尼都点头同意。世上自从有了间谍这个行当，这种假借擦身而过来完成情报传递的方法或许就已经有了。你需要做的只是沿着大街走路，最多你再假装与某人相撞。在相撞的过程中，他的手已把东西送进你的手中，或把它已掉落进你的口袋。只要经过最少的练习，即使在有心观察的人面前，你也可以做得人不知鬼不觉。只是要做成功，在交接的双方中，有一方身上必须有鲜明的特点，它可以是插在你纽扣孔里的一朵康乃馨，领带的颜色，或者拿一份报纸或太阳镜的方式，或者只有这次迷你行动的当事人知道的大量的其他任何识别标记。在谍报技巧中它最简单，也最容易使用，为此也就成了所有反间谍机构的噩梦。

不过，假如他确实把情报传递给了这个名叫波波夫的家伙的话，他们就已经有这个混蛋的照片了。也许有了，他提醒自己。谁也不能保证，昨天与他一起喝酒的那个家伙就是这个叫波波夫的人。基里连科也许是够机警的，所以跑到一个酒馆去与其他某个顾客瞎攀谈，纯粹是为了给“五处”的人下药，再给他们添加一个被他胡乱选择出来的人去作彻底审查。须知，做那件事既很花人力又很费时间，而这两样东西安全局都不是无限量地拥有的。间谍和反间谍依然是伦敦城里的最折磨人的游戏，甚至就连参赛者本人都从不真正知道它的比分是多少。

“这么说来，你准备增加对基里连科的监视了？”比尔·托尼问。

“是的。”霍尔特点点头。“但请务必记住，我们对付的是一个技术高明的对手。保证是没有的。”

“这个我知道，霍尔特先生，我也做过外勤，克格勃的第二处从未逮到过我，”克拉克告诉英国秘密保安局的来访者。“那么，有任何关于波波夫的资料吗？”

他摇摇头。“我们的档案里没有那个名字。这是可能的，我想，我们有的是他的另一个名字。或许，他一直在与我们的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朋友们联系——那实际上似乎有很大的可能性，如果他是一个搞恐怖主义的专家的话。以前这样的联系人很多。在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中我们有内线，我正在考虑拿他的照片给他们中的几个去看。但是，做这件事我们非得小心不可。我们的一些内线是双重间谍。我们的爱尔兰朋友也是在进行他们自己的反间谍战的，记得吗？”

“我从未与他们有过直接的交手，”约翰接着说，“他们有多棒？”

“棒得很。”霍尔特肯定地对他说，同时看到托尼也赞许地点了点头。“他们都有高度的奉献精神，组织极度严密，但现在他们的组织多少已经四分五裂了。显而易见的是，他们中的一些人并不希望和平从此降临。我们的好朋友格里·亚当斯的职业是酒馆老板，而如果北爱尔兰的纷争一旦最终结束，他又未能使自己当选高级公职的话，显然这是他所希望的，那么到那个时候，与他现在所享有的声望和地位相比，他可作为退路的旧业就差得非常远了——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似乎还是愿意终止他们的行动，宣布胜利，给和平一个机会的。那个因素在我们招募内线时多少有点帮助，但是，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中也有今天比十年前更加好斗的成员。这是我们需要担心的一个原因，”霍尔特告诉他们。

“在贝卡谷地也是同样一回事，”克拉克同意道。当撒旦来到耶稣面前时，你怎么做？有些人是决不愿意停止与罪恶作战的，即使那意味着他们本身也将制造某些罪恶的话，那没关系，那只是做事情的成本，不是吗？“他们就是不愿撒手放弃。”

“那是一个问题。我也用不着告诉你们，那些家伙的主要目标之一就在这里。皇家空军特别空勤团绝非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所爱。”

那也不是什么新闻了。英国皇家空军特别空勤团的突击队已经有够多的开赴现场、对犯了违反纪律和暴露自己这两大严重错误的爱尔兰共和军的成员进行“清算”的业绩了。约翰认为，使用士兵去执行本质上是警察的功能是一种错误——但接着他又不得不承认，在某种意义上，“彩虹”被授予的恰恰也就是那个使命。不过，英国特别空勤团做过的事情在某些背景下也许是可以被称为有预谋的谋杀。英国，尽管它有这么多的方面与美国何其相似，但毕竟还是一个不同的国家，有着不同的法律，在有些领域的规定还极不一样。所以，赫里福德的安全措施十分严密，因为说不定在哪一天，可能会有十几名心怀不满的坏家伙带着AK-47步枪就出现了，而他的人都有家室在这里，就像常驻在这里的特别空勤团的许多人一样，但是恐怖分子并不始终尊重非战斗人员的权利，不是吗？几乎可以肯定。

莫斯科捷尔任斯基大街二号楼做出决定的速度之快异乎寻常，一名特快信使现在已经在路上了。收到这条加密的信息使得基里连科大吃一惊。信使正带着一个外交邮袋搭乘俄罗斯国际航空公司的班机飞往伦敦的希思罗机场。外交邮袋只要在信使的手中就是不可侵犯的——历史上有过国家偷窃外交邮袋内的公文信件之事发生，因为它们常常是不加密的，但信使们都知道那些历史，所以都严格地按章行事——他们上厕所，邮袋也上厕所。这样，凭着他们的外交护照，他们可以飞快地通过控制点，带着他们的通常是帆布制的、往往是装满了宝贵机密的邮袋，走过宁肯舍弃女儿的贞操也要换取一窥其详的人的眼前，径直走上始终在那里等着他们的汽车。

这一幕今天在这里重演。特快信使搭乘从莫斯科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起飞的晚班航班到达了，海关的人挥挥手就让他过了海关，他随即跳上那辆正在等他的车，它是由大使馆的一名雇员驾驶的。在现在这样的交通高峰时刻，从那里开车到大使馆所在的肯辛顿也只需要四十分钟的时间，他要从那里再到基里连科的办公室去。牛皮纸的公文袋是用蜡封口的，以确保它不能被擅自拆开。常驻代表收下了这个公文袋和另外两包文件，谢过了特快信使，然后就埋头到他的工作中去了。时间已经够晚了，他喝惯的那一品脱苦啤酒今晚只得割爱了。这使他有点不痛快。他从心底里喜欢他最爱光顾的那家酒馆的气氛。莫斯科和他供职过的其他的国家没有一个酒馆可与它相比。所以，他现在手持美国中央情报局资深外勤特工约翰·克拉克的完整档案，正在阅读。它足有满满二十页，此外还有三张照片。他耐着性子把这一整袋档案资料从头看到底。它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根据这份档案，在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会见克格勃的主席戈洛夫科时，他就供认不讳，是他将克格勃前主席格拉西莫夫的妻女偷运出国的……使用一艘潜水艇干的吗？基里连科不禁联想翩翩。这么说来，他在西方媒体上读到的故事还都是真的？真像是好莱坞大片中的事。这以后，也就是在尼古拉·齐奥塞斯库总统下台前后，他在罗马尼亚活动，再后来，他与东京站合作救出了日本首相，在俄罗斯的帮助下，又参与了消灭马默德·哈吉·达叶兰吗？基里连科收回了联想，翻到档案最后的分析页，该页称“相信他深得美国总统的器重”，——他理当如此！基里连科心想。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戈洛夫科也亲自给档案加了评语，称他是极为能干的外勤特工，一个独立思考的人，以主动出击先发制人著称，相信还从未犯过错……在弗吉尼亚约克城的中央情报局情报学院当过教官，相信分别出任美国中央情报局局长和行动副局长的埃德和玛丽·帕特里夏·福利均出自他的门下。这是一个令人敬畏的军官，基里连科想。他给戈洛夫科本人都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就算在俄国人中间，能达到此种境界的也寥寥无几。

这么说来，现在，他正在英国的某地，从事着某种隐秘的工作，而他所属的组织又想要了解他，因为这样的人物的行踪总是你竭力要跟踪的。这位常驻代表从他的皮夹子里取出那张小纸片。看上去那是一个手机的号码。在他的办公桌的抽屉里他也有几台那种机器，全都是盗用现有号码的“烧机”，因为它既可保持他的信号监管人忙碌，又不花大使馆的一文钱，还非常安全。要窃听一个已知的手机是困难的，而在不知道它的电子代码的情况下，更如大海捞针，它无非只是在已经充斥城市上空的信号上再增加一个而已。

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有同样的手机。世界上每一个大城市里都有“烧机”并在街头非法出售它们的人。伦敦也不例外。

“哪位？”一个冷淡的声音说。

“德米特里，我是瓦尼亚。”

“什么事？”

“你要的包裹我拿到了。我要求按我们商定的条件付款。”

“一言为定，”波波夫打了保票。“在哪里付款交货？”

那个容易之极。基里连科提出了时间、地点和方法。

“同意。”电话开始后仅七十秒钟就被挂断了。或许，波波夫虽然已被缩编而裁掉了，但是通信的纪律他仍还记得。

(1)　Don Corleone，电影《教父》中的黑手党头目。

(2)　shoe-phone，摩托罗拉公司最初开发的移动电话，形状像皮鞋底。

20. 接触目标

她知道自己病了。但她并不知道自己病得有多重，不过，玛丽·班尼斯特知道，她身体很不舒服。从用那些药的情况来看，她似乎有些担心，也许她病得不轻。她以前从未进过医院，除了有一次扭了脚踝之外，他父亲因为害怕她骨折而把她送进了当地的急救诊所。但现在她却躺在一张像医院病床的床上，旁边有一个打静脉点滴用的输液架，从那里有一根透明的塑料管垂下来，一直通进她的右手臂里面，仅仅这个景象就把她吓坏了，尽管输进她身体里的药物有镇静作用。她心中在想，不知道他们给她用的是什么药。基尔戈尔医生说了，是使她身体保持不脱水的液体和其他一些东西，他是这样说的吗？她头脑里迷迷糊糊的，她晃了晃脑袋竭力想摆脱迷糊，使自己想得起来。喔，是了，何不去把它找出来呢？她的两条腿向右划了出去，站了起来。她人很不舒服，双腿颤抖不止。然后她俯身去看输液架上挂着的东西。她发觉眼光模糊很难看清楚，所以她俯身再凑近些，但也只看到标签上的标记用的是她看不懂的代号。女四号试验对象重新站直了身子，她感到沮丧，想皱眉头以作表示，但没有完全成功。她环顾治疗室，发现远端还有一张床，在一堵大约五英尺高的似乎是砖砌的隔墙旁边，但那床空着。远端的墙上挂了一架电视机，但此刻它关着。房内的地板铺了瓷砖，她光脚踩在上面凉飕飕的。房门是木质的，装了一个插销，而不是把手——这是一扇标准的医院用的门，但她不知道。房间里她怎么也找不到电话。医院病房里不是都有电话的吗？她是在医院里吗？它看上去像是一家医院，但她知道，她的脑筋转得更慢了，不如往常那么管用了，虽然她不清楚她是怎么知道的。就好像是酒喝多了似的。除了感觉身体有病之外，她还感到虚弱极了，连她自己也不完全指挥得动了。该是做些什么的时候了，虽然该做什么她并不确切知道。她站在那里思考了片刻，然后伸出右手抓在输液架上，开始向门口走去。幸运的是，输液架上的电子控制装置是用电池做电源的，所以没有插头插在墙上。输液架下的橡胶轮子轻巧地滚动起来。

她伸手去开房门，结果发现它并没有上锁。她拉开房门，探头到门外，先环视一下门框周围，随后向走廊深处望去。空空如也。她走出房门，身后仍然拖着那个输液架。她看不到有护士站，无论在走廊的哪一头，但她并不觉得它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女四号试验对象开始向右走去，现在她已把输液架拉在自己的身前推着走了，她在寻找着——什么东西，但到底什么东西她并不确切知道。她使劲皱了下眉头，试着去打开其他的房门，不过尽管它们都能打开，但暴露在她面前的就只有黑乎乎的房间而已，大多数还散发着消毒剂的味道，直到她已经走到了走廊的最尽头。尽头的这扇门标注的编号是T-9，在这扇门后她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这里没有病床，但有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台计算机，它的显示器的屏幕还亮着，这就意味着计算机的电源仍然通着。她走了进去，俯身去看那台计算机。它是一台IBM的兼容机，她懂得如何使用那些机器。她发现，它甚至还有一台调制解调器。好啦，那样的话，她能做些——什么呢？

又过了几分钟的时间，她才做出了决定。她能给她父亲发个信息，不是吗？

在五十英尺开外的二层楼上，本·法默刚刚匆匆去了一趟厕所回来，他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之后重新坐进他的转椅。他拿起先前一直在看的那本《生物观察》。现在是凌晨三点，在房子的这一端，已是夜阑人静。

爸爸，我无法确定我在什么地方。他们说我在表格上签过字，允许他们把我收进来作一些医学试验，试验某种新药或什么的，但我现在觉得糟透了，我吃不准为什么。他们把我接在一个加药的东西上，它插在我的手臂里，感觉糟透了，而我——

法默读完了那篇关于全球气候变暖的文章，回头再来检查面前电视屏上的显示。计算机一个个地翻过运行中的监视摄像机所拍摄的画面，结果表明，所有的病人都在床上躺着——

——除了一个人之外。哟！是谁？他想，因为没有看到床空的那个房间的代号，所以只能等待计算机画面再翻转回来。这大约花了一分钟，哦，糟了，T-4房间的人不见了。就是那个姑娘，不是吗？女四号试验对象，叫玛丽什么来着。哦，糟了，她跑到哪里去了？他打开直接控制按钮，检查走廊。那里也不见有人的踪影。还没有人作过通过走廊里的门进入这座综合性大楼的其他部分的尝试。这些门都是上了锁，并且加了报警装置的。见鬼，医生都到哪里去了？现在值班的医生是个女的，名叫兰妮什么来着，这里其他的员工都不喜欢她，因为她是个既傲慢又惹人讨厌的悍妇。显然，基尔戈尔也不喜欢她，因为她总是轮到上夜班。哦，对了，帕拉切克是她的姓。法默拿起了呼叫系统的麦克风，一边还心不在焉地在想，不知道她是什么国籍的人。

“帕拉切克医生，帕拉切克医生，请给保安回电话，”他在广播系统中呼叫。大约过了三分钟，他的电话响了。

“我是帕拉切克医生，有什么事？”

“女四号试验对象走开了。我在监视摄像机里找不到她。”

“我就来。打电话告诉基尔戈尔医生。”

“好的，医生。”法默根据记忆拨了那个电话号码。

“是谁？”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先生，我是本·法默。女四号从她的房间里失踪了。我们现在正在找她。”

“好的，找到后打电话给我。”电话变得死一般的静寂。基尔戈尔并不那么激动。你也许能够四处闲逛一会儿，但你不可能离开这座大楼，又不被人看见。

现在仍然是伦敦的交通高峰时间。伊凡·彼得罗维奇·基里连科的公寓离开大使馆很近，这使他可以步行上班。人行道挤满了行色匆匆赶着到他们各自的工作岗位去上班的人——英国人是一个讲究礼仪的民族，但伦敦人却往往来去匆匆——上午八点二十分，他准时来到那个约定的转角。当他在转角处停下来等绿灯亮时，他把一份《每日电讯报》，一份保守倾向的晨报拿在左手。

大家都是行家里手，情报的交接天衣无缝。没有片言只语的交换，只在肘上撞了两下告诉他松手，以便把他的《每日电讯报》换成另一份。而且交换的动作还是在腰部以下完成的，这样既可避免被他周围的那些人偶然瞥见，又因为它的低位，他们周围的人群足可以阻挡住可能设置在这个繁忙路口周围屋顶上的任何一个摄像机的窥视。成功之后，这位常驻代表所要做的全部事情就是不要得意得笑出声来。对于他来说，真刀真枪尽显其外勤特工的技能始终是一种愉悦。尽管他目前已经登上高位，但仍喜欢亲自做这种日常的间谍事务，之所以如此乐此不疲，只不过是要向自己证明，他仍然能够干得像他手下的年轻人一样出色。几秒钟之后，绿灯亮了，一个身穿棕黄色大衣的男子从他旁边斜刺里蹿出，带着他的晨报快步向前走去。这里离大使馆还有两条街的距离。他走过院子的大铁门，走进使馆大楼，通过安全检查，上楼进他在二楼的办公室。进门后，他先把大衣挂在门后的衣钩上，接着就坐下来在办公桌上打开那份报纸。

这么说来，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果然遵守了他的诺言。报纸里夹了两张没有分隔线的白纸，手写的文字密密麻麻地盖满了这两张白纸。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外勤特工，约翰·克拉克，目前在英国的赫里福德，现在担任一个新的称为“彩虹”的跨国反恐部队的指挥官。该小组由十至二十人组成，他们选自英国、美国，也许还有其他一些国家。它是一个隐蔽的行动组织，只有一小撮位高权重的高官才知道。他的妻子是护士，在当地的一家公立医院工作。在皇家空军特别空勤团基地里工作的当地老百姓中间，他的部队的口碑甚好。“彩虹”已经出动过三次执行任务，伯尔尼、维也纳和“世界乐园”，每一次，它给恐怖分子——基里连科注意到，波波夫回避了以前的那个艺术性的词汇，“进步分子”——的打击都很有效、迅速，并且是在当地的警察机构的伪装之下。彩虹部队可以动用美国的硬件设备，它已被用于西班牙，这在有关这起事件的电视报道中表现得清清楚楚。为此，他建议大使馆应把它弄到手。通过武官去搞最为合适，波波夫特别提出。

总之，这是一份有用的报告，简明但不乏内容，这位常驻代表心想，用来交换他在街头转角上给他的东西是公平的，物有所值。

“嗯，今天早晨看到什么了？”西里尔·霍尔特问跟踪监视小组的组长。

“没有，”另一个“五处”的人回答说，“他在他常拿报纸的那只手上拿了一份他常拿的报纸，但是人行道上人头拥挤。可能有过东西的换手，不过即使换了，我们也没看见。我们在对付的是一名专业的高手，先生，”跟踪监视科的科长提醒英国秘密保安局的副局长说。

波波夫坐在返回赫里福德的火车里，他的黄褐色的宽边礼帽放在他的膝上，他似乎正在读报，其实不然，他实际上是在翻阅莫斯科转送过来的那些单倍行距打印的资料的影印件。基里连科果然言而有信，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高兴地看到，就如一个好的常驻代表应该做的那样。所以现在，在这里，他一个人坐在从伦敦帕丁顿火车站开出的城间列车的头等车厢里，正在阅读关于这个名叫约翰·克拉克的家伙的更多资料，同时也为他所读到的东西深深折服。看来莫斯科他的老东家组织在他身上确实花费了很大的力气。资料里附有三张照片，其中的一张很清晰，似乎是在莫斯科RVS主席的办公室里拍的。他们甚至还不惜花时间去了解他的家庭。他有两个女儿，一个仍在美国上大学，一个是医生，现在已嫁给一个名叫多明戈·查韦斯的人——又一个中情局的外勤特工！波波夫读到，年龄在三十五六岁。多明戈·埃斯特班诺维奇，他也曾见过戈洛夫科，显然是与那个年龄较大的特工搭档的。两人都是准军事部队的军官……会不会这个查韦斯也在英国？他太太是医生，所以这是轻而易举就可加以核实的。克拉克和他的晚辈搭档被克格勃的官方文件描述为令人敬畏和经验丰富的外勤情报军官，两人都说一口被称为有文化和有教养之人说的俄语——毫无疑问，均毕业自加利福尼亚蒙特里的美国军事外语学院。查韦斯，报告继续说，还持有华盛顿外围的乔治梅森大学的国际关系本科和研究生学位，当然是美国中央情报局付费培养的。所以，无论查韦斯还是克拉克，他们都绝非仅仅筋肉发达之辈。他们还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年轻的这个还娶了个当医生的老婆。

他们参与的已知的和得到证实的外勤行动——到此为止了，完了！波波夫心想。两次得到俄国帮助而完成的确实令人难忘的行动，加上十年前的偷运格拉西莫夫的妻女出境，其他还有几次疑似但未得到证实的行动……“令人敬畏的”对这两人都是恰如其分的评价。他本人，作为一个有二十余年经验的外勤情报军官，深切地知道，什么东西令人难忘。克拉克想不当兰利的明星也难，而查韦斯显而易见是他的得意门生，正踩着他的……他岳父的又宽又深的脚印前进……这岂不有趣？

他们在四点三十四分找到了她，她仍忙着在计算机上打字，打得很慢，也很差。本·法默打开房门，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输液架，然后才是穿着医院病人服的后背。

“哎哟，你好，”这位保安说，口气仍不失和善。“出来散会儿步，是吗？”

“我想告诉爸爸我在哪里，”玛丽·班尼斯特回答。

“哦，是吗？用电子邮件？”

“说得对，”她高兴地回答。

“好吧，我们现在送你回到你的房间去，好吗？”

“我想好的，”她很疲倦，所以同意了。法默扶着她站起来走进走廊，很温柔地，用他的一只手搂在她的腰上。这段路很短，他打开T-4房门，送她上了床，替她盖上毯子。他调暗灯光，正准备离开时，发现帕拉切克医生正一个一个房间巡查过来。

“我们也许遇到问题了，医生。”

兰妮·帕拉切克不喜欢人家叫她医生，但现在她也无心去找茬。“是什么问题？”

“我发现她在T-9房间的计算机上。她说给她爸爸发电子邮件了。”

“什么？”医生的眼睛突然瞪得像牛眼那么大，法默看到。

“她是那么说的。”

哦，糟糕！医生的心中在想。“她知道些什么？”

“或许没多少。他们谁都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即使他们想通过瞭望窗外获得一个大致的概念，那也无济于事。窗外，他们见得到的只是树木葱郁的小山包，他们甚至连停车场都见不到一个，因为汽车牌照上的编号有可能透露线索给他们。即使是这方面的问题，行动也都已经做过深思熟虑，作出面面俱到的安排了。

“有没有办法收回她发出的信？”

“如果我们知道她的密码和她所登录的服务器，也许能，”法默回答。他的计算机能力是经过彻底考核的。这个公司的每个人差不多都一样。“在我们把她弄醒以后——约莫四个小时左右吧——我可以试试。”

“有没有办法使它不发出去？”

法默摇摇头。“我怀疑不能。那样工作的软件是不多的。我们的系统里没有安装AOL软件，只安装了Eudora软件，如果你已经执行了‘立即发送’的指令，它早已出去了，医生。那东西直接进到‘网’里去了，而它一旦进到那里——哦，那就——”

“基尔戈尔会气疯的。”

“是的，夫人，”这位前海军陆战队队员说，“也许我们需要设置进入计算机的密码。”他没有接着说出，他曾有一段时间离开过监视器屏幕，因此这都是他的过错。不过，关于这种应急情况的处理，他们从未向他作过交待，再说，假如他们想把人挡在那些房间的门外，那又为什么不把门锁上？或者，干脆就把对象锁在他们的房间里就是了？其实，第一组试验对象中的酒鬼早已把这些门锁都毁了。但这些街头的混混没有一个有能力使用一台计算机，也没有任何一个有愿望好好做任何一件事情，所以他们中谁也没想到过，在当前的这一组试验“动物”中可能会有。哎哟。好在，过去比这更大的娄子他都见到过了。不管怎么说，好就好在，他们不可能知道他们现在身处何方，也不可能知道拥有这个设施的公司名字的片言只字。没有了这些东西，女四号又有什么能告诉任何人呢？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法默有确实的把握。但是，有一件事帕拉切克医生是对的，法默知道，基尔戈尔博士将大光其火。

英国农夫午餐乃是全国统一的模式。面包、奶酪、生菜、小西红柿、酸辣酱和一点肉——今天是火鸡肉——当然，还有一份啤酒。波波夫第一次来英国时就发现它挺合口味的。今天，他还花了点时间装扮自己，摘下了领带，换了一身比较休闲的服装，以便看上去像打工一族。

“嗨，你好。”那个管道工一边跟他招呼一边坐了下来。他的名字叫爱德华·迈尔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结实的人，手臂上有刺青——波波夫知道，这是英国男人的所爱，特别在当兵的人中间。“你已经吃上了，我看到。”

“今天早上过得怎样？”

“老样子，在一家人家里修了一台热水器，一个法国人的家，事实上是这支新到队伍中的一员。他太太真是漂亮极了，”迈尔斯向他报告说。“但我只看到了他的一张照片。法军的一名中士，好像是的。”

“真的？”波波夫咬了一口他的露了馅的三明治。

“没错，今天下午还得回去把收尾工作做完。然后，在总部大楼里我还有一台冰水机要修理。该死的东西，一定有五十岁高龄了。要修理这个鬼东西，我可能还不得不自己去制造我所需要的零件。不可能买到它们了。制造商好久以前就关门不生产了。”迈尔斯也开始吃他的午餐了，他灵巧地给各种馅料分门别类，然后把它们堆在刚烘烤出来的面包上。

“政府机构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波波夫对他说。

“这是事实！”迈尔斯同意说。“我的手下打电话来请病假了。病个屁，”管道工说，“就不该让该死的坏种休息。”

“嗯哼，也许我的工具能帮上忙了，”波波夫抓住机会说。接着，他们又继续聊他们的运动，直至午餐结束，这才双双起身走向迈尔斯的卡车，一辆蓝色的小型厢式货车，挂的是政府公务牌照。这个俄国人把他的各种工具都扔进后面的车厢。管道工把车发动起来，开上了公路，朝着赫里福德基地的大门直驶而去。基地大门的警卫没有细看，挥挥手就让他们通过了。

“瞧，只要认对了人，你就能进来。”迈尔斯放声大笑起来，一举攻克基地安全警戒的难题使他颇为得意，尽管今天挂出的警戒标志为黑色，也就是最低一级的警戒状态。“我看爱尔兰共和军那帮子人已经安静好多了，毕竟跑到这里永远都不是一个好主意，与这些人作对不会是一个好主意的，就像是去拧狮子的鼻子一样——不是好差使，那个活儿可不是。”他继续说。

“我想是那么一回事。我所知道的英国特别空勤团就是电视上看到的那些。他们当然像是一群危险不好惹的人。”

“那倒是千真万确的，”迈尔斯立即加以肯定。“你所需要的就是看着他们，看他们走路的样子，以及诸如此类的事。他们知道他们是狮子。而这批新来的人，他们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也许甚至更加优秀，有些人是这样说的。他们已经出过三次任务，或者说，我是这样理解的，它们全上了电视。他们在‘世界乐园’把那帮暴徒一锅端了，不是吗？”

基地机修车间的建筑真是再典型不过了，就是与前苏联的那些同类建筑相比，也几乎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墙上的油漆正在剥落，停车场坑坑洼洼，东一块西一块的。房子背面的双层门上虽然都上了锁，不过，波波夫想，那种锁是一个孩子用发夹就能打开的，然而，那又何妨，里面最危险的武器也不过是一把螺丝刀而已。迈尔斯停好车，招手让波波夫跟着他。里面的一切也如他所预料的，一张廉价的书桌，供管道工做他的文字工作；一把破旧不堪的转椅，坐垫的人造革面子已经开裂，里面的填充物都已清晰可见；墙上有一块挂工具的板，但按工具钢材表面保护层的破损情况来看，很少有工龄在五年以下的工人。

“他们让你购买新工具吗？”波波夫问，纯粹是为了角色扮演的需要。

“我必须向物料部的头头提出申请，列出理由。对于我的要求他通常批得很大路，再说，不需要的东西我也不会要。”迈尔斯从他的办公桌里拿出一张“报事贴”便条纸。“他们想今天就修好那台冰水机。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喝可口可乐？”他自言自语。“喔，你想不想一起去？”

“为什么不？”波波夫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门。五分钟以后，他后悔了。一个荷枪实弹的士兵站在总部的入口处——这时他才意识到这是“彩虹”的总部。坐镇里面的就将是伊凡·蒂莫菲耶维奇·克拉克本人。

迈尔斯停好车，下车走到车尾，打开后车门，拖出他的工具箱。

“我需要一把小的管子扳手，”他对波波夫说。后者打开他带来的帆布袋，取出一把崭新的十二英寸的里奇牌扳手。

“这把行吗？”

“再好没有。”迈尔斯招手叫他跟上。“下午好，下士，”他对那个士兵说，对方有礼貌地点头作答，但没有开口。

波波夫这一回可是开了眼界。在俄国，保安工作可要严格多了。但是，这里是英国，并且毫无疑问，卫兵还认识迈尔斯。就那么一个点头招呼，他人就已经在总部的大楼里了，并正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去过分明显地东张西望，与此同时还要使出他一切自我控制的手段，不要显出紧张。迈尔斯立即投入到工作中去了，他松开冰水机正面的螺丝，卸下盖板放到一边，回过头来就开始检查起机器内部的五脏六腑来了。他伸出手向波波夫要那把小型管子扳手，波波夫马上把它递给他。

“调整时的手感真好……不过它还是崭新的，也应该这样……”他调整扳手咬紧一根管子，用扳手使劲一拧。“下来吧，现在……好了。”他抽出那根管子，举起来对着一个灯光检查。“啊，不错，那个我能修好。真他妈的奇迹，”他说。他重新麻利地跪到地上，在他的工具箱里寻找起来。“这根管子只是被堵死了。瞧，那里面至少积了三十年的沉淀物。”他把管子递给波波夫看。

波波夫装模作样做了一个穿管而看的样子，但什么也没看见。这根金属管子被塞得满满的，从迈尔斯所说的他猜想那就是沉淀物。管道工然后就把那根管子要了回去，往一头插进一支小的螺丝刀，就像是用通条清洁步枪的枪膛一样使劲地捅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个方向，从另一头重复这相同的动作。

“这么说来，我们就要有干净的水煮咖啡了？”一个声音问。

“我期望如此，先生，”迈尔斯回答。

波波夫抬起头来看，好不容易才没让自己的心跳停下来。此人正是克拉克，按克格勃档案所认定的，全名为伊凡·蒂莫菲耶维奇·克拉克。他高个儿，五十五六岁的年龄，正低着头向他的两名工人微笑，他穿西服系领带，但不知怎么搞的，在他身上多少显得有些别扭。他有礼貌地向此人点了点头，便又低头回去望着他的工具，心中却竭尽全力在呐喊，走开！

“好啦，那样应该行了，”迈尔斯说，同时又伸手进机器重新装上那根管子，接着，他从波波夫手中拿过扳手，把管子拧紧到位。片刻之后，他站起来，转动放水阀的塑料手柄。机器里放出来的水是脏的。“我们只需要保持这个阀门打开五分钟左右就行了，先生，使这根管子彻底冲洗干净。”

“好吧。谢谢，”那个美国人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不用谢，先生，”迈尔斯对着渐远的后背说。“那人就是他们的头儿，克拉克先生。”

“真的吗？够有礼貌的。”

“是的，是个有教养的人。”迈尔斯站了起来，“啪”的一声拉回塑料手柄，水开始从龙头正常放出，先是浑浊的，但是几分钟之后就看上去完全是清澈的了。“嗯，这又完成了一件工作。很好的扳手，”迈尔斯一边说，一边递回扳手。“卖多少钱？”

“这一把吗？它是你的了。”

“喔，谢谢了，我的朋友。”迈尔斯微笑着走出房门，走过那个站岗的英军宪兵下士。

接着，他们开着车在基地各处转了起来。波波夫问克拉克住在什么地方，迈尔斯二话不说，车子一个左转弯就向高级军官生活区开去。

“不错的房子，是吗？”

“看上去够舒服的。”这是一幢褐色的砖房，似乎是石板瓦的屋顶，差不多有一百平方米大，屋后有一个院子。

“我亲手安装了那幢房子里的上下水系统，”迈尔斯告诉波波夫，“那还是在上次翻修的时候。啊，那人一定是他老婆了。”

一个身穿护士装的妇女从屋里走出来，走到车旁，坐进汽车。波波夫观察并记下了她的形象。

“他们有一个女儿，是她妈妈工作的同一所医院里的医生，”迈尔斯又告诉他。“那一个有喜了。我想她嫁给了这些当兵的人中的一个。她看上去就像她妈一样，高挑、金发、漂亮——活脱一个大美人，真的。”

“他们住哪里？”

“哦，那一边吧，我想。”迈尔斯回答，他含含糊糊地向西挥挥手。“军官住宅区，房子跟这一栋差不多，不过小一些。”

“那么，你能给我们提供些什么呢？”警长问。

比尔·亨里克森很喜欢这些澳大利亚人。他们开门见山直接就谈到了正题。此刻，他们正坐在澳大利亚的首都堪培拉，在场的还有该国的最高警察首脑和一些穿军服的人。

“很好，首先，你们已经清楚我的背景了。”他事先的工作已确保每一个人都已知道他在联邦调查局的工作经历和他公司的名声。“你们知道我跟联邦调查局有合作，有时甚至与布拉格堡的三角洲部队也有合作。所以说，我是有关系的，很好的关系，或许在某些方面甚至比你们自己所有的关系还好，”他冒风险吹了一点牛皮说。

“我们自己的特别空勤团是很优秀的。”警察首脑对他说。

“我知道的，”比尔回答，还点了点头，送上一个微笑。“我还在人质救援小组的时候，我们有过几次合作，珀斯两次，匡蒂科和布拉格堡各一次，那还是菲利普·斯托克尔准将当头头的时候。顺便问一下，现在他在做什么？”

“三年前退休了，”警察首脑回答。

“嗯，菲利普认识我。他是好人，我所遇到过的最好的人之一，”亨里克森宣称。“不管怎么说，我今天给各位带来了什么？我与所有的硬件供应商都有合作关系。如果我们的人喜爱新的MP-10冲锋枪的话，我可以为你们联系H & K公司——它是按联邦调查局的要求开发的，因为我们认定九毫米口径的火力还不够强大。然而，史密斯·韦森公司新的十毫米子弹是——对于H & K公司的武器来说，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但是，枪是任何一个人都能替你们买到的。我也跟E系统公司、科林斯公司、弗里德里克－安德斯公司、微系统公司、哈利迪公司，以及其他所有的电子设备公司有生意往来。我对通信行业和监视设备行业的发展了如指掌。根据我的联络人所说，你们的特别空勤团在这方面很薄弱。我能够帮助你们解决那个问题，并且还能为你们拿到你们所需设备的好价钱。此外，我的人还能够帮助你们培训，彻底掌握这些新设备。我有一组人，他们都是以前的三角洲部队和人质救援小组的人。他们大多数都是士官，包括布拉格堡的特种行动训练中心的军士长迪克·沃斯。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现在他为我工作。”

“我碰到过他，”那个澳大利亚特别空勤团的少校特意插话进来指出。“是的，他的确非常优秀。”

“所以，我有什么可以为大家效劳的？”亨里克森问。“是呀，诸位都已经看到了，恐怖主义的活动在欧洲又高涨起来了，对于奥林匹克运动会来说，那是一个你们必须严肃对待的威胁。在战术策略上，你们的特别空勤团不需要我或其他任何人的任何建议，但我的公司所能做的是，为你们搞到最先进的监视和通讯用的电子设备。我们的人使用的这些装备都是下单定制的，我认识所有制造商，那才是你们的人所需要的东西。我知道——他们不得不想要。好呀，我就能帮助你们不折不扣地得到你们所需的东西，并训练你们的部队彻底掌握它们。在全世界还没有其他任何一家公司有这种专业的能力。”

回答他的是一片肃静。然而，亨里克森能够看懂他们的心思。像其他每个人一样，在电视上看到的恐怖主义猖獗已使他们竖起了耳朵。肯定是这样的。干这一行的就以担惊受怕为生，他们始终都在搜寻威胁，真实的和想象的威胁。奥运会固然是使他们的国家大大提高声望的一个机遇，但同时也是地球上最招摇的恐怖主义的攻击目标，一九七二年，德国警方已通过沉重的代价在慕尼黑学到了这个教训。在许多方面，巴勒斯坦人对于以色列运动员的那次攻击揭开了世界恐怖主义游戏的序幕，其结果也使得以色列运动队以后始终得到比其他任何一个国家的运动员队伍更多一点的关照，并且他们还总是在他们的摔跤选手中安插几个他们自己的军方突击队员，始终未变，通常主办国的安全部门也都知情。没有人希望慕尼黑事件重演。

最近欧洲的几起恐怖主义事件已经在全世界引起人们的警觉，但是，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及澳大利亚那么重视，因为它本来就是一个对犯罪极其敏感的国家——不久以前，一个疯子刚枪杀了包括几名儿童在内的许多无辜之人，结果导致国会议员们就在这座城市表决通过了全国性的取缔枪支的决定。

“关于欧洲的那几起事件你知道些什么？”那位澳大利亚特别空勤团军官问。

亨里克森装出紧张的样子。“我所了解的许多情况是，嗯，不供发表的，如果你们知道我的意思的话。”

“嗯，我们都有安全许可，”那个警察首脑告诉他。

“好吧，但是你们要明白，问题是，严格地说，我是未得到批准涉足这种事情的，而——哦，管他娘的。发起最后攻击的这支部队名叫‘彩虹’。它是一个隐蔽行动组织，主要由美国人和英国人组成，但也有其他几个北约国家的国民参加。他们的基地设在英国，在赫里福德。他们的指挥官是从美国中央情报局出来的，一个名叫约翰·克拉克的人。他是一个做实事的人，诸位，他所领导的单位也一样。他们已知的三次行动都一气呵成，完成得极为利索。他们可以动用美国的设备——直升飞机等等——他们显然已经有了可以在全欧洲行动的一系列外交协议，只要有问题的国家邀请他们去。你们的政府与谁讨论过邀请他们的事了吗？”

“我们是知道它的，”警察首脑回答，“你所说的所有细节都是对的。说实话，我原先还不知道那个指挥官的名字。关于他你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们的吗？”

“我从未见到过他。只知道他的名声很响。他是一位非常资深的外勤特工，与中情局局长的关系密切，我估计连我们的总统也与他熟悉。所以，你们可以料想到，他有一个非常出色的情报班子，嗯，还有他的实际作战人员也已经展现出他们的能力了，不是吗？”

“太对了，”那个少校说。“‘世界乐园’的行动是我所见到过的一次最出色的打击行动，甚至比伦敦的伊朗大使馆的那次行动还要精彩，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你们也能处理得差不多一样好的，”亨里克森慷慨地送上好话，而且是真心的。澳大利亚的特别空勤团是按英国的范本建立起来的，尽管它似乎还没有多少用武之地，但是他在联邦调查局任职时曾与他们有过数次联合演习的经历，他们没有给他留下丝毫怀疑他们能力的余地。“你是哪一分队的，少校？”

“第一马刀队的，”年轻的少校军官回答。

“我还记得鲍勃·弗里蒙特少校和——”

“他现在是我们的上校了，”少校告诉他。

“真的？今后我一定得了解得更勤一些。那人可是一个厉害得不得了的军官。他和格斯·沃纳很合得来。”亨里克森停顿了一下。“不管怎样，我今天带给在座的就是这一些了，各位。我公司的人和我的意见都是一致的。就业务操作和工业制造方面而言，我们拥有我们需要的一切关系。我们能够得到所有最新的硬件装备。而且从你们说‘你们来吧’的这一刻起，我们在三四天内就能来到这里为你们提供支援了。”

在场的人没有再提出任何额外的问题。他似乎给他们的警察首脑留下了应该留下的印象，而那位特别空勤团的少校更是不在话下。

“大驾光临，真的十分感谢，”警察首脑边说边站起身来。澳洲人要不喜欢他们也难，亨里克森想，他们国家的大多数土地仍处于原始状态，其中的大多数又是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沙漠，骆驼曾经被引进到这里，而这里也是它们跑出阿拉伯地区之后唯一活得很好的地方。他曾在什么地方读到过，在所有的人中间，偏偏是杰弗逊·戴维斯⁽¹⁾曾设法把它们弄到美国的西南部传宗接代，但是没有成功，或许是因为最初引进的数量太小，难以繁衍。他无法判定那是否是运气不佳的缘故。这种动物对于这两个国家都不是土生土长的，而人为干扰大自然的规划往往都得不到善终。不过反过来说，马和驴子在这两个国家也非土生土长，他很喜欢野马能再现昔日的风采，只要它们被它们的捕食者限制在适当的数量之内。

不，他提醒自己，澳大利亚并非真正的原始状态，不是吗？澳洲野犬，那种生活在内地的野狗，也是被引进的，它们杀光或者挤走了原来属于那里的有袋类动物。想到这一点，他不免隐隐感到一丝悲伤。这里的人相对来说极为稀少，但即使那么一点稀少的人口仍使得生态结构遭到了破坏。也许，那就是一个信号，不论何处，人就是绝对不可信任的，他想，即使整整一个大陆就只生活这么几个稀稀拉拉的人也尚且如此。所以说，他们的“工程”在这里也是需要的。

可惜，他没有更多的时间。他很想到大堡礁去看看。他酷爱潜泳，但迄今还从未在这里穿着脚蹼和潜水服下到水底，去看一看这最壮观的原汁原味的天然美景。好吧，也许改日吧，几年以后吧，那时就容易了，比尔隔着桌子看着这里的主人，心中却在这样想着。他是不能将他们看作为人类同胞的，对吗？他们是争夺这个星球所有权的竞争者、对手，但与他本人不同，他们不是好管家。或许，他们并非都不是。也许，他们中的有一些与他一样热爱自然，但是，不幸的是，没有时间去对他们一一作出甄别了，所以他们只能一概被笼统地归入到敌人之列，为此，他们将不得不付出代价。可惜。

斯基普·班尼斯特已经担心了好一阵子了。首先，他并不希望他女儿离家只身到纽约去。纽约离开他的印第安纳州加里市太远了。当然，报纸是说了，哈得孙河畔那座可怕的城市里的犯罪减少了，但它委实还是太大了，委实太不可名状了，不真正适合人的居住——尤其对于单身女孩子。对于他来说，玛丽将永远是他宝贝的小姑娘。她母亲在生下她六年以后就撒手而去了，所以在他的记忆中，她将永远是他手中抱着的一个粉红色的、飘逸着乳香的和啼哭吵闹的肉团团，一个以他的一手之力拉扯长大的女儿，他既需要为她搭洋娃娃的房子，装配一辆又一辆的自行车，又需要为她购买衣服，提供教育，然后，到头来令他极为不快的是，小鸟的羽毛终于长得丰满了，可是她却执意要离开老窝远走高飞了——飞到纽约市去了，一个充满了可恨可憎的人的可恨而又拥挤的地方。但是，对于那事，他保持了他的平静，就像玛丽开始与一个他并不那么感冒的男孩子约会时他的反应一样，因为玛丽向来固执己见，就像她那样年纪的所有女孩子一般都会的那样。出去闯世界发大财，与如意郎君相会，或者，诸如此类的。

但是后来，她失踪了，斯基普·班尼斯特感到六神无主，不知该做什么。这还是从她一连五天没有给他打电话开始的。他反过来打电话到纽约，但她的电话铃响了好几分钟也没人接听。也许她外出约会去了，或者，大概是工作晚了。他本来还想试试她工作单位的电话，但她从未把号码告诉过他。从她生下来起，他就一直宠她、溺爱她——也许是个错误，他现在想，或者，也许不是——就如单亲父亲往往会的那样。

但是现在，她无影无踪了。他日日夜夜打那个电话，不管是几点钟，但是，那个电话就是只闻铃响，不闻人应。这样过了一个星期以后，他开始担心了。又过了几天，他的担心已大到心里再也搁不住了，他打电话向警察局报告玛丽失踪了。但那天的报案闹得他极不愉快。他最终打通了电话，接电话的警察问了有关他女儿以前行为的各种各样的问题，二十分钟之后才向他耐心地解释说，年轻妇女做出这种行为是司空见惯的，她们结果几乎始终都会安全地出现在某个地方，嗨，你知道，这就是长大成人的一部分，向她们自己证明，她们是自己的主人。不过，在纽约的某个地方，这样好歹也总算有了一个姓班尼斯特，名玛丽·艾琳的女性失踪的书面案卷，或者有了一条计算机输入。但纽约警察局却甚至并不认为她有多么重要，值得他们派一名警察到位于曼哈顿上西区她的公寓去一探究竟。倒是斯基普·班尼斯特自己做了那件事情，他开车进纽约，结果也只找到了公寓的管理员，管理员反而问他是否准备把他女儿的东西带走。因为他已有几个星期没有看到她的人影，她的租期很快就要到了……

至此，斯基普——詹姆士·托马斯——班尼斯特已经惶恐至极，所以他跑到当地的警察署，亲自上门报案去了，要求警察进一步采取行动，但结果却得知，他走错地方了，不过，也不要紧，他们那里也可以受理走失报告。在那里，从一个五十来岁的警探那里，他又重复听了一次他在电话中已经听过的完全一样的话。你瞧，只不过才几个星期嘛。没有你女儿模样的死亡女性出现过——所以，或许她正好端端地在什么地方活蹦乱跳着呢，这样的报案百分之九十九的结果是，小姑娘只是想张一张翅膀，自己飞一会儿，你知道吗？

对一个不急不躁、也不听别人说话的警察，詹姆士·斯基普·班尼斯特作了这样的回答，他的玛丽不是这样的。但警察还是说，不，先生，他们都那么说，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不，你知道，实际上还不止那个比例——结果都是那样的，我很抱歉，但我们没有人力去调查所有这些报案。很抱歉，但是，这种事情就是这么办的。所以，你为何不回到家里去等着电话铃响。

他只能那么做了，他在惊慌转变而成的盛怒之中一路开车回到加里，最终回到家里，发现他的录音电话中有六条留言，他把它们从头至尾迅速放了一遍，希望——但发现没有一条来自他失踪的女儿。

像大多数美国人一样，詹姆士·斯基普·班尼斯特也有一台个人电脑，尽管他是一时心血来潮买下的，实际并不怎么使用它。但这一天，就像其他每一个人一样，他打开了电脑，上到网上去检查他的电子邮件。而最终，就在这一天的早上，他在收件箱中看到了他女儿的一封来信。他移动鼠标，点击那封来信，它顿时生龙活虎地跳上他的彩色显示器，而——

——现在，他真的恐慌了。

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医学实验？但一切之中最吓人的还是，这封信写得支离破碎，文理不通。玛丽在校的成绩一贯优秀。她的字始终是整洁易读的。过去读她的信就如同看晨报的新闻报道一样，可亲，这是当然的，并且清晰、简洁、易读。但这一封信就如出自一个三岁的稚儿之手那样，斯基普·班尼斯特心想。甚至打字都打不整齐，而他的女儿是知道怎么打好字的——她在那门课上得到的是“A”。

现在怎么办？他的小姑娘失踪了……现在，他的本能告诉他，他的女儿已经身陷危险之中。他骤然感到，就在他胸骨的下面，他的胃紧缩成了一团。他的心跳加快。刹那间，他的脸上冒出了汗珠子。他闭上眼睛，拼命思索。然后，他拿起电话簿。第一页上登的是紧急电话，他从中选出一个号码就拨了出去。

“联邦调查局，”一个女性的声音说，“我能帮你什么？”

(1)　Jefferson Davis（1808—1889），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南方联盟政府的唯一的一任总统。

21. 计划出台

最后一个酒鬼活得比所有人预见的长，但也只不过是把这个不可避免的结果延长了一点点时间。此人名叫亨利，一个四十六岁的黑人男性，只是看上去要比他的年龄足足老了二十岁。他是一个老兵，他这样告诉每一个愿意听他的人，他的酒瘾极大，但不可思议的是，酒精并未给他的肝脏造成很大的伤害。他的免疫系统还为战胜湿婆病毒展开了英勇的搏斗。从它给他做的这一点好事来看，他也许是来自基因库深处的稀有品种，基尔戈尔医生想。查查他的出身经历，看看他的父母活得多长，该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不过，等他们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病入膏肓，为时太晚。现在，他的血液功能的打印报告说，他肯定完蛋了。他的肝脏最终向湿婆病毒屈膝投降了，他血液的每个重要的生化指数都已超标。在某种意义上，这太遗憾了。基尔戈尔身上那一点尚存的医德多少还是希望病人能继续活下去的。也许，它就是医生的博爱磊落吧，他想，此刻他正在朝这个病人的病房走去。

“你觉得怎么样，亨利？”医生问。

“糟透了，医生，除了糟还是糟。就觉得我的肚子里面正在四分五裂，就要冲出来了。”

“你能感觉到吗？”基尔戈尔问。那是一件惊奇之事。他现在一天的吗啡注射量已经达到差不多十二毫克了——健康人的致命剂量，但真正的病人却不知何故能够接受大得多的剂量。

“有一点，”亨利回答，还做了个鬼脸。

“那好，让我来帮你解决那个问题，好吧？”医生从他的衣袋里掏出一个五十毫升的注射器和一支氢吗啡酮。对于正常的人，二至四毫升已经算是重剂量了。今天，他决定增加到四十毫升，以保万无一失。亨利所受的罪已经够多了。他把针筒注满，用指甲轻弹针筒，放走气泡，然后把针头刺进静脉输液管内，迅速把针筒活塞推到底。

“啊，”一阵令人神魂颠倒的感觉冲上来，亨利也只有这么一点时间发出声音。就是那么迅速，在将成为他这一生中所知道的最后享受中，他的脸僵硬了，眼睛睁圆了，瞳孔放大了。十秒钟以后，基尔戈尔摸了摸他的右侧颈动脉。那里毫无动静，他的呼吸是在打针的即刻就停止的。只是为了绝对的保险起见，基尔戈尔还是从衣袋里拿出听诊器，轻轻放到亨利的胸口上。绝无疑问，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

“英勇的战斗，我的伙伴，”医生对着尸体说。然后，他撤下静脉输液管，关掉电子施药监视系统，拉过床单扔在死者的脸上。这么一来，酒鬼们都完了。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已早早地结账走了，亨利是例外。这个狗娘养的至死都是一个战斗者，让所有的预言都落了空。基尔戈尔的心头不禁生出好奇，他们是否本可在他身上试一试他们的疫苗之一——B型疫苗本来肯定是能够救他一命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手头只有一个健康的酒鬼，况且，“工程”的目标并不是拯救他那种类型的人。说实话，他对任何人又有何用处？也许，酒店的老板除外。基尔戈尔起步离开，在走出病房时他向一个勤杂工招了招手。十五分钟之后，亨利就将回归本原，化作空气中飞舞的灰烬了，在它们最终尘埃落定时，它们将成为对某些花草有用的肥料，像他那样的人，这差不多也就是所能指望做出的最大的贡献了。

接下去，该是去看女四号试验对象玛丽的时间了，她在她的病房里。

“你觉得好吗？”他问。

“很好，”她睡意蒙眬地回答。不管她应该有什么样的不舒服感觉，它们已全部被淹没在一滴一滴的吗啡中了。

“你昨晚去散步走了走？”基尔戈尔一边检查她的脉搏一边问她。脉搏九十二跳，仍然有力而且有规律。是呀，她尚未真正进入出现严重症状的时间，尽管她绝不会像亨利一样拖得那么久。

“想告诉爸爸我很好。”她解释说。

“怕他担心了？”

“我到了这里之后还没有和他说过话，而且，我想……”她已经瞌睡过去了。

“是呀，肯定，你肯定想，”基尔戈尔医生对着那一具没有知觉的躯体说，“我们将保证那种情况不会再出现。”他修正了静脉输液监视器上的程序，将吗啡滴入剂量增加了百分之五十。这应该能使玛丽乖乖待在她的床上不再乱跑了。

十分钟以后，他已经走在大楼外面，方向朝北，在向……啊，到了，他看到本·法默的皮卡了，它停在老地方。房子里面散发着一股鸟的味道，它也该如此，尽管它看上去更像一座马厩。每一扇门上的木条间隔都很小，不仅不可能从外面伸手进去，而且里面的鸟儿也休想飞出一只。他沿着这一排门走过去，直到在一间房间内发现了法默，他正和他最钟爱的一只鸟儿在一起。

“加班？”基尔戈尔问。

“就待一会儿，”这位保安没有否认。“来啊，费斯特，”他接着说。那只仓鸮愤怒地鼓动着它的翅膀，然后飞了起来，开始了它与法默戴着长手套的手臂之间的六英尺距离的飞行。“我想，你已经完全好了，我的朋友。”

“它看上去不太友好，”基尔戈尔说。

“猫头鹰有时是很难驯养的，费斯特喜欢摆臭架子，”这位前海军陆战队队员一边告诉他，一边走过去把那只猫头鹰送回到它的栖息架上去。然后他侧着身子从门里走出来。“猫头鹰并非最有灵性的猛禽。训练它们困难极了。我都不准备在它身上做试验了。”

“就把它一放了之？”

“是呀。等到周末，我想。”法默还点了点头。“已经两个月了，不过它的翅膀现在完全痊愈了。我猜，可以放它回去，让它为自己寻找一个有吃不完老鼠的谷仓作为栖息之所了。”

“被车撞到的就是那一只吗？”

“不，那是尼可洛，那只美洲雕鸮。不，我想费斯特大概是撞在电力线上了。我的猜想是，大概是眼睛没看在该看的地方。它的两只眼睛似乎都没有问题。但是，鸟儿也会犯错误，就像人一样。不管怎样，我治好了它的一只折断的翅膀——我的活儿做得很出色，如果我一定要说我自己的话。”法默在这里放纵自己作了一个满意的微笑。“但是，猫头鹰费斯特并不十分感恩戴德。”

“本，你应该当医生，你的医术太高明了。你在海军陆战队里是医生吗？”

“只是普通一兵。海军陆战队的医生都是从海军招来的，医生。”法默脱下厚厚的皮质长手套，活动一下手指又重新戴上。“你到这里来是为了玛丽的事？”

“出什么事了？”

“你要听真话？我走开去小便，重新坐下来看我的杂志，而当我抬头看时，她已不在那里了。我估计，在我打电话之前，她逍遥了一阵，喔，有十分钟的时间。我闯的祸，医生，那是事实，”他承认。

“我想，好在没有造成实际的祸害。”

“是呀，嗯，你看，我把计算机搬到一间有门锁的房间里去，好吗？”他走到房间的一头，打开了另一扇门。“嗨，男爵，”他接着说。片刻之后，那只栗翅鹰就跳上了他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臂。“是呀，这才是我的好哥们。你也准备好回到外面去了，是吗？也许想给自己找几只有滋有味的兔子吃一顿，对吗？”

这些鸟确实被赋予了一种贵族的气质，基尔戈尔想。它们的眼睛既敏锐又明亮，它们的动作既威武又充满目的性，虽然那种目的性对于被它们捕食的猎物或许似乎残酷，但是，那是大自然在运作，不是吗？这些猛禽保持了大自然的平衡，淘汰迟缓的、伤残的以及愚蠢的——不过，更重要的是，食肉猛禽展翅直冲云霄，翱翔于苍穹，傲视身底下的世界万物，对它们做出孰生孰死的判决，那种样子才真叫做不折不扣的高贵。与他和他团队同事正在做的工作真是何其相似，他想，虽然人的眼睛缺少他在这里看到的那种冷酷无情。他不得不对男爵微笑致意，很快，它就将被放归原野，很快就将驾着上升的暖气流翱翔在堪萨斯的上空……

“在我们出去做‘项目’时，我还能干这个吗？”法默在问的同时把男爵放回到栖架上。

“你是什么意思，本？”

“喔，医生，有人说，我们一出去到了那儿，我就不能养鸟了，因为它有干扰，等等，等等，不一而足。见鬼，我的鸟照顾得好着呢——你知道的，捕获后圈养的猛禽的寿命是野外生存的猛禽的两至三倍，不过，是呀，我知道的，那是有点干扰之嫌了，但是，去他妈的——”

“本，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你担心，我理解你和老鹰，行了吧？我也很喜欢它们。”

“大自然自己的激光制导炸弹，医生。我爱看它们飞出去工作。要是它们受了伤，我还知道怎么治好它们。”

“你是十分精通那一手的。你所有的鸟看上去都很健康。”

“应该的。我给它们吃得很好。我用鼠夹抓活耗子给它们吃。它们喜欢趁热吃，你知道吗？”他走回到他的工作台那里，脱下手套挂在钩上。“好啦，我上午的工作结束了。”

“好的，回家去吧，本。计算机房的安全我会去落实的。我们不会再让对象散步的事发生。”

“是的，先生。亨利怎么样了？”法默问，他的一只手已经在口袋里找他的车钥匙了。

“亨利结账走了。”

“我就估计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这么说，酒鬼已经一个不剩了，是吗？”他看到基尔戈尔摇头。“是呀，他太惨了。狗娘养的死不掉，不是吗？”

“确实不错，本，但那是规律。”

“那还用说，医生。可惜我们不能把尸体摊到外面去给鹫吃。它们也一定会吃的，不过看着它们怎么吃掉他倒是有点不太雅观。”他打开了门。“晚上见，医生。”

基尔戈尔跟着他出了门，随手关掉了灯。不，他们不能剥夺法默养鸟的权利。驯养猎鹰是真正的帝王的娱乐，从中你可以学到许多关于鸟的知识，它们如何捕猎，它们如何生活，等等。它们已经融合进“大自然的伟大规划”之中了。问题是，有一些真正激进的人也参与进这个“工程”里了，比如说那些反对医生参加的人，因为他们认为医生干扰了大自然——治病救人就是干扰，是允许他们过快地繁殖，再次破坏平衡。是呀，肯定的。也许在一百年以后，更有可能在两百年以后，他们或许就会把堪萨斯重新挤满的——但是，他们并不会全都留在堪萨斯的，对吗？不会的，他们将向四面八方扩散，去研究山脉、湿地、雨林、非洲的大草原，然后回到堪萨斯，报告他们的研究结果，播放他们拍摄到的行动中的大自然的录像。基尔戈尔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与大多数“工程”成员一样，他如饥如渴地观看有线电视上的“发现”频道。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去学习，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去理解，因为像许多人一样，他希望了解事情的全部真相，全面完整地理解大自然。当然，那是一个难以企及的目标，或许还是一个不现实的目标，但是，如果他达不到，那么他的孩子们也将达到这个目标。或者，他们的孩子们，他们都将从小得到培养和教育，懂得欣赏大自然所有的绚丽多彩。他们将把足迹撒遍天下，全都是擅长野外工作的科学家。他不禁心中诧异，那些跑到死寂了的城市去的子孙们将会怎么想……也许让他们去是一个不错的主意，这样他们就会认识到，人类已犯了多么多的错误，从而学会不再重蹈他们的覆辙。也许，他还会亲自率队，带领他们做几次那样的现场考察。纽约将是考察的重头戏，要给他们真正留下深刻的印象，千万不可再重蹈这个覆辙。那些高楼大厦或许要经过一千年，甚至更长，才会因为钢结构的锈蚀和缺乏维修而崩溃倒塌……而营造大楼的那些石块则将永远存在下去，不会再消失了，但是，在相对来说还算短的时间内，比如说十年，鹿群将在中央公园重新出现。

兀鹫将度过一段非常快乐的日子。它们将有许多尸体可吃……也可能没有。一开始，尸体还将按正常的方式被文明地埋葬掉，但只需几个星期，那些习俗体制就将被颠覆，到了那个时候，或许，人们就都已死在他们的床上了，而这以后——当然，这时就该轮到老鼠上场了。这即将到来的一年将是老鼠的黄金年。唯一的问题是：老鼠是要依靠人而获得兴旺昌盛的。它们以垃圾和文明的产物为生，所以是一种相当专业化的寄生虫，在这即将到来的一年中，在全世界，它们到处都将能够敞开它们的肚皮，纵情享受这场前所未有的盛宴，但是，然后——你猜怎么着？老鼠王国的居民结果会怎么样？狗和猫，或许，都将以捕食老鼠为生，并将逐渐达成某种形式的平衡，但是，当世界上少了数十亿人来生产垃圾供老鼠食用之后，它们的数量将在接下去的五至十年内出现衰减。那将是一个有趣的研究题材，值得现场科研考察小组去研究。老鼠的数量将会多么迅速地衰减下来？它们将降到怎么样的低点？

在这个“工程”中，把心挂在大型动物身上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喜欢狼和美洲豹，这些高贵美丽的动物，由于它们捕食人类驯养的动物，所以遭到了无情的屠杀。只要人类停止布设陷阱和播撒毒药，它们就可以逍遥自在地活得好好的了。但是，那些较低级的食肉动物呢？老鼠呢？人人似乎都对它们不屑一顾，但是它们也是这整个系统中的一个部分。你不能把美学应用于大自然的研究之中，是不是？如果应用了，那么你又怎么对杀死玛丽·班尼斯特，即女四号试验对象，自圆其说？她毕竟是个好看的、聪明的、讨人欢喜的女人，是与切斯特、皮特或亨利不太一样的，不像他们那样看上去就不顺眼……但与他们一样，她也是一个不理解大自然，不能欣赏它的美丽，不能看清它在伟大的生命系统中位置的人，因此，也就没有参与的价值了。太遗憾了。所有的试验对象都太让人感到遗憾了，但是，因为还有其他太多的人，他们对于这个系统的理解也不比这个系统本身的无知的低等动物那个部分更多，所以这颗星球正在死亡，必须得到挽救，而挽救它的办法只有一个。只有人类能够有希望理解这个伟大的平衡。只有人类有责任维持那个平衡，即使那意味着压缩他自己这个物种，是呀，一切都是有代价的。所有这一切的最伟大和最奇妙的讽刺在于，它要求做出巨大的牺牲，而这种牺牲来自人类自己的科学进步。没有这些给这个星球造成死亡威胁的科技手段，那种挽救它的能力也就不会存在。是呀，现实就是由这些具有讽刺意味的事物构成的，这位流行病医生告诉自己。

这个“工程”将挽救大自然本身，这个“工程”将由相对来说寥寥无几的人——不到一千人——来实现，另外加上那些被挑选出来继续生存和为这项事业出力的人，即那些将不会以他们的名义犯下罪行而丧失生命的不知情的人。他们大多数将永远不会理解他们所以幸存下来的原因——他们是“工程”成员的妻子、孩子或近亲，或者，他们是握有“工程”所需的技艺的人：飞行员、机械师、农夫、通信专家等等。将来的某一天，他们或许会悟出真相——当然，这是不可避免的。有人讲了，有人听了。等到听者把它想明白的时候，他们或许会感到震惊害怕，但那时已经为时太晚了，他们已无丝毫的回天之力了。一切都存在着一种奇妙的不可避免性。哦，有些东西将会让他怀念的。例如，纽约的剧场和好的餐馆，但肯定的是，“工程”会有几个优秀的厨师参与其中——毫无疑问还会有上等的原材料，供他们一展技艺。“工程”在堪萨斯的基地将种植他们需要的所有粮食，他们还将饲养牛群，直到野生的水牛群得到繁衍壮大。

“工程”将通过狩猎来大量获取肉食，维持自身的生存。用不着说，有些成员是反对那样做的——他们反对一切杀生，但是，在那个问题上，更加冷静和更加智慧的头脑占了上风。人类既是肉食动物又是工具的制造者，所以用枪狩猎也并非不妥。而且，它还是一种远为更加仁慈的猎杀猎物的方法，况且人还不得不吃饭。所以，用不了几年，人就将把马鞍装上马背骑着马儿去打猎了，枪杀几头野牛，开膛破肚，把健康的低脂肪的牛肉带回家。还有鹿、叉角羚和麋鹿的肉一样也是低脂肪的。

谷物和蔬菜则将由农夫们种植。他们都将吃得好，与大自然和谐共处——枪支终究不过是弓箭的一个重大的发展，不是吗？——所以，他们是能在相对和平宁静之中研究自然的世界的。

期盼中的未来将是美丽的，虽然最初的四至八个月将是相当可怕的。将出现在电视上、无线电里，以及报纸上的东西——在它们的尚存之日——将是恐怖骇人的，但再说一遍，一切都是有代价的。人类作为这个星球的主宰力量必须死亡，由大自然自身取而代之，只留下刚刚够数的合适的人来观察和欣赏它的本原和它的所为。

“请接查韦斯医生，”波波夫告诉医院电话总机的接线员。

“请稍等，”一个女性的声音回答。波波夫等了有七十秒钟。

“我是查韦斯医生，”另一个女性的声音回答。

“哦，对不起，我的号码错了，”波波夫说完就把听筒搁回到座机上。妙极了，克拉克的妻子和女儿都在这家医院工作，与别人告诉他的一模一样。那也就证实了，这个多明戈·查韦斯也在赫里福德。所以，他不仅知道了这个“彩虹”组织的首脑，还知道了它班子的高级成员之一。查韦斯或许是那些成员之一。他也许是这个组织的情报头目？不，波波夫想，担任那个职位他的资历还太浅。那个职位应该由一个英国人出任，一个来自军情六处的资深人士，某个在欧洲大陆情报界赫赫有名的人物。与他的导师一样，查韦斯显然也是一个准军事部队的军官。那就意味着，查韦斯或许是属于上阵厮杀一类的人，也许是一个外勤行动的负责人？虽然这仅仅是对他的一个推测，但这种可能性极大。一个年轻的军官，客观条件与各种报告相符。他资历还太浅，不足以出任其他任何重要的职务。是了，那个推测顺理成章。

波波夫从迈尔斯那里偷到了一张基地的地图，并且已经在上面标出了克拉克家的位置。据此，他妻子到当地医院去上班所走的路线也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推断出来，这以后估计出她每天的时间安排也就并非天大的难事了。对于这个情报官员来说，这样一周的工作堪称硕果累累，现在该是离开的时候了。他收拾好衣物，走向租来的那辆汽车，驱车到旅馆大堂办妥了离店手续。在伦敦的希思罗机场有一张回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的波音747飞机的机票正等着他去取。离登机还有一点时间，所以他在英国航空公司的头等舱休息室稍事休息，这始终是一个舒适之地，葡萄酒瓶——甚至香槟酒瓶——整齐排列，任你取用。他放纵自己尽情地享用美酒，然后找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沙发坐下，拿起一份免费赠阅的报纸，但他并没有看报，而是又开始在头脑里把他已经了解到的情况拿出来清理过滤，并且还不由自主地在思索，他的雇主想用它去派什么用处。此刻还没有任何端倪显示出来，但波波夫的直觉使他想到了他有的爱尔兰的电话号码。

“是的，我是亨里克森，”他对着旅馆的电话说。

“我是鲍勃·奥克兰，”电话里说。他就是那次会议上的那个高级警官，比尔仍然记得。“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哦？会是什么好消息，先生？”

“叫我鲍勃，老朋友。我们跟部长谈过了，他同意我们将奥林匹克的咨询合同授予全球安保公司。”

“谢谢你，先生。”

“这么说，你上午就能过来与我具体商谈合同的细节吗？”

“行，很好。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看体育场？”

“明天下午我自己陪你乘飞机过去。”

“好极了，鲍勃，谢谢你信得过我，接受我的意见。你们的特别空勤团的人呢？”

“他们也会在体育场的。”

“太好了。我期待着与他们的合作，”亨里克森对他说。

“他们想看看你告诉他们的那种新通信设备。”

“E系统公司才刚开始为我们的三角洲部队生产。它单机重量六盎司，实时通信，一百二十八位编码加密，X频带频率，边频带，快速传输，实际上几乎不可能拦截，高度可靠。”

“我们因何获此荣耀，埃德？”克拉克问。

“你们在白宫有一位仙女化身的大恩人。头三十台机子都给你们了。两天后就应该送到了，”美国中央情报局局长在电话里说。

“白宫里的谁？”

“卡罗尔·布赖特林，总统的科学顾问。她过问这些加密通信装备了。‘世界乐园’那项任务之后，她打电话给我，建议你们应该得到这些新的无线电装备。”

“她并未获准知道我们，埃德，”克拉克记得很清楚。“至少，我不记得名单上有她。”

“不过，肯定是有人告诉她什么了，约翰。当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已经知道这个代码了，她是获准几乎可以知道一切的，记得吗。核武器，以及所有引起轰动的东西。”

“总统并不喜欢她，或者我听说是这样……”

“是呀，她是一个激进的环保主义者，我知道的。但是，她同时也非常的精明，就她来说，把这种装备首先调拨给你们就是她出的一张好牌。我跟美国特种作战指挥部的萨姆·威尔逊通过电话了，他人很热心，已经签字放行了。它抗干扰、编码加密、数字化、高清晰，重量轻如羽毛。”应该的，它一台就价值七千美元，不过，那是包括了研发费用在内的，福利提醒自己。他不知道它是否能为他的外勤特工在隐蔽行动中所用。

“好吧，两天以后，你说了？”

“是的。老办法，通过垃圾车拉出多佛美国空军基地，送到米尔登霍尔皇家空军基地，从那里再用一辆卡车，我猜想。哦，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努南，他那封关于寻人的新玩意儿的信有结果了。那家公司正在给他发送一台新的机子让他去玩——事实上，是四台。它的天线已经有了改进，还有它的GPS定位器也有了改进。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我也只见到过一次。它好像是根据人的心跳来追踪人的。”

“哦，那是怎么做到的？”福利问。

“我要知道就好了，埃德，但我见到过它隔着无门无窗的墙壁追踪人。努南对它着了迷。不过他说，它仍需改进。”

“嗯，DKL——就是那家制造的公司——一定是听取了他的意见。四台新的机子与那批货一起运出，他们要求你们对他们的改进提出评估意见。”

“好的，我把那个要求转达给蒂姆。”

“你们在西班牙抓到的恐怖分子有什么情况要告诉我们没有？”

“今天晚些时候我们会传真过来的。他们现在已经确定了其中六个人的身份。西班牙人估计，他们主要都是嫌疑的巴斯克分裂分子。法国人已把大多数人都排除掉了，只有两个人可能——喔，其中之一已经相当肯定了。但是，至于送这些人出洞来跟我们找麻烦的人是谁，我们还是毫无线索。”

“是俄国人，”福利说，“一个被克格勃精简裁掉的人，我打赌。”

“已经看到过那个家伙怎样在伦敦露面了，所以我对此没有异议——我们认为——不过，‘军情五处’的人还没有拿出其他任何证据来。”

“‘五处’是谁在抓这件案子？”

“霍尔特，西里尔·霍尔特，”克拉克回答。

“哦，没问题。我认识西里尔。好人。你可以相信他告诉你的话。”

“那很好，但此刻我相信他说的，他什么也不知道。我一直在转念头，要不要我自己打电话给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向他讨一点帮助。”

“我认为不要打，约翰。那个必须通过我，记得吗？我也喜欢找谢尔盖，但是，不是在这一件事上。口子开得太大了。”

“那我们只有坐以待毙了，埃德。我不喜欢这个事实：一个知道我的名字和现在工作的俄国人就在我的身边转来转去。”

福利不得不点头同意他的抱怨。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有一个外勤特工喜欢被人知道身份，更何况他的家属也与他在同一地点工作，所以克拉克有更加充分的理由为此感到担心。他从未带着桑迪去执行过外勤任务，用太太作为掩护，就像有些外勤特工在他们的职业生涯中所做的那样。虽然在中情局还没有哪一个外勤特工因此而失去了他的配偶，但遭到粗暴对待的确实有过几个，所以它现在已为中情局的政策所不允。更要紧的一点是，在克拉克的整个职业生涯中，他都是作为一个非人的人存在的，一个只有极少人看得见的鬼魂，没有一个人认得出他，只有自己那边知道他的那些人除外。他不愿改变这种状况，就像他不愿改变他的性别一样，但现在他的这种隐姓埋名的生活已经被改变了，这令他感到不安。是呀，俄国人知道他了，知道他的底细了，那是他在日本和伊朗的自作自受，他当时就一定知道了，他要为他的行动承担后果。

“约翰，他们知道你。千真万确的，戈洛夫科本人也认识你，因此说，他们会对你有兴趣的，对吗？”

“我知道，埃德，但是——真是该死！”

“约翰，我理解，但是你现在已经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了，这个事实已经逃避不了了。所以，不要胡思乱想，只管做你的工作，让我们来旁敲侧击，做点试探工作，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吧？”

“我想也只能这样了，埃德，”克拉克无可奈何地回答。

“要是我有什么发现，我会马上给你打电话的。”

“是，长官。”克拉克用了海军在回答军官命令时惯用的语言回答，很久以前，它曾经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现在，他仅保留用于他极不喜欢的事情。

负责印第安纳州加里市的联邦调查局地区办事处的助理特派员是一个办事认真的黑人，名叫查克·尤塞里。他今年四十四岁，最近刚调到这里来任职。他进联邦调查局工作已经有十七年了，此前是芝加哥的一名警察。斯基普·班尼斯特的电话被迅速转到他那里，电话通了不到五分钟，他就告诉对方马上开车到他的办事处来。二十五分钟之后，这个人走进他的办公室。他身高五英尺十一英寸，身体壮实，五十五岁上下的年纪，恐惧之极，尤塞里一眼就看出来了。他首先让来人坐下，给他倒了一杯咖啡，但他拒绝了。接着提问就开始了，先是例行公事式的问题。然后，问题变得更有针对性了。

“班尼斯特先生，你告诉我的那封电子邮件，你带来了吗？”

詹姆士·班尼斯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一共是三段，尤塞里看到，文句不仅支离破碎、互不连贯，而且文理不通，令人难解。犹如坠入五里雾中，他的第一印象是……

“班尼斯特先生你有任何理由怀疑你女儿曾经使用过任何类型的毒品吗？”

“我的玛丽不是这样的人！”他直截了当地回答说。“不可能的。是的，她喜欢喝啤酒和葡萄酒，但从来不碰毒品，我的小姑娘，永远不会！”

尤塞里举起双手。“请勿激动，我理解你的感受。我以前办理过绑架的案子，并且——”

“你认为她被绑架了？”斯基普·班尼斯特问，现在，他最害怕发生的事当面被证实了。那可是远比暗示他女儿是吸毒者更糟糕的事情。

“根据这封信，是的。我认为这是可能的，我们将按绑架调查来处理这个案子。”尤塞里拿起了电话机。“请把帕特·奥康纳叫来，好吗？”他告诉他的秘书。

探长帕特里克·D·奥康纳是加里办事处属下的几个小组长之一。他三十八岁，头发火红，皮肤白净，非常健壮。奥康纳领导的是办事处的反绑架小组。“什么事，查克？”他走进来说。

“这位是詹姆士·班尼斯特先生。他的女儿失踪了，二十一岁，大约一个月前在纽约失踪的。昨天，他在他的电子邮箱里收到了这封信。”尤塞里说着就把信递给他。

奥康纳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好的，查克。”

“帕特，它是你的案子了。抓紧点。”

“当然，查克。班尼斯特先生，请跟我来好吗？”

“帕特在我们这里是管这些案子的，”尤塞里解释说。“他将负责这个案子，每天向我汇报。班尼斯特先生，联邦调查局是将绑架作为重罪看待的。这件案子将作为我们的一个头等要案，直至侦破为止。派十个人吗，帕特？”

“在起始阶段，是的，纽约的还要增加。先生，”他对他们的客人说，“我们都有子女。我们知道你的感受。只要有办法找到你的女儿，我们就一定会把办法找到的。现在，我需要问你许多问题，以便我们能开始工作，好吗？”

“好的。”他站起来，跟着奥康纳出了尤塞里的办公室，走进办事处的大办公区。在接下去的三个小时里，他将一直待在那里，以便告诉联邦调查局的这位探长和其他探员，他所知道的有关他女儿以及她在纽约生活的一切。不过，他首先递给他们她的一张近照，这张相照得很好。奥康纳看了照片，决定把它留下保存在案卷里。其实，奥康纳和他的小组已经好几年没办过绑架案了。在美国，这是一种已经基本上被联邦调查局铲除干净的罪行——不管怎样，以勒索钱财为目的的绑架是可以说已经绝迹了。这种案子现在已经不存在破案的比例问题了。联邦调查局始终都能把它们全部破掉，并严惩犯罪分子，将上帝的愤怒降落到他们的头上。所以，今天的绑架案一般绑架的都是小孩，除了父母亲之间因争夺孩子引起的之外，它们几乎清一色的都是性变态者的作案，大多是为了利用孩子来满足个人的欲望，事后大抵还都将他们杀害了。当然，一旦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它只会使联邦调查局整个机构的愤怒有增无减。因此，班尼斯特案件，它已经被这样立案取名了，在所有可能涉及的办公室中，都将享有最高的优先，无论是在人力调度上，还是在资源使用上。尚未破案的有关反对有组织的犯罪家庭的案子将为这个案子让路。那只是联邦调查局这个机构的精神信仰的一部分。

在斯基普·班尼斯特到达联邦调查局的加里办事处四个小时以后，有两名联邦调查局特工已经在敲玛丽·班尼斯特租住的那栋肮脏的公寓楼的管理员的门了，他们是从位于纽约闹市区的雅各布·贾维茨大厦的联邦调查局纽约分部派出的。管理员把钥匙交给他们，并告诉他们公寓的具体位置。这两人进门后就开始了他们的搜查程序。首先，他们要找是否有任何留言、照片、通信之类的可能有用的东西。他们在那里搜查一个小时以后，一名警方的侦探也来了，他是联邦调查局从纽约警察局召来协助的。这座城市共有三万名警察，为了一桩绑架案，他们可以被全体召集起来，协助调查和仔细筛查。

“有照片没有？”那个警探问。

“这里。”那个领头的联邦调查局特工递过那张从加里传真过来的照片。

“你知道，几个星期以前，我接到得梅因的一个人的来电，女孩子的名字叫……普雷特洛，我想。对了，叫安妮·普雷特洛，二十五六岁，律师事务所的秘书。住在离开这里几条街的地方。莫名其妙地就不见了。没有去上班——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差不多与她一样的年纪，一样的性别，伙计们，”警探指出。“也许有联系，是吗？”

“一直在调查那些女性的受害者吗？”那个级别较低的联邦调查局特工问他。他也用不着再多说什么了。那一瞬间，他们的共同想法都是明摆在那里的：纽约市有没有一个系列杀人魔鬼在活动？那种类型的罪犯几乎始终将年龄十八至三十岁的妇女作为他们作案的目标，他们对于捕食对象的选择性，就像自然界中任何地方的食肉动物一样。

“是呀，但是就此而言，没有任何一点是与那个名叫普雷特洛的姑娘的，或者这个姑娘的相貌特征是对得上号的。”他把相片递了回去。“这件案子伤脑筋了。找到什么线索没有？”

“还没有，”那位带队的联邦调查局特工回答。“找到了日记，但里面没有一点有用的东西。无任何男人的照片。有的只是一些衣服、化妆品，都是这种年龄的女孩子常用的东西。”

“指纹呢？”

对方点了点头。“那是下一步要做的。我们的指纹专家现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但是他们都知道，这套公寓已经空关了一个月，取到指纹的希望极其渺茫。形成指纹的油脂是会随着时间蒸发走的，不过在这里，在一个有空调和密闭的公寓里，尚有一些希望存在。

“这件案子不容易破，”那个纽约警察局的警察接着说。

“它们从来都不容易，”带队的联邦调查局特工回答。

“如果失踪的还不止两个人呢？”另一名联邦调查局特工问。

“这座城市里被发现失踪的还真不少，”那个警探回答说。“不过，我会到计算机上去查一下的。”

基尔戈尔看到，女五号试验对象身材娇小，欲火中烧。而且，她也喜欢齐普这个人。对于从未通过注射、疫苗试验，或气雾系统接触过湿婆病毒的齐普·史密顿来说，那可不是什么大好事。他是没有通过那些途径接触过，他只通过性关系接触过，但现在，他的血液里也在出现抗体了。所以，那种传播途径也证明是有效的，更令人叫好的是，它不仅仅男传女有效，而且女传男也有效。湿婆病毒就如他们所希望那样的尽善尽美。

观看别人做爱是件令人恶心的事。今天，扮演一个偷窥者的角色丝毫没有使他的情欲激动起来。根据她血液的工作状况、她吃喝的情况和在黑白监视器上直接展现在他眼前的她非常愉快的神态来判断，安妮·普雷特洛，女五号，出现症状的时间应该还不足两天。是的，镇静药降低了每一个对象对于放荡行为的抵抗，所以无从知道，她在现实生活中是怎样的，不过，她懂的性技巧当然是够多的。

奇怪的是，在动物试验中，基尔戈尔还从未注意过此类事情。在他的想象中，老鼠生长会进入发情期，在它们发情后，公鼠和母鼠就一定都会急吼吼地干过那种事儿，但不知何故，他从未注意过。他尊重老鼠作为一种生命的形式，但并未发现它们的性交有任何有趣之处，而在这里，他不得不向他自己承认，他的确发现他的眼睛每隔几秒钟就要回到屏幕上去一次。是呀，普雷特洛，女五号试验对象，是这群人中间最可爱迷人的，如果他在单身酒吧中发现她，或许他还会给她买一杯酒，跟她搭讪问好，并且……让事情发展下去。但是，她也注定就要完了，就像专门被培育用于实验的小白鼠命中所注定的那样。全世界都用那些长着粉红眼睛的可爱的小生物做实验，因为它们的遗传性状完全一致，所以一个国家的试验可在世界的其他任何地方重复，试验的结果一致。今后放到野生的环境中，它们或许就没有存活的资本了，那真是一个莫大的遗憾。但它们的白色总将是它们的一个祸害——猫和狗发现它们将容易多了，在野外那可不是一件好事，是吗？但不管怎样，它们终究是一种人造的物种，并非大自然计划的一个部分，相反是人类的一个作品，因此也就不值得继续生存下去。可惜，它们长得可爱，但是，那是一种主观的而非客观的观察，基尔戈尔早就学会了区分这两者。毕竟，普雷特洛，女五号，虽然也长得可爱迷人，但他可怜她，就他来说，是一种难以根绝的返祖的态度，是不符合他的“工程”成员身份的。但是，当他看着齐普·史密顿与安妮·普雷特洛性交的时候，它还是使他思潮起伏浮想联翩。这也许是希特勒对犹太人才干过那种事，留下他们中少数人的性命当作实验老鼠用，也许是在汽车安全试验中作冲撞试验的假人用……这么说来，那是否就使他成为一名纳粹了？基尔戈尔想。他们也正在这样利用女五号和男七号……但是，不，对于种族、信仰或者性别他们没有歧视，是吗？他们也不把政治牵涉进来，真的——嗯，也许，取决于你如何给政治这个术语下定义，就他所定义的政治而言，他们不。毕竟，这是科学。他们整个“工程”就是关于科学和热爱自然。虽然他们项目的成员涵盖了所有种族和各种类型的人，不过他们没有明显的宗教倾向，除非你将热爱大自然视作一种宗教——在某种意义上，它是的，这位医生告诉自己。是的，当然是的。

他们在他的电视屏幕上做的是自然的，或者说，几乎是自然的行为——因为它基本上是由抑制情绪的药物引起的——但是，它的机理当然是的。他们的本能也一样，他要尽可能地多地撒布他的精子，她接受他的精子——还有他本人，基尔戈尔继续心驰神往，成为一个捕食其他动物的动物，通过他的弱肉强食来决定那个物种的哪些成员将继续生存，哪些将不再生存。

这两个人将不再生存，尽管他俩都很有魅力……就像长着可爱的白色毛发，可爱的粉红色眼睛和抽动着白色胡子的实验室小白鼠一样。是呀，他们没有一个还会在世生存很久，是吗？从美学的角度上看，它令人烦恼，但从他们全都翘首以待的未来的角度上看，它是一种有效的选择。

22. 应对之策

“那么说，从我们的俄国朋友那里其他什么也没有搞到？”比尔·托尼问。

“什么也没有，”西里尔·霍尔特肯定说。“拍摄到的基里连科的录像带表明，他每天走同一条路步行去上班，而且严格地在同一时间，这时马路上已经是人潮拥挤了。每五个晚上中有四个，他都要到他常去的那家酒馆小坐，喝上一品脱啤酒，不期相遇的人什么样的都有。而想要骗过我们的眼睛，他需要的只是稍作伪装，稍微懂一点情报技巧，除非我们真的将我们的监视网收得很紧，但那样的话，被伊凡·彼得罗维奇注意到的风险就太大了，反而只会使他作出更大努力隐蔽起来，不再抛头露面。这个风险我们宁愿不冒。”

“一点没错，”托尼不得不同意，尽管他内心感到失望。“其他方面一点消息也没有？”

“其他方面”指的是英国秘密保安局可能安插在俄罗斯大使馆内部为他们工作的随便哪一个人。那里几乎不可能没有这样的一个人，但西里尔不愿意在电话中讨论这个问题，不管电话是否是加密的，因为在这一行中，如果说有一件东西是你必须保护的话，那就是你的消息来源的身份。不保护好他们就可能使他们遭到杀身之祸。

“没有，比尔，什么也没有。瓦尼亚还没有在电话里和在莫斯科谈论过这个题目。他也没有为了它用过他的加密传真。由这次事件所引出的一切讨论，你瞧，我们连一个人都还没有敲定下来，就只知道酒馆里的那个家伙，而那完全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事。三个月前，我让我的一个人在酒馆里与他攀谈上了，他们聊了足球——他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球迷，对这门运动有很多的了解，他甚至还自始至终未露出他国籍的马脚。他的口音绝对纯正。所以照片里的那个人完全可能什么也不是，只是另一个他碰巧撞见的人而已。基里连科是一个职业老手，比尔。他不常犯错误。有关这件事的情报毫无疑问都是写成文字，采用快信传送了。”

“所以说，我们面前或许仍有一个克格勃被精简掉的人员悄悄出没在伦敦，或许他手中就握有莫斯科所掌握的有关我们的克拉克先生的所有情报，而他的意欲何为，我们却一无所知。”

“是这样的，比尔，”霍尔特同意他的分析。“我也不会说我喜欢那种局面，但你面对的就是那种局面。”

“你在克格勃与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接头人上面有什么发现？”

“我们有几点发现。一张其他某个人在八年前参加都柏林的一次会议的相片，以及其他一些关系提供的口头报告，包括身体特征的描述。此人可能就是在酒馆拍摄到的照片里的那个家伙，但是，对他的文字描述差不多适用于三分之一的男性，我们还担心把相片扩散得太广。”其中的道理托尼自然明白，不需要点明。霍尔特的有一些线人极有可能是货真价实的脚踩两条船的双重间谍，给他们看酒馆里那个人的相片无异于打草惊蛇，提醒调查对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这只会使他今后更加谨慎小心，或许甚至不惜易容换貌，所以，最终的结果只会是事情变得更糟，而不是更好了。在所有的游戏中，这是最复杂的那种游戏，托尼提醒自己。假如这整个事情只不过是俄国人方面的好奇，只是为了保持对于一个属于对方的，他们已知的情报官员的了解，又当如何？见鬼去吧，每一个人都干那种事。这只是做生意的一个正常的部分。

说到底，他们知道了有什么事情他们还不知道——不，托尼想。他们甚至还不知道那么多。他们知道有事情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他们要找的是什么。在雷达屏幕上出现的这个信息的小光点到底代表了什么？

“这是派什么用处的？”亨里克森傻乎乎地问。

“水雾冷却系统。我们从你们的人那里弄来的，”奥克兰说。

“嗯？我不明白，”那个美国人回答。

“我们的一名工程师在——亚利桑那看到的，我想。它喷出非常细小的水雾。小水滴吸收热能，蒸发进入大气，起到空调的相同效果，但是能量的开支却可忽略不计。”

“啊，”比尔·亨里克森说，尽可能装出吃惊的样子。“这种系统的配用面有多广？”

“只用在地下通道和宽敞的大厅里。建筑师想在体育场的各处都装上它，但有人反对，说它对摄像机有干扰什么的，”奥克兰回答说，“太像真的起雾了。”

“好的，我想我必须看看那个玩意儿。”

“为什么？”

“你看，先生，用它来散布化学毒剂再好也没有了，不是吗？”这个问题着实叫这个警察高官吃惊不小。

“嗯……是的，我想是的。”

“好的，我公司里有一个人是这一类事情的专家，以前是美国陆军化学兵部队的军官，麻省理工学院毕业，我叫他尽快彻底查一下。”

“对的，这个主意好，比尔，谢谢你，”奥克兰说，并为自己没有想到那种危险而内疚自责。是呀，这不就是他正在请专家的理由吗？而面前这位美国佬当然像是一名专家的样子。

“这里会有那么热吗？”

“哦，会的，很热的。我们会有温度达到九十多度的时候——是华氏。时下，我们应当考虑用摄氏了，但我从未学会用摄氏。”

“是呀，我也不会，”亨里克森特意附和他说。

“不管怎样，工程师们说，这是一种使观众享受到清凉的廉价方法，安装的成本也相当合理。它利用消防的喷淋系统供水。甚至不需消耗多少水就能达到降温的效果。它已经安装有一年多了。我们定期将它试一下。美国公司生产的，一时倒想不起它的名字来了。”

是亚利桑那州凤凰城的清凉喷雾公司，亨里克森心中在想。他办公室的档案柜里就有这种系统的示意图。在他们的“工程”计划中，它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从最初的一刻起，它就被他们视作是上天赐给它们的大礼。这里就将是它的用武之地。用武的时机也即将到来。

“英国人那里有更多消息没有？”

“我们送去了一份询价，但至今尚无回音，”奥克兰答道。“显然，它是一个非常机密的项目。”

亨里克森点点头。“政治始终是个绊脚石。”而假使运气好的话，它就将原状保持下去。

“完全正确。”奥克兰点头称是。

助理警探马里奥·德勒桑德罗敲打他的计算机，进入纽约警察局的登记中心。足够肯定的是，玛丽·班尼斯特的失踪登记在案，安妮·普雷特洛的也一样。然后，他设定一个搜索程序，选择性别栏中的女性，年龄栏中的十八至三十岁，作为搜索起点，然后他用鼠标点击了“运行”图标。系统产生出四十六个名字，他将它们全部存放到一个为此目的而专门建立的文档中。系统并未内存照片。他将不得不到文字档案中去找。此刻，他撤消了昆斯区和里士满区失踪的十个名字的选择，暂且只留下在曼哈顿失踪的女孩的名字。那样一来，名字就压缩到二十一个了。接着，他又撤消了对于非洲裔美国妇女的选择，因为如果他们是在与系列杀人凶手打交道的话，这类罪犯通常都选择相似的个体作为受害者——例如，他们中最出名的，西奥多·邦迪⁽¹⁾，就几乎专挑头发在中间分头路的妇女下手。班尼斯特和普雷特洛都是白人，单身，有不错的姿色，年龄分别为二十一岁和二十四岁，都是深色头发。所以，十八至三十岁应该是一个合理的跨度，他想，他又进一步将不符合上述模式的名字作了撤消选择处理。

接着，他打开了该局的无名女当事人的档案，查阅已经找到的，但至今尚未能确认身份的凶杀案受害者的尸体报告。从他的日常工作中，他已经对所有这些案件了然于胸。有两具尸体符合他设定的搜索参数，但她们都既非班尼斯特，也非普雷特洛。所以，暂且来说，这是一个无油水可挖的干洞。那既是好消息，又是坏消息。这两名失踪的妇女并未肯定死亡，那就是所谓的好消息。但是，她们的尸体有可能被巧妙地处理掉了——新泽西的沼泽地就在附近，自世纪之交以来，那里就一直是犯罪分子倾倒受害者尸体的一个主要场所。

接着，他打印出失踪妇女清单。他想与那两名联邦调查局特工一起仔细查阅所有的文字档案，包括照片。班尼斯特和普雷特洛都是褐色头发，发长也大致相同。也许对于一个系列谋杀案的凶手来说，那就构成足够多的共同点了——不过，不对，班尼斯特还活着，或者说，那封电子邮件作出了这样的提示……除非这个系列谋杀案的凶手是这样的病态，还要戏弄他受害者的家人。德勒桑德罗以前还从未遇到过那样的一种人，但是，系列谋杀案的凶手都是严重病态的混蛋，你从来都不可能真正预见，为了自己的一己之乐，他们可能会做出什么行为来。如果有这样一个混蛋在纽约逍遥法外，那么要将他绳之以法的绝不仅仅是联邦调查局了。好就好在，纽约州最终有了判死刑的法律……

“是的，我见到他了，”波波夫告诉他的雇主。

“真的？”约翰·布赖特林问。“离开多近？”

“差不多就你我现在那么近，”那个俄国人回答。“不是有意的，而是碰巧的。他是一个高大，魁梧的人。他太太是当地社区医院的护士，他的女儿是医生，嫁给了他队伍中的一名成员，在她妈妈同一家医院工作。她就是帕特里夏·查韦斯医生。她的丈夫叫多明戈·查韦斯，也是中情局的外勤特工，目前被分派在这个‘彩虹’小组中，或许担任的是一个突击队的队长。克拉克和查韦斯都是中情局的外勤特工。数年前，克拉克参与了将前克格勃主席的老婆和女儿救出苏联领土的行动——你回忆一下最近才上报的那篇报道。是呀，克拉克就是那个把他们弄出去的军官。与日本的冲突，伊朗的马默德·哈吉·达叶兰的死也都与他有关。他和查韦斯都是经验老到，极其能干的情报官员。低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将是非常危险的，”波波夫最后结论说。

“好的，那么它告诉了我们什么？”

“它告诉我们，‘彩虹’就如它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一个跨国的反恐组织，其活动范围横跨整个欧洲。西班牙是北约的成员，但奥地利和瑞士不是，你可以回忆一下。他们可能把他们的行动扩张到其他国家去吗？当然可能。他们对于任何恐怖主义的行动都是一个极其严重的威胁。它不是，”波波夫继续道，“一个我愿意在赛场上遇到的对手组织。他们在真枪实弹的‘战斗’行动中的专业能力，我们都已经在电视上看到了。在他们的能力后面作为后盾的是一流的技术和情报的支援。两者互为依托，相辅相成。”

“好的，所以我们了解他们了。他们有没有可能了解我们了？”布赖特林博士问。

“可能，但不现实，”波波夫想，“如果他们了解的话，恐怕这会儿你们的联邦调查局特工已经登上门来，到这里以犯罪阴谋之名来逮捕你——还有我了。我身后目前并没有人盯梢，或者跟踪——是的，我不认为有。我知道该注意些什么，我还从来没有发现那一方面的任何迹象，不过，我也必须承认，如果一个人做得非常小心和专业的话，在后面跟踪我，还让我木然不知或许也是有可能的。但那会是很难的——本人是经过反监视的专门训练的——但在理论上还是可能的。”

波波夫看得出，那番话在他雇主的身上产生了一些震动。他刚才承认了他并不是十全十美的。假使换成他的前克格勃上司，他们在事前就已经对这种情况有非常清楚的了解，并把它作为情报行业的一种正常的风险而加以接受……但反过来说，那些人从来不必担心会被捕，也不必担心他们会失去亿万个人财富。

“有什么风险？”

“如果你指的是能够使用什么手段来对付你的话……”他见到对方点头表示认可。“那就意味着你的电话可能遭到窃听，以及——”

“我的电话是编码加密的。这个系统应该是破译不了的。我的这个方面的顾问告诉我——”

波波夫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先生，你真的认为，你们的政府会允许生产它自己都不能破译的加密系统吗？”他问，好像是在向一个孩子解释什么事情似的。“米德堡的国家安全局有一些世界上最聪明的数学家和世界上最强大的计算机，如果你还不知道他们工作多么卖力的话，你只需要去看看他们的停车场就行了。”

“嗯？什么意思？”

“如果停车场晚上七点还停满了车，那就说明他们在卖力做什么事情。在你们的国家里每人都有一辆车，所以停车场一般都建得很大，无法封闭起来，因此也无法防止人们甚至只需随便瞥上一眼即可将它一目了然。它给情报人员提供了了解美国政府的一个机构的工作繁忙程度的简便途径。”如果你真的有兴趣，你只要找到几个名字和地址，并由此弄清他们的车型和牌照号码就可以了。克格勃曾经跟踪过美国国家安全局的“Z处”——担任破译和发明加密系统和代码任务的人——用的就是那种方法，并持续了有十余年之久，重生的RVS毫无疑问也在干这同样的事情。波波夫摇了摇头。“不，我不会信任一个可以通过商业途径获得的编码加密系统。我对俄罗斯政府所用的系统持有怀疑。你们美国人在破译密码系统方面很聪明。从二次大战前很久就开始了，他们六十多年来一直如此，况且他们还与英国人结成了盟友，而在这一专业领域，英国人也素来就有着出类拔萃的传统。没有人告诉过你这个？”波波夫惊讶地问。

“嗯……没有。他们告诉我，我这里的这个系统是不可能被破译的，因为它是一百二十八位的——”

“啊，是的，STU-3标准。这个系统在你们的政府中已经使用了大约有二十年了。你们的人已经把它更新为STU-4了。你觉得他们这样更新仅仅是为了花钱吗，布赖特林先生？或者，也许他们还有另外一个理由？当我在为克格勃做外勤情报工作时，我只使用一次性的拍纸簿。那是一种只使用一次的编码系统，通过随机变换位置组成。它是不可能被破译的，但使用起来极其繁琐乏味。使用那种方法，仅仅为了发送一条信息，就可能要花去你几个小时的时间。不幸的是，把它用在语音通信上的难度极大。你们的政府有一个被称为‘踢踏舞’的系统，与它的概念是一致的，但是我们从未能把它拷贝出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人们有可能偷听到我打的每一个电话？”

波波夫点点头。“当然。你想为什么我们所有实质性的谈话都是面对面进行的？”现在他真的受到震动了，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看得出来。这位天才是个头脑简单的人。“现在，或许，是你该告诉我为什么要我为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了吧？”

“是，部长……好极了……谢谢你，”鲍勃·奥克兰对着他的手机说。他用拇指按了结束键，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随后转过身对亨里克森说：“好消息。我们将把那个‘彩虹’部队也请过来为我们的安全工作做顾问。”

“哦？”比尔不由得一惊。“我想它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有点吃醋了？”那个澳大利亚警察问。

“一点不，”亨里克森撒谎说。“我兴许还认识他们中的几个人，并且他们也认识我。”

“你的费用将保持不变，比尔。”那个澳洲人说。他俩起身向他的汽车走去，但在送这个美国人去机场之前，他们将先从那里开车到一个酒馆去痛饮几品脱啤酒。

哦，糟了，这个美国人想。再一次，“非预期结果法则”又冒了出来狠狠地咬了他一口。有一段很短的时间，他的思想翻江倒海似的怎么也收束不住，但很快他就说服自己，使自己平静下来了，相信只要他把自己的工作做到家，那也不会真有什么大不了的。它甚至还会有所帮助也说不定，他告诉自己，而且他还几乎已经将它信以为真了。

他不能告诉波波夫，布赖特林心里明白。他在许多方面对波波夫都是很放心的——该死，波波夫所知道的事都可以将他送进联邦监狱，甚至将他列上死囚的名单了——但是，告诉他所有这一切事情的真正的底牌？不，他不能冒那个险。他还不知道波波夫对于“环境”和“大自然”的看法。所以他无法预计这个俄国人对他的工程的反应。波波夫在许多方面对他还是有危险的，就像一头猎鹰，虽然被他用拳头调教出来了，但它仍是一个自由的行为者，它或许愿意为他去猎杀一只鹌鹑或兔子，但它永远不完全属于他，它始终有能力振翅高飞，远走他乡，去恢复以前自由自在的生活……既然他可以自由地去做那样的事，那么他也可以自由地去将情报交给其他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布赖特林考虑让亨里克森去解决掉这个潜在的问题。他会知道该怎么办的。这个前联邦调查局特工肯定知道如何调查一件凶杀案，那么他也一定知道如何搅浑调查者的头脑，这样的话，这个小小的问题也将不复存在了。

增加胜算，这是布赖特林接着考虑的问题。要使他的地位和他的“工程”更加安全，他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可以做？如果这个“彩虹”是个麻烦的话，有没有可能直接打击它？最好是一举摧毁它，或者，最差也要将它引入歧途，迫使它把注意力集中到另外的方向上去？

“我必须首先对那个问题有个透彻的考虑，德米特里，”他最后说。

波波夫冷静地点点头，心中却在想，在他雇主思考这个问题所花的十五秒钟时间里，不知又有什么念头跑进他的脑海里了。现在是该轮到他担心事的时候了。他刚刚告诉约翰·布赖特林了，利用他，波波夫，来策动恐怖主义事件，所涉及到的操作危险，尤其是，他在通信安全方面存在瑕疵。它们，特别是这后者，把这个人吓坏了。或许，他本来早就该告诉他了，但不知怎么，这个话题从未出现过，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现在才意识到，这是他的一个严重的错误。不过，或许还不是多么大的一个过错。他们的操作安全并非都是那么糟糕。他们正在进行的事情只有两个人知道……嗯，或许，那个叫亨里克森的家伙也应该算进来。不过，比尔·亨里克森以前是联邦调查局的人，要是他是一个告密者的话，那么他们现在全都该蹲在班房里头了。联邦调查局也应该拥有展开一件大案的调查和审讯所需的所有的证据了，他们不会允许事情再有任何进一步的发展的，除非另外还有巨大的犯罪阴谋有待揭开——

——但是，与阴谋谋杀罪相比，它必须严重到多大程度联邦调查局才会去调查呢？此外，联邦调查局还必须知道他们的阴谋是什么，否则他们没有理由马上出手抓他们。不，这方面的安全很好，不存在问题。尽管美国政府有这个技术能力，破译布赖特林的被认为是安全的电话，但即使窃听，它也需要首先持有法院的命令才行，而取得法院的命令又需要证据，那个证据的本身就将足以把他们几个人关进死囚的铁笼里。包括我在内，波波夫提醒自己。

这里出了什么事？这个俄国人的内心在发问。他刚刚理出了一点头绪，但已足够使他意识到事情的非同小可了。不管他的雇主在干什么，它比大规模谋杀还要大。那到底可能是什么呢？最令人担心的是，波波夫之所以接下这个任务，是寄希望于——一个已经实现的希望，毫无疑问——从这件事上赚到大笔的钱。在他的伯尔尼的账户上现在已经有了超过一百万美元的钱。足够他荣归祖国俄罗斯，在那里真正过上非常优裕的生活了……但对于他真正想要得到的，它还嫌不够。多么奇怪的发现，“一百万”——那个描述一个神奇数字的神奇单词——一旦你拥有了……就成了毫无神奇魅力的东西了。它不过是一个数字，要买你想要的东西，你就得在上面做减法。一百万美元不足以在他购买他想要的房子，他想要的汽车，他想要的美食之后，仍留下足够多的余额，维持他所渴望的那种生活方式在他的余生中保持不变——或许，除非在俄罗斯，不幸的是，他不想生活在那里。去访问走走，可以，留下定居，不行。所以说，德米特里也陷进去了。

陷进什么去了，他不知道。所以他在这里，与一个像他一样为了寻求事情的答案正在苦思冥想的人隔着一张书桌相向而坐，但是答案何在，两个人一样都还不知道。他们中的一个知道正在发生着什么，另一个不知道——但另一个却知道如何使事情发生，而他的雇主不知道。这是一个有意思又不失高雅的绝境。

所以，他们就这样在那里坐着，互相对视，足有一分钟左右的时间，与其说是不知道说什么，还不如说不愿意冒险说出他们需要说出什么。最终，布赖特林打破了沉默。

“不过，我真的需要仔细思考这个情况。给我一天左右的时间思考吧？”

“当然可以。”波波夫说完就站起身，与布赖特林握过手后走出他的办公室。在他成年以后，他的大部分生命都是在参加那种最有趣和最有魅力的游戏，现在他意识到，他已经加入到一场新的游戏之中了，游戏的规则也是新的。他已经占有了大量的金钱——但这个金额却被他的雇主视为一个毫不足道的区区小数。他卷进了一个行动之中，它的意义甚至超过了大规模谋杀。然而，它对他也不完全是新的，波波夫经过沉思后意识到。他曾经服务于一个国家，它被最终战胜它的敌人称为“罪恶帝国”，与大规模谋杀在规模上相比，那个冷战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布赖特林终究并非一个单一民族的独立国家，不管他的财产可能有多么庞大，与任何一个先进国家的那些财富相比，它们总还只是九牛一毛。所以，他的大问号依然没有解开——这个人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他为什么需要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的服务来实现这个目的？

亨里克森搭乘的是澳洲航空公司飞洛杉矶的航班。他在他的头等舱座位里还得坐上大半天，他有很多的时间来考虑他已经知道的情况。

为奥林匹克运动会设计的方案基本上已有十拿九稳的成功把握了。喷雾系统已经安装调试就绪，用于他们的“工程”，它简直堪称完美无缺。他还将派他的一个人来检查这个系统，这样他就可以在最后一天将他自己送到最合适的位置，把释放病毒的那个部件安装上去。事情就是那样的简单。他手上已握有能使这一切得以实现而所需的咨询合同。但是，现在这群“彩虹”人也将奔赴澳大利亚。他们可能会在那里带来多大的打扰？该死，在这个问题上，情况还一点都说不清。在最坏的情况下，因为一点小事而搅黄全局的可能是存在的。那种事情发生得太经常了。还在联邦调查局工作时，他就对此深有体会了。一次精心策划的抢劫，就可能因为一支随机巡查的警察巡逻队、一个步行的人或者一辆不经意通过的无线电通信警车的出现而彻底泡汤。或者在刑事调查的阶段，随便一个过路人的出乎意外的好记性、一个目标跟朋友随便说的一句话，一旦到了一个恰当的调查者手中，它们都可能成为炸开案件的缺口的导火索。轰隆，原来就那么简单——它已经千百万次地反复出现过了。而机缘总是跑到对方的那一边去的，不是吗？

所以，从他的角度来看，他知道他必须把出现这种随机的偶然事件的机会消灭殆尽。他本来离它已是如此之近了。这次行动的概念设计绝顶聪明——从一开始起，它就主要出自他的脑袋；约翰·布赖特林只是提供了资金而已。激活恐怖主义分子，使他们在欧洲活动起来的策略已达其目的，已经激起了国际社会对其威胁的重视，已使他和他的公司得到了监管奥林匹克运动会安全的合同。但是，然后这个该死的“彩虹”部队就出现了，并处理了三次重大事件——是哪一个混蛋煽动的这第三次？他不禁问起自己来——还处理得如此圆满，现在连澳洲人也要请他们去看一下了。如果他们去了的话，他们就会待在那里，一直看下去，如果事情走到了那个地步，他们就有可能在那里一直留到奥运会结束。这样，假如他们想到化学武器上去了，那么他们也许就有可能为澳洲人发现那个完美无缺的化学武器释放系统了，这时——

许许多多的“假如”，亨里克森心里在想。许许多多的“假如”。要使“工程”受挫，必须要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出错。想到那里他有了宽慰之感。也许，他可以见见“彩虹”的人，把他们引开，不要构成威胁。毕竟，他还养着一个化学武器专家，而他们或许没有，这就使他占有了优势，不是吗？只要稍微用点小聪明，他的人就可以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做手脚，甚至不被看到就能把手脚做好了。那就是之所以要计划在先的理由，不是吗？

不要紧张，他告诉自己，正好空姐在这时走过来送饮料，他又要了一杯葡萄酒。不要紧张。但是，不行，他做不到。他有太多的作为案件调查者的经验了，哪怕只是随机干扰的偶然可能，他都不可能贸然加以接受而不考虑可能的后果。假如他的人被阻，甚至是为偶然的事件所阻，整个工程因此可能被揭穿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而那就将不仅仅意味着失败。在最好的情况下，那也将意味着终身监禁，而这并非是他所准备接受的结果。不，他献身于“工程”忠心不贰的理由不止一个。首先，拯救这个世界是他的任务——其次，他希望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享受他参与拯救下来的这个世界。

所以，任何类型和任何大小的风险都是不可接受的。他必须拿出办法来把它们消灭光。那个问题的关键在于那个叫波波夫的俄国人。他心中不禁在想，不知道那个老探子的这次英国之行有了什么发现。有了正确的情报，他就可以设计出计划，直接对付那群“彩虹”人了。那样不是很有趣吗？他靠在椅背上坐得更舒服些，并选择了一部电影假装在观看，用以给他正在进行的紧张的脑力工作披上一层伪装。是的，十分钟以后他做出了决定。有了合适的人，有了合适的资产，它能够成功。

波波夫正在曼哈顿南端一家外观并不体面的餐馆吃晚餐。据说，那里的菜还是不错的，但是它的卫生实在不敢恭维，看上去就像是老鼠在晚间为它清扫过地板。但是，这里的伏特加却是一流的，与往常一样，几杯酒下肚有助于他放松身心，独自神思遐想。

对于布赖特林其人，他已了解了多少？喔，此人乃是一个科学天才，另外做生意的手段也颇有一套。好多年前，他娶了一个也是很聪明的人为妻子，现在她是总统的科学顾问，但是他们的婚姻已经不幸地结束了，所以他的雇主现在频频更换女友，成为美国最热门的钻石王老五之一（有财务报表为证），他的照片频频出现在报纸的社交版上，这一定使他的前妻感到有些不舒服。

他在那些被准许进入高层机密圈子的人中间有着很好的关系。这个“彩虹”小组显然是个“黑户口”，但是，他却在一天之内就搞到了它的名字和它的指挥官的名字。仅仅一天的工夫，波波夫提醒自己。那已经不仅仅是令人印象深刻了，简直就是骇人听闻了。他到底是怎么才办到的呢？

而他已卷进一个其含义甚至比大规模谋杀还要严重的行动之中了。这时，他的思索再次搁浅，陷入迷茫。就好像好端端地走在一条繁华的大街上，却不料一头撞在一堵严严实实的墙上。一个商人可能会做些什么，比大规模谋杀还要严重？比失去他的自由，甚至掉脑袋，都严重的危险？如果它比大规模谋杀都更严重，是不是这个计划考虑的是更大规模的谋杀？但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或许，为了发动一场战争，可是他并非国家元首，因此，也不可能发动一场战争。那么，布赖特林是间谍，专门向一个外国政府提供与国家安全休戚相关的重要情报？但他又图的什么回报呢？世界上的任何人，不管是不是政府，怎么有可能去贿赂一个亿万富翁？不，钱财不可能是因素。那么，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是因素呢？

有一个经典的合成单词道出了一个人背叛自己祖国的理由——MICE——它由四个单词的首字母组成：Money（金钱）、Ideology（思想意识）、Conscience（良心）和Ego（自负）。金钱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布赖特林已经有太多的钱了。思想意识始终是当卖国贼或间谍的最主要的动机——与肮脏的金钱利益相比，人们更加愿意为了他们坚定持有的信念去冒生命的危险——但布赖特林这个人有着什么样的思想意识呢？波波夫不知道。接下去的理由就是良心了。他有什么冤屈需要纠正，以致良心难平？几乎不可能有，不是吗？那就只剩下自负了。不错，布赖特林极其自负。但是，自负是以向某个冤枉他的更加强大的个人或机构报复为动机的。谁又存在这种可能性，能够伤害亿万富翁约翰·布赖特林，以至于他的巨大的物质财富尚不足以抚慰他的伤口？波波夫向侍者招招手，又要了一杯伏特加。今天他将搭出租车回家了。

不，金钱不是理由。自负也一样。那就只留下思想意识和良心了。有什么样的信念或有什么样的冤屈可使人产生大规模杀人的动机？在前者的情况下，布赖特林并非一个宗教狂人。在后者的情况下，布赖特林对他的国家并无任何公开的不满。所以说，在金钱和自负可以被轻而易举地排除的情况下，思想意识和良心也几乎同样不可能是理由，波波夫之所以没有排除它们只是因为——因为什么？他问自己。因为他只有四种可能的动机，除非布赖特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但他又不是疯子，对吗？

不，波波夫告诉自己。他的雇主心智上没有任何的不平衡，他的每一个行动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尽管他对问题的看法，特别是对金钱的看法，与他自己的大相径庭——不过，他有那么多的金钱，所以在世界观上有这么一点差别也是可以理解的；仅仅是问题的看法而已，在他眼里，一百万美元就像是他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眼里的口袋中的零钱而已。那么，他有没有可能是某种类型的……类似于某个国家元首的疯子，一个新的萨达姆·侯赛因，或阿道夫·希特勒——但是，不，他不是国家元首，也没有当那个元首的欲望，而只有那些人才可能有那种形式的疯狂。

在他为克格勃效劳的生涯中，波波夫曾有过各种各样的好奇心。在与世界级的敌手角逐周旋中，他有着优异的表现，没有一次失手成为阶下囚，也从来没有一次出师未捷，空手回家。因此，他自认是属于聪明人这一类里的。正因为如此，眼前的思维死结让他倍感挫折。在伯尔尼的一家银行里，他已有了超过一百万美元的存款。到时候，他还有望得到更多的进账。他已经策动了两次恐怖主义的活动，达到了他们预期的目标——达到了吗？他的雇主显然是这样认为的，尽管两次都发生了令人沮丧的技术失误。但是，现在他知道的却愈加少了，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告诉自己。他探究得愈深，知道得愈少。他知道得愈少，就愈不高兴。他已经不止一次问他的雇主雇他进行这些活动的理由，但是，布赖特林一点没有松口。它一定是一件惊天的大事……但它到底是什么呢？

他们在做孕妇的产前呼吸操。丁觉得很有趣，而且他也被说服，心悦诚服地相信这种操是必要的。帕齐虽然身材修长，但她并不是像她丈夫那样，为了领导他的第二分队而不得不成为运动员，所以她必须练习如何运气，以便于婴儿的顺利分娩，而熟能生巧乃是千真万确的真理，所以只有多练。因此他们夫妻俩现在坐在家中的地板上，两人都伸展开双腿，累得呼哧呼哧直喘大气，就好像童话故事中两只想要推倒小猪的家的大灰狼，多明戈唯有拼命忍住不笑。

“深呼吸，气吐净，”多明戈说，在想象中，她太太的宫缩时间已经到了。然后，他伸手抓住她的一只手，俯身去亲吻它。“我们做得怎样，帕齐？”

“我已经准备好了，丁。我就等着生了，生了也就过去了。”

“担心吗？”

“怎么说呢，”帕齐·克拉克·查韦斯医生回答。“我知道总归会有点儿痛的，我情愿痛一痛就没事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的。”丁点头说。期待不愉快事情的到来通常比它的实际到来更加令人煎熬难耐，至少在肉体痛苦方面如此。他已经从经验中学到了那种体会，但她还没有。也许那也是为什么生第二胎几乎总比生头胎容易的道理。你已经知道要经历什么磨难了，已经知道尽管很不舒服，但你还是能挺过去的，并最终能如愿以偿地得到一个小宝贝。对于多明戈来说，那才是整个事情的关键。当爸爸！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开始人生所有冒险之中的最大的冒险，养育一个新的生命，竭尽全力，却又难免不犯错误，但通过向所有的错误学习，你最终会向社会交出一个新的、负责任的公民来继承你的事业。他坚信，那就是做一个男人的意义所在。哦，毫无疑问，握紧钢枪，恪尽职守也是重要的，因为现在他是一个社会的守护者，正义的伸张者，无辜人民的保护者，文明本身赖以实现的治安力量之一。但是，这是他的一次机会，亲身实践文明的真正本意，用正确的方式养育孩子，教育和指导他们做“正确的事”，即使是在凌晨三点和半睡眠的时候。也许这个孩子将成为像他一样的情报工作者和战士，或者也许甚至更理想一些，成为一个医生，就像帕齐一样，成为服务他人的社会重要的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那些事情只有在他和帕齐做好他们的工作的前提下才会发生，对任何人来说，那种责任都是他所能承担的最大的责任。多明戈充满期待，跃跃欲试，急切盼望把他的孩子拥在怀里，亲吻他、搂抱他，为他换尿布擦屁股。婴儿的小床他已经安装好了，育婴房的墙壁他已经用粉红色和蓝色的兔宝宝装饰一新，他还买了许多玩具准备用来逗弄即将诞生的小东西。尽管所有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正常的生活格格不入，但不仅他，而且还有“彩虹”部队的其他战士，他们都还有他们的另外的一面，因为他们所有人一样也都有孩子，对于他们来说，上帝与他们所签的契约是完全一致的。拿埃迪·普赖斯来说，他有一个十四岁的儿子，性格有点儿叛逆，并且绝对地固执任性——或许就跟他父亲曾经一样——但同时也足够聪明，向一切发出疑问，要寻找自己的答案，等到时机成熟，他终将找到这些答案，就像他父亲一样。这个孩子浑身上下都烙上了“战士”的痕迹，丁的心中在想……但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会首先进学校成为一名军官，就像普赖斯本该做的和如果他在美国的话事实本已该发生的那样。不过在英国这里，他们有着不一样的制度，所以他成了一名极其出色的军士长，丁的最信得过的下属，始终准备着，帮助他出谋划策，然后完美无缺地执行他的命令。是呀，可以期待的东西太多太多了，丁心中在想，他的手仍然握着帕齐的一只手。

“害怕了吧？”

“不是害怕，是有一点紧张，”帕齐承认。

“亲爱的，要是生孩子是那么困难的话，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

“大男人说的话，”帕特里夏·查韦斯医生说。“你们嘴上说说容易。反正你们自己不必生。”

“我会在那里帮你的。”她的丈夫保证说。

“你最好说话算数！”

(1)　Theodore Bundy（1946—1989），美国七十年代系列凶手。供认杀害二十多名妇女，被处死刑。

23. 监视对象

到达纽约的肯尼迪国际机场时，亨里克森只觉得浑身散了架似的，头晕眼花、手脚不听使唤。不过，那全是意料之中的。实际上，他在差不多一天之内已绕着地球飞了半圈，他体内的生物钟被搅乱了、生气了，正在惩罚他。在接下去的一周左右的时间里，他将发现自己睡觉和清醒的时间颠倒，但是，那无关紧要。吃几片合适的药片，喝几杯酒，就能帮助他在需要休息的时候得到休息。公司的一名雇员在登机桥出口处等他，他一言不发地接过了亨里克森随身携带的行李，转身领头向行李提取处走去。幸运的是，他可以放两套衣服的手提箱是旋转式行李输送带送出来的第五件行李，所以，片刻之后，他就已经出机场，驶上回纽约市的公路了。

“这趟出差怎么样？”

“我们拿到合同了。”亨里克森告诉他的雇员，此人并非他们“工程”中的人。

“很好，”那人说，但他并不知它有多好，也不知对他自己将有多么可怕。

亨里克森扣上安全带，靠到椅背上，以便抓紧时间在进城的路上打一个盹，他们两人的谈话也就到此结束了。

“那么，我们找到什么了？”一名联邦调查局特工问。

“迄今为止，什么也没有，”德勒桑德罗回答。“我这里另外还有一个姑娘可能也失踪了，在她的公寓所在的同一地区，容貌、年龄等等均与她相仿，差不多是与你们的班尼斯特小姐在同一时间消失的。她的名字叫安妮·普雷特洛，法律事务所的秘书，莫名其妙地就从地球表面消失了。”

“那么尚未确认身份的女尸呢？”另一名联邦调查局特工问。

“没有一个是对得上号的，伙计们，我们不得不面对在这个地区有一个系列杀人凶手逍遥法外的这种可能性了——”

“但是，为什么会有那个电子邮件发出来呢？”

“它与班尼斯特小姐发给她父亲的其他电子邮件又有多少是对得上号的呢？”那个纽约的警察问。

“不很对得上，”那个带队的联邦调查局特工承认。“他最初拿到加里办事处的那封电子邮件像是——嗯，我感觉像是磕了药的，你们知道吗？”

“我有同感，”德勒桑德罗说。“你们还有其他的邮件没有？”

“在这里。”那位特工递给他六页打印材料，它们都是传真到纽约办事处来的。德勒桑德罗迅速地浏览了一遍，它们的文法无懈可击，结构完整合理，所有的传真上都找不出一个拼写错误。

“假如她并没有发那封邮件呢？假如是其他某个人发的呢？”

“那个系列杀手？”资历较浅的那位联邦调查局特工问。然后，他就沉思起来，但他脸上的表情把他的内心想法反映得一览无余。“他一定是个非常病态的杀手，马里奥。”

“是的，不过，系列杀手不是鹰级童子军⁽¹⁾，对吗？”

“折磨家属？我们以前碰到过像这样的人吗？”那个资深的特工好奇地问。

“据我所知没有，汤姆，但是，正如俗话所说的……”

“妈的，”资深的那位特工骂道，他的名字叫汤姆·沙利文。

“打电话叫行为科学部门参与这起案件的调查？”那个资历较浅的特工问，他的名字叫弗兰克·查塔姆。

沙利文点点头。“是的，我们打电话吧。关于这事我会打电话给帕特·奥康纳的。这里的下一步工作，我想我们要印一些带玛丽·班尼斯特照片的寻人启事，开始在曼哈顿西区张贴。马里奥，你能不能叫你们的人协助我们一下？”

“没有问题，”德勒桑德罗回答。“如果真是这么一回事，我想在这个混蛋开始创造某种记录之前就将他缉拿归案。在我的城里这是不行的，伙计们，”他最后说。

“准备再试试白细胞介素？”芭芭拉·阿切尔问。

“是的，”基尔戈尔点点头。“白细胞介素-3a应该能增强免疫系统，但他们吃不准是怎样增强的。我也吃不准，不过，假如它有任何效果的话，我们需要对它有个了解。”

“那么肺部的并发症怎么办？”白细胞介素的一个问题就是它攻击肺部组织，而且也是原因不明，所以对于吸烟者和其他有呼吸系统问题的人可能是危险的。

基尔戈尔又点了点头。“是呀，我知道的，就像白细胞介素-2a一样。但是女四号并不抽烟，我想确认一下，-3a不会使得湿婆病毒的效力有任何减弱。在那个事情上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芭芭拉。”

“言之有理，”芭芭拉医生说。与基尔戈尔一样，她并不认为这种新型的白细胞介素会起到丝毫作用，但是，那个推测必须得到证实。“那么干扰素呢？”

“在过去的五年中，法国人一直在试验将它用在治疗出血热上，但毫无结果。我们也可以拖着不忙下结论，但它是不会有结果的，芭芭拉。”

“不管怎样，让我们拿它在女四号身上试试看。”

“那好吧。”基尔戈尔在记录图表上做过记号后就离开了监控室。一分钟之后他出现在电视监视器的屏幕上。

“你好，玛丽，你今天上午感觉好吗？好点了吗？”

“没有，”她摇着脑袋说。“胃仍然疼得厉害。”

“哦，真的吗？让我们来看看有什么办法。”这个病例的发展非常迅速，基尔戈尔不禁怀疑，她的上消化道的基因是否有异常，也许是某种特别容易受消化性溃疡病攻击的缺陷？……如果果真如此，那么湿婆病毒对她的蹂躏催命将更加迫不及待。他在她床边的机器上加大了吗啡的滴入剂量。“好的，我们现在再给你增加两只新药。这些药应该在两三天内就能治好你的病，好不好？”

“这些就是我签名要试的药吗？”女四号虚弱地问。

“是的，没错，”基尔戈尔回答。他同时将干扰素和白细胞介素-3a的药瓶挂在输液架上。“这些药应该让会你的感觉好许多的，”他脸上带着微笑向她保证。跟自己的实验老鼠说话，这让他感觉怪怪的。是呀，正如他已经多次告诉过自己的那样，实验老鼠等于猪，等于狗，等于……在本例中，等于一个姑娘。实际上没有多大的差别，不是吗？没有，今天下午他告诉自己。随着吗啡剂量的增加，她的身体开始松弛下来，她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对了，那是一个差别，不是吗？他们不给老鼠用镇静剂或毒品止痛。并不是他们不想，而纯粹是因为没有实际可行的办法来减少它们的痛苦。看着那些可爱的粉红色眼睛从明亮有神变为晦涩迟钝，从未使他感到过愉快，因为它反映了它们的痛苦。不过，在本病例中，至少眼睛的晦涩迟钝反映了疼痛的解脱。

亨里克森认为，这个俄国人提供的情况很有意思，看来挖掘情报他很有一手。他本该成为联邦调查局的国外反情报组的一名优秀特工的……不过，当然话又得说回来，在某种意义上讲，那原本就是他的老本行，只不过是在为对手服务而已。在获得了这些情况之后，亨里克森不禁又想起了他在澳航的班机上酝酿的那个想法。

“德米特里，”比尔问，“你在爱尔兰有关系吗？”

波波夫点点头。“有的，有几个。”

亨里克森抬头朝布赖特林看去，征求他的许可，后者点了点头。“他们愿不愿找英国特别空勤团报仇雪恨？”

“那个已经有过许多次的讨论了，但那并不实际可行。就像是派一个抢银行的强盗去抢劫一个戒备森严的银行——不，那是以卵击石，毫不对头。那就像是派一个强盗去抢劫政府印刷钞票的机构。那里的防卫力量太强大了，使这种任务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但是，他们实际上不会赫里福德，对吗？倘若我们能够将他们引出来，到一个开放的明处，然后对他们上演一出我们自己的小小的突然袭击，那又怎么样……”亨里克森继续解释道。

这个主意非常有意思，波波夫想。但是，“那依然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很好。爱尔兰共和军的现状如何？”

波波夫将身体靠回到椅背上。“他们已严重分裂了。现在，他们有几个派别。有的希望和平。有的希望混乱继续下去。对于这些派别的成员来说，这里面既有意识形态的，也有个人的理由。就意识形态来说，他们有他们真正信仰的政治目的：推翻英国在北爱尔兰的统治和都柏林的共和党政府，建立一个‘进步的社会主义’的政府。”

“那么个人方面的理由呢？”布赖特林问。

“当一个人成为革命者之后，那就不仅仅是一个信仰的问题，而且也是一个公众的观感问题了。对许多人来说，革命者是一个罗曼蒂克的人物，一个相信未来的一种愿景，并愿意用生命去为之冒险的人。他的社会地位也因此而得到确立。那些了解这样一种人的人常常也景仰他们。因此，失去那种受景仰的地位就是对前革命者的伤害。他现在就必须以工作谋生，去开卡车或去做他力所能及的不管什么工作了——”

“换句话说，就像克格勃把你精简掉时在你身上所发生的那样，”亨里克森出人意料地说。

对此，波波夫不得不点头承认。“某种意义上，是的。作为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一名外勤情报官员，我有着在苏联其他很少人才享有的地位和重要性，对我而言，失去这些比失去我的不高的薪水更加意义重大。对于这些爱尔兰人来说也将是一样的。所以他们有两条理由希望混乱继续下去：他们的政治上的意识形态信仰，以及他们个人被认为具有某种高于普通工人—公民的地位的需要。”

“你认识这一类人吗？”亨里克森一针见血地问。

“认识，我或许还能够找到一些，在黎巴嫩的贝卡谷地我遇到过许多这类人，他们在那里与其他的‘进步分子’一起受训。我也不时地去爱尔兰给他们送消息和钱，支持他们的活动。他们的那些行动牵制了大量的英军，你们明白，作为对于北约这一个大敌人的牵制，所以值得苏联的支持。”波波夫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看着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你们想要他们做什么？”

“与其说是做什么的问题，还不如说是怎么做的问题，”比尔跟那个俄国人说。“你知道，当我还在联邦调查局的时候，我们常说，爱尔兰共和军是由世界上顶尖的恐怖分子组成的，死心塌地、精明到家、凶恶透顶。”

“我同意那个评价。他们的组织是超一流的，他们的思想意识是坚定的，只要真正具有政治上的重大影响，他们几乎愿意去做任何事情。”

“他们会如何看待这项任务？”

“是什么任务？”德米特里问。于是，比尔向他解释了他关于任务的基本概念。这个俄国人有礼貌地听着，思索着，最后才回答说：“那个会对他们有吸引力的，但是，它的涉及面和危险性都很大。”

“他们会提出什么样的合作要求？”

“金钱和其他的支持，武器、爆炸物以及实施他们的行动所需的其他东西。他们当前的派系之争或许已经造成了恶果，他们的后勤保障组织已分崩离析了。毫无疑问，那就是和平派正在用以设法控制继续暴力派的手段，只要限制他们取得武器就行了。没有武器，他们就不能展开实际的暴力行动，因此也就不能够提高他们自己的威望。所以说，如果你提供了他们展开行动所需的手段，他们会认真按你的计划去行事的。”

“钱呢？”

“一个人有了钱就能买东西。我们将要与之打交道的派别或许已经被切断了正常的经费来源。”

“这些来源是？”布赖特林问。

“饮酒俱乐部，你们称为‘保护费’的，对吗？”

“是的，”亨里克森点头证实说。“那就是他们搞钱的方法，但那个财源或许已被和平派牢牢地控制住了。”

“所以，这么说来，你认为需要多少，德米特里？”约翰·布赖特林问。

“几百万美元，根据我的看法，至少那么多。”

“你一定要十分小心，把它们洗得干干净净。”比尔警告他们的老板。“我可以帮你。”

“五百万行吗？”

“那应该够了，”波波夫沉思片刻之后说。“再加上那种心理上的诱惑，在离开狮子自己的巢穴这么近的地方拔掉它的胡子。但是，我不能做任何保证。我让这些人自己去做决定，用他们自己的理由。”

“你多快能安排与他们见面？”

“两天，或许三天，在我抵达爱尔兰之后，”波波夫回答。

“订票去吧，”布赖特林用毫无商量余地的口气告诉他。

“他们中的一个人在出发前确实透了点风声，”托尼说。“他的名字叫勒内。在他动身去西班牙之前，他和一个女朋友有过闲聊。她良心发现，自己报案来了。法国人昨天对她进行了盘问。”

“结果呢？”克拉克问。

“这次任务的目的是救出卡洛斯，但他对她绝口未提有人向他们指派任务的事。事实上他说得很少，不过这次谈话确实带出了这次事件的另一个参与者的名字，或者说，我们的法国同事是这样认为的。他们现在正在调查叫那个名字的人。至于所说的那个女人——嗯，他和她做朋友和情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显然，他向她吐了真言。她是因为那个死去的荷兰女孩才自己跑到警察那里去的。巴黎的报纸谴责那件暴行的声势很大，这显然使得她的良心平静不下来了。她告诉警察，她曾试图说服他不要去干那事——我不肯定我是否相信她的那个说法——他也告诉她，他会考虑的。显然，他并没有那样做，但法国人现在正在考虑，在最后时刻有人选择了退出的可能性还是有的。他们正在老嫌疑分子中作全面的排查，找他们谈话。或许他们会有所发现的，”托尼用希望结束了他的发言。

“这就完了？”克拉克问。

“已经不少了，真的，”彼得·科温顿发话说。“比我们昨天得到的已经多了不少了，它使我们的法国朋友有额外的线索可追查了。”

“也许吧，”查韦斯对科温顿的看法表示同意。“但是，他们为什么要出笼？是谁在放这些混蛋出来？”

“其他两个事件有任何消息吗？”克拉克问。

“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托尼回答。“德国人已经动足了脑筋，用尽了旁敲侧击、打草惊蛇的各种手段。但他们也只看到汽车进进出出弗克特纳和多特蒙德的家，可是，她是个艺术家，他们完全可能都是她的画作的买家。不管怎么说，他们手中又没有汽车特征的描述，更不用说汽车的牌照号码了。那条线索死了，除非另外有人走进警察局并开口说话。”

“已知的同伙呢？”科温顿问。

“全被德国联邦刑事警察局找来面谈过了，毫无收获。汉斯和佩特拉从来就不是会开口的人，大家都知道，莫德尔和古滕纳赫也一样。”托尼沮丧极了，只能无奈地挥挥手。

“就在外面的光天化日之下，约翰，”查韦斯说。“我能感觉得到。”

“我同意，”科温顿点着头说。“但是，关键是我们要一把抓住他们。”

克拉克眉头紧锁，心急如焚，但他也很清楚规定的工作程序，他已经有这么多年的外勤工作经历了。你当然希望情报信息开花结果，有所进展，但一味希望并不能使它成为现实。那种事情只有在它们决定发生的时候才会来到你这里。它就是那样的简单，那样的令人发疯恼火，特别是，当你明知道它就在那里，而且你也知道你需要它的时候。“彩虹”只需要有一丁点儿的信息，就能够让国家的治安力量释放一些出来，对他们想要拿下的那个人或几个人进行扫荡式大搜捕，搜捕到案后再把他们用文火慢慢地炙烤，直到他们获得他们所想要的东西为止。让法国人或德国人来做这事应该是最好的——这两个国家都没有对他们的警察施加有像美国和英国那样的法律限制。但是，那并不是一条好的思路，一般来说，美国联邦调查局总是能让人犯和盘吐出真情的，尽管他们对待所有的罪犯都是采用文明温和的手段。甚至就连恐怖分子，一旦被捕，通常他们也都会供出他们所知的一切的——不过，爱尔兰人不是这样，约翰记得。那些混蛋中有一些就是一声不吭，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肯说。幸好，对付那种级别的抗拒的办法也是有的。只不过就是要跳出你的警察的视角去与他们说话，把对上帝和对痛苦的恐惧，灌输到他们的头脑里去。那种办法通常总能奏效——在约翰·克拉克的经验中，甚至还始终是奏效的。但是归根结蒂，首先你得有人可谈。那才是困难的所在。

作为中央情报局的一名外勤官员，他已经有足够多的次数被派到遥远艰苦的地方去执行一项任务，然后，这项任务却中途夭折了——或者，同样的糟糕，被推迟了——就因为某一点点关键的情报的缺失或丢失。他已经看到过，就因为那种原因，三个男人和一个妇女丢掉了性命，在四个不同的地方，他们全都死在铁幕之后。这四个人的脸，他都认识，他们死了，被他们的祖国以合法的名义谋杀了。他们反对暴政的斗争最终取得了胜利，但他们没能活到那一天，看到或享受到他们的勇气所结出的硕果。克拉克仍然记得他们中的每一个人，这正是他的良心的一部分——而正因为那个缘故，他已逐渐变得憎恶那些手中握有他所需要的情报，而他又不能及时从他们嘴里把它挖出来的人。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丁是对的。有人正在召唤这些野兽从巢穴里跳出来，他要的就是那个人。找到他（或她），就能给他们带来各种各样的名字、电话号码和地址，欧洲的警察就可来一场大扫除，将他们一网打尽了。这样，仍然像乌云一样飘浮在欧洲上空的恐怖主义威胁就可大为收敛。那将比派遣他的部队真枪实弹上阵去干一仗的效果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波波夫收拾好他出门的行李。他越来越擅长于做这件事了，这个俄国人心想，他已经学会打包时如何折叠衬衣，使得它们再从包里拿出来时不会变得皱巴巴的，他在当克格勃军官时从未学习过这门本事。不过，现在的衬衣比那时的贵多了，所以他也已学会更好地保管它们了。但是，这行李箱依然反映了他以前的职业习惯，它有几个特殊的口袋和夹层，可以存放他的“供备用的”旅行文件。现在，他随时都把这些文件带在身边。万一整个项目因为不堪自身的重负而垮台，他希望他能够一点痕迹不留就消失掉，他的三套从未用过的旅行文件应能帮他达到这个愿望。在最后的极端情况下，他还可以动用他伯尔尼银行账户里的钱，潜回俄罗斯，消失得无影无踪，尽管他未来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但是他担心，贪婪也许正在蒙蔽他的判断力。五百万美元。如果他能够把那笔钱纳入自己的囊中，那么，他就有了他所需要的本钱，可以永远生活在舒适安逸之中，实际上还可以由他任意选择生活的地点，特别是，假如他能够将它用于明智的投资的话。不过，他怎么才能从爱尔兰共和军那里骗走指明要给他们的钱呢？嗯，那也许是他轻易就可以弄到手的。这以后，他合上眼睛，开始诘问自己关于贪婪的问题了。它是否确实正在蒙蔽他的行动的判断力了？他是否正在冒一个不必要的风险，被获得这笔巨款的愿望牵着鼻子走了？人们要对自己的动机做出客观的评判是很难的。而现在，要做一个自由的人——而不只是必须在莫斯科捷尔任斯基广场二号，向这个出奇地无趣的机构中最无趣的人报销自己所花掉的每一个美元、英镑或卢布的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数千名外勤官员之一——也很困难。

贪婪，这个词占据了波波夫的思想，使他忧心忡忡。他必须把那整个问题一股脑儿地丢到一边去。他必须一如既往做一个心无旁骛的专业人员，勇往直前，但在每一个关口都小心翼翼，谨慎仔细，以免被敌人的反情报机关，或者甚至被你将要去见的人，一举拿获。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就像世界上的任何一个恐怖主义组织一样冷酷无情。尽管在喝酒时，它的成员可以成为快乐的伙伴——在喝酒的方面，他们与俄罗斯人是何其的相似——但在杀死组织内外他们的敌人时，他们很少有任何的愧疚，就像医学实验人员对于他们的实验老鼠一样。然而，他们也可以抱定一个错误信念，坚持到底死不悔改。他们的那种情况倒是可以预见的，而那对他波波夫也有利。而且，他还知道怎么跟他们打交道。在过去，这种事他已经做得够多了，不仅在爱尔兰，而且在贝卡谷地。只是他要吞掉指定给他们的钱的欲望是不能让他们发现的，不是吗？

行李收拾完毕，波波夫提包向电梯走去，然后乘电梯来到底层，公寓的看门人替他招来一辆出租车，他将去拉瓜迪亚机场搭乘去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的穿梭机，再从那里搭乘爱尔兰国家航空公司的班机飞都柏林。如果别的什么好处都不说，他为布赖特林工作已经为自己挣得了许多常乘客的里程积分，尽管它们分散在太多不同的航空公司之中，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不过，他们倒是始终让他坐头等舱，而克格勃却是从来就不让的。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坐在头等舱的后排，想到这里不禁想笑，但他忍住了。他提醒自己，他所要做的就是诚实地与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打交道。如果机缘凑巧，偷走他们钱的机会是会来的，他要等到那个时候才下手。但是，有一件事他已经知道：他们将欣然接受他所建议的行动。这个建议太好了，他们不可能无动于衷地放走它的。如果说他们别无长处的话，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有的就是冲劲。

联邦调查局特工帕特里克·奥康纳把纽约传过来的传真看了一遍。调查绑架的困难在于时间。任何案情的调查，从来就没有一次是进行得足够迅速的，但绑架案的情况更严重，因为你知道，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被绑在某个地方，他的生命取决于你能否迅速取得信息并据以采取行动，要抢在绑匪决定结束这一卑鄙的罪恶游戏，杀死手头上的人质和另行攫取人质之前采取行动。另行攫取人质？是的，这很有可能，因为绑匪没有提出过赎金的要求，那就意味着，不管谁从街上劫走了玛丽·班尼斯特，他并不愿意放她回家，换取金钱。不，他将把她当作一个玩物，几乎可以肯定的是，用以得到性的满足，直至他对她厌倦了为止。然后，他或许就会把她杀死。所以奥康纳告诉自己，他正在进行一场赛跑，尽管是在一个他看不见跑道的赛场上，与一个他看不见的跑表在竞赛，因为它隐藏在另一个人的手中。他列出了一份玛丽·班尼斯特在本地的朋友和同事的名单，把他手下的男女警员派出去，找他们一个个了解情况，他的想法是，希望能挖掘出一个名字或一个电话号码来，引导他们走向下一步的调查工作……但或许，他们也可能一无所获。不，这件案子彻头彻尾发生在纽约。这个年轻的女子只身来到纽约，想在大城市的灯红酒绿中圆自己的发财梦，就像许许多多其他的人一样。而他们中的许多人也的确找到了他们正在寻觅的东西，圆了他们的梦想。但这个女子，出生在印第安纳州加里市郊，只身到了那里，对于大城市是怎么一个模样却是不甚了了，并且还缺乏在一个有八百万人口的大城市里生存所需的自我保护技能……

……她或许已经客死他乡了，奥康纳不得不在心中偷偷承认，被不知哪个将她从街上绑走的魔鬼杀死了。但现在，除了把这个变态的恶魔的正身查明、缉拿归案、依法定罪之外——这只会起到拯救他人的效果——对于用她的名字建档立案的受害者本人来说，他却爱莫能助，无力可使，他任何事情都做不了，现在她的案卷就在他桌上。是呀，这就是他们当警察的苦恼之一。你救不了所有的人。但是，你确实尽力为他们所有的人报仇雪恨了，那才是重要的，他告诉自己，同时起身拿好大衣，准备开车回家。

查韦斯一边喝着吉尼斯啤酒，一边环视俱乐部。那个金鹰军团的徽章已经挂在酒吧对面的墙上了，人们已经跑过去怀着敬意抚摸它的木质杆子了。在一张桌上，他的第二分队的三名队员在喝啤酒，他们正与彼得·科温顿分队的两名队员聊着什么。酒吧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放——是斯诺克锦标赛吗？那是一项全国性运动吗？查韦斯心中在问。好在，电视节目接着就转为新闻和天气预报了。

更多的关于厄尔尼诺的胡说八道，丁看着电视，心中却颇不以为然。以前，它就被称为天气，但后来，某个该死的海洋学家发现了南美洲海岸外的冷暖海水的交会每几年就会变化一次，而当这种情况发生时，世界的气候也会在这里或那里发生一点变化。媒体似乎正好抓了个正着，高兴不已，似乎让人觉得他们又捞到了一个机会，可以给他们缺少学问去理解的东西乱贴标签了。现在他们在说，当前这次“厄尔尼诺效应”的登场是澳大利亚异乎寻常酷热天气的罪魁祸首。

“C先生，你的年龄大我许多，你应该记得，在这种狗屁的天气预报以前，他们是怎么说的？”

“他们称之为异常炎热的、寒冷的，或符合时令的天气，他们千方百计要告诉你的是，第二天的天气是热还是冷、是出太阳还是下雨，然后，他们就开始向你播报棒球比赛的比分了。”但是，克拉克没有说，那时天气预报的准确度可差远了。“帕齐好吗？”

“还有一两个星期，约翰。她情况很好，撑得住的，但越来越大的肚子让她叫苦不迭。”他看看手表。“再过三十分钟就应该到家了。她与桑迪一个班头。”

“睡眠好吗？”

“好的，只有当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翻筋斗时才有点睡不安稳，但她的睡眠是足够她的需要的。放心好了，约翰，我照顾她很好的。等不及做外公了？”

克拉克在喝的已是今晚的第三品脱啤酒了。“我想，它是走向死亡路程上的又一个里程碑。”接着，他又咯咯笑出声来继续说，“是的，多明戈，我等不及当外公了。”我会把这混小子宠坏掉，然后就在他哭天哭地闹翻天时，把他交还给你们，他心里在想。“准备好做爸爸了？”

“我想，我对付得了，约翰。它能困难到什么地步？你不是已经走过来了吗？”

克拉克并不理会他话中隐含的挑战。“几周后，我们准备派一个小分队去澳大利亚。”

“去干什么？”查韦斯问。

“澳大利亚人有点担心他们的奥林匹克运动会，而由于我们执行过的所有任务都相当成功，我们现在很吃香。所以，他们希望我们去一些人，与他们的特别空勤团一起探讨探讨。”

“他们的人还行吗？”

克拉克点点头。“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但是，听听局外人的意见是决不会有坏处的，不是吗？”

“派谁去那里？”

“我还没有决定。他们已经有了一家咨询公司，它叫‘全球安保公司’，是一个前联邦调查局的人开办的。努南认识他。亨里克森，差不多就叫那个名字。”

“他们那里有过恐怖主义的事件吗？”多明戈接着问。

“我能记得的，重大的一个没有。不过，是呀，你并不记得一九七二年的慕尼黑，是吧？”

查韦斯摇摇头。“只是我读到的那一点。德国警察那一次确实是搞砸了。”

“我想是的。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他们将不得不面对的是那样的一种人。好在，现在我们都已经知道了，对吗？德国边防第九反恐特警大队就是这样才开始组建的，现在他们就很出色。”

“就像《泰坦尼克号》的警示一样，是吗？因为它当时没有配备救生船，所以现在的船只才有了足够的救生船。”

约翰点头示意同意。“事情就是这样的。人们在跌过大跟头之后才肯下工夫学习，孩子。”约翰放下了手中的空杯子。

“没错，但是，怎么搞的，坏人就是一辈子都学不乖？”查韦斯问，同时喝干了今晚的第二杯啤酒。“我们已经给了他们一些厉害的教训，不是吗？但是，你认为我们就可以收起营盘班师回朝了吗？根本谈不上，C先生。他们仍在那里逍遥猖獗，约翰，他们没有偃旗息鼓，是吗？他们什么狗屁都没学到。”

“嗯，没错，我是肯定学到了。也许，他们就是比我们愚蠢吧。关于这个问题，你还是问问贝洛吧。”克拉克提议。

“我想我会的。”

波波夫迷迷糊糊正坠入梦乡。爱尔兰国家航空公司的波音747飞机下方的大洋已是一片漆黑，而他的思绪已远远地跑到飞机前面的那片土地上去了，正在努力唤起对于过去的面孔和声音的记忆，可心中却在忐忑不安，或许他的关系已经成为英国秘密保安局的线人，那样的话，他的真实身份注定就要暴露，可能还会被捕下狱。但可能不会。他们似乎都十分执着于他们的事业——但是，你永远不可能打保票。各种各样的理由都可以使人背叛变节。个中的奥秘波波夫是再熟悉不过了。他自己就曾经帮助不少人做过那件事，使他们改变忠诚，背叛他们的祖国，而且还常常仅仅就为了一笔小钱。所以，让他们跟一个给过他们暧昧支持的无神论的外国人翻脸，不知道要容易多少倍？倘若他的关系人已经认识到他们事业的无望了呢？

够可笑的，波波夫的脸上不禁显出了一个讥讽的微笑，同时摇了摇头。他自己就曾经是被称作那个党的“剑”和“盾”的组织的一分子。他修完了军校的学业，上完了所有的政治课，学会了无法逃避的考试题目的答案，并且还足够聪明乖巧，严格按照老师爱听的话来答题，从而使自己保证得到高分，并获得导师们的青睐，尽管他们几乎没有一个是比他更相信这些胡诌的谎言的，他们只不过是没有足够的勇气来说出他们的真实想法而已。谎言竟然能够持续如此长久，实在令人惊叹。在这世上，似乎什么东西都不及一个不近情理的思想活得长久。

(1)　Eagle Scouts，美国童子军的最高一级。

24. 引蛇出洞

欧洲与美国存在诸多差别，其中之一便是，前者的各国真心实意地欢迎外国人的到来，而美国尽管有它的种种好客之道，却在入境的手续上设置了极大的不便。肯定地说，爱尔兰在入境手续上没有设置任何的障碍，波波夫看得很清楚，他们很爽快地就在他的护照上盖了章，于是他带着行李到海关作“检查”去了，他们的检查也马虎极了，或许，那个海关的检查人员都没有注意到行李的主人是男还是女，检查就已结束了。通过海关之后，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走出航站楼，招手要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预订的旅馆。他预订的是一个能俯视都柏林的一条主要交通要道的单人套房。进了套房，他马上脱掉衣服，他要抓紧时间再睡上几个小时，然后再打他的第一个电话。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在闭上眼睛之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希望那个联系电话号码没有改过，或者他没有出过事。如果发生了后者的情况，那么他就不得不费一点口舌向当地的警察做一番解释了。好在为防不测，他已经编好了一个故事，必要时就可拿出来用。尽管这个故事不能说是面面俱到，无懈可击，但是用来保护一个从未在爱尔兰共和国有过犯罪记录的人却已绰绰有余。

“空降兵，空降兵，你们听到了吗？”维加唱道，他们的晨跑开始进入最后的一英里。“我们将从大鸟上面往下跳！”

让查韦斯惊讶的是，尽管军士长朱利奥·维加的块头如此庞大，但他跑步似乎从不因此吃亏。与他第二分队的其他任何一个队员相比，他的体重至少足足重了三十磅。他的胸围超大，所以他的衬衣都必须定做。但是，尽管他的身材魁梧，他的双腿依然有力，他的呼吸依然平稳。所以，今天，正好是轮到他带队晨跑……再过四分钟，他们就能看到那根终点线了，尽管没人会承认，但他们大家都欢迎它的出现。

“齐步——走！”维加在越过黄色的终点线时喊出口令，每一个人都随着口令放慢脚步，减为通常的每分钟一百二十步的齐步走。“左，左，左、右、左！”半分钟之后，维加发出口令：“立——定！”所有人都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队伍中传来一两声咳嗽声，这是昨晚贪杯多喝了一两品脱啤酒的人的咳嗽声，除此之外，操场上一片肃静。

查韦斯走到站成两行的队伍前的指挥位置。“解散，”他命令道，他的队员已经达到了今天放松和锻炼肌肉的所有目的，该让他们回屋去洗澡了。今天的晚些时候，他们还将在射击训练房里跑上一阵子，做实景模拟射击训练。在内容上，它将是十分枯燥乏味的，因为每一种可能的人质和歹徒的情况变化他们差不多都已经演练过了。他们的射击技术差不多已趋完美。他们的身体状况无懈可击，他们的士气高昂，以至于似乎显得厌烦了。他们对自己的能力无比自信，他们已经在实战的现场令人信服地把它们展示出来了，把一颗颗真实的子弹射进真实的目标的身体。即使在第七轻步兵师时，查韦斯也从来没有对自己的部下有这样充分的信心。他们已经达到了这样一种境界，以至于有着自己悠久和骄人历史的英国特别空勤团也欢迎他们使用他们的俱乐部，甚至还承认有东西可向他们学习，虽然一开始他们对“彩虹”是抱有很深的疑虑的。那可是相当了不起的境界，因为英国皇家空军特别空勤团一直是世界上公认的特种行动的大师。

几分钟之后，洗浴更衣完毕，查韦斯出门来到士兵区，他的队员们坐在他们各自的书桌边，正在阅读比尔·托尼和他的小组成员准备的情报资料，查阅照片。这些照片中有许多已经经过计算机系统的处理，以反映原始拍摄日期以来的岁月在他们身上的影响。随着软件技术的发展，这些计算机系统似乎也在日臻完善。一张从侧面拍摄的照片现在经过计算机的处理就成了一张正面直接拍摄的照片，他的队员就像在看自己孩子的照片一样仔细地研究它们以及他们掌握的一切资料，诸如此人可能在哪里，有哪些已知的或可疑的同伙等等。对于查韦斯来说，这似乎是浪费时间，但是，你也不可能整天就是跑步和射击训练，况且熟悉这些脸也不完全是浪费时间。他们在前往维也纳执行任务时，就是这样识别出了弗克特纳和多特蒙德的，不是吗？

军士长普赖斯正在做开支预算，稍后他会将它扔到查韦斯的办公桌上请他审核，以便他的上司可以为申请开支提出正当的理由，并且或许随后还可以为某个新的想法申请到一些新的训练经费。蒂姆·努南正在忙着摆弄他新的电子玩意儿。在查韦斯看来，克拉克似乎始终是在跟中央情报局和美国其他政府机构打金钱仗。那让查韦斯觉得这纯粹是浪费精力。从一开始起，“彩虹”就有很好的抗攻击能力——总统的支持和赞助也从未遭到损害——他们的几次任务并没有给他们赖以获得资金的可信度抹过黑。再过两个小时，他们就要上射击场，消耗掉每人每天都要消耗的一百发手枪和冲锋枪子弹，接着还要进行实战演习……另一项每日例行的训练。“例行的”，丁就是用它来代替“枯燥乏味的”这个词的，但那并不能减少它的枯燥乏味。与中央情报局的外勤任务相比，它已经不知少了多少枯燥乏味了，大多数中情局外勤任务的时间是花在等候见面和填写表格上的，是花在为兰利的官僚们描述外勤行动的执行情况上的。对于外勤现场发生的一切他们一概要求有详细的文件报告，因为——那是规定。实行这些规定的人，往最好处想，是在一代人之前出过外勤、跑过任务，并至今还认为他们仍懂得那一套的人；往最坏处想，是一窍不通的，并且正因为一窍不通所以要求格外苛刻的人。但是政府，尽管它每天都在将亿万美元往水里扔，却常常会为了一千来元的小钱抠门小气，斤斤计较，而他，查韦斯，无论如何都是奈何它不得的，不可能使它有任何改变。

现在马洛伊中校在总部大楼有了自己的一间办公室，这还是从上面决定他担任“彩虹”部队的一个部门指挥官以来的事。他考虑在他的办公室的墙上挂一个飞镖靶子，供他不工作时娱乐之用，作为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校级军官，生出这样一个荒唐的想法并未使他觉得有任何的不妥，他早已习以为常。对他来说，工作就是开他的直升飞机——他提醒自己，眼下他并不真正有一架，因为此刻分派给他的那一架正在停飞检修之中。飞机上的某个小装置正在被一个新的改进装置替换之中，它将提升他做某种事情的能力，但他尚未被完全告知具体详情，不过他确信，它是很重要的，特别是对于构思、设计和制造这个改进后的新装置的民用制造商来说。

情况本可能会更糟。幸好，他的太太和孩子都喜欢这里，而马洛伊本人也喜欢这里。他的工作岗位是一种技术性的岗位，而非一个危险的岗位。在一个执行特种任务的单位里当直升飞机的驾驶员几乎不会遇到危险。唯一使他担心的是撞到电力线上，因为“彩虹”被调去执行任务的地区主要是建筑物密集的地区。在过去的二十年中，全世界损失在电力线上的直升飞机比被已知的防空武器击落的总数还多。他的MH-60K直升飞机并未装备电缆切割器，他已经为此给第二十四特别行动飞行中队的司令写过一封措辞尖刻的备忘录，司令也痛悔莫及地回了他六份备忘录的影印件，都是他已发给他的上级部队司令的有关同一问题的报告。他还进一步解释说，五角大楼的某个专家正在考虑对现有飞机的改进——它将是，马洛伊想，一份与某一个华府强盗⁽¹⁾签订的、价值或许达到大约三十万美元的咨询合同的主题。而他们的咨询结论将是，是的，那是个好主意，并且还会把它用令人生厌的官样文字写成四百页左右的长篇宏论，可惜它从来就不会有人去拜读，因而只会在某个档案馆内永远地被束之高阁完事。其实，这种改装总共就只需三千美元的零件和人工费而已——而且这人工部分的开支还是一个全日制空军下士为改装所花的时间，不管他是实际在工作还是在士兵区看他的《花花公子》杂志——但是，不幸的是，规定总归是规定。谁知道，也许一年以后“夜鹰”直升机将会装上电缆切割器。

马洛伊做了个鬼脸，他真希望他的飞镖靶子已经装在墙上了。他不需要去看那些情报资料。记住那些已知的或嫌疑的恐怖分子的脸对他没有任何用处。他从不会与他们走到如此相近，以致看得清他们的脸。那是射手们的任务，不管他是不是部门的指挥官，他只是他们的驾驶员。嗯，情况本可以更糟。现在至少，坐在他的办公桌前，他能够穿着他的“袋袋装”，或者说，他的飞行服，好像这里就是一个正规的飞行员组织似的。在每周的七天之中有四天左右他必须上天作飞行训练，那倒是不错的，通知他调动的那个上司曾暗示，在这次调动之后，他接下去的调动可能就是去指挥VMH-1了，因此或许会载着总统满天飞。那个工作将是沉闷的，不过对于事业的晋升却是有益的。它肯定不会给他的好友汉克·戈德曼上校带来伤害，他刚刚晋升登上了将军榜，对于一个驾驶直升飞机的人来说，那是一个十分难得的殊荣，因为以直升机飞行员为主的海军航空业务是在驾驶高速固定翼喷气战斗轰炸机的人的统治之下的，而且是无情的统治。嗯，就连他们的绶带也都更加漂亮一些。为了打发掉午饭前的那点时间，他抽出他的MH-60K手册，开始记忆关于引擎性能的一些额外数据。通常，这类信息都是由机械师，或者，也许是由他的机务长杰克·南斯中士去记忆的。

初次见面的地点在一个公园里。事前，波波夫先核对了电话簿，在临近中午的时候他拨通了一个叫帕特里克·X·墨菲的人的号码。

“你好，这里是约瑟夫·安德鲁斯，我想找耶茨先生，”他说。

在他说话之后是一段沉默，因为电话线那一头的人在搜索记忆中应答的暗号。它是一个老的接头暗号，但十秒左右之后，他终于把它搜索出来了。

“啊，是的，安德鲁斯先生，我们有段时间听不到你的消息了。”

“我今天早上刚到都柏林，希望能够与你见上一面。我们多快能碰面？”

“今天下午一点，怎么样？”接着，对方向他下达了具体的碰头方法的指示。

所以，现在他在公园里，穿了一件雨衣，戴了一顶宽边的浅顶软呢帽，右手拿一份《爱尔兰时报》，坐在离一棵橡树不远的一张指定的长凳上。利用这等待的时间，他正在阅读手中的报纸，以便跟上世界时事的发展——它们与他前一天晚上在纽约看有线电视新闻网了解到的没有多少变化……自从苏联解体之后，国际新闻已经变得如此沉闷无趣了，真不知道大报的编辑们是怎么学会应付的。嗯，卢旺达和布隆迪两国的人仍在互相屠杀，其劲头之足令人恶心，而爱尔兰人正在热闹地议论，他们军队的士兵是否可以派到那里做维和部队。那不奇怪吗？波波夫想。事实已经证明，他们就连维护本国国内的和平都异常无能，因此，有鉴于此，又有什么理由派他们到别处去维护和平？

“乔！”一个快乐的声音从他的视野之外向他招呼。他抬起头来寻找，看见来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满脸都是笑容。

“帕特里克！”波波夫应声道，同时站了起来，走上前去与他握手。“很久没有见面了。”确实很久了，因为他以前事实上从未与面前的这个人见过面，尽管他们像老朋友一样打了招呼。招呼之后，他们一起出了公园，走上欧康奈尔街，那里有一辆车正等着他们。波波夫和他的新朋友刚坐进汽车的后排座位，驾驶员就立即启动车子，但他并没有开得飞快，而是随便转了几个弯，在他的后视镜中仔细观察后方情况。而后座里的帕特里克则在观察空中是否有直升飞机跟踪。是呀，德米特里想，这些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战士并非凭着蛮干才活到他们现在这一点年纪的。所以波波夫乐得轻轻松松，只是舒舒服服地靠在座位里。他本可以闭上眼睛的，但那样未免显得对他的主人过分地倚老卖老了。所以，他反而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前方。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到都柏林来，但除了几处明显的标志性建筑外，他对这个城市已近乎没有任何记忆了。他现在的同伴是不会相信的，因为情报员应该是经过训练的，应该有照相机一样的记忆——这倒也不假，但仅在一定程度上。汽车在城市里走街串巷开了四十分钟才到了一幢商务楼的前面，转弯驶进一条巷子。汽车在巷子里停了下来，他们下车走进一扇门里，门开在一栋砖墙上，除了这扇门，墙上没有任何窗户。

“约瑟夫·安德烈耶维奇，”黑暗中有人平静地招呼。接着，有一张脸出现了。

“肖恩，好久不见了。”波波夫伸手迎上前去。

“十一年六个月，确切地说，”肖恩·格雷迪说，他抓住波波夫伸出的手，热情地摇着。

“你的谍报技术依然极为高明，”波波夫笑着说。“我都搞不清我们在哪了。”

“哪里，小心是少不得的，约瑟夫。”格雷迪挥了挥手。“往这边来，好吗？”

格雷迪将他引入一间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的小房间。房间里正煮着茶。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看得出，爱尔兰人并未失去他们热情好客的待人之道。他脱掉大衣，把它扔在一张扶手椅上，然后就坐了下来。

“有什么可为你效劳的？”格雷迪问道。他已年近五十，眼睛细小，仍保留着青春的风采和坚毅的神色，乍看上去昔日的激情已荡然无存，但实际上与以往一样炙热。

“言归正传之前，先跟我说说你们的近况好吗，肖恩？”

“希望能更加好些，”格雷迪承认。“我们在北爱尔兰的一些同道已经铁了心要向英国君王投降了。不幸的是，怀有与那些人同样想法的人还很多，不过，我们正在努力说服其他人采取一种更为现实的立场。”

“谢谢你，”波波夫向为他送上一杯茶的人说。他喝了一口茶，然后说：“肖恩，你知道的，从我们在黎巴嫩第一次见面起，我就一直很钦佩你们对于理想的执着坚定。现在有这么多人动摇了，真叫我大吃一惊。”

“战争拖久了，约瑟夫，我想，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坚持为理想献身的。真是不幸，我的朋友。”再一次，他的声音是惊人地不带有丝毫的感情色彩的。他的脸与其说是表情冷酷，不如说是毫无表情的白板一块。他本可成长为一个超一流的外勤情报人员的，那个俄国人心想。他的城府极深，什么都深藏不露，即使是完成任务后的偶有的满意之情也如此。在他折磨和杀害那两个因为仅仅犯了一次放松警惕的错误而落入他手中的皇家空军特别空勤团的突击队员时，他或许也是一样地不露一丝情感。这样的事情还不是常有发生的，但肖恩却两次达到了那个最难达到的目标——付出的代价，说老实话，是在英军的最精锐部队和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格雷迪自己这一派之间结下深仇大恨和长期宿怨。英国特别空勤团杀死的他最密切的同伙已不少于八个，另外，在大约七年前的另外一次突袭中，他们还差一点就把格雷迪也干掉了，只是因为他的汽车在赴会的途中抛锚而让他侥幸逃脱了——这次会议遭到英国特别空勤团突袭，他们当场击毙了三名北爱尔兰共和军的高官。肖恩·格雷迪是一个已经挂上号的人，波波夫确信，英国秘密保安局肯定已经花掉无数英镑，必须挖出他的踪迹，对他进行另一次突袭行动置之死地而后快。这，就像情报行动一样，对于任何一个参与者来说，都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游戏，但是首当其冲的是革命者他们本人。而现在，他自己的领导正在卖身求荣，或者说，格雷迪一定是已经这样认为的。这个人却永远都不会与英国人讲和。他太坚信于他的世界观了，尽管它是被歪曲了的。

“在英国现在活动着一支新的反恐队伍，”德米特里告诉他。

“哦？”格雷迪此前并不知晓，这个消息让他颇为吃惊。

“是的，它叫‘彩虹’。它是英国人和美国人联合组建的，就是他们解决了‘世界乐园’、维也纳和伯尔尼的几件事情。他们迄今为止尚未被委以这一项特定的任务，但我想，那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

“对于这个新的组织你有什么了解？”

“相当多。”波波夫将一份他手写的摘要递了过去。

“赫里福德。”格雷迪感慨地说。“我们到那里去看过了，但那不是一个轻易就能攻取的地方。”

“是的，那个我知道，肖恩，但是，它另有薄弱之处，只要计划得当，我们认为给这个‘彩虹’组织重重一击也未尝不可能。你瞧，这支队伍的指挥官，这个名叫克拉克的美国人的妻子和女儿都在附近的社区医院工作。她们将成为这次行动的诱饵——”

“诱饵？”格雷迪问。

“是的，肖恩。”波波夫然后继续向他概述这次行动的设想。一如既往，格雷迪不作任何反应，但他的两个手下却与他截然相反，在他们的椅子里再也坐不安宁，还频频交换眼色，就等着他们的头儿开口发话了。他也终于开口了，极其郑重地。

“谢罗夫上校，你建议我们去走一步风险重大的险棋。”

德米特里点点头。“是的，你说的没错，但风险和报酬相比是否值得，由你们决定。”波波夫不必提醒这位爱尔兰共和军的头子，他过去曾帮助过他们——毫无疑问，只是少量的，但是这些人并非忘恩负义之人——不过，他也不必指出，这次行动，一旦成功，不仅将使格雷迪的地位迅速蹿升，跻身到爱尔兰共和军军事首领的前列，而且，或许，还将使英国政府和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官方”派之间的和平进程的好事就此毁了。成为使得英国特别空勤团和其他特种部队在他们自己的领地上威风扫地的人将为他赢得极高的威望，它将是自一九二〇年以来任何一个爱尔兰革命者都从未享有过的。波波夫知道，那始终是格雷迪这样一类人的弱点。他们对思想意识的忠贞坚定使他们自负而又深受自负之累，他们不仅会因失去他们的政治目标，而且还会因失去他们的自身而痛苦不已。

“约瑟夫·安德烈耶维奇，不幸的是，我们没有资源来考虑一次像这样规模的行动。”

“那个我理解。你需要什么资源，肖恩？”

“比你能够提供的还多。”根据他本人的经验，根据他在世界恐怖主义分子圈子里与其他人的对话所了解到的，格雷迪知道克格勃对现金抠得有多么紧。但那只不过为他的第二个大吃一惊做好了铺垫。

“五百万美元，存在瑞士银行的一个编号并加密的户头里，”波波夫平静地说，这一次他终于在格雷迪的脸上看得出他动情了。他的眼睛在闪烁。他的嘴巴微微咧开，似乎是要说反对似的，不过，然后他就恢复了他的自控。

“六百万，”格雷迪说，但仅是出于为了把谈判的局面控制在手的目的。

那正中波波夫的下怀。“很好，既然你说了，我想我是能提供六百万这个数的。你多快需要它？”

“你多快就能提供？”

“一个星期，我想。你们需要多久来计划行动？”

格雷迪考虑了几秒钟。“两个星期。”他对赫里福德周围的地区已经有很多的了解。他以前未能对它实施攻击并未阻止他对于这件事的思考——梦想——和所需情报的收集。他还努力收集有关英国特别空勤团行动的资料，但他发现，除了在自己的圈子里之外，他们并不喜欢多开口，甚至在事后也是如此。他偷偷地拍了几张照片，但它们证明对于真枪实弹的行动并无多大的用处。不，在过去的几年中，他们只是还没有达到甘愿承担巨大风险的人和购买任务所需物资的资金之间的一种结合。

“还有一件事，”格雷迪说。

“什么事？”

“你与毒贩的关系有多好？”格雷迪问。

波波夫没有掩饰他的震惊，不过他没做出明显的反应。格雷迪要去卖毒品？那可是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道德价值观的一个巨变。早些年，对于毒贩子们，临时派一直要么格杀不论，要么就敲碎他们的膝盖骨，以此作为一种手段来表明，他们是值得社区居民的支持的。这么说来，这种方针也已经改变了？

“我有些间接的关系，我想。你要的是什么？”

“可卡因，大量的，最好是纯的。”

“就地销售？”

“是的。钱总归是钱，约瑟夫，”格雷迪指出。“我们需要有一个细水长流的收入来维持我们的战斗。”

“我不作任何承诺，但我会看看我能做点什么的。”

“很好。钱汇出后告诉我。在我们可以动用它之后，我会告诉你这次任务能否执行，我们大约能在什么时候动手。”

“武器呢？”

“那不是个问题，”格雷迪向他保证。

“我需要一个联系的电话。”

格雷迪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本拍纸簿写上号码给他。显然，那是一个手机的号码。那个俄国人把纸条收进口袋里。“那个号码应该还能用几个星期。足够满足你的需要了吗？”

“是的，够了。”波波夫说完就站了起来。双方都没再开口多说一个字。于是，波波夫被带出那幢建筑，回到送他来的那辆车上。这次会面进展顺利，在开车回旅馆的路上德米特里心里是这样想的。

“肖恩，这是一次自杀性的任务！”罗迪·桑兹警告说，他们仍在那个库房里。

“不，如果我们控制住局势的话，罗迪，”格雷迪回答。“我们能够做到的，只要我们有了合适的资源。当然，我们将不得不十分小心，并且要干得非常迅速，但我们能够做到。”格雷迪的话外之音已经不用他再说出来了，一旦当我们行动起来后，整个运动随即就会明白，谁真正代表爱尔兰人民。“我们大约需要十五个人，我们能找到这合适的十五个人，罗迪。”格雷迪说完就站起来从另一扇门走出房间，上他自己的车，回他的安全藏身处去了。那儿他有工作要做，这种类型的工作他始终是独自一人做的。

亨里克森正在组建他的队伍。他总共点了十个人，他们全都是经验丰富的专家，全都听他介绍了“工程”的简要情况。他们中最关键的人物将是威尔逊·吉尔林中校，他以前是美国陆军化学兵部队的。他是一名真正的化学武器专家，届时他就将成为那个送货人。其他的则是向当地的安全部队提供咨询的人，把他们已经知道的东西再给他们炒一次冷饭，把那个“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外国的专家有本事”的国际规则再一次确立起来，并实际贯彻一遍。澳大利亚特别空勤团的队员们将诚惶诚恐地倾听他的人所说的一切，也许他们当真还能学到一点东西也说不定，特别是在迪克·沃斯训练澳大利亚人使用他的人带去的E系统公司生产的那套新的无线电装备的时候。这种供特种部队和特警使用的无线电真是个妙不可言的好东西。在那以后，他们就可佩带着特别通行证趾高气扬地通过任何一个安全检查点，甚至还可以进入到那个巨大的体育场的田径赛场上。他们将能够近距离地观看奥林匹克比赛，对他的人来说，这将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额外福利，他们中的有一些，他可以肯定，是真正的体育迷，他们将很乐意观看这最后的一届奥运会。

他挑选的是他最优秀的人，然后他让公司的旅行代理人为他们安排好了机票和食宿——这后者又是通过澳大利亚警方办理的，他们已经在主体育场附近租下了一大批旅馆套房，供他们自己在整个运动会期间使用。亨里克森心中不由自主地产生出了一些疑惑，不知道是否会有媒体注意到他的公司。一般情况下，他本会坚持这一点的，但这一次不了，他做出决定。再为公司做广告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不是吗？

这个工程总算大功告成了。霍里斯特眺望着一幢幢建筑、一条条道路和一个个停车场，还有那条代用的飞机跑道，它们全是在他的一手监督之下，在这里的堪萨斯大平原上建设起来的。现在，最后剩下要操心的无非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鸡毛蒜皮的细节了，工程收尾通常都这样。好在，所有的分包商都对他的高压恫吓作出了良好的反应，因为，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的分包合同都是与奖励的条款挂钩的。

那辆公司车一直开到霍里斯特的四轮驱动越野车的车身旁才停了下来，然后令他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从车上下来的竟是他们的大老板，约翰·布赖特林本人。他还从未与公司董事长碰过面，尽管他知道他的名字，在电视上见过这张脸一次或两次。他一定是今天早晨乘他公司的喷气机飞过来的，这位建筑总监不免感到有点失望，老板没使用那条进场的大路，它本可轻而易举地让湾流型喷气机在它上面降落的。

“我猜你就是霍里斯特先生吧？”

“是的，先生。”他伸出手来与他相握。“全部完工了，截至今天，先生。”

“你比你承诺的提前了两个半星期，”布赖特林赞许地说。

“嗯，老天也帮了一点忙，那个功劳我不能贪为己有。”

布赖特林哈哈大笑，“我会算在你的账上的。”

“最棘手的那个部分是环境系统。那是我所见过的最苛刻的一套规范。为什么如此大动干戈，布赖特林先生？”

“是呀，我们所做的一些事情要求达到完全的隔离——四级，在业内我们是这样称它的。强放射性实验的水平，我们必须待之以十二万分的小心，你也许可以想象。有关那方面的联邦法规我们不得不遵守。”

“但是，为什么要整座建筑呢？”霍里斯特问道。这倒是像在造一艘船，他想，或者像在造一架飞机了。任何大型的建筑都很少有被设计成完全气密的。但这座建筑就是，这就迫使他们在每一个单元建成后都要做气压试验，他的窗户分包商也差一点儿就被逼得发疯了。

“是呀，我们只是希望它按我们的路子建造而已。”

“你的大楼，博士，”霍里斯特无可奈何，只能刹车不再问下去。仅仅这一条规范要求所增加的项目的劳动力成本就高达五百万美元，它全部是付给窗户承包商的，他的工人恨透了那些精细烦琐的工作，尽管他们并不痛恨为此而多赚的钱。就算是在路南边的威奇托的那家老波音飞机厂里，几乎也从未有人要求他们做过这样精雕细刻的收尾工作。“不过，你为它挑选了一个非常漂亮的环境。”

“可不是吗？”环顾四周，波浪起伏的绿色麦苗覆盖了大地，像是为它铺上了一层绿色的地毯，这些麦子差不多刚经历了它们四分之一的生长周期。田间，看得见有一些农业机械在工作，在给庄稼施肥和除草。也许，论景色它及不上高尔夫球场，但是论实用它肯定是远胜一筹。这个综合体甚至还拥有它自己的大型公共面包房，烘烤自己所需的面包，也许连做面包的麦子也将是在这里自己种的吧？霍里斯特不禁产生出联想。为什么他早先没有想到那一点上面去？跟这片土地一起买下来的还有许多农场，它们中甚至还包括了一个专门给牲口催肥用的有围栏的育肥地，以及用于蔬菜农场的其他土地。如果有人愿意的话，这整个综合体完全可以达到自给自足。是呀，也许他们只是想与这个地区融成一体。堪萨斯的这一带全都是农场，虽然这个项目中用钢结构和玻璃建造的建筑物看上去一点也不像谷仓和农机库房，但它们周围的环境却或多或少地消除了它们的突兀。除此之外，你从北面的那条州际高速公路上是几乎看不到它们的，你只有从比那条路更近的几条公路上才能见到它们，并且，为了限制车辆人员进入，那些门亭都建成了十分坚固的建筑物，几乎就像碉堡一样——为了防龙卷风，规范是这样说的，当然毫无疑问，再大的龙卷风也奈何不了它们——见鬼去吧，即使有哪一个农夫发了疯，用一挺点五〇口径的机关枪扫射，它也损伤不了那些警卫室。

“好的，你可以拿奖金了。这笔钱在明天营业时间结束以前就会到你的账上了，”约翰·布赖特林博士许诺。

“行，没问题，先生。”霍里斯特从他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把万能钥匙，用这把钥匙可以打开这个综合体里的任何一扇门。每当一个工程结束时，这是他一成不变总是要举行的一个小小的仪式。他把钥匙递了过去。“嗯，先生，现在它是你的建筑综合体了。”

布赖特林看着那把电子钥匙，脸上露出了微笑。“工程”的最后一个重要的障碍终于攻克了。这里将成为几乎他所有的人的家。两个月之前，一个类似的、但规模小得多的建筑已在巴西建成，那里仅勉强能容纳一百人。这个建筑却可以给三千人安家几个月。对的，差不多就这么长的时间。就几个月的时间来说，它即使是挤了点，但仍然是蛮舒服的。在度过头一两个月的动荡不安之后，他就可以在这里用他最优秀的人才继续他的医学研究了——他们大部分都未被告知关于“工程”的事情，但即便如此，仍值得保存生命——因为那件工作发展势头良好，好得出人意料。前景如此良好，以至于他也拿不定主意他本人可能会在这里生活多久。五十年？一百年？也许一千年？现在，谁能说得准？

奥林匹斯，他将这样称呼它，布赖特林当场决定。众神的家园，因为那正是他期待它成为的。从这里，他们能够观察世界，研究它，享受它，欣赏它。它将用OLYMPUS-1作为他手提无线电话的呼叫信号。从这里出发，他将能够与他选定的同伴一起飞往世界各地，去观察和了解生态系统是应该怎样工作的。有二十年左右的时间，他们还能够继续使用通信卫星——天知道它们还能坚持多久，之后，他们就只有长波天线的无线电可用了。对于未来来说，那将是一个不方便，但是要发射他自己的替换卫星，无论在人力上还是在资源上，实在太困难了，更何况卫星的运载火箭污染环境比人类发明的任何东西都厉害。

布赖特林很想知道他的人会选择在这里生活多久。有些人将很快作鸟兽散，或许他们会开着车转遍美国，建立他们自己的世外桃源，开始还会用通信卫星作汇报。其他的人则会去非洲——那里似乎是人们最心仪的目的地。还有的人将去巴西和热带雨林研究地区。或许，那里会有一些原始部落将逃过湿婆病毒的侵袭，他手下的人也将对他们展开研究，研究“原始人”是如何在原始的物质环境中生活，与大自然完全和谐地共存共生。他们将原封不动地按他们的现状，把他们作为一个独一无二的值得保护的物种去研究他们——再说，他们太落后了，不可能对环境构成威胁。会不会有一些非洲的部落也许也会得到幸存？他手下的人认为不会。非洲国家太轻易地就让他们的原住民与城市居民接触交流了，而城市对于地球上的每一个国家来说都将是死亡的中心——特别是，当A型疫苗广为散布之时。到时候，它将被大量生产出来，成千上万升的，用飞机运往世界各国，然后被广为散布，表面上是为了保护生命，但实际上却是为了夺命而来……当然，是缓慢地。

事情的进展顺利。回到他的公司总部，有关A型疫苗的全套虚构的实验文件已经伪造完毕。在只存在于纸面上和计算机存储器里的、长达十九个月的试验过程中，据称它已经在超过一千只猴子的身上接种试用，它们然后与湿婆病毒接触，但它们中只有两只出现了感染的症状，其中又只死掉一只。他们未与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联系过人体试验的事宜，因为没有那个必要——但是，当湿婆病毒开始在全世界各地出现之时，地平线公司将会宣布，自从伊朗人攻击美国以来，他们就一直在默默地研究出血热疫苗，在全球性的紧急情况的逼迫之下和有文件证明的完整的治疗程式面前，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除了批准人体使用外，将再别无选择，因此为了“工程”的全球人口灭绝的目标，他们也将奉献上他们官方的一片祝福。与其说是灭绝，约翰·布赖特林认为，还不如更精确地说是减少对这个星球上最危险物种的数量，以允许大自然恢复自身的原貌，只留下刚够数量的人类管家来监督、研究和欣赏这个过程。经过一千年左右的时间，地球上的人也许会增加到一百万上下，不过，对于千姿百态的万物来说，那只是一个区区的小数，而且那时的人还将得到合适的教育，学会理解和尊重自然，而不是摧毁它。他们这个“工程”的目标并非终结这个世界。它的目标是建设一个新世界，一个以大自然自身的意愿为模式建立的新世界。在那个新世界上，他将永久性地镌刻上自己的名字。约翰·布赖特林，拯救这个星球的人。

布赖特林看了看手中的钥匙，然后回到自己的车上。司机将他载到主入口处，他在那里拿出他的钥匙开门，使他又惊又恼的是，大门竟然没有上锁。哦，是的，还有人要进出。他登上电梯来到主楼顶层他的办公室兼寓所。他发觉那儿的门是锁上的，就如它应该的那样。他通过一种个人的仪式打开房门，走进奥林匹斯主神的神邸。不，那并不正确。就是有神的话，它也该是大自然。通过他的办公室的窗户，他能够眺望堪萨斯大平原、波浪起伏的麦苗……景色如此之美。他几乎就要为此而热泪盈眶了。大自然对个人来说可能是残酷的，但个人并不重要。尽管所有的警告，人类却未能学到教训。

嗯，他们会学到的，用大自然教授它所有教训的那种方式，用付出痛苦的代价的方式。

傍晚时分，帕特·奥康纳向助理特派员作每天的例行汇报。他没穿大衣，麻利地坐进尤塞里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里，手里拿着一个卷宗。现在，这个卷宗已经相当厚了。

“关于班尼斯特的案子，”查克·尤塞里说，“发现任何破绽了吗，帕特？”

“没有，”这位高级特工回答。“在加里地区我们已经与十四位朋友作了面谈。他们谁都不知道玛丽在纽约做什么。他们之中，甚至只有六个人知道她到那里去了，但她与他们即使有联系，也从不谈工作或男朋友的事。所以，我们这里迄今仍在原地踏步。”

“那么纽约呢？”尤塞里接着问。

“两名办案的特工已经在那里了，汤姆·沙利文和弗兰克·查塔姆。汤姆已经和纽约警察局名叫德勒桑德罗的助理警探取得联系。刑侦人员已经搜查过她租借的公寓了——一无所获。取到的那些隐隐约约的指纹全都是她的，甚至连女佣的也一个没有。大楼里的邻居与她都是见面认识，但并未建立过真正的友谊，因此与她交往的有名有姓的人一个也没有。纽约警方的意思是，印一些传单，通过纽约警察局派发下去。那个当地的警探担心，也许有一个系列杀手逍遥法外。他手中还有一个失踪的女性，年龄相同，容貌和居住地也大致相同，在差不多相同的时间里莫名其妙地也从世界上消失了。

“做过行为科学分析了？”尤塞里马上问。

奥康纳点点头。“他们仔细研究了我们迄今为止收集到的各种事实，他们吃不准这封电子邮件是受害者发出的，还是一个系列杀手也许为了折磨受害者的家人发出的。与班尼斯特先生带来的那些邮件相比，它的风格不同——不过，我俩早就看出了，它似乎为一个不同的人所写，或者为某个处于药物迷幻之中的人所写，但她显然又并非一个毒品使用者。至于追溯那封电子邮件，我们也已经追得山穷水尽了。我们追溯到了一个匿名的邮件转发系统。那种东西发明出来的本意就是为了保护电子邮件的原始发件人——我的猜想是，这样，人们就可以在网上交换黄色的东西了。我与巴尔的摩的埃迪·莫拉莱斯通过电话。联邦调查局有一个正在进行之中的、名为‘天真形象’的项目，”——就是追踪、逮捕和监禁那些通过计算机交换儿童色情作品的人的项目——“他是这个项目的技术高手。伯特说了，他们正在做一些追溯定位方面的技术工作。在他们的工作班子中有一名黑客，他认为他能够拿出办法来破掉那个系统的匿名特性，但现在他还没去那里上班，而且当地的检察官也没有把握，不知这样做到底是否合法。”

“狗屁，”尤塞里脱口而出，他心中想的是那个法律意见。儿童色情是联邦调查局最恨之入骨的犯罪行为之一，而“天真形象”也已经成为全国性的要案之一，它是由巴尔的摩分局负责主管的。

奥康纳点点头。“那是伯特的原话，查克。”

“那就是说，什么进展都还没有？”

“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我们还有几个玛丽的朋友要面谈——明天安排了五个，但是，如果要取得什么突破的话，我打赌，那也一定是在纽约方面取得的。认识她的人一定有。与她约会过的人一定有。但不在这里，查克。她离开加里了，没有再回过头。”

尤塞里皱起了眉头，但是，奥康纳的调查程序无可挑剔，而且派到班尼斯特案子中去的人手已经有十二个了。这样一类的案子自有它们自己的规律，它们按它们自己的速度展开和破案。倘若班尼斯特先生再打电话来问的话，就像他每天都做的那样，他也只能告诉他，局里仍在努力，然后再问他，还有没有其他的朋友忘记告诉加里的联邦调查局特工去调查了。

(1)　Beltway Bandit，美国俚语，指分布于华盛顿环城路上的、赚取政府合同大钱的数百家国防承包商。

25. 蠢蠢欲动

“你没有待多长时间，先生。”移民局的检查员看着波波夫的护照说。

“一次简短的商务会议，”那个俄国人用他最纯正的美国腔说。“我很快又会回来的，”他对着那位职员微笑着说。

“那好，一定要尽快回来，先生。”又有一个印章盖在那本已经用得很旧的护照上，波波夫走进头等舱的候机室。

格雷迪会干的。对此，他深信不疑。对于一个他这样自负的人来说，这次任务的挑战性太大了，他决不会舍得撒手离去，同样使他难以割舍的还有它的报酬。六百万美元一次付款是爱尔兰共和军从未碰到过的事，即使在八十年代初期利比亚的奥马尔·卡扎菲资助他们的时候。资金来源一直是恐怖主义组织面临的一个实际问题。历史上，俄国人曾给过他们一些武器，不过对于爱尔兰共和军来说，俄国人给他们的是更为宝贵的训练场所和与英国秘密保安局对抗的行动情报，但俄国人从未给过他们很多的钱。前苏联从未拥有过大量的外汇，它有的外汇也主要都用到购买具有军事用途的技术上去了。此外，他们利用的那对去西方国家当信使送信的老年夫妇（同时通过他们为潜伏在美国和加拿大的间谍运送现金），结果却证明几乎自始至终都在美国联邦调查局的控制之下！想到这里波波夫也只有摇头苦笑的份了。克格勃尽管优秀，但联邦调查局也毫不逊色。作为一个机构，以虚掩实，它长期以来一直都有极为出色的表现。在上述的信使案例中，这种出色的表现使得由隶属于克格勃第一处下的A局的“积极措施”⁽¹⁾人员所进行的大量敏感行动都前功尽弃了。

美国人十分理智，不是一举捣毁他们的行动，而是利用它们再去扩大线索，以达到对于克格勃正在进行的活动的全面系统的了解——目标和目的——从而弄清有哪些部门还没有被俄国人渗透。

在他向登机口走去的时候，他再一次摇了摇头。他仍然被蒙在鼓里。不是吗？那些问题继续挤在他头脑里不肯离去。他到底在做什么事？布赖特林想要什么？为什么要攻击这个“彩虹”组织？

查韦斯决定今天暂且把MP-10冲锋枪的射击练习放一放，集中精力练习贝雷塔点四五手枪的射击。几个星期以来，他的冲锋枪射击还从未失过手，所谓的“失手”在这里指的是子弹未击中理想的弹着点（即在黑色的人像靶上，两只眼睛中间稍稍偏上的那一点）一个英寸的范围之内。H & K公司的屈光瞄准具设计得太妙了，你只要通过瞄准镜看到目标，就保管你击中目标。事情就是那么简单。

但手枪就不是那么简单了，所以他需要练习。他把手枪从绿色的戈尔特斯⁽²⁾枪套中抽出，迅速举枪，在右脚后退半步的同时出左手握住枪把上的右手，然后转身取韦佛式射姿⁽³⁾，这种姿势多年前在弗吉尼亚泰德沃特的“农场”受训时，他们就教会他了。他目光下移，离开枪靶，在手枪上举到与眉毛齐平时找到准星瞄准，瞄准以后，右手食指平稳地向后扣下扳机——

还不够十分平稳。靶子是真人的话，这发子弹该是把他的下巴打碎了，也许还会打断他的一条大血管，但它不会立即要了他的命。第二发子弹才是要命的，它是在大约半秒钟之后射出的。丁咕哝了几声，他对自己的表现颇为不满。他关上保险，把枪重新塞进枪套。再来一次。他目光下移，离开枪靶，然后目光上移。他仿佛正身临其境，一个恐怖分子用他的武器对着一个孩子的脑袋。疾如闪电，贝雷塔手枪已经再次举起，瞄准动作完成，食指向后扣过来。这一次好一点了，这一枪该是从那个歹徒的左眼穿过去的，第二枪，也是半秒钟之后送出的，使得他的正中眉心的第一个枪眼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漂亮的8字形。

“漂亮的两连击，查韦斯先生。”

丁回头一看，原来是射击教练戴夫·伍兹。

“是啊，但第一枪太偏，太低了，”丁坦率地承认。那种该是把歹徒的半边脸都立即打飞的枪法可是够不上称好的。

“手腕放松一点，手指加一点力，”伍兹向他建议。“让我再看一下你握枪的姿势。”丁照办了。“啊，对了，我明白了。”他用双手把查韦斯左手的姿势稍稍调整了一下。“要这个样子，长官。”

狗屁，丁心想。就那么简单吗？伍兹只不过把他的两只手指移动了不到四分之一英寸的距离，那支手枪握在手中就自然和舒服了，手枪的把手仿佛就是根据他的手专门为他定制的一样了。他用这姿势试了几次，然后又把枪插回枪套，再做一次快速拔枪射击练习。这一次，第一发子弹就正中七米开外的人像靶的眉心，第二发子弹则紧挨在它的边上。

“太漂亮了，”伍兹说。

“你教射击有多长时间了，军士长？”

“有点时间了，长官，在赫里福德这儿就有九年了。”

“你怎么会没有加入英国皇家空军特别空勤团？”

“膝盖坏了。还是在一九八六年受的伤，从‘武士’装甲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你瞧，我的腿跑不上两英里就会僵硬了。”他上唇上的红色小胡子用发蜡捻成了两个优美的尖端，他灰色的小眼睛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这个狗娘养的本来就应该有资格教霍里戴医生⁽⁴⁾怎么开枪的，查韦斯当场心里就明白了。“一定要坚持下去，长官。”射击教练说完就走开了。

“嗯，狗屁，”查韦斯低声自言自语。他又做了四次快速拔枪射击的练习。手指加一点力，手腕放松一点，左手在握把上稍微放低些……嘿……三分钟之后，在人像靶的瞬间致命区的正中心位置上已经形成一个两英寸直径的空洞。他务必把今天这小小的一堂课铭记在胸，查韦斯告诫自己。

蒂姆·努南在隔壁的一个射击道上练习，他用的是他自己的贝雷塔手枪，射击速度比查韦斯慢，弹着点也不及他的那么集中，但打在真人的身上，所有的子弹都应该是穿过脑底，直接钻进脑干，立即致人于死地的，因为那里正是脊椎进入大脑的地方。最后，两人都打光了子弹。查韦斯脱下耳罩，拍拍努南的肩膀。

“今天慢了点，”那位技术专家皱着眉头说。

“是啊，不过，你把那个混蛋干掉了。你原先是人质救援小组的，对吧？”

“对的，但并非一个道地的射手。我也是为他们做技术工作的。是的，不错，我与他们一起进行正规的射击训练，但成绩从来够不上突出。从来没有达到我想要的速度。也许，我的神经天生就是反应慢。”努南咧开嘴笑了起来，他同时分解他的手枪，开始对它的清洁工作。

“还有，那个寻人器改进得怎样了？”

“那个鬼东西真是神奇透了，丁。再给我一个星期，我就能把那个新来的装置琢磨透了。它用一个抛物面的附加装置代替了天线，我猜，像是从电影《星际旅行》里学来的，不过千真万确，那东西真能找人。”努南擦着手枪零件，并给它们喷上一种“Break-Free”公司生产的清洁润滑剂。“伍兹那个家伙是个很好的教练，是吗？”

“是的，不错，他刚才纠正了我的一个小毛病，”丁说，同时取过努南手中的那罐清洁润滑剂，开始擦他自己的手枪。

“我在联邦调查局的训练学校时，那里的首席射击教官也让我出了奇迹。我猜，关键就是手怎么把枪把握伏贴了。还有手指动作要稳定。”努南从枪管的一头塞进一块擦枪布，从另一头拉出，又仔细检查了枪膛，随后就开始重新组装他的手枪。“你知道，到这里来最爽的是，我们差不多是唯一被允许带枪的人。”

“据说，这里的老百姓是不能拥有手枪的，是这样的吗？”

“是的，它们几年前修改了法律。我肯定这将有助于减少犯罪，”努南说。“他们早在二十年代就开始实行控制枪支的法律了，为的是控制爱尔兰共和军。居然立竿见影，成效卓著，不是吗？”这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不禁大笑起来。“喔，不过，他们从未像我们那样制定过一部宪法。”

“你身上始终带着枪？”

“的确，是的！丁。”努南抬起了头。“嗨，丁，我是一名警察，你懂吗？皮带上少了我的朋友，我就觉得像一丝不挂的那样不自在。即使我享受保留车位等等一切的待遇，在总部的实验部门工作时，老兄，我也是不带武器从不在华盛顿特区走动的。”

“曾经不得不使用过吗？”

蒂姆摇摇头。“没有多少特工真的使用过，但是，这就是奥妙的一部分，你知道吗？”他回头看了看他的那个靶子。“有些本领你就是喜欢拥有，老兄。”

“是啊，我们其他人也一样。”为了“彩虹”的成员，英国法律添加了一个小小的特许，准许他们无论去何处都随身携带武器，其理由是，作为反恐人员，他们每时每刻都在执勤。这样的一种权利查韦斯还没怎样行使过，但努南却从来不肯弃之不用。查韦斯看着，他啪的一声将一个装满子弹的弹夹装进已重新组装和清洁好的手枪，再将一粒子弹压进弹舱，然后退出弹夹，合上保险。手枪又回到挂在他后屁股的枪套里，还往他枪套外侧的有盖子的口袋里塞进两个装满子弹的弹夹。是呀，这就是当警察的一个部分。不是吗。

“回头见，蒂姆。”

“回头见，丁。”

虽然许多人都做不到，但有些人就能做到记住别人的脸不忘记。对于吧台服务员来说，这项技能就特别有用了，因为人们喜欢到它的服务员能够记得你最喜爱的饮品的酒吧做回头客。纽约哥伦布大道上的海龟酒店就是这样的一个商家。中午时分，酒吧刚开门，那个步行巡逻的巡警就已进了门，并在高呼“嗨，鲍勃”了。

“你好，杰夫，咖啡？”

“是的，”那个年轻的警察回答道，并看着酒吧服务员从咖啡壶里放出一些“星巴克”咖啡。作为一个酒吧，这是一个不常见的例外，它为客人提供上好的咖啡，因为那是这部分城区的雅皮士的嗜好。他在咖啡中加了一匙糖和一点鲜奶，然后就把杯子递了过来。

杰夫负责在这条路线上巡逻，还差一点就满两年了，所以时间已经够长了，足够他认识这条街上的大多数商家的老板，也足够大多数商家的老板认识他，并了解他的习惯了。他是一个诚实清白的警察，但也决不是一个对免费的饭食和饮料，特别是好的炒面——美国警察的最爱，也要拒之门外的警察。

“嗯，忙什么来着？”鲍勃问。

“正在寻找一个失踪的姑娘，”杰夫回答。“认识这张脸吗？”他把一张印刷的传单递给对方。

“认识，叫安妮什么的。她喜欢喝肯德尔·杰克逊庄园酿的陈年霞多丽葡萄酒。过去是这里的常客。不过，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她了。”

“这一个怎么样？”第二张传单也递过吧台去了。鲍勃看了有一两秒钟。

“玛丽……玛丽·班尼斯特。我记得那个人，因为就像你能记得一段台阶之上的东西一样，就如你知道的那样。我也是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她了。”

杰夫巡警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好运。“你对她们俩有什么了解？”

“等一等，你说她们失踪了，是被绑架了还是什么的？”

“没错，老弟。”杰夫喝了一口咖啡。“联邦调查局在找这个人。”他拍了拍班尼斯特的照片。“另外一个是我们发现的。”

“哦，好家伙。我对她们的了解不多。以前每个星期里总有几天能看到她们俩都在这里，她们跳舞，又吃又喝，就像单身女子那样，想钓如意郎君上钩。”

“好的，告诉你好了，待会就会有人到这里来找你谈她们的事的。你先想一想，好吗？”杰夫警察不得不留个心眼，鲍勃可能就是使得这两个女子失踪的那个人，但是调查总会有你不得不冒的风险，更何况这种可能性又是极低的。像许多纽约的饭店侍者和吧台服务员一样，这个家伙也是一个野心勃勃、渴望成名的演员，他之所以记忆力惊人或许也是事出有因。

“好的，没问题，杰夫。真是该死，绑架，是吗？现在再也不常听到那种事了。妈的，”他收住了口。

“不夜城里每天都有八百万个故事发生⁽⁵⁾。老弟。回头见。”言毕，杰夫向门口走去，如释重负，就如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一大半似的。一走到街上，他马上就用装在肩章上的无线麦克风向他所在的警署报告最新出现的情况。

在英国，大家都认识格雷迪的这张脸，但带上了红胡子和墨镜则就另当别论了，他希望它们将足以使他的真实面貌变得模糊不清，从而减少被哪个高度警惕的警察发现的机会。不管怎样，这里的警察并不像伦敦那么密集。进入赫里福德基地的大门也与他记忆之中的没有任何的改变，从那里到社区医院，开车的话距离也不算长。总之，他把那里的道路、路肩和停车区域的状况都仔细检查透了，发现它们都很合他的心意，他用他的尼康相机足足拍完了六个胶卷。就像所有好的计划一样，那个已经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的计划是很简单的。这里的道路情况似乎对他很有利，开阔的地形也一样。与他历来的传统做法一致，出其不意将是他的首要武器。他也需要那样，因为这次行动的地点相距英国最优秀和最危险的军事组织如此之近。这个距离同时也就规定了他的时间。计划要想奏效，他或许只有四十分钟在户外和三十分钟在户内的时间。十五个人，但他可以挑选十五个好手。其他的资源都是用钱可以买到的，格雷迪坐在车里想，他的车子就停在医院的停车场上。是的，这个计划可以，并将会取得成功。唯一的问题是选择在白天还是黑夜行动。后者是人们通常会选择的答案，但他已经通过高昂的代价认识到，那些反恐小组喜欢夜间行动，因为，从技术意义上说，他们的夜视设备已使白天和黑夜对他们没有多少差别了——而对格雷迪这样的人来说，他们毕竟没有接受过夜战训练。最近在维也纳、伯尔尼和“世界乐园”，黑夜给了警察以巨大的优势。所以，为什么不试试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呢？他问自己。在他重新发动汽车，开始他回盖特威克机场的行程时，格雷迪最后确定，这事应该与他的同伴们讨论后再决定。

“是的，自从杰夫给我看了照片之后，我就一直在想，”那个吧台服务员说。他的名字叫鲍勃·约翰逊。他现在穿的是夜间工作服，一件白色的晚礼服衬衣，配黑色的腰带和蝴蝶领结。

“你认识这个女人？”

“是的。”他肯定地点点头。“玛丽·班尼斯特。另一个叫安妮·普雷特洛。她们过去是这里的常客。似乎都挺可爱。她们常来这里跳舞，与男人调情。这个地方一到晚上就热闹起来了，特别是周末的晚上。她们总是在八点左右来，然后在十一点或十一点半的时候离开。”

“单独一个人？”

“她们离开时？大部分时间是单独一个人，但也不是始终如此。安妮有一个她喜欢的男朋友。他的名字叫汉克，但不知道他姓什么。白人，褐色的头发，褐色的眼睛，身材与我相仿，但已开始长小肚子了，可还不算真正的超重。我想他是个律师。他或许今晚会来。他是这里的常客，很准的。此外，还有一个男人……也许我上次在这里见到他时……他到底叫什么名字？”约翰逊低头看着吧台。“科尔特，柯克一类的名字。既然想起来了就一起说了，我也看到过玛丽跟他跳舞，跳过一两次。他是白人，高个，长得很帅，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他喜欢饮调制的威士忌酸味酒，给小费出手也大方。”对于付小费大方和小气的人吧台服务员始终都能记得住。“他是一个猎手。”

“嗯？”沙利文探员问。

“猎小妞的，老兄。这就是男人到像这样的一个地方来的原因，你知道吗？”

上苍开眼，赐给他们这条线索，沙利文和查塔姆不禁喜出望外。“不过，你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

“科尔特那个家伙？是的，至少有几个星期了，也许还要长一点。”

“你有没有可能帮我们拼凑出一个他的画像来？”

“你们的意思是画家素描的那种东西，就像报纸上登的？”约翰逊问他们。

“对的，”查塔姆肯定说。

“我想，我能试试。来这里的有些姑娘也许也认识他。我想，玛丽莎就认识他。她是这里的常客，几乎每晚必到，七点，七点半左右露面。”

“我想，我们要在这里待上一会儿了，”沙利文看着手表自言自语。

午夜，在米尔登霍尔空军基地，马洛伊驾着他的“夜鹰”直升机从停机坪升起，开始西向往赫里福德飞去。他手中的操纵杆的手感既紧密又干脆，就与往常的一样。那个新装置已经投入工作了。它原来是一个数字化的油量计，用数字直接告诉他飞机还有多少存油，而不是用指针。油量计上还有一个开关，可在加仑和磅之间切换。不错的主意，他想。今天的夜色相对清朗，在这个地方倒是不多见的，但是没有月亮，所以他还是选择了使用他的夜视镜。夜视镜把黑夜变成了绿幽幽的薄暮，虽然他的视力有所下降，从20/20降为大约20/40，但对于否则在黑暗中就将变成完全的睁眼瞎来说，它仍不失为一个重大的改进。他把飞机保持在三百英尺的高度，以免撞到电力线上去，再有经验的飞行员也对它们畏惧有加，唯恐避之不及，马洛伊当然不能免俗。今天，在他后面的机舱里并没有乘坐任何部队，只有机组的南斯中士一个人。他依然把他的手枪随身带着，以便多一些战士的感觉——特种部队是允许携带随身武器出行的，即使是那些几乎没有任何可能使用它们的人。马洛伊则把他的贝雷塔M9手枪放在他的飞行背囊里了，没有把它插在腋下的手枪套里，因为他发觉那样太夸张了，尤其对一名海军陆战队队员来说。

“下面医院的停机坪上有直升飞机，”哈里森中尉说，他是在他们斜穿过医院向基地方向飞去时看到它的。“拐个弯，闪起灯。”

“明白，”马洛伊确认。即使底下的那个家伙马上起飞，他们也将已经飞出很远了，他想。“在我们的高度上没有其他任何东西，”他接着又说，同时抬头查看高处的进出伦敦的希思罗机场和卢顿机场的班机频闪的灯光。想要活命，你就要一刻不停地扫描。倘若他要在华盛顿特区的安那科斯提亚海军航空站指挥VMH-1飞机的话，由于里根国家机场的起降十分频繁，所以就意味着在非常拥挤的空域中飞来飞去将成为他的日常功课，虽然他对驾驶商用飞机的飞行员们深怀敬意，但要说对他们的信任程度，那就远不及他对自己能力的信任了——他也知道，他们对他和所有穿绿色飞行服的飞行员也正是这样看的。作为一个飞行员，要把开飞机作为谋生的手段，你就不得不把自己看作顶尖的第一人。尽管对马洛伊来说，他知道事情确实是这样。而哈里森那个小伙子已经有点显现出前途无量的苗头了，如果他坚持从军，而不是脱掉制服去什么鬼地方，不管什么地方，当个交通记者的话。最后，赫里福德基地的停机坪进入他的视线了，马洛伊向它飞过去。五分钟之后，他就将降落在地上，冷却他的涡轮发动机，之后，再经过二十分钟，他就将躺在床上休息了。

“是的，他会干的，”波波夫说。他们坐在角落的一个小包厢里，餐馆里播放着背景音乐，所以他们可以放心地说话，不用为安全问题担心。“他还没有确认，但他会的。”

“他是谁？”亨里克森问。

“肖恩·格雷迪。你知道这个名字吗？”

“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主要活动在伦敦德里，是不是？”

“基本上是的。他曾俘获过三名英国特别空勤团的成员，并且……把他们都做掉了。是分两次单独的事件做掉的。英国特别空勤团然后就以他为目标，展开了三次单独的行动。有一次，他们几乎就要把他抓到手了，还把他的十来个最亲密的同伴都消灭掉了。这以后，他清除了他部队中的几个被疑为是告密者的人。此人冷酷无情，心狠手辣，”波波夫竭力给他们吃定心丸。

“此话不假，”亨里克森也出来给布赖特林吃定心丸。“我记得我读到过有关他如何对待被他抓到的英国特别空勤团成员的报道。并不是十分上得了台面的。格雷迪是一个卑鄙的小人。他有足够的人手作此一搏吗？”

“我想有的，”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回答。“不过，他提高了价码。我提出五百万美元，他要求六百万，外加毒品。”

“毒品？”亨里克森大吃一惊。

“等一等。我想爱尔兰共和军是不准许贩毒的，”布赖特林也提出异议了。

“我们都生活在一个讲究实际的世界里。为了在爱尔兰全境消灭毒品贩子，爱尔兰共和军曾经做出过多年的努力——为了使他们的行动广为人知，主要采用的是击碎膝盖的惩罚方法。在当时那是他这一方面做出的一种心理的和政治的动作。或许，现在他把这个想法看作是维持他的惨淡经营的一个持久的资金来源了，”德米特里解释道。而对于围桌而坐的任何一个人来说，这个问题所涉及到的道德概念似乎并不是很重要的。

“是呀，没错。我想我可以考虑那个要求，”布赖特林说，但语气中稍稍带了一点厌恶的味道。“击碎膝盖？那是什么意思？”

“你拿一支手枪，”比尔解释说，“用它抵在那人的膝盖后面，然后朝前开枪。它会把那人的膝盖骨打得粉碎。非常痛苦，并且将永久性致残。他们过去就经常用它来对付告密者和他们不喜欢的其他人。新教徒的恐怖分子则更喜欢用一台百得公司⁽⁶⁾的电钻来做这同一件事。街头巷尾会因此传得沸沸扬扬，它传递出去的信息是，你最好不要惹他们。”亨里克森说。

“哎哟！”布赖特林身上的医生本性有了反应。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被叫做恐怖分子的道理，”亨里克森指出。“现在这些日子，他们则是把受害者一杀了之。格雷迪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是吗？”

“是的，他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波波夫证实说。“毫无疑问，他是会接下这项任务的。他喜欢这个构思，喜欢你提出的行动应该如何组织的建议，比尔。还有就是他的自负，而且还是很大的自负。”波波夫抿了一小口杯中的葡萄酒。“他想在政治上夺得爱尔兰共和军的领导权，而那就意味着要做出一点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那就是你的爱尔兰——充满了悲伤的爱情和幸福的战争的大地。”

“他会成功吗？”布赖特林问。

“这个构思是极其聪明的。但是，请记住，对他而言，成功的意思就是消灭主要的目标，也就是那两个女人，以及然后消灭闻讯作出反应的队伍的几个士兵。那以后，他们毫无疑问会马上就逃离该地区，并设法回到爱尔兰和他们的安全藏匿处所。就他的政治目的而言，只要有这种类型的一次行动并保住性命，就已经足够了。军事上全面地打一仗对他来说是发疯，而格雷迪并非一个疯子，”德米特里告诉他们，但他自己却并不完全有把握他就相信它了。所有的革命者不全都是疯子吗？那些让幻想控制了他们生命的人是很难理解的。那些已经获得成功的人，他们中又有谁取得了真正的成功？人们可以确信无疑地说，与同经济上跟英国联姻相比，爱尔兰共和军的可能成功对于爱尔兰来说将更加注定是一场灾难。古巴至少还有热带的太阳为她保持温暖。而为了生存，无任何自然资源可言的爱尔兰需要与某个国家结成密切的经济联结，而离她最近的就是英国。但那已不是他们今天的餐桌议题了。

“那么说，你预期他们会尝试来一次打了就跑，”比尔问。

德米特里点点头。“再无其他有意义的战术了。他希望活到足够长的岁数，以便享用我们提出要给他的钱。当然，这是假设你同意他要的加码了。”

“再加一百来万又算啥？”亨里克森问，他强忍着不使自己露出轻蔑的笑容。

所以，他们两个都把这样一笔巨款看得轻如草芥，波波夫看得很明白，他再次面临着这样的一个事实，他们正在策划某个惊天地、动鬼神的大事——但它到底是什么呢？

“他们想怎么拿钱？现金？”布赖特林问。

“不，我告诉他们，钱将存在一个编号的瑞士银行户头里。那事我可以安排。”

“我已经将足够多的钱洗干净了，”比尔告诉他的老板。“如果你想的话，我明天就可以把那件事办妥。”

“那就是说，我又得飞一趟瑞士了，”德米特里似乎不太乐意地说。

“飞机乘烦了？”

“我出差太多了，布赖特林博士，”波波夫毫不隐晦地叹气说。他的时差都来不及调整，就这一次他发作出来了。

“叫我约翰。”

“约翰，”波波夫点头说，第一次，在老板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某种真实的爱的流露，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我理解，德米特里，”亨里克森说。“澳大利亚之行可把我整苦了。”

“在俄罗斯从小到大是怎么长大的？”布赖特林问。

“比美国艰苦。学校里的暴力更加多一些。不是任何严重的犯罪，”波波夫解释说。“但男孩子之间打架的事很多，举例来说。通过拳头来称大王，男孩子都一样。但当局却通常持有别样的看法。”

“你是在哪儿长大的？”

“莫斯科。我父亲也是国家安全局的一名军官。我是在莫斯科国立大学受的教育。”

“主修什么专业？”

“语言和经济学。”这前者已经证明十分有用，但后者却证明毫无价值。

“到城外去过吗？你知道的，就像这里的童子军那样，那一种类的活动。”

波波夫不禁露出了微笑，他不知道他们想把话题引向何方，他们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他决定继续与他们周旋。“那是我童年的最愉快的记忆之一。那时我还是少年先锋队队员。我们到城外的一个国营农场去，在那儿劳动一个月，帮助他们收割，就像你们美国人所说的那样，与大自然生活在一起。”然后，在他十四岁那年，他遇到了他的初恋，叶莲娜·伊凡诺娃。不知她现在身处何方，他不禁思念起来。有片刻的工夫，他让自己沉溺于那种突如其来的思乡之情中，他清楚地记起在黑暗中她肌肤的感觉，他第一次征服……

布赖特林注意到了他那若隐若现的微笑，并按他自己的所愿做出了理解。“你喜欢那样，是吗？”

显然，他们不想听那个故事。“哦，是的。我常常奇怪，不知道生活在野外，在那样的一个地方，背脊始终沐浴阳光之下，在泥土地里劳作，是怎样的一种滋味。我的父亲和我经常去森林里，采集蘑菇——在六十年代，到林子里去散步是苏联公民的一项很平常的娱乐活动。”与大多数俄罗斯人不同的是，他们会开着他父亲的公车去那里，但作为一个男孩，就像所有的男孩一样，他是把森林作为一个冒险和浪漫的地方而喜欢它的。同时，有时间与父亲待在一起也使他很愉快。

“那儿的森林里有没有可捕猎的野生的鸟兽？”比尔·亨里克森问。

“当然，你见得到鸟，许多种类的鸟，偶尔你还见得到驼鹿，但已是极其难得一见了。国营企业的猎人一直在猎杀它们。狼是他们的主要猎杀目标。他们乘着直升飞机从空中猎杀它们。我们俄罗斯人不喜欢狼，不像美国这里，你们喜欢狼。你们知道，我们有太多疯狂的恶狼咬死人的民间故事了。大多是谎言，我想。”

布赖特林点点头。“这里也一样。狼只不过是大的野狗。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将它们训练成宠物。有些人就这样做的。”

“狼真的很酷，”比尔接上嘴说。他就经常在考虑驯养一匹狼作为宠物，不过你需要有大片的土地才能做那件事。也许等到“工程”成功后，他就能如愿以偿了。

这一切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德米特里心中狐疑丛生，但他还是继续与他们周旋。“我一直想亲眼看见一头熊，但是，在莫斯科地区它们已经一头不剩了。我只在动物园看到过。我喜爱熊，”他加上了最后的一句话，不过是撒谎。他始终对熊瞎子怕得要命。作为一个俄罗斯的儿童，你会听到许许多多的熊瞎子的故事，它们几乎都不是友好的，尽管它们不如那些狼的故事那样反自然。大的狗？在大草原上它们可是要咬死人的。农场工人和农民都恨死这些该死的东西了，所以都欢迎国营的猎人开着直升飞机和带着机关枪来猎杀，最好能把它们追到天涯海角，斩尽杀绝。

“是呀，约翰和我都是‘大自然爱好者’，”亨里克森解释说，同时招手又跟服务员要了一瓶葡萄酒。“一向都是。追根溯源一直可以追到我们的童子军时代——它与你们的少年先锋队差不多，我想。”

“在苏联，国家并未善待自然。那里的问题远比你们美国这里的严重。美国人已经来俄罗斯调查过这种破坏情况，并提出了解决污染等问题的办法。”特别在里海，污染杀死了大多数的鲟鱼，也随之杀死了它们的卵，也就是人们所称的鱼子酱，而鱼子酱长久以来就一直是苏联赚取外汇的主要手段。

“是的，那是犯罪，”布赖特林清醒地表示同意。“但它是一个全球性的问题。人们并未按他们应该的那样去尊重自然，”布赖特林继续滔滔不绝地讲了好几分钟，发表了一个肯定可以称之为充满陈词滥调的演讲，而德米特里始终毕恭毕敬地听着。

“在美国，那已是一个声势浩大的政治运动了，不是吗？”

“还不如许多人所希望看到的那样强大，”比尔说。“但对于我们的一些人来说，它很重要。”

“俄罗斯也用得着这样一场运动。很可惜，有这么多的东西已经被毫无意义地毁灭掉了，”波波夫回答说，但言不由衷，并非全部出自他的真心。国家应该保护资源，对它进行合理的开发利用，不应该因为惟命是从的地方政治官员不懂得怎样合理地利用它们，而使它们被简单地毁掉。不过话又要说回来，苏联在她所做的一切事情上都是那样令人可怕地没有效率——嗯，间谍工作除外，波波夫自己纠正自己。美国做得不错，他想。它的城市比俄罗斯的干净多了，即使在纽约这里，只需从任何一个城市开车出去一个小时，你就能见到如茵的绿草和整整齐齐生机盎然的农田了。但是，现在他的更大的问题是，为什么一次以讨论一起恐怖主义事件为开头的对话竟在不知不觉中演变成这个样子了？他有没有做过任何事情去引导它出现？没有，是他的雇主冷不丁一下就把话题转过来的。它事出有因，并非偶然。那就意味着他们在试探他——但是，关于什么？这番关于自然的胡言妄语？他抿着葡萄酒，睁大两眼盯着他的饭桌同伴。“你们知道，我从未真正有机会好好看过美国。我很想去各个国家公园看看。那个有间歇喷泉的国家公园叫什么来着？金石公园？还是哪个差不离的名字？”

“黄石公园，在怀俄明州。它也许是全美国最美的地方了，”亨里克森告诉那个俄国人。

“不对，是优圣美地⁽⁷⁾，”布赖特林反驳说。“在加利福尼亚。那才是全世界最美的山谷。当然，现在它已是人满为患了，该死的游客都要把它踏平了，但是那种情况将会改变。”

“黄石公园也是同样的模样，约翰，是的，那种情况也将改变。终会有一天。”比尔·亨里克森肯定地说。

他俩似乎都很肯定，情况将会改变。但是，美国的国家公园是由联邦政府为了全体公民管理的，不是吗？它们也不得不如此，因为它们是靠纳税人缴纳的税金维持的。在美国这个地方，并不存在那种仅供特权阶层进入的限制。人人平等——这还是他在苏联的学校里被灌输过的那套东西，除了在这里它们才真正地被付诸实施。又多了一条理由，德米特里想，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国家倒掉了，另一个国家却越发强大了。

“你们说的‘那种情况将会改变’是什么意思？”

“哦，意思是减少人对于这些地区的影响。这是一个好主意，但必须以一些其他的事情首先发生为前提。”布赖特林回答。

“是的，约翰，只不过就一两件事情而已，”亨里克森轻声笑道。然后，他断定，这一次的试探过程已经走得够远了。“不管怎么说，德米特里，我们怎么知道格雷迪什么时候愿意动手了？”

“我会打电话给他的。他留了一个移动电话的号码给我，在每天的某些时间，我能用这个号码找到他。”

“他是说话算数的人吗？”

“对我来说，是的。从八十年代以来我们就是朋友，那时他在贝卡谷地。此外，那个电话是移动电话，或许还是某个彻头彻尾的外人用一张假身份证买来的。这些东西对于情报人员尤为有用。除非有非常先进的设备，否则它们极难追踪。美国有这样的先进设备，英国也有，但其他国家，不，它们中有的不很多。”

“那好，在你认为合适时尽快打电话给他。我们希望这次行动马上就动起来，你说是吗，约翰？”

“是的，”布赖特林博士斩钉截铁地说。“比尔，明天就准备好要汇出的钱。德米特里，去吧，准备好银行的户头。”

“好的，约翰，”波波夫回答，送餐后甜点的小车也正好在这个时候推到他们的餐桌边。

他们看得出，这次任务使得格雷迪兴奋不已。现在已是都柏林的凌晨将近两点钟了。他拍摄的照片已经由支持运动的一个友人洗印出来，其中有六张还已经被放大。那几张放大了的照片都用钉子钉在墙上了。那些小照片则放在一幅展开的地图的合适的地方，地图摊在一张工作台上。

“他们将从这里过来，就顺着这条路。他们只有一个地方可停车，不是吗？”

“同意，”罗德尼·桑兹检查方位后说。

“好的，罗迪，那样的话我们就做这样的一件事……”格雷迪介绍了他计划的梗概。

“我们如何联络？”

“用移动电话。每个小组都会分到一个。我们将预先设定好快速拨号方式，这样我们就能快速有效地交换情况了。”

“武器呢？”丹尼·麦考利问。

“那些东西我们有的是，孩子。作为反应，他们会出动五个人，或许会出动到多至十人，但不会超过那个数目了。他们从未动用过十人或十一人以上去执行一项任务，甚至在西班牙也是如此。我们在电视录像上一个个地点过了，不是吗？我们十五个，他们十个，况且两个阶段都是突然袭击，我们占有先机。”

巴里双胞胎兄弟，彼得和萨姆，一开始看上去还满腹狐疑，但现在，……如果这次任务能够进行得迅雷不及掩耳的话……如果它是按计划进行的话……是的，成功是可能的。

“那两个女的怎么办？”蒂莫西·奥尼尔问。

“她们又怎样了？”格雷迪反问。“她们是我们的头号目标。”

“一个孕妇，肖恩……政治影响会很不好的。”

“她们是美国人，她们的丈夫是我们的敌人，她们是引诱他们上钩的诱饵。我们不会马上把她们杀死的，如果情况允许的话，我们完全可能就让她们活着去忍受丧失亲人之痛的，孩子，”格雷迪补充了最后这一句话，但他只是为了安抚这个年轻人的良心。他知道，蒂莫西不是一个懦夫，不过在他的身上确实还有一些资产阶级的多情善感。

奥尼尔点了点头表示顺从。格雷迪不是一个喜欢听别人唱反调的人，更何况，不管怎样，他是他们的头领。“我带领进医院的那个小组，还有呢？”

格雷迪点了点头。“是的，罗迪和我会带着掩护小组守在外面。”

“很好，肖恩，”蒂莫西说。现在，他已义无反顾，已把自己完全和永远地交给使命了。

(1)　Active Measures，克格勃试图影响世界事务发展的常用手段之一，包括操纵媒体和使用不同程度暴力的“特别行动”。

(2)　Gore-Tex，一种集透气、防水、防风和耐用等优良特性于一身的面料。

(3)　Weaver stance，美国加州警长杰克·韦佛在一九五〇年代末发展的一种双手握枪的手枪射击姿势。

(4)　Doc Holliday，根据真人事迹改编的美国西部影片《墓石镇传奇》的主角，著名的快枪手。

(5)　Eight million stories in the Naked City，美国一九四八年的罪案电影《裸城》中的一句旁白，该片曾获得两项奥斯卡奖，此处“不夜城”指纽约。

(6)　Black and Decker，全球最大的电动工具生产商之一。

(7)　Yosemite，又译“约塞米蒂”，位于加州中部的国家公园，公园内的瀑布是北美最高的瀑布。

26. 致命结果

进行像这样一次调查的一个问题是，你要冒可能引起你的调查对象警觉的风险，但那个风险并非始终是能够避免的。联邦调查局特工沙利文和查塔姆在酒吧里挨着个儿调查了一圈，一直到将近半夜，结果找到了两个认识玛丽·班尼斯特的女人和一个认识安妮·普雷特洛的女人。在前两人的口中，他们搞到了一个男人的名字，她们看到过班尼斯特曾经与他一起跳舞，他是酒吧的一个常客，但那天晚上他没在酒吧露面，但他们通过电话号码——酒吧里似乎有不少女人都知道他的电话号码——迅速查到了他的地址。所以到午夜时分，他们已经准备打道回府了，虽然多多少少有些恼火，在这么一个充满生气的酒吧里度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却没能喝上一口比可口可乐更上劲的东西，好在他们总算搞到了几条新的线索，可以继续追查下去了。迄今为止，这个案子仍堪称为一个经典，特工沙利文认为，它就像漫步超市寻找晚餐一样，在林林总总的货架中间，你漫无目的地作出挑选，选择要吃的东西，但从不知道，到了厨房里，你的选择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将是什么样的滋味。

“早上好，宝贝，”丁说，一如往常，他用给爱妻的一个亲吻来开始他新的一天，然后就一个翻身下了床。

“你好，丁，”帕齐试着翻过身来，但这也实在难为她了，她的身子差不多就是平躺着没动，高高鼓起的肚子使她难以翻动半分。真希望能早点生下来就好了，帕特里夏·克拉克·查韦斯心想，尽管生产的过程将肯定给她带来痛苦的磨难。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皮肤绷得紧紧的肚皮上滑过，那里原先是那么的平坦和苗条。

“小家伙怎么样了？”

“正在醒过来，感觉上是这样的，”她回答，脸上隐隐现出了一个微笑，心中在想，不知道是男是女，长什么模样。而丁已经坚信一定是男孩了。他似乎不愿接受任何其他的可能。她估计，那一定是因为他的拉丁美洲血统的缘故。作为一名医生，她自有她不同的认识。然而，不管是男是女，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孩子将是健康的。自从在怀孕三个月时她感觉到按她说法的第一个“出击球”以来，她肚子里的这个小东西一直就活跃得很。“他动了，”她向多明戈报告说，就在此时，在羊水的海洋里，他，或者是她，翻了一个身。

多明戈·查韦斯的手掌也感觉到这次运动了，他微笑着又弯腰亲吻了妻子一下，然后起身朝卫生间走去，同时还不忘记说了一声“我爱你，帕齐”。今天与往常一样，世间万物秩序井然。在去卫生间时，他朝育婴室偷眼望了望。育婴室已经准备妥帖，墙上已经贴上各种小动物的彩色图片，婴儿的小床等已经全部准备好，只等小家伙来用了。快了，他告诉自己。随时说来就来了，妇产科的医生已经告诉过他了，同时又不忘接上一句，不过，头胎通常都是来得晚的。十五分钟之后，他已经是身着晨练的运动衫裤，正向着门外走去。他什么也没吃，只喝了一点咖啡，因为他不喜欢在晨练前吃早饭。他开车到了不远的第二分队住的那栋楼前，其他的每一个人也正在陆续到达之中。

“你好，埃迪，”查韦斯向普赖斯打招呼。

“早上好，少校，”军士长高声回答。五分钟之后，分队在楼外面的草地上集合完毕，大家都穿着晨练的装备。军士长迈克·皮尔斯仍然当值，今天早晨依然是他带队进行常规的操练。在大约十五分钟的热身准备和力量训练之后，晨跑就开始了。

“空降兵突击队跳下飞机，”皮尔斯喊道，然后分队的其他队员接上去齐声高喊：

“他们全都是该死的没脑子。”

查韦斯是从本宁堡的陆军突击队学校毕业的，而不是从空降兵学校毕业的，所以这个传统的队列操练歌曲他很听得进去。他认为更加合理的是，用直升飞机飞天而下，迅速进入战斗，而不是空降悬在空中，给地上的那些混蛋当作飞碟打，当他们绝妙的活靶子，而你却毫无还手的能力。一想到这个念头，他就不禁有了毛骨悚然之感。在他们第二分队里，他是唯一从未跳过伞的成员，那也使他只能成为一个“软脚蟹”，或者说一个纯粹的步兵，不能使他晋升一级身价，佩戴一个像蛋卷冰淇淋筒一样的锥形银色徽章。很奇怪，他从来没有听到他的任何一个队员在这件事上开他玩笑逗他过，就在他想到这里时，队伍已经跑过了田径场上的第一个一英里的标志柱。皮尔斯天生是块跑步的料，今天他带跑的速度很快，也许是想让个把人掉队。但又有谁愿意掉队，大家心里都亮堂得很。此时，查韦斯的思绪又回到了家里，帕齐应该是在为到医院急诊室去上班做准备。目前，她正侧重于向急诊医学专业的方向在努力，也就意味着想要取得一张普外科医生的证书。滑稽的是，她迄今仍未选定自己要从事的具体的医学专业领域。当然，凭她的脑袋瓜子，几乎做任何事情她都能行，而她的那双比常人略小的小手做外科手术更是再适合不过了。她还经常把一叠扑克牌拿在手上玩，练习双手的灵巧性，在过去的几个月中，她已经练成一个洗牌发牌的高手了。她曾经当面演示给他看，告诉他她是如何做的，但即便如此，尽管他瞪大了眼睛密切注视，仍旧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使他又是惊喜，又是恼火。她的神经一定是马达控制的，反应之快简直不可思议，多明戈骄傲地想。也就在此时，他们的跑步进入了艰难的第三英里。到了此时疲劳才开始在他们的身上有了反应，因为跑进第三英里之后，你的双腿就开始在想，它们已经跑得够远了，也许放慢脚步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至少，这种情况现在不折不扣地出现在多明戈的身上了。在他的分队中，据他所能了解到的，有两个人是跑马拉松的，那两人就是卢瓦瑟勒和韦伯，他们分别是队中块头最小和最大的，都是从来不知疲倦的跑不死。尤其是那个德国人，他毕业于联邦国防军的山地战学校，山地大师徽章的持有人，这个王八蛋差不多就是他所遇到过的最厉害的角色了——而查韦斯也把自己看作是一个厉害的小王八蛋的。而那个卢瓦瑟勒则简直就是一头该死的野兔，行动不仅优雅，而且充满了无形的力量。

又跑了十分钟，查韦斯觉得他的腿在开始向他抱怨了，但他不允许他有任何的表现，他的脸保持着一种若无其事的和坚定的神情，他的脚机械地踩在煤屑跑道上，几乎令他感到厌倦。第一分队也在跑步，正好在跑道的另一边与他们遥遥相对。幸亏，两支队伍各自为阵分开跑步，谁也没有与对方展开竞赛。尽管他们的跑步一次不落，每次都是有时间记录的，但直接竞争的结果会强迫所有的“彩虹”战士进入到一种破坏性的节奏中去，这只会造成人员的受伤——在日常的训练中那种事情已经出现得够多了，尽管第二分队在目前是满勤，伤员已全部痊愈归队。

“分队注意……齐步走！”皮尔斯终于发出了口令，晨跑终于结束了。他们又齐步行进了五十米，队伍停了下来。

“嗯，大家早上好。希望大家都高高兴兴醒过来享受新的一天，保卫世界免遭坏蛋的危害，”皮尔斯对大家说，他的笑脸上淌着汗水。“查韦斯少校，”他接着向队长发出邀请，自己则走回到队伍中间他通常站的位置上。

“好的，先生们，今天早操很好，谢谢大家。皮尔斯军士长，谢谢你今晨带着大家跑步。现在大家洗澡吃早饭，队伍解散。”随着他的命令五人一行站成两列的队伍马上就散开了，战士们纷纷回到他们的住处去洗掉满身的臭汗去了。不过有几个人仍留在操场上，他们还要伸伸胳臂踢踢腿，活动一会儿，以便使运动后僵直的肌肉放松下来。他们体内的内啡肽分泌已经开始，这是身体自己对于汗流浃背劳动筋骨的酬劳，它制造出一种一些人所谓的“跑者的快感”，经过几分钟的醇化，它将会使人产生一种精神振奋、身心愉悦之感，并且这种奇妙的感觉还将在整个上午的剩余时间持续下去。现在，他们已经在兴致勃勃地胡吹海聊各种事情了，有的与工作有关，有的与工作无关。

英式早餐与美式早餐相差无几，无非就是咸肉、鸡蛋、土司和咖啡——有些人喝英式的早餐茶，总之，它们都是为即将到来的一天提供燃料。有些战士吃得少，有些人吃得多，全凭每个人的新陈代谢的速率而定。此时，所有的人都已换上了日常的制服，准备做他们的案头工作去了。今天，蒂姆·努南将给他们上一堂关于通信安全的课。虽然E系统公司提供的新的无线电通信工具本身安全可靠，几乎无需再作此种介绍，但努南希望他们能了解它们的一切，包括它们的编码加密系统是如何工作的。现在，队员们可以用新的设备相互自由畅谈了，任何想窃听的人听到的只能是咝咝的静电声。努南已经告诉过查韦斯，虽说以前的无线电的效果也是一样的，但这种新的便携式无线电，它采用了头戴式受话器和前挂式微型麦克风，是一个重大的技术改进。在努南的讲课之后，比尔·托尼将就他们三次出动的来龙去脉作最新的情报和调查介绍。在这以后的和午餐之前的时间里，他们将去射击场作射击训练。但今天将不去作实弹活靶射击练习，而是要练习从马洛伊的直升飞机上滑降射击。

今天，对于“彩虹”战士来说，如果说只是常规和平淡的一天的话，但肯定也将是十分充实的一天。就查韦斯来说，他认为在这样的描述之上还应该加上“沉闷乏味的”才是，不过他也知道，约翰已经尽力了，努力在使常规的例行公事翻出新的花样来。此外，你必须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地苦练你的基本功，因为，你瞧，它们是完成任务的基础，当战术形势恶化的危急关头，你又没有余暇去考虑怎么办的时候，它们就是你可以有恃无恐赖以自保的东西。训练到了现在这个份上，第二分队的每一个队员都已能心照不宣地知道其他每一个队员是怎么想的，所以，在做实际情势与他们被告知的战术情报有异的演习时，这些队员都不知不觉地会自动做出调整去适应变化，有时甚至不用交换一个字，每一个队员都会知道他的搭档和队中的其他队员将会怎么行动，就好像他们都有心灵感应作过交流似的。这正是高密度的和使大脑觉得沉闷乏味的训练所带来的回报。第二分队，以及彼得·科温顿的第一分队，都已经进化成为有生命力和思考力的有机体了，它们的各个部分都各自就会做出合理适宜的动作——而且，还似乎都是自动地这样做的。每当查韦斯想到这一点时，他都会为它的神奇而惊叹，但在训练演习中，它就与呼吸一样自然。就拿迈克·皮尔斯在“世界乐园”跳过桌子的飞身一跃来说。在训练的程式中，那样的一跃并不存在，但他却这样做出来了，而且做得完美无缺，唯一缺憾的是他的第一个点射没有打在对象的脑袋上，而是在他的后背上留下了一串弹洞——造成的伤口本来也该是迅速致命的——然后，再用第二个点射把那个混蛋的脑袋瓜子打开花。砰。嚓。脑浆四溅。而其他的队员都深信，皮尔斯是会掩护好他这一翼，并在清除抵抗之后再支援其他人的。他们就像他手上的手指一样，查韦斯想，既可以捏成一个致命的拳头，又能够分散开来各自完成任务，因为每一根手指都有一个大脑。而且，他们都是他的人。这才是最让人欣慰的。

搞到武器是所有工作中最容易的。在外人看来，这种情况颇为滑稽——爱尔兰人之拥有枪支就像松鼠之拥有松子一样平常，他们两者都一样，都总是不停地在藏匿他们的所有物，有时甚至达到忘了藏匿地点，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藏在何处的程度。在整整一代人的时间里，有人不停地向爱尔兰共和军运送武器，爱尔兰共和军则把它们秘密地隐藏起来，主要是埋在地下等待即将到来的那一天。在那一天，整个爱尔兰民族将在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领导下奋勇而起，与英国侵略者展开浴血奋战，将他们永远驱除出神圣的爱尔兰土地……或者将有与之相似的事情发生，格雷迪在他的心中想。他个人就埋藏了三千多件武器，它们大多数都是俄罗斯制造的AKMS突击步枪，与这批埋藏在蒂珀雷里郡的一个农场田里的货一样。在农舍前面的小山包后面有一棵老橡树，他就将这批货埋藏在它西面四十米的地方了。它们被埋在地下两米，亦即大约六英尺的深处——这样深度足够了，能保证它们既不会被农场的拖拉机压坏，也不会被无意翻耕出地面；再说也不是太深，用铲子花一个小时的人工就能把它们挖出地面。这批武器总共有一百件，配套有预先装填好子弹的塑料弹夹——每支枪二十个——都是他最初在黎巴嫩认识的一个热心人士在一九七二年提供的。它们都装在一个又一个箱子里，为了防潮，按照俄罗斯人的方式，武器和弹药都用油纸包裹得好好的。格雷迪仔细地挑拣，他发现大部分的包装仍是原封，从未打开过。他取出二十支枪，亲自一一撕开外面的油纸，检查表面是否有锈蚀，还来回拉动枪栓作检查，结果发现，每支枪枪膛里的防锈油脂就像出厂包装时那样的完好无损，简直就与它们刚离开喀山的制造厂时一般无二。AKMS是AK-47突击步枪的改进型，这种型号枪的枪托是可折叠的，与全尺寸的军用肩扛式步枪相比，夹带藏匿就容易多了。更重要的是，这就是他的人在黎巴嫩受训使用的武器。它使用简便，可靠，并且便于隐藏。这些特点使它极为适合这次行动，成为理想之选。最后他挑选了十五支枪，连同三百个每个装三十发子弹的弹夹，都被装上一辆卡车的车厢。然后，他们把挖出来的土回填到坑里填平。三个小时以后，卡车启程向另外一个农场驶去。这一个农场位于科克郡的海岸边上，格雷迪已与居住在那里的一个农场主有约在先。

特工沙利文和查塔姆今天早晨不到七点就都已在办公室里了，这一次，他们总算是避开了交通高峰，找到了一个还不错的停车位。他们今天上班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利用计算机化的电话地址交叉查询系统，查出那几个电话号码主人的名字和地址。这件事很快就办成了。接下去要做的是去见这三个据说与玛丽·班尼斯特和安妮·普雷特洛相识的男人。很可能，他们三人中的一个就是一个连环杀手或绑架者。如果是前者的话，那么他或许就是一个极其聪明和谨慎的罪犯。系列杀手是猎杀人的猎手。这些人很精明，行为匪夷所思，像士兵一样，他们首先通过侦察确定他们的受害对象，找出他们的习惯和弱点，然后才开始行动并进入角色，将这些对象作为娱乐的玩物，直至他们对对象的兴趣消退直至消失，而这也就到了把他们杀死甩掉的时候。严格地讲，涉及凶杀的系列杀手的活动不是联邦调查局的职责范围，但绑架是，如果杀手已将他的受害者移过州际的分界线的话，既然离开曼哈顿几百码的地方就有一条州际的边界线存在，那就构成足够的理由，允许联邦调查局特工继续调查下去了。但他们将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提问，并且时刻牢记，系列杀手几乎始终都是伪装在风度优雅的外表之下的，因为这样才更能赢得受害者的信任。他将是和蔼可亲，也许还是英俊潇洒、友善好客，又毫无狰狞骇人之处——一直到你悔之莫及，为时已晚为止，而一旦到了那个时候，受害者也已是注定厄运难逃了。这两名特工都知道，他是所有罪犯中最危险的人。

女四号试验对象的病情发展神速。无论是干扰素还是白细胞介素-3a都丝毫奈何不了湿婆病毒丝状体，现在它们正在兴头十足地迅速复制自己，在她的病例中，它们正以凶猛的速度向她的肝脏发起进攻。同样受到凶猛进攻的还有她的胰腺，此刻它正在土崩瓦解之中，并造成她严重的内出血。真是奇怪，基尔戈尔医生想，湿婆病毒还真能耐得住性子，它并不急着表现自己，但一旦开始在试验对象身上发威，它就不要命似地发起进攻了，就像一个久违盛宴的饕餮一样，开始贪婪地吞噬她的身体。留给玛丽·班尼斯特的，他断定，大约只有五天的时间了。

男七号，齐普·史密顿，比她也好不到哪里。他的免疫系统正在竭尽全力作抵抗，但是湿婆病毒实在太狠毒了，虽然在他身上发威的速度不如在女四号身上那么迅猛，但却是同样的毫不留情。

女五号，安妮·普雷特洛，是属于基因库深处的那类罕见的品种之列。基尔戈尔曾不辞辛劳地调查过这一茬的所有试验对象的病史。班尼斯特家族有癌症病史——乳腺癌夺走了她母亲和外婆的生命，现在他看得出，湿婆病毒正在她身体里迅速展开它的破坏工作，也许在容易得癌症和容易得感染性疾病之间还存在某种相关关系？那能否就表明，从本质上来说，癌症是一种免疫系统的疾病，就如许多医学科学家所怀疑的那样。那是上得了《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论文题材，在自己的圈子里，他也许还可以额外地为自己多找到一些论文的支持者——不过他没有时间，反正，等他的文章发表时，世界上读它的人也已经所存无几了。嗯，在堪萨斯它倒是会成为一个好话题的，因为他们仍将在那里行医，仍将进行他们的“长生不老”项目的研究。虽然地平线公司的最出色的医学研究人员中的大多数并未真正成为“工程”的一部分，但他们不能杀了他们，不是吗？所以，像其他许多人一样，他们将会发现，他们自己是这个工程的宽宏大量的受惠者。他们将允许远多于必需的人活下去——哦，肯定地说，他们也需要基因的多样性，既然如此，又何不挑选那些最终会理解“工程”为什么做了它所做的事的聪明人呢？再说，即使他们不理解，但除了活下去以外，他们又还有什么可选择的呢？他们全都是被内定将接种B型疫苗的人，这是史蒂夫·伯格随同致命的A型疫苗变种一起研制出来的。不管怎样，他的推测还是有科学的价值的，即使它对于他们的试验对象特别没有用处，现在，他们已经挤满了医治区域里每一个可用的房间。基尔戈尔收起他的笔记，开始查病房了。他从女四号试验对象玛丽·班尼斯特开始。

对于玛丽来说，只是靠着大剂量吗啡止痛，才未使她痛不欲生。用在一个健康人的身上，这样的剂量也许早该送他上西天去了，而用在一个最不可救药的、靠静脉注射毒品过活的瘾君子身上，这将会使他乐翻天。

“今天早上的感觉怎样？”医生满脸笑容地问。

“很累……很虚……糟透了，”玛丽·班尼斯特回答。

“痛得怎么样，玛丽？”

“仍然痛，但不那么厉害了……主要是胃痛。”由于内出血，她的脸色灰白，就如死人一样，她脸上的淤斑已经十分明显，他想再也不能容许她照镜子了，免得她被自己的模样吓坏。他们希望所有的试验对象都舒舒服服地死去。那样的话，每一个人都会少掉许多麻烦——这是一种其他的试验对象均未得到过的仁慈，基尔戈尔心想。不公平，但很实际。他们用作试验的低等动物没有制造麻烦的捣乱能力，而且也没有可利用的如何给它们用药物止痛的数据资料。也许他会在堪萨斯开发一些数据资料出来。把他的才华和能力用在那上面是值得的，他想，与此同时，他将女四号的吗啡的点滴剂量再一次调高……刚刚达到……是的，使她昏迷不醒的程度。他可以向她表示出他原本想要给恒河猴表示的那种仁慈。他们将来会在堪萨斯做动物实验吗？那将是会有许多实际困难的。没有了国际货物空运服务，把动物弄到实验室将是极其困难的，并且除此之外还有那个审美的问题。许多工程成员将不会同意用动物做实验，而且他们是有一点道理的。但是，去他妈的，不做一点动物实验，要研制药物和治疗方法谈何容易。是的，基尔戈尔想，他离开一个治疗室向下一个治疗室走去，于良心而言，这让人难以接受，但是于科学进步而言，这是一种代价，它们实际上是在拯救千百万只动物，不是吗？为了研制湿婆病毒，他们就曾需要过数以千计的动物做试验，并没有人出来反对过。在下一次全体人员会议上，这是他要提出的另一个供讨论的主题，在进入男七号的病房的同时他做出了决定。

“觉得怎样，齐普？”他问。

他们集体感谢上苍，在科克郡的这个地方，警察竟是如此稀少，难得才能一见。毕竟这里犯罪的事情少得可怜，自然也就没有多少要养他们的理由了。但爱尔兰国家警察的高效率就如他们的英国同行，而且更令他们不幸的是，他们的情报部门还与伦敦“军情五处”的人有合作，不过两家情报机构都没能找到肖恩·格雷迪的下落——至少在他认出并消灭了埋藏在他组织内部的警方的线人之后。两个线人都已经从地球表面消失，喂了大马哈鱼，或者不管什么鱼，总之是喜欢告密者味道的鱼。格雷迪还记得他们脸上的神色，他们矢口否认告密，坚称自己清白，直至他们被扔进海里的这一刻，那里离开海岸有十五海里，他们的腿上都被绑上了铁块。还宣称他们清白？那么为什么在三次必欲将他们一举全歼的大张旗鼓的行动之后，英国特别空勤团就再没有上门来找过麻烦？清白无辜，去他妈的！

他们已经占据了一个名叫“雾露”的舒适的乡村酒馆的一半座位。这个店名是根据一首广受欢迎的造反歌曲的名字起的。此前，他们刚在一个孤立的滨海农场里练习了几个小时的射击。那个农场离开文明世界实在太远了，所以没有人听到自动武器射击的清脆的响声。为了重新拾回得心应手地使用AKMS突击步枪的本领，他的同伙们每个人都花掉了几个弹夹的子弹来练习。好在肩扛式步枪本来就容易学，而这一型号的更比其他大多数型号的容易掌握。他们现在坐在酒馆里，扯着与工作无关的闲话，就像一群朋友在小聚，喝几杯啤酒聊聊天。他们大多数都把目光聚集在挂在墙上的那架电视机正在转播的足球赛上。格雷迪也在看电视，但心不在焉，他的脑袋另有所用，他让他的思绪逐渐转向他的下一个行动上去，在心中把那个场景过了又过，验了又验，盘算着英国警察，或者说这个新的“彩虹”小组，会多快到达现场。他们将从哪个方向过来是显而易见的。他早就做好了针对性的计划，在他脑子里过的次数越多，这个计划似乎就越发使他喜爱。他将损失一些兄弟，那是完全可能的，但那是为了革命事业付出的工作代价，他环顾酒馆中的众位弟兄，他知道，他们愿意接受这个风险，就跟他一样。

他看了看手表，把表上的时间减去五个小时，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打开他的手机。他每天打开手机三次，但作为一种安全措施，从不使它一次开机超过十分钟。他不得不谨慎行事。正是靠了那点自知之明——加上运道，他暗自承认——才使他得以坚持战斗了这么久。两分钟后，他手机的铃声响了。格雷迪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门外去接听电话。

“喂。”

“肖恩，我是乔。”

“你好，乔，”格雷迪高兴地说。“瑞士那面的事情怎样了？”

“事实上，我此刻已回到纽约了。我只想告诉你，我们所谈的那笔业务的事情，那笔资金，已经办好了，”波波夫告诉他。

“好极了。那么另外一件事呢，乔？”

“我会亲自带来的。我两天后就过来。我将乘坐公务专机直飞香农机场。我应该在早上六点半左右到达。”

“我会到那里去见你的，”格雷迪承诺。

“好的，我的朋友，到时候见。”

“再见，乔。”

“再见，肖恩。”电话断了。格雷迪关掉手机电源，把它放回口袋中。如果有人偷听到了这个电话——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从这里向外望去，一眼就可以望到地平线，明显看不到有任何卡车停放在那里……此外，如果真有人知道他在哪儿，他们早就该派上一个排的兵力或警察扑上来抓他和他的手下了——他们所听到的无非就是一次普通的商业通话，简洁，晦涩难懂，不拖泥带水。他放心地回了进去。

“谁的电话？”罗迪·桑兹问。

“是乔来的，”格雷迪答道。“我们要求的他都办到了。所以我想我们也必须行动起来了。”

“当然。”罗迪·桑兹举起了酒杯向他致意。

已经不止一代人的时间了，曾称“军情五处”的英国秘密保安局就一直与两个高度受人关注的任务相依为命。其一就是追踪渗透进英国政府内部的苏联间谍——令人遗憾的是，这一项任务极为繁重，因为克格勃及其前身已不止一次渗透进入英国的安全部门了。一度，他们还甚至达到使窃据高位的他们的代理人，金·菲尔比，几乎就要当上“军情五处”的掌门人，也就是差一点就让苏联人控制了英国的反情报机构的程度。迄今，一提到这个差错，“五处”上上下下的每个人都还会不寒而栗。它另外的一个任务是渗透进入到爱尔兰共和军和其他爱尔兰恐怖主义组织中去，最理想的是确实查清谁是他们的头目，把他们斩尽杀绝，因为这场战争还是按照老的规则进行的。有的时候，他们将警察叫来把人逮了，别的时候，他们却又让英国特别空勤团的突击队出动，以更直接的方式把事情处理掉了。手段不一致的根子出在英国政府身上，它没有能力做出“爱尔兰问题”到底是一个刑事犯罪问题，还是一个国家安全问题的决断——这种优柔寡断的结果是，按照美国联邦调查局的观点来看，使得“麻烦”至少被拖长了十年。

但是“军情五处”的雇员不能制定政策。那种事情是当选的政府官员做的，但他们多半都不听训练有素的专家的意见，尽管专家们把毕生的精力都花在处理这类事务上了。专家们既不能制定政策，又不能影响政策，他们就惟有不畏艰险地埋头苦干了，收集汇总和维护保存浩如烟海的已知的和可疑的爱尔兰共和军的人员档案，以备其他政府部门最终采取行动之需。

这项工作主要是通过招募线人来完成的。告自己同志的密是爱尔兰人的另一个古老的传统，也是一个长期被英国人为了英国自己的利益而利用的传统。他们猜测过它的起因。部分原因，他们一致认为，该归咎于宗教。爱尔兰共和军视自身为信奉天主教的爱尔兰人的保护者，但随同这项身份定位而来的是一种代价：天主教的规矩和道德观往往会发展成为那些以宗教归属的名义而杀人的人的感情和思想。在这些发展形成的东西之中有一个就是内疚。在一方面，内疚是从事他们的革命活动的一个不可避免的结果，但在另一方面，它又是一件为他们的良心所不容，使他们不能安之若素的事情。

“军情五处”保存了肖恩·格雷迪的一份厚厚的档案，就与他们保存了其他许多人的一样。不过，格雷迪的档案仍有它的特别之处，因为他们曾经在他的部队里有过一个位置特别上佳的线人，但不幸的是，他已经失踪，毫无疑问是被他谋杀了。他们知道，格雷迪早先就已停止打碎膝盖骨的处罚，转而选择了一种更加永久性的对付泄密的方法，而且还是一种从不留下尸体让警察去找的方法。“五处”目前有二十三名线人，分散工作在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各个不同的单位里。其中四人是品行放荡在爱尔兰已属于超出一般的妇女。其他十九人是男子，都是通过这样或那样的方法招募过来的——虽然他们中有三个并不知道他们是在与英国特工分享秘密。英国秘密保安局尽其最大努力来保护他们的安全，这已经不再只是少数几个人的事情了，在他们的用处被利用完之后，他们通常先被接到英格兰，然后再被飞机送到加拿大去开始一种新的更安全的生活。但是，基本上，“五处”是把他们当作要尽量榨取油水的资产来看待的，因为他们大多数都杀过人或帮助他人杀过人，因此他们既是罪犯又是叛徒，靠做他们“工作”的办案的情报官员的同情心去鼓励他们的良心发现，恐怕已有点为时过晚。

格雷迪，根据目前的那份档案说，已从地球的表面上消失了。有人假设说，很可能，他已被某一个竞争者杀死了，但实际上没有此种可能，因为如果真有这种事发生的话，消息早该在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领导层中传得沸沸扬扬了。在他们的运动中，格雷迪是受到尊敬的，甚至敌对派别的领导也一样尊敬他，因为他是他们事业的一个真正的信仰者和有战斗力的行动者，他在伦敦德里杀死的警察和士兵超过了合理的期望。而且英国秘密保安局也仍对他耿耿于怀，必欲把他缉拿到手而后快，因为他耍了不知什么手段，抓到了三名英国特别空勤团的成员，几经折磨之后把他们全部杀害了。那些尸体后来都被找到了，但他们引起了英国特别空勤团的公愤，因为第二十二特别空勤团从不会原谅和忘记这等奇耻大辱。士可杀，但决不可侮。

西里尔·霍尔特，英国秘密保安局的副局长，正在作每季度一次的大案案卷的复审，在读到格雷迪的案卷时，他停了下来。此人已从他们的视野中完全消失。如果他死了的话，霍尔特早该有所耳闻了。也有可能，他已经放弃战斗了，因为他已看到他的上级组织最终准备谈判某种形式的和平了，所以他决定终止行动，以求继续生存下去。但是，霍尔特和他的同事也不相信这种可能。关于格雷迪的心理特征，伦敦盖伊医院的精神病科主任给出的说法是，他将是最不愿意放下枪支，谋求一个和平职业的人。

第三种可能是他仍然潜伏在外，也许是在北爱尔兰，也许是在……共和国，而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五处”的大多数线人都在北方。霍尔特看着格雷迪和他的一伙大约二十来个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战士”的照片（“军情五处”也都建有这些人的档案）。尽管已经作了计算机处理，提高了清晰度，但这些照片没有一张是十分清晰的。他不得不假定他依然在活动，在以假身份保持低姿态的同时，依然在以某种方式领导着他的好斗的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派别，依然在策划或许会、或许不会得手的行动。格雷迪肯定已经造了假身份。现在，他所能做的就是对他们严加监视。霍尔特在案卷上做了一个简单的批注，然后合上案卷，放到“已阅”文件框内，选择了一个新的案卷继续他的工作。不过第二天，他的批注将被输入进“五处”的计算机里。在“五处”，计算机正在缓慢地替代文字档案，但霍尔特不喜欢使用计算机。他情愿使用他能拿在手上的卷宗。

“那么快？”波波夫问。

“为什么不？”布赖特林反问。

“那就按你说的好了，先生。那么可卡因呢？”他说，语气中颇多厌恶不悦之意。

“手提箱已经装好了。十磅医学纯化合状态的，是从我们的库存里取出的。箱子将直接放到你的飞机上。”

一想到要运送毒品，波波夫就有点感冒。倒不是他遭到了突然的道德谴责，而是纯粹出于担心，害怕被海关官员和机场里嗅行李稽查毒品的缉毒犬发觉。布赖特林看出了他脸上的担心，不禁莞尔一笑。

“放心吧，德米特里。如果碰到问题，你也是在给我们都柏林的分公司送货。你会得到有关的证明文件的。只是你要尽量设法做到你不需要用到它们。否则有可能尴尬。”

“就按你说的，”波波夫终于放宽了心。这一次，他将乘坐私人包租的湾流V型商用喷气机前往，因为搭乘一次真正的国际航班，携带毒品通过一个真正的航空港，实在有点危险过头。一般来说，欧洲国家对于到达的美国客人的检查都不太经意，他们来访的主要目的是花掉他们的美元，而不是来制造麻烦。但问题是，现在每一个航空港都用上缉毒犬了，因为世界上每一个国家都担心毒品的危害。

“今晚就走？”

布赖特林点点头，并看了看表。“飞机将停在泰特伯勒机场。你六点钟到那里。”

波波夫起身离开，到外面要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他住的公寓。准备行李并不难，但清理思想却不易。在这件事上，布赖特林违反了最基本的安全考虑。包租一架私人公务机，第一次将他的地平线公司与波波夫联系在一起了，附在可卡因之后的保护性文件也一样。他们没有做出任何努力来切断波波夫与他的雇主之间的联接。或许，布赖特林并不相信他这个雇员对他的忠诚，不相信他一旦被捕还会守口如瓶……但是，不对，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心想。如果他不被信任，这次任务也不会有。波波夫始终是布赖特林和恐怖分子之间的联系人。

所以，这个俄国人想，他确实是信任我的。但他也还是违反了安全的……而那只能意味着在布赖特林的思想里安全无关紧要。为什么——怎么可能无关紧要呢？或许，布赖特林计划将他除掉？那是一种可能性，但他不认为真有可能。布赖特林果然冷酷无情，但终究还不够聪明——或者说太聪明了。他不得不考虑波波夫已在某个地方留下了书面记录的可能性，而他的意外不测就将是揭开他自己在这些“英雄业绩”中所演角色的面纱的触发器。所以，那种可能性的存在他可以忽略不计，那个俄国人想。

那又可能是什么呢？

那个前情报军官看着镜子，里面的那一张脸依然茫茫然，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知道什么。从一开始起，他就一直是为金钱所诱惑。他已变成一个下三流的受雇于人的代理人了，被个人的利益所驱使——在那个道出叛国理由的经典的由四个首字母组成的单词“MICE”中，他占了第一个“M”——但是，是在为某个金钱已对他不重要的人工作。即使美国中央情报局，尽管它历来不缺钱，也要算计过后才付给代理人钱的。虽然美国情报机构付的报酬比他们的俄罗斯同行高出一百倍，但即使那种钱也必须用真凭实据报销，因为中央情报局的会计们对这些外勤情报员的统治之深与广，就像当年沙皇的朝臣和官僚统治俄罗斯一样，一直达到最小的村子。波波夫根据自己的研究了解到，地平线公司拥有巨资，但是人不是通过挥霍浪费而致富的。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一个人是凭着聪明才智，或许还凭着冷酷无情，但不是凭着愚蠢而发财致富的，像布赖特林那样乱花钱就是愚蠢。

所以，到底是什么呢？德米特里心中的问号依旧，带着这个问号他转身离开镜子，开始他的行李打包。

不管他正在策划的是什么，不管他策动这些恐怖主义事件是出于何种理由——它已是迫在眉睫了吗？

这个假设有点道理。你只在迫不得已之时才要遮遮盖盖，隐藏自己，但是，一旦你不再是迫不得已，你就不必再浪费这个精力了。不过，这是一种业余选手的做法。一个业余选手，即使一个像布赖特林那样的有天赋的业余选手，是不会知道，是学不到专业机构通过痛苦的经验中所积累的那种教训的——谍报工作的要诀决不能违反，即使在一次行动已经成功结束之后，因为甚至到了那种地步，你的敌人仍有可能找出一些能用来对付你的下一次行动的东西来……

除非再也不会有下一次行动了？德米特里一边挑选内衣一边在想。这是否是他们准备进行的最后一次行动了？不，他纠正了自己，这是否是我需要进行的最后一次行动了？

他把这次行动的来龙去脉又过滤了一遍。这次行动的规模已经升级，在帮助转移了六百万美元之后，事情已发展到他现在正在为一个恐怖分子运送可卡因以博得他的欢心了！为了方便毒品走私，他还将获得证明文件，证明这些毒品是一个大公司的一个分支运送给它的另一个分支的，从而也将他本人和毒品与布赖特林的公司捆绑在一起了。如果警察对他发生兴趣的话，或许他的假身份证件不会使他穿帮——嗯，它们几乎肯定不会使他穿帮的，除非爱尔兰警察有直线电话通到英国的“军情五处”，但这无实际的可能。同样也无实际的可能的是，英国秘密保安局已经掌握他的假名，或者甚至已经到手他的一张照片，不管是好是坏——此外，他改变发型已经有好多年了。

不，在打好行李后，波波夫终于做出了决定，唯一讲得通的可能是，这是最后一次行动了。布赖特林将开始收场了。对于波波夫来说，那也就意味着这是他捞取现金的最后一次机会了。所以他发现自己在希望，希望格雷迪和他的那帮杀人凶手将落得一个与所有其他杀人凶手一样的悲惨下场，维也纳的和伯尔尼的——甚至还有西班牙的，虽然他与那次事件毫无瓜葛。他手上掌握了那个新的瑞士银行户头的账号和密码，里面有足够的钱够他安度余生。他所需要的是“彩虹”部队将他们全歼，到那时他就可以永远地消失了。脑袋里带着那个充满憧憬的想法，波波夫走出公寓大楼，招手要了一辆出租车赶往泰特伯勒机场。

在飞越大西洋的整个航行途中，他还将考虑这个问题。

27. 转运“货物”

“真是浪费时间，”芭芭拉·阿切尔坐在会议室她的座位上说。“女四号已经死了，只有她的心脏还在跳动。我们什么都已经试过了。什么都阻挡不住湿婆病毒。任何东西都阻挡不住。”

“除了B型疫苗抗体以外，”基尔戈尔插话进来。

“对，除了它们以外，”阿切尔表示同意。“但其他都没用，是吧？”

会议桌周围一片赞同之声。实际上，他们已经尝试过医学界已知的每一种治疗方法，包括那些只是在美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和巴黎的巴斯德研究所推测之中的方法。他们甚至还试用过抗生素武器库中的每一种抗生素，从青霉素一直到头孢氨苄，以及默克公司和地平线公司正在实验验证之中的两种新的合成抗生素。试用抗生素治疗只是为了表示试验的严谨和一丝不苟，因为对付病毒感染，它们无一有用，但在绝望之时，人们会孤注一掷，说不定会出现新的和未料情况——

但是，在湿婆病毒身上不会。经过基因工程的改造，与仍然肆虐于刚果河流域的天然产生的病毒相比，这种新的、改进版的埃博拉出血热病毒更加难以对付，它几乎百分之一百致命和百分之一百抗医学科学已知的任何东西的治疗，只要传染性疾病的治疗不出现里程碑式的突破，任何东西都不会对受到它感染的人有所帮助。许多人将因为接触最初释放的病毒而感染，其他的人则将因为注射史蒂夫·伯格所研制的A型疫苗而感染。通过这两种方法，湿婆病毒将如一场缓慢生成的风暴一样横扫全球。不出六个月，活着留下来的将只有三类人。第一类，那些从未以任何形式接触到它的人。他们的数目将寥寥无几，因为第一批湿婆病毒受害者的惨状将使每一个看得到电视的人恐惧万分，所以地球上每一个国家都将争先恐后地抢夺每一点A型疫苗的供应，把它注射给国民。第二类将是那些极为罕见的人，他们的免疫系统足够强大，可以保护他们免遭湿婆病毒之害。尽管他们的实验室迄今尚未找到这种类型的任何一个个体，但世界之大，终究会有一些这样的个体不可避免地存在于发现之外——幸喜，那些人中间的大部分或许会死于世界城镇的社会服务体系的崩溃，主要是死于伴随瘟疫必然到来的饥荒或死于人心惶惶之余的无法无天，或者死于跟随大量死人没被掩埋所带来的普通的细菌性疾病。

第三类将是堪萨斯城的那两三千个人，就是按他们所设想的“救生艇工程”中的人。这一类别将由“工程”的积极分子——只不过没几百个人——以及他们的家属，加上其他的被挑选出来接受伯格的B型疫苗保护的科学家组成。他们在堪萨斯的基地设施是很大的，与外界孤立隔绝，而且他们还囤积了大量的武器用于防卫，万一有不速之客到来的话。

六个月就够了，他们认为。亦即二十七周。那是计算机预测告诉他们的。有些地区将比其他地区走得快些。计算机模型显示，非洲将走在最后，那是因为他们将最后才分配到A型疫苗，也是因为它落后的输送必不可少的社会服务的基础设施。欧洲，由于她的社会化的医疗保健体系，以及由于她的公民轻信听话，一经召唤他们肯定马上就会去打针，所以将是最先倒下的，然后是美国，然后，在适当的时候，再是世界其他的地方。

“整个世界，就像那个样子，”基尔戈尔感慨地说，他看着窗外，眼光落到纽约和新泽西的交界处，那里山峦起伏，落叶林郁郁葱葱。从加拿大一直到得克萨斯的一片片平原之上的大农场都将进入休耕，尽管在未来若干世纪中，它们中的有一些将种植野小麦。生活在黄石公园的世外桃源里和私人养殖场里的北美野牛的数量将迅速增加，并向外扩张领地，随同它们一起增加和扩张的还有野狼和残存于严寒不毛之地的灰熊，以及鸟类，丛林狼和草原犬鼠。大自然将会恢复平衡，计算机模型明确告诉他们，用不了五年的时间，整个地球就将脱胎换骨，面目一新。

“是的，约翰，”芭芭拉·阿切尔显然同意他的观点。“但是，我们还尚未走到那一步。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处置实验对象？”

基尔戈尔知道她说话的意思。阿切尔讨厌临床医学。“从女四号下手吗？”

“维持她的呼吸是在浪费空气，我们大家都清楚。他们全都痛苦万分，我们已经从他们的身上学不到任何东西了，除了湿婆病毒是致命的之外，——但那是我们已经知道的。再说，我们几周后就要西迁了，为何要留他们活那么长久？我们不会带他们跟我们一起走的，不是吗？”

“嗯，不会，”另外一位医生说。

“行啦，我已经厌烦透了，替死人当临床医生，浪费我的时间。我动议我们做我们必须要做的事，一了百了。”

“我附议，”会议桌上的另一名科学家说。

“谁赞成？”基尔戈尔问，并清点了举手的人数。“反对的？”他接着问。只有两只手举起。“通过。好的，芭芭拉和我会负责处理这件事的——就今天吗，芭芭拉？”

“何必再等，约翰？”阿切尔疲乏地问道。

“是柯克·麦克莱恩吗？”沙利文特工问道。

“没错，”门后的男人回答。

“联邦调查局。”沙利文举起证件让他看。“我们能与你谈谈吗？”

“谈什么事？”两名特工看到了此种场合常见的惊慌。

“我们非得站在门外谈吗？”沙利文合乎情理地问道。

“哦，好的，当然，请进。”麦克莱恩后退一步，拉开大门让两人进屋，然后又将他们领进他的客厅。两位特工看到，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有线频道的电影，看上去是一部枪战功夫片。

“我叫汤姆·沙利文，这一位是弗兰克·查塔姆。我们正在调查两名妇女失踪案，”坐定之后资历较深的沙利文自我介绍说。“希望你也许能帮得上我们。”

“当然——你的意思，像是她们被绑架了还是怎么了？”那人问。

“那是一种可能性。她们的名字是安妮·普雷特洛和玛丽·班尼斯特。有人告诉我们，你或许与她们中的一个，或者与她们两人都认识，”查塔姆接着说。

他们看到麦克莱恩闭上了眼睛，然后移开目光看着窗户有几秒钟时间。“从海龟酒店听说的，也许？”

“你就是在那里与她们相识的？”

“嗨，朋友，我与许多姑娘认识，你们知道吗？那里是与姑娘相识的一个好去处，有音乐和其他的一切。有照片吗？”

“这就是。”查塔姆把照片递给他。

“好，对了，我想得起安妮——不过我从不知道她的姓，”他解释道。“律师事务所的秘书，对吗？”

“没错，”沙利文肯定地说。“你跟她有多熟？”

“我们一起跳跳舞，说说话，喝几杯酒，但我从未与她约会。”

“曾经跟她一起离开这个酒吧过吗，一起散步，或做点类似的随便什么？”

“我想我送她走回家过一次。她住的公寓就不过离开几条马路而已，对吧？……对，没错，”几秒钟之后他想起来了。“哥伦布大道过去就半条马路。我送她走回家——但是，嗨，我没有进去——我的意思是，我们从不——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嗯——你们知道的，我从未与她做过爱。”他显出一副扭捏不安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其他的朋友？”查塔姆问，一边还忙着做询问的笔录。

“有的，有一个人，她跟他的关系热火得很，他叫吉姆什么的。是会计，我想。我不知道他们已经热火到什么程度了，但是，只要他们两人都在酒吧的话，他俩一般都会坐到一起喝酒。那另一个女孩，我记得那张脸，但不记得她的名字了。也许我们有过一些交谈，但我想不起太多来。嗨，你们知道的，那是一个单身酒吧，那里你相识的人很多，有的时候你会有联络，但基本上你不会。”

“有电话号码吗？”

“这两人没有给过我。我有我在那里相识的另外两个姑娘给的电话号码。要吗？”麦克莱恩问。

“她们认识玛丽·班尼斯特或安妮·普雷特洛吗？”沙利文问。

“也许。女人之间的联系比我们男人的强，你们知道的，拉小圈子，真的，对我们男人评头品足——就像男人所做的一样，但是她们组织得更好，真的，你们知道吗？”

更多的问题对答又持续了大约半小时，有些问题重复问了好几次，有些问题他似乎有点介意，有些他似乎并不介意。最后，他们问他能不能在他的公寓转一圈看一看。他们法律上并没有这样做的权利，但奇怪的是，甚至罪犯也常常允许他们这样做，也已经有不止一名罪犯因此而落网，因为他们的犯罪证据堂而皇之地摆在那里。今天，这两名联邦调查局特工想要找的是刊登有变态性行为照片的期刊，或者甚至是麦克莱恩自己进行这种性行为的照片。不过，当麦克莱恩领着他们转的时候，他们唯一看到的照片是动物的照片，唯一看到的期刊是关于自然及其保护的——它们中有些是联邦调查局认为的激进主义者团体发行的——以及各种各样的户外运动的装备。

“徒步旅行者？”查塔姆问。

“喜欢在偏僻边远的地方徒步旅行，”麦克莱恩作了肯定。“我所需要的是一个同样也喜欢它的姑娘，但是在这座城市里，那样的人你找不出几个来。”

“我想是的，”沙利文说着递给他一张自己的名片。“如果想起什么事情来了，请马上打电话给我。我家里的电话号码写在反面，谢谢你的帮助。”

“不敢肯定对你们有多大的帮助，”那人说。

“正如他们所说的，再细小的点点滴滴也都是有用的。再见。”沙利文握住他的手说。

麦克莱恩在他们的身后关上门，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真该死，他们是怎么搞到他的名字和地址的？他们问的问题全部是他本来就预料到的，它们的答案他也已反复斟酌得够多了——但那已是很久以前了，他告诉自己。为什么直到现在？是这两个警察愚不可及、行动缓慢，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全部是无用功，”查塔姆说，他们已经回到他们的车里。

“不过，也许他给了我们号码的那两个女人能告诉我们一些事情。”

“我表示怀疑。昨天晚上，我已经在酒吧跟第二个女人谈过了。”

“再回去找她。问问她对于麦克莱恩的看法，”沙利文提议。

“好的，汤姆。那事我可以去做。你从那个家伙身上找到什么感觉没有？我是一点没有，”查塔姆说。

沙利文摇摇头。“没有，我还没有学会读心术。”

查塔姆点点头。“言之有理。”

是时候了，再拖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芭芭拉·阿切尔用她的钥匙开了药柜的门，拿出十支氯化钾盐水注射液，全部放进口袋。在女四号的病房外，她注满一个五十毫升的针筒，然后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你好。”它与其说是来自病人的一声问候，还不如说是一声呻吟，此刻她正躺在病床上，委靡不振地看着墙上的电视。

“你好，玛丽。我们今天觉得怎么样了？”阿切尔突然涌起一阵好奇，为什么医生要用我们觉得怎么样来问病人。语言上的一个奇怪的细微差别，她告诉自己，或许在医学院学习时就学会了，也许是为了使病人觉得医生是与他们休戚相关的——但在这个病例中，这种休戚与共却几乎就是不存在的。她进医学院后的头一个暑假打了几份工，其中的一份工作在一个流浪犬认领处。流浪犬被收容后有七天的期限，如果无人认领，将被处以安乐死，主要是通过注射大剂量的苯巴比妥，按她的看法，其实就是谋杀。药水始终是从狗儿的前左腿打进去的，她仍记得，只不过五秒钟左右的时间，狗儿们就睡着再也醒不过来了。事后，她总要大哭一场——谋杀始终是被安排在星期二进行的，就在午饭之前，她记起来了，所以她事后总是不吃午饭，甚至不吃晚饭，如果她当天被迫结束了一条特别可爱的狗儿的生命。在不锈钢的治疗台，他们会把待杀的狗排好队，另外的一名雇员将会把狗儿按住，不让动弹，以方便她谋杀。她始终会对它们说一些安慰的话儿，减少它们的恐惧，让它们走得轻松一些。阿切尔咬了咬嘴唇，此刻她的感觉一定与当年阿道夫·艾希曼⁽¹⁾的感觉如出一辙——嗯，总之，她也理应如此。

“非常糟，”玛丽·班尼斯特终于勉强挤出一个回答。

“是吗，这个药会帮你好起来的，”阿切尔向她保证，同时抽出了针筒，摘掉了针尖上的塑料安全帽。她跨出三步走到病床的左边，伸手抓住女四号的手臂，把它按住，不让动弹，接着就将针尖刺进玛丽肘内侧的静脉之中。然后，她盯着玛丽的眼睛，把针筒活塞推了进去。

玛丽的眼睛突然睁大。在流过静脉的同时，氯化钾溶液在它们的壁上产生出一种烧灼感。她的右手本能地向她的左上臂扑了过去，然后，在一秒钟之后，又扑向她的前胸上方，因为烧灼感迅速地转移到她的心脏了。钾离子马上使她的心脏的跳动停了下来。病床边的心电图仪上显示的曲线本来一直是十分正常的正弦波，现在突然一个跳跃之后就变成了一条完全平坦的直线，仪器上的警报器顿时响了起来。但不管怎样，玛丽的双眼仍然睁着不肯闭上，因为即使心脏停止输送血液了，她大脑中的氧气仍然足以维持它继续活动一分钟。在她睁开的眼睛里有的是震惊。虽然女四号已不能说话，不能反抗，因为她的呼吸已经随同她的心跳一起停止了，但她却笔直地盯着阿切尔的眼睛看……与那些被她处以安乐死的狗儿何等相似，这个医生想，尽管狗儿们的眼睛似乎从来不像这两只眼睛那样地谴责她。阿切尔回望那两只眼睛，脸上没有丝毫的情感，与她在流浪狗认领处时截然不同。接着，经过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女四号的眼睛终于闭上了，再接着，她死了。一个解决掉了。还有九个要解决，阿切尔医生要在那以后才能回到她的车上，开车回到家里去。她希望她的录像机今天的工作正常。她想用录像机录下“发现”频道正在播放的一档关于黄石公园野狼的节目，但是摆弄这该死的机器有时弄得她很恼火。

三十分钟以后，所有的尸体都已用塑料布包裹好，并用推车送到焚烧炉那里去了。这是一台专门设计的特殊型号的医用焚烧炉，用于销毁可处理的生物物质，例如胚胎和截肢。利用天然气为燃料，它可以达到极高的燃烧温度，甚至可以烧掉牙医补牙用的填充物，把一切都燃烧为细微的灰烬，随风而扬，飞入大气中的平流层，又随风飘落，落进海洋之中。那些病房将得到彻底的清洗，任何一株湿婆病毒都不会有望残留下来的。因此几个月来的第一次，在这个设施里面将不再有一株正在活跃地寻找宿主寄生和杀灭的湿婆病毒。“工程”的成员将会因此而感到高兴，阿切尔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想。尽管湿婆病毒对于他们的目标是一个有用的工具，但是它实在太令人毛骨悚然了，所以它消失之后，他们大家都会很高兴的。

飞行途中，波波夫设法美美地睡了五个小时，直到被乘务员摇着肩膀叫醒为止，这时离香农机场只差二十分钟的飞行时间了。这个以前用于海上飞机的设施坐落在爱尔兰的西海岸，在继续飞往英国的南安普敦之前，泛美航空的大型波音飞机用它作为中途停留的机场。在这里，这家航空公司发明了爱尔兰咖啡，用以帮助它的乘客清醒过来。机场处在片片农场和绿色湿地的环抱之中，曙光中，它们似乎一个个都闪耀着晶莹剔透的光芒。波波夫在厕所里作过盥洗之后，重新回到座位坐下，等待飞机降落。飞机的落地非常平稳，经过短暂的滑行就向通用航站楼靠近，那里已经有其他几架公务机停在那里，它们与地平线公司为波波夫包租的湾流V型飞机相差无几。飞机刚停，就有一辆脏兮兮的公务车开上来，一位身穿制服的人下车跳上舷梯。驾驶员挥手让他去后舱检查。

“欢迎来到香农，先生，”那位移民局的官员说。“请问，能不能看一下你的护照？”

“在这里，”波波夫把护照交过去。

这位官员翻了翻护照说：“啊，你最近来过这里。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做生意。制药生意，”这个俄国人特意作了补充，以防那名移民局官员万一要他开箱检查。

“嗯，嗯，”那人嘴里支支吾吾，心里其实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在护照上盖上章，把护照交回给他。“有什么要申报的吗？”

“什么也没有。”

“很好。祝你愉快，先生。”他脸上的笑容就如他前行的步伐一样机械，他接着就离开飞机，下舷梯回到自己的车上。

波波夫与其说是轻松地叹了一口气，不如说是埋怨了自己的紧张，因为它显然是多此一举的。毕竟，谁会花十万美元包租这样一架飞机来走私毒品？另一个该学习学习资本主义的东西，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告诉自己。如果你有足够多的钱，像一个王子那样外出旅行，那么你就不可能不合法了。真是神奇，他想。他穿上大衣，走下飞机，一辆黑色的美洲豹汽车已经等在那里，他的行李也已经装进汽车的行李厢里了。

“谢罗夫先生吗？”汽车驾驶员问，同时拉开了车门。这里的噪音够大的，他用不到担心被人偷听。

“是的，去见肖恩吗？”

“是的，先生。”

波波夫点点头，马上钻进汽车的后座。一分钟以后，他们已经开出机场的地面了。这里的乡村道路与英格兰的一样，比美国的狭窄——而且仍然开在道路的错误的一面。多么奇怪，波波夫想。如果爱尔兰人不喜欢英国人，那又为什么要效仿他们的开车方式。

汽车开了有半个小时，结果在远离大路的一栋农舍前停了下来。那里已经有两辆轿车和一辆厢型的小货车停着，门外还站着一个人在望风。波波夫认得出他。他是罗迪·桑兹，在这个组织中他是个谨慎的人。

德米特里下了车，看着他，但没有与他握手。他从行李厢中取出装满毒品的黑色手提箱，走进农舍。

“早上好，约瑟夫，”格雷迪向他招呼。“一路上飞得怎么样？”

“很舒服。”波波夫把手提箱递了过去。“这就是你所要的东西，肖恩。”

他的语气将他的意思演绎得十分清楚。格雷迪看着来客的眼睛，脸上略显尴尬。“我也不喜欢它，但是你总得有钱来支撑行动，而这正是搞到钱的手段。”这十磅可卡因的价值并非一个定值，而是可变的。地平线公司是在向制药公司开放的市场上买进的，它仅花了两万五千美元。经过稀释，它在街头的价值将是那个价格的五百倍。这就是资本主义的又一个方面，波波夫想，不过既然现在转运的任务已经完成，他也就不再去想它了。所以，他接着就把一张小纸条递了过去。

“这就是瑞士的账号和激活这个安全账号的密码。作为一种额外增加的安全措施，你只能在星期一和星期三取款。这个账户里有六百万美元现金存款。账户里的金额你随时可以核实，”波波夫告诉他。

“一如既往，跟你做生意就是愉快，乔，”肖恩说，还在脸上堆上难得一见的笑容。在他作为一个职业革命者的所有的二十余年生涯中，在他控制之下的钱还从未有过哪怕是它的十分之一那么多。是呀，阿尔卡季耶维奇心想，他们毕竟不是商人，是吗？

“你们什么时候动手？”

“很快。我们已经对目标作过彻底的调查了，我们的计划是个绝妙的东西，我的朋友。我们将把他们刺痛的，约瑟夫·安德烈耶维奇，”格雷迪保证道。“我们将重创他们。”

“我需要知道什么时候，确切的时间。我也有我必须做的事情，”波波夫告诉他。

这个要求把他难住了，德米特里看得出。这个问题在这里牵涉到的是行动的安全性。一个局外人要求知道只有局内人才应该知道的事情。两双眼睛瞪着互相对视了几秒钟。不过那个爱尔兰人最后还是退缩了。只要那笔钱的到账一得到证实，他对这个俄国人的信任也就确定下来了——但这十磅白粉的送到本身正是这样一个事实本身的证明——假设他不在今天晚些时候被爱尔兰警察逮住的话。不过，波波夫不是那种人，你说是吗？

“后天。行动将在下午一点钟开始，准一点钟。”

“这么快？”

格雷迪得意了，那个俄国人小看他了。“为什么还要耽误？既然钱已经到账，我们已经得到我们所需要的一切了。”

“就按你所说的好了，肖恩。你对我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没有？”

“没有了。”

“那么，如果你同意，我就要告辞了。”

这一回他们相互握了手。“丹尼尔会开车送你的——去都柏林吗？”

“没错，去那里的机场。”

“你告诉他，他会送你去的。”

“谢谢，肖恩——祝你好运。说不定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德米特里又说。

“但愿如此。”

波波夫看了他最后一眼——毫无疑问，那将是最后的一眼，尽管他刚才所说的是还会见面的话。现在，格雷迪的眼睛闪烁着勃勃的生气，看得出他已经在考虑即将成为他事业顶点的一次革命力量的大示威了。在他的眼睛里面，波波夫看到了一种他先前未曾注意过的凶残。就和弗克特纳和多特蒙德一样，此人与其说这是一个人，还不如说是一头食肉动物。尽管他与此种类型的人已有颇多的交往，它仍让波波夫觉得困惑难解。他本该是阅读别人心理活动的高手，但在这个人身上，他读到的只是空白的虚无，只是人的感情的缺失，因为它们已被引导他的意识形态代替了——但是引向何方？格雷迪自己知道吗？或许并不知道。他以为自己走在那条通向某种“光辉灿烂”的明天的道路上——但是，指引他前进的那盏明灯却远比他所意识到的更加遥远，而它的耀眼光芒却使他看不见近在眼皮底下的道路上的坑坑洼洼。确实，波波夫继续在想，就算他的夙愿有朝一日能够得以实现了，但那时，作为一个人的治理者，他也将是一个天大的灾祸，就如那些与他相像的人一样——他们的世界观与普通老百姓的相去何其遥远，以致只可能是格格不入，对他来说，生与死都只是达到他个人幻想的工具，而根本不是某种人性的东西。关于世界应该是怎么样看法，肖恩·格雷迪是用一种几何般的精确的模型来代替他的人性和感情的——他已经与那种幻想结合成如此之源，以至于他再也看不到这样的事实：不管是在哪里进行的实验，它已均告失败。他所追求的是一种不可能实现的幻想，一种不真实的东西，永远不可能达到，反而只会拖他滑向深渊，自取灭亡——尽管他可能滥杀许多无辜者在先。现在就是在这种追逐幻想的狂热的鼓动之下，他的眼睛闪闪发光，炯炯有神。他的顽固不化的思想意识已经使他失去了如实地认识这个世界的能力。然而，甚至就连俄国人自己，在经过追逐这同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幻想长达七十年之久以后，也已最终踏上了认识这个世界的正道。一双明亮闪烁的眼睛却长在一个盲目的主人身上，何等的奇怪，那个俄国人这样想着，同时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

“好的，彼得，你们值班了，”查韦斯对第一分队的队长说。从此刻开始，第一分队为随时待命的值班分队，第二分队则进入休整备战状态，将回到更密集的训练中去。

“没有问题，丁，”科温顿答道。“反正，天下似乎都太平无事。”

事实上，从各个国家情报机构传递到他们那里来的情报是十分令人振奋的。根据线人发回的报告，他们在与已知的和怀疑的恐怖分子——大部分是后者，因为比较活跃的恐怖分子应该都已经落网了——交谈后发现，“世界乐园”事件使得恐怖分子的气焰大跌，尤其在法国人最终公布毙命于西班牙的已知的恐怖分子的姓名和电话之后，其中之一，结果证明，还是一个很受他们尊敬的有威望的前“直接行动”组织的成员，挂在他名下的已知的凶杀案就有六起，他还是一个享有行动专家名声的人物。他的身败名裂的下场不等公开已在社会上产生出广泛的反响，与此同时，对于西班牙警方的敬意也遽然大增。现在，整个西班牙警方正沐浴在“彩虹”的英雄业绩的光辉之中，而搞分裂的巴斯克恐怖分子却因此十分不安，据西班牙方面的消息报告，他们也多多少少遭到了惩戒，因为他们在事件中损失了若干最受他们尊敬的人员。

如果这些情况属实，那么，就如比尔·托尼在他的总结文件上所说的，“彩虹”确实已经起到了当初成立之时希望达到的那种效果。也许，这就意味着他们将再也不必那么频繁地出动并痛下杀手，以证明他们的勇气，达到震慑恐怖分子的目的了。

但是，为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会接连发生了三次恐怖事件，或者，如果是有人在策动的话，到底谁是它们可能的策动人，在托尼的总结文件中仍丝毫未有提及。英国秘密保安局则在它的总结文件的分析部分称，它们是随机发生的，文件指出，瑞士、德国和西班牙是不同的国家，不可能有人与她们所有三国的地下组织都有关系。与她们中的两个有，或许可能，与所有三个有，不可能。文件还建议与前东方集团的情报机构取得联系，以便弄清他们的某些已退役的前情报人员的当前情况。也许，甚至按市价收买他们手中的情报也是值得的，即使现在它的价格已相当高了，因为这些前情报人员都已经不得不在真实的世界中真正地自谋生计了——但总不会像一次有人员伤亡的恐怖事件那么代价高昂。在托尼将报告交给约翰·克拉克时，他还特意在那个部分划出了重点记号，而后者也再次与兰利讨论了这件事，并再次遭到断然的拒绝，“彩虹六号”为此整个星期都在咕咕哝哝发牢骚，大骂中央情报局总部的头头们混蛋。托尼考虑自担风险向伦敦的“军情六处”总部提出这个建议，但没有美国中央情报局的明确首肯，就算建议上去也是徒然浪费精力。

另一方面，“彩虹”似乎确实是在起作用。甚至克拉克也对此承认不讳，尽管他依然不满意，不愿坐办公室当“衣架子”，把年轻人派出去执行惊心动魄的任务。在克拉克的情报生涯中，在很长的时间里上司的监督曾经令他牢骚满腹。现在，他自己坐在领导的位置上了，他想，也许他对于领导工作的理解也更强一些了。做领导、指挥他人行动也许自有它的痛快之处，也有它的回报，但对于一个曾经趴过草丛、钻过弹雨、在瞬息万变的情势中跌打滚爬过来的人来说，它永远不可能带来很大的乐趣。有人认为，既然他知道怎么做，因此他也是能够告诉别人怎么去做的，但对于他而言，他是不可能接受这一观点的，如同最近的五年之前，他不可能接受这种立场一样。生活就是一个陷阱，克拉克告诉自己，逃脱这个陷阱的唯一的方法也是没有多大的乐趣的。所以，他每天早上还是衣装笔挺地去上班，但嘟嘟囔囔抱怨岁月在他身上不饶人却也是免不了的，就像全世界他这样年纪的其他每一个男人一样。他的青春跑到哪里去了？它又是怎么失去的？

波波夫在午饭前就到达都柏林机场了。他在机场买了一张去盖特威克机场的机票，重回英国的飞行时间要一个小时。他发觉他在怀念那架湾流V型公务机。真是一种极其方便的旅行方式，解放了乘客，无需再在机场里来回奔忙。无论在哪一点上，它都毫不逊色于巨型的喷气客机——但他是永远不会有足够的钱，能允许自己沉溺于那种程度的奢侈之中的，所以他把这个念头从头脑里一笔就勾销掉了。他只能乘坐飞机头等舱旅行，他不得不认可这一点，这个俄国人在心中鸣不平，他抿了一口葡萄酒，此时的波音737飞机已在向巡航高度爬升了。现在，再一次，他又要做一点思考了，他发觉飞机头等舱里孤独的时间倒是很适合思考问题的。

他希望格雷迪成功吗？或者更确切一些，他的雇主希望格雷迪成功吗？在伯尔尼和维也纳的两次事件中，他似乎并没有这样希望过，但这一次是另当别论的吗？也许，亨里克森是希望成功的。在他们讨论时，他给了波波夫那种印象。他们之间有分歧吗？如果有，什么分歧？

亨里克森是前联邦调查局的人。或许，解释就在这里了。与波波夫一样，他做任何事情都不会去主动谋求失败。或者，他真的希望这个“彩虹”组织受伤害到不能——不能什么？干扰某个行动？

再一次，那一堵砖墙又横亘在他的前面，波波夫又把他的脑袋撞在它上面了。他已经点燃了两次恐怖主义的行动，他所能发现的它们唯一的目的无非就是提高国际社会对于恐怖主义的警觉。亨里克森有一家从事那个领域的工作的国际咨询公司，亨里克森希望提高人们的警觉，于是他就能够接到合同了——但从表面上看，它似乎是一种既浪费钱财又缺乏效率的方法，波波夫反复思考。肯定地说，从这些到手合同赚到的钱将少于波波夫已经花掉的——或者，已经装进口袋里的。不过，他再次提醒自己，这些钱是约翰·布赖特林和他的地平线公司——或许是布赖特林本人——而不是亨里克森的全球安保公司拿出来的。所以，这两家公司在目标上互相关联，但在财务支出上却互不搭界。

因此，波波夫一边抿着法国夏布利葡萄酒，一边在想，行动全部都是布赖特林的事情，亨里克森提供的是一种支援服务，为他提供专业技术和咨询意见——

但是，有一个目的是使得亨里克森得到悉尼奥运会的咨询合同，运动会几周以后就要召开了。那件事对于他们两人，布赖特林和亨里克森，都极为重要。所以说，亨里克森正做着某种对于布赖特林极为重要的工作，毫无疑问是支持后者的目标的，不管那个目标是什么。

可是，布赖特林和他的公司又是做什么的呢？地平线公司及其不计其数的国际子公司都是做医学研究这一行的。这家公司生产各种药物，另外还每年投入巨额资金研制新药。在医学研究领域中，它是一个当之无愧的世界领袖。有不止一名诺贝尔奖获得者在它的实验室里工作，根据他在互联网上研究所得出的结论，它正在一些非常令人兴奋的富有发展潜力的医学前沿领域中展开研究。想到这里波波夫不禁又一次摇了摇头。基因工程和药物制造跟恐怖主义又有何相干？

飞机飞到爱尔兰海的上空，灯熄了，它提醒波波夫，只不过几个月以前，美国就遭到过生物战的攻击。它令大约五千人丧生，并因此激起美国和她的总统的强烈愤慨。在克格勃给他的那份卷宗中说，这个“彩虹”组织的头目，克拉克，与他的女婿，查韦斯，在结束那场血腥的小型战争中起了默默无闻的，但非常令人难忘的作用。

生物战，波波夫想。它已经给过整个世界一个战栗的理由了。在那次事件中，它已经证明是国家权术的一种无效的武器——特别是在美国以习惯性的快速和高得可怕的效率在沙特阿拉伯战场上作出反应之后。结果，今天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国家甚至再胆敢动一动进攻美国的念头了。她的武装力量昂首阔步在世界各地，就像西部片中的边境警察一样，备受尊敬，或者更确切地说，备受畏惧，因为他们所拥有的致命的能力。

波波夫喝干了杯中的酒，看着下面渐近的英国的绿色海岸线，手指仍在弹击手中的空酒杯。生物战。它已经引起全世界在恐惧和厌恶中颤抖不已。地平线公司对前沿的医学科学研究非常深入。所以，肯定地说，布赖特林的公司完全有可能涉足生物战的研究——为了什么可能的目的呢？此外，它不过是一个公司而已，并非一个民族国家。它没有外交政策。它从战争一类活动中无任何利益可得。公司一般并不对其他公司开战，或许只有少数例外。它们也许会是设法偷盗商业机密，但实际上流血丧命吗？当然不。波波夫再一次告诉自己，他只不过发现了一堵会让自己的脑袋撞得粉碎的坚硬的密不透风的墙。

“好的，”军士长迪克·沃斯告诉他们。“首先，这些数字无线电的音质极好，所以你能分辨声音，就像在客厅里正常谈话一样。其次，这些无线电都是经过编码的，所以，如果你有两支不同的队伍在现场展开行动，一支队伍的声音进左耳，另一支队伍的声音进右耳。这就防止了声音的混淆不清，把指挥员搞得晕头转向。”他的解释令澳大利亚的士官们听得津津有味。“这样你就能更有把握地指挥你的行动了，并且它也使得每一个人都能随时了解到情况的变化。在现场，你们对情况的了解越多，你们的战斗力就越高。你们还可以通过这里的一个旋钮调节音量——”他给他们指出麦克风底部的那个旋钮。

“通话距离是多少？”一位资深的澳大利亚士官问。

“十英里之内，或一万五千米之内，没有障碍的话，还能远一点。超过那个距离后，信号会有些失散。电池是可充电的，每台机子都配了两个备用电池。放在你们的备用电池舱里，它们的电力能保存六个月，但我们仍推荐每个星期充电一次。不麻烦的，每台机子都配有充电器，它有一个万能电源插头。它能插进你们这里墙上的，或世界其他任何地方的插座。你只要玩一下这个小玩意，找到你这里正确的组合模式就行了——”他作了示范。房间里的大多数人都对自己手中的插头看了有几秒钟。“好吧，让我们大家戴上机子，好好地实际试一试吧。电源开关在这里……”

“十五公里，是吗？”马洛伊问。

“对的，”努南说。“这样，你就能听到我们在地上做什么，不需要等着我们来告诉你了。它就装在你的飞行头盔里，应该不会对你切换到机内通话系统所需做的动作有多大的影响。你可以接上这个小小的开关，让它的控制按钮穿过袖子到达你的手里，你拨一下就能打开或关上它了。它也还有一个‘只听’的模式。那是在这里的第三个位置上。”

“棒极了，”南斯中士感叹道。“能够了解到地上的情况太好了。”

“对极了。如果你们地面打击人员需要撤退，不等你们叫我，我就已经飞在半路上了。我喜欢它。”马洛伊中校说。“我想，我们会把它留下来的，蒂姆。”

“它仍在实验之中。E系统公司说，它也许还会有一点小毛小病存在，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人发现。它的编码加密系统采用的是最先进的一百二十八位连续编码，从主机同步下载，但实行分级化管理，所以一旦一台机子出了问题，另一台就会自动接管那个功能。米德堡的小伙子和姑娘们或许能够破译它，但也只有在你使用十二小时以后。”

“装在飞机里有问题吗——会对机上的其他任何系统产生干扰吗？”哈里森中尉问。

“就我们所知的，没有。在布拉格堡，它已在‘夜鹰’直升机和‘夜行者’直升机上作过试验，没有发现问题。”

“让我们把那台机子好好验证一下。”马洛伊马上说。他已经学到的经验是不要太相信电子的东西——除此之外，它还是把他们的“夜鹰”开上天去的不能再好的一个借口。“南斯中士，向我们的鸟儿出发。”

“当然，上校。”中士起身向门口走去。

“蒂姆，你留在这儿。我们来彻彻底底地把它试一试，同时，把通话距离也核实一下。”

三十分钟以后，那架“夜鹰”直升飞机已经在空中绕着赫里福德翱翔了。

“我这个声音怎样，努南？”

“又响又清楚，熊。”

“好的，很好，我们大约在十一公里之外，喔，听你的声音就像听马路对面的拉什·林博⁽²⁾，这些数字无线电真是神了，不是吗？”

“是的。”努南钻进他的汽车继续试验，结果证实，像笼子一样把他围在中间的金属的汽车壳体对机子的性能没有影响。而通信距离试验的结果也证明，这种无线电在超过十八公里的距离上还能继续工作。他们觉得，对于一台使用一个只有两枚两角五分的美元硬币大小的电池，天线长度只及一根牙签的四分之一的东西来说，能达到这种性能已殊为不易。“这会使你的绳索滑降更加顺利的，熊。”

“怎么会的，努南？”

“嗯，绳子尽头的人能够告诉你了，如果你高了一点或低了一点的话。”

“努南，”无线电中传出的答话显然带了生气的味道。“你当我的深度探测器是派什么用处的？”

“收到，明白，熊，”努南不禁放声大笑。

(1)　Adolf Eichmann（1906—1962），纳粹德国战犯，负责执行灭绝犹太人的“彻底解决方案”，在被屠杀的六百万犹太人中，大约有二百万与他有关。一九六二年艾希曼以屠杀犹太人的罪行被定为反人类罪以及参加犯罪组织罪而被判处绞刑。

(2)　Rush Limbaugh，美国加州KFBK电台脱口秀节目主持人，他的节目听众多达每周两千多万人。

28. 光天化日

有了钱，事情就好办多了。他们可以不用再去偷卡车，而是可以用现金支票直接去购买了。当然，支票的账户是一个人在经过伪装之后，用假身份证件去开的。他们购买的是瑞典生产的大型的沃尔沃商用卡车，是带帆布篷车厢的那种直挂式（或称非铰接式）的卡车，他们在帆布篷上所写的是本不存在的公司的名字。

这些卡车登上商业运行的渡轮，跨过爱尔兰海，抵达利物浦，满载冰箱包装用的纸板箱的卡车毫无障碍地通过了英国海关。从此之后，他们就只需在高速公路上按法定的车速限制驾车，向目的地直奔而去。车队组成密集的队形穿过英格兰西部乡村，恰好在黄昏前到达赫里福德附近。那儿，在一个预定的地点，他们全都停了车。这是当地的一个相当于卡车停车场的地方，卡车司机纷纷跳下车，朝一个酒馆走过去。

肖恩·格雷迪和罗迪·桑兹已在同天先行乘飞机抵达英国。在盖特威克机场，利用已历经时间和无数次的使用考验的假身份证，他们通过了移民局和海关的检查，这再一次证明，英国的移民局官员不但又聋又哑，而且还是瞎子，这令他们十分满意。接着，他们两人用假信用卡各自租了辆车，一路开车西行到达赫里福德。他们的行车路线也是预先定好的，并且正好赶在卡车之前的不久到达这同一家酒馆。

“有没有问题？”格雷迪问巴里双胞胎兄弟。

“一点没有，”萨姆回答说，他兄弟彼得也在边上点了点头。一如既往，他的部队成员做出的是一种冷静镇定的表现，尽管执行任务前不可能没有一点紧张不安。很快，所有的人都到达了，他们分成两个小组，一组七人，一组八人，坐在火车车厢式的座位里，一边喝吉尼斯啤酒，一边低声闲谈，他们的存在毫不起眼，不会惹起酒馆常客的兴趣。

“它们的性能太好了，”马洛伊对努南说，他们正在俱乐部喝酒。“E系统公司生产的，是吗？”

“很好的设备。在人质救援小组里我们用了他们的很多设备。”

那名海军陆战队飞行员点了点头。“是呀，特别行动指挥部里也一样。但是，我还是更喜欢带控制导线和电缆的东西。”

“嗯，是的，中校，长官，不过把一根串了两个纸杯的导线从直升飞机里穿出来可是有点难度的，不是吗？”

“我总不至于那样的落伍嘛，蒂姆。”不过，尽管如此，蒂姆的善意嘲讽还是惹来马洛伊咧嘴一笑。“做绳索滑降，我从来不需要帮助。”

“你是做得非常出色的。”努南喝了一口啤酒。“你开直升飞机有多久了？”

“二十年——到十月份就满二十一年了。你知道的，它已是最后一根独苗了，还真的要由人去操纵。新式的高速飞机，真他妈的该死，在它们决定替你代劳之前，计算机还要先行进行表决，决定它们是否喜欢你正在做的事情。我也玩计算机，打打游戏，发个邮件什么的，但是，我永远也不会让它们为我开飞机。”这是瞎吹牛，或者几乎是瞎吹牛了，努南心想。迟早，那种形式的进步也会用到旋转翼飞机身上的，尽管驾驶员会牢骚满腹，但牢骚过后他们还是会接受的，因为他们不得不这样做，并且与时俱进，或许他们还会因此飞得更加安全，更加有效率。“我现在正在等我的人事主管的一封信，”马洛伊中校最后又补了一句。

“哦？为的什么？”

“我有希望得到掌管VMH-1的位置。”

“开着总统的坐机到处飞？”

马洛伊点点头。“汉克·戈德曼现在占着这个位置，但他已挂上将星了，所以他们准备把他提升到别的什么位置上去。我猜，有人听说了，我是握操纵杆的一把好手。”

“这差使倒是不差，”努南说。

“不过够沉闷的，不管什么时候，不是直上直下就是水平飞行，毫无乐子可寻，”这位海军陆战队的军官有点不屑地说，还装出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一个机长能够飞VMH-1已经够荣耀了，而能够掌管它更是海军陆战队表达它信任你的能力的方式。“再过两个星期我就应该知道了。不错，又能亲临现场看几场印第安人队的比赛了。”

“明天有什么安排？”

“午饭前，练习低空潜入，下午处理文件。我必须为空军做一大堆书面文件。嗯，他们是这该死的飞机的主人嘛，不过话又要说过来，他们的飞机保养做得不错，还给了我一个很好的飞行机组。我敢打赌，航空公司班机的飞行员是用不着干这些活儿的。”不过他想，那些幸运的家伙只要他们的飞机有人开就行了，但他们那种牌号的飞机就好似蜗牛赛跑或乌龟马拉松，了无趣味。

查韦斯尚未习惯于英式的幽默，因此当地电视台播出的连续剧基本上都让他兴趣索然。不过，他装了有线电视，频道中包括有“历史”频道，如果说它还不是他太太帕齐的最爱，也已是他的最爱了。

“只许喝一杯，丁，”帕齐对他说。现在她临盆在即，她当然希望她的丈夫随时保持清醒，那就意味着每晚只能喝一杯啤酒。

“是，亲爱的。”女人支配男人就那么容易，多明戈心想，他眼睛看着手中几乎已经空了的杯子，觉得还不过瘾，真想再来一杯。往日，坐在俱乐部里喝着啤酒，在舒适随意的环境中讨论公事，与他的弟兄们浑然成为一体，真是何等的爽快——但现在，除非必须，他最多也不会离开妻子超过五十英尺，而在他们不得不分开时，她也有他的呼叫机号码在身，可随时召唤他。他们的小宝贝已经入盆了，不管它的具体意味是什么——总之，他知道，它意味着他妻子的分娩已迫在眉睫了，意味着他这一晚上只能喝一杯啤酒了，尽管即使喝上三杯，他都能保持完全的清醒……也许甚至是四杯……

现在，他们并排坐在安乐椅上。丁正设法一边看电视一边看情报文件。他似乎还真的有这个能耐，能够做到两不误，这不能不令他妻子既惊奇又恼火。而帕齐现在正在阅读一份医学杂志，还在有光纸的书页边上做一些笔记。

克拉克的家与这一家可谓大同小异，尽管这里的录像机里装了一盘录像带，正在播放电影。

“办公室里有什么新的变化没有？”桑迪问。

办公室里，约翰想。从前我出外勤回来，她是从来不问那种问题的。是的，不问的，那时，她不过就问一声“你好吗”。问的时候还始终带着一丝担心，因为，尽管他从来不——噢，几乎从来不——告诉她他在外勤现场干的事情，但桑迪知道，它毕竟与坐办公室有所不同。所以，这只是再一次证实，他已沦落为一个“躲在后方的混蛋头头”了。谢谢了，亲爱的，他想。“不，没有什么变化，”他说。“医院里怎么样？”

“午饭刚过的时候有一起车祸。没什么大不了的。”

“帕齐工作得怎样？”

“在她学会更加从容一点之后，她会成为一个非常好的医生的。不过，你说呢，我毕竟一直在急诊室，已经做了二十几年了，对吧？理论上她懂的比我多，但在实际方面她还需要多学一点。不过，你知道，她的进步是很快的。”

“你有没有想过，你本来也许也是可以成为医生的？”她的丈夫问。

“我想我本来是可以的，但是当时的时间不凑巧，你说是吗？”

“小宝宝怎么样？”

这个问题马上在桑迪的脸上引出了笑容。“就像以前的我，性急得很。到了那个关口上，你就等不及它赶快来了，一了百了。”

“有什么要担心的吗？”

“没有，雷诺兹医生是个很好的医生，帕齐本人的情况也很好。倒是我本人至今还没有把握，是否已经做好了当外婆的准备，”桑迪乐呵呵地笑着补上了后面这句话。

“我懂你的意思，亲爱的。随时都会生了，是吗？”

“小宝宝的脑袋昨天入盆了。那就意味着他已完全作好准备了。”

“他？”

“那好像是每个人心中所想的，不过，等蹦出来，我们就清楚了。”

约翰嘴里不知咕哝了些什么。多明戈一直坚持认为，一定是个小子，与他爸爸一样的英俊帅气——能操两种语言，有一个聪明的头脑，而且每次这样坚持的时候，他还总不忘带上他那个狡猾的拉丁式微笑。嗯，作为女婿，你对他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期望。丁为人聪明，差不多是他碰到过的所有人中学得最快的人，从美国陆军第十一轻步兵师的一个年轻的上士擢升为一名备受敬重的中央情报局的外勤情报军官，手中还握有一张乔治·梅森大学的硕士文凭……现在偶尔他还会一个人陷入沉思，考虑是否要再离职两年去拿一个博士学位。也许是牛津大学的学位，本周的早些时候，丁已经在设想，是否能利用业余时间使之成为可能。这将是多么的了不起——东洛杉矶的一个出生在美国的墨西哥人戴上了牛津大学的博士帽！有一天，他说不定还会当上中情局局长，到了那个时候，他才真的会叫人受不了。约翰不禁得意地笑出声来，他喝了一口吉尼斯，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电视机上去。

波波夫心想，他一定得亲临现场，亲眼目睹他们的行动。现在，他又到了伦敦，住进了一家中档的旅馆，它是由一群联体排屋改建而成的。这一次他一定得眼见为实。对于恐怖行动来说，它算是开了先河，夺了一个第一。他们有一个真正的行动计划，虽然此计划是由比尔·亨里克森建议的，但格雷迪欣然接受了这个想法，当然，这个计划的设想在技术上似乎是很合理的，只要他们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收场，逃跑离开。不管怎样，德米特里希望看到行动的发生，最好还能对其进展有足够的了解，能知道他是否可以给银行打电话，修改密码，把那笔钱纳入自己的账上，而在那以后……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随时从地球表面消失。格雷迪还从未曾想到，那笔转账过来的钱至少有两个人是可以下手提取的。或许，他原本就是一个容易相信人的人，波波夫想，那个建议尽管听上去很离谱，与常规不合，但他却从他的前克格勃朋友那里很爽快地就接受了合约，尽管他出了两个大难题，钱和可卡因，可是一旦钱和货都交到他手中了，他马上就说话算数，着手他承诺的行动了。现在当他回想起来时，波波夫觉得，那倒是很难能可贵的。不过，他仍将驾着他租来的美洲豹，亲自去看一看。它不应该有过大的难度，他想，也不应该有过大的危险，假如他做得得当的话。想到这里，波波夫把今晚的最后一杯斯托利伏特加全部倒进嘴里，随手又把电灯关了。

那天早晨，他们是在同一时间醒来的。当闹钟在五点三十分响起来的时候，大家都张开了眼睛，多明戈和帕特里夏在一个家里，约翰和桑德拉在另一个家里，按照当天的日程，两对夫妻对他们的起居安排作出调整。两位女性必须在六点四十五分前到达医院，以便赶上她们在急诊室的上午七时至下午三时的日班班头，所以女士们优先使用卫生间，男士们则走进厨房，在咖啡壶里装上咖啡灌上水，合上开关让咖啡煮着，然后出前门从台阶上把报纸捡进来，打开收音机调到英国广播公司的晨间新闻。二十分钟之后，卫生间和报纸换手，又过十五分钟之后，这两对夫妻在厨房落座，开始吃早饭——尽管就多明戈而言，只不过就是喝第二杯咖啡而已，因为他习惯于在晨炼之后与他的弟兄们共进早餐。在克拉克的家里，桑迪正在试着做煎西红柿，一种她正在努力学会烹调的、但她丈夫却完全拒绝的本地美味，她丈夫根据的原则是，他是美国人。到了六点二十分，女士们该换上各自的工作服了，男士也一样。很快，他们就都出了屋子，开始他们一天的各自不同的活动。

克拉克不跟他的两个分队一起锻炼。他最终默认他年龄太大了，已受不了这全套的魔鬼训练了，但他仍出现在差不多同一个地方，做着每天差不多同样的身体锻炼。这与他在海豹突击队时并无很大的差别，虽然长距离游泳的内容是没有了——这里游泳池倒是有一个的，但不够大，不适合他。所以他用三英里跑来代替游泳。不过，他的两个分队要跑五英里……而且，他不好意思地默认，他们的跑速比他的快。以他的年龄而言，约翰·克拉克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算得上是极好的，但是要把自己的这种状态保持下去却也是日见艰难了。在他走向死亡的人生旅途中，下一个重要的里程碑上刻着的将是六十这个数字。似乎很奇怪，他已不再是与桑迪结婚时的那个精力充沛的小伙子了，就好像有人抢走了他的什么似的，不过，如果确有其事的话，那也是他从未注意到的。结果，就在某一天，当他环顾四周时，他突然发觉自己与他认识的自己不同了。这种吃惊根本就让人难以接受，他心中想，这时他的三英里跑也到了终点，他大汗淋漓，两腿又酸又胀，他需要去进行一天的第二次淋浴了。

在去彩虹部队总部的路上，他见到阿利斯泰尔·斯坦利正摆开架势，准备做他的每日晨练的常规功课。阿尔比他年轻五岁，也许仍保存着青春的幻想。他们已经成为好朋友。斯坦利有很强的直觉，特别是对于情报信息的直觉。他也是一个称职的现场指挥员，就以他那种奇特的悠闲的不显锋芒的英国方式而言。就像一个狙击手的掩蔽坑一样，约翰心想，斯坦利似乎什么过长之处都没有，直至你看着他的眼睛为止，而即使到了那个时候，你还得知道你要寻找的是什么。他长得相貌堂堂，属于既神气又潇洒的那一类人，仍然一头金发，好启齿微笑，但是像克拉克一样，在战场上他杀人从不手软，像克拉克一样，他也不会因此而噩梦缠身。实际上，他比克拉克更有指挥员的直觉，克拉克心中也承认——只在心中对自己承认。这两个人都仍如他们在二十出头时一样，强烈地竞争好胜，谁都不肯平白无故地把称赞送给对方。

淋浴完毕，克拉克走进办公室，坐到办公桌前，开始处理早晨的公文，心中却在默默地诅咒，诅咒它们的费时和他不得不在预算之类的事项上浪费掉的所有心思。他的贝雷塔点四五手枪就放在他办公室桌子的抽屉里，这是他并非只是一个文职官员的证明，但今天他将没有时间步行到射击训练场去练习他的武艺了，而正是他的这些武艺才使他成为彩虹部队的指挥员的——讽刺的是，这一职位反倒使他不能去证明他所得心应手的东西了。刚过八点，福尔盖特太太到了，她朝上司的房内看了看，看到的与他在做行政性工作时她总能看到的一样，只见他眉头锁紧，与他在研究情报资料或有关行动的事务时完全两样。在做那些事情时，至少他似乎总是兴趣盎然的。她走进他的办公室，替他打开煮咖啡的机器，得到他惯常的、卡在喉咙里的晨间的问候，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去查看那台加密的传真机上是否有东西收进来，需要马上交给上司去看。没有。赫里福德的又一天开始了。

格雷迪和他的部下也醒了。他们吃了由茶、鸡蛋、咸肉和土司组成的他们的常规早餐，因为典型的爱尔兰早餐与英式早餐几无二致。事实上，在基本习惯的任何方面，这两个国家几乎没有什么差别。可是，对于这个事实，格雷迪和他的同伙都未作深思。两国都是温文尔雅的礼仪之邦，极为热情好客。两国的公民在相逢时总会相互微笑致意，在工作岗位上，他们也都十分勤勉卖力，基本上说，他们看的是同样的电视节目，阅读的是同样的报纸体育版面，玩的也大抵是同样的运动项目，并且，在两个国家中，这些项目都形成了真正的全民狂热——就是他们在酒馆里喝的啤酒也是相似的，喝掉的数量也大致相仿，而且这些酒馆，小到它们油漆的招牌和识别的名字，都是轻而易举地就可以从一个国家搬到另一个国家去，不需任何更改。

但是，他们上的是不同的教堂，讲的是不同口音的英语，以致在他们相互之间，听上去就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虽然对于外人来说，它们似乎仍是如此的相似，难以区别。耳闻目睹这样的事情仍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但是，电视在全世界的普及正在缓慢地改变那种状况。五十年前访问过这里的人将会注意到，许多美国英语已经悄悄潜入他们的共同语言，但这个过程非常缓慢，以致身处其间亲历其事的人反而几乎注意不到这个事实。在进行革命运动的国家中，这是一种共同的情况。在外来观察者眼里的细微的差别，到了那些鼓动变革的人那里，却都被格外地放大了无数倍，以致在格雷迪和他的人的眼里，它们已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他们与英国的相似性只是方便他们行动的一种掩护，而不是本可以将她们两个国家拉得更近的共同性。对他们来说，那些本可以与他们一起享用一杯啤酒，一起讨论一场特别精彩的足球赛的人，一概都成了陌路人，就如同他们是来自火星的一般，因此他们可以对他们轻下杀手。他们是东西，而不是“同伴”，这种观念，对于一个客观的第三方来讲，似乎是够荒谬绝伦的了，但它却早已根深蒂固地扎根在他们的头脑之中，所以今天这个早晨，在晴朗的蓝天白云下，当他们向着他们的卡车和轿车走去时，他们根本就不会再去注意它了，就像他们不会注意他们呼吸的空气一样。

上午十点半，查韦斯与他的分队移师室内射击训练场，进行射击练习。戴夫·伍兹在那里等他们，他已经把子弹箱放在适当的位置，提前为第二分队的队员作好准备。与以往一样，查韦斯决定做手枪射击练习，而不做较容易使用的MP-10冲锋枪射击练习，因为任何人只要两眼功能正常，击发枪机的一根手指能够工作，冲锋枪都能打得准。因此，他退回十毫米口径的冲锋枪子弹，换成两盒点四五口径的手枪子弹，这种美国制的联邦牌优质中空子弹，有一个巨大的空尖弹头，人们几乎可以在弹头里面调制饮料，或者当你往里面看时，你似乎会有这个感觉。

正当第二分队开始射击练习时，马洛伊中校和他的机组成员，哈里森中尉和南斯中士，也走进了射击训练场。他们都装备了美军标准的制式手枪，贝雷塔M9，他们使用的是全金属外壳的九毫米子弹，这是海牙公约所要求的，虽然美国从未签署过这个具体规范战场上什么是正当的和什么是不正当的行为的国际条约，但不管怎样，美国仍遵守它的规定。而特种部队的人员则使用不同的子弹，它们的威力更大，它所根据的原则是，他们并非是在战场上，而是在与罪犯交战，罪犯没有资格得到我们给予更有组织的和穿军装的敌人的那种关怀。任何一个考虑过这个问题的人都会发觉它略为有点牵强不讲理，但他们都知道，世界本无要求诸事都有合理的、不可变更的规则，所以也就只管拿着发给他们的子弹心安理得地去打了。就彩虹战士而言，就是每天打不少于一百发的子弹。而马洛伊和他的机组成员，或许每周必须打五十发子弹就够了，但他们本不是射击手，他们到射击场来只不过是礼节性的。事实上，马洛伊是一个优秀的射手，尽管他仍使用美军一度教授的单手握枪的射击姿势。哈里森和南斯则采用较为新式的韦佛式射击姿势，用双手握枪。马洛伊也很怀念他年轻时代军队配用的点四五口径的手枪，但是，美国武装部队以后全部改为采用较小直径的子弹了，用以换取北约的高兴，尽管它们在你应该击中的人体身上所制造出来的孔洞要小了许多。

那个姑娘的名字叫菲奥娜。她还不到五岁，不小心从日托中心的秋千上掉了下来。秋千上的木头碎片擦破了她的皮肤，但人们还害怕她左前臂的桡骨也许断了。桑迪·克拉克把那只手臂握到手中，小女孩则一股劲地在哭。她开始握着那只手臂非常缓慢和非常小心地，引导它做动作，小女孩的泪水和哭声并未增加。这只手没有骨折……嗯，可能只是非常轻微的青枝骨折⁽¹⁾，但也完全有可能，甚至还没有那么严重。

“我们去给她拍张X光吧，”帕齐说，同时把一根葡萄冰棍塞进孩子的手里。这一招还真灵验，在英国与在美国一模一样。小女孩马上停止了哭泣，忙着用牙齿配合她右手这只好手撕开塑料包装纸，把冰棍塞进她可爱的小嘴巴里了。桑迪用湿纱布替她清理伤口，擦洗干净手臂。伤口不需要缝合，只不过是几处严重的擦伤而已，所以她只要给它们抹上点消毒药，贴上两块大号的邦迪创可贴就行了。

这间急诊室的工作并不如美国的急诊室那么忙。有一个原因，它是在乡间的，因此发生严重伤害的机会比较小——上星期，他们曾经收治过一个农夫，他的一条手臂被农场的一台机器几乎撕了下来，但桑迪和帕齐当时都已下班，没有碰上。这儿严重的汽车事故也比美国相应地区的少，尽管，相比较而言，美国的地也大路也宽。究其原因，因为英国人似乎更注意安全行车，虽然他们的道路较窄，车速限制也较为宽松。这一事实曾令这两位美国医务工作者抓破了头皮也找不出答案来。总之，在这里的工作颇为文明舒适。以美国的标准来评判，这间医院可以说是人浮于事，所以每个人的工作量都低于合理的水准，这多少令这两个美国人感到吃惊。十分钟之后，帕齐看了X光片，发现菲奥娜的前臂骨头一点没事。再过三十分钟之后，小姑娘已经在回日托中心去的路上了，那儿正是开午饭的时间。帕齐回到办公桌前重新坐下，继续阅读最新一期的《柳叶刀》⁽²⁾，与此同时，她的母亲则回到她站立式的护士服务台那里，开始与一名同事闲聊。两人都不合常情地希望有更多的工作可做，虽然那就意味着她们并不认识的某一个人的痛苦。桑迪跟她的英国朋友说，在她来英国后的整段时间里，她还没有看见过一个枪伤的伤口。而在她弗吉尼亚威廉斯堡的医院里，它几乎是天天都见得到的。这个事实多少令她的英国同事感到恐怖，但对于美国的急诊室护士来说，则是她们生活的一部分，早已司空见惯了。

赫里福德绝非一个冷僻之地，但是车辆交通也未使它成为一个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大都市。格雷迪坐在一辆租来的轿车里，跟在卡车后面朝目的地前进。这里，在最左面的这条车道上，他正以低于一般的车速在行驶，因为他曾经预计这条路交通会比较拥挤，路上需要的时间会较长。他本可以开得快些，并因此相应地把行动开始的时间提前。但是，他是一个讲究条理的人，一旦计划草拟定当，一般他都会几乎是盲从一般的严格执行。按他那种方式，每个人必须清楚知道什么事情必须发生，在什么时间发生。这样才能使他的战术安排变得有意义。所以，为了应付未料事情的发生，他的每一个队员都带了一台移动电话，并设定了与其他每一个队员联络的快拨号码。在肖恩的盘算中，它们就与军队士兵使用的战术无线电对讲机几乎一样的管用。

医院到了。它坐落在一个平缓的坡底。它的停车场似乎不很拥挤。也许住院的病人并不多，或者，也许探望病人的来访者都出去吃午饭了，要过一会再重新回来看望他们的所爱。

德米特里把租来的汽车开到高速公路边上停了下来。他这里离开医院大约还有半公里，从这个小山坡的坡顶，他可以看到医院的两个侧面，正面和供急诊室用的医院的边门所在的那个面。他先放下电动车窗，接着又关掉了汽车的发动机，就等着观看接下去将有什么样的好戏上演了。在汽车的后座上，他放了一架廉价的7×35的望远镜，这是他在机场商店里买来的。现在，他决定把它拿出来使用。他已经把移动电话放在他的座位边上了，伸手可及，以备万一需要使用。他看到有三辆重型卡车靠到路边，在离开医院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与他的位置相比，它们又离医院近了许多。但像他的位置一样，那里也能将医院的正面和急诊室用的边门所在的那个侧面尽收眼底。

也就是在此时，波波夫的头脑里突然冒出了个没有由来的想法。何不打个电话到赫里福德去，就即将发生的情况给克拉克那个家伙个警告？他，波波夫，并不希望这伙人活过今天下午，是吗？如果他们果真如此下场了，那么，他岂不就此可以把那五百多万美元全部吞入自己的私囊了，并在这以后从地球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加勒比海的岛屿对他充满了诱人的魅力；他已经仔细阅读过一些旅游宣传的小册子了。它们仍保留了一些英国式的优点——诚实清廉的警察，众多的酒馆，热情的居民——另外还有安静、慢节奏的悠闲生活，更何况它们与美国的距离又是那么的近，不论他选择在美国作何种投资，都能保证他可以方便地旅行去那里，去管理他的资金。

但是……不。天有不测风云，格雷迪成为漏网之鱼的机会，尽管极其微小，但谁也不能保证就没有了，他可不想被这个穷凶极恶手段毒辣的爱尔兰人满世界地追杀。不，最好还是让格雷迪把这出戏演完，他不要干扰。所以，他还是安心地坐在车里，收听英国广播公司的一个常规频道正在播放的古典音乐，望远镜就放在他的膝上。

格雷迪走下他的美洲豹车。他打开行李厢，取出他的包裹，把车钥匙装进自己的口袋。此时，蒂莫西·奥尼尔也已下车——他选择的是一辆小型的厢型货车——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其他五人下车与他会合。只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就都在他身边到齐了。蒂莫西拿起手机，按下一号速拨号。在一百码之外，格雷迪的手机铃声响了。

“喂？”

“我们这里都准备好了，肖恩。”

“那好，接下去。我们这里也准备好了。祝你好运，孩子。”

“很好，现在我们开始进医院了。”

今天，奥尼尔的身上穿了一套包裹投递员的褐色的连裤工作服，他开始向医院的边门走去，手中还抱了一个大纸箱，其他四个人在他的后面紧紧跟了上去，他们穿的是普通的衣服，手中也都抱着纸箱，大小与他抱的差不多，但不是彩色的。

波波夫不无恼怒地看着他汽车的后视镜。一辆警车正在向路边停靠过来，几秒钟之后，一位警察走下车向他的车走来。

“碰到麻烦了，先生？”警察问。

“哦，不，没有的事——我是说，我打电话给租车公司了，他们正派人过来解决，你知道的。”

“出了什么毛病？”警察问。

“我吃不准。马达运转开始不正常了，我想还是把车停了让它熄火的好。反正，”这位俄罗斯人又重复了刚才的话，“我打电话到公司去了，他们正派人来解决。”

“啊，那很好。”那位警察开始伸手踢腿地舒展起身体来了，似乎他特意停下车来不仅是为了帮助抛锚的开车人，也是为了呼吸一点新鲜的空气。这时，波波夫却在想，真是来得不是时候。

“请问有什么事吗？”接待处的值班员说。

“我有货送给查韦斯医生和……”他故作姿态，低头去看了看附在箱子外面的那张小纸片，“克拉克护士。她们今天下午在吗？”蒂莫西·奥尼尔问，他似乎对自己刚才聪明的小演技还挺满意的。

“我去叫她们来。”值班员挺乐意助人的，说完就起身往里面的工作区走进去了。

这个爱尔兰共和军的士兵趁机把一只手悄悄插进箱盖的内侧，作好随时将它掀开的准备。接着，他回头向其他四个人点了点头，他们已站成一列，彬彬有礼等在他的身后。奥尼尔用大拇指摸摸自己的鼻子，四人之一——他的名字叫吉米·卡尔——就转身走回到外面去了。外面有一辆警车停在那里，是一辆陆虎越野车，白色的车身，侧面有一条橘红色的色带。车里的警察正在吃三明治，他是挑了一个方便的地方正在吃他的午餐，做着美国警察有时称之为“打瞌睡”的那种事儿，实在是因为无事发生，只不过在消磨一点时间而已。他看到医院接受伤员的那个门口外面有个人站着，手中捧了一个看上去像是装鲜花的箱子似的东西。刚才走进去的其他几个人也捧着差不多的箱子。不过，这里是医院，人们给住在医院里的人送花……即便如此……那个手捧白色大纸箱的男人却是在盯着他的警车看，虽然就如人们常有的那样。于是，警察朝他回望过去，尽管基本上仍然是出于好奇，但他警察的直觉已经开始活跃起来了。

“我是查韦斯医生，”帕齐说。奥尼尔看到，她几乎与他一般身高，在浆洗过的白大褂下，她的肚子挺得老高，看得出是怀孕已快足月了。“你有东西送给我？”

“是的，医生，我有。”这时，另外一名妇女也走过来了，他一眼就看出，这两名妇女的长相惊人地相似。她们不能不是母女俩……那就意味着是时间了。

奥尼尔一下就把箱盖掀落在地，转眼间已把他的AKMS步枪抽出在手。不过，他只顾低头看他的枪了，所以没有看到面前这两个女人顿时吓得目瞪口呆，满脸惊恐的那副样子。他的右手随即抽出一个子弹盒，啪的一声装上他的步枪。然后换过手来，改为右手握枪，左手“啪”的一声就把枪机拉到连发位置，整个过程未超过两秒钟。

帕齐和桑迪都被吓呆了，就像通常人们在突然被枪口直指胸口时都会有的那样。她们受到了惊吓，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惊恐万状。就在她们的左边，不知谁突然尖声地惊叫起来。原来，在那个送货员的后面，其他三个人现在已经一律脸朝外一字排开了，他们的手中也都端着一模一样的枪，枪口对准了接待区的其他人。原本会是千篇一律平凡无奇的急诊室里的一天就此完全变味了。

在急诊室的外面，卡尔突然打开他的箱子，微笑着举枪瞄准那辆与他相距仅仅二十英尺的警车。

警车的引擎并未熄火，那个警察的第一个本能的反应是赶快逃跑，向局里报告。他左手摸到排挡，顺势推到倒车挡，脚下发力踩到油门上，汽车猛地向后一跳。

卡尔的反应是不假思索自动做出的，他抬枪口，拉枪机，找准星，扣扳机，把整盒的十五发子弹全部扫在警车的挡风玻璃上。它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那辆陆虎警车本来是沿着一条相当直的直线在倒退，从开始被子弹击中这一刻起，它就突然向右面拐过去了，直到最后撞到医院的砖墙上才算完结。它也就停在那里了，踩在油门上的压力现在也完全消失了。卡尔飞快跑上前去，往车里一看，发现世界上已经少了一个警察，不过，对于他来说，那绝非重大损失。

“那是怎么回事？”问出这个无需回答的问题的是那个在路边停车的乐于助人的警察，而不是波波夫。它之所以无需回答，是因为自动武器的射击声是不可能被误解为其他任何声音的。他转过脑袋，看见了那辆警车——与他自己的那辆一模一样——正在倒车，发着刺耳的声音，接着停了，再接着有一个人走到它那里，看了看又走开了。“真是该死！”

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坐在他的车里，纹丝未动，他静静地观察着那个不请自来、想要为他提供他并不需要的帮助的警察。只见他奔回自己的警车，手伸到车里取出一个无线电对讲机。虽然波波夫听不到他说了些什么，不过，话又说过来，他不需要听到也都知道。

“我们已经抓到她们了，肖恩，”奥尼尔在电话里告诉他。在确认收到这条信息之后，格雷迪马上就按结束键结束通话，并随即用速拨号拨通了彼得·巴里的手机。

“喂？”

“蒂莫西抓到她们了。形势似乎已完全控制下来了。”

“好的。”没有一点拖泥带水，电话就结束了。接下去，格雷迪又用速拨号拨出又一个号码。“你好，我是帕特里克·凯西。我们已经占领了赫里福德社区医院。我们目前已扣押了查韦斯医生和克拉克护士，还有其他许多人，作为人质。如果我们的要求得到满足，我们将释放人质。如果我们的要求得不到满足，那么，我们就有必要开始杀人质了，直至你们明白你们处理方式的错误为止。我们要求释放被关押在怀特岛⁽³⁾上阿尔巴尼和派克赫斯特两所监狱里的所有政治犯。等到他们被释放，并在电视上被我们看到释放了之后，我们将离开此地。你明白吗？”

“是的，我明白，”值班的警官回答说。其实，他并不明白，但他已把电话录音下来，他将把此信息转交给某个会明白它的意思的人。

卡尔把守在接收伤员的急诊室门口，巴里双胞胎兄弟彼得和萨姆，则一起穿过医院，来到医院的大门口。这里看起来有点乱哄哄的。卡尔起先的那一通冲锋枪连发在这里听得并不是很清楚，因此大多数人只是循着声音的大致方向转过头去看了看，但因为什么也没看到，所以都已把头转回过去，又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医院的警卫，一个五十五岁的人，穿了一身与警服相像的制服，正往进入医院本部的门口赶来，突然看见巴里兄弟端着枪，正迎面向他走过来。这位退休的警察正想开口要问“这是怎么啦？”——英国警察的惯常用语——只见一支步枪的枪口突然一抖，并直接对着他了，他最终相信，还是举起双手闭紧嘴巴为上。萨姆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推回到大厅里面。大厅里面的人突然见到武器，顿时炸开了锅。有人高声尖叫起来。有几个人向门口冲去，他们全都逃出门外去了，并没有遭到枪击，因为大厅里人仍然够多的，巴里兄弟连这些人都已经管不过来了。

那个警察从路边打出的无线电话所产生的反应比格雷迪的大，特别是因为，据他所报，有一名警察遭到枪击，或许还已经死在车上了。当地警察局长的第一反应是，召集他所有的流动巡逻单位向医院方向集中。他们之中大约只有一半人是配备了火器的，而这些火器主要的还是史密斯·韦森左轮手枪——它们与报告所说的枪击使用的机枪相比，相去甚远，根本无法与之匹敌。尽管总部通过内部无线电话作了反复的呼叫，但原先停车在医院附近的一名警察始终没有作出响应前来报到，那名警察已经死了，也由此就确定下来了。

对于各种紧急情况，世界上的每一个警察局都会预先制订好应对的预案。像应对这一次的紧急情况，这里的警察局就有一个标题为“恐怖主义”的文件夹准备在案。尽管它的内容警察局长早已熟记在胸，但为确保预案的任何一点内容都不被遗忘，他还是抽出了那个文件夹。天字第一号的紧急电话是拨给内政部的一个办公室的，他向那里的一位高级官员汇报了他所知的那点滴的情况，并强调他正在了解更多的情况，还会继续报告。

内政部总部大楼，它与白金汉宫仅咫尺之遥，是许多官僚们的办公处所，不列颠群岛生活的几乎每一个方面都在他们的监管之下，其中包括法律的实施执行。在那幢大楼里也有一个预案程序的文件夹，它马上被从格子里抽出来了，在这个文件夹里有一页是新添加上去的，上面有一个新的电话号码。

“4-2-3-3。”艾丽斯·福尔盖特拎起电话机说。这是专供重要的语音通话用的电话。

“请叫克拉克先生接电话。”

“好的，请稍等。”

“克拉克先生，3-3线路上有你的电话，”她在内部呼叫系统上叫道。

“这里是约翰·克拉克，”彩虹六号提起电话机说。

“我是内政部的弗雷德里克·卡拉韦。我们可能有个紧急情况，”这位文职官员说。

“好的，什么地方？”

“恐怕，就在你们的北面，赫里福德医院。打电话进来的声音自报身份为帕特里克·凯西。那是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一个代号，是用于标示他们的行动的。”

“赫里福德医院？”约翰问，他抓在电话机上面的手顿时变得冰凉。

“对的。”

“稍候片刻，我想叫我的一个人来听这个电话。”说完，约翰用手遮住听筒喊道：“艾丽斯，叫阿利斯泰尔马上来听这个电话！”

“喂，约翰吗？”

“卡拉韦先生，这是阿利斯泰尔·斯坦利，我的副手。请重复你刚才告诉我的情况。”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又说：“电话里的声音确认了两个人质的名字，一个是叫克拉克的护士，一个是叫查韦斯的医生。”

“哦，糟糕，”约翰低声说。

“我会叫彼得的分队行动起来的，约翰，”斯坦利说。

“好。还有其他情况没有，卡拉韦先生？”

“目前我们所知的就这些。当地的警察局长此刻正在设法收集更多的情况。”

“好的，谢谢你。需要的话，你可以打这个电话找到我。”克拉克将听筒放回电话机上。“他妈的！”他忍不住轻声骂出口。

此时此刻，他的思想犹如万马奔腾。不管是谁查出“彩虹”，此人并非瞎管闲事，而是有他的理由的，所以那两个名字绝非此人意外碰巧报出来的。这是对他和他的队伍的直接挑战——并且，他们正在利用他的妻子和女儿作为一种武器。他的下一个想法是，他必须把指挥权移交给阿利斯泰尔·斯坦利。但是，在这以后——尽管他的妻女身陷险境，生死未卜……可是他无能为力。

“天哪！”彼得·科温顿少校在电话上低声惊呼起来。“是，长官，我这里就行动起来。”他站起来走进他这个分队战士们呆的休息区。“注意了，我们有活干了。全体作好马上出动的准备。”

第一分队的队员全都一跃而起，朝他们的更衣柜奔去。这次似乎不像是演习，但他们仍处之以沉着冷静，就好像它又是一次演习一般。军士长迈克·陈是第一个换好全套作战服的。他过来看他们的队长，他正在穿防弹马甲。

“怎么回事，队长？”

“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地区医院，克拉克和丁的老婆被扣为人质了。”

“你说什么？”陈吃惊地问道，他的眼睛直眨巴。

“你听到我的话了，迈克。”

“哦，该死。好吧。”陈回到分队休息区。“诸位，备鞍上马，这一次真他妈的绝对不是演习。”

马洛伊一阵急奔，刚刚冲到他的“夜鹰”直升机那里，南斯中士已经在那里了，正忙着把插有红旗的安全销从销钉孔里拔出来捧在手中，等待飞行员来点数确认。

“看上去都准备好了，那么我们就把她发动起来吧，中尉。”

“一号起转，”哈里森报告说，南斯中士也在这个时候回到机上，拴上保证他在机上能安全移动的安全带，随后移身到左侧的机门，探头去查看“夜鹰”直升机的尾部。

“尾部旋翼无障碍，中校。”

马洛伊确认收到了南斯中士的报告，眼睛却始终在观察飞速变动之中的发动机仪表。接着，他再次打开了机上的无线电对讲机。“指挥部，这里是熊。我们已经点火启动。要求我们做什么？完毕。”

“熊，我是五号，”无线电里传回来的是斯坦利的声音，马洛伊吃了一惊。“起飞，到医院上空盘旋。那就是当前事件的事发地点。”

“请再说一遍，五号，完毕。”

“熊，有对象占领了医院。他们扣留了克拉克太太和查韦斯太太作为人质。他们已经报出名字，确定无疑就是她们俩了。你的命令是起飞，到医院上空盘旋。”

“收到，明白无误。熊现在正在起飞。”他的左手拉动联合操纵杆向后，把他的那架西科尔斯基直升飞机提升到空中。

“我没有听错吧，中校？”哈里森问。

“肯定错不了。妈的，”海军陆战队中校马洛伊咒骂道。有人胆敢来摸老虎的屁股了，马洛伊心想。他低头看到，地面上有两辆卡车正风驰电掣般地向基地的外面驶去，方向与他一致。那该是科温顿和他的第一分队。他稍一思索，把他的“夜鹰”直升机提升到四千英尺的高度，并向当地的空中交通管制中心发出呼叫，告诉他们他正在做的事情，得到一个转发器代码，以便他们能够正确及时地跟踪他的飞行。

已经有四辆警车赶到医院那儿，它们已封锁了进出医院停车场的通路，但它们还没有采取其他任何动作。这一切，波波夫用他的望远镜都看得清清楚楚。封锁圈内的警察只是在观察，但全都是站在他们的车外观察的，他们中的两个手中拿了左轮手枪，但枪口没有指向任何目标，只是指着地面。

在从基地开出的一辆军用卡车里，科温顿向大家传达了他所得到的情况。在另一辆卡车里，陈也作了传达。战士们所受到的震惊之强烈是前所未有的，但在思想上他们都早已认定，鉴于既定的事实，在他们和他们的家庭上实际是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的，因为从来还没有人愚蠢到那种程度，竟然把他们的念头动到那种事情上去了。你也许会走近一只狮笼，用一个棍棒去挑逗狮子，但当你和狮子之间没有任何栅栏相隔之时，你不会这样做。而且你断然不会，永远不会，去玩弄狮子的幼崽，不是吗？不会的，如果在日落时分你还想活在这个世上的话。这里的所有人就是一个家庭。攻击“彩虹”指挥员的妻子就是往他们所有人的脸上打耳光，是一个傲慢得不可理喻的举动——更何况，查韦斯的妻子还怀着身孕。她一人就代表了两条无辜的生命，两条生命都属于他们的兄弟之一。他们每天早晨都要与这位兄弟在操场一起列队出操，训练身体，到了晚上，他们偶尔还要在俱乐部一起小聚，痛饮一杯。他是他们的战友，他们队伍中的一份子。他们全都打开了无线电通话器，坐在卡车里，手中握着各自的武器，任他们的思想漫游去作各种各样的设想，但绝不让它游得太远。

“阿尔，我不得不让你来指挥这次行动，”约翰说，他已站在他的办公桌边准备离开。贝洛博士，以及比尔·托尼，也都在他的办公室里。

“我理解，约翰。彼得和他的分队有多棒，你是知道的。”

克拉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是啊。”此时此刻也没有多少其他的话可说了。

斯坦利转向其他人。“比尔？”

“他们使用的代码是正确的。‘帕特里克·凯西’是媒体所不知道的。它是一个他们用来告诉我们他们的行动是动真格的名字——通常是在威胁要炸弹爆炸等等之时使用的。保罗，你看呢？”

“认准你的太太和女儿作案是对我们的直接挑战。他们在告诉我们，他们了解‘彩虹’，他们知道我们是谁，当然也知道你是谁，约翰。他们在公开宣布他们是有本事的，他们愿意不惜一切代价走到底。”这位精神分析专家摇了摇脑袋。“不过，如果他们真是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话，他们就应该是天主教徒。我可以在那上面做点文章。让我赶快到那里去与他们建立接触，你们说好吗？”

蒂姆·努南已经在他一个人用的车子上了，他的技术装备在汽车的后座上。至少，这一趟的任务对他是很轻松的。在赫里福德地区总共只有两座移动电话基站，在试验他的封锁手机通话的软件时，这两个站他都已到过。他先驱车到那个离得较远的基站。他记得，这个站的结构十分典型，用篱笆围起的一片空地，上面竖立着一个枝形大烛台式样的铁塔和一辆拖挂在卡车后面的拖车——在这里被称为活动房屋。有一辆小汽车挨着篱笆停在外面。努南把车开到它的边上，与它并排停好后跳下车，车门也顾不上锁就冲了进去。十秒钟之后，他拉开了那座活动房屋的门。

“怎么回事？”里面的技术员问。

“我从赫里福德来。我们现在要这个站马上退出服务。”

“谁说的？”

“我说的！”努南扭过身子，以便让那个人看得到挂在他后腰枪套里的手枪。“打电话给你的上司。他知道我是谁，是干什么的。”接着，他再没有多说一个字，就径直走到主电源控制屏前，一把拉下主电源开关，停止天线的所有信号传送。然后，他坐到计算机系统的控制台前，把他放在衬衣口袋里带来的一张软盘插进计算机。仅仅按了两下鼠标和等待了四十秒钟，系统程序就已修改完毕，现在，拨打的电话只有在号码的前面再加上三个七之后才能被系统接受。

那个技术员一点也摸不着头脑，但总算还有足够的头脑，不去与一个带枪的人作对，妨碍他正在做的事情。

“另一个站里有人吗？城的另一头的那个。”努南完后问。

“没有，如果有问题也只有我去——但那里没问题。”

“钥匙呢？”努南伸出了手。

“我不能给，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得到授权把——”

“现在就打电话给你的上司，”努南建议，随手抓起桌上的座机递给他。

科温顿在离开有几辆商用卡车停放的不远的一个地方跳下军用卡车。警察已经在外围拉起警戒圈，以控制好奇围观的人数。他快步向似乎是在场警察中阶级最高的那个跑去。

“他们来了，”肖恩·格雷迪在电话中对蒂莫西·奥尼尔说。“毫无疑问，他们的反应神速。看上去可怕极了，”他又补充说。“你们里面的情况怎么样？”

“人太多，我们不好控制，肖恩。我派双胞胎看守大厅，吉米和我在一起，丹尼尔在楼上巡回。”

“你的人质怎么样了？”

“你指的是那两个女的吗？她们正坐在地板上。那个年轻的肚里有孩子，肖恩。她肚子老大老大的，说不定今天就要生了，看上去是这样的。”

“要尽量避免，孩子，”格雷迪提醒他，脸上带着微笑。事情正按照他的计划在发展，时间也在一点一滴地流逝。那些该死的士兵竟然把他们的卡车停在与他自己的卡车相距不足二十米的地方了。你几乎不可能再期望比这更好的情况了。

休斯敦的真名并非叫萨姆——他母亲用她所钟爱的一个叔叔的名字给他起的名字是莫蒂默——而萨姆这个现名还只是十一年前，在南卡罗来纳州杰克森堡的海军陆战队新兵训练营里，才被加到他头上的，但他没有反对。他的狙击步枪仍在箱形的手提盒里，以防受到震动，他正在寻找一个好的狙击位置。现在他所站立的位置并不差，中士心想。他已做好心理准备，今天能有什么位置就什么位置了。他的步枪实际上与他的朋友霍默·约翰斯顿所用的那支一模一样，他与他的枪法也一模一样的好——他略胜一筹，他会迅速告诉问他的人，如果有人问的话。同样的情况也适用于一分队的步枪手二号，即弗雷德·弗兰克林军士长，他原先是本宁堡陆军神枪手训练营的教官，用他的巨型麦克米兰点五〇口径的手动步枪，他在一英里之外就能致人于死地。

“你觉得怎样，萨姆？”

“我喜欢这里，弗雷德。你去直升飞机停机坪后面的那个小山包怎么样？”

“我看很不错。回头见。”弗兰克林说完，把他的枪盒子扛上肩，起步就朝那个方向去了。

“那些人使我害怕。”罗迪·桑兹在电话里承认。

“我知道，但是他们中有一个离你够近的，你马上就能把他干掉的，罗迪。你就干掉那个家伙，孩子。”

“我会的，肖恩，”桑兹躲在沃尔沃大卡车装货的车厢里答应。

努南现在已经回到车上，他已拿到了另一个基站的钥匙，正在往那里去。开车到那里需要二十分钟——不，还不止，他意识到了。在这条A级公路上交通开始拥塞了。尽管他后腰上挎着手枪，他甚至还有警察的身份，但他车上没有呜呜叫的警报器和灯光闪烁的警灯——他立时勃然大怒起来，这是他本人从未考虑到的，是一个疏忽。怎么搞的，他们竟然把这事忘了？他还是一个警察，不是吗？于是他把车开上路肩，打开表示紧急的双闪灯，手按着喇叭不放，开始从停着的车子旁边飞速冲上前去。

查韦斯没有做出多么强烈的反应。他非但没有让愤怒和恐惧显现出来，反而一味将它们压到内心里面去了。在克拉克的眼里，他本来就个子不大，现在更是又缩小了一号。“好的，”他最后终于开了腔，觉得嘴巴里干得要命。“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第一分队已经到那里了，或者应该已经到那里了。阿尔在指挥这次行动。我们是旁观者。”

“撒手交班了？”

克拉克动摇了，这在他实属异常。在他的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无声地告诉他，他最好的选择是静静地坐着，待在他的办公室里等待消息，而不是驱车赶到现场，明明晓得无力回天，却偏偏还要到那里去，眼睁睁地看着，这是折磨自己。他让斯坦利指挥行动的决定是正确的。他不能允许他的行动被个人的情感所左右。生命陷入险境的还不止他的妻子和女儿两个人，再说斯坦利也是职业高手，不用你去告诉，他也会做出正确的行动。但反过来，呆在这里干等，等着电话和无线电向他报告情况，则显得更加可怕了。所以，他回头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他的贝瑞塔点四五口径的自动手枪，插进右侧后腰的皮带里。查韦斯，他看到，也已经带上他的手枪了。

“我们走。”

“等一等。”查韦斯拿起克拉克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第二分队的电话。

“我是普赖斯军士长，”电话里答道。

“埃迪，这里是丁。约翰和我马上就开车过去了。第二分队由你指挥。”

“是，长官，我明白。科温顿少校和他的弟兄与我们一样出色，长官，第二分队已经整装待发，随时等候着调遣。”

“好的，我已带上我的无线电。”

“祝你们好运，长官。”

“谢谢，埃迪。”查韦斯挂断电话。“我们这就走吧，约翰。”

这一次，克拉克叫了一个驾驶员替他开车，但他也碰到了努南正在遭遇的同样的交通问题，他也采用了同样的办法解决，喇叭长鸣，车灯闪烁，在硬路肩上长驱直进。这点路程本来只需要十分钟，他们结果花了双倍的时间。

“是谁？”

“我是警察局长弗格斯·麦克利什，”电话另一头的警察回答。“你是？”

“现在管我叫帕特里克·凯西就行了，”格雷迪洋洋得意地说。“你们跟内政部谈了吗？”

“谈了，凯西先生，我谈过了。”麦克利什是站在他的前沿指挥部打的电话，他听着电话，眼睛却看着斯坦利和贝洛，这里距医院有半英里。

“他们什么时候按照我们的要求释放犯人？”

“凯西先生，在这个时候，大多数的高官都已离开办公室去吃午饭了。基本的情况是，伦敦接到我电话的那几个人正在努力找到他们，把他们叫回办公室。你瞧，我还没能跟任何一个有权的人说上话。”

“我建议你告诉伦敦的人赶快把他们找回来。我并不是一个生性耐心的人。”

“我需要你保证，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员伤亡，”麦克利什接着与他周旋。

“除了你的一个警察以外，不，没有任何伤亡——到目前为止。但如果你采取行动反对我们，那种情况就会改变；如果你和你在伦敦的朋友让我们等得太久的话，那种情况也会改变。你明白吗？”

“明白，先生，我完全明白你刚才所说的。”

“你们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此后我们就开始消灭人质。我们的货源十分充足，你是知道的。”

“你明白，即使你只伤害一个人质，那也将使事情的性质发生极大的改变，凯西先生。只要你越过了那条界线，我为你谈判斡旋的能力就将大打折扣。”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格雷迪冷若冰霜地回答。“这里，在我手中的有一百多号人，包括你们反恐头目的妻子和女儿。她们将会是第一个因为你的不作为而吃到苦头的人。你现在只有一小时五十八分钟的时间来释放关在阿尔巴尼和派克赫斯特监狱的每一个政治犯了。我建议你还是马上行动起来的好。再见。”电话就此挂断了。

“他的口气强硬得很，”贝洛博士说。“听声音像是一个成熟的男子，四十多岁的年纪，他还证实了他知道克拉克太太和查韦斯太太为何人。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职业高手，一个有着好得出奇的情报来源的高手。他可能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呢？”

比尔·托尼眼睛看在地上。“未知数，博士。虽然我们了解到一些迹象，知道有人在调查我们的存在，但这一下我们就再睡不安稳了。”

“好吧，下次他打电话来，我来跟他说，”贝洛博士说。“我来看看我是否能使他安静一点。”

“彼得，我是斯坦利，”彩虹五号对着战术无线电话说。

“我是科温顿。”

“现在为止，你们做了什么动作？”

“我把两名狙击手都派出去监视敌情和搜集情报了，但其他人我暂且都还留在身边。现在，我在等待一张建筑物的示意图。我们至今尚未有作案对象和楼内人质的确切数字。”电话里的声音在这里稍微停顿犹豫了一下，接着又继续响了起来。“我建议我们考虑把第二分队也调过来。这个建筑物很大，万一我们不得不进入楼内的话，只靠八个人很难照顾得过来。”

斯坦利点点头。“很好，彼得，我会下命令的。”

“我们的油料情况怎样？”马洛伊问，他的直升飞机在医院上空盘旋，他正在观察地面。

“足够再飞三个半小时，中校，”哈里森中尉回答。

马洛伊回头去看后面“夜鹰”直升机的货舱区域。南斯中士已经将滑行索取出来，把绳索一头的挂钩扣在飞机地板上的螺栓孔里。那件工作完成之后，他坐到正副驾驶员后面夹在他们两个座位中间的那个折叠座椅上，与其他每一个人一样，开始全神贯注地听战术无线电里传来的声音，他腋下的枪套里的手枪清晰可见。

“嗯，我们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了，”海军陆战队中校说。

“长官，你认为——”

“我认为我一点也不喜欢，中尉。此外，最好什么也不要去多想，我们反而会感觉更好受些。”那个回答纯粹是废话，这架“夜鹰”直升机上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在这种形势下叫人停止思想，还不如去叫世界停止运转。马洛伊盯住下面的医院在观察，他在盘算如果要进行长钢丝绳救援或绳索滑降作业的话，飞机应该以多大的角度切入。他觉得，万一有此需要，他完成任务的难度似乎不是太大。

直升飞机居高临下，它为马洛伊提供了一幅极为有用的全景图，地面上的一切情况都能看见。汽车停得满地都是，有几辆卡车停在离开医院很近的地方，闪烁着蓝色灯光的是警车，它们已经颇为有效地阻断了医院周围的交通——而在其他地方，道路已经发生拥堵，至少在那些通往医院方向的道路上。与通常有的情况一样，那些离开医院方向的道路则是畅通无阻。就像变魔术一般，一辆电视转播车不知就从哪里钻了出来，在离开医院大约半英里的地方安营扎寨拉开了架势，那里是一个小山坡的坡顶，还有一些其他的车辆也停在那里，或许是些好奇的看客，马洛伊心想。这类的事情始终存在，就像在二十九棵棕榈⁽⁴⁾，始终看得到兀鹰围着尸体在转一样，非常无趣，但非常反映出人的本性。

波波夫听到了那辆白色的电视转播车的停车声音，他回头一看，车停的地方离开他租来的美洲豹的后保险杠十米还不到。转播车的车顶上有一个碟形的卫星天线，车还未完全停稳，上面的人就在纷纷跳下车了。其中一个马上爬到固定在车厢侧面的一个梯子上，支起那个角度奇特的碟形天线。另一个人则举起了手中的一台小型摄像机，还有一个人也出现了，穿上衣打领带，显然是一名记者。他与其他几人中的一个稍微聊了几句，随即转过身来，开始往山坡下面眺望。波波夫把头转回过去，不去理会他们。

终于到了，努南心想，他把车开到另外一个基站的路边。车一停他就跳下车，掏出那个技术员给他的基站钥匙。三分钟之后，他已上载完毕他的捣鬼程序。然后，他戴上他的战术无线电。

“努南呼叫斯坦利，完毕。”

“我是斯坦利。”

“好了，阿尔。我刚把另一个站也停了。现在，这里整个地区的手机通信应该全部都中断了。”

“很好，蒂姆。你现在就到我这里来。”

“收到，明白，我这就出发。”这名联邦调查局特工重新回到车上，并借机调整了一下他的无线电头戴式受话器，使麦克风正对着自己的嘴巴，把耳机尽量往耳朵里面塞。他上了车便启动车子向医院驶去。好的，你们这些狗娘养的，他心想，现在甭想用你们的手机了。

就如紧急情况下常有的那样，波波夫注意到，你无法判断到底正在发生什么。除了从赫里福德基地开来的两辆军用卡车外，目前可以看到的至少还有十五辆警车。他的廉价望远镜不足以使他辨清任何一张脸，不过在这之前，他们之中他近距离见过面的也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这支队伍的头目，这位前克格勃情报军官想，就算他到了这里，他也会待在某种形式的前沿指挥部里面，而不会抛头露面在众目睽睽之下。

有两个人提着长箱子，离开了有迷彩色掩护的军用卡车，或许他们是步枪手，不过，现在他们已经不见踪影了……他再次拿起望远镜，对了，他找到了，那儿有一个，就不过一个小小的绿色隆起，但它是刚才没有的。隐蔽得多么巧妙。他应该是一个狙击手，正在用他的望远瞄准镜观察窗户里面，收集情报，并随后用无线电向指挥员汇报。附近的什么地方，一定还隐藏了另外一名狙击手，但波波夫无法找到他。

“一分队步枪手二号呼叫指挥部，”弗雷德·弗兰克林在无线电里呼叫。

“一分队二号，这里是指挥部，”科温顿回答道。

“进入阵地，长官，正在向下观察，但我看不到一楼的窗户里有任何情况。三楼窗户的窗帘有点动静，像是有人在向外窥探，除此之外什么情况也看不到。

“收到，明白，谢谢，继续监视。”

“收到，明白，步枪手一分队二号通话结束。”几秒钟以后，休斯敦报告了相似的情况。两人都居高临下占据了有利地形，他们的伪装服很好地隐蔽了他们的位置。

“总算来了，”科温顿说。一辆警车刚刚赶到，开车人是送医院的蓝图来的。刚看过最前面的两张图纸，彼得的感激之情就已经消失得荡然无存。图纸显示，医院有数十个房间，大部分在楼上，任何一个房间都有可能隐藏一个带枪的人，所以，必须一个一个清查，把他们逐一清除干净——更糟糕的是，那些房间或许还都住了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即医院的病人，他们或许经受不了闪光震撼弹的惊吓，会被吓死的。现在，尽管他图纸到手情况明了，但给他带来的唯一的直接好处是，向他证明了这次任务将是多么棘手。

“肖恩？”

格雷迪转过身来。“嗯，罗迪，怎么啦？”

“他们来了，”桑兹伸手指了指。手指所指之处有身穿黑衣的士兵站在他们的军用卡车后面，军用卡车离爱尔兰人开到现场来的商用卡车不过几米之遥。

“我只数到六个，孩子，”格雷迪。“我们还在希望来十个左右呢。”

“现在不是贪心不足的时候，肖恩。”

格雷迪想了想，然后看了看他的手表。他分配给这项任务的时间是四十五至六十分钟。时间再多，他认为，会给对方太多的组织反击的时间。现在，他们离开他规定的下限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迄今为止，事情都是按照他的计划在发展。现在，路上的交通也应该已经被封锁了，但封锁的应该只是进入医院方向的交通，而不是离开医院方向的交通。他带来三辆大卡车，一辆厢型小货车和两辆小轿车过来，它们全都停在他所站立地点的方圆五十米的范围以内。这次行动的关键的重头戏还有待开演，不过这出戏应该怎么演，他的人都已胸有成竹。罗迪刚才说的是对的：这出戏是到了高潮大结局和胜利大开溜的时间了。格雷迪对他的部下点了点头，掏出他的手机，按了蒂莫西·奥尼尔的速拨号。

但电话没有通。他把手机提到耳朵边，他所听到的只是宣布电话没有正常接通的急速的忙音。火冒三丈，他按了结束键，又重新拨号……结果情况依旧。

“这是怎么回事？”他说，又试拨了第三次。“罗迪，把你的手机给我。”

桑兹伸出手，格雷迪接过手机。它们是完全一样的型号，都已作完全一样的程序设定。他按了设定的速拨号，再一次，他听到的只是急速的忙音信号。这一下，他与其说是愤怒了还不如说是恐慌了，格雷迪不知怎么突然感到胃里有一阵空虚的感觉袭来。他百密一疏，虽然有许多情况他都已预先作好算计，但偏偏这一个情况却被他遗漏掉了。而这次任务要想取得成功，他必须首先做到的是，协调好三个小组的行动，使他们步调一致。现在，尽管他们都知道应该做什么，但并不知道应该何时去做，都在等着他去告诉他们是时间了。

“该死的……”格雷迪低声骂道，罗迪·桑兹大吃一惊，这是他完全没有料到的。接着，格雷迪又反复试着拨打移动电话公司的号码，但听到的仍只是急速的忙音。“这该死的电话停止工作了。”

“我们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接到他的电话了，”贝洛说。

“他也还没有把电话号码告诉我们。”

“试试这个。”托尼给了他一张手写的医院电话号码清单。贝洛选了急诊室总台的号码，在他的手机上拨出这个号码，当然他没忘记在号码前加拨了三个7。电话铃响了足有半分钟才有人来接。

“喂？”电话里是爱尔兰口音，但不是格雷迪的。

“我要找凯西先生，”精神分析专家贝洛说。

“他现在不在这里，”电话里回答。

“能请你找他来听一下电话吗？我有事情需要告诉他。”

“你等着，”那个声音答道。

贝洛用手按住移动电话的麦克风说：“声音不一样。不是同一个人。凯西在哪儿？”

“在医院里的其他某个地方，我想，”斯坦利说，但是这个回答显然不能令人满意，因为他们等了几分钟电话里还是没有声音回来。

努南不得不在两个单独的警察关卡向他们解释他是谁，才得到他们的放行，不过医院现在终于已经遥遥在望了。他提前用无线电向科温顿报告，说他五分钟之后就到，同时他也从无线电里得知，情况尚无任何变化。

克拉克和查韦斯在离开送第一分队来的绿色军用卡车五十码的地方下了车。第二分队也已经出发，乘的也是一辆绿色的英国陆军卡车，前面还有一辆警车为它开道，以便快速通过拥堵的交通。查韦斯手中拿了一摞已知的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恐怖分子的照片，是他从情报官员的办公桌上随手拿过来的。查韦斯发觉很难控制住他拿照片的双手，使它们不颤抖——是出于恐惧还是盛怒，他无从说起——总之，他需要调动他所接受过的所有训练，才能勉强使自己把他的心思放到公务之上，而不是放在担心妻子和岳母……还有他尚未出生的儿子的身上去。他唯有低着头看手中的照片，而不是抬着头眺望前方的乡村田野，才能做到这一点，因为在照片中有他要寻找和消灭的敌人的脸，而医院周围的青山绿草却只是空虚的景色，而且危险就隐伏其间。当此时刻，是男子汉大丈夫就应把儿女情长一口吞进肚里，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不过到了现在查韦斯才算体会到了，为了你自己而逞一时之勇实在是容易之极，而在面对的是某个你所爱之人的险境时，就完全是另外的一码事，在这种情况下，你的勇气分文不值，你所能做的无非就是……什么也做不了。你是一个旁观者，不折不扣的，虽然一场勉强算得上角力的角力正在进行，你亲爱的人的生命正处于严重的危险之中，但你却只能旁观，不能亲自参与到角力中去。现在，他所能做的一切就是旁观科温顿的第一分队的动作，完全信赖他们的职业素养。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彼得和他的弟兄就与他自己的弟兄一样出色，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们就肯定能把人质解救出来——但那终究与你亲自上阵，亲自指挥，亲自决策，亲自摘取胜利果实不可同日而语。就在今天的晚些时候，查韦斯告诉自己，他将再次把妻子抱在自己的怀里——或者，从他的身边，她和他们尚未出生的孩子就将永远地被夺走了。不知不觉之中，计算机生成的照片被他的双手越捏越紧，它们的四个角都卷起来了。现在，他唯一的安慰就是他感觉得到的枪套中手枪的重量，它就插在他裤子的后腰里。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但是在思想深处，他很清楚，此刻它是无用的，并且很可能将继续如此。

“那么，我怎么称呼你？”贝洛问，电话终于再次有了声音。

“你可以叫我蒂莫西。”

“好的，”博士和蔼地说，“我叫保罗。”

“你是美国人，”奥尼尔说。

“对的。你扣留的人质，查韦斯医生和克拉克太太也是。”

“那又怎么啦？”

“就是说，我认为，你的敌人是英国人，而不是我们美国人。那两位女士是母女俩，你是知道的，是吗？”他不可能不知道，贝洛清楚，正因为这个缘故，他可以像是泄漏情报给他一样向他指出。

“是的，”电话里回答。

“你知不知道她俩都是天主教徒，就跟你一样？”

“不知道。”

“嗯，她们是的，”贝洛肯定地说。“你可以问她们。事实上，克拉克太太的娘家姓欧图尔。她是一个爱尔兰裔的信天主教的美国公民。是什么使她成了你的敌人，蒂莫西？”

“她是——她的丈夫是——我的意思是——”

“他也是一个爱尔兰裔的信天主教的美国人，就我的所知而言，他从未对你和你的组织里的人有过任何类型的行动。这就使我不好理解了，为什么你们现在要威胁她们的生命？”

“她的丈夫是这个‘彩虹’匪帮的头头，他们为英国政府杀人。”

“不，实际的事实是，他们没有。‘彩虹’实际上是北约的一个机构。我们最近一次的任务是，我们不得不去解救三十名儿童。我也去了。扣留那些孩子的人把他们中的一个给杀了，一个荷兰小姑娘，她的名字叫安娜。她是快要死了的人了，蒂莫西，她得了癌症，但那些人连这一点耐心都没有。他们中的一个在她的身后开了一枪，把她枪杀了。你或许已在电视上看到了。并非一个信奉宗教的人做得出来的事——并非一个天主教徒的作为，杀害那样一个可怜的小姑娘。现在，查韦斯医生有孕在身。我肯定你能看得出来。如果你伤害她，她的孩子怎么办？如果你干出那种事来，那你就不只是谋杀一个人了，蒂莫西。你同时把她尚未出生的孩子杀掉了。对于那种事情，天主教会有什么说法，我是知道的。你也知道。爱尔兰共和国政府也知道。蒂莫西，请你好好想想，你威胁要做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这些都是活生生的真人，不是抽象的概念，查韦斯医生子宫里的宝宝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管怎么说，我有点事要告诉凯西先生。你找到他了没有？”这位精神分析专家问。

“我——不，不，他现在不能来接电话。”

“好吧，现在我得走了。如果我再打这个电话，你还会在那里接电话吗？”

“会的。”

“好。我有消息要告诉你就再打电话过来。”贝洛按键结束通话。“好消息。不是同一个人，较为年轻，不是那么自信。在这个人身上我有些东西可以利用。他的确是一个天主教徒，或者说，至少他认为自己是那么一回事。那就意味着良知和规则。我可以在这个人身上下工夫，”他清醒但自信地做出结论。

“不过，另外一个人会在哪儿呢？”斯坦利问。“除非……”

“嗯？”托尼问。

“除非他根本就没在那儿。”

“嗯？”这回轮到博士不明白了。

“除非他根本就不在那儿。前面是他打电话给我们的，但是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打电话过来了。他不应该这样的，是吗？”

贝洛点点头。“我早就在等着了，你说的没错。”

“但是努南已经切断了手机通信，”斯坦利指出。他立即打开他的战术无线电。“这里是指挥部。检查一下四周有没有想用手机通话的人。我们这里可能有两组对象要对付。请确认收到。”

“指挥部，我是科温顿，收到，明白。”

“妈的！”马洛伊吼了起来，他的直升飞机还在盘旋。

“降低一点高度？”哈里森问。

海军陆战队中校摇摇头。“不，在这个高度，他们也许就不会注意到我们。还是让我们再继续隐蔽一会儿。”

“到底怎么回事？”查韦斯问，眼睛望着他的岳父。

“内外呼应？”约翰推测。

格雷迪的火气已经濒临失控了。他已经用手机总共试了七次，但仍一个电话都没有打通，每次听到的回音都只是令他火冒三丈的急速的忙音。战术上，他实际上已经取得了一种最理想的形势，但他却无法动手，因为他失去了协调他的几个小组的能力。他们就在那儿，那些“彩虹”的成员，站成一堆，离开他的两辆沃尔沃卡车一百米还不到。不过，这种情况不可能持久。本地的警察肯定很快就将开始整个区域的清场工作了。现在那里集聚的人或许已有不下一百五十人之多，甚至或许已有两百人之多了，他们站立在离开医院不到三百米的地方，形成一个一个小的人群。时机再好没有了。目标就在那儿了。

努南的车登上坡顶，已经开始下坡，在往自己的队伍那里赶了，但他心里却在想，不知自己到底还能做些什么。他通常的工作是在建筑物上安装窃听装置，但那就意味着他必须挨近它。可是现在是大白天的，挨近恐怖分子把持的医院，这个任务太难了，简直可在难中称王了，或许除非等到夜幕降临，否则它甚至都是超出可能的范围的。反正，他今天至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主要职责。他已经阻断了敌人使用移动电话的可能，尽管他并不清楚他们是否已尝试过。他开始放慢车速向队伍靠近，远远的望去，他看到科温顿正在与身穿黑衣的枪手们商议着什么。

查韦斯和克拉克正在做着完全同样的事情，他俩直挺挺地站在离克拉克的公务车几码的地方。

“外围需要合拢加强，”丁说。这许多车辆是哪来的？或许枪击发生时他们正好经过这个区域。与通常有的一样，该死的电视车也到了，已经支起了它的碟形天线。一个看上去像是记者模样的人站在一架手持的小型摄像机面前正说着话。这么说来，查韦斯心想，自己家人的危险现在竟已成为该死的旁观者的娱乐节目了。

格雷迪必须做出决定了，而且他必须当场就做出决定。如果他还想实现他的目标，还想全身而退，他就必须当即把这个决定做出来。他装了枪的包裹就躺在地上，紧挨着他租来的汽车。他把它和桑兹留在原地，自己只身一人向最远的那一辆沃尔沃卡车走了过去。

“肖恩，”卡车的装货区域里传出一个声音，“这该死的电话不工作。”

“我知道。我们五分钟之后开始。注意观察其他人，然后按原计划进行。”

“好的，肖恩，”那个声音回答。在他起身到下一辆卡车去传达同样的命令的同时，格雷迪听到车厢里面有扳动枪机的声音，就好像是为了强调已经听到他的命令似的。再接着是向第三辆车下达命令。这三辆卡车的每一辆之中都藏有三个人。车辆的装货区域外面都覆盖有帆布的篷，上面已预先挖好了像城堡上的城垛一样的射击孔。躲在车里的人已经把它们稍稍打开，正在窥视那些与他们相距不到一百米的士兵。格雷迪开始朝着他的美洲豹往回走。走到以后，他看了看表。接着，他朝桑兹望去，向他点点头。

第二分队的卡车现在刚开始下坡，已经离医院不远了，努南的车现在就在他们的正前方。

波波夫正在用望远镜全方位观察整个区域。第三辆军用卡车进入视野了。他看了看，它后面车厢里坐的人也比较多了，或许是已经部署在医院外围的部队的增援来了。他又把他的观察转回到已经有士兵部署的区域。他要作更仔细的观察……那是约翰·克拉克吗？他不禁疑惑起来。离群而立，与其他人隔着一段距离。喔，如果他的老婆现在是人质的话，让另一个人——在他的组织里，他一定有一个副手——来指挥这次行动，那是讲得通的。所以，他现在将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穿着上装，看上去有点紧张。

“对不起，”波波夫转过头来，看到的是一名记者和一名摄影师，他闭上了眼睛暗自咒骂。

“怎么？”

“能不能就这里发生的事情谈谈你的印象？首先，你的尊姓大名，怎么会在这里的。”

“哦，我——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叫杰克·史密斯，”波波夫说，尽力使用最纯正的伦敦口音。“我出城到这里乡下来——你瞧，是看鸟来的。我是出城到这里来享受大自然的，今天天气很好，你瞧，所以——”

“史密斯先生，你知不知道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不，一点不清楚。”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双筒望远镜，他不想让他们看到他的脸。到此为止，别再罗嗦了！他看到格雷迪了，他与桑兹站在一起。看到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并且还确切地知道在这枪声一触即发之际他们在想的是什么，要是波波夫是一个上帝的信徒的话，那么此刻，他定然已是口中念念有词，对上帝说不尽道不绝的感恩戴德了。

格雷迪弯下腰，打开他的包裹，从包里取出他的AKMS突击步枪，啪的一声卡上子弹盒，拉出折叠式的枪托，麻利地站直身子，枪托已经顶在肩膀上了。不过一秒钟的时间，他已经作好瞄准，把火力撒向那一群穿黑衣的士兵。又不过一秒钟的时间，三辆卡车中的人也都开了火。

一切都是毫无预警的。子弹突然如雨点般击中第一分队隐身在后的军用卡车的车身，还未等他们来得及做出反应，子弹已经穿过车身击中他们的身体。在头两秒钟的时间里就有四个人倒下了。其余的人则迅速跳开卧倒，睁大双眼开始搜索子弹的来源。

努南看到他们被打得七零八落，他被惊呆了，一两秒钟之后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于是，他对着他的战术无线电说：“警告，警告，第一分队的后方遭到攻击！”与此同时，他已放眼去搜索攻击的源头——肯定就在那里，就在那辆大卡车里面。这位联邦调查局特工把油门一脚踩到底，朝着那辆大卡车的方向飞驰过去，而他的右手已伸出在掏手枪了。

陈军士长倒下了，他的两条大腿各中了一发子弹。事发的突然性更加重了他的痛楚。对于这样的变故他事前毫无思想准备，所以疼痛使他瘫痪了几秒钟，完全不能动弹，但多年的训练素养终于重新顽强地在他身上表现出来了，他使出全力去爬，去寻找掩蔽。“陈中弹了，陈中弹了，”他气喘吁吁地对着无线电呼叫，然后回头去观察，只见另外一名第一分队的队员也倒下了，鲜血正从他头部的一侧喷涌而出。

休斯敦中士猛地抬起脑袋，离开他的狙击步枪的瞄准具，跟着突然而来的、完全出乎意料的自动武器发射的枪声转向右方。到底怎么回事？他看到了似乎像是一支步枪枪口的东西突出在几辆卡车之一的一侧，他迅即抬起他的步枪离开地面，把枪口转向右方，设法捕捉目标。

罗迪·桑兹看到他的动作了。那个狙击手就在他所记住的那个位置上，但是他有伪装网的掩护，所以很难跟踪这个目标。现在，休斯敦的这一动正好解决了他的问题，而且射击距离也不过一百五十米左右。他把枪口压低向左偏过去，扣下扳机压住不放，让子弹在山坡的那个隆起上横扫过去，一长串子弹射出后才松手，然后又马上再次扣下扳机，向目标射击。

休斯敦只来得及射出一颗子弹，但它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因为对方的一粒子弹已贯穿他的右肩，连他的防弹衣也被对穿了，因为防弹衣只能抵挡手枪的子弹，而不能抵挡步枪的子弹。现在，无论是勇气还是力气都已帮不了他的忙，使得已被子弹打断的骨头重新工作起来了。子弹的打击使他的身体侧向一方，片刻之后休斯敦即已明白，他的右手臂已完全使不了了。凭着本能，他向左作了一个翻滚，在努力伸出左手去掏他的手枪的同时，还对着无线电告知他的同伴，他也中弹了。

弗雷德·弗兰克林的处境比较好。恐怖分子离开他太远了，不可能轻易打到他，而且他还很好地隐蔽在伪装网之下。他是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的，但他耳机里的惨叫声和呻吟声告诉他，有些队友受重伤了。他用瞄准镜在枪响区域作扫描，发现有一个枪口突出在一辆卡车的侧面。弗兰克林打开枪的保险，瞄准那个枪口，射出这场战争的第一发点五〇口径的子弹。子弹呼啸着飞出枪口，打破了他周围的宁静。这种大口径的麦克米兰狙击步枪使用的是与点五〇口径的重机枪一样的子弹，每颗子弹重二盎司，子弹的速度高达每秒钟两千七百英尺，所以不到三分之一秒的时间，这颗子弹已经跑完这段距离，在那辆卡车侧面的软篷布上钻出一个半英寸直径的洞，但是否击中目标，他不得而知。他把枪口向左移去，开始寻找另一个目标。他把瞄准镜镜头扫向另外一辆卡车，在卡车的帆布篷上看到有一些洞口，但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他将镜头再往左移——他看到了，那儿有一个家伙扛着一支步枪在射击，朝着萨姆所在的位置打得正欢。军士长弗兰克林拉回枪栓，装上第二粒子弹，朝着目标仔细瞄准。

桑兹确信自己已经击中目标，现在，他正在作一切努力要夺他的命。在他的左边，他们的头头肖恩已经回到车上，车子也已经发动，他们必须在两分钟之内逃跑。

听到引擎已点上火发动起来了，格雷迪然后回头去看他最信赖的部下。他刚转过头，正好看到那颗子弹击中他的头部，位置就在他脑壳的根部。点五〇的重磅子弹威力巨大，把他的脑袋都炸飞了，鲜血夹着脑浆飞溅，就像炸飞了一锅汤似的，此等的恐怖景象，即使是在格雷迪的全部恐怖活动生涯中，也是他从未见到过的。在桑兹的尸体倒下从他视线中消失的时候，他脑袋上剩下的似乎就只有下巴了。第一分队今天开戒杀了第一个恐怖分子。

努南在离开第三辆卡车咫尺之遥的地方停了车。他从右车门冲下车，满耳听到的尽是清脆的卡拉什尼科夫机枪类型武器的哒哒声。那些人一定是敌人，他们一定离得很近。他双手握住他的贝雷塔手枪先向那辆卡车的尾部看了看，不知该怎么动手——有了！在车的后挡板上有一个搁梯子用的装置。他把一只穿着靴子的脚插入空隙，就势爬了上去，结果发现帆布篷是用绳子绑扎固定在车上的。他将手枪插进裤腰皮带，抽出他的卡巴格斗匕首向绳子的结头砍去，帆布的一角松开了。他用左手将这个角提起，朝里面看进去，里面有三个人，全都拿着武器面向左边，瞄着前方在疯狂地开枪。好吧，看我的。不过，要对他们说些什么，或者喊些什么，他倒从未想到过。他只是俯身向里，左手仍然提着那一角帆布，右手举枪瞄准前面的一颗脑袋。他的第一发子弹需要双动发射，他的食指慢慢地扣下，再扣下一点，离他最近的那颗脑袋突然向右一歪耷拉下去了，跟着那人的身子也倒了下去。另外两个人的耳中全是自己武器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噪声，根本就没听到手枪的枪声。努南马上调整好手中的手枪，把第二颗子弹射进了第二颗脑袋。第三个人感觉到有身体倒在他的身上，回过头来看。两只褐色的眼睛突然瞪得老大。他猛地从车厢边跳开，调转枪口指向自己的左面。但还是慢了一拍。努南接连发了两枪，全部命中他的胸口。接着，他压下因为反作用而抬高的枪口，他的第三发子弹正中那人的鼻子，等子弹穿过脑干，从后脑勺钻出来时，那人已经一命呜呼。他仔细查看了这三个目标，确认他们都已死之后才从卡车上跳下，准备要到下一辆卡车上去了。他稍作停顿换上一个新的弹盒，在他的脑海，隐隐约约地有一个声音在夸他，称赞他是有自动导航的，几乎不需要有意识的思考就能自动行动。

格雷迪把油门踩到了底，同时还死命地按着汽车喇叭。那是向其他人发出的信号，赶快脱身。这里所说的其他人也包括在医院里面的人，他一直未能用手机向他们发出警报。

“我的老天！”奥尼尔惊呼起来，这时第一阵枪声刚响起。“究竟为什么，他都没有——”

“担心也已太晚了，蒂莫西，”萨姆·巴里对他说，他一面还挥手招呼他兄弟，与他一起往门口跑去。吉米·卡尔本来就守在门口，十秒钟之后，院内行动小组的最后一名成员也赶到门口与他们会合，他是从通到消防梯的那个门里出现的。

“伙计们，该走了，”奥尼尔告诉他们。他看着那两个主要的人质，想招手叫她们跟过来，但那个怀着孩子的女人只会拖慢他们的速度，而从门口到他们的厢型小货车还有三十米的距离。虽然他不知道原因，但他知道他们的计划已经泡汤了，是赶快逃出这个鬼地方的时候了。

第三辆军用卡车在努南的个人用车后面几码的地方停下了。埃迪·普赖斯双手端着MP-10自动步枪，首先从车上跳下，一落地就蹲在地上，开始观察四周，辨认枪声的出处。不管发生的是什么事，它发生的速度太快了，他们没有任何应对的计划。虽然当他还是一个普通的步兵时，曾经接受过如何应对这种局面的训练，但那毕竟是二十年之前了。现在他已是一名特种部队的战士了，按理来说，在他采取每一个动作之前，他都是应该成竹在胸的。迈克·皮尔斯跳下车落在他身边。

“他妈的到底发生什么啦，埃迪？”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看到努南从沃尔沃卡车上跳下，给他的手枪换上新的子弹盒。努南也看到了他们，招手叫他们上前。

“我想我们就跟着他了，”普赖斯说。这时，路易斯·卢瓦瑟勒出现在皮尔斯的身边，他们两人马上就跟了上去，紧接着帕迪·康诺利也追了上去，一边还伸手进腰包，掏出一个闪光震撼弹握在手中。

奥尼尔带着他的四个同伙跑出急诊室大门，一阵狂奔跳上了他们的厢型小货车，幸好无人发现，无人向他们开火。他原先就把车钥匙留在车上，没有熄火，不等其他同伙把车门关上，他就把车子开动起来了。

“警告，警告，”弗兰克林通过无线电发出呼叫。“有坏蛋上了一辆褐色的厢型小货车，正驶离医院，好像一共有四个人。”然后，他调转他的狙击步枪的枪口，瞄准那辆车前左轮的稍后位置，开火射击。

狙击步枪的重磅子弹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小货车车体侧翼的钢板，就好像它只是薄薄的一张报纸似的，并一头撞进了铁疙瘩一样的六汽缸的引擎中。它穿透了一个汽缸，马上造成活塞卡壳，引擎同时就熄火。由于引擎突然失去了动力，小货车的车头一个左偏，车子差一点就向右侧翻过去，但接着又重重地稳住了，恢复了平衡。

奥尼尔一声惊呼，骂娘之声随口喷出，并马上试着重新发动汽车，但一切都是白费劲，一点效果都没有。汽车的起动马达无法带动已被卡死的引擎曲轴转动起来。奥尼尔并不清楚他的车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显然，这辆车已完全趴下了，趴在无遮无掩的开阔地里，一点也动弹不了了。

弗兰克林看到了他这一枪的效果，心中涌出一点满意之情，于是拉开枪栓又塞进一粒子弹。这一次，他瞄准了驾驶员的脑袋。看到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已对准目标之后，他扣了扳机，但在那同一时刻，那颗脑袋移开了，子弹没有命中。这样的事情还从未在弗兰克林身上发生过。有一瞬间，他愣住了，就呆呆地在那里看着，但马上就回过神来，重新装上一颗子弹。

玻璃的碎片划伤了奥尼尔的脸。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飞过去的，离开两英寸都不到，他吓坏了，马上翻过驾驶员座位逃到小货车后面的装货区。他缩在那里一动都不动，下一步该怎么办，他心里完全没了谱。

霍默·约翰斯顿和迪特尔·韦伯的狙击步枪仍留在它们的防护盒里，并没有拿在手上，今天似乎他俩都不会有多大的机会用得上它们了，所以此刻他们都只拿着手枪在随队前进。由于他们是在分队的队尾殿后，因此他们看得很清楚，埃迪·普赖斯在第二辆沃尔沃卡车后面的帆布篷上划出一个洞口。帕迪·康诺利随即拔掉闪光震撼弹的保险，把它从洞口扔进去。两秒钟之后，火药爆炸的巨大威力把帆布篷完全掀开，脱离卡车飞散出去。皮尔斯和卢瓦瑟勒端着武器一跃跳上卡车，但车上的三个人都已被刚才的爆炸震得失去知觉了。于是，皮尔斯径直向他们三人扑过去，将他们的武装一一解除，先把他们的武器都扔下卡车，然后跪到地板去察看他们的情况。

在这三辆沃尔沃卡车中，每一辆车上有三名武装恐怖分子，其中之一还是它的驾驶员。在这三辆车中最前面的那一辆上担任这一角色的是保罗·默菲，从一开始起，他就在一心二用，既要顾着开枪又要顾着观察肖恩·格雷迪的美洲豹的动向。他看到那辆车在动了，所以急忙扔下他的枪，坐上驾驶座，把卡车的柴油引擎发动起来。然后他抬起头来观察，恰好看到肯定是罗迪·桑兹的那一具尸体——但似乎已没有了脑袋。发生什么了？但肖恩已从车窗里伸出右手，正挥着圆圈示意卡车赶快跟上。于是，默菲再也顾不上多想什么，顺手推上排挡，启动车子就跟了上去。他再转过头去看左边，只见先前奥尼尔驾驶的那辆厢型小货车仍静悄悄地停在医院的停车场里，毫无动静。他的第一个本能的反应是开车过去接他的同志们一起走，但是这一转弯增加出来的困难自然不会小，更何况肖恩仍一股劲地在挥手，所以他回过头跟在自己头头的小车后面就跑了。在后面的车厢里，他的一个枪手同伙翻起车后的帆布篷布，去看后面的卡车是否跟上，他的AKMS自动步枪仍然端在手中，但他看到两辆车都趴在那里，非但没有跟上，反而见到有黑衣人在车上——

那些黑衣人之一就是史科蒂·麦克泰勒中士，他举起他的MP-10冲锋枪，瞄准远处的那张脸，打出三发子弹的一个点射，并且十分满意地看到，从那张脸上喷出了一团淡红色，跟着它就倒下去，失去了踪影。

“指挥部，麦克泰勒报告，我们发现有一辆卡车在离开这个区域，车上有目标！”麦克泰勒又打出几发子弹，但都没有可见的明显效果。于是，他把目光转向别处，看看还有其他什么事情可做。

波波夫此前还从未见过一场真枪实弹的战斗，但现在他有幸亲眼目睹了。只见人们东奔西跑，乱作一团，好像毫无目的性可言，似乎一片混乱。那些黑衣人——喔，他们中有三个被最初的那一阵火力撂倒在卡车边上了，但其他的人现在都动起来了，显然是在追踪与自己的这一辆实际上是一模一样的美洲豹，以及那辆正在从停车场开出去的卡车。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地方，那个电视记者对着话筒正在鼓动他如簧之舌飞快地讲述着，而他的摄影搭档则将镜头牢牢锁定在山下正在发生的事件之上。波波夫确信，对于每一个坐在客厅里正在观看的观众来说，这无疑是激动人心的一幕。他同时也确信，该是他离开的时间了。

这个俄国人回到他的车上，发动引擎，开车驶离现场，车后扬起一片沙砾，落了那个记者一身。

“我跟上他们了。熊跟上他们了，”马洛伊报告，随即拉下他的联合操纵杆，将他的直升飞机下降到一千英尺左右的高度，而他飞行员犀利的鹰眼则始终牢牢地盯在那两辆移动中的车辆之上。“有人在指挥这场灾难吗？”这位海军陆战队中校接着问。

“C先生？”丁说。

“熊，我是六号。现在是我指挥。”克拉克和查韦斯飞奔回到克拉克的公务车边，一跃上了车，不用吩咐，那个驾驶员就开车加入了追踪。他是英军宪兵的一个下士，从未能够成为“彩虹”队伍的一员，因此一直耿耿于怀，有所不满。但现在他不了。

这是一场并无多少悬念的追逐。沃尔沃卡车尽管功率强大，终究难与紧追不舍的V-8美洲豹匹敌。

保罗·默菲看了看后视镜，顿时方寸大乱。紧追上来，越来越近的是一辆美洲豹，外观上与前面那辆一模一样——他看了看前面，是的，肖恩在车上，在他前面的那辆车上。那么，这跟上来的是谁呢？他回头向后面的人吼了起来，但一看，只见一个人倒在地板上，显然已经呜呼哀哉了，一摊鲜血黏糊糊地流过卡车钢质的地板。而另一个人奄奄一息，也只是在苟延残喘了。

“我是普赖斯。大家都在哪里了？目标在哪里了？”

“普赖斯，这里是一分队步枪手二号。我想，在医院外面的那辆褐色的厢型小货车里有一个或更多的目标。我已用步枪把它的发动机打坏了。它已经哪儿也去不了了，埃迪。”

“好的，”普赖斯环视四周。也许，这里的形势甚至已经可以说得到控制了，或者正在向这个方向发展之中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一场飓风刚从睡梦中惊醒似的，现在正在视察他在飓风中被摧毁的、已成为一片废墟的农场，并正在千方百计地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深吸一口气，指挥的责任感油然涌出，于是下令道：“康诺利和林肯，从右面上。汤姆林森和维加，下山从左面上。帕特森，跟着我。麦克泰勒和皮尔斯，看住俘虏。韦伯和约翰斯顿，过去看看第一分队的情况怎样了。出发！”他最后喊道。

“普赖斯，这里是查韦斯，”他的无线电接着就响了起来。

“我是普赖斯，丁。”

“形势怎样？”

“我们抓到了两三名俘虏，一辆厢型小货车上还有数目不详的对象，其他还有什么情况就天晓得了。我现在正在设法去查清。报告完毕。”他们的这次通话也就此结束。

“游戏开始了，多明戈，”克拉克说，他坐在美洲豹前排左边的位置上。

“你的话我一个字不落都听见了，约翰！”查韦斯恶狠狠地回答。

“下士——你叫莫尔，是吗？”

“是的，长官，”驾驶员回答，但他的目光没有因此偏离目标分毫。

“好的，下士，我们开上去，到他的右面。我们准备打爆它的右前轮胎。到时候千万不要去啃那该死的卡车喔。”

“很好，长官，”驾驶员冷冷地回答。“我们这就上去了。”

美洲豹飞速向前冲去，不过二十秒钟的时间就已经与沃尔沃柴油车并驾齐驱了。克拉克和查韦斯放下车窗。尽管现在车子的时速已超过七十英里，但他俩还是把身体探出窗外。

在他们前方一百米处，肖恩·格雷迪正处于狂怒和震惊状态中。今天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他手下的第一轮突然袭击肯定是得手的，杀死了一些穿黑衣的敌人，但在那之后——又怎么啦？他制订了一个周密的计划，他的人一开始也执行得很顺利——但是，那个该死的电话！那些鬼电话出了什么毛病？都是那个鬼问题毁掉了一切。不过现在形势又回到有些受到控制的样子了。他离开那个购物中心只有十分钟的车程了，他将把车停到那里，下车消失到人群之中，然后步行走到另外一个停车场，钻进另外一辆租来的汽车，开车长驱直奔利物浦，乘轮渡回家去。他将逃脱这个险境，他后面卡车上的弟兄们也一样——他看了看后视镜。怎么啦，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莫尔下士的任务完成得极为出色，他首先驾车把它运动到卡车的左侧，然后放慢车速，又突然加速冲了上去，把它运动到卡车的右侧。卡车司机一点没有料到，顿时手忙脚乱。

查韦斯在汽车的后排座位里，他已经看得到那个驾驶员的脸了。非常白净的皮肤，红色的头发；一个典型的爱尔兰人，多明戈想，他举起枪瞄准卡车的右前轮胎。

“动手！”约翰在前排座位高喊。在他喊话的一瞬间，他们的驾驶员把方向盘打向左边。

保罗·默菲看到那辆小轿车向自己直扑上来，便本能地打方向盘急转躲避。之后，他便听到了枪响。

克拉克和查韦斯各打了几发子弹，开枪时他们离开那辆卡车黑色的橡胶轮胎就不过几英尺的距离。他们的子弹全部命中，都打在轮毂外缘的橡胶轮胎上，那些直径几达半英寸的弹孔转瞬间就把轮胎里的空气泄漏殆尽。于是，卡车又突然回头变成向右前方冲出去了，他们的美洲豹差一点没来得及冲到它的前面去。卡车驾驶员拼命刹车想减速，不过他的这种本能的反应反而是雪上加霜，更加恶化了他的情况。沃尔沃卡车本已向右侧倾斜了，不平衡的刹车在这时候更加重了车辆的倾斜，卡车右侧前轮的轮毂撞到路上，嵌进路面。这无异于在使卡车强行停车，于是车身发生翻转，车身的右侧翻倒在地上，并继续以超过每小时六十英里的时速向前滑行。尽管卡车的车体坚固结实，但终究不是专门为经受这种浩劫而设计的，因此在卡车一路翻滚滑行的同时，它的车体也逐渐开始解体。

莫尔下士看着美洲豹的后视镜，它被那辆侧翻的卡车全部占满了，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但是卡车已追不上他们了，不过为了确保卡车不会冲到他们身上，他还是把车开到左面一些。现在，他可放心地让车速慢下来了，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他的后视镜，那一辆沃尔沃卡车在翻滚，就像小孩子的玩具一样，还在一路上抛洒着它的身体骨架和五脏六肺。

“我的上帝！”丁回头去看，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看到，一个只可能原本是人体的东西被完全抛出车外，缓缓地在沥青路面上向前滑行和翻滚，与那辆已面目全非的卡车保持着同步。

“停车！”克拉克命令。

莫尔做得比命令更加道地，他不仅停了车，还把车倒回到离开那一辆已成残骸的卡车仅几英尺远的地方。查韦斯首先跳下车，双手握住手枪向那辆车走近上去。“熊，这里是查韦斯，你还在那儿吗？”

“熊收到，”无线电里回答。

“看看你能否搞定那辆轿车，好吗？这辆卡车已经成为历史了，老兄。”

“收到，明白，熊已经在追击。”

“中校？”南斯中士通过机内通话系统说。

“怎么？”

“你看到他们是怎么干的了吗？”

“看到了——觉得你也能同样来一手？”马洛伊问。

“我带了手枪了，长官。”

“嗯，那么现在是空中捉泥鳅的时间了，弟兄们。”海军陆战队中校再次拉下联合操纵杆，使他的“夜鹰”直升机降到离开路面只有一百英尺的高度。他迎着太阳，飞在那辆被他追踪的汽车的后方，所以除非开车的那个混蛋抬头通过天窗向上看，否则他就决不可能知道有直升飞机在跟踪。

“小心指路牌！”哈里森叫道，并把环状操纵杆往回拉了一点，躲开了高速公路上用来指示下一出口的指路牌。

“好吧，哈里森，你看路，我看车。必要的话，你就把它狠狠地拉上去，孩子。”

“收到，明白，中校。”

“好的，南斯中士，我们这就开始吧。”马洛伊看了看他的速度计。美洲豹正以每小时八十五英里的速度在右外车道上飞驰。车里的家伙一直很用劲地踩着油门，不过他不担心，“夜鹰”直升机的可用功率大多了。他发觉，目前的状况和与另一架飞机的编队飞行不无相像，虽然马洛伊以前从未与一辆汽车作过编队飞行。他把与汽车的距离拉近，现在只剩下大约一百英尺了。“右面，中士。”

“是，长官。”南斯向后拉开机门，跪在飞机的铝质地板上，用双手握住他的九毫米口径的贝雷塔手枪。“准备好了，中校。我们下手吧！”

“准备打坦克，”马洛伊回音说，同时又看了底下的道路一眼。妈的，就像是空中加油时要接住大力神加油机伸出的输油管一样，但是速度可慢多了，不是一般的慢，而是不知慢了多少……

格雷迪发现，后面跟着的那辆卡车已经不见踪影了，他不由得咬住了嘴唇，但所幸的是后面的公路已变得空空如也了，前面的也一样，一辆车也见不到。只要再有五分钟，他就可到达安全之地了。他终于允许自己松上一口气了，他活动了一下方向盘上的手指，祝福美洲豹汽车厂的工人们，他们为他造了辆好车。正在这时，他眼睛的余光瞥见左上方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出现。他略略转过头去看——到底是——

“看到他了！”南斯说，通过汽车左后门的窗玻璃，他看见了它的驾驶员，于是举起了他的手枪。但他并不着急，他还要等待，而马洛伊则又让飞机挨近了汽车几英尺，然后——

南斯中士把左臂搁到膝上，打开保险，开枪。枪在他手中使劲向上跳，他用劲压住枪口，扣着手枪扳机不放。与射击场相比，情况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尽管他已经使出了吃奶劲来稳住他的手枪，但它在他手中仍然跳得厉害。不过，等他射出第四发子弹后，他终于看到目标突然向右转过去了。

碎玻璃在他周围哗啦啦地落下，格雷迪没有做出正确的反应。他原可以狠狠地踩一脚刹车的，这样直升飞机的子弹就会全都落到他的前方去了。但是，形势的发展与他的任何预期都相差得实在太远，他的阵脚已全乱了。实际上他还企图给他的车子加速，但他的美洲豹已经没有他想要的那么多的余力再来加速了。接着，他的左肩好像突然爆炸起火了。神经的反应使他的上胸部产生痉挛。他的右手拉着方向盘不自觉地作出了一个向下的动作，使得汽车也朝着右手的方向突然转了过去，直接撞到高速公路中间的钢铁分隔栏上。

见到至少已有一发子弹命中，马洛伊把联合操纵杆往上拉了一点。几秒钟之后，“夜鹰”直升机就上升到了三百英尺的高度，他转头往底下一看，只见一辆已成为残骸的汽车正冒着烟，一动不动地趴在路的中央。

“下去逮人吗？”他的副驾驶问。

“那当然喽，孩子，”马洛伊对哈里森说。接着，他马上开始寻找他的飞行背囊，因为他的贝瑞塔手枪就放在那里面。所以，哈里森一手操办了飞机的降落，他把飞机降落在距离那辆汽车五十英尺的高速公路边的一个休息点上。马洛伊扭开安全带搭钩上的锁扣，转身就要离开飞机。但南斯中士抢在他前面首先跳了下去，这时飞机的转翼仍在他头上旋转，他压低了脑袋往正在冒烟的汽车的右面这一侧飞奔过去。两秒钟之后，马洛伊也跳下飞机，跟在他后面。

“小心，中士！”马洛伊高喊，同时放慢了他的前进速度，他的方向是汽车的左侧。在这一面，除了有几块龇牙咧嘴的碎片仍留在窗框里以外，汽车的玻璃窗已不复存在，他可以看见里面的那个人了，虽然他仍在呼吸，不过因为被卡在安全气囊后面，所以除了呼吸之外，其他事情他大抵上都已力不从心了。另一面的车窗一样，也已不复存在。南斯把手伸进车窗，找到把手，打开车门，结果发现，驾驶员并没有系安全带。因此他很容易地就把那人抱了出来。在汽车的后座上，马洛伊看到有一支俄国造的步枪。他取出枪，关上保险，然后走到汽车的另一侧。

“该死，”南斯中士惊叫道，而且他的惊骇还绝非就那么一点点。“他还活着！”十二英尺之外都没把那个混蛋打死，他是怎么做到的？他真闹不明白。

回到医院那里，蒂莫西·奥尼尔仍在厢型小货车上，不知如何是好。他觉得他已经知道引擎出了什么事情了。在他左车门的玻璃窗上有一个四分之三英寸直径的洞。但子弹怎么会没找到他的脑袋，这其中原因他就不得而知了。他发觉他们的一辆沃尔沃卡车和肖恩·格雷迪租来的美洲豹都已经影踪全无了。肖恩把他和他的弟兄们都抛弃了吗？事情发展得太快了，完全没有一点预警。为什么肖恩没有打电话预告他的行动？计划是怎么崩溃的？不过，这些问题的答案，与眼前的他被困在一辆小货车里，车停在一个停车场里，四周已被敌人包围的事实相比，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此种境况太恶劣了，他必须改变。

“我的上帝，”韦伯看到几名伤员后情不自禁地就用德语自个儿惊呼起来。第一分队的一名队员肯定已经死了，他脑袋侧面中了一枪。也在这同一个地方，其他还有四个人也中了枪，其中三个被击中的是胸部。韦伯懂得急救，但他不需懂得多少医药就可以看出，其中的两人需要马上得到专家的救治。这两人中就包括了阿利斯泰尔·斯坦利在内。

“我是韦伯。我们这里立即需要医疗帮助！”他对着他的战术无线电呼叫。“彩虹五号倒下了！”

“哦，糟糕，”霍默·约翰斯顿紧接着说。“你不是在开玩笑，老兄。指挥部，我是步枪手一号，我们需要医生，我们他妈的现在就需要他们。”

普赖斯听到了所有的呼叫。他现在离开那辆厢型小货车就只有三十码的距离了，汉克·帕特森中士在他的身边，他们正在设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它。在他的左边，他可以看到朱利奥·维加的蔚为壮观的庞大身躯，汤姆林森与他在一起。在他的右边，他可以看到史蒂夫·林肯的脸。帕迪·康诺利马上就会与他在一起。

“第二分队，我是普赖斯。小货车里有目标。我不知道楼里是否还有目标。维加和汤姆林森，你俩进楼里去检查——千万要小心了！”

“维加在。收到，明白，埃迪。现在出发。”

维加于是调转了方向，回头向医院的大门去了，汤姆林森殿后掩护，其他四人则继续监视那辆该死的褐色小货车。这两名士官慢慢地向医院的大门接近，借助墙的转角掩护他们设法窥视医院的里面，通过玻璃窗他们只看到了一小群人，乱哄哄的乱成一锅粥。维加上士用一个手指点点自己的胸口，然后指指里面。汤姆林森点点头。现在，维加的动作加快了，他疾如猛虎迅速冲进医院门口的大厅，眼睛向四面扫去。有两个人看到又来了一个带枪的人，吓得厉声大叫起来，尽管此次来人的外表截然不同。维加高举起他的左手。

“大家不要紧张，我是好人之一。有谁知道坏人在哪里吗？”人群的基本反应是继续乱哄哄，不过有两个人用手指了指医院的后部，也就是急诊室的方向，那就够明白了。维加继续向通往急诊室的双开门推进，同时对着他的无线电说：“大厅没有情况。赶快上来，乔治，”接着，他又说，“指挥部，我是维加。”

“维加，我是普赖斯。”

“医院大厅没有情况，埃迪。这里也许有二十名老百姓，他们需要照料，清楚了吗？”

“我没有人可派给你，维加。我们这里的人都有事了，韦伯报告说，我们有一些人受了重伤。”

“我是弗兰克林，我听到了。如果你需要我，我现在可以进医院去。”

“弗兰克林，普赖斯，移动到西面进去，我再重复一遍，从西面进去。”

“弗兰克林正在向西移动，进医院去，”狙击手回复说。“现在进去了。”

“他再也当不了棒球场上的投手了，”南斯中士说，他正将他从车上抱下来的人放到“夜鹰”直升机上去。

“如果他是个左撇子的话，那是肯定没得说了。我想，我们应该回医院去了。”马洛伊系上安全带，开始操纵飞机。不出一分钟，他们已经升到空中，向东面的医院方向飞去。在飞机的后部，南斯把他们的俘虏牢牢地绑在飞机的地板上。

这里是一片狼藉，惨不忍睹。查韦斯看到，卡车的驾驶员死了，从卡车撞上高速公路中间的隔离栏的这一刻起，他就被卡在卡车大大的驾驶盘和他坐椅的后背中间了，他是被挤而死的，所以他的双眼睁得圆圆的，嘴张得老大，鲜血还在往外淌。那个从车子的后面被甩出来的人也死了，他脸上有两个弹孔。这样，车上就只还留下一个人了，不过也是带着两条断腿和满脸可怕的擦伤，他已失去知觉，所以没有听到他痛苦的嗷嗷大叫声。

“熊，我是六号，”克拉克说。

“熊听到。”

“你能不能来接我们走？我们这里有一个受伤的对象，我还想赶快回去，看看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稍待片刻，我马上就到。我们机上也有一名受伤的目标。”

“收到，明白，熊。”克拉克朝西望去，“夜鹰”直升机清晰可见。他看到它改变航向，径直向他这个位置飞过来了。

查韦斯和莫尔把那伤员拖到车道上。他的双腿已明显严重扭曲，似乎十分可怕，但他是一个恐怖分子，没有任何人为之同情。

“回到医院里面去？”一个同伙问奥尼尔。

“但那样我们就被困死在里面了！”萨姆·巴里反对说。

“在这里我们才是被困死死定了！”吉米·卡尔激动地指出。“我们必须走。就现在！”

奥尼尔认为这有道理，因此说：“好的，好的。我拉车门，你们大家冲回到入口处去。准备好了没有？”他们都点了点头，并都已经抱枪在胸前了。“现在冲！”他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同时拉开了滑动车门。

“糟糕！”普赖斯怒吼起来，他已行进到停车场外的一个足球场上了。“目标逃回到医院里面去了。我数到有五个人。”

“我确认，他们是五个，”在他们的无线电网络上，另外一个声音支持了他的说法。

去急诊室的这点路程维加和汤姆林森已走完了一大半路程，急诊室已近在眼前，里面的人也能看见了，但急诊室通往室外的那扇双面开的玻璃门仍然看不见。他们听到了更多的惊叫声。维加取下凯夫拉尔头盔，倚着墙角往那里瞥了一眼。喔，糟糕，他心中一惊，因为他分明看到了一个端着AKMS自动步枪的家伙。那个家伙正在往大楼的里面四处张望着——在他的后面还有半个面朝外的身影。正好这时有一只手拍他的肩膀上，差点没把他的灵魂吓出了窍。他回过头看，原来是弗兰克林，但手中拿的不是他那把大大的狙击步枪，而只是他那把小小的贝雷塔手枪。

“我刚听说，那里有五个歹徒？”

“无线电里是这么说的，”维加肯定地回答。他挥手示意汤姆林森到走廊的对面去。“你跟着我，弗雷德。”

“收到，明白，维加。现在希望把你的M-60重机枪拿在手里了吧？”

“哦，妈的，老兄别提了。”虽然德国造的MP-10的优秀是不在话下的，但在他的手里终究还是像一把玩具。

维加又探头观察了一次。丁的老婆在那面，现在是站立着，正在向歹徒所在的地方张望，怀着孩子的大肚子把她的白大褂顶得老高。他与查韦斯的相交已几乎有十年了。他决不能让任何不测发生在她身上。他从转角处退回一点，试着向她挥手，让她知道。

帕齐·克拉克·查韦斯医生眼角的余光看到这里有动静，她转过头看到那里有一名全身黑衣的战士。他正在向她挥手，等她转过身来，那挥手便变成了招手，叫她去他那儿。她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慢慢地，她开始挪动步子向右面去。

“你，站住！”吉米·卡尔怒吼道。接着，他就开始朝她那里走来了。汤姆林森在走廊对面，所以走廊左面的人看不到他，他把脸和枪口稍稍探出墙角。维加的招手越发疯狂了，帕齐继续向他的方向挪着步子。卡尔大步向她走去，同时把手中的步枪也举了起来——

他一进入视线，汤姆林森就已瞄准他，见他举枪瞄准丁的太太，他就轻柔地扣下了扳机，释放出三发子弹的一个点射。

不知什么缘故，枪响之后的静默反而比最响的枪声都可怕。帕齐回头去看那个拿枪对着她的家伙，正好看到他的脑袋爆裂——但是，此刻除了消音良好的枪支发出的像刷子刷过的声音，以及通过他破碎的头盖骨飞出来的湿乎乎的东西溅落的声音以外，再无其他一点噪音了。那一具尸体——他的脸被削掉，后脑勺已爆裂，显出红糊糊的一团——接着，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步枪从死人的手中掉落，咣当一声落到地板上，发出了盖过了一切的最响的声音。

“到这里来！”维加高叫，她立即照办，低下脑袋朝他奔过去。

维加抓住她的一只手臂，像抓了一个洋娃娃似的把她转了个向，就势将她放倒在瓷砖铺的地板上，推她向走廊的对面滑行过去。走廊对面的弗兰克林俯身将她抄起，就像抱了一个玩具一样，直向走廊另一头奔去。在医院门口的大厅里，他找到了医院的警卫，把她留给他照看，自己则又跑了回去。

“弗兰克林呼叫指挥部。查韦斯医生已经安全。我们把她送到门口的大厅去了。赶快派人去那儿，好吗？我们得赶紧把这些老百姓都撤走，行不行？”

“普赖斯呼叫全队。大家都在哪里？目标在哪里？”

“普赖斯，我是维加，我们这里的目标下降到四人了。乔治刚才放倒了一个。他们在急诊室里。克拉克太太很可能仍在那里。我们听到里面有声音，有老百姓在里面。他们已经封锁了他们的逃跑路线。在我这里的还有汤姆林森和弗兰克林。弗雷德只有一把手枪。人质的数目不详，但就我所知，我们这里的歹徒已减少到四个人了。完毕。”

“我必须下到那里去，”贝洛博士说。他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就在离开他不过几英尺的地方，有人遭到了枪击。阿利斯泰尔·斯坦利也胸部中枪受伤倒下了，此外还有三个人受伤，其中一人似乎伤势严重，另外还至少有一名彩虹战士已牺牲。

“从那边走，”普赖斯指指医院的正门。第一分队的一名队员也闪身而出，朝着那个方向跑过去了。他名叫杰奥夫·贝茨，是科温顿手下出身于英国特别空勤团的射手之一。他全副武装，不过今天甚至连放一枪的机会还未捞到。他和贝洛跑得很快。

不知怎么搞的，卡尔神不知鬼不觉地死了。奥尼尔转过头去，看见他躺在那里，他的身体就像是那脏兮兮的瓷砖地上的一棵用鲜血画成的巨大红花的花柄。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他这里虽然有四个武装的人，但他们无法看见二十英尺之外的墙角后面的情况，毫无疑问，那里已经有武装的特别空勤团战士把守了，他已经无路可逃了。在他的近旁，另外还有八个人，这些人，也许，他可以用作人质，但是那个游戏的危险性也是再明显不过的。无路可逃，他的理智告诉他，但他的情感却在向他诉说另一码事。他有武器，他的敌人就在不远，他理应杀了他们，即使他不得不死，但为了“事业”，为了他已经奉献出一生的主义，为了那个他已经在心中千百次地许诺、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主义，也完全是死得其所了。嗯，现在他已经临到这个时刻了，死亡就迫在眉睫，它再也不是你躺在床上等待睡眠来临时，或者是当你在酒馆里喝啤酒、议论失去某些忠心耿耿的同志时所考虑的那回事了，现在是需要勇敢的时候，他们大家豪言壮语地承诺过的的时候。总之，归根到底就是，现在危险临头了，是考验他的豪言壮语是口是心非，还是出自肺腑的时刻到了。他的情感希望他向满世界作出表现，他是一个言而必信，忠于信仰的男子汉……但他还有的一个部分却在希望，希望他逃回爱尔兰去，而不是今天就死在英格兰的一家医院里。

在十五英尺之外，桑迪·克拉克正在观察他。他是一个英俊的男子，或许，也算是一个勇敢的男子——就一个罪犯来说，她自个儿在心中作了补充。她记得约翰曾经不止一次告诉过她，勇敢远比怯懦常见，其理由是羞耻之心人皆有之。通常人们并非独赴危难，而都是有朋辈相伴在侧的。你不想在他们面前示弱露怯，所以从害怕示弱露怯就派生出了最疯狂的举动，当然，成功者日后就被欢呼为大英雄了。她当时还把它当成了她丈夫约翰愤世嫉俗的最恶劣的代表作……然而，她的丈夫并非一个愤世嫉俗之人。这么说来，它倒有可能是真理？

眼前的情况是，他是个三十刚出头的男子，手中有枪，看上去他在全世界都没有一个朋友似的——

但是，她身上的母性告诉桑迪，她女儿，或许现在已经安全无恙了，与她一起安全的还有她的外孙。那个死鬼曾经在她后面想把她喝住，但他却现在血肉模糊地死在医院的地板上。所以，帕齐或许已经逃脱。这该列为当天的头条好消息，她闭上双眼，低吟祈祷，感谢上苍。

“嗨，博士，”维加发出招呼。

“他们在哪？”

维加指指里面说：“转角后面。他们有四个人，我们认为。乔治干掉了一个，所以只剩这个数了。”

“跟他们说过话没有？”

维加摇摇头。“没有。”

“好的。”贝洛深吸一口气。“我是保罗，”他大声叫了起来。“蒂莫西在吗？”

“在，”有人回答。

“你没事吧？——我的意思是，你没有受伤吧？”心理分析医生问。

奥尼尔擦掉脸上的一点血——小货车的玻璃碎片在他的脸上划出了一些小伤口。“我们都很好。你是谁？”

“我是医生。我的名字叫保罗·贝洛。你叫什么名字？”

“现在管我叫蒂莫西就行了。”

“好的，很好。蒂莫西，喔，你必须考虑你的处境了，是吧？”

“我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奥尼尔回答，声音中含有一丝讥讽，清晰可辨。

在医院的外面，事情正逐步变得有条理。救护车已经赶到现场，同样赶到现场的还有英国陆军的医务兵。伤者现在正在被运走，他们将被送到赫里福德基地的医院里去，已经有一些外科医生等在那里，准备给他们作治疗了。来到现场的还有皇家空军特别空勤团的战士，总共三十名，他们是来支援彩虹部队的。马洛伊中校的直升飞机降落在基地的停机坪上，两名俘虏已被送到军队医院接受治疗。

“蒂姆，你再也不可能从这里跑出去了。我想，这个你清楚，”贝洛说，他竭尽全力使语气显得温和。

“我可以杀人质，如果你们不让我离开的话，”奥尼尔反击说。

“是的，你可以那样做，不过等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冲进来对你们动手和设法阻止那种事情发生。但是，不论何种情况，你们都跑不出去。而谋杀民众你们又能得到些什么，蒂姆？”

“我的国家的自由。”

“那个已经正在到来之中，不是吗？”贝洛问。“已经有了和平协议，蒂姆。再说，蒂姆，告诉我，有哪一个国家是在谋杀无辜的基础上立国的？如果你们杀了人质，你们的同胞将又作何感想呢？”

“我们是自由战士！”

“好的，很好，你们是革命战士，”贝洛博士说。“但是，战士，真正的战士，是不会谋杀民众的。好的，很好，今天早些时候，你和你的朋友跟当兵的大打出手了，那不是谋杀。但是，杀死手无寸铁的人就是谋杀，蒂姆，我想你知道这一点的区别。里面和你们在一起的那些人，他们有哪一个是有武装的？有哪一个是身穿军装的？”

“那又怎么了？他们是我的国家的敌人。”

“是什么使他们成为你的敌人了，蒂姆？他们出生在何处？他们中有哪一个试图加害过你吗？他们中哪一个伤害过你的国家吗？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们？”他接着建议。

奥尼尔摇了摇头。他这些花言巧语的目的全在劝降。那个他知道得清清楚楚。他环顾周围他的同志们。他们每一个人都发觉，他们很难与他人的眼光坦然相对。他们已经无路可逃，他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的抵抗充其量只不过是在思想上的那么一点，武装上的是根本谈不上了，并且在他们所有人的思想里，他们都存在着重重疑问，只是尚未将它们诉诸声音说出来而已，但是，疑问是实实在在的，他们全都明白得很。

“我们要一辆巴士送我们走！”

“送你们去哪里？”博士问。

“你只管给我们一辆该死的巴士就是了！”奥尼尔厉声叫道。

“好的，我可以找人说这件事，但是，他们必须知道巴士要去哪儿，那样警察才能为你们清出道路来。”贝洛合乎情理地向他解释说。现在，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了。蒂姆——现在要是知道他刚才是否说了实话，讲出了真名就好了，贝洛心想，尽管他心中有十分的把握，他确实说了实话——此刻他并没提到要杀人质，迄今他尚未真正威胁要杀人，也没有设定过时限或抛出过一具尸体。他并非一个杀人凶手，至少并非一个谋杀凶手。他自认为是一个战士，而战士是有别于罪犯的，对于恐怖分子来说，那更是一个极为重大的差别。他并不害怕死亡，但他确实害怕失败，还几乎同样害怕被人们作为一个杀害无辜的凶手永远记在脑中。杀死士兵是一码事，谋杀普通的妇女和儿童则是另一码事。在恐怖分子中间，这也是久已有之的共识。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他最易于被人攻破的薄弱一环就是他的自我形象。那些在乎别人对他们怎么想的人，那些照着镜子刮脸的人，那些都是可以成为你工作的对象的人。成功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他们与真正的狂热分子不同。你只要下工夫，就不怕铁杵磨不成针，就可以使他们回心转意。“哦，蒂姆？”

“怎么？”

“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事？”

“能不能让我确认一下人质都安然无恙？为了让我的上司高兴，那是我必须做的。我能不能过来看一下？”

奥尼尔迟疑不决，一时拿不定主意。

“蒂姆，帮帮忙，好吧？你有你必须要做的事情，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情，是吗？我是一名医生。我不带枪，也不带任何东西。你没有任何可害怕的。”告诉他们，他们没有任何可害怕的，因此也是在向他们暗示，他们没有必要害怕，在这种场合，这往往是一种行之有效的好方法。与通常一样，接下去的是一阵迟疑不决，这也证实他们确实害怕——同时，它也意味着蒂姆还是有理性的，对于彩虹部队的精神分析专家来说，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不，蒂姆，不要！”彼得·巴里极力主张。“什么都不要答应他们。”

“但是，如果我们不提供一点合作，又如何从这里出去，又如何搞到巴士？”奥尼尔环顾其他三人，征询意见。萨姆·巴里点了点头。丹·麦考利也点了点头。

“好吧，”奥尼尔在电话里说，“你到我们这里来吧。”

“谢谢。”贝洛对着电话说。说完，他看着在场的维加这位老兵。

“千万小心了，博士。”上士好意提醒他。在他的思想中，赤手空拳只身进去与武装的歹徒周旋，并非一个十分明智之举。不过，博士竟有如此的胆量，他倒是从未料到过。

“时刻铭记，”保罗·贝洛发誓说。他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前走了十英尺到了那个转角，转弯后就从彩虹战士的视线中消失了。

安全与危险之间的差别仅仅在于几英尺的距离和转过一个墙角，这始终令贝洛觉得奇怪，甚至到了滑稽可笑的程度。但他是怀着真正的兴趣期待着亲身体验的机会到来的。此前，他还极少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会见罪犯的。罪犯有武装，而他没有，这样反倒更好。罪犯需要那种通过权力的感觉给他们带来的舒适感，以便用来平衡他们已经陷入囚笼无从逃脱的事实，不管他们是有武装的还是没有武装的。

“你受伤了，”贝洛一见到蒂莫西的脸就说。

“没什么事的，就几处擦伤而已。”

“为什么不叫人为你处理一下？”

“没什么事的，”蒂莫西再次说。

“好吧，那是你的脸，”贝洛说，同时观察了一下周围，看到他们共有四人，武器是清一色的，根据他的记忆，应该是AKMS突击步枪。在这之后，他才开始清点人质。他认出桑迪·克拉克了。除她之外，另外还有七名人质，全都吓坏了，这从他们的样子看得出来。不过，那是在意料之中的。“那么，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我们想要一辆巴士，我们马上就要，”奥尼尔回答。

“好的，我能想想办法，但是，需要花点时间才能一路打通关节，而且我们还需要有东西来交换。”

“什么东西？”蒂莫西问。

“应该释放一些人质，”精神分析专家回答。

“不行，我们总共只有八名人质。”

“你瞧，蒂姆，在我不得不去找那些人去打交道的时候——为了得到你要的巴士，对吗？——我必须也有一些东西给他们，否则他们又为什么要给我任何东西来给你们呢？”贝洛合乎情理地问道。“游戏就是这样玩的，蒂姆。游戏是有它的规则的。好啦，你是知道的。以你手中的某种所有换取你心中的某种所想。”

“所以呢？”

“所以，作为一种讲信用的表示，你给我几个人质——通常都是妇女和孩子，因为那样看上去好一些。”贝洛再朝人质看了看。一共四男四女。能把桑迪·克拉克弄出去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我的上司，你想要一辆巴士，你已经表示了你的诚信。我必须向他们转达你的要求，对吗？”

“啊，你倒是站在我们一边的？”另外一个人问。贝洛朝他看去，发现他是双胞胎之一，他的孪生兄弟就站在几英尺之外。双胞胎恐怖分子。你说多有意思？

“不，我不认同那种说法。你瞧，我不打算侮辱你们的聪敏才智。你们大家都知道你们的处境不妙。反正，你们如果想要得到东西，你们就得与他们作交易。那是规则，它不是我制订的规则。但我必须做你们的中间人。那就意味着，我向我的上司转达你们的话，向你们转达我的上司的话。如果你们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那好，我不会走得太远的，不过，你们方面的事情决定得愈快，我的行动也能愈快。我需要你们大伙把它想清楚，好不好？”

“拿巴士来。”蒂莫西说。

“交换什么？”保罗·贝洛问。

“两名妇女。”奥尼尔回答。“那一个和那一个。”

“她们能跟我一起出去吗？”贝洛看到奥尼尔的指头确实无疑地点到了桑迪·克拉克。为情势所迫，这个毛头小伙子，奥尼尔，已经六神无主昏了头。这或许又是一条好消息。

“好的，但是你要给我们弄到那该死的巴士！”

“我将尽力而为，”贝洛承诺，同时向那两名妇女招手，示意她们跟上他，他们一起转弯回到转角后面。

“欢迎归来，博士，”维加低声说。看到后面有两名妇女跟上来，他又接着说，“嘿，太好了！您好，克拉克太太。我是朱利奥·维加。”

“妈！”帕齐从已经安全的大厅里冲过来拥抱她的母亲。但两名刚刚赶到的英国特别空勤团的团员随即就把所有的妇女都带走离开了。

“维加报告指挥部，”维加在无线电上呼叫。

“普赖斯回复维加。”

“告诉六号，他的太太与女儿均已安全。”

约翰已经归队，坐在一辆卡车上正往医院赶去，准备去把整个行动的指挥都负责起来，多明戈·查韦斯就坐在他边上。他们两人都已听到了无线电里的呼叫。有片刻的工夫，两人都是头一垂，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但是，仍有六名人质安危未卜。

“好的，这里是克拉克，现在的情况如何？”

在医院里，维加将自己的无线电交给贝洛博士。

“约翰吗？我是保罗。”

“是的，博士，现在情况如何？”

“给我一两个小时，我能将他们交到你的手中了，约翰。他们知道他们已被困住没有出路了。现在就剩下把他们彻底说服了。他们现在总共是四个人，全都是三十出头的，都有武装。现在有六名人质在他们手中。不过，我已经与他们领头的说过话了，我可以做这个小伙子的工作，约翰。”

“好的，博士，我们十分钟后就到你们那里。他们提出了什么要求？”

“老一套，”贝洛回答。“他们要一辆巴士。”

约翰思索了一会。把他们引到外面来，让他的狙击手来解决问题。四发子弹，小孩子玩家家一样，易如反掌。“车我们送去了没有？”

“还没有。我们再利用这个问题逼逼他们。”

“好的，博士，那是你的本行。等我到了以后再给我报告更多的情况。一会儿见。完毕。”

“好的。”贝洛把无线电交还给维加上士。这位上士已经把一幅医院底层的示意图钉在墙上了。

“人质在这里，”贝洛说。“目标在这里和那里。他们中的两人是孪生兄弟，顺便说一下，他们全是三十多岁的白种人，全都配备折叠枪柄的改进型的AK-47步枪。”

维加点点头说：“好的，如果我们必须对他们采取动作……”

“你们用这样，至少我认为不用。他们领头的不是一个谋杀人的凶手，嗯，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你是这么说的吗，博士？”维加满腹疑惑地问。不过，博士还是有好消息说的，需要他们向转角后面扔几颗闪光震撼弹，随后抓紧时间马上冲进去，将四名歹徒一举收拾掉的可能还是有的……但是，这样要冒风险，他们可能会失去一名人质，所以只要有可能就应该避免。维加并不欣赏这位博士刚才的做法，哪有他这样费那么多的口舌的，尽管他是孤身一人跑去见那四个武装的歹徒，与他们谈判的——并且还就是使的那种方式使他们释放了克拉克太太。去他妈的。他回头去看那六名刚刚到达的英国特别空勤团的队员。与他的战友一样，他们也是一身黑色衣装，已经作好翻江倒海的准备了，只等时机的到来。而帕迪·康诺利也已经带着他的全套装备在医院大楼外待命了。这里的位置相对孤立，形势也已几乎完全得到控制了。一个小时以来，维加上士终于第一次可以让自己略微放松一点了。

“嗯，嘿，肖恩，”比尔·托尼说。他在赫里福德基地的医院里，他认出了这张脸。“我们今天的日子都不好过，对吗？”

格雷迪的一个肩膀已经动弹不了了，需要手术。检查结果表明，他肩膀上中了两颗九毫米的子弹，其中的一颗还把他左臂肱骨的上端也击碎了，肱骨也就是上臂中的那根长骨头。伤口疼痛异常，尽管十分钟之前已经给他用过药了。听到声音，他转过脸来看见一个系着领带的英国人。格雷迪当然是将他当作警察了，所以一言不发。

“今天你选错了游戏的场地，老弟，”托尼接着说。“恕我直言相告，你现在是在赫里福德基地的军队医院里。我们等会再找你谈，肖恩。”此刻，他们得把时间让给准备为他修补受伤手臂的整形外科医生。托尼看着一名军队的护士为他用药，为下面的手术做准备。然后，他又走向另外一间病房，去向收治在那儿的从那辆四分五裂的卡车上救下来的唯一的活口问话。

这将是一个令所有相关的人员都愉快的日子，这位军情六处的人想。随着那两起撞车事件的发生，高速公路已被关闭了，身穿黑色警服的警察随处可见，加上皇家空军特别空勤团和彩虹部队的人也是黑色的衣装，所以举目望去，大地几乎都快被染成一片黑色了。而且很快，他们的队伍还将因为一群由“五处”和“六处”联合派出的人的加入而更加壮大，这些人已经在从伦敦急急赶来的途中了，所有这些人都会主张他们有管辖权，局面势必因此而乱成一锅粥，因为关于“彩虹”的地位，尽管美英政府有书面协议，但签订协议时并未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不过协议倒是有保证条款的，保证美国中央情报局伦敦站的站长很快就会亲莅现场来指手画脚。托尼暗忖，这真是一个奇特的马戏班子，而他将是它的领班——也许他需要有一根鞭子，一把椅子和一支手枪。

托尼总算把他的好心情收敛了一些，因为他知道有两名彩虹战士牺牲，还有四名受伤了，并且就在这同一家医院里接受救治。虽然与这些人他只是点头之交，但他们的音容笑貌是他所熟悉的，而其中的两人他将再也见不到了。不过，他们的献出换来的是对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最极端分子之一，肖恩·格雷迪，现在才刚开始的严厉惩罚，毫无疑义，那就是被英国政府判处终身监禁。他将是一座宝贵情报的富矿，他的任务就是开始发掘这座富矿。

“那辆巴士到底在哪里？”

“蒂姆，我已经跟我的上司说过了，他们正在考虑这件事。”

“有什么可考虑的？”奥尼尔急吼吼地反问。

“你知道它的答案的，蒂姆。我们是在跟政府的官僚们打交道，他们从来不会不先保护自己的退路就采取行动的。”

“保罗，我这里可是扣留了六个人质的，我能够——”

“是的，你能，但说真的你并不能，你说对吗？蒂莫西，如果你真的那样做了，那么，外面那些当兵的也就强攻进来，这个局面也就此结束了，而你也就将永远作为一个杀害无辜的凶手，一个谋杀犯，而被人们记住。蒂姆，你希望那种结局吗？你真的希望那种结局吗？”贝洛略略停顿了一会，接着又继续说，“你的家庭怎么办？我的老天，你们的政治运动又将被人如何看待，你考虑过吗？杀死这些人，你就万难自圆其说了，你说是吗。你们并非穆斯林极端分子，对吗？你们是天主教徒，还记得吗？天主教徒是不应该干出这等事情来的。不管怎样，那样的威胁作为一种恐吓是有用的，但作为一种工具就不很有用了，蒂姆。你不能做出那等事情来。它只会把你送上生命的死路和政治的毁灭。哦，顺便告诉你，我们已经拘捕了肖恩·格雷迪。”贝洛最后补充说，他是经过精心考虑才选择在这个时机向他们透露这条消息的。

“什么？”他看得出，那个消息使蒂莫西深受震撼。

“他是在设法逃跑途中被抓住的。在此过程中，他中枪受伤了，但他会活下来的。此时此刻，他们正在给他手术。”

就像是刺破大气球使它泄气一样，这位精神分析专家心中明白。他将使他的对手慢慢地泄气，一次只一点儿。这就是他的行事计谋，一次一点儿。太快了，他也许会反应激烈，但一点点、慢慢地，等你把他们的气焰耗光了，他们也就俯首听命于你了。贝洛以前还曾就此主题写过一本书，所以他深谙此道。首先，要建立起面对面的直接的接触，因为这就意味着可以感染。然后就是要确立信息的控制。再接下去就是要向他们灌输信息，要以一种与精心指挥一出百老汇音乐剧一样的方式，把宝贵的信息一点一滴地灌输给他们。这以后，你定然就能让他们听命于你了。

“你们要把肖恩还给我们。让他上巴士跟我们一起走！”

“蒂莫西，此时此刻他在手术台上，他的手术要几个小时。就算他们现在想把他转移过来，其结果也可能是致命的——他们可能会要了这个人的命的，蒂姆。所以，尽管你多么的希望，那根本就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对此，我深感遗憾，但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他的领袖现在已经成为阶下囚了？蒂姆·奥尼尔心想。肖恩被抓住了？奇怪得很，那件事似乎比他自己的处境更令他害怕。假使是他进了大牢，肖恩也许还可以想出办法解救他。但现在，肖恩被送到怀特岛上去了……一切都完了，不是吗？不过——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

“蒂姆，在目前这样的一种形势下，我不可能撒谎。我只会把事情搞糟的。谎言要说得能够自圆其说太不容易了，如果被你戳穿了，你再也不会信任我了。那样的话，我对我上司和对你的用处也就到头了，不是吗？”他的声音依然充满了理性。

“你说你是医生？”

“没错。”贝洛点了点头。

“你在哪儿行医？”

“现在主要在这里，不过我的住院实习是在哈佛完成的。迄今为止，我已经在四个不同的地方工作过了，我也教过一点书。”

“所以你的工作就是使像我这样的人俯首投降，是吗？”他的怒气终于爆发了，因为对方的意图已昭然若揭。

贝洛摇了摇头。“不，我认为我的工作是为人保住性命。我是医生，蒂姆。我是不能杀人或帮其他人杀人的。那个我宣誓过，还是在很久以前就宣誓的。你们有枪，转角那边的其他人也有枪。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被杀。那种事情今天已经发生得太多了，不是吗？蒂姆，你喜欢杀人吗？”

“嗨——不，当然不喜欢，谁喜欢？”

“不过，有人喜欢，”贝洛对他说，他已在心中做出决定，捧捧他，让他的自负膨胀一点。“我们称他们为反社会人格，但是你不属于他们之一。你是一个战士。你为你的信仰而战斗。转角那里的人也一样。”贝洛挥手指指彩虹战士所在处。“他们尊敬你，我希望你也尊敬他们。战士是不谋杀平民的。罪犯才干那样的事，而战士不是罪犯。”除了实话实说之外，这还是向对话的对方传递一个重要的思想。尤其重要的是，因为恐怖分子同时也是浪漫主义者，把他们混同于一般的罪犯会对他们的心理有极大的伤害。他刚刚捧了他们，为他们树立了良好的自我形象，就是为了是因势利导，引导他们不去做他不希望他们做的事情。既然他们是战士，不是罪犯，他们的行动就只得像战士，而不像罪犯。

“贝洛医生？”转角后有一个声音在叫。“电话，先生。”

“蒂姆，我能去接电话吗？”做事情之前先要征得许可。给他们造成局势是在他们控制之下的幻象。

“好的。”奥尼尔挥手叫他走。贝洛走回到他的战友那里。

他看见克拉克也站在那里。他们一起走到五十英尺外的医院的另一个地方。

“谢谢你救出了我的太太和女儿，保罗。”

贝洛耸耸肩。“主要还是运气。他被这一切有点吓晕了，思维已经不很正常了。他们想要一辆巴士。”

“你前面告诉过我了，”克拉克提醒他。“我们要给他们吗？”

“我们没那必要了。我是在与他们比打牌，约翰，我手里拿的是一副同花顺。除非出现严重意外，我们这一次已胜券在握了。”

“努南在外面，他已在窗上装了一个麦克风。我听了你们谈话的最后部分。很好，博士。”

“谢谢。”贝洛举手擦了擦脸。对他而言，紧张在所难免，但他只能在这里把它表示出来。而在里面，在蒂莫西的面前，他不得不冷静到极点，要像一个友善和受人尊敬的师长一样。“其他囚犯的情况怎样了？”

“没有变化。格雷迪那个家伙正在接受手术——需要几个小时，他们说的。另一个还是没有知觉，反正好歹我们连个名字和身份都还不知道。”

“格雷迪是他们为首的？”

“我们想是的，那是情报告诉我们的。”

“那就是说，他肚里会有不少的货色。我想，他从手术室里出来时，你会要我在那里等着的，”保罗对彩虹六号说。

“你必须首先把这里的事了结掉。”

“我知道。我这就回去。”克拉克拍拍他的肩膀，贝洛转身走上老路，再次回到恐怖分子那里。

“嗯哼？”蒂莫西开的口。

“是的，关于巴士的事他们还没有作出决定。很抱歉，”贝洛用一种非常沮丧的语气说。“我想我已经把他们说服了，但他们就是不能行动起来。”

“你告诉他们，如果他们不，我们就要——”

“不，你不可这样，蒂姆。你知道那个道理。我知道那个道理。他们知道那个道理。”

“那么为什么还不派车？”奥尼尔问，他现在已濒临失控了。

“因为我告诉他们，你是认真的，他们不得不认真地对待你的威胁。即使他们不相信你真会下手，但他们也不得不记住，你也许会；而如果你真的下了手，那么在他们的上司面前，他们丢的脸就大了。”听到这里，蒂莫西摇了摇头，那个转弯抹角的逻辑把他搞得一头雾水，现在他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还不如说是迷惑。但是贝洛仍在继续他的话：“相信我，我以前做过这种事，因此我知道它是怎样成功的。比起那些该死的官僚来，与像你这样的战士谈判就轻松多了。像你这样的人就是敢说敢断。而那一些人，见到要做决定了就唯恐逃之不及。他们并不多么在乎有人被杀，不过他们确实在乎在报纸上丢脸。”

这时，一个好的迹象出现了。蒂姆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这是一个确实无疑的符号，表示他的紧张和试图控制紧张。

“对你健康有害，孩子。”克拉克说，他正看着努南建立的电视监视图像。此刻，实施强力突击的计划已全部准备就绪。康诺利已将线状炸药围在窗户边上了，炸窗户既是为了开辟进入的通道，也是为了分散恐怖分子的注意。维加，汤姆林森，还有第一分队的贝茨，他们三人将在同时扔出闪光震撼弹，然后冲进房去瞄准歹徒把他们干掉。但与历来一样，那个计划也有一个唯一的缺憾，作为最后的一个有意识的行为，或者甚至是出于偶然，歹徒中的一个有可能反过来去扫射人质，但它致人死伤的危险是一样的。从他们说话的声音来判断，贝洛的工作很是得手。如果这些目标真还是有点头脑的话，他们应该知道该是收场的时间了，不过约翰仍提醒自己，他自己以前就从未考虑过监狱里的日子是什么味道，至少到目前这一刻为止，他想象，那是不会有趣的。现在，可供他调遣的人绰绰有余，都是军队中的能人奇才。就连已经到达这里的英国特别空勤团的人员也临时划归他的作战指挥之下了，尽管他们自己的上校也已抵达，正在医院的大厅里帮着出谋划策。

“对我们大家都是很难熬的一天，你说是吗，蒂姆？”精神分析专家问道。

“原本是可以比这好的，”蒂莫西·奥尼尔表示认同。

“你是知道这一天将会怎样结束的，对吗？”贝洛主动出击，抛出了一只美味可口的苍蝇诱饵，不知小溪中的鳟鱼是否会跃出水面咬钩。

“是的，医生，我知道。”这里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我今天甚至都没开过一枪。我没有杀过任何一个人。吉米杀了，”他用手指了指地板上的那一具尸体，接着又说：“但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

中大奖啦！贝洛心想。“那说明一些问题，蒂姆。实际上，它说明很多问题。你知道，在爱尔兰，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他们最终将达成和平，一旦和平到来，嗯，对于大多数参加过战斗的人来说将会有一次大赦。所以你们还有一些希望。你们大家都有，”保罗特意对这其他三人作了补充，因为他们全在关注着，听着……并且动摇着，就与他们的头目一模一样。一定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一切都已完了。他们已经被包围了，他们的领袖已经被俘，今天只能以两种可能结束：或是他们的死亡或是他们的坐牢。逃亡已不再有实际的可能，他们知道，企图把人质转移到巴士上去只会暴露他们自己，招致必定无疑的死亡，所以只不过是换一种不同的死法而已。

“蒂姆？”

“怎么？”他吐出香烟抬起头来问。

“如果你们把武器放到地板上，我保证你们将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然后进牢房去？”话中的挑衅和愤怒清晰可辨。

“蒂莫西，从牢房里，你还是可能有一天走出来的。从死亡里，你是不可能再走出来的。请你好好想想。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是医生，”贝洛提醒他。“我不喜欢看见人死去。”

蒂莫西·奥尼尔回头去看他的同伙。每个人都是双眼低垂。就是巴里兄弟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好斗表示。

“各位，如果你们今天没有伤害过任何人，那么，是的，你们将去坐牢，但总有一天，在大赦令颁布后，你们会有很大的可能走出牢房的。否则的话，你们就将毫无价值地死去。对你们的国家没有丝毫的价值。他们是不会把杀害平民百姓的人供奉为英雄的，”他再次提醒他们。他必须反复提醒他们，贝洛心想，反复将这个概念强行塞进他们的头脑。“杀死当兵的，那没问题，那是当兵的份内事，但谋杀无辜的民众不是。你们要么死——毫无价值，要么活——以后某一天才重获自由。何去何从，各位，全凭你们的选择。你们手中有枪。但巴士是不会有了。你们逃不走的，尽管你们手上有六个人，你们当然可以杀死他们，但除了送你们到地狱去报到以外，那又能给你们带来什么好处呢？结束吧，蒂莫西，”他最后劝告说，心中却在诧异，在小学里，不知有哪一个天主教的嬤嬤像这样苦口婆心地对待他过。

然而对于奥尼尔来说就绝非那么简单了。一想到与普通的囚犯一起被关在囚笼里，让家人前来隔着铁栏杆探望他，就好像他是动物园里的动物似的，不能不令他不寒而栗……但是，他心中已经有底了，这种情况只有几年的存在可能性。虽然在心目中，对于那个手中拿着枪，枪口冒着火，在向他的国家的敌人猛烈开火时壮烈牺牲的形象，他仍然情有独钟，但这个美国医生说的倒都是大实话。谋杀六个英国平民并不是光荣的壮举。没有人会为这种事迹谱曲填词低吟高唱的，在北爱尔兰的酒馆里也不会有人举杯向他的名字致敬的……所以，留下来的只能是不光彩的死……生，不管在牢里还是牢外，总比那样的死更加可取。

蒂莫西·丹尼斯·奥尼尔回过头去看他的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的战友，在他们的脸上他看到的是他们在他的脸上看到的同样的表情。不需任何口头的商议和达成一致，他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奥尼尔关上他步枪的保险，把它放到地板上。其他几人也都按此照办。

贝洛走上前去与他们一一握手。

“六号呼叫维加，现在进去！”克拉克喊道，他已在小小的黑白屏幕上看到了这一幕。

朱利奥·维加迅速绕过转角，他的MP-10端在胸前。他们都在那儿，与博士站在一起。汤姆林森和贝茨把他们推向墙边依墙而立，当然并不十分粗暴。接着前者掩护，后者在他们身上上下检查了一遍。片刻之后，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进来给他们带上手铐，令这些美国士兵大为惊讶的是，警察也给他们宣读了他们的合法权利。这一天的战斗于是就那样轻松和安静地结束了。

(1)　green-stick fracture，儿童骨骼含有机质相对较多，韧性较强，在遇到暴力时，不易完全折断，就如青嫩树枝一样。

(2)　The Lancet，英国著名医学杂志。

(3)　the Isle of Wight，英国南部的孤岛，岛上建有英国管理最严的监狱，是关押抢劫犯、杀人犯、判终身监禁的重犯的地方。

(4)　Twentynine Palms，美国加州沙漠地区的一个地名，法国导演布鲁诺·杜蒙曾以此名拍摄过一部电影，片中多有蛮荒凄凉的沙漠镜头。

29. 巧审案犯

对贝洛博士来说，这一天的事情还没有忙完。直到现在，他虽然渴得嗓子冒烟，却顾不上喝一口水，就一闪身跳进一辆绿色的英军卡车里，准备回赫里福德。对那些留在原地的人来说，那一天也没算结束。

“噢，宝贝！”查韦斯终于找到了他的太太。此时，她正在医院外面，一群特别空勤团的士兵保护着她。帕齐一看到丈夫，就马上跑下十级楼梯来到查韦斯面前，不顾有孕在身，紧紧地把他一把抱住。

“你还好吧？”

她含泪点了点头，反问道：“你呢？”

“我很好，那边情况一度很紧张，我们损失了几位兄弟，不过现在一切都在我们掌控之中了。”

“他们当中的一个——有人把他杀了，而且——”

“我知道，谁让他拿枪正对着你呢，否则他是不会被杀的。”查韦斯说着便想起自己应该请汤姆林森喝上一杯啤酒——事实上，他欠汤姆林森中士的太多太多，对于军人来说，还债的最好方式莫过于请对方喝酒。但现在，当他抱着妻子的时候，心里百感交集，不禁泪水盈眶。查韦斯眨了眨眼，硬是把泪水给压了下去，他这样的硬汉是不该流泪的。他想，今天发生的倒霉事不知道对妻子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她是个救人者，从不曾伤害过人，而今，她却亲眼目睹了发生在身边的一幕死亡惨剧。妈的，那帮爱尔兰共和军的混蛋！他们竟敢扰乱他的生活！他们不但袭击平民百姓，而且还杀死他的兄弟。准是有人暗中给爱尔兰共和军通风报信、出谋划策，当务之急就是要找出这个坏蛋。

“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样了？”查韦斯问妻子。

“没事，丁，真的，我很好。”帕齐一再向他保证。

“那好，亲爱的，我还有事要办，你先回家吧。”他用手指示意特别空勤团的一名士兵过来，吩咐说，“把她送回基地，好吗？”

“是，长官。”那名士官回答说，然后带着帕齐一起走到停车场。约翰·克拉克夫妇也在那儿，他俩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副精明的模样看上去显然是准备把帕齐他们一起带回克拉克的营区。像那名士官一样，一名特别空勤团的军官也自告奋勇地要荷枪实弹护送她。

“现在去哪儿，C先生？”查韦斯问。

“我们的朋友都被送到基地医院去了，保罗已经在那儿，他想等格雷迪——就是那个头目——做完手术之后和他谈一谈。我想我们最好也在场。”

“好的，约翰，那就走吧。”

波波夫驱车返回伦敦，他边驾车边听广播，那位播音员知识渊博，口若悬河。忽然，他听到爱尔兰共和军的一名头目被捕的新闻，全身的血液似乎一下子就凝固了。如果他们逮住了格雷迪，他们就逮住了一个知道他波波夫的人，这个人还知道他的化名，知道有关转移资金的事，这人知道的还真他妈的不少。可现在不是惊慌失措的时候，该采取行动了。

波波夫看了看表，这时银行还没关门。于是他拿起移动电话与伯尔尼的银行联络。不一会就找到一名负责的职员。波波夫把银行账号告诉对方，那名职员立刻在电脑上打开波波夫的账户，然后波波夫把转账密码告诉他，要求他立即把账户内的钱转到另一个户头上去。那名职员还没来得及表达他的失望之情，一瞬间，一大笔钱就被转移掉了。哦，可不是吗，这家银行的备用金还真不少呢！这个俄国人的兜里又多了五百万美金，但不幸的是，敌人很快就会知道他的化名及外貌特征。他必须尽快离开英国。他找了条匝道驶往希思罗国际机场，然后把车停在四号航站。十分钟后，他还掉了租来的车子，买了最后一张英国航空公司飞往芝加哥的头等舱机票。他必须赶上这班飞机飞离英国，他成功了。和蔼可亲的空姐将他领到他的座位上，不久，这架波音747客机便缓缓驶离了停机坪。

“真是一团糟。”约翰·布赖特林边说边把办公室里的电视调到静音状态。他知道发生在赫里福德的事情很快就会成为全球电视节目的头条新闻。

亨里克森回答说：“他们的运气真不好，不过这些突击队员都挺棒的，如果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一定会很出色的，但无论如何，这次他们也损失了四五个人。至今还没有谁敢去碰这么一支有战斗力的部队呢。”

布赖特林知道亨里克森对这次任务内心是很矛盾的。至少他不得不对那些被攻击的人表示一点同情，他毕竟也助过一臂之力。“这事有什么后果吗？”

“嗯，如果对方活捉了他们的头目，对方一定会优待他的。然而这些爱尔兰共和军的伙计是不会屈服的，我是说，他们永远不会屈服。他们与我们之间联系的唯一通道就是波波夫，他可是一位行家里手。他做得很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现在也许正坐在一架驶离此地的飞机上。他身上有各种各样的假旅行证件、信用卡、身份证，因而他很可能是安全的。约翰，克格勃知道怎么去训练它的特工，相信我没错。”

布赖特林又问：“如果对方抓到了波波夫，波波夫会不会说出来？”

“那很难说，说不定有可能说出些什么来。”亨里克森心里也没底，他说，“如果波波夫回来的话，我会把此事的有关险情给他说说……”

“你看这是不是一个好主意……那就是……干掉他？”

亨里克森注意到，这个问题让他的上司左右为难。他字斟句酌地回答说：“严格地说，可以那样做，不过，那样做是有风险的。你看，他是一位行家里手，或许他在别的什么地方开设了一个邮箱。”看到布赖特林一脸迷惑，他解释说。“换了你，为了防止被谋杀，你很可能把事情的真相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并把它们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你一个月不去打开邮箱，那么放在里面的情报会按原计划被人取走，这事，你的律师会替你效劳的。对我们来说，那就是一个很大的风险，是不是？不管他是死是活，他都会把我们搞得焦头烂额。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死了，对我们来说，危险就更大。”亨里克森停了一会。“不，我们要他活着——在我们的掌控之下，约翰。”

“行，这事你去办吧，比尔。”布赖特林背靠座椅闭上双眼。眼下，他们与波波夫是一根藤上的瓜，没有必要去冒风险。他心想，行啊，把那俄国佬控制在我们手中，说不定很可能还救了他波波夫一命呢——嘿，真见鬼，那还真的是救了他，可不是吗？但愿这个俄国佬懂得领这份情，而布赖特林现在也不得不给他送上这份情。现在，这帮彩虹部队的队员遭受到了重创，至少伤得不轻。波波夫一箭双雕，首先，他的行动让全世界对恐怖主义提高了警觉，因而才使得全球安保公司拿到了悉尼奥运会的安保合同。其次，他的行动把这个新组建的反恐团伙狠刺了一家伙，完全有可能使其退出这场游戏。波波夫的行动恰到好处，一旦时机成熟，他便可大干一场。

布赖特林在想，他们与波波夫的关系太密切了吗？在这样一个时刻，有点紧张不安或许是正常的。信心与距离是一码事。你离现场越远，你就越觉得你肯定能赢，而一旦你走近了，你反倒会感到危机四伏。不过，那也改变不了什么，不是吗？是的，毫无疑问，计划是万无一失的，他们要做的只是身体力行地去实施它。

当晚八点刚过，肖恩·格雷迪就被推出了手术室。他在手术台上整整躺了三个半小时。贝洛博士看得真真切切，给他做肱部整形手术的医生是一流的。一枚钢针永久性地把他的肱骨固定在原来的位置上，这枚钢针大得可以，说不定哪一天格雷迪走进国际机场，他那裸露的身体会让金属探测器发出刺耳的声响。所幸的是，那两颗钻进他身体的子弹没有伤着他的肱神经丛，所以他的手臂功能没有永远丧失，胸部的枪伤只是一点小伤而已。英军外科医生诊断说，他会完全康复的，所以在整个无期徒刑刑期内，他的健康状况应该没有问题。

毫无疑问，这样的手术一定是在实施了全身麻醉的状态下做的，就像在美国的医院里那样，在一氧化二氮再加上巴比妥类药物的缓慢作用下，患者便处于麻醉状态。贝洛博士坐在医院康复室的病床边，观察那些监视仪表，等待格雷迪苏醒过来。尽管这个过程不像做手术那样复杂，但是等待的时间也许比较长。

现在，许多警察和便衣在护卫着他。克拉克和查韦斯也在，他俩站在那里注视着他，贝洛博士提醒自己，正是这个人肆无忌惮地袭击了他们的部下，还有他们的女人。特别是查韦斯，虽然他的脸部表情非常温和，但是他有着一双火石般的眼睛——冷峻、严厉、深沉，贝洛博士认为自己对这两位彩虹部队的头儿太了解了。显然，克拉克和查韦斯都是从事秘密工作的行家里手，而对他来说，很多事他是一无所知的，也许是永远不可能知道的。但是，贝洛博士知道，就像警官那样，这两位都是遵纪守法之人。有时他们也许会有些越轨行为，但是那样做正是为了维护法纪。与恐怖分子一样，他们也很浪漫，所不同的，是各自选择的事业不同，他们的目的是保护，而格雷迪的目的是破坏，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就在于所执行的任务不同，对他们来说区别就是那样地简单。现在，无论你对这个处于昏睡中的人多么痛恨，你也不能伤害他的肉体，必须让社会去惩治他，让格雷迪曾肆无忌惮袭击过、而他们曾发誓去保护的这个社会去惩治他。

“现在任何时候都可以询问了。”贝洛博士说。格雷迪的主要生命迹象正开始显现出来。他的身子稍稍动了一下，四肢的关节不时有点抽动，这说明他的大脑开始逐渐苏醒。看上去，身体的某些部分还不能作出应有的反应，于是医生集中精力查找原因，寻找痛点，但始终未能找到。现在，他的头部开始转动，慢慢地向左右转动，不久……

他的眼皮也开始慢慢地颤动起来。贝洛博士看了看别人描绘的有关格雷迪的体貎特征，真希望英国警察能给他提供一份详尽的资料。

“你是肖恩？”他问道，“肖恩，你醒了吗？”

“你是谁？……”

“肖恩，是我，吉米·卡尔。现在你回到我们身边了，是吗，肖恩？”

“我……这是……在哪？”声音低沉而沙哑。

“都柏林，大学医院，肖恩。麦卡斯基医生刚刚把你的肩膀复位固定，你现在在康复病房里，很快就会好的，肖恩。把你弄回来可是费了一番周折哟。还疼吗，我是说你的肩膀，肖恩？”

“现在，不疼了，吉米。多少人？……”

“你想问我们有多少人？十个，我们有十个人脱险，老兄，他们现在都安全着呢。”

“那好。”格雷迪睁开双眼，看到有的人戴着外科医生的大口罩和白帽子，不过他看不真切，一切都只是影影绰绰、朦朦胧胧的。是的，这是病房……是医院……这是天花板，这是架在金属梁上的长方瓦……这灯光，还是荧光的。咽喉插着管子，难怪他感到口渴也有点痛，不过那没什么。他还在做梦，实际上一切都没发生过。他正躺在一朵奇形怪状的白云上飘浮着，还好，至少吉米·卡尔在这儿。

“罗迪，罗迪在哪？”

“罗迪死了，肖恩。”贝洛回答说。“对不起，他没能得救。”

“喔，真他妈的……”格雷迪喘了口气说。“不该是罗迪……”

“肖恩，我们需要情报，要快。”

“什么……情报？”

“给我们提供情报的那个家伙，我们得联系上他，我们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他。”

“你是说约瑟夫？”

嘿，妥了，保罗·贝洛博士心花怒放。“是的，肖恩，约瑟夫，我们要和他联络……”

“钱？老兄，我的钱包里有。”

喔，克拉克想着转过身去。比尔·托尼已把格雷迪的私人物品都放在了一张小桌上。他看到在他的钱包里有二百十英镑、一百七十爱尔兰镑，另外还有一些纸币。在一张黄色的即时贴上写着两个数字，每一个都是六位数，没有任何文字说明。这是一个瑞士银行的账号还是别的什么？克拉克心里猜测。

“肖恩，怎么办？你瞧，我们得立即去办，朋友。”

“伯尔尼的瑞士商业银行……报出……账号，密码在……在我的钱包里。”

“好的，谢谢，肖恩……还有约瑟夫，他的全名叫什么……还有，我们怎样才能联络上他，肖恩？不好意思，这事我们得马上办，肖恩。”贝洛的爱尔兰口音不怎么好，骗骗醉鬼还可以，然而，酒精对人的思维的作用远不能影响格雷迪目前的状况。

“不……知道，记住，是他来联络我们。约瑟夫·安德烈耶维奇通过罗伯特……通过网络与我们联络……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怎么和他联络。”

“肖恩，他最后一个名字，那是什么，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

“谢罗夫，约瑟夫·安德烈耶维奇·谢罗夫……俄国……克格勃人员……贝卡谷地……好多年以前。”

“对了，他给我们提供了有关这帮彩虹部队歹徒的情报，是吗，肖恩？”

“我们干掉了多少……多少个……？”

“十个，肖恩，我们干掉了他们十个，然后我们撤了，撤退时，在你的美洲豹车上，你挨了一枪，你记得吗？肖恩，我们开枪还击，我们狠揍了他们。”贝洛说得很肯定。

“好……好……揍他们……杀死他们……把他们统统干掉。”格雷迪从轮床上轻声轻气地吐出这几个词来。

“恬不知耻，狗屁。”查韦斯在几英尺外的远处轻声地嘟哝。

“我们逮到那两个女人了吗？……吉米，我们抓到她们了？”

“喔，是的，肖恩，我亲手杀了她们。现在，肖恩，再说说这个俄国佬吧，我还需要更多一点他的情况。”

“约瑟夫？好人一个，克格勃，为我们送钱送药。好多好多钱……六百万……六……还有可卡因。”格雷迪对着安在床边三角架上的小型摄像机继续说着。“给我们钱和药，在香农，记得吗？搭乘一架小型喷气机来的，钱和药是从美国搞来的……哦，想想是美国……肯定是的……谈话时他是这个样子，像电视里的美国腔，对一个俄国佬来说，很有意思，吉米……”

“约瑟夫·安德烈耶维奇·谢罗夫？”

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使劲点了点头，说：“他们是这么叫他的，吉米。约瑟夫，安德鲁的儿子。”

“那他长得怎么样，肖恩？”

“像我一般高……棕色头发，眼睛……圆脸，能讲好多种语言……贝卡谷地……一九八六年……好人……给我们帮过很多忙……”

“比尔，我们怎么办？”克拉克悄悄问托尼。

“嗯，没有哪一个能拿到法庭上去，不过——”

“见鬼去吧，法庭，比尔！那是什么玩意儿？那有什么用？”

“对谢罗夫这个名字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可以查查档案。我们可以找到这些数字，纸上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的，不过——”他看了看表，“那得等到明天了。”

克拉克点了点头，说：“这他妈的叫什么审讯法？”

“从没见过，是的，从没见过。”

此时，格雷迪睁大了双眼，看见其他的人都围在他的床边，脸上马上露出一堆疑云。朦胧之中，他发现了一张陌生的脸，他含混不清地问道：“你是谁？”

“我叫克拉克，约翰·克拉克，肖恩。”

那双眼睛霎时瞪得更大了。“你就是……”

“对，小老弟，在下正是。感谢你的口供。你们的人被一网打尽了，所有十五个人不是毙命就是被捕。孩子，希望你喜欢这儿，英格兰。你可能要在这儿待上很长很长时间。现在怎么不回去睡上一觉呢，小老弟？”他问道，语气中带着点嘲讽。小子，我把比你还厉害的人也给杀了，他在心里嘀咕着，脸上虽然毫无表情，可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贝洛博士的怀里揣着录音机和笔记本，这种做法让他屡屡得手。人在全麻以后，头脑总是处于朦胧状态，可以任人摆布。正因为如此，从事机密工作的人决不会在没有同伴陪同的情况下上医院去的。贝洛博士用这种办法在十多分钟的时间里就获取了所需的情报。在法庭上，决不可能采用同样的办法，好在彩虹部队里没有警察。

“是马洛伊抓到他的，嗯？”克拉克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问道。

“实际上是南斯中士抓到的。”查韦斯回答说。

“我们得给他颁奖。我们先欠着。多明戈，我们截获了一个名字，一个俄国名字。”彩虹六号说。

“这个名字不吉利，可能是一个化名。”

“喔？”

“是的，约翰，你没发现吗？谢罗夫，我想是六十年代的克格勃前主席，因为有些事情被他搞砸了，所以他早就被赶下台了。”

克拉克点了点头。他相信这家伙的真实护照上不会是这个名字，那样的话就太遗憾了，不过，那也是一个名字，是名字，就可以去追查。这时，天色已晚，当两人走出医院的一刹那，一阵凉意向他们袭来。克拉克的汽车正等候在那儿，莫尔下士看上去正洋洋得意，因为他将会从这位准美国将军手中得到一条漂亮绶带，也许还有一封表扬信。克拉克和查韦斯一坐进汽车，车就直接驶向设在营区的俘虏拘留所，因为当地的监狱不太安全，所以其余的俘虏就暂时关押在那儿。在里面，这些人被押送着走进审问室。蒂莫西·奥尼尔正被铐在椅子上等着接受审问。

克拉克说：“嗨，我叫克拉克，这位是多明戈·查韦斯。”

犯人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

克拉克继续说道：“你们被派来谋杀我们的妻子。”这话并没有让那犯人眨一下眼皮。“但你把你们的人全都毁了，你们一共十五个人，现在只剩下了六个，再闹腾也掀不起大浪。你知道，有你们这样的人，如果我是爱尔兰人，我都会感到羞耻。天呐，孩子，你还算不上是一个有价值的罪犯呢。顺便说一句，克拉克只是我工作时的名字，在这之前，我叫约翰·凯利，我太太娘家姓欧图尔。所以说，你们这帮爱尔兰共和军的歹徒杀害的是美国的爱尔兰天主教徒，呃？登在报纸上让人看了也恶心，臭小子。”

查韦斯接过话头说：“更不必说贩卖可卡因了，所有的可卡因都是俄国人买来的。”

“毒品？我们没有——”

“你们肯定干了。肖恩·格雷迪刚把一切都供认了，他像个该死的告密者那样自首了，我们拿到了瑞士银行的账号，还有那个俄国佬——”

“谢罗夫，”查韦斯帮他补充说。“约瑟夫·安德烈耶维奇·谢罗夫，肖恩的老朋友，来自贝卡谷地。”

“我没什么好说的。”奥尼尔想说的只是这么一句。肖恩·格雷迪说了？不可能——但是他们是从哪里得到这些情报的呢？这世界都疯了吗？

“朋友，”查韦斯继续说道。“你们想杀害的是我的太太，她还怀着我的孩子呢。你就打算这样长期和我们耗下去吗？约翰，这家伙还想着出狱呢。”

“想得美，多明戈。”

“那好，蒂米，有些事我来告诉你吧，你惹了一个男人的老婆，那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代价还不小，可能还更糟糕，小杂种。小杂种？”查韦斯顿了一下说，“不，约翰，我想我们可以把这小子修理一下，修理了，他就永远作不了恶了。”查韦斯从皮带上的刀鞘里抽出一把海军用的战刀，刀片是黑色的，除了那四分之一英寸的明晃晃的刀刃。

克拉克不太同意这么干，他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主意，丁。”

“为什么不是？我感到蛮好的。”查韦斯离开椅子径直走向奥尼尔，然后放低了手中的刀。“老弟，这事不难，只是动动手指头，我们可以开始给你做个变性手术。你是知道的，我不是医生，但是我知道第一步先做什么，你懂吗？”查韦斯弯下腰用鼻子抵住奥尼尔的鼻子说，“老弟，任何时候，任何时候，你都不要伤害拉美人的女人！听见了吗？”

这一天，蒂莫西·奥尼尔真是倒霉透了。看着这个西班牙人的眼睛，听着他的说话口音，他知道这个人不是一个英国人，甚至不是一个他认为自己知道的那种美国人。

“老弟，以前我干过这事，我主要用的是枪，不过我也有过那么一二次用刀撂倒过歹徒。他们痛苦地扭曲着身子的样子真是可笑——但是我不想杀你，孩子，我只想让你变成一个女孩。”刀子直逼紧贴椅子的那个人的胯部。

克拉克命令道：“多明戈，不许胡来！”

“去你的，约翰！他要伤害的是我的妻子，老兄。是的，我要把这个小杂种修理一下，让他再也不能去伤害别的女孩。”查韦斯转过身去又看了看这个罪犯，说，“蒂米，我阉你的时候，我要看着你的眼睛，在你开始变成一个女孩的时候，我要看着你的脸。”

当奥尼尔紧紧地盯着西班牙人那双乌黑的眼睛时，他眨了眨眼，他看到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怒火，炽热而愤怒，而使这个人如此愤怒的理由与他的眼神同样让他感到愧疚。他和他的同伴打算绑架并有可能杀害一个身怀六甲的妇女，这多可耻。毫无疑问，他眼前的这个人理所当然会怒不可遏。

奥尼尔气喘吁吁地说：“事情不是那样的！我们没有——我们没有——”

“没有机会强奸她，呃？好啊，那还不是王八羔子干的事？”查韦斯怒气冲冲地说。

“不，不，不是强奸——从来没有过，没人干过这种事，我们没有——”

“你们这帮人渣！”刀子动了动。“约翰，多好玩，多有趣，他活像两年前我们在利比亚干的那家伙，记得吗？”

“天啊，丁，一想起那事，我就做噩梦。”克拉克坦言，眼睛看着别处。“多明戈，我告诉你，别干那种事！”

“去你的，约翰。”查韦斯伸出那只没拿枪的手去解奥尼尔的裤带，又解开宽松便裤上方的纽扣，然后把手伸进了奥尼尔的胯部说道，“妈的，没多少好割的，小鸡巴等于没有。”

“奥尼尔，你如果真有什么要告诉我们，最好快点说，我可管不了这个家伙，这样的事我以前见他干过——”

“约翰，少啰嗦。妈的，格雷迪都说了，我们所需要的东西这家伙还能知道个啥？我要把他的小鸡巴割下来喂狗，狗就喜欢吃新鲜的肉。”

“多明戈，我们可是文明人，我们不能——”

“文明？狗屁，约翰，他想要杀害我的妻子和孩子！”

奥尼尔再次瞪大了双眼，说：“不，不，我们从来没想过要——”

“肯定想过，狗东西。”查韦斯反唇相讥。“你们手里拿着枪干吗？还不是想让他们俯首帖耳地顺从你们？杀害女人和孩子的刽子手！”查韦斯对他发了一通火。

“我没杀过任何人，我甚至一枪也没开过，我——”

“好啊，算你无能，你以为你他妈的无能就可以保住鸡巴？”

克拉克问他：“那个俄国佬是谁？”

“肖恩的朋友，谢罗夫，约瑟夫·谢罗夫。他负责钱和毒品——”

“毒品？上帝，约翰，他们还是该死的毒贩子！”

约翰追问：“钱在哪？”

“在瑞士银行，数字账号，约瑟夫设定的，六百万美元——还有——还有，肖恩让他给我们十公斤可卡因拿去卖了换钱，我们需要钱来开展活动。”

“毒品在哪里？蒂姆。”克拉克追根刨底。

“在农场——农场的房子里。”奥尼尔把农场所在的小镇和道路叙述了一遍，这些统统被录进了查韦斯的袖珍录音机里。

“这个叫谢罗夫的，他长什么样子？”查韦斯也录了下来。

查韦斯回到了原处，让那火爆子脾气平息下来，然后他笑了。“行啊，约翰，我们再审审别的人。谢了，蒂米，妈的，你可以保住你那个鸡巴了，朋友。”

加拿大魁北克省此时正值黄昏，夕阳映照着大大小小数百个湖泊，其中有的湖面上还覆盖着冰雪。波波夫在整个航程中毫无睡意，他是这个头等舱里唯一一个难以入睡的旅客。同样的事一次又一次地在他的脑海中闪过。如果英国人抓住了格雷迪，那么他们就会知道留在他旅行文件上的最初的化名。对了，他必须在当天就销毁这些文件。英国人还会知道他的外貌特征，不过，他看上去跟普通人一样，没什么明显的特征。格雷迪有他设置的瑞士银行的账号，但是他早已把资金转移到另一个账户上去了，别人无法追查。从理论上说，对方有可能根据格雷迪提供的情报顺藤摸瓜——对此，波波夫并不抱有任何幻想，甚至还可能得到一连串的指纹……不，那太不可思议了，再说西方的情报机构相互间沟通也不够，没有一个机构了解他，否则，他早该被捕了。

那么，还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呢？名字，很快就会消失；外貌，与别人差不多；银行账号，已经注销，总之，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当然，他的确需要尽快地了解一下瑞士银行的转账程序，看看这个过程是否受到匿名条款的保护。即使这样，瑞士人也不是十全十美的，不是吗？银行与警方之间肯定会有联系，即使只是为了让瑞士警方能对别国警方有效地撒一个谎，也该这么做。不过这第二个账户真的是一个影子账户，他是通过律师办的，而他与这位律师只是通过电话，没有会过面，所以律师不可能出卖他。可以说，即使根据格雷迪的情报，他们现在也根本没有办法找得到他。对于他曾考虑动用第二个账户里的五百七十万美元的事倒是应该仔细想想，也许有一个更好的办法。通过别的律师去办，比如列支敦士登的，那里的金融法规是否比瑞士的更为严密呢？他得仔细研究一下，必要的时候，一位美国律师可以帮他的忙，当然，做这种事也必须把真名实姓隐藏起来。

波波夫心想，你是安全的，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你现在不但安全，而且富有，不过，此时此刻不应该去冒险。他不必再为约翰·布赖特林去拼命。只要一到芝加哥的奥黑尔国际机场，他就搭乘下一班航机飞往纽约，回到住处后向布赖特林汇报，然后找好一条退路。不过，布赖特林会让他走吗？

波波夫心想，他应该让他走。布赖特林和亨里克森是唯一两个能把杀手与大规模谋杀事件串联起来的人。布赖特林可能考虑过杀掉我，但是亨里克森会警告他并制止他。亨里克森也是行家里手，他知道游戏规则。波波夫在纽约一家律师事务所的保险库里保留了一本日记，里面详细记载着他执行指令的情况。而只要他的“朋友”懂得游戏规则，那日记也构不成危险——必要时，波波夫会提醒他们的。

为什么回纽约呢？为什么不干脆消失呢？那样虽然很诱人……不过，不行。如果没别的情况，他必须告诉布赖特林和亨里克森，从现在起就让他一个人独处，并对他们解释这样做为什么对他们是有利的。此外，布赖特林在美国政府内有一个非同一般的好内线，他波波夫可以用作额外的护身符。护身符是永远不会嫌多的。

所有这一切都考虑周到之后，波波夫终于允许自己放松一下。还要过九十分钟才到芝加哥。在他的脚下是一片辽阔无垠的世界，无数的房屋时隐时现，而他现在有买房的钱了，太值了。

“行，我们掌握了什么？”约翰·克拉克问高级主管。

“这个名字，约瑟夫·谢罗夫，在我们伦敦的电脑上查不到。”英国秘密保安局的西里尔·霍尔特回答说。“中情局那边怎么样？”

克拉克摇了摇头，说：“我们的登记本上有两个名叫谢罗夫的人，一个死了，另一个六十七八岁，退休了，在莫斯科。有什么外貌特征？”

“对了，有点像这家伙。”霍尔特隔着桌子递过来一张照片。

“以前我见过这人。”

“几星期前这家伙在伦敦和伊凡·基里连科接过头。我们相信他与泄露你们组织的情报的事有牵连，你可以回想一下。然后让格雷迪辨认——嗯，事实上，这样做太恰当、太棒了。”

“有什么办法推动一下？”

“我们可以到远程监控系统上去试试。我们，还有中情局跟谢尔盖·戈洛夫科的关系都不错，也许他们可以帮我们忙，我会尽量做做游说工作的。”霍尔特作出保证。

“还有什么？”

“还有这些数字。”比尔·托尼插进来说。“一个可能是银行账户身份识别号码，另外一个可能是操作密码，我们会请他们警方替我们查一查。当然啰，如果这笔钱还没有被洗过，这个账户还没被注销的话——我想应该没有吧，那么我们会知道一些什么。”

“从系列号上看，这些武器出自于苏联喀山的一个工厂，有些年头了，至少十年以上，不过至今没有打过一发子弹。有关毒品一案，我把有关情况告诉给了丹尼斯·马圭尔，他是爱尔兰警察局长，早上就会上电视新闻。他们发现并缴获了十磅纯可卡因，所谓‘纯’，意思是说它符合医用标准，大家都认为那是从药房里买来的，大街上有的是。”这位主管告诉他们说。“这是在爱尔兰西海岸的一座半废弃的农场房子里发现的。”

霍尔特告诉他们说：“在六名罪犯当中，三名罪犯的身份已经确认，其中一名因为受了伤，至今还没有对我们开口说话。哦，他们是使用移动电话来进行联络的，有点像对讲机。你们那个叫努南的家伙确实干得不错，他把他们的通讯给切断了，这样一来救了多少人的命，只有上帝才知道。”

桌子的那一头，查韦斯边听边点头，身子有点儿颤抖。如果他们能够协调行动的话……天呐，那些好小伙子就不会倒霉了。什么糟糕的事都让他们碰上了，葬礼已经安排好了，人们都将穿上最好的军服，排成长队，朝天鸣枪……然后，他们不得不填补死者留下的空缺。迈克·陈躺在离这儿不远的一张床上，一条腿的腿骨被打断了，上了石膏。第一分队虽然一路打了回来，他们至少得休整一个月。努南这下可出了大名，他用手枪干掉了三名歹徒，他的战友弗兰克林用他的麦克米兰点五〇大口径狙击步枪撂倒了一个后又用巨大的来复枪干掉了一辆褐色小卡车，并把五名恐怖分子堵在车上。BP机响起时，查韦斯正低头看着会议桌，还一边摇着头。他举起BP机一看，是家里打来的。于是他站起身，拨打挂在墙上的电话。

“是你吗，宝贝？”

“丁，你得过来一下，我快要生了。”帕齐平静地告诉他。查韦斯立刻有一种怦然心跳的感觉。

“我就来，宝贝。”查韦斯挂断电话。“约翰，我得回家一趟，帕齐说她快生了。”

“好啊，多明戈，”克拉克使劲挤出一丝微笑说，“替我吻她。”

“是，C先生。”查韦斯朝门口走去。

“这件事来得不是时候，是吧？”托尼嘀咕着说。

“呃，今天至少还有一件好事。”克拉克揉了揉眼睛，他意识到他已经当上了外公。这多少冲淡了因队员伤亡带给他的悲哀情绪，不过，这一事实已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之中。那是他的兄弟，他们中的两个死了，还有几个受了伤。他的兄弟，他的人。

“好了，”克拉克继续说。“泄密一事怎么样了？兄弟们，我们挨了打，受了委屈，我们打算怎么办？”

“你好，埃德，我是卡罗尔。”总统科学顾问说。

“嗨，布赖特林博士。找我有事吗？”

“英国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我们的人——我是说，我们的彩虹部队吗？”

“是的，卡罗尔，正是他们。”

“他们干得怎么样？电视上说得不太清楚——”

“两人阵亡，大约四人受伤。”中情局局长回答说。“恐怖分子死了九个，六个被捕，其中包括他们的一个头目。”

“那些电台工作情况如何？”

“不知道，我还没有看到他们的行动总结报告，不过我知道他们想要了解的主要事情。”

“那是什么，埃德？”

“是谁泄的密？歹徒知道约翰的名字，也知道他妻子和女儿的名字、身份和工作地点。他们的情报很准确，约翰对这件事很不高兴。”

“他家里人没事吧？”

“没事，感谢上帝，没有平民受到伤害。见鬼，卡罗尔，我知道桑迪和帕特里夏，这件事可能会带来一些严重的后果。”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现在还很难说，不过，我会记住你问过我。”

“好的，嗯，我想知道那些精巧的小电台是否还在工作。我告诉过E系统公司的小伙子们赶快把他们撤出来，因为这些小伙子很重要，哎呀，我希望他们能帮点忙。”

“我会查明真相的，卡罗尔。”中情局局长承诺说。

“好，你知道怎么找到我。”

“是的，谢谢您来电话。”

30. 记忆犹新

这就是查韦斯所期盼的，现在他终于亲手抱上了自己的儿子。

“多好啊。”他说道，同时低头看着这个他将要去守护、教育并让他学会如何面对这个世界的新生命。虽然只有一秒钟的时间，可好像过去了几个星期似的。然后，他把新生儿塞到妻子手中。

帕齐的脸上大汗淋淋，五个小时的分娩使得她疲惫不堪。好在一切都已过去，帕齐早把生产的痛苦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她的愿望实现了，她有了自己的孩子。这小家伙脸色红润，没有头发，爱哭爱闹。不过这时的约翰·康纳·查韦斯已经不哭不闹了，他正平静地贴着帕齐的左乳进第一餐。帕齐已经筋疲力尽，于是护士把孩子抱往婴儿房。查韦斯给了妻子一个吻，当妻子被推回病房的时候，他一路跟在产床边。回到病房时，帕齐已经入睡，查韦斯最后亲吻了一下妻子，走出了病房。他开着车一路风驰电掣地回到赫里福德营地，然后来到彩虹六号的办公住宅。

“怎么样了？”约翰·克拉克打开门问道。

查韦斯给他递了根镶有蓝色环带的雪茄。“约翰·康纳·查韦斯，重七磅十一盎司，帕齐表现出色，外公。”查韦斯说道，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毕竟帕齐在整个生产过程中功劳最大。

生命中总有能让强悍的男人流泪的时候，现在就是这样的一个时刻。这时，两人互相拥抱了起来。“嗯，”克拉克边说边从浴袍口袋里掏出手帕，拭去眼角的泪水，问道，“他像谁？”

“温斯顿·丘吉尔。”查韦斯满脸堆笑地回答说。“嗨，约翰，这点我还没时间去验证，不过约翰·康纳·查韦斯这个名字倒是有点特别，是吧？这小家伙长大以后要学的东西多着呢，在他五岁……也许六岁的时候，我就教他空手道和射击。”查韦斯若有所思地说。

“最好教他打高尔夫和棒球，不过他是你的孩子。多明戈，跟我来。”

“母子平安？”桑迪问道。于是查韦斯把这件事又重复一遍，他的上司克拉克在一旁点燃了一支古巴雪茄。虽然查韦斯讨厌烟味，桑迪作为一名护士也不赞成克拉克吞云吐雾，不过在这个时候，他们两人都显示出宽容大度。克拉克太太一把抱住查韦斯问道：“小家伙叫约翰·康纳？”

“你都知道了？”约翰·特伦斯·克拉克问道。

桑迪点了点头说：“帕齐上星期就跟我说了。”

“这应该是个秘密。”这位新任爸爸不满地说。

“我是她的母亲，丁！”桑迪说道。“吃早餐吗？”

两个大男人看了看表，现在刚过凌晨四点，离早餐时间也不算远，两人点头表示同意。

“约翰，我现在的心情相当复杂。”查韦斯说道。他岳父注意到他会根据不同话题改变说话的口气。就在前一天，当他在审讯那帮爱尔兰共和军歹徒时，那口气活像是洛杉矶黑帮的一个小混混，语调中混杂着西班牙腔和街头黑话。但是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他说起话来却像是一位有着硕士学位的男人，一点怪腔怪调都没有了——“我当爸爸了，我有儿子了。”接着他露齿一笑，舒展、满足、充满敬畏。“哇哦！”

“人生就像是一场非凡的冒险之旅，多明戈。”约翰赞许地说完，倒了一杯咖啡喝起来，这时桑迪正在翻烤培根。

“嗯？”

“造就一个完人更是一场了不起的冒险之旅，小伙子，如果不从现在开始去做好这件事，那可是人生的一大遗憾。”

“你们两位在这方面都做得不错。”

“谢了，多明戈。”站在电炉边的桑迪说，“那段时间我们可是下了很大的功夫。”

“她比我更辛苦。”克拉克说。“我经常不在家，出外勤。该死的，三次圣诞节都没能在家过，真是罪不可赦。”不过他解释说，“那个早晨真邪乎，你真该待在那儿。”

“发生了什么事？”

“俄国去了两次，伊朗一次，每次都是去取活动经费的。本来这活是我们两个人干的，不巧，那次我因故不能去，害得他一个人没能完成预定任务。你知道俄国人一向不会对犯有叛国罪的人心慈手软，结果那个可怜虫四个月后遭了殃。那个圣诞我过得很不是滋味。”克拉克最后说。他还记得那件事有多么残酷，他亲眼看着克格勃就在离他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抓住了他的同伴，他亲眼看到他扭过脸朝他看了看，那张苍白的脸上充满了绝望的神情，他不得不独自一人从他为他俩准备的管道里逃跑。克拉克虽然自知力不从心、无可奈何，但总觉得自己在那件事上很可鄙。然后，克拉克还不得不向埃德·福利就发生的事作解释。后来他听说这个俄国特工被潜伏在中央情报局总部大楼里的一只克格勃鼹鼠给“告发”了。这个混蛋现在还活着，待在联邦监狱里，享受有线电视和中央空调。

“约翰，那已是过去的事了。”查韦斯说，他理解克拉克的神情。他们曾并肩执行过类似的任务，克拉克和查韦斯小组从没失过手，尽管有的任务看来有点荒唐。“你是否知道那些滑稽可笑的事？”

“那是什么？”克拉克问，他不清楚他是否曾有过同样的感觉。

“我知道我会死的，我是说，总有一天。这小家伙，他应该活得比我长，如果不是，那么我就会发疯。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当他长大的时候，我老了，等他到我现在这个年纪，嗨，我就六十了，上帝，我从没想到会变老，你知道吗？”

克拉克轻声地笑了。“是啊，我也没想过。放松点，孩子，现在我是——”他差点把“他妈的”说出来，但是桑迪不喜欢那样肮脏的字眼。“该死的外公，我也从来没想到过老。”

“约翰，情况没那么糟。”桑迪边说话边打鸡蛋。“我们当然可以去宠爱孩子，但那会害了他的。”

那样的事没有发生在他们的孩子身上，至少克拉克没有宠过孩子。他的母亲早年死于癌症，他父亲在六十年代后期，为了从印第安纳波利斯的一起民居火灾中抢救儿童，不幸心脏病发作而猝死。克拉克不知道他的父母是否知道他们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逐渐变老，现在已当上了外公。谁也无从知道，不是吗？他认为，有的时候，正如眼下，生死之事都是正常的，这就是伟大的生命延续过程。约翰·康纳·查韦斯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富人、穷人、乞丐、小偷、医生、律师，还是一个印第安酋长？那是查韦斯和帕齐的事了。他应该相信他们，他们会把这件事做好的。他了解他的女儿，也了解他的女婿，从他在科罗拉多的山里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起，他便感到在他的身上有着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后来这个孩子茁壮成长，好比一朵鲜花盛开在环境尤其恶劣的花园里。克拉克心想，多明戈·查韦斯简直就像他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忠诚而又勇敢，因此，他会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就像他是一个称职的丈夫一样。克拉克边喝咖啡边抽雪茄，再次告诉自己：真是了不起的生命延续哟，如果这是通往死亡之路的又一个转折点的话，那就让它发生吧。他活得很有意义，他的生命与别人休戚与共，就像多明戈·查韦斯之于约翰·康纳，小约翰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所在。克拉克继而又想，嘿，管他呢，他的生命不是还在继续吗？

事实证明，搭乘飞往纽约的航班比预想的还要困难。机票早就预订一空，不过，波波夫还是设法搞到了一张联合航空公司一架旧727机后部的普通舱座位票。他嫌座位间距太小，好在航程不远。一到拉瓜迪亚国际机场，他就直奔出租汽车站。路上，他检查了一下大衣内口袋，找到了那些一路伴随着他飞越大西洋的旅行证件。它们曾很成功地掩护过他，现在已失去了作用。趁着夜幕，他偷偷地把这些证件统统扔进了一个垃圾箱里，然后向出租车站走去。他感到疲惫不堪，刚刚过了美国东海岸时间的午夜时分，又迎来了一个大白天。在这段飞越大西洋的航程中，他没睡多久，那肚子——美国人怎么说来着？——饿得咕咕叫，也许他是得歇一歇了。

半小时后，波波夫到达了位于闹市区的公寓楼里。垃圾收集工在联合航空公司的停机坪前来来往往更换垃圾袋。这种千篇一律的工作机械而又繁重，主要是由波多黎各的工人来做的。他们先要翻开垃圾筒顶部的金属盖，伸手把分量很重的塑料垃圾袋拿出来，然后转过身把它们一个个地扔进带有轮子的箱子内，这些箱子随后会被倾倒到垃圾车上运往斯塔腾岛上的垃圾填埋场。这工作对上肢的锻炼很有好处，大多数工人都带着一个袖珍收音机，边听边工作，倒也不怎么觉得枯燥乏味了。

离出租车站五十米远处，有一个垃圾桶没有放到位。当垃圾收集工举起垃圾袋时，垃圾袋被金属筒的边钩住，划破了一道口子，里面的垃圾掉落在水泥人行道上，把那工人气得轻声骂了一句，因为他得弯下腰用戴着手套的手把掉落的垃圾捧走。差不多干完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本绯红色硬封面本子，一看是一本英国护照。一般来说，人们是不会把这些东西扔掉的，不是吗？他打开一看，里面有两张信用卡，都与护照上的名字相同。他看到一个不寻常的名字：谢罗夫。他把这包东西放进自己工作服的大口袋里，准备送到失物招领处。这可不是他平生第一次看到垃圾里面有这么贵重的东西，他还曾发现一支上满了子弹的九毫米口径的手枪呢！

这时候，波波夫已到达他的寓所，他累得连手提袋都懒得打开。他草草地脱掉衣服，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有助睡眠的伏特加便一头倒在床上。出于条件反射，他打开电视，不料正巧碰上播报有关赫里福德警匪交火的新闻。他想，这电视真是——他妈的操蛋。那时电视车上的记者向他走去，准备采访他，可是他们并没有使用这段采访。记者在做现场报道的时候，他就在二十英尺的地方，侧身而立。当他迷迷糊糊、昏昏欲睡的时候，他想该关电视了，可是他连关电视的力气也没有，他睡着了，电视却还开着，反反复复播放的那些新闻轶事闯进他的脑海，让他做了一整夜乱七八糟的噩梦。

在正常工作时间结束以后，护照、信用卡以及其他一些值钱的东西被送到了设在斯塔腾岛上的废物处理公司办公室——实际上这是一间用拖车拉到这里来的拖拉式活动房。垃圾收集工把这些东西扔到处理台上，打了工时卡，就开车返回昆斯区吃他的迟到的晚餐去了。

汤姆·沙利文工作得很晚，他现在正在联邦调查局特工常去的酒吧里喝酒，这座酒吧距离下曼哈顿的雅各布·贾维茨联邦大楼只有一个街区的路程。他的搭档弗兰克·查塔姆也在那儿，两名特工坐在一个小隔间里品尝着山姆·亚当斯啤酒。

“你那一头有什么事吗？”沙利文问道。一整天他都呆坐在法庭上等着为一桩诈骗案作证，可是因为司法程序的延误，他还一直没上过证人席。

“今天我和两位姑娘谈了谈，她们都说知道柯克·麦克莱恩这个人，但是谁也没真正和他约会过。”查塔姆回答说。“他看上去像是一口干枯了的井。我是说，他是合作的，不是吗？”

“还有别的人与失踪女孩有关系吗？”

查塔姆摇了摇头说：“没有，她们两人都说她们看到他和一个失踪女孩在聊天，陪她出去过，和他告诉过我们的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就和平常的单身汉酒吧的情形一个样。他说的前后也没矛盾。这两个女孩没一个喜欢麦克莱恩。她们说他总是主动找女孩搭讪，问她们一些问题之后通常就会离她们而去。”

“问什么样的问题？”

“都是些一般的问题——姓名、住址、工作、家庭成员。都是我们问的那一套，汤姆。”

“今天你谈过话的那两个女孩，”沙利文沉思了一下问。“是哪里人？”

“一个是纽约人，一个住在河对岸的泽西。”

“班尼斯特和普雷特洛都来自城外。”沙利文提醒说。

“是啊，我知道，怎么了？”

“如果你是一个连环杀手，那么诱骗一些没有什么家人的人上当会比较容易，对不对？”

“选择时会把这作为一个因素来考虑？汤姆，那是一条思路。”

“也许吧。还有别的吗？”回答是不太多。纽约警察局传过来的协查通告提到十五个人都说他们见过这张脸，但都不能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我同意，麦克莱恩是很配合的，但是如果让他去接近女孩，诱骗那些在本地长大、家也在本地的人并送她们回家，嘿，这就比我们掌握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加高明。”

“回去再找他谈谈？”

沙利文点点头说：“好。”这是一个例行程序。作为一名潜在的连环杀手，柯克·麦克莱恩没有袭击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但是，那正是罪犯最好的一种掩护手段，这点，两人曾在弗吉尼亚州匡蒂科的联邦调查局国家学院学到过。他们也知道最愚笨乏味的例行审讯所破的案子远比侦探小说上写的多得多。警察所做的真正的工作是枯燥乏味、繁复的，脑子都会变得迟钝，谁能坚持到底谁就是胜者，事情往往就是这样。

那天早上，赫里福德的气氛有点怪。一方面，前一天发生的事把第二分队搞得有点灰溜溜的，毕竟他们失去了几位志同道合的伙伴；而另一方面，他们的头儿当了爸爸，对一个男人来说，这是一件大好事。在前往晨练的路上，每一位队员都过来与这位整夜没能入睡而显得有点疲惫的头儿握手，说上几句祝贺的话，送上一份会心的微笑，因为包括比他还年轻的一些人在内，他们所有的人都早就当上了爸爸。大家知道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所以晨练缩短了。跑完步以后，埃迪·普赖斯建议查韦斯开车回家睡上几个小时，因为根据他目前的状况，他待在这儿也干不了什么。查韦斯接受了这个建议。那天中午，他累得很快就睡着了，配来之后头痛欲裂。

德米特里·波波夫从睡梦中惊醒后也是头痛得要命。不过，事情看来不太公平，前一天他并没有喝什么酒。他猜想一定是他的身体在报复他。那天，他在伦敦西区度过了漫长而刺激的一天，紧接着的一路车马劳顿累垮了他。他一醒来就看见电视上在播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新闻。接着他下床走进浴室进行例行的洗漱，同时服了几片阿司匹林，然后到厨房喝咖啡。他花了两个小时冲完澡穿上衣，打开手提包，把带到欧洲去的衣服都挂了起来。他想，衣服上被压皱的地方，一两天后自会慢慢舒展开来的。现在，他该叫一辆出租车到城里去。

在斯塔腾岛上，失物招领处的工作是由一位女秘书兼任的，但她厌恶这项分外活，堆在她桌子上的那些东西满是异味，有时熏得她透不过气来。今天也不例外，她不由自主地犯起了嘀咕：为什么人们一定要把这些恶心的东西扔进垃圾堆而不是——什么？她从未想过要去考虑这个问题。放进他们自己的口袋里去？连这本绯红色的护照也毫无例外地被一扔了之。约瑟夫·安·谢罗夫。她想，照片上的这个人看上去五十上下，看似有点像麦当劳的汉堡包。但是，这是一本护照和两张信用卡，这是人家的东西。她拿起桌上的电话要通了英国驻曼哈顿的领事馆，她对接线生说了个大概以后就被转到了护照管理处。她并不知道护照管理处多少年来一直担任着英国秘密情报局外勤特工的半秘密掩护工作。在经过一番简短交谈之后，一辆驶向曼哈顿的公司卡车好歹把那只信封送到了领事馆，门卫找了主管部门，一个秘书出来把信封取走后把它送到了她的上司彼得·威廉姆斯的办公桌上。

威廉姆斯确实是一名平庸的间谍，这个年轻人还是第一次在国外实地执行情报任务。这是一份典型的既安全又舒适的工作，在一个盟国的大城市，他负责着几个特工，他们都是在联合国工作的外交官。通过他们，他搜集并有时获取到低层次的外交情报，这些情报又被送往白厅供外交部那帮同样是低层次的情报官员去判读和考虑。

这份有点异味的护照非同一般。虽然他的工作应该是处理这一类事务，但事实上，多数情况下他是为那些不慎在纽约丢失护照的人补发护照，这样的事已司空见惯，尽管这对于不得不申请补发的丢失者来说是一件头痛的事。对威廉姆斯来说，他需要做的是把身份证明文件上的号码传真给伦敦以便证明失主的身份，然后打电话到他或她的府上，希望得到失主家人或是受雇者的确认并提供护照持有人的行踪。

然而这件案子却不同。在他打出电话仅仅半个小时后，威廉姆斯就接到了白厅打来的电话。

“是彼得吗？”

“是的，什么事，伯特？”

“这本护照，约瑟夫·谢罗夫——这件事相当蹊跷。”

“怎么个蹊跷法？”

“我们了解到的那家伙的地址是一间停尸房，电话号码也是同一个地方的，那里的人从未听说过约瑟夫·谢罗夫这个人，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哦？假护照？”威廉姆斯从桌上拿起那本护照。如果那是伪造的，那造得相当不错。那么，换发一本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呢？

“不，不是，电脑里有护照号码和姓名，但是这个叫谢罗夫的家伙不住在他说的那个地方。我认为这是一起事关伪造文件的案子，记录显示他是一个入了籍的人。还要我们再查一查吗？”

威廉姆斯对这事也感到奇怪。以前他也见过伪造的文件，在英国秘密情报局的训练基地里他曾给自己伪造过假文件。对了，为什么不呢？说不定他还会发现一名间谍什么的。“好的，伯特，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明天打电话给你。”那位外交部官员应声道。

彼得·威廉姆斯现在该做的是打开他的电脑给伦敦发一封电子邮件，作为一名第一次在国外履任的年轻初级情报官员，这也是他的日常工作。纽约与伦敦太相像了，开销太大，人情淡漠，文化味浓，遗憾的是这里缺少他故乡那种诱人的韵味。

他想，谢罗夫，一个随处可见的俄国名字。伦敦有，纽约更多，许多出租车司机都来自他们的祖国俄罗斯，他们或是坐船来或是乘飞机来，他们既不懂英语又不知道到哪去寻找纽约的路标。一本丢失的英国护照，一个俄国名字。

“谢罗夫”这个名字从三千四百英里以外的地方被输入到英国秘密情报局的电脑系统中。已经有人想碰碰运气，查找过这个名字，但是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电脑的执行程序上有着许许多多名字和相关简介，所有这些都被扫描了一遍。有“谢罗夫”这个名字就已经足够了——在输入电脑的时候有时会被拼写成Seroff和Serof，当纽约发来电子邮件的时候，电脑即刻接收并将它直接送到值班军官的手上。值班军官一收到电子邮件，在邮件上打个标记后就把它发往最初过问谢罗夫、也就是约瑟夫·安德列耶维奇一案的那个人的电脑终端上。

与此同时，那个信息也以电子邮件的形式出现在比尔·托尼的台式电脑上。托尼边打印邮件边想，电脑这玩意儿太有用了。纽约。有意思。他拨通驻纽约领事馆的电话找到了彼得·威廉姆斯。

表明身份后，他问道：“有关谢罗夫这家伙的护照，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呃，是的，护照里面还夹着两张信用卡，一张是万事达，一张是维萨卡，两张都是白金卡。”不言而喻，他的意思是说这两张卡的信用额度相对较大。

“很好，你立即把照片和信用卡号码加密传给我。”托尼把传真号码告诉他。

“好的，长官，我立即办。”威廉姆斯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并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威廉·托尼究竟是干什么的？管他是谁，他反正都得挑灯夜战了，因为英国比纽约早五个小时，而彼得·威廉姆斯此时已经在想着他晚饭准备吃什么了。

“约翰？”

“嗯，比尔？”克拉克带着倦意应声回答。他从桌上抬起头，心里还不确定今天是不是该去看看小外孙。

“我们那位叫谢罗夫的朋友露面了。”英国秘密情报局的人接着说。一听到这话，克拉克的双眼立刻眯成了一条缝。

“哦？在哪儿？”

“纽约。在拉瓜迪亚国际机场的垃圾筒里发现了一本英国护照，还有两张信用卡。”他说。“对了，护照和信用卡上的名字是同一个人：约瑟夫·安·谢罗夫。”

“查查这两张卡，看看——”

“我给你们驻英使馆的法律参事打过电话，请他查查那个账号。没错，一个小时之内，应该有消息。约翰，我们能趁机休息一下。”托尼又加了一句，声音充满渴望。

“美国方面谁在处理这事？”

“格斯·沃纳，反恐局副局长。你见过他？”

克拉克摇了摇头说：“没有，不过这名字我听说过。”

“我了解格斯，他是一个好人。”

联邦调查局与各行各业都有着良好的关系，维萨公司与万事达公司也不例外。在胡佛大厦的办公室里，一名联邦调查局特工接通了这两家公司的总部，把卡号告诉了他们的安全主管。两名主管原本都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联邦调查局把大批已退休的特工安排到这类岗位上，从而编织了一张由老同事组成的多样化的大网。这两名主管搜索了电脑，得到了包括姓名、地址、信用情况以及最重要的近期消费额等在内的有关信息。一纸传真到了华盛顿特工的办公桌上，传真显示，英国航空公司的航班是从伦敦希思罗机场飞往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的。

当一名年轻特工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格斯·沃纳说了声：“来了？”

“昨晚他先是赶上了一班从伦敦飞往芝加哥的航班，然后又赶上了从芝加哥飞往纽约的航班，可能是最后一个，他拿到的是一张后舱的保留票，进入后舱后，他肯定把身份证件给扔了。”这名特工把有关他的消费记录和航班情况交给了沃纳，他粗粗看了一遍。

“妈的。”这位人质救援小组的前主管轻声地骂道。“约翰尼，这看起来像是一场电影啊，精妙绝伦。”

“是的，长官。”从俄克拉何马城外勤处刚调来的年轻特工回答。“但是，有一件事传真上没说，那就是，此时此刻他是怎么进入欧洲的。其他的一切都有文件为证，从都柏林到伦敦有一个航班，但是从这儿到爱尔兰是没有航班的。”詹姆斯·华盛顿特工对他的上司说。

“也许他坐的是美国捷运公司的飞机。打电话查一查。”沃纳对下属下达命令说。

“是。”华盛顿应声回答。

“这事我打电话找谁？”沃纳问。

“先生，这儿有。”华盛顿指着写在纸上的号码说。

“哦，好的，我见过他，谢谢，吉米。”沃纳拿起电话拨通国际长途。“请接托尼先生。”他告诉接线员。“我是格斯·沃纳，华盛顿联邦调查局总部的。”

“格斯，你好。你够快的。”托尼说。他正准备回家去，外衣才穿了一半。

“比尔，这真是电脑时代的奇迹啊。我有可能逮到那个叫谢罗夫的家伙。他昨天从希思罗机场飞往芝加哥，那个航班大约是在你们赫里福德发生骚乱三小时后起飞的。我掌握了他在到达这里后乘坐的出租车、旅店发票和一张从芝加哥到纽约城的购票记录。”

“地址呢？”

“没那么幸运，我们只知道他用下曼哈顿的一个邮箱发过信。”托尼告诉对方，并问道，“比尔，这案子有几分胜算的把握？”

“格斯，相当有把握。肖恩·格雷迪告诉了我们名字，一名罪犯也确认了。在开始袭击前没多久，这个谢罗夫转送过大笔的钱还有十磅可卡因。我们正在与瑞士银行一起追查这笔钱，现在看来这家伙的基地在美国，太有趣了。”

“妈的，如果行的话，我们该对这狗杂种进行追捕。”沃纳自言自语地说。就他即将开始的调查而言，司法权是够用的。美国的反恐法律适用于全世界，这个法律还附有严厉的惩治条款。

“你打算试试？”托尼问。

“比尔，这回你没猜错。”沃纳肯定地回答说。“我要亲自挂帅。对谢罗夫先生的追捕已经开始。”

“好极了，谢谢你，格斯。”

沃纳打开电脑搜寻一个密码。这个案子很重要，必须加密，卷宗上的密码应该是……不，不是这个。他让电脑重新选择一个，对了，PREFECT，他记得这个字还是他在圣路易斯的耶稣高级中学学到过的。

“沃纳先生？”他的秘书告诉他。“亨里克森先生在三号线上。”

“嗨，比尔。”沃纳拿起电话说。

“小家伙逗人爱吧？”查韦斯问。

约翰·康纳·查韦斯现在正静静地躺在有塑料围栏的童车里。插在童车前小槽内的铭卡说明了他的身份，婴儿室里的武装警察更能说明这一点。在产妇房外还有一位，三人一组的英国特别空勤团士兵部署在医院的广场上——因为他们没有留军人的发型，所以不易被人认出。这样做只不过是再一次的事后补救，但是，查韦斯并不介意有人保护他的妻儿。

“他们中的大多数是这样。”约翰·克拉克同意这一说法，他还记得帕齐和玛吉在那个年龄段上的样子——这一情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像大多数男人一样，克拉克总是把他的几个孩子看作是未成年的小孩，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第一次抱起他们时的情景。所以现在，当他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他确切地知道查韦斯目前的感受，因初为人父而油然而生的责任感让查韦斯感到既自豪又有点胆怯。是啊，事情本该如此。克拉克又想，孩子像他母亲，这意味着小家伙继承了他这一边的血统，他认为，这是一件好事。但是如果这小家伙做梦都在西班牙，如果他学着西班牙语长大，那么，懂得双语有什么不好呢？他对此感到好奇，略带一丝嘲讽的微笑。现在他的呼机响了，他边嘟哝边拿起呼机，一看是比尔·托尼的号码。于是，他从裤袋里摸出鞋子电话，拨通这个号码，加密系统在五秒钟后同步启动。

“是你吗，比尔？”

“好消息，约翰，你们联邦调查局正在追踪这个叫谢罗夫的家伙。半小时前，我与格斯·沃纳通过话，他们已确认昨天他是从希思罗飞往了芝加哥，然后又去了纽约。那是他的信用卡地址。对这个案子，联邦调查局动作很快啊。”

下一步是核查司机驾照，结果一无所获，他们没有发现照片。在奥尔巴尼找到这张驾照的联邦调查局特工虽然感到失望，但并不感到意外。第二天要做的事是走访设有邮箱的车站邮局的员工。

“德米特里，你回来得很匆忙。”布赖特林说。

“看来这是个好主意。”波波夫回答说。“这是一个错误的任务。彩虹部队的人非常擅长对他们实施这样的袭击，而肖恩的人干得也挺棒，我感到他们的计划虽然好，但毕竟敌方太精悍，那些人的战术技能特棒，就像我以前看到过的那样。”

“哦，这次袭击准把他们打得魂飞魄散。”布赖特林说。

“也许是吧。”波波夫随声附和。正在这个时候，亨里克森走了进来。

“坏消息。”他大声说道。

“什么坏消息？”

“德米特里，你把有些事给搞砸了，小子。”

“哦？我做错了什么？”那俄国人问。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冷嘲。

“现在还难以确定，不过对方知道在彩虹遭袭事件中牵涉到一个俄国人，联邦调查局正在调查此案。他们有可能知道你在这儿。”

“那不可能。”波波夫反驳说。“呃……是的，他们抓住了格雷迪，他有可能招供……对了，他知道我从美国飞过来，或许他早就该料到了，他也知道我使用的化名，不过那个身份没了——让我毁了。”

“情况可能是这样，不过我刚与格斯·沃纳通过话。我问了问有关赫里福德事件的情况，看看有什么东西是我必须了解掌握的。他对我说他们已经接手了一桩案子，寻找一个俄文名字，他还说，他们有理由相信那个俄国人可能就以美国为基地，一直以来与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有联系。那就是说，他们知道这个名字，德米特里，这意味着他们将会对航空旅客名单进行排查，可千万别低估联邦调查局的能力哟，老弟。”亨里克森警告说。

“我没有低估他们。”波波夫回答说。现在他倒是有点担心，不过只是有一点儿。即使在电脑时代，要检查跨大西洋飞行的每一个航班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已经决定他的下一套假身份文件将使用别的名字，如琼斯、施密斯、布朗或是约翰逊，而不再使用五十年代就臭名远扬的克格勃主席的名字。他一直认为谢罗夫这个身份证上的名字是一个玩笑，现在他决定了，那个名字不好。约瑟夫·安德鲁·布朗，那是他的下一个名字，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波波夫想，这时他正坐在顶层办公室里。

“对我们来说，这危险吗？”布赖特林问。

“除非他们发现我们的朋友在这里。”亨里克森回答说。

布赖特林点了点头，脑袋里闪现出一个念头。“德米特里，你去过堪萨斯吗？”

“你好，麦克莱恩先生。”汤姆·沙利文说。

“哦，嗨，你想和我再聊聊？”

“是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弗兰克·查塔姆对他说。

“行，进来吧。”麦克莱恩说道，他把门开得大大的，回到自己的起居室，他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他坐了下来，把电视调到静音状态。“那么，你们想要知道些什么？”

“你记得还有谁一直与玛丽·班尼斯特交往密切？”两位特工看到麦克莱恩皱了皱眉，然后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还有谁。我是说，你们知道，那是一家单身酒吧，人们进进出出，偶尔打个照面聊聊天，交个朋友什么的。”他想了想。“也许有一个家伙，不过我不知道他叫什么……高个、和我年龄差不多、浅棕色头发、块头蛮大，好像在外面打工干嘛的……但是，很遗憾，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想，玛丽和他跳过舞，喝过酒，除此之外，嗨，那地方太暗，人又挤。”

“你就是那一次送她回家的？”

“恐怕是的。我们只是在一起聊天说笑，从来没有真正相处过，就是有也是偶然的。嘿，我还从来没有打过她的主意，你知道我的意思吗？从来没有越过轨，对，是这样，我送她回家，但是连她住的楼里也没进去过，那晚上，甚至没有与她接吻道别，只是握握她的手。”他看到查塔姆在做笔录。这些是他以前曾告诉过他们的事吗？他想是的，但是不是有两名联邦警察在他的起居室里他想不起来了。关于她的事，他大部分都不记得了。他选中了她，并把她装进了卡车，就这么些事。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他猜测她或许死了。麦克莱恩虽然知道那个计划的部分内容，但那会让他成为一名绑架者和杀人凶手的同案犯的，他可不打算把这两件事告诉给联邦调查局的家伙。纽约现在有死刑法，据他所知，联邦政府也有这条法律。他下意识地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手在长裤上来回磨蹭，整个人背靠着椅子坐着。然后他站了起来，脸朝着厨房说：“你们两位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用，谢谢，继续往下说。”沙利文说道。他刚刚发现有些东西在他们第一次面谈时被疏忽了，那就是紧张。第一次与联邦调查局特工谈话时，人们是否偶尔都会表现出局促不安呢，还是这家伙想对我们隐瞒什么？他们看着麦克莱恩喝了些水又回来了。

“怎么样，给我们说说你对玛丽·班尼斯特的印象？”沙利文说。

“俊俏，但不出众，可爱，讨人喜欢——我是说，人见人爱，有幽默感，人很风趣。乡下妮子头一回进城——我是说，她就是——小姑娘，你知道吗？”

“你不是说过没人真正和她亲近吗？”

“我不太清楚，我真的不太了解她。别人说什么来着？”

“呃，酒吧里的人说你和她的关系相当的好……”

“也许是吧，但是没那么好。我的意思是说，没到那种程度，我甚至没吻过她。”他一边品着波旁威士忌，喝着水，一边重复地说着这句话。他还说：“但愿我吻过她，但是我没有。”

“那么，在酒吧里，你和谁最亲近？”查塔姆问。

“嗨，那是个人隐私，不是吗？”麦克莱恩反驳说。

“嗯，你知道我们的办案程序。我们想更了解那个地方，它的运作情况等诸如此类的。”

“哼，我不会说的，我从不揭人隐私。”

“我不能就此责备你。”沙利文面带微笑地说。“不过，对于单身酒吧里的人而言，这好像不多见。”

“哦，那是自然，那种地方确实有些人总想着去泡妞，但我不是那种人。”

“所以，玛丽·班尼斯特失踪了，你也没注意？”

“也许，但我没想得太多。那像是一个临时社区，你知道吗？人进人出的，有的人你永远是再也见不到第二回的，他们会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再也没有打电话给她？”

麦克莱恩皱了皱眉说：“没有，我记得她没有给过我她的电话号码。电话号码簿里也许有她的号码，但是，不，我从来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送她回家就是那么一次？”

“对，就是那么一次。”麦克莱恩肯定地说。他又喝了一口酒，巴不得这两个提问者离开他家。他们知道——他们能知道什么？那他们为什么又回来了呢？管他呢，在他的公寓里没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他知道任何一个海龟酒店来的异性，也就是几个电话号码而已。“我是说，你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就东张西望的。”麦克莱恩禁不住脱口而出。

“没什么大事。工作需要嘛，这只是例行公事。”沙利文对这名嫌疑人说。“嗯，一会儿我们另有约会。感谢你让我们与你聊天。我的名片你还有吧？”

“有，在厨房呢，我把它粘在冰箱上了。”

“行，瞧，这个案子够我们受的。请你再想想，想到了任何事情，给我打电话，好吗？”

“一定。”麦克莱恩起身把他俩送到门口，然后转身回来继续喝他的酒。

“他很紧张。”查塔姆到了大街上才这么说。

“毫无疑问。暗地里调查他，我们得做好多事，是吗？”

“没问题。”查塔姆回答说。

“明早见。”汤姆·沙利文说。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与曼哈顿隔河相望的新泽西州泰特伯勒机场，不过，这一次换了飞机，地平线公司的字样涂在飞机尾翼上。波波夫一边和他们周旋，一边暗想他有能力从美国的任何一个地方逃出去，他知道亨里克森曾告诫过布赖特林不要对他采取过激行动。这次旅行，与其说他多少有点焦虑，不如说更多的是好奇。所以波波夫在机舱左侧的座位上稳稳地坐下，等待着飞机发动机开始启动和滑行。当湾流V型飞机的发动机开始旋转的时候，一位漂亮的空姐给他送上了一小杯芬兰伏特加酒。他想，啊，堪萨斯，一个麦田之州，也是一个飓风之州，不到三个小时就可以到达那里。

“亨里克森先生吗？”

“我是，哪一位？”

“柯克·麦克莱恩。”

“出什么事了吗？”亨里克森问道，麦克莱恩的声调让他警觉了起来。

31. 采取行动

黑暗笼罩着大地。波波夫走下飞机，发现有辆大型军车正等着他。他注意到跑道上画了不少线条，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记不清以前是否也曾在这样的机场跑道或乡间小路上着陆过。没有。远处高耸着一座楼房，里面还透出一些灯光。好奇心驱使他一屁股坐进车里，向着那座楼房驶去。他的眼睛渐渐地适应了四周的黑暗。周围的地形相当平坦，举目望去可以看到缓缓起伏的小丘，在他的身后，他看见一部油罐车正驶向那架商用飞机，大概是准备把它送回新泽西的吧。波波夫心想，嗯，飞机一定相当昂贵，毫无疑问，布赖特林和他的手下希望飞机回到原地，以备急用。波波夫并不知道地平线公司在佐治亚州萨瓦纳城外的工厂里还有许多架这种飞机，其数量都是成三架、三架地增加。进入这栋大楼后，波波夫才发现自己的时差还没有调整过来。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卫陪着他走向电梯并和他一起走进四楼的房间。这房间和一般的精装修旅馆的房间没什么两样，有全套的厨房设备和冰箱，还有电视及录像机。一旁的柜子上放有几卷录像带，他看到的都是有关自然的片子——狮子、熊、麋鹿、产卵的鲑鱼，没有一部是故事片。奇怪的是，一旁桌上的杂志也是与自然题材有关的。不过那儿倒是有个不错的吧台，有纯正的伏特加酒，和他喜欢的俄罗斯口味差不多。于是他为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打开电视，收看有线电视新闻网的电视节目。

波波夫心想，这个亨里克森实在过于小心谨慎了。联邦调查局能从他这里查到什么？一个名字？他们也许能从名字追查出——什么？信用卡，如果他们运气好的话，也许可以从信用卡追查到他的旅行记录，但这些在法庭上根本都成不了证据。对，成不了。除非肖恩·格雷迪供出他是传递情报和经费的中间人，他是绝对安全的。再说波波夫认为格雷迪决不会和英国人合作，他特别痛恨英国佬，怎么可能和他们合作呢——反正有事只要来个一问三不知就行了，他很欣赏美国人的这一套。他放在瑞士银行二级账户里的钱有可能被发现，不过处理的方法有很多——通过律师办理比动用在克格勃所学的所有外勤技能管用。

不，如果真有危险，那也一定是来自他的雇主，这个雇主有可能不懂得游戏规则——不过就算他不懂，亨里克森也会帮他的忙，所以波波夫放心地喝着他的酒。明天他将把这个地方仔细地勘察一下，从他所受到的礼遇来看他就知道——

不，还有更简单的方法。他拿起电话，按了下9号键，接通了外线，然后他拨通了他在纽约的寓所。电话通了。他听着铃声响了四下，然后在电话录音开始工作之前挂上电话。看来，他可以用电话和外界联络，这意味着他目前是安全的，不过至今他还是不太理解他在法国第一次与这个美国商人见面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一次他们正聊着天，他津津有味地听那个美国人讲前苏联克格勃外勤特工的故事。现在他在美国，在堪萨斯，喝着伏特加，看着电视，手上攥着存有六百万美金的两个瑞士账户。他已经实现了一个目标，接下来他要完成第二个目标。这趟冒险之旅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能在这里找到答案吗？但愿如此。

飞机上挤满了旅客，所有人都将从悉尼郊外的金斯福德－史密斯国际机场入境。许多飞机在那条如同手指般伸入博塔尼湾的跑道上降落。这里之所以有名，那是因为这里曾是英国罪犯和流放者的落脚地，他们驾着木制帆船，漂游了半个地球，来到这里创建新的国家。出乎那些放逐者的意料，他们这些人干得有声有色，出奇的好。在那些入境的班机上，许多乘客是年轻健壮的运动员，作为各派遣国的骄傲和精华，他们身穿本国制式服装，让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各自的国别。其他的则多为一般旅客，这些人带着从本国旅行社购得的昂贵的机票－住宿联票，或是拿着本国政要赠送的礼券，多数人手里都拿着小旗。少数商务旅客已经收听过即将在这里举行的奥林匹克竞赛中各国运动队的表现预测。

运动员们一到达就享受到贵宾的礼遇，他们由警卫护送登上巴士，从64号公路进入市区，然后到达奥运村，那是澳大利亚政府耗费巨资专为接待他们而建造的。从那里，运动员们就可以看见位于不远处的规模宏大的运动场。他们注视着，盘算着，在那儿到底能否为自己赢得荣誉。

“怎么样，上校，感觉如何？”

“说实在的，的确是座了不起的运动场。”前美国陆军化学兵威尔逊·吉尔林上校回答说。“不过，老兄，这里的夏天肯定很热。”

“那都是厄尔尼诺惹的祸。这股从南美洲流出的洋流又发生了变化，因而给这里带来了异常的高温天气。大概有摄氏三十几度——按你们的说法是华氏九十几度吧——奥运会举行的这段期间大概都会是这样的天气。”

“喔，但愿这个喷雾系统运转正常，否则的话，老兄，这里有好多人会中暑的。”

“这个系统没问题。”一名澳大利亚警察告诉他说。“都已通过了全面测试。”

“现在我可以看一看吗？比尔·亨里克森让我看看会不会被坏蛋用来作为化学毒剂投放系统。”

“当然可以。请这边走。”他们走了五分钟就到了。进水管道就在那个上了锁的房间里。那名警察带着钥匙，他打开门领着上校进去。

“噢，你们是在这里对水质进行加氯消毒处理的吗？”吉尔林有点惊讶地问道。水不是从悉尼城市供水系统流到这里来的吗？

“是的，我们不想把任何细菌传播给我们的客人。”

“果真如此。”吉尔林上校在看了悬挂在水泵后面的配水管道上的塑料氯罐后表示赞同。水在进入悬挂在通向运动场所有通道的喷嘴之前，就是通过这个氯罐进行过滤的。在开始送水之前，这个系统将用未经氯化处理的水进行冲洗，完成这项工作并不困难，放在他房间里的那个假氯罐跟这个完全一模一样。里面的东西看上去几乎更像是氯，实际上，里面掺和了剂量极小的一样东西，那就是被称为“毁灭之神”的湿婆病毒。在他那双黑棕色眼睛后面，吉尔林思绪万千，他毕生的专业就是与化学武器打交道，他曾先后在马里兰州的埃奇伍德兵工厂⁽¹⁾和犹他州的杜格威试验基地⁽²⁾工作过，但那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化学战。而这次是一场生物战，这是他苦心研究了二十多年的化学战的姐妹学科。“门口有警卫吗？”他问道。

“没有，但是有报警器，你可以看到它会在这个系统工作后几分钟内启动。报警系统向指挥所报告，那里我们有足够的反应部队。”

“怎么个足够法？”这位退休上校接着问道。

“二十名特别空勤团队员，加上二十名警察，随时待命，运动场周围还有十多名两人一组的特别空勤团队员巡逻。指挥所里的人都配有自动武器。巡逻的配有轻武器和无线电台。一公里以外部署了一支机动反应部队，他们配有轻型装甲车和重武器，大约有一个排的兵力。除此之外，在二十公里以外，还有一个营的步兵，有直升机和其他配置。”

“听起来不错。”吉尔林上校说道。“你能把这套装置的密码告诉我吗？”

他们没什么好犹豫的。吉尔林上校毕竟是一位前参谋军官，他还是奥运会安全顾问组的资深成员。“1-1-3-3-6-6。”这位高级警官把密码告诉了他。吉尔林记下了密码，然后敲击电脑键盘输入密码，打开、接着又关闭了这套系统。这样，他就可以快速打开氯罐。这套系统的设计精巧、良好，便于快速投入使用，就像他们在堪萨斯设置的那个模型一样，他和他的部下在那儿演练了好几天。现在他们已把更换氯罐的时间压缩到了十四秒，低于二十秒就意味着没人会注意到在喷雾冷却系统中出现的任何闪失，因为残留的压力能继续维持这股喷雾流。

吉尔林上校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他即将行动的地方，全身上下不禁微微打了一阵寒颤。计划是计划，而亲眼目睹实况发生地又是另一回事。就是在这个地方，他将在这里启动一场全球性灾难。难以计数的生命将遭涂炭，最后只有经过精心挑选的少数人才能存活下来，这个行星将得以拯救，但是付出的代价肯定是巨大的，但是这是他多年来一直从事的工作。他也曾看到，为了破坏，人类可以做出什么样的事来。当他在杜格威武器试验场工作时，他还是名年轻的中尉，那时就发生了一件他们众所周知的沙林事件，这种持久的神经毒剂被风吹得很远很远，致使数百头羊死亡——神经性毒剂致死的景象可谓凄惨，甚至对羊也不例外。那时的新闻媒体还不厌其烦地谈论这场让小虫直到羚羊致死的惨无人道的事件。让他感到震惊的是他的组织，美国军队，竟然会犯下如此的弥天大错。以后他所听到的事情就更加糟了，多年来他一直从事的合成神经毒剂的研究——为战场使用而制造的“安全”毒剂……，而可怕的是，这一毒剂最初是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德国作为杀虫剂进行研发的。用来杀死小虫的绝大多数化学试剂就是神经毒剂，简单的神经毒剂可以杀灭蚂蚁与甲虫体内早期未成熟的神经系统，而那些德国化学家在无意中发现了最致命的化合物。吉尔林的一生都花在了情报圈里，对那些不可信任的国家的建造化学战工厂的能力进行情报评估。

然而化学武器的主要问题始终是部署问题——即如何在战场上均匀地散布化学毒剂，从而有效地杀死敌方的士兵。同样的化学毒剂会顺着发射方向扩散开去，并伤及无辜，这一直是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主管机构和政府总是极力加以否认。他们甚至不去考虑那些即将大规模被杀灭的野生生物的生命——更糟糕的是化学剂引起的基因破坏，因为大剂量的神经毒剂侵入受害者的DNA，从而使这种基因突变将延续数代人。吉尔林尽其毕生去了解学习这样的知识，他感到大规模夺命这类事已经让他有点麻木不仁了。

这一回可全然不同了。他将施放的不是有机磷酸酯的化学毒剂，而是一种极小的滤过性病毒颗粒。当人们通过安装在椭圆形运动场的斜坡与过道处的冷却喷雾系统时，他们都会吸入这种颗粒，人体内的化学作用将对这种毫微级的颗粒进行分解，使一缕缕纤细的湿婆病毒发生作用……当然啰，那是慢慢地……他们会回家去进一步扩散湿婆病毒，在悉尼奥运会结束后的四到六周内，灾难将会在全球范围内爆发，接着，全球将陷入一片恐慌之中。这个时候，地平线公司将会宣布该公司有一种试验性的A型疫苗，这种疫苗已通过动物和灵长目动物的试验——用于人类也是安全的——这种疫苗将大批量投产并向全球供应。在注射后的四到六周，好些人也会出现湿婆病毒症状，幸运的话，世界人口将会部分减少。那时，世界将会大乱，无数靠天生高效的免疫系统保护的人们将会死去。再过六个月左右的时间，只有少数人存活下来，他们组织严密，装备精良，平平安安地生活在堪萨斯和巴西，六个月后他们就是恢复了自然状态的这个世界的继承人。这跟杜格威意外事件不同，这是一桩精心策划的大规模谋杀事件，策划者为此付出了毕生心血，但是他所杀死的是那些助长杀死无辜动物的人们……他回过头去看着他的东道主。

“未来几天的天气预报怎么样？”

“炎热干燥，老弟，我希望运动员们身体强壮，他们必须这样。”

“那，喷雾系统将会成为救命之物了。”吉尔林说道。“正因为这样，可别让坏蛋去胡乱摆弄哟，你同意的话，我将派我的人去守护。”

“好极了。”高级警官表示同意。这个美国人真的盯上了这个喷雾系统，他那化学兵的身份也许可以让人释疑。

前一个晚上，波波夫没有拉上百叶窗的叶片，所以黎明的曙光猛地把他惊醒。他张开双眼却又眯了起来，原来从堪萨斯平原上冉冉升起的太阳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发现，浴室内的小药箱里有治头痛的泰诺和阿司匹林，厨房里有咖啡豆，而冰箱里却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先洗了个淋浴，喝了杯咖啡，然后走出房间寻找食物。他发现有一个自助餐厅——相当巨大——除了餐桌旁有几个人外，几乎没有什么顾客。他走了过去，挑选了几样东西，独自一人坐了下来，他的眼睛朝坐在这个洞穴般屋子里的其他人看了看。他想，这些人大多三四十岁，看上去都是些专业人士，有的人还穿着实验室里的白大褂。

“是波波夫先生吗？”一个声音说道，德米特里转过身去。

“是啊？”

“我是戴维·道森，这里的安全主管。我给你一枚胸章请戴上。”——他把一枚别在衬衣上的白塑料片递给了他——“今天我将带你到各处看看。欢迎你到堪萨斯来。”

“谢谢。”波波夫别上胸章，上面还有他的照片。

“你得时时刻刻把它戴上，这样别人就知道你是这里的人了。”道森耐心解释说。

“是的，这我懂。”看来这个地方的出入是受到控制的。这儿还有一个现场安全主管，真有意思。

“昨晚的航班怎么样？”

“很惬意也很平稳。”波波夫一边喝着早晨的第二杯咖啡一边回答说。“那么，这是一个什么地方？”

“哦，是地平线公司设立的一个研究机构。你知道这公司是干吗的，是吗？”

“是的。”波波夫点了点头说。“从事医药与生物研究的，世界领先。”

“呃，这里是另外一个研发机构，最近刚落成。我们正在招兵买马。很快这里将成为公司的一个主要机构。”

“为什么放在这里呢，空空荡荡的？”波波夫环顾一下这个基本上空无一人的自助餐厅问道。

“嗯，对于新来者而言，它正好坐落在中心位置上，三个小时之内，你可以到达这个王国的任何一个地方。还有，周围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这也是一个很安全的机构。你看，为了达到保密的要求，地平线公司可是费了不少的劲啊。”

“工业间谍？”

道森点点头说：“没错，我们担心的正是这个问题。”

“我可以到周围看看吗？看看场地之类的。”

“我会亲自开车带你转转的。亨里克森先生要我以这里的礼节来接待你。继续用你的早餐吧，我还有点事要干，大约十五分钟后我再过来。”

“好吧，谢谢你。”波波夫说道，目送着他走出这房间。对他来说，这十五分钟很管用。这个地方诡秘而又单调，几乎像是一个安全可靠的政府机构……波波夫认为，像是一个俄国的什么机构。看起来它根本就没有灵魂、没有特色、没有他可以辨认的人的特征。即使是克格勃，它也会在一面巨大的光秃秃的白墙上挂上一幅列宁像，使一个地方增添一点人气。这个大房间里有一扇着了色的玻璃窗，透过窗子他可以看到外面的麦田和道路，此外什么也看不到了。他想，他好像是在大海中航行的一条船上，而不像是他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这位前克格勃特工用完了他的早餐，出于职业本能，他希望多知道一点，而且要尽快。

“多明戈，我希望你能接受这项任务。”约翰·克拉克说道。

“约翰，还有很多事要做呢，我刚当上父亲。”查韦斯不满地说。

“对不起，老弟，科温顿南下了，陈也在那边。我得把你和另外四个人送到南边去。丁，这项任务不难完成，澳大利亚人知道怎么干，但是他们请我们过去看看，理由就是你们是执行外勤任务的专家，行吗？”

“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747从希思罗机场起飞。”克拉克举了举装有机票的信封。

“好吧。”查韦斯嘟哝着。

“嘿，至少你到那里可以传授一下经验。”

“我想也是。不过，如果正巧我们不在的时候出现意外怎么办？”查韦斯最后又争取了一下，不过语气软了许多。

“我们可以凑齐一队人马，怎么，你真的以为会有人立马来捅我们一刀？让我去求那帮爱尔兰共和军的混蛋吗？我才不呢。”克拉克最后说。

“那个俄国佬谢罗夫怎么办？”

“联邦调查局接手这个案子，正在纽约追查他，他们已调集了一大帮特工对付他。”

他们中的一个就是汤姆·沙利文。眼下他就在这个邮政所。这个所的1453号邮箱主人就是这个神秘的谢罗夫先生。这个邮箱里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邮件，一张维萨公司的发票，从信封上的邮戳日期看，这个邮箱至少有九天没有打开过了。没有哪一个邮局职工承认他知道1453号邮箱主人的长相如何，只有一位职工知道邮箱主人不常来取他的邮件。邮箱主人在申请邮箱的时候，曾经留过一个地址，现在已经证实，这个地址是一家意大利面包店的地址，离这儿有几个街区的路，那个电话号码也是假的，很明显也是出于同一个目的。

“千真万确，这家伙肯定是一个间谍。”沙利文自言自语道，他不明白为什么国外反情报组没有接手这桩案子。

“只有傻瓜才会接这样的案子。”查塔姆说道。他们的任务到此也就算结束了，他们没有掌握目标的犯罪证据，他们也没有足够的人力昼夜不停地监视那个邮箱。

当波波夫坐在另一辆被道森称为“悍马”的军车里的时候，心想，这里的安全工作做得真的不错。关于安全的第一要务就是要有一个防御纵深，这一点，他们有，你至少要行走十公里才能接近他们的地界。

“这里以前有好几个大农场，几年以前，地平线公司把它们全买了下来，此后就开始建造这个研究实验室，虽然花了些时间，现在已经竣工。”

“你们仍然在这里种植麦子？”

“是啊，这个机构本身用不了这么多的地，我们千方百计地让多余的土地保持原样。嘿，我们种的麦子足以供实验室里所有人享用，这里到处有我们自己建造的升降机。”他手指着北方说道。

波波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他看见远处有一些硕大的水泥建筑物。他想，美国幅员之辽阔令人感到惊讶，这一部分看来是如此平坦，像是俄罗斯大草原。这片土地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显而易见，这里缺少真正的小山。悍马车继续往北驶去，最后越过一条铁路线，显然那条铁路是通向谷仓——升降机的，道森叫它们什么来着？升降机？为什么用这个词？再往北，他几乎无法看清在远处公路上行驶的车辆。

“那就是北方边界。”当他们通过一片不毛之地时，道森向他这样解释说。

“那是什么？”

“哦，那是一小群叉角羚。”道森稍稍打了一下方向盘以便靠它们近些，悍马车在草地上颠簸了一下。

“那些动物真可爱。”

“是的，它们跑得也相当快。我们管它们叫快速羊。其实它们并不是真正的羚羊，只是在遗传学上接近山羊。这些羊每小时可以跑四十英里，它们可以这样跑上整整一个小时。它们还具有超强的视力。”

“我想，人很难猎杀它们。你打猎吗？”

“他们打猎，我不打。我是一个素食主义者。”

“什么？”

“素食者。我从不吃肉或是其他动物的肉制品。”道森颇为自豪地说。就是他用的裤腰带也是帆布而不是皮革制造的。

“戴维，这是为什么呢？”波波夫问，以前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

“喔，那只是我所作出的一个选择。我不赞成为了吃肉或别的什么理由而屠杀动物。”——他转过头去——“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同意我的观点，就是在这里，在‘工程’这儿也是如此，但是持有这种观点的人并不是只有我一个。大自然应该受到尊重，而不应被榨取。”

“因此，你不给你太太买皮大衣。”波波夫面带微笑地说。对这位狂热的素食者的趣闻轶事，波波夫早已有所耳闻。

“基本没有。”道森哈哈大笑。

“我也从不打猎。”波波夫接着说道，不知道对方会作出什么反应。“我不知道打猎究竟有什么好处，在俄国，他们几乎已经把绝大多数的猎物都赶尽杀绝了。”

“这我知道。非常、非常糟糕，不过总有一天他们会醒悟的。”道森大声说道。

“怎么会呢？屠杀它们的可是整个国家的狩猎者啊。”

波波夫看到，道森的脸上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这种表情以前他曾在克格勃多次看到过。有些事情道森他心知肚明，而且事情也多少有点重要，只是他现在不想明说而已。“噢，那儿有路，老弟，那儿有路了。”

他们驱车走了一个半小时，最后，这个机构的范围之大给波波夫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看到，通往那建筑群的那条通道是一个机场，许多电子设备引导着飞机进港，当飞机正在降落的时候，那些交通灯向驶出机场的车辆发出警告。他向道森询问了有关这方面的一些情况。

“是的，这是显而易见的，不是吗？如果有一架湾流型飞机，那进出机场就方便了。他们说你也可以带几架真正的商用飞机过来，也许是中型的，但是我从未见到过这样的好事。”

“布赖特林博士为了建造这个花费了很多钱。”

“那是。”道森表示同意说。“不过，这很值得，请相信我。”他把车开上了通往实验大楼的公路后停了下来说：“请跟我来。”

波波夫一声不吭地跟着走。他从未意识到一家美国大公司竟有如此大的能量，连同所有的地皮和巨大的建筑群，这可能是，也应该是一个政府机构。他昨晚下榻的旅馆很可能容纳得下数千人——那么，为什么在这里建造这样一个旅馆呢？莫非布赖特林打算把他的公司连同他的所有员工都一古脑儿地搬迁过来吗？远离大城市、机场，还有现代文明所能提供的一切。为什么建在这里？毫无疑问，除了安全上的考虑以外，没有别的。这里也远离大警察局，远离媒体和记者。但是，如果只是出于安全考虑，那么这个机构早该轻而易举地建到月球上去。

波波夫认为，实验大楼也比实际需要大了许多，不过看来它正在发挥作用。实验室里有一张桌子，一位接待人员认识戴维·道森。两人畅通无阻地走向电梯，到达四楼，直接进入一间办公室。

“嗨，医生，这位是德米特里。布赖特林博士昨晚把他送到这里。他想在这里待一会儿。”安全主管道森说。

“我收到传真了。”那位医生站在那里，与波波夫握了握手说道。“嗨，我是约翰·基尔戈尔。跟我来。”他们两人从边门进入一间检查室，道森就在门外等候。基尔戈尔让波波夫脱掉外衣只穿内衣，然后给他作体检，量血压，检测眼耳和反应能力，用手指触摸波波夫的腹部以确诊肝是否触及，最后抽了四小管血作进一步检查。波波夫顺从地做完了这一切，像大多数人一样，他有点被搞糊涂了，也被那位医生给搞怕了。最后，基尔戈尔从药柜里取出一小瓶药水，把一个一次性注射器扎了进去。

“那是什么？”波波夫问。

“只是强化注射剂。”基尔戈尔解释说，同时把那小瓶药水放下。

波波夫拿起小瓶看贴在上面的标签，标签上写着“B-2100 11-21-00”，此外没有别的。当针头扎进他的上臂时，他本能地皱了皱眉，他一向害怕打针。

“好了，都好了。”基尔戈尔说。“关于血检情况明天我再告诉你。”说完，他用手指了指衣架，波波夫的衣服就挂在那儿，基尔戈尔心里在嘀咕，真可怜，救了病人的命，病人怎么不知道感恩戴德呢。

“他也有可能不存在了。”沙利文对他的上司说。“有可能有人来查过他的邮件，但不会是在最近的九、十天里。”

“那我们怎么办？”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在邮箱里面安上一个相机和活动探头，就像国外反情报组那帮家伙为了保护情报秘密放置点而做的那样。我们也办得到，但是，这得花钱和花人力，一旦警报响了，至少得派一两个人前去处理。这个案子重要吗？”

“是的，现在是一件重案。”负责纽约外勤分队的助理特工告诉他的部下说。“格斯·沃纳已经开始调查这件案子，他正调阅有关的卷宗。所以嘛，去和国外反情报组的家伙说说，让他们帮你把这个邮箱伪装一下。”

沙利文点了点头，再也不感到惊讶了。“好的，马上就办。”

“接下来，班尼斯特的案子怎么样了？”

“目前还没有什么进展。据我们掌握的跟案子最有直接关系的线索是与那个名叫柯克·麦克莱恩的家伙有过第二次接触。他的表现有点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也许他神经紧张，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对于他和失踪者，除了知道他们曾在小酒吧里一起喝过饮料聊过天之外，我们没有掌握什么东西。我们查看过他的背景资料，没什么太多的情况好报告的。从资料上看，他为地平线公司打工挣了不少钱——他的职业是一位生物化学家，毕业于特拉华大学，硕士学位，目前正在攻读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学位。他参加了几个保守组织，包括‘地球第一’组织和山脉俱乐部，订阅它们的期刊。他最大的爱好是背着背包徒步旅行，银行里存有二万二千英镑，他总是按时支付各种账单。他的邻居说他这个人不爱说话，内向，在公寓楼里没几个朋友，也没有听说有女朋友。他说他只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才知道玛丽·班尼斯特的，送她回家过一次，没有发生过性关系，仅此而已。”

“还有什么情况？”这位助理特工负责人问。

“从纽约警察局传来的协查通知至今为止还没有发现进一步的情况。在这方面我不抱什么希望。”

“那么，下一步干什么？”

沙利文耸了耸肩说：“过几天我们打算回过头去跟麦克莱恩再谈一次。正如我所说的那样，他看上去有那么点神气活现，但这不足以证实他那些背景资料的真实性。”

“我跟德勒桑德罗警察中尉说过这事，他认为可能有一个连环杀手在这座城镇的这个区域内出没。”

“也许是这样。又一位姑娘失踪了，她叫安妮·普雷特洛，但那也没让我们抓到什么，没什么线索可供我们去侦破的，不过我们会继续耐心守候在那里。”沙利文信誓旦旦地说。“只要他们中有一个人在那儿出现的话，早晚他会犯事的。”不过，话又得说回来，这个人没出现之前，更多的少妇将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那个神秘的黑洞之中，纽约警察局和联邦调查局都无法阻止此类案件的发生。“我也是第一次接手这样的案子。”

“我以前接手过这样的案子。”那位助理特工负责人说。“西雅图的格林河杀手案。我们投入了大量的人力，但从未抓捕到这个狗杂种，而杀人的事却停止了。也许他因盗窃或抢劫酒窖而被捕了，也许这个时候他正蹲在华盛顿州的大牢里，等着被假释，这样他就可以诱捕到更多的妓女。我们虽然大体上了解这样的人的思维方式，但仅此而已，我们不知道这是否适用于这个人。嘿，这些案子真把我们给弄苦了。”

柯克·麦克莱恩刚吃午饭，他正坐在纽约一家熟食店里吃着鸡蛋色拉，喝着冰淇淋苏打水。

“怎么了？”亨里克森问道。

“哎，他们又回来找我谈话了，一遍一遍地问他妈的同样的问题，他们好像昐着我说错话似的。”

“你说错了什么？”这位前联邦调查局特工问。

“我才不呢。我要对他们说的就是同一件事，那是经过充分准备的。哎，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再来找我？”

“我也当过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也办过案子，我当然知道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让你觉得他们很随和而放松了警惕，就在你低估他们的时候，他们出现了——不，然后你就出现了，不发现点东西，他们是不会罢休的。”亨里克森说道，像是给这个小年轻提个醒。

“原来如此，那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麦克莱恩问道。“我是说，那些姑娘。”

“你不需要知道，柯克，记住，你不必知道这些事。”

“行。”麦克莱恩点头同意。“现在做什么？”

“他们还会再来找你。也许他们已经调查了你的背景情况以及——”

“那是什么意思？”

“找你的邻居和同事聊聊，查你的信用记录，你的车，看看有什么蛛丝马迹或是留下任何犯罪证据，总之，搜寻一切能证明你是坏人的东西。”亨里克森解释说。

“这种玩意儿他们什么也找不到的。”柯克说。

“我知道。”亨里克森自己也曾作过这样的调查。他知道以“工程”的名义让一个犯有前科的人跳出来这样做没什么好处。唯一对麦克莱恩不利的是他成了“地球第一”组织的成员，这个组织被联邦调查局列为恐怖主义——喔，极端主义——组织。然而，麦克莱恩除了读过该组织的月刊以外什么也没做过。那些人有不少的好主意，“工程”中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是要让“地球第一”组织中的某些人注射B型疫苗，问题是那个组织的成员太多，而他们保护地球的想法也只是局限于往树上钉上钉子，以达到破坏圆锯的目的。这种小把戏伤害的只是锯木厂的工人，引发的是社会公愤，不明真相的人并没有学到任何有益的东西，这就是恐怖主义者的悲剧，亨里克森早在几年前就懂得了，恐怖主义者的行为与他们的抱负往往是背道而驰的。呃，他们在开发他们所需要的资源方面远不够精明，也不讲效率。须知，你只能在一种讲究效率的生态结构中去实现抱负，可就是在那个战场上他们无法去竞争去对抗，光凭意识是不够的，你必须用脑子，还必须去适应环境。你要成为一名当选者，你必须是优秀的，是值得被人敬重的。而柯克·麦克莱恩并不真的优秀，但他是这个团队中的一员。现在他受到联邦调查局的监视，他感到忐忑不安。他该做的就是一件事，那就是决不改口，但是他烦躁不安了，也就意味着他不太可靠了，所以，不得不对他作些处理。

“收拾收拾东西，今晚我们就得请你离开‘工程’了。”喔，天那，无论如何，一切即将开始，事实上，很快就要开始了。

“好的。”麦克莱恩回答说，他吃完了他的鸡蛋色拉。他看到亨里克森吃的五香烟熏牛肉。他不是一个素食主义者，好吧，总有一天他会是的。

最终在一些空白的墙面上画了一些艺术画，这下子波波夫不再认为这机构是毫无灵气的。这些画都与大自然的题材有关——山峦、森林和动物。有些画画得相当好，但大多数都很一般，就像在廉价汽车旅馆的墙上看到的那种。这位俄国人心里在想，多奇怪啊，他们花费巨资在茫茫蛮荒之中建造了这么庞大的机构，而墙上的艺术品却不是第一流的。嗯，品位就是品位，布赖特林是一位技术专家政治论者，毫无疑问，在生活情趣上他缺少教养。在波波夫看来，如果在古代，他早就是一位德鲁伊特⁽³⁾了。一位身穿白色长袍、蓄着长胡子、崇拜树木和动物、把纯洁的少女供奉在石龛上，为的是异教徒的一种信仰而已。对于那些少女来说，还有很多比牺牲更好的事在等待着她们。在这个人还有这个公司身上，新与旧是如此奇妙地混合在了一起。公司的安全主管是一位从不吃肉的“素食者”？真是无聊至极！在好几个关键性的新技术领域内，地平线公司堪称世界一流，但公司的管理者却是一群有着如此原始、如此奇怪信仰的疯子。他猜想，这也许就是一种美国式的矫情，如此大的一个国家却能与疯子如此水乳交融。布赖特林是一位天才，然而他却雇波波夫来实现他发动一系列恐怖袭击事件的计划——

——然后，他把波波夫带到这里。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一边吃着午餐，一边心里在想着这些事。可为什么是在这里？这地方到底为什么这么特别？

现在他可以理解了，布赖特林在托他将那笔款子转交给恐怖分子的时候为什么表现得如此满不在乎。相对于波波夫从他的团队小金库里得到并转为自己账户里的那些钱，公司为了铺设这么一条通路所花费的钱也比那些钱要多得多，可见这个地方是重要的，从每一个细节直到把空气阻隔在里面的旋转门，你就可以看到这一点——他所看到的每一个门道都像是一把空气锁，这让他联想起了宇宙飞船。为了使这个机构尽善尽美，每一个美元都没有白白浪费，但是这种尽善尽美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呢？

波波夫摇了摇头，喝着他的茶。这里的食品是上乘的，一切也都是上乘的，不过，那荒唐可笑而又平庸无奇的艺术品可得排除在外，因此，这里的一切没有丝毫的不妥。布赖特林不是那种马马虎虎的人，是吗？所以，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告诫自己，这里的一切都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一切都是有章可循的，这一切都可以让他觉察出这座大楼以及大楼建造者的良苦用心。一天下来的巡视让他感到陶醉，感到着迷，那体检是怎么回事？那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位医生给他打了一针，他说是“强化注射剂”，但目的是什么？又是预防什么？

这座技术神殿的外面纯粹是一片农田，农田之外是野生动物，看上去，那天他的司机对这些动物是相当敬畏的。

他又想起了德鲁伊特。他作为一名校级军官出差英国期间，他曾花时间读了些书，了解了有关英国的历史，为了更多地了解民情，他四出旅游，他甚至到过南部索尔兹伯里附近的一处史前巨石阵和别的一些地方。尽管最后他发现历史就是历史，虽然有趣有味，但它并不比苏联历史更有逻辑。

德鲁伊特人一直是异教徒，他们所信仰的神据说生活在树林间和岩石中，用来供奉这位神的是人的生命。毫无疑问，这一直是德鲁伊特的神职人员在过去用以对农民甚至是贵族实施统治的一个手段。反过来，他们为了最为神奇的生命向人们提出希望和保证的时候，他们却是借用了大自然的力量——死后会发生什么，天为什么会下雨，世界到底是什么等等，目的是告诉人们应该如何活着。这也许是那些天资聪慧而出身低微的人为了获得权力并享受尊崇而使用的一种手段，但无论如何，他们离不开一种力量——自然力。

然而，这里的人不是原始人，他们大多数是科学家，有的人还是本学科的带头人。地平线公司不是汇集了许多天才吗？布赖特林又是用什么手段积累了这么多的钱财呢？

波波夫皱了皱眉，他把吃空了的盘子叠在一起放到了托盘里，然后走到门外把它们放在专门收集碗盘刀叉的桌上，这种情况特像在捷尔任斯基广场二号的克格勃总部的自助餐厅里。他们虽然吃的尽是精美食品，而人却失去了个性特征。完了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里，但是依然让他感到困惑的是过去几个月在他的生活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德鲁伊特？搞科学的人怎么会这样呢？素食者？意识正常的人怎么会不想吃肉食呢？生活在这片地域广阔空间中的棕灰色羚羊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呢？那个人，他既是这里的安全主管，因而，可以说他是一位可以完全信赖的人。真见鬼，在大量生产世界其他地方梦寐以求的牛肉的这片土地上竟有一个光吃素不吃荤的人。

那一针究竟是为了什么？波波夫打开电视，脑海里又浮现出这个疑团。“强化注射剂”？预防什么？他到底为什么要接受体检？他想的越深，发现的问题越多，他的困惑就变得越加费解。

但是，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呢？这一切与布赖特林和他的公司所作出的投入应该是等量齐观的——也就是巨大的！不管它意味着什么，在致使无名小卒死亡这一点上它毫不手软，这些小人物的死亡对约翰·布赖特林来说是无足轻重的。然而，对于这一切的结果而言，采取何种可能的方式去实现是最为合适的呢？

波波夫再一次承认他还是理不出什么头绪。一旦他把这样的冒险经历向克格勃上司作了汇报，他们或许会以为他神经有点不正常，不过他们会命令他继续追查下去，直到他得出某种结论，因为他接受过克格勃的训练，只要他生命不息，他就会刨根究底，直到水落石出。

查韦斯心想，别的不说，至少这头等舱的座位坐上去是舒适的。这次飞行将是极其漫长的——可以说飞机能飞多远，他们的航程就有多远，这里离目的地有一万零五百英里，地球的周长也不过二万四千英里。英国航空公司的第九次航班将于晚上十时十五分起飞，经过十一个小时三刻钟抵达曼谷，休息一个半小时后再飞八个小时五十分钟才到达悉尼。查韦斯想，到那个时候，说不准他会拔出手枪毙了那些机组人员呢。长途跋涉，加上别妻离子，全都是因为那帮操蛋的澳大利亚人在奥运田径赛期间想要他与他们联手反恐。他在早上五点二十分到达这里，从现在算起已过了两天时间，这都是地球赤道和国际日期变更线捣的鬼，此时他体内的生物钟被扰乱了，糟糕程度不亚于早餐吃的那几个糟鸡蛋，但是他也无可奈何，不过，至少英国航空公司禁止机上乘客吸烟——那帮烟鬼说不定会发疯的，这可与他无关了。他带了四本书和六本杂志可以用来打发时间，他还带了一台小放影机，他决心好好地享受一番。当空姐关上舱门，引擎便发动起来，通过舱内通话器，机长向他们表示欢迎，希望他们在机上能度过美好的一天或是二天，这就看你是怎么计算的了。

(1)　Edgewood Arsenal，曾为美国化学生物武器研究中心，现仍是美国化学武器及相关设备的研发、试验、评估和生产中心。

(2)　Dugway Proving Ground，美军及其盟国生化防御体系试验场。

(3)　druid，古代克尔特人中有学识的人，多担任祭司、教师、法官或巫师等职。

32. 血腥计划

“这个主意行吗？”布赖特林问。

“我看行，不管怎么说，柯克已经上了外出名单，我们可以让他的同事对任何问起他的人说他被公司派去出差了。”亨里克森说。

“如果联邦调查局的人又回来找他怎么办？”

“到那时他已经出城了，他们只好等他回来。”亨里克森回答说。“这样的调查会持续好几个月，但是他们等不起，对吧？”

布赖特林点头说：“我想也是。德米特里在那边工作得怎么样？”

“戴夫·道森说他干得不错，他问了很多旅客常问的问题，仅此而已。约翰·基尔戈尔给他作了体检，他也接种了B型疫苗。”

“我希望他想活下去。从他的谈吐来看，我感到，他有可能成为我们的人，你知道吗？”

“这我心里没底，不敢肯定，目前看来他还不清楚这里的真相，一旦知道也就为时已晚了。约翰，威尔逊·吉尔林很称职，他说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再过三周，一切都会走上轨道，所以，从现在开始可以把我们的人送往堪萨斯了。”

“太遗憾了。长寿计划此时此刻看来进展不错。”

“噢？”

“当然啰，现在还难以预料是否能取得突破性进展，不过，比尔，现在可以看到研究工作各个细节上的一些非常有意思的东西！”

“这么说我们有可能长生不老啰？……”亨里克森脸上露出一丝诡秘的微笑。自从他和布赖特林、以及地平线公司共事以来，他就一直对这类预测不怎么相信。虽然这家公司的确在医药研究上创造过一些奇迹，但是让人长生不老却难以令人信服。

“要考虑到会有不测的事情发生，现在我得去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接种了B型疫苗。”布赖特林说道。

“喔，求你了，那就干脆让所有的人都离开这儿到堪萨斯去工作吧。”比尔建议说。“公司其他人现在该怎么办？”

布赖特林不爱听到这个问题，也不想看到公司里有一半以上的雇员将和其他人类一起遭受同等待遇——留下死去，算是最好的了，或者被A型疫苗折磨而死，那是最糟糕的。约翰·布赖特林，身为医学博士，他的良心尚未完全泯灭，一部分是出于他对为他工作过的人的信义——这就是为什么他让德米特里·波波夫去堪萨斯接种B型抗体的原因。也正因为如此，亨里克森知道，甚至连他的大老板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并不是那么认同。不过，那也就是所谓“对你的良知尚存”而已，莎士比亚曾对这种心情有过绝妙的描述。

“就这么定了。”布赖特林在经历了短暂的不快后说道。他要拯救的是“工程”中的部分成员，他们的科学知识在未来有用武之地，但会计师、律师和秘书就基本上不在被拯救之列了。他所要拯救的人数在五千人左右——相当于堪萨斯和巴西的后备基地所能接纳的人数——这已经相当宽容了，尤其是考虑到知道“工程”内情的人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人。他，布赖特林曾经想过甚至发表过言论指出，这个世界要想成为一个崭新的世界是离不开精英分子的，不过他却从未真正深思熟虑过。他坚信自己正在拯救这个星球，虽然代价惨重高昂，但却值得追求，只是他有时也希望能安然度过这段过渡期，不要被这种必定受到报应的罪恶而断送掉自己的性命。

对亨里克森来说，事情就简单多了。他认为人类对这个世界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一种犯罪，无论是那些做的人、支持的人或是没有出面制止的人都是罪犯。他的工作就是制止他们，这是唯一的出路，这样最终就能让无辜的人得到拯救，就像大自然同样得到拯救一样。无论哪种情况，该“工程”的仪器和人员都已就位。威尔逊·吉尔林充满着自信，有波波夫的帮助以及他在欧洲业已开始的活动，他能像全球安保公司巧妙而不露声色地介入悉尼奥运会安保工作那样非常娴熟地完成任务。就这么定了，“工程”将会继续执行，一旦成功，一年后，这个地球将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目前，亨里克森唯一担心的是，会有多少人能在这场瘟疫中劫后余生。“工程”的科学家已经为此无休止地讨论过不知多少次了。其结果必然是大多数人都将死于饥荒或其他原因，只有极少数人将有能力组织起来去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工程”成员也能存活下来？于是这极少数人便采取行动与他们抗争。大多数自然存活者将被邀请加入“工程”的保护精英行列，其中精明的人会接受这项保护。至于其他人嘛，——谁管得了那么多？亨里克森已在堪萨斯基地内布置了安全系统，那里的重型武器足以对付那些感染上湿婆病毒的骚乱农民。

社会迅速崩溃最有可能成为这场大瘟疫的一个后果，甚至连军队也将迅速瓦解，但是堪萨斯基地离最近的一个军事基地还有很远的一段路，赖利堡的驻军首先将会被派往别的城市去维持秩序，直到士兵也出现了湿婆病毒病症而丧失战斗力为止；然后部队军医就会来给他们医治——但也无济于事——等到部队瓦解的时候，士兵们想采取有组织的行动已为时晚矣。因而，这一段时间将会令人焦躁不安，但很快就会过去，只要在堪萨斯的“工程”人员处惊不乱，他们是不会受到有组织的打击的。嘿，他们只需要让这个世界相信，那里的人们正在死去，或许他们只需挖几个坟墓，向里面扔几只口袋，再拍几张照片就行了，然后，公开焚尸去吓退人们远离另一场瘟疫的中心。不，他们已经就这个话题争论了好多年，这项“工程”将会成功，也必须成功。除了他们，还有谁能拯救地球这个星球呢？

今天的自助餐厅里洋溢着意大利风味，波波夫很高兴看到这里的厨师不是一群“素食者”，意大利卤面里拌有猪肉。他手拿一个托盘和一杯基昂蒂葡萄酒走出餐厅，一眼看到基尔戈尔医生一个人独坐在那儿用餐，他决定过去凑个热闹。

“啊，你好，波波夫先生。”

“你好，医生，我的验血结果如何？”

“不错，你的胆固醇稍微有点高。高密度与低密度脂蛋白的比率稍偏低，但我并不担心，适当增加运动量可以很快让它恢复正常的，你的PSA状况很好——”

“那是什么？”

“那是前列腺特定抗体，检查有没有前列腺癌。五十上下的男人都应该检查一下。你的PSA没问题。本该昨天就告诉你的，可是因为忙，对不起，不过这正好应了那句谚语：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波波夫先生。”

“我的名字叫德米特里。”俄国佬边说边伸出手去。

“我叫约翰。”医生边回答边握住他的手。“我想这名字相当于你们的伊凡。”

“我看你不是个素食主义者。”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说着用手指了指基尔戈尔的食物。

“喔？什么？我吗？不。德米特里，我可不是什么素食主义者。现代人应该什么都吃。我们的牙齿不同于素食者的牙齿，他们的釉质不厚。素食主义是一种政治性运动，他们中的有些人甚至不穿皮鞋，因为皮革是畜产品。”基尔戈尔咬了半个肉圆，像是要证明是不是与他想的一样。“我还打猎呢。”

“哦，这里能打猎？”

“当然不是在‘工程’的地盘上，我们是有规定的，不过，在特定的地方我可以打到鹿、麋、野牛、飞禽，应有尽有。”基尔戈尔说着，双眼透过那扇巨大的窗子向远处望去。

“野牛？我以为它们早就绝迹了呢。”波波夫说道。他记得，很久以前，他曾经听到过或者读到过这件事。

“事实并非如此，一百多年前它们是快接近灭绝了，但它们有足够多数量生存了下来并在黄石国家公园和一些私家花园里得到繁殖，有的人甚至用家畜去与它们交配，杂交出来的肉味道鲜美，人们管这叫‘皮弗娄牛’，这里附近的一些商店里可以买到这样的牛肉。”

“你是说用黄牛和野牛交配？”波波夫问。

“是的，没错，从遗传学上说，这两种动物非常相近，交叉繁殖实际上相当简单。难就难在，”基尔戈尔露出牙齿笑了笑解释说。“家养公牛很怕野生母牛，所以公牛就难以尽到它应尽的责任。于是人们就把它们从小放到一起饲养，等到公牛长大，可以尽责的时候，它就习惯了和母牛相处。”

“那么马怎么样？我早就期盼着马也能这样。”

“喔，我们有这样的马，主要是夸特马，还有一些阿帕卢萨马，牲口棚就在这儿的西南边，你想骑吗，德米特里？”

“不，不过我看过不少西部电影。道森开着车带我兜风的时候，我就想见识见识那些腰上挎着柯尔特左轮枪放牧的牛仔们。”

基尔戈尔听后咯咯地笑了起来说：“我猜你是个城里仔，呃，我曾经也是，不过我来了之后就喜欢上了这儿，特别是当我骑在马背上的时候。怎么，喜欢不喜欢骑上一圈？”

“我从来没骑过马。”波波夫不得不承认，但是基尔戈尔的热情相邀倒激起了他的好奇心。这位医生性格开朗，也许值得信赖，波波夫想，从这个人身上可以获得情报。

“对了，我们这里有一匹非常温顺的母夸特马——叫‘白脱牛奶’，你信不信？”基尔戈尔停顿一下。“妈的，待在这儿真好。”

“你才来这儿不久？”

“上星期刚来。我以前一直在宾厄姆顿实验室工作，在纽约城西北面。”他解释说。

“从事什么工作？”

“我是个内科医生——具体说是流行病医生。我本可以成为一位研究疾病如何通过人群迅速传播方面的专家，但是我花了很多时间在门诊上，所以说我是一个合格的家庭开业医生，像是过去的全科医生，各种病我都可以看，但没有哪一科是精通的，当然流行病除外，真的，与其说我是个医生，不如说我更像是个会计师。”

“我有个妹妹也是内科医生。”波波夫用试探的口吻说。

“喔？在哪？”

“在莫斯科，她是一名儿科医生。七十年代她毕业于莫斯科国立大学。她叫玛丽亚·阿尔卡季耶夫娜。我叫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我们的父亲叫阿卡迪。”

“他也是医生？”基尔戈尔问。

波波夫摇了摇头说：“不是，他和我一样是间谍——国家安全委员会的情报军官。”波波夫亮出真实身份，想看看基尔戈尔有什么反应。他想，他没有必要在这里保守这个秘密——也许这样做很有用。有给予才会有收获嘛……

“你是克格勃？不会是胡说吧？”医生吃惊地问。

“我的确是克格勃的，但是由于我的国家发生了变化，克格勃在规模上大大缩小了，而我呢，你们怎么说的，被解雇了。”

“你在克格勃里干什么的？能说说吗？”

波波夫察觉到似乎基尔戈尔刚才还认为自己是个体育明星呢。波波夫对他说：“我是个情报军官，我搜集情报，对克格勃感兴趣的人来说，我是他们之间的一条管道。”

“什么意思？”

“哦，我和特定的人和组织见面，讨论……共同感兴趣的问题。”他含糊其词地回答道。

“比如什么样的人呢？”

“这我不好说。你们的布赖特林博士知道，事实上，这就是他为什么雇我来的理由。”

“现在你是‘工程’的人了，是吗？”

“我不知道那是干吗的——我只知道是约翰把我送到这里，但是他没说明理由。”

“哦，是这样。我看，你在这里要待上一段时间，德米特里。”这位内科医生从纽约发来的传真得知，这事是千真万确的。这个叫波波夫的家伙，不管他愿不愿意，现在已是“工程”的人了，无论如何，他是接种过B型疫苗的。

这个俄国佬千方百计地想重新掌握谈话的主导权，他说：“我曾有所耳闻，‘工程’——什么‘工程’？你们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基尔戈尔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不安。“嗯，约翰在离开这里的时候会给你简要地讲一讲的，德米特里。哦，这里吃得怎么样？”

“吃得不错，只是老一套而已。”波波夫回答说。他不清楚他刚刚踩上的是一颗什么样的地雷，他的本能真切而清楚地告诉他，重要情报已离他不远了。他问了那人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而那人却以为他早就知道问题的答案，他对具体情况的缺乏了解让基尔戈尔大吃一惊。

“是啊，我们这里负责食品供应的，真有几把好手呢。”基尔戈尔吃完面包说。“想骑着马在乡间蹓蹓吗？”

“好啊，我太想了。”

“明天早上在这里和我碰头，七点左右吧。我带你四处走走。”基尔戈尔走了，他搞不清楚这个俄国佬到这里来干嘛。喔，如果是约翰·布赖特林亲自招募来的，那么他对“工程”来说就很重要——不过，果真如此的话，那他怎么可能对“工程”一无所知呢？他，基尔戈尔该不该问问别人呢？要问的话，那么问谁呢？

他俩敲了敲门，没有回音。沙利文和查塔姆等了一会儿——这一会儿他们也许有可能在这家伙上厕所或洗淋浴的时候把他逮捕归案的——但仍然没有反应。于是他们乘电梯下楼，找到门卫，说明自己的身份。

“知不知道麦克莱恩先生去哪儿了？”

“他今天走得比往常早，拿着几个手提包，像是要去什么地方，不过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是打出租车上机场的吗？”查塔姆问。

门卫摇了摇头说：“不是，来了一辆车，他上车后直接向西去了。”他指了指西去的路，生怕他们不知道哪儿是西面似的。

“他有没有动过他的邮件？”

门卫再次摇摇头说：“没有。”

“好了，谢谢你。”沙利文说道，他们出了大门就径直向局车停放的地方走去。“他到底是出差去了？还是度假去了呢？”

“明天我们上他的办公室问问就知道了。看来他不像是真正的疑犯，是吧，汤姆？”

“我想不是。”沙利文回答说。“我们去酒吧，让别人再辨认一下这几张照片。”

“好吧。”查塔姆很不情愿地答道。糟糕的是，这桩案子把他在家看电视的时间也剥夺了，而更倒霉的是，侦查工作直到现在仍然没有进展。

克拉克被一阵噪声惊醒，他想了想才记起帕齐已经搬来与他们同住了，所以帕齐并不孤单，她的母亲也帮着照顾杰西，他们都这么称呼她的儿子。尽管时间还早，他还是决定干脆起床。桑迪早就起来了，孩子的哭声唤醒了她作为一位母亲的本能。克拉克起来得正是时候，他看见妻子正把一块新尿布递给睡眼惺忪地坐在摇椅里的女儿，他女儿敞开睡衣前襟露出前胸。他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看着同样穿着睡衣的妻子正面带笑容慈祥地看着眼前这动人的一幕。

克拉克在想，他的外孙可是一个聪明的乖小子，他转过头去偷偷看了小家伙一眼，杰西的小嘴正吮吸着母亲的乳头——也许这就是人类婴儿与生俱来的唯一本能，也许这就是在孩子生命的这一阶段中怎么也割不断的母子亲情的纽带。生命是多么的宝贵啊！几天以前，约翰·康纳·查韦斯还是一个胎儿，一个生活在他母亲体内的小东西——他能不能成为一个有生命之物全取决于是否堕胎的一闪念，而这，对于约翰·克拉克来说，是一件充满争议的事。在他的一生中，他杀过人，虽不经常，但也不算少，那是他自愿作出的选择。在那样的时刻，他总是自言自语地说，不是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而是因为他们所依附的组织，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命该如此。在那时候，他只是他的国家手中的一个工具而已，因此，他可以把在同类身上所犯的罪恶感一笔勾销。然而，现在，当他看到了杰西，他不得不提醒自己他所夺走的每一条生命都是像这样开始的——无助而且无奈，全然依赖母亲的照料，以后依靠自己的作为和他人的影响逐渐长大成人，那时，才能成为一个好人或是一个坏人。那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是什么力量把一个人变成一名歹徒的呢？是选择？是命运？还是运气，好运或是厄运？那么又是什么力量使他自己成为一个好人的——难道他的一生不是为好人服务的一生吗？他扪心自问，他确信在生命的那一段时期里，他从未伤害过一个年幼的生命，不管那一段时间内打斗得多么激烈，他也永远不会去干那种事。不会的，他只伤害那些首先伤害他人的人，或者威胁要那么做的人，以及不得不制止他这么做的人，因为受他保护的其他人，无论亲疏，都有生存的权利，他保护他们免受伤害，于是，那时刻他的心就平静下来了。

他走近这母子俩，弯下腰摸了摸外孙的那双小脚，没有反应。这时，小家伙有他自己的当务之急，那就是食物以及随着母乳而来的抗体将确保他的健康。到时候，他的双眼会辨认不同的脸，他那张小脸会笑，他会学坐、学爬、学走路，最后学说话，就这样他开始融入成人的世界。克拉克相信，查韦斯会成为一个好父亲，特别是有帕齐在，她可以制止孩子父亲的坏脾气，查韦斯也会成为一个值得他外孙效仿的好榜样。克拉克微笑着走回床边，他苦思冥想着此时此刻查韦斯这个大孩子应该到了什么地方，那些本该由女人操劳的家务事还是留给女人去做吧。

当黎明再次唤醒躺在汽车旅馆似的房间里的波波夫时，已经比以往晚了些时候。他迅速地按照惯例办事，首先，打开咖啡机，然后到浴室冲澡刮胡子，十分钟后出来便打开电视收看有线电视新闻网的新闻，头条新闻是有关奥运会的。他觉得这个世界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迟钝。以前可不是这样，至今他仍然记得第一次到伦敦执行任务时，他在旅馆里打开电视收看有线电视新闻网的新闻，那是关于东西方分歧，各方军事动向以及因对世界划分的观点不同各政治力量之间怀疑不断增长的评论和报道。他特别记得经常被记者错误报道的那些战略问题：什么多弹头分导再入飞行器及导弹、什么导弹的有效负荷以及反弹道导弹系统，据称这玩意儿将会打破世界力量的平衡。波波夫自言自语地说，现在这一切都已成为了历史，对他而言，这就像是一座山的山脊那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世界的面貌在一夜之间就彻底变了个样，有些事情他曾经相信是亘古不变的，然而现在却变得面目全非，变得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是真的了。他所担心的世界大战，连同他的服务机构和他的国家现在都已成了奄奄一息的流星从天空中坠落。

这个时候他应该多了解些情况。波波夫穿戴完毕，径直向自助餐厅走去，他看到基尔戈尔正在用早餐，看来他很守信。

“早上好，约翰。”俄国人向他打了个招呼后坐在这位流行病学家的对面。

“你好，德米特里。准备好去骑马了吗？”

“好了，我想已经准备好了。你说过这马很温顺？”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管它叫‘白脱牛奶’的道理，它八岁，是一匹母夸特马。它不会伤害你的。”

“夸特马？什么意思？”

“这就是说这马赛跑时只跑四分之一英里，不过，你知道，世界上最昂贵的赛马就只跑这点距离，在得克萨斯州的南边，我记不得叫什么来着，这比赛的奖金很高。哎，又一习俗将会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基尔戈尔继续说着，同时往烤面包上涂黄油。

“对不起，你说什么？”

“嗯啊？喔，没什么要紧的，德米特里。”当然事情并不是像他所说的这样。行动一旦开始，这些马通常是会侥幸活下来的，他们会把它们放归山野，看看它们经几个世纪的人工饲养后能不能成功地活下来。他想，凭借着遗传自基因密码的本能，它们中的大多数将得以存活。有一天，“工程”的成员或者他们的后代将会捕获它们，驯服它们并骑上它们去享受自然。夸特马和阿帕卢萨马应该会表现得非常出色。达尔文提出的物竞天择法则是残酷的，但也是公正的。基尔戈尔吃完早餐后站起身来说：“准备好了吗？”

“好了，约翰。”波波夫跟着他向门口走去。基尔戈尔那辆悍马车就在门外，趁着早晨阳光明媚空气清新，他开着车向西南方驶去。十分钟后他们到达马厩，基尔戈尔从马具室里取来一副马鞍，走向那个门口刻有白脱牛奶字样的马舍。他打开门走了进去，敏捷地套上马鞍，把缰绳递给波波夫。

“把它牵出去遛遛，它既不咬人也不踢人，特温顺，德米特里。”

“就算你说的对吧，约翰。”俄国佬半信半疑地说道。他脚上穿的是一双帆布胶鞋而没穿靴子，他不知道这有没有什么关系。那马用一双大大的、毫无表情的灰眼睛看着他，如果要说有什么表情的话，它也许在打量眼前这个牵着它出去的陌生男人究竟是个什么人。波波夫牵着马向马厩的大门走去，那马默默地跟在后面走进清晨清新的空气里。几分钟后，基尔戈尔赶来了，看来他骑的是一匹去势的马。

“你知道怎么骑上去吗？”内科医生问道。

波波夫想，西方电影他看得多了，这不难，他把左脚伸进马镫子爬了上去，右脚跨过马背，伸进另一只马镫子。

“好，现在像我这样拉住缰绳，咂咂舌头，就这样。”基尔戈尔做了个示范。波波夫照样做着，那马虽然看上去呆头呆脑，却开始向前走去。俄国人想，也许是它天资聪慧，它正有板有眼地做着这一切——看来是做对了——基本上没人指导，能说它不出众吗？

“德米特里，你跑起来了。”医生赞许地称道。“就是这么回事，男子汉。这么清新的早晨，跨着马，行走在乡间大地上，多美！”

“就是没挎手枪。”波波夫说着咯咯笑了起来。

基尔戈尔也跟着大笑起来说：“嗯，就是没有印第安人或偷马贼可杀的，伙计，来吧。”基尔戈尔两腿重重地击了一下马，让它跑得快一点，“白脱牛奶”也跟着跑了起来，波波夫让他的身子与马跑动的节奏保持一致。

这太棒了，波波夫想，现在他总算理解了他看过的所有那些糟糕影片里的噱头，里面都有一些最基本的充满阳刚气的东西，不过他缺少一顶牛仔帽和一支六响枪。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太阳镜戴上，环顾上下起伏的大地，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融入了这个无限的苍穹之中。

“约翰，我得谢谢你，以前我从来没骑过马，这感觉实在太棒了。”波波夫真诚地说道。

“这是大自然的造化，哥们，世界就是这么一回事嘛。来吧，密斯蒂克。”他冲着他的马说道，他加快了速度，向后看看，波波夫可以赶得上。

要让自己的身体运动节奏与马的运动节奏一致起来不太容易，不过，渐渐地，波波夫习惯了，很快就与他并驾齐驱。

“就这样，美国人在西部定居了下来？”

基尔戈尔点点头，说：“是啊，当初这里到处是野牛，三四头一群，放眼看去遍地都是……”

“猎人们猎杀它们，一直杀了十年左右时间，他们使用的主要是单发的夏普斯野牛步枪。他们杀死它们是为了获取制作毛毯和其他器具的兽皮，吃它们的肉，有时就是为了自己的舌头。他们屠杀野牛就像希特勒屠杀犹太人一样。”基尔戈尔摇了摇头说。“在美国人犯下的大罪中，德米特里，屠杀野牛是其中一项，原因就是野牛挡了他们的道。但是野牛会回来的。”他补充道，但他不清楚这要多少时间。如果是五十年的话——那么，那时他还有机会再见到野牛。也许要一百年？那么狼群和冻原地带的灰熊也会回来的，食肉动物回来得慢一些，它们繁殖的速度不如它们的捕获物那样快。他希望再次看到像当初那样的大草原，许多“工程”的成员也和他的想法一样，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还想着像印第安人那样住进圆锥形的帐篷里，不过他认为这有点儿走极端了——政治理念取代了普通常识。

“嘿，约翰。”从他们身后好几百米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两人转过身去，只见一个身影向他们飞奔而来，没多久，这个身影就变得清晰可辨了。

“柯克，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昨晚飞过来的。”麦克莱恩回答说。他勒住马与基尔戈尔握手，“你怎么样？”

“上个星期，和宾厄姆顿那帮人在一起。那次行动我们已经结束了，我猜想该挪个地方了。”

“他们所有的人都挪吗？”麦克莱恩问道。他的口气引起了波波夫的注意，所有什么人呢？

“是的。”基尔戈尔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日程表排定了？”麦克莱恩接着问，这时他再也不去理会以前曾把他搞得心烦意乱的那些事。

“要说这计划，几乎是尽善尽美。至于我们，嗯，一直在帮助最后一批人。”

“哦。”麦克莱恩低下头看了一会儿地，那一刻，他在为被他招募来的那些妇女感到遗憾，但仅仅是很短暂的一刻。“看来一切都在进行之中？”

“是的，是这样，柯克。后天奥运会就开幕了，然后……”

“是啊，然后真的就开始了。”

“你好。”波波夫等了一会儿说道。看来，基尔戈尔忘了波波夫也在那里。

“喔，对不起，德米特里。这位是柯克·麦克莱恩，这位是德米特里·波波夫。几天前约翰派他过来找我们。”

“你好，德米特里。”两人相互握手。“你是俄国人？”麦克莱恩问道。

“对。”波波夫点了点头说。“我直接为布赖特林工作。你呢？”

“我只是‘工程’中的一个小角色。”麦克莱恩承认。

“柯克是一位生物化学家，也是环境工程师。”基尔戈尔解释说。“他长得很帅，所以请他为我们办点小事。”他打趣地说道。“不过现在事情办完了。咳，是什么原因这么早就把你放进来了，柯克？”

“还记得玛丽·班尼斯特吗？”

“当然，她怎么了？”

“联邦调查局问我认不认识她。我缠着亨里克森，于是他决定把我早点外派出去。我猜她……”

基尔戈尔干巴巴地点点头说：“是的，上个星期。”

“那么‘A’型疫苗管用？”

“是的，管用。‘B’也管用。”

“那太好了。我已经接种了‘B’。”

波波夫回想起他在基尔戈尔那里注射的事。那小瓶的标签上有一个大写的B，不是吗？那联邦调查局是什么意思呢？这两人说得那么轻松自如，但是像是在说外语——不，这是行内人谈话，说的是行话术语，就像是工程师和内科医生那样，对了，情报军官也是这样说话的。凡是当着他的面说的话他都能记得，不论有多难懂，这就是波波夫的一个看家本领，尽管说话者的表达令人困惑，他都能熟记在心。

基尔戈尔又策马跑了起来，他问道：“还是第一次出来吧，柯克？”

“骑马几个月来还是第一次。我和纽约的一个家伙有一桩买卖要做，可总是抽不出时间来。我的腿和屁股明天准保痛得够呛，约翰。”说罢，这位生物工程师就哈哈大笑起来。

“是吗，不过这可痛得值得。”基尔戈尔也大笑了起来。在宾厄姆顿，他有一匹马，但愿替他保管马的那家子到时候能把马放出去遛遛，这样，这匹被称为“风暴”的马就能自己喂自己了……不过，到时候，它就得被去势，因此，从生理上讲，“风暴”除了吃草之外，它与这个世界基本上毫不相干。太遗憾了，这位外科医生想。一直以来它是一匹挺棒的坐骑。

麦克莱恩脚踩着马镫子，起身向四周张望。一转身一回头，他就可以看到“工程”那幢大楼，而他的眼前，不论你怎么左看右看，除了略微起伏不平的大草原，还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不知哪一天，他们将把所有的楼房通通烧掉，眼前这一切景物将毁于一旦。

“看，约翰。”麦克莱恩指着眼前一个个危险的小坑说道。

“那是什么？”波波夫问。

“是草原犬鼠。”基尔戈尔边说边让他的马放慢速度。“野鼠，它们挖洞而建造被称为草原犬鼠城的地下城镇。如果哪一匹马不幸踩中其中一个洞，那匹马就遭殃了。不过，如果慢慢走的话，就可以绕开这些洞。”

“野鼠？那你们为什么不采取措施呢？开枪射杀或用药毒杀它们？如果它们伤害了马，那——”

“德米特里，它们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不是吗？它们生于斯，长于斯，比我们还留恋这个地方呢。”麦克莱恩解释说。

“但是马是——”昂贵的，他心里在想，但是医生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自然的一部分，真的不是。”基尔戈尔继续说道。“我也喜欢它们，但严格来说，它们不属于这里。”

“老鹰和其他猛禽会回到这里，它们会对付草原犬鼠的。”麦克莱恩说道。“家禽养殖户再也伤害不了那些草原犬鼠了。哥们，我很喜欢袖手旁观这一切。”

“你说对了，一物降一物嘛，它们本身就是这个大自然威力巨大的炸弹。”基尔戈尔同意麦克莱恩的观点。“那是一场真正的王者娱乐，驯养一头老鹰等于给你长了一个拳头。若干年以后，我也很有可能亲自去驯养一些老鹰。我一直很喜欢矛隼的。”

“全身雪白的那种。是啊，那种猛禽气度不凡。”麦克莱恩说。

波波夫心里在嘀咕，他们认为几年后这个地方将大为改观，但是，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

“那么，说给我听听。”这个俄国佬说。“五年后，这里的一切看上去会是个什么样子？”

“比现在好多了。”基尔戈尔说道。“野牛将重返这里，说不定我们还得驱赶它们不让它们到麦田里去呢。”

“开着你的悍马车去放牧它们？”麦克莱恩好奇地问。

“说不定可能动用直升机呢。”内科医生略有所思地说。“我们有那么几架，是测量人口用的。马克·霍尔兹正议论到黄石去弄它几架，然后用卡车送到这里协助我们放牧。你知道马克吗？”

麦克莱恩摇摇头说：“不认识，我从来没见过他。”

“在生态学方面，他的思路相当开阔，但是他不喜欢去打扰大自然，他只想做些对大自然有益的事。”

“对那些草原犬鼠我们打算怎么办？”柯克问。言下之意是会不会把家养动物全都放归大自然，让它们变成嗜杀成性的野兽。

“我们还得看一看。”基尔戈尔说。“大部分还不够大，它们杀不了成熟的动物，还有许多将是中性动物，不会繁育后代。也许我们必须开枪杀掉一些草原犬鼠，这应该不会太难吧。”

“有的人不喜欢这么做。你是知道的——我们不可能只观战不动手，我不相信。我想，既然我们已经把生态系统搞得一团糟了，那么，我们就有必要去把被我们破坏的地方修复起来，搞一点是一点。”

“我同意。尽管这样，还是让我们投票决定吧。嘿，我可是希望能打打猎。他们也打算投票决定这事。”基尔戈尔扮了一个表示厌恶的鬼脸说道。

“杰姆·布里杰怎么样？除了设陷阱抓个海狸以外，他还干过哪些不妥当的事？”

“他是个素食主义者，他们那一帮人都是些极端分子，柯克。不是走这条路就是走那条路，知道吗？”

“那让他们见鬼去吧，告诉他们我们可不是天生的食草动物，感谢上帝。这是纯科学问题。”当他们走过最后一个肮脏的小圆洞时，他们才发现其实草原犬鼠城并不很大。

“你们的邻居对这些事会怎么想？”波波夫问，脸上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微笑。这帮人到底在说什么呢？

“什么邻居？”基尔戈尔问。

什么邻居呢？这不是一个让波波夫伤脑筋的问题，回答它只需要讲点修辞学。正在那时，内科医生把话题给变了：“今天早晨太适合骑马了。”

什么邻居呢？波波夫再次陷入沉思。在晨曦下，他们可以看到十公里以内的农舍和楼房的地基，可他们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邻居？他们大谈特谈的美好前景是遍地野生动物，而不是人。他们还打算买下附近所有的农田吗？甚至像地平线这样的大公司也没那么多的钱啊，是不是？这块地域是一个有人居住的文明之地，附近的田野是属于小康百姓的，那是一块充满希望的田野，这些人都将到哪里去了呢？他们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呢？这个问题再次在波波夫的脑海中闪现。

所有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33. 游戏开始

查韦斯尽量不让自己踉踉跄跄地走出飞机，而机舱乘务员们看上去个个都精力充沛，这多少有点让他感到惊讶。嗯，对了，他们是经过锻炼的，比起他来，他们也许更适应时差综合征带来的种种不适。为了减少口中的酸味，他也像其他旅客那样咂了咂嘴，然后又眨了眨眼，此后，便向机舱门口走去，那急乎乎的样子就像是刚从戒备森严的监狱里放出来似的，说不定坐船航行这么远的距离未必会有这么狼狈。

“您是查韦斯少校？”一个操着澳大利亚口音的人问。

“您是？”打量着这个身穿便服的小伙子，查韦斯谨慎地回答。

“您好，我是澳大利亚特别空勤团的弗兰克·威尔克森中校。”说完，他便向查韦斯伸过手去。

“您好。”查韦斯握住他的手说。“这些都是我的队员，约翰斯顿中士、皮尔斯中士、汤姆林森中士，这位是联邦调查局特工蒂姆·努南——他负责我们的技术支持工作。”威尔克森中校与他们一一握手。

“先生们，欢迎你们来到澳大利亚，请跟我来。”中校向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跟上。

他们花了十五分钟取出所带的行李和装备，其中包括六七个大型军用塑料箱并把它们全都装上了一辆小巴。十分钟后他们便驶离机场，拐上六十四号高速公路，向悉尼进发。

“一路上怎么样？”坐在前排的威尔克森中校扭过头看着他们问道。

“漫长的旅程。”查韦斯边说边环顾四周。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现在还不到早上六点——刚刚到达的彩虹部队队员们一脸迷惑，这样的安排是不是为了照顾他们的生物钟？他们所有的人都盼着能冲个澡，喝点咖啡。

“从伦敦一路到这，这趟旅行够辛苦的。”中校满怀同情地说。

“那是，那是。”查韦斯代表大家应声回答。

“奥运会什么时候开始？”迈克·皮尔斯问。

“明天。”威尔克森回答说。“大部分运动员已被安排入住奥运村，我们的保安队伍全都满员配置并受了训，一切进行得很顺利，情报危机板上显示一片空白。机场的警戒人员报告说没有任何异常，我们都拿到了国际上臭名昭著的恐怖分子的所有照片和体征介绍。这些恐怖分子在数量上不如以前多，这都得归功于你们彩虹部队啊。”澳大利亚特别空勤团中校说道，脸上充满了友善的笑容。

“那是，呃，那是我们应该做的，中校。”乔治·约翰林森边说边用手在脸上来回磨擦着。

“直接袭击你们的那帮歹徒真是媒体所说的爱尔兰共和军吗？”

“没错。”查韦斯回答说。“是一帮分裂主义者，他们对情况相当熟悉，有人给了他们第一手情报，他们对所袭平民的姓名、职业一清二楚，其中还包括我的妻子和岳母，还有——”

“这我倒没听说过。”威尔克森瞪大了双眼说。

“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们失去了两名弟兄，四名受了伤，包括彼得·科温顿。他是第一分队的队长，和我一样。”查韦斯解释说。“正如我所说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天多亏了蒂姆赶来相救。”他说着便用手指了指努南。

“是吗？”威尔克森问这位略显尴尬的联邦调查局特工。

“我有一套系统可以用来切断移动电话的通讯，那时碰巧这帮歹徒正好用这种电话协调他们的行动。”这位联邦调查局特工说。“我让他们无法进行协调，从而打乱了他们的行动计划。随后丁和其他弟兄都赶了过来，把他们狠揍一顿。我们确实是够幸运的，中校。”

“既然你是联邦调查局的，我想你该认识格斯·沃纳吧？”

“哦，是的，格斯和我情同手足。他是局里新成立的一个反恐处的特工。我想，您一定去过匡蒂科。”

“几个月前去过，事实上，是和你们的人质救援小组和拜伦上校的三角洲部队一起搞演习，他们都是一群棒小伙。”司机一个拐弯驶离了省际高速公路，进入了一个通往悉尼市中心的匝道口。这时，路上车辆稀少，时间尚早，除了送牛奶和送报纸的，当地人起床不会这么早。小巴开到了一个质优价高的旅店前停了下来。时间虽早，旅店值班员倒是已经醒了。

“这是我们为你们安排的一个旅店。全球安保公司的人也住在这里。”威尔克森说。

“谁？”查韦斯问。

“全球安保公司的人，他们跟我们国家签有咨询合同。努南先生，你也许知道它们的头儿，比尔·亨里克森。”

“比尔，抱树人？”努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哦，知道，我知道他。”

“什么抱树人？”

“中校，几年前，在人质救援小组里，比尔是个头儿，他很称职，但是他是个狂热的环保主义者，除了紧抱着大树和松鼠以外，他还担心臭氧层等等这类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努南说。

“想不到他还是这么个人。不过，你知道，我们也很关心这里的臭氧空洞状况。在海滩边和别的类似地方，人们都得使用遮阳伞、太阳镜之类的东西，他们都说，过几年臭氧层遭破坏的情况还将更为严重。”

“也许吧。”蒂姆打了个哈欠说。“还好，我不是冲浪运动员。”

查韦斯想，一定是威尔克森中校提前给服务员打了招呼，这时，一名旅店服务员打开车门，他们便踉踉跄跄地走出小巴，飞快地进入各自的房间。房间确实不错，醒来后就可以冲个澡，然后有一顿丰盛的早餐和足够的咖啡。飞行时差综合征真是够糟的，对他们来说，对付它的最好办法就是硬着头皮顶过第一天，晚上美美地睡个好觉，一天后就可以把时差调整过来。面对着浴室里的镜子，边擦干身子边打量着自己那副狼狈样，查韦斯想不管怎样，至少这是一种办法。做完这一切后，他穿上休闲装出现在旅店的咖啡屋里。

“你知道，中校，如果有谁能发明一种专治飞行时差综合征的麻醉剂，那他一定会富得冒油。”

“一点不错。不过我已经适应了，少校。”

“叫我丁，我的名字叫多明戈，不过人家都叫我丁。”

“你什么出身？”威尔克森问。

“步兵出身，然后进中情局，现在干这个差使。我不知道什么少校不少校的，我只知道我是彩虹部队第二分队队长，我想这就够了。”

“你们彩虹部队一直很忙。”

“这倒是真的，中校。”查韦斯赞同地说。当服务员端着咖啡壶走过去时，他摇了摇头。让查韦斯感到困惑的是，这里没有一个人饮用军人使用的那种咖啡，咖啡因的含量相当于普通咖啡的三倍，这种咖啡现在最能派得上用场，有了它，再加上晨练，它的作用也许就大多了。除了疲惫，又被整天囿于747飞机上，他总感到身子不自在，也吃不消。这种飞机大倒是大，足以能让腿部活动开，但设计师却忘了再设计一条跑道。随后，他又对那帮在旅途中犯烟瘾的弟兄们动了恻隐之心，他相信他们肯定难受得够呛。可话又得说回来，坐飞机毕竟快多了，要是坐船的话，可能要走上整整一个月——当然，船上有宫殿般舒适的环境，有很多锻炼的机会，还有美味佳肴。有得就有失嘛，生活不就是这么既充满矛盾又保持平衡吗？

“你们参与过世界乐园那件事吗？”

“当然。”查韦斯点点头说。“我的分队对那座城堡发起袭击，当歹徒杀害那小女孩时，我就离她一百英尺远，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中校。”

“叫我弗兰克吧。”

“谢谢，好的。弗兰克，太遗憾了。不过，我们最终还是逮住了那名歹徒——是霍默·约翰斯顿逮到的，他是我手中的一杆长枪。”

“从电视报道上看，那一枪打得不怎么准。”

“霍默打算发布一个小小的声明，”查韦斯眉头一竖，解释说。“说他从此洗手不干了。”

威尔克森马上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即一改话题，说：“哦，对了，哎，丁，你有几个孩子了？”

“几天前刚当上爸爸，一个儿子。”

“祝贺你，为了这，我们也得喝上一杯啤酒，也许今天晚些时候。”

“弗兰克，一杯啤酒你也许就得抬着我的屁股回到这里来了。”查韦斯打个哈欠，当即感到浑身不舒服。“你们干嘛老想着让我们趴倒在这里？大家都说你们这帮家伙特好。”

“丁，听听不同意见总没什么坏处。我的弟兄们虽然都受过良好的训练，但我们的实战经验不足。我们也需要一些新装备。全球安保公司带给我们的E系统公司生产的新型无线电台确实不错，你们能给我们一些别的什么？”

“努南的有些玩意儿能让你目瞪口呆，弗兰克，连我们自己也不敢相信，不过，我认为那玩意儿在这里没多少用武之地，周围的人太多。不过我相信，你也许会有兴趣。”

“什么玩意儿？”

“蒂姆叫它‘三度仪’——你知道在影片《星际旅行》中，斯波克先生自始至终使用的那个小道具，它能像雷达发现飞机一样发现人。”

“怎么使用呢？”

“他会告诉你的。大概是在人的心脏周围有电场吧。”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新鲜玩意儿。”查韦斯解释说。“我想，这是美国一家叫DKL的小公司的产品，这小玩意儿真神，也好用。布拉格堡的小个子威利很喜欢它。”

“拜伦上校？”

“就是他。你说最近你和他一起共过事？”

“哦，是的，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家伙。”

查韦斯听后咯咯地轻声笑了起来，说：“他一直不怎么喜欢我们彩虹部队，因为我们挖走了他手下一些最棒的人。”

“然后让他们去挑大梁干真活。”

“那当然。”查韦斯边说边呷了一口咖啡。此时，队里其他队员也来了，穿着和他们的队长一样的清一色休闲装。他们悠闲自得地踱进咖啡屋，一看到他们的头儿也在，就走了过来。

现在是堪萨斯下午四时左右。早上骑过马后，波波夫感到身上有些地方又酸又痛，也许是不得要领，臀部特别酸痛，两条大腿伸出去的角度都不一样了，但是总体感觉非常好。

这里没有波波夫可以插得上手的地方，没人指派他干什么。到了中午，他把可以调查的情况都调查了，剩下的就是看看电视，消遣消遣，可是他并不是个电视迷。作为一个思维敏捷头脑灵活的人，他很快就感到厌烦，他很讨厌这种索然无味的生活。有线电视新闻不断重复播放着奥运会的新闻，他所钟爱的国际竞赛项目现在还没有开始。于是，他只得在旅店的走廊上来回踱着，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眺望四周的田园风光。他想，明天早上还要骑马，这样至少可以享受到外面那悦目的景色。就这样，他来回踱了一个半小时后就去了自助餐厅。

“哦，你好，德米特里。”先他一步到达的柯克·麦克莱恩招呼他说。这位俄国人看到，麦克莱恩也不是一个素食主义者，他的盘子里有一大块火腿肉，波波夫就此发表了一通议论。

“早上我就说过，我们天生不是吃素的。”麦克莱恩咧开嘴笑着指指盘子里的火腿肉说。

“你怎么知道的？”

“主要看牙齿。”麦克莱恩回答说。“食草动物咀嚼草类，在这类食物中有不少砂子之类的脏东西，它们像砂纸一样磨损着牙齿。所以食草动物牙齿上的釉质很厚，只有这样，它们的牙齿才不至于在短短几年内被磨损坏。而人类的牙齿就不同，它的釉质就比你所看到的母牛的牙釉要薄得多，因此，我们就得先把食物上的脏物洗干净再吃，或者吃肉以摄取大部分所需的蛋白质。我想，我们还无法快速适应只喝厨房里的自来水吧？”麦克莱恩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这两个男子汉走向同一张餐桌，坐下后，麦克莱恩问：“你为约翰干什么？”

“你是说，布赖特林博士？”

“是的，你说过你直接为他工作。”

“我曾经是克格勃特工。”波波夫也想试探试探他。

“哦，你给我们当间谍？”麦克莱恩边问边切了块火腿肉。

波波夫摇摇头说：“不完全是，我与布赖特林博士感兴趣的人进行接触，让他们按布赖特林博士的要求发挥某些作用。”

“喔？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说。”

“事关秘密，呃？男子汉，这样的事在这里多着呢。他们有没有向你介绍过有关‘工程’的情况？”

“确实没有。也许我算是‘工程’的一份子，但是没人确切地告诉过我所有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你知道吗？”

“喔，当然知道。从一开始，我就参与了。说真的，伙计，这件事可了不起，虽然其中确实有些龌龊肮脏的成分，但是，”他的眼中闪现一丝冷酷的目光说。“你要炒鸡蛋，你就不得不把鸡蛋打破，是吗？”

这一论述后来成了名言，特别是在克格勃内部，当偶尔有人拒绝采取特别残酷的作战行动去对付毫无人性的恐怖分子的所作所为时——就像波波夫以及最近在他指导下的恐怖分子所干的那样，这句名言常常被人引用。那么，这个人要帮助炒的是什么样的蛋呢？

“德米特里，我们要改变整个世界。”麦克莱恩说。

“怎么改变法？柯克。”

“伙计，等着瞧吧。还记得今天早上出去骑马的感觉吗？”

“当然记得，感觉好极了。”

“你可以想象一下，整个世界就像你感觉的那样好。”麦克莱恩想说的就是这么多。

“但是，怎么才能让这一变化发生呢……所有的农户又到哪里去了呢？”波波夫一脸茫然地问。

“伙计，你就把他们想象为鸡蛋吧。”麦克莱恩微笑着回答。德米特里不知怎的突然感到浑身透凉，思维也不能如愿作出敏捷的反应。这种状况就像是他又成了一名外勤军官，千方百计地想要洞察敌方的行动企图，他虽然掌握了一些、也许是不少重要情报，但仍不足以在头脑中形成一个完整的拼图。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工程”中人一说到人的生命就活像是当年德国法西斯的所作所为，而德国法西斯针对的也只是犹太人而已。突然，他抬起头搜寻着那突如其来的噪音，他看到另一架飞机正降落在附近的跑道上，隔着飞机可以看到有几辆汽车停在远处的公路上，等上完了人就驶向那幢大楼。他发现，现在自助餐厅里的人多了些，比前一天几乎多了一倍。看来，地平线公司正在把它的人运往这里。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这是“工程”的一个组成部分？难道这标志着这个昂贵的研究设施正式启用？波波夫知道，拼图的片片块块都放在他的面前，但是，用什么方法把它们拼成一幅画仍然是一个令人费解的谜。

“嗨，德米特里！”基尔戈尔说着，走了过来。“怎么，有点儿酸？”

“有一点。”波波夫承认说。“但我不后悔，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再骑？”

“当然有啰，这是我每天早上在这里的必修课嘛，想和我一起骑吗？”

“是啊，那就谢谢了，你太客气了。”

“早上七点，就在这，老弟。”基尔戈尔微微一笑。“你呢，柯克？”

“那还用说。不过明天我要出一趟车去买些新靴子回来。附近有没有专卖户外运动用品的商店？”

“有一个美国骑兵部队的小商店，离这里半小时路程。沿州际公路往东，过两个匝道口就到了。”基尔戈尔医生回答说。

“好极了。我得趁早买它几双，要不然，新来的人会把户外运动用品商店抢劫一空的。”

“言之有理。”基尔戈尔心想。然后他把话题一转问道：“嘿，德米特里，当间谍是什么感觉？”

“间谍这活常让人感到沮丧。”波波夫照实回答说。

“哇！这就是那个体育场！”查韦斯说。这体育场确实够大的，它足可以容纳十万人。不过这里的天气很热，热得炙人，人就好像呆在一口硕大的水泥锅里。好在有许多小商摊云集在走道和大厅里，当然，到时候会有更多人在那儿兜售可乐和别的饮料，此外，体育场的外面还设有各种各样的啤酒屋。现在，体育场那青翠的草地上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场地养护工在做着最后的修剪，大部分田径项目将在这里进行。在椭圆形的塑胶跑道上进行的跨栏项目此时也已经画好了记号，在这个跑道上还有几个用于跳高跳远项目的沙坑。场地的一端耸立着一个巨大的电子记分牌和一个超大屏幕，通过它，观众可以看到重大比赛的现场直播。看到这些，查韦斯的内心已经感到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兴奋，他虽然从未亲临现场参加过奥运比赛，可是，作为运动爱好者，他清楚地知道，为了把这一切准备就绪，人们要付出多大的精力和技艺啊。那些令人惊叹的亮点就像是他的士兵一样让人赞叹不已——在查韦斯看来，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是运动员，他们还是孩子。明天，运动员们将会步伐整齐地进入这个场地。即使是他手下的射手也可能赢不了手枪或气步枪项目的比赛，但他们个个是多面手，受过多方面的训练，可以完成各种任务，而奥运会运动员是专才，只接受单一项目的训练，能在某一方面表现特别出色。这就好比一场专业棒球赛在现实世界中对人们的生活有着重大意义，而能够观看到所有的比赛更是一件妙不可言的享受一样。

“是啊，我们花费了大量的钱财才把体育场地搞成这个样子。”弗兰克·威尔克森以赞许的口吻说。

“你们反应部队的位置在哪儿？”查韦斯问。对方做了个手势，转过身去。

“这边。”

“嘿，感觉不错嘛。”查韦斯说着便走进细雨蒙蒙似的水雾之中。

“是的。它使地表温度大约降低了十五度。我想，比赛期间会有很多人到这里来凉快凉快的，正如你看到的那样，我们安装了许多电视，他们可以看到比赛的实况。”

“弗兰克，那些电视兴许派得上用场。可运动员们怎么办呢？”

“在他们来往过道以及入场式使用的主通道上，我们也安装了类似的玩意儿，但是一到运动场上，只好委屈他们流汗了。”

“愿上帝保佑那些马拉松选手。”查韦斯说。

“会的。”威尔克森随声附和说。“在各个点上，我们配备了医护人员。未来几天的天气恐怕还是晴热天气，不过，我们在不同的比赛场馆都设置了足够的急救站，另外一个地方就是赛车场，那里特别需要这样的急救站。”

“还有佳得乐饮料。”查韦斯停顿片刻后说。

“什么？”

“这是一种运动饮料，内含很多预防中暑的电解液。”

“啊，是的，我们这里有类似的饮料，此外还有盐片等等这一类的东西。”

不一会，他们来到安全区。查韦斯看到澳大利亚特别空勤团队员们在舒适的空调环境中懒散地或躺或倚，手边自备的小电视可以让他们观看到比赛实况——其他的电视监视着交通咽喉口。威尔克森把自己的士兵一一介绍给客人，他们的士兵以澳大利亚人的友善态度与客人握手致意，查韦斯手下的战士也开始与对方互致问候攀谈起来。训练有素的彩虹部队队员很快与对方融为一体，他们国际交往的能力也是很突出的。

这栋楼房很快就住进了许多人。头一天，波波夫独自一人一直呆在四楼上沉思，当然不是现在，现在，附近的六个房间至少都住上了人。他从窗外望去，看到停车场上停满了那天驶来的私家车，他估摸着从纽约开车过来需要两三天时间，看来，那一道把人带出纽约的命令是在最近就下达了的——但是，活动帐篷在哪？这些人难道要在这里一直住下去吗？作为一个旅店，这栋楼房堪称是舒适的，可是这毕竟与一个永久居住地的舒适是两码事。那些拖儿携女的人如果一直待在这么拥挤的房间里，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会发疯的。他看到两对年轻夫妇在窃窃私语，从他们身旁走过时，他还是听到了只字片语，显然他们都还沉浸在驱车进来所看到的野生动物嬉戏时的兴奋之中。波波夫想，是啊，小鹿之类的动物确实可爱，但也不至于让他们当作一个话题那么起劲地谈论着。这些人是地平线公司雇来工作的有教养的科学家吗？而他们的言谈举止倒像是一群第一次离开莫斯科看到国家农场而目瞪口呆的少先队员们。这位前克格勃军官走进自己房间时心里在想，最好领他们去看看维也纳或巴黎的歌剧院。但是，他马上又冒出另外一个想法，这是一群热爱大自然的人，或许他应该亲自考察一下他们的兴趣爱好。在他的房间里不是有几盘录像带吗？……对啊，他找到了，他把其中一盘塞进录像机里，按下播放键，然后在电视上看了起来。

啊，他看到了，臭氧层，看来西方人对此很是惶恐不安。波波夫想，当生活在臭氧洞下的南极企鹅纷纷死去的时候，他会开始关注这一问题的，然而，他只是看着听着，他发现这盘像带是一个叫做“地球第一”的组织制作的，他也注意到，像带的内容犹如前苏联国立电影厂制作的片子那样具有论战的色彩。那些人确实对这类问题非常惶恐不安，呼吁要停止使用各种工业化学品——然而，用空调机调节空气怎么可能离得开化学物品呢？难道让人们放弃空调而只是去拯救受紫外线辐射的企鹅吗？这是一种什么混蛋逻辑？

他看了看表，这盘像带一共放了五十二分钟。他选择的该组织制作的另一盘像带是关于拦水大坝的。片子一开头就把科罗拉多河上胡佛大坝的主使者和建造者大骂一通，说他们是“环境罪犯”。但是，那不是一座水电站吗？难道人们不需要电力吗？水电站发出的电力难道不是最干净的能源吗？好莱坞制作的影片难道不正是使用这座电站发出的电力吗？他们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啊——

——为什么他们的录像带会放在他的房间里呢？波波夫感到迷惑不解，难道是德鲁伊特们干的？这个词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们是贞女的牺牲者，是大树的崇拜者——倘若如此，那他们该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那就是西堪萨斯那长满了麦子的平原上，在那里几乎看不到什么树。

德鲁伊特们？大自然的崇拜者？他让录像带自动倒回去，他又找到了一些期刊，发现其中一本是“地球第一”这个组织发行的。

这是一个什么名称？“地球第一”——把地球置于什么之上呢？它的那些文章对破坏地球的各种行径发出了严正声讨。是的，他也承认，露天开采是不对的。这个地球应该是美丽的，是值得人们尊重的。他和其他的人一样，既欣赏那郁郁葱葱的森林风光，也喜爱那荒山秃岭上雄浑绚丽的岩石。如果世上真有上帝的话，那么，他的确是一位技艺高超的艺术大师，然而……这是什么东西？

第二篇文章写道，人类是地球行星表面上的寄生虫，他们所从事的破坏远甚于建设。人类杀害了多种动物，毁灭了多种植物，因而人类已经失去了在地球上生存的资格……他越往下读就感到火药味越浓。

他想，废话是越说越离谱了。难道一只遭到狮子攻击的瞪羚羊能请求警察或者律师为它的生存权利提起诉讼吗？难道一条游向上游去产卵的大马哈鱼会向一头从水中突然蹿起扯它、撕咬它的熊提出抗议吗？一头母牛能与一个人相提并论吗？谁会这么想？

长期以来，那样的宣传在苏联几乎成了一种宗教信仰，无处不在，令人可怕，他们是一群如痴如狂、毫无教养且心怀叵测的人。他们贪得无厌，他们偷窃他人的财富，他们为了私欲而剥削他人。当他第一次在国外执行任务时，他就已经看出了这种宣传的虚伪性，不过，他也知道西欧人也同样认为美国人有点疯狂——如果这个“地球第一”的组织也代表美国的话，那么西欧人肯定是对的。但是英国也有这样的人，他们向身穿裘皮的人喷涂油漆，他们声称水貂有活着的权力。水貂？这是一种与世隔绝的啮齿目动物，有着精细毛皮的啮齿目动物，这种动物有活着的权利吗？依据的是哪家的法律？

就在那天早上他们拒绝了他捕杀——叫什么来着？——草原犬鼠的建议，那是另一种啮齿目动物，它们的洞穴可以把马腿折断——但他们说什么来着？他们说犬鼠是属于那里的，而人和马却不是。他们为什么对鼠类如此关心呢？那些珍稀动物，鹰、熊、鹿以及模样怪异的羚羊，它们很可爱，但是它们是鼠类吗？他曾与布赖特林谈过这一类话题，看来，布赖特林也很喜爱在野外爬行和生活的动物。他不知那些人对蚊子和火蚁是如何看待的。

德鲁伊特们的胡言乱语是否是为他解开难题的一把钥匙？波波夫在思考着，如果为了使自己确信他没有受雇于一个狂人……不是狂人，而是一个连环杀手的话，那么他决心去学习一番……此时此刻，这决不会是一个让人感到舒心的想法。

“一路上飞行，感觉怎么样？”

“和你想的差不多，一整天就那么该死的窝在747飞机上。”查韦斯在电话上抱怨说。

“嘿，至少那是头等舱嘛。”

“那好，下次你也可以来享受享受。约翰，帕齐和杰西好吗？”查韦斯问，话题转入重点。

“他们很好。外公的活儿算不上辛苦。”克拉克差点没说他至今还没换过一次尿布呢。桑迪铁了心包揽了帮助照料婴儿的一切活儿，只让丈夫扶这个小家伙一把。他猜想，母性的本能竟是如此的强烈，自己承担的活儿容不得旁人插手。“多明戈，小家伙真是一个精灵鬼，你干得不错啊，年轻人。”

“哟，多谢了，爸。”这是万里之外传来的略带嘲讽的回答。“帕齐呢？”

“她很好，就是缺少睡眠。杰西现在一次只能睡上大约三个小时，等你回来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怎么，想和她说说话？”约翰接着问道。

“您说呢，C先生？”

“行，别挂，帕齐！”他叫着。“多明戈的电话。”

“嘿，宝贝。”查韦斯在他的旅店房间里说。

“你好吗，丁？坐飞机的感觉怎样？”

“路太远了，不过没事。”他撒了一个谎。一个男人决不会当着妻子的面表现出任何懦弱的。“他们招待我们相当地好，就是这里太热，我都记不得我们那儿的热天是什么样的了。”

“开幕式那天你们会在那里吗？”

“当然会，老一套，我们都有安全通行证，这是澳大利亚人的礼节嘛。杰西好吗？”

“他很好。”一个理所当然的回答。“他长得很帅，也不怎么哭，他太棒了，你知道吗？”

“你睡得怎么样，宝贝？”

“呃，有时能睡上几个小时，没事的。我实习的时候比现在更糟。”

“那让你妈妈帮帮忙，行吗？”

“她在帮我。”帕齐对丈夫说。

“那好。我还想和你爸爸说点——公事。我爱你，宝贝。”

“我也爱你，丁。”

“多明戈，我想，作为女婿，你很称职。”不一会儿一个男声在电话的那一头说。“我从来没见过帕特里夏笑得这么多，我想这是因为你的缘故。”

“哟，多谢，爸。”查韦斯回答说。他看了看他的英国表，那儿刚过早上七点，这里，在悉尼，是大热天的下午四点。

“好了，那儿情况如何？”克拉克问道。

“很好。”查韦斯对彩虹六号报告说。“我们的联络人是弗兰克·威尔克森中校，他的部队很团结，他的士兵很友善，训练有素，充满自信，显得很得心应手。他们与警方的关系非常好。我看，他的应急计划也不错——长话短说，约翰，当今天早上飞过内陆地区的时候，我就在想，与其说他们这里需要我们，不如说他们的内陆地区需要更多的澳大利亚人。”

“既然这样，算了吧，就好好看比赛吧。”话语中也多少带有些牢骚。克拉克想，查韦斯和他的队员正在享受的是一个价值上万美元的自由假期，确切地说，那可不是在服刑。

“约翰，这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查韦斯对自己的上司说道。

“是啊，不过谁知道呢，是吗，多明戈？”

“我想也是。”查韦斯只得承认。他们花费了几个月的时间只是来证明一个无人真正知道的事情。

“你的部下都好吗？”

“是的，都好。澳大利亚人对我们确实不错。旅店的房间很好，步行就可以去体育场，但他们仍给我们配了车。所以我说，我们是在带薪旅游，嗯？”

“没错，像我刚才说的，丁，好好看比赛吧。”

“彼得怎么样？”

“恢复得不错，但至少得休息一个月，或许六周。这里的医生也不错，陈军士长的两条腿恐怕有点麻烦，估计得两个半月后才能重新工作。”

“那他一定很窝火。”

“哦，那是。”

“被我们逮捕的那些人情况如何？”

“警察正在审讯他们。”克拉克说。“关于那个俄国佬的情况我们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但是真正能用得上的东西还没有。爱尔兰警察正千方百计地想通过制造商来确认截获的可卡因——这是真正的药厂生产的纯正药用可卡因，一共十磅。按黑市价，简直可以买到一架他妈的飞机。爱尔兰警察担心这很可能是一种新动向，爱尔兰共和军的分裂主义组织正通过毒品交易获取丰厚的利润，不过那不关我们的事。”

“这个俄国佬——叫谢罗夫，是吗？——是他向爱尔兰共和军提供关于我们的情报？”

“那是确定无疑的，多明戈，但是我们不知道他是从哪得到的情报，我们的爱尔兰朋友也并不比我们知道得更多——他们知道的也许就这么多。格雷迪还是一言不发，他的律师对我们在康复室里审讯他的方式提出质疑。”

“那么，这是不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丁，我在听你陈述呢。”克拉克咯咯地轻声笑了。在他看来，他们似乎不会在审判中使用这些情报。在赫里福德发现的一盘显示格雷迪正离开现场的录像带是英国广播公司记者提供的。比尔·托尼前一天告诉他说，肖恩·格雷迪将会被判处终身监禁，除非使用欧盟条约的某些条款。蒂莫西·奥尼尔以及和他一起投降的人可能在他们六十岁的时候获释。“还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了，约翰，这里一切看起来都很好。明天这个时间我再向你报告。”

“好的，多明戈。”

“替我吻吻帕齐。”

“如果你要的话，我甚至还可以替你抱抱她。”

“是吗——多谢了，外公。”查韦斯高兴地说。

“再见。”他听到电话的那一头挂了。

“头儿，现在离开家正是时候。”站在几英尺开外的迈克·皮尔斯说道。“开头两周确实够烦的，等你回家的时候，这小家伙可以连续睡上四五个小时，如果你运气好的话，可能更多些。”这位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预言说。

“迈克，你看这里有什么问题没有？”

“就像你向六号汇报的那样，澳大利亚人能控制大局。他们看来都是些好人。我们在这儿纯粹是浪费时间，权当我们是来看奥运比赛的吧。”

“我想也是。还有什么问题？”

“我们带不带枪？”皮尔斯问。

“只带手枪，穿便服。你的安全通行证会让你通行无阻的。我们两人一组，你和我，乔治和霍默。都把战术无线电台带上，就带这么多了。”

“是，长官。时差综合征怎么样了？”

“你感觉怎么样，迈克？”

“就好像被装进一个口袋里挨了棒球棍一阵乱打似的。”皮尔斯抱怨说。“但是明天会好些，妈的，我想熬过今天，明天总会好些的吧。嘿，明天早上我们可以和澳大利亚人一起值勤，在奥运会的跑道上跑我们的步。真爽，嗯？”

“我也喜欢这样。”

“是啊，能遇到几个肥肥胖胖的运动员也不错，我倒要看看他们全副武装能跑多快。”皮尔斯在全副武装的情况下最快能以四分半钟跑完一英里，但是却从来没能突破四分钟这个纪录，即使穿上跑鞋和短裤也无济于事。路易斯·卢瓦瑟勒说过他曾有一次破过这个纪录，查韦斯相信他。这个身材矮小的法国人是一块跑长跑的料，皮尔斯无论是身材还是身高和肩宽都偏大了些。毕竟丹麦大狗不如身瘦腿长的美国灰狗嘛。

“冷静些，迈克，我们得保护他们不受坏蛋的袭击，那最能说明谁是好人了。”在摆脱了时差综合征后，查韦斯说。

“是，长官。”皮尔斯将铭记这句话。

波波夫无缘无故地醒了，哦，对了，另一架湾流型喷气机刚刚降落，他想这些人对于“工程”来说应该是真正重要的，年长的或是那些拖家带口的不是开着车来就是坐着飞机来，商务飞机停在灯光照射的跑道上，舷梯已经安置在飞机的舷舱旁，乘客走下飞机直奔接送他们的汽车，然后汽车很快地载着他们驶离机场送往旅店。波波夫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他离他们太远，看不清他们的脸。早上他或许会在自助餐厅里见到他们。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在浴室里喝了一杯水便睡到床上。这栋楼房很快就客满了，但是他一点儿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威尔逊·吉尔林就住在彩虹部队上面几层的房间里。他的几个大行李袋放在壁橱和衣帽间里。打扫房间的女服务员连碰都没碰过一下，她们只是打开壁橱看上一眼，接着就整理床铺清洗卫生间，对行李袋里的东西，她们没检查过——吉尔林在这些行李袋上做了记号，有没有被人动过他最清楚——其中一个行李袋里放了一个外面标有“氯”字的小塑料罐。这个小罐的外表与奥运会体育场里喷雾系统内的小塑料罐一模一样——实际上，这个小罐也是从安装喷雾系统的同一家公司买来的，倒空里面的东西再更换上湿婆病毒，他自己还备有一套更换用的专用工具，这套本事他早已在堪萨斯练得相当娴熟，因为只有堪萨斯才有这套相同的喷雾系统。他就是闭上眼睛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反复演练直到把喷雾系统的停顿时间压缩到最短。他回想着小罐内的湿婆病毒，据他所知，具有如此可怕效果的致命毒剂被紧紧地压缩在一个小罐里，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这比一个核装置要厉害得多，因为核装置只能引爆一次，而湿婆病毒的危险在于它可以被无数次地复制。根据喷雾系统的工作情况，使湿婆病毒的极微小胶囊颗粒进入体育场的整个喷雾系统需要三十分钟时间。计算机模型和机械实际测试都证明这种颗粒将会附着在水管各处并随着水雾喷出喷嘴，湿婆病毒在细柔凉爽的水雾中，肉眼是无法看到的。通过通道进入主场地以及在各个公共场所的人都会吸进湿婆病毒，平均每人每呼吸四分钟，就会吸入大约二百多个含有湿婆病毒的微小颗粒，这比计算的致命剂量要大得多。这些极微小的颗粒经过人的肺部进入血液，在那儿溶解释放出湿婆病毒。缕缕毒剂顺着血液的流动进入最具吸收功能的肝和肾内，然后开始其缓慢的倍增过程。所有这一切在宾厄姆顿实验室中在“正常”的试验体上都得到了验证。接下来的数周内，湿婆病毒将倍增到足以发挥作用的数量，人们通过接吻和性交，通过咳嗽和鼻涕传播着湿婆病毒，这也在宾厄姆顿的实验室里得到了验证。大约四周后，人们开始感到身体有点不适，有的人可能会去看医生，医生可能诊断为感冒，嘱咐他们服些阿司匹林，多喝水，看看电视多休息。他们会遵照医嘱去做。一两后天感到病情有所好转，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真正转好，迟早他们会因湿婆病毒而引起内脏出血。毫微剂量的湿婆病毒最初释放的五周后，有些医生可能会做抗体试验，他们会惊讶地发现类似埃博拉热的可怕疾病又卷土重来。经许多流行病专家的会诊，可能会把悉尼奥运会作为关注的焦点，的确，有成千上万的人从这里来来往往，这才是真正的湿婆病毒传播地，是“工程”高层人物多年前就作出的决策——甚至比由伊朗策划的针对美国的瘟疫战还要早，这场瘟疫战之所以没有成功，那是因为病毒细菌没有选对，施放的方法也过于随意，毫无章法。然而，这一次的计划相当周密。地球上每一个国家都选派运动员和裁判员去参加奥运会，他们无一例外地会通过这凉爽的水雾进入这个炎热的体育场，他们会在那逗留片刻以排出过量的体温，他们会在这个清凉世界里做深呼吸，让全身放松一下，最后他们将打道回府，各回各的国家，从美国到阿根廷，从俄罗斯到卢旺达，他们将把湿婆病毒传播到世界各地，整个地球将开始惊恐起来。

然后，进入第二阶段。地平线公司将生产并发放A型疫苗，公司将成千上万升地批量生产，然后由直达专机送达世界各国，那些公共健康服务机构的内科医生和护士们肯定会向每一个被他们发现的人注射这种疫苗。至此，因第一阶段带来的全球惊恐而产生的第二阶段的注射工作宣告结束。注射了A型疫苗四至六周后，人们开始生病，所以从今天算起，三周加上六周，再加上二周，加上六周，再加上最后二周，一共十九周，在不到半年时间内，甚至还不满一个棒球赛的赛季，全球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将会死去，于是，地球得到了拯救，羊儿再也不会因化学武器的释放而死去，物种再也不会因没有头脑的人而灭绝，臭氧层不久将会自我修复，自然界将再度兴旺。而他，威尔逊·吉尔林上校，将和“工程”的同事们和他的亲朋好友们亲眼目睹这一切，享受欣赏这一切。他们将拯救这个行星，将养育后代教他们去尊重、爱护和珍惜这个地球，这个世界将会重新变成一个美好的绿色世界。

他的心情充满着矛盾。他从窗户往外望去，他看见人们在悉尼的大街上行走，一想起即将发生在这些人身上的事，他的心上感到一阵刺痛。然而，他毕竟看惯了令人痛心的事，杜格威的羊群以及埃奇伍德兵工厂的猴子、猪和其他供试验用的动物，它们也同样会感到疼痛，它们也同样有生存的权利，而人类却漠视这不言而喻的事实。那里的人们从不使用洗发香波，但他们却拿它在实验室的兔子眼睛上做试验，那些兔子一动不动地被残忍地关在小笼子里，默默地忍受着痛苦，它们毫无表情地面对着一点儿也不理解动物的人们，他们只关心自己的汉堡包是怎么在当地的麦当劳快餐店里烘烤出来的。因为他们的冷漠，他们也在间接地帮着毁灭这个地球，因为漠不关心，他们根本不想分辨孰重孰轻，正因为他们不懂得去珍惜那些重要的东西……他们就该去死。他们是一群自己作践自己的人种，因此他们必须自食其果。吉尔林想，这些人可不像他自己，他们也不看看，在查理·达尔文既残酷又公平的法则面前，他们只是处于一个相对不利的境地。正因为如此，正如一个物种取代另一个物种那样，所以他和与他一样的人将取代这些人，他毕竟只是自然选择法则的一个工具而已。

查韦斯感到，喷气飞行时差综合征基本上已经消失，早锻炼的状况一直很好，特别是在奥运会的跑道上跑步的感觉太棒了。他和迈克·皮尔斯两人相互较劲，他们不计时间，只是拿出吃奶的功夫奋力拼搏。他们一边跑着一边抬头看着空无一人的看台，脑海中想象着如果他们是训练有素的运动员，他们将会得到的掌声和欢呼声。跑完后，他们冲了个澡，两名军人抓住对方先前的所作所为相互取笑打闹，随后，他们穿上休闲服，把手枪藏在衬衣里面，把战术无线电台塞进口袋，最后把安全通行证挂在脖子上。

没过多久，体育场内的高音喇叭响了，在运动员方队中，希腊作为参赛国的第一支队伍从远处通道的出口处迎着看台上观众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迈步走了过来，悉尼奥运会自此拉开了序幕。查韦斯告诫自己，作为一名安保官员，他应该把注意力盯着周围的人群，但他发现他做不到，周围没有任何特别值得关注的险情。那些年轻而自豪的运动员们犹如军人那样迈着整齐雄壮的步伐，跟随在各自的国旗和裁判之后，行进在椭圆形跑道上。查韦斯内心在想，这个时刻对他们来说无疑是非常自豪的，他们是代表各自的祖国出现在世界的面前。为了这份荣誉，为了得到这阵阵的欢呼声，也为了无愧于这一时刻，他们每个人都经过了数月乃至数年的苦练。当然，这既不是作为一名中情局的外勤特工，也不是作为彩虹部队第二分队队长需要做的事。这是一场纯粹的运动和竞技，如果它不是真的用于现实生活中去的话，那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从根本上说，每一项比赛都是一种活动的形式——大部分项目本质上都带有军事色彩。赛跑——最重要的军事技能就是投入或撤出战斗的能力；标枪——是投向敌人的一支长矛；铅球和铁饼——是另一种投掷武器；撑杆跳——让人翻墙进入敌营；而跳远——那是越过敌人在战场上挖掘的坑。所有这一切都是自古以来军人必备的技能，现代竞技还加上了射击项目：手枪和步枪射击。现代五项全能运动是根据十九世纪后期军队传令兵必备的技能而设计的——骑马、赛跑、急速赶到目的地，将战况向指挥官报告以便指挥官有的放矢地实施指挥。

这些男女运动员们是另一类勇士，为了替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国旗增光添彩，兵不血刃地战胜对手，在圣洁的荣誉场上获胜，他们来到了这里。查韦斯认为，对每一个运动员来说，那是一个无比高尚的目标，而他的年龄大了，不再适合在这里去参加竞赛了。不再适合？他心有不服。不，这不是指他的年龄，他或许比有些行走在椭圆形跑道上的人更加适合，但是对他来说，光赢得单项优胜是不够的。他摸了摸衬衣里面的手枪，就是这支枪，还有他使枪的能力，使他适合去保护这些年轻人，不让他们受到任何企图伤害他们的人的伤害，多明戈·查韦斯认定，那就是他的使命。

“头儿，他们真酷。”当看到希腊运动员经过他俩面前时，皮尔斯感慨地说。

“是啊，迈克，的确很酷。”

34. 游戏继续

就像生活中发生的那样，事情总会按常规形成一种惯例。查韦斯和他的部下大部分时间与威尔克森中校和他的部下一起待在反应部队的中心，观看比赛的实况直播，不过他们也到各处走走，巡视一下有关的安全情况，但实际上他们更关注的是各项赛事。有时他们凭着那张畅行无阻的通行证甚至逛到了赛场上。查韦斯已经知道澳大利亚人几乎个个都是狂热的运动迷，而且非常热情好客。在不执勤的时候，他会踱进邻近的一家小酒吧里，一泡就是大半天，那里的啤酒不错，气氛也很友善。一听说他是美国人，他的澳大利亚“同伴”往往会请他喝上一杯啤酒，一边看着壁挂式电视上的比赛实况，一边向他问这问那。要说他不喜欢的事恐怕只有一件，那就是满屋子的烟雾。在澳大利亚的文化中，在公共场所吸烟的恶习还没有完全遭人唾弃。唉，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地方是十全十美的。

每天早上，他和他的部下都和威尔克森及其部下一起执勤。他们发现，在这个奧运赛场上，澳大利亚特种部队与美国的特种部队几乎没什么差别。一天早上，他们来到奧运手枪射击场借用了一支点二二口径比赛用枪，与彩虹部队队员日常佩带的点四五口径手枪相比，那支比赛手枪看上去形同玩具，如果不是特意与现实中的作战射击联系起来的话，他们还发现，这里的靶标与计分系统的难度确实很大。凭借自身的经验和实力，查韦斯自认为他可以和马里队的选手打个平手，当然他还敌不过美国或是俄国的射击选手，在他看来，这两个队的射手简直神了，他们可以在电脑控制的靶纸翻转瞬间击中目标，然而，这些靶纸不会向你开火还击，这就是两者之间的一个差别。而且，他射击成功的标准是射死真人，而不只是在黑纸靶上的四分之一真人大小的目标上钻个窟窿而已，查韦斯和迈克·皮尔斯，还有他们的澳大利亚同行们心知肚明，这又是两者之间的一大差别。他们都知道，他们所从事的行当永远不可能成为奥运项目，除非有人倡议恢复古罗马的格斗竞技，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再说，他们所从事的工作压根也不是什么体育运动，难道不是吗？即使在一个较为宽容仁慈的现代社会中，那也不可能成为一种大众娱乐的形式。查韦斯不得不承认，有时他也认为古罗马斗兽场内的竞技更有可看性，只是他不能公开表露而已，否则别人会把他视为野蛮人。恺撒万岁！面对死亡我们向您致敬！这样的话，那这个巨碗状的建筑物就不再是奥运体育场了，难道不是吗？正因为如此，多明戈·查韦斯“少校”和迈克·皮尔斯、霍默·约翰斯顿、乔治·汤姆林森以及蒂姆·努南特工才会一起来免费观看奥运比赛，有时穿上“官员”的外衣，没人能认出他们来。

与此同时，在相距遥远的另一个半球上，德米特里·波波夫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同样在电视上观看奥运比赛，他发现观看比赛有助于分散注意力，让他不再考虑萦绕在他脑海中的一系列问题。俄罗斯国家队的表现相当出色，这自然是他最关心的；澳大利亚人作为东道主也发挥得不错，特别是游泳项目，看来这是他们酷爱的一项运动。截然不同的时区是一个大问题，波波夫要想观看比赛的实况直播时，他就不得不在堪萨斯熬上大半个夜晚，于是，当清晨他与麦克莱恩和基尔戈尔一起骑马之时，他显得有些睡眼惺忪的样子——不过这已经成为每天早晨极其惬意的一种消遣。

一如过去的十天，今晨，从西边吹来一阵凉爽的微风，冉冉升起的旭日将一抺和煦的阳光撒在那延绵起伏的草地和麦田上。那匹被称为“白脱牛奶”的马现在已能认出波波夫了，它向这位俄国佬送上一份奇特的柔情，而波波夫也报以糖果或是像今天那样从自助餐厅里拿来的苹果，一眨眼的工夫，母马就把他手中的苹果吃下了肚。波波夫此时已学会了怎么给马上马鞍，现在他正驾轻就熟地做着一切准备工作，把“白脱牛奶”牵出马棚和友人会合，然后骑上了马。

“早上好，德米特里。”麦克莱恩说。

“早上好，柯克。”波波夫满心欢喜地应答道。不一会，他们便策马飞跑起来，这回是向南，他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向一块麦田奔跑而去。

“给我说说，当一名特工有什么样的感觉？”基尔戈尔问。这时他们离马棚已跑出了半英里远。

“实际上我们的正式名称是情报军官。”波波夫说。他想把好莱坞的误导先纠正过来，然后他接着说：“说实在的，这是一项很乏味的工作。大部分时间是花在等候会见或者填写表格上报总部上，要不就是驻外。这项工作有一定的危险——不过，也就是被人抓住而已，不会被枪毙。现在，这项工作已经变成了一桩文明买卖，通常，被捕入狱一段时间后就会被交换出狱的。当然啰，我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我可是训练有素的。”也是幸运的，不过这一点他没说出口来。

“这样看来，根本不像詹姆斯·邦德所渲染的那样。你从未杀过人，也没做过类似的事啰？”柯克·麦克莱恩问。

“谢天谢地，从未有过。”波波夫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必要时，有人会替你去干那种事，他们是你的替身。不过那种情况很罕见。”

“罕见到什么程度？”

“今天一定要说吗？我几乎没想过。在克格勃里，我们的工作就是搜集情报，呈报给政府——这么说吧，更像是记者，就像你们的美联社。我们搜集的大部分情报都来源于公开渠道，如报纸、杂志和电视。你们的有线电视新闻网也许是世界上最棒最有价值的信息源。”

“那你搜集什么样的信息呢？”

“主要是外交或政治方面的情报，试图从中摸清意图。其他人搜集技术情报，如某种型号的飞机能飞多快，或某种炮弹能打多远，你知道，这些并不是我所关心的领域。我是与人打交道的，我会见各种各类的人，向他们传递口信之类，然后，把他们的回应报告给我的工作站。”

“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波波夫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后来他决定还是实话实说：“就是被你们称为恐怖分子的那些人。”

“哦，像哪些人？”

“主要是欧洲人，也有些中东人。我会多种语言，我可以轻松自如地与来自不同国家的人交谈。”

“沟通起来难吗？”基尔戈尔问。

“不怎么难。因为我们的政治信仰很相近，另外，我国向他们提供武器，帮助他们培训，让他们能够使用东方集团的某些设施。和别的机构一样，我的作用就像一家旅行社，你也知道，有时候，我也建议他们去攻击某个目标，作为对我们援助的回报。”

“给他们钱吗？”这次是麦克莱恩提问了。

“给，但不多。苏联的硬通货有限，而我们出手从来就不够大方，至少我给的就不多。”波波夫说。

“这么说，你把恐怖分子派出去杀人？”基尔戈尔问。

波波夫点了点头说：“是的，这是我的一项经常性工作，这也是——”他补充说。“为什么布赖特林博士雇我的原因。”

“哦，是吗？”麦克莱恩说。

波波夫自己也不清楚，关于这个话题自己究竟能说多少。“是的，他请我为地平线公司做些类似的事。”他说。

“你就是在欧洲拼命推行这一套玩意儿的那个家伙？”

“我与各种人打交道，提出建议让他们去执行，没错，就这样，是的，我想我的手上也间接沾满了血，但是不能把这种事看得过于认真了，是不是？这是交易，在一段时期内，这就是我的买卖。”

“好了，德米特里，这是件好事，这也是你之所以来到这里的原因。”麦克莱恩告诉他说。“约翰对他手下的人是讲信义的，你一定干得不错。”

波波夫耸耸肩说：“也许是吧，可他从来没告诉我为什么要干这些事，我猜想，他可能是帮他的朋友亨里克森拿到我在电视上观看的悉尼奥运会的咨询合同吧。”

“你说的没错。”基尔戈尔斩钉截铁地回答说。“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这位流行病学家心里在说，好好看吧，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些人了。

“为什么？”

他们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内科医生和工程师相互对视了一下，然后，基尔戈尔问：

“德米特里，你觉得这个环境怎么样？”

“什么意思？你是指这里吗？这里很美。这些天的晨骑，你们让我懂得了很多，朋友们。”俄国佬谨慎地回答。“这天空，这空气，还有这美丽的草原和麦田，我从未想到这个世界竟会这么美。我想，这也许是因为我在莫斯科长大的缘故吧。”那是一个脏乱不堪的城市，但他们并不知情。

“是啊，嗯，那也不都是这样。”

“我知道，约翰，在俄国——嗯，我的国家并不像你们美国那样关心环保。他们差不多把里海里的一切都杀死了——那儿的鱼子酱都受到化学毒剂的污染。在乌拉尔山脉的东边，有一个地方因我们的第一颗原子弹试爆而变成了荒地。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是我却听到过，那儿的公路警示牌上写着：尽快通过辐射危险区。”

“是啊，呃，如果我们不够谨慎的话，我们就会杀死地球上一切生物。”麦克莱恩接着说。

“那就是犯罪，就和希特勒分子没什么两样了。”波波夫说。“那是没开化的野蛮行为。在我的房间里，那些录像带，还有那些杂志都讲得很清楚。”

“对杀人，你有什么想法，德米特里？”基尔戈尔问。

“那要看被杀的是什么人。世界上有很多人，因种种原因他们都该死。然而，西方文明里有一个奇怪的观念，说是剥夺人的生命总是错误的——你们美国要处死一名杀人凶手之类的罪犯是难上加难，就如你们在这儿说的，要经历千辛万苦，我认为这太可笑了。”

“那么，对大自然犯罪呢？”基尔戈尔问，两眼望着远方。

“我不理解。”

“这么说吧，就是危害了整个地球，杀死了所有生命物种，污染了大地和海洋。你怎么看？”

“柯克，这也是一种野蛮行为，应该受到严惩，但怎么知道谁是罪犯呢？是那些下达命令从中渔利的企业家，还是那些领取工资听命于人的工人呢？”

“他们在纽伦堡说什么来着？”基尔戈尔问。

“你是指审判战犯吗？判决结果说，服从命令不能作为无罪的托辞。在克格勃学院里，学员受到的教育就是不必考虑什么观念问题，国家总是对的，这就是学员所学到的。”

“对，”流行病学家赞同说。“但是，你知道，当时可没有一个人赞同哈里·杜鲁门轰炸广岛的主张。”

波波夫心想，那是因为他是胜者，你这个笨蛋。“你是问我那算不算犯罪？不，那不是犯罪，因为他结束了一个更为严重的罪恶，为了和平的重新到来，那些人作出的牺牲是必要的。”

“那么拯救地球呢？”

“我还是不太理解。”

“假如地球这颗行星行将消亡，为了拯救地球，人们该怎么办——做什么才是对的呢？”

这场讨论充满了莫斯科国立大学课堂里关于马克思主义辩证法讨论的哲理精华——这对于现实世界而言具有很强的相关性。毁灭整个地球？简直是天方夜谭。是的，爆发一场全面核大战也许会造成那样的结果，然而，那是永远不可能的。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而正是美国让这种变化成为现实。难道这两位德鲁伊特没有看到这一奇迹吗？这个世界不只一次走到过核大战的边缘，但对于今天来说，那只是已经过去了的一段历史。

“朋友们，我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可是，我们思考过。”麦克莱恩接过话茬说。“德米特里，现在，有那么一些人，有那么一股力量正蠢蠢欲动，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这里的一切毁灭殆尽，在这种情况下，就得有人挺身而出加以制止，但你该怎么做呢？”

“你不是指单纯的政治行动吧？”

“当然不是，那样做就为时已晚，到时候没人会听从这一套的。”基尔戈尔拨马向右，另外两人紧随其后。“恐怕你得采取一些较为激烈的行动。”他继续说着。

“那是什么样的行动？杀死地球上所有的人？”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略带幽默地问道。对于他的这个设问，另外两人的目光里透出相同的神情。那种神情没有让波波夫周身的血液变得冰凉，倒是让他的思维朝着一个始料未及的方向飞驰而去。这些人是一群法西斯分子，但是，他们比法西斯分子还过犹不及。法西斯分子还具备某些他们所信仰的民族精神特质，而他们愿意为了自己的信仰采取行动吗？谁会采取那样的行动呢？即使是极端的斯大林分子也不会采取那样的行动——不会的，那伙人从来就不是什么疯子，他们只是一帮政治上的罗曼蒂克分子。

正在这时，一架直升机的轰鸣声扰乱了清晨的宁静。这是地平线公司G型机群中的一架，它从公司的跑道上起飞，慢慢爬升，然后调头向右，翻了个斤斗后向东飞去——或许是飞往纽约去接更多的“工程”中人到这里来？波波夫想。楼内百分之八十的房间现在都已住满了人，虽然来人的频率减缓了，但还是不断有人到来，大多数是驾车而来的。在午、晚餐时段内，自助餐厅里几乎人满为患，实验室和其他工作间的灯光一直要亮到深夜。那些人究竟在干什么？

波波夫心中暗暗思忖，地平线公司是一家从事制药和医疗的生物技术公司，基尔戈尔是一名内科医生，麦克莱恩是一名环境工程师，他们是两个德鲁伊特分子，两人都是大自然的崇拜者，是西方国家中屡见不鲜的另一类新异教徒。从他与约翰·布赖特林在纽约的那次谈话来看，布赖特林也是一名新异教徒，可以说，那就是这些人以及他们所属公司的精神特质。波波夫想起了他房间里的宣传品，那些玩意儿说什么人类是寄生虫，对地球造成的危害远甚于给地球带来的保护，而这两个人刚才还喋喋不休地谈论着要对地球造成危害的人实行制裁——他们说得明明白白，在他们看来，每一个人都是地球的破坏者。他们打算干嘛？要杀死每一个人吗？简直是混蛋逻辑，答案是再也清楚不过的。虽然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其速度甚至比“白脱牛奶”奔跑的速度还要快，然而，还是不够快。

他们三人默默地骑着马蹓跶着，几分钟后，一道阴影掠过地面，波波夫抬头看着天空问：“那是什么？”

“红尾鹰。”麦克莱恩看了一眼说。“正在寻觅早餐呢。”

他们看到这个食肉猛禽飞上蓝天五百英尺，然后展开双翼在热气流上一掠而过，它低头注视着地面，犀利的目光搜寻着掉以轻心的鼠类。三人不约而同地勒马观看，他们就这样观看了几分钟，而后，一个既精彩又可怕的场面跃入他们的眼帘：那头红尾鹰猛地收回双翼，急速向下俯冲，然后又鼓动双翼，犹如一颗迅疾如飞的子弹加速前进，接着充分展开双翼，鼻子朝上，用两只黄黄的鹰爪控制着降落——

“太棒了！”麦克莱恩呵呵大笑起来。

红尾鹰此时像是一个小孩重重地往一座蚁冢上跺了一脚，用它的双爪把它的战利品扭成一团撕得粉碎，然后，双爪抓住那软软的尸体，奋力振翅高飞，朝着北方飞向它的巢穴或是它的家或是叫做别的什么。波波夫想，被它捕杀的那只犬鼠终究难逃厄运，犹如人类社会，自然界也是如此。战场上，没有哪一个士兵会心甘情愿地把平等的机会拱手相让给自己的敌人，那样做既不安全也不明智。你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打击敌人，最好能迅速而轻易地结果敌人的性命——这样也是最安全的——如果敌人不能设法适当地保护自己——那么，这是他的事了，与你无关。就说这只鹰吧，它背朝太阳，突然间，从天上猛扑下来，连它的影子也没能让呆在洞口的犬鼠有丝毫察觉，就毫不留情地捕杀了它。他想，这只鹰准是饿到了极点，或许它还有雏鹰在嗷嗷待哺，或许它只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不管是哪种情况，那只犬鼠软绵绵地被鹰爪牢牢抓住，就像是一只空瘪的灰祙子，很快就会被它的杀手分而食之。

“妈的，看得真过瘾。”麦克莱恩说。

“这够残酷的，但很好看。”波波夫说。

“大自然就像这一样，伙计，残酷却好看。”基尔戈尔看着红尾鹰消失在远方说道。“值得一看。”

“我得抓一只驯驯。”麦克莱恩大声说。“驯养一只鹰去消灭我的敌人。”

“那犬鼠不就濒于灭绝了？”

“不，不会的。”基尔戈尔答道。“捕食它们的食肉动物会控制其数量的，但永远不会让其灭绝的，大自然总是维持着一种平衡。”

“人类怎么去适应那种平衡呢？”波波夫问。

“人类不会去适应的。”柯克·麦克莱恩回答说。“相反，人类是在破坏这种平衡，因为他们太笨，笨得分不清好歹，对于他们自己所干的那些坏事，他们总是视而不见，问题就出在这儿。”

“那怎么办呢？”波波夫问。基尔戈尔转过头去，双眼直瞪着他看。

“这不，有我们呢！”

“埃德，这个化名一定是他多年来一直使用的。”克拉克肯定地说。“爱尔兰共和军的人近年来没见过他，但他们知道这个化名。”

“有道理。”埃德·福利在电话上承认说。“这么说，你真的想与他通话了，呃？”

“是啊，没问题吧，埃德。他让他手下的人去杀我的妻子、我女儿和我外孙，您知道吗？他们真的杀死了我的两名战士。现在，您同不同意我去与他接触？”坐在办公桌前的彩虹六号请求说。

在中情局总部七楼的办公室里，埃德·福利局长难得这么犹豫不决。如果他同意克拉克的请求，克拉克就有了尚方宝剑，而美俄两国间的互惠规则就得以启动，有朝一日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必定会打电话来要求中情局提供微妙的情报资料，而他，福利，将不得不向他提供情报，否则，国际情报界内的和谐假象将会荡然无存。然而，福利无法预测俄国人会向他提出些什么要求。目前，美俄双方仍然在刺探对方的情报，所以，情报界内现代生活的友好规则谁都可以执行，也谁都可以不执行。你可以假装以为他们是执行这条规则的，而实际上你别把这当回事，你照样可以我行我素。这一类的接触虽是很罕见的，但在现实行动中，谢尔盖却是非常帮忙的，而他也从未要求过什么回报，或许是因为这几次行动都直接或间接有利于他的国家，不过，谢尔盖可不是一个忘记债务的人——

“埃德，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可我因为这家伙已经失去了两名兄弟，我要报仇，谢尔盖会帮助我们辨认出这个家伙的。”

“如果他还在英国怎么办？”福利敷衍说。

“您相信吗？”克拉克哼了一声。

“行了，我们不谈这个。”

“好吧，埃德。如果他够朋友，那我们就给他提一个友好的问题，我们也许能得到一个友好的回答。在这件事上，作为交换条件，我们可以让俄国的特别行动人员和我们一起训练几个星期，我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与克拉克争论实在是毫无意义。对他和他妻子，现任（负责行动的）中情局外勤副局长玛里·帕特来说，克拉克一直是他俩的训练教官。“好吧，约翰，我同意了。谁去与谢尔盖联络？”

“我有他的电话号码。”克拉克明确地对中情局局长说。

“那就给他打电话吧，约翰，我批准的。”中情局局长干脆地说。“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长官，谢谢，玛丽和孩子都好吗？”

“他们都好。你的外孙好吗？”

“好。帕齐这个母亲当得不赖，桑迪帮着带杰西。”

“杰西？”

“就是约翰·康纳·查韦斯。”克拉克向他说了外孙的全名。

这名字多拗口。福利心想，嘴上没这么说。“好了，就这样，干吧，约翰，再见。”

“谢谢，埃德，再见。”克拉克按下他电话机上的按键。“比尔，我们的请求被批准了。”

“太棒了。”托尼说。“你什么时候打电话？”

“你看现在就打怎么样？”

“把要说的理清楚。”托尼提醒说。

“别怕。”克拉克挂断了电话，按下另一个按键，此时，电话录音被启动了，他拨通了莫斯科的电话。

“6-6-0。”一个女声用俄语应答。

“我要与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通话。请告诉他我是伊凡·蒂莫菲耶维奇。”克拉克用他那流畅的俄语说道。

“是。”女秘书回答说，让她感到奇怪的是，这人怎么会有主席的直线电话号码。

“克拉克！”一个低沉而有回响的男声从电话线上传来。“你在英国好吗？”通话已经开始。这位新任国外情报部门的主席想让克拉克知道，他知道他在哪，他在干什么，不必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这里气候很宜人，戈洛夫科主席。”

“你领导的这个新单位近来一直很忙嘛，对你太太和女儿的袭击——她们好吗？”

“这事相当令人不快，不过，谢谢你，她们很好。”他们两人是用俄语对的话，克拉克的俄语像是列宁格勒的当地话——不，是圣彼得堡，约翰自己纠正了过来，这是他的另一个难以改变的老习惯。“现在我当上外公了。”

“是吗，瓦尼亚？祝贺你！真是一条特大喜讯。听到你遭袭的消息，我很难过。”谢尔盖严肃地说着。俄罗斯是一个多愁善感的民族，特别是当话题涉及到小孩的时候。

“我也是。”克拉克说。“不过，事情已经过去。我亲手逮到了一名歹徒。”

“这我倒不知道，瓦尼亚。”克格勃主席说道——克拉克不知道他是否在说谎。“说吧，你打电话来的目的是什么？”

“想请您帮忙查证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这是个化名，叫约瑟夫·安德列耶维奇·谢罗夫。这名有问题的军官——应该说是前军官——与西方激进分子合作共事。我们有理由相信他曾唆使并组织了几次行动，杀死了我的人，包括在赫里福德对我的部下进行袭击。”

“瓦尼亚，这事跟我们毫无关系。”谢尔盖立即回答说，语气相当认真。

“我没理由认为这事跟您有关，谢尔盖，但是一个人用了这么个名字，一看就是个俄国人，他向爱尔兰恐怖分子输送金钱和毒品。多年来的经历让爱尔兰人包括贝卡谷地的人都知道他，因此，我认为他曾经是克格勃，我还掌握了他的外貌特征。”克拉克对谢尔盖作了一番描述。

“你说的那个谢罗夫是一个怪人——”

“是的，这我知道。”

“这对你重要吗？”

“谢尔盖，除了杀死我手下两名兄弟外，那次行动还直接威胁到我的妻子和女儿，是的，朋友，这对我非常重要。”

在莫斯科，谢尔盖对此有点犹豫不决。十八个月前他们曾经见过面，所以他了解克拉克。作为一名才智出众、吉星高照的外勤情报军官，约翰·克拉克既是一名危险的敌手，也是一名非凡的职业情报官。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的一名年轻同事叫多明戈·埃斯塔巴诺维奇·查韦斯。他还知道，克拉克的女儿就是嫁给了这个叫查韦斯的年轻人——事实上，他只是刚刚知道这一情况。有人把这个信息捅给了在伦敦的基里连科，但他记不得这个人是谁了。

如果克拉克提到的这个人是一个俄国人，而且竟然还是个捅了恐怖分子马蜂窝的前契卡人员，呃，对他的国家来说，这不是什么好消息。那么他该不该与克拉克合作呢？这位克格勃主席内心在权衡着。如果他即刻应允的话，那他就不得不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否则，美国中央情报局和西方情报机构就可能不再与他合作。这事对他自己的国家是否有利呢？对他的机构是否有利呢？

“我想想我能做什么，瓦尼亚，我不能许诺。”克拉克在电话中听着。行，这意味着他至少会考虑一下。

“我想这是您给我个人帮个忙而已，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

“我知道，让我看看我能找到些什么信息。”

“太好了，再见，朋友。”

“达斯维达尼亚。”对方用俄语说了声“再见”。

克拉克取出录音带，往抽屉里一放说：“好了，伙计，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给我送些情报来。”

俄国情报机构的计算机系统虽然不如西方同行的先进，但对于脑子转得比最落后的计算机还要慢的使用者来说，技术上的高低差异算不了什么。谢尔盖不喜欢让旁人代劳，所以他学会了使用计算机，不一会，显示屏上显示的满是根据化名搜寻出来的数据结果。

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波波夫，显示屏上显示出他的代号，出生日期及受聘时间。在第一次大裁员前，他作为一名上校军官退出现役，在那一次裁员中，前克格勃人员被砍掉了近三分之一。谢尔盖看到，波波夫的上司对他的评价甚高，波波夫最擅长的是外勤作业，可惜克格勃对此再也没有什么兴趣了。最终，那个部门的所有人都被解聘，每人拿了一笔退休金后被易地安置，在那个地方，一个月的养老金大约只够五天的开销。是啊，谢尔盖心想，对此他全然爱莫能助。想从国家杜马那里得到足够的钱来维持他所在的这个精简后的机构的运作实在是太难了，尽管国家比以前任何时候都需要这个机构的存在……而这个克拉克却身兼两职，而且都对他的国家是有利的。当然，谢尔盖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先前的那些行动给苏联造成了很大的危害，但正是这些行动为他登上主席宝座助了一臂之力。

是啊，他必须帮他一把，一旦日后他要向美国人求助的话，这就是一个很好的讨价还价的筹码。再说了，一直以来，克拉克对他都是以诚相待的。谢尔盖提醒自己，一个前克格勃军官助纣为虐袭击他的家人，对克拉克来说，这事无疑是一场难以磨灭的痛苦的记忆，在情报圈内是绝不允许对手无寸铁的平民进行袭击的。哦，在东西方冷战时期，偶尔发生过美国中情局人员的妻子受到略显粗鲁对待的事情，至于严重伤害，从未有过。除了动作粗鲁之外，只有在涉及到情报搜集这一类动真格的行动时，双方才会开始反目为仇。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情报这个行当逐渐成了一个既温文尔雅又墨守成规的行当。俄国人总是希望西方要循规蹈矩，按游戏规则办事，而西方也同样以此要求俄国人。克拉克是一位照章办事的规矩人。

谢尔盖主意已定，他把电脑上显示的有关资料打印了出来。

“有什么情况？”克拉克问比尔·托尼。

“瑞士人有点儿磨蹭。格雷迪提供给我们的账号看来是真实的——”

“是吗？”克拉克说，他还以为有可能听到的是一条“但是”之类的坏消息呢。

“是的，实际上，这个账号仍然有效，第一笔进账的大约是六百万美元，然后取走了好几十万——再后来，就在医院遭袭的当天，账号内除了剩下的十万美元外，其余的都被取出并存入另一家银行的另一个账号上了。”

“哪一家银行？”

“他们说无可奉告。”

“哦，是吗，告诉他们那个操蛋的司法部长，以后他需要我们帮助的时候，妈的，我们就让恐怖分子把他们的人全杀了！”克拉克扯着嗓门吼叫着。

“约翰，他们是依法办事的。”托尼提醒他说。“如果这个家伙利用律师来转账怎么办？律师的客户特权是受法律保护的，没有哪一个国家能破例。瑞士有针对通过犯罪手法搞到钱财的法律，但我们没有证据，不是吗？我想，我们可以想办法绕开法律，不过这需要时间，老伙计。”

“妈的，”克拉克说道。他想了片刻后问：“那，那俄国佬呢？”

托尼机灵地点了点头说：“对，这个问题提得好。他给每人都开了一个数字账户，当这些钱都取走后，他手上仍然还有那些账户号码，是不是？”

“操他妈的，他既资助他们，又诈取他们。”

“没错，”托尼说。“格雷迪在医院里说的是六百万美元，瑞士方面也确认了这个数字。他需要数十万美元去购买他们所使用的卡车和其他交通车辆——从警察的审讯中，我们掌握了有关这事的笔录——其余的钱原封不动地留着，然后这个俄国佬断定他们再也用不上那笔钱了，嗯，为什么用不上呢？”这位情报官说。“你知道，俄国人是出了名的吝啬鬼。”

“那个俄国佬监守自盗。他还向他们提供了关于我们的情报。”

“对此我毫不怀疑，约翰。”托尼说。

“好，那就让我们来证实吧。”克拉克捺住性子提议道。“这个俄国佬出现了，向他们提供了关于我们的情报，并从别处给他们的行动提供活动经费——可以肯定不是从俄国，这是因为，第一，俄国人没有理由要发起这类行动，其次，俄国人没有那么多钱可以到处乱撒。首先一个问题就是：钱来自何方——”

“还有毒品，约翰，别忘了。”

“对，还有毒品——从哪儿来的？”

“或许追查毒品比较容易些。格雷迪说过可卡因是药用的，那就是说它们来自制药公司。世界各国对可卡因都有严格控制。十磅这个数量很大，足以装满一个大箱子——可卡因的密度与烟草差不多，所以运送这么多的可卡因就相当于运送十磅烟草，大约是一口大箱子这么大。约翰，那可是相当大的数量级的毒品哟。这应该会在一个有人监管和守护的仓库里留下一个缺口，不论它在什么地方都一样。”

“你认为这些都出自美国？”克拉克问。

“是的，作为一个源头，世界最大的药品仓库不是在美国就是在英国。我可以让我的人查一查酿酒有限公司和别的一些企业，看看有没有失踪的可卡因，我想，你们美国麻醉品管制局也可以采取类似行动。”

“我会给联邦调查局去电话的。”克拉克立即接口问道，“比尔，我们确实知道些什么？”

“我们假设格雷迪和奥尼尔对我们说的有关这个叫谢罗夫的人的情况是真实的。这位前——大概是前苏联克格勃军官唆使怂恿发动了对赫里福德的袭击事件。基本上可以说是他出钱并提供毒品，雇请他们作为雇佣军来干这件事的。袭击失败后，他就把钱没收归己，在这一点上，我仍然相信，为了自用，他截留了这部分钱。这个俄国佬的行为不是一个个人行为——呃，我推测这可能是一个俄国黑手党组织，都是些前克格勃人员，现在在寻找一份自由职业。但是，我不明白他们有什么理由把目标对准我们呢，我们在这里的彩虹部队总部怎么说也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威胁，你说是吗？”

“当然没有。”克拉克说。

“所以说，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是，俄国人送来大量毒品和六百万美元。直到现在我还是在想，正因为这毒品和巨款，这个行动起源于美国。”

“何以见得？”

“现在还无法证实，约翰。这也许是我的感觉告诉我。”

“那他是怎么来到爱尔兰的呢？”克拉克问道，他相信托尼的感觉。

“不知道。他一定是先飞到都柏林——是的，我知道，而且还带着这么多毒品，这事太冒险了。我们得问问我们的朋友。”

“告诉警察，这事很重要。从中我们可以知道飞机航班和出发港。”

“很好。”托尼用笔记下。

“我们还遗漏些什么？”

“我打算让我在军情六处工作的朋友查查与恐怖组织合作过的所有克格勃军官的名单。我们大体上知道了此人的外表特征，说不定这对最终查明有一定的帮助。不过我认为最大的希望就是这十磅重的毒品。”

克拉克点头同意说：“就这么办。我给联邦调查局打电话。”

“十磅，呃？”

“没错，丹，而且是纯医用的。实实在在的可卡因，伙计，在某个仓库里应该会有一块空地。”

“我打电话给麻醉品管制局，让他们赶快查查。”联邦调查局局长应允说。“你那边有什么进展？”

“我们这边有些收获，丹。”克拉克告诉他说。“此时此刻，我们正在推断这一行动是在美国策划的。”他在电话中向默里局长一一细说。

“你说这个俄国佬谢罗夫是前克格勃的，充当恐怖分子的联络人。关于他的情况还不止这么些，我们还掌握了些别的情况。”

“比尔也让军情六处盯着点，我和埃德·福利谈过这事，我还跟谢尔盖·戈洛夫科谈过有关情况。”

“你真的以为他会帮忙吗？”

“丹，大不了他拒绝帮忙就是了，我们已经到了这一步。”彩虹六号一语中的地说。

“那倒是。”默里表示同意。“我们这儿还能做点什么？”

“一旦我遇到什么问题，我会告诉你的，伙计。”

“好吧，约翰，奥运会看了吗？”

“在看呢，告诉你，我有一个分队在那儿呢！”

“喔？”

“丁·查韦斯带着一帮人在那儿。澳大利亚要我们过去看看他们的安全保卫工作，丁说他们过得很好。”

“免费看奥运，美差一桩啊。”默里局长说。

“我想也是，丹。不管怎样，有什么情况您就告诉我，好吗？”

“那当然，约翰，再见，伙计。”

“再见，丹。”

克拉克放下保密电话，身子往后一倾，背靠椅子。他在思考还有什么没有想到的，他把所想的事情，包括每一个细节，都一一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希望某个问题有可能引申出又一个看似无意的具体细节来。他从不认为作为一名警官调查一桩大案有什么难处，一名歹徒驾驶的一辆车的颜色有可能是很重要的线索，你必须记得问一下。然而，总还有一些东西是他所没有学过的，他还得信赖这里的警察，放手让他们去干。

他们确实在干。在伦敦，警察把蒂莫西·奥尼尔带进一间普通的审讯室里让他坐下，还给他送来了一杯茶，奥尼尔没有拒绝。

奥尼尔并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原本他压根儿就死不开口，后来警察给他说了一则只有肖恩·格雷迪才可能知道的信息，这让他大为震惊，随之他的信念连同他的意志全都动摇了，他终于开口说话。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拢了。

“那个俄国佬，你告诉我们他叫谢罗夫的，”审讯官开始审讯。“他是飞到爱尔兰来的吗？”

“老弟，游泳得游好长一段距离哟。”奥尼尔与审讯官开了个玩笑。

“不错，开车过来也不容易。”审讯官赞同他的说法。“那么，他是怎么飞过来的？”

奥尼尔保持沉默。这多少让人有点失望，但这并非出乎意料。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并不知情的事情，蒂姆。”审讯官说道，他试图以此来让奥尼尔开口。

“那会是什么？”

“这个叫谢罗夫的家伙用他带进来的所有的钱给你开了一个瑞士银行账户，不过，我们刚从瑞士方面获悉，他已经把账户里的钱全部提走了。”

“什么？”

“就在你们开始行动的那一天，有人打电话给银行，几乎把那笔款子全都转走了。可以说，你们那位俄国朋友一手给你们钱，一手又拿走这些钱。看吧”——审讯官递给他一张纸——“这是银行账号，这是转账号，六百万美元，扣除你们买车花去的，他已经转走了，我敢打赌，转到他自己的账号上了。你们这帮人交错了朋友，蒂姆。”

“这真是一个操他妈的贼！”奥尼尔怒火中烧破口大骂了起来。

“没错，蒂姆，这我知道，你从来就不是那种人，但这个谢罗夫就是一个贼，事实就是如此，我的孩子。”

奥尼尔骂骂咧咧地说了一通有悖于天主教教义的话。他熟悉那个账号，他知道这个账号曾是肖恩写下的，有理由相信这位警官没有对他撒谎。

“他是坐着一架私人商业喷气机飞到香农来的，但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

“真不知道？”

“也许他还带着那些毒品。海关的人不查有钱人，是吗？他们的一举一动显得特高贵。”

“你知道那是一架什么样的飞机？”

奥尼尔摇了摇头，说：“双引擎，尾翼像是T型，不过我真的不知道那玩意儿叫什么？”

“他是怎么到达会面地点的呢？”

“我们开着一辆车去与他会面的。”

“谁开的车？”审讯官接着问。

“我已经说过我不会告诉你名字。”

“对不起，蒂姆，你知道我不得不问。”警官抱歉地说道。为了赢得这名恐怖分子的信任，警官付出了巨大的努力。“肖恩信任这个叫谢罗夫的家伙，显然他错了。你们开始行动后两小时，那笔款子就转走了。我们甚至怀疑，他就在离你们不远的某个地方注视着事态的进展情况。他简直就是在抢劫，俄国人都是该死的贪婪鬼。”警官不无同情地说着。审讯虽然有进展，但是他的双眼却平静如水。毫无疑问，房间里装有窃听器，伦敦警方正监听着通往爱尔兰的电话。

爱尔兰的警察被称为加尔达（Garda），他们始终与英国同行保持着良好的协作关系，这个时候也不例外。当地的高级警官立刻尽其所能驾车前往香农去查看飞行记录，他只想知道这十磅非法毒品是怎么进入他的国家的。爱尔兰共和军的这一战术错误只是让当地警察勃然大怒，他们中有些人出于种族原因对北面的革命运动还存有恻隐之心，但是与全世界绝大多数的警察一样，他们也把偷运毒品看作是最肮脏的一桩罪行，所以他们的同情也只是到此为止。

香农的航行调度室存有进出机场的每一个航班的书面记录，根据日期，助理调度经理在三分钟内找到了那页纸。从记录上看，确实有一架湾流型商用喷气机一大清早抵达过这里，加满油后很快就飞走了。在这份记录上还登记着机尾号以及乘务员姓名。除此之外，记录显示该机是在美国一家特许的大公司注册的。离开调度室后，这位爱尔兰警官直奔移民／海关办事处，在那儿，他找到了一位名叫约瑟夫·谢罗夫的人确实在那天上午通过海关检查。

这位爱尔兰警官在对所有有关文件拍了照后返回警署，并立即把这些资料复印传真给都柏林的爱尔兰警察总部，然后又传真到伦敦，最后从伦敦传真到华盛顿。

“妈的，”丹·默里坐在办公桌前说，“还真是从这儿开始的呢，呃？”

“看来是这么回事。”主管刑事的副局长查克·贝克说。

“顺这个线索查下去，查克。”

“那当然，丹，这件案子还相当地深呢。”

三十分钟后，两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来到设在新泽西泰特伯勒机场的那家特许公司的办事处。没多久，他们便查明了那架湾流型商用喷气机是被一个名叫约瑟夫·谢罗夫的人包租的，租金是以保付支票的形式支付的，在这张支票上签的就是他在花旗银行开户时用的名字。然而，遗憾的是他们没能提供这个客户的照片。不巧，这班航班的乘务员眼下正在另一个航班上，当然，他们回来后不久就都会主动配合联邦调查局的调查。

离开泰特伯勒机场后，这两名特工带着所有文件的复印件又到了谢罗夫开有账户的银行分行。他们后来了解到，分行里没有人见过这个人。他们还发现，谢罗夫使用的地址正是同一个该死的邮政信箱的地址，于是，关于他的信用卡记录的调查线索就此中断。

直到这时，联邦调查局才拿到了谢罗夫护照上的照片复印件——默里局长心想，为了搞清楚一个人的身份，光有这些材料往往是不够的，而辨认一具坠机身亡者的尸体要比搜寻一名活人需要获得更多的证据才行。

有关此案的资料越来越多，默里局长的内心还是第一次感到这么乐观。他们正在有步骤地查阅这个案件的资料，他们早晚会查明这个叫谢罗夫的人的疏漏之处——不管他是不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克格勃军官——因为每个人都有疏漏的时候，一旦进入联邦调查局全体特工的视线，那么九千名有经验的特工就会开始搜寻，不叫他们停止，他们是决不会停止搜寻的。照片、银行账户、信用卡记录……下一步就是要查明钱是怎么进到他的账户上的。他必定有一名雇员和／或者保人，他们可以通过此人或者这个法人榨出一些别的情况来，默里认为，他们有的是时间去把这个狗杂种查个水落石出。对他们来说，捕获一名训练有素的间谍是一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这是一桩最为棘手的案子。正因为如此，当你能把这个人送上断头台的时候，那将会让人有多高兴呵。至于恐怖活动和贩毒，那将作为一桩油水丰厚的案子移交给美国政府律师委员会去处理吧。

“你好。”波波夫说。

“你好，”那人回答说，“你不是本地人。”

“德米特里·波波夫。”俄国人回答说，同时向他伸出手去。

“福斯特·亨尼克特。”美国人握住波波夫的手说，“你在这儿是干嘛的？”

波波夫笑了笑说：“在这儿，除了学骑马，我无所事事。我直接为布赖特林博士工作。”

“谁——哦，这儿的大老板？”

“是的，没错。你呢？”

“我是猎手也是向导。”这位来自蒙大拿的人回答说。

“好极了。你不是素食主义者？”

亨尼克特心想素食主义者也不坏，他说：“不完全是。我像旁人一样爱吃红肉，不过我喜欢的是赤鹿肉而不喜欢这种怪肉。”他一边说着，一边厌恶地看着盘里的肉。

“赤鹿？”

“就是马鹿，你曾经看到过的那种最大的鹿。一头健壮的赤鹿也许有四五百磅的好肉。还有一对美丽的鹿角。”

“鹿角？”

“长在头上的两只角。不过我也喜欢吃熊肉。”

“这里的老百姓一见熊就逃。”基尔戈尔医生一边做他的意大利色拉一边说道。

“哎，伙计，捕猎是保护的首选方式。如果没人去关心照料这些动物，那么被捕杀的动物就会多得不计其数。你知道泰迪·罗斯福⁽¹⁾和黄石国家公园吧。如果你想了解猎物，我是说真正了解，你最好成为一名猎手。”

“别在这儿争了。”流行病学家说。

“也许我不会跳邦尼－哈格舞⁽²⁾。也许我会射杀猎物，不过，该死的，我吃我杀死的，我不只是为了要看着它们死去而射杀它们——嗯，”他补充说。“无论如何不是那些猎物。但话得说回来，这个世上有很多无知透顶的人，对于这些人我是不会在乎去向他们开枪的。”

“这就是我们之所以到这儿来的原因，不是吗？”麦克莱恩微笑地说道。

“那当然，太多太多的人他妈的带着电动牙刷，开着汽车，还有那种难看透顶的房子来到这儿。”

“是我把福斯特拉到‘工程’里来的。”马克·沃特豪斯接口说，他与麦克莱恩是多年好友。

“情况都简要地给他介绍过了？”基尔戈尔问。

“是的，长官，一切都搞妥了。你知道，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都成了吉姆·布里杰⁽³⁾或是杰迪代亚·史密斯⁽⁴⁾那样的人，情况不知会怎么样。也许给我几年时间，我能找到答案。”

“根据我们的电脑预测，大约要五年。”麦克莱恩说。

“布里杰？史密斯？”波波夫问。

“他们是拓荒者。”亨尼克特对俄国人说。“他们是亲眼看到美国西部的首批白人，他们可是传奇人物，是探险家，是猎手，也是印第安勇士。”

“是吗，印第安人可不怎么体面。”

“也许是吧。”亨尼克特说。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麦克莱恩问沃特豪斯。

“今天开着车才来的。”沃特豪斯答道。“这个地方几乎客满了，是吧？”他讨厌人挤人。

“是的。”基尔戈尔肯定地回答，他也不喜欢人挤人。“不过，屋外环境倒是不错。你骑马吗，亨尼克特先生？”

“西部的人是怎么打猎的？我可不使用运动型多用途车的，伙计。”

“这么说，你是一位打猎向导啰？”

“没错，”亨尼克特点了点头说。“我曾经为好几家石油公司搞过地质勘探，不过早就不干了，我再也不想帮助别人去毁灭这个行星了，你知道。”

又一个崇拜大树的德鲁伊特，波波夫想。尽管这个人给他的印象是啰里啰嗦，夸夸其谈的，但对此，他并不觉得特别惊讶。

“但是，”这位猎手继续说道。“嗯，我知道什么重要。我拿了我的钱以后就把它存起来，我也喜欢打猎之类的，为此，我在山里给自己盖了一个房子——其实是买了一个养牛场——任何时候都可以打猎。”

“哦，是吗？我是说，任何时候都可以打猎？”基尔戈尔问。

“那要看情况了。渔猎警察不时来找麻烦……不过，呃，现在他不来打扰我了。”

当这个缺少心眼的人说到这里的时候，波波夫注意到，沃特豪斯给基尔戈尔使了个眼色，他立即知道原来这个亨尼克特杀死了一个警官后便逃之夭夭。这个“工程”都招募了些什么样的人？

“行了，我们都喜欢早上蹓马，你来吗？”

“那当然，我很乐意。”

“我已经感到其乐无穷了。”波波夫插了一句。

“德米特里，你身上一定有哥萨克人的血统吧。”说完，基尔戈尔哈哈大笑起来。他转身对亨尼克特说：“不管怎样，福斯特，每天早上七点前到这里来吃早餐，然后我们一起到别处去蹓马。”

“一言为定。”亨尼克特毫不含糊地应答道。

波波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说：“承蒙您的恩准，奥运会马术比赛十分钟后即将开始。”

“德米特里，别去想什么骑马跨越障碍了，你现在的水平还不行呢！”麦克莱恩对他说道。

“我看人家骑，总可以吧？”俄国佬说着就走开了。

“他来这儿是干什么来着？”波波夫走后亨尼克特问。

“他说他在这儿无所事事，但是，他为推动这个‘工程’发挥过重要作用。”

“哦？”猎手问。“怎么个推动法？”

“所有那些发生在欧洲的恐怖事件，你还记得吗？”

“记得。反恐小组干净利索地收拾了那帮混蛋。怎么，德米特里也参与了？”

“是他发动恐怖事件的，所有的。”麦克莱恩说。

“妈的，”马克·沃特豪斯说。“这么说，他帮助比尔拿到了参与奥运会安保工作的合同？”

“是的，没有这个合同，我们怎么可能把湿婆病毒传播开去呢？”

“了不起！”沃特豪斯断言道，他呷了一口加利福尼亚生产的霞多丽白葡萄酒。他想，“工程”启动后，他会想念这酒的。对了，在这里的附近乡间有好多酒窖，他确信，他无法抗拒美酒的诱惑。

(1)　Teddy Roosevelt，西奥多·罗斯福的昵称，第二十六届美国总统（1901—1909），在国内推行资源保护政策。

(2)　bunny-hugger，一九一〇至一九三〇年间流行于美国的黑人交际舞，用爵士乐伴奏。

(3)　Jim Bridger（1804—1881），美国著名探险家。

(4)　Jedediah Smith（1799—1831），美国著名探险家，曾只身进入洛基山脉中段，后南下亚利桑那，穿越沙漠到达加利福尼亚，是首位从陆地穿越西南部到达加州的美国人。

35. 马拉松赛

波波夫现在喜欢早起了，以便更多地欣赏这儿的美景。那天，天边刚刚露出一丝曙光，波波夫就醒了，东方地平线上那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的一抹玫瑰橙色的光辉让他赞叹不已。来到堪萨斯这个基地之前他从未骑过马，他发现骑马竟能让人如此兴奋，一匹高头大马被夹在自己的胯下，只需轻轻一提皮缰绳，甚至只需动动舌头发出咯咯的响声，就能让它俯首帖耳地听命于你，那份喜悦让你倍感男子汉的豪爽。骑马看景比徒步行走更让人感到赏心悦目，那马所显示出的高智力真的让他感到满心欢喜。

所以，他早早就来到了自助餐厅，挑选早餐食品，当厨子刚端上水果，他就给“白脱牛奶”拿了个新鲜的红苹果。那天看来又是一个晴好天气，这位情报军官心想，麦农兴许与他一样为有这样的好天气而高兴。在这儿，足够的雨水能灌溉麦田，充足的阳光又能使麦子成熟。波波夫认为，美国的麦农该是全世界最富足的。有这样一片肥沃的土地以及他们的不可思议的生产设备，这是毫不奇怪的。他一边想着，一边拿着托盘走向就餐桌。他的炒蛋刚吃了一半，基尔戈尔和这位新来的亨尼克特就走了过来。

“德米特里，早上好。”这位身材魁梧的猎手向他打招呼。

波波夫不得不赶快吞下口中的蛋应答说：“早上好，福斯特。”

“昨晚的马术比赛如何？”

“拿金牌的那个英国人技高一筹，他的马也很出色。”

“他的马选得好。”亨尼克特说着，走过去取他的早餐，不一会就回来了。“听说，你当过间谍，呃？”

“情报军官。没错，那是我为苏联做的工作。”

“约翰告诉我，你还和恐怖分子共过事。”

“那也没错，我有我的使命，我当然要去完成。”

“德米特里，对此我并不在乎。在这儿，没人干扰我或是我认识的人。嘿，我曾在利比亚为荷兰皇家壳牌集团干过，我发现他们是一个不错的小团队，和我一起共事的那些利比亚人都是些好人。”亨尼克特像波波夫那样拿了好几个鸡蛋和培根，波波夫心想，以他这样的身材，他确实需要多吃才行。“你觉得堪萨斯怎么样？”

“好多地方像俄罗斯，广阔的地平线，一望无际的农场——只是你们这儿的农场效率更高些，人数不多但产量高。”

“是的，我们就指望它给我们提供面包了。”亨尼克特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说。“我们有足够的土地可以种植足够的农作物，我们还有一切必要的设备。我可能离不开这个地方了。”

“喔？”

“是的，呃，每个人都会被分派去从事‘工程’的一项工作，说真的，无论如何，从一开始我们就得齐心协力去拼搏。不过，我真想去打点野牛来，我甚至为自己买了杆打野牛的真枪呢。”

“此话怎讲？”

“在蒙大拿，有一家公司，叫希洛枪械公司，它制造打野牛用的真枪。一个月前，我买了支夏普斯点四〇—九〇的枪⁽¹⁾，那枪用起来可真他妈的带劲。”猎手说。

“这儿有些人不同意这么做。”波波夫想起了素食主义者，这些人显然是极端的德鲁伊特。

“没错，呃，那些人啊，如果他们自以为可以与大自然和谐共处而无需武器的话，他们最好仔细地去读读刘易斯和克拉克的书。⁽²⁾一只灰熊不知道自然之友之类的东西，它只知道哪些东西可以杀了吃，哪些不可以。有时候，你还得提醒它哪些东西它不能杀了吃。狼也一样。”

“哦，说下去，福斯特。”基尔戈尔坐了下来，加入到他朋友的谈话中。他说：“在美国，还从来没有一个关于狼吃人的确切事例呢。”

亨尼克特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孤陋寡闻。“喔？嗯，可以这么说，如果到时候狼把你变成粪便拉了，你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死人不能说话嘛，医生。俄国的情况怎么样，德米特里？那儿的狼群如何？”

“农民很痛恨狼群，一直都痛恨，国家为此动用直升机追赶狼群，用机枪扫射狼群，这可不是像你所说的什么体育运动喔，对吗？”

“当然不是。”亨尼克特表示同意。“你对野生动物以礼相待，那是它们的领地，不是你的，你必须按它们的规则去做，这样你才能熟悉和了解它们，了解它们的生活，了解它们的想法。这就是我们之所以有一部关于捕猎大型野生动物的布恩－克罗克特法规的原因，这就是我为什么骑着马来到这儿的原因，我把我的猎物都包起来放在马背上，你必须善待野生动物，当然，人除外。”他眨了眨眼，补充了一句。

“我们的素食主义朋友不理解狩猎问题。”基尔戈尔遗憾地说。“我猜想，他们以为他们只需吃草就可生存下去，他们只需拍些生物照片。”

“一派胡言。”亨尼克特对他们说。“死亡是生命过程的一个组成部分，我们是最高级的食肉动物，野外的牲畜都知道这一点。此外，没有什么东西比在火上烤的赤鹿更有滋有味的了，伙计们。这滋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如果我放弃的话，简直没法活。如果那些极端分子想要吃兔肉的话，那好啊，但是，谁都别对我说我不可以吃肉，哼，以往总有个渔猎警察对我指手画脚说什么时候可以打猎，什么时候不可以。”亨尼克特冷笑了一声说。“好了，他再也不会去打扰任何人了，该死的，我知道该怎么干。”

为了这事你竟杀死了一名警察？波波夫差点没问出口。真是个没教养的蛮汉。他完全可以到超市轻而易举地买到肉嘛，一个带枪的德鲁伊特，肯定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家伙。波波夫吃完早餐便走出餐厅，不一会儿，其他的人也陆陆续续地走出餐厅，亨尼克特从随身带着的鞍囊中拿出一支雪茄，一边点烟一边随着大伙走到基尔戈尔的悍马车旁。

“你打算在车上吸烟？”医生一看到烟就抱怨起来。

“约翰，我会把烟拿到他妈的窗外的。主啊，你也是一个吸二手烟的纳粹？”猎手追问道。然后，他知趣地摇下车窗，夹着烟的手伸出窗外，车子向马棚方向驶去，没多久就到了。波波夫给他那温顺的“白脱牛奶”套上马鞍，把那个从自助餐厅餐桌上拿来的苹果喂到它嘴里，他牵上马走出马棚，骑上马，放眼环顾了一下建筑物四周那琥珀绿色的田野。亨尼克特骑着一匹马出来，那是一匹阿帕卢萨牡马，波波夫从未见过，他想，这马也许是猎人自己的座骑。待他走近一看——

“那是支手枪？”波波夫问。

“M-1873柯尔特单发军用左轮手枪，”亨尼克特从那同样逼真的思里帕森斯皮枪套内拔出枪来回答说。“这是用来征服西部的枪，德米特里，我骑马的时候从来都是带着这位朋友的。”他得意洋洋地说道。

“点四五口径的？”俄国佬问。这种枪他只是在电影上见过，从没见过真家伙。

“不是，这是点四四—四〇，也就是点四四英寸口径，四十格令黑火药。一百年前，你们的步枪也是用的这种黑色火药，它便宜。”他解释说。“这种子弹可以打死你想要打的任何目标，打野牛可能不行。”他猜想。“不过打鹿肯定可以——”

“或是一个人？”

“那当然。这大约是当时生产的杀伤力最大的子弹。”亨尼克特把枪放回枪套继续说。“现在这个枪套不是仿真的，而是真的，这叫思里帕森斯，我想这是为纪念比利·思里帕森斯的，一百多年前，他曾是美国的一位警察局长——他也是一位印第安人，传说他还是一名律师。不管怎么说，是他在十九世纪后期发明了这种枪套。你看到吗，拔枪很容易。”亨尼克特做着示范。在看了这么多电影后，终于见到了真枪，这给波波夫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个美国猎手还戴着一顶宽沿西部帽。波波夫这才感到尽管这人有点夸夸其谈，但他却喜欢上了这个人。

“走吧，杰里迈亚。”当另外两人进入围栏的时候，亨尼克特说着就领着他们上路了。

“这是你的马？”波波夫问。

“哦，是的，我从一位内兹佩尔塞印第安朋友⁽³⁾手里买来的，八岁了，正对我的胃口。”亨尼克特面带微笑地说道。这时他们正好走出大门，波波夫心想，这家伙真是如鱼得水。

现在骑马多少有点儿乏味了，就是在这儿，也只有这么一点地方可以走走看看，不过单纯的乐趣依然还有。今天早上，他们四个人向北边蹓去，缓缓经过犬鼠城，来到了离大货车来往不断的州际公路附近。

“这里最近的城镇在哪？”波波夫问。

“那边。”——基尔戈尔用手一指说——“五英里左右，谈不上是一个镇。”

“镇上有机场吗？”

“有一个只能停私人飞机的小机场。”医生答道。“往东二十英里左右还有一个小镇，那儿有一个地区级机场，可停小型飞机，从那里可以飞往堪萨斯城，从堪萨斯城可以飞往任何地方。”

“不过，我们即将启用自己的飞机跑道了，是吗？”

“是的。”基尔戈尔给予肯定的回答。“有了新的飞机跑道，从这儿我们可以飞往约翰内斯堡。”

“不是开玩笑吧？”亨尼克特问。“你是说，比如我们想去非洲打猎，我们就可以去了？”

“没错，福斯特，不过把大象放在马背上驮回来可得费点劲哟。”流行病学医生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哎，可能就驮个象牙吧。”猎人答道，说着也大笑了起来。“我想的是狮子和豹子，约翰。”

“非洲人喜欢吃狮子的睾丸。你们知道，狮子可谓是百兽之中最富有阳刚气的动物。”基尔戈尔对他们说。

“此话怎讲？”

“有一次，一位专门拍摄大自然影片的摄影师亲眼看到两头雄狮与一头发情的母狮正在交配呢！这两头雄狮在一天半内平均每十分钟干一次。可以说，每一头雄狮在三十六个小时内每一小时干三次，比我还棒。”所有的人听了都爆出一阵大笑。“不管怎么说，非洲有的部落至今仍相信吃什么补什么，所以他们爱吃狮子的睾丸。”

“那管用吗？”麦克莱恩问。

基尔戈尔很喜欢这个问题。“如果真管用，世界上的雄狮子就所剩无几了，柯克。”

“而你正好吃了一只，约翰！”那天黎明，笑声始终不绝于耳。

波波夫并不像他的同伴那样觉得这样的话题有什么好笑的。他眼望着公路，看见一辆灰狗巴士以七十英里的时速一驶而过——但是，随后就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个小四方形临时建筑物前。“那是什么？”他问。

“那是城际公共汽车的停车站。”马克·沃特豪斯回答说。“他们就把乘客扔在这穷乡僻壤，你只能坐等在那里，见到有车来你就挥挥手，这就像是过去的火车招呼站。”

“哦。”波波夫目送着公共汽车驶去，然后他拨转马头向东而行。他看到一头老鹰，就是生活在这附近的那种鹰，它正翱翔在蓝天上，头朝下，寻觅着可充当早餐的鼠类。波波夫观察着，显然老鹰一无所获。他们接下来还蹓了一个小时的马才原路返回。波波夫在亨尼克特身旁停下。

“你骑马有多长时间了？”亨尼克特问。

“刚好一周。”波波夫回答。

“对一个新手来说，你已经骑得不错了。”亨尼克特友善地说。

“我还想多练练，以后可以骑得更好些，速度更快些。”

“喔，今晚怎么样，比如日落之前？”

“谢谢你，福斯特，我想可以，就晚饭后吧，你说呢？”

“当然可以。在围栏那，六点半左右见。”

“谢谢，我会去的。”波波夫回答说。晚上，在星空下蹓马，嘿，该有多惬意！

“我有个主意。”查塔姆走进贾维茨大楼开始工作时说道。

“什么主意？”

“这个俄国佬，叫谢罗夫的，我们不是拿到他的护照照片了吗？”

“是啊。”沙利文回答。

“让我们再试试。他那个银行，说不定离他的住所就几步路，是吗？”

“你认为是这样，对吗？那好啊。”特工汤姆·沙利文有些激动地说。“我倒想看看，我们多快可以找到这家伙。”

“嘿，查克。”一个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早上好——我想，对你来说是下午好，约翰。”

“是啊，刚吃过午饭。”克拉克说。“对谢罗夫的调查有什么转机了吗？”

“现在还没有。”负责刑侦的副局长回答说。“好事不会突然降临，但一定会来的，我已经让纽约警方外勤处的人在寻找这个混蛋。如果他在城里的话，我们会找到他的。”贝克许诺说。“这要花点时间，我们会找到的。”

“早找到比晚找到好。”彩虹六号说。

“我知道，是这样的。但诸如此类的事情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发生。”贝克知道，除非这场搜捕不再是头等重要的大事，否则他的神经会一直处于亢奋状态。事情不会马上有结果，而这位克拉克出身中情局，他不了解作为警察该如何办案。“约翰，我们会替你找到这家伙的，如果他在这儿，那就妥了。你不是也让英国警方配合搜寻的吗？”

“哦，是啊，问题是我们不清楚这家伙可能会有多少种身份。”

“如果你是他的话，你会有几种身份？”

“大概三四种吧，而且大同小异，为了好记些。这家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间谍，因此，他可能准备了好几种不同的‘口供’，以便能像换衬衣一样容易地变换不同的身份。”

“我明白，约翰。以前我在外国反情报组干过，他们都是些在逃要犯，我们知道如何把他们逮捕归案，你有没有从那帮恐怖分子口中逼问出更多的东西？”

“他们现在是死不开口。”克拉克回答说。“这里的警察没法提高审讯效率。”

所以，难道我们就该把他们架在文火上烤吗？贝克没这么问。联邦调查局是根据美国宪法的规定办案的。他猜想，中情局大多数人通常不照章办事，像多数联邦调查局同事一样，他也对那样做多少有点反感。他从未见过克拉克，只是久闻其大名。默里局长既尊重他，又对他有所保留。有一次，默里局长曾暗示，克拉克曾经对罪犯施虐，对于联邦调查局来说，即便那种做法行之有效，但也是一种越轨行为。美国宪法对那种行为明确说“不”，法律就是法律，即使是对绑架者也是如此，尽管每一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都认为，那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一种罪行。

“相信英国警方吧，他们非常优秀，约翰，对付爱尔兰共和军，他们有着丰富的经验，他们知道如何去与他们对话。”

“你说的也是，查克。”那声音听起来有点含糊其词。“行吧，有什么新情况，我会打电话到你办公室的。”

“好。如果我们这儿有什么消息，我也会告诉你的，约翰。”

“行，再见。”

贝克不知道他通完话后是不是应该到洗手间把手洗一洗。关于彩虹部队及其近来的活动情况，他已有所耳闻。虽然他很欣赏他们那种军事化的行动方式——就像许多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一样，他也曾是一名海军陆战队的军官，他是从匡蒂科海军陆战队基地被应召到联邦调查局来的——但是在某些方面，毕竟与联邦调查局的行动方式大不相同……比如，不得触犯法律。丹·默里局长曾对他说，这个约翰·克拉克真是个狗娘养的硬汉，是一个搞过间谍活动的前中情局人员，听得出他的语气中夹杂着赞赏与无奈。不过，算了吧，他们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是同行，这个俄国佬发起的行动也许搞到了克拉克家人的头上，这就使这桩案子带上了一些个人情感的因素，贝克不得不正视这一点。

查韦斯在观看了运动员们又一个漫长一天的汗流浃背奋力拼搏之后睡下了。两周来，他一直过得津津有味，虽然他无法见到帕齐和杰西，母子俩一直让他牵肠挂肚，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天来他一直过得相当尽兴。然而，这样的好景即将过去，体育记者们正忙着统计金牌总数——美国人表现得相当出色，澳大利亚人的表现也出奇的好，特别是在游泳项目上，他们正期待着宣布哪一个国家“获得”了游泳项目的冠军。这三天，运动员们正在备战即将到来的马拉松赛跑，通常这是奥运会的最后一项压轴赛事，此后，奥运会即将举行闭幕式，奥运圣火即将熄灭。马拉松运动员们此时已经徒步或驾车沿着马拉松赛跑的路线在考察、熟悉着沿途的山丘和转弯处的路况。运动员们谁都不想在中途迷路，尽管这条路上的每一步都会有无数的热心观众夹道为运动员们加油鼓劲，迷路几乎是不可能的。此时此刻，长跑选手们正在奥运村的训练场上忙着热身，但并不使劲，以免把自己搞得过度疲劳，他们只是让肌肉和肺部足以应付赛跑项目中这一距离最长也最残酷的拼搏。查韦斯自感状态良好，但是他从未跑过二十英里以上的路程。军人必须掌握跑步的要领，但不需要跑那么远的距离。在铺砌的路面上跑步，尽管你穿着带缓冲垫的摩登跑鞋，跑那么远的路程对双脚和双踝简直是一种折磨。查韦斯躺在床上想，是啊，那些家伙必须得保持良好的健康状态。

从开幕式的那天起，奥运火炬一直点燃着，直到今天，这场体育盛会的组织工作都相当严密，各项赛事进展得也相当顺利，澳大利亚全国上下的心思和精力好像全都集中在了一件事上，就像美国曾经决定飞往月球那样，每一件事都被精心策划着，这就更加证明他出现在这里纯属浪费时间。安全问题似乎无懈可击，澳大利亚特别空勤团与他的部队几乎一样的棒，他们装备精良，还接受了全球安保公司的专人指导并配备了彩虹部队使用的同样的战术无线电台，整支队伍看上去就像是一台用起来得心应手的投币式自动售货机。他想，或许应该建议克拉克在电话上与他们通通话，多听听外界的建议总不是件坏事。

唯一的坏消息大概就是那天气了。整个奥运会期间一直都是骄阳似火，这让那些急救站的医生一直忙碌在中暑病人中间。虽然至今无一人死亡，但是已经有百来号人被送往医院医治，经消防队医务辅助人员和澳大利亚陆军医务人员处理治愈的人数约有三千多人，这还不包括只在路缘上坐一坐、凉快一下而无需医治的人数。对于炎热，查韦斯并不怎么在乎——他从未担心过流汗——然而，他也控制好自己的步速，他也像奥运场馆的所有人一样，由衷地感谢设在各处的喷雾系统。电视台还特地为这套系统作了报道，这对设计安装该系统的美国公司来说是一则好消息，它们甚至商议着为地处热带的得克萨斯和其他地方的高尔夫场馆也搞一套类似的系统。从华氏九十五度的地方一下子来到华氏八十度左右的温度中，那舒服的感觉是不言而喻的，而这又不像是冲凉。为了躲避灼人的阳光，下午，这些公共场所往往挤满了人。

那天晚上，查韦斯还在想如果有办法遮阳，他是不会拒绝的。这里到处有提醒人们当心臭氧层空洞的警示，他也知道因日照导致皮肤癌而死亡的滋味是难受的。因此，查韦斯和他的队员们也像其他人一样每天早上都往皮肤上涂抹防晒霜。好在再过几天他们就会返回英国，在肤色白皙的英国人中间，他们那被太阳晒成棕褐色的肤色是引人注目的，那里的气温要比这儿低二十度左右，这样的气温在英国人口中也被称作为“热”天。在英国，在华氏七十五度以上的气温下就会有人倒地毙命——这让查韦斯惊诧地想起了一首老歌，说的是只有“疯狗和英国人才在烈日当空的中午出门”。在他们回国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比现在强壮得多，查韦斯想着便睡着了。

那天下午六点左右，波波夫就给他的“白脱牛奶”套上了马鞍，虽然此时太阳还没有落山，不过离落山也就不到一个小时的光景。他的马饱餐了一整天，也歇了一整天，对他献上的殷勤没有显露出半点拒绝，除此之外，波波夫还给它送去了一个苹果，那马就像是经过一天劳作后的男人痛饮第一杯啤酒时那般洋洋得意。

亨尼克特的杰里迈亚虽然不及“白脱牛奶”高大，但看上去却比它要威猛得多。波波夫心想，这马的样子看上去有点好笑，浅灰色的皮毛上从臀部直到颈部被一块四四方方的深灰色小毯似的东西覆盖着，难怪它的名字叫“阿帕卢萨毛毯”。福斯特·亨尼克特来了，他肩扛着西方式的大马鞍，把马鞍往毛毯上一搁，弯下腰将马肚带扎紧，波波夫看到，最后，他用皮带扣住他那支柯尔特手枪。然后，他把左脚插进左边的马镫子翻身上了马。由于背上增添了重量，这马好像有点儿变形，但是它还是很喜欢有人骑在它的背上。这马高傲地扬起头，双耳来回转动，就等主人一声令下。在主人发出一声咯咯的叫唤声后，这匹牡马跃出马棚进入围栏，肩并肩地站在波波夫和“白脱牛奶”的身旁。

“真是一匹好马啊，福斯特。”

“这是我曾拥有的最好的一匹马。”亨尼克特回答说。“阿帕卢萨是了不起的全能马。它们来自内兹佩尔塞印第安部落，当地人捕获了最初的西方马，它们从西班牙征服者那里逃出来，在野外繁殖成长起来的。呃，内兹佩尔塞人学会了怎样配种，再把它们变回到具有西班牙种的阿拉伯始祖马，之后再让它们繁殖开来。”亨尼克特欠了欠身子，用手深情地拍打了一下马脖子，看来，这一拍让马感到很舒服。“阿帕卢萨是最好的马，如果你要问我的话。它精明、稳健、强壮，不像阿拉伯人那么笨，棒极了，我想。它们虽然说不上十全十美，但可以说它们是万物中的精品，是了不起的全能马。在这儿，杰里迈亚是一匹难得的追猎马。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在森林地带追捕美洲赤鹿。它还为我找到过金子呢。”

“对不起，什么金子？”

亨尼克特哈哈大笑说：“我的牧场在蒙大拿，原是一个大牧场的一个组成部分，对于牛群来说，那里的山势非常陡峭，不管怎么说，那里有一股清泉从山里流淌而下。一天下午我让杰里迈亚在泉边饮水，我突然看见有个东西在闪闪发亮，你说怎么了？”亨尼克特伸了个懒腰继续说。“那是金子，一大块金子和石英——那是形成金子的一种最好的地质结构，德米特里，无论如何，我想我在自己的土地上有了一个储量相当可观的金矿。到底有多大？无可奉告，其实规模多大并不重要。”

“不重要？”波波夫拨转方向看着这位同伴说道。“福斯特，在过去的上万年里，人们可是为了争金夺银而互相残杀的呀。”

“以后不会再发生了，德米特里，这种事即将结束了——或许是永远结束了。”

“怎么个结束法？何以见得？”波波夫追问道。

“你不知道这‘工程’的事吗？”

“知道一丁点儿，但是还是不理解你刚才说的。”

真是榆木疙瘩，亨尼克特想。“德米特里，在这个行星上的人类生命即将结束了，伙计。”

“但是——”

“他们没有告诉过你？”

“没有，福斯特，他们没说这事。你能说点给我听听吗？”

这是怎么了？亨尼克特心里在嘀咕。奥运会都快结束了，他怎么一无所知呢？这个俄国佬了解大自然，懂得骑术，可以肯定，他还以一个极为敏感的身份为约翰·布赖特林工作。

“那叫‘湿婆病毒’。”于是，他又一口气讲了好几分钟。

此时，波波夫又端出一副行家里手的面孔，他不动声色地听取亨尼克特的讲解，有时候他甚至还得假装微笑以掩饰他内心的惊恐。

“你们用什么办法把湿婆病毒扩散开去呢？”

“呃，你想，布赖特林有一家也为其工作的公司，叫全球安保公司，老板是一位名叫亨里克森的家伙。”

“啊，对，我知道他。他曾在你们联邦调查局干过。”

“喔？我只知道他曾是一名警察。不管这些，他们拿到了一份与澳大利亚就奥运会的安保问题签订的咨询合同，亨里克森手下的一名人员将具体实施湿婆病毒的施放工作。他们告诉我，利用体育场馆的空调系统来干这件事。他们计划在奥运会的最后一天，也就是举行闭幕式那天施放湿婆病毒。第二天，人们都将搭乘飞机回国，就这样，成千上万的人会带着这种病毒回到各自的国家去。”

“那怎么让我们免受感染呢？”

“你来这儿的时候接受过注射，是吗？”

“没错，基尔戈尔说那是什么强化注射剂。”

“喔，是的，德米特里，是强化注射剂，完全正确。就是这种疫苗让你免受湿婆病毒侵入，我也接种过，那是B型疫苗，伙计。他们告诉我，另外还有一种叫A型疫苗，不过，那不是你想要的。”亨尼克特解释说。

“你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呢？”波波夫问。

“嗯，你看，万一人们知道了，我就得帮他们在这周围设立一个环形安全系统。因此，他们就告诉我为什么‘工程’需要这么个环形安全系统。老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有人发现我们在这儿干什么，嗨，他们可能用核武器来对付我们，你知道吗？”亨尼克特说着，咧开嘴笑了笑。“并非很多人真正懂得拯救地球的方法。我是说，如果现在我们不做这事，也许二十年后，嘿，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一切都归于毁灭，不只是人类，还有动物。我们不能容许那样的事发生，是吗？”

“我理解了。是啊，说得有道理。”波波夫顺着他的话敷衍道。

亨尼克特满意地点了点头。“老兄，我想，你是听懂了，所以，你搞的那些恐怖活动，嗯，都很重要。如果不使每个人都对国际恐怖主义感到愤恨和惶惶不安的话，比尔·亨里克森也许就不太可能让他手下的人各司其职了。所以，”亨尼克特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谢谢你，德米特里，对于这儿的‘工程’，你的贡献非同小可啊。”

“谢谢，福斯特。”波波夫答道。这可能吗？他表示怀疑。“你怎么肯定这样做会有用呢？”

“当然有用。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他们让我了解‘工程’的某些内情，因为我是搞科学的——我曾是一个很好的地质学家，相信我，我知道不少情况，疾病是真正的根源所在，启动它的关键就是对原始埃博拉病毒施行基因工程。嘿，你还记得一年半之前，这有多么可怕吗？”

波波夫点了点头说：“喔，是的，那时我在俄国，真的骇人听闻。”他记得，美国总统的反应更为可怕。

“呃，他们——真正的‘工程’科学家们——从那次事件中学到了不少东西。关键是这个A型疫苗，爆发之初可能导致数百万人死亡，但是主要是心理因素所致。地平线公司打算推向市场的疫苗是一种活病毒疫苗，就像萨宾⁽⁴⁾口服脊髓灰质炎疫苗那样，不过，他们把这作了一番调整，所以它非但杀不死湿婆病毒，伙计，反而会使湿婆病毒扩散开去。一个月到一个半月的时间，病症就会显现出来，这在实验室里已经得到验证。”

“怎么验证？”

“嗯，柯克就干这部分工作。他在街上绑架一些平民，他们用湿婆病毒在被绑架者身上做试验，给他们注射疫苗。结果显示，包括设置在悉尼的用于输送湿婆病毒的系统在内的一切都很顺利。”

“这可是件改变世界面貌的惊天大事喔。”波波夫两眼望着北边的州际高速公路自言自语道。

“干吧，伙计，如果我们不干——嗯，你可以与这一切吻别，德米特里。我决不能坐视地球遭受破坏。”

“干这事真是太可怕了，不过，设身处地为你想想，你说的这些是符合逻辑的。布赖特林是一位天才，他看到了这一点，他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又有付诸行动的勇气。”波波夫希望自己的声音不要过于张扬，不过，这个叫亨尼克特的男人是一名技术专家政治论者，他对人情世故并不在意。

“是的。”亨尼克特一边说着，一边用火柴点燃雪茄，然后他吹灭了火柴，直到在他手中冷却下来，才把它扔到地上以免燃成燎原大火。“他真是一位卓越的科学家，他做到了，你知道吗？感谢上帝，他拥有一切资源，因而他能让这一切成为现实。建起这么个设施，没个上十亿美元是不行的——嘿，就这么个地方，还不包括设在巴西的设施呢。”

“巴西？”

“那儿有一座比这个小一点的设施，我想，是在马瑙斯以西什么地方吧，我从未去过那里。我对那儿的雨林不大感兴趣，我是属于在旷野间自由自在活动的那类人。”亨尼克特说道。“嗳，非洲草原，北美大平原，还有别的地方，我想我真的该到这些地方去看看，去打猎。”

“是啊，我也喜欢欣赏这样的景色，看看野生动物是怎么在阳光下栖息繁殖的。”波波夫应声道。

“没错，我打算用我的那支H & H点三七五枪⁽⁵⁾在那里打上一两头狮子。”亨尼克特发出一阵咯咯声，并让杰里迈亚稍稍加快点速度，波波夫也学着让他的马慢跑起来。以前他也曾让马慢跑过，但是，现在他却发现难以适应“白脱牛奶”那轻盈的步态，于是，他只得集中思想，尽量赶上亨尼克特。

“看来，你想把这片乡村地变为老西部啰？”州际公路就在两英里外的地方，卡车急驰而去，挂车尾灯在昏暗中亮着，波波夫期盼着也能见到亮着灯光的城际公共汽车。

“这是我们打算做的许多事情中的一件。”

“你走到哪都把手枪带到哪吗？”

“那是左轮枪，德米特里。”亨尼克特纠正说。“是啊，我真盼望着能像以前读到过的那帮人那样，生活在野外，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可能我会遇见一位兴趣相投的女人，也可能我会像杰里迈亚·约翰逊⁽⁶⁾那样在山里盖一间漂亮的小屋——但是，那里不会有克劳族印第安人（居住在蒙大拿州东南部）让我烦心。”说着他咯咯大笑了起来。

“福斯特？”

他转过身去，“怎么了？”

“你的枪，可以给我看看吗？”波波夫问，期盼能得到肯定的回答。

他没有失望，“当然可以。”亨尼克特拔出枪递了过去。为安全起见，他把枪口朝上。

波波夫掂了掂重量问道：“上了子弹？”

“一支没子弹的手枪等于是废物。嘿，你想打一枪？只要扳下击锤，扣动扳机就可以了，但是，你先得检查一下你的马缰绳是否扣紧了？杰里迈亚已经习惯了枪声，你那马可能没有。”

“原来如此。”波波夫用左手勒住缰绳，让“白脱牛奶”停在原地不动，接着，他伸出右手，扳下柯尔特枪上的击锤，听到这种左轮枪发出的三声特有的清脆响声后，他瞄准木桩，扣动扳机，发出一声大约相当于五磅重的清晰的爆裂声。

“白脱牛奶”灵敏的双耳听到近在咫尺的响声后只是跳动了一下，并没有作出强烈的反应。波波夫看到子弹擦破了六米开外直径两英寸的木桩，看来，他还没有把射击要领忘得一干二净。

“不错吧，是吗？”亨尼克特问。“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会说这种单发军用手枪的平衡性能比任何一种手枪都好。”

“是的，”波波夫回应道。“相当好。”然后，他扭过头看到福斯特·亨尼克特正坐在杰里迈亚的背上，离他不到三米的距离。这就好办了，这位前克格勃军官再次扳下击锤，一转身，瞄准亨尼克特的心窝。眼前这一举动还没来得及让亨尼克特感到大吃一惊，波波夫就扣响了扳机。亨尼克特瞪大了双眼，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他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不可思议，还是因为受到子弹重重的一击，不管怎样，这都已无关紧要。那颗子弹击穿了他的心脏，他的躯体直挺挺地在马鞍上停留了几秒钟，双眼惊恐地瞪着，然后，悄无声息地向后倒去，摔落在草地上。

波波夫跳下马，上前三步察看亨尼克特是否真的死了。然后他给杰里迈亚卸下鞍子，去掉辔头，那马对主人的死表现异常冷漠，让波波夫感到惊讶的是，那动物并没有因他的所作所为而张口撕咬他，毕竟，马不是狗。波波夫做完这一切后伸出手去在马的臀部狠拍了一下，杰里迈亚一阵小跑，跑到了五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下开始吃起了草。

波波夫重新骑上马，咯咯一声驱使“白脱牛奶”向北边走去。他回过头来，看到工程大楼亮着灯光的窗户，他吃不准到底是他还是亨尼克特迷失了方向。他判断，也许谁也没有迷失方向，因为州际公路离他越来越近，那个小村庄想来就在西边，但他主意已定，公共汽车站的小屋是最理想的选择，在那里，他打个手势或许可以搭上一辆汽车或者卡车。至于以后怎么办，他自己也不清楚，但是，他知道他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跑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波波夫不是一个相信上帝的人，他受到的教育，他成长的背景没有让他成为那样的人，所以，在他看来，“上帝”（God）只是“令人讨厌的”一词的前三个字母⁽⁷⁾。然而，今天，他却增长了不少见识，他也许永远不清楚上帝是否真的存在，但是，他确信世上真有魔鬼存在——而他曾为魔鬼工作，其可怕程度是他这个年轻的克格勃上校闻所未闻的。

(1)　即枪的口径为〇点四英寸（约合十毫米），火药重为九十格令。

(2)　指梅里韦斯·刘易斯与威廉·克拉克于一八一四年出版的《刘易斯与克拉克西征日志》一书。

(3)　Nez Percé Indian，居住在美国爱达荷、华盛顿和俄勒冈等州的印第安人。

(4)　Albert Bruce Sabin（1906—　），美国微生物学家，研制成防治小儿麻痹症的脊髓灰质炎疫苗。

(5)　英国人霍兰最初为捕杀非洲狮、水牛、大象等大型野兽专门设计的枪支。

(6)　Jeremiah Johnson，一位决心走进丛林，生活在洛基山中，靠狩猎和捕捉海狸生活的富有神秘色彩的传奇人物。

(7)　“令人讨厌的”一词英文为goddamned。

36. 紧急出逃

害怕与恐惧一样糟糕。自从担任外勤情报军官以来，波波夫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恐惧。虽然情报活动自始至终充满着紧张，特别是他刚开始从事这项工作的时候，但是，他很快对外勤情报工作充满了自信，对他来说，精湛的技巧是一种安全的屏障，这种屏障安慰着他的灵魂，使他感到轻松自在，然而，今天却不是这种感觉。

现在，他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环境，这里不只是一片陌生的土地，因为他习惯于城市生活，不管在哪个城市，他都知道怎样在几分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警察部门都几乎无法寻找到他，而这儿却不是一座城市。他在离车站小屋百米远的地方下了马，卸下马鞍和辔头，因为一匹光有马鞍而不见骑手的马肯定会引起旁人的注意，而在这个许多人把驯养马匹作为乐事的地方，一匹独自蹓跶的马不大可能会引起注意。随后，他小心地穿过铁丝网，向车站小屋走去，他发现那里空无一人，空白的墙上没有一张时刻表。没有哪一幢建筑会比这个更简陋的了，看上去，这座小屋纯粹是用水泥浇成的，厚屋顶支撑着冬天厚厚的积雪，或许还躲过了他曾听说但没亲历过的龙卷风的肆虐。里面的长条凳也是用水泥浇成的，他一屁股坐下，让担惊受怕的心归复平静，在他的生命历程中，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害怕——如果这些人可以杀害几百万人，甚至数十亿人——那他们当然会毫不犹豫地结果他这条孤独无援的生命，他必须离开这里。

到达车站小屋十分钟后，他看了看表，他怀疑这个时候会不会有公共汽车，如果没有，嗯，那么会有卡车或汽车之类的，也许——

他走到路肩举起手。几辆汽车以一百三十多公里的时速飞驰而过，夜色苍茫，那些汽车司机根本来不及看到他，更来不及刹车。一刻钟后，一辆奶白色福特轻型货车缓缓地停在路边。

“你上哪，老弟？”司机问。他看上去像是农民，六十上下，脸和颈部被午后的太阳晒得黝黑。

“我去前面那个小镇机场，能捎我一段吗？”波波夫说着坐进了驾驶室。司机没扣上安全带，这很可能触犯了法律，不过，波波夫这个冷血杀手也可能触犯了法律。就因为这一点，他怎么也得离开这鬼地方。

“当然可以，不管怎样，我得从下一个出口出去。你叫什么名字？”

“约——约瑟夫。”波波夫说。

“哦，我叫彼得，你不是本地人，对吗？”

“不是，我实际上是英国人。”波波夫继续说道。他试着用这个口音看看是否像。

“哦，是吗？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是因为生意上的事。”

“你做什么生意？”彼得问。

“我是搞咨询的，有点像中介。”

“原来如此。那怎么会滞留在这儿的呢？”司机问。

这人是怎么回事？难道他是警察？问出来的问题怎么与克格勃第二处的人如出一辙。“我的，呃，一个朋友家里有点急事，他只好把我撂在这儿，让我等公共汽车。”

“哦。”波波夫看到司机此时不再追问，他默默地为自己的这个谎言祈祷。你看，我刚刚开枪打死一个想要杀死你和所有你认识的人的那个人……有些时候，真话对他或对其他人都不管用，刚才就是一个例子。他的脑子急速地转动起来，转速比这辆该死的轻型货车还要快得多，货车司机看来不太愿意踩油门，路上，别的车辆一辆接一辆地从他旁边飕飕地飞驰而过。那位农民上了年纪，而且很有耐心，要是波波夫驾车的话，他早就使这辆该死的货车达到可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了。尽管如此，大约也就十分钟光景，他就看到了一个绿色出口标志，标志的一面贴有一架飞机的剪影。当货车司机缓缓地驶过出口，向右拐往一个看似地区级小机场的时候，波波夫尽量克制着不用拳头去砸车门内的扶手。不一会儿，彼得领着他来到美国捷运公司的门口。

“谢谢你，先生。”波波夫边离开边道谢。

“祝你旅途愉快，约。”货车司机说着，脸上露出堪萨斯特有的友善的微笑。

“我要去纽约。”波波夫对售票员说。“如有可能，要个头等舱。”

“嗯，十五分钟后有一趟航班飞往堪萨斯城，从那儿您可以搭乘美国航空公司的班机去拉瓜迪亚机场。先生尊姓……？”

“迪米特里厄斯。”波波夫回答说。他记得在他尚存的信用卡上的这个名字：约瑟夫·迪米特里厄斯，说着便摸出皮夹递上信用卡。在纽约的保险箱里，他有一本使用这个名字的护照，他的银行信用卡也很不错，信用额度大，而且在过去的三个月内没使用过。那位售票员或许以为自己干活的速度还挺快，可是波波夫却急着上厕所，不过他强忍着不露出丝毫内急的样子。就在这个时候，他意识到在他的皮马褡子里还有一支左轮枪，他必须立即把它丢掉。

“好了，迪米特里厄斯先生，您的机票，一号登机口，有一班飞往堪萨斯城的飞机，从A-34登机口起飞，头等舱座位2C。还有什么问题吗，先生？”

“没了，谢谢。”波波夫拿过机票放入口袋。找到候机大厅的入口处后，他径直走去，在一个废物箱前，他停下了脚步，很快用眼睛扫视一下四周，小心谨慎地从皮马褡子里摸出那支左轮枪，用东西包好，将它放到垃圾箱里。他再次看了看候机室，还好，没人注意他，他摸摸皮马褡子看看里面还有什么，现在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了。他放心地穿过安检门，通过时，安检处的磁强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从传送带上取回皮马褡后，他立即寻找男厕所，找到后，便径直冲了进去。不一会，他一脸轻松地走了出来。

波波夫看到，这个地区级小机场总共只有两个登机口，却有一个酒吧，他走了进去。皮夹里还有五十美元的现钞，他花了五美元要了一杯双份伏特加一饮而尽。走了百步之后，他来到了登机口，将机票递给检票员，出了门。这是一架螺旋桨飞机，多年来，他从未坐过这种飞机，但是，为了这趟飞行，他不得不委屈自己。他费劲地爬上萨博340B短途飞机，五分钟后，螺旋桨开始转动，波波夫随即松了口气。三十五分钟后飞抵堪萨斯城，在那儿短暂停留五十五分钟，然后换乘波音737飞往纽约。他坐的是头等舱，酒是免费的，最让他满意的是，他独自坐在飞机的左侧，没人会跟他聊天。此时，波波夫需要的是思考，非常周密的思考，敏捷却不草率的思考。

当飞机开始起飞滑行的时候，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他闭上了眼睛，心里在想，好了，你获悉了什么？你该做什么？也许这是两个很简单的问题，但是，他必须先回答好第一个问题，然后才知道如何去回答第二个问题。他差一点就祈祷上帝，尽管他不相信上帝真的存在，然而，他凝视着舷窗外那漆黑一片的大地，他的思绪正在这茫茫夜空中任意飘荡着。

克拉克猛地从梦中惊醒。在赫里福德，这时正是凌晨三时，他刚做了个梦，梦见什么已记不得了，就像是一团烟云，变幻无常，难以捉摸。他知道那是一场噩梦，否则他不会被惊醒过来，这种情况即使在执行最危险的外勤任务时也很少出现过。他感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但不知什么原因。他不予理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他的觉。今天，他要出席一个有关预算的会议，作为彩虹部队的指挥官，他必须扮演一个讨厌的会计角色。头枕着枕头，克拉克想，这也许就是刚才梦中做到的吧，没完没了地和一帮会计人员争论着钱从哪儿支出，又如何去花销……

飞机顺利地降落在堪萨斯城，萨博飞机在候机楼前停下。这时，螺旋桨也停止了轰鸣。地勤人员走上前来用绳索套住螺旋桨的顶端不让它继续转动，乘客纷纷走下飞机。波波夫看了看表，比预定时间提前几分钟。他走出舱门，吸了几口清新空气，然后进入候机室。除了他所乘坐的航班停靠的A-34号登机口外，这个候机室还有三个登机口——他核对确认了他的航班——在那儿，他又看到了一个酒吧，里面还允许抽烟，这在美国机场是不多见的。闻着别人吐出的香烟味，回想起年轻时抽特鲁德雪茄烟的情景，他真想向其中的哪一位讨支烟抽，但是，他没那样做，他只是坐在墙角处又喝了一杯双份伏特加，他面对墙壁，不想让人记得这里曾有过他这么一个人。三十分钟后，广播中传来他的航班即将起飞的通知，他在吧台上放了十美元后便走出酒吧，手中拎着的皮马褡子里空空如也，他扪心自问，干嘛要这么心神不安，不过，空手坐飞机让人看起来总有点别扭，所以他还是保留了那几个马褡子，上机后把它们塞进了头顶上的行李舱内。在这趟航班上，有一个2-D座位空着，他坐了下来，面对舷窗，这样，空姐就很难看清他的脸。接着，波音737从登机口往后退去，然后飞向暮色苍茫的夜空。空姐送来的酒被波波夫礼貌地婉拒了，因为刚才他喝得够多的了。虽说少量的酒对他整理思绪会有帮助，但是，喝多了会使人的头脑晕乎乎的。在他的肌体内，足以有使他放松的东西，目前，他所需要的就是这个。

这一天他知道了些什么？他所知道的与他在西堪萨斯那幢大楼里的所见所闻是否一致？回答第二个问题比回答第一个问题要容易些：今天他得知的一切与这项“工程”的性质、位置甚至布局完全一致，就是与他床边摆放的杂志，电视机旁的录像带以及他在大楼过道或在自助餐厅里听到的人们的交谈也没有矛盾的地方。这些疯子正在以异教徒信仰的名义打算毁掉这个世界——但是，究竟他要怎样做才能赢得别人的信任呢？他能够向别人提供些什么确凿的证据呢？而这个别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这个人必须是一个既能相信他，更能采取行动的人。这个人是谁呢？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杀了福斯特·亨尼克特——在这件事上他别无选择，他必须脱离“工程”，选择这种方式是他唯一可行的机会。然而，现在他们却可以依法以谋杀罪指控他，这就是说警察很可能千方百计地要将他逮捕归案，而他又怎么才能说服别人去制止那些混账的德鲁伊特们实施他们的计划呢？在现实世界里，没有哪一个警察会听信他的陈述，对于一个头脑正常的人来说，他所说的一切简直是荒唐透顶得无法相信——再说，“工程”的人肯定会精心编造出一套说词去对付任何官方的查询，这是出于最起码的安全考虑，亨尼克特这家伙该早就作了这方面的准备。

卡罗尔·布赖特林站立在她的办公室里。她刚给她的上司打了一份请假信，说她要请假离开一段时间去搞一项特殊的科研项目。今天早些时候她与阿尼·范·达姆说过这事，达姆先生对此没有明确表示反对。他不会想念她的，他的肢体语言明白无误地告诉了她。嗯，面对电脑显示屏，她目光冷峻地思考着，事实上，她也不会想念他。

布赖特林博士把请假信放进信封，封上封口，放在助手的办公桌上，让她在第二天转交给白宫。为了“工程”，为了拯救地球，她尽到了责任，现在到了该她离开这儿的时候了。她虽然感到约翰·布赖特林的双臂还搂着她，但时间已过去了很久很久。他俩的离婚多年来一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她这样做实在是迫不得已。如果她与国内的一名富豪结婚的话，那她永远也不可能找到一份白宫的美差。因而，她发誓离开他，而他也信誓旦旦地表示放弃这一行动，以及十年前“工程”这一想法成形时他俩就坚持的信念，然而他一天也没有停止过对这一信念的追求，比起卡罗尔来，约翰更可以说是始终不懈。卡罗尔就这样步入了政界，通过了安全检查，从而她有可能接触到甚至包括行动计划在内的所有情报，约翰需要什么，她就向他提供什么，特别是她能接触到有关生物战的情报，所以他们不仅知道美国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和别的一些机构为了保卫美国已采取了哪些措施，而且也知道用什么方法生产出的“湿婆病毒”能够使任何一种已知疫苗失去作用，当然，地平线公司生产的疫苗除外。

然而，这是要付出代价的。在公开场合，人们总可以看见约翰·布赖特林与各种各样的年轻女人混在一起，与其中的一些免不了眉来眼去的，毕竟他是一位情欲强烈的男人。在宣布离婚前，他们从未商议过此事，因此在一些两人共同出席的场合中，每当卡罗尔意外地看到约翰那种风流倜傥的模样，她就感到浑身不舒服。每次她都会看到在他的胳膊上挽着一个娇小的女人，而且每次见到的都不是同一个人，那是因为除了卡罗尔，他从未与别的女人确立过正式关系，于是，卡罗尔·布赖特林自我安慰说，这是好事，这意味着她才是约翰生命中真正唯一的女人，而那些令人作呕的轻佻荡妇只是他用来消耗体内男性荷尔蒙的一种方式而已……然而，你很难看到，更难以想象，当她独自在家只有吉格斯与她作伴的时候，孤独的她时常不得不以泪洗面的景况。

不过，这项“工程”让她把这些个人考虑的小事情都搁在了一边。白宫的差事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卡罗尔·布赖特林告诫自己，在这里，从新型核武器的详尽资料直到生物战报告，她都看到了。伊朗人企图在美国散布瘟疫一事加重了她在政府里的那份工作，同时使她感到既惧怕又受到鼓舞。感到惧怕，是因为对于美国来说那是一场实际的威胁，它足以动员全国一切力量去抵御未来的袭击；受到鼓舞，是因为她当即得知，即使是最乐观的看法，要进行一场真正有效的防卫是困难的，因为必须针对特定的病毒来定制生产特定的疫苗才行。真是这样的话，那么，伊朗瘟疫只会使人们对这一威胁更加重视，到那个时候，A型疫苗将不仅成为公众的紧俏货……而且还将成为渴求活命的当地乃至全球政府官员的抢手货。而她甚至有可能在关节眼上回到她那间老总统办公大楼的办公室去，敦促这一涉及到公众健康的关键措施的批准事宜，在这一问题上，她深得信任。

卡罗尔·布赖特林博士走出办公室，沿着宽阔的走廊向左一拐，然后再向左拐，沿着阶梯走到她的泊车处。二十分钟后，她锁上车门，踏上通往公寓楼的阶梯，迎接她的将是那只忠诚的小猫吉格斯，它一定会像往常那样一下子扑进她的怀里，它那长满长毛的头在她的胸前蹭来蹭去。十年来的凄苦岁月即将结束，对她来说，这样的牺牲尽管很大，也很难忍，但是，作为回报，这个地球将重新披上绿色，大自然将恢复她原有的荣耀。

无论如何，回到纽约总归是一件好事。尽管他不敢回他的公寓，但这儿至少是一座城市。在这儿，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像废品市场里的一只老鼠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让出租车司机送他去中央公园第五十九大街上的一家名为艾赛克斯的高档旅馆，在那儿，他以约瑟夫·迪米特里厄斯的名字登记入住。让他感到惊喜的是，他的房间里竟然还有一个迷你酒吧，他用两小瓶美国产伏特加调成一杯酒。虽说酒味不怎么可口，但他也顾不了那么多。接着，他决定打电话确认一下航班，对了对表，然后，打电话给前台，让服务员在凌晨三点半这个糟糕的时间里给他打一个叫早电话。做完这一切后，这位俄国佬便和衣一头倒在床上，次日上午，他还得赶快去买点东西，还要去银行从保险箱里取出他使用迪米特里厄斯这一名字的护照，下一步，他还要用迪米特里厄斯的万事达银行卡在自动取款机上取五百美元，那样，他就将安全了……嗯，就算不是百分之百的安全，也比现在要安全得多，如果他能够阻止这项“工程”的话，即使他还不十分安全，那么，这也使他在一定程度上对自己和未来充满了自信。他闭上略带醉意的双眼，内心在想，倘若他无法阻止“工程”的实施，那至少他知道为了生存下去，他该回避些什么。也许是吧。

克拉克习惯在这个时候醒来。出生两个星期了，现在杰西的睡眠状况好多了，今天早上，他至少能和这个房屋的主人保持一致。克拉克发现，在他刮完胡子出来时，他听到外孙在他与帕齐同住的房里的床上发出醒来后第一声唧唧喳喳的响声。桑迪被这声响唤醒了，尽管她尽量不去理会克拉克床边的闹钟，但是，出于母性或外祖母的天性，她还是起了床。这时，克拉克到厨房给咖啡壶通上电，接着打开前门取出当天早上的《时代》周刊和《每日电讯报》，外加一份《曼彻斯特卫报》，浏览一下新闻。他听说，英国报纸的文章写得比绝大多数美国报纸的好，它的许多文章写得相当简明扼要。

帕齐把杰西抱在胸前走进厨房，桑迪紧随其后，这时克拉克自言自语地说，这小家伙长大了。因担心咖啡因有可能渗进奶水里，所以帕齐不喝咖啡，而喝牛奶，这时，桑迪已把早餐准备妥当。约翰·康纳·查韦斯一声不吭地吃着他的早餐，十分钟后，他的外公边吃早餐边打开收音机，将它调到英国广播公司的频率上收听早新闻节目，无论是报纸上写的还是收音机里播报的都证实了天下太平这一基本现状。头条新闻无一例外是关于奥运会的，关于这，查韦斯每晚都打电话来告诉他们——因所处时区不同，对他来说那是上午——每次他报告完毕之前，他们都把电话放到杰西的小脸蛋上以便让这位自豪的父亲可以听到小杰西偶尔发出的咪喵声，尽管小家伙很少正巧在这个时候发出这样的声音。

到六点三十分，克拉克穿好外衣，径直走出家门，与以往偶尔有些不同的是，今天早上他驾车直接去运动场进行晨练。在那儿，他看到彩虹部队第一分队的队员们，尽管因为医院的枪战损失了几名队员，但他们依然显得那样的自豪，那样的坚定。今天早上由三级军士长弗雷德·弗兰克林带队操练，于是，克拉克根据他的口令做着动作，虽然他的动作不如年轻人来得那么利索，但他尽量与整个分队保持一致，即使个别人会给这个自以为了不起的老家伙送去几瞥不屑的目光，他还是赢得了他们的尊重。他看到，同样缺员的第二分队在操场的另一边，领队的是军士长埃迪·普赖斯。半小时后，他又洗了回淋浴——他自己也感到像这样几乎每天在九十分钟内要冲两回澡是有那么点怪，不过，醒来之后冲个澡已经成了他生活中雷打不动的一部分，待到与他的彩虹部队一起干得一身大汗之后，他需要再冲个澡。冲淋完毕，穿上“老板”服，走进指挥部大楼后，他总是首先看一下传真机，他发现一份来自联邦调查局总部的传真，告诉他关于谢罗夫一案没有新的进展，第二份传真告诉他一早白厅会快递给他一个包裹，但没说那是什么。克拉克把办公室那个滴滤式咖啡壶的电源接通，心想，行啊，我自然会知道的。

阿尔·斯坦利在八点前的一秒钟踏进了他的办公室，看得出，他的伤还没有痊愈，不过，对他那个年纪的人来说，应该说是恢复得相当快、也相当好的了。两分钟后，比尔·托尼也进来了，彩虹部队的高层领导各就各位，又一个工作日开始了。

波波夫冷不丁地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在黑暗中他摸索着想接电话，但没摸到，他又摸了一次，抓起话筒应了声：“喂。”

“迪米特里厄斯，现在是三点三十分。”话务员告诉他。

“好的，谢谢。”波波夫回答说。他打开灯，转身下床，双脚踏在铺有地毯的地板上。电话旁边的便条让他知道怎么拨打他想要的电话：9…0-1-0-44…

艾丽斯·福尔盖特早在几分钟前走进办公室，她把手提包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坐下查看备忘录，看看一天的工作安排。哦，她看到了，有一个预算会议要开，看来整个一上午克拉克先生的心情肯定会相当不好。然后，她的电话铃响了。

一个声音说道：“我要与约翰·克拉克先生通话。”

“我能告诉他您是谁吗？”

“不，”那个声音说。“你不能。”

秘书不住地眨着眼睛，她感到莫名其妙。她差一点回答说，这样的话她无法通报，但是她没这么说。要不是对方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断不会这么早打电话来的。她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按下一个键。

“长官，一号线上有您一个电话。”

“谁来的？”克拉克问。

“长官，他没说。”

“好吧。”克拉克抱怨说。他按下按键，说：“我是约翰·克拉克。”

“早上好，克拉克先生。”这位无名氏跟他打招呼说。

“你是谁？”克拉克问。

“你我都认识一个人，他的名字叫肖恩·格雷迪。”

“是吗？”克拉克的手紧紧攥着电话听筒，并按下了磁带录音机的按键。

“这样的话，你或许知道了我的名字，我是约瑟夫·安德烈耶维奇·谢罗夫。我们该碰个头，见个面，克拉克先生。”

“是的。”克拉克平和地回答说。“我很愿意，怎么见面？”

“我想，就今天，在纽约见。你搭乘英国航空公司的协和一号航班到肯尼迪国际机场，我在通往中央公园动物园的入口处等你。那座红砖楼房看上去像是一座城堡。十一时我准时在那儿。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没什么问题，行，十一时纽约见。”

“谢谢，再见。”电话断了，克拉克又按了一下按键。

“艾丽斯，请通知比尔和阿利斯泰尔到我这儿来一下，好吗？”

不到三分钟，他俩都来了。“伙计们，先听一段录音。”克拉克边说边按下录音机上的播放键。

“这该死的家伙，”比尔·托尼几乎与阿尔·斯坦利同时骂道。“他想见你？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知道。我得赶上飞往纽约的协和飞机。阿尔，你能叫醒马洛伊，让他用直升机把我送到希思罗机场吗？”

“你真要去？”斯坦利问，回答是不言而喻的。

“见鬼，为什么不呢？”——克拉克咧着嘴——“我可以不开那该死的预算会议了。”

“是的，不过，那可能有危险。”

“我会请求联邦调查局派人保护，我也会带上一位朋友的。”克拉克指了指他的点四五口径的贝雷塔手枪。“我们是在与一位职业间谍打交道，他面临的危险要比我的大，除非他在那一头布置了一个相当周密的行动计划，真是那样，我们应该可以侦查得到。他想与我碰头，他很专业，那就是说，他有什么情况要告诉我——要不，就是有什么事要咨询我，而我还得作另一手准备，是不是？”

“我赞成你去。”托尼说。

“还有什么不同意见？”克拉克问他的两位主要部下。没有不同意见，对于这次纽约会面，他们和克拉克一样感到好奇，虽然他们希望在安全方面万无一失，当然，安全不会有什么问题。

克拉克看了看表，说：“那么，现在是早上四点不到——波波夫想今天就见面，就事论事，这是相当快的。干嘛这么急？到底为了什么？”

“或许他想告诉你，他跟医院发生的事没有关系，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托尼摇了摇头。

“时间是一个问题。这一趟要飞十个半小时，约翰。”斯坦利提醒说。“现在东海岸时间是三点半，高层们不会在这个时候上班的。”

“那我们就把他们一个个叫醒。”克拉克看了看他的电话机，按了直拨联邦调查局的快捷键。

“这儿是联邦调查局。”又是一个不认识的人接的电话。

“我要跟副局长查克·贝克通话。”

“我想此时此刻贝克先生不在局里。”

“我知道。接他家里，告诉他，约翰·克拉克打电话找他。”他几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哦，妈的”的声音，但是既然是一个严肃的声音下达的命令，那还是要执行的。

“你好。”一分钟后传来了一个睡意矇眬的声音。

“查克，我是约翰·克拉克，谢罗夫一案有新情况。”

“什么？”该死的，干嘛不能过四小时后再说呢？那声音没继续说下去。

克拉克作了些解释。他可以听到电话那一头的那人醒了。

“行啊，”贝克说。“我会从纽约派人到机场接你，约翰。”

“谢谢了，查克，这种时候把你吵醒，真对不起。”

“行了，约翰，再见。”

剩下的事就好办多了。马洛伊在晨练后来到他的办公室，打电话让他的直升机作好飞行准备。这用不了多少时间，唯一头痛的是他不得不在进出港繁忙的航班之间穿梭飞行，最终，直升机降落在一个普通的停机坪上，机场的一辆保安车将克拉克送到航站楼，克拉克可以从那儿在航班起飞前二十分钟进入快捷通道，这样他也可以绕开安检，从而不必对他为什么要佩带手枪一事作一番麻烦的解释。在英国，这么做等于是宣布他得了极易感染的麻风病一样。这样的服务称得上是英国式的慷慨大度，不过在登机前他不能沾半点香槟。然后，广播中传来他这个航班即将起飞的通告，克拉克沿着登机桥走进了这架世界上航速最高的一号航班前往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机组人员一如既往地简要介绍飞行前的注意事项，牵引车把一架超大型战斗机拖离登机门。克拉克心想，用不了四个小时，他又将回到美国。坐飞机旅行岂不是一桩美差？然而，比这更好的是他刚收到信使送来的一个卷宗，这是关于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波波夫的个人情况档案。他相信，这份档案是经过精心编纂的，即便如此，当协和飞机直冲云霄向西飞往美国的时候，这也能让他产生一种阅读的兴趣。克拉克边翻阅档案边在心里默默说着，谢谢你，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克拉克看到，这肯定是一份货真价实的克格勃文档，因为在某些照片的复印件上，左上角还留有别针的印迹，这说明这些档案的日期可以追溯到克格勃使用别针以代替订书机的那个年代，那是从英国军情六处二十年代的档案中复印来的，只有圈内人士才真正知道这样的细枝末节。

当克拉克的飞机差不多飞越了北大西洋一半路程的时候，正是七点十五分，波波夫一觉睡醒了过来。他让服务员把早餐送到房里，自己梳洗整洁，准备迎接忙碌的一天。八点十五分，他走出前厅大门，首先，看看哪一家男士用品商店已开门营业，结果令人失望，直到九点，他才看到一家商店的店门猛地被人打开。半小时后，他买到了一件价格不菲却不大合身的灰色套装，还买了几件衬衣和几条领带，他回到旅馆，赶紧换装，此后，他便向中央公园方向走去。

中央公园动物园前的那幢楼房看上去有点不伦不类。虽然这座砖砌的楼房屋顶上建有用以保护整个区域免遭武装袭击的城垛，但是在同一面墙上却开有窗户；整幢建筑也不是像通常的城堡那样建在山顶上而是建在一个洼地上。波波夫想，管它呢，美国建筑师或许有他自己的一套思路吧。他围绕着这个区域走了一圈，看看四周有没有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或是中央情报局人员，他怀疑），他们肯定会在那儿设伏以掩护这次会面——说不定是准备逮捕他呢。他没发现有什么动静，现在，他对这个约翰·克拉克是不是一名名副其实的情报军官心里有了底。这一行有这一行的规矩，克拉克应该按行规办事。对他波波夫来说，他所承担的风险是很大的，为此，克拉克也该尊重他，不过，事情是否真的如此，他也没有把握。得了，在这个圈子里，谁有可能凡事都打得了保票呢。

基尔戈尔医生准时来到自助餐厅，但那儿既没有他的俄国朋友，也没有福斯特·亨尼克特的身影，他感到有点意外，也许这两个家伙昨晚睡晚了。他故意慢吞吞地用着早餐，比平时多花了二十分钟。让他们见鬼去吧，然后，他打定主意独自开车去马棚。那儿的情景又让他大吃一惊。“白脱牛奶”和杰里迈亚都在围栏里面，它们既没上马鞍也没上辔头。他当然无从知道，昨晚这两匹马都是自个儿回来的。他好奇地将两匹马牵回到各自的马厩里，然后才给自己的坐骑套上马鞍。他在外面的围栏里又等了十五分钟，心想也许会看到他的朋友，但是仍不见他俩的踪影，于是，他和柯克·麦克莱恩策马向西，徜徉在清晨的田野里。

汤姆·沙利文心想，秘密工作的另外一面可能充满着趣味。这时，他正开着的一辆车看上去像是爱迪生厢式货车，而他所穿的这一身衣裤相连的蓝色工作服使他看上去很像是一名送货的司机。这身宽松的袋状服装不但足以让他把十来支长短枪都掩藏在模样难看的衣服里，而且更能让他像普通人那样不引人注目。在纽约的大街上，身穿这种服装的人不计其数，有谁会去注意他们呢。监视任务以最快的速度部署妥当，已经有八九位警官隐蔽在会面地点，每人手拿一张从谢罗夫护照上复印下来的照片，但那有什么用呢？他们无法估计出他的身高和体重，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寻找的是一名普通的白种人，这类白人在纽约市里不下三百万。

在候机厅里，他的搭档弗兰克·查塔姆衣冠楚楚地正守候在与英国航空公司一号航班驳接的出口处。他的那套蓝色工作服行头就放在沙利文停放在候机厅外的爱迪生厢式货车内。他们两人压根儿就不知道他们所要迎接的这位克拉克是何许人，只有副局长贝克知道他是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

飞机准时到达。坐在1-C座位上的克拉克站起身，第一个走出机舱，一眼就看到等候在登机桥出口处的联邦调查局特工。

“你们在等我？”

“长官，您是——？”

“约翰·克拉克。查克·贝克先生该交待过——”

“他说过。长官，请跟我来。”查塔姆领着他通过快速通道，避开了移民局与海关的查验。克拉克的护照上又一次没有留下他到过外国的印记。他一眼就发现了那厢式货车，无需他人引导，他径直走到车边，一头钻了进去。

“嗨，你好，我是约翰·克拉克。”他与司机打招呼。

“我是汤姆·沙利文。您已见过弗兰克。”

“走吧，沙利文先生。”克拉克对他说。

“好的，长官。”厢式货车立即开动，在后排座位上，查塔姆坐着费劲地换上那蓝色工作服。

“对了，长官，到底有什么事？”

“我来这儿是与一个人会面。”

“谢罗夫吗？”沙利文边问边驾着车上了高速公路。

“没错，不过，他的真名叫波波夫。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波波夫。他是克格勃的一名前上校。我有他的一些个人资料，飞机上刚看过。他是一名与恐怖分子打交道的高手，他掌握的恐怖分子的电话号码可能不比电话公司少。”

“这家伙精心策划了一个行动，把——”

“是的，”坐在前排右边乘客座位上的克拉克点点头说。“那次行动袭击了我太太和女儿，他们首当其冲。”

“妈的！”查塔姆骂道。他拉上了工作服的拉链，但他们不知道那次行动的详细情况。“您还要和这样的狗杂种会面？”

“伙计，公事归公事嘛。”克拉克说。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是否真的相信公私能如此泾渭分明。

“那么，您是干什么的？”

“中情局的特工，反正以前是。”

“您是怎么认识贝克先生的呢？”

“现在我从事一项性质略有不同的工作，必须得和联邦调查局打交道，主要是与格斯·沃纳，前不久开始和贝克接触。”

“你们有些队员在英国那儿的医院一举拿下了歹徒，是吗？”

“是我带的队。”克拉克告诉他们说。“但千万不要给我到处去宣传，好吗？”

“没问题。”沙利文应声答道。

“你们现在在侦破谢罗夫这个案子？”

“是的，这是其中的一件。”

“你们掌握了些什么情况？”克拉克问。

“护照上的照片——我想，您有那玩意儿。”

“岂止这个，我还有他的正式的克格勃照片呢，比护照上的照片要好得多了，像是一张清晰的脸部特写，但是那是十年前的。你们还掌握了些什么？”

“银行账号，信用卡记录，邮箱，但没有详细地址，我们正在侦查。”

“他打算干什么呢？”克拉克接着问。

“主要是搞阴谋。”沙利文回答说。“阴谋策划恐怖活动，阴谋非法走私毒品，触及的法律之广使得我们不得不采用只在那些已经发生而线索不多的案子上才采用的一切手段。”

“你们能逮捕他吗？”

“当然可以，只要下命令。”查塔姆在后排座位上说。“您要我们逮捕他？”

“现在还难说。”克拉克不舒服地坐在座位上，眼看着纽约天空轮廓线越来越近，他仍然吃不准该死的这一切都为了什么。克拉克告诫自己，真相不久就会大白于天下，他马上就要与这个指使歹徒袭击妻女的混蛋见面了。随着离这个城市越来越近，他不禁皱起了眉头，不过那两个联邦调查局特工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波波夫心想，他已经发现了两个联邦调查局模样的人，那两个身穿警服的警官就更不必说了，他们或许是、或许不是在这儿担任监视任务的，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无所谓。对他来说，重要的是他必须与这个叫克拉克的人见面，而这样做就意味着见面必须安排在一个公共场所，否则的话，他将自投罗网，这是他万万不干的。实际上，在这儿他还有机会南行到一个地铁站，然后奔下阶梯，赶上地铁列车，那样他就可以甩掉许多尾巴，另谋对策。他可以脱掉外套变个模样，戴上放在裤袋里的帽子。他认为，真要这样的话，他会有百分之五十的逃脱机率，而且不会有什么危险，在美国第一大都市的市中心，没人会对他开枪。不过，说千道万，最为安全的办法还是与克拉克会面交谈。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认为，倘若克拉克真像他设想的是一位职业高手的话，那么他们之间还可以做一笔交易。他们之间必须做一笔交易，对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来说，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爱迪生厢式货车越过东河，穿过行人如织的街道向西驶去，克拉克看了看表。

“长官，没问题。我们会提前大约十分钟赶到那的。”沙利文说。

“好。”克拉克嘴上这么回答，内心却有点紧张。离会面地点越来越近了，他必须把自己的情绪完全控制好。作为一个情感世界极为丰富的男人，约翰·特伦斯·克拉克曾不止一次地在执行任务时把自己的情绪调整到最佳状态，可现在他却做不到。这个俄国人是个什么人，他要求与自己会面，肯定有什么事——至于什么事，他现在也无从知晓，但可以预料即将发生的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因此，他必须把有关他家人曾经遇到的危险的种种思绪一古脑儿地放在一旁，在会面时，他必须表现得十分坚定冷静，为此，坐在货车前排座位上的克拉克迫使自己做了个深呼吸，慢慢地使自己放松下来。然后，好奇心占据了他的内心：这个俄国佬应该知道克拉克对他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而他仍然要求与他见面，而且坚持尽快见面。这里面一定有文章，克拉克想。这时他们的车在车流中穿梭而过，接着一个左转弯，驶上了第五大道。他又一次看了看表，提前十四分钟到达。厢式货车减慢了速度，在路的右边停了下来。克拉克走下货车，向南走上拥挤的人行道，穿过手提小木箱兜售旧书籍和小挂件的货贩。联邦调查局特工开着货车跟在他的身后，在靠近会面大楼的地方停下，他们下了车，手里拿着一些纸，东张西望，活像是爱迪生公司的雇员，克拉克想。然后，他转向右边，下了阶梯，抬头看看这座一百多年前就成为人们眼中城堡的红砖楼房，但没看多久。

“早上好，约翰·克拉克。”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早上好，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克拉克头也不回地回应了一句。

“很好，”那声音走近了说。“祝贺你知道了我其中的一个名字。”

“这要归功于我们的情报工作做得好。”克拉克说道，还是没有回过头去。

“飞行愉快吗？”

“飞机飞得很快，我是头一回坐协和飞机，没有什么不愉快的。哦，德米特里，要我帮什么忙？”

“首先，我得为我和格雷迪以及他的那帮人有过接触表示道歉。”

“那么，其他一系列行动呢？”克拉克问。他的口气犹如一位赌局中的庄家，不过，他真的想跟波波夫赌上一把。

“那些行动与你没有直接关系，而且被杀的只有一个人。”

“可那是个生病的小女孩。”克拉克反应极快地回击道。

“不，我与‘世界乐园’一事没有瓜葛。伯尔尼银行以及维也纳郊外的股票交易商事件跟我有关，那是我的任务，游乐场的事不是我干的。”

“这么说，你自己承认参与了三次恐怖活动。要知道那是犯法的。”

“我当然知道。”俄国人不动声色地回答。

“说吧，我能帮你什么忙？”克拉克又问了一次。

“我能为你做的事情比你能为我做的更重要，克拉克先生。”

“此话怎讲？”他仍然没有回头。不过有六七个联邦调查局特工在注视着他俩，也许其中的一位正拿着长筒送话器录下他俩的对话，可是在匆忙之中，克拉克没来得及把微型录音机的话筒别在衣服上。

“克拉克，我可以给你说明那几次行动的理由，也可以告诉你幕后策划人的名字——可这件事实在是骇人听闻，我也只是昨天，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才发现这一行动的目的。”

“那，是什么目的？”克拉克问。

“杀死地球上几乎每一个人。”波波夫答道。

这个回答让克拉克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去看着这个人。在他看来，克格勃档案里的这个人的脸部照片那可是拍得相当好啊，他冷冷地问道：“这是在编电影剧本吧？”

“克拉克，昨天，我在堪萨斯。在那儿，我得知了这项命名为‘工程’的阴谋，为了逃脱，我击毙了告诉我这件事的那个人，被我击毙的这个人名叫福斯特·亨尼克特，他是来自蒙大拿的导猎者，我用他的那支柯尔特点四四手枪击中他的胸部。从那儿我到了最近的一条公路上，请求搭车到了距离最近的一个地区级机场，从那儿我到了堪萨斯市，又从那儿到了纽约。不到八小时前，我从住的旅馆打电话给你。是的，克拉克，我知道你完全有权逮捕我，此时此刻，你必定部署了保安人员在监视我们，很可能是你们联邦调查局的人。”说话之间，他们踱入动物园区域。他继续说道：“你只要挥一下手，我就会被捕，我刚才把那个被我击毙的人的名字和事发地点告诉了你，此外，你还可以以煽动恐怖活动的罪名逮捕我，也许再加上毒品走私罪。这我都知道，但我还是要求与你会面。你以为我是在跟你闹着玩吗，约翰·克拉克？”

“也许不是。”彩虹六号回答说，两眼紧紧地盯着这个人。

“很好，那我建议让你们的人把我们带到当地联邦调查分局或者某一个安全的地方，这样，在安全得到保障的情况下，我就把你们所需要的情报告诉你，我只要你一句话，就是你们不会拘捕我。”

“如果我这样说了，你相信吗？”

“我相信。因为你是中情局的，你知道游戏规则，不是吗？”

克拉克点了点头说：“行，我答应你——只要你说的都是真的。”

“约翰·克拉克，但愿我说的不是真的。”波波夫说。“真的，但愿我说的不是真的，达瓦里希⁽¹⁾。”

克拉克紧盯着他的眼睛，他看到了他眼神里的恐惧……不，是比恐惧还要可怕的东西。这家伙刚才称他为同志，喻意非同一般，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

“跟我来。”克拉克对他说道，转身向第五大道走去。

“伙计们，那就是我们的猎物。”无线电通讯网络上传来一个女特工的声音。“那就是谢罗夫，像是联合国粮农组织送来的一个包装精美的玩具。施瓦茨，等等，他们正转身，向东去了第五大道。”

“有没有搞错？”弗兰克·查塔姆问。然后他看到他俩快步走到厢式货车停靠的地方。

“这里附近，你们有没有秘密联络点？”克拉克问。

“嗯，有倒是有，不过——”

“带我们去那儿，马上！”克拉克命令道。“你们的掩护任务也立刻结束，上车吧，德米特里。”他说着，打开车厢移门。

秘密联络点在十条街道开外的地方。沙利文停好了车，四人走进屋去。

(1)　tovarich，俄语，同志。

37. 圣火将熄

安全屋是一幢灰褐色的四层楼房，是数十年前一位富商为感谢联邦调查局成功解救他被绑架的儿子而捐赠给联邦政府的。这幢楼房主要是用作与那些以各种方式与美国政府进行合作的联合国外交官会面谈话的场所，前苏联级别最高的叛逃者阿卡迪·谢夫钦科⁽¹⁾曾一度使用过这幢楼房。外表上，这幢楼房与别的楼房没什么不同，但是，楼内有极为严密的安保系统，其中三个房间安装了录音装置和双面镜，配上一张普通的桌子和几把比普通椅子舒服得多的椅子。这幢楼房通常由一位联邦调查局纽约外勤处的新手负责管理，他所担当的其实只是一个看门人的角色。

查塔姆把他俩带上顶层的一间无窗面谈室，安排克拉克和波波夫坐下。麦克风已经准备妥当，盘式录音机随时可以开启，一面镜子的后面，全套摄像设备也已处于工作状态。

“好吧，”克拉克说道。在说明了日期、时间和地点后，他接着说：“和我在一起的是前苏联克格勃的退役上校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波波夫。此次访谈的主题是国际恐怖活动。我是约翰·克拉克，是中情局的外勤军官。在座的还有——”

“特工汤姆·沙利文——”

“和——”

“特工弗兰克·查塔姆——”

“两位都是联邦调查局纽约分局的。德米特里，请开始吧。”克拉克说。

从波波夫最初几分钟的陈述可以感到，他心里有点发毛。在开始的半小时内，那两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一脸疑惑，直到波波夫说到早晨在堪萨斯骑马的情节时才有所好转。

“麦克莱恩？他叫什么名字？”沙利文问。

“我想是柯克，也许是柯特，但我想应该是字母K结尾的。”波波夫回答说。“亨尼克特告诉我，是他把在纽约的人绑架去做湿婆病毒的试验品。”

“妈的。”查塔姆轻声地骂道。“这家伙长得什么样？”

波波夫对他们非常细致精确地叙述了一番，甚至连头发的长度和眼珠的颜色都没放过。

“克拉克先生，我们知道这家伙。当一名年轻女人玛丽·班尼斯特失踪后，我们曾找过他。另一名叫安妮·普雷特洛的女人失踪的情形也非常相似。天呐，你是说她们被谋杀了？”

“不，我是说她们是作为他们计划在悉尼散布的湿婆病毒的试验品而被害的。”

“地平线公司。这个叫麦克莱恩的家伙就是在那儿工作的，他的同事告诉我们，现在他出城去了。”

“是的，你们可以在堪萨斯找到他。”波波夫点着头对他们说。

“你知道地平线公司有多大吗？”沙利文问。

“大极了。行了，德米特里，”克拉克说着转过身去。“你认为他们会用什么确定的办法施放病毒？”

“福斯特告诉我是通过体育场馆内的空气冷却系统，我只知道这些。”

克拉克在想奥运会的事，今天，运动员们正在进行马拉松比赛，这是最后一项赛事，晚上即将举行闭幕式。现在没有时间考虑别的，他转过身，拿起电话，拨通了英国的电话，他对福尔盖特太太说：“给我接斯坦利。”

“阿利斯泰尔·斯坦利。”一个声音说道。

“阿尔，我是约翰。找到丁，叫他往我这儿打电话。”克拉克报了一遍电话号码。“现在——马上，阿尔，我是说即刻。”

“知道了，约翰。”

克拉克看了看表，四分钟后电话铃响了。

“你运气真好，他找到了我，约翰，我刚穿上衣服准备去看马拉松——”

“闭嘴，听我说，多明戈。”克拉克厉声说道。

“是，约翰，你说吧。”查韦斯边回答边拿出一个小本子做着记录。“这是真的吗？”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宁可信其有，丁。”

“这像是一部蹩脚电影中的一个情节。”查韦斯怀疑这是不是因幻觉而编造出来的玩意儿？对任何人来说，这样做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丁，给我提供情报的这个人叫谢罗夫，约瑟夫·安德列耶维奇，他现在和我在一起。”

“行，我听你的，C先生。大约在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很可能是在闭幕式开始前后吧。今天除了马拉松，还有其他别的赛事吗？”

“没了，这是最后一项，比赛结束前，我们应该不会太忙的。我们估计下午五点左右人们就开始陆陆续续进入体育场里，随后就举行闭幕式，闭幕式结束后，人们就各回各的家了。”不言而喻，也包括我在内。

“喂，这就是他们的计划，丁。”

“你要我们去制止它。”

“没错。行动吧，记住这个号码，一整天我都在这儿守着这部STU-4保密电话，从现在开始，确保所有通话畅通无阻，行吗？”

“那当然，我立即去布署，约翰。”

“去吧，再见。”一个声音对他说。

查韦斯挂断电话，真不知该如何办。首先，他得召集人马通报情况。好在他们都住在同一个楼层上，于是，他来到走廊里，敲开每一扇房门，叫他的军士们都到他房里去。

“好了，各位，今天我们有事干了，事情是这样的。”说完后，他用了大约五分钟把事情叙述了一遍。

“天呐。”汤姆林森说出了大家想说的话。这个故事虽然太难以置信了，但他们都习惯了根据离奇的情报去行动。

“我们必须找到喷雾系统的控制室，找到后，我们就在那儿部署人员。我们将轮流值班。乔治和霍默，你们先值，然后，麦克和我去替换你们，室内室外每两小时一轮换。无线电台随时开着，必要时可以使用武力，各位。”

努南听了任务简报后说：“丁，整件事听起来不像是真的。”

“我知道，蒂姆，不管怎样，我们就当它是真的吧。”

“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头儿。”

“行动吧，伙计们。”查韦斯站在那儿对他们说。

“成功的一天到来了，卡罗尔。”约翰·布赖特林对他的前妻说。

“从现在开始不到十个小时，‘工程’即将启动。”

她扔掉了手中的小玩意儿，走过去一把抱住他说：“喔，约翰！”

“我知道。”他对她说。“好长时间了，没有你，我不可能完成这项工作。”

亨里克森也在场，他说：“对了，二十分钟前，我与威尔·吉尔林交换过意见，他将在闭幕式开始前一分钟用钩子把湿婆病毒小罐挂到喷雾系统上去。真是天助我也，悉尼又将迎来一个高温酷热天，气温估计将达到华氏九十七度，毫无疑问，人们将会聚集在喷雾头下。”

“他们还会做深呼吸呢。”约翰·布赖特林博士毫不迟疑地说。这是人体为排出多余热量而使用的另一个办法。

此时，查韦斯正大汗淋漓地待在体育场内，他担心，不知道哪一位马拉松选手跑着跑着就会一头倒下死去。全球安保公司也负有这样的监视任务。他与该公司成员只简单地打过照面，而没有深交，他只是在两次小会上见过他们，他不知道自己还记不记得起这些似曾相识的面孔。现在，他必须找到威尔克森中校。五分钟后他终于在安全反应室找到了他。

“你好，查韦斯少校。”

“嘿，弗兰克，我有一个问题要请教你。”

“什么问题，丁？”

“有关喷雾系统的，它们是从哪儿过来的？”

“从第五检修段旁边的泵房里过来的，就在那梯子的左边。”

“我怎么才可以进去？”

“我可以给你房门钥匙并告诉你警报器密码。怎么了，老伙计？”

“哦，没什么，只是想看看。”

“有什么不妥吗，丁？”

“也许有，我不得不这么考虑。”此刻，查韦斯绞尽脑汁要编出一套令人信服的谎言来。“比如，如果有人想利用它投放化学剂怎么办，我想，我应该去——”

“查看一下？全球安保公司的一个人已经抢先了一步，老兄，吉尔林上校，他已经把整个系统检查了一遍，他担心的和你一样，只是比你早一步。”

“是吗，我可以也检查一下吗？”

“为什么？”

“也许是多疑吧。”查韦斯回答说。

“可能是有点儿。”威尔克森从座椅上站起身来，从墙上取下房门钥匙说。“警报器密码是113366。”

113366，查韦斯默记了一遍。

“好，谢谢了，中校。”

“别客气，少校。”特别空勤团中校答道。

查韦斯走出小屋，与等候在外的队员们急速返回体育场。

“你告诉他们出了什么问题了吗？”努南问。

查韦斯摇了摇头，说：“我没有得到授权。约翰是希望我们去处理这件事。”

“如果我们的朋友动武呢？”

“嗯，蒂姆，必要时我们有权使用武力，不是吗？”

“可能会有麻烦。”考虑到当地的法律与司法制度，这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提醒说。

“是的，我想会的。我们得动动脑子，是吗？我们会知道怎么办的。”

在这个“工程”中，柯克·麦克莱恩的工作是对环境支持系统进行监测，主要是空气调节系统和超量增压系统，至于这些系统的设备安装情况，他也没有真正搞懂。不管怎样，在这幢楼里的所有人都得接种B型疫苗，因此，即使湿婆病毒被带进楼里，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他认为在他的防护体系考虑中，约翰·布赖特林的顾虑纯属多余，他有能力做好自己的工作。日常工作对麦克莱恩来说已是驾轻就熟，主要就是检查一下固定在操纵板中央的各种标度盘和记录系统，仅此而已。除此之外，他想到的就是骑马蹓跶了。他走进交通运输办公室，拿了一套悍马车的钥匙，驾车前往马棚去牵他的马。二十分钟后，他给他的那匹夸特马套上马鞍后便向北蹓去，他骑着马缓缓地走过草地，穿过麦地里农机拐弯的田埂，镇定自若地绕过犬鼠城，朝州际公路方向走去，那条公路实际上成了“工程”区域的北边地界。大约四十分钟后，他发现了一个异常情况。

像美国西部任何一块土地上的情况一样，这片土地上也栖息着一群没有迁徙习性的留鸟，不管它们属于哪一个种类，当地人统称其为红头美洲鹫。它们是一种专食动物尸体腐肉的大型猛禽，与别的鸟类不同，它们体形硕大，样子丑陋，一身黑色羽毛，红皮肤的秃脑袋上没有一根毫发，那强劲而硕大的硬喙似乎是为把腐肉从动物尸体上撕咬下来而特地设计的。对有些人而言，它们让人感到恶心，但是它们是大自然的垃圾收集者——或者如人们所说的大自然的殡葬师——它们是自然界生态系统中的一个重要成员。他发现大约有六只美洲鹫正绕着东北方一片高耸的草丛内的猎物盘旋着，六只已不是个小数目，然而，当他发现两英里外的草地里有一个黑糊糊的外形瘦削的物体时，他意识到那儿还有更多的美洲鹫。那个庞然大物显然已经死了，它们聚在一起正在清除它，把它分而食之。它们是一群谨慎稳健的飞禽，它们盘旋着对猎物进行审视，为的是确认被其发现的目标确实已经死亡，当它们俯冲而下聚而食之的时候，那猎物再也不会跃然而起去伤害它们。鸟类是生物中最娇贵的，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为了飞翔与生存，它们需要一个尽善尽美的环境。

它们究竟在吃什么？麦克莱恩不清楚。他拨转马头朝那儿慢慢走去，他不想惊扰那些大鸟，他不知道它们怕不怕马，还有那骑在马上的人。他想，也许它们不会感到害怕，因为他只想对发生在大自然里的这类芝麻绿豆般的小事探个究竟而已。

五分钟后，他想，不管那是什么，反正是飞禽钟爱之物。麦克莱恩认为，虽然这样一个过程有点惨不忍睹，但是总不至于惨过他啃牛肉饼吧，至少对母牛而言，他啃的可是它们身上的肉啊。自然界就是这样，红头美洲鹫啖食腐尸而生成蛋白质，然后，蛋白质被排出体外，其中的养料又回到土壤中去，生命链因而又能以生死不息的重复循环方式延续下去。他决意去看看，离他百码之遥的那么多飞禽到底在赶赴什么盛宴。从飞禽的数量以及它们迅速地上下摆头分享大自然的馈赠方式来看，他想那或许是一头鹿或是一头叉角羚。麦克莱恩不知道那头叉角羚的死因，它是死于心脏病？中风？还是癌症？过些年后，也许有兴趣去寻找它的死因，也许会请“工程”里的哪位外科医生对其中的一头叉角羚做个尸检——只要他们能赶在美洲鹫到达那儿之前。他想着想着，不觉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为自己找到了证据而洋洋得意。然而，在离腐尸五十码处，他勒住了马，红头美洲鹫啃食的猎物怎么像是穿了一件格子衬衣？带着疑团，他催马上前，在大约十码的地方，那些红头美洲鹫发现了他，它们先是转动着那丑陋的红脑袋和凶狠的黑眼珠，继而双足一蹦，跳离猎物几英尺远，最后，展开双翅飞上蓝天。

麦克莱恩走近一看，他轻轻地嘟哝一声：“喔哟，妈的。”那尸体的脖子已被撕扯掉了，部分颈椎裸露着，衬衣多处也已被众多强劲的硬喙扯成碎片，脸已破相，眼珠没了，大部分的皮肤和肌肉已被啃掉，只有头发还在，还有——

“天呐，是福斯特吗？出什么事了，伙计？”靠近几步才能看清黑衬衣中央的那摊红色的血迹，麦克莱恩没有下马。人已经死了，像是被人开枪打死的。他看了看四周，就在这，有一两匹马的蹄印子……他判断大概是两匹。他调转马头，打定主意，尽快赶回“工程”大楼。十五分钟后，他那匹夸特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自己也惊魂未定直打哆嗦。他跳下马，一屁股坐进悍马车，一溜烟地开回“工程”本部，找到约翰·基尔戈尔。

查韦斯发现这间毛坯房说不上像什么。里面尽是各种管道、钢架和塑料，几分钟前，喷雾冷却系统刚刚接到定时器的指令开始启动，所以一个水泵正在运转着。于是，查韦斯首先想到的是，如果那个玩意儿已经被安放在系统里——而我正好从那儿走过，倘若我吸入了那该死的病毒，那该怎么办？

现在，他正在这儿，如果真的发生这样的事……但是，不，克拉克告诉他说，开始施放毒剂的时间是在当天晚些时候，那个俄国佬想必知道即将发生的一切。你应该相信你的情报来源，你也只能相信，在这一行当里，他们提供给你的情报就是一种用来交换生死牌的手段。

努南弯下腰来查看挂在管道上的盛放氯气的小罐。“看上去这像是工厂里生产的，丁。”这位联邦调查局特工说，姑且先不管它是真是假。“我知道怎样可以把它们卸下来，只要轻轻一弹关上这里的马达”——他用手一指说——“再关上这个阀门，用扳手把它旋下来，换上一个新的，重新打开阀门，启动水泵马达。半分钟就可搞定，也许还用不了，嘭－嘭－嘭，妥了。”

“如果已经有人这么干了，那怎么办？”查韦斯问。

“那我们就惨了。”努南回答说。“但愿你的情报没错，伙计。”

如同美国城市中的自来水，管道外的喷雾里有一阵轻微的氯气味，查韦斯内心充满希望，因为氯能杀菌，在美国的城市供水系统中一般都使用氯气。他想起不知在什么地方他曾读到过，除了氧，氯是唯一一种能够助燃的元素，不是吗？

“蒂姆，你认为怎样？”

“我认为这主意有那么点道理，不过，要干的话，那可是一个大动作，丁——到底谁会干出这种事呢？天呐，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我们必须把这个人找出来，眼下，我们就把这当成他妈的是全世界唯一一件最宝贵的精巧小玩意儿好好看住吧。”查韦斯转过身去看着他的队员说。“乔治和霍默，你们两个留在这儿，如要撒尿，就地解决。”他们看到，地上倒是有一个下水口。“麦克和我负责外面。蒂姆，你也留下。我们都有无线电台，保持联络。二小时值班，二小时休息，但不能离这儿五十码远。有问题吗？”

“没有。”汤姆林森代表其他人回答说。“如果有人进来想捣乱怎么办？……”

“制止他，无论如何，你们必须制止他。你们可以通过无线电台请求增援。”

“是，头儿。”乔治说道。霍默·约翰斯顿点点头表示同意。

查韦斯与另外两人回到屋外，这时体育场内已坐满了人，他们是来观看马拉松比赛的。……那么，然后干嘛？查韦斯也不清楚。难道就这么坐着干等三个小时吗？不，大约两个半小时，锦标赛通常是需要这么些时间的，不是吗？那有二十六英里或者说四十二公里的路程呢！查韦斯承认，一名男选手——或是女选手——要跑这么长的路程，即使是他，也是很艰难的，用直升机运送或是搭乘卡车倒是更合适些。他、皮尔斯和努南走到看台的另一个阶梯上，好观看悬挂在那儿的电视机里的现场直播。

这时，马拉松选手们正聚集在起跑线上待命，相对而言，那些有望获奖的选手较为引人注目，电视台还专门对其中的一些人作了专访。当地的新闻媒体纷纷对赛事进行预测：哪些人有望获胜，各人都有哪些优势，有的甚至下了赌注。看来，赌注下在了一位肯尼亚选手身上，尽管一位美国选手曾在去年的波士顿马拉松比赛中以将近半分钟的优势打破过纪录——对这样的比赛项目来说，半分钟显然是相当大的优势——在众多有望获胜的选手中，一名三十岁的德国选手堪称是一匹黑马。查韦斯认为，三十岁的年龄还参加奥运会的比赛，可真了不起。

“指挥所呼叫汤姆林森。”查韦斯通过无线电台呼叫。

“我在这，指挥所，除了要命的水泵噪音外，没什么情况，如有，我会报告，完毕。”

“好的，指挥所明白。”

“下面我们干嘛？”迈克·皮尔斯问。

“待命，原地待命。”

“遵命，头儿。”皮尔斯回答。尽管没人喜欢原地待命，但他们都知道该如何等待。

“天呐，”基尔戈尔说。“你能肯定吗？”

“你想开车过去看看吗？”麦克莱恩问。情绪显得有些激动，但是他很快意识到，为了把尸体运回来安葬，他们无论如何也得去一趟。现在，麦克莱恩对西部的安葬习俗有了一定了解，目睹着兀鹫把一头鹿的尸体啄得支离破碎，那是大逆不道，而眼看同样的事发生在你熟悉的人身上，不管他热不热爱大自然，那是无法容忍的。

“你说他是被子弹射死的？”

“看上去的确是这么回事。”

“那好。”基尔戈尔拿起电话。“比尔，我是约翰·基尔戈尔，立刻到大厅等我，有情况，行吗？好。”这位内科医生搁好电话，站起身对麦克莱恩说，“跟我来。”

在他们行动后两分钟内，亨里克森来到住宅楼的大厅里，他们三人一起上了悍马车向北驶往尸体所在地。那些红头美洲鹫又一次被驱散，亨里克森这位联邦调查局的前特工走上前去查看，这具尸体与他在执法生涯中所见到的一样让人恶心。

“没错，是遭枪击。”他首先确认说。“大口径子弹，直穿十字环骨。”虽然从那张脸上找不出太多的答案，但是亨尼克特那创口确实会让人大吃一惊的，他想，因为他看到尸体上爬满了蚂蚁。亨里克森内心嘀咕，妈的，一旦“工程”完全启动，他还指望这家伙维持环形防区的安全呢。有人杀死了“工程”的一名重要成员，那人是谁？

“还有谁与福斯特在一起？”亨里克森问。

“还有那个俄国佬，波波夫。我们在一起蹓马。”麦克莱恩回答说。

基尔戈尔说：“嘿，今天早上他们两个的马都在外面，杰里迈亚和‘白脱牛奶’都在围栏里，而且都没上马鞍，还有——”

“马鞍和辔头在这儿。”亨里克森在十五英尺处说。“是的，有人击毙了亨尼克特，然后卸下马具……没错，这样就不会有人见到光有马鞍不见骑手的马了。伙计，我们这儿有刺客，现在立即去找波波夫，我想该与他谈谈了，最近谁见到过他？”

“他一反往常，今天早晨吃早餐的时候，就不见了踪影。”基尔戈尔说。“最近一个多星期来，我们都在一起吃的早餐，然后一起蹓马，他喜欢骑马。”

“是的，”麦克莱恩肯定地说。“我们都是这样。你认为他——”

“目前我什么也不认为。好了，让我们把尸体搬上悍马车回去。约翰，你能在这个上面做个标签吗？”

这个看来就是死者的一个冰冷的名称了，基尔戈尔心想，但他还是点点头说：“好的，尸体看来还没完全僵硬。”

“没错，你抬脚。”亨里克森接着说，同时弯下腰去，尽量不去接触被红头鹫啄过的部位。二十分钟后，他们返回了“工程”本部，亨里克森上楼来到波波夫居住的四楼房间，用万能钥匙打开房门进到房内，他没发现什么，那床没人睡过。他怀疑，波波夫很可能杀了亨尼克特，但是理由呢？这个俄国混蛋现在到底在哪儿？

他花了半个小时把“工程”大楼的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哪儿都不见这个俄国佬的踪影。既然早上基尔戈尔发现他那匹马正在闲逛，那就对了，这位联邦调查局前特工认为，没错，是波波夫杀了亨尼克特，然后逃之夭夭，但是他能往哪儿逃呢？他很可能骑马上了州际公路，再竖起大拇指请求免费搭车，或者也可能步行到一个公交车站什么的。亨里克森知道，从这儿到地区级机场只有二十五英里路，到现在这个时候，这混蛋从那儿也可以飞到奥地利了，但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约翰，”他问基尔戈尔，“波波夫知道些什么？”

“什么意思？”

“他知道‘工程’的有关情况吗？”

“他知道的不多。布赖特林没有真的给他介绍过什么情况，对吗？”

“妈的，比尔，可是福斯特什么都知道。”

“那好，我们认为，波波夫和亨尼克特昨晚就骑马外出了，亨尼克特突然身亡，而波波夫突然失踪，看来，亨尼克特很可能对波波夫说了‘工程’是干什么的。”

“我想也是。”基尔戈尔点点头肯定地说。

“因此，波波夫了解了内情，拿到了福斯特的左轮枪，向他开枪后逃之夭夭。”

“天呐！你想他可能——”

“是的，有这可能，妈的，伙计，每个人都有可能。”

“但是，我们给他注射过B型疫苗了，还是我亲自注射的呢！”

“喔，对了。”比尔·亨里克森说道。喔，妈的，他的大脑还在思考着，今天，威尔逊·吉尔林要启动第一阶段计划！好像他原本把这事给忘了似的，他必须立即去和布赖特林谈谈。

这时，两位布赖特林博士现在正在住宅楼顶部的屋顶房里俯视着飞机跑道，跑道上停着四架湾流V型商用喷气机。亨里克森送来的消息使两人怏怏不快。

“这有多糟？”约翰问。

“可能相当的糟。”亨里克森不得不承认。

“我们离——有多近？”

“不到四小时。”亨里克森答道。

“他知道吗？”

“可能知道，但这只是猜测。”

“他会上哪儿去呢？”卡罗尔·布赖特林问。

“妈的，我也不知道——可能去中情局，也可能联邦调查局。波波夫是一名训练有素的间谍。如果我是他的话，我就去华盛顿的俄国使馆向驻外特工报告。在那儿，俄国的驻外特工虽然说话有一定份量，但是，时区和行政体系有利于我，克格勃办事不会那么快，卡罗尔。光是把波波夫告诉他们的事消化理解，就得花好几个小时。”

“好，那么，我们继续进行？”约翰·布赖特林问。

卡罗尔·布赖特林点了点头。“是的，我同意。我会打电话给威尔逊·吉尔林授予他随机处置权。”

“我们可以信任他？”约翰问道。

“我想可以，我是说，没错，见鬼。他跟了我们这么多年，伙计。他是‘工程’的一分子，如果他靠不住的话，现在我们都得他妈的下地狱。他了解在宾厄姆顿进行的试验方案，而其他人都没插过手，不是吗？”

约翰·布赖特林往椅背上一靠，说：“你是说，我们不必紧张啰？”

“是的。”亨里克森语气肯定地说。“看，就算整个事情败露，我们还有托辞，不是吗？我们生产出B型疫苗以取代A型疫苗，对全世界来说，我们就成了英雄。除非有人屈服招供，没有人会追踪到我们这儿来，即便来了，我们也有办法应付。没有什么物证可以证明我们做了坏事——至少我们没有不能在瞬间销毁的物证，对吗？”

对物证部分，他们确实是深思熟虑过的。把所有存放在这儿以及宾厄姆顿的湿婆病毒罐送到焚化炉焚化不过两分钟的路程，所有被用作试验的尸体都已烧成了灰。知情者是有的，但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来说，向当局告发无异于承认自己参与了集体谋杀。整个庭审过程中，他们所有的人都会由律师出面为他们进行辩护，对所有涉嫌者来说，那段时间将会令人焦躁不安，但是，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难倒他们。

“行。”约翰·布赖特林看了看他的爱妻，他们已经为这事进行了持久而艰苦的工作，要想洗手不干也没有办法了。为了向大自然奉献爱心，他俩忍痛分居并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巨资。不，他们不能半途而废。即使这个俄国佬说了——对谁说了，他们无法猜测——就算他对别人说了，那些人来得及采取措施加以制止吗？几乎没有那样的可能。身为内科医生兼科学家的丈夫与同为科学家的妻子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两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安全主管。

“告诉吉尔林开始吧，比尔。”

“是，约翰。”亨里克森挺着身板回答，然后回到他的办公室。

“是，比尔。”吉尔林上校说。

“没什么大事，一切按计划进行，打电话告诉我一下以便确认包裹运送情况正常。”

“好的。”威尔逊·吉尔林回答说。“还有什么要我做的？你知道，我还有自己的安排呢。”

“什么安排？”亨里克森问。

“明天我将飞往北方，打算到大堡礁去潜几天水。”

“喔，是吗？太好了，别让大鲨鱼给吃了。”

“那当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然后挂断。

妥了，比尔·亨里克森想，就这么定了，吉尔林是可靠的，他知道这一切，投毒行动完成后，他将返回“工程”本部。如果他告发了这件事，那么他们就不可能活到今天，当然，如果那个俄国狗杂种没有潜逃的话，那就更好了。关于波波夫潜逃一事，他能怎么办呢？向当地警察报告亨尼克特被谋杀，凶手可能是波波夫／谢罗夫？那样做是不是值得？可能会产生怎样的复杂后果？就算波波夫会把知道的都说出去——不管多少——那么，他们就可以说波波夫是一个行动诡秘的前克格勃间谍，他在地平线公司里从事咨询工作——不过，天哪，在欧洲发动恐怖活动？严肃些！这家伙是一个富有想象力的凶手，千方百计地编造故事以便使自己从美国中部这儿的一场残忍的谋杀案中脱身……这管用吗？亨里克森认为也许管用。这可能有用，可能会让那混蛋逃脱干系。这混蛋可以随心所欲地乱说一通，但是他有物证吗？他什么证据都没有。

波波夫倒了一杯联邦调查局慷慨地在拐角处一家酒店里买来的那瓶斯托利伏特加。这种酒，他在克格勃服役时一共喝过四次，能喝上这样的酒，多少让他有点兴奋。

“这么说，约翰·克拉克，我们在坐等消息。”

“是的，我们坐等消息。”彩虹六号附和说。

“你有问题要问我？”

“你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我们以前见过面。”

“在哪？”

“在赫里福德你们的那幢楼里。我当时以我的伪装身份之一和你们的管道工在一起。”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凭外表认出我的。”克拉克呷着啤酒有点佩服地说。“从铁幕那边过来的人当中，没几个有这样的能耐。”

“现在你不想干掉我吗？”

“我曾有过这样的念头。”克拉克盯着波波夫的眼睛回答说。“不过，我猜你毕竟还有点良心上的不安，如果你对我说谎的话，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你太太和女儿好吗？”

“很好，我的小外孙也很好。”

“那就好。”波波夫说。“那次任务令人讨厌，约翰·克拉克，你这一生也干过让人不愉快的事吗？”

他点点头说：“没错，干过几件。”

“这么看来你可以理解？”

可不是你所说的那种事，老兄。彩虹六号在作出回答前心里在想，然后说：“是的，我想我理解，德米特里·阿尔卡季耶维奇。”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谁告诉你的？”

克拉克的回答让他大吃一惊：“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和我是老朋友。”

“啊。”波波夫好不容易说出声，差一点没晕过去。他被自己的机关给出卖了？这怎么可能？此时，克拉克似乎觉察到他的内心活动。

“瞧这个。”克拉克说着，把一撂照片复印件递给他说：“对你的评语相当好。”

“不是太好。”波波夫回答说。他浏览了一眼从未见过的文档，一时还没有从吃惊中缓过神来。

“嗯，怎么说呢，这个世界发生了变化，是吗？”

“还没有变得如我所愿的那么彻底。”

“我确实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是吗？”

“就是你给格雷迪的钱，这钱在哪？”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约翰·克拉克。以现金而论，我所认识的那些恐怖分子都成了资本家，但是我要感谢你的部下，我所接触的那些人再也不需要钱了，不是吗？”俄国佬俏皮地反问一句。

“你可真是个贪婪鬼。”克拉克微微一笑，回敬了一句。

马拉松比赛准时开始。当选手们绕着运动场跑第一圈的时候，那些狂热的运动迷们便开始活跃起来，然后选手们穿过运动场的出入口过道，跑到了悉尼的大街上，大约两个半小时后再返回体育场。在这期间，比赛实况将通过全程直播传送到超大屏幕上，观众坐在座位上就可以收看到。装载着电视转播设备的汽车缓缓地行驶在跑在队伍前头的选手面前，这时，那位名叫乔莫·尼雷尔的肯尼亚人跑在第一，后面紧跟着的是美国选手爱德华·富尔默和德国选手威廉·特霍斯特，领先的这三位选手之间相距不过两步之遥，当他们跑过第一个里程标的时候，他们与后面的众多选手拉开了十米的差距。

与其他人一样，威尔逊·吉尔林在旅店的房间里一面整理行装一面观看电视。这位前美国陆军上校提醒自己，明天要租一套潜水用具，他要让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潜水区域里尽情享受一番，他知道这个最佳环境正在遭受大洋的污染，但这种情况不久就将结束。他把所有要穿的衣物有条不紊地放进两只图米牌的有轮行李箱里，然后把它们放在房门边。当所有毫不知情的瘟疫受害人坐着飞机飞往世界各地的时候，他将潜入水中嬉戏享受，而那些受害人不知他们已经染上了什么，他们正在传播什么。他不知道在“工程”实施的第一阶段，有多少人将失去生命，电脑预测大概是六百万到三千万人之多，吉尔林认为这还是一个保守的数字。显然，这个数字越大越好，因为，这种A型疫苗就会成为全世界所有人迫在眉睫的抢手货，从而也就加速了他们的死亡。真正巧妙的一个做法是，如果在疫苗接种者身上进行的医学试验显现了湿婆病毒抗体，那么，就可以给注射找到一个绝妙的说辞——众所周知，A型疫苗是一种活病毒疫苗。接种者只是比那些悟之已晚的人多活几天罢了。

纽约比悉尼晚十个小时。这时，克拉克、波波夫、沙利文和查塔姆都坐在纽约的秘密联络点里，像数百万美国人一样收看奥运会的电视转播。对他们来说，此刻也没有别的事好做，他们中间没有一个跑过马拉松，所以他们都感到枯燥乏味，几位领先选手的脚步总是那样无休无止的一个样。

“他们要在这么炎热的天气下跑回体育场，太可怕了。”沙利文说。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克拉克随声附和道。

“你有没有参加过这类长跑？”

“没有。”克拉克摇摇头说。“不过在我的一生中倒是有过逃跑的经历，那主要是在越南，那里也相当的热。”

“喔，你在那儿待过？”波波夫问。

“待过一年半，那时在第三特种大队。”

“那是干什么的？”

“主要是观察和报告。参加过一些突袭、暗杀之类的实战行动，援救过一些我们并不喜欢的人们。”克拉克想起了三十年前的事。三十个春夏秋冬啊，他在年轻时经历过一次冲突，成年以后又经历过一次，而现在，在接近金色年华时，他又将会做什么呢？波波夫告诉他的事情真的有可能吗？这件事听起来太难以令人置信了，然而，对埃博拉病毒的恐惧却是实实在在的。他记得，整个世界为此曾陷入一片恐慌之中；他也记得，有关埃博拉病毒的新闻报道曾使他的国家受到致命的震撼；他还记得，美国最终采取的报复措施是极其可怕的。在所有这些记忆中，印象最深的是他与查韦斯两人隐蔽在德黑兰一幢住宅楼的平顶上，引爆两枚激光制导炸弹把那次事件的责任人炸死，那次行动是根据美国总统的一项新思想而采取的首次行动。如果这一次的事件是真实的，如果波波夫对他们几个所说的这个“工程”真如他所描述的那样，那么，他的国家会采取些什么行动呢？这是一个执法问题，还是别的什么问题？你能把这样的人送上法庭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是什么？对这一类极端重罪的法律条文尚未制定出来，这类案子的审判将会出现可怕的连锁反应，消息一旦传播开去，将会从根本上动摇这个世界。那个公司可能有这样的能力去做这样的事……

克拉克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脑袋现在还无法装得下所有这些考虑。他虽然采取了行动，但仍无法真正接受这一事实，这件事太大了。

“德米特里，为什么说他们正在干这件事？”

“约翰·克拉克，他们是一帮德鲁伊特分子，他们把大自然当作神来崇拜。他们说动物适宜呆在这个星球上，而人却不适宜。他们说他们要恢复大自然的本来面目——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们就要把整个人类都毁掉。我知道这件事愚蠢至极，但他们就是这么对我说的。在堪萨斯我的房间里，他们的录像带和杂志也宣扬这些主张。我从来没听说过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人。他们说大自然仇恨我们，说什么我们所做的一切激起了地球这个行星对我们的仇恨。但实际上地球没有思维能力，大自然也缺乏表达心声的发言能力。然而，他们却相信地球和大自然具有这样的能力，真是莫名其妙。”俄国人最后说道。“整个事情看起来就好像是我发现了一个疯狂的宗教活动，他们心目中的神要我们去死，或要整个人类作出牺牲，随便你们怎么表达吧。”他沮丧地挥动着双手，感到实在无法理解。

“我们是否知道这个叫吉尔林的家伙长什么样子？”努南问。

“不知道。”查韦斯说。“没人告诉过我，我想威尔克森中校知道，不过，我不想问他。”

“天呐，丁，整个事情是可能的吗？”这位联邦调查局特工问。

“我想几个小时后真相将大白于天下，老兄。据我所知，类似的事以前曾经有过一次，我知道，约翰和我把那个做坏事的混蛋救了出来，有关技术上的问题，我还记得讨教过帕齐，我不懂生物学，她懂。”

“上帝。”努南最后说道，扭头看了看通往水泵房的入口处。他们三人向小卖部走去，买了几杯半升装的可口可乐，然后坐下监视着那扇蓝漆大门。虽有人从门前走过，但没人靠近。

“蒂姆？”

“什么事，丁？”

“为了这事，你可以逮捕他吗？”

这位联邦调查局特工点头说：“我想可以，你看，策划谋杀、在美国组织犯罪，而且犯罪主体是美国公民，凭这几点也该够了。我可以再进一步，如果我们把这家伙绑架回美国，法庭并不会理会这人是怎么来的。一旦他站在美国地区法庭的法官面前，法庭对他到来的途径没有丝毫兴趣。”

“那我们有什么办法把他搞出澳大利亚呢？”查韦斯开始担心起这个问题，随后，他拨通了他那个移动电话。

克拉克拿起STU-4电话机，五秒钟后，查韦斯那部电话的加密系统与他的电话接通，最终传来一个经计算机处理过的声音说线路安全，接着出现两声哔卟的笛声。“喂？”

“约翰，我是丁。我有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们逮到了这个叫吉尔林的家伙，然后怎么办？我们怎么样才能把他弄回美国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让我想一想。”

“好的。”电话挂断了。克拉克理所当然地打电话去兰利中央情报局总部，不巧，中情局局长不在办公室，电话被转接到局长的家里。

“约翰，怎么了，那儿究竟出了什么事？”埃德·福利躺在床上问道。

克拉克把他了解的情况一一作了汇报，时间过去了五分钟。“我让丁紧紧盯住那个唯一能下手的地方，还有——”

“天呐，我的上帝，约翰，真有这么回事吗？”埃德·福利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我想，等到吉尔林这家伙背着装有病毒的容器露面的时候，我们就清楚了。”克拉克回答说。“如果他真干的话，我们怎么才能让丁和他的队员把吉尔林这家伙弄回美国？”

“让我想想。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约翰把电话号码报给他，埃德·福利把它记在小本上，又问：“这件事，你们知道有多久了？”

“还不到两小时。俄国人就在我这里，我们现在在联邦调查局纽约分局的一个秘密联络点里。”

“卡罗尔·布赖特林跟这事有没有关联？”

“说不准，但她的前夫确定无疑。”克拉克回答说。

福利闭上眼睛陷入沉思说：“你知道，不久前，她还打电话问了一些有关你们的事。她曾主动说服E系统公司将新型无线电台拨给你们，从她和我通话的情况来看，她好像已经听到了一些有关彩虹部队的情况。”

“埃德，她不是我彩虹部队的人。”克拉克特意强调一下。所有经过安全审查后调入彩虹部队的人，都是经他同意批准的。

“没错，我会注意的。行，让我先查查有关文件，然后再告诉你。”

“好吧。”克拉克把听筒放回原处。他告诉其他几位说：“在悉尼的那拨人当中，有一位你们联邦调查局的同行。”

“谁？”沙利文问。

“蒂姆·努南，你知道他？”

“他曾是一名短波分析系统的技术工程师，是吗？”

克拉克点了点头说：“就是这家伙。”

“我听说过他，据说相当精明。”

“确实如此，在赫里福德他救过我们，也许还救过我妻子和女儿。”

“看来，他能够巧妙而又合法地逮捕吉尔林。”

“你知道，对于执法，我从来没有太多顾忌。我主要执行的是政策，而不是法律。”

“我想，眼下的情况与你在中情局时有点不同，嗯？”沙利文面带微笑地问道。在他看来，即使是明白人，詹姆斯·邦德的影响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消除。

“没错，是有那么点不同。”

像大街上许多人那样，吉尔林背着背包离开旅店，在店门外扬手招来了一辆出租车。还有半小时左右，马拉松比赛就结束了。他环顾四周看了看那拥挤的人行道以及人行道上的路人。在他看来，澳大利亚人很友善，他所看到的这个国家也很温馨惬意。他对澳大利亚土著居民感到好奇，他不清楚什么样的厄运会降临在他们的头上。此外，还有卡拉哈里沙漠中的布须曼人以及世界各地的部落群居民，他们距离正常的生活那么遥远，无论如何不会染上湿婆病毒。倘若命运眷顾他们，那么，那是最好不过的了。无论从哪个角度说，这一类人没有做过任何有损于大自然的坏事，即使想做，也因为人数太少而无能为力，而他们也没有想过要这么做。他们像“工程”成员那样崇拜大树和雷电。他们这些人会是个麻烦吗？可能性不大，布须曼人有可能向世界各处散布开去，但他们的习俗民风不会容忍他们对固有的部落习性有太大的改变，即使他们的人数会增加，但要改变生活习俗谈何容易。澳大利亚土著居民也是如此。在欧洲人来到这块大陆之前，他们的人数不多，但毕竟生活得逍遥自在，知足常乐。因此，“工程”将会赦免不少的人，不是吗？一想到湿婆病毒要杀灭的只是那些因其生活方式而使自己成为大自然天敌的人，这位退役陆军上校的内心隐约感到一丝宽慰。正是基于这一想法，他透过车窗看到的所有人没有一个能赢得他的恻隐之心。

出租车在体育场旁的一个下客站停下，除了车钱，他还慷慨地给了司机一笔小费，然后下车，朝着那个大碗状的水泥建筑走去。在入口处，他出示了安检通行证，门卫挥了挥手让他进入场内，预料中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果真扑面而来。接下来，他将用最直接的方式亲身测试一下B型疫苗的功效，首先，他将把湿婆病毒放置到喷雾系统中去，然后，他将步行穿过喷雾系统，像数十万来到这儿的观众一样将同样的毫微毒剂吸入体内。如果B型疫苗不起作用，那么，他将在极度恐惧中死去——对于这一后果，他并不陌生，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了。

“那个德国人看来相当厉害。”努南说。威廉·特霍斯特目前处于领先位置，而且不顾天气闷热，加快步伐，争取跑出最好成绩。然而，这样的天气让许多运动员难以忍受，他们中的不少人为了喝上一口凉爽的饮料而放慢了速度，有些人为图凉快不得不从事先设置的冲淋水下穿过，尽管电视评论员说这些冲淋水可能使腿部肌肉收缩，因而对马拉松选手来说并没什么好处，但无论如何他们总算得到了一点缓解，而大多数选手是抓了瓶递上来的冰水往自己的脸上浇去。

“自虐。”查韦斯边说边看了下表，伸手拿起无线电台。“指挥所呼叫汤姆林森。”

“我在这儿，头儿。”查韦斯听到耳机中传来的回答。

“我将进来换你。”

“是，你待我们真好，头儿。”军士从锁着门的房里回答说。

“跟我来。”查韦斯站了起来，向皮尔斯和努南挥手示意说。他们三人离那扇蓝漆房门只有一百来英尺，查韦斯扭了下球形门把手走进屋内。

汤姆林森和约翰斯顿躲在房门对面一个角落的阴暗处，当他俩看清了队友后便从阴暗处走出来。

“行啊，既能隐蔽自己又能看清对方。”查韦斯称赞那两位军士。

“是——。”霍默·约翰斯顿边往外走边回答。他渴了，他要给自己找点喝的，在往外跑的路上，他把双手捂在两耳上，以躲避水泵发出的噪音。

查韦斯立即意识到这噪音确实很烦人，噪音不算很响，但却连续不断，而且深沉有力，像是一台隔音很好的汽车引擎，它一直萦绕在你的脑袋旁不肯离去，这种直觉的反应让他联想到蜂窝，也许那就是蜂窝中扰人最甚的那个玩意儿。

“我们为什么不把灯关上呢？”努南问。

“问得好。”查韦斯走过去按了下开关，房里几乎漆黑一片，只有一线亮光从钢质防火门的底部透进来。查韦斯摸索着走到对面的墙边，尽量不让自己脑袋被碰着，他背靠水泥墙，调整目光以适应这里一片漆黑的环境。

吉尔林身穿一条齐膝宽松运动短裤，脚穿一双低鞋帮旅游鞋和一双短袜，一眼看去就是大热天里当地人的打扮，加上他的背包和头上戴的软沿帽，显得非常舒适。体育场的公共过道挤满了早早赶来参加闭幕式的体育迷们，他看到许多人就站在水雾之中爽身解热。当地的气象预报员正不厌其烦地向听众解释厄尔尼诺现象是如何影响了全球天气并反常地给澳大利亚带来了酷热，对此，他们全体同仁深感有必要表示歉意。他感到这一切是那么的滑稽可笑，难道为了一种自然现象而要道歉吗？太可笑了，他一边想着一边向目标走去，不知不觉地从站在一旁喝着可乐的霍默·约翰斯顿的身旁走过。

“这家伙还会利用别的什么地方吗？”在黑暗中，查韦斯的脑海中突然闪出这个问题。

“不，不会。”努南回答说。“进来的时候，我检查过控制面板，整个体育场的喷雾系统都是从这一间屋子里引申出去的。如果要出事的话，只能是在这儿。”

“如果要出事的话。”查韦斯重复这话，但实际上他希望什么事都不要出。倘若真的出事，他们就回到威尔克森中校那儿去，搞清楚事发时那个叫吉尔林的家伙在哪，然后见见他，与他好好谈谈。

吉尔林看到了那扇蓝漆大门，他往四下里看了看，看附近有没有安全人员在。只要你知道澳大利亚特别空勤团的穿着，他们是不难被发现的。除了看到两名悉尼警察向公共场所走去之外，他没有看到军人的身影。吉尔林在离蓝漆大门五十英尺的地方停下脚步，他知道，这个看似惯常的任务让他感到紧张不安，他将要做的是一桩开弓没有回头箭的事，他曾第一千次地自问他是否真的想干这件事。他的周围是和他一样的人类，有期盼，有梦想，有理想——但是，不，他们脑袋里想的这些东西与他所想的显然不是一码事，难道不是这样吗？他们所想的纯属空想，他们不懂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他们不了解大自然的本来面目，结果他们所追求的生活只是给大自然造成破坏甚至毁灭，他们驾驶的汽车让大气中充斥着碳氢化合物；他们使用的化学品污染了水源；他们喷洒的杀虫剂不是致鸟类于死地，就是致使它们不育；他们往自己头发上喷洒发乳，那是在破坏臭氧层。几乎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毁灭大自然，而他们全然不顾，他们甚至不想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究竟会产生什么严重后果。既然如此，他们就不配活着。他要做的就是保护大自然，把造成毁坏的一切因素消除掉，恢复和拯救这个行星，这就是他必须去做的事。想到这儿，威尔逊·吉尔林又迈开双脚向那扇蓝漆大门走去，伸手到口袋里摸出钥匙，把它插进环形门把的锁孔中去。

“指挥所，约翰斯顿报告，你的客人进来了！白种人，卡其黄短裤，红色波洛衬衣，背一个背包。”霍默大声报告，好让其他人都听清。在他旁边，汤姆林森中士也开始朝那个方向移动。

“注意。”黑暗中，查韦斯提醒其他两人。大门底部的一抺明亮的光线上出现了两个黑影，接着，听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大门慢慢被打开，又出现了一条明亮的垂直光线，还有一个黑色轮廓，一个人形——刹那间，查韦斯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光线显现的莫非是一个来自别的行星上的幽灵，或是……当光亮照在这个黑影上的时候，那是一个人。五十岁上下，一头齐根修剪的黑白相间的头发。这个人清楚他要干什么，他伸手去取挂在墙上那块配挂板上的扳手，然后扭动双肩卸下背包，解开固定背包盖的两个锁扣。当这个人关闭马达开关，响声戛然停止的瞬间，查韦斯感到此时他像是在观看一部电影，一切都不像是发生在现实中。随后，这个人关上阀门，举起扳手，向着——

“不许动，伙计。”查韦斯从暗处一闪而出，命令道。

“你是谁？”那人吃惊地问。然后，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出，他知道他正在做一件他不应该做的事。另一个人也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个问题该由我来问你，不过，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威尔逊·吉尔林，你准备做什么，吉尔林先生？”

“我来这儿只是想把喷雾系统上的氯罐换下来。”吉尔林回答说。看来这位拉丁血统人知道他的姓名，一想到这里，他浑身上下越发哆嗦个不停。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也是“工程”的人？——如果不是，那么他是谁？这时的吉尔林像是被人在腹部猛击了一拳头似的，整个身子蜷缩成了一团。

“喔？蒂姆，那让我们也开开眼界，吉尔林先生？”查韦斯给努南打了个手势，让他去把吉尔林的背包拿来。皮尔斯中士后退一步站着，一只手按在手枪上，两只眼睛紧紧盯住这位不速之客。

“这玩意儿看上去跟普通的氯罐没什么两样。”努南说。如果说这是一件赝品的话，那么绝对可以以假乱真。他正想打开那只假氯罐顶部的螺丝，但他十分理智地知道，他不能打开它。紧挨着水泵马达站着的查韦斯拿过扳手卸下一只挂在喷雾系统上的氯罐。

“伙计，我看还有半罐子呢，还不到更换的时候，至少不该用一种叫做湿婆病毒的玩意儿去更换吧。蒂姆，小心那玩意儿哟。”

“放心吧。”努南把那只假氯罐塞回吉尔林的背包，扣好背包盖扣。这位联邦调查局特工说：“我们要检查一下这玩意儿。吉尔林先生，你被捕了。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有权让你的律师出庭，如果你不能提供律师，我们将为你指派律师，你在法庭上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被用来作为指控你的证据。你知道你的这些权利吗，先生？”

吉尔林全身发抖，他扭头看了看门口，不知道他还能干些什么——

——他什么也干不了了。汤姆林森和约翰斯顿趁机进入机房。“逮住了？”汤姆林森问道。

“逮住了。”查韦斯告诉他说。他拿出移动电话拨往美国，加密系统再次经由计算机进行同步处理。

“我们逮到了他。”查韦斯向彩虹六号报告说。“我们也拿到了像罐头那样的东西，随便怎么叫吧，怎么样，让我们所有的人都回来吗？”

“设法赶到艾丽斯斯普林斯，那儿有一架空军C-17运输机在等候你们。”

“好嘞，我会想办法飞到那儿的。再见，约翰。”查韦斯按下结束键，转身面对他的阶下囚说：“好了，伙计，你和我们走到一块来了，如果你想做任何蠢事的话，皮尔斯中士会一枪崩了你的脑袋，是吧，迈克？”

“是的，长官，毫无疑问。”皮尔斯回答说，那声音像是从坟墓里发出的一样。

努南重新打开阀门，水泵马达又开始启动。然后他们离开机房回到体育场内的公众场所，走到出租汽车扬招站，打了个手势招来了两辆出租车，直奔机场而去。那是一个建在沙漠中的机场，差不多两小时才有一个航班。为了搭乘下一班的波音737，他们将在那儿等候一个半小时。

艾利斯斯普林斯位于澳大利亚大陆岛的正中央，邻近麦克唐奈山脊，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能看到尖端的高技术设备，设置在这里的巨大的抛物面天线接收着来自美国侦察卫星、电子情报以及军事通讯卫星所搜集到的各种信息。这里的设施由设在巴尔的摩和华盛顿之间的马里兰州米德堡的美国国家安全局操控着。

澳航飞机的机舱内空空荡荡。他们刚到，一辆机场专用车便将他们送往美国空军航站楼，尽管这里的气温酷热难忍，但楼里却出乎意料地舒适，楼内温度由中午时分的一百二十华氏度一路下滑。

“您是查韦斯？”贵宾区的一位中士问道。

“是的，飞机什么时候起飞？”

“他们正等着您呢，长官。请这边走。”于是他们坐上了另一辆车，被直接送上了飞机前舱左侧那个舱门。一位身穿飞行服的中士招呼他们登上飞机。

“我们上哪儿，中士？”查韦斯经过这位中士时问道。

“先到夏威夷的希卡姆基地，然后直飞加州的特拉维斯。”

“好极了，告诉司机他可以走了。”

“是，长官。”乘务长笑着回答，同时关上机舱门，向前走去。

这是一个移动的洞穴，这架运输机体形硕大，机上也没有任何别的旅客。吉尔林的双手没上手铐，这让查韦斯多少有点儿不快。吉尔林表现得非常温顺，努南坐在他的身旁。

“看来你想和我们说说这事，吉尔林先生？”这位联邦调查局特工说。

“我说了，你们会拿我怎么样？”

努南猜想，他肯定会提出这个问题，这是他内心虚弱的表示，这也是联邦调查局特工希望听到的一句话。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留你一条命，如果幸运的话。”

(1)　Arkady Schevchenko，前苏联外交官，曾任苏联驻联合国大使，联合国副秘书长。在任期间曾向美国提供了大量政治、军事和经济情报，一九七八年暴露，公开叛逃至美国。

38. 自然胜地

对威尔逊·吉尔林来说，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没有人告诉过他事到临头该如何处置，他压根就没有想到“工程”竟然会在安全环节上出现漏洞。现在，他一切都完了——怎么会出这种事呢？合作还是不合作，他可以作出选择。小罐里面的东西可能被送往马里兰州迪特里克堡的美国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去作检测，那儿的医学专家们只需花几秒钟的时间就可以知道被他带进奥运体育场的是什么东西，任何辩解都无济于事，他的生命、他的未来都将离他而去，看来他所能作出的选择只有合作，说不定这样还能为他争取到一条活路。

因此，当C-17A环球霸王Ⅲ型运输机爬升到巡航高度时，他便开口说话了。努南手拿录音机，只希望那穿透货舱区的引擎声不要淹没了吉尔林的声音。不久，事实证明，要他做到面不改色镇定自若那真是难上加难啊。他曾听说过有关某些极端环保组织的事，那儿的人认为在加拿大屠杀小海豹的人无异于特雷布林卡⁽¹⁾和奥斯威辛集中营里的刽子手；他也知道，联邦调查局曾把某些行为视为犯罪，比如把医学研究单位的实验室小动物放归自然，或者为了不让锯木厂锯掉树木而给大树钉上钉子，但是眼前这个组织的所作所为远甚于所有这些，其罪行可以说是闻所未闻。不管怎么说，这种罪行得让人们为“骇人听闻”一词重新定义。如此疯狂的宗教对于他来说是完全格格不入的，因而是不可信的。他真希望氯罐里的东西真的是氯，然而他知道那不是氯，那玩意儿连同那只背包都已被封存在塑料袋里，用绳索系在迈克·皮尔斯中士的座位旁。

“他还没来电话。”约翰·布赖特林边说边看了看表。奥运会闭幕式正在进行之中，接下去国际奥委会主席将发表演讲，呼吁全世界的年轻人参加下一届奥运会，然后乐队奏乐，奥运圣火即将熄灭……就像人类的生命之火也即将熄灭那样。这情景既令人伤感，又无可幸免。下一届奥运会难道还会有吗？全世界的年轻人还能活着听到他的呼吁吗？……

“约翰，也许他和我们一样在观看闭幕式，让他看吧。”比尔·亨里克森安慰他说。

“说的也是。”布赖特林把胳膊搭在妻子的双肩上，尽量使自己放松些。此时此刻，在体育场内行走的人们身上都会粘上带有湿婆病毒的细微颗粒，亨里克森说的没错，不可能出任何差错的。在他的脑海中正浮现出这样一幅景象：不久的将来，街道和公路上空无一人；农田荒芜；机场关闭；树木将因无人砍伐而胡乱疯长；各种动物将四处游荡寻觅食物，它们会猜想所有那些声音和两脚动物都到哪儿去了；鼠类和别的食腐动物将尽情饱餐；猫和狗将恢复各自的天性，它们的生死听凭环境决定；食草动物和食肉动物将不必担心遭人猎杀；遍布四野的有毒陷阱虽然还有杀伤力，但其毒性终将挥发殆尽，农夫和其他人深恶痛绝的杀戮游戏即将画上句号。就在今年，将再也没人为了穿上精美的白色裘皮外衣而大规模捕杀小海豹了；就在今年，这个世界将重新获得新生……倘若为此而不得不诉诸暴力的话，那么对于那些有头脑有审美观的人来说，即使付出代价也是值得的，这就像布赖特林以及手下所信奉的宗教那样是一回事，确切地说，同门宗教有着不同的派别，他们崇拜的是一个被称为大自然的综合性的生命大体系，因为他们知道正是这个大自然关爱并哺育了他们，所以他们才为她而斗争，道理就这么简单。在他们的心目中，大自然如果不是一个人的话，那么就是一种思想，这种思想具有极大的包容性，它生产并养育了他们所钟爱的一切。能为一种思想而献出生命的人，在他们的前面曾有过很多很多，难道不是吗？

“这儿离希卡姆有多远？”

“机长说要飞十个小时。”皮尔斯看了看表说。“这就像是回到了当空降兵的年代。蒂姆，我想要一副降落伞。”他对努南说。

“呃？”

“第八十二空降师，布拉格堡，那是我服役的第一个单位，老弟。”皮尔斯对这位联邦调查局特工解释说。他渴望跳伞，但是特种作战人员难得跳一回伞，他们通常由直升机送往战区，虽然这样做便于组织也更安全，但是完全没有了和战友们一起从运输机上猛地一冲而下的那种感觉。“你认为这家伙现在想干什么？”皮尔斯指了指吉尔林问。

“简直难以想象这是真的。”

“是啊，我知道。”皮尔斯表示赞同说。“我也想，没有人会这么疯狂的，对此我根本无法想象，伙计。”

“是啊，我也无法想象。”努南回答说。他用手摸了摸衬衣口袋里的小型录音机，对里面的信息似乎还有点半信半疑。他这样录下的口供合法吗？虽然他对这个混蛋讲过他享有的权利，吉尔林也表示知道，但是，任何一个半路出家的律师都会千方百计地为吉尔林翻供。他们会说那是在一架军用飞机上被一群军人包围着而被迫作出的口供——说不定法官也会同意这种说法，法官也可能认为对他的逮捕是不合法的。努南想，管它呢，一切都无所谓，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吉尔林说的都是真的，那么逮捕他就有可能挽救数百万人的生命……他径直向飞机的无线电舱走去，接上保密系统呼叫纽约。

克拉克在睡梦中被一阵电话铃声唤醒。他一把抓过话筒嘟哝地说了声：“喂？”这才发现保密系统还没接通，过后，接线员报告说线路安全。“什么事，丁？”

“约翰，我是蒂姆·努南，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到达后，你打算干什么？我录下了吉尔林的全部口供，就像你几小时前对丁说的那样，一个字都他妈的不差，约翰。现在我们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能要找默里局长谈谈，也许还得找埃德·福利局长谈谈。我不清楚现有的法律是否适用这么一件惊天大案，我也不清楚我们是否要公开审理这件案子，你知道吗？”

“嗯，知道了。”努南的声音好似来自半个地球以外的地方。“好吧，看来有人正在考虑这些问题。”

“没错，是的，我们正在考虑，还有事吗？”

“我想没了。”

“那好，让我再睡个回笼觉。”挂了电话，努南回到货舱，查韦斯和汤姆林森看守着吉尔林，其余的人坐在蹩脚的美国空军的座位上设法打个盹，以便熬过这趟最令人讨厌的飞行。一个小时后，努南从睡梦中醒来，才发现那些梦一点也不让人感到讨厌。

“他还是没来电话。”布赖特林说道。此时电视网络对奥运会高潮部分的报道已经结束。

“我知道。”亨里克森无奈地说。“这样吧，我打个电话问问。”他离开座位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卡，按卡背面上的号码拨通了在悉尼的一位全球安保公司高级雇员的移动电话。

“托尼吗？我是比尔·亨里克森，我要你立即给我办一件事，行吗？……好，找到威尔逊·吉尔林，让他立即给我回电。他的号码是……没错，就是这号码。现在，托尼……是的，谢谢。”亨里克森挂断电话。“很快就会找到的，他不会去别的地方，也许他正在去机场的路上，他打算去黄金海岸。放松点，约翰。”这位安全主管劝说道，他并不感到沮丧。吉尔林的手机可能没电了，可能行人太多了，他没能叫到出租车赶回旅店，也可能那儿没出租车可叫——任何一种善意的解释都会让人感到一丝宽慰。

南半球，悉尼。托尼·约翰逊穿过街道朝威尔逊·吉尔林下榻的旅店走去。他知道吉尔林住的房间，因为他们在那里碰过头。他乘上电梯直奔房间，对他来说，开锁只是小菜一碟，只需把一张信用卡塞进门侧边框，挑起三角闩，他就进到房内——

——他看到了吉尔林的行李包靠在衣柜的移动玻璃门旁，在桌面上的文件夹里有他的一张前往澳大利亚东北海岸的机票，还有一张地图和一些介绍大堡礁的小册子。情况有点不妙，他查看了机票，威尔的航班二十分钟后就要起飞了，按说，现在他早该通过安检上了飞机才对，然而，他还没有离开旅店，这就太奇怪了。威尔，你在哪呢？约翰逊心里直嘀咕，他突然想起他是来这儿干什么的，于是，他拿起了电话。

“是啊，托尼，我们那位伙计在哪儿呢？”亨里克森满怀自信地问道，接着他的脸色变了。“你是什么意思？你还知道什么？好了，如果你发现了什么新情况，打我这儿的电话，再见。”亨里克森放下电话，转身看着那两位。“威尔逊·吉尔林失踪了，人不在房里，但行李和机票还在，像是从地球上蒸发了似的。”

“什么意思？”卡罗尔·布赖特林问。

“我也不清楚，该死的，说不定他在街上被车撞了——”

“或者说，波波夫可能向人告密致使他被捕了。”约翰·布赖特林神情紧张地说。

“波波夫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亨尼克特不会告诉他的，亨尼克特自己也不知道吉尔林的名字。”但是，亨里克森想起来了，喔，妈的，福斯特不是知道散布湿婆病毒的方法吗？喔，真该死。

“比尔，出什么事了？”约翰·布赖特林问，从那人的神情上他明白出事了。

“约翰，我们可能有麻烦了。”这位联邦调查局前特工说。

“什么麻烦？”卡罗尔问。亨里克森作完解释后，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你是说，他们可能知道了？……”

亨里克森点点头说：“完全可能。”

“天哪。”这位总统科学顾问发出一声惊叫。然后，她话不成句地说道：“如果他们知道了，那么——那么——那么——”

“是的，”亨里克森点点头说。“那么我们就完了。”

“那怎么办呢？”

“首先，我们得毁掉一切证据。所有的湿婆病毒，所有的疫苗，还有所有的记录。所有这些都在电脑上，我们只需删除就行了。因为我们告诉过其他人不许翻印任何资料，现在再让他们毁掉可能记的一切笔记，因此不应该会留下什么书面东西。我们可以从这儿着手，从我的办公室可以联到公司所有的电脑上，把全部记录统统删除掉——”

“它们都加过密，全都加过密的。”约翰·布赖特林提醒说。

“你打算跟米德堡的密码破译专家赌一把吗？我可不干。”亨里克森对他们说。“不，那些文档统统都得删除，约翰。要知道，只有否认向检察官出示的证据，你才能免于刑事起诉。没有确凿证据，他们定不了你的罪。”

“那么证人呢？”

“在这个世界上，目击证人的作用最容易被人高估了，任何一个智力平平的律师都能把他们愚弄得像傻瓜似的。而我在给局里办案的时候，我要的是能抓在手心里的东西，能让陪审团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不管你在电视上看到什么，其实目击者的证词在法庭上毫无作用。好了，我要去办公室删除电脑上的那些玩意儿了。”亨里克森说完就走了，屋里只剩下两位布赖特林。

“我的上帝，约翰，”卡罗尔轻轻发出一声感叹说。“要是别人发现了，怎么办呢，没人会理解……”

“理解我们是要去杀死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吗？不，没人会理解。”她丈夫无可奈何地附和着。“我想乔·西克斯帕克和阿尔奇·邦克⁽²⁾也未必能理解。”

“这么说来，那怎么办呢？”

“只有逃到国外才能脱离苦海。我们带上所有的‘工程’知情者向南飞往巴西。我们还有办法搞到钱——我用假名开了几十个电子账户，如果比尔真能删除电脑上的文件，他们也许无法用刑法来起诉我们。行，就算他们可能逮捕威尔逊·吉尔林，他只是一位证人。我不相信他们能单凭一面之词，在一个别的国家，合法地追捕我们。真正知情的也只有五十来个人——一个不落，我是说——我们的飞机足以把我们这些人送到马瑙斯去。”

在办公室里，亨里克森打开他的个人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档，这份文档记载着连接地平线公司每一台电脑的电话号码和进入密码以及与“工程”有关的所有文档名。他通过调制调解器打开所有文档名，搜索那些必须删除的文档，然后用鼠标一一点击，把这些文档送往回收站，彻底删除，而不是仅仅删除它们的电子地址密码。他发现在操作过程中他竟然浑身冒汗，删除过程整整花去了他三十九分钟时间。删除结束后，他相信所有文档都已被彻底销毁。他又检查了一遍文件列表和记忆库，看看还有没有残存的文档名并进行了一次全球搜索操作，然而，一个都没了，所有那些文档现在都已被彻底干净地删除了。太好了。

好了，亨里克森自问，法官的手中还会有什么东西呢？他们有可能拿到吉尔林手里那只散布湿婆病毒的小罐。那没什么好辩解的，但是，说实在的，那又能说明什么呢？如果是内行看到的话，那就意味着吉尔林一直携带着一件潜在的生物武器。吉尔林可以在美国律师面前声称那是地平线公司的产品，但是，又有哪一位“工程”有关生产人员会承认曾经生产过这种产品呢，所以说，没有，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可以支持吉尔林的指证。

此外，亨里克森屈指算来，完全了解“工程”内情的地平线公司职员和全球安保公司雇员一共是五十三个人；试制A、B两种类型疫苗可以解释为进行医学研究。湿婆病毒以及库存疫苗在数小时内就可以被焚毁，根本不会留下一丁点物证。

这就够了——嗯，差不多够了。他们手里仍然有个吉尔林，亨里克森相信，吉尔林如果开口说话的话——他会招供的，因为联邦调查局有办法从疑犯的口中掏出情报——那么，布赖特林以及包括他本人在内的许多人的日子就不会好过。他们也许可能不被定罪，但是免不了会遭遇到庭审带来的种种尴尬——以及诸如有可能引发的同事间相互揭发以及“工程”成员间不负责任的相互攻谄等这类事将交织在一起，真是砍不断理还乱……还有那个波波夫，有可能把约翰·布赖特林和他与一系列恐怖活动联系起来，不过，他们可以指证波波夫是杀害福斯特·亨尼克特的凶手，从而把他试图制造的案子搅成一潭浑水。最理想的一种结果是当法官们正千方百计取证立案的时候，他们发觉所有涉案人员已经远走高飞，可望而不可即了，就是说，这些人已经到了巴西马瑙斯以西森林中的“工程”后备基地。他们这些人到那里去安身，他们会受巴西引渡法的庇护，在他们看来，这是一部能够保护他们的极为有利的保护性法律，在那里他们可以学会适应热带雨林的生活环境……没错，那样做是明智的。他想，对了，他有一份“工程”全体人员的名单，这些人对“工程”的真相一清二楚，一旦被联邦调查局捕获受审的话，他们都得上绞刑架。他把这份虔诚信徒的名单印了一份放进衬衣口袋里。干完这件事，他把后路也考虑周全了，此后，亨里克森回到布赖特林那间屋顶办公室里。

“我已通知机组人员作好起飞准备。”当亨里克森走进办公室时，布赖特林告诉他说。

“好。”亨里克森点点头说。“我想眼下看来巴西这个地方实在不错。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召集所有关键人士向他们说明怎么应付目前的局面，在被人提问的时候，怎么回答。约翰，我们能挺过这一关的，但我们必须随机应变。”

“那这个地球怎么办？”卡罗尔·布赖特林沮丧地问。

“卡罗尔，”亨里克森说。“首先，你得管好自己，蹲在马里恩联邦监狱里是拯救不了大自然的，如果我们能随机应变的话，我们就能对任何审讯我们的人翻供，没有证据，我们就会平安无事，伙计们。现在”——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份名单说。“这些人都是必须保护的，一共五十三位，四架湾流型商用飞机就停在外面。大家都可以飞到‘工程’后备基地去。对此还有什么疑问吗？”

约翰·布赖特林摇摇头说：“没有。我跟你们在一起，从法律上说，我们这样做没什么问题吧？”

亨里克森满有把握地点了点头，说：“我看没什么问题。问题倒是在波波夫身上，不过，他是一个凶手。起飞前，我准备把亨尼克特被杀一事报告当地警方，这样一来，波波夫作为目击证人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让警方误以为是波波夫为了免于一死而编造故事似的。我再录下麦克莱恩和基尔戈尔的证词一并交给当地警方。虽然这些东西不足以定他的罪，但是也足可以让他难受一阵子。这就是我们要做的，把束缚人的证据链一一打破，降低目击证人证词的可信度。一年过后，或许一年半以后，我们就会让我们的律师坐下来与当地的美国律师面对面地交谈，然后我们就重返家园。在这之前，我们只得委屈一下待在巴西，在那里，你们也可以通过互联网做点生意，不是吗？”

“嗯，这可比我们预先计划的要差多了，不过……”

“是啊，”卡罗尔随声附和地说。“不过，这总比呆在联邦监狱里等死要好。”

“那就行动吧，比尔。”约翰·布赖特林命令道。

“现在，我们怎么处理这事？”克拉克睡眼惺忪地问。

“呃，”汤姆·沙利文说，“首先我们去找主管纽约分局的副局长，然后找一位美国律师洽谈一下关于刑事立案的问题。”

“我看不行。”克拉克反对说，边说边揉了揉眼睛，伸手拿了杯咖啡喝下。

“你知道，我们既不能强行拘捕他们，也不能狠揍他们一顿，我们是警察，不能知法犯法。”查塔姆强调说。

“这事永远拿不到法庭上去，再说了，谁说你们就一定能胜诉呢？要掩盖这件事的真相难度有多大？”

“没法估计，我们手上有两个女孩失踪案，她们可能死于谋杀——进一步说，如果事情果真像我们的朋友波波夫所说的那样——那就是犯罪，无论从联邦还是州法律来说，上帝，那又是一起阴谋活动……所以我们需要法律，克拉克先生。”

“也许是这样，话又说回来，你看，从出警到堪萨斯的一个具体地点尚不清楚的地方并授权逮捕美国首富中的一位最快要用多长时间？”

“那是需要一些时间的。”沙利文坦率地说。

“光搜集了解案情至少要好几个星期。”查塔姆说。“我们需要请教专家，请专人对氯罐进行检测——而自始至终那些疑犯都会忙着销毁每一件物证。确实不容易，但你知道我们在局里干的就是这活。”

“我想是吧。”克拉克含糊其词地回答说。“不过，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们很可能已经知道，吉尔林这家伙现在落在我们手里，由此他们可以推测他会告诉我们些什么。”

“千真万确。”沙利文表示同意。

“也许我们可以试试别的办法。”

“那可能是什么办法呢？”

“我也不清楚。”克拉克无可奈何地说。

录像带在“工程”的传媒中心已经制作完成。他们原本想在那儿为这场瘟疫的幸存者制作一些有关大自然的录像带。对于行动实体的“工程”而言，这样的结局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柯克·麦克莱恩显得特别沮丧，但是在讲述他、谢罗夫、亨尼克特和基尔戈尔曾津津乐道的清晨遛马一事的时候，他表现得相当出色。然后，轮到约翰·基尔戈尔医生讲述他发现那两匹马的前后过程，接着，由麦克莱恩讲述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以及基尔戈尔亲手做的尸体解剖才发现了那颗结束福斯特·亨尼克特生命的点四四子弹。录完像后，他们来到门厅与先前等候在那儿的人会合，最后，一辆小巴把他们送上正在待命的飞机。

上了飞机，他们得知这里距巴西马瑙斯有三千五百英里的航程，大约需要飞行八个小时，这段航程对于湾流Ⅴ型飞机来说算不了什么。第一架飞机里空空荡荡的，除了布赖特林夫妇、比尔·亨里克森和负责“工程”湿婆病毒这部分工作的主要科学家史蒂夫·伯格外，没有别的乘客。飞机于当地时间早上九时起飞，下一站便是巴西中部的亚马孙谷地。

结果证明，联邦调查局确实知道堪萨斯的这个具体地点。派驻当地的联邦调查局两名特工随车出发时正好看到有几架飞机起飞升空，按照惯例，他们把这一情况向驻地派出机构作了汇报，由驻地派出机构再上报华盛顿。然后，他们就把车停在路旁，就着饮料，吃起了麦当劳的汉堡包，看看麦田中央那几座不该建在那儿的楼房根本没有任何动静。

在夏威夷的希卡姆空军基地。C-17运输机上新的一波机组人员替换下了原机组人员，在添加了油料后，又向加州北部的特拉维斯飞去。查韦斯和他的队员没有离开过飞机半步，他们只是看着新来的机组人员带着盒饭和饮料登上飞机，然后各就各位，准备接下来的六小时飞行。查韦斯无意中听到，威尔逊·吉尔林试图为自己的行为辩解，正在大谈特谈什么大树、禽鸟和鱼类这样的玩意儿，当然，他的高谈阔论并不是有意要劝说一位初为人父兼内科女医生之夫的人接受他的观点，他只是海阔天空地与人聊天而已。努南出于礼节，只是听着并录下他们的对话。

飞机向南飞去，机上一片寂静。对悉尼发生的事毫不知情的那些人满腹狐疑地猜测到出事了，但是他们无法与第一架飞机上的人进行联络，对于“工程”的目标，他们只是听过简单介绍——就像地平线公司许多雇员一样，他们只是拿钱干活，干他们培训过的活。他们现在飞行在一条向南的航线上，去到赤道以南的一个目的地。一年前，当“工程”后备基地竣工时，他们曾去过那儿。那儿也有一条足以供商用喷气机起降使用的跑道，但是缺少堪萨斯那样的导航设施，所以只能在大白天里按目视飞行规则来使用。如果发生任何问题，飞机就将降落在目的地以东九十八英里外的马瑙斯城机场，那里能提供包括维修在内的全套服务。虽然“工程”后备基地备有必需的零配件，而且每架飞机上配有一名训练有素的机械师，但是他们还是愿意把大修的活让别人去做。再过一个小时，他们将飞越墨西哥湾，然后折向东面飞越古巴上空的国际旅行走廊。据气象预报，一路下来直到委内瑞拉，天气情况总体不错，在委内瑞拉上空，有可能出现几块雷雨云团，但那算不上是什么大问题。在第一架飞机上的那几位地位显要的乘客正急着盼着尽快离开这个国家，从他们曾想拯救的这个地球行星的表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沙利文问，然后他转过头去。“四架喷气机刚刚飞离堪萨斯那个地点一直向南飞去。”

“有什么办法可以跟踪它们吗？”

沙利文耸耸肩说：“也许空军可以。”

“那我们怎么办？”克拉克厉声问道，然后他打通了兰利的电话。

“我可以试试，约翰，但是要让空军迅速出动帮忙可不太容易。”

“试试看，行吗，埃德？四架湾流型商用喷气机从堪萨斯中部起飞向南飞去，目的地不明。”

“好吧，我给国家军事指挥中心打电话。”

做这么一件事，对中情局局长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在国家军事指挥中心值班的高级军官是一位刚从美国驻北约空军战斗机群指挥官位置上轮换来干办公室工作的空军二星将军。

“那么，让我们干什么呢，长官？”将军问。

“一个半小时前，四架湾流型商用喷气机从堪萨斯中部起飞，我们得监视它们。”

“用什么去监视？我们所有的防空战斗机都部署在加拿大边境上，不可能让它们飞往南边，再说，它们也赶不上。”

“搞一架预警飞机如何？”福利问。

“预警飞机归兰利的空中作战司令部管辖——是我们的兰利，不是你们的那个兰利——嗯，也许其中一架正在执行缉毒监视任务，或许是训练任务，我可以查一查。”

“查吧，我等着。”埃德·福利说。

这位身着蓝色制服的二星将军可真不错，他不但查了，而且打电话给位于夏延山的北美防空司令部，命令他们对四架湾流型喷气机进行监视，因为那里的雷达可以覆盖整个美国。不到一分钟，一道计算机指令就被送达到联邦航空局，要求协查飞行计划，看看有哪些飞机提出过国际航班申请的。北美防空司令部还报告说，此刻有两架E-3B预警飞机在空中执行任务，一架在新奥尔良以南三百英里处执行缉毒任务，另一架在埃格林空军基地的南边与驻扎在那儿的几架战斗机一起，以彭萨科拉海军航空站的一架海军飞机为假想敌，正在进行常规训练。得悉这一情况后，他打电话给位于弗吉尼亚泰德沃特的兰利空军基地，向作战指挥官传达中情局局长的要求。

“长官，此举的目的是什么？”当电话接通后，将军问福利。

“无可奉告，但是这件事非常非常重要。”

将军把这话转达给兰利基地指挥官，却没有把指挥官那暴跳如雷的反应反馈给中情局局长。这一反应该反馈给空中作战司令部的四星将军，这时他正好在办公室里，没在F-16战斗机上。这位四星将军虽然嘴里嘟嘟哝哝的，但还是同意照办，他想，中情局提出这一请求不会没有充分的理由。

“如果你想要知道为什么的话，你可以知道。预警飞机能飞多远？”

“我不知道。这种湾流型喷气机的时速为多少？”

“嗨，长官，这种新机型湾流Ⅴ，可以一直飞到他妈的日本，我还得派空中加油机去支援呢。”

“好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为了让我们与目标保持监视接触，我该打电话给谁？”

“北美防空司令部。”他把电话号码告诉中情局局长。

“好，谢谢，将军。中情局欠你一个情。”

“我会记住的，福利局长。”美国空军少将说。

“我们很幸运。”克拉克听着。“空军给我们派了一架预警飞机，它们飞到哪儿，我们就可以一直跟到哪儿。”埃德·福利说，因为他不清楚预警飞机在半路上还得加油，所以他的话多少有点夸大其词。

上面说到的那架预警飞机是已有十年机龄的哨兵E-3B特种电子设备机，十五分钟后，它接到指令，驾驶员把指令转告机上的上级指挥军官，这位少校军官反过来请求北美防空司令部提供进一步信息，等他收到后，第一架湾流型喷气机已经离开美国领空十分钟。来自夏延山的指令使这次跟踪飞行变成了一桩难事，其难度恐怕不亚于驾车前往当地的一家7-11便利店。一架加油机从巴拿马起飞后将在加勒比海上空与该机会合，一直是饶有趣味的防空演习突然间变成了一场味同嚼蜡的无聊游戏。根据老式的波音707-320B改造的哨兵E-3B预警机与萨瓦纳公司制造的商用喷气机同速飞行着，并在商用机后面五十英里处保持编队位置。只有空中加油那短暂的行动才会打破这种状况。这架雷达飞机的呼号为“鹰-29”，其卫星雷达能够把包括雷达图像在内的一切讯号传送到科罗拉多的北美防空司令部。除了三名操纵员监视着被他们跟踪的四架湾流型喷气机外，雷达飞机上的大多数机组人员都无所事事地坐在舒适的座位上，不少人甚至打起了瞌睡。没过多久，情况就清楚了，这几架湾流型喷气机的航向笔直向南，相互间保持着五分钟或者四十一英里的间距，毫无诱骗企图，甚至不作任何海上低空飞行，尽管他们知道，这样做对飞机的机体不利，而且毫无意义地耗光机上油料。对于监视飞机来说，这些都不成问题，因为监视飞机能够发现漂浮在水面的垃圾袋—―在缉毒过程中，经常会这样做，因为这是贩毒者为转运可卡因或者甚至在州际公路上为了强制限速而采取的其中一种办法——因为一旦时速超过八十英里便会被雷达－计算机系统自动跟踪，除非操纵员给计算机下达停止的指令。然而，现在他们所监视的是按照惯例穿梭往返的商用飞机，加上这四架湾流型商用喷气机航线笔直飞行状况正常，正如雷达飞机上的一位操纵员所说的，他们在犯傻，就算是海军陆战队也可以不按指令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这几架飞机。

这个时候，克拉克正在一架由华盛顿出发飞越波托马克河向里根国家机场飞去的往返航班上。飞机准备降落，一位中情局雇员把克拉克一行人接上停在机场外的“公司”车后便驱车二十分钟到达兰利这幢老总部的七层大楼。德米特里·波波夫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来到这幢特殊的建筑物里，甚至胸前还佩戴上一枚“来宾—需护卫”的徽章。克拉克把波波夫介绍给局长。

“欢迎。”福利局长操着纯正的俄语说。“我想你以前从未来过这里吧。”

“就像您从未到过捷尔任斯基广场二号一样。”

“啊，我去过那儿，”克拉克一下子反应道。“事实上，我还到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的办公室去过。”

“太了不起了。”波波夫惊叹地说，同时在主人的引导下入座。

“好了，埃德，这帮家伙现在究竟到哪了？”

“他们已越过了委内瑞拉北部上空正向南飞去，目的地可能是巴西中部。联邦航空局告诉我们说，他们依法提出过一份飞往马瑙斯的飞行计划。我想那是一个橡胶之国，好几条河流在那儿汇聚。”

“他们对我说过，那儿有一整套像堪萨斯那样的设施，只是规模小点罢了。”波波夫对他的主人说。

“能不能让我们的卫星对那儿实施侦查？”克拉克请求中情局局长。

“一旦我们知道那儿的确切位置，那没问题。预警飞机在空中加油时落后了一段距离，不过现在离目标也就一百五十英里，问题不大。机载预警系统显示四架商用飞机飞行状况正常，一直保持巡航速度。”

“一旦知道它们的目的地……那我们怎么办？”

“我也不清楚。”福利无可奈何地说。“我还没想得那么多。”

“这件刑事案子也许是一只烫手山芋，埃德。”

“喔？”

“没错。”克拉克点了点头说。“如果那帮人很精明，我们必须设想他们是一群精明的人，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销毁一切犯罪的物证。我们只有目击证人，你想想，在飞往巴西的四架湾流型飞机上都有哪些人呢？”

“所有知道内情的人。出于保密考虑，你是想把知情人数压缩到最少，是吗——因此，你以为他们是去那儿练习合唱的？”

“什么？”波波夫问。

“审讯开始时，他们那帮人为了应付联邦调查局必须编造一套口供。”福利解释说。“因此，每一次他们都必须统一口径，唱同一个调。”

“埃德，如果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你会做什么？”彩虹六号明智地问。

福利点点头说：“是啊，大概也会这样做吧。行，我们该做些什么？”

克拉克盯着中情局局长的眼睛说：“拜访他们一下，如何？”

“谁授权这样做？”福利局长问。

“我还是中情局的人，我向您报告，埃德，还记得吗？”

“上帝，约翰。”

“您允许我在一个恰当的集结待命地点集合我的队伍吗？”

“在哪儿？”

“我想，布拉格堡。”克拉克建议说。福利无可奈何地表示同意。

“同意了。”得到局长的许可后，克拉克走到这狭小办公室的那一头，拿起办公桌上的保密电话，与赫里福德通话。

阿利斯泰尔·斯坦利的伤情恢复得很好，他可以在办公室工作上一整天而不至于累得趴下。克拉克赴美后，暂由他负责这支严重缺员的彩虹部队，克拉克没来得及处理完的问题，现在由他处理，比如，招募新队员以填补两名阵亡队员留下的缺额。目前，队员们的士气相当低落，还有两名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队员失踪，让其他队员强忍悲伤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尽管每天早晨他们仍然照例出操，每天下午仍然练习射击以保持状态，随时待命，这通常被认为是不可能做得到的，然而，回想起来，在彩虹部队所执行的任务中，至今为止有哪一项任务像是有可能完成的呢？当保密电话的铃声骤然响起的时候，斯坦利伸手拿起话筒。

“喂，我是阿利斯泰尔·斯坦利。”

“你好，阿尔，我是约翰，我现在在兰利。”

“该死的，发生了什么事，约翰？查韦斯和其他人都好吗，还有——”

“丁和其他人从夏威夷出发，现在正在回加州的路上，阿尔，他们在悉尼逮住了一名主犯。”

“太棒了，这混蛋干了些什么？”

“阿尔，你现在是坐着的吗？”

“是的，约翰，当然是坐着的，怎么了？”

“听好，我就长话短说了。”克拉克以命令的口吻下达接下来的十分钟内必须完成的任务。

“真他妈该死的。”在克拉克下达完任务后，斯坦利接着问道：“你确信无疑吗？”

“千真万确，阿尔。我们现在正在跟踪那四架飞机上的阴谋者，看来他们正飞往巴西中部。好了，我命令你集合所有的人，飞往布拉格堡——北卡罗来纳的波普空军基地——带齐装备，阿尔。我们很可能还得南下到丛林里去……去，嗯，果断处置那帮人。”

“知道了。我会把这儿的一切安排妥的。要最快速度吗？”

“一点没错。告诉英国航空公司我们需要一架飞机。”克拉克继续说道。

“太好了，约翰，我去办。”

在兰利，克拉克心里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过，在弄清楚即将发生什么事之前，他必须把自己身上所带的重要物件放在一个妥善的地方。不错，阿利斯泰尔会千方百计地让英国航空公司准备一架飞机，把他的人直接送到波普，然后，从那儿——这以后的事，他还得好好想想。他也得跟威利·拜伦上校一起去那儿，去特种作战指挥部一趟。

“一号目标正在下降。”一位操纵员用机上内部通话设备报告说。一位正在看书的高级管制员抬起头，开启雷达显示屏确认了这一情况。此时，“鹰-29”正违反国际法，未经巴西方面允许飞行在巴西上空，地面的空管雷达系统把它发出的应答信号判读为是一架民用货运航班——通常都是这么做的——没有谁会去惹怒它们。情况确认后，那位高级管制员打开卫星无线电台向北美防空司令部报告，可惜他并不知道，北美防空司令部随后又把这一情况转告给中情局。五分钟后，二号目标也开始下降，这两架飞机正减速飞行，从而使得“鹰-29”多少赶了上来。高级管制员告诉机组人员继续保持原先的航向和速度不变，他询问了一下燃料情况，得知他们还得飞行八个小时，机上的油料足够让他们返回俄克拉何马城外的廷克空军基地。

在英国，彩虹部队使出了英国航空公司这一招。十分钟的检测工作结束后，英国航空公司给彩虹部队指派了一架在伦敦以北一小型商用机场待命的波音737-700客机。彩虹部队队员们将乘坐卡车赶到那儿，于是，一阵哨声把驻扎在赫里福德的英国陆军运输连的士兵唤起。

望着三重树冠层丛林的最顶上一层，约翰·布赖特林心想，这多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水啊！在落日的余晖中，他可以看到那么多河流宛如一条条银色的小路，而苍茫大地却几乎不见了踪影。这是地球行星上最富有的一个生态系统，一个他还没来得及进行深入研究的生态系统——不过，布赖特林想，现在他有了这个可能，或许在明年什么时候他就可以好好地研究一番了。“工程”后备基地是一个既坚固耐用又极其舒适的设施，它有一个六人维护小组，有自身的供电系统，还有卫星通讯系统以及充足的食物储备。他不知道在这四架飞机上谁可能是手艺超群的大厨。在这儿，也像每一次“工程”开展活动那样，都会有一次劳动分工，在这支劳动大军中，他自然是一位无可争议的领袖人物。

纽约，宾厄姆顿。几名维护人员正在把几只贴有生物危害标志的容器装进焚化炉。其中一名维护工想，这个火炉真够大的，同时焚烧几具尸体一点都不成问题——另外，只要看看炉内隔热层的厚度，你就知道炉内的温度有多高了。容器装进炉后，他拉下三英寸厚的炉门，上好锁，按下点火按钮。他听到煤气喷射的声音，看到从闪闪发亮的炉膛内蹿起的火焰，于是，所有的一切就灰飞烟灭了。这里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地平线公司经常销毁这种或那种生物物质。这位维护人员以为，这回焚烧的也许是艾滋病活病毒，他听说，公司在这个领域里做了大量的工作。正在此时，他看了看夹在写字板上那三页纸，那是从堪萨斯传真过来的特别命令，命令的每一行都经核对后被打上钩的。装进炉内的所有容器现在都变成了灰烬，可不是嘛，这个焚化炉甚至可以把金属板熔化掉。现在，冉冉升上天空的就是“工程”唯一的物证，而维护工根本就不知道，对他来说，G7-89-98-00A容器只是一个塑料容器，他压根就没听说过世上还有“湿婆病毒”这么一个词。根据操作规程，他来到办公桌上的电脑旁——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一台电脑——按工作命令上所列出的已销毁的项目一一输入电脑。于是，这一信息就进入了地平线公司的内部网并一下子就出现在了堪萨斯的显示屏上，维护工当然不知道这一情况。显示屏上随后就显示出一系列专门的指令，技术人员便拿起电话向另一名维护工传达指令，维护工又按照电子记事本上的电话号码打电话给下一位。

“好，谢谢你。”比尔·亨里克森听完电话后回答说。他放下机舱电话，径直朝布赖特林夫妇走去。

“妥了，伙计们，宾厄姆顿干得漂亮，所有的湿婆病毒，所有的疫苗统统被付之一炬，‘工程’曾经有过的真实物证现在都消失了。”

“我们得为此而感到庆幸吗？”卡罗尔望着舷窗外正在接近的地面伤感地说。

“不，我希望你该为免于被控谋杀而感到庆幸，博士。”

“他说得对，卡罗尔。”约翰·布赖特林说，话音中充满哀伤。离地面越来越近了。得了，他开始自我安慰起来，他还有不少资源，还有一帮人，这一回的挫折难道意味着从此他将放弃自己的理想吗？当然不是，地平线公司的董事长告诫自己说。在他的脚下，在他们正在下降的这片绿色大海的下面，有着多种多样的生命——正是因为这个理由，他才让他的董事会把建造“工程”后备基地大楼选在这儿，只有生长在这儿的树木和植物才含有新的化合物元素——也许可以用来治愈癌症，谁能说得准呢？他先是听到飞机的阻力板放了下来，没过多久，起落架也放了下来，三分钟后，飞机嘭的一声降落在沿路建有实验室和住宅楼的公路跑道上。在飞机的反推力装置开启后，滑行速度减慢了，飞机慢慢地停了下来。

“好，一号目标降落地面。”空管员报告确切位置，接着调整屏幕图像。怎么那儿还有几幢建筑物？嗯，好嘛，他用电脑精确测定目标位置，立即把这一信息发往夏延山。

“谢谢。”福利把目标的精确位置记在小本上。他对克拉克说：“约翰，我有了他们所在位置的准确经纬度，我将要求卫星给我们多拍几张照片。喔，两三小时后照片就该出来了，那得看那儿的天气如何。”

“这么快？”波波夫问道。他从七层楼的窗户向外望去，看到路旁的贵宾停车场。

“这只是一道电脑指令。”克拉克解释说。“我们的卫星始终在那儿的上空。”

实际上要等上两三个小时，这让他感到这段时间不短，肯定是为了方便把卫星放在了错误的位置。

英国时间子夜过后，一架载着彩虹部队的飞机顺利地飞离了卢顿机场的跑道，飞机转了一圈之后向右飞过了位于机场停机坪外的汽车装配厂，然后向西飞往美国。英国航空公司为这次航班配备了三名乘务人员，他们不停地为彩虹部队队员们送吃送喝的，一路上，队员们好吃好喝，然后美美地睡了一觉。尽管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美国，而且还要带齐全部的作战装备，斯坦利什么也没告诉他们。

巴西中部的丛林上空，蓝天清澈明朗。第一架KH-11D于当地时间晚上九时三十分飞越那儿。机上的红外照相机把当地的全部地貌地物拍成三百二十帧照片，另外还有九十七帧可视光谱图。所有这些图像立即被传送到一颗通讯卫星上，然后由这颗卫星定向发射给华盛顿附近的弗吉尼亚贝尔沃堡天线场。一条地面通信线路从那儿把图像传输到位于杜勒斯机场附近的国家侦察办公室大楼，然后又从那儿通过另一条光纤通讯线路把图像传输到中情局总部。

“这看上去很像是一种叫香草的植物。”在福利的办公室里，一位值班的高级照片分析师告诉他们说。“楼房分布在这里，这里，还有一幢在这里。地面上有四架飞机，很像湾流Ⅴ型——这种机型的机翼比较长。这是一个民用机场，有跑道灯，但没有仪表着落系统装置。我想油库是在这里，这里是电厂，从排出的羽状烟云来看，可能是柴油发动机系统。从窗户灯光类型来看，这像是一幢住宅楼。有人把这儿建成了使我们颇感兴趣的自然胜地，是吗？”这位分析师问。

“像是这么回事。”克拉克附和道。“还有些什么？”

“在九十英里半径范围内没什么了。这里以往是一片橡胶种植园，然而这些楼房从来没住过人，所以我说这是一个闲置的种植园，谈不上文明。这下面的火是这么回事，”——他用手指了指——“是篝火，也许是本地人，印第安部落人或这一类人留下的。这个地方很荒凉，先生，准是哪个讨厌鬼弄了这么个地方，这么孤寂、偏僻。”

“好吧，把拉克罗斯图像给我们拿来，另外，如果有了目视亮度图像，我也想看看。”福利说。

“利马时间七时二十分左右，我方卫星将直接飞过另一架飞机的上空。”他说的时间是指当地时间。“天气预报看来不错，应该可以拍到清晰的图像。”

“这条跑道有多宽？”克拉克问。

“喔，看来有七千英尺长，大约三百英尺宽，标准宽度。跑道两侧，他们砍倒了一百码——或许是一百米宽的林带。所以，只要混凝土路面厚度够的话，可以停一架中型飞机。河的这儿有一个码头，实际上这不是亚马孙河，而是内格罗河，河上没有船。我想那是在建造过程中被遗弃的一个码头。”

“我没看到什么电话线或高压线之类的。”克拉克接着说，两眼紧盯在照片上。

“没有，先生，是没有。我想他们是依靠这个天线场的卫星和无线电通讯进行联络的。”他停了一会儿。“还需要了解什么情况吗？”

“没了，谢谢你。”分析员离开办公室，乘电梯回到他底楼办公室。

“有收获吗？”福利问道。他自己对钻丛林一窍不通，但他知道克拉克行。

“嗯，我们知道了他们在哪，也知道了他们在那儿有多少人。”

“打算怎么办，约翰？”

“还不清楚，埃德。”克拉克坦率地回答说。克拉克还没想得太多，不过他现在要开始计划了。

C-17运输机重重地降落在加州特拉维斯空军基地。这趟飞行把查韦斯和他的队员们搞得晕头转向，一下飞机，机外凉爽的气候让他们感到异常惬意。查韦斯拿出手机按下拨往赫里福德的快捷键，这才知道约翰·克拉克已在美国兰利。他绞尽脑汁花了二十多秒钟的时间才想起了克拉克给他的电话号码，于是他拨通了电话。

“这里是局长办公室。”

“我是多明戈·查韦斯，请接约翰·克拉克。”

“请稍等。”福利办公室的接待人员回答说。

“你在哪，丁？”克拉克拿起电话。

“我们在特拉维斯空军基地，旧金山的北面。现在我们到底该去哪？”

“一架空军VC-20现在应该在贵宾厅那儿等候你们。”

“好嘞，我会过去的。约翰，因为离开澳大利亚时走得太急，所以我们没带任何装备。”

“我会让人给你们送去的。你们总算是回到华盛顿了，是吗？”

“没错，长官。”查韦斯回答说。

“你的客人，叫什么来着——吉尔林吗？”

“是的，努南几乎一路上都陪伴在他的身边，他唱起歌来活像是一位加那利女歌手，约翰。他们打算做的那些事——我是说如果真是这样——上帝啊，真是绝了。”

“我知道，丁，顺便告诉你，他们那帮人仓惶出逃了。”

“知道上哪儿了吗？”

“巴西。还知道了他们的具体位置。我让阿尔带队赶往布拉格堡，你们去安德鲁斯，我们得安排一下。”

“是，约翰。我得去找飞机了，挂了。”查韦斯关掉手机，扬手招来一辆标有“美国空军”字样的蓝色面包车，把他们一行送到贵宾厅，到了那儿，他们看到一名机组人员正等候他们。没过多久，他们登上了VC-20，这是空军版的湾流型商用喷气机。在机上，他们从一名中士送来的食品上才知道了时间。送来的是早餐，查韦斯判断，那现在应该是清晨，然后他向这名中士询问准确时间，重新调整了他的手表时针。

(1)　Treblinka，波兰地名，二次大战期间纳粹德国在此建立过集中营。

(2)　Joe Sixpack and Archie Bunker，工人阶层中头脑顽固，自以为是的人。系美国电视喜剧系列片中人物名。

39. 融入自然

对努南来说，与一名供认参与大规模谋杀的人同乘一架飞机，而此人却没被戴上手铐脚镣之类的枷锁，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不过，话又得说回来了，实际上这个人能干什么呢？他又能去哪儿呢？打开机舱门跳出飞机倒是有可能的，但是吉尔林并没有干出袭击联邦调查局特工这种自杀性冒险的事来。努南确信，这家伙并不想把飞机劫往古巴，因而，蒂姆·努南只是用眼睛盯着这名囚犯，而他的脑子却在想他是在另一个大洲，在一个不同的时区内，在另一个半球上，在远离国际日期变更线的另一侧逮住这个混蛋的。他盘算着，他虽然在十年或十一年前参与过在东地中海追捕福阿德·尤尼斯的行动，但是，这一回也许会在联邦调查局的历史上写下远程抓捕并将疑犯带回国内的空前记录。天啊，将近一万二千英里的路程，光这趟空中旅程就几乎把他搞得浑身散架，酸痛难忍，这就是他为之付出的代价。他虽然调整过手表的时针，但吃不准还是不是在同一天，然而，他知道，他可以向那位美国空军中士打听具体时间，但如果再打听具体日期的话，那么别人就会把他看作是一个头号大傻瓜。好在回到美国后，买一份《今日美国》报，不就可以知道了吗？努南心想，于是他放低座椅靠背，双眼盯着威尔逊·吉尔林的后脑勺。随后，一个想法闯入他的脑海：抵达华盛顿后，他就得交出他的囚犯了，但交给谁？又以什么罪名？

“好，”克拉克说。“两小时后他们将飞抵安德鲁斯机场，然后我们将搭乘一架小型飞机飞往波普，到时候再考虑下一步行动。”

“约翰，你已经有主意了。”福利说。他太了解克拉克了，从克拉克的眼神里，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埃德，这个案子不是由我负责吗？”他问这位中情局局长。

“那还用说吗，约翰。但我们千万不要搞出一场核战争或是惹出别的什么麻烦来，行吗？”

“埃德，这案子能拿上法庭吗？如果布赖特林下命令销毁一切证据，那怎么办？销毁证据并不困难，不是吗？嗨，我们在说什么呢？几桶生物粉状物和一些电脑记录。不是有一些商用程序就可以把文件彻底删除而且无法恢复的吗？”

“确实如此，不过，也许有人已经把这些东西都统统复制了下来，只要好好搜索——”

“那，我们还会得到什么呢？一旦人们知道一家生物技术公司竟可以为所欲为，整个世界将会惊慌失措。那会有什么好处呢？”

“再加上总统的高级科学顾问自己违反安全法。天呐，那将对杰克有百害而无一利啊，不是吗？”福利停了停说。“但是，约翰，我们又不能杀了这些人！别忘了，他们是美国公民，有自己的权利。”

“我知道，埃德。我们既不能让他们逃之夭夭，又不可能起诉他们，那怎么办呢？”克拉克暂停片刻说。“看来，我得另辟蹊径。”

“什么办法？”

约翰·克拉克把自己的设想讲了讲，说：“如果他们抵抗的话，那好啊，对我们来说，事情反倒简单了，不是吗？”

“二十个人去对付五十来个人？”

“我那二十个人——事实上，只有十五个人——去对付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得了吧，别把我当傻瓜，埃德。在道义上，也许可以判他们死刑，但并不等于在法律上可以判处他们死刑。”

福利双眉紧锁，他担心，一旦这事被捅上媒体，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但是也没有特别的理由说一定会发生什么。对特种战斗而言，没有什么秘密不可以保守的，其中不少秘密在大众传媒眼里都是些丑闻。“约翰，”他最终说。

“什么事，埃德？”

“你要确保自身安全，一定不能被捕。”

“至今为止我还没出过这样的事呢，埃德。”彩虹六号提醒他说。

“那我就批准了。”中情局局长说。至于究竟如何向美利坚合众国总统解释清楚，他心里还没个谱。

“好，我能用一下我以前的办公室吗？”克拉克想打几个电话。

“当然可以。”

“你要的就是这么些？”萨姆·威尔逊将军问。

“是的，将军，请照办。”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事关机密。”将军听到克拉克如此回答。

“你想说的就这么多？”

“对不起，萨姆。如果您愿意的话，您可以找埃德·福利核对情况。”

“我想我会的。”将军的声音显得低沉而不快。

“我无所谓，长官。”克拉克希望这一声“长官”能抚平将军受到伤害的感情。

然而，克拉克没能如愿。不过，威尔逊毕竟是一位职业军人，他知道该怎么办。“好吧，我来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到肯塔基州的坎贝尔堡。第一六〇特种作战航空团，团指挥官是一位上校，不出所料，他一口回绝，同样不出所料，他的意见被将军一口驳回。上校这才拿起电话，命令一架MH-60K“夜鹰”特种作战直升机飞赴波普空军基地报到，随机同去的还有一位临时指派的维护人员，至于目的地，上校也不知道。接下来的一个电话打给一位空军军官，这位军官用笔记下将军的指示说：“是，长官。”他和将军一样，像是一位合格的空军军官。像一部电子设备似的，他把各项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他拿起加密电话冷冰冰地下达命令，所幸的是，受命者对这一套做法早已习惯了。

查韦斯意识到，在过去的二十二个小时内他已经绕着地球飞了四分之三的路程，现在飞机降落在一个他只到过一次的机场上。机场上停着一架“空军一号”，VC-25A版的747机身上所涂的图案为全世界所熟悉，他带来的这一个人却图谋杀死熟悉这架飞机的所有人。多年前，有人曾对他说，不必过多地去反思他为国家所做的一切，也不必过多地去回想他作为中情局一名中级雇员所拿的八万二千四百五十美元的年薪是否值得。他的国际关系课程曾获得硕士学位，而他把这门课程戏称为国家间的欺骗利用术——然而，现在，他所面对的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家股份制有限公司。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开始认识到可以在这个层次上去玩游戏呢？也许这就是布什总统曾经谈论的“世界新秩序”。如果那就是“世界新秩序”的话，那么，这对第二分队队长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总体上说，各国政府是由各国公民选举产生的，是对本国公民负责的；而公司就不同了，它是对各位股东负责的。虽然公司也必须接受所在国政府的监管，然而，现在一切都在变，被全世界的人使用的各种工具器械都是由私营公司开发并下定义的。这个处在变化中的技术型世界赋予了相对小型的各类组织以无限的权力，他不知道这是否是一件好事。话又得说回来了，如果人类只是依靠政府来谋求进步的话，那么直到现在他们仍将靠马匹和舟楫才能周游列国。既然，在这个“世界新秩序”内，一切都无章可循，无所适从，处于失控状态，那么就应该有人出来思考一下这个问题。查韦斯还在想着，飞机却已停在了安德鲁斯空军基地的停机坪上，一辆标有“美国空军”字样的蓝色面包车戛然而止出现在尚未完全摆放到位的舷梯旁。

“你飞过的英里数赶得上一个经常坐飞机的人所飞航程的总和了，是吧，多明戈？”呆在水泥房里的克拉克问。

“我想差不多。我身上都长毛了吧？”查韦斯一脸倦意地问道。

“现在你还得再飞上一程。”

“到哪里？”

“布拉格堡。”

“那么，我们去吧。我不想让自己变得习惯于站着不动了，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他虽然需要刮个脸洗个澡，但也必须等到了布拉格堡再说。没过一会儿，他们就坐上了一架空军短程飞机，起飞后向西南方向飞去。这次的飞行航程相当短，终点就是毗邻布拉格堡的波普空军基地。第八十二空降步兵师师部、三角洲部队和其他一些特种作战部队就驻扎在布拉格堡。

一下飞机，努南这才发现，早就有人考虑过该怎么处置威尔逊·吉尔林这个问题了，因为三名宪兵把他送进了基地的军人监狱，而同行的其余人都被安置在单身军官宿舍里，也就是人们口头上常说的Q。

查韦斯怀疑他从身上脱下来的那些衣物是否够得上可以再穿的干净程度。管它呢，他随后打开水龙头洗了个淋浴，浴室里的皂盒里有一把剃须刀，正好用它把一天下来沾在他这张男人脸上的污物统统刮得一干二净。等他走出浴室的时候，他发现他的衣物已经整齐地摆放在了一边。

“我让基地的人把它们给洗了洗。”

“多谢了，约翰。”查韦斯费了一些劲把紧身平脚白短裤和T恤衫穿上，然后从摆放在床上的衣物中挑选了一套森林作战服穿上，最后套上短袜和靴子。

“日子够长的吧？”

“那还用说，约翰，足足一个月时间才从澳大利亚回到家里。”他先是坐在床上，接着条件反射似的躺倒在床罩上。“现在干吗？”

“去巴西。”

“干什么？”

“他们都去了那儿，我们一直盯着他们，我有他们住处的俯拍照片。”

“这么说，我们准备去会会他们啰？”

“没错。”

“干什么，约翰？”

“彻底解决，多明戈。”

“太带劲了，不过这合法吗？”

“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顾虑重重起来了？”

“我是一个有家室的人，约翰，是一位父亲，你忘了？现在我必须负起责任来，老兄。”

“言之有理，丁。”老丈人对这位年轻人说。

“好，听你的，现在干什么？”

“先睡上一会儿。其余的人大约半小时后到达。”

“都有谁？”

“凡是能动弹能打枪的都来了，孩子。”

“太好了。”查韦斯说着就闭上了眼睛。

这架英航737-700客机尽可能缩短地面停留时间，一辆空军加油车给它加完油后就飞往了华盛顿郊外的杜勒斯国际机场。在波普空军基地出现一架英航飞机不会引起人们过多猜测。一辆大巴士把彩虹部队的队员们送往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他们继续休息，这倒让有些人稍感不安了起来，因为让他们休息就意味着他们即将面临一场战斗。

克拉克和阿尔斯泰尔·斯坦利在联合特种作战指挥部的一个房间里交谈着，指挥部的这座楼房面对着一个小型停车场，但楼房的外形却怪得让人难以形容。

“说吧，发生了什么事？”威利·拜伦上校问。被同事们称为“小个子威利”的拜伦上校在美国陆军中有一个最不中听的绰号。他身高只有六十四英寸，体重却有二百三十磅，全身肌肉精瘦结实，在联合特种作战指挥部里就数他的块头最大。说起他的这个绰号，还得追溯到他在西点军校的那段日子。在校四年，吃了四年的健康食物，也锻炼了四年的身体，他的身高长了六英寸，体重增加了三十磅，结果，他在陆军橄榄球队里打上了中后卫的位置，在费城老兵体育场举行的一场秋季大赛中，他的球队以35比10的骄人战绩大胜海军队。尽管他获得了在美军中享有盛誉的哈佛商学院管理硕士学位，但是他的南佐治亚乡音依然没变。

“我们一路赶到这里，”克拉克一边说着一边把俯拍照片递给他。“我们只需要一架直升机，别的就不需要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巴西马瑙斯以西，在内格罗河上。”

“有一些建筑设施。”拜伦戴上他那副讨厌的阅读眼镜看了之后说。“谁建的，现在谁在那儿？”

“想杀死他妈的全世界所有人的那些人。”克拉克回答说。听到手机铃响，他伸手抓过手机，等加密系统接通那一头后，他说：“喂，我是克拉克。”

“我是埃德·福利，约翰，迪特里克堡的那个研究所已经查验过样品。”

“结果怎样？”

“埃博拉病毒一类的东西，他们说，经过改进，加进了像是癌基因之类的玩意儿——事实上，他们所用的词是‘经处理的’。他们说，这样一来，病毒就变得更加恐怖，而且，这些病毒都被装在极小极小的胶囊里，即使在露天它们也能存活。换句话说，约翰，你的那位俄国朋友对你说的那些事看来现在都被证实了。”

“您把德米特里怎么样了？”克拉克问。

“我把他安顿在温切斯特郊外的秘密联络点里。”中情局局长回答说。中情局通常把它要保护的外籍对象安置在这个地方。“哦，联邦调查局对我说堪萨斯州警方正以谋杀罪在追捕他。据说他杀死了一个来自蒙大拿州的名叫福斯特·亨尼克特的人，他也许已被起诉。”

“那您为什么不让中情局告诉堪萨斯警方说他没杀过人，他始终和我呆在一起呢？”克拉克建议。他们必须保护这个人，不是吗？克拉克的想法早已改变，他已经忘却了波波夫曾策划袭击他妻子和女儿的事。在这种情况下，公事就是公事，一位克格勃敌人转眼间成了一位有价值的朋友，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才有。

“行，好的，我可以这么对他们说。”福利赞同克拉克的建议，相对于一个罪恶滔天的事实，这么个小小的谎言实在是微不足道。在弗吉尼亚，兰利他的办公室里，福利也说不清他的双手此时为什么一点都不颤抖。这些疯子，这些狂人，不但图谋毁灭全世界，而且他们也能够做到，这种新动向值得中情局深入研究，这是一种新型威胁，看来，将来的调查工作既不会手到擒来，也不会妙趣横生。

“好的，谢谢您，埃德。”克拉克挂断电话。他转眼看着屋里的人说：“我们刚刚搞清了氯罐里的玩意儿，他们搞出了一种用于散布的改进型埃博拉病毒。”

“什么？”拜伦上校问。克拉克花了十分钟时间给他作了一番解释。“这不是闹着玩，是认真的吧，嗯？”最后他问。

“绝对是认真的。”克拉克说。“他们雇请德米特里·波波夫去联络、影响恐怖分子，在整个欧洲策动一系列事情以增加人们对恐怖主义的恐惧程度，帮助全球安保公司去获得澳大利亚人的咨询合同，还有——”

“比尔·亨里克森？”拜伦上校问。“嗨，我知道这家伙！”

“是吗？嗯，可以设想他手下的人利用悉尼体育场的冷却喷雾系统来传播这种病毒，威利。当威尔逊·吉尔林这家伙带着氯罐出现在控制机房里的时候，查韦斯正守候在那儿，迪特里克堡美国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的伙计们查出了罐里的病毒。你知道，联邦调查局几乎也可以据此以犯有刑事罪名立案侦查，但还不太确切。”克拉克又多说了几句。

“所以，你们准备南下去巴西……”

“去与他们谈谈，威利。”克拉克结束他的叙述，问拜伦：“他们把飞机重新涂刷好了？”

拜伦看了看表说：“应该好了。”

“那么，我们该出发了。”

“好，约翰，我为你们每个人准备了一套作战服，你们真的不需要吗？”

“真不要了，威利，谢谢你的帮助，我们这次行动需要绝对保密，不是吗？”

“我想也是，约翰。”拜伦站在那儿说。“跟我来，伙计们。你们打算去巴西会一会这帮家伙吗？”

“是啊，有事吗？”克拉克说。

“替联合特种作战指挥部送给他们一个特别的问候，行吗？”

“行，长官。”克拉克答应说。“我们会的。”

停在波普空军基地停机坪上的是一架空军C-5B银河运输机，地勤人员已经为它忙碌了好几个小时。机身上所有的官方标记都已被涂抹，在“美国空军”的圆形标记上刷上了“地平线公司”的字样，甚至机尾上的号码也没了。机身后部的蛤壳式货舱门被掩盖了起来。克拉克和斯坦利先期到达那里，其余的人带着个人装备坐巴士随后赶到，钻进了机翼厢后部的客舱里。从那一刻起，就等着身穿便装的机组人员登上驾驶舱开始启动程序，似乎他们即将进行的是一次商务航行。一架KC-10空军加油机将在牙买加以南上空与其会合，为其加满油。

“好吧，看来事情的进展果然不出所料。”约翰·布赖特林对集结在礼堂里的人说。从其他五十二个人的神情上，虽然他看到的更多的是失望，但也看到了某些如释重负的宽慰。是啊，他想，甚至某些虔诚的信徒竟也表现出些许良知，这让人太遗憾了。

“在这儿，我们能干什么呢，约翰？”史蒂夫·伯格问。他是“工程”内的一位资深科学家，是“A”型和“B”型两种疫苗的开发者，也曾为湿婆病毒的研制助过一臂之力，他是受聘于地平线公司众多杰出人才中的一位。

“我们可以研究热带雨林。我们已经销毁了具有作为物证价值的一切东西，湿婆病毒断了来源，疫苗也断了来源，有关实验的所有电脑文档和别的一切资料都没有了。关于‘工程’的唯一记录都只保留在你们各位的头脑里。换句话说，如果有人试图以刑事罪给我们立案的话，你们只需保持沉默，那么他们就立不了案。比尔？”约翰·布赖特林示意亨里克森到讲台上来。

“好，你们知道我曾经在联邦调查局干过，我知道刑事罪是怎么立案的。即使一切都很顺利，要立案起诉我们那也谈何容易。联邦调查局必须依法行事，严格执法。他们必须当面向你说明你应有的权利，其中一项权利就是在讯问期间可以要求你的律师到场。你要说的就是一句话，‘是的，我要我的律师在场。’你如果这么说了，那么他们甚至就连现在是几点这类问题都不能问你。然后，你就打电话给我们，我们给你物色一名律师，律师便会当着执法官的面对你说，你什么都不要说，而他将告诉执法官你将不会开口说什么，如果他们试图让你开口的话，那么他们就违反了所有的法令和最高法院的裁决，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有麻烦了，你说过的任何话都不能被采信。这些就是你所享有的司法保护。”

比尔·亨里克森接着说：“我们将在这里享受周围丰富多彩的生态系统，编造口供，这会花去我们一些时间，还有——”

“等等，如果我们可以避而不答他们所提出的问题，那么——”

“为什么还要编造口供？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很容易，因为我们的律师一定会与美国律师进行交谈，如果我们能把口供编得天衣无缝，我们就可以放心地让他们去交谈。如果警方知道他们赢不了，他们就不会瞎起劲了。对，没错，我们可以说我们在研究埃博拉病毒，因为这小玩意儿很讨厌，这个世界需要一个治疗方案。然后，也许是有那么一些疯子想要毁灭全世界——但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为什么到这里来？我们是为了研究这里热带雨林里的动植物群身上的化合物，这难道不是合法的吗？”台下的人边听边频频点头。

“好，我们将花点时间来编造一个无懈可击的口供，然后把它牢记在心。这样的话，当我们的律师让我们与联邦调查局对话时，我们就可以同心协力，尽可以告诉他们一些伤不着我们的事。事实上，这有助于我们洗刷掉他们强加给我们的指控。伙伴们，如果我们抱成一团、统一口径的话，我们一定胜利，请相信我，如果我们开动脑子，我们不会失败，对吗？”

“此外，我们也可能着手进行‘工程’第二阶段计划，”布赖特林回到讲台上说。“你们是这个世界上的精英，为我们的最终目标而献身的努力决不会改变，我们有可能在这里呆上一年左右时间，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研究大自然增长见识的天赐良机，这也将是我们为实现我们为之奉献一生的目标而辛勤寻找新途径的一年。”看到台下的人频频点头，他继续说着。通过调研，他也许已经想出了另外一套可供选择的方案。他仍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生物技术公司的董事长，一帮世界顶级人才仍然在为他工作着，他和他的这帮人仍然想着要拯救地球，只是他们必须另辟蹊径而已，他们这样做有的是资源，有的是时间。

“好了，”布赖特林满脸欣喜地对他们说。“已经忙了一天，大家都去睡吧，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还要到外面丛林里去看看我们大伙都将去研究和学习的这个生态环境。”

台下的掌声让他深为感动，是啊，所有的人都和他一样关心着这个地球行星，和他一样为了这个目标而献身——谁知道呢，也许一个实施“工程”第二阶段计划的方案正在形成。

在布赖特林夫妇返回房间的路上，比尔·亨里克森赶了上来，说：“现在有一个可能出现的问题需要考虑。”

“什么问题？”

“如果他们派出一支准军事小分队到这儿来，我们怎么办？”

“你是说像陆军小部队？”卡罗尔·布赖特林问。

“是的。”

“与他们干一仗嘛。”约翰·布赖特林回答说。“我们这儿不是有枪嘛？”

他们的确有枪。“工程”后备基地的军械库里有一百多支德国造G-3军用步枪，都是些真家伙，全自动的，这里有相当多的人知道怎么打枪。

“没错，我们是有枪。问题在于，在法律上他们虽然不能真的把我们缉拿归案，但是如果他们设法抓住我们并把我们弄回美国，那么法院就不管他们逮捕我们合不合法的问题了，这就是美国法律的一个核心问题——一旦你站在法官的面前，法官关心的焦点就是你这个人，因此，如果有人来到这里，我们就不得不阻止他们。我想——”

“我想当那些歹徒袭击‘工程’后，我们的人无需太多的鼓动就会进行反击的！”

“我同意，不过我们还得关注一下事态的发展。妈的，这里如果能安上几台雷达多好。”

“喔？”约翰·布赖特林问。

“他们会来的，如果来，那就是坐直升机来。徒步穿越丛林，路途太远；坐船又太慢，我想应该是坐直升机来，他们一贯如此。”

“那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呢，比尔？嗨，我们出逃的速度相当快，再说——”

“再说他们可以询问机组人员把我们送往什么地方，他们必须提交飞往马瑙斯的飞行计划，这样一来，范围不又缩小些了吗？”

“机组人员不会说的，我们给了他们不少钱。”约翰·布赖特林反驳说。接着他问：“他们把一切都计划好要多长时间？”

“噢，少则几天，多则两周。我认为我们应该把我们的人组织起来进行防卫训练，明天就可以开始。”亨里克森建议。

“干吧。”约翰·布赖特林表示同意。“我打个电话回去，问问有没有人找我们的飞行员问过话。”

主人套房内有一间专用的通讯室。从医学实验室到通讯，“工程”后备基地的设施在许多方面都堪称一流。就说通讯吧，位于发电厂旁边的天线场有专用的卫星电话系统，通过地平线公司巨大的内部网，主人可以向公司总部传输电子邮件。一回到套房，布赖特林就迫不及待地启动电话系统往堪萨斯打电话。他指示正在归途中的机组人员，如果有人向他们了解有关国外航线飞行近况都得向后备基地报告。作完指示，布赖特林暂时无事可做，于是，他冲了个澡走进卧室，发现妻子在那儿。

“没想到这么惨。”幽暗中卡罗尔发出一声哀叹。

“真他妈的气人。”约翰接口说。“我们可真他妈玄乎的！”

“问题出在哪儿？”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估计我们的朋友波波夫发现了我们的秘密，然后杀死了向他透露真情的那个家伙逃跑了。他又通过某种途径向警方告密，导致威尔逊·吉尔林在悉尼被捕。该死的，正赶上我们启动‘工程’第一阶段计划！”他怒气冲冲地嘟哝着。

“行了，以后我们得加倍小心。”卡罗尔安慰他说。她伸出手轻轻地捶敲他的肩膀，管它什么失败不失败的，又能与丈夫同床共枕，比什么都好。“对威尔，打算怎么办？”

“那要看他的运气了。我会给他找一名最好的律师，”约翰·布赖特林许诺说。“给他捎个话让他保持沉默。”

吉尔林不再说话了。不知怎的，返回美国拨动了他脑海中关于民权和刑事诉讼程序的这根弦，现在他跟谁都不说一句话。他坐在C-5运输机的后座上，转过头直愣愣地看着一直延伸到空荡荡的机尾处的圆形焊缝，而大多数军人正坐在座位上打盹。不过，那两名看守他的军人却一路精神抖擞毫不松懈，即便是聊天，他们的视线也始终没离开过他。吉尔林看到，他们全副武装，随时准备战斗，所有军人的个人行装全都集中放在机舱下层的货物区内。他们还要去哪？没人告诉过他。

克拉克、查韦斯和斯坦利都在这架大型飞机驾驶舱后的客舱内。机组人员是正规的空军——实际上，大多数这类运输机是由预备役军人驾驶的，他们是不穿军装的客机驾驶员。他们不苟言笑，表情冷漠，他们的上司不断告诫他们，而这一次飞机外表又经重新喷涂而改头换面，这样一来，他们更是噤若寒蝉。现在他们都成平民了吗？他们身穿便服就更有欺骗性，但是谁会相信一位平头百姓能拥有一架洛克希德银河运输机呢？

“看来事情进展顺利。”查韦斯说。他内心默默在想，他又成了一名步兵，又成了一名日本武士式的人，真有意思，除非他们按计划要在白天行动，夜晚又将是他们的天下了，这个感觉太棒了。“问题在于那帮人会抵抗吗？”

“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克拉克回答说。

“他们有多少人？”

“他们分乘四架湾流型喷气机南下，每架满载最多算它十六人，那么总共是六十四人，多明戈。”

“他们有武器吗？”

“在丛林里过日子哪能没有武器呢？”克拉克反问道。

“他们受过训吗？”第二分队队长继续问道。

“估计没有。他们都是些科技人才，但是有的人可能熟悉丛林，有的人可能是猎人。我想我们会看到努南一直赞不绝口的那个新玩意儿到底管不管用。”

“我也想看看。”查韦斯立即响应。他最爱听人称赞他的队员不但个个训练有素而且装备精良，无论白天还是黑夜，行动起来就像日本武士。“我猜，这次行动由你统一指挥？”

“一点不错，多明戈。”彩虹六号回答。当他们的飞机飞进KC-10加油机在空中加油时喷射出的尾部湍流时，多少有点颠簸，他们不得不中止谈话。克拉克最不想看空中加油，在他看来，两架大型飞机在半空中交尾，实在是世上最别扭的一种举动。

马洛伊坐在后几排的一个座位上，和哈里森中尉一起也在看那些卫星俯拍照片。

“看上去很悠闲。”哈里森评论说。

“是啊，只要他们不向我们开枪射击，一切都很美好，否则就有点紧张了。”马洛伊对他的副驾驶说。

“我们的飞机快要超载了。”哈里森发出警告。

“这就是为什么这飞机是双引擎的道理，孩子。”这位海军陆战队中校说。

机外一片漆黑。C-5运输机与KC-10加油机脱离后，机组人员看看几乎灯光全无的地面，对他们而言，这实际上是一次大型客机飞行。自动驾驶仪知道飞机到达什么地方，也知道飞机要飞往什么地方，途中停靠点被编入程序，一千英里之外的巴西马瑙斯机场知道飞机正朝这个方向飞来，这架特殊的空中货运航班来自美国，在马瑙斯机场的停机坪上大约将停留一天时间，还得给它加加油——传真早把这些信息发了出去。

当他们发现跑道灯光的时候，还不到黎明时分。前排左边座位上的年轻少校驾驶员扭动了一下身躯，坐直了起来，他减慢速度，便于实施目视进场，此时，坐在他右边座位上的中尉副驾驶观察着仪表，报出显示飞行高度和速度的读数。现在，他把机头向上一拉，让这架C-5B降落在跑道上，机身只是轻微震动了一下，它提醒机上的乘客飞机已经到达目的港。根据机场平面图，他操纵飞机向停机坪远处的一角滑行过去，然后刹车，接着告诉货运管理员接下来的活是他的。

几分钟以后，待事情一一安排妥当，机身后部那两扇硕大的舱门被打开了。MH-60K“夜鹰”直升机被拖出机舱，静静地停在黎明前的黑夜中。在南斯中士的指挥下，三名来自第一六〇特种作战航空团的士兵将收放在旋翼收藏位置的几片转动叶片展开，并爬上机身顶部检查旋翼是否固定牢固。“夜鹰”直升机的油箱已装满了油，南斯将一挺M-60机枪安装在机身右侧的枪位上后向马洛伊中校报告说，直升机准备完毕，正待命起飞。马洛伊和哈里森已对直升机作过飞前检查，于是决定准备起飞并通过无线电台把准备情况通知克拉克。

彩虹部队的队员们是最后一批走出C-5B运输机的乘员，现在他们身着迷彩作战伪装服，人人脸上都涂上了绿灰相间的伪装色。吉尔林最后一个走下飞机，一只口袋蒙住了他的头，他什么也看不见。

不料，不是所有的彩虹队员都能登上直升机。维加和其他四名队员只能留下眼睁睁地看着直升机迎着黎明的第一缕曙光腾空而起，频频闪亮的闪光灯升上天空，向西北方向呼啸而去，他们几位只能站在运输机旁那湿热的空气中抱怨着。就在那时，一辆汽车驶到飞机旁，机场人员拿出几张表格让机组人员填写。让在场的人感到疑惑不解的是，他们无需对飞机的类型作特别说明。被重新涂抺过的飞机向他们展示这是一架民营大型运输机，机场人员对此加以认可，因为所有的表格看来都按常规填写得妥妥当当，因此，他们的判认一定是真实无误的。

当直升机掠过坚硬的绿色树顶时，克拉克觉得这情景很像越南，但这次他不是乘坐休伊式直升机，再说，离他首次参战，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三十年，他已记不得那时的他是否曾经胆怯过——紧张是有过的，是的，那全然不是胆怯，现在回想起来，第一次参战的情景还真的让人难以忘怀。那时，他手握的是一支带消音器的可伸缩的MP-10自动步枪，而现在他却是乘着直升机去作战。此刻，他似乎又回到了他的青年时代——直到他转过头去看到机上其他队员那一个个年轻的相貌，他才想起他们大都也已过了而立之年，看着那一张张血气方刚的脸，他意识到自己也该老了。这个念头虽然有点令人伤感，但他还是克制自己尽量不去想它。他那两眼扫过南斯和他手中的机枪往舱门外看去，这时，天色逐渐放亮，虽然他们可以不必借助夜视仪观察周围动静，但是这样的亮度还不足以让他们看得一清二楚。克拉克不清楚这里的天气到底是个什么样。他们现在正在地球的赤道上空，下面就是茫茫一大片丛林，天气将会又潮湿又炎热，丛林里会有很多各色各样的蛇，不知其数的昆虫和其他动物，对它们来说，这个最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犹如它们的家园——克拉克把身子探出直升机的舱门，默默地对这些动物们说，这里欢迎你们。

“情况如何，马洛伊？”克拉克用内部通话系统问道。

“马上就可以看到了——在那儿，正前方有灯光！”

“看到了。”克拉克向身后的彩虹队员挥了挥手，让他们作好战斗准备。“按计划行动，马洛伊中校。”

“是，彩虹六号。”他保持住航向和速度不变，航向2-9-6，高度七百英尺，速度一百二十节。远处的灯光看来偏离了原先的位置，不过它们的确是灯光，的确是在导航系统和卫星照片显示的位置上。不一会儿，这个点光源化成了多个相隔一段距离的灯源。

“好吧，吉尔林。”克拉克在机舱后部说。“我们打算让你回去和你的老板谈谈。”

“真的？”吉尔林透过蒙住头部的黑布袋问。

“没错。”克拉克语气肯定地回答说。“你去捎个口信，如果他向我们投降的话，我们保证所有人的安全；否则就不好说了。无条件投降是他的唯一出路，听清了吗？”

“听清了。”蒙在黑布袋里的脑袋点了一下。

当“夜鹰”直升机接近由施工者铺进丛林的跑道的西端时，机头往上抬了抬。马洛伊飞快地跳下飞机，他没让直升机的轮子接触地面——这是个标准程序，以免那儿埋有地雷。吉尔林被推出机舱后，直升机便立刻升空，调转机头向跑道的东端飞去。

吉尔林扯下蒙在头部的黑布口袋，先定神辨认一下方向，随后他看到了“工程”后备基地的灯光，他知道有这么个设施，只是从未来过，于是他头也不回地向那儿走去。

在跑道的东端，“夜鹰”直升机再次悬停在离地面一英尺左右的高度上。彩虹部队的队员们跳下飞机后，直升机立刻升空迎着冉冉升起的旭日重返马瑙斯。马洛伊和哈里森都戴上了墨镜，保持住航向，密切注视着油料消耗状况。马洛伊那戴着手套的双手紧握着操纵杆，在他看来，第一六〇特种作战航空团有能力把它们的直升机养护在最佳状态。

努南第一个作好准备，其余的彩虹队员立刻跑步进入离水泥跑道不足一百码的密林，接着一路向西跑去，他们不知道吉尔林是否看到他们已分散到达此地。跑步用不了十分钟的一段路程，他们却用了整整半小时，尽管如此，克拉克依然认为这已经很不错了。这时，他才感到一股只有置身于丛林中才会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涌上全身，空气中似乎满是吮吸人血的什么东西，使人染病，然后让人在痛苦中慢慢死去。真不知道在越南的那十九个月他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在这儿才呆了十分钟他就打算撤退了。在他的四周，那些高达二三百英尺的硬木大树给这个臭不可闻的地方筑起了一道高大的天篷，第二层树木的高度也达到第一层树木的三分之一，最低的一层也有五十英尺上下，在他的脚边满是低矮浓密的灌木植物。他听到丛林间有动静，至于那是他的队员还是动物在走动，他难以确定，但他知道这样的环境能让危及人类生命的形形色色的生物生存下来。他的队员向北分散开去，大多数人随手采摘一些枝叶把它们塞在他们所戴的凯夫拉尔头盔四沿的橡皮圈下，这样一来，他们那与自然环境不太协调的体形轮廓就显得不那么显眼了，这不失为是一种强化隐蔽的好办法。

吉尔林看到，大楼的前门没上锁，他心里纳闷，怎么会这样呢。他走进这幢貌似宿舍的楼房，踏进电梯，按下最上面的按钮，直达四楼。到了四楼，他推开走廊上那两扇门中的一扇，打开电灯一看，这应该是一套主人房，两扇卧室门都敞开着，他走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客厅灯光照在约翰·布赖特林的眼睛上，他睁眼一看——

“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威尔？”

“是他们把我带到这里来的，约翰。”

“是谁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是在悉尼逮捕我的人。”吉尔林解释说。

“什么？”一大清早，这样的话难免让人感到有点过分。布赖特林站起身，从旁边床上拿过睡袍穿上。

“约翰，什么事？”睡在一边的卡罗尔问道。

“没事，亲爱的，放心吧。”约翰一边向客厅走去，一边把那两扇卧室门带上。

“威尔，出了他妈的什么事了？”

“他们来这儿了，约翰。”

“谁来这儿了？”

“反恐人员，就是到澳大利亚去抓我的人，他们来这儿了，约翰！”吉尔林告诉他说。他两眼环顾客厅，长途跋涉已把他搞得晕头转向，语无伦次。

“这儿？哪儿？在这楼里吗？”

“不是的。”吉尔林急得直晃脑袋说。“他们用直升机把我送到这儿，他们的头儿是一个叫克拉克的家伙，他让我转告你，要你投降——无条件投降，约翰。”

“否则，怎么样？”布赖特林气急败坏地问。

“否则他们就进来抓人！”

“真的吗？”布赖特林如梦初醒。他为建造这个后备基地花费了两亿美元——在巴西，劳动力是极其低廉的——他把这个后备基地看作是一座城堡，而且这是一座得花费好几个月才能找到的城堡。全副武装的士兵——在这儿，就现在——要他投降？这是怎么回事？

好吧，他想。首先，他打电话到比尔·亨里克森的房间，让他上楼来一趟。接着，他打开电脑。收件箱里没有一封邮件向他报告说有人曾找过他的机组人员了解情况。看来，没有人泄露过他们的行踪。既然如此，那么别人究竟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呢？究竟来者是些什么人呢？他们来这儿究竟想干什么呢？让一个他熟悉的人来劝降，怎么看都像是电影里的情节。

“约翰，什么事？”亨里克森问。然后，他看着房里另一个人说：“威尔，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当吉尔林和亨里克森在交换信息的时候，布赖特林举起一只手要求他们安静。他关掉房里的灯，想看看窗外有什么动静，结果，什么也没看到。

“来了多少人？”亨里克森问。

“十个或许十五个当兵的。”吉尔林回答说。“你准备照他们说的做——准备向他们投降吗？”这位前上校问。

“嘿，决不！”布赖特林咆哮说。“比尔，他们要干嘛，这合法吗？”

“不，不合法，无论如何，我认为这不合法。”

“那好，我让我们的人拿起武器行动起来。”

“那好吧。”这位安保主管犹豫不决回答着。他走出房间来到主厅，那儿的办公室直接操控着公共演说系统。

“喔，宝贝，告诉我。”努南说。现在最新型的DKL寻人系统安装好后开始工作。他探到三百码以外的两个受波器，每个受波器都带有一个发射装置，将接收到的信号传送给接收器，通过无线电接收器又将信息传送到便携式电脑上。

DKL寻人系统可以对由人的心脏跳动而生成的电磁场进行跟踪，结果发现，这是一种独特的信号。该公司的最初产品只能显示所接收到的信号的方位，而现在开发的新型产品已大有改进，碗状天线使它的有效距离提高到现在的一千五百米，通过三点传输，显示出来的信号位置相当精确——精确到两至四米的距离。克拉克低头看着电脑荧屏，出现在荧屏上的光点显示了分散在总部宿舍楼各房间内的人数。

“年轻人，如果回到我年轻时在侦察部队里干的时候，这玩意儿可就帮上大忙了。”克拉克说。彩虹部队每位队员的个人无线电台都有一个内置的与电脑相连的全球定位系统定位器，能让努南和克拉克不但知道队员们的精确位置，而且知道位于他们左边的楼房里的所有人的精确位置。

“所以嘛，这就是我为什么为这小玩意儿而津津乐道的缘故。”这位联邦调查局特工说。“我虽然没法告诉你他们在哪一层楼上，但是你看，他们开始移动了。我想也许是有人叫醒了他们。”

“指挥所，熊在呼叫。”克拉克的无线电台响了起来。

“熊，我是指挥所，你在哪儿？”

“离你五分钟的距离。你要我在哪儿降落？”

“老地方。让我们把火力射向调整一下，避开你所在位置。告诉维加他们，我们在跑道的北端，我的指挥所在林木线以北一百米处。我们将从那儿以无线电话诱捕他们。”

“是，指挥所，熊明白。”

“这肯定是一部电梯。”努南边说边用手指着屏幕。六个光点汇集成一点，大约半分钟后，这个光点又分开了。好几个光点正集合在一处，也许是客厅之类的地方，然后这些光点开始向北移动并再次汇集。

“我喜欢这一支。”戴夫·道森举起G3步枪说道。这件黑色的德国造武器的平衡性能相当好，瞄准具也相当精确。他曾经是堪萨斯的现场安保主管，也是一名顽固不化的信徒，他不想再飞回美国被关押在联邦监狱里，他不想在莱文沃思联邦监狱里度过余生，堪萨斯州的这一个地方可引不起他丝毫好感。“现在我们怎么办，比尔？”

“好，我们分为两人一组，每人拿一台这个。”亨里克森说着便开始分发便携式无线电。“想想，除非我们下令开枪，你们不准开枪，开动你们的脑子。”

“行，比尔，我要让这帮混蛋知道猎人的厉害。”基尔戈尔说道。他也喜欢他的那支步枪，他与柯克·麦克莱恩分在一组。

“还有这些东西。”亨里克森打开另一扇门，让大家都穿上迷彩服。“怎样才能保护自己呢，比尔？”史蒂夫·伯格问。

“干掉这帮混蛋！”基尔戈尔答道。“他们不是警察，不是来这儿抓我们的，是吗，比尔？”

“嗯，不，他们没有亮明身份，因此法律——法律的适用性在这一点上不太明确，伙计们。”

“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是在外国，所以这帮家伙来这里，应该说是他妈的违法的，如果他们对我们开枪，我们可以自卫，对吗？”本·法默问。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伯格问法默。

“退休海军陆战队队员，宝贝，轻武器，架线兵的地面助手，是的，我知道现在外面发生了什么。”法默神情自若，他也和其他人一样，为他们的计划受挫而怒火中烧。

“好了，伙计们，现在是我在指挥，对吗？”亨里克森对他们说。眼下，他手下有三十名武装人员，足够了。“我们放他们过来，如果你看到有人手持武器向你走来，你就把那混蛋干掉，但是，不要急！让他们靠近些，不要浪费子弹，看我们能不能狙击他们，没有后援，他们是不会在这儿呆久的，再说，他们只有一架直升机——”

“看！”麦克莱恩说。一英里半以外，一架黑色直升机降落在跑道的尽头，三四个人跳下飞机后一溜烟地跑进丛林。

“行了，小心，伙计们，三思而后行。”

“行动吧。”基尔戈尔信心十足地说着，对麦克莱恩挥手示意，让他跟在后面走出门去。

“他们正离开大楼，”努南说。“看样子有三十来人。”为了熟悉周边地形，他抬头向四周看了看。“他们正向丛林那边过去——也许想伏击我们。”

“我们必须注意。第二分队，我是指挥所。”克拉克对着战术无线电台说。

“第二分队听着，指挥所。”查韦斯回答说。“我看到有人跑步离开大楼，看样子他们有抵肩发射的手持武器。”

“没错，好吧，丁，按事先布置的行动。”

“明白，指挥所，我来安排。”第二分队队员基本都在，只有朱利奥·维加因搭乘第二波直升机刚刚到达而缺席。查韦斯拿起无线电台，按原先的搭配把整个分队分成两人一组，让他们成横队向北一字排开，一直排进丛林，而自己的位置正好在横队的南端。一分队将作为预备队，在指挥所待命，由克拉克直接指挥。

努南观察第二分队的行动。他给每一个熟悉的光点都标了一个字母，以便知道各自代表的是谁。“约翰，”他问。“什么时候可以自由射击？”

“别急，蒂姆。”彩虹六号答道。

努南单腿跪地，将便携式电脑放在一棵横卧在地的树干上，电池性能很好，使用五个小时应该不成问题，背包里还有两块备用电池。

皮尔斯和卢瓦瑟勒率先向半公里外的丛林跑去。他俩已不是第一次进入丛林，迈克·皮尔斯曾二赴秘鲁，而卢瓦瑟勒曾先后三次去过非洲，然而，对环境的熟悉不等于喜爱这个环境，两者不是一码事。与其他正行进在丛林中的军人一样，他们也担心遇到各种各样的蛇，他俩同样知道这座丛林对他们正垂涎三尺，不把他们毒死，也要把他们整个地吞吃掉。气温还在攀升，他俩身着迷彩服，早已大汗淋淋。十分钟后，他们发现一处地方耸立着一棵大树，一旁另有一棵树倒伏于地，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射击场。

“他们那帮人个个都配有无线电台。”努南报告说。“要我把他们撵出来吗？”他已经把人为干扰机架设好了。

克拉克摇了摇头说：“还不到时候，先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好嘞。”这位联邦调查局特工把无线电扫描仪转向说话人的方向。

“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一个声音说。“伙计们，瞧这些树。”

“啊，树很大，是吧？”

“都是些什么树？”第三个声音问。

“这种树，别人可以隐蔽在它的后面，开枪打你的屁股！”一个声音严肃地说着。“基尔戈尔、麦克莱恩，继续向北半英里左右，找个地方待着别动！”

“好的，好的，行吧，比尔。”第三个声音应声道。

“大家都听好。”“比尔”的声音对他们说。“不要胡乱摆弄电台，好吗？我要找你们或是你们发现重要情况的时候再用它来报告，否则，不要用它来乱说话！”

“是。”

“行。”

“照办，比尔。”

“遵命。”

“妈的，我看不到。”第五个声音回答说。

“那你就找一个看得到的地方！”另一个声音建议说。

“他们两人一组，大多数跟得很紧。”努南看着电脑荧屏说着。“这一组正朝迈克和路易斯走去。”

克拉克低头看着屏幕，说：“皮尔斯，卢瓦瑟勒，我是指挥所，有两个目标正从南面向你们靠近，距离二百五十米左右。”

“好的，指挥所，皮尔斯明白。”

皮尔斯中士在原地匍匐了下来，两眼注视着南面，同时沿九十度的弧度前后左右地扫视着。卢瓦瑟勒在六英尺开外的地方做着同样的动作，他先是随遇而安地待在原地，随着敌人的步步逼近，他开始显得紧张起来。

约翰·基尔戈尔医生了解丛林，也懂得狩猎。他缓慢而谨慎地向前移动着，每迈出一步他都注意着脚下，不让发出一点响声，然后抬起头四下里看看有没有人。他想，反恐人员来这儿是来抓我们的，所以他和麦克莱恩得找个便于射击的好地方，好比狩鹿，你就得选一个能让你仰面躺着静候猎物到来的树阴处是一个道理。他估摸着，反恐人员离他这儿差不多还有好几百码远。

三百米远处，克拉克借助电脑屏幕和无线电台把他的队员都布署到有利位置上。这个新的寻人系统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它像雷达，早在那帮歹徒发现他们之前，他就可以发现他们。对于曾经使用过的每个士兵来说，这个新式的电磁玩意儿无疑是一个令人吃惊不小的神赐之物……

“我们开始吧。”努南像是一位高尔夫球场上的评论员那样压低嗓门说，手指轻轻地叩击着电脑显示屏。

“皮尔斯、卢瓦瑟勒，我是指挥所。你们东南方有两个目标正向你们靠近，距离二百米左右。”

“明白，指挥所。能开火吗？”皮尔斯问。卢瓦瑟勒呆在他的栖息处，两眼紧盯着皮尔斯，却忘了对正前方进行观察。

“当然。”克拉克回答说。而后，他又说：“彩虹部队，我是六号，自由射击，重复一遍，我们现在可以自由射击。”

“明白，我重复一遍，自由射击。”皮尔斯心领神会。

“路易斯，我们再等等他们两个。”皮尔斯贴着卢瓦瑟勒的耳旁说。

“好的。”卢瓦瑟勒中士表示同意。两人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南面，耳朵仔细地搜索着细枝折断时传出的第一下咔嚓声。

基尔戈尔认为，情况还不算太糟。他曾经在情况更糟，更加嘈杂的国家打过猎。这里没有能让鹿儿们老远就可以听到的会发出令人讨厌的飒飒声的松针。这里遍地是树阴，但在阳光直射的路上却几乎得不到树阴的庇护。要不是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小昆虫，他或许本可以舒舒服服地待下去，然而，这些昆虫都是些杀人凶手。以后外出的话，他会往身上喷些驱虫剂试试，这位内科医生一边慢慢地向前挪动，一边思忖着。在他前进的路上有一些灌木枝，他伸出左手把小树枝拿掉，以免经过时弄出响声。

在那儿，皮尔斯发现了目标。灌木树枝刚被挪开，那儿没有一丝风，小树枝怎么会挪动地方呢？

“路易斯。”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当法国人转过头来的时候，他翘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卢瓦瑟勒点点头，回过头去看着前方。

“我发现一个目标。”皮尔斯用无线电台报告说。“一个目标，在我南面一百五十米处。”

麦克莱恩感到步行的滋味远没有骑马来得舒服，他尽最大努力模仿约翰·基尔戈尔行走的样子，然而，尽管两人都默不出声，寸步不离地走着，但是他没法跟基尔戈尔相比。他被一个裸露的树根绊了一跤，搞出了响声，他悄声地骂了一句脏话后爬了起来。

“你好。”卢瓦瑟勒悄声地自言自语。然而，这声音就好像在无意之中接通了一盏灯的电源，卢瓦瑟勒中士发现有一个人影在一百五十米开外的树阴下移动。“迈克？”他悄悄招呼皮尔斯，用手指了指目标所在的方位。

“知道了，路易斯。”皮尔斯回答。“让他们再靠近些，伙计。”

尽管距离还不够近，两人还是把MP-10冲锋枪抵住肩部。

基尔戈尔心想，如果现在有一个比昆虫稍大一点的东西在爬行的话，他是不可能听到的，假如在丛林里有一头美洲豹，就是豹一样大小的猎豹，它们的皮毛可以制成精美的小地毯，那么，这支步枪射出的7.62毫米的北约制式子弹应该足以能达到目的。尽管如此，即使是夜间猎手也是难以悄然接近美洲豹的。然而水豚呢？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鼠类，也许是同类中最美味可口的——它们应该是在白天进食的，不是吗？这儿有太多的东西等着他去发现去观察，这些东西多得让他眼花缭乱，目前他还无所适从。好吧，他该找一个地方平心静气地坐下来，以便让他的眼睛适应这里的明暗亮度，随后能注意到其中的变化，发现不属于这座丛林的另类异物。他想，那儿有一个好地方，一棵倒伏在地的树和一棵耸立的树……

“来吧，亲爱的。”皮尔斯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在他看来，一百码的距离该是够近的，他得把枪稍稍抬高点，瞄准目标的下巴颏，子弹就正好击中目标的上胸部，当然，能击中头部那更好，不过，这样的距离有点远，他想还是稳妥一点为好。

基尔戈尔向麦克莱恩打了个口哨并挥了挥手，手指向前方指了指，柯克·麦克莱恩点了点头，然而他最初对这活儿表现出的热情却迅速减退。这座丛林不像他期盼的那样，试想，和一群千方百计要袭击他的人呆在同一座丛林里，这样一种环境能有吸引力吗？说来也怪，他的思绪一下子飞到了纽约的单身汉酒吧里，那幽暗的房间，那刺耳的音乐，如此一种截然不同的环境……还有他在那种环境里见到的女人。说真的，那几个女人的遭遇实在太令人遗憾了。毕竟她们也是人，然而，糟糕的是，她们都死得毫无意义。倘若“工程”还在进行的话，那么她们的牺牲至少还有那么一点名堂……但现在，一切都完了，他只能躲在这座该死的丛林里，手里拿着一支装满子弹的步枪，寻找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对手。

“路易斯，发现目标了吗？”

“发现了！”

“那好，让我们来干掉他们。”皮尔斯说。口吻中带着激励，说着，他的手紧紧地握住MP-10冲锋枪，瞄准具对准目标，缓缓地扣动扳机。随着“啪、啪、啪”三下清脆的响声，三发子弹全都击中了目标。他看到那人的嘴猛地张开，然后整个身子扑倒在地。他听到他左边也响起了同样的声音。皮尔斯手提着冲锋枪，离开射击地向前方跑去，卢瓦瑟勒在近处掩护。

基尔戈尔的胸部被击中的时候，他来不及考虑是怎么回事，现在，他的双眼正直愣愣地看着树梢，透过浓密的树叶可以看到来自远处天空上的蓝白细条纹。他挣扎着想说话，但是感到呼吸困难，他稍稍扭过头去，那儿什么也没有。麦克莱恩在哪？他想，他发现他的身子无法动弹——难道他中弹了？他虽然感到疼痛，但疼痛好像莫名其妙地离他很远，他低下头看到胸口有血，还有——

——那个身穿迷彩服脸涂灰绿色的人是谁？

你是谁？皮尔斯中士心中嘀咕。他那三发子弹都拨撒在了这个人的胸部，虽然没有击中心脏，但却钻进了上肺和大血管。这人的双眼仍然盯着他看。

“伙计，游戏场搞错了。”那人的声音很轻很轻，随后两眼慢慢地失去了生命之光，皮尔斯弯下腰捡起那人的步枪，他发现这还真是支好枪。于是，他把枪斜背在背上。接着，他向左边扭头看去，卢瓦瑟勒一手握着一支相同的步枪，另一只手向那人的喉部挥动着，他的猎物也倒在了血泊之中。

“嘿，你甚至还可以显示他们是怎么毙命的。”努南说道。当心跳停止时，DKL寻人系统的信号也就不同了。蒂莫西心想，这玩意儿真够酷的。

“皮尔斯，卢瓦瑟勒，我是指挥所。我们知道你们干掉了两个目标。”

“千真万确。”皮尔斯回答说。“还有什么目标向我们靠近？”

“皮尔斯，”努南回答说。“还有两个，在你们南面二百米左右。这一组正缓慢向东移动，他们正向麦克泰勒和帕特森移动。”

“皮尔斯，我是指挥所，原地待命。”克拉克命令道。

“明白，指挥所。”随后皮尔斯捡起基尔戈尔随身携带还一直开通着的无线电台，因为原地待命，没别的事可做，他伸手摸了摸基尔戈尔的裤子，他摸到了一个小本子，原来，刚才被他击毙的这个人是纽约宾厄姆顿的医学博士约翰·基尔戈尔。你是什么人？他想问问这具尸体，但这个名叫基尔戈尔的家伙再也回答不了什么问题了，谁又会觉得问题的答案会有什么意义呢？

“注意，伙计们，每人都报个到。”努南的电子扫瞄仪上响起了民用频带对讲机的声音。

置身于林木线之内的亨里克森希望他的人一旦发现好地方就想办法趴下别动，他真的担心那帮近在眼前的士兵，如果他们果真是反恐人员那就糟了。那些“工程”人员既有点急不可耐，跃跃欲试，又有点呆头呆脑，不知所措。他的无线电台里响起了其他人应答的声音，只有两个人没有应答。

“基尔戈尔，麦克莱恩，请回答。”没有声音。“约翰，柯克，你们究竟在哪？”

“那就是被我们干掉的两位。”皮尔斯向指挥所报告说。“要我告诉他吗？”

“不，皮尔斯，你知道有更好的招术！”克拉克气冲冲地回答。

“我们的头儿少了点幽默感。”卢瓦瑟勒耸耸肩，对他的搭档说。

“谁离他们最近？”接着，一个声音在无线电台上发问。

“我和道森。”另一个声音回答说。

“那好，伯格和道森向北移动，稳着点，看看能发现什么，行吗？”

“没问题，比尔。”另一个声音回答说。

“我们又有活干了，路易斯。”皮尔斯说。

“没错。”卢瓦瑟勒用手一指，说，“那棵树，迈克。”皮尔斯看到，那棵树的直径得有三米，可以用来盖间房，那房也够大的。

“皮尔斯，卢瓦瑟勒，我是指挥所，两个目标开始向你们运动，方向几乎正南，两人靠得很紧。”

戴夫·道森十五年前在美国陆军部队受过训，他经验丰富，所以当然要多操点心。他告诉伯格一定要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于是当道森在前面开路时，这位科学家便寸步不离地紧随其后。

“指挥所，我是帕特森，我正前方二百米处有目标移动。”

“差不多。”努南说。“目标正向迈克和路易斯方向移动。”

“帕特森，我是指挥所，让他们去。”

“明白。”汉克·帕特森回答。

“这不太公平。”一直盯着战术图像的努南抬起头不满地说。

“蒂莫西，所谓‘公平’是说我把全体队员活着带回家去，别的都是扯淡。”克拉克回敬了一句。

“你说的没错，头儿。”联邦调查局特工表示赞同。他和克拉克两人看着那两个光点向标着L和P的两个光点移动过去。过了五分钟，那两个不知名的光点从荧屏上消失，再也没有出现。

“我们的人又干掉了两个，约翰。”

“天呐，这玩意儿太神奇了。”当皮尔斯和卢瓦瑟勒发来报告确认荧屏已显示的情况后，克拉克颇为感叹地说。

“查韦斯呼叫指挥所。”

“我是，丁，说吧。”克拉克回答。

“我们能不能利用这台仪器运动到楼里面去搜寻他们？”

“我想可以。蒂姆，我们能不能把我方人员引导到他们的背后？”

“当然可以，我可以看到每个人在什么位置上，问题是在我们把他们赶到一块之前，别让他们跟我方人员混在一起。”

“多明戈，努南说没问题，他可以办到。不过需要一点时间，你们得多动动脑子。”

“我会尽力的，头儿。”查韦斯答道。

二十分钟前，亨里克森试图用无线电台与道森和伯格进行联络，但他俩没有应答。他们两个在那儿出事了，他却无从知晓。道森原先当过兵，而伯格是一位经验丰富，技术娴熟的猎人——然而，他俩却从地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儿发生了什么？楼外有士兵守着，是的，但没人像他们一样棒。他别无选择，只好把他的人留在楼外。

汉克·帕特森和史科蒂·麦克泰勒两人率先朝西和西北方向前移三百米，然后折向南面，缓慢而平静地运动着，感谢上帝，丛林里竟然会有这么一块秃地——一块阳光几乎照射不到的不毛之地。史蒂夫·林肯和乔治·汤姆林森两人一组，他们根据指令绕过位于他们北面的两个敌方光点移动到敌人的背后。

“我们发现目标。”麦克泰勒用他的苏格兰口音报告说。在努南的荧屏上，他俩的位置好像在敌人的正后方不到一百米处。

“干掉他们。”克拉克命令道。

两人现在脸朝东方，与彩虹部队的队员相隔一段距离，一人隐蔽在树后，另一人匍匐在地。

站立的那个人是马克·沃特豪斯。帕特森仔细瞄准后，来了个三弹连发，那人便一下子扑倒在树身上，手上的自动步枪随即掉落到地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那个趴在地上的人翻了个身，当子弹击中他的时候，他手中的枪握更紧，手指本能地扣动了扳机。结果，枪内的十发子弹全都自动地射入丛林之中。

“喔，该死的。”帕特森对着无线电台报告说。“那是我的，他那支自动步枪准是玩起了摇滚乐，指挥所。”

“怎么回事，谁开的枪？”亨里克森对着无线电台喊叫。

对汤姆林森和林肯来说，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他们的两个目标一下子站起身来，向左边张望，这样一来，让汤姆林森他俩看得个一清二楚。随后，那两人瞬即倒地。几分钟后，敌方无线电台上又传来指挥官要求清点人数的声音。现在，对方又少了八个人。

努南用他的电脑寻人仪将彩虹部队的队员一一调度到位，移动到亨里克森那帮人背后的彩虹队员人数增多了。

“你能不能帮我接通到他们的无线电台上去？”克拉克问。

“小菜一碟。”努南打开开关，插上麦克风说，“妥了。”

“嘿，听着，”克拉克通过民用频道说。“我已经干掉了你八个人。”

“你是谁？”

“你是不是亨里克森？”克拉克接着问。

“你到底是谁？”这个声音急切地问。

“你的人就是被我干掉的。我们已经消灭了你们八个，看来外面还有二十二个，怎么，要不要再干掉几个？”

“你他妈的是谁？”

“我叫克拉克，约翰·克拉克。你叫什么？”

“威廉·亨里克森！”他吼叫着说。

“喔，对了，你曾经在联邦调查局干过。我想，今天早上你无论如何应该见过威尔逊·吉尔林了。”克拉克停顿一下说。“我只想再重复一遍：放下武器，走出楼外投降，我们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否则，我们将一个个地收拾你们，比尔。”

长时间的沉默。克拉克不知道那一头的那个声音会说些什么。不久，那家伙做出了克拉克预想中的事。

“听好了，各位请注意，立即撤回楼内！全体人员马上回到楼内！”

“彩虹部队，我是六号，看来敌人即将退守楼房，自行射击。”克拉克用加密战术无线电台下达命令。

一时间，亨里克森手上的无线电台呼叫像得了传染病似的变得一片杂乱，随即，他们听到敌人在丛林中奔跑的脚步声，许多人慌不择路地穿过灌木，径直朝着楼房的门口奔跑过去。

这给霍默·约翰斯顿的射击提供了方便。一个身穿绿色衣服的人从丛林中一闪而出，朝着飞机跑道旁的草地跑去。这人手中的枪使他成了约翰斯顿射击的靶子，一颗子弹就从这人左右两边的肩胛骨中间穿了过去。这人踉踉跄跄地向前迈了一步后便一头倒下。“步枪手一号，我在跑道北面撂倒一个！”狙击手报告说。

对查韦斯来说，事情更是直截了当了。原本他独自一人一直悄悄跟在两个目标的身后，当他听到从目标那儿传来的嘈杂声后，他一闪身隐蔽在一棵阔叶树的后面。当他估计目标离他大约五十米远的时候，他绕着大树转了一圈，一看目标却朝另一个方向去了。查韦斯向左边迈出一步后发现了一个目标，于是，他端起MP-10冲锋枪抵住肩部，那个正奔跑着的人看见他后也端起手中的步枪，说时迟，那时快，查韦斯当面给了那人一梭子子弹，那人便像一口袋豆子似的倒了下去。步枪子弹直接钻进地里。跟在那人身后的另一个人脚一打滑停了下来，直愣愣地看着查韦斯站立的地方。

“该死的，放下武器！”查韦斯对他大喊一声，然而那人或许没有听到，或许就根本不听。他开始举起步枪，但是，他也像他的同伴那样饮弹倒地。“我是查韦斯，我刚才撂倒两个。”一时的兴奋竟顾不上因轻易取胜而带来的羞愧，这纯粹是谋杀。

这就像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斗剑士格斗，分数老是记在克拉克这一方。努南电脑荧屏上闪动的无名光点随着心跳的停止而不断消失。不一会儿，在他们原先跟踪的三十个信号中又消失了四个，余下的正一溜烟地跑回楼房。

“老天，比尔，楼外发生了什么？”布赖特林在大门边一个劲地问。

“他们像宰他妈的羊似的打死我们的人，伙计。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约翰·克拉克呼叫威廉·亨里克森。”无线电台里响起一个声音。

“什么事？”

“那好，最后再说一遍，立即投降，否则我们就进楼。”

“来吧，他妈的来抓我们吧！”亨里克森尖叫着回答。

“维加，开始清除窗户。”克拉克镇定自若地下着命令。

“好嘞，指挥所。”维加答道。他提起M-60机枪的枪托开始向二楼射击，自右向左一个横扫，紧随着子弹穿越空间后划出的一道道射线，被击碎的玻璃纷纷坠落在楼房内。

“皮尔斯，卢瓦瑟勒，你们两个和康诺利向西北方向移动到别的楼房里去，排除障碍。”

“是，指挥所。”皮尔斯回答。

侥幸从丛林中跑出来的歹徒试图开枪还击，他们大多朝天放着空枪，然而他们的枪声却让总部楼房的门厅里乱成一团。当楼上窗户上的碎玻璃像瀑布似的在他们眼前奔泻而下时，卡罗尔·布赖特林发出一声尖叫。

“让他们停止射击！”卡罗尔大声叫喊着。

“把无线电台给我。”约翰·布赖特林说。于是，亨里克森把无线电台递给了他。

“停火。我是约翰·布赖特林，停火，大家都停火，你，克拉克也停，好吗？”

射击很快停止。事实证明，让“工程”的人停火不太容易，相比之下，彩虹部队当时只有一挺机枪在射击，维加一接到命令就立即停止了射击。

“布赖特林，我是克拉克，能听到我说话吗？”约翰·布赖特林手上的无线电台传出一个声音。

“是的，克拉克，我能听到。”

“立刻让你的人到楼房外集合，放下武器。”一个陌生的声音下着命令。“缴枪不杀，现在让你的人出来，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

“别那样。”比尔·亨里克森急忙说。他虽然知道抵抗毫无意义，但是又怕投降，他宁愿手握武器死去。

“看来，他们可以随时随地打死我们啰？”卡罗尔问。“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几乎没有。”她丈夫说道。他向接待台走去，通过楼内的内部通话系统，让所有的人都到门厅里来。然后他拿起袖珍无线电台说：“好吧，好吧，我们将立即到楼外，给我们一点时间安排一下。”

“可以，我们可以等一会儿。”克拉克答道。

“这样做不行，约翰。”亨里克森当着老板的面说。

“整个事情从头到尾都他妈的错了，比尔。”约翰·布赖特林说，但他想不出究竟错在哪里。他看到一架黑色直升机又出现了，它停在跑道的中央，他似乎可以看得到直升机驾驶员那张对他虎视眈眈的脸。

帕迪·康诺利现在到了油料临时堆集处，地面上标着2号柴油字样的油罐堆得很高，或许它们是专供发电厂使用的。炸掉什么也没有比炸掉油罐更简单也更有意思的了，有皮尔斯和卢瓦瑟勒两人担任警戒，这位爆破专家把十磅炸药安放在为发电厂供油的油罐对面。他心中暗暗嘀咕，整整八万加仑的柴油足够让那些发电机组运转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指挥所，我是康诺利。”

“康诺利，我是指挥所。”克拉克回答说。

“炸药都带来了，但我还想再要一些。”他报告说。

“东西在直升机上，帕迪，等着。”

“明白。”

克拉克前移到离楼房将近三百码处的林木线边缘，在他的身后，维加仍紧紧地握住重机枪，除康诺利和另外两名队员外，彩虹部队的其余队员都在他的身旁不远。队员们的高兴劲早已成了过眼烟云，一天下来，情况糟糕透了，无论成功与否，剥夺生命总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就像他们曾经经历过的任何一次行动那样，这一天，他们所干的几乎就是一场杀戮游戏。

“出来了。”查韦斯透过望远镜说着。他迅速清点一下人数，继续说：“我看他们一共是二十六个人。”

“差不多。”克拉克说。“给我。”他从查韦斯手中接过望远镜，他想看看有没有他熟悉的面孔。让他感到惊讶的是，能叫得出名字的第一张面孔竟是他所看到的唯一的一位女性，卡罗尔·布赖特林，总统的科学顾问。克拉克推测，她身旁的那个男人可能就是她的前夫约翰·布赖特林。他们走出楼房，来到飞机调头用的停机坪上。“继续往外直走，离开楼房。”他用无线电台命令他们。他看到，他们顺从地按照他的命令行动着，这多少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好，丁，现在你带一队人去检查一下楼房，行动吧，孩子，但要小心。”

“放心吧，C先生。”查韦斯挥了挥手，让队员们跟紧，向楼房跑步前进。

克拉克又用望远镜观察一番，这次他看不到一个手持武器的人，于是，他断定他可以在第一分队五名队员的护卫下安全走出丛林。走了大约五分钟光景，他面对面地见到了约翰·布赖特林。

“我想这就是你的地盘吧，嗯？”

“直到你把它摧毁为止。”

“布赖特林先生，迪特里克堡的专家们检查了吉尔林先生试图在悉尼使用的氯罐。如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同情的话，那么你是找错门了。”

“那你打算做什么？”他刚问完这个问题，直升机就离开地面向发电厂大楼飞去，克拉克猜想，那是给康诺利运送剩余的炸药去了。

“这个问题我已经想好了。”

“你杀了我们的人！”卡罗尔·布赖特林煞有介事地怒吼着。

“我们杀的只是在战区手持武器的人，没错，可以想象，如有机会，他们早该向我的人开枪了——不过，我们的命是不会白给的。”

“那都是些好人——”

“都是些心甘情愿杀死他们同胞的人——为了什么目的？”克拉克问道。

“为了拯救世界！”卡罗尔·布赖特林答道。

“去你的吧，女士，您不认为您是用一种恐怖手段来拯救世界的吗？”克拉克彬彬有礼地问道。他认为，客气一点没什么坏处，这样做也许会让他们开口说话，也许他会慢慢地看懂他们。

“我并不期待你的理解。”

“要摸透你们的心思，我还不够精明，嗯？”

“没错，”她说。“你算不上精明。”

“是吧，那我来把你们的想法直说了吧。你们是想用细菌战把地球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赶尽杀绝，让你们去拥抱大树，是这样吧？”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拯救世界！”约翰·布赖特林替他们把老调重弹了一遍。

“得了。”克拉克两肩一耸说。“我想只有希特勒才认为屠杀所有犹太人是合情合理的。你们这帮人，坐下，都别动。”他走到别处，拿起无线电台。这帮人简直不可理喻，不是吗？

康诺利头脑敏捷，手脚麻利，但他不是一位令人称奇的人。他光想着引爆油料堆集处，却把发电机房给忘了，事实上，最终证明，安置在主楼内的制冷机是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因此，他借了一辆悍马车——这儿有好多辆这样的车——他要用车把两桶油运到主楼里去，因时间不允许对一些细枝末节考虑周全，康诺利干脆开着车一头撞进楼房的玻璃幕墙里去。与此同时，马洛伊驾驶着直升机载着半队人马返回了马瑙斯，加完油后再回到这儿来，来来回回，一共花去近三个小时。在这段时间内，那些被捕的囚犯基本上什么也不说，虽然他们都坐在油炸锅似的跑道路面上，酷热难忍，但是没人提出要水喝。克拉克对此并不在意——如果他不必去理会这帮人的人性的话，那他会感到这样更好——让他感到最为奇怪的是，他们都是些受过教育的人，要不是他们犯有那么一些事的话，他可能会对他们肃然起敬的。最后，康诺利手持电盒一溜烟地跑到他的身旁，克拉克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他的那台战术无线电台。

“熊，我是指挥所。”

“熊在听着。”

“上校，让我们来料理一下后事吧。”

“明白。熊开始执行。”远处，“夜鹰”的旋翼开始旋转，克拉克回到囚犯坐着的位置上。

“我们不打算处死你们，也不准备把你们送回美国。”他告诉囚犯们。他们脸上的惊讶神情给人以一种目瞪口呆的异样感觉。

“那么，怎么处置我们？”

“你们不是认为我们都应该与大自然和谐共处吗？”

“是的，如果你们能让这个星球存在下去的话。”约翰·布赖特林说。他前妻的目光里虽然充满着仇恨和反抗，这时也多了几分好奇。

“好极了，”克拉克点点头说。“全体，起立，脱衣。把你们的衣服都扔在这里。”他手指跑道说。

“这——”

“脱！”克拉克对他们大声叫喊着。“否则，我就地枪毙你们。”

他们先后行动了起来。有的人脱得快些，有的人脱得慢点，还一脸的不痛快，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一个接着一个把脱下的衣物堆放在跑道中央。说来也怪，卡罗尔·布赖特林此时此刻全然没了一丝一毫的羞怯。

“现在做什么？”她问。

“好，这儿是起跑线，你们希望与大自然和睦共处，那请吧。如果你们难以忍受，那么，离这儿最近的一个城市是马瑙斯，大约九十八英里的路——”他用手指了指，然后转过身说，“帕迪，点火吧。”

康诺利一声不吭地按动电盒上的按钮。第一个起爆燃烧的是燃油罐，成对的炸药在油罐的一侧炸出了两个洞并引爆了柴油，然后像是火箭喷出气流似的把油罐径直推进了不到五十米处的发电机房里，油罐在房里受阻破裂，熊熊燃烧着的2号柴油向房内各个角落扑去。

他们虽然没能见到主楼内制冷机房起火燃烧，但是，情况与这儿一样，柴油被点燃起火，然后火舌蹿出机房的外墙，接着，部分楼房轰然倒塌在熊熊燃烧的废墟之上。另外几幢楼房也随即被大火吞没，葬身于火海中的还有一个个抛物面卫星信号接收器。最后倒塌的是总部兼宿舍楼，起先，那一次性现浇水泥柱芯还试图抵御着喷火的炸药对楼房造成的破坏，但经历了几秒钟的迟疑之后，水泥柱芯突然折断坠地并拽着整幢楼房一齐倒塌。在不到一分钟的瞬间，在这里，生活中一切有用物品都化成了灰烬。

“你们就这样把我们赶到丛林里去，连刀也不给我们留一把吗？”亨里克森以恳求的口吻问道。

“找些坚硬的石头做一把得了。”当“夜鹰”直升机降落时，克拉克对他们建议说。“我们人类早在五十万年前就学会怎么打造石器了。你们要与大自然和谐共处，那就和谐共处去吧。”他边说边转身上了飞机。不一会儿，他系好安全带坐在驾驶员身后的弹射座椅上，马洛伊中校连盘旋也没盘旋一下就驾机飞走了。

克拉克记得，自从他在第三特种大队当兵的那一天起，就总是能辨别出哪些人是从休伊式直升机出来后便跑进丛林的，而哪些人是恋恋不舍地看着直升机离去的，他始终属于前者。这是因为他知道哪儿有他施展本事的天地，而其他人则担心直升机把他们撂下不管而无法回家。这时，他往下面看了最后一眼，他看到地面上所有的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夜鹰”往东飞去。

“或许一个星期吧，C先生？”查韦斯看着克拉克的脸问道。这位美军特种部队学校的毕业生想，在这种地方，他是活不了多久的。

“如果他们幸运的话。”彩虹六号回答说。

尾声：新闻报道

例行的晨练结束之后，查韦斯拿起办公桌上的《国际论坛报》往椅背上一靠，便舒服地浏览了起来。赫里福德的生活已让人感到枯燥乏味，他们依然在操练着各种作战技能，自从六个月前从南美撤回来以后，他们至今没有离开过这个基地。

一则以“洛基山脉发现金矿”为标题的报道映入他的眼帘。报道称，一个储量丰富的金矿在一位俄罗斯侨民拥有的蒙大拿某地被发现，该牧场被一名叫德米特里·A·波波夫的俄罗斯企业家买下作为投资与休闲之用，不料却意外地发现了金矿。勘探作业将于此后的数月内展开，当地环保人士群起反对并上诉法院试图阻止。然而，地方法院判定，自十九世纪以来有关勘探与采矿的法律一直是保护该项权利的，因此他们的上诉被法院驳回。

“看到这条消息了吗？”查韦斯问克拉克。

“贪婪的家伙，”克拉克看着查韦斯办公桌上他外孙的那张近照回答说。“是的，看到了。他花了五十万美元买下了福斯特·亨尼克特的这块地方。嗯，我猜想这家伙听到的不仅仅是布赖特林的计划。”

“我想也是。”查韦斯继续看下去。在商业版上，他看到曾因该公司董事长的失踪而受挫的地平线公司股票面值现因发明一种治疗心脏病的新药而上扬，但董事长约翰·布赖特林博士的失踪至今仍是一个谜。该报道称，经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鉴定，这种名叫卡地克莱尔的新药能有效地把心脏病复发率降低到百分之五十六。报道最后称，该公司目前正在研究一种能延长人类寿命和治疗癌症的新药。

“约翰，最近有没有什么人回到巴西，回到——”

“就我所知没有。卫星照片显示，没有人在机场跑道边割草。”

“因此，你认为丛林把他们都吞没了。”

“看来大自然并非真的那么多情，多明戈，她根本分不清敌友。”

“我想她是敌友不辨，C先生。”查韦斯认为，即使是恐怖分子也能分得清敌友，但丛林无论如何不能。因此，谁是人类的天敌呢？查韦斯认为多半还是人类自己。想到这里，他放下报纸，再次看着约翰·康纳·查韦斯的照片，这孩子现在正在学坐和学笑。他的儿子将成长为一个能够适应“美丽新世界”的人，而他的父亲是一个能确保那个世界安全的保护人——不过，对他的儿子以及所有其他的孩子来说，当务之急是学会走路和说话。

版权信息

书名：影子武士

作者：【美】汤姆·克兰西（Clancy， T.）　【美】卡尔·斯廷纳（Stiner, C.）　【美】托尼·科尔茨（Koltz，T.）

ISBN：9787532754199

译者：祁阿红　梁军　施丽华

责任编辑：丁宇岚

产品经理：@nachzug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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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军事“预言大师”汤姆·克兰西

张召忠（国防大学军事战略学教授）

一九八四年，我从潜艇部队训练返京之后，全脱产学习专业英语。此间，英语老师突然找到我，递给我一本军事小说《猎杀“红十月”号》，希望我参加此书的中文翻译。我再三推辞，但老师决心不改。我知道，老师之所以让我翻译这本书，主要是看中我受过潜艇训练，并且随艇出过海，了解潜艇战术技术和武器装备，因为这本书中的专业术语实在太多了。恭敬不如从命。于是，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接受了任务。正是由于这次机遇，我认识并熟悉了因《猎杀“红十月”号》一炮走红，而后逐渐享誉全球的重量级军事作家汤姆·克兰西。

天才军事作家

汤姆·克兰西一九四七年生于美国马里兰州。他想像力丰富，敏于观察事理，大学在巴尔的摩市罗耀拉学院念历史。他最大的爱好是梦想，最失望的事是因为视力差而没有能参加后备役军官的训练，一生中再也没有机会服务军旅。成为作家之前，他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保险经纪人。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美国出版界处于低迷状态之际，汤姆·克兰西出版了他的第一部军事小说《猎杀“红十月”号》。作品描绘了一艘苏联核潜艇叛逃美国引发的一系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斗争。由于包含大量真实详尽的技术数据和无可辩驳的内幕细节，此书引起各界的极大震动，连里根总统也称之为“一个在技术上近乎完美的故事”，克兰西也由此获得了“技术型惊险小说之父”的称号。

沿着这条成功的道路，汤姆·克兰西一发而不可收拾，接下来又创作了《红色风暴》、《爱国者游戏》、《克里姆林宫的红衣主教》、《燃眉追击》、《惊天核网》、《虹彩六号》和《熊与龙》等精彩小说。此外，还以军事高科技和武器装备为题材撰写了《核潜艇之旅》、《装甲骑兵团之旅》、《战斗机联队之旅》及《海军陆战队之旅》等专著。他的作品集惊人的真实性、错综复杂的情节和扣人心弦的悬念于一身，题材涉及军事高科技和武器装备，恐怖主义及国际反恐行动，贩毒集团与国际禁毒及反毒品行动，核威胁、核恐怖及核安全，特种部队及特种作战等。这些作品的出版使克兰西树立了不容置疑的畅销书作家地位，也成为世界知名的军事作家。一九九七年和一九九八年，汤姆·克兰西曾被《纽约时报》评为四大畅销书作者之一。《惊天核网》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榜上雄踞半年之久，全美热销六百万册。一九九七年，他的一本书版税收入达到三千四百万美元，而最新创作的两部小说预付版税达到四千五百万美元的天价。

汤姆·克兰西的魅力还不仅如此，他也傲然独步电影市场和游戏市场。《猎杀“红十月”号》、《爱国者游戏》、《燃眉追击》、《惊天核网》等多部小说被拍成电影，缔造了一个又一个好莱坞票房神话。另外，《汤姆·克兰西经典三部曲》游戏合集分别为《幽灵行动》、《分裂细胞》和《彩虹六号Ⅲ》，这三款游戏仅在美国的销量就已经超过了四万套，是销路最好的游戏系列。

近年来，美国军方花费成千上亿的资金自行研制和建造了大批模拟训练器材和计算机模拟软件，但真实性很差，模拟的失真非常严重，许多武器装备还都是用队标来表示。专业性较强的游戏设计公司则利用虚拟现实技术、计算机模拟仿真技术等真实地再现历史和展示未来，因而比军方的模拟训练器材更胜一筹。在此基础上，这些专业化公司又聘请汤姆·克兰西这样的文学艺术大师进行高端策划，并与好莱坞导演合作，创作出更具故事性和艺术感染力的新一代游戏作品。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国防部不得已开始购买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作为军事院校的教科书，同时采购军事游戏软件作为军事模拟的参考资料。

《猎杀“红十月”号》及其他

十八世纪开始，以英国为代表的西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国家从农业时代向工业时代转型过程中，爆发了不计其数的战争，因而也塑造了无数的英雄豪杰形象。尤其是两次世界大战，促使工业化达到高潮，机械化战争以史无前例的速度发展，从而为军事小说的创作提供了大量的生机和活力。时至今日，虽然六十多年过去了，人们仍然在津津乐道于那些描写游击战、巷战、城市攻坚战、大规模登陆作战、沙漠坦克机械化作战、空地一体闪击战和海上破交战等文学作品。

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美国作为信息时代的先驱，从工业时代向信息时代过渡。八十年代初期，以微电子技术为核心，包括新材料技术、新能源技术、基因技术、航天技术、海洋技术在内的高新技术群迅速兴起，从而促使信息技术飞速发展，一个崭新的信息时代正在到来。处在信息时代最前沿的美国，在当时出现了阿尔文·托夫勒和约翰·奈斯比特等一批未来学家，他们撰写的未来学专著震撼了整个世界，当时书中描述的未来构想和大胆预测，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几乎全部得以实现，使我们不得不赞叹这些预言大师的深谋远虑和真知灼见。以信息技术为核心的高新技术群的出现，以及未来学大师的大胆预言，使新技术革命浪潮在一九八〇至一九八五年间席卷全球。发展高科技已经成为大势所趋，各国纷纷以战略发展计划的方式进行落实。美国开始着手制定“星球大战计划”，欧洲开始制订“尤里卡计划”，中国则制定了以高科技发展为主的“863计划”。

在以信息技术为核心的新技术革命浪潮的推动下，美国军队开始进行军事革命，这场军事革命最终将使美国军队从编制体制到军事理论都产生一场革命性变革。美军决定从源头抓起，那就是信息技术和信息化武器装备。从八十年代初期开始，美国军队进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军事革命大讨论。在这场大讨论中，各种观点相继涌现，学术思想异常活跃。起源于信息技术革命，落脚于军队军事革命的这场大讨论，引起了阿尔文·托夫勒的高度关注，于是他以未来信息化军队建设为主题，撰写了《第三次浪潮战争》这本预测性专著。这本书实际上是为美国军队勾画了一幅未来信息化建设的蓝图，所以此书一经问世，立即在美国军队高层引发了巨大震荡，将军们开始考虑未来信息化军队怎样建设，未来信息化战争怎样打赢的问题。正是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美国的军事革命才逐渐推向深入，美国陆军随之提出“二十一世纪陆军”的建设目标，美国海军和空军也分别提出未来二十年发展战略和信息化建设目标。

阿尔文·托夫勒作为信息化建设和信息化战争的开山鼻祖提出了大量有创建性的方案，但他的论著主要是在影响高层和白领阶层，对普通大众影响不大。汤姆·克兰西则剑走偏锋，抓住了这个难得的历史机遇，从而一举成名。他的过人之处是避开了拥挤不堪的以二战、朝战、越战等历史事实为背景描写故事的老套路，转而以从机械化战争向信息化战争转变为时代背景，以美苏两个超级大国、东西方两大军事集团和长期的冷战为军事背景，勾画出一个美苏相互角逐、相互对抗的文学作品《猎杀“红十月”号》。

在整个冷战时期，全世界出版业都在走向低潮。出版业不景气的原因很多，但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受时代背景的限制。在那样的时代和冷战背景之下，许多作家难以把握大势，难以把握时代，难以在冷战的战略环境中寻找令人激动的创作题材。许多人在挖掘历史，对撰写历史性题材的小说乐此不疲。由于读者看腻了这类小说，所以很少有惊世之作。而克兰西的作品敢于挑战时代，大胆触线而不越线，用一般文学作家难以驾驭的高科技武器装备作为敲门砖拼力砸开文学宝库的大门，从而使读者耳目一新。

在长达四十多年的东西方冷战期间，美苏两国竞相发展核武器。其中，弹道导弹核潜艇与洲际弹道导弹、战略轰炸机一起成为“三位一体”战略核力量的重要支柱。与洲际弹道导弹和战略轰炸机相比，弹道导弹核潜艇具有隐蔽性强、机动性好、突防力强、生存力高和破坏力大等优势，因而成为美苏战略核对抗中的骨干力量。美苏弹道导弹核潜艇分别装有二十四枚和二十枚潜射弹道导弹，每枚导弹可携载十几个分导式核弹头，导弹射程均超过一万公里，只要有一个核弹头落到一座大型城市，这座城市就会立即陷入毁灭境地。由此可见，弹道导弹核潜艇是一种毁灭性武器，所以被列为国家秘密武器。这种战略武器的最高指挥权在国家最高指挥当局，其控制、操纵和使用程序均列为绝密，艇上人员的选拔和审查也极为严格。

从八十年代开始，苏联秘密研制了一种“台风”级新型弹道导弹核潜艇。一般的导弹核潜艇只有几千吨，而苏联研制的这种新型核潜艇却达到三万多吨，不仅续航力增大，导弹携载数量也明显增多。这种核潜艇最关键的技术有三项：一是采用了新型喷水推进装置，使之能够在水下高速航行；二是采用了加强的内外双壳体设计，使之抗毁性能明显提高；三是采用了消声瓦，使其成为水下最安静的核潜艇。“台风”级核潜艇在研制过程中就被西方传得神乎其神，从而成为当时世界上最为先进的核潜艇。这种潜艇航速快，什么潜艇都追不上它；噪音低，很难在茫茫大海中发现它的踪影；防护性能好，一般鱼雷难以对其进行有效的攻击和毁损；携载的战略核导弹威力巨大，令美国胆战心惊，苦无防御良策。《猎杀“红十月”号》中描述的“红十月”号潜艇就是“台风”级潜艇中的一艘。

“红十月”号潜艇艇长叫马尔科·拉米斯。他的爱妻因为一个小小的阑尾炎误诊而命丧黄泉，误诊的原因竟然是医生在醉酒状态下进行错误治疗，并使用了假冒伪劣药品。如此荒唐的医疗事故完全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但由于那个医生的父亲是位高权重的干部，所以没人敢去追究，就连制造假冒伪劣药品的工厂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处罚。社会不公和权力腐败导致了拉米斯的家庭悲剧，使他对国家和社会充满了敌意。于是，拉米斯开始精心策划，准备叛逃美国。

经过密谋策划，拉米斯等人已经做好叛逃美国的一切准备。就在这时，“红十月”号接到命令，它将与一艘苏联攻击型核潜艇“科诺瓦洛夫”号进行为期四天的海上搜潜和攻潜联合军事演习。“红十月”号在大海中游弋，“科诺瓦洛夫”号进行水中搜潜。拉米斯在起航之前写了一封亲笔信寄往克里姆林宫，郑重声明他正在率领“红十月”号潜艇叛逃美国。苏联海军总司令部最终决定：派遣战略轰炸机、远程战斗机和海上反潜机进行空中巡逻警戒和反潜搜索；派遣北方舰队巡洋舰、驱逐舰等水面舰艇编队在大西洋海域进行水面反潜；派遣攻击性核潜艇沿“红十月”号潜艇航行路线进行追踪，并命令正在进行联合战术演练的“科诺瓦洛夫”号在前沿设伏，一旦发现，立即摧毁。

八十年代是美苏冷战最激烈的一段时间，当时美苏介入的局部战争很少，只有一些零星的“低强度战争”，这种战争在范围、规模和使用武器装备方面都非常有限。美苏双方都很清楚，如果进行较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万一造成擦枪走火事件，必将酿成巨大的灾难。在这种对抗的冷和平状态之下，在美苏争斗的一线海域突然出现了数百架飞机、数百艘水面舰艇和潜艇，美国、英国及北约立即紧张起来，开始怀疑苏联是否利用大规模军事演习挑起世界大战。两个超级大国的两支超级军队在大西洋上虎视眈眈，世界大战一触即发。任何一个火星都可能成为点燃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引信。《猎杀“红十月”号》以极其翔实的技术装备和战役战术背景，描写了美苏两国海军兵力在大西洋进行的疯狂角逐，以及美苏两国高层的斗智斗勇。在当时，这样的作品实为罕见，其火力之猛烈已经远远超出了小小火星的范围，由此足见作者的大胆细腻和勇敢无畏的个性特征。

在那样的历史条件下，战争之弦绷得很紧，世界核大战一触即发，美苏双方都处于盘马弯弓箭不发的高度紧张状态。对于苏联的军事实力、编制体制、作战企图和军事部署，美国讳莫如深，尤其是对于苏联最先进的武器装备，比如“台风”级潜艇中的“红十月”号当时处于绝密状态，这艘艇究竟采用了哪些高新技术美国军方并不知道，只能通过卫星照片来研读和分析。连美国军方都不能确定的超级机密，克兰西却在他的小说中描述得栩栩如生，其真实性连军事技术专家都叹为观止，更不用说普通读者了。因此，《猎杀“红十月”号》出版后，犹如一股春风扑面。或许是出于猎奇，或许是为了减轻冷战的压力，也可能是为了从书中获取灵感，不同的读者怀着不同的心情从不同的侧面来阅读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从而使其名声大振，小说销量猛增。

一九九一年发生了海湾战争、苏联解体和冷战结束三件大事。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发动的海湾战争是机械化战争向信息化战争转变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和里程碑。东欧剧变和苏联解体之后，致使东西方冷战结束，从而开始了一个没有冷战的新时代。国际战略格局中出现的这些重大战略性变化，对于汤姆·克兰西而言既是机遇又是挑战。如果继续以美苏对抗和东西方冷战为背景撰写小说，读者肯定不以为然，要想取得轰动效应难度较大；如果面对一个崭新的未来世界，抓住变革时期和转型时期的历史性机遇，抢占先机，先声夺人，创作一些重大现实题材的文学作品，必将在读者中产生重大影响，并在巩固自己现有读者群的基础上，继续开拓出新的读者市场。但什么是重大现实题材呢？

在战争题材方面，海湾战争已经被媒体过度利用，加之那是一个历史性题材，所以不符合汤姆·克兰西的创作风格。未来战争题材很难确定，因为核战争的可能性随着苏联的解体而被减弱，不再处于战争的核心地位；高技术局部战争虽然是发展趋势，但美国冷战结束后的一段时间内却再也找不到与之相匹敌的敌人，因为俄罗斯已经成为美国的朋友；信息化战争虚无飘渺，就连美国军方仍然处在瞎子摸象的阶段，谁也不知道未来战争什么样。在这种状态下，汤姆·克兰西开始把他的视线转移到国家安全利益方面，并很快就聚焦在三个重大现实问题上：恐怖袭击与国际反恐，制毒贩毒与反毒禁毒，特种作战与信息攻击。

这三大类重大现实问题都是冷战结束之后出现的国家安全利益中的焦点问题，政府、军队和情报机构都是刚刚介入这些领域，有很大的开拓创新余地，这对汤姆·克兰西来讲可以引发其无穷的想象和大胆的构思。另外，这些重大题材内涵和外延范围十分广阔，普遍具有国际性特征，虽然故事发生在一两个国家，但对全世界都会产生重大影响。这类事件的发生往往具有平战不分、军民一体的特征，所以国际法规、人权和人性的考量比较多。

《爱国者游戏》讲述的正是一个国际反恐故事。美国历史学家杰克·瑞安在伦敦度假时无意中卷入了北爱尔兰恐怖组织劫持英国王室成员的事件，瑞安凭借其当年在海军陆战队受训的经历，见义勇为，机智反击，击毙了恐怖分子中的两人，另一人也被英国警方逮捕。恐怖组织为此与瑞安结下深仇，并开始派人对他们一家进行报复性追杀，全家人险遭不测。为了把反恐事业进行到底，瑞安重返中央情报局。恐怖组织再次策划了袭击瑞安住所并绑架英国王室成员的阴谋，英美警方随之与恐怖分子展开生死搏斗。最后，凭着瑞安及其好友的大智大勇，恐怖分子被一网打尽。

一九八九年出版的《燃眉追击》讲述的是一个跨国缉毒的故事。作者以其清新洗炼的文笔，炉火纯青的才思，不仅超越了技术惊险小说的局限性，更创造了文学的新风貌。此书不仅关于良心、谋略、军事、政治、忠诚、友谊，更深切地表达出人性的善变与现实。一起海上凶杀案牵出了哥伦比亚对美国猖獗的贩毒和洗钱活动，联邦调查局局长、美国大使等人也被毒贩谋杀。美国为此打响了毒品反击战。总统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卡特策划了向南美丛林派遣秘密行动小组用武力重创贩毒集团的特别军事行动，并得到了总统的批准。但是，在一个主权国家中秘密进行军事打击是极其危险的行为，而行动中的伤及无辜又使局面变得极为复杂曲折。中央情报局副局长杰克·瑞安虽不知情，但却从重重危机中洞察出了事件真相。最终，瑞安亲自从哥伦比亚山区营救出了参与秘密行动的突击小组成员。

《惊天核网》讲述的是一个核恐怖故事。一九七三年第四次中东战争中，埃及联合叙利亚攻打以色列，以军战机被击落后坠毁，机上一枚仍未爆炸的核弹与飞机残骸一起长埋地下。二十九年后，这枚核弹被一农民从自家菜地里发掘出来，经转手后落入恐怖分子手中，他们准备策划一场惊天动地的核弹阴谋，企图煽动美俄开战，相互摧毁。一方面，恐怖分子在美国丹佛天穹体育场内引爆了事先安装在一辆货车内的核弹，并使爆炸看上去像是俄国人所为。另一方面，他们又化装成俄国军人，向驻扎在柏林的美军部队开火，造成美俄两国政治上的误解。美国政府下令准备全面反击，俄罗斯获悉后也采取了应对行动，一时局势严峻万分。美国中央情报局副局长杰克·瑞安经过深入调查，终于找出了袭击事件的真正策划者，并在有限时间内同时解除两国首脑的误会，阻止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

《虎牙》描述的是美国未来面临的恐怖袭击，是受金钱利益驱动的哥伦比亚贩毒集团与受信仰驱使的伊斯兰极端分子的可怕联姻。主人公孪生兄弟多米尼克和布莱恩年轻、机智，有很好的教育背景，他们分别任职于联邦调查局和海军陆战队，因为表现出色而被招进美国前总统为防范恐怖袭击而建立的“反恐怖训练营”担任情报人员。多米尼克和布莱恩的表弟、前总统瑞安的儿子杰克也瞒着父亲主动请命，三人排除层层阻力，采用最先进的武器装备消灭了中东恐怖分子中的众多首领。

以特种部队为题材的《影子武士》，是汤姆·克兰西和美国前特种部队司令、退休中将卡尔·斯廷纳合著的一本纪实性著作。该书详细介绍了美国特种部队诞生、发展的历史以及它所参与的许多重大军事行动，提供了有关美国特种部队的招募、选拔、训练以及领导体制等方面的资料。

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和越南战争期间，美国特种兵已经开始发挥其独特的作用，但美国军方一直视这些战斗“精英”为另类，对他们非传统的战斗方式嗤之以鼻，视其为“杂耍”。然而，一九八〇年五十三名美国人在伊朗德黑兰成为人质后，美国军方发现，传统的以苏联和东欧为假想敌的军事作战方式根本无法应付恐怖主义这种新的世界威胁，从此特种部队的命运大为改观，开始登上历史舞台的中心，逐渐成为各种重大政治和军事活动的重要参与者。此书主要围绕着卡尔·斯廷纳将军的军事生涯展开：五十年代作为特种兵生涯的开始，作为“绿色贝雷帽”在越南的参战，在中东地区组织和参与的各项秘密任务，直至最终成为美国特种部队司令的经历。基于斯廷纳将军的亲身经历，书中披露了许多重大历史事件的真实细节，比如越南战争期间美国特种部队与北越部队的交锋，美国入侵巴拿马、推翻诺列加将军的详细过程，一九八五年“阿希尔劳罗”号人质劫持事件，一九九〇年“沙漠风暴”期间美国特种兵参与的军事行动等。

亦真亦幻的世界

汤姆·克兰西不是研究人员，不是战略家，也不是未来学家——作为研究人员，如果要想把国际政治问题搞明白，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努力，这还是说要划分区域进行研究，比如东亚、北非、中东和欧洲问题等等；作为战略家，则必须熟悉政治、外交、经济、军事、科技、安全等总体态势，才能够准确地把握形势，进而正确地分析判断形势，做出战略决策并制定相应措施；作为未来学家，必须对科学技术发展趋势有准确的把握，此外还要有深厚的历史知识和战略意识，尤其是对社会学要达到精通的程度，只有这样，才能透过纷杂无序的现象看到事物的本质，进而从中找出规律性特征，然后上升到理论高度来制定决策，指导行动——他只是一名职业作家，他的工作是创作，创作的目的是推出一本畅销书，在社会上产生轰动效应，然后获取最大的利益。如果他的作品能够对社会发展有益，对国家安全利益有益那就更好。作为一位畅销书作家，他不可能精通所有行业，不可能成为许多行当的专家，但是，他尽了最大的努力，终于使自己成为一个研究型作家。在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中，在人物和故事主线的设立上，侧重于对杰克·瑞安这个中心人物的塑造，以正义战胜邪恶为主线，表现了邪不压正、正义永远能够战胜邪恶的理念。故事中主角人物的设定，往往融入了他本人的道德意识及价值观，正与他率真、坦诚的个性不谋而合。现实生活中的汤姆·克兰西却十分低调，他并不希望人们对小说里的描述太过认真。

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以惊人的真实性以及扣人心弦的紧张场面闻名于世，他对事件、危机和故事的刻画入木三分，令人拍案叫绝。小说的篇幅十分庞大，情节又曲折复杂，结构紧密，叙事手法高妙，始终维持紧张气氛，令读者难以释卷。追求真实，通过虚拟现实和再现现实的手法来描述故事的真实性是汤姆·克兰西小说的突出特征，在有些作品中真实故事的成分占据很大比重。

擅长收集资料并进行分析研究是汤姆·克兰西的一大特色，这种独特的个性在《猎杀“红十月”号》中表现得最为充分。在这本书中，作者灵活运用了大量海军潜艇战术，对武器装备技术性描写细致入微，特别是对于核反应堆的工作流程和出现故障以后的细节描写更让人叹服。里根总统看完本书后曾在白宫会见作者，还询问了他有关书中的那些海军武器装备知识和战术理论知识的来源。当听说这位享誉国际的军事小说大师根本没有任何军旅生涯，只是依靠平时对科技、政治及军事等领域的涵养和深度理解，便以时事为背景，铺陈出一个个紧张刺激的冒险故事，里根总统表示十分震惊。

在《惊天核网》中，汤姆·克兰西详细描写了核弹的原理与制造过程，以至于许多读者看后十分担心，害怕这本书会成为恐怖分子制造核弹的技术参考手册。为此，汤姆·克兰西在跋中写道：“本书中所涉及的所有与核武器及其制造技术有关的资料，都能够很容易地在许多其他书中找到。出于我希望读者会认为是显而易见的理由，某些技术细节被改写了，一些地方写得语焉不详或晦涩含糊。这样做会减轻我良心的不安，希望不致引起指责。”汤姆·克兰西的作品几乎可以说是全世界最精彩的军事科技操作手册，他自己也因此一度得到“高科技手册撰写者”的雅号。

用高科技讲故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有的人懂高科技知识，甚至是某一方面的专家，但只能局限于技术层面；有的作家文学功底非常厚实，但就是不懂高科技，所以在涉及重大现实题材的过程中漏洞百出，可信度很差；有的科幻作家遥想未来，但那是几十年、几百年，甚至是几千年以后的事情，现代人不太关心。汤姆·克兰西具有世界眼光和战略思维，灵活运用高科技知识解决重大现实问题，使他的作品平添了不少灵性。

资料是历史的积累，是知识的宝库，是创作的源泉。汤姆·克兰西搜集资料的办法非常独特，他主要是根据小说中的故事构思来选定采访对象，在采访过程中他特别注意技术细节、装备性能、工作原理等资料的积累，通过这种方法获取的第一手资料与通过网络下载的资料或在图书馆中搜集到的资料相比更具可信度，更有生动性，尤其是对其观点的推敲和故事情节的设计很有用处。写《猎杀“红十月”号》时，他就采访过家乡核电站中退役的核潜艇老兵。一九九三年，他开始对美国陆军装甲兵部队、核潜艇部队、战斗机部队以及海军陆战队进行采访，写出了一系列非小说的报道文学。由于他的名气，在采访期间美国军方对其大开绿灯，给予不少的支持和帮助。

个性思维就是求异思维，这不是一般人所能具备的特征。这是一种素质（包括科技素质、文化素质、社会素质等等），也是一种意识（比如战略意识、政治意识、未来意识等等），更是一种潜能。素质和意识是基础，而潜能的发挥才是创新的开始。一般人仅仅满足于前两个要素，能够把自己的潜能发挥到极致的人很少很少，汤姆·克兰西则属于这少数中间的少数。在他的小说中，故事情节的设计非常离奇，但这种离奇之中又有很强的可信度，前后照应很符合逻辑，特别是符合科技发展和装备使用的基本原则。

尤其令人敬佩的是，汤姆·克兰西具有强烈的忧患意识和社会责任感。他不仅把自己的道德标准融入作品中的人物中，通过人物表白或故事延伸来表达自己的观点，还经过缜密的研究分析，对结论进行验证并大胆提出解决问题的对策和措施；他还能站在国际战略和国家安全战略的高度，运用科学客观的分析手段和方法进行逻辑推理和科学预测，所以经常能够准确地预见未来。这对于一个作家而言是一种非常难得的品质。

在《燃眉追击》中，他反映出了美国人民对毒品问题日益重视的态度，以及对司法制度不信任的观感，书中提出的“美国以武力协助哥伦比亚缉毒”概念，在日后获得了实现。直到一九九九年的初夏，这些协助缉毒、调查飞机走私毒品的美军才全部撤回国内。一九九一年出版的《惊天核网》，描述了美国本土遭到大规模恐怖袭击，核弹落入恐怖分子之手的情景，与日后美国联邦大厦爆炸案的情形不谋而合。一九九四年出版的《美日开战》准确预言了一九九五年美日之间大打经济战的场面。

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一九九六年出版的小说《总统命令》中，汤姆·克兰西设计了恐怖分子驾驶波音747飞机冲撞美国国会山的情节，使得美国总统与国会议员同时丧生，造成美国全国的大恐慌。这几乎预言了二〇〇一年美国的“9·11”恐怖袭击事件。在新作《虎牙》中，克兰西再次发挥他出色的想像力，为美国人勾画出了未来反恐作战的“蓝图”。克兰西在书中构想美国政府为防范恐怖袭击而建立了一个独立间谍调查机构。克兰西将之比喻为“老虎的牙齿”，认为他们是美国未来反恐作战的中流砥柱。小说中构想的这个新情报机构只受命于美国总统而完全不受美国国会和联邦预算的束缚，并拥有对敌人先发制人实施打击的权利。这一想法无疑让人联想到美国最近一系列反恐政策的调整。

上海译文出版社集中大量人力物力历经数年经营，终于精心组织翻译和出版了汤姆·克兰西的《猎杀“红十月”号》、《爱国者游戏》、《燃眉追击》、《惊天核网》、《影子武士》和《虎牙》等六部作品。海湾战争之后，日益壮大的中国军事爱好者队伍经过二〇〇三年伊拉克战争的洗礼，目前无论是专业化水平还是人员素质都有很大的提高，相信克兰西的这六本书肯定会给这部分读者补充新鲜的精神食粮和充足的武器弹药。对于军校学员和军人而言，无论是从业余爱好还是从专业修养角度来讲，克兰西的著作都是不可不读的优秀作品。当然，对于我个人而言，虽然已经出版过几十部译著、专著和相关作品，又是克兰西作品的最早译者，还阅读过他后来的一些作品并欣赏过根据他作品改编的电影，但仍然没有抓住克兰西文学创作的灵魂和脉络，我特别希望通过反复阅读这位文学大师的巨著，给我以新的启迪。

二〇〇五年六月十八日　北京

献辞

本书献给所有陆军、海军、空军和海军陆战队的伟大军人，在35年的军旅生涯中，我有幸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在这些精英部队——我们国家（过去和现在）的特种部队——中，勇士们的兄弟情谊值得我们高度敬佩。

对那些为了保卫我们的自由而献身的人们，我们表示深深的敬意和感谢。对他们的家人，我们致以最深切的同情，并为他们的未来祈祷。

——卡尔·斯廷纳中将

作者的话

无论哪一天，每天平均都有3500支特种部队部署在海外大约69个国家。他们的使命包括协助反毒、扫雷、维和、救灾、军训，以及其他许多特种行动。他们起到了美国国家政策工具的作用，发展了与驻在国的军队和政府间的关系，为我国现在和将来的利益服务。

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我们力图尽可能多地介绍这些特种部队的有关信息，不仅讲述一些趣闻轶事，而且讲述这些部队的作战能力、他们所作出的牺牲以及他们执行任务地区的背景情况。然而，他们所担负的有些使命和他们的有些作战能力都是敏感话题，因涉及国家安全问题而不能透露，这是不言而喻的。同样，出于对个人安全问题的考虑，有些人的名字以及他们的家庭成员，也必须予以保密。我们知道，读者能够理解为什么有些细节不宜涉及，他们会原谅我们所做的必要省略。

——汤姆·克兰西

卡尔·斯廷纳

目 录

超级军事“预言大师”汤姆·克兰西

献辞

作者的话

1. 1985年10月7日，星期一

2. 先驱者

3. 军中骄子

4. 乡下人卡尔

5. 百里挑一

6. 越南

7. 战争间隙

8. 黎巴嫩的悲剧

9. “阿希尔劳罗”号：攻击行动

10. 巴拿马：蓝勺行动

11. 巴拿马：正义事业行动

12. 风暴中的影子

13. 斗牛犬和他的手下：战争插曲

14. 展望未来

15. “9·11”事件

附录1：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简史

附录2：领导艺术

鸣谢

文献资料

译后记

1. 1985年10月7日，星期一

在北卡罗来纳州布拉格堡，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司令卡尔·斯廷纳准将在结束早晨的跑步锻炼返回的时候，在营区大门口遇到了他的情报处处长迈克·弗林上校。“在地中海上有一艘游轮被劫持，”弗林上校冷静地向他报告，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船上很可能有美国人。”

其他任何组织都没有能力从公海上把这艘游轮夺回来。斯廷纳知道肯定会动用他的部队，而且会很快。

他身高6英尺，身材细长，浑身透出军人气质，但却不那么死板，显得非常悠然，平易近人。可是，他从来不甘落后，内心深处总感到有一种压力。这不仅因为他总想出类拔萃，或想把自己的部队带成最优秀的部队——所有的军官都这样——他还不断想出一些办法来做到这一点。

在与弗林赶往司令部大楼的时候，斯廷纳的脑子已经动开了。他知道弗林的那一点点情报是他当时能得到的全部信息，否则他肯定会向他报告更多的情况。即便如此，他也必须根据这仅有的信息来采取一些行动。经过长时间的精心策划、训练和演习，联合特种作战部队才培养出各种规模的特种部队，以应付实际上可能发生的任何危急形势；只要有飞机运送，他的部队就能在两三个小时之内出动。根据他们的计划和演练，他把重点放在眼下怎么办的问题上。“这是个很难对付的目标……必须了解更多的详细情况。”他心中思忖。“我们的行程很长，要尽快做好出发前的准备……现在就必须安排落实空运。我们必须找出那艘游轮的确切位置。”

虽然他在考虑这些问题，但却显得非常镇静。特种部队一旦有了任务，就必须快速、准确、高效地完成。这样的任务可能非常复杂，许多人都会面临危险，此外还存在着许多未知的变数。在这种情况下，特种部队的人不会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去表达感情。他们按规章办事，集中精力对付必须完成的任务——特别是要找到可以利用的薄弱环节，以便用尽可能完美的方式干净利落地解决问题。

进入司令部大楼后，他就径直走进联合作战中心（JOC），这是一个高技术作战室，里面有计算机工作站以及与特种部队各单位、五角大楼、世界各地主要军事指挥部的保密通信系统。他将在那儿看到最新的情报，向掌握第一手情况的人了解地中海上的这一事件。他的主要参谋人员早就到了，正在等候他的指示。

特种部队中有一个24小时不间断的情报中心，有“值班军官”——军官和文职专家，他们随时关注突发事件的情报——分析专家，还有收录了所有已知恐怖组织信息的数据库。指挥部的电脑终端连接着各大媒体的网络，包括路透社和英国广播公司——酝酿中的突发事件的最初迹象，刚开始的时候可能常常是以新闻的形式出现。联合特种部队还有人常驻在美国各个情报机构中。他们不仅关注这些机构的分析家认为不太重要的已知信息，还随时关注恐怖活动的种种迹象。

在大多数情况下，总部对恐怖事件的了解都比较早，而且通常都有关于这些事件的最完备的信息。

斯廷纳知道，一切可以得到的信息早已由参谋人员通报给有关部队。这也意味着，在他发出进一步指示之前，他的部下都要随时做好准备，只要他一声令下，就可以立即出动。他们总是最大限度地利用可能争取到的时间。对他们来说，时间是一个非常宝贵的资源。

斯廷纳在接受这个职务之前，曾去过中东地区，对恐怖分子及其活动方式比较了解。例如，1975年至1977年，他曾在沙特阿拉伯担任旨在使沙特国民卫队现代化的训练总指挥，曾有机会对亚西尔·阿拉法特和他的主要助手进行过评估。巴勒斯坦人和来自这一地区的其他知名人士一起，应邀参加了由哈立德国王和国民卫队司令阿卜杜拉亲王主持的军官学校学员毕业宴会。

阿拉法特的助手们引人注目，这是毫无疑问的。他们大多数人都在美国的大学获得过较高的学位。他们衣着得体，精明强干，善于辞令，通晓国际事务。阿拉法特显然是个领袖人物——异常睿智，不同凡响——但是，给斯廷纳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是他那些精明强干的助手。后来的岁月证明，他丝毫没有看错。

1983年，斯廷纳被派往黎巴嫩。在那里，他亲身体验了恐怖活动及其影响——美国大使遭到暗杀；他在那里的时候，美国大使馆有60多人遭炸弹袭击身亡，后来又有200多名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因炸弹袭击而丧生。

当年的贝鲁特无异于一个武装的兵营。那里不仅有许多相互对立的组织，而且随时都可能爆发战斗。任何人都没有安全可言，死亡的威胁无处不在——狙击手的子弹、两派的交叉火力、埋伏、大炮和火箭的胡乱射击。有时要打出上千发炮弹和火箭，在半个小时之内就能把这座城市的某个地区变成一片废墟。

那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可是，对斯廷纳来说，却获益匪浅。它向他提供了一个机会，使他学到了其他任何地方都学不到的东西。

●　你学会了如何生存，否则就不能生存。

●　在生死攸关的时候，你知道根据宗教派别或宗教动机，能信任谁，不能信任谁。

●　你学会了恐怖分子思考问题的方法。

特种部队的演变过程

战争的传统作用是改变现存的状况。20世纪70年代初，出现了一种新的战争形态——由国家支持的恐怖主义活动。这也许是在运用新方法来实践一种非常古老的战争形态。军事上的弱势国家，用恐怖主义来达到其用外交和军事手段根本无法达到的目的或得到的让步。

这种新形态的战争爆发之后，美国很快就暴露出缺乏应付手段的弱点。它既没有对付恐怖活动的国家政策和情报能力，也没有训练有素、能对恐怖分子挑衅活动作出反应的军事能力。虽然美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它的军事力量主要是用以对付苏联的，而不是对付恐怖活动这类事情的。

在1972年的慕尼黑奥运会上，以色列运动员遭到“黑色九月”恐怖分子的屠杀。当恐怖分子带领人质穿过机场跑道、走向接应他们的飞机时，如果德国的狙击手有能力把恐怖分子打死，这样令人发指的惨剧就不会发生了。

以色列人记取了这个深刻的教训。1976年7月4日，86名以色列空降兵在乌干达的恩德培机场降落。他们的使命是营救8天前被恐怖分子劫持的一架法航班机上的乘客。在几分钟之内，这些空降兵就营救出95名人质，并打死了4名恐怖分子——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和两名人质丧生。这次成功解救人质行动的消息很快传遍全球——这也进一步反映出美国在反恐能力方面明显不足。

实际上，这个问题在1975年5月已经看得很明显了：为了解救被柬埔寨政府扣留的美国商船“玛雅各”号上的39名船员，41名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被打死。营救活动以失败告终。

这些事件清楚地表明，在处理恐怖分子制造的人质危机方面，美国还没有做好准备。

为了弥补这一不足，70年代中期，三位具有远见卓识的人士开始进行院外游说，提出建立一支特种“精英”部队来应付这种非常规的威胁。这三个人是：陆军作战部部长爱德华·C·夏伊·迈耶中将、陆军特种部队司令罗伯特·鲍勃·金斯敦少将以及军控与裁军署首席科学家、负责政府方面研究恐怖活动的专家罗伯特·库珀曼。

起初，他们三个人没有取得多少进展。在武装部队中，几乎找不到支持建立“精英”部队的人，就连在陆军中也是如此。虽然陆军花了很大本钱进行了技术投资——坦克、直升机、防空导弹、装甲运兵车以及现代战场上所需要的其他各种武器——但是它们在反恐当中显然发挥不了多少作用。反对意见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对这类精英部队的偏见——在美国陆军中，精英部队从来就不受欢迎；二是认为这种部队会与现有的武装力量争夺有限的资源和资金。

1977年6月2日，迈耶中将向陆军参谋长伯纳德·罗杰斯上将提出了建立特种部队的设想。

这支部队将是反恐的主要力量。由于它要处理最复杂的危机局面，所以它要具备其他部队所没有的作战能力。它将由三个作战中队和一个支援中队所组成。它的成员要经过精挑细选，要特别成熟、勇敢、坚强，具有生理和心理应变能力，要能对各种危机形势，包括对他们本人构成的直接危险，作出适当的反应。

1977年11月19日，陆军正式组建了特种部队，不过两年之后，与部队所肩负的使命相关的战术和作战程序才得以完善。

为了对这支部队进行最后的验收，在佐治亚州斯图尔特堡的亨特陆军机场举行了一场军事演习。演习于11月4日（星期日）凌晨结束。特种部队完成特殊使命的能力得到了验证。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就在举行这次演习的时候，一群暴乱分子进入了美国驻德黑兰的大使馆。很快大使馆里的所有人——总共53人——都成了新成立的、具有强烈宗教色彩的伊斯兰革命政府的人质。

这场危机持续了444天。这次事件使美国政府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是在能否有效对付恐怖事件方面的一次可怕而痛苦的教训。美国面临着种种风险、窘迫、矛盾、法律问题、别国介入问题、主权问题等等；没有什么简单的解决办法。我们所面临的，实际上是一种战争行为，可是在这种规模的“战争”中，重型武器难以施展，同时也会造成过量杀伤。此外，还有人质问题。我们想采取一些行动，使形势朝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

但是，采取什么行动呢？

这支部队的射击手和操作手，也许是世界上同类部队中最优秀的，可是它还缺少必要的基础设施——没有指挥机构，没有参谋人员，没有战斗支援部队。使事情变得非常复杂、令人失望的是，在伊朗没有支持营救行动所必需的情报基础设施。

与此同时，处于两难境地的吉米·卡特总统决定采取行动，营救53名人质。陆军特种部队理所当然地成为伊朗营救行动的核心力量。

以色列人突袭恩德培机场的行动是个可效仿的典型……它的策划、领导和袭击方式都令人赞叹，但它的实用性不强。对德黑兰进行突然袭击的困难比较大。对恩德培的袭击只是对一个机场的袭击。袭击者可以迅速着陆，对恐怖分子出其不意地采取行动而不被发现。德黑兰是一个大城市，有数百万人口，处于一个幅员辽阔的敌国境内数百英里的腹地。要让一支能有效运作的部队进入德黑兰、进入大使馆而不被发现，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

詹姆斯·沃特少将被选来领导这次营救行动。他有一支能力非凡的特种兵部队，但仅此而已。他实际上必须白手起家，建立一个高效的具有指挥、控制和情报支援功能的司令部——选拔和训练司令部成员，制定行动计划，挑选支援部队，训练完成突击任务的部队。

如果特种部队能够进入德黑兰的美国大使馆，他们肯定能够展开营救行动。但是，把他们运送过去并把他们接运回来，却是一次极大的挑战。它意味着要在愿意支持美国营救人质努力的国家建立中转基地，还要在伊朗境内建立支援基础设施。首先需要的是机场，以便用直升机转运C-130运输机上的突击部队，负责在机场和靠近德黑兰的降落场地之间运送部队，另外还要有卡车在降落场地附近接应。

除此而外，还需要几架C-130运输机以及能够进行“无线电静默”飞行的机组人员，于夜间飞抵沙漠机场。要有可靠的直升机中队负责在机场和德黑兰之间接送突击部队。

在各个军种中还找不到能够完成这项使命的部队。吉姆（詹姆斯的昵称）·沃特只好亲自组建、装备并训练这支部队。

要使单兵和部队在极短的时间内达到完成这项任务的水平，是一个极大的挑战，例如，以前就从来没有利用夜视仪飞行的先例。吉姆·沃特是完成这项使命的合适人选，可以选出的部队、装备和机组人员最多只能勉强承担这项任务。

更加困难的是在伊朗境内建立情报与支援机构。沃特得到了中央情报局的一些支持，但主要还是靠自己的资源。他派人进入伊朗做先期准备。他的计划是，在德黑兰建立情报支持机构，以求证实人质的确被关押在大使馆办公处（一个有90个房间的使馆大院）。这个机构还要负责安排卡车在直升机降落场地附近等候，负责在大使馆和降落场地之间运送部队，以及营救出来的人质。负责完成这项任务的是狄克·梅多斯少校和特种部队的三名士官，加上中央情报局的两名特工。

1980年4月1日，中情局一位独腿飞行员驾驶一架小型双引擎飞机，在夜色掩护下把约翰·卡尼少校送进了伊朗。卡尼的任务是进入伊朗境内一个被称为“一号沙漠”的边远地区，找出并标示出一条3000英尺长的降落跑道。这将成为一个转运突击队员的场地，也是由“尼米兹”号航母起飞后加入他们行动的直升机部队的油料补给场地。这支部队由8架海军“海上种马”直升机组成。这些直升机并不适合这项工作，但是从它们的航程和载重量来看，是当时所能得到的最好的飞机了。

卡尼借助他用飞机带去的一辆旧本田自行车标定了降落场地。跑道建好之后，他安装了机场照明系统。这个系统将由领头的C-130驾驶舱里的人以遥控方式打开（这项任务将在那天夜晚由他亲自操作完成）。

1980年4月24日，救援部队的132名成员到达阿曼附近的马什拉岛的中转基地，并从那里登上C-130，以超低空方式进入“一号沙漠”。

那天夜里，C-130没有遇到特殊情况，比较顺利地到达“一号沙漠”，倒是直升机没有按时到达指定地点。那8架直升机中有6架能参加这次行动，可是它们在途中遇到强沙尘暴，一个半小时之后才到达该沙漠简易机场。剩下那2架在沙尘暴之前就因机械故障而返回了“尼米兹”号。有6架“海上种马”也够完成这次任务了——但也只能说是够用而已。如果再损失一架，有一些营救人员就不能同时离开。这不是什么好事情。所有的人员都非常重要。

这一个半小时的延缓使得大家都很紧张。直升飞机不得不按时离开，以便在黎明前到达德黑兰附近的指定降落场。

这次任务的运气并没有发生好转。在加油期间，剩下的6架直升机中，有一架的液压泵被烧毁。这样就只剩下5架直升机——要完成任务，数量已经不足——要想到达隐蔽地点也已经来不及。

这时候，不得不作出放弃这次任务的决策。这是一个谁也不愿意作的决策，但也没有任何其他选择了。

接下来悲剧就发生了。

一架加完油的直升机，在其自身卷起的阵阵黄沙中开始盘旋，按照计划，跟随一个手电的亮光移动到一个降落地点。直升机驾驶员以为打手电的人是机场控制人员。实际上那人只是个打手电筒的人——也许是在检查自己的C-130飞机的机组成员。与此同时，这位直升机驾驶员期待着下面的人把电筒拿稳一些。实际上，那个人一直在走动，设法避开直升飞机旋翼扬起的沙尘。由于多种错误的综合原因，结果导致直升机盘旋到离C-130很近的地方，旋翼的叶片碰上了C-130机翼的顶端，引燃了储存在那里的燃料。顷刻之间烈焰腾腾，C-130上的5个人和直升机上的3个人全部丧生。

直升机编队的指挥官决定放弃所有的直升机，以避免发生进一步的灾难。当时只要不是在C-130上的人，都匆匆忙忙地登上飞机。于是，美国可以调集的最优秀的突击队便在一片混乱中放弃了在伊朗沙漠中的这次行动。

美国的颜面扫地。被烧毁和被遗弃的美国装备散落在沙漠上。8名美国人丧生。美国的人质依然被关押在德黑兰。美国的敌人在幸灾乐祸地看笑话。

这次失败对经过艰苦训练、冒着生命危险去伊朗的部队产生了很大的压力。他们都认为如果当时能进入德黑兰，他们就能够完成下达给他们的任务。这次失败无论如何也不能怪他们，而要怪把他们调集起来的人，因为他们不仅准备不足，而且装备也不足。

“沙漠一号行动”失败后，有两个关键的动作必将大大改变美国特种部队未来作战的能力。第一，这次任务失败两天之后，卡特总统下令五角大楼准备第二次营救。卡特还下令国防部长务必确保此次营救所需要的所有资源。第二，国防部长任命了一个由前海军作战部长詹姆斯·L·霍洛威海军上将领导的调查委员会，负责审查伊朗人质的营救问题，并提出改进未来作战能力的适当建议。这个委员会后来提出，要建立一支常备的联合特种部队，作为国家一级的资源，这支部队要有其自身的总部、作战部队以及进行有效反应所必备的能力。

当年8月，理查德·狄克·斯科尔特斯少将受命担任新组建的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司令，负责进行代号为“蜜獾行动”的第二次人质营救。实施营救的行动计划和训练工作很快就展开了，并根据上次行动的教训进行了有明显特点的重大改进。例如，本次任务将使用改型的陆军黑鹰直升机，因为它的可靠性和航程都大大超过他们先前使用的海军HR-53海上种马直升机。虽然还是没有多少可靠的情报，但却制定了好几套作战方案。（后来从被释放的人质那里了解到，在上次计划营救的当天，在情报部门认为关押人质的地方，实际被关押的人质还不到百分之五。）

在罗纳德·里根总统就职典礼那天，也就是1981年1月20日，在得克萨斯州的训练场上正在进行最后一次演习。突然之间有消息传来，说人质已被释放。这次演习的必要性引起了争议。这次任务已经没有必要。

人质的释放与美国军方毫无关系。1980年9月22日，伊拉克入侵伊朗，使伊朗人认识到他们的国家正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更需要的是被卡特政府冻结的120亿美元的资产（包括伊朗国王购买的主要武器系统），而不是人质。伊朗主动释放了人质——认为人质问题在美国未来的总统大选中将成为一个政治问题，他们期待着与里根政权做一笔好交易。他们做成了。虽然他们并没有得到全部的120亿美元，但他们所得到的80亿美元的确起了非常大的作用。

与此同时，为“蜜獾行动”所进行的训练和准备，大大提高了参训部队的战备和实战能力。由于这次行动被取消，狄克·斯科尔特斯就能把他的全部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未来实战的准备工作中。

在未来的岁月里，他们的战备和作战能力将会有较大的提高，能对华盛顿的任务作出有效的反应。例如，有情报说在老挝的一个战俘营里还关押了一些参加越南战争的美国战俘，于是这支部队就开始准备进行一次秘密营救任务，这就要研究特别的战术、技术、程序以及特种装备。

这些准备工作都取得了进展，得到了演练，成为一项复杂计划的一部分，包括抢占某友好国家的机场，并从那儿开始营救行动。然而，在开始之前，狄克·斯科尔特斯要求“由美国人的眼睛”来证实情报的准确性，因为他是一个比较谨慎、讲究实际的人。他不仅要求由美国人的眼睛去证实，他还要派自己的人和中央情报局的人一起去。这件事没有发生。中央情报局派出了自己的人（都不是美国人）进入老挝。虽然他们带回了几百张照片，可是没有一张能表明上面可能有美国人。斯科尔特斯坚持要派自己的人去现场侦察，可是这项要求没有得到批准，这个任务最终也就落了空。

即便如此，他们的努力也没有白费。像以往一样，这次训练非常有用，而且为完成这次使命专门研究出来的战术、技术以及装备在将来仍然有用。

后来，到1985年10月，挪威政府想了解美国有没有专门的力量把在公海上的大型豪华游轮“截获下来”，因为他们比较担心初露苗头的恐怖主义威胁，担心这可能对他们的游轮业造成伤害。为了得到证明，他们提供了“挪威公主”号游轮作为美国人的训练辅助设施。

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的专业特长表明，他们知道如何漂亮地完成这样的任务——而且是在茫茫黑夜中。

1983年10月25日，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参加了入侵格林纳达的“紧急狂暴行动”，配合大西洋司令部所属的一支规模比他们大的部队协同作战。这次行动的总目标有三个：营救在首都圣乔治郊外的格林纳达医学院学习的美国留学生；营救由古巴支持的左翼政权软禁的前总督；防止格林纳达岛被古巴或苏联的军方使用。这项使命包括占领整个格林纳达岛。这次行动组织得不太好。

虽然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受命参加了“紧急狂暴行动”，但是这道命令来得太晚——他们来不及制定计划，进行准备和适当的训练。情报方面的失误则使问题变得更加复杂。

正如狄克·斯科尔特斯在回忆中所说：“在H时（攻击时间）即将开始之前，改变指挥和控制，改变任务的日程，使得我们在岛上的处境近乎于一场大灾难。

“一开始，12号（星期四）那天，本来的计划是由我们单独采取行动。星期五那天，大西洋司令部受命负责指挥，由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协同。可是，到了星期六，美国海军陆战队驻贝鲁特的军营遭到炸弹袭击，这对海军陆战队的士气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导致再次进行了重大调整：在五角大楼举行的一次指挥简令会上，海军陆战队司令对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说，如果不让海军陆战队参加攻击格林纳达岛的行动，部队的士气将永远无法恢复。

“在离总攻开始不到48小时的时候，海军陆战队也介入了‘紧急狂暴行动’。这就意味着要任命一位全新的总指挥官：梅特卡夫海军上将。

“任务的变化也来得非常之快。

“星期一，在宣布梅特卡夫海军上将就任的简令会上，到会的国务院代表说，最重要的是，攻击一开始就要夺取里士满山监狱——不过国务院的人不能告诉我们监狱关的是什么人，我们要营救的是什么人，也没有说那些监狱的看守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对他们说，‘这是没有意义的。既然我们不知道营救的是谁，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们将把它作为后续目标。’他们仍然坚持，所以我要求把行动推迟24至48小时，以便使我们有时间收集更准确的情报。这个要求也没有得到同意。（我们一直建议把行动时间定在02时00分，可是也没有被采纳。所有的人都将在白天而不是黑夜实施登陆。）这一来，我们就对我们一支主要攻击部队的使命作了重大调整——在没有充分情报的情况下。这就意味着，我们不得不更换在波普空军基地已经装上C-5黑鹰运输直升机上的东西——在仅有的那点时间里，这样做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后来我们才知道，为什么谁也不同意我们提出的02时00分开始行动或者推迟24至48小时的要求。国务院和中情局制订了一个夺取该岛的详细计划。这项计划包括一支七国支援部队配合行动。这支部队将在开始行动后3小时登岛，然后接受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的指挥。在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接到命令9天之前，这些国家就知道行动时间定在25日（星期二）05时00分。这种情况是我们没有办法改变的。

“此外，还有情报的混乱。

“例如，情报部门告诉我们，那些医学院的学生全都在该校的特鲁布鲁校园区——那里也是我们的目标。其实他们不在那里。有一半以上的人在2英里之外，在该岛另一侧的格兰德安斯。更重要的是，就在我们开始制定计划的前2天，该校校长曾经造访过国务院，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要问问他我们的学生在哪里。

“再举个例子：情报部门说该岛只有2门40毫米高炮。实际情况是，在机场的敌人有大约6门40毫米高炮，2门四管50毫米高炮。在弗里德里克要塞，还有2门40毫米高炮、2门四管50毫米高炮。可以监视直升机飞向里士满山监狱的通道。

“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空中支援。如果没有AC-130武装直升机，整个任务失败的可能就更大。这时候，梅特卡夫海军上将竟然厚着脸皮警告我说，我们不可能得到空中支援的密切配合。我告诉他我将利用自己的资源，我想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听懂。

“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启动了分配给我们的这项使命，也算是勉为其难了，因为这次艰巨任务具有很大的挑战性，加上没有经验的指挥，任务的变化，面对有相当防卫能力的目标于白天采取这种复杂行动的危险性，几乎没有情报或没有精确的情报，以及也没有适当的常规部队指挥官的支持。”

海军海豹突击队所执行的一次任务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很能说明斯科尔特斯少将所说的那些问题。海豹突击队计划于拂晓时分空投一支配备小船的侦察分队——被称之为夜间船降——观察并报告萨利纳斯机场的活动，准备突击占领并巩固机场。可是，这支海豹突击队小分队以前从来就没有进行过夜间船降训练，受命参加这次行动的两架C-130运输机的机组成员也根本没有进行过这种作业，这次降落也没有在拂晓时分，而是在夜间一次没有预报突然而至的暴风中进行的。海浪比预期的要大得多；一架飞机上的海豹突击队员被降落在离开其他人2英里的地方；最后，4名海豹突击队员溺水身亡。他们的尸体一直也没找到。

分配给海豹突击队的另外两个目标是大约7英里之外的总督府和电台。虽然这两支海豹突击小分队都受过夜战的训练，能利用茫茫夜色，可是现在却被用于白天作战。那支负责保卫总督府的小分队还遇到了一个麻烦，那就是要带上国务院一个三人无线电小组。这个小组携带着一台手提式广播无线电，以便让总督对全国发表讲话，说明他很安全而且仍然在控制局势。

海豹突击队员着陆之后，本来应当保证电台的安全，结果却和武装警卫部队发生猛烈交火。由于人数太少，武器也不足，他们的队长和一名队员受伤，小分队被迫撤回到海滩，最后在夜色中被接走。

夺取总督府的小分队表现较好，但他们的行动也还是有问题的。

他们的直升机接近总督府的时候，找不到地方降落。这也是情报准备不充分的结果。那里地形陡峭，而且有很多大树。这就意味着突击部队不得不从一条75英尺长的绳子上滑下去，以便到地面后清理出一片降落场地，好让那架运送国务院无线电小组的直升机降落。

那架直升飞机在围绕总督府上方盘旋时，遭到附近山头高炮火力的猛烈袭击。直升机数次被弹片击中，驾驶员身负重伤，可是他表现非常出色，使得直升机免遭坠毁的厄运（后来他还把飞机飞回这次行动的旗舰“关岛”号上，因为那艘舰艇上有医院设施）。

与此同时，海豹突击队员控制了总督府，找到了总督和他的妻子，发现他们精神状态良好。突然有3辆装甲运兵车出现在官邸大门口，突击队员们立即请求一架AC-130武装直升机前来支援，很快就控制了局势。那几辆装甲运兵车刚调转炮塔指向总统府，就被武装直升机统统消灭了。

从突击队员们的装备来看，他们干得很出色。但是也有失败之处。

“紧急狂暴行动”展开的过程中，卡尔·斯廷纳在贝鲁特。即便如此，他也能够从他与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杰克·维西将军之间的卫星无线电通话中了解到战斗的情况。斯廷纳之所以能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维西直接通话，是因为对方把自己的私人信道频率给了他，不过这也使他能够听到来自“紧急狂暴行动”的所有报告。

在布拉格堡的时候，斯廷纳与斯科尔特斯既是朋友也是邻居。1983年8月被派往黎巴嫩之前，斯廷纳一直是第82空降师主管作战的副师长。收听卫星通话中的报告使他很丧气。“我真的能体会到狄克·斯科尔特斯的心情，”他说道。“所有这一切，都是由他所无法控制的因素造成的。”

在此后的十个月中，狄克·斯科尔特斯日以继夜地工作，为的是确保这类事情不再发生，同时他还研究了如何尽最大努力培育出最强的战斗力，以适应反恐和其他突发事件的特殊使命的要求。1984年8月，斯廷纳担任了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司令，从狄克·斯科尔特斯手中接过一支训练有素、战斗力很强的联合指挥部以及世界上最优秀的特种部队。

斯廷纳的任务“是把它建设得更好，确保美国在遭受突然袭击的时候能有一支充分准备的部队来应付局面。动用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的时候，就说明用于解决问题的其他选择都已不充分或不适合。所以风险很大”。

但是，无论你的训练和准备有多好，甚至所有的运作都没有错，你的行动也可能失败。有时候恐怖分子的行动是在安全的庇护下进行的，比如在贝鲁特，你就找不着他们。有时候来自上面的拖延和犹豫不决会妨碍你采取及时行动，以致坐失良机。

这两个因素都将影响到1985年6月的指挥。4个月后就发生了“阿希尔劳罗”号游轮事件。

TWA（环球航空公司）847航班

1985年6月14日（星期五）当地时间上午10时00分，TWA847航班从雅典机场起飞前往罗马。机上的乘客和机组人员共153人，其中135人是美国人。这是一架短途波音727飞机，驾驶员是机长约翰·特斯特拉克，副驾驶是菲利普·马斯卡，飞行技师是克里斯蒂安·齐默尔曼。

从希腊政府后来提供的信息来看，就在前一天，三名二十多岁的青年人从贝鲁特来到雅典，在雅典机场过夜，并预定了从雅典飞往罗马的TWA847航班。他们的目的是劫持这架飞机。然而，由于这架飞机上只剩下两个座位，他们只能上去两个人。这两个人化名卡斯特罗和赛义德（后来发现他们的真实姓名是穆罕默德·阿里·哈马迪和哈桑·伊兹阿尔丹）。

那个只好留在雅典的人后来被证实是阿里·阿特瓦。发现他参与劫机行动后，希腊当局立即将其逮捕。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这三个人是与伊朗有联系的激进的、革命的恐怖组织真主党的成员。这次劫机是真主党组织的，当然，随着这一事件的逐渐明朗化，活跃在黎巴嫩的其他组织也会浮出水面。

卡斯特罗和赛义德登机后，就坐到靠近厕所的后排座位上，因为他们劫持飞机所使用的武器就藏在那里，很可能是机场雇员干的。其中一个人带着一只小旅行包走进厕所，找到了武器——两把手枪和手榴弹。

飞机爬升到飞行高度之后，这两名恐怖分子便开始行动。他们从座位上跳起来，冲到飞机前部，把空中服务员尤里·德里克森推倒在地，用阿拉伯语和蹩脚的英语大声喊道：“去死吧。美国人去死。”然后他们把尤里·德里克森的头往驾驶舱的门上撞，以警告驾驶舱的成员。他们先是用手榴弹抵着她的脸，接着用枪顶着她的耳朵，她还是摸到了机内通话系统，告诉克里斯蒂安·齐默尔曼发生了劫机事件。

特斯特拉克机长立即下令打开驾驶舱门，这时两名劫机者大声地提出了他们的第一项要求：他们要去阿尔及利亚。

这是不可能的。波音727上没有那么多燃料，所以机长提出飞往开罗。这个建议使得早已暴跳如雷的恐怖分子更加恼火。“不去阿尔及利亚，就去贝鲁特。”他们大声喊叫。“只要有燃料。”

特斯特拉克机长改变航向，向贝鲁特方向飞去。这段距离有700英里，勉强在飞机的航程之内。

与此同时，卡斯特罗命令所有在一等舱的旅客统统到飞机后面去。由于后面没有足够的座位，其中有些人被迫和其他乘客坐在一起。接着他命令尤里·德里克森把所有乘客的护照收缴上来，这样他就可以知道哪些乘客是美国人和／或犹太人了。护照收上来之后，卡斯特罗命令尤里把以色列人挑出来，结果发现飞机上没有以色列人。接着他要她把犹太人挑出来，结果也没有做到，因为美国护照上不注明宗教信仰。他变得更加烦躁，让她把乘客名单读给他听。当她读到的名字听起来像犹太人，他就让她把那名乘客护照挑出来。有7个人属于这个类型。

接着卡斯特罗把注意力转向军人身份证（军人旅行时往往持军人身份证而不是护照）。在飞机上有一名叫库尔特·卡尔森的陆军预备役军人和6名在希腊完成水下作业后回国的海军潜水员。卡斯特罗和赛义德强迫这几名潜水员到相对分散的座位上去，并大声喊道：“海军陆战队员！‘新泽西’号！”“新泽西”号战舰最近曾经炮击过贝鲁特，另外在贝鲁特机场还驻有1500名海军陆战队队员。

接着卡斯特罗命令所有乘客把头放在双腿之间，不许向上看。

当TWA847航班到达贝鲁特地区之后，机上的燃油已降到最低点。可是，贝鲁特机场控制塔仍然拒绝这架飞机着陆。这件事使劫机者很恼火，所以在驾驶舱的劫机者当时就拔出手榴弹的保险销，威胁要炸毁飞机。机长认为他已经别无选择，决定强行进场。

这一招起了作用。飞机安全着陆并停了下来。接着他们等待给飞机加油。恐怖分子还想要飞往阿尔及利亚。

就在他们着陆的那一刻，驾驶舱里的机组成员都看见了一架飞机的残骸，那是两天前被巴解组织炸毁的一架约旦客机。

由于黎巴嫩不想介入目前这场危机，所以他们对加油的要求置之不理。这就意味着恐怖分子再次感到不悦。为了表示他们的决心，他们用胶带紧紧地缠住海军潜水员罗伯特·斯特瑟姆的双手，把他拖到飞机的前部一顿暴打，把他的肋骨全都打断了，然后把痛苦呻吟、浑身流血的他扔在飞机前部的一个座位上。

特斯特拉克机长向指挥塔台发出无线电呼叫：“他们在殴打乘客，威胁要杀掉他们！”这时候黎巴嫩当局才同意给TWA847航班派一辆加油车。

由于去阿尔及利亚是一段长途飞行，特斯特拉克不得不按照飞机的最大容量加油，加上满载的乘客，使飞机超重了15000磅——这样起飞是很不安全的。考虑到这一点，劫机分子同意释放17名妇女和2名儿童（他们从紧急出口的滑道下了飞机）。释放乘客不仅使飞机比较安全，也减少了劫机者需要控制的人数——同时也使外界了解到飞机上的情况。

可想而知，由于一系列事件上的拖延以及犹豫不决，被释放的乘客要在几个小时后才能飞往100英里之外的塞浦路斯，接受美国官员的详细询问。

与此同时，到华盛顿时间凌晨4时，劫机的消息才传到华盛顿官员那里。此后不久，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也得知这一消息，而且是负责收听路透社和英国广播公司的工作人员从新闻中了解到的。联邦航空管理局、五角大楼、国务院以及白宫情况室的危机处理小组开始碰头，可是他们所掌握的细节也非常有限。

星期五早晨华盛顿时间6时30分，TWA847航班从贝鲁特机场的跑道起飞，前往1800英里之外的阿尔及利亚。

这时候华盛顿才开始有所动作。五角大楼已经做好立即反应的准备——它是一天24小时不停地运作，可是在白宫或者国务院都没有一个有一定级别、能作决策的官员。直到当天上午10时左右，政府的恐怖事件应急小组才开始研究。

与此同时，在布拉格堡，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早就通知所属部队，被劫持的飞机上可能有美国人；同时也通知了陆军空运指挥部，因为很快就要用到空运资源；同时还向参谋长联席会议的作战部官员作了报告，要求五角大楼官员立即进行部署。即将参加这一行动的部队主要来自陆军特种部队以及陆军特种作战直升机部队。他们将首先飞往西西里岛上的斯戈尼拉——这是由美国和意大利共同负责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一个基地，从战略上来说处于地中海的中段。

由于控制飞机的是两名没有多少武器的恐怖分子，制服他们的条件还是很优越的——如果阿尔及利亚是这架TWA847航班的目的地（看来似乎是这样），如果有可能说服阿尔及利亚人把飞机控制在地面上。

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有了这一设想的方案之后，向欧洲司令部提出要求派2架能进行低空飞行、在完全黑暗中降落的C-130战爪式运输机，准备让它们从英国的米德兰飞往斯戈尼拉基地。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还提出要派一架与被劫持的环球航空公司波音727相同的飞机，到斯戈尼拉参与特遣部队的行动。

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掌握了可能发生恐怖活动的地区所有机场的详细资料，它也非常了解被劫持的飞机很可能降落的阿尔及利亚那个机场的所有特点，所以它就有两种选择：运载营救人员的战爪式运输机可以在漆黑的夜间着陆；环球航空公司的波音727则可以用作特洛伊木马。

在这个时段里，很多宝贵的时间都被浪费了。特种部队得知劫机消息之后，就做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可是却没有空运手段，也没有能够胜任这种任务的机组人员。这种情况在过去有过，在当年10月又出现过。把这些人调集起来耗费了宝贵的时间……而恐怖分子则抢在特种部队作出反应之前，非常有效地利用了这段时间。

政府恐怖事件应急小组终于在星期五上午开会，并提出立即派遣特种部队。

如果能够随时得到空运能力，斯廷纳和他的部队（包括从英国起飞的战爪以及那架波音727飞机）完全可能在TWA847航班即将到达阿尔及利亚的时候到达斯戈尼拉。然而，在847航班确定其目的地之前，五角大楼不愿先派出特种部队。

到阿尔及利亚当地时间中午时分，那架847航班进入阿尔及利亚，当时（似乎）是穆斯林的斋月。

在前往阿尔及利亚途中，卡斯特罗通过机上通话系统用阿拉伯语发表讲话，详细说明了恐怖分子的要求：他提出释放700多名被关押在以色列监狱中的什叶派穆斯林，释放关押在科威特监狱中的17名什叶派穆斯林，释放2名关押在西班牙的什叶派穆斯林以及2名关押在塞浦路斯的什叶派穆斯林。此外，他要求以色列从黎巴嫩南部撤军，要求美国对最近发生在贝鲁特的汽车炸弹爆炸事件负责，要求全世界谴责美国支持以色列。

当然，这些要求是无法满足的。

当飞机接近阿尔及尔机场时，美国国务院向迈克尔·纽林大使传达了里根总统的指令，要他与阿尔及利亚总统沙德利·本贾迪德取得联系，提出两项要求：第一，希望阿尔及利亚在政策上破个例，准许被劫持飞机着陆；第二，在该机降落之后，把它扣在原地，不准它再度起飞。

现在全面回顾TWA847航班事件就可以看出，为了营救人质而又不冒很大的流血风险，美国当时只有一个真正的机会。那就是当那架飞机在阿尔及利亚首次短暂停留期间。可是他们失去了那次机会。

迈克尔·纽林没有执行给他的指示，没有千方百计地与本贾迪德总统直接取得联系，而是找了阿尔及利亚的官员，让那些官员来发号施令。

后来迈克尔·纽林说，他手下的大部分人都不在（早已飞往地中海海滩度周末去了），他通过打电话只找到了为数不多的几个阿尔及利亚政府官员。他设法找到了本贾迪德的参谋长，45分钟后对方回电话说，“从人道主义出发”，可以允许那架847航班着陆。

等到那架847航班请求允许它着陆的时候，飞机上只剩下不足30分钟的燃油。

飞机着陆后，恐怖分子决定返回贝鲁特获取增援力量，再次出现了要补充燃料的问题，这也意味着另一名美国军人，预备役军人库尔特·卡尔森惨遭毒打。不过这件事再次带来了机会。（虽然空中服务员尤里·德里克森不得不用她的壳牌石油公司信用卡来支付燃料费用，因为环球航空公司在阿尔及尔没有降落设施；她后来接到一张每加仑1美元的6000加仑喷气飞机航空汽油的账单。）另一方面，恐怖分子释放了另外21名乘客——其中有十八名美国人。

燃料补充完毕之后，TWA847航班再度起飞，开始返回贝鲁特的航程。阿尔及利亚政府没有采取任何扣留飞机的行动。

与此同时，有一架空军C-141运输机从华盛顿郊外的安德鲁斯空军基地起飞，机上搭载的是由国务院官员戴维斯·朗大使率领的一支由20余人组成的紧急支援小组。和他同机出发的还有一名中央情报局高官（曾经是一名资深的情报站站长）、国防部情报局的几名代表、通信联络和技术人员、从白宫国家安全顾问中挑选的成员以及2名特种部队的高级军官。这几名军官将担任顾问，起到协调作用。紧急支援小组的任务是给特种部队打前站，帮助大使和他的随行人员，与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国务院、国家安全部门保持联系。在关于最佳目的地的问题上经过一番犹豫之后，小分队决定在斯戈尼拉降落。

TWA847航班开始向贝鲁特机场进行第二次降落的时候，已经是凌晨2时过后。

跑道上的航标灯没有打开。机场上实行了灯火管制。贝鲁特的机场导航塔台再次拒绝该机降落，特斯特拉克机长再次大声向控制塔台解释说：“我还有不足20分钟的燃料，即使降落在跑道之外，我也要进场。”

特斯特拉克穿过云层，出现在机场上空500英尺处。他可以看见已经被车辆封锁的跑道。他用无线电向塔台喊话说：“我们处境十分危急。我请求你开放机场让我们降落。”

导航员回答说：“遗憾的是，我的上级对你们的问题不感兴趣。”

“如果我们试图降落，飞机就会撞毁。”特斯特拉克对劫机者说。

“好哇，”其中一个回答说。“那就省得我们把它炸掉了。”

“让乘客做好迫降准备。”特斯特拉克对尤里·德里克森说。接着他向乘客发表讲话说：“我们的燃油已经不多，所以不得不迫降。我们的燃油只够一次进场。我们准备进场。请做好迫降准备。如果他们不清除障碍物，我们就在跑道旁边的场地上迫降。否则，我们就得落到水里。”

就在离跑道还有3英里的时候，跑道上的航标灯全部打开，设障的车辆全部移除，导航塔台告诉特斯特拉克说他可以降落了。

又一次让人揪心的体验……这些将成为一种习惯。

飞机着陆之后，劫机者要求特斯特拉克把飞机停在跑道中段，不要靠近任何建筑。卡斯特罗和赛义德开始用阿拉伯语和塔台通话，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气急败坏。他们要求让增援的人登上飞机，但他们的要求遭到黎巴嫩当局的拒绝。

“我不想跟你谈，”一个劫机者扯着嗓子对导航员说。“我只跟阿玛尔谈。”阿玛尔是贝鲁特的什叶派穆斯林的一个武装派别，为首的是一个叫纳比赫·贝里的律师，与叙利亚总统哈菲兹·阿萨德有关系。阿玛尔比黎巴嫩真主党要温和一些。后来看得很清楚，阿萨德与阿玛尔和黎巴嫩真主党在伊朗的头目们进行暗中交易，来解决紧张局势，条件是要在政治上对他有利。

“你是想争取时间，”那个恐怖分子说道。“你不相信我。那我们就干掉这个海军陆战队员。”他指的是第一次在贝鲁特降落时遭到毒打的海军潜水员罗伯特·斯特瑟姆。

接着卡斯特罗就把斯特瑟姆带到打开的飞机舱门旁边，气急败坏地大喊大叫，用手枪顶着他的后脑勺开了一枪，然后把他的尸体推到停机坪上。

“他已经杀了一个乘客，”驾驶员报告说。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卡斯特罗一把夺过他的麦克风说道：“你看。你现在相信了吧。5分钟以后将会有第二个。”

这时候，卡斯特罗命令特斯特拉克把飞机滑行到加油点。

恐怖分子决不会忘记时间的宝贵。他们在一个地方待的时间越长，被端掉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他们不断变换地方。

“我开始沿跑道滑行的时候，”特斯特拉克后来回忆说，“猛打方向盘，以免轮子从那个年轻军人的尸体上轧过去。”

在整个过程中，飞机上的每个人都保持着沉默，因为他们被这样的暴行吓坏了。这时候一个恐怖分子开始唱歌。尤里·德里克森后来回忆说：“那是一首庆祝的歌曲。”

就在这时候，恐怖分子拉出了第二个受害者：一个名叫克林顿·萨格斯的潜水员。

“劫机者来到我面前，”萨格斯回忆说。“用脚踢我，打我，骂我是美国猪。我心想这下我是死定了。我默默祈祷，祈求上帝让我投入他的怀抱。”

突然之间，飞机的后门打开，有12个拿着自动武器的民兵大声叫喊着冲上了飞机。恐怖分子成功地得到增援力量……给解决问题增添了更大的困难。

这12个人中，有一个自称是吉哈德，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他实际上是黎巴嫩的首要恐怖分子之一，叫伊迈德·穆格尼亚。他以前曾经是奥马尔的成员，但这时候他代表的是真主党——他是他们的“护法”。现在整个行动由他负责。

在飞机补充燃料完毕之后，6名美国人，包括霍尔特·卡尔森、克林顿·萨格斯以及另外3名海军潜水员被迫坐在飞机最后两排的座位上。此后不久，这6个人很快就从飞机后面的舷梯边上被带了下去，带进一辆等候在那儿的封闭式卡车。又过了一会儿，第二批5名乘客（包括一名海军潜水员和四个名字听起来像犹太人的人）也被带下飞机，上了另一辆卡车被带走了。

TWA847航班再度起飞前往阿尔及利亚。这一次的阿尔及利亚之行要一直延续到星期天。

现在是星期六黎明时分。

卡尔·斯廷纳受命派出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时，罗伯特·斯特瑟姆的尸体已被扔在停机坪上。特种部队还需要进行6到8小时的飞行，才能到达预定位置以解决问题。

斯廷纳他们还在飞行途中，国务院指示纽林大使，请阿尔及利亚方面允许朗所率领的紧急支援小组入境。这个小组现在已到达斯戈尼拉。

根据纽林大使的回忆，阿尔及利亚人不同意。他们不允许搞营救行动，而支援小组和那架空军C-140似乎就是搞营救的。

由于不能把飞机或全部人马带进阿尔及利亚，朗只好尽自己的最大努力了。他挑选了三分之一的人员，然后率领他们乘商业航班经法国马赛中转进入阿尔及尔。

与此同时，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以及支援小组的其他人员都到了斯戈尼拉，而且在飞行途中制定了行动计划。降落之后，他们就与那架环球航空公司波音727以及从英国飞来的两架战爪运输机取得了联系。营救行动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在天亮之前还有足够的夜色作掩护，以便前往阿尔及尔完成这次行动。不过，营救行动所面临的将是另外一种局面，因为现在飞机上已经不是它第一次在阿尔及利亚降落时的情况了。当时飞机上只有2名武装恐怖分子，现在却是14名全副武装的真主党民兵，有些人还带着冲锋枪。

可是，小分队现在惟一能做的，就是在机库里等待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星期六清晨，那架TWA847航班又一次降落在阿尔及利亚。这一次它在那里停留的时间将超过24小时。在刚刚完成的从贝鲁特到阿尔及尔的充满冒险的航程中，劫机者们对机上的乘客进行了逐个打劫。

飞机降落之后，劫机者们提出了另一个要求。他们要求希腊政府释放他们的同伙、一天前在雅典机场被逮捕的阿里·阿特瓦。劫机者们威胁说，如果不把他释放，他们就会杀掉机上的希腊乘客。如果把他释放，机上的希腊乘客将被释放。希腊人作出了让步。那天下午，一架奥林匹克航空公司的喷气式客机带着阿里·阿特瓦离开雅典飞往阿尔及利亚。

然而，阿尔及利亚人利用释放阿特瓦的机会，也让恐怖分子作出了几项让步，同意释放除了美国男子和机组人员之外的所有乘客。迈克尔·纽林说，阿尔及利亚人的谈判非常出色。“他们绝对了不起，”他说道。“他们让恐怖分子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在斯廷纳看来，恐怖分子并没有明显的“付出”，因为恐怖分子一直处于控制地位——而且现在依然如此。

纽林后来回忆说，星期天上午他离开机场的时候，他深信阿尔及利亚人和国际红十字会将在不出现进一步流血的情况下解决这一危机。他是带着这个信念进入梦乡的。

几个小时之后，一位使馆官员把他叫醒：劫机者再次要求补充燃料。

这时候，纽林打电话给阿尔及利亚总统府秘书长（阿尔及利亚行政首长的首席行政长官），说明了美国人的立场：“应当采取一切措施制止飞机起飞，即使这意味着要打掉飞机的轮胎。”

很快，那名使馆官员就向纽林汇报说，那架TWA847航班即将起飞。纽林再次拨通了秘书长的电话。

“我们不得不放他们走，”那个阿尔及利亚人对他说。“劫机者威胁要炸掉飞机。”后来，阿尔及利亚方面提出另一个借口：“毫无疑问，劫机者们听到了无线电广播，说美国特种部队已经出发的消息。”这是他们的解释。

这样的说法是毫无诚意的。无论劫机者是否听到这样的报道（事实上，大部分报道都是不准确的），他们的行动已经证明，他们从一开始就担心会发生营救行动。他们不需要新闻报道来告诉他们：他们在阿尔及利亚的地面上待的时间太长了。

与此同时，美国政府没有得到阿尔及利亚方面对营救行动的同意，即使得到他们的同意，形势也已经变得非常不利、非常复杂。现在的情况与847航班第一次在阿尔及利亚降落时已大不一样，恐怖分子显然已经控制了飞机。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人数增加了，他们在贝鲁特还卸下了总共31名人质，其中至少有19名被分布在贝鲁特迷宫似的南郊全副武装的恐怖分子当中。现在已经无法一次性地营救所有人质。

上午8时刚过，在阿尔及利亚停留了25个小时的TWA847航班再度起飞。一个小时之后，戴维·朗和5名紧急支援小组的成员乘一架阿尔及尔航空公司的班机飞抵马赛，可是已经太晚，已经无法影响TWA847航班劫机事件的结果了。因为它已经永远离开了阿尔及尔。

与此同时，那架847航班再度飞向贝鲁特。当恐怖分子在策划进一步行动的时候，机长特斯特拉克在仔细地听着。他们企图再次回到贝鲁特去补充燃油，然后（他认为是）前往德黑兰。这显然不是特斯特拉克想去的地方。他觉得，这一次他们在贝鲁特降落之后，他一定要想办法不让他们再次起飞。特斯特拉克和飞行技师齐默尔曼制定出他们的计划。飞机在贝鲁特着陆之后，齐默尔曼关闭了油路阀门，同时关闭了通向一个发动机的电源。仪表板上的指示灯发疯似的开始闪亮。

“TWA847航班已经不能再飞了，”特斯特拉克对穆格尼亚抱怨说。“除非从美国弄一台新发动机来。”

现在是贝鲁特时间星期天的下午，华盛顿时间则是星期天上午。

这时候，卡尔·斯廷纳得出的结论是，那两架战爪运输机和那架波音727已经没有了用武之地。在征得五角大楼的同意之后，他解除了它们的任务。接着他让部队其他成员登上飞机，直飞塞浦路斯。后来，戴维·朗和他的紧急支援小组也到那里与他会合。斯廷纳仍然有足够的能力进行一场营救行动——他仍然希望随着事态的发展，机会可能会自己出现。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贝鲁特是一块硬骨头，比阿尔及利亚难啃得多。飞机上还有30名乘客。至少现在还知道他们在哪里，可是早先被带下飞机的那19个人就不知去向了。控制黎巴嫩南部的武装民兵现在把他们分别扣押在不同的地方（大部分在地下室里）。

他们就像石沉大海一样了。

在那些日子里，在贝鲁特很难得到比较可靠的情报：例如，美国的国家卫星系统无法截获民兵的通信联络，因为他们使用的是手持式低频无线电对讲机或者靠通讯员传递信息。更糟糕的是，最近中央情报局贝鲁特情报站站长威廉·巴克利遭到绑架和折磨，美国的情报网络惨遭破坏。美国别无选择，只能假定他已经供出了情报网络，其中的特工已经被“压制”。

斯廷纳一到塞浦路斯，就打电话给美国驻黎巴嫩大使雷金纳德·巴塞洛缪，请他介绍最新情况，并问他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能提供什么帮助。

虽然他们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面，但他们相互非常了解，因为在1983年和1984年初，他们都在战火纷飞的贝鲁特。他们所处的地区曾遭到过多次炮击，他们和现在扣押了至少19名TWA847航班人质的派系领导人曾有过多次会晤。这样的经历使他们相互之间非常尊重。

“我想让你做的，”巴塞洛缪说，“是带着你手下两个人和紧急营救小组的两个人飞到我这儿来。你一到贝鲁特，我们就将确定最后的行动方案。然后你可以回到塞浦路斯开始行动。”

斯廷纳立即带上“皮特”中校、紧急营救小组的两名重要成员（一名来自国务院，另一名来自中央情报局），以及一台卫星通信无线电机器操作人员登上一架直升飞机飞往贝鲁特。就在他们向大使官邸附近的直升飞机停机坪降落时，他们清楚地看见了贝鲁特国际机场停机坪上的那架TWA847航班。

巴塞洛缪的首要任务是监视847航班的动向，这一点也不奇怪。

“我们有很好的监视能力，”斯廷纳告诉他。“我一回塞浦路斯，就把人给你派过来。”

在这段时间里，斯廷纳从塞浦路斯带过来的其他人，包括卫星通信和操作人员，都和大使一起待在贝鲁特，保证了联系不中断。

斯廷纳派给巴塞洛缪大使的监视分队有四个人随身携带了供白天和黑夜使用的长距离监控器材。他们到达贝鲁特一小时之后，他就让他们把设备架设到一座可以俯瞰贝鲁特国际机场的小山坡上的房子里。

在随后的几个小时里，这个小组成了有关TWA847航班情报的惟一来源。当天夜晚，阿马尔民兵让其余人质和机组人员也下了飞机，把他们分散到贝鲁特的南郊。现在已无法知道这些人质的去向。

虽然他们在塞浦路斯又待了两个星期，可是卡尔·斯廷纳和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在TWA847航班事件中的作用已经结束。现在这个问题要取决于叙利亚、伊朗以及各派领导人的谈判了（华盛顿方面也主动作出了一些外交上的努力，但对于这件事的最终结果似乎没有起多少作用）。最后，哈菲兹·阿萨德取得了成功，人质被释放，被送到大马士革，并在那儿把他们交给了美国大使。

这是阿萨德的胜利，他在阿拉伯世界的威望因此而提高——但这对斯廷纳和他的同伴们来说则是一次不光彩的经历。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

看到红十字会的车辆从贝鲁特出发，把人质送往大马士革，我们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们的脑子里有个挥之不去的想法：我们有能力进行一次营救行动，而且本来可能是项轻而易举的行动。可是我们没有把它办成，因为我们一直没有得到机会。

有三个因素一直是我们所无法控制的。如果这三个因素发生变化，局面可能就大不一样：

第一，我们需要有和我们保持同样战备水平的专用飞机。

第二，我们一知道劫机的消息之后，就应当立即出动。

第三，我们需要阿尔及利亚政府把那架环球航空公司的飞机扣在地面……然后允许我们进行营救行动。

我们飞回本土的时候，我心里想的就是这些，于是决定在即将向参谋长联席会议（JCS）主席作简要汇报的时候，直截了当地说明我的观点。

第二天，我在五角大楼作了简要汇报。我详细讲述了这件事的整个过程（由于我们经常保持着通信联络，这些情况大家都很清楚）。在做结论的时候，我说了类似下面的这样一段话：

“诸位，这件事情把我们弄得焦头烂额。对这样的事，我们都应当感到无地自容。我认为这种性质的失败，特别是从政治上来看，后果是灾难性的，就像打了一场大败仗。

“我们应当能想到，恐怖分子比我们更了解华盛顿对决策过程的时机把握，以及特种部队出动并到达行动地点所需的时间——他们是在这样的循环中运作的。结果，我们总是在追踪自己的尾巴——如果我们不能改变这种情况，我们就将永远如此。

“我们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如果我们不能给这样的使命以适当的优先权——也就是具有专用的空运资源——那么我们就不应当执行这样的使命，以免浪费纳税人的钱。”

我知道在这种场合，像我这样级别的人说这些话，分量是够重的了，但我觉得我应当说，这不仅仅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我们特种部队的人。

我还觉得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维西将军、陆军参谋长夏伊·迈耶将军、海军陆战队司令P·X·凯利（我曾经当过他的快速部署联合特遣部队的参谋长，不久前他的陆战队官兵在贝鲁特遭到恐怖分子汽车炸弹的袭击而丧生）清楚地懂得我提的是什么建议。我肯定在其他军兵种首长的支持下，他们会使我的建议成为现实。

他们确实这样做了。

在此后的几个月中，配备双机组人员的C-141运输机处于和我们一样的战备状态（虽然对于10月份的事件来说，这样做已经太晚，于事无补了）。

事实证明，这一主动步骤，以及原先给予特种部队指挥部关于与友好国家建立关系并向希望得到帮助的友好国家提供帮助的行动自由与权力，在反恐战争中都是有益的。

参联会的会议

1985年10月7日：是检验这些新举措的时候了。

斯廷纳到达参谋长联席会议后不久，就得知了那艘被劫持游轮的情况。那是意大利的“阿希尔劳罗”号游轮。信息的来源是那艘船上发出的紧急求救信号，收到信号的是瑞典哥德堡的一个无线电台。这条信息说，一批武装人员控制了这艘在埃及沿海航行的游轮。就这么一点信息。靠这一点信息是难以采取什么行动的，但却足以判断需要动用什么样的力量去“解救这条船”——并知道他们应当立即出动。

由于这是一个复杂的目标，由于谁也不知道这次行动将在港口还是公海上进行，所以斯廷纳指示作战处长弗兰克·埃克斯上校，让他通知各级指挥官，要下述部队立即作好部署准备（在此之前埃克斯已经想到了）：

●　海军海豹突击队：需要突击小分队、狙击小分队以及各种船舶分队。因为这主要是一次海上行动，海豹突击队将起主导作用。

●　其他经过挑选的人员和特种作战单位：领导、策划及情报人员。大约需要25人。陆军特种直升机编队：10架黑鹰直升机、6架小鸟武装直升机以及4架小鸟运输直升机。（这是在实践过程中逐步确定的标准警戒编队，对于完成这项任务是足够的，还可以安排喷气式飞机运输机协同。）

●　空军特种战术行动人员：机场控制和伞兵营救。

●　特遣部队指挥小组：必要的作战和情报参谋、情报和医务人员。

虽然海豹突击队在突袭方面受过专门训练，可以在几分钟之内完成任务，但一艘游轮却是个非常难以攻击的目标。攻击行动必须于夜间，在游轮航行途中进行，因为谁也没有想出一个能让游轮停下，而又不会对它造成破坏的办法。在海豹突击队登上游轮之后，他们必须在第一波攻击中消灭他们能发现的所有恐怖分子，控制乘客和船员，对至少1000个舱室、隐蔽地点和缝隙处进行搜查，清除里面暗藏的恐怖分子……和可能的爆炸装置。

力量分配完之后，斯廷纳指示他的副指挥官弗兰克·凯利准将着手组建远程战略运输机所必需的军事空运指挥部，其作战能力应当具体满足特种作战的需要。这是一支比通常需要大得多的部队，但这将是一个极其复杂、极具挑战性的目标。

斯廷纳知道，空运将成为这顶帐篷中最长的支撑杆，但它是由军事运输指挥部控制的，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虽然特种部队需要随时作好准备，要在2个小时内出发，但必要的运输力量却没有保持同样的战备警戒状态——特别是C-5。此外，还要挑选受过特种作战训练的机组成员，要能进行灯火控制下的低空全天候飞行。恐怖分子并不是笨蛋。他们根据我们途中所需的实际飞行时间，华盛顿的决策圈通常所用的时间，就能知道我们的反应时间。他们就在这段时间里展开活动。分分秒秒都很宝贵。

对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的常备要求是：一旦收到关于突发事件的通知，就能立即出动。如果后来发现不涉及美国的利益，飞机可以在大西洋上空掉头返回。如果存在着威胁，特遣部队将会抢在猎物之前到达。

与此同时，斯廷纳继续与华盛顿联系，获取进一步的情报。由于只有国防部长和总统才有权下令派特种部队去执行任务，他还要注意这方面的问题，通过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或者他的助手和国防部长取得联系。

大约在9时整，斯廷纳给参谋长联席会议的联合参谋部的作战部长打电话。联合参谋部的作战部长也像斯廷纳一样，一天24小时随时都能找到。斯廷纳在电话中问他是否有进一步的情报，并要求启动他的联络分队。部长将把这项请求向3个星期之前到任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威廉·克罗海军上将汇报。

斯廷纳的这些由3个人组成的联络小分队随时处于待命状态。每个小分队都有一位作战参谋（上校或者中校），一位情报参谋（少校）以及一名卫星通讯无线电报务员。每个小分队都能确保斯廷纳和参与危机处理的关键人员立即取得联系。联络小分队随时了解他的想法和做法，并有权代表他说话。

作战部长向斯廷纳保证说，关于派出联络小分队的问题，他很快就会给他答复。“信息很少，很零碎，”他继续说。“那艘游轮似乎在埃及的亚历山大港附近遭到劫持，此前游轮上的大部分乘客都上岸参观金字塔去了。有迹象表明留下的乘客中有美国人，但有多少人上岸游览，有多少人留在船上，目前还不清楚。”

“好消息，”斯廷纳回答说。“这就意味着需要区别和控制的人数少了许多……有更多的理由立即展开攻击。”

“你会很高兴地听到，作战行动小组很快就要开会，”他回答说。作战行动小组将影响派遣命令。“我们很快就能得知他们的决定。”

美国的危机处理小组也称为作战行动小组，或者叫恐怖事件处理小组，由国家安全顾问巴德·麦克法兰领导。由于麦克法兰陪同总统去了芝加哥，不在首都，所以会议由他的副手约翰·波因德克斯特海军中将主持。小组成员包括国务院的反恐大使罗伯特·奥克利、国防部部长助理诺艾尔·库克、中情局的查尔斯·艾伦、联邦调查局的奥利弗·巴克·雷维尔、白宫工作人员弗雷德·菲尔丁以及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奥利弗·诺斯。这个小组的使命是监控危机局势并以符合形势要求的方式协调部门间的支持。该小组起到作战方面的作用，但却不在指挥链上，然而它可以向国家安全委员会提出适当的建议。

斯廷纳给联合参谋部的作战部部长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他打电话说，除了空运力量外，特遣部队已经做好待命准备，请他向克罗海军上将重点反应这个问题。

“我们必须在夜色中占领这艘游轮，”斯廷纳对部长解释说。“这就意味着在明天天亮之前，我们至少要到达斯戈尼拉。”——10月8日（星期二）。“这将使得我们拥有用其他方式都得不到的选择余地。”

这是克罗上将上任以来碰到的第一次危机，不过他的助手阿瑟·莫罗中将已经干了两年，参与了先前危机的处理，有一定经验，与几位关键盟友的私人关系不错，可以很快进行协调。

1985年特种作战部队多次前往斯戈尼拉，以便对恐怖事件作出反应，并为未来建立计划和联络。斯廷纳在那里派驻了一个永久性的联络小分队和一个卫星通信站，作为美国本部的指挥作战中心的延伸。这个小分队是斯廷纳在地中海地区的眼睛和耳朵，一天24小时运作，收集作战和情报信息，并通过斯戈尼拉协调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的要求。

就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而言，斯戈尼拉是一个重要的基地，美国方面的指挥官、海军上校比尔·斯皮尔曼知道如何进行安排。斯皮尔曼总是考虑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的需要，无论是什么样的需要，都要与意大利方面保持很好的关系。（有一次正好碰巧，斯廷纳和斯皮尔曼制定了一项计划，万一有这种需要，让斯皮尔曼从意大利人手中接管机场控制塔台——在一般情况下控制塔台由意大利人管理……这项计划实际上将于那个星期的晚些时候付诸实施。）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华盛顿终于传话过来，同意派出斯廷纳的联络小分队。于是他们全部换上便衣，乘坐商业航班出发。

小分队将在罗马的美国大使馆组建起来，由戴夫上校担任队长。有一个小分队飞往德国斯图加特的美国欧洲司令部驻地。另一个小分队前往驻扎在意大利加埃塔的海军中将弗兰克·凯尔索的第六舰队总部所在地。还有一个小分队前往位于密苏里州圣路易斯的斯科特空军基地的军事空运指挥部。

那天下午，斯廷纳和特种部队的指挥官们召开了一次电话会议，协调他们的行动。这些指挥部已经交换了联络官，这是一个正常的操作程序——每次都是同样的人员。

每隔一个小时左右，他就与华盛顿通话，要求给予空运支持并作出派兵的决定……时间在流逝！

与此同时，不断有少量情报传来。尽管美舰“萨拉托加”号派出了飞机进行侦察，但是那艘游轮的具体位置还是不清楚。

到17时00分，斯廷纳终于得到通知说，已经同意派出特遣部队。飞机很快就到。大家都快速向机场运动，准备登机。所要求的全部设备（直升机、特种船只等）已经准备就绪，现在只是等着登机了。等飞机一到，登机是不会用太长时间的。

此后不久，斯廷纳接到国家安全委员会一名成员打来的电话，希望了解他们开始行动为什么用了这么长时间。

“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处于待命状态，”斯廷纳告诉他。“也许你可以帮我们一个忙，给五角大楼打个电话，请他们让空运我们的飞机快点来。”

空运飞机到达时已是午夜时分。此前12至14个小时，斯廷纳就在盼望飞机了。在登机过程中，飞机的舱门上都加装了专用天线，用于航行途中飞机之间的通话以及与这次行动有关的主要指挥官之间的通话。飞机的内部很快就设立了为作战计划而准备的工作台以及通信指挥台。

在斯廷纳的飞机上，除了参与指挥、作战、情报以及空运之类的上校、中校和少校等作战参谋人员外，还有空军的作战控制和通讯人员，大约20名操作手、射击手以及医疗手术设备（在尾部舱门附近架设了一张手术台）。特遣部队首席军医达雷尔·波尔少校从世界各地采购了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并集中了一批外科手术专家，必要时他们可以在飞机尾部那张手术台上进行急诊手术。

10月8日凌晨大约1时整，飞机开始飞向斯戈尼拉。由于当时仍然没有发现那艘游轮的具体位置，斯廷纳计划在那里作短暂停留，留下一支海豹突击队小分队和两架小鸟武装直升飞机。这是一个预防措施，以备将来的不时之需。后来他们确实发挥了作用。

接着，他打算继续快速向塞浦路斯的一个空军基地运动。该基地处于地中海东部非常重要的战略位置上，使用直升飞机就可以到达大多数潜在目标。

特遣部队比较熟悉这个基地，因为他们以前来过好几次。但使用这个基地是有条件的。因为苏联的间谍卫星从它上方飞过。特种部队的飞机必须在夜间降落，把从飞机上卸下的所有设备放进机库。运输机要在天亮之前离开。他们将分散到这一地区的其他基地，但又不能离得太远，这样一旦有情况，它们就能迅速作出反应。

在飞越大西洋的航行途中，斯廷纳花了一些时间整理新的情报。他们所面临的挑战已经初显端倪：有4名全副武装的恐怖分子，有97名不同国籍的乘客（其中有些是美国公民），有344名船员。船的位置仍然不清楚。自从劫持之后，它就立即进入了“无线电静默”状态并向北行驶。据推测它目前的位置在地中海东部的某个地方。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干的了。计划已经到位，只要有更多的信息，就可以修订计划。着陆之后，他的部队将把计划付诸实施，可是眼下却平静得出奇。

斯廷纳感到飞机在颤动，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使他处于目前境地的原因。他回想起以前受过的训练和完成过的任务，回想起他曾经到过的非常炎热、极其荒凉的地方。他想到了他的一些前任——是他们创造了他目前正在介入的这种形式的战争。

突击队袭击、深入敌后侦察、破坏、游击小分队——只要与其他人发生冲突，这些现象都会存在。但是，在二战之前，官方并不认可现在被人们称为“非常规战争”的东西，认为它不是真正的军人所从事的正当活动。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们写出了关于特种战争的书……

2. 先驱者

1944年8月11日02时00分，法国中部

在被德军占领的法国中央高原卢瓦尔省以南的科雷兹行政区上空，一架英国斯特林轰炸机在低空飞行。它是3小时之前从英国的一个基地起飞的，正加入由斯特林和哈利法克斯飞机组成的庞大机群向德国飞去。这架飞机在法国上空做了一个假动作，然后脱离机群，掉头向西飞向英国方向，并不断降低高度。当它下降到一定高度，进入德国雷达的盲区之后，又转了个弯，随后便向东南方向飞去。

这架斯特林飞机上没有装载炸弹。在它那狭窄的机身里，有一支由10人组成的法国空军特勤队（SAS）侦察小分队、准备空投的物资以及战略情报局[1]一个代号为“詹姆斯小分队”的三人别动队。空军特勤队侦察小分队由一位姓沃捷的上尉指挥。詹姆斯小分队的成员是美军中尉杰克·辛格劳布、美国技术军士托尼·邓诺以及化名多米尼克·莱布的法国陆军中尉。

詹姆斯小分队队长辛格劳布是加利福尼亚人，是从佐治亚州本宁堡的第515空降步兵团调到战略情报局的。（在一只脚的踝骨骨折之后，他还想做一些有用的事，因而接受了专门培训，成了一名爆破专家。）

邓诺来自威斯康星州的格林贝，身材很像歌手西纳特拉，精力十分充沛，喜欢夜间跳伞潜入敌国的行动。他是个无线电员，也是个神枪手。

那个法国中尉是一名来自布列塔尼的贵族，真名叫雅克·列贝尔·德彭杰利。法国抵抗运动军官往往都是隐姓埋名的，因为纳粹经常对他们的家属进行报复。雅克（多米尼克）是小分队不可缺少的成员。他的法语肯定比美国人流利。更重要的是，对法国复杂的政治情况的了解，他比辛格劳布深入得多。自由法国运动内部的派系斗争激烈，各派都希望在战后领导这个国家——这个运动的右翼是保皇党人，左翼是共产党人，中间是戴高乐将军的追随者。除了共产党人之外，其他派别都没有把这些分歧带进与纳粹的斗争中。共产党人和其他人一样也想把纳粹赶出法国，但是他们对战后建立一个符合自身利益的国家同样也很感兴趣。在适当的情况下，他们都予以合作。雅克是戴高乐的支持者。

辛格劳布背着降落伞，靠在斯特林飞机的舱壁上。多米尼克和邓诺也弯腰坐在他身边，不过他们都没有说话。飞机发动机以及螺旋桨转动的轰鸣声使他们无法谈话。他们都穿着英军的迷彩服，戴着伞兵头盔。辛格劳布的胸前挂着一个法国小风笛的口袋，里面装着密码本和10万法郎。他的腿袋[2]里放的是身上带不了的枪弹和手雷。他有一支西班牙造的9毫米骆马手枪。之所以选用这种枪，是因为在被占领的欧洲9毫米的子弹比较容易得到。

飞机发动机的声音在发生变化，飞机在减速。

在长方形的后舱门——跳伞舱门，亦称大兵洞——附近，是经过严格高难度训练的空军特勤队。很快他们就一个接一个地从这个舱门跳了出去。一名机组成员把物资包推出飞机。

接下来跳的是詹姆斯小分队。

他们朝那个黑洞洞的、风声呼啸的后舱门走去。

“还有3分钟左右，”皇家空军一名跳伞长对着辛格劳布的耳边大声说。

他们把张伞索钩在钢缆上，相互检查缆索环上的夹子是否有问题，同时再次自我检查了一番。辛格劳布从舱门向下看去，只能模模糊糊看出黑压压的树林和色调较浅的田野，看不见任何灯光，但能看见几条道路。

3颗橙色信号弹照亮了下面的夜空，那是抵抗运动伞降场地的信号。辛格劳布知道，与此同时，一名抵抗组织的地面控制人员正在向飞行员发出预先规定的闪光代码信号。如果代码字母正确，他们将屏住气从舱门跳下去。

“走！”跳伞长在辛格劳布的头盔上拍了一下，大声喊道。年轻的中尉纵身跳进黑暗的夜空，在离地面800英尺的地方，他把脚踝和膝盖并拢，双手紧贴毛料裤子。他在黑暗中向下坠落，随着他所熟悉的呼啦声，他的降落伞打开了。（美国的降落伞有所不同，是在张伞索绷紧的一刹那将伞打开的，但那样很可能会出现意外。英国的降落伞要等绳子绷紧之后才会打开，这是比较安全的开伞系统。不过，美国的伞兵胸前有一个备用伞，而英国人则没有。如果他们的降落伞出了毛病，那就全完了。）

辛格劳布抬头看了看自己的降落伞，看见他的上面还有两个伞——是多米尼克和邓诺。在他们后面还有四个小伞——那是他们的物资。

为了这一时刻，他接受了长期艰苦的训练。

那是1943年10月的一个早晨，在华盛顿特区军需大楼的一间办公室里。他是响应号召去的——他们需要会说外语的志愿者（他的法语说得不错），需要愿意到敌后执行危险任务的人。

发出这一个号召的是战略情报局。辛格劳布对这个机构知之甚少，只知道它是从事海外秘密情报和破坏活动的，它的负责人是那个传奇式的将军“野蛮的”比尔·多诺万。这很合辛格劳布的心意。

那场面试让他难以忍受。不过，他们觉得他也许符合战略情报局的要求，于是让他第二天上午到总部的停车场集合，然后乘车前往国会乡村俱乐部。这个名字并非别出心裁。从前，国会议员确实常去那儿饮酒、打高尔夫，但战争使它成了战略情报局的训练营地。不过它仍然保留了国会式的豪华：水晶吊灯、真皮座椅、镶着贵重框架的油画、上乘的瓷器。

实际上，在国会乡村俱乐部进行训练，似乎与战略情报局的普通志愿者的身份很不协调。多诺万原本是华尔街的一名律师，具有贵族血统，和当时比较有名的常春藤联合会（美国东部八所名牌大学的联合会）有着广泛的联系，是富兰克林·罗斯福挑选他来组建新情报机构的，所以他在这样一个特权阶层的俱乐部里组建起他的战略情报局，也就很自然了。大多数高级军官都来自名牌院校毕业生占主导地位的职业。他们也像杰克·辛格劳布一样，在这个10月的早晨来到这里。然而他看到的不仅是这些社会精英人物，在场的还有像他这样给人以刚毅感觉的空降兵中尉，他们也像他一样来自候补军官学校或者预备军官训练团[3]（战争使他中断了大学的学业），这使他觉得轻松了许多。

欢迎他们的上校开门见山地说明了他们即将面临的挑战：

“你们被选送到这里来，是为了检验你们在敌占区与抵抗组织并肩作战的适应性。……我说的是游击战、谍报活动和破坏活动。显然，谁也不怀疑你们的勇气，但是，我们必须了解你们是否具有执行这些行动所必需具备的素质，因为这些行动的规模将是前所未有的。

“游击战要求行动迅速，主要在夜间活动，行动之后就分散到乡村地区，然后在数英里之外重新集结。一名游击队领导人所具备的技能，应当和最优秀的丛林战士或者印第安侦察兵一样。”听到这里，辛格劳布为之一振。他素来喜欢户外运动——狩猎、捕鱼、野营——虽然他也喜欢操场上的训练和以团队形式出现的体育比赛，但在中学和大学时代，只要有时间，他就徒步去海谢拉森林。在树林中和荒郊野外，他觉得如鱼得水，非常高兴。

“我们不是寻找孤胆英雄，”上校最后说。“当然，在未来的几个星期内，你们的勇气将受到考验。我们需要成熟的军官，要能够迅速有效地训练外国的抵抗组织，积极领导他们展开活动。如果我们对你们的潜力不完全满意，就会分配你们去执行普通任务。”

在随后的几星期里，辛格劳布和他的战友们一面学习基本的游击战技能，一面接受考核——如何在夜间隐蔽运动（穿越曾经被修剪过的草地），如何破坏铁路道岔、电力变压器以及桥梁等目标。但最重要的是，要考验他们能否在心理上承受让他们去完成的任务。到了敌后，他们将孤军作战。他们能否很好地坚持下来？他们能否很好地处理一些不可避免的危机和灾难？他们是否能够指挥和控制那些只有匹夫之勇、不动脑子的人？

为达此目的，每个小分队都有由教官渗透进来的“奸细”，故意把事情搞乱。如何对付这个人，对于小分队的最终成绩评定往往很重要，而且比能否把模拟炸药安放到铁路路轨上重要得多。

一旦他们成功地跨越了这些障碍，战略情报局就把他们送到B-1地区。这里原先是马里兰州西部一个童子军营地，后来成了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周末度假场所——香格里拉。战后这里成了总统的度假区，也就是现在的戴维营。

在这里，训练中突出了各种技能的培养，特别是徒手格斗。

训练他们的，也许是世界上顶尖的教官——英国少校威廉·费尔贝恩。他是举世闻名的费尔贝恩双刃刀的发明者（是突击队员近距离格斗的首选武器），也是突击队员徒手格斗训练课程的开创者。费尔贝恩的理念非常简单：经过几个月的训练，你要能熟练使用盟军和敌人的各种武器，熟练得就像参加棒球大联盟赛的运动员本能地挥动球棒那样。

他们从早到晚都在进行这种训练——此外还有早晨的跑步，克服迷宫般的危险障碍，夜间匍匐通过寒冷、雨水浸透的林区去安放模拟炸药，进行密码编制和秘密无线电联系等科目的训练。

当年12月，辛格劳布乘坐“伊丽莎白女王”号邮轮前往英国。到了那里之后，他继续接受训练。领导他们的是英国特种作战指挥部。这是负责英国所有非常规作战群体的总机构。它不仅负责空降、侦察机、快艇、潜艇中队的训练，而且在世界各地进行秘密特工训练；它具有一批造假专家和地图绘制专家，足以使几百个詹姆斯·邦德[4]忙得不亦乐乎。由特种作战指挥部训练的谍报和破坏小分队，被派往被占领的欧洲开展活动已有一段时间。现在，战略情报局联络小组也已经进入法国，参与到秘密活动之中。战略情报局的这些小分队很快就将发挥较大的作用。

与在弗吉尼亚和马里兰州的训练难度相比，在英国的训练毫不逊色。开始时，训练重点在跳伞和实弹射击。但却不断加大了如何应付可能遇到的实际情景的训练——秘密活动的技能以及掩护身份的编造。那些不能通过测试的人都被送回了正规部队。

经过一段时间，他们全都被编成了三人一组的小分队，每个小分队有一名美国或英国军官、一名法国军官以及一名无线电员。这些小分队将空降到被占领的法国，去组织、训练、领导法国抵抗组织，以支持盟军的登陆。当时的希望是，到盟军登陆时，抵抗组织的人员将数以万计，纳粹占领军将陷入两面夹击的境地——美国人、英国人、加拿大人将从西面的诺曼底压过来，而抵抗组织将在后方搅得德国人不得安宁。

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纳粹对平民百姓的报复，在盟军登陆之前，抵抗组织游击队不开展大规模袭击，这一点非常重要。抵抗组织的目标和时间表应当与盟国的总体目标相协调。这就要求在具有极大压力、高度危险环境中的抵抗组织在心理上、政治上和军事上相当敏锐。

这个行动的代号“杰德堡”是苏格兰一座城堡的名字，所以它的小分队就被称为杰德堡小分队。

辛格劳布降落在齐腰深的灌木丛中。他就地一滚，然后站起身。他把降落伞卷成一捆，看见多米尼克和邓诺在50米开外安全落地。

树丛中出现了黑色的人影，轻声用法语呼叫。有些人过去寻找空投物资的降落伞。大多数人都立即散开构成一道环形防线。有个人走了过来。这是他们的联络员，是英国特种作战指挥部的军官西蒙。他解释说，他们的降落地点离一个叫博讷丰的村庄大约3公里，离位于埃格勒通的德国兵营大约20公里。

经过几个月的训练，杰克·辛格劳布终于进入了被占领的法国。当时他23岁。

很快，这3名杰德堡小分队的成员就准备上路了。那台沉重的电台藏在邓诺的背包里。辛格劳布把弹匣装在冲锋枪上，把保险栓拨到击发位置。他们把降落伞处理掉之后，把背包背在肩上，跟随西蒙和抵抗组织进入了夜幕笼罩的树林。在行进过程中，辛格劳布从职业军人的本能出发，满意地发现抵抗组织不仅受过良好的训练，而且武器装备也不错。他们在行进时相互之间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在他们前面有一个尖刀班，两侧有策应。

他们所面临的形势是：当时在这一地区活动的法国国内武装抵抗组织有8000余人，其中5000人属于受过良好训练、装备精良的戴高乐秘密部队（AS），其余的大部分是共产党领导的法国游击队。虽然这两者之间没有多少好感和合作，但是自从诺曼底登陆以后，抵抗组织对德国兵营和车队的袭击不断增加。

与此同时，盟军在诺曼底滩头似乎即将取得突破。一旦如此，盟军将迅速沿卢瓦尔河挥师西进。他们很有可能在第二个地点发动进攻——从地中海沿岸到法国罗讷河谷——这将对德国人造成进一步的压力。

卢瓦尔河起源于法国南部，先向北后向西流经巴黎以南100公里的奥尔良省，最后向西流入大西洋。这条大动脉穿越科雷兹省，第89号国家公路把海岸城市波尔多与罗讷河上的里昂联系起来（罗讷河在卢瓦尔河东面，向南流入地中海）。第89号公路是德国人的后勤补给线——也是他们从法国西南部撤退的必经之路。由于这个原因，公路两侧的德国军队都具有相当的战斗力。部署在公路沿线的德军配备了2000多门老式火炮和装甲车辆，扼守着公路沿线的4个要冲（蒂勒、布里夫、埃格勒通、于塞勒）。受过专门训练、具有机动能力、专门对付抵抗组织的德军，则装备了轻型装甲车、卡车和侦察机，随时准备消灭自由法国抵抗组织的武装。德国人意在保持罗讷省内第89号公路的畅通。

另一方面，抵抗组织在地形方面占有很大的优势。法国的中央高原地势险峻，有许多军事上可以扼守的要地。公路和铁路都穿过科雷兹省狭长的山谷地区。那里有许多桥梁、高架道路、涵洞——有许多可袭击的目标。更有意思的是，盟军在诺曼底的突破将切断在法国西南部的德军的退路。盟军在横扫罗讷河谷之后，将收紧口袋，使德国人成为瓮中之鳖。抵抗组织在中央高原举行大起义的时机已经成熟。

抵抗运动从盟军的空投中得到了现代装备。他们希望得到，而且也确实需要更多的武器装备，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詹姆斯小分队的任务是教会抵抗运动游击队使用这些武器，同时起到游击队与盟军司令部之间联络员的作用，以便联系更多的空投。在必要的时候，他们还将进行一些破坏或伏击行动。此外，他们还将承担领导游击队与德国人作战的任务。然而在德国人眼里，杰德堡小分队并不是军人而是间谍。如果小分队的人被抓获，就将面临残酷的折磨甚至被处死。（想要的人都领到了毒药丸。辛格劳布没有领。）

他们朝着一个农舍运动。那里将成为他们的第一个指挥部，法国人称之为指挥所（它的所在地点经常转移）。西蒙把明显的路标指给他们看，同时把形势向他们作了说明。他说：“这里所有的德国兵营都处于包围之中，德国人夜间不外出，因为他们怕遭到伏击。埃格勒通是一块难啃的骨头。那里有德国人的一个加强步兵连，其中至少有一个排的党卫军。他们盘踞在科雷兹谷地中的一个险要的地点，有相当数量的机关枪，好几门反坦克炮以及一些迫击炮。他们还有一个无线电台，可以和他们位于克莱蒙费朗的师部保持联系。”克莱蒙费朗是德国陆军训练反抵抗运动游击队的基地之一。“德国人在布里夫和蒂勒的兵营比在埃格勒通的大，”西蒙继续说道。“不过包围他们的游击队也比较多，他们没有无线电；我们把所有的电话和电报线都切断了。”月光下可以看见他脸上的微笑。“这些家伙不知道我们想干什么。”

对于游击队来说，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形势。敌人感到不安，非常紧张，随时都会受到攻击，可是他们还没有被打败，还很厉害。采取强有力行动的时机已经成熟，但是过分自信可能把事情搞糟。

黎明刚过，他们开了一次战前会议。出席会议的有杰克·辛格劳布、多米尼克、西蒙、沃捷上尉（他和他的空军特勤队侦察小分队来得比较早，是穿越树林，走了很长一段路来的，携带的装备比他们原先希望的要少一些，由于各种失误，他们的4包东西找不到了），另外还有当地抵抗运动的指挥官。此人显得刚毅、帅气，曾经是法国正规军的职业军官，化名为休伯特上尉。他在沃捷之后到会。他开的那辆老式雷诺车在战前还是很时髦的。他指挥的3000人是作为戴高乐秘密部队的蒂勒军团。

等空军特勤队的人和休伯特抵抗组织的几个班在指挥所四周布设了一道环形防线之后，会议就开始了。休伯特有重要事情要商讨。主要是：

他的部队装备很差。只有大约三分之一的人有武器——缴获来的德国毛瑟步枪、施迈瑟冲锋枪，还有一些英国造的斯特恩式轻机枪和手枪。在科雷兹地区装备最好的抵抗组织是秘密部队司令（化名帕特里克）的部队。7月14日，也就是巴士底狱日，美国出动70架B-17运输机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空投，向帕特里克提供了足够数量的步枪、斯特恩式轻机枪和布伦式轻机枪、手雷、手枪、一些火箭筒以及英式皮亚特反坦克武器，来装备他这支2000人的武装，不过，给休伯特留下的已经寥寥无几。

不过，帕特里克的部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他的部队沿第89号公路设置了三个永久性伏击点，对布里夫的德国兵营形成了完整的包围圈，并封锁了通向科雷兹峡谷的西南通道，一支规模较小但同样装备精良的秘密部队封锁这个峡谷的东北入口。

休伯特强调指出，他的部队不仅热切希望参与这次行动，自从3年前躲过德军的闪击战以来，他们有许多人一直期盼得到武器。“我们的人个个摩拳擦掌，想跟德国鬼子打，”他说道。“可是我们总不能赤手空拳去打仗嘛。”

多米尼克问他具体需要什么，以便与伦敦方面联系，休伯特立即（非常内行地）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了的、用打字机打印的单子。他以更为严肃的语调说：“还有一件事，”他的用词非常谨慎。“共产党游击队最近强行进入这一地区，尤其是公路以南、埃格勒通周围的山里——那儿一直是我的活动地区。他们的指挥官以前是个学校老师，当过几天兵，现在自称安东尼上校。安东尼指挥着一支3000人的装备精良的部队。”他们的武器也是在美国巴士底狱日大规模空投时获得的。

“先前他们只在我们南边的洛特-加龙省活动，可是现在到了这里。安东尼对和我们合作的事根本不感兴趣，”休伯特毫不掩饰自己的蔑视情绪。“他非常注重政治。他想打败德国鬼子，在公众中扬名。他肯定不愿意和我们分享这个胜利。”

休伯特的言下之意已不言自明。如果他自己的部队在武器装备上达不到安东尼的水平，共产党人就很可能解放中部的科雷兹省，从而赢得政治筹码，为他们在战后的政治舞台上争得一席之地。许多共产党游击队的队员都非常好，很英勇，具有献身精神，作战顽强，他们伤亡很大，可是他们没有受过什么训练——与其说是一支纪律严明的战斗队，不如说是一批武装起来的乌合之众。他们并不希望与秘密部队协调行动，即使愿意，这样的协调行动又谈何容易。无须说，共产党游击队和戴高乐秘密部队之间的关系比较紧张。

休伯特继续往下说：与此同时，从上面传来消息，说乔治·巴顿将军的第三军终于突破了诺曼底防线，正迅速挥师东进，向卢瓦尔省与塞纳省之间挺进。这就意味着他的南翼是暴露的——对此巴顿将军并不在意。“让他妈的其他人去为两翼操心吧，”他对一个副官说道。即便如此，他的右翼毕竟是暴露了，法国内地军[5]却接到命令保护他的右翼。他们的具体任务是，阻止南面卢瓦尔省或者西面中央高原过来的德军。

这意味着：法共游击队与戴高乐秘密部队之间的紧张政治关系突然变得非常危险。阻止德军的行动需要密切的协同动作。如果像安东尼的部队那样继续采取独立的、有政治意图的战略，并继续抵制合作，德国人就可以像对付一串珠子那样，对抵抗运动的武装力量进行各个击破。这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无疑是坏消息，因为纳粹会进行疯狂的报复。

诺曼底登陆刚过不久，两名过于冲动、败事有余的游击队员使格拉纳河畔的奥拉杜尔镇和蒂勒镇遭到纳粹的大屠杀。在蒂勒，纳粹在电线杆上吊死了将近100个男人；在奥拉杜尔镇，党卫军把数百名男子赶进谷仓和车库，把数百名妇女和儿童关进镇上的教堂，先用机枪扫射，然后放火焚烧了谷仓、车库和教堂。里面的人——男人、女人和孩子——无一幸免。此后，纳粹洗劫了这个小镇，还打死了几个躲在地窖里的人。他们的血洗使那里成了鬼镇。

毫无疑问，休伯特言之有理。无论是军事上、政治上还是人道上，他的军队都有理由得到武器。多米尼克和辛格劳布都答应尽力帮助他。

那天上午晚些时候传来消息说，一个战略情报局小分队炸毁了连接波尔多和里昂那条东西向铁路一条支线上的铁路桥。另一个小分队破坏了一座水电站，不仅切断了蒂勒一家兵工厂的电源，还使得科雷兹和波尔多之间的电气铁路无法运行。其他一些抵抗组织的领导人也看准了第89号公路上的桥梁，所以要求得到炸药。

这就使辛格劳布中尉面临一个问题。虽然桥梁是合法的目标，但使公路瘫痪却不是个好主意。穿越科雷兹的第89号公路是预设埋伏的好地方，如果这条公路被关闭，就会迫使德军车辆向北行驶，进入比较开阔的卢瓦尔省乡村地区——暴露巴顿的侧翼。结论：最好的办法是，保持对第89号公路沿线德国兵营的压力，不去破坏公路上的桥梁，使公路畅通。这条决定很快就成为詹姆斯小分队给抵抗运动下达的第一道作战命令。

在随后的几天里，多米尼克和辛格劳布进行了实地勘察，特别察看了蒂勒、布里夫、于塞勒和埃格勒通的德国兵营——堆着沙袋的窗户、铁丝网障碍和机枪火力掩体。受过良好训练、纪律严明的抵抗组织设立了种种路障，他们已经把这些兵营孤立起来。很快他们就将采取协调行动。

与此同时，安东尼的共产党游击队的7个连和休伯特的秘密部队的2个连完成了对埃格勒通的包围，后来证明这确实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令人不快的是，这种“联合”安排并不比先前的共产党游击队和戴高乐秘密部队之间的“合作”行动好多少。像以往一样，共产党人想自己单独干。

过了一两天，形势变得更加复杂。帕特里克的地区情报官（他自称科廖兰）传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安东尼游击队中的线人提醒科廖兰说，前一天晚上安东尼强行攻打埃格勒通，没有把这次行动告知休伯特，他也不想和参与包围任务的秘密部队协同行动。

更糟糕的是，缺乏训练的游击队把事情搞砸了。由于攻击无方，他们没有能打德国人一个冷不防。德国人有秩序地且战且退，设法退进了位于小镇边缘一道山梁上的职业学校。那是一个有强化工事、易守难攻的庇护所——由石头与混凝土构建的三层楼房。由于德国人与他们的地区司令部有无线电联系，还有重机枪和一门37毫米反坦克炮，所以就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安然无恙。用不了多久，一个装甲车队就会前来解围。很快他们还将得到空中支援。

杰德堡小分队所面临的选择是显而易见的。他们必须去埃格勒通（与已经在那里的休伯特会合），尽量设法解救危局，准备伏击德国人的救援装甲车队。由于到处都有通敌者与间谍，他们3人（以及秘密部队派出护送他们的10个人）不得不走抵抗组织使用的偏僻林中小道——直线距离大约25英里，实际行走将近50英里。他们走了整整一天。

那天晚上，他们与休伯特取得了联系。休伯特把他的指挥所设在一幢有围墙、带花园的石头房子的底层。那里离职业学校的西北角只有500米。他的两个连占领了附近房子和下面一条道路的有利地形。

休伯特进行了情况简介之后，多米尼克和辛格劳布很快地环顾四周，想与法共游击队取得联系，并进行必要的侦察，以便实施比较实际的攻击计划。可是他们很快就决定等天亮再说，因为游击队的哨兵警告他们不要靠近，其敌对态度非常明显。

第二天上午，共产党人游击队的怀疑和敌视态度有所改变，经过一番好说歹说，杰德堡小分队的这两名军官终于进了游击队的地区。

游击队的无纪律现象再次使辛格劳布非常吃惊：他们时不时地用布伦式轻机枪对着学校正面的石墙胡乱射击，除了打得碎石乱飞，根本没有任何作用。缺乏协调的火力就像没有聚焦的镜头——是一种浪费。

多米尼克和辛格劳布问游击队的指挥部在哪里，脸色阴沉的法共游击队员指了指离那个学校不远处一幢弹痕累累的房子。通向那里的道路充满了危险，因为从那个学校可以看见前面的街道，路上有很多碎玻璃和碎石子，从上面走过去不可能不发出声音，不可能不引人注意。他们一路上遇到的法共游击队员使情况变得更糟，因为他们似乎都对他们指指戳戳，想知道他们是干什么来的。

他俩猫着腰沿街道向前跑了一段路，然后穿过后园，闪身进入离学校最近的一幢房子的后门。

多米尼克留在原地，辛格劳布爬上屋面铺着石板的阁楼观察情况。透过阁楼上那扇方形小窗，可以看见200米开外的那所学校。他打开窗户，慢慢地抬起身子向外望去。

此刻他立刻就用上了战略情报局在英国受训时所学到的东西——如何进行快速准确的侦察。这就像冥思技能：要排除头脑中有意识的思维，使目光像照相机一样聚焦，把眼前看到的都记录下来，好像脑子就是照相机的胶卷。辛格劳布的目光掠过学校的院子，掠过那条道路，掠过学校的围墙和窗户，他看见了圆木路障，翻倒在地的混凝土板，还有堵住窗户的沉重家具。灌木丛中移动的人影表明那也许是一个机枪火力点。

就在这时候，从下面传来愤怒的叫喊声。他可以听见多米尼克在诅咒。与此同时他可以看见法共游击队队员在下面的街道上傻瓜似的指着他的阁楼窗户，实际上这就等于把他指给德国枪手们看。在战略情报局学校，他们都得进行所谓“新手练习”训练，学员将遇到突如其来、令人丧气、往往傻得令人恼火的事情，看他们会作出怎样的反应。这一次不同了。这是真正的战场。德国枪手很快发现这个地方，至少有两挺机枪开始向这扇窗户倾泻火力。不过辛格劳布已经从楼梯上爬下来，冲出了后门。这时候机枪已开始对着房屋正面的窗户进行扫射。多米尼克气得脸色发青，正在下面等他。他不是生德国人的气，而是生本该是他们朋友的人的气。

“我们赶快走，”辛格劳布对他说。“防止德国佬打迫击炮。”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轰然一声巨响，同时还有沉闷的金属当啷声。

辛格劳布刚才藏身的那个阁楼的石板房顶已被37毫米反坦克炮打了一个大窟窿。他和多米尼克跑开的时候，石板的碎片像雨点般地落了下来。

那天上午过了不久，他们被安排和安东尼见面（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跟他照过面），他们将在低洼道路另一侧一幢石头谷仓里开战术会议。这位共产党游击队领导人没有露面。（“他因紧急军务被人叫走了，”这是他们的解释。）代替他出面的是他的参谋长。

不过，杰德堡小分队的两位军官很快就明白了：他们不会用现有的武器——布伦式轻机枪、斯特恩式轻机枪、步枪、手枪和手雷——去攻打那所学校。他们选择的方案是：长期包围（这不是个好主意，因为德国人有能力从设在克莱蒙费朗的总部向埃格勒通的兵营派出支援部队，或者依靠迫击炮与火箭筒的支援，进行快速完美的协调攻击）。

安东尼的参谋长传达了他的意图：继续无限期地实施包围。“里面有党卫军！我们要制服他们。”

换句话说，安东尼还在进行傻瓜式的包围，为的是捞取政治上的好处，达到这个目的的途径就是让几个可恨的党卫军日子难过一些。

所以，安东尼所下的命令是继续实施包围。

与此同时，有消息说沃捷上尉前一天晚上得到了一批空投物资。现在空军特勤队小分队已经增加到30人，他也有了迫击炮和英式皮亚特反坦克武器（相当于火箭筒）。多米尼克和辛格劳布经过仔细思考认为，由于火力配备加强，在几个小时之内就应当有可能结束对埃格勒通的包围……迅速从德国人手中夺取他们急需的重机枪和反坦克炮。

他们派了个人去向沃捷上尉提出这项要求。

到9时00分，3架德国空军海因克尔-111中型轰炸机对埃格勒通的纳粹兵营进行支援。它们一架接一架地开始俯冲。休伯特的游击队与杰德堡小分队迅速寻找隐蔽地点。

第一架轰炸机投下一批100公斤重的炸弹，击中了学校前面的一排房子。爆炸气浪使周围的一切都震动起来。紧接着，轰炸机机尾的机枪向地面吐出一道道火舌。

第二架海因克尔对准法共游击队的阵地进行俯冲。有几名勇敢的——或者愚勇的——法共游击队员冒着来自学校和飞机前部机枪火力的夹击，跑到街道中央，用步枪和斯特恩式轻机枪向飞机射击。2枚炸弹落进一户人家的花园里，过了一阵儿才爆炸。

延时！辛格劳布意识到。因为这样可以使俯冲到低空的轰炸机避开爆炸气浪。他突然想到，由于布伦式轻机枪使用的是喷火式战斗机上使用的点303子弹，用它进行射击也许可以吸引轰炸机投弹手的注意力，从而减轻对抵抗组织前沿阵地的压力。

多米尼克从法共游击队中挑出4名布伦式轻机枪手，辛格劳布从休伯特的部队找来4名机枪手。他们把这些机枪手部署到低洼处那条道路上。辛格劳布进行指挥，多米尼克进行翻译。这时一架海因克尔正在进行单枚投弹的俯冲。飞机正好从他们头顶上方飞过。每当一架轰炸机飞过来，他和多米尼克就估算出它的速度和高度，然后举起手指告诉机枪手们射击时应把握多少个机身长度的提前量——伸1个手指表示1个，2个手指表示2个，依次类推。握起拳头则表示没有提前量。

这时候一架海因克尔俯冲到200英尺以下，与那条凹陷的道路近乎平行地飞行。布伦轻机枪手都采取跪姿，做好射击准备。辛格劳布已经可以清楚地看见戴着皮飞行头盔的驾驶员。他吸了一口气，站出来，举起一个手指大声喊道：“开火！”

这时候，飞机驾驶员发现了他们，在最后一刻把飞机向右一拐，下面的子弹只打中飞机左翼的尖梢部。

但愿下一次运气好些，辛格劳布心想。

另一架海因克尔从多米尼克的方向俯冲过来。多米尼克站在那儿，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举起拳头对着天空。“没有提前量！”辛格劳布大喊道。布伦式轻机枪哒哒哒地一起开火，形成了准确协调的火力，用喷火式战斗机的火力在近距离迎接那架漆成绿色的轰炸机。它的机头挡风玻璃被打得粉碎，机腹下方和右发动机舱被子弹钻出了许多窟窿，可以看见机翼下方喷涌而出的汽油。

驾驶员猛然向左一拐，使带伤的飞机退出轰炸俯冲，靠单台发动机飞走了。飞机的右侧发动机被击中，冒出滚滚浓烟。它摇摇晃晃地向科雷兹峡谷方向飞去，高度在不断下降。后来辛格劳布得知，那架海因克尔在几公里开外的地方坠落并烧毁。

听到这架飞机被击落的消息后，游击队员们大声欢呼，欣喜若狂。辛格劳布也非常激动。他后来回忆说：“我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儿了。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完全陷入了战斗的激情之中。”

13时00分，沃捷上尉和他率领的空军特勤队冒着枪林弹雨进入小镇。这一次德国人派来的不是海因克尔，而是福克伍尔夫战斗轰炸机。只要发现任何移动目标，它们就进行猛烈扫射，并投下杀伤炸弹。训练有素的特种兵对这一切似乎都无动于衷，戴着红色贝雷帽的他们更显得风采迷人。

很快，空军特勤队的士官们就行动起来，准备迫击炮阵地。他们计划对学校的院子实施密集的迫击炮轰击。希望以此把德军赶进楼房，使游击队能够把布伦式轻机枪阵地向前推进并构筑掩体。辛格劳布决定担任前哨观察员，指挥迫击炮火力。

与此同时，多米尼克将去寻找那个难以捉摸的安东尼，尽量劝说他把部队投入这次攻击任务，至少能把部队部署在小镇北面进行伏击。

辛格劳布返回他早晨进行观察时的那幢房子的阁楼上。这一回，一路上法共游击队的成员，包括和他一起对付海因克尔轰炸机的机枪手们，都对他报以善意的微笑。在共产党游击队看来，他已经不再是不受欢迎的人。

那幢房子已经遭到很大的破坏。辛格劳布小心翼翼地顺着楼梯爬上去。在做工粗糙的阁楼地板上，散落着被37毫米炮弹炸碎的石瓦和木板。从炮弹在坡度很大的屋面上留下的进口和出口可以看出它的弹道。他蹲下身子慢慢向前，挪到一个他希望不会被发现的位置。

过了不久，空军特勤队的第一发迫击炮弹落在学校的院子里，迫使躲在灌木篱中浅浅的散兵坑里的德国兵进入学校大楼。辛格劳布所在的房子下面有一位年轻的法共游击队士官替他传话。辛格劳布大喊道声：“修正弹着点，向右20米，再向前一些。”第二发炮弹落在学校大楼办公区一侧的圆木路障上。又一批敌人退进了大楼。

辛格劳布感到出了一口恶气。尽管他们那天早上遭到猛烈的空袭，现在他们已经扯平了。又打了几发炮弹之后，迫击炮火已经把外围阵地上的所有德国人都赶进了楼里。现在该向学校大楼打炮了。在学校的阁楼上有几个机枪火力点。辛格劳布指挥迫击炮向屋顶上射击（这个大楼也像当地其他房屋一样，是石材和木材结构），目的是把德国人从楼上赶下来。为此，沃捷上尉除了使用高爆炮弹，还使用了含磷的炮弹。很快阁楼里就起了火。

由于事情进展非常顺利，辛格劳布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德国人正急于找出对方的前哨观察点——他也忘记了自己就蹲在那个被37毫米炮弹炸出的圆形洞口下方。他的大意并非没有引起敌人的注意。霎时间钢制的机枪子弹就劈里啪啦地打在石板上，碎石从那个洞里哗哗地往里钻，在墙壁上胡乱地反弹开来。

他受了伤。

他只记得自己向后一仰栽倒了。“我的脑袋像敲锣一样当当直响，”后来他回忆说。“就像有人把一桶石头砸在我脸上一样。我感到右颊上在流血，热乎乎的带有咸味。接着我看见密集的小石块雨点般砸在地板上。我伸手摸了摸耳朵，摸得手上黏糊糊的，尽是血。我的伞兵服上到处是血。在最初的震惊之后，我开始感到疼痛，火辣辣的，像针刺一样。我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并开始进行伤情评估。我肩膀上的脑袋还能自由转动，没有动脉血管出血的迹象。所以说，我肯定只是被碎石和弹片擦伤。”

他的半边脸很难看，但他伤势不重。他当时只觉得一股怒气油然而生。

当机枪火力转向下面几个楼层时，辛格劳布向那所学校看了最后一眼。就在这时候，他第一次发现，在70米开外的灌木篱中，有一根覆盖着伪装的37毫米炮的炮管在转动。炮手们身上都披着伪装，钢盔上有用线穿在一起的树叶。不过从现在的视角，他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们。

这个机会太好了，决不能错过。

他毫不犹豫地从楼梯上跑下来，冲进后园。法共游击队队员见他满脸是血，急忙跑上来替他包扎，那伤势看起来比实际严重得多。在这种时候，实际上也无法让他下火线。他用很不地道的法语含糊不清的作了几句解释，然后就端起他们的布伦轻机枪，抓起一个装有30发子弹的备用弹匣，头也不回地走到园子的边缘，然后沿着那条街向前跑出30米，利用那里一棵被炸倒在地上的梧桐树作掩护。从那里到灌木篱只有60米，是扫射那个炮阵地的有效距离。

等他到了树下，他的大多数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这对他的情绪并没有太大的影响。他很快绕到树干的一侧，把布伦式轻机枪端平，对准灌木丛和里面的德国人打了4个长点射，弹匣里的子弹很快就打光了。他又换上一个弹匣。那门炮四周的德国人手忙脚乱地投入战斗，想把炮口调转过来对准这个疯狂的袭击者。可是他们连炮还没摸着就被撂倒了。一个德国兵用步枪瞄准梧桐树方向，可是被打得向后一仰，连枪都从手上飞了出去。

第二个弹匣打光之后，辛格劳布跑回花园的掩体里。在跑动过程中，他觉得有人在向他射击，不过没有伤着他。

回到园子里之后，他把布伦式轻机枪还给那些敬畏有加、目瞪口呆的法共游击队员。他是上帝派来的。他们并不习惯于那样。有个人拿起一块布，把它往水桶里蘸了一下，热情地为他清洗伤口。这时候，这位年轻的美国中尉坐下来，靠在石墙上，把脸对着下午的太阳和天上的浮云，使自己那颗狂跳的心逐步平静下来。

攻击进展顺利：院子里大多数德国人已经被赶进学校那幢楼里。沃捷上尉的空军特勤队小分队的布伦轻机枪小组从学校右侧向前推进，已经到了一处可以用火力压制学校院子的阵地上。虽然多米尼克还没有找到安东尼，安东尼手下的几位连长都愿意接受沃捷的领导。当晚，沃捷用无线电请求伦敦发动一场空袭。空袭目标是散兵坑里配备了迫击炮和反坦克武器的德国人，最好能再次把他们赶进学校大楼。在空袭之前，法国人将后撤一两条街，由英国的蚊式轰炸机对那所学校进行俯冲轰炸。

棘手的问题是，抵抗组织的行动与当时盟军高层的首要任务并不吻合。例如，休伯特还没有得到他所要求的空投武器。此外，还有更紧迫的问题需要考虑，那就是，当天早晨由亚历山大·帕奇将军指挥的对法国南部的进攻。盟军高层希望在法国南部和中部的所有抵抗运动组织都能支持这次进攻行动，这就意味着他们所提的空袭要求有些过分。

那天夜里，学校大楼里的德国人曾企图进入院子里的阵地。到了上午，福克伍尔夫飞机再度出现，进行了一番疯狂的扫射和轰炸，扔下了燃烧弹和高爆弹。

当天下午，在计划中的蚊式轰炸机攻击时间即将到来的时候，迫击炮炮弹再次落入学校大院。空军特勤队收紧了包围圈，并动用了皮亚特反坦克武器。一切进展得非常顺利。德国人退入学校大楼。可是，蚊式飞机没有来。天上只有福克伍尔夫和海因克尔式飞机。他们没有办法，只有隐蔽等待。

当天晚上，科廖兰带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第一条，抵抗组织突破了于塞勒的德军防线，德国兵营已经投降。第二条，在蒂勒和布里夫两地比较大的德国兵营已处于帕特里克的部队以及休伯特的其余部队的包围之中。他们已经同意投降——但是有个条件。现在已经答应他们提出的由一位美国军官去受降的条件。

这就意味着辛格劳布将乘坐一辆农用卡车去完成这项任务。在蒂勒和布里夫，辛格劳布签署了制作精美的文件，向德军指挥官承诺：只要德军同意放下手中的武器，他们将受到盟军最高司令部的保护。缴获的武器真不少——步枪、机关枪、一箱箱的手榴弹，还有一门75毫米的野战炮。蒂勒的德军武器直接交给休伯特的部队，这也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

签字仪式结束之后，休伯特和辛格劳布爬上农用卡车回到埃格勒通。

尽管德国人的3个兵营已经投降，但形势并不乐观。德国人的飞机对所有的移动目标进行扫射（辛格劳布和休伯特在进城的最后几公里途中，不得不步行）。德国飞机几乎把埃格勒通炸成了一片废墟，尤其是他们用作指挥部的那个谷仓。即便如此，在谷仓遭到炸弹袭击的时候，无线电员托尼·邓诺仍然留在角落里，向伦敦发送信息。在他身边的墙上和天花板上有数不清的弹痕。在辛格劳布和休伯特走进遭到严重破坏的谷仓之后，沃捷上尉微笑着用法语说，“的确很可怕。”

多米尼克在街道那头安东尼的指挥所。令人惊讶的是，那个性格刚毅的小个子安东尼也用威严但又很睿智的声音说了同样的话。

辛格劳布找到他们的时候，安东尼和他的参谋人员都很紧张，因为有谣传说蒂勒的德军并没有投降，而是已经突围，正前来解埃格勒通的围，对自由法国抵抗运动的后防构成威胁。

虽然辛格劳布仔细地解释说，蒂勒德军投降的整个过程他都在场，安东尼对这个信息还是将信将疑。他从原来就不多的部队中派出一些小分队，去通向蒂勒的公路设置埋伏。

与此同时，科廖兰带来消息说，德国人的救援部队——2000名携带大量武器装备的德军，分乘150辆卡车，在2辆配备自动武器的装甲车的掩护下——已经离开克莱蒙费朗。

有必要说明一下，蒂勒在埃格勒通的西面，而克莱蒙费朗在它东面。抽调围困埃格勒通的兵力去追击根本不存在的德军，就有可能使埃格勒通的局面变得非常危险。更加重要的是，在于塞勒和埃格勒通之间的公路上出现了伏击德国援军的极好机会。安东尼的军队等于为这样的行动增加了力量，并对埃格勒通的德国兵营保持着压力。可是安东尼不同意。他相信蒂勒的德军正一路赶来准备袭击他的后方。他要阻止他们。

傍晚时分，这座小镇静悄悄的。多米尼克和沃捷已经离开，到公路沿线设置埋伏去了，同时还带走了游击队的伤员。此时留下来的只有辛格劳布和邓诺，加上休伯特和安东尼部队剩下的人。

在听说所有的平民已脱离危险之后，辛格劳布命令法共游击队和秘密部队游击队退回森林中。虽然他知道多米尼克和沃捷将对德国救援部队造成伤亡，可是他们的力量还不足以阻止那股德军的前进。

辛格劳布和邓诺抓起他们的密码本、电台、一些应急口粮、几捆100法郎的钞票、部分斯特恩轻机枪的零部件，和抵抗组织游击队队员一起离开了正在燃烧的埃格勒通的街道。很快他们就穿越高处的牧场，进入林中小道。他们在黑暗中徒步前进，并听见了远处的地雷爆炸声和重机枪的哒哒声——多米尼克和沃捷搅乱了德国人的夜晚。

第二天，辛格劳布和多米尼克与沃捷在一个被毁的教堂里接上了头。果然不出所料，游击队的这次伏击并没有阻止德国人的前进，但拖延了他们的行动。他们击毁了1辆装甲车和6辆卡车，至少歼灭25个敌人。

黎明时分，德国援军到达埃格勒通。他们把兵营里的人都装上了卡车，然后缓缓向蒂勒方向驶去。他们希望在那里也照此办理。当然，他们已经晚了一天。接着他们准备回到克莱蒙费朗。

当天下午，出现了8架经过伪装的蚊式轰炸机（二次大战中最漂亮的飞机）。它们做着各种漂亮的向下猛扑和俯冲的动作。它们投下的炸弹把那座学校的大楼彻底摧毁，可惜那已是一幢空楼，里面已经没有德国人了。

很遗憾，它们来得太晚了。这时候，德国人在科雷兹的好几个兵营已被攻占，埃格勒通已被包围，游击队不断出击，数以千计的德军投降，他们的武器被缴获，再加上在公路沿线的激烈的伏击战，科雷兹的德国人已经失去了战斗力。这一地区实际上已经解放——但并不是说在随后几个星期内形势就不紧张了。

第89号公路依然保持畅通，希望仍然盘踞在法国西南部的德国第一集团军群继续把它作为一条逃生的通道。多米尼克和辛格劳布训练安东尼和休伯特的部队，教他们如何使用缴获的武器，同时派出保护分队摧毁非主干道上的桥梁。休伯特的部队依然在公路上设置埋伏。

这时候休伯特提出一项计划，想利用他缴获的卡车和巡逻车组建一支机动的攻击部队，用以骚扰从科雷兹和卢瓦尔省之间向北退却的德军，使他们无法对巴顿将军在卢瓦尔河两岸的部队构成威胁。

自由法国指挥部同意了这个计划，虽然休伯特还没有得到他很久以前就要求得到的武器（正式调拨给抵抗组织的上千吨弹药，还躺在英国的仓库里，这是战争时期混乱状态的典型；游击队在起义的时候提出了许多要求，而且非常紧急，分配系统在这样的压力下崩溃了）。休伯特不得不从设置埋伏的部队中抽调部分武器，以装备他的机动部队。多米尼克和辛格劳布帮助他弄到一辆1939年生产的、前轮驱动的雪铁龙，同时为他进行了一系列闪电式的侦察行动。德国人的车队是交错行进的，为的是防止盟军的空袭，不过他们的间隙节奏是可以预测的。杰德堡小分队只要等候这个间隙，就可以进行有效的攻击。结果非常奏效。连续几个星期，休伯特的部队使德国人惶惶不可终日。

与此同时，安东尼的法共游击队退出了战斗，全力准备投入德国投降之后即将出现的政治斗争。共产党人占领了蒂勒，包括那里的兵工厂，使它恢复了生产（他们不得不迫使技术人员和工程师为他们工作）。领导安东尼的政治委员们希望得到战后发动革命的武器。这比进一步参与解放法国的斗争更为重要。

9月26日，巴黎和法国大部分被解放。詹姆斯小分队返回英国，准备接受新的任务。对于杰克·辛格劳布来说，这意味着受命前往东南亚——这是我们后面将要谈的内容。

杰克·辛格劳布在杰德堡小分队的经历无疑是一个令人信服的故事，然而它的意义却不仅于此。这个故事不仅说明特种部队的军人需要什么样的技能，而且为非常规战争的各种因素提供了一个模式。它是所谓特种部队教范中的主要课文之一。

它所表明的是如下一些比较突出的因素和技能：

●　特种部队的军人要准备越过正式的战线，深入敌后地区去作战。那些地区并没有明显地受到一方或另一方的控制，或者是受到某一方的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控制。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很难分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根据一个领导人、一个组织或者一个派别的正式名称或者政治隶属关系，他无法判断自己所面对的是谁或者是什么。

●　他要准备在一个高度危险、高度紧张的环境中作战，而且得不到或几乎得不到派遣他的组织的支持。

●　他必须具备军人的所有基本技能，不仅要能作战，而且要能教别人作战。他还必须熟悉许多外国的武器和系统，应当是各种徒手格斗的行家。

●　他必须比较精通他正在作战的国家的语言，了解那里的文化、政治形势以及那里人民的实际状况。

●　由于他将在敌后作战，他必须能够在掩护的身份下生存，必须掌握能在秘密状态下活动所需的其他方面的技能。

●　他必须具有应付各种压力的心理承受力：独立生存，没有支援，不可避免地被别人把事情搞乱，以及面对由于缺少支持而造成的更大困难。

●　他必须足智多谋，有很大的灵活性和创造性。更重要的是，他必须表现出高度的心理、政治和军事敏感性。对于那些不喜欢他、不信任他、总是反对他的人，他必须使他们了解他，对他们进行说服，加以诱导，施以威胁，使他们相信自己。在这种斗争中，他最好的武器往往是他的实际能力，这样他的对手/朋友不得不开始相信他。

●　他所面临的威胁很大。他和他的小分队本身就代表着他们国家的政策。在如何贯彻这些政策的时候，他们往往面临多种选择，但却没有或者基本没有来自上级的指导。他必须有能力作出正确的选择。与此同时，他们的选择不仅直接影响到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游击队员的生命，而且——也许更加重要——影响到那些“无辜的”或者“被卷入的”平民百姓的生命。

在一定的历史背景下，这些因素和技能都变得非常重要——为了说明这一点，让我们来了解一下阿伦·班克上校。班克的这些技能也是在辛格劳布所在的那所学校里学到的。他后来成为美国特种部队的创始人之一。他是绿色贝雷帽们心目中为数不多的英雄人物之一。

阿伦·班克

阿伦·班克是1944年空降到法国南部的另一个杰德堡小分队的队员，在法国的普罗旺斯地区活动。他在那里的体验和杰克·辛格劳布的非常相似：袭击战略设施和车队，为抵抗组织提供指导和训练，与共产党人发生冲突。法国解放之后，战略情报局的首长要求会说德语、当时已是少校的班克去组织一支由反对当局的德国军人组成的特种作战部队。他们的使命——由比尔·多诺万亲自下达指令——是活捉希特勒，如果希特勒和他的死党准备逃往巴伐利亚深山里的纳粹党徒所说的“国家地堡”去藏身的话。欧洲战事结束时，那座地堡依然是个谜，班克的使命被终止。

后来，班克被战略情报局派往印度支那。他在那里曾经和胡志明一起有过一两天共同的旅行生活，还度过了令人难忘的几个月，懂得了有关人民战争和游击战争的知识。

1945年9月，战略情报局被解散，班克不情愿地回到陆军部队。他非常怀念昔日的杰德堡小分队，因为当时杰德堡小分队随时随地都在准备战斗，而且可以自由地在敌后作战（虽然他知道有些墨守陈规的人们不喜欢给像他这样的人以太多的自由——他们称之为不严格的、非军事的行为）。他是一名优秀的军人，历来服从调动，从来没有公开发过牢骚。

更加重要的是：他确信在解散战略情报局杰德堡小分队与其他战斗分队（后者为30人的小分队，可以分为每组15人的两个小组——这是特种部队A级小分队12个人编组的前身）时，如果不继承那支部队丢弃的作战能力，陆军将失去一些非常有用的东西。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在欧洲和亚洲（主要是缅甸）的敌后，都派遣过这样的战斗小分队，他们起到了直接行动的战斗作用，从事像杰德堡小分队那样的破坏设施、与游击队取得联系等活动。

班克认为，战后的陆军需要有类似的部队，但是这样的部队应当受到更好的训练，得到更好的装备，有更加充分的准备并配备更好的军官。在他看来，特种作战部队的宗旨是组织、指导并装备抵抗运动和游击运动，在重要性方面，它毫不逊色于美国武装部队中任何一支常规战斗部队。

1947年成立了中央情报局，其任务是重建战略情报局的情报工作。它也被赋予从事秘密的、特种行动任务，以便与抵抗运动和游击队组织打交道，可是它从来没有干好这项工作。中央情报局创建之后，班克依然认为陆军很有必要承担起战略情报局特种作战行动的全部任务。

他的这种想法得不到陆军大多数人的认同。常规的军人往往认为，非常规战争主要起辅助作用，对真正的军事行动无关紧要。也就是说，真正的军事行动要靠正规的步兵、航空兵、坦克、大炮——远非一些隔靴搔痒的行动。班克在他的回忆录《从战略情报局到绿色贝雷帽：特种部队的诞生》中写道：“在正统的传统军人看来，它是令人恶心的、卑劣的、非法的、缺乏教养的行为。不符合职业军人正大光明的做法。”

在过去的岁月里，美国军人都特别容易受这种态度的影响。正如前文所述，我们的陆军在传统上是不喜欢精英的。他们认为它是全体公民的部队——都是一些普通人。出类拔萃的军人和出类拔萃的部队固然很好，可是他们不应当过于引人注目。就他们的特点而言，特种部队自然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在美国特种部队组建之后的若干年里，分配到特种部队并没有被看成是一种特别幸运的职业流动。

美国陆军对于古怪的人和崇尚改革的人就像它对精英一样没有好感。它受到诸多条条框框的限制，对革新感到不安，变革的动作缓慢。革命者是不受欢迎的。然而，阿伦·班克知道，陆军也不是铁板一块。它是一个有数百个房间的大房子。改革派是得不到鼓励的，但是精明的、勇敢的、有政治头脑的人则在耐心地做好各种准备工作，并且愿意以职业生涯去冒险。这些人在试图进行改革——特别是当一些受到鼓舞的人也产生相同看法的时候。

在战略情报局解散之后到朝鲜战争爆发之前，班克就在做准备工作。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读了他所能找到的所有关于非常规战争的书。非常规战争是什么呢？它与“常规”战争有什么区别？历史对常规战争是怎么说的？我们为什么会有所谓的“特种”战争？

非常规战争

非常规战争是很难界定的，可是在过去这些年中，形成了一个可行的解释。这种解释并不完整，在许多细微的区别上很不明确，但它不失为一个好的开端：

非常规战争主要包括那些不同于运用常规火力和大规模的部队、装甲车辆、火炮和空中力量的军事行动。在通常情况下，非常规战争是由小规模的、受过特种训练的部队进行的，它发生在普通军事分界线的后方，所涉及的活动包括侦察、破坏、小规模突袭、大规模袭击、暗杀，尤其是训练和支持友好的游击队。这些都属于直接行动的范畴。

直接行动的一个典型例子，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喷灯-暴力美/加联合别动队，即所谓第一特别勤务部队（FSSF）。它被官方确定为今天的特种部队的前身。组建那支特勤队的目的，是对在挪威的德国重水生产厂、在罗马尼亚的油田之类的目标发动闪电式的突然袭击，但后来主要被用于攻占在意大利的山区要塞（它蒙受了很大的损失）。

但是非常规——“特种”——战争也存在其他的方面，这是每个杰德堡小分队都知道的：把敌人搞得晕头转向就是一个方面。帮助困境中的人民——提供医疗援助，提供组织建议和咨询，建造桥梁和道路，取得干净的水——也是一个方面。“把敌人搞得晕头转向”被称之为心理战或者叫心战（在阿伦·班克的年代被称为心理战争）。

“帮助人民”通常属于民政事务。在特种作战的工具包里，这是一个和心战具有同样长历史的工具。介入民政事务可以有不少理由，其中包括简单的做好事，但它主要是军事模式：对你友好并体验到你的善意的人们，也许就不会对你的敌人有好感——不会帮助或者支持他们。

激烈争论的焦点是，“特种”部队最纯正的模式是什么——是像别动队或者突击队那样的、采取直接行动的规模比较大的部队，还是像杰德堡小分队和A级小分队那样的、更专门地从事训练当地的武装力量。

后来的结果表明，“最纯正的”是一个死胡同，最好的答案是“与上述一切有关的”。

从历史上来说，在常规战争和非常规战争之间并没有明确的界限。这两者的历史渊源都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早在耶稣生活的那个时代，自由战士就与罗马占领者进行了长期、持久的游击战。一千年之后，北欧海盗从海上或者河上展开突击队式的袭击。19世纪初，在拿破仑占领西班牙期间，西班牙游击队使法国军队对自己的征服行动感到后悔（西班牙人把这种形式的战争称为游击战，在西班牙语中的意思是“小规模战争”）。罗宾汉和他的人都是游击战士。T·E·劳伦斯是个半自由战士式的特种部队军官，指导当地的阿拉伯人摆脱压迫他们的占领军的斗争。

从传统的意义上说，抵抗运动、武装起义或者游击活动都起源于用其他方式无法从外国占领者手中获得自由的人们，或者无法从他们自己的实施高压或暴政的政府那里得到自由的人们——卡尔·冯·克劳塞维茨在他1832年出版的《战争论》中提出了一个非常著名的论断：战争只不过是政治的另一种形式而已。

虽然善于思索的军事家们从来没有忽视克劳塞维茨这句至理名言，运筹帷幄的军事家在制定战略和战术的时候，却往往没有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的政治方面。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无非是把平民百姓看成障碍，或者看成支持者，或者看成潜在的威胁（“把他妈的那些老百姓统统给我撵走！”）。

近年来这些态度已有所改变。这种改变反映在最近非常时髦的用语“最终状态”中，例如：我们希望什么样的最终状态？我们怎样才能达到这样的状态？“最终状态”反映的是冲突结束后理想的军事和政治形势。现在仍然是这种情况：大多数军事领导人通常不会考虑到，他们的手下人怎么可能影响到政治形势，而政治形势反过来又会怎样影响战争的结局。

对于从事非常规战争的人来说，情况就不同了。特种部队的军人不仅要意识到他们的军事行动的政治含义，而且要意识到他们的政治行动的军事含义——实际上，他们必须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事和所说的话，都可能对他们受命去帮助与指导的人们产生影响。成功远非只是达成军事目的。

这就是为什么心理战和民政事务[6]历来是特种战争工具箱里的重要工具之一。这也是为什么灵活性、足智多谋和政治头脑对于杰克·辛格劳布、阿伦·班克以及其他杰德堡小分队的人来说是如此重要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许多政府终于发现，具有这些能力和相关能力的军队越来越有用处。他们是精确的工具，而坦克、大炮以及其他主战武器相比之下要愚钝得多——虽然它们的杀伤力强大得多。

换句话说：特种作战所针对的是用其他方法无法攻击的战略和战术目标。在一般情况下，战略和战术目标与敌人的重心有关（克劳塞维茨的另一个术语），而重心可以是物质的、心理的或者经济的。如果常规武器无法对付它……特种战争则有可能。

如果一个国家发现其自身不断需要这种力量，那么它就会把这些力量组织成特种作战部队。例如，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英国人知道他们绝对不可能与德国军队面对面地决一雌雄。他们的特种部队目的在于给他们一个能与敌人打个平手的杠杆。

相比之下，德国人并没有采取打特种战争的办法。其原因至今仍是个谜。他们的军队被打败之后，他们没有组织游击队来抵抗盟军对他们国家的占领，这同样也是个谜。虽然德国人在苏联、法国、南斯拉夫、希腊和其他地方有丰富的反游击队的经验，而且亲自体验到游击队如何能使占领者感到头疼，但是他们并没有选择组织这样的活动。

这一点特别令人费解，因为德军指挥部对突击队的运用是最大胆、最有智谋的。例如，1940年，在比利时南方默兹河与阿尔伯特运河交汇处的埃本埃马尔要塞是当时欧洲最强大的要塞——地面上有装甲坚固的炮塔，被掏空的地底下是纵横交叉的坑道，由1200名军人把守。马其诺防线上的任何要塞都无法与之相比。如果德国人希望向西进攻，攻打运河上的港口，或者向南逼进法国，他们就必须拿下埃本埃马尔要塞。

一支由80名德国工兵组成的突击队在一名士官的指挥下，在模拟该要塞的场地上进行了6个月的滑翔机作战训练，然后乘9架滑翔机在埃本埃马尔要塞的屋顶上降落，实施了一次经过周密计划的攻击行动——这次行动的一个闪光点就是在战争中首次运用了聚能装药技术——结果是，这个固若金汤的要塞只花了30小时就被攻克。聚能装药技术的重点是爆炸效果，其目的是穿透装甲，现在这项技术在所有的反装甲和深度穿透型武器中已经得到广泛的运用。

但是在这次行动结束之后，这支工兵突击队又回到德国陆军的战争机器中。德国人没有看到反复使用一支常备的特种作战部队的必要性。

1943年，盟军入侵意大利之后，意大利人把墨索里尼赶下了台，并把他流放到一个位于山顶、戒备森严、与世隔绝的大饭店里。据说没有任何一支部队能够把他营救出去。进入那里的惟一通道是一条索道缆车。9月13日，另一批敢死队式的德国滑翔机突击队，在一位了不起的特种作战指挥官奥斯特里安·奥托·斯科曾尼的率领下，在离该饭店仅100码的地方着陆，击败了守卫部队，并调来一架小型菲斯勒-施托希飞机，把这个恶魔送进飞机运走了。

这支突击队后来又回到了自己原来的部队。

在荒郊野外

从1946到1951年，美国陆军对于重建非常规作战能力的兴趣丝毫未减。虽然他们进行了很多研究，但却没有带来多少实际的变化。鉴于以前有过突击队的先例，有一项研究探讨了建立一支既能执行杰德堡小分队那种教学训练使命，又能实施突击作战的组织的可能性。另一项研究提出建立一支特种部队，利用脱离苏联的东欧卫星国的军人组织一支特种部队，因为他们当中许多人有过与纳粹进行非常规作战的经验。这些人可以在《洛奇法》的条款下汇集到一起，因为这项法案允许外国人参加美国军队，而且在2年之后可以获得美国公民资格。这将是一支美国特种部队的外籍军团。

遗憾的是，最多只有3000人能够应征加入这样的部队，这个数量不足以完成这项工作（虽然《洛奇法》的志愿者后来确实成了早期特种部队的成员）。

这些提案都没有任何结果。

就像所有杰德堡小分队的人一样，阿伦·班克对心理战技术也有所了解，例如，散布谣言以涣散人心，或者散布错误信息。然而，班克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调到心理战部队。他根本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这是1951年初发生的事情。当时班克已经是一名上校，正在朝鲜的一个战斗部队，美军第187空降团战斗队任职。他接到的命令是：返回美国，到华盛顿报到，到罗伯特·麦克卢尔准将的手下当心理战参谋。

麦克卢尔是个很了不起人。他在欧洲的时候就为艾森豪威尔策划过心理战（说得更准确些，是白手起家搞起来的），战后他为在德国的盟国军政府主持了清除纳粹主义的计划。朝鲜战争的爆发使他明白了重新建立心理战作战能力的必要性。

麦克卢尔在艾森豪威尔手下负责心理战，他经常与战略情报局的人协调他的作战行动，这样也就与战略情报局特种作战部经常有联系。他所看到的情况给了他很深的印象，等到时机成熟，他自己重新开始心理战的时候，他成功地提出在他的部队中要有特种部队。为了达到这一目的，麦克卢尔请来了班克和另一个能人，那个人就是才智过人，精力充沛的陆军中校拉塞尔·福尔克曼。他们两人的工作是在陆军中重新组建特种部队。

在美国介入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初期，日本人占领了菲律宾。福尔克曼成为英勇无畏、没有投降的美国人之一，他和菲律宾的军人以及在吕宋岛上的少数几个美国人一起组成了抗日的游击队。用班克的话来说：“当麦克阿瑟将军说‘我会回来的’这句话的时候，还是一名上尉的拉塞尔作出的回应是‘我愿意留下来’——麦克阿瑟给了他祝福。”经过3年的战斗，他们那支原先很小的武装已经发展到15000人——大致上相当于一个师的兵力——打死或俘虏了数千名日本人。当日本人终于投降时，接受日本司令官山下将军投降的不是麦克阿瑟，而是游击队。

为了表彰游击队对胜利所作出的贡献，麦克阿瑟在正式受降的签字桌上留了一个座位给福尔克曼——他当时已经是上校了。

班克、福尔克曼、麦克卢尔把他们的经验和研究收集在一起，坐下来试图解决许多长期以来使特种作战专家感到困惑的问题：别动队和特种作战/游击队的支持模式；指挥与控制、人员配置、后勤供应以及实际运作问题；如何利用《洛奇法》中规定的侨民问题，等等。在今后的50年里，这些问题将继续困扰特种作战的专家们[7]。

与此同时，陆军自身也把别动队问题暂时从台面上撤了下来，逐步停止了当时存在的别动队的活动，建立起一所训练别动队的学校，对战斗人员和被挑选的其他人员进行别动队方面的训练，然后让他们各自回到原单位。阿伦·班克认为这是件好事，因为他倾向于战略情报局的模式而不是别动队模式的特种作战。由于陆军仍然需要深度渗透、长期作战，减少别动队的活动将为他们释放出更多的人员。

此后不久，班克和福尔克曼受命拿出一个组织装备表，这是创建一个军事单位所需的最后一个步骤。现在的问题是：在非标准的情况下怎样才能使军事单位以灵活的方式、充足的资源进行运作？作战部队的规模应当有多大？他们应当如何组成？

班克倾向于把一些训练有素的人集中起来，把他们编成以完成具体使命为目的的单位。由于陆军里有种种繁文缛节的手续，这是一个行不通的选择。这时候，战略情报局提供了两个已经受过检验的模式：以3人为单位的杰德堡小分队模式和以30人为一个战斗分队的模式。战斗分队模式虽然不像杰德堡小分队那样灵活、那样“隐蔽”，但它能够对敌后纵深处困难目标进行直接袭击，在没有本地游击队的区域进行游击活动。这样的战斗分队能一分为二，成为两个15人的小分队，具有较大的灵活性。这就使得班克产生了另一个想法：为什么不建立一支核心的特种部队，使它的作战单位比杰德堡小分队大一些，战斗力强一些，但是比战斗分队直接行动突击队小一些呢？

这个想法导致特种部队A级小分队（或者特攻队）的建立。小分队起初由15个人组成，人员只有战斗分队的一半，但很快就成了今天的特种部队这样12个人的编制。它的指挥官是一个上尉，由一名中尉军官当他的副手（后来是准尉军官），而有经验的士官则在其中起到平衡作用。每一个队员都是高度专业化的，但是——为了增加灵活性，减少冗员——这些专业特长都是配对的：2名武器方面的行家、2名通讯方面的行家、2名卫生兵，等等。每个人都接受交叉训练，但在紧急情况下也能干其他人的工作。每个都具有伞兵和别动队员的手段。

在组建初期，能够流利说未来目标国家语言的人不多。后来每个特种部队成员都接受了高水平的强化语言和文化方面的训练。

A级小分队过去是（现在依然是）一个很小的单位，它自身并不具备很强大的火力，可是在这个人数有限的群体中却有许多不同级别和经验的人。它还具有高度灵活的安排：一分为二，就接近杰德堡小分队的形式。把两个A级小分队合起来，就组成了一个战斗分队。

A级小分队将在目标国家的某个具体地区展开野外活动。一支B级分队通常由一名少校指挥，辅助他的是2名军官和9名士官。他负责领导三个A级小分队，往往是从一个主要城镇或地区首府之类的中心位置进行管理。

一个C级分队具有数量相同的军官与士官配备，下辖三个B级分队，通常从目标国家的首都实施管理。C级分队的首长是一名中校，他的副手是一名少校。

三个C级分队组成一个大队，由一名上校指挥。大队过去有（现在也有）一个地区性的方向。组织装备表规定，特种部队的使命（的本质）是：“从空中、海上或者陆地进行渗透，深入敌人控制的领土，并留在那里组织、装备、训练、控制并指导当地潜在的武装力量进行特种作战。”特种部队作战的界定是：“组织抵抗运动，运行他们所组织的网络，指导游击战争、战地情报收集、谍报工作、破坏活动、颠覆活动、逃避和规避行动。”

所有这些人员都要有地方睡觉，有地方办公、学习和训练。他们也需要一个中心，供他们学习、讨论和开发特种作战和非常规战争的理论与实践、政策和条令、技术和战术。如果阿伦·班克和拉塞尔·福尔克曼有什么希望的话，那就是希望有一个专门用于这个目的的设施——特种战争中心学校。然而，自从特种部队暂时被划归特种战争分部，特种战争中心学校就将是心理战中心的附属部分。这是麦克卢尔准将为北卡罗来纳州布拉格堡设计的。这一中心于1952年3月得到批准。他将暂时由班克领导。他也将在比较长的时间里担任把重点放在欧洲的第一支特种部队——第10特种作战大队——的司令。

接下来就是招募人员。在初期阶段他们把目标锁定为空降兵、别动队以及《洛奇法》所规定的志愿者。

1952年6月19日，班克组建了第一支部队并担任它的司令。他后来写道：“当天上午前来报到的人寥寥无几，只有几个士兵、一名准尉和我。”

很快这个数量就扩大了。

到那一年的下半年，第十特种作战大队转移到德国慕尼黑南面的巴德托尔兹，但这时它已被一分为二。留下来没有走的成了新组建的第77特种作战大队。

麦克卢尔、班克和福克尔曼——和许多曾经帮助、支持过他们，给他们提供建议的人一起——真正地组建了美国特种兵部队。

然而，这在当时还是一个规模很小——的确很小——的外围核心。直到1961年，美国特种部队才有了明确的地位。

[1] 战略情报局，美国中央情报局前身。

[2] 腿袋是英国伞兵的发明，袋子里放弹药、电台、机枪支架、医疗器械、高爆炸药以及其他装备。空降时，这些东西与伞兵的降落伞连在一起，绑在伞兵腿上。快着地时，伞兵松开绑在腿上的腿袋，让它先行着地。

[3] 候补军官学校，美军培养预备役军官的学校，主要招收大学毕业生和具有大学文化程度的优秀士兵。后备军官训练团，美三军在全国一千多所大专院校设立军官培训机构，学员接受津贴，除正常上课外，每周接受数小时军训。

[4] 英国著名间谍小说家伊恩·弗莱明的系列间谍小说中的主角，代号为007。

[5] 由法国敌后各派抵抗组织统一组成的武装部队。

[6] 民政事务一度被看成军事治安的辅助——战斗结束、秩序恢复之后，显得非常有用。一场战争结束后，所需要的不仅仅是警察的保护。后来人们意识到，民政事务不仅在冲突中（在入侵巴拿马的时候，卡尔·斯廷纳就动用了民政事务资源，产生了很大的效果），甚至在冲突之前还能起到防止冲突的作用。

[7] 另一个有名的菲律宾游击队战士是温德尔·费尔蒂格上校。他在菲律宾的棉兰老岛与日本人英勇作战，后来成了班克和福尔克曼的参谋。20世纪50年代有一部非常好的关于费尔蒂格上校的电影，我们的朋友W·E·B·格里芬的小说《战斗在敌后》写的就是他的事迹。

3. 军中骄子

对于像我这样一个古怪的人，军队是个广阔的天地。如果你能留在部队，并且不下岗，那你在军队中就能大有作为。在军队里，任何聪明才智都有发挥的余地，而且有无限的发挥创造和想象的空间。可是由于军队承载着国家的福祉，它是不会由于某个人提出某个新的想法，就从一边转向另一边。要想让它接受新的思想，就必须反复做工作——有时要经过两三代人的努力。

（退役）中将威廉·P·亚伯勒

1961年10月12日，在北卡罗来纳州布拉格堡的麦凯勒池塘附近的棒与枪俱乐部里，一个重要的时刻正在到来。那天到场的有刚被提升为陆军准将的新任特种部队司令比尔·亚伯勒、约翰·F·肯尼迪总统的军事顾问切斯特·V·特德·克利夫顿少将、肯尼迪总统本人，以及其他知名人士。

从表面上看，肯尼迪到布拉格堡来有两个目的。一是检阅一个陆军师——第82空降师。在旗帜招展的西蒙斯机场上，展示的是这支部队及其所有的武器装备。克利夫顿少将认为，让这位年轻的总统看一看展现在他面前的这个陆军师的风貌有很大的好处。然而，另一个目的才是肯尼迪此行的真正意图，因为克利夫顿、肯尼迪和比尔·亚伯勒都意识到：这是为了让总统体验一下特种部队能干些什么。

肯尼迪对特种作战早就表现出很大的兴趣。在他看来，特种作战具有很大的魅力，而他对有魅力的东西总是情有独钟。但更重要的是，他认为特种部队有能力做他极想做的事情。

当时，肯尼迪的观点在美国的领导层中几乎没有知音。他认为美国可能很快就会发现自身已陷入一种新的冲突，从而对美国构成新的威胁。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我们面临着“另一种形式的战争”，一种我们不熟悉的战争。它对我们通常的作战形式提出了挑战，“它的强度是前所未有的，而它的起源却又非常古老——由游击队、破坏者、叛乱者、暗杀者所挑起的战争；通过伏击而不是通过对垒进行的战争；通过渗透而不是通过侵略，通过瓦解敌人、拖垮敌人而不是与之正面交锋而赢得胜利。我们必然会遇到这样的情况，这就需要有一套完整的新战略，还要有一支全新的军队”。

克利夫顿和亚伯勒认为，一场有声有色、扣人心弦、安排得恰到好处的演习，肯定能够向他们的总司令展示：陆军早就具备了在这一新的舞台上所必需的士兵和力量。它还远远没有完全形成和发展起来，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但是亚伯勒认为，这可以说明他已经有了组建这支部队的核心力量。

那一天的另一个亮点是，特种部队首次在这样的正式场合戴上了绿色贝雷帽。这种帽子虽然不正规，但却很受人喜爱。当时有严格的规定，不准把戴绿色贝雷帽作为统一着装。60年代的陆军不允许像特种兵和伞兵这类“精英”部队有与众不同的着装，其理由是为了整齐划一。即便如此，所有特种部队都藏着绿色贝雷帽，在偏远地区演习或者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他们就戴上它。

比尔·亚伯勒和特德·克利夫顿在西点军校就是同窗好友，而且成了终生莫逆。在肯尼迪到布拉格堡去之前，克利夫顿和亚伯勒就讨论过部队在接受总统视察的时候要不要戴贝雷帽的问题。从不利的方面来看，他们是在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冒险。从有利的方面来说，他们觉得有必要让他们的军中同行和公众承认，特种部队是一支了不起的部队。亚伯勒是一个对象征符号特别敏感的人，他认为贝雷帽不只是一件与众不同的衣物，而是一种象征。

“我认为总统看见你的人戴绿色贝雷帽会喜欢的，”克利夫顿提出自己的看法。

“我也这样想，”亚伯勒回答说。“当然，它们还没有得到上面的认可。”

“唔，”克利夫顿说，“你就告诉他们出来的时候就戴上它。”

“下面怎么办呢？”

“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我们都能对付。”

到10月12日那天，各种不同色调和面料的绿色贝雷帽一下子从隐藏转为公开，有些贝雷帽已经经历过数十次野外训练。那一天，头戴贝雷帽的官兵们自豪地站在那里，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允许的。年轻的总统满面笑容，非常高兴。

后来，就在陆军服装委员会为这件事非常恼火的时候，白宫给亚伯勒准将发来一份电报，说总统已同意把贝雷帽作为优秀表现的象征。从那时起，绿色贝雷帽被正式认可。

从那时候起，各种式样的贝雷帽就成了美国陆军各部队正式的行头——首先是那些得到认可的精英部队，比如突击队（黑色贝雷帽）、空降兵（栗红色贝雷帽）。近来——尽管还有许多争论——整个陆军都获准戴黑色贝雷帽（突击队员将换戴褐色的）。

尽管如此，在40年前那个暖和的秋日里，戴贝雷帽还算不上一件大事。那一天的主要活动是“加布里埃尔表演”。这是为了纪念特种部队一个叫加布里埃尔的士兵——当然这个名字与同样名叫加布里埃尔的天使的联想是不会被人们忘却的。这个表演是为了展示在可能遇到的重大挑战面前，A级小分队所表现出来的多种技能、灵活反应和足智多谋。在一般情况下，他们会领着总统各处视察，观看各小分队的演练，可是这一次却不行，因为特种部队的特点是在相距较远的不同地区，在秘密的、隐蔽的形势下展开活动，所以给观看带来困难。不过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特德·克利夫顿事先已告诉了亚伯勒）：肯尼迪总统的腰不好，不能进行过多的运动。

所以他们就安排各个分队到总统前面进行表演，而不是领总统到各处去看表演。

为此，克利夫顿和亚伯勒制定了一项计划，让特种部队技能表演小组在用平板车搭建的彩车上（或者用彩车作为平台）进行表演。每辆彩车都将在总统面前停留，表演特种兵的各种活动。表演的重点不是展示武器、装备和器械。表演的重点在于展示人的风采。

例如，有一辆彩车展示的是敌人的游击队基地。它就像老挝、南越和东南亚其他地方的游击队基地一样，很难发现、锁定或摧毁，因为这类基地在不断变换地点，而且利用沼泽地、丛林或山地为掩护。他们对总统说，要找到并摧毁这样的基地，需要受过特种训练、有特种装备、轻装并善于机动的战斗部队。特种部队A级小分队可以发挥这样的作用，但是，他们还可以训练其他人来这样做，而且这样更为合适。

另一辆彩车上所表现的是受过语言与文化训练的A级小分队，他们如何训练和帮助当地的武装力量。还有一辆彩车上展示的是特种部队的助民行动（例如提供医疗帮助）。这对他们的战斗行动将起到辅助作用，因为他们帮助了老百姓，这些老百姓就不大可能去帮助敌人，这就等于抽干敌人游击队赖以游泳的池中之水。

其他的彩车表现了特种部队的心理战和通信技能——利用广播、乡村里的广播喇叭，散发传单等。为了加强效果，还从天上撒下数以千计的传单。也有的彩车展示了比较传统的特种作战——比如训练友好的游击队如何深入敌后袭击敌人车队及物资储藏地。

这次表演起了作用。

此后不久，总统就批准建立一支较大规模的特种部队，但是总统的关照并没有增加特种部队的舒适程度。比尔·亚伯勒接任司令之前，虽然特种部队在持久的冲突中也许会发挥作用，但其作用毕竟很小，也很有限。特种部队的成员都不指望在陆军中能够待得长久，或者得到快速提升。对个人来说，这是个没有出路的部队。

只要特种部队保持这种规模，五角大楼的许多陆军将领会很高兴。

肯尼迪前来视察之前，比尔·亚伯勒的上司中不止一个人对他明确地传达了这样一个友好善意的信息。例如，第18空降军司令（一位三星将军）就对他说过：“比尔啊，你刚刚晋升准将，我就开门见山跟你说吧，你想做的是一些谁都不喜欢、谁都不会接受的事，除非你能说动总统。我的意思是，必须让他相信，因为如果他不同意，五角大楼那些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另一方面，如果把陆军“老大”说成是彻头彻尾的障碍也是错误的。

1961年，比尔·亚伯勒接管了特种战争中心[1]。当时他给手下人下达的第一道指令是，制订出一个根据肯尼迪总统的目标来打造这个中心的基本原则——这是一项非常困难的工作，并且由于陆军“老大”没有理解肯尼迪讲话的意图而变得更加困难。然而，陆军中的一些重要人物确实尽了很大的努力来贯彻总统关于反游击战方面的意图。

例如，设立了在陆军负责作战的副参谋长领导下的特种战争指导委员会。1961年1月，该委员会推出了特种战争学校的第一批反游击战的课程。

1962年初，该委员会以汉密尔顿·豪兹将军为首的13名将军来到特种战争中心。豪兹委员会提出，从上校到四星上将的所有陆军军官以及美国的所有陆军师，都必须接受反游击战的教育和训练。该委员会还提出把特种部队从当时的2300人增加到4600人。到1968年年中，特种部队已经增加到8个大队，总数超过了9000人。

那年10月亚伯勒和克利夫顿为总统举行的表演，实际上融合了三股力量，但在当时它们还没有被完全分清，也没有被完全理解。

第一，比尔·亚伯勒是肯尼迪亲自挑选的特种部队司令长官——不过亚伯勒本人并不知道。总统此举得到了特德·克利夫顿的帮助，并听从了他的建议。总统曾经对陆军参谋长说他要用亚伯勒，于是他得到了亚伯勒。最高行政首长的青睐不可避免地会引起“五角大楼那些人”的不满，因为他们喜欢自己负责人事安排。当总统把这项权力从他们手上拿走的时候，他们是不会喜欢的，这就意味着亚伯勒从走马上任起就面临种种阻力。

第二，比尔·亚伯勒知道，特种部队是惟一体现了美国总统十分关注的“新型战争”思想的美国的军事概念。但亚伯勒也知道，没有肯尼迪的帮助，要让陆军接受这样的思想非常困难。在二战胜利后的几十年内，陆军仍然在打二战式的战争——依靠火力和大兵团作战的战争。这就意味着，为了提倡与推广特种部队的理念，亚伯勒不得不冒一些风险。他不得不去做总统和公众的工作。在向总统推荐亚伯勒的时候，特德·克利夫顿深知亚伯勒非常善于“推销”自己的观点——他在朋友面前是个“表演艺术家”。他是做这件工作的合适人选。

第三，比尔·亚伯勒开始按照自己的设想改造特种部队，因为他已经得到总司令的授权——这也是为什么说当年10月的那一天是特种部队重要分水岭的主要原因。亚伯勒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特种部队将因为他而发生重大变化。

他为此作出了重大贡献。他用自己的才干证明自己的远见卓识，并通过自己的行动证明克利夫顿和肯尼迪联手把他选调到布拉格堡是个正确的选择。特种部队能发展到今天这样，当然少不了数以百计的大人物的诸多帮助，但主要还是亚伯勒的功劳。

接手特种部队的初期，亚伯勒心里并不高兴。接到要他到布拉格堡报到的命令时，他在欧洲担任高级反谍报官员——第66反情报特种大队司令，他们的总部设在德国的斯图加特，负责向美国在欧洲的所有驻军提供安全保障。他的反情报特种大队通过在德国、意大利、瑞士和巴黎的外勤工作站展开工作，此外他们还与德国、英国及法国的安全部门官员密切配合。这是他十分喜欢、不愿离开的工作。他喜欢这个工作的国际性及其成功的记录——他们识别、抓获、或者“消灭”了数量众多的敌人特工——他也喜欢这项工作千变万化的神秘性以及迷宫般的复杂性。对于一个高智能的人来说，这是一项十分有趣的工作。

在亚伯勒看来，丢下这一切去指挥一个看上去毫无生气的行动，似乎毫无乐趣可言，对于像他这样的人来说，也不能够提供多少发展前景或者令他激动的事情。

“我错得不能再错啦，”他说道。

实际上，他的错误并不是他早期对新指挥岗位的特性的描述，而是他没有看到约翰·肯尼迪已经认识到的东西，还没有看到要有一支新型的部队来打一场新型的战争。阿伦·班克的特种部队保留了他对二战中战略情报局和杰德堡分队那段光荣历史的珍贵记忆。现在所需要的是，把班克和福尔克曼训练出来的部队变成一支活跃在敌后的部队，变成一支具有更高的技能、更丰富的想象力、更大的灵活性和文化敏感性、更善于动脑子的部队。亚伯勒培养出的人要完成的任务，比他在欧洲担任情报官员遇到的任务更复杂。在必要的情况下，可以动用一支独特、灵活、有精确打击力量的部队。

对特种部队来说，重要的不是它昔日曾经如何，而是它未来将会如何——这将是亚伯勒的创造。

表演艺术

对比尔·亚伯勒这样一个自称怪人、有很多新思想的人来说，军旅生涯并不是他理想的职业选择。奇怪的是，他出生于军人家庭；他父亲是一战中曾在西伯利亚作战并立过战功的老兵，精通俄语，退休时已是一名上校。比尔·亚伯勒并不向往军队生活。更加奇怪的是，他是一个非常敏感、非常聪明、喜欢艺术的年轻人。他喜欢绘图和绘画。这样的人有时候往往与军队的制度、死板的规定以及缺乏想象是格格不入的。

另一方面，年轻的比尔·亚伯勒认识到，尽管军队里偶尔有制度上的不合理，但他父亲的职业是崇高的，那样的生活可能既充实又有趣。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就是个军人。

1931年，亚伯勒参加了陆军。军旅生活使他获得了宝贵的经验，使他更加了解训练场上的人们。他在后来指挥特种部队时很好地利用了这些经验。

一年之后他进入西点军校。在那里他和同班同学特德·克利夫顿一起创办了一个学校刊物《西点指示器》。克利夫顿担任编辑，亚伯勒担任常务编辑，写专题报，绘制卡通漫画——这是一个终生陪伴他的实践活动。

1960年，亚伯勒从西点毕业。他从约翰·J·潘兴将军手中接过授予他的少尉军衔，被分配到驻扎在吕宋岛麦金利堡的菲律宾侦察兵第57步兵团。在去菲律宾前的那段时间里，他与在军人家庭长大的诺尔玛恋爱并结婚——不过家庭出身并不是他们惟一的共同点。他俩这一辈子都对远东的生活和亚洲的艺术情有独钟（在他们的北卡罗来纳家里，就摆设了许多来自亚洲的艺术品）。

在菲律宾待了3年之后，亚伯勒独具慧眼，发现了这支新部队的锋芒所在。40年代初期，这个锋芒就是从飞机上跳伞（还没有得到很好发展）。他是参与这一新型的、非常危险的战争形式的第一批志愿者。

伞兵使军队的机动能力大大提高，但这个代价也不小。运送伞兵的运输机很容易受到攻击，而且伞兵不可能携带过多的东西来满足支援与火力的需要。换句话说，空降兵部队的初期作战更接近于特种部队，而不像是步兵。

在他学到了伞兵的技能之后，空降兵部队的领导向他提供了一次机会，让他实践自己对象征符号的喜爱。

外界的人很容易忽视军队中众多的与体制有关的象征符号。资格证章、绶带、奖章、臂章——甚至特别的帽子、靴子或歌曲——在一个军人的认同感和荣誉感中都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当然它们不是最重要的，但绝不只是华而不实的装饰品。意志坚强的人在某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旗帜或徽章面前，有时也会激动万分，说不出话来。

这并不是说，一个军人的服饰和佩戴，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你要的是尊严，你不希望一个军人看起来畏首畏尾。在这里有一点炫耀并没有什么坏处。对此亚伯勒一直都有清楚的认识。“有特色的军装可以增加一个人的自豪感，”他写道。“你可以改变一个人，把他变为一个特殊的人。”

空降兵部队的首长注意到他在绘画与设计方面的才能，所以让他设计第一枚空降兵资格的证章也就不奇怪了。接着他们让银匠制作了足够数量的证章，颁发给第一批合格的伞兵。空降兵至今还佩戴着由比尔·亚伯勒设计的银翼徽章。

亚伯勒的才华不只局限在航空兵的银翼上。他后来又设计了特种服装：第一批伞兵皮靴就是一个例子——伞兵皮靴的含义对伞兵来说就像绿色贝雷帽对特种部队一样——他后来还设计了其他几种军用服装，有些服装进入了户外衣着专家L·L·比恩等人的服装类别。

在亚伯勒担任绿色贝雷帽部队指挥官的初期，他提出要把军用猎刀用作徒手格斗的有用武器，同时也要把它视为成就的象征。有一段时间，骑兵的马刀曾经起过这样的作用。陆军现在已经不用马刀了。在20世纪，它们已经不像骑兵时代那样实用。在亚伯勒看来，军用猎刀似乎是一个非常理想的替代品，因为它既有前沿的传统，又有英勇的含义。

亚伯勒的梦想是，把军用猎刀和绿色贝雷帽一起发给每一个新参加特种部队的人。在这把军刀的一面镌刻着这个士兵的名字，另一面镌刻着特种部队的格言“解放被压迫者”。

陆军从来就没有同意过这个想法——不过比尔·亚伯勒总是不断提出一些新的想法。

比如说电影。

1941年，比尔·亚伯勒成为新组建的伞兵部队的领导人之一。他学到了重要的一招，那就是如何让美国军方和美国公众相信这支很有战斗力、但仍让人有些疑虑的部队。

好莱坞帮了大忙。

1941年，美国雷电华影片公司（RKO）拍摄了电影《伞兵营》，影片中3个年轻人的角色由罗伯特·普雷斯顿、埃德蒙·奥布赖恩和哈里·凯里饰演。他们3个人都经过跳伞训练。因为让大明星冒险从飞机上跳伞是不行的，所以比尔·亚伯勒和他的伞兵同行们就当上了替身演员。这并不是一个令人难忘的电影，但它确实使得空降部队令人神往，吸引了陆军“老大”和公众对他们的注意。

后来，亚伯勒抓住了一个类似的机会。那是作家罗宾·莫尔亲自上门提出要写一部关于特种部队的小说。亚伯勒很赞赏这种想法，所以他琢磨写一本关于绿色贝雷帽的书，后来这本书被改编成一部由约翰·韦恩主演的非常卖座的电影。

《绿色贝雷帽》结果成了一部向美国公众介绍特种部队“加布里埃尔表演”的著作。

不过亚伯勒没有就此歇手。

还是在亚伯勒当小兵的时候，他就很喜欢军乐队。他喜欢那些老的进行曲以及军队歌谣对心灵产生的冲击。后来，在他当了特种部队司令后，他强烈地感到绿色贝雷帽应当有一首自己的激励人心的军歌。他把西点军校的乐队主管找来，请他写一首绿色贝雷帽进行曲。后来有一天，特种部队里有个叫巴里·萨德勒的年轻士官走进亚伯勒的办公室，开始演奏一首由他谱写的歌曲《绿色贝雷帽赞歌》。

神勇的战士从天而降

无畏地战斗面对死亡……

由此又引出另一件事情。过了不久，仍在服役的萨德勒士官在《埃德·沙利文的表演》中演唱了这首歌曲。它在观众中引起了极大的反响；这首歌曲立刻轰动一时；后来它还被译成多种语言。对美国特种部队的热爱和尊敬迅速增加——比尔·亚伯勒不仅有了一首军歌，还为他的绿色贝雷帽取得了公关上的巨大成功。[2]

现在他有了关于特种部队的小说、电影、军歌。他只要另外一个部件：特种部队的祈祷词——没有宗教色彩的话语，能够表达和规定特种部队军人与他们心目中的上帝进行交流的话语（在散兵坑里是没有无神论者的）。这个祈祷词应当能让他的所有官兵都接受，无论他们的种族和信仰是什么。下面就是他写的祈祷词：

万能的主啊，你是自由的倡导者，是被压迫者的希望，听听我们的祈祷吧。

我们特种部队的战士承认，在保卫人类自由的斗争中，我们依靠你的支持。

在保卫那些无力自卫，解救那些被奴役的人的战斗中，我们愿与你在一起。

让我们永远记住，我们国家的格言是：“我们信任上帝”；我们的国家期待我们获取荣誉。

让我们永远记住，我们永远不能给我们的信念、我们的家庭和我们的战友脸上抹黑。

请你给我们智慧的头脑、勇敢的心灵、强健有力的手臂，请用你的手保护我们。

我们为你而战斗，胜利的桂冠属于你。

因为你永远是一个王国、一种力量、一种荣耀。阿门。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亚伯勒不断进行跳伞训练，而且参加了实战——1942年11月对北非的入侵（这是实战中第一次动用美国伞兵部队）以及后来在突尼斯的行动。他所指挥的伞兵营在入侵西西里的时候，因“友军”的高射炮火而损失了23架飞机。后来他的伞兵营在意大利安其奥作战。他手下的士官保罗·B·赫夫是第一个获得国会荣誉勋章的伞兵。后来，他的伞兵营被空降到法国南部，从法国的里维耶尔到法意边境的滨海山脉一带作战。在战争即将结束的时候，他在战场上被提升为上校，并被授权指挥在山岩崎岖的意大利沿海到热那亚一带作战的一个团级的步兵小分队。在这个过程中，他获得了一颗银星。

不过，早先他几乎断送了自己在军队的前程。

亚伯勒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对师长指挥的西西里大规模空袭提出了质疑，因为在那次空袭中，许多运输机被击落，同时还有巨大的人员伤亡。他的上司，当时的陆军少将马修·李奇维对于这个部下的直言不讳感到不快，解除了他的指挥权。所幸的是，李奇维的上司，陆军第5军军长马克·W·克拉克中将很赏识亚伯勒，从这个直率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希望。克拉克让他临时担任参谋，后来把他调到另一个作战部队担任指挥官。

随着时间的推移，亚伯勒和李奇维成了好朋友，而且亚伯勒逐渐意识到，在下进攻命令时，李奇维那样做是必要的。这就像在诺曼底登陆那一天艾森豪威尔下命令时的情况一样。攻击行动必须有排山倒海的气势，尽管会有相当大的损失。这是每个指挥官所不愿意看到的——但是这给年轻的亚伯勒上了很好的一课。

战争结束后，亚伯勒被派往奥地利担任美军宪兵司令和维也纳宪兵司令。这是类似警察局长的工作，但也要和其他3个占领国（英国、法国和苏联）的地位与他相当的军官们合作。这是亚伯勒第一次接触到后来被称之为“民政事务”的工作。

四个占领国的正式任务是恢复法律与秩序。亚伯勒逐渐感兴趣的问题是：占领军会怎样干扰这个过程——例如，通过犯罪活动。为此，他开始进行一些统计研究，这项研究显示了哪些国家的人犯罪最多，以及这些恶行的性质。然后，他定期出版一个小册子，上面有显示谋杀、强奸、盗窃、纵火、黑市交易等活动的曲线。

调查的结果很有意思。俄国人的恶行最多，第二位是法国人，接下来是美国人，排在最后的是英国人。

这个问题的因素很多。在德国人和奥地利人统治下受害最深的民族，在保护德国人和奥地利人合法权益的问题上几乎毫无积极性。但是同样重要的原因是，占领军的品行如何与他们自己的表现有很大关系。经历过战斗的美国军队表现比较好，比较守纪律，可是那些来接替他们的部队到达之后，纪律开始涣散，犯罪率开始上升。

俄国人似乎根本不对自己的部队加以约束。实际上，亚伯勒的俄罗斯同行（他们后来成为朋友）告诉他，许多俄罗斯指挥官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部下在哪里，这是有点令人怀疑的。那些人的行径是对规章制度的嘲弄。

在这种情况下，亚伯勒多次采取措施约束美国部队。在他看来，维也纳不仅仅是一个被占领的首都，它还是一个重要的、充满政治考验的地方。这个考验的成功与否可能会决定欧洲大部分地区未来的政治走向。在他看来，美国应当派出代表自己国家美好形象的代表，这些人将起到一个正面的心理杠杆作用。

然而，当他向上级提出这方面建议的时候，他们明确地告诉他不要提。他应该像其他人一样，管好自己的人就行了——军队就是这样——其他问题让上级去处理。正如他所说的，这是个“老一套的回答”。

需要有一个新的回答：只能允许经过挑选的人进入那个舞台。在随后的年月里，对诸如越南、老挝、柬埔寨和泰国这样一些充满政治色彩的环境，他坚持的就是这种看法。

在维也纳（以及后来在东南亚），平民百姓对出现在他们中间的美国人寄予很大的期望。美国人有自己的身份和形象。他们代表了一个幅员辽阔，力量强大的国家；他们是去帮助当地人的。要想让老百姓的期望得以实现，靠军队的老一套做法是无法奏效的。

要完成这样的任务，“普通的”军人是不够标准的，需要“特种的”军人。

比尔·亚伯勒输掉了这个回合。可是这种想法却在他的头脑里扎下了根。

在随后几年里，他所走的是一名普通中级军官的发展道路，没有什么激动人心、可以大书特书的地方。1951年，他从英国的坎伯里参谋学院毕业，接着他作为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的代表，担任参谋军官，在伦敦待了2年，参与筹建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工作。在那里他结识了后来对特种部队的建设产生重大影响的罗杰·希尔斯曼，并与他成了好朋友。罗杰·希尔斯曼也是西点军校的毕业生，二战时期跟随梅里尔的掠夺者小分队在缅甸进行游击战争，后来成为美国国务院情报方面的负责人——在肯尼迪当政时期，担任国务院远东事务助理国务卿，成为肯尼迪的主要外交政策顾问之一。希尔斯曼是负责肯尼迪所关心的非正规战争问题的顾问。

离开英国之后，亚伯勒被调到美国陆军战争学院学习，毕业后留校任教2年。在那段时间里，他研究了包括游击战在内的各种可能的未来战争形态。为了这项研究，他访问了布拉格堡的特种部队。当时那支部队的负责人是埃德森·D·拉夫中校。拉夫是1942年入侵北非的第一批伞兵，也是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兵。在特种部队司令部，亚伯勒像贵宾一样听取了特种部队使命和作战能力的情况简介。尽管拉夫非常热情，可是亚伯勒所看到的情况并没有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得出的结论是，如果打一场较大规模的战争，特种部队可能会对游击队产生一些影响，并使他们对我们的事业有利，但这只是敲敲边鼓而已。

1956年，他被派往柬埔寨，担任军事援助顾问团的副团长。他花了大量时间前往实地，和柬埔寨军队一起——这对他来说又是一次有很大启发的体验（他热爱柬埔寨）。在那样的环境中进行常规战争，从物质条件上来说是非常困难的，这是他的第一个印象；柬埔寨军人在那样的环境中能够生存和发展，这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对此他说过如下一番话：

1956年，奇科莱拉将军和我都在军事顾问团工作。我们到东部省份去了好几次。有一次我们从金边出发去了邦美蜀[3]，走的是一条当年法国人修建、如今已被丛生的植物覆盖的道路。一些已经锈蚀的机器还在路旁。我猜测，在边界两边的部队（共产党的和反共产党的）有过接触，但已经脱离了接触，因为在柬埔寨与越南的边界上，没有发生军事行动的迹象。可是一旦进入越南境内，大多数可能的通道都处于坚固防御工事的控制之下。

在这两个省的行动非常困难，尤其是在雨季。有一次我们就遇上了瓢泼大雨。

与我们随行的是一支由柬埔寨人组成的小分队，一辆四分之三吨的卡车、两辆吉普和一辆拖车。那里的天黑得很快，这是热带地区的特点；我们的道路逐渐被水淹没。我们的两边除了平地之外，什么也没有。我感到无计可施。我们不仅可能被水淹没，而且在一片泽国、没有任何地貌特征的地方，我们可能分不清东南西北，完全迷路。这也是不能接受的。

那该怎么办？

就在天黑之前，我们发现了一个小土丘——一个小山包——我们把车开了上去。雨水倾盆而下，劈头盖脸地浇在我们身上。我们找到一些能大致避雨的地方，把睡袋铺在地上，想稍事休息，等第二天早晨再想办法。

大约凌晨3点，我们听见我们来时的方向上有动静。很快我们就朦朦胧胧地看见雨幕中有一些闪光——沿着公路传来骡拉车发出的声音。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一名浑身湿透的年轻柬埔寨中尉走上前来，敬了个礼，然后用法语问道：“我能帮你们什么忙吗？”

我们问：“呃，你是什么人？上哪儿去？怎么会上这儿来的？”

“我们要去边境哨所，”他解释说。“我们是从泥水中过来的。”

“你们是怎么做的呢？”

他做给我们看。

他们在一辆四分之三吨的卡车上装了一个绞盘，把一根绳子固定在树上，然后向前开25—30英尺。接着再重复先前的动作。他们这一路上采取的都是这种办法。

“你们在这儿过夜吗？”我们问道。“是不是要等雨停下来？”

“哦，不，前面有个更好的地方。我们到那儿去。”接着他问道：“要我们带你们一起走吗？”

“不，我们要等到天亮，”我回答说。

天一亮我们就出发了。水稍稍退了些，已经可以看清方向了。

大约向前走了10英里，我们来到那名柬埔寨中尉的营地。他把他们运到边界哨所去的东西都摊在那里。柬埔寨的军官们都脱下军装，换上了他们的“柬袍”（一种裹在身上的衣服），几个勤务兵在服侍他们。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们显得轻松自如……确实是很优秀的丛林和前线军人。

过了一段时间，我们终于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边界哨所。这个哨所就像从前美国西部的一座小堡垒。它的四周有木尖桩，为的是防止当地土著山民。他们把这些山民称之为“山农”，而越南人则称他们为“山民”。每天早晨他们都要吹号，升旗。那些柬埔寨军人还到镇上去（很近），用锆石[4]去换东西。就像我们当年西部开发时的士兵与印第安人换东西一样。到了晚上，他们就回到哨所。

我的感觉是，柬埔寨人能够成为了不起的非正规战争的战士，从事游击战争。

特种部队使命的另一颗种子种下了。

1957年，亚伯勒担任第7步兵团团长，部队从佐治亚州的本宁堡调到德国。不久他就被派到欧洲反情报中心……而后又被调到布拉格堡，担任特种部队的司令官。

一种新型战争

约翰·肯尼迪关于非常规战争的思想，真实地反映了他对20世纪50和60年代一些事情的担心——“共产主义帝国”的扩展似乎到了疯狂与危险的地步，殖民主义突然土崩瓦解。

殖民主义——由西方大国统治第三世界人民，进行经济剥削——已经持续了好几百年。殖民主义的灭亡（除了苏联的模式）经历了大约20年，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20年。

遗憾的是，老殖民主义者的离去并没有给新独立的第三世界国家带来多少好处。他们并没在当地人中留下多少有能力的领导者，也没有给他们留下多少可用的东西。他们从来就没有作出“白人负担”的承诺。大多数新近摆脱殖民主义的第三世界国家，都缺乏维持社会发展所需要的基础设施——交通运输、文化教育、医疗卫生、银行和投资，尤其缺乏的是能保护他们的、可执行的法律和有效的司法制度。在大多数情况下，新兴的第三世界国家的领导人所感兴趣的，是他们个人势力和财富的扩张，而不是建设和发展国家所需要的长期艰苦的奋斗。

与此同时，这些国家的人民也希望得到其他人想得到的东西——使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子女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我们把欺压我们的人打倒了，”他们说得很有道理（而且往往是在经历了长期艰苦的斗争、痛苦和牺牲之后）。“现在我们应当看到我们的胜利果实。”

但胜利果实没有立即出现——而且实际上他们是倒退了，他们所面临的是一个充满腐败、更加肮脏和腐朽的前景。他们的沮丧是可想而知的。看到他们的情绪很快变坏也就不难理解了。

这种潜在的爆炸性局势，自然就变成了共产党国家和西方国家之间的主要斗争舞台。这不仅涉及到对世界上巨大自然资源的控制，而且涉及到对世界大多数人口的支配和影响。

在这个较量的初期，受意识形态驱动的共产党人具有不少优势：他们与旧时代声名狼藉的殖民主义大国没有联系，他们承诺要在地球上建立起人间天堂……而且会很快。他们（尤其是中国人）还拿出了一些有效的办法，把那些对已经失败或者正在失败的第三世界国家政府的失望、不满和愤怒转变成严重威胁这些政府的种种机制。

西方大国（尤其是作为其领袖的美国）开始反击时，处于严重的不利局面：共产主义代表的是光明、灿烂的未来。民主政体和资本主义代表的是声名狼藉的过去。民主国家在进行心理战方面尤其缺乏手段。不同的国家为了适应其自身文化要求和传统所采取的民主资本主义以及法制，仍然是世界大多数人民的强烈愿望。西方国家没有能够做好宣传这一真理的工作。

与此同时，毛泽东在中国的胜利为其他人指明了道路：失望和不满可以转化为不同意见和不同政见。不同政见可能转化为颠覆活动和恐怖活动。而颠覆和恐怖活动又能转化为活跃的叛乱活动。叛乱活动可以转变为游击战争。到了一定的时候，游击战争就会转变为常规的军事行动——但只有在游击队员完全相信最后结果将对他们有利的时候。

在这个过程的每一个阶段，他们所采取的行动都是巧妙地利用了统治阶级制度上的弱点。其目的不是直接发生冲突，而是让这个制度内部发生腐败。他们派出人员去腐化或“转变”那些政客们。另外还派出一部分人去接管工会、学生团体、农民团体。他们渗透到媒体、军队和警察之中——所有这些人都起着宣传和颠覆的作用。

革命者并不指望经过一次或者几次斗争就可以摧毁一个制度。然而经济、政治、心理和物质方面的任何弱点都可能摧毁一个制度。实际上，一个制度最致命的弱点往往是心理上的——意志。瓦解敌人继续斗争的意志，从来就是地下斗争的主要目的。这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几年甚至几十年，从事颠覆的领导人必须要有极大的耐心。

有一种说法很有道理：每一个阶段都是建立在先前阶段的基础上的，即使出现新的阶段，每个阶段依然处于积极活动的状态。与此同时，搞颠覆活动的地下组织具有复杂的细胞状组织结构，它的各个成员和各个阶段都能受到保护，不至于被发现。即使砍断它一个手指，它的躯体依然存在，还会长出新的手指。

另外一点说得也很有道理：他们的所有成员都依靠近乎完美的情报工作，而从总体上说，他们都做到了。到处都有他们的耳目。人民知道的他们都知道。

最后一点也很有道理：那些比较活跃的阶段几乎完全取决于人民的支持——供应、情报、财源和兵源。在很多情况下，这种支持往往要冒极大的风险，花极大的代价。统治机构——例如在被占领的法国，那些德国人的机构——会寻找还击的机会，或者是寻找各种传递强硬信号的方法。他们发出的威胁越大，就越有可能激发起暴力——从心理上来说，这对革命有利。

当然，革命者要经受得起这样的攻击，就要有坚强的意志和充分的信心，并得到人民的鼓励。

这就产生了毛泽东著名的鱼水关系的说法。人民是大海；革命者是鱼。大海不仅使鱼得以生存，而且还保护他们免受伤害。革命者只有在自身安全不受威胁的情况下才会露面。否则他们便会回到大海、大山或者丛林之中。

当然，革命者几乎都能得到一个或者另一个共产党国家的支持。这是一种代理人的战争。

与此同时，第三世界的领导人愿意为那些出价最高的或者在当时情况下最方便的人提供服务，这是屡见不鲜的。

这就是肯尼迪总统所说的新型战争。它变换过许多名称：革命、人民战争、半地下战争、多维度战争、缓慢燃烧的战争、暗影中的战争。这些名称都很有用，它们描述的是这种斗争的某一个重要方面。

然而，突出它的隐蔽性和复杂性，就说明了一个严酷而又基本的事实：过去的作战方式几乎已经行不通了。你不能就这样把一支骑兵或者一支装甲部队派过去。你可以用轰炸的方式使一个国家的人回到石器时代，然而他们的孩子们将会从洞穴里走出来，投掷石块，然后再回到洞里隐藏起来。

敌人在哪里？我们实际上是在和什么人作战？我们占领了一块地方，是不是就得到了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呢？

肯尼迪总统说得对：需要一支新型的作战部队。这支部队应当彻头彻尾地了解游击队——他们怎样生活，怎样作战，怎样在人民的海洋中游泳。班克-福尔克曼-麦克卢尔的特种部队到那儿去不会有问题，可是仅仅具有在敌后从事破坏活动或者追击游击队的能力还远远不够。对早期的特种部队而言，游击队员是我们可以期待的朋友。当游击队变成我们的敌人的时候，我们就需要做重新定向的工作。这并不是什么难度很大的转向，但是我们的态度要改变，我们要学习新的技能。

其一，你不可能一开始就铲除游击队，除非你了解孵化和支持他们的地下机制——从事颠覆、恐怖、支持和情报工作的那张巨大而无形的网——然后才能攻击他们。但是，要做到这一点而同时又不完全清除美国想保留和提倡的自由，则是一项非常困难的工作。

到别人的家里，替他们把房子里的东西摆放整齐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主权国家把内部颠覆看成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他们很少让外国人触及支持颠覆的那个机制。实际上，在很多情况下，那些国家的政府本身就已病入膏肓。革命者所提出的治疗办法很可能是错误的，可他们的事业是正义的。

这就是说，如果美国特种部队想在反游击战中发挥好的作用，就必须走好一根又细又险的钢丝。他们必须根据自己的指挥官和政府的指示，以谨慎、灵活的办法应对当地的政府，同时应当与当地人民建立起比较深厚的关系。

比尔·亚伯勒清楚地认识到，由于这种非常敏感的心理和政治环境，特种部队的标准远非只是游击战专长和技能方面的要求。个人的人格变得极端重要——判断力、成熟、自律以及与那些文化上完全不同于美国人的人协调工作的能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什么样的军人才能有效地作战？

首先——这种情况与1961年时完全一样——他的思维方式应当不同于普通军人的思维方式。特种部队的军人像所有其他军人一样，也是按一条指挥链行动的，所不同的是，他们不能随时与他们的上级取得直接联系，甚至无法进行定期的联系。这就意味着，有时候他们必须单独行动，也就是说他们难免要自己作出决定——虽然希望他们的决定是在对上级和国家的意图有清晰的理解的基础上作出的。他们不仅要极大地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甚至会遇到死亡的威胁。他们也会影响到指挥链上的各级指挥员直至总统对政策的制定。

与此同时，还出现了一些只有特种部队才能解决的棘手问题。在这些问题中，有很多是实际技能问题——特种部队的军人也许要学会接生、拔牙，或者要会设计桥梁并监督其施工的本领。还有一些问题则是心理问题——特种部队的军人需要进行劝说、诱导，或者利用一个不很友好的当地领导人去做一些可能符合美国利益、但显然不符合他自身利益的事情。这两种问题都是难以预料的、复杂的、没有现成答案的，而且也无法确保会得到上级的帮助。

除此以外，特种部队的军人不能把自己个人的战术、技术、能力和思想集中在某些具体问题上。他们不能仅仅依靠反复操练过的军事技能。对他们所灌输的以及期待他们去做的，就是要善于思考。在思考一个问题的时候，他们不仅仅要试图解决这个问题，使之符合他们这个团队的利益，而且要使之符合美国的最大利益。他们要能够透过复杂的现象看出这些问题，并且能够处理这些问题。

这些军人之所以被称之为“特种”，部分原因就是，可以信赖他们去作出这样的决定。

虽然比尔·亚伯勒获得总统的授权来培养这些军人，他还面临着一项重要的任务。他必须接管“老的”特种部队，并把他们造就成“新的”特种部队——并不是所有“老的”都希望变成“新的”。他必须把这支规模比较小、人员有限的部队发展成一支具有相当规模和相当战斗力的部队，而且还要招募最优秀的人员。这就意味着要把陆军部队中最优秀的、别人不愿意放的人“挖过来”（他有权挑选，不过会招致很多不满）。他必须剔除那些不够标准的，对那些经过挑选和考验而留下的人进行高标准的教育和训练，然后由他对这些人单独地或者集体地进行荣誉和自尊的教育。同时，他还要研究敌人的特点，让其他人也学会与这样的敌人作战的方法。他还要进行深入研究——很少有（即使有的话）哪个军事组织的研究达到他这样的深度。他还要找到一些方法，让特种部队不仅学到这些思想，而且能在他们流血流汗的实践中运用这些思想。随后，他还必须向陆军“老大”以及美国民众进一步推销他这支一直处于比较脆弱、易受伤害地位的特种部队。

一种新型的战斗部队

比尔·亚伯勒面临着一项巨大的工程，但是他首先必须“清理房间”——包括提高门槛。

1961年，也就是接管特种部队之后不久，亚伯勒逐渐意识到特种部队的原有成员中有很大一部分人达不到他的新型作战部队的标准。这些人都很厉害——有翻江倒海的本领。他们都是很有能耐的军人，可是在政治上和心理上比较敏感的形势下，他不能指望他们个个都能够很好地发挥作用。

亚伯勒说：“在绿色贝雷帽部队中，我特别不想留的，是那些‘老油子突击队员’，也就是老式突击队中的那种人。坦率地说，在特种部队中这样的人还不少。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我曾经和突击队并肩战斗，我了解他们，也很钦佩他们的优点：他们是勇敢的‘放血者’。他们是作战的机器。可是他们根本不懂外交，根本不接受任何人的规劝。对于我们所说的比较人性化的特性，例如同情、怜悯、恻隐之心，他们几乎从不放在心上。如果这些事符合当时的情形，那行。如果不是这样，也行。他们去那里就是打打杀杀的。不论你放手让那些突击队或别动队队员去干什么，他们都会去。这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不过，我在陆军中的一些同事在陆军部担任重要职务，他们依然把特种部队看成某种突击队。他们从来就不理解我们为什么非要清除那么多‘老油子兵’，也不理解我们后来为什么在资格课程中有那么高的淘汰率。他们无法理解在判断力问题上的淘汰率，也不理解在认识人性问题上的淘汰率。……一个不愿和山民一起卧倒在地，向他作［武器］瞄准示范的人，对我来说是没有用的。

“由于高淘汰率问题，我们不断受到指责。但是只要我决意处理的事，我们就寸步不让。我会坚持对从那个大锅炉、那个体制中出来的每个人提出最起码的要求。”

有些老特种部队的人无论是在岗还是不在岗，都很厉害——这就给亚伯勒增添了更多的麻烦。

由于特种部队的编制有限，提衔晋职都很困难。优秀的军官在可能的情况下往往都不愿意被分配到特种部队来。那时，特种部队对军官的训练水平也比较低：例如校官就可以免修资格课程，而且常常是这样。

由于种种原因，特种部队的优秀士官的前途比较光明，所以士官的质量就比较高，他们的专业技能也比较高（他们中的许多人是二战和/或朝鲜战争的老兵，都具有相当丰富的实战经验；许多人都负过伤），亚伯勒在训练新来者的时候，想充分利用这些士官的专业技能。但是他们总觉得自己的权很大似的，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他们与比他们年轻的士兵一起行动的时候，往往表现出不少野性。

对他们必须加以管束。

不过，更大的问题还是军官问题。尽管有一些明显的例外，很多军官都把分配到特种部队看成是一个暂时的栖息，是一个有男子乐趣的地方——酗酒、胡闹、搞女人、勾搭别人的妻子。

这些现象必须制止。

在到任初期，亚伯勒把他的军官——上尉和上尉以上的军官——带到基地的松林中，直截了当地说了他对他们的期望。他对他们不会温良恭俭让的。

这就是令人难忘的亚伯勒“林中训话”。

“只要由我来负责特种部队，”他开门见山地说，“这里的规矩就要变。要有一个新的开端。

“首先，不准搞女人，不准酗酒，不准胡闹，不准通奸。不能有调皮捣蛋的，不能有不服管束的。从现在起，所有这一切都在被禁之列——不准搞变通。我们要有道德标准，纪律标准，仪表标准。

“第二，所有军官都必须通过资格课程考核。不准有例外。不管他是什么军衔。

“第三，我所说的话适用于所有军衔的人。没有例外。所以你们要把这些话跟你们的士官交代清楚。

“最后，如果你们有意见，可以有两种方式来处理。你们可以中止自己的职业生涯。你们也可以到我办公室提出调动到其他单位的要求。否则，你们就必须来个脱胎换骨，如果你们还想留在这支部队的话。”

那些最差劲的都走了；那些最好的都留下了。亚伯勒着手进行实质性的改革。

与此同时，特种部队的军官和士官开始觉得有了奔头。如果你到了特种部队，能够干得好，就有希望很快得到提拔，如果你愿意，就有可能在部队长期干下去。

所以特种部队对那些有野性的、不称职的、守旧的人，已经不再是没有发展的地方了。它成了一个让人向往的地方，成了一个可以大有作为的地方。

肯尼迪政府明确表示，“对付叛乱”是美国政府外交政策的正式工具。此后不久，对付叛乱需要的一些主要武器系统的问题就突显出来。它们必须联系与行为和社会科学有关的各种资源——心理学、人类学、政治学、经济学、历史学以及国际关系学——一起打造。问题在于如何把这些学科和比较直接的军事功能结合起来，产生一个在对付叛乱的恶劣实战环境中可以有效使用的工具。

特种战争中心必须对这一新领域进行研究。

比尔·亚伯勒本人就是学者和知识分子。他在情报和反情报工作方面的经验使他学到了很多关于如何了解敌人（和朋友）的方法。他知道到哪里去寻找知识和灵感的源泉以及如何去寻找。

他首先去找了罗杰·希尔斯曼。在提出反游击战以及非正规战争的概念方面，希尔斯曼在国务院和白宫都起了很大的作用。希尔斯曼到特种战争中心来过好几次，向亚伯勒和中心的教官和学员提供了这方面的背景信息和观点。

亚伯勒和他的参谋人员还研究了正面和反面的例子。正面的例子是英国人在马来西亚的胜利。它指明了一条可行的反游击战理论——即要深入了解当地文化，在向当地的游击队渗透的过程中不要心慈手软，然后把他们从人民中连根铲除。反面的例子就是法国在印度支那的失败和他们在阿尔及利亚的虚假胜利。

向他提供经常性咨询的人还有一些专家，包括查尔斯·M·泰勒（二战中美国驻南斯拉夫军事代表团团长，后来担任美国之音的台长）、杰伊·扎沃德尼博士（时任宾夕法尼亚大学政治学教授，二战时与华沙的波兰抵抗组织并肩作战，后来发表过许多关于非正规战争和心理战方面的论著）以及其他几个有专长的人。

他所咨询的人和研究的有些问题是有争议的。亚伯勒不怕使学生感到惊讶。他知道，按常规的思维是无法把这项工作做好的。

例如，有左翼思想倾向的法国军人作家贝尔纳·福尔就经常应邀到特种战争学校非常规战争班去讲学。福尔的《没有欢乐的街道》被用作该校的教科书。那是一本经典的历史著作，写的是法国在印度支那进行的那场战争。福尔对美国在东南亚的所作所为进行了言辞犀利、入木三分、不留情面的评论，常常在他的军人听众中引起热烈的反响。亚伯勒写道：“他有事实，有数据，有历史，还有个人体验。而学生方面由于自尊心受到伤害，缺乏充分的资料，所以通常情绪比较低落。”

最后，福尔对美国的越南政策的鄙视，使得“五角大楼的一些人”对他在布拉格堡的频频出现表现出关注。亚伯勒接到华盛顿打来的一个电话：“那个叫贝尔纳·福尔的法国人在特种战争学校是不受欢迎的人。”可是，当亚伯勒要求把这项命令落实成书面文字的时候，他们收回了这项要求，而福尔的出现就像催化剂一样，继续给学校里年轻的绿色贝雷帽们带来冲击。

关于非正规战争的另一个有争议的看法，则来自有传奇色彩的空军上校爱德华·兰斯代尔——似乎是从间谍小说中跳出来的真实人物。实际上他的故事曾经鼓舞了好几位小说家；他是格雷厄姆·格林的《文静的美国人》和莱德勒与伯迪克创作的《丑陋的美国人》中的人物原型（他们的人物中还可以看见罗杰·希尔斯曼的影子）。虽然他的成就是有争议的——他在越南的行为值得怀疑——但却是真实的。在20世纪50年代，兰斯代尔被借调到中央情报局，而后被分配到菲律宾。他使得中央情报局在对付菲律宾的共产党游击队（被称为“胡克”）方面取得了极大的成功。

兰斯代尔采取了好几种办法。首先，为了对抗共产党的影响，他推出了一个无疑有很大影响的人物——拉蒙·麦格赛赛[5]。有人争论说，麦格赛赛是菲律宾的华盛顿和林肯。他后来成为菲律宾总统，但是上任后不久就因飞机失事而死亡。第二，兰斯代尔后来被人们说成是在“黑色”心理战方面有超群才华的人——散布能够伤人的谣言。例如，他在农村散布谣言说，内心邪恶的人将成为当地吸血鬼的盘中餐。接着他让手下人把一个死胡克的血抽干，然后在脖子上戳洞，再把尸体仍到一条人来人往的路上。谣言不胫而走，说胡克是吸血鬼的美餐。第三点也是比尔·亚伯勒研究非正规战和政治战时最重要的核心问题。亚伯勒写道：“埃德·兰斯代尔使我认识到，我们所说的民事行为与正规军在民众中发挥作用的能力之间的关系。这种认识对菲律宾的游击战起了很大的作用。它使民众觉得，军队不是压迫者，穿军装的人代表的是政府；如果他们热情地支持并帮助民众，那么政府肯定也是这样考虑问题的。”军人所做的好事证明了政府的仁慈、善意和诚信。

“在后来的研究中，”亚伯勒写道，“我发现这个概念的发明者不是埃德·兰斯代尔……而是毛泽东。毛泽东是这种思想在当代最伟大的推动者。

“我研究了毛泽东最终把蒋介石赶出中国大陆的一系列作战行动。我发现，在开始的时候，国民党部队在数量上大大超过共产党的武装力量。但是，当毛泽东沿长征的道路一路退却的时候，他领导的军队对老百姓非常慷慨，非常热爱，也非常尊重。所以老百姓和共产党军队的关系不是通常那种军民关系，老百姓不是躲避他们，而是欢迎他们。

“这样的行为要追溯到毛泽东的九项规定。他要求红军记住这些规定（它们甚至被谱成歌曲天天唱）。这些规定得到了严格执行。违反这些规定的人将受到严厉惩处，也许被处死。”

这里有一个例子：

●　不拿贫苦农民一针一线。

●　借东西要还。

●　损坏东西要赔。

●　买东西要付钱。

●　买卖公平。

●　对老百姓有礼貌，尽可能帮助他们。

亚伯勒继续写道，这实际上意味着“军人所熟悉的战场上的那些普通规定已经用不上了。即使老百姓妨碍了军队，也不能把他们赶走。鼓励军人把自己的最后一份口粮与农民共享。如果下了一块门板睡觉（这是中国的一种习惯），那么部队在离开之前要把门板还回去。一个最佳的阵地也许就在一个墓穴上。即便如此，红军也会尊重老百姓，把枪架到其他地方。

“结果，红军的力量壮大了，蒋介石的部队越来越不得人心。”

亚伯勒研究了毛泽东以及其他一些共产党领导人，如切·格瓦拉、越南的武元甲和长征等人[6]，对多维战争有了比较全面的认识。（值得一提的是，“国防部那帮人”并不鼓励这样的研究。）亚伯勒的研究表明，他们的非正规战争有以下几个方面的特点：

●　要有打持久战的耐心。“时间对我们有利。时间将是我们最好的战略家。”——长征。

●　各级指战员的政治觉悟。

●　努力把所有“小人物”都吸引到游击队方面来。

●　通过不断地宣传和恐怖袭击削弱敌人的士气。

●　在战术上有利于游击队时，不断对敌人的人员和敏感点实施攻击。

●　避免与势均力敌或者占优势的敌人展开阵地战。

●　只有在生死存亡或者掩护他人撤退时才打防御战。

●　把敌人的供应系统当成自己的，让敌人运送存储军需物资，然后夺取之。

●　不断努力把秘密武装变成正规武装，在有把握取得胜利的时间和情况下，把仗打到敌人的领地上。

有了这些研究作为指导，特种部队新的发展方向已经非常清楚了。

如果他们是为了教会一个受游击队威胁的国家的军队如何与当地游击队作战，那么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要教会他们如何仔细策划并执行军事的与非军事的行动，从而使这些军队能够赢得并继续得到人民的支持。所有这一切都要求有高度的纪律性，不仅绿色贝雷帽部队要这样，当地的武装部队也要这样。这样的纪律能够确保部队在政治敏感地区有高水平的行为和道德表现。

虽然常规部队的军人通常并不关注处于战火中的老百姓，但是缺少这种关注往往会产生政治和心理方面的附带结果，这种附带结果显然会给战场上的辉煌胜利造成负面影响。军事领导人必须认真调整自己的思维。在美国陆军中，特种部队是第一个正式接受这种课程教育并将其作为作战原则而付诸实践的部队。

没有过多久，贯彻执行美国版毛泽东“行为规范”的绿色贝雷帽部队，开始对生活在偏远地区、往往是丛林中的第三世界国家的“小人物”的生活产生巨大的影响。先前，这些人在整个军事行动计划中并不起多大作用。这些“小人物”往往对在他们中间的外国军人持怀疑态度。然而，这些军人具有良好的个人素质和军事技术，他们很快就得到越来越多的相互合作和信任，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仰慕和友谊。

绿色贝雷帽部队关注其他军人很少关注的各种小事情。例如，他们帮助某个村民用一种比较简单的方法打井，改善了他的供水状况。他们和他并肩劳动，建起一座小木桥，这样他到那块原始的土地上干活时，就不必再在沼泽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半英里了。他们教会他如何挖灌溉渠。他们给他种子，这些种子长出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好蔬菜。最令人感到奇怪，而且也最令人感到温暖的是，他们是把这个村民当成自己人看待的。他们可以用当地语言与他交谈——也许不够流利，但是用于交流已经足够。他们和村里的老百姓生活在一起。他们和村民们同餐共饮，晚上和他们一起围坐在火堆旁，和他们交谈，住在和他们一样的农舍里。

一旦他们之间建立起友谊之后，保卫村庄的军事任务就开始了。绿色贝雷帽部队规划了村子的防御工事轮廓，村民们把一根根尖桩埋在地上，尖头对着通向村子的道路。在绿色贝雷帽的帮助下，他们在村子里挖了防护掩体。他们还建立了报警系统，所使用的是旧轮胎的轮毂和空炮弹壳，遇到情况就发出警报。在这段时间里，绿色贝雷帽和村民们一起劳动；在遇到袭击的时候，他们就与村民们并肩战斗。

绿色贝雷帽A级小分队都具有一些医学专长——有两名受过严格训练的医务人员，而在他们的影响下，小分队其他8个人也学了不少医疗技术。

学习这种专长和特种部队原先的使命有关，那就是组织和训练游击队以及地下武装。在刚开始的时候，游击队简直不堪一击。在他们逐步发展壮大的过程中，为了保护自己，他们必须隐藏在茂密的丛林、大片的沼泽和崇山峻岭这些难以到达的地区。在这样的条件下能够生存下来往往就是一种胜利。如果某个游击队员生了病或者负了伤，那他是没有任何可以依赖的外来援助的。

绿色贝雷帽的医疗技能在这方面发挥了作用。绿色贝雷帽部队的医务兵可以提供医疗知识，以确保游击队员的战斗力。

这些技能在那些和游击队基地几乎同样与世隔绝的乡村也起到了类似的作用。这也是产生友谊和信任的原因。对村民们来说，看牙病，作产前检查，服用抗菌素，接受预防接种，学习营养和疾病防护知识都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为完成这些任务所进行的训练是强化的、高难度的，而且是尽可能接近实际的。他们让从国外完成任务归来的绿色贝雷帽提供充分的信息，并让他们帮助培训前去接替他们的人。此外他们还建立起一些模拟的村庄，连细节方面都很像。为了完成任务，绿色贝雷帽做了很多准备工作，他们的生活就像在实地一样，包括吃饭、住宿、作业、语言以及其他的一切。

为了有助于训练，亚伯勒还在布拉格堡建了部分模拟越南游击队居住的村庄，从使用的器具、饲养的家畜和逃离用的通道，应有尽有。亚伯勒后来去越南的时候发现，在越南人的步兵训练中心有一个模拟村庄就模仿了他的模型。他感到很有趣，也感到很欣慰。

比尔·亚伯勒不仅非常关注特种部队的强化准备工作，还非常关注诸如服装、急救包和应急口粮在内的（陆军）专用装备。可以预计，那些陆军中的“大人物”在处理这些问题时会感到很棘手。

比尔·亚伯勒回忆了下面一段往事：

我一直认为特种兵的装备主要是为了保存自己，这和武器没有多大关系。士兵的健康很重要，在这方面我们要尽量做到让他得到最好的着装、战地急救包和应急口粮。实际上，我认为如果拥有精良武器的美国人和使用较差武器的当地武装在一起的时候，它自身的可信度就受到了损害。例如我就不相信特种部队应当配备M-16；特种部队士兵更需要生存的武器。即便他在特定条件下没有适当的武器，他还可以从敌人手中夺取，或者临时制作。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布拉格堡的训练体系中就包括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五花八门的武器。一个特种部队的军人应当熟悉所有这些武器并能组装、使用它们。

我认为特种部队士兵不是一个直接作战的工具。我认为他是一个催化剂，他可以把人吸引到自己的身边，训练他们，帮助他们担当起领导任务，他所携带的武器是第二位的。

所以我花了大量的时间研究个人装备和特种服装，虽然后勤供应部门和其他一些人对这些东西没有好感，认为这些观点太理想化，认为在陆军中最基本的东西是给予士兵一件精良的武器、充足的弹药、身上穿的衣服和脚上穿的鞋子，以及必要的运输手段。

1961年，我到马萨诸塞州内蒂克的后勤仓库，看看有没有可供我们去东南亚的人员使用的热带装备。我去了之后大吃一惊。他们没有任何适用于丛林作战的装备。二战中在丛林和热带地区作战的经验已被丢得一干二净了。

我在后勤博物馆发现了他们所说的“热带迷彩服”。可是这些服装的设计思路和淘粪工的工作服如出一辙，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一件衬衣和一条裤子。衬衣有两个上口袋，但没有下口袋。裤子上只有一般的口袋，没有可以携带大件东西的口袋。不过衣服的面料还可以。面料织得非常细密，穿上能够防止蚊虫的叮咬。

于是我说：“好吧，我们来看看。面料不错。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我接着又说：“给我送一件去，我们进行一些修改，看看能不能把它改得比较适合作战用。”所以我就带了几件他们所说的“热带迷彩服”，在裤子上加了可以放大东西的口袋，在衬衣上加了两只带褶的大口袋。我把胸前的两只袋改成了斜向的，以利于在穿上伪装网的情况下方便手的进出，戴上肩章，在腰部扣上搭襻以便把上衣束紧。衣服袖子设计得比较宽大，在没有蚊虫或者天气允许的时候，可以把袖子卷起来。

在我们的帮助下，军需部门逐步改出了在越南使用的丛林作战服——尽管他们根本就没有承认有必要进行修改。

可是真正做起来却很难。仅仅有关发放丛林作战服的文件就重达好几磅。在第一批服装发放的时候，就下了一道命令，规定只有在战场上穿，而且只能是特种部队穿。

当然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在结束的时候，他轻描淡写却又恰到好处地说，美国军队非常幸运，因为在美国最终向越南派遣大批部队的时候，我们为特种部队设计的丛林作战服已经得到了普遍使用。

就在比尔·亚伯勒培养造就新型军人的时候，陆军老大还在继续走传统的道路，对这个怪人在北卡罗来纳州所做的事投以非常冷淡的目光，尽管这支部队得到了总统的青睐，得到了相当多的资金（“他们所得到的，就是我失去的”——军队历来是以零和的方式运作的），而且他还有权从最好的部队挑选最优秀的士兵——尤其是其中最优秀的士官——“把他们从陆军中挖走，”这是一位四星上将所说的。

将军们开始窃窃私语，对绿色贝雷帽成为暴发户，对它成为亚伯勒的“私人部队”表示不满。他们的话从来没有公开过，但是多数人还是对经过试验证明有效的东西表示赞同。“在布拉格堡他们让当兵的吃老挝人吃的东西。究竟是干什么？打胜仗要靠火力，不是靠令人讨厌的食物。”有些话说得更明白：“他们在那儿自行其是。他们不遵守规章制度。他们搞自己的一套，不按军队的规定来搞。”

有些指责并不是空穴来风：虽然亚伯勒实际上从来没有违反规章制度，可是他却在任意曲解；只要规章制度上有空子可钻，他就钻。如果对规章制度进行严格的解释，他就钻不了空子了。

他在作辩解的时候，从来不说假话。在不得不临时处理问题的时候，你几乎不可避免地会发现自己在钻制度的空子。实际上，很难想象怎样才能建立起规章制度所没有预见到的组织。

肯尼迪总统遇刺身亡后不久，反对意见达到了高潮。常规思想根深蒂固的现任陆军参谋长H·K·约翰逊将军（马克斯韦尔·泰勒将军担任驻南越大使之后，陆军参谋长的职务由他接任）就是对这种新型军人很不理解的将军之一。他对亚伯勒的所作所为深感不安，认为他走得太远了。

约翰逊的解决办法是：他必须让比尔·亚伯勒知道是谁说了算。在亚伯勒和总统之间还隔了陆军中的好几层呢。他认为亚伯勒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其实，约翰逊是个正直、诚信的人，也是个英雄。在二战中他曾经被日本人俘虏过。在采取行动之前，他先去看了亚伯勒的部队的操练——他离开的时候印象很深。“我跟你说吧，”他对一位将军朋友说，“他组织了一支很棒的部队。”

即使如此，亚伯勒还是得离开。毕竟他已经干了4年，到了该换个地方的时候了。

当时，亚伯勒已经晋升为两星少将。他被派往韩国，作为联合国驻板门店军事停战委员会高级成员。他在那里同朝鲜和中国的谈判代表打交道，他在特种部队的经验使他具备了相当的能力。这项工作不仅要谈判技巧，而且具有心理战和宣传方面的技能。许多观察家说，他是共产党方面在板门店所遇到的最强劲的谈判对手。

从韩国回来之后，他到了五角大楼，所干的一项最重要的工作是负责陆军情报工作（他的正式头衔是负责情报工作的助理参谋长）。后来（1966年）他被晋升为中将，负责在韩国的情报工作大队。1969年他前往夏威夷担任美国陆军太平洋战区参谋长和副总司令。1971年，他在部队服役36年之后退休。

在比尔·亚伯勒担任特种部队司令的时候，他的绿色贝雷帽部队不仅被派往东南亚执行任务，而且还活跃在世界其他几个地方。

他们应一些中美洲和南美洲国家的邀请，从巴拿马的基地派出好几个小分队到了那些国家。例如，在哥伦比亚发生了长达10年的被称为“暴力”的反政府武装暴乱，造成了大约30万人的死亡。绿色贝雷帽部队和哥伦比亚保安部队的官员们一起研究，拿出了一个完整的计划——以民事行为为基础，帮助当地发展经济、医疗卫生和教育——以对付恐怖活动。虽然哥伦比亚还会受到恐怖之苦，但是反政府组织“暴力”的活动结束了。

在美国最北面的地方，绿色贝雷帽用极地的装备，靠狗拉的雪橇、雪地鼬鼠和飞机展开活动，给那里的人看病、看牙，并教会他们如何做计划。

有的绿色贝雷帽小分队在美国托管的太平洋岛屿上活动，修建道路、校舍和娱乐设施。有的在菲律宾活动。还有一些在埃塞俄比亚和刚果（后称扎伊尔，后来又改称刚果）。

1961年，当比尔·亚伯勒担任特种部队司令的时候，特种部队经历了4年的改革和极大的发展。他离开特种部队的时候已经是一名少将。为了绿色贝雷帽部队，他和他的上司经常发生一些不愉快，但他的职业生涯还是挺顺利的。

在这4年的发展期间，有许多优秀的军人加入到已经发生很大变化的美国特种部队的行列。其中一个是年轻的卡尔·斯廷纳上尉。下面该说一说关于他的故事了。

[1] 1955年12月10日，麦克卢尔准将的心理战中心变成了特种战争中心及学校。

[2] 一个出乎意料、令人高兴的认可来自苏联的检查人员，他们禁止《绿色贝雷帽之歌》在苏联发行。

[3] 越南南方地名。

[4] 锆石是一种矿物，经加热、切割和磨光，能做成华丽的蓝白色宝石。

[5] 麦格赛赛在二战期间是菲律宾吕宋岛游击队队长，战后曾任该国国防部长，进行了长期的反游击战。

[6] 格瓦拉是古巴革命的杰出领导人，著名的游击战术理论家。武元甲是越南杰出的军事与政府领导人，熟悉游击战，在奠边府打败了法国人。长征是越南的政治领导人，曾任越南劳动党总书记，国会常委委员会主席。

4. 乡下人卡尔

卡尔·斯廷纳是在农场里长大的。那是一个占地100英亩的农场，离田纳西州北方小镇拉福利特8英里。在20世纪30和40年代，那里的城乡之间有很大的差别。城里的主要道路是柏油路面，其余都是土路和石子路面。那里的人偶尔也进城，但大部分时间都在乡村的商店里买东西。有汽车的人家很少，电力供应也很稀缺。到1948年，斯廷纳家的农场才通了电。人们创造自己的娱乐方式。对男孩子们来说，主要的娱乐方式是户外活动——到附近的坎伯兰山里去狩猎或者徒步旅行。或者到诺里斯湖——1936年由田纳西流域管理局兴建的大型项目——去游泳或者钓鱼。

那里的人们信仰上帝，也热爱乡村生活。到了星期天，大家都去（多半是）浸礼会教堂做礼拜。每个青壮年男子都愿意为自己的国家效力。

在拉福利特镇和与之毗邻的肯塔基州的米德尔斯伯勒之间，每天有两班公共汽车。斯廷纳清楚地记得，二战时期才六七岁的他从田野上望去，看见年纪大的男青年走到公路上，乘汽车去拉福利特的征兵中心的情景。无论他们是被征兵去的还是自愿去的，反正他们都去了。后来他以崇敬的心情听那些回乡的男孩子（都已长成了大人）讲述他们的战斗经历——那些可怕、难受、痛苦但却很有意思的事情，讲述他们在刚刚解放的城市中行进时的喜悦心情。即使一个10岁的小孩也能理解为什么要牺牲。

等他到了当兵的年龄，他懂得自己应当为国家作贡献，而且应当不亚于那些曾经作过贡献的人。[1]

斯廷纳的家人和阿巴拉契亚农村的大多数人一样，已经在美国生活了很多很多年。

斯廷纳家族是1710年前后从德国移居美国的。这个家族有5个兄弟定居在宾夕法尼亚州，后又迁徙到弗吉尼亚州和北卡罗来纳州。1820年，亨利·斯廷纳为了寻找土地，来到田纳西州东部。在鲍威尔河流域一个叫大本德的地方，他找到了所要的土地。那条河两岸土地肥沃，森林里常有鹿出没，河里有许多肥美的鱼，附近只有4户人家。亨利购买了1000英亩土地，然后返回北卡罗来纳把家人接了过来。和他们一起来到鲍威尔河谷的还有另外几户人家。到1889年，他们定居的地方已经有了三家商店、一家蒸汽机锯木厂以及一家磨坊。那儿的居民已经有了27户，总共有100多个孩子，还有35条狗和65匹马。

到了1936年，由于诺里斯湖的水位上涨，鲍威尔河大本德的居民都搬迁了。埃米特·斯廷纳和他的家人都被迫搬迁。埃米特是卡尔的父亲。

卡尔·斯廷纳记忆中的家是这样的：

从1936年起，我父亲就参与了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修建诺里斯大坝以及该局在30和40年代修建其他水坝的工作。他是一名打眼放炮的工人。他的工作就是钻孔，装炸药，炸掉岩石，为水坝打牢基础，开凿泄洪道。到战争爆发时，他已经有了好几个儿女。这就意味着他没有被征兵，而是被送去修建橡树岭核电站（离拉福利特仅几英里）。

在不建造水坝和核电站的日子里，我父亲就种地。战争期间，橡树岭核电站是优先发展项目。

那座核电站是1942年动工的（但在1945年8月杜鲁门总统宣布美国制造出原子弹之前，它的存在一直没有正式对外公布）。那是一个重大工程，保安措施非常严密。这个设施的四周是高高的菱形格铁丝网，有骑马的武装保安人员在四周巡逻。要求建筑工人像军人住军营一样住在工厂的大楼里（他们在那里常常是一个星期干7天活）。偶尔我父亲也可以在周末抽空回一趟家。他走了之后，我母亲凯西·斯廷纳就掌管这个农场并照顾这个家。

我是5个孩子中的老大——还有3个弟弟和1个妹妹。我的爷爷、奶奶和我们住在一起。

我们干活很卖力。把租用的土地算在内，我们耕种的土地总共大约200英亩。除了种植烟草和谷物，我们还养了一些牲口——当时还没有拖拉机。马和骡子是用来干活的。男孩子到6岁时就下地干活了；农忙季节（我们都在上学）我们总是起早摸黑地干活，只要是好天，一个星期要干6天活。即使下雨，也有事可干，像堆干草或者给牲口磨饲料什么的。

干活很辛苦，但是我们的生活还不算艰难。星期天不干活，就可以上教堂，找朋友玩，或者自己玩耍。由于每家只有一辆汽车，所以很少用它出去玩。我和朋友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很可能就不在我们农场。星期天下午，15到20个男孩子聚在一起打球或者练习拳击。

男孩子们都喜欢到我们家农场来，因为它的位置居中，土地平整，适宜于球类活动。如果我们决定进行牛仔竞技，农场上有的是牛（不过我父亲在家的时候，我们从来不玩这个，因为他不喜欢别人胡乱摆弄牲口）。有时候到了下午，我们会分成两拨，在谷仓里用玉米棒子打仗。这种仗有时候一打就是一两个小时。如果脑袋上被湿玉米棒子砸一下，那确实会成为难忘的体验。

在山里玩也有许多乐趣（现在人们称之为徒步旅行，我们当时称之为爬山）。山里有洞穴，有瀑布，还有壮观的景色；随时都有可能看见铜斑蛇，那真是一种令人兴奋的挑战。附近的诺里斯湖总是诱惑我们去游泳、划船或者钓鱼。那是一个深藏在大山里的秀丽湖泊，形状窄窄的，湖水很深，水面很大——周长800多英里，有许多瓶瓶罐罐的东西和树枝都流进了岸边的低洼处。我们去钓鱼的时候，一般都选在星期五或者星期六的夜里，先点上一堆篝火，然后坐在那里一直钓到天亮。在适当的季节我们还去狩猎。

我父亲是个出色的猎手，他总是带着两只很能干的猎鸟犬。等我年纪稍大，知道猎枪的用处之后，我就想和他一起去打猎了。我开始帮他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他就开始带我去了。这倒并不是因为我已经长大，扛得动枪或者能射击了。但是，我可以钻进灌木丛或者鸟巢，把鸟儿赶出来。我还可以向他学习安全用枪的知识以及其他打猎的技巧。

13岁那年，他第一次让我打猎枪。只有一发子弹，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目标，后来还是一条狗示意了目标的方向。这样我才能有机会打到那只鸟，而且不会在其他方面出危险。如果我打不着，父亲还来得及补上一枪。

等我年纪稍大，学会了他认为我应当知道的狩猎技能，他就让我一个人去打猎了。上中学的时候，每到感恩节那一天，无论下雨不下雨，我和我的一帮朋友都要出去打鹌鹑（为了安全起见，每次最多去4个人）。我们一去就是一整天，中间也不吃饭。晚上回家的时候，我们的妈妈都会端出一只大火鸡。

年轻真是了不起。我们发现所做的一切都带冒险性。如果不带，我们还要弄出一点来。我们出去找一些让自己高兴的事干，而且无论干什么——包括干繁重的农活——都要学会看它好的方面和它的目的。这就意味着不会感到厌烦和沮丧。

我无论干什么事情都觉得很有意思，而且从中得到很多满足。这种心情一直伴随着我。我到现在还住在乡村，种种地。我想这是我内心的感觉。我上大学以后就离开了农场，而且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不在那里。我必须回到家乡，尽可能地为家乡作一点贡献，因为我是在那里长大的。

回顾那段岁月，我觉得在那样一个家庭里成长是很幸运的——那是一个注重纪律、关爱、尊重和有原则的家庭。

毫无疑问，我父亲对我的影响最大。他很坚强——就像他曾经浇灌过的混凝土一样——但是又很正直，他希望每个人都尽自己的努力。他还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要求自己的子女要有原则。但他并不是一个死板的人。他关心家里的每一个人，希望我们成为（就像过去陆军征兵广告词上所说的）“尽其所能的人”。他要是当了兵，肯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军士长。

他的一些为人处事的原则值得一提，因为我一直把它们放在心里，而且一直在努力实践这些原则：

●　要尊重别人，除非他们使你有理由不尊重他们。

●　不要与伤害羊的狗为伍，除非你愿意承担和它们一起被抓住的后果。

●　任何值得做的事都要做好。任何好东西都是经过艰苦劳动得来的。

●　有多大的能力就要发挥多大的能力。

●　你必须为那些在你手下工作的人作出榜样。你不愿做的事，也不要要求他们去做。（他希望自己的孩子比他的雇工干得多。）

●　不要只看到自己鼻子尖底下的事，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要靠自己努力。

我父亲从来不抱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从来没想让我们继承他的衣钵，一辈子弯着腰在艰苦的建筑工地上或农田里无休止地干活。他知道教育会给我们带来什么（虽然他自己只上到八年级）。随着我们不断长大，他和母亲也不断督促我们要接受尽可能好的教育。“你们总不想一辈子就干我现在干的事吧？”他经常对我们说。“你们不可能永远直着腰。那样你们将永远不可能向孩子们提供他们所需要的东西，从而使他们能支持自己的家庭。”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和母亲把我送到大学门口时的嘱托（这是我第一次去大学。如果我没有被录取，我是永远去不了那个地方的）。他说：“孩子，好好学习，学不好就不要回家。”

他的忠告结出了成果。在他的孩子中，除了一个人之外，都上了大学，拿了学位。大多数又继续在大学深造。[2]

当年促使我们上大学的还有一个主要原因。战前，在阿巴拉契亚山区的田纳西州乡村里，大多数年轻人都没有想到要上大学。可是战后有了美国大兵法案——受过专业培训的医生、律师和其他职业人士带着他们的专业技能回到田纳西州东部社区。这给我们大家都带来了长远的利益。那些没有上大学的人仍然可以利用从陆军和其他兵种获得的技术技能以及培训机会，成为熟练的技术工人，如电工、机修工和管道工等。

我们惊讶地发现，所有这些技能和专业知识使我们的社区得到了发展。这些课程我们自己学起来也不难。我的目标是高中毕业后直接去上大学。我向两三所大学提出了申请，他们都录取了我。

当年，中学里并没有咨询老师来指导我们，不管怎么说，除了农业之外，其他我都不大懂。与此同时，我强烈地意识到，大学毕业之后我有责任为自己的国家服务（毕业后最好当一名军官）。由于这些原因，我决定去田纳西工艺专科学院，简称田专。在我申请的3个学院中，只有它同意向我提供农业学学位和预备役军官培训课程。这所学院在田纳西州纳什维尔以北82英里处的库克维尔。

虽然学院只提供了陆军预备役军官培训课程，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到其他军种去服役。我认为其中部分原因，是我们那里出去当兵的人对我产生的影响，我是看见他们去当兵打仗的。另外还有个原因，那就是，我是和许多朋友一起在农村、在户外长大的。陆军的生活将是那种生活的继续。实际上，我对其他军种知之甚少也是一个原因。

1958年6月30日，也就是我毕业那一天，我被授予步兵少尉军衔。这是一个预备役军官的军衔（2年之后我被授予正规部队的军衔）。我母亲和两个弟弟前来参加了毕业典礼和授衔仪式，可是我们并没有时间庆祝，因为我必须当天就去作战部队报到。不到1小时，我就驱车驶向本宁堡（在佐治亚州西南，靠近哥伦布），而且一路上马不停蹄，为的是赶在午夜前报到，不至于犯“擅离职守”的错误。

本宁堡是个大型军事基地，主要是步兵——被称为“步兵的摇篮”。那里有步兵学校、空降兵学校和突击队员学校、基本的和高级的军官课程学校，此外还有军官预备生学校。许多战备部队都驻扎在那里。此外，刚从德国回来的第10山地师也在那里。我是作为见习排长被分配到那里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的任务是在一个固定距离的步枪靶场当“蹲坑”军官（不断地出靶和收靶），并负责一个106毫米无后坐力炮的靶场。每星期最少有两个下午，军官要给士官上普通教育课程，以帮助他们获得中学毕业文凭。

从当兵的第一天起，我就爱上了部队——尽管开始时我的工作没有什么挑战性，我也没有担负多少责任。我喜欢部队的一切：部队里的人，部队的特定环境，训练，责任，以及靠自己的才干、能力和创造性来发展的机会。

经过大约6个月时间，我修完基础军官课程，接着就去伞兵学校和突击队员学校。在18个月的时间里，我通过了所有训练。

基础课程是预备役军官训练课程的继续。我们掌握了更多的高级技能，以及领导能力、武器使用和确保我们能领导一个排作战的战术科目。例如，识图课程就比预备役军官训练时详细得多。我们学会了如何有效使用编配到排的各种武器。我们学会了巡逻以及排一级的战术、集中使用火力以及步兵如何利用装甲的问题。

在本宁堡学习初期，我的另一个最大收获就是认识了我后来的妻子休。

本宁堡被称为步兵之家，而哥伦布则是众所周知的“丈母娘”，因为当地许多女孩子都嫁给了来到这个小镇、刚刚晋升的年轻少尉。结果我也是这样。

我大学毕业那天是个星期五，开车到达本宁堡的时候已是晚上10点钟。我在师部签名报到，被分配到单身军官宿舍，并告诉我于星期一上午9点再去。

我从来没有来过本宁堡，还真不知道如何打发这个周末。

第二天上午，我在找地方吃饭的时候，遇到了吉姆·史密斯中尉。他也住在单身军官宿舍，而且知道一个吃早饭的好去处——问我有没有车（他的车撞坏了）。他说，我们能做的就是去吃早饭，下午开车去军官俱乐部，他的女朋友以及她的一个朋友在等他，我们可以一起出去。

我听了之后觉得很好，所以下午我们就去了。他女朋友的朋友就是休。

吉姆·史密斯的女朋友安·斯科特在军官俱乐部的游泳池旁等我们。史密斯向她介绍了我之后，她指了指她的朋友休。她喊了喊正在游泳的休，让她过来。相互介绍之后，我们就安排了当天晚上的活动。“你们今天晚上就和我们一起去吃饭，怎么样？”吉姆向休和我发出邀请。

休长得很漂亮，个性开朗，讨人喜欢，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知道吉姆是想坐我的车。我想休也许会有点儿迟疑，可是他们站在那里，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们，让我们没法拒绝。休和我耸了耸肩，说可以，于是我们当晚就到本宁堡的巴顿屋去吃饭。

吃晚饭的过程中我了解到，休19岁，是伯纳姆货车服务公司总裁和副总裁的秘书，还在佐治亚州哥伦布中心参加夜校学习。原来她还是“佐治亚州航空预备役小姐”（显然，有人也像我一样认为她很漂亮）。

她家有5个姐妹和1个哥哥（情况正好跟我们家相反）。他哥哥是家里的老大，参加过二战，后来成为佐治亚州发电厂的线路工，不幸触电身亡。她父亲在比布织造公司（哥伦布的一家纺织厂）工作，她母亲操持家务。

我对她是一见钟情。我逐渐认识她家人之后，也很喜欢他们。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像我看待她那样看待我，不过我们开始了偶尔的约会。我还是继续干我的事，干一个少尉军官该干的事。

与此同时，我跟一个汽车修理站的老板成了好朋友。他叫柯比·史密斯，他有2辆经过改装的运牲口的车。虽然他并不亲自驾驶，可是他却让他的机修工参加这种车的赛车活动。我喜欢赛车，一到周末就和他们一起去，过了不久我就开起那种车来。通常我们是星期五晚上去佐治亚州的韦尔多斯塔，星期六晚上从那儿到亚拉巴马州的蒙哥马利。然后到亚特兰大，进行星期天晚上的比赛，并赶在星期一早晨的起床号之前返回哥伦布。

我喜欢这样的赛车——它充满挑战、竞争、冒险和紧张感。我想我这个人历来就是这样——军队分配给我的大多数任务都给了我类似的满足感。

我和休经过18个月的恋爱，于1959年8月订婚。3个月之后，我们在她家所在的教堂结了婚。那是佐治亚州哥伦布市的浸礼会波特纪念堂。我向休求婚之后，就不去参加赛车了。我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给我下了最后通牒。“你要么要赛车，要么要我，”她说道。“你自己作出选择。”很快我就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回顾我们41年的婚姻生活，我觉得休是男人能找到的最佳终身伴侣——我最亲密的朋友，也是对我最严厉的批评者。她是个模范母亲，培养了两个非常出色的女儿。无论我到什么地方去任职，她都精心照顾我们这个家，尽做妻子的责任。娶她为妻是我作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从飞机上跳伞

克兰西：完成基础科目之后，斯廷纳就去伞兵学校和突击队员学校接受培训。基础科目一结束，他就去了伞兵学校。他星期五从基础科目班毕业，星期六休息一天，星期天就去伞兵学校报到，星期一早晨便开始训练。

跳伞和突击队的训练非常艰苦。几乎没有多少人喜欢从飞机上往下跳。你随时都会遇到危险；降落伞并不是每次都能打开的；即使能正常打开，伞兵在着地的时候也可能摔成骨折。

当然，夏季在沼泽地上、冬季在大山里待上一两个星期也不是什么好滋味，几乎没法睡觉，没有食物的时候只能依靠野外生存技能。整个训练的紧张程度以及对体能的要求丝毫不亚于实战。突击队员的训练则把一个军人推向了心理与体能的极限。

另一方面，成功地通过这些艰苦训练的军人，有资格感到自豪。优秀的军人往往都是来自空降兵和突击队：空降兵部队和突击队被认为是精锐部队。

尽管如此，在60年代，每个军官都必须到伞兵学校和突击队员学校学习。即将分配到作战部队去的军官，无论是去步兵、装甲兵还是炮兵，都必须上这两所学校。军队希望每个军官都是多面手。军官仅仅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有效服务是不够的，他们必须具有指挥部队作战所必要的各种技能，也需要由此而带来的广阔发展前景。即使对那些不在作战部队的军官，如军需、弹药和通信军官，也应当能够处理与特种作战有关的任务和挑战。

军官在到他所任职的部队去之前，至少必须在作战部队待2年，从基本的军官资格课程学起。对那些不在作战部队的军官来说，这本身就是个很难得的经历，对他们将来为战斗部队提供服务与支持都有极大的帮助。

现在这已经不再是陆军的做法了，其部分原因是由于军官数量不足，也就是说无论哪个兵种都不再像以前那样有充足的财力培训军官了；另一部分原因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陆军也与时俱进了。现在陆军也采用了企业管理的方法管理军队，大多数军人都是干专业的。40年前，技术部门之外的人被看成是什么地方都可派用场的通才。其理念是到了战场上，你是谁并不重要，如果你有一套基本的军官技能，能够在各种条件下带领好自己的人，那你就是一个较好的领导。

与40年前相比，如今陆军的战备状况和战斗力都已大大提高，但军官在作战部队的训练和体验方面缺乏连续性，这确实是一种损失。

伞兵学校的训练目标历来是：教会学员如何正确背负降落伞和其他设备，如何跳出飞机并安全地降落与着地。最重要的是思想上的警觉、信心，以及对跳伞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作出自动反应的能力。

这个课程一般为4个星期，但是陆军正在进行试验，看是否可以把课程压缩，达到既节约训练时间和经费，又不影响效果的目的。所以，1958年的步兵少尉和中尉班就曾把课程压缩为3个星期。课程的教官都是经过挑选的士官，都是一流的伞兵——他们都是职业跳伞员，而且很厉害。

教学计划中规定地面作业、跳伞塔作业以及跳伞作业各1个星期——每个星期都有一个强化的体能训练项目，每天上午都有一个严格的个人检查，特别是在前2个星期。

每天训练开始前，都要接受黑帽子（空降兵的军官）在队列中的逐一检查。开始是1个小时活动量很大的体能训练：俯卧撑、下蹲跳、仰卧起坐、引体向上、深度弯膝、下蹲出腿，还要穿上作战皮靴跑3英里。黑帽子们在教警觉性时最拿手的就是大声喊叫：“预备！”这可能是冲着某个人喊，也可能是冲着整个小组的人喊。听见这句话的人必须立即单脚离开地面6英寸，摆好准备跳出飞机的正确姿势——下巴抵着胸口，小臂和手指伸出，好像在抓备用降落伞。肘部贴紧身体两侧，并开始数数。“一千、两千、三千、四千”，表示降落伞张开所需要的时间。一旦进入跳伞姿势，就必须屈膝，脚尖向下做上下跳动动作。如果反应慢了，而且/或者动作做得不对，就会听见黑帽子喊“给我做20次，”或者按他们的要求做俯卧撑。

为了确保动作一致和思想警觉，黑帽子用来对付训练中的违规和错误——不管谁做错了——的拿手“武器”就是让你做俯卧撑或下蹲跳。无论是哪一天的训练，受训者都会发现自己多做了200次或者更多次的俯卧撑。

第一个星期，斯廷纳和其他人学习的是如何从不同方向落地（左前方、右前方、左侧、右侧、左后方、右后方）。开始的时候他们站在地面上铺着锯木屑的坑里向上跳起，然后根据口令朝不同方向倒下。他们在地面上掌握了这个技能——也许有100多次跳伞落地的动作——之后，就爬到离地面5英尺高、木头搭建的跳伞落地动作平台上。接着他们就从那儿再往下跳，直到熟练掌握各种落地动作为止。

每一次做跳伞落地动作时，各人都要想定一个“准备落地”的姿势——也就是说，要伸手抓住（假想的）降落伞前面的拉绳，双肘紧贴身体两侧，下巴贴近胸口，双膝微屈，双脚和双膝并拢，脚尖略向下指向地面。着地后要朝能给他最大缓冲的方向翻滚。

完成落地动作训练之后，他们就上升到“摆动落地动作训练器”上面去训练。那是一个环形框架，用一根钢缆悬挂在平台上方6英尺的地方。携带全副跳伞装具的学员把他的张伞绳钩在这个环形框架上，然后跳下平台，开始自由摆动。地面上的教官不仅控制学员的摆动幅度，还控制学员的着地时间和方式，而且往往是在学员处于最尴尬的位置时让他着地。这套装置最现实地模拟了实战条件下伞兵可能遇到的情况。由于大多数的伤情都发生在伞兵落地时，掌握这些动作对于学员来说就非常重要了。

在第二个星期，他们登上一座高34英尺的跳伞塔，从上面往下跳可以大致体会从飞机上向下跳的情况，只是没有125节大风吹在身上的感觉。专家说，34英尺是制造最大恐惧的最理想高度。没有降落伞的人从这个高度掉下来也有可能不死。超过这个高度，一切都完了。

跳伞塔的顶部是一个模拟飞机机身的箱状结构。从这个“机身”里有一根大约150英尺长的钢缆呈一定角度向下延伸，然后被固定在离地面大约8英尺的地方。学员把自己的张伞绳钩在钢缆的滑轮上。听见“站到门口去”的命令后，学员就在门口取某种姿势站好。听到“走”的命名，他就起跳并冲出去，身体立即蜷缩并开始数数，这时候他下落的距离已经相当于张伞绳的长度——大约8英尺，可以感觉到缆绳的拉力（在实际跳伞过程中，等降落伞张开的时候，人已经下落了大约200—250英尺）。跳伞者感觉到这个拉力的时候，应当检查一下他（想象中）的伞盖，看它是否完全张开，断掉的悬伞绳不能超过4根，伞盖上不能有比头盔大的洞。他是通过与空中其他人的下落速度相比较来进行这项检查的。如果他比其他人的下降速度快，就要考虑打开备用伞。

在下降过程中，跳伞者必须高度警惕，以避开其他伞兵，等他到了离地面50—100英尺的高度时，就要准备着陆。这时候他已经到达钢缆的另一端。到了那儿之后，一个黑帽子会对他作一番讲评，然后叫他上去再跳。一个受训学员至少要从那座34英尺高的跳伞塔上跳15—20次，才“可以进入下一轮训练”。

在第二个星期的最后2天，斯廷纳和他的战友们登上了250英尺的跳伞塔。学员背上一个特制的降落伞，把它连接到一个周长与真降落伞伞盖相同的圆环上。接着他被吊上从跳伞塔延伸出去的机械臂上。到顶之后，他的降落伞被打开，然后让他自由落向地面。他的落地很重，就像真的从一架飞机上跳伞落地一样。

第三个星期完全用来练习跳伞。训练内容包括模拟在飞机上的所有动作。担任跳伞长的黑帽子先让大家熟悉跳伞命令。这些命令包括：“20分钟”，意思是：“初步检查自己的装备；戴上头盔，等。”10分钟后的命令是“准备”，意思是：“解下座位安全带，准备站起来。”接下来的命令是“靠外侧的站起来”，意思是：“坐在靠近飞机舱壁的先站起来。”然后是“坐在中间的站起来”，意思是：“其他的人统统站起来。”接着一道命令是“挂钩”，意思是：“所有跳伞者都把挂钩夹挂上。”挂钩夹的一端是张伞绳，钩子挂在那根钢缆上。下一道命令是“检查装备”，意思是：“伞兵们检查各自的装备以及胸前的张伞绳。”接下来的命令是“检查完毕报告”。报告从待跳伞队伍的后边开始，最后那个人大声说“完毕”，然后拍拍前面人的屁股。这样，报告就从后逐一向前传。传到了最前面那个人时，他向跳伞长打个手势，报告说：“跳伞长，全部检查完毕。”在离开降落区还有1分钟的时候，装卸长（属于机组成员）打开跳伞门。跳伞长向外看看，证实我们确实在降落区上空，接着他向飞机后面看看，确信后面的飞机不低于他的伞兵即将进入的空域。当他确定可以安全跳伞的时候，就指着队伍最前面的伞兵下达命令：“站到门口！”那名伞兵慢慢地走到门口，摆出起跳姿势，等候绿灯闪亮。绿灯一亮，跳伞长就命令说：“走！”并在他的屁股上拍一下。那个人就跳了出去。每隔1分钟就有一个人跳出去。

每次跳伞都是同样的程序。今天，无论多有经验的空降部队，依然在沿用这个程序。

所有用于跳伞的飞机都是C-119运输机（老式的双尾大型运输机）。斯廷纳说，那些人几乎到了“不用降落伞就想往下跳”的地步，“为的是不再在那个锯末坑里不断翻滚，也不必再整天做俯卧撑了”。

“第一次跳是最容易的，”斯廷纳继续说道。“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不过那股125节的狂风是我们大家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在地面上，拿着牛角号的黑帽子们对那些动作做得不对的学员大声嚷嚷，对每个人的落地动作进行严格的讲评。

“那个星期我们跳了四次，都是白天跳的。第五次跳的时候是携带了装具，包括我们的负重设备和一支M-1步枪。

“星期六是个重要的日子。毕业了！允许家里人和女朋友前去参加，并帮助把我们的银翼徽章戴起来。我们小组除了几个受伤的，其余的人都毕业了。能够佩戴伞兵的徽章，我们感到既自豪又与众不同。

“有人说他们喜欢从飞机上往下跳。也许是这样。但我不是。虽然我的职业生涯大部分时间是在空降兵中度过的，跳伞多达189次，而且都是在夜间携带所有作战装备往下跳，可是我对从飞机上往下跳却从来没有任何狂热。然而，跳伞学校给了我自信，跳伞已经不再是我担心的事情。

“空降部队的独特性表现在他们具有的作战能力上——也就是所谓‘强行进入’。空降部队的任务与众不同，其特点不仅仅在于跳伞，而且也在于它的成员。”

沼泽地和山地

卡尔·斯廷纳于星期六从伞兵学校毕业，第二天早上就去突击队员学校报到了。那天下午，他和他的同伴们就领到了定向和绘图设备。星期一上午他们的训练就开始了。

突击队员学校有两个主要目的：培养小规模部队的领导人，训练他们处理作战中可能面临的任务和形势，并教会他们在敌人占领地区生存所需要的手段。在陆军中，对非特种作战部队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对体能要求很高的学校。

虽然突击队员学校的训练一般是9个星期，斯廷纳在那里只待了8个星期——1958年10月至12月。（除了睡眠时间减少，其他任何时间都没有减少。）这个训练共分三阶段：2个星期在佐治亚州的本宁堡，3个星期在佛罗里达州埃格林空军基地的奥克弗诺基沼泽地，还有3个星期在佐治亚州的达洛尼加山地。[3]

卡尔·斯廷纳接着说：

完成了在突击队员学校的学习之后，学员们对自己的能力和极限就可以了如指掌。他不仅掌握了小部队领导在实战中必须具备的各种技能，而且掌握了战场生存所必要的信心和各种技能。对于突击队员学校培训合格的军官或者士官，我历来都非常信任，让他们在战斗中或其他各种困难条件下去带领巡逻队，因为我知道他们具备完成任务所需要的各种技能，并且能够以正确的方式“带好”交给他指挥的人。

这些经验不仅仅适用于初级军官，而且还成为陆军检验各级军官实际能力并对他们进行岗位——尤其是指挥岗位——任命的基本依据。它们能使人们了解一个人的能力和极限，这是用其他方法做不到的。它们可以增加一个人的自信心，这也是其他方法做不到的。

为了成功地做到这一点，你必须是个用特殊材料制成的人。在实际中，这意味着你必须夜以继日地训练，几乎没有时间睡觉，你会感到筋疲力尽，你的胫骨可能会夹上夹板，你可能被拖垮，你可能在沼泽地，你可能在山地，你可能冷得够呛，你可能浑身湿透，你可能被冻伤或者体温变得很低，或者感觉热得够呛，渴得要命，你要学会野外生存，能吃的就吃。你要学会相互支撑。虽然要求每个人都掌握个人必需的技能，在所有野外行动中你通常总是以班、排为单位行动，你们必须相互帮助。从第一天起他们就给你分配了一个“突击队员伙伴”。换句话说，如果万一你的伙伴出现昏迷，你就应当去背他——或者进行昏迷急救。

在这种情况下，既不能手软，也不能害怕。

本宁堡阶段

本宁堡阶段的基本目的是学习巡逻的基本方法：计划的要点、作战命令、选择主要路线与备用路线、集合地域、集结地点、交通线以及在目标地区的行动，尤其是预演的价值。要一遍又一遍演练，直到熟悉为止。

前两个星期集中进行负重体能训练——浪木操练、耐力长跑、徒手格斗、刺杀课程和越障碍课程。在这一阶段，还要进行一种新型的体能训练——“绳子足球”。我们在一个直径不超过60英尺、铺有锯木屑的球场上玩这种球。一个班被分成大约50人的两个队，面对面地摆出足球赛的架势，双方相隔3英尺。在两个队之间放一个用缆绳编织、重约50磅的球。这种比赛的目的是把球移动到对方的球场底线。任何办法都可以。没有时间限制，对于不符合体育运动规则的动作没有犯规和处罚。为了取得胜利，可以用手去抓，去拉，可以爬到对方身上，可以采用你必须采用的任何办法。输了这场球的惩罚是做75—100个俯卧撑。

我们还进行大量有关使用绳子的训练——学习打各种不同的绳结，建造各种绳子桥——并进行大量爬绳运动。这样做有两个目的：一是学会爬绳的不同方法，二是增强上体的力量。

另一个重要的训练项目是先进的地面导航技术。军人应当是导航的专家——要能够在他们所不熟悉的地方找到他们要去的目标——要能在最恶劣的条件下迅速做到这一点。现在我们有了使导航变得很简单的全球定位系统——它们确实使我们有了极大的优势。但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一个善于看图的军人手中的地图，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一个善于导航的军人手中的罗盘。即使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失了灵，如果你有了这些，你就有了能找出你自己的方位并确保行进方向所需要的一切。

对于小分队来说，有一个好的记程员也很重要，因为他可以准确地计算出你们已经走了多少路程。他的步幅都必须保持不变。他必须记住走了多少步。有个最好的办法就是，每走100步就从一个口袋里取出一粒小石子放进另一个口袋。还有个办法就是，每走100步就在绳子上打个结。当然办法很多，目的是相同的：你必须用一种办法确保在小分队遭到伏击时不至于把数过的数丢失（或者忘记）。

最后，我们学习了有关巡逻的所有基本技能：各种不同的巡逻（侦察、战斗、袭击、伏击等），对各种形式巡逻的安排，巡逻次序，巡逻路线，在危险地区行动以及到达目标之后的行动等方面。在本宁堡阶段，我们对巡逻技术进行了多次演练。

佛罗里达阶段

10月的一个星期六早晨，我们乘汽车离开本宁堡，前往埃格林空军基地的佛罗里达突击队营地。关于这次将近一天的旅行情况，我们几乎没有人能记得了，因为我们想尽可能地多睡点觉。

快到佛罗里达州州界的时候，一名突击队的干部把我们叫醒，使我们进入正常的思维状态。他对我们说了“总的形势”。他说：“美国正在打仗。我们作为一支接替部队，正进入一个神秘的国家”——我已经忘了它的名字。从这时候起，所有的一切都是对实战的战术模拟——每天24小时不间断的战术模拟。

我们到了佛罗里达州的目的地之后，居住条件非常艰苦——每个帐篷里住24个人，睡的是帆布小床，没有地板，有一个二战式的伙房、一个小兵器室、一个只有一名卫生兵的急救室。我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担心。显然我们不会在这儿待很长时间（和我们即将要做的事情相比，这将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我们才到达半小时，就接到了战备命令，要我们在2小时之内准备外出执行第一次侦察巡逻任务。我们的任务是：对一个可能的敌人导弹发射场进行侦察。我们一出发，就直接进入沼泽地齐腰深的水中。我们将在那里度过三天三夜。

原来这就是整个训练的标准模式——不断巡逻，不断袭击，不断伏击……总是潮湿和寒冷。人们通常以为佛罗里达州没有那么冷。可是，即使是在佛罗里达，如果在10月份你的身上总是湿漉漉的，可能也会感到冷。

在佛罗里达训练阶段，我们得到了有关在野外“生存”的特别指导：如何猎取和准备食物，吃什么和不吃什么（哪些野生植物和野莓可以吃，哪些不能吃），给我们的有鸡、兔、鳄鱼、负鼠、浣熊和蛇，我们必须把它们做成某一天的“美餐”。

我们学到了很多有关蛇的知识。沼泽地里到处都有蛇，特别是银环蛇和水生蝮蛇。有一天，某个干部弄来大概有一车蛇（无毒！）分发给我们（我们都坐在木头上）。开始的时候只拿一两条给我们，可是很快就是一捧一捧的给，一次多达6至8条。我们很快就熟悉了蛇。

另一个挑战是信心课程——悬挂在黑糊糊的水面上方有一根高度达40英尺的绳子，我们要头朝下从绳子顶端往下爬，水面上不断发生着爆炸。我们爬到绳子上的某一段时，他们会命令我们跳进水里，游向大约100英尺以外的干地——水面上仍然在发生爆炸。

在这3个星期中，我们看见营地、帐篷和食堂的时间大约只有四五次。在其他时间，我们吃的都是由“游击队员”提供的食物（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在指定地点和指定时间与他们联系上——我们并不是总能做到这一点）；我们拿到的往往是活鸡、活兔子，有时甚至是一只活山羊。

我们也睡不好觉。我是被指定的“睡眠记录员”之一。这就意味着我要记录下自己能够获得的超过30分钟的睡眠时间。我记得，到第17天晚上，从我的记录上看，总共睡眠时间只有8小时10分钟。

我历来喜欢户外生活。我真的非常喜欢野外以及野外生活的挑战。所以，除了极端的不舒服——长时间的潮湿与寒冷以及睡眠的缺乏——我真的很喜欢佛罗里达阶段的训练。我以前从来没有去过真正的大沼泽地，特别是如此险恶、如此具有挑战性的奥克弗诺基沼泽。耶洛河从其中穿过。这条河水深流急，充满危险。你弄不好就会掉进去，尤其是夜里，而你自己可能还不知道。也就是说，你可能正在沼泽地齐腰深的水里涉水前进，但却突然走进一条从水中穿过的水流湍急、深不可测的河里。确实非常危险！

当3个星期的训练结束时，我们大多数人依然恋恋不舍，期待下一阶段的训练。当然，有些人已被淘汰——由于态度问题，缺乏动力，体能不行或者其他原因；我们其他人根本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只要看到一位学员背着自己的背包，站在离我们营地不远的七号跑道尽头，等待来自本宁堡的三天一班的飞机，你就知道有人被淘汰了。他独自站在那里等待飞机的到来。我真不敢想象这是多么的丢脸。至少对我来说会是这样。

山地阶段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们结束了在佛罗里达的最后一次巡逻任务，简要汇报了执行巡逻任务的情况，然后开始擦拭武器和装备，并把它们交回营地保管。在食堂里饱餐了一顿之后，已近午夜时分，我们钻进睡袋——在干爽的地方——赶紧补一补觉。

大约星期天凌晨3时，那个突击队的干部跑进营地大声喊道：“10分钟后集合。带上所有的东西，准备出发。”

我们从睡袋里钻出来（我们是穿着迷彩服睡的），赶紧穿上一双干靴子，卷起睡袋（它是铺在小床上的），背起突击队员的网状装具（背包）在指定地点以连的队形集合。营地的指挥官（一名少校）在队伍前面宣布说：“敌人在行动地区北部取得了重大突破。”——佐治亚州北部——“命令你们立即出动，对那个作战地区实施紧急增援。”10分钟之后我们坐上公共汽车，向佐治亚州北部进发。

路上的情况下我已记不大清楚了，因为我们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但是我还记得大约在中午时分，车开进佐治亚州中部一家霍华德·约翰逊连锁汽车餐厅（毫无疑问这是事先安排的），这时候我们被告知“我们将在这里停留一个小时。这是你们到达前线之前的最后一顿饭”。

使我终生难忘的是，当我们这些脸涂伪装油彩、身穿迷彩服的人突然到达时，当地那些显然刚做完礼拜的人脸上露出的惊讶表情。不过，他们很快就认出了我们是些什么人，特别是那位陪伴我们的突击队中尉宣布说：“突击队员们，50分钟以后上车。”

我真不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供这么多人吃饭是怎么做到的，可是餐馆的人做到了，而且我们都吃得很好。

回到车上以后，我们又继续睡觉。

大约在下午4时，公共汽车下了公路，开上一条通向森林的卵石路，在那里有几辆载重两吨半的卡车在等候。一位突击队上尉站在道路中央。我们下车后立即在他面前排好队。他说公共汽车再往前开就不安全了，因为这一地区出现了渗透进来的敌人小分队。我们不得不换乘卡车。他说卡车上还铺了沙袋，我们必须准备对付伏击。我们没有带武器，但我们很高兴地看到每辆卡车上都有两名武装警卫。尽管我们随身都没有武器，但我们已多次演练过从卡车上或者车队里进行反伏击，所以知道怎么办。

我们向前走了最多5英里，就受到一个排“敌人”凭借工事进行的伏击。当然，用的都是炸药和空爆弹，但是他们确实把我们打得够呛。我们很快跳下车，进入路边的沟里。等硝烟散尽后，我们回到公路上集合，并被告知我们乘坐的卡车已被摧毁，剩下的那段路——大约还有5英里，而且是一路上坡——我们必须跑步前进。

在基地的营地（正好在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我们饱餐了一顿晚饭——敞开肚皮吃。接着我们领到了武器和个人装备，整理睡觉的帐篷。就像在佛罗里达州一样，在未来的3个星期内我们没有多少机会接触它们。

第二天早晨就开始了悬崖攀绳训练，担任教官的是一个叫斯廷奇科姆的军士长。我还没有见过任何人在攀崖和绕绳下崖以及对绳索的使用方面超过他的。

首先我们学习在突击队一类的行动中如何打各种所需要的绳结。接着他教我们学习绕绳下悬崖，直到我们完全掌握这方面的技能——首先在比较低的峭壁上（30—50英尺高）练习，然后到比较高的悬崖上（60—80英尺高）训练。最后要求我们把突击队的一个战友背在身上从悬崖上下来。

攀崖训练之后，在已经学到的一些基本技能的基础上，再学习如何适应山地生活，如地面导航、野外生存，以及战场生存。

虽然基本的地面导航技能仍然有用，可是在崎岖的山地上，计算行军距离的问题与平地相比就复杂得多，具有较大的挑战性。例如，你对自己的步幅就不容易把握了。

接下来学习的是野外生存能力。在山区的蛇和佛罗里达州的蛇就有很大的区别——不是水生蝮蛇和银环蛇，而是铜斑蛇和响尾蛇。在山区找不到沼泽地里的那些能食用的野生植物和野莓。

我们还学习了如何避免被敌人发现的技能。我们学了如何离开危险地区，例如道路和居民区（城镇、房屋等），以及如何通过危险地区（开阔地和道路）而不被发现。

我们也像在佛罗里达的时候一样，进行日夜巡逻。可是这里的崎岖地形以及有些巡逻队员的负重（如机关枪）就与在佛罗里达时不同，需要对巡逻路线进行更周密的计划，要为到达目的地留出较多的时间。

在整个突击队训练计划中，每一次巡逻都必须进行非常周密的计划和演练，以确保不出问题，而且每个学员都必须了解这项计划的各个细节。虽然巡逻队队长和助理队长是预先指定的，可是你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让你去当这个队长——往往是在最困难的时候，例如在交战过程中。突击队有一名干部（被称为随行评分员）随同巡逻队一起行动。这人往往是个少尉或者是个老资格的士官，有时候两者都是，这要取决于巡逻队的大小。他们的工作是评估每一位巡逻队队员的表现，在出现紧急情况或者危及生命安全的情况时，他要在现场处理问题。

与此同时，在这个地方到处都有侵略者（坏人），他们比我们更熟悉地形，和生活在这一地区的大多数民众进行合作，这就意味着我们不能信任这里的任何人。

12月初的天气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我们最后一次巡逻将是一次长距离的战斗巡逻，要模拟“炸毁”离我们基地大约50—60英里的托科阿大坝。在我们出发之前，气象报告说将有恶劣天气——这就更有理由去执行这项任务了。

一天晚上，我们这支排级规模的巡逻队（大约40人）乘直升机到达位于托科阿河以南3英里、大坝上游30英里处的一个降落场。我们快速向那条河运动的时候，夜色已经降临，气温迅速下降。由于天气很冷，巡逻队队长决定架设一座由3根绳索构成的桥，然后从上面过去，这样我们身上就不会弄湿。

虽然有些地方的水深已经到了脖子，而且水的流速很快，受命游泳过河的人还是带着绳子安全地涉水到达对岸。他把绳子系在一棵树上，然后返回来取两根稍细的、作扶手用的绳索。把这两根绳子拖到对岸之后，我们很快就把这3根绳子变成了绳桥，开始渡河。

大概有10个人成功到达对岸的时候，我们遭到了河对岸大约一个班敌人的伏击（毫无疑问，侵略者事先得知我们的渡河地点）。我们处于一个易受攻击的危险境地，几乎毫无保护自己的能力。

巡逻队队长能做的惟一比较安全的选择，就是命令大家后撤，尽快涉水回到对岸。

枪声不久就停了下来，可是这时候我们大多数人已经浑身湿透。天下起了雪——真正的下雪。巡逻队开始重组，我们按照自己的路线前进。风刮大了，气温变得更低。将近午夜时，我们的衣服开始结冰。这时候突击队的随行评分员（一个参谋军士）告诉巡逻队队长，让部队开始跑步，以便尽可能减少体温下降——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过了1个来小时，积雪就有了大约4英寸深。有几个学员开始发冷，其中有一个是我的伙伴。他倒在雪地上，哀求别人用工兵锹把他的脑袋打昏。他是一个体格强壮、很有主见的军官。我知道这不是他的本意。再说，我们也没有带这样的工具。

我想去背他，但是我立刻意识到这不可能，因为我已经背了一支0.3英寸口径的机枪。我不断拍打他，想使他恢复知觉。他终于慢慢苏醒，跪在地上。但仅仅这样是不够的。巡逻队正在跑步离开我们。我知道我得想办法让他跑动起来，这样才不至于被队伍甩得太远。所以我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他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嘴里嘟哝了几句，然后迈开了蹒跚的步履，最后终于开始跑起来。我让他跑在我前面，不断在后面戳他，直到天亮他才完全摆脱了寒冷。虽然他倒下了两三次，但我每次采用的同样方法奏了效。（那天晚上的事，他后来一点都记不得了。）

其他学员也有过类似的问题，他们的伙伴也采用了自己的办法不让他们停下来。

天亮后依然是大雪纷飞。天幕低垂到了树梢的高度。我们的大多数罗盘上都变得模模糊糊，无法看清。所幸的是，还有几个能用，所以我们才没有迷路。

我们在山里走了一整天，路没有走错。到了下午两三点钟，地上的积雪已经很厚了。巡逻队不得不把最强壮的人换到尖兵的位置上，让他们在前面开路。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应当到达会合地点，从游击队那里获得粮食。我们到达会合地点后，布设警戒，等了1个小时；可是游击队没有来，当然也就没有粮食了。

这时候，随行评分员认为，既然我们已经深入到敌人后方，而且天气这样恶劣，在大路上行走也许比较安全。他带我们走的那条路给了我们希望，显然自下大雪以来，那条路上还没有人走过。所以我们的行进速度可以快一些，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

到了午夜，我自己也开始出现问题。我还没有失去知觉，因为我在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可是我举步维艰，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我只知道必须往前走，要和其他人在一起。我想大概有三四个小时，我就是处于这种恍恍惚惚的状态。

又到了天亮。我们离开那条大路，进入林中500码深处，以与公路平行的方向继续向前行进。夜色降临后，我们又回到那条路上。雪停了，但地面积雪已没过了膝盖。天非常冷——我想大概接近零度。从两天前出发到现在，我们什么都没吃，大家都已饥饿难耐。

到了夜里22时左右，我们来到一座农舍，听见了猪的声音。有人传过话来，问有谁会杀猪、剥皮。我说：“我会。”我走到前面。可是我看见那头猪大约重200磅，我知道我还需要帮手——还需要3个人。要有一个人捏住它的拱嘴，不让它尖叫。再要一人抓住它的耳朵，不让它的脑袋乱动。还有一个人要抓住它的尾巴，按住不动，以防止它扭动身躯，把我们都掀翻在猪栏里。

虽然巡逻队的其他人对杀猪毫无经验，可是大家都已饥肠辘辘，所以很快就凑合了3个志愿者。我给他们分配了任务（管拱嘴的、管耳朵的和管尾巴的），很快对他们的任务作了简要说明（我们必须同时动作），然后走进猪栏。我知道这将是一场挑战，但是如果我们想吃，就必须完成这项任务。

与此同时，巡逻队队长着手在农舍四周布设警戒哨。

我们翻越栏杆进入猪栏。我们在另一个猪圈外面转了转，发现里面有2只猪比我们先前选中的要大，于是就扑向我们的目标。这时候，负责耳朵的已经抓住了它的耳朵，可是负责拱嘴和尾巴的2个人都没有完成任务，于是那猪开始尖叫并扭动。我只好跳起来压在它身上，卡住它的喉咙。它跟我在猪粪上翻滚了几圈，过了一会儿，它就不动弹了。接下来我就把它开膛剖肚，大卸八块，为的是吃起来容易一些。

与此同时，闹哄哄的声音使那个农舍主人跑出来，站在大雪覆盖的门廊上，这时一挺机枪开了火（不是伤害他，而是引起他的注意）。他立即躺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回到屋里。我觉得杀了他的猪心里很不好受，可是后来我知道陆军和这家人订了一些协议，对于突击队员学校的学员从他们家拿来当作食物的东西全都如数付款。

我把那头猪切分之后，大家抓起自己的食物返回树林深处，开始生火烤肉。这是一顿美餐。

当天晚上和第二天白天我们继续赶路。

第二天晚上22时左右，我们进入了离托科阿大坝大约1英里的攻击阵地。我们派出去侦察敌人阵地的巡逻小分队在午夜前后返回，他们报告说有一个燃起篝火的敌人阵地，在大坝以北大约100米的地方，离我们原计划的路线很近。出于这个原因，队长决定改变行动路线，并派出一支6人小分队压制敌人阵地（我是其中之一）。等巡逻队的其他人进入攻击大坝的阵地之后，我们就开始行动。

攻击时间定在凌晨5时。攻击之后，我们应当前往大约1英里之外的开阔地。早晨6时，直升飞机将把我们接出该地区。

突击队于凌晨3时左右出发，向攻击阵地运动——非常小心翼翼地运动。1个小时后，我们小组离开大家，向大坝北面的敌人阵地运动。在运动过程中，我们可以看见那儿的火光，并看见路的另一侧靠近路沟的地方有两个侵略者的卫兵。他们处于一个拐弯处，他们背后有一道大约10英尺高的埂。我们越过公路，绕到他们背后，利用那道埂作掩护，匍匐前进了大约一两百码，直接来到他们头顶上方。

5时55分，无线电里传来消息说，巡逻队其他人已进入攻击阵地。我们有4个人随即从埂上跳下，直接落到那几个坏人的头上，把他们打翻在地。他们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就被我们绑了起来，嘴也被堵上了。

就在这时候，我们听见巡逻队对大坝发动攻击的声音——不过没有激烈的交火，也许打了不到10发子弹。这听起来有点奇怪（通常情况下我们会倾泻大量的火力），这是因为在爬上冰雪覆盖的陡峭斜坡时，我们把武器当长矛用了。我们大多数人的步枪枪管都被冰雪堵住，无法射击。

与此同时，我利用那些坏人生的火，背对着它站着。过了最多两分钟——已足够使我打个盹，我向后一仰摔倒在火堆上，火把我的作战服烧着了。幸亏是下了雪。不用说，我立刻醒过来，翻了个身，把身上的火扑灭——这时候，我的衣服背后已经被烧光了。

我没有多少时间来想这个问题。天很快就要亮了。我们必须赶在天亮之前到达直升飞机接我们的降落场。

我们开始跑步前进。

这时天已开始放晴。虽然恶劣的气候把我们完成任务的时间推迟了2天，但直升飞机还是来接我们了。我们到达开阔地后，听见直升机飞过来的隆隆声。在直升机降落过程中，地上的雪被吹得四处飞舞——这是7天来我看到的最壮观的景象。

我们飞回位于达洛尼加的突击队基地营地，受到了相当热烈的欢迎。突击队分部指挥官（一名上校）和一批医生以及随军牧师在那里迎接我们。医生对我们每个人进行了检查，没有发现大问题（有一些小小的冻伤——耳朵、手指以及脚趾）。接下来是一顿热饭菜——我们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通。吃完后我们上了公共汽车，被送回本宁堡。

在返回的途中，我听一名突击队员学校的教官说，在火堆旁被我们放倒的2个人，实际上是大坝上修理爆裂水管的2名工人。他们根本不是“坏人”。

第二天早晨，我们以连的队形集合，看看谁赢得了突击队员证章。没有邀请任何来宾。点到你的名，你就出列。点名之后，大约还有20个人留在原地——他们经过所有的训练，可是却因为某种原因，没有能够拿到突击队员证章。我为他们感到难过，但这就是训练的要求。标准是必须达到的。

训练

卡尔·斯廷纳是陆军中有名的训练专家，他在陆军中担任的许多职务都直接与训练有关。以下是他关于这方面体验的一些想法：

在我的军旅生涯初期，我意识到军事训练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独特的机会——不仅仅训练军人去作战，而且培养他们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人生的价值观：个人特性、原则、伦理、正确的动机、热爱国家以及自我尊重。换句话说，应当体现出我们伟大国家的每一个公民都必须具有的价值观念。我们的任何社会机构都不可能提供这样的环境，提供这样的关爱和全身心投入的领导，来培养和造就这些自愿为国家服务的男女公民们。并不是每个军人都能成为我们所希望的那种人，但是绝大多数人肯定会成为那样的人。他们对自己所得到的这种机会和关爱将永远铭记在心，因为他们的人生因此而有了更广阔的前景。

根据我的判断，无论对什么军种、什么部队来说，训练都是培养战斗力最基本的要素。能有精良的装备当然再好不过，我认为是多多益善，可是，要赢得战争的胜利，就需要训练有素的人。那些非人的装备和技术，根本无法取代训练有素的陆军、海军、空军、陆战队和海岸警卫队的军人。

在我们的军队中，训练的目的必须是：最大限度地提高每个个体和每个单位的作战能力和作战效率。

为达此目的，指挥员必须亲自参与制订本部队的训练计划。而计划的制订必须建立在对部队的任务要求详细分析的基础上，并据此制订出训练的基本任务表；所有下属单位都要根据任务制订出自己的基本任务表。

下一步就是通过分析来确定与基本任务表一致的具体任务，以便成功地完成各自具体的任务，以及在什么“条件”下根据什么“标准”来成功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这些关键的要素，即“任务列表、任务、条件，以及标准”，是训练计划的“核心”要素。这是陆军的机制，我知道世界上的任何军队都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机制。

一旦训练计划得以确定，我们就必须注意训练方法。一支部队在战斗中能否生存与取胜，其最根本的区别就在于训练。

我本人历来比较喜欢严格、贴近实战的训练。在我所指挥过的部队，我一直把这个作为我的首要任务。当然，“关心你的下属”也处于同样重要的地位；这两者是不可分割的，具有同等重要的意义。对于严格、贴近实战的训练，我的部下从来没有表示过不满。军人在到了以生命相搏击的前线时，就更能理解这种训练的价值。

因此，每一个军人都应当以战场上能够成功为标准，全面完成每一项训练任务。这种训练可以使个人和部队建立自信——军人之间以及部队内部的这种信心和协作可以使他们全力以赴地完成自己的使命，不必担心被友军火力杀伤。这不是任何“模拟”或者技术能够取代的。

根据部队作战计划和其他应变要求所制订的符合实战的训练方案，应当作为所有训练的基础。因此，训练必须永远在尽可能困难的和符合实践的情况下进行——模拟的内容必须保证参训人员的安全。换句话说，所有的训练，特别是在小分队和多种武器结合的水平上（营和营以下）的训练，都必须是实弹的，而且要在夜间进行。如果做不到用实弹，那么可以采用激光发射器装置——每一个军人身上都带有激光接收装置——来让每个军人明白，他们什么时候犯了错误而且已经被击中。

以下是我一直坚持的几个训练原则：

●　指挥官应当始终让自己的部队随时做好战斗准备，不需要什么必要的充分训练阶段。如果他有了自己所需的资源，他的部队在任何时候都没有理由不做好战斗准备。如果有些原因是他无法控制的，他应当在此前很长一段时间就注意到它，并把这种情况向自己的上级反映，这样就可以采取必要的措施。

●　指挥官应当亲临第一线，对训练进行检查和评估。否则，他将永远不可能了解自己部队的训练与战备的真实情况，也不可能知道如何去组织未来的训练，以纠正部队和个人的这些弱点。

如果一个指挥员不能透彻地了解部队的训练与战备情况，他就不可能对自己的部队能做什么或者不能做什么作出真实的判断。

●　时间是一个指挥官最重要的财产，是绝对不应当浪费的——一分钟也不能浪费。

在要求部队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中，都存在着训练的机会——无论这个机会是否与任务有关——领导有责任对这些机会进行前瞻和识别，并对它们加以运用。它们可能是警卫任务、维持治安、葬礼或者许多其他行政活动。这些任务应当由班去完成，而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应当允许个人和单位以其自身的方式来体现其良好的训练姿态，并对其自身表现产生良好的感觉。

例如，在车辆较少的时候，就有许多训练机会——比如反伏击训练——这些机会只有在向指定训练地点作步行战术运动时才能获得。

在指挥链上的所有军官和士官，都必须为自己的部队准备“小口袋”训练，其目的是利用既没有列入计划、也没有预想到的时间来进行训练。例如：“本来应当按时到达的车辆要30分钟以后才能到。我们先来进行一些迫击炮训练吧。”常常有这样的事，小单位的领导人无法对这样的机会进行适当的重新组织和安排——这就要求司令官对这些领导进行训练。

损失的时间是永远找不回来的。

●　如果一个单位没有达到既定训练项目的标准，那么指挥官就应当调整计划，使这个单位留在野外，直到他们达标为止——无论需要多长的时间。绝对不要说：“下次外出我们再纠正这种缺陷。”在把他们投入实战之前，也许不会有下一次了。

●　负责任的（旅、营级）指挥官绝对不能满足于“刚刚”达标。他应当不断“提高横竿”，他的终极目的应当是最大限度地提高每一名军人的技术和战术效能。例如：步兵班的每个战士都应当拿到专业步兵证章，每一个卫生兵都应能拿到专业野战卫生兵证章，每一个迫击炮手都应当成为枪炮军士，等等。通过这种办法还能得到许多附带的好处——单位的集体荣誉感、凝聚力以及个人提前晋级。

●　跨技能的训练也非常重要，特别是在使用以小组为单位操作的武器时，这在战争中对于部队的战斗力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在战场上不是随时就能得到替补的。

对任何一个成功的指挥官来说，我所说的都不是什么新东西。我们靠的就是这些原理和原则。我们在尽自己的责任，把托付给我们的人——美国青年的精华——训练成在战斗中能够打得赢的人。这个责任是一种神圣的义务，它不仅仅是为了赢得战斗的胜利，而且也是为了保护在我们指挥下的男女军人的生命；它还包括把他们安全地交给他们的亲人，使他们对自己为国家所作的贡献感到自豪。

在火线上，每个军人都会义无反顾地献出自己的生命，因为他们充分信赖自己的指挥官，充分信任自己的战友。他们不能指望任何其他人。

最后，这还意味着，一个指挥官有多强，他的部队——无论什么样的部队——就有多强，他们能直接折射他的原则和价值观念、他的奉献精神、他的动机以及他对自己部队的热爱和尊敬。因此，这是一个指挥官无论如何都要努力做到的。这是任何其他人都代替不了的工作。

我在陆军的大部分时间，都有幸在作战部队工作。我遇到过许多为完成临时附带行动所进行的训练和备战——能有这样的机会，我确实感到非常难得。

[1] 由于他自身的背景，他的有些军中朋友就称他“乡下人卡尔”——这是一个善意的诨名，丝毫没有嘲弄的含义。斯廷纳对自己的出身特别满意，任何一个错误地把他看成乡巴佬的人，很可能会发现自己因此而处于非常尴尬的境地。

[2] 我大弟汤姆在部队服役29年，退休时是个上校。6年前他被选为县行政长官。我的二弟格伦41岁时去世。我的三弟埃莫勒是伯灵顿工业集团的一名管理人员。我妹妹琼年龄最小，现在是一名注册护士。

[3] 在过去这些年里，突击队员学校有了很大变化，目的是满足时代的需要和挑战。早在海湾战争之前很久，在得克萨斯州的布里斯堡的训练课程中增加了沙漠作战阶段。这个训练使参加“沙漠风暴行动”的年轻军官大为受益。

5. 百里挑一

1964年9月，南卡罗来纳州杰克逊堡

陆军营区是可以想象得到的普通地方。大多数时候，你都知道那里有些什么——早晨的起床号、晚上的熄灯号、班、连、营、体育锻炼、操练、行军、命令、规章、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强化训练、“长官”以及敬礼——还有野生动物的管理。

在美国，许多陆军基地都有野生动物保护计划。在经过选择的田野和训练场地上，种植了玉米、小米、向日葵、冬小麦以及其他粮食作物，这样鸽子、鹌鹑、松鸡、火鸡、鹿和各式各样的野生动物都可以在那里生长繁衍，栖息隐蔽，免受食肉动物的伤害。此外还有一个好处：这些土地能给喜欢狩猎的军人提供绝好的狩猎场地。在适当的季节，在某些野生动物保护区，每个星期六都能看见军人猎手的身影。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卡尔·斯廷纳上尉到杰克逊堡已经16个月了。他是在佐治亚州本宁堡完成高级步兵课程之后被调到这儿来的。这是个晴朗而又暖和的下午，是打鸽子的理想天气。突然一辆吉普车呼呼地驶来，车上的喇叭嘟嘟直响，把整个气氛都搅乱了。两个宪兵跳下车，径直朝斯廷纳走来。

“长官，”年长的宪兵匆忙上前，急切地对他说，“有你的命令，长官，是调动，你必须回去看命令。现在就走，长官。要你这个星期就动身。”

这种情况不同寻常，于是斯廷纳问道：“什么性质的命令？”

“我们不知道，长官。他们说是秘密，你必须回去。”

“谁派你们来的？”斯廷纳进一步追问。

他们说了被分配到训练中心指挥部的一个军官的名字。

“唔，这就清楚了，”斯廷纳自言自语地说。他很熟悉这个军官，知道他骗人是出了名的。

他对两个宪兵说：“唔，我是不会马上回去的，要过一会儿再走。告诉他不要着急。”于是他们就走了……明显露出担心的神色。斯廷纳留下来继续打猎。

不过，那两个宪兵传达的口信却一直萦绕在他的脑际。他不断地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情。过了没多久，那辆吉普车又回来了。这一次他们斩钉截铁地说：“长官，你必须返回。那是一道秘密命令。营地准备这个周末就为你和你的家人搬家。”

对此情景斯廷纳心想：也许根本没人在跟我开玩笑。

重新分配的去向是北卡罗来纳州的布拉格堡。他拿到一个大楼的号码，是他去报到的地方，可是军事专业编号（MOS）确实是保密的。斯廷纳不知道自己会进哪个部门，不过不管是哪个部门，是陆军让他调动的。所以那天下午他和他的妻子休开始准备搬家，还要带着他们幼小的女儿卡拉。

第二天他们住进了布拉格堡附近一处租借的活动房内，因为当时还没有住房。星期一斯廷纳按照给他的号码到那幢大楼去报到。他一进去，就看见一排军官站在那里，大约有50个人，大多数是上尉，也有一些中尉。他们都是因同一个目的而来的。他们都是接到通知就来了，而且谁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欢迎来特种部队。

当斯廷纳被调到特种部队时，对特种部队是什么或者干什么都不甚了了。这支部队的神秘性和封闭性在整个军队里是出了名的。他不知道特种部队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也不知道它的训练是高强度的。就部队的编制而言，它们的规模很小（1964年大约只有17700人，包括从事心理战和从事民政事务的部队）。他知道这些部队是非常规的，不仅是它们的思想、组织和使命，就连头上戴的都是非正统的绿色贝雷帽。其他东西他还要不断了解。

斯廷纳被分配到（因越南战争升级）新近启用的第三特种兵大队A连，让他去找连长报到。那个连长叫勒布朗，是一位小个子少校，腿上绑了一把猎刀——斯廷纳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斯廷纳精神抖擞地走进勒布朗的办公室，少校抬起头，皱了皱眉。斯廷纳头上戴着陆军标准的平顶大檐帽。连长见了十分不悦。“这是绝对不行的，”他大声说道。“在你见老头子之前，我先替你纠正纠正。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下你头上那个飞碟。只要你还在我这个部队，就不要让我再看见你戴着它。如果再戴，我就把它扔到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去。

“你下面要做的事，就是到军需仓库领两顶贝雷帽。要明白，你还没有获准佩戴徽章。”那徽章是他所在部队的标志，表明他是个真正的绿色贝雷帽。“不过你可以佩戴巧克力色的横条条。”这个小横条代表当他有资格领取肩章时，可以佩戴的肩章的颜色。“在你获得前缀Ⅲ的资格之前，你就先这么戴着。”一有了那个徽章，才能说明他通过了特种部队资格课程考试（即所谓的Q课程）。这一般需要10个星期。

接着连长话锋一转谈起了正题。“要你到这儿来，是要把你培养成A级小分队队长。也就是说有两件紧迫的事要你去做。第一件是要你学习收发莫尔斯电码，速度要达到每分钟6个词。能快一些那当然更好，但不能低于6个。你要像小队里的其他人一样，轮流使用无线电收发报机和发电机。”

虽然带领一个普通连队——通常一个连有100多人——的上尉军官应当精通无线电之类的设备，可是并不指望他在战场当无线电员。特种部队A级小分队的上尉就不同了。小分队里只有12个人，由于有那么多事情要干，特别是进入敌后时，每个人都必须轮流干许多工作，不能因为军衔不同就有所区别。在60年代初期，战场通信主要是靠老式的安格拉（ANGRA）-109无线电收发报机，用莫尔斯电码进行联络。收发报机（没有电池）的电源是笨重的手摇发电机，所以要两个人操作。一个人把电键绑在自己的腿上，进行收发报，另一人则坐在旁边用手摇发电机发电。

勒布朗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情是，你必须学会小分队里每个人信仰的宗教中的临终祈祷。因为在大多数时候，没有随军牧师与你们一起行动，所以你要能做这种祈祷。小分队连你在内12个人，其中可能有三四种不同的宗教和信仰。”

这就是给他的指示的内容。

“现在下去把装备领出来。”

接下来就是“老头子”出场——佩里中校。斯廷纳记住了到时候要戴绿色贝雷帽。

“你最后一次跳伞是什么时候？”佩里问道。

特种部队的所有人都必须会跳伞。有些人是参加特种部队之后获得跳伞资格的。有少数人到布拉格堡之前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跳伞了。

“大约6年前，”斯廷纳回答说。

“是这样，我们现在用的降落伞和你用过的不同，所以你必须参加复训。我们这儿还有个规定：你的第一次跳伞通常是在夜间进行。你会喜欢夜间跳伞的。它就像跟老婆上床睡觉一样。”

接着他又说：“你必须知道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我们每星期五下午4点都要集中欢度1小时。希望你偕同夫人一起来，你将得到一只第三特种兵大队的啤酒杯。我只收你3美元。”实际上，他的办公桌下面就有一箱这种杯子。斯廷纳掏钱买了一只。佩里把杯子递给他的时候说：“你可以在来的时候把它带来，也可以把它挂在我们军官俱乐部酒吧的墙上。”那个军官俱乐部是一间二战时期的平房。

像欢乐时光和啤酒杯这样小小的仪式，在当时比较适宜的政治条件下，也许可以起到激励的作用，但那只是当时陆军中的一种做法——很不完善，比较自由。在整个陆军中，社交文化活动远远比不上现在这样有组织，而且当时对许多行为都采取了相当宽容的态度。社交活动往往主要是聚会，聚会上每个人都饮酒；星期五下午的“欢乐1小时”成了惯例，而且聚会上往往有人喝得酩酊大醉。如今，一个军官如果酒后驾车，就可能断送自己的前程。而在当时，陆军要宽容得多。“军官俱乐部里根本不讲礼节礼貌，”斯廷纳说道。“里面发生打架斗殴，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有掷骰子的，打扑克的，还有各种各样的搞笑逗乐、即兴表演和故意卖弄——都是男人的东西，在很大程度上还是可以接受的文化。

“我并不是说陆军生活就围绕着这些东西。远非如此。这些只是我们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我们上班的时候，工作时间很长，而且很累。我们的训练也很艰苦。我们相互尊重，相互关爱，就像现在一样。不过，我们玩起来也很尽兴。

“不要忘了，我们谈的只是朝鲜战争结束后几年的事情。当时陆军还没有现在这么复杂，也没有这么专业化。例如，当年的指挥官并不直接参与士兵的训练，而且也不管家属的事情。这样的文化是在征兵制被取消，我们成为志愿兵之后才开始的。从那以后，对军官和士官的训练也变得比较正规化和制度化——休息时间内的社会活动也是这样。除了大单位一级的社会活动之外，社交生活再也不以军官俱乐部为中心了。实际上，很少有什么军事设施能够继续以军官俱乐部的活动为中心了，这是由于国会立法的财务管理制度所起的作用。因此，指挥官们往往在自己家里举行宴会招待军官和他们的家属。这样也相对宽松一些，不那么正规，喝酒也有限了。

“这样有利也有弊。如今陆军中也许没有我们当年那样的自发性了，这是一种损失。可是胡闹的人少了，这是一种进步。”

训练

现在，斯廷纳必须学会如何成为特种部队的军人。

1964年，特种部队的使命主要集中在非常规战争（UW）方面，它所面临的主要威胁是苏联在欧洲的扩张。整个特种部队第10大队都驻扎在欧洲，在东欧以及可能被苏联人控制的西欧部分地区，都已隐藏了一些金钱、武器和补给。万一出现华沙集团的入侵，可以把A级小分队空投到敌人后方。他们可以隐蔽起来，等入侵部队过去之后再出来，然后和友好的游击队以及地下武装组织联手。他们的任务是：破坏、颠覆、组织与装备抵抗运动。所有这些都要求有高度的独立性、分析与决策能力。

领导反应课程是训练和检验这些能力的方式。它特别注重协作、想象、智慧、灵活，当然还有领导能力，刚开始的时候还要注意解决物质上和智能上的困难问题。例如，设想一条护城河水深8至10英尺，河面宽度为12英尺。一支进行训练的小分队有一个55加仑的汽油桶以及三根木料，其中两根长11英尺，一根长8英尺。小分队的任务是利用现有材料，把汽油桶（以及他们自己）送到护城河对岸。如果这个小分队具有特种部队军人的素质，他们就能想出一个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另一个训练方法是“感觉剥夺”法。在敌人后方独立作战对军人提出了极高的要求。其中最困难的是没有感情支持。友情、信任和信心就像服从一样，是军人的素质；及时得到支持，能使军人得到强大的平衡力，以应对生活中的不确定性。许多优秀的军人之所以日以继夜地拼命工作，就是因为他们受到了表扬。他们需要来自上级的肯定，承认他们是优秀的、脚踏实地干工作的人。

但特种部队的军人就不是这样。在他们的作战环境中，他们能得到的支持很有限，甚至根本没有或者只是短时间的。有些军人在这种形势下表现出精神和意志力，但也有许多人缺乏这一点。

特种部队采用感觉剥夺训练计划，目的是发现谁具有这方面的素质。事先并不跟这些军人说希望他们达到什么样的目标或者标准，也不说他们做得好与不好。有一天某个军人也许会接到这样一个通知：“早晨6时00分，背着背包到这条路的交叉道口来。”他到达之后，一名军士会拿着一纸命令在那里等着他，命令上也许写着“你必须从某一点运动到某一点”——比方说25英里。这时他就独自出发，除了一张地图和一只罗盘，他没有更多可以提供帮助的东西，也不知道从这一点向另一点运动需要多长时间。当——或者如果——他在指定地点出现的时候，他们只是作一个记录，并不告诉他通过还是没有通过，也不说他是否按时到达。训练的成功不仅要看是否完成了一项困难任务，而且要看这个军人在完成任务时是否完全依靠自身内在的资源。

特种部队的训练大多数是根据类似“规则”进行的。

与此同时，特种部队的军人必须进行特定技能的训练。前文已经说过，A级小分队的每个军人不仅要掌握自己的专项技能，而且要掌握其他人的专项技能。

斯廷纳见到那个将由他指挥8个月的A级小分队之后，印象很深。他的小分队的成员都是很有经验的职业特种部队军人。大多数人年纪都比他大许多，也许有一半是《洛奇法》生效后来自东欧国家的志愿者。他们已经熟悉了非常规作战和秘密作战，而且都会说一到两种其他语言。但是，他们相互之间也刚认识不久，是在第3特种兵大队成立后被重新分配来的，还没有作为A级小分队在一起训练过。在斯廷纳参加资格课程训练的几个星期内，他的小分队学习了必要的知识，即作为一个群体应当如何运作。

在60年代，A级小分队的全体成员都进行了下面几项技能的训练：

每个军人都要成为神枪手，能够熟练使用个人的武器（手枪）和M-16步枪，还要熟悉其他武器，例如AK-47步枪，因为他可能被派到使用这种武器的地区。他必须能用这些武器进行比较准确的射击，对他们进行分解和保养。在诸如迫击炮和机关枪这些较大的武器方面，他应当能够正确地架设与使用，发挥它们应有的防卫与支持能力。

每个军人都要学习爆破技术。为了实施桥梁或输电线路爆破，他要掌握所用的炸药种类、炸药形状以及如何安放，学会如何进行漏斗式装药和排障式装药，如何进入封闭的、有人守卫的建筑内部进行爆破，把对建筑物的破坏或建筑物里关押的人质的伤害降至最低程度。他还要学会在自己没有炸药的情况下，如何获得必要的东西，并能用当地的资源制造炸药。

每个军人都要接受通信联络方面的训练——收发莫尔斯电码和编写电码。小分队在敌后行动的时候，只能每隔一两天用无线电联络一次。通信军士将用电台发送信息。不过，小分队每个人都能操作他们所使用的各类设备。

每个军人都要接受急救训练。

每个军人都要学会秘密作战与隐蔽作战的方法，学会如何建立情报网、逃脱与规避网；学会如何在夜间接受补给；学会如何建立飞机降落场并引导飞机进场；学会如何建立伞兵降落场。他还要学习秘密渗透以及秘密渗出技术、地面导航，以及特别（深度）侦察，即在完全隐蔽的情况下直接看到敌人不希望他看到的东西。这就意味着他要一连几天潜伏在隐蔽地点——小分队开挖的地下洞穴，然后在上面覆以泥土和树枝或者其他用作掩蔽的东西。

每个军人都要学习他所在地区的实用语言知识，比如在欧洲的第10大队成员就要学习一些德语，而第3大队的人则学习一些斯瓦希里语。后来，熟练使用语言的要求被大幅度提高，特种部队的人要在6个月到1年的时间内全日制地投入语言学习。1964年的时候还不要求熟练掌握外语，只要求军人能用外语进行简单的基本会话。

与此同时，每个军人都要接受适当的文化训练。这样，在进入一个国家之后，他才知道什么样的行为能在他所帮助的人民中赢得朋友，而不是失去他们或者与他们产生隔阂，从而影响自己任务的完成。

最后，虽然每个A级小分队的指挥官都有一个作战参谋军士和一个武器参谋军士帮助他，但他仍然有责任间接了解火力支援情况——炮兵火力和迫击炮火力——以及如何最准确有效地运用这些火力。他必须了解如何部署防御火力，以及在必要时如何请求空中与海上的火力支援。

资格课程是课堂教学与野外训练相结合的课程，而且特别侧重于野外。对卡尔·斯廷纳和与他同时调来的其他五十来个军官来说，这是一个——再一次——被加速的课程。它不是常规的10个星期训练，而是压缩到7个星期。如今的资格课程时间要长得多。

在60年代，大部分课程都在布拉格堡的烟幕弹山的特种兵总部大楼、在二战时期留下的挡风板搭建的营房里进行的。有时候还在比较小的勤务兵住的平房里进行。空调是想都不要想的，因为学员不是到那里去享受的。

一个星期的基本训练课程结束之后，每个人都要到野外去一两个星期，把在课堂上学到的技能运用到实践中。这个过程就是整个课程的标准模式。

野外教学与实践都在布拉格堡和邻近的麦考尔营训练场进行。麦考尔营在尤沃里国家林地，离北卡罗来纳州50英里。后来，这个营地被改建成一个设施齐全的特种兵训练场地。可是当年它根本没有训练设施，只有一个二战时遗留下来的第82空降师滑翔机训练场以及房屋被拆除后留下的钢筋水泥地基。

最后，所有的教学和训练都反映在尤沃里国家林地中进行的一次大型演习中。演习的名称是火鸡林，现在叫罗宾·塞奇。

火鸡林演习大体上是这样的：军官学员被编成模拟的A级小分队，被部署到一个假想的国家（出于演习的原因，往往被称为佩因兰[1]）。他们在那里将与佩因兰的当地人接触，并把他们转变成游击队。这些人的角色往往由来自布拉格堡的支援部队的军人担任（也许有250人），他们的衣着和行为都跟老百姓一样。

A级小分队的任务是和游击队队长合作（而这个队长往往很难打交道），把他的追随者们转变为游击队，让他们做小分队想让他们做的事情——炸毁桥梁，炸毁输电线路，设置埋伏，从事其他形式的非常规战争任务——同时进行民政事务方面的工作，目的是在当地赢得人心。

能够圆满完成这些任务的军人所受到的奖赏是，在他们的绿色贝雷帽上加一个徽章。如果完不成任务，他们将有机会再参加一次资格课程学习，或者把他们送回常规作战部队。和斯廷纳参加这一课程学习的大多数人都通过了考核。

今天已不是这种情况了。现在被淘汰的人更多了，部分原因是现在的标准提高了；另一个原因是，斯廷纳和与他在一起的其他军官是经过精挑细选后被分配到特种部队来的。陆军想把他们留在那里。正如斯廷纳所指出的，今天的特种部队完全是一个志愿部队——“一个三次志愿者的部队。第一次是参加陆军，第二次是获得空降兵资格，第三次是参加特种部队。”

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这种课程都不容易。那些成功地通过这一课程的人，可以为自己的成绩感到自豪。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赢得他人的信赖。

完成资格课程之后还有更多的训练。例如……

秘密进入

进入不欢迎美国兵的国家有好几种方法。可以用掩护身份——旅游者、工人或者生意人——偷偷进入；也可以用秘密方式进入——用潜艇、轮船或者飞机；还可以通过空投——这是经常采用的办法。

这就意味着，特种兵大量的时间要跳伞。

卡尔·斯廷纳谈到他们在1964年的做法：

用大型机群空投大批人员的时候，最重要的问题是确保他们全部安全着陆。常规空降部队跳伞的时候，使用的是标准降落伞（不可操纵的），为的是最大限度减少空中纠缠的可能性——这是最容易发生伤亡的。另一个重要问题是要他们遵守某种规则，这样成千上万的人跳伞时散落的区域才不至于过宽。要做到这一点，就要采取“交叉装载”的运载方式。每一架飞机上都装载着若干个班或排，再加上机组成员，以便他们到各自的目标地区上空跳伞。这样就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落地后的集结时间，最大限度地发挥部队的战斗力。

在执行跳伞任务时，飞机驾驶员统管一切。在飞机尾部的跳伞长负责指挥所有伞兵。这就意味着跳伞长必须对自己的职责了如指掌。他的具体做法是，随时与驾驶员保持联系，随时研究地图，在图上标出检查点——如地面上的河流、桥梁和其他具有自然特征的标记。对这些检查点，他在飞往降落地区上空的途中，要能够逐一识别。

与此同时，在驾驶舱中的驾驶员视野比较开阔，可以随时通报情况，提供帮助。报告“我们已经飞越某某河”或者“我们正在接近某个地貌特征区”。

把A级小分队嵌入我们所说的“不友好地区”（美国军人不受欢迎、可能非常危险的地区），就要求小分队着陆时相互之间能尽可能地靠得近些。

那时候，东条降落伞已经取代了我们当年训练中使用的老式的、比较简单的降落伞。东条降落伞在下落过程中可以控制角度，但还不足以达到使你能够瞄准地面目标射击的地步，不过已经足以使小分队在空中相对集中，使他们在落地后相互之间距离不至于太大。

东条降落伞的外形与普通雨伞的伞盖相似，但它的背后有一个椭圆形的、面积20平方英尺的开口，可以产生8节风速的推力。这种降落伞上有个带滚轮的升降杆，在你跳出飞机之后就启动了。通过它可以使伞盖向某个方向倾斜，你就可以控制推力的方向。

你刚跳出飞机时，升降杆是用叉子固定在吊伞绳上的。到了空中之后，你拔掉那个叉子，升降杆被松开，可以在滚轮上移动。例如，如果你想向右转，你就把手伸到右后侧，抓住右后侧的升降杆，用左手抓住左前方的升降杆。接着压下右后侧的升降杆，抬起左前方的升降杆，这样就使降落伞发生倾斜，你就会向右转。等你转到理想的位置，再使它们回到原来位置，这时你的身体就垂直了……或者说，你想尽量转向某个方向，因为你其实并没有能够真正沿那个方向运动。

在准备着陆之前，伞兵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如何把降落伞转向逆风。（如果降落伞转向顺风，他的着陆速度就等于风速加上从降落伞的开口处产生的8节风速。）而降落伞往往都会转向顺风并会顺着风飘，也就是说，跳伞者必须不断调节升降杆，从而保持正确的方向。由于特种部队的跳伞大多数是在夜间进行的，能够表明风向的最好的东西就是跳伞者面部的感觉。如果一切进展顺利，跳伞者将依次顺利跳出飞机。领跳者一般会面对着风，等待大家调节降落伞向他靠拢。大家都力争做到这一点，这样他们之间的距离大约会在100英尺左右。对于有经验的伞兵来说，50—100英尺的距离是正常范围。这样小分队成员在落地之后相互间的距离就不会太大。这样着陆有利于自卫，因为在着陆地区极易受到攻击。

相互间距离的大小至关重要，因为如果降落伞纠缠在一起，伞盖就有塌缩的危险。东条降落伞尤其如此，因为它们往往会相互推撞。

每个伞兵都有一个备用伞。只要离地面还有500英尺，这个伞就能发挥作用。万一需要打开备用伞的时候，你要用自己的右手去拉那个把手，左手放在备用伞前面。等备用伞从伞包里弹出的时候，立刻用手抓住它。接着你把右手挪到备用伞的边缘，尽量用力把它向你的左侧扔下去，使它能够顺利地打开。

如果还打不开，你就要再来一次。有时候备用伞可能无法完全张开，或者和没有完全张开的主降落伞缠绕在一起。跳伞者受伤的事故通常都发生在落地的时候。如果降落伞被缠住，那就真的麻烦了。

现在，备用降落伞已经大大改进。它的上面装了一发子弹，可以把降落伞盖推向远处，从而大大提高了备用伞张开的百分比，不用担心你的主降落伞会发生故障。

跳伞者还要了解一点，那就是在夜间跳伞的时候，不要去搜寻地面或者把手伸向地面，而是要寻找林木线的轮廓，因为看见林木线就说明离地面还有50至30英尺。这就提醒他要做好着陆准备。这时跳伞者务必要使自己面对着风，务必把双腿和双膝并拢，因为这样可以使他着陆后立即顺风翻滚，从而把腿部骨折的可能性降至最低限度。

等所有的人都在领跳者四周相对集中之后，领跳者应当尽量对准降落区——那里往往没有很大的空间，也许只是一片林中空地，大约有200—300码宽。他一旦着陆，其他人也都大致到了他的上方，可以直接对准他的方向下来，而且往往能在离他100英尺左右的地方落地。

着陆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以分队形式建立自我防御体系。但是你还必须处理降落伞。处理方法有两种：你可以把它带着，也可以把它埋掉。你决不可以把它留在降落区，因为如果这样，就可能被地面上或空中的人发现。

在这两个办法中，带着降落伞走是不可取的。这不仅增加了负载，而且加大了负载物的体积。最理想的办法是走出降落区，在山谷或树林中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它掩埋掉，这样它就不会被发现。

无论采取哪种办法，你都要带着降落伞尽快离开降落区。等走到一个比较隐蔽的地点后，你通常可以在15—20分钟之内把降落伞掩埋掉。

然后你就可以从那儿出发，根据你的计划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地面导航

从给定一个目标到实地找出这个目标，其间还有很大的距离。原因是在夜间；地形不熟悉，老百姓有潜在敌意，当年还没有夜视镜或者全球定位系统卫星来帮助导航。这些小分队必须非常熟悉地面导航，并且能够用传统方法寻找目标——也就是利用地图、罗盘和天上的星星——也许在突击队员学校就学到了这种方法。

他们必须是识图方面无可非议的专家，他们要会熟练使用罗盘，他们必须知道如何计算自己的步子。

卡尔·斯廷纳继续说道：

为完成一项任务而做准备的时候，一个重要部分就是研究目标地区的地图。我们必须绝对熟悉地图上的每一个地方。找到我们的目标（可能是一支游击队或者是我们为比较大的行动而进行潜伏的地方）不容许有大的误差，而且我们也必须避免错误地进入许多我们不受欢迎的地方。这也意味着我们要记住所有必须了解的东西——所有的地面标志——江河、小溪、水坝、桥梁、道路、交叉路口、发射塔、变电所以及其他基础设施建筑，此外还有城镇、村庄、警用和军用设施。

一旦进入实地，就要有一个人用罗盘来定向，确定路径，两个记程员要相互配合，进行记步。这些工作，小分队的每个人都可以做。小分队队长通常不做这些工作，他负责指挥和协调小分队的行动。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精确地记录走过的里程。这件事非常重要，所以我们才派2个人来干。可是我们也必须确保即使遭到伏击或遇到其他情况，所记的里程数也不丢失，因为有人在那种情况下可能会把所记的数字忘记。

与此同时，尽管我们记住了地图并对使用罗盘和如何记步很有信心，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看一看我们是否偏离了方向。这也是非常必要的。这就意味着要核对地图——由于不能发出任何亮光，在黑暗中看图谈何容易！

我们的方法是钻到雨布下面，打开军用手电筒看。军用手电筒电池舱的盖子上有一系列滤色镜，其中有一个就是我们用的红色滤色镜，因为红光对夜间的视觉影响最小。队长、他的副手（万一队长遭到不测，此人就接替他指挥）、罗盘员、记步员都钻到雨布下面查对地图，以确定自己是否处于正确的位置，而小分队其他成员就在雨布四周担任警戒。如果发现自己偏离了方向，他们就会拿出一个调整的方案。

比方说，如果我们的罗盘出了问题，那么根据天上的星星确定方位也是一种可用的方法。但我们还是最喜欢用罗盘，因为它不受天气的限制。不过，我们还是有必要认识一些基本星座——在北半球的北斗星、猎户座、天蝎座；在南半球的仙后座。我们知道北斗星勺边上的两颗星的延长线是指向北极星的，这段延长线的距离相当于这两颗星之间距离的5倍。所以只要我们能看见星星，就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规划行动路线的最后一点，就是要找到集结地点。如果我们遭到伏击或者与敌人发生其他遭遇，我们就脱离接触，分散行动，到下一个集结地点或者刚刚经过的上一个集结点会合——这取决于队长的决定。

有一种神话认为，特种部队军人喜欢打枪——他们都是像兰博[2]一样的杀人机器，除了消灭敌人之外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干。这个神话中没有一丝一毫的事实根据。特种部队军人不是杀人机器；到处都能体现他们的价值。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把他们置于有较大危险的境地，因为他们是经过高级训练的宝贵财富。也就是说，在可能的情况下，他们都要避免战斗。他们要悄悄地隐蔽到树林中，而不是站出来证明自己是多么具有男子气概。实际上在选拔特种部队成员的时候，就从不挑选这样的人。不要兰博式的人，不要蒂姆·麦克维式的人[3]。特种部队的军人都是战士，在必要的时候他们可以运用自己的力量和技能杀人；可是对他们的要求是，他们要像激光束一样准确地把自己的作战能力集中起来。

再补给

在隐蔽或者秘密的环境中生存是不容易的。生活条件无异于旧石器时代。食物靠到处采集。饮水往往是受污染的。很多当地人都想折磨或杀死“美国侵略者”，尽管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欢迎他们在那里。

与此同时，野外生存是有限度的。尽管小分队已经做了很大的努力，但也许仍然找不到足够的食物。他们的弹药和药品可能会逐渐耗尽。受伤的人也许不得不撤离。从你所在的地方到好几英里之外的那条供应线也许充满了艰难险阻。

在组织和帮助游击队的时候，对供应的需求也许会变得特别强烈。游击队也许会欢迎或容忍他们的存在，或者愿意与他们发生联系，但他们一心想得到的是美国人的施舍，他们深信美国军人会给他们带去大批的物资——食品、药品、服装、电子设备、武器和弹药。大量的施舍并不是小分队的主要任务，可是游击队往往更感兴趣的是物资而不是作战——这样就给A级小分队提供了一个机会，使他们可以多动脑筋，锻炼谈判技巧：“如果你们做了我们认为最好的事情，我们就向你们提供食品和武器。”

不管怎么说，小分队必须知道如何获得再补给。通过潜艇补给的情况是很少的。通常都是通过空投或者空运。

卡尔·斯廷纳谈了这方面的情况：

在需要补给的时候，你先在安格拉-109无线电收发报机上用电码发出一个单子，说明你需要什么。至于通过什么办法进行补给——是空投还是空运——则取决于当时的形势。

如果是通过空投获得补给，你就要选择一个接受空投物资的地点——树林中的空地，一片平地的边缘，道路上一段空旷处，或一个开阔的小山包。空投场地的信息以及用来向驾驶员提供信号的代码字母（用小的燃烧罐排列组成）都包括在所提出的要求中。一两天之后，你将得知补给送达的时间。送达时间往往在夜里。比方说4月17日3时30分。

4月17日，你要带领小分队和游击队（如果你们和游击队合作）在空投场附近设立必要的岗哨，并把空投物资运回营地。在空投前的几分钟，你要用自制的点火罐标出空投点——这些点火罐的制作方法是，在空的C级配给罐头（或者其他金属罐）中装上沙子，然后灌进汽油。在指定空投时间前2分钟，你把罐子的火点上，让它们燃烧两三分钟，但不能超过这个时间。如果到了指定时间飞机还没有来，你就把火灭掉。

通常执行这种飞行任务的只有一架飞机。驾驶员必须渗入敌人领空，超低空飞行以避开雷达，确立一条航路，而后利用短暂的5分钟时间寻找这些火光点，空投物资，然后按自己确定的路线向前飞行，这样，也许进行监视的敌人就发现不了空投地点（如果实施了空投的话）。

自然，如果在这5分钟的时间内驾驶员没有发现你，你就得不到补给。那你还必须再一次尝试。

一旦飞机到了头顶上方，你就把那些罐子里的火焰扑灭，准备去抓空投下来的一捆捆东西。通常那些包上都有一盏小灯在闪烁，你可以看见它下落的方向，接着你就向那个地方运动。

找到空投物资以后，你还必须把降落伞以及兜货物的网兜收起来，把空投物资分给搬运的人（他们有可能只是你的队员，也可能是游击队员），然后把这一地区清理干净，让别人看不出你在这儿得到了空投物资。这一切都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完成，以免被发现而发生危险。

看一看自己实际上获得了什么是很有意思的。比如，空投的食品经常会是一些活的动物。有时候你会听见天上传来“哞哞”的叫声，你知道他们空投的是一只活动物。如果是这样，你就要面临一个问题。如果你有农场工作的经验，你会感到庆幸。牛是不会安静的，也没有受过从飞机上跳伞的训练；如果它们着地的时候摔断了腿，那你就麻烦了。即使落地时没有受伤，它们也不会老老实实地任你摆布。无论是哪种情况，它们常常都会吼叫或者发出各种声音。所以你必须当场把它们杀掉，然后把肉分割开来，这样搬运的人才能把可食用的部分运走，而把其他部分全部掩埋掉。

有时候你得到的可能是山羊、猪或鸡。总的来说，我们比较喜欢这些东西，而不大喜欢牛。因为这些动物比较容易弄到，也比较容易控制，而且重量也轻一些，通常一个人就能扛走。

在树林里吃东西使我认识到辣沙司的价值。每个特种兵部队军人的背包里都有一瓶辣沙司。每当我们把动物或者禽类带回营地宰杀之后，我们通常不像在其他地方一样好好地烧着吃。在这种情况下，放上一点辣沙司就能掩盖许多不足——路易斯安那州辣沙司、得克萨斯彼得沙司或者塔巴斯科沙司——确实可以起到调味作用。它也有助于为空投的配给食品调味。

当然，补给的故事不仅仅局限于A级小分队。让我们从司令部的角度来看看这个问题：

假定有一项给某个外勤A级小分队运送补给的任务。这个任务下达到A级小分队所属的C分队的军需官那里。这位士官的任务就是把东西集中起来。如果是山羊、猪、牛或者鸡，他就必须到某个农场去买（会拨款让他去买的），而且还要为买来的东西准备笼子。

他还要了解其他一些细节，例如用什么样的飞机去完成运输任务，包括一些非常重要的情况，例如跳伞舱门的尺寸，因为比这个门大的东西是进不去也出不来的。换句话说，它必须根据这个门的大小来选择空投的动物，并且为这些动物准备笼子。

这位士官要亲自参与这次飞行任务，而且还要监督空投。飞行员进入空投地区上空后，这位士官必须把握适当时机，把那个动物、笼子或者那包东西推出舱门，使它落在地面上的A级小分队用火光标出的空投区。

我曾经担任过C分队作训参谋，当时有一个A级小分队要求提供补给，我们准备了空投物资，由一架陆军U-10“快信差”飞机担任空投任务。这是一架高机翼、单引擎、超短距离起降的螺旋桨飞机，对机场的要求不高，起飞和降落的滑行都比较短（每次乘坐这种飞机降落，你都会怀疑是不是在迫降，因为飞机着地的撞击很厉害）。虽然从技术上说它是一架四座飞机，我们通常都把后座拆除，给货物留出更大的空间。

准备进行这次补给飞行的当晚，我决定随机前往，看看执行任务的情况。到达机场之后，我发现后勤供应士官正准备把一个装满白色来亨鸡（公鸡与母鸡混装）的大篓子装上U-10。篓子的长度大约是飞机内径的2倍，所以篓子有大约一半还在飞机外面。实际上有很大一部分还在外面，所以在前往空投地点的飞行过程中，那位士官不得不坐在篓子和降落伞上面，防止篓子因颠簸而被甩出飞机。

飞机一发动，羽毛就开始四处飞舞，是螺旋桨产生的风把羽毛从鸡身上吹了下来。不过我什么也没说；这是他的演出，不是我的。从机场起飞时，那些飞扬的鸡毛几乎足以把飞机包起来了，不过我一直保持沉默。

然后，事情的进展非常顺利，我们飞到那里，准确地把东西投了下去。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沼泽地。A级小分队在那里建立了自己的集结营地，来检验他们自己的表现。我一眼就看见了一只光秃秃的公鸡，而且腿上还绑了一根粗电线——这是他们惟一能拿来拴它的东西。它的浑身上下光溜溜的，只有尾巴上还有一根大约3英寸长的鸡毛，而且还折断了。

我问他们究竟准备怎么处理那只公鸡，他们说：“这个嘛，我们还没决定。不过有一件事我们已经决定了，那就是它应当活下去。经过那次飞行活下来的东西都应当多活一段时间。”

处理空投任务使我们忙得不可开交。但是我们在把给养用飞机直接运送的同时，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我们必须了解如何选择和建立简易跑道，如何标示以及如何于夜间引导飞机降落。这是一件特别艰难的事情，因为做这些事情要完全靠我们自己。我们没有空军战斗控制员跟随我们。和我们在一起的只有小分队的成员和游击队员（如果有游击队员的话）。这样，当飞行员进场的时候，就只能绝对依靠我们的判断。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机场。这对他来说是个空白。

当年我们可以用来完成这项任务的飞机有好几种，而且都是固定翼飞机，因为直升机缺乏足够的航程以完成这样的任务。陆军用的是U-10和驯鹿这两种飞机，而他们都能在泥土机场上起降。但是我们还可以利用比较大的空军C-123和C-130，但它们必须在道路上降落。我们到现在还有少量的C-47在服役。我们还不定期地租用本土民用飞机进行秘密飞行。

接着你应当弄清机场的长度，是泥土地、泥土道路还是铺装道路。你要从头到尾走一遍，务必要确保它的表面不至于太坑坑洼洼，高低不平；你要把石块、电线和其他障碍物清除。你要检查四周的树林，计算出飞机进场的滑翔路线，确保飞机不至于撞在树上。你（和游击队员，如果能找到的话）还要摆好点火照明用的火焰罐，以便标示出跑道的长度。这些事情做完之后，你要通过无线电汇报与机场相关的数据——它的所在地点、大小等——并安排你们的任务。也就是说，你们的司令部将制定出这次任务的具体细节，并把这些细节连同你们的任务一起发回给你们，类似这样的内容：“飞机将于6月23日3时30分到达。”这常常意味着有5—10分钟的降落时间。“飞机将从某个方位进场。”

当空投时间即将到来的时候，你和飞机驾驶员之间不会有任何无线电联系。它将根据你提供的视觉信号降落。

等飞机还有5分钟就要到达的时候，你把火焰罐点燃。与此同时，管理机场的无论是谁（军官或者士官），都要带一个有滤光镜的手电筒（通常是不容易被发现的蓝色或者绿色）躺在跑道上飞机进场的那一端等候。

飞行员最先看见的就是摇曳的火焰罐发出的闪烁信号。他看见这些信号，就知道可以安全降落。也就是说，他不仅知道了机场的位置，知道你已经把机场准备好了，而且知道你已经对这一地区进行了警戒，附近没有敌人。接着他看见的是跑道顶端手电筒发出的信号。于是他就把飞机的左轮对准这个信号（因为他的驾驶座在左侧），在它上方6英尺处滑翔而过。也就是说，如果你是拿着电筒的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飞机进场的时候就好像是对准你来的。当几吨重的飞机（如果是空军的大型飞机）在你上方大约一个人的高度上笨重地飞过的时候，你要非常冷静。这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体验。

飞机降落之后，我们立即卸货。飞行员对你带去卸货的任何东西和任何人都不怀疑。卸完货之后，他就掉转机头起飞，朝相反的方向飞去。

所有这一切我们演练过许多次。

生存、逃脱与规避

特种部队的军人应当是生存、逃脱与规避的行家。他们必须知道如何野外生存，如何设置陷阱和圈套抓捕动物，什么可以吃，什么不能吃。他们必须是游泳的能手。

卡尔·斯廷纳继续说道：

1964至1965年在越南的时候，有两名士官为了逃避抓捕，在游泳过河时溺水身亡。后来就制定了一项要求：我们都必须学会游泳（我想是要求游1英里）。我们在穿着靴子、全副武装的时候至少要能够游半英里。

如果你背着背包，而且必须带着它，那你就用雨布做一个筏子把背包和其他较重的装备和给养，包括你的武器放上去。你在游泳的时候把它放在后面拖着。

你还必须知道如何用各种可能的方法帮助进行营救，特别要了解如何建立搭载区以及如何用镜子向搜索救援飞机发出信号。

军官还要学会特种密码的编写，以便万一在被俘后使用。那是一个非常复杂诡秘的系统，包括在特别设计的密语中如何安排字母的位置。这样，如果允许我们写信，我们就可以使用密语，表明我们被关在什么地方。

特遣小分队的指挥官还必须有设立和运行逃脱与规避网的专门技术。当然，可以利用的基础设施至关重要——从事秘密活动的安全屋[4]、空投点，以及运输网。但是更重要的是挑选适当的人来运行这个网（也就是说，你需要一个系统来检验他们，确保他们是你可以继续信任的人），并建立起不同的隔离（单元），这样如果你的某个特工人员或者隔离单元出了问题，这个系统的其他部分不至于受到影响。如果建立起这样的系统，而且能够正确运行，那么一个单元的人就不知道另一个单元的人是谁。

你必须用同样的方法组织和分割你的运输系统。如果你的计划是把人员从这里运送到那里，并把他们放在某个地点，由其他人运送到另一个单元的安全屋，整个体系的完整运作只有分队的指挥官才应当知道。

与此同时，进入这个网的“贵重货物”对于他们自身的安全和命运是没有发言权的。他们通常也没有自我防卫能力：他们的生命完全取决于建立这个网络的人们。

我在接受生存、逃脱与规避训练的时候，来自情报系统方面的报告生动具体地描述了被越共和北越人抓住的美军战俘的可怕生活状况和所受到的折磨。因此，在我们的训练计划中专门增加了一项特别的内容，即抵抗训练。

虽然我们受到的训练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强度和符合实战，但是依然非常严格，因为我们是刚刚开始这样的训练，而且我们的课程也拿不出太多的时间。它对我们每个人都很有好处。

今天——我们有了那些战俘的体验，他们挺住了并且活了下来——在特种部队资格课程中增加了19天的强化训练，课程的名称是“生存、逃脱、抵抗与规避”（SERE）。在这个训练中，学员被置于战俘的地位（只是没有人员受伤，而且受到专业医务人员的密切监护），体验一下如果被俘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和受到的对待。这种局面使学员了解到自己的心理承受力和身体耐力的绝对极限，对于被俘后的生存是至关重要的。

等我完成了这项训练之后，我感到非常满意，因为我接受了可能是最好的训练，从技术和战术水平上把我培养成一名合格的战斗指挥官。然而，我还没有经历过实战。

资格课程，特别是“生存、逃脱、抵抗与规避”训练，使我有了战斗的真实体验，这是我在其他所有训练中都没有体验过的。它们使我懂得，为了使指挥官在战斗中具有并表现出自己部下所期待的勇敢精神，他自己必须找到与自己和平共处的办法。对我来说，这种力量来自我与上帝的信任关系。这种力量使得一个人毫无畏惧地度过每一天。据我所知在战斗中是没有无神论者的，我也不指望发现一个这样的人。

我认为卡尔·斯廷纳不是发现这个启示的惟一的人。不过根据我的经验，对战场上的所有人（包括军官和士兵）来说，信念是大多数人内在力量与动机的源泉。我知道它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的。

毕业演习：火鸡林/罗宾·塞奇

毕业演习是一次非常规战争的战地训练演习，在布拉格堡西北约75英里的尤沃里国家林地及其周围的居民区举行，持续时间大约3个星期，是资格课程的高潮。在这段时间里，特种部队学员被编成若干个A级小分队，把他们在训练中学到的技能拿到实践中来检验。

为了斯廷纳他们所参加的火鸡林演习，这个训练地区成了一个名叫“佩因兰”的虚拟国家。它由一个腐败的左翼政府领导，受到一个较大的共产党国家的支持。有一支反政府游击队正在力图推翻这个政府，引进民主，但是他们需要帮助。那个共产党大国保证派出部队帮助佩因兰政府消灭游击队。

这次演习组织得尽可能真实。例如，当地老百姓扮演了各种角色，并向双方提供支持。反游击队武装通常是一个战备旅，而游击队大体上有100—150人，是从布拉格堡的各个支援部队抽调来的。

缺乏经验的特种部队学员在自己的A级小分队里接受对他们的专业技能、战术技能和总体表现的评估。

卡尔·斯廷纳继续说道：

我参加了这次演习的两方，既当了学员也当了游击队长。这次演习不同于1964年那次演习：

A级小分队领受任务之后就进入了“孤立地区”，开始进行准备（孤立地区是每个特种部队为完成自己的使命而进行准备工作的一个地区）。进入该地区后，他们就见不到自己的家人、朋友以及与任务准备工作无关的人员。在火鸡林演习中，这段时间大约有1个星期；如果是一项实际任务，这个时间可能长达6个星期。在这段时间里，他们研究行动的安排以及作战地区的各方面情况——那里的政府、地形、气候、人的个性、游击队、人民、文化以及其他相关问题。在这个问题上他们能够得到许多专家的帮助，这些具有高学历的人将向他们提供具体领域的指导。

孤立阶段的最后一步是向大队长及其参谋人员进行简要汇报，通常包括这次使命的每一个细节以及完成使命的步骤——精确到第n度。这些细节全都要记在脑子里。小分队的任何成员都不得携带任何命令和书面文字。简要汇报之后，就可以对他们是否已做好出发的准备作出判断。如果作出了“是”的判断，他们就直接从孤立地区进入出发机场，准备离开。

在A级小分队进行准备工作的同时，游击队长（通常是特种部队的一名少校或者上尉）已经进入行动地区，开始争取当地老百姓的工作，目的是建立一个支持游击队的群众基础。

在扮演游击队长角色的时候，我发现了一种很有效的办法：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和休一起驱车前往阿尔伯马尔县（在佩因兰），花上一天时间与人交谈。我去那里的杂货店、餐馆以及我能找到的人多的地方。我想寻找一些需要帮助的人。

例如，在一个地方，我听说有个大型奶牛场的主人遇到了麻烦，无法及时为他的奶牛挤奶，而且地里的庄稼也无人收割，主要原因是他的妻子得了癌症，情况很糟糕。

我去看了他，说明了我的身份，跟他说了我们即将开始的训练演习。他对我说，虽然他听说过，但以前从来没有参加过。我告诉他，我是在田纳西州一个农场长大的，非常理解他所面临的各种困难，因为他既要经营农场，又要照顾生病的妻子。

“再过一两天，”我对他说，“我将要有大约150名士兵，全都穿着老百姓的衣服，来当我的游击队员。我将从这些人里挑选四五个农场长大的士兵，让他们和你住在一起，帮你干活。你可以让他们住在鸡舍里，或者住在挤奶场里，或者你想让他们住的任何其他地方。他们听你的使唤，可以帮你收庄稼，挤奶或者干别的活。

“如果来了反游击队武装，要抓我的游击队员，我只要求你保护他们。如果他们想抓人，我只求你说一句：‘那样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我跟那些事情从来不沾边。我不希望你们的卡车从我的地里开过。’”这一次扮演反游击队武装的是101空降师。

“我只想求你一件事，那就是向你借一辆卡车，也许一个星期用一两个晚上，运送15到20名游击队员去模拟炸毁一座桥梁或者某个类似的目标。”

“这没问题，”他对我说，“我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这太好了，”我说道，“你是不是问一问你的朋友们，看他们是不是也需要什么帮助？”

他告诉我他愿意这样做，而且确实这样做了。

然后我提醒他说，我们的相互信任非常重要。我对他说：“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就可能损失所有的游击队员，那样我们也就无法帮助你和你的朋友们了。”

他告诉我，他懂得这一点，他也这样做了。

另外，通过这位农场主的帮助，我得以同其他人建立了联系，这些联系最终成为我在整个社区中的活动基础的主要部分。

我还和当地的一些牧师取得了联系，想看看他们的教区有哪些人需要帮助。他们向我提供了许多人，这些人为我的游击队小组提供了保护和支持。

能够为我们的事业把人民组织起来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他们都想参与并且提供帮助——有时候大大超出你的实际需要。

通常在特种部队学员进入之前，我就把我的游击队带进了那个地区，以便有充分的时间与当地人密切接触，建立起适当的行动基地。他们来了之后，我就挑选一些人，让他们去帮助我事先联系好的那些人（比如那个奶牛场的主人），并且让他们住在那里。

不过在他们去之前，我就制定了相关的标准、原则和行为法规。我跟他们说：“举止行为要绝对端正。要尊重每一个人的尊严，爱护他们的财产，不许胡来（口头上或者其他方面），不许愚弄人，不许发生有损于你们的道德以及妨碍我们与人民生活与合作的任何事情。我们来这里是帮助他们的，如果我能这样做，他们也会帮助我们的。没有他们的保护和支持，我们就无法生存。你们谁出了事情，谁就完蛋——你的职业生涯也就完了。顺便说一句，不许饮酒！”

我还会对他们说：“要去教堂，如果有可能，就参加唱诗班，要熟悉教堂里的每个人。如果你能和他们打成一片，让他们尊敬你，他们就会保护你，我们在做每件事的时候都能得到他们的合作。”

我总是想把我的游击队员放在社区的关键部位。他们和那些支持他们的人就是我的情报网。这样我就能及时了解整个县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在A级小分队进入的前两天，我的游击队员会集中起来，以便组织我们的“集结营地”，研究与A级小分队接头和接待他们的计划。此外还要进行一次确保空降区安全的演练。

小分队空降之后，通常是助理游击队长（特种部队的士官）去接头，并引导他们进入集结营地。等他们到了那里，就告诉他们游击队长明天上午与他们见面。这天晚上的其余时间，小分队就在营地里，通常由游击队为他们站岗放哨。

上午的见面会通常为1小时。游击队长总是要出一些难题。他开始的时候总是提出一些很难满足的要求，使得A级小分队队长感到非常为难。我们这样做目的是为了评估小分队队长的能力，看他能不能和游击队长建立密切的关系，并获得他足够的信任，从而完成他自己的使命。

见面之后，游击队长会提出一份他所要求的补给和物资的单子，并简要说明他的部队的战斗力以及训练方面所需要的帮助。

A级小分队队长在布拉格堡的孤立阶段就做了这方面的准备工作，现在他提出了他的游击队训练计划。

正规训练的初期阶段往往于第二天上午开始。这项工作展开之后，A级小分队对游击队为作战而进行的训练进行评定与估价。与此同时，小分队队长和游击队长共同制定行动计划，为完成总体战略目标而提出具体的目标。

这项计划中除了战术方面，还有心理战和民政事务的内容，因为它们在确保得到人民支持方面起着很大的作用。全部的努力都必须是真正协调一致的，局部要支持整体。

当然，我已经做了一些社区的民政工作，向当地人提供经过挑选的游击队员，与他们一道工作，比如帮助那个妻子患了癌症的奶牛场场主。但是还有更多的工作可做——比如提供医疗卫生方面的帮助，让我们的卫生兵为偏远地区缺医少药的乡村提供医疗服务。我们还让游击队员（免费义工）清扫操场和墓地之类的地方。为了扩大和加强我的情报工作网以及群众的支持基础，我还让游击队员（两人一组）到城镇和乡村的维修部门去工作。

A级小分队还增加了一名心理战方面的专家，他除了干其他事之外，还要能制作传单（当然和我们今天相比，那只是一种很土的办法）。然而，我们制作并散发了传单，目的在于破坏反游击队部队的士气、忠诚和战斗力，赢得和扩大人民对我们的支持。

我们在夜间从空中撒传单或者派人分发传单；它们的效果非常好——尤其在抑制反游击队武装方面。例如，土地所有者和农场主都不让他们使用，甚至不让他们通过他们的土地，而与此同时却向我们提供了掩护和支持。

我认为这是我对心理战的真正力量的初步理解。如果你能够影响并控制人们的思想，那么你基本上已经胜券在握，可以把人员的损失降到最低限度。

到第一个星期即将结束的时候，训练游击队的工作进展顺利，他们每天晚上都要袭击一个突出目标（例如桥梁）。与此同时，当地的农场主、送面包工人以及县里的维修部门都为我们的运输提供了车辆——甚至为我们对某些目标实施侦察。到第二个星期结束的时候，游击队已经学会了对较大的目标进行排级规模的袭击（30—40人）。到第三个、也就是最后一星期，他们就开始进行更大规模的袭击。

在这项活动的整个过程中（在一个我们以前根本不了解的社区运作），我们没有一个人被反游击队武装抓获——虽然他们日日夜夜对我们进行跟踪。我们的A级小分队队员和游击队员没有干过一件坏事。没有一个人干过任何使我们感到丢脸的事。

由于我们的行动，佩因兰的左翼政府被民主力量所推翻和取代。

现在是不是到了A级小分队返回的时候了？还没有。

非常规战争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要使它有个结束。很简单，任何一个新政府，如果得不到扶持它上台的力量的支持，是不可能存在很长时间的。它也不能允许一个强大武装力量游离于它的控制之外。处理这些可能性的最佳办法，是由我们的人来制定一个计划，对游击队进行改编或者解除它的武装。这是他们返回之前必须做的工作。（在实际生活中，这种行动的顺利进行通常取决于新政府对游击队领导人的让步。）

1964年的资格课程就这样结束了。我很自豪地说，参加这一行动的特种部队的所有学员都赢得了一枚“徽章”，表明他们成了完全合格的绿色贝雷帽。

今日特种部队的训练

在最近几年中，特种部队的使命地区已经扩大。由于出现这种情况，人员选择过程的范围以及训练计划也出现了相应的变化。今天，正规资格课程的第一阶段长达24—36个月，这取决于学员的军事专业。

申请参加特种部队的都是志愿者。他们必须是空降训练合格、身体条件好，而且在他们的背景中，至少没有不符合秘密等级安全要求的污点。

特种部队资格课程大致分以下几个步骤：

●　第一阶段（麦考尔营）：特种部队评估和选拔——25天

●　第二阶段（麦考尔营）：地面导航，小单位训练，实弹射击——48天

●　第三阶段（布拉格堡）：军事专业训练：

18B（武器使用）——2个月

18C（工兵技术）——2个月

18D（医疗卫生）——12个月

18E（突击队）——4个月

●　第四阶段（麦考尔营）：包括罗宾·塞奇演习（2个星期）——39天

●　“生存、逃脱、抵抗与规避”阶段（麦考尔营）：19天

●　毕业典礼：授予徽章

●　语言训练：4—6个月

从体能上来说，最困难的阶段是特种部队评估和选拔阶段，因为在此期间，军人受到不断的评估，看他们是否具有必要的素质。第一个星期的目的是评估学员的情感和心理方面的情况，主要是通过笔试和实际检验。第二个星期是测试学员的耐力、体力、意志力以及心理承受能力。它包括一个完整的体能测试计划，其中有计时跑步、障碍课程、负重行军、白天和夜晚的地面导航，还有穿着军装和皮靴的泅渡。在这个星期里，将剥夺学员的睡眠，让他们接受更多的心理测试，对他们在高度紧张的环境中能否有效发挥自己的能力等进行评估。第三个星期把学员看作一个个体以及群体中的成员，对他的领导能力进行评估。

在这3个星期结束的时候，一个由一批公正的高级军官和士官组成的委员会对每个学员的表现进行考察，对他是否适合接受特种部队的训练作出最后决定。这个委员会还为每个学员推荐一个他所擅长的军事职业技能。

评估和选拔阶段的课程每年举办8次。在过去，平均入选率大约是29%。可是近年来入选率上升到50%。一个更加严格的预选过程以及申请者的较好素质说明，这种较高的入选率并没有影响质量。没有被选上的学员回到自己部队的时候，都带着一封推荐信。有些人获准再次参加选拔，有些人在第二次选拔时被选中。

与此同时，那些被选中的人将参加资格课程（第二阶段）训练。他们必须令人满意地完成他们必须学会的军事专业（包括罗宾·塞奇演习以及“生存、逃脱、抵抗与规避”训练课程）。

在毕业并被授予“徽章”之后，每个军人都被分配到一个基层部队，但是在他加入A级小分队之前，他还必须完成6个月（或者更长时间）的语言培训（取决于他所在部队未来的活动地区）。

他现在已经掌握了基本技能，可是作为一个小分队的成员，他还要在自己的军事生涯中不断进行训练。他的另一个正式课程（很快就要进行）将是军事自由落体（降落伞）或者战斗潜水（水下呼吸器）训练。此外，他还将开始接受他的使命地区的文化知识的正规强化训练。

卡尔·斯廷纳，绿色贝雷帽

从资格课程毕业后的2个月中，斯廷纳参加了跳伞长学校的学习（在布拉格堡，2个星期），并且在尤沃里国家林地的野外训练演习中，进一步提高了他领导A级小分队方面的能力。

1965年1月以及随后的6个月，斯廷纳是第3特种兵大队A连B分队的队长。他们进行了更多的野外训练，而且规模也更大。

有一个演习我记得特别清楚（按照“火鸡林”演习的模式），有两个B级小分队参加——我的小分队扮演的是反游击队的角色，对垒的是查理·约翰逊上尉扮演的非常规战争游击队的角色。演习地点在加利福尼亚，它的北面是泰特斯维尔市，南面是墨尔本市，西面靠近圣约翰河，东面濒临大西洋。这一带是老百姓的私人土地，还有一些是用作军事训练的未开垦的处女地。老百姓中有很多人接受过某一个B级小分队的组织和训练，而且参与热情特别高。为了提供支持，陆军航空部队被广泛用于支持。双方都使用了汽船（为越南战争进行的大规模预备训练）。

演习结束的时候，为了使那些参与我们行动的平民朋友减少一些敏感性，重新团结起来（有些人过于投入——他们实际上想继续和他们的“敌人”战斗，有些人还带着枪），我们为整个社区的人举办了一次烧烤野餐会，还进行了军事表演。这很有作用。和平得以恢复。

第二天，在我们准备飞回布拉格堡之前，我看见飞机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乱哄哄的一大群人。

有几个士官想把一条4英尺长的鳄鱼作为连队的吉祥物偷偷地带回去。我走过去看他们在干什么，发现那条鳄鱼挣脱了绳子，他们正想办法制服它。最后他们终于制服了它，用绳子把它从头到尾捆了个结结实实。

我们降落之后，受到我们的长官霍伊特中校以及亚瑟军士长的欢迎。军士长立刻发现了偷运鳄鱼的事，把4个偷运者和那条鳄鱼带回连里，让他们花了大半夜时间为鳄鱼挖了一个水塘。他们把它的腿用铁链拴住，这样它就无法挣脱，不会把连队真正的吉祥物（一条狗）吃掉。

我没有就此停下来。士官们认为那条鳄鱼也必须具有“空降”资格，尤其是因为那条狗已经有了这个资格。所以他们偷偷地与管索具装配的人谈妥，给它打一个笼头，再特制一顶降落伞。大约1个星期之后，在圣母教堂空降区进行了一次计划中的跳伞。他们把这条鳄鱼推出飞机，然后跟随它跳伞降落到地面。它落下去的时候没问题，可是等他们走到它着陆的地方，他们只看见那条铁链和那顶降落伞。那条鳄鱼已经挣脱了链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13年之后，布拉格堡的野生动物管理员在圣母教堂空降区西端的沼泽里发现了一条7英尺长的鳄鱼。那是布拉格堡惟一的一条鳄鱼——它是如何到那里的，至今仍是个谜。

军人，尤其是特种部队的军人，总是在发挥想象，寻找自娱自乐的办法。只要是合法、合乎道德、不伤害他人，就没有错。

1965年7月，在佛罗里达州的训练演习结束之后，我当上了连里的作训参谋，负责训练和战备。这项工作我一直干到1966年春。后来我离开特种部队到堪萨斯州利文沃思的指挥与参谋学院学习。

在这段时间里，各军兵种都由于越南问题而扩大，大量的新兵被征召到陆军中，训练中心达到了饱和。

当年8月，整个连队被调到北卡罗来纳州西部的皮斯加国家林地，在崎岖的高山地区进行训练。连队当时有一个连部和两个B级小分队（第三个B级小分队在埃塞俄比亚执行任务）。这项训练任务持续了大约1个星期的时候，我在调频收音机上收到了霍伊特中校的呼叫——我可以判断出他是在一架直升飞机上——要我到离我们的集结营地大约10英里之外的一个道路交叉口去见他。

我跳上租用的皮卡小货车，径直朝那个地方开去，心想他飞这么远过来（100多英里）有点异乎寻常。无论是什么原因，肯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比他先到那个交叉路口，在路口旁边一块小空地上用我们经常随身携带的橙黄色信号布板标出了降落场地。

10分钟之后，他的直升机降落，他没有关直升飞机的发动机，就跑到我面前。“你把部队带回布拉格堡需要多长时间？”他问道——这是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

“要一会儿，”我回答说。“因为他们都分散在山里，在不同的训练区，而且我们也没有足够的运输力量把整个连队一次运走。用我们现有的车辆，加上他们从当地有关系的老百姓那里借一部分车辆，我想我们可以在夜间某个时候回到布拉格堡。”

“好的，”他说道。“回去把他们组织起来，准备出发。”

接着他解释说：“训练中心已经人满为患。今天早晨刚接到一项任务，要我们为三四天之后就到布拉格堡来的大约500名新征召的步兵进行基本入伍训练。

“大队正在研究让他们住在哪里，”他接着说。“哪一部分训练可以比较有效地由委员会来完成”——武器使用训练之类的——“等我回去的时候，这项工作就应当有个最终的眉目了。

“在大队里，你对这种训练比其他人都有经验，”他接着说，“大队长”——当时是勒鲁瓦·斯坦利上校——“和我想让你带一批精选的干部前往杰克逊堡，于上午6时出发，去看看他们如何进行基本作战训练”——这里他指的是前8个星期的训练——“然后把你能收集到的课程计划带回来。”

“这没问题，长官，”我回答说。“我马上就回连里，让他们行动起来。至于基本训练的部分，从头到尾我都了如指掌，闭着眼睛也可以把这些科目教下来。但是，开始的时候还要对我们的干部进行一些基本训练，这我可以在一两天之内完成，并且在我们的训练过程中继续进行。

“长官，为了比较顺利地组织训练，我们能做的就是回去挑选和配备一个训练营的干部。这个训练营由3个连组成。”接着我大体上说了这样一个结构应当如何运作的问题。“这3个连应当由上尉军官指挥，军士长由一名一级军士长担任；每个连的4个排长由中尉担任，副排长由一名军士长或者一级军士担任；每个排有4个班，班长由参谋军士或中士担任。”我还对他说，如果能让3名连长加上各排派出的1名代表（军官或者士官）和我一起去杰克逊堡（总共15个人），亲自看一看这项训练是如何组织的，一定会有很大的收获。

“可以，”霍伊特回答说。“其中一个连由你指挥。你把你那儿的人集中起来，我回去确保挑选适当的人前往杰克逊堡。”

在返回集结营地的途中，我心里在想：“伙计，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造就一个训练有素、目标明确的营。有这么多优秀的士官，我们完全有能力把这些新兵训练出来。”

这时候我不禁把我们参加训练的特种部队的表现与我上一次在杰克逊堡参训时要处理的问题进行了一番对比。当时参加训练管理的人有我、内德·莱尔（一名优秀的军士长，据我所知他是陆军中惟一获准把刺刀作为奖章佩戴的人）、一名专业4级连部文书（当时正面临着囤积信件和私藏色情材料的指控）、4名士官（都有医生证明，免除他们早晨20分钟的跑步；于是我把他们放在战略位置上，这样，我在管理连队的时候，他们就可以管管那些掉队的人）、一个伙房的军士（他服用止痛药物已经上瘾），此外还有一个我不信任的军需士官。这就是与我共事的几个人，我认为我们干得不错——实事求是地说。

在杰克逊堡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要管两个连200多名新兵的训练，每个连都有自身的训练周期：其中一个连已经开训7个星期，另一个连才刚刚开始1个星期。我们在安排训练的时候，确保每个连自始至终有一个士官跟着。另外2名士官和我从凌晨4时到中午训练一个连，从下午1时到晚上9时训练另一个连。

换句话说，考虑到我们执行这次任务的将是一批有才干并且能关心部下的干部，这对我们来说将是小菜一碟，对我们以及那些新兵都将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体验。

霍伊特中校离开后，我就打电话给集结营地，告诉无线电员通知各分队长，要他们做好准备，我一回去就开会。

开会的时候，我把新的任务告诉了各分队长，指示他们以“渗透”的办法把部队拉出来，以便在午夜时分到达布拉格堡。“渗透”意味着可以单车行动，可以走不同的道路，而不必形成车队，走同一条路。我没有告诉他们怎样去做，因为我知道他们会想出“怎么做”的办法。

现在是大约下午3时；他们有9个小时来完成返回任务。

第二天早晨5时，我在连部见到霍伊特中校。他已经完成了他的那部分工作。我所推荐的营级编制的人员名单已经开好，而且挑选出来准备去杰克逊堡的小组已经处于待命状态，随时可以出发。

出发之前，我向中校提出了另一项要求：“为了把那些新兵领上路，我们需要事先把营房准备好，包括准备好床铺。我们要尽早把这项工作完成，这样在新兵到来之前，我们才能有较多的时间对训练教官进行培训。”我知道有些老资格的士官也许会对准备床铺的事表示出不满，但是我也知道在训练周期结束的时候，他们会明白这是一个明智之举。这将体现在新兵的态度和动力上，他们会意识到，在一批善于关心人的职业军人的手下，他们是何其幸运。

在杰克逊堡的日子是很有价值的。我们观察了正在进行的训练，和那儿的干部进行交流，并把他们的所有课程计划都带了回来。

回到布拉格堡之后，我们用了3天时间进行组织，把我们共用的训练场收拾得井井有条。然后我们进行了为期2天的“训练教官培训”，这个训练将使我们顺利完成前2个星期的训练任务。

第四天的下午4时得到通知后，我们接收了大约500名直接从地方征召来的新兵。

随后的8个星期不仅对我们的干部，而且对那些新兵都是一段难忘的、有意义的体验。干部们表现出非凡的职业技能和爱心，整个受训营都表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悟性、动机和才智。

虽然受训者后来都作为单个兵员去了越南，许多人都选择军队作为终生职业。有些人后来成为优秀士官，而且又回到了特种部队。另一些人——受过更好教育的人——后来都成了职业军官。

越南战争向特种部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当时特别重要的是训练B级小分队，于是这成为我们的主要任务。我在第3特种兵大队的最后7个月的时间里，我们组织、训练、部署了3个派往东南亚（泰国和越南）的B级小分队。

由于在越南越来越强调反游击战和顾问活动——组织、训练、装备和部署山民部落来对抗北越军队渗透；组织南越机动特攻部队；向南越部队提供顾问——的重要性，战术训练的主要方向集中在营和营以下单位的战术，包括空中火力支援及炮火支援的部署和整合。

实际上，我将被安排去部署我们派出的3支部队。可是大约在部署他们之前的1个月，我接到通知说，陆军人事局还没有同意让我去。后来我从人事局得知，原因是我已经被挑选去指挥与参谋学院学习，然后我将去越南（虽然这一点没有特别说明，我知道我很可能会被分配去那儿的特种部队）。

1966年5月下旬，我离开了第3特种兵大队A连。

[1] 佩因兰是英文Pineland的音译。

[2] 兰博是电影《第一滴血》的主人公。

[3] 蒂姆·麦克维是制造1995年4月19日美国俄克拉何马市联邦大楼爆炸案的主凶，在这次爆炸中有168人死亡，伤者更多。后来麦克维被判处死刑。

[4] 安全屋（safe house）看上去与普通房屋一样，实际上是用来从事秘密活动的建筑。

6. 越南

特种部队涉足越南已经有了很长的历史。

1954年胡志明领导的越盟在奠边府击败了法国人，结束了他们在印度支那的殖民统治。越南被分为南北两个独立的部分，老挝和柬埔寨也获得了独立。1959年北越通过了基于共产主义原则的新宪法，主张越南统一。从法国殖民统治结束至此，北越一直在支持南方越共的叛乱，尽管这种支持不像此后10年中那样全心全意。不过在那段时间里，农村地区的叛乱力量有所壮大，一方面是由于越共成功地说服人民，使人民相信他们的事业比政府的好，另一方面则是由于南越政府对城市以外的安全似乎漠不关心——或者说是视而不见。

然而，1959年5月，北越对越共的支持迈出了一大步：北越的中央委员会认为，加大在南越军事活动的时机已经成熟。于是，北越计划通过老挝南部及柬埔寨部分地区（绕过北越和南越之间的非军事区）建立一个后勤补给网络。这一交通运输网后来被称为胡志明小道。

事实证明，该网络的建立是东南亚这场战争中的一个决定性事件。

1959年7月，12支美国特种部队分队（来自当时的第77特别行动大队——后来的第7特种兵大队）和一支控制分队一起到达老挝，帮助法国人组织并训练死气沉沉的老挝军队[1]。这是一项秘密行动——主要是因为法国人不愿意在东南亚再次丢失脸面。绿色贝雷帽部队以“平民”的身份抵达，身上穿的是便服，有“平民”的身份证，工资也由“非军方”（即美国中央情报局）支付。

胡志明小道的建立与美国特种部队到达老挝之间并无明显的联系，但这两者却是互相交织的。这种不曾间断的联系后来成为美国特种部队参与东南亚这场战争的一个重要因素。这种联系有许多形式——间接的和直接的——其中一些在本书中将提到。

当然，胡志明小道本身并非真的是一条小道，而是一个交通运输网、一个指挥控制系统、一个部队集结待命的地区，其设施和能力——尤其在初期阶段——是很原始的，但却具有惊人的活力。这种原始性正是它的诸多优势之一。一条高速公路不仅要花费大量的人力和财力，同时也是易受攻击的目标。虽然泥土路能容纳的车流量要小得多，但它所受到的破坏多数靠手持铁锹的男男女女很快就可以得到修复。车流量小的问题很容易通过建立一个由多条道路组成的道路网来解决——但还需要一点点耐心。在热带雨林覆盖之下，这些小路几乎是看不见的，所以很难找到具体目标。

这就是胡志明小道的真正战略意义所在——它的安全性。在整个战争过程中，北越人都能够把老挝和柬埔寨当作自己的避难所。尽管这些地方并非绝对安全，但却大大限制了美军以及盟军对他们进行攻击的能力。

事实上，堵住胡志明小道的最佳时机或许是在其建立的初期。1961至1962年间，胡志明小道的存在已开始引起人们的注意，但似乎并没有被看成战争中的一个因素。每月大约有1500名北越军队向南渗透，进入南越，但是，与后来每月成千上万的北越军队（包括坦克和其他重武器）通过这条小道相比，这一数字是微不足道的。当局对此几乎一直未予重视，到后来为时已晚，觉得不动用大批军队就拿它毫无办法——但那时出于政治考虑，已不可能有动用大批军队的机会了。这是一个重大的失误。另一个失误则是大多数美军指挥官以为这场战争的胜负将由强大的火力和常规部队来决定。越共及北越从不买这个账。他们认为，这场战争有时是常规战争，有时则是“人民”战争，有时又是游击战争，他们会选择最适合发挥自身优势——但却是我方劣势——的战争模式。

可以说，如果美国或南越在1962或1963年找到了堵死胡志明小道的办法，那么三四年后美军的大规模介入也许就不会发生——越战的结局也许要好得多。

白星分队

1961年，约翰·肯尼迪总统在其短暂的任期之初，面临着老挝的混乱局面——既有共产党支持的叛乱，又有两位亲王之间为争夺王位的勾心斗角，还有军方将领的争权夺势。而这种局面又因为这个国家的民族众多而变得更加复杂。除了主要民族老挝族外，边远地区还居住着半原始的卡族和苗族部落。老挝人既不喜欢也不信任这些部落人。尽管这两个部落的人通常能征善战，但老挝人却不想对他们进行武装或训练。

1954年的日内瓦会议使老挝获得独立，但随后就发生了权力争斗。一边是老挝王国政府，名义上是由国王领导，实际上是由中立的梭发那·富马亲王掌权。另一边则是共产党叛乱分子巴特寮[2]，由梭发那·富马亲王的同父异母的兄弟苏发努冯亲王领导并得到北越支持（尽管他们对南越更加感兴趣）。到1959年，巴特寮已占领了北方2个省，并以此为根据地继续扩张势力。从1959到1961年，老挝发生多次政变与反政变，局势变得更加复杂，出现了领导1961年12月政变的富米·诺萨万将军领导的右翼势力。与此同时，中立派失去了美国的支持（美国转而支持诺萨万将军），与巴特寮走到一起，并向苏联寻求帮助。苏联人十分愿意这样做——可想而知，大多数援助都给了共产党领导的巴特寮。

根据经典的“多米诺理论”，“我们必须对老挝采取一些措施”。如果老挝落入共产党之手，那么南越、柬埔寨和泰国还会远吗？尽管历史证明多米诺理论是错误的，但它在当时似乎很有道理。

1960年法国驻老挝军事使团撤离，1961年初美国特种部队获老挝官方同意正式进驻该国——他们的存在已不再是秘密的；他们可以穿美军制服，戴绿色贝雷帽——并被刚刚组建的美国驻老挝军事援助顾问团任命为白星流动训练分队。

这些分队承担许多任务：有一些成为新近建立的老挝军事院校的教官，一些作为常规军事顾问与老挝军队一起作战，还有一些负责提供医疗援助或协调与通讯保障；为美国驻老挝军事援助团收集情报；或者与山区少数民族密切接触，包括帮助建立、装备并训练苗族及卡族武装。

上述最后一项任务使白星分队的盛名经久不衰。在老挝的山区，比尔·亚伯勒关于特种部队的设想得到了验证。在这里，特种部队的组织和领导也获得了一些经验教训；并将它们带到他们不久就要承担的处理越南混乱局面的任务中。

白星分队很幸运，因为它有一个非常优秀的领导层。

例如，其中一任指挥官约翰·T·利特尔中校就充分吸取了比尔·亚伯勒的经验教训：美国特种部队在老挝的任务是教会当地军队如何行军、射击以及通讯联络。在1961年9月22日给驻老挝部队一份题为“非军方援助”的信中，利特尔阐述了用于指导白星分队行动的准则。摘录如下：

在叛乱问题上，游击队依靠的是人民的同情。因此，反游击队行动的目标之一就是赢得人民合作，使敌人失去人民同情。

一项得到军方与政府当局适当支持的乡村援助计划，就是某种形式的心理战，它有利于达成上述目标，并实现美国在老挝的目标。

你们并不是在和美国的其他部门竞争……在派往老挝的民间援助分队受训完毕并且具备战斗力之前，你们就是执行这一行动的先头部队。

抵达村庄后，先礼节性地拜访一下当地政治首领。第一次见面不谈公事，只是交个朋友。

直接与他打交道，不要通过其下属。始终只和一个人打交道——这位首领。

直言不讳地谈渎职问题。让他知道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容忍渎职。如果被发现，援助将立即停止。你不必去查是否有腐败现象，因为如果有，村民会告诉你们的。

始终让村民们共同承担各项工作任务，要让他们知道，所有这些计划都是这个村庄自己的计划，而不是美国在援助那些无助的人们。一旦你们独自完成某个计划，以后村民就将永远依赖你们去干。不要无偿地给他们任何东西。例如，可以这样来说：“如果你们建一所学校，并提供所有其他的材料与人力，我们将为校舍提供一个铁皮屋顶。”

在向首领提出我们的想法时，要让他觉得这个想法最初是他自己提出来的。把完成的任何项目都归功于他。不要对他发号施令或者要求他立即作出决定。如果你向他提出某个建议，要给他一个晚上的时间来思考，但第二天一定要温和地督促他作出决定。

你们最初的武器就是你们的嘴巴。你们的谈话必须有趣、睿智、并具有鼓动性。你们是推销美国的大师。一些新手的问题是：在社交场合饮酒过量（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以处理正事）；与当地女子产生瓜葛（这会引起嫉妒和憎恨，并使你变成反美宣传的导火索）；傲慢无礼，言辞讥讽或带蔑视口吻（这些人非常敏感，极其自尊，如果他们不喜欢你，你就将陷入死胡同）。如果他们无意进行变革或者憎恨变革，你的分队要保持善意，要有格外的耐心。要随机应变，宽宏大量。对老人和孩子要表现出超常的容忍。要彬彬有礼，从容不迫，办事不要匆忙。

为了成功地完成任务，要注意观察当地的习俗。例如，当你要去某个村庄时，预先通知当地的村民，这样他们可以集中起来。在这些场合，政治首领通常都要发表一通政治演说。如果小路上放着碎树枝，那就表示是有一个不对外的庆祝活动，这时你就不要强行进入这个村庄。如果进入村民家里，就要按照当地的习俗脱去鞋袜。要了解你所在地区的风俗习惯。

确保在向当地村民分发物品的时候，使他们对美国产生好感。当首领向村民发表演说，讲到他们即将得到工具和补给时，务必在他的讲话中说明这些东西都来自美国。

一切都是有可能的。你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塑造出一个新老挝，但是一天已经足以使你开始这样的计划。现在是以敌人之道还治敌人之身的时候了——赢得民心，赢得他们的感情，并让他们相信激励着我们的那些信念：自由、公正、个人的权利、均等的机会以及更高的生活水平。

利特尔中校的信中还谈到一些具体计划，诸如在医疗卫生、教育、农业、运输等方面的援助，对市场和儿童操场等地方的修缮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所有这些计划都要围绕一个中心任务：帮助老挝人训练武装力量。

在老挝还有一位很有名气的、颇具传奇色彩的特种部队军官——也许是最著名的特种部队军官——绰号“公牛”的阿瑟·D·西蒙斯中校。西蒙斯块头很大，长相粗笨，但却是个非常出色的领导者，是能够顺利完成各项艰巨任务的专家[3]。由于他忙于在实地有所作为，因而没有达到晋升将军的各种要求，所以退役的时候还是个上校。但他最终还是得到了承认。最近在布拉格堡为他竖起了一座雕像。这种荣誉他是当之无愧的[4]。

1961年下半年，巴特寮控制了老挝南部具有战略意义的波罗芬高原。该高原占据了老挝锅柄地区的大部分，东连南越和北越，南接柬埔寨，西临泰国，主要居民是卡族山地部落。胡志明小道从这个高原和越南边境之间穿过。西蒙斯及其绿色贝雷帽部队的任务就是组织、武装并训练这些卡族人，使其成为游击队，然后让他们把巴特寮赶出波罗芬高原，最后再让他们对胡志明小道采取军事行动。他们成功达到了前两个目的，但对胡志明小道的攻击却从未付诸实施。到了那时候，1962年日内瓦协议已经生效，美国特种部队不得不从老挝撤出。

1962年，美国政府的许多部门提出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方法来实现老挝的初步稳定。第一种方法主要是参谋长联席会议提出的，主张结合对北越的轰炸，进行全面的常规军事干预——和巴特寮在战场上决一雌雄。参谋长联席会议在越南实施的基本上就是这种方案。第二种方法主要由中央情报局和特种部队提出[5]，认为应该采取反游击叛乱的解决方法，因为这种努力似乎已开始发挥作用。最后一种方法是外交部门提出的，主张通过和谈解决问题，从而或多或少地缓和各主要派别间的关系，把老挝变成一个安全的、“中立的”国家，并确保外国军事援助力量撤出该国。第三种办法最后得到采纳，并被写进日内瓦协议。

美国按照日内瓦协议的条款撤出了军队，这是意料之中的，而北越（虽然也是协议的签字方）不把这些条款放在眼里，这也在意料之中。这时候，胡志明小道对他们取得针对南越的军事行动的胜利是至关重要的。

这种情况持续了多年，直到东南亚冲突结束。尽管美国也稍稍“违反”了日内瓦协议，不时对北越军队在老挝（及柬埔寨）境内、以及北越边境的藏身之处进行“攻击”，但是由于政治和外交上的限制，有可能摧毁对北越至关重要的胡志明小道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已难以实施。与此同时，北越却从未停止过对胡志明小道的继续扩建，并使其变得更加安全。

越南

在转入美国特种部队在越南所起的作用这一话题之前，很有必要回顾一下美国在那里的军事介入及遏制共产主义的策略是如何演变的。

实际上，美国在越南的军事介入要追溯到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后不久成立的军事援助顾问团（MAAG）。这一初衷源于参谋长联席会议，因为它认为印度支那是遏制共产主义向东南亚扩张的关键。美国军事援助顾问团的任务并不多——主要是与当时正忙于镇压胡志明叛乱的法国进行联络。

但是在法国人撤出后的几年里，越共势头越来越猛，已经威胁到南越的安全。这时候，负责南越安全的主要责任落到了美国的肩上。没有其他国家愿意带这个头。

作为承担这一责任的第一步，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要求参谋长联席会议培养一支能够保障南越国内安全的越南国防军。参联会认为这支部队大约需要89000人，并把组建及训练这支部队的任务交给了军事援助顾问团。

1954年12月，军事援助顾问团团长约翰·W·奥丹尼尔中将和南越国防部部长就南越政府军的组成结构达成一致意见，认为它应包括3个本土防卫师和3个野战师。本土防卫师是由从当地招募并受训的13个团组成，协助行政当局进行旨在保障国内安全的行动。野战师则应具备更强的“战略机动性”，专门用于对付北越的入侵，在东南亚条约组织的增援部队赶到之前先行抵抗。

在随后的5年中，这支部队的结构发生了重大变化。在军事援助顾问团指导下，南越政府军发展成为一支在结构和作战方式上类似于美国陆军的常规作战部队。1955年，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把南越政府军的兵力增至15万人，然后军事援助顾问团把3个本土防卫师拆成6个轻步兵师。这些师与美军的师很相似，其目的不再局限于维护地区安全。此外，又增加了一个野战师，这样总共有了10个师（6个轻步兵师和4个野战师）。到1959年，轻步兵师已进一步转成标准重步兵师，野战师也已变成装甲骑兵团。

同时，越共在南越的叛乱有增无减。政府当局渐渐难以招架，南越政府军被频频调集以协助其镇压叛乱。以前，军事援助顾问团的任务仅仅是组建并训练南越政府军，而现在还要推荐如何运用这支部队来镇压叛乱的策略。

1960年，莱昂内尔·C·麦加尔中将担任军事援助顾问团团长。面对当年正式成立的民族解放阵线以及人民解放武装力量，麦加尔与军事援助顾问团开始制定1961年镇压叛乱的计划。该计划主要侧重于那些旨在消灭战场上游击队力量的进攻行动，目的在于“寻找、锁定并消灭敌人”。这一计划甚至在肯尼迪总统对采取其他一些更加非常规的手段对付叛乱大加赞赏之前就出笼了。

尽管军事援助顾问团和南越政府军越来越多地介入镇压叛乱的行动，游击队仍在继续壮大。越共的军事基础设施及其影响力迅速发展，尤其是在政府军很少出现且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力的农村地区。

为了应付这种日益恶化的局势，参谋长联席会议决定将军事援助顾问团升级。1961年12月，参谋长联席会议提议建立驻越南军事援助司令部[6]。1962年2月8日，驻越军援司令部在保罗·哈金斯将军指挥下正式建立[7]。驻越军援司令部的任务与其前身一样：“协助南越政府镇压共产主义叛乱”，其作战方式也一样：通过大规模作战消灭敌人的野战部队。驻越军援司令部的条令和战术仍然是常规的：大量使用直升机及空中机动作战来对游击队实施突袭或“锁定”。

然而驻越军援司令部的作战方式并非完全是常规的。当时，它还搞了一个绥靖计划（一种高压民事行动）。1962年1月，“战略村”计划开始执行。这个计划源于另外两个截然不同的计划：一个是由原先的军事援助顾问团提出的；另一个（为南越吴庭艳政权所推崇的）是由英国反叛乱专家罗伯特·汤普森勋爵为首的英国顾问团提出的。

当时，越共的叛乱已经持续了将近6年，西贡附近的6个省已成为越共据点，有着良好的基础——这对首都是一个明显的威胁。在军事援助顾问团看来，南越政府几乎别无选择，只有对离首都最近的这片地区进行清理。这样，军事援助顾问团的计划将随着对西贡周边6省的平定计划而展开。

军事援助顾问团在上述省份，以及昆嵩省（在西贡以北大约20英里）实现平定计划的预定日期为1961年年底。一旦完成该计划，其重心将转向湄公河三角洲和中部山区，随后便是这个国家的其他地区。在整个国家实现平定计划的预定日期为1964年年底。

由汤普森和英国顾问团提出的计划是基于英国在马来亚反叛乱的成功经验，侧重于通过民团和自卫团来加强安全措施。他们建议先在一个越共活动不多的地方开展这一计划，而不是在西贡附近各省的叛军据点。同时，南越政府军将扮演一个支援者而非领导者的角色。

最终结果——战略村计划——是这两个计划的折中，它包括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主要是收集绥靖目标地区的情报，并对准备派去管理该地区的政治干部进行培训。第二阶段则要求南越政府军在目标地区展开大规模清剿，目的在于将越共游击队赶出该地区。第三阶段，南越政府军将把该地区的控制权转交给民团和自卫团，由他们来实现长治久安。同时，他们迫使很多当地居民搬进筑有防御工事的村庄，在那里，他们会认为比较安全，不会受到攻击。

驻越军援司令部希望这些举措能赢得大量居住在农村的越南人的民心。

1962年3月19日，随着南越政府对西贡北部平洞省展开代号为“日出”的清剿行动，战略村计划也拉开了序幕。这次行动并非大获全胜。他们清剿的地区离越共的补给基地很近，常有越共出没。这对南越政府军来说不是问题，但对那些进入该地区进一步铲除越共基础的民团来说就很困难了。政府军执行清剿任务后便撤离该地区，但这种清剿既没能摧毁，也未能抑制越共的基础。这一工作便留给了民团，可是民团根本完成不了。

同时，当地的农民被迫离开自己的家园及其耕作的、赖以生存的土地，搬进美其名曰“战略村”的铁皮房子里居住，而这里实际上就是难民营。由于这种搬迁，老百姓与当局之间的隔阂不但丝毫未减，反而有所增加。

尽管美方顾问不断对此提出疑义，但随着该计划的推行，这种失败也在不断重演，而且也没有进行任何实质性的努力来解决这一问题。驻越军援司令部的主要目的是通过军事行动消灭游击队的武装力量，而不是实现该计划确定的长期绥靖的目的。战略村计划一直没有统一的指挥机构。驻越军援司令部总是只关心军事清剿行动，而对负责治安的民团及自卫部队几乎没有提供过支援。

与此同时，南越政府还公然伪造报告。比如，计划实施还不到1个月，南越政府就宣称已建立了1300多个筑有防御工事的战略村；6个月后，这个数字增长至2500个；到1963年12月吴庭艳遇刺时，该计划实施还不到2年，但所报告的战略村总数已经超过8000个。当然其中大多数只是存在于纸上罢了。

驻越军援司令部没有对越南政府的报告提出质疑，也没有进行任何努力来改变这种局面。

中央情报局与陆军特种部队

战略村计划并非进行绥靖的惟一尝试。1961年后期，陆军特种部队开始实施由中央情报局制定的民众自卫队计划（CIDG），该计划的目的在于断绝越共在越南中部高原获得食物、补给、兵源以及情报的途径，并希望能够阻止或严重阻碍北越军队通过胡志明小道进入南越。

中部高原主要居住着许多少数民族及原始部落，他们统称为山民（法国人给他们起的名字）——虽然另有一些少数民族或部落居住在其他边远地区。这些少数民族在很久以前就被越南本族人赶出了较富饶的低地平原地区（其中有许多人参加了民众自卫队）。正如老挝本族人对待苗族和卡族人一样，越南山民及其他少数民族部落也被视为野蛮人，遭到越南本族人的蔑视。南越政府从未积极地去把山民转变成为反叛乱的武装力量，其原因在于这样的武装很可能会对所有越南人产生敌意。

由于这种紧张局势，民众自卫队计划最初只由美国人来实施——主要是中情局和特种部队——也没有与战略村计划紧密配合。尽管该计划是由中央情报局制定并资助的，但制定特殊战略及实施该计划的任务却落到了特种部队的头上。1961年11月，为了开始实施这个计划，来自冲绳基地的特种部队第一大队的2支A级小分队被部署到这个地区。

特种部队制定出的策略叫“村庄防御计划”，比较简单，是防御性的：

A级小分队到达一个地区后，首先赢得当地人民的信任，然后开始修建简单的防御工事。同时，为了建立一支专职保卫村庄安全的小型准军事“打击力量”，他们从当地招募兵员，进行训练。这些人将对受到攻击的村庄提供支援，在村庄之间巡逻，并对越共进行伏击。

一旦特种部队建立起有效的打击力量，他们将开始组织并训练“村庄防御部队”，这些部队就接受基本的武器操控训练，学习如何修筑工事与防御村庄，并在村庄受攻击时参加战斗。每个村庄都有一部电台，在遇到麻烦时可以和特种部队分队和突击力量联系以求增援。

一旦村庄的防御部队建立起来，特种部队就着手执行提高村民生活质量的计划。他们将建立医院，诊治小毛小病；修建房屋，改善卫生条件，并在其他方面尽可能地提供帮助。一旦能相互支援的村庄群建立起来，他们便重新开始执行这一计划，不过范围要向外扩大，覆盖其他村庄。

这2个A级小分队的成绩很突出。到1962年4月，多乐省已有40个村庄自愿加入该项计划。1962年5月，又有8个小分队从冲绳基地进入越南，继续取得成效。7月份，中央情报局要求增加6个特种部队小分队。到8月份，大约有200个村庄加入这个计划。总的来看，特种部队的防御策略非常奏效，他们的重点是割断越共与当地居民的联系，使其无法获得当地居民提供的各种资源。

该计划与战略村计划有着明显的差别，它既能够提供有效的军事力量，又不涉及任何强制性搬迁。

驻越南军事援助司令部的接管

随着民众自卫队的规模、范围和效果不断扩大，有人对中情局是否有足够的人力和物力来管理这些特种部队的问题提出质疑。因此，美国政府决定让中情局把对特种部队作战行动的控制权转交给驻越军援司令部。这一权力转交（称为“回归行动”）于1963年7月完成。但驻越军援司令部接手之后，特种部队的任务以及民众自卫队计划就开始发生变化。

这些变化不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驻越军援司令部既不了解特种作战的性质，也不知道反叛乱行动的特殊需求。

起初，驻越军援司令部认为，特种部队组建与训练民众自卫队的活动是“静态训练活动”，认为如果把特种部队用于“积极的、进攻性行动”，可以更好地发挥它的作用。结果，大批陆军特种部队被调离民众自卫队计划，不再负责管理和拓展该计划，而是在柬埔寨及老挝边境进行监视活动，并直接参与对越共的作战。

这一任务的变更于1963年下半年开始，大约到1964年年底结束。1965年1月1日，约翰·斯皮尔斯上校担任新组建的第5特种大队司令，他在训令函中说明了驻越军援司令部向该大队下达的任务。这些任务包括“监视和控制边境、参与针对渗透路线和针对越共作战地区及其基地的作战行动。”所有这些任务都清楚地反映了驻越军援司令部的策略是进攻性的，重点是在战场上寻找、锁定、消灭敌军。

为了让特种部队能有时间进行攻击作战和边境监视，实施民众自卫队计划以及训练突击力量和村庄防卫部队的责任都交给了越南特种部队。遗憾的是，越南特种部队没有美军特种部队的技术和领导能力。更糟的是，他们与普通越南老百姓一样，也看不起民众自卫队计划所重点关注的少数民族。结果，许多早期“争取”民心行动中所取得的战果也丢失殆尽。

后来南越政府又进一步把民众自卫队计划中的突击力量整编到南越政府军中，驻越军援司令部也开始使用他们执行攻击任务，但这根本不是组建这支部队的初衷。

不久，这些突击力量被从一个地方空运到另一个地方，支援特种部队的突袭行动与监视任务，支援南越政府军的常规军事行动。1963年10月，驻越军援司令部公开了一个计划，准备运用这些突击力量和特种部队一起“攻击越共的基地，阻截北越人员和补给的渗入”。

把突击力量调离本地，部署到它不熟悉的区域作战，这就大大降低了它的效用。这样不仅削弱了中情局-特种部队原始计划中相互支援的村庄防御体系，同时由于对地形不够熟悉，突击力量充其量只能是一支受过简单训练的步兵。

为了充分利用该计划的成果，同时为了扩大民众自卫队营地和村庄的军事用途，驻越军援司令部力图拓展这一计划，而且动作很快。最初选择民众自卫队营区时，只考虑到了军事因素，而没有顾及政治及人口的实际情况。例如，营区可能建在被怀疑的渗透路线附近，或者在越共及北越人民军活动频繁的地区，这两者都背离了这项计划的控制当地民众的初衷。

与此同时，尽管驻越军援司令部、南越政府军以及美国和南越政府有关部门都尽了最大的努力，越南的局势还是每况愈下。到1964年底，越共开始发动以团为单位的协同作战。1965年1月初，叛乱分子对距西贡仅40英里之遥的平嘉村发动进攻，并占领了这一地区。为了夺回这个村庄，南越政府军有201人阵亡，而越共方面经确认的死亡人数只有32人。这一事件以及其他类似的事件最终导致了美国向越南派出了战斗部队。

第一支整建制部署的美军师是第1空降骑兵师。1965年11月，这支部队一到越南，就立即部署在中部高原（越共力量最强的地区之一），开始执行寻歼越共的行动。他们很快就在德浪河谷找到了越共与北越军队一个大型集结地，并对其发动了攻击。战斗中敌军阵亡1200人，而第1骑兵师伤亡相对较小，只有200人。这一胜利使美国陆军更相信，打消耗战是个合适的策略。这一胜利也使驻越军援司令部坚信，北越是叛乱分子的后台（尽管直到美国开始派出正规军后，北越军队才正式参战）。[8]

卡尔·斯廷纳

1967年陆军把卡尔·斯廷纳派往越南，以下是斯廷纳本人关于那段经历的叙述。

斯廷纳：

1967年6月中旬，我结束了在位于利文沃思堡的指挥与参谋学院的学习。在前往越南之前，我有2个星期时间来重新安顿我的家人（在佐治亚州的哥伦布）。

我的同学中有一半已到了那里；另一半人也即将去那里。我们4个人被分到第4步兵师。大家都是好朋友，军衔都是少校（有一个即将晋升中校）。

我们乘坐的是一架商业包机，同行的还有大约200名替补兵员。大约傍晚时分，我们到达了位于西贡郊外的隆平补充兵员训练中心。到午夜时分，我们办完登记手续，领到了个人的作战装备，听了关于整体局势及潜在危险的简况介绍后，我们和其他100名不同军衔的补充兵员一起登上C-130运输机，赶往各自单位的所在地。

登上C-130后，我们坐在行李袋上，手拉着机舱顶下方16英寸、横贯整个机舱的吊带。在到达位于中部高原的波来古之前，C-130降落了三四次。我们恰好赶在黎明前到达位于波来古的第4师总部和它的主要补给基地。我们报到后被分配到各自的单位。我们4个都被分到第1旅。该旅驻扎在老挝边境附近一个叫“杰克逊洞”的地方。接着我们听了关于第4师作战地区战术情况的详细介绍，并领到了分发的武器和弹药。在师部的短暂停留期间，我们有时间享用了一顿久违的热腾腾的早餐。在那里我们遇到2名参谋，他们向我们介绍了杰克逊洞的旅长理查德·佐特·约翰逊上校的一些情况。看来约翰逊给人的印象不错——有印第安血统，是个骁勇的军人，一位鞠躬尽瘁、“不说废话”的军官。我们都希望能在他手下工作。

下午3时，我们4人登上一架UH-1（休伊）直升机，飞往西边25公里处的杰克逊洞。

从情况简介中我们得知，第1旅的一个营正与很可能是北越军队的一个团在激战，之所以说很可能，是因为战斗刚打响时，你真的不知道敌军部队的性质和规模；随着战斗的进行，这一情况便很快明朗了。

在飞往前沿阵地的途中，我们可以看见几个炮兵连正在进行炮击，支援前方作战的那个营。为了避开他们的火力，我们飞的是一条指定的“空中安全走廊”。降落后，我们被引进一个地下掩体，在那里我们得知，约翰逊中校在分派任务前要和我们谈一下，但此时他正在上面指挥战斗，估计天亮之前回不来。于是我们吃了一些C级口粮，并听了当前的战报。

后来我们得到确切消息，说约翰逊上校晚上不会回来了，并告诉我们可以先小睡一会儿。这对我们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因为自从离开美国本土之后，我们就没睡过好觉。我们把充气床垫和雨布摊在掩体里的土地上，但是也没有能睡多少觉。一个155毫米炮连就在地堡上面开火。每射击一次（整夜都在射击），泥土就从放在掩体顶部的沙袋中落下来，掉在我们身上。

第二天早上，约翰逊上校返回营地后不久，他让军士长叫我们一起去吃早餐。这时候，我们4个人也一直在讨论即将领受的任务。我们3个还不够晋升资格的人一致要求到步兵营任作训参谋。我们建议莫里斯·埃德蒙兹少校（即将晋级）担任旅作训参谋。因为埃德蒙兹即将晋升，所以应当担任高一级的职务。由于在利文沃思堡的训练，我们觉得什么都会干，但我们就是想当作训参谋，因为这能使我们学以致用。

吃早餐时，约翰逊上校首先表示了对我们的欢迎，然后告诉我们，他2个月前就查阅过我们的档案，并已安排了我们想要的任务。

在我们去任职单位之前，“切罗基”（约翰逊的代号，我们后来也这样叫他）给了我们一些重要的建议和指导：

“我们是在北越军队控制的战区执行任务，”他对我们说。“他们是出色的军人，应当这样看待他们——比起在这个作战地区中为数极少的越共来，他们更骁勇善战，更有战斗力。你们随时可能遭到敌军一个团兵力的进攻——你们必须时刻做好这一准备。

“因此：

●　“在发动所有的空中突击之前，必须对着陆区进行充分的猛烈的炮火准备。

●　“决不要让一个连队单独行动。始终要有两个连队配合行动。（在我们去之前的1个月，第173空降旅的两个连队由于单独行动，在德都遭到北越军队的伏击，损失惨重。）

●　“夜间的防御阵地上不能只派一个连，因为一个连在受到敌军一个团级规模的进攻时，支撑不了一夜，但是两个连的兵力，再加上适当的炮火支援，就可以撑得住。

●　“确保步兵连在到达夜间宿营地后有足够时间修筑防御工事，并在天黑前把他们的防御火力点位置通知每个射程内的炮兵单位。

●　“天亮之前要离开夜间宿营地，不要总是在同一时间离开，以免形成一种固定模式。在开始行动之前，先行火力侦察——以防北越军队已趁夜色移动到你的附近。”

这些睿智的建议不但反映出约翰逊娴熟的战术水平与作战能力，还反映出他在与北越军队作战中学到的经验教训。这使我们在后来履行使命的过程中受益匪浅。

在讲述我去第12步兵旅第3营之前，我想先大概介绍一下我们当时面临的情况。但请注意，作为一名陆军少校，我对自己所处的整体战略态势知之甚少。我所关注的事情很简单：与敌人作战，以我方最小的伤亡赢得每一场战斗。

但是我知道，我们所在的位置正好是胡志明小道的一个主要漏斗形出口，这也是这里主要是北越军队而不是越共军队的原因。在胡志明小道上的各个战略要地附近都有“出口”、部队集结区和再补给设施。德都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我们的任务是从北越军队手中夺回对该地区的控制。要不是我们堵住了这一出口，大难可能早就降临了。北越军队在战争初期可能就已经控制了中部高原地区。

我走了不到200码就到了我的部队。

1年前，第4师调出华盛顿州的刘易斯堡，被部署到越南。在第一年里，他们有不少伤亡。那一年一直有兵员补充并整合到我们营。但现在，那些最初来的人该结束任务回国了。他们一走，这个营的人员就要减少一半。这就需要大量补充兵员（军官、士官和刚入伍的新兵），需要一个强化训练计划以使整个营的战斗力回升。大多数新到的人员以前相互都没有见过面；他们都必须接受训练并整合到这个营里。

为了增强整体战斗力，每个营在原来三个连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一个步兵连。

1个月以来，我这次去的第12旅第3营一直担任保卫旅部安全的任务。这个营是由帕特·福尔默中校指挥的。

由于我负责本营的作训参谋，所以我很快制定了一个训练计划，并得到了福尔默中校的认可。第一步是要把那些最有越南作战经验的军官或士官平均分配到各个连，从而使得各连在作战经验上相差不大。一两天后，这个计划就开始实施了。

杰克逊洞的周围地区是一个非常理想的训练场地，因为各个单位几乎每天都可能遇到敌军的小规模行动——受到狙击或者有迫击炮弹在他们附近爆炸——足以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一场残酷的战争。

营里的侦察排只有12个人。他们通常的行动模式是：分成3个四人小组潜入敌后，执行为期4到5天的任务。在这期间，他们的任务是监视并报告情况，但如果遇到与敌人交火的危险，他们就会请求撤离。这种行动方式使得他们对敌军行动的监视与我方可能的有效回应之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时间空档。

我有一个不同的想法，并试探性地向营长做了汇报，结果得到了他的批准。我的计划是对侦察排进行重组与训练，使其具有更强的战斗力，能够起到类似突击队的作用；他们将不再是仅仅进行侦察，而后撤离，而是可以伏击敌军。伏击战打响后，一旦他们呼叫，我们会立即提供预先准备的大炮与迫击炮火力支援，之后再投入（至少）一个步兵连的兵力。这个新改编的侦察排包括4个班，每班9个人，而每个班又分编为两个M-60机枪小组，每个人都配备杀伤地雷。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一做法行之有效——新编的侦察排几乎没有伤亡。

经过6到8个星期日以继夜的强化训练，我们完成了这个计划。此后，我们通过直升机把部队部署到杰克逊洞以东约40公里，安溪（第1空降骑兵师主基地）以南15公里的“越共谷”地区。

“越共谷”是一个人烟稀少、偏僻的不毛之地，四面环山，由一名北越军队干部率领一个班或一个排的兵力把守着（那里的居民被迫向他们提供粮食）。我们的任务是“清理该地区”——对于一个刚组建并受训完毕的营来说，这是一个十分理想的任务，因为控制该地区的北越军队只以小单位出现。实际上，最严峻的挑战并非来自那儿的敌军，而是被一种绿色小虫叮咬后引起的感染——就像开水烫过似的疼，而且不会自动收口。每个人都被叮咬过。

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我们一个步兵连发现了一个“失踪的”部落，大约有500来人，住在山坡上一个人工开凿的山洞里——他们还养了鸡、猪、猴子以及水牛。

南越政府决定把这些人疏散到一个难民中心。那是波来古附近的一个大难民营，有好几百个铁皮房屋。但是有一个问题：如果不让那些部落的人带上他们的禽畜，他们就不愿意离开。如果我们不答应他们把鸡、猪、猴子和他们一起带上飞机，他们就不会同意登机，而我们还要答应随后把水牛也运过去。

一连四天，师里几乎每一架支努干（即CH-47型双旋翼直升机）都在忙着执行这个任务。运送水牛则需要特别处理。那些水牛太麻烦了，而且你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如果把它们装上飞机，那就太冒险了，所以只有抓住它们，用货网兜住，用吊索吊在休伊直升机的下面。

也许因为我是在农场长大的，营长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我挑选了8个最好的“牛仔”，并想出了一个可行的办法。我们先把货网摊在地上，在上面停一架休伊直升机。8个“牛仔”分坐在直升机两侧，抓住货网，等直升机起飞后去追那些水牛。当我们飞到一头水牛正上方大约5英尺的高度时，我们就把网撒在水牛身上，接着直升机快速飞向一旁，并降低高度，我们则跳下直升机，用货网把水牛网住，把它摁在地上，捆起它的腿，把网子弄好，准备起吊。等这一切都完成后，休伊直升机就可以把水牛吊在下面飞往难民营了。

3天后，我们大约抓住了30头水牛，并把它们送交到那些部落的人手中。

师长威廉·皮尔斯少将听说这个“围捕”行动后，亲自来视察了一番。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说，这是他见过的最有趣、也是最大胆的掷索套牛行动，但考虑到我们已经向那个部落运送了足够多的水牛，便下令中止了这一任务。

为了顺利完成这一任务，我们有两个人摔断了胳膊，一个人摔断了腿，好几个人碰伤，但士气很高。我相信那些参加过“围捕”的人在结束任务回国后肯定向他们的儿孙们讲过此事。

3个星期后，我们也顺利完成了“清理越共谷”的任务。我们击毙、俘虏了不少北越军队重要干部，把他们赶出了那个地区，并摧毁了他们的训练、补给与储藏设施。

10月底，我们接到命令，前往德都，与第8步兵团第2营（机械化营）换防——这一任务为期2天，先乘直升机撤回波来古，随后乘车向北行进约40公里。我们按计划于14时到达，使被换防的那个营有足够时间在天黑前到达波来古。这次行动平安无事。

特种部队A级小分队的营地一直在德都，后来才搬到西边大约15公里一个叫班黑的新建营地。班黑离老挝、柬埔寨、南越三地的交界处大约只有6公里，正好在胡志明小道的一条主要渗透通道上。我们必须确保从德都通往班黑的一条泥土路以及路上的一座重要桥梁的安全。

德都只是一个地名而已，除了一条不长的沥青飞机跑道外，没有任何其他设施。离它最近的村庄坦坎（音译）在它东边1英里处。那里有一个临时司令部和一个美国顾问小分队。我们沿着德都的简易机场和从昆嵩到班黑的公路一线建起自己的重火力点。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到达德都后，我们受到第8步兵团第2营的欢迎，他们所有的装甲运兵车及其他车辆已一字排开，准备出发前往龙山（第4师在波来古的基地）。但是那个仍然在通往班黑的公路上守卫那座桥梁的机械化排也得换防，重回大部队。我们立即派了一个步兵排前去换防。

我们事先就决定了天黑之前进入阵地必须落实的安全措施，各单位都做好了进驻阵地的准备，但待换防的那个营按计划将在1小时内撤出。我们没有足够时间就细节进行协调，但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在该营撤出前，我开始担心南面的那些山，因为它们能使北越军队占明显的优势位置。两三英里开外是相对较低的1000英尺高的山脊，从它的1338高地能够俯瞰整个地区，而这段山脊大约有8英里长。

我向该营作训参谋询问最后一次派人到那里去的情况，他回答说：“你不必担心那个，我们有个侦察排2星期前对整个山脊进行了清剿，除了许多猩猩，那儿什么都没有。此外，我们派了好几架次的支努干向通往后山的山谷里丢下了几桶55加仑装的持久性CS毒气[9]。这将阻止任何从那里进行渗透的企图。穿过那些毒气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一定会很乐意成为‘德都之王’的，”他最后说道。“这里非常安静，连师部的人都嫌远，不会来打扰你。”

我怀疑他的自信和他的判断。3个月前，就在这道山脊上，第173空降旅的一个营损兵折将过半。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个关键地带。控制了那个山脊线，就能控制整个山谷——从边境到昆嵩的主要通道。如果北越军队真想控制中部高原，他们就很有可能占领那道山脊以及1338高地，如果能绕过驻扎在班黑的特种部队营地而占领这一重要地区，把它作为重型武器的火力阵地，何必还与特种部队周旋呢？

次日下午（还没等我出去与班黑的特种部队小分队协调），驻守那座桥梁的步兵排俘虏了一个北越军队侦察分队，我们得到一些送上门来的重要情报。通过审问，我们很快得知他们是北越军队第2师的，随身带着该师准备攻占德都的计划草案。1338高地将成为师部，而那个山脊（后来被我们称为1001高地）将是其重型武器的主要布防阵地。我们是其主要的目标：想瓮中捉鳖来了。

我建议营长派两个连到那个山脊上去，他很快就同意了，并对我说：“如果你能解决空运问题，我们明天就开始。”

由于我们自己的旅部还在大约70公里外的杰克逊洞，所以我们就受波来古的第4师领导。在远离旅部执行任务，无法得到其支援的时候，一般都是这样。

我与该师师部取得联系，得到了10架休伊直升机以及6架用于空中攻击的武装直升机。这样我们一次就能把80名步兵送上那块高地。但是要在那上面找一块适当的降落场地却很难。只有山脊东部一个长满杂草的小山丘上能够一次降落10架休伊直升机，周围其他地方都是茂密的丛林。可以在那里清出一块降落场地，但这十分耗时，而且非常困难，在我们那时候就更困难了。要在那片丛林里清出够一架休伊直升机降落的场地，需要花2天时间，还要动用飞机用750磅的炸弹进行好几次轰炸，再打好几百发155毫米榴弹炮及8英寸口径的火炮。除此而外，我们自己只有一个6门105毫米火炮的炮连。

这意味着我们不得不利用那块空地进行空中突击。

1967年10月28日15时，C连开始实施空中突击。在这之前，对直升机降落地点进行了150发105毫米炮弹的火力准备。休伊直升机降落后，发现那里很安全。第一批80人先期着陆，进行警戒，等第二批部队来了之后，合成一个连向树林方向运动。

大约20分钟后，直升机就把这个连的其余人员送了过来。整个空运将持续到把第二个连（B连）运送到那里为止。

C连空运到位之后，连长下令向大约100米外的树林运动。齐胸高的狼尾草给部队的运动提供了很好的掩护。在进入树林50米后，尖刀班遭到来自北越军队阵地上密集火力的袭击。那是一个精心构筑的阵地，上面有伪装的蛛形散兵坑。虽然在我方炮火准备时，北越人已经受创，但他们却等我们的尖刀班进入其阵地后才开火，这就使C连无法进入树林，而不得不暂时撤回。

在交火中，北越军队只向尖刀班中的一部分人射击——这是他们的惯用伎俩；他们知道美军不会把死者与伤者留在战场上。一旦地上有了美军伤员，他们就躲进伞兵坑，等待比如会出现的美军炮火掩护，接着美军就会试图救回伤员。当美军发起第二轮攻击时，北越人再打伤一些美军士兵，使得美军总是不停地接近他们的防守阵地，而且也不会暴露他们自己的真实位置。如果到天黑前，攻击还不能奏效，这个美军连队就会处于非常容易受攻击的位置——还没有构筑适当的防御工事来抵挡北越军队的进攻——而北越人则可能趁着夜色把死伤的美军士兵拖走（这是为了利用这些死伤士兵做诱饵）。

由于这些原因，此时正在飞机上负责指挥整个行动的营长立即下令，让正向着陆区靠近的B连撤回德都。

与此同时，C连连长请求对敌军阵地实施炮火攻击，营长也命令立刻实施空中打击。在敌人阵地上落下了200发炮弹后，连长决定再次发起冲击以救回伤员。这一次他冲到了树林旁边，但他连里的大多数人再次遭到敌人密集的火力。显然，他要对付的至少是北越军队的一个连，或许精心修筑的地下工事里还有更多的部队。

此后不久，来了几架近距离支援飞机，前方航管参谋开始指挥对敌军阵地进行空袭。这样，C连才得以前进到尖刀班所在位置，把死伤人员救回来。

这次空袭证明，空运B连是有可能的，他们与C连合兵也是可能的。到傍晚时分，在榴弹炮和迫击炮发射了数百发炮弹、飞机进行了多次空袭（包括使用凝固汽油弹）之后，两个连都进入了树林，并向前推进了300多米，击毙了几名北越军队士兵，并占领了他们的阵地，而我方伤亡15到20人。两名北越被俘士兵在审问中透露，他们是北越军队第2师某营的。该师两三周前进驻该地区，现已占领那道低矮的山脊。

整个晚上我们都在用近距离炮火支援来保护我们的那两个连，同时也通过空袭及大炮对山脊更远的地区进行攻击。在山脊制高点1338高地上的敌军偶尔也向我们打迫击炮。那个高地是我们那2个连第二天早上必须攻占的地方。

第二天（也就是10月29日）早上行动开始前，我们决定先派一支侦察巡逻队上1338高地，看看那里是否真的已经被占领。他们才爬了三分之一，就被敌军火力压制住，不过他们迅速脱离战斗，返回营地，并报告说火力是从敌军的战壕里射出的，这些战壕处于同心圆上，并且相互联系。

从这个报告以及前一天晚上交火的情况看，很明显，我们所面对的北越军队不止一个营——或许是一个团。我们把这些情报都报到了师部，同时还报告了我们认为绝对需要增援的估计：所有这些情报都表明，一场大战正在酝酿之中。

与此同时，我们营能做的，就是再派一个连到山脊上，并设法在身后清理出一片足够大的地区，以保护机场（增援部队惟一可降落的地方）免受敌人的直接攻击。而在我们这样做的同时，还可以设法以火力压制1338高地上的北越军队，直到我们可以对敌发起总攻。

师部采纳了我们的建议。第二天上午（10月30日），A连被空运到山脊上。这一整天里，第12旅第3营以2个连为先导向山脊逼进，我们第1旅的先头部队开始抵达，同时抵达的还有该旅另外2个营的先头部队。第二天，尽管有持续不断的空中打击，那2个在山脊上的连只向前推进了2公里。其间有几次激烈的交火，有几次是近距离作战（有一名士官用一把霰弹枪，靠00号霰弹击退了北越军队一个班对连部的进攻，从而获得优异军功十字勋章）。

在搜查阵亡的北越军队士兵时，我们发现他们有些人竟然带着6月份在同一地点阵亡的美国第173空降旅士兵身上的女友照片和军用水壶。这一发现激怒了我们的士兵，他们决心让北越军队为在这里阵亡的美军士兵付出巨大代价。

到了下午晚些时候，第1旅的旅部来到前沿，负责现场指挥。第二天，第1旅的步兵第8团第3营也靠了过来。师部派出的重炮（155毫米和8英寸口径）车队业已出发。

11月1日，步兵第8团第3营被空运到离山脊较远的837高地以南地区，正好位于估计是被持久性CS毒气所封堵的渗透路线上。在空运过程中，降落场上发生了激烈的战斗，有几名军人伤亡，其中包括营长。但不管怎样，由于有了空中打击和武装直升机的支援，整个营在天黑前都进入了新的阵地。接着步兵第8团第3营与敌人发生激战，他们发现自己陷入了包围，在随后几天里与增援部队的联系被切断。增援部队上不来，死伤人员撤不下去。接近降落地点的直升机不是被迫爬升，就是被击落。

在此期间，敌军有好几次渗入他们的防线。这清楚地表明了敌军想占领该阵地并消灭该营的企图。

最后，我们动用了“弧光灯”——9架B-52轰炸机，投下了数百吨500磅和700磅炸弹——才把包围圈打破，使该营有机会获得急需的增援并撤离伤员（阵亡者只能用货网吊在休伊直升机下面运出）。这次战斗的激烈程度表明，步兵第8团第3营面对的很可能是北越军队第2师的另一个团。事实上，情报人员称，北越军队第2师可能已经全都部署在这一片山地上，其目的是攻占德都，然后向南推进，占领通向昆嵩的道路。一旦成功，他们就可以控制穿越中部高原的主要道路，并且直接对波来古实施攻击。一旦占领波来古，他们就将控制中部高原的大部分地区。

增援部队陆续赶到。到11月4日，美军的3个旅在12个炮兵营的支援下，在德都地区展开战斗。德都战役成为越战中规模最大、也是最为血腥的战役之一。这场战役一直持续到圣诞节前夕。

今后还会有一些更加激烈的战斗。

在清理了那道山脊的大部分地方之后，我们营接到了夺取1338高地的任务。根据我们的攻击计划，A连和C连将从两边向山脊发动进攻，中间留一个侦察排（约50人）负责两个连之间的联系。我们认为北越军队第2师的总部在那个高地上，所以我们决定对那座山峰进行持续炮击，希望这至少能在我们到达山顶前，压制住他们的火力。

这次进攻最终成了一场堑壕争夺战，持续了三天三夜。北越军队在整座山上修筑了一道又一道相互沟通的堑壕，每一道堑壕都有六七英尺深。在开挖堑壕时，他们留出了一个个小土墩，这样他们的士兵可以坐下来，背对着山下向前推进的美军部队。每一个座位旁边都有一箱82迫击炮弹。他们拿出一枚炮弹，在弹药箱上撞击引信，然后把炮弹向后抛出，扔向我们向前推进的部队。迫击炮炮弹如雨点般地落下。

他们的堑壕非常安全，我方炮火对它几乎不起作用——除非一发炮弹恰好落在狭窄的堑壕里。对付它最有效的武器是A-4“空中袭击者”螺旋桨攻击机投掷的凝固汽油弹。“空中袭击者”飞得很慢，但投弹准确，所以深受部队的喜爱。许多凝固汽油弹都被投到了“近得可怕的”地方——距离进攻部队只有15到100米远。这也导致了我方部队的少量伤亡——但如果不这样，结果会更糟。

我们最终到达山顶时，发现留在那儿的少量北越军人实际上是被绑在树上的，这样就可以确保他们留下来继续战斗。我们还发现，北越军队第2师的师部肯定曾经设在这里。但那个时候，该师的残余部队已从后山撤退到山谷里去了。但这个地方绝对不安全。

那天晚上，德都的飞机场发生了我的那段经历中一件更加难忘的事情。那些天里，C-130不分昼夜地在这里不断起降，给我们运来补充兵员及弹药（其中一架被迫击炮击毁）。我去接刚刚抵达的10名补充兵员，向他们介绍了他们即将前往1338高地C营的情况。这10个人中有2名刚从军官学校毕业的中尉，2名刚任命的中士，以及6名列兵。他们从C-130上下来时，一架直升机刚好抵达。它的机腹下吊着的运货网里装满了阵亡士兵的尸体，运往C-130附近的阵亡士兵登记处。那些尸体将被装入尸体袋。当直升机把尸体向下放时，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这些尸体从8英尺高处落到停机坪上。尸体落地的噼啪声和骨头断裂的咔嚓声一定使这些新来的补充兵员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

直升机飞离后，我把这些新来的人召集起来，对他们分到我的营表示欢迎，告诉他们如何上下直升机，然后祝他们好运，并告诉他们到了那里（乘飞机大约10分钟的路程）接待他们的有可能是连长，但更有可能是军士长。

除了那两个刚毕业的中尉，或许还有那两个士官，其余的人是3天前在旅的后方基地波来古报到时才相互认识的。他们在那儿了解战况，领到装备，并对武器进行校准。现在他们距离战斗只有10分钟之遥。

这就是兵员补充机制在越南的运作情况。兵员是以单兵，而不是以作战单位的形式进行补充的。在一个单位里，军人们在作战之前就互相很了解了，并且在互相尊重、信任和信赖的基础上建立起友谊——这种友谊通常会保持一辈子。与这种单兵增援机制相比，在投入战斗前组成作战单位并完成训练，从任何意义上来说肯定都要有效得多。

到了1338高地的连队之后，他们就被分到各自的小单位，而连队正在连夜修建防御工事。

第二天早上，第一架直升机在投下急需的弹药后，就把这10个人中的1名中尉、1名士官和3名列兵的尸体运回他们24小时前刚刚到过的地方。在他们昨晚的第一次战斗中，他们还没有来得及与该营的其他人见面，就牺牲了。

次日，我们以破竹之势越过山脊，进入通向后山的山谷。这时我们发现了一些令人惊讶的情况：那里有一座长约1/4英里的吊桥。由于建在有3层树冠的丛林中，所以在空中就发现不了它。北越军队通过这座桥向不同的阵地输送增援部队。在山背后的山谷里，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建起一个地下医院。其隐蔽性绝好，尖刀班有一个人掉进一个上面有伪装的火力点后我们才发现。对该地区的搜查发现了一整套地下手术室以及一堆足以装满一个小卡车的残缺不全的尸体。

我们还得知，北越军队在战斗中的伤亡人数大大超过了我们在攻占1338高地时80人左右。

攻占1338高地的另一次战斗的高潮也在此时到来：在西边大约2公里的临近的山脊上，有北越军队构筑的一个半地下火炮掩体，这些天来它一直对山下的德都弹药库进行射击，但尚未击中。根据它发出的响声，我们认为那是一门57毫米无后坐力炮，隐蔽在一个山洞里。炮手每天只打大约6发炮弹，很明显是为了不暴露位置。

一个侦察巡逻队被派到我们所怀疑的地区，但没有发现那门火炮的位置。不知什么原因，当巡逻队在那一地区的时候，那个炮手没有射击。后来，旅部承担了消灭这个炮兵火力点的任务：他们用8英寸榴弹炮瞄准那个位置开火——但和侦察巡逻队一样运气不佳。

他还在继续射击，但不是每天如此。他的射击时间在变化，而且在还击炮火落下之前，他就把火炮撤回洞里。

玩了几天猫鼠游戏之后，他终于击中了堆满155毫米炮弹的弹药库——引发了大约1100多吨各种口径弹药的爆炸，其中包括8英寸和175毫米的炮弹。

从我们所在的1000英尺高的山脊看去，那就像原子弹爆炸一样，蘑菇云升到了我们头顶上方1000英尺高的地方。

爆炸发生后不久，我给在利文沃思堡的朋友、旅作训参谋莫里斯·埃德蒙兹打电话：“莫里，你们刚才是不是遭到核攻击了？从我这里看起来好像是。”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回答道。“整个地区到处都是未爆炸的8英寸和175毫米的炮弹。”

爆炸非常猛烈，把许多地下工事都震塌了。清理这一地区并调运补充弹药花去了好几天时间。

攻占1338高地的战斗后，在我们旅的作战区域依然发生了多次战斗。我们营承担了守卫老挝、柬埔寨和越南三国交界处附近的660高地的任务。这里的战斗也很激烈。我们每天都要与敌人多次交火，直到12月27日，才出现第一次没有和敌人交火的情况。

我们的所有部队都战绩不凡。我们对于取得的成绩也感到非常骄傲——主要是挫败了北越军第2师夺取中部高原控制权的计划，并堵住了其主要渗透路线，否则他们就能把整个越南从这里到海岸边分成两半，或者把南越逼至昆嵩与波来古一线。

我从未见过具有如此无私与献身精神的部队：他们出于正义走上战场，心甘情愿地为捍卫自由而牺牲自己的生命。我们为我们的信仰而战，为我们认为是正确的东西而战。我也从未见过任何一名军人在敌人面前拒绝作战或有过懦弱的表现。

在战争快结束时，美国的报纸上有过军人吸毒、强奸、杀害军官或士官的报道。我所在的部队从未发生过这类事情。

在战斗结束后，第12旅第3营因战功卓著受到总统颁发的集体奖章，很多军人因作战英勇而荣获勋章。威斯特摩兰将军在圣诞节前视察我营时告诉我们，在越南战场上我们营打的仗比其他任何一个营都多。

现在回想起来，我想强调一下我们对北越军队军人的尊重。他们是优秀的军人，除了背上背着的，他们几乎一无所有。他们知道如何求生，能够吃苦耐劳。

另一方面，我很难理解他们对部队进行战斗动员的方式。或者至少这种方式与我们的文化大大不同。

如果说他们有什么弱点，那就在于他们的士官队伍。他们既不对士官进行训练，也没有根据变化的战局给他们足够的权限来灵活应变。我很难理解一个部队的指挥官竟然会把自己的部下绑在树上，以确保其坚守阵地，继续作战。同样令我费解的是，政治信仰的灌输竟然成了战斗动员的基础。

每个北越军队士兵的作战包里都有一包用塑料纸裹着的大麻烟。每次战斗前，部队都要集合起来听政工军官的讲话（一个连一名）。作为准备工作之一，每个人都会抽这种大麻烟。你经常能在离其攻击位置很远地方闻到这种烟味。只要闻到这种烟味，听到吹响的号角，你就知道他们已经做好准备，马上就要进攻了。

一旦进攻开始，他们会严格按计划进行——似乎没有什么应变能力——直到因伤亡惨重而无法继续进攻或者接到命令撤退为止。

在1967年11至12月的德都战役中，我们几乎每天都要和敌人作战。我们重创了北越军队的第2师，迫使其撤回在柬埔寨和老挝的藏身之地，以作休整。

在同一时间，中部高原的特种部队各分队也因其在村庄防御计划中对山民的组织及指导而获益。他们出色的工作使得越共无法从当地族人那里获得补给及兵源，这就使越共的作战能力降至一些小规模作战，比如偶尔的伏击以及炮火攻击。

但主要的威胁仍然存在：北越军队利用胡志明小道渗透进入其“藏身之处”，以及在老挝及柬埔寨境内的后勤补给基地，从那里直接进入越南只要一夜的行军而已。

鉴于1965年分配给特种部队任务的变更——“边境监视及控制、针对渗透路线的作战、针对越共作战地区及其基地的作战。”——多数特种部队营地都重新部署到边境附近靠近主要渗透路线的地方。由于其作战行动干扰了北越军队，因而成了他们的主要目标。那就意味着，实际上他们随时都会受到敌军以营或团为单位的攻击。

2年前，在第1旅的作战区域内有6支特种部队A级小分队，分别部署在班黑、达科、达香（音译）、达苏、波来格龙、波来梅。[10]各个分队都忙于组织并训练山民。但到1968年1月时，这样的小分队只剩下3支。

尽管这些地方有坚固的工事，达香在3个星期的包围中还是深受其苦（补给全靠空投），营地被关闭。在达苏和波来格龙的营地也由于连续受到攻击而关闭。

在剩下的3个基地中，班黑和达科离主要渗透路线的边境地区很近。它们的位置比较暴露，极易受到攻击。在波来梅的A级小分队情况稍好一些，因为其所处位置受到的威胁小得多。

班黑在德都以西15公里，距三国交界处只有10公里，是一个典型的特种部队营地：坚固的地下防御工事、相互联系的战壕、几个了望塔、一排排蛇腹形铁丝网、散置的反单兵克雷莫杀伤地雷、55加仑桶装凝固汽油、一条很短的飞机跑道——短得比C-7A“北美驯鹿”更大型的飞机无法起降。

有两个175毫米榴弹炮连在那里驻防，支援特种部队小分队对边境外北越军队的渗透路线及其基地进行攻击。那里还有一个美军步兵连，以加强其安全力量。175毫米榴弹炮的最大装药（110磅）可以把500磅的高爆炮弹打到36公里的地方，这就可以有效地打击特种部队小分队发现的目标。

为了给175毫米榴弹炮补充弹药，每星期要出动几次运输车队（包括用以保护车队对付敌人伏击的坦克）。这就是说，每星期至少要对通向班黑的道路进行两次排雷，并由坦克来掩护排雷分队。

达科在班黑以北40公里，是一片无人区，处于另一条北越军队的渗透路线上，只有飞机才能到达那里。守卫在那儿的只有一支A级小分队、他们的迫击炮，还有一支忠心的山民分队。那里超出了美军炮火的射程范围。

尽管这些小分队营地都在我师的活动区，但其安全主要由驻越军援司令部负责（主要依靠特种部队第5大队）。我们的师长威廉·皮尔斯少将不在特种部队的指挥链中，也没有承担保护这些营地安全的责任。即使如此，他意识到这些营地在与北越军队作战中的重要作用及其面临的危险，于是主动决定对他们提供支援。他把这一想法告诉了我们的旅长约翰逊上校，并要他确保那些营地尽可能得到防御所需的支援。

1968年1月，莫里斯·埃德蒙兹被提升为师作训参谋后，我被提升到旅部任作训参谋，并受约翰逊上校指派每星期到各个营地去一次。我要检查那里的防御情况，以便决定他们需要什么弹药以及何种炮火支援（包括建立一个在美军射程内的火力支援通道），交换情报，并建立作战联络通道。

上校交给我这项任务的第二天，我就和旅航空参谋、火力支援协调员一起去了2个特种部队营地。在此后的6个月里，我不但参加旅的作战行动，还与这一地区的特种部队保持密切联系。

我们第一次去的时候，特种部队的人有些冷淡，也有点担心。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也许他们怀疑我是去找茬儿的。当我告诉他们1年多前，我曾在绿色贝雷帽部队干过一段时间，训练了许多现在正在越南参战的部队，现在我负责对这些人提供“常规援助”后，他们才真正敞开了心扉，并对我们的到来表示欢迎。

接下来我们检查了他们的防御措施，就像检查我们自己的单位一样。我们发现，除了迫击炮的弹药以及那些预先登记的防御火力点，其他都不错（达科超出了我军炮火射程，不得不靠空中支援）。

尽管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样的检查是互惠互利的，但当时最大的好处还是来自情报的交流。他们针对北越军队渗透的作战行动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有时候从这些行动中获得的情报能使我们知道北越军队在这一地区的下一步计划。

2个营地都报告说“边境观察分队”听到边境附近有类似于修建公路的声音。如果他们没有弄错，这些道路都是朝着班黑和达科的营地而来的。

1968年2月中旬，空中侦察确认了这一报告：北越军队正在茂密的丛林里修路，并且已经深入南越境内两三公里，是通向班黑和达科的。

在与2个营地协调后，第1旅承担了阻止这一筑路行动的任务。很快，对这2条路进行的轰炸就延缓了其施工速度，但并没能使其完全停止。侦查分队确认北越军队正在采用一种巧妙的办法来蒙骗我们：他们不去填补那些弹坑，这让我们的空中观察误认为轰炸已经使道路无法使用。到了晚上，他们绕过这些弹坑在周围另辟新路，并用植物枝叶把它们伪装起来。在进行大规模的人员装备调动时，可以迅速把这些伪装移开，使用后再重新伪装起来。

北越军队力图除掉那2个特种部队营地。“为什么呢？”我们不禁自问。这一疑问又引发了一个更大的问题：“修建这些道路的真正目的是什么？班黑和达科是他们的最终目的吗？也许这只是一场更大规模作战的中期目标？

这一问题的答案——或者至少是部分答案——在5月中旬一次重大的情报突破中水落石出。

第1旅的无线电技术侦察部队的一名年轻上尉成功破译了北越军队地面战术行动网的密码。我们第一次获得了北越军队近期战术行动的可靠情报——也就是说，我们以前所获得的，不是关于北越军队针对南越的大计划方面的战略情报，而只是某一特定地区的战术情报。但这次情报非常准确，而且很有价值。

这个情报属于重要的敏感情报，被列为最高机密。只有那些绝对需要知道的人才有权获得这些情报。我们担心皮尔斯少将会把那名上尉及其分队撤召回师部，但他没有。相反，他每天都要飞到德都，亲自向他下达简令。

顺便插一句：在随后的30天里，旅部每天下午都会遭到一阵炮火的袭击——有时是30发82毫米迫击炮弹，有时是15至20发57毫米无后坐力炮的炮弹，有时是10到20枚105毫米GRAD火箭弹（我们最怕这个，因为没有哪个地下工事能挡得住GRAD火箭弹）。

武器和炮手再度渗入到我们早先与北越第2师作战的地区。弹药是由大象拉着的类似雪橇的运输工具从柬埔寨运来的。射击日益频繁，而且越来越准确，显然是来自越来越多的火力点。

从上述新情报来源我们得知，进入该地区的炮手的任务就是“打掉得克萨斯旗”。

在整个旅部基地内，只挂了一面旗子。那就是得克萨斯旗——挂在一根20英尺高的旗杆上，迎风飘扬。这根旗杆就在前方航管参谋（一名来自得克萨斯的中校）那顶四周围着沙袋的睡觉的帐篷上方。帐篷就在旅战术行动中心正上偏后的位置，是一个绝佳的射击目标。那名中校对这面旗帜感到非常自豪，但这面旗子必须降下来，此后就一直在中校那个围着沙袋的帐篷里。

从这个新的情报来源中，我们（几乎每天）都可以知道他们准备和哪个部队交火，其火力点的坐标，以及他们准备打多少发炮弹。我们根据这个情报，安排我们的反击炮火，在敌预定攻击时间的前2分钟内对其火力点实施打击。

我们根据对各种情报的归纳得出结论，达科和班黑都是其主要地面进攻目标，很可能会有坦克支援。达科有可能在4月初受到攻击。一旦占领这一地区，北越后续部队就可以穿越群山到达我们的北面，并占领德都附近的阵地，从而深入到我们的后方。从达科，他们向南可以到昆嵩，继而到波来古。

班黑将在5月初被攻占，接下来便是德都。

我们当时并不知道这一进攻计划将是1968年新年攻势的辅助部分——北越军队和越共酝酿已久的、针对整个南越的攻势，其目的在于造成巨大的伤亡和破坏，重挫南越政府，并取得世界性的宣传战胜利。新年攻势实现了这些目标——即便是共产党人实际上没有取得新年攻势在军事上的胜利。后来越共部队实际上已失去了有效战斗力，北越军队也受到很大的损失。新年攻势中的第一次明显的攻击发生在1月底，但这一战役持续了好几个月。

我们知道如果保不住达科和班黑，我们在德都的部队就将被孤立并腹背受敌。

4月初，在对北越军队修筑的这两条道路继续进行日夜轰炸的同时，特种部队第5大队决定动用机动攻击部队（由南越突击队组成）来攻击那些筑路部队及其在达科附近的安全营[11]。完成这一任务之后，他们将协助达科的美军进行防御。

突击队乘C-123运输机到达德都后，在武装直升机火力的掩护下，空中突袭到达科地区。进入该地区后，他们几乎立即与兵力占优的北越军队交上火。随队12人的顾问组中的两个人（一名澳大利亚上尉，一名美军特种部队士官）在战斗开始后不久就阵亡了。

面对强大的火力，由于主要顾问的阵亡以及本身的巨大伤亡，机动攻击部队退出战斗，把顾问组的其余人留在了那里。我们可以在天黑前把顾问组及阵亡官兵的尸体运回来（达科的守军没有参加这一战斗，他们坚守在自己的营地上）。

花了3天时间，才把这些涣散的撤退中的机动攻击部队的人员重新集结起来，用飞机运出去。

很明显，北越军队要包围达科，并准备为攻占这一营地不惜付出巨大的代价。空袭在继续进行，达科除得到第1旅一个步兵营的增援，还有预定计划中的30架弧光灯[12]（共90架B-52轰炸机）。在营地受到攻击时，就动用这些飞机。

攻击于4月初开始——北越军队大约有一个团的兵力，且有坦克支援——但是没有成功。我们的准备起了作用。一些幸存的北越军队撤回他们出发前的藏身之地。

下一个就轮到班黑营地了。我们估计敌军会投入相同的兵力——或许更多，因为这条渗透路线具有更大的战略价值。如果班黑失守，北越军队就可以通过主要公路网直接接近德都，进而到达安沛（第1空降骑兵师师部大本营），然后到达海边以及岘港。

班黑的主要制高点有2个，是位于东西两侧的2座山——两者可以进行火力支援。如果不控制这两座山，就很难攻占班黑。第8步兵团第3营（增援部队）接到占领这两座山头并守卫班黑的任务。他们计划对西侧的山头进行空袭，以便清理出一个着陆区，随后对那里实施炮火准备，接着向那里投放两个连的兵力。一旦这座山头被占，该营其他部队就将攻占东边那座山。

运载一个步兵排的第一架飞机刚刚着陆，就立即遭到先期占领该山头的北越军队的攻击。炮火攻击转向山的西侧后方，而那2个连的其余人都降落到山的东侧山脚。入夜之后，他们已经攻上了山，把北越部队赶走，并在山顶与那个步兵排汇合。攻占东边的山头比较容易。

在随后2天里，在这2座山上构筑了防御阵地，完全处在5个炮兵营的炮火支援范围内。

同时，第17空降骑兵旅第7营每天都要对班黑以西进行侦察，看有无敌军渗透。如果发现敌军，我们就按计划用大炮或空袭对敌实施阻滞。事情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样。尽管打了几千发炮弹，进行了646架次的近地支援，以及99架次弧光灯轰炸——都是在1968年5月的3个星期中——班黑和那两座山还是受到了北越军队三个团兵力的攻击。

每次受到攻击后的第二天清晨，第17空降骑兵旅第7营都会追击敌军并与之交火，直到把他们赶回边境那一侧为止。一位空降骑兵部队的指挥官向后方报告说：“弹坑的尘土上零乱的脚印有三四英尺宽，许多都留有血迹或拖行的痕迹。”

北越军队从未占领班黑，他们的伤亡一定很大，但是每次进攻后，他们都退回到其藏身之处，进行休整，然后卷土重来。

在同一时期，在德都机场以北1000多米的山里也发现了几支为数不多的北越军队，必须动用弧光灯以“危险距离”（距我军阵地350米处）进行轰炸，从而消灭敌人。尽管如此，还是有至少一个营的敌人冲了过来。在新年攻势的当晚，这支部队袭击了德都以东1公里处的坦坎村——那里是南越省总部机关所在地。在空军武装直升机的支援下，特种部队训练的民众自卫队击退了敌人的进攻。在村庄周围的空地上，北越军队至少留下了125具尸体。

在新年攻势中，第1旅作战区域中的几乎每一支部队都受到过攻击，但没有一条防线被突破，而北越军队却损失惨重。

现在看来，1967年11至12月为争夺德都的激战以及1968年4至5月为争夺达科和班黑的激战，大大降低了北越第2师在新年攻势中完成任务的能力。

尽管北越军队和越共在新年攻势中伤亡惨重，但这并没有打破他们控制中部高原的愿望，也没有能使他们改变计划。夜间的轰炸对胡志明小道上的补给车队几乎不起作用。从我营占领的重火力点就可以清楚地看到汽车的前灯和北越军队防空部队发射的绿色曳光弹。

在随后2个月里，我们几乎天天都要和至少一个连的敌军交火，敌军一个营的兵力还对我营的重火力点发动了2到3次攻击。

每个星期有2次，补给车队——在宪兵、武装直升机以及坦克护卫下的50到100辆卡车——要从波来古经昆嵩到德都。尽管路边的丛林都被向后清除了100到200米宽，但车队还是经常遭到至少敌军连规模的伏击，有时战斗非常激烈，为了赶走北越军队，护送车队的坦克不得不相互发射小型杀伤弹。

1968年7月我调出越南。我在那儿的那段时间里，第1旅和特种部队小分队及其山民自卫队控制并保卫着中部高原，从未打过一场败仗，并且从不谩骂、侵害或者压迫那里的人民。

所以我们回国以后都觉得我们为之战斗、牺牲的事业是值得的，是正确的，是正义的——为了我们自己的自由以及受我们保卫的那些人的自由。

对我有幸与之并肩战斗的所有人，尤其是第1旅和特种部队分队的军人，对他们在帮助山民脱离困境的过程中所作出的牺牲和所取得的成绩，我都十分敬佩。对那些山民在美军撤退后的悲惨遭遇，我深表同情。尽管所有的山民都受到了北越军队可怕的报复——许多人被杀，还有许多人死在政治集中营里——但由于那些和他们并肩战斗的特种部队小分队出色的、诚挚的努力，其他很多人都已获救，现在生活在美国，是对社会有贡献的公民。

纵深侦察

汤姆·克兰西继续写道：

敌后侦察是传统的特种作战任务——看到以其他方式观察不到的敌人的军事行动。在越南，敌人很容易就可以隐藏在热带雨林的树冠之下或在地道中，所以对纵深侦察的需要就更为迫切。

1964年春，驻越军援司令部和南越联合总参谋部组建起一支具有纵深侦察能力的特种部队，称作“跳跃的莉娜”。这支部队由民众自卫队和美军特种部队领导下的南越军队组成，其任务是在南越境内执行重要的、危险的侦察任务（尽管有一些分队也被派到越南和老挝边界执行对胡志明小道的侦察任务，但都损失惨重）。当年10月成立了一个总指挥部，名为B-52分队，整个作战行动称为Δ计划。

在整个战争中，Δ计划包括了对敌军的藏身之处以及隐蔽阵地的远距离侦察。这种侦察有许多形式——威力侦察任务（常常使用机动攻击部队）[13]、情报搜集、炮火及空袭引导、轰炸效果评估、对被击落的飞行员及盟军战俘的营救、俘虏敌军人员以获得情报、迷惑敌军、心理战、照相侦察，以及其他任务——所有这些都要深入敌控区才能完成。侦察分队将渗透到敌控区，几天后撤回，进行任务汇报。该计划一直执行到1970年B-52分队解散为止。

尽管Δ计划涵盖全越南，而其他一些侦察行动——Ω计划和Σ计划（B-50分队和B-56分队）——则更多从地区角度出发，但这些任务在其他方面很相似。

越境纵深侦察（比如说进入老挝或柬埔寨境内）本质上是一项秘密任务，最初是由中央情报局负责的，后来由驻越军援司令部的领导（尽管中情局继续参加），并称为驻越军援司令部研究与观察大队——驻越军事援助指挥研究观察小组（这样叫是为了掩饰其真正的目的）。驻越军援司令部研究与观察大队于1964年1月成立，使用特种部队、海军陆战队、空军的空中突击队以及南越特种部队，在整个东南亚执行秘密的非常规任务，当然主要是针对北越、北越军队、越共和胡志明小道的。[14]

驻越军援司令部研究与观察大队涉及到各种行动，不止是纵深侦察。例如，它的大量精力用于针对北越的行动：派遣特工建立情报机构或抵抗组织（大多数在派入后很快就被抓住，后被处决或遣返）；派遣海上突击队对北越海军及其沿海发动袭击；进行心理战、采用欺骗迷惑手段；派小分队监视胡志明小道。后来，这些小分队参与了对它的攻击。

从1961年起，特种部队人员在中央情报局指挥下越过边境，进入老挝东南部执行监视任务。随后2年，派遣了约50支小分队越境侦察，并根据亲眼所见，使中情局相信北越军队在老挝的兵力越来越多，并且越来越强大，每月至少有1500人渗透到南越。1963至1965年，出于政治考虑，这一监视任务被中止。在那2年里，美国人禁止对胡志明小道执行越境纵深侦察任务，这使得北越军队有机会逐渐壮大，并扩展其设备和能力。到1964年，估计至少有45000名北越军人已渗透到南越，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长。

1965年3月——经过不懈的努力——参联会最终说服林登·约翰逊的白宫政府允许驻越军援司令部研究与观察大队继续在老挝境内执行秘密任务，这一行动由特种部队分队领导。特种作战大队的行动计划野心勃勃（或许也是可行的），包括三个阶段：（1）短暂停留，搜集战术情报以辨别北越军队总部、基地以及补给站。对这些地方实施空袭。（2）随后投放一个连的兵力，对侦察分队发现的北越军队设施实施攻击。（3）然后在胡志明小道附近居住的族人中征兵，把他们组建并训练成与北越军队长期对抗的抵抗运动的核心力量。这一步是以在老挝早期——也是成功地——实施的白星计划为基础的。该计划的总目标是阻断胡志明小道的交通。

没人知道这个计划的效果会怎么样。国务院以遵守1962年日内瓦协议为由阻止了计划的第二、第三阶段的实施，并对第一阶段加以严格的限制。

与国务院协商的结果允许部队进入老挝境内对胡志明小道进行监视，但每月只能过去几个人，并且在老挝境内的停留时间也受到很大限制。他们不得不徒步进入（因为不能乘直升机，也不能跳伞），只有一小部分边境对他们是开放的，而且进入老挝境内不能超过5公里（他们的行动只能在50平方英里的范围内）。对经小分队识别的目标可以进行轰炸，但必须经驻老挝首都的美国大使馆确认，并且只能由从驻泰国美军基地起飞的飞机来实施。

被选中负责这一计划的是绰号“公牛”的西蒙斯（当时已是上校）。

他很快就组建了一个战地组织以及总部参谋机构，并组建了小分队——通常是由3名美国人和9名来自某少数民族的越南人（如芒族，尤其是山民）组成。

这一任务必须绝对隐蔽，用秘密行动的行话说，这些渗透到老挝的分队必须是“消过毒的”。这意味着他们穿着特种作战大队在亚洲定制的制服，这些制服既不是美军的也不是南越军队的，既没有军衔，也没有单位标识符号。

1965年秋，第一支小分队越过边界进入老挝，随后取得显著成果。北越军队在老挝自由自在地行动了2年之后，以为不会再有麻烦了，因而变得过于自信。特种作战大队小分队迅速识别出卡车停车场和油料仓库、补给品密藏室、桥梁以及其他存贮地点。随后便是空袭，轰炸效果评估通常都是80％到100％的摧毁率。

持续的成功带来了任务的不断扩大，于是在1966年，执行任务的特种作战大队被允许使用直升机，尽管飞机越境进入老挝不能超过5公里，但现在入境的分队可以再向前走5公里。换句话说，此时深入的距离限制已经是10公里，而不是5公里了。任务持续的时间也延长至5天。

尽管特种作战大队小分队的主要任务没有变——秘密识别胡志明小道上的空袭目标——但又添加了一些其他的任务，几乎和在南越实施的Δ计划一样：

小分队要进行轰炸效果评估，窃听北越军队的地面通信，俘获北越军队士兵以获得情报，营救正在避难或逃脱敌人追捕的美军人员，以及在胡志明小道上放置传感器，从而发现空袭目标。我们在那里放置了数以千计的地震及声学传感器，大多数都是由飞机投放的，同时特种作战大队小分队的背包里也装了不少。后来组建了一些规模大一点的小分队，用于进行攻击、伏击和规模较大的营救行动。

1967年，获准徒步或乘直升机进入老挝的纵深增至20公里，小分队的规模也有所扩大，数量也有所增加（从15个增至42个）。柬埔寨也被纳入特种作战大队的活动区域（北越军队在此有大量的装备，且活动频繁，包括北越军队在南方的主要总部——南越抵抗力量司令部）。但是在柬埔寨的行动只限于侦察，且执行任务的次数也限于一个月最多10次。如果不是为了避免被俘，就不对那里进行空袭、突击或者作战。小分队应避免与敌军接触，直升机也只能用于紧急情况下将部队撤离。

像1966年一样，特种作战大队在1967年的战果也很丰硕。他们利用了北越军队的一时疏忽。理查德·舒尔茨写道：“在这2年当中，‘公牛’西蒙斯和他的特种作战大队各小分队运用奇袭、牵制、诡诈及作战方面的娴熟技能，在胡志明小道屡屡战胜北越军队。”1968年，情况开始发生变化。北越军队开始采取应对措施。北越军队在老挝的防御“增强了，有了层次和纵深。北越知道如果不能自由使用胡志明小道，就无法把在南越的战争继续打下去，所以他们采取了必要的措施来保卫胡志明小道”。[15]

这一变化的主要原因是新年攻势，因为它消耗了北越大量的补给和部队。为了新年攻势，北越军队必须能自由地使用胡志明小道——在大多数地方，他们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是在新年攻势后，他们就更需要这样。在随后2年里，他们充分利用了这一战略上的胜利（再重复一遍，尽管在战术上是失败的）。新年攻势使白宫（在约翰逊和尼克松任职期间）认识到，在越南的战争是无法获胜的。最好的结果是能够体面地撤军，同时给予我们的南越朋友一些帮助。

新年攻势还有一些现实的结果：

在这一攻势中，原本应当进入老挝和柬埔寨境内执行纵深侦察任务的特种作战大队分队被用于在南越执行消防队式的任务。当然，对胡志明小道的监视任务因此受到了影响。

与此同时，具有特别创造力和普通常识的北越军队开始建立自己的防御。这些防御非常原始，但却十分有效。早在1966年，北越军队就在边境一线的制高点（山脊或树梢）上安排观察哨，来监听或监视执行嵌入任务的直升机。观察哨一旦发现直升机，就通过无线电——或者用击鼓、打铃、敲锣的方式——与后方指挥部联系。随后，北越军队开始搜寻可能的直升机降落场——因为降落场地的数量有限——并安排观察哨对那里进行监视。防空武器也大量增加。（林登·约翰逊受新年攻势的影响决定暂时中止对北越的轰炸，这就使得北越大量的人员与装备进入扩展胡志明小道安全体系的行动中。）负责跟踪的人开始搜寻特种作战大队的小分队，然后将其发现告诉后续部队。北越军队研究了特种作战大队的作战模式和方法（夜间行动，月亮的盈亏等），并据此设下陷阱或埋伏。他们还组建了一支机动性强，类似于突击队的队伍来攻击小分队。北越在西贡的特工把行动计划和时间表告诉北越军队。

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在老挝和柬埔寨境内执行侦察任务的人员伤亡急剧增加，小分队在老挝执行任务的平均时间从“公牛”西蒙斯原定的5天降至2天以内。这是小分队能避开北越军队搜索而不被发现的最长时间。

到1970年，尼克松-基辛格的白宫政府提出了令人不可思议的战争越南化一词。美国将从越南撤军，而南越军队将获得“他们所需要的一切帮助和支援”，以便继续作战。（不应忘记，当时美军增兵是为了使南越政府有时间建立足够强大的军队进行它自己的战争。这样的事没有发生。）

在此后2年中，特种作战大队各小分队继续越过边境进入老挝和柬埔寨。大量军队进入这两个国家，对胡志明小道及其沿线的北越军队指挥设施进行攻击。在柬埔寨，是美国和南越的联合军事行动。而在老挝，则是南越军队的单独行动——其实是一场巨大的灾难。轰炸仍在不断进行。侦察获得了有价值的情报，出现了很多英雄事迹，但游戏很快就结束了。最后的结果是早已注定的。

1972年春，驻越军援司令部研究与观察大队解散。

没过几个月，北越军队就不再需要胡志明小道了。

[1] 即使在老挝独立后，法国军队仍继续给老挝军队提供指导——虽然并不是很积极。法国对此失去兴趣导致了美国特种部队的介入。

[2] 巴特寮是1950年成立的老挝左派民族主义组织，后改称老挝爱国阵线。

[3] 一项极具传奇色彩的任务就是1970年11月营救100多名美国战俘的突击行动。当时西蒙斯率领一支秘密突击队对深入北越、河内以西数英里的山西战俘营发动了袭击。56名来自第6和第7特种兵大队及特种作战中心的特种作战志愿队员参加了这次行动。他们花了6个月时间进行准备并集中训练（如建造该监狱的实体模型），然后飞到泰国的乌汶空军基地，接着于11月20日和21日晚上乘坐直升机进入北越。整个行动进行得非常顺利，只是不久前所有战俘都已被转移。尽管行动的总目标未能达到，但突袭山西战俘营已被列为具有历史意义的特种部队精典战例之一。其之所以能够入选，是因为这次行动证明了他们的能力。这次行动也表明了为错误情报所付出的代价。特种部队曾多次为此付出代价。

[4] 距为西蒙斯竖立雕像后不久，最近在布拉格堡又为另一位具有传奇色彩的特种部队军官迪克·梅多斯竖起一座雕像。

[5] 中央情报局与特种部队在老挝以及后来在南越的战争初期联系非常紧密。这种联系很正常，因为特种部队有时候就是中央情报局的臂膀。另一方面，这种联系也引发了猜疑。例如，陆军“老大”中一些人担心特种部队不是“真正的”陆军，而是某种流寇或雇佣军。与中央情报局的联系也打消不了他们的顾虑。

[6] 驻越南军事援助司令部（MACV）实际上是美军驻南越军事援助司令部（以下简称“驻越军援司令部”）。

[7] 在《改变一个国家》一书中，罗杰·希尔斯曼说本来是考虑让比尔·亚伯勒负责这项工作的，但是其级别不够，且与非常规作战联系过于紧密因而无法得到陆军的支持。

[8] 几年后，当卡尔·斯廷纳到越南之后，构成主要威胁的是北越军队——而不是越共。

[9] 催泪瓦斯。当这些桶撞到地面后，就会爆裂并散发出粉状毒气。在没有人碰它之前，它是不会起作用的。

[10] 这六个地方的英文原文是：Ben Het、Dak Pek、Dak Seang、Dak Sut、Poly Klang、Plei Me。其中Dak Seang因无法查考，因而采用了音译。

[11] 机动攻击部队（MIKE）是按美国陆军突击队部队模式，经过精心挑选、受过特殊训练的快速反应部队。每支部队大约有1500人，以及一个由12到15名美国和澳大利亚特种部队成员组成的顾问分队。每个野战部队/集团军的作战活动区域都有各自的机动攻击部队。第一支受训的这种部队由华裔芒族人组成，之所以征召这些人，是因为他们有战斗力，但由于芒族兵源缺乏，所以整个机动攻击部队实际上都是由越南陆军突击队的志愿者组成。

[12] 弧光灯（Arc Light），美军B-52轰炸机的别称。

[13] 威力侦察指动用较大规模的部队实施攻击，以查明敌人的位置与兵力。

[14] 关于驻越军援司令部研究与观察大队的活动的完整描述，请参看理查德·H·舒尔茨最近出版的佳作《对河内的秘密战争》一书。

[15] 《对河内的秘密战争》，第240页。

7. 战争间隙

1966年，特种部队由7个现役大队组成——第1、第3、第5、第6、第7、第8和第10特种大队，其中4个大队新增了心理战、民事、工兵、支援等任务以满足其他特种需要。

越南战争后，特种部队人数锐减。到1978年，它已减至3个大队——第5、第7和第10大队。它的官兵晋升的机会越来越少，活动范围大大缩小。它的军事活动的重点已不再是协助外国的防务与发展，而是回到了职业军人历来觉得很轻松的“行之有效”的教条和程序。现在要着重强调的似乎是准备对付苏联可能发动的地面进攻，这就需要现代化的常规部队，而不是特种作战这一非正统的作战方式。

对于特种部队本身的继续存在，人们并没有提出质疑，但是，对于比尔·亚伯勒等人设想的在更大的舞台上起多种作用的机构是否要继续存在，有人提出了疑问。

这是对特种部队在越南取得诸多成功的事实视而不见。特种部队第5大队在那里进行了长期艰苦的作战，是那场战争中被授予勋章最多的单位，获得荣誉勋章的人数比其他任何一个团级单位都多。许多曾在越南参战的特种部队的年轻军官后来继续发展，擢升至将官，其中有几个成了四星上将。许多士官退役前都是一级军士长。不管怎么说，在未来的冲突中，许多在常规作战中被提拔的常规部队军官所起到的作用，都比不上从非常规部队中提拔的军官——但特种部队却无法得到更高决策层的支持。在越战期间，特种部队和陆军之间有许多矛盾。

还要说明一点：特种部队并不总是能有助于解决问题。特种部队退役少将詹姆斯·格斯特作了如下的解释：

在越南，特种部队第5大队的大多数行动都是独立的。它有一个很小的参谋机构，直接从战地指挥官——一位挂三颗星的陆军中将——那里领受任务。执行任务的特种部队不是向师指挥官或高级顾问负责，而是向总指挥官负责，并严禁与比自己级别低的军官谈及任务的详细情况。由于任务的紧迫性，战地指挥官和特种部队指挥官往往来不及向当地的师指挥官解释，而且他们在执行任务过程中还会超越官僚机构中的许多参谋军官。这必然导致许多人的不悦。在不少师级指挥官及参谋人员的眼里，特种部队是一些在灌木丛中乱窜的、失控的野蛮人。

既然我们的任务有自己的特点，而且都是高度紧张的任务，这种紧张有时会导致怪诞的行为。

我们有些人在小分队待了三四年，执行这种高强度的任务。当他们返回基地营区后，会把这一切都表现出来，使人感到不安。

担负地区控制和阻断胡志明小道任务的A类营地被人们的误解尤为突出。他们被常规部队视为特种部队的乡村俱乐部——拥有住家所有的舒适的生活设施，如冰箱之类的。但谁也没有想过在这种地方生活是怎样的情况。他们处在暴露的位置。比如在老村的营地就被北越军队的坦克夷为平地。

A类营地都有类似的情形。它们通常都在山上，但离常规师的师部很近，因此师里的人可以看到特种部队人员的行事方式未必与陆军中其他人相同。当然，有时特种部队或许会从那些师里“解放”一些装备——师里有很多装备。特种部队需要这些装备，于是就拿走了。

特种部队的人也许会到师里去，可是他看起来根本不像美国军人，他们也许留着长发，穿着宽松的虎斑迷彩服，戴着山民的黄铜手镯（这对山民来说意义非同一般），手持英国造的斯特恩轻机枪以及其他外国兵器。在A类营地的文化氛围中，这一切都是极其正常的（特种部队总是训练如何使用外国兵器），但对其他人来说，这就显得怪异——没有规矩。

东南亚的战争结束了，可是特种部队惹恼陆军中其他人的习惯并没有随之结束。由于大多数陆军部队都不相信他们，他们往往也会作出回应，过分炫耀他们的技能，反复提起他们以前的胜利，从而引起其他人的反感。

1977年和1978年，吉姆·格斯特在驻德国巴特特尔茨的特种部队第10大队任职。这支部队经常受命模拟苏联的特种作战部队，尤其是那些企图“对安全设施进行渗透”的部队。格斯特模拟的渗透部队几乎百战百胜——这使他很高兴，但却使其攻击目标惶恐不安。

有一次，第7军副军长让格斯特执行一次针对第7军战术指挥所的行动。

吉姆·格斯特谈了事情的经过：

“你想要我们做什么？”我问道。

“我要你们模拟苏联特种部队攻击我们那个指挥所，”将军答道。

“是，长官”，我说道。接着我们就开始了。当然，他没有把我们将发动攻击的事告诉军部参谋，我们也没有说。这一游戏有一部分内容就是不向军部泄漏任何情况。

我们派了一个半A级小分队来执行这一行动——代号ODA-6，由驻扎在巴特特尔茨的突击队分队抽调一支6人小组作后援。该分队在巴特特尔茨通常负责美驻欧陆军生存训练课程。它演练了好几种方法。他们进入作战地区，占领了用于支援任务的地点，秘密存贮装备，对目标进行监视，辨认每个目标的要害部位，并选择进入以及撤出目标区域的路线。还有对目标的攻击，即时反应训练，直升机行动以及狙击行动。在狙击行动中，他们用狙击手来保障担负支援任务的地点的安全，并在对军部的攻击中对作战区域内的攻击部队担任警戒。最后，还有第7军标准操作规程——尤其是那些在执行任务中适用的部分。小分队对第7军派宪兵执勤的方式尤为感兴趣，因为他们计划假扮宪兵。

与此同时，我们收集了我们能找到的有关该军的所有公开资料——他们如何着装，车辆有何标记，军部各野战指挥所之间通常的间距，尤其是第7军如何安排安全保障部队，他们估计的反应时间，以及我们可能会遇到的武器装备。我们还研究了能收集到的关于他们通信系统的一切材料，研究了如何通过肉眼辨识保安设施以及他们的天线。我们通过不同的天线来识别不同的指挥所。最后，我们还按照那些指挥所在地面的布局建立了实物模型。

就在开始执行任务之前，我们在营门附近进行了一番侦察。我派人在周围闲荡，偷听了他们的口令问答。接着我们立刻把了解到的口令传达给攻击小队。出发时，我们让攻击小队穿上第7军宪兵的制服，带上我们的吉普车，并在上面做上类似宪兵吉普车的标记。就这样我们的人开始了最初的渗透。

他们一进入营区，便成功地突破防线，并毁掉了所有的通讯设施，模拟了一场用远射程武器（放在假宪兵吉普车上的81毫米迫击炮）对作战大楼的攻击，还抓了主要技术人员，如电脑操作员。

小分队成功地进入营区内的所有被列为目标的单位，并把重点放在作战大楼以及有技术人员的地方。

然后，为了炫耀，也为了证明自己完成了任务，小分队用KS99相机拍了照片。他们拍下了天线结构、作战大楼、车辆（突出显示车上的识别标记）、军部安检点、技术人员生活区和工作区、停有直升机的平台、所有主要领导和参谋在大多数晚上聚在一起吃饭的将军食堂，以及进出营区的路线（包括停车场）。

他们是这样端掉电脑操作室的：

由于当时电脑很少，所以其价值要远大于现在；那儿的电脑很少，且又大又笨重，所以我们的士兵发现了一辆带篷的大货车，里面放的就是那些大型电脑。他们走过去，还是穿着宪兵制服，但却带着小布包，就像信差一样，然后用力敲击车上的小窗户。

如往常一样，里面的电脑操作员打开小窗户说：“你知道你是不能进来的，这是——”

“是的，”我们有一封军长的信要发出去。”那就是两枚红色发烟手雷。他们把手雷从小窗户里扔了进去，然后“砰”地把小窗关上。

很快，有人打开了换气机，红色的烟气从排气孔喷涌而出，很是壮观。

攻击小分队的其他成员也把剩下的电脑操作员“杀死”在帐篷里——用口红。这是他们“割开”自己人喉咙的一贯做法。

一位士官有这样一段描述：“我们爬进他们休息的帐篷，在铺位下面等着。在那里我们可以用手指向上摸到他们，然后我们拿出口红，在他们的脖子上横着划了一道。

“不过其中有一个女的给我带来了不少的麻烦。我去摸她的头，但就是找不着。然后我听到一声尖叫，‘啊！’于是我停了好一会儿没有动。我在她的行军床下一直等到她再次入睡。但因为她的一声‘啊’，我知道了她的头在哪儿。在她睡熟了之后，我抹了她的脖子。”

（附带说一句：如果这真是苏军的渗透行动，那么对该军来说近期的损失是灾难性的，但这不会永久性地中止该军的运作。在所有的破坏被修复之前，他们的运作将有12到24小时的中断。）

到了我们交出行动报告的那一天，将军说：“我要你们的全体队员到场，给军部的参谋们做一个任务执行情况汇报。”

此后不久，攻击小队穿上军装，在一个大剧院里正在做任务汇报的时候，一个满脸疑惑的上校走进来（后来知道他是负责安全及反谍报行动的）问道：“你们这些人在干什么？”

“我们到这里来向将军汇报。”

“你们向将军汇报什么？”

“汇报我们是如何在实地渗透到第7军的战术指挥所的。”

那位上校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当即转身气呼呼的离去。事实上，没过一会儿，大多数军部上校以下的参谋都被激怒了——尤其是随着汇报的进行，当我们详细描述我们是如何把他们的东西破坏的时候。

这导致了许多敌对情绪。

一个类似的例子发生在1978年，并真的惹恼了陆军的其他部门。当时我们正准备参加当年“增援德国”的演习，演习前，所有领导必须去第5军参加任务简令会，了解各自的职责。

在简令会即将结束时，军长站起身说道：“作为美军第5军的指挥官，我不会让所谓的精英部队搅乱这次演习。未经我本人亲自批准，他们不能参与任何任务。”他就是不想让我们执行任务——也就是说，不想让他自己或这次演习显得太糟糕。

我们当时坐在房间的后排，而那些头头们——军长、他的作训处长、情报处长、参加“增援德国”演习的盟军指挥官都坐在前面类似于舞台的台子上，把我们视为害群之马。这是我们所不能接受的。

“增援德国”演习按计划进行，我们看上去像是在傻等什么，但实际上我们是在选择某个师部作为目标。我们暗下决心，“在演习结束前，我们要端掉那个师部。”我们从一个A级小分队中抽出一个侦察小组，把他们部署到作战地区进行侦察。

侦察小分队的人身着便装，说一口流利的德语。作为前期准备，他们对作战地区进行了仔细的研究，并想好了掩盖个人真实身份的对策，以防德国人的检查或者美军部队的盘问。在德国人面前，他们是休假的美国人，并持有相关证件。而在美国人面前，他们是当地的德国人，带着看上去很逼真的德国证件。

该师的战地指挥所是我们行动的重点目标，那里有我们感兴趣的作战中心、通信中心和计算机中心。

攻击小分队在巴特特尔茨，进入隔绝状态，进行准备工作，并根据侦察小分队获得的情报进行计划与演练。演练的主要内容是搭乘直升机，全副武装从直升机的悬绳上下滑到地面，攻击师部指挥所，然后撤离该地区，到一个偏僻的地方登机返回。这一次我们还进行了旨在掩护对目标攻击及撤退的狙击演练。

最后，该军军长认为拖延我们的时间够长的了，我们已无法对他或他的所属部队采取行动了。在演习结束前18小时，他批准了我们的行动。他所不知道的是，我们已经把这次行动安排妥当，随时可以出动。

当时，整个德国都是狂风暴雨的天气，但是我们的直升机却载着攻击小分队在恶劣天气中搏击，把他们投放到离师部约5公里远的地方。整个行动都易如反掌。我们直接拿下了指挥所和作战中心。事实上，当副师长走进来的时候，我们正把从墙上取下的地图卷起来。这位将军站在那里，目瞪口呆；而那三四个涂着黑脸、戴着巴拉克拉法帽的小分队队员正在捣毁他的指挥所。

“唔，你们是什么人？”他问道。

“我们是特种部队的，”他们说道，“我们正在捣毁你的师部。”接着其中一个人转过身，向他打了一发空包弹，然后说道，“将军，你现在该倒在地上，因为你已被打死了。”

下面这件事是一名突击队员攻击一个核武器库的经历。这个武器库也是我们的攻击目标。“你知道吧，”他说道，“那儿有一个老女中尉——她真的生气了。当她知道我们要摧毁她的小王国时，她简直气疯了。我觉得我们应当先把她铐起来，然后再干我们的事。事实上，我们真把她铐了起来。我们不但铐了她，还铐了她的狗——一条德国牧羊犬。我们把它的嘴套了起来。我敢说那位女士甚至到现在还在恨我们，因为第一，我们闯进了她负责的设施，第二，我们完成了在那里的任务。”

一切都完成之后，我们并未在那里造成任何实际的破坏。我们只是走进去，给他们留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我们本来是可以把你们消灭的。”然后我们就离开了。

在任务简报会上，军长对所听到的报告很不满——至少开始时是这样，但随着简报会的继续，尤其是在他意识到我们只不过是按照美国驻欧洲陆军司令部的指示执行自己的任务，而不是在嘲笑他或他的部队之后，他变得比较感兴趣，并积极地投入进来。

“我们想做的事都能做得到，”我们告诉他。“我们攻下你的指挥所和武器库。我们越过外围的保安部队就像穿过黄油一样容易，很快就把他们消灭了，他们连拉响警报都来不及；这给了我们足够的时间来完成我们想做的一切。”

然后我们按照给我们的指示，向美驻欧洲陆军司令部提交了一份详细报告，他们根据这份报告来对真实条件下的作战进行改进。

有矛盾是不足为怪的。玩“抓到你了”的游戏是特种部队的拿手好戏——他们所做的都是他们以前受训的内容——但也不能责怪陆军“老大”没有像兄弟一样欢迎他们。

结果，特种部队最终成了陆军其他单位的买单者。五角大楼的财务部门奉行的是总量不变的准则，你的所得便是我的所失——我们少一个营，你们就会多一个营。那些在五角大楼里有权、有势或有后台的单位，预算要比那些似乎——或已经——过时的单位要多得多。特种部队属于后者。

70年代初，特种部队面临首次裁员。当时，尽管由共产主义或非共产主义思想引起的“缓慢燃烧”的战争在第三世界愈演愈烈，特种部队在美国本土外几乎没有什么实战任务，所以它必须想办法找点事做。特种部队司令汉克·埃默森少将开始在美国本土干一些特种部队式的好事——给那些与外界隔绝的贫穷社区、移民的农民以及监狱的犯人、尤其是印第安人提供一些他们所需要的服务。

绿色贝雷帽部队被空投到亚利桑那州，在苏佩地区与印第安人建立起联系。他们一起在哈瓦苏河上架起一座桥，使印第安人能把农具带到河对岸的田地里。后来，绿色贝雷帽部队的兽医为印第安人的家畜诊治疾病，注射疫苗，并开设动物护养课程。

在西米诺尔人中[1]，绿色贝雷帽部队教会当地官员一些执法技巧；给西米诺尔人的大人和小孩开设英语写作与口语课程；提供处理吸毒、酗酒、急救和营养问题的指导；提供更多的医疗及牙科服务。他们还向沙伊安印第安人部落和当地其他族群的人提供类似的服务。

上述各项中无一是特种部队“真正的”任务，但这种训练使已经大幅裁员、实力明显削弱的特种部队不断调整，随时准备迎接新的任务。

1982年发生的一件事就是一个例子，说明了他们所面临的挑战。在布拉格堡的第5特种大队接到了一项任务，要他们帮助新近成立的快速部署联合特遣队——2年后变为中央司令部——制定针对西南亚的计划。伊朗是当时计划中的重心之一。根据传统思维，苏联人很可能进入伊朗，夺取其不冻港，当然还有其石油，这样他们就能够占领这一战略要地，控制海湾地区的石油输出。快速部署联合特遣队的主要任务就是确保不让这种事情发生。

在西南亚执行任务意味着与沙漠打交道。当然，由于越战后的混乱，特种部队没有进行过沙漠行动方面的训练。

第5特种大队的指挥官吉姆·格斯特讲述了下面情况：

第5大队的规模很大。1982年时，我们有54个A级小分队，但我们的训练预算总共才35万美元。约翰·肯尼迪中心的司令官乔·卢茨少将告诉我：“我要你训练自己的部队，准备去沙漠执行作战任务。”

“是，长官，”我说道。“我会照办的。”

等我开始了解沙漠训练的实际情况时，我才意识到特种部队里没有人在沙漠里受过训练。我告诉卢茨将军：我们要在沙漠里有一个地方，然后才能训练部队。

“我们没有此项经费，”他告诉我说。“先干起来吧。我们会想办法弄到钱的。”后来他确实弄到了经费。

于是我们就开始了。

我派了一名少校和两名上尉到西部去找训练场地。他们在亚利桑那州靠近汤姆斯通的瓦丘卡堡附近找到了一块地方。那里的沙漠地形与中东的非常接近。那是我们能找到的最荒凉的沙漠。随后我们便在那里开始了训练。

与此同时，我对沙漠做了一番研究，并得出了以下结论：“在越南，和敌人的交战距离通常是50到300米，而在沙漠里，这一距离至少是1500米。在那里作战，需比较大型的、更为精确的武器。”

其他重要结论包括：第一，你必须做好在一个陌生的、充满敌意的环境中作战的心理准备。第二，必须具备机动能力。你需要车辆。你不可能在沙漠里走很远的距离后还能活下来，因为恶劣的地形和环境会把你累垮的。你还需要一些运送水、装备和救生用品的东西。在其他大部分作战区域中，我们通常把这些都装在大背包中，但在沙漠里不行。第三，你要能够根据星星来辨别方向，就好像船在海上航行那样。你还要知道在沙漠中如何进行伪装，如何估算距离，如何维修车辆和其他重要装备（要送回基地去修太远了）。

然后我们把大队召集起来，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你们多数人都是经历过越战的老兵，在那里——非常不幸——我们是在丛林里作战。你们还不了解沙漠作战，现在你们要到沙漠里去，学会如何在那里作战。这就意味着我们要转变整个大队的思路。”

我们训练了76天。大家学会了在沙漠中生存以及确定行进路线的本领。确定行进路线十分困难。你会遇到薄雾，使你看不远，所以无法确定方向；遇上晴朗的天气，看任何东西都比其实际距离近。一旦你出了营地，条件就非常艰苦。在沙漠里辨别方向的问题上我们遇到了许多麻烦。

经过4个星期的方向辨别训练及综合科目学习后，我们让他们以A级小分队的形式到野外去，不给他们任何东西——不给水，也不给食品——他们必须生存2个星期。是生是死，全取决于他们自己（当然，我们有前沿观察哨在监视他们）。

他们走后不久，有人跑来对我说：“你看，那些小伙子们就像电影《火种》里那样。”（电影中那些穴居者在沙漠中游荡，设法求生。）他说得不错，他们确实是那样。白天，烈日当头，他们就躲在掩体里，如果非出去不可，他们就用布把头裹起来，就像阿拉伯人那样。晚上，他们拿着自制的长矛、投石器以及任何能当工具的东西，外出寻找食物。他们捕猎能发现的任何动物——豪猪、鸟、蛇等。

特种部队非常聪明。回来后，他们告诉我们：“在干涸的河床中行走的时候，我们总能看到很多小洞。‘这到底是什么洞呢？’我们不停地问自己。最后我们知道了，这些是老鼠洞。这就是说，夜里响尾蛇会出来捕食老鼠。但这也意味着我们两者兼得。

“我不知道我们杀死并吃掉了多少条响尾蛇，但我们使部分地区响尾蛇的数量大大减少了。”

在得知老鼠洞的秘密后，我们经常把部队放到响尾蛇多的地区。

在水的问题上也一样。我们总是把部队放在有水的地区。在出发前，他们会研究地图，看一看哪里可以挖出水来。水会从干涸的小溪底部向上渗。有些地方会有细细的泉流，但要小心，因为其中有些泉水是碱性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之后，我们意识到部队十分需要车辆，除了前面提到过的原因外，还因为车子可以用作0.5英寸口径机枪和陶式反坦克导弹的平台。我们的地区研究表明，在沙漠中对我们构成潜在威胁的敌人都是开着车子的——或者是骑着骆驼的。

我们需要车辆，但是我们没有钱。我们无法让任何人给我们东西，所以我们就用自己的卡车。我们把它们漆成沙漠的褐黄色（以便伪装），把车顶去掉。我们必须这样做，因为这样便于下车，同时也便于架设武器，并在行进过程中进行360度全方位的观察。在沙漠中，你必须进行全方位观察——尤其是为了防止受到突然袭击或直升机的攻击。

“把车顶锯掉，要非常仔细，”我对技师们说。“如果将来我们要把有些卡车交回去的话，我们还可以把车顶再焊上去。没人会知道的。”

有时我们会去废旧物资处理处捡陆军报废的或者出售的车辆。我们会弄回三四辆破旧的老爷车，把它们放到我们的技师和维护人员在沙漠里建起的工作点，然后把它们改造成我们自己的车。我们先拆掉其中两到三辆，把好的零部件拼在一起，组装成一辆能用的卡车。

很多人认为我们傻，但这再次显示了特种部队的创造力。

1年以后，我们与一些阿拉伯精英部队举行联合演习时，我们的训练成果就显现出来了。事实证明，在他们的沙漠中，我们比他们还要游刃有余。我们能在沙漠中识别方向，能在沙漠中生存，而他们则不行。他们不知道如何在沙漠里生存和作战。事实上，我们不得不把水给他们。这给了我们很大的信心。

演习后，我们问他们：“我们不在的时候，你们这些人在沙漠里怎么办？”

他们告诉我们说：“哦，我们请贝都因人来帮忙[2]。”

新的篇章

到20世纪70年代后期，特种部队的经费只占整个国防预算的1‰（现在占3.2%）——即使这样也比原有份额有所提高。因此，训练、战术机动能力和活动节奏都受到了限制[3]，而且在现代化方面也没有什么大的进展。

然而，世界在不断变化。叛乱活动有增无减，国际恐怖主义愈演愈烈。像“沙漠一号”营救悲剧和“马亚圭斯号”营救行动的失败，又一次突出地说明了一个不争的事实：美国正在丧失对非常规威胁的反应能力。对此必须采取一些措施。[4]

事实上，军方高层大多数人都未意识到这一点，但有一小部分人看到了这个不祥之兆，80年代初的陆军参谋长爱德华·C·夏伊·迈耶将军便是其中之一。在反映高层领导观点的、1980—1981年的《陆军绿皮书》上，他以“变革带来的挑战”为题撰文指出：

“今天我们所寻求的陆军的累积效应就是加速建设：一支能在北约范围内或更远地区内进行全球机动反应的部队；能在综合战场最恶劣的条件下长期作战的部队；一支能够灵活自如地适应所有低强度冲突的部队。”一张显示各种可能发生的、不同等级冲突的系列图就可以说明为什么最后一条尤为关键，因为“最有可能出现的挑战来自系列底端的低风险、高回报的军事行动，所以［我们需要］结构最优化的部队，以便充分利用我们的国家资源。”

迈耶将军说到做到。他运用其能力和声望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导致了：

1. 特种部队指挥结构的变化，涉及到具有相关能力的陆军部队——所有的特种部队、突击部队、心理战部队、民事部队以及陆军特种作战航空部队。

2. 特种部队的现代化进程的制定、特种作战部队功能区域评估办法的制定以及美国陆军特种部队总体规划的制定。

迈耶将军还下命令成立了特种部队第1大队，其目标主要针对太平洋地区。他还就如何提升心理战部队和民事工作部队的能力作出了指示，并命令把其他各特种部队的组织授权等级提升至最高优先等级。这就意味着特种部队有权获得他们需要的任何人员和装备。

用卡尔·斯廷纳的话说：“迈耶将军认识到国家所面临的挑战的复杂性，认识到特种部队迎接这些挑战的能力。他把特种部队带出有史以来的最低点，并率领他们完成了许多重要任务。对此，迈耶功不可没。”

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此时，国会挑起了这一重担。

1986年，国会通过了戈德华特-尼科尔斯法案，因为对迈耶将军有所启发的现实世界也启发了他们。这是一次大范围的军事变革。它强化了统一的作战指挥（如中央司令部或欧洲司令部的司令）以及参谋长联席会议的作用，使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成为总统的主要军事顾问，并在总体上对各军兵种进行了优化组合。

同年，参议员山姆·纳恩和威廉·科恩提议对该法案进行修正，以便对美国特种作战进行一次同样大范围的改革。这一提议得以通过——其效果令人震惊。

第一，成立了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USSOCOM），由一名四星上将指挥，负责指挥驻扎在美国国内的所有现役与预备役特种部队（驻扎在海外的此类部队一般由其所在地区的总司令指挥）。

第二，设立了分管特种作战及低强度冲突的助理国防部长一职，负责这些方面的工作，包括对政策和资源的监督。

第三，确定了特种作战的任务要求。现在这些要求包括：直接攻击、战略侦察、非常规作战、外国内部防御、民事、心理战、人道主义援助以及其他由总统或国防部长下达的任务。

第四，让新成立的美国特种部队作战司令部拥有自己的经费，并能自由支配这些经费。新设立了一个款项——主要部队计划（MFP-II）——要求国防部把特种部队的经费与其他军兵种的经费分开。只有在国防部长与美特种作战司令部总司令协商后，才能对特种作战司令部的经费进行修订。

第五，这一修正案（后来成为立法）非常详细地规定了新任命的总司令以及助理国防部长的职责、对人力和经费的控制、对特种部队军官及应召入伍士兵升迁的监督等内容。

特种作战司令部终于成立了。

当然，麻烦的是一些细节问题。国会可以授权，但实施还要靠军方。

首先，必须建立一个全新的指挥机构——组织的建立和人员的配备都要从头开始——但是在如何实施的问题上，意见纷纷，观点各异。例如，美国战备司令部司令（1986年下半年）詹姆斯·林赛将军有一个想法。战备司令部的职责是为常规部队准备兵力，向联合地区司令部提供支援。这一职责包括部队的部署及应急计划的制定、受命部队的联合训练，以及对美国本土的防御。林赛认为，新成立的特种部队司令部的任务与战备司令部类似，并且提出“为什么不把这两个司令部合而为一呢？使特种部队成为隶属于战备司令部的一个组成部分不好吗？”他还进一步阐述其想法，提议这两个司令部合成一个新的司令部，叫做美国攻击司令部[5]。

林赛将军最初的计划及其修改后的计划都未被采纳，因为它们没有考虑纳恩-科恩立法中的要求是，建立一个类军事组织，由一名四星上将领导——（而不是隶属于战备司令部或战略司令部的三星中将司令）——但这是发人深思的……其结果也一定令他非常吃惊。

1987年1月，参议员科恩给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海军上将克罗送去一道指令，要求新成立的司令部必须全部由特种部队人员组成，并且具备“自主行动”的权力。1月23日，参谋长联席会议宣布准备撤消战备司令部，在它的基础上建立特种作战司令部，使用它的设施、资源、行政机构以及能够承担这项任务的工作人员。同年3月，国防部长正式批准这一计划。4月16日，在前战备司令部所在地坦帕，特种作战司令部正式成立——林赛将军为它的第一任司令。

既然机构已经建立，指挥官就必须决定究竟让谁进入这一机构——哪些人是“特种部队”？可想而知，对于这一问题也不无争议。陆军方面还比较好说话，把它所属的特种部队——各特种作战大队、特种作战航空兵以及第75突击队（后来在卡尔·斯廷纳任司令期间，心理战以及民事部队也被编入特种部队系列）——全都移交给了新的司令部。至于其他军兵种，事情就复杂得多了。比如，当时隶属于军事空运司令部的空军特种作战部队在转交给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后，空军仍希望保留对其的部分控制。海军陆战队有所谓的具有特种作战能力的部队，但并没有真正的特种部队。尽管海军在这之前从未对其海豹突击队有所青睐，但是他们突然发现海豹突击队是海军大家庭中不可分割的一个部分，并极力留住他们——而且想留住给海豹突击队的那一份预算。海军想尽办法，这使得这一争执持续了大半年，但还是无济于事，海豹突击队也转到了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麾下。最后，还有人争论说，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应该成为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的一部分，或应该不受任何中间指挥层的阻碍，直接对国家指挥当局负责。最终，它也被列为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的序列，作为一个二级联合司令部。

整合

一切都在进行之中，而且这时迈耶将军的“特种作战部队功能区域评估”开始产生效果。

陆军训练及条令司令部担负起深入分析特种部队应如何组织、编配、装备以及训练的任务。它要回答这样一些问题：“我们的现状如何？问题出在哪里？如何进行纠正？我们将来怎么办？”

陆军副参谋长马克斯韦尔·瑟曼将军是这项分析的负责人；陆军训练及条令司令部司令比尔·理查森将军亲自进行监督；几个其他单位的将军——麦克·斯皮格米尔、汤姆·菲尔兹、弗雷德·弗兰克斯和埃德·布尔巴——分别领导各个小组。这一研究是由布拉格堡的特种作战中心学校承担的。

瑟曼的领导使这项分析产生了特殊的效力。每一个参与者都向他汇报。他们报告的每一件事他都很重视。他听取每个人的汇报，倾听每个问题及其解决方法，并对问题的解决加上时间限制，而不是让它们变成归档后就尘封的委员会报告。在一个程序的结尾处，将会有一个实施方案——在瑟曼、理查森和林赛将军的批准后完成：没有牢骚，没有拖延。

当这一切完成后，分析结果提出了如下几点建议：

第一，陆军特种作战部队不能再在一片混乱中继续存在下去，应当建立独立的特种部队分支单位（比如步兵、装甲兵或航空兵）以及士官晋升管理机构。这意味着特种部队的官兵能够在特种部队内部有一个晋升机制；以前如果要晋升某个人，就要让他到军中其他部队去轮岗代职。这一目标于1987年4月完成；特种作战中心学校的校长是这一分支的指挥官，就像本宁堡的司令是步兵支队的指挥官一样。吉姆·格斯特说：“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以前被看成是藏在暗处的人，现在则和其他几个大人物一起坐到了主桌上。”

第二，绿色贝雷帽部队要由一位主要的三星将军（中将）指挥。这就使特种部队成为其命运的主人，能够监督并实施其自身的训练和战备计划。当一位三星中将司令与其他三星和四星司令坐在一起时，他就有了一星或二星司令所不具备的分量。陆军特种部队司令部于1989年成为一个主要司令部。

第三，学术中心、学校及训练设施得到升级，选拔、评估和训练变得更加专业化、更加严格。

第四，制定了装备采购方案，目的是改善特种部队的通讯、武器、飞机及训练设施，使之达到任务要求。

一支现代化的特种部队正蓄势待发。

专业化

这方面几乎已蓄势待发。正如前面提到的，特种部队的问题之一是，它的许多成员是在越战中加入的，或是越战后加入的一代人，他们都无法达到精英部队成员所应具备的较高的专业水平。在越南，他们独立自由地作战，没有受到多少监督。其他人——那些在70年代陆军裁军后应征入伍的——并不是特种部队的最佳人选。其中一部分人不过是为了寻求比常规部队更多的自由与新奇感才加入特种部队的。同时，当时的特种部队并没有对它的年轻军官进行详细的专业定向。仅仅是由于这个原因，结果有些人就采取了“局外人”的态度。

另一方面，他们也很难得到提升，这也不利于他们改变这种态度。在通常情况下，如果表现优秀，你就会在各种常规部队中得到提拔。你的表现和潜力会得到领导的承认，并且在任职期满后就被列入晋级候选人名单，先到利文沃思去学习，然后到宾夕法尼亚州卡莱尔的战争学院或者其他高等军事院校学习。晋级及筛选委员完全是由有常规部队服役背景的军官组成。

然而，在70年代和80年代初，特种部队中的大多数军官感到前途渺茫。华盛顿的人事官员有意把他们搁置起来，随后便将他们“忘了”。从许多方面来看，军官一旦分到特种部队，晋升之路也就到了头，所以难怪一些军官认为：见他妈的鬼去吧。这样，更使一些人强化了这样的看法，认为特种部队不是“真正”的陆军。

在纳恩-科恩法案通过后不久，这一切都熬到了头。其时正值吉姆·格斯特在特种作战中心学校任职。担任陆军训练及条令司令部司令的四星上将给格斯特带去这样一个口信：“为特种部队道歉的事，我已经感到厌烦了。”他明确地说。“他们的名声不好，专业水平很低，让我大伤脑筋。他们是不是还属于陆军？

“如果你对此不采取措施，我就撤了你。我会把你赶出陆军。”

吉姆·格斯特说：

因此，那个问题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当时意识到，我们不能再任其继续发展下去，于是我们开始说：“嗨，我们再也不能游离于陆军系统之外，把事情弄得乱糟糟的了。我们必须从我们自身做起，要让自己掌握更多的知识。这就是说，首先，我们必须让那些高级将领相信我们是具备专业水平的，我们有执行特殊任务的能力，我们不是一帮无赖。”

同时，我们开始让那些没有达到、无法达到或者拒绝达到新标准的人退伍。有些人思前想后，决定不留在一个组织更加严密的部队里。

此后，我们提高了标准。我们需要更加聪明的人，于是我们设定了一个智商标准——一个很高的标准。如果你想加入特种部队，你的智商至少要达到120。

接下来我们必须着手改进训练。

当时，如果有人主动要求加入特种部队并被选中参加资格课程学习，他就会被永久性地调到布拉格堡。换句话说，他就成了我们的人。如果他被淘汰，我们就必须在布拉格堡为他找点事做。这就产生了一些问题：我们淘汰的人比入选的人多，我们得为所有被淘汰的人找到一份差事。其次，我们在这些人身上花了很多钱。我们得想个办法削减这项开支，同时还要确保那些入选的人能完成训练。最后，很多人想从我们这里得到进入第82空降师或布拉格堡其他单位的入场券，所以他们会主动申请加入特种部队，然后立即退出训练；有些是主动退出的，有些则是由于某门课程考试不及格而不得不退出。这种情况必须结束。

我们做了很多工作，说服陆军参谋长沃诺将军在资格课程前加设一个新的人员筛选及评估方案。我们将招募新人，等这些人来报到，就暂时搬到布拉格堡（不是永久的），进行为期2星期的选拔训练。这能够准确地筛选出那些能够独立执行任务并且在执行任务过程中能够服从某个分队的人。我们向陆军参谋长解释说：“我们的想法是，给他们零训练——绝对没有任何训练。我们把他们挑出来，尽量给他们吃苦头，使他们经历一些我们能设想出来的矛盾情境，给他们施加尽可能大的压力。然后我们再让他们自己作出选择。我是否真想加入特种部队？”

我们让一些人把我们最优秀的特种部队所选用的训练课程综合起来，我们所设置的课程就是由他们当中的一个人设计的。志愿者们总是处于很艰难的境地。他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他们以为可以停下来吃顿饭了，可是就在开饭前2分钟，他们会接到一个任务。“开始行动。到这里来报到。”这可能意味着5公里全副武装的艰难行军。

我们从不告诉他们去哪里、为什么，以及有多远。我们也从不说，“你们从这里出发，到那里停止。”我们只说：“你们从这里出发，朝那个方向走。”于是他们就向前行进，等他们碰到另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会让他们开始另一段行军。

当他们独自在野外迷路的时候，尤其是当我们对他们的体能施加更大压力的时候，那些无法处理各种不确定情况的人将会被淘汰。

我们并不是像在伞兵学校那样骚扰他们。我们没有必要那样做。当然，某一天早上，我们会让他们做俯卧撑之类的事，那只是想告诉他们：“是的，如果我们想让你们那样，就可以让你们那样。但那并不是我们的行事方式。我们只是告诉你们我们想要你做什么，然后看你是否努力去做。”

在课程结束之前，我们进行一次30英里的急行军。这是检验他们的试金石，在这一过程中，有人就退出了——既有军官，也有士官。

有些人是被我们淘汰的。有些人在体能上无法达到我们的要求，但我们却借口心理问题将其淘汰。一些人性格孤僻，无法忍受在一个分队中执行任务时的压力。

我们在找那些意志坚强、诚实可靠的人，他们愿意为所有的正当理由而战——成熟的、有良好判断力的、具备内在力量的人，他们能够在任何条件下完成要求他们完成的一切任务，不需要去“敲打”才尽力工作。

这一措施很管用。我们确实开始招到最优秀的人。在这一基础上，我们从头开始向他们传授特种部队的知识。他们为加入特种部队付出了代价，他们必须真正地投入，这对他们是很重要的。结果，我们挑选到了填补空缺的高质量人才，而被选中的人很快就得到陆军的认可，也得到了比其他常规陆军部队的同行们更快的晋升。

接下来，我们对麦考尔营（布拉格堡附近）的训练设施进行重建与改善，我们在那里进行资格课程和其他一些课程的训练。二战期间，几乎所有的陆军空降部队都是在那里训练的，但自那以后，那里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动——海军匡西特活动房[6]、一个旧餐厅、一个公厕。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污水排放系统和给水系统、新的营房以及新的训练设施；瑟曼将军说他当上训练及条令司令部司令后，这一切我们都会有的。

在把特种作战意识整合到各部队院校的问题上，并没有作出很多的努力，在本宁堡的步兵学校或诺克斯的装甲兵学校没有这样做，利文沃思的军官与参谋学院或战争学院也没有把它体现在他们的高级课程中。在他们的课程中，我看不出对特种部队、民事、心理战和特种航空作战的重视，也不知道他们在战场上将如何整合。那是我们将要进行纠正的一个主要失误。对此我们仍然还要努力。

我们必须在所有的这类学校中加入这样一个高级训练和教育课程。我们必须确保这些人理解特种部队，因为在那些学生中有未来的司令、高参、高级计划制定者和司令官手下的各级指挥官——有必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能够做什么。

我们下了很大的功夫使特种部队更加专业化。现在陆军必须学会如何有效地使用这支部队。

卡尔·斯廷纳在战争间隙期间

与此同时，卡尔·斯廷纳也在逐步发展，历任了几个重要职务：在华盛顿陆军总部任职；在第82空降师担任营长，还担任过师作战参谋；在陆军战争学院学习，获得公共管理硕士学位；在沙特阿拉伯担任项目管理助理，负责训练沙特国民卫队并实现其现代化——一个特种部队性质的任务；后去佐治亚州本宁堡任旅长；1979年他与另外22名精心挑选的军官被派往沙特阿拉伯和也门去帮助沙特阻止南北也门之间的内战——又是一次特种部队性质的任务。

从也门回国后，他被派往五角大楼，在陆军参谋长爱德华·C·夏伊·迈耶将军身边工作。

1980年2月末的一个下午，迈耶将军把斯廷纳叫到办公室。“卡尔，你明天来的时候，我想你最好穿上最新的军装，”他说道。“噢，顺便说一下，那天下午你最好把休带来，将有一个特殊的仪式。”

“什么仪式？”斯廷纳问道。

“你将被晋升为准将，”将军答道。“你将被任命为佛罗里达麦克迪尔空军基地快速部署联合特遣部队（RDJTF）参谋长。”

快速部署联合特遣部队是吉姆·卡特总统下令成立的，主要是为了应付对沙特阿拉伯及其他阿拉伯友好国家的侵犯。除了阿拉伯国家外，所有主要国家的安全利益都受到一个常设的美国联合司令部的关注。“为什么我们没有？”阿拉伯人问卡特。2年后，快速部署联合特遣部队成了美国中央司令部管辖的部队，负责美国在西南亚的安全利益。

第二天，斯廷纳身着绿色贝雷帽部队的军装，带着休来参加下午3时举行的仪式。

仪式结束后，迈耶让斯廷纳于次日（星期六）向凯利中将报到——凯利中将是即将成立的快速部署联合特遣部队司令。

在那次会议上，凯利让斯廷纳于星期一出发去麦克迪尔，在路上拟好组建命令，一到那里就公布。这将标志着快速部署联合特遣部队正式成立，该命令于1980年3月1日生效。

斯廷纳到了麦克迪尔后，见到了他手下的4名参谋。但在随后的2个月里，他们挑选了224名精英——主要是各军兵种的军官。斯廷纳在那里一直待到1982年5月。在那段时间里，他和他的手下建立并训练出迄今为止最高效的联合司令部部队，制定并演练了3个主要的西南亚作战计划（其中一个成为17年后“沙漠风暴行动”的范本）。

1982年6月，他被重新派到第82空降师，担任主管作战的副师长，在吉姆·J·林赛将军手下工作。1983年8月，一个电话让他于次日向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杰克·维西将军报到。他又有了一个新的任务。

这一次是黎巴嫩。

[1] 居住在美国佛罗里达州和俄克拉何马州的北美印第安人。

[2] 贝都因人是生活在阿拉伯半岛、叙利亚和北非的居无定所的阿拉伯游牧民族。

[3] 活动节奏是对一个军事单位所有要求的度量，通常是一年中这支部队在其主基地或驻地外的活动天数。

[4] 1975年，柬埔寨劫持了“马亚圭斯”号货船，并将船员扣为人质。美国作出了反应，动用海军航母特遣队、海军陆战队、海军和空军特种作战部队展开了一次大规模营救行动，200名海军陆战队队员在直升机的支援下，对柬埔寨近海关押人质的通岛发起攻击，但是失败了——由于情报、通信及指挥的失误——在15人阵亡，3人失踪，大部分的直升机损失后，海军陆战队不得不撤退。

[5] 确切地说，他是提议重新启用攻击司令部，这是战备司令部在70年代时的前身，承担所有的诸如非洲等地的应急及攻击任务。当战备司令部在攻击司令部的框架上建立后，这些职责就被取消了。

[6] 匡西特活动房（Quonset hut），一种用预制构件搭建的拱形活动房。美国海洋1941年首创。

8. 黎巴嫩的悲剧

1983年9月，黎巴嫩的局势急转直下，无法控制。

在最困难的日子里，卡尔·斯廷纳临危受命到了那里。“黎巴嫩发生的情形既不合乎情理，也有违道德规范，”他说道。“但是，活生生的事实清楚地告诉我们，当种族偏见、宗教差异以及安全利益被外部势力用作达到政治目的的催化剂的时候，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那年8月，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杰克·维西将军派卡尔·斯廷纳准将前往黎巴嫩，作为其在现场的代表，帮助实施美国的军事援助计划（斯廷纳在沙特阿拉伯和也门担任军事顾问的经历一定是其获得该任务的主要因素）。他以这个身份与黎巴嫩当局通力合作，设法制止该国的混乱局面。他们没有成功，但并不是因为缺乏技能、情报或良好的愿望，只是因为造成混乱局面的部队比其他任何一派都强大。

尽管斯廷纳在黎巴嫩的任务本身并不特别地具有特种部队的性质，但却具有此类任务的许多特征——包括战术层面上的军事顾问、战略性的政治手段（军事和外交上的）以及对文化敏感性的需要。

根源

黎巴嫩的悲剧是长期存在的各种力量斗争的结果：

在奥斯曼帝国瓦解以及土耳其在一战中战败后，国联把黎巴嫩交给法国暂时管理。法国曾许诺黎巴嫩于1941年完全独立，但直到1943年才兑现。到1946年，法国军队才离开黎巴嫩。

黎巴嫩的种族构成很复杂。在其独立时，整个国家大致分成2派，穆斯林和基督教马龙派，而穆斯林又分为逊尼派和什叶派——逊尼派比较温和且比较兴旺，而什叶派则比较激进，政治上具有不稳定性。还有一个较大的、具有类似不稳定性的派别叫做德鲁兹派，其信仰综合了基督教与穆斯林的教义。大约有40万名德鲁兹教派的信徒居住在黎巴嫩和叙利亚的山区。所有这一切，再加上各种各样长期难以平息的世仇，都是问题的隐患。

在1943年建立黎巴嫩政府的过程中，法国试图通过建立一个权力分享的政府来避免种族冲突。这个政府倾向于逊尼派和基督教马龙派——黎巴嫩最保守、最“稳健”的派系。1943年的《国民公约》根据1932年的人口普查（或许是反映基督徒与穆斯林比例几乎相等的最后一次人口普查），决定了政府的种族及宗教组成。关键位置的安排都是根据人口普查得出的公式来决定的，如总统职位预留给基督教马龙派，总理的职位则留给穆斯林逊尼派等等。穆斯林什叶派和德鲁兹派则没有获得任何有实权的职位。

到政府成立时，人口结构已发生改变——例如，什叶派人口数量激增——那个公式就过时了。

尽管种族比例存在着潜在的不稳定态势，黎巴嫩还是作为一个国家繁荣起来。这个国家有两个主要海港，且地处地中海东岸，位于传统的贸易路线上，所以它很快就以东方的大门而闻名——贝鲁特被称作“中东的巴黎”。贸易是经济发展的主要动力。许多大公司在那里建起分公司，贝鲁特很快成为中东的银行业中心，大约有85家商业银行。

然而到了1970年，又多了另一个不稳定因素——巴勒斯坦人。

1947年，联合国把巴勒斯坦一分为二：一部分成为二战中流离失所的犹太人的家园，另一部分则仍然是巴勒斯坦人的家园。犹太人接受了联合国的决定，而阿拉伯人却拒绝接受。

1948年5月14日，犹太人宣布成立独立的以色列国，第二天几个阿拉伯邻国就对它进行入侵。他们的入侵没有成功。当战斗结束时，以色列所占领土超过了联合国当初划定的边界线，埃及和约旦占领了巴勒斯坦的其余领土。60多万曾住在以色列新边境线以内的巴勒斯坦人逃离了这个犹太人国家，成为周边阿拉伯国家的难民——主要是叙利亚和约旦。

失去家园的巴勒斯坦人此时成了无家可归的人，于是便以那些国家为根据地继续进行武装抵抗，但他们的存在以及他们对以色列的军事行动成了一个主要的政治问题，尤其是对约旦来说。到1970年，这个问题失去了控制。约旦政府对此采取了武力措施，强行把巴解组织（即巴勒斯坦解放组织）驱逐出境。

大约1万名巴解组织战士带着成千上万的巴勒斯坦难民定居到黎巴嫩南部，使得当地十多年来本来就不稳定的局势进一步恶化。1958年，阿拉伯民族主义者（大多数是什叶派，但也有一些德鲁兹派）起兵叛乱，抵抗基督教派的总统卡米耶·夏蒙的亲西方政府。夏蒙向美国寻求援助，大约1万名美国海军陆战队和陆军在黎巴嫩海岸登陆。这次武力的炫耀帮助黎巴嫩政府恢复了秩序，随后美国军队便撤走了。

1958年的危机之后，黎巴嫩下一任总统福阿德·谢哈布大力修补与阿拉伯人之间的关系：他在政府中为穆斯林安排了更多的职位，与埃及建立了友好关系，并致力于提高人们的生活水平。

尽管黎巴嫩政府对巴勒斯坦运动历来十分同情，但这种同情从未转化为坚强的支持，他们也不欢迎新来的巴勒斯坦人待在黎巴嫩——只不过是他们力量太弱，无法将他们赶出去而已。很快，巴解组织就从黎巴嫩南部的基地向以色列北部的定居点发起进攻。以色列对巴解组织攻击的报复使得黎巴嫩南部的什叶派深受其害，从而进一步加深了本来已有的仇恨。

到1975年，许多巴解组织成员移居到西贝鲁特。他们在那里建立起作战基地，有自己的法律、法规和税收制度。许多黎巴嫩人对此难以接受，尤其是基督教派的民兵（长枪党），于是在巴勒斯坦与长枪党之间很快爆发了大规模的内战。

大约有4万人在激战中丧生，大部分是黎巴嫩和巴勒斯坦平民。黎巴嫩军队土崩瓦解，实际上丧失了战斗力。

此时，叙利亚人开始介入。

如历史所记载的，叙利亚对黎巴嫩一直有所企图。他们先后两次介入这场冲突，第一次站在巴勒斯坦人一边，第二次站在基督教派民兵一边。他们的立场转变完全是为了更大的目标——控制黎巴嫩。叙利亚人介入后占领了贝卡谷地。这是黎巴嫩的主要山脊与叙利亚边境间的一个战略要地。自此之后他们一直留在那里，并且为了自身的利益，在内战及其后的冲突中精心策划并安排了大批什叶派移居此地。

到1978年，黎巴嫩已成为巴解组织进行作战的主要基地。那一年，以色列对黎巴嫩南部的巴勒斯坦基地进行了大规模的扫荡。大约10万难民被迫逃离饱受内战之苦的西贝鲁特。到此时，黎巴嫩的大部分地区都已成为战场，但此前主要是基督教派民兵与巴解组织作战，而现在则是一场混战。长期的敌意、仇恨、对暴行的记忆以及种族和宗教差异统统爆发出来，每个派别都有自己的武装——装备精良、殊死拼杀；各个派系的武装和种族之间开始互相残杀。

●　德鲁兹派占领了舒夫山地区。该地区控制着贝鲁特及从贝鲁特通往大马士革的主要通道。德鲁兹派控制着由瓦利德·琼布拉特领导的人民社会党，拥有黎巴嫩各派系中装备最好的民兵（尽管数量不多）。人民社会党的主要敌人是基督教派，他们的支援和武器装备都来自叙利亚，还包括炮兵部队中的苏联顾问。到1983年中期，他们的武器装备中就有大约420门现代苏式大炮，包括D-30榴弹炮、BM-21火箭发射器、大量重型迫击炮、空防武器和利比亚给人民社会党的30辆T-54型苏制坦克——都在贝鲁特及其近郊的范围以内。

●　叙利亚军队不但控制了黎巴嫩东北部，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控制了贝卡谷地以及那里的什叶派穆斯林居民。

●　以色列在黎巴嫩南部建立了安全区，那里还居住着基督教派、巴勒斯坦人和什叶派穆斯林，但他们相互憎恨。

●　与此同时，恐怖主义也“升级到”一种“由国家支持”的阶段。支持恐怖主义的国家有叙利亚、利比亚和伊朗。其中最危险的是伊朗，它发明了新形式的恐怖袭击——自杀炸弹和劫持人质——目的在于通过颠覆行动和恐怖主义来推广伊斯兰革命。侯赛因·谢赫利斯兰姆是恐怖行动的主要策划者。他曾在美国受过教育，是伊朗什叶派领袖阿亚图拉·霍梅尼的追随者，参加过包围美驻德黑兰大使馆以及后来的美国环球航空公司847航班的劫机事件。他成立了旨在执行这一计划的军事武装，叫“赫茨巴拉”，即“真主党”，由来自世界各地的狂热的什叶派原教旨主义者组成。他们由伊朗革命卫队进行训练，然后被送回原来所在地去建立革命组织。这是所有恐怖分子中最危险的，因为他们愿意为了伊斯兰革命而牺牲自己。由于西方人，尤其是美国人，被视为“大撒旦”，因而成了其主要的攻击目标。真主党在黎巴嫩的主要行动（以及恐怖分子训练）基地位于贝卡谷地叙利亚控制的巴尔贝克，离贝鲁特只有1小时的车程。西贝鲁特建立起不少真主党的行动组织。

●　“被剥夺继承权者行动组织”（通常被称作阿玛尔）是由纳比赫·贝里领导的。此人是一名律师，出生于西非，曾在法国求学，家住美国底特律北部。贝里的目标是减少基督教少数派的权力，让人数上超过基督教派的什叶派利用其数量上的优势来主导黎巴嫩的政治。阿玛尔主要得到叙利亚的支持，它的两个主要敌人就是巴勒斯坦人和以色列人。

●　问题：叙利亚和阿玛尔是朋友吗？答案是：在方便的时候是。问题：德鲁兹派和阿玛尔是朋友吗？答案：在方便的时候是。问题：叙利亚和伊朗是朋友吗？答案：在方便的时候是。

●　在贝鲁特内部也存在着几支独立的民兵组织，如自称是代表人民工人党的“莫拉比通”（Maurabi Toon），但它们存在的目的却是从事违法活动：抢劫、伏击和绑架。

1982年6月，以色列武装部队对黎巴嫩发动了代号为“加里利和平行动”的全面入侵，其目的在于一举清除巴解组织。在2个星期的激战中，以色列部队赶走了盘据在以色列北部边境据点中的巴解组织，消灭了占领贝卡谷地的大部分叙利亚军队，包括防空炮兵、坦克和战斗机，然后一直推进到贝鲁特，和在那里的基督教长枪党民兵取得联系，并包围了穆斯林军事活动的中心，穆斯林居住的西贝鲁特。巴解组织当时正在西贝鲁特训练其恐怖分子，并以此为据点对以色列和约旦发动进攻。同时那里也成为175000巴勒斯坦人的最新成立的一个临时难民营，这些人都是早些时候在以色列对黎巴嫩南部的扫荡中逃出来的。很快，以色列就每天对西贝鲁特进行轰炸。

以色列对叙利亚军事力量的毁灭性打击使得叙利亚总统哈菲兹·阿萨德颜面扫地。在此后的几个月里，阿萨德向苏联求助，以重建其溃败的部队，并把以色列作为其主要报复目标。

在此关键时刻，美国国务院介入了，其长远目标是促进黎巴嫩的稳定——而只要巴解组织在那里，那就是不可能的。其近期目标是平息战火，使巴解组织、叙利亚并最终使以色列的军队撤出黎巴嫩。为此，国防部提议派遣多国部队，以保证巴解组织可以安全撤退到任何一个愿意接纳他们的阿拉伯国家。

尽管参谋长联席会议反对为此动用美国军队，但国防部长卡斯珀·温伯格认为，如果美国不带头，其他国际伙伴是不会自愿加入的。他还认为美国在贝鲁特的军事存在是阻止以色列摧毁城市，并使其最终撤出的惟一方法。

8月25日，大约800名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同法国和意大利的特遣分队一起登陆，然后驻扎在以色列、叙利亚和巴解组织之间。

这时，突尼斯表示愿意接纳亚西尔·阿拉法特和他的巴解组织战士。他们的撤退于9月1日完成。10天后，海军陆战队返回舰艇，法国人和意大利人也相继撤离。

巴解组织撤离协定中有一部分内容是美国和黎巴嫩政府的承诺，允许那些遵纪守法的巴勒斯坦平民，包括撤离的巴解组织成员的家属继续留在黎巴嫩，过上安全、平静的日子。这一承诺得到了以色列以及一些（不是全部）黎巴嫩派系领导人的担保。

2个星期后，黎巴嫩当选总统贝希尔·杰马耶勒被一个叙利亚特工（可能是）在他家屋顶上放置的炸弹炸死。他的女儿已在此前一次针对他的伏击中丧生。杰马耶勒是一味主张用武力解决内部问题的好战分子，基督教派长枪党武装的领导人。以色列一直是这个派别的主要支持者。以色列原本指望与他签署一项最符合本国安全利益的和平条约。杰马耶勒的死使得这些愿望化成了泡影。由于叙利亚把黎巴嫩视为对抗以色列的战略缓冲区，所以它从自身利益出发，并不希望看到这一条约的签署。

第二天，以色列军队进入了西贝鲁特，违背了它关于保护那些选择留下来的巴勒斯坦平民安全的承诺。他们宣称是为了保护难民，清除了阿拉法特留下的巴解组织设施和补给。

9月16日晚，以色列军队允许长枪党武装进入位于西贝鲁特萨卜拉和沙提拉的巴勒斯坦难民营，寻找针对以色列人的零星枪击的源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地区性的仇恨是如此根深蒂固），长枪党开始肆虐。当他们的射击停止后，700多名手无寸铁的巴勒斯坦人遭到屠杀。

黎巴嫩政府立即要求美国海军陆战队回来保护西贝鲁特的人民。

参谋长联席会议又一次强烈反对，不过这一次国防部长温伯格站到了反对派一边。上一次海军陆战队的调停是一次有限的短期行动，但这一次看起来却是遥遥无期、漫无目的的——因此要冒彻底失败的危险。

里根总统没有听取这些反对意见。他明显感觉到他必须尽其所能来防止对巴勒斯坦人民的另一次大屠杀。

这一次海军陆战队的人数比上次几乎多了1倍——大约1500人的海军陆战队两栖部队。法国和意大利部队也同意返回。参谋长联席会议给海军陆战队的任务代号为“存在行动”——意思是希望他们能在那里为人所见，从而通过在整个城市巡逻来阻隔相互敌对的双方，并试图成为所有派系的朋友。参谋长联席会议要求海军陆战队尽可能做到公正——并且希望这一任务的持续时间不超过2个月。

对于一支部队来说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任务，但此前已有过类似的行动。问题在于，并不是每个派别都尊重他们和他们的存在。另外一个问题是：海军陆战队想在能够俯瞰城市的地方设立行动总部，但所有这些地区都已被参战派系所占领。这意味着海军陆战队只能在机场附近地势较低的平地上安营扎寨，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不过他们选为兵营的那幢建筑使得他们能够比较方便地进入那些与他们任务相关的地方，包括美国大使馆。那幢楼也是贝鲁特最结实的建筑。他们觉得在那里可以保护自己……

1983年4月18日，一个使用自杀性汽车炸弹的袭击者——也许是来自贝卡谷地巴尔贝克的谢赫·阿卜杜拉兵营来的真主党狂热分子——摧毁了贝鲁特的美国大使馆，63人丧生，其中17名是美国人，包括中央情报局站长，其下属官员中除2人外全部遇难。这是针对美军设施的第一次汽车炸弹袭击。

这次袭击后果严重，其中最重要的是情报方面的损失。整个美国的人工情报机制（即与当地特工的联系）实际上已被摧毁。几个月中，美军在获悉贝鲁特和黎巴嫩其他地区事态发展的能力上出现了很大的漏洞。这一失败后来又缠上了美国。

此次袭击的长远影响更加严重。没有证据说明华盛顿有任何人理解驻外美国人所受到的威胁的后果，或者这次袭击对未来政策的影响。恐怖主义成了一种战争形式，并最终迫使美国撤出了黎巴嫩。对此美国是没有准备的。

1个月后，国务卿乔治·舒尔茨试图促成一项协定（即5.17协定），提出所有外国部队同时撤出黎巴嫩。黎巴嫩总统贝希尔·杰马耶勒的兄弟阿明·杰马耶勒和以色列总理梅纳赫姆·贝京在协定上签了字（条件是叙利亚也要签字），但当舒尔茨前去大马士革向阿萨德提出该计划时，阿萨德表示无论如何也不从黎巴嫩撤出。就阿萨德而言，这是在凭借实力地位左右局势。

叙利亚宣布美国总统的中东特使菲利普·哈比卜为不受欢迎的人，进一步拒绝合作。

替换哈比卜的总统助理、国家安全顾问罗伯特·巴德·麦克法兰相信，如果能说服叙利亚和以色列撤军，那么直接与各派系领导人接触也许会找到解决黎巴嫩问题的方法。在去黎巴嫩之前，麦克法兰和阿萨德在大马士革会面，会面结束后他意识到：阿萨德控制着黎巴嫩的未来——而且不打算放弃这一地位。

麦克法兰于8月1日抵达黎巴嫩。在此后的2个星期里，他建议华盛顿暂停促成叙以双方联合撤军的努力，而是致力于对黎巴嫩各派系进行调解。麦克法兰、美国大使雷金纳德·巴塞洛缪与纳比赫·贝里和瓦利德·琼布拉特多次会面，促使他们与杰马耶勒达成和解，但毫无进展。贝里和琼布拉特都责怪杰马耶勒——说他与调解各派系相比，更关心保住基督教派的总统职位。其实，贝里和琼布拉特都是外部势力的傀儡——通过谈判达成和平协定的努力已几乎没有回旋余地。

受命前往黎巴嫩

1983年8月，当时已是准将的卡尔·斯廷纳将军担任了布拉格堡第82空降师负责作战的副师长。8月中旬某一天下午4时，他正在野外现场视察第82空降师一年一度的预备役军官培训团的夏令营训练时，接到一个无线电话，让他立即返回总部。

卡尔·斯廷纳继续讲述他的这段经历：

我原以为那个电话可能与我管辖的旅所执行的任务有关。那个任务是阻止几千名“和平示威者”冲破纽约州的塞尼卡陆军仓库（他们想阻止向欧洲运送核武器）。该旅受过良好的防暴训练，在民事当局努力平息事态的同时，该旅也处于待命状态。

回到师部后，我得知是五角大楼打来电话，让我在第二天上午9时前向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维西将军报到，把行李收拾好，做好出行准备。如果是去塞尼卡，我可能就在布拉格堡和那个旅一起出发了，所以我猜测很可能会派我到洪都拉斯之类的地方去，因为最近尼加拉瓜人在那个森林瓶颈地带加强了活动。

第二天早上，我与第18空降军军长杰克·麦克马尔中将一起乘车去华盛顿。在五角大楼，维西将军的手下人让我在当天剩下的时间里在大楼里转转，尽可能多地了解美国在黎巴嫩的计划，因为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和我当天晚上就要出发去那里。维西将军将在那里停留3天，而我将作为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及国防部长的代表留在那里。

在那天剩下的时间里，我从参谋长联席会议办公室和国防部的主要参谋军官那里听取情况介绍，并知道了派我去的详细原因：在从贝鲁特到维西将军、温伯格部长之间现有的指挥链上，命令和情报的传送时间太长，而且经过指挥链上的不同环节过滤之后，他们所得到的情报能否完全反映黎巴嫩政府、黎巴嫩军队、以色列军队以及驻扎在机场的美国海军陆战队所面临的实际，都是值得怀疑的。

在现有的指挥链上，对黎巴嫩的指令先要依次从华盛顿传到在比利时蒙斯的北约总部、斯图加特的欧洲司令部、那不勒斯的美驻欧洲海军司令、伦敦的美国驻欧洲海军副司令、意大利加埃塔的第五舰队司令、黎巴嫩近海的两栖部队司令、黎巴嫩近海的登陆部队司令、最后到贝鲁特机场的海军陆战队两栖部队司令。这一指挥链是冷战时期的常规安排，用于处理欧洲责任区内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但对于应付黎巴嫩这种突发的复杂局势却作用不大。

那天晚上7时，维西将军和我一起从安德鲁斯空军基地出发前往贝鲁特。在路上，我们谈起黎巴嫩的局势，谈到所牵涉的各种人物、美国的援助计划、占领国的影响力、正在展开的外交努力等等，一直谈到午夜。在快到贝鲁特之前，我们才稍稍睡了一会儿，等一到之后便要开始排满日程的艰难谈判，谈关于美国军事援助计划的问题。如果有什么不足之处，就需要把它们找出来。

我们上午到达贝鲁特后，就直接到黎巴嫩国防部，与武装部队总参谋长易卜拉欣·塔努斯将军会面。塔努斯生于军人世家，因其在与叙利亚作战中的勇敢表现（他在战斗中失去一只眼睛）而受到黎巴嫩军人的尊敬。尽管当时黎巴嫩的陆军勉强算得上是一支能打仗的军队，但他还是竭尽全力对它进行了重建，使它有足够的能力在叙利亚和以色列占领军撤离后承担起保卫整个黎巴嫩安全的责任。塔努斯对美国的军事援助，尤其是汤姆·芬特尔上校所提供的训练和装备非常满意。装甲部队军官芬特尔是军事合作办公室主任。使黎巴嫩军队重整旗鼓的大多数训练都是由美国特种部队实施的。

塔努斯将军组建了一个各种族平衡的参谋机构，此机构运转良好。他的副总长哈基姆少将是德鲁兹派；人事部长是逊尼派穆斯林；情报部长西蒙·格西斯上校是基督教马龙派；作战部长阿巴斯·哈姆丹准将是什叶派穆斯林；后勤部长是逊尼派穆斯林。

经过八年各种形式的激烈内战，黎巴嫩军队已经衰弱到除了尽力维持秩序，其他几乎无所作为的地步。现在塔努斯试图使军队的结构反映当前的种族组成（基督教派、逊尼派穆斯林、什叶派穆斯林和德鲁兹派），而不是1932年人口普查时的人口结构。他的努力开始奏效。辅以美国的帮助，黎巴嫩军队很快变成一支有凝聚力和战斗力的军队。

有3个旅已经组建并装备，第四个旅的训练正在进行之中。塔努斯计划在以色列军队撤出后，把一个大约2400人的旅部署到黎巴嫩南部，以维持该地区的稳定以及与以色列北部接壤的边境安全。他还计划把两个旅部署在贝鲁特以维护内部安定。黎巴嫩军队有望在1年半的时间里壮大至7个旅，并且有能力负责整个黎巴嫩的安全。

在此后的3天里，维西和我先后会见了雷金纳德·巴塞洛缪大使、阿明·杰马耶勒总统、摩西·利维将军、以色列部队的指挥官、法国和意大利部队的指挥官、第六舰队司令海军准将杰里·塔特尔、海军陆战队第24两栖部队司令蒂姆·杰拉蒂上校以及汤姆·芬特尔上校。我们还参观了训练营地，观看了特种部队两栖分队的训练。他们住在西贝鲁特的卡德摩斯饭店，训练地点则在东贝鲁特。

那段时间成绩显著。对当时的复杂局势，所有的主要领导人——除叙利亚7个派系的领导人外——都提出了第一手见解（叙利亚及各派系领导人的缺席事关重大，尽管当时我们还不了解派系形势会很快发展到多么复杂和困难的地步）。多国部队给我们的印象尤为深刻；他们的存在有利于局势的稳定，几个月来，贝鲁特第一次真正平静下来。机场、银行和饭店重新营业。傍晚人们又去海滨大道悠闲地散步了。

给我们留下特别深刻印象的，是塔努斯的领导能力以及他建立一支反映种族结构的军队的计划。我们相信，如果有足够时间和机会让黎巴嫩军队有条不紊地从以色列军队手中接防，塔努斯和他的军队就有可能为黎巴嫩政府重新控制这个国家提供必要的安全保障。

随着时间的推移，塔努斯将军和我成了工作上的亲密朋友。我们彼此配合默契。

在乘车去机场的路上，维西将军说了他要我在黎巴嫩所干的工作：“很明显，我们在实施援助计划的时候，黎巴嫩军队是惟一可以作为援助对象的现行政府机构。也就是说，我要你和塔努斯将军密切合作，协调以色列军队撤出和塔努斯部队部署的时间，以便使黎巴嫩军能够与以军顺利交接。我们应该消除引起各派系新一轮战斗的可能性。

“我要你每天通过卫星电话以及我即将留给你的传真机向我报告。你还要向美国驻欧洲司令部通报情况。

“还有一件事：你将成为总统的黎巴嫩特使［此时是罗伯特·麦克法兰］的军事顾问，每隔两三个月，你要返回华盛顿向参谋长联席会议汇报情况。”

我和麦克法兰很快建立了密切的联系。我主要起到他与塔努斯、在黎巴嫩的以色列部队之间的桥梁作用。这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好处：塔努斯本人认识叙利亚内阁及武装部队的多数领导人——他们的背景、动机以及其“学识”。这一点至关重要。

麦克法兰访问其他阿拉伯国家时，我是他的随行人员。这样，我就能向他提供一些关于当前军事需要和美国军事援助方面的信息，特别是，我会告诉他每个国家会向我们索要什么，以及国防部将怎样看待这一要求。

此后的2个星期里，我跟特种部队受训人员一样，也住在卡德摩斯饭店。每天早上，我要到西贝鲁特的英国大使馆或者在贝鲁特近郊雅兹的英国大使官邸去，因为那里也是处理使馆公务的地方。1983年的炸弹袭击后，英国人同意美国人使用他们的大使馆，但是由于激烈的战斗和恐怖分子的威胁，巴塞洛缪大使在途中很不安全，我们不得不从他的住处一出发就对他实施保护。

无论我是在大使馆还是在大使官邸，我都要阅读中情局站长威廉·巴克利收到的最新情报简报。（巴克利非常胜任他的工作。他成功地重建了在大使馆遭炸弹袭击时失去的特工网络。我们之间相处得很融洽，但是，他并不太愿意与他办公室以外的任何人分享这些情报——这是可想而知的。）从那儿，我就去黎巴嫩国防部听取塔努斯将军关于安全形势的简要汇报。有时候，我也去见巴塞洛缪大使（一个各方面都很出色的人——我们彼此开诚布公），让他了解最新情况，并听取他的指示。每天晚上我都要向维西将军发一份详细的传真（同时发一份给美国驻欧洲司令部参谋——通常发给值班军官、作战部参谋查理·威廉中校）。

我还经常与以色列情报军官见面，每星期至少见1次，多数情况下要见2次。然后我就去机场的海军陆战队那里，向蒂姆·杰拉蒂上校和他的参谋人员通报关于这些会面的简要情况以及我从塔努斯那里得到的消息。海军陆战队总是十分急切地想知道有关贝鲁特的情报和交战信息，但经常抱怨说他们所处的位置极易受到攻击。这一情况由于缺乏驻地周围环境的准确情报而变得更加糟糕。

见过海军陆战队之后，我通常搭乘一架海军陆战队直升机到海军少将杰里·塔特尔的旗舰上，向他和他的军官简要介绍情况。这些会面能使每个人都了解局势的发展，但问题是，在美国军队所受到的威胁方面我们几乎没有多少情报。

当我开始对黎巴嫩武装部队高层领导、尤其是校级军官（中校和上校）进行评估时，我意识到他们是我所遇到过的受教育程度最好的一批军官。他们每个人近期几乎都参加过英国和美国提供的每一门军事课程的学习，多数人都有美国大学的硕士学位。当然，这些教育都是有代价的：他们多数人都满足于当一名参谋军官；他们缺乏成为军队领导者的动力，尤其缺少作为战斗员的技能。

在高层军官中，我最敬佩的是作战部长阿巴斯·哈姆丹准将。他是一位非常聪明、很有口才的什叶派穆斯林，但很讲原则。他曾在法国求学，在那儿娶了一位法国太太，生了两个漂亮的孩子。他对黎巴嫩民主政府绝对忠诚，愿意为帮助自己的国家而尽力。

一些年轻军官，尤其是中尉和上尉，也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们多数人毕业于英国桑德赫斯特陆军军官学校，并在那里被授衔。不管部队的种族构成如何，他们都在全力以赴地使自己的部队成为最好的。那里的凝聚力和勃勃生机着实喜人。

同时，通过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办公室以及我每天与巴塞洛缪大使的会面，我可以不断了解正在进行的、旨在让以色列和叙利亚从黎巴嫩撤军的政治努力。

当年8月初，塔努斯将军开始担心叙以两国同时撤军不太好安排。即使以色列从其占领的黎巴嫩地区撤军，阿萨德也没有理由要从贝卡谷地撤退。另一方面，以色列完全有理由离开。他们在入侵中损失惨重，且国内要求撤军的压力也不断增加。问题是，黎巴嫩军队还要有一段时间才能完全做好接替以色列部队的准备工作。如果以色列人不愿意等到黎巴嫩军队按部就班地去接替他们，那么黎巴嫩局势将变得非常危险。

这一来塔努斯只有一个选择：只要得到杰马耶勒总统的允许，他想直接与以色列谈判，使以军同意留在原地，等他的军队做好去接管的准备。为此，他问我去以色列与他们的黎巴嫩事务部部长尤里·拉布龙会谈的时候，是否愿意带上阿巴斯·哈姆丹准将和塔努斯的情报部长西蒙·格西斯上校。

维西将军和巴塞洛缪大使同意这一计划，而且大使还主动从使馆派了一名军官陪同前往。

会谈是在晚上秘密进行的。

事实上，尽管我同意塔努斯对形势的分析，但我对其计划成功的机率并不持乐观态度。毫无疑问，为了黎巴嫩的安全和稳定，适当的交接是势在必行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以色列只会做他们认为最符合其自身利益的事，黎巴嫩军队最好还是做好应对这种情况的准备——不管准备是否充分。

第二天晚上，我安排了一架海军陆战队的直升机把我们送到特拉维夫，飞机将在那里一直等到会谈结束，然后在天亮前把我们送回贝鲁特。会谈地点安排在尤里·拉布龙的办公室，一般是从晚上9时开始直至午夜，气氛友好、坦率、直截了当。

第一次会谈时，阿巴斯·哈姆丹详细说明了其政府对以军撤离时间的关注，但指出有3个旅已经基本准备就绪，可以接替以军了。塔努斯预定的计划是：先接替驻扎在俯瞰贝鲁特的舒夫山上的以军，同时在贝鲁特附近部署一个旅，等以军全部撤退后，他将在黎巴嫩南部部署一个旅，以便给以色列北部边境提供一个安全区。

拉布龙的回答含糊其词。主要内容包括：（1）以军已经实现了将巴解组织赶出黎巴嫩的目标。（2）他没有得到以色列政府有关撤退时间表的任何指示。（3）我们下星期应当接着再谈。（4）谈判小组应当会见驻黎巴嫩以军各部队的指挥官，以便进一步了解他们，并制定出一个交接计划。

次日下午，哈姆丹、格西斯和我与以色列国防军的作战部长以及负责在黎以军的情报局长见了面，商谈交接计划。和拉布龙一样，他们也没有意识到撤军时间表的重要性，但表示愿意与黎巴嫩军方合作。

从塔努斯将军那里得到的消息表明，他的态度已有了细微的变化：尽管他希望能有更多的时间让其部队做好准备，但为了防止以军撤出后可能出现的危险真空，他愿意冒险早点部署部队。

在第二次特拉维夫的会谈中，拉布龙看了我们与以军军官合作制定的交接计划后似乎非常满意，但他仍然没有意识到撤军时间表的重要性。不过他确实带来了一些新的消息：以色列政府决定在黎巴嫩边境一侧的缓冲区内部署自己的安全部队。一支主要由犹太人和基督教徒构成的民兵力量正在组建，并将由以色列国防军的一位退役中将领导。

这并不是黎巴嫩人想听到的消息，但我能够理解以色列出于其自身安全考虑的这一立场。此时的黎巴嫩军队尚未经受考验。我把这些情况都向上级做了汇报。

回到贝鲁特，塔努斯对以色列未将防卫其北部边境的任务交给黎巴嫩军队而感到失望，但是他得到的也不尽是坏消息，以色列的决定使他可以为贝鲁特再腾出一个旅。

8月20日左右，与以色列军方的会谈提出了一个部署黎巴嫩军队的详细计划，以支持以色列撤军。这些会谈都是在实地进行的，沿着大部分以军部队从舒夫山撤离时将走的路线进行了勘查，并就此达成共识。这一次仍然没有确定一个固定的撤军时间表，不过一旦日期确定下来，将会通知黎巴嫩军方。

1983年9月2日，塔努斯将军宴请以色列总参谋长利维将军和以色列军事情报局局长埃哈德·巴拉克，请对方多给他一些时间，以便使他的部队有充分准备，在以军撤出时能顺利交接。

就在这次会面中，塔努斯得知以色列政府已拿出了最后的撤军时间表：撤军将立即进行，从9月3日晚上开始。据利维说，这一决定是从政治角度出发的，不会有任何耽搁。塔努斯非常震惊，感到受了很大的侮辱。他觉得以色列人把他耍了。

第二天早上，以色列国防部长摩西·阿伦斯与美国国家安全高级顾问理查德·费尔班克斯会面。费尔班克斯要求以方暂缓撤军，但阿伦斯表示决定已经做出，撤军将如期进行。

午夜时分，从贝鲁特和舒夫山就可以听到坦克及中型车辆的轰隆声。以色列军队已开始撤回本国。

正如塔努斯所担心的那样，他们留下了危险的真空地带。

混乱很快随之而来。

由于黎巴嫩的局势变得极不安全，塔努斯开始担心我的个人安全。我极不情愿地在给维西将军的每日形势汇报中提及此事，他派了一名少校情报参谋来协助我工作。他的确是一个得力的助手。我手头的事已快使我焦头烂额了——此外，两个人活下来的机率要比一个人大。每隔两三天，我们就会搬一个地方，通常都是在晚上。在战斗最激烈的那段时间里，我们就和塔努斯一起，待在黎巴嫩国防部的地下作战中心——不只是为了安全的原因。在那里我可以履行我的职责。我和那位少校有两次遭到伏击，但每次他的娴熟技术和急转弯的本领都救了我们的命。

逐步升级

即使在以色列撤军之前，驻扎在机场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就受到来自俯瞰城市的山脊上德鲁兹派阵地的炮火攻击。德鲁兹派显然是希望通过这一挑衅能够对黎巴嫩政府施加影响，从而获得更大的权力。

7月下旬，几发迫击炮炮弹落进海军陆战队的防区。8月下旬，炮火更加猛烈，一名海军陆战队中士和一名中尉在袭击中丧生。尽管海军陆战队配备有充足的火力——155毫米榴弹炮、5辆M-60坦克以及舰上的所有火力——但在此之前，他们一直采取克制态度。但是，这一次的挑衅太过分了，于是海军陆战队用155毫米榴弹炮予以还击。

我们还怀疑基督教派民兵偶尔也向海军陆战队射击，其目的是想诱使海军陆战队对德鲁兹派和什叶派动用大规模火力——把他们也卷入这场冲突。

以色列撤军的前3天，两支主要的穆斯林民兵武装领导人分别发表声明，宣称海军陆战队已和穆斯林反目成仇——他们还补充道，由于海军陆战队向黎巴嫩军队提供训练与援助（实际上几乎没有），局面会更加恶化。尽管海军陆战队极力恪守自己的职责，只进行自卫，不站在任何派别一方，但现在很明显，各派系及其民兵武装并不遵守同样的交战原则，并试图在民众眼中造成这样的印象：海军陆战队是支持以基督教派为主的黎巴嫩政府的。

以色列的入侵成功地把巴解组织赶出了黎巴嫩，但却几乎没有触动穆斯林各派系的武装。这些武装在等待时机，加强自身实力，等以色列撤出后乘虚而入，填补真空，重新燃起与基督教派控制的政府对抗的战火。

在撤军的24小时之内，各路民兵开始抢占地盘：什叶派的阿玛尔控制了西贝鲁特（大批什叶派穆斯林移居西贝鲁特，随意接管酒店和公寓）；德鲁兹派的人民社会党控制了舒夫山地区；叙利亚控制了巴尔贝克谷地以及那里的大量什叶派居民；基督教派长枪党控制了东贝鲁特，设法从德鲁兹派手中夺取机场附近的山脊，等待黎巴嫩军队的一个旅到达；在南边，以色列建立了自己统一的民兵武装，旨在防止什叶派和巴勒斯坦人对其北部地区的袭击。比较温和且比较富裕的逊尼派则决定置身于这些民兵武装之外。

以色列撤军之后，贝鲁特成了一个军营——毫无安全可言。很快，基督教派控制的东贝鲁特和机场的海军陆战队都受到猛烈炮火的袭击。每个人都不断受到死亡的威胁——狙击手的火力、派系间的交叉火力、伏击以及肆意的重炮和火箭炮炮火。有时在不到半小时内，城市的某一处就会被数千发炮弹夷为平地。

总的来说，所有的坏事都出现了——暗杀、劫持人质、派系交战以及大规模炮击——目的是让政府倒台，把美国、法国和意大利的军队赶出去，并使得外国资助者（叙利亚和伊朗）达到各自的政治和宗教目的。

阿萨德和伊朗人此时正处于“有权有势”的地位。没有人能够控制他们，想对他们施加影响是不可能的——但他们的目的却不相同。

叙利亚的目的是通过支持阿玛尔、人民社会党民兵武装以及由伊朗资助的恐怖活动来控制黎巴嫩，但是要防止伊斯兰革命在叙利亚和黎巴嫩蔓延。

伊朗的目标是利用恐怖主义行动把美国人赶出这一地区，同时在这一地区推广其伊斯兰原教旨主义。

9月3日午夜过后不久，也就是以色列开始撤军的那个晚上，机场附近的海军陆战队显然又一次成为攻击目标，遭到德鲁兹派猛烈的炮击以及100多枚火箭弹的袭击，2名海军陆战队队员丧生。蒂姆·杰拉蒂上校立即通过其指挥链发送了一份形势报告：“现在非常危险，”他写道。“为了黎巴嫩的和平，自7月22日以来，我们已有4人死亡，28人受伤。”

3天后援军到了。

9月7日，“艾森豪威尔号”航母派出飞机，开始对舒夫山地区进行空中侦察，试图发现德鲁兹派的炮兵阵地。9月8日，“波文号”驱逐舰上的5英寸口径舰炮对侦察飞行发现的目标进行轰击，但由于弹道的最高点较低（弹道扁平），尤其是没有得到美军前方观察哨的观测和校正，因而效果不佳。

同一天，德鲁兹派民兵在叙利亚炮火的支援下，赶走了最后一支企图占领机场南部山脊的基督教派民兵。同时，贝鲁特城内不同派系民兵之间的战斗也更加激烈。

塔努斯面临着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必须采取措施来缓和贝鲁特城内的紧张局势，但他又必须攻下由德鲁兹派占领的、距总统官邸和国防部仅5公里之遥的山脊。他立即下令他的一个旅进入贝鲁特“进行清理”。他还派了大约2400人的第8旅去攻克位于山脊中心附近的苏格阿尔加布镇，从而把德鲁兹派民兵赶下那个山脊，继而占领那里。根据黎巴嫩的情报，此刻驻守在那个山脊上的大约有3000名德鲁兹派民兵，还有增援的300来名巴勒斯坦人和100名伊朗革命卫队；他们约有30辆苏制T-54型坦克，同时还得到叙利亚重炮的火力支援。

进入西贝鲁特的那个旅以很小的伤亡成功地完成了任务。2天中，该旅俘虏了大约250名民兵及其支持者，缴获的弹药、武器和苏制通讯设备可以装满8辆2.5吨的卡车，其中包括一个配有50英尺高天线的完整的广播站。

进攻山脊的第8旅则要艰难一些。由于不断受到猛烈的炮火攻击，该旅伤亡不小，但任务完成得也不错。在炮火中向前推进的惟一办法就是在上山的时候紧贴着建筑物（部分地区已经城市化了）。经过2天的连续战斗，该旅最后成功地把德鲁兹派民兵赶出了那个镇子。

塔努斯和我立即前往苏格阿尔加布镇去察看该旅的情况，让旅长迈克尔·奥恩在整个山脊上构筑起防御工事，而不仅仅在镇上——如果要守住贝鲁特，就必须守住那里。与奥恩通过无线电的汇报相比，塔努斯更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

有一段时间塔努斯曾担心奥恩缺乏有效领导该旅的能力。尽管到那时为止，他们的任务完成得不错，但它的旅长似乎有些优柔寡断，惊慌失措，并且容易发出假警报。他的惊慌表明他不能实施坚强、大胆的领导。

我们到达那里的时候，我惊呆了。在我的军旅生涯中，我还从未见过炮火造成的破坏会如此巨大。就连钢塔上很粗的输电线都掉了下来——被弹片炸断的。地上是厚厚的一层碎弹片，如果聚拢起来就可以堆成堆了。该旅的每一台车辆的橡胶轮胎都被碎弹片击穿，几乎每一位士兵都挂了彩。

尽管有200多人伤亡，该旅的士气依然很高。他们以很强的凝聚力打了一个漂亮仗。

我们离开后，迈克尔·奥恩开始担心该旅无法守住这个山脊。他要求增援，并要求更多的炮弹。

9月10日晚，他报告说有一支车队从德鲁兹派控制的地盘开来，从车上下来很多部队，正向他的阵地逼近。

此后不久，他的一个连受到了攻击，7人阵亡，43人受伤，还有几人失踪，连长也被斧头砍成了碎片。那些攻击者可能是巴尔贝克来的伊朗革命卫队，他们说的不是阿拉伯语。奥恩急了。

尽管在此后2个星期，山脊上的激战有所减少，但在叙利亚的支持下，德鲁兹派民兵使用长管狙击枪，专门射击军官。结果显而易见，领导层损失惨重，部队开始丧失信心，都缩在散兵坑中。这就使得他们更容易受到夜间渗入其防线的德鲁兹派的攻击，这样德鲁兹派就可能最终打开通往总统官邸和巴塞洛缪大使在贝鲁特近郊雅兹的住处的道路——那里距前线仅4公里。如果德鲁兹派真的攻下总统官邸和雅兹，那将意味着黎巴嫩政府的倒台——也意味着美国援助计划的失败。

日子一天天过去。德鲁兹派开始施加压力。他们在晚上对南部正面的斜坡展开了进攻。在那里，进攻者基本上处于支援防守旅的黎巴嫩军的炮火射程之外。遭到一次次进攻的奥恩变得越来越惊慌。

在此期间，我日日夜夜和塔努斯在一起，就战术的选择提出建议，并鼓励他采取更加主动的进攻。

我们每星期都要到该旅视察2次——有一次在检查前线防御阵地时，我们险些被向我们射击的狙击手射中。

与此同时，来自黎巴嫩政府的压力也日益增加，要求美国海军陆战队和近海的海军特遣队开火支援黎巴嫩军队。杰马耶勒自己也惊慌失措起来。每天晚上，他都会产生幻觉，觉得大批伊朗革命卫队在攻击他的官邸，把每个人都砍成了肉酱。

有一天晚上——我记不清日期了——巴塞洛缪大使让我陪他一起去见杰马耶勒。我们到达其住处时，塔努斯已经到了。杰马耶勒非常紧张。

“你认为我们还能坚守多久？”他神色不安地问道。

“只要你的部队愿意战斗，就不会有问题，”我告诉他。“除了叙利亚人有大炮之外，你们是有优势的。但你们必须更加主动地出击——要让你的部队多巡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即使你没有多少大炮，你还有空军，还有炸弹——这些你都还没有用嘛。”

“我们的飞行员没有投弹经验，”他回答说。“再说了，我们也没有把炸弹挂在飞机上的装备。”

“这个问题我们或许可以帮你解决，”我对他说。

到会见结束时，他已经平静下来。

后来，塔努斯向我表示感谢。“杰马耶勒不过是想从除我之外的其他人那里了解真相而已，”他告诉我。

我和杰里·塔特尔一起，在2名海军技师的帮助下，制作了装弹器和瞄准具（只能白天使用）。

在此后2天里，黎巴嫩空军轰炸了可疑的德鲁兹派集结地以及他们用作火力点的建筑。尽管轰炸不很有效，但却从心理上极大地鼓舞了部队士气。

与此同时，罗伯特·麦克法兰要求对海军陆战队的作战规则作些变动，允许他们对苏格阿尔加布山上的黎巴嫩军队进行火力支援。华盛顿批准了这一变动，但再次强调海军陆战队的任务保持不变。这一命令把对苏格阿尔加布开火的实际权力留给了蒂姆·杰拉蒂，而事实证明他很不愿行使这一权利。他知道一旦这样做，海军陆战队将进一步陷入这场冲突。因为支持黎巴嫩军队（尽管那时已有近60%的成员是穆斯林），将被看作是站在基督教派政府这一边，不再是“公正”的了。

9月19日凌晨2时，在炮火掩护下，对苏格阿尔加布的第8旅旅部每天一次的攻击又开始了。1个半小时后，黎巴嫩的军事情报部长西蒙·格西斯匆忙叫醒麦克法兰的参谋加塔纳斯上校。他对加塔纳斯说：“如果没有美军的帮助，苏格阿尔加布将在半小时后失守。”加塔纳斯打电话把这一情况报告给我，并表示他将前往第8旅的指挥所，亲自与奥恩联系。

我告诉他这是一个好主意，因为我不会绕过格西斯和奥恩而直接联系美军火力支援的事。

5个小时后加塔纳斯到了奥恩那里。当时奥恩已是手忙脚乱，心急如焚，而且炮弹也打完了。“主要威胁来自哪边？”加塔纳斯问道。

“无处不在。”

后来加塔纳斯经过一番周折，才从奥恩的慌乱中得知在该旅的南侧正在进行肉搏战，而主要威胁则可能来自北侧。黎巴嫩军队的士兵似乎还可以挺住，而旅部的领导却快要崩溃了。很明显他们最后是会要求火力支援的。如果得不到火力支援，领导层就会崩溃，那样该旅将不再具有战斗力，也无法守住这个山脊。

我从激战开始一直在黎巴嫩国防部。塔努斯对此加以确认；在他看来，奥恩很不坚定。如果没有火力支援，第8旅就有可能被击溃。

我把这一信息告诉了杰拉蒂。上午9时45分，坚守在山脊上的加塔纳斯得到允许，可以向海军请求炮火支援。之后不久，“弗吉尼亚”号巡洋舰开火了。那一天，“弗吉尼亚”号和其他海军舰艇向苏格阿尔加布山脊发射了360发炮弹。该旅守住了阵地，并且能够进行重新补给，但这一炮火支援产生的心理效应要远大于战术效应。

为了报复美国人的干预，那天晚些时候，炮弹开始落到雅兹的大使住处，我们不得不进行疏散。只有海军陆战队守卫人员和无线电员坚守在那里。

9月23日，罗伯特·麦克法兰去大马士革与阿萨德进行新一轮会面。就在他几乎又要空手而归的时候，他对阿萨德说：“里根总统想让你知道，‘新泽西’号战列舰将在2天内抵达黎巴嫩近海。”这话引起了阿萨德的注意。

决心与战火的逐步升级也引起了黎巴嫩各派系的注意。

第二天，各方都同意停火。

机场和贝鲁特港重新开放。尽管这座城市的许多地区已是一片废墟，但它又慢慢复苏了。工人们出来清扫街道，恢复供水和供电系统。银行重新营业，人们开始做自己的事情。然而，这座城市仍然被各派系瓜分，人们离开自己的地区是很不安全的。

不过，黎巴嫩人的适应能力实在令人惊叹。

麦克法兰10月初返回华盛顿，希望停火能够持续下去。

停火只维持了2个星期。

在这短暂的平静中，我离开了贝鲁特，先到斯图加特向欧洲总部副总司令劳森将军汇报情况，然后又到华盛顿向参谋长联席会议汇报。

与此同时，对黎巴嫩军队的训练仍在继续。一艘载着军援物资——黎巴嫩政府购买的军事装备、补给和弹药——的补给船在耽搁2个星期后终于抵达（它曾经撞到意大利的一个码头上），受到热烈欢迎。

10月下旬，在山脊以西10至15公里处的德鲁兹派民兵又开始对第8旅进行炮击。这一次的火力比9月份的弱，而且很有规律：先是在早上，然后在傍晚时分。这是德鲁兹派的惯用手段，他们有很多人的后院和房子里都有一门迫击炮（他们可以把它拖出来，快速架设起来开火）。

第8旅仍然坚守在那道山脊。但他们几乎每天晚上都能看见对舒夫的叙利亚炮兵阵地提供补给的车队的前车灯，这是一个不祥之兆。

对雅兹的大使住宅及黎巴嫩国防部的炮击也重新开始，但不像以前那样频繁。这意味着人们多多少少可以像从前那样工作了。还不能说人们已过上了“正常的”生活，但直接的暴力至少比以前少多了。

很快西贝鲁特的什叶派开始在沿海的公路上伏击过路者——这是极具讽刺意味的，因为这里离开有28艘战舰（包括一艘战列舰和两艘航母）的美国舰队不过一箭之遥。在许多舰艇上都可以清楚地看见人们在互相残杀，还焚烧尸体，但却无可奈何。

尽管我鼓励塔努斯让负责该地区的黎巴嫩军的一个旅来制止这种现象，但却没有看到什么动静，因为该旅旅长和大部分官员都是什叶派的。

同时，美国海军每天仍然对舒夫山和贝卡谷地进行侦察飞行。很快他们便遭到了SA-7导弹和37毫米双管防空高炮的攻击。

新的威胁

随着10月慢慢过去，我们开始得到有关汽车炸弹袭击的可靠情报，有时甚至知道了车子的型号和颜色。其中一个情报表明，一个惊人的行动正在酝酿之中，它将使外国军队的营区地动山摇。

一位黎巴嫩情报官员认为，这一行动可能在贝鲁特城底下某个蜿蜒曲折的海底洞穴中进行。这些洞穴有的大到能够行小船，巴解组织在占领西贝鲁特期间就曾把这些洞穴用作弹药储藏地。

塔努斯与多国部队司令（可以理解，他对此也非常关心）举行了一次会谈，决定搜查这些洞穴通道，并用钻井设备和地震探测设备来检查多国部队驻地下面是否有这种洞穴。地震探测设备是从美国和欧洲运来的，钻井设备在黎巴嫩原来就有。

黎巴嫩海军对已知洞穴的搜查没有发现可疑情况，而地震探测设备和钻井设备也没能找到那些我们先前不知道的洞穴。

当然，在这一行动中，每个人都尽其所能来确定目标的性质、攻击的方法和攻击时间。

1983年10月23日（星期天）早晨6时30分，塔努斯和我正在他的国防部办公室里喝咖啡，谈论黎巴嫩军队的训练问题和未来的部署计划。办公室里有一扇大平板玻璃窗，透过它可以看到贝鲁特的全景。

轰然一声巨响！

我们听到了猛烈的爆炸声。随后不久，冲击波就震撼了整座大楼。一个顶部为白色的巨大黑色烟柱——就像原子弹爆炸那样——在离此约2公里的机场附近快速升起。

“上帝保佑，”塔努斯说道，一半是惊叹，一半是祈祷——他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但愿不是海军陆战队。”

他从办公桌前的座位上跳起来。“我们走，”他说道。“我们得去那里。坐我的车。”——不是军车——“直接穿过西贝鲁特去机场。那条路最近。”

我们上车之前——嘭！——又是一声巨响。我们可以看见一团类似的黑云从法国军队营区上空升起。

爆炸声震醒了西贝鲁特。我们以70多英里的时速穿过该城市时，人们已站在阳台和楼顶上，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如塔努斯所担心的那样，海军陆战队的营区遭到了汽车炸弹袭击。我们到达后发现破坏的情况惨不忍睹。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惨状。到处都是熊熊大火、残缺不全的尸体和压在上面的倒塌了的建筑物。幸存者都茫然不知所措。

爆炸发生时，杰拉蒂上校正在100码开外的办公室工作。现在他正在尽其所能恢复秩序。

“你需要什么，就给你什么，”塔努斯告诉他。“我会把黎巴嫩所有的应急人员调来帮忙。我马上就把重型建筑设备调来，清理把人深埋在下面的倒塌建筑。”

签署了清理战后废墟合同的贝鲁特最大的一个建筑公司很快就被调来帮忙。塔努斯还立刻下令把他的一个旅调到机场地区为海军陆战队提供安全保障。

塔努斯和我在爆炸后的海军陆战队营区待了不到10分钟时间，接着我们就驱车前往2英里之外的法军营区。那里也遭到了类似的破坏，但程度稍轻。“那是一个卡车炸弹，”法国司令报告说。“我们至少有25人死亡。”这个数字最后升到了59人。

塔努斯向法国部队提供了与美国海军陆战队一样的帮助，并下命黎巴嫩陆军的一个营来保卫该地区。

我们又回到海军陆战队营地。此时，2名目击爆炸的士兵报告说，一辆黄色的垃圾车大小的梅赛德斯-奔驰栅箱式卡车冲破大门和铁丝网，撞翻了卫兵值勤的岗亭，一直冲进大楼前厅。这幢楼有4层高，里面大约350名海军陆战队队员正在酣睡。车子一冲进去，司机就引爆了炸弹，炸死了自己和241名海军陆战队队员。

很明显，针对美国海军陆战队和法国军队的炸弹是事先商量好同时引爆的，但不知为何有两三分钟的间隔。后来联邦调查局的法医专家确定，在海军陆战队兵营引爆的那颗炸弹相当于12000磅TNT炸药。爆炸在7英寸厚的钢筋混凝土地面上炸出了一个8英尺的大坑。这座楼曾经是贝鲁特最结实的建筑之一，现在成了一堆瓦砾：连混凝土里的粗钢筋都像稻草一样被炸断了。

几分钟后，情报部门截获了一份来源不明的消息：“我们有能力做出惊人之举，让异教徒的脚下地动山摇。我们还准备对陆军准将和中央情报局站长［比尔·巴克利］发动攻击。”

谢天谢地，他们没有这么做。但这第一次表明，巴克利和我都被列上了“清除名单”。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一个先前不知名的称为“穆斯林杰哈德”（意思是“穆斯林圣战”组织，我们后来得知这是一群得到真主党支持的狂热分子）的组织打电话给贝鲁特的报纸：“我们是上帝的战士。我们视死如归。如果外国人不离开我们的国家，暴力将是我们惟一的手段。我们已经准备好把黎巴嫩变成另一个越南。我们不是伊朗人、叙利亚人或巴勒斯坦人。我们是恪守《古兰经》的黎巴嫩穆斯林。”

第二天，两名“壮烈牺牲”的司机的照片海报贴满了贝鲁特南郊什叶派居住区的大街小巷。

很快真主党与此事的联系明朗化了：根据黎巴嫩方面的情报，在执行自杀性袭击任务之前，这2名司机受到真主党精神领袖谢赫·法德拉拉的赐福。2天后，我们得知，那条消息是伊朗外交部发给伊朗驻大马士革大使穆罕默德·穆赫塔夏米帕尔的，敦促他对美实施一次大的袭击。我们还得知，伊朗主要恐怖分子侯赛因·谢赫利斯兰姆入住了大马士革的谢拉顿酒店。他在10月22日爆炸发生前一天退房离开。黎巴嫩情报官员报告说，星期天早上，就在爆炸发生前，伊朗驻大马士革大使馆已经疏散。

两周以后，一名年轻妇女骑着一头驮着炸药的骡子，闯进位于黎巴嫩南部缓冲区边境上的一个以色列哨所，引爆自己身旁的炸药，炸死了15名以色列人。此后不久，她的照片与两名汽车炸弹自杀者的照片一起上了海报，张贴在贝鲁特、大马士革和德黑兰。

这4次炸弹袭击——针对美国大使馆、美国海军陆战队、法国部队以及“骡子事件”——清楚地表明美国还没有做好应付恐怖袭击这一战争形式的准备，我们的情报机关也没有能力渗透到宗教狂热分子的组织中去，从而对美国部队及其散布在全世界各地的机构提供足够的预警。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我们就可以采取一些适当的防范措施或者先发制人的措施。

作为对卡车炸弹袭击的报复，美国和法国都开始计划对位于巴尔贝克的谢赫·阿卜杜拉兵营的真主党黎巴嫩总部进行空袭。两国经过协调，把空袭时间定在了11月16日，但未能如愿。

法国按计划于11月16日下午从它的航母战斗群发动了空袭，但未见任何效果。侦察照片显示他们根本就没有击中兵营。美国的空袭直到12月4日才开始。

美国海军司令杰里·塔特尔倾向于把空袭时间定在正午，因为这时太阳在头顶正上方，飞行员能比较清楚地看见叙利亚的雷达站和炮兵阵地——这些攻击目标得到了参谋长联席会议的批准。但出于政治原因，参谋长联席会议倾向于把空袭定在清晨：12月4日7时30分左右。由于黎巴嫩时间和华盛顿时间转换上的混乱，或是/而且命令在通过复杂的指挥链从华盛顿下达到塔特尔的过程中被篡改，现任美国驻欧洲司令部司令的劳森将军在12月4日凌晨5时33分才接到电话，命令7时30分发动空袭。

塔特尔被叫醒时，已经晚了5个小时。飞机还没有挂弹，而且飞行员还将面对早晨初升的太阳飞行。

23架飞机（海军A-6和A-7）起飞了。在去巴尔贝克的途中，他们一进入舒夫山区便遭到地空导弹的攻击，损失了2架飞机，1名飞行员丧生，他的投弹手被叙利亚人俘虏。和法国一样，这次空袭效果不佳：叙利亚2个炮台被毁，1个雷达站受创。这些都在1个星期内得以恢复，并重新投入使用。

寻求解决办法的努力

与此同时，从两个方面寻求解决黎巴嫩灾难的努力仍在继续。

在黎巴嫩内部，塔努斯将军继续努力，大胆重建陆军并确保政府控制区的安全——那时只有贝鲁特部分地区和通往南部的能俯瞰城市的山脊地区是安全的。同时，巴塞洛缪大使也在和各派领导人一起努力达成一个杰马耶勒总统和有关方面都能接受的权利分享协议。

在黎巴嫩以外，里根总统新的特使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大使正在拜访西南亚的阿拉伯国家领导人，以寻求他们对黎巴嫩和平的支持和建议。他至少每个月都要访问叙利亚、约旦、沙特阿拉伯、埃及、阿拉伯联合酋长国、阿曼、科威特、卡塔尔、阿尔及利亚、摩洛哥、突尼斯，甚至伊拉克（美国当时正在支持它与伊朗的战争）。这些努力使除了叙利亚之外的所有这些国家在和平问题上达成了共识。不幸的是，叙利亚有实际的否定权。很明显，为了确保自己在黎巴嫩的政治目的，阿萨德希望多国部队撤出贝鲁特。

“黎巴嫩一直是叙利亚的一部分，”他有一次评论道，“读读你们的圣经吧。”

我从未见过像拉姆斯菲尔德大使这样具有敬业精神的人，但他就是抓不到成功这张牌，因为有太多的因素是他无法决定的——尤其是叙利亚、叙利亚控制的三个主要派系中的两个、还有受伊朗影响的真主党及其新的恐怖主义作战形式。

和拉姆斯菲尔德大使在一起共事就如同与巴德·麦克法兰共事一样，使我受益匪浅。它使我有机会认识现代阿拉伯国家的主要领导人，这些经历对我即将担任的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司令一职很有用。

与此同时，美国国会和五角大楼对美国政府的黎巴嫩政策的支持急剧降温。

参谋长联席会议一直就不同意1982年海军陆战队再次进入黎巴嫩。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赢不了”的局面，当然他们不想让别人觉得美国人是在抛弃盟友，“匆忙逃走”。在决策过程中，他们给非军方领导人提了这项忠告。但是像往常一样，决定一经做出，他们就表示尊重和服从。

即使在10月份海军陆战队遭炸弹袭击之前，国会也只是勉强同意让海军陆战队在贝鲁特继续停留18个月，但条件是：未经国会同意，行政部门不得扩大它的作用，将它重新部署或改变它的任务。1984年1月国会开始上班之后，民主党多数极力要求通过一项撤回海军陆战队的决议。但出于对我们盟友的安全以及我们自身尊严的考虑，里根总统驳回了那项要求。在1984年2月4日每周例行的广播讲话中，里根（充满希望地）认为“我们旨在加强黎巴嫩军队的努力正取得稳步进展”。

与此同时——1984年1月——什叶派毛拉[1]和纳比赫·贝里策划要瓦解穆斯林已占60％的黎巴嫩军队。毫无疑问，这是阿萨德怂恿的。在贝里和毛拉们看来，这支部队被杰马耶勒用来保证基督教派掌权。现在他们号召部队中的什叶派不要成为基督教派的工具，放下武器，回到他们的兵营中去。

黎巴嫩第6旅（一直在保卫西贝鲁特和平、以什叶派为主要成分）的旅长立即响应这一号召，把他的部队带出城市，回到兵营。穆斯林民兵立即接管了那里的街道。在同一时间，毛拉们从清真寺播放广播，说所有的什叶派士兵都应当回到兵营去，不要再为一个不代表他们利益的政府而战斗。

此后不久，副司令哈基姆少将（德鲁兹派）就叛逃到舒夫山的德鲁兹派人民社会党。

在他叛逃后的那天晚上，在贝鲁特南部执行任务的黎巴嫩陆军的一位营长带着3名基督教派的中尉出去执行侦察任务，结果都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派出去寻找营长的巡逻兵找到了那3名中尉，发现他们的喉咙都被割破了，但没有发现那位营长。他叛变了。后来在散兵坑里又发现了2名被割断喉咙的士兵。

同一天，什叶派民兵用机枪对仍然忠心耿耿的什叶派准将阿巴斯·哈姆丹的宅邸进行扫射。一直待在国防部的哈姆丹把他的家人送回他妻子的老家法国，以保证他们的安全，但他自己却留在了贝鲁特。后来塔努斯劝他去与家人团聚，因为在黎巴嫩他几乎不可能逃脱一死。

寥寥数日，几个月来一直保持良好战斗力和凝聚力的黎巴嫩军队开始分裂，人们互不信任，分离出去的队伍分别加入各个派系的民兵武装。贝鲁特昔日的“绿线”——作为基督教派和穆斯林分界线的一条街道——再次成为战场分界线。人们又回到了每天都有人被杀的日子。

2月初美国大使馆开始疏散非必要人员。

同时，还有一个严重问题：在贝鲁特的海军陆战队怎么办？在遭炸弹袭击后，他们进行了补员，并在继续执行任务。

大使馆开始人员疏散1个星期后，由副总统乔治·布什主持的国家安全计划小组认为，海军陆战队应当撤出了。里根总统勉强同意了这一建议。

把这一决定通知阿明·杰马耶勒的任务落到了拉姆斯菲尔德大使身上。1个星期前他刚向杰马耶勒保证说，美国政府一定会继续支持黎巴嫩政府。

拉姆斯菲尔德大使和巴塞洛缪去了杰马耶勒总统官邸的地下作战中心，把这一消息告诉了他——楼上地面部分早已被炮火摧毁。

这一消息使得杰马耶勒非常震惊。尽管我们向他保证对黎巴嫩军队的援助计划在近期内还会继续，但他还是觉得被诱入了歧途，然后又被抛弃，落到了无能为力的地步。这是可以理解的。

后来，同样震惊的塔努斯将军表现出很勇敢的样子告诉我：“我们会召集剩下的黎巴嫩军队，并继续为我们认为对黎巴嫩有利的一切而战。或许我们不得不向叙利亚作出一些让步，但只要我还在这个位子上，我将尽我所能为黎巴嫩谋求和平。”

第二天，伴着“新泽西号”16英寸大炮对舒夫山叙利亚炮兵阵地的射击，海军陆战队开始撤回舰艇。在9个小时中，“新泽西号”战列舰发射了288发2000磅重的16英寸炮弹。

海军陆战队的撤退于2月26日中午结束。在把机场转交给黎巴嫩军队的简短仪式上，海军陆战队收起美国国旗时，主持仪式的黎巴嫩军官拿着他们的国旗，递给海军陆战队员说：“唔，你们可以把我们的旗子也带走。”接着他请海军陆战队用直升机把他送回国防部。他是一个基督教徒，因而无法通过穆斯林的检查站。在把他送回后，最后一批海军陆战队队员撤回舰艇。

几分钟后，什叶派阿玛尔民兵开始占领海军陆战队撤空的据点，并控制机场。

各派之间的战斗仍在继续进行，这使得仍然留在那里的美国人的处境更加危险。对美国人来说，现在唯有在东贝鲁特位于“绿线”的基督教派这边的地方还勉强称得上安全。他们现在已不能再越过那条绿线，所以也无法到达机场。这就意味着必须派一个陆军直升机分队到塞浦路斯，把巴塞洛缪大使以及剩余的部队运到塞浦路斯，然后转运到其他地方。

塔努斯手下剩下的穆斯林军官很快发现他们也成了穆斯林派系的攻击目标，尽管多数人很快就为其忠心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还是有一些人，比如哈基姆，设法逃到了其他国家。

割喉的消息迅速传开，留下来的军人中相互之间的不信任感更加强烈。短短几天中，一支曾经很有战斗力的部队因派系之争而分崩离析。

在分裂时他们并没有互相攻击。他们只是带着武器悄悄离开，回到各自派系的地盘。什叶派回到西贝鲁特和贝卡谷地，德鲁兹派回到山区，基督教派则回到东贝鲁特。

第8旅的减员很快被基督教派补满，继续守卫着苏格阿尔加布山。塔努斯别无选择，很快对军队进行重组，以弥补这些损失，但现在这已经成了一支“基督教派部队”，战斗力弱了许多，主要以东贝鲁特为根据地执行任务，保卫基督教派的地盘、苏格阿尔加布山、雅兹以及政府所在地。

阿萨德利用这一机会，调动叙利亚常规部队控制了黎巴嫩东北部以及向北和向东的主要道路。以色列人控制着南部的缓冲区。现在仍在黎巴嫩政府控制下的地区只有他们在贝鲁特的地盘，但那也是主要由阿玛尔控制，而阿玛尔对阿萨德是亦步亦趋的。

一旦他的将军们控制了所有的贸易路线——并且中饱私囊后——阿萨德就开始为重组政府谈条件了。

当然，塔努斯必须撤换。在撤换他的时候，他非常正式、体面、自豪地交出了对武装部队的控制权，然后平静地回到他在东贝鲁特的水泥厂。但是他对黎巴嫩及其武装部队仍然忠贞不渝。最后我听说，他还在自己屋后的花园里建起的训练场地兼课堂上讲述高级军官战术课程——在重建军队初期，为了提高中层军官的战术水平，他做出了许多努力。

恐怖主义的新形式

受到炸弹袭击成功的鼓舞，穆斯林圣战组织又开始了一种新式的恐怖主义——劫持人质，从而加大了赌注。

第一个美国人质是在1984年2月10日被劫持的。到大约14个月后美国环球航空公司847航班客机劫持事件为止，已有7名美国人遭到绑架。

绑架并不是什么新招，在黎巴嫩早已是屡见不鲜：80年代初，各个派别共有5000多人遭到绑架，并被索要赎金。但穆斯林圣战组织新策略的目的是为了在政治上施加影响——区别很大。

他们最初的目的是想抓一些美国人，作为要求科威特政府释放所逮捕的17名恐怖分子的交换条件——这些恐怖分子曾于1983年12月对科威特境内6个目标发动狂热的自杀性炸弹袭击。在那几场炸弹袭击中共有5人丧生，86人受伤，在押人员中有一个便是黎巴嫩最害怕的什叶派恐怖分子，被称作“执法杀手”的伊马德·穆里亚的妹夫。穆里亚是穆斯林圣战组织疯狂劫持人质的主要罪犯。

1984年2月，17名恐怖分子在科威特受审的前一天，第一名美国人——贝鲁特美国大学教授弗兰克·雷吉——遭到绑架。第二名是3月7日遭绑架的美国有线新闻网记者杰里米·莱文，第三名是3月16日遭绑架的美国中央情报局贝鲁特站站长威廉·巴克利。

在这里我想说明一点：宣称巴克利和我已与海军陆战队队员一齐被杀的消息本应当引起巴克利的警觉。我知道他处境危险，会遭到攻击，便告诉了他。尽管从我到黎巴嫩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很小心，并建议他也这样，但他却低估了危险。“我有一个很好的情报网络，”他告诉我。“我想我是安全的。”他仍然留在他的公寓里，并且每天上下班走的都是同一条路线，而我每天开车前都要检查车里面有没有炸弹，而且尽可能改变行车路线，只要我不是和塔努斯一起在国防部，我每隔两三个晚上就要换一个地方。

有时候坏人也会做一些好事。那些对我们不是特别友好的什叶派民兵对穆斯林圣战组织更不友好，他们在1984年4月15日找到并救出了弗兰克·雷吉，但其他人质仍然下落不明。那是10个月后的1985年2月14日，在另一个人质逃脱囚禁之前，杰里米·莱文从位于巴尔贝克的谢赫·阿卜杜拉兵营逃了出来，逃到约1英里之外的叙利亚检查站。他被带到大马士革，交给了美国大使。

在被囚禁的几个月里，穆里亚会时不时地强迫这些人质朗读要求释放被关押在科威特的17名恐怖分子的声明。这些声明被录制下来，通过电视播放出来。

这一方法没能奏效，于是穆里亚及其真主党恐怖分子便劫持了一架飞往科威特的航班。但这并没有迫使科威特作出让步。

巴克利遭绑架一事成为中央情报局的关注重点之一。在他遭到绑架后不久，他的情报人员不是失踪，就是被杀。很明显，绑架者折磨巴克利，让他说出了他所建立的特工网络——那是我们关于贝鲁特各派系的大部分情报来源。据说他最后被圣战组织杀了。美国又一次失去了贝鲁特的主要情报来源，这使得仍然留在那里的美国人处境更加危险。

1984年5月下旬我离开贝鲁特，重新回到五角大楼任职。与塔努斯将军、巴塞洛缪大使和拉姆斯菲尔德大使告别，对我来说是很难过的事[2]。我敬佩他们为了贝鲁特的和平而不知疲倦地工作——但那里就是实现不了和平。就我而言，我不愿意离开。尽管那段经历对我的发展有所帮助，并且也让我学到了一些终身受用的东西，但那是我在戎马生涯中遇到的第一个未能如愿完成任务的挑战。

我站在山顶的直升机平台上，等候从塞浦路斯飞来的黑鹰直升机，心里在想着那些仍然留在那里的人，并为他们祈祷。

到1985年10月环球航空公司847客机上的人质在大马士革被释放为止，被穆里亚绑架并扣为人质的美国人共有9个，后来只剩下6个：比尔·巴克利已经死亡，雷吉被什叶派民兵救出，杰里米·莱文逃到叙利亚。剩下的6名人质已被囚禁了1年半之久——一段很长的时间。

我们希望他们回来，非常希望。

我离开贝鲁特时，从未想到我还会再回来。但1985年9月，我和一支特种部队特遣队来到东地中海，准备一次人质营救行动。我们得到的情报说，可能要释放所有人质。我的任务是建立一套机制来接送这些人质，并把他们秘密送回美国。我们还要准备进行营救行动，以防不测。

我们不知道具体的释放地点，只知道是在西贝鲁特美国大学附近的某个地方。

1985年9月14日午夜，美国大学附近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一辆汽车停下来，打开后门，一个身穿跑步运动服的人下了车，接着那辆车就飞快开走了。那个人被我们的行动队员接到海岸边的预定地点。行动队员发出预定信号后，一架直升机飞过来把他俩接起来，送回远处的航空母舰上。当直升机降落时，那个特种部队行动队员宣布说：“这是韦尔牧师。”

本杰明·韦尔牧师是一名美国传教士。他被什叶派穆斯林扣押了16个月。韦尔在海军上将的餐厅享用了一顿热腾腾的饭菜，然后被带到船舱的医疗舱，在那里他将接受全面体检（鉴于他的经历，其身体状况还是很不错的），并将在那里待上3天，直到更多的人质获释。

他被接上来的时候，随身带了其他人质给各自家人的信，还有绑架者给里根总统个人的信。任何一封信我们都没有看。

3天后，释放其他人质的事宜没有落实，我们接到先把韦尔牧师送回美国的命令。韦尔牧师穿着飞行服乘飞机到了另外一个地方，登上一架等候在那里的C-141，被送到安德鲁斯空军基地。

几个月后，情报部门发现了西贝鲁特关押人质的那幢楼，并且对它进行了详细的描述。于是我们在美国西部找到一幢类似的建筑，对他加以改造，使其内部结与贝鲁特的那幢楼相似。一支救援部队利用它进行演练。在西贝鲁特我们建立起支援这次行动的基础设施。

然后灾难降临了。

在营救行动即将按计划执行的前2个星期，真主党发现了一名进入该楼的特工，在对他进行拷问后将他杀死。于是我们估计，人质将被分散到不同的地方，所以营救行动不得不取消。再也不可能有如此详细的情报来进行营救行动了，但最后人质还是获释了。

由于美国人从未碰到过这种无政府的暴力行为，所以我的同胞们几乎无法理解导致派系斗争、并最终毁掉贝鲁特的局势的复杂性。或许下面这个故事能给他们一点启示。

1983年12月，在军事合作办公室主任汤姆·芬特尔上校即将离开黎巴嫩的时候，塔努斯将军安排了一次告别仪式，并代表杰马耶勒总统向他颁发了黎巴嫩勋章。

零星的炮击使得户外仪式很不安全，所以塔努斯决定在国防部顶层一个俯瞰城市的军官俱乐部里举行这一仪式。只有主要参谋人员、准将及他们的妻子受到了邀请，但出于安全考虑，妻子们应该是不会来的。

但令我惊讶的是，有两位夫人（基督教徒）却冒着炮火前来参加这一仪式。

我从未见过她们，但她们一进来就径直向我走来。她们还没有自我介绍，其中一位便贴近我的脸说：“你们为什么不对那些炮击采取点措施？它们正在杀死我们的孩子。”实际上她的嗓门很大。“你们的舰艇停在那儿，还有航母。炸死那些正在毁掉我们的异教徒吧。”

“我们不能那么做，”我说道，“射击与炮击的也是黎巴嫩人。这是黎巴嫩的问题，必须由黎巴嫩人来解决。”

她们回过头来，眼里冒着怒火。“他们不是黎巴嫩人，”其中一个说道。“他们什么也不是！他们甚至没有灵魂。”

“我们告诉我们的孩子，那些人生下来就有一条小黑尾巴，”另一个说道。“他们有责任去杀死那些人，扒下他们的裤子，砍掉他们的尾巴。”

黎巴嫩的伤口很深。它是几代人造成的，要治好这一创伤同样需要几代人的努力。

在举行这个仪式2天后，国防部被猛烈的炮火击中，那个军官俱乐部也被炸毁了。

过了不到2年时间，我去了一趟西西里岛，去处理另一个人质劫持事件，这一次是在“阿希尔劳罗”号游轮上……

[1] 毛拉是穆斯林国家对精通伊斯兰神学、伊斯兰宗教法律的人及有学问的人的尊称。

[2] 巴塞洛缪回到华盛顿后成了国务院一个主要助理国务卿，拉姆斯菲尔德现在是国防部长。

9. “阿希尔劳罗”号：攻击行动

卡尔·斯廷纳继续他在第一章中的叙述。那是10月8日（星期二），在北约西西里岛的斯戈尼拉基地。

星期二清晨，我们飞抵斯戈尼拉基地后就开始给飞机加油，但我们要到当天晚些时候才会起飞。为了能在黄昏时分到达塞浦路斯，我们必须计算好出发时间（塞浦路斯能让我们控制东地中海，如果可行，还能成为制服那条船的一个基地）。同时，我们还调来海豹突击队的一支小分队，以及2架“小鸟”武装直升机，这些都将留在斯戈尼拉基地。

事实证明在地面上的这次滞留十分有用，因为这使我在执行这项任务的过程中第一次有机会和我的指挥官们面对面地交谈。我们分别从位于美国3个州的不同基地起飞，在途中会合，并先后在此降落。我在斯戈尼拉召开了一次指挥官会议，商讨如何执行这次行动。

幸好只有3种可能的方案：

●　第一种方案：该游轮仍在塞浦路斯附近的公海上。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从塞浦路斯就可以接近它，不需要海军平台（舰船）供直升机停留和提供补给。对我们来说，这是3种情况中最简单的，而且由于恐怖分子将不会有诸如伊朗、利比亚或叙利亚这样的庇护所，所以为我们取得成功提供了最有利的条件。

●　第二种方案：该游轮在某一个港口。这样，行动的难易程度将取决于港口所在国的合作与否。但是，即便港口所在国同意我们的行动，我们也很难出奇制胜；我们必须考虑到领海权问题，可能还要对付当地的警察或部队。

●　第三种方案：该游轮已驶出了我们直升机的航程范围。那样，我们就需要海军平台，用于首轮攻击的直升机回收。

会后，我把这几种方案向五角大楼和驻欧洲美军司令部作了汇报。然后我便和在斯戈尼拉的美军指挥官比尔·斯皮尔曼商量，看看他是否能从意大利军队的同行（比如意大利基地指挥官）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我们还谈到了我们返程时所需要的支援。我知道这是谨慎之举，但当时我却认为这毫无必要。我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从海上制服该船，从未想过这一行动最后会在斯戈尼拉收场（结果正是这样的）。我请比尔无论如何都要关照我那些仍然留在斯戈尼拉的部队，并且答应通过我在那里的联络分队与他保持联系。

下午，我们等来了能让我们在黄昏时分抵达塞浦路斯的最佳出发时间。

在登机前，我决定向海军中将莫罗（海军上将克罗委派他了解详细情况并及时转告我）了解一下华盛顿方面的情况，以便确定是否已经批准我们进入塞浦路斯军事基地，并告诉他我们制服该游轮的几种方案。我是用我的无线电报务员（他总是在我身边）携带的卫星电话和他联系的。

莫罗转达了3条信息：搜寻“阿希尔劳罗”号的努力仍在继续，并已请求以色列方面提供帮助。制服该游轮的决定已经做出；我将很快接到“执行命令”。同时“我们的朋友”允许我们使用塞浦路斯[1]。这本在我们预料之中，但得到确认终归是好事。

“我们马上出发，”我告诉他。“预计在黄昏前抵达。如果今天能找到那条船，如果那条船在我们直升机的航程之内，我们也许天亮前就可以把它制服。”

“听起来不错，”他说道。“我会向上面汇报的。”

随后我决定向我在罗马的联络官了解情况。我非常高兴地得知，他已和拉布大使建立了联系，现在正以美国大使馆为根据地开展工作。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我登机后飞机就起飞了。我们要错开起飞时间，这样到目的地后就能按先后次序降落，充分利用停机坪的空间。那里一次最多只能停放4架C-141和2架C-5飞机同时卸载。

“阿希尔劳罗”号游轮上

1985年10月3日，载有750名游客的“阿希尔劳罗”号从意大利的热那亚港出发，开始为期7天的航行，包括到以色列阿什杜德[2]的访问。334名船员中，大多数是意大利人，而乘客则是来自不同国家的游客。

10月7日（星期一）早晨，这艘663英尺长的游轮停靠在埃及亚历山大港，让那些想游览金字塔的游客下船。该船将在埃及附近海域四处游弋，于当天晚上在塞得港接回那些游客，然后继续向以色列航行。

在97名自愿留在船上的乘客中，多数是因年纪太大或是身体不适，禁不起在那些古迹中折腾一天的。这些人中有69岁的利昂·克林霍弗。他两次中风，现在不得不坐在轮椅里。陪着他的是他58岁的妻子玛丽莲。船上还有另外10名美国人。

吃午饭的时候，2名手持机关枪的具有阿拉伯人外貌的男子冲进餐厅，对天射击。不一会儿，所有的乘客都趴在餐厅的地板上。

在舰桥上值班的船员听到这一动静，及时发出了该船遭到劫持的求救信号。这也正是瑞典哥德堡监听到的信号。

就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另外2名阿拉伯人外貌的恐怖分子冲上舰桥。游轮的船长杰拉尔多·德罗萨赶到现场，恐怖分子头目马吉德·穆尔基命令他让该船进入无线电沉默，并驶向400英里外的叙利亚港口塔尔图斯——他向甲板打出一梭子子弹来显示他命令的权威性。叙利亚是恐怖分子的避风港，叙利亚总统哈菲兹·阿萨德对好几个恐怖组织都有很大的影响。

总共有4名恐怖分子——并非恐怖分子头目所宣称的20名。但是他们的行动出其不意，因而占了优势。

后来得知这些恐怖分子是巴解组织成员。他们最初的计划是等到该船驶入以色列的阿什杜德港，在那里发难控制该游轮，然后把游客扣为人质，提出进行谈判，要求释放被以色列法庭审判、定罪并判刑的50名巴勒斯坦恐怖分子。但他们并未按计划进行。这4个人的行为举止不像正常的远洋轮乘客，这一点被船上一位警觉的服务员所察觉。他想午餐的时间应该是对这些人的高级舱进行检查的好机会。但是，当他进去的时候，他发现他们4个人正在擦枪，于是这些人只好提前行动了。

星期二下午，当“阿希尔劳罗”号到达塔尔图斯近海时，特种部队正在飞往塞浦路斯的途中。尽管美国第6舰队的飞机在东地中海上空搜寻这条船，但是，除了船上的一些人之外，谁也不知道这艘远洋游轮在哪里。直到游轮驶近塔尔图斯附近海面，恐怖分子才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他们通过无线电提出靠岸请求，并要求释放50名巴勒斯坦恐怖分子。他们希望叙利亚总统哈菲兹·阿萨德能向他们提供一个庇护所以及一个谈判平台。但他们的希望落了空。

虽然哈菲兹·阿萨德总统对恐怖分子仍很友好，但他当时对亚西尔·阿拉法特领导的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恐怖分子并不友好。阿萨德与阿拉法特闹翻了。当阿萨德确认“阿希尔劳罗”号上劫持者是巴解组织成员后，他就把这件事当作拆阿拉法特台的一次机会。

阿萨德利用这次机会，拒绝了这一请求。

此时，恐怖分子已处于绝望的境地，知道自己已经暴露，而且受到攻击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为了防止受到攻击，他们让20名人质在上层露天甲板上围成一圈，让飞机上的人可以看见。这20名人质中就有利昂·克林霍弗。他的轮椅使得他无法和其他人一起到甲板上去。“恐怖分子命令我丢下他，”他的妻子玛丽莲后来说。“我求他们让我和他待在一起。他们反而用机关枪砸我的头，并命令我上去。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丈夫。”

马吉德·穆尔基通过无线电发出威胁说，如果到下午3时还没有看到他所要求的任何行动，他将开始杀害人质。

下午3时，穆尔基来到利昂·克林霍弗被留下的地方，把他的轮椅推到右舷栏杆处，用枪向他的头部和胸部射击，然后命令2名船员把他的尸体扔进海里。

德罗萨船长按恐怖分子的要求将这一消息通过无线电告诉了塔尔图斯。

也许以色列人也收听到了这一消息，因为后来我得到消息说，我们有理由相信有人已被杀害，即使当时劫持者还声称所有人质都很安全。

与此同时，劫持者又挑了一名受害者——米尔德雷德·霍迪斯。

尽管马吉德·穆尔基继续敦促塔尔图斯采取行动，叙利亚政府却一再拖延。

此时，巴解组织领导层意识到事态正在逐渐失控，到了该采取控制伤亡的手段的时候了。亚西尔·阿拉法特的主要助手、巴解执委会成员阿布·阿巴斯使用代号“阿布·哈立德”通过阿拉伯语电台播出一条消息，指示恐怖分子回到塞得港，不要伤害人质。

下午4时30分或5时左右，“阿希尔劳罗”号利用即将降临的夜幕，从塔尔图斯附近出发。该船又一次进入无线电沉默。

当“阿希尔劳罗”号在塔尔图斯附近第一次打破无线电沉默时，特种部队仍在飞往塞浦路斯的中途。五角大楼的莫罗海军中将不断及时向我通报所截获的恐怖分子与塔尔图斯港当局的通话。同时，我们在罗马的联络官也向我及时通报了意大利政府的最新动态。

我得知拉布大使与意大利总理克拉克西、外长安德列奥蒂和国防部长斯帕多利尼进行了会晤，告诉他们里根总统对意大利政府在人质危机期间的合作非常满意，但美国政府已经通过官方渠道得知已有一名美国公民遭到枪杀，其他美国人的生命也受到威胁，这是“无法接受的”。拉布进一步解释说，美国政府绝对不愿意谈判，并已决定在星期三晚间某个时候设法进行军事援救行动。

这时候，“阿希尔劳罗”号再次消失；第六舰队的飞机再次失去跟踪的目标。

塞浦路斯

夜幕的降临也意味着特种部队的飞机开始在塞浦路斯降落。我们立刻投入了行动。

根据情报，我们估计“阿希尔劳罗”号不会驶向埃及，而是驶向塞浦路斯的拉纳卡。那里离此不远，我们秘密地急调部队进入位置，如果该船在那里出现，随时可以动手。

事实上，情况并非如此。

10月9日（星期三）黎明时分，一艘以色列巡逻艇发现“阿希尔劳罗”号在以色列和黎巴嫩边境海域向南航行——驶往埃及。

尽管这样，那艘船仍然是在公海上，离埃及还比较远。早些时候，我们已经向美国驻欧洲司令部要了2艘海军军舰用作直升机起飞的平台。与此同时，3艘海军军舰已经到了“阿希尔劳罗号”的附近海域，并在远处对其进行跟踪。我们也计划把海豹突击队送上这2艘用作作战平台的军舰。按计划，制服该船的行动将于星期三晚上天黑后21时开始。

天亮后不久，我回到塞浦路斯，与我的指挥官们忙着确定攻击的最后细节，这时一架直升飞机降落在我们的机库外。卢上校很快反应过来：“这架飞机不是我们的；我们的在天亮前都回来了。”卢上校的直升机在运来重新组装后一直在进行试飞。

“军士长，去看看那是谁。这附近也没人有这种声音的直升机，”我说道。

军士长冲了出去，很快就回来报告说：“长官，来了两位客人。”和军士长一起站在那里的是两名意大利军官，一名中校，一名少校，都穿着飞行服，带着救生设备和武器。

“你们二位到此有何贵干？”我问道。

“我们是来夺回我们的船，”那名中校说道。

“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我说道，“你们部队的其他人呢？”

“嗯，我们在路上出了点维护问题，”他答道，“我的一些人在这里与我们基地之间的一个岛上抛锚了，他们过一会儿就到。”

我知道无论他最后召来的是什么部队，都没有受过夺船行动的训练，是完全不够格的，所以我说：“我们不能再等了，现在时间紧迫。”

“我有该船的结构图，”他主动说道。“如果这有用的话。”

当然有用！好家伙！这可是一条好消息。直到那时，我们对“阿希尔劳罗号”的结构布局还一无所知呢。

对于此次行动，我们曾用其他船只作模型，制定了计划草案，但我们必须猜测“阿希尔劳罗”号上塔楼、天线、饭厅以及舰桥的位置。尽管我们有世界上最好的飞行员，但夜间驾驶直升机对一条船发动攻击，把射手准确地投放到适当位置，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全靠夜视镜——尤其是在一艘很可能进行灯火管制的船上。

“我提个建议，”我说道，“你们把那张图给我们，我们带着你们一起执行任务，确保你们不会受伤。我们会夺回那艘船，并交还给你们。没有人会知道不是你们做的……除非你们告诉别人。功劳都是你们的。”

他有些欣喜若狂，心想这是他一生中做过的最好的买卖，立刻把结构图递给了我。他所不知道的是，如果德罗萨船长和他的舵手在攻击中被杀，他最后必须要掌舵……你总不能让船自己乱漂。当然，如果这种情况真的发生，我们会借给他们一名训练有素的舵手。我们的海豹突击队里有人受过操舵的训练。

这张结构图真是天赐之物。它约4英尺宽，8英尺长，详细标明了所有可能会在黑暗中带来麻烦的船体结构的位置。

有了这张图的帮助，我们所有的攻击部队就能在1小时内开始全面实施这个计划，并向部队下达任务简令。

开罗

在开罗，埃及外交部长阿卜杜勒·马吉德向有关国家的大使征求意见：是谈判好还是不谈判好？同时，亚西尔·阿拉法特也把阿布·阿巴斯派到埃及与劫持者进行接触。

亚西尔·阿拉法特已经与意大利总理建立了工作关系，正如他与埃及政府所建立的关系一样。那个时候，巴解组织领导制定了几个“私下”协定——尤其是与那些在巴解组织影响范围内的政府。这些政府担心，如果不合作，巴解组织将颠覆他们的政府。这些协定允许巴解组织在那些国家里开展行动。

到星期三上午，阿拉法特宣称一切已在控制之中。“我们成功地让船到了埃及近海，”他宣布说。“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们有很大的把握为此事找到一个积极的解决方法。”

一旦恐怖分子到了埃及，无论是埃及还是意大利都不会再继续追查下去。由于外交及内政方面的种种原因，他们希望“阿希尔劳罗”号上的恐怖分子就此消失，整个事情就此不了了之。

就美国而言，这样是不行的。美国也像以色列一样，认为恐怖袭击与任何其他军事袭击毫无区别，对此不能采取绥靖政策，惟一的选择就是军事行动。

严格地说，考虑到双方所基于的不同的需求和前提，这两种选择都不是没有道理的。但是从长远来看，对恐怖主义的让步和绥靖并非明智之举。

星期三下午晚些时候，把海军海豹突击队的攻击部队运上一艘军舰的行动已经开始。该舰在“阿希尔劳罗”号的视线之外。既要看守人质，又要控制船员和舰桥，还要监视整艘船，4名劫持者人手是不够的。海豹突击队在不被恐怖分子发现的情况下登上该船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夜幕降临了。他们将开始行动。一旦上了船，他们就稳操胜券了。

援救部队在做攻击准备的同时，开罗正在发生的事将使此次攻击变得毫无必要。

那天晚上，埃及政府宣布：“下午4时20分，4名劫持者同意无条件投降。他们已于下午5时投降。”这一声明很快得到埃及外长的进一步证实：“4名劫持者已经下船，正等待离开埃及。”这些声明有一个潜台词：乘客中无人受到伤害。直到此时，根据该船在驶进埃及时德罗萨船长被迫通过无线电发出的声明——“我是船长，”他说道。“我现在正在我的办公室；［船上］每一个人都很好。”——利昂·克林霍弗遭到枪杀一事尚未披露。

其实，所有这些声明都是假的。首先，埃及政府同意了恐怖分子的条件。他们同意让恐怖分子安全离开埃及。其次，劫持者还没有离开埃及，直到次日他们才会离开。其三，恐怖分子的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

即使在这些事实得以澄清之前，里根政府已经非常愤怒了。美国政府认为，这是非常糟糕的。恐怖分子把美国人扣为人质，而后逃之夭夭，这是不能接受的。用白宫发言人拉里的话说：“我们认为，那些肇事者会得到最严厉的惩罚。”

星期三晚上，恐怖分子离船后，悲痛的德罗萨船长告诉玛丽莲·克林霍弗，她的丈夫已经被枪杀，尸体已被扔下海。这时候，克林霍弗遭枪杀一事才真相大白。埃及政府和意大利政府所粉饰的谎言就像一座摇摇晃晃的大厦，轰然倒塌了。

美国驻埃及大使尼古拉斯·维利奥特斯得知枪杀事件后，立即与马吉德联系，坚持要“起诉这些狗杂种”。

马吉德的态度若明若暗，声称——又一次——恐怖分子已不在埃及。次日埃及总统胡斯尼·穆巴拉克公开宣称：“这些恐怖分子已经离开埃及了。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可能是去突尼斯。

“当我们接受劫持者的投降时，我们并不知道这一枪击事件，”他继续说道。“我们是在他们投降后5个小时才得知此事的。而此时，恐怖分子已经离开了我们国家。”

这是在撒谎。那时恐怖分子正在开罗附近的马萨空军基地一架埃及航空公司737飞机上，等着寻找一个目的地。没有人想接纳他们。

但美国的情报机构非常能干，他们搞到了那架飞机的机尾号——2843。

10月9日晚上，海军中将莫罗通知我说，恐怖分子已经投降并离开了“阿希尔劳罗”号。他说那意味着已经不必对该船发动袭击，我可以把部队调回本土基地了。

此后不久，我命令鲍勃上校准备部队调动。与此同时，自我们到达后一直在各自基地待命的空运部队开始抵达塞浦路斯的基地；从22时起，我们开始分批撤回本土基地。

根据标准操作程序，部署和重新部署必须以作战配置实体（即特遣队）的形式进行，以防部队在途中接到其他任务。飞机在斯戈尼拉加油，然后飞回美国。

到塞浦路斯当地时间星期四黎明时分，还留在那里的飞机只剩下3架了——2架C-141和1架C-5。那架运载UH-60黑鹰直升机的C-5运输机由于一根软管破裂，液压出现问题，飞机主起落架无法收回，液体大量漏失。

问题不在于渗漏本身，而是飞机白天在“友军”基地的出现，这将被苏联的间谍卫星看到。东道国的2名上校感到很紧张。他们觉得2架C-141还能接受，但那架C-5太引人注目，会引发政治问题。他们要让它飞走。

这个问题很棘手。

我觉得我能做的惟一的事情就是亲自去看一下，看能不能想出什么办法。我慢慢爬进C-5上面的轮舱，看一下那根破裂的软管。我一看就意识到医生外科手术用的管子也许管用。果然，他们有一根看起来直径差不多大小的软管。于是飞行员（一位年长而有经验的空军预备役中校）同意，如果我们能止住渗漏，他就把飞机飞走。

他关掉引擎，使液压系统减压。然后，他、一名机械师和我一起爬到上面的轮舱里。尽管液压系统的液体喷得我们浑身都是，但我们把那根软管修好了。这样飞机可以放下起落架起飞了。

天亮前他们起飞离开，低空飞抵斯戈尼拉。在那里，飞机得到了彻底的维修。

华盛顿

星期四一整天，4名劫持者就待在开罗东北的空军基地里。他们终于有了一个目的地。他们将飞往突尼斯（巴解组织被以色列人赶出贝鲁特后，把总部搬到了突尼斯）。

正当这一幕戏在开罗上演之时，华盛顿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几名成员想出了一个高招。他们从截获的情报中发现，埃及航空公司的飞机还没有起飞。那为什么不动用附近地中海上的“萨拉托加”号航母上的飞机，把这架飞机迫降在某个友国的机场，并由美国人将这些恐怖分子逮捕呢？

经过一番讨论后，他们选择了斯戈尼拉的北约基地，因为这样可能引起的问题最少。西西里岛是意大利的，“阿希尔劳罗”号也是它的。经过进一步的讨论，他们得出结论，认为拦截一架民用客机确实是很可能的。他们把这一想法向里根总统做了汇报，并得到批准。

此时我还在塞浦路斯，和那2架尚未起飞的C-141在一起，等待夜幕降临后起飞回国。和我一起的有我的作战参谋、我的通讯人员（具有初级拦截能力）、我的医疗分队，还有鲍勃上校和他的海豹突击队的2个排——他们是我的机动反应部队，为的是防止途中发生意外。

我正准备让鲍勃他们的C-141起飞的时候，接到了海军中将莫罗的电话。他向我简单叙述了一个想法——原则上已获里根总统批准——如果恐怖分子从埃及飞往突尼斯，就把他们抓住。“从‘萨拉托加’号起飞的F-14战机将负责拦截埃及航空公司的飞机并迫使其在斯戈尼拉降落。你要跟我们的飞机到斯戈尼拉，抓住恐怖分子，给他们带上镣铐，用飞机把他们送到美国去受审。等待出发命令，以便和执行拦截任务的F-14接上头。”他顺便告诉我说：“意大利政府已经批准了所有的行动，包括飞机降落和由我方来抓捕恐怖分子。”

后来事实证明这是期望过高了。那时，意大利政府还不知道我们正准备这样做，如果知道，他们就不一定会同意了。问题出在混乱——指挥通信上的混乱。但正如后来的情况所表明的，这一失误不无益处，因为它使我们有机会抓住那些劫持“阿希尔劳罗”号并杀死利昂·克林霍弗的恐怖分子。

我和莫罗谈话后，就走过去对鲍勃和他的手下下达任务简令。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们所有人脸上的失望表情——因为没有机会攻击那艘船并回敬那些残忍杀害一名美国人质的罪犯而失望。但当我一说到新的任务，告诉他们我们还有另一个机会去抓那些恐怖分子时，几名海豹突击队员想办法把他们刚刚吞下的安眠药吐了出来，因为他们原本准备在途中睡觉的。他们已经做好了执行新任务的准备。

拦截

“萨拉托加”号航母上的海军少将戴夫·杰里迈亚接到一个从第六舰队总部打来的秘密——也是紧急——电话，要他们改变航线，并准备派出“空中战斗巡逻队”（空中战斗巡逻由2架F-14“雄猫”截击机和1架用于引导战斗机的E-2C鹰眼雷达预警机组成）。尽管“萨拉托加”号的舰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为何要他们改变航线，但他不能置第六舰队的敦促于不顾，于是开始派出空中战斗巡逻队。

当地时间晚上7时10分，一架F-14起飞，随后起飞的是一架E-2C雷达预警机。很快任务就下达了：“拦截一架从开罗飞往突尼斯的波音737包机，使它在西西里岛的斯戈尼拉迫降，因为那架飞机上有‘阿希尔劳罗’号的劫持者。”又有几架F-14升空。最后，由6架（有空中加油机支持的）F-14在地中海上空的克里特岛和埃及之间构成了一道堵截墙。

就在F-14飞机起飞后不久，我准备带2架C-141从塞浦路斯起飞时，又出现了麻烦事：飞行员说我乘座的飞机有一个引擎发动不起来。他告诉我这可能是“电热塞”的问题。

“一个引擎里有多少电热塞？”我问机械师（在执行特种任务时，我们总要带着一个机械师）。“引擎发动需要多少电热塞？”

“每个引擎里有6个，”我记得他是这样说的。“只要有一个好的，引擎就可以发动。”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从好的引擎里拿出一两个，把它们放到这个发动不起来的引擎里试试呢？”我问道。

“我们可以试一下，”他说道。

我们有四五个人下了飞机，在机械师更换“电热塞”的时候，我们帮他拆卸引擎罩，然后把它再装回去。这大概花了30分钟。

现在引擎已经准备就绪。但由于先前准备发动时油箱里已经“装满了”油，机械师担心可能会引起着火。“现在要让所有人都下飞机，”他说道。“如果出现火球，大家就准备灭火。”大家很快下了飞机。机械师给了飞行员一个手势。那三个好的引擎发动起来，然后开始试刚才那个坏了的引擎。前30秒没有反应，随后冒了一阵烟，接着突然从飞机尾翼处喷出一团火——至少看起来如此。飞行员微笑着对我们外面的人竖起大拇指，我们很快重新登上了飞机。

午饭后，我们继续和E-2C保持无线电联络，这样我们就不会干扰拦截行动。从塞浦路斯飞到斯戈尼拉大约需要3到4个小时。

华盛顿时间下午4时37分，里根总统指示国防部长温伯格对飞机及机上的劫持者进行拦截。

“国家指挥当局”有两个人，一个是总统，另一个是在武装部队控制权上仅次于总统的国防部长。这就是说指挥权通过国防部长直接下达给作战单位，比如第六舰队。

温伯格打电话到五角大楼，给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海军上将克罗开了绿灯。

与此同时，E-2C正在寻找埃及航空公司的737客机。他们从雷达上找到从开罗到突尼斯的航线上的可疑目标后，F-14还得去核对机尾号。午夜时分，他们开始检查那些可疑飞机。

他们首先查看了2架没有开灯的飞机，结果发现是美国的C-141运输机——我们小队的，正在飞往斯戈尼拉的途中。

又查了2次后，F-14找到了拦截目标——机尾号为2843。此刻关着灯的2架F-14分别在这架商业航班两侧飞行。这架埃及航空公司飞机的机组成员和乘客根本不知道他们已经被美国战机夹住了。

这一奇特的编队正向西飞行。没有问题。那正是美国人想去的方向——在那个时候。

在此同时，国务院要求突尼斯政府拒绝埃及客机的降落请求。突尼斯政府已经答应。当这架埃及客机试图在雅典降落时，他们再一次得到了否定的答复。他们惟一的办法只能是返回开罗，开罗的指挥塔台不得不答应他们的请求。

此时，埃及客机飞行员吃了一惊。“2843，我是虎尾603，完毕，”E-2C鹰眼飞机开始无线电呼叫。埃及客机没有回答。

鹰眼重复呼叫：“2843。我是虎尾603。”4次呼叫后，埃及客机才紧张地作出回答。

“虎尾603，我是埃航2843。请讲。”

“埃航2843。我是虎尾603。你们已由2架F-14护航。你们必须马上……马上在西西里岛斯戈尼拉降落。完毕。”

埃及客机一定在想：这是不可能的。“请重复一遍。是谁在呼叫？”

“明白。我是虎尾603。要求你们马上降落，马上前往西西里岛的斯戈尼拉。你们已由2架F-14截击机护航。航向280，前往西西里岛的斯戈尼拉。完毕。”

“请重复一遍，”埃及人说道。

E-2C按要求答道：“立即转至航向280。立即取280航向。”

埃及客机别无选择。“右转，航向280。”

F-14此时打开了航行灯，埃及客机意识到他们离自己两侧只有几英尺远。“你们靠得太近。我们正按照你们的指令飞行。请不要靠得太近。”

“好的，我们离远一些，”鹰眼答道（实际上鹰眼还在100英里之外）。F-14略向外侧偏离了一点。由于F-14的航程太短，因而无法一直护送737客机到斯戈尼拉，现在是该换班的时候了。很快，这些F-14被另外3架所代替，它们将一直把埃及客机送到西西里岛。

在斯戈尼拉，比尔·斯皮尔曼穿着运动短裤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是在打壁球的时候得知我要和他通话的。

“比尔，任务来了，”我告诉他。“你是惟一知道这一任务的人，而且要由你来完成它。我们正向你这边飞来，我们带来一架埃及737客机，机上有恐怖分子，跟在后面的是我的2架C-14。把我留在你那里的人集合起来，告诉他们立即为那架737飞机腾出跑道，它降落后，我将马上进行无灯光着陆。告诉他们堵住并控制那架737，不准任何人上下。我到了之后就由我负责。还有，比尔，我要你确保我们得到了降落许可，意大利人不会设法阻挡我们。”

斯皮尔曼随即去了意大利基地指挥官安尼奇阿里奇上校那里简要说明情况。那天是安尼奇阿里奇在任的最后一天。在第二天的指挥权移交仪式上，将会有一批大人物参加，其中还有一名陆军三星中将。对于我们在他离职前把这件“礼物”送给他，安尼奇阿里奇不是十分高兴；但所幸很快他就发现，他的朋友比尔·斯皮尔曼和他一样也蒙在鼓里。

知道了埃及客机的事后，安尼奇阿里奇对斯皮尔曼说：“比尔，如果你穿着军装的话，我肯定会认为你自始至终对此都有所了解。可是你却穿着短裤。我相信你对此也一无所知。”

午夜时分，意大利总理克拉克西接到白宫打给他的电话。用他的话说，是通知他“美国军用飞机拦截了一架埃及客机，美国政府有足够的把握相信飞机上载有劫持‘阿希尔劳罗’号的4名巴勒斯坦人。美国总统请求意大利政府同意埃及民用客机和美国军用飞机在斯戈尼拉降落”。他们希望意大利不要留下那些劫持者，希望他们同意由美国人把那些人带走，从而与此事脱离干系。

事实上，克拉克西得知他已经卷入此事后十分不悦。他希望整个恐怖劫持事件离意大利越远越好。

克拉克西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他决定赌它一把。埃航737客机将获准在斯戈尼拉基地降落。

午夜过后不久，我的飞行员报告说，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我们将在大约半小时后在斯戈尼拉降落。

我给五角大楼打电话，通报了最新情况，并确认我的任务是抓住恐怖分子，给他们带上镣铐，用飞机把他们送到美国去受审。（我一直没弄明白“给他们戴上镣铐”的话。首先，我没有任何镣铐，除了C-141上“捆绑货物的链子”。我已经想好了，把恐怖分子和鲍勃上校以及他的2个海豹突击队排安排在同一架飞机上。我想不出什么比这更安全的办法了。）

此时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和各军兵种的领导都集中在五角大楼国家军事指挥中心的一个小会议室里，听着我的无线电汇报。

接我电话的是海军中将莫罗。

“大约在半小时后，我们将在斯戈尼拉降落，”我向他报告说。“在我到达之前，我留在那里的海豹分队将布下罗网，并控制住那架飞机。”

“你的任务不变，”莫罗回答道。“意大利政府已经同意让你们把那些恐怖分子带走。”

“明白，”我回答说。“我们不会在地面上停留很久。我想在天亮前把一切都搞定。”

实际上，克拉克西的同意并不重要——除了为将来官方打交道的目的。海军上将克罗已经指示杰里迈亚，不管意大利方面是否同意，都要把埃航2842班机带到斯戈尼拉。

不管怎么说，反正克拉克西的批准没有传达到斯戈尼拉意大利机场的进场控制塔台。对于降落的飞机，他们一架也不想要。他们不同意F-14降落，让它们降落到附近的民用机场去。

海军的飞行中队长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命令埃及客机跟着他一起进场——不管是否得到许可。于是2架飞机一起向斯戈尼拉机场下降。进场控制塔台的回答依然是反对。

此刻，中队长使用了老飞行员的惯用伎俩。他把应答器调到紧急模式，宣称燃油告罄（尽管他还有很多燃油），带着埃及客机进入最后一次进场飞行。麻烦的是，埃及客机的进场高度太低。

中队长让埃及客机拉出，埃及客机照办了。接着他又飞了一圈，准备再次进场。

与此同时，在斯戈尼拉机场的指挥塔台里，一名海军中尉把意大利航管员推开，接过麦克风，用无线电通知埃及客机，准许其降落。

埃及航空公司的客机安全降落后，F-14立刻航拍了照片，然后掉头朝航母飞去——他们在此次行动中的任务已经完成。

此时，我的分队开始接手。

斯戈尼拉

那架埃航客机沿主跑道缓缓驶入另一端的滑道，并按要求停下之后，留在斯戈尼拉的海豹突击队乘着皮卡冲过去，在飞机四周建起环形防线。

此后不久，我的2架C-141无灯火降落，停在埃及客机刚刚驶离的跑道上。随后，我们把C-141上的人加入到已把埃航2843班机围起来的海豹突击队中。

在去斯戈尼拉的路上，鲍勃上校和我一直保持着联系，计划并协调他的海豹突击队将要执行的任务，以便确保埃及客机的安全，并制服恐怖分子。

“博”中尉是2名小分队指挥官之一。他将在737客机后面的停机坪把他的攻击部队集合起来，做好准备，在必要的时候，一声令下就对飞机实施攻击。

“兰迪”中尉将在飞机周围建立环形安全防线，不过是在我们留在斯戈尼拉的部队已建起的防线之外。

鲍勃还把狙击手安排在可以看见飞机舱内情况的射击位置。

到10月11日（星期五）凌晨2时左右，鲍勃和我已经在飞机的尾翼下方建起了我们的指挥所。我可以看见里面亮着灯，有2个人在来回走动。

鲍勃和我走到737飞机机首，插上机内通话系统的插头。我亮明了身份，并对飞机驾驶员进行询问。他没有回答。

“如果你不合作的话，我们会采取其他办法，”我告诉他。

这句话使飞行员有了回应。“机上有我的机组成员和一名‘大使’，”飞行员说道。至于机上是否还有其他人，他不置可否。

“那你就从飞机上下来，”我告诉他。“带上那位大使。”

在他们开门之前，鲍勃告诉我，说他的狙击手报告发现里面有穿军装的武装人员。“没问题，头儿，”他对我说。“他们已经在瞄准镜中了。”

门开了。飞行员走下舷梯，后面跟着“大使”。他们都很紧张，尤其是那位“大使”。当他们看见身着全黑作战服，全副武装的海豹突击队的射手时，他们的神情更紧张了。

我对那位“大使”非常怀疑。尽管他穿着西装，但我估计他是一名将军军官，也许是埃及政府的情报官员，是被派来确保在突尼斯万无一失的。

但我们见面时，那位“大使”拿出了一份逼真的外交护照和一封信，上面称其是埃及政府正式任命的代表。

“我的命令是把飞机上的恐怖分子带走，用飞机把他们送回到美国就杀害利昂·克林霍弗一事受审，”我告诉他。

他一听似乎显得更加紧张，问谁有阿司匹林。

“我们这里有，”我说道。

在来斯戈尼拉的飞行途中，我觉得有点头疼。那时已是10月11日，自10月7日以来，我们每天的睡眠都没有超过2小时。我让随队军医达雷尔给我两片阿司匹林，我感觉他似乎往我的口袋里塞了一把。

我把阿司匹林分了近一半给这位大使，他一口吞下了好几片。然后他又向我要一支香烟。我的无线电话报务员满足了他的要求。他想打一个紧急电话。我告诉他我们会把他护送到那边的基地指挥所去（比尔·斯皮尔曼的作战中心），并让他打电话。

当他被护送前往作战中心的时候，我派了我的一名情报军官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去给电话装上窃听器。如果需要的话，他们将和他一直待在一起，让我知道他们所听到的东西。

原来他急于想与埃及外长阿卜杜勒·马吉德通话。他对此刻的糟糕局面做了汇报，并询问该怎么办。

他得到的答复是：“你要尽你所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那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电话，与埃及国内各种各样的人联系——他十分担心目前困境的不确定性。但他更加担心飞机上那些重要乘客可能会引起的后果（这些人的身份此时还不清楚，但他显然谈的不是恐怖分子）。

我的人把从他电话中获得的这些情报告诉了我。后来事实证明这些信息十分有用。

让飞行员和大使下了飞机后，我就决定在海豹突击队中尉指挥官帕特的陪同下亲自登机，看看机上都有谁。

这架飞机的机舱是按贵宾座的形式设计的，有三张“办公桌”。机舱远处的一张桌子边坐着那4个恐怖分子，没有武器，一眼就能认出来。其中3个人看起来有20多岁，另一个要年轻一点。他们旁边的另外一张桌子边坐着8到10名埃及反恐部队成员（777部队），他们都穿着军装，配有自动手枪。右边的另一张桌子边坐着2个身着便装的人——很明显都是大人物。一个看上去像阿拉伯人，长相凶狠。另一个年轻一点，满头红发，一脸雀斑，不像我所熟悉的这一地区的任何种族的人。此外还有副驾驶员、导航员和另外4名机组成员。

尽管777部队的人全副武装，我并没有把他们当成一种威胁。碰巧几年前我曾训练过777部队，但我知道他们并没有保持他们的专业水准。此时他们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曾经训练过他们的人——世界上最好的反恐部队。他们知道这一点。

帕特和我四下里看了看，然后下了飞机。

我回到尾翼下的指挥所时，遇到了弗兰克上校和几名作战参谋，他们将用他们的智慧和经验来协助我。鲍勃也把他的执行军官汤姆队长安排给弗兰克。这两个人什么情况都能处理。

鲍勃负责这里的安全。我让弗兰克看好那个舱门，注意那些仍在飞机里的人。

在我们降落并控制那架飞机15分钟后，意大利各式各样的部队开始出现，并在我们阵地外布防——陆军、警察，甚至还有拿着二战时期武器的新兵（这些人最近在比尔·斯皮尔曼的停车场附近打过鸟）。整个场面有一点滑稽。他们乘坐五花八门的运载工具来到这里——皮卡、摩托、轿车，甚至还有建筑用的三轮铲斗车，有五六个人就是坐在铲斗里面来的。

安尼奇阿里奇上校非常吃惊，因为美国武装部队突然出现并占领了他的部分基地。他决定要有所表示，于是他下令自己的部队迅速行动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名意大利官员出现在现场。他们想登机看看上面有谁，但弗兰克和汤姆没有让他们上去。

10月11日（星期五）午夜过后不久的局势是这样的：

我们约有80到90名全副武装的射手和狙击手把飞机围了两圈，而且占据了有利位置。但我们外围警戒线此刻正直接对着意大利人——双方相持不下。尽管我估计他们的人数是我们3倍左右，但如果他们要和我们较量的话，我并不担心。他们更明白这一点。但是我担心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比如说车辆的回火，可能会让那些年轻的士兵紧张，打起枪来。如果这样，就会有人丧命，而且主要是意大利人。

大约就在这个时候，比尔·斯皮尔曼和安尼奇阿里奇上校一起上了飞机。后面紧跟着那位即将主持指挥权移交仪式的意大利陆军三星中将（他的名字我记不起来了）。后来我们很快发现这位三星中将在场是非常幸运的。他很友好，也很明智，并尽其所能给双方提供帮助——他方和我方——小心翼翼地处理这个难题。在此后24小时里，我们两个人密切协作，共同处理了这个复杂情况。

我们相互介绍之后，我向他说明了我的任务以及我所知道的意大利政府的立场——他们已同意把这些恐怖分子交给我们。

“如果这让我来决定，我马上就把他们交给你，”他回答道，“但是我没有收到这样的命令。你要理解我现在的处境。”

“也许命令还没有传达到你这里，”我告诉他。“你去问问你的上司，我再和驻罗马的大使核实一下，你看怎么样？”

他同意了。

我和我的联络军官取得联系，叫他给我接通拉布大使的电话。过了5分钟，拉布大使的电话接通后，我告诉他我们已经让埃及客机迫降在斯戈尼拉，机上有4名恐怖分子。我的任务是逮捕这些恐怖分子，用飞机将他们送回美国受审，我认为意大利政府已经同意将他们移交给我们。

“你们做了什么？”他大吃一惊，脱口而出。从他的反应我可以感觉到，他对此也一无所知。但他说他会去核实一下。

15分钟后，那位意大利中将回来了。“我一直问到了国防部，”他说道。“谁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协议。

“你必须知道，”他又补充说道，“遭到劫持的是一艘意大利的船。这是在意大利的国土上，有意大利的司法程序。我们不能把他们交给你们。”

“让我向华盛顿核实一下，看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就站在飞机旁边，在这位意大利三星中将的身旁，我又给五角大楼打了一个电话。我不记得是谁接的电话，像是海军中将莫罗，但我知道所有的头头们都在听。

“我想向你们汇报最新的情况，并重新核对我的任务。这里的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已经控制了飞机。我已经核查过机上确实有那4名恐怖分子，同时还有8到10名对我们来说构不成什么威胁的777部队的武装卫兵。机上还有另外2个人。一个40多岁、样子很厉害的阿拉伯人，一定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和他一起坐在桌子旁的是个满头红发、一脸雀斑的年轻人。我们还没有确认这2个人的身份。我已经让飞行员下了飞机。和他一起下来的是一名声称是大使的人。他现在正在给埃及打电话，我们正在监听他的通话。他主要是在询问如何应付他们现在的困境。

“斯戈尼拉的意大利基地指挥官觉得他必须作出反应，”我继续说道。“我想这不是为了别的，更多的是为了挽回面子。据我估计，他们在我们周围部署了大约300人的军队。我们现在正相持不下。有一位意大利三星中将和我在一起。他把电话直打到他们的国防部，也没发现有任何人知道要将恐怖分子移交给我们的协议。我也和拉布大使谈过了。他也不知道有这个协议。

“我对目前的局势并不担心。我们的火力足以取胜。我担心的是那些训练不足的意大利军队，其中有些刚应征入伍的新兵。他们那里没有人能控制这一紧张局势。汽车或者建筑用铲斗车的回火就可能促成一场交火，这将导致大量意军伤亡。我认为我们不是来对付我们的盟友意大利军队的，我们是来对付恐怖分子的。

“就现在这种局面，我想重新核实一下我的任务，是否是要把恐怖分子带下飞机并把他们送回美国。”

我说完后，听到的是“等一会儿”。

大约5分钟后，有答复了——我想说话的是温伯格部长，但也有可能是海军上将克罗，因为我从来没有在卫星电话上听过他的声音：“你是在场职务最高的美国人，你觉得怎么做是正确的就怎么做。”

我答说“明白”。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答复。这样我就有权按照我所认为最好的方式行事。

此时已是凌晨4时。我们着陆已将近2个小时，还在设法解决这一大堆的麻烦事。在这段时间里，我无意中听见意大利军官之间的谈话，包括一些争论，好像都是关于哪一级“官员”（法官）有对恐怖分子进行审判的权限。意大利的司法系统非常复杂，涉及到许多法官，各司其职。可想而知，这将使找出最有利于美国的解决方法变得更加复杂。

听了这些谈论后，我想了想，得出了我的结论：不管意大利司法系统多么复杂，不管要涉及到多少法官，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想出一个办法，让意大利政府承担起诉恐怖分子的责任。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办法让他们难辞其咎。

不一会儿，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这时候，为了找一个比较合适的地方讨论问题，那位意大利三星中将和我走到了不远处的基地指挥官的办公室，反正他要打电话也得在那儿。

到那儿以后，我提出了一个我认为对双方政府都有利的建议。我对他说：“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使双方部队脱离接触，把美国部队和意大利部队之间发生交火的可能性降到最低限度。如果发生这种事故，太阳升起的时候，停机坪上将会躺着许多受伤的意大利士兵——这是你我都必须设法避免的。

“这个完成后，我将把777部队的卫兵带下飞机，解除他们的武装，并把他们带到一个安全的等候区。接下来我们将把其他机组成员带下飞机，只把那4名恐怖分子和那2个不明身份的人留在机上。

“做完这些事之后，我将把我布置在飞机周围的安全部队人数减到最低。

“天亮后，你或者你指派的任何人可以进入飞机，把剩下的人一个一个地带走。然后，由你带着我给你提供的2个特种兵，把他们押解到地方检察官指定的地方，或起诉，或关押；我们将协助举证或指认。”我心里想的是，让一些曾被扣作人质的人从埃及坐飞机过来，把恐怖分子排成一列让他们进行指认，但我没有马上向中将说明。

中将看来很喜欢这个主意。他点了点头，说给他几分钟，让他和上司讨论一下这个提议。他拿起电话，15分钟后，他告诉我这个提议是可行的。

此后不久，他下令让那些包围飞机的部队撤退。从那些部队的反应来看，他们似乎如释重负。所幸的是，他们似乎没有带着憎恨之情离开。

同时，白宫又给克拉克西打电话，告诉他们美国总统强烈要求将恐怖分子绳之以法。

意大利总理声称，就他个人而言，把劫持者交给美国处置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这涉及到意大利法律的问题，意大利法庭才有这一权限。

在随后的1个小时里，我们解除了777部队卫兵的武装，让他们下飞机后，就把他们带到一个能够得到食物和休息的地方（在武装护送之下）。然后，飞机上的电力供给被切断，机组成员离开了飞机，在基地的某个地方和他们的机长见面了。

这样，飞机上就只剩下4名恐怖分子和那2个身份不明的人。

此时，为了减轻意大利人的焦虑，我们把飞机附近的部队减少为由6名海豹突击队担任的明岗，但反应部队仍留在附近，以防不测。

天亮时，安尼奇阿里奇上校在几名武装警卫和一辆警车的护送下，与那位埃及“大使”一起出现了。上校和大使登上了飞机，经过大约2个小时的谈判后，他们说服了4名劫持者投降。这4个人被带上警车，送往空军基地的禁闭室关押。后来，他们被带到市里，受到了地区检察官的传讯。

此时，那2个不明身份的人声称自己是巴解组织的特使，具有外交豁免权，拒绝离开飞机。那个长相很凶的人拿着一本伊拉克外交护照，上面的名字我记不清了。但我们怀疑——我们肯定能够证明——他是这次恐怖行动的策划者阿布·阿巴斯。另一个人，就是那个红头发的人，原来是巴解组织驻开罗办公室的一名文职——（后来我们得知）他叫哈桑。

如果阿巴斯真的在飞机上，我们就可以把他带下来受审，那么我们在对付恐怖主义的斗争中就会取得更大的胜利，而不是仅仅抓获4名劫持者。他是策划者和组织者；那4个人不过是打手而已。

不幸的是，我们还没有确认他的身份。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在意大利的地盘上。克拉克西总理并没有把阿巴斯绳之以法的意思。这位总理不愿意合作。他自始至终的意图就是尽快找到一架飞机把阿巴斯带出意大利，送到愿意接纳他的安全的庇护所（我们最后是从意大利政府内部的一个消息来源才得知这一点的）。

与此同时，确定这个长相凶狠的巴勒斯坦人是否就是阿巴斯成了我们的首要任务。我们根据中央情报局通过通讯卫星传来的照片进行辨认——这是我们当时刚刚开发的一项新技术。

有这项技术之前，如果我们在华盛顿之外（或是其他任何地方），照片及附加的地图必须通过特种邮递班机来递送，到晚上才能送到我们这里。即使电子工业的工程师一再告诉我们，在那一年的年初这还是不可能做到的，但我们一位年轻的陆军上尉却设计出一种能让我们通过通讯卫星发送图片装置的电路图和所需的系统。里奇上尉当时在我们的情报部工作，他是我所见过的最聪明、工作最努力的年轻军官之一。

在这名中尉[3]设计出这个被我们称为“PIRATE”的系统后，业界给我们做了2套。我们把一套给了中央情报局，另一套我们自己用。

通过PIRATE，中央情报局给我们发来了巴勒斯坦领导人的照片。这样，我们确定此人就是阿布·阿巴斯。

既然恐怖分子已被意大利逮捕，我想现在该是我们低调淡出的时候了。现在天已大亮，带着长焦镜头照相机的记者们已在栅栏外出现。因此，我对鲍勃上校和他的海豹突击队队员说，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返回基地了。

他们的飞机于9时起飞。他们对自己以及他们在反恐作战中的成绩感觉良好。

为了确保此事能有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我和其他一些必要的人员以及那个攻击指挥所一起留了下来。

阿巴斯和哈桑

在美意两国军队相持期间，意大利官员和埃及驻罗马大使叶海亚·里法特取得联系，告诉他们意大利要逮捕那4名劫持者并对他们进行起诉，那2名巴解组织代表也必须下飞机去做口供。

埃及政府对此的回复是，同意将4名劫持者移交意大利司法部门。但对巴解组织的2名使者的处理又是另一回事。埃及声称巴勒斯坦人受到外交豁免权的保护；他们并不愿被带到斯戈尼拉，而且他们也不想下飞机。事实上，埃及政府是在说，这架飞机本身是执行官方特殊使命的，根据国际法应当享受外交豁免权。只要这2个巴勒斯坦人仍然在飞机上，他们就是在埃及的领土上，埃及政府宣布“如果有必要”，他们准备“用武力来保护这架飞机的神圣不可侵犯性”。

最后，在10月11日（星期五）上午9时许，里法特大使发表了一份正式的外交通牒，说埃及政府要求明确埃及航空公司客机及其机上成员的合法地位，并要求允许该机带着机上剩余的乘客立即离开斯戈尼拉。

当天上午10时左右，一架棕色小型公务喷气式飞机降落在跑道的另一头，停靠在埃航737客机旁边。2名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子走下飞机，向737客机走去。一个人自称来自罗马，代表意大利政府。另一个也许是一名阿拉伯人，一直没有讲话。在那位意大利三星中将核实了他们的证件后（他告诉我他俩都是从意大利来的），我们同意让他们登机和那2名巴勒斯坦人（还没有人承认他们实际上就是阿巴斯和哈桑）谈话，他们在那里待了将近1个小时，然后乘自己的飞机离开了。

我实际上并不相信他们编的故事。他们的行为使我怀疑他们是想把阿布·阿巴斯和哈桑偷偷带出斯戈尼拉，或者带出意大利。这将进一步证实我从那位意大利三星中将不时的清楚暗示中得到的信息：意大利政府试图找到一个简单的、各方都不受伤害的办法来摆脱他们现在的两难境地。

我给海军中将莫罗打电话，表明了我的担心，并问他是否能在附近找到一架海军小型T-39公务喷气式飞机派给我，这样，如果我的担心是正确的，我就可以跟踪他们。

我已经从我最棒的人中选了4个人作为我的“追击小队”——迪克中校、约翰尼少校、一级军士长里克和我最好的通讯卫星无线电报务员——大约下午2时，2名海军上尉来了，说他们就在斯戈尼拉的VR24中队，已经接到了任务。他们就是我的飞行员，现在来报到待命。

“你们的飞机呢？”

“在机库，长官，”他们回答道。“就在滑道的另一头。”

我把这2名飞行员纳入我的4人追击小组。“我要你们做的是，随时准备起飞，”我告诉他们6个人。“但不要让别人看见。我要你们坐在里面等候我的命令。如果他们试图用飞机把阿巴斯偷偷带出去，你们就立即起飞，跟在他们的尾翼下方。他们到哪里，你们就跟到哪里。你们的任务不是把阿巴斯再抓回来，而只是向我汇报。我会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同时，我心里还在反复思索，如何找一个最好的办法使意大利人承担让恐怖分子受审的责任，这样这些恐怖分子就无法逃脱最严厉的惩罚。我觉得是向那位意大利三星中将摊牌的时候了。我建议我们应当让一些美国人质从开罗飞过来了（他们当时还在美国大使馆里）。一旦他们到了，我们将在任何一个有权限的法官监视下安排疑犯辨认，让人质来指认恐怖分子。

“这样可以，”他告诉我。“也许这是一个好主意。”

“那你能与当地的地区检察官联系，在今晚把这个定下来吗？”我问道。“我会设法搞一架飞机把人质运过来。”

大约1个小时后，他告诉我地区检察官已经同意了我的提议，但需要提前2小时通知他，以便在法官的监督下安排疑犯辨认。

于是我给海军中将莫罗打电话，安排了一架C-141把美国人质送到斯戈尼拉。我还向他指出，在具有终审权的法官面前由人质指认恐怖分子的重要性。

“那是一个好主意，”他说道。“我先去办，然后给你回音。”

就在黄昏前，那架公务喷气式飞机又回来了，滑行到跑道的另一头，转了个圈，停了下来，但是没有熄火，着陆灯也没有关。我在下飞机前遇到的那两个人，此刻又向737客机走去，要求登机。他们在飞机上待了半个小时，然后又飞走了。

这一切加深了我的怀疑。有人想把阿布·阿巴斯和他的同伴送出这个国家。

天黑后不久，意大利基地指挥官、埃及大使和埃及客机的机组成员出现在737飞机上。20分钟后，来了一辆载有埃及777卫队的有篷卡车。大约晚上9时30分，737飞机的引擎发动了。同时，意大利人开始移动卡车和建筑装备来封堵主跑道的入口。惟一没有被堵上的就是737要用的那条跑道。

我打电话给海军T-39，告诉他们“做好准备，737已经发动。可能很快就要冲向跑道”。

T-39此刻也开始起飞加速。由于到主跑道的路都堵上了，它只能沿与主跑道平行的滑道起飞；这2架飞机在空中朝着相反的方向呼啸而过，意大利官员驾驶的飞机在下，T-39在其上。

飞机升空后，T-39来了一个急右转弯，按照我的指示进入客机的机尾位置。

与此同时，意大利人派出4架喷气式截击机，试图赶走T-39，把737护送到目的地。在截击机飞行员和T-39机组成员之间进行了一些措辞激烈的对话，但是没有起作用。T-39继续执行其任务。

埃航737客机飞抵弗加莫机场。这是罗马的主要国际机场莱昂纳多·达芬奇机场附近的一个备用机场。

当T-39要求降落未获批准后，T-39的飞行员谎称出现技术故障，并跟在埃及737客机后面降落。埃及737客机滑行到离贵宾休息室不远的地方，T-39就停在它旁边。阿布·阿巴斯和他的同伴下了飞机，走进休息室。大约1小时后，他们穿着意大利空军军官的飞行服走了出来，登上一架已在那里等候的南斯拉夫民用客机。这架推迟起飞的班机是飞往南斯拉夫贝尔格莱德的。

与此同时，拉布大使向意大利政府提出了逮捕阿巴斯并将其引渡的要求。克拉克西仍然故意拖延。他说这一要求“在司法部长看来，是不符合意大利法律所规定的实际要求……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什么……拘留阿巴斯的法律基础，因为此刻他正在一架别国的飞机上，享受治外法权”。

在那架飞机起飞前往贝尔格莱德后不久，拉布大使到了意大利总理的官邸齐吉宫，对其放走阿巴斯表示抗议。离开时，拉布告诉记者：“我对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很不高兴。”

美国国务院立即准备向南斯拉夫方面提出引渡要求；这一要求实际上在阿巴斯到达贝尔格莱德之前就已经发出。但这注定是没有用的，因为南斯拉夫和巴解组织有外交关系，而阿巴斯作为巴解组织执行委员会的成员享有外交豁免权。2天后，阿巴斯继续飞往南也门的亚丁，从那儿去了巴格达。

10月11日晚上11时左右，一架从开罗飞来的C-141降落了，机上有12名美国人质。我们把其中5人带到市里的拘留所，其中有玛丽莲·克林霍弗夫人；其余的人仍留在贵宾休息室。在拘留所里，地区检察官进行了一场非常专业的疑犯辨认（里面有法官，还有那位意大利三星中将）。这5位美国人没有片刻的犹豫，非常肯定的指认出那4名曾经劫船的恐怖分子。

轮到玛丽莲·克林霍弗走近看马吉德·阿尔-穆尔基的时候，她朝他脸上啐了一口，转过身来。“把你的枪给我，”她用冷静而愤怒的声音对我说。“我要亲手毙了他。”

“我了解你的感受，”我对她说。“我也想这么做。但是你要知道，这样只会使事情进一步复杂化。这件事最好还是让意大利法庭去妥善处理吧。”

她看着我说道：“这让我很伤心，不过我想你是对的。请转达我对你的部队全体人员的谢意，谢谢他们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将近午夜时分，我把这些人质带回到等候在那里已经发动的C-141飞机。

此时，那些和我一起留下的人也开始登机，准备出发……只是我们哪儿也去不了。意大利人用建筑机械设备把飞机挡住了。

我走到那架即将把人质送回去的飞机前和他们道别，这时候，那位中将来了。

我对他的合作表示感谢，并告诉他：“依我看来，我们一起使这个复杂的局面产生了尽可能好的结果。

“很快，人质将飞回美国。我打算在他们之后30秒起飞，”我告诉他。

这时候他盯着我的眼睛说：“我们已经作出决定，你们什么地方都不能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你造成了这么多的麻烦。我们不能让你们就这么走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带没带干净的内衣和剃须刀之类的东西？”我问道。

“没有。怎么了？”

“那我希望你现在穿的是干净内衣，因为如果你不把挡在飞机前面的东西搬开，你就准备免费乘飞机到美国去一趟——陪我一起去。”

他看了看我，然后笑着说：“祝你好运，我的朋友。”

几分钟后，按照他的命令，挡在飞机跑道上的建筑设备被移开。我们跟在载有人质的C-141后面起飞了。

那是新的一天，1985年10月12日（星期六）。

对于我们特种部队的所有人，还有那些海军方面的参与者（海军少将戴夫·杰里迈亚、他的参谋人员以及“萨拉托加”号航母上的所有舰员）来说，一切都进展得非常顺利。他们干得非常漂亮，具有极高的熟练技能和专业水平。我们成功地处理了一个非常复杂、风险巨大的事件。

我们飞回波普空军基地的时候，我的副官递给我一张卡片，上面显示的日期虽然才是10月12日，但是那一年我们花在旅途上的时间已经达到154天，到过15个不同的国家，飞行了197000英里。其中有些任务完成得很好，有些则不是很顺利；但所有这些任务都让我学到了反恐作战的经验，并且使我们与我们的盟友们建立了密切的关系。

后来我得知意大利和埃及都签发了对我的逮捕令，我感到很有意思。不过在此后的2年里，我因执行任务又去过这2个国家，通常穿一身普通的飞行夹克，从未受到任何人的询问或阻挡。

实际上，“阿希尔劳罗”号事件过后的41天，我们又回到了斯戈尼拉去处理一架被劫持飞往马耳他的埃及客机。

在那次任务中，我一直和罗伯特·韦甘德少将保持无线电联系，他驻防在埃及，在一架埃及的C-130上陪着埃及777部队飞往马耳他，执行营救埃及客机上被劫持人质的行动。鲍勃告诉我，埃及人请求我们帮助他们夺回那架客机。

正当我们准备出动直升机去帮助埃及人的时候，比尔·斯皮尔曼海军上校过来说：“你的朋友在下面机场的贵宾休息室想见你。”

“什么朋友？”我问道。

“你的意大利朋友。”

“比尔，我可没时间和他们玩啊，”我告诉他说。“我们有一起劫机事件要处理，埃及人需要我们的帮助。”

“你一定得见他们，”他坚持道。

我们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分钟，最后我只好同意和他一起去，但是只见10分钟。

由于我不太确定他们此时的状况，所以决定带2名特种部队警卫和我一起去。

我走进贵宾休息室，四五个意大利高级官员（尽管不是我那位三星中将朋友）顿时站起来说：“欢迎回来！我们早就知道你要来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的飞机使用了和上次一样的呼号，”他们笑着说道。

我的担心原来是多余了。这次聚会非常开心。

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意大利人说：“我们认为那艘船的任务完成得很好；是那些政客们把事情搞砸了。”

不幸的是，当我们把黑鹰直升机准备好，2名最好的突击队员就要动身飞往马耳他的时候，却发现我们已经无法帮助埃及人了。

我们后来得知，马耳他机场指挥塔台的一名利比亚雇员说服了马耳他人，让他们规定援助人员必须乘坐意大利的直升机。他知道要得到罗马方面的许可要花相当一段时间。与此同时，埃及人已经先动手了。在行动过程中，他们用了过多的炸药，致使60名乘客丧生，使之成为到当时为止伤亡最惨重的一次劫机事件。

结果

事实证明我早些时候对意大利司法系统的能力和反应的担心是多余的。意大利司法部门不但很快审讯了这些劫持者，还扩大了对他们的调查，查出了许多其他参与策划“阿希尔劳罗”号劫持事件的人。调查完成之快实为前所未有，此案于1986年在热那亚立法会议法庭审理。

下列人员受到了如下文所述的判决：

法庭认为巴解组织官员对此负有最终责任：

●　阿布·阿巴斯：缺席审判终身监禁

●　奥祖丁·巴德拉克汉姆（巴解组织同谋）：缺席审判终身监禁

●　齐亚德·奥马尔（巴解组织同谋）：缺席审判终身监禁

劫持者

●　马吉德·阿尔-穆尔基：有期徒刑30年

●　易卜拉欣·阿卜杜尔·阿提夫：有期徒刑24年

●　艾哈迈德·哈桑：有期徒刑15年

●　阿卜杜拉·阿里-哈马德：撤诉；当时尚未成年

同谋犯

●　优素福·萨阿德：有期徒刑6年（因提供武器和资金）

●　阿卜杜尔·拉希姆·哈里德：有期徒刑7年（因提供武器和资金）

●　穆罕默德·伊萨·阿巴斯：有期徒刑6个月，与现有的7年刑期（因持有武器和炸药）并罚

●　赛义德·甘杜拉：有期徒刑8个月（因持假护照）

几年以后，当我以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总司令的身份离开现役后，埃及国防部长代表总统穆巴拉克邀请我和我的妻子休去埃及。他们邀请我去检阅埃及特种作战部队的能力，以及美国给埃及军队在应付恐怖主义威胁方面所能提供的帮助，当时恐怖主义威胁在埃及国内造成了许多问题——对旅游巴士的恐怖袭击、爆炸事件等诸如此类的事情。

我们受到了最好的待遇。那次访问后的事态发展使两国都受益匪浅。

[1] 塞浦路斯的基地是由我们的一个友好国家控制的，该国对我们将其用于反恐任务十分敏感。因此，我们没有指明基地和友军的名称。

[2] 原文Ashod，疑为Ashdod拼写错误。译文改正。

[3] 他出色的工作引起了中央情报局局长的注意，所以被中央情报局调去。这样他就能像为特种部队服务一样为整个国家服务。尽管我不愿放他走，但也没有办法。

10. 巴拿马：蓝勺行动

卡尔·斯廷纳从特种部队调任第82空降师师长，晋升中将后调任第18空降军——陆军的快速反应部队——任指挥官：它的先头部队可以在18小时之内“升空”，前往世界的任何地方。当时，该军下辖4个师、2个独立战斗旅和1个装甲骑兵团：第82空降师、第101空中攻击师、第10山地师、第24机械化师、第194装甲旅、第197步兵旅和第2装甲骑兵团。

1989年8月5日，斯廷纳去宾夕法尼亚州印第安敦堡加普的第28步兵师，对该师一年一度的夏季训练进行评估时，抽出一个下午的时间飞到弗吉尼亚州的门罗堡，参加马克斯韦尔·瑟曼将军的指挥权移交及退休仪式。到场的将有各军兵种的高级军官，还会有国防部和国会的重要人物。

训练与条令司令部的司令瑟曼素以办事干练而闻名——他能成功地完成最艰巨的任务。前几年，瑟曼还是二星将军的时候，陆军的征兵计划出了问题，几名征兵人员因行为不当而面临军事法庭的审判。陆军总参谋长夏伊·迈耶上将选派瑟曼去整治混乱局面，他去办了，结果卓有成效。

斯廷纳只能从训练场直接登机，所以他没来得及喘口气歇一歇。这还不要紧，他还必须在当晚赶回宾夕法尼亚对实弹训练进行监督，这将使得他无法参加晚上的招待会，但他不愿错过这个仪式，不愿错失这么一个庆祝他老朋友成就的机会。这两个人自1973年就互相认识了，当时瑟曼是炮兵师师长，斯廷纳是第82空降师作训参谋。从1979年8月到1980年3月，他们曾再次共事。那是在五角大楼，在迈耶将军手下（瑟曼是主管陆军分析评估计划的主任，斯廷纳则是主管参谋人员行为的主任）。

仪式结束后，斯廷纳站在检阅台后面跟瑟曼将军打了个招呼，并就无法参加晚宴表示歉意。“我们到那儿站一会儿，”瑟曼回答说。“我有事要告诉你。但是先让我把这些人打发掉。”他转向其他等着与他握手的祝愿者们。“我们晚宴上见，”他一边说，一边请他们先走。“我要跟卡尔·斯廷纳谈一两分钟话。”

他把斯廷纳领到离检阅台大约30步开外的僻静处。“我要告诉你的事是要保密的，”他说道。斯廷纳立即点点头。瑟曼继续说道：“我不是要退休。巴拿马的诺列加政权让总统很担心。所以我将被留下来，指挥南方司令部”——美国南方司令部。该司令部负责的地区包括中美洲和南美洲，其任务主要是安全援助和缉毒行动。“尽管我现在还不是司令，但我已经跟卡尔·沃诺和海军上将克罗都谈过了。”——沃诺是陆军总参谋长，克罗是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在巴拿马你将是我的手下。我让你负责应急计划以及有可能在那里执行的作战行动。我要你去那里看看参谋人员、作训准备情况以及其他需要了解的情况。”

“那么，已经在那儿的特种部队怎么办？”斯廷纳问道。由陆军少将伯尼·勒夫克指挥的美国南方陆军司令部包括驻巴拿马的所有军队。

“你来接管，”瑟曼答道。“我将让你负责所有事务，所有的部队都将由你指挥。”

“是，长官。”

“我为什么要你去呢？因为你们第18空降军军部的规模是南方司令部的2倍，拥有陆军中用以执行紧急作战行动的最好的通讯、装备和训练有素的部队。”[1]他的意思是第18空降军是一个能打仗的总部，而南方司令部从其任务的性质来看还不是。

“这么办吧。你记得海军上将麦凯恩吗？”——1968至1972年任太平洋司令部司令，以夏威夷为基地活动。斯廷纳点头表示记得。“越战时有个威斯特摩兰，他以西贡为作战基地。”他严肃地看了斯廷纳一眼。“我，麦凯恩，你，威斯特摩兰。我现在还不能给你下达具体指示，不过等国会批准后，事情就得这样干。抓紧准备吧。”

“是，长官，”斯廷纳答道。没有什么好多说的了。他明白瑟曼的意思。他清楚地知道要做什么以及如何去做。

历史

巴拿马地峡是世界上最具战略意义的要地之一。在其最狭窄的地方，大西洋和太平洋之间相隔只有50英里，这使得把两大洋连起来成为可能。由此衍生出的经济、政治和军事价值不可估量。

巴拿马曾经是哥伦比亚的一部分，1903年获得独立——得益于美国的帮助。当时美国急切地希望开凿一条横跨这个地峡的运河，但美国提出的条件遭到了哥伦比亚的反对。同年，这个新生的国家签署了允许美国开凿运河的海-布诺-瓦里亚条约。美国还得到了这52英里长的水道两侧向外伸展5英里的“运河区”的控制权。运河于1914年完工。

随着时间的流逝，巴拿马人民对由美国控制运河日益不满。最后，美国意识到他们对此的关注。卡特总统通过谈判签订了一项条约，美国答应在2000年放弃对运河的控制权，而在此之前则与巴拿马国防军共同使用许多美国的军事设施。在移交后，美国将撤回部队，并将所有军事设施归还巴拿马。

这些条约的条款没有一条让参谋长联席会议满意。不管有没有条约，巴拿马运河对美国来说都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

美国参议院也像参谋长联席会议一样忧心忡忡。在批准该条约时，美国国会又添加了允许美国在1999年后继续保卫巴拿马运河的条款。

诺列加

曼努埃尔·安东尼奥·诺列加的发迹始于他给独裁者奥马尔·托里霍斯准将当情报官。1983年托里霍斯死于飞机失事后，诺列加接管了巴拿马国防军。这是一个包括国家武装部队、警察、海关和调查部门的机构。在他逐步掌权的过程中，诺列加在美国情报界培养了许多朋友和资助者。托里霍斯死后，他继续这样做，并把范围扩大到哥伦比亚的麦德林毒品卡特尔和军火商。

到1985年，诺列加已经完全控制了这个国家。

诺列加和美国政府的第一次对抗发生在1987年7月。前国防军总参谋长罗伯托·迪斯·埃雷拉上校公开指责诺列加不仅与托里霍斯的死有关，而且还涉嫌谋杀反对党领导人雨果·斯帕达夫拉博士，以及在选举中有欺诈行为。从未支持过诺列加的巴拿马人民走上街头，但诺列加的防暴警察无情地镇压了手无寸铁的游行群众。

美国参议院立即通过决议，要求这个独裁者下台。在诺列加煽动暴徒袭击美国大使馆之后，美国国务院中止了对巴拿马的经济和军事援助。后来，1988年2月5日，迈阿密和坦帕的联邦法官对诺列加及其各类追随者起诉，罗列了他们不计其数的毒品交易罪。诺列加通过组织对美国公民的骚扰活动，为美国行使1997年巴拿马运河条约所规定的权力设置障碍，并转向其他国家——如古巴、尼加拉瓜和利比亚——寻求经济和军事援助，以此进行反击。古巴和尼加拉瓜向他提供武器和指导，帮助他建立“民防委员会”，这个委员会后来以“尊严营”而闻名，其主要目的是收集情报和控制民众。1989年，利比亚赞助他2000万美元，作为把巴拿马当作协调拉丁美洲恐怖行动和叛乱组织基地的回报。

有了这些军事和经济援助，巴拿马国防军发展成为一支14000人左右的部队，拥有先进的武器与精良的装备。

制定应急计划：1988年2月—11月

在美国联邦政府对诺列加提出起诉之后，参谋长联席会议指示美国南方司令部司令小弗雷德里克·F·沃纳将军根据以下准则对现有的应急计划进行修改：保护美国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保持巴拿马运河的畅通；做好在和平或敌对环境中非战斗人员的撤离准备；制定一个辅助最终将取代诺列加政权的政府的计划。

此后便有了一系列新的计划——统称“精心迷宫行动”——这将由美国南方陆军司令部司令勒夫克少将以巴拿马特种部队指挥官的身份来实施。

这些计划要求在美国的巴拿马基地内大量集结部队。这些部队将起到威慑巴拿马国防军领导人的作用，促使他们推翻诺列加政权，如果不成功，就入侵巴拿马，消灭巴拿马国防军。

尽管沃纳将军提出的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建议受到几次重挫，但他还是不喜欢有些人所推崇的突袭战略。突袭战略是在经过一段时间的部队集结后，由美国本土的部队与特种部队以及沃纳将军的部队一起，对诺列加及其巴拿马国防军发动一次快速、猛烈、有准备的攻击。

沃纳提议的方法最严重的缺点是：奏效太慢。它使那些坏家伙们有了喘息之机，得以东山再起。因此，如果在最初的攻击中没有抓住诺列加，他就可能逃进山里并组织游击战。生活在巴拿马的近30000名美国公民极易被扣做人质——或者更糟——更不要说可能的平民死伤和财产损失了。

1988年3月16日，巴拿马国防军的一个派系在国防军总部发动军事政变，结果遭到诺列加的无情镇压。此后，他开始清洗巴拿马国防军中那些他认为不可靠的人，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镇压异己，并通过严格的旅行限制、搜查及路障等方式加剧反美骚扰。

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海军上将克罗看了沃纳的计划后，让他把“精心迷宫行动”计划分成4步，以便实施。沃纳将军的参谋人员把这些计划统称为“祈祷书计划”。第一个是“克朗代克密钥行动”，即组织非战斗人员撤离。全巴拿马的美国公民将被护送到巴拿马城和科隆的集结地以便撤回美国（在运河太平洋一侧的巴拿马城是该国的首都。科隆是通向加勒比海的门户）。

根据第二个行动，即“赛马开始时间行动”，驻巴拿马的第193步兵旅和从美本土及美国大西洋司令部调来部署于此的部队将负责保卫美国的公民和设施，保卫巴拿马运河。从美本土调来的部队包括陆军第7步兵师的一个旅、第5机械化师的一个机械化步兵营、海军陆战队第6远征旅以及一个航母战斗群。这些部队将构成实施“祈祷书计划”中另外2项行动——即“蓝勺行动”和“盲人逻辑行动”——的主体。

“蓝勺行动”要求发动联合进攻来击败并解散巴拿马国防军。已在巴拿马的大约12000人的部队将率先行动，并持续8天。在随后2星期，从美本土调来的大约10000名部队将加入进来。同时，一个航母战斗群将封锁通往古巴的航线和水路，并提供近地支持，而一个两栖特遣队将作为额外的地面部队。除了“赛马开始时间行动”列出的驻扎在美本土的部队外，南方司令部指挥官将从特种作战司令部调派一支特种部队来执行针对巴拿马国防军领导层、指挥和控制设施以及机场的行动。这支特种作战部队还将营救人质、进行侦察以及寻找并抓捕曼努埃尔·诺列加。

南方司令部司令不仅从总体上负责“蓝勺行动”，还将是战术协调指挥官。他和巴拿马特种部队指挥官以及特种部队特遣队指挥官一起同时指挥各自的行动。

“蓝勺行动”的首轮进攻一结束，特种部队将按照“祈祷书计划”的第四步，即“盲人逻辑行动”，开展民事行动。民事阶段的任务将帮助重建公共安全和医疗机制，恢复政府的各项服务，随后将把控制权交给文官。

从长远来看，美国执行民事任务的部队将和一个新的巴拿马政府共同重建巴拿马国防军，使其效忠于文官政权和民主政府。

参谋长联席会议联合参谋部作战部长托马斯·W·凯利中将从一开始就和南方司令部有意见分歧。他不相信南方司令部有足够的指挥和控制能力来管理、调动及支援准备用于执行“蓝勺行动”的部队。一旦从美国本土增派的部队部署在那里，就要有一名军级指挥官来指挥控制整个行动。他认为第18空降军具有这样的参谋人员以及快速部署能力。

1988年夏，沃纳将军在他的参谋机构中又增加了13个人，还增加了几个特种作战计划人员，从而暂时解决了这一矛盾。在他看来，凭他的参谋们所具备的专业技能和对巴拿马及巴拿马国防军的了解，南方司令部足以成为“蓝勺行动”的作战总部，但他也意识到，如果巴拿马特种部队需要美国本土的增援部队，那么还是需要一个军部来负责整个行动。1988年7月5日，他向海军上将克罗提出在“蓝勺行动”的部队清单中增加一个军部。但沃纳内心却认为，行动开始前军部不要接手战术指挥和控制，只有当沃纳决定要部署“赛马开始时间行动”清单上的美国本土的部队时才让他们接手。

海军上将克罗于1988年10月19日批准了沃纳司令的要求，并指示美国陆军司令部[2]指挥官小约瑟夫·T·帕拉斯特拉将军对部队清单做相应的修改。9天后，帕拉斯特拉授权当时的第18空降军指挥官约翰·福斯中将和南方司令部建立联络。

福斯知道在“蓝勺行动”开始之前他不会有行动的控制权，甚至行动开始后也不会有，所以他在开始的时候把计划权授予巴拿马特种部队总部，但在随后的1年里，他一直对巴拿马特种部队的作战计划进行监督。

与此同时，参谋长联席会议联合参谋部作战部长凯利仍然对此感到不满意，认为这种指挥机构臃肿而松散。1988年11月他约见了南方司令部和美国陆军司令部的作战部长来解决问题。他主张把军部作为一个完整的整体置于所有已部署的战斗部队之上，但他无法说服沃纳——即使南方司令部的作战部长马克·西斯内罗斯准将和凯利意见一致。海军上将克罗似乎也同意他的意见，但他没有否决南方司令部。

巴拿马的选举

1989年5月7日，在忍受了6年的压迫之后，巴拿马人民全体出动，参加了诺列加批准的选举投票。很显然，诺列加认为他所提名的总统候选人卡洛斯·杜克将轻松获胜——尤其是在他所组织的朋友们的帮助之下。

尽管到场的有高层观察员，如美国前总统吉米·卡特以及知名度稍低的天主教会代表和美国国会议员，但诺列加的打手队和“尊严营”还是肆意胁迫选民。然而人民却有自己的见解。吉列尔莫·恩达拉及其副总统竞选伙伴所领导的反对派以3∶1的结果击败了诺列加的候选人。

当这一结果公布之后，成千上万的巴拿马人欢呼着走上街头。

诺列加可不喜欢见到这些。5月10日，他宣布选举结果无效——指责其中有外国势力介入——然后派巴拿马国防军、国家警察和他的“尊严营”到街上镇压了游行示威。许多人丧生，反对派领导人开始东躲西藏——是在从彩车里被拖出来痛打一顿之后。

布什总统看到这一切之后，更加担心在巴拿马数以千计的美国公民的安全，于是又下令向巴拿马增派1900人的部队——加利福尼亚州奥德堡的第7步兵师的大约1000人、北卡罗来纳州勒任营的海军陆战队第2远征军的165名队员、路易斯安那州波克堡第5机械化师的750人。这些部队将于5月19日前到达巴拿马。

日趋强硬

2个月前，即3月21日，前国会议员迪克·切尼出任美国国防部长。切尼立刻寻找新办法来对诺列加施压。与此同时，国家安全委员会参谋机构的成员也开会讨论其他措施，结果产生了经总统批准的第17号国家安全令，并于1989年7月22日颁发。它命令在巴拿马采取军事行动来维护条约规定的美国的权力，并颠覆诺列加和他的支持者们。

这些行动按类别分级，从所谓的一类（低风险/低能见度），到中间的二、三类（低风险/高能见度和中风险/高能见度），一直到四类（高风险/高能见度）。

一类行动包括宣布疏散美军家属，扩大在媒体上反对诺列加的宣传攻势和心理战，以及把巴拿马国防军置于美军设施中实施监管。

在其余的三类行动中，美国军队则将扮演更加积极的角色。

在二类行动中，宪兵将增加他们对美军设施的巡逻，一些营级单位将部署到巴拿马进行高强度的演习，驻巴拿马部队将演练两栖作战及夜间作战。

在三类行动中，在巴拿马的美军将加强对巴拿马国防军重要设施附近的侦察和武装护卫。

在四类行动中，美军将完全控制几个主要的军事设施，如阿马多尔堡、夸里高地和埃斯皮纳尔堡。阿马多尔堡位于巴拿马城西南面的半岛上。美国南方司令部总部设在巴拿马城的夸里高地，其作战中心就在巴拿马运河建造期间挖凿的地道里。埃斯皮纳尔堡在北边，离科隆不远。这些都是巴拿马国防军和美军共同拥有的设施。

总统的强硬政策还产生了一些政策上的结果。他倾向于沃纳将军反对的那种冒险策略，因而决定撤换沃纳。

6月29日，海军上将克罗推荐瑟曼作为沃纳的替换人选。瑟曼曾在越南服役，尽管他的作战经验和技能有限，但他被看作是一个能办事的人。考虑到这一点，克罗才让瑟曼去查看“祈祷书计划”的作战命令——尤其是“蓝勺行动”。

8月4日，在原定的指挥权移交仪式前一天，瑟曼到布拉格堡听取了2个关于“蓝勺行动”的任务简报：一个是关于驻巴拿马特种部队的常规部队作战思想，另一个是关于特种部队的特种作战思想。

斯廷纳因为有事无法参加，但他的副指挥官威尔·卢斯马少将代表他去了。那天晚上，卢斯马把简报会的内容以及瑟曼的问题和意见向他报告后，斯廷纳开始隐隐约约地知道瑟曼第二天将会跟他说什么了。

回到巴拿马

在8月5日和瑟曼见面后，斯廷纳结束了他在第28步兵师的使命，把即将在巴拿马担任的新职位放在心中的头等位置。首要任务是抓紧时间了解“蓝勺行动”计划；但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看过那个计划。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巴拿马的南方司令部。

2年前他就在那里。当时他是特种部队的指挥官。这一次却大不相同了：他现在要全权负责一次正在准备之中的大规模行动。

他最关心的是那里的30000名美国人，其中5000人是美军家属，他们和巴拿马国防军一起住在联合军事设施里。这是巴拿马政府大规模扣押人质的天赐良机——也许会是一场大屠杀。

回到布拉格堡后，他把即将带去的人召集起来——他的参谋长埃德·斯科尔斯准将；作战处长和情报处长沃尔特斯上校和尼达姆上校；以及参加最初计划审查的6名情报及作战部门的军官。他希望把他们其中4人留在巴拿马（配有卫星通讯设备），这样他们每天都可以向他报告情况。

第二天晚上，斯廷纳一行人身穿便衣，乘一架没有标记的特种任务飞机（C-20“湾流”式运输机）离开波普空军基地，于晚上9时左右降落在巴拿马城运河对岸的霍华德空军基地。迎接他的是以南方司令部作战部长身份接替马克·西斯内罗斯的比尔·哈佐格准将。西斯内罗斯被任命为美国南方陆军司令部司令，去接替伯尼·勒夫克少将。在当晚随后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和比尔·哈佐格待在夸里高地南方司令部作战中心的地道里，听取关于“蓝勺行动”计划的修订报告。尽管沃纳将军仍然领导着南方司令部，哈佐格已经意识到瑟曼将军和华盛顿的担心，并开始修改“蓝勺行动”的作战命令。

斯廷纳知道了许多必要的细节。

对我们不利的因素是，在巴拿马现有的通讯设备无法应付一次大规模的应急行动。对我们有利的因素是，那里具备作战服务保障能力——包括一个大医院，稍加扩大，就可以满足战斗初期的需要。

第二天早上，斯廷纳和他的随行人员仍然穿着便服。他们来到不远处的克雷顿堡的美国南方陆军司令部总部，与西斯内罗斯准将、第193旅旅长迈克·斯内尔上校以及基思·凯洛格上校取得了联系。基思·凯洛格上校是在布什总统批准的5月份部队集结期间与第7步兵师分遣队同时到达的一位旅长，此刻正在科隆地区执行任务。

在此后2天里，斯廷纳了解到他所能了解的一切，既有关于诺列加和巴拿马国防军的，也有关于美国在巴拿马部队的训练和战备情况的。

最近诺列加的挑衅逐步升级，旨在干扰我们的“沙蚤”军事演习——条约允许的训练活动。然后他又利用媒体对这些冲突的报道来散布他那些充满敌意的言论。尽管演习的美国部队一直表现出模范的职业道德，但这种事是导致更大规模冲突的潜在导火索，因而要密切关注。

在斯廷纳一行离开巴拿马之前，西斯内罗斯同意在作战中心新增一个由斯廷纳手下4名干练的少校——计划制定人员——组成的小组。

他最后要做的是，把他的评估告诉哈佐格：

斯廷纳知道修改后的“蓝勺行动”和沃纳原来的计划已有很大的不同。斯廷纳认为，任何成功的军事行动都要求出其不意、占压倒优势的战斗力，并能充分利用夜色掩护，利用美国陆军独特的夜战能力。部队集结是比较慢的，但其发起的攻击将是快速、猛烈、压倒性的。

尽管他遇到的指挥官们向他提供了关于巴拿马国防军和当地环境方面非常珍贵的信息，斯廷纳还是发现有些需要弥补的漏洞。驻巴拿马的美军在夜间城区实战中的战备情况与熟练度就比不上美国本土来的部队。需要一个强化训练计划。此外，航空部队缺少飞行员，且大多数机组成员在夜间的营级规模的攻击中技术不够熟练——斯廷纳知道现在是危急关头，作为补救措施，在必要的时候，他会用第18空降军航空营里训练有素并做好准备的机组成员把他们换下来。

回到布拉格堡后，斯廷纳回顾了他和瑟曼将军的巴拿马之行——由于注意力都放在“蓝勺行动”和部队的逐步集结上了，这次旅行根本没给斯廷纳留下什么印象。5月份的增兵根本没能吓倒诺列加。“蓝勺行动”成功的机率未必超过五成。

斯廷纳告诉他的上司说：“我在布拉格堡的人将制定出一个计划，来摧毁诺列加的军事基础。我们计划在一夜之间消灭巴拿马国防军和国家警察。

“如果你同意的话，长官，”他继续说道，“我希望能和那些可能被我选调参加这次行动的部队指挥官一起在大约2星期之内再去巴拿马，我打算以后经常去巴拿马，直到这次行动结束为止。”

“继续干吧，”瑟曼说道，“随时向我报告最新进展。”

1989年8月10日，总统提名科林·鲍威尔将军担任新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于10月1日上任。早些时候，鲍威尔将军曾从帕拉斯特拉将军手中接管美国本土陆军司令部，从而成为斯廷纳的直接领导；斯廷纳在特种部队时就和鲍威尔将军很熟，当时鲍威尔是国防部长卡斯珀·温伯格的行政助理。

鲍威尔将军还在本土陆军司令部时，就计划亲自到布拉格堡去一天，看看第18空降军的战备情况，并制定对巴拿马的行动计划。尽管按计划此行只有一天时间，但恶劣的天气把他留在了布拉格堡，于是斯廷纳利用这个机会提出了他对“蓝勺行动”的修改方案。

鲍威尔同意斯廷纳的意见——瑟曼也同意——认为原定的“蓝勺行动”，尤其是在出现危机的情况下，部队集结耗时太长（22天）。应当利用第18空降军和特种作战司令部的能力在一夜之间速战速决。当然，斯廷纳比任何人都了解这2个司令部的能力，他还知道该如何把他们组合成一个战斗集体。

“继续修改这个计划，”鲍威尔对斯廷纳说。

那个月下旬，瑟曼、斯廷纳、哈佐格和特种部队指挥官加里·勒克碰头通报情况。他们认为自1988年4月蓝勺计划公开后，诺列加变得更加桀骜不驯，他的部队装备也更加精良，训练也更加有素。22天的部队集结会拖长战斗时间，导致更多伤亡，同时也使诺列加有更多的机会来劫持人质，或者逃到山里开展游击战。斯廷纳需要一场能取得决定性胜利的突袭行动。

9月份，当第18空降军、美国南方司令部和特种作战司令部的参谋人员还在按照那个意图继续修改计划的时候，斯廷纳又去了一趟巴拿马。这一次是带着第82空降师师长、第7步兵师副师长、突击队团团长、加里·勒克以及他们的作战和情报人员去的——包括他的另一位最优秀的计划制定人员，并准备让他加入他已经留在那儿的四人小组。这一次他们也是穿着便服，于夜间乘坐上次乘坐的同一架C-20运输机。在霍华德空军基地，他们受到哈佐格和西斯内罗斯的迎接，然后直接去了克雷顿堡听取简报。

第二天，这些人分成许多小组，为可能展开的应急行动进行秘密的飞行侦察，从而对选定目标有一个更好的感性认识。他们总共选定了27个主要目标。一些关键的设备和设施必须得到保护。其他的目标则必须“端掉”——或者使其“失去效用”。

要保护的目标包括帕科拉河大桥，运河上的三个船闸、马登湖大坝、美洲大桥（在巴拿马城里，横跨在运河之上），霍华德空军基地、美国大使馆以及所有生活在与巴拿马国防军共用军事设施里的美军家属。

要端掉的目标包括巴拿马国防军总部和国防军的所有军事设施。

此次侦察使指挥官们意识到他们将真正面临的任务——尽管还不知道哪个目标将分配给哪个部队。这是后来由斯廷纳根据其所了解到的各个部队的战斗力而定的。有些目标只能分给特种部队，而其他目标则更适合于那些常规部队。

与此同时，参议院通过了对瑟曼将军的司令任命。1989年9月30日（星期六），在巴拿马的特种作战司令部，他从沃纳将军手里接管了指挥权。那天午夜，科林·鲍威尔接任了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一职，他的欢迎仪式在次日举行。

10月3日的政变企图

10月1日（星期天）晚上，一名妇女打电话给中情局巴拿马城站长说：“你能到市中心来谈谈吗？我有一些你想知道的事情告诉你。”尽管她拒绝透露身份，那位站长还是去见了她。

原来她是巴拿马国防军总部诺列加的安全部队指挥官莫伊塞斯·吉罗尔蒂少校的妻子。

“我丈夫对诺列加政权在这个国家的所作所为非常担心，”她告诉那位站长，“他已经决定采取措施。明天早上9点，诺列加一到总部，我丈夫和其他反对他的人就会发动政变。我会再和你联系的。”

那天晚上，瑟曼将军得到这次会面的报告后，立即去了他设在夸里高地地道里的指挥所，希望听到更多的消息。

午夜过后不久，2名中情局特工在和吉罗尔蒂少校会面后直接来到夸里高地，向瑟曼证实了政变者计划在上午9点一举抓住诺列加，并控制国防军总部，从而切断他和他的野战部队的联系。但他们需要美国人帮助封堵西边的主要道路，以防巴拿马国防军对政变作出反应。

一旦控制住局势，吉罗尔蒂就打算说服诺列加隐退，回到巴拿马西部的奇里基省，因为诺列加在那里有一处乡间别墅——他的众多豪宅之一。

中情局特工继续说，吉罗尔蒂在18个月前一次镇压政变（他认出了政变者，这些人现在都被关押，备受折磨）的行动中起了主要作用，他实际上并不是一个非常诚实的人，因而现在还不能完全相信他。

尽管瑟曼将军对整个中情局的报告有一种不祥之感，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决定向五角大楼汇报。凌晨2时30分左右，他通过保密线路把电话打到了凯利将军家中。瑟曼描述了当时的情况后，凯利问他有什么想法。“我的建议是静观其变，”瑟曼说道。

此后不久，凯利将军和鲍威尔在五角大楼与国防部情报局副局长海军少将特德·谢弗碰头，他的分析家们早已开始核查消息的真实性了。他们很快达成一致意见，这件事很可能是一个诡计或圈套；但如果不是，这个计划也很不周全，难以成功。

此时，国防部长切尼也在办公室听取鲍威尔介绍情况，随后，凯利和特德·谢弗又对此做了进一步的核查。最后，这4个人来到总统办公室，向总统汇报最新的情况，鲍威尔建议，在得到更多的信息之前先不要忙着做决定。他说：“如果真的发生政变，我们也要看其发展，然后再行动。”总统表示同意。

那天，政变没有发生。但吉罗尔蒂太太却报告说政变是在次日，即10月3日早上。

那天早上，诺列加到达总部的时间比往常要早，仪仗队一如常规地接待了随行人员，但随后就拘捕了这位独裁者——此举立刻引起诺列加和吉罗尔蒂之间的争吵。有人开了枪。在大约1英里之外的夸里高地的指挥所里，瑟曼将军听见了枪声。

瑟曼立刻打电话向鲍威尔汇报。

到9时，政变显然已经发生，但结果仍不明朗。中午时分，巴拿马电台宣布了这一政变。

与此同时，美军在常规训练的伪装下，封堵了通往阿马多尔堡的道路，尽管驻扎在那里的巴拿马第5步兵连并未试图对政变作出反应。大约在同一时间，2名自称政变联络谈判者的巴拿马国防军中尉来到克雷顿堡的前门，要求会见能说一口流利西班牙语的西斯内罗斯（当时已是少将）。瑟曼让西斯内罗斯和他们去谈。

根据这两位中尉所说，政变领导者已经控制了诺列加及其随行人员，现在正在寻找一种体面的办法让这位独裁者下台，不过仍然留在巴拿马；但西斯内罗斯主动提出把他关押在克雷顿堡时，被这两名中尉拒绝了。他们从未想过要把诺列加交给美国。但他们仍然敦促美国封堵美洲大桥，从而防止从里奥阿托来的巴拿马军队。

西斯内罗斯未作任何许诺。

说服诺列加下台一事比吉罗尔蒂原先想象的艰难得多。这两人之间的对话我们无从得知，但我们的确知道，诺列加的口才比吉罗尔蒂好。于是吉罗尔蒂不再继续和他争辩，把他关在一个上了锁的房间里，然后就去重新部署部队了。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房间里有电话。很明显，诺列加（人们后来才知道）和他的头号情人维基·阿马多取得了联系，并要她和在里奥阿托的第6连和第7连的指挥官以及城西北约20英里的西马伦堡的巴拿马国防军第2000机械化营的指挥官联系。

很快，一架727飞机从巴拿马城以东10英里的托卡曼国际机场起飞，在里奥阿托降落，不断把第6连和第7连的士兵运回托卡曼。同时，在东20英里处西马伦堡的第2000营由卡车及V-150型和V-300型装甲车组成的车队向托卡曼进发。然后与第6连和第7连会合，向国防军总部赶来。

政变领导者所担心的部队从总部上空飞过，和其他援军一起，从东侧进入营地——斯廷纳及其行动策划者们在修改“蓝勺行动”计划时从这一行动中受到了很大的启发。

很明显，政变此时已经结束。可以听见国防军总部里传来的枪声——处决。吉罗尔蒂少校和他的副手，一名巴拿马国防军上尉被带到蒂纳吉塔斯（城北5英里第1步兵连的基地），备受折磨，被迫供出其他政变领导者，然后被处决。

“巴拿马国防军对政变的反应，向我们真正展示了他们的实际军事能力和足智多谋，”卡尔·斯廷纳说道，“那天的事件清楚地告诉我，如果要让民主政治在巴拿马获胜，我们就必须把所有的障碍统统清除干净，包括诺列加、他的国防军、指挥和控制机构（尤其是它的总部）——还有国家警察。这还不够——正如我们渐渐认识到的，诺列加把他的追随者安插在政府机构的每一个关键职位上，从而控制了政府，而且他们都接受了这样那样的贿赂。他们别无选择。”

加速战备

在那次未遂政变之后，瑟曼将军开始提高战备等级：所有值班部队现在都穿着伪装迷彩服。强化了神枪手训练，要求每个人——个人或小组——都必须熟悉自己的武器装备。三类和四类演习也增加了，从事“沙蚤”训练演习中的连队每天都要看一下那27个选定的目标（尽管有关部队对此并不知情）。为了提高使用夜视镜的熟练程度，每晚都要进行直升机攻击训练。

为了加强指挥和控制，瑟曼将军正式让斯廷纳负责作战及策划；10月10日，斯廷纳被任命为联合特遣部队南方司令部司令。[3]

斯廷纳和他的参谋们对“蓝勺行动”计划的修改已占先机。9月初，威尔·卢斯马少将和计划制定人员与南方司令部的参谋碰头，对计划作进一步的整合。10月9日，斯廷纳和他的主要参谋飞往巴拿马，和南方司令部司令一起参加关于应急计划的高层会议——还是穿着便服，坐着没有标记的飞机。在随后的3天里，就在夸里高地南方司令部的指挥所里，这2批参谋敲定了有关作战及战术的细节问题。

与此同时，斯廷纳也抽出时间对那些可能的目标进行秘密的直升机侦察，因为这对计划的最终确定十分关键。陪同他的是对巴拿马以及巴拿马国防军位置十分熟悉的第193步兵旅旅长迈克·斯内尔上校。

会议结束时，瑟曼将军宣布斯廷纳将成为巴拿马所有作战部队，包括特种作战部队的总指挥官。他还宣布南方特种部队应急计划应包括以下目标：保护美国人的生命安全以及主要的地点和设施；抓获诺列加并将其交给主管当局；消灭巴拿马国防军；支持在巴拿马建立一个美国承认的政府；根据正式选举产生的政府的要求重建巴拿马国防军。

华盛顿还有一个没有明说、但又十分重要的任务，那就是营救被诺列加逮捕并关押在防卫森严的莫得罗监狱的中情局特工库尔特·谬斯。库尔特被告知，如果美国部队发动对巴拿马的进攻，他将被处死。负责处决他的人把他置于严密监视之下。

为了实现这些目标，南方特种作战部队对那27个主要目标要末实行保护，要末就予以摧毁。多数目标都在巴拿马城城内或周围，但有几个，包括里奥阿托的精英连、西马伦堡的第2000营以及距离首都数英里的托里霍斯-托卡曼机场（这是一个两用机场：托卡曼是民用的，而托里霍斯是军用的）。在靠近加勒比海的一侧，距离巴拿马城约40英里的科隆地区也有一些主要目标。

既然目标已经确定并列出了先后次序，斯廷纳和他的指挥官们就必须决定，对各个目标应采用的战术以及应选派的最合适的部队。

3天后，斯廷纳总结了他此次行动的“指挥官作战意图”。[4]

他的主要意思是：“利用电子战能力，干扰巴拿马国防军的通讯，利用我们的EC-C130飞机（“空中独唱”式和“罗盘呼叫”式）压制民用电台，向巴拿马人民播送我们的信息，利用夜幕的掩护，突然同时对27个目标提供保护或发动攻击。此次行动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是，从进攻开始时起到局势稳定时止，都要保护美国公民的人身安全。成功的关键就是突然同时摧毁巴拿马国防军、其指挥控制能力以及国家警察。主要战斗必须在天亮前结束，届时我们的部队将控制从巴拿马城到北部科隆，以及从西南部的里奥阿托到东北部的西马伦堡这一片地区。大多数巴拿马人是我们的朋友，因此我们必须将伤亡人数以及附带损伤减至最小。我们将使用战术部队发动心理战，劝说各个军事设施里的人不要抵抗，向我们投降。如果不起作用，就动用大批部队来完成这个任务。由于天亮后，那儿的秩序将会一片混乱，因此战术部队必须准备好执行维持治安的任务，保护人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为达到这一要求，我们将在行动后开始4至24小时之内把第7步兵师和第16宪兵旅的其余部队调过来。抓捕诺列加，从莫得罗监狱营救库尔特·谬斯，以及其他特殊任务将由特种部队担任。这些任务是此次行动成功的一个不可分割的部分，将与其他任务一起在攻击开始时同时展开。我希望我们在攻击开始时发出的信号，能让我们在撒开队伍开始清剿巴拿马国内其他地方的国防军残余部队的任务时会更容易一点。如果我们能出其不意，且方法得当，我想巴拿马国防军是撑不了多久的。”

同时，斯廷纳也表明了他的战争哲学：“先发制人；出其不意；以强大的战斗力压倒敌人；利用夜幕掩护，在最初的以及后续的攻击中，最大限度地利用我们的夜战能力，把我们的优势兵力用在刀刃上；总是在对我方有利的条件下作战。”

这一行人于10月11日回到布拉格堡来完成这个计划的制定。

在随后的1个星期里，他们夜以继日地工作。出于安全原因，关于勒克将军的特种作战任务的计划继续在其总部进行，但第18空降军和特种部队的联络官会相互交换信息，以确保整个计划的连贯性和一致性。

他们回来后第二天早上，斯廷纳对布拉格堡的计划制定人员训话：

“我在分析这个计划时，下列这些既定的以及暗含的任务需要我们注意：

●　首要任务是保护在巴拿马的美国人的人身安全以及主要地点和设施的安全。

●　我们必须抓获诺列加并将其送交有能力的当局。

●　我们必须消灭巴拿马国防军，摧毁其指挥控制机构（也就是国防军总部）以及国家警察。

●　我们必须协助建立一个美国承认的政府。

●　我们必须准备战斗一结束就执行维持治安的任务——因为那时的秩序将一片混乱。

●　我们必须准备执行必要的建国任务，帮助新政府站稳脚跟，不辜负人民的期望。

●　我们必须准备根据新政府的要求重建巴拿马国防军和国家警察。

“这是一个非常复杂而又艰巨的任务，”他继续说道，“我们必须在一夜之间击败巴拿马国防军和国家警察，可是第二天，我们又要使我们的作战对象以崭新的形象出现——不再是压迫人民的人，而是受到人民爱戴的人。我们还将触及巴拿马国防军，使他们以平民或国家警察的新面貌出现——由新政府决定。

“几乎所有的战斗都必须在城区——市区或居民区——进行。我们必须严格控制附带损伤——把双方的伤亡人数减到最低限度——并且严格限制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完全可以避免的伤亡。

“因此，我们必须给自己制定一些可能会限制我们整体作战能力的作战规则。也就是说，我们必须有所限制，只能使用火力适中的武器——单兵步枪、机枪、66毫米轻型反坦克武器和AT-4型反坦克武器、配有大口径主炮的谢里登装甲侦察车、配有“地狱火”导弹的阿帕奇直升机、AC-130武装直升机和大炮——最后3项只有在摧毁建筑物时才能作为直接火力使用。不能使用诸如迫击炮和炸弹之类的“区域火力”武器。

“这些作战规则必须非常明确，以便参加此次行动的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至于这个计划的制定，参谋人员将侧重于此次行动的常规作战部分，把特种作战部分——尤其是抓捕诺列加和他的追随者的部分——留给勒克将军的总部完成。为了给文官政府创造一个能够在其中执政而又不受威胁的环境，就必须消灭诺列加这帮人。其他特种作战任务也将由勒克指挥，但在具体执行时，这两个部分是统一的。勒克将指挥特种作战，向我负责，其他特遣队指挥官也是如此。

“此次任务成功与否，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承担各项任务的小分队的战斗力。因此，我将给他们以最大的权限和自由度，以随机应变，完成任务。”

他继续说道，“我本人将负责安排这次行动的指挥与控制。这将比较简化、比较直接——没有不必要的中间环节。正如现在这样，我打算把美国陆军南方总部并入我的总部（南方特种部队），让马克·西斯内罗斯当我的副手。

“由于涉及到不同军种的不同部队，我们必须有一个联合的指挥通信与电子操作指令，这样我们就能相互联系。这个指令必须简明扼要，它不是西尔斯或罗巴克公司的商品目录。一旦把它搞出来，我就打算进行一次演练，把我们所有的无线电和其他通讯设备都打开，进行相互联系——从行动开始直到结束，我们所使用的频率和呼号都不变。我们执行此次任务就要有这样的势头，即使巴拿马国防军得到一本指挥通信与电子操作指令也不要紧，因为反正他们也拿我们没有办法。

“最后，我希望4天内能见到计划草案，并且在5天内能送到我的主要下属指挥官手中，使他们能有时间仔细研究一下，然后来参加在巴拿马的下一次会，我准备让他们都参加。”

指挥关系

4天之内，一份作战计划草案就完成了，其中包括指挥控制系统：

最高级指挥是南方总司令瑟曼上将。

直接在他指挥之下的是南方特种部队指挥官斯廷纳中将。当美国陆军南方总部并入斯廷纳的总部后，马克·西斯内罗斯少将担任斯廷纳的副指挥官，西斯内罗斯的各部门主管就担任第18空降军各部门的副主管。

斯廷纳下属6支特遣部队，如下所示：

1. 特种部队由加里·勒克少将指挥。驻巴拿马的所有特种部队都在他的指挥和控制之下。

2. 空军部队由第12航空队司令皮特·肯夫中将指挥。所有空中战术支援的计划最初都将由加里·勒克的副手布鲁斯·菲斯泰准将负责。在首轮攻击后，空军部队的控制权将转到皮特·肯夫手中。

3. 刺刀特遣队由迈克·斯内尔上校指挥。该特遣部队由第193旅驻巴拿马的部队组成。

4. 太平洋特遣队由第82空降师师长吉姆·约翰逊少将指挥，该师的战备旅——约4000名伞兵，配备各式武器装备，包括12辆谢里登坦克。

5. 大西洋特遣队最初将由已在巴拿马的第7步兵师第3旅旅长基思·凯洛格上校指挥。

6. 忠诚特遣队由已在1989年5月集结来此的海军陆战队远征营营长查尔斯·理查森上校指挥。

这些军官负责制定各自的计划，然后进行演练。

已在巴拿马的部队（12000人），加上攻击开始时和开始后第一天内从本土调来的部队，将使部队总数超过26000人。早先的“蓝勺行动”计划在22天里只有10000人的增援部队（总数为22000人）。攻击开始时，将有足够的部队来对付27个既定目标中的24个。剩下的3个——巴拿马老城区（巴拿马城的东边）、蒂纳吉塔斯和西马伦堡——将由第82空降师的战备旅发动的协同空中攻击夺取，他们将在攻击开始后45分钟内对托卡曼国际机场进行空投。机场本身将由在攻击开始时空降的突击队占领。降落后，第82空降师的部队对突击队具有作战指挥权，并负责机场周围的安全。

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激战将于天亮前结束，也许那时所有的目标都已经被摧毁或得到了保护。

那天晚些时候，由卡门·卡维扎少将指挥的第7步兵师的另外两个旅将从加利福尼亚的奥德堡赶到，而第16宪兵旅的其余部队将从布拉格堡飞到这里。这些部队将组成必要的力量来恢复巴拿马城和科隆的稳定和安全，并最终实现其他地方的稳定与安全。

10月13日（星期五），卡尔·斯廷纳从布拉格堡驱车前往田纳西州的诺克斯维尔，参加他女儿卡拉第二天在鲍尔营浸礼会教堂的婚礼。为了防止他万一不能按时到场，他事先安排了他的兄弟汤姆先顶替一下；但事实上一切都很顺利——只有一个难题。当他在假日酒店与妻子休会合时，他发现她脱掉了一只鞋，一脸痛苦地坐在那儿。

“出什么事了？”

“我昨天把脚摔骨折了，”她回答道，“现在很痛。”

“婚礼上你能挺过去吗？”

“无论如何也要挺过去。这可是我大女儿的婚礼，我当然要尽我的责任。我想让你做的是，去给我找一个好绷带，把我的脚裹紧。我们必须赶到那里参加彩排。”

斯廷纳回忆说：

我找来了绷带。休历来都能忍住疼痛，但是在那天晚上的彩排中以及第二天晚上的婚礼上，她的表现令人难以置信。我真不知道她在整个婚礼过程中是怎么坚持下来的，走路没有一瘸一拐，脸上还带着灿烂的微笑。

我们来谈谈勇气吧。

在宴会上，大约晚上10点左右，我接到一个电话：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要在第二天见加里·勒克和我，听取“蓝勺行动”计划修改的简报。

我们在诺克斯维尔有2辆车。那意味着休必须开一辆回布拉格堡；我们的另一个女儿洛里开第二辆车。

第二天早上6点，休开车把我送到诺克斯维尔机场的切洛基航空站，一架飞机在那里等着把我送到华盛顿。她又驱车返回北卡罗来纳——忍着疼痛。第二天，她的脚上了石膏，但也不管用；一个月后她不得不在脚骨上打上螺钉。

我和加里·勒克在五角大楼碰头后，一同前往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办公室。我就常规作战部分向鲍威尔将军做了汇报（说明我们为了对行动更加负责，使之更加有力所作的努力），而加里·勒克的汇报则涵盖了特种任务部分。在我们俩都对修改后的指挥系统框架以及如何协同作战做了说明后，鲍威尔将军赞扬了参与制定该行动计划的每一个人的努力，然后就让我回布拉格堡了。加里·勒克在那儿住了一夜，陪鲍威尔到总统办公室向总统汇报他在巴拿马的特种作战部队的任务情况。

敲定计划

10月19日，斯廷纳率领他的主要参谋及主要部队的指挥官再次去了巴拿马，这一次仍然身穿便装，乘坐的则是2架有特别任务的飞机。整整2天，参战指挥官们都在开会讨论这个计划，并落实最后的细节。和他们一起的还有瑟曼上将和南方司令部的参谋人员、皮特·肯夫中将、霍华德空军基地指挥官罗宾·特诺准将，以及大西洋总部司令部的行动代表杰里·C·格涅科诺海军少将。

这次会议是以情报评估的形式开始的。

巴拿马国防军约有13000人，包括国民卫队、警察以及其他零散部队，其中只有4000到5000人可以算作是真正的作战部队。地面部队部署在13个军事区里，包括2个步兵营、10个独立连、1个骑兵中队、1个防暴连和1个特种部队司令部，下属约400名经过专门训练，拥有特殊装备的士兵。巴拿马国防军陆军装备包括28辆V-150型和V-300型装甲车。海军约有400人，装备有12艘高速巡逻艇，艇上配备机关炮。空军约有500人，装备有38架固定翼飞机、17架直升机和许多防空武器系统。最后还有18支准军事部队——“尊严营”——关于这些部队及其任务只有一些零星的情报。

与此同时，情报部门已开列出要缉拿的人——如果要在巴拿马建立民主政府，就必须除掉那些人。除了诺列加外，名单上估计还有其他100多人：诺列加的亲信及追随者、那些占据政府要职的人以及其他一些因对人民犯下罪行或因诈骗勒索而遭通缉的人——这帮人都罪大恶极。

然后，斯廷纳说明了作战思想：对他关于此次任务的陈述，也就是“指挥官作战意图”、作战指挥框架、各主要下属司令部所分担的任务，以及兵力的部署做了一番分析，然后说明了此次行动的4个阶段：

第一阶段

●　把特种部队总部、陆军特种作战部队以及空军特种部队部署到巴拿马国内的前方中转基地。

●　把攻击开始时所需的其他常规武器系统秘密运抵巴拿马的前方中转基地。

●　集结要部署的其他美本土部队。

第二阶段

●　开始侦察与监视。

●　把突击队部署到中途补给基地。

●　把被选的本土部队部署到巴拿马的前方中转基地。

第三阶段

●　开始攻击前的行动——即保卫关键设施。

●　发动攻击。

第四阶段

●　执行后续/维护稳定的任务。

●　权力移交以及重新部署。

●　转向国家建设（“促进自由行动”）。

最后斯廷纳对这次攻击开始时的各项活动做了一个概括：

火力支援：在攻击开始前，AC-130武装直升机（空中炮艇）将满载弹药，在空中盘旋，准备随时响应任何一支特遣部队的火力支援要求。阿帕奇直升机也要随时准备对所有主要目标提供精确的火力支援。

自攻击开始后，下面几项任务将同时进行：

作战行动展开的同时，南方特遣部队将利用EF-111飞机对巴拿马国防军的所有战术通讯进行干扰，并用EC-130“罗盘呼叫”式和“空中独唱”式飞机压制巴拿马的媒体，并向民众播送下列广播：“我们是美国人，是你们的朋友。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让你们重新获得自由。我们只攻击那些为达到这一目的而确定的目标。只要你们待在家里，就不会受到伤害。”

红色特遣队：第75突击团将同时空降，攻击并保卫托里霍斯-托卡曼国际机场，消灭那里的第2步兵连，以及在里奥阿托的巴拿马国防军第4连和第6连，占领士官学院和军官学院。

联合特种部队特遣队执行的任务包括：从莫得罗监狱营救库尔特·谬斯，破坏（巴拿马城内）帕蒂亚的机场以及停放在那里的诺列加的公务喷气式飞机，破坏诺列加的总统游船，确保米拉弗洛莱斯船闸南部运河水域（即在船闸、巴拿马城和太平洋之间的水域——大约有5到6英里长）的安全，进行抓捕诺列加和通缉名单上其他首要目标的行动，执行解救人质以及其他受命执行的特种任务。

刺刀特遣队（第193旅）：攻击国防军总部，保卫阿马多尔堡，消灭第5独立营，占领位于安科的巴拿马国防军情报站、巴拿马国防军工兵营区、巴尔博亚港（巴拿马城的港口），以及巴拿马国防军营区。

忠诚特遣队：保卫美洲大桥，霍华德空军基地，占领博卡蒙特港并消灭在作战活动区内所有的巴拿马国防军以及“尊严营”部队。

［忠诚特遣队最初部署在巴拿马只有一个营的兵力，加上美国陆军的增援部队后，现在已经有一个旅的兵力。］

大西洋特遣队［第7步兵师的分队］：负责保卫巴拿马城附近位于这次行动区域南部的前运河区的大部分地段。保卫谢尔曼堡和巴拿马运河的加勒比海入口、加通船闸、科科索洛、埃斯皮纳尔堡、马登湖大坝、营救新生监狱里的政治犯，占领提格雷山（巴拿马国防军的后勤补给中心）。

太平洋特遣队：第82空降师将在攻击开始后45分钟对托卡曼机场进行空投，负责对第1突击营的指挥并负责机场周围的安全，在30分钟之内首先对“巴拿马老城”（主要由一支仪仗骑兵中队和诺列加精英部队的一支170人的分队，以及忠心耿耿的反恐特种作战部队守卫）、蒂纳吉塔斯（第5步兵连）、西马伦堡（第2000营）发动空中攻击，以便占领这些地方。

在我介绍完后，每位指挥官都要介绍自己的作战计划以及准备如何完成任务。

第一天快结束时，每个指挥官都对自己的目标进行了秘密侦察。当天晚上，他们又对计划作了调整，并在第二天的全体公开会议上做简报，而后最终确定下来。各个议项都进行了协调，每个指挥官都对整个计划及其细节十分熟悉。

第二天快结束的时候，出现了三个关于火力支援的担心：

第一：攻击开始时刻所具备的火力支援系统不足以支持第193旅对国防军总部及其周边建筑物实施摧毁任务。尽管第82空降师在攻击开始后45分钟会空投12辆谢里登坦克，但当第193旅进入总部附近的居民区时，却得不到谢里登坦克的支援。

第二：担心低云层会限制AC-130武装直升机的效用。考虑到对居民区这种“外科手术式”的打击，我们还需要另一个高精确度的火力支援系统。

第三：第75突击团的指挥官巴克·克南上校指出，里奥阿托机场是伞兵攻击的惟一空投地区，离巴拿马国防军第6连和第7连很近，这是诺列加两个精锐连。如果没能做到出其不意，他的突击队员在跳伞中将遭惨重损失。出于这个原因，他要求对这2个连的兵营实施空袭。

“这个问题不好办，”卡尔·斯廷纳说道。“因为对巴拿马国防军实施空袭已经被国防部长排除，因为地面上大多是我们的朋友——万一炸弹发生偏差——如果有可能，我们应该给他们投降的机会。”

“我们必须另外想一个办法来排除这一威胁。事实上，后来我们不得不讨论解决这三个问题的方法——我们找到了。”

在会议末尾，指挥官们讨论了使用部队的各种方法——召集所有飞机及机组成员，让他们飞到相应的基地运送攻击部队所必须的时间。“蓝勺行动”很有可能在诺列加的一次蓄意挑衅后发动。他已经加快了这类事件发生的频率，因而我们随时都可以找到一个导火索。

采取行动的时间取决于挑衅的紧迫性。经过商讨后确定的部队部署是，提前48到60个小时通知——时间足够了。

然而，诺列加随时都有挑起事端的可能性，这就要求我们做出比“蓝勺行动”计划所允许的更快的反应。为了应对这种可能，必须制定两个相应的计划：即时反应计划（防止人质危机或对关键设施——如运河船闸——的威胁）和快速反应计划（紧急程度较低，但仍然需要在14到16小时内采取行动）。

上述任何一种情况下，最初的反应都是来自已经就位的部队——包括特种部队1个营在内的7个美军战斗营和航空支援；勒克将军的部队将在12小时之内从本土到达。即时反应和快速反应都将由奉命制定这些计划的美国南方陆军指挥官西斯内罗斯将军负责。

在回布拉格堡的路上，斯廷纳在考虑火力支援的问题：攻击开始时第193旅在国防军总部面临的问题相对来说比较容易解决。他们可以预先秘密部署4辆装备有大口径主炮的谢里登坦克、6架备有“地狱火”导弹的阿帕奇直升机和3架OH-58侦察直升机。几天以后，他正式提出这一要求。11月7日，国防部长切尼签署了部署令。

巴克·克南在里奥阿托空投的问题要难解决一点。他们必须防止巴拿马国防军在突击队最易受攻击的时候——跳伞时——杀死他们。在可能的情况下，他们也必须尽可能避免杀死巴拿马国防军士兵。

斯廷纳想到的答案是符合逻辑的：“我们不必把巴拿马国防军杀死在他们的兵营里。我们只是要使他们失去战斗力。”必须找一个办法，使他们在一段足够长的时间里反应不过来——5分钟就够了——让C-130安全飞过空投区。一旦突击队降落后，剩下的事就交给他们了。

佯炸[5]——为了起到震慑作用——是这个问题的解决办法。问题是用什么飞机来实施佯炸？

他首先想到的是使用挂载750磅标准炸弹的F-111；于是他打电话给他的空军指挥官皮特·肯夫征求意见。他说他需要的是从巴拿马国防军第4连和第6连的兵营上方约150到200米进行投弹，来制造5分钟的震惊和混乱。

“我在考虑使用F-111，”斯廷纳告诉肯夫。

“还有更精准的系统，”肯夫回答说。“F-117。它能携带更大的炸弹——2000磅。”

“但F-117还未公开呢，”斯廷纳说——还保密呢。

“处理这样重要的事情，有可能把它拿出来用的，”肯夫指出。“我会告诉你的。下一次你来巴拿马的时候，我会让F-117联队指挥官带着炸弹的数据到你那里，你可以自己决定。”

不久以后，斯廷纳和那名联队指挥官一起查看了那些数据，那简直是无与伦比。F-117能把2000磅的炸弹准确地送到他们想要它去的地方。使用F-111出差错的风险比较大。国防部长及时批准了用一架F-117在里奥阿托投下2枚炸弹以支援突击队的请求。

10月底，陆军参谋长卡尔·沃诺将军要斯廷纳和勒克到华盛顿向他通报最新情况——主要是为了确保他们将获得所需的支援。

“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复杂的事，”当他了解了具体情况后说道。“那么小的地方有300多架飞机和直升机，在夜间同时攻击27个目标。你们最好把能演练的都演练一遍。”

“实际情况不会像这么一团糟的，”斯廷纳解释道。“我们为此已经制定了许多详细的飞行计划。所有的飞行员都能熟练使用夜视镜。AC-130能够用红外探照灯对主要目标进行照明使夜晚看起来像白天一样。夜晚是属于我们的。”

“我们的部队能够做到。我们就是这样训练他们的。”

沃诺对他听到的汇报非常满意，并答应给予支援。

计划的制定一直持续到1989年10月30日。瑟曼将军签发了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1-90号（蓝勺）作战命令，使得蓝勺成为正式计划——尽管计划的制定并未就此止步。几天后，斯廷纳的计划制定者们完成了军的作战计划，11月4日他在上面签了名，使之成为有待执行的计划。加里·勒克的策划者们也于同一天完成了计划。

11月3日，瑟曼、斯廷纳和勒克在五角大楼的坦克厅向参联会就“蓝勺行动”进行简报。尽管各位参谋长，如沃诺，总体上支持这一行动，但他们对行动的复杂性依然提出了质疑。但在确信部队的作战能力和战备状态后，他们同意了这次行动。

10月15和16日晚开始部署谢里登坦克和阿帕奇直升机。谢里登坦克将在15日晚上由C-5运送，阿帕奇则于次日晚由另一架C-5运去。

斯廷纳借这次运输的机会又在巴拿马召开了一次指挥官会议。在这架运送谢里登的C-5飞机上，有他和他的作训处长尼达姆上校、情报处长沃尔特斯上校、军通信主任比尔·曼森上校以及参与计划制定的亨通少校。3天后，他在克雷顿堡会见了他主要的下属指挥官和参谋。

那4辆谢里登坦克及其车手于午夜时分抵达霍华德空军基地。出于作战安全的原因，车手们摘下了第82空降师的臂章，换上了第5机械化师的臂章。

为了遮挡轮廓，这些坦克上盖的防水布都提高了。它们被装上牵引式挂车，运到车辆调配场附近的机械化营，在使用前一直放在大帐篷里——不过每个星期车手们都要把坦克开到车辆调配场2次，保持密封垫的润滑以防止漏油。

为了让自己熟悉这里的环境，这些坦克车手们和机械化营一起进行日常的“沙蚤”训练演习，这使得他们仔细观察了他们将要攻击的目标——虽然他们不知道那就是他们要干的事。

运送那6架阿帕奇直升机的C-5于次日午夜抵达霍华德基地。直升机卸下后被运到了1号机库重新组装。白天，直升机就停放在里面，晚上，机组则进行飞行——让他们熟悉在巴拿马的飞行，并让当地人习惯于阿帕奇的响声。

在指挥官会议上，每个指挥官都向斯廷纳就计划的细节做了简报。总的来看，一切都令人满意，但他对机组成员在夜间执行营级空袭任务的熟练度不够满意，于是便制定了一个针对这个问题的强化训练计划。

炸弹威胁

11月18日，瑟曼听到消息说，麦德林毒品卡特尔正计划对巴拿马的美军实施袭击，以报复美国对哥伦比亚缉毒的帮助。该消息称3枚汽车炸弹已经放在巴拿马城的一个仓库里了，随时准备进入美军目标地引爆，而且一支由3名恐怖分子组成的小分队已经开始在巴拿马的行动。这3个人擅长伪造证件，能够进入美军军事设施。提供此消息的人接受了测谎试验，并通过了测试。

“我们别无选择，”瑟曼对斯廷纳说。“我们必须把这种威胁当作真的。这就意味着你要站出来了，我的朋友。”——这是说他将立即启用南方特种部队来执行战时任务。“我将把所有军事设施及部队的警戒级别提到最高。你来负责。现在开始行动吧。”

“是，长官，”斯廷纳回答道。

当瑟曼把他所做的一切向鲍威尔报告时，鲍威尔感到有些为难；只有国防部长才有权下令启用特种部队。但国防部长切尼想到了在贝鲁特的美国海军陆战队遭汽车炸弹袭击的事件，所以对瑟曼的做法没有提出质疑。

斯廷纳让他的指挥官们回到本土后组织各自的部队开始演练，但他和他的参谋们仍然留在巴拿马，检查已升级的安全保卫工作。

斯廷纳继续说道：

美军的所有军事设施都“关闭了”，检查站也配备了全副武装的卫兵，不经过彻底的检查，没有适当的证件，谁都不能进，此外还从南方司令部把探测炸弹的军犬空运过来——结果数量不够分配，无法满足宪兵需要。他们开始叫嚷着多要几只。

我对他们说：“扯淡，你们需要的并不是受过训练的狗，你们需要的是把一些‘具有威慑力’的狗分散到你们已经有的那些狗里面去。自己去抓几只吧。”

他们这样做了。那真是挺热闹的。当那些受过训练的狗趴在车子下面的时候，那些用来起威慑作用的狗却经常对着轮毂罩撒尿。

我们的安全措施很快造成真正的交通堵塞。等着通过我们军事设施的汽车有时排的队有1英里多长。

这时候，我们的人发现了被怀疑存放汽车炸弹的那个仓库。于是我去找瑟曼将军，看看他是否能让在巴拿马的联邦调查局或禁毒管理处的人到那里去查一下，但得知他们没有这个权力。动用美国军事人员从技术上说也是不合法的，因为国防部长还没有宣布巴拿马军事行动的部署令。

我们仍然要设法进入那个每天24小时都有一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把守的仓库。我告诉瑟曼不能让任何一枚炸弹爆炸，我将负责处理此事。那个门卫同意合作，并把门打开。里面没有炸弹，也没有证据证明曾经有过。

整件事是一个恶作剧。

11月27日，经华盛顿批准，这支特种部队解散，我也回去了。

那场炸弹恶作剧并非全是坏事，这是对保安措施的一次很好的演练。

挑衅

当各支部队在美国和巴拿马根据计划进行演练时，巴拿马的局势急转直下。“尊严营”的挑衅行为开始增加，诺列加也不断用挥舞弯刀的形象来煽动巴拿马国防军。

回到美国后，斯廷纳不是忙于演练，就是四处奔走，确保各军兵种所有的主要司令部都知道计划的所有细节，并已做好计划中自己该做的那部分准备工作。

他到五角大楼向鲍威尔将军做了3次汇报，还向美国大西洋司令部司令海军上将弗兰克·凯尔索（当空运机群飞经古巴时，他负责提供保护）、军事空运司令部司令汉斯福德·T·约翰逊上将（他负责提供空运）、美国陆军部队司令部司令埃德温·H·布尔巴上将以及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司令吉姆·林赛上将做了简报。

到11月末12月初的时候，常规部队和特种部队在布拉格堡和埃格林空军基地进行了详细演练，而在巴拿马，由于行动安全事关重大，所以演练以例行的军训演习为掩护。只有高级指挥官和参谋才知道它与实际应急计划间的联系。

随着巴拿马局势继续恶化，斯廷纳越来越觉得计划的最终实施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每支部队都进行过演练并做好了准备，但为了保持部队的战备状态，训练仍在继续。现在只有等待了。

国家指挥当局从不想先进行空袭，因为那样就会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对一个没有准备的敌对小国的入侵”——那是用大炮打蚊子。他们所想的是能有一个触发事件来向世人证明此次行动是正当的。

12月15日，由诺列加指定的国民大会选举他为政府首脑及“民族解放斗争的最高领导人”。另一项决议上说：“如果美国以1988年开始的经济制裁为形式的侵略继续下去，巴拿马共和国将向美国宣战。”

导火索

12月16日（星期六）晚上9时30分左右，4名年轻的美国军官从南方司令部总部下班后，驱车去城里的比萨饼店，在国防军总部附近被巴拿马国防军的路障挡住了。巴拿马国防军士兵对车子动手动脚，试图把4名美国人从车里拖出来。司机迅速把车开走。巴拿马国防军开了火。不到1分钟，一切都结束时，一名军官脚踝中弹，而海军陆战队中尉罗伯特·帕斯身受重伤。

此后不久，巴拿马国防军又在同一路障处拦下了目击枪击事件的海军上尉亚当·科蒂斯及其妻子邦尼。他们被带到国防军总部，接受一名巴拿马国防军军官的审问。他们踢了科蒂斯的头部和下身，他的妻子则受到强奸的威胁，然后被迫靠墙站着。她最后瘫倒在地上。当这名上尉抗议时，那名审问者把一沓纸塞到他的嘴里，用枪指着他的头，又对他下身踢了几下。“你丈夫再也无法在床上有所表现了，”一名审问者告诉邦尼。

4小时后，巴拿马国防军突然把他们放了。

晚上11时00分，在华盛顿开会的瑟曼得知这些事后，立即飞回巴拿马。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巴拿马的联络分队也向在布拉格堡的斯廷纳作了汇报。

与此同时，诺列加发表了一份公报，把枪击事件的责任推到那4名美国军官头上，声称他们冲过巴拿马国防军的检查站，向国防军开枪，打伤了3名巴拿马人——一名士兵、一位平民和一个只有1岁的小女孩。

第二天，也就是12月17日（星期天）早上，斯廷纳接到凯利中将的保密电话：“瑟曼将军建议实施作战计划，”凯利告诉他。“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国防部长和我将向总统汇报。你有什么要转达的吗？”

“是的，有一些，”斯廷纳回答道。“所发生的事是不幸的，我们没有办法挽救帕斯中尉的生命，或者减轻那名海军上尉和他妻子的痛苦，但我们可以实施整个作战计划，一劳永逸地整治这个混乱的局面。这是我的建议。我们已经完全准备好了。”

斯廷纳继续说道：“我们需要确定攻击开始的时间，我想把它定在凌晨1时。我有3个理由。

“第一，这是巴拿马潮位最高的时候（潮水涨落的落差有43英尺）。海豹突击队要游泳游到一些目标处安放炸药。如果我们错过时间，他们必须徒步通过泥滩，这将危及行动的成败，极大地增加攻击开始前完成这些关键任务的风险。

第二，我们希望把人质劫持的可能性降到最低限度。为此，我们要挑一个时间，等托里霍斯--托卡曼国际机场几乎没有大型民用飞机降落，没有数百名乘客的时候。我们已经对这个机场进行了2个月的监视，午夜之后几乎没有大型飞机降落。

第三，我们有3个目标在攻击开始时无法攻占。在攻击开始后45分钟，第82空降师伞降结束后，到天亮前的4个小时里，需要展开3次营级攻击。如果攻击时间定在凌晨1时，我们相信战斗基本上能在天亮前结束。

凯利答应把这些意见转达给总统，并在见过总统后给斯廷纳回电话。他在那天下午5时15分回了电话：“总统决定实施计划，”他说。“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攻击时间定在凌晨1时。

“总统也要求你把他对各级指挥官和所有参战部队的信任和信心传达给他们，相信他们有能力完成任务，并且为他们祈祷。”

斯廷纳立即给他在本土的指挥官打电话，向他们作了通报。2个小时后，他在第18空降军总部召集了他的参谋人员，重新审阅了总统作出决定后即将实施的行动的顺序。

不一会儿，国防部长切尼发表了正式的“执行命令”。攻击开始时间为1989年12月20日凌晨1时。

那天晚上，第18空降军参谋长埃德·斯科尔斯准将和总部参谋军官的一支分遣队出发去克雷顿堡，在那里建立具体负责攻击行动的小型指挥所。

18日（星期一）上午9时，第18空降军开始了一次紧急部署战备演习，作为执行空降军90-2号作战计划的掩护与事先无通知的命令。这就开始了第82空降师18小时的计划与警戒程序，以一次正常的例行任务为此次部署作掩护。然而这一切只有关键人员才知道。

下午晚些时候，斯廷纳、其军部主要成员以及由乔·金策准将率领的第82空降师先头指挥组分乘2架无标记的C-20前往霍华德空军基地。这一次，所有的人又是穿着便装；他们直到星期二晚上才换上作战服。

同时，指挥体系有了一个较大的变动。加里·勒克被晋升为中将，并将指挥美国陆军特种部队司令部；韦恩·唐宁少将将接任特种部队司令。唐宁将军经历过空军、突击队以及特种作战的任务，包括在越南的战斗，所以在指挥的连续性上没有缺失。他已经非常熟悉这个计划，并且参加了所有的演练。

到“执行命令”颁布时，大部分特种部队都已经秘密进入巴拿马，其余人员也将在攻击开始前渗透进来。星期一凌晨1时，唐宁将军率领他的分遣部队出发前往巴拿马。

他将指挥的部队总共约有4400人，由陆军特种作战部队、心理战部队和来自海陆空三军的民事部队组成。他最大的一支特种作战部队，也是其主要的攻击力量是第75突击团，代号红色特遣队。

卡尔·斯廷纳评述说：

加里·勒克非常出色地把联合特种作战行动融入到了整个计划中，但现在他却没有机会来执行。从这一点来看，我为他感到非常惋惜。从另一方面看，他的晋升是我们期待已久的，他将在陆军特种作战司令部指挥官的位置上干得同样出色，在不到1年后他将出色地指挥第18空降军参加沙漠风暴行动。

攻击前夕

行动的保密性从一开始就是这个计划的关键。如果保不了密，我们就无法做到出其不意。而不能出其不意，必然会有大量伤亡——双方都是。在这方面，我最担心的是驻扎在巴拿马的军队。有些人住在基地外，有些人交了巴拿马的女友，有些人家里请了保姆，而且我们所有的军事设施里都有巴拿马籍工作人员——一个现实的危险隐患。

我提前去巴拿马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去见那里的指挥官，决定如何最好地为那些参加行动的部队提供警戒，从而不出现安全问题。当然，我在那儿要比在布拉格堡更能控制攻击前的一些行动。

毫无疑问：驻扎在巴拿马的部队已经做好了准备，所有部队都已处于高度戒备状态，能在2小时内集结。他们经过强化训练；他们亲眼见过即将攻占的目标；指挥官们甚至准备好了含有各个目标完整战术计划的便携“战斗手册”。但出于安全考虑，没有对营以下人员进行任务简报。现在要告诉他们了，而且要快。

星期一晚上在霍华德空军基地降落后，我直接去了克雷顿堡，召集营以上军官，告诉他们行动将在12月20日凌晨1时开始——也就是28小时之后。我们决定在次日晚上8时告诉营以下军官，在9时使部队与外界隔绝，并对他们下达任务简令。这就能有4个小时时间对连级军官下达详细的任务简令、分发弹药，以及做好进入攻击位置的准备。民事分队和心理战分队（带有便携式扩音喇叭和预先印制的传单）已提前分配到各个连级作战单位。

与此同时，瑟曼将军和我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要考虑——保护合法选举产生的政府内阁成员恩达拉、福特和考尔德伦的安全，他们在5月份被打之后一直在东躲西藏。尽管驻扎在巴拿马的绿色贝雷帽部队一直密切注视着他们，并且负责对他们的营救任务（如果需要的话），但实际情况是，诺列加任何时候都可以抓到他们。

12月19日（星期二）晚上，外交使团的副代表约翰·布什内尔（大使请假回国了）邀请这3个人到他在霍华德空军基地的住处吃晚饭，从而解决了这个难题。晚饭后，他们将乘直升机飞往夸里高地，由瑟曼将军向他们简要介绍此次行动的情况。

就在午夜前，一位巴拿马法官被带到瑟曼的总部，并在那儿让恩达拉宣誓就任总统，福特和考尔德伦就任副总统。在这个仪式后，他们被带到克雷顿堡的一个安全住处，准备在攻击开始后发表讲话。

美国政府立即承认了恩达拉政府。

与此同时，我们也派人追踪诺列加。他们非常了解他，知道他80％的时间会在什么地方。但后来证明这还不够。

19日（星期二），诺列加一整天几乎都在科隆地区。那天下午晚些时候，他的随从离开科隆前往巴拿马城——这是我们的估计。后来我们得知这一行人在科隆和巴拿马城之间的某个地方分成两路，一路向东前往在托里霍斯-托卡曼国际机场附近的休息营地，诺列加在那儿和一个妓女约会（由他的助手盖顿上尉安排的——他绝对是个坏家伙；据报导他谋杀了3个人）。另一路继续前往国防军总部，在那儿，一个像是诺列加的人走了出来，接受仪仗队的欢迎，然后走了进去。

根据我们的人提供的情报，韦恩·唐宁和我都很快意识到那个人不是诺列加。

但真的诺列加在哪儿呢？我们不知道。

在美国本土，部队的集结已经完成，正从14个不同的基地登机出发。这个计划要求保持无线电静默，我们在攻击开始前一直都是按照主要任务清单行事的。只要各部队都按计划行事，就不需要再报告了。只有在发生可能会阻止某个部队在指定时间完成任务的事情后，才能打破无线电静默。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看起来一切都按部就班——包括指挥和控制：我在巴拿马的总部进行总体指挥，唐宁在巴拿马还有一个备用指挥所。他具有足够的通讯设备和能力来指挥整个行动。在大西洋上空，一架EC-130里坐着副军长威尔·卢斯马少将，带着一整套作战参谋和必须的通讯设备来指挥整个行动。在后方的布拉格堡还有另一套人员齐备的指挥中心，同样具备指挥行动的能力。

总共将有253架固定翼飞机和80架直升机投入总攻。下面有其型号和数量的清单。

其中的一些飞机，比如35架KC-10和KC-135空中加油机，将在直接作战区域外盘旋，以免干扰作战行动。

所有承担作战任务和后勤保障任务的部队都将在墨西哥湾集结，进行低空飞行以避开古巴的雷达，飞越尤卡坦海峡，达到各自在巴拿马的指定目标区。为了防止部队遭卡斯特罗的空军部队的非难，12架F-15战斗机就在古巴近空，随时准备作出反应。

所用参加作战行动的机组成员都将佩戴夜视眼镜。所有用来运送部队的飞机，包括运输重型装备和执行跳伞任务的飞机，都将无灯飞行，并装备全天候空投系统（用于全天候作战的技术）。所有执行特种作战任务的机组成员都将通过SOLL-II（能够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不开灯着陆）资格考试。

参加总攻的固定翼飞机

第一个电话是第82空降师师长吉姆·约翰逊少将在晚上6时左右打来的，离该师预订起飞时间还有1小时：波普空军基地遭到猛烈的冰暴袭击，部队无法按预定计划起飞。28架C-141重型空投飞机已经装载完毕，提前部署在查尔斯顿。他们认为没有什么问题。问题是运输部队的C-141。没有足够的除冰设备以保证这20架运送部队的飞机同时起飞。此刻，他只能让8架起飞，而其他部队则要等3到4个小时。

他请求行动延期时，我并不感到意外，但我没有同意。“先让那8架起飞，”我告诉他。“其他飞机除冰一结束就立即起飞。”

当然，我知道这一延迟不会有什么好处。这将意味着3个关键目标——“老巴拿马”、蒂纳吉塔斯和西马伦堡——无法在天亮前全部拿下来。其中2个，也许是蒂纳吉塔斯和西马伦堡，将不得不留待白天攻占。这意味着较大的伤亡。在一个复杂的行动中，你必须根据那些不测事件进行调整。

与此同时，在空中加油机集结地点坦帕的麦克迪尔空军基地起了大雾。尽管大雾茫茫，必须用卡车把飞机拖到跑道的一头进行起飞，但所有的飞机都按时出发了。

整个行动开始时间如果延迟，将会带来严重的后果，这一点我非常清楚。指挥官们都经过这方面的训练，相信他们能作出这样的判断，并制定出备用计划。

因此，在约翰逊打电话的10分钟后，我给他回了个电话。“你的首要任务是，在天亮前占领‘老巴拿马’，如果有可能，把蒂纳吉塔斯也拿下来。西马伦堡（这个地方离巴拿马城远一点）可以留到白天。我将负责让AC-130牵制蒂纳吉塔斯和西马伦堡的敌军，直到你们能发动空中攻击的时候为止。”

此前我们已经知道，巴拿马国防军在蒂纳吉塔斯附近设立了一个有16门重型迫击炮的基地，其射程可以覆盖整个巴拿马城和霍华德空军基地。因此，在攻击开始时，乃至开始以后，在必要时，AC-130都将对它实施攻击。

那些迫击炮又使我们平添了几分担心：因为那19架运送突击队到里奥阿托和托里霍斯的C-130要在空中停留7个小时。等他们进行空降时，飞机就几乎快没油了。因为这些飞机不能进行空中加油，所以我们必须在巴拿马给他们加油；按计划他们将降落在霍华德基地——距离里奥阿托大约40英里。由于巴拿马国防军的迫击炮可能会向霍华德基地开火，所以我们必须制定一个备份计划。于是我们计划让那两架C-5降落在托里霍斯-托卡曼机场的民用跑道上，在必要时，他们可以用机翼里存储的燃油充当“加油站”的角色。C-5将在突击队占领机场并清除跑道上的障碍后立即降落。

结果，我们使用霍华德基地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但还是用C-5给直升机加了油，尤其是那些支援第82空降师三次空中攻击的飞机。

当攻击开始时间即将到来的时候，唐宁和我监听了巴拿马国防军的指挥网，看他们是否已经得到有关我们这次行动的风声。

接着，我们得到了一条坏消息。

18时30分，我接到从布拉格堡打来的电话：丹·拉瑟刚刚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晚间新闻上说：“美国军事运输机已经离开了美陆军的精英部队第82空降师的基地北卡罗来纳州的布拉格堡。五角大楼拒绝透露他们是否前往巴拿马，只说驻扎在布拉格堡的第18空降军一直在进行陆军所称的空降战备演习。”在全国广播公司的晚间新闻中，埃德·拉贝尔报道说：“美国C-141‘运输星’今天下午飞抵巴拿马，每10分钟降落一架。在飞机降落的同时，空军基地周围也加强了警戒。在基地周围的道路上可以看到全副武装的美国士兵。”在其简要报道的末尾，拉贝尔说：“这里没有人能够证实这些飞机是美国入侵部队的一部分，但今天晚上，双方之间紧张的关系使得美国很有可能发动袭击。”

华盛顿也收到报告说，巴拿马国防军无意中听到美军士兵谈论攻击开始的时间，并把这一信息汇报到诺列加那里，但我一点也不相信。所有的美军士兵都被封闭起来，当所声称的泄密事件发生时，他们正在为攻击做准备。

不管怎么说，他们的确听到了风声——从我们媒体的报道或是其他途径——看起来，巴拿马国防军得到了我们行动的消息。现在只剩下3个小时了。晚上10时00分，我们的监听人员开始监听到一些巴拿马国防军指挥官之间的谈话，足以证明他们已经知道有事情要发生。一名巴拿马国防军指挥官对另一个说：“今晚就是那个晚上，球赛在一点开始”；其他人召集了他们的部队，并命令把弹药分发下去。还有足够多的类似证据，使我觉得应该建议瑟曼将军把攻击时间提前。我的计划是让已经在巴拿马的部队先发动攻击，从而取得尽可能多的优势。突击队和第82空降师仍按原计划发动攻击。

我起先希望把攻击开始时间提前30分钟，瑟曼同意了。但在和韦恩·唐宁——他将同时指挥3个关键的行动：营救库尔特·谬斯、进攻国防军总部，以及破坏帕蒂亚机场和诺列加的公务喷气式飞机和总统游艇——商量后，他和我都觉得提前30分钟也许有点太紧张，所以我们决定提前15分钟。这得到了瑟曼的批准。

巴拿马所有部队的攻击开始时间为夜里12时45分。

还有27分钟

现在已是万事俱备。大多数需要保护的设施此时已被秘密保护起来了。特种部队侦察小分队也已秘密穿插到主要目标附近，可以随时报告那里的最新情况。部队都已登机，准备出发。联系负责后勤保障的几个主要司令部之间的通讯热线也已经建立——大西洋司令部、特种作战司令部、空中机动司令部，还有我们的上一级总部南方司令部。这个司令部设在不远处的夸里高地的地道里，瑟曼将军第一天晚上将守在那儿。

虽然在整个巴拿马城里可以听到零星的枪炮声，但到那时为止，一切依然与平常任何一个晚上一样。

正如所有的部队都非常了解的那样，“该死的事发生了”。

我们没有料到托里霍斯-托卡曼机场在午夜过后会有大型客机到达。那天晚上是个例外。夜里12时40分，一架巴西的宽体客机降落了，机上有300多名乘客。到凌晨1时，突击队空降时，这些人可能正在候机厅受到巴拿马国防军和海关人员的敲诈，或者还在下飞机。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都会有麻烦。

我给唐宁打电话，让他准备处理机场可能发生的大规模人质劫持事件。

“我们会待命的，”他回答道。“但要记住，我们那个营有4个步兵连，其中一个是负责保卫候机大厅和指挥塔台的。他们能够处理这一情况。”

“但愿如此，”我说道。

只剩下几分钟了。战斗即将开始。AC-130和阿帕奇都已升空，准备对关键目标实施预先攻击。10月15日运来的4辆谢里登坦克此刻正前往安冬山上的发射阵地。0时45分，他们将用主炮对国防军总部发动攻击。黑色特遣队25名特种部队士兵也已经登上3架黑鹰直升机，正在前往保卫帕科拉河大桥的路上，这对能否阻止第2000营加入机场战斗来说十分关键。

在计划制定阶段，我们已经排除了摧毁大桥的做法。这是大部分东巴拿马人到巴拿马城的惟一通道。这意味着这座桥必须受到保护。

在巴拿马的所有美国部队都已子弹上膛，并打开了保险，正在向各自的攻击目标进发。人类又一次用野蛮的方式来解决争端。希望流血持续的时间不会超过4个小时。

在攻击开始前的最后几分钟，我从瑟曼那里得知，行动代号已被换成“正义事业行动”。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的吉姆·林赛将军打电话给凯利将军：“你想让你的孙子问你，‘蓝勺行动’是怎么回事？”凯利也有同感：“蓝勺”听起来不那么让人感到自豪。

“吉姆·林赛为行动取了那个名字，我当然很高兴，”我告诉瑟曼。“因为我们将要为之抛洒热血的当然是一个‘正义事业’。”

[1] 快速反应作战行动——比战区作战的规模要小。

[2] 美国陆军司令部（FORSCOM）负责所有驻美国本土陆军的战备。第18空降军也属它指挥。

[3] 当正式为作战而启用时，它将成为作战总部，领导包括第18空降军、所有驻扎在巴拿马的美国军队，以及后来“正义事业行动”中所包括的所有其他部队。

[4] 指挥官自己写的一封信，反映其对行动的看法以及优先顺序，并将作为下级指挥官和策划者在制定详细战术计划时的指导。

[5] 故意偏离目标的轰炸。

11. 巴拿马：正义事业行动

0时45分，两架EF-111对巴拿马国防军的战术通讯实施干扰，特种行动EC-130开始压制巴拿马的电台和电视台，并播送美国致巴拿马民众的信，所有部队同时开始了对目标的攻击。

特种部队的狙击手艰难地占据了战略隐蔽的射击位置，开始以高超的射击水平有计划地清除巴拿马国防军的哨兵。率领狙击分队的是帕特·赫尔利军士长（海湾战争时期，他从伊拉克敌后于夜间乘直升机返回时，遇上猛烈的沙暴，在飞机失事中丧生）。

在莫得罗监狱（有15幢楼房的司令部大院的一部分），营救库尔特·谬斯的攻击行动正在进行。在AH-6小鸟武装直升机和OH-6运输直升机的支援下，6名绿色特遣队的队员直接从直升机的吊舱跳到房顶上，在接近监狱的过程中，武装直升机消灭了架设在大院里一幢高层建筑房顶上的4挺.50口径的机关枪。这幢高楼里驻有诺列加的“尊严营”，一架AC-130武装直升机用105毫米榴弹炮攻击了国防军总部，巴拿马国防军的枪炮里打出的绿色曳光弹四处横飞。

营救队员从房顶进入，摸黑下到二楼，干掉了哨兵，炸开牢门，然后返回房顶，准备运送他们的“珍贵货物”（现已穿上防弹背心和凯夫拉尔钢盔）——所有这一切在6分钟内就全部完成了。

过了一会儿，韦恩·唐宁拨通了斯廷纳的热线。“我们已经把人救出来了，”唐宁说道。“但直升机从房顶起飞时很有可能被击落。”

“问题解决之后，把情况向我报告。”

还不到5分钟，唐宁又打来电话。“不知道直升机是被击落了还是太重了，无法起飞，好像掉到大街上了，我正在安排营救行动，有情况随时向你汇报。”

唐宁在装甲旅干过，担任过突击队的团长，有许多独特的技能可以用来完成任务。作为一名突击队员，他强调出其不意、敏捷和狡诈，当然，他也喜欢装甲兵的速度和威猛的火力。在拟定计划的过程中，把一个机械化步兵营分到他的麾下，用以攻击国防军总部和卡塞罗·莫得罗监狱，为了完成这项任务，还分给他一个谢里登轻型坦克排和一个海军陆战队轻型装甲车队。他利用这些力量组建了快速反应分队，轻型装甲车和装甲运兵车将运送经过严格训练的特殊反应部队——其中有些人从来没有上过装甲车。这是没有问题的，因为他们是特种部队，适应性特别强。曾在德国担任机械化步兵连连长、现在是特种部队军官的霍华德·亨布尔少校当晚就把部队组织起来，开进了巴拿马城的大街。在随后的5天里，这支部队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唐宁称这支部队为他的“装甲分队”，把它作为反应部队部署在市区的各个点上。它比直升机还快，能袭击直升机袭击不到的地方，甚至可以分成几个小分队，这样就有了更大的灵活性（他们从加油站搞到一张地图，借以找到市区的目标）。装甲运兵车上的.50口径和20毫米口径机枪在较大的战斗中如杯水车薪，但与城市中以轻武器武装的部队对抗，却能发挥威猛的火力。

他的装甲分队的一支小分队被派去营救谬斯以及谬斯的营救者。他们把那几个人找到之后，首先把他们转移到一所中学，准备把他们转送到直升机上，然后飞往霍华德空军基地的战地医院接受治疗。据说事情是这样的：载着谬斯和他的营救者的直升机超载了，一个起落橇碰到了电线，飞机摔落到街上。飞行员把直升机移动到一个停车处，然后又飞离地面，可是飞到30英尺左右的时候又被击落，最后机身侧翻在地上。3名特种部队的人在失事中受伤，其中1名失事前腿部就已中弹。他们构成了一条环形防线，保护谬斯，并展开了激烈的交战，直到最后被解救出来。

与此同时，国防军总部的激烈炮火又击落了一架特种行动的直升机。该机在大院内摔降，滑向总部大楼周围的防护栅栏，2名飞行员都没有受伤，但他们知道在密集的炮火中不能久留。他们从飞机残骸中跳出来，把脱下的飞行服扔在栅栏上，翻过栅栏，躲到一个门廊下面。

就在他们俩挤在那里的时候，一名巴拿马国防军士兵——大概是那场战争中的第一个俘虏——从草丛里爬出来，双手举在头上，用蹩脚的英语说：“我想和你们一起走。”于是他们就带上了他。

装甲分队的一个班解救了他们3个人。

第二天早上，一架轻型侦察直升机被击落，掉到运河大西洋一侧，机组人员不幸丧生。

在进攻开始时，4辆谢里登坦克和一架AC-130猛烈袭击了国防军总部的主要指挥部和国防军的兵营。第193旅的先头营穿过七月四日大道，向左进入一条两侧高楼林立的街道，开始对总部大院实施攻击。他们前方的道路被许多卡车和其他障碍物堵住了。他们看到的巴拿马国防军大多数都穿着便装——利维斯牌牛仔裤居多，显然他们事先接到警报——他们打算先打一阵，战斗变得紧张激烈时就混入平民之中。

随后就发生了本次行动中最激烈的战斗。

先头营的装甲运兵车向前推进，立即遭到来自窗户、墙角、屋顶以及堆着沙袋作为临时掩体的民用车辆等方向的猛烈射击，随后的2个小时里，激烈的战斗继续进行。凌晨3时，总部大楼起火，浓烟滚滚。谢里登坦克看不见目标，但是第193旅已经在大院周围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并开始了清理每一幢大楼的行动。

当时美国应用了心理战术，通过广播宣布划定当地一条街道为安全通道。有6卡车的巴拿马国防军已经投降，但大院里的3个保安连仍在进行顽固抵抗。

斯廷纳不知道一旦部队进入国防军总部会出现什么情况，他决定在第二天下午调进一个突击队连，对大楼进行仔细的搜查，该连来自第3突击营。前一天晚上进攻发起时刻，它还在托里霍斯-托卡曼国际机场参与了第1突击营的攻击。

在逃离大院周围地区的时候，巴拿马国防军和“尊严营”在附近的希里奥里贫民窟放起了一把火，以减缓美军的推进速度。

在进攻发起时刻，另一支刺刀特遣队，第508空降步兵团第1营对不到2英里处的阿马多尔堡发起了攻击，目的是消灭巴拿马国防军的第5步兵连。阿马多尔堡是条约规定的“共用”基地——在那里生活与工作的有巴拿马人，也有美国人——因此这次行动比较困难，巴拿马国防军占领了南侧靠运河的所有建筑，而美军家属就居住在穿过高尔夫球场的平坦草地上——马克·西斯内罗斯和他的家人也住在这里。西斯内罗斯很有点名气，受到大多数巴拿马人的尊敬，为此，诺列加对他恨之入骨。西斯内罗斯在这次行动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卡尔·斯廷纳回忆说：“在我的军旅生涯中，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那就是，仗打起来了，美国军人的家属却没有提前得到任何警报。”

当时正值圣诞季节，巴拿马国防军在军营附近布置了一些基督降生场景——不过这些场景跟往常有所不同，每个场景下面都设有机枪火力点，枪口直接指向美国驻军家属居住区。

根据该营营长的攻击计划，营部直属连的大部分人必须在发起攻击前全部混到那些设施之中。在进攻发起时，2个步兵连在105毫米榴弹炮的支援下，将从美军家属居住区后面直接发起空中攻击。着陆之后，他们将立刻在美军家属住宅区周围建立安全防线，然后从南北两侧向不到100码开外的巴拿马国防军兵营发起攻击。

该营的另一个分队负责巴尔博亚游艇俱乐部的安全。该俱乐部位于半岛的南部，紧挨在巴拿马国防军兵营后面，是巴拿马国防军军官经常光顾的地方，附近经常停着巴拿马国防军海军的一些船只。

攻击部队占领阵地，驻军家属按要求隐蔽之后，营长就准备行动了。然而他决定先进行一番心理战，再对建筑物进行清理。在他的广播小分队敦促敌人投降的时候，他时不时地对空建筑物打几发榴弹炮——他要让巴拿马国防军知道他就在那里，而且是动真格的。天一亮，建筑物清理行动将清除建筑物里的所有人。

他们没有费过多的口舌。榴弹炮开火后不久，巴拿马国防军就从楼里逃出来，他们跳入水中，把武器也扔进水中。投降或被俘的巴拿马国防军共有140人。此后不久，除了广播声和偶尔的榴弹炮声，夜晚变得一片寂静。

第二天，清理活动继续进行，其间夹杂着零星的狙击枪声。下午3时，马克·西斯内罗斯终于说服健身房里最后的16个顽固分子投降。阿马多尔堡被拿下来了。

在审问中，他们得知大多数国防军军官在进攻开始之前就离开了部队，把士兵扔下，让他们自己保卫自己。从总体上看，巴拿马国防军的军官是一些孬种。其中多数人都收受贿赂，从战士身上捞油水。

与此同时，保卫巴尔博亚游艇俱乐部的连队发起了进攻，许多巴拿马国防军军人化装成侍者试图逃跑，可他们的军靴使他们露了馅，有47个人成了俘虏。

稍微了解曼努埃尔·诺列加的人都不会对他的人品产生很大的疑问。他是个邪恶的魔头——和萨达姆·侯赛因同属一丘之貉。所幸的是，他出生在一个弱小的国家，这就大大限制了他干坏事的机会。说是这么说，可是参与“正义事业行动”的美国人并不知道诺列加到底坏到什么程度，只是在对他的住所和办公室进行搜查之后，他的堕落程度才得到了充分的暴露。

大约在中午的时候，美军对诺列加在阿马多尔堡的一套办公室进行了搜查。马克·西斯内罗斯亲自监督，确保一切妥善地进行。卡尔·斯廷纳是这样描述其中的一些“乐事”的：

“在诺列加办公桌右上方的抽屉里，他们发现了一些不堪入目、令人作呕的淫秽录像带，左边的抽屉里是一些照片夹，记录了巴拿马国防军虐待政治犯的种种暴行——折磨、阉割、毒打、精神摧残、行刑、集体强暴等场面。墙上是布什总统和马克·西斯内罗斯的等身像，脑袋上有子弹穿过的洞。

“在诺列加的许多高级亲信的办公室里，我们也发现了类似的东西。”

白色特遣队

海军海豹突击队“约翰”上校指挥的白色特遣队主要由海军海豹突击队特种舰艇部队构成。在进攻发起时刻，他们也有三大任务：在运河太平洋入海口的巴尔博亚港消灭诺列加的私人游艇和巴拿马国防军的巡逻船只；堵住巴拿马城中心帕蒂亚机场的跑道；孤立巴拿马湾以外1英里左右的弗拉门科岛上的巴拿马国防军。

进攻发起前2小时，两支潜水队乘坐橡皮冲锋舟离开罗德曼海军基地前往巴尔博亚港的第18码头——诺列加的私人游艇就停泊在那里。一支配备.50口径机枪和40毫米榴弹发射器的火力支持小组一同前往，以防遇到麻烦。橡皮舟悄然前行，没有留下尾流痕迹，抵达了离游艇150米左右的入水地点。潜水员们背着2只分别装有20磅炸药的帆布包潜入水中，借助指南针，在水下20英尺深处向前游去。进攻发起时刻前半小时，分成两个小队的4名潜水员已到达游艇下方。他们把炸药安放在2个主推进器轴上，把引爆线接好，而后把爆炸时间定为0时45分——进攻发起时刻。

几个潜水员刚刚做完，游艇的发动机就响起来。他们迅速游离，躲到第17号码头的墩桩后面。没过一会儿，炸药就爆炸了。在随后的猛烈冲击中，他们紧贴着墩子，等一切平静下来，他们立刻从水下游过运河，到达会合地点。游艇就这样废掉了。

进攻发起时刻，海豹突击队的三个排（93人）乘橡皮冲锋舟在帕蒂亚机场的南端登岸。他们互相掩护，慢慢地稳步向前运动，两个排从机场西侧向北运动，第三个排和一个迫击炮分队从东侧向前运动。

在接近诺列加停放喷气式飞机的机库时，西侧的先头部队遭到来自机库的猛烈火力袭击，一名海豹突击队员丧生，另有几人受伤。更糟糕的是，他们处于开阔地上，毫无隐蔽，支援他们的AC-130武装直升机一旦开火，势必威胁到伤员的生命。西侧的第二排接到命令前往增援。他们赶到时，巴拿马国防军再次开火。由于敌军是从混凝土结构的建筑物里开火，海豹突击队的M-16对他们威胁不大。

战斗又持续了30分钟。由于使用了60毫米轻型反坦克武器和40毫米榴弹发射器，海豹突击队最终占了上风，打掉了诺列加的飞机。在整个行动过程中，3名海豹突击队队员丧生，另有数人受重伤。

白色特遣队的第三项使命是孤立弗拉门科岛——那里是诺列加的精英特种作战部队的老巢。阻止他们加入战斗的最有效方法就是堵住从巴拿马城区通往该岛的堤道，这个任务由特种巡逻船队执行。

海豹突击队和特种巡逻船队不仅完成了在运河区的任务，还完成了在加勒比海与太平洋的锚地（那里有等待通过运河的船只）的其他几项重要的水上任务。海豹突击队在那里追击诺列加的残余部队和“尊严营”时，其中有几艘船上乱成了一锅粥。

在其中的一次袭击中，里克斯上校的海豹突击队的任务是追击“尊严营”的恶棍。这些家伙试图爬到停泊在科隆码头的一艘船上。协助海豹突击队作战的是攻击快艇，其中一艘艇发现“尊严营”的家伙们正在爬船长梯，他们镇静地用40毫米枪榴弹瞄准梯子，一下把它从支柱上打落，那些恶棍全部落入了水中，很快就被海豹突击队擒获。

黑色特遣队

黑色特遣队由了解拉美和巴拿马地区的老手、特种部队的杰克·雅各贝利上校指挥。

毕业于西点军校、说一口流利西班牙语的瘦高个儿希金斯少校率领24名特种部队军官和士官，负责保卫帕科拉河大桥的安全并堵截第2000营。

他的部队正在阿尔布鲁克空军基地登上3架黑鹰直升机，这时传来情报说，一个车队正离开西马伦堡驶向托里霍斯-托卡曼机场。他的分队迅速完成登机，火速赶往那座大桥。15分钟后，飞行员突然转向，在离桥西南端100米左右处着陆，这时他们看到了巴拿马国防军车队的前车大灯。该分队立刻下机，从堤岸爬上大路，拼命往前跑，以便抢在车队之前占领大桥。

与此同时，空军战斗控制员命令待命的那架AC-130武装直升机进入该地区。很快，它就出现在该地区上空。敌人竟然没想到要把车大灯关掉，所以直升机飞行员立即认出车队。不过，即使没有车灯，红外设备也能使那些汽车和人员暴露无疑。攻击之前，飞行员向希金斯发出警告说，桥西南的部队处于他的安全界限边缘：他能接受友好的意外事故吗？希金斯让他继续行动，于是AC-130便开始攻击。在射击过程中，他用红外探照灯照射这一地区，这样特种部队的人借助夜视装置就可以看清四周的一切。

巴拿马国防军的士兵仓皇爬出卡车，在树木后占领射击位置。

到凌晨2时左右，那架AC-130直升机因燃料不足，不得不离开战斗，另一架AC-130迅速赶到战斗现场。

与此同时，戴着防毒面具的巴拿马国防军用防暴催泪瓦斯对大桥发起攻击，但是被希金斯分队的火力击退。很多巴拿马国防军绝望地从桥边跳了下去。

黎明时分，战斗逐渐平息，希金斯的小部队成了大桥上无可争议的主人——没有任何人员伤亡。与此同时，黑色特遣队的一支快速反应部队乘直升机在桥的另一侧着陆，准备给已经被摧毁的车队来个彻底了结。战斗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希金斯分队在原地不动，以保证安全。

他们在桥上发现8个被打死的国防军士兵，另外还有几个受伤的。特种部队的卫生兵当场给他们治疗。他们还发现了躲在路边一栋房子里的几个巴拿马国防军士兵，并将他们抓获。后来有几个逃跑了，但在机场撞到了突击队和第82空降师。

从后来的审问中得知，车队运送的是50多名第2000营重型装备连的士兵。他们由连长率领，配备有81毫米迫击炮、90毫米无后坐力炮和.30口径的机枪。那个连长说，他们是去巴拿马城平息“某些民间骚乱”的。

当天上午晚些时候，一辆飘着白旗的2吨半卡车从西马伦堡前来搬运死者。

下午3时45分，第82空降师的一个侦察排在去西马伦堡的路上和希金斯及他的部队取得联系。

下午5时30分，希金斯和他的24名绿色贝雷帽以及20名俘虏被直升机运至阿尔布鲁克空军基地。他们的任务顺利完成。

杰克·雅各贝利率领的黑色特遣队特种分队执行了进攻发起时刻的另外3项重要任务或后继行动。

第82空降师派往蒂纳吉塔斯的侦察小分队：前一天晚上7时，一支由4人组成的侦察小分队徒步越野去对蒂纳吉塔斯兵营、第1步兵连和蒂纳吉塔斯附近的16门迫击炮的老巢实施侦察。该分队于凌晨1时到达预定位置，并把发现的情况向82空降师指挥所的金瑟将军报告，由他传达给飞向空投地点的吉姆·约翰逊。他们把有关迫击炮的情况直接向斯廷纳的指挥部报告。

西马伦兵营：前一天晚上9时，黑鹰直升机把一个4人侦察分队送到距西马伦兵营5公里的地方，负责报告有关第2000营的情况。该分队报告了车队向帕科拉河大桥方向运动的情况。

蓝山第二电视台：12时45分开始播放的干扰与压制使得除了第二电视台——诺列加的主要媒体渠道——之外的所有电视台陷于瘫痪。由于对这个电视台的干扰失败，在进攻发起时刻之后就派出了一支18人的特种部队小分队，目的是使它暂时处于瘫痪状态。

让电视台瘫痪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天线塔搞掉。但斯廷纳的人只想让电视台停播几天，而不是几个月，所以，小分队从直升机上攀绳下到了电视台，拆走了一个关键电子部件。

大西洋特遣队

在运河靠近加勒比海一侧的大西洋特遣队由基思·凯洛格上校指挥，有2个步兵营、配有休伊直升机和眼镜蛇武装直升机的200人的飞行队、1个火神防空武器分队、1个宪兵连以及1个工兵连。其中一个营是第504步兵团第3营，实际来自第82空降师。这支部队12月10日就来了，是参加丛林行动训练的。这是计划在圣诞节前结束的轮训的一部分。该营没有想到他们的毕业演习竟赶上了战斗。

大西洋特遣队承担了好几个复杂的任务：孤立并攻占科隆；消灭驻扎在科隆附近艾斯比纳堡的巴拿马国防军第8步兵连；消灭科隆东边科科索洛海军基地的巴拿马国防军第1海军陆战营；让科科索洛南面的法兰西机场上的多引擎飞机陷于瘫痪；捕获各港口码头上的巴拿马国防军巡逻船；守卫马登湖大坝；占领塞罗蒂格尔的配电中心；保卫关键的加通船闸；释放关押在巴拿马地峡中部新生监狱的政治犯以及关押在那里的美国人。

没有一项任务是容易的。艾斯比纳堡和科科索洛的设施是两国共用的。美军家属和巴拿马国防军相邻而居。科科索洛曾经是美洲学院的所在地，是个特别复杂的目标，而且克里斯托瓦尔中学和科科索洛医院也处在那个位置。驻扎在科科索洛的巴拿马军队是以傲慢而著称的巴拿马海军步兵营。

进攻发起时刻，第17步兵团第4营C连开始向科科索洛的巴拿马国防军海军步兵营喊话，要他们投降，但是遭到了拒绝，并遭到来自巴拿马兵营的猛烈炮火的回敬。可他们的反抗没有持续太久。当他们看到自己的总部已遭灭顶之灾，而且意识到他们的兵营将是下一个目标时，他们打出了白旗。

美军经过这次火力展示之后，攻占科隆就变得比意想的容易多了。12月22日，当第3旅的2个营进入这个有6万多人的小城时，他们遇到的不是顽固的抵抗，而是成千上万巴拿马人的夹道欢迎。在这次行动中，400名巴拿马国防军投降，其中大部分来自第8步兵连。

位于运河的一个半岛上的新生监狱有内外两层，外层是一些房屋、哨塔和菱形格铁丝网，里面才是真正的监狱——内层铁丝网里的两幢混凝土建筑物。它由第2000营的20到25名官兵守卫，他们与犯人混杂在一起，也住在那些建筑里。这就使得营救工作难上加难了。

营救任务分配给了82空降师第504步兵团第3营C连：2个步兵排从科隆附近的谢尔曼堡出发，乘坐2只陆军登陆艇进入运河，行驶2个小时后到达监狱所在地。他们将消灭监狱的外围防守力量，为伞降到监狱大院里的一个排提供火力支援。在另一个步兵排乘坐休伊直升机在监狱着陆的同时，眼镜蛇直升机将摧毁那些哨塔。

虽然整个计划很完美，但真正实施起来并不容易。防御方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不仅使用了轻型武器，而且使用了催泪瓦斯。但是，到早晨6时，监狱终于落入美军手中。那些囚犯——2名美国记者、5名1988年3月未遂政变的政治犯以及57名真正的罪犯——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大西洋特遣队现已控制了他们攻击的所有目标。特遣队的各个单位也按计划完成了他们的其他任务。

忠诚特遣队

由查尔斯·E·理查森上校指挥的忠诚特遣队的任务非常广泛，都在运河以西地区进行：保卫霍华德空军基地、美海军军火仓库、罗德曼海军站以及阿莱汉油罐区的安全；保卫美洲大桥；阻击国防军西南方向的增援，消灭运河区的国防军和“尊严营”；攻占韦拉克鲁斯和阿莱汉的国防军驻地；消灭巴拿马城以西15英里的拉乔雷拉的第10军事区指挥部。该特遣队胜利完成了所有的使命。

托里霍斯-托卡曼机场

在机场的军用区——托里霍斯，驻扎着巴拿马国防军第2步兵连的大约200人。他们配备有三挺.50口径的机关枪和一门ZPU-4高射炮，此外还有150名巴拿马空军以及30名机场保安人员。

罗伯特·瓦格纳中校、第75突击团第1营负责消灭这些部队，占领四分之一英里以外的拉西埃斯塔军人假日酒店的塞罗米军人娱乐中心。与此同时，第3突击营的C连负责民用机场那一边的安全。由于第82空降师大部队在他们之后45分钟才进行空降，而第2000营45分钟就可以赶到增援（如果他们能顺利跨过帕科拉河大桥），所以突击队的时间非常紧迫，他们必须迅速行动。

凌晨1时整，就在一架巴西航班正在主机场下客的时候，一架AC-130开始攻击第2步兵连的机枪和防空阵地，一架AH-6武装直升机也开始了对连部的哨所和民用机场一侧的另一哨所发动进攻，消灭了巴拿马国防军的哨兵。

此前5分钟，来自美国本土的5架C-141在托卡曼一侧的空投区投下12辆吉普车、12辆摩托车和两辆悍马[1]。AC-130开火后3分钟，另外7架C-141将瓦格纳和他的部队空投了下来。紧随其后的是由4架C-130空投下来的第3突击队营的C连。在几分钟的时间里，700多名突击队员空降着陆，其中150人落在机场的柏油碎石面的停机坪上。巴西客机上的许多乘客一到巴拿马就有幸看见自己飞机周围从天而降的伞兵。

突击营集合后立即扑向他们的目标，很快就压制住第2步兵连的反抗。AC-130对巴拿马国防军防御者的心理影响太大，一下就把他们镇住了，致使大多数人企图逃跑，包括托里霍斯一个兵营中的40名直升机驾驶员。他们看见窗外伞降的突击队员后，赶紧起飞上了山。5天以后，也就是圣诞节那天，他们投降了。

C连的计划是让3个排从不同方向进入候机楼，每个排占领一层楼面，可是，他们经常的演习中却没有如何对付一架有376名乘客下飞机的场面，也就是说乘客的安全是他们首先要考虑的问题。

突击队员进入大楼后看见大多数乘客都在候机区——没有发现巴拿马国防军。整幢大楼黑洞洞的。突击队员扔进大楼发电机的手雷切断了整个供电，但他们戴着夜视镜继续他们的行动。

一楼的门基本上是锁着的。突击队的一个班继续搜索，直到他们发现一扇开着的铁门。领头的队员刚进去，有人就开了一枪，这时传来了一个妇女用英语尖声喊道：“不要开枪！”

突击队往回撤了撤，对形势作出估计：显然里面有人质，也有巴拿马国防军，但具体人数不详。

一个戴着夜视镜的突击队军士悄悄潜入门内，看见大约4个人质——2位美国妇女、1位巴拿马妇女和她的宝宝——和十几名巴拿马军人。

那名军士出来汇报的时候，刚好连长来了，准备对巴拿马国防军动之以理，可是没有效果，于是他发出最后通牒：“出来，否则你们都死定了！”这时候，那些军人才放下武器走出来。所有人质都没有受到伤害。

第3排在接近候机楼的时候，遭到巴拿马国防军透过平板玻璃窗的火力袭击。他们快速冲进大楼，把那些巴拿马国防军堵在一个男洗手间里。班长走进去想看一看，结果被躲在厕所间的敌人打了3枪。他的人立刻把他拖出来，并向里面扔了2颗手雷，但厕所间的金属门保护了那些敌人。突击队接着进行了一次联合进攻。他们进入那个洗手间的时候，有一个人的头部被连续击中3次（他的凯夫拉尔钢盔救了他）；接着突击队消灭了2个敌人；另一个敌人从分隔间跳出来，试图抢一名突击队员手中的武器，结果被另一个突击队员击中了头部；另一名巴拿马国防军跳出来掐住一名突击队员的脖子，与他靠在墙边徒手扭打起来，结果被突击队员踢出窗外，掉到了下一层，而且正好掉在一名突击队列兵的前面。那个刚把M-60机枪架设在一个有利位置上的列兵吃了一惊，就在那人掏出手枪的时候，扣动扳机把那人打了个稀烂。

空降2个半小时后，托里霍斯-托卡曼机场被完全控制了。

在候机楼内，突击队对被扣留的人员进行了处理，把那架巴西航班上的平民乘客与他们抓的俘虏分开，并用可伸缩的塑料手铐将战俘铐起来。他们要求被扣人员在候机楼里等着，等到秩序得以恢复。几个小时后，有些小孩饿了，突击队找饭店经理为他们安排了一顿饭，钱是突击队员们掏的。

凌晨2时08分，第82空降师的首批部队到达自己的空降区——由于在布拉格堡遇上了冰暴，他们晚到了23分钟。后续部队也因冰暴的影响被延误，但凌晨5时15分，第82空降师的所有参战部队全部着陆。

上午10时，第82空降师的部队已担当起保卫机场的责任。

后来，从诺列加一个保镖那里得知，这个独裁者差点被在托里霍斯-托卡曼机场附近设置路障的突击队抓住——那将给美国省去许多麻烦。事情是这样的：

前一个晚上，诺列加及其随从离开科隆后分成两路，他的替身去了国防军总部，而诺列加本人则到塞罗米的度假营和一个妓女约会。据说他到那里的时候已经不能完全控制自己了，因为他喝了五分之二瓶苏格兰威士忌。

他听到AC-130和攻击直升机对托里霍斯-托卡曼机场开火，随后又听见空投突击队的运输机的轰鸣声，他开始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的国家遭到了侵略。

听见交火声后不久，只穿了一条红色比基尼三角裤的诺列加从饭店里跑出来，跳进自己的车后坐，大声喊着：“美国人在追我。赶快离开这里！”

路上，他们撞上了突击队设置的路障。

“我的天哪！”他尖叫起来。“他们知道我在哪里！他们把这些家伙空投在我的头顶上了！”

他们前面的一辆车碰到了路障，立刻招到突击队的射击。诺列加的车迅速来了个180度急转弯，抄一条小路回到巴拿马城。他吓得“胆战心惊”，过了一天才慢慢平静下来。

在发动攻击的第一夜，在巴拿马城上空，联合特种作战部队突出队同时出现的飞机有171架。但没有发生一次空中碰撞，也没有一个人走火。AC-130武装直升机在进攻开始的96个小时内，提供了24小时的空中掩护，利用它们的监视器、各类兵器和探照灯恫吓巴拿马的国防军，并向特种部队、突击队、海豹突击队和常规部队提供了支持。

在巴拿马的美国空军特种作战部队——第一特种作战航空联队由乔治·格雷上校（后来晋升为少将）指挥。该联队由MH-53J铺低式直升机、AC-130攻击直升机、带空中加油管的MH-60G黑鹰直升机、MC-130战爪式空中加油机组成，并且渗透到严密布防的空域，还有用于心理战、无线电和电视通讯的EC-130机。

里奥阿托

第1突击营在托里霍斯-托卡曼机场伞降的同时，第75团的另外2个营对巴拿马城以西的里奥阿托实施了伞降袭击。

7个小时之前，他们从佐治亚州的本宁堡出发，乘坐的是来自波普空军基地第317空运联队的17架C-130。在前面的15架飞机里，每一架都塞了65名突击队员（C-130通常只能运送52名全副武装的人员），比交通高峰时的地铁里还挤，根本没法动，也别想穿过过道去趟厕所——几个5加仑的罐子在他们脚下传来传去。由于没有空间去整理东西，他们在登机前就把装备带在身上了。每个突击队员的大腿上都捆着一个60到100磅重的帆布背包，里面装着弹药和各种物品——至少有一个66毫米轻型反坦克武器。后来证实，这样的轻型反坦克武器使用非常方便。

进攻发起时刻，F-117隐形轰炸机投下2枚带延时引信的2000磅炸弹。炸弹落在离第6和第7连营房150米左右的地方。阿帕奇直升机、AH-6武装直升机和AC-130武装直升机对机场周围的防空武器阵地开火。

进攻发起时刻过了3分钟后，领头的C-130直升机以500英尺的高度飞过空投区，后面紧跟着的是空投突击队员的C-130，接着，2架C-130投下4辆吉普车和4辆摩托车。

突击队员在降落过程中，看见空投区有机枪发射出绿色曳光弹——更糟糕的是，有些曳光弹嗖嗖地向上朝他们射来。15架C-130中有13架多处受伤，一些突击队员在降落时也受了伤。轰炸和预先的炮火准备起到了一定的效果——把200名军校学员吓得躲到床下面——但还很不够。巴拿马国防军第6和第7连的大多数士兵部署在机场周围，他们乘着CG-150装甲车和其他军车，用机枪扫射着，向正在着陆的突击队员冲过来。架设在大门口拱形石上的.50口径机枪对着空投区猛烈扫射。

各种迹象表明，他们在战斗开始前就得到了警报，他们是出色的军人，做了优秀军人该做的事。

突击队员对此并非毫无动静，他们像喷灯一样飘动不已。就在他们摆脱降落伞，集合起来准备进攻时，他们用轻型反坦克武器对国防军的车辆开火并击毁了几辆。接着他们向自己的攻击目标运动，他们用同样的方法击毁了3辆卡车，其中一辆油罐车一直烧了几个小时。

当晚还发生了一件怪事。一个突击队员的降落伞挂在国防军一辆逃窜的2吨半卡车上，他被拖着横穿空投区，嘴里大声呼救。他的呼叫得到了反应。他的战友从150米处冷静地发射了一枚反坦克火箭，击中卡车的驾驶室——对移动目标来说，这个距离是比较远的。

就在这时候，突击队的团长巴克·克南上校单枪匹马地切断了机场的电源——虽然不完全是故意的。

他降落的时候穿过了机场的输电线路，着陆时降落伞绞在电线上着了火。他把降落伞拽开的时候，把一根路灯杆拉倒在向营区供电的电线上——切断了整个机场大楼的供电，他迅速摆脱降落伞，发现自己处于营区激战中心的边缘。

与此同时，跟在他后面跳伞，此刻就在他上方飘落下来的团军士长利昂·格雷罗看到了这一切，真担心上校受了重伤。但是当他看到克南从火力圈里爬出来，并确信自己的上司安然无恙时，他大笑起来。克南立即行使职权，把部队集合起来。

根据克南上校攻击里奥阿托的计划，在运送部队的C-130到达之前，2架AC-130武装直升机、1架陆军阿帕奇直升机和2架AH-6武装直升机将先期到达里奥阿托附近。1时整，它们向里奥阿托的主要防空武器阵地和预先选定的周边其他目标发起攻击——效果很显著。突击队员在1时03分准时跳伞。

一到地面，突击队第75团第2营就投入消灭国防军第6和第7连的任务，第3营负责包围机场，攻占了士官学校、营区指挥部、通讯中心、汽车调度中心和机场控制大楼。

虽然该大楼由诺列加的精英部队守卫，可他们根本不是突击队员的对手。突击队刚一着地，就以排和班的规模对预定目标展开攻击，迅速打败巴拿马国防军，击毙34人，俘虏了278人，还缴获上千件武器。

经过1小时53分钟的艰苦近战，他们控制了里奥阿托，敌人停止抵抗，后勤供给飞机开始着陆。

突击队的任务之一是搜查诺列加在机场南面的“法拉伦”沙滩别墅，别墅里没有住人，埃尔马斯塔斯中校的第2突击营的队员发现那道双层玻璃大门是锁着的，他们争论着该如何进入那幢豪华别墅。用什么办法？他们向后退了退，对着门发射了一枚反坦克火箭，把它打得粉碎。（后来特种部队把轻型反坦克武器称为“突击队的金钥匙”。）

他们再次发现了大量的淫秽物品。

把轻型反坦克武器变成进门的手段是突击队的典型做法。它们并不那么神秘。几天以后，突击队进入巴拿马城，在那里设立检查站和交通管制。

一个晚上，大约10时30分左右，突击队的一个班到一个主要十字路口上岗，该检查站是突击队以其特有的高效建起来的，还有些深度：路障边配备了3名突击队员，在不远处有一门90毫米无后坐力炮和一挺M-60机枪支持。

一辆轿车开过来，放慢速度，然后突然加速闯过了路障。

想跟突击队员耍滑可不行。90毫米无后坐力炮立刻开火。小轿车被直接命中，爆炸了。M-60机枪还对着燃烧中的残骸一阵扫射。车子里是几个被打死的巴拿马国防军士兵和几个威士忌酒瓶，他们闯路障的时候大概是喝醉了。

这件趣事迅速传遍了特种部队，有个人画了一幅卡通招贴画，上面是突击队的机枪手摧毁一辆小轿车，标题是：“突击队员与酒醉司机”。

太平洋特遣队

虽然波普空军基地的冰暴造成了一定的损失，但来自查尔斯顿的20架重件空投运输机和3架集装箱运输机（C-141）却没有受到影响，按计划于凌晨1时45分到达托里霍斯-托卡曼，运来第82空降师在巴拿马作战需要的大部分装备：72辆悍马车，其中大部分配有.50口径机关枪；8辆谢里登M-551装甲攻击车辆；4门105毫米火炮以及一些工程装备。26分钟后，运载伞兵的8架C-141到达。约翰逊将军、他的师指挥所和他的旅长、营长也随这8架飞机飞过来了。一小时后，又有5架飞机进行空投，随后7架在5时15分实施空投，完成了由2000多伞兵组成的师战备旅的配备任务。

该师的第一个目标是巴拿马城东部的巴拿马老城。驻扎在那里的是巴拿马国防军第1骑兵中队。它主要是一个仪仗单位，拥有大约80匹马，由170名来自诺列加的精锐部队和从特别忠诚的特种反恐部队中挑出的人组成，配备有V-300装甲攻击车辆和防空武器。拿下这个目标的任务交给了第504步兵团第2营。

整个战备旅分乘20架C-141——这是空降作战的惯例，为的是分散危险——到达的时间是错开了。直到大部分运送部队的飞机完成空投，第504团第2营才集合准备空中袭击。第504团第2营首批突袭巴拿马老城的部队天快亮才登上直升机。11架黑鹰直升机上每架分别载有35人，另外还有2架眼镜蛇武装直升机和2架阿帕奇护送。他们于早晨6时45分到达，没有遭到抵抗。他们迅速在着陆区周围建起了一道安全防线。

第二批人员在他们的北面、兵营后面着陆。黑鹰直升机接近地面时，遭到轻武器的猛烈火力袭击，其中2架被击中。尽管这2架飞机回到了托里霍斯-托卡曼机场的搭载区，但它们已经不能再执行任务了。部队刚着陆，就立刻遭到小型武器的猛烈射击。

第三批到达的部队没有遭到激烈的抵抗，随后便开始向外围推进。

到此为止，500人的部队已全部到达，而且都遭到了抵抗——身着便装的巴拿马国防军和特种反恐部队采取“打了就跑”的战术。

到上午11时55分，伤亡严重的巴拿马国防军逐步混入平民中。第2营营长宣布巴拿马老城已被攻占，但当天下午零星战斗仍在继续进行。

蒂纳吉塔斯

蒂纳吉塔斯是拥有200人的国防军第1步兵连的驻地，位于巴拿马城以北6英里、托里霍斯-托卡曼机场以西8英里的一个小山上，周围三面是圣米格利托村的贫民窟，也是一个“尊严营”的驻地。这个目标不好对付。在驻地的大院里设置了很多反直升机的障碍。该连附近有4门120毫米迫击炮，6门81毫米迫击炮，3门60毫米迫击炮和1门ZPU-4高射炮。1架AC-130当晚对这些工事阵地进行了3次攻击。

攻击蒂纳吉塔斯只有一个有效的办法，那就把部队运至山下700米处的山脊上。那片着陆区显然处于迫击炮的射程内，战斗将一路向山上打。

第504空降步兵团第1营于上午8时从托里霍斯-托卡曼机场起飞。先期出发的2架阿帕奇和一架OH-58直升机将对着陆区实行监控。首次在该地区作侦察的时候，他们的火力支援分队没有受到地面炮火的攻击，于是它们结束侦察去给飞向着陆区的飞机领航。就在它们飞越圣米格利托上空时，他们遭到猛烈有效的地面炮火攻击。为避免伤及平民，他们没有还击，并向空中攻击部队指挥官作了汇报，然后飞到霍华德空军基地，检查损失情况。

一架护航阿帕奇立刻飞往圣米格利托，确定了敌人的位置，并得到允许对该目标进行攻击。它从2800米的空中以30毫米机炮齐射火力干掉了那个阵地，打死了10名巴拿马国防军士兵。

蒂纳吉塔斯的着陆区是第82空降师遇到的最困难的目标。冰暴造成的延误使巴拿马国防军有时间构筑工事，从而对美军造成伤亡。（幸亏黑鹰直升机上配备有复式操作系统，所以被击中28次仍然能在空中飞行。）

在靠近着陆区时，第一批空运飞机遭到西侧和西南侧建筑物里巴拿马军队自动武器和81毫米迫击炮的攻击。着陆后，正当空降兵们部署队伍，发动攻击时，遭到来自山顶和周围火力的猛烈袭击。他们在2架阿帕奇的火力支持下对国防军阵地展开攻击。当第二和第三批部队空降时，激烈的交战仍在继续。

该营一路打到山顶，可是等他们到了那里，却发现营地已被遗弃。巴拿马国防军只留下一个殿后小分队进行反击，其余部队都撤到了附近地区，与“尊严营”并肩作战。殿后的那些人在美国伞兵到达山顶之前就已逃之夭夭。

该营旋即进入附近地区，摧毁了他们有组织的抵抗。

下午2时30分，营长宣布攻占蒂纳吉塔斯。

西马伦堡

到进攻发起日中午，只剩下一个大目标——第2000营。它有3个连，8辆V-300装甲车，14门迫击炮和4个107毫米火箭发射器（前一个晚上试图越过帕科拉河大桥时略有损失），是所有27个目标中最难攻打的一个。

中午12时05分，第325空降步兵团第4营营长约翰·瓦因斯中校率领的部队乘11架黑鹰直升机，由眼镜蛇武装直升机护航，出发前往西马伦堡。这次袭击需要分2批空运。

着陆之后，空降兵部队扇形展开进入营地外围的村庄，遭到巴拿马国防军的顽强抵抗（这是因冰暴延误造成的又一后果）。5名巴拿马国防军在交火中丧生。

他们到达西马伦堡后，营心理战分队开始对敌人广播，敦促他们投降。兵营里的国防军向空降兵们开火作为回应。营长下令AV-130攻击营房。那架武装直升机对兵营进行了持续将近4个小时的炮火攻击。

天亮时，伞兵们冲进去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是一座空营。他们做好了敌人反击的准备，可是没有等到。第2000营的幸存者放弃了驻地，他们穿着利维斯牛仔裤，逃进了城里。

第2000营的人员伤亡惨重。

稳定行动

在战斗开始的1个小时内，美军就已经打垮了巴拿马国防军——以及诺列加对其军队的控制能力。到进攻发起日结束时，战斗基本上结束了。当然，巴拿马还谈不上安全，因为很多巴拿马国防军换上了牛仔裤，偷偷溜进城里，准备联合起来继续制造麻烦。

到处是一片混乱。

穷人、武装犯罪团伙、被打散的“尊严营”及国防军的人——有时是这些人的混合体——开始抢掠，造成了极端混乱的状态。

这本在美方部署计划人员意料之中。大西洋特遣队和太平洋特遣队奉命开进城里，开始执行任务，保证当地的稳定和主要设施的安全，剿灭抵抗。

到20日黎明，巴尔博亚中学的运动场上已有3000个难民，其中包括很多穿着平民服装混进来的巴拿马军人，在往运河方向去的步枪靶场上，有1500名被俘人员，从各作战部队送来的被俘人员越来越多，1个星期之内，这个数目就增加到4600人。

与此同时，医院不得不重新开张，休养所也重新开始提供服务。

后来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举行的一次民意调查显示，93%的巴拿马人民支持美军的行动——但他们并不指望新政府能很快建立，因为撤换诺列加委派的官员会使很多重要机构失去功能。

虽然从第7特种大队调来一些小分队和民事部队来对付目前的需要，但这种需求是现时的，在近期只能由已经在地面的部队来应付。

急需解决的任务有：

●　扫荡残敌，恢复主要城市，尤其是巴拿马城和科隆的治安。

●　消灭巴拿马其他地区的国防军和“尊严营”。

●　重新建立法律和秩序。

●　妥善安置难民和无家可归的人们。

与此同时，几乎所有的军事目标都已达成：巴拿马国防军被打垮，它的指挥和控制已失去功效，诺列加无法再控制局面，新政府已经正式就职。

美中不足的是，诺列加没有抓到，美军也不知道到他在哪里。

电话劝降

发起进攻的那一整天，重件空投运输机不断来往于霍华德空军基地和托里霍斯-托卡曼机场之间，运送来自布拉格堡的第16宪兵旅，还有卡门·卡维扎少将率领的第7步兵师的另外2个旅。他们的任务是把行动扩展到西部，彻底摧毁在那里的巴拿马国防军主力的残余，恢复巴拿马城和科隆的稳定。第75突击团现在可以抽身加入到解放西部和肃清巴拿马城以北地区残敌的行动中了。

12月20日，新政府邀请瑟曼将军派一支部队去解救巴拿马城西南65英里的佩诺莫尼[2]监狱里的政治犯。

韦恩·唐宁接到了电话。当天早晨，他飞到里奥阿托去见巴克·克南和他的突击队。当天晚些时候，斯廷纳给他打电话：“我想让你和克南的突击队今天晚上去执行一次营级规模的空中奔袭，解救那些政治犯。”

与此同时，已经驻守在巴拿马的第7特种大队第1营A连将配合突击队及第7师第2旅一同去西部执行任务。当天下午晚些时候，该连连长吉尔贝托·佩雷斯把部队空运到里奥阿托扎营，为后面的行动做准备。

唐宁和克南决定坐飞机去看看那个监狱——结果发现它处于一个人口密集的地区，攻占它势必产生附带损失和平民伤亡。后来，在部署攻击部队时，他俩不停地告诫自己：“应当有更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大约就在那个时候，佩雷斯与唐宁和克南联系上了。由于他对这个国家比较熟悉，他们就问他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来解放佩诺莫尼。

“我刚好认识管监狱的少校，”他告诉他们说。“我给他打个电话试试，告诉他将要发生的一切，看他是否愿意投降。”

“这是一场真正的赌博，”唐宁和克南经过一番仔细讨论后说。“我们必须继续准备今晚的行动。你给他打电话吧，看看他怎么说。”

佩雷斯拿起电话给那个少校打过去。他用西班牙语问：“你看到昨天晚上国防军总部的情况了吗？”

“看到了，太可怕了，是吧？”少校回答说。

“你说得很对，”佩雷斯说道。“今天晚上你那里也会这样。”

“你什么意思？”

“突击队准备今晚攻占监狱。但如果你接受他们的条件，就可以幸免于难。”

“他们想要我干什么？”

“你可以派个人过来，”佩雷斯告诉他。“我们将条件给他。”

“我亲自来。你在哪里？”

“在里奥阿托，”佩雷斯回答说。

1个半小时后，少校就来了。唐宁向他摆出了投降的条件：“今天晚上8点，你留出足够的哨兵，能够控制整个监狱局面就行，其余的人都到简易机场”——就在监狱附近——“放下武器，举白旗以示投降。

“为确保你如实照办，一架AC-130武装直升机将在上空盘旋，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并把情况转达给我，看你是否遵守协议的条件。如果你照我说的做，就不会有任何人受到伤害。”

少校接受了这些条件，回监狱去了。

与此同时，唐宁告诉克南：“即使这个办法真的奏效，我还是要你们按计划行动——除了不使用炮火——为的是对巴拿马国防军的其他设施予以警告。”

当晚8时，唐宁和克南在监狱附近设了个观察哨，克南的突击队已准备好发起攻击，AC-130对监狱实施监视。几分钟后，监狱的哨兵开始下山，向简易机场方向行进。到了简易机场后，他们把武器放在跑道边的排水沟里，然后集合起来，举起了白旗。

在空中突袭监狱前10分钟，唐宁和克南接受了对方的投降。那些巴拿马国防军的人看见小鸟武装直升机在监狱上空盘旋，突击队闪电般地快速从绳子上滑下，个个都看呆了。谁都不认为少校作出了错误决定。

在佩诺莫尼发生的一切后来在巴拿马西部的某个地方又重演了一次，成了标准的行动程序，并被称为“劝降行动”。

情况是这样的：佩雷斯少校的一个A级小分队和巴拿马国防军的某个兵营取得联系，看他们的指挥官是否愿意投降。林·伯尼上校的第7步兵师第2旅所属的一个步兵连将飞过去受降——但要随时准备战斗。[3]受降之后，A级小分队和该步兵连都将充任守卫和稳定局势的部队，等政府对兵营作出下一步的安排。他们的任务包括：（1）控制兵营，确保没有国防军的人逃走；（2）搜集尚未投降的国防军和“尊严营”的武器秘藏处的情报；（3）帮助当地文官控制局面；（4）评估当地基础设施——医院、公共设施、法律与秩序——为随后的民事军事行动确立首选目标；（5）在该地区实行巴拿马/美国联合巡逻。

第二和第三次“劝降行动”使美军顺利控制了圣地亚哥和奇特雷两地的国防军兵营。两个兵营的指挥官都没有作任何抵抗就投降了，分别由伯尼的一个步兵连接管。

圣诞节那天，佩雷斯和他的部队飞到拉斯桑托斯省首府拉斯塔布拉斯。佩雷斯给当地的指挥官打电话，对方很愿意投降。佩雷斯和他的部队对兵营进行搜查的时候，大门外聚集了很多平民——给了佩雷斯一个机会。他把巴拿马国防军集合到训练场，把他自己的部队也集合起来与他们并肩而立。他让全体注意，下达“敬礼”的命令，把巴拿马的旗帜升上兵营的旗杆——从而表明美国并不是来征服他们的，而是来解放他们的，为美军后来的行动赢得了民众的支持。

同一天，乔·亨特中校和他第75突击团第3营空中突袭了奇里基省首府戴维市附近的马利克机场。

戴维市是德尔·锡德中校的家乡，他掌管着当地最大的巴拿马国防军设施，是巴拿马第二号权势人物，也是诺列加的密友。他受命于这个独裁者，在山区开展游击战计划。他也像诺列加一样，受到贩毒的指控。

12月21日，突击队正在为空袭戴维做准备。马克·西斯内罗斯给德尔·西德打电话，要他无条件投降。第二天，他同意接受这些条件。他的指挥部上空飘起了一面白旗。圣诞节那天，突击队带着他飞往霍华德空军基地，在那里他被美国缉毒署逮捕，乘飞机去霍姆斯特德，而后到迈阿密接受传讯。

与此同时，伯尼和他率领的旅为巴拿马中部和西部整个地区提供了安全与支持。由于他们与平民建立了融洽的关系，平民给他们提供了有价值的情报，帮助他们找到了敌方的武器秘藏地、他们最想抓的人和那些还没有被抓捕的国防军和“尊严营”成员——在这个地区已经几乎听不到枪声了。

在其他一些地方，美军正在收拾那些顽抗的武装，并在巴拿马城加强了对“尊严营”的行动。

行动进行2天后，他们在对一个指挥部的突袭中缴获了一些文件，这才对这一神秘组织有了一定的了解。此前他们只知道这些人是一批恶棍——为诺列加实施控制和执法的部队——经常恐吓平民百姓，吓得他们连谈都不敢谈这些恶棍。

从缴获的文件中可以看出，总共有18个“尊严营”，是诺列加的武装力量中薪酬最高的——包括为其成员和家人提供住所，他们的通缉名单上又多了一些头头——也是那些文件上提供的。

随后的几天时间里，唐宁和他的特种部队不辞劳苦，铲除和解散了这些“尊严营”，追踪他们的头头。当地人很快就受到他们的成功的鼓舞，揭发了“尊严营”成员的藏身之地。到12月23日，“尊严营”这个威胁基本上消除了。

此时，相当于4个战斗旅的部队以及1500名宪兵已经恢复了巴拿马城、科隆以及全国大部分地方的稳定。巴拿马国防军的所有地区指挥官都投降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大任务——抓获诺列加。

搜捕诺列加

在进攻发起时刻，韦恩·唐宁在消灭诺列加的基础（重要搜捕对象）的同时，展开了一次历史上最厉害的搜捕行动——搜捕逃窜中的诺列加。

唐宁的装甲部队——现在有2辆谢里登装甲侦察车、2辆美海军陆战队的轻型装甲车和5辆陆军装甲运兵车、4辆没收的巴拿马国防军2吨半卡车以及1辆旧的黄色的学校交通车——加上他的空中资源，使他能对各种线索作出机动反应。

皮特上校率领的绿色特遣队和海军海豹突击队里克上校率领的蓝色特遣队（即他的海军特种部队），在快速反应直升机和AC-130武装直升机的支持下，领受了抓获诺列加的艰巨任务。这2支特遣队的首要任务都是搜查诺列加在巴拿马各地的豪华公寓和别墅。绿色特遣队的搜查范围在巴拿马城，蓝色特遣队则在科隆和巴拿马西部地区。

韦恩·唐宁接着讲述：

捣毁诺列加的基础达到了2个目的：这帮人都是坏蛋；我们要让他们受到正义的审判。我们不能给诺列加任何选择。我们要使他无处藏身。我们追查了我们所掌握的他的所有密友和去处，把他们全控制起来了。

这些人简直是不可思议。故事太多了。他们兜里揣着几千元的百元大钞——贩毒的钱，还有很多情妇、女友——能撞见的事我们都撞见了。这些人真肮脏啊！

这里举个简单的例子来说明我们的做法——虽然并不是最典型的。

有个家伙很有钱，冷酷无情，是坏人中最坏的那种，邻里居民都怕他，没有人敢对他说个不字。我们的人到他的住处把他拘捕起来。

像演电影一样，他们来到那扇沉重、奇特、带金色球形拉手、反锁着的门前面，在上面放了炸药，准备把门炸开。

房子里面的那个坏家伙就在客厅里。客厅里建了一个巨大的5000加仑的鱼缸，占了整整一面墙，里面养了各种各样的奇异的鱼。他听见我们的部队在门外，惊恐万状，开始逃跑。他弯腰蹲下来，用胳膊护着脑袋，这是在他们炸门的时候。门上的球形把手穿过房间射出去，钻进他的直肠，被卡在那里了。

与此同时，门被炸开时，四处横飞的碎片砸破了大鱼缸。我们的部队进去时，发现那个坏家伙急得团团转，屁股上还插着那只金色的门拉手，鱼在地上乱跳，有的粘到了天花板上。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为这些鱼感到遗憾——但这却成了一个很好的故事，成了我们的小伙子将来给他们的孙子讲故事的好材料。

几分钟后，当地居民来到街上，他们为此欢呼，因为这个家伙实在是太坏了。

经过一系列这类行动（大多数没有这么生动）之后，特种部队与海豹突击队摧毁了诺列加的基础，他已无处可逃了。他要去的每一个地方我们都去了。我们几乎控制了他可能去的所有安全庇护地。

唐宁的部队夜以继日地行动，获得了极大的成功。

在对诺列加办公室和住所的搜查中，他们缴获了近800万美元，还缴获一只手提箱，里面有在瑞士银行和开曼群岛银行存折的清单，还有一些日记，里面记载了他参与巫术和伏都教活动的情况。在找到合适的地方放置之前，这些钱和文件暂时由南方司令部保管。

进攻发起2天后，名单上的所有要犯几乎都被逮捕，其中大多数人——为保全自己——在审讯时还比较合作，供出了诺列加的基层组织中身份还没有暴露的要人的名字。这些审讯信息又使他们的名单上增加了100人。唐宁的部队立刻动身去搜捕他们。

但是，到12月23日清晨，仍然没有找到诺列加。

卡尔·斯廷纳继续讲述：

12月23日上午，事情有了突破。诺列加的一个贴身保镖来到克莱顿堡的大门口，说他有个提议要向马克·西斯内罗斯报告：他有一些关于诺列加的信息，交换条件是他和家人必须得到保护。搜捕因此暂时告一段落。虽然这些家伙都是实打实的恶棍，西斯内罗斯还是答应了他。正是他提供的信息详细说明了进攻发起时刻前的那个晚上诺列加的一举一动——他从科隆回来的路上改变行程，他在塞罗米度假营与妓女的约会，以及他从突击队设置的路障中逃脱的经过。

这是个好消息，它说明诺列加还在巴拿马城，我们会继续施加压力，逼得他走投无路。这个压力包括对他可能去寻求庇护的大使馆进行监视。

第二天早晨8时30分，又来了一个诺列加的保镖，提出了同样的要求。见到西斯内罗斯时，他说：“我刚刚从诺列加和他的其他保镖那里悄悄溜出来，他已经走投无路了，他在吸毒、酗酒，疯狂极了，他会把我们大家都杀掉的。

“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藏身之处，但你们动作要快。他们又要转移了。我离开的时候，他们的行李都打好了。他们开的是一辆蓝色的SUV蒙特罗。”

几分钟之内，唐宁和他的装甲部队就赶到了现场。

他们发现那个地方已经人去楼空，但咖啡壶还是热的，烟灰缸里的雪茄还在冒烟，他们立即通知所有单位留意那辆蒙特罗。

马克·西斯内罗斯和我基本上一整天都在检查稳定行动，但安排下午3时回一趟指挥部。下午3时，我直接回到行动中心，西斯内罗斯则回他的办公室。就在他回到同一幢楼二楼的办公室时，他听说有个教皇使节拉沃亚大人打过一个电话，说有急事。这是拉沃亚的第二个电话了，他肯定有要事。西斯内罗斯立刻拿起电话。

“诺列加在这里，”拉沃亚低声说，“在教皇公使馆，我刚才就给你打电话了，希望你能截住他。到我这里来，我要跟你谈谈。”教皇公使馆是梵蒂冈驻巴拿马大使馆，跟美国政府承认的任何使馆一样享有外交豁免权。

西斯内罗斯赶紧把这个消息转告我。

“去见拉沃亚，”我告诉他。“一旦有详细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我来跟瑟曼将军和唐宁将军说。”

我立刻给唐宁打电话：“我们遇到了一个问题，诺列加在公使馆，那是个避难所。马上到那里去，把握局面，把它监控起来。”

接着我给瑟曼打了电话。

几分钟内，唐宁和他的部队就包围了公使馆。

那个公使馆地处这个城市比较富裕的地区，是一幢灰泥结构的2层楼房，有一个整洁、修饰得很漂亮的院子，周围是一圈7英尺高的水泥墙。

这时候，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是教皇的公使馆呢？”我问自己。“我们一直在监视尼加拉瓜大使馆、古巴大使馆和秘鲁大使馆以及我们考虑到的其他所有可能的藏身之地，但我们从来没有考虑到教皇公使馆。无所谓啦，现在我们找到他了，只是一个怎么把他引出来的问题了。”

不久，西斯内罗斯打来电话，说了教皇使节的消息。

诺列加和他的助手吉坦上尉打电话要求避难。诺列加提出：“我们请你们做的，就是在一个卖冰淇淋的摊点把我们带上车，”他说了一个地方，“然后把我们带到公使馆。如果你不干，我们就上山打游击去。”

拉沃亚觉得他别无选择，就派了辆车去接他们。

他向西斯内罗斯解释说：“前面我打的那个电话，就是要让你们知道那辆车，我希望美军车在回公使馆之前截住他们——现在如果你的手下人立马进去把他拖出来，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了。遗憾的是，这是不可能的，我们都不得不承认那些外交协议。”

“很好，”我对西斯内罗斯说。“现在我要你做的，就是从拉沃亚那里探听探听，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在公使馆避难，他们是否携带武器，告诉他唐宁正在公使馆周围建立安全防线，在场的将是我们的人。”

45分钟后，西斯内罗斯回到指挥部。“教皇使节认为诺列加没有携带武器，”他对我说。“但他也不敢肯定。”我们非常肯定他带了武器。这又使事情复杂化了：“我们很可能成为人质。诺列加的一些亲信也在那里，”西斯内罗斯继续说。“还有一些妇女，以及8到10名儿童。”

其他的几个人是：吉坦上尉、海军指挥官卡斯特根上校、随军牧师贝拉尔德中校、诺列加的私人保镖卡斯蒂略上尉以及国家调查局局长马德里南上校。5名巴斯克分裂主义恐怖分子也和诺列加这帮人一起进来了，他们有充分的理由认为我们会带上他们。

那时候，唐宁和皮特上校及他的绿色特遣队已经包围了那个地区，并在街对面的一所小学建立起他的指挥中心。我打电话到那里找他：“告诉拉沃亚，他的处境很危险。据我们所知，他带进去并提供庇护的，是一个被控告的罪犯。他已经违反了公使馆的豁免权。

“告诉教皇的使节，他现在正躺在一张蛇床上。这些蛇根本就不会在乎他，随时都可能置他于死地。”

接着我们商讨了把那些妇女和儿童解救出来的最好办法，为的是简化当时的局势。

唐宁在小学里与拉沃亚见了面。

唐宁转达了我的意思，拉沃亚紧张地说：“我会尽量帮助你们。”显然他被吓得不轻。

接着唐宁问他：“如果我们听到里面传出枪声，你是否愿意批准一次营救行动？我们相信诺列加肯定带了武器。”

“我可以这么做，”拉沃亚回答。

“你能把它写出来吗？”

“能，”教皇使节回答说。

“我还有两个问题，”唐宁说道。“你能帮我们把那些妇女和儿童撤出来吗？”

“当然可以。”

“你和你的工作人员能离开那里吗？”

“不，我们不能那么做，”拉沃亚说完就回公使馆了。

30分钟以后，一个牧师送来一个信封，里面是用梵蒂冈羊皮纸打印的、有拉沃亚签名的便条，上面写道，如果从公使馆内部传来枪声，他就批准营救行动。如果发生了他无法控制的事情，这张条子对拉沃亚来说就是一张“摆脱监禁”的牌，但它同样也是我们的一张王牌。一旦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就有权立刻组织进攻。我们有实现这一目标的计划。

我立刻给瑟曼将军打电话，告诉他事情的最新进展，同时向他请示，要求他对交火的原则稍作修改，规定如果里面有人生命受到威胁，就可以发动攻击。美国国防部长批准了这个请求。

与此同时，唐宁着手去解救那些妇女和儿童，结果发现不仅他们想迫切离开，有几个男的也想出去——都要求用飞机送到尼加拉瓜、古巴或委内瑞拉。

“我们看情况，”唐宁说道。

傍晚时分，唐宁的装甲部队开着那辆黄色校车过来了。大约有10名男子和妇女以及12名儿童出来了。他们上车之后，被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到了之后，我们把他们分开，妇女和儿童被送回家，男的被送到我们的关押所。

“我没有给他们提供庇护，”唐宁打电话告诉我。“我没有这个权力。我只是告诉他们我们在做这方面的努力，但我必须把那些妇女和儿童解救出来，因为那里的处境实在太危险。”

继续留在里面的有诺列加、他的5名亲信以及那5名巴斯克分裂分子——全是坏蛋，可能那个牧师除外，因为他待在里面可能是想满足诺列加精神上的需要。

在我们想用什么办法把诺列加弄出来的同时，我们也逐步认识到诺列加及其亲信坏到什么程度。此前，我们抓获阿马多尔堡的巴拿马国防军时，马克·西斯内罗斯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现在，唐宁的特遣队又获得一些更为明显的证据。

圣诞节前夕，我接到吉姆·约翰逊的电话：“我们已经占领了诺列加在巴拿马城中心的主要住宅。我们发现一些东西，需要你过目。我建议你明天来一下。”

“你们发现了什么？”

“他大搞巫术，这是一。但这才是个开始，”他的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争取明天上午到你那里去，”我对他说。

当晚的会议上，我把这些情况说给我的参谋人员听了。情报处长说：“你大概不会相信，我遇到过摩托化步兵营的一个准尉，他获得过巫术学的硕士学位。你得带他一起去。”

“我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学位，”我说道。“让他做好准备，我们大约明天早晨8时30分动身。”

第二天早晨，我坐飞机去，并和帕蒂亚机场的约翰逊取得了联系。从那里他们把我们护送到诺列加的住宅。到那里之后，我简直很难相信自己的眼睛。

房子的装修非常奢华，尽是些华而不实的“艺术品”。到处都是很大的银鹈鹕——每个价值约25000美元。主书房大概是世界上最大的陶瓷青蛙收藏地。他的办公室里收集了世界级的希特勒半身像，至少有25个。办公室里还挂着一个大招贴画板，上面画着中美洲各国天主教代表的画像，有几个名字边上还打了个叉，大概是表示将来除掉吧。

房子后面是个院子。院子那边是女孩的玩具屋，是在他的女儿们小时候给她们建的，跟多数人的家一样大。院子两边各设两个伏都教和巫术圣坛。诺列加从巴西带了2名“高级”巫师到巴拿马。其中一个是公认的世界级顶尖巫师，他住在通向阿马多尔堡的路边的一幢房子里，也就是进攻发起时刻海豹突击队设置路障的地方（我不晓得他后来怎么样了）。

摩托化步兵营那名准尉对每个圣坛作了一番讲解，有一个圣坛上摆了各种容器，分别装着血、头颅、乌鸦的羽毛以及多种色彩的麦穗。准尉解释说，这些东西将使“崇拜者”在行凶作恶的时候保持清醒的头脑。

另外一个圣坛上面摆着填满肚子的鸽子、婴儿的照片及其他“好”东西，“崇拜者”可以在这里洗刷灵魂。

诺列加的卧室里有几套红色真丝比基尼三角裤——诺列加的商标。诺列加出现的地方都能看见它们。按照准尉的说法，巫师医生很可能告诉诺列加，这些红色内裤可以保佑他免受身体上的伤害。

“加强这里的防范，”我走的时候对约翰逊说。“我们要把它展示给恰当的人看，但在此之前，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动这些东西。之后，我们就把它们移交给巴拿马当局。”我尤其想让那些天主教的高层官员看看这一切——以及我们在阿马多尔堡发现的东西。诺列加一进公使馆，瑟曼将军就开始和天主教高层集团对话，当然也和华盛顿方面进行了对话，商讨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我逮住一个机会，建议瑟曼有选择地邀请一些天主教官员来看看我们发现的东西。

真是大饱眼福，这是毫无疑问的，它也让我们真正见识了诺列加。在如何把诺列加弄出来的问题上，它也给了我一些启示。

我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唐宁。我们尤其感兴趣的是给诺列加的红内裤派个用场。我们相信，他此刻肯定也穿着这样的红内裤。如果他需要这种内裤给他力量，那么问题当然就解决了。

我们的第一个想法是，在他的窗外（拉沃亚已经把它的位置告诉了我们）的晒衣绳上挂一条红内裤，然后对准它射击，把它打得全是窟窿，让他知道它们的力量是多么虚无。

“这个我能做，”唐宁说道。当天下午他们就这么做了。

我还从准尉那里了解到一个有趣的细节：山羊是一种非常凶的凶兆。这引起了我的思考。

我让情报处长去尽量找一只最丑、最臭的公山羊，然后把它装扮成诺列加的样子。第二天，他果真找来一只山羊。它的角长得很有特色，胡须都垂到了膝盖。他们给它穿上一条红色比基尼内裤，给它装扮了一下，这样通过遥控信号，它的鼻孔和耳朵就会冒出烟来，然后把它拴在诺列加的窗外。

我们无法得知诺列加对这一切有什么反应，但他肯定大倒胃口。

12月23日晚，媒体获准进入巴拿马。

行动开始前很久，瑟曼和我已经就媒体问题达成一致意见。媒体工作主要由他的指挥部来处理，具体负责的是他的公共事务官，一位空军上校；我向南方司令部推荐了我的公共事务官陆军上校杰克·戴。南方司令部在其指挥部外搭建了一个很大的帐篷作为媒体中心。

开始的时候行动是保密的，但在20日晚上，巴拿马已经有了很多媒体人员，报道了发生在国防军总部周围的许多行动。电视在巴拿马很普及，这就意味着老百姓可以在家里的电视屏幕上看到这场战斗的实况。

到23日晚上，巴拿马的领空除了军事运输之外，仍然处于关闭状态。霍华德空军基地的皮特·肯夫打电话说，一架洛克希德L-1011在空中请求着陆。

“上面是谁？”我问道。

肯夫回电话过来：“是媒体的人，已经获得华盛顿的批准。”

“除了让他们着陆，我们别无选择，”我说。

他们着陆后受到瑟曼的迎接，然后被带到夸里高地，听取了完整的情况简介。接着，瑟曼宣布将他们分成三四个人一组的小组，每个小组跟随一个步兵连，这样他们就可以进行前线报道。连的指挥官负责他们的安全，提供食品与保护。他们每天将挑出少数人乘坐直升机四处转转，进行“采写”，然后发回去作为当晚的新闻。

媒体认为这样的安排完全无法接受。每个小组都应该有自己的直升机，这样他们可以在第一时间到达现场（有个小组还有卫星通讯设备，需要一架支努干直升机来运载才行）。

“很抱歉，”瑟曼对他们说，“我不能满足你们的要求。我们现在还有维护安全的任务，支援部队的直升机都不够用，更不可能给你们提供专用直升机了。”

他们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排，但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很多人溜走了。他们租来汽车，很快就能到处跑了。

媒体很快就发现诺列加在公使馆。之后不久，他们占据了100码之外的假日酒店，试图在阳台上用他们的精确定位麦克风捕捉正在发生的一切。

这令我很担忧。“唐宁、西斯内罗斯、美国大使馆代表迈克尔·库扎克和拉沃亚已经在公使馆外面展开了非常敏感的谈判，”我对瑟曼说。“我们得找个办法阻止这些麦克风窃听。我想在这里装几个心理战用的喇叭来播放音乐。”

“好主意，”瑟曼说道。“装吧。”

我们就这么做了。

很快，媒体发火了，他们直接给白宫打电话，说我们用摇滚音乐轰炸他们，侵犯了宪法第一修正案赋予他们的诸项权利。实际上并非如此。我们并没有全用摇滚乐，我们也选了一些好听的乡村音乐和西部音乐，如约翰尼·卡什的《火圈》、《无处可逃》以及《现在在监狱里》。

我们并没有因此而忘了诺列加。我们想向他发出明确的信息，告诉他游戏已经结束了。那几个下午，我们还在美军南方司令部的电台上挂了喇叭，因此他也可以听到有关他的国防军司令投降以及他的海外银行存款被冻结的消息。

喇叭攻势持续的时间不长。

白宫给鲍威尔将军施加压力，于是他给瑟曼打电话，要求他给一个合理的解释。瑟曼将军作了解释，但显然没有使白宫满意。我们被迫停止播放音乐。

就在我们千方百计想把诺列加从公使馆弄出来的同时，恢复巴拿马西部安全与稳定的行动全面展开，并取得了很大的进展（掠夺与抢劫几乎没了踪影）。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进攻发起时刻的战斗行动所发出的信号。此外也要归功于德尔·锡德中校的投降。诺列加进入公使馆之前已经听到了他投降的消息，所以他的情绪肯定好不起来。

不断有情报传来，说诺列加的追随者正在制定营救他的计划。

有一则报道称，这些营救者计划让一架小型直升机在公使馆内的地面上着陆，然后把他带出来。为此，唐宁在附近的每一幢高层建筑上派驻了毒刺导弹突击队，所以直升机根本没有机会进入公使馆。

另一报道则说，诺列加打算从后门溜走，然后顺着一条灌溉渠逃跑。对此，步兵部队立刻受命前去控制这条渠，还安装了带有红外摄影功能的摄像机，进行全天候监视。

与此同时，诺列加问题的进展非常缓慢——虽然并没有处于完全停滞状态。华盛顿方面一直在与梵蒂冈谈判，而且谈判还在继续。我们曾建议拉沃亚大人尽可能使诺列加的日子不好过。拉沃亚非常合作，诺列加享受不到特殊权利了。拉沃亚下令关掉了他屋里的空调。诺列加是个素食者，可是给他吃的东西却和别人的一样。当然，拉沃亚在解救那些妇女和儿童中也起了关键作用。

这时候，瑟曼将军主动与巴拿马天主教上层人士交涉，请天主教高级教士马库斯·麦格拉斯主教参观了诺列加的住宅和玩具小屋，见识了巫术和伏都教，还请他看了那些淫秽照片、体罚折磨的照片以及那块列有巴拿马和中美洲各国天主教牧师、名字边上还打了叉的招贴板。

大主教召集了一次主教会议，他们联名给教皇写了封信，请求下令把诺列加交给美国羁押。

12月29日，出现了一些动向。梵蒂冈报纸报道：“梵蒂冈从来没有想通过给予诺列加庇护来妨碍正义。”新年那天，梵蒂冈的中美洲问题专家贝洛科大人前来帮助拉沃亚解决诺列加的问题。第二天，他向西斯内罗斯袒露说，他希望迅速公正地解决这个问题。

大概就在那个时候，我又产生了一个想法：10月3日的政变中，诺列加被堵在国防军总部内。我们有充分证据说明他给维基小姐打过电话，叫她找到那些部队指挥官前来营救他。

如果那时候她有用，那么现在为什么她就不会有用呢？

我告诉唐宁，让人把维基小姐带来，这样我们可以直接跟她谈谈。当天晚上，我们把她带来了，让她坐下，然后告诉她怎么做才能挽救她情人的生命。

维基是个很强硬的女人，开始的时候拒绝合作。但随着晚上时间的流逝，她开始谈起她13岁的女儿。那个小女孩有轻微的心脏病（需要治疗，但不危及生命）。维基显然很爱女儿，她多少也感觉到我们已击中了她的要害。我们没有告诉她有什么不同，实际上，那天晚上我们已经找到了她的女儿——保证了她的安全。

天亮的时候，维基小姐同意合作——条件是让她见见女儿。我们把她的女儿带了进来，还给维基带来了干净的衣服，让她洗了个淋浴，和女儿好好地享受了一顿早餐。

完了之后，我们把给诺列加的口信告诉了她：他只有2种选择，一种是被抬着脚出来，另一种是比较体面地出来——穿着他的将军服——投降。

同时，我们还给她安装了一部特别电话，让她与公使馆联系。当然韦恩·唐宁可以进行监听。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们获取了大量的情报。这个女人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要多，而且直截了当地把事情摆了出来。

开始的时候她向诺列加解释说他的基层组织已经土崩瓦解，人民在反对他，德尔·锡德已经投降，接着便转入私人话题，说她非常为他担心，他已经被困于一个角落，没有什么可以选择的了。很明显，她很关心他，希望他活着。

一开始，诺列加坚决不考虑投降。几天过去后，他开始动摇。

1月1日，巴拿马电台宣布，3日下午将在经过公使馆的大街上举行一次大型的反诺列加游行，说这是“表示对美国在巴拿马行动的支持”。1月2日，我们接到情报，说一些反诺列加的组织可能想把局面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中，并试图在这次“友好”的游行中“处理诺列加”。

我们加强了安全防范措施，沿游行路线另加了2个步兵营，在当地所有高层楼顶都派驻了狙击手，在公使馆以外200码处（游行不能超过此处）增派了谢里登坦克以及一个营的宪兵去设置路障，此外还派了一架AC-130武装直升机和一架阿帕奇直升机进行监视。

狙击手接到的命令是，只要有人向游行队伍开枪或游行者试图攻击公使馆，他们就可以开枪。但是没有得到我的同意，任何人都不得对人群开枪。

1月3日午后不久，成千上万的人开始向公使馆行进，有的敲锅，有的敲平底锅，有的举着旗子，表示支持美国的行动。

游行开始的时候，西斯内罗斯正赶往唐宁的小学指挥部，去和唐宁以及拉沃亚大人会面。当他驱车经过游行队伍的时候，有几个人在大喊“我们要诺列加！”

有很多游行者认得西斯内罗斯，有一些人拦住他大声说：“把诺列加交给我们。我们很快就能把问题摆平。”

“不行啊，”他对他们说。“这个办法是行不通的。处理这个问题我们比你们的装备条件好得多。不要制造冲突，否则你们自身难保。”

很快，游行队伍发展到了几千人（有的人估计是20000人），鼎沸的人声1英里以外的公使馆都可以听见。

在公使馆附近，西斯内罗斯和拉沃亚在讨论游行问题。“你知道墨索里尼的末日是哪一天吗？”西斯内罗斯问教皇使节。

拉沃亚对这个故事非常熟悉。一伙暴民以私刑处死了这个意大利独裁者，然后把他的衣服扒光，倒挂着示众。

西斯内罗斯接着说：“如果这伙暴民弄走了诺列加，他们很可能用私刑处死他。但是如果他投降的话，我们就会保护他。”

这些话似乎以我们从没有见过的方式启发了拉沃亚。他带着忧虑的神情，一跃而起，疾步穿过街道冲进公使馆。过了不久，他就和诺列加进行了交谈。我们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但我们相信教皇使节肯定提到了在外面大街上那些诺列加的同胞，说他们大有杀人的欲望。

那时候，维基大概也和他谈了20分钟左右。最后她说：“决定权在你手中。”

外面游行的噪音越来越大，但仍然保持着“和平”，没有听见枪声。成千上万的人齐声高呼：“凶手！凶手！不要再保护凶手！打倒诺列加！诺列加从公使馆滚出来！”游行队伍中有人举着一个身着军装、用菠萝作脑袋的诺列加模拟人像。

天黑前1个小时，下起小雨来，还起了雾。就在这个时候，我们通过喇叭告诉游行者，说他们该解散回家了。他们照办了。

我们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谁对诺列加的影响更大——是维基小姐还是教皇使节。他们叫我们送一套诺列加的制服到公使馆。马克·西斯内罗斯曾经从他在阿马多尔堡办公室没收了他3套制服，我们送去了其中的1套。

1990年1月3日晚上8时44分，诺列加“将军”在拉沃亚大人和公使馆里的牧师比拉努埃瓦神父的陪同下走出了大门，走上了街道。唐宁在那里等他。唐宁以前没有见过诺列加本人，但根据他的照片，他想象中的诺列加是个粗野的矮胖子。其实不然。出来的那个人又小又干瘪。“他们是不是换了个人？”唐宁立刻问自己。“诺列加是不是从后门溜掉了？”

唐宁抓住负责安全工作的杰里中校的手说：“把住后门，”他着急地说，“这个人不是诺列加。”

与此同时，站在西斯内罗斯身边的一位使馆工作人员说：“不用着急。就是他。”

诺列加拿着一本《圣经》和一把牙刷。

这一行人进了学校，接着穿过学校，下了一截台阶，来到足球场。两架黑鹰直升机正在那里等着呢。

拉沃亚大人给诺列加道最后的祝福：“我的孩子，现在我离开你了。”

唐宁把诺列加拉到远一点的地方。拉沃亚不想看见这个独裁者被戴上手铐。他们走近直升机的时候，2位高大的特种作战人员拿着如意手铐等着他呢。他们向诺列加走近的时候，他表示抗议。“我是个将军，”他大声说。“我是个战俘。不能这样对待我。”

没人理会他的抗议。为了保护自己，他很快就接受了手铐。他上了领头那架直升机后，飞机就在雾中起飞了。在霍华德空军基地，有一架已经发动起来的MC-130在等着，机上有2名缉毒署的官员和1名特种部队医生。后门关上的时候，缉毒署官员向诺列加宣读了他的权利，然后正式将他逮捕。[4]

去霍姆斯特德空军基地的途中，他们让他脱掉衣服，为他进行体检。他把除了短裤之外的所有衣服都脱掉了。他们让他把短裤也脱掉，结果发现他实际上穿了2条短裤——一条白色的拳击短裤和一条红色的比基尼。

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外科医生托尼中校对他进行了全面的体检，发现他身体很健康，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他们给了他一套空军飞行服和一双医院里穿的拖鞋。他穿好之后就被戴上手铐和脚镣，安排在飞机前部靠近隔板的一个位置上。他在那里睡了4个小时。

着陆之前，他要求穿上将军服并得到了许可。在弗罗里达的霍姆斯特德空军基地，一架等候在那里的利尔杰特运输机准备把他送到迈阿密，接受联邦法官的传讯。

在诺列加投降的整个一出戏中，参议员约翰·沃纳和我在克莱顿堡的行动中心监听了每一个细节（沃纳在那里一是表明自己的支持，二是亲自进行评估）。

黑鹰直升机从雾霭中腾空而起飞向霍华德空军基地的时候，自“正义事业行动”开始以来几乎一直没有休息过的75名军官和士官齐声欢呼，终于成功了！最后一个目标完成了！

现在我们要把全部精力放在巴拿马的自主重建上——免受压迫。参议员沃纳冲到作战地图边，用魔力牌标记笔写下：“干得太棒了。我们为你们骄傲！”接着他说了一些表示赞许和鼓舞的话。

这些话很快就传开了。街上到处都是巴拿马人——热情地表达他们的谢意，感谢这些部队经过艰苦的战斗终于铲除了顽固抵抗的最后一小撮人。

审查进程

1989年12月22日（星期五），恩达拉总统决定解散巴拿马国防军，只留下一支200人组成的总统卫队。这是一支受过特别训练、有特种装备的反应部队（人数待定），组建新的公共警察部队并委任新的长官。过去，警察、海关及国防的机能全部集中于巴拿马国防军，现在这些职能被分开了。

余下的任务是对巴拿马国防军进行清理，有的国防军成员还被扣留在巴拿马西部我们的许多步兵连里，其他的则被扣留在羁押所里。

清理任务由副总统考尔德伦去完成。他很快就向我们求助。他、瑟曼和我3个人进行了会晤，同意由美军负责处理这个过程，由考尔德伦代表巴拿马政府。

实际操作基本上是这样的：派一个小组乘直升机飞往巴拿马国防军的各个兵营，由我或一名旅长一同前往进行协助。我们到了一个兵营后，就把那里的国防军集合起来，向他们宣布：“新政府已经就职，巴拿马国防军前途已定。”然后，整理工作开始。首先，把通缉名单上的那些人鉴别并分离出来，然后对其余官兵进行分组，每个组的成员都给予机会，他们可以签名并宣誓效忠新政府。

签了名的人当场就领到了钱（这些钱是美军没收来的）。然后让他回家去给家人买点食品。

很多人自愿加入了新的警察部队。

那些拒绝签名的人（非常少）就与被通缉人员一起，在美军的看押下由飞机运到羁押所。

羁押所里总共扣留了4600人。这些人被分隔成各个部分：真正的暴徒为一部分，抢劫掠夺者为一部分，巴拿马国防军为一部分，“尊严营”成员为一部分，另外还有一部分是妇女。巴拿马国防军军人又按职位高低分类——军官一部分，士兵一部分。虽然每个人都有机会发誓效忠新政府，但通缉重犯名单上的那些人、有犯罪前科的人以及犯暴力罪的那些人都被关押在羁押所里。

在押的多数是年轻的巴拿马国防军士兵，是被美军布下的天罗地网抓进来的，所以很快就被释放了。

由于过去受到巴拿马国防军的压迫，巴拿马人对多数国防军兵营怀有刻骨的敌意。这就意味着美军不得不去把守那些兵营，并设法把对前国防军的报复减少到最低限度，直到新政府完全走入正轨。

促进自由行动

“这次行动的作战部分我可以负责，”第一次部署“正义事业行动”的时候我对瑟曼将军说过。“但是谁来负责这个国家的重建工作呢？”

“两个任务中，作战是相对比较容易的，”我对他说。“因为，当你对准某个目标射击的时候，你可以控制各种变数。然而，进入国家重建阶段时，你就无法控制了。新政府是控制者，你必须对他们的需要与首选作出反应。因此，从战斗阶段到稳定进入国家重建阶段的过渡必须是浑然一体的，这样才能做到势头不减。因此，开始制定计划的时候就要周密完善。

“它将需要不同的指挥控制体系、不同的部队——具有较强的专业和技术能力——还要采用不同的心理战术。他们的目标和主题必须集中在对新政府的支持上。另外还需要预备一些部队，尤其是民事工作部队，以便需要的时候能够迅速上阵。

“评判这次行动成败的基础，”我提出结论性的意见说，“就是这个阶段以及我们离开巴拿马的方式。”

“这一点很重要，”瑟曼说。“但我希望你集中精力指挥好作战，南方司令部将负责这个国家重建的部署。有些工作已经展开。‘盲人逻辑行动’计划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进展，但仍需要修改，以便和新的作战计划一致起来。”

随着计划的完善，产生了下列关键的国家重建阶段的运作概念：

●　从作战行动向稳定局势和国家重建工作过渡。

●　建立军事支援小组实施国家重建计划。

●　与已在该国的部队一起进行国家重建，需要时可以增加力量。

在过渡阶段，作战部队同样可以建立国家重建所需要的安全环境，依靠自己的组织能力分发食品，提供医疗服务、运输和环境净化。

进攻发起时刻之前很久，民事分队就被派到作战部队帮助指挥官管理平民和难民工作。战斗阶段特种部队的A级小分队也附属于作战部队；作战部队被重新部署之后，这些分队则被留在指定作战地区，帮助国家重建工作。

在负责国家重建计划的军队支援小组基础上组建了美国南方陆军司令部。早些时候我组建南方联合特遣部队司令部的时候曾把它吸收过来，现在它又恢复了原建制，有三大主要组成部分：第96民事营；第1心理战营和特种部队。特种部队包括南方司令部的特种行动指挥部、第7特种作战大队、海军特种作战船队、第122信号连、一个特种飞行分队，由第41陆军普通支援大队提供后勤保障。

详细的国家重建计划是和作战计划一起完成的。在制定计划的时候就确定，需要大约300名有专门特长的民事人员——环境卫生工程师、医务管理人员、设施设计者、建设监理人员、银行监理人员以及警察等等。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事先不能通知他们，因此要在进攻发起时刻单独电话通知，让他们3个星期之内到达巴拿马。参战部队在进攻发起后就尽快空运到达。

南方司令部负责与工作队和新政府联系，实施国家重建，而我则继续为巴拿马的稳定与和平努力。

12月21日，军事支援小组启动。300名左右的民事后备役军人被召集起来。12月22日，第96民事营到达后就立刻投入工作。第7特种作战大队也于随后几天到达。

第96营的任务有：恢复巴拿马城乃至整个巴拿马的基本功能，建立一支警察部队，提供紧急食品分发，指导巴拿马合同工对城市的清扫，恢复医疗服务。他们的指挥官迈克尔·彼得斯中校立即成立了一个行动机构，把各指挥官和行动分队分别派往P区（巴拿马城和东部各省），C区（科隆），D区（巴拿马城以西各省）。

12月22日，也就是第96营到达巴拿马那天，恩达拉总统对巴拿马国防军进行了解散与重组。

国家重建面临着以下主要任务和挑战：

●　首当其冲的是恢复法律与秩序。

●　第二是对巴拿马国防军的进一步安排。

●　第三是仍在美国控制之下的3500名难民的照顾和吃饭问题。

●　第四是医疗服务的恢复。

●　第五是清理巴拿马城，恢复面向民众的各种服务。

12月20日，从布拉格堡调来的第16宪兵旅立刻进入巴拿马城，按照美国的原则为那里的民事工作提供安全保障。他们的计划是用悍马车进行联合巡逻，巡逻车上有两名美国宪兵和两名巴拿马警察。巴拿马警察执行实际的逮捕任务，但要接受美军的管理。第一个直接的挑战就是从原先当过警察和国防军的人当中挑选足够数量符合要求的人。由巴拿马政府筛选的400名志愿者中，符合条件的只有160人，但这已经足够启动了。在前巴拿马国防军的各单位中，审查进程仍在进行。

必须成立一所警察学校。根据美国的法律，培训国外警察部队的任务由司法部负责。但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我们在制定“正义事业行动”计划的时候，没让他们参与，所以他们就授权给了国防部。第7特种大队受命制定计划，培训总统卫队和国家警察部队。这次任务所需要的警务和安全方面的专家是从预备役选调的。

由于我们的入侵是外科手术式的，所以在巴拿马全国造成的损害很小。所造成的惟一较大的破坏是国防军总部附近的希里奥里贫民窟。那里有很多无家可归的人，他们用薄纸板和胶合板搭建了很多简易棚。我们攻击国防军总部后不久，许多身着便服的巴拿马国防军和“尊严营”的人躲到那里，然后又在那里放了一把火。

后来，许多国防军和“尊严营”的人试图装扮成难民，但大多数都被抓起来了。

早在12月20日（进攻发起日）一早，我们就在巴尔博亚中学的运动场上建立了一个难民中心，由一个民事连负责，由希里奥里市市长管理。每天平均为3500名左右的难民提供充足的食品、衣服、庇护、医疗和安全。在它最终交给新政府然后关闭之前，共有11000人来过这个中心，很多人只是来混一顿饭吃。

从早期的调查中我们了解到，巴拿马有足够的医疗机构、医生和技师，但是医疗物资供给却严重缺乏。

在作战过程中，刺刀特遣队在巴尔博亚地区占领了一个仓库，里面藏有15万磅的医疗物资——只有通过贿赂才可获得。我们当场转换了运作方式，并立刻把那些物资分发到巴拿马的各医疗机构。由美国国防部提供的218吨医疗用品也分发给各医院和诊所。

与此同时，美国急救站和医院也对病人和受伤人员开放。有15000名巴拿马人在美国医疗机构接受过治疗。

从12月26日到1月3日，民事工作部队和特种部队启动了13个食品分发中心，发放了1660吨食品——大部分是方便食品——和100万吨散装食品，如婴儿食品、饮料、脱水牛奶和干豆等。

巴拿马城的清理工作相对容易，民事部队和宪兵起用了羁押所里那些敌意不大的在押人员，把他们编成分队，由美国哨兵带去清理城市。这使当地的民心大振。

恩达拉总统举行的首次官方庆典活动之一，就是挥动一把大锤，砸向被战争破坏的国防军总部的围墙，他挥锤的时候，很多人齐声高喊：“使劲！使劲！”这个象征着折磨与压迫的可恨的建筑物正被改造成复式公寓，供那些在大火中失去家园的人们居住。

过渡与重新部署

有关诺列加在美国被捕与囚禁的消息传遍了巴拿马，继续反抗的理由已经不复存在。现在可以重新部署我们的作战部队了。

唐宁的特种部队在不遗余力地清除“尊严营”的残渣余孽，很多人前来提供有关那些人下落的信息，唐宁的部队随即迅速出动。他们的灭亡只是个时间问题。这个时间发生在1月10日，他们的指挥官本杰明·卡洛马科向美军投降。

1月11日傍晚6时，瑟曼将军接到五角大楼通知，“正义事业行动”正式结束。

这的确是一项正义的事业，我们所有的部队一开始就坚信这一点。他们获得的奖赏是内心深处一种永恒的感觉：他们为正义和正确的事业作出了牺牲，他们的行动使巴拿马变成了一个更美好的地方。

他们为争取自由而获得的胜利也不是没有代价的：

美军

●　阵亡 23人

●　受伤 324人

巴拿马

●　阵亡314人

●　受伤124人

●　其他人员、武器等：

被俘和被扣 4600人

武器 52009件

装甲车 28辆

船只 18艘

货币 7857215美元

假币 101051美元

弹药 600吨

炸药 42吨

化学武器（CS/CO） 13392罐

所有的装甲车、人工操作的武器和弹药都撤回了美国。

其他的武器弹药（除了新总统的卫队、反应部队和警察部队的训练和装备需要的那一部分）全部被销毁或撤回美国。

所有车辆/舰船和飞机都恢复了功能并留给了新政府。

所有的金钱都转交给了新政府。

所有的炸药和化学武器均被销毁。

1月3日，我们开始对按常规派往南方司令部的9500人的部队以外的17000人的战斗部队进行了阶段性（1月18日到26日）重新部署。

为支持“促进自由行动”，很多国家重建工作还有待完成，有些可能需要2年，参与长期计划的单位将留在巴拿马，但将按计划轮换。

在随后的9天里，我的指挥部（南方联合特遣部队）在对部队进行阶段重新部署的同时继续执行稳定局势行动。我们也将转化为一个新的司令部，联合特遣部队巴拿马司令部，由西斯内罗斯少将指挥，负责巴拿马重建和安全。这个司令部和军事支援小组是12月21日启动的，不久就将控制第193旅、海军陆战队两栖分队以及其他留下的部队——卡门·卡维扎少将的一个战备旅，另外还有第16宪兵旅的一个营。

1月11日，南方联合特遣部队将所有的责任转交给联合特遣部队巴拿马指挥部。

1月12日上午8时，第82空降师的2000人、第18空降军的参谋人员和我在布拉格堡的空降区跳伞着陆，受到5000名挥动旗子、异常兴奋的军人家属和一些大人物的欢迎，其中有陆军参谋长卡尔·沃诺将军。部队在空降区集合后，打着军旗、迎着微微的寒风走向露天看台。

我在那里说了下面这些话：

“谢谢你们——在开始的时候，我不能不说你们对我们太重要了。

“我真希望你们当时能和我们一起越过降落区的沙地，体验一下我们走过来时的感觉，领悟我们看见你们和这些孩子们挥舞旗子时心中的想法。

“我们这次去巴拿马所肩负的使命是很艰巨的。我们实际上是强行解散了一个政府，然后我们又对前一个晚上才和他们交战的那些人说：‘我们现在想帮助你们。’

“你们应该为你们的军人感到骄傲。在美国国旗，也就是你们挥舞的这面旗子的感召下，愿意为它所支持的一切而战斗，而献身。他们在战斗中表现出来的勇敢和激情是无与伦比的。

“每个人都知道有危险，但没有一个人犹豫过。他们参加了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他们为这次使命经历了严格的训练，他们也是照自己接受的训练去战斗的。我们相信我们被派去从事的事业是正义的，是正确的。

“今天，我们有23个战友安息了。他们的牺牲无愧于他们所受到的最高荣誉。我们的经历赋予‘自由不是轻易获得的’这句话以更深刻的含义。

“我们感谢这个伟大社会的所有家庭和成员，感谢你们的祈祷和支持。你们的祈祷和支持在我们最需要力量的时候给了我们力量——我们从心底里感谢你们！”

战后反思

在“正义事业行动”以后的日子里，不止一次地有人问我：“你吸取了什么经验教训？”以及“如果你必须重来一次，你会作出什么不同的反应？”

我还是先回答第二个问题吧：“我会守卫公使馆，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在诺列加进去的时候抓住他，抑或我们可以根本剥夺他那样的机会。”

至于获得的教训，我认为“正义事业行动”是一次非常成功的行动，其成功有几个方面的原因：

首先，1986年的“戈德华特-尼科尔斯法案”明确制定了直接到战场一级的指挥链以及完成指挥任务的权威。根据这个法案，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成了国家指挥当局（国防部长和总统）的首席军事顾问，而参谋长联席会议成员直接受其主席领导，并直接对他负责，而不是像原先那样直接对各位参谋长负责。这并不是说机敏的主席就不和各军种参谋长商量，但它省去了有时会受军种本位主义影响的、必须双方都同意才作出决定的过程。该法案还把作战的首席指挥官纳入了指挥链，给予他们作战与和平时期进行军事行动的额外权力。

其次，国家指挥当局给瑟曼将军下达了明确的指示。

第三，从一开始，瑟曼将军就给了我全权指挥部队的权力和制定计划所必须的自由。

第四，计划一旦制定，我们就通过授权部门逐级向上汇报，并得到书面核准。

第五，我们有充分的时间进行预演。

第六，行动开始的时候，我们获准在不改变原计划的情况下执行。

回到这个问题来：“你从中吸取了什么教训？”

我不能说我们真正获得了什么教训。在我看来，你只能从一次大的错误或没能预见到将对整个任务产生影响的整个过程中的某个环节——训练准备、计划的发展等等——中吸取教训。

尽管这么说，我们的确认为，使我们在巴拿马获得成功的一些原则和程序，对将来的行动同样适用：

●　部署与实施的结合是所有应急行动成功的关键，尤其是在有其他军种部队参与联合行动的情况下。

●　必须有一个能对最基层的需要作出反应、以“作战人员”为主导的流线型的指挥控制结构。

●　绝对优势的部队能速战速决，减少双方伤亡。

●　不断地温习交火的规则，加上积极正面的消息传播，将有助于最大限度地发挥战斗力和灵活性。

●　联合通信与电子操作指令的使用对联合行动的成功至关重要。

●　部队在作战时能发挥他们的训练水平——这就足够了，在你能想象到的最现实的作战条件下，实战演习是不可替代的。

●　最基层的单位必须有最大限度的自由，否则他们的潜力无法充分发挥。

●　进入战场的最强大的部队当属心理战部队。如果你能影响敌人的心理，那么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任务都会变得容易得多，而且付出的代价也会少得多。

●　特种部队和常规部队的合理结合能最大限度地发挥部队的潜力和战斗力，而这在其他条件下是做不到的。

所有这些对“正义事业行动”作出了不可估量的贡献，而它们也是高级指挥官在一般情况下应当做到的。

最后，领导作出的部署也许相当完美，执行计划的部队也必须如此，因为计划的结果取决于他们的水平。

对来自不同军种的不同部队的动力、技术和专业水平、勇气、成熟与关爱，我再称赞都觉得不够。我们的军官和士官受过非常良好的训练。他们带领部队的方式正是部队所期望的。他们和他们的部队完成了我们下达的所有任务——甚至更多。他们为我们在“正义事业行动”中取得的成绩赢得了信誉。

还有一个群体也值得肯定——那些在巴拿马的军人的妻子们。她们没有接到任何警报就被卷入了你死我活的战斗。12月19日和20日晚上，在战斗激烈进行的时候，她们搂着孩子躲在壁橱里。2天以后，正是这些妇女开办了杂货商店和军营小卖部，使更多的家庭拿到了急需的用品。她们是最高等级的专业人士，值得我们最诚挚的敬意和感谢。

是的，我们对“正义事业行动”非常满意。但是我们并没有停留在胜利上。我们知道，任何时候都可能发生另一次重大的危机。我们必须做好准备。然而，我们并不知道需要等多长时间。

[1] 悍马（HMMWV），美军使用的一种高机动性、多功能轮式运输车辆。

[2] 这个名称在原文中为Penomone，故译为佩诺莫尼。但在巴拿马城西南65英里处比较大的小城应为佩诺诺梅（Penonome），此处疑原文中拼写有误。

[3] “劝降行动”开始的时候，林·伯尼上校的旅刚刚抵达巴拿马，有2个营被部署在里奥阿托。

[4] 吉坦留在公使馆里，但最终也离开了。有人相信他现在仍在秘鲁。

12. 风暴中的影子

1990年8月2日凌晨1时，装备近千辆坦克的伊拉克共和国卫队的3个师，大举越过伊拉克与科威特的边界。半个小时内，直升机就将伊拉克的突击队投在科威特城的房顶上。天亮时，对波斯湾顶部这个阿拉伯小国的大规模侵略行动已全面展开，到傍晚时就基本结束，使萨达姆·侯赛因得以宣布科威特为他们国家的“第十九个省”。那个星期结束时，伊拉克11个师的兵力支持了他的说法。

美国的卫星先前已经发现伊拉克部队在边境地区集结，但对萨达姆的意图有很多不同的解释。美国首次发现这一情况时也捉摸不透，有时甚至被搞糊涂了。在侵略后的几个小时内，布什政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然而，很快一切都发生了变化。8月5日，乔治·布什总统作了他那著名的“沙漠中的边界”演讲，宣称那场侵略“是毫无道理的”。在几个小时之内，布什就结成了一个包括几个主要阿拉伯国家在内的强有力的多国联盟，美军也启程前往波斯湾。随之展开的大规模军事集结最终使50万美军进入波斯湾地区。

其中有将近9000名特种作战部队的军人——7705名在沙特阿拉伯，1049名在土耳其。特种作战部队将执行多种不同的任务，范围涉及从简单的语言翻译到对敌后100英里纵深处的目标发动攻击等。在美军集结的初期，特种作战部队派了几个小组往前线收集情报作为象征性部队[1]和象征性的牺牲，以防萨达姆选择入侵沙特阿拉伯。

特种作战部队在海湾的作战任务范围充分展示了冷战后特种作战的潜力。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主动性受到多方面的制约——包括早期特种作战人员所熟悉的指挥层的态度，他们一定能够做得更多。

入侵消息传来的时候，现任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司令的斯廷纳将军正坐在弗吉尼亚州兰利的中央情报局总部的一个房间里。跟他周围一些职业情报官员不同的是，斯廷纳对此消息丝毫不感到吃惊。几个月前，他的情报人员已将科威特列入今后地缘政治的热点地区之一。7月份以来，特种作战司令部就在制定特种部队可能介入的应急计划。即使在国家的一些情报机构宣布伊拉克入侵前的集结规模仅达到武力恫吓的程度，斯廷纳已经在构思特种作战部队人员的名单了。一旦战争发生，美国中央司令部总部就会要求他们支援的。

为了对有作战任务的各大司令部司令在计划部署特种部队时提供更好的支持，每个司令都有自己的特种作战指挥部，设在他的司令部内，由一名陆军准将或上校负责，配备30至40名军官和资深士官。发生危机的时候，特种作战司令部负责向特种作战指挥部提供完成作战任务所必需的支援。杰西·约翰逊上校是一位颇有才干与经验的特种部队军官，是施瓦茨科普夫司令的特种作战指挥部的指挥官。他要求至少一次给他增派200人——此后随着对特种部队作战能力要求的逐步明确，人数还要增加。

根据美军的地区联合作战指挥原则，中央司令部负责西南亚的所有作战行动。斯廷纳的特种作战司令部在多种方式上起着各个地区指挥部的服务机构的作用。除了由总统直接命令的个别行动外，中央司令部司令四星上将诺曼·施瓦茨科普夫将直接指挥西南亚的特种作战部队，就像瑟曼在巴拿马时那样。

可以启用的部队包括战斗力很强、经过严格训练的特种使命分队、陆军特种部队、海军海豹突击队、陆军和空军特种飞行分队、突击队、心理战分队和民事分队。在伊拉克入侵的时候，经过挑选的特种作战司令部特种使命分队刚刚完成一次演习，模拟深入到西南亚某国的边境线后方执行任务。这次训练是一个可怕的前奏，很快他们就要在海湾地区面临这样的情况。

伊拉克入侵的消息传来之后，斯廷纳立刻让特种作战司令部处于高度戒备，让特种作战部队的计划制定者立刻行动起来。

伊拉克对科威特的迅速入侵给美国带来了许多直接的问题，最主要的是美国驻科威特大使馆被占领的问题。除了使馆工作人员外，许多美国人被搞了个措手不及，都被困在科威特和伊拉克。

国家指挥当局命令特种作战司令部制定营救使馆工作人员的计划，准备在必要的时候实施。

尽管科威特城的美国大使馆是人质解救的最重要目标，但是要把他们解救出来绝非易事；他们可以把使馆孤立开来，而且对它里面的结构也不陌生。但是，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的指挥官韦恩·唐宁少将后来在回忆中说，那次行动的危险性非常大。他说：“没人想执行这次行动。”伤亡人数和附带损失可能会很大。同样重要的是，这个行动很可能触怒伊拉克，致使它攻击沙特阿拉伯，而盟军部队当时正往那里集结。施瓦茨科普夫将军担心的是，这会在部队尚未做好应战准备前就促使战争爆发。

8月中旬，参加联军的多国部队陆续抵达沙特阿拉伯。与此同时，第5特种大队的特种分队（被称为联军支援分队）被分到从师到连的各级单位，他们担任语言翻译，为训练和计划出谋划策，为指挥和控制提供通讯，为有效的作战行动作准备，而且还是该单位与美军火力支持的联系纽带。他们和联军部队一起住，一起训练，后来还和他们一起战斗。

这是此次战争中一项默默无闻但又非常关键的使命。自比尔·亚伯勒的时代以来，由于特种部队所发生的变化，这项任务才完全有可能实现。特种部队的人既能说联军的语言，也会说敌人的语言。后来施瓦茨科普夫将军对这一重要能力赞扬有加，称之为“把联军团结在一起的胶水”。

此外，特种作战人员所接受的文化训练不仅使他们懂得如何在不伤害非战斗人员的情况下占领一幢房子，而且还知道在大使馆参加外交盛宴时该用哪一把叉子。这些素质使他们成为无可替代的联络部队。

卡尔·斯廷纳认为，联合支援部队使特种部队的特殊之处人格化了。它最终体现为“一个受自己内心力量支配、具有成熟判断力和娴熟技能的人。你可以把他放在那儿四五个月或者更长时间。他的所作所为体现了美国的形象。你要知道，在适当的时候，他会做出正确的行动”。

海湾初战——坚定意志行动

斯廷纳提出了用特种作战部队对付伊拉克的建议。这个建议是根据过去几次特种作战行动提出的，其中最主要的是两伊战争中特种部队在海湾实施的一系列行动，即“坚定意志行动”。在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出现了一种非常复杂、而且具有重要政治意义的威胁，最终需要有特种作战能力的部队才能解决。

到1986年秋天，两国的地面战争陷入僵局。伊拉克攻击了伊朗的石油生产设施，搞垮了对手的经济；而伊朗则发动对油轮的袭击，击毁了波斯湾里的一些中立国的油轮。这些袭击对科威特的威胁尤其大。虽然它宣称自己是中立国，但在战争中实际上帮助了伊拉克。

小而快的巡逻艇的布雷和攻击非常成功。到1986至1987年冬，日本、瑞士和挪威的船只已不再前往科威特。这不仅给海湾各国带来巨大的压力，而且也对整个世界造成了很大压力。石油价开始飙升到危险的水平。

1987年3月，罗纳德·里根总统采取措施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同意让11艘科威特油轮注册为美国船只，给它们提供海上护卫。美国船只将成为穿越海湾的受保护的船队。

这项任务受到了媒体的广泛关注，而且总的来说是成功的。但它未能阻止伊朗人把个别船只变成目标。触发水雷是个严重问题。这些水雷很便宜，肉眼很难发现，易于在夜间秘密布设，而且轻而易举就能毁掉油轮。水雷的存在扰乱了商业。

美国加紧向海湾运送扫雷装置。美国海军意识到，问题得从源头上解决：要在伊朗人布设水雷之前就把他们拦截下来。

这个任务交给了陆军特种飞行分队的2架MH-6和4架AH-6小鸟直升机。他们直接受中东部队司令哈罗德·J·伯恩森海军少将指挥，任务是拦截海军巡逻艇锁定的可疑目标。

他们面临的第一个挑战就是使直升机上的扫雷装置适应海上任务。单单从晃动的舰艇上起降就给飞行员出了个前所未遇的难题。此外，某些弹药，包括小鸟直升机使用的威力强大的2.75英寸火箭，很容易被海军舰艇上常用的无线电波段触发。经过大量的试验，海军专家发现用特殊的金属隔板，以及用海军火箭推进器作替代品，就可以把陆军武器安全地储存在舰船上。

8月6日，直升机做好了行动准备。它们3架一组——2架AH-6和1架MH-6——随海军LAMPS直升机在夜间行动。在飞向可疑目标时，这些海军直升机为它们导航。每架直升机在行动中都有不同的功能：LAMPS直升机（卡曼SH-2F海妖的特殊改型）配备了大功率扫描雷达，但只配备了一些轻武器（如果有的话），因此通常不太适合夜间袭击。MH-6和AH-6都是休斯/麦道MD500/530系列的改型机，是非常迅速敏捷的巡逻直升机，两种飞机上都有武器。一般说来，MH系列执行运输和观察任务非常有效，而AH系列则侧重于火力配备。

与此同时，伯恩森少将需要巡逻艇来监视和拦截伊朗的攻击船。由于水雷的威胁，巡逻时必须使用快速、吃水浅的舰艇。海湾的水面总是波涛汹涌，常常伴有风暴，使得海军的许多轻型舰艇无法使用。伯恩森决定使用马克3型巡逻艇，因为这种65英尺长的快艇速度可达30节，上面配备了40毫米和20毫米口径的机炮以及许多轻武器。6艘马克3型巡逻艇和一些功能稍有不及的小艇受命参与行动。

8月底，海豹突击队开始到达，使伯恩森少将有了可用于多种应急反应的力量。海豹突击队第二分队和第一分队及其支援部队一起登上“瓜达尔卡纳尔”号航母。这是一艘直升机攻击航母，它的直升机已经在支援“坚定意志行动”了。航母的升降机和机库甲板上响起实弹演练的隆隆声。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出于战略和战术上的考虑，“瓜达尔卡纳尔”号受命前往海湾南部执行任务，这就使海豹突击队对付伊朗人的行动鞭长莫及了，因为伊朗人的活动范围在波斯湾北部法尔西岛附近水域。使用陆上基地也根本不可能，即使能在友好国家找到一个基地，那也离伊朗水域太远，而且很容易成为恐怖分子的目标。在前线的伯恩森和海豹突击队的指挥官以及在美国本土的特种部队军官们都希望有一个可移动的海上基地，可是远在北部水域出现的任何一艘美国军舰，都会立即成为伊朗人攻击的明显目标。它不仅会受水雷之害，而且会引起人们对美国介入冲突的大量关注。为了不至于引起外界过多的关注，特种作战部队指挥官开始寻找一个能提供支持但不太引人注目的流动基地。实际上，他们需要一艘带有起重机的舰艇，上面要有足够的空间能把巡逻艇吊起来维修，有直升机降落场以及能容纳特种部队和支持部队的足够空间。

军事海运司令部找到了2艘维修石油钻探设备的驳船，一艘是“大力神”号，另一艘是“温布朗7”号。这2艘大驳船先前是民用公司使用的。“大力神”号长400英尺，有一台为石油钻井设备设计的巨型旋转式起重机、一个直升机降落平台和足够的空间，就好像是为此次任务量身定做的。“温布朗7”号大小相当于“大力神”号的一半，比较拥挤，但也能满足需要。

海豹突击队着手改装这2艘船，在上面增加了防卫武器、雷达以及机库和船用滑道。9月21日，“大力神”号由一艘护卫舰护航，从波斯湾南端的巴林起航。“温布朗7”号需要进行更多的改造，到10月份才起航。出于诸多原因，它一直到11月份才真正被派往敌方海域。

“大力神”号出海的时候，一艘伊朗货船正从伊朗出发向南行驶。情报部门分析这很可能是去布雷的，船名是“伊朗阿贾尔”号。

9月21日18时30分左右，“伊朗阿贾尔”号偏离伊朗附近水域的正常航道，进入卡塔尔北端拉拉坎岛北东北方向的国际海域。与此同时，海军护卫舰“杰瑞特”号载着3架特种作战直升机正在大约15海里外航行。1架MH-6和2架AH-6起飞，对“伊朗阿贾尔”号进行监视。

45分钟后他们就发现了目标。装有先进夜间飞行与侦察设备的MH-6小鸟直升机迅速从目标上空飞过，飞行员看见“左舷一侧有一堆55加仑的油桶、中间有一块帆布遮盖的区域以及一只左蒂亚克型的橡皮艇”。显然这艘伊朗船上运的不是水雷，但也不是商船运载的普通货物。飞行员回到另外2架直升机的队伍中。他们继续对这艘船跟踪了半个小时，但显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伊朗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22时50分，“伊朗阿贾尔”号把灯关掉后开始返航。MH-6再度起飞进行侦察。这一次，飞行员看见他们正在把一些圆柱形的物体推进海里。他意识到自己看见的正是水雷，于是立刻用无线电请求指示。

“向他们开火！”来自护卫舰的命令说。AH-6开始接近目标。飞行员说了一声“热进入”，小鸟直升机的微型机枪开始射击，机枪子弹打在水雷附近的甲板上。2架攻击直升机对着那艘船发射了2.75英寸口径的高爆火箭，并用机枪对它扫射。那艘船就像一个正在爆炸的油漆桶，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很快，它的轮机舱、操舵和电力系统都陷于瘫痪，船在水中已无法动弹。这时，直升机接到命令，停止攻击。

15分钟后，船上的船员成功恢复了它的动力。船又开始移动。他们还试图疯狂地布雷。

然而，来自AH-6的火箭和机枪火力使他们改变了主意。船上的火越烧越旺，灯火再次熄灭。“伊朗阿贾尔”号的船员开始弃船。他们放下左蒂亚克橡皮艇，企图迅速逃脱。AH-6在黑暗中紧追不舍。等直升机向小船逼近的时候，特种部队的一个成员说，小艇上有个人“恶狠狠地跳起来”。由于不知道伊朗人是否有手提式防空导弹或其他武器，直升机飞行员用自己的手枪透过敞开的机门对外开火。不可思议的是，他不仅“干掉了”那个伊朗人，而且还击穿了那艘船。

与此同时，海豹突击队也在准备攻占那艘船。尽管部署和通讯非常混乱，到黎明时分，海豹突击队的一个排已乘着一只吃水浅的登陆艇靠近了它。之所以选用登陆艇，是因为它不大可能触发水雷。然而，这又使攻击分队暴露在其他危险面前了。

“我们靠过去，人蹲在船舷后面，”一名队员后来说。“舵手毫无经验，花了5分钟时间才进入正确位置，我们才得以登船。要是有一个手雷扔到甲板上……我们就都成了历史喽。”

当海豹突击队爬上敌船并占领它后才意识到，船上所有的伊朗人全都逃走了。事实上，他们逃得很快，船上的电传打字机和无线电收音机都还开着呢。

捕获“伊朗阿贾尔”号的行动阻止了他们的布雷，挽救了许多舰船和生命。也许更重要的是，突击队登船后发现了许多情报，其中有一张图上标明了已经布设水雷的位置。

“伊朗阿贾尔”号最终被特种作战部队人员沉入水底——不过是在视察驻海湾地区美军的美国国防部长卡斯珀·温伯格亲自看了这艘船之后。

10月6日，“大力神”号和它的巡逻船及直升机开始在法尔西岛地区执行任务。几个小时内，他们就发现了伊朗人的巡逻模式，并想出一个扰乱它的方法。

借助海上一个浮标导航灯作为精确的检查点，海豹突击队和3架小鸟直升机设下一个埋伏。在海军LAMPS直升机的导航下，一架MH-6飞向雷达发现的目标，飞行员在前视红外雷达（FLIR）（用于夜视）上锁定了一个目标。他奋勇向前，准备发动攻击。

“在12点[2]方向的水域水面上发现几个不动的目标，”他告诉自己的飞行小组。“距离大约半英里，此刻没有动静，也没有敌意。”

美军直升机迅速靠近，前视红外雷达上的图像清晰起来——屏幕上那艘最大的船的甲板上有一挺12.7毫米机枪，连它的3脚枪架都清晰可见。

不是美国的武器。不是美国船。

“有一艘沼泽锤，”飞行员冲着无线电大声告诫其他人小心敌人。实际上总共有3艘船——沼泽锤是一艘长41英尺、排水量6.4吨、有战斗力的快速巡逻艇，另外2艘是比较小的波士顿级捕鲸船。沼泽锤被伊朗人用于多种用途，但没有一个用于正当目的。当伊朗人发现美国人的时候，天空已被曳光弹照亮。MH-6从左边避闪。接着，一架AH-6对着那几艘船发射了2枚火箭，并用机枪一阵扫射。那两艘波士顿级捕鲸船起了火。

然而，沼泽锤才开始进入战斗状态。当AH-6的飞行员在靠近目标发动攻击的时候，看见一个肩扛式地空导弹的螺旋状闪光直冲而上，他立刻开始防御性机动。

“它正好从飞机右侧的门边掠过，”他后来回忆说。原来这是美国制造的毒刺式热寻导弹。所幸的是，它（也许还有一枚）在发射的时候没有锁定目标。小鸟直升机没有受到损害。

借助其他两艘船上冒出的烟雾，沼泽锤匆匆离开。可是一艘船要超过直升机可就难了。第二架AH-6以极近的距离用火箭摧毁了它。30秒钟后，它就开始下沉了。

就在同一时间，两艘美国巡逻艇全速赶过来。海豹突击队到达被毁船只的时候，船上的火已快熄灭。他们在6英尺高的海浪中寻找幸存者，但危险并没有完全结束。

“几个带有武器的战俘是从水中被救上来的，”一名海豹突击队员后来说。“一名下级军官为了夺取一个家伙身上的枪实际上和他扭打起来了——我的意思是说为了下他的枪，跟他在甲板上扭打起来。枪从船边掉进海里去了。”

此刻，有20来艘伊朗小艇组成的部队正在远处集结。如果他们赶过来，他们的力量将超过巡逻艇；而此时直升机的弹药和燃料已不足，一旦受到攻击，必定面临困境。然而，海豹突击队的指挥官将他的2艘巡逻船朝着伊拉克人的方向驶去[3]。这种假象将那些船只驱散了。

3艘伊朗船上的13名幸存者只有6个人活下来。受伤的伊朗人经过美国人的治疗后，最终回家去了。

特种部队的行动向伊朗人表明，继续进行巡逻船行动将会付出更大的代价，于是他们转向了新的战术——蚕式导弹。

蚕式导弹基本上是俄罗斯SS-N-2的中国版，速度比较慢，属于60年代的武器，制导非常原始（虽然在最后接近目标时使用了主动雷达），弹头装药近900磅，射程为25至50英里。尽管有许多缺陷，对没有武装和轻微武装的船只来说，它们仍然是很大的威胁。1967年，埃及巡逻船用苏式原型导弹击沉了一艘以色列驱逐舰。这是历史上第一次军舰被水上导弹击沉。

10月15日，伊朗人向停靠在科威特的海岛输油管终点装油的油轮发起进攻。英国人拥有的“松花江”号被直接命中。第二天，挂着美国旗的科威特油轮“海岛城”号被击中。虽然17名船员和美国船长在袭击中受伤，但船的损坏并不严重。

里根政府下令进行报复。但为了限制冲突的规模，总统否定了对伊朗国土上的蚕式导弹基地的攻击。他倾向于摧毁伊朗著名的拉沙达特天然气石油分离平台（这个平台有多重结构）。拉沙达特平台的两个平台间隔130米，北边是个钻井架，南面的一个平台用于现场指挥、设备储藏和维修。另外还有个平台在北面大约2英里处，据说已经废弃了。

3艘驱逐舰、1艘护卫舰和1艘巡洋舰负责炮轰这些平台。然后由海豹突击队的一个排登上平台，搜捕战俘，把平台炸毁。

10月19日13时40分，此次行动正式启动，“撒奇”号驱逐舰通过广播警告伊朗人，要他们离开平台，他们很快就顺从了。炮击正式开始。几分钟内，平台上就起了火，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海豹突击队从“撒奇号”的甲板上放下3只攻击橡皮艇，他们的眼前火光冲天，烟雾弥漫。他们在靠近被炸毁的钻井架时，感到迎面袭来的热浪。“在燃烧的平台周围200到300英尺的海面上也在燃烧，”带队的海豹突击队军官回忆说。

海豹突击队冒着热浪、火焰和烟雾在钻井平台上安放好炸药，然后搜查了另一个平台，缴获了一些密码装置和文件。所有3个平台最终都被摧毁。美方没有任何伤亡，伊朗方面也没有人员伤亡。

虽然伊朗人没有立即停止他们的攻击，但是美国特种部队的行动却大大地减缓了他们的进攻节奏，并使得他们把中心转向波斯湾的中部和南部。

直到1998年4月美国护卫舰“塞缪尔·罗伯茨号”在巴林的东面触到一个水雷，美军才发起了第二次大规模行动。此次行动主要由海军常规部队完成。初期的目标是石油平台，但后来还是重创或击毁了几艘伊朗巡逻艇和一些飞机。

太平洋之风行动

当时的背景是：9月份斯廷纳和唐宁去了一趟海湾，亲自观察当时的形势，向施瓦茨科普夫介绍了基本情况，最后制定了大使馆营救行动的细节。此次行动后来被称为“太平洋之风行动”。临走之前，斯廷纳还和鲍威尔联系，看他是否有什么特别指示。

“萨达姆威胁说要掀起一场全球范围的恐怖运动，”鲍威尔告诉他。“我不希望诺曼为此担心，你不要使他再背上对付恐怖分子的压力。告诉他我们希望他把重点放在北面。”

在沙特阿拉伯，斯廷纳和杰西·约翰逊取得了联系。与此同时，唐宁与施瓦茨科普夫的参谋班子以及各分队指挥官协调了“太平洋之风行动”的细节。

在随后的3天里，斯廷纳和杰西·约翰逊走访了每一个联军支援小组和其他特种作战部队，包括那些参与重新训练与装备逃亡到沙特阿拉伯的科威特残余部队的人员，还有那些参与训练渗入科威特城的抵抗分队的人员。

在斯廷纳看来，特种作战部队能作出什么样的贡献，只受制于允许他们做什么——也受制于约翰逊有效管理多重任务的能力。而约翰逊的问题则在于他只有上校军衔——陆军、海军、空军和海军陆战队常规部队的所有分队指挥官都扛着三颗星。这当然不行了。将级军官理所当然应该支配更多的资源，得到更多的尊重。他要和施瓦茨科普夫提这件事情。

与此同时，唐宁已经把“太平洋之风行动”的细节问题定了下来。

拿下大使馆的计划简单得令你不敢相信：先由美国空军提供支持，发动空袭摧毁对方防空火力，将使馆大院隔离开来，然后由特种部队的小分队在夜间乘直升机降落在大院里，干掉伊拉克哨兵，解救被扣在那里的人员。

然而，即使目标非常简单明了，突袭和摧毁那座被占城市中伊拉克人的机会却不那么简单。侵略者把战场指挥部设在使馆旁边的萨菲尔大酒店。附近的海滩以及当地的公路网使得敌人很容易就能接近目标。就连把攻击小分队放在离科威特比较近、便于发起进攻的地方，都有很复杂的后勤问题。

美国第7舰队司令兼中央司令部海军司令斯坦利·R·阿瑟海军中将为此次任务提供了一艘海军两栖攻击舰，解决了部分后勤问题。两栖攻击舰外形像二战时期的护航航母，而且实际上最早的攻击舰就是由这种舰艇改装的。两栖攻击舰长约600英尺，只有“尼米兹号”攻击航母的一半，排水量不到超级航母的五分之一，但是它们能够运载一个海军陆战队加强营及其车辆，而且在攻击展开后，还可以向他们提供支援。为了用直升机快速有效地接送攻击部队，两栖攻击舰优化配置了24架直升机，其自身航速可达到23节。虽然它现在已经比不上更新式的黄蜂级和塔拉瓦级两栖突击舰，但它却为特种作战部队提供了一个出发点和浮动指挥部。

在海湾举行的一次会议上，阿瑟向唐宁保证说，他很快就能让海军陆战队下来，让特种作战部队及其装备上去。

唐宁和斯廷纳都很清楚，行动一开始就要用占绝对优势的火力才能压制伊拉克人，而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使用空军。他们到达后不久就会见了巴斯特·格洛森准将。他是一位特级飞行员，负责美国在海湾地区的所有空军联队，并为中央司令部空军司令查克·霍纳中将负责指导部署和计划。在格洛森在利雅得的小指挥所室内，唐宁和他手下一名指挥官皮特上校把计划摆了出来，仔细介绍了攻击计划。唐宁讲完之后，格洛森脸上露出了非常滑稽的表情。

“你们不是开玩笑吧？”格洛森问。

“不是，”唐宁说，“我们是认真的。”

“你们真的认为你们能深入到科威特城的中心区？”

“如果你能向我们提供我们想要的支持，我们就能做到。”

格洛森又看了看地图。“你他妈的是对的，”他最后说。“我支持你们。”

他们想要的是格洛森的F-117A和F-15E（空军的前线战术轰炸机）。经过最后完善的计划是：在直升机着陆前整整60秒的时候，由2架F-117A隐形战斗机向伊拉克人设在萨菲尔大酒店的指挥部发射激光制导导弹。那些2000磅的弹头将把那幢8层楼的酒店变成一堆瓦砾，不仅可以摧毁伊军指挥部，还可以打掉敌人的火力控制中心。F-117还将袭击附近的供电塔，切断敌人的电源。接着F-15E攻击鹰战斗轰炸机将在使馆周围地区投下集束炸弹，消灭伊军，并在使馆周围创造一个雷区使之与外界隔离。

集束炸弹成了这场战争中的常用武器，其正式名称是“CBU（集束炸弹组）”，它们实际上是一组小炸弹，可以根据不同的任务进行配置。CBU-87可以在一个区域内撒下200多枚小型杀伤炸弹和破甲炸弹，可以杀伤没有防护的人员，破坏装甲较薄的车辆。CBU-89“大鳄”投下的是大约100枚人员杀伤地雷和反坦克地雷，可以立刻形成一片雷区。大鳄一词源于集束炸弹投放的24枚BLU-92/B反坦克地雷；鳄鱼的形象非常恰当地隐喻了这些武器对交通工具的破坏性。

格洛森不仅答应为攻击提供空军支援，他还亲自把计划拿到施瓦茨科普夫将军那里去讨论。虽然这位司令对这个可能导致战争的攻击行动并不非常感兴趣，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但是他还是表示了同意。

在和施瓦茨科普夫的一次会面中，唐宁介绍了“太平洋之风行动”的简单情况。接着，在唐宁和约翰逊都在场的情况下，斯廷纳向施瓦茨科普夫简要总结了他的视察情况。他说：“我视察了你的战区内所有特种部队的分队，我认为他们干得很出色，联军支援小组能够胜任——他们会把联军部队的情况向你作‘真实报道’。

“你们这里已经有9000人的特种作战部队了，”斯廷纳接着说。“我已经做好准备，为你们提供你们所需要的一切。我知道你对杰西·约翰逊绝对放心——我也是。但是，考虑到他的行动的复杂性，除了特种部队在一般意义上对你们的支援之外，我决定把我最好的两星将军给你一个——甚至可能是2个将军——来处理我们分内的事情。”这次会面之前，他已经私下跟约翰逊谈了这件事情。

“我考虑考虑，”施瓦茨科普夫回答说。

这时候，斯廷纳传达了科林·鲍威尔的指示，希望不要让恐怖分子的事情使施瓦茨科普夫分心，好让他把精力集中在科威特和伊拉克问题上。

“我打算把我的特种部队派三分之一到欧洲，”斯廷纳说道。“但放在这里可能更好一些，他们可以作出更快的反应。

“我还想在沙特阿拉伯或埃及建一个小型的战术指挥部，这样能对你们的需要作出及时的反应。我甚至会穿上没有军衔的普通飞行服，没人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会通知你的，”施瓦茨科普夫回答说。

1个星期后，斯廷纳回到美国，从鲍威尔那里了解到关于小型战术指挥所的事就不必再考虑了。根据施瓦茨科普夫的说法，沙特方面不希望他们的国家再有一个四星指挥官。另外，主动提出派个将军去帮施瓦茨科普夫管理特种部队的事也没有任何回音。

斯廷纳认为自己知道其中的原由。我们前面已经多次看到，陆军老大历来对特种作战至少是不熟悉，说得不客气一点，是有敌意。这些态度产生于内部政治的正常机制，任何组织内部都可能出现政治上的勾心斗角。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对非常规作战的普遍不信任。有时候，特种部队的“能干”形象反而伤害了他们的自尊。派这些受过特种训练的精英部队去危险环境里去执行秘密任务，可能会造成不好的声誉。从这一点出发，得出特种部队的人可能干坏事的结论也就不算什么了。

一位特种部队将军回忆说，他与一个海军军官见面时，那人对他说，与特种部队的计划人员坐在一起，就像碰上了“黑暗王子”。“坚定意志行动”是成功的，特种作战司令部极力提高特种部队的专业技能，而且让其他人意识到这一点。随着冷战逐渐结束，这样的态度——还有更糟糕的——实在是屡见不鲜。

特种部队的作战方式要求各兵种的高度配合，但这种配合往往难以实现。

施瓦茨科普夫将军本人明显就不相信特种部队——或者说即使相信，也不希望自己的常规部队做好战斗准备之前让他们先进入伊拉克。

施瓦茨科普夫将军的中央司令部和斯廷纳将军的特种作战司令部的总部都设在佛罗里达州坦帕市附近的同一个基地上。他们是邻居，两个人私交很好，但两个司令部人员之间的摩擦却经常不断。“施瓦茨科普夫是不了解特种作战、害怕特种作战的高级军官的典型例子，”吉姆·格斯特少将回忆海湾战争的初期阶段时说过。“施瓦茨科普夫的心态是，‘我的笼子里盘了一条眼镜蛇，如果我把笼子打开，眼镜蛇就会出来，说不定会使我陷于非常难堪的境地’。”

对于施瓦茨科普夫为什么作出不让斯廷纳把指挥部搬到中东的决定，许多特种作战部队军官都能理解。不管他们如何谨慎地协调指挥结构，同一个战场上有2个四星上将的存在必定会引起不必要的混乱。但是中央司令部司令施瓦茨科普夫对特种部队的抵制绝非仅仅如此。斯廷纳、唐宁和其他人都认为，施瓦茨科普夫坚持特种作战指挥部由上校——不管他能力如何——而不是由将军来代表和管理，这实际上妨碍了特种部队在海湾战争中的作用。他在向特种部队分队提供资源和优先配置方面做得远远不够，妨碍了他们的部署和情报工作。

虽然海豹突击队是最先来到海湾的部队之一，但施瓦茨科普夫却改变了部署方面的优先考虑，比较青睐于常规部队，从而延误了第5特种大队大部分人马的到达。这也就是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他却无法得到他的特种部队的主力——陆军的绿色贝雷帽——的帮助，而这支部队具有许多特种作战的特长和能力。就剩下一些海豹突击队与沙特的部队一起合作提供情报，协调空中支持，并在一些关键时刻在边境上形成美军的象征性部队。战斗空中支援通常不是海豹突击队的任务，但是它所具有的灵活性以及与不同军种和部门的配合使得他们干起工作来非常得心应手。

8月底9月初，第5特种大队终于到达。特种部队人员分成许多联合支援部队，首先和沙特、埃及和叙利亚的部队合作。最后组建了109个联合支援部队小组，隶属各级指挥部。

9月间，绿色贝雷帽部队换下了边境上的海豹突击队，在沙特阿拉伯一侧与沙特伞兵和边警一起共事，9个侦察分队进行全天监视和“实情报告”。

“在边境上有三大任务，”第5特种大队指挥官詹姆斯·克劳斯上校对手下说。“观察、叫喊、开溜。”特种作战部队通常并不“开溜”。在集结初期，有几个人还截获了一些渗入者和开小差者。

与此同时，伊拉克煽动的恐怖袭击引起了恐慌，这也在情理之中。国家情报机构获悉有多达30个伊拉克恐怖小组正在被派往世界各地，准备袭击美国大使馆和盟国的机构。为了对付这些威胁，特种部队对易受到攻击的大使馆和其他机构设施提供了安全保护，特种作战分队已做好准备，随时应付突发情况。

由于有了这些措施及相关的努力，伊拉克的恐怖企图没有一个得逞——不过至少伊拉克人有两次行动失败了，一次在雅加达，另一次在马尼拉，是恐怖分子在运送或准备炸弹的时候发生了爆炸。“伊拉克人的运气不好，”特种部队指挥官唐宁少将是这么说的。

就在这一切正在进行的同时，特种作战部队在佛罗里达近海开始了准备“太平洋之风行动”的训练。他们建了一个大使馆的实体模型，海军借给他们一艘两栖攻击舰。他们把问题解决了：例如，陆军和空军习惯于夜间作战，而海军则不然。唐宁叫攻击舰舰长把甲板上的灯关掉时，那个舰长差点跳起来。

“我的上帝，我不能这么做，”舰长表示反对。

“不，我们能这么做，”唐宁回答说。于是灯就关掉了。

在道格中校的率领下，来自陆军特种飞行队的30架直升机满载着特种作战部队，在漆黑的夜里从甲板上起飞，没有发生旋翼的叶片相碰或相擦的事故。那位舰长转身对唐宁说：“如果不是知道此刻我是清醒的，我会以为这是在做梦。”

过了一会儿，2架空军F-15战斗机从海湾飞来，协助布拉格堡的实弹演习。F-15低空进入，震破了附近的费耶特维尔的一些窗户玻璃。不过震碎几块玻璃似乎是次要的。

与此同时，特种部队的计划人员也在制定其他任务，其中最有作为的是挑起并协助游击活动，类似于当年最终把苏联赶出阿富汗的那种游击活动。情报分析专家们注意到伊拉克北部的库尔德人和南部的什叶派穆斯林对萨达姆政权很不满。在这些地区鼓励反对派活动，并在科威特发起游击运动，这样就可以牵制伊拉克部分军队，从而削弱、干扰伊拉克军方。伊拉克入侵后不久，一个特种作战部队地面和空中作业人员分队就飞抵土耳其，考察在伊拉克北部活动的可能性。到9月底，第10特种大队将有大约一半人员出现在该地区，从土耳其搜索救援在伊拉克北部被击落的美国空军飞行员。该行动由曾经当过突击队员的理查德准将负责。

在科威特至少活跃着4个不同的反对派团体，估计约有3500名武装人员。这些团体本来可以通过不同的方式得到鼓励和支持，特别是特种作战部队已作为象征性部队来到前线，装备先进的海豹突击队已在海湾的情况下。但是，支持抵抗运动和实施破坏活动的计划没有得到华盛顿和施瓦茨科普夫的支持，他们担心在敌后损失美国人所产生的政治后果。

另外一种方法同样可以提供科威特城的情报来源，那就是在特种作战中央司令部之下成立一个特别计划小组，由特种部队1名中校、2名准尉和5名士官组成。该小组将为挑选出来的科威特人员进行非常规特种作战训练，然后让他们渗透到科威特去。在整个冲突过程中，特别计划小组将为科威特抵抗力量提供行动指令和所需的情报收集。来自科威特被占地区的人工情报有95%都是这样得来的。

然而，到10月底，伊拉克人发起的一次有组织的清剿大大地削弱了科威特的抵抗力量。从那里偷偷带出来的照片中可以看见挂在灯柱上被支解的尸体——对其他人的警告。

特种部队的计划人员还详细策划了针对萨达姆的行动。

这个伊拉克独裁者习惯于藏匿行踪，使用替身，神出鬼没于他的临时指挥部（如改装的休闲车），永久性指挥部以及住所之间。特种作战部队的计划是在他上了休闲车之后袭击他，或者，就像斯廷纳说的，“我们将在某个晚上，当他在他的窝里嘲笑我们的时候袭击他。”

但这个计划中也有一些小问题：这种冒险行动除了有极大的困难，而且美国法律也禁止刺杀国家元首。诚然，一旦战斗打响，萨达姆将成为合法目标，但是，由于当时的情况，该计划就不了了之了。

其他一些计划也是如此。12月，萨达姆释放了美国人质，包括被他称为“客人”的使馆人员。“太平洋之风行动”和类似计划就悄然收场了。

空战

不过，其他计划仍在继续进行。随着联军的组建，美国制定了一套将伊拉克人赶出科威特的战略计划。战争将分两个明显的阶段进行：

●　发动一次有计划的空袭，摧毁萨达姆的部队，剥夺他对军队的指挥和控制，同时削弱该国的抵抗能力。

●　发动地面攻击，与伊拉克地面部队正面交锋，把他们赶出科威特以及对沙特阿拉伯有威胁的阵地。

从一开始，空袭就被认为是整个任务成功的关键。联军计划人员希望在地面部队进攻前就能消灭大部分伊拉克部队，造成威慑，那样不仅能增加速战速决的机会，还可以减少人员伤亡，是很重要的政治问题。

空袭本身可以分成几个明显的阶段。最关键的是一开始就必须摧毁伊拉克庞大的综合防空体系。伊拉克的防空体系基本上是苏联模式，很大程度上依赖俄罗斯的武器，包括先进的预警与本地化的雷达网、各种地对空导弹、米格-29等一线战机和大量虽然原始却能致命的高炮。这种多层次的防御系统必须尽快摧毁，这样联军的飞机才能在伊拉克上空自由行动。

首次进攻必须是大规模的、迅速的、而且必须是秘密的，也就是说巡航导弹和性能很大程度上尚未测试的F-117A隐形战斗机将在行动中发挥重要作用。但是这些设备的数量太少了，难以覆盖伊拉克诸多的防空部队，而且这个国家幅员辽阔，很难对各个地方同时进行有效攻击。

随着各种计划的制定，第一天的任务已经非常明确，那就是摧毁守卫伊拉克西南边境的2个预警雷达系统。伊拉克的大多数预警雷达都是互相覆盖的（如果其中一个停止运转，其他的将予以弥补），这两个雷达阵地的消除将为飞向北方的飞机提供一个“黑色”的通道。

这个通道对空战最初几个小时里以飞毛腿导弹为目标的F-15E攻击鹰战斗轰炸机尤其有用，因为这些导弹对以色列的发射可能导致报复性轰炸，而这种轰炸又会对脆弱的联军造成威胁，因此，摧毁这些导弹成了重中之重。

虽然对雷达系统的袭击是理想之举，但是也带来一些问题。对这些阵地的袭击将使对付伊拉克其他重点目标的资源转向这里。更重要的是，这样做对防空网的其他地方起到警告作用。为了避免发生这样的结果，必须同时摧毁这些阵地。但是每个阵地都有很多独立的雷达和辅助设施，很难协调全面有效的轰炸，从而达到目的。

在格洛森将军考虑这些计划的时候，特种部队的兰迪·奥博伊尔上尉加入他的参谋班子，帮助协调特种作战行动。奥博伊尔对飞行检查和部署很有经验，尤其精通MH-53J铺低直升机。这些直升机是跟随空军特种作战指挥部的第20特种行动中队来到海湾的。9月份，他成为空战计划人员中的直升机顾问。

看过尚未完成的计划后，奥博伊尔意识到，预警雷达将成为特种作战地面部队的最合适的目标。格洛森同意他的看法，而施瓦茨科普夫将军则不以为然。计划呈报给他的时候，他大发雷霆，因为在他作好准备之前，他不愿意让地面部队越界行动。必须另外选择一个办法。

与此同时，伊拉克的雷达系统从原先离边境1英里左右的地方向后移动了20英里左右。地面攻击已经不切实际。

杰西·约翰逊考虑用他的铺低直升机进行攻击。尽管MH-53的性能很好，但铺低直升机主要用于执行部队的秘密插入和撤离，而不是用于轰炸。它们的体积大，速度快，可以在恶劣天气或夜间执行任务，但它们最重的武器只有.50口径机枪。直升机的指挥官科默·里奇中校认为这些机枪可以摧毁那些大雷达抛物面，但伊拉克人可能还有时间向总部报告。

在海湾具备快速摧毁雷达抛物面天线的充足火力的直升机是有的：陆军的阿帕奇。配备地狱火导弹和30毫米链式机炮的AH-64很快就能摧毁那些天线。

只要它们能发现这些天线就能做到。阿帕奇直升机的飞行员熟悉夜间飞行，但这种飞机主要是用于对付坦克和装甲车的，而且这些目标即使在夜间也很容易识别。那个地方的沙漠很空旷，基本上没有地标，而阿帕奇上也没有先进的导航和传感设备，因此在夜间发现目标估计有困难。

最明显的解决办法就是将铺低直升机的导航能力与阿帕奇的火力结合起来。后来选择的就是这种方法。铺低把阿帕奇领到阵地，然后让开，让它们的小兄弟开始攻击。这是个很简单的想法，却从来没有人试验过，甚至在训练中也没有试过。这不是那种空军飞行员爬上飞机、起飞、然后让陆军紧随其后的行动。必须协调不同军种的文化；通讯设备也需要协调。另外还有一些更实际的问题：必须增加阿帕奇的活动半径，必须测试其旨在对付装甲车辆的武器能否有效地摧毁雷达及雷达车辆。

阿帕奇的指挥官狄克·科迪中校很快登上飞机，为此次任务调整部队的战术和飞机，使之适应新的任务。他在直升机下面焊接了1500加仑的油箱，然后用地狱火反坦克导弹进行了实弹演练，确保它们碰上比较软的目标时也能爆炸。

它们的确爆炸了。这个被称为“热情铁砧行动”的计划继续进行。

这将是这次战争中的第一次攻击。

施瓦茨科普夫将军还是不相信特种作战。他勉强同意，但却密切注意着他们的训练。据说他在同意的时候用盛气凌人的语气说：“不要把它搞砸了。”

1991年1月17日，天还没亮，白色分队向着伊拉克方向，在黑暗中飞越沙特那片无垠的沙漠。在领航的铺低直升机上，飞行员迈克·金斯利上尉和他的副驾驶轮流观察着前视红外雷达的绿色屏幕。至此，他们已经相对悠闲地飞行了1个多小时——对一架功率强大的直升机来说，毫无压力；然而其机组人员却并非如此。这6个人——2个飞行员、2个飞行机械师和2个伞兵援救人员——已经练了几个星期了，但是即使是最真实的演练也只是演练而已。起飞后不久的标准“试炮”命令只驱散了部分的不安和紧张。他们很清楚，他们将要发起一场战争。

在他们后面几百码，第二架铺低直升机的飞行员鲍勃·莱昂尼克少校重新检查了他的导航装置。飞机起飞后不久，增强的导航系统（ENS）就莫名其妙地出了故障，整个导航设定变得极不稳定。机组人员不得不紧张地重新设定这个系统，然而就在这时候，他们的卫星通信密码的小故障又害得他们无法与指挥部进行保密通话。后来两个问题都解决了。直升机的航向准确，通过无线电又可以进行相对不很重要的通话了。坐在驾驶舱左侧座位上的任务指挥官科默听到卫星通话时，本想让他们闭嘴，但还是忍住了冲动。

后面的4架阿帕奇攻击直升机以交错队形飞行，每架飞机上除2名机组人员外，装的全是地狱火导弹、火箭弹和30毫米机炮的弹药。

白色分队飞越边境，以50英尺的高度在起伏的沙丘上方飞行。飞行员向右一拉，飞向一条干涸河道的河床上方，借以掩护飞机向目标靠近。机组人员把机舱里的所有灯光都熄灭了。

“我们已进入伊拉克，”副驾驶简单地说了一句。这时刚过2时13分。他们的攻击将在2时38分开始。战争的进攻发起时刻是3时00分。

东西两个雷达阵地——分别称“加利福尼亚”和“内华达”——非常相似，都有很多苏制雷达和支援车辆。每一台雷达都有它自己的篷车或卡车，或埋在沙里，或设在护坡上。有人们熟悉的旋转抛物面天线，也有类似固定无线电天线的其他天线。它们扫描的区域很宽，可以覆盖高空与低空。阵地周围还有一排排各种支援卡车和篷车、通讯和其他功能的车辆，此外还有部队的生活区。

消灭这些阵地意味着不仅要攻击雷达，还要攻击它们的控制和通讯设备。

对预警雷达阵地发起突袭的最大问题就是，这种阵地本身就具有防止突袭的功能。但是雷达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覆盖率。“热情铁砧行动”的战术就是考虑到这种情况，利用了加利福尼亚和内华达预警能力上的已知漏洞。不同的雷达具有不同的性能，但总的来说它们都很难发现离地面很近的目标。即使是用于捕捉低空飞行目标的雷达——如每个目标阵地的P-15M蹲眼——观测区也很有限，因为地面有许多杂波，设备本身也有局限性。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在近距离内，离地面50英尺飞行的直升机基本上也是看不见的。但是，如果超出这个高度，就很容易被发现。

不管在什么样的高度上飞行，它们都能被听见，因此2个小组的进攻路线都小心地避开已知的伊拉克军事设施。红色分队的铺低直升机在途中发现一支突如其来的伊拉克部队，于是赶紧绕开，以防他们听到MH-53和AH-64的旋翼发出的巨大声音。

白色分队的铺低直升机沿干河床飞行，来到雷达阵地东南方大约10英里的地方，然后开始向左转。飞行员把油门杆向前一推，白色分队从一条路的上方飞速掠过。他们仔细听了听，希望后面的伞兵援救人员没有看见公路上有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简直就是在沙漠中游荡的幽灵，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2时36分，他们来到距离目标东南方向7.5英里的位置识别点——他们称之为“正经点”，在直升机的后部的一名机组人员点燃了一些化学荧光棒，他把手伸到敞开的门外挥挥手，把那一捆荧光棒扔向沙漠，形成一个标志飞行点的十字。尽管铺低直升机上有那么多高技术设备，此次行动的成功还离不开一名伞兵援救人员那只稳健的手。

阿帕奇利用荧光棒导航，以60节的速度向前扑去。他们更新了导航系统，启动目标搜索电脑，继续向目标飞去。10来幢建筑物、一排排的指挥车、碟形雷达天线、对流层散射雷达天线——该阵地开始在夜视镜中隐现出来。直升机上的内部通话机一部接一部地发出滋滋声：“我已锁定目标。”激光束也打开了。

他们飞到距离目标5000米的时候，建筑物里的灯突然亮了。

“10个一组！”阿帕奇的火力小组组长汤姆·德鲁中尉下达命令。

人影开始朝守卫该阵地的3个高炮阵地跑去。

“五……四……三……”德鲁平静地数着。

还没有等他数到“一”，托马斯·奥尼尔就射出了一枚地狱火。“是给你的，萨达姆，”奥尼尔的副驾驶戴夫·琼斯说道，这时地狱火导弹从阿帕奇左侧挂弹架上飞出，打响了本次战争的第一枪。

20秒过后，导弹击中目标，把向雷达提供动力的一组发电机烧成了灰烬。这时候，许多导弹纷纷射出，先是地狱火，接着是九头蛇-70火箭，而后是30毫米链式机炮的炮弹，在伊拉克的防空系统中撕开了一个大缺口。战斗打响后不到5分钟，伊拉克的2个基地就被打得稀巴烂，根本无法修复了——发回基地的密码信息称之为“α状态”。

铺低直升机上的特种部队成员看见这种破坏场面又惊又喜。如果零星的敌军火力击落任何一架直升机，那就轮到他们上场了。

当红色分队的铺低直升机在等待他们的阿帕奇时，伊拉克地面部队对其中的一架MH-53发射了2枚SA-7热寻式导弹。飞行员立即施放假目标照明弹，同时迅速规避，成功地躲开了肩扛式地空导弹。“我们只顾躲避这些导弹，没看清它飞到哪里去了，”飞行员科尔比·马丁上尉说。

在雷达被凌晨的袭击击毁之前，有一个阵地上的操作人员显然已经发出了部分信息，说他们受到了攻击。这一信息在向巴格达传送时，似乎使敌人首都的防空部队开始乱七八糟地向空中开火。这当然是件好事。大约15分钟后，当F-117首次真正攻击该市时，他们已经消耗了大量弹药，并已使装备变得过热。

执行“热情铁砧行动”的直升机越过边界后，接着乘支努干CH-47的特种部队降落。他们设置了一些灯光信标，为美国的袭击者们导航。

美国的轰炸机穿过特种部队和阿帕奇分队撕开的口子大批拥入。

在整个战斗中，MH-53J铺低直升机发挥了重要作用，运送特种部队，执行作战与搜救的任务。

作战和搜救的任务颇有争议，因为战时援救并不是特种作战部队的传统任务。空军和海军都不相信这是一种很大的优势，也不认为特种作战部队为此任务倾注了全力。

施瓦茨科普夫之所以让特种行动分队执行战时援救任务，部分是因为伊拉克境内的危险环境，部分是由于特种部队具有所需的插入和撤离能力，还有部分原因是空军本身的援救能力在越南战争后已经萎缩，因此，只有从特种作战司令部获取这些资源。

共有7个基地被用来执行这些任务，其中5个是在沙特阿拉伯，2个在土耳其。空战刚开始的时候，直升机在夜幕笼罩的伊拉克上空徘徊，以备不时之需。这显然太危险了。约翰逊立即下令，只有在一个飞行员的位置被“合理证实”时，这些飞机才可以飞越边界。战争早期，援救行动只限于夜间进行。

特种部队的机组成员和这些直升机的能力是不容否认的。空军和海军的一些军官开始发牢骚，说他们的军种没有直接对搜救他们自己的成员负责（虽然飞机是空军的，铺低直升机是特种作战司令部的）。约翰逊的限制命令尽管保护了直升机上的机组人员，却在另一方面削弱了拯救飞行员的可能性，特别是在美空军人员装备着过时的紧急无线电呼救器的情况下。这些无线电有限的覆盖范围和频率会把他们暴露在敌人面前。其他的军种同样感觉到战斗和搜救行动中没有投入足够的资源。

不管怎么说，铺低直升机完成了这次战争中最大胆的一次救援行动，在大白天救出了一名被炮火击落的海军飞行员。在此次行动中，他们得到了许多空军单位的帮助，其中包括2架离前线较远的A-10A攻击机（被称为“疣猪”，因其外观和实际动作而得名）的帮助。

1月21日，也就是空战开始好几天之后，德文·琼斯中尉和劳伦斯·斯莱德中尉驾驶“斯莱特46”（一架F-14A雄猫式战斗机）为一架海军EA-6B徘徊者电子攻击机袭击敌方雷达设施护航。那个雷达设施是伊拉克用来保护其北部巴格达以西约50英里处的阿萨德空军基地的。徘徊者完成使命后，琼斯带坡度拐弯，开始朝他们中队在红海上的流动基地“萨拉托加号”方向返回。就在转向的时候，他看见一枚导弹向他飞来。他开始规避，但那枚地空导弹成功地在靠他的雄猫式战机很近的地方爆炸，炸飞了其尾部，致使他的飞机失控。

琼斯和他的雷达截击军官斯莱德都跳了伞。一离开飞机他们就分开了。在黎明前昏暗的光线中，他们很快就见不到对方的踪影了。到达地面后，他们不知不觉地走上了不同的方向。

与此同时，在距离伊拉克边境不远的叫阿尔阿尔的小型基地上，汤姆·特拉斯克上尉正和他的机组成员坐在一架空军铺低式直升机上。经过连续几天的执行任务，已经非常疲劳的特拉斯克中队被排在“任务名单的最后”，在他们前面是一些空军和海军黑鹰直升机。他们今天的首要任务是好好地休息。

可是萨达姆和天气都不配合。空军基地遇到了大雾天气。早晨7时15分前后接到有关美国飞机被击落的呼叫，可是由于大雾，黑鹰直升机的飞行员根本看不见，无法起飞。包括特拉斯克的飞机在内的2架铺低直升机接受了这项任务。

关于飞机被击落的最早消息是在混乱中传来的。开始的时候特种部队的飞行员还以为他们在试图营救A-6和F-14的机组人员，他们打破常规战术，将小组“劈”成两半，分别去搜寻那2名向不同方向运动的机组人员。虽然他们是按预定路线蜿蜒在伊拉克上空飞行，尽可能避开潜在的地面炮火，特拉斯克的直升机还是被伊拉克边境的一支部队发现了。但他们很快就避开了。他们的好运气一直持续到大雾散开。他们悄悄地降至离地面仅15英尺的高度飞行。

从伊拉克某空军基地起飞的2架伊拉克战斗机迎面逼来。

“迅速南撤，迅速南撤！”监视该地区的预警机上的指挥员大声警告说。他的意思是：“向南转！拼命跑！”

如果是战斗机，还有可能跑掉。可是直升机哪有米格战斗机那么快。当一架敌机向他冲过来的时候，特拉斯克把他的直升机降落在一个干涸的河谷里。

“我们实际上看见他从头顶上方飞过，”他后来说道。所幸的是，直升机的位置太低，飞机上的雷达没有探测到，而且伊拉克的飞行员的视线被一片浮云挡住了，没有发现他们。与此同时，预警机召来两架F-15C雄鹰战斗机，米格机发现自己成了被猎捕的对象，立刻掉转机头返回自己的基地。

特拉斯克继续朝北，向F-14A跳伞的地方飞。在没有掩护，甚至没有另一架铺低支持的情况下，深入伊拉克境内，他开始感到孤单。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依然没有听到有关F-14机组成员的消息。被击落的飞行员一般会遵循非常具体的安排，设定他与搜救部队的联系时间、联系频率等等。搜救人员非常清楚这一点，也遵照一些程序，将敌人先发现被击落飞行员的机会减至最低限度。虽然当时我们不知道空军和海军的搜救程序上存在着非常细微但又非常重要的不同，这使得空军搜救人员和海军被搜救人员很难联系上。这种联系的努力还受到琼斯携带的求生无线电的干扰，不仅其范围有限，而且很容易被敌人发现。

长话短说，寻找海军飞行员的飞机空手而回。在深入敌国领土几小时之后，特拉斯克把直升机飞到边境这一侧加油。

正当天上在大力开展搜救行动的时候，琼斯中尉已经徒步行走了2个多小时。这时他来到一处泥泞的河床谷地，那里还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其他植被。他用救生小刀挖了个洞。1个半小时后，他成功地挖了个4英尺长、3英尺深的洞，不过这时他的双手已是血淋淋的，而且还起泡了。这个洞很快就派上用场了。他看见1000码开外有个水箱，旁边停着一辆正在作业的农用车。这促使他在洞里隐藏起来。

由于空军机组人员都知道援救工作只能在夜间进行，因此他也不指望很快就有人来把他接走。他利用求生无线电发出求救信号，并注意不让蝎子爬进来。他就这样度过了一段时间。

巧合的是，深入伊拉克搜救的2架空军A-10小队有一个备用频率刚好和这位海军飞行员的求救频率一致。就在这时候，琼斯决定稍微打破正常规定的时间发出信号并注意收听，希望能找到在空中丢失的副驾驶。

他得到一个意外的发现，但却是非常热情的美国音。

“斯莱特46，我是沙蒂57，你在收听吗？”一架A-10沙蒂的（搜救）飞行员在呼叫。

“沙蒂57，我是斯莱特46，你能听见吗？”琼斯作出了回答。

琼斯的声音非常平静，有好一阵儿，这位A-10飞行员以为自己碰上了伊拉克的诱饵。

正当这2架A-10努力锁定这位被击落的飞行员时，特拉斯克又整装待发，准备往北飞行。这一次，有另一架MH-53J一同前往。他向预警机发出通报，然后在沙漠上空迅速飞行。

“好像一会儿就有地空导弹飞过来，落下去，一会儿又起来，落下去，”特拉斯克回忆说。他尽量遵循预警机的指示，并成功地避开了敌方的防空火力。

与此同时，A-10A的飞行员打出了一颗信号弹，这样琼斯就能看见他并引导他飞向他的藏身处。“疣猪”飞过了距离其舱面100英尺左右的这个飞行员的藏身洞口。

把这个位置通知即将飞来的铺低直升机就更加困难了。跟直升机不一样的是，A-10A配备的是一种老式导航系统，很容易偏航。他给出的坐标很可能把铺低引向错误的方向，而不是将它引向这位飞行员。更糟糕的是，2架飞机之间根本没有保密信道。由于A-10A的燃料即将耗尽，他只好寻求一种原始的声音密码向特拉斯克传达他的位置，然后就起飞去补充燃料了。

琼斯等了又等，每一分钟都显得那么漫长。他和特种部队营救人员都不知道，“疣猪”飞行员的密码坐标被搞混了。铺低直升机此刻正在他南面20英里的地方飞行。与此同时，2架新出发的A-10A往北飞来相助。琼斯和他们取得了联系，引导他们飞向那个水箱，然后按下他的话筒按钮，这样公猪“驾驶员”[4]（这些飞行员是这样称呼自己的）就能利用他们的无线电测定方向。

琼斯听到飞机的双涡轮风扇发出的低沉声，可是他又听到一种不祥的声音。有2辆伊拉克步兵的卡车正从远处向他的方向驶来，后面扬起一阵阵灰尘。伊拉克人已经注意到他的无线电信号了。

特拉斯克按下话筒开关告诉A-10的飞行员。

“明白，我们看见他们了，”疣猪驾驶员说。“我们来了。”

几秒钟后，攻击机呼啸着扑向这2辆卡车。一连串30毫米直径的贫铀弹把前面那辆卡车炸成了碎片，另一辆赶紧转向逃跑了。

“好了，他在哪个位置呢？”铺低直升机上的特拉斯克问A-10。

“他就在卡车边上。”

这个时候，卡车的位置已成了一个大黑洞，在沙漠上冒着烟。特拉斯克将铺低直升机降落在卡车残骸和飞行员之间。几秒钟后，伞兵援救人员就帮助这位非常幸运的海军中尉上了飞机准备回家。

当琼斯中尉拉操纵杆的时候，他又在25000至30000英尺的高空飞行了。从中弹飞机中射出来落到地面给他造成了一些小小的痛苦，使他感觉有点酸疼，但其他地方没有受伤——他又继续飞行，在战争中又完成了30项任务，不幸的是，他的副驾驶被俘虏了。他将作为战俘，度过战争剩下的那段时间。

在冲突持续的那段时间里，特种部队继续执行着战时搜救的飞行任务。

其他还有一些成功的事情：斯莱特46事件发生后2天，从美舰“尼古拉斯”号发射的一架海军SH-60B在海湾水域救起一名空军F-16飞行员。实施营救的实际上是2名海豹突击队队员。他们跳进水里帮助那名飞行员。

地面战争开始后，一名在伊拉克南部被击落的F-16飞行员被陆军特种飞行队的飞机救起。实施营救行动的MH-60直升机上配备有武器和航空电子设备，基本上可以和较大的MH-53J上的那些设备相媲美。

特种部队的飞机总共进行了238次营救飞行，占他们所有飞行任务的近三分之一。相比之下，空军只出动了96次进行营救，而海军和海军陆战队一共才出动了4次。

联军的空军在伊拉克和科威特的敌对行动中损失了38架飞机。与战斗中出动的飞机总数——盟国总共出动了64990架——相比，这个伤亡数字只占很小的比例。被击落的飞机中的大多数幸存者都被伊方俘虏，其中部分原因是他们跳伞的时候跳到了离美军很远的敌方土地上。

战斗过后，紧急救援的设备和程序立即得到升级。给飞行员配备了一种覆盖范围更大、安全性能更好的无线电（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地面的特种部队早就配备了）。此外还对各军种之间的救援程序和信息共享进行了改进，这样寻找被击落的飞行员的位置就不必再靠分配频率的运气了。

特种部队的飞机还执行了许多超出战时营救范围的任务。他们到达海湾后才几天时间，就支援了海豹突击队的侦察队，而空军AC-130的特种行动“幽灵”武装直升机将在地面行动开始时发挥重要作用——在巴拿马它们就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战争期间，在海湾行动的有2种型号稍微不同的飞机：AC-130A和AC-130H。飞机上的多数基本武器和设备是相似的，只是H型的发动机马力更大——还有一门榴弹炮。武装直升机为火炮的发射提供了一个令人害怕的制高点，但是它们很容易受到攻击。典型的行动是在敌方阵地上进行的极度危险的夜战。

根据型号，“幽灵”武器包括1门105毫米榴弹炮，2门40毫米加农炮和几门微型机炮。这些武器由一套雷达和目标定位系统控制，非常准确。

1990年9月8日，来自空军特种行动中队的AC-130H到达法赫德国王国际机场。

几个月后，1月29日，也就是战争的空战阶段开始后，几架武装直升机被调到沙特阿拉伯，帮助海军陆战队击退伊拉克军队对沙特东北部沙漠中的一个小村庄卡弗基的袭击。这次袭击是由几个伊拉克机械化旅发动的（其目标不是很明确——可能是挑衅施瓦茨科普夫，让他在准备还不充分的时候就发起地面进攻），是乘美国人不备的情况下进行的。在该村的海军陆战队小分队退到了一个比较有利的防御阵地，在屋顶上的两个6人战斗小组发现他们已经被孤立，四周突然出现了许多敌人。海军陆战队守在城里，悄悄地通过无线电指挥火炮袭击和空中攻击。

第二天及晚上，更多的伊拉克增援部队进入这个小镇。

美国海军陆战队和沙特部队进行了反击，有3架AC-130H幽灵武装直升机提供了火力支援。后来证实，此次战斗是这次战争中最激烈的交战之一。幽灵武装直升机袭击了卡弗基村内和周围的伊方阵地和坦克纵队。1月31日黎明时分，飞机接到返回命令。在逐渐明亮的天空映衬下，这些飞得相对较低、较慢的飞机的黑色机翼和机身很容易成为地面炮火的目标。

收到返回命令时，69-6567号武装直升机——被称为精灵03——正在支援一支遭到伊拉克导弹连续袭击的海军陆战队。

他们待在空中，帮助海军陆战队。

又一道脱离战斗返回的命令传来。

“明白，明白，”副驾驶回答道。

几秒种后，这架幽灵被一枚伊拉克肩扛式地空导弹击中直升机旋翼，将其打落，飞机打着旋栽进海湾，14名机组成员全部丧生。

这是这次战争中特种作战部队最惨重的损失。

幽灵武装直升机的火力够威猛的了，但与C-130在卡弗基之战后几天所展示的武器相比，就逊色多了。

MC-130E战爪飞机是专门为执行敌后低空飞行任务而设计的。它能为特种部队长途秘密插入敌后并空降人员和供给品，有的飞机上还配有富尔顿空对地回收系统，可以在无法使用直升机营救的危险地区救出突击部队。

螺旋桨推进的MC-130E战爪式飞机能在非常准确的时间向准确的地点运送大批货物。这种能力使得它能够空投带刹车装置的BLU-82实用炸弹——又被称为“雏菊割草机”（因为它们工作起来很像极具破坏性的割草机）。BLU-82的体积类似本田后开门式小客车，里面装有15000磅烈性炸药。在着地之前，它下方那一根长杆式引信就被触发，以产生最大的爆炸威力。

越南战争中，BLU-82曾被用来夷平灌木丛林地带，开辟直升机着陆区。

越战结束后，BLU-82基本上被遗忘了。斯廷纳少将——当时他是特种部队司令——想起他在越南曾见过这种炸弹，因为他当时在寻求一种能够有效对付恐怖分子训练营的武器。他意识到自己需要的就是BLU-82，可是当他去寻找可能库存的BLU-82时，他只在图洛陆军仓库的一个燃料仓库里找到了4个空壳。他找来2个还记得如何混合配置弹药的越战时期的空军士官。他的空军机组里没有一个人投过这种炸弹。

他用特种部队的基金，把这种炸弹增加到8枚，并训练了2个机组。这些投资在海湾战争中得到了很高的回报。

虽然它们不如激光制导或其他“智能”武器那样准确，但是它们也不需要那么准确：单凭它的体积就能产生很大的威力（相比之下，B-52和其他飞机投放的普通铁制炸弹的重量只有500磅）。

准备进入科威特的海军陆战队面临的另一个难题就是雷区。MC-130的机组人员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提议用BLU来扫雷，因为爆炸产生的压力可以引爆地雷。

他们认为至少它们能起到这样的作用。但是用BLU-82来扫除地雷的方法从来没有人试过。经过一些争辩之后，联军指挥官批准了这次任务。在反地空导弹飞机和空军EB-111雷达干扰机的护送下，两架MC-130飞抵目标区上空16000英尺处。炸弹从飞机后部投放出去的时候，飞行员必须努力使突然失去平衡的MC-130保持平衡。

起初的几次爆炸能量非常之大，（据说）在伊拉克境内100英里处活动的一个英国突击队员抓起无线电向他的长官报告说：“这些家伙在科威特使用了核弹！”

不管这个故事是否真实，那些炸弹确实摧毁了雷区。在4000码的爆炸范围内，只要不处于防护位置的人都完蛋了。在这次冲突中共投下了11枚这样的炸弹。

BLU也是潜在的心理武器。当一支伊拉克部队得知要对他们使用BLU-82时，许多人立即越过界线来投降了。

心理战

这次战争中公开报道最少的肯定是心理战。心理战是一项综合性的行动，它有以下几项目的：为战争提供联军支持，反击伊拉克的宣传，威慑萨达姆的军队，动摇伊拉克作战的决心。

心理战行动的准备早在美军集结时就开始了。第4心理战大队大队长托尼·诺曼德上校向施瓦茨科普夫将军提交了一个全面心理战行动的计划，既有战术行动（主要针对敌军），也有战略行动（主要针对民众）。诺曼德曾在巴拿马开展过非常成功的心理战。这一次，他在刚从第4营营长岗位上调来的丹尼尔·德夫林中校带领的参谋人员帮助下，起草了一个宽泛的计划。施瓦茨科普夫从一开始就非常热衷于心理战，这与他对特种部队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心理战实际上并不是一个很难理解的课题，但是很多人把它搞得复杂化了，搞到最后，根本就没法理解了，”德夫林说道。第4心理战大队部署到海湾之后，他担任了该大队的副指挥官。“首先，任何政治、军事、法律、信息或经济行动，本质上都可以是心理的，因此它们都是国家层次上心理战战略计划的一部分；其次，在各大总部司令的影响范围内，任何军事和信息行动在本质上都可以是心理的，都可以成为司令官执行心理战计划的一部分；第三，战场上的任何军事行动都可以成为心理战计划的一部分。真正的优秀指挥官都理解战场的心理本质。”

计划完成之后，诺曼德等了2天才得以向总司令作简要汇报，可是还没来得及汇报，他又被叫走了，于是他让德夫林去汇报。

德夫林叙述说：

“他说，如果他回来之前我必须作汇报的话，叫我不要有顾虑。他告诉我说，‘这次汇报是否成功，将决定我们是参加这次行动，还是回到布拉格堡去耙地上的松针。’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实际关系。我们之间说话非常直截了当，但也有许多友谊和幽默。他是我的上司，知道我是可以信赖的。”

总司令办公室叫德夫林去了2次，但都因为有更紧急的事情要办而让他回去了。“总司令许多重叠的时间安排真令人惊讶，”德夫林回忆说。最后施瓦茨科普夫将军终于安排时间听取了汇报。

“我进去之后，根据一个活页夹上的内容向施瓦茨科普夫将军做了一次面对面的汇报，”德夫林继续说。“大概有6名参谋跟着我走进办公室，站在房间的一个角上，等着看我被问倒的好戏，因为总部的大多数参谋都不太把我们放在眼里。我汇报结束时，施瓦茨科普夫将军的右拳砰地往桌子一敲，接着说道：‘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目前正在进行一场信息战，而我们正在失利。要使这一切变成现实，需要我做些什么呢？’汇报之后，那些参谋对我们的态度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施瓦茨科普夫亲自草拟了一份电报稿，把它说得更加有力，然后让人发给科林·鲍威尔。电报要求给予心理战方面的支持，结果，第4心理战大队于8月25日开始部署到海湾地区。首批到达的小组中包括诺曼德、德夫林和一些策划人员以及其他人员。作为来自布拉格堡派出的心理战小组，诺曼德和他手下的一班参谋人员立刻着手制定更详细的行动计划，其中涉及到大范围的战略、行动和战术任务。即使得到总司令的支持，诺曼德的大部分心理战计划还是在国防部闲置了好几个月，显然是被华盛顿的地缘政治的敏感性耽误的。

“我们担心越界行动，”诺曼德上校后来解释说。越界行动——从沙特阿拉伯越过边界进入伊拉克——在很多情况下本身就有很大的危险性，经常发生事与愿违的情况，造成尴尬局面，因此很可能被华盛顿置于次要地位。这也就意味着无法发动一场战略宣传，以便告诉伊拉克民众为什么这场战争是邪恶的。它也使得针对伊拉克军人的战术行动陷于瘫痪。

“一张传单就是一次越界行动，”诺曼德说道。“他们告诉你要把目标指向伊拉克军人，可是你做不到，因为他们不在你所处的边界的一侧，你又不能进行越界行动。”

由于官方的抵制，诺曼德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带着计划来回奔波于华盛顿和利雅得之间，争取从国防部和国务院的官员以及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和其他高级军官那里得到批准。经过几个星期的努力，他最终获得同意，使计划得以执行。

勉勉强强地，华盛顿把这个计划分成了两半——公开行动的和秘密行动的。“公开的”心理战行动没什么问题，但是秘密行动却被耽搁了。第22条军规：诺曼德想做的几乎所有事情都被看作是“秘密的”，其中许多只是因为要得到另一个组织或国家的帮助而已。只有一部叫《沙漠中的边界》的电影是个例外——但由于延误了时间，其中一些部分已经过时，不得不重新编辑——针对伊拉克的一些主要心理战计划全部被耽搁。这部电影后来被偷偷带进了伊拉克并免费发放到世界各地，可是“战略”心理战行动——针对伊拉克普通民众，告诉他们为什么他们的国家会受到攻击——的其他方面几乎都没有得到执行。

卡尔·斯廷纳对这类事情有他自己的看法：“有些律师干预了这个法案，而你找到的一些人又不想把他们的指纹留在任何跟它有关的危险的东西上。他们就是这样幸存下来的。他们限制这些东西的暴露程度。一旦碰到这件事，你就不得不找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或者总司令来压压这些家伙，或者不让他们过问这些事，否则他们会没完没了地进行阻挠。”

最后，在12月中旬，也就是即将调离第4心理战大队去另有任用之前不久，诺曼德去见施瓦茨科普夫。他很不高兴地站在这位司令官面前说：“我们必须向华盛顿方面发个信息，告诉他们，如果我们不能尽快得到批准，我们就无法执行了。”他递给将军一张纸。“我建议你把这个电报发一发。”

诺曼德精心准备了一份“请战”电报，使用了典型的外交辞令，非常礼貌地请求华盛顿“重新审视”这个问题。

“可恶，”施瓦茨科普夫说着把那张纸撕掉，开始亲自拟写电文。开头是这样写的：“华盛顿拙劣的官僚们”，接下来的话就很难听了。

“你觉得这样如何？”总司令把它递给诺曼德。

‘如果你在上面签字，我——”

“已经签了，”施瓦茨科普夫打断他。

以伊拉克军队为目标的心理战行动一下子上了快车道。几个星期后，随着空战的开始，它也驶上了轨道。

“沙漠盾牌/风暴”心理战的主要任务很简单，就是对抗萨达姆的宣传战。从事心理战的战士们正在努力澄清是非。阿拉伯国家是布什总统精心建立的联军的关键部分，因此让这些国家的国民，实际上是使整个穆斯林世界的人都明白联军为什么要打萨达姆的真相，是至关重要的。

开罗是阿拉伯世界的媒体中心，是阿拉伯的“好莱坞”。颇具声望的开罗广播电台就在那里，许多阿拉伯和国际新闻组织在那里都有办事处，阿拉伯的知识分子也愿意聚集到那里。如果你想把话传出去，传到阿拉伯世界——传到整个穆斯林世界——你就要通过这些机构来实现。同时，埃及也是联军中的一员，那里的媒体人员和政府官员一般还是会接受美国倡导的建议和信息的。

10月底诺曼德派德夫林前往开罗。

以下是德夫林对他此次经历的思考：

“要反击伊拉克庞大的宣传机器，需要用事实来说明：萨达姆是不折不扣的卑鄙小人——是个可怕的领导人，不关心民众，不是正直的穆斯林，是个可怕的邻居，一个不值得信任的阿拉伯人和穆斯林，他的话全是谎言。”因此，心理战的目标在于指出这些事实，使他得不到穆斯林世界和其他国家的支持，同时争取穆斯林和世界其他国家对联军的支持。由于美国大使的积极帮助，德夫林顺利地接触到埃及政府和军队领导人，此外，在美国使馆官员的帮助下，他在开罗组织了合作力量，准备对抗伊拉克人喋喋不休的宣传。

“由于伊拉克的入侵实际上已成为电视新闻报道的重要事件，所以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向全世界指出，萨达姆是一个残忍的独裁者。但我们想要对穆斯林世界特别指出，萨达姆攻击他的穆斯林兄弟是没有任何正当理由的，也得不到其他穆斯林世界的支持。”

“根据伊斯兰教的教义，不遵循教义的人会成为坏穆斯林，成为邪恶的人，但是你可以使他洗心革面，变成一个遵循教义的人。一旦这么做了，你就有权要求发动圣战。萨达姆声称自己是个好穆斯林，要求发起圣战。但还是依据伊斯兰教义，穆斯林是不能攻击其他穆斯林的，因此，萨达姆的宣传根本站不住脚。”

整个阿拉伯世界和穆斯林世界都必须注意这个事实，但显而易见的是这样的话不能直接由美国人来说。

“我们要把这些话带到整个穆斯林世界，让大家都知道，根据古兰经和伊斯兰教教义，许多有名望的伊斯兰阿訇都认为萨达姆的理由和推论是错误的。我们的目标不是让阿訇们说我们想说的话，我们想让他们把这些穆斯林世界公认的专家已经说过的话说出来、印出来并散发出去，那就是：根据伊斯兰的风俗和教义，萨达姆的声明是虚伪的。”

这个信息散发出去了，德夫林的人和他们的埃及同事找到了一些方法，将它插入戏剧、广播、电视节目、肥皂剧、杂志和报纸中。世界伊斯兰教领袖举行的伊斯兰会议谴责了萨达姆，最终的结果就是所有的媒体都报道了公认的穆斯林人士对萨达姆异口同声的谴责。

“我从来没告诉他们该写些什么，只是建议说，陈述他们信仰的文章（节目，或会议等）可能会有用处，他们会从中得到启示，其结果之一就是，一个著名的伊斯兰学者很快就写出了一本书。

“高效的心理战并不总是在准备信息；如果能对现有的材料、计划和信息进行恰当的引导，那才是真正的高效。”

心理战的另一个方面表现在，第4心理战大队就像政治运动的媒体顾问一样，为那些对抗萨达姆宣传的美国官员和其他人员提供谈话要点。我们每隔几天就给美国、埃及和英国等其他联军国家的领导人提供4到5个可以在公共采访、记者招待会或发表声明时运用的信息话题，这样就能表明联军确实是在用同一个声音说话。事实上，在盟国政府与领导人之间，各种观点在不断交流，我们从中挑选四五个要点供大家使用。

“眼看着这些工作一步步展开，真是太神奇了。随着这些观点被那些领导人认同，被大使和总司令传播，我们可以看见，经过1个星期左右时间，它们就通过媒体反馈回来了。”

军事圈以外很少有人意识到心理战行动的存在，即使是军方……

“你必须对取得的成就感到满意，因为你肯定得不到任何承认，”这是德夫林的结论。

战争打响以后，莱顿·邓巴上校接任第4心理战大队大队长，部队的任务多种多样：

12月，科威特城的建筑物上开始出现招贴画，鼓励人们反对萨达姆——这是一项心理战工程。空袭投下首批炸弹2天之后，心理战部队——主要是宾夕法尼亚州空中国民警卫队的成员——创建了“海湾之声”广播节目，通过3个地面电台和1架空中的EC-130进行调幅和调频两种波段广播。微妙的心理战广播与音乐和新闻节目轮流播出。

B-52的载弹量很大，轰炸时能把大片地区变成废墟，而且响声震天。换句话说，B-52不仅是战略和战术武器，也是心理武器。领教过它的威力的地面部队绝对不想再有这样的体验——或者被迫再次体验。

心理战传单和B-52攻击相结合的方法被用来对付6个伊拉克的军事单位。此次行动通过几天时间展开，第一天将传单散发到某个单位，警告他们在某个特定的时间他们将遭到B-52的袭击，敦促这些军人赶紧逃跑。到了预定时间，满载炸弹的B-52就会飞临他们上空。随后，散发新一轮传单，让他们想一想这次袭击，警告他们新的一轮空袭很快就会开始。在他们附近的友邻部队也将收到警告，这样的结果往往是集体叛逃，或者就像卡尔·斯廷纳说的，“他们会拼命逃跑。”

空军方面一开始很不情愿认同这个方案（谁会向那些他们即将去轰炸的人发出警告？），但最终他们却成了极力鼓吹它的推崇者。这些行动传达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巨大力量，让敌人充满了恐惧。

赢得一场战争并不一定要将敌人消灭掉，敌人不敢打就已经足够了。

后来，空军采用了一场心理战行动，目标是敌人的地对空导弹阵地，警告他们如果把雷达打开就会遭到轰炸。“这样就使得那些坏家伙不敢向空军的飞机射击，”诺曼德说。“结果他们成了我们最有力的支持者。”

心理战传单的一个特点就是对伊拉克军人进行正面描述。有一个部队的记事员后来指出：“他总是被说成一个体面、勇敢的小伙子，是被其领导者误导了，但联军会接纳他，给他应有的尊严。”对联军的描述则使人丝毫不感到害怕。

这种描述并不是偶然的。心理战策划人员对自己的产品进行了市场测评，他们发现伊拉克军人对比较简单的图画和比较差的纸印制的传单反应较好。招贴画显得太西方化。他们还发现了哪些内容能起作用，哪些不起作用。

“我们有一些已经投降的伊拉克战俘，”诺曼德说道。“我们和他们一起说笑，一起开玩笑。我们发现他们在那里最想念的东西是香蕉，因此，在传单上一次又一次地提到香蕉。”

于是心理战传单上开始印上放满香蕉的水果盘。

策划广告上每一个微妙的细节都需要时间。完成一份简单的传单要花1个半星期左右的时间，可能涉及75个人的工作。后来各种飞机都在散发传单，包括B-52、F-16、F/A-18和MC-130战爪。仅第8特种作战中队就从MC-130上投下了大约1900万张传单。

对86743名伊拉克俘虏的心理战调查发现，98%的人见过传单，80%的人说他们受了传单的影响，另外还有70%的人声称这些传单帮助他们下了投降的决心。此外还发现，58%的人听到了广播的信息，46%的人认为这些信息很有说服力，34%的人说这些传单使他们信服，促使他们决心投降。听到喇叭广播的人少些，受影响的也少些：34%的人听到了，18%的人认为有说服力，而只有16%的人认为这些信息使他们下定决心投降。由于这些数据是由俘虏提供的，他们很可能急于迎合他们的俘虏者，因此不可全信。但尽管如此，伊拉克军队叛逃人数很多，这的确表明心理战行动大大打击了他们许多部队的士气。

实际上，打击敌人的士气并不是心理战的主要目标。

“心理战有两大基本功能，”诺曼德上校说。“那就是劝服和告知。劝服是很重要的，但提供信息却是我们所做的大部分工作。在很多时候，你是否能劝服一个敌军士兵投降是个未知数，因此你的主要任务并不是非要劝服他，而是让他知道他必须做些什么。如果形势发展到一定程度，你已无法继续下去了，那么你就必须这样做，以便解救你自己。”

相应地，心理战部队会给在科威特和伊拉克的敌军提供通向联军战线的详细地图，他们可以去那里投降或等候被遣送回国。

为敌人提供地图，并向那些即将受到攻击的部队发出警告，这似乎是一项很奇怪的军事战术，甚至是一项很怪的特种部队战术。这些都是影子武士，但实际上其目标却是特种部队的一个传统：影响人的思维和心理。成功的心理战行动还体现了特种部队的另一项原则：创造性的思维。举例说，心理战的策划者认识到，某次轰炸的目的是使被攻击的目标失去战斗力，而不是简单地消灭尽可能多的敌人——这就意味着成功的心理宣传实际上可以取得比实际轰炸本身更好的效果。那些传单有助于使联军显得势不可挡。

因此，随着战争的进展，那么多伊拉克人开小差也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心理战部队还与前线附近的地面部队一起战斗，他们的宣传攻势是为了迷惑敌人，或者诱使敌人暴露自己的阵地。

有一个很成功的例子：一个海军陆战队分队录制了轻型装甲车开动的声音。心理战分队就用喇叭播放录音，使伊拉克的某个部队相信轻型装甲车正在边境附近活动。当伊拉克军队开始向他们开火的时候，海军陆战队的飞机和火炮就对敌人的阵地进行了集中火力攻击。

在地面战争中，有66支装备了大喇叭的宣传分队伴同作战部队行动，鼓励敌人投降或引导敌人的战俘。这些分队帮助看管和控制被联军抓来的大量俘虏。

约有900名从事心理战的军人参加了这次心理战中的不同活动，其中大部分都受过高等教育，有许多人是语言专家。第4心理战大队（空军）中大约有50名博士。诺曼德本人就获得过政治学文学士学位、国际事务硕士和战略筹划硕士学位，德夫林获得过历史教育理学士学位、国家安全事务及国际关系2个硕士学位。他们两人都是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美国陆军海外地区军官，军事战略家和联合兵种军官。

有意思的是，临床心理学家在心理战中作用不大，他们的面太窄了。“他们关注的是个人的思维过程，但他们没有超越这个过程来研究这种思维的效果。他们不考虑这种思维会给某个社会和文化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诺曼德解释说。

对付“飞毛腿”之战

萨达姆也有他的心理武器。空战开始后，萨达姆利用“飞毛腿”导弹进行了还击。

“飞毛腿”不是很有效的战术武器。它们已经过时了，而且也不精确。最早的飞毛腿导弹是1957年设计并制造的。但即使在那个时候，它的过去也比它的前景更值得关注：它是二战后期使伦敦谈虎色变的纳粹V-2的近亲后代，现代的军事指挥官实际上已经不怎么怕它了。

普通的苏制SS-1机动导弹（这是正式编号）可以将装满常规高爆炸药、重1000公斤的弹头发送到大约300公里的地方。伊拉克人在其中的一些火箭上加装了额外的燃料箱，提高了它们的射程。在战争中使用的2枚伊拉克改装导弹的射程曾达到400和550英里。当然，这个成绩是需要昂贵的代价的。有效载重量必须减少，更糟糕的是，拙劣的焊接往往意味着在飞行过程中导弹会破裂。这就使得原本就不精确的导弹准确率更低了。这个缺点实际上使得爱国者MIM-104导弹等反导弹系统更难有效地瞄准它们。

飞毛腿可以携带核弹头、生物或化学武器弹头，这是大家比较担心的问题。由于伊拉克拥有化学武器——很可能还有生物武器——因此就这些武器能否被用在导弹上的争论也非常多。虽然伊拉克有发展核武器的计划，但是在1991年，他们离可用于实战的核弹头还差好多年时间呢。

在这次战争中，最终也没有用飞毛腿发射过化学武器、核武器和生物武器弹头。

由于美国人没有把飞毛腿看作是针对自己的严重战术威胁，所以在最早的空战计划中，它们几乎被忽视了（除了在战争初始阶段摧毁已知的飞毛腿阵地之外），但是，空军在估计它们的战略重要性中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认为它们像德国的V-2一样，具有潜在的心理影响力。

1月18日，在战争的第一波攻击中，萨达姆的打击目标就使他的战略意图暴露无遗。那天晚上，8枚飞毛腿射向以色列，最严重的一次袭击伤了十几个人。这种伤害不算很严重——大多数是因破碎的窗户造成的划伤或砸伤。在特拉维夫和海法总共有60个人受伤，但是萨达姆的目标并不是为了杀害犹太人，而是挑起以色列方面进行军事反击，因为他相信（大概是对的）以色列的行动将触怒联军中反对他的阿拉伯国家。

主要阿拉伯国家从支持到反对的转变必然会使美军陷入无限的麻烦之中，会引发恐怖袭击，并使后勤工作大大复杂化。

萨达姆差不多实现了他的愿望：据报道，以色列空军的喷气式飞机集结起来准备进行报复性攻击，但又被召回了。以色列政府在下令进行报复性袭击的边缘上徘徊了几个星期。所幸的是，他们最终并没有付诸行动。布什总统及其政府竭力做工作安抚以色列，并向他们保证说拦截飞毛腿是头等大事。这在过去的确是件头等大事，但要拦截它们并不容易，攻击还在继续进行，在战争的第一个星期，对以色列发射的飞毛腿已经超过了30枚，另外还有18枚射向了沙特阿拉伯。

与此同时，美国空军改变了首要打击目标，集中对付飞毛腿导弹。但伊拉克方面作出了更大的努力和创造，把这些飞毛腿导弹变成了机动式的，使它们具有更大的欺骗性和伪装性。他们利用交通工具作为原始的发射装置，大大缩短了艰难的发射准备过程，并安置了一些令人信以为真的假目标。夜间在15000英尺的高空打击这样的导弹部队也是一个大问题。美军即使一个晚上出击50次以上，也没能制止飞毛腿的袭击。

9月份和12月底，卡尔·斯廷纳两次建议派特种作战部队到沙特阿拉伯，其中涉及到他的特殊任务部队占三分之一以上。他们可以在那里进行反恐活动和纵深打击行动，但被拒绝了。即使是这样，他的计划仍在继续。

这时候，飞毛腿成了以色列的一个关键政治问题。斯廷纳和唐宁迅速制定了一个计划，让特种部队深入伊拉克，对付这种威胁。

1月22日，在斯廷纳通过电话游说鲍威尔的同时，唐宁去见了参谋长联席会议负责行动的参谋长托马斯·凯利中将，并向他提交了计划。情报部门已经将对以色列发射导弹的基地定在伊拉克西部的3个地区，或所谓“杀人阵地”。安曼-巴格达公路穿过其中一个阵地，另外两个在靠近叙利亚边境的沙巴希里和加伊姆。唐宁初步筹划了一支部队，用以找出杀人阵地并找到飞毛腿导弹的位置，这样就可以从空中摧毁它们，如果从空中不可能，也可以由这支巡逻队进行攻击。在突击兵部队和其他特种部队的增援以及特殊任务飞机的支持下，这些部队可以在科威特北部边境停留好几天时间，以便完成任务。

唐宁认为，地面部队比战斗机和轰炸机有更多机会锁定飞毛腿，因为战斗机和轰炸机必须在一定的高度上飞行（避免防空炮火），而且天气条件往往都比较恶劣。凯利非常欣赏这个计划，拿去向科林·鲍威尔报告。

“很有意思，但还不能实施，”鲍威尔说。

同一天，一枚飞毛腿导弹落在特拉维夫一个郊区，炸伤了96个人。虽然所受的伤无一是致命的，但是有3个以色列人很可能受到轰炸的惊吓，死于心脏病。

以色列继续向布什政府施加压力，而布什政府则把压力转到国防部长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头上。1月30日，鲍威尔把斯廷纳和唐宁召到他的办公室。唐宁简单汇报了他的计划。这项计划与他向凯利汇报的基本一样。他提出了3种可能的力量组合规模——小、中、大。

“好，”汇报结束时鲍威尔说道。“我去找国防部长，把那些幻灯片给我。”

鲍威尔带着那些汇报的幻灯片离开了。几分钟后，他和国防部长迪克·切尼一起过来了。

唐宁和斯廷纳再次强调了关键问题。

“每天晚上你都可以看见萨达姆·侯赛因和他的军事顾问一起坐在他那该死的地下指挥所里嘲笑美国，”斯廷纳对国防部长说。“空战已经进行了1个星期，他仍然在控制局面，飞毛腿继续打向以色列。如果允许我们进入战区展开行动，我想我们应该能发挥一些作用。”

切尼看了看唐宁。

“将军，你们什么时候可以动身去沙特？”国防部长问。

“我们今晚就能走，”唐宁说。

“那你们为什么不那么做呢？”

“你知道诺曼不想让这些人在那里，”鲍威尔告诉切尼。

“我不管诺曼想怎么样，”国防部长回答说。“7天了，他还没有消灭目标。他没有做到，所以他们得去。”

唐宁立即率领一支特别挑选的大约400人组成的队伍动身，在边境附近的沙特阿拉伯西部的阿尔阿尔活动。这是他规划的3种组合中的中等规模。

第二天唐宁将军到达利雅得的时候，施瓦茨科普夫正准备抓紧时间小憩一下。在整个部队生涯中一直很了解总司令的唐宁到卧室去见了他。

“你是为我工作，不是为卡尔·斯廷纳，”施瓦茨科普夫大声喊着跟他打招呼。“我不管你是否跟他交谈，但我不希望你向他汇报。”

“我不会那么做的，”唐宁回答。

“我不想让你一进入伊拉克就立即被抓住，你明白吗？”施瓦茨科普夫接着说。“我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一个该死的将军在伊拉克的电视上示众。”

“是的，”唐宁说。

不管在哪个问题上，施瓦茨科普夫都没什么可担心的。唐宁不是牛仔，不管做任何事情，他都非常明白，如果一位将军被俘，在士气和公众舆论上会造成什么毁灭性后果。同样，斯廷纳从来没有干预过施瓦茨科普夫和他的指挥链。

在出发去新的基地之前，唐宁去看了英国特种空军部队的安迪·马西上校。他的第22特种航空队突击团已经在边境以北展开了反击飞毛腿的行动。在消灭飞毛腿的行动中，大约有250名特种航空队队员将对付安曼-巴格达公路最南边的那个杀人阵地。

“目前，我们有27人下落不明——他们在行动中失踪了，”马西告诉唐宁。“我想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告诉你，有做对的，也有做错的。”

沙漠的极度寒冷和开阔产生了许多大问题。2名英军突击队员死于体温过低。而在白天又根本就没有任何地方可躲。

“这个地方有很多贝都因人，”马西说道。“假如你碰上一个，那么你很可能就被他告发。”

虽然马西的部队有些人是徒步行军的，但他明确地说巡逻兵必须配备交通工具，没有交通工具就很容易成为敌人的猎物。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教训。

在离开美国之前，唐宁和他的计划人员就认识到，关键的任务不是摧毁飞毛腿，而是阻止飞毛腿再次射向以色列。这种认识意味着：他们并不需要找到这些导弹本身，只要找到发射这些导弹需要的设施就行。

“如果你把这个看成是任务的重点，一连串的其他事也就展现在你面前了，”唐宁解释说。“你可以出其不意地从后勤系统、燃料系统、通讯系统、人员、兵营和道路等方面着手。我的意思是，不仅仅是导弹。

“一张非常非常短小、非常非常模糊的目标清单一下子就变成了一张使我们可以大有作为的庞大的目标清单。”

具体的战术是由参加作战的部队和指挥官，而不是将军们制定的。唐宁和斯廷纳认为，他们的任务主要就是回答“我们如何支持？”的问题。

唐宁说道，“应由执行具体任务的人来制定计划，而不是由将军们。”

2月7日，特种部队对付飞毛腿的行动正式开始。MH-53J铺低和CH-47支努干直升机把16名特种部队成员和2辆车运进伊拉克。他们得到了被称为防御性武装渗透者的黑鹰直升机，以及包括F-15E、F-18和A-10A在内的常规空军和海军飞机的支持。行动开始1个星期后，原先的反飞毛腿部队得到了其他特殊任务部队、一个加强突击连和更多的特种作战直升机的支持。

在战争过程中，特种部队执行了总共大约15次反飞毛腿的任务。要不是战争结束，肯定会启动更多的任务。每次任务的时间长短和规模大小各不相同。有一次曾经至少有4个不同的特种部队分队在伊拉克境内寻找飞毛腿。

渗入是由直升机完成的。每次行动都得到大量越过边境袭击伊拉克设施的轰炸机的配合。分队人员和一线领导的配备由各级指挥官掌握，这是特种行动的明显特征。每一次关键的空中渗入，道格和里奇都亲自驾着领队飞机。每一支地面巡逻队都由埃尔顿、艾克、约翰和其他军官和士官率领。对靠近约旦边境的一个指挥控制节点的袭击是由突击连连长库尔特指挥的。就在伊拉克防空部队集中对付在高空飞行的轰炸机时，直升机以沙丘的高度从开阔的沙漠上飞过，但却没有被发现。

根据情况的不同，具体的操作过程也不同，但总的来说，在地面活动的部队白天隐藏起来，侦察和攻击通常在夜间进行。担任猎杀飞毛腿的战斗轰炸机、攻击机根据特种部队小分队的引导向目标靠近。攻击鹰通常在夜间行动，而A-10A则通常在白天行动。

消灭飞毛腿行动的一个关键，是需要特殊的适合在所有地形上行驶的交通工具和悍马。这些车辆能装进实施特种作战的直升机中。机枪、榴弹发射器及反坦克导弹为这些车辆提供了可观的火力。除了驾驶员和车上运载的十来名战斗员，枪手还可以坐在后面垫高的转动座上。

不过，有时候把这些车辆和战斗人员运到200英里外的敌后也的确是个问题。长途飞行所需的燃料同样增加了直升机的负载。这么大的负载实际上意味着，它们无法在空中盘旋。它们不得不在飞行的过程中着陆。以20节的速度在平坦的场地降落是一码事——而夜间在沙丘上降落则完全是另一码事了。不平的地形——更不用说有岩石了——轻易就能摧毁这些装满燃料的直升机。

行动一开始，特种作战人员就意识到，根据他们的航拍和卫星拍摄的照片——空军在先前的攻击中用过的——有很多情况下怎么也找不到实际运输飞毛腿时使用的沙漠通道。即使标明了目标，从15000英尺高空袭击一个导弹发射器也是很困难的。

回到边界这一边之后，唐宁和巴斯特·格洛森会面，商讨在新发现的飞毛腿路线和后面的集结、准备区域布设CBU雷区的可能性。格洛森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于是唐宁邀请他一同去和施瓦茨科普夫商讨这个计划。施瓦茨科普夫还是坚持不同意采取任何秘密行动。这位司令官更相信的是这位空军将官，而不是特种部队的军官。听过这个计划后，通常比较多疑的施瓦茨科普夫转向格洛森，格洛森当然是竖起了大拇指。头儿被说服了。

“一旦我们计算出后勤工作的流量，我们就进入，实施布雷，”唐宁说。“它们是具有毁灭性的。”

特种部队和空军的合作非常默契，大概还从敌后救出了一些特种作战人员。至少有2次，就在伊拉克人攻击特种分队的时候，空军一架F-15E介入。其中有一次，一架攻击鹰的飞行员打开着陆灯，向一个由9辆装甲车组成的巡逻队冲去，把它们驱散后，使一架特种作战直升机救出一个4人特种部队小分队。另一次，一架攻击鹰的火力系统军官将一枚激光制导炸弹当作防空武器，干掉了一架伊拉克直升机。

作为特种部队反飞毛腿作战的一部分，黑鹰直升机担任武装侦察的任务，在夜视镜的帮助下，它们靠自身的特殊装备在夜间执行飞行任务。他们出击的第一个晚上就击中了一个飞毛腿阵地。

当他们把这个情况向唐宁汇报的时候，他很怀疑。唐宁是个越战老兵，曾经作为一名初级步兵军官2次去越南。他知道更应该相信的是从战地发回的第一手报告。

“好，”他对他们说。“我们一起来看看录像。”

跟多数美军飞机一样，高级直升机都配备了拍摄攻击过程的设备。他的手下负责任地把录像带拿进来，把它设置成待看状态。唐宁带着明显的怀疑以快进方式浏览时皱起了眉头。

就在一枚飞毛腿导弹出现在屏幕中心的时候，飞行员将录像放慢，屏幕上出现了一些烟雾，一个伊拉克士兵从镜头前跑过。

“天哪！”唐宁看见飞毛腿爆炸的时候喊了一声。

他抓起电话就打给施瓦茨科普夫将军。将军来接电话的时候，唐宁告诉他：“他们摧毁了一些飞毛腿导弹。”

“是吧，好哇。”

“我们真的做到了。”

“好嘛，很好嘛，”施瓦茨科普夫说着挂断了电话，明显还是不相信。

唐宁转身对手下的参谋说：“给我准备一架飞机。”他一把抓住参与执行这次任务的准尉戴夫。3个半小时后，这两个人走进施瓦茨科普夫将军在利雅得的战斗指挥部。

“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施瓦茨科普夫问道。

“长官，我想向你汇报有关飞毛腿导弹的事，”唐宁对他说。

“哦，好吧。”

“我们有一盘录像带，我想给你看看，”唐宁说。

格洛森就站在旁边。“我也想看看，”这位空军将军说道。他本人也因同意派人摧毁飞毛腿而备受攻击。

斯威尼把录像带装好。施瓦茨科普夫俯身注视着显示器——当屏幕上出现火光的时候，他也像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起来。

“天哪！是枚飞毛腿导弹！嗨，你从哪里搞到这个的？”他问唐宁。“我们能把这传送回美国吗？”

对唐宁来说，这是个特别美滋滋的时刻。几年前，施瓦茨科普夫曾经把他堵在五角大楼的过道里，对他进行严厉的批评，因为他提出用火箭、微型机炮和加农炮来装备特种行动直升机。受到施瓦茨科普夫鄙视的直升机竟然捕杀了一只大猎物。

唐宁没有提这件事。

1月21日，伊拉克的飞毛腿发射达到了顶峰，总共发射了14枚。1月25日发射了10枚。1月26日又发射了6枚。到此为止，飞毛腿导弹已经成了空军的首要攻击目标。英国特种航空队，美国特种部队很快就开始行动起来。在战争的第二、第三和第四个星期，飞毛腿的发射逐渐减少，到战争结束时已寥寥无几了。

美方和英方为阻止它们的发射所做的努力的确很有效果，但伊拉克人也很聪明，也很有办法，因此追踪这些导弹很有点像捉迷藏。

飞毛腿并没有起到其预期的瓦解联军的目的——但它的确牵制了美国相当多的资源。虽然飞毛腿的战术作用可以忽略不计，但它们可以造成伤害，而且是很大的伤害。例如，在2月底对宰赫兰的一次袭击就造成28名美军丧生，97人受伤。

战后的评估结论说，固定翼飞机对这些导弹的攻击效果很有限。大多数空中搜索和攻击都在夜间进行（为保护飞机）。可是在夜间，即使攻击飞机飞临导弹区上空，机载传感器的有限功能和武器的异常表现都会使这样的目标很难命中。再者，伊拉克人改进导弹能力和战术则又使这样的攻击变得难上加难。

如果战争一开始特种部队同心协力打击这些飞毛腿，或许还可能产生不同的结果。但这只是一种假设。在广阔的区域内。伊拉克人设置了少量高度机动的发射架。

飞毛腿行动大概是战争中伊拉克方面最成功的一着。

深入敌后

在联军司令部为地面战争做准备的同时，特种部队也在准备特种侦察来配合攻击任务。这些都是特种部队的传统作战任务，目的是向任务指挥官提供有关敌军动向和战斗力方面的情报。

至少有一次，是去侦察敌区的地面条件。

2支小分队进入伊拉克某地区。这是第7军军长弗雷德·弗兰克斯中将打算穿越的地区。小分队要去测试那里的地面条件，分析地形，以便确定这里的沙漠土壤能否支撑坦克和其他重型车辆。

这2支小分队乘铺低直升机进入。小分队中的工程师用硬度测量计测试地面状况，还利用普通照相机和摄像机向他们的指挥官提供一些现场记录，使他们对越界进入伊拉克将面临的情况有一个直观了解。

联军计划中的全面推进取决于一场大规模的军事调动，或“左钩”——著名的“万福马利亚行动”。美军火速向北进入伊拉克，然后挥师向东进入科威特，虽然这样的攻击能从侧翼攻击伊军，但这些运动中的美军自身的两个侧翼也很脆弱。对组成这个“左钩”的第18空降军和第7军来说，侧翼的实时地面情报至关重要。

包括第101和第82空降师的第18空降军继续向西运动，在挺进到幼发拉底河之后，将立即挥师向东。第7军则大致向布赛耶方向前进，然后突然向右进入科威特。

特种部队小分队被分配到各个军，负责提供情报。小分队成员在出发前花了近1个月的时间为此次任务进行训练和技术培训。各小分队总的作战计划是相似的。他们将在夜间乘直升机进入，然后挖一个大洞，即所谓“藏身之地”，白天他们可以待在里面。小分队通常分成6到8个人的小组，分别待在2个藏身之地。这两个地方的距离可以差几英里，也可以比较靠近，主要取决于具体的情况。（至少有6个小分队。）他们配备各种通讯设备，还配备了MP-5冲锋枪、榴弹发射器、其他轻武器，以及多种通讯器材。

这些深入敌后165英里的阵地必须位于估计伊拉克人会用来运送部队的公路附近。作战计划要求小分队人员日夜观察，并通过无线电发回信息。监视装甲部队集结地和飞毛腿导弹阵地的分队必须召之即来。此外他们还要定期汇报。总之，他们应按要求潜藏在原地，等地面部队前来“接”他们。

2月23日晚，特种部队侦察分队出发。

结果，许多人的运气不佳——更糟糕的是，事先给他们的情报是错误的。向这些分队提供的情报说，他们将进入的大多是人烟稀少的地方，结果有几个分队发现情况并非如此。另外再加上一些额外的混乱，包括耽搁，致使任务的安排被打乱，情况变得很复杂、很严峻。

支持第7军的2支特种侦察分队没有被敌人发现，并提供了重要情报。2月27日，第1骑兵师的一些人与他们汇合。由于伊拉克军队的出现，所以必须尽早把第三支队伍悄悄撤离。

在第18空降军将进入的地区，情况困难得多。有3个小分队碰到了问题。

其中有个小分队发现，他们的目标是一个贝都因人的营地。他们在用直升机侦察另一阵地时，遭到了防空火炮和地对空导弹的袭击，不得不将任务放弃。

由杰弗里·西姆斯军士长指挥的、由第5特种大队523营A级小分队调出的3个人组成的008B特种侦察分队，被黑鹰直升机悄悄送到加瓦姆阿姆哈姆扎尔附近的一个地方。他们的任务是为第18空降军监视车辆。直升机飞临时，当地的狗大声吠叫，但西姆斯军士长、罗纳德·托贝特上士和罗伊·塔布罗恩参谋军士都没有理会。他们迅速飞向4公里外的藏身地。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携带了大约175磅的东西，除了食品、弹药、武器、通讯器材和修筑藏身地所需要的工具外，这3个绿色贝雷帽还带了10夸脱的水。虽然他们带了不同的武器，但他们所带的弹药相对还比较轻。他们的任务是待在那里，不被发现，但也不要射击别人。

第二天早上，在这3个绿色贝雷帽藏身洞外面的一片地方出现了贝都因人。小分队躲着不动，希望不会引起那些人的注意。可是他们的运气不好。大概中午时分，一个小女孩和她的父亲把头伸进他们藏身洞的后出口。这2个伊拉克人大惊失色，立刻往后退。有两个队员想去抓住他们，但发现附近还有20来个贝都因人。由于不愿意伤害平民，这3个特种部队成员抓起主要装备，沿着一条排水沟离开了。

贝都因人围了上来，也许他们以为这一下能得到伊拉克政府所说的抓到飞行员的奖金了。有几个人开始用小型武器开火。小分队立即呼叫空中支援，请求撤离。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火力交锋。一架F-16的飞行员一度投下一枚1000磅的炸弹和一些集束炸弹以迫使伊拉克人后退，但这种办法只是暂时的。这支小分队最后被困在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一些伊拉克人利用公路附近建筑物的有利条件压制他们，另一些人则试图从侧面包抄他们。尽管小分队尽量节省弹药，但他们所带的那点弹药很快就用完了。

交火1个半小时左右，另一架F-16再次用炸弹击退了敌人的进攻，然后在空中盘旋，而与此同时，一架黑鹰直升机冲过来，试图进行一次大白天的营救。敌军正围过来。此时，詹姆斯准尉不顾自己的计划，直接从伊军那个师上方飞过，使得那些受惊吓的伊拉克人赶紧把步枪从肩上卸下来。

在地面上，西姆斯和手下想到了把皮带上的手雷作为最后的武器。这些手雷是为他们自己准备的。

突然西姆斯听见一架直升机靠近的声音。“它呼啸着冲向地面，速度大约140节，在输电线的另一边，离地面大约6英尺，”西姆斯回忆说。小分队发射了一颗白色信号弹，以示他们的位置。直升机机头抬起，转了一圈，然后几乎就在他们头顶上方停住了。

队员罗纳德·托贝特上士惊得嘴巴都张开了。他以为直升机被伊军的步枪子弹击中了——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他看见附近敌军的子弹像雨点般地打过来。可是他错了。直升机这次艰难的机动是有控制的，它是在输电线和伊拉克人炮火之间一次漂亮的飞行。直升机机门边的机炮手以炮火压制敌人的同时，3位绿色贝雷帽跳上了直升机。伊拉克人继续向直升机扫射，奇怪的是，飞机里没有一个人严重受伤。飞行员成功地重复他的特技飞行，躲过子弹和输电线离开了。黑鹰直升机在离地面仅20英尺的高度全速飞行，返回联军阵地。

它成功地返回了，但受损严重，战争期间该机没有再起飞过。

科威特海滩上的骗局

虽然联军的地面进攻主要是从西部展开，施瓦茨科普夫将军的计划中则包括对科威特南部的直接进攻。此项任务由海军陆战队第1和第2师以及科威特和阿拉伯的部队执行。随着“左钩”的发动，此次攻击将牵制伊军；其目标还包括最终占领杰伯机场、科威特国际机场和科威特城。这些地方具有战略上和象征性的重要意义。

另一个经过认真考虑的方案是海军陆战队在科威特进行两栖登陆。

然而，海军陆战队、海军部队以及海豹突击队在秋冬这几个月对海滩实施的侦察清楚地表明，水陆两栖登陆将是一场恶战，会导致科威特大量基础设施的破坏。于是海军陆战队勉强同意从南方发动地面进攻，进攻本身并不太困难。要取得成功，就必须让伊拉克人相信海军陆战队要从海上过来。

特种部队海豹突击队在此次骗局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中央司令部海军陆战队司令沃尔特·E·布默中将要求海军特种作战特遣分队的指挥官雷·史密斯上校制定一个计划，以转移在科威特地区的伊拉克装甲部队的注意力。布默想把伊拉克人的坦克和大炮的注意力从他的部队身上吸引开，并把它们牵制在海岸线附近。布默将军建议进行牵制性登陆佯攻，海豹突击队的指挥官对此欣然接受。

空战开始后，海豹突击队开始寻找可以进行佯攻的海滩。他们在科威特海岸线上的拉斯古莱阿和沙特边境之间的地区进行了15次侦察。铺低直升机支援了其中一些任务，在“软鸭”行动中把海豹突击队送到目的地。其他任务由巡逻船完成。至少有那么一次，伊军向特种部队开火，但没有人员伤亡。可是海豹突击队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海滩。

一天晚上，汤姆·迪茨中尉率领的巡逻队在拉斯古莱的海军基地附近发现3艘伊拉克巡逻艇。他们兴奋起来，要求空中支援，但飞行调度员告知他们没有飞机可派。毫无疑问，他们很想自己把它们干掉，但这很可能危及他们自己的使命，于是他们把自己的巡逻船转向南方，向塞欧德港驶去。迪茨往黑漆漆的科威特海岸望去，看见了几天来他一直期望看见的东西——一段又长又空的海滩。他提醒自己要尽快再回来一次。过了几个晚上，他们真的回来了。

冬天海湾的水是很冷，但海豹突击队的游泳者能对付比这更冷的水。他们迅速从他们坚硬外壳的充气船上下到水里，悄悄地游向科威特海岸。迪茨中尉向前游的时候看见一个低低的影子，就快速游过去，然后从水里爬到一条船的梯子上。

他的头保持在吃水线上方，在黑暗中观察了1个小时。附近有建筑物，海滩上到处是障碍物和伊拉克人的其他防御设施，但没有巡逻兵。

“我感觉好极了，”他重新潜入水中时对自己说，塞欧德港应该是攻击的最佳海滩了。

计划于2月19日批准，海豹突击队在2月22日进行了一次实际演练。时间是最关键的：地面作战，即海豹突击队的使命，定在2月23日夜间至24日凌晨。

2月23日傍晚，海豹突击排乘坐4艘特种行动快艇（由1000马力的双发动机提供动力）离开拉斯古莱阿，他们飞速越过布满水雷的海面。他们面临的危险不仅是水雷和伊拉克人岸上的防御，特种行动船上的所有人都可能遇上“大水冲了龙王庙”的事，遭到友军火力袭击。为此，他们得到了通讯员的支持。这些通讯员奉命前往，帮助挡开可能误炸他们的朋友。

在离目标地区12.5英里的地方，船上人员关掉了发动机。4艘快艇并排朝进攻地点漂去，而海豹突击队则分成小组，把橡皮舟充上气。21时整，6人组成的海豹突击队爆破组登上橡皮舟，舵手启动了轻便静音发动机。在2只巡逻船的跟随下，这只橡皮舟直奔海滩而去。

整整40分钟后，迪茨中尉和他手下的5个人潜入水中，这时每个人的负重又多了20磅——预先准备的C-4炸药。他们的应急装备包括供水下逃生时使用的几瓶空气、系在皮带上的手枪——以及MP-5N和M-16，以防情况真的出现非常危急的情况。6名海豹突击队员稳稳地游向海滩，从浅水中爬上沙滩。定时器会受水温的影响，所以迪茨参考一张表来设定时间。他们在22时47分的时候拔掉定时器的销子，使炸药于1时准时起爆。这些炸药将于退潮时在浅水中爆炸，以便达到最大限度的爆炸效果。

午夜时分，这几名游泳者返回橡皮舟。几艘快艇开过来，在水面上放置橙色航标，好像在划分登陆区的界限。然后他们直冲岸边，用机枪对准目标区左边一个建筑物扫射。情报分析认为那是一个武器库。

很快，海军的舰艇和飞机就在整个地区倾泻了大量炸弹和炮弹，使整个场面显得异常逼真。舰艇离开之前，向海里抛下许多4磅重的漂浮炸药，并把它们设定在不同的时间爆炸，布下的C-4包在1时爆炸。

伊拉克人以为海军陆战队已经登上海滩了。

伊军的2个师立即迅速进入海滩附近的阵地。当伊军在等待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攻击时，海军陆战队和他们的阿拉伯联军已经快速突入伊拉克和科威特。

海豹突击队的骗局只是整个假情报骗局的一部分，都是为了把敌军的注意力从主攻地区转移开。这种骗局包括从离岸不远的舰船上丢下的漂流瓶中的传单到指挥官向新闻媒体“泄露”信息等手段，而且所有这些都有助于让伊拉克人相信“真正”的入侵将从海上开始。

战争期间海豹突击队分队还参与了几项其他行动，其中一次是1月18日在炮火下他们乘着美国直升机登上并占领了都哈油田的7个石油平台。

在2月8日至14日的一次行动中，一支由32人组成的科威特海军陆战分队，在8艘特种舰船的掩护下占领了加图、迈拉迪姆和库巴岛，这些是联军最早收复的科威特领土，因此具有象征性的重要意义。

从1月30日到2月15日，海豹突击队利用他们的蛙人运送艇在伊拉克人控制的海域执行了6次重大的水雷搜索任务，利用艇上的声纳进行了长达10小时的潜水。实际上，蛙人运送艇里灌满了水，所以海豹突击队员要带水下呼吸器。虽然他们对27平方英里的水域进行了水雷搜索，但是伊拉克人布雷范围很广，在那些海域上的水陆两栖行动仍被认为具有很高的风险。

在整个行动中，带着炸药和雷管的海豹突击队还借助直升机来对付水雷——直升机共出动了92次。他们被投入水中，直接将炸药放在水雷上。他们利用这种办法总共摧毁了25颗伊拉克水雷。

在2月22日夜至23日的凌晨，一个海豹突击队分队将一组经过中央情报局训练的科威特游击队送到科威特城附近，为地面战争的开始做准备。

海豹突击队还同海军陆战队及英国军队一道对强制执行联合国在海湾地区的贸易制裁起了很大的作用。战争过程中，共有11次“拿下目标”——强行登上拒绝接受检查的船只——每次都很成功。

史密斯上校的部队还帮助恢复并训练了在伊拉克入侵时逃脱的3艘科威特海军舰艇上的人员。海军特种兵分队一共派了260人到海湾地区，这是自越南战争以来海豹突击队最大的一次海外部署。

继续到最后

随着美军和联军从西面逼近科威特，重建的科威特军队（4个旅）经过第5特种大队的帮助训练和装备后，从南部进入科威特城。出于政治和象征方面的原因，科威特军队和其他阿拉伯部队组成了旨在拿下科威特城的先头部队。他们的行动和空中支援得到了随军行动并曾经训练过他们的特种部队人员的配合。

科威特部队开着架设了.50口径机枪的皮卡驶进科威特市的时候，驻守科威特首都的伊军已经逃离。

随着遭受重创、寡不敌众的伊军向巴士拉方向退却，地面战争很快变成了伊军的大溃败。由于遭到空中的轰炸，加上许多退路被切断了，大量伊军投降或被俘。向巴格达方向溃退的共和国卫队和其他伊军部队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损失惨重。

联军解放科威特的目标达到了，美国方面只有少数伤亡。

根据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国防部长和其他人的建议，布什总统命令美军在地面战争开始100个小时后停止进攻。

到停火的时候，大约还有两三百名特种作战人员仍在敌后，至少有一支巡逻部队还在幼发拉底河北部，有些特种部队人员不得不自己开车出来，有的则在夜间由直升机接出来。

“沙漠风暴行动”是一次不同凡响的胜利，是对强劲敌人的一次彻底的胜利，但是谁也没有预计到结果会来得这么突然。

就像所有的战事一样，在最后一枪打过之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遗憾的是，本来可以在帮助科威特重建时起到主要作用的民事部队，到空战开始后才到达沙特阿拉伯。尽管他们的策划时间不够，他们在解放后的科威特的确发挥了重要作用。民事部队作为联军民事特遣部队的一部分，为这个城市和国家已经解放的地区提供了救济，在2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发放了1280万升水，12.5万吨的食物和1250吨药品。

虽然战后民事部队的高层领导因缺乏主动性和计划“不周”遭到了批评，民事单位的问题其实是两个原因形成的：他们到得比较晚；战争结束快得始料不及——这两方面都不是他们所能控制的。

战后反思

卡尔·斯廷纳是这样下结论的：

“沙漠风暴行动”自始至终都是策划与执行都很漂亮的军事行动，并达到了预期的目标——解放科威特。毫无疑问，总统——在考虑了所有因素并与所有联军国家协商之后——作出的决定是正确的。他在那个时候下令停战也是正确的。

星期一早晨放马后炮的那些人总是会对决定提出质疑——尤其是那些肩上没有责任和那些无需把问题说清楚的人。

就特种部队对此次行动的支持，我提出以下几点看法：

●　特种作战部队出色地完成了所有的任务，对这次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当特种作战部队的能力与常规部队的能力适当结合起来时，他们的能力是其他任何部队无可比拟的。

●　总司令在最有效地部署和支持特种部队方面需要最好的建议和经验。各总部的司令现在都有了将级军官担任他们特种作战指挥部的指挥官。这一点在“沙漠盾牌/风暴行动”中是不可能的，因为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没有得到授权，无法在中央司令部的指挥部配一位将级军官。

●　深入敌后的侦察分队需要更准确的情报支持——尤其是最新的地图和俯瞰图片。格林纳达入侵也得出过类似的结论。

●　特种部队必须是“流动的”，这样才能有充足的时间为分配的任务作出适当的准备，否则他们的潜力就相应地受到限制。

●　特种部队能完成更多的任务吗？答案是肯定的。但是负责任的必须是总司令。他根据情况作出自己的决定。一旦他下了决心，其他司令要一致支持，根据戈德华特-尼科尔斯法案，本来就应当如此。而且应该这样保持下去。

[1] 英文为trip wire，部署在边境上的少量部队。

[2] 以钟面的时针指示的方向，12点表示正前方或正上方，用于表示船和飞机的航向。

[3] 此处原文似乎有错。说伊拉克人肯定不对，应为伊朗人。否则逻辑不通。

[4] 这里在英文中是个双关语：Hog“driver”既有“赶猪的人”的意思，又有公猪“驾驶员”的意思。

13. 斗牛犬和他的手下：战争插曲

海湾战争中有一个故事值得单独写一章，于是卡尔·斯廷纳和我把它抽出来，专门在这里陈述。

在海湾大约有9000名特种部队官兵，所以也没有什么“典型”的故事。但是，战争中最著名的深入侦察故事却涉及到一个由绰号“斗牛犬”的准尉理查德·巴尔旺兹带领的小分队。他们的经历不仅表明特种侦察任务总体上的困难，也表明特种作战人员在战争中所面临的挑战（其中有很多是不必要的）。

1990年夏末，准尉随首批特种部队到达海湾。他被派到边境地区进行侦察活动，同时还担任“象征性部队”的一名成员，防止萨达姆攻击沙特阿拉伯。下面他讲述了这个故事：

“沙漠风暴行动”是特种作战部队的一个决定性的时刻，它验证了针对戈德华特-尼科尔斯法案的纳恩-科恩关于成立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的修正案的正确性。这确实是特种作战部队第二次作为一个整体被部署，涉及到他们的所有任务范围的作战行动。

战争初期，我在边境地区，在卡弗基村外进行侦察。在我遇到联军的任何地方，总是能够看到特种部队的人员与他们在一起。在战区的每一支联军——包括叙利亚和摩洛哥军队——我们都把特种部队小分队配备到旅一级，有时甚至到营一级。我们总是传统地认为那些人对美国的利益不怀好意，可是，我们在那里，和他们肩并肩战斗。

在科威特与沙特阿拉伯边境大约有6个小分队。我与其中一个小分队在一起，和他们并肩战斗的是沙特阿拉伯的一个小分队——也是特种部队——他们同时又是边境哨兵。夜间我们在边境巡逻，在科威特一侧的伊军显然也在巡逻。我们和他们有视觉上的接触，我们能看见那里的部队集结和防御工事。实际上，我们还经常看见叛逃者挥着白旗跑过来，特别是在轰炸开始之后。

你可以想象有这样一条边境：在沙特和科威特边境两侧各有一道巨大的隔离护堤，看起来像坦克陷阱。如果坦克开过来，它们翻越护堤后就会掉在沟里。我们有令在先，不得越过那道护堤。

两道护堤之间有大约1到2英里的地方，我们称之为“无人地带”。实际的边界线就在中间某个地方。伊拉克入侵科威特的时候，科威特人尽其所有进行了抵抗，其中有很多车辆无法启动，所以那里还有这些车辆的残骸。一天晚上，我们用夜视镜观察四周，突然发现在“无人地带”的一个小土墩上有一辆车在闪光，我们估计是电池短路。

伊军显然也注意到了。有一天早晨，他们开着装甲车过来了。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那里有装甲车，它直接进入卡弗基北边的“无人地带”，上了那个土墩。

我的队长命令我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我很不情愿，可他是我的上级，我只好服从。我们跳上一辆悍马，沙特人把门打开让我们越过沙特一侧的护堤。我到了另一侧就向右卧倒，贴在护堤上观察，与此同时，上尉站在边防站顶上通过无线电指挥我：“不，不，向左，向左，离开那里。”

大概就在这时候，伊军已用钩子钩住那辆废弃车辆，将它拖离那里。他们一定以为我们在使用这东西，因为他们正把它拖离小土墩。上尉坚持叫我“离开那里，离开那里”。我估摸着这时候过去比较安全，因为他们已经走了。于是我爬上小土墩。

可伊拉克人还在那里，他们对着我们挥舞着枪支，我想：哎呀，我死定了。有那么短暂的一会儿，真是紧张死了。他们接着干自己的事，我们开车离开了。

我和沙特的指挥官谈起这件事。

“他们进入沙特阿拉伯了，”我告诉他。

“哦，没有，他们没有，”他说道。他告诉我他也不打算到那里去检查。

我说：“不，他们进来了，我能看见边界那边地上的轮胎印子。他们进来有100米，他们在沙特阿拉伯境内。”我们进行了一场争论。我说：“听我说，我告诉你我们怎么做。痕迹还在那里的沙地上，我们到那里去，打开全球定位系统，读取数据回来，把它标在地图上。如果它标在沙特这边，那就证明我是对的；如果不在这边，那就是我错了。”

他同意之后，我们就去了。我们把车开到那里，做了全球定位，回来后把它标出来。毫无疑问，它在沙特境内100米处。我们认为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到那时为止，还没有伊军入侵沙特阿拉伯。

过了一会儿，突然从营里传来严厉的质问：“嗨，你们越过护堤干什么？上面有命令不准越过护堤。”这时候就要有人说话了，我说或者我的队长。它对谁都不好。

后来，营长走过来，坐下来和我交谈。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想我肯定要倒霉了。可是他的话却让我感到惊讶。“呃，”他先开口。“我跟你说吧，我有个小分队正在后方的‘蝙蝠洞’里闲坐着。”——那是我们给法赫德国王机场的特种部队基地起的绰号。特种战争中心ODA525分队就在那里。

你要知道，除了这个分队之外，第5特种大队的每个分队都接受了战斗任务。飞离美国之前，他们的上尉队长刚刚去参加特种作战预演，所以这支分队被调到沙特的时候没有军官。连里的军士长留在国内负责后方事务，他们分队的军士被提拔到连里担任军士长去了，所以这个队没人指挥，结果他们基本上成了跑腿男孩。营里也用他们跑跑腿。他们都是很有自尊心的人，想参加到战争中来，可他们却被排除在战争之外。他们被称为天主教女孩：他们在为更大的行动做准备。

因此，营长到边境来的时候主动对我说：“我在那边有一支闲坐在‘蝙蝠洞’的部队，他们的确还没有参与到战争中来。他们需要一位坚强的指挥官，我想让你来担任，希望你考虑一下。”

当然，我差点想去亲这个家伙一下。后来我和他以及我的连长联系了一下。我说：“听我说，我很愿意带那支队伍，但是，如果我担任了指挥官，我就要立刻让他们参与到战争中来。我不能回到那里去，无所事事。如果还让他们在那儿做营里的跑腿男孩，那么我到那里去就没有什么意义了。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让这些家伙参与进来。我们要进入状态，所以我想，我们应该领受上级下达的的第一批任务。”

这样就基本定下来了。

当我到达“蝙蝠洞”时，见到的真的是另外一番情景。

525分队的那些人在那里已经好几个月了。在那里时间长了，他们做了家具，还有一个场外高尔夫球穴区，还有有线电视。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他们是从哪儿搞到的，但他们的确有。他们就像在法赫德国王机场和其他地方的许多单位一样，建了酒厂，干起了第二职业。我并不是说这些家伙是坏兵。好兵总会遇到有时间，无事可干，没有挑战的情况——好，暂且说他们心灵手巧吧。

我到那里的时候，他们的态度的确非常糟糕。他们没有被充分利用起来。

不是因为他们对战事没有用处：他们教第5大队的所有分队如何进行近距离空中支援（这不久就派上了用场）。这些人的体质很棒，因为他们在健身房里花了大量时间。

因此，我接手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们拉出来，让他们参与到战争中来。我们来到沙特阿拉伯的西北部，几乎快到了约旦边境，并为一些准备参与某些活动的分队提供一些支持。我们借助悍马和全球定位系统进行长距离的越野。

全球定位系统真了不起，是我们在“沙漠风暴行动”中最好的装备之一，因为在光秃秃的沙漠中辨别方向几乎是不可能的。你只要把全球定位系统放在挡风玻璃上，它就会告诉你该走哪条路。夜间遇到危险或起伏不平的地形时，会使用全球定位系统或者夜视镜驾驶都是非常重要的。

大概在1月中旬回来以后，我们就接到了特种侦察任务。

大约与此同时，他们把我叫去对我说：“我们想让你找一些隐蔽的藏身地点。”那时候，我们没有挖这种藏身洞的工具，只好自己做一些研究与开发。

我们走出去，也的确挖了一些藏身洞，以便找到构筑它们的最佳模式。4个人的藏身之所最理想的尺寸是多少？觉怎么睡？饭怎么吃？因为一旦进入这个地方，就可能待上1个星期或10天时间，睡在那里，大小便也在那里，我们必须把这些都考虑进去……

我们设计的装置每件约重100磅，包括所有的支撑杆和防水布。我们必须考虑到，这些东西都要我们自己背的。

我们接到任务后就进入了封闭状态。我们做准备，做研究，找到当前的所有信息，还请来将运送我们执行任务的空军特种部队人员一起来制定路线。

我们执行的实际任务是进入一个隐蔽地点，观察并提供7号公路上的实时信息。这条贯通南北的公路从巴格达出发，向南至纳西里耶，然后折向东南通向巴士拉。这是一条主要交通干线。我们将向第18空降军司令提供直接支持。我们的报告直接送交特种部队联络官——就是他们所说的军指挥部特种作战协调员，由他直接与军长联系。

军长想要知道敌人在干什么？是否在增援前线？如果在增援，是什么装备、什么军队、什么型号的坦克？

在任务指令中还要求我们能识别装备的标志特征——某些单位的设备是有其特点的，这些特点能说明他们是哪一支部队。例如，T-72坦克只有共和国卫队使用，如果看见T-72，就该明白是和他们交锋了。

我们一起制定了计划，然后坐在那里等待着，心想不知卡弗基之战什么时候打响——伊拉克人越过了边界，于是我们就被召到那里去了。伊军主要部队已经撤走，但我们的指挥官觉得还有些个别人员可能留在那里收集情报，所以我们就一个建筑一个建筑挨门挨户地搜索，把门踢开，搜查那些建筑物。不妨这样说吧，在城市巷战方面我们真的是临阵磨枪。实际上我们什么人都没发现，但踢每扇门的时候，你并不清楚。

接到“我们即将行动”的呼叫时，我们正在卡弗基。我们赶紧回到“蝙蝠洞”，带上所有的装备，前往哈立德国王军事城。我们的特遣队就驻扎在那里，我们在那里待了几天，等待着。

我们所等待的东西中，有一样就是为我们特制的靴子。美国的丛林靴子在松软的土壤上会留脚印，从而泄露我们的行踪秘密。我们将在这片土地上走过，但不想留下任何类似的脚印。最后，就在决定出发前的一个晚上，崭新的靴子运到了。有些人说：“我不穿这靴子，不习惯。”于是我把即开即食的塑料食品盒裁成靴子的形状，贴在我们的旧靴子底下，这样也就不会留下脚印了。

按计划我们要去的地方距离7号公路约200米左右，靠近一条叫盖拉夫的小河，这里周围有农田、运河和沟渠。沟渠是人工开挖的，挖出的土还堆在两边。我们意在利用这些沟渠，一旦有人出现，必要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进入沟渠里，随处运动。

我们计划搞两个藏身之所，一个监视往北的交通，另一个监视往南的交通，每隔4到6小时，定期向指挥部发回报告。如果有重要发现——飞毛腿导弹或装甲兵连之类的目标——我们就随时报告。

现在是1991年2月23日。

从哈立德国王军事城，我们分乘两架黑鹰直升机，每架上有4个人。

我们的空军特种部队飞行员的确非常了不起，他们是世界上最棒的飞行员。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我们知道他们会把我们送到那里去，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他们会来接我们。

一个名叫肯尼·科利尔的一级准尉在我那架直升机上执行领航任务。我走到他面前，把他拉向身边。“肯尼，我毫不怀疑你会把我送到那里去，”我对他说。“但是，如果我需要你的时候，我需要你来接我，别把我留在那里。”他笑了笑说：“我告诉你，道格，你一呼叫，我们就起飞。”

我们从哈立德国王军事城起飞，飞到边境上的空军基地拉夫哈去添加燃料。我们要深入伊拉克境内150英里——对黑鹰直升机来说是不短的航程。空军特种部队的伙计们估计，等他们把我们送到放下后，返回剩下的燃料大约只够飞10分钟。

实际上，我们希望于当天晚上8时左右越过边境。我们情绪很高，做好了伪装：我们已作好准备，我们要去战斗了，我们要上战场了！小伙子们很兴奋。我们当兵以后一直在为此进行训练，准备为国效力，准备执行这类任务。我们已经做了演习。我们已经收集了所有的情报，为这次任务做了非常周密的部署。

我们大约在8时左右越过边界——但出于某种原因，我们又被召回了。他们说：“取消这次行动，返回基地。”于是我们就掉头返回。

至今我都不知道当时把我们召回的原因。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当我们还在返回途中，他们又说：“不，不要回来。执行任务。执行。”

我们不能就此直接掉头，因为燃油已经不够了。我们只好下来给直升机加油。这一折腾使得我们落到了计划时间的后面。时间非常紧迫。如果我们在这一头花的时间太多，在另一头就可能会陷入神经非常紧张的状态。

肯尼·科利尔当过特种兵，他知道时间的重要性。他们尽量为我们赶回一些时间，飞得又低又快，大概离沙漠地面只有20英尺左右，速度约160节。

我戴着耳机和飞行员坐在一起，突然我感到飞机跳了一下，是一次严重的撞击。我能感觉到抖动，但不知是怎么回事。简直把我吓得半死。

“怎么了？怎么回事，肯尼？”我透过耳机问他。他的镇静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们撞上了一座沙丘，把后起落架上的后轮撞掉了。“哦，不用担心，”他说。“我们只不过撞了一下沙丘，没什么问题。”这两句话让我逐渐平静下来了。

由于延误，有一段时间直升机错过了全球定位系统的卫星覆盖区。他们只好使用辅助的导航系统。[1]

“我不能保证把你们送到你们想去的确切位置，”飞行员告诉我。

我说：“好的，肯尼，你把我们放到尽可能靠近的地方，我们将继续执行任务。”

在靠近目标区的时候，他做了一些“假插入”的动作——也就是说，他开始爬升，到达一定的高度，有意让雷达发现，然后降到地面上停上10秒钟左右，这样如果敌人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他们会发现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像这样做了2次假动作之后，他降低高度并突然降落，我们赶紧跳下飞机，之后他们便升空离开了。

他们的离开真的给人一种恐怖的感觉。你听见旋翼的声音越来越轻，而且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处150英里的敌后。

我们问情报部门的一个问题是：“那个地区有狗吗？”他们告诉我们说没有。阿拉伯人不喜欢狗，认为狗是很肮脏的动物，因此他们不养狗。

虽然对住在城里的阿拉伯人来说，这是个事实，但是农村的阿拉伯人——贝都因人和农民——是养狗的。跟我们的农民养狗的理由一样，他们养狗是出于安全的考虑，所以那里有狗。我们下了直升机，等它们飞出我们的视线时，我还以为我们掉进了狗棚，因为到处都能听到狗叫的声音。

直升机的声音一消失，狗叫声也慢慢消失。我们这才明白它们这是对直升机的声音作出的反应，而不一定是发现了我们。

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大约100米开外的地方，建立一个小环形防线，然后侧耳静听。辨别夜间的声音，让眼睛和耳朵适应周围的环境是一种本事。那里一片寂静，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我转身对武器军士说：“把你的全球定位系统拿出来，看看现在有没有覆盖。”有了。我们实际上位于预定目标以北，但偏离不很远，大约一两英里左右。可是，我们的队员每个人都有一个帆布包，重量超过175磅，这是很重的。包里有我们构筑藏身之地所需要的两副装具，每个人分担25磅。每个队员有5加仑水——这就有40磅。此外，每个人背着无线电设备。

我和武器军士进行了一次先头侦察。我们找到了我们需要的地方，定好了藏身的位置，然后回来接应其他人，把他们带到那个地方。我们拿出无柄的工兵铲开始挖。此时我们意识到，尽管我们在沙特阿拉伯的沙地上进行过演练，这里的土壤却是农田，很硬，要想在黎明前用一把没有柄的铲子挖一个藏身之地实在是异想天开。

由查尔斯·霍普金斯军士带领的另一拨人往回退了退，发现了一片比较松软的土壤，于是就挖开了。等我们也准备这么做时，时间明显已经不够了。我们必须隐藏起来，于是决定把藏身之地放在穿越那个地方的一条沟里。我们把支撑物放下，用那条沟作洞，用沙袋把前面尽量伪装起来，在上面放了一些植被和小树枝。在有限的时间内，我们还做了一些其他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们深知往返于公路南北的车辆永远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异常，它们已经融合成一个整体。

我们以为伊拉克农民跟美国农民一样，地上种了庄稼后，隔一阵子出来看一看庄稼，看一切是否正常，但不是每天都出来看。然而，在伊拉克这个地方，我们却没有考虑到他们的技术远远比我们落后，孩子们并不是坐在房子里看电视或者玩电子游戏。他们没有电视和计算机，所以就在田里玩，这是我们没有料到的。

因此，天一亮我们就待在隐蔽的藏身洞里，每个地方分别有4个人，一个人通过窥视孔观察（詹姆斯·韦瑟福德军士），一个人记录周围发生的事情，另外两个人基本上休息。我也在休息。我把眼睛闭上，但很清楚周围发生的一切，我听到韦瑟福德说：“伙计，那里有很多动静，路上有人。”

那里发生的事情比我们预计的要多。

大约上午9时，我们开始听见孩子们的声音。韦瑟福德说：“孩子们出来了，孩子们出来玩了。”

他们走得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响，我开始感到不安。接着这些声音突然消失，变得非常安静。孩子们走了过来，他们实际上在往韦瑟福德正在观察的窥视孔里看，他们朝里看，看到这个披着伪装的人也在看着他们。他们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立即缩了回去。

与此同时，我的两个战士从沟后面爬出来，手里拿着无声MP-5冲锋枪和无声手枪。孩子们看见他们赶紧匆匆离开了。

“头，我们该怎么办？”我的手下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有一点我脑子里很清楚，如果我当时叫他们“不能让这些孩子跑掉，朝他们开枪”，他们肯定会那么做的，而且我们得到许可，如果有些平民危及我们的任务，我们就可以那么做。

其中有两个是女孩，大约七八岁左右，另外一个是男孩，更小些。那是个当机立断的决定。“不，不要向他们开枪，”我说道。

我不想向孩子们开枪。

这大概跟许多因素有关。我有基督教的背景。我自己的孩子也就这么大，向孩子们开枪我做不到。不管对我们来说会发生什么，我都愿意接受。如果他们把部队带来，我可以保护自己，我们有武器。我知道我们可以请求空中支援，可以离开那里。我不想向孩子们开枪。

孩子们向不远处的一个村庄跑去。我们拿出卫星通信无线电，请求立即撤退。我们说：“嗨，我们已经暴露。我们被发现了，必须离开。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

我们的人在忙于撤离的时候，村里并没有人出来查看。我不知道孩子们是否把看见我们的事告诉了什么人——也许他们以为自己见到了鬼，反正他们跑走以后，没有人出来搜寻我们。那时候我们想，即使这个藏身之所已经暴露，这次任务本身也许还没有暴露。

于是我们沿运河向北找了另一个地方安顿下来。由于没有人来，我们取消了撤离要求。

“听我说，”我说道，“我感觉很安全。没有人来，我们已经撤出了那个地方。我们将继续执行任务。到晚上，我们另找个地方继续执行任务。”

整个白天，我们都在观察、监视公路，报告交通情况。中午12时，我们根据所见的情况把信息发了回去。

之后不久，我趴在一个土堆上，用双筒望远镜观察公路的时候，从眼睛的余光中发现旁边有东西在动。我回头一看，看见了2个小孩，但这次还有个大人跟他们在一起。我迅速滑回沟里，但我心里很清楚，他们已经看见我了。即使这样，我仍然希望，但愿他们没看见我。我对手下人说：“听着，我想有人来……有人刚刚看见我们了。”绰号“圆锯”的罗伯特·德格罗夫赶紧跑到那边去探明情况。这时，那几个人正向我们走来。“是的，”“圆锯”轻声说。“他们来了。”

我从隐蔽处走出来和他们说话。那个大人头上戴着巴勒斯坦风格的方格头饰，而且他们都看着我。于是我给了他们我最美好的祝愿，并用阿拉伯语和他们说话，心里则想着情报参谋跟我说的话：他们也许很友好，也许漠不关心。我一直在想，希望真是这么回事。

杀掉这些人的想法再次冒出来——但那是不会发生的，他们没有武器，他们是平民，再说还有2个小孩。

接着他们撒腿就跑，飞快地往回跑。这一次，我们没有上一次幸运。过了大约20分钟，很多人围了过来。

突然，一帮十几岁的小家伙开始靠上来，大约有15到20个人，逐步围过来。他们只是十几岁的孩子，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我用阿拉伯语跟他们说话，叫他们停下来，快走开，不要管我们，最后，我把枪举起来，他们看见枪就四散逃去。

我决定离开藏身的洞。

这个时候，很多平民都过来了，路上还来了5辆车——其中3辆是用于运输的2吨半军用卡车，1辆用于指挥的丰田地面巡逻车和1辆公共汽车。我们知道，接下来就要从车上下来一个伊军连，大约100多人。很快，他们都在路上了，还说着话呢。

此时，我们面面相觑：“嗨，这下可完了！”

我们请求立刻撤离，可他们说：“我们暂时还派不出飞机，我们将为你们联系最近的空中支援。”

我说那太好了。

到了执行紧急破坏计划的时候了——把我们带不走的所有东西堆起来毁掉。我们的工兵拿出一块C-4炸药，插上一根延时一分钟的导火索。他摸索着把点火装置拉出来，然后我们把它放进要炸毁的一堆东西里。我从那堆东西里拿出一只LST-5无线电台，它可以用于卫星通信，也可以用于UHF对讲机与飞机通话。只要在上面拧一根钢笔大小的鞭状天线就可以和UHF相联，我可以用它请求近距离空中支援。

其他装备都装进了个人的帆布背包。

与此同时，伊军开始对我们采取行动——从几个方向包抄过来——有些平民也拿起了武器，农民用的是他们的猎枪之类的东西。如果有人闯进你的地盘，你也会出来保卫它，这是他们正在做的事情。

此时，地面战争已经打响，可我们还不知道。我们进来的时候没人告诉我们。“嗨，地面战争将在午夜打响。”

但伊拉克人知道，这一定也是他们如此激动的原因。

他们或许有点太自信，不知道自己要对付的是什么人，大概以为我们是被击落的空军机组人员——太容易收拾了——他们只要出来就能把我们抓住。

不管怎么说，我们在所有敏感和秘密的装备上都放上了炸药，然后把帆布包里剩下的东西都丢在上面，这样可以减轻我们的负重。我们随身带的只有承重设备——用于挂子弹袋、水壶等东西的尼龙带。我往口袋里塞了一块即开即用食品，脖子上挂了个夜视镜。我们还留了一个全球定位系统，因为里面有我们的外出路线，我们沿途所有的停留点都在里面。

接着我们将C-4上的定时导火线拉上，并尽快顺着一条沟往后跑。突然，我们来到小沟变浅的一个地方，而且那里还有一个拐角。我们基本上被困在这个拐弯处。

炸药爆炸的时候，伊军在我们后面不到1分钟路程的地方，而最近的空中支援也在20分钟以外的地方。我知道我们已经处于绝境。一个连的伊军正向我们压过来，试图从侧翼包抄我们。

炸药一爆炸，我们便处在猛烈的火力袭击之下。我们在等待。我们没有开火。

然而，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最准确的火力不是来自那些伊拉克军人。贝都因人都是猎手，枪法好……我的意思是他们不断把我们周围打得尘土飞扬。

那些军人是以4人或5人一组向我们靠近的，他们挺着身子，四处看着，手里端着枪，随时准备射击。他们穿的是低腰鞋，办公室穿的那种鞋，这些不是前线部队，不是战斗人员，他们是坐办公室的参谋。他们接到命令，拿起枪出来抓我们。

如果是一个美军步兵班，他们就会尽量不引人注目，运用各种射击动作，跳越前进，占领射击位置。但是这些家伙却笔直地站在那里。这就对我们很有利了。

“圆锯”问：“我们开不开火？开不开火？”

最后我说：“开火。”

一时之下，谁都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因为每个人都不太情愿这么做，他们知道，一旦我们开了火，就会陷入很大的麻烦。我再次下命令：“开火！”

“圆锯”用他的203（装在M-16步枪上的40毫米榴弹发射器）开了火，其他的203也开了火。榴弹飞了出去，在伊拉克人中间开了花。突然间，一个衣裳成了碎片的家伙在那里摇晃起来，其他人都倒了下去。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想，我们的那次齐射大约消灭了40个敌人。

突然之间，我们又陷入疯狂的火力之中。我们尽量不开火，绝望地等待空中支援。

我们不得不把卫星通信对讲机调回UHF状态，以便能和飞机对上话。我们把卫星通信碟形天线架起来，然后准备把鞭状天线装上去，可是我们把它给弄丢了。

看来，一旦出现糟糕的情况，那就真的糟糕透顶。我们受到了火力袭击，可是却无法和飞机对话。

但有时候你又真的很走运。德格罗夫军士刚好带着PRC-90求生对讲机。他把它拿出来，转身问我的通讯军士：“嗨，这东西管用吗？”

韦瑟福德看了看。“这是瞄准线对讲机，”他说道。“我不知道它是否管用，我怀疑，除非这个地区有人在收听。”

空中支援就在那边，我们通过卫星通信能听见他们。他们正在向我们呼叫，但我们无法回应他们的呼叫。所以他们在我们周围飞，但却没有发现我们。

过了一会儿，其中的一架支援飞机炸毁了附近河上的一座桥，因为飞行员实在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而这一下的确帮了我们的忙。很多平民出来看热闹，有妇女，也有儿童，但爆炸声一响他们便意识到真的扔炸弹了，于是赶紧逃跑。

大约就在这时候，我们开始执行我想大概是所谓的B计划。我们小分队里有经过军校训练的狙击手，素质非常高。只要伊军起来准备行动，我们就击毙他们。我们待在沟里，因为那大概是我们能隐蔽的最安全的地方了。假如我们从那里出去，那我们大概也就完了。

有一小段时间非常安静。德格罗夫把PRC-90拿出来，对着它呼叫了一下，并收到了预警机的回话。我跟你说吧，那个声音传出来的时候，简直就是奇迹。我无法用别的字眼来形容。我们有一个PRC-90对讲机，这就是个奇迹——50年代的技术，可是它的确管用，救了我们的命。

很快，他们联系了一个前线航管员，让他与我们通上了话。接着他们派出F-16，因为F-16并不是理想的空中支援平台，但却是能最快赶到的。F-16接通卫士网，于是我们就可以用PRC-90直接同他们对话。那一天剩下的时间，我们就用它呼叫近距离空中支援。

还有个问题：我们处于交战状态，还受到侧面炮火的攻击，必须引导飞机前来进行近距离空中支援——有2架飞机，但他们看不见我们的位置。

我们没有带发烟弹，只有销子发火照明弹，但当时是中午，这种照明弹不管用。不过我们带了一块信号镜。我们千方百计想利用它。2架F-16在上空飞过，我们挤在沟里，想用信号镜照他们。

当时正好向整个战场的军人教授过利用镜子进行近距离空中支援的方法。

“圆锯”对F-16的飞行员说：“你听我说，这听起来似乎有点怪，但我要你从月亮朝太阳的方向飞。”虽然此刻是下午1时，太阳和月亮却同时挂在天空。“你到了我的上空，我就告诉你。”

他们来了，照我们说的做了，其中一个飞行员看见了我们，确定了我们的位置，并转告给另一飞行员。他们就我们的准确位置问题说了一通。等他们说完了，我们就开始行动。

与此同时，有些伊拉克人来到了公路上。他们向其他车辆打信号，让他们停下来。他们想把更多的人卷进来。刚好有一个军用车队经过此地，其中大多数是2吨半卡车，都被那些人拦了下来。当我们的飞机开始第一波攻击时，他们也摧毁了这支车队——那些2吨半卡车上发生了多起二次爆炸。

在那之后，只要有车辆经过公路，他们就打旗子让它停下来，但司机看见尸体在燃烧，都不愿意停，而是继续前进，并说：“我可不想卷进去。”

后来，我才知道其中的一名F-16飞行员发现有一个装甲车队开过来，于是不等它们逼近我们就把它们击毁在路上了。

尽管如此，我们有不少人仍在对付两个侧翼的火力，交战的火力十分猛烈。我站着来回指挥射击。这样做非常有效，我很满意。我们的人很了不起。他们在摧毁目标，同时保持镇静，节约弹药。没有人像你在电影里所见到的那样站起来，端着全自动武器进行扫射。他们的射击算计得非常好——将枪管放低，瞄准，击发，击中目标。

但是有一侧的战斗的确很激烈。我们受到密集火力的攻击，所以我们不得不呼叫近距离空中支援，动用集束炸弹。那个距离很近——我们称之为危险近距离，在1000米范围内。当时大约就在200米左右——就在很近的地方。

我们知道有危险——危险总是有的，特别是用集束炸弹的时候——集束炸弹可能伤及自己。这不仅把敌人吓得屁滚尿流，也把我吓得够呛，因为我们可能被自己的空军消灭。

但我们呼叫对侧翼的近距离空中支援。他们来了，而这一次几乎又是个奇迹。它实在太奏效了。集束炸弹扔下了来——就像要落在我们头顶上——“蚌壳”打开，我们在沟底都能听到炸弹的声音。

集束炸弹爆炸时会发出叭-叭-叭-叭-叭-叭-叭-叭的声音，达到最强音之后又逐渐减弱。当时的情景就是这样。炸弹掉下来，消灭了给我们造成麻烦的侧面敌人大约一个排的人。

在另一侧我们也重复了这样的行动。

接着最让我担心的就是这条沟本身了。它不是直的，而是弯的。如果从上面往下看，你不像看铁轨那样，大概只能看到10米，然后它一拐，你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时候，我知道敌人不可能从侧面进来——除非他们利用射击动作或得到更有力的支持——但是，他们可以强行冲进沟来，在很短的时间里制服我们，如果他们想要这么做的话。

又一次的空中袭击开始了，我们呼叫它直接到沟这边来。当飞机一起飞，我的情报军士罗比·加德纳和我就肩并肩（沟的宽度大约也就这样）沿着沟往回走，希望能给敌人一个突然袭击。我们成功了。

我们走了50米左右，看见了沟那边有几名伊拉克军的尖兵。他们当时正待在那里，因为空袭压制了他们，他们的枪都放在身边。

我们绕过去，随时准备射击，然后走到他们的正面。他们还没来得及拿起枪，就被我们消灭了。

接着我们一路走回到我们清理帆布包的地方，发现沟里到处是尸体。我记得特别注意到一个家伙，他的腿被炸断，很快就要死了，但是还有一口气。我们靠近他，把他的枪拿过来，他喘了最后一口气，就这样死了。太深刻了，当时那并没有像战后回忆起来的时候那么触动我。

我们一路回到炸毁帆布包的地方。此时，天已经快黑了，沙漠的夜晚比较冷。我们找出了一些戈尔特斯茄克以及能找到的食品，虽然那些茄克已经被集束炸弹和我们自己的爆炸给毁了，但仍然能提供一点温暖。我们拿了一些东西后就返回战斗阵地，和其他人员汇合。此时，战斗已经没那么激烈了。

似乎有那么一种节奏。空中支援来了一下又飞走了，这中间会有一段时间没有空中支援。这时候，交火又会逐渐激烈起来。有一次，一个班规模的伊拉克军队——大概五六个人——站起来，真的向我们发起冲锋，并发出疯狂的战斗呼叫：“冲啊！杀啊……”他们这么做简直就是自杀，因为在他们靠近的时候我们可以把他们逐个击毙。

实际上，早些时候伊拉克人的状态非常好，但是随着夜晚的来临以及F-16的几次攻击，我认为他们的士气已经动摇，他们原以为能轻而易举地抓住我们，以为我们是机组人员，可是他们突然遭遇顽强的抵抗，还有M-203。个个都是神枪手。还有近距离空中支援，还有F-16的袭击。因此，随着天越来越晚，战斗规模也就越来越小。

夜幕降临后，我戴上夜视镜，向外面的作战地区看去，没有发现任何动静。

接着我们接到消息，说12分钟后把我们接出去。

那时，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越南。我们在越南有过教训。越南北部的一些人知道会有营救行动，于是就趴那里等，结果获得一次大胜。

想到这个，我决定不能给伊拉克人这样的机会。

我看出在我们身后大约三四百米处有一道护堤。我们进行了一次退却行动，越过护堤到了另一边。我想在伊军和直升机降落的地方之间有一道掩护，防止伊拉克人过来。

由于直升机飞得很低，我们无法与他们直接通话，必须通过在我们上空飞翔的F-16把话转达给直升机。F-16的飞行员说：“请把你们的确切位置告诉我，这样飞机才能把你们接走。”我转身向带着全球定位系统的武器军士要读数，可是当他把那个东西拿出来时，它已经坏了，在战斗中他跌倒时给摔坏了。

在我的脑海里，我想象着这些家伙冲过来，然后就他妈的打一阵枪。我又想起了那台老PRC-90对讲机上面有个信标，我问：“他们能看见信标吗？”

他们说，“哦，打开吧。”

“圆锯”把信标打开。几分钟后我们就听到了嗡-嗡-嗡的声音。它俯冲下来，差点就落在我们头上。我敢打赌，不到10秒钟我们就离开了地面。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们有多幸运。我们被一个连的伊军逼在那里，而我们却成功地离开了，这是对特种部队A级小分队的回报，也是对我们以前艰苦训练的回报。

后来，我想到了在我们身上所发生的事以及我们的所作所为。我相信，那场战斗至今仍然留在那个村里的人们的脑海里。我个人感到比较满意的一件事是，在某个地方有些孩子现在也许已经十几岁了，他们正过着美好的生活，可是不知道当时他们可能会因为一个决定就被枪打死。

就在我们与F-16联系上之前，我们中的2个人在沟两边的德格罗夫和丹·科斯切伯斯基曾互相挥手告别呢。就像是：就这样吧，我们是没法离开这里了。

当时，特别是后来，我想得最多的是，一个地面指挥员的最庄严的责任之一，就是应该对人的生命负责，不管是失去生命还是要谁的命，丢掉你自己的命，或者是要了敌人的命。

这是很庄严的责任，我记得这么想过：“我们最终在这里是要被吃掉的。我希望我是第一个被打死的，因为我无法忍受在这条沟里战斗并看着我的战友死在我面前。”感谢上帝，这个时刻没有到来。

[1] 当时全球定位系统的卫星数量还不够，无法全球覆盖，这就意味着会有不在覆盖区的时间。

14. 展望未来

卡尔·斯廷纳：

在我担任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的司令期间，最令我感到骄傲的是1991年海湾战争后的春季和夏初那段时间，它被称之为“提供慰藉行动”。在短短的几个星期内，特种部队和许多其他了不起的组织联合起来，挽救了成千上万的生命，我们的特种部队运用他们的军人和特种兵的作战技能带来了和平、秩序和稳定，而不是战争、毁灭和动荡。最终，那些被赶出家园的成千上万的男人、妇女和儿童，大部分都重返了自己的农场、城镇和村庄。

这些人是穆斯林，但这一点并不很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人。

他们如何被解救的故事是非常重要的，这不仅仅是由于上面提到的种种原因，而且还有一些比较直接的原因。在反恐战争中，对任何一支受命去某个国家铲除恐怖分子及其基地的特种部队来说，为了较好地执行“提供慰藉行动”，他们需要有精湛的技能并经过严格的训练，他们需要获得当地相当一部分人的信任、尊敬和支持，他们需要当地人的帮助，而且要让当地人明白，特种部队分队对他们自己未来的利益是必要的。

和平时期与战争时期的行动有根本的区别，然而它们的相似之处却很有启迪意义。

这种事将一再发生：夜间，我们的特种部队不得不向人开枪，但第二天又友好地同他们握手。

叛乱

汤姆·克兰西：

随着1991年冬天海湾战争进入尾声，萨达姆·侯赛因在南方和北方都面临着叛乱——深刻而长期的冲突的延续。虽然布什总统对这些叛乱给予口头支持，但美国的实际援助却很有限。

在伊拉克南方，长期与政府以及多数派逊尼派不和的什叶派穆斯林，在伊朗人的帮助下发动了叛乱。叛乱的骨干是参与兵变的伊军部队和南部几个镇的什叶派多数派。这次叛乱于1991年3月2日在纳西里耶拉开序幕，在3月7日左右达到高潮。什叶派控制了巴士拉、阿马拉、库特、希列、卡尔巴拉、纳杰夫和萨马瓦。这个时候，萨达姆组织了一次反攻，把在科威特遭联军袭击而逃散的共和国卫队重新集结起来。到3月16日，形势发生了对叛乱者不利的决定性变化。1个星期以后，叛乱基本结束。

当萨达姆把主要注意力放在南方的时候，伊拉克北部的库尔德人重新开始了叛乱活动。几代人以来，这些长期受压迫的库尔德部落一直认为他们的家园包括土耳其南部、伊朗西北部、叙利亚东北部以及伊拉克北部的部分地区——库尔德斯坦。在20世纪80年代，他们曾经起来反叛，想把这样的家园变为现实。在残酷的反击中，萨达姆的军队用神经性毒气、脱叶剂和一些更为“传统”的杀戮武器镇压了这次民族自主的企图。

桀骜不驯的库尔德人的部落和政治群体太分裂，无法形成反对伊拉克领导人的统一战线，但长期的压迫终究使这些不同群体走到一起来了。他们反对伊拉克的联合行动为他们提供了又一次宣布独立的机会。1991年3月4日，马苏德·巴尔扎尼领导的库尔德民主党发动叛乱，解放了伊拉克北部的库尔德镇拉尼耶，在整个地区掀起了一场自由运动。3月11日，库尔德各主要派别在贝鲁特聚会，在伊拉克反对党联合行动委员会的旗帜下，商讨发动一次联合造反行动。3月14日，也就是会议结束后一天，在伊拉克北部主要由库尔德人组成的伊军后备部队的10万人发生了叛乱。在与正规军的一系列交火中，库尔德人占领了12个主要城镇和100英里的弧形扇面。3月21日，叛乱者控制了苏莱曼尼亚、埃尔比勒和杜胡克——所谓的库尔德自治区，他们还控制了塔米姆族的大部分及其首府城市基尔库克。这个地方拥有相当可观的石油资源，叛军游击队称他们自己为“决死队”或“站在死神面前的人”。

跟在南方一样，萨达姆重组了他的军队和文官政府，并发起了一场运动，重新夺回了控制权。3月28日，在武装直升机和重炮的支援下，伊拉克装甲部队和步兵对基尔库克发起进攻。由于缺乏重武器火力和空中掩护，决死队在混乱中退却。

这仅仅是骚乱的开始。平民和游击队一起匆匆进入白雪覆盖的北方山区，有的人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带。北方的道路上挤满了公共汽车、卡车、拖拉机、驴拉车和步行的人们。伊拉克当局以前对付库尔德人的行动中有过许多暴行，平民不愿意留在原地，看看历史是否会重演。大约50万到150万库尔德人——数量不到战前人口的一半——逃往土耳其和伊朗边境。

到4月6日，叛乱被完全镇压，但大批的人仍在外逃。成千上万的库尔德人死于饥饿和疾病。与此同时，土耳其——担心其自己的库尔德少数民族起来叛乱——采取行动阻止难民越过边界。

美国和其他盟国没有迅速作出反应。

与此同时，4月5日联合国通过的第688号决议要求伊拉克立即停止在库尔德和其他地区镇压平民。联合国还责令伊拉克允许人道主义机构对逃离的难民进行援助。

表决之后不久，美国空军特种部队的运输机开始向该地区空投紧急救援物质，但是伊拉克当局仍在继续用大炮和直升机攻击库尔德平民。更多的人在逃离家园。土耳其边界附近的狭窄山区到处是脏乱不堪的难民营。

4月10日，美国警告伊拉克，让它停止在北纬36度（大约是库尔德和伊拉克阿拉伯人领地的分界线）以北的军事行动。第二天，联合国宣布将派一支维和部队到这个地区。特种部队的地面部队乘船前往土耳其，帮助监视和稳定在那里的空中救援行动。

4月16日，美国、英国和法国宣称，根据联合国第688号决议，他们有权向伊拉克派出军队，帮助那里的难民。由美国海军陆战队和美国喷气式战斗机为先导的特遣部队击退了伊军和伊拉克人，阻止了他们的进一步暴行。到那时为止，在边境的那些临时难民营中难民的死亡人数估计每天达到数百人。

“提供慰藉行动”是联合的救援行动，是13个国家的共同努力，负责指挥的是约翰·沙利卡什维利中将。这个行动有三方面的内容：

●　在北纬36度以北对伊拉克飞机实行禁飞，主要由在土耳其境外行动的美国空军战斗机执行。

●　出动地面部队，保证伊拉克北部和难民不再受攻击，并准备在伊拉克境内建立重新安置难民的营地。美海军陆战军第24远征支队（特种部队）将担任先头部队，由在地中海的舰艇提供支援，其3600名成员将深入内陆500英里左右展开行动。

●　实施援助行动，向那些无家可归的伊拉克平民提供生活用品和医疗关怀。第10特种大队的陆军特种作战人员将在这一阶段的行动中起关键作用。空军第39特种行动联队也一样，他们飞的是MC-130运输机和MH-53J直升机。民事部队和第4心理战大队的成员在5月初加入这个行动。在生活用品的供给方面，陆军、海军、海军陆战队和空军各部队的大量直升机，也像美国和盟军的许多C-130和其他支援飞机一样，发挥了重要作用。

特种作战欧洲司令部司令理查德·W·波特准将带领特种部队特遣队，负责为库尔德人提供救援。波特的“联合特遣队A支队”最终将有英国、意大利的部队以及其他国家的小分队加入。另外一支特遣队是以海军陆战队第24远征支队为主组建起来的，称“联合特遣队B支队”，由杰伊·加纳少将指挥，在伊拉克南部地区活动，在游击战前线附近准备难民营，帮助难民（2支特遣队的任务和力量在一定程度上有点重合，特别是在初期和即将结束时）。在援助的顶峰时期，参与这次行动的美国军人有11936人。

波特将军对此次行动作了如下概述：

1990年11月和12月，在和土耳其参谋部商讨建立“沙漠风暴行动”的第二战线时，詹姆斯·詹姆森少将、莱顿·史密斯海军上将和我（以特种作战欧洲司令部司令的身份）代表欧洲总部司令向美国驻土耳其大使阿布拉莫维兹表示支持。这些会谈促成了由蒂姆·詹姆森指挥的特遣队P支队的建立，以及我对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从土耳其南部的基地进入伊拉克北部开展活动的支持。

1991年春天，曾经为“沙漠风暴行动”从第7军抽调人员组建增援部队的欧洲司令部参谋人员还在。我已离开联合特种作战特遣部队，回到欧洲司令部总部，但是我们在“沙漠盾牌/沙漠风暴行动”之前及其间发展起来的关系，不仅有利于我们的救援努力，而且有利于后来我对沙利卡什维利将军指定的联合特遣部队A支队的接管。我们于4月6日回到土耳其准备救援行动。1个星期之内，托尼·津尼准将到我们支队担任副指挥官。

此前，援助行动主要集中在空中再供给、空投区的标识和救援物资的分配上。刚到的那几天，我们对难民营和边境地区进行了广泛的侦察，与伊拉克一侧的库尔德领导人举行会谈（通常是断断续续的），同时也与土耳其一侧的土耳其人会谈。这些都清楚地表明，还有许多事情有待完成。

詹姆森将军和我着重向欧洲司令部的参谋人员强调了任务的艰巨性。于是，副总司令吉姆·麦卡锡将军专程前来证实一下。特遣队面对的是成千上万的库尔德难民，这些人居住在沿土耳其/伊拉克边界山区的临时难民营里，面临着恶劣的天气、饥饿和寒冷，每天要死1000多人。儿童的死亡率更是惊人。

4月中旬，沙利卡什维利将军被任命为特遣队的指挥官，当时人道主义行动正从空投与分配救援物资转向地面救援。

4月17日，其余的特种作战部队进入这个地区后，沙利卡什维利将军发表了他的“指挥官作战意图”，给我明文规定的任务是：

1. 进入山区，利用所有必要的手段稳定那里的局势。

2. 组织难民营。

3. 让库尔德人有地方住，免受环境的伤害。

4. 把食品和人道主义关怀送进难民营。

5. 建立饮用水配给制度。

6. 改善卫生条件，埋葬尸体——包括人和动物的尸体。

7. 不再发生死亡事件，特别是儿童的死亡。

8. 说服库尔德人返回自己的家园。

9. 让记者们改变看法。

在这个行动中，沙利卡什维利将军总的任务表从来没有改变过。在随后的3个月里，每次碰到我，他都要询问我们行动的情况，并问我他能给我们哪些支持。

事实上，回想起詹姆森和我在6日那天部署部队的时候，詹姆斯·加尔文将军作为欧洲总部司令说的话——“答案是肯定的，现在你需要什么呢”——我只想说在指挥链上有这样两个人真是绝妙。直接、简明的命令，一点废话都没有：“这就是你们的任务，现在执行吧。”没人告诉你该如何做。作为特种部队的军官，我的确很欣赏这样的指挥关系。

接到命令之后，第10特种大队的指挥官比尔·坦戈尼上校被委任为地面部队特遣队A支队的指挥官，比尔不仅指挥自己的大队，还指挥责任地区的所有美军陆军人员和部队、一个英国突击营、卢森堡的部队，还负责监管在该地区的加拿大和法国的军队医院。来自英国奥尔肯伯里的第39特种行动联队的指挥官霍特·胡顿上校是我的空军部队指挥官。他和“提供慰藉行动”的空军部队司令吉姆·霍布森少将的关系很不错。他承担了空军特种部队许多任务，但对我们的任务也非常支持。

土耳其和伊拉克的边界线把我们的责任地区一分为二，两侧都有难民营，而且还不止一个。在土耳其一侧，特种部队的连队和小分队必须了解对待库尔德人在政治上的微妙之处、土耳其的主权问题、土耳其军事上的担心，了解非政府组织、国际组织、秘密组织，以及与库尔德政治组织和部落的微妙关系等。一旦越过边界，和库尔德人、决死队、库尔德人的各种政治团体（组织的、家庭或部落的）的不同代表以及伊拉克政府组织与军事残余力量的关系就不同了。在进行这些政治和文化活动中，特种部队的各分队和各连队必须继续完成自己的使命：解救那些受苦受难的人，杜绝死亡的发生，组织难民营。

在70天之内，难民营逐渐走空了，死亡都是出于自然原因，儿童的死亡率得到了控制，库尔德人回到了自己的家园，或在杰伊·加纳少将的特遣队B支队建立的难民营中重新安顿下来。我的司令部是常设的，有配属的部队，而且部队的作战和训练都在一起，而杰伊·加纳必须以海军陆战队特种作战第24远征支队为主干，白手起家组建自己的特遣部队。

此次行动证实了长期以来我很清楚的一个事实：特种部队是一支侦察部队。在印度支那的苗人部落行动和高棉系列行动中、在80年代初期防止黎巴嫩军队分裂的行动中、在苏联和华沙条约解体之后，我都管理、带领并指挥过特种部队。只要给他们分配任务，把他们置于困难的政治处境中，把他们放在地势险恶的孤立哨所中，给他们压大量的任务，包括明确的任务和隐含的任务，为他们提供最好的掩护和适当的支持，他们就能完成分配给他们的任何任务。

那时候发生的故事何止成百上千：孩子们的得救、小宝宝的出生、关键时刻食品的发放、饮用水的供应、库尔德人与土耳其人的冲突、库尔德人与伊拉克人的冲突、还有其他可以想象到的冲突——家族世仇、部落冲突、部落长者间的纠纷、围绕当地政治的不休争论等。在所有这些事务中，一个不变的东西就是职业特种部队的军官和士官。在难民营和小山村里，特种部队的军人牢牢控制着各种多变的形势——始终牢记拯救库尔德人是主要任务。

很简单的一个事实是：在1991年初春，没有一个其他的旅一级单位能够进入伊拉克北部和土耳其南部，对60万库尔德人负责，组织援助行动，稳定局势，处理国与国之间的政治和文化上的微妙差异，在美国不作出妥协、不感到难堪的情况下获得成功。

作为特遣队的指挥官，我知道我们的条令条例里并没有规定如何进行如此大规模和复杂程度的人道主义行动。然而在1991年春，这种行动却在一个个的难民营中进行，关键就在于有这些聪明、成熟、适应能力强的特种部队军人。就像当年美国邦联的贝德福德·福雷斯特一样，[1]我们也可以“以最佳方式最先”进入责任地区的任何位置。比尔·坦戈尼上校熟练地将他的部队从战斗任务转向人道主义救援行动，成功地使许多似乎已绝望的局面起死回生。这是特种部队领导艺术的至高境界。

救死扶伤之战

汤姆·克兰西：

1991年4月的第二个星期调来参加“提供慰藉行动”的第10特种大队中，很多人又回到他们刚刚离开不久的地方。在对伊空战开始的时候，斯坦·弗洛尔中校就被派到土耳其。他们的任务是向被击落的联军飞行员提供战时空中营救。幸运的是，他们只被派出去一次。地面战争结束后不久，第一营回到了在德国的基地，归特种作战欧洲司令部指挥。

过了不到2个星期，弗洛尔又要返回土耳其的因吉尔里克，这一次是陪波特将军去考察形势。

“我们去看了最主要的难民营西克弗兰，那里简直就是绝对的灾难。土耳其人深感不安，”他回忆说。“那些山你要说有多危险就有多危险，他们就在8000—10000英尺的山顶上。那么多的雪；实在是太残酷了。”

平民住在简陋的帐篷或匆忙搭建的临时棚子里，有的就住在露天。几乎没有食品；饮用水受到了污染；霍乱和其他疾病肆意蔓延。土耳其的边防部队接到命令，阻止那些难民进入土耳其——用一切必要手段执行这个命令。

这个营的部队来到土耳其的最西南端、离叙利亚边境已经不远的斯洛比。弗洛尔把部队分成小组，然后把他们分配到东边沿伊朗边界的难民营。在只能步行或空运到达的地区，特种部队通常是以三人小组的形式展开活动，在伊拉克北部与叙利亚、土耳其和伊朗交界的地方建立了一个3600平方英里的安全区。边界的两边都是难民营。这里是偏远的高山地区，边界并没有严格的划定（土耳其人允许一些难民营建在边界线上，但只能是暂时的）。

紧急状态一宣布，指挥第2营查利连063小队的比尔·肖上尉就带领一支部队飞抵土耳其。肖和队员们对这次部署有着非常复杂的感情。他们是以跳伞方式进入敌方领地的专家，可是战争期间他们却是在马萨诸塞州度过的，他们很是懊恼，这次任务似乎有些令人失望。

“我们很高兴接到任务，”肖说道。“不过，当时人道主义援助似乎并不那么重要。”

这种态度很快就发生了转变。063小队在因吉尔里克作了短暂的休息，然后随指挥部的一大批人乘直升机来到皮林吉金。这是一个很偏远的边境居住区，在那里大约只有150名土耳其边防军人在守卫，却居住着成千上万的难民。他们到达难民营10分钟后，有个库尔德妇女走到土耳其军官面前，哭着乞求帮助。当这名军官叫她走开的时候，肖和连长介入了。他们派了2名卫生兵去帮助这位妇女，因为她丈夫臀部受了枪伤。卫生兵很快就替他包扎好了（肖始终没搞清他是如何受伤的）。

“他们的行动立即给我们赢得了友善，”肖回忆说。“第二天，难民营里的2万名难民都听到了一个好消息：来了四五十个美国陆军医生。”

“我们到那里的时候，他们都以为我们是医生，”第10特种大队第3营的指挥官迈克·克什纳上校补充说。“开始的时候，我手下这些带武器的人感到扫兴，因为他们不愿意干这些事。”

而事实上后来的情况是，当美国人来到其中一些难民营时，库尔德人把他们生病的孩子和家人藏了起来，卫生兵开始一个个帐篷寻找生病的孩子。“他们并不真正需要你，因为开始的时候他们并不信任我们的卫生兵或其他任何人，”弗洛尔说。“卫生兵苦口婆心地说服这些妇女把孩子带来看病，否则将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孩子死去。他们只能找一个小地方挖一个浅浅的墓穴，把死去的孩子埋掉。我们刚去的时候，一死就是几十个孩子。”

在开始的几天里，为了对付一大堆不可思议的医疗问题，卫生兵甚至动用了部队自己用的药品——是分给6至12个人的小分队在作战时使用的。那些难民很快就心悦诚服了。

一旦各个小分队建立了安全着陆区和通往难民营的道路，便开始有大量医药用品运到。世界卫生组织的包装袋——里面有药品、抗生素和成千上万人需要的必需品——帮助稳定了健康局势。

难民营

把难民临时搭建的栖身之地称为“难民营”是一种非常夸张的说法。

皮林吉金的情况非常典型。成千上万人挤在一条100到300码宽的山谷里。观察者们把它比作摇滚音乐会的场景——什么好东西都没有，其糟糕程度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

“地面上到处都是他们逃难时留下的垃圾，”肖回忆说。“包括衣物、粪便和呕吐物。”树被砍了当柴烧。多数帐篷只是四五英尺高的帆布篷，每个里面可以住十几个人——小孩和老人都有。没有帐篷的地方到处都是垃圾或被宰杀的动物残留物。

特种部队一到，就在离开主要难民营的地方建立了安全睡眠区。他们住在帆布帐篷里——2人住的小型帐篷，或是可以容纳几个人的中型综合帐篷。有时候，他们还搭建了一些睡觉和休息用的单人防雨“披棚”。他们的营地刚建好——往往是还没有建好——就去工作了。

虽然难民营的混乱局面似乎很容易引来恐怖分子（当然，还有热衷于搞破坏的伊拉克特工），但人数较少的美国人实际上还是比较安全的。根据特种部队安全分析家的看法，其中部分原因与此任务本身有关。库尔德人普遍认为美国人是去帮忙的，他们很感激，因此在很多情况下会保护他们。此外，使他们免受攻击的还有其他各种因素，包括与民间领袖及当地游击队的密切关系、土耳其军队的存在，当然还有特种部队自身的火力。

在另一前线上：特种部队单位有很会说外语的专家，但没有一个人会说库尔德语，部队必须依靠会说英语的库尔德人，有的时候好得出奇，有时却是结结巴巴的，由于难民中有很多医生、律师、学校的教师和其他专业人士，他们也经常充当翻译。

供应工作

自4月7日以来，美国空军的大力神运输机就一直向库尔德人空投，开始的目标是为难民提供30天的食品、水和其他生活必需品。但是，由于恶劣的飞行条件以及难民对空投程序不了解，结果导致了一些浪费和悲剧。高山和小丘上刺骨的寒风把普通的降落伞吹得偏了向，高速降落伞可以抵御寒风，但也经常意味着货板在落地时会猛烈撞击，从而造成其中部分物品的损坏。

库尔德人迫切需要得到这些供给品，因此他们经常在下降的降落伞下跑，没有意识到这些货板会砸在他们身上。因为这个原因而死亡的平民具体人数还不是很清楚。另外一些库尔德人在试图从雷区中取回供给品时丧生。

在难民营的特种部队开始组织供应行动，为卡车出清道路，为直升机建立着陆区。最初到来的几架直升机遭到迫不及待的库尔德人的哄抢，造成失控的混乱局面。特种部队很快制止了这种情况。

“我们计划好需要建立的着陆区应该在哪个位置，然后用带刺的铁丝将它围起来，”弗洛尔回忆说。“这样我们就开始恢复了秩序。”库尔德领导人和特种部队指挥官在难民营会面，帮助分配供给品，使这些物资能比较有组织地分发。

协调供应线就更困难了。随着救援行动进入高速运转状态，来自30个国家的物资必须得到处理并运送到第一线。根据军事交通管理指挥部的安排，这些物资在土耳其的3个港口卸下，然后把货物和托架运到一系列的供应基地。即使例行程序建立起来，更多的道路得以开通，但此次行动规模很大，加上将近100个有自己日程安排的救援机构的参与，使整个行动变得非常复杂。最初几天，向难民营提供任何供给品都很难。有一段时间内，给某些地方提供所需要的供给品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这是因为信息错误和资源缺乏而导致的“第22条军规”的经典例子。[2]

克什纳的特种部队着手建立“空中卫士”，以便发现前来的直升机，与该机取得联系，搞清它所运载的物资，然后指导它飞向需要这种物资的难民营。这往往与飞行员原先接到的命令相悖。他们还使直升机转向医疗方面的运输。他们还说服提供物资的某些民间组织把物资送给那些迫切需要它们的人，而不是给那些他们原计划要给的人。

“有些人代表的是某个教会组织。他们带来了食品和其他东西，并指明这些东西只给一些特定的群体，”卡尔·斯廷纳回忆说。“为了公平合理地对待每个人，我们的部队不得不重新解决其中的不平衡问题。慈善机构的本意都是好的，但他们对援助的规定和条件大大加深了混乱和拖延的局面。”

第一批援助食品是军方送来的，是方便食品。虽然这些包装好的食品是根据美国人的口味准备的，可那些库尔德人已经饥不择食，满怀感激地吃起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来自捐献国家的食品陆续到达。这些食品不大合口味，有的口味简直很怪。2加仑装的玉米罐头装得满满的——可在库尔德人看来，玉米是动物吃的。他们打开一个罐头，看见里面的东西，就把它倒掉了。奶酪球扔得到处都是。还有葡萄干布丁——通过飞机、直升机和卡车运来了好几吨。即使美国人也不愿意吃那东西。

在山区野外，食物包装也带来不少问题。“没有开罐头的工具，库尔德人就用大石头把罐头打开，”肖报告说。被砸开的罐头——以及里面装的东西——将难民营搞得脏兮兮的，有时一连好几个星期都是这样。

难民比较喜欢小扁豆、大米、面粉和其他主食，因为他们可以把这些东西做成自己熟悉的食品。随着这些物资的大量到达，因营养不良而引起的疾病减少了。

卫生工作

水和卫生问题也不是小事情。部队刚到时，大部分难民营里没有厕所。“每个人都得了阿米巴痢疾，”肖回忆说。“然后就随地大小便，河流和小溪被用于供水、洗澡、洗盘子、清洗死者，而且更糟糕的是，还被用于储存杀死的动物。我们的卫生兵取了一些水样，发现其中的微生物不计其数。”

“4月，”迪克·波特回忆说，“媒体对我们进行了猛烈的抨击，说我们没能阻止住丘库尔贾难民营流行的像是霍乱的疾病。许多儿童正在死亡。

“我们给巴黎的路易·巴斯德医院和德国的兰施图尔军医院送去了样本，结果是一样的——不是霍乱，我可以称之为急性脱水和腹泻。这使我想起我们在越南时碰到的米汤腹泻及由此导致的儿童死亡。我赶紧到丘库尔贾难民营，此时那里的医疗系统已经建立：自由爱尔兰医院、无国界医生、世界医院、德意志红十字会和红新月帐篷医院已在难民营的中心展开工作。特种部队的卫生兵在周围的山上和一些小难民营里，救治病人。需要进一步治疗的人都被送到难民营中心的国际组织战地医院。

“我到达的时候，约有600名婴幼儿被分别安排在3个区域。医生认为大概能救活其中的两三百人。

“对美国人来说，让其他人死去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比尔·坦戈尼作出了反应：他派人送来600张小床，在床上打了洞，以方便小孩排便，但又不会把身上弄脏。他为所有的孩子调来静脉注射器，并说服长者们让妻子和母亲在特种部队军人在场的情况下照顾好这些孩子。

“我们向兰施图尔求援，请他们给我们送来净水用的粉剂，这样可以更好地控制孩子们的病情。

“比尔命令营长加强地面部队。特种部队军人接受了静脉注射器械使用的快速培训，然后每个士兵就去负责3对母子。

“最起码，净水粉起了作用，静脉注射起了作用，小床起了作用，妻子、母亲和特种部队对孩子的不断照顾起了作用。我想只有2个孩子死亡。”

秩序慢慢地得到恢复。由于特种部队以及比较靠近伊拉克人的海军陆战队和其他部队提供的安全环境，这才使得民间救援机构能够建立起临时医院、厕所和垃圾场。死动物从水源中被清除掉。干净的水通过空投和卡车运来。临时挖的坟墓都在离主要难民营较远的地方。新的难民营和医院都建在道路旁，以确保得到更好的供给和维修。

无国界医生为整个地区提供了紧急医护；医生直接到难民营展开工作。

与志愿者小组（有时是他们内部）、土耳其官员或联合国方面有时会发生一些摩擦，但这些往往是由行政人员引起的。难民营里，人们一般会和睦相处，把事情做好——当然开始时互相之间有点不信任。“开始的时候我们与他们之间有很大的距离，特别是与无国界医生以及一些比较自由的组织之间，”弗洛尔回忆说。“但过了没几天，特种部队士兵、军官或其他人就可以与他们闲谈了，因为我们是真的在做事情。”

从一开始，同平民一起工作有时就挺愉快——特别是与女性平民。一个爱尔兰护士小组来到一个刚刚由特种部队稳定下来的难民营。“老兄，能帮个忙吗？”她们的卡车停下后，一个护士问道。20个小伙子一齐动手，帐篷很快就搭好了，发电机也很快运转起来。

特种部队成了志愿者组织的非官方渠道。“他们找到我们说：‘我们需要更多的燃料。你们有多余的电池吗？你们有这个吗？你们有那个吗？’”弗洛尔回忆说。“当然，我们尽量提供给他们。如果我们没有，就（向在土耳其的基地）汇报说：‘嗨，长官，我们的信誉正处于危急关头，你们务必给我们搞到这些东西。’”特种部队的军需军士只好采用他们长久以来的传统方法，即靠求救和借用来供给前线，而现在的前线却是难民营。“这就是用闲谈的方式走向胜利，”弗洛尔补充说。

土耳其军方对闲谈持抵制态度。由于受到本国库尔德少数民族的威胁，土耳其政府不想让伊拉克的库尔德人入境。有时候，政府和军队对救援行动持怀疑态度。在整个行动过程中，土耳其人和难民发生过不少冲突——不过大部分都发生在早期。有一次，给土耳其红新月会开车的一名司机拿出霰弹枪，向试图抢他那辆运送面包的卡车的难民开枪。当地土耳其军队赶来，开枪压制人群。美国特种部队出动直升机平息了混乱局面，并带回被土耳其军队打死的6个难民，其中一个还是小孩。

“发生了很多事，”当时负责第10特种大队协调行动的克里斯·克鲁格中校回忆说。“在土耳其人和库尔德人之间根本没有爱心可言。”

人们也许能料到，出现紧急情况基本上是正常的。

有一天下午较晚的时候，比尔·肖和绿色贝雷帽部队的卫生兵道格·斯温纳在一个游击队的难民营。一个4岁的女孩离篝火太近，尼龙裙子烧着了。几秒钟内，她的全身大部分已经被三度烧伤。斯温纳把他的卫生兵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尽力为她清洗和包扎伤口，给她注射吗啡以减轻疼痛，别的他也就无能为力了。

与此同时，肖进行无线电联系，想尽量安排把小女孩转移出去治疗——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夜幕已经降临。

尽管如此，帮助还是来了。

一架英国支努干直升机飞行员听到了求救信号，虽然飞机上的燃料已经很少了，他还是向难民营飞来。女孩和她妈妈被送上飞机。肖看着直升机消失在夜空中，不知它的燃料是否够它飞过高山，回到土耳其。

1个星期后，那位飞行员到难民营来空投供给品的时候，肖见到了他。他当时设法把飞机飞回基地——着陆的时候直升机的引擎已经干得发出喀喀的声音。

那个女孩活下来了吗？

飞行员也不知道，考虑到她的烧伤程度，这一点似乎值得怀疑。但是如果这几个人——飞行员、肖和斯温纳——没有尽全力去救她，他们会觉得于心不安的。

就在几天前，肖还在抱怨这次任务，认为这跟他们接受的训练相去甚远。但那天下午，它的意义——及其挫折——深深触动了肖。这正是他们训练的目的嘛。

联合国难民署——或简单地称为UN——高级专员办公室逐渐在难民营的管理上发挥比较积极的作用。有时候，在难民署、土耳其、特种部队和库尔德人之间发生的摩擦还不小。建立工作关系通常需要几天时间。有时候，只有在面临危险时，才能融洽起来。在一个难民营里，联合国难民署的女性成员遭到伊拉克秘密特工的攻击。她们退回帐篷中，被包围在里面。特种部队在没有动用武器的情况下，成功地将她们解救到安全地带。

在整个这一地区，伊拉克特工都是一个问题。要美国人将他们搜索出来并直接处理这个问题是很困难的。有一次，有人交给弗洛尔一张身份证件，是属于库尔德的据点扎胡的一个伊拉克特工的，但美国人没有侦探的权力，弗洛尔也不能承诺采取任何行动。

“没问题的，”库尔德人向美国人保证——留下一些让你想象的东西。特种部队后来得知游击队用手雷袭击了秘密警察局，并打死了幸存者。

决死队

出于实际的和政治的原因，美国在政治上支持决死队游击队。抵抗运动的基础代表的是库尔德领导集团，跟美国人一样，他们反对萨达姆·侯赛因。但是面对共同的敌人并不意味着关系融洽；美国部队不得不日复一日地在地面上推销自己。

到达后不久，肖带了一个人冒险从难民营进入决死队游击队控制的地区去看难民。他们在一个向导的带领下，在离土耳其边界10英里的地方向前走，碰到了全副武装的游击队巡逻队，来到建在一个老村庄废墟上的难民营。这个村庄毁于80年代的一次袭击，袭击中使用了神经性毒气和脱叶剂，曾经非常美丽的果园毁于一旦。

现在那里居住着500到800人。游击队把它当作在南方战斗的部队的供给点和休息点。“那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肖回忆说。“家庭居住区被一一隔开。在一个狭长形降落伞天棚下有一个社区人员聚会地点，武器和物资堆得到处都是。”

这两个美国人被全副武装的游击队员带到拉希德·哈吉面前。此人个子很小，年纪却不小，是难民营的头头，库尔德人起义中多次受伤的英雄。他给了他们食物和饮料——破损的即开即用食品和酷爱牌饮料，显然是用受污染的水制作的。

虽然肖和他的军士不想得痢疾，但他们也不想得罪游击队，因此只好接受他们的热情。“要建立融洽的关系，这么做就对了。但那天晚上，我们俩都为此付出了代价。我真希望自己不如中一枪算了。”

克什纳同决死队的领导参加了几次会议，通常都是游击队派车接送。“不管我们上的是什么车，我们总是百分之一百二十五地警惕，”克什纳回忆说。“大家都被塞在一起。”

“我带了一支手枪，车里的其他每个人都有一支AK-47或机枪，这些武器都没有上保险。在颠簸的行程中，我的眼睛一直盯着这些步枪的枪口，以防被偶然走火打着。

游击队想从美国人手中得到的不仅仅是医药和食品援助，他们还寻求大规模的军事援助——这是他们不能没有的。“这就是通常的芭蕾舞，”克什纳接着说。“在拳击台上，两位拳击手互相来回转，揣摩对方会出什么招，你该支什么招。”

不同帮派的游击队政治上通常遵循的是部落路线，要弄清这些帮派，对美国人来说无异于一场噩梦。不同帮派之间很少合作，因此每个帮派都必须单独去接触。

由于特种部队中没有会说库尔德语的人，因此最初的接触通常很有创意。有一次，一个特种部队小分队在接近某个游击队阵地时，遭到零星火力的袭击。为了让库尔德人相信他们没有恶意，他们大喊说自己是美国人，但对方仍然继续射击。他们大喊难民营的名字，还是无济于事。最后有个人喊出了“乔治·布什！”

那些游击队员都从阵地上跳起来了，反复高喊美国总统的名字。由于海湾战争的胜利，美国总统已经成了他们的英雄。“乔治·布什！乔治·布什！”部队受到了兄弟般的欢迎。

特种部队小分队最终在该游击队的领地建了个难民营，作为保持友好关系努力的一部分。由于游击队控制了那里的大部分地区，这不仅有利于建立融洽的关系，而且还大大增强了那些地方的安全。总的来说，在整个行动过程中，美国人对决死队的态度是温和的、合作的。但是英国人则有不同的看法。他们在自己的地盘设立检查站，一般情况下不让武装的游击队通过。

通讯工作

在覆盖面这么大的行动中，可靠的通讯是至关重要的。山地设有电话线，地形又使得传统的无线电通讯变得比较困难，但美国特种部队带了卫星通信对讲机，因此地理和地形因素也就不再是障碍了。

虽然卫星通信承担了多达95%的通讯，这些装置也不是没有缺点——容量有限，通讯频率是分配的，因为卫星频率上的“空间”只有那么多。

援助行动还需要大量的亲自指挥。波特将军每天都要“使难民营运作起来”。他每天都要飞进飞出，与现场指挥官商讨问题。每天的计划会议都要分配资源，预计随后几天和几个星期的需要。

随着局势进一步稳定，物资分配的任务就逐渐移交给了民间机构。在许多难民营还建立了定量供应卡制度。水的净化和分配系统也建立起来了。此外还建立了牙科诊所，担任牙医的除了特种部队的卫生兵，有时候还有别的人；比尔·肖首次有机会实习了他在受训时学到的基本牙科技术——拔掉烂牙。他们还提供更加基本的医疗服务，甚至还当起了助产士。

“这种事使我们感到很紧张，”克什纳回忆说。“万一出现死胎或者这类事情，我们承担不了责任。所幸的是，我们每次碰到那类事情后，结果都没有出问题。但我们的确感到非常紧张。

“我们的人非常注意伊斯兰的禁忌——不能跟他们的妇女一起相处，甚至不能看他们的妇女。可是现在他们要让一个妇女躺在难民营的小床上，然后把裙子拉上去……她的男人肯定总是带着枪的。”

事实上，库尔德人把孕妇送到卫生兵那里——这是一种极度信任的表现。

特种部队建立起来的信任随处可见，这种关系的融洽超乎寻常。

在一个难民营，里克·赫尔弗少校和库尔德领导人建立起特别牢固的工作关系。有一天，这些领导人决定给他以荣誉。一千个小孩突然围在特种部队营地，反复高喊：“赫尔弗！赫尔弗！赫尔弗！美国！美国！乔治·布什！乔治·布什！”

“我的人！”赫尔弗大声喊道。他的夸张做作使得其他美国人非常开心。后来，他从上到下穿上库尔德部落长者的服装，对他们的赞扬表示感激。

难民营中的生活一眨眼工夫就会变得地狱般的可怕。就在为赫尔弗欢呼后不几天，这些孩子就向前来难民营偷供应物资的土耳其士兵扔起了石头。土耳其人对着目标，子弹上膛，摆开阵势准备开火。做好射击准备的特种部队人员在土耳其人和难民之间来回斡旋，保护库尔德人——阻止了一场可能发生的大屠杀。

地雷——常见的、致命的危险——被埋在路上和许多平坦、空旷的地方。即使在人们常走的路上走，也可能把命丢掉。

有些孩子还以为它们是玩具。

“他们会出去收集地雷，”克鲁格说。“然后把它们带到山顶上，让它们滚下来，看看这些地雷爆炸前能滚多远。”

地雷造成了很多伤害，主要受害者是那些不知情而走进雷区的孩子们。“我记得有个特种兵抱着一个一条腿刚被炸掉的小男孩跑进着陆区，”克鲁格说道。为了能将孩子转移到医院，克鲁格让出了直升机。“那个魁梧的特种兵把小男孩抱在怀里。他一心要让孩子得到治疗。”

这种危险不只是库尔德人才会碰上。有个特种兵踩到地雷后也不得不把膝盖以下的腿截掉。

即使援助行动本身也会造成伤害。CH-47支努干是运力很强的直升机，可以运送大量的食品和其他供给物资。它的两端各有一个由大功率引擎提供动力的旋翼。在着陆的时候旋翼会产生很强的下沉气流。“它能把小孩吹倒，就像狂风吹草一样把他们吹得到处飞，”克什纳回忆说。“这不是直升机的错，不过是物理现象。”

特种部队为孩子们找到了比收集地雷或看直升机着陆更加安全的“游戏”。其中最受喜爱的是维护地区卫生。“谁捡了最多垃圾之类的东西，就能得到特种部队从方便食品中附带的糖果，”克什纳接着说。

“我去一个难民营，看见一个卫生兵正在走路，一个4岁的孩子跟着这个卫生兵到处走。如果卫生兵有一只手空出来，小孩就抓住他的手。最后我问这是怎么回事，结果发现原来小孩曾经窒息过，这位卫生兵为他做了海姆利克氏急救。这一下就改变了他的生活，那孩子对他依依不舍。”

很难找到一个对美国人一点都不感激的库尔德人。有个库尔德领导人还提出把自己14岁的女儿嫁给克什纳。“我费了很多口舌才跟他说明，对我来说再带一个妻子回家不是件很好的事情。”

文化

美国人和库尔德人的文化差异非常大。库尔德人对妇女、儿童、老人以及男人特权的态度使得大多数美国人很不自在——当然，反过来也一样的。

对库尔德人来说，孩子没有多少价值，成年人当然重视他们社会里最小的成员——如果孩子需要帮助，在他们能力允许的情况下会给予帮助——但很明显，他们把帮助其他成年人放在更重要的位置，特别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孩子通常最后才能得到食物、水和医护。死掉的孩子往往被埋得很浅，而且是许多人埋在一个坟墓里。而成年人则会得到比较体面的葬礼，还单独埋葬。

“他们会丢弃那些特别小或者特别虚弱的孩子——把他们丢在外面等死，”克什纳回忆说。“要接受他们的首先照顾老人这一点，对美国人来说还是个文化问题。但是你必须明白，老年人是他们的共同历史——制度的记忆。他们是决策者。这才是他们的关键所在。”

他们对待妇女的态度同样让美国人吃惊。妇女背负很重的东西而男人什么都不拿，这已是司空见惯的事。女孩子到能生孩子的时候就要嫁人。当特种部队人员试图向妇女们演示如何改变米汤成分来喂孩子时，他们差点同库尔德男人打起来。这些库尔德男人不喜欢特种兵直接同他们的女人打交道。这样的技术必须先演示给男人看，然后再由他们来教女人——如果他们认为女人应该掌握这些技术的话。

尽管库尔德人的一些态度使美国人感到不快，但他们坚固的家庭结构却为救援行动的组织提供了一个基地。老人是最主要的决策者。他们的决定通常会无异议地被接受，因此首先应该和这些老人打好交道。

“如果你跟一个年长的库尔德人说：‘嗨，听我说，把你的家人召集起来吧，因为我们准备跟大家谈谈。’通常情况下，他会把一家人集合起来，做你要他们做的任何事情，”克什纳回忆说。

“事实上，库尔德人似乎很喜欢跟我们的人在一起做事。我们和他们的关系的确很不错。不管你什么时候遇见他们，他们都很愿意听你说自己家里的事情，想知道你有几个孩子，干什么营生……他们很慷慨，愿意跟你分享哪怕是最后一点点东西。”

在某些场合他们甚至还会主动提出要做最后的牺牲：

“有一天，”迪克·波特回忆说，“我在伊拉克北部最大的难民营丘库尔贾难民营（有125000人）与部落和难民营的长者一起开会。会上的争论非常激烈。长者已经做好南迁的准备，条件是，杜胡克镇必须在特遣部队的“提供慰藉行动”的控制之下。当时我不能作出这样的承诺，于是争论一直进行了好几个小时。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长者把我叫到帐篷外，把两个库尔德年轻人介绍给我。他们的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六岁左右，身体非常好。长者曾听说乔治·布什总统的心脏有问题，所以他非常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如果他们在华盛顿的亲密兄弟布什总统需要新的心脏，这两个人将随时去美国捐献心脏。我感谢这位长者，告诉他我们总统已经治愈。我把这个消息传给沙利卡什维利将军。他们告诉我，他已经把这个消息转告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又经他把消息转告了总统。”

这种忠诚和慷慨是双向的。“高度的忠诚是创造出来的，”克什纳接着说。“如果你告诉特种部队的小伙子们：‘嗯，我们将把你们留在这里，建设这块地方，我们将称之为库尔德斯坦，让所有的库尔德人都居住在那里’，他们会非常乐意去做的。”

返回家园

难民营的局势日趋稳定，外交和政治上也取得了进展。联军对遭受伊拉克政府军攻击的库尔德城市的占领，帮助稳定了政治局势。伊拉克当局与伊拉克库尔德阵线之间新一轮谈判于5月7日开始。伊拉克库尔德阵线由库尔德民主党领袖巴尔扎尼率领。到此为止，将近16000名联军参与了救援与安全行动。

5月的前2个星期，由于伊拉克军队和库尔德军队之间发生了几次交火，联军准备对其中一个麻烦地区杜胡克发动攻击。但是伊拉克—库尔德人之间的谈判——以及美国海军陆战队展示武力，准备介入伊拉克——促成了5月18日的临时协议，从而减轻了敌对度。

难民开始返回他们在伊拉克北部的家园。

“首先，必须让库尔德领导人相信，他们回去是安全的，”克里斯·克鲁格说。他们与各级领导，包括沙利卡什维利将军在内的美国高层将领的会面，为此打下了基础。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把领导们的话传达给难民，特别是传达给守卫道路和山口的决死队游击队员。

“比尔·坦戈尼上校、当地的库尔德领导人和我，上了一架MH-60直升机。飞机就在第一个难民营斯洛比外面起飞，”克鲁格回忆说。“我们把库尔德人的领袖用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从检查站上空飞过时进行带坡度转弯，就好像把他挂在门外的样子。这时他向他们挥手，然后他们示意我们着陆。”着陆后，这位领导人将告诉游击队该是回家的时候了。然后我们3个人再次登上直升机飞向下一个地方，我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耗费了好几百加仑燃料，到各个难民营和检查站去。

24小时内，库尔德人就行动起来。特种部队建立了大约6条通往南方的安全路线，并提供了标有检查点和公路的易辨认地图，在地图上标出的最重要的信息中有一条：因为有地雷，请别离开公路。成千上万的地图被分发或通过空投发到了各个难民营。

在往南的道路上设的站点包括医院，在那里工作的通常是无国界医生以及军事人员，有的难民还可以在那里过夜，然后继续前行。此外，在检查站还可以领到食品、水和药品。“从后勤方面来说，我们不想再看见人道主义的灾难，不想看见一滴眼泪，不想看见有人死在回家的路上，”弗洛尔说道。

路边站点还能留宿回家的库尔德人。

很多人是步行往回走。在这些危险的山路上，美国人用卡车把很多人送回南方。克鲁格记得在这些难民中还有一些库尔德人的建筑公司。他们有一些很重的设备是用来重建——有时候就是新建——公路的。这些崎岖不平的道路对车辆来说实在是太难行走了。美国的2吨半卡车借助双轮胎和备用轮胎向南跑，很快就发生爆胎，而轮胎通常比燃料还难搞到。部队必须经常借用、有时甚至向别人乞讨备用轮胎。有一次，法国人就送了他们25只轮胎。他们感激得都要尊他们为圣者了。

“我们穿过某些城镇的时候，有人就会敲敲卡车的顶篷说：‘嗨，我们有些人就住在这里。’”克什纳回忆说。“他们就把车停下，有七八个人下车。然后他们接着往前开。”

根据克什纳的说法，在2吨半卡车的后面可以塞进56个库尔德人——可是在这种车上坐25个美国军人就该说太挤了。他们一家人往往要一起走，因此在一辆卡车的后面就必须塞上50多个人——有时在一架支努干直升机上甚至塞了100多人。

“他们把所有东西都包扎得很好，而且大部分人都把这些包裹背在身上，”弗洛尔说。“我们看了看难民营：一夜之间就少了几千人。”

难民营的特种部队护送了许多难民返回家园，有时要在那里停留几天，有时还和擅自闯进空屋的人发生冲突。在当地人解决这些问题的时候，美国人一般不参与。与此同时，库尔德人和伊拉克人之间的矛盾仍在继续。

很显然，美国人准备从伊拉克北部撤出大部分军队——即便不是全部。库尔德人表示不同意，因为美国人是他们反对萨达姆的保护伞。但是到了6月底，特种部队已撤回因吉尔里克，然后返回他们的基地。在因吉尔里克，很多人都是几个星期来第一次有机会冲了个淋浴。

超出慰藉行动

1991年7月15日，在伊拉克北部的最后一支海军陆战队降下国旗，准备撤离。与“提供慰藉行动”相关的地面行动宣告胜利结束。总共发放了17000吨救援物资，至少有50万人得到了救助。

联军空军部队继续在伊拉克北部同土耳其交界的地带巡逻，实施停火和联合国协议的执行。一些地面部队仍留在那一地区，监督发生的事件，并在需要的时候提供额外的帮助。在随后的5年里，在“提供慰藉行动”的支持下，联军又在库尔德人的家乡发放了58000吨物资。

1991年6月22日，巴尔扎尼宣称他已同巴格达达成协议，同意给库尔德自治区的库尔德人以军事和政治权力。虽然有些库尔德领导人对这个协议有不同意见，但这个地区毕竟暂时建立了一种不稳定的和平。

与此同时，在土耳其境内，土耳其人和库尔德人继续进行着低调的、一触即发的战争，但有时候也会升级为土耳其人对库尔德斯坦工人党的大规模行动。至少从1984年以来，库尔德的马克思主义小组就一直积极地反对土耳其政府，而且一直都在坚持。

在伊朗，库尔德民主党和库尔德斯坦爱国联军在争夺对伊拉克北部地区的控制权。在和库尔德斯坦工人党复杂的三角矛盾中，库尔德民主党最终同萨达姆·侯赛因政权结了盟。1996年夏天，库尔德民主党和伊拉克军队占领了伊拉克北部库尔德人地区的重镇埃尔比勒。库尔德民主党和得到伊朗支持的库尔德斯坦爱国联军仍然在为伊拉克库尔德区的控制权而争斗。

1994年，“提供慰藉行动”中出现了一场悲剧。2架美国直升机意外地被美国F-15击落。直升机上的乘客多数是参与援助与和平行动的官员。人道主义救援虽然还在继续，但土耳其政府的变化最终迫使美国在1996年12月31日中止了援助工作。

对伊拉克航班的空中禁运在继续，在北方的北方监视行动与在南方的南方监视行动遥相呼应。

情况汇报

“我们为什么要让特种部队干这个？”斯坦·弗洛尔问道。

“因为其他人都不具备这项工作所需要的素质——组织和指挥的能力，还有保安能力。民事部队的人不具备这些素质。我们的军人具有集中的优势，而且知道如何利用这种优势。”

换句话说：对于任何建议来说，有50名武装的美国人就是绝对雄辩的说服力。那不是“你们最好一起行动起来，否则我们就开枪了”，而是“这里有个坚强、稳定、安全的结构，你可以在这个框架内行动。这些东西一旦到位，你们就可以开始确定自己的需要。”

同样的情况适用于与外部救援组织的交往。这些人都是好人，但他们往往自行其是，而要在这种极其混乱的局势中处理极为复杂的事情，就需要有重点、有指导、有秩序。

卡尔·斯廷纳指出，陆军——特别是特种部队——流线型的指挥结构有利于任务的完成，有利于与这些组织的合作。“显然我们不会对他们使用武力，但是如果他们坚持自行其是，司令官就可以进行干预，并下命令说：‘我负责这儿整个地区，你们必须服从。这是你们的运作计划，如果你们想要安全，就必须依照它行事。如果你们不这样，那就后果自负。’”

弗洛尔评论说：“有意思的是它与较大的政治背景的关系，显然与‘沙漠盾牌/沙漠风暴行动’以及战斗有较大关系。”由于有20多个政府与非政府援助机构的加入，特种部队在困难条件下与各种组织协调工作的能力就显得尤其关键。在任何军事行动中，都必须有严格的纪律，但是“提供慰藉行动”还证明了比尔·亚伯勒和其他人很久以前就预见到的：灵活性和创造性可以大大提高部队的战斗力。

事实证明，特种部队在作战中表现出来的这些宝贵品质——适应意外情况的能力，充分利用先进技术的能力，创造性思维的能力，以及迅速、果断、独立行动的能力——是伊拉克战争打响之后，在随时可能出现的危机中帮助库尔德人的过程中最需要的素质。

战备训练与挽救生命的斗争是同时并进的。明天的特种部队将会继续在“影子领域”找到自己的位置。因为，在这一领域，一方面是与坏人的武装冲突，另一方面是和当地的友好人士紧密合作、有效共事，而这两者之间没有多少界线。

“在某种程度上，”迪克·波特回忆说，“特种部队的精神将在那个地方永存。如果你在伊拉克北部旅游，走访库尔德人的居住地，很可能遇见10到11岁左右的孩子。如果你问他们的父母和长者这些孩子叫什么名字，如果他们是在大迁移的时候出生在土耳其边界的难民营里，那么他们的中间名很可能就是史密斯、琼斯、斯威克或吉尔摩之类的——这是库尔德人对第10特种大队的敬意，对那些救过他们的人的真实的敬意。

面向未来

在随后的10年里，特种部队的行动节奏大大提高。他们完成了许多人道主义救援行动和许多超越特种作战部队能力范围的任务，从索马里、海地、阿富汗到东南亚、非洲和南美洲，都有他们忙碌的身影。

这里简单举一些他们在这忙碌的10年中的具体事例。

索马里　20世纪90年代，特种部队经常性的任务不是介入战斗，而是阻止战斗——或者说不让它爆发。他们的维和努力未必能化干戈为玉帛，当然这也不是他们的过错。最明显的一次是在索马里。在由联合国负责的维持和平及人道主义行动中，有几个特种部队军人在战斗中牺牲。这是自越南战争以来美国军队卷入的一场最残酷的战斗，有2人获得了荣誉勋章。

这一事件发生在1993年10月的摩加迪沙，曾引起媒体的极大关注，还催生了一本畅销书。这本书的臭名差点遮盖了美国和联合国在那个愚昧国家真正成功的维和行动。90年代初，许多索马里人没有饭吃。用无政府状态不足以描述那里的混乱局面。国家分裂成许多敌对的部落派别；有很多派别是由军阀恶棍在统治，大多数都在和其他派别打“内战”，有些还是穆斯林原教旨主义派别，对美国怀有敌意。

解决索马里问题——就像解决阿富汗问题一样——不可能一蹴而就。

然而，从1992到1995年，特种部队还是使那里发生了积极的变化。他们执行侦察和监视任务（特种部队驾车行驶了26000多英里），参与人道主义救援行动（结束了那里的饥饿），执行战斗任务。有一段时间还驯服了许多相互交战的派别，保护了美国军队（缴获了数百件武器，还摧毁了成千上万磅的军火）。心理战部队雇用并训练了30个索马里人，作为办广播和报纸的核心力量。他们办起了《真理报》，建起了广播站，并分发了几百万张传单。民事部队帮助协调联合国和非政府组织的人道主义行动，并参与了大大小小的工程——从摩加迪沙供水系统的重建到修建操场，以便让孩子们有更好的事情可做，而不是向军用车辆扔石头。

海地　1990年，在经受了几百年的腐败与压迫之后，海地似乎要以蹒跚的步履——往往是以很糟糕的方式——进入21世纪了。在首次自由选举中，海地人民选了一位平民总统让-贝特朗·阿里斯蒂德。

这种新的自由好景不长。1991年9月，合法政府被拉乌尔·西德拉斯领导的军政府推翻了。外交努力和联合国强制执行的禁运都没有能使西德拉斯集团倒台。成千上万的海地人乘坐破漏的小船逃离这个贫困的国家（许多人葬身大海）。因此美国参照“正义事业行动”的做法（巴拿马），部署了一次入侵行动——“维护民主行动”。

与上次在巴拿马的行动一样，第18空降军将在陆军、空军和海军特种部队的广泛支持下执行此次行动。在与常规部队联系后，特种部队将占领主要政府机关所在地，然后以分队形式成扇形展开，控制乡村地区。

1994年9月，美国前总统吉米·卡特、参议员山姆·纳恩和已经退休的科林·鲍威尔将军同西德拉斯谈判，在最后1分钟达成协议，从而使此次行动流产。西德拉斯下台，让位给阿里斯蒂德。美国军队迅速改变计划，以和平方式进入。入侵行动魔术般地变成了一次大规模人道主义行动。

第18空降军军长亨利·谢尔顿中将派常规部队（大部分来自第10山地师）保卫首都太子港，为保卫这个国家的其他地区，他让迪克·波特准将建立一支特种部队特遣队（称为雷利联合特遣队）。A级小分队分散进入村庄和农村地区，在海地文官政府进驻并接管这些地方之前，负责当地的法律与秩序。

心理战行动利用传单、广播和机载喇叭发出信息：同美国军队合作，不要和这个非法政权的残余势力发生流血冲突，这是恢复民主的最快途径。民事部队开始恢复海地长期以来被废弃的民用基础设施。例如，在他们称为电开关的行动中，他们为热雷米、海地角和其他北方城镇恢复了供电——这些地方断电已经好几年了。

巴尔干地区　90年代初，南斯拉夫分裂成几个独立的敌对国家，而且都梦想实现种族和宗教的纯洁性——东正教、穆斯林或罗马天主教等。这是几乎不可能的梦想，因为不同种族的人几乎分散在这些国家的每一个角落。这些种族派别试图用武力实现种族纯洁性，同时发泄长久以来积压心头的愤恨，于是悲剧也随之发生了。成千上万的人被赶出了他们生活了几个世纪的家园——更糟糕的是遭到屠杀。

从1992年开始，联合国和北约就开始往这个地区派驻军队，以便实现这一地区的和平，但是只有在对塞尔维亚目标的联合轰炸（“显示力量行动”——1995年8月至9月）之后，各冲突派别之间才出现停火，从而达成1995年11月的“代顿和约”和1995年12月的“巴黎和平协定”。这两个和平协议将通过“联合努力行动”来实现（1995年12月至1996年12月）。

特种作战部队在支援“联合努力行动”中担负着重要任务——就像他们在“沙漠风暴行动”和在索马里的行动中那样，主要是与外国军队打交道，其他任务则包括人员的搜救（如被击落的飞行员）和火力支援。

在执行主要任务时，战地特种作战指挥部派出联络协调员，与每个行动地区的北约军队、尤其是非北约军队的营或旅的指挥官联络，务求使这些旅或营的指挥官正确理解向他们发出的信息和指导的本意。

联络协调人员和他们分配的单位每天都要巡逻，保持通讯，评估当地人和各冲突派别的态度，提供暴力事件的准确信息，并进行一般侦察。由于联络协调员有自己的车辆，因此用车不受所分配单位的限制。

民事部队协助民用基础设施的重建和有组织的救援行动。这是一件很庞杂的工作，有500多个联合国、政府和非政府的组织需要协调，而且要从好几个方面进行协助：协调难民的遣返，恢复公共交通、公用设施、公共卫生和商业，组织选举，建立新的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

心理战部队通过印刷品和广播媒体发布实事求是的信息，并发动了一场主要针对孩子们的小心地雷运动。

为了进一步稳定局势，在“联合努力行动”之后，又开展了“联合警卫”和“联合锻造行动”（1996年12月至1999年）。特种作战部队的多数人员都与心理战或民事部队的专家很好地配合。

1999年3月，北约发动了“联军行动”，目的是制止塞尔维亚人在科索沃地区对阿尔巴尼亚人（主要是穆斯林）的暴力种族灭绝运动。由19个国家组成的北约联军对塞尔维亚进行了78天的猛烈轰炸，最后，塞尔维亚总统米洛舍维奇表示认输，并同意停止种族灭绝。到那时为止，100万难民中的大部分已经被赶出了科索沃。

在“联军行动”中，民事部队协调了美国其他机构及国际救援组织的大规模人道主义救援行动。特种作战部队的飞机空运食品和日用品。心理战部队从突击队单飞的EC-130E飞机上播送了塞尔维亚语的广播和电视节目，向民众揭露他们的政府的种族灭绝政策，并告诫他们不要支持这些政策，以免犯下战争罪行。

担任特种行动战时搜救任务的MH-53铺低直升机和MH-60黑鹰直升机营救了2名在塞尔维亚被击落的美国飞行员（一个是F-117的，另一个是F-16的）。这2次任务在地面所用的时间都不到1分钟。

在随后的“联合警卫行动”中，特种部队联络分队在科索沃进行了街道巡逻。在此过程中，他们安排当地的阿尔巴尼亚人与塞尔维亚人会谈，平息种族间的暴力，搜查非法武器储藏地，并帮助战争罪行调查人员查找屠杀场地。虽然特种部队分队没能阻止暴力，但他们成功地与种族派别双方建立了和谐的关系。他们的现场目击报告使领导层对当地情况有了清楚的认识。

人道主义排雷行动　1988年，苏联入侵阿富汗时留下的几百万个地雷仍然埋在那个国家的国土上，阻止了数百万难民返回家园的进程。来自第5特种大队的部队被派到巴基斯坦，同联合国人员及阿富汗难民一起寻找方法，排除这些制造悲剧的地雷，其结果成了其他特种部队和联合国人道主义排雷行动的原型。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时阿富汗没有一个有效的政府，需要协调的组织很多。特种部队基本上是在现场制定行动计划，然后向其他参与人员进行说明。分裂和多疑的阿富汗部落和派别增加了任务的难度。特种部队不得不更多地使用政治技能而不是技术手段。

实际上，特种部队的训练计划教会了几百万阿富汗人如何识别、避开并摧毁地雷——并教会他们如何制定自己的训练计划。1991年特种部队离开时，阿富汗人已经能够在无需外来帮助的情况下进行排雷了。

后来在柬埔寨、老挝、前南斯拉夫、中美洲和其他地方，特种部队都搞过排雷训练计划——其中心理战部队和民事部队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因为他们让当地人认识到地雷的危险性，并教会他们如何排雷。

非洲危机反应行动　在1994年卢旺达的种族灭绝以及次年在其邻国布隆迪发生的几乎导致同样结果的骚乱之后，美国国防部制定了一项计划来应对这种局势——以及其他类似的局面。该计划以训练自由、民主的非洲国家营级部队为基础，以便进行非洲大陆内部的维和行动。该计划最后发展为“非洲危机反应行动”，于1996年秋由国务院推出。

在“非洲危机反应行动”中，虽然美国及其盟国的军事优势发挥了作用，但特种部队却很快成了它的中心。

在美军欧洲司令部指挥和控制下的第3特种大队制定了一项训练计划，并派出部队去进行训练。特种部队的计划人员制定了常用的维和战术、技术和程序。用通用的条令和标准来训练非洲国家的营级部队，使多国部队能有效地在一起共事。

第3特种大队的“非洲危机反应行动”训练分两个阶段。首先是单兵、排、连、指挥官和参谋人员的60天紧张的训练，随后进行所学内容的实际演练。

到1999年底，特种部队分队已经在马拉维、塞内加尔、加纳、马里、贝宁和象牙海岸（科特电瓦）训练了“非洲危机反应行动”部队。

非战斗人员撤离行动　特种部队还参加了许多非战斗人员——通常是在发生革命或内战的国家处于危险境地的使馆工作人员——的撤离行动。

1996年4月，海豹突击队和特种部队为利比里亚的美国使馆工作人员和第三国国民的撤离提供了安全保证。空军特种部队的MH-53J——以及后来的陆军MH-47D——直升机，帮助436个美国人和将近1700个外国人离开了利比里亚。

特种部队还参加了在塞拉利昂、刚果和利比里亚（另外一次）的非战斗人员撤离。

维和与训练　特种部队继续被派往许多国家，参加维和与训练行动，其中包括很多非洲国家、科威特、委内瑞拉、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阿尔巴尼亚和马其顿。

接着，2001年9月，特种作战部队又接到了新任务……

[1] 贝德福德·福雷斯特是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南方邦联的将领，有军事才能，凶狠顽强，是个顽固的邦联分子，战后成为三K党的头子。

[2] “第22条军规”源自美国作家约瑟夫·赫勒的小说《第22条军规》（Catch-22），指的是由于一套本身不合逻辑的规则或条件而不可能获得期望的结果或解决方式的情形。可译为尴尬局面或困境。

15. “9·11”事件

2001年9月11日

卡尔·斯廷纳：

在本书的开头，汤姆·克兰西和我描述了15年前恐怖分子对一艘远洋游轮的袭击。现在我们将以另一次恐怖袭击——2001年9月11日对纽约世界贸易中心大厦和华盛顿的五角大楼的袭击——的余波作为本书的结尾。20来个亡命之徒劫持了普通民用航空器——装满燃油的民航客机——并把它们变成了毁灭性的武器。这两次事件之间的差别令人瞠目结舌。

这两次事件都是经过精心策划的，而且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但是最大的特点在于它们的规模——其规模不仅表现为大量的破坏、人员的死伤以及所造成的恐怖，而且可以明显看出造成这种巨大破坏的组织技能。过去只有政府才能做到这一点。可是现在显然已非如此。

发生这些事件之后，要预言它们可能带来的长期后果还为时过早。我们不会去作出任何假设。然而，即便现在为时过早，有几个问题还是值得探讨的。

恐怖主义[1]的存在已经有很长时间了，而且只要人们找到理由，反对被他们认为是压迫人的机构，它就将继续存在下去。以前，恐怖主义的战术已经很可怕了：他们炸毁商店和公共汽车，劫持飞机，扣留人质。现在，他们对我们的袭击所造成的破坏程度之大是早期的恐怖分子所不敢想象的。我们面对的不再是满腹牢骚的个人，或者一心想改变政治体制的小集团。这些新生的恐怖分子决意要铲除与他们信仰不同的所有其他人的文明。

新恐怖主义分子建立了一个庞大的组织网络，其基层组织在许多不同国家活动，不受任何国家法律的制约——这些基层组织甚至可以发起一场比以往规模更大、情况更复杂的战争。实际上，他们已经成了他们自己的虚拟——或影子——政府，其强大程度足以威胁和恫吓许多真正的政府。他们受到同情他们的“合法”政府在财政、军事等方面的直接支持，并从同情他们的富裕的个人和组织中得到支持。

伊斯兰教是世界最大的宗教之一。它给全世界人类社会带来了巨大的财富。这些新恐怖分子大多宣称自己真正虔诚地信奉伊斯兰教，其实他们是在以自己对伊斯兰教义的诠释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他们的伊斯兰教不是真正的伊斯兰教。实际上，他们已经劫持了自己的宗教。

9月11日，他们在没有发出任何警告的情况下，对美国犯下了前所未有的最惨无人道的罪行。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行动，目的就是肆无忌惮地杀害无辜的人们。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一筹莫展，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强大的军事实力毫无用武之地。

那样的情景以及那种无助的感觉对我们来说将是刻骨铭心的。

他们的目的是让我们互相之间失去信任，让我们不再相信我们的政府保护公民的能力，让我们把自己束缚起来。我们是不会那么做的。但是，如果我们聪明一点，这应该是给我们敲响的警钟。

多年来，我们很多人一直担心我们对恐怖活动无能为力。对我们来说，这次袭击并不奇怪——但它的方式使我们吃惊。实际上，它完全可能比这个更糟糕——也许有一天真的会那样。

袭击后我们大家都有很多问题要问：

“为什么美国会成为袭击的目标？”

“这样的袭击是如何发生的？”

“还会有更多的袭击吗？”

让我们开始来回答这些问题。

为什么美国会成为袭击的目标？

大多数国家和人民都尊重美国。我们的自由以及我们给予那些受压迫的人民和生活在贫困中的人民的帮助，使我们成了世界上许多地方的指路明灯和榜样。但不是每个人都这样看。有些群体对我们恨之入骨，连做梦都想以暴力摧毁我们。

他们的仇恨有多种原因：宗教信仰的不同；被他们看成是乱七八糟的罪恶文化；我们的外交政策，特别是我们对以色列的支持（什叶派穆斯林对此恨得咬牙切齿）；在历时8年的两伊战争[2]中，美国对伊拉克的支持；20世纪80年代早中期我们对以基督教为主的黎巴嫩政府的支持；海湾战争中以及其后对伊拉克的禁运伤害了许多无辜的阿拉伯人；以及我们的军队在沙特阿拉伯神圣领土上的不断出现。由于这些原因以及许多其他原因，美国就成了吸引极端分子袭击的磁石。

针对美国的恐怖主义战争大概可以追溯到1979年11月4日。当时好斗的伊朗学生占领了美国驻德黑兰大使馆，扣留了66个美国人质——总共扣留了444天。这一事件成为美国面临的一次主要政治危机。但重要的是，它变成了其他国家创立可以用于追寻自己政治目标的恐怖活动的催化剂。

20世纪80年代，恐怖分子对美国在海外的利益发动了多次袭击，主要是那些得到国家支持的原教旨主义的极端群体所为。恐怖袭击迅速成为一种有计划、有成效而且很廉价的战争方式。这些袭击的频率和复杂性在不断增加。自杀性攻击（牺牲自己）变得越来越普遍。

伊朗的阿亚图拉·霍梅尼宣布向美国发动圣战，其目的是将美国赶出中东（尤其是黎巴嫩），然后在这一地区开展他的伊斯兰革命。

叙利亚总统哈菲兹·阿萨德是穆斯林国家的一位世俗领导人。他试图利用恐怖主义来达到他的一个主要外交目标——控制黎巴嫩，使之成为对以色列的战略缓冲地带。

1983年4月，美国驻贝鲁特大使馆遭到炸弹袭击，有63人丧生，包括中央情报局驻该地的站长及其手下人（仅2人得以幸免），使美国在当地的情报网陷于瘫痪。6个月后，1983年10月，在贝鲁特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军营遭到炸弹袭击，241名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丧生。之后不久，所有维和部队都撤出了黎巴嫩。霍梅尼和阿萨德分别实现了自己的重要目标。

美国还没有做好应对这种战争形式的准备。劫持人质、劫持飞机，以及对美国在海外的机构进行炸弹袭击的事件有增无减。1986年，利比亚的穆玛尔·卡扎菲加入这一冲突，在欧洲发动了一场针对美国目标的袭击。

苏联的解体使这种情况变得更加糟糕。迄至当时，苏联对那些发动恐怖袭击的国家和组织还有相当的影响，很不情愿地对那些可能将他们卷入同美国冲突的行为进行制裁。苏联的解体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盒，使大部分附庸国和附庸组织得以放手寻求自己的利益。这些利益大多与美国的利益相冲突。更糟糕的是，曾经参与研制和生产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很多苏联科学家和技术人员现在失去了工作，其中很多人被吸纳到不守规矩的国家，被派去研究可用于袭击美国的先进武器。

1993年，恐怖主义最终到达美国海岸。一群穆斯林极端分子炸弹袭击了世界贸易中心大楼。我一直也没有弄清楚这次事件是由国家发起的，还是穆斯林极端团体的行为。

同年，沙特阿拉伯流亡在海外的富翁奥萨玛·本拉登成为恐怖活动的决策者和组织者。他对美国有着刻骨的仇恨。他的组织（基地组织）是一个全球性的恐怖组织和基地网，正联合起来对美国发动一场圣战。

有人认为本拉登是沙特阿拉伯霍巴塔炸弹袭击事件、1998年美国驻肯尼亚和坦桑尼亚大使馆的炸弹爆炸，以及2000年在也门亚丁港对美国海军“科尔号”军舰的自杀性攻击的始作俑者。他还被认为是2001年9月11日袭击事件的主要疑犯。

换句话说，这场针对美国的战争已经有好几年了。9月11日的袭击让我们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样的袭击是如何发生的？

答案很简单：在2001年9月11日之前，我们的情报部门太让我们失望了。他们必须大大地改善和提高。

让我们一起来看一些事实：

能支持这种规模与复杂程度的袭击，必须要有相当规模的基础设施。恐怖分子不仅要在美国本土行动，而且要在海外行动。这些行动肯定在袭击事件之前很久就展开了。

袭击的效率超乎寻常。必须有特工到机场来踩点，了解保安情况。支持单位和基本设施必须进行角色演练，以便能在恰当的时候展开有效的行动。劫持飞机的人员要坐上飞机，就好像一接到信号就真的要劫持飞机一样。

这样一次大规模有组织的行动必定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我们的情报机构应该明显地觉察到——可他们没有。

这次失败还有许多其他原因；这些原因都将摆到国会的听证会上，并作出修改——遗憾的是，一切都太晚了。他们是在马脱缰之后才来关马厩的门。

我们之所以无能为力，最根本的是我们目前还缺乏所谓的人工情报。这种状况已经存在了好几年。到以宗教为基础的秘密恐怖组织卧底是必不可少的。

头顶上的系统（卫星）干不了这种事。从其他国家雇用特工也很难立竿见影。

遗憾的是，训练特工和建立有效的人工情报机构需要几年的时间。在这场战争中，我们在时间曲线上已经落后了。

还会有更多的袭击吗？

只要那些疯狂的群体和黑暗的势力继续存在，我们就极易受到这样的袭击。真正的问题是：我们能阻止它们吗？

我在前面说过，9·11袭击的结果可能会更糟糕。恐怖组织日益成熟，很快就可能得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如果他们现在还没有的话——更不用说打化学战和生物战了。一般来说，他们会在自己选择的时间和地点，试图通过攻击我们最软弱无力的地方，来造成最大限度的恐怖和人们的恐惧。我们面对的似乎是一个从来没有面对过的敌人。他们不在线性的战场上作战。他们的部队遍及各地。这是一种“非对称作战”——攻击我们的弱点而非我们的强点。

是的，即使在花费几十亿美元改善安全状况之后，我们还是很有可能再次遭到袭击，但会采用另一种形式——不为别的，只为向我们显示他们仍然可以这么做。

我不大相信我们能消灭恐怖主义。只要还有人梦想搞垮一个国家，恐怖活动就会与我们同在。但是我们可以消灭他们的领导人以及他们的行动所需要的资源。有希望的是，就像对付诺列加，我们可以捣毁他们藏身之处，但这需要很长时间。

决心、行动与正义

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呢？

首先，我认为布什总统与恐怖主义作斗争的战略——利用国内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打击恐怖主义——是非常切中要害的。

其次，我要建议总统在他的射箭筒里再增加一支箭（我相信这将在国家的层面上加以考虑），那就是心理战。其目标不是为了要改变恐怖分子的思想——这大概是不可能的——而是让他们能够从中获取支持和招募新成员的那部分人不相信他们。我们必须——用句老话说——赢得他们的“心和思想”。在穆斯林世界里，把这些新恐怖分子当作英雄和救世主的人太多了。我们必须让这些人以及伊斯兰国家的人民看清这个事实：这些人对伊斯兰教进行了曲解，而不是什么权威诠释。同时我们还要用我们自己的行为证明，我们尊重他们以及他们的宗教信仰，但这项工作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时间。

在近期内，我们必须清除在美国的所有恐怖主义基层组织和他们的支持者。我们还应该改善安全系统和安全程序。总统已经指出，美国单方面的努力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建立强大的多国联合，以一切可能的方式合作。这个联合还必须包含现代阿拉伯各民族。我们必须得到其他政府的情报支持。我们应该支持总统，不能自满。

成功将是一个漫长而持久的过程，胜利也将是模糊的。不会有什么胜利庆典。在战争中我们将会失去一些优秀的人，但我们的决心和斗志坚决不能动摇。

我们的力量来自我们的团结与斗志。为了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孩子，为了赢得这场战争，我们应该主动作出必要的牺牲。为了保卫我们的自由不受本拉登之流的威胁，我们已经付出得太多。

我们什么时候进行打击？我们什么时候去抓他？

从9月份那个悲剧性的袭击到现在，人们一直在问我这两个问题，问了好几百遍了——提问的有各种各样的人，从普通公民到媒体人士应有尽有。我通常的回答是：“一旦对我们有利，一旦我们做好了准备，我们就出击。当然，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他’，而是世界各地的恐怖组织的领导层和基础设施。”

在本书的开头，我们在“作者的话”中已明确指出，出于对特种部队及其家人安全问题的考虑，同时出于其他安全方面的考虑，一些读者非常感兴趣的话题我却不能谈及。这一点现在显得比以前更重要。

例如，国家媒体报道说美国和英国的特种部队已经秘密进入阿富汗，但我却不可能去证实这个报道是否真实。如果特种部队真的在那里，这个说法无疑增加了与他们的任务相关的危险程度。

因此，我可以说——在不透露反恐战争中如何使用特种部队的细节的情况下——他们很可能会介入。这一点我们的国家指挥当局已经宣布过了。由于特种部队的文化知识、语言能力以及他们在整个战争中的独特技能，他们必然会发挥非常重要的作用。其他部队当然也会给联合部队增添重要的战斗力，但是特种部队的多种能力必然使他们首当其冲地成为备选部队。

当特种作战部队被投入这种作战时，我们同样可以期望他们出色地完成与他们的任务和责任有关的行动——指挥行动、特种侦察、非常规作战、他国协防、心理作战、民事任务、反扩散、联合支持、战时营救——特别挑选和组合各部队的长处，以便最有效地完成任务。

特种部队的大部分行动都是秘密的——也就是说，美国公众不会经常听到关于他们的消息。在这些覆盖面很广的行动中，媒体报道不仅增加了参与部队的危险性，而且会影响到未来行动的政治和战术选择，因此有关消息只能由国家指挥当局发布，而且是在和盟国伙伴协调之后才发布。

几年前，我们在巴拿马、科威特、伊拉克和索马里的行动中，特种部队发挥了独特的作用，并作出了很大的贡献。这已经是尽人皆知的常识了。他们肯定会从中吸取经验。但其中肯定有许多不同。

在“正义事业行动”和“沙漠风暴行动”中，得到我们承认的巴拿马和科威特政府是支持我们的行动的。我们清楚谁是敌人。我们事先选定目标，为了成功还进行了必要的预演。这2个国家的大部分民众对美国比较友好，并支持我们的行动。

反对恐怖主义的战争与我们以前面对的任何威胁都有着明显的区别。它的挑战更严峻，危险性更大。首先，我们不可能像在巴拿马那样，把精力集中在一个人或一个目标上，甚至是几个目标上。我们有27个目标。我们要把重点放在跟基地组织和其他恐怖组织有关的关键人物和基础设施上。我们将要打击的是秘密地扎根在全世界许多国家中的多个目标。我们首先要识别这些组织中的大部分成员。由于得不到关键的情报，在很多情况下，特种部队不得不自己去搞情报。

还有许多涉及国家主权的问题。我们会碰到有敌意的政府和民众，多数的行动环境可能都是没有得到允许的。

我们将奉命在险恶的地形和城市中行动，在离我们的后勤基地很远的地方行动。我们的敌人是难以捉摸的，他们不会按照我们的意愿跟我们打。他们的战地情报比我们的更准确。他们熟悉地形，有自己的辅助设施，还可以利用平民作“掩护”。他们不承认什么协议，也不承认我们的作战原则或我们的伦理标准。我们面临的组织也不抓人当俘虏。

必须完成的任务会有很多，而且每项任务都是独具特色的。从对过去的军事研究中是找不到解决问题的“蛋糕切割刀”方案的。这类战术问题的解决方法最好还是留给那些具体参加战斗的人。应付这些敌人最有效的办法只能是非常规的。

所有这些都需要时间。我们的敌人认为美国没有“耐力”——它表现在我们在遭袭后就“抛弃”了索马里和黎巴嫩。在未来的几个月中——也有可能需要几年时间——他们将吸取不同的经验教训。

对一个国家来说，能有这种水平的特种作战部队是很幸运的。我们必须给他们必要的自由度，以便应对他们将面临的挑战。他们有这种判断力，也有这种技能，他们能作出恰当的反应，做他们应该做的事。

作为一个民族，我们至少能做到耐心，并成为他们的坚强后盾。我们别无选择！

[1] 美国传统词典对恐怖主义（terrorism）的定义是：对武力或暴力的非法使用或威胁使用，往往指的是一个人或一个有组织的集团以威胁或胁迫社会或政府为目的而危害人类或财产，常带有意识形态或政治原因。

[2] 原书英文为4年，有误。故译文中改正。两伊战争爆发于1980年9月，结束于1987年，历时8年。

附录1：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简史

在本书结束前，让我们很快地回顾一下美国特种部队的发展简史。

1987年4月13日，里根总统批准成立特种作战司令部，4月16日国防部宣布成立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并提名詹姆斯·J·林赛将军为第一任司令。参议院一致通过对他的任命。

1987年1月1日，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举行成立大会。到会发表演说的有国防部副部长威廉·H·塔夫特四世和威廉·J·克罗海军上将。他俩都曾经反对过纳恩-科恩修正案。克罗上将在演说中告诫林赛将军说，新成立的司令部要融入军队的主流：“首先，要拆除特种部队和军队其他部分之间多多少少存在的那一堵墙。有人还想把那堵墙修得更高一些。第二，对军队的其他人进行教育——让更多的人认可并理解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以及这样做的重要性。第三，把你们的努力融入军队的战斗力。”林赛将军知道，把这项建议付诸行动会遇到许多挑战（他把它称之为“运动式的”过程），因为国防部对建立特种作战司令部曾表示过反对态度。

参谋长联席会议下达给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的任务是：“训练特种部队，使之完成所分配的使命，在得到总统和国防部长的指令的前提下，规划和指导特种作战。”其使命责任包括：

●　制定特种作战部队的条令条例、战术、技术和程序

●　为所有特种作战部队设置专门的训练课程

●　对接受任务的部队进行训练，确保装备和部队协调运作

●　监督归其他统一指挥部指挥的特种部队的战备情况

●　监督所有特种部队人员的晋升、分配、保留、训练及专业培训

●　巩固并递交主要部队计划-11（MFP-11）的方案与预算提案

●　研制与获取特种作战专用的装备、材料、用品与服务

最后两项任务，即执行主要部队计划-11的方案与预算提案以及研制与获取特种作战专用的装备、材料、用品与服务，使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成为统一指挥中与众不同的司令部。这些责任——被称为“服务型的”——从此就完全由各兵种自己负责。国会给了特种作战司令部不寻常的权利，使之管理部队自身的机构、装备和资源。

特种作战司令部的任务是随着地缘政治环境的不断变化而变化的。苏联的解体以及地区性不稳定因素的增加，对美国特种部队的作战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部队出动的频率（节奏）增加，并在更大程度上被用于维和行动和人道主义行动。特种作战司令部的主要任务单上又增加了反扩散和信息战指挥控制战，并把反对恐怖主义的任务扩大到包括防御性的手段方面（反恐）。

1987年以来，特种作战司令部换过6任司令：詹姆斯·J·林赛将军（1987年4月16日—1990年6月27日）、卡尔·W·斯廷纳（1990年6月27日—1993年5月20日）、韦恩·A·唐宁（1993年5月20日—1996年2月29日）、亨利·H·谢尔顿（1996年2月29日—1997年9月25日）、彼得·J·斯库梅克（1997年11月5日—2000年10月27日）、查理·R·霍兰德（2000年10月至今）。在对重大的军事变革作出反应时，每一任司令都在特种部队的建设中作出了自己的贡献。由于苏联的解体、美国军队的裁减、新侵略者国家的出现、地区不稳定性的增加、具有高度组织性的国际恐怖主义活动，以及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扩散——都使得美国常规部队指挥官、驻外大使以及政府其他部门越来越多地动用特种部队。

林赛将军的最大挑战是，使他的指挥部成为推动国会授权重振特种部队的动力，而又不得罪常规部队的领导人。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在军界圈子里，不少人反对特种作战司令部的存在。作为这个司令部的第一任司令，为了使它正常运转，林赛将军提出了几项要优先完成的工作。他们要组建司令部，选调参谋人员，进行人员培训，添置装备；建立必要的运作系统，包括信息、后勤供应及情报工作；建立履行自己职责和使命的必要关系；拿出“主要部队计划-11方案”，以确保特种部队掌控自己的财权；建立与下属部队、主管特种作战和低强度冲突的助理国防部长，以及配属给战地司令官的特种作战指挥部之间的指挥控制关系；确定世界范围内特种作战部队的需求状况；规划特种作战司令部的未来。林赛将军还面临着2个重大的作战行动的考验——他为此提供了训练有素并随时准备参战的部队——在波斯湾的“坚定意志行动”／“主要机会一号行动”，以及在巴拿马的“正义事业行动”／“促进自由行动”。在林赛将军的任期内，战地司令官对特种部队的使用次数大大增加。

“主要部队计划-11方案”的建立不仅给国会，而且也给林赛将军一种特殊的、独一无二的优先权。特种作战司令部也像其他兵种一样，将拥有自己的预算并有权确定自身的资金需要，包括研究和发展资金，以及装备和训练各兵种特种部队所需的资金。

虽然纳恩-科恩修正案设立了“主要部队计划-11方案”，以改革特种部队的资金来源，这项法案的措辞却可以进行多种解释。国防部有些官员争论说，这个新成立的司令部不应当提交自身的规划目标备忘录。这个备忘录对提高战备能力所需的方案和努力进行了界定，提出了理由，包括在一段时间内资金的分配（因此备忘录是制定预算的基础）。各军种都想控制自己的特种兵预算，以便把钱挪用到非特种兵建设上，而且他们长期以来一直就是这样做的。

这样的争论一直持续到1988年9月。纳恩和科恩两位参议员说明了国会的倾向性意见，说议员们“完全同意由特种作战司令部全面负责备忘录的准备工作”。国会当月就通过了第100-456号公共法案，指示特种作战司令部直接向国防部长提交一份备忘录。

4个月之后，也就是1989年1月24日，助理国防部长威廉·H·塔夫特四世签署了一项备忘录，把“主要部队计划-11方案”预算权下放给特种作战司令部。此后不久，国防部长办公室于1990年10月1日下放了经过选择的“主要部队计划-11方案”的控制权，并于1991年10月把全部权力下放给特种作战司令部。

根据法律规定，部队的训练、装备和部队现代化归各军种负责。司令长官不负责。他们接受交给他们的部队，并录用他们。长期以来，各军种一直把原先拨给特种作战部队的资金挪作他用。把财权交给特种部队是纳恩-科恩修正案的重要基础。

纳恩-科恩修正案使特种作战司令部第一次有了预算权和提交计划目标备忘录的权力。

建立一个新的统一指挥部是一个非常复杂、政治上非常敏感的过程。到卡尔·斯廷纳担任特种作战司令的时候，他推动指挥部去完成纳恩-科恩修正案的条款，监督研制与获取“特种作战部队的专用”装备、器材、用品和服务，监督司令部根据特种部队使命要求上报充分合理的预算。

在“沙漠风暴行动”后，斯廷纳花了大量时间唤起军内外人士注意特种部队的作战能力及其所取得的成功。支持战场司令官保持特种部队的战备状态，也是他优先考虑的事。最后，他说服了国防部长，在特种作战部队中建立了心理战部队和民事部队。这样，无论是在战时还是在平时，特种作战司令部都能指挥和控制这些部队，从而大大加强了指挥部的资金、训练、装备及组织能力。

在他的任期内，特种作战部队的出动频率增加了35%。特种作战司令部支持了在世界范围内的一系列作战行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沙漠盾牌/沙漠风暴行动”、“提供慰藉行动”（向库尔德难民提供援助）、“提供救济行动”、“恢复希望行动”（索马里救援行动）。

唐宁将军任期内的主要挑战是：继续恢复特种部队的生机，使之成为一支21世纪的作战部队。为达此目的，唐宁将军为特种部队购置专用装备铺平了道路。在国防部减少预算的情况下，重新规划了特种部队的预算。他对资源分配的变更导致了更加有效的战略计划程序。

在他的任期内，特种作战部队的出动频率再次增加。特种部队参加了“尤里森二号行动”（索马里）、“支持与维护民主行动”（海地）以及“联合努力行动”（波黑），此外还有许多小规模的紧急行动和紧急部署。

亨利·H·谢尔顿将军在任期间，适逢资源极为紧张，而在世界范围内对特种部队的需求却大大增加。特种部队的活动频率增加了51%，人员部署增长了127%。仅1966年，特种部队就被部署到世界上142个国家，进行了120次反毒品行动、12次排雷训练任务，与其他国家进行了204次联合训练演习。谢尔顿将军任期内最大的特种作战行动是“联合努力／联合警卫行动”。这是在波斯尼亚的维和行动。特种部队帮助把非战斗人员撤出了利比里亚、塞拉利昂和阿尔巴尼亚。

彼得·斯库梅克将军优先考虑的是组织特种部队，使之适应国家安全的要求。为此，他启动了许多项目，还加速了许多项目——司令部的重组、规划、制定程序、获取支持，并把特种部队所属单位纳入一体化的资源与采购方案中。

在他的任期内，特种部队经历了在波黑的从“联合警卫”到“联合铸造行动”的过渡，参与了在科威特和沙特阿拉伯的“沙漠雷电行动”，排除了萨达姆·侯赛因对联合国核查人员行动自由的限制，还参与了其他许多紧急任务及和平时期的行动。特种作战部队在盟国“联合铸造行动”中起了关键作用（这一行动迫使塞尔维亚军队撤出了科索沃），此外还参加了“联合警卫行动”，导致了科索沃和平协议的产生。

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司令卡尔·斯廷纳将军

卡尔·斯廷纳对自己任期作了如下描述：

在我35年的军旅生涯中，我从来没有碰到过比杰姆·林赛将军在建设特种作战司令部过程中所遇到的那么多复杂的挑战，也没有发现哪个军官能比他干得更好。如果要选择由谁来继任，肯定还是杰姆·林赛。他不仅培养了一支训练有素、卓有才干的参谋队伍，而且还建立起所有必要的作战系统。

由于他不断让我接触他的挑战与决策圈，所以在我继任之后，几乎没有经过过渡期。我面临的挑战是担当起他交给我的担子，并把部队建设向前推进。

为了达到国会所预期的目标，我有2项主要任务：制定一项新的计划、规划、预算系统，以便构建特种作战司令部的备忘录与预算，并把仍然由其他军种负责的主要武器研发计划纳入本司令部的管辖之下。

即使有国会的授权，特种作战司令部发现，要建立“主要部队计划-11方案”依然有很大的困难。苏联帝国解体之后，美国军队开始裁员，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指示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要像其他司令部一样，进行相应的裁员。特种作战司令部依然“岿然不动”，但如果要正常运作，还缺少100个关键人员。司令部不得不采取审慎的措施以完成自身的预算任务。

制定规划目标备忘录　规划目标备忘录（POM）是第一步。最初的规划目标备忘录是1988年杰姆·林赛任期内完成并通过空军部（当时它是特种作战司令部在预算问题上的代理）上报的。到1990年10月，特种作战司令部才有了预算执行权。

与此同时，对于把预算交给特种作战司令部的决定，国防部内有许多批评者表示不满，说这个司令部不可能提交什么规划目标备忘录。他们认为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没有搞这个备忘录的人才和专长。然而，1991年，司令部提交了一份佐证材料齐全的规划目标备忘录，总价值在32亿美元——它是第一个上报的，报得比其他军种都早。特种作战司令部第一次对自身使命要求进行了研究，在进行了有理有据的分析之后提出的规划目标备忘录，不是根据其他军种的要求“挪用”来的。[1]

建立主要部队计划-11方案启动了一个比较集中的资源处理过程，确保人们对特种作战要求和计划持一种公允的观点。

对规划的控制　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还为掌控自己的主要武器规划作了努力。

1990年12月10日，国防部副部长授权成立特种作战开发和采购中心。1992年，由于裁减，斯廷纳把司令部的采购和合同管理职能交给一个新的管理委员会，由负责采购的副司令领导，并提名这位副司令作为司令部负责采购和订购的长官。

司令部的采购办法突出了流线型的采购程序——改进现有武器或者购买“非开发性的”（现成技术）系统。这个办法使作战能力得到迅速的提高且花钱不多。

自1987年以来，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已经为部队配备了一批经过改进的或新型的武器系统，几乎对特种作战的各个方面都产生了影响。其中有一些更加引人注目，它们是MC-130战爪Ⅱ型远程飞机，以及一种全新的情报系统（在任何一个司令部都是最先进的）。这两样东西都在“沙漠风暴行动”中得到了应用。此外，还有在“支持与维护民主行动”中使用的旋风级海岸巡逻艇。其他重要的采购包括：用于全天候插入行动的中程重型运输直升机MH-47E支努干直升机、用于近距离空中支援和侦察的AC-130U幽灵武装直升机、可以用陆运或C-5运输机空运的高性能马克Ⅴ型特种作战艇，以及海军特种作战司令部向往已久的快速运送和撤出海豹突击队的硬式充气艇。在花了大量金钱和时间之后，硬式充气艇计划提前完成，并超出了原先的所有设计性能，1988年荣获国防部颁发的优秀采购奖。

另一项正在取得成果的主要计划是先进的海豹突击队运送系统。CV-22鱼鹰飞机研制计划也将给特种作战司令部的所属部队以更大的作战能力，使之能在各种天气条件下进行远距离插入和撤离。

在完成规划目标备忘录并建立起主要项目控制之后，特种作战司令部已经完成了纳恩-科恩修正案所提出的各项目标。在里根总统批准成立特种作战司令部6年之后，该司令部已经控制了所有特种作战部队，掌握了自己的预算以及自身的现代化建设项目。

在许多紧急情况下，特种作战司令部利用自身的采购能力，向特种作战部队提供了最先进的技术，加速了装备的更新。例如，在“沙漠风暴行动”中，在把支努干直升机部署到伊拉克作战地区之前，就对它的生存能力进行了改进。

对司令长官和大使进行教育　在海湾战争之后，我花了大量时间与各路指挥官、特别是地区司令长官以及在任的大使接触，向他们通报了特种部队的作战能力，告诉指挥官们如何在他们的作战计划中发挥特种部队的作用，告诉大使们如何在他们的国家安全计划中发挥特种部队的作用。

战场作战计划是根据世界各地区的国家安全战略制定的，也是各地区司令长官的责任。这种把特定国家纳入考虑的作战计划，是与驻在国的大使一起商定的，并详细规定了那个国家安全帮助方面的需要。

在新大使到任之前，我们都要向他们宣传特种部队的作战能力。每隔一两个月，我们都要与国务院协调，带领一批新任大使到布拉格堡，向他们做详细的介绍。这样一来，大使们对于充分利用特种部队就有了比较好的思想准备。

提高战场特种作战指挥部的水平　我还做了大量努力来提升接受地区司令长官领导的特种作战指挥部的水平。各个指挥部都有一名具有特种作战指挥资格的将官，并配备了合格的特种作战人员。这些指挥部对地区司令长官负责，在和平时期负责特种部队的运作，在出现危机的时候，负责对特种作战部队的指挥。

战备训练　训练是我们最重要的工作——我们必须常备不懈，不断训练。因此这也是我长期以来不断作出的最优先考虑的选择。

训练应当以潜在的任务方案为基础（包括和平时期的作战任务），应当成为最终应对可能毫无预兆的紧急情况的一种预演。这就需要进行所有的基本训练：单兵作业、集体作业、多重梯队作业以及联合作战。适当的训练——艰苦、符合实战、高标准，旨在培养和保持个人技能与特种技能——具有培养斗志昂扬的个人和单位，使他们成为高效、有战斗力的职业军队的作用。任何训练计划都必需把主要精力放在培养以下人员上：

●　技术上／战术上有能力的领导，能作出理智的判断，在上级指挥官的意图范围内发挥主动性

●　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部队，从体能上和思想上做好接受艰难困苦和战斗危险考验的准备

●　有高超技能、能够完成各种任务的部队，虽然年轻，但却十分成熟

●　在技术战术任务方面受过良好训练的小部队/小组

为了成功地完成使命，有三个基本方面：

1. 具有高度伦理和职业标准、守纪律、有才干的领导是所有训练计划的关键，也是有战斗力的部队的关键。所有与特种作战部队有关的训练都必须把重点放在培养领导者上。

2. 语言技能和文化培训使特种作战部队成为惟一适应我们的作战任务的部队，也是成功的基础。

3. 我们必须把训练的重点放在联合作战的要求上，必须像可能遇到的战斗那样进行训练。我们在未来将实行联合作战。

医疗卫生训练　过去，各军种都培训过自己的卫生兵——技术上熟练程度各不相同的卫生兵。

在各军种普通外科医生的帮助下，我们在布拉格堡建立了第一个医学院，培养特种作战部队的所有医疗卫生人员——这项创新大大改善了医疗卫生的效率和战备状态，而且节省了相当多的经费。

外国航空兵训练　1992年，我们设置了特种作战航空兵外国内部防务训练课程。我们帮助过许多国家，他们的空军已经落后，几乎毫无用处。为了解决他们在安全方面的需要，我们培养了一批特种作战部队训练干部，他们是操控飞机方面的高手，也是当地语言的专家。这帮助他们大大提高了满足安全需要的能力。

反扩散　特种作战部队司令部的一项主要任务就是预计不测事件，然后培养处理这个潜在危险的作战能力。由于苏联的解体以及由国家支持的恐怖主义活动日益复杂化，用大规模杀伤武器进行不对称袭击的威胁大大增加。

先进的信息技术使得极端分子可以在更广泛的范围内进行有效的联络；公开的可以利用的数据库成了与武器生产有关的技术信息的资料库；用于生产大规模杀伤武器的材料和技术越来越容易获取。许多这样的材料都被用于合法的商业目的。

由于前苏联的解体，数以千计技术熟练的科学家成了潜在的雇佣对象和扩散源。这引起人们对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相关的材料和技术的保护、控制和接触的严重关切。恐怖组织的跨国威胁使得美国境内非军事目标遭受袭击的潜在可能性增加。

非核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相对比较容易生产和运输。制造生物武器和化学武器的设备比较小，不容易被发现。

早在1991年，特种作战司令部就高度重视如何对付这种威胁。要确保成功，有两个主要的要求：

●　要有预测这种威胁、可能的袭击目标、武器类型以及大致地点的准确及时的情报来源，这是我们国家情报机构的责任（对于来自国外的威胁），也是联邦调查局的责任（对于来自美国国内的威胁）。

●　找出这类武器的能力（在许可的和不许可的环境下），排除其危险，并将其转移到安全地区进行移交或摧毁，是特种作战司令部的中心任务之一。

这些努力依然是规定的使命要求，在国家机关的合作与帮助下，取得了很大进展——当然是我们主动提出的。韦恩·唐宁接替我之后，邀请了国防部长比尔·佩里亲自视察了我们开发的这种能力。国防部长很感兴趣。他问道：“这项使命应当给谁？”

“给我们，”唐宁回答说。

“其他许多首选使命都已经给了你们，”佩里的回答显得犹豫。

“这不假，”唐宁说道。“可是正如你看见的，我们有一支很有战斗力的精锐部队。这种事我们能干。”

“反扩散的使命应当有哪些？”佩里问道。

“我们将给你送一份草案。”

佩里接到那份拟议中的使命说明后，在上面签了字。于是反扩散就成了特种作战司令部的一项正式使命。随之而来的是经费以及政府其他部门的正式合作和支持。

此后，特种作战司令部不仅在开发和实际应用基本技术方面取得了巨大的进步，而且在特种作战人员为完成这项使命所需的各种技能的训练方面也取得了长足的进步。特种作战司令部的特种使命部队在这方面也取得了很大进展，但这还远远不够。问题的关键是要有及时准确的情报预警。

力量的选择　从1987年以来，特种作战部队已经成了战场司令官和驻外大使的选择力量。特种作战部队介入了几乎所有的紧急行动以及数以千计的联合训练行动、和平时期的作战行动以及人道主义救援行动。我在上文已经提到过好几个紧急行动和训练活动。其他一些涉及特种部队各方面人员的重要行动包括：索马里（1992—1995）、海地（1994—1995）、波黑（1995—）、科索沃（1999—）以及马其顿（1999—）。还有许多行动由于安全方面的原因不能公开。

在同一时期，特种作战部队执行了范围非常广泛的“非战争行动”，包括人道主义援助、减灾、非战斗人员撤离、人道主义排雷、维和、危机反应、反恐、制裁、禁入、展示武力等多种行动。

20世纪90年代，这些行动大幅度增加。

在联合国成立后的头40年里，只进行了13次非战争行动，可是从1988至1994年，这种行动的数量就翻了一番还多——其范围更广、程度更复杂。美国特种作战部队作为执行美国国家政策的工具，到过世界上大多数国家。他们通过自身特有的军事技能、语言能力和文化知识，向那些国家提供了可能的帮助，担负了各种常规部队无法完成的使命。但是在许多情况下，美军的出现使东道国无法接受。

在美国的武装力量构成中，特种作战部队所占比例不到1.4%，其经费只占国防部预算的3.5%。可是它的出动频率大幅增长却足以说明它的作用。1993年，特种作战司令部向海外派遣的部队平均为每星期2036人，在101个国家参与各种行动。到1996年，这个数字上升到4613人，到1999年，上升到5141人，所涉及的国家和地区达到149个。

此外还有一些非常重要的、无形的好处。与所在国的军方和政府官员的个人关系，在未来的岁月里将给我们国家的利益带来很大的益处。

向海外的部署对特种部队本身也大有裨益——它提供了训练外国文化和语言以及了解潜在行动地区的机会。

[1] 过去，各军种在为所属特种部队指定的预算时，一直以他们认为最合适的方式把经费分配——“挪用”——给特种部队。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克扣”了这些经费，把下拨的大部分经费留给了常规项目。

附录2：领导艺术

卡尔·斯廷纳说：

陆军在培养各级领导方面所做的努力比我所知道的其他单位都多。这一成就主要归功于陆军制度化的教育体系。其目的在于向从少尉到将军、从下士到军士长的各个指挥层次提供军官与士官所需要的技术与战术能力。

领导艺术是这一“体系”中所有学校课程的基本“核心”科目。其实，军官的领导艺术与职业技能培训从预备役军官训练团就开始了。对刚刚晋升的少尉与中尉军官设置的基础课程是基础军官课程，目的在于培养排级指挥官的基本技术与战术技能。高级课程旨在培养连一级的上尉军官。指挥与参谋学院除了培养营级指挥官所必需具备的能力之外，还承担了培养旅级主要参谋军官担负责任和完成任务的能力。战争学院培养上校军官指挥旅级作战方面的能力，同时还承担培养师和师以上部队主要参谋军官的任务。

还有其他许多科目也都是为了提高军官知识水平的：政治-军事、陆军的规划、策划和预算系统等。

那些有幸被挑选晋升为将官的人，各军种都有一个为期2周的将官训练课程，而后是为期7周的顶级课程。各军种的将官在晋升的第一年都要参加这个必修课程。它拓宽了将官们的知识面并使他们理解各级指挥的联合作战及自身的责任。

其他课程，例如主要培养各军种的少校和中校的武装部队参谋学院的课程，是为那些被挑选出来进行联合作战或者主要培养联合作战技术和程序技能的军官的需要而开设的。

“陆军的教育体系”并不局限于“学校的课堂”，还有其他的专门培训——在地方院校进修适当技术领域的高级学位，进修高级行政管理方面的硕士课程，学习其他专门课程，例如特种部队素质课程。

把陆军带出越南战争后的低迷状态的是夏伊·迈耶将军。由于他的远见卓识与真抓实干，陆军的教育系统走向了制度化。

我们国家的“机动训练中心”的建立要归功于卡尔·沃诺将军。提供必要的资源并更新条令，特别注重训练过程并提供了必要的资源和更新了条令条例的是戈登·沙利文将军。这些出色的领导人把训练和战备作为他们的首要任务，并倾注了大量的时间亲自负责。其结果在“正义事业行动”和“沙漠风暴行动”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是什么造就了领导者？

有些人说领导者是天生的。有些人也许如此，而且领导者肯定有许多基本特点是相同的；但是并不是每一个具有这些品质的人都能成为领导者——或者成为优秀的领导者。领导艺术主要是习得的，而且必须是学来的。至于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我有几点想法，而且都是我自己学习领导艺术的体会。

谁也不会突然意识到：“嘿，我是个领导者。”领导才能不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一个人之所以成为领导者，是因为他有当领导的真诚愿望。他愿意为此付出一切。而且自身具备当领导者所必需具备的基本特征和职业素质：

一个军官在接受任命的时候，要进行宣誓，其中有一项神圣的责任就是要对他的部下的生命和福利负责。这个责任不仅仅局限于正常的上班时间——这是一天24小时的责任，是一个星期7天的责任——而且包括要对“整个人”负责。我们不仅要尽量把我们所带领的士兵培养成最好的军人，而且要关心他们的家属，并把每个军人培养成有生产能力的公民。

此外还需要其他一些基本的素质：

领导者应当身体强壮健康（士兵们不会尊敬一个病歪歪的指挥官）。他对自己的能力要有信心。他在思想上要坚忍不拔，要特别能吃苦耐劳。他必须勇敢，应当愿意去冒险。他应当训练自己的部下，给他们提供一个成长的环境——估计他们可能会犯的错误，并且起到“隔热板”的作用。他不能为自己个人的得失服务，而是要对那些委托他领导的人以及他的部队服务。一个领导者永远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应该做什么。他必须有远见卓识，始终向前看准备带领自己的部队迈向一个新的高度。一个领导者不要为自己的成功和自己部队的成功而骄傲。他应当把这些成绩归功于他的部下——因为他们是最应该得到表扬的人。我们应当永远记住，打赢一场战斗，乃至最后打赢战争的，是那些班、排以及小组的成员。

领导者必须在自己的部队内部营造一个“健康的氛围”，我说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健康。必须营造这样的环境，以便能够促进一个人的全面健康和成长。在这样的环境中，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在这段特定时间里正在为自己的国家服务，正在做一件自己可能做到的最重要的事情。在这一过程中伴随着荣誉和自尊。这是绝对不能被夺走的。

领导者必须制定自己部队的“精神健全计划”，以满足军人及其家属们的精神需求（你会发现许多军人原先所在的环境是不健康的）。

无论哪个部队的领导者，都必须使自己的部队相信，他们的使命是非常重要的，他们必须准备为此而作出最大的努力。军人还必须理解，自己周围的人都具有同样的动机和奉献精神，因此他们应当相互尊重、相互关心。如果每一个军人都能正确理解你营造这种氛围的良苦用心，他就会展望未来的每一天，希望这一天是个有回报的、非常充实的体验。他必然会认为自己的部队是陆军中最好的部队，不愿意再去其他部队。他愿意在自己的部队里和自己的伙伴们在一起。

领导者必须和自己的部下对话。要使部下明白部队的使命和训练的目标，要使他们懂得领导的目的和意图，以及领导对他们在职业标准、行为和完成任务的表现等方面的期待。

领导者必须使自己的部队迈出正确的第一步。他应当有一个正规的计划，亲自迎接并指导新来的兵员，使他们逐渐了解自己的领导人，理解自己使命的重要性，知道领导期待他们做什么，知道自己能从领导那里得到什么。如果这件事做得对，他们就会相信自己走对了方向，也就是说他们来到了属于自己的最好地方——作为一支优秀部队的成员，为自己的国家服务，而且他们在这里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顾。

指挥部的欢迎计划的另一个重要部分是“保护人”的责任——尤其对已婚人员来说。每一对夫妻都应当被分派给一对保护人，由这些保护人为他们安排好住的地方，把食品放进冰箱，接待并欢迎他们。连里的首长、军士长以及随军牧师都应当对这项计划进行监督。连长和牧师应当在新来夫妇到达1周之内去拜访他们。

周末的时候，领导者不应当把自己的部属——尤其是那些未婚军人——“丢在一边不管”。他应当要求下属指挥官拿出积极的活动方案来，让部队在周末参与各种积极的、建设性的活动。

领导者有责任关注部队的士气、秩序和纪律。他必须了解军营里所发生的事情，在指挥链上设立一个监察系统，由他们亲自负责这方面的工作。

每一个军人都很重要。我一直对自己的部下说：“你们对每一个士兵都应当一视同仁地爱护、关心和照顾，就像你希望别人对待你自己的子女一样。”如果在你这样对待他们之后，他们仍然达不到标准，如果你发现在战斗中不能指望这样的士兵——那就趁早把他清除掉。

领导者要对自己部队的训练负责。为完成使命而进行的训练应当是他的主要任务。所有训练活动都必须以培养最大限度的战斗力为方向。训练计划应当尽可能接近实际，包括进行实弹演习。惟一要注意的是，要保证部队的安全。这不仅可以提高训练效率，而且可以提高单兵和整个单位的信心。基层单位所需要的效率是不可能通过模拟来实现的。

干部培训计划要针对部队的实际。它是确保下属领导和参谋人员熟练业务的必要手段。某些部队有独特的使命要求，可是在军种学校里教的那些科目是不够的（例如，空降部队的“空降场反装甲防卫”），指挥官有责任了解这些东西，然后制定训练计划，以确保部队各级指挥官的作战效能。

领导者必须尊重自己的部属。这种尊重应当是真心实意的——不仅仅是通过我上面谈到的计划来造就，而且要与部队同甘共苦。我规定师长要参加每一次营一级的作战行动。我会经常悄悄地走在一个连队的后面，整个晚上都和他们一起行军，直接了解他们的战备和纪律状况，听听他们想说些什么。你必须亲自去了解部队的能力，看看还要加强哪些方面的训练。这样部队就会信任你，和你说真心话——“如实反映情况”。他们对你会有信心，并且知道你会关心他们。没有别人会来关心他们的安全和福利。

训练必须是你的首要任务。练为战。没有一个士兵抱怨过艰苦、接近实战的训练。他们知道这就是人生保险。你骗不了当兵的。

指挥官应当保持部队常备不懈。部队一接到命令，就应当能立即出动去完成作战任务。如果发现部队战备工作不力，指挥官应当立即进行纠正。如果这个问题不是他们所能解决的，那就必须追溯到问题的根源，把问题反映给直接上级，由这个上级采取措施解决问题。

部队内部和部队之间的竞赛是有益的——只要不以牺牲他人或其他部队为代价。争取拿到步兵技术能手徽章或者医务技术能手徽章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这些竞赛不仅有益于部队，而且有益于个人，应当纳入正规的训练项目，以确保每个人和每个单位都能成为胜者。取得第二名既不光彩，也不值得骄傲——因为在战场上失败是无法弥补的。

向他人学习

记得我在1958年参加陆军的时候，还没有听说过“角色楷模”或者“指导者”这样的词语。但是随着经验的不断增多，有些人明显地高出了其他人。我向这些人学到了许多训练中没有教过、而且作战手册上也没有的东西。

吉姆·巴托洛米斯上校是第一个逐渐赢得我尊敬的“角色楷模”军官。他是第3特种大队领导非常得力的大队长。1964年1月，我到第3特种大队的时候是个上尉。当时这个大队是肯尼迪总统的特种部队的一部分。巴托洛米斯上校知道在“关心部下的同时”如何最大限度地发挥他们的作用。他营造了一个指挥环境，为部下发挥自己主动性和潜能提供了场所和鼓励。我从来没有听见他提高嗓门说话，也没有听见他贬低过任何人。

我还在其他几位杰出的领导人手下工作过——他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领导风格，但他们都是角色楷模，值得仿效并融合到我自己的领导作风和能力中。一个领导者在任何时候都不应当做与自己作风不相符的事情——或者去选择一种作风。他应当向自己的老师／指导者学习，并把他们的优点融入自己的能力之中。

我衷心感谢当时担任如下职务的一些人：

第82空降师我所在旅的旅长罗斯科·鲁滨逊将军

第82空降师师长乔治·布兰查德将军

美国陆军参谋长；第82空降师副师长爱德华·C·夏伊·迈耶将军

第82空降师师长弗里德里克·克罗森将军

沙特阿拉伯国民卫队现代化计划项目负责人迪克·劳伦斯中将

美国陆军步兵中心指挥官比尔·利夫西将军

快速部署联合特遣部队司令P·X·凯利将军

美国中央司令部司令鲍勃·金斯顿将军

第82空降师师长；第18空降军军长；美国特种作战指挥部司令杰姆·林赛将军

第18空降军军长约翰·福斯将军

美国陆军参谋长卡尔·沃诺将军

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杰克·维西将军

总统中东事务特使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大使

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科林·鲍威尔将军

在过去10年中，各兵种都大大改进了自己的教育体系，充分利用上面提到的那些人的才干和经验，让他们成为中级和高级军官学校的“资深指导者”。他们的才华也被用于顶级课程以及高级联合作战演习之中。

正如我在开头所说的，据我所知，没有哪个机构能像陆军这样注重对领导者的培训，能够培养出这么好的领导者。考虑到要让我们的武装部队来承担保卫我们的自由的责任，这样做就非常合适。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值得而且对国家来说非常重要的投资。

鸣谢

感谢特种部队的所有人员。他们在过去的岁月中取得了骄人的业绩，而且在这个新型战争的年代，他们的工作还远远没有完成。特别感谢卡尔·斯廷纳。如果有谁是沉默的英雄，那他当之无愧，而且你肯定希望能和他在一起。

——汤姆·克兰西

如果没有许多高人相助，这本书是不可能写就的，所以我非常感谢他们。我特别要感谢汤姆·克兰西，他是个了不起的美国人，也是我多年的故交。是他给我提供了一个讲述这些故事的机会。感谢才华横溢的编辑尼尔·尼伦，他始终把握着我们的方向，使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最后的结果上而不是过程中。感谢我非常敬重的朋友和专家托尼·科尔茨，他在提供所需信息时，表现出极大的耐心和韧性，知道应当提出什么问题。没有他的写作和编辑技能，这本书也不可能出版。感谢马蒂·格林伯格所提出的建议、意见和帮助。感谢我们最初在威廉莫里斯的代理人罗伯特·戈特利布。感谢他为本书出版所提供的帮助。

写作这样一本书，的确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它花去了我们将近2年的时间……我极力回忆所有的细节以及当时的一些情景，我太太休一遍又一遍地为我们打印了其中许多材料。没有她的日夜辛劳，我们也不可能完成这本书的。我还要感谢我的女儿卡拉和劳里，感谢她们的鼓励和帮助。在这个耗费大量精力的过程中，我的第一个外孙杰克逊·韦德·里尔来到了这个世界。这真是一个奇迹，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我们的生活因此而充满了生机，我们每天都觉得有无穷的力量。

在这本书的写作过程中，下列人员也给了很大的帮助：

主要供稿人

美国陆军准将弗兰克·埃克斯（退休）

美国空军中将克莱·贝利

美国陆军准尉理查德·巴尔旺兹（退休）

美国陆军中将马克·西斯内罗斯（退休）

美国陆军中校丹尼尔·D·德夫林（退休）

吉姆·德费利斯

美国陆军上校约翰·德弗里塔斯

美国陆军上将韦恩·唐宁（退休）

美国陆军上校斯坦·弗洛尔

鲁迪·格雷沙姆

美国陆军少将詹姆斯·格斯特（退休）

美国陆军上校迈克尔·R·克什纳

美国陆军上校克里斯·克鲁格

美国陆军上校托尼·诺曼德（退休）

美国特种兵司令部历史学家约翰·帕尔京博士

美国陆军上校戴维·B·普卢默二世（退休）

美国陆军少将理查德·波特（退休）

美国陆军少将理查德·A·斯科尔特斯（退休）

美国陆军上将彼得·J·斯库梅克（退休）

美国陆军中校比尔·肖

美国陆军上校约瑟夫·R·斯米诺（退休）

美国陆军少将约翰·K·辛格劳布（退休）

美国海军上校W·R·斯皮尔曼（退休）

美国陆军中将威廉·亚伯勒（退休）

背景情况提供者

美国空军准将海涅·阿德霍尔特（退休）

美国空军军士长桑迪·阿特金森

美国陆军准将迈克尔·W·比斯利

美国陆军少将肯·鲍勒

美国陆军少将杰里·博伊金

美国陆军军士长克里斯·克兰（退休）

美国陆军军士长杰米·迪安（退休）

美国空军中将弗朗西斯·加布列斯基

美国陆军中校托尼·吉斯（退休）

兰迪·金里奇

美国特种部队司令部公共事务部乔治·格兰姆斯

美国陆军指挥参谋军士吉姆·哈格雷夫斯（退休）

美国陆军中校查尔斯·贾奇（退休）

美国陆军中校戴维·W·金德（退休）

杰罗姆·克林加曼

美国空军参谋军士安迪·库布力克

美国陆军指挥军士乔·勒普亚克（退休）

美国空军特种作战司令部历史学家赫伯特·梅森

美国空军特种作战司令部助理历史学家克莱·T·麦卡琴

美国陆军上校李·迈兹（退休）

美国陆军少校保罗·A·奥特

美国陆军指挥军士长保罗·佩恩（退休）

美国空军上校肯尼思·普尔

美国空军少校乔恩·佩克

美国空军少将理查德·V·西科德（退休）

美国陆军少将西德尼·沙科诺（退休）

美国陆军中校约瑟夫·史密斯

美国陆军少校戴夫·斯奈德

美国陆军中将迈克尔·斯皮格尔米尔（退休）

美国陆军准将乔·斯特林厄姆（退休）

美国陆军中将威廉·唐尼

美国空军中校托马斯·特拉斯克

美国空军高级军士长威廉·沃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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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后记

汤姆·克兰西发表成名之作《猎杀“红十月”号》时已将近不惑之年，可是这位大器晚成的作家此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如今已发表了十二部小说（都荣登过美国畅销小说排行榜），此外他还发表了十部非小说类作品。克兰西的许多小说都是军事题材的，描写出神入化，可是他本人却毫无实际军旅生活经验。他的作品中涉及到许多高技术问题，曾引起情报部门的怀疑，然而他却能证明他书中所涉及的“真实”材料全部来自公开的资料。

《影子武士》是汤姆·克兰西的新作，是他与美国特种作战部队第二任司令卡尔·斯廷纳（退休）中将合作推出的一本介绍美国特种部队成长、发展和壮大的纪实性作品，其中披露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史实。美国的一些书评认为，本书中的大量内部史料和第一手作战细节“将使那些研究历史的人感到高兴”。

美国特种部队的发展经历了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上个世纪50年代，特种部队还名不见经传。在越南战争初期，美国就向越南派出过特种部队，此后不久各军种都有了一些特种部队，但是组建一支自成体系的独立的特种部队，还是20世纪80年代的事。进入新世纪之后，这支部队已成为应付突发危机，打击恐怖主义，执行高难、高危、高混合性与高复杂性任务的精英部队。

美国特种部队的成长并非一帆风顺。即使在美国武装部队的内部，对特种部队作用的认识也是在不断加深的。从武装部队的形式来看，特种部队确实具有其独特的一面。卡尔·斯廷纳与汤姆·克兰西对美国特种部队的自豪感跃然纸上。

书中大谈特谈美国特种部队过五关、斩六将的辉煌，也实事求是地谈了一些失败的战例，例如德黑兰人质营救行动。但有一点是作者没有勇气谈到的，那就是战争的正义性问题，对于美国特种部队在越南败走麦城的经历，书中则避而不谈。当年美国之所以灰溜溜地离开越南战场，并不是美国军队在战场上真的失败了，而是国内民众反战情绪高涨，年轻人拒绝当兵，政府当局内外交困，焦头烂额，所以才不得不从越南撤军。

当年美国向南越派出特种部队，为的是对付那里的“越共”游击队。美国人也在研究游击战，研究毛泽东的军事思想和《孙子兵法》，可惜他们没有掌握这一战术的真谛：军民鱼水关系——游击战术是与广大人民群众的支持密不可分的。美国人搞的战略村计划并没有把人民与游击队分割开来。书中所谈到的民事部队似乎是在“做群众工作”，例如为当地“山民”做一点好事，给他们治病。说得难听一点，这只是在“收买人心”，这种东施效颦的办法并没有使他们得到多少支持，因为美国在越南的战争从根本上来说是不得人心的。

美国于2003年绕过联合国发动了伊拉克战争。其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推翻萨达姆独裁政权，解放伊拉克人民。然而，对这场战争的正义性，世人仍有颇多争议。美国向伊拉克派出了许多特种部队，包括从事心理战与民事工作的部队。伊拉克国内的抵抗一直没有停止过。美国人的兵革“非不坚利也”，可是他们却很难打赢，现在他们也想尽快抽身了。有一点是他们不明白的：“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打游击战无非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罢了。

军队是国家机器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为国家利益服务的，美国特种部队也不例外。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美国一直在充当国际警察的角色，特种部队使美国这个国际警察如虎添翼。前苏联解体之后，美国成了世界上惟一的超级大国，美国军队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行动。虽然美国特种部队是一把反恐的利剑，但它同时也是为美国推行霸权主义的急先锋。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祁阿红

2004年10月于南京

版权信息

书名：虎牙

作者：【美】汤姆·克兰西（Clancy，T.）

ISBN：9787532754106

译者：管舒宁　陈瑛　卢秋平

责任编辑：丁宇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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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军事“预言大师”汤姆·克兰西

张召忠（国防大学军事战略学教授）

一九八四年，我从潜艇部队训练返京之后，全脱产学习专业英语。此间，英语老师突然找到我，递给我一本军事小说《猎杀“红十月”号》，希望我参加此书的中文翻译。我再三推辞，但老师决心不改。我知道，老师之所以让我翻译这本书，主要是看中我受过潜艇训练，并且随艇出过海，了解潜艇战术技术和武器装备，因为这本书中的专业术语实在太多了。恭敬不如从命。于是，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接受了任务。正是由于这次机遇，我认识并熟悉了因《猎杀“红十月”号》一炮走红，而后逐渐享誉全球的重量级军事作家汤姆·克兰西。

天才军事作家

汤姆·克兰西一九四七年生于美国马里兰州。他想像力丰富，敏于观察事理，大学在巴尔的摩市罗耀拉学院念历史。他最大的爱好是梦想，最失望的事是因为视力差而没有能参加后备役军官的训练，一生中再也没有机会服务军旅。成为作家之前，他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保险经纪人。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美国出版界处于低迷状态之际，汤姆·克兰西出版了他的第一部军事小说《猎杀“红十月”号》。作品描绘了一艘苏联核潜艇叛逃美国引发的一系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斗争。由于包含大量真实详尽的技术数据和无可辩驳的内幕细节，此书引起各界的极大震动，连里根总统也称之为“一个在技术上近乎完美的故事”，克兰西也由此获得了“技术型惊险小说之父”的称号。

沿着这条成功的道路，汤姆·克兰西一发而不可收拾，接下来又创作了《红色风暴》、《爱国者游戏》、《克里姆林宫的红衣主教》、《燃眉追击》、《惊天核网》、《虹彩六号》和《熊与龙》等精彩小说。此外，还以军事高科技和武器装备为题材撰写了《核潜艇之旅》、《装甲骑兵团之旅》、《战斗机联队之旅》及《海军陆战队之旅》等专著。他的作品集惊人的真实性、错综复杂的情节和扣人心弦的悬念于一身，题材涉及军事高科技和武器装备，恐怖主义及国际反恐行动，贩毒集团与国际禁毒及反毒品行动，核威胁、核恐怖及核安全，特种部队及特种作战等。这些作品的出版使克兰西树立了不容置疑的畅销书作家地位，也成为世界知名的军事作家。一九九七年和一九九八年，汤姆·克兰西曾被《纽约时报》评为四大畅销书作者之一。《惊天核网》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榜上雄踞半年之久，全美热销六百万册。一九九七年，他的一本书版税收入达到三千四百万美元，而最新创作的两部小说预付版税达到四千五百万美元的天价。

汤姆·克兰西的魅力还不仅如此，他也傲然独步电影市场和游戏市场。《猎杀“红十月”号》、《爱国者游戏》、《燃眉追击》、《惊天核网》等多部小说被拍成电影，缔造了一个又一个好莱坞票房神话。另外，《汤姆·克兰西经典三部曲》游戏合集分别为《幽灵行动》、《分裂细胞》和《彩虹六号Ⅲ》，这三款游戏仅在美国的销量就已经超过了四万套，是销路最好的游戏系列。

近年来，美国军方花费成千上亿的资金自行研制和建造了大批模拟训练器材和计算机模拟软件，但真实性很差，模拟的失真非常严重，许多武器装备还都是用队标来表示。专业性较强的游戏设计公司则利用虚拟现实技术、计算机模拟仿真技术等真实地再现历史和展示未来，因而比军方的模拟训练器材更胜一筹。在此基础上，这些专业化公司又聘请汤姆·克兰西这样的文学艺术大师进行高端策划，并与好莱坞导演合作，创作出更具故事性和艺术感染力的新一代游戏作品。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国防部不得已开始购买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作为军事院校的教科书，同时采购军事游戏软件作为军事模拟的参考资料。

《猎杀“红十月”号》及其他

十八世纪开始，以英国为代表的西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国家从农业时代向工业时代转型过程中，爆发了不计其数的战争，因而也塑造了无数的英雄豪杰形象。尤其是两次世界大战，促使工业化达到高潮，机械化战争以史无前例的速度发展，从而为军事小说的创作提供了大量的生机和活力。时至今日，虽然六十多年过去了，人们仍然在津津乐道于那些描写游击战、巷战、城市攻坚战、大规模登陆作战、沙漠坦克机械化作战、空地一体闪击战和海上破交战等文学作品。

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美国作为信息时代的先驱，从工业时代向信息时代过渡。八十年代初期，以微电子技术为核心，包括新材料技术、新能源技术、基因技术、航天技术、海洋技术在内的高新技术群迅速兴起，从而促使信息技术飞速发展，一个崭新的信息时代正在到来。处在信息时代最前沿的美国，在当时出现了阿尔文·托夫勒和约翰·奈斯比特等一批未来学家，他们撰写的未来学专著震撼了整个世界，当时书中描述的未来构想和大胆预测，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几乎全部得以实现，使我们不得不赞叹这些预言大师的深谋远虑和真知灼见。以信息技术为核心的高新技术群的出现，以及未来学大师的大胆预言，使新技术革命浪潮在一九八〇至一九八五年间席卷全球。发展高科技已经成为大势所趋，各国纷纷以战略发展计划的方式进行落实。美国开始着手制定“星球大战计划”，欧洲开始制订“尤里卡计划”，中国则制定了以高科技发展为主的“863计划”。

在以信息技术为核心的新技术革命浪潮的推动下，美国军队开始进行军事革命，这场军事革命最终将使美国军队从编制体制到军事理论都产生一场革命性变革。美军决定从源头抓起，那就是信息技术和信息化武器装备。从八十年代初期开始，美国军队进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军事革命大讨论。在这场大讨论中，各种观点相继涌现，学术思想异常活跃。起源于信息技术革命，落脚于军队军事革命的这场大讨论，引起了阿尔文·托夫勒的高度关注，于是他以未来信息化军队建设为主题，撰写了《第三次浪潮战争》这本预测性专著。这本书实际上是为美国军队勾画了一幅未来信息化建设的蓝图，所以此书一经问世，立即在美国军队高层引发了巨大震荡，将军们开始考虑未来信息化军队怎样建设，未来信息化战争怎样打赢的问题。正是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美国的军事革命才逐渐推向深入，美国陆军随之提出“二十一世纪陆军”的建设目标，美国海军和空军也分别提出未来二十年发展战略和信息化建设目标。

阿尔文·托夫勒作为信息化建设和信息化战争的开山鼻祖提出了大量有创建性的方案，但他的论著主要是在影响高层和白领阶层，对普通大众影响不大。汤姆·克兰西则剑走偏锋，抓住了这个难得的历史机遇，从而一举成名。他的过人之处是避开了拥挤不堪的以二战、朝战、越战等历史事实为背景描写故事的老套路，转而以从机械化战争向信息化战争转变为时代背景，以美苏两个超级大国、东西方两大军事集团和长期的冷战为军事背景，勾画出一个美苏相互角逐、相互对抗的文学作品《猎杀“红十月”号》。

在整个冷战时期，全世界出版业都在走向低潮。出版业不景气的原因很多，但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受时代背景的限制。在那样的时代和冷战背景之下，许多作家难以把握大势，难以把握时代，难以在冷战的战略环境中寻找令人激动的创作题材。许多人在挖掘历史，对撰写历史性题材的小说乐此不疲。由于读者看腻了这类小说，所以很少有惊世之作。而克兰西的作品敢于挑战时代，大胆触线而不越线，用一般文学作家难以驾驭的高科技武器装备作为敲门砖拼力砸开文学宝库的大门，从而使读者耳目一新。

在长达四十多年的东西方冷战期间，美苏两国竞相发展核武器。其中，弹道导弹核潜艇与洲际弹道导弹、战略轰炸机一起成为“三位一体”战略核力量的重要支柱。与洲际弹道导弹和战略轰炸机相比，弹道导弹核潜艇具有隐蔽性强、机动性好、突防力强、生存力高和破坏力大等优势，因而成为美苏战略核对抗中的骨干力量。美苏弹道导弹核潜艇分别装有二十四枚和二十枚潜射弹道导弹，每枚导弹可携载十几个分导式核弹头，导弹射程均超过一万公里，只要有一个核弹头落到一座大型城市，这座城市就会立即陷入毁灭境地。由此可见，弹道导弹核潜艇是一种毁灭性武器，所以被列为国家秘密武器。这种战略武器的最高指挥权在国家最高指挥当局，其控制、操纵和使用程序均列为绝密，艇上人员的选拔和审查也极为严格。

从八十年代开始，苏联秘密研制了一种“台风”级新型弹道导弹核潜艇。一般的导弹核潜艇只有几千吨，而苏联研制的这种新型核潜艇却达到三万多吨，不仅续航力增大，导弹携载数量也明显增多。这种核潜艇最关键的技术有三项：一是采用了新型喷水推进装置，使之能够在水下高速航行；二是采用了加强的内外双壳体设计，使之抗毁性能明显提高；三是采用了消声瓦，使其成为水下最安静的核潜艇。“台风”级核潜艇在研制过程中就被西方传得神乎其神，从而成为当时世界上最为先进的核潜艇。这种潜艇航速快，什么潜艇都追不上它；噪音低，很难在茫茫大海中发现它的踪影；防护性能好，一般鱼雷难以对其进行有效的攻击和毁损；携载的战略核导弹威力巨大，令美国胆战心惊，苦无防御良策。《猎杀“红十月”号》中描述的“红十月”号潜艇就是“台风”级潜艇中的一艘。

“红十月”号潜艇艇长叫马尔科·拉米斯。他的爱妻因为一个小小的阑尾炎误诊而命丧黄泉，误诊的原因竟然是医生在醉酒状态下进行错误治疗，并使用了假冒伪劣药品。如此荒唐的医疗事故完全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但由于那个医生的父亲是位高权重的干部，所以没人敢去追究，就连制造假冒伪劣药品的工厂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处罚。社会不公和权力腐败导致了拉米斯的家庭悲剧，使他对国家和社会充满了敌意。于是，拉米斯开始精心策划，准备叛逃美国。

经过密谋策划，拉米斯等人已经做好叛逃美国的一切准备。就在这时，“红十月”号接到命令，它将与一艘苏联攻击型核潜艇“科诺瓦洛夫”号进行为期四天的海上搜潜和攻潜联合军事演习。“红十月”号在大海中游弋，“科诺瓦洛夫”号进行水中搜潜。拉米斯在起航之前写了一封亲笔信寄往克里姆林宫，郑重声明他正在率领“红十月”号潜艇叛逃美国。苏联海军总司令部最终决定：派遣战略轰炸机、远程战斗机和海上反潜机进行空中巡逻警戒和反潜搜索；派遣北方舰队巡洋舰、驱逐舰等水面舰艇编队在大西洋海域进行水面反潜；派遣攻击性核潜艇沿“红十月”号潜艇航行路线进行追踪，并命令正在进行联合战术演练的“科诺瓦洛夫”号在前沿设伏，一旦发现，立即摧毁。

八十年代是美苏冷战最激烈的一段时间，当时美苏介入的局部战争很少，只有一些零星的“低强度战争”，这种战争在范围、规模和使用武器装备方面都非常有限。美苏双方都很清楚，如果进行较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万一造成擦枪走火事件，必将酿成巨大的灾难。在这种对抗的冷和平状态之下，在美苏争斗的一线海域突然出现了数百架飞机、数百艘水面舰艇和潜艇，美国、英国及北约立即紧张起来，开始怀疑苏联是否利用大规模军事演习挑起世界大战。两个超级大国的两支超级军队在大西洋上虎视眈眈，世界大战一触即发。任何一个火星都可能成为点燃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引信。《猎杀“红十月”号》以极其翔实的技术装备和战役战术背景，描写了美苏两国海军兵力在大西洋进行的疯狂角逐，以及美苏两国高层的斗智斗勇。在当时，这样的作品实为罕见，其火力之猛烈已经远远超出了小小火星的范围，由此足见作者的大胆细腻和勇敢无畏的个性特征。

在那样的历史条件下，战争之弦绷得很紧，世界核大战一触即发，美苏双方都处于盘马弯弓箭不发的高度紧张状态。对于苏联的军事实力、编制体制、作战企图和军事部署，美国讳莫如深，尤其是对于苏联最先进的武器装备，比如“台风”级潜艇中的“红十月”号当时处于绝密状态，这艘艇究竟采用了哪些高新技术美国军方并不知道，只能通过卫星照片来研读和分析。连美国军方都不能确定的超级机密，克兰西却在他的小说中描述得栩栩如生，其真实性连军事技术专家都叹为观止，更不用说普通读者了。因此，《猎杀“红十月”号》出版后，犹如一股春风扑面。或许是出于猎奇，或许是为了减轻冷战的压力，也可能是为了从书中获取灵感，不同的读者怀着不同的心情从不同的侧面来阅读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从而使其名声大振，小说销量猛增。

一九九一年发生了海湾战争、苏联解体和冷战结束三件大事。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发动的海湾战争是机械化战争向信息化战争转变的一个重要转折点和里程碑。东欧剧变和苏联解体之后，致使东西方冷战结束，从而开始了一个没有冷战的新时代。国际战略格局中出现的这些重大战略性变化，对于汤姆·克兰西而言既是机遇又是挑战。如果继续以美苏对抗和东西方冷战为背景撰写小说，读者肯定不以为然，要想取得轰动效应难度较大；如果面对一个崭新的未来世界，抓住变革时期和转型时期的历史性机遇，抢占先机，先声夺人，创作一些重大现实题材的文学作品，必将在读者中产生重大影响，并在巩固自己现有读者群的基础上，继续开拓出新的读者市场。但什么是重大现实题材呢？

在战争题材方面，海湾战争已经被媒体过度利用，加之那是一个历史性题材，所以不符合汤姆·克兰西的创作风格。未来战争题材很难确定，因为核战争的可能性随着苏联的解体而被减弱，不再处于战争的核心地位；高技术局部战争虽然是发展趋势，但美国冷战结束后的一段时间内却再也找不到与之相匹敌的敌人，因为俄罗斯已经成为美国的朋友；信息化战争虚无飘渺，就连美国军方仍然处在瞎子摸象的阶段，谁也不知道未来战争什么样。在这种状态下，汤姆·克兰西开始把他的视线转移到国家安全利益方面，并很快就聚焦在三个重大现实问题上：恐怖袭击与国际反恐，制毒贩毒与反毒禁毒，特种作战与信息攻击。

这三大类重大现实问题都是冷战结束之后出现的国家安全利益中的焦点问题，政府、军队和情报机构都是刚刚介入这些领域，有很大的开拓创新余地，这对汤姆·克兰西来讲可以引发其无穷的想象和大胆的构思。另外，这些重大题材内涵和外延范围十分广阔，普遍具有国际性特征，虽然故事发生在一两个国家，但对全世界都会产生重大影响。这类事件的发生往往具有平战不分、军民一体的特征，所以国际法规、人权和人性的考量比较多。

《爱国者游戏》讲述的正是一个国际反恐故事。美国历史学家杰克·瑞安在伦敦度假时无意中卷入了北爱尔兰恐怖组织劫持英国王室成员的事件，瑞安凭借其当年在海军陆战队受训的经历，见义勇为，机智反击，击毙了恐怖分子中的两人，另一人也被英国警方逮捕。恐怖组织为此与瑞安结下深仇，并开始派人对他们一家进行报复性追杀，全家人险遭不测。为了把反恐事业进行到底，瑞安重返中央情报局。恐怖组织再次策划了袭击瑞安住所并绑架英国王室成员的阴谋，英美警方随之与恐怖分子展开生死搏斗。最后，凭着瑞安及其好友的大智大勇，恐怖分子被一网打尽。

一九八九年出版的《燃眉追击》讲述的是一个跨国缉毒的故事。作者以其清新洗炼的文笔，炉火纯青的才思，不仅超越了技术惊险小说的局限性，更创造了文学的新风貌。此书不仅关于良心、谋略、军事、政治、忠诚、友谊，更深切地表达出人性的善变与现实。一起海上凶杀案牵出了哥伦比亚对美国猖獗的贩毒和洗钱活动，联邦调查局局长、美国大使等人也被毒贩谋杀。美国为此打响了毒品反击战。总统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卡特策划了向南美丛林派遣秘密行动小组用武力重创贩毒集团的特别军事行动，并得到了总统的批准。但是，在一个主权国家中秘密进行军事打击是极其危险的行为，而行动中的伤及无辜又使局面变得极为复杂曲折。中央情报局副局长杰克·瑞安虽不知情，但却从重重危机中洞察出了事件真相。最终，瑞安亲自从哥伦比亚山区营救出了参与秘密行动的突击小组成员。

《惊天核网》讲述的是一个核恐怖故事。一九七三年第四次中东战争中，埃及联合叙利亚攻打以色列，以军战机被击落后坠毁，机上一枚仍未爆炸的核弹与飞机残骸一起长埋地下。二十九年后，这枚核弹被一农民从自家菜地里发掘出来，经转手后落入恐怖分子手中，他们准备策划一场惊天动地的核弹阴谋，企图煽动美俄开战，相互摧毁。一方面，恐怖分子在美国丹佛天穹体育场内引爆了事先安装在一辆货车内的核弹，并使爆炸看上去像是俄国人所为。另一方面，他们又化装成俄国军人，向驻扎在柏林的美军部队开火，造成美俄两国政治上的误解。美国政府下令准备全面反击，俄罗斯获悉后也采取了应对行动，一时局势严峻万分。美国中央情报局副局长杰克·瑞安经过深入调查，终于找出了袭击事件的真正策划者，并在有限时间内同时解除两国首脑的误会，阻止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

《虎牙》描述的是美国未来面临的恐怖袭击，是受金钱利益驱动的哥伦比亚贩毒集团与受信仰驱使的伊斯兰极端分子的可怕联姻。主人公孪生兄弟多米尼克和布莱恩年轻、机智，有很好的教育背景，他们分别任职于联邦调查局和海军陆战队，因为表现出色而被招进美国前总统为防范恐怖袭击而建立的“反恐怖训练营”担任情报人员。多米尼克和布莱恩的表弟、前总统瑞安的儿子杰克也瞒着父亲主动请命，三人排除层层阻力，采用最先进的武器装备消灭了中东恐怖分子中的众多首领。

以特种部队为题材的《影子武士》，是汤姆·克兰西和美国前特种部队司令、退休中将卡尔·斯廷纳合著的一本纪实性著作。该书详细介绍了美国特种部队诞生、发展的历史以及它所参与的许多重大军事行动，提供了有关美国特种部队的招募、选拔、训练以及领导体制等方面的资料。

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和越南战争期间，美国特种兵已经开始发挥其独特的作用，但美国军方一直视这些战斗“精英”为另类，对他们非传统的战斗方式嗤之以鼻，视其为“杂耍”。然而，一九八〇年五十三名美国人在伊朗德黑兰成为人质后，美国军方发现，传统的以苏联和东欧为假想敌的军事作战方式根本无法应付恐怖主义这种新的世界威胁，从此特种部队的命运大为改观，开始登上历史舞台的中心，逐渐成为各种重大政治和军事活动的重要参与者。此书主要围绕着卡尔·斯廷纳将军的军事生涯展开：五十年代作为特种兵生涯的开始，作为“绿色贝雷帽”在越南的参战，在中东地区组织和参与的各项秘密任务，直至最终成为美国特种部队司令的经历。基于斯廷纳将军的亲身经历，书中披露了许多重大历史事件的真实细节，比如越南战争期间美国特种部队与北越部队的交锋，美国入侵巴拿马、推翻诺列加将军的详细过程，一九八五年“阿希尔劳罗”号人质劫持事件，一九九〇年“沙漠风暴”期间美国特种兵参与的军事行动等。

亦真亦幻的世界

汤姆·克兰西不是研究人员，不是战略家，也不是未来学家——作为研究人员，如果要想把国际政治问题搞明白，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努力，这还是说要划分区域进行研究，比如东亚、北非、中东和欧洲问题等等；作为战略家，则必须熟悉政治、外交、经济、军事、科技、安全等总体态势，才能够准确地把握形势，进而正确地分析判断形势，做出战略决策并制定相应措施；作为未来学家，必须对科学技术发展趋势有准确的把握，此外还要有深厚的历史知识和战略意识，尤其是对社会学要达到精通的程度，只有这样，才能透过纷杂无序的现象看到事物的本质，进而从中找出规律性特征，然后上升到理论高度来制定决策，指导行动——他只是一名职业作家，他的工作是创作，创作的目的是推出一本畅销书，在社会上产生轰动效应，然后获取最大的利益。如果他的作品能够对社会发展有益，对国家安全利益有益那就更好。作为一位畅销书作家，他不可能精通所有行业，不可能成为许多行当的专家，但是，他尽了最大的努力，终于使自己成为一个研究型作家。在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中，在人物和故事主线的设立上，侧重于对杰克·瑞安这个中心人物的塑造，以正义战胜邪恶为主线，表现了邪不压正、正义永远能够战胜邪恶的理念。故事中主角人物的设定，往往融入了他本人的道德意识及价值观，正与他率真、坦诚的个性不谋而合。现实生活中的汤姆·克兰西却十分低调，他并不希望人们对小说里的描述太过认真。

汤姆·克兰西的小说以惊人的真实性以及扣人心弦的紧张场面闻名于世，他对事件、危机和故事的刻画入木三分，令人拍案叫绝。小说的篇幅十分庞大，情节又曲折复杂，结构紧密，叙事手法高妙，始终维持紧张气氛，令读者难以释卷。追求真实，通过虚拟现实和再现现实的手法来描述故事的真实性是汤姆·克兰西小说的突出特征，在有些作品中真实故事的成分占据很大比重。

擅长收集资料并进行分析研究是汤姆·克兰西的一大特色，这种独特的个性在《猎杀“红十月”号》中表现得最为充分。在这本书中，作者灵活运用了大量海军潜艇战术，对武器装备技术性描写细致入微，特别是对于核反应堆的工作流程和出现故障以后的细节描写更让人叹服。里根总统看完本书后曾在白宫会见作者，还询问了他有关书中的那些海军武器装备知识和战术理论知识的来源。当听说这位享誉国际的军事小说大师根本没有任何军旅生涯，只是依靠平时对科技、政治及军事等领域的涵养和深度理解，便以时事为背景，铺陈出一个个紧张刺激的冒险故事，里根总统表示十分震惊。

在《惊天核网》中，汤姆·克兰西详细描写了核弹的原理与制造过程，以至于许多读者看后十分担心，害怕这本书会成为恐怖分子制造核弹的技术参考手册。为此，汤姆·克兰西在跋中写道：“本书中所涉及的所有与核武器及其制造技术有关的资料，都能够很容易地在许多其他书中找到。出于我希望读者会认为是显而易见的理由，某些技术细节被改写了，一些地方写得语焉不详或晦涩含糊。这样做会减轻我良心的不安，希望不致引起指责。”汤姆·克兰西的作品几乎可以说是全世界最精彩的军事科技操作手册，他自己也因此一度得到“高科技手册撰写者”的雅号。

用高科技讲故事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有的人懂高科技知识，甚至是某一方面的专家，但只能局限于技术层面；有的作家文学功底非常厚实，但就是不懂高科技，所以在涉及重大现实题材的过程中漏洞百出，可信度很差；有的科幻作家遥想未来，但那是几十年、几百年，甚至是几千年以后的事情，现代人不太关心。汤姆·克兰西具有世界眼光和战略思维，灵活运用高科技知识解决重大现实问题，使他的作品平添了不少灵性。

资料是历史的积累，是知识的宝库，是创作的源泉。汤姆·克兰西搜集资料的办法非常独特，他主要是根据小说中的故事构思来选定采访对象，在采访过程中他特别注意技术细节、装备性能、工作原理等资料的积累，通过这种方法获取的第一手资料与通过网络下载的资料或在图书馆中搜集到的资料相比更具可信度，更有生动性，尤其是对其观点的推敲和故事情节的设计很有用处。写《猎杀“红十月”号》时，他就采访过家乡核电站中退役的核潜艇老兵。一九九三年，他开始对美国陆军装甲兵部队、核潜艇部队、战斗机部队以及海军陆战队进行采访，写出了一系列非小说的报道文学。由于他的名气，在采访期间美国军方对其大开绿灯，给予不少的支持和帮助。

个性思维就是求异思维，这不是一般人所能具备的特征。这是一种素质（包括科技素质、文化素质、社会素质等等），也是一种意识（比如战略意识、政治意识、未来意识等等），更是一种潜能。素质和意识是基础，而潜能的发挥才是创新的开始。一般人仅仅满足于前两个要素，能够把自己的潜能发挥到极致的人很少很少，汤姆·克兰西则属于这少数中间的少数。在他的小说中，故事情节的设计非常离奇，但这种离奇之中又有很强的可信度，前后照应很符合逻辑，特别是符合科技发展和装备使用的基本原则。

尤其令人敬佩的是，汤姆·克兰西具有强烈的忧患意识和社会责任感。他不仅把自己的道德标准融入作品中的人物中，通过人物表白或故事延伸来表达自己的观点，还经过缜密的研究分析，对结论进行验证并大胆提出解决问题的对策和措施；他还能站在国际战略和国家安全战略的高度，运用科学客观的分析手段和方法进行逻辑推理和科学预测，所以经常能够准确地预见未来。这对于一个作家而言是一种非常难得的品质。

在《燃眉追击》中，他反映出了美国人民对毒品问题日益重视的态度，以及对司法制度不信任的观感，书中提出的“美国以武力协助哥伦比亚缉毒”概念，在日后获得了实现。直到一九九九年的初夏，这些协助缉毒、调查飞机走私毒品的美军才全部撤回国内。一九九一年出版的《惊天核网》，描述了美国本土遭到大规模恐怖袭击，核弹落入恐怖分子之手的情景，与日后美国联邦大厦爆炸案的情形不谋而合。一九九四年出版的《美日开战》准确预言了一九九五年美日之间大打经济战的场面。

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一九九六年出版的小说《总统命令》中，汤姆·克兰西设计了恐怖分子驾驶波音747飞机冲撞美国国会山的情节，使得美国总统与国会议员同时丧生，造成美国全国的大恐慌。这几乎预言了二〇〇一年美国的“9·11”恐怖袭击事件。在新作《虎牙》中，克兰西再次发挥他出色的想像力，为美国人勾画出了未来反恐作战的“蓝图”。克兰西在书中构想美国政府为防范恐怖袭击而建立了一个独立间谍调查机构。克兰西将之比喻为“老虎的牙齿”，认为他们是美国未来反恐作战的中流砥柱。小说中构想的这个新情报机构只受命于美国总统而完全不受美国国会和联邦预算的束缚，并拥有对敌人先发制人实施打击的权利。这一想法无疑让人联想到美国最近一系列反恐政策的调整。

上海译文出版社集中大量人力物力历经数年经营，终于精心组织翻译和出版了汤姆·克兰西的《猎杀“红十月”号》、《爱国者游戏》、《燃眉追击》、《惊天核网》、《影子武士》和《虎牙》等六部作品。海湾战争之后，日益壮大的中国军事爱好者队伍经过二〇〇三年伊拉克战争的洗礼，目前无论是专业化水平还是人员素质都有很大的提高，相信克兰西的这六本书肯定会给这部分读者补充新鲜的精神食粮和充足的武器弹药。对于军校学员和军人而言，无论是从业余爱好还是从专业修养角度来讲，克兰西的著作都是不可不读的优秀作品。当然，对于我个人而言，虽然已经出版过几十部译著、专著和相关作品，又是克兰西作品的最早译者，还阅读过他后来的一些作品并欣赏过根据他作品改编的电影，但仍然没有抓住克兰西文学创作的灵魂和脉络，我特别希望通过反复阅读这位文学大师的巨著，给我以新的启迪。

二〇〇五年六月十八日　北京

献给

克里斯和查理

……当然，还有阿利克斯女士，

她一直给人以激励

致谢

意大利的马可，提供旅行路线

理查德·莫特，提供医学知识

玛丽和埃德，提供地图

雅各布女士，收集资料

罗兰德，提供科罗拉多州的一些情况

迈克，给我灵感

以及其他一些人，提供相关重要细节

“人们在夜里能安然入眠，只因为有猛士随时准备教训那些作恶之人。”

——乔治·奥威尔

“这是一场无名战士的战争；但让我们同心协力，不要丧失信心与责任……”

——温斯顿·丘吉尔

在人间，或在天堂

国家是禁止还是放纵

杀戮是明智还是愚蠢

不管是已出人世还是尚在腹中——

这些是人人思考的问题

学究们争论不息

然而，作为神圣的国家（我们生来这么认为）

就要进行神圣的战斗

不论人民是被上帝引领

还是受到最粗的嗓门诱惑

不论是被刀剑屠戮

还是被选票廉价地出卖

这是我们曾经面对的事情

（死去的人不会从墓中爬出）

神圣的人民

永远不会成为奴隶

无论出于什么借口

不管是给予还是索取

超越法律的权力

忍受就无法生存

不管是神圣的国家还是神圣的国王——

或是神圣的人民的意志——

决不与无理从事交易

举起枪矛，参加战斗！

跟我一起说

只要还有人民——恐怖就无从而生

只要还有人民，地狱也能变人间

地壳抬升粉碎一切。听，哦，屠杀！

只要还有人民——就永远不会发生！

——鲁德亚德·吉卜林《麦克多那之歌》

目 录

超级军事“预言大师”汤姆·克兰西

献给

致谢

引子 河的另一边

第一章 反恐训练营

第二章 联合起来

第三章 灰色文件

第四章 新兵训练营

第五章 同盟

第六章 对手

第七章 过境

第八章 信仰

第九章 与上帝同行

第十章 目的地

第十一章 过河

第十二章 抵达

第十三章 碰头地点

第十四章 天堂

第十五章 红外套和黑帽子

第十六章 追赶的骏马

第十七章 红色小狐狸和第一道篱笆

第十八章 离去的猎狐犬

第十九章 熊和杀人犯

第二十章 捕猎声起

第二十一章 欲望号街车

第二十二章 西班牙阶梯

引子 河的另一边

戴维·格林高德一直生活在布鲁克林这个典型的美国社区，但是在他的犹太成人仪式上，他的生活发生了些重大变化。一经宣布“今天我成人了”，他就跑到庆祝聚会上，同一些从以色列来的亲友见面。他叔叔穆赛是当地一位相当成功的钻石商。戴维的父亲则有七家珠宝零售店，旗舰店开在曼哈顿第四十大街。

就在父亲和叔叔喝着加州葡萄酒谈论生意那当儿，戴维已经和大堂兄丹尼尔溜开了。长他十岁的丹尼尔刚刚开始为以色列重要的海外情报机构摩萨德效力，这个典型的新手讲起自己的经历来着实让堂弟乐不可支。丹尼尔曾在以色列伞兵部队服役，跳过十一次伞，在一九六七年的六日战争[1]中参加过几次军事行动。对他来说，那简直就是一场快乐的战争，战友没有惨重的伤亡，区区数架被击落的战机使得这场战争看上去更像是一次运动冒险——一次狩猎对抗赛，很危险，但不至于太危险，而结局实际上与他战前所预测和期望的也一模一样。

这些故事同每晚那些占据电视报道头条的郁闷的越战新闻相比，可谓生动的对照，加之戴维对自己的宗教身份刚刚得到再次确认的兴奋，他当即决定高中一毕业就移民到他的犹太祖国。他父亲二战期间曾在美国第二装甲师服役，根本不认为这种冒险有什么让人可乐的，一想到儿子有可能要到亚洲的丛林里去参加一场无论在他还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看来，都毫无热情可言的战争，就高兴不起来——于是一毕业，年轻的戴维就乘以航的班机飞往以色列，而且真的就不回头了。他重新拿起希伯来语，参了军，然后，像他的堂兄一样，被招募进摩萨德。

这一行当他干得很好——好到他如今已是罗马情报站的头头，一项并非无关紧要的任命。与此同时，他的堂兄丹尼尔离开了这一行，回头经营家族生意去了。那收入可要比一个政府公务员好得多。在摩萨德的罗马情报站当家可把他忙得够呛。他手下有三个全职情报官，负责采集数量可观的情报。这些情报有些是来自一个名叫哈桑的特工。他有巴勒斯坦血统，同巴勒斯坦解放人民战线里的人交情不错，他把打探来的消息与敌人分享，为的就是钱——足够多的钱，实际上，是要多到买得起距离意大利议会大厦一公里远的一套舒适的公寓。戴维这天要去取情报。

这地方他先前使用过，就在西班牙台阶[2]下的乔瓦尼饭店的男厕所里。先不慌不忙地享用一顿法式小牛肉午餐——这里做得可谓上等——喝完白葡萄酒，随后他起身去取他的包裹。情报的秘密藏身之处就在最左边那只便斗的底部，一个戏剧化的做法，但也有好处，不易被发现或清洗掉。那儿粘着一块钢牌，即使被人瞅见，也显得很平常，因为牌子上凸印着厂商名以及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字。他朝便斗走去，打算利用方便一下的机会把东西拿到手。正忙乎着，他听到门嘎吱打开了。他不在乎进来的是谁，但为了万无一失，他故意把香烟盒掉在地上，然后当他弯腰用右手捡香烟盒的时候，左手一把将那只绝妙的小包从藏匿处掏出来。他的身手不错，活像一个专业魔术师用一只手吸引人的注意力，而用另一只手变着戏法。

但这回招术失灵了。他刚取到东西，就有人从后面撞上来。

“对不起，老兄——先生，抱歉，”那人用牛津口音改口道。是那种在某种情形下能让文明人感觉舒服的声音。

格林高德甚至没作反应，只是向右转身，准备洗手然后离开这里。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朝镜子里看。

很多时候，脑子的反应要比手快。这时，他看到了刚才撞他的那人的一双蓝眼睛。眼睛再普通不过，但眼神却不是。等他的脑子下令身体行动的时候，那男子的左手已经伸过来抱住他的头，一件冰凉、锋利的东西刺进了他的后颈，刚好在头颅下面。他的头被猛得往后一拽，刀子趁势插进，彻底切断了脊髓。

他并没有立即死亡，当肌肉的一切电化指令都停止的时候，他的身体瘫倒在地。一切感觉也随之而去，只剩下颈部某种隐约的灼烧感，刹那间的震惊使得疼痛并不剧烈。他拼命想呼吸，但却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再也呼吸不了了。那男子像拖着一具百货公司里的人体模型一样将他调了个向，拖进一个厕所单间。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想着。他看着那张脸，却无能为力。那张脸转过来，把他视作一件东西，一样物体，甚至连憎恶也谈不上。戴维无助地转动着眼珠，眼瞅着自己被放倒在厕所的地上。那男子过来把手伸进了他的外套去摸他的钱包。难道仅仅是抢劫不成？抢劫摩萨德的一位高官？不可能。随后，那男子又揪着戴维的头发，让他低垂的脑袋抬起。

“Salaam aleikum[3]，”杀手意思是说：愿你安息。那么，这人是个阿拉伯人？可一丁点儿也不像阿拉伯人。他肯定已是一脸狐疑。

“你真的信任哈桑吗，犹太佬？”那男子问他。声音里并不见扬扬自得。冷冰冰的语气中透着蔑视。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脑子还未因缺氧而死亡之前，戴维意识到自己中了最老套的间谍陷阱：用冒充身份吸引对方上钩。哈桑给他情报从而确认他的身份，引他上钩。死得真窝囊。只来得及琢磨一件事了：

主是惟一的。

杀手仔细将手洗干净，检查了一下衣服。不过刀子这样刺进去是溅不出多少血的。他把钱包还有装情报的小包放进口袋，整了整衣服便出去了。他在自己的餐桌前停住，留下二十三欧元的饭钱，包括不过几分钱的小费。他不会很快回来。在乔瓦尼饭店完事之后，他步行穿过西班牙广场。他注意到路边有家伯罗尼西装专卖店，觉得自己有必要换套衣服了。

美国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不设在五角大楼。这座世界上最庞大的办公楼给陆军、海军还有空军都留出了地方，不知怎的把海军陆战队给漏掉了，后者只好在位于弗吉尼亚州阿灵顿市离李氏高速公路[4]四分之一英里处的他们自己的海军附属部建筑群内办公。这谈不上是牺牲。海军陆战队历来就有点像美国军方的一个继子，从技术上说是海军的一个附属部门，原本就是作为海军旗下的一支部队供调遣的，省得把陆军士兵装到军舰上运来运去，既然陆军与海军从来都没法友好相处。

天长日久，海军陆战队的存在便愈发合理了，因为一个多世纪以来，它是外国人所见到过的美国国土上惟一一支作战部队。无需担心沉重的后勤压力，甚至不需要战地医院——有些士兵兼做卫生员——每个海军陆战队队员都可以作战，在那些对美利坚合众国无半点好感的人眼里，是一群令人生畏、冷酷无情的家伙。出于这个原因，在美国各兵种中，海军陆战队总是受人尊敬，但并不总是讨人喜欢。对于庄严的军队来说，他们过于露脸，过于耀武扬威，过于注重公关。

当然，海军陆战队行动起来就像一支小型军队，甚至拥有自己的空军，规模小，但杀伤力大。现在还有了一位情报头目，尽管一些军方官员明确表示这不合规矩。海军陆战队情报总部是个新建机构，其部分的目标就是赶上陆战队其他部门的工作。负责人叫特里·布劳顿少将，代号M-2——“2”是情报人员的数字代码；他一个矮小壮实的家伙，职业步兵出身，对这项工作忠心耿耿，为的是让情报工作更加实在些：海军陆战队认为必须记住，冲锋陷阵的士兵要想活命，就得依靠可靠的情报。海军陆战队还有个秘密，就是它的本国情报人员都是一流的，甚至强过空军部队的那些认为飞行员必须绝对聪明的计算机高手。从现在起的十一个月内，布劳顿主持建在北卡罗来纳州列尊营的海军陆战队二部的工作。这则令人高兴的新闻一周前才到，他仍旧陶醉在其中。

对布莱恩·卡卢索上尉来说，这同样是个好消息。去见一位将官，即便没那么可怕的话，也还是要多加小心。他身着A级橄榄色制服，佩着整套武装带，和被授予的所有勋带，不太多，其中几条还挺漂亮，他领章上的金色跳伞翅膀也一样，还有一堆射击奖章多得足以给布劳顿少将这样的终身步兵留下印象。

M-2把一个中校使唤作勤杂员，外加一个黑人枪炮女军士作为私人秘书。这一切让年轻的上尉觉得颇为古怪，但从没有人对部队的逻辑性说三道四，卡卢索提醒着自己。就像他们喜欢说的：二百三十年的传统不受时代进步的左右。

“将军现在就见你，上尉，”女军士握着电话，抬起头对他说。

“谢谢你，军士，”卡卢索说着起身朝门走去，女军士已经把门打开。

布劳顿与卡卢索想像中的一点不差。六英尺不到一点，那胸脯没准能让高速飞来的子弹转向。头发比胡茬长不了多少。对于大多数海军陆战队的人来说，当头发长至半英寸，就需要上理发师那儿跑一趟了，经历一个痛苦的理发日。在看着文件的将军抬起头来，用一双冷冰冰的黄褐色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的造访者。

卡卢索没有敬礼。同海军的军官一样，海军陆战队的人一般不敬礼，除非是全副武装或是“戴”着军帽。目光观察持续了大约三秒钟，感觉像是过了一星期。

“早上好，长官。”

“坐下，上尉，”将军指着一张皮椅。

卡卢索便坐下了，但曲着腿，保持着立正的姿势。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这儿吗？”布劳顿问道。

“不知道，长官，他们没告诉我。”

“在侦察部队里怎么样？”

“我很喜欢这工作，长官，”卡卢索回答说。“我想我拥有的是整个海军陆战队中最好的一批军士，这工作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你在阿富汗干得很出色，这里头讲的，”布劳顿举起一个四边贴着红白条胶布的文件夹，那表明是高级机密材料。特殊军事任务经常就属于那一类，当然了，卡卢索在阿富汗的工作绝不会成为全国广播公司夜新闻的报道内容。

“非常叫人兴奋，长官。”

“干得好，这里头说的，你让你的人都活了下来。”

“将军，那多亏有个海豹突击队的战地急救员跟着我们。沃德下士的枪伤相当重，兰戴尔军士救了他一命，这是毫无疑问的。我为他申请了一枚奖章。希望他能得到。”

“他会的，”布劳顿向他保证，“你也会的。”

“长官，这只是我分内的工作，”卡卢索说。“我的部下做了所有的——”

“是个优秀年轻军官的苗子，”M-2打断他。“我读了你的关于这次行动的报告，也读了沙利文军士的。他说你作为年轻军官在第一次军事行动中就表现得很出色。”枪炮军士乔·沙利文以前上过战场，在黎巴嫩和科威特，还有几个上不了电视新闻的地方。“沙利文曾是我的部下，”布劳顿告诉他的客人。“他就要晋升了。”

卡卢索频频点头。“是的，长官。他早就够提升资格了。”

“我看了你对他中肯的评价。”M-2拍了拍另一个文件夹，这一个不是高度机密文件。“你对待部下总是不吝赞扬，上尉，这是为什么？”

这话让卡卢索眨了眨眼睛。“长官，他们干得棒极了。无论如何我也提不出更多的期望。我能带领这帮海军陆战队队员战胜世界上的任何人。即便是那些新兵，有朝一日也都能做中士，有两个活脱脱就是‘军士’的样子。他们很卖力，聪明得还不等我吩咐做什么，他们就开始干得头头是道了。他们中至少有一个是当官的料。长官，这就是我手下的人，有他们我真是太幸运了。”

“而且你教导有方，”布劳顿补充道。

“这是我的工作，长官。”

“不再是了，上尉。”

“我没听懂你的意思，长官。这支队伍我还要带十四个月，新任务还没下来呢。”虽然在第二侦察部队待上一辈子他也愿意，但卡卢索估计自己很快就要升为少校了，也许会调到第三海豹突击队，任侦察部队行动指挥官。

“情报局那个同你一道进山的家伙，合作得好吗？”

“詹姆斯·哈德斯迪自称在特种部队干过，四十左右，是个相当不错的老兵，能说两种当地的方言。情况不妙的时候不会尿裤子。他——哦，他给我相当的支持。”

高级机密文件夹又出现在M-2的手上。“他这里说那次伏击中你救了他一命。”

“长官，话要这么说，遭遇伏击的时候没有人会显得那么聪明。当时哈德斯迪先生正跟着沃德下士在侦察，我在调试卫星无线电。那帮坏蛋相当狡猾，藏在一个非常不易察觉的地方。但他们行动过于仓促，急于朝哈德斯迪先生开枪，第一发子弹没射中他，我们转移到山上包围他们。他们的安全防范不够好。沙利文军士带着他的一队人马抄右边过去，当他们各就各位时，我带着我的人马上到中间。总共用了十到十五分钟的时间，然后沙利文军士打中了目标，从右边十米处射中了他的头部。我们想留活口，但事情既然发展到这种地步，也就不可能了。”卡卢索耸了耸肩。上级可以指挥军官如何行动，但在紧急情况下，就起不了什么作用。再说，那家伙也不会乖乖成为美国俘虏，要把袋子套在那家伙身上也够费事的。最后的战绩是一名海军陆战队员重伤，十六个阿拉伯人被击毙，还有两名被活捉当了战俘。战果比任何人预期的都要好。阿富汗人是够勇敢，但他们也不是疯子——或者，更准确地讲，他们在按照他们自己的主张选择殉难。

“有什么教训可吸取吗？”布劳顿问。

“他们没有过多的训练或者说训练的环境不太好，长官。真实情况远比训练要来得难对付。就像我所说的，阿富汗人够勇敢，但他们没有受过训练。你永远也无法知道哪一个会跟你拼命，哪一个会临阵脱逃。在匡蒂科[5]他们教我们说，你必须相信你的直觉，但他们又不告诉你什么是直觉，你不能总有把握断定自己听到的是不是正确的说法。”卡卢索耸了耸肩，继续按自己的思路说下去。“我猜这对我和我的海军陆战队来说是管用的，但老实说我不知道为什么。”

“别想得太多，上尉。大难临头的时候，你是没时间考虑得那么周到的。你应该预先就想好。你怎样训练你的手下，怎样给他们布置任务。你为行动做了思想准备，但你永远也无法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无论如何，你每件事都干得不赖。你给哈德斯迪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实在是个相当认真的家伙。事情就是这样。”布劳顿给出了结论。

“对不起，什么事，长官？”

“情报局想同你谈谈，”M-2宣布，“他们正在招募人才，他们想到了你。”

“做什么呢，长官？”

“没告诉我。他们正在寻找能打仗的人。我想不会是间谍活动。也许是白宫辅助军事机构。我猜会是个新建的反恐机构。我不能说我很乐意失去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的海军陆战队队员，但对于这件事我没什么好说的。你可以拒绝这要求，但事先得去同他们谈一下。”

“明白了。”他其实不明白。

“可能有人让他们想起了另一个相当出色的前海军陆战队队员……”布劳顿说。

“你是说杰克舅舅？老天——对不起，长官，自我进入海军陆战队基础学校[6]以来我就一直在回避那个。我只不过是海军陆战队0-3部队中的一员。我没有其他要求。”

“很好，”这就是布劳顿想说的。他看见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一个非常有前途的、曾将《海军陆战队手册》反反复复地读过、不忘记其中任何一个重要部分的年轻军官，如果说有什么缺点的话，就是过于认真了，但他自己当年也是这样。“好吧，两小时后你就该到那里去了。有个叫皮特·亚历山大的，以前也在特种部队干过，上世纪八十年代在对阿富汗的军事行动中曾协助过情报局工作。据我所知，他人不坏，可自己并不想出人头地。谨慎行事，上尉，”他示意来客可以走了。

“是，长官，”卡卢索应道，他并拢腿，摆出立正的姿势。

M-2微笑着鼓励他的客人。“永远忠诚[7]，孩子。”

“明白，长官。”卡卢索走出办公室，冲军士点点头，跟那个连头都没抬一下的中校连声招呼也没打就径直下了楼，琢磨着等在自己前面到底是福是祸。

几百英里以外，另一个姓卡卢索的人也在思索同一件事情。作为美国一个重要的执法机构，联邦调查局因为调查上世纪三十年代《林德伯格法案》通过不久后开始发生的一系列州际绑架案为自己赢得了声誉。这类案件的成功告破大大降低了绑架勒索案的发生——至少对于聪明的案犯来说是如此。调查局一起一起地了结了那些案子，职业罪犯终于明白，这种形式的犯罪不过是小孩的把戏。这样持续了几年，直到非谋财而是另有图谋的绑架案开始发生。

要逮到那些家伙可棘手多了。

那天早晨，佩内洛普·戴维森在去幼儿园的路上失踪了。她父母在她失踪后的一小时内打电话向当地警察局报警。很快，当地的治安办公室又电告了联邦调查局。按照规定，为尽快营救受害者，联邦调查局可以跨越州界行动。阿拉巴马州的乔治镇距密西西比州界不过半小时的路程，于是，联邦调查局驻伯明翰的办事处像扑向老鼠的猫一样立即投入到这起案件中去。按照联邦调查局的叫法，绑架案被叫做“七号案件”，办事处的探员几乎倾巢出动，驱车前往西南方向的那个农贸小镇。每个探员都对这桩徒劳无益的差使充满了忧虑。绑架案一般有个时间上的说法。大多数被害人会在四个或六个小时内遭性侵犯或被杀害。只有奇迹才能让那孩子尽快活着回来，但奇迹并不总是发生。

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有妻有子，有一线希望也会尽力而为。办事处的ASAC——特工助理主管——是第一个与那名叫保罗·特纳的地方治安官交谈的。调查局的人认为他是一个破案的业余爱好者，因他这个人颇有些深度，特纳自己也这么认为。一想到辖区内有个女孩遭蹂躏，被谋杀，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对联邦政府派来的援助当然表示欢迎。照片被分发给每个戴着警徽和佩有枪的人。地图也摊了开来。当地警察与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们一起，朝位于戴维森家与学校之间的那片区域进发，两个月来，每天早晨，小女孩都是经过五个街区到那里去的。住在那条路的每个人都被走访了。而在伯明翰，计算机正在排查方圆一百英里以内有性犯罪可能的人，探员和阿拉巴马州州警察也被调去走访这些人。挨家挨户地搜查，一般需经过业主的同意，但许多时候并不这样，因为当地法官对绑架深恶痛绝。

对于特工多米尼克·卡卢索来说，这并非他的首桩大案，却是他参加办理的第一个“七号案件”，由于他尚未成家，没有孩子，想到有小孩失踪，起先还无动于衷，但接着就热血沸腾了。看她那张“正式”的幼儿园相片，她有着一双蓝眼睛，金色偏棕的头发，还有可爱的、浅浅的微笑。这桩“七号案件”不是图财。这是个工人家庭，很普通。父亲是当地电子商场的一个线务员，母亲在乡村医院做兼职护工。两人都是按时去教堂做礼拜的虔诚信徒，经初步调查，均无虐童嫌疑，不过也还会再作深入调查的。来自伯明翰联邦调查局办事处的一名高级探员擅长画像，最初的复原像颇为恐怖：这个未知的目标有可能是个系列绑架者和杀手，对孩童有性暴力倾向，知道犯罪后最安全的就是杀人灭口。

卡卢索认定罪犯就在那片区域的某个地方。多米尼克·卡卢索是个年轻探员，从匡蒂科出来还不到一年，这已经是他的第二个任务——未婚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在面对差使的时候一般别无选择，比暴风雨中的一只麻雀强不了多少。他起先被分派到新泽西的纽瓦克，待了整整七个月，不过阿拉巴马州更合乎他的心意。天气经常都很糟糕的，但至少不像那个肮脏的城市那样乱哄哄的。如今他的任务是在乔治镇以西的这片区域巡查，寻找并等待一些零星半点的消息。他经验不足，不是一个称职的问讯官。还需要锻炼几年学点技巧，尽管卡卢索自认相当聪明，而且他在大学里拿的是心理学学位。

寻找一辆载着一个小女孩的车，他自言自语道。小女孩子会不会没坐在座位上呢？他这样考虑着。否则的话，她岂不是可以探出车外，挥手求救……所以，这不可能，疑犯会把她捆起来，绑住手，或者是拿绝缘胶布封住她的嘴，或许已经窒息了。一个小姑娘，又无助又害怕。这念头让他不由得抓紧了方向盘。无线电劈啪地响了。

“伯明翰总部致全体‘七号案件’组成员。我们接到了报告，‘七号案件’的疑犯可能正驾驶着一辆白色小货车，大概是辆福特，白色的，有一点儿脏。阿拉巴马牌照。假如你们见到与上述描述相近的车辆，就将其拦下，我们会叫当地警察局前去检查。”

这就是说，不能让警灯亮着，还得亲自让他把车开到路边，除非你迫不得已，卡卢索琢磨着。这要动脑筋了。

如果我是那样一个畜生，我会上哪儿呢……？卡卢索放慢车速。他想着……一个交通便利的地方。不会是一条交通要道……一条便利的次要公路，有一条隐蔽的岔道。方便进，也方便出。一个左邻右舍既看不见也听不到他在搞什么鬼的地方……

他拿起麦克风。

“卡卢索呼叫伯明翰总部。”

“收到，多米尼克，”无线电联络部的探员应道，联邦调查局的无线电联络系统都是加过密的，除非有很好的解密器，一般很难被窃听。

“那辆白色货车。这消息可靠吗？”

“有个上了年纪的妇女说，她出门取报纸的时候，看到过一个小女孩，就是我们描述的那个样子，正同一个站在一辆白色货车边上的男子说话，这个嫌疑对象是个白种男人，年龄不详，没有其他描述。多米，我们掌握的就这么多，”特工桑迪·埃利斯回答说。

“这片地区有多少虐童犯？”卡卢索又问。

“计算机统计总共十九个。我们叫人一一向他们问话去了。没什么进展。就这些了，老兄。”

“明白，桑迪。完毕。”

一路前进，一路搜索。他寻思着这是不是有点像他兄弟布莱恩在阿富汗的经历：独自一人追踪敌人……他开始留心公路边的肮脏小道，保不准会发现新近留下的轮胎印。

他低头看看那张钱包大小的照片。一个长相甜美的小女孩，刚开始学ABC的年纪。在她这个年龄的孩子眼里，世界总是安全的，由妈咪和爸爸照顾着，她上主日学校，会用鸡蛋盒子做毛毛虫和烟斗通条，还学唱“耶稣爱我，我知道/因为《圣经》就是这样对我说……”他的头左右转着。那儿，大约一百码之外，有一条脏兮兮的通向树林的小路，他放慢车速，看见小路呈微微的S形，树木稀稀落落，他可以看见……简陋的木板屋……边上是……一辆卡车的一角……？但是这辆的颜色要比白色更深些……

那么，自称见到过小女孩和卡车的那个小老太婆……是从多远的距离外看到呢……在阳光下还是背阴处……？这么多问题，这么多变数，这么多不确定因素。同联邦调查局学院教的一样，你不可能准备得万无一失——见鬼，许多事甚至连想都想不到。这也是他们告诉你的——你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和经验……

但卡卢索连一年的经验也还没有。

一片寂静……

他停了车。

“卡卢索呼叫伯明翰总部。”

“收到，多米尼克，”桑迪·埃利斯应道。

卡卢索通过无线电报告了自己的位置。“我准备走到10-7路段看看。”

“明白，多米。需要帮手吗？”

“不，桑迪。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是去敲敲门，同主人说两句话。”

“好，我随时待命。”

卡卢索没有便携式无线电通讯设备——那是地方警察用的，调查局的人是没有的——所以他现在与总部失去了联系，除了他身上的手机。他随身携带了一支史密斯-韦森一〇七六式手枪，就放在他右臀上的皮套子里。他下了车，把车门轻轻掩上，免得发出声响，关车门的声音总会引得人们转身看个究竟。

他穿着一身深橄榄绿的衣服，很适宜这环境，卡卢索一边想着一边朝右面走去。他先瞧见了那辆卡车。他若无其事地走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幢破房子的几个窗户，真希望能看到有张脸露出来，再想想，又庆幸没有人出现。

他判断这辆福特货运卡车大约有六年的车龄。车身上有些轻微的划痕与凹坑，司机已经把车倒好了，使得车厢门紧靠着房子，有点像木匠或是管子工的做法。要么就是一个男子为了拖拽一具反抗的身体……他一直让右手空着，外衣的扣子也没系。快速拔枪的动作每个警察都练习过，经常是在镜子前面练，可只有傻瓜才会这样开枪，因为照这样子你根本击不中任何目标。

卡卢索不慌不忙。司机这边的车窗已经摇下来了。车内几乎空空如也，光秃秃的，未上过漆的金属地板，备用轮胎和千斤顶……还有一大卷绝缘胶布……

四周也是一堆那样的东西，胶布用过的那头被反卷了下来，省得再次使用时得用手指甲去抠。许多人就是这么干的，还有，对了，还有一小块地毯，皱巴巴地叠在——不，是用胶布，他看见，固定在地板上，就在靠右边的副驾驶座位的后面……从金属座椅的框架上垂下来的那玩意儿是胶布吗？这又说明什么问题呢？

为什么偏偏在这儿？卡卢索思忖着，突然间，他前臂的皮肤开始刺痛，这种感觉还是头一回碰到。他从未亲手逮捕过什么人，没有参与过一起重大暴力案件，至少没有参加最后的抓捕行动。他在纽瓦克主要是抓逃犯，总共抓过三次人，都是跟其他人一起的，有经验丰富的探员带着。如今他有些经验，有些老练了……但还不够，他提醒自己。

卡卢索扭头朝房子望去。现在他的脑子转得快多了。他到底发现了什么？没什么。不过是查看了一辆普通的轻型卡车，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不过是一辆空空的卡车，里头有一卷绝缘胶布，钢地板上有一块地毯。

即便如此……

年轻的探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总部的号码。

“联邦调查局。需要帮忙吗？”一个女子的声音问道。

“卡卢索请埃利斯听电话。”这样说可以让事情利索些。

“你怎么样，多米？”

“白色福特雅客货运卡车，阿拉巴马牌照。ER6501，停在我所处的方位。桑迪——”

“收到，多米尼克？”

“我准备去敲敲那家伙的门。”

“需要帮手吗？”

卡卢索沉思了一下。“需要——明白。”

“有一个县治安官，距离你大约十分钟的路。稍等，”埃利斯建议。

“明白，等待回音。”

一个小女孩的生命危在旦夕……

他朝房子走去，留神不被窗子里的眼睛看到。时间似乎停滞了。

听到尖叫声的时候，他几乎吓得灵魂出窍。那是一记恐怖、尖利的叫声，活像是有人亲眼看到了死神一样。脑子还在处理这信息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自动手枪已经握在手里了，就举在胸前，枪口冲着天空，可他并没有开枪。是个女人的尖叫，他意识到了，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蹑手蹑脚迅速挪步，来到门廊，站在高低不平、粗陋的屋檐下。前门上有一大块是纱窗，防虫的。门需要漆漆，其实整个房子都需要。可能是个出租房，很廉价的那种。透过纱窗他可以看见类似过道的一个空间，朝左通向厨房，朝右通向浴室。他朝里面看了看。从这里远远地望去，能看到的只有一只白色的陶瓷马桶和一个水槽。

他寻思着自己是不是有些说得过去的理由以进入这房子，很快，他就认定自己应该有着充分的理由。他拉开门，尽量悄没声地闪了进去。过道里铺着一块廉价、肮脏的地毯。他就那样挪着步子举着枪，五官高度戒备。他一边挪动，视角一边也在改变，能看见厨房了，但是浴室能看得更清楚些……

彭妮·戴维森躺在浴室里，一丝不挂，一双蓝眼睛睁得老大，喉咙被割开，从左耳一直到右耳，维系整个身体所需要的鲜血淹没了她平平的小胸和浴缸的边缘。她的脖子被砍得如此残暴，裂开的口子活像是第二张嘴。

奇怪的是，卡卢索对此居然毫无反应。他的眼睛匆匆将这一情景记录下来，这当儿他想的就是凶手还活着，而且就在几英尺之外。

他发觉他听到的声响来自左上方，在起居室。电视机。疑犯一定就在那。那里会有第二个受害者吗？他没时间想那么多，那当儿他也没有特别在意这些。

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他的心像锤子一样不停地敲打着，他侧着身挪动步子，朝墙角那儿偷偷张望。他就在那儿，四十岁不到，白种男子，头发很少，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是部恐怖片，尖叫声大概就是从那里发出的——一边从易拉罐里一口一口地抿着米勒·莱特啤酒。他的神情颇为怡然，一点儿也没觉察到什么。他一定是看入迷了，多米尼克想。在他的右前方——老天——有一把屠刀，血淋淋的，就放在茶几上。他的T恤衫上还有血，像是溅上去的。从一个小女孩的喉咙里。

“难办的是这些杂种从不反抗，”联邦调查局学院有个教员在班上这么讲过。“哦，得了，当他们手上有小孩子做人质的时候，他们就是一副约翰·韦恩[8]的做派，但他们从不抗拒带枪的警察——从不。那么，要知道，这真他妈的是耻辱，”教员总结道。

今天你进不了牢房了。卡卢索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这个念头。他的右手拇指打开了枪的保险，双手立即像充满了电。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冰冷。

就在墙角处，也就是朝左转进入房间的地方，有一张破旧的八角形茶几，上面放着一只透明的蓝色玻璃花瓶，很廉价的那种，八成是从当地的跳蚤市场买来的，可能是打算用来装花的，但现在里面什么也没有。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卡卢索曲起腿，接着，踢倒了那茶几。花瓶在木地板上摔碎了，发出很大的声响。

疑犯猛一下跳起来，回头看见了屋子里的不速之客，他的防御反应与其说是有准备的，不如说是出于本能——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屠刀，卡卢索甚至来不及笑，他知道疑犯已经犯了他一生中最后一个错。距离不到二十一英尺的一个手持利刃的家伙必是一种迅即、致命的威胁，美国警察将此视作绝对真理。他甚至抬起脚要冲过来。

但是他再也做不到了。

卡卢索的手指扣动了手枪的扳机，第一发就射穿了疑犯的胸膛。不到一秒钟的功夫，又补了好几枪，他的白T恤红红地开了花。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前胸，又抬眼看看卡卢索，一脸的惊异，接着，他朝后倒去，既没有说出一个字，也没有痛苦地叫出声来。

下一步，卡卢索要转个方向搜查这所房子惟一的一间卧室。空荡荡的。厨房也是，后门依然从里面反锁着。他稍稍松了口气。这房子里没别的人了。他又看了看那个绑架者，眼睛依然睁着。多米尼克射得很准，他先解除了这个死人的武装并给他上了手铐，因为他就是这样被训练的。接下去是查看颈部脉搏，不过这是白费力气。除了地狱之门，这家伙什么也看不到了。卡卢索掏出手机，又一次飞快地拨了总部的号码。

“多米？”埃利斯一接起电话便问道。

“收到，桑迪，是我。我把他放倒了。”

“什么？你什么意思？”桑迪·埃利斯急切地问。

“小女孩，就在这儿，已经死了，喉咙被割了。我进了屋，那家伙拿着刀冲我扑来。我放倒了他，老兄。他死了，滚到地狱里去了。”

“天哪，多米尼克！县治安官才出来几分钟。待命。”

“明白，待命，桑迪。”

旋即，他听见了警笛声。卡卢索走出去站在门廊上，他收起自动手枪，把它放回枪套里，随后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他的联邦调查局证件拿在左手上，治安官走过来的时候，便向他出示了一下，治安官还拿着他的军用左轮手枪。

“局面已经控制了，”卡卢索努力用一种平静的口气说道。他现在已是精疲力竭。他挥手示意治安官特纳进入那所房子；不过地方警察进去的时候，他自己只待在外头。一两分钟后，警察出来了，他自己的那支枪也放回到枪套里去了。

特纳一如好莱坞电影中的那种南方警察的形象，高大，魁梧，肌肉发达，武装带紧紧地束在腰间。不过他是个黑人，这点与电影中的不同。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等一下好吗？”卡卢索做了一个深呼吸，沉吟片刻，想着该怎么讲述经过。特纳对此案件的了解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杀人案发生在他的辖区，他有审判权。

“好的。”特纳把手伸进衬衫口袋，摸出一包库尔斯牌香烟，递了一支给卡卢索，但后者摇了摇头。

年轻的探员在未涂过漆的木地板上坐了下来，努力整理出个头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刚才到底做了什么？那么此刻，他到底应该怎么说明这一切？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他根本没什么可遗憾的。至少对那个疑犯来说是这样。而对于佩内洛普·戴维森来说——见鬼，太晚了。再早到一小时？要么甚至再早到半小时？那个小女孩今晚再也回不成家了，再也不能由她母亲哄着入睡，再也不能拥抱她的父亲。好了，于是，特工多米尼克·卡卢索不再内疚了。只是遗憾自己到得太晚了。

“可以说了吗？”治安官特纳问。

“我正在寻找类似的地方，开车经过此地的时候，我看到那辆卡车停着……”卡卢索开始说了。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让治安官进入那房子落实其他细节。

“是这样的，我碰到了茶几。他看到了我，拿起刀，转身冲向我——于是，我开枪射中了那个杂种。三发，我想。”

“嗯，嗯。”特纳走过去看尸体。疑犯没有流很多的血，三发子弹全部直穿心脏，立刻就结果了他。

作为一个受过政府训练的执法官，保罗·特纳一点儿也不像他看上去的那样迟钝。他瞅瞅尸体，又转身看了看卡卢索开枪时所站的门道处，他目测了一下距离与角度。

“就是说，”治安官说道，“你踢倒了那张茶几。疑犯看到了你，抓起他的刀，而你，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掏出了你的枪，飞快地开了三枪，是吧？”

“就是这样，是的。”

“嗯—嗯，”这个几乎每个狩猎季节都能打到一头鹿的家伙应道。

治安官特纳把手伸进裤子的右边口袋，掏出他的钥匙链。那是他父亲，一个曾经在伊利诺斯州普尔曼客车上工作的服务生送给他的礼物。样子有些过时，上面焊了一枚一九四八年的银币，旧式的，直径大约是一英寸半。他把它放在那个绑架者的胸前，旧硬币的直径完全盖住了三个枪眼，他的目光惊讶万分，但随后又移向浴室，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他给这起事件下了定论。

“接下去的事就是咱们怎么写书面报告了。好枪法，小伙子。”

一辆又一辆警察局和联邦调查局的车子陆陆续续地到了。很快，阿拉巴马州公共安全部的技术卡车也来了，进行案发现场的调查工作。法医摄影师拍了二十三卷四百速的彩色胶卷。刀从疑犯的手中被拿了下来以获取指纹，血型与被害人相符——这不过是例行公事，但是在一起谋杀案中，这一套程序是非常严格的。最后，小女孩的尸体被装进了尸袋搬走了，她父亲将不得不去辨认，万幸的是，她的脸还完好无损。

最后一个到达的是本·哈丁，联邦调查局驻伯明翰总部的特工头头。有探员涉及枪击事件意味着他这里得有一份正式的报告递交给那位远方的朋友，局长丹·默雷。一上来，哈丁先上前看看卡卢索的身体和情绪是否还好。然后，他跟保罗·特纳打了个招呼，征询一下他对枪击事件的看法。卡卢索远远地望去，看见特纳正比划着说明情况，哈丁则不住地点头。很好，治安官特纳正在以他的官员身份表示嘉许。一个州警察局的副巡官也在旁听，也不住地在点头。

事件的真相是多米尼克·卡卢索一点儿都不浑蛋。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只不过晚了一小时。最后，哈丁朝他的年轻探员走来。

“感觉怎么样，多米尼克？”

“迟了，”卡卢索说。“太他妈的迟了——是的，我知道，谁不知道更好的结果呢。”

哈丁抓住他的肩摇了摇。“你干得再好不过了，孩子。”他顿了顿。“是怎么开枪的？”

卡卢索把故事重复了一遍。现在，这些东西已经在他的脑子里固定成形了。他也许可以就这样把确切的情形说出来，而不必再反复思考，多米知道，但又何必投机呢？正式地讲，就是干净利落地开了枪，仅此而已，他的调查局文件里就关心这些。

哈丁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需要完成一个书面材料再快递到华盛顿。不过，一个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开枪打死了绑架案罪犯，这样的事情登在报纸上也不会难看。他们也许会找到证据，证明这并非是这个杂种犯下的惟一一桩罪行。那房子还需要彻底搜查。他们已经在屋里找到一个数码相机，没有人会惊讶这个杂种在他的戴尔电脑里记录了过去犯下的罪行。如果是这样，卡卢索侦破的就不止这一起案子了。如果是这样，卡卢索就能在他的调查局档案里再得一个硕大的金星。

究竟怎么个大法，哈丁和卡卢索都无从知道。猎头也正打算找多米尼克·卡卢索呢。

以及另一个卡卢索。

[1] Six Day War，一九六七年六月发生在中东的那场六日战争，此战中以色列击败埃及、约旦和叙利亚。

[2] Spanish Steps，罗马市内一处旅游景点。

[3] 伊斯兰国家问候语。

[4] Lee Highway，这条高速公路以美国内战期间著名将领罗伯特·爱德华·李命名。

[5] Quantico，美国海军陆战队基地，位于弗吉尼亚州，也是《沉默的羔羊》等多部惊悚片的拍摄胜地。

[6] Basic School，海军陆战队基础学校，海军陆战队大学所属院校之一，是培训海军陆战队新任命少尉军官的学校。

[7] Semper Fi，美国海军陆战队座右铭。

[8] John Wayne（1907—79），美国电影演员，以长于扮演“西部英雄”著称。

第一章 反恐训练营

马里兰州的西欧登顿镇根本就谈不上是个镇，此地只有一个为这一区域居民服务的邮政局，几个加油站和一个“7-11”便利店，还有几家普通的快餐店，为那些开车从马里兰州的哥伦比亚市到华盛顿特区上班的人提供高脂肪的早餐。距离朴素的邮政局大楼半英里的地方，有一幢小高层办公楼，那是一座平淡无奇的政府建筑。它有九层，宽阔的前庭草坪上有一座用灰砖砌成的矮碑，上面镶嵌着银色的字“亨得利协会”，也没解释这亨得利协会究竟是一个什么机构，连个暗示也没有。大楼的屋顶是平的，钢筋混凝上铺着柏油沙砾，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电梯机器房，还有一个看不出派什么用场的长方形屋子。实际上，它是用玻璃钢制成的，白色的，能透过电波。这幢楼不一般之处仅仅在于一个地方：除了几间高度不超过二十五英尺的旧烟草仓库，从位于马里兰州米德堡的国家安全局，以及位于弗吉尼亚州兰利的中央情报局望去，它是这条直线上惟一一幢高于两层的建筑物。有一些企业家曾希望在那条视线上盖楼，但规划申请从来没被批准过，出于许多原因，他们全都未能如愿。

大楼的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天线接收场，与当地电视台的发射和接收装置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区别——六个六米宽的抛物面天线放置在十二英尺高、金属丝状顶部的一个旋风器围栏内，分别指向不同的商业通讯卫星。这整套体系其实根本没那么复杂，在马里兰州霍华德县占地十五又三分之一英亩，在那儿工作的人们管它叫“反恐训练营”。边上就是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应用物理实验室，一个历史悠久、被公认为有着敏感功能的政府咨询机构。

对于公众来说，亨得利协会是个做股票、债券和国际通货的机构，也怪，就是和公共事业没一点关系。也没听说它有多少客户，但据传闻它对当地的慈善事业却颇为积极（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医学院据说就是亨得利慷慨解囊的主要受益者），却一点儿消息也没透露给过当地媒体。事实上，它根本没有公关部。也没传出它做过什么出格事的小道消息，虽然它的首席执行官据说有过一段麻烦的过去，因此，他羞于抛头露面，仅有的几次，也被他巧妙而得体地搪塞了过去，直到最后当地的媒体停止发问。亨得利的雇员散居在当地，大部分居住在哥伦比亚县，过着中上水平的生活，差不多就跟比弗[1]的父亲，沃德·克里弗，一样出色。

小格拉德·保罗·亨得利原先在生意场上有份受人瞩目的工作，这期间，他积累了一份可观的财产，在四十岁不到的时候，转而投身公职选举，很快便成为南卡罗来纳州选出的参议员。旋即，他又因在立法中持不同政见而名声大噪，这一派通常回避特殊利害关系与竞选运动的资助者，政治态度相当强硬，在公民权利的问题上倾向自由，但在防务和外交上则相当保守。他从不回避表达他的主张，因而给记者们提供了绝佳的、妙趣横生的新闻素材，渐渐的，有传言说他有望问鼎总统宝座。

然而，在他的第二个六年任期接近尾声的时候，他遭遇到巨大的个人悲剧。在刚出南卡罗来纳州哥伦比亚县的一八五号州际公路上，他们一家乘坐的旅行车撞进了一辆肯沃思牵引挂车的轮子底下，他失去了妻子和三个孩子。这个毁灭性打击是个预兆，那以后不久，在他开始竞选第三个任期的非常时期，更不幸的事情又发生了。通过《纽约时报》上的一个专栏，人们开始知道他的个人投资财目——对此他从来都秘而不宣，声称既然他不搞金钱竞选，除了泛泛而谈，也就没必要公开他的资产净值——有证据显示存在内部交易。这种怀疑经报纸和电视的深度挖掘被证实了，尽管亨得利声称证交会实际上从未就司法解释发布过什么指导原则，但一些人似乎仍怀疑他利用有关政府未来支出的内部消息，使一项能让他和他的投资者获益超过五千万美元的房地产投资受益。更糟的是，在一次公开的辩论上，当被共和党候选人——一个自称“干净先生”的家伙——挑衅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反应又犯了两个错误。首先，他在此起彼伏的闪光灯前发了脾气。其次，他对南卡罗来纳州的人民宣称，假如他们对他的诚信表示怀疑，那么他们可以把票投给那个与他唱对台戏的傻瓜。对于一个从未给自己的政治生涯招徕过麻烦的人来说，单单这一惊人之举就让他损失了这个州百分之五的选票。他这死气沉沉的竞选接下去只能走下坡路了，尽管那些尚记得他家庭不幸的人还在投他零星的同情票，他还是失去了这个席位，民主党被接着的恶意声明搞得更加恶化。随后，他永远离开了政治生活，甚至没有回到战前查尔斯顿西北部的那个种植园，而是搬到了马里兰彻底过起了隐居的生活。在竞选过程中一个比喷火器更厉害的声明焚毁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现在的家是个农场，历史可追溯到十九世纪，他在那里饲养着阿帕卢萨马——骑马和打二流的高尔夫球成了他仅有的爱好——过着一个绅士农场主静谧的生活。每天他还在反恐训练营里工作七到八个小时，乘一辆配有司机的加长型凯迪拉克来回。

如今他五十二岁了，高高的个子，稀少的银发，他很有名但很多方面又不为人们所知，留在人们记忆中的大概只有他那段影响至今的政治历史了。

“在山里你干得不错，”詹姆斯·哈德斯迪边说边挥手叫年轻的海军陆战队军官坐下。

“谢谢，长官。你也不赖，长官。”

“上尉，完事之后还能平安归来，就算是干得不赖了。这是我从我的教官那儿听说的。大约十六年前，”他补充道。

卡卢索上尉心算了一下，认定哈德斯迪要比外表看上去略年长些。先是在美国陆军特种部队任上尉，然后进入中央情报局，再加上十六年，那他应该年近五十而不是四十。他一定是努力锻炼才保持了体型。

“那么，”年轻军官问道，“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特里怎么跟你说的？”这位中情局特工问。

“他告诉我说我会跟一个叫皮特的人谈谈。”

“皮特刚才突然接到命令，出去了，”哈德斯迪解释说。

海军陆战队军官接受了这个表面的解释。“那好，不管怎样，将军说你们的情报机构正在招兵买马，但你们又不想要自己培养的，”卡卢索实话实说。

“特里是个好人，也是个非常优秀的陆战队队员，但他也得稍微有些地方观念。”

“也许吧，哈德斯迪先生，他就要指挥海军陆战队第二师，很快要成为我的上司了，我会尽力拥护他的。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我到这儿来呢？”

“喜欢海军陆战队？”年轻的军官点点头。

“是的，长官。工资不那么高，但已经够了，和我共事的人也是最棒的。”

“是啊，一起进山的那帮人确实不赖，你带他们多久了？”

“总共加起来吗？差不多十四个月，长官。”

“你把他们训练得相当好。”

“这就是他们给我的报答，长官，再说他们素质都很好。”

“那次小战役你指挥得也不错，”哈德斯迪说，他注意到对方的回答有些冷淡。

卡卢索上尉的态度不至于谦虚到将其视作一次“小”战役的地步。子弹在四周呼啸而过绝对是货真价实的，这就足以证明那次行动之大了。但是他发现，他的训练成果，居然同他的教官在课堂上和野战练习上所讲的一模一样。这可是个重大的、叫人得意非凡的发现。海军陆战队居然言之有理。见鬼。

“是的，长官，”这便是他所回答的话了，不过，他又加了一句，“还要谢谢你的帮助，长官。”

“干那种任务我岁数有点大了，但很高兴看到自己还知道该怎么做。”这就够了，哈德斯迪没再说什么。打仗到底还是年轻人的游戏，而他已不再年轻。“还有什么想法吗，上尉？”他接着问。

“真的没什么了，长官。我已经写了作战报告。”

哈德斯迪看过他的报告。“噩梦，多少有点像吧？”

这个问题把卡卢索搞糊涂了。噩梦？为什么他会那样想？“不，长官，”他的回答显然透着疑惑。

“有什么疑虑吗？”哈德斯迪继续问。

“长官，那些人在向我们国家开战，我们只是给予反击。假如没有控制行动的能力，最好不要玩火。如果他们有妻有子，我很遗憾，但那些人应该明白，如果逼人太甚，别人将会还以颜色。”

“这是个可怕的世界吗？”

“长官，他们应该知道，老虎屁股摸不得，除非已经想好怎么对付虎牙。”

他没有噩梦也没有遗憾，哈德斯迪暗自思忖。这样的结果是众所期望，但是这个友好、绅士的美利坚合众国却并不总是把他的人民培养成这样。卡卢索是个勇士。哈德斯迪靠在椅子上，开口前又仔细瞧了瞧他的客人。

“上尉，叫你到这里来的原因……你在报上都看到了，我们一直在对付这些问题，新冒出来的大量的国际恐怖主义。情报局与调查局之间经常为势力范围发生摩擦。就业务方面而言，通常没有什么问题，就指挥方面来说，也没那么多麻烦——联邦调查局局长默雷，就是个可靠的家伙，他在伦敦做法律专员的时候，同我们的人处得不错。”

“不过是庸庸碌碌的参谋之类的玩意，对吗？”卡卢索问。他在海军陆战队里就见识过这种人。那些成天冲另一些参谋大呼小叫的参谋，说的都是些什么他们的爸爸可以把对方的爸爸痛打一顿之类的话。这种现象大约可以追溯到古罗马人与古希腊人。都是些愚蠢的人，做着毫无效率的事。

“哼，”哈德斯迪证实了他的说法。“你知道，上帝自己也许能处理这个问题，但即便是他也要排出个好日子来解决这些事。官僚主义太顽固了。在军队里没那么严重。人们在工作上弄虚作假，还把这视作‘使命’，一般说来大家就是为了完成它而工作，特别是如果它能帮助他们所有人一个一个往上爬的话。总而言之，人越是不在优良的状态，就越容易陷入鸡毛蒜皮的琐事中。所以，我们正在寻找状态良好的人。”

“那么这个使命是——什么呢？”

“去识别、查明，对付恐怖主义威胁，”哈德斯迪回答道。

“对付？”卡卢索问。

“是制伏——妈的，得了，需要或者方便的话，就把那狗崽子干掉。搜集有关恐怖威胁类型与强度的情报，一旦明确了这种威胁，采取任何行动都是必要的。这项工作基本上就是情报搜集。情报局在业务上有太多的限制。这支特别队伍就没有。”

“真的吗？”他大吃一惊。

哈德斯迪严肃地点了点头。“真的。你不是为中央情报局工作。但你可以动用情报局的资源，不过得视情况而定。”

“那么，我到底是为谁干呢？”

“在能够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们还要谈点别的。”哈德斯迪举起一个文件夹，那是海军陆战队队员的个人档案。“就智力而言，你的成绩在海军陆战队里属于最好的那百分之三。几乎每一科都是四分。你的语言才能给人留下了特别的印象。”

“我爸爸是美国公民——生在美国，我意思是——他的爸爸是漂洋过海从意大利过来的，在西雅图经营——还在开——一家餐馆。因此，爸爸是讲意大利语长大的，我和我兄弟也受了不少影响。中学和大学又念了西班牙语。虽然比不了当地人，但是听懂绝对没问题。”

“主修工程学？”

“那也是遗传我爸爸的。那儿写着呢，他在波音公司工作——是空气动力学专家，主要设计机翼和操纵面板。你知道我妈妈——那儿都写着呢。她基本上就是个家庭主妇，也帮当地的教会学校做点事，因为多米尼克和我都成人了。”

“他是联邦调查局的？”

布莱恩点点头。“没错，获得法律学位之后就报名做了联邦调查局探员。”

“报上登了。”哈德斯迪说着，递过来一张从伯明翰传真过来的报纸。布莱恩扫了一眼。

“真不错啊，多米，”浏览到第四段时，卡卢索上尉嘟哝了一句，这句话把接待他的人逗乐了。

坐飞机从伯明翰到华盛顿的里根国家机场还不到两小时。多米尼克·卡卢索步行至市政府车站，搭乘地铁前往位于第十大街和宾夕法尼亚大街路口的胡佛大厦。他的警徽使他不必从金属探测仪那儿通过。

副局长奥古斯都·恩涅斯特·温纳的办公室在顶楼，能俯瞰宾夕法尼亚大街。秘书站起来请他进去。

卡卢索从未见过古斯·温纳。他瘦瘦高高的，是个经验丰富的特工，前海军陆战队队员，外表与举止是副十足的苦行僧模样。他主管联邦调查局的人质营救组和两个外勤部。他原本就要退休了，却被好友丹尼尔·E·默雷局长动员到了新岗位。比起大得多的刑事与海外反间谍司，反恐怖主义司只能算是它的一个继子，不过它的重要性正日趋明显。

温纳正在打电话，示意他找张凳子坐下。过了一分钟，温纳放下了电话，揿了一下“请勿打扰”的按钮。

“本·哈丁把这个传真给我了，”温纳说着举起那份前一天收到的枪击事件的报告。“事情怎么发生的？”

“那上面都写了，长官。”他花了三个小时绞尽脑汁用简明的联邦调查局的公文口气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写了下来。令人奇怪的是，一件做起来用不了六十秒钟的事情却要被解释这么多遍。

“漏了什么没有，多米尼克？”他边问边用年轻探员从未见过的犀利眼神看了他一眼。

“没有，长官，”卡卢索答道。

“多米尼克，在调查局里我们有不少非常优秀的神枪手。我就是其中一个。”温纳告诉他的客人。“三枪，十五英尺外枪枪都击中心脏，在这样一个射程内，枪法可谓相当出色。对于一个才踢翻了一张茶几的人来说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本·哈丁没意识到这一惊人之处，但默雷局长和我意识到了——丹也是个相当出色的射击能手。他昨晚看了这份传真，问我有什么看法。丹从来没有击毙过疑犯。我打过，一共有三次，两次是和联邦调查局人质营救队——他们都是最会配合行动的——还有一次是在依阿华的迪莫伊。那也是起绑架案，我看见他对两个被害人都干了些什么——两个小男孩——还有，你知道，我真的不想让某个精神病医生告诉陪审团说他是不幸童年的受害者，那其实不是他的错之类的你会在一个漂亮干净的法庭上听到的所有的胡扯，陪审团看到的就是照片，假如被告律师能劝说法官指出那些东西过于刺激了，那么甚至连照片也不会有。所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成为法律的执行人。不是强化法律，或是制定法律，也不是解释法律。二十二年前的那一天，我成为法律的执行人。上帝拥有复仇之剑，你知道吗，那感觉好极了。”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确信他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家伙？他还留着纪念物。头。他的活动房里有八个头。所以，我脑子里没有任何疑问。边上有一把刀，我叫他把刀拿起来，他就拿了，我从十英尺外对着他的胸膛开了四枪，我从来没有过丝毫的后悔。”温纳停了一下。“这故事知道的人不多。甚至连我妻子也不知道。所以，别跟我讲什么你绊倒了茶几，然后掏出史密斯手枪，单脚独立着，在疑犯的胸膛上打了三个枪眼，好吗？”

“是，长官，”卡卢索模棱两可地回答。“温纳先生——”

“叫我古斯好了，”副局长纠正道。

“长官，”卡卢索坚持这样称呼。喜欢让别人称呼名字的长者会让他感到紧张。“长官，假如要我说的话，我会在一份正式的政府文件里申明这些事。他确实拿起了那把刀，他确实起身冲向我，就在十或者十二英尺之外，在匡蒂科，他们教我们把这视为即刻的致命威胁。所以，没错，我开枪了，这是正当的，符合联邦调查局使用致命武力的规定。”

温纳点了点头。“你获得过法律学位，是吗？”

“是的，长官。我在弗吉尼亚州和华盛顿特区都获得了律师资格。阿拉巴马州的律师考试还没参加。”

“行了，别再摆出一副律师的样子了，”温纳提醒他。“这是正义的枪击。打死那个杂种的左轮手枪我还留着。史密斯六六型，枪管长四英寸。有时上班我还带着。多米尼克，你已经做了每个探员在职业生涯中都会做而且仅做一次的事情。你已经亲自伸张了正义。别为这难过。”

“我不会的，长官，”卡卢索向他保证。“那个小姑娘，佩内洛普——我没能救她，但至少那个杂种再也不能逞凶了。”他坚定地看着温纳的眼睛。“你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

“是的。”他盯着卡卢索看。“你确信自己没有后悔吗？”

“我在飞机上还小睡了一小时。”他表明自己的立场，不带一丝笑意。

但温纳的脸上却露出一丝笑容。他点点头。“好了，你会从局长办公室那儿得到一个正式的表扬。不是职业责任办公室的奖励。”

职业责任办公室是联邦调查局自己的“内部事务”办公室，虽然受到普通联邦调查局探员的尊敬，却不招他们喜欢。有这样一条谚语，“虐待小动物或者尿湿床的人，不是连环杀手就是效力于职业责任办公室的。”

温纳合上卡卢索的文件夹。“这里面说你相当聪明……语言能力也很好……来华盛顿工作感兴趣吗？我正在物色知道怎样用脚来思考的人，到我的部门来工作好吗？”

又要换工作了，特工多米尼克·卡卢索心里想。

格里·亨得利[2]不是一个很讲究的人。他穿夹克衫、系领带上班，但在他到达办公室后的十五秒钟之内，夹克衫就会被随意搭在衣帽架的最底下。他有一个出色的行政秘书——和他一样，是南卡罗来纳州本地人——名叫海伦·科诺利，同她一起浏览过一天的日程安排之后，他拿起《华尔街日报》扫了一眼头版。他已经翻阅过这天的《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对当天的政治动向心里已经有了底，像平时一样抱怨这帮人永远不会把事情搞好。桌上的数字钟告诉他离第一个会还有二十分钟，他打开电脑，如平常一样接收这一天的“晨鸟”，所谓“晨鸟”，就是专供政府高级官员使用的剪报信息服务。他大致浏览了一下，看看这天早晨是不是从大报上漏看了什么。不多，除了《弗吉尼亚导报》上的一条关于弗莱彻年会的有趣消息，此会是海军与海军陆战队每年一度在诺福克海军基地召开的一个圈内交流会。他们讨论恐怖主义，都是一副深谙此道的样子。亨得利心里想，穿制服的人通常都这样，同政客们正好相反。

我们消灭了苏联，亨得利想，我们期望世界万物都平定下来。但我们没想到随之而来的却是些疯子凭借残留的AK-47自动步枪和落后的教育，抑或仅靠一种意愿，就来和他们所认为的敌人拼命。

另一件他们没有做的事是应该让情报部门做好应对的准备。即便是一个有过情报工作经验的总统和美国历史上最好的发现传播公司[3]也没能设法将那些事搞好。他们添了许多人——在一个两万人的机构里再加上五百人听上去并不多，但工作上的各类主管也翻了倍。给了中情局一支人马，却有一半是绝不合格的。国会相应地进一步加强了监督与限制，因而进一步削减新员工以激发政府的基干人员。他们从不学习。他本人在世界最高级男士俱乐部与同事详谈的时候，一些人是在听，另一些人没有，剩下的几乎全在犹豫不定。他们太关注社论，而且经常都是那些不是他们当地或本州的报纸上的，因为他们愚蠢地认为，那才是美国人民所想的。或许就是这么简单：任何新当选的官员都是被唆使着进入如同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欺骗罗马大帝恺撒那样的游戏。他知道，那些“职业的”政治助手的责任就是“引导”他们的雇主走上能够再次当选的道路，这已被公共服务人员奉为金科玉律。美国没有世袭的统治阶级，但是有一大批人乐于领着他们的雇主选择通向政府神殿的正确道路。

但在系统内部却干不出什么事。

所以，要干出点事，你就得跳出这一系统。

系统外见鬼的地方。

假如有人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么，他肯定已经失势了，对不对？

他把第一个小时用在了同几个助手商讨财政事务上，因为这就是亨得利班子解决经济问题的方式。作为一个商人，一个套汇银行家，他几乎从一开始起就处于这条曲线的前端，了解每时每刻的价值区别——他一直管它们叫做“增量”——那是由心理因素引起的，由那些结果可能或不可能是对的感觉引起的。

他所有的生意都通过外国银行匿名交易，那些银行都喜欢现金账户，都不过分挑剔钱的来源，到目前为止，这生意还不是很脏，他认为当然不脏。这不过是保持局外人状态的又一方式。

严格地说，他所做的买卖并非笔笔都合法。有米德堡为他截获情报，这游戏就变得容易得多。实际上，这是非常不合法的，一点儿也够不上道德。但亨得利协会在世界舞台上并没有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事情也可以反过来，但亨得利协会行事遵行这样一条原则，猪喂肥了是要送去屠宰的，所以他们从国际大饲料槽中只吃了一点点。何况，也没有真正的政府权威认定这种类型、这种程度的生意是有罪的。藏在公司金库保险柜里的是一纸由美国前总统签发的特许令。

汤姆·戴维斯进来了。作为名义上的债券贸易主管，戴维斯的背景同亨得利多少有些相似，他成天和电脑泡在一起，用不着担心安全问题。这幢大楼里所有的墙壁都有阻止电子辐射的金属防护物，所有的电脑都受到强大的保护。

“有何新消息？”亨得利问。

“啊，”戴维斯回答道，“就要来一对新手了。”

“会是谁呢？”

戴维斯把文件夹从亨得利的桌上推了过去。首席执行官拿起文件夹把两个都打了开来。

“兄弟俩？”

“双胞胎。异卵双生。做妈妈的那个月可能是排出了两个卵子。两人给人的印象都不错。布莱恩思维敏捷，身体健康，两者有机结合是个人才，还有语言天赋。特别是西班牙语。”

“这人会讲普什图语[4]？”亨得利抬起头来，一脸的惊讶。

“找到厕所应该不成问题。他在当地待了八周左右，花时间学了那儿的方言。表现得相当好，报告上说的。”

“你认为他们是我们所需要的人才吗？”亨得利问。这种人不从前门进来，这就是为什么亨得利手下有那么一小帮遍布于政府机构、行事异常谨慎的猎头的原因。

“我们还要再考察一下他们，”戴维斯说，“但他们确实具有我们所欣赏的才干。从表面看，两个人看上去都很可靠，稳重，聪明，完全能够理解我们聚集在这里的原因。所以，得了，我认为他们值得考虑。”

“另一个呢？”

“多米尼克正要调往华盛顿。温纳想要他加入反恐部门。他很可能从办公室工作人员做起。对于联邦调查局人质营救队来说，他略微年轻了些，而且尚未表现出他的分析能力。我觉得温纳是想先看看他的机智程度。布莱恩要飞往海军陆战队基地列尊营，回去与他的同事一起工作。我奇怪海军陆战队怎么没有调派他去搞情报工作。他显然是个合适的人选，不过他们只喜欢自己的神枪手。他在阿富汗干得相当出色，很快就要晋升为少校，假如我的消息来源可靠的话。所以，第一步，我想我要飞过去与他共进午餐，再打探出一些情况来，接着再飞回华盛顿特区，以同样的方式会会多米尼克。温纳对他印象很深。”

“温纳看人很准，”前参议员指出。

“他是这样的，格里，”戴维斯同意。“那么——有什么新消息吗？”

“米德堡又被埋在堆积如山的情报里，和往常一样。”国家安全局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所截获的原始材料如此之多，简直需要一支部队来帮助分类整理。计算机程序通过关键词来协助搜索，但几乎都是些无关痛痒、喋喋不休的东西。程序员们一直在试图改进捕捉程序，但事实证明要给予计算机以人的直觉是不可能的，虽然他们依旧在努力。不幸的是，有真才实学的程序员都为游戏公司卖力去了。那儿有钱，人才总是跟着钱走。亨得利对这没什么可抱怨的。毕竟，从二十岁到三十四岁他也在忙同样的事。所以，他经常在寻觅富有且事业有成、对于他们来说金钱已不是首要问题的程序员。但通常这是在浪费时间。这些讨厌鬼一般都是贪婪的家伙。就像律师一样，但没他们那么愤世嫉俗。“今天我看了半打有意思的情报，虽然……”

“譬如？”戴维斯问。公司的这位主要猎头，同样也是个老练的情报分析员。

“这个。”亨得利递上文件夹。戴维斯打开来浏览了一下。

“嗯。”这就是他的反应。

“假如发展下去，结果是恐怖的。”亨得利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没错。但我们需要更多。”这还够不上惊天动地。他们总是需要更多。

“眼下我们有什么人在那儿？”他应该知道的，但亨得利也未能摆脱官僚习气：他无法把当前所有的信息都记住。

“眼下？埃德·卡斯蒂兰诺在波哥大，调查哥伦比亚毒枭卡特尔集团，不过他隐蔽得很深。非常深，”戴维斯告诉他的上司。

“你知道，汤姆，这项情报需要花大量的钱。”

“没什么，格里，回报可多得多了——至少对于我们这些下属来说，”他微微一笑，古铜色的皮肤与象牙白的牙齿形成鲜明的对比。

“是啊，做个农民一定非常可怕。”

“至少达特默思大学让我受了教育，学会认自己的名字，不必再种棉花了，否则我的结局会更糟，格里。”亨得利转了转眼珠。戴维斯是在达特默思大学拿的学位，在那里，他对自己黑皮肤的默哀远不及对家乡的。他父亲在内布拉斯加州种玉米，拥护共和党。

“如今那些收割机一台得多少钱？”上司问道。

“你在开玩笑吗？二十万。去年爸爸买了台新的，一直在抱怨。当然了，这台要用到他的孙子辈。收割一英亩的玉米就像一个营的突击队员在搜索坏蛋一样，”戴维斯曾在中央情报局当过外勤，对于跨国犯罪的资金流动很有研究。在亨得利协会他发现自己的才能在生意场上也大有用处，但是，当然了，对于真正的行动他从未丧失过嗅觉。“你知道，这个联邦调查局的家伙，多米尼克，在纽瓦克接手的第一桩任务是金融犯罪，干得很不错。其中一起案子发展成对一家国际银行的调查。他知道对于一个新手应该怎样把事情搞好。”

“他还能单干杀人，”亨得利同意道。

“这就是我喜欢他的原因，格里。他掌权的话会是个很好的决策者，就像比他年长十岁的人那样老成。”

“兄弟档。有意思，”亨得利观察着，目光又移到文件夹上。

“也许是血统的影响。他们的祖父就是对付坏蛋的警察。”

“这之前还是一〇一空降师的。汤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好的，看来就是他俩了。我们很快就要忙起来了。”

“真的这么想吗？”

“那里干得并不好。”亨得利向窗外挥了挥手。

他们坐在维也纳街头的一个咖啡馆里。夜晚不再那么寒冷了，这里的老主顾可以忍受寒意，在宽阔的街边享用美餐。

“那么，对于我们，你感兴趣的是什么呢？”巴勃罗问。

“我们之间有个利益汇合点，”穆罕默德答道，接着又解释：“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他凝视着马路。过往的女人都穿得很正式，几乎都是当地的款式，车辆的噪音，尤其是有轨电车的声音，使得没人能听到他们的交谈。对于无意的，或者甚至是专业的观察者来说，他们也不过是两个外国人——在这个帝国首都，这种人多得是——在以一种安静而亲切的方式谈生意。他们用英语交谈，这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是的，那是事实，”巴勃罗不得不表示同意。“就敌人这块来讲，的确是这样。那么利益又怎么讲？”

“你们的长处正是我们需要的。我们的长处也是你们所需要的，”穆斯林耐心地解释道。

“明白了。”巴勃罗往咖啡里加了点牛奶，搅拌着。他很惊讶，这里的咖啡居然和他家乡的一样好。

他慢慢会同意的，穆罕默德期待着。他的客人不像他所期望的那样级别高。但较之他的组织，他们共同的敌人在对付巴勃罗的组织时更为成功。这一直让他吃惊。他们有充足的理由来使用高效率的安全措施，但那些人都受到利益驱使，目的缺乏纯洁性。基于此，他们变得更加脆弱了。但穆罕默德没有愚蠢到认定他们比自己差。毕竟，干掉一个以色列间谍不会让他成为超人。显然他们有不少本事，只不过有局限性。他自己的人也有局限性。除了安拉自己，人人都有局限性。认识到这一点，希望越切合实际，当情况不妙的时候，失落感也就越少。一个人不能将感情带进“生意里”，因为他的客人有可能误解他神圣的动机。但他正在对付的是一个无宗教信仰的人，所以他不得不考虑到这一点。

“你们能为我们提供些什么？”巴勃罗问，贪婪的样子出来了，正如穆罕默德所预料的。

“你们需要在欧洲建立一张可靠的网络，对吧？”

“是的。”他们已经有些迟了。欧洲的警察不像美国的那么克制。

“我们就有这样一张网络。”既然人们以为穆斯林的身影不会出现在毒品贸易中——比方说，毒贩子在沙特阿拉伯经常是会掉脑袋的——那可真不错。

“需要什么回报呢？”

“你们在美国有成功的网络，你们也有不喜欢美国的理由吧，是不是？”

“的确如此，”巴勃罗表示同意。在巴勃罗故乡的大山里，哥伦比亚正准备同毒枭卡特尔集团的那些麻烦不断的思想同盟较量。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迟早会迫于压力而投降，作为他们接受民主进程的代价。接着，毫无疑问地，到了那个时候，卡特尔集团的安全也许会受到严重威胁。在南美，不稳定政局是他们最好的朋友，但那种局面或许不会一直持续下去。他主人也是这么想，巴勃罗寻思，那就会使他们结成便利同盟。“一句话，你们需要我们提供什么服务？”

穆罕默德对他说了。他没有补充说明卡特尔集团的服务将是无偿的。穆罕默德的人护送的第一批货是要运往——希腊？是的，那或许是最容易的——足以掩饰他们的冒险，不是吗？

“就那么多？”

“朋友，我们交换想法而不是别的，不是物质的东西。我们仅需要的一点东西都是非常简单的，需要的话在当地就能搞到。我相信你们应该可以帮忙搞到旅游签证。”

巴勃罗差点被咖啡呛住。“是的，那很容易办到。”

“那么，还有什么原因不能让我们的联盟确定下来吗？”

“我还得和上级商量一下，”巴勃罗谨慎地说，“就表面上来看，我看没什么理由要让我们的利益产生矛盾。”

“好极了。我们再谈下去怎么样？”

“我的上司想见见那些同他做生意的人。”

穆罕默德仔细考虑了一下。旅行会让他和他的同伴提心吊胆，但这是不可避免的。他拥有足够的护照穿梭于世界各地的机场去见他。而且他精通多种语言。他在剑桥所接受的教育还没有浪费掉。他应该为此感谢父母。他感激他的英国母亲赋予了他肤色与蓝眼睛。除了中国与非洲，他完全可以被当作任何一个国家的人。残留的剑桥口音也没什么坏处。

“你只需告诉我时间与地点，”穆罕默德回答道。他递上名片。那上面有他的电子邮件地址，有史以来最有用的交流工具。加之有现代空中旅行这种奇迹，他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到达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1] Beaver，美国一电视剧中的人物，其父被誉为好父亲的典型。

[2] Gerry，格拉德的昵称。

[3] DCI，Discovery传播公司，这是一家私人经营的多元化传媒的公司，总部位于美国马里兰州贝塞斯达，是世界上最大的纪录片生产公司。

[4] Psshtu，阿富汗官方语言之一。

第二章 联合起来

五点差一刻的时候他来了。路人们都不会多看他一眼，虽然他也许会吸引那些古怪的老处女的目光。他身高六点一英尺，体重一百八十磅左右——他定期锻炼——黑头发、蓝眼睛，虽不是十足的电影明星的料，但也不是那种会被年轻漂亮的职业女士一脚踢下床的男人。

亨得利看到，他穿得也不错，蓝色外套加一件红细条的马甲——看上去像英国货，红黄条纹的领带，漂亮的金色领带夹。时髦的衬衫。得体的发型。自信的外表来自财富与良好的教育。他的车停在大楼前访客的车位上。一辆黄色的悍马Z型越野车，那种在怀俄明放牛的人或在纽约赚钱的人喜欢的车。还有，或许，那就是为什么……

“瞧，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格里边问，边挥手示意来客坐在他红木办公桌对面的一张舒适的椅子上。

“我也没想好我要干什么，就是瞎看看，找个或许能适合我的位置。”

亨得利笑了。“是啊，我还不至于老到忘记了刚从学校毕业的人的那份困惑。上的哪所大学？”

“乔治城大学。家族传统。”小伙子微微一笑。这是亨得利从他身上看到并欣赏的一个优点——他并不想让别人对他的名字和家庭背景发生兴趣。他甚至有些惴惴不安，就像许多年轻人一样，他希望走自己的路，干一番事业。不管怎样，他属于聪明的那一类。很遗憾反恐训练营里没什么位置给他。

“你爸爸非常喜欢天主教学校。”

“连妈妈也改变信仰了。我姐姐莎莉没有上贝林顿学院。她在纽约的福坦莫大学读的医学预科。当然了，现在是霍普金斯医学院。像妈妈一样，想做个医生。这可是份受人尊敬的职业。”

“不喜欢法律吗？”格里问。

“你是知道我父亲的意见的，”小伙子笑着指出。“你大学毕业拿的什么学位？”他问亨得利，当然了，他早就知道了。

“经济学与数学。我拿的是双学位。”这两样对于在生意场上塑造做生意的风格实际上是非常有用的。“那么，家里人都好吗？”

“哦，很好。爸爸又开始写东西了——写他的回忆录。许多时候他都在抱怨自己还没老到要去写那种书，但是他相当用心，一定要把它写好。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位新任总统。”

“唉，基尔提的确有重振旗鼓的本事。将来他们埋葬他的时候，最好在他的墓碑上停一辆卡车。”这个笑话甚至上过《华盛顿邮报》。

“这笑话我听到过。爸爸说只需要一个傻瓜就能将十个天才的工作一笔勾销。”这句格言可没上《华盛顿邮报》。但这正是这个年轻人的父亲创建反恐训练营的原因，虽然年轻人自己并不知道。

“那也太夸张了点。这家伙的出现不过是意外。”

“是的，密西西比州那件案子争议很多，你认为他会减轻判决吗？”

“反对死刑是他的一条原则，”亨得利指出。“或者他就是这么说的。有些人同意他的想法，这是个叫人尊敬的观点。”

“原则？对于他来说那不过是个开文法学校的美貌老妇。”

“如果你想来讨论政治，一英里外的第二十九大街上有家不错的酒吧餐馆，”格里建议。

“不，不是这样。很抱歉跑题了，先生。”

这小伙子不轻易开口，亨得利思忖。“算了，这也不是一个不好的话题。那么，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我很好奇。”

“好奇什么？”前参议员问。

“你在这里都做些什么？”来客说。

“主要是买卖外汇。”亨得利伸了个懒腰，显出一副工作了一天的劳累样子。

“嗯，”年轻人应道，带着一丝怀疑。

“钱总是赚得到的，如果你消息灵通，如果你有胆魄从事这一行。”

“你知道，爸爸非常喜欢你。他说你和他不再见面是很叫人遗憾的。”

亨得利点点头。“是啊，但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他的。”

“他还说你是聪明过了头，把事情弄成这个鬼样子。”

一般来说，这句话无疑是欠礼貌的，但从小伙子的眼睛里分明可以看出，他并非有什么侮辱的意思，而是一种疑问……或者，是疑问吗？亨得利突然问自己。

“对我来说那是段黑暗的日子，”格里提醒来访者。“任何人都会犯错。甚至连你爸爸自己也犯过一些。”

“没错。但幸亏爸爸有阿涅在身边替他擦屁股。”这正好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阿涅现在怎么样？”亨得利问，借机控制场面，心里却还在纳闷这小子为什么上这儿来，并且他实际上开始对此感到有些不安了，虽然他吃不准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很好。他就要出任俄亥俄大学的校长了。爸爸认为他应该能胜任这个位置，他需要的是一种安静的工作。我想他是对的。至于那家伙是怎么设法不得心脏病的，我和妈妈就不得而知了。兴许有些人就是一工作就生气勃勃。”谈话过程中，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亨得利的眼睛。“和阿涅聊天我学到不少东西。”

“从你父亲那里呢？”

“哦，一两样东西吧。主要是因为，我学东西是从次要的东西学起。”

“怎么讲？”

“比方说迈克·布伦南。他是我的启蒙老师，”小杰克解释道。“圣十字学院毕业，供职于情报机构。一个非常棒的神枪手。就是他教会我射击的。”

“哦？”

“那个秘密机构在那幢旧邮政大楼上面有个靶场，距离白宫两个街区。我现在还时不时地上那儿去。迈克现在在贝尔茨维尔北边的特工学校当教官。他的确是个好人，聪明又闲适。你知道，他差不多是我的保姆，我总是缠着他问这问那，问他情报部门的人都干些啥，他们怎么训练，他们怎么思考问题，他们在保护我妈妈和爸爸的时候关注哪些情况。我从他那里学到了许多东西。还有其他人。”

“比方说谁？”

“联邦调查局的那帮人，丹·默雷，帕特·奥戴——帕特是默雷的重案组探员。他快要退休了。你相信吗，他准备到缅因州养牛。到那鬼地方放牛。他也是个神枪手，有点像西域枪神希科克[1]，但人们很容易就忘记他是普林斯顿大学毕业的。帕特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他告诉我不少关于调查局如何侦破调查的事情。他妻子安德拉获得过弗吉尼亚大学的心理学硕士学位，据说能看透人的心思。她接受过我父亲短期委任的职务，我从她那儿也学到了不少东西。至于情报局的人，当然是埃德和玛丽·帕特·弗雷夫妻俩——老天啊，他们可真是绝配。但是你可知道这些人当中哪个最有意思？”

他知道。“约翰·克拉克？”

“哦，是的。让他说话才是最好玩的。我发誓，和他比起来，弗雷夫妻俩就像电视剧里的戴西和露西[2]。但一旦获得了他的信任，他也会向你敞开心扉。他获得荣誉勋章的时候，我见过他一次——电视上作过简短的报道，退休的海军军士长，芝麻官从越南回来被授予了勋章。电视新闻的画面差不多是六十秒钟。你知道，没有一个记者问他从海军退役后去干什么。没有一个人问。天哪，他们都傻呵呵的。我想鲍博·霍兹曼是知道一些的。他也在场，站在房间另一边的角落里。作为一个新闻记者，他算得上是相当聪明的。爸爸挺喜欢他，只是不很信任他。无论如何，大约翰——我是说克拉克——是个很严肃的上司。他一直就干这个，他也被授予勋章了。他怎么没上这来？”

“杰克，你这小子，讲到这的时候，开始切入正题了，”亨得利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

“当我得知你晓得他的名字时，我就知道我猜对了，先生。”他的眼睛微微透出一丝得意。“两个星期来我一直在搜集你的资料。”

“哦？”听到这话，亨得利心里一震。

“这不难。公开的官方档案上都有，不过是个组合排列的问题。就像你们给小孩子看的活动书里的那些连点成图的玩意儿一样。你知道，叫我吃惊的是这地方居然从没有过新闻——”

“小伙子，假如那是一种威胁——”

“什么？”小杰克奇怪自己的话被打断了。“你是说，我想敲诈你？不，参议员先生，我的意思是既然有那么多素材在那里，你就得想想记者们怎么会错过了它们。我是说，即便是只瞎眼的松鼠某天也会找到一个果子的，明白了吗？”他停了一下，眼睛又开始发亮。“哦，我知道了。你给了他们想要找的东西，他们拿着便跑了。”

“没那么难，但低估他们是很危险的，”亨得利警告道。

“那就别对他们讲。很久以前爸爸曾对我说过：口紧不招祸。他一直是让阿涅干发布消息这种事情。过不了阿涅这一关，谁也不能对媒体开口，我敢发誓，我认为媒体一定怕死了那家伙。他是那种会吊销《时代》杂志某个记者的白宫通行证，再把它折成小纸棍的人。”

“我记得那事，”亨得利应道。那事几乎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但没过多久，甚至连《纽约时报》都意识到，没有记者与白宫新闻办公室联系是根本不行的。这成了个活生生的反面实例，持续了约有六个月。阿涅·范·达姆的记性要比媒体来得更好更棒，这无疑是天生的，他是个遵守游戏规则的人。

“你怎么看，杰克？你上这儿来干嘛？”

“参议员先生，我想在大地方长点见识。这儿，我想，就是个大地方。”

“解释一下，”亨得利命令道。这孩子究竟拼凑起了多少玩意儿？

小约翰·帕特里克·瑞安打开他的公文包。“首先，从米德堡的国家安全局到兰利的中央情报局这一条直线望去，这是惟一一座高过民宅的建筑。你可以从因特网上下载卫星图片。我把它们都打印下来了。给。”他递过一个小活页夹。“我到城区规划办公室打听过了，原本另外有三座办公楼打算造在这个地区，但建筑申请都未获批准。档案上没有注明原因，但也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可是，这条路那头的医学中心从花旗银行那里为他们的改建计划获得了很好的资助。你手下大部分人都曾做过间谍。你的保安都是前宪兵队的，军衔都在三级军士长以上。这里的电子安全系统要比米德堡的好得多。顺便问一下，你究竟是怎么办到这一切的？”

“平民同承包商有更多的商量余地。接着说，”前参议员说。

“你从来不做违法的事。葬送了你参议员生涯的那项关于你假公济私的指控完全是胡说八道。任何一个像点样的律师都可以做到庭外即决，而你却转不过弯来，结果输掉了官司。我记得爸爸是多么欣赏你的才智，总说你是个正派人。对国会山上其他那么多人他都没这么评价过。中央情报局的要人都喜欢与你共事，你还出资协助一个项目，搞得国会里某些人惊恐万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讨厌情报部门。每次爸爸坐下来同参议员、众议员们讨论那玩意的时候，都不得不弄点对他们的选区和职员有好处的东西去贿赂他们，这通常把他逼得要发疯。天哪，爸爸简直恨死了。不管什么时候碰上这事，他都要前后抱怨一星期。但是你帮了他不少忙。你当年在国会大厦里干得真不赖。但在你遭遇上政治麻烦的时候，你却退缩了。我觉得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但真正让我难以接受的是爸爸怎么会对此事只字不提。他从未说起过一个字。我一问，他就转移话题。甚至连阿涅也从不谈这事——阿涅对我可是有问必答的。就是说，人人都没吱声，明白吗？”杰克靠了过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主人。“不管怎么样，我什么话也没说，但在乔治城大学念四年级的时候，我就四处打探，一直跟人打听，那些家伙教我怎样悄没声地调查事情。再说一遍，没有那么难。”

“那么，你得出了什么结论呢？”

“你是有可能成为一位优秀的总统的，参议员先生，但失去妻儿是个巨大的打击。听到这事我们都懵了。妈妈真的很喜欢你的妻子。请原谅我提起这事，先生。这就是你脱离政治的原因，但我想你这样一位爱国者又怎么会置国家于不顾呢，所以我认为亨得利协会是你为国效力的另一种途径——但不在正式档案之内。我记得有天晚上爸爸和克拉克先生在楼上边喝酒边说话——那是我中学四年级的时候。我记不太清了。他们不想我待在那里，于是我便回去看历史频道。很巧，那晚电视里放的是一个关于二次大战期间英国特别作战局的节目。那里面的人大部分是银行家。人称‘西域枪神’的多诺万[3]招募了一批律师成立了战略情报局，英国人用银行家来指挥民众。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爸爸说银行家更精明。他们懂得如何在现实世界中赚到钱，相形之下，律师就没那么聪明——反正爸爸是这么说的。我猜想他认为自己就是那样的人。我是指他的商人出身。但你有点像海盗，和他们不同，参议员先生。我认为你是个间谍，而亨得利协会是一个非官方的间谍机构，不在正式档案之内——完全脱离于联邦政府的财政预算体系。所以，你用不着担心那些参议员、众议员因为认定你们干的是坏事，而在边上探头探脑、散布谣言。奇怪的是，我用Google搜索了一下，网上只有六条关于你们公司的信息。要知道，网上关于我妈的发型的信息还比这个多呢。《妇女服装日报》老是爱贬低她，让爸爸烦得要死。”

“这我记得。”老杰克·瑞安曾经在一帮记者面前就这个问题大发雷霆，并为此付出代价，成为饶舌者的笑料。“他告诉我说，要是换作是亨利八世，他肯定会做个特别的发型来回应那些记者。”

“是啊，一把立在伦敦塔的斧头。莎莉老笑话这事。她也喜欢拿头发的事来惹妈妈。我想，就这点而言，当男人还真是妙不可言，嗯？”

“还有鞋子。我妻子不喜欢意大利莫罗·伯拉尼克牌鞋子。她喜欢实用的、不花哨的鞋子，穿上去脚不累，”亨得利说，想起往事，话就停住了。一提起她还是伤心。也许一直都会这样，但这种悲痛至少确认了他依然爱着她，这就够了。对于亡妻他是那样念念不忘，在公共场合一想到她，他就笑不起来。假如他继续从政的话，那么他不得不这样做：假装自己已脱离悲伤，他的爱不灭但同样也悲哀不再。是的，肯定是这样。政治生活的另一个代价便是放弃你的人性连同男子气概。可即便是当上美国总统，这也不值得。他和老杰克·瑞安一直合得来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们很像。

“你真的认为这里是个情报机构？”他的语气尽量轻快些。

“是的，先生，我是这么认为。比方说，假如国家安全局注意起那些大央行正在干的事情，你的位置就很理想，可以截获并利用他们搜集到且传送给兰利的情报。假如你出牌谨慎的话——我的意思是，假如你不太贪心的话，这肯定可以为你的通货贸易部队获得最好的内部消息，你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赚到一大笔长效资金。你通过不引人注意的投资者来做这事，他们会吐露大量内情。所以，你在这里做的是有关活动资金的事。你到底在干些什么，我还没有摸透。”

“事实就是那样吗？”

“是的，先生，那就是事实。”

“没和你父亲讨论过？”

“没有，先生。”小杰克摇了摇头。“他会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一般我问他什么事，他都会讲许多，但这种事他不谈。”

“他都跟你讲过什么？”

“讲人呗。你知道，讲那些政客，讲哪个外国总统喜欢小姑娘或是小男孩。老天，尽是那些事，特别爱讲外国政客。那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怎么想，他们各自都有些什么特权和怪癖。哪个国家的军队待遇最好。哪个国家的间谍部门最棒，哪些国家不行。国会山上的那些人的破事。除了爸爸告诉我的，人们在书上、报上读到的那些内容全都是狗屎。我知道这不能到处乱说，”小瑞安向主人保证。

“甚至在学校里？”

“首先，在《华盛顿邮报》上没什么看不到的。这报纸在挖新闻上颇有一招，不过对于那些他们不喜欢的人物的流言蜚语，传播得也太快了，而对于他们所欣赏的人物却经常不发表什么评论。我猜干新闻的同女人们在电话上、牌桌上飞短流长也差不多。置事实于不顾，就爱对看不顺眼的人诽谤中伤。”

“是人都一样的。”

“是的，的确如此。但我妈妈在给别人的眼睛开刀的时候，她可不管这人她喜不喜欢。她立过誓要按规则玩游戏。爸爸也一样。他们就是这么教育我的，”小约翰·帕特里克·瑞安总结道。“每个做爸爸的都会对孩子说同样的话：要做就做好，否则就别做。”

“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想的，”亨得利指出，虽然他实际上也跟他的两个儿子乔治和弗斯特，说过同样的话。

“也许吧，参议员先生，但那不是我的错。”

“生意上的事情你懂吗？”亨得利问。

“基本的我懂。但说归说，做归做，详细的我还不大清楚。”

“在乔治城大学拿的什么学位？”

“历史，辅修经济，有点像爸爸。有时候我会问起他的爱好——他仍喜欢分析市场，在商界他有朋友，像他的财政部长乔治·温斯顿。他们很谈得来。乔治一个劲儿想拉爸爸加入他的公司，但他除了打牌和闲扯什么也不想干。虽然如此，他们还是朋友，经常相约去打高尔夫。爸爸的球技别提有多臭了。”

亨得利笑了。“我知道。你自己不想试试？”

小杰克摇了摇头。“我已经知道该怎么起誓了。罗比叔叔真是不错。老天，爸爸真的非常怀念他。茜茜阿姨倒还常来家里。她和妈妈一起弹钢琴。”

“真让人难过。”

“那个红脖子种族主义混蛋，”小伙子说。“抱歉。罗比是我所知道的第一个被谋杀的人。”让人吃惊的是凶手还活着，在追捕的时候，特工处的人马比密西西比州警察局慢了半拍，几个人已经按住了那个杂种，他们无法开枪，所以他活着进了监狱。抓到凶手至少证明了谋杀不是什么政治阴谋。那个六十七岁的家伙曾是三K党成员，他无法容忍瑞安退休后要把他的黑人副总统推上美国总统的位置。对他的审讯、定罪、宣判，都以惊人的速度进行着——整个行刺过程电视录像上都有，离凶手两码远还有六个目击证人。国会大厦的星条旗为罗比·杰克逊下了半旗。“Sic volvere Parcas，”杰克说。

“什么意思？”

“人皆有命，参议员先生。有人纺线，有人量线，还有人剪线。‘命运无常，’罗马谚语这么说。我从未见爸爸那样悲痛欲绝。妈妈倒还能忍住伤心。我猜想做医生的对于死人已经见怪不怪了。爸爸——哦，他真想亲手把那个家伙揍扁。太不幸了。”摄影记者拍到了总统在海军军官学校礼堂举行的葬礼上拭泪的镜头。Sic volvere Parcas。“那么，参议员先生，我在这里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这并没有让亨得利觉得突然，他早就预见到这个问题了。即便如此，这并非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你父亲怎么看？”

“谁说他非得知道？你有六个下属公司来掩盖你的贸易活动。”要调查出这些不是那么容易，可杰克知道该怎么打探。

“不是‘掩盖’，”亨得利纠正道。“‘伪装’，兴许可以这么说，但不是‘掩盖’。”

“明白了。我对你说过，我和特工相处过很久。”

“你学了不少。”

“我有几个相当不错的师傅。”

埃德和玛丽·帕特·弗雷，约翰·克拉克，丹·默雷，还有他父亲。见鬼，他有几个相当不错的师傅，亨得利寻思。

“你认为你在这里能做什么呢？”

“先生，我很聪明，但还不是太聪明，还有许多东西要学。这我知道，你也知道。我想做什么？我想为国效力，”杰克平静地说。“我希望能协助做一些需要做的事情。我不要报酬。我有信托基金，是爸爸和外公创建的——我是说乔·穆勒，我妈的爸爸。哎，如果我愿意，也可以去拿个法律学位，最后像爱德华·基尔提一样，靠自己的努力向白宫进军，但我爸爸不是国王，我也不是王子。我要走自己的路，看自己的前程是怎么样的。”

“你爸爸不会知道这些，至少一段时间内不会知道。”

“是吗？他可是有不少秘密瞒着我。”杰克想这也太可笑了。“报复为的是公平竞赛，对不对？”

“我会仔细考虑的。你有电子邮件地址吗？”

“有的，先生。”杰克递上名片。

“给我几天的时间。”

“好，先生。谢谢你让我进来见你。”他站在那里，同亨得利握了握手，便离开了。

这孩子匆匆忙忙地就长大了，亨得利想。也许搞特工有助人成长——要么就是有害，这取决于你是哪种人。但这个孩子家世好，其母亲父亲家都好；而且他显然非常聪明。他充满好奇，是搞情报工作的料。

何况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惟有情报是永远不嫌多的。

“哦？”埃内斯托问。

“很有意思，”巴勃罗边回答边点了一支多米尼加雪茄。

“他们对我们有什么要求？”他的上司问。

“穆罕默德一上来便谈我们的共同利益，还有我们共同的敌人。”

“如果我们想在那里做生意，会掉脑袋的，”埃内斯托说。对于他而言，生意是头等大事。

“我对他说过。他回答说他们那里是个小市场，几乎不值得我们浪费时间。他们只出口原料。这倒不假。但是他说，他们可以帮助我们开辟新的欧洲市场。穆罕默德告诉我，他的组织在希腊有个更好的基地，随着国界线的消失，那里便会成为我们的货物最合适的登陆点。他们将免费提供技术支持，他说他们只想同我们搞好关系。”

“他们肯定非常希望得到我们的帮助，”埃内斯托说。

“他们本身就有丰富的资源，他们展示过了，头儿。他们似乎需要我们提供一些走私武器和人方面的门路。无论如何，他们要得少，而给得多。”

“他们的帮助当真会给我们的生意带来方便吗？”

“这肯定会让美国佬分出一部分精力。”

“那会在他们国家造成混乱，但政治影响将会很严重……”

“头儿，他们施加给我们的压力几乎到极致了，不是吗？”

“美国的这个新总统是个傻瓜，即便如此，也还是危险的。”

“既然这样，我们可以让我们的新朋友转移他的注意力，头儿，”巴勃罗指出。“我们甚至用不着费一枪一弹。咱们风险不大，而能得到的却很可观，是不是？”

“我明白，但是，巴勃罗，如果查到我们，代价可是巨大的。”

“这倒是，但还是那句话，他们还会给我们施加什么压力呢？”巴勃罗问。“他们正通过波哥大政府攻击我们的政治同盟，假如他们得逞的话，那么这对我们的危害才是极其严重的。你和理事会里的其他成员就会在自己的国土上逃亡，”卡特尔集团的情报头子警告道。他其实用不着多说，这样一个世界末日将会夺走理事会成员所拥有的巨大财富。没有舒服花钱的地方，钱再多也没用。“他们那里有条谚语：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头儿，要说这一冒险计划里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我可看不出。”

“那么，你觉得我应该见见这个人吗？”

“是的，埃内斯托。应该没什么坏处。比起我们来，那些外国佬更想得到他。假如我们怕被出卖，那他应该比我们更害怕，对不对？不过不管怎样，我们应该作些适当的防备。”

“很好，巴勃罗。我会把他的提议同理事会商量一下，”埃内斯托让步了。“这事办起来困难吗？”

“我让他从布宜诺斯艾利斯飞过来。他肯定知道怎么安全过来。他的假护照兴许比我们还要多，而且他真的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阿拉伯人。”

“语言怎么样？”

“没问题，”巴勃罗回答道。“英语说得和英国人一样棒，这本身就是一张护照。”

“通过希腊，嗯？我们的货？”

“他的组织把希腊作为一个出口港已经好些年了。头儿，装运一船货要比运一批人容易得多，所以，初步来看，他们的办法和资源满足我们的要求。当然，我们自己这边的人还需要检查一下。”

“知道他对美国可能会有什么样的计划吗？”

“我没问，头儿。这其实跟我们无关。”

“除非加强边境安全。那可能会带来不便，”——埃内斯托举起手——“我知道，巴勃罗，不会很严重。”

“只要他们帮咱们解决了问题，我才不管他们想对美国干嘛呢。”

[1] Wild Bill（1837—76），美国内战时期的边疆保安官，以神枪手闻名，常赌博滋事，后被一醉汉枪杀。

[2] Desi & Lucy，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拍摄的电视剧《戴西和露西》，曾获得金球奖最佳电视剧奖。

[3] Donovan（1883—1959），二战时期美国著名间谍，曾建立战略业务部，为美国中央情报局打下根基。

第三章 灰色文件

亨得利的一个有利条件是，有很多在别处工作的人为他服务，他却用不着付给他们报酬、提供住处，或是伙食。全部费用由不知情的纳税人负担，实际上，这所谓的“费用”本身也不知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国际恐怖主义最近的发展促使美国两大情报机构——中央情报局和国家安全局——较之以往合作得更为密切，两个机构间交通并不方便，在顺利通过华盛顿特区北部的情况下也要有一小时的车程——车在环形公路上行驶，就如同圣诞假期开车穿过大型购物中心的停车场一样——他们联络起来大多是通过安全的微波中继线，从国家安全局总部大楼屋顶到中央情报局的屋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直线是经过亨得利协会的屋顶的。不管怎样这也应该没什么大碍，因为微波中继线是加过密的。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因为各种各样的技术原因都有可能使微波泄漏他们的秘密。物理原理可以被加以利用，但无法在必须的时刻作出相应的改变。

微波电路的带宽是巨大的，因为采用的是与个人计算机网络相似的压缩运算法则。詹姆士一世钦定的《圣经》瞬间就可以从一幢建筑传输到另一幢建筑。中继线始终处于运行状态，许多时候交换的是些胡乱的、毫无意义的字符，为的是迷惑那些企图破解密码的人——其实系统采用的是“踢踏舞”式的加密方式，十分安全。国家安全局的行家就是这么说的。这个系统依靠完全随机变换的CD-ROM支持，除非你能找到办法排除空中的射频干扰，那样的话它就完了。但每周，来自亨得利保安队的一个人，就会在两个同事的陪伴下——这些人都是从保安队随机挑选出来的——驱车前往米德堡，取回这周的密码盘。这些盘片插进同密码机相连的自动唱机，用完弹出后，在三名警卫的眼皮底下，被放进微波炉里销毁，这些人都受过机构的长期训练，不会多问什么。

这道有些辛苦的程序使亨得利得以接触到两个部门的一举一动，因为他们是政府部门，什么都要写下来，从隐藏很深的情报人员“搞到的东西”到自助食堂供应的神秘肉类的价格。

许多——甚至是大部分——信息对亨得利的人来说是没有多大意思的，但几乎都被储存在高密度介质上，与一台大容量计算机主机上的内容相互参照，需要的话，这台计算机足可以管理整个国家。这就使得亨得利的人可以研究从情报部门出来的最新消息，会同各领域专家对其所做的高水平分析，再交叉研究，作出更进一步的分析。比起中央情报局，国家安全局的这方面工作正有所进步，亨得利自己的高级分析员是这么认为的，但这么多脑袋对付一个问题总是有效果的——直到分析报告变得越发错综复杂，无法指导行动，甚至让情报机构也一筹莫展。随着新成立的国土安全部——对于它的授权，亨得利认为自己是要投“否决”票的——的加入，中央情报局和国家安全局都成了联邦调查局情报分析员的收容所。这不过徒增了一个新的机构系统，实际上，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对待原始情报的方法稍稍不同而已。他们假想是在陪审团面前处理一桩罪案，在你着手认真对待的时候，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思维方式。联邦调查局由警察组成，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而中央情报局奉行的是另一套，而且有权利——时不时地会行使一下——采取某些行动，虽然不太多；国家安全局只是搜集情报，进行分析，再把它交给别人，至于别人如何使用情报，就不是安全局所能知晓的了。

亨得利的首席情报分析员是杰罗姆·朗兹。朋友们管他叫杰里，他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获得过心理学博士学位。搬到基德以前，他曾在国务院情报研究办公室做过性质不同的情报分析工作，拿着丰厚的薪水，前参议员亨得利在纽约的一次午餐上亲自相中了他。朗兹在交易所做内部分析员的时候就出了名，他发现，一旦孩子的教育有了充足的担保，私人游艇也付清了费用，那么钱这东西就越来越不重要了。在华尔街的摸爬滚打使他足以胜任四年前亨得利发出的邀请。他的工作包括分析其他国际投机商的心思，这他在纽约就学过。工作上他和山姆·格兰杰来往密切，后者既是反恐训练营通货交易的头儿，也是行动部的部长。

当杰里·朗兹走进山姆的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审查所有从国家安全部和中央情报局下载来的东西，是杰里和他三十个同事的工作。他们必须带着敏锐的嗅觉速读。朗兹就如同一条大猎犬。

“仔细看看这个。”他说着，将一张纸放在格兰杰的桌上，坐了下来。

“摩萨德损失了一个——情报站负责人？嗯。怎么回事？”

“当地警察认为是抢劫。用刀干的，钱包不见了，没有长时间搏斗的迹象。显然，当时他没带枪。”

“像罗马这样文明的地方，干吗要带枪？”格兰杰说。但他们会弄清楚，至少得过一会儿。“我们怎么知道的？”

“当地报纸上登的，说是以色列使馆内的一名官员撒尿时遭袭。中央情报局在当地的负责人认为他是一名特工。兰利有些人白费力气地在猜测这一切的真相，但在奥卡姆剃刀原则[1]面前多半会败下阵来，接受当地警方的推断。有人被杀，钱包失踪，一场抢劫，窃贼却没抢走什么。”

“你认为以色列会相信吗？”格兰杰想知道。

“差不多是使馆开始招待烤乳猪大餐的时候。他被人用刀刺入了第一和第二脊椎骨之间。如果是街头流氓的话很有可能是割喉咙，但职业杀手知道那既麻烦动静又大。意大利防暴警察正在调查这个案子——但听上去好像他们没有什么头绪，除非餐馆里有谁的记忆出奇的好。我可不会在那上面下太多的赌注。”

“那么，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呢？”

朗兹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里。“最近有哪个机构的情报站头目被暗杀吗？”

“有一段时间了。中央情报局在希腊损失过一个人——当地的恐怖组织干的。那个家伙被某个无赖指认出……他们自己的人，一个叛徒，现在没准正喝着伏特加，品尝孤独呢。英国人几年前在也门也损失过一个人……”他停顿了一下，“你说得对。杀死一个情报站头目没什么用处。一旦知道了他的身份，就可以进行监视，找出他的联系人，他的隶属分支机构。如果仅仅干掉他，不会获得什么，反而是一种损失。所以，你认为是恐怖分子干的，警告以色列人？”

“要么可能是除掉他们的一个心腹之患。天哪，那可怜蛋是以色列人，对吧？使馆官员。或许那便足够了，但当一个间谍——特别是一个高级间谍——命丧黄泉，你不会推测那只是个意外，对吧？”

“摩萨德有可能来找我们帮忙吗？”其实格兰杰心里更明白。摩萨德就像在沙箱里玩耍的小孩，从不愿意与别人分享玩具。他们寻求帮助只有两种可能，A. 当他们绝望的时候；B. 他们相信别人能够给予他们永远无法亲自得到的东西。到了那时，他们才会重又变回那个大方的孩子。

“他们不会承认这个名叫格林高德的人属于摩萨德，那也许对意大利警察会有所帮助，甚至可能让他们的反间谍机构也牵扯进来。但是，谈起这件事，没有证据显示兰利知道内情。”

但是兰利不会这样认为，格兰杰意识到这一点，杰里也意识到了。他可以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中央情报局不会这样认为，因为情报这个行当已经发展到非常高级的阶段，人们不会杀死对手的重要人物，因为那对情报工作很不利。接着对方可能会对你的重要人物下手，如果这成了国外城市的街头游击战，真正的工作就泡汤了。真正的工作是为自己的政府获取情报，不是拿着手枪去杀人。因此，意大利警察会认为这是一起街头犯罪，因为在每一个国家，任何外交人员都是不可侵犯的，受到国际条约的保护，那是从波斯帝国的薛西斯一世就形成的一个传统。

“好的，杰里，你有着训练有素的眼光，”山姆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也许街上有个混账东西。摩萨德这个人去的是罗马上等餐馆，吃顿午饭，喝一杯好酒。也许他去取情报——我查了地图，这家餐馆离大使馆有一段路，对于平常出来吃一顿午饭来说有一点远了，除非这家伙是个慢跑爱好者，而那也不是慢跑的合适时候。因此，除非他是真的喜欢乔瓦尼饭店的厨师，甚至钱都可能是传递情报或见面的一种方式。如果是这样，他早就被盯上了，不管他的对手是什么人，已经把他的身份认出来了，认出他就是为了干了他。对于当地警方，可能看上去像是一个抢劫案。在我看来，像是故意的谋杀，非常专业地谋杀。受害者当场毙命，一点反抗都没有。那正是对付一个特工的手法——你永远不知道特工自卫的能力有多强。如果我是阿拉伯人，我会认为摩萨德的人十分可怕。我不会用别的方法。不用手枪，这样就不会留下物理证据，没有子弹，没有弹壳。他拿走了钱包，伪装成抢劫，但他杀死的是摩萨德的一个驻外特工，也许他在传递一种信息：不是他不喜欢摩萨德，而是他可以轻而易举杀死他们的人，如同拉开裤子的拉链一样容易。”

“杰里，你打算就这个题目写一本书吗？”山姆轻声问。首席分析师对这条消息进行了仿真描述，完全将之编成了一出肥皂剧。

朗兹只是揉了揉鼻子，笑了：“从什么时候起你相信偶然性了？这件事的确有点蹊跷。”

“兰利怎么认为？”

“还没有消息。他们让南欧部对这件事进行评估。我看要一周左右的时间才能得出结论，也不会有什么内容。我了解那里掌柜的。”

“太笨了？”

朗兹摇摇头：“不是，那样说不公平。他足够聪明了，但嗅觉不够灵敏，也没有特别的想像力。我敢打赌甚至不如七楼的内容多。”

中央情报局新任局长代替了埃德·弗雷，他现在退休了，有报道说正在和他的妻子玛丽·帕特写自己的回忆录《见证历史》。他们在任的时候，干得很好。这个新任局长善于在政治上作出判断，得到基尔提喜爱。没有总统的允许，他不作任何决定，这意味着决策必须经过白宫的国家安全委员会这个小型机构，那就像英国邮船泰坦尼克号一样，容易泄漏，因此也得到新闻界的眷顾。行动部仍旧在扩大，仍旧在弗吉尼亚州的泰德河农场训练新的外勤人员，新的行动部主任也不是什么坏人——国会坚持选拔一个熟悉外勤工作的人，这有些让基尔提不悦，但他知道如何跟国会周旋。行动部也许会恢复到原先合适的规模，但如今这个政府，永远都会循规蹈矩，不会做令国会不愉快的事，也不会让那些痛恨情报界的自由职业者大喊什么，除了他们习以为常的抱怨，和诸如中央情报局引起了珍珠港事件和旧金山大地震之类的无稽之谈。

“这么说，你认为这不会得出任何结论？”格兰杰问，他实际知道了答案。

“摩萨德会审时度势，告诉他的手下保持警惕，这种状态会保持一两个月，然后，他们的大部分人又会恢复到老样子。其他机构也一样。重要的是，以色列人会努力猜测他们的人是怎么被认出的。凭借手头掌握的信息很难调查出。那些信息或许仅是只言片语而已。一般都是这样。兴许他雇错了人，遭了劫，兴许他们的密码被破译了——比方说，使馆的一个密码员被收买了——兴许有人在不该去的鸡尾酒会上告诉了一个不该告诉的人。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都有，山姆。只要一个小小的疏忽就能置人于死地，我们当中最优秀的分子也可能犯那样的错。”

“业余时间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手册上都写着呢。”当然了，他的业余时间，主要是在图书馆和银行度过的，搜寻信息认清真相，如同沙中淘金。他总是持一种看法，并牢牢地维持这种看法，直到它变得如同他的生日一样真实。

“除非再有间谍在某个地方完蛋，”朗兹说。“那样我们就会知道到底有什么鬼。”

哥伦比亚国家航空公司的班机提前五分钟降落在卡塔吉纳。他先是乘奥地利航班飞到伦敦的希思罗机场，然后乘英国航空公司的班机飞到墨西哥城，最后搭乘哥伦比亚本国的航班到达这个南美国家。这是一架破旧的美国波音飞机，但他不是那种担心旅途安全的人。世界上其他的危险还多得是。到了旅馆，他打开包看了一下日程安排，又到外面散了会儿步，找到了一个公用电话亭。

“请转告巴勃罗就说米格尔到了……谢谢。”挂上电话他就走进一个酒吧喝了一杯。穆罕默德发现，当地的啤酒倒还不坏。虽然这与他的宗教信仰相悖，但他不得不去适应这种环境，这里，每个人都喝酒。坐了十五分钟之后他走回旅馆，路上看了两次有没有人跟踪，没看到可疑的人。假如有人盯梢，那必定是个高手，在一个人人都讲西班牙语、无人知晓麦加在何方的外国城市里，这是很难对付的。此刻，他持的是英国护照，那上面说他是名叫尼格尔·霍金斯的伦敦人。所注明的住址处实际上也确实有一座公寓。对付一般的警察机构应该不成问题，但是伪造的传奇不会长盛不衰，假如哪天暴露了……那么就顺其自然吧。为未知的事情提心吊胆这日子是没法过的。要做好计划，进行必要的防范，然后才能参加游戏。

很有意思。西班牙人自古以来就是穆斯林的敌人，这个国家大部分是西班牙人的后裔。可在这个国家有人几乎和他一样憎恨美国——也只是几乎而已，因为美国是他们的可卡因收入的巨大来源……就如同美国是他的祖国的石油收入的巨大来源一样。他个人的财产以数亿美元来计算，存在世界各地的银行里，瑞士，列支敦士登，最近的一笔，是存在巴哈马。他自然买得起私人飞机，但那太容易暴露他的身份，他确信那将很容易就引来杀身之祸。穆罕默德鄙视美国，但对于美国的强大他也并非视而不见。那么多的人因为忘记了美国的强大而白白进了天堂，这不是什么不好的归宿。他不和死人打交道，而要对付活人。

“嘿，上尉。”

布莱恩·卡卢索转身看见了詹姆斯·哈德斯迪。一大早，七点还没到。他刚带着一小队海军陆战队队员出完操，跑了三英里，同他的部下一样，一路上他也是汗流浃背。他解散了队伍，让他们去冲凉，在回营房的路上碰见了哈德斯迪。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更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了。

“领队？”上尉扭头看见枪炮军士沙利文，他的高级军士。

“哎，军士。今天早上士气看上去相当好。”

“是的，长官。你没有让我们太累。你人真好，长官，”军士说。

“考伯罗·沃德怎么样了？”这就是布莱恩对他们训练强度不大的原因。沃德说过他准备归队，但他的重伤还没有痊愈。

“他的伤口还肿着，但他不想让我们知道。卫生员兰戴尔正替我们看着那小子呢。你知道，对于新手来说，他还不算坏，”军士承认。海军陆战队一般都非常关心他们海军部的卫生员，特别是那些协同侦察部队在杂草丛间吃尽苦头的人。

“海豹部队迟早会把他请到科罗纳多去。”

“对极了，领队，然后咱们又得慢慢适应一个新手。”

“找我有什么事吗，军士？”卡卢索问。

“长官——哦，他在这。嘿，哈德斯迪先生。刚听说你准备见见我们的头儿。请原谅，上尉。”

“没什么。一小时后见，军士。”

“明白，长官。”沙利文机灵地敬了礼，回头朝营房走去。

“他是个相当不错的军士，”哈德斯迪自言自语道。

“一流的，”卡卢索同意道。“海军陆战队亏得有他这样的人。只有他们才容得下像我这样的人。”

“一起用早餐怎么样，上尉？”

“先得冲个澡，但没问题。”

“日程怎么安排的？”

“今天的训练科目是关于联络，确保我们随时能得到空军和大炮的增援。”

“难道这他们都不知道吗？”哈德斯迪惊讶地问。

“你知道棒球队每场比赛之前是如何在教练的带领下进行击球练习的吗？他们当然知道该怎样挥球棒，对不对？”

“我懂了。”它们之所以被称作基本功原因是它们的确是基本功。这些海军陆战队队员，就如同棒球运动员一样，是不会拒绝这天的训练课的。那番在高高的杂草间的作战经历教导了他们所有人，基本功是多么的重要。

没走几步路就到了卡卢索的营房。趁年轻军官冲凉的时候，哈德斯迪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拿了张报纸看。对于一个单身汉来说，能煮出这样的咖啡确实不赖。报纸呢，同平常一样，除了最新的体育赛事比分，并无更多的内容，过去不知道的现在还是不知道，但连环漫画倒是颇能让人发笑。

“吃早餐去吧？”梳洗一新的年轻人说。

“这儿的伙食如何？”哈德斯迪站了起来。

“哦，早餐嘛，总差不到哪儿去，对吧？”

“对极了。带路吧，上尉。”两人坐在卡卢索的奔驰车里往联合食堂驶去，约莫一英里的路程。让哈德斯迪感到欣慰的是，这车子表明他还是个单身汉。

“我以为会有一段日子见不到你了。”卡卢索边驾驶边说。

“或者是根本就见不到了？”这位前特种部队的军官愉快地问道。

“那也太……是的，长官。”

“你通过了考试。”

这句话足以叫他转过头来。“什么考试，长官？”

“我就知道你毫不知觉，”哈德斯迪轻轻笑着。

“得了，长官，这一大早的你就把我弄糊涂了，让你得逞了。”卡卢索确信，这是计划好的。

“有句老话：‘假如你没被搞糊涂，那么你听到的就不是真的。’”

“听上去有些不祥，”卡卢索上尉说着朝右拐到停车场。

“也许吧。”他下了车，跟着年轻军官往食堂走去。

这是一幢巨大的平房，一屋子饥肠辘辘的海军陆战队军人。一盘盘常见的美国早餐食品在自助食堂里一字儿排开，切成薄片的冻熏肉和鸡蛋。甚至还有一些——

“你可以尝尝这些硬面包圈，不过味道不怎么样，长官，”卡卢索提醒说，一边取了两块英式松饼和一些天然黄油。显然，他还年轻，用不着担心胆固醇以及其他一些随着年岁的增长将要碰到的毛病。哈德斯迪吃了一盒美式玉米圈、低脂牛奶加无糖的甜味剂，因为他已经上年纪了，真叫人烦心。咖啡杯非常大，位子上人头攒动，这里起码有四百来号人，从下士到上校各种军衔的人都有。主人领着他挤过一堆年轻的中士来到一张桌子前。

“好了，哈德斯迪先生，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第一，我知道你有安全机密工作许可证，一直到绝密级，是吧？”

“是的，长官。一些分门别类的材料，但这完全与你无关。”

“也许吧，”哈德斯迪承认说。“好吧，我们准备谈的要比这个稍微重要一点。你千万不能同别人说起，可以吗？”

“是的，长官。我猜是搞秘密工作。”实际上，他并不明白，哈德斯迪想。事实上远远不止，不过这要到以后再给他解释。“请接着说，长官。”

“你已经被一些相当重要的人物注意上了，作为招募的首选，他们期望你在一个相当……一个相当特殊的，但实际上是不存在的组织有番作为。你过去可能在电影，在书里听说过这种事。但这个是活生生的，小子。我上这儿来，是请你到那个组织做事。”

“长官，身为海军陆战队军官，我热爱这份工作。”

“它不会影响你在海军陆战队的工作，事实上，你已经被晋升为少校了。下星期你会收到任命。所以，不管怎样，你也要离开你现在的职位了。如果你留在海军陆战队，下个月就会被送到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在情报和特别军事行动部任职。你在阿富汗的表现也将为你获得一颗银星。”

“我的部下呢？我也为他们申请了勋章，”这个年轻人很关心部下，哈德斯迪心里想。

“每个人都会得到奖赏，好了，你可以想什么时候回陆战队就什么时候回。你的委任和正常晋升丝毫不会受到影响。”

“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们在高层有朋友，”他的客人解释说。“实际上，你也有。陆战队继续给你发薪水。你可能要新建一个银行账户，不过那是一般性事务。”

“这个新职务意味着什么？”卡卢索问。

“意味着为国家服务。做一些对国家安全相当必要的事情，不过是用稍微有些不同寻常的方式做。”

“究竟是干什么呢？”

“不便在此时此地说。”

“你可不可以再故弄玄虚一些，哈德斯迪先生？那样我兴许反倒能弄明白你所讲的，打消我的惊奇。”

“我没有制定规则，”他答道。

“到中央情报局工作，是吗？”

“不完全是，到一定时候你会知道的。眼下我要的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你可以随时离开这个组织，如果你觉得不喜欢的话，”他承诺。“不过这种场合不适合作进一步的解释。”

“我必须什么时候作出决定？”

“在你吃完熏肉和鸡蛋前。”

这句话让卡卢索放下了手里的松饼。“这不是开玩笑吧？”他被家人亲戚开惯玩笑了。

“不，上尉，这不是开玩笑。”

这声调被精心设计过了一般，一点也不咄咄逼人。像卡卢索这样的人，虽然很勇敢，对于未知的事物——更确切地说，是对于不可理喻的未知事物——却怀有某种程度的不安。他的职业已经够危险的了，聪明人是不会乐颠颠地再跑去寻求危险刺激的。在确保训练和经验能让他们完成任务之后，他们的职业决定他们通常是以一种合理的方式去接近危险，所以哈德斯迪向卡卢索保证，美国海军陆战队内部的人随时都能将他唤回。这十有八九是实话，哈德斯迪表达的基本就是这个意思，也许这位年轻军官还有些将信将疑。

“你的爱情生活如何，上尉？”

这问题让他大感意外，但他还是如实作答。“没有心上人。和几个女孩有过约会，但都不是很认真的，那有关系吗？”这个工作会有多大危险呢？他想知道。

“只是从安全角度去考虑。许多男人在妻子面前守不住秘密。”但女朋友则另当别论。

“那么，这工作有多大危险性？”

“不是很大，”哈德斯迪扯了个谎，但技巧欠佳，不足以让人相信。

“你知道，我是打算一直待在部队里的，至少要待到升至中校吧。”

“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人认为你非常优秀，总有一天是要当大官的，除非你骄傲自满，趾高气昂。没有人认为你会那样，但这在许多优秀人物身上发生过，”哈德斯迪将玉米圈吃光，转而又喝起了咖啡。

“真高兴得知我在上头居然还有一位守护神，”卡卢索冷冷地说。

“就像我说的，你被人注意上了。海军陆战队真是个发现人才、培养人才的好地方。”

“就是说有人已经——相中我了，我的意思是。”

“对，上尉。不过我向你提供的只是机会而已。这一路上你得自己证明自己。”这个挑战值得考虑。青年才俊通常很难回绝挑战。哈德斯迪知道自己说服他了。

从伯明翰到华盛顿有好长一段路。多米尼克·卡卢索早早就动身了，因为他不喜欢那些廉价的汽车旅馆，但即便清晨五点就出发，这路程也不见得会变短。他开一辆白色四门的C级奔驰车，同他兄弟的那辆很像，后面堆着不少行李。一路上差不多被拦下两次，但每回州警察的警车都对他的联邦调查局证件很买账，只是友好地一挥手便离开了。执法人员之间具有一种兄弟情谊，至少可以对违规超速之类的事视而不见。他到达弗吉尼亚州的阿灵顿市时，正好是夜里十点，他叫一个侍者帮他把行李从车上卸下来，乘电梯到三楼他的房间。屋内的酒柜里有一瓶还过得去的白葡萄酒，冲了澡之后他便把酒喝了。酒精和无聊的电视令他昏昏欲睡。他定了七点钟的叫醒电话，在电视节目的帮助下慢慢睡去。

“早上好，”格里·亨得利说，这是第二天早上八点三刻。“来杯咖啡？”

“谢谢，先生，”杰克端过杯子，坐了下来。“谢谢你又把我叫回来。”

“好了，我们看了你的大学档案。在乔治城大学你表现得不错。”

“为了付出的代价，最好注意听他讲——何况，这也不难。”小约翰·帕特里克·瑞安一口一口地抿着咖啡，一边琢磨接下去还会发生什么。

“我们准备给你一份入门级的工作，”前参议员开门见山。他从不拐弯抹角，这也是他与这位来访者的父亲合得来的原因之一。

“具体干什么呢？”杰克问道，眼睛一亮。

“你对亨得利协会了解多少？”

“就我告诉你的那么多。”

“好，我这就要告诉你的一切到哪儿都不能说。哪儿都不能。明白吗？”

“好的，先生。”既然那么直截了当，一切都非常清楚了。自己猜得没错，杰克暗地里想。该死的。

“你父亲曾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之一。我说‘曾是’是因为我们再不能见面，几乎没有面对面聊天了，这也是因为他有时打电话到这儿来。像你爸爸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隐退——无论如何也不会，不管怎样。你父亲是有史以来最杰出的特工之一。他做的某些事从未被记载下来——至少官方的报纸上没有——而且也许永远也不会被记载下来。如果是这样的话，‘永远’意味着五十年左右。你父亲正在写回忆录。他写的是两个版本，一个几年后付诸出版，另一个几代人都将无缘目睹。不到他死是不会出版的。那是他的命令。”

得知父亲在为死后做打算，杰克感到很吃惊。他的爸爸——去世？要不是理智在支撑，这实在叫人难以接受。“好，”他设法让自己开了口。“妈妈知道这事吗？”

“也许——不，当然不知道。甚至在兰利也没几个人知道。政府时不时地干些不能见报的事情。你父亲有才能涉身这种事的核心。”

“你呢？”小杰克问。

亨得利靠在椅背上，充满哲学意味地说：“问题是无论你做什么，总有人不那么满意。就像一个笑话，不管有多好笑，总有人会觉得被冒犯了。但从一个更高的层次来讲，当有人被得罪了的时候，不是当着你的面说，而是跑去跟一个记者哭诉，消息便不胫而走，通常还受到一种强烈的反对声调的抨击。许多时候那是追逐名利的野心在作祟——暗箭伤人，以求踩到职位比你高的人的头上去。不过，这同样是因为身居高位的人喜欢根据自己的是非观来制定政策的缘故。这叫做以自我为中心。问题是，每个人的是非观都各不相同。他们中有些人可能彻头彻尾就是个疯子。

“就拿我们的现任总统来说。有次爱德华在议员休息室里对我说，他是那样坚决地反对死刑，以至于他甚至不能接受处死阿道夫·希特勒。这句话是几杯酒下肚之后说的——他一喝酒就爱唠叨，不幸的是他时不时会喝过头。当他对我说那话的时候，我还对他开了句玩笑。我叫他别在公众演讲中说这话——犹太选民为数众多且势力强大，他们或许会更多地将这视为一种极大的侮辱，而不是可信度低的政策。在理论上有许多人是反对死刑的。好，我表示尊重，虽然并不同意这种观点。但是这一立场招致的后果便是你以后无法对那些危及他人的家伙——有时是严重的危害——作出明确的处理，在不违反政策的情况下，对于某些人而言，他们的良心或者说政治敏感性不会让他们这么做。不幸的是，法律的判决并不总是生效，在我们的国土之外经常如此，即便在我们自己的国土上，也难得生效。

“那好，这样一来对美国有何影响？中央情报局不杀人——没有杀过人，至少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就没杀过。艾森豪威尔利用中央情报局很有一套。实际上，他行使起权利来非常漂亮，以至于人们从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还把他看作一个呆子，因为他在公众前从不干旧式的杀人把戏。更关键的是，那是一个不同的时代环境，二次世界大战过去不远，大屠杀的想法——甚至是屠杀无辜平民——也并不陌生，主要是来自大轰炸，”亨得利把话说明了。“这是为事业付出的代价。”

“那么卡斯特罗呢？”

“那就要说到约翰·肯尼迪总统和他的胞兄罗伯特了。他们希望除掉卡斯特罗。大多数人都对猪湾事件[2]中美国面临的危机感到羞愧。我个人认为这大概是詹姆斯·邦德的小说看多了的缘故。自那以后，谋杀变得越来越热门。今天我们称其为反社会者，”亨得利刻薄地说。“问题是，第一，读小说远比实际干起来要有趣得多，其次，没有训练有素和士气高涨的人员也是不容易做到的。唉，我猜想他们知道了。然后，当公布于众的时候，牵涉到肯尼迪家族的就被掩盖了，中央情报局为执行在任总统的命令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福特总统的行政命令则结束了这一切。于是，中央情报局就不再刻意去杀人了。”

“那么约翰·克拉克呢？”杰克问道，想起了那家伙的眼神。

“他是那种偏离常规的人。是的，他不止一次杀过人，但他做这事一直非常谨慎，只是在情况需要的时候干。兰利允许人们在战场上自我防卫，他有本事耍手腕让这变成需要。我见过克拉克几次，但主要还是从他的名气中了解他的。他是个不同寻常的人。既然他已经退休了，兴许他会写本书。但即便是写了，也永远不会把故事一五一十地全写下来。克拉克按原则办事，跟你爸爸一样。有时他会曲解规则，但据我所知，他从没有打破规则——作为一名联邦政府的雇员，他没有过。”亨得利纠正了自己的说法。他和老杰克·瑞安曾经长谈过一次约翰·克拉克的事，他们是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两个知道整个内情的人。

“我对父亲说过，我不赞成克拉克不好的一面。”

亨得利笑了。完全正确，不过你同样可以信任约翰·克拉克，他永远不会伤及无辜。

“关于约翰·克拉克。上次咱们见面的时候，你跟我问起过克拉克。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如果他还年轻，他就会上这儿来，”亨得利意味深长地说。

“你是在对我灌输一种观点，”杰克立刻作答。

“我知道。你受得了吗？”

“杀人？”

“我可没那么说，对不对？”

小杰克把咖啡杯放下。“现在我知道爸爸为什么说你聪明了。”

“你能不能接受你父亲在做特工期间杀过人的事实？”

“我知道那事。正好是我出生的那个晚上。几乎成了一个家族传奇了。爸爸当了总统后，报纸大做文章。他们说个不休，就像谈论麻风病，却不说治疗麻风病的方法。”

“我知道，假如这是电影就酷得不行，但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对此就变得神经质。真实世界的问题在于有时候——并不是经常，而是有时候——是必须做那种事情的，就如你父亲所发现的……不止一次，杰克。他从不退缩。但我想他曾为此做过恶梦。但当他不得不这样做的时候，他就做了。你这才活了下来。别的许多人也因此活了下来。”

“我知道潜水艇事件。对于这件事的报道外界多极了，可——”

“不止是这一件。你父亲从不惹麻烦，但当麻烦来找他时——就如我说的，他的反应都是必须的。”

“我多少好像还记得那些袭击妈妈和爸爸的人——正是我出生那夜——被处死的事。我问过妈妈。你要知道她并不十分赞成死刑。但在那种情况下，她也就不多想了。她很难受，但我猜你会说她看到了这一形势的必然结果。爸爸——你知道，他其实也不赞成死刑，但他并没有为此伤心过。”

“你父亲用枪顶住了那家伙的——我是说带头的那个——脑袋，但是他并没有扣动扳机。没有必要，于是他克制住自己了。如果我处在他那种情况，算了，我不知道。形势危急，但你父亲作出了正确的选择，虽然他有充分的理由不必那么做。”

“克拉克先生也这么说。我有次问过他。他说当时警察就在那儿，那么都见鬼去了？但我从来都没有真正相信过他。他是个难对付的人。我也问过迈克·布伦南。他说没有受过训练的人能如此克制是令人钦佩的。但如果换作他，他也不会开枪打死那家伙的。他是受过训练的，我猜是。”

“克拉克我吃不准。他其实不是个杀手。他杀人不是为找乐子也不是为钱。或许他会要了那家伙的命。但是没有，一个训练有素的警察是不会做出那种事的。换作你，你认为自己会怎么做？”

“不亲身经历是不知道的，”杰克回答说。“我仔细想过一两次。我认定爸爸的做法是对的。”

亨得利点点头。“你说得对。另一件事他处理得也对。他击中船上那家伙的脑袋，要活命他不得不那么做，假如你面临那样的选择，也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么，亨得利协会究竟是干什么的呢？”

“我们搜集并根据情报信息采取应对行动。”

“但你们不属于政府组织，”杰克表示反对。

“从法律上说，不是，我们不是。我们做必须要做的事，在政府机构无力应付的时候。”

“这种情况多久会发生一次？”

“不是经常，”亨得利旋即回答。“不过情况也许会改变——也许不变。很难马上回答。”

“多少次——”

“你用不着知道，”亨得利扬了扬眉毛答道。

“那好，这地方的情况爸爸了解多少？”

“就是他说服我创建的。”

“哦……”事情这么快就全清楚了。亨得利告别了他的政治生涯，目的是为了用一种永远不会被知晓、永远不会受嘉许的方式为他的国家服务。该死的。难道他自己的父亲铁了心要做这样的尝试？“假如你遇到麻烦……？”

“我的私人律师有一个保险柜，里面存放着一百份总统的赦令，覆盖了一切违背法律的行径，日期处都空着，我的秘书可以打在空白处，你父亲在离开办公室前的一个星期签上了他的大名。”

“那合法吗？”

“当然合法，”亨得利答道。“你爸爸的首席检察官帕特·马丁说这是可以接受的，虽然如果被公开的话，肯定会引起轰动的。”

“轰动，该死的，它会成为国会山上的核武器，”杰克自言自语。事实上，这多少有些被轻描淡写了。

“所以在这里我们必须谨慎行事。我可不能鼓励我的人去干那些会把他们送进大牢的事。”

“不过就是永远丧失他们的信誉等级。”

“你有你父亲的幽默感，我看出来了。”

“得了吧，先生，他可是我的爸爸，你明白吗？蓝眼睛黑头发都是遗传的。”

学校的档案说明他脑瓜好使。亨得利看得出来他同样天性好奇，是非分明。但是否具有他父亲那样的意志呢……？最好永远也别搞清楚。但即便是他手下最出色的人也无法预测将来，除了货币波动——他们会弄虚作假。那是他惟一可能会被告发的事，不过那永远不会发生。

“好了，你该见见里克·贝尔了。他和杰里·朗兹在这里作情报分析。”

“我过去见过他们吗？”

“没有。你父亲也没有。这是情报界的一个大问题。机构过于庞大，这么多人——机构内部总是互相牵绊。假如一支职业棒球队里有上百个尖子，那么这支队伍就会因内部纷争而自我毁灭。每个人生来都具有一种自我意识，他们就像谚语中的那只在放满摇椅的屋子里的长尾猫。没有人过多地反对，因为不指望政府有什么作为。如果它真想有作为的话，反倒要把人们吓跑。这就是我们到这里的原因。去吧，杰里的办公室就在楼下。”

“夏洛茨维尔？”多米尼克问。“我以为——”

“从胡佛当局长以来，调查局便有了这个安全的所在。从法律上讲，它不属于联邦调查局，这里是我们存放灰色文件的地方。”

他在联邦调查局学院里从一个资深教员那里听说过这个。灰色文件——外界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据说是胡佛搜集的有关政治人物的文件，记录着各种人的污点，政客们收集这个，就如同普通人收集邮票和硬币一样。据说一九七二年胡佛去世时被销毁了，事实上，它们已被藏匿在弗吉尼亚的夏洛茨维尔，那座安全的庞大建筑建在一个山顶上，从杰弗逊总统的故居横跨平缓的山谷，俯瞰弗吉尼亚大学。这幢古老的种植园主的房子建有一个巨大的酒窖，更值钱的东西在里面藏了五十多年。这是调查局最大的秘密，知道的人寥寥无几，甚至连现任联邦调查局局长也不在其中，控制权掌握在仅有的几名最靠得住的职业探员手里。文件从未被公开过，至少有关政治的没被公开过。比方说，杜鲁门执政时期的那位年轻的参议员就完全没有必要让自己迷恋未成年女孩的癖好公之于众。作为堕胎的支持者，他已经死了很久了。可人们普遍相信续编还在进行，所以对于这些档案的恐惧可以解释为什么国会很少刁难联邦调查局的财政拨款。一名具有计算机般记忆功能的优秀档案保管员应该可以通过小小的破绽，在调查局卷帙浩繁的卷宗中推断出它们的真正存在，不过真那样的话，可称得上一件壮举了。

“我们打算把你调离调查局，”温纳接下去说。

“什么？”多米尼克问。“为什么？”他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多米尼克，有个特殊的部门想和你谈谈。你将到那儿工作，他们将给你安排任务。我说的是‘调离’，不是‘解雇’，记住。你的薪水照付，档案也将继续记录你是反恐调查特别任务的特工，直属于我们部门。你将继续享有正常的晋升和加薪的机会。这是条秘密信息，卡卢索探员，”温纳接着说。“除了我，对谁都不能说，明白吗？”

“是，长官，但我不敢说我听明白了。”

“你的工作都会是合法的。你将继续调查犯罪活动，而且有可能采取行动。假如你不喜欢新工作，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再把你分配到一个新部门从事更常规的工作。但是，我再说一遍，除了我，你不能对任何人说起这个新任务。如果有人问，你仍是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但不能跟别人谈论工作。你不能受各种各样不利因素的影响，只要好好干就行。你会发现监管上比过去所习惯的要松散，但时时刻刻要对某个人负责。”

“长官，我还是不很清楚。”特工卡卢索说。

“你将要从事的工作事关国家安危，主要是反恐。这项工作有危险性，恐怖组织可不讲教养。”

“这么说，是一项秘密任务？”

温纳点点头。“对。”

“那么是非要我离开这里了？”

“基本就是这个意思吧，”温纳点着头，闪烁其词。

“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离开？”

“对。”

“好吧，长官，我看看吧。现在我该做什么？”

温纳在拍纸簿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卡卢索。“到这个地方去，就说你要见格里。”

“现在吗？长官？”

“除非你有别的什么事。”

“是，长官。”卡卢索站了起来，同温纳握了握手，转身走了。至少，开车行驶在弗吉尼亚养马场是令人惬意的。

[1] Occam’s razor，英国中世纪经院哲学家、逻辑学家奥卡姆所提出的将论题简化原则，即“若无必要，不应增加实在东西的数目”，应把所有无现实根据的“共相”一剃而光。

[2] Bay of Pigs，一九六一年在中央情报局的支持下，对卡斯特罗进行暗杀和推翻政权的行动。这个事件引发了导弹危机。美国从危机之后对古巴实行了长达四十年的贸易禁运和经济制裁。

第四章 新兵训练营

去万豪酒店要开车往回过河，多米尼克收拾起行李——给了侍者二十美元小费——然后在车上的导航系统里输入了目的地。很快，他便向南行驶在九十五号州际公路上，把华盛顿抛在了后头。从后视镜望去，首都的地平线看上去真美。车子开起来得心应手，奔驰车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当地电台的说话声音端庄又令人愉快——警察就喜欢这样的——路况也不坏，他发现自己开始同情起那些每天必须驾车前往华盛顿特区的可怜蛋了，他们不得不在胡佛大厦和草地广场四周那些具有政府建筑风格的大楼里当办公室职员。至少联邦调查局司令部拥有自己的靶场以缓解员工的压力。大概很有用处，多米尼克心想。

快要到里士满的时候，计算机里的女声让他往右拐上里士满环城公路，很快他便驶上六十四号州际公路，向西边连绵起伏、郁郁葱葱的群山驶去。乡村一片绿色，令人心旷神怡。这里大概有不少高尔夫球场和马场吧。他听说中央情报局过去在这里设有密室，用来听取从苏联叛逃过来的人报告情况。他很想知道这些地方现在都派什么用场了。也许用来听中国人的报告？要么用来听法国人的报告？但肯定没有被卖掉。政府一般不爱放弃什么东西，除了关闭军事基地之类。只有来自东北和西部地区的乡下人才喜欢这么干。他们也不是很喜欢调查局，说不定还有些怕它。他不知道那些总和某些政客过不去的警察与士兵又怎么想，但他并不很在意这个。他有他的饭碗，而他们有他们的。

又过了约莫一小时十五分钟，他开始寻找出口指示牌，但是计算机用不着他操心。

“准备好下个出口处向右转，”计算机里的声音提前两分钟提醒他。

“好极了，亲爱的，”特工卡卢索应道，对方并没有感谢他。一分钟后，他从那个出口下去了——计算机甚至没夸他一句，他穿过这个美丽的小镇，经过几条普通的城镇街道，又翻过几座小山坡，向山谷北边的山屏驶去，直到最后：

“下一个路口左转，就到达你的目的地了……”

“好极了，亲爱的，谢谢，”他说。

“你的目的地”就在一条极其普通的乡村路的尽头，大概是条车道，虽然路面上并没有划线。他瞧见一百多码开外有两个红砖桥台，一扇白色栅栏门在晃来晃去。三百码开外的另一个地方还有一幢房子，有六根白色的柱子支撑着屋顶的前部。屋顶看上去似乎是石板瓦——非常破旧的石板瓦——经过一百多年的风风雨雨，墙砖斑驳不堪，都看不出是红色的了。这个地方该有一个多世纪的历史，兴许有两个世纪。汽车路新近才铺上豌豆大小的石砾。草——这儿尽是郁郁葱葱的草——长得就像高尔夫球场上的草那样令人赏心悦目。

有人从边门出来，朝他挥手，示意他往左边开。他转动方向盘往房子后面驶去，随之吃了一惊。这幢大厦——该怎么称呼这么大一幢房子？——比第一眼望去要大得多，有一个大小适中的停车场，里面停着一辆雪佛兰旅行车，一辆别克越野车，还有一辆——同他这辆很像的奔驰C级车，北卡罗来纳牌照。如此巧合让他难以置信——

“恩佐！”

多米尼克飞快地朝四下里张望。“奥尔多！”

人们经常议论他俩的相像，两人分开的时候，就更明显了。都是黑头发白皮肤。布莱恩要高出二十四毫米。多米尼克大概要重上两磅。他们打小就有的一些不同的习惯，直到大了还是伴随着他们。他们带有意大利血统，所以兄弟俩热烈拥抱——但他们并不亲吻。这点不像意大利人。

“得了，你上这儿来干吗？”多米尼克率先发问。

“我？那你呢？”布莱恩反问，一边上前帮兄弟搬行李。“我在阿拉巴马州看到了你的新闻。怎么回事啊？”

“恋童癖，”多米尼克边回答边把两只箱子拎了出来。“奸杀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我晚到了半个小时。”

“嘿，人无完人，恩佐。报纸上说你的子弹让他再也不能为非作歹了。”

多米尼克直直地看着布莱恩的眼睛。“是啊，我设法做到了。”

“到底是什么情形呢？”

“胸部三枪。”

“弹无虚发，”布莱恩·卡卢索上尉说。“没有哪个律师会为他喊冤的。”

“是的，这次不会的。”他的话没有一丝半点的高兴。但他兄弟听出了其中已经平淡下来的满足感。

“就用的这支，嗯？”海军陆战队的这位从他兄弟的枪套里取出那支自动手枪。“很漂亮，”他说。

“用起来真没得说。装着子弹呢，兄弟，小心点。”

他卸下弹仓，擦了擦弹膛。“十毫米口径的？”

“没错。联邦调查局版特有的。很准。自从奥戴探员与那帮坏蛋发生枪战之后，调查局的人便又用回了这个型号的手枪——你知道的，就是杰克舅舅的小女儿那事。”

布莱恩还清楚地记得那起在学校袭击凯蒂·雷恩的事件，就在她父亲当上总统后不久，发生了枪战，死了人。

“那小子深藏不露，”他说。“你知道，他甚至不是海军陆战队出身，从海军退役后做了警察。匡蒂科的人就是这么说的。”

“他们还有训练录像带。我见过他一次，和另外二十个人握手。狗崽子都会射击。他说要等待时机，打好第一枪。他朝那两个家伙各开了两枪。”

“他是怎么保持镇定的呢？”对凯蒂·雷恩的营救震惊了一家人，也震惊了卡卢索兄弟俩。毕竟，她是他们的第一个表妹，一个漂亮的小姑娘，长得很像她母亲。

“嘿，你在那里打过仗了。在战场上你是怎么保持镇定的呢？”

“训练的结果呗。还有陆战队的兄弟要我照看呢。”

两人一起把多米尼克的东西搬了进去。上楼的时候布莱恩走在前面引路。两个人的卧室紧挨着。随后，他们来到厨房，各自倒了咖啡在餐桌旁坐下。

“那么，海军陆战队的生活如何呢，奥尔多？”

“我快要升少校了，恩佐。因为在那边的表现我给自己加了一颗银星——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我不过是照他们训练我的那一套做的。有一个队员受伤了，不过现在已经好了。我们没抓住我们追捕的那个家伙——他没有投降的意思，于是沙利文军士让他见了安拉——但我们抓到两个活口，他们交待了些东西，给我们提供了一点有用的情报，情报部的人告诉我的。”

“这条漂亮的勋带是奖励什么的？”多米尼克指着那东西说。

“主要是能活着回来。我自己射中三个，都没打中要害，其实，我不过是把他们给击退了。后来他们问我有没有为此做恶梦。海军陆战队的医生太多了——都是些新手。”

“调查局也一样，但我都推掉了。我可没为那个杂种做过什么恶梦。那个可怜的小姑娘。我应该把他那玩意儿打下来。”

“为什么不呢？”

“因为那样的话那头蠢驴就死不了了，奥尔多。心脏上打三枪却能让他死。”

“你并非一时冲动朝他开枪的，是吗？”

“不完全是这样，但——”

“这就是你上这儿来的原因，特工卡卢索，”有人进屋开口说道。这人有六英尺多高，应该正好五十岁，两兄弟都这么认为。

“你是谁，先生？”布莱恩问。

“皮特·亚历山大，”那人答道。

“我以为早该见到你了——”

“不，实际上不用，那不过是我们对将军这么说。”亚历山大端着咖啡坐了下来。

“那么，你究竟是什么人？”多米尼克问。

“我是你们的教官。”

“就你一个？”布莱恩问。

“教什么？”多米尼克同时问道。

“不，不止我一个，我只不过是长期驻扎在这里的一个。训练的目的自然会告诉你们，”他答道。“好了，自我介绍一下。三十年前我毕业于耶鲁大学，政治学专业。我还是‘骷髅会’[1]成员。你们知道，这是个阴谋理论家喜欢谈论的青年俱乐部。老天，对于十八九岁的人来说，那么好的星期五晚上，除了喝得醉醺醺的，还能干其他事呢。”他棕色的眼睛和他的眼神并不像大学出来的，更别提是什么名牌大学的常春藤联合会成员。“过去，情报局喜欢从耶鲁、哈佛和达特默思招人。现在这帮孩子全变了，只想着当商业银行家、挣大钱。我在情报部门干了二十五年，后来被招进反恐训练营。打那时候起便一直同他们工作。”

“反恐训练营？这是什么机构？”海军陆战队的这位问道。亚历山大注意到多米尼克·卡卢索并没吭声。他在仔细聆听与观察，布莱恩怎么看还是个海军陆战队的，而多米尼克怎么看也还是联邦调查局的。他们永远都是这样了。既好也不好，从两方面来说。

“私人资助的情报机构。”

“私人资助？”布莱恩问。“这怎么可能——”

“你以后会明白它是怎么运作的，你一旦明白了，就会惊讶于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你们此时此地要关心的应该是他们都干些什么。”

“他们杀人，”多米尼克飞快地说道。这句话似乎是他们两人共同的看法。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亚历山大一脸的无辜。

“这机构很小。从停车场看，这儿就咱们几个人。我还没资格做一名专业间谍。我不过是把那个死有余辜的家伙送进了地狱，第二天就到总部向副局长汇报了情况，几天后我开车去了华盛顿特区，就把我派到这儿来了。这地方非常非常特殊，规模非常非常小，所作所为都是经过高层授权的。你们这里并不出售美国政府的储蓄公债，是吗？”

“档案上说你具有良好的分析能力，”亚历山大说。“你能学着把嘴闭上吗？”

“我认为在这种特殊的场合没必要。不过，必要的话，我知道该怎么做，”多米尼克说。

“那好，就算是第一次训话吧，你们应该知道‘秘密’这个词的意思，对吧？那意味着一项不为政府所知的计划或者说工程。人们假装它不存在。而反恐训练营更进了一步，我们真的是不存在的。关于我们，政府里没有一份书面文件说到过。从现在起，你们两位男士便不存在了。哦，没错，你，上尉——或者已经是少校了？——卡卢索，你到银行随便开个户，这星期会有一张支票直接汇入你的账户，但你不再是海军陆战队的身份了。你的军籍暂时中断，身份未知。而你，特工多米尼克·卡卢索——”

“我知道，温纳告诉我了。他们挖个洞，又把它盖上。”

亚历山大点点头。“离开以前，你俩都将脱离正式的身份档案，包括犬证上的，所有的一切。或许可以保留你们的名字，但名字不过就是几个字而已，不管怎样，干这行的，没有人会相信名字这东西。我在情报局工作的时候有过一段趣事。接个任务，我就不加多想地改个名字。一想起来就别扭。就像演员一样：以为要演哈姆雷特冷不防却成了麦克白。虽然也没什么大碍，反正演完戏我也没有抱怨。”

“到底要我们干什么呢？”这回是布莱恩发问了。

“大部分时间从事调查工作。追踪钱的流向。反恐训练营干这个很有一套。你们今后会知道怎么工作、为什么要工作的，可能两个人要配合起来行动。你，多米尼克，将承担更多的调查；你，布莱恩，将直接执行任务。慢慢你们就将学会那个——那个你刚才叫他什么来着？”

“哦，你是说恩佐？我那么叫他是因为他一拿到驾照就超速行驶。你知道，就跟开着恩佐·法拉利跑车似的。”

多米尼克指着他兄弟笑了起来。“他叫奥尔多，因为他的穿戴就像一个书呆子。像不像奥尔多·塞勒牌酒的广告：‘他不屈从时尚’？家里人经常这样打趣他。”

“好的，到布鲁克斯兄弟服装店去一趟，换身好行头，”皮特对布莱恩说。“你多数时候的身份是商人或者游客。所以，你要穿得干净一点，但别穿得跟威尔士亲王似的。你们俩的头发都得留长些，特别是你，奥尔多。”

布莱恩捋了捋跟胡茬似的头发。这发型让他走到哪里都能被认出是海军陆战队的。这可不妙，而野战部队的，则光得更彻底。用不了一个月，布莱恩就会出落得像个普通人了。“烦人，我得去买把梳子。”

“怎么安排？”

“今天嘛，放松一下，先安顿下来。明天我们要早起，你们俩得保持健康的体格。然后是熟悉武器——再坐下来完成课堂作业。你们俩都会使用电脑吧。”

“你为什么这么问？”这是布莱恩在问。

“反恐训练营主要以虚拟办公室的形式运作。会配给你们带调制解调器的电脑，这样，你们就可以和后方办公室进行联系了。”

“安全性如何？”多米尼克问。

“机器的安全性相当好。即便有办法破坏，也没人能发现这个办法。”

“很高兴能知道这些，”恩佐有些疑惑地说。“军队里用电脑吗，奥尔多？”

“用啊，现代化的设备我们全都有，甚至包括卫生纸。”

“那么你的名字叫穆罕默德？”埃内斯托问。

“对，但眼下，还是叫我米格尔，”和尼格尔不同，这个名字他更容易记住。会面开始的时候，他并没向安拉祷告。这帮无宗教信仰的人是不信这一套的。

“你的英语——非常好，听上去就像英国人一样。”

“我在那里上的学，”穆罕默德解释说。“我母亲曾是英国人。我父亲曾是沙特人。”

“曾是？”

“都去世了。”

“我很难过，”埃内斯托有些假惺惺。“那么，我们相互都能为对方做些什么？”

“我和巴勃罗谈过想法。他跟你说起过吗？”

“是的，他说过，但是我想直接听你说。要知道我还代表另外六个生意伙伴的利益。”

“我明白。你有权利代表他们所有人来谈判吗？”

“不完全，但是我可以向他们转达你的话——你不必见他们所有人——他们从不拒绝我的建议。假如我们能在此地达成协议，这周末便可以完全得到认可。”

“好极了。你知道我本人所代表的利益。我同样也是被授权来谈判的。和你们一样，我们在北方有个主要的敌国。他们正给我的朋友施加越来越多的压力。我们准备以牙还牙，将他们的压力转移到别的方向。”

“确实与我们很像，”埃内斯托说。

“因此，在美国境内制造骚动与混乱符合我们共同的利益。那个新上任的美国总统是个孬种。不过他也许就会因此成为一个危险的人物。弱者通常要比强者更容易诉诸武力。就算他们动起武来不那么有效，也会带来麻烦。”

“他们的情报搜集工作会对我们有影响。你们也一样吗？”

“我们会小心的，”穆罕默德回答说。“我们所欠缺的，是在美国没有一个很好的基地。我们需要这方面的支持。”

“你们没有吗？这就怪了。他们的新闻媒体可是成天在报道联邦调查局和其他什么机构忙着在他们国家境内追踪你们的人呀。”

“眼下，他们无非是在捕风捉影——而且这么做，等于是在自己国家制造恐慌。这使得建立一个好网络更难了，依靠网络，我们才能指挥进攻行动。”

“那些行动究其本质对我们不会有影响吗？”巴勃罗问道。

“不会。你们什么也不需要做，这是肯定的。”但这不是指在美国，他没有补充。在哥伦比亚这地方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在美国，他们的“客户”国，他们得谨慎从事。越谨慎越好。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将完全是意想不到的。行动安全这一概念是双方充分理解的。

“我明白了，”卡特尔集团的这位要人声明。他不傻。穆罕默德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了。这个阿拉伯人不打算低估这些人或者他们的才能……

他也不会把他们当作朋友。就和他的人一样，他们也会变得同样残忍，他很清楚这一点。那些无视真主的人会假借真主的名义胡来，变得彻头彻尾的危险。

“那么，你们能为我们提供什么？”

“我们在欧洲开展行动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穆罕默德说。“你们希望扩大那里的市场。而我们在那里建立的网络是相当安全可靠的，已经有二十多年了。欧洲国家打破了边境的限制，对于你们是有利的，就如同对我们有利一样。我们在希腊港口城市比雷埃夫斯有个分支，可以给你们提供方便，在跨国货运公司里也有门路。他们既然能够为我们运输武器和人员，为你们运货当然也不在话下。”

“我们需要一张能和他们讨论技术方面问题的人员名单，”埃内斯托对他的客人说。

“我身边带着呢。”穆罕默德打开他的手提电脑。“他们做生意一般是讲价钱的。”他看见对方点点头，并没问具体多少数目，显然，这对于他们来说不是大问题。

埃内斯托和巴勃罗都在盘算：欧洲有三亿人，这当中有不少人无疑喜欢哥伦比亚的可卡因。一些欧洲国家在谨慎、有控制的——还有征税的——环境下，甚至允许使用毒品。无多少利可图，但至少可以制造出一些氛围。没有什么东西，甚至连药用海洛因也比不上安第斯山脉的古柯碱。他们会拿出欧元交换那东西，这便足以让这项冒险变得有利可图了。当然了，危险性在于销售这一环节。粗心大意的街头贩子无疑会被逮住，这当中还会有人招供。所以，批发与零售之间必须完全隔离，不过这事他们知道该怎么做——不管欧洲的警察有多么专业，也不会和美国的有多大区别，保不准这当中还会有人愿意收下卡特尔集团的欧元，来个成人之美呢。生意总归是生意。假如这个阿拉伯人能够在这点上提供帮助——免费的，这点实在吸引人——这就再好不过。埃内斯托和巴勃罗不动声色。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呢。当然了，并非如此。这个提议简直是天赐的。一个全新的市场即将开辟，它所带来的滚滚财源，只怕能让他们买下整个国家。他们将要学习一种做生意的新方法，不过他们有得是钱，可以尝试开辟这个市场，他们是一群适应性强的生物：就像鱼一样，畅游在满是农民和资本家的海洋里。

“我们怎么同这些人联系？”巴勃罗问。

“我的人会做些必要的引见。”

好上加好，埃内斯托心里想。

“那么你需要我们提供什么服务？”末了他问道。

“需要你们帮助我们把人运到美国。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如果你把人从你的国家移到美国，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飞到哥伦比亚——就飞到此地卡特赫纳。而后我们会安排他们飞往别的讲西班牙语的国家。比方说，哥斯达黎加。从那里，如果他们有可靠的旅游签证，就可以直接飞抵目的地，搭乘美国航空公司或者墨西哥航空公司的班机。如果他们长得像拉美人又能说西班牙语，就能被人带着偷越墨西哥-美国边境——这对他们的身体素质是个挑战，当中可能会有人被捕，但即便如此，也不过就是被遣送回墨西哥，再尝试别的办法。或者，有合适的签证，可以徒步越过边境进入加利福尼亚的圣迭戈。一旦到了美国，就是伪装身份的问题了。如果钱不是问题的话——”

“不是问题，”穆罕默德向他保证。

“然后你在当地聘请一名律师——他们中没有几个是有良心的——着手购置一幢合适可靠的房子作为活动基地。请原谅——我知道我们已经达成协议，这些活动与我们无关——但假如你跟我们谈谈心里的想法，我可以给你些建议。”

穆罕默德沉思片刻，然后说了出来。

“我明白了。一定是有良好的动机促使你们的人愿意干这种事情，”埃内斯托说。

“是的。”这人难道对此还有疑问？穆罕默德觉得奇怪。

“有了周密的计划还有精神力量，他们指不定还能活着回来。不过你千万不能低估美国的警察部门。做我们这样的生意是可以用钱搞定他们中的一些人的，但你们的情况就很不一样了。”

“这点我们清楚。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希望我们的人能活着回来，但不幸的是我们清楚肯定会有人送命。他们理解其中的危险性。”他没有对他们说起天国。这帮人不会懂的。他们所尊崇的上帝都被塞进了钱包。

是什么样的狂热促使他的人这样奋不顾身？巴勃罗问自己。他的人都要权衡一下报酬与后果，自由地从事冒险活动，所作出的决定也都是出于自愿的。不像这些人。得了，人哪能总是对生意伙伴挑三拣四呢。

“很好，我们有许多空白的美国护照。这是你的工作了，要确保送过来的人都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或者西班牙语，会很好地伪装自己。我相信没人愿意参加飞行训练吧？”埃内斯托开了句玩笑。

穆罕默德并不这么认为。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所致力的事业成功很少降临两次。”

“幸好我们处在不同的领域，”埃内斯托答道。这话不假。他可以将货物装在集装箱里通过船只和卡车走遍美国。假如其中有一箱丢失，计划中的目的地被发现，美国有很多法律可以保护他的下线，只有那些笨蛋才会进监狱。这么多年了，对付嗅探犬和其他一切侦探办法他们已经很有一套了。最重要的是，他们利用的都是些愿意冒险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活着回到了哥伦比亚并跻身于中上阶层，而他们的财富打哪儿来，那遥远、褪色的过去，就再也不被人提起了。

“那么，”穆罕默德说。“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行动？”

这人挺急，埃内斯托注意到了。但他会配合他的。不管他做到什么程度，都可以牵制美国反走私部门的人力，那就是好事。而已为他所容忍的相对较少的穿越边境时的损失，也因此会变得更加微不足道。可卡因的市面价格会下跌，但需求会有所上升，所以在销售收入上不会有净亏损。那会是战术上的收益。再进一步的话，美国就会越来越忽视哥伦比亚，而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的情报活动上去。经过这番努力，他们获得的将是战略性的收益……

……何况他还有给中央情报局提供情报的选择，他可以说，恐怖分子现在已经意外地出现在他的后院，即便对于卡特尔集团来说，他们的活动也属于越轨的。那不会让他讨得美国的喜欢，但也不会对他有什么伤害。况且他的那些给恐怖分子提供帮助的人是可以在国内处理的，和过去一样。美国人其实是会遵守这一点的。

所以，利是实实在在的，弊也是可以控制的。总的来说，他下了决心，这是桩有利可图的买卖。

“米格尔先生，我会将这一协议提交给我的同事，并附上我们愿意接受的建议。这周末你便能接到最终的答复。你愿意继续留在卡塔赫纳，还是上别的地方走走？”

“我希望不要在同一个地方呆得太久。我明天就坐飞机离开这里。巴勃罗可以把你们的决定从网上发给我。此刻我要感谢这次友好的商业会晤。”

埃内斯托站起来同客人握了握手。他当即决定要把米格尔视作一个同其相似但不会与其产生竞争的生意人。当然不是朋友，而是一个对己有好处的同盟。

“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杰克问。

“听没听说过一个叫INFOSEC的公司？”里克·贝尔反问他。

“搞密码的，是不是？”

“对。信息系统安全公司。公司在西雅图附近有固定办公点。他们那儿有最棒的信息安全程序。领头的是米德堡第二师的一个前副司令。差不多九年前他和三个同伴创建了这家公司。我不敢保证国家安全局能破译它，他们新的智能终端还没有那么厉害。世界上的每一家银行几乎都在使用它，特别是在列支敦士登和欧洲其他一些国家。但这个程序里还是有天窗的。”

“没人发现吗？”多年来，计算机程序的用户已懂得要让外面的专家对程序做检查，以防备爱开玩笑的软件工程师，这种事可不少。

“国家安全局的那帮人精通编码，”贝尔回答说。“我不知道那儿的情况，但那些家伙仍旧把他们的国家安全局学校的旧领带挂在壁橱里，你知道吗？”

“米德堡得到情报后，就传给兰利，我们就可以知道他们都弄了些什么情报，”杰克说。“中央情报局有人擅长追踪资金流向吗？”

“不如我们的人。”

“让贼去捉贼，嗯？”

“有助于摸清敌人的动向。”贝尔证实了他的说法。“我们在这里搞的这个组织一点儿也不庞大。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我们都认识——我们是同行，对吧？”

“我便又多了一项优势？”杰克问道。依照美国法律他可成不了什么王子，但欧洲人还是老观念。他们点头哈腰就为了握握他的手，说他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不管他的脑袋有多笨，还会投其所好，主要因为他可以对关键的人说几句好话。这就叫做腐败，当然了，至少是环境使然。

“你在白宫都学到些什么？”贝尔问。

“一点点吧，我想，”杰克回答道。他主要是从迈克·布伦南那儿学到些东西，这人对于外交上的花样经一概是友好地拒绝，对于那里每天都在发生的政治事件只字不提。布伦南倒是同他的外国同行谈得很多，他们一起站岗，在同样不露声色的面孔后面，见识的都是自己首都同样发生的事情，有着同样的想法。比起他父亲那儿，这倒不失为一条打听这种事的好途径，杰克心想。即便在挣扎扑腾的时候，也没有人强迫他学习游泳。他父亲从不谈论这些事，除了在他对整个腐败过程大光其火的时候。

“对格里说起这些的时候要留点神，”贝尔说。“他喜欢说，相对而言，这个生意如何的干净正当。”

“爸爸真的非常喜欢那家伙。我猜他俩有点像。”

“不，”贝尔纠正道，“他们是非常像。”

“亨得利退出政界是由于那次事故，对吗？”

贝尔点点头。“正是。等你娶了老婆有了孩子就知道了。这是一个男人所会遭遇的最残酷的打击。比你所想象的还要残酷。他不得不去认尸。那可不是好受的。有人过后甚至会自杀。但是他没有。他一直想着要在白宫施展身手，想着温迪可能会成为出色的第一夫人。也许吧，但是他对于事业的热望随着妻儿一同烟消云散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反恐训练营的高级职员对他们的上司都有一种保护意识，至少是维护他的声誉。他们认为他是一个值得效忠的人。反恐训练营的人从来没想过继任者的问题。没有人想得那么远，这个话题从来不上董事会。那些都是与正经生意无关的话题。他吃不准小约翰·帕特里克·瑞安是否注意到了反恐训练营中的这个特点。“那么，”贝尔接着说，“到目前为止，你都是怎么想的？”

“我看了他们给我的那些中央银行的头脑相互间的谈话材料。其中有些人的腐败真叫人吃惊。”杰克顿了顿。“哦，是的，不该吃惊，对不？”

“一旦让人们掌握了金钱与权利，腐败便会滋生。令我吃惊的是他们跨越国界的狼狈为奸。他们中的很多人是在本国货币遭殃的时候中饱私囊，即便这意味着要给他的同胞带来不利。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的年代，比起自己土地上那些向同一个国王鞠躬作揖的百姓来，同外国贵族待在一起，更令贵族们感到逍遥自在。这一特性尚未消亡——至少在那里还没有。这里的大实业家或许会联合起来游说国会，但他们并不总是提供赠品，他们也不贩卖机密。那种层次的阴谋不是不可能，但要长期掩盖却相当困难。那么多人，每个人都长着嘴呢。欧洲也同样如此。没有什么能比这儿那儿的丑闻更让媒体感兴趣的了，他们宁可抨击一个有钱的坏蛋而不是内阁成员。毕竟后者多数时候是个不错的渠道，而前者就是个坏蛋。”

“那么，你如何确保手下人的忠诚呢？”

问得好，贝尔心想，这是一直令他们头疼的问题，虽然不怎么提起。

“我们的人报酬很高，这儿的每一个人都是投资计划的一部分，这令他们感觉很好。过去几年，每年的回报大约在百分之十九左右。”

“这倒不坏，”小杰克明白了。“都合法吗？”

“那得看你请的律师了，但，没有哪个美国律师会做这样一笔大交易，我们是十分小心的。我们不贪心。我们可以用庞氏骗局[2]把这地方做大，但接下去人们会识破的。所以，我们不招摇过市。我们尽可能地伪装我们的活动，确保员工有较好的待遇。”他们还跟踪员工的收入，他们所做的买卖，如果有的话。大多数人没有，虽然一些人通过办公室经营自己账户，但这个是盈利而不是贪心。“把你个人财产方面的账号和密码统统给我们，计算机会保持跟踪。”

“我爸爸那儿有我的一笔信托存款，通过纽约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办理的。我拿很高的津贴，但本金动不了。除非我把它送到执业会计师那儿，才能真正成为我自己的财产。然后他们会给我建一个账户，每个季度给我寄一份结算单。到我三十岁的时候，就可以由我自己来处理了。”然而此刻，让年轻的杰克去想三十岁的事未免遥远了点。

“我们明白，”贝尔让他放心，“这不是一个缺乏信任的问题。我们只是想确保无人存有投机的习惯。”

或许，最出色的数学家从来都是那些为赌博游戏制定规则的人，贝尔心想。他们制造出太多的假相，让你总会受骗上当。人脑子里的这种危险至极的上瘾性是与生俱来的。那也叫“自我”。

“那么，我在这里要从‘清白’的工作起步了？关注货币的涨落这样的事？”杰克说。

贝尔点点头。“对。你得从学习行话开始。”

“很公平。”他父亲出道的时候干的可要比这个卑微得多，当年身为梅里尔·林奇的一个会计小经理，他还不得不常打一些推销电话呢。吃苦对于自我来说也许不那么好，但对于精神来说却是件好事。他父亲过去常用坚忍的道德天使来教育他。他说获得是一种痛苦，即便获得后也是。但甚至在这地方，游戏也都是有规则的。特别是在这个地方，杰克回味后意识到。他想知道在反恐训练营越轨的人又将会怎样。恐怕没什么好下场。

“意大利博纳葡萄酒，”多米尼克说。“对于一个政府设施来讲，这酒窖倒不坏。”酒瓶上标注的年份是一九六二，距他们两兄弟出生很久以前……久到他们的妈妈那时候也才刚刚开始考虑上梅西中学，那学校坐落在巴尔的摩渡鸦湖大街上，与外祖父家隔几个街区……大概离最末一个冰川期的末期不远了吧。不过巴尔的摩距离他们生活长大的西雅图实在远得要命。“这儿有多少年的历史了？”他问亚历山大。

“这里吗？可以追溯到内战前。这房子造于十八世纪。一八八二年烧毁又被重建。尼克松上台前夕被政府接管。主人是战略情报局的一个老家伙，小唐纳德·汉米尔顿，与多诺万一伙人共事。他出售的时候得了一大笔钱，后来搬到新墨西哥州，一九八六年在那里去世，我想，应该是九十四岁。人们说他是那个时代有权势的人物，直到一次大战还很有影响力，曾帮助“西域枪神”[3]反对纳粹。图书馆里有他的一幅画像，栩栩如生。还有，对了，他很懂品酒。这瓶是托斯卡尼产的。”

“就着小牛肉真是太棒了，”布莱恩说。他已经烧好了。

“这小牛肉就着什么吃都香。这是你在海军陆战队里没学到的，”亚历山大说。

“跟爸爸学过。他的厨艺要强过妈妈，”多米尼克解释说。“你知道，这是我们家乡风味的。爷爷现在还能做呢。奥尔多，他有八十二岁了吧？”

“上个月过的生日，”布莱恩肯定地说。“滑稽的老头，周游世界之后来到了西雅图，六十年了再也没离开过那座城市。”

“最后四十年再没换过房子，”多米尼克补充道，“和餐馆隔一个街区。”

“这是他的小牛肉烹饪法？”

“和你打赌，皮特。我们家祖上可追溯到佛罗伦萨。两年前地中海舰艇编队在那不勒斯港停靠的时候，我去过。爷爷他侄子在旧桥上游不远的地方开了家餐馆。当他们认出我之后，就拿出干果招待我。你知道，意大利人喜欢海军陆战队。”

“也许是这身绿军装吧，奥尔多，”多米尼克说。

“兴许我看上去很有男人味吧，恩佐。你从来不这么觉得吗？”卡卢索上尉问。

“哦，没错，”特工卡卢索边说边又咬了一口法式小牛肉。“又一个洛奇[4]坐在咱们面前呢。”

“你们两个总是这样斗嘴吗？”亚历山大问。

“只是在喝酒的时候这样，”多米尼克答道，他的兄弟大笑起来。

“恩佐喝不了几杯就会醉，真没用，好了，我们的海军陆战队战士，我们无所畏惧。”

“我必须要让人们知道，谁说只有米勒淡啤才是真正的啤酒？”

“人们都认为，”亚历山大说，“双胞胎应该是很像的。”

“除非是同卵双胞胎。妈妈那个月排了两个卵子。直到我们长到一岁左右，妈妈和爸爸才不再傻呵呵地老把我们搞错。我们并不是什么都像，皮特。”多米尼克说着，与他兄弟相视一笑。

不过亚历山大心里更清楚。他们不过是穿得不一样——但那很快也将改变。

[1] Skull and Bones，耶鲁大学秘密精英组织。

[2] Ponzi，骗人向虚设的企业投资，以后投资者的钱作为快速盈利付给最初投资者以诱使更多人上当。意大利裔美国人庞氏一九一九至一九二〇年间行此骗术，故名。

[3] 此处代指多诺万。

[4] Rocky，美国电影《洛奇》中的拳击手。

第五章 同盟

穆罕默德乘坐哥伦比亚国家航空公司的班机飞往墨西哥城，在那里他转乘英国航空公司的二四二航班飞往伦敦。在机场里他觉得很安全，那儿他都用匿名。吃东西的时候他得留个心眼，因为墨西哥是个无宗教信仰的国度，但这个一流的候机厅让他远离了这种野蛮的文化，还有那么多的武装警察保护着，防止像他这样的恐怖分子破坏如此祥和的旅程。于是，他在远离窗户的角落里拣了个位子，拿出一本在商店里买的书看了起来，想办法不让不祥的念头困扰自己。他从来不在这种地方读《古兰经》，当然了，别的什么有关中东的书报也不看，免得有人问这问那。不，他得像别的间谍一样把自己伪装好，以免像犹太人格林高德在罗马那样突遭不测就此完蛋。甚至在用洗手间的时候，穆罕默德也格外小心，防止有人和他搞同样的阴谋。

他甚至没有用手提电脑，虽然有的是机会用得着。他琢磨，还是像个傻瓜似的一动不动地坐着好。二十四小时后他就能回到欧洲大陆了。一想到自己飘来荡去居无定所，他便有些痛苦。他没有家，只有一连串的安全落脚点，而这些地方的可靠性也值得怀疑。沙特阿拉伯不欢迎他，已经快五年了。阿富汗同样也去不成。很奇怪，惟一能让他感觉稍微安全点的地方，居然是欧洲的这些穆斯林们曾几度征战都未能征服的基督教国度。这些国家几乎是不要命地向陌生人开放，你可以消失在他们的茫茫人海之中，只需要一点技巧——实际上，也谈不上什么技巧，只要你有钱。这些人这样不要命地开放，如此害怕冒犯那些将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和他们的孩子死去，还有他们全部的文化被毁灭的人。这是一种美好的想象，穆罕默德心想，但他不会活在梦里。事实上，他是为他们在干。这斗争在他死后还会继续下去。痛苦，也许吧，但这就是事实。但献身于一种事业要胜过个人谋利。那种人世上多得是。

他在想，昨天会面后那两个所谓的盟友此刻正在说着什么，想着什么。他们当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盟友。哦，是的，他们有共同的敌人，但这不是同盟的全部。他们会——或许会——提供一些便利，但仅此而已了。他们的人是不会支持他的人所做的任何事情的。综观历史，外国雇用兵其实从来都是些没有战斗力的士兵。要想有战斗力，你必须得有所信仰。惟有有信仰者才会奋不顾身，因为惟有有信仰者是无所畏惧的。就算安拉不在身边也是。那么，担心的是什么呢？只有一件事，他心底里是承认的。失败。谁也不希望失败。横在他与成功之间的困难，是那些需要想方设法去解决的东西，就是这些东西。并非人。并非精神。穆罕默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就这点来讲，至少，墨西哥还算得上是一个文明的国度，虽然他可不想去猜先知穆罕默德会对烟草这东西发表什么见解。

“开车比这舒服吧，恩佐？”越过终点线的时候，布莱恩取笑他的兄弟。三英里的长跑对于海军陆战队来说算不上什么，但对多米尼克来说就不一样了，他刚在联邦调查局得了体育训练的最高分，但那只是一小段路程。

“唉，笨蛋，”多米尼克上气不接下气，“我只要跑得比我的目标快一点就行。”

“阿富汗人会宰了你这头蠢驴的。”布莱恩正在往回跑，能更清楚地看见他兄弟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也许吧，”多米尼克承认。“但阿富汗人不会在阿拉巴马和新泽西抢银行。”多米尼克从不把他生活中的倒霉事说给他兄弟听，不过显然，海军陆战队的这位身体要比联邦调查局的这位好。但是他的枪法又如何？终于跑完了，他朝那幢种植园的房子走回去。

“我们通过了吗？”进屋的时候布莱恩问亚历山大。

“对你们俩来说，这容易得很。这里不是警校，伙计。又不指望你们参加奥运会，但在战场上，跑得快也是个绝妙的本事。”

“在匡蒂科，哈尼军士就爱这么说，”布莱恩表示同意。

“谁？”多米尼克问。

“尼古拉斯·哈尼，美国海军陆战队一级军士长，对了，他大概因为名字的缘故常被人取笑[1]——但也许不会有同一个人嘲笑他两次的。他是海军陆战队基础学校的一个教员。他们都管他叫‘鸟尼克’，”布莱恩说着，抓了一条毛巾扔给他兄弟。“他绝对是标准的海军陆战队队员。但他说逃跑是步兵所需要的技巧之一。”

“你呢？”多米尼克问。

“我只打过一次仗，不过才几个月前的事。大多数时间，我们就是看着山下的山羊，爬那些该死的山会让这些羊得心脏病的。”

“很糟，是吧？”

“糟透了。”亚历山大插进来说。“但打仗是小孩子的把戏，不是有理智的成人的行为。你瞧，特工卡卢索，即便在丛林里你也得背着六十五磅的东西。”

“那一定很有意思，”多米尼克不无敬意地对他兄弟说。

“快乐时光。好了，皮特，今天的计划里还有什么有趣的内容？”

“先洗洗干净，”亚历山大建议。既然他已经确认两个人的身体条件不错了——尽管他从来没有为此担心，他也说过，不管怎样这都不是最重要的——他们可以进入更为艰苦的训练。那些重要的项目。

“美元将出现波动，”杰克对他的新上司说。

“有多严重？”

“只是微小的波动。德国人准备减少美元储备，购进欧元，大约有五亿元。”

“那是笔大数目吗？”山姆·格兰杰问。

“你是在问我吗？”杰克问道。

“对啊。你得有判断。不一定非要是正确的，但得言之有理。”

小杰克·瑞安递上截获的情报。“这个德国家伙和法国那边的同行说话。他尽力使这宗买卖听上去很平常，但翻译说他话中有鬼。我懂一点德语，但还没好到能听出那么细微的东西来，”小瑞安对他的上司说。“我不明白德国人与法国人为什么要搞那种反对我们的阴谋。”

“巴结法国，符合德国的当前利益。虽然，我也没见过什么长期的互惠的同盟。总的来说，法国是怕德国的，德国也瞧不起法国。但法国有强大的野心——是的，他们一直就那样。看看他们同美国的关系。有点像十二岁左右的兄弟姐妹间的关系一样。他们是互爱的，但总是处得不那么好。德国与法国呢，有点像这种关系，但更复杂。法国老爱踢他们的屁股，但随后德国就组织动员起来，去踢法国的屁股，两个国家的记性还都很好。那便是欧洲的祸根。那里纷争不断，他们是怎么也忘不了的。”

“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小瑞安问道。

“坦率地说，根本没有，也许这个德国银行家同这家伙接近是为将来做打算。也许是法国人在让他觉得他正在变得亲近，这样法国央行就可以在柏林赚上一笔。这是个可笑的游戏。你不能把对手揍得太惨，否则他就不会同你玩了，而且，还有，别去惹麻烦树敌。总之，这就像同邻居打扑克牌。如果你牌技太好，那么你就会树敌，住在那里也没多大意思了，因为没人愿意再上你家来玩牌。假如你是牌桌上最笨的一个，他们又会联合起来对付你，同你作弊、耍赖——不至于怎么伤害你，但足以让他们感觉自己是多么聪明。就是说，实际上轮到出牌的时候，每个人都是试探性的，以维持一种和睦的关系。没有人会过分地致使一个主要国家的货币流动性发生危机。忘了告诉你，央行的银行家们把陆地上的人都看作是农民，包括各国政府的首脑。”

“包括我们？”

“美国人？哦，是的，出生卑贱，没有文化——但又是极度幸运——的农民。”

“还带着武器？”小杰克问。

“是的，带枪的农民总是让贵族们惶恐不安，”格兰杰忍住笑表示同意。“他们抱残守缺，难以认识到这会在市场上给他们带来多大的阻碍，因为商机总是与一种新概念结伴而来。但这不是我们的问题。”

Oderint dum metuant，杰克心想。这是他仅能记住的几句拉丁谚语之一。大概是罗马皇帝盖尤斯·卡利古拉的一句格言：只要他们还害怕我们，让他们恨去吧。两千年过去了，文明人难道还没有更进一步吗？

“我们的问题是什么？”

格兰杰晃了晃脑袋。“我不是那意思。他们不那么喜欢我们——其实从来就没喜欢过——但同时，没我们他们又活不了。苏联解体后，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琢磨没了我们他们也能活，但他们每试一次，现实就把他们揍得鲜血淋漓。不能用人民的思想来取代贵族的思想，这就是他们的问题。他们真的以为人民是服从他们领导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他们只跟着自己的钱袋走，假如有时间思考的话，大街上随便哪个人都会自己把问题考虑清楚。”

“那么，反恐训练营就利用他们想象中的世界赚钱吗？”

“你说对了。你知道的，我讨厌肥皂剧。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吗？”他的目光一片茫然。“杰克，因为它们是那么准确地反映了现实。真实的生活，即便从这个角度去看，也充斥着胡扯与自负。让世界转动的并非是爱，甚至不是金钱，而是胡扯。”

“嘿，我听到的愤世嫉俗够多了，但——”

格兰杰挥了挥手打断他。“不是愤世嫉俗。人的本性。这东西从有历史记载以来的一万年里就没有变化过。我不知道它是否还会继续这样下去。哦，当然，人性中也有好的一面：高尚，慈悲，自我牺牲，甚至在某些时刻表现出来的勇气——还有爱。爱是重要的。它意味着很多。但伴随而来的还有妒忌，贪婪，所有的邪恶的七宗罪。也许耶稣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嗯？”

“这是哲学还是神学？”我以为这也是情报工作呢，小瑞安心里想。

“下个星期我就五十岁了。人总是老得太快而开窍得太晚。大约一百年前有个牛仔这么说过。”格兰杰笑了。“问题是，当你意识到该怎么做的时候，你已经太老了。”

“你打算怎么样，重新开始一种信仰吗？”

格兰杰大声笑起来，转身打开自己的吉瓦里亚咖啡机倒咖啡。“不，我屋子周围的杂草并没有烧起来。深入思考的麻烦在于，你还要除草，还要养家糊口，对我们来说，是保卫国家。”

“那么，我们对德国这件事怎么办呢？”

格兰杰又看了看那份截获的情报，想了想。“什么也不做，现在不采取行动，但我们会记着法国人和德国人赚了一点或两点，六个月左右他或许就有收益了。欧元通行的时间不长，还看不出较量的结果。法国人认为欧洲的金融领导地位会倾向巴黎。而德国人认为会是柏林。实际上，会倾向经济实力最强、劳动力效率最高的那个国家。不会是法国。他们有很优秀的工程师，但他们的人民不如德国人那样有纪律性。如果我赌，我赌柏林。”

“法国人可不愿意。”

“那是事实，杰克。那是事实，”格兰杰重复了一遍。“算了吧。法国人有核武器，而德国没有——目前还没有，不管怎样。”

“你当真？”小瑞安问。

一个微笑。“不。”

“在匡蒂科他们教过我们几招，”多米尼克说。他们正在一家中型购物中心里，由于靠近弗吉尼亚大学，这个购物中心以大学生为消费对象。

“他们是怎么说的？”布莱恩问。

“不要老待在同一个地方盯着你的目标。想办法改换你的装束——太阳眼镜什么的。假发，如果用得着的话。两面穿的夹克衫。别死盯着他，不过要是他看你，也别转身。多几个探员盯一个目标会好得多。一个未经训练的人是无法长时间跟踪一个老练的对手的。在最有利的环境下，受过训练的目标也是很难被跟踪的。这就是为什么大的情报机构都有SSGS——特别监视队。他们都是联邦调查局的雇员，但他们并不宣誓效忠这个机构，也不配枪。有些家伙管他们叫非正规街头面包师，就像歇洛克·福尔摩斯里面的人一样。他们谁都像，街头阿混——流浪汉——穿工装的工人，惟独不像警察。他们有时候看上去脏兮兮的。他们有时候又像叫化子。我在纽约联邦调查局办事处遇见过几个，他们供职于OC和FCI——就是集体犯罪科和海外反情报情报科。他们可都是专业的，但他们又是你所见过的看上去最不职业的一群人。”

“这种人都很卖力吗？”布莱恩问他兄弟。“我是指监视。”

“我自己从来没试过，但据我所知，对付一个目标是需要大量人力的，比如十五或二十几个人，再加上车子，飞机——即便如此，真正的老狐狸还是有可能逃脱。特别是俄国人。那帮杂种确实训练有素。”

“那么，究竟要我们做什么呢？”卡卢索上尉问。

“就是要从基础练起，”亚历山大告诉他。“瞧见那边那个穿红运动衫的女人了吗？”

“黑色长发的？”布莱恩问。

“就是那个，”皮特肯定地说。“弄清楚她在买什么，她开什么样的车，她住哪儿。”

“就我们俩？”多米尼克问。“就这点任务，是吗？”

“我说过这工作很容易吗？”亚历山大很无辜地问道。他递过两副无线电耳脉。“把耳塞插在耳朵里，麦克风别在领子上。有效距离约三公里。你们俩都有车钥匙。”说完他便走开了，到艾蒂-宝尔休闲装零售店给自己买短裤去了。

“什么鬼差事，恩佐。”布莱恩说。

“好歹给我们指出了行动纲要。”

“仅仅是纲要，是吧。”

他们的目标已经走进安妮-泰勒服装店。他们双双走了过去，在星巴克各自要了一大杯咖啡，权当蹩脚的掩护。

“别喝光了，”多米尼克对他兄弟说。

“为什么？”布莱恩问。

“万一喝多了要小便呢。情况瞬息万变，计划好的事难保就会给突发事件搅和了。在联邦调查局学院里上过这样一堂实践课。”

布莱恩没发表意见，听上去似乎挺有道理。他们时不时地摆弄一下耳脉，表明自己干得还像那么回事。

“奥尔多呼叫恩佐，完毕，”布莱恩在六频道呼叫。

“恩佐听到，兄弟。咱们别说了，还是监视吧，但我们得待在相互看得到的地方，好吗？”

“明白。好吧，我朝商店那儿走。”

“听到我的话就答‘十——四’，兄弟。”多米尼克回头看见他兄弟走开了。他便坐定抿他的咖啡，一边盯着目标——不是直直地看，而从二十度的斜角看过去。

“她在干嘛？”奥尔多问。

“看上去像在挑衬衫。”目标约莫三十岁，齐肩的棕发，长得很妩媚，戴一枚婚戒，但没有镶钻，一条廉价的金色项链大概是从马路对面的沃尔玛超市买来的。桃色上衣/衬衫。裤子看上去更像是一条裙子，黑色，“实用”的黑色平底鞋。巨大的手提袋。周围没有谁过分注意她，很好。看样子她是单身一人。她终于选中了一件衬衫，看上去像是白色丝绸的，用信用卡付的钱，随后出了安妮-泰勒。

“目标在移动，奥尔多。”

七十码外，布莱恩抬起头，转身遥对着他兄弟。“告诉我，恩佐。”

多米尼克端起咖啡做出喝的样子。“向左拐了，朝你这边走来。一分钟左右你就能瞧见。”

“十——四，恩佐。”

他俩的车停在这个购物中心的两侧。这倒成了件好事，因为他们的目标向右拐弯，朝开向停车场的那扇门走去。

“奥尔多，走到能看清车牌照的地方，”多米尼克命令。

“什么？”

“把她的牌照号报给我，描述一下那辆车的样子。我正在朝我的车子走去。”

“明白，兄弟。”

多米尼克并没有跑着过去，而是尽可能不动声色地疾走过去。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把所有的车窗摇了下来。

“恩佐呼叫奥尔多，完毕。”

“好了，她开的是一辆墨绿色沃尔沃旅行车，弗吉尼亚牌照WKR619。车里就她一人，起步了，朝北驶去。我正在朝我的车子走去。”

“明白。恩佐在追踪。”他开足马力，开到位于购物中心东首的西尔斯百货公司附近的时候，从外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要求接通位于夏洛茨维尔的联邦调查局办事处的电话，电话公司将为此另外收取他五十五美分。“请注意，我是特工多米尼克·卡卢索。我的证件号是165821。我需要一个车牌的资料。马上，WKR619。”

电话那头的人把他的证件号输进了计算机，确认了多米尼克的身份。

“你大老远地从伯明翰跑到这儿来干嘛，卡卢索先生？”

“没空解释。请查一下这个牌照。”

“明白，好了，是辆沃尔沃，绿色，车龄一年，注册人是埃德华和米琪·彼德斯夫妇，住在夏洛茨维尔的莱丁-胡德公寓六号。那地方就在镇子西边的城区内。还需要什么？需要援助吗？”

“不。谢谢，这就行了。卡卢索完毕。”他挂了电话，通过无线电把地址转告给他兄弟。两人于是做起了同一件事，把地址输进计算机导航系统。

“这是骗人的，”布莱恩一边输入一边笑着说。

“好人是不会骗人的，奥尔多。他们只管做事。好了，我发现目标了。她正在绿阴支路上往西开。你在哪里？”

“你后面大约五百码——见鬼！碰上红灯了。”

“好了，等着吧。看样子她是在往家开，那咱们就知道那地方在哪儿了。”多米尼克将目标控制在一百码的距离内，让自己和目标之间始终隔着一辆小货车。过去他很少做过这种事，他惊奇地发现这事做起来居然还挺紧张。

“五百英尺后准备向右拐，”计算机告诉他。

“谢谢，宝贝，”多米尼克咕哝着。

随后，沃尔沃果然在计算机所说的那个街角拐弯了。所以说，这玩意儿也坏不到哪里去，是吧？多米尼克喘了口气，稍稍定了定心。

“好了，布莱恩，看架式她正在往右边的家驶去。跟着我，”他通过无线电说。

“明白，跟上你。知道这娘们是谁吗？”

“米琪·彼德斯，机动车辆管理部这么说的。”沃尔沃朝左拐，又向右拐，驶进了一条死胡同，那儿有一幢两层的不大不小的白色铝墙板房子，车子驶上一条通向与房子相连的有两个车库的车道。他在一百码之外的街道上停了车，做出抿咖啡的样子。三十秒钟后布莱恩出现了，在半个街区之外做同样的事情。

“看到车了？”多米尼克说。

“那当然，恩佐。”海军陆战队的这位顿了顿。“现在咱们干什么？”

“下车，我请你喝咖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就是那辆沃尔沃的主人，”这声音说得很清楚。

“哦，见鬼，”多米尼克挪开麦克风嘀咕了一声。他从他的奔驰车里出来，挥手示意他兄弟也下来。

卡卢索兄弟俩双双朝莱丁-胡德公寓六号走去。走上车道的时候，房门开了。

“一切都是精心策划好的，”多米尼克轻轻地说。“打一开始就该猜到。”

“是啊。把我们哄得团团转，”布莱恩思忖着。

“才不是呢，”彼德斯夫人站在门口说。“但是从机动车辆管理部那儿要到我的地址倒是骗人的，你们知道。”

“没有人告诉过我们什么规则，夫人，”多米尼克对她说。

“干这行，其实没有什么——并不总是有什么规则。”

“就是说，你一直在监听？”布莱恩问她。

她点点头，把他们带到厨房。“没错。无线电是加密的。没别的人知道你们都在聊些什么。你们俩觉得咖啡怎么样呀？”

“就是说，你一直在注意我们？”这是多米尼克在问。

“实际上，并不是，我没用无线电欺骗你们——得了，不全是那样。”她迷人地一笑，这多少有助于缓和对两位来客自尊心的打击。“你是恩佐，对吧？”

“是的，夫人。”

“你跟得有点儿近。不过在有限的时间内，也只有眼力极好的目标会发现你。是车的样子帮了忙。这种车这地方多得是，而奔驰却很少。但最佳选择应该是一辆小货车——脏兮兮的那种。那些乡巴佬从来都不洗车，一些在校的大学生也是如此。要是在六十四号州际公路上，那么，你们最好是开一架飞机，当然了，还要带一只波嗒-波替便携式坐便器。不动声色的监视行动恐怕是这一行最艰苦的工作了。但现在你们两个小伙子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

门开了，皮特走了进来。“他们干得怎么样？”他问米琪。

“我给他们打B。”

多米尼克忽然觉得她够慷慨的。

“把我刚才说的忘了吧——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查到我的机动车辆个人资料是相当聪明的做法。”

“不是骗人的？”布莱恩问。

亚历山大却说起了另一个问题。“惟一的规则便是安全地接近目标。在反恐训练营，我们并不标榜什么风格。”

“都是人说了算，”彼德斯夫人肯定地说，显然亚历山大有些恼火。

这足以使布莱恩的胃痉挛那么一下了。“哦，伙计们，我知道，我以前问过，但我们训练到底为了什么？”多米尼克斜着身子问道。

“耐心点，小伙子，”皮特劝告道。

“好吧。”多米尼克服从地点了点头。“这次听你的。”但不能等太久，他用不着再加上这么一句。

“那么，你不准备探究一下这个吗？”快下班的时候杰克问道。

“可以探究，但不值得花那么多的时间。我们充其量也就是弄个几十万，可能还没那么多。但你能发现到这情报还是不错的，”格兰杰夸奖道。

“一星期的时间，像这样的信息会有多少？”

“一两次吧，忙的话四次。”

“用来实施操作的有几次呢？”小杰克问。

“五分之一。我们做得很小心，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一直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如果欧洲人看见我们猜准了很多次，就会去调查我们究竟是怎么干的——他们可能会对他们自己的人来个彻底调查，寻找人为的泄露原因。这就是他们的思考方式。阴谋理论在那里大有作为，你看，因为他们就是这么对待自己人的。但他们搞的把戏倒是有些背道而驰。”

“你还会调查些什么？”

“从下星期开始，你会接触安全账号——人们管它们叫数字账号，因为它们一般是用数字代码来标识的。有了计算机技术，现在主要用的是密码。他们大概是从情报界搞来那套东西的。他们常雇佣间谍来照看账户的安全性——但不是些优秀特工。好特工一般都远离财务管理这一行业，主要是出于势利。对于高级特工来说，这并不是那么重要的工作，”格兰杰解释说。

“这些‘安全’账号，查得出主人吗？”杰克问。

“不一定。有时都是通过密码来做的，但有时候银行有内部备忘录，这我们也能窃取到。不一定总能办到，银行家也从来不会用客户来做内部投机买卖——至少不会用书面的形式。我肯定他们会在午饭桌上说来说去，但你要知道，他们中的许多人，实际上并不在意钱是打哪儿来的。奥斯威辛死去的犹太人，黑手党在布鲁克林的某个小头目——都是新闻界不曾听说的钱的来源。”

“但如果你把这个交给联邦调查局——”

“不行，因为那是不合法的，我们不会那么做，否则我们会损失一条追踪这些坏蛋和他们的钱的途径。从法律的角度说，这也不止涉及到一方的权限，对于欧洲的一些国家来说——当然，银行业都是赚大钱的，没有哪个政府会对税收背过身去。他们后院里的狗并不是谁都咬。至于它在街上干什么，他们并不在意。”

“不知道爸爸对这个怎么想？”

“不会怎么想的，我敢打赌，”这是格兰杰的看法。

“不会多想，”杰克也同意。“所以，你追踪安全账号以跟踪那些坏蛋和他们的钱？”

“就是这个想法。比你所能想象的要难得多，但如果你成功了，那便是大获成功。”

“就是说，我要成为一条猎鸟犬了？”

“对。如果你够优秀的话，”格兰杰加了一句。

那一刻，穆罕默德几乎是直接就升到了空中。从墨西哥城到伦敦的空中大圆弧有一段距离华盛顿特区很近，他从三万七千英尺的高空往下看，美国首都就像一张铺着的地图。假如他是殉难组的一员，也许他就会爬上螺旋楼梯，用枪干掉机组成员，亲自驾驶飞机……但这个过去已经干过，如今驾驶舱的门被保护得很好，商务舱保不准还有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来扫你的兴。还有更糟的，就是穿便衣的武装军人。穆罕默德瞧不起警察，但他已经懂得不可小觑西方的军人。然而，他并不是烈士旅的成员，但他还是对那些神圣的勇士钦佩有加。他在谍报方面的能力使他值得被珍惜，不会被派去从事如此高贵的行动。那是件好事，又是件坏事，但无论好坏，那都是一个事实，他就是生活在一个现实的世界里。老天要他什么时候进天堂，他便会在什么时候见安拉。但此刻，他还有六个半小时被圈在这个座位上。

“还要葡萄酒吗，先生？”粉红色脸蛋的空姐问他。真是个尤物啊，要是她也进了天堂……

“啊，好的，谢谢，”他用他那口标准的剑桥英语回答道。这有悖于伊斯兰教，但不喝酒的话会引起怀疑，他想了想，毕竟重任在肩，还是不冒这个险的好。或者，至少，就像他常对自己说的，穆罕默德在道德上有些小弱点。他很快就将酒饮尽，然后调节了座位的角度。酒兴许有悖于伊斯兰教规，但有助于人入睡。

“米琪认为这对双胞胎作为新手来讲还是相当合格的，”里克·贝尔对他的上司说。

“跟踪训练吗？”亨得利问。

“是的。”他用不着说真正的跟踪训练应该需要八到十辆车，两架飞机，二十名探员，反恐训练营可没有那些玩意。实际上，对付这种事，这里有更大的自由度，这有利也有弊。“亚历山大看上去挺中意，说他们很聪明，反应很快。”

“很好。还有什么事？”

“他说，里克·巴斯特纳克有新消息。”

“什么消息？”格里问。

“琥珀酰胆碱的一种变异，一种人工合成的箭毒，可在瞬间令骨骼肌肉失去知觉。人会瘫倒无法呼吸。他说会死得很神秘，就像一把刀刺穿了胸膛。”

“检查得出来吗？”

“好就好在这儿。体内的酯酶将药物大量分解为乙酰胆碱，所以很有可能是难以发现的，除非那靶子恰好死在医疗中心外头，又撞上一个厉害的、正在寻找非同寻常之物的病理学家。你相信吗，俄罗斯人早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就考虑要使用。他们原想用在战场上，但实践证明那行不通。很奇怪克格勃居然不用这东西。即便一小时后，躺在大理石停尸台上，看上去也绝对像是心肌梗死。”

“他怎么弄到的呢？”

“有个俄罗斯同事到哥伦比亚大学拜访他。原来那人是犹太人，里克便同他聊起来。他吐露了不少，里克就在实验室里合成出来了。现在已经十分完善了。”

“要知道，黑手党从来没有发现这种东西倒是令人意外的。如果你想置某人于死地，得雇个医生来。”

“对于他们大多数人来说，这有悖于校友间的忠诚。但是，他们多数人可没有兄弟在9·11事件发生的那个星期二上午，从坎特-菲茨杰拉德证券公司所在的九十七层楼上摔落下来。”

“这种变异体比我们已有的要好吗？”

“比任何人的都要好，格里。他说用得好的话，几乎是百分之百地可靠。”

“贵吗？”

贝尔摇了摇头。“不很贵。”

“实验过，管用吗？”

“里克说毒死过六条狗——都是大家伙——想要多好就有多好。”

“行，我同意。”

“好的，头儿。两周内就可以弄到手。”

“其他地方怎么样？”

“不知道，”贝尔垂下眼承认道。“兰利有个家伙在他的备忘录里说，假如我们没有把他们消灭，也许也沉重地打击了他们，使他们的行动放缓了。我读到这种材料总是感到不安。像什么‘市场上没有最好的’之类的鬼话。狂妄者遭天谴。米德堡无法在网络上追踪他们的收入，但这也许意味着他们变聪明了一点。市场中有不少出色的密码程序，其中有两个国家安全局还未破译——至少，还不可靠。每天他们在他们功能强大的主机上花上几个小时来对付这个问题。就如你一直所说的，格里，最聪明的程序员都不再为山姆大叔效力了——”

“他们都去搞电子游戏了。”亨得利接上他的话。政府从没有用高薪留住人才——这问题永远也不会得以解决。“那么，就是鼻子痒痒？”

里克点点头。“直到他们死去，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截木柄，我才不为他们担心。”

“把他们都弄死倒有点难，里克。”

“绝对有把握。”即便是他们在哥伦比亚的死亡博士对此也将无法阻止。

[1] 军士长姓Honey，而Honey有蜂蜜、宝贝、讨厌鬼等意思。

第六章 对手

下午十二点五十五分，波音七四七—四〇〇提前五分钟轻巧地降落在希思罗机场。穆罕默德和很多旅客一样，急切地想从宽阔的机舱里下去。他排着队通过了海关，脸上一直带着礼貌的微笑。然后，他去了盥洗室，出来后感觉好多了，精神抖擞地朝法航登机处走去，转机前往法国尼斯。等飞机起飞等了九十分钟，飞往目的地又花了九十分钟。坐在出租车里，穆罕默德凭着在英国大学里所学的法语与司机交流，出租车司机只纠正了他两次不准的发音。入住饭店进行登记时，他交出了自己的英国护照——虽然不情愿，但证件很安全，他用过很多次。新护照的封面里面都有条形码，他很不喜欢。他的护照上没有，但两年后护照过期时，他就要为不论自己走到哪儿计算机都能跟踪到而担心了。他有三个牢靠而安全的英国身份，要为这三个身份办到护照很容易，但不能出什么纰漏，以免引起英国警察的怀疑而去核实这些身份。一旦他们要查的话，即使是一次随意的调查都会露出蛛丝马迹，更不用说深入的调查了。有条形码就意味着将来移民局会将之扫描进他们的机器，也许那会引来一两个警察。那些异教徒对真主的人很严厉，这正是异教徒的行为本色。

穆罕默德所住的饭店没有空调，窗户却可以打开。微微的海风吹得人畅意无比。他把自己的电脑与桌上的电话连了起来。然后床在向他召唤，他也就屈从了它的召唤。就他有过的旅行经验，至今未找到一种倒时差的好方法。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他将靠香烟和咖啡来提神，直到他的生物钟知道现在他在哪儿为止。他看了看手表，将要与他见面的那个人还有四个小时才会到，这在穆罕默德看来再合适不过了。他将要去吃晚餐，而他的身体却期盼着早餐。只有靠香烟和咖啡来提神了。

在哥伦比亚正是吃早餐的时间，巴勃罗和埃内斯托两个都喜欢吃美式的早餐，即熏肉或者火腿加上鸡蛋，还有上等的本地咖啡。

“这么说，我们要和那个愚蠢的恶棍合作了？”埃内斯托问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呢，”巴勃罗一边回答一边往杯里倒牛奶。“我们要赚大钱了，而且有机会在美国佬的家里制造混乱，这也符合我们的利益，这样就会让他们边境上的士兵的注意力转移到人的身上而不是装货的箱子上，而且这对我们没有一点点危害，不管是直接危害还是间接危害。”

“如果那些穆斯林有人被活捉被逼供了怎么办？”

“被逼供会说什么？除了那些墨西哥走私人口的家伙，他们还会见到谁？”巴勃罗反问道。

“也是，那倒是，”埃内斯托同意了，“你一定认为我是个胆小怕事的老女人。”

“头儿，最后一个这么看你的人早死了。”巴勃罗咕噜着，挤出一丝狡诈的笑容。

“确实如此，当两个国家的警察都在追捕你时，只有傻瓜才不谨慎呢！”

“所以啊，头儿，我们就给警察一些人让他们去追，不是吗？”

埃内斯托心里想着他正在参与一种有潜在危险的游戏。确实，他将要和一些同盟者做交易，但与其说合作不如说是利用。他要为美国人制造几个稻草人让他们去追杀。但这些狂热分子并不在乎，不是吗？他们渴望死亡，所以利用他们的同时，他也在帮他们的忙。不是吗？他甚至可以非常谨慎地将他们出卖给美国佬，而不会招来他们的愤怒。再说了，这些人怎么可能会伤害到他呢？在他家的草坪上？这儿，哥伦比亚？都不可能。不是他计划去出卖他们，而是，如果他这么做了，他们又如何知道呢？如果他们的情报信息有那么灵通的话，他们也就不会这么需要他的帮助了。而且，如果连美国佬的政府以及他自己的政府都不能在这儿——哥伦比亚——抓到他的话，那么这些人又如何能够呢？

“巴勃罗，你究竟打算怎么与这个家伙联络？”

“通过电脑。他有几个电子邮件地址，都是从欧洲服务提供商网站上申请的。”

“太棒了。告诉他，委员会通过了。”很少有人知道埃内斯托就是委员会。

“好吧。”巴勃罗说完就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不到一分钟信件就发了出去。巴勃罗懂电脑，大多数国际罪犯及恐怖分子都懂。

在邮件的第三行这样写道：“琼，玛丽亚怀孕了，怀的是双胞胎。”穆罕默德和巴勃罗可以选用最好的商业加密破解程序——据卖主说，这种程序没人能破解。但如果穆罕默德相信这些的话，他就该相信有圣诞老人存在了。所有那些公司都是西方的，只会对自己的祖国效忠，决不为其他人服务。再说，使用这样的程序只会让他的电子邮件无论在美国国家安全局、英国政府通讯总部还是法国外部安全局的监控程序中更加精彩。更不用说其他一些不知名的机构可能涉足国际通讯，不管这些机构合法还是不合法，没有一个会喜欢他和他的同伙。以色列情报机构摩萨德当然会花钱买他的人头，虽然他们并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他在消灭戴维·格林高德的行动中所演的角色。

穆罕默德和巴勃罗用的是自己商定的密码，看起来简单的语句而又可能代表任何含义，在网络上任意被拦截而又不会引起注意。他们的电子账户都是以匿名的信用卡支付的，而且这些账户本身都是大型的信誉良好的欧洲互联网服务商提供的。从这方面来看，互联网上的匿名制如同瑞士银行的规则一样有效。每天有太多的电子邮件在网络间传递，即使有电脑的帮助，也没有人能够全部监控这些邮件。穆罕默德认为，只要不使用任何容易被破解的密码，邮件就是安全的。

所以哥伦比亚人将会与他们合作，就是“玛丽亚怀孕了”的意思，“怀的是双胞胎”就是立刻行动的意思。穆罕默德今晚会在餐桌上告诉他的客人，一切行动都将立刻开始。这个消息甚至值得喝上一两杯，先请求真主的宽恕吧！

晨跑的问题就在于它比阿肯色州报纸的社会版更无聊，但必须要跑；而兄弟俩都利用这个时间来思考问题……主要思考晨跑有多无聊。晨跑只跑半个小时。多米尼克在想着弄一个小型的便携式收音机，但他一直没有买，他在逛商场时从没想到要买这东西，而他的兄弟也许挺喜欢这种晨跑锻炼，都是当海军当坏了。

接下来是早餐时间。

“嘿，孩子们，醒了吗？”皮特问道。

“你怎么早上不锻炼锻炼呢？”布莱恩问道。关于特种兵，海军内部有很多故事，但没有一个故事含有赞赏之意，也很少准确。

“衰老是有好处的”，皮特回答道，“好处之一就是不用再活动自己的腿脚了。”

“不错，那么今天的训练内容是什么？”你这个懒鬼，海军少校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我们什么时候能用那些电脑？”

“很快。”

“你说过那个加密程序的安全性非常好，‘非常好’是多好？”多米尼克问。

“美国国家安全局能破解它，只要他们用破解密码的主机体系干上一个星期左右，就可以靠蛮力解开。只要有时间，什么程序都可以破解，很多商业操作系统他们都可以破解了。他们给很多程序员都分配了任务。”他解释道，“他们像打球一样——轮流做安全局的计算工作。其他国家也能这样做，但这需要很多技术专家完全弄明白解码术，很少有人有财力或时间这么做。因此，商业程序会让破解变得很难，但只要你有源代码就不是那么困难了。正是这个原因，我们的敌人要通过面对面的接头或者采用代码而不用数字密码来传递信息。但这些方法都太耗时，他们现在渐渐也不用了。当他们有紧急的信息要传送时，我们通常都可以破解了。”

“网上传递的信息岂不是太多了？”多米尼克问。

亚历山大深吸了一口气，“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了，信息数以亿计，而我们用来分辨的程序还不够好，可能永远也不会完美。我们的诀窍就是确定目标的地址，长期跟踪。这很花时间，但大多数坏蛋很懒，不会经常登陆不同的系统——要同时记住许多不同的登录身份是很难的。这些家伙不是超人，他们的脑袋中又没有安装芯片，所以，我们一旦截获了某一个坏蛋的电脑，第一件事就是打印出他们的地址，这就像挖金一样。虽然他们有时候传送的是一些胡言乱语，会让米德堡花上几个小时，甚至几天去破解那些没有任何意义的话。专业人员过去通常从里加[1]电话本里找姓名发送。这些在其他语言里是胡言乱语的话在拉脱维亚语里却不是。不，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语言学家，我们没有足够的阿拉伯语专家。在蒙特雷和一些大学里正在培养这样的人，现在就有很多阿拉伯语学院的学生为我们工作，虽然在反恐训练营还没有。对我们来说，有一则好消息，那就是国家安全局会把翻译好的东西给我们，这样我们就不需要多少语言方面的人了。”

“这么说，我们不是来这儿收集情报的，是吗？”布莱恩问道。多米尼克早已猜到这一点了。

“是的，你们七拼八凑来的东西我们会找机会用的，但我们的任务不是收集情报，而是根据情报采取行动。”

“好吧，我们再回到开头那个问题，我们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多米尼克问。

“你认为是什么？”亚历山大反问。

“我想一定是让胡佛先生不高兴的事吧。”

“猜对了，他是个狗娘养的东西，但他坚持保护公民权利，我们反恐训练营却不是这样。”

“继续讲下去，”布莱恩说。

“我们的工作是根据情报伺机而动，采取决定性的行动。”

“这不就叫做‘执行行动’吗？”

“那只是电影里的说法，”亚历山大回答。

“为什么要我们去行动？”多米尼克问。

“事实是这样的：中央情报局是政府组织，做官的多，办事的少，又有几个政府机构会鼓励自己的人去冒险找死？”他说，“即使你成功了，那些律师和会计师们也会像吃鸭子一样慢慢把你咬死。所以，如果有人需要避开道德的困扰，那么，必须获得高层的授权，这些决定会逐级——也没有多少级——送到总统那儿，没有哪个总统希望在自己的个人政绩里有这样的授权文件存在的，因为有可能被一些历史学家发现并将之曝光，所以，我们就绕开那些麻烦。”

“在恰当的时间，合适的地点，一发点四五的子弹就可以解决很多事情。”布莱恩说这话的时候表现出了一位优秀的海军陆战队员的风采。

皮特又点了点头，“不错。”

“这么说我们要从事政治刺杀？那是危险的行动，”多米尼克说。

“不，那会造成太多的政治后果，这种事情几百年都没有发生过了。以前也不常发生。然而，确实有些人需要立刻去见上帝，有时，就该有我们来为他们安排这个赴会了。”

“该死的。”这次是多米尼克说。

“等等，谁授权的？”卡卢索少校问。

“我们。”

“不是总统吗？”

皮特摇了摇头，“不，正如我以前说过的，没有哪个总统会答应这种事的，他们太在乎新闻媒体。”

“那么，这违反法律吗？”可以猜到，这是特工卡卢索在问。

“正如我曾听你们中的一个说过的那样，法律是那么值得记住，如果你想踢老虎屁股，那么最好准备好对付老虎牙齿的方法。你们将成为虎牙。”

“就我们两个？”布莱恩吃惊地问。

“不，不止你们，其他还有谁你们不用知道。”

“去你的……”布莱恩坐在椅子上。

“谁把这儿——反恐训练营建立起来的？”

“重要的人，不能说出来。总之，反恐训练营与政府没有任何牵连，一点都没有，”亚历山大强调说。

“那么，我们用枪杀人吗？”

“不太用枪，我们有其他办法，可能你们用枪的机会不多，枪支携带不方便，飞机上、其他地方都不方便。”

“赤身裸体地上战场？”多米尼克问，“没有一点伪装吗？”

“你们会有比较严密的伪装身份，但没有外交保护，得凭自己的机智生存，任何一个国外情报机构都没有办法发现你们，反恐训练营并不存在，也不在联邦预算范围之内，即使是暗地里也没有，因此，没有人能从经费上查到我们。当然，这也是它的运行方式，也是我们追查别人的方式。你们的身份是国际商人，银行家或投资人，你们将会学到所有这方面的术语。这样的话在飞机上你们就可以与别人交谈，但不能跟他人过多谈自己的工作，要保守自己的商业机密。所以，只要你不是太健谈，你就跟普通人没有两样。”

“就是间谍……”布莱恩轻声说。

“我们挑选那些能够独立思考，能够独立行动，见了血不会眩晕的人，而你们俩都亲自杀过人，档案里记载你们都曾经临危不惧，有效控制局面，杀人后没有任何后悔情绪，所以你们是这份工作的合适人选。”

“那么，怎么保护我们？”这回是联邦特工问的。

“你们两个都有一张刑事赦免卡。”

“笨蛋，”多米尼克又说，“哪有这种事。”

“是总统签的赦免证，”亚历山大解释说。

“见鬼……”布莱恩想了一会儿说，“是杰克舅舅，是不是？”

“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但如果你们希望，可以在行动之前看一看那张赦免卡。”亚历山大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好了，先生们，给你们几天的时间好好考虑考虑，但你们必须作出决定。这不是一件小事，也不是件好玩的工作，更不是件容易的或者令人愉快的任务，但却事关国家利益。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必须有人直接面对挑战。”

“如果我们杀错了人呢？”

“多米尼克，有这种可能性，但管他是谁，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决不会叫你们去杀特蕾萨修女的兄弟。我们选定目标是十分慎重的。在派你们去之前，你们会搞清他是谁，如何及为何需要干掉他或她。”

“还杀女的？”布莱恩问。那不符合这位海军陆战队员秉承的道义。

“就我所知是决不会的，但从理论上讲是可能的。那么，如果早餐吃好了的话，你们需要仔细考虑了。”

“天哪，”布莱恩等亚历山大离开后说，“午餐也不知道会是什么？”

“你很吃惊吗？”

“不，恩佐，但他说那个的方式……”

“嘿，兄弟，你都问过多少次了，说为什么我们不能只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你是个警察，恩佐，你是一个应该说‘哦，该死！’的人。”

“是的，但我在阿拉巴马的那次射击，有一点超越职权，记得吗？在开车去哥伦比亚的路上我还考虑怎么向温纳解释呢，结果他却连眼睛眨都不眨。”

“那你怎么看？”

“奥尔多，我想听听别人的意见。得克萨斯州有句俗话，该杀的人比该偷的马还要多。”

多米尼克的改变让布莱恩有点惊讶，毕竟自己是上战场的海军陆战队员，而恩佐是被训练成一个在给别人咔嚓带上手铐之前要保全他们基本权利的人。

很显然，对于兄弟俩来说，他们可以平平安安地生活，不做噩梦，但这件事让这种可能变得遥远。这行动是蓄意谋杀。布莱恩通常会在进入战场的时候带一个听命于自己又经受过严格训练的狙击手，他知道他们要干的无异于谋杀，但穿着制服却使杀人有天壤之别。制服让谋杀套上了一层神圣的光环，他的目标是敌人，在战场上保护自己的性命是每个人的职责，一旦你没保住自己的命，那也是你自己的失职，而不是别人杀了你。但这次却与之大不相同——他们将某个人捕获，其实是故意杀死他。而这都与自己一向接受的教育和训练不同。他要穿上便装——在这种情形下杀人，让他觉得是个间谍，而不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一名军官。后者是一种荣誉，而该死的前者却没有这种荣誉，至少他这么认为。整个世界再也不是荣誉的领地，真正的生活也绝不是决斗场，那里双方有着一样的武器和一片可用的空场地。不，他一直以来接受的训练是如何计划自己的行动方案让敌人无机可趁，因为他的手下有着他宣誓要保护的人，战斗是有规则的，残酷的规则，确实如此，但规则就是如此。现在他要将这些规则放在一边，成为——成为什么？一个受雇于人的杀手？就是所说的某种野兽的牙齿？像“夜晚的尼克”[2]电影电视剧频道播放的老电影中的蒙面复仇人吗？这可与他循规蹈矩的生活不相符。

他被送往阿富汗时，他还从没有——从没有什么？他从没有乔装打扮成大街上的鱼贩子，在那些该死的山区没有大街，更像是一个人人都拿有武器的大型捕猎游戏。在这样的游戏里有尊严有荣誉，而且他的努力也得到了国家的嘉奖：战斗让他已经表现出来或没有表现出来的勇气披上了荣耀的外衣。

总之，在喝早上第二杯咖啡时他想了许多。

“天哪，恩佐，”他深吸了一口气。

“布莱恩，你知道每个警察的梦想是什么吗？”多米尼克问。

“违法，但不受法律惩罚？”

多米尼克摇了摇头，“我曾就此与温纳谈过，不，决不是犯法，而是成为法律，成为上帝手中复仇的利剑，挥斩罪犯而不要律师和其他狗屁方式，看到正义在你手中得以伸张。他们说，这并不经常发生，但你知道，我在阿拉巴马将之实现了。这种感觉不错，你只要确信猎获的正是那些坏蛋。”

“怎么才能确信？”奥尔多问。

“如果不能确信，那你就不要行动，他们不会因为你没有执行谋杀而吊死你的，兄弟。”

“那么，这是谋杀吗？”

“是那些笨蛋自找的，这不是谋杀。”这是个美学观点，但对已经实施了法律允许的谋杀的人来说是重要的，也就不会有噩梦了。

“马上吗？”

“是的，我们现在有多少人？”穆罕默德问。

“十六个”。

“哦。”穆罕默德抿了一口来自卢瓦尔河流域的上等的法国白葡萄酒，他的客人喝的是皮埃尔酒加柠檬。“他们的语言怎样？”

“我们认为足够了。”

“好极了，告诉他们做好出发准备。我们将带他们飞往墨西哥，在那儿他们会与我们的新朋友会面，然后飞往美国。一旦到了那儿，他们就可以行动了。”

“Insh’Allah，”他说。上帝的意愿。

“是的，上帝的意愿，”穆罕默德用英语重复道，提醒他的客人该用什么语言。

他们坐在人行道边临河的餐馆，靠着一边坐，周围没有别人，两个人若无其事地谈着话，穿着讲究，气氛友善，享用着晚餐。没有交头接耳的密探，也没有诡秘的行为举止。但他们身上自然流露的某种阴谋般的姿态，还是引起了少许人的注意。但对这种见面场合他们谁也不陌生。

“那么，在罗马杀死那个犹太人时感觉如何？”

“易卜拉辛，当我砍断他的脊柱时感觉他的身体一下子变松弛了，接下来看到他那张脸上惊愕的表情，真是太令人满意了。”

易卜拉辛大笑起来，他们并不是每天都会杀死一个以色列情报机构的官员，更不用说一个情报站的头头了。以色列人如果不是他们最危险的敌人，也一直都是他们最憎恨的敌人。“那天上帝对我们很垂青。”

干掉格林高德是穆罕默德的一项娱乐节目。实际上不是太有必要。故意安排接头，给以色列人丰富的情报一直是很有趣的一件事。甚至也不太难，虽然不会很快重复这种游戏。不，不监视一段时间，摩萨德是不会让任何官员行动的。他们不是笨蛋，而且确实从他们的错误中吸取了教训。但杀死一只老虎本身就很令人满意。遗憾的是他没有弄到虎皮，但他会把它挂在哪里？他再也没有固定的家了，只有一些可能安全也可能一点都不安全的住处了。但人不能为万事考虑周全，否则，将一事无成。穆罕默德和他的同伙不怕死亡，只怕失败，而且没打算失败。

“我需要了解见面安排等方面的情况，路上我会小心的，武器是我们的新朋友提供吗？”

他点点头，“是的。”

“我们的勇士怎么进入美国？”

“那由我们的朋友去安排，但你先派三个人去，确认安排是安全的。”

“当然。”他们了解所有操作的安全性。曾经有很多教训，个个都是惨痛的。组织里的成员在世界各地都有被囚禁的，那些人很不幸，没有一死了之。那是个问题，一个他的组织无法解决的问题。在行动中死去是高尚的、勇敢的，像个普通罪犯一样被警察抓住却渺小丢人，但不管怎么样，如果没有完成任务，他的人宁愿死去。西方的监狱对他的许多同伴而言并不是那么恐怖。或许行动会受到限制，但至少一日三餐是有规律的，而且西方国家也不会冒犯他们的饮食习俗。

这些国家在对待自己的敌人方面是如此软弱、愚蠢，他们对那些从不给回报的犯人以仁慈，但这不是穆罕默德的错。

“该死的，”杰克说。这是他第一天涉足这座房子从事的“暗地”业务，他在高级财政学方面的培训进展很快，这要归因于他的成长环境。他的外公穆勒不定期来他家时教过他。外公和爸爸互相以礼相待，但外公认为真正的男人应当在商界而不是在那个肮脏的政界——虽然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女婿在华盛顿干得相当出色。但他本可以在华尔街挣钱……谁会弃华尔街而去呢？当然，穆勒从没对小杰克说过这些，但他的观点是清楚的。无论如何，杰克本可以在任何一家大公司里谋份职业，或许就从那儿平步青云呢！但现在的问题是，他跳过反恐训练营的财务部门来到现在的行动部——实际上也不叫这个名字，但里面的成员都这么叫，“他们有那么好？”

“那是什么，杰克？”

“国家安全局截获的东西，”他把那张纸递了过来，托尼·威尔斯看了看。

这份资料确证了一个恐怖分子的重要同伴，至于他担任什么角色，起什么作用，还不得而知，但通过声音分辨器分析已肯定了他的身份。

“是数字电话，它们可以产生一种非常清晰的信号，用声音分辨器很容易确认该声音。我看他们还没有确认另一个家伙的身份。”威尔斯把纸递了回来。

电话里说的话本是无害的，人们会问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但有些人就是喜欢在电话里聊天。或许他们用的是暗语，在讨论生物战争，或者在耶路撒冷放置炸弹的行动。或许更有可能的是他们只是在消磨时间，这在沙特阿拉伯是很常见的。而给杰克印象最深的是，这个电话第一时间被截获并被译读出来。

“那么，你知道数字电话的工作原理，对吗？它们总是会传出‘我在这’的信号给当地交换机上，每部电话都有特定的地址码，一旦我们认出那个代码，剩下的就只是在有电话呼入或者机主打电话的时候监听就行了。同样，我们可以确认该号码和打进来的号码。难的是首先要弄到身份代码，现在他们又弄到了一个电话身份码让电脑来监控。”

“有多少台电话要追踪？”杰克问。

“仅仅在西南亚就有十万多个，几乎所有这些电话都是枯井，每一万个电话里才会有点有价值的——有时会透露出一些真实的东西来。”威尔斯说。

“那么，电脑每截到一个‘冷’门电话，就键入‘热’这个词吗？”

“热词、热名字，不幸的是那儿有太多人叫穆罕默德，这是世上最普遍的人名了，有些人是取自父亲的名字，或者是绰号。另一个问题是克隆电话有很大的市场——他们在欧洲，主要在伦敦克隆，大多数电话都有国际软件，或者说一个家伙能弄六七部电话，用一次扔一部。他们不傻，虽然有点过于自信，有些人最终还是会泄露给我们一些事情，有时也是有用的。国家安全局或中央情报局的大部头记录里有，通过我们的终端也可访问。”

“好吧，这个家伙是谁？”

“他叫乌达·本·萨利，出身富裕，是国王的亲密朋友。他老爹是沙特的一个高级银行家，有十一个儿子和九个女儿，取了四个老婆，有着令人羡慕的精力。听说他并不坏，只是有点宠自己的孩子，给他们钱而不给他们关心，就像好莱坞的大人物。乌达在十八九岁时开始信仰真主，属于伊斯兰教逊尼派极右的瓦哈比教派。非常不喜欢我们美国人，我们一直在追踪他，他可能是进入他们银行系统的一个突破口。中央情报局的文档里有他的照片，大约二十七岁，五英尺八英寸高，修长身材，精心修剪的大胡子，常飞伦敦。喜欢招街上的流莺，未婚，这在阿拉伯人中很少见，如果他是同性恋，那说明他隐藏得很好。英国情报机构买通了上他床的女人，她们说他的体力好极了，正如从他的年龄可以预料的那样，还相当有创新性。”

“一个训练有素的情报官员去做这些鬼事，”杰克评论说。

“这些都有赖于妓女的帮助，”威尔斯解释道，“她们并不介意讲这些，只要给她们一大叠钞票，要她们做什么都行。乌达就像篮子里的鸡。我自己没干过这种事，我以前负责亚洲方面的情报。你知道怎么样提出档案吗？”

“没人教过我。”杰克回答。

“好吧，”威尔斯像个青蛙似的跳过转椅去给他演示。“这是总索引，你的登录密码是SOUTHWEST91。”

小杰克输入了密码，文档出来了，是个Acrobat的图片文件。

第一张照片很可能来自他的护照，接着又有六张，都不太正式。杰克试着掩饰自己的脸红。长大以后他也看过那些在《花花公子》杂志上的图片，甚至在天主教的学校里也看过。威尔斯继续讲今天的课。

“从一个男人如何与女人交往可以学到不少东西，兰利有一个精神病医生对此有详细的分析，有可能也附在这个档案里，在兰利这叫“疯子和妓女”信息。这位医生名叫斯泰芬·皮兹尼亚克，是哈佛医学院的教授。我记得他说过，就这家伙的年龄，资产及社会背景来说，还算是正常的。正如你将要看到的那样，他在伦敦与商业银行家频繁接触，像一个学习业务的新手。有人说他聪明、友善、英俊。在生意上他细心、保守，从不喝酒，说明他遵守某种信仰，不愿意破坏，或是玷污信仰，而是按照信仰的要求生活着。

“那怎么说他是个坏蛋呢？”杰克问。

“他与我们所了解的一些人有很多接触，不知道他在沙特跟谁交往，我们从没调查过他在家干什么，甚至英国警方也没有，他们在那儿有很多眼线，而中央情报局却没有。或者他们认为，他的案底还不够多，没必要对他密切监视。真是个耻辱。他老爹应该是个好人，若知道他儿子在家里与一些坏蛋交往，肯定要伤透了心。”把这些经验传授后，威尔斯又回到自己的工作站去了。

小杰克审视着电脑屏幕上的这张脸，他的母亲非常善于一眼看透一个人，遗憾的是她没有将这套本领遗传给儿子。杰克不善于看透女人——世界上的大多数男人都如此吧，他安慰自己。他继续盯着那张脸，试图想读懂一个远在六千英里以外的人的思想，他说着不同的语言，信仰着不同的宗教。那双眼睛之后盘旋着什么样的想法？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喜爱沙特，他就特意接近王子阿里·本·苏丹，他既是王子又是沙特政府高级官员。杰克小时候见过他，但仅是一面之缘，他只记得他的胡子和他的幽默感这两样了。老杰克的一个核心看法是，所有的人基本上是一样的，而且将这个看法传给了儿子。但这也就意味着，正如美国有坏人一样，世界其他地方也有坏蛋。他的国家最近就从那个悲惨的事实得到了教训，不幸的是在任的总统却没有想出办法来。

小杰克看完了全部文档，这就是在这儿——反恐训练营——工作的开始。他正在办一件案子——是一类案子，他更正自己的说法。乌达·本·萨利在努力成为一名国际银行家，确实如此，他四处挪动资金，他父亲的钱？杰克猜想。如果是这样，那么他老爹就富可敌国了。他与伦敦所有大银行家——伦敦仍然是世界金融中心——都有交往。杰克从没想到国家安全局有攻破这种事的能力。

这儿一亿，那儿一亿，接下来你就要谈真正的钱了，萨利主要负责资金保值，也就是说不委托他赚钱，只要确保保险柜的锁上牢靠了就行，下面有七十一个子账户，其中六十三个已被银行确认，包括它的账号、密码。女人？政治？体育运动？资金管理？汽车？石油生意？那些富裕的沙特君王们会谈什么呢？这是卷宗档案里最大的空白。英国警方怎么不监听呢？从与他有染的妓女那儿没有太多收获，只知道了对于那些能让他在伯克利广场的家里畅意快活的女人，他都会给不少的小费。伯克利广场——一个高档居住区，杰克在旁边注释了一句。他到处逛时主要坐出租车，他至少有一辆车，一辆黑色的敞篷阿斯顿-马丁牌汽车——但据英方情报，他很少开它，没有司机，他常去大使馆。总的来说，情报有很多，但有价值的却不多，杰克对托尼·威尔斯如此评论道。

“是的，我知道，但如果他看起来不正常，你可以肯定在你看的资料里还有两三件事情漏掉了，这正是这个该死的职业的问题。记住，我们看到的是处理过的‘拿来’的东西。有些蠢货拿到那些真正的原始资料，然后精选成这样。在这个精选的过程中究竟有多少重要的情况漏掉了呢？没办法知道，小伙子，没办法知道。”

我的爸爸过去常常这样做，小杰克提醒自己，努力从一桶狗屎里找出钻石来。他原以为这很容易。好吧，现在他要做的是找到那些无法解释的资金的流向，这是最糟糕的繁琐工作，他甚至不能去向父亲求教。父亲很可能会轻易地发觉他在这儿工作，妈妈也不会太高兴。

那又有什么关系？他现在不是大人了吗？难道不能安排自己想要的生活吗？不完全如此，父母的力量一直保护着你，从没离开过。一直以来他都想让他们开心，向他们表明他们抚养他的方式是正确的，表明他做的事是正确的。或表明类似的意思。他的父亲是幸运的，他们对他必须要做的事情一无所知，如果知道了，他们会喜欢吗？

不，他们对他的选择会感到不安、愤怒——因为他本可以有那么多的选择。他的儿子只知道这些。在他的记忆中有很多空白点，有几次父亲没有回家，母亲也没解释原因……那么，现在他在这儿，如果不是做着相同的事情，那么肯定也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的……好了，父亲总是说这是个疯狂的世界，那么现在他到了这儿，正想看透究竟有多疯狂。

[1] Riga，拉脱维亚首都。

[2] Nick at Nite，美国有线网络基本业务用户频道。

第七章 过境

从黎巴嫩出发飞往塞浦路斯，然后转乘荷兰皇家航空公司的班机飞往荷兰的斯希波尔机场，再从那儿飞往巴黎。在法国那十六个人分别在八个旅馆住了一夜，利用这段时间逛街，练习了一下英语——让他们学法语是无意义的，和当地人讲英语对他们会更有帮助。他们注意到一个好现象，那就是有些法国女性讲一口不错的英语，确实很有帮助，不用付钱就能学英语。

他们细看都很普通，都是二十八九岁的样子，胡子刮得很干净，体形和身高都不显眼，就是比一般人穿得要好些。他们个个都把内心的不安掩饰得很好，虽然在看到警察时还是有种飘忽的、鬼鬼祟祟的眼神——他们都知道不要去吸引任何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的注意。法国警察有着闻名遐迩的洞察力，这可不讨这些新游客的喜欢。现在他们用的是卡塔尔护照，相当安全，但由法国外交部长亲自颁发的护照是经不起一次直接询问的，所以他们的简介少之甚少。有人曾提示过他们不要四处张望，要礼貌，而且要努力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微笑。幸运的是现在正是法国的旅游旺季，巴黎挤满了像他们这样的游客，许多人一点都不懂法语，被巴黎人的鄙视都弄糊涂了，这时他们的钱就被巴黎人赚走了。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没有任何新的爆炸性的新闻，午饭时也没有。卡卢索兄弟俩听着皮特的课，尽量控制自己不打瞌睡，因为他讲的那些内容似乎太简单了。

“无聊，是吗？”午饭时皮特问。

“是的，没有任何震撼人的地方。”布莱恩想了几秒钟后回答。

“你们会发现在国外的城市里，比如到街上的市场里，在几千人的人堆寻找目标是不同的。重要的是要不被人发现，我们下午就讨论这个。多米尼克你在这方面有经验吗？”

“没有，只是些基础的东西，比如，不要直视你的目标；穿两面都可以穿的衣服；如果你所处的环境要求你打领带的话，准备不同的领带；根据不同的对手选择自己的伪装身份等。但为了谨慎起见，我们还会有后援，是吗？”

“近距离接触都不会有，你要保持距离，直到时机成熟才靠上去，这时，你要迅速地靠近，只要情形允许——”

“然后猛击那家伙？”布莱恩问。

“你对此还是无法适应？”

“我还没弄明白，皮特，让我说我有我的考虑，先别动他吧。”

亚历山大点了点头，“不错，我们喜欢那种知道如何思考的人，因为思考会让人反省。”

“我想这是你们的看法了。要是我们准备除掉的那个家伙并不是坏蛋，怎么办？”海军陆战队军官问。

“那你们就回来报告。从理论上讲任务可能会出现失误，但就我所知，这从未发生过。”

“从来没有？”

“未曾有过，一次也没有，”亚历山大证实道。

“完美的记录让我紧张。”

“我们尽可能细致周到。”

“那规则是什么？好了，或许我不需要知道——至少现在——谁会派我们出去杀哪个人，但如果能够了解拟定一个混蛋的死亡令的标准是什么会好一些，你认为呢？”

“要杀的是那些曾经直接或间接引起美国公民死亡的人，或者在将来会直接卷入某场计划让美国人死亡的人。我们不会跟踪那些在教堂里大声歌唱或者在图书馆里借书到期不还的人的。”

“你说的是恐怖分子，是吗？”

“是的，”皮特简单地回答。

“为何不逮捕他们？”布莱恩接着问。

“就像你在阿富汗那样？”

“那不一样，”陆战队军官抗议。

“怎么不一样？”皮特问。

“首先，我们是穿着制服的战士，在战场上听从来自当局政府的合法命令。”

“你们是主动的，对吗？”

“军官们应该用脑子，可我的所有任务命令都来自上层指挥。”

“你对他们的命令不置疑吗？”

“不，除非他们疯了，否则是不允许这样做的。”

“那么如果没有事情是疯狂的，又怎么办？”皮特问，“如果你有机会去对付那些准备有破坏性行动的人，你会怎么办？”

“这是中央情报局和联邦调查局的事。”

“但是，如果由于这种或那种原因他们做不好这件事，又该怎么样呢？是不是就让这些坏蛋继续他们的计划，事后再去对付他们呢？那代价太大了。”亚历山大说，“我们的任务就是当传统的办法不能完成这个使命时，我们去做那些必要的事情。”

“多久一次？”这次是多米尼克问的，他想给他兄弟以支持。

“不定期。”

“你们成功过多少次了？”布莱恩又问。

“你们不需要知道。”

“哦，我真高兴听到你这句话，”多米尼克笑着说。

“耐心点，孩子们，你们还不是我们的人。”皮特告诉他们，他希望他们能机灵点，别在这时候提出不愿意干。

“好吧，皮特，”布莱恩想了想说，“我们两个都给你一句话：我们会把在这儿学的都用在这儿。不错，你知道，我以前所受的训练不是要我去无情地杀人。”

“你不必要对此感觉良好，在阿富汗，你打死过平民吗？”

“两个。”布莱恩承认道，“嘿，战场可不是奥林匹克运动场。”他马上反驳。

“其他地方也不是，奥尔多。”陆战队军官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你把我套进来了，“这不是个完美的世界，小伙子们，如果想让它变得完美，那么开始吧，已经有人为我们做出了榜样。至于我，我会将事情安排得更安全、更可预见。设想一下，如果有人能在一九三四年左右阻止希特勒，这个世界可能会好些，对吗？也或者会出现另一种糟糕的局面，但我们不是做那种事的，我们不会卷入政治刺杀，我们是在搜寻一些吃掉无辜人们的小鲨鱼，用传统程序无法解决他们的新方法。这不是最佳系统，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但我们想试试看它能不能起作用，它不会比我们已有的那个系统更糟，是吗？”

在听上面这段话时，多米尼克的眼睛从未离开皮特·亚历山大的脸。他刚才对他们说的或许是他原本并不打算告诉他们的内容。反恐训练营还没有一个杀手，他们将成为第一个，他们身上承载着诸多的希望；那也是责任，但却是有意义的。很显然亚历山大并没有将他自己在现实世界的经历教给他们，一个教官应该是亲身经历过并且干过这一切的人。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联邦调查局学院的教官都是身经百战的情报员，这样他们就可以告诉你真切的感受，而皮特·亚历山大只能告诉他们必须做什么。但为什么他们要选中自己和奥尔多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皮特，”多米尼克说，“我不走了。”

“我也是，”布莱恩对教官说，“我只想知道规则是什么？”

皮特没有告诉他们规则是边干边制定的，他们很快会意会到这一点的。

世界上的机场都是大同小异。他们按照命令的那样，彬彬有礼地通过行李检查，到正确的候机厅候机，在吸烟区吸烟，翻阅从机场售货亭上买来的书籍，或者装出一副看书的样子。他们不是所有人都掌握了理想的语言技能。飞机起飞后就吃着飞机上的食品，而且大多数人打了个小盹。他们几乎都坐在机舱的后排，醒来时，他们在想着几天或者几周后，坐在旁边的同伴谁还能活着。虽然时间很长，会有答案的。他们都希望能快些见到真主安拉，好得到为真主的神圣事业而奋斗的回报。他们中稍有头脑的人会发现，即使是受着神的恩惠和保佑的穆罕默德对天堂的理解也是有限的，他得跟那些对喷气式飞机、汽车、电脑一无所知的人一一解释。那么真正的天堂到底是何番模样呢？它让人感觉是那么美妙，根本无须描述。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奥秘有待去发现。他们就是要去揭开这个奥秘的。想到这一点就让人激动，这是一种高尚的期待，让你简直没法和你的同伴们去讨论。奥秘，有着无穷的力量。如果别人也不得不去见真主，那也是《命运大全》里早就写好的。这会儿，他们正在打盹，睡得大义凛然，就像神圣的殉道士，纯洁得有如牛奶、蜂蜜及圣女。

杰克发现萨利一些鲜为人知的事。中央情报局文件档案里的“私生活”一栏里甚至附有他阴茎的长度，这是一些英国妓女提供的。她们说他那玩意虽只是一般大小，但却异常有力，而且他给的小费也不少，这对她们赚钱的本性可是一种吸引。但与其他男人不同的是，他很少谈及自己，只是聊一些伦敦的雨呀、寒冷之类的，有时也就当时的情景对自己的同伴发表一点评论，这也迎合了女人的虚荣心。偶尔他也会赠送精美的手提包——多半是路易·威登的——他的两个“常客”得到过，报告给了泰晤士院——英国情报机构和安全机构的新家。杰克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否同时接受了萨利和英国政府的钱。但他相信，这对那些妓女是笔不错的交易，虽然泰晤士院很可能并不提供鞋子和包。

“托尼？”

“什么事，杰克？”威尔斯从工作站抬起头来。

“如果这个家伙是个坏蛋，我们怎么知道呢？”

“现在还不是很确信，只有他确实做了什么事，或者我们破解了他与我们不喜欢的人的对话才行。”

“那我现在就把这个坏鸟给挖出来。”

“好吧，那就有很多事要做了。还同情那家伙吗？”

“他是个该死的色鬼。”

“没办法，谁叫他是个有钱的单身汉，你注意到这一点了吗，小杰克？”

杰克眨了眨眼睛，或许他想到了这点。“好吧，如果我要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我该死的话，那么他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其他还有什么？”威尔斯问。

“他不怎么说话。”

“这说明什么？”

瑞安坐回他的转椅想问题去了。他跟自己的女朋友也很少聊天，至少不谈自己的这份新工作。只要跟女人一说到“经济管理”，大多数的女人都会以打瞌睡来自卫。那意味着什么呢？或许萨利本来就不是个爱说话的人，或者他觉得有十分的把握认为没有必要用什么去打动身边的女人，除了金钱——他总是用现金，而不用信用卡，为什么呢？不让家里人知道？杰克自己也从不跟父母谈论自己的情感生活，实际上他几乎还没有带过一个女朋友去过家里，妈妈会把别人吓跑的。很奇怪爸爸是不会的，瑞安先生很会打动女人，而且大多数的女人认为他很让人仰慕，很多人还认为他让人生畏。父亲曾经在电话里回绝了所有大人物的求见，然后以一个身材修长、一头灰发的玩具熊的醒目模样出现在家里客人们的面前。爸爸尤其喜欢和儿子在那片可以俯瞰切萨皮克海湾的草地上玩捉迷藏，似乎让人有一种重回纯真年代的感觉。他和凯尔玩这个游戏，那时小杰克还在上小学，还处在背着爸爸妈妈偷偷问一些有关圣诞老人问题的阶段。在每个班级都可能有——是总有——这么一个孩子，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所懂的一切——那时凯蒂已经懂事了。她依然爱玩芭比娃娃，不过她知道它们是爸爸妈妈从格伦伯尼街的玩具反斗城公司里买来的，然后在平安夜组装起这些装备，爸爸很享受这个过程，就好像是自己在亲手制作一样。当你不再相信圣诞老人的存在时，整个该死的世界就开始失去它的光泽……

“这说明他不是个健谈的人，仅此而已，”经过刚才的反思，杰克说道，“我们不应该把推断当成事实，对吗？”

“是的，有很多人都这么认为，但在这儿不适用。假设是一切事情的前提，兰利已不在这方面专门研究了。他是好人，但你要学会分清推断与事实。好了，给我谈谈萨利先生吧，”威尔斯命令道。

“他很好色，不大说话，花家里的钱时很谨慎。”

“有什么能说明他是个坏蛋的吗？”

“还没有，但他值得监视是因为他的信仰——极端主义是个不恰当的词。这里漏掉了一些信息。他不狂暴，不像他这个年龄的富家子弟一样摆阔。这个档案是谁最先提供的？”杰克问。

“英国警方。这个家伙的某些行迹引起了某个高级分析员的兴趣，然后兰利进行了简单的审查，留下了他的案底。后来还监测到他与另一个在兰利那儿有存档的家伙的谈话——谈话内容虽没什么重要东西，但也存在这儿，”威尔斯解释道，“你知道的，结束一个文件远比开始一个文件要困难得多。他的手机号码已存入国家安全局的电脑里，只要他一开机，电脑就有提示。我也已经全部浏览了有关他的文档，我认为他值得引起我们的关注，但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杰克，干我们这一行的，要学会相信自己的感觉，所以我安排你专门研究这个家伙。”

“我正在找出他是怎样管理钱的……”

“没错，你知道的，资助一帮恐怖分子不需要太多钱——至少不是他想的那么多。一年一百万对这些人来说是笔不菲的钱，他们只需要基本生活费用，其他开支也不太高，所以你可以算算这中间的差额，只是他会想尽办法把所干的一切都隐藏在他的大交易的庇护下。”

“我不是会计，”杰克声明道，他父亲早就拿到了注册会计师资格证，但从没用过，即使在算他自己的税费时也没用过，都让一家法律事务所代劳了。

“会做算术吗？”

“哦，那会。”

“那就密切关注吧。”

哦，太棒了，小约翰·帕特里克·瑞安想，他提醒自己真正的情报工作并不是跟电影上那样打死坏蛋，救活人质，那只是电影，不是真实生活。

“我们的朋友那么急吗？”埃内斯托十分吃惊地问。

“看上去是这样，美国佬一直对他们防守很严。他们想提醒自己的对手，他们可是还有两下子的。吓唬一下他们吧，”巴勃罗认为他的朋友会明白这一切的。

“那么我们现在干什么？”

“等他们一在墨西哥落脚，我们就准备安排他们进入美国，我猜咱们得准备一些武器。”

“会有麻烦吗？”

“如果美国佬在我们的组织里有眼线，他们可能会提前得到消息，还会知道我们也牵涉到里面了。不过这我们已经考虑清楚了。”

确实，他们已经考虑过了，埃内斯托回想着，但那只是在便利的距离内，现在门外已经响起嗒嗒的敲门声，是该做进一步考虑的时候了，但他不能背叛这宗买卖，这也是事关荣誉和生意的事，他们正在准备运第一船可卡因到欧洲，肯定会有不错的市场。

“多少人要来？”

“他说十四个，他们没有武器。”

“你认为他们需要什么？”

“轻型自动武器应该可以了，当然还有手枪，”巴勃罗说，“在墨西哥我们有个供应商可以提供不超过一万美元的货，再花上一万，我们就可以把这批枪支运往美国，送到使用者手上，以避免交货时的麻烦。”

“很好，这样可以。你亲自飞往墨西哥吗？”

巴勃罗点了点头，“明天早上我会和那帮恶棍进行第一次协商。”

“那要小心点，”埃内斯托说。他的建议不无道理。巴勃罗得冒险，但他的行动对卡特尔至关重要，谁也不能代替。

“那当然，我知道，既然这帮人要在欧洲协助我们，那我肯定要看看他们是否可靠。”

“那是，”埃内斯托附和了一声。在大多数的交易中，要采取实际行动的时候，是要再三思量的，但他可不是个婆婆妈妈的老女人，对采取果断行动还从没有惧怕过。

飞机的舱门打开了，头等舱的乘客首先下机。顺着地面上的彩色箭头来到移民处和海关口，在这儿他们要让那些身穿制服的官员们确信他们没有什么可怀疑的，把他们的护照都盖上准予入境的印章，最后他们才去领取行李。

领头的叫穆斯塔法，沙特人，他的胡子剃掉了——虽然他并不喜欢这样——露出女人们可能会喜欢的皮肤。他和一个叫阿卜杜拉的人一块去取行李，然后出去，来到接机人应该到的地方。这可是在西半球上第一次考验新朋友的时候。确实有人举着一个写着“米格尔”的木牌，米格尔是穆斯塔法这次任务中的代名，他走上去与举牌子的人握手，接应的人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他们跟他走。机场外，有一辆褐色的小型普利茅斯牌货车在等着。一行人纷纷背上背包，闪身坐上中排的座位。墨西哥城气候温暖，空气却比他们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污浊，是什么让这么一个本该明媚的天空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毯子？是污染，穆斯塔法想。

在开往旅店的路上司机一直闭口不言，这让他们印象很深，只要没什么事就应该三缄其口。

旅店正如他们所期望的那样好。登记入住时穆斯塔法用的是提前传真过来的假签证，五分钟后他和他的朋友们就进入了五楼宽敞的房间。在开口说话之前他们四处查看有没有监视器。

“我还以为那架该死的飞机永远不会降落呢，”阿卜杜拉一边嘟噜一边在小吧台上找瓶装水，因为他们曾被教导说，喝从水管中流出的东西时一定要谨慎。

“是呀，我也这么认为。你睡得怎么样？”

“不太好，我还以为酒有助于让人失去知觉呢。”

“对有些人是这样，但不是所有人，”穆斯塔法对他的朋友说，“但有些药可以的。”

“药很麻烦，”阿卜杜拉回答道，“得有内科医生指导服用。”

“我们现在有一些朋友不这么认为了。”

“异教徒，”阿卜杜拉几乎要唾弃了。

“敌人的敌人就成了你的朋友。”

阿卜杜拉扭开了一瓶依云牌矿泉水，“不，你可以相信真正的朋友，但我们能相信这些人吗？”

“除非迫不得已，”穆斯塔法说。他在执行任务时一贯谨慎，那些新加入的盟友只是给他们提供便利，因为他们也希望给可恶的魔鬼们一点伤害。现在还不错，将来有一天这些盟友会变成敌人，然后他们又得去对付他们，但那一天还没到来。他忍住了一个哈欠。该休息了，明天又会是忙碌的一天。

杰克住在巴尔的摩一套高级商务公寓里，离巴尔的摩金莺队的主球场坎登球场只有几个街区。他有球场的季票，但今晚球场里很暗，因为球队去多伦多比赛了。他自己不太会做饭，只能跟往常一样在外面吃饭。今晚也没有约会，有点形单影只，这可不是他希望的。吃完饭他回到公寓，打开电视，又觉得打开电脑好些，就上了网，看有没有邮件，浏览了网站。这是他独处时常干的事。萨利和自己一样独居，但他常有妓女相伴，虽不是每个晚上，那么他在这样的晚上会干什么呢？也上网？很多人都这样的，英国警方对他的电话监控吗？肯定有，但在萨利的档案里却没有一封电子邮件，这是为什么？有值得思考的地方。

“奥尔多，你在想什么呢？”多米尼克问他的兄弟。国家体育电视台正在播放一场棒球比赛，西雅图水手队对纽约扬基队，水手队暂时落后。

“兄弟，我不敢说我喜欢在大街上用枪打死那些狗杂种。”

“要是你知道那个人是坏蛋你会怎么办？”

“只是因为他开着同样的车，留着同样的胡子，杀错了人怎么办？如果他还有老婆孩子怎么办？那我就成了该死的杀人犯了——一个签约杀手，这可不是我们在海军陆战队基础学校所学的东西，你知道吗？”

“但如果你知道他是坏蛋，你会怎么办？”联邦调查局探员问。

“嘿，恩佐，这也不是你所接受的训练吧。”

“我知道，但情况不同了。如果我知道那个坏蛋是恐怖分子，而且知道我们不能抓他，知道他还有更多的计划，那么我想我能接受这种方式。”

“你知道的，在阿富汗山区，我们的情报并不总是可靠，但我总是能判断正确，其他人是没法学到的。”

“你们在那儿追杀的都是些什么人？”

“嘿，他们都是一个在美国制造战争的组织的成员，可能不是童子军，但我一直没有找到任何直接的证据。”

“如果有证据呢？”多米尼克问。

“可我没有呀。”

“你很走运，”恩佐回应道。他想起了那个小女孩，她的喉咙被砍到了耳根。有句法律名言说“乱世无良规”，但书本无法预知人类可能的所有行为，有时候白纸黑字对于现实世界而言显得多少有些干瘪，但他自己一直是兄弟俩中有激情的一个。布莱恩一直很酷，有点像情景喜剧《幸福时光》中的冯泽。他们是双胞胎，却是异卵双胞胎。多米尼克更像父亲，意大利人，充满激情；布莱恩则更像母亲，一个从更北的气候区来的冷静的人。在外人看来两人的差异微乎其微，但对兄弟俩而言，这差别却是两人互开玩笑的话题。“布莱恩，当它就发生在你眼前，它会点燃你的怒火，让你怒不可遏。”

“是的，站在那儿，干掉他，把穿T恤衫的家伙撂倒，是这样吧？我亲自干掉了五个人，但那是工作，不是干私事。有一次，敌人想伏击我们，但战术不对，我利用火力和机动兵力把他们引出来，一举歼灭，用的就是军校教的那一套。那不怪我，谁让他们太笨，他们本来可以投降，但却选择了开枪，这就坏事了。常言说，‘男人就是要干自己想干的事’。”他最喜欢的电影是约翰·韦恩主演的《蛮国战笳声》。

“嗨，我不是说你是个胆小鬼，奥尔多。”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明白吗？”

“兄弟，这次任务可不一样。虽然我也还有些地方没搞清楚，但我想待下去，看看事情如何进展。再说了，我们不想干的时候可以随时拍屁股走人。”

“我也这样想。”

电视里，德里克·杰特[1]打出了一个二垒打，棒球投手也许都把他看作恐怖分子，不是吗？

在这栋房子的另一边，皮特·亚历山大正在用安全的电话打往马里兰州的哥伦比亚市。

“他们现在怎么样？”他听到山姆·格兰杰在问。

皮特·亚历山大啜了一口杯中的雪利酒，说：“都是乖孩子，但心中都还有疑虑。海军陆战队的军官开诚布公地说出来了，联邦特工却一直闭口不谈，不过事情在慢慢变化。”

“那严重吗？”

“很难说，山姆，我们都知道训练是最难的一关，没有哪个美国人愿意长大后成为职业杀手——至少不是我们需要的这种。”

“局里有个人很适合……”

“但他太老了，你知道的，”亚历山大立即反驳道，“再说，他在威尔士的池塘边安度晚年呢。”

“只要……”

“只要有奶就是娘，”皮特说，“挑选人是你的事，让他们接受训练是我的事。这两个家伙有头脑有技术，难的是训练他们的品性，我正在干，耐心点吧。”

“电影里可是容易多了。”

“电影里人人都像精神变态狂，这是我们想雇的人吗？”

“当然不是。”要找精神变态狂还是很多的。每个大点的警察局都有好几个记载在册。只要给他们少量的钱或者一点毒品，他们就会去杀人。问题是这种人不太听从命令，也不聪明，除了电影里的。等你真的需要尼基塔这样的女孩[2]时，到哪儿去找这样的人？

“所以我们还是要用那种品质好、可靠、有头脑的人，这种人会思考，但并不总是能有预见性，不是吗？一个有良知的人是很好，但他会常常反思自己干的是不是好事。为什么要送来两个天主教徒？犹太人坏透了，他们天生就有罪——但天主教徒在学校什么都学了。”

“谢谢，教皇陛下。”格兰杰面无表情地回答。

“山姆，我们知道干这一行不容易。老天，你给我送来一个海军陆战队的，一个联邦侦探，为什么不是一对童子军呢？”

“好啦，皮特，那是你的事。时间上有什么看法？我们身上可是压了一堆的活。”格兰杰说。

“或许一个月吧。我要知道他们是干还是不干。他们除了想知道去杀谁，还想知道杀那人的原因，我一直提醒过你。”亚历山大提醒他的老板。

“是要这样，”格兰杰同意地说。电影里确实要容易些，不是吗？只要动动手指拨打黄页电话簿中的“我们是杀手”电话。他们开始也想过雇用前克格勃官员——他们接受过专业的训练，为钱卖命，杀一个人的活动费不少于两万五千美元，很少的——但这种人很有可能为了再次被雇用，向莫斯科中心报告情况，那么反恐训练营就会在全球黑社会集团中人人皆知。他们可不想这样。

“新玩具怎么样了？”皮特问，不久他会给那兄弟俩进行有关新工具的训练。

“他们说还要两星期。”

“这么久？嘿，山姆，我可是九个月前就跟他们提出来了。”

“这跟你从当地的西部汽车销售店买东西可不一样。他们得一切从头做起。你知道，水平高而又不问这问那的机械师很少。”

“我告诉你，找些在空军里干这种事的人，他们能制造出一些聪明的小玩意。”例如可以安进打火机里的录音机，现在这种灵感可能来自电影。真正的好处是，政府几乎不需要储备这方面的合适人选。这就是他们雇用一些民间合作者的原因，他们拿了钱，干了活，然后就三缄其口，因为他们还想有更多的签约机会。

“皮特，他们正在加紧赶呢，再等两个星期，”他强调说。

“操！到那时，我能搞到我需要的所有消音手枪，弹道和尾部的弹针都很好，而且看上去不显眼。”

“那么到截止时间时，一切都会办好吗？”格兰杰问。

“除了良心问题，一切都好了。”

“好吧，保持联络。”

“会的。”

“再见。”

亚历山大放下听筒。该死的良心，他想道。用机器人倒是不错，但也许会有人注意到是机器人大跨步走在街上，他们可不想这样。或者用隐形人，但只有在威尔斯[3]的故事里，药物才能让人变得透明，变成疯子，而这个短期的训练已经够疯狂了，不是吗？他一口干掉了杯中最后的雪利酒，想了一会他又把杯中加满了。

[1] Derek Jeter（1974— ），美国职业棒球明星，纽约扬基队的王牌游击手。

[2] Nikita，《尼基塔》是法国导演吕克·贝松的影片，同名主角是一个特务杀手。

[3] H. G. Wells（1866—1946），英国作家，一生主要从事科学及文学创作。作品包括《时间机器》、《隐形人》等科幻小说。

第八章 信仰

穆斯塔法和阿卜杜拉天一亮就起来了，做完晨祷，吃了早饭，然后就用电脑上网，查看电子邮件。确实，穆斯塔法收到了穆罕默德的来信，还转寄了一条一个名叫迭戈的人发来的消息，通知在当地时间上午十点半见面。他看完电子邮件，大部分都是美国人所谓的“垃圾邮件”，他知道这个词原来是一种午餐肉的商标名，现在用来表达这种意思似乎完全合适。九点刚过，两个都走出去了——是分别离开的——主要是去活动活动血脉，查看周围环境。他们小心翼翼、鬼鬼祟祟地观察有没有盯梢，没发现异常。十点二十五分他们就来到了计划中约定的地点。

迭戈已经到了，在看报，穿着白色带蓝色条纹的衬衫。

“你是迭戈吗？”穆斯塔法和悦地问。

“你一定是米格尔。”接头的人笑着回答，并站起来握了握手。“请坐，”巴勃罗四下里望了望。没错，米格尔的一个随从坐在旁边点咖啡，像职业特工一样在放哨。“墨西哥城怎么样？”

“我没想到有这么大这么喧闹。”穆斯塔法转过头去，人行道上挤满了朝各个方向去的人们，“而且空气这么污浊。”

“确实成问题，山脉把污染都包在里面，需要大风才能吹净这儿的空气。来点咖啡？”

穆斯塔法点点头。巴勃罗朝侍者招了招手，举了举咖啡壶。路边的咖啡馆属于欧洲风格但不是很拥挤。有一半的桌子坐满了，人们一小群一小群地聚在一起，或为生意或为社交，聊聊天，打理打理自己的事。又一壶咖啡送来了，穆斯塔法倒上一杯，等着对方开口。

“那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我们所有的人都按要求来这儿了，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你希望什么时候？”巴勃罗问。

“最好今天下午，但这对你的安排来说，可能紧迫了点。”

“确实如此，明天怎么样？大约下午一点？”

“那太好了。”穆斯塔法惊喜地说，“过境安排得怎么样了？”

“我不会直接参与这事的，这你明白，你们会被送到边界，然后移交给一个专门负责安排人和货进入美国的人。你们必须要走六公里左右的路，天气暖和，但并不舒服。一旦进入美国，有人会开车将你们送到位于新墨西哥州圣达菲城外的一所安全的住宅里，在那儿你们可以租车或飞到最终的目的地。”

“武器呢？”

“你们需要的具体是哪些武器？”

“理想的话，想要AK-47自动步枪。”

巴勃罗立刻摇了摇头，“那些武器我们无法提供，但可以给你们乌兹和英格拉姆冲锋枪，九毫米超准确口径，每支枪配六个三十发的弹夹，全部装满子弹。”

“弹药再多点，”穆斯塔法立即说，“十二个弹夹，另外给每支枪多配三盒弹药。”

巴勃罗点点头，“这容易。”增加的这部分花费可能只有几千美元。这些武器和弹药可以在公开市场上买到。从技术上说，枪的源头或买主是可以追踪的，但只理论上讲是那样，实际操作就难说了。这些枪主要是英格拉姆冲锋枪，而不是更精确、更好的以色列乌兹冲锋枪，但这群人并不在意。谁知道呢？或许他们是因为信仰或宗教的原因反对使用犹太人制造的武器吧。“告诉我，你们有多少旅行费用？”

“我们每个人有五千美元的现金。”

“那只能用在一些小开销上，像食品、汽油之类，但其他事情你们需要用信用卡。美国人租车不收现金，买机票时也不行。”

“我们有信用卡，”穆斯塔法回答道，他和每个队员都有维萨卡，是巴林发行的，甚至是连号的，还都能从瑞士银行的账户上取款。账上超过五十万美元，足够他们使用了。

巴勃罗看见卡上的名字是约翰·彼德斯·史密斯。很好，设置这种名字的人就不会犯下明显使用中东人的名字的错误，只要这张卡不落入警察的手里，因为一旦警察问史密斯先生是从哪儿来的，那就露馅了。他希望这帮人已经学习了有关美国警察和他们习惯的资料。

“其他档案呢？”巴勃罗问。

“我们的护照是卡塔尔的，我们有国际驾驶证，说一口还可以的英语，看得懂地图，懂得美国法律。我们会遵守限速，谨慎驾驶。棒打出头鸟嘛，所以我们不会招人耳目的。”

“好吧，”巴勃罗说。看来他们已有所了解，有些人甚至都背过了。“记住，一步走错，全盘皆输。失误是很容易犯的，美国是一个可以悠闲生活、随意流动的国家，但那儿的警察很能干，他们没盯上你，你就很安全。因此一定要避免引起他们的注意，一旦入了他们的眼，你们就注定全军覆没。”

“迭戈，我们不会失败的。”穆斯塔法保证说。

什么不会失败？巴勃罗想问但又没问。你们要杀死多少妇女儿童？但这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杀人是怯懦的做法，但他的“朋友们”的文化信条与他自己的截然不同。再说，这是做生意，他只需明白这点就行了。

跑上三英里，做些俯卧撑，喝点咖啡淡酒，这就是在弗吉尼亚南部的生活。

“布莱恩，你习惯带枪吗？”

“通常带一支M16自动步枪，另备五六个弹夹，还有手榴弹，这是基本装备，是吧，皮特。”

“我说的是随身武器。”

“带贝利塔M9手枪，我习惯这样。”

“有什么好处？”

“可以放在行李箱里，皮特，在联邦调查局匡蒂科基地我的成绩是专业级，不过，大多数同学都不错，没什么大不了。”

“你以前带着它四处跑吗？”

“你是说穿着便服的时候吗？不，不行。”

“那就开始习惯起来吧。”

“这合法吗？”布莱恩问。

“弗吉尼亚州准许携带枪支，只要你没有案底，联邦政府就会允许你秘密携带枪支。多米尼克，你怎么样？”

“我仍然是联邦侦探呢，皮特，不带上我的朋友，我就像感觉在大街上被剥光了一样。”

“带什么枪呢？”

“史密斯-韦森一〇七六式手枪，用十毫米的子弹，可连发。局里最近换了格洛克手枪，但我还是喜欢史密斯手枪。”哦，我没有在把手上刻下一个“V”字。他没有说出来，虽然他想到了这点。

“好的，你们离开训练营时，我希望你们两个都带枪。只是为了习惯起来，布莱恩。”

“好吧，”布莱恩耸了耸肩，像背了六十五磅重的背包一样无奈。

除了萨利，当然还有很多人。杰克正在调查的总共有十一人，除了一个其余都来自中东，都做生意。惟一的欧洲人住在利雅得——沙特阿拉伯的首都，是个德国人，但改信伊斯兰教了，这也太奇怪了，所以值得对他进行电子监控。杰克在大学里德语学得不错，看得懂这家伙的电子邮件，但没发现太多的东西。很显然这家伙习惯过当地人的生活，甚至不喝啤酒，在他那帮沙特朋友中很受欢迎——关于伊斯兰教有一点是这样的：如果能够遵循伊斯兰教教条正确地祷告，他们是不会介意你的外貌的，本来这挺不错的，除了一点，那就是世界上大多数恐怖分子向麦加朝拜。这也不是伊斯兰教的错误，杰克心里想。在他自己出生的那个晚上，就有人试图将他杀死在他母亲的子宫里——他们就是天主教徒。狂热者就是狂热者，全世界都一样。一想到有人曾经试图谋杀他母亲，就足以让他拿起贝利塔四〇型手枪。他父亲，是的，他爸爸可以照顾自己，但他们枪杀妇女就是大大地越过了道德底线，这个底线只能朝着一个方向跨越一次，无回头路可言。

当然他一点也不记得了，那些恐怖分子都已见上帝去了——承蒙马里兰州的慨允——在他上一年级之前，他的父母也从未谈起过，不过他姐姐莎莉曾提过，她仍然会梦到那次的经历。他也想知道爸爸妈妈是不是也会做这种梦。像这种事件会最终彻底遗忘吗？他曾看到历史频道的节目中讲，战斗的场面依然会出现在二战老兵的夜梦中，六十年都过去了，这些可怕的记忆依然挥之不去。

“托尼？”

“什么事，小杰克？”

“奥托·维伯这家伙有什么大案吗？他可像香草冰淇淋一样让人兴奋。”

“如果你是个坏蛋，难道你会在背上戴一个发光的记号或者会躲在草丛里吗？”

“与蟒蛇在一起，”小杰克接了一句，“我知道——我们在寻找蛛丝马迹。”

“像我说过的那样做。四位数的算术你懂来着。密切关注发展态势。没错，你要找的东西几乎根本无形可寻，知道吗？这正是这份工作的乐趣所在。无大碍的小瑕疵，大多都确实是无大碍，是小瑕疵。譬如他从网上下载色情图片，这并不因为他是恐怖分子，而只是因为他是个变态狂，这在大多数国家都不犯死罪。”

“我敢打赌在沙特就是死罪。”

“可能是吧，但我也打赌他们不会刻意追查这种情况。”

“我原以为他们都是清教徒。”

“在沙特，男人都压抑自己的性欲，但如果你真的与谁有了这种事情，那你就惹大麻烦了。沙特阿拉伯是个守法的地方，你可以把奔驰车泊在停车场，钥匙留在点火锁上，等你回来时车子仍旧安然无恙。而在盐湖城你就甭想了。”

“你这么干过？”杰克问。

“干过四次了。只要你待他们好，那儿的人会很友善，一旦在那儿交一个挚友，他会是你一生的朋友。但他们的规矩和我们的不同，破坏他们规矩的代价也会相当大。”

“那么奥托·维伯很遵守规矩了。”

威尔斯点点头，“没错，他从小接受的就是这种体制和宗教，等等。他们因此而喜欢他。宗教是他们的文化核心。一旦某人皈依了伊斯兰教，并按伊斯兰教规生活，那么他们的生活就有了意义。他们喜欢这样的状态，换作任何人都会这样。然而，我认为奥托并不是个恐怖分子。我们要找的人都是反社会的人，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可能有。有些文化在他们尚小的时候就虏获了他们，改变他们——或者杀了他们，有些文化却不会。我们并不是像我们应该的那样把握好了文化，不过我认为沙特人可能是的。但是真正把握好了文化的人能够游弋于任何文化之中，其中有些人会利用信仰伪装自己。对心理变态者来说，伊斯兰教并不是一种信仰，但它可以被曲解，为他们所用，就像基督教一样。你上过心理课吗？”

“没有，倒希望上一上，”瑞安坦率地说。

“那就买些书看看，再请教懂行的人，听他们怎么回答，”威尔斯转过身去看电脑屏幕了。

该死，小杰克想，这活儿越干越糟了。他在想，他们期望自己多久才能拿出点有用的东西呢？一个月？一年？在这该死的反恐训练营什么成绩才是及格呢……

……当他真的拿出点有用的东西时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还是回到奥托·维伯这儿吧……

他们不能一整天都待在屋里，免得引起别人的怀疑。穆斯塔法和阿卜杜拉在咖啡店简单吃了点午饭后就出去散步了。大约走了三个街区，他们发现了一座艺术博物馆，但进去之后就明白为何是免费参观的了。这是座现代艺术博物馆，里面的绘画、雕塑他们都看不懂。在里面逛了两个多小时后他们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画作在墨西哥肯定一钱不值。不过他们正好可以假装欣赏那些挂在墙上、放在地上的垃圾，以此掩饰得更好。

然后他们又逛回饭店。天气不错，对欧洲人来说过于暖和了，但对来访的阿拉伯人而言，则气候怡人，带点灰色的薄雾，明天他们会再次看到沙漠，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要对每晚在网络空间里传递的所有信息都进行搜索是不可能，甚至对后台雄实的政府机构也同样如此，所以国家安全局就用电脑程序对一些重点词句进行监控。一些已明身份或可疑的恐怖分子的电子地址都已确定几年了，这些要在网络服务器里进行监控。总之，这占用了大量的存储空间，导致了一些新的磁盘存储设备要用运输车不断地送到马里兰州的米德堡，在那儿它们被连到主机上，一旦目标人被确证，那么该人几个月前甚至几年前的电子邮件都会被搜出来。如果说这是猎鹰捉田鼠的游戏，一点都不过分。那些坏蛋当然知道有电脑程序在搜寻专门的词句，所以他们便改用自己的代称——这本身就又是一个陷阱，因为代称给人一种虚假的安全感。这种伎俩，对于研究美国的敌人的思想有七十年经验的情报机构来说，是很容易识破的。

程序也有自身的局限性，如果大量使用信号情报就会暴露自己，导致追踪目标改变他们的破密方法，也危害到源程序；相反，如果使用过少就跟不用没什么区别。更糟的是，情报工作更偏向于后者而不是前者。新成立的国土安全部从理论上建立起了一个处理所有有危险嫌疑信息的中心，但这个新机构的规模从一开始运行就处于瘫痪境地，信息情报都在那儿，但要处理的信息数量太大，要找出一条可信的信息需要一堆处理器才行。

但老习惯根深蒂固，情报机构还是按部就班运行。不管这个超级机构是否凌驾于原有的官僚机构之上，部门之间还是互相通气，就像往常一样。他们总是品味着圈内人都知道的事实来欺骗那些不知内情的人……还希望就这么运作下去。

国家安全局和中央情报局交流的主要方式基本上是互问一句：这很有意思，你们认为呢？这是因为这两个机构有着不同的合作理念，所以说的不一样，想的也不一样。到目前为止，当他们行动时，行动也不一样。

但至少他们的方向是一致的，没有分歧。总体上来看，中央情报局有更好的分析家，国家安全局更善于收集情报，当然都有例外的情况。在这两种情况下，真正有能力的人员互相之间都认识，大多数人都有共同语言。

第二天早上，两个机构间的电缆传输变得清晰了。米德堡一名高级分析家把消息传给了他在兰利的同行。这样就能保证这消息会被反恐训练营注意到。杰里·朗兹在早上一大堆电子邮件的最前面看到了这封信，然后就把它拿到第二天上午的会议上。

“‘我们这回狠狠地刺他们一下，’那个家伙说，这句话什么意思呢？”杰里·朗兹大声问。汤姆·戴维斯在纽约熬了个夜，他在摩根斯坦利和那些债券持有人开了个早餐会，生意上和工作上的事碰到一块确实让人懊恼。

“翻译准确吗？”格里·亨得利问。

“脚注里说这句话没问题，截听时清楚，没有干扰，在阿拉伯语里是句简单的话，没有什么特殊的歧异，”朗兹解释。

“发信人和收信人是谁？”亨得利接着问。

“发信的是个名叫法哈德的家伙，姓什么还不知道。我们知道这家伙，他是他们中层执行人员之一——安排计划，而不亲自上阵，基地设在巴林的某个地方，他只有坐在车上或公共场合，比如商场之类的地方才用手机，还没有关于他的详细情报。至于接收者，”贝尔接着说，“据说是个新人——更像是个老手，用了个新克隆的手机，是个模拟电话，所以没办法分离出他的声音波段来。”

“如此看来，他们正在策划一次行动……”亨得利说。

“看来是这样，”朗兹赞同说。“只是行动性质和地点还不知道。”

“唉，我们还狗屁不知，”亨得利拿起咖啡杯，深深地皱了皱眉头，“中情局打算怎么办呢？”

格兰杰接过话头，说：“没用的，格里，这是一个逻辑怪圈，如果他们采取了任何措施，譬如把危险级别升高，他们就是在拉响警报了。这样一来，他们又做得过火了，会产生相反的效果。除非他们能截获到行动内容和消息来源，否则没有人会拿它当回事的。如果他们真能截获，那么我们也会防患于未然。”

“如果他们不发出警报，国会就会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议员们更擅长找出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毫无成效的叫嚣是他们的政治食粮。因此中央情报局和其他机构还会继续查找那些打长途手机的人。这可是单调乏味、进展缓慢的侦破工作，但进展速度是那些没有耐性的政客所不能控制的——即使扔一大堆钱进去也不会改变多少，相反还会加倍挫伤那些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人。

“于是他们就坐而论道，做些明知没用的事还——”

“——还等待奇迹的出现，”格兰杰附了老板一句。

当然，全美国的警署都处于戒备状态，但为什么戒备以及戒备什么，没有人晓得。警察总是寻找有着中东特征的面孔，进行盘查，他们几乎也对这种总是没有成效的干法感到厌烦了，而美国自由公民联盟已经对这种做法提出异议。有六起阿拉伯人开车而被拦截检查的纠纷案还悬在一些联邦地方法院，其中四个人是内科医生，两个看上去是无辜的学生。他们已和地方警官有过激烈的争辩，这些事件不论会导致什么样的判例法，也都是弊远大于利的，这正是山姆·格兰杰说的逻辑怪圈。

亨得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相信半打的政府部门花费了财力人力，应该会有回报的，会有用的。“我们能做些什么？”他问。

“保持警觉，一旦发现异常就报警，”格兰杰答道，“除非你随身带有枪。”

“打死那些可能正在上公民资格课的无辜的小丑吗，”贝尔接过话来，“没必要惹这麻烦。”

我真该就待在议会里，亨得利心里想，至少成为问题的一部分也是令人欣慰的，时而发泄发泄坏脾气是有好处的；然而在这儿，大喊大叫则完全没有作用，相反还会影响人们的士气。

“那我们就把自己当成普通市民算了，”老板最后发话了，几个高级职员点头同意后就各自去干手头剩余的活了。快下班时，亨得利问朗兹那个新来的小家伙干得如何。

“他很聪明，问了不少的问题，我让他查看那些已确定的或被怀疑的对象，关注他们大笔资金的流向。”

“如果他能忍受这种活，真是谢天谢地。”贝尔说，“那活儿会让人发疯的。”

“耐心是种美德，”格里评论说，“有这种美德可不容易。”

“让我们的人对这些拦截到的情报保持警觉吗？”

“最好那样。”贝尔回答。

“好吧！”格兰杰对所有人说。

“该死。”过了十五分钟后，杰克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可能在明天或者下周搞清楚，也可能永远都搞不清楚，”威尔斯回答。

“法哈德……我知道这个名字……”杰克转向电脑，调出一些文件，“是的，他就是在巴林的那个家伙，当地的警察怎么还没弄到他的资料呢？”

“他们还不知道他呢，追踪他目前还是国家安全局的工作任务，或许兰利会看看能不能弄到关于他的更多的信息。”

“他们跟联邦调查局一样配合警察吗？”

“事实上不是，训练内容不同，但这并不影响一个正常人会做——”

小瑞安打断了他的话，“狗屁，看透人的心思是警察擅长的事，是必须的技能，还要学会如何询问。”

“谁给你讲的？”威尔斯问。

“迈克·布伦南，我的保镖，他教了我好多。”

“是的，一名好间谍也要会看透人的心思。他们得靠这个。”

“或许是，但如果你想集中眼力，你可以和我妈妈谈谈；要集中耳力，那就得找别人了。”

“是的，或许是这样。现在，查一下我们的朋友法哈德。”

杰克又转向电脑屏幕，把拦截的对话倒回到第一段。然后他有所领悟，又倒到开头。他之前就注意到了：“他为什么不换电话？”

“或许他懒得换，这些家伙很精明，但也有盲点，已经养成习惯了。他们很聪明，但没有接受过正规训练，不像接受过专业训练的间谍，比如克格勃。”

国家安全局在巴林设有大量的秘密窃听处，遍布美国使馆，还有美国海军战舰常规基地作为补充，但在那种环境里却不认为是种电子威胁。国家安全局的队伍经常在战舰上巡游，甚至窃听人们在海边用手机打的电话。

“这家伙很肮脏。”一分钟后杰克说道，“这是个坏蛋，确定无疑。”

“他可是个很好的晴雨表，我们发现他说了许多有趣的事情。”

“所以应该有人去抓获他。”

“兰利的人在考虑这事。”

“巴林的窃听站有多大？”

“有六个人，一名站长，两名专业特工，其他三个职员管信号和其他事务。”

“就这些人？在那儿？只几个人？”

“是这样，”威尔斯肯定地说。

“该死，过去我问过爸爸这件事，他总是耸耸肩，嘟囔几句。”

“他努力想给中央情报局留更多的资金和人员。但国会并不总是通融。”

“我们试过找到他吗？你知道的，就是跟他‘谈话’？”

“最近没有。”

“为什么？”

“人力问题，”威尔斯简单地回答道。雇人就会引出一大堆事情，他们都希望得到报酬，但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为什么中央情报局不请当地警察把他挖出来呢？巴林是友善的国家。”

“友善，但不是奴仆。他们也有自己关于人权的看法。跟我们的可不一样。再说你不能因为一个家伙知道什么和想什么就把他抓来，只能凭他干的是什么。而你也知道，我们还不清楚他究竟干了些什么事。”

“那只好放长线了。”

“中央情报局只有两名外勤特工，又如何去做到这一点呢？”威尔斯问。

“天哪！”

“欢迎你回到现实中来，小鬼。”情报局本来早就应该招收些密探，或者巴林的警察也行，来帮助完成这些任务，但他们一直都没做。当然站长可以请求派更多人手，但兰利缺少说阿拉伯语并有阿拉伯人相貌的特工，他们大都去了情况明显更复杂的地区。

见面按计划进行。有三辆车，每辆车都有一个司机，他们几乎不开口，开口就讲西班牙语。坐在车上挺愉快的，隐隐有想家的感觉。司机很谨慎，既不开快车也不做任何引起注意的事，只是靠右行驶。几乎所有阿拉伯人都抽烟，但不抽美国烟，如万宝路牌的。穆斯塔法也抽烟，寻思着——如同他前面的穆罕默德一样——真主对吸烟做过什么评论。或许不会说赞成的话，但真主没作过评论，不是吗？因此，穆斯塔法就可以想抽多少就抽多少。至于对健康的危害问题毕竟是个遥远的担心。他只希望再活四到五天，如果事情按照计划进展的话，可能会活得长一点。

他本以为兄弟们会兴奋地交谈，但却没有。几乎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乡野，穿过这片他们知之甚少也不想知道更多的大地。

“好，布莱恩，这是你的准携证。”皮特·亚历山大递给他。

这就像第二张驾驶证，他把它放进钱包。“这么说，我现在带枪上街是合法的了？”

“实际没有警察会去管海军陆战队的军官带把手枪，不管是藏在身上还是露在外面，但最好还是循规蹈矩，认真点。你携带的是贝利塔手枪吗？”

“我习惯带这个，十五发子弹可保证安全，我应该把它放哪儿呢？”

“用这个吧，奥尔多，”多米尼克说着，举起他的随身小包。那看上去像个装钱的腰带，或者是一种女士比男士用得多的腰包，拉一下带子就打开了，露出手枪和两个备用弹夹。“很多特工都用这个，这比挂在屁股上的手枪皮套舒服。那种手枪皮套在长途旅行时会顶伤肾的。”

说话时，布莱恩已把枪装入他的武装带里，“今天去哪儿，皮特？”

“购物中心，进行更多的跟踪训练。”

“好极了，”布莱恩回答，“为什么你不吃隐形药丸呢？”

“因为威尔斯[1]没把配方传下来。”

[1] 这里他们是在调侃，威尔斯依然指的是前面提到的英科幻小说家。

第九章 与上帝同行

开往反恐训练营花了杰克三十五分钟，他一路上听着全国广播电台的早间新闻——跟他爸爸一样，他不喜欢听流行音乐。与父亲的这些相似点让小约翰·帕特里克·瑞安一直都又苦恼又着迷。在十几岁时，他一直试图摆脱它们，从而确立自己独特的个性，跟自己保守淡泊的父亲形成鲜明对比，但上大学时，他不知怎么地又转回来了。他原本想做些明智的事情，比如和那些将来可能成为好妻子的女孩子约会。但最终并没找到一个完美的对象，因为他潜意识里把母亲当作参照标准。乔治城大学的老师们说过，他跟他父亲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让他很恼火，一开始他反驳这种说法，但后来他对自己说，父亲根本不是坏人。甚至在乔治城大学这种有着严格的治学精神、遵奉耶稣会传统的保守的地方，他也目睹到很多的反叛行为。他的一些同学甚至表明要与父母反道而行，但只有傻瓜才会这么做；不管父亲有多呆板、落伍，他一直是个好父亲，尽到了父亲应尽的责任。他从不专横，从不要人按他的方式行事或选择他的生活道路……相信儿子会向他看齐吗？杰克这样想。哦，不，如果爸爸有那种想法的话，自己肯定早看出来了。

他想到了阴谋。报刊、图书很喜欢讨论阴谋的事。爸爸不止一次开玩笑说要让海军把自己的“私人”飞机涂成黑色的。那肯定会引来不满的声音，杰克心想。他把迈克·布伦南看作父亲的替身，经常问迈克一些问题，很多都是关于阴谋之类的。他非常遗憾美国情报部门竟然百分之百地相信是李·哈维·奥斯瓦尔德独自一人刺杀了肯尼迪总统。在华盛顿城外位于贝尔茨维尔的学院里，杰克甚至用那把夺走前总统生命的六点五毫米口径的意大利曼利奇-卡凯诺来复枪的复制品射击过，并全面了解了事件过程，但他的看法却是相反的。曾有人认为，他的父亲作为中央情报局前任官员，是阴谋的最终受益人，而这个阴谋存在至少有五十年了，其目的是为了使中央情报局能够牵制政府。是的，确实是这样，比如三国协商委员会，世界局势互济会以及作家们创造的小说人物。从父亲和迈克·布伦南那儿，他听到很多中央情报局的故事，但很少有夸耀这个联邦机构能力的。中央情报局是很棒，但并非好莱坞电影里展现的那般神通。不过好莱坞可能把兔子罗杰[1]当成真人了——毕竟，他的电影是赚钱的，不是吗？不过，中央情报局却有一些根深蒂固的缺陷……

……反恐训练营想弥补这些缺陷吗……？这还是个问题，小杰克想，转上二十九号公路。或许阴谋理论是正确的……？他也不知道，只有叹息，一脸苦相。

不，反恐训练营根本不是那样的。不像007系列电影中那个诺博士领导[2]的恐怖组织，也不像影视剧频道播放的老片子中的阴谋集团。阴谋理论的成功得看是否能让大批的人不泄密。迈克给他讲过多次，坏蛋都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联邦监狱里没有聋哑人——迈克一再强调，但罪犯从来意识不到这点，这些笨蛋。

甚至他现在追查的人也都有那个致命的毛病，人们认为他们聪明，目的性很明确——或者他们自认为这样。但事实并非如此，即使甚至他们不比电影中的坏蛋逊色。他们需要说话，说话就会使他们露馅。他一直弄不明白的是：是干坏事的人有吹嘘的心理需求，还是他们需要其他人来予以告知：他们是在以大家一致认可的邪恶方式行善？他现在查的那些家伙是穆斯林人，但穆斯林人不只是他们几个。他和他父亲都认识沙特阿拉伯的王子阿里，他是个好人，还给过他父亲一把宝剑，从那把剑上他才知道父亲当特工时的代号。阿里每年至少来他家拜访一次，因为一旦你与沙特人交了朋友，他们就是世上最忠实的朋友。当然，如果你是前总统就更有利了。或者，像他这样也行——是前总统的儿子，现在正在“地下”战线开创自己的道路……

天啊，爸爸对这会作何反应呢？杰克想，他会非常生气的。那妈妈呢？肯定会气咻咻地昏过去。想到这儿，他笑了，把车向左拐。妈妈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杂志上的封面故事就能转移她的注意力——还有外公——但对爸爸不会奏效。爸爸帮助成立了这个机构，或许他需要的只是一架黑色直升机。他把车开进自己的停车位，一百二十七号。反恐训练营没那么大，没那么有实力，不是吗？不到一百五十名职员。他锁好车门，朝里走，提醒自己每天早上上班这件事让人筋疲力尽，但人人都有个开始。

跟大多数人一样，他走的是后通道，那儿有个服务前台，值班的是个叫厄尼·钱伯斯的年轻人，以前是第一步兵师的上士。如果说他的肩膀及那双坚毅的黑眼睛还不足够引人注意的话，那他蓝色制服上装上别的一枚微型步兵战斗徽章是决不会入不了人们的眼。第一次海湾战争后，他改行当了警察。他也许能够很好地执法和指挥交通，杰克这样想，朝他挥手问候。

“嗨，瑞安先生。”

“早上好，厄尼。”

“早上好，长官。”对这位当过士兵的人来说，谁都是“长官”。

到赫瓦拉斯[3]城外时早了两个钟头。汽车开进了一个服务区停车场，停在另外四辆车旁。后面一排是另外几辆旅行车，这些车一路跟随他们一起来到了美国边境。他们从睡梦中醒来，走进早晨寒冷的空气中去伸伸腿脚。

“我就送你到这儿了，先生，”司机对穆斯塔法说，“你接着乘那辆黑色的福特开拓者车，与上帝同在，朋友们，”他以最迷人的方式道别：与上帝同在。

穆斯塔法四处走走，看到一个戴着牛仔帽的人，话挺多，看上去也不太清爽，胡子需要刮了。“你好，我叫佩德罗，我将带你们走完剩下的路，有四个人上我的车，对吗？”

穆斯塔法点点头，“是的。”

“车厢里有瓶装水，你们可能还需要弄点吃的，可以从那个商店里买。”他指了指停车场边的房子。穆斯塔法去买了些，他的同伴们也都去买了。十分钟后，他们都上了车，继续前进。

他们朝西走，基本上沿着二号路走。很快，车子就拉开了距离，不再有以前的“飞行列队”了。这是四辆美国制造的大型越野车，由于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沙粒，看上去不显新了。太阳已爬上了他们背后的地平线，在土黄色的地面上投下影子。

看来佩德罗在服务区已把要说的都说了。现在除了不时地打嗝，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闭口不言，他把收音机调在短波频段，跟着一起哼西班牙音乐，所有的阿拉伯人都保持沉默。

“嗨，托尼，”杰克朝他那位已经坐在工作站的同事打着招呼。

“你好，”威尔斯回答。

“今早有什么热门新闻？”

“昨天之后还没有，但兰利正在谈论要再次对我们的朋友法哈德加强关注的事。”

“他们真会这么做吗？”

“你的猜测跟我的一样准确。巴林的站长说，他需要更多人员来办这事，兰利的人也许正在反复争论呢。”

“我爸爸总喜欢说，政府实际上是由会计和律师来管理经营的。”

“他说的没错，伙计。天知道爱德华·基尔提适合干什么。你爸爸怎么看他？”

“受不了那个杂种，他在公开场合从不谈及新政府，他说那样是错误的；但如果在餐桌上谈到那家伙，那就要气得把家里的酒都喝光了。这挺好玩的，爸爸厌恶政治，也试图努力保持清醒，但那家伙绝对是不受欢迎的人。不过他从来不说出来，也不跟任何记者谈论。迈克·布伦南跟我说，情报局也不喜欢那个新家伙，但不得不讨好他。”

“对专业人士来说，这就是惩罚，”威尔斯同意。

小杰克打开电脑，看着夜间兰利和米德堡交换的情报，情报数量比情报本身给人印象要深。看来他的新朋友乌达已经——

“我们的朋友萨利昨天跟一个人吃过午饭，”杰克说。

“和谁？”威尔斯问。

“英方还不知道，像中东人，年龄大约二十八岁，其中一个很瘦——脸比较窄——下巴上长着胡子，是大胡子，但认不出他的身份。他们说阿拉伯语，不过没人能够靠近听到什么内容。”

“他们在哪儿吃的？”

“在希尔宾馆的一家酒吧，位于金融区的边上。乌达喝矿泉水，他同伴喝啤酒，他们吃了一顿英式的简便午餐，坐在角落处，很难让人靠近去偷听。”

“他们也需要隐私，这并不一定说明他们是坏蛋。英方跟踪了吗？”

“没有。这样就可能得专门派一个人跟踪乌达吗？”

“也许吧。”威尔斯说。

“不过据说他们搞到了一张那个家伙的照片，没放在报告里。”

“可能是军情五处的人在监视，也可能是个年青人。因为乌达并不被看好，没必要实行全面监视。没有哪个机构有足够的人力。还有其他情况吗？”

“那天下午有金钱交易，很常规的那种，”杰克说，翻动着交易单。我要找些看似不起眼、无关紧要的信息，他提醒着自己。但看似不起眼、无关紧要的事往往确实是并不起眼、无关紧要。乌达每天都有资金流动，多少不一。因为他做的是投资理财生意，很少投机，大多从事不动产交易。伦敦——包括整个英国——是个投放资金的好地方，不动产的价格相当高，而且稳定。如果你买了房产，可能不会上涨太多，但肯定不会把本跌掉。所以，乌达的爸爸让儿子小试身手，但不让他到生意场上搏击。乌达有多少个人流动资金呢？既然他付给妓女的是现金，还给贵重的手提包，那他一定有自己的现金供应，或许有少量的，但按沙特人的标准，“少量的”对别人来说可不少。毕竟，那家伙开的车是名牌阿斯顿马丁，住的也不是活动房……所以——

“我怎么区分萨利花的是家里的钱还是他自己的钱？”

“分不开的，我们认为这两个账户是相关联的，从某个意义上来说，既各自保密，又互不分离。最好的办法是看他怎样向他家里做季度报告的。”

杰克叹气说，“好吧，把那些交易额加起来要花两天时间，然后再分析……”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是真正的注册会计师了吧，杰克，”威尔斯咯咯地笑着说。

杰克几乎要咆哮了，但完成这个任务只有一个办法，这是他的工作，不是吗？首先，他努力尝试自己的程序可不可以缩短这个过程，没戏。四位数的数字就要关注。真滑稽。至少到快结束的时候，他大概应该可以更熟练地在右边的小键盘上把数字敲到数字板上。有值得期待的结果了！为什么反恐训练营不雇一些法证会计呢？

他们离开二号公路，上了一条蜿蜒北去、满是泥土的路。通过地上的车辙可以判断出，这条路很繁忙，不久前还有车走过。这个地方几乎都是山区，落基山脉的主峰在西边，太远了，看不清楚。但这儿的空气比他习惯的要稀薄些，走路很暖和。他寻思着还有多少路程，离美国边境有多远。他听说美墨边境有军队守卫，但不严。美国人在有些方面很能干，但在其他方面都幼稚之极。穆斯塔法和他的同伙们希望避开前者，利用后者。上午十一点左右，他看到远处有一辆厢式大卡车，他们的多功能越野车朝它开去，走近了他才发现车子是空的，红色的大门敞开着。福特开拓者车开到离它一百米的距离停了下来，佩德罗关掉引擎下了车。

“我们到了，朋友们，”他宣布，“我希望你们已准备好步行了。”

四个人都下了车，和之前一样，他们伸伸腿，四下里看看。一个陌生人朝他们走来，其他三辆越野车停在那儿，乘客在下车。

“喂，佩德罗，”陌生的墨西哥人与领头的司机打招呼。俨然一对老朋友。

“晚上好，里卡多，这些就是想去美国的人。”

“你们好，”他跟头四个人握了握手，“我叫里卡多，你们的土狼。”

“你说什么？”穆斯塔法问。

“这是句行话，我带人过边境，收些费用。当然，你们的事我已经拿到钱了。”

“有多远？”

“十公里，不远，”他说，“乡下多半都是这样。如果看到蛇，只要离远点就行了，它不追你的，但如果距离不到一米，它就会袭击你，咬死你。除此之外没什么可怕的。如果看到直升机，就必须卧在地上，一动不动。美国的边境管得不严，更奇怪的是白天不如晚上严，我们已经提前做了准备。”

“那是什么？”

“那辆车里有三十个人，”他说，指着一辆朝他们开来的大卡车，“他们会在前面带路，在我们西边走，如果有人被抓的话也是他们。”

“要走多久？”

“三个小时。如果你们身体很好，还可以更快。你们带水了吗？”

“我们熟悉沙漠生活。”穆斯塔法想让他放心。

“既然这么说，那我们出发吧！跟我来，朋友们。”里卡多说着开始朝北走。他的衣服都是土黄色，扎着军用皮带，上面有三个军用水壶。他还带着一个军用望远镜，外加一个软军帽。他的靴子破得不成样子了。他的步子坚定而快速，但不是过分夸张的那种快，踏在地上很稳。他们跟在他后面，形成单队列，防止有人追踪时分辨出他们的人数。穆斯塔法走在队首，与他们的土狼保持五米的距离。

到种植园有一个射程的距离，大约三百码。那里有室外钢靶，就像联邦调查局学院的设施，带磁头板，圆形的，大约有人的脑袋那么大。子弹射中的时候发出悦耳的响声，然后就会倒下，就像击人靶一样。恩佐看来更擅长射击，奥尔多解释说因为海军陆战队不大强调手枪射击，而联邦调查局却特别重视这方面，他们要求人人都能用手枪准确射击。这位联邦调查局特工是双手的韦佛式[4]射姿，而那位海军军官喜欢站直了，用单手射击，这是服役的时候学的。

“嘿，奥尔多，那会让你成为更好的靶子的，”多米尼克警告说。

“哦，是吗？”布莱恩接连打了三枪，听到三声令人满意的当当声，“在连续的枪火中开完一枪后，很难射击的，兄弟。”

“干吗要单发或单击枪？任何值得射击的东西都值得开两枪。”

“在阿拉巴马你给那个杂种多少枪？”布莱恩问。

“三枪，我不喜欢冒险，”多米尼克解释道。

“没错，兄弟。嘿，让我试用一下你的史密斯枪。”

多米尼克在递给他之前把枪内子弹打完，弹夹取了下来，布莱恩用空枪试了几次，好适应适应；然后装上子弹，上膛。他的第一枪打在磁头板上，哐当一声，第二枪也如此，第三枪打飞了，但第四枪没有，一秒钟后听到第三响。布莱恩把枪递回来，说：“感觉不太一样。”

“你会习惯的，”多米尼克肯定地说。

“谢谢，但我喜欢弹夹里多六发子弹的那种。”

“好吧，随便你。”

“瞄准的玩意起什么作用？”布莱恩问，“是射击时的减震器，是最准的致命一击，但不是用在手枪上的。”

“等你能在十五码开外射中一个家伙的头部时，”皮特·亚历山大回答，“那就是一种本领，我认为这是结束争论的最好的办法。”

“你从哪儿来的？”多米尼克问。

“你没有注意环顾周围，卡卢索探员，连阿道夫·希特勒都有朋友，难道他们在匡蒂科没教你吗？”

“教了，”多米尼克承认道，有点垂头丧气。

“当你的首要目标倒下后，你要扫视那些可能有他的朋友存在的区域。你或者立即离开，或者被发现。”

“你是说逃跑？”布莱恩问。

“除非在跟踪。你们把自己的路线弄清楚，尽量不要引人注目。你们可以走进一家书店，买本书，来点咖啡之类的，你们得根据情况做出不同选择。但要记住你们的目的。你们的目的永远就是，根据情况尽快地离开紧急区域，走得太快会引起别人注意，太慢会让人记得你们和你们的目标靠得很近。只要没看到你们，他们就不会报告，所以你们得不让他们看到。在执行任务时，你们的穿着，行为举止，走路方式，思考方式——这一切都要设计好，以便让你们更隐蔽，”亚历山大对兄弟俩说。

“皮特，换句话说，你是在告诉我们杀完人后怎么办？”布莱恩静静地说，“你要我们能在杀完人后离开，逃之夭夭。”

“难道你希望被抓住吗？”亚历山大问。

“当然不，但杀人最好的办法是用一支上好的来复枪，在两百米以外一枪击中头部，这办法屡试不爽。”

“但如果我们要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呢？”教官问。

“那你到底会怎么办？”这回是多米尼克发问。

“耐心点，小伙子。一点一点地来。”

这儿还残留了些篱笆墙，里卡多从一个旧洞穿了过去，篱笆墙的柱子原来涂成了深绿色，现在大都剥落了，那篱笆本身已变形，要穿过去易如反掌。土狼又走了大约五十米，选了一块大石头坐下，点上烟，拿起水壶喝了一口。这是第一次歇脚，这段路根本不难走，很明显他已是轻车熟路了。穆斯塔法和他的这帮朋友还不知道里卡多已经带过几百支队伍过边境，走的就是这条路线，但只被抓住过一回——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只是伤了自尊。他还主动放弃了那笔劳务费——确实是个令人敬佩的土狼。穆斯塔法向他走了过来。

“你的朋友们还好吗？”里卡多问。

“还不累，”穆斯塔法回答说，“我没见到有蛇嘛。”

“这一带不多，人们一般用枪打，或者用石头砸，没有人喜欢蛇。”

“我是说它们真的很危险吗？”

“除非你是个蠢蛋，即使是，你也不可能会丢命，只会病上几天，没什么的，但会让你走起路来痛苦不堪。我们在这儿等上几分钟，因为我们比预定的进度要快。哦，对了，欢迎来到美国，朋友。”

“就那样一排篱笆隔着？”穆斯塔法吃惊地问。

“美国人富有，是的；很聪明，是的，但也很懒。美国佬太懒了，不愿自己干。除非有活，否则我的人是不会去那儿的。”

“那你带过多少人偷渡到美国了？”

“你是说我？几千人，好几千吧。这活收入不赖。我有一幢漂亮的房子，还有六名土狼为我工作。美国佬更注意的是人们跨边境走私毒品，我就避开那行，不值得惹那麻烦。我让两个人去帮我干那，报酬很可观的。”

“哪种毒品？”穆斯塔法问。

“就是别人付钱让我做的那种，”他咧嘴笑了，又从军用水壶里大大地喝了一口。

阿卜杜拉走过来，穆斯塔法转过身。

“我还以为这将是一段艰险的路途呢，”二号人物阿卜杜拉说。

“对城里人是这样，”里卡多回答，“这是我的国家，我就出生在沙漠里。”

“我也是，”阿卜杜拉说，“天气不错。”比坐在卡车车厢强，这句话他没必要补上。

里卡多又点燃一支纽宝牌香烟，他喜欢薄荷味的烟，会让喉咙感觉舒服些。“再过一个月天气也不会热，也许还要两个月呢。但过后就会真正热起来了，聪明的人会带足水，八月的酷热会让没水喝的人热死在这儿，但我的人不会，我会确保人人有水，老天爷可不懂爱呀、可怜什么的。”土狼说。在路那头，他知道在朝东开往埃尔帕索城之前，有个地方可以喝到啤酒。从那儿可以回到自己在阿森松的舒适的家了，由于那儿离边境比较远，所以不会受到准移民的打扰；移民们有偷东西的坏习惯，偷那些他们可能在过境时用得着的东西。他琢磨着他们在美国佬那边的边境线上偷了多少次，可管他的呢，又没烦到他，不是吗？他抽完烟，站了起来，“还有三公里要走，伙计们。”

穆斯塔法及同伴们集合后又开始了朝北的跋涉，只有三公里了吗？在家乡，他们到公交车站都比这走得远。

把数字敲入记事板就好比在种有仙人掌的花园里裸奔一样滑稽。杰克是那种热爱脑力劳动的人，而不喜欢机械地查账。

“厌烦了，是吗？”托尼·威尔斯问。

“太对了，”杰克肯定道。

“嗯，收集和处理情报的工作就是这样。即使有时候让人很激动，但还是非常枯燥——除非你真正嗅到了隐藏的狐狸的特殊气味，那就会有点意思，虽然不像在外监视目标那样刺激。我从来没干过跟踪监视工作。”

“我爸爸也没有，”杰克说。

“那得看你是从哪儿听到的了。你爸爸有时也会到第一线，我想他并不太愿意这样。他跟你谈过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我想连妈妈都不知道。除了那次潜水艇事件，可那个事件我也大多是从书上和工作人员那里知道的。我问过爸爸一次，他的回答就是‘你相信书上的一切吗？’甚至那个叫格拉西莫夫的俄罗斯家伙在电视上露面的时候，爸爸也就哼了一声。”

“兰利评价他是位王牌间谍，该查的秘密他都能弄到，但大多时候他都在上面七楼工作，我自己还从没有爬过那么高。”

“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一些事情。”

“哪方面？”

“格拉西莫夫，也就是尼古拉·波里索维奇·格拉西莫夫，他真的是克格勃的头儿吗？真的是我爸爸迫使他离开莫斯科的吗？”

威尔斯犹豫了片刻，不再回避，“是的，他是克格勃的主席。是的，你爸爸策划了他的变节。”

“怎么会？我爸爸怎么能策划这件事？”

“说来话长，你不清楚这事。”

“那他为什么吐露出来你爸爸是幕后主使？”

“因为他不是自愿变节的，是你爸爸逼他出逃。你爸爸当了总统后，他就不再说这事了。但你知道的，尼古拉·波里索维奇口不严实，喜欢到处乱说。现在他处于证人保护程序下。你爸爸的政敌频繁地接触他，好让他说得更多。像他这种受控于人的猎物，从来都不会一次就交底的，所以你得定期去看他们。这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很重要——他们多半就会说得更多。流落异国的格拉西莫夫是没法开心的，他不能回家，他们会杀了他的，俄罗斯人从来不会真正原谅一个叛国的罪人。当然，我们也不会，所以他住在这儿，接受着联邦政府的保护。最近我听说他开始打高尔夫了，他的女儿和弗吉尼亚一个家底厚实的贵族笨蛋结了婚。她现在成了真正的美国人，但她的爸爸这辈子没法开心了。他当初想接管苏联，我是说他确实想这么干，但你父亲一直反对，尼克[5]到如今还怀恨在心。”

“该死。”

“有萨利的新消息吗？”威尔斯问，又回到了现实。

“有些小事情。你知道的，这儿五万，那儿八万的——是英镑，不是美元。我不大懂查账，他一周花两千到八千英镑，只怕在他看来只是一笔小钱。”

“那些现金的源头在哪儿？”威尔斯问。

“还不清楚，托尼。我想是他从他家族的账户上弄走的，或许他可以以花销为名划走百分之二。这样就不会引起他父亲的警觉，认为他从父母那儿偷钱了。我在想他父母对此会作何反应？”杰克问道。

“他们是不会砍掉他的手的，但更糟的是他们会砍掉他的花销。你想这家伙会自己谋生吗？”

“你是说真正去工作？”杰克轻轻地笑了一下，“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他养尊处优惯了。我到伦敦去过很多次，无法想象一个放不下身段的人如何能在那儿生存。”

威尔斯哼了声，“你如何能把到过巴黎的人留在乡下？”[6]

杰克脸红了，“噢，托尼，是的，我知道自己出生富裕，但我爸爸总是让我暑期打工，我甚至在建筑工地上干过两个月，在迈克·布伦南和他的朋友们看来，这是自找苦吃。但爸爸想让我体会真正的工作是什么样的。开始我也怨恨过，但回过头来看，我想可能是件好事。而这位萨利先生从来没干过活，我的意思是，我如果是形势所迫，也可以干实实在在的活来养活自己，但对这家伙而言就困难得多。”

“好吧，有多少来历不明的资金，总共多少？”

“大约二十万英镑——也就是三十万美元。不过我还没有得到确数，或许没那么多。”

“还要多久可以定下来？”

“以这个速度吗？幸运的话还要一周吧。这就像车流高峰时在纽约街上跟踪一辆车一样，你知道吗？”

“坚持下去，虽然并不轻松，也没意思。”

“是，长官，”这是他在白宫时从海军陆战队那儿学到的，他们有段时间甚至曾对他也这么说，后来被他父亲发现了，立刻予以制止。杰克转过身回到电脑前。他在一本画有白线的记事本上做了些笔记，因为这样更方便些，然后每天下午再把它们输进一个独立的电脑文件里。他正写着的时候，注意到托尼离开了他们的那间小办公室，上楼去了。

“这孩子有眼力，”威尔斯到了楼上对里克·贝尔说。

“是吗？”贝尔想，不管他的父亲是谁，对于一个新手来说，这么快就出成绩是早了点。

“我让他查一个住在伦敦的沙特年青人，叫乌达·本·萨利——是个钱商，替自己家族打理。英国随便派了一个人跟踪他，因为他和一个他们有兴趣的人通过电话。”

“然后呢？”

“然后杰克发现了几十万英镑，来历不明。”

“可靠吗？”贝尔问。

“我们会进行常规监视，但你知道……这孩子的嗅觉很准。”

“也许要请戴夫·坎宁安？”戴夫是个法证会计师，离开了司法部的有组织犯罪处，加入了反恐训练营。他年近六十，对数字有神奇的嗅觉。反恐训练营的贸易部主要用他做些“常规”的业务。他本可以在华尔街大显身手，但他就喜欢抓坏蛋，并以此为生。他虽然已超过政府的退休年龄，但在反恐训练营仍然可以继续他热爱的事业。

“我也会选戴夫的，”托尼赞同。

“好吧，那我们把杰克电脑里的文件传给戴夫，看他能看出点什么。”

“这活儿留给我吧，里克。你看了昨天国家安全局发来的报告吗？”

“看了，我注意到了，”贝尔回答说，眼睛向上一抬。三天前，政府情报部门认为来自情报监控对象的有价值的信息量减少了十七个百分点，两个特别受关注的情报监控对象几乎完全没有动静。如果军事部队的无线电通信出现这种情况，通常是表示在正式行动前的静默。这种事会让搞信息情报的人很紧张。大多数时候这没什么，只偶尔会变成实际行动，但这种偶然性又常常变成现实，让信号员频频为之紧张。

“有什么想法？”威尔斯问。

贝尔摇了摇头，“我十年前就已经不再疑神疑鬼了。”

显然托尼·威尔斯不这样认为，“里克，我们有责任，我们早就负担起了这个责任。”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们这个地方无法完成那样的任务。”

“里克，这就像坐着看球赛——也许是坐冷板凳，但想上场时却不能上场。”

“那怎么办，杀死裁判吗？”贝尔问。

“不用，只干掉朝击球手头部投球的那个人就行了。”

“耐心，托尼，耐心点。”

“该有这种该死的美德，不是吗？”威尔斯还没学会这美德，尽管他经验丰富。

“你认为不好吗？格里会怎么看？”

“嗯，里克，我明白了，”他站起来，“再说吧，伙计。”

他们没看见人，没有车，也没有直升机，很明显这儿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没有石油，没有黄金，甚至没有铜。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守卫或保护。这次步行足够锻炼身体了。一些矮小的灌木丛，还有些长不高的树，几条车辙，但没有新压的印子。美国的这块地方就跟沙特阿拉伯鲁布哈利沙漠无人区一样，即使是耐旱的沙漠骆驼也会觉得举步维艰。

但很明显步行的路途要结束了。当他们爬上一个小坡，看到不止有五辆车在那儿等着，车旁有几个人在那儿聊天。

“啊，他们也早到了，太好了。”里卡多说。他终于可以扔下这些不好惹的外国人，继续做自己的生意去。他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来。

“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吗？”穆斯塔法满怀希望地问道。这次步行很轻松，比他想的要容易得多。

“那边的朋友会带你们去拉斯克鲁塞斯，到那儿你们就可以制定未来的旅行计划了。”

“那你呢？”穆斯塔法问。

“我回家去，”里卡多回答道。这还不明白吗？或许这家伙还没成家呢？

剩下的路只走了十分钟。里卡多跟大家握完手后，钻进了开道的越野车。虽然他们心怀警惕，但很友好。要不是亚利桑那州和加利福尼亚州的非法移民太猖狂，用去了美国边境巡逻队的大半人力，他们到这儿可没有这么一帆风顺。美国佬也是哪儿的轮子嘎吱响就朝哪儿上油——也许跟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没什么两样，不过他们眼下还是太缺乏远见了。他们迟早会意识到这边也有偷渡活动，只不过不是那么猖獗。那时，他就得另辟蹊径来赚钱谋生了。在过去的七年里，他干得不错，挣的钱足够开个小商店，把孩子抚养成人，从事合法的行当了。

他看着他们上了车，一路开走了。他也朝拉斯克鲁塞斯方向开去了，然后向南转上I-10号公路去埃尔帕索城。他一直在琢磨，他的这帮客户准备到美国干什么。他断定他们不太可能去做园艺工或搞建筑，他们还付了他一万美金的现款呢。所以，他们对某些人来说，会非常重要，对他来说，则无关痛痒。

[1] Roger Rabbit，美国电影《谁陷害了兔子罗杰》中的主角。

[2] SPECTRE，007系列电影第一部中的恐怖组织。

[3] Ciudad Juárez，墨西哥的边境城市。

[4] weaver stance，由美国加州警长杰克·韦佛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期发展出来的手枪射姿。

[5] Nick，尼古拉的昵称。

[6] 《他们见过巴黎，你怎能再留他们在村庄》是一次大战时的流行歌曲。

第十章 目的地

对穆斯塔法和他的朋友们来说，开往拉斯克鲁塞斯的行程居然令人惊讶的愉快，虽然他们并没有表现出来，但每个人都明显变得兴奋。他们已经踏上美国的土地了。这儿有他们要杀的人。离使命的履行又近了一步，这种履行不是去走完那几英里的路程，却是跨越一条神秘的、无形的线。他们身处魔鬼的家园，这里的人把死亡笼罩在他们的家乡，笼罩在全部穆斯林信徒的头上，这里的人是那样地支持以色列。

到德明后，他们向东朝拉斯克鲁塞斯走，以六十二英里，即一百公里的时速，沿着十号州际公路朝下一站开去。路旁的广告牌上有汽车旅店、餐馆的广告、旅游景点的路线安排及壮观的起伏地形的介绍。虽然汽车以每小时七十英里的速度稳步地将一段一段的路程抛在身后，但地平线看起来还是那么遥远。

他们的司机跟以前的一样，看上去是墨西哥人，一言不发，很可能又是个雇佣兵。没有人说话，司机是因为与己无干，乘客是因为英语带有口音，怕给司机留下印象。这样，司机就只记得在新墨西哥州南部这条泥泞的路上接过一些人，然后把他们送到另外的地方。

穆斯塔法心想，队伍里其他人可能感觉压力要大一些，他们得信赖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是这次任务的指挥官，一个勇士队伍的头领，这个队伍将要分成四组，永远不会再集合。将来惟一的通讯是通过电脑，也没几个会用到。他们要独立行动去完成一个战略目标，时间安排也很简单。这个行动将震撼美国社会，达到以前任何一个计划无法达到的效果，穆斯塔法心里想着；他看着一辆被超车的旅行车。车内有父母，好像还有两个小孩子，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另一个或许只有一岁半。异教徒，他们都是。是我们的目标。

当然，他的行动计划都写好了，用十四号日内瓦字体打印在普通的白纸上，共有四份，每个队的队长一份。其他的数据存在个人电脑里，电脑放在每个人随身携带的装备用衬衣、干净内衣及其他小东西的小手提包里。他们需要的东西不多，计划也要求在完成任务后不要留下多的东西，好让美国人更困惑。

看着飞驰而过的乡村景色，总可以挤出一丝微笑了。穆斯塔法点上一根烟——只剩三根了——狠狠地抽了一口，空调的冷风吹在身上。在他身后，太阳正在下山了。他们将趁着黑夜朝下一个也是最后一站开去，他认为晚上前进是个不错的战略计划。他知道这只是巧合，但如果事实是那样，就意味着真主安拉对他们的计划含笑颔首。真主当然应该如此。他们都是为真主而工作的。

又完成了一天枯燥的工作，杰克去取车的路上自言自语着。反恐训练营的一个不好之处就是他不能和别人讨论眼下的工作，也没人能够帮得了他，虽然现在还不清楚是为什么。他当然可以和爸爸交流一下——按说总统有知晓一切的权力，前总统也有同样的途径获得任何信息，即便法律没有这样规定，实际规则也是如此。但不行，他不能让爸爸知道，他会因为自己的这份新工作而不高兴的。爸爸会打个电话，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杰克还有足够的兴趣让自己至少再保持几个月的热情，即便如此，如果能够和某个了解他眼下工作的人随便讨论一下，也是一件快事。他只需要有个人来说上一句：是的，这工作确实很重要，没错，你真的在为真理、正义和美国的前途做出贡献。

他真的能让事情有所改变吗？地球以自己的方式运转着，他改变不了什么。即使是他的父亲，一位曾拥有所有权力的人也做不到这一点，那么他，区区一个前总统的儿子又做得出多少成就呢？但如果说需要把世界遭遇破损的地方弥补起来的话，那么去弥补的人也必定是一个坚信使命能够完成的人。或者有人年少迟钝，不知道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不可能。但他的父母都不信这一点，他们也是这样教育他的。莎莉马上要从医学院毕业了，准备进肿瘤科——这是从医的妈妈一直遗憾没能涉猎的领域——她对每个问她的人都说，她准备到那儿工作到癌症的恶魔最终被消灭为止。所以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这是瑞安家的信条。他只是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世界上从来都充满着有待学习的事物，不是吗？他聪明，受过良好的教育，还有一笔可观的信托资金保证他可以勇往直前，即便误打误撞了某个人，也不用为衣食担忧。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大的自由，小约翰·帕特里克·瑞安又不是傻瓜，自然明白它的重要性——还有这份自由所包含的责任。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自己做饭，而是决定去当地的一家牛排馆。那里挤满了弗吉尼亚大学的学生。看得出来，他们都很聪明，但还没聪明到他们想象的那样，有点吵人，有点过于自信。这就是年少的好处之一——虽然他们会厌恶“年少”这种称呼。年少的孩子依然需要慈爱的父母来照料，但得保持令人适宜的距离。对卡卢索兄弟俩来说，有趣的是，就在短短的几年前，他们也就是这样，日后的艰苦训练和现实世界的阅历让他们换了模样，具体是什么样，他们也不确定。求学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在离开学校后就变得复杂无比。世界毕竟不是数字——而是模拟现实，总是混乱不堪，总有松散的线头永远也不能像系鞋带那样系紧。因此，任何不谨慎的一步都可能把你绊倒的。而谨慎只能从经历中获得——只有多次痛苦的跌倒，才能让人记住教训。这些教训兄弟俩早就领略过了，虽然不像前几代人体验得那么早，但已足以让他们认识到做错事的后果就是无可宽恕。

“这地方不错。”布莱恩吃着里脊肉片时评价了一句。

“就算厨师的手艺再差，也没法把这种上好的牛肉烧走味。”这地方明显只有个厨子，而不是大厨师，但牛排煎得相当不错，几乎保留了原有的碳水化合物，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花椰菜很新鲜，多米尼克这样想。

“我应该吃得比这好。”海军少校说。

“能享受就享受吧，我们还不到三十岁，不是吗？”

这话引人发笑。“过去总觉得三十岁已经很老了，记得吧？”

“多大年龄算老？哦，对了，你这年龄当少校太年轻了，对吧？”

奥尔多耸耸肩，“我想是的，我的上级欣赏我，我还有几个不错的手下，但我从来都很讨厌吃那些单兵快餐食品，它们能让你饿不死，但依我看也就这点作用。我的军士长喜欢这些食品，觉得比在陆军时好多了。”

“在局里，主要吃的是邓金-唐纳兹甜甜圈连锁店的食物——他们的咖啡是美国最棒的工业咖啡，这样的饮食结构很难让皮带松弛下来。”

“恩佐，对一个常常被捆在办公桌前的战士来说，你的体形真的不错。”布莱恩大加赞赏道。晨跑快结束的时候，他兄弟累得几乎要倒下了，但对他这位海军陆战队队员来说，三英里的长跑就如同一杯早间咖啡，只是让人清醒而已。“我还是希望能知道我们训练的目的是什么，”奥尔多又吃了一口后说。

“兄弟，我们的训练是为了去杀人，我们需要知道的就这些。悄悄跟踪一个人，不要被他察觉，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干掉。”

“用手枪？”布莱恩狐疑地问道，“手枪声音大，准确度也不如来复枪。在阿富汗的时候我的队里有个狙击手，他可以在一英里开外干掉坏蛋，用的是贝利塔点五〇的来复枪，很大，像老式的勃朗宁自动来复枪。从马德斯机关枪里射出点五零的子弹，准确无误，要打哪儿就打哪儿，明白吗？只要身上被打了半英寸的洞就没命了。”尤其是他那个狙击手，那个来自底特律、叫考普·阿兰·罗伯茨的黑人喜欢射击敌人头部，点五零的子弹就恰好能击中头部。

“或者用消音的枪，手枪的声音能消得无声无息。”

“我见过，在雷根学校我们用这种枪训练过，但要把它藏在西服底下显然是太笨重了，而且你还得把它拿出来站稳了，然后瞄准目标的头部。除非他们把我送到詹姆斯·邦德学校去学魔术，否则我们的手枪是杀不了什么人的，恩佐。”

“那或许我们可以用其他的枪。”

“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用什么枪？”

“喂，兄弟，我的工资还是联邦调查局发呢，我只知道是温纳把我派到这儿来的，这就决定了很多事情都是合法的……我想是这样。”他总结说。

“你以前提过他的，他究竟是谁？”

“副局长，新成立的反恐部的头，你不要招惹古斯，他以前是人质解救队的头，也打碎过所有绑票犯的脑袋。他人很精明，非常严格，我想他见到血是不会晕倒的，但他毕竟是人，恐怖主义是联邦调查局面对的新生事物，丹·默雷选中他担任此项工作，并不只是因为他擅长枪法。他和默雷关系很紧密，他们有二十多年的交情。默雷也不是吃白饭的。不管怎样，是他派我到这儿来，那就没事。因此，我奉陪到底，直到他们告诉我去犯法。”

“我也是，但我还是有点紧张。”

拉斯克鲁塞斯有个支线机场，用于短途货运，也停飞小型低空侦察机，还提供汽车出租业务。他们开到机场，穆斯塔法开始变得紧张了。他和一名伙伴要在这儿租车，另几个则要到城里去租借。

“全部为你们准备好了。”司机递过来两张纸，说道，“这是预定电话，你们要开的是福特皇冠维多利亚四门轿车。因为没去埃尔帕索，所以我们没有弄到你们要的旅行车，那种车并不好。那儿可以用维萨卡，你的名字叫托马斯·萨拉扎，你的朋友叫海克特·桑托斯。把预定的号码给他们，然后按他们说的去做，很容易的。”司机并不觉得这些人长得很像拉丁美洲人，但租车办公室的人都是无知的爱尔兰佬，他们除了会说“塔可饼”[1]和“啤酒”外，几乎不懂西班牙语。

穆斯塔法下了车，走了进去，挥手示意他的朋友跟上。

很快他就知道了确实很容易。不管老板是谁，都不会去招惹情报人员来给自己添麻烦。那个趴在办公桌前的小男孩正全神贯注的看一本漫画书。

“你好。”穆斯塔法假装自信地打了声招呼，“我预定了车的。”他把号码写在小本子上，递给了他。

“好的。”这个接待员并没有因为注意力从最新的蝙蝠侠的冒险故事中被打断而表现出任何不满。他懂如何使用电脑，确实如此，电脑里弹出了一张出租表格，各项都已经详细填写了。

穆斯塔法把自己的国际驾照递了过去，那个工作人员复印了一份，然后把复印件和那份出租表格钉在一起。他很高兴因为萨拉扎先生填了所有的保险选项——鼓励客人填写保险会让他得到额外奖励。

“好了，先生，你的车是四号车位的白色福特，出了那个门朝右转，钥匙在打火锁上。”

“谢谢。”穆斯塔法用带有口音的英语说。真的就这么容易？

确实就这么容易。他上了那辆福特车，调整了一下座位，看到赛义德出现在五号车位，和他的车一样，只不过是浅绿色。两辆车都有新墨西哥州的地图，但他们不需要，真的不需要。他俩发动汽车，慢慢地开出停车位，朝等在街道上的那些越野车开去。要跟上它们很容易，拉斯克鲁塞斯城里虽车来车往，但不像中午吃饭时那么繁忙。

朝北过去八个街区，在拉斯克鲁塞斯城的主干道上，另外有一家汽车租赁处，叫赫兹，这名字让穆斯塔法感到隐约有些犹太人的味道。他的两个同伴走了进来，十分钟后又走了出去，上了他们租来的车。他们的车和他及赛义德的一样，也是福特车。这事办妥之后，也许他们就该去完成最危险的使命了。要跟着越野车朝北再走一段距离——大约二十公里——然后下这条路开上另一条土路。这儿有好多土路……就像家乡那儿一样。又开了大约一公里后，只见一座房屋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旁边停着一辆卡车，示意这儿是一处宅子。所有的车都停在那，乘客们都下了车等着。穆斯塔法意识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真正的集合了。

“我们把你们的武器运来了，”胡安说道，指了指穆斯塔法，“请跟我来。”

这座看似平常的木结构屋子里面却是个军械库。总共十六个木箱子里有十六支MAC-10轻型冲锋枪。这种枪尽管样子不好看，却用上等钢冲压而成，最后在金属表面上一层薄薄的涂料。每支枪有十二个弹夹，每个弹夹都上满了子弹，用黑色的电胶带尾对尾地绑在一起。

“这些枪都还是新枪。它们还没有开过火。”胡安告诉他们，“每支枪我们都配有灭音抑制器，消音效果虽然不是最好，但有利于枪身的平衡及射击的准确性。这枪没有乌兹枪好操作——但在这一带乌兹枪[2]更难弄到。这枪的有效射程大约十米。装枪卸枪都很容易。用外面的这个枪栓射击，火力十分强。”确实，打空一个三十发的弹夹还不要三秒，快得简直有点派不上实际用场了，不过这群人在胡安看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他们确实不特别在行。十六个阿拉伯人每人拿起一支枪，拍了拍，像跟新朋友打招呼似的。然后其中一个拿起一对弹夹——

“等等，住手！”胡安突然厉声说，“你们不能在屋子里装子弹，如果想试试火力，外面有靶子。”

“那不会太吵吗？”穆斯塔法问。

“离这儿最近的房子也有四公里，”胡安不屑地说。子弹可飞不了那么远，所以，他以为枪声也不会传那么远。在这一点上他错了。

但这帮客人以为他对这个地区了如指掌，而且他们都想打上几枪，特别是这种火力强大的冲锋枪。距离房子二十米外是个沙堤，上面凌乱地摆放着一些柳条箱和纸箱。他们一个个把弹夹插入冲锋枪，拉上枪栓。没有人发“开火”的口令但他们都让穆斯塔法先开枪，他勾住从枪口处垂下来的扣环，扣响了扳机。

当下的效果令人满意，MAC-10型冲锋枪枪声大小合适，跟其他枪一样向上弹了一下。由于第一次用这种枪，而且是在靶场，他打算朝左前方六米开外的一个纸箱子射击。一眨眼工夫弹夹打空了，枪栓“砰”的一声关上了，他已经射出了三十发九毫米口径的子弹。他想退出弹夹，再装一个享受另一个两三秒的强烈的快感，但他压制住这个欲望，还有机会的，就在不久的将来。

“消声器呢？”他问胡安。

“在屋里。应该安在枪口处，最好安一个——要知道，这样更容易控制子弹的喷射。”胡安带着一种权威的口气说。这些年来，他用MAC-10在达拉斯和圣达菲把生意上的对手和他讨厌的人都解决了。尽管如此，看着这帮客人，他还是有些不安。他们总是咧开嘴大笑。他们和他不是一路人，胡安·桑多瓦尔心里这样想着，越早打发他们上路越好。对有任务的人本来这样不好，但这跟他没关系，他的命令是上面给的。他的顶头上司在一周前就跟他讲清楚了。给的钱也不赖。胡安没什么可抱怨的，但作为一个很擅长读人心思的人，他感觉到了一种危险。

穆斯塔法跟着他回到屋内拿消音器。它的直径大约十厘米，约半米长。果然可以拧在枪口的螺纹上。总的来看，确实有助于枪的平衡性。他随便拍了拍枪，决定更喜欢这样用。这样可以更好地压住枪口上仰，也可以更准确地射击。消声与否在这次任务中的意义并不大，但准确性却很重要。可消音器又让本来很容易隐藏的枪变得非常笨重，所以他把它卸了下来，装回到袋子里。然后他出去集合队伍，胡安跟在他后面也出去了。

“有些事情你得知道，”他对这位领队的说；他的声音慢条斯理：“美国警察很能干，但也不是全能的。在开车途中如果被拦住的话，你一定要有礼貌，如果他叫你下车，就按他说的做。美国法律允许他检查你身上是否带有武器——也就是搜身，但如果要查你的车，只用回答‘不，我希望你不要那么做’——根据他们的法律他可能就不会搜查你的车了。我要再说一遍：如果一名美国警察说要查你的车，你只要说不，那他可能就不搜了。你就可以开车了。开车的时候，不要超过公路标识牌上的速度，这样你就不太可能惹上什么麻烦，如果你超速，那就给了警察一个让你停车的好借口。所以，千万别超速。要一直保持耐心，还有其他问题吗？”

“如果警察很凶，我们可以——”

胡安知道问题来了。“杀了他？是的，可以那样干，但接下来就会有更多的警察来追捕你们。当有警察把你们拦下来时，他第一件事就是用对讲机给总部报告他的方位、你的车牌号及当时具体情况。即使你杀了他，他的同事们也会在几分钟内就开始搜寻你——而且是大规模的出动。因此，这种杀死警察的心理满足感是不划算的。只会给你们找来更多麻烦。他们有很多警车，甚至直升机。只要他们想找你，就会找到你。因此要避开这一切防御的惟一途径就是避免引起他们的注意。不要超速。不要违反交通规则。这样你们就安全了。破坏了交通法规，你们就会被抓的，不管有没有带枪。明白吗？”

“明白，”穆斯塔法让他放心，“谢谢你的提示。”

“我们为你们所有人准备了地图。很详细的地图，是从美国汽车协会弄来的。你们都有身份掩护吧？”胡安问，希望尽快把这事情办完。

穆斯塔法看着兄弟们，看有没有其他要咨询的，但他们急切地要干正事，不想再滞留在这儿了。他很满意地转向胡安说：“谢谢你的帮助，我的朋友。”

见鬼的朋友，胡安心想，但他握着他的手，领着他们走到屋子前面。行李包很快从越野车转移到了轿车上，他看着他们倒车，往回去一八五号州际公路。只要几英里就可以到达雷迪恩泉市，从那儿上二十五号州际公路的北段。这群外国佬是最后聚在一起了，他们握手道别——甚至还吻个几下，这让胡安感到惊讶不已。然后他们分成四队，每队四人，分别钻进他们租来的四辆车里。

穆斯塔法坐进车里，把烟盒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根据自己的视线调整了车镜，然后系上安全带——他已经知道不系安全带和超速一样，都会被警察拦下来的。他最不愿意的就是发生这种事。即便胡安没有告戒他们，他也不会去冒这个险的。车子开过时，警察可能认不出他们是什么人，但面对面就是另一码事了，而且他并不幻想美国人会善待阿拉伯人。因此，他把所有《古兰经》都收起来放在行李箱里了。

还要很长时间才轮到阿卜杜拉开车，第一轮开车任务肯定是他的。上二十五号州际公路朝北到阿布圭基，然后朝东上四十号州际公路，一路下去就可以到目的地了。走了三千公里后，他得开始以英里计算了，穆斯塔法心想。一点六公里等于一英里。他要不就得不断地用乘法换算着，或者索性就置之不理。他在一八五号州道上朝北开，然后看到绿色的路牌和指向二十五号州际公路北段的箭头。他往靠背上靠了靠，小心地加入到车流中，时速提到六十五英里，然后就让福特车的衡速控制器保持在这个速度上。然后，他要做的就是掌握一下方向，和他的同伙们一起观察来来往往的不认识的车辆，一路朝北往阿布圭基开去……

杰克不知道为什么难以入睡。现在已是深夜十一点多了，已经看完了晚间电视节目，喝了两三杯——今晚是三杯——酒。应该困了才对。事实上他是困了，但瞌睡还没来。他不知道为什么。闭上眼睛想想快乐的往事，这是小时候妈妈教给他的。但他不再是小孩了，回想快乐的事已经很难。他进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这里几乎没有快乐可言。他的任务是审查那些与他可能从没见过的人有关的、已经确认或还在怀疑阶段的事情，全力去断定他们是否要杀死另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人，然后把这些信息传给一些人，他们可能会采取措施，也可以置之不理。至于他们到底会采取什么措施，他并不知道，不过他对此颇有怀疑……都是些不好的疑虑。翻个身，弄弄枕头，想找个凉凉的地方枕着，躺下去，睡觉……

……瞌睡还是没来，最终会来的。然后似乎才睡着半分钟闹钟就响了似的。一向如此。

该死的，他对着天花板吼了一句。

他在搜寻恐怖分子。大多数的恐怖分子在作恶时都认为自己并不是使坏，不，甚至是英雄之举动。在他们看来，这根本算不上犯罪。对穆斯林恐怖分子而言，他们误以为这是为真主效劳。《古兰经》里并没有真正这么说。经文反对滥杀无辜。但那又能怎么样呢？真主会对人体炸弹抱以微笑？或者还是别的什么态度？天主教认为人的良心是至高无上的。只要你自认为干的事情是正确的，那上帝也不能责骂你。伊斯兰教里也有同样的教规吗？既然只有一个上帝，或许教规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问题是，哪种教规最接近上帝的本意呢？到底怎样才能分辨哪个是哪个呢？十字军就曾干过卑鄙可耻的事。这是典型的个人为了金钱和野心借以宗教的名义发动战争的例子，因为贵族是不会表现出他只为钱而战的——只要与上帝同在，就没有不能干的事情。挥动刀剑，斩断任何人的头颅都是可以的，主教是这么说的。

确实，宗教和政权可耻地搅在一起，这才是真正的问题，而且很容易让热情似火的年轻人接受，对他们来说冒险是举手之劳。有几次，在白宫的家宴上父亲曾谈过此事，他说有一件事你必须告诉士兵及海军新兵，即战争也是有规则的，违反了规则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老杰克对儿子说，美国士兵对这一点很清楚，因为在他们所在的社会，无纪律的暴行会受到严厉的制裁，这远比用抽象的教条来教人们是非好坏要好得多，吃一堑，长一智嘛。

他叹一口气，再翻个身。他还太年轻，想不透这些人生的大问题，即使他在乔治城大学受的教育也帮不上忙。大学才不会告诉你百分之九十的知识都是你毕业之后学到的。不然人们就会觉得那文凭要打折扣了。

反恐训练营已过了关门时间，格里·亨得利还在顶层的办公室里看那些没来得及在上班时间翻阅的数据文件，汤姆·戴维斯也一样，他在看皮特给他的汇报。

“有问题了？”亨得利问。

“格里，那对双胞胎还是疑虑重重。我们早应该料到这一点。他们都很聪明，都是循规蹈矩的人，至少大多数时候是这样，所以一旦发现自己是被训练去违反规则，就担心了。皮特说，最好笑的是那个海军陆战队员的疑虑最多，那个联邦探员倒好一些。”

“我原以为情况会相反呢。”

“我也是，皮特也这么看。”戴维斯伸手拿了杯冰水，到晚上这个时候他从不喝咖啡。“皮特说他还不确定结果会是怎样，但除了继续训练别无选择。格里，我应该早点提醒你，我早料到会有这个问题的。这是我们第一次做这事，我们需要的人——就像我说的，不是精神病人。那他们当然会有疑问，他们当然想知道原因。他们必定会三思，我们总不能招些机器人吧。”

“就像当年要杀掉古巴总统卡斯特罗一样，”亨得利说。他曾研究过那些疯狂但失败了的冒险行为的档案。鲍比·肯尼迪曾严密监控过“臭鼬”行动[3]。他们可能是在喝酒或打过触身式橄榄球后决定这个行动的。毕竟艾森豪威尔在他执政期间也曾因类似的目的利用过中央情报局，所以他们干吗不可以这样呢？只有一位失去了命令权的前任海军上尉和一位从没执过业的律师不懂这个道理，作为一名将戴上五颗星的职业士兵，他们从一开始就完全理解。再说了，他们有这个权力。是宪法让杰克·肯尼迪总统成了总司令，有了这样的权力自然就有了利用它的愿望，从而改造这个世界，使它更符合他个人的意志。因此就有了中央情报局被任命去干掉卡斯特罗的事情。但中央情报局从来没有自己的暗杀部门，也从来没有培训过实施暗杀行动的人员。因此中央情报局找过意大利的黑手党，该党的成员没有理由敬仰古巴总统卡斯特罗——因为他曾掐断了他们最有利可图的商机。一些犯罪团伙的头号人物把自己的钱投资在古巴哈瓦那的赌场上，赌场却被卡斯特罗下令关闭了，这件事铁证如山。

难道黑手党不知道怎么杀人吗？

事实上，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这方面从来都不在行——特别是杀那些有反击能力的人——好莱坞电影里可正相反。即使如此，美国政府也曾试图雇佣他们去刺杀一位外国元首——因为中央情报局干不了这事。现在回想起来有点滑稽可笑，只是有点吗？格里·亨得利问自己。由于美国政府留有操纵该行动的残迹，差一点就暴露了，这足以迫使杰里·福特总统发布命令宣布，类似这样的行动是非法行为；该命令一直延续到瑞安总统决定用两个猛烈的炸弹除掉伊朗的宗教独裁者为止。很显然特定的时间、具体的情况转移了媒体对刺杀事件的注意力。轰炸是美国空军干的，他们事先划定目标——虽然是偷偷进行的——由轰炸机进行轰炸，虽没有宣战却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争。在这场战争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被用来对付美国人，所有这些因素合在一起，使整个行动不仅合法而且被人民称颂，并在下一轮的大选中得到美国人民的认可。历史上只有美国第一任总统乔治·华盛顿因为战争而获得大多数民众的选票。所以老杰克·瑞安一直心存不安。但他知道杀死马赫穆德·哈吉·达利亚埃的重要性，因此在他离任之前，他说服了格里成立了这个反恐训练营。

但杰克没告诉我有这么艰难呀，亨得利思忖着。这就是杰克·瑞安一贯的办事方法：挑选几个精干的人，给他们一项任务和一些工具，然后让他们几乎不受限制地放手去干。这足以让他成为一个好老板，一名好总统，格里心想。但这对他的下属来说可就难了。干吗要接受这个任务呢？亨得利责问着自己，然而又笑了。如果杰克知道了他的儿子也是反恐训练营的一员，会做何反应呢？他会不会觉得很好笑呢？

可能不会。

“那么，皮特说要继续训练下去吗？”

“那他还能说什么？”戴维斯答道。

“汤姆，你有没有想过要回到你爸爸在内布拉斯加州的农场？”

“那儿的活太累了，很枯燥。”自从戴维斯当上中央情报局的行动长官后，要想叫他再回到农场，门都没有。就公开身份而言，他可能是个不错的债券交易商，但戴维斯所从事的秘密工作如他的肤色一样“黑”不可测，他太热爱秘密工作了。

“你对米德堡的事怎么看？”

“我的感觉告诉我，我们该做些什么了，我们已经刺了他们一下，他们会想法反击的。”

“你认为他们会卷土重来吗？在阿富汗，我们的队伍不是狠狠地咬了他们一口吗？”

“格里，有些人是很蠢的，或许是太虔诚了，而没注意到受的伤害。宗教起着强大的推动作用。即使那些士兵麻木到连战争的意义都不知道，也还——”

“——还会履行自己的职责，”亨得利赞同同伴的说法。

“这不正是我们在这儿的原因吗？”戴维斯说。

[1] Taco，墨西哥当地的一种常见食品。

[2] Uzi，以色列生产的一种冲锋枪。

[3] Operation Mongoose，一九六一年，美国中情局决定对古巴总统卡斯特罗采取暗杀手段，以颠覆古巴政府。这项行动的代号叫“臭鼬”行动。

第十一章 过河

清晨，太阳很快升了起来。穆斯塔法被刺眼的阳光和汽车的颠簸惊醒，他晃了晃脑袋想清醒清醒，扭头看见阿卜杜拉正对着方向盘笑呢。

“到哪了？”领头问他的得力下属。

“我们朝阿玛里洛[1]的东边走了半小时了，刚才的三百五十英里路程开得真是舒服，但我们很快就要加油了。”

“为什么不在几个小时前叫醒我？”

“为什么？你睡得那么香，整个晚上除了那些该死的大卡车，路上没什么车，那些美国人一定都在睡觉。在过去的几小时里，我看到的车还不到三十辆。”

穆斯塔法查看了速度计，只有六十五码，看来阿卜杜拉没有超速。他们没有被任何警察拦过，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只是阿卜杜拉没有照穆斯塔法希望的那样完全遵照他的命令。

“在那儿，”司机指向一块蓝色的服务区标志牌，“我们可以弄点汽油和食物。我原本计划在这儿把你叫醒的，穆斯塔法，别担心，老兄。”穆斯塔法看见车子的油量计几乎指向了“E”。阿卜杜拉真蠢，把油用得只剩这么点儿，可现在责骂他也没什么意义了。

车子驶进了一个很大的停车场。油泵上贴有美国伽夫隆石油公司的标签，是自动的。穆斯塔法拿出钱包，插入维萨卡，然后给福特车加了二十多加仑的高级汽油。

这时，其他三个人已经去了趟洗手间，正在看有什么吃的。看来又是炸面圈。在州际高速公路边停了十分钟后，他们又开上路了，朝东边的俄克拉何马城开去，又过了二十分钟，他们进到了城里。

在后座上，拉法和祖哈伊尔没有睡，聊着天。穆斯塔法边开车边听，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

路很平坦，有点像家乡的地形，只是更绿些。地平线是那样的遥远，要想一眼就估摸出距离似乎是不可能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地平线以上，直接照着他的眼睛，他才想起来衬衣的口袋里有副太阳镜。戴上会有点作用的。

穆斯塔法自忖着此时的心情。他感觉这一路开车很愉快，飞驰而过的景色赏心悦目，至于任务，也很容易完成。大约每一个半小时会有一辆醒目的警车从他的福特车身边飞驰而过，速度太快，警察看不到他和车内的兄弟。在限速内驾驶真是个不错的建议。他们不紧不慢地开着，不时有车超过他们，甚至有大卡车。只要不违规，警察是不会注意到的。警察的主要职责是惩罚那些急急忙忙的人。对于这次任务的安全性，他很有信心。要不然，他们早就被跟踪了，或者被引到一段特别荒凉的公路上，进入设置好的圈套，面对枪口和很多很多敌人，但这都没有发生。以合适的速度驾驶的另一个好处是，任何跟梢都会显而易见。只要看一眼观后镜就行了，没有人可以尾随几分钟的。跟踪的警察总得是个人吧——不是人还能是什么——或二十几，或三十多岁。也许该有两个，一个开车一个观察。警察们身体应该都很健壮，发型保守。他们会跟踪几分钟，然后告一段落，换上其他人接着监视。他们当然很聪明，但这次任务的性质使得他们的行动过程是可预知的。有些车一会消失一会又出现。但穆斯塔法很警觉，没有车重复出现过。当然他们可能会被飞机跟踪，但直升机很容易被发现，真正危险的是一种小型的公用运输机，但他不可能什么都去担心，如果注定如此，那就只能那样，听天由命了。这会儿路上没什么车，咖啡也很不错，今天是个好日子。绿色的路牌上写着“俄克拉荷马城，三十六英里”。

全国广播电台里说，今天是芭芭拉·史翠珊[2]的生日，伴随着这则重要的消息，一天又开始了，小约翰·帕特里克·瑞安翻身起床去盥洗室时对自己这么说。几分钟后，他看见定时咖啡壶已经煮好了咖啡，白色的塑料壶里有两杯的量。他决定今天早上上班的路上去麦当劳，吃个蛋挞，再来几个薯饼。这虽然不是什么健康的早餐，但能饱肚子，而且他才二十三岁，还不是太担心胆固醇和脂肪。他的父亲也不用担心，这是母亲的功劳。妈妈这时应该已穿戴整齐，准备去霍普金斯医院（由情报局主要保护她的警员开车）去上班。如果今天有手术她就不喝咖啡，因为她担心咖啡因会让她的手微微颤抖——会在串起那个可怜家伙的眼球后把手术刀插进他的脑袋的，就像马提尼酒上插的橄榄枝（这是爸爸的玩笑话，通常妈妈会开玩笑地拍爸爸一巴掌）。爸爸要去忙他的回忆录，有人替他执笔（他很讨厌这样，但出版商坚持这样）。莎莉在医学院实习，也不知现在干什么。凯蒂和凯尔应该在穿衣服准备去上学，但小杰克不得不去上班。近来他才觉得大学才是他最后的真正的假期。哦，确实如此，每个小男孩小女孩最盼望的就是长大，自己掌管自己的生活，但是一旦到了那一天——要想再回去就太晚了。每天上班真令人讨厌，对，是的，你会有报酬——但自己已经很有钱了，是一个显赫家族的子孙，就他看来，钱早有了，但他不是那种有钱就胡闹、没有进取心的人，不是吗？他把喝完了的咖啡杯放进洗碗机，就进盥洗室去刮脸了。

这是又一件烦心的事。该死的，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脸上原本桃子般的绒毛变黑变硬时高兴极了，然后每周就刮一两次，一般是约会前。但现在每个该死的早上都得刮——哎呀，真疼呀！记得小时候跟其他男孩子一样，他看爸爸刮胡子时想人长大了多干净呀。是的，确实如此。只是长大了不该有这么多麻烦，还是由爸爸妈妈来安排所有讨厌的事情会好些，但……

但他现在干的是重要的事，这确实让人有点成就感，只要抛开所有的家务。是的。干净的衬衣。拿条领带，打好。穿上夹克。走出家门。至少他还有一辆跑车可开，还可以给自己再弄一辆，或许是一辆敞篷车。夏天要到了，让风吹着头发会很凉快的。除非有变态的家伙拿把刀把车篷顶部砍烂，你也就只好让保险公司把车子放到修理房暂时消失三天。等你认真地静下心来时，长大就像去商场买内衣裤一样——人人都需要，但除了把它脱掉你却别无他法。

开车去上班就跟去上学一样常规，除了不用再担心考试。除非他搞砸了，就会丢掉这份工作，那么这个污点就会跟随着他，比社会学课程得的“不及格”要久得多。所以，他不想搞砸。这份工作的麻烦在于每天的时间都花在学东西而不是应用知识上。大学最大的欺骗就是它教会你需要知道的生活知识。是的，没错，爸爸那时候可能不是这样——还有妈妈，她从没有停过阅读医学刊物来学习新知识，不光是美国期刊，还有英国、法国的，因为妈妈会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她还说法国医生很优秀，比法国政客要好。但又说回来了，任何人要是仅凭美国的政坛领导人来评论美国的人的话，他可能会认为美国是一个愚蠢的民族，至少自从他父亲离开白宫后是这样。

他又在收听全国广播电台节目。这是他喜爱的新闻电台，比听流行音乐强多了。他一直是听着母亲弹奏的钢琴曲长大的，大多是巴赫这一类作曲家的作品。

以色列又发生一起自杀性爆炸。该死的，父亲曾努力想要平息这事，但百般努力，甚至还有以色列人的努力，最终前功尽弃。看来犹太人和穆斯林是不可能和平共处的。他的父亲和沙特王子阿里·本·苏丹只要一碰面就要谈论这事，他们的沮丧之情看上去令人痛苦。王子没有被选为王位继承人——这或许还是福气，杰克认为，因为做国王要比做总统更糟——但他依然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现任国王对他说的话多半都听而纳之……这使他……

乌达·本·萨利。今早应该有更多关于他的消息。昨天从英国情报机构军情六处得到的情报，被美国中央情报局弃之不用。中央情报局弃之不用？杰克暗自思忖。父亲就曾在那儿工作过，平步青云之前还在那儿获得过奖章。他多次对他们几个孩子们说，不要相信电影里任何关于情报工作的鬼话。杰克问过多次但没得到什么满意的回答，而现在他正在渐渐了解这究竟是份什么样的工作。大多时候很无聊。太像数数了，就好比在侏罗纪公园里追老鼠一样，虽然自己处于不受猛禽袭击的优势地位。没人知道反恐训练营的存在，只要永远不让人知道，在这里的人就是安全的。这种感觉挺舒服，但还是有点枯燥。毕竟小杰克正年轻，应该有刺激好玩的事才对。

下了第二十九街向左转就到了反恐训练营。停到常用的停车位。微笑着和警卫挥挥手，然后上楼到办公室。这时小杰克才想起来刚才从麦当劳门口路过，忘记买早点了。他只好从托盘里拿了两块丹麦酥皮饼，冲了杯自己喜爱的咖啡，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早上好，乌达，”对着电脑屏幕，杰克问候了一声，“你到底搞什么鬼？”屏幕上的时间窗口显示是早上八点二十五分，在伦敦的商业区现在刚到下午。本·萨利在劳埃德保险公司大楼有间办公室，小杰克以前去伦敦旅行时见过这幢大楼，看上去就像一个用玻璃围住的炼油厂，那一带是高消费区，周围的邻居都富可敌国。报告里没说在第几层，杰克也从没去过那栋楼。保险。一定是世上最无聊的工作，等着人们的房屋被烧掉。对了，昨天乌达打过电话，有一个是打给……啊哈！“我在哪儿听说过那人的名字，”小瑞安对着屏幕自语道。那是一个非常富有的中东人的名字，他们已经知道他偶然也干些非法的勾当，也在英国情报部的监控下。他们都谈了些什么呢？

这儿甚至有记录。通话用的是阿拉伯语，翻译过来……好像是妻子让丈夫下班回来的路上买一夸脱的牛奶。乌达总共只无关痛痒地回答说“你确定吗？”当妻子让你在下班回来的路上买一夸脱脱脂牛奶时，你是不会这么回答的。

“话中有话。”在报告的下面，英国分析员写了这么一句批语，字迹很轻。

然后下午晚些时候，乌达离开办公室进入一家酒吧，见到了那个跟他通电话的家伙。那这次的谈话还那么无关痛痒吗？不过他们没能窃听到谈话内容，之前的那个电话也没有谈及这次的见面或见面地点……乌达在那家酒吧没待多长时间。

“早上好，杰克，”威尔斯进来了，边挂他的夹克边问候，“有什么情况吗？”

“我们的朋友乌达像条鱼一样滑溜。”杰克敲了打印命令，然后把打印出来的文件递给还没来得及坐下的同伴。

“看来有这种可能性，不是吗？”

“托尼，这家伙肯定是个玩家，”杰克说这话时声音里充满信心。

“打完电话后他干什么了？有没有不正常的交易？”

“还没查，如果有，那一定是他的朋友命令他干的，然后他们碰面，这样他可以在喝约翰-史密斯苦啤酒时核实一下。”

“你的想像力太丰富了，在这儿最好不要这样，”威尔斯提醒道。

“知道了，”小杰克发牢骚地说。该去查查他前一天的资金动向了。

“哦，对了，今天你要见位新人。”

“谁？”

“戴夫·加宁汉，法证会计，过去为司法部工作，处理组织犯罪案件。他在识破非常规金融活动方面很在行。”

“他认为我发现的事有意义吗？”杰克满怀希望地问。

“他一来我们就会见到他的——在午饭后。现在他可能正在过目你的材料呢。”

“好吧。”杰克回答说。或许他已嗅到了某种气味。或许这工作真的能让人激动。或许他们会因为他起到了加法器的作用，而授予他紫色的勋带呢。肯定是的。

时间机械地走着。早上跑步，做俯卧撑，接着吃早饭，谈话，基本上跟多米尼克在联邦调查局学院或布莱恩在海军陆战队基础学校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正是这种相似性才不断让这位海军陆战队员感到困惑。海军陆战队的训练宗旨是去杀人及摧毁物体。这里也同样如此。

多米尼克在干监视这方面要擅长一些，因为联邦调查局学院的课本里讲过这些，但海军里没有。恩佐也很精于枪法，尽管奥尔多宁愿用他的贝利塔手枪而不用他兄弟的史密斯-韦森手枪。多米尼克曾用他的史密斯手枪抓过坏蛋，而布莱恩用过M16A2型号的来复枪，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五十米，这距离近得足以亲眼看见子弹射进敌人的面孔，也远得不会让你因为扫射距离太近而过于担心。他的军士长曾责怪说，当AK-47步枪朝他瞄准时也不要慌张，但布莱恩在那惟一的一次战斗中学到了重要的一课。他发现在那一刻他的大脑思维处于高速运转状态，身边的世界变得缓慢，而他的思维却异常的清晰。现在回忆起来，连他自己都惊讶，他没有看见飞梭的子弹，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当然，AK-47弹夹里的最后五发子弹通常是曳光弹，他看到了它们飞啸而过，虽然不是朝他这个方向。他的思绪常常会回到那忙碌的五六分钟里，责怪自己没能做得更好，并发誓再也不会重复同样的错误想法及命令，不过后来卡卢索在军事基地和队员们进行战后回顾时，沙利文军士对他这位上尉依然非常敬重。

“今天的跑步如何，伙计们？”皮特问。

“很高兴，”多米尼克回答道，“或许我们该试试加五十磅的背包。”

“会安排的，”亚历山大回答。

“嘿，皮特，我们过去在海军陆战队武力侦搜队练过的，不好玩，”布莱恩立刻反驳，“别开玩笑了，兄弟，”他加了一句。

“好了，很高兴看到你的体形还保持完好，”皮特高兴地说。毕竟他不用晨跑。“那想怎么样？”

“我还是希望知道我们在这儿的目的是什么，皮特，”布莱恩的目光从咖啡杯上抬了起来。

“你可不是世上最有耐心的家伙，不是吗？”教练反问道。

“你瞧，在海军陆战队里我们也每天都训练，虽然不太清楚为什么训练，但至少我们知道自己是海军，组建起来不是去沃尔玛超市门前卖女童子军小甜饼的。”

“那你认为你们现在被召集起来是干什么呢？”

“去悄没声息地杀人，没有我所认同的参与规则。看起来更像谋杀。”好吧，总算大声说出来了，布莱恩心想。接着会发生什么呢？可能被赶回海军陆战队基地列尊营，继续他在绿色军营的事业，或者更糟。

“好了，我想是时候了，”亚历山大承认了，“如果命令你去结束某个人的生命你会怎么样？”

“如果这个命令是合法的，我就执行命令，但法律——这个系统——允许我思考命令有多少合法性。”

“好的，来假设一下。我们命令你去干掉一个众所周知的恐怖分子，你会怎么样？”皮特问。

“那容易，废了他，”布莱恩立刻回答道。

“为什么？”

“恐怖分子是罪犯，但又不总能抓到他们。这些人在我的祖国制造战争，如果我能受命给予还击，那太棒了，这正是我受雇要干的任务，皮特。”

“法律并不总是允许我们干这些事，”多米尼克说了一句。

“但法律确实允许我们当场废掉罪犯，就像现行逮捕，你干过的。我还没听你后悔过吧，兄弟。”

“你也不会的，这对你来说是一样的。如果总统说要干掉某人，你是军人，那他就是总司令，奥尔多。你有合法的权利——嘿，也是责任——去杀死他说的那个人。”

“德国人不是在一九四六年把这理论推翻了吗？”布莱恩反问。

“我才不担心那些呢。要是考虑这些，我们就无法在战争中获胜。什么时候都不能这样的。”

“恩佐，如果你所说的是事实，那么如果二战中德国人胜了的话，就不会有人去关心那被害的六百万犹太人了。你说的是这意思吗？”

“人民，”亚历山大插了一句，“它不是法律理论里的一个类别。”

“恩佐是这儿的律师，”布莱恩指出。

多米尼克上钩了：“如果总统违反了法律，那众议院可以弹劾他，参议院可以定他的罪，然后这个时运不佳的人就要接受犯罪制裁。”

“好的，那些按照他的指令行事的家伙们怎么办呢？”布莱恩问道。

“那得视情况而定，”皮特回答了他们两个。“如果下台的那个总统给过他们豁免令，那他们还有什么责任吗？”

这个回答让多米尼克的头猛地往后一仰，“我想没任何责任，总统是在宪法的名义下给予他们豁免权，就像古时候国王那样。从理论上讲，总统可以豁免他自己，但那样就会滋生法律的蛀虫，宪法是国家的最高法律。事实上宪法就是上帝，这一点没有异议。你知道的，除了福特赦免过尼克松，这还是一块没人涉足的领域。但宪法是制定出来让合理的人进行合理运用的。这可能是它惟一的软肋。律师是法律的拥戴者，也就是说他们并非总是合理的。”

“所以，从理论上讲，如果总统给予你们豁免权让你们去杀人，你们就不会为此得到法律的制裁，对吗？”

“对的。”多米尼克的脸上轻松了许多。“你要跟我说什么？”

“只是一个假设，”亚历山大回答道，站直了腰。无论如何，这堂课是以法律理论结束的，他祝贺自己给他们讲了一件可怕的事，但同时又根本什么也没说。

城市的名字真难记，穆斯塔法心里想着。肖尼、奥克玛、维利塔卡、法拉欧。都太怪了。毕竟他们不是在埃及。那是个穆斯林国家——尽管混乱不堪；从政治上看不出信仰在这个国家的重要性，但迟早会的。穆斯塔法在座位上伸了伸腿脚，伸手去拿烟。还有半箱油，这福特车有个大容量的油箱，正烧着穆斯林人民的油。美国人是不知道感恩戴德的狗杂种。伊斯兰国家把石油卖给他们，可美国人给了他们什么回报？出售武器给以色列来杀阿拉伯人。用淫秽的杂志，酒精及其他腐败之物来折磨信徒们。但哪个更糟呢，腐化、被腐化、成为异教徒的牺牲品？当真主安拉的戒律遍布世界的那一天，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这一天会来的，他和他的战士们现在就在安拉的意志下行动。他们的死将会是烈士般的牺牲，是值得骄傲的事。到一定时候，他们的家庭会知道他们的命运——可能从美国人那里知道——悼念他们的亡灵，但庆祝他们的忠诚。美国警方热衷于在失利的战斗之后展示他们的工作效率，这已足够让他微笑了。

戴夫·加宁汉看上去跟他的年龄相符，杰克判断他接近六十岁。稀薄的灰白头发，粗糙的皮肤。他正在戒烟，但不会很快就戒掉的。他灰色的双眼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像达科他州的黄鼠狼在找寻土拨鼠。

“你是小杰克吗？”

“惭愧，”杰克回答，“我查的那些数字怎么样？”

“对一个业余人员来说很不错了，”加宁汉说，“你的目的似乎是研究他的和其他人的库存资金和洗钱问题。”

“其他人是谁？”威尔斯问。

“还不确定，但他是个中东人，有钱但一毛不拔。有意思吧。人人都认为富人一掷千金。有些人是这样，但有些也很吝啬，如果多花了一个铜板，连水牛都要心疼得尖叫。”这番话符合他的年龄。水牛和铜板都是很久以前的说法了，杰克甚至都没听懂这个玩笑。加宁汉放了些文件在瑞安和威尔斯之间的桌子上。有三笔交易用红笔圈了出来。

“他有点粗心，所有有问题的交易都是以一万英镑为单位的。这是很容易被发现的。他把这些交易假装成个人消费打进那个账户，可能是想瞒住父母的眼睛。沙特的会计是有点存心，我想可能只有数额上了百万他们才会动容。他们可能认为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在某个良宵去玩玩妓女，或赌上几把，花个上万英镑是不足为奇的。年轻富有的公子哥都喜欢赌博，虽然并不精通。如果他们住在拉斯维加斯或大西洋城附近，那就可以为我们的贸易平衡创造奇迹了。”

“或许他们更喜欢欧洲妓女，而不是美国的？”杰克大声问。

“小家伙，在拉斯维加斯，你连金发碧眼的柬埔寨女郎都可以预订到，你放下电话半小时她就会来敲你的门。”黑手党的头目们也有他们偏爱的活动，这些年来加宁汉对此已了如指掌。他的工作最初遭到信仰卫理公会教的祖父的反对，但后来他意识到这也是一条追踪罪犯的途径，才逐渐接受。腐败的人干腐败的事，加宁汉原来也是“优雅毒蛇行动”中的一员，曾把六位议员送进了佛罗里达州艾格林空军基地的联邦城郊监狱，用的也是这种方法追踪到猎物的。

“戴夫，我们的朋友乌达也是恐怖分子吗？”杰克问。

加宁汉的目光从文件上抬了起来，“他肯定是其中一个，孩子。”

杰克向后背靠椅子，有种满足的感觉，他确实干了点成绩……或许是很重要的成绩呢？

进入阿肯色州后地势就变得起伏了。穆斯塔法发现开了四百英里后，自己的反应有些迟钝，于是把车开进了一个加油站，给车加满油后让阿卜杜拉来开。活动活动腿脚是有好处的。随后车子又返回到高速公路上。阿卜杜拉开得很慢。他们只超超老年人的车，并保持正确的车道，以避免跟飞驰而过的货车相撞。除了不想引起警察的注意外，他们也确实不用赶忙。还有两天时间用来确定目标，然后完成使命呢。时间绰绰有余。他在想其他三支队伍在干什么呢。他们的路程要短一些。可能有一个队已经到达目标城市了。他们的任务是选择一个离目标不到一小时车程的像样但不华丽的旅馆，然后展开对目标的侦察，接着通过电子邮件确认一切准备就绪，最后就等着穆斯塔法发来消息完成使命。当然任务越简单越好，避免混乱和错误。他们都是好样的，完全服从命令。他认识他们所有人。赛义德和迈赫迪跟他一样都是沙特人，都是富家子弟，瞧不起他们的父母对美国人和与美国人差不多的人拍马屁的习惯；萨巴维是伊拉克人，出生虽不富裕但是个真正的信徒。跟其他人一样，他是伊斯兰教的逊尼派教徒，他希望作为一名忠实的穆罕默德先知的追随者被人们记住，甚至是被国内大多数的什叶派记住。伊拉克的什叶派最近从逊尼派的统治中获得解放——竟然是被异教徒解放的！逊尼派横行在这个国家，好像只有自己才是信徒。萨巴维希望去证明，那是错误的想法。穆斯塔法几乎从不卷入这种琐碎的事，对他而言伊斯兰教是个大帐篷，有足够的空间给几乎所有的……

“我的屁股都坐累了，”拉法在后座上说。

“抱怨没用的，兄弟，”阿卜杜拉在驾驶室里答道。作为司机，他给了自己暂时的发令权。

“我知道，但还是感到累，”拉法说。

“我们本来可以骑马，但那太慢了，再说屁股也不会好受的，伙计，”穆斯塔法说，这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于是拉法就继续看那本《花花公子》杂志了。

地图上标的路很好走，直到到了小石城，才有了变化。他们不得不保持清醒。路一直在美丽的山间延伸，山上覆盖着翠绿的树，和墨西哥北部大相径庭——那边和家乡的沙砾山丘很像……家乡他们是再也回不去了……

对阿卜杜拉而言，开车让人很愉快。虽然这车没有他父亲的奔驰那么豪华，但是目前已足够了，握着方向盘的感觉很舒服，身体向后靠着，抽着他的云斯顿牌香烟，嘴角带着满意的微笑。在美国就有人这样在长长的椭圆跑道上赛车，那种感觉一定很惬意！开足马力，和别人比赛——打败别人！那肯定比搞个女人还爽……哦，差不多……或者只是不一样，他更正了自己的想法。赢得比赛后再有个女人的话，那才真是美妙极了。他想知道天堂里有没有汽车，又好又快的车，比如欧洲人喜爱的F1赛车：停靠在角落里，然后真正让它在直路上跑，在车子和路况允许的情况下开到最大速度。他可以现在就试试，这车时速可以达到两百公里——但是，不行，他们的任务更重要。

他把烟屁股弹出车窗，正在这时候一辆白色警车呼啸而过，车身有蓝色的条纹，阿肯色州警察。那车很快，阿卜杜拉感觉坐在里面的人戴了一顶漂亮的牛仔帽。和全世界的人一样，他也看过一些美国电影，包括西部牛仔片，电影里的人们骑在马背上放牛，或者在酒吧里，用射击来解决一些有关尊严的事件。他很喜欢这种场景——但他提醒自己说，那是人们的想象，是异教徒引诱他们这些信徒的又一个企图。虽然公正点说，美国电影主要是为美国观众制作的。在他看过的阿拉伯电影中，不是有多少都是表现伊斯兰教历史上的英雄、库尔德人萨拉丁用武力粉碎入侵的基督徒十字军吗？那些电影是用来告知人们历史的，鼓励阿拉伯人的男子汉气概，以粉碎以色列，唉，这一点还没有实现。所以只能看看美国西部片了。他们对男子汉的理解跟阿拉伯人的理解没多少差距，除了他们的是用左轮手枪而不是更有大丈夫味道的刀剑。当然手枪确实打得更远，因此美国人是实用的战斗者，而且还很精于战斗。当然了，与阿拉伯人相比，他们还勇敢欠佳、聪明不够。

阿卜杜拉告戒自己得小心美国人及他们的手枪。只要有任何一个人像电影里的牛仔枪手一样，他们的任务就会夭折。那是不行的。

他在想那辆过去的白色警车里的警察在皮带上别的是什么枪——他是个神枪手吗？当然他们可以揭开这个答案，但只有一个办法，那样会危及他们的任务。所以阿卜杜拉看着那辆警车开到前面，然后慢慢从视线里消失。当他以每小时三根烟的频率、六十五英里的匀速，外加咕咕叫的肚子朝东开去时，他平静地看到一辆拖车飕的一声飞驰而去。小石城，三十英里，路牌上写着。

“他们在兰利又很兴奋了，”戴维斯对亨得利说。

“你听到什么了？”格里问。

“一个外勤特工从沙特的情报处弄到一些奇怪的消息，是关于几个嫌疑分子出动的事，地点还不清楚，但他认为是西半球，大约十个人左右。”

“可靠吗？”亨得利问。

“虽然来源信得过，但这条消息的可靠性只有三成。总部有些头儿决定降低警报级别，原因未知。”这就是反恐训练营存在的问题之一：他们大多数的情报分析得靠别人。格里想起来了：虽然在分析处他们有自己优秀的人员，但真正的分析工作是在波托马克河的另一边进行的，格里提醒自己，中央情报局在过去几年减少了几十年来一直与其他部门共享的情报资源。没有人能做到最好，虽然政府的薪水不高，只要他们把文件处理得当了，没有人会在意或注意到的。对于潜在的麻烦制造者，沙特自有办法保全自己，它允许他们自由通行到其他国家，实施犯罪。如果能让沙特人也吃点苦头的话，他们的政府就会非常合作，那么找到恐怖分子的所有基地就易如反掌了——这一点非常重要。

“你怎么认为？”他问汤姆·戴维斯。

“嘿，格里，我又不是吉卜赛人，没有魔法水晶球，没有特尔斐神谕。”戴维斯沮丧地叹了一口气。“已经通知国土安全部，这意味着联邦调查局及其他情报分析队伍也知道了，但这只是‘软’情报，你知道吗？挂个帽子警示人们是没有用的。有三个人的名字，但没有照片，任何一个笨蛋都会用个新名字办个身份证的。”甚至流行小说里都告诉了人们该怎么办。你甚至不需要有耐心，因为州与州之间没有可互为参照的出生和死亡证明——其实要建立起这种州际资料库，即便是对政府官僚分子们来说，也都不是件难事。

“有什么事发生吗？”

戴维斯耸耸肩，“没什么。安检处的人会再接到一个保持警惕的通知，然后他们会费力地去查更多的无辜乘客以确保航班上没有人想劫机；遍地的警察搜寻可疑的车辆，可多半也只是开车怪异的司机停下检查。到处都是狼来了的声音，时间长了连警察自己都麻痹了，格里，这能怪谁呢？”

“那我们的一切防范都起不到作用了？”

“就实际效果来看，是这样。除非中央情报局有更多的专家在他们到这儿之前就能发现，那样我们就处于主动而不是被动了。真走运，”他做个鬼脸说，“过去两周，我的债券生意大赚特赚。”汤姆·戴维斯感觉赚钱更对他的口味——或者至少很容易掌握。或许从内布拉斯加州大学毕业后，就直接进了中央情报局是个错误？他经常这样问自己。

“中央情报局的报告里有没有补充内容？”

“那儿有人建议另一个人和我们这边再谈一次，但七楼那边还没通过。”

“老天呀！”亨得利感叹道。

“嘿，格里，你怎么那么惊讶？你虽然不像我在那干过，但除了那儿，在国会山，你以前肯定见过这种事吧。”

“该死的，为什么基尔提不让弗雷做主要负责人？”

“记得吗，他有个更让他喜欢的当律师的朋友。弗雷是专业特工，所以不可信。得了，面对现实吧——埃德·弗雷是起点作用，但真正的完善还需要上十年，这正是我们在这儿的原因之一，对吗？”戴维斯笑着补充了一句。“我们的那两个在夏洛茨维尔接受训练的打手怎么样了？”

“那个海军陆战队的依然觉得有道义障碍。”

“普勒将军[3]一定在地下不安了，”戴维斯心想。

“我们总不能雇疯狗吧，现在问问题总比执行任务时不听指令要好吧。”

“我想也是。武器怎么样了？”

“下周吧。”

“拖得时间够长的了，还在测试阶段吗？”

“在爱荷华州，用猪来试验。猪和人有相似的心血管系统，我们的朋友是这样说的。”

再合适不过了，戴维斯心想。

小石城这边没什么问题，在四十号州际公路向西南开了一会，现在他们朝东北方向走。穆斯塔法在开车，后排两个人吃完牛肉三明治，喝了可乐之后已经在打瞌睡了。

现在很无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人二十多个小时保持兴奋，就连梦想一下一天半以后的行动也几乎没法让人眼睛睁着了，所以拉法和祖哈伊尔已经睡得像累坏的孩子。太阳已落到了左肩后面，他朝东北方向行进着，开始看到路牌上标示的到田纳西州孟菲斯的距离。他想了一会——在车里待了那么久，很难让人头脑清醒——才意识到只需要再跨越两个州了。他们稳步前进，只是有点慢。乘飞机会好一些，但要带着那些枪支通过安检可是个问题，他带着微笑在心里想。作为行动总指挥，他要担心的不止是这支队伍。正是这个原因他选择了四个目的地中最艰难最远的一个，以给其他队树立榜样。但有时候做领导者很痛苦，穆斯塔法告诉自己说，一边调整着坐姿。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过得很快。然后来到一座很高很大的桥上，路标说下面是密西西比河，还有一块牌子欢迎他们来到“田纳西州，自愿者之州[4]”。穆斯塔法的思维开始从驾驶上漫游开来，思考那是什么意思，但想法还没产生就终止了。无论是什么意思，他都得穿过田纳西州到弗吉尼亚，至少还有十五小时才能休息。他还得开到孟菲斯以东一百公里的地方，然后再由阿卜杜拉开。

他刚刚跨过了一条大河。他自己的祖国没有永久性的河流，都只是干干的河床，只有发洪水时才有罕见的水流，但很快又干涸了。美国是个富有的国家。这也许是美国人傲慢的根源，而他和其他三支队伍的任务，就是打击他们的傲慢。真主呀，还不要两天时间，他们就要实施行动了。

还有两天就上天堂了，这个想法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1] Amarillo，得克萨斯州城市。

[2] Barbra Streisand（1944— ），美国影视歌三栖巨星。

[3] Chesty Puller（1898—1971），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美国将军，以英勇著称。

[4] The Volunteer State，因该州在美墨战争与内战中出现大量自愿兵而得名。

第十二章 抵达

对于一路上睡觉的拉法和祖哈伊尔来说，田纳西州很快就过去了，因为从孟菲斯到纳什维尔三百五十公里的路上，是穆斯塔法和阿卜杜拉轮流在开车。穆斯塔法计算了一下，每分钟是一点七五公里，这意味着……什么？大概还要二十多个小时。他考虑到加速，使旅途快一些——但是不行，这样做是愚蠢的。冒一些不必要的险总归是愚蠢的。他们不是从以色列人那里得到过教训吗？敌人往往像睡眠中的老虎一样处于等待状态。在时机还不成熟时去弄醒它的确是很愚蠢的。只有当你的枪已经瞄准了，才能弄醒它，也只有这个时候，老虎才会意识到已经敌不过你，也就无力采取行动了。你仅能留点余地给它，让它醒后只有认识到自己的愚蠢、感受恐惧的时间。美国会尝到恐惧的滋味的。尽管这些傲慢的人将用尽所有的武器，发挥所有的聪明才智，但他们也全都会发抖的。

这时他发现自己在黑暗中笑了。太阳又沉下去了，车子的前灯在黑暗中发出白色的锥形光柱，照亮了路上的白线，当他以每小时六十五英里的速度向东平稳驾驶时，这些白线在他视线中时隐时现。

现在，没有皮特·亚历山大的督促，这对孪生兄弟六点钟起床，出去做一系列运动，他们认为实际上他们不需要这些运动。跑步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已经越来越容易了，其余的运动也不过成了一种惯例。七点五十的时候，运动做完了，他们进屋吃早点，并和教官进行第一次情况交流。

“你那双鞋也该修整修整了，兄弟，”多米尼克说。

“是啊，”布莱恩悲哀地看了一眼他那双久经磨练的耐克鞋，表示同意。“这些年我一直穿着，可现在看来，的确该上鞋子们的天堂。”

“到购物中心的耐克鞋店去买。”他说的是山下夏洛茨维尔的时尚广场购物中心。

“嗯，也许明天的午餐可以去吃腓力奶酪牛排？”

“都是合我胃口的东西，”多米尼克表示了赞同。“午餐数油脂、脂肪以及胆固醇之类的最好了，尤其是再配上奶酪烤。假如你的鞋子还能再穿上一天的话。”

“嘿，恩佐，我喜欢这气味。我穿着这双鞋去那一片好几次了。”

“和那些脏兮兮的T恤衫一样。该死的！奥尔多，你难道就不能穿得像样一点吗？”

“还是让我穿我那些实用服装吧，老兄。我愿意看起来像个海军陆战队的军人，那样让人感觉自在。”

“是啊，站在一堆粪里，”多米尼克评说。

“也许吧，但在那里和你共同作业的是一帮比较不错的伙计。”他没说出来的话是，他们都站在你一边，而且都带着自动化武器。这会给老百姓带来难得的安全感。

“呃，出去吃午饭怎么样？”亚历山大提议。

“明天吧，兴许，”多米尼克回答说。“然后给奥尔多的跑鞋找个葬身之地。皮特，我们这里还有一罐来苏儿[1]吧？”

亚历山大哈哈大笑，说：“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及此事呢！”

“你要知道，多米尼克，”布莱恩边吃鸡蛋边抬眼说，“如果你不是我兄弟，我会狠狠地骂你一顿的。”

“是吗？”联邦调查局的卡卢索给他抛去一块英式松饼。“我敢说你们这些海军陆战队的军官都是空口说白话。小时候我总揍他，”他又加上一句，是说给皮特听的。

布莱恩的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放屁！”

又一天的训练开始了。

一小时之后，杰克回到了他的工作岗位。乌达·本·萨利和露萨莉·帕克度过了又一个火热的夜晚。他一定很喜欢她。每次见面之后她都会向英国情报部详细报告，瑞安想知道，那个沙特阿拉伯人如果得知此事之后将是什么反应。但在她看来这是公事公办，这一点也许会挫败英国首都许多男性的自尊心。小瑞安想，萨利肯定也是受挫的一个。八点三刻的时候，威尔斯拎着一袋邓金-唐纳兹甜甜圈进来了。

“嗨，安东尼，有什么新闻？”

“要听你来说呢，”威尔斯迅速回应，“吃甜甜圈吗？”

“谢谢，老兄。噢，乌达昨晚的运动量加大了。”

“啊，年轻真美好，但青春在消耗。”

“是乔治·萧伯纳说的吗？”

“我知道你学识渊博。萨利几年前发现了一个新玩偶，我想他大概会玩到腻了——或是散伙为止。对跟踪他的人来说，肯定是一项痛苦的任务，站在凄风冷雨中，想着他就在楼上往他的鼬鼠身上涂油。”这是家庭影院频道播放的《黑道家族》里的一句台词，威尔斯很欣赏的。

“你认为他们就是盘问她的人吗？”

“不，那是泰晤士院那帮人的事。很快就过时了。还是有些遗憾他们没有把所有的文本都寄给我们。”他窃笑着又加上一句：“也许有助于早上的血液循环。”

“谢谢，有时我晚上觉得郁闷的时候总可以从杂志店里买到成人画报看。”

“我们上了贼船了，杰克。我们追查的对象可不是请来吃饭的客人。”

“嗨，还记得在白宫那次吗？我们招待了很多人参加国宴——爸爸几乎不想和他们握手。但国务卿艾德勒说这是公务，所以爸爸不得不对他们友好。政治也会吸引一些其实很卑贱的人。”

“阿门。萨利有什么新闻吗？”

“昨天的资金走向我还没查清呢。嗨，假如加宁汉对某个重要问题支吾其词的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这要由格里和高级参谋来决定。”你资历太浅。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年轻的瑞安知道了他的话外之音。

“怎么样，戴夫？”格里·亨得利在楼上问道。

“他正在洗钱，把一部分寄给不知道什么人。通过列支敦士登银行。如果要我猜的话，可能是汇到信用卡账户上。通过那家银行可以办理维萨卡或万事达卡，这样就可以很方便地给我们不认识的那些人的信用卡账户汇款了。可能是情人或者密友，亦或是我们直接感兴趣的人。”

“有办法查出来吗？”汤姆·戴维斯问。

“他们使用的账目程序和大多数银行没什么区别，”加宁汉回答说，言外之意即反恐训练营稍微多点耐心，就会突破进去了解到更多情况。当然会碰到防火墙。这种事最好还是留给国家安全局去办，这样一来，可以用这么一招：让国家安全局把突破的任务交给电脑高手。这就意味着要伪造一份中央情报局的请求书来干这事儿；这位会计师估计这比输一张便条进电脑终端难不了多少。他也怀疑反恐训练营在这两个情报机构都有人，他们可以去办伪造的事，而不会留下任何书面上的蛛丝马迹。

“确实有这个必要吗？”

“也许一星期左右，我就可以找到更多的数据。萨利这家伙也许不过是一个在街上玩棍球的富家子弟，但……但我感觉他是个坏蛋，”加宁汉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他的直觉已经变得很准了，因此前黑手党的两个重要人物现在都关在伊利诺斯州马里恩的单人牢房里。但他并不像他的前任和现任上司那样相信直觉。作为一个有着猎犬般嗅觉的职业会计师，谈及直觉时他还是有所保留的。

“你是说一个星期吗？”

戴夫点点头，“差不多吧。”

“瑞安这小子怎么样？”

“直觉很好。他注意到多数人可能忽略的地方。也许是他的年轻帮了他。年轻的目标，年轻的猎犬。一般来说是不起作用的。但这次……似乎可以。要知道，他爸爸任命帕特·马丁为总检察长的时候，我听到过有关老杰克的一些事情。帕特的确很喜欢他，我和马丁先生一起工作过，相当尊敬他。这小子也许会成功的。当然，得过十年才能知道。”

“我们在这里可不能相信血统之说，戴维，”汤姆说。

“虎门无犬子，戴维斯先生。有些人的鼻子很灵，有些人则不然，他现在的确还不能算有，但他正在朝那个方向发展。”加宁汉曾帮忙建立司法部特别会计股，专门追踪恐怖分子的资金。每个人都需要钱来运作，而钱总会在什么地方留下蛛丝马迹的，只不过往往是在事后而不是在事前找到这些线索。对于调查是有利的，但不利于主动采取防护措施。

“谢谢你，戴夫，”亨得利说，“假如能够的话，随时保持联系。”

“好的，先生。”加宁汉收起他的文件，准备出去。

“你知道，如果他是个有个性的人，将会更有成效的。”门关上十五秒钟之后，戴维斯说。

“人无完人，汤姆。干这种事，司法部里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我敢说他要去钓鱼的话，在他离开后，湖里将一条鱼不剩。”

“我们别在这里争论了，格里。”

“那么，萨利这家伙也许就是那帮坏蛋的资金提供者？”

“有可能。兰利和米德堡对目前的局势还不知所措。”亨得利接着说。

“我看过文件了。这些文件一大堆，没有多少有用的数据。”做情报分析的时候，很容易就迈入猜测阶段；在这一点上，有经验的分析员把他的担忧加入到现有的数据里去，任由思路随意移动，去努力揣测出不太言语、或彼此之间言语甚少的人们的心思。也许那里还有人将炭疽或天花装在他们剃刀盒里的小瓶子里面呢？谁说得清楚呢？美国已经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了，可你只要认真想一想，就会发现美国几乎什么事情都经历过。这不仅给美国人带来信心，认为自己可以处理任何灾难；也让他们认识到，什么坏事都可能发生，但责任的承担者却并非总能找到。新总统没有明确表示我们能够去阻止或惩罚这些人。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你知道，我们成了我们自己成功的牺牲品，”这位前参议员平静地说。“我们已经成功对付了所有给我们制造麻烦的国家，但要辨认和追踪这些为他们心目中的上帝服务的、看不见的杂种总是比较困难。上帝无处不在，所以，他的那群走上邪路的代理人也是无处不在。”

“格里，伙计，如果很容易的话，我们也就不会在这里了。”

“汤姆，真是感谢上帝，我总能从你这里得到精神支持。”

“你也知道，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并不完美。有时雨水不够玉米生长，而有时却让河里洪水泛滥。这是我父亲教我的。”

“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们家怎么会在内布拉斯加这个倒霉的地方安家的？”

“我的曾祖父是军人——骑兵，第九军团，是黑人军团。服役期满后他不想回到佐治亚。他在奥马哈外的格鲁克堡生活了一段时间，对那边的寒天冻地也不在乎，于是就在塞内卡附近买了一个大农场种植玉米。这就是戴维斯家族的开始。”

“内布拉斯加州没有三K党吗？”

“没有，他们待在印第安纳州。尽管那里的农场小一些。我的曾祖父刚在那里开始生活，就射中了一头水牛。家里的壁炉上挂着的是最大的水牛头，到现在还发出难闻的气味呢。我父亲和我哥现在主要是捕捉长角羚羊，在家里他们称之为‘飞毛腿山羊’。我从来都不喜欢那味道。”

“那你的鼻子在新的情报上面嗅觉如何，汤姆？”亨得利问。

“我现在还没有准备随时去纽约的计划，伙计。”

在诺克斯维尔的东面，路岔开了。Ⅰ-40号州际公路往东。Ⅰ-81往北，这辆租来的福特走的是北面的山路，这路是丹尼尔·布恩开拓出来的，那时美国的西部边境离大西洋还远着呢。路标指示出口可以到一个名叫戴维·克罗克特的家。阿卜杜拉想，管他是谁呢，就穿过这美丽的山口往山下开吧。最后，他们会到达一个叫布里斯托的镇，就到了弗吉尼亚州，他们终极目的地。他算了一下，大约还得六个多小时。这一带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片葱茏，路的两边是马群和奶牛场。还有教堂，通常是漆成白色的木建筑，尖塔的顶上是十字架。基督教徒。这里很明显受基督教徒管辖。

异教徒。

敌人。

目标。

他们行李箱里的枪就是对付他们的。先是Ⅰ-81号州际公路往北，上Ⅰ-64号。路线早就记得很清楚了。其余三个队现在肯定已在指定的位置了。迪莫伊、科罗拉多斯普林斯，还有萨克拉门托。每座城市都够大，至少都有一个购物中心。其中两个是州府。尽管没一个算得上是大城市。他们把这些城市叫做“美国中部”，是“好”人居住的地方，是“平凡的”、“勤劳的”美国人安家的地方，远离权力和腐败的中心，他们觉得很安全。在这些城市里，即使有犹太人，那也是很少的。噢，也许有一些吧！犹太人喜欢经营珠宝商店。甚至在购物中心都可能有。那会是额外的收获，如果撞上，也是凑巧。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消灭美国平民，那些自以为处在平静的美国中心而感到安全的美国人。他们很快就会领教到，在这个世界上安全感不过是一种幻想。他们会知道安拉的霹雳无处不及。

“那，就是这个吗？”汤姆·戴维斯问。

“是的，就是这个，”帕斯特纳克医生回答说。“小心！装得很满的。注意红色标签。蓝色标签的没装满。”

“里面装的是什么？”

“琥珀酰胆碱，一种肌肉弛缓药，实质上是一种人造的更有效力的箭毒马钱子。它使肌肉，包括隔膜停止运转。使人无法呼吸、说话、行动。大脑是完全清醒的。这种死法很痛苦，”医生又加了一句，声音冷淡而遥远。

“为什么会这样呢？”亨得利又问。

“人不能呼吸，心脏很快进入缺氧状态，实际上是一种严重的诱发性心脏病，感觉会极不舒服。”

“然后呢？”

“呃，开始的症状大概需要六十秒钟。再过三十秒钟药物全部效果就会表现出来。注射后约九十秒钟，受害者将会倒下，同时呼吸完全停止。心脏极度缺氧，尽管会竭尽全力跳动，但已经不能给身体供氧，也不能给心脏本身供氧。心脏组织两三分钟后就会死掉——在这个过程中将会极其痛苦。按标准三分钟后就会昏迷，除非对方事先做过运动——这样的话，脑部就会高度充氧。正常情况下，脑部不需要额外供氧也可以正常运转三分钟，但也就这标准规定的三分钟，也就是症状开始出现之后算起；被注射之后四分半钟——受害者就会失去知觉。大概再过三分钟就会彻底脑死亡。然后，琥珀酰胆碱会在体内新陈代谢，即使人死了之后也会进行。虽然不充分，但也只有顶尖的病理学家通过毒理学扫描才能发现，而要做到这一点也得事先作好准备。关键要注射到目标的臀部。”

“为什么要注射到臀部呢？”

“因为只有肌肉注射才能很好地发挥药物的作用。当用担架运送人时，总是脸朝上的，这样就能够看清并移动伤者的身体，一般不会把身子翻过来。现在这种注射系统会留下痕迹，但在最有利的情形之下是很难发现的，而且你只有找准了位置才能发现。即使是有毒瘾的人——这是他们要核对的情况之一——也不会在自己的臀部注射。看起来像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心脏病。这种情况每天都会发生。人们对此了解得很少，可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比如心跳过速也会导致这种情况发生。注射器针管是利用糖尿病患者使用的Ⅰ型胰岛素针管改造的，制造者花了很大工夫来伪装它。甚至可以用它来写字，但是当转动笔筒的时候，笔尖部分就会切换到胰岛素部分。切换任务由笔筒后面充的气体来完成。受害者可能会注意到，像是被蜜蜂蜇了一下，不过没那么疼，但在一分半钟的时间里，他不会对别人讲的。最可能的反应是轻轻叫一声‘哎哟’，然后在那个地方揉一下——仅此而已。就像被蚊子在脖子上叮了一下，可能会一巴掌拍过去，但肯定不至于叫警察。”

戴维斯拿着那支安全的“蓝”笔。笔筒有点粗，像是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用了两年的粗杆铅笔和蜡笔之后首次被准许使用的钢笔。于是，当你接近目标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笔来，然后挥笔反向戳进去，一直戳进去。你背后的帮手会看着目标倒在人行道上，甚至会停下来帮忙，直到看着那孬种死去，然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噢，也许会打电话叫救护车，这样的话，尸体就可以被送去医院，在医学监督下进行合理的处理。”

“汤姆？”

“不错，格里，”戴维斯回话，“医生，目标倒下后有多少把握让药物消散？”

“很有把握，”帕斯特纳克医生回答。这时两位主人才想起来他是哥伦比亚大学内外科学院的麻醉学教授。他应该了解他的药物。而且，他们还是很信任他的，让他参与反恐训练营这个秘密项目。现在开始不信任他也未免为时已晚了。“这是基本的生化学知识。琥珀酰胆碱是由两个乙酰胆碱分子组成的。体内的酯酶很快将其分解成乙酰胆碱，所以不可能被察觉，即使哥伦比亚大学的医学专家也是如此。惟一难办的是：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比如说，你可以把他带到医生办公室，只要注入氯化钾就解决了问题。这会使心脏发生纤维性颤动。细胞死亡时，会从各个方向分解出钾，因此，相对的增加不会引起注意，但是静脉内留下的痕迹不容易掩盖。这样做的方法有很多。我只选择一种运用起来相对方便的办法供不太熟练的人使用。实际上，就是真正优秀的病理学家也并不一定能判断出死亡的确切原因——他也清楚自己无法判断，这个问题会困扰他——只有经过某个的确有天分的家伙检验尸体之后才能判断出来。这样的人不多。我是说，哥伦比亚最棒的家伙要数里奇·理查兹。他渴望无所不知。他确实是个人才，一个解决问题的人，一个生化学天才，而且还是一个出色的医生。我曾向他问起过此事，他回答说，即使他清楚地知道要查找的对象，可要找出来也是极为困难的。一般来说，外部因素要发挥作用，有关受害者尸体的具体生化学因素，他曾吃过什么，喝过什么以及周围的气温都会发挥很大作用。寒冷的冬天，在室外，酯酶就无法分解琥珀酰胆碱，因为化学过程中核质减少了。”

“这么说，不能一月份在莫斯科干掉某个家伙？”亨得利问。这种高深的药物学问题在他看来是挺麻烦的，但帕斯特纳克什么都懂。

教授笑了。有点残忍的笑。“对。在明尼阿波利斯也不行。”

“死得很惨？”戴维斯问。

他点点头。“极度痛苦。”

“不可逆转吗？”

帕斯特纳克摇摇头。“琥珀酰胆碱一旦进入体内的血液里，人就无能为力了……噢，理论上你可以把他放在呼吸器上帮助他呼吸，直到药物新陈代谢为止——我曾在手术室见过一个用溴化双哌雄双酯处理的例子——但那太紧张了。理论上是有可能存活的，但实际上几乎不可能。也有人被射中眉心而存活下来了的，先生们，可是这太罕见了。”

“要击中目标的难度有多大？”

“不太难，只要戳到位就行了。要一直戳透他的衣服。上衣很厚的话，恐怕比较困难，因为针头也许不够长。一般的职业装没问题。”

“有没有人对这种药物有抗体呢？”亨得利问。

“没有，对这种药物不会有的。那几乎是十亿分之一。”

“他不会乱叫吗？”

“正如我所解释过的，顶多不过像被蜜蜂蜇了一下——比让蚊子叮要疼一点，但不至于疼得大叫。受害者最多可能会感到莫名其妙，然后回过头看是怎么回事，但你的人要若无其事走开，不要跑开。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可能毫无目标地叫喊，而起初的不适也只是暂时的，那么他最可能的反应是挠一下那个地方，然后继续往前……当然，大概能走十码吧。”

“这么说，行动迅速、致命而且不易觉察，对吧？”

“说得都对，”帕斯特纳克医生肯定道。

“你怎样重新装填药物呢？”戴维斯问。见鬼，中央情报局怎么没研制出这么好的东西来呢？他感到疑惑。克格勃也没有研制出这种东西。

“先拧开针筒，喏，”——他演示着——“再把它分开。用普通的注射器重新注入药物，然后换上一定量的气体。这些装气体的小容器是最难制造的部分。把用过的扔到垃圾桶里或沟里去——它们只有四毫米长、二毫米宽——再重新装上一个。装好之后拧紧，针筒背后有一个小尖状物可以戳穿它，重新充气。装气体的容器上面涂有一层粘乎乎的物质这样就不容易掉。”很快，蓝色的那个变得“危险”起来了，就差琥珀酰胆碱没装进去。“当然，要小心注射器，戳到自己的话那就太笨了。如果你的人假装是糖尿病患者，就可以解释注射器的存在。任何地方只要身份证就可以领到胰岛素注射器，糖尿病没有外在的症状。”

“太好了，医生！”汤姆·戴维斯说了一句。“这种方法还可以用在别的药品上吗？”

“肉毒毒素也是致命的。这是一种神经毒素，会阻碍神经传输，通过窒息导致死亡，过程也很快，但在血液里很容易被查出来，事后很难辩解。全世界都很容易弄到，用在整容外科手术上，剂量是以微克计算的。”

“医生把它注射到女人的脸部，对吧？”

“只有笨蛋才这么做，”帕斯特纳克回答说。“没错，它是能够去除脸部的皱纹，但同时也会杀死脸部的神经，这样你就不能经常微笑了。这不是我研究的范围。有毒和致命的化学药品很多。问题难在既要行动快，又要不易被察觉。还有一个迅速杀人的办法是在头颅背后、在大脑基部脊髓流进的地方使用小刀。窍门在于站在对方后面，把刀刺进很小的一块地方，又不能让脊骨把刀给卡住了——既然这样，干吗不用点二二无声手枪呢？快是够快的，但手枪会留下痕迹。使用这种方法很容易被误诊为心脏病，简直天衣无缝，”医生总结说，语气冷冷的，就像是在往地毯上面撒雪。

“里查德，”亨得利说，“你这种药可以赚钱了。”

麻醉学教授站起来，看了一下表说，“不要钱，参议员先生。这是为我弟弟做的。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说就是。我还要赶火车回纽约。”

“上帝。”教授走了之后，汤姆·戴维斯说道，“我一直认为医生必须具有一些邪恶的思想。”

亨得利拿起桌上的包裹。里面整整有十支“笔”，附有计算机打印的使用说明，塑料袋里装的全是气体容器，二十大瓶琥珀酰胆碱，还有一堆一次性使用的注射器。“他和他弟弟感情一定相当不错。”

“你认识他弟弟？”戴维斯说。

“认识。很不错的一个人，有妻子和三个孩子，名叫伯纳德，哈佛大学商学院毕业，是个很能干、很精明的商人。在原来的双子塔一号楼九十七层办公，留下了一大笔钱，可以让家人很好地过日子。那还算不幸中的万幸。”

“我们这边需要里奇这种好人。”戴维斯若有所思地说，克制住自己说话时的颤抖。

“的确是，”格里赞同他的看法。

一路开来应该很愉快。天气很好，很晴朗，路面也不拥挤，而且多半都是笔直朝着东北方向。但实际上并不愉快。穆斯塔法听到拉法和祖哈伊尔在后面不停地问“还有多远？”“还没到吗？”等等。他被他们弄得烦透了，以至于好几次他都想把车停下，掐死他们。也许坐在后面是很难受，但他还得开这该死的车子呢！！！紧张。他感受到了紧张，也许他们也紧张，因此，他做了一次深呼吸，命令自己保持冷静。他们的旅途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的路程了，和他们的跨州旅行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当然这比先知步行或骑马往返麦加和麦地那的路程要远——但他立即停止了这种想法。他没有资格与穆罕默德相比，不是吗？没有，你没有。这一点他非常肯定。到达目的地之后，他要洗个澡，大睡一觉。看到阿卜杜拉在前排位置上睡觉时，他不断对自己说，再过四小时就可以休息了。

反恐训练营有自己的自助食堂，各种食物都是从外面不同的地方送来的。今天的食物来自巴尔的摩一个叫阿特曼的熟食店，那里的咸牛肉相当不错，即使不能和纽约的相比——这样说出来也许会遭一顿殴打呢，他一边想，一边叉起凯泽卷上的一片咸牛肉。喝点什么呢？如果是在纽约吃午饭，他就会来一杯奶油苏打，当然不会吃本地的薯片，因为他们甚至在白宫都吃这东西——在他父亲的坚持下。也许他们现在还有来自波士顿的食物，那儿算不上是一个有名的饮食城，但每座城市至少都有一家好餐馆，华盛顿特区也是如此。

托尼·威尔斯通常都是他的午餐搭档，可现在到处不见他的踪影。于是他四处看了看，发现戴夫·加宁汉一个人在吃东西，这不足为奇。杰克朝他走过去。

“嗨，戴夫，不介意我坐下来吧？”他问。

“请吧！”加宁汉十分热情地说。

“生意怎么样？”

“很刺激，”他的回答有些难以置信。他又接着解释说，“你知道的，我们能进入那些欧洲银行真让人惊奇。如果司法部也要这样进入的话，他们倒是真能够清除犯罪了——除非你能把这些证据提供给法庭。”

“说得没错，戴夫，美国宪法的确令人讨厌。还有那些该死的民权法。”

加宁汉差一点被他的蛋清沙拉噎住了。“你算把话说开了。联邦调查局在搞一些有点可疑的行动——通常是因为有提供情报的人把矛头对准了我们，也许是有人提出要求，也许不是，然后编造材料——不过都是符合刑事程序法规的。一般说来这是认罪辩诉协议的一部分。没有那么多不老实的律师去满足他们的要求。我是指黑手党。”

“我认识帕特·马丁。我父亲认为他不错。”

“他很诚实，也非常精明。他实在应该当法官。诚实的律师都应该去做法官。”

“薪水可不多。”杰克在反恐训练营的正式工资要比任何一个联邦职员的都多得多。对一个入门水平的人来说还算不错。

“这是个问题，可是——”

“但我父亲说，贫穷不值得推崇。他开玩笑说：当选的官员不发薪水，这样他们就会知道真正的工作是什么，但最后他又说这样做的结果会使他们容易接受贿赂。”

会计师接过他的话说：“你知道，杰克，令人惊奇的是，只要很少的东西就可以贿赂一个国会议员。这就很难分辨怎样才算是贿赂，”注册会计师抱怨说。“就像在草地上降落飞机一样困难。”

“我们的那帮恐怖分子朋友怎么样？”

“他们有些人喜欢过舒适的日子。很多都来自有钱的家庭，所以喜欢奢侈。”

“比如说萨利？”

戴夫点点头。“他有很奢侈的品味。他的车子花了不少钱。很不实惠。车子的交通成本一定相当吓人，尤其是在伦敦那样的城市。那里的油价急遽上升。”

“但他主要还是乘出租车。”

“他负担得起。这样做也许是明智的。在金融区停车费一定也很高，伦敦的出租车不错。”他抬起头说。“你应该知道的，你经常去伦敦。”

“去过多次，”杰克赞成他的看法。“城市不错，人也不错。”他没必要补充说特工人员的保护细则和当地警察还不算碍事。“关于萨利还有别的看法吗？”

“我需要再仔细看看那些资料，但是正如我说过的，他肯定是其中一员。如果把他比作纽约黑手党，我认为他是司库。”

杰克差点给奶油苏打呛倒了，“地位有那么高吗？”

“金钱法则，杰克。规则都是有钱人定的。萨利弄到巨款。他的家族的富裕是你所想象不到的。我在这里只说是四十亿到五十亿美元这个数。”

“这么多？”瑞安很吃惊。

“再看看他正在学着管理的资金账目。他手里玩的不过是其中的百分之十五。他父亲可能会约束他的行为。要记得，他做的是资本保值的生意。真正拥有资金的是他父亲，他不会把所有的钱都给他玩的，尽管他有着良好的教育背景。干资金这一行，你把学位抛一边之后学会的东西才是最关键的。这小子看起来很有出息，但无论他到哪里，都得跟在他老子的后面。对一个年轻的富家子弟来说，这倒是罕见的，但如果你有亿万资产，也会把儿子拴在裤带上的。而且他的投资——我们猜测他在投资——并不是真的资本积聚行为。你发现了他一些隐秘的生意，挺不错。你注意到没有，他从沙特回来都是包机？”

“噢，没有，”杰克坦白地说。“我没调查这个问题。我只是认为他到哪里都会坐头等舱的。”

“是的，就像你和你父亲过去一样。真正的头等舱。杰克，再小的东西都可以查出来。”

“他的信用卡使用情况怎么样？”

“都是常规的资金变动，但即便是这样，也是相当引人注目的。只要他愿意，他买任何东西都可以记账，但实际上很多开支他好像都是付现金；他提取的现金并没有全花在个人用途上——比如投在妓女身上的钱。沙特人可不管这事，因此，他在那里花钱是因为他愿意，而不是因为他必须。他试图掩盖他生活的某些方面，原因尚不明了。也许只是一种体验。所以，如果发现他拥有的信用卡比我们知道的多，我不会感到惊讶——是些没用过的账户。今天晚些时候我会去查一下他的银行账户。他还不是十分清楚到底该如何掩饰。太年轻了，太没经验了，没正式训练过。但是我差点忘了，他是一个赌徒，指望很快加入一些大的社团。既年轻又有钱的人可是没有耐心的，”加宁汉作出结论。

我自己早该猜到这一点的，小杰克心想。我必须更仔细地全面考虑这些事情。又一个重要的教训。“再小的东西都可以检查出来”，我们要对付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家伙？他是怎样看待这个世界的？他想怎样来改变这个世界？他父亲常常告诉他说，你要通过你对手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要进入他的脑子里面，然后来看外面的世界，这是非常重要的。

萨利是个容易被女色左右的家伙——可仅仅是这样吗？他在那些妓女身上花钱是因为她们是很好的性交对象还是因为他在骗他的敌人？在伊斯兰教教徒的眼里，美国和英国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一样的语言，一样的傲慢，以及绝对一样的军事力量，因为英国人和美国人在太多方面都有非常密切的合作。这是值得考虑的。没彻底识破真相之前不要妄下断言。今天午餐上了不赖的一课。

罗阿诺克[2]消失在他们的右面。八十一号州际公路两边都是起伏的葱翠山峦，有很多牧场，从那些奶牛来看，很多都是奶牛场。绿色的路牌指向他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很多涂成白色的四四方方的教堂。他们遇到过校车，但没碰到警车。他曾听说美国有的州公路稽查会开着普通的车子，和他的车子差不多，不过可能会安装额外的天线。他不知道这里的司机会不会戴着牛仔帽。那明显很不相称，即使这里有很多奶牛。“奶牛，”他想起《古兰经》第二章。如果安拉叫你去宰杀一头奶牛，你不能多问就杀掉它。不管是一头老牛，还是一头小牛，只要真主高兴就行。难道不是所有的祭品都令安拉高兴吗？只要不是自高自大者供奉的话？只要是谦恭而虔诚地供奉，都能令安拉高兴，因为安拉乐于接受谦恭而虔诚者的供品。

是的。

他和他的同伙会杀掉那些异教徒来作为祭品的。

一定会。

这时他看到一个牌子——进入六十四号州际公路——但那是往西去的，不对。他们要往东，越过东边的山脉。穆斯塔法闭上眼睛，回顾了一下他曾看了很多遍的地图。往北行驶大约一个钟头，然后向东。没错。

“布莱恩，再过几天，你那双鞋恐怕会散架的。”

“嗨，多米，我第一次参加四点五英里赛跑就穿着这双鞋子，”海军陆战队军官抗议。人人都会记住并珍惜那些时刻的。

“也许是这样，可是下次你再穿时，它们肯定会散架，让你的脚踝好受的。”

“是吗？我敢打赌你的断言是错误的。”

“赌吧，”多米尼克立刻响应。他们正式握手赌定了。

“而且在我看来，它们还显得很邋遢，”亚历山大看了一眼说。

“你不是还要我买新的T恤衫吧？”

“一个月之后它们会自行毁灭的，”多米尼克边想边说出声来。

“噢，是吗！啊，我今天早上用贝利塔手枪射击的成绩比你好。”

“那是运气，”恩佐嗤之以鼻。“试试看你能否接着胜过我。”

“我赌五块钱。”

“一言为定。”他们再次握手。“这下我发财了，”多米尼克说。接下来该考虑晚餐了。今晚吃薄牛肉片。他特别爱吃美味的牛犊肉，当地店里就有，很不错的。真替小牛可怜，不过可不是他杀的。

指示牌立在那儿：Ⅰ-64，下一个出口。穆斯塔法太累了，他本来可以让阿卜杜拉开车的，可他想自己开到终点，而且他认为自己还可以再坚持一个小时。他们正开往下段山脉的垭口。车子很多，但都是往另一个方向去的。他们上了通往……啊，前面就是，平缓的山口，南边有一个旅馆——出去之后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南面的山谷令人赏心悦目。牌子上面标着名字，但不太好理解，他没能把名字连贯地记住。他欣赏着右边的景色。天堂的美丽也不过如此——这里甚至可以把车停下来，下车尽情欣赏风景。但是，他们当然没有时间这么做。现在是下坡路，开起来十分惬意，完全改变了他的心情。剩下的路不到一个小时。时间掌握得这么好，再抽支烟庆祝一下。后面的拉法和祖哈伊尔又醒了，也在欣赏风景。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休息一天，侦察情况——通过电子邮件和其他三个组商量——然后他们就展开行动。接着他们将得到安拉的拥抱。想到这里，他感到十分高兴。

[1] Lysol，一种红棕色粘稠液体，有酚臭，是甲酚和钾肥皂的复方制剂。

[2] Roanoke，弗吉尼亚州的城市。

第十三章 碰头地点

经过两千多英里的驾驶之后，达到目的地的感觉很平淡。离六十四号州际公路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有运通假日酒店，看起来比较令人满意，紧挨着旁边有一家罗伊·罗杰斯汉堡店，往上走不到一百米是邓金-唐纳兹快餐店。穆斯塔法走了进去，要了两个连在一起的房间，用列支敦士登银行发行的维萨卡付账。明天他们去侦察情况，但现在最诱人的是睡觉。眼下就是吃东西也不重要了。他把车子停到一楼刚租的房间前，关掉引擎。拉法和阿卜杜拉开了车门，到后面打开行李厢盖。他们把为数不多的几个行李袋拿进去，行李袋下面是四支冲锋枪，裹在厚而廉价的毯子里面。

“我们到了，伙计们，”穆斯塔法说着，进了房间。这是一家很普通的汽车旅馆，不是他们平时住惯的豪华酒店。两个房间共用一个卫生间，每间房有一台小电视机。拉开活页门，穆斯塔法就地倒在一张供他一个人用的双人床上，尽管还有些事情没处理。

“伙计们，任何时候都要把枪支藏好，随时注意掩护隐藏的地方。我们已经不能冒一些愚蠢的险了。他警告他的同伙。“这个地方有警察，别以为他们是笨蛋。我们去天堂的时间得自己来选择，而不能由我们犯的错误来决定。要记住这一点。”接着他坐了起来，把鞋子脱掉。他本想洗个澡，可他实在太累了，新的一天马上来临。

“麦加在哪个方向？”拉法问。

穆斯塔法得想一会儿才能断定麦加以及位于城中心的天房[1]的方向，那里是伊斯兰教的中心。他们向那个方向礼拜，每天五次，跪着默诵神圣的《古兰经》里面的经文。

“在那个方向，”他指着东南方向说，那个方向横越北非，正对着圣地最神圣的位置。

拉法展开他祈祷用的毯子跪了下去。这个时候祈祷是晚了一点，但他没有忘记这个宗教责任。

穆斯塔法在一边悄悄地对自己说：“不能忘了。”他希望安拉原谅他目前的疲惫状态。安拉不是无限仁慈的吗？而且这不算是严重的罪吧？穆斯塔法脱掉袜子，躺回被窝里，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

阿卜杜拉在隔壁房间作完了他的礼拜之后，把电话线插入电脑。他拨了一个八〇〇的号码，马上就听到了电脑和网络连接时发出的尖锐颤音。接下来的几秒钟里，他看到他有新邮件。三封邮件，还有一些往常的垃圾邮件。他把电子邮件下载并保存之后就断开了，上网前后不过十五秒钟，这是他们的又一个安全举措，即上网时间要短。

阿卜杜拉还不知道他四个账号里有一个已经被国家安全局截获并破译了部分密码。他的账号——用单词的几个字母和几个数字组成——接通赛义德的账号的时候，也被识别了，但只知道接收方，没弄到发送方。

赛义德那一组最先到达终点——科罗拉多斯普林斯市——城市名字也是通过代码识别，他们在一家汽车旅馆舒服地扎下了营，离目标只有十公里远。伊拉克人萨巴维到了依阿华州的迪莫伊，迈赫迪到了犹他州的普罗沃。他们这两个队也都到位了，随时准备开始行动。三十六小时之内他们就会执行任务。

他打算把回信的任务交给穆斯塔法。实际上，回信已经编好了：“一九〇，二”，指的是《古兰经》第二章第一百九十首诗。与其说是一个战斗口号，不如说是对把他们领到这里来的信念的肯定。其意思是：将任务进行下去。

布莱恩和多米尼克在看有线电视的历史频道，讲的是希特勒和二战期间纳粹对犹太人的大屠杀。有关的研究已经做得够多了，你会认为谁如果还想有什么新的发现那肯定是徒劳的，尽管历史学家们一直没放弃努力。也许是因为德国人留在哈茨山洞里的那些大量的记录，这有可能成为未来几个世纪里学者们研究的主题，因为人们一直努力想认清这些人兽设想继而犯下这些罪行的思想过程。

“布莱恩，”多米尼克问他，“你是怎样看待这些材料的？”

“我认为只需一枪就可以避免这些事情的发生。问题在于没有人能够看到那么远的将来——吉卜赛的占卜者也不能。见鬼，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也没能逃脱阿道夫的手掌。他们怎么没能够逃出城去呢？”

“你知道，希特勒一生中大多时候都只有一个警卫。他在柏林住的是一套两层楼的公寓，入口在楼下，对吧？他有一个党卫军守门，甚至还不是警士。干掉他，然后开门上楼，把狗娘养的杀了。这样一来，可以保全多少的性命呀，兄弟，”多米尼克说完了，伸手去拿酒。

“该死的。你确信吗？

“特工处这样教的。他们派指导员去弗吉尼亚州匡蒂科讲课，每次课都讲安全问题。这一点我们也感到惊奇。对此有很多疑问。比如说，那个家伙讲你去小酒店买酒的时候会与党卫军擦肩而过。要干掉他简直易如反掌，伙计，太容易了。阿道夫认为自己是不朽的，而子弹是没长眼睛的，这就对了。嗨，咱们不是有位总统在月台上等火车的时候被人杀掉了吗？是哪任总统来着？我想是切斯特·阿瑟吧？麦金利也在走路的时候被一个迎面走来的手缠绷带的家伙打中了。我认为那个时候的人有点太大意了。”

“妈的。这会使我们的工作容易多了，不过我还是宁愿在五百米左右的地方使用步枪。”

“不想冒险是吗，奥尔多？”

“没人给我足够的钱值得去冒这么大的风险，恩佐。没有后路，你知道吗？”

“中东那些自杀性的炸弹你又怎么看待呢？”

“文化不同嘛，伙计。你难道不记得二年级学过的吗？你不能自杀因为那是道德上的犯罪，事后你也不能告解，我想弗朗西斯·玛丽修女讲得够清楚的了。”

多米尼克笑了起来。“见鬼，好长时间没想起她了，可她不是一直认为你很差劲吗？”

“那是因为我不像你那样在班上鬼混。”

“在海军陆战队里呢？”

“鬼混？那些军士在我面前很小心的。沙利文军士不和人胡来，就连温斯顿上校也不会。”他又看了一两分钟电视。“你知道，恩佐，也许很多时候一颗子弹可以防止许多悲剧发生。希特勒是该吃上一颗，可是就连专门受过训练的军官都没能这么做呢。”

“投炸弹的家伙简单地认为建筑物里的每个人都会死，也不进去看个究竟。他们在联邦调查局学院里每天都这样说，兄弟——想当然是一切错误的根源。”

“你会去看个究竟，是吧。任何值得射击的东西都值得开两枪。”

“阿门，”多米尼克表示同意他的说法。

小杰克·瑞安醒来后听全国公共电台的早间新闻，总感到将听到一些可怕的新闻。他猜测这是因为自己看了太多的第一手情报，但他又判断不出哪些是热点哪些不是热点。

尽管他知道的不那么多，但他知道的事是非常令人担心的。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乌达·本·萨利的身上——也许是因为萨利是他惟一比较了解的“对手”。而他也必须很清楚地了解他，因为萨利是他研究的个案。他必须摸透那家伙，因为不然的话，他将……被劝告去寻找其他工作……到目前为止，他还看不出有那种可能性，但这本身并不能说他在特工这一行里有发展前途。当然，他父亲花了很长时间才发现自己擅长的方面——事实上，从波士顿大学毕业之后九年——而他自己拿到乔治城大学的毕业文凭还不到一年。那么，他在反恐训练营能克服困难走向成功吗？他也许是那里最年轻的，甚至秘书组里的那些女人也都比他大。妈的，这可是个全新的念头。

萨利对于他是一次考验，也许还是很重要的一个。这是不是意味着托尼·威尔斯已经摸透了萨利呢？而他还在这里追踪一些已经被仔细分析过了的资料？还是说他必须做他的研究，得出结论之后让别人接受？当他拿着他的电动剃须刀站在浴室镜子前面的时候，他在慎重考虑这个问题。这可不是在学校的时候。不合格的记录在这里意味着失败——人生的失败？不，没那么糟，当然，这绝不是好事。在厨房喝咖啡看美国有线电视网的时候他要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祖哈伊尔走到山上买了两打炸面圈和四大杯咖啡当早餐。美国真是一个令人着迷的地方。那么多的自然财富——树木，江河，宽阔的路面，简直令人难以相信的繁荣——都是崇拜者羡慕的对象。而他就在这样一个地方，喝着咖啡，吃着炸面圈。这个世界是疯狂的世界，如果它是按照规划在运行的话，那一定是安拉的安排，这是连他们这些虔诚的信徒都无法明白的。书上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回到旅馆之后，他发现两个电视机都调到了新闻台——美国有线电视网——犹太人主导的新闻网络。真遗憾，美国人都不看半岛电视台，至少这个节目努力向阿拉伯人说话，尽管在他看来，这个电视台已经得了美国病。

“吃的东西来了，”祖哈伊尔说，“还有喝的。”他拿了一盒面包圈去自己的房里，另一盒给了穆斯塔法，经过十一小时的酣睡，他还在揉着惺忪的睡眼。

“你睡得还好吧，兄弟？”阿卜杜拉问他们的队长。

“很好，感谢真主，但腿还是硬邦邦的，”他猛地伸手去拿那一大杯咖啡，又从盒子里抓了一个撒有槭糖霜的炸面圈，一口就咬了半个下去。他揉了揉眼睛，看看电视里今天的世界上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以色列警察击毙了又一个阿拉伯烈士，在他还没来得及引爆绑在身上的西姆太可斯炸药之前。

“真他妈的笨蛋，”布莱恩插了一句，“拉一下绳子有多费事呢？”

“我不明白以色列人是怎么看出他的企图的。你肯定猜得出，他们雇了人在哈马斯组织里面专门给他们提供情报。对警察而言，这一定是一个使用代码的重大案件，给很多消息来源都布置了任务，以及间谍机构提供的帮助。”

“他们也拷打人，是吗？”

多米尼克想了一下，点点头，“对，可能在他们的法院体系以及其他体系的控制下，但他们审问的时候比我们要起劲一些。”

“有用吗？”

“我们在学院讨论过这个问题。你放一把单刃猎刀在某人的阴茎上，他很可能会觉得在这时候招供是明智的表现，但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想的。啊，我是说，在理论上，这似乎很可笑，但你自己试试看——也许不那么合意，明白吗？还有一个问题是，这究竟能得到多少有价值的信息呢？也许为了让你把刀从他那个地方拿开，他什么都会说，只要能停止痛苦，任何话都会说。骗子可是真能把你蒙了，除非你知道的比他们多。当然，我们不能这么做。你知道的，宪法以及法律不允许。你可以威胁他，说蹲监狱的滋味不好受，还可以冲他嚷嚷，但即使是这样，还是有些界线我们不能逾越的。”

“他们还会招供？”

“大部分人是这样。审讯是一门艺术。有些人在这方面很擅长。我还从没机会好好学学，见倒是见识过。真正的诀窍在于和那些笨蛋建立融洽的关系，比如说，那个下流的小姑娘的确是这样要求的吗？令你过后只想吐，但是这么做的目的是让那些混蛋坦白交代。他进监狱之后，和他一起的狱友会变本加厉地凌辱他，我可没这么过分。你在监狱里最不愿见到的是虐待小孩的人。”

“我相信，恩佐。你不是有个朋友在阿拉巴马吗？你好像给过他甜头。”

“这得看你是否相信地狱，”多米尼克回答说。他对这个问题有自己的看法。

威尔斯今天早上先到了。杰克进来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在工作岗位上了。“这次我可输给你了。”

“我老婆的车从修理店取回来了。现在换了她送孩子上学，”他解释说。“查一下米德堡来的消息。”他作了指示。

杰克打开计算机，启动程序结束之后，他键入个人密码，进入楼下的计算机房下载的机构之间的文件往来。

打开电子文件时弹出了位于米德堡的国家安全局发给中央情报局、联邦调查局以及国土安全部的FLASH文件，今天上午，他们中肯定有人已经把情况简要报告总统了。奇怪的是，几乎没有什么内容，只不过是数字信息，一组数字。

“怎么说？”小瑞安问。

“看来可能是《古兰经》里面的经文。《古兰经》有一百一十四章——每一章都有一些诗在里面。如果真指的是这个的话，那就不过是一首诗罢了，没有什么特别戏剧性的东西。你自己翻开看看吧。”

杰克点了一下鼠标。“就这些吗？”

威尔斯点点头，“就这些，照米德堡来的思路看，这样的干巴巴的信息一定代表别的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间谍们关键的时候会使用颠倒顺序的语言。”

“妈的！你是说看起来无足轻重的东西可能很重要？托尼，任何事情都可以这样去看！他们还知道什么？网络，那家伙登录的地方，这类事情知道多少？”

“他们用的是欧洲网络，私人拥有的，全世界有八百个成员，我们知道有些家伙用过。你搞不清楚他们的成员是从哪里登陆的。”

“好吧，那么首先，我们不知道这条信息是否重要；第二，我们不知道信息的来源；第三，我们无法知道谁读过或是他们究竟在哪里。简言之，我们狗屁都不知道，但是每个人的心里在打哆嗦。还有什么呢？关于发送信息的人，我们知道什么？”

“他——或是她，我们所知道的是——可能是我们的一个对手。”

“哪个国家的？”

“猜猜。国家安全局的人介绍说，那家伙的句法似乎表明他的第一语言是阿拉伯语——通过以前的交流。中央情报局的精神病学家同意这一看法。他们以前复制过这个家伙的信息。他有时候会与一些坏蛋商谈干坏事，他们与其他坏事有时间上的关联。”

“他发送的信息是否与今天早些时候以色列警察查获的炸弹有关？”

“有可能，但也不能十分肯定。就我们所知，发信人与哈马斯没有关系。”

“但我们也不一定清楚，是吧？”

“对于这些家伙，任何事情都不能完全确定。”

“那么，我们又回到了出发点。有些人就这样，对于自己什么都不清楚的事情瞎忙乎。”

“问题就在这里。在这些机构里，你即使是在那里瞎叫‘狼来了’，也比看到那灰色的畜生叼着羊跑了而什么都不说要好。”

瑞安重新坐到椅子上。“托尼，你在兰利待了几年？”

“好几年，”威尔斯回答。

“你到底是怎样挺过来的？”

高级分析员耸耸肩，“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杰克回到计算机面前，浏览一下上午其他的交换信息。他决定看看萨利最近几天有没有作出什么不寻常的举动掩饰自己的行为，想到这里，小约翰·帕特里克·瑞安就像一个官僚主义者一样开始思考问题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明天情况又会有所变化的，”皮特对孪生兄弟说。“你们的目标是米歇尔，但这次她会伪装的。你们的任务是识别出她，并跟踪她到她的目的地。噢，我告诉过你们没有，她很会伪装的。”

“她还会吃一种隐身药丸吗？”

“那是她的使命，”亚历山大解释说。

“你会给我们发一副神奇眼镜，让我们能够看清她的真实面目吗？”

“即使有也不会给你们的——何况还没有。”

“你真是我们的好伙计，”多米尼克冷冷地说。

那天上午十一点，是他们侦察目标的时候。

夏洛茨维尔时尚广场购物中心坐落在二十九号州际公路以北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很方便，这是一个中等规模的购物中心，迎合的对象是本地一大批高消费的绅士阶层以及附近弗吉尼亚大学的学生。一头是全美连锁百货公司JCPenny，另一头是全美最大的百货零售连锁店希尔斯公司，中间是贝尔克男女用品专卖店。没想到，竟然没有专卖食品的地方——作前期调查的人太粗心了，居然没发现这个问题。令人失望，但也不是十分稀奇的事。组织雇佣的只是一些探子，他们的任务近似于玩乐。穆斯塔法注视着进来的顾客，觉得那并无大碍。

中央有一个院子，和购物的四个主要通道是相通的。还有一个信息台，提供购物中心的缩影图，指明各个商场的位置。穆斯塔法看了其中一幅，上面有大卫的六角星跃进了他的眼帘。这里有一个犹太会堂？这可能吗？他走过去想看个究竟，走在半路上他希望真的会有。

但是没有。这实际上是购物中心的保安处，里面坐着一个身穿制服的雇员，上衣是浅蓝色，裤子是深蓝色。他查看了一下，见那人身上扎武装带，太好了。不过电话倒是配有一个，无疑是为了联络当地警察用的。那么，这个黑人将成为他们的第一个牺牲品。穆斯塔法作出决定之后，掉头从盥洗间和可乐饮料机旁边走过，往右边转了个弯，离开了男人用品商店。

他发现这个地方是很好的目标。只有三个主要入口，可以把中央庭院那里当作一个很好的射击场地。各家商场大都是矩形的，入口在通道上。明天的这个时候，人会更多一些。他一眼望过去，估计有二百人，虽然在往这个城市来的路上他指望也许能够干掉千把人，现在看来能干掉二百个以上就算是不小的胜利了。这里的商场各具风格，和沙特的商业中心不同的是，男女，以及小孩都在同一层购物。有四家商店被列为儿童用品专卖店——甚至还有迪斯尼商店！这是他没料到的，能朝美国这样的一个宝地进攻简直是太美了。

拉法突然出现在他身边，“怎么样？”

“目标比较大，但我们的部署是无懈可击的。都在同一水平线上，”穆斯塔法平静地回答他。

“兄弟，安拉一向都是很仁慈的，”拉法掩饰不住他的热情说。

人群四处流动。很多女人用小推车推着她们的孩子——他看到发廊旁边有个地方可以租小推车。

他得买一样东西。他在萨雷斯珠宝柜台旁边的无线电柜台里买到了。四个袖珍收音机和电池，他付的是现金，并简短地听了一下如何使用。

总之，从理论上讲，没有预料的那么理想，但他们也没想到这座城市会这么繁华。而且，他们以为街上会有持枪的警察来干预他们的使命。因此，生活中就是这样，你得掂量掂量多少苦头多少甜头，可是现在，甜头太多了，他们一下子尝不了。他们四个人都在安妮阿姨饼屋买了椒盐卷饼，经过JCPenny返回，上了车子，他们将回到旅店，边吃面圈喝咖啡边作正式的安排。

杰里·朗兹的正式工作是作为反恐训练营对外身份的战略策划主任。他相当胜任这项工作——当初从宾夕法尼亚大学毕业的时候，如果他没有选择做一名空军情报官员的话，他也许早就成了华尔街有影响的人物了。在他被授予上校军衔之前，他拿到了华盛顿商学院的硕士学位，所需费用是现任职务支付的。这个意料之外的硕士学位让他引以为豪，而且给他提供了一个极好的借口可以做些生意。这对于这位前任美国空军总分析员来说是一种消遣，那时他在华盛顿布林空军基地的国防情报局总部大楼工作。但是一直以来，他发现作为“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他从来没有获得美国空军飞行员银质机翼勋章——在一个驾驶飞机翱翔蓝天的人占绝对优势的领域，作为二等公民得不到任何补偿，就算他比一起工作的二十个人都聪明。到反恐训练营来工作在很多方面都大大开阔了他的前途。

“有什么情况吗？”亨得利问。

“米德堡以及河那边的人似乎有什么令人振奋的事，”朗兹回答说，并递给他一些文件。

前参议员看了一两分钟之后又将文件递回去了。他很快就发现以前看过这些东西。“怎么讲？”

“老板，他们这次可能是对的。我一直都密切注意背景材料。现在的情况是，已知的对象减少了信息交换，同时又出现了这种情况。我一辈子都在国防情报局分析偶然事件，现在就出现了这种偶然事件。”

“哦，他们在搞什么呢？”

“机场安检今天开始提高警戒级别。联邦调查局将在一些登机口部署人员。”

“电视没报道吗？”

“嗨，国土安全部的孩子们太会做广告了，这只会适得其反。冲着老鼠大叫是抓不住它的。要抓住它，就得给它想要看见的东西，然后打断它的脖子。”

你还可以趁其不备让猫突然跳到它跟前呢！亨得利没有说出来。那是难度更大的任务。

“我们有办法？”他只是这样问了一句。

“目前还没有。这好比看到了前兆，也许还有暴雨加冰雹呢，但没有可行的方法进行阻止。”

“杰里，有关那些策划的家伙，那些发布命令的人的信息怎么样？”

“有的还不错。但那是关于传达命令的人，而不是发布命令的人的资料。”

“他们是不是已经离开了会议桌？”

朗兹立刻点头同意他的看法。“现在可是你在说，老板。那么，真的大事件就可能会让他们脑袋搬家的，尤其是他们还不知道暴风骤雨就要来临。”

“眼下最大的威胁是什么？”

“联邦调查局在想的是汽车炸弹，或者是像以色列出现的人体炸弹。这是有可能的。但是从操作上看，我不敢肯定。”朗兹坐在了椅子，“给一个人炸药包，让他上公共汽车扑向目标人群，用这种方法对付我们似乎复杂了些。把炸弹拿到这里来，给他装备好——就是说把炸弹装到位，这又是一件复杂的事——然后让他熟悉目标，然后让他来这里。期望他离开支援网络一段时间后还能保持行动的动力。很多环节都可能出差错，这就是秘密行动力求简单的原因。为什么要去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呢？”

“杰里，这样的麻烦目标我们有几个？”亨得利问道。

“总共吗？大概六个吧。其中四个真的是很麻烦的目标。”

“你能给我们提供位置和基本情况吗？”

“随时可以。”

“那就星期一吧。”把这个问题放在周末考虑是不明智的。他有两天可以把所有的计划弄出来。他有权隔一段时间休息一两天。

“明白了，老板。”朗兹站起来往外走。在门口停了一下说，“噢，在摩根和斯蒂尔证券部有个家伙，他是个骗子，任意挪用客户的资金，动作也快。数目大概有一百五。”他表达的意思是有一点五亿美元。

“有人注意到了吗？”

“没有，我自己发现的。两个月前我在纽约碰到过他，他看起来不大对头，所以我查看了一下他的电脑。想不想看看他的记录？”

“这可不是我们工作的范围，杰里。”

“我知道，我把我们和他交易的证券都卖空了，不让他玩弄我们的资金，但我认为他意识到该是离开的时候了，比如说去海外旅游，一去不回。应该有人看住他，也许请温纳去处理这件事吧？”

“我得认真考虑这事。谢谢你的提醒。”

“应该的。”朗兹说完便从门口消失了。

“这么说，我们只要悄悄地跟踪她，不让她发觉就行了，是吗？”布莱恩问。

“任务是这样规定的，”皮特肯定了他的话。

“保持多近的距离呢？”

“尽可能靠近。”

“你是说近到可以用枪抵着她的后脑勺？”海军陆战队军官问。

“近到可以看见她的耳环，”亚历山大认为这是最委婉的说法。这样说也是很准确的，因为皮特夫人的头发比较长。

“这么说，不是射她的脑袋而是割断她的喉咙喽？”布莱恩紧接着又问。

“听着，布莱恩，你想攻击她哪儿就攻击哪儿。不过要靠她足够近，明白吗？”

“好吧，我总算明白了，”布莱恩说，“我们需要挎个腰包吗？”

“是的，”亚历山大回答，尽管没必要。布莱恩又开始紧张不安了。谁听说过一个海军陆战队士兵会有良心不安的时候？

“这会使我们更容易暴露的，”多米尼克表示异议。

“那就设法伪装一下，动动脑筋，”教官有点不耐烦地提示了他一下。

“什么时候才知道我们这样做的目的，准确地说？”布莱恩问。

“很快会知道吧。”

“这可是你说的，老兄。”

“听着，你随时可以开车回北卡罗来纳去。”

“我是想到了这一点，”布莱恩对他讲。

“明天是礼拜五。这个周末考虑一下好吗？”

“好的。”布莱恩退了下去。这次交谈的气氛比他料想的要紧张一些。是该退出去的时候了。他一点都不喜欢皮特。他不喜欢这样不明不白的，而且不喜欢这种演习。尤其是拿女人当靶子。伤害女人是违背他的原则的事情。还有小孩，他的兄弟为了救孩子开了杀戒——布莱恩并不反对他为此而杀人。他问自己会不会那样做，他对自己说，会的，为了孩子，但他又不是十分确定。吃完晚餐之后，两兄弟收拾了一下然后坐在楼下电视机前边喝饮料边看历史频道。

在相邻的一个州，差不多同一时间，也是这种情景，小杰克·瑞安一边喝着朗姆酒和可乐，一边在历史和世界历史两个频道转换，偶尔还看一下传记频道，看了两个小时有关约瑟夫·斯大林的介绍。小杰克想，那家伙完全是他妈的十足冷血的混蛋。竟然逼着他的密友签署囚禁自己老婆的命令，真他妈的混蛋。可是这个外表毫不起眼的家伙是怎样运用他的权力来控制他的同类的呢？这种控制力量来自何处？他是怎么维持这种力量的呢？杰克的父亲手中曾拥有很大的权力，但他从来没有像斯大林那样支配过别人。他甚至连想都没这样想过，更谈不上拿杀人当消遣。这些人是谁？世界上还有这种人吗？

他们必须存在。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永远都不会变，那就是人性。凶残和兽性还继续存在。社会也许不再像从前，比如罗马帝国时期，助长人性向恶的方向发展。角斗训练人们接受残暴的死亡，甚至以此为乐。如果杰克能够进入一个时间机器里面，让时光倒流，他也许可以——他也愿意——回到弗拉维亚王朝的斗兽场看个究竟，哪怕只有一次，但这不可能实现。不过那只是人类的好奇心，而不是有杀戮欲。只是想增加一点历史知识，想看一看，领会一下和自己的相关但不相同的文化。他也许甚至还会边看边扔饼子呢……也许不会。他的好奇心也许太强了。但十分肯定的是，如果他能回到过去的话，一定会带个朋友去。就像他学习用贝利塔点四五手枪射击要和迈克·布伦南在一起。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和他一起去旅行。兴许会很有一些人呢，都是男人，不会有女人的。女人需要一定的社会条件才会想去看。可是男人呢？他们是看《银城大决战》和《拯救大兵瑞恩》这些电影长大的。男人想知道他们会怎样去处理这样的事情。这么说，人性真的没有变，没有。社会倾向于唾弃那些残暴的人，因为人是理性的动物，大部分人避免采取那些可能会送他们进监狱或者坟墓的行动。人类可以随着时代进步发生变化，但基本的欲望没有改变。所以，灌输幻想、书籍、电影、梦想以及思想，都不会让人良心发现，反而令人昏昏欲睡。也许警察更有办法。他们可以通过处置那些越轨的人来达到杀一儆百的作用。这样做可能会令人满意，因为既教训那些小混蛋，又保护社会大众。

可是如果人的心里还是有兽性的话，有些地方就将有人用一切才能——与其说是控制还不如说是使其顺应他们自己的意愿——作为追求个人权力的工具。我们把这样的人叫作坏蛋。其中追求权力不成的人被叫做反社会者。成功的就被称为……总统。

他的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小杰克感到纳闷。他毕竟还是个乳臭未干的青年人，尽管他不这样认为，而且从法律上讲，他已经成年了。成年人就停止成长了吗？就没有好奇心不会提出问题了吗？也不搜索信息了？——或者说是他所认为的，不再追求真理了吗？

可是一旦掌握了真理的话，到底又怎么运用呢？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这正是他要学的又一样东西。他当然和他父亲有着相同的求知欲，不然的话，他怎么会看这个节目而没有看那些不需要动脑筋的情景剧呢？也许他会去买一本有关斯大林和希特勒的书。历史学家往往会挖掘一些陈旧的记录。问题在于他们会把自己的观点加入到他们的发现里面。他也许真的需要找个精神病学家帮他把这些理清楚。尽管他们也会有一些心理上的偏见，但至少他们的思想过程都会带有职业特性。使小杰克烦恼的是每天晚上这些思想还没理清、真理还没找到之前他就睡着了。但是他想这就是统关人生全局的一点。

他们都在祈祷。周围一片静谧。阿卜杜拉低声默诵《古兰经》，穆斯塔法带着一颗虔诚的心也在脑子里迅速回顾《古兰经》里面的经文——当然不是所有的内容，只是那些支持他明天去执行任务的部分。勇敢一些，记住并完成他们的神圣使命，不能心存仁厚。仁慈是安拉的事。

假如我们幸存下来呢？他问自己，他感到奇怪，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对此他们当然有计划安排。他们将把车子向西开回到墨西哥，然后再返回家园——他们的同党将欣喜若狂地迎接他们的回归。说实话，他倒没指望这一幕会出现在他眼前，但人们也不至于会把希望完全放到一边，尽管天堂会向他们招手，但是地球上的生活对他们来说还是最真实的，也是他们最熟悉的。

这个念头也让他感到吃惊。他的信念动摇了吗？没有，不会的。好像没有。只是胡思乱想罢了。万物非主，惟有真主，穆罕默德是主的使者。他在脑子里反复地念诵作为伊斯兰教基石的念功。不行，他现在千万不能动摇自己的信念。正是信念把他带到这个世界来，带到他殉难的所在。他的信念哺育了他成长，伴他度过了少年时代，伴他经历了父亲的怒吼，伴他来到这个不信奉伊斯兰教的国土，这里资助了以色列人，他要在这里用生命来证明他的信念。也许他真的会死，几乎可以肯定，除非安拉不想让他死。因为生命的一切都是安拉亲手安排好了的……

六点钟闹钟准时响了。布莱恩去敲他兄弟的门。

“起来吧，探员。我们在辜负美好的阳光。”

“是吗？”多米尼克从走廊的尽头一直望过去。“喔，太好喽，奥尔多！”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那么我们快点行动吧，恩佐，”布莱恩响应他的话说，于是他们一起出门了。一小时一刻之后，他们回到了餐桌前吃早点。

“这样的日子活着真好，”布莱恩喝了第一口咖啡之后说。

“海军陆战队肯定给你洗脑子了，”多米尼克说，也喝了一口。

“不是，大脑刚缓过神。生命得靠它支撑呢。”

“你已经挺过来了，”亚历山大对他说，“准备好外勤训练了吗？”

“是的，军士长，”布莱恩笑着回答。“我们要干掉米歇尔当午餐。”

“除非你能跟踪她而不被她察觉。”

“如果是在树林里的话就容易多了，我受过那方面的专门训练。”

“布莱恩，你认为我们在做什么？”皮特轻声问。

“哦，你就在想这个问题吗？”

“先去买双新鞋吧，”多米尼克提议。

“好的。这双鞋也该寿终正寝了。”帆布鞋面快和橡胶鞋底脱离了，鞋底也磨光了。他讨厌买东西，宁愿穿着跑鞋跑很远的路，男人总不大喜欢做这些事情，所以常常惹他们的老婆不高兴。

“我们早点去购物中心，在租轻便鞋的隔壁有一家鞋店，”多米提醒他兄弟。

“我知道。好吧，皮特，关于米歇尔还有什么建议？”布莱恩问。“你知道，我们通常在外面执行任务的时候都会有一个简短的介绍的。”

“这个问题不难，上尉。我建议你到盖普运动休闲服专卖店对面的‘维多利亚的秘密’[2]内衣店找她。如果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她，你就胜利了。如果你在十英尺以外的地方让她认出来的话，你就认输吧。”

“这有点不公平，”多米尼克提出来。“她知道我们长什么模样——尤其是在身高和体重方面。真正的坏蛋不会把这些信息装在口袋里的。你可以装扮得高一些，但不能装得矮一些。”

“你知道我的脚穿不了高跟鞋。”布莱恩加上一句。

“奥尔多，那是因为你的腿不适合，”亚历山大故意刺激他。“谁说这种差事容易了？”

除了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做他妈的什么事之外什么容易，布莱恩没作回答。“够容易的，我们临阵磨枪，临时修整并攻克难关。”

“你现在是谁，肮脏的哈里[3]？”多米尼克吃完松饼之后问道。

“在海军陆战队，他是我们最喜欢的公民，也许会成为最好的军士。”

“尤其是带着他的史密斯点四四手枪。”

“这种手枪噪音大了些。而且拿在手里也不舒服。除非是那种带自动弹夹的。用过这些手枪吗？”

“没有，但是我用过匡蒂科枪支库里的那种。不过用起来很麻烦，但我想射击的时候一定很棒。”

“是的，不过藏在身上的时候，就像摔跤手哈克·霍根那样臃肿了。”

“这我听说过，奥尔多。”事实上，他们的大背包藏手枪很方便，但却不便于携带。任何警察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尽管一般人不会发现。兄弟俩都带着装满子弹的手枪，包里还有一个备用弹夹。皮特要求他们今天这样做，只想使他们跟踪米歇尔不被发现更困难一些。不过，在训练军官的时候这是常有的事。

五英里之外的运通假日酒店也开始了同样的一天。与往日所不同的是，他们都把祈祷用的地毯展开，异口同声地念着《古兰经》里的经文，他们都认为这是最后一次这么做。几分钟之后，他们梳洗干净，心灵得到了净化，准备去执行任务。祖哈伊尔甚至特意把新长的胡子周围都刮干净，把他想保留的地方好好修饰了一番，直到他满意之后才开始穿着打扮。

准备好之后才发现还没到出发时间。阿卜杜拉步行到山上买了炸面圈当早点，还买了咖啡，并且特意买了份报纸，在旅馆他们互相传阅，边喝咖啡边抽烟。

在敌人眼里，他们也许是狂热分子，但他们毕竟是人，所以这一刻的紧张是很难熬的，每过一分钟他们就更难受。咖啡里面的咖啡因注入他们体内，使得他们的手都在发抖，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新闻一动不动。每隔几秒钟看一下表，恨不得让表盘上的指针转得更快一些，然后又喝一口咖啡。

“我们现在也兴奋起来了，是吧？”在反恐训练营，杰克问托尼。他在座位上做了一个手势说，“在这里我还有什么没发现的？”

威尔靠在椅子上，说：“很多事情同时发生了，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只是专业分析员脑子里的一个概念。你能分辨得出来吗？”

“再等一周，你回顾一下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句话让托尼·威尔斯笑了起来，“小瑞安，你正在学习情报分析这个行当。天啊，我见过太多的情报预测准确度比皮里科的赛马预测都要差。只有等你了解了你才能看出来，可是你不了解，干情报这一行的都不愿意那样去看问题。”

“记得我小时候常常看到爸爸心情很坏——”

“冷战期间他在中央情报局。大人物总是要人做无法真正做到的预测——至少不是他们所要求的那种。你父亲总是说‘过些时候你会亲眼看到的’，这样的确能把他们打发走，你知道，他往往是对的，没有灾难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我也能做到这么棒吗？”

“希望是这样，但谁知道呢。你很幸运到了这里。至少参议员懂得‘不知道’的含义。这意味着他的手下是诚实的，他们清楚自己不是上帝。”

“哦，我记得在白宫时，我总感到惊讶，华盛顿有那么多人自认为无所不知。”

多米尼克开着车，舒舒服服地往山下走三四英里就到了城里。

“到‘维多利亚的秘密’内衣店吗？要我们跟踪她去买睡衣？”布莱恩问。

“我们只能做梦，”多米尼克说，在里奥路向左转了个弯。“还早，先去买你的鞋吧？”

“说的是，把车停在贝尔克男士用品商店旁边吧！”

“是，队长。”

“时间到了没有？”拉法问。半小时之内他已经问了三次。

穆斯塔法看了一下表：十一点四十八分，差不多了，他点点头。

“伙计们，收拾好东西！”

他们的枪支放在购物袋里，还没装上弹药。都放在一起显得很笨重，也很显眼。每人有十二个装上子弹的弹夹，每个弹夹里有三十发子弹，用带子捆成了六对。每支枪都有一个很大的消声器拧到枪筒上。枪声并不是那么容易控制，记得胡安在新墨西哥州的时候告诉过他。这些武器常常突然偏离目标，朝上面射去。他们的武器已经分发完毕，他们也都懂如何射击，拿到武器的时候就试过，他们也料得到会发生什么事情。此外，他们将前往一个美国士兵称为目标密集的地方。

祖哈伊尔和阿卜杜拉把他们的旅行用品拿出来锁在租来的那辆福特车的行李箱里面。穆斯塔法想了一下，把枪支也放了进去。他们每人提着一个购物袋，走到车子跟前把袋子竖着放在行李箱的底部。完了之后，穆斯塔法上了车，没注意到房间钥匙还放在口袋里。路程不远，目的地已经可以看见了。

停车场和平常一样，在入口处都有标志。他选了西北方向的入口，靠近贝尔克男士用品商店，那儿离入口比较近。他关掉引擎，作了早晨最后一次祈祷。另外三个也这么做了，然后他们下车走到车子后面，穆斯塔法啪的一声打开行李箱。他们离门口不到五十米。严格地说，他们已经不需要隐蔽了，但是穆斯塔法想起了保安服务台，为了拖延警察及时采取行动，他们得从那里开始行动。于是，他叫他们不要把武器从购物袋里拿出来。他们左手拎着购物袋朝门口走去。

这天是礼拜五，买东西的人没有礼拜六那么多，可也够密集的，足以使他们达到目的。他们走进去，经过“眼镜大师”[4]眼镜店，这里比较喧闹——这里的大部分人也许都可以幸存，这很遗憾，但是主要购物区还在前面。

布莱恩和多米尼克还在鞋店里，但布莱恩什么都没看中。隔壁一家是专卖童鞋的，他们只好继续往前走，并向右转了个弯。美洲雄鹰户外用品商店肯定会有合适的，也许是皮革的，鞋帮很高，高帮鞋使脚踝很舒服。

穆斯塔法向左转了个弯，经过一家玩具店和几家服饰店，到了中庭。他迅速扫视这个地方，一眼望去大概有百把人，K-B玩具连锁专卖店[5]、零售商店里都有很多人。他走过卖太阳镜的小店，向右转了个弯，朝保安走去。这个位置很方便，离盥洗间只有几步远，他们四个人都进了男厕所。

有几个人注意到了他们——四个人都有着奇特的表情，这是不寻常的——但是美国的购物中心就好像一个专为人类设计的动物园，人们不太会注意到不寻常的东西，这对他们来说，安全系数更大。

在厕所里，他们把武器从袋子里拿出来装好。枪栓往后拉，弹夹装到枪上。各人分别把五对弹夹放进裤兜里，动作非常快。有两人各将一个长长的消音器装在枪上。穆斯塔法和拉法没这么做，因为他们更愿意听到枪声。

“准备好了吗？”队长问。他们点头示意准备就绪。

“这么说我们将一起去天堂吃羊羔了。各就各位，听到我的第一声枪响，你们就开始行动。”

布莱恩正在试穿几双低帮皮靴。这鞋子和他在海军陆战队穿的不大一样，但是看起来和穿起来都很舒服，而且感觉就像是专门为他定做的一样。

“不错。”

“需要装起来吗？”女售货员问。

奥尔多想了一下说：“不用了，我马上要穿。”他把那双破耐克鞋递给她，她接过来放在装靴子的盒子里，然后领他去付款。

穆斯塔法看了一下表，估计两分钟之后他的同伙可以就位。

拉法、祖哈伊尔和阿卜杜拉现在正朝购物中心的中庭广场走去，他们的武器都拿得很低，而且令人惊奇的是，居然没人注意到他们，那些顾客都匆匆忙忙，各顾各的。当长秒针指向十二的时候，穆斯塔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厕所里走了出来，朝左边走去。

保安靠着一个齐胸高的台子站着，在看杂志，当他看到一个影子出现在台面上时，他抬了一下头，看到一个黄褐的面孔。

“先生，需要帮忙吗？”他彬彬有礼地问道。他还没来得及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真主伟大！”回答他的是一声吼叫，接着就是一支枪对着他。

穆斯塔法扣了一下扳机，就在那一刻，九颗子弹射入这个黑人的胸膛，结果是他向后倒退了半步就倒在用花砖装饰的地板上，死了。

“那是什么声音？”布莱恩立即问他兄弟——身边惟一一个人，所有的人都把脑袋转向左边。

听到枪声的时候，拉法离右边的前台只有二十五英尺，他要开始行动了。他弯下身子倒在躺椅上，拿出了冲锋枪。他向右转了个弯，直奔“维多利亚的秘密”内衣店。这里的顾客必定都是没有廉耻的女人，一看那些只有妓女才会穿的衣物就知道，他想也许在天堂里她们会伺候他呢。他对着她们扣动了扳机。

响声震耳欲聋，就像炸弹爆炸时的尖啸声。三个女人被当场打死，倒在地上。其余的像被钉在木桩上一样一动不动，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拉法来说，他感到很不满意，因为他半发子弹没有命中任何目标，他自己也感到惊讶。枪在他手上失去了平衡，猝然一动，朝着天花板扫了一通。枪栓拴上了，因为弹膛空了。他奇怪地看了一眼，然后排出第一个弹壳，倒过来，又啪的一声装进了枪眼，一边在寻找更多的目标。他们现在已经奔跑起来了，因此他把枪扛在了肩膀上。

“他妈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忍不住发火了。

“冷静点，奥尔多。”多米尼克把背包转到腹部前面来，拉了一下带子，两道拉链拉开了。不一会儿，他的史密斯-韦森手枪就拿在手里了。“跟在我屁股后面！”他命令他兄弟。持SMG步枪的那个家伙离他们只有二十英尺远，在卖珠宝的小柜台对面，可这不是道奇城，没有法律规定可以用目光将罪犯吓倒。

多米尼克单膝跪地，两手端起他的自动手枪，朝那人的后背中心射了两枚十毫米长的子弹，接着朝他的后脑勺中间射了一枚。他的目标倒下了，第三颗子弹射过去的时候，鲜血四溅，看来他不会再兴风作浪了。联邦探员一步跨到那个倒在地上的家伙跟前，踢开他的枪。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什么枪，接着他看到那家伙口袋里还装了两个备用弹夹。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哦，真他妈的见鬼！接着他听到了更多的枪声在左边响起。

“还有人，恩佐！”布莱恩说，枪声就在他兄弟旁边。他右手拿着贝利塔手枪。“这个家伙已经完蛋了，下一步怎么办？”

“继续跟在我屁股后面！”

穆斯塔法发现自己来到一家低档珠宝店里。他看到柜台前后有六个女的。他把枪压低至胯下然后朝她们开火，第一个弹夹已经空了，他很满意地看到她们都倒下。他停止射击，弹出空弹夹，倒过来重新装上子弹，然后扳起了扳机。

孪生兄弟站起来了，朝西边前进，不快也不慢。多米尼克在前面，布莱恩紧跟两步在后面，他们的目光在搜寻子弹的发起处。布莱恩所受过的训练一下子都涌进了脑海。尽量利用掩蔽物掩蔽起来。找出敌人所在的位置再交战。

正在这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凯氏珠宝店从左边晃到右边，手持一把SMG步枪，朝着左边一边扫射一边进了另一家珠宝店。购物中心现在到处都是尖叫声和枪声，一片嘈杂和混乱，人们到处瞎跑，忙着找出口，也不事先看看哪里有危险。很多人都倒下了，其中大部分是女性，还有一些小孩。

这一切似乎都没入他们兄弟俩的眼。他们几乎连一个牺牲者都没见到。他们也没有时间注意这些，脑子里此刻已经完全被平时所受的训练要求占据了。他们现在看到的第一个目标是站在那里对着珠宝店扫射的那个家伙。

“向右去，”布莱恩说，低着头但视线没有离开他的目标，迈开大步奔过去。

布莱恩差点把命丢掉了。祖哈伊尔站在克莱尔时装店前面，刚刚对着里面射完一整盒子弹之后转过身来。他突然间不知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去，他转到左边看到一个人手里拿着枪。他小心翼翼地扛起枪，扣压了扳机——

——两发子弹放空了，没子弹了。第一盒子弹已经用完了，过了两三秒钟他才意识到。他弹出弹盒倒过来，装上子弹塞回机枪的底部，然后回过头抬起眼睛——

——那个人不见了。到哪里去了呢？没找到目标，他回过头，不紧不慢地朝贝尔克女士用品商店走去。

布莱恩蜷伏在一个卖太阳镜的小店里，偷偷地环顾着他的右边。

那边，正往左边移动。他把他的贝利塔拿到右手里，扣压了扳机，一发子弹射了出去——

——那家伙突然弯下身，子弹差点射中了他的头，可惜他躲过了。

“妈的！”布莱恩于是站起来，双手握着枪稍微作了一下前置瞄准之后射出了四发子弹。这四发子弹全部射进了对方肩膀下面的胸廓里。

穆斯塔法听到了枪声，但没什么感觉。他全身充满了肾上腺素，在这种情况下，他是感觉不到疼痛的。不一会儿，他咳出了血，这使他大吃一惊。还有更糟糕的，当他试图向左转的时候，身体已经不听指挥了。他只有两三秒钟的时间去诧异，这时——

多米尼克又朝着第二个家伙举起枪瞄准。他开火了，像平时训练的那样，对准质心，他的史密斯是单发的，发出了两声短促而清脆的轰响。

他瞄得非常准，第一发子弹就击中了对方的枪——

穆斯塔法的英格拉姆冲锋枪从他的手里跳了出去，他好不容易一把抓住了，接着他看清楚了是谁在袭击他，于是他仔细地瞄准了之后扣压了扳机——可是什么动静都没有。他低头一看，只见英格拉姆的钢身被子弹打了个洞，正在枪栓的位置。他一下明白过来自己已经没有武器了。可是他的敌手就在前面，于是他全速朝对方奔过去，没办法只好把枪当棍棒用了。

多米尼克感到十分惊奇。他明明看到至少有一发子弹射进了他的胸膛——另一发击中了他的武器。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继续开火，而是把他的史密斯当作棍棒打中了那个杂种的脸部，他继续前进，枪声还没断。

穆斯塔法感到他的腿越来越无力了。脸上挨的一击疼得厉害，比那五颗子弹的效果还疼。他试着再转个身，可是他的左腿已经不听使唤，他倒了下去，翻身仰躺着，这时，他突然感到呼吸很费劲。他试图坐起来，甚至想打个滚，可是他的腿已经废了，他左半身已经瘫了。

“已经干掉了两个，”布莱恩说，“下一步做什么？”

尖叫声稍微减退了一点，可是枪声还在继续，但声音是不同的……

阿卜杜拉很庆幸自己在枪上装了消声器。命中率比他预料的要高。

他在山姆·古迪音像店里，里面都是学生。这个店子后面没有出口，因为它靠最西面的入口非常近。阿卜杜拉走进店里的时候，肆无忌惮地咧嘴笑起来，边走边开火。他看到一张张充满疑惑的脸——他感到很可笑，他觉得就是这种疑惑的神情激起了他的杀戮欲。他很快用完了第一盒子弹，的确，消声器使得他只用了一半的子弹就达到了目的。男男女女——男孩女孩——都尖叫起来，站着一动不动，盯着看了几眼，在这宝贵的、生死攸关的时刻，接着他们开始逃跑。但他们都在不到十米远的地方，很容易击中他们的背部，而实际上他们也无处可逃。他就站在那里，血洗音像店，他任子弹乱放。一些人跑到摆CD的架子的另一面，想从大门那里逃跑。他们还没过去就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被射倒了。几秒钟之内，他就用完了第一对弹夹里面的子弹，他取下弹夹，从裤兜里又掏出一对弹夹，啪的一声重新装了上去，扳起了扳机。但是在店子的后面墙上有一面镜子，他在镜子里看到——

“天啊，还有一个！”多米尼克叫起来。

“好吧！”布莱恩大步流星迈到另一面的入口，靠着墙壁举起他的贝利塔。他和那个恐怖分子现在似乎都处在同一个走道上，但这个姿势对他这个使用右手的射手来说并没有占到半点便宜。他现在必须选择要么使用左手——他平时训练得很不够——要么暴露自己进行还击。但是海军陆战队军官只在脑子里骂了一句“妈的！”，就走到左边，双手举着枪。

阿卜杜拉看到他之后笑了，也把枪举起来——或者说试图把枪举起来。

奥尔多瞄准对方的胸部开了两枪，看到不管用，就把弹夹里的子弹都射了出去。超过十二发子弹打进了那人的身体——

阿卜杜拉都感觉到了，每次子弹射中他的时候，他的身子都猝然晃一下。他也试着开枪，但一颗子弹都没射中目标，接着他的身体已经支持不住了。他努力想保持平衡，但还是向前倒了下去。

布莱恩把空弹夹卸了下来，从背包里重新掏出一个，啪的一声装上，并把滑道释放杆扔掉了。他现在打算使用自动装置。那个杂种居然还在动！先把他搞定。他走到俯卧在地的身体边，把那人的枪踢到一边，朝那人后脑勺射了一发子弹。那个脑袋分了家——鲜血和脑浆溅了一地。

“天啊，奥尔多！”多米尼克来到他兄弟身边，说道。

“真他妈的见鬼！那边至少还有一个。我只有一梭子弹了，恩佐。”

“我也是的，兄弟。”

令人惊奇的是，地上的大部分人，甚至连那些中了枪弹的，都还活着。地上的血就像暴雨般地流淌着。但他们两个毕竟受过训练，没有被眼前的情景吓倒。他们退回到购物中心，朝东面走去。

这里的大屠杀也一样惨不忍睹。地上都是一摊摊的血。尖叫声，呜咽声，到处都是。布莱恩从一个大约三岁的小女孩身边走过，看到她站在她妈妈的尸体旁边，挥动着小手臂，就像小鸟拍着翅膀。该死的，没时间顾那么多了。他真希望皮特·兰德尔就在附近。他是个很棒的战地急救员，但甚至这位海军军士也会受不了眼前的这般情形。

枪声从装有消音器的冲锋枪里发出，就在他们左边的贝尔克女士用品商店，听起来就像在跟前。自动武器的射击声音很明显，没有什么东西能发出同样的声音。他们分头行动，从通往咖啡馆和波士顿鞋店的一条不长的走道的两头进入了下一个战场。

贝尔克女士用品店一楼是香水和化妆品柜台。跟前面一样，他们根据枪声判断对方的位置。有六个女人倒在香水架旁边，三个倒在摆化妆品的地方。有的显然已经死了；有的只是看起来还活着；有的在喊救命，可是哪有工夫顾及这些。他们俩又分头行动了。枪声已经停下来。原来声音好像是在他们前方左边传来的，但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了。那个恐怖分子逃跑了吗？还是弹药没了？

地上到处都是空弹壳——九毫米长的黄铜空弹壳，他们俩都注意到了。多米尼克心里想，他真是在这里大肆屠杀。镶在建筑物柱子上面的镜子几乎被子弹打得粉碎。从他训练有素的眼光来看，恐怖分子好像是从前面进来的，把他看到的第一批人扫倒了——全是女人——然后回头转向左边，也许看到哪里人多就朝哪里下手。布莱恩断定也许只有一个家伙。

那么，我们将面临的是什么呢？多米尼克感到困惑。他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呢？他是怎样想的呢？

在布莱恩看来，问题只有一个：你他妈的到底在哪里？在这个海军陆战队战士的眼里，他只不过是一个武装了的敌人，别的什么也不是。他不是一个人，他不属于人类，他甚至没有思维，只是一个持枪的靶子。

祖哈伊尔突然间觉得兴奋减退了。在这之前，他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兴奋的时刻。他的生命里只有几个女人，不用说，他今天干掉的女人比他平时睡过的女人多得多……但现在，此时此地，他感觉没什么两样。

这一切让他很有满足感。前面已经没有枪声了，一声都没有了。他也听不到自己的枪响，他太专注于他的行动了，这是干得相当漂亮的一次行动。她们看到他和他手里的枪时脸上的表情……还有中弹时的表情……这些的确给他一种快感。然而他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对弹夹，一个装在枪里，另一个在口袋里。

他觉得很奇怪，怎么现在这么安静。在他周围已经没有一个活口了。噢……是没有一个没受伤的了。有的还在哼呀哼的，有的甚至在试图爬走……

祖哈伊尔知道，他不能让她们那样做。他朝其中一个像妓女似的穿着红裤子的黑发女郎走过去。

布莱恩朝他兄弟吹了一下口哨并示意他看前面大概五十码的地方，他们要找的人就在那里：五英尺八英寸高，穿着卡其军装裤，上衣是和裤子差不多颜色的丛林茄克衫。这里可以用步枪射击，适合在巴利斯岛受训的海军陆战队新兵，他的贝利塔手枪不太容易占优势，即使他的枪法不错。

多米尼克点点头，开始朝那个方向走去，边走边警惕地看着周围。

“很不幸是不是，娘们，”祖哈伊尔用英语说，“不过你别怕，我送你去见安拉。在天堂我会需要你的。”他想朝她背部射一发子弹，但他的英格拉姆冲锋枪好像不怎么听他指挥，一米的射程连发出了三发子弹。

布莱恩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好像放下了什么东西似的。海军陆战队军官站了起来，双手举枪瞄准。“去你妈的！”他大叫了一声，既快又准地射了出去，射程大概一百英尺。他用了十四发子弹，几乎把枪里的子弹都打完了。有的明显命中了目标。

实际上，有三颗子弹射中了，其中一枚射中了坏蛋的腹部，还有一枚射进了坏蛋的心窝。

第一颗子弹伤到他了，祖哈伊尔感到就像有人在他的睾丸上踢了一脚，使得他放下手臂，似乎这样可以掩护自己，避免再次受伤一样。枪还在手里，他尽量忍住疼痛，重新举起了枪，因为这时有人朝他走过来了。

布莱恩什么都没有忘，事实上，很多东西一下子全部涌进了自己的脑海里。他必须使自己想起来在匡蒂科——还有阿富汗——所学的东西，如果他还想今天在自己的床上睡觉的话。他没有直接朝前走，而是利用那些长方形的柜台作掩护，眼睛一直盯住他的对手，相信恩佐会注意周围的情况。他自己也没有放松对周围的警惕。他的目标已经无法举起枪了，他直视着海军陆战队军官，脸上露出奇怪的恐惧表情……还是在笑？真见鬼！

他现在不用掩护了，直接朝那杂种走去。

枪突然之间变得沉重，祖哈伊尔停止了举枪的努力，尽量站直了身体，眼睛逼视着对手，说：“真主伟大。”

“很好，”布莱恩回答，朝他的前额开火了。“但愿你在地狱会喜欢他。”接着他弯下腰，捡起祖哈伊尔的那支英格拉姆冲锋枪，往背上一挎。

“别碰枪，放下，奥尔多，”多米尼克命令说。布莱恩照办了。

“天啊，我希望已经有人打911报警了，”他环顾四周说。

“好吧，跟我上楼，”多米尼克接着说。

“什么——为什么？”

“如果不止四个怎么办？”这句反问使得布莱恩感到好像嘴上挨了一拳。

“好吧，我听你的，兄弟。”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电梯居然还是好的，他们跨了上去，都弯着身子扫视着周围。这里到处都是女人——到处是指从电梯里能看到的地方——

“我是联邦调查局的，”多米尼克大声喊，“这里还有幸存者吗？”

“有，”从二楼不同的位置传来了几个颤抖的回答声。

恩佐的职业身份完全体现出来，他下达指示：“好的，这里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警察马上就到，你们留在原地不动，等他们来。”

兄弟俩上上下下查看了一遍。情况立即清楚了，那帮家伙没到楼上来。

乘电梯下来看到的悲惨场面无法形容。从香水店到手提包店都是一摊摊的血，那些只是受伤的幸运者在喊救命。当然，他们还是无暇顾及这些，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多米尼克领着他兄弟走了出来，来到了中庭。他转到左边查看他击毙的第一个人。这个人毫无疑问是死了，他的最后一枚十毫米长的子弹把那人的右眼打开了花。

他想，即使他还活着，也是一个独眼龙。

他的确还活着，尽管身上多处中弹。穆斯塔法努力想移动一下身子，但他肌肉里面的血已经流干，而且缺氧，已经不听大脑中枢神经系统的控制了。他发现自己在往上看，感觉是蒙蒙眬眬的一片，自己也如同在梦幻中。

“你叫什么名字？”他们中有一个问道。

多米尼克并不完全指望他能回答，因为这个人显然行将毙命，很快就会死亡。他回头找他兄弟——不见了。“喂，奥尔多！”他叫起来，没有回应。

布莱恩在一家叫“传奇”的运动器材商店里，迅速地扫视了一遍。他的工夫没有白费，他找到了一样东西并带回到购物中心的走道上。

多米尼克还在那里对他的“嫌疑犯”问话，但是没得到多少回答。

“嗨，你真是花岗岩脑袋，”布莱恩回来了，对他说。然后他在这个垂死的恐怖分子身边跪了下来，地上都是血。“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穆斯塔法充满疑惑地抬了一下眼，他知道自己已经死到临头了，虽然他还不想这么快就迎接死神的到来。不过他已经心满意足了，因为他坚持了自己的信仰，遵照安拉的指示履行了他的职责。

布莱恩抓住这个恐怖分子的两只手，将它们交叉放在他那还在流血的胸前。“我要你把这个带到地狱去陪伴你。混账东西你听好，这是猪皮做的，用的是正宗依阿华州的猪的皮。”布莱恩两手按着足球，眼睛直逼着那个杂种。

他的眼睛张得大大的想要辨认一下——又因感到罪恶而恐惧。他想把手拿开，但是这个异教徒的手比他有力。

“唉，这就对了。我就是死神，你马上就要代替我的位置了。”布莱恩微笑着，直到那双眼睛翻白。

“你在搞什么名堂？”

“天机不可泄露，”布莱恩回答，“走吧！”

他们来到屠杀开始的地方。地上有很多女人，大部分还能动弹，她们都在流血，有的流了很多——“去找一家药店。我需要绷带，确认一下是否有人报警了。”

“好的。”多米尼克跑开了，四处找。布莱恩跪在一个大约三十岁的女人面前，这个女人胸部中了枪。和大多数海军战士和所有的海军军官一样，他懂得一些基本的急救知识。首先他检查她的呼吸道。很好，她还有呼吸。她的左胸上部被子弹穿了两个洞，血是从那儿流出来的。她的嘴唇上有一些粉红色的泡沫。肺部也中枪了，但不是很严重。“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点点头，用沙哑的嗓音说：“能。”

“好的，你会没事的。我知道你很疼，但没有生命危险。现在我必须去帮助其他人。”

“你是谁？”

“我叫布莱恩·卡卢索，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你马上就没事了。现在我得去看看能否帮帮其他人。”

“别，别——我——”她抓住他的手臂。

“夫人，还有比你伤得更严重的。你不会有事的。”说完他就把手抽开了。

下一个的情况很糟糕。这是个五岁左右的男孩，背部中了三枪，血就像打翻的水桶似的往外涌。布莱恩把他的身体翻过来。小男孩的眼睛睁开了。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戴维，”他回答，语气很连贯，真令人难以置信。

“好的，戴维，我们会把你治好的。你妈妈呢？”

“不知道。”他很担心他妈妈，胜过担心他自己，小孩子都这样。

“好的，我会照顾她的，让我先给你包扎，好吗？”他抬头看到多米尼克跑过来了。

“没找到药店！”多米尼克几乎是吼出来的。

“快拿点东西来，T恤衫什么的，快点！”他命令当探员的兄弟。多米尼克赶紧跑到布莱恩买靴子的那家旅行用品商店。几秒钟之后他手里抱了一大堆汗衫过来了，上面有各种各样的商标。

就在这时，第一个警察到了现场，两只手举着自动手枪。

“我是警察！”他大吼了一声。

“去那边，真见鬼！”布莱恩也吼了起来。那个警察起码花了十秒钟才领会过来。“放回你的枪，警官，坏蛋都被干掉了，”布莱恩的语气缓和下来，“我们需要这个城里所有的救护车，通知医院准备接受一大批伤亡人员。你的车里带了急救用品吧？”

“你是谁？”警察问他，枪并没收起来。

“联邦调查局的，”多米尼克从警察背后冒出一句，左手举着他的证件，“战斗已经结束了，但这里很多人都倒下了。呼叫所有的人，呼叫本地的联邦调查局以及所有的人。现在赶快打开对讲机，长官，快点！”

和大多数美国警察一样，斯蒂夫·巴洛警官身上也有一个便携式的摩托罗拉对讲机，带有麦克风，扬声器夹在他制服衬衫的肩章上，他急切地呼叫请求支援和医疗救护。

布莱恩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怀里的那个小男孩身上。此时此刻，戴维·普伦蒂斯是布莱恩·卡卢索上尉的全部世界。可是他受的都是内伤，胸部不止一处流血的伤口，这使得情况很不妙。

“好吧，戴维，放松一下好吗？疼得厉害吗？”

“很疼，”小男孩说，气已经有点接不上来了，脸色越来越苍白。

布莱恩把他放到一家替顾客耳朵穿孔的商店的工作台面上，心里想这儿应该有点东西救治一下——可是他只找到一些棉球。他给小孩背上三个伤口里各塞了两个棉球，然后把他翻过来。可是他内出血很严重，肺要失去功能的，几分钟之后他就会睡过去，因窒息而死，除非有人把他胸膛里面的血吸出来，然而布莱恩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天啊！”米歇尔·皮特从人群里走出来，手牵着一个十岁的女孩，女孩的脸上是无限惊骇的神情。

“米歇尔，如果你懂得急救的话，赶紧去救人！”布莱恩命令她。

但是她没听他的，从这个给耳朵刺孔的地方拿了一把棉球走了。

“嗨，戴维，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布莱恩问他。

“不知道，”小男孩回答，忍住胸口的疼痛，带着好奇的样子费力地看着他。

“我是海军陆战队的，你知道那是干什么的吗？”

“像一个战士那样吗？”

小男孩在他怀里快要死了，布莱恩感觉到了。求求你，上帝，不要，千万不要是这个，不要是这个小男孩。

“不对，我们比战士棒多了。海军陆战队的人是最棒的。也许将来你长大了，也可以像我一样加入到海军陆战队。愿意吗？”

“消灭坏蛋吗？”戴维·普伦蒂斯问。

“没错，戴维，”布莱恩向他保证。

“好酷，”戴维想，接着他闭上了眼睛。

“戴维？和我待在一起吧，戴维。醒醒吧，戴维，把眼睛重新睁开吧！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呢。”他轻轻地把他放回到柜台上，摸了摸他的颈动脉。

那儿已经没有跳动了。

“哦，真见鬼，哦，真是见鬼，”布莱恩低声说。这时，他身上所有的肾上腺素都蒸发掉了。他的身体已经成了真空，肌肉也松弛了。

第一批消防队员赶到了，他们穿着卡其上衣，手里拿着盒子，里面无疑是医疗器具。有一个人在指挥，把队员分派向各个方向。有两个人到布莱恩这边来了。第一个人把小男孩的尸体从他手里接过来，看了一眼，就放在地上，一句也没说就走了，留下布莱恩一个人站在那里，衬衫上面沾着小男孩的血。

恩佐就在附近，一直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现在专业人员——实际上主要是自愿消防员，但是都很熟练——认为他们已经控制了这一片。他们一起从最近的出口走出去，进入中午清新的空气中。整个战斗持续的时间不到十分钟。

布莱恩感到这就像是一场真正的战斗。人生很多事情都在一眨眼之间就草草结束了。他把枪放回背包里。打完的空弹夹可能丢在山姆·古迪音像店里了。他刚才的经历就像《绿野仙踪》里被堪萨斯龙卷风卷走的小姑娘多萝西。但他没到达仙境，还在弗吉尼亚的中部，身后是一群伤亡的人。

“你们是什么人？”一位警长问他们。

多米尼克亮了一下他的联邦调查局证件，这就够了，用不着说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恐怖分子干的，一共有四个，到这里来血洗了这个地方。他们都死了，被我们干掉的，一个都没留。”多米尼克告诉他。

“你受伤了吗？”警长指着布莱恩衬衫上的血迹问道。

奥尔多摇摇头，“毫发无损。长官，你们这里很多老百姓受伤了。”

“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警长又问。

“来买鞋子，”布莱恩回答，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满。

“没有他妈的……”警官观察了一下周围，看着购物中心的入口，站着一动也不动，只因为他不敢看里面的情形。“有什么建议吗？”

“把现场围起来，”多米尼克说，“检查每个执照牌子，查出那四个死鬼的身份。你应该懂得如何操作对吧？本地的联邦调查局特别探员在哪里？”

“只有一个常驻探员。最近的办公室在里士满。已经给那边打过电话了。是一个叫米尔斯的家伙。”

“你是说吉米·米尔斯吗？我认识他。噢，局里应该多派些军队来这里。你最好是保护好犯罪现场，站在一边守着，清理伤亡人员，这里乱糟糟的，长官。”

“说的是。好，我马上回来。”

多米尼克等那位警长走进去，用肘推了一下他兄弟，然后他们俩一起朝他那辆奔驰汽车走去。有一辆警车停在停车场的入口——有两个穿制服警察守在那里，其中一个手持机关枪——看到他的联邦调查局证件之后挥手让他们过去了。十分钟过后，他们回到了种植园的房子里。

“出什么事了？”亚历山大在厨房里问，“广播里报道——”

“皮特，你知道我在重新考虑什么吗？”布莱恩问。

“知道，可是那——”

“你可以忘掉以前所说的一切，皮特，永远永远，”布莱恩郑重其事地说。

[1] Ka’aba，是伊斯兰教圣地麦加城大清真寺广场中央供有神圣黑石的方形石殿。

[2] Victoria’s Secret，美国知名内衣品牌。

[3] Dirty Harry，哈里·卡拉汉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好莱坞警匪片《肮脏的哈里》（又名《辣手神探》）中一个不通世故、生性耿直、嫉恶如仇的都市刑警。

[4] Lenscrafter，美国著名眼镜品牌。

[5] 美国著名玩具店。

第十四章 天堂

新闻记者蜂拥而至，来到夏洛茨维尔，就像兀鹫扑向天上掉下来的鸟的尸体一样——或者说他们开始往那里去，这些人只会把事情弄得越来越复杂。

下一则新闻来自科罗拉多州的科罗拉多斯普林斯一个名叫城堡购物中心的地方，再下一则来自犹他州的普罗沃，最后一则来自依阿华的迪莫伊。这可成了重大消息。科罗拉多购物中心的枪袭事件导致美国空军学院的六名学员死亡——另有几名被同学拉到外面安全的地方——还死了二十六名平民。

科罗拉多斯普林斯发生的事情很快传到犹他州的普罗沃，这里的警长出于一名好警察的本能，派警车到城里的每一个商业中心。在普罗沃市购物中心，他们很有收获。每一辆车都强制携带了警用机关枪，于是在四名持枪的恐怖分子和六名警察之间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枪战——每个人都精通射击术。结果两名警察身受重伤，三名平民死亡——共有十一名当地平民参加了这场激战。在这场被联邦调查局事后评价为拙劣的袭击中，四名恐怖分子被当场击毙。迪莫伊发生的情况差不多，不同的是当地市区的警察反应比较迟钝，结果是四名恐怖分子死亡，陪葬的有三十一名老百姓。

在科罗拉多，有两名没被打死的恐怖分子被困在一家零售商店里，与相隔五十码远的特警部队对峙，还有一群国民警卫队的步兵——他们在州长的批准下欣然接受了任务——一路上他们发挥出他们丰富的想像力，急不可耐地跃跃欲试：想来一次火力演习，杀死侵犯者并把他们的尸体拿来作为美洲狮的诱饵。一个多小时之后，他们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在烟枪榴弹的掩护下，这批周末卫士使用了足够的火力打垮了入侵的敌人，击毙两名罪犯——是阿拉伯人，这一点都不令人惊讶——他们穿着引人注目的衣服。

这个时候，所有的美国人都在看电视，纽约和亚特兰大的记者告诉观众他们所知不多的情况，并用文法学校学生所能使用的准确语言努力解释当天发生的事情。他们没完没了地重复他们采集到的消息，并邀请来“专家”进行评论——他们知道的不多，但讲的不少。不过这有利于他们把广播时间排满，虽然不能给公众提供满意的信息。

反恐训练营里也有电视机，职员们都在看电视，很多工作都停下来了。

“我的天呀，”小杰克发了一句感慨。其他人也低声或是在心里发出同样的感叹，对他们来说，情况更为糟糕，因为他们身为情报部门的技术成员，却没有提醒自己的国家采取战略防备措施，预防这次袭击事件。

“很明显，”托尼·威尔斯说，“如果我们没有外勤情报员，就很难得到任何形式的警告，除非那帮坏蛋确实随意使用移动电话。但新闻媒体总喜欢告诉人们我们是如何跟踪坏人的，这样他们就会从中学会防范。白宫的职员也喜欢告诉记者他们是何等的精明，这样他们就会泄露情报信息。从他们暴露敏感信息的方式来看，有时你会怀疑他们也许是恐怖分子请的特约记者。”实际上，这帮恶心的家伙只知道向记者们炫耀，当然，这是他们所能做的惟一的事情。

“这样一来，接下来的时间，那些卖报的人会在那里叫嚷，‘又是一次情报失误’，对不对？”

“没错，”威尔斯回答，“那些贬低情报界的人也会抱怨它无能——但他们并不承认换成是他们的话，他们会一个机会都把握不了的。当然，国会的情况也一样。不管这些了，我们重新开始干活吧。国家安全局将寻找敌人发出的欢呼——他们也是人，不是吗？当他们成功地完成一次行动时，他们也会欢呼的。让我们看看萨利他们一伙吧。”

“谁是这次事件的主谋呢？”杰克问。

“我们试试看能否查出来，”更重要的是确定那个狗杂种所在的地方，威尔斯想，但他没有说出来。一张脸加上这张脸所处的地点比仅仅一张脸有价值得多。

楼上。亨得利和他的高级职员一起看电视。

“有何感想？”

“皮特从夏洛茨维尔打电话来了。想不想猜一下我们那两个新兵到哪里去了？”杰里·朗兹问。

“开玩笑，”汤姆·戴维斯回答。

“我是认真的。他们和那帮坏蛋进行的是公平打斗，没有外援，他们现在已经回到住的地方。更多的收获是：布莱恩——海军陆战队军官——重新考虑他的作用。皮特汇报说这是过去了的事情了。他迫不及待地想执行一些真正的任务。皮特认为他们刚好准备停当。”

“那么说，我们只需要一些正确的目标喽？”亨得利问。

“我的人会分析国家安全局方面来的消息。可以猜到那帮坏蛋现在正在来回交谈，他们行动前停止的信息交流现在应该恢复了，”里克·贝尔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我们准备好了行动的话，那我们就可以尽快行动了。”

那是山姆·格兰杰的职责范围。他一直对此保持着沉默，可是现在他该说几句了。

“伙计们，我们已经有两个年轻人准备好可以出发，为目标服务了，”他用了部队二十年前发明的一个短语，“皮特告诉我说他们是相当不错的年轻人，从今天发生的事情来看，我认为他们会受到适当的激发的。”

“我们的对手会怎么想？”亨得利问。要猜度出来并不难，但他想听听别人的意见。

“他们想狡黠地叮我们一口，很明显他们的目的是要攻击美国中部。”朗兹开始发表他的意见，“他们想展示给我们看，不仅是纽约这样明显的目标，他们可以攻击我们任何地方，认为这样能够让我们内心感到害怕。这是他们这次行动的聪明之处。总共可能有十五到二十个恐怖分子，也许还有一些后备人员。这个数目是相当大的，但也不是空前的——他们在行动的保密性方面做得很好，人员的积极性被充分地调动。然而，我不敢说他们受过很好的训练，他们只不过是扔一条疯狗到后院里去咬一些孩子罢了。显然，他们为了达到政治意图，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这不足为奇的；为了他们的政治意图，他们还会舍弃一些具有献身精神的人，这也不足为奇。他们这次袭击在技术上是很低档的，不过是一帮携带轻型自动武器的坏蛋而已。他们已经表现出了他们邪恶的本性，但算不上很专业。不出两天，联邦调查局也许就能查出他们的根源，以及他们入境的路径。他们还没学会飞，所以他们入境的时间不可能很长。我很想知道是谁为他们侦查目标。从时间的安排方面看，他们是预谋好了的，但我想他们的策划并不周密，要读出腕表上面的时间并不难。他们没有计划袭击之后如何逃跑。他们在入境之前可能已经确定了他们的目标。因此，我敢打赌他们在境内待的时间不过是一两个礼拜——甚至还不到，这要看他们是如何入境的。调查局很快就会弄清楚的。”

“据皮特汇报，他们使用的武器是英格拉姆轻型自动枪，看起来很漂亮——那是它们出现在电视和电影里面的原因，”格兰杰解释说，“但它们并不是非常有效的武器。”

“他们是怎么弄到手的呢？”汤姆·戴维斯问。

“问得好。估计联邦调查局已经从弗吉尼亚弄到了一些，现在正忙着根据它们的序列编号进行追查。他们这方面很内行。晚上之前我们应该可以得到消息。这会给他们提供恐怖分子把枪支弄到手的线索，然后他们就会展开调查。”

“调查局将如何处理这个事件，恩佐？”布莱恩问。

“这是一件大案子，会给它指定代码，全国任何一个探员都可能会被召来参与侦破工作。眼下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找那帮坏蛋的车子。车也许是偷来的，不过租来的可能性更大。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定会有签名，并留下驾照的复印件，以及信用卡，所有的正常手续都得办，这样才能留在美国。这些都可以追踪，透露出信息。这就是总能查清他们根底的原因。”

“你们俩怎么样？”皮特进来问道。

“喝点东西好多了，”布莱恩回答。他已经把贝利塔手枪擦拭干净了，多米尼克也把他的史密斯-韦森擦干净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皮特。”

“没人开玩笑。好吧，我刚刚和总部的人谈过了，他们想在这两天见见你们俩。布莱恩，你以前有疑虑，现在说情况改变了，是真的吗？”

“你们训练我们识别目标，接近目标然后下手，皮特。这个我能接受——只要不做完全违背常规的事情。”

多米尼克点头同意他的观点，但他的目光一直没从亚历山大身上离开。

“好的。得克萨斯有一个古老的笑话，说的是那里的律师为什么那么出色。答案是，那里需要杀死的人比需要偷的马多。至于那些需要杀死的人，也许你们俩可以帮忙干掉一些。”

“确切地说，你的目的是不是想告诉我们，我们是替谁工作？”布莱恩问。

“你早晚会清楚的——不过是一两天而已。”

“好吧，我有耐心等待，”布莱恩说。他自己正在脑子里迅速地盘算着。特里·布劳顿少将可能知道点什么。非常肯定的是联邦调查局的温纳是知道有关情况的。但是这个原来是烟草种植园的训练场所不属于他所了解到的政府的范围。中央情报局在弗吉尼亚的约克镇附近有一个“农场”，但离这里大约有一百五十英里。这个地方不像是一个“代理行”，至少和他设想的不一致，尽管他的设想可能是错的。事实上，这个地方连一点“政府”的气息都没有，他的鼻子没有闻到这样的气息。可是不管怎么样，一两天之后他就会确确实实知道一些情况，他会耐心等待的。

“对于我们今天干掉的那些家伙，我们知道了多少情况？”

“不多。要过一阵子才知道。多米尼克，他们还要多久才能把情况弄清楚？”

“明天中午时分应该会有大量的信息，可是我们没有进入局里的渠道，除非你想要我——”

“不，我不会的。我们必须让他们知道你和布莱恩不是电影《独行侠》的翻版，但也不会离得太远。”

“你是说我必须和温纳谈谈？”

“也许是吧。他在局里有足够的分量让他们相信你们是在执行‘特殊使命’。我想他一定会感到欣慰，因为是他帮我们发掘了你们这样的专业人才。顺便说一句，你们两个的确干得很漂亮。”

“我们所做的，”海军陆战队军官说，“都是按照我们平时训练的去做的。我们只不过是有足够的时间和充沛的精力罢了，然后一切都是自动进行的。在海军陆战队基础学校他们教我，成与败往往就在闪念之间。如果我们刚到山姆·古迪音像店时袭击就开始而不是几分钟之后，那么结果可能就不同了。另外，两个人联合作战的效果大概是一个人的四倍。实际上有这方面的研究，我记得课题名称叫‘小分队作战的非线性战略因素’。这是侦察学校教学大纲的一部分。”

“海军陆战队的人真是很擅长读书，是吧？”多米尼克问，一边伸手去拿一瓶波旁威士忌酒。他倒了两杯，递一杯给他兄弟，自己喝了一大口。

“在山姆·古迪音像店的那个家伙——他对我笑了，”布莱恩带着一丝诧异回忆说，“当时我没放在心上。我猜想他是不怕死的。”

“那叫殉难，有的人真的是那样想的，”皮特告诉他俩，“那么，你是怎么做的呢？”

“我朝他开火了，射程很近，大概六七枪的样子——”

“从较远的侧面开了十枪，兄弟，”多米尼克纠正他的说法，“最后还在他的后脑勺补了一枪。”

“他还在动，”布莱恩解释说，“我没带手铐来铐住他。你知道，我真的毫不担心。”况且，他的血总会流干。最后的结果是，他很快就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我们猜对了，”杰克在工作站上宣布，“萨利是恐怖分子一伙的。托尼，瞧这儿，”他指着计算机的屏幕说。

威尔斯击了一下从国家安全局“获取”的信息，看到了。“你知道，母鸡下蛋后总要咯咯地叫，就是想让世人知道它们多么了不起。这些家伙也一样。好吧，杰克，这是正式的证明。乌达·本·萨利是恐怖分子一伙的。这是他发给谁的？”

“发给他在网上聊天的一个伙伴。他和他主要谈论资金的流动问题。”

“终于证实了！”威尔斯说，查看一下自己工作站里的文件，“他们想要这个家伙的照片，全部的。也许兰利终于要调查他了。感谢上帝！”他停了一下说，“有他的电子邮件的通讯录吗？”

“有，想要吗？”杰克打开文件，发出了打印指令。十五秒钟后，他便把打印出来的文件递给他的同事。“电子邮件的数目和日期。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把有趣的信件都打印出来，并注明我觉得有趣的原因。”

“等一下，我现在要把这个东西交给里克·贝尔。”

“我会坚守岗位的。”

你看电视新闻了吗，萨利写信给一个不太定期联系的通讯伙伴。这应该叫美国人感到胃疼！

“是的，没错，”杰克对着屏幕说，“可是你却露出了马脚，乌达。”

又多了十六个殉道士，穆罕默德一边在维也纳的布里斯托饭店看电视一边想。这只是抽象的痛苦。那些人的价值真的很有限，他们没有他那么重要，这是实情，因为他对组织很有价值。他的外表和语言能力使他可以到任何地方去，而且他的智慧使他能够把任务都安排得很周密。

布里斯托饭店是一家特别好的饭店，就在装饰更华丽的帝国饭店对面，小酒柜里有上等的白兰地，而他就喜欢上等的白兰地。这次任务完成得不是那么好……他原指望会使成百上千的美国人丧命，而不是就那么几打，但是在所有的武装警察，甚至有些平民也武装起来了的情形之下，他还期望那么高显然是太过乐观了。他们的战略目标还是实现了。全美国的人现在都感到不安全了。无论他们生活在哪里，都可能遭到他的那些神圣卫士的袭击，他们愿意拿生命换取美国人的安全感。穆斯塔法，赛义德，萨巴维，以及迈赫迪现在都进了天堂——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地方的话。有时候他想天堂的故事只有那些可塑性极强的小孩子和那些听信伊玛目[1]布道的头脑简单的人才会相信。选择布道者必须小心，因为不是所有的伊玛目都像穆罕默德那样理解伊斯兰教。不过他们也不想统治一切。他想——或者说想统治一小部分，只要这部分包括圣地在内就行。

他不想对这种事情高谈阔论。他们这个组织里面部分资深成员的确自认为比沙特阿拉伯的瓦哈比教派的教徒在信仰方面更保守——也就是更反动。在他眼里，后者不过是那个极端腐败的国家里的一些腐败的有钱人，他们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却陷入罪恶的深渊，在国内和国外干坏事，随意挥霍金钱。千金易散，毕竟人死后不能把钱带到另一个世界去。假如真的有天堂，那里也不需要金钱。如果不存在天堂，钱同样没有用处。他想要的，他希望的——不对，应该说他一生中会得到的——是权力，那种指挥别人的权力，让别人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对他而言，宗教是母体，塑造了他将来要控制的世界的模型。他有时甚至会祈祷，以免自己忘了这个模型——特别是当他和他的“上司”见面的时候。作为行动负责人，是他而不是他们来决定这个组织的路线，使他们一路上可以绕过崇拜西方的人设置的障碍。选择路线的同时也是选择怎样的战略，这些都源自他们的宗教信仰，在他们所操作的这个政治世界里，这是容易驾驭的事。当然，你的敌人决定了你的策略，因为敌人的策略必须被挫败。

于是，美国人现在终于尝到了以前没有尝过的害怕滋味了。陷于危机中的既不是他们的政治中心，也不是他们的经济中心，而是他们全体人民的生命。任务从一开始就计划主要是杀死妇女和儿童，这是每个社会最宝贵也是最脆弱的部分。

这个计划完成了，他又拧开了一瓶上等白兰地的盖子。

过了一会，他打开手提电脑，接收属下从现场发来的报告。他必须要通知其中一个资金提供者往他的列支敦士登银行账户里打入更多现金。仅把账户里的钱取光是没有用的，得接着让那些维萨卡账号消失，在太空里永远蒸发掉。否则的话，警察通过姓名也许还有照片，将追踪到他。那不会发生的。他还将在维也纳待上几天，然后回家一个星期，和上级会面，策划今后的行动。他已取得如此战果，他们会更认真地听取他的意见。他和哥伦比亚人结盟很有价值，尽管他们有些疑虑，他现在正是乘风破浪之时。再庆祝几个晚上，他就要回去了，家乡夜生活可没这么丰富，顶多就是咖啡和茶——还有谈话，没完没了的谈话。没有任何行动。只有通过行动才能实现他的目标……他的上级定的目标……他自己定的目标。

“天呀，巴勃罗，”埃内斯托感叹了一声，关掉了电视机。

“哎呀，没必要大惊小怪，”巴勃罗回答，“你总不至于指望他们摆张桌子在那里卖女童子军吃的曲奇饼吧。”

“那倒不会，可这也……”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被称为恐怖分子。他们在你毫无准备的情况之下要你的命，他们袭击那些没有自我保护能力的人。”电视上有来自科罗拉多斯普林斯的很大篇幅的报道，其中在场的国民卫队的卡车构成了戏剧性的背景。在那里，身穿制服的公民甚至把两名恐怖分子的尸体拖出了外面——表面上看是为了清理发烟枪榴弹引起的几场火灾，当然，真正的目的是展示尸体。哥伦比亚当地军人同样喜欢干这种事。士兵都喜欢炫耀。贩毒集团的杀手也经常这样做，不是吗？但在这种情况下，他指出的不是这件事。对埃内斯托来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是“商人”，不是毒品贩子，也不是恐怖分子，在他的镜子里，他看见的是一个为公众提供有价值的产品和服务的人，他因此得到报酬，为了保护这个形象，他必须向他的对手讨个说法。

“可是北美人会怎样反应呢？”埃内斯托对着空气问。

“他们会气势汹汹地调查一通，像对待任何一起街头谋杀案一样，他们会查出一些情况，但更多的情况却查不出来——而我们在欧洲从此有了新的分布网络，”他提醒他的老板，“这是我们的目标。”

“我没料到是这么大规模的一场犯罪，巴勃罗。”

“可是这些我们都讨论过了，”巴勃罗以极其平静的口吻说，“他们指望来一次大规模的示威”——当然，他不会使用犯罪这个词——“这样会使恐惧深入美国人的内心，正如我们事先都知道的那样，这些荒谬的念头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这将转移美国人针对我们利益的令人讨厌的行动。”

有时他必须耐心地向老板解释一些情况。重要的是钱。有钱你就可以买到权。有了钱，你可以收买人心，买到护身符，不仅仅是保护你和你家人生命的保镖，而且还有对国家的控制力量。他们早晚会安排人参加选举，他将说美国人愿意听的话，除了可能打击卡利集团[2]的行动之外，他将光说不做，这对他们来说是很合适的。他们惟一真正关心的是，他们收买的会不会是一个变节者的保护，这个人拿了他们的钱之后摇身一变成了一只不忠实的狗。毕竟政客们都是一个模子里套出来的。但他会在这群人里面安插报信者，作为他自己的安全后盾。如果有人出卖他们，他们会采取报复行为，那样的话，他会要他的命。总之，这场游戏很复杂，但值得一玩。而且他懂得如何操纵那些人以及政府部门——如果到那一步，连美国他也能这样做。他的手伸得够长的，甚至可以摸到别人的思想和心灵，这些人还不知道是被谁在牵着鼻走。这是真的，尤其对那些反对他的产品合法化的人来说是如此。如果那种情况发生的话，他的利润就会缩减，随之缩减的还有他的权力。他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不会的。对他以及他的组织来说，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现在的状况是一个再好不过了的权宜之计了。这虽然不完美——但在现实世界里他不指望自己会追求到完美这种事情。

联邦调查局动作很迅速。找出新墨西哥牌照的福特汽车并不费劲，尽管停车场的每个牌照号码都要“过”过一遍，追查到车主，多数情况下，持枪探员已经登门审查过车主。在新墨西哥州，他们发现国家小汽车出租处为安全起见，安装了摄像头，租车那天的录像带可以调出来，惊人的是，上面记录了另一次租车，立即引起了依阿华州首府迪莫伊的驻地办公室的兴趣。不到一小时之后，联邦调查局让同一批探员回来，对半英里外的赫兹办公室进行检查，那里也安装了摄像头。在打印出来的记录以及电视录像带里面，他们发现了一些假名（托马斯·萨拉扎，海克托·桑托斯，安东尼奥·奎农，以及卡洛斯·奥利瓦），伪造驾照上的照片。文件也很重要，国际驾驶员执照是在墨西哥城办的。打电报给了墨西哥联邦警署，那里给予了迅速高效的配合。

在里士满、迪莫伊、盐湖城以及丹佛等地，查询了维萨卡的号码。维萨卡安全部门的负责人是联邦调查局前高级探员，这里的计算机不仅可以查出信用账户的原始银行，而且追踪了四张信用卡在十六个加油站的使用情况，从而勾画出恐怖分子的四辆车行驶的路线以及速度。英格拉姆冲锋枪的序列号由联邦调查局的兄弟单位进行检查，即财政部所属的酒精、烟草、武器以及炸药管理局。可以确定的是，这十六支枪都是十一年前在得克萨斯州被劫持的武器的一部分。其中有些枪支已经在全国范围内与毒品有关的枪杀事件中露面，那条消息为联邦调查局展开调查提供了一条全新的线索。在四个主要的犯罪现场，采到了已死的恐怖分子的指纹以及用于DNA检验的血样。

当然，他们的车子被拖到了联邦调查局的办事处，彻底除尘以便取得指纹并抽样获取DNA证据以便查看车里面是否曾经还有别的人。每家旅馆的管理人员和工作人员都被录了口供，各家快餐店以及当地的酒吧和其他餐馆的雇员也都被询问过了。他们还得到了汽车旅馆的电话记录以便查看这些恐怖分子是否在这里打过电话。这些调查发现了主要的因特网络服务提供商，以及恐怖分子的手提电脑，除尘之后取了指纹，然后由调查局内部技术人员进行分析。总共安排了七百名探员专门调查这个案子，案件组取名叫“伊斯兰教恐怖袭击专案组”。

受害者大部分都进了当地医院，能够讲话的人当晚都接受了调查，讲述了他们看到的和记得的事情。他们体内的子弹被取出作为证据并将和现场找到的武器相比对，然后送往弗吉尼亚北部联邦调查局新成立的实验室进行检测和分析。所有这些信息将发送到国土安全部，当然，这些信息又将一字不漏地转发给中央情报局和国家安全局以及美国其他情报部门，这些部门的外勤情报官员已经催促他们的特工收集任何有关的情报。特工们还请求友好国家的情报机构——当然，在很多情况下，这是过分的做法——反馈和通知与这个案件相关的信息。于是，所有信息都通过中央情报局和国家安全局之间的传送一点点收集到反恐训练营。所有截获到的数据资料最终都汇集到反恐训练营地下室的大型中央机房里，在这里，信息资料根据类型进行分类，并准备了给早上来上班的分析员。

楼上，大家都回家了，只有每天下班后负责安全和打扫清洁的人还留在那里。分析人员使用的工作站受到了几重保护，以保证在没有得到批准的情况下无人可以打开。那里的安全工作做得很好，但是很低调，不过最好如此，这里还有闭路电视摄像机进行监视，拍摄画面一直在电子和人工监视之下。

在他的公寓里，杰克本想给父亲打个电话，但还是决定不打了。他也许正在接受电视和新闻报纸的不断提问，尽管他一向对任何事情都不发表任何意见，这一点是出了名的，他这样做是为了给现任总统——爱德华·基尔提发挥的自由。其实他有一条非常安全和机密的电话专线，只有孩子们知道，但杰克决定把这条线路留给莎莉，因为莎莉比他更易激动。他只是给父亲发了一封电子邮件，主要说：见鬼，我真的非常希望你还在白宫。但他知道老杰克会更感谢上帝他不在白宫，他甚至可能还希望基尔提听取他那些顾问的建议——他的顾问是多么出色啊——有所改变，三思而后行。他父亲可能已经给国外的一些朋友打电话，了解一下他们所得知的情况以及他们的看法，也许他们交流了一些高水平的意见，因为外国政府大多喜欢在密室里安静地听取他的意见。老杰克还是有点置身事内的。他会给他不当总统后仍在就职的朋友打电话，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但杰克并不认为那总是能够奏效。

亨得利的办公室和家里都装有安全电话，是叫做STU-5的话机，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和国家安全局推出的新产品。他是通过非正常渠道弄到的。

这时他正在打电话。

“是的，对。我们明天上午就会获得信息。现在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个几乎空白的屏幕没有多大意义，”前参议员理性地说，一边抿了一口波旁威士忌酒加苏打。接着他继续听对方的询问。

“有可能，”他在对一个相当明显的问题作答，“对于你在这一点的期望方面还没什么‘确切’的情况……，是的。”

又是一个很长的问题。

“我们眼下有两个小伙子差不多准备好了……是的，可以肯定——我们一共有四个这方面的人员。我们将紧密观察他们——明天吧。杰里·朗兹正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这个问题，还有汤姆·戴维斯——对的，你不认识他是吧？黑人小伙子，来自密西西比河的那一边。他相当精明，在财务方面很内行，作战方面也有一手。真奇怪，你居然没碰到过他。山姆？他是坐不住的——相信我说的没错。关键要找对目标……我知道，你无法亲自参加。请原谅我把他们称为‘目标’”。

一段很长的话，再加上一个附加的问题。

“是的，我知道。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快了，杰克。快了……谢谢你，伙计。你也一样。再见。”他挂断了电话，心里很清楚他不会真的那么快就可以见到他的这位朋友……恐怕永远不能直接见到他。真是令人羞耻。没有多少人理解这件事，所以更是一件憾事。还得打个电话，这一次用的是普通话机。

在格兰杰拿起话筒之前，来电显示就告诉了他是谁来的电话。

“什么事，格里？”

“山姆，那两个新手，你确信他们准备好了可以干大事吗？”

“是的，按照需要的那样准备好了，”行动部负责人向上司作出保证。

“把他们叫到这里吃午饭吧，你，我，他们，还有杰里·朗兹。”

“我上午第一件事就去拜访皮特。”不过没有必要现在就出发，因为到那里毕竟开车只要两个小时。

“那好。你有什么疑虑吗？”

“格里，你知道吗，布丁好坏，不尝是不知道的。我们迟早都得亲自检验。”

“说得对。那明天见。”

“晚安！”格兰杰挂上电话，继续看他的书。

早间新闻在全美国都产生了轰动——就那件事而言，可以说是在全世界都产生了轰动。从有线新闻电视网、福克斯电视台、微软有线新闻网站及其他拥有电视摄像机和传输信号的转播车的机构向全世界报道到了一则重要消息，除了核爆炸，任何事件都盖不过它。欧洲报纸对美国遭受的最新不幸表达了礼节性的同情——很快就被忘记和收回了，如果不是故意的，那就是在效果上。美国媒体谈论着美国人是何等恐慌。当然没有民意调查来支持这个说法，但全国的人都突然购买武器用来保护自身安全，这个目的很难实现或者说根本无法实现。警察不需要说都知道密切注意每一个来自以色列东部的人，如果哪个蠢律师将之称为种族歧视的话，那就让他见鬼去吧。头一天的罪行不会是来自挪威旅游团干的。

去教堂的人多了一些。

全美国的人继续上班、干活，同事之间问这样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他们总是摇摇头，然后重新埋头做事，炼钢、制造汽车、收发邮件什么的。实际上，他们也不是特别恐惧，因为即便发生了四件这样的事情，也都发生在远离他们生活的地方，而且这种事情毕竟非常少见，不至于对个人构成严重的威胁。但是全国劳动者内心都认为，某些地方的某些人真需要狠狠揍一顿。

格里·亨得利在十二英里远的地方看到了他的报纸——《纽约时报》，每天都是一个专门的邮递员给他送来，而《华盛顿邮报》则通常由一辆小卡车送来。这两份报纸上的社论可能是同一个人写的，恳求大家保持镇静和谨慎，提醒大家本国总统对这几起恐怖事件会作出反应的，并且平静地提示总统要三思而后行。专栏版里面倒是有一些更有趣的东西。有的专栏作者反映了普通人的心声。全国人都呼吁要为这一天的罪行进行报复，对亨得利而言，好消息是他也许正好就是能够采取措施的人，坏消息是如果他做对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总而言之，这个星期六的消息将会迅速传播开的。

反恐训练营的停车场将会挤得满满的，那也不会引起过往车辆的注意。如果说需要一个借口的话，那就是头天的四场大屠杀引起了金融市场的动荡——那天后来的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小杰克正确地认为这一天可以穿便装，于是就穿着牛仔裤、套衫和帆布胶底运动鞋，开着他的悍马越野车去上班。当然，那些保安人员还是规规矩矩地穿着制服，照旧是冷冰冰的面孔。

八点十四分杰克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托尼·威尔斯刚打开电脑。

“嗨，托尼，”小瑞安向他打招呼，“有什么消息吗？”

“你自己看吧，他们都在密切关注着呢。”威尔斯对这位新手说。

“知道了。”他把咖啡往桌上一放，就溜进了那张舒服的转椅里，然后打开他的电脑，通过了安全保护系统。首先收到的信息来自国家安全局——这个机构是从来都不休息的。情况立即清楚了，他追踪的人对袭击新闻很感兴趣。

可以预料的是，国家安全局感兴趣的人并不是美国人的朋友，但即使如此，小杰克对看到的一些电子邮件的内容还是有点惊讶——甚至感到震惊。他还记得美国军队进入沙特阿拉伯追击现已解散的伊斯兰共和国联盟军队时自己的感受，当他看到一辆坦克着火之后爆炸时，他有一阵满意的感觉。他根本没想到钢铁坟墓之中的三个人处境十分危险，认为他们和美国人作对，是要需要付出代价的，是一种赌注，如果硬币显示的是反面，那么，这就是他们称为赌博的原因了。那是他小时候的一部分，对于孩子来说，每样东西都好像是这个已知的宇宙的中心，这种幻觉很长时间都难以消除。但是头天丧命的大部分人都是无辜平民，他们手无寸铁，而且绝大部分是妇女和儿童，以他们的死来取乐的话，简直是太残暴了。但是事实就是如此。美国人为了拯救伊斯兰教人的祖国已经两次浴血了，有些沙特人竟然还用这样的口吻来说话？

“真见鬼，”他轻声感叹。阿里王子可不会这样。他和杰克的父亲是朋友，他们俩则是伙伴。他们都到过对方的家里。他和这个人说过话，吸收他的想法，仔细倾听他的讲话。当然，他那时基本还是个孩子，但阿里不会成为这种人。不过他的父亲也不会成为泰德·邦迪[3]，邦迪是美国公民，甚至还有可能当选总统。这样说来，国籍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善恶好坏。

“不是所有的人都爱戴我们的，小伙子，”威尔斯扫视了一下他的脸色说。

“我们曾经做过伤害他们的事情了吗？”小杰克问。

“我们是街上最大最富的孩子。我们说的每句话都是有分量的，甚至不需要告诉人家该怎么做。我们的文化也是有优势的，无论是可口可乐还是《花花公子》杂志。那种事情会冒犯人们的宗教信仰，而在有些地方，宗教信仰决定了人们的思维方式。他们并没有认识到我们的宗教信仰自由的原则，如果我们允许什么事冒犯了他们的坚定信仰的话，他们就认定是我们的错。”

“你在为这些家伙辩护吗？”小杰克逼问他。

“没有，我只是在解释他们是怎么想的。理解并不代表认同。”电影《星际争霸战》中的斯巴克指挥官曾经这样说过，但杰克显然不知道这句话的出处。“别忘了，你的任务就是去理解他们的想法。”

“好的。他们的思维混乱，这我理解。我现在要核对一些号码，”杰克把电子邮件的副本放置一边，开始关注资金的流向。“嗨，乌达今天也在工作呢，嗯，他这些活有时是在家里干的，对不对？”

“是的。电脑真是方便，”威尔斯说，“尽管他在家里可不像在办公室那样一团糟的。有什么有趣的发现吗？”

“有两个流向，进入了列支敦士登银行。我来打开这个账户……”瑞安用鼠标点击了几下，打开了账户。账户里的钱并不多。实际上，以萨利的标准来看，这其实是一笔小钱。不过是五十万欧元而已，主要用于信用卡支出的开销，他自己的以及……别人的……

“嗨，这个账户支持好多张维萨卡，”他对威尔斯说。

“真的吗？”

“是的，至少有一打左右，不对，有……十六个，除掉他使用的那些……”

“告诉我这个账户的情况，”威尔斯指示他。“十六”突然变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数字。

“这是个数字账户。国家安全局是通过银行账户程序的漏洞得到的。数目不大，不足以引起重视，但很隐秘。”

“你能找到那些维萨卡的号码吗？”

“你是说卡号吗？没问题。”杰克选中了一些卡号，剪辑下来，粘贴到一个新的文件上，再打印出来。然后他递了过去。

“等等，你先看这个，”威尔斯把自己的一张单子递过来。

杰克接过来，马上注意到这些数字都很熟悉。“你列的这些数字是什么？”

“里士满的那帮坏蛋都有维萨卡，一路上用卡加油，他们好像是从新墨西哥州出发的。杰克，你查一下乌达·本·萨利昨天的资金活动。看来他似乎是那个向他们的支出账号提供资金的人。”

杰克看着两张纸，把一张纸上的账号与另一张上的比较，然后他抬起头。

“我操，”他喘息着说。

威尔斯感叹电脑和现代通讯技术的神奇。夏洛茨维尔的杀手使用维萨卡加油，买吃的，他们的小朋友萨利已经给支出这些费用的银行注入了资金。他可能会在礼拜一去销户，让这些账户从地球上消失。但他太迟了。

“杰克，是谁通知萨利往账户上打进资金呢？”我们找到目标了，威尔斯心里说，也许还不止一个。

[1] imam，清真寺内率领穆斯林做礼拜的人。

[2] Cali，哥伦比亚纺织业中心，从一九八〇年代开始，被哥伦比亚七大毒枭选作大本营。

[3] Ted Bundy，美国连环杀手，曾经杀死过近三十位年轻女子。

第十五章 红外套和黑帽子

他们让杰克在电脑边工作，分析乌达·本·萨利那天接收和发送的电子邮件。这实在是一件苦活，因为杰克具备了这门技术，但却没有会计的专心。不过他很快就注意到，一个地址为56MoHa@eurocom.net的发信人通知往账户上存钱，那人在奥地利用八〇〇专线登陆上网。

除此之外，他们再也跟踪不到他什么，不过现在他们又在因特网上找到了一个新名字可以追踪。这是某个人的数字身份，他给一个被怀疑——确认——为恐怖分子筹集资金的人发出指令，这就使得56MoHa@eurocom.net非常让人感兴趣。得由威尔斯去提醒国家安全局跟踪这个人，以防他们还没有把这个人当作“激起兴趣的对象”。众所周知，在计算机这个领域里，这样的对象大都是匿名的，确实如此，但一旦被出色的特工人员知道了的话，那么他们就是可追踪的了。通常都不采用合法途径，然而，如果因特网上合法和非法行为的界线可以被操纵，以利于青少年恶作剧者，那么在情报界也同样如此，他们的计算机很难被找到，更不容易被黑客发现。眼下最迫切的问题是，Eurocom.net这个网站并不长期保存信息往来，一旦邮件脱离服务器的随机存储器——即邮件被接收者阅读之后——基本上就再也找不到了。国家安全局也许注意到了这个狗杂种曾给乌达·本·萨利写过信，但很多人为了外汇生意都与他有书信来往，即使是国家安全局也没有人力去阅读和分析进入计算机监控的每一封电子邮件。

孪生兄弟在车载全球卫星定位系统的指引下，在上午十一点之前一点儿到达了。他们开的都是奔驰C级车，被引导停在办公楼正后方一个专为来访者设的小停车场。山姆·格兰杰到那里迎接他们，握手之后，领他们到里面去。刚一进去，就有人发给他们可夹在西服翻领上的通行证，以通过安全检查，布莱恩立刻就发觉检查人员都像从前在军队当过兵。

“这个地方不错，”布莱恩一边朝电梯走去一边说。

迎上来的贝尔笑了笑，“是的，作为私营企业我们可以雇到更好的装修设计者。”如果你正好认同设计者的艺术品位的话那就很好，所幸的是，他正是这样的。

“你是说‘私营企业’吗，”多米尼克立即应道。他想，这里不是的，此刻可以体会其中的微妙之处。这里是他效力的机构，这里的一切都极其重要。

“今天将向你们全面介绍这里的情况，”贝尔说，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真实情况可以告诉他的客人。

电梯里面播放的莫扎克背景音乐[1]跟往常一样令人舒适，顶楼大厅——老板总在那里——那里有可口的香草冰淇淋，尽管是布蕾亚斯牌冰淇淋，而不是塞夫韦超市的家庭品牌。

“这么说，你今天突然明白过来了？”亨得利问。他心里想，这位新手的确和他父亲一样敏感。

“只不过是一时的灵感，”杰克回答，他所说的跟别人的预料差不多，不过别人可没他的灵感。

老板的视线转移到威尔斯身上，他十分清楚威尔斯的分析能力。“杰克已经盯着萨利这家伙一两个礼拜了。我们原以为他是个次要角色，但如今他成了重要人物，也许比我们认为的还要重要，”托尼猜测道。“昨天发现他与事件有间接的关系。”

“国家安全局注意到这一点了吗？”亨得利问。

威尔斯摇摇头，“没有，我想他们不会注意的。很难把他与事件联系起来。他们和兰利一直在关注这小子，但只是把他当作晴雨表，而不是把他当主角。”除非哪个地方有人突然间领悟到以前没弄明白的事情，他这样想，但觉得没必要说出来。他们有过这种领悟，但也不经常。在这两个机构中，超出常规的洞察力往往会迷失在体系中，或者是被那些没能立即领悟的人所湮没。世界上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正统行事规则，突破常规思维的人结果总是很悲哀。

亨得利的眼睛扫视了一下那份两页纸的文件。“他滑得像一条鱼，是不是？”这时电话响了，他拿起话筒，“好吧，海伦，叫他们过来吧……里克·贝尔把我们谈到的那两个人带过来了，”他向威尔斯解释。

门开了，杰克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布莱恩也是。“杰克，你在这里干什么？”

多米尼克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嗨，杰克！究竟怎么回事？”他叫起来。

亨得利的眼睛转了一下，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没有考虑到所有的情况，他很少犯这样的错误。不过这个房间只有一扇门，除非把洗手间的也算进去。

三个表兄弟在那里握手，一时把头儿晾在旁边，直到里克·贝尔扭转了场面。

“布莱恩，多米尼克，这是我们的大老板，格里·亨得利。”在两位分析员面前，他们握了握手。

“里克，谢谢你这样提出来。你们俩没事了吧，”亨得利示意说。

“我想该回去工作了。再见，伙计们，”杰克向他的表兄道别。

惊讶没有立即消失，但布莱恩和多米尼克在椅子上坐下来了，将偶遇带来的激动放在一边。

“欢迎你们，”亨得利靠在椅背上对他们说。他们迟早会发现真相，不是吗？“皮特·亚历山大告诉我，你们在乡下那间屋子的表现很不错。”

“除了有些沉闷，”布莱恩回了一句。

“训练是这样的，”贝尔带点同情的语气说。

“昨天是怎么回事？”亨得利问。

“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布莱恩先作答，“很像在阿富汗的那场埋伏战。开始是枪声大作，接着我们不得不应付。所幸的是，那帮坏蛋并不是很聪明。他们各自独立行动，而没有像一支队伍行动。如果他们训练有素的话——如果他们像一支队伍行动而且有合理的防卫措施——情况就大相径庭了。事实上我们是把他们逐个消灭的。查清他们的身份了吗？”

“就联邦调查局所了解到的，他们似乎是从墨西哥入境的。你们表弟已经帮我们查出了为他们提供资金的人。这个人是一个侨居在伦敦的沙特人，可能是他们的幕后主使之一。他们都是阿拉伯人。可以十分肯定的是他们当中有五个是沙特公民。所用的枪支大约是十年前被偷走的。他们全部四个小组都在新墨西哥州拉斯克鲁塞斯租的车，估计是分头开到了他们的目的地。他们行驶的路线已经根据加油的情况追查出来了。”

“动机完全出于信仰吗？”多米尼克问。

亨得利点点头，“宗教信仰——他们的宗教信仰，对。看起来是这样。”

“局里在找我没有？”多米尼克接着问。

“你今天晚些时候得给温纳打个电话，这样他就可以完成文字工作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他们已经编好了故事。”

“好的。”

布莱恩说：“我想这便是我们受训的目的吧？在他们还来不及继续干坏事之前将他们追捕归案。”

“差不多是这样，”亨得利肯定了他的说法。

“行，”布莱恩说，“我还受得了。”

“你们要并肩上战场了，以金融和贸易界人士的身份作掩护。为了使你们装得像，我们会简要教授你们相关知识。你们主要通过手提电脑接受虚拟办公室的指令开展行动。”

“安全方面呢？”多米尼克问。

“那不成问题，”贝尔向他保证。“我们尽量保证计算机的安全，如果需要通过网络电话用声音进行交流，会加倍提高安全措施。加密系统也是高度安全的，”他强调了一下。

“好吧，”多米尼克半信半疑地说。皮特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但他从来就不相信任何编码系统。比如说联邦调查局的无线电系统吧，别人都相信是非常安全的，但还是被一些相当狡猾的坏蛋或是计算机高手破译过一两次，这种人还喜欢给当地的联邦调查局外勤办公室打电话说自己是何等的聪明。“我们的掩护身份合法吗？”

“这一点是我们做得最好的，”亨得利说，并递过来一个文件夹。多米尼克接过来打开，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我的天！你是怎么弄到手的？”他问。这是他曾经在法律课本上见过的总统赦免令。这是空白的生效文件，上面有署名。一纸空白的赦免状？不可思议。

“你有什么话说？”亨得利问。

签名已经把答案告诉了他，他回忆起来所受的法律教育。拥有这纸赦免状可以免于法律责任，即使是最高法院也不能对他怎么样，因为总统赦免的最高权威如同言论自由一样的清楚无误。不过离开美国，它就不怎么起作用了。“这么说，我们就在国内对付这帮人啦？”

“有可能，”亨得利肯定地说。

“我们是队里的第一批射手吗？”布莱恩问。

“你又说对了，”前参议员回答他。

“我们将如何做呢？”

“这要依据你们的使命而定，”贝尔说。“对付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我们有一种全新的武器，百分之百有效，而且很隐蔽。也许明天你就会了解这方面的情况。”

“我们的任务很紧迫吗？”布莱恩又问。

“该上阵了，”贝尔对他们俩说。“你们的目标是对付那些已经或将要蓄意严重危害我们国家和国民的人或给这些人提供方便的人。我们不搞政治谋杀，只将那些直接涉及犯罪行为的人作为目标。”

“不仅这些吧，我们不是来当得克萨斯州的官方行刑者的，对吧？”说这话的是多米尼克。

“你们当然不是。这属于法律体系之外的事情。我们将通过消灭敌人内部的中坚分子来削减他们的力量。那至少可以干扰他们处理问题的能力，而且我们希望这样可以迫使他们的高级人员现身，从而弄清他们的底细。”

“那么，这个，”——多米尼克合上文件夹，然后将之物归原主——“是一张狩猎许可证，没有障碍限制，是狩猎开放季节。”

“不错，但要受到一些合理的限制。”

“对我来说很合适，”布莱恩说。他记得，仅仅二十四小时之前，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垂死的小男孩。“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亨得利作出了回答。

“快了。”

“嗨，托尼，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杰克，我不知道他们今天会来。”

“答非所问。”杰克的蓝眼睛显得异常严肃。

“你已经知道为什么要建立这个机构，对不对？”

这个答案已经够充分的了。见鬼，他的表兄弟怎么样？一个是海军陆战队的，一个是联邦调查局的——杰克曾经还以为他会当律师的呢——他在阿拉巴马州亲手击毙过一个邪门歪道的家伙。这事登过报，他也简短地和他的父亲讨论过。考虑到当时的情形属于法律规定的范围，很难对此事持反对意见，不过多米尼克一直都是很遵守规则的——这几乎是瑞安家族的座右铭。布莱恩在海军陆战队的时候可能也做过引人注目的事。布莱恩读中学的时候是属于橄榄球运动员类型的人，而他兄弟是家里最能言善辩的人，不过多米尼克不是那种娘娘腔的男子。至少有一个坏蛋领教过他的厉害了。也许有些人需要认识到，别冒犯一个国家雇员中有真正男子汉的大国。每只老虎都有灵牙利爪……

……美国的老虎尤其大。

这样一想，他就定下心来重新搜索56MoHa@eurocom.net。也许老虎们将要出去寻找更多的食物。那使他成为一只猎鸟犬。不过没关系。有些鸟也的确需要被取消飞行权利。他将通过点击国家安全局进入世界电脑通讯丛林来找到“把柄”。每只动物总会在身后留下蛛丝马迹，他将把这些线索嗅出来。杰克想，既然已经清楚了真正的目的，这项工作毕竟还是有乐趣的。

穆罕默德坐在电脑旁边。在他身后，电视机正在播放关于“情报失败”的问题，这让他发笑。结果只会进一步削弱美国人获取情报的能力，尤其是美国国会的调查听证会定将分散情报机构运作的精力。在目标国内部有这样的同盟者真好。他们和他自己组织里的高级成员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他们努力想使世界朝他们幻想的目标而不是朝现实的方向发展。不同的是他的高级人员至少会听从他的话，因为他毕竟取得过成效，所幸的是，这一点恰好和他们对生死及恐惧的虚无缥缈的幻想相吻合。更值得庆幸的是，还有人甘愿拿自己的性命来实现他们的幻想。至于他们是否愚蠢穆罕默德才不去理会。他只是把他们当作工具，在这种情况下，他需要锤子把在世上他所看到的钉子都击倒。

他查看了一下他的电子邮件，确定乌达是否遵照了他的有关金融业务的指示。严格地说，他可以把那些使用护照的账号销掉，但这样一来有些好管闲事的银行职员会到处打听为什么最后一批单子没有付账。他想，最好还是在账号里面留一点多余的现金，这样可以使账号处于有效状态但又将它搁置不用。因为银行不会去留意放在电子金库里的剩余现金；而账号搁置不用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去作什么调查。这种情况司空见惯。他又确认了一下账户号码和密码是否在他的电脑里面一个只有他知道的文件里安然无恙。

他想给他在哥伦比亚的联络人发一封感谢信，但又考虑到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是浪费时间，而且是自找麻烦。他不能为了好玩或礼貌而发信。只有非常必要时他才会这么做，而且是越简短越好。他十分明白，要提防美国人获取电子情报。西方新闻媒体经常谈论“截获到的信息”，使得他的组织决心彻底弃用他们为了方便联络而使用的卫星电话。取而代之的是信使，他们会牢记信息然后再传递。不便之处是太慢了，但优点是非常安全……除非信使被人家收买。任何事情都不是绝对安全的。每一个系统都会有漏洞。不过因特网倒是最好的选择。私人账户可以用匿名，真是太好了，因为可以通过匿名的第三方来设立信箱，他们的身份转发给了真正的直接用户，因此他们只是作为电子或光子的形式而存在——就好比是阿拉伯大沙漠里的沙子，无比安全和隐蔽。每天因特网上的信息多得数也数不清。也许安拉可以追查出这些信息的来源，但那也只是因为安拉了解每个人的大脑和心灵的活动，这种本领他甚至没有赐给信徒。因此，很少在一个地方逗留超过三天的穆罕默德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电脑。

英国情报部总部设在威斯敏斯特王宫上游的泰晤士院，这里安设了成千上万的窃听装置——联合王国的私人保护法案比美国宽松得多……当然是对于政府机构来说是这样——其中有四个是针对乌达·本·萨利的。其中一个专门窃听他的移动电话，但有价值的情报很少。他在金融区和家里使用的电子邮件账户倒是很有价值，因为他怀疑声音交流的安全性，更喜欢通过电子邮件和外界进行所有的重要联络。这其中包括和家里的信件往来，主要是让他父亲放心家里的资金都很安全。奇怪的是，他并不使用加密程序以免给自己惹麻烦，因为他认为网上的大量信息交流可以避免官方的监视。此外，伦敦有很多人都从事资本保值的生意——这个城市很多高价房地产的业主都是外国人——资金往来是一件甚至很多玩家都感到沉闷的工作。资金运作入门简单，其中的诗意难以打动人心。

但他的电子邮件从来没有逃过泰晤士院的注意，那些信息片段又转发给位于伦敦西北切尔滕汉姆的英国政府通讯总部，从这里再通过卫星发送到弗吉尼亚的贝尔沃堡，再通过光纤电缆发到马里兰州的米德堡，主要由总部大厦的一台超级电脑进行检查，这些电脑放在一个像地牢似的又大又奇特的储藏室里。经过这里的检查之后，重要的材料就经过大厦的平顶发送到中央情报局位于弗吉尼亚的兰利总部，最后再由另一套电脑进行整理。

“这里有新东西，五十六号先生发来的，”小杰克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他指的是56MoHa@eurocom.net。他要分析一下，信息几乎都是由数字组成的，但其中一个号码是欧洲商业银行的电子地址。五十六号先生需要钱，或似乎想要一些钱。他们已经清楚了五十六号先生是恐怖分子之一，他们就要查看一个新的银行账号。这是第二天要做的事。根据各个银行内部的不同程序，可能还会设立账户名和邮件地址。不过也许不会。所有的国际银行都在朝程序统一化的趋势发展，这是为了保持相互之间的竞争优势比较有利的一个办法，直到他们的竞争平台变得和橄榄球场一样平整为止，因为大家都在尽量采用对储户友好的程序。每个人对现实的理解都不一样，但是大家的钱都是一样的绿色——当然就欧元来说是橙色的，用从来没有见过的建筑物和从来没有跨过的桥梁装饰着。杰克适当地做了一下记录之后关掉了计算机。他今晚将和布莱恩及多米尼克一起进餐，只是想和家人在一起聚一聚。他想去尝尝二十九号路上新开的一家海鲜馆。这一周的工作完成了，他把下礼拜一的安排简短地记载了一下——他没打算礼拜天去加班，不管发生了全国紧急情况与否。乌达·本·萨利这家伙值得密切关注。不过至于密切到什么程度，他也没把握，尽管他开始怀疑萨利有可能将和他认识的一两个人会面。

“还要多久？”这个问题以前由布莱恩·卡卢索提出时并不合适，但是从亨得利的嘴里说出来就显得相当紧迫了。

“噢，我们得一起部署一下，”山姆·格兰杰回答。对在场的每一个人来说，情况都是一样。当必须面对现实的时候，理论上容易的事情也会变得更加复杂。“首先我们需要一组合理的目标，然后制定对付他们的计划，计划也不能有什么漏洞。”

“怎么行动？”汤姆·戴维斯说出了内心的疑惑。

“有逻辑地开展行动——在我们看来是这样，不过在外人看来应该是偶然的、无联系的——从一个目标到另一个目标，使得他们就像草原上的狗一样个个伸着脑袋，让我们一次干掉一个。从理论上讲很简单，但在现实中困难多了。”在棋盘上走棋比让人往预定的地方去容易多了，这往往是电影导演忽略的一个事实。一些平淡无奇的事情，如错过了联运巴士、或是交通事故、或是觉得想拉尿，都可能破坏最完美的理论计划。必须要记住的是，世界运转的方式是模拟的，而不是数字般精确的。而“模拟”实际上意味着“凌乱”。

“那么，你是说我们需要一个精神病专家吗？”

山姆摇摇头，“他们在兰利有，但帮助并不大。”

“那不就是真理么。”戴维斯笑着说。但这不是幽默的时候。“加速，”他说。

“是的，越快越好，”格兰杰同意他的意见，“让他们来不及作出反应，也没有思考的余地。”

“最好也不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亨得利说。

“让人消失吗？”

“发心脏病的人太多的话，有人会起疑心的。”

“你以为他们会打入我们的机构吗，”前参议员大声问。听他这样一说，另外两个人皱了一下眉头。

“这要看你是什么意思了。”戴维斯接过话头。“打入机构的特工？没有一笔数目可观的贿赂，这是很难安排的，即便如此也不容易办，除非情报局有人找他们要钞票。也许有那个可能性，”他想了想又说，“俄罗斯人在钱方面总是很吝啬的——他们没有那么多的硬通货可以到处乱扔撒。这些人拥有的比他们需要的多。所以……也许……”

“但这对我们是有利的，”亨得利想，“情报局里知道我们存在的人并不太多。因此，如果他们开始认为中央情报局要除掉一些人的时候，可以使用他们打进去的特工——如果有的话——告诉他们这种情况不会发生？”

“这么说，他们的专长对他们来说会起反作用啦？”格兰杰猜度。

“他们会认为是‘摩萨德’干的，对不对？”

“还会想到谁呢？”戴维斯反过来问。“他们自己的思想观念让他们这样。”这是用来对付克格勃的一种策略——虽然很少用——但有时还是很有效的。这绝不是让对方觉得自己很聪明。如果这让以色列人感到难受，美国的情报界不会因此而寝食难安的。不管他们是不是“同盟”，以色列人并不完全受到美国同行的爱护。即使是沙特的间谍也在和他们较量，因为国家利益常常以你很难想到的方式部分重叠。这一系列较量中，美国人只以祖国的利益为重，完全依照书本行事。

“我们确认的目标在哪里？”亨得利问。

“都在欧洲。他们往往是一些银行家或是从事通讯行业的人。他们到处挪动资金或操作信息，做一些情况的简要介绍等。其中有一个人好像在收集情报，到处旅行，也许是他侦察了昨天出事的地点，但我们注意他的时间不长，所以还不敢确定。有些目标是专门发号施令的，但我们想单独把他们列出来。他们太有价值了。还有一点值得关注的是，我们要回避这样一些目标人物，因为他们的死亡会告诉对方我们是怎么注意到他们的。必须使情况毫无关联。我在想有些人我们可以这样去设计，让对方认为他们开小差了。拿了钱逃跑了——过上了好的生活就此从地球上消失了。我们甚至可以散布一些这样的电子邮件信息。”

“如果他们有密码表明是他们的信息而不是某个人在操纵他们的计算机呢？”戴维斯问。

“这对我们有利也有弊。这种玩法很自然，你可以这样安排自己的消失让别人觉得你是被击倒了。谁也不会去理会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对不对？他们一定会有这样的担忧。他们恨我们导致了他们社会的堕落，那么他们就会明白他们的人是会被收买的。他们当中有一些勇敢者，也有一些懦弱者。这些人的世界观是不相同的。他们不是机器人。当然，有些人是虔诚的信徒，但有些人混在里面是为了赌一把，是为了好玩，也是因为他们干的事情具有刺激性；可是到了危急时刻，他们又会觉得生比死更有吸引力。”格兰杰了解人性和人的动机，没错，他们不是机器人。实际上，他们越是聪明，越是不容易受一些浅显的诱惑。有趣的是，大多数穆斯林极端分子都在或曾在欧洲接受教育。在这个舒适的地方，他们与自己的种族背景隔绝了——但也是从他们原来所处的那个令人压抑的社会里解脱出来了。革命总是人们不断上升的期望的产物——绝不是压迫的产物，而是原始的解放的产物。这段时期人往往会感到迷惘，想去证实一下自身的价值，这也是精神非常脆弱的时期，需要有一个支柱让他们能够抓住，不管是什么样的一个支柱。要干掉这样一些比别人更困惑的人真是一件可悲的事，但路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即使并不英明，如果这条路是一条歧途，这也不是受害者的过错，不是吗？

鱼的味道很不错。杰克尝了一下岩鱼，切萨皮克湾的条纹石。布莱恩选的是鲑鱼，多米尼克要的有硬皮的海鲈。布莱恩点了葡萄酒，一种产于卢瓦尔山脉的白葡萄酒。

“哎，你究竟怎么到了这个地方？”多米尼克问他的表弟。

“我到处看，这个地方吸引了我。我打探了一下，发现的东西越多，越是弄不明白。因此我就和格里讨论了一下，我说服他让我来做一门工作。”

“做什么？”

“他们称之为分析。更像是猜度别人的心思。我专门盯住一个家伙。阿拉伯名字，在伦敦捣腾资金。主要是家里的钱，拿着钱到处跑，主要是想保住他父亲的财富——一笔可观的财富，”杰克很有把握地对他的同伴说，“他做的是房地产生意。这是资本保值的好办法。伦敦的市场不会一下子衰败。威斯敏斯特公爵是世界最富的人之一，拥有伦敦中心的大部分地产。我们的小朋友仿效公爵大人。”

“还有什么情况？”

“还有就是他把钱存入了一个银行账号，就是这个账号给那一堆维萨卡提供付款，其中四张卡的主人你们昨天见过了。”情况还不完全清楚，但要不了多久联邦调查局就会查个水落石出。“他还在电子邮件里谈论昨天的‘精彩事件’。”

“你怎么得到他的电子邮件？”多米尼克问。

“不能告诉你，你得去问别人。”

“我敢说是离这里大约十英里远的地方，”多米尼克指着东北方向说。间谍们往往喜欢在网上作业，但联邦调查局通常是不允许这样做的。在任何情况下，杰克表弟差不多总是面无表情，要是在赌注下得很高的赌桌上，他这副表情可不是赢钱的表现。

“那就是说，他为那帮坏蛋提供资金？”布莱恩问。

“是的。”

“这样做对他可没好处，”布莱恩想了一下说。

“也许吧，”小杰克同意他的看法。

“我们说不定可以见到他。还有什么情况可以告诉我们？”布莱恩接着问。

“昂贵的地段，在伯克利广场的一所市区新式住宅——伦敦很好的地段，离美国大使馆一两个街区远。他喜欢用妓女在性方面取乐。他特别喜欢的一个女孩叫露萨莉·帕克。英国安全部门在盯着他，他们定期盘问他的主要性伙伴——这个叫帕克的女孩。他付给她的都是高价，而且是现金。帕克小姐很受富人的喜爱。我想她一定很会周旋，”杰克带着反感的口气补充说。“在计算机文件里面有一张新的照片。他的年龄和我们差不多，脸色是橄榄色的，留着胡子——使男子看起来性感的那种，你知道吗？开的是阿斯顿马丁，很时髦的一种车。不过在伦敦他经常是搭出租车。他在乡下没有房子，但他周末总是到乡下的临时旅店去，大多是带着帕克小姐或另一个妓女去。他在金融区的繁华地段上班，在伦敦的劳埃德保险大楼有一间办公室——我记得是三楼。他每周做三到四桩生意。我想他主要就是坐在那里盯着电视机和股票行情自动收录器看，或是看报纸什么的。”

“这么说，他是一个寻求刺激的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啦？”多米尼克做了一个总结。

“没错。除此之外，他好像还喜欢出去飙车。”

“这可是危险的，杰克，”布莱恩指出来。“这会使人得三五六号伊克赛锭头痛病[2]。”布莱恩一副好斗的表情，他想见见这个为使戴维·普伦蒂斯失去性命的恶棍筹措资金的家伙。

杰克突然想到伦敦的露萨莉·帕克小姐可能不会再把钱花在买路易·威登手袋上。如果她真如英国安全部门和政治保安处所想的那般聪明的话，她也许已经安排好了一个很好的洗手不干的计划。

“你父亲在忙什么？”多米尼克问。

“写回忆录，”杰克回答，“我感到奇怪的是他还能加进多少内容？你知道，他在中央情报局做的事情就连我妈都知道得不多，而我知道的也几乎为零——很多东西他根本不能写进去。就连在公众看起来不能接受的那些事情，他也不敢肯定是否真有其事。”

“比如说砍掉叛变的克格勃的头。这个故事倒是不错。那家伙上过电视。我猜他还在抱怨你父亲没让他推翻前苏联。也许他认为你父亲本来可以挽回局面的。”

“可能吧，没错，爸爸有很多秘密。他在情报局的朋友都是这样。其中有个叫克拉克的，是个胆小鬼，但他和爸爸的关系很密切。我想他现在在英格兰，当一个新成立的秘密反恐部门的头，新闻界几乎每年都要谈到他们，称他们为‘黑暗中的人’。”

“他们的确是，”布莱恩说，“在威尔士的赫里福德，他们也不是那么秘密。侦察部队出身的一些资格老的人在训练他们。我从来没去过那里，但我认识两个到过那里的人。他们和英国情报分析部门都是重要的队伍。”

“你还知道多少内情，奥尔多？”他兄弟问。

“嗨，特种作战部的人嘴很严。我们作交叉训练，交流新设备和材料。最重要的一部分是我们坐下来交流有关战争的故事。每个人看问题的方法都不同，你也知道，有时别人的主意比你的好得多。彩虹部队——也就是新闻里说的‘黑暗中的人’——非常聪明，但这些年他们也从我们身上学到了一些东西。关键是他们善于听取一些新的见解。他们认为老板，那个叫克拉克的家伙很聪明。”

“他是很聪明，我见过他。爸爸认为他很灵光，”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亨得利也认识他。我不知道他怎么没来。我到这里的第一天就问过他了。可能是因为他年纪太大了。”

“他是一个枪手吗？”

“我问过爸爸。爸爸说他也很难讲。不过这是他作肯定回答的方式。我猜我乘他不备的时候得到了答案。爸爸很有趣，他一点也不会撒谎。”

“我想这就是他那么喜欢当总统的原因。”

“是的，我想这也是他退职的主要原因。他认为罗比叔叔比他当得更好。”

“到那个混账家伙暗杀了他为止，”多米尼克评了一句。那个叫杜安·法莫的枪手目前还蹲在密西西比的死囚区。“三K党的余孽，”报纸这样称呼他，的确，他六十八岁了，一个人人诅咒的偏执的家伙，无法接受黑人总统，用他爷爷在一战中用过的左轮手枪进行了暗杀。

“这真糟糕，”小约翰·帕特里克·瑞安同意他的看法，“你知道吗，要不是他，我还不会来到这个世界呢。这段家族史说来话长。罗比叔叔的叙述很精彩。他很喜欢讲故事。他和爸爸的关系特别好。罗比被暗杀后，政界里的那些讨厌的家伙就在原地兜圈子，有的人希望爸爸重整旗鼓，但他没有这么做，结果，我猜是他帮助基尔提这个家伙当选的。爸爸受不了这个人。这是他没能学会的另一件事情，就是怎样和他所讨厌的人相处。他就是不大喜欢住在白宫里面。”

“有一点他很擅长，就是当总统，”多米尼克道。

“你说的不假。妈妈也不介意离开那里。第一夫人的事务影响了她的医疗工作，她确实恨透了凯尔和凯蒂干的事。你们听过那句老话的，世上最危险的地方就在母子之间。伙计们，的确是这样。这是我惟一一次见她发脾气——爸爸发脾气的次数比妈妈多多了——这次是因为有人告诉她，她的官方职责不允许她参加凯尔在他的日间托儿站举行的庆典，天哪，她真的崩溃了。总算那些保姆帮了忙——新闻记者们也反复规劝她，说什么这不是美国人的做法等等。你知道吗，如果有人把爸爸撒尿的镜头拍下来，我敢说有人会认为他的姿势不对。”

“批评家就靠这吃饭，让你知道他们比他们批评的对象要聪明。”

“在局里，奥尔多，他们被称为律师或职业责任官员，”多米尼克对在座的人说，“他们在加盟之前就已经彻底去掉幽默感了。”

“海军陆战队里也有记者——我敢说他们没有一个接受过完整的新兵训练。”在监察署工作的人至少都接受过海军陆战队基础学校的训练。

“大家是不是应该振作起来，”多米尼克举起酒杯大声说，“愿没有人指责我们。”

“愿没有人指责生活，”杰克笑着加上一句。他想，真见鬼，若是爸爸知道了我在干什么，他会怎么说呢？

[1] Muzak，常在商店、餐馆和工厂等处播放背景音乐的公司。

[2] Excedrin headache，取名于头疼药制造商伊克赛锭。

第十六章 追赶的骏马

礼拜天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休息的日子，在反恐训练营也是如此，除了那些负责安全的人员以外。格里·亨得利相信，上帝也许会认为一周工作七天决不会增加百分之十六点六七的效率，反而由于缺少自由运动或休息，使大脑变迟钝。

当然，今天的情况不同。今天他们将首次策划真正的暗中行动。反恐训练营运作了十九个月，这段时间大多用来建立他们从事贸易和套利生意的假身份。他的部门主任乘坐美国高速列车多次往返纽约去会见他们的生意伙伴，尽管那个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但回想起来速度还是挺快的，他们已经在资金管理方面赢得了良好的声誉。当然，他们几乎不向外界透露他们的真正结果，如对货币问题和几个精心挑选的股票问题的思考，有时，利用内幕消息进行交易，甚至那些公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股票要涨了。保守秘密是他们的总体目标，但由于反恐训练营必须依靠自己生存，必须创造实实在在的收入。二战时，美国安排了一些律师进行暗中行动，而英国人则安排银行家开展行动。两者都被证明可以很好地蒙骗别人……以及杀人。亨得利边喝咖啡边想，他们也必须采取类似的手法。

他看了一下其他的人：杰里·朗兹，战略计划部主任；山姆·格兰杰，行动部主任。在这座大楼还没有竣工之前，他们三个就在设想这个世界的样子，思考一些屋角如何最好地修圆。里克·贝尔也在这里，他的首席分析师，工作日用来对国家安全局和中央情报局之间传递的信息进行分类，并试图从没有关联的信息洪流中发现含义——当然，这得到了兰利、米德堡和其他这类地方的三万五千名分析员的协助。同所有高级分析员一样，他也喜欢在行动部这片天地里面寻找乐趣，这实际上是可能的，因为反恐训练营很小，不会被自己的官僚主义毁坏。他和亨得利担心也许不会永远都这样，两个人都确定，不能建造任何庞大的行政体系。

就他们所知，他们的机构是圈子里惟一的一个。而且建立方式是如此奇特，以至于两三个月就可以从地球上抹掉。由于亨得利协会没有邀请外部投资者，他们的公众形象十分低调，没人能发现他们的图谋。无论如何，他们所在的这个领域不会作广告宣传的。在这样一个圈子，大家都做着同样的事情，隐蔽起来很容易，没有人去揭发别人，除非是被别人狠狠地刺了一下，而反恐训练营是不会去刺别人的，至少不会拿钱去刺。

“那么，”亨得利开始问话了，“我们准备就绪了吗？”

“是的，”朗兹代格兰杰作答。山姆持重地点了一下头并笑了笑。

“我们已准备就绪，”格兰杰郑重宣布，“我们的两个小伙子以我们从未预料的方式得到了他们的踢马刺。”

“他们自己赢得了，没错，”贝尔表示赞同，“瑞安这个小伙子找出了很好的首个目标，就是萨利这小子。礼拜五的事件引起了大量的信息交流，出现了很多欢呼喝彩的人，这里面很多人属于组织者和后备队，即使我们不小心干错了其中一个也不会有很大的损失。我已经把首批四个都列好了。那么，山姆，对于怎样处置他们，你有什么高见没有？”

这是戴维斯的暗示，“我们将用火力进行侦察，干掉一两个之后看反应，如果有什么反应的话，我们可以从中得到启示。我同意你们的看法，萨利先生作为第一个靶子很有利。问题是，除掉他是采取公开的手段呢还是秘密的手段？”

“怎么说，”亨得利命令他说下去。

“哦，如果有人发现他死在大街上，这是一回事。如果他带着他父亲的钱消失了，留下一张条子说他想歇手不干了，这又是另一回事，”山姆解释说。

“绑架吗？这太危险了。”伦敦大都会的警察把绑架的比率控制在最低限度，哪怕是百分之百的小心谨慎的绑架也难以逃过。所以这是一步险棋，尤其是在一开始就这样做。

“噢，我们可以雇一个演员，化好妆，让他飞到纽约，然后让他消失。实际上，我们是把尸体处理掉，把钱收起来。里克，他运作的资金有多少？”

“直接运作吗？超过三亿美元。”

“在公司的金库里，这笔数目还是很大的，”山姆估算了一下。“他父亲不会因此受到很大的影响吧？”

“他老子的钱——总数吗？少说也有三十亿美元，”贝尔回答，“他会觉得可惜，但不至于使他破产。就他对他儿子的评价来看，对我们的行动倒是一个很好的掩护，”他作了一个假设。

“我并不十分主张这个行动，但可以把它作为退而求其次的办法，”格兰杰最后说。

当然，以前也讨论过这个话题。这种行动太招摇了，容易引起外界注意。三亿美元不成问题，这不会让反恐训练营在巴哈马或列支登士敦银行的账户看上去有什么异常。在有电话线的地方都可以藏钱。现在的钱不过是一些电子数目罢了，不是金砖。

亨得利感到有些诧异，山姆这么快就提出这个话题。也许他想听听同事的意见吧。要结束萨利的性命这个想法他们没什么受不了的，但要同时从他身上弄钱的话，情况会大不一样。亨得利的结论是，人的良心有时是很有意思的事。

“我们暂时不谈这个。我们要击中目标的话，有多困难？”亨得利问。

“就里克·帕斯特纳克提供给我们的那些东西来说吗？如同小孩玩游戏那样简单，只要我们的人不把事情完全搞砸。即使出现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像一个傻瓜走错了路而已，”格兰杰告诉他们。

“要是我们的人把钢笔掉在地上呢？”朗兹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一支笔而已，你可以用来写字。世界上任何警察也不会注意的，”格兰杰很有把握地回答，随即从口袋掏出一支。“这支还未启用，”他说。

有关情况已经向他们作过简单介绍了。从外表看，这不过是一支昂贵的镀金钢笔，弹力夹子上镶嵌着宝石。按一下弹力夹子，拧掉笔尖套子，这支笔就变成了一个带有致命成分的皮下注射器。在十五到二十秒钟之内受害者就会瘫痪，三分钟就会死去，无药可救，只在身体里留下一个短暂的记号。笔在会议桌上传看，所有这些执行官员都触摸笔尖，模拟用笔来刺戳，很多人如同是在用冰锥，不过，朗兹是把它当作一把短剑在试。

“用来演习一下会很好，”他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

“这里有人自愿当实验对象吗？”格兰杰问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点头。房间里的气氛他并不觉得奇怪。是该冷静片刻了，这种情形就如同一个办理人身保险的人签完字时的感觉一样，这种东西只有等你死的时候才有价值，这样一想，大家便笑不出来了。

“让他们一起飞往伦敦吗？”亨得利问。

“对。”格兰杰点点头，他的声音又回到了那种正式口吻。“我们让他们去侦察目标，然后选择时机下手。”

“等在一边看结果吗？”朗兹婉转地问。

“是的。然后他们会飞向下一个目标。整个行动应该在一周之内可以完成。然后我们让他们飞回家等候事态进一步发展。如果有人在他死后动他的资金，我们也有可能知道，对不对？”

“我们应该知道，”贝尔肯定地说，“如果有人偷他的钱，我们就会知道偷到哪里去了。”

“好极了，”格兰杰说。毕竟，这就是“火力侦察”的含义。

他们在这里待的时间不会长了，双胞胎兄弟这么想。他们住在当地假日酒店两个挨着的房间。周日下午，他们和一个客人看电视。

“你们的妈妈还好吗？”杰克问。

“还好，她在帮当地的一些学校做事——都是些教区学校。比老师助手做的更多一些，但也不是真的教书。爸爸在忙一个新的项目——好像是波音公司回过头来研发一种超音速飞机。爸爸说，除非华盛顿投入一大笔钱，否则他们可能永远都研制不出来，但协和式客机退役之后，人们又在考虑这事了，波音总喜欢让他们的工程师忙个不停。他们一想到欧洲的空中客车公司，就有些紧张，如果法国人也开始野心勃勃地研发新一代客机，他们可不想落后。

“军方怎么看待新一代飞机？”杰克问布莱恩。

“军方忙自己的事，表弟，他们只知道按部就班，忙着准备可能到来的下一场战争。”

“你去阿富汗的时候爸爸很担心。”

“那里令人兴奋。那里的人很坚韧，都不笨，但他们的训练没有那么好，所以，我们和他们打仗就胜利了。当我们看到情况不对头的时候，我们就叫空中力量来援助，他们通常能把事情处理好。”

“你们有多少空中力量？”

“多少？带了一些。虽然不够，但还是有一些的。‘绿色贝雷帽’[1]首先开进去，阿富汗人得到了教训，他们发现硬拼对他们是不利的。我们多数时候都是追踪和搜寻，为大部队找到攻击目标。我们带了一个中央情报局的人和一个通信情报探测队。那帮坏蛋太喜欢用无线电了。我们发现目标之后就会向前推进一英里左右进行查看，如果发觉有足够的价值，我们就会呼叫空中力量进行猛烈打击，场面非常吓人。”布莱恩作了一下总结。

“我相信。”杰克砰的一声打开了一听啤酒。

“萨利这小子是不是和一个叫露萨莉·帕克的女朋友在一起？”多米尼克问。和大多数警察一样，他也很擅长记名字，“你说过他为这次恐怖袭击喝彩不已？”

“是的，”杰克回他的话，“认为他们很出色。”

“谁是啦啦队长？”

“他发电子邮件的同伙。英国人在他的话机里装了窃听器，至于那些电子邮件——唉，我说过，不向你们透露电子邮件的事。欧洲那些电话系统一点也不是人们所认为的那样安全——我是说，人人都知道，移动电话通话可以被截获，但那里的警察可以截获我们这里无法截获的情报。尤其是英国人，常常通过电话窃听追踪爱尔兰共和军。我听说其他欧洲国家电话窃听更为自由。”

“是这样的，”多米尼克肯定了他的话，“在联邦调查局学院的时候，国家级的学院项目里面有这样的内容——就像是警察的博士课程一样。这么说，萨利这家伙喜欢干那些狗杂种所做的事，对吧？”

“比如说他的队伍赢了超级碗杯赛。”杰克马上接过话。

“他资助他们吗？”布莱恩问。

“没错。”

“有意思，”问题一经解答，布莱恩就没什么说的了。

他本来还可以再待一个晚上，但由于上午还有事情要办，他只好驾着他那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回伦敦。车内饰是深灰色的，手工制造的十二缸引擎输出的功率有四百六十马力，让车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在M4公路上向东行驶。这辆车比女人更有吸引力。很遗憾露莎莉没有和他在一起，不过——他看了一眼他的同伴——曼蒂，她还比较讨人喜欢，可以帮他暖暖被窝，只是太瘦了一点，不太合乎他一贯的口味。如果她再多长点肉就好了，不过欧洲流行的时尚却不是以胖为美。对女人的体形品头评足的人一定是好男色者，他们都希望女人看起来像年轻的小伙子。萨利想，他们真是不可理喻，纯粹是不可理喻。

但是曼蒂比露莎莉更喜欢坐他的车。遗憾的是，露莎莉很害怕开快车，不那么相信他的驾驶技术。他希望可以把车子开回国——当然，是用飞机运过去。他哥哥也有一辆跑车，但是汽车商告诉他，他这辆四轮“火箭”速度可达每小时三百多公里——也就是每小时一百九十六英里——英国也有一些很好的平整笔直的路。他有一个表兄在沙特皇家空军开飓风式战斗机，但这辆车是他自己的，这就是区别所在。不幸的是，英国警察不会让他随心所欲地飙车——再开一张罚单他的驾照就会被没收，真是扫兴——不过在他的国家这不成问题。当他领略这辆车的实际性能之后，他会把它开回到盖特威克并用来刺激女人，这和开车一样好玩。曼蒂显然感到很兴奋。他得给她买个漂亮的路易·威登皮包，明天派人送到她公寓去。在女人面前大方一点无妨，要让露莎莉明白，她是有竞争对手的。

他以交通状况和警察所能允许的最快速度将车子开到城里，飞驶过哈洛兹百货公司，穿过汽车隧道，经过威灵顿公爵寓所，然后向右拐上可胜街，再向左开到了伯克利广场。他打了一下车灯，示意他雇的看管停车位置的人协助他把车子正好停到他那座褐砂石建的三层楼联排别墅。他以欧洲人的绅士风度，从车子里出来，过去帮曼蒂打开车门，殷切地伴着她走上台阶，到一扇很大的橡树做的前门跟前，微笑着帮她开门。几分钟之后，她会为他打开另一扇更奇妙的门。

“小狗日的回来了，”恩内斯特说，一边在他的写字本上准确地记下了时间。安全部门的两个官员待在一辆英国电信的车子上，停在五十码开外。他们已经等了大约两个小时。这个年轻的沙特人很狂，开车就好像赛车手吉米·克拉克转世。

“我想他这个周末比我们过得好多了，”皮特表示赞同他的想法，然后转身按下按钮，启动了佐治亚联排别墅里的各种电话搭线窃听装置。这里面包括三个摄像机，突防组的人每三天来取出录像带。“小狗杂种精力还挺充沛的。”

“也许他用了伟哥，”恩内斯特有些嫉妒地说。

“他一定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恩尼，我的伙计。这得花掉相当于我们两个礼拜的薪水。她对于将要得到的报酬肯定会由衷地感谢的。”

“这个小狗日的，”恩内斯特酸溜溜地说。

“她是瘦了点，但也不是特别瘦，伙计。”皮特自己笑了个够。他们都知道曼蒂·戴维斯是怎样找她的嫖客要价，就像所有的男人一样，他们虽然都轻视她，但都想知道她会耍一些什么样的手腕来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作为反情报官员，他们可不像饱经风霜的警察那样同情那些相对来说不太老练但也得谋生的女人。前半夜的要价是七百五十英镑，整晚的话是两千英镑，至于一个周末是多少，就没人问过了。

他们两个都带上耳机，检查麦克风，同时变换频道以跟踪他们在屋里的情况。

“他是个没耐心的家伙，”恩内斯特说，“她会不会再待一个晚上呢？”

“我敢打赌她不会的，恩尼。接下来他也许会打电话，我们也许可以从这个杂种身上得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讨厌的中东人，”恩内斯特嘟哝了一句，他的同伴也是一样的心情。他们俩都觉得曼蒂比露莎莉要漂亮，配一个政府大臣是可以的。

他们的判断正确。曼蒂·戴维斯上午十点二十三分离开，临走之前在门口停下来和他吻别，并且朝他笑了笑，她的微笑足以打动任何一个男人的心，最后她才下山走到伯克利大街，然后朝皮卡迪利大街走去，在皮卡迪利和斯特拉顿街的拐角处她并没有从博姿药店往右拐去地铁站，而是拦了一辆的士去市中心的新苏格兰场。在那里她将向一名年轻友好的警探汇报情况，她相当喜欢这名警探，尽管她干那一行太老练了，不会把生意和娱乐混为一谈。乌达是个精力旺盛的家伙，也很慷慨，不过，如果说他们俩当中谁会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抱有幻想的话，那一定是他而不是她。

发光二极管显示器上面闪现了一些数字，这些数字在他们的手提电脑里面保存下来了并记录了时间——他们这里有两台，在泰晤士院至少还有一台。萨利的每个电话上面都装了一个显示器，记录他打出的所有电话。同样打进的电话也由一个类似的装置做了记录，同时有三卷磁带录下了他们所说的每句话。这个电话是一个海外长途，拨的是对方的移动电话。

“他在给他的朋友穆罕默德打电话，”皮特说，“我想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我敢说，他肯定会讲上至少十分钟这个周末他的奇遇。”

“是的，他很喜欢聊，”皮特同意这个看法。

“她是瘦了一点，但她是个相当熟练的妓女，我的伙计。对于那些不信教的女人，我总是有办法哄她们的，”萨利自信地对他的同伴说。曼蒂和露莎莉的确都很喜欢他。这一点他一直吃得准。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乌达，”穆罕默德从巴黎的那一头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我们该谈正事了。”

“随你吧，伙计。”

“美国那边的行动干得很漂亮。”

“是的，我已经知道了。战果如何？”

“八十三人死亡，一百四十三人受伤。本来还可以再多一点的，但是其中一组出了点纰漏。更重要的是，新闻报道遍布了每个角落。今天的电视报道都是关于我们的神圣殉道士和他们的袭击。”

“实在是太妙了。为了安拉进行的狠狠一击。”

“没错。我现在需要点钱打进我的账户。”

“要多少？”

“眼下十万英镑应该够了。”

“我在上午十点以前可以帮你办好。”事实上，他还可以提前一两个小时办好，但他想在第二天早上睡个懒觉，因为曼蒂把他弄得筋疲力尽。他现在正躺在床上，喝着法国葡萄酒，一边还抽着烟，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他想看天空电视台[2]的整点新闻。“就这些吗？”

“眼下只需要这么多。”

“会帮你办好的，”他对穆罕默德说。

“太好了。晚安，乌达。”

“等等，我还有个问题——”

“现在不行，我们得谨慎行事，”穆罕默德提醒他。使用行动电话有危险性。他听到电话那头一声叹息。

“听你的。晚安。”两个人都挂掉了电话。

“萨默塞特那个地方的酒吧很不错——我是说那家叫蓝波的，”曼蒂说，“吃的东西还比较有档次。礼拜五晚上乌达点的是火鸡，要了两品脱啤酒。昨晚我们是在对面一个酒店的餐厅里吃的，名叫果园。他要的烤里脊牛排，我点的太平洋油鲽。礼拜六下午我们去逛了一下街。实际上他是不大喜欢外出的，大多数的时候他只想待在床上。”那名机敏的警探一边做记录一边把这些都录了音，旁边还有一个警察也在做着同样的事。他们俩尽量和她一样保持冷静。

“他有没有说什么？谈到电视或报上的新闻没有？”

“他看了电视新闻，但他一句话也没说。我说这太可怕了，那些屠杀，可他只不过哼了一声。尽管他对我一直不错，但也许是最冷血的家伙。我们还没有发生过冲突，”她对他们讲，她那双蓝色的眼睛盯着他们，眼光里充满了妩媚。

这两名警员很难说这是她的职业特性。她长得像个时装模特，尽管她五英尺一英寸的身高是太矮了点。她的样子甜美，这点对她来说倒是很有利。可她的内心是冷冰冰的。真是有点令人悲哀，不过这可不是他们关心的范围。

“他打过电话吗？”

她摇摇头，“一个也没打。这个周末他没带移动电话在身上。他对我说他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这个周末不会有人来和我分享他。这是最重要的一点，除此以外，没什么特别的，”她又想起点什么，接着说：“他现在洗澡的次数比原来多了。这两天我都让他洗澡了，他一点都没抱怨。噢，他洗澡的时候我帮忙了的。我和他一起淋浴。”她给了他们一个卖俏的微笑。这次面谈就这样结束了。

“谢谢你，戴维斯小姐。你对我们一直给予了很大的帮助。”

“尽我的微薄之力罢了。你们是不是认为他是恐怖分子什么的？”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有。如果你有危险，我们会及时提醒你的。”

曼蒂从她的路易·威登手袋里掏出了一把刀，刀刃五英寸长。她随身带这种东西是违法的，可她干这一行的，身上不带点防身的家伙也不行，警察们对她表示理解。他们想她应该知道怎么用。“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她很有信心地对他们俩说，“但乌达可不会保护自己。他的确是个绅士。干我这行的有一件事就是读懂男人。他也许是一个很好的演员，演一个血腥的人，但他不是危险的那种男人。他玩的是钱而不是枪。”

两名警察都认真地把她这句话记在心上。她说得对——如果说妓女有什么方面最擅长的话，那就是读懂男人。如果她们这方面不行的话，那么她们往往不到二十岁就会死掉了。

曼蒂打的回家后，两名政治保安处的警探把她提供的情况记录好，用电子邮件发给泰晤士院，这些内容被英国保安处记载在这位年轻的阿拉伯人的档案里。

布莱恩和多米尼克早上八点准时到达反恐训练营。他们新发的安全出入证使他们得以乘电梯直接到顶楼，他们坐在这里喝咖啡等了格里·亨得利半个小时。他一出现，他们俩都笔直地站了起来，尤其是布莱恩。

“早上好，”前任参议员一边走过去一边打招呼，接着他停下脚步，“我认为你们可能想先和山姆·格兰杰谈谈吧。里克·帕斯特纳克九点一刻左右到这里。山姆随时会到。我现在想整理一下我的办公资料，没问题吧？”

“没有，长官，”布莱恩让他宽心。真是，咖啡味道还不算坏。

两分钟后，格兰杰从电梯里出来。“嗨，小伙子们，跟我来。”他们跟着过去。

格兰杰的办公室没有亨得利的大，但也不像一个新兵的那么小。他指了一下两张客人坐的椅子示意他们坐下，一边把他的外套挂起来。

“你们多久可以接受任务？”

“今天怎么样？”多米尼克反过来问他。

格兰杰笑了笑，过分急切的人令他担心。不过，三天前……也许急切不是一件那么坏的事。

“有什么计划吗？”布莱恩问。

“是的。我们整个周末都在忙这个计划。”格兰杰又把他的行动理念提出来了：火力侦察。

“言之有理，”布莱恩说，“我们在哪里开始行动呢？”

“也许在大街上。我不会教你们怎样去完成任务。我只告诉你们需要做的事，怎么去做由你们自己决定。现在，你们第一个目标所在的位置以及他的习惯我们有详细的介绍。接下来是如何正确识别出目标并决定怎样下手。”

下手，多米尼克想了想，如同电影《教父》里的指示。

“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干掉他？”

“他叫乌达·本·萨利，二十六岁，住在伦敦。”

两兄弟交换了一下眼神，觉得有点开心。“我早该想到的，”多米尼克说，“杰克和我们说到过他。他主要是运作资本，还喜欢妓女，对吧？”

格兰杰打开刚进来时拿在手上的档案并递给他们，“这是萨利和他的两个女朋友的照片。这一张是他在伦敦的住宅。这一张拍的是他在他自己的车子里面。”

“是一辆阿斯顿马丁，”多米尼克说，“轮子很好。”

“他在金融区工作，在劳埃德保险大楼有一间办公室。”他又给他们看了一些照片，“有一个比较复杂的情况，经常有人盯梢他。安全部门的——军情五处的人——在盯梢他，但他们好像委派了一个新手，而且只有一个。因此，你们动手的时候要留意。”

“我们不用枪吧？”布莱恩问。

“不用，我们有比枪更好的东西。不发出声音，有效而隐蔽。里克·帕斯特纳克来了你们就会看到。这次行动不使用枪支。欧洲国家不大喜欢用枪，赤手空拳又太危险。这种办法就是要使你们的目标看起来像是心脏病发作。”

“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呢？”多米尼克问。

“这个问题你得去问里克。他知道详情。”

“我们用什么东西输送药物呢？”

“一个如同这样的东西。”格兰杰拉开抽屉，拿出一支“安全”的蓝色钢笔。他递过来并讲解如何使用。

“妙，”布莱恩说，“就是在他的屁股上面这么捅一下？”

“说得很对。输送的药物量是七毫克——这种药物名叫琥珀酰胆碱——就这么一点足以完成你们的使命。然后你们的对象就会倒下去，几分钟之后就会出现脑死亡，整个死亡过程不到十分钟。”

“医疗救护呢？假如正好在街对面有一辆救护车呢？”

“里克说那也无济于事，除非他已经躺在手术室，旁边站着医生等着给他动手术。”

“这还差不多。”布莱恩把他的第一个目标的照片拿在手上，看了一眼，但他眼前是小戴维·普伦蒂斯的影子，“真倒霉，伙计。”

“我看我们的朋友这个周末过得挺不错的，”杰克在电脑上这样写下来。这天的汇报包括曼蒂·戴维斯小姐的照片，并附上她和大都会警察局政治保安处的会谈录音。“她长得还挺漂亮的。”

“要价也不便宜，”坐在工作站前的威尔斯说了一句。

“萨利还可以活多长时间？”杰克问他。

“杰克，你最好别想这个问题，”威尔斯警告他。

“因为这两个执行任务的人不是别人——真见鬼，他们是我的表兄弟。”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们知道的情况越少，我们的麻烦也越少，就是这么回事。”他强调说。

“话虽这样说，伙计，”杰克说，“不管我多么同情那个蠢货，但当他鼓励并资助那些持枪的人的时候，我的同情感就荡然无存了。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些难以逾越的界线。”

“是的，杰克，你说的没错。不过你自己也要小心别走得太远了。”

小杰克·瑞安考虑了一会。他想当刺客吗？也许不，但有些人的确该杀，其中乌达·本·萨利就是一个。如果他的表兄弟干掉他的话，那也是替天行道——或者是为他们的国家做了件有利的事，照他从小所受的教育来看，这是一回事。

“那么快吗，医生？”多米尼克问。

帕斯特纳克点点头，“的确有这么快。”

“那么可靠吗？”布莱恩接着问。

“五毫克足够了。这支笔可以输入七毫克。如果有人能够幸存的话，那简直是奇迹。不幸的是，这种死亡是非常难受的，但没办法。我是说我们也可以用腊肠毒菌毒素——一种很快奏效的神经毒素——但它会在血液里留下残渣，在毒理学验尸的时候会显示出来。而琥珀酰胆碱的新陈代谢则非常好。如果有人能查出来的话，那又会是一个奇迹，除非病理学家准确知道要找的是什么，但这是不大可能的。”

“再说说有多快？”

“二十到三十秒钟，这要看你靠主血管多近，接着药物就会导致全身瘫痪。甚至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他的隔膜也动不了，因此肺部不会有氧，不能呼吸。他的心脏可能会继续跳动，但由于它是耗氧最多的器官，几秒钟之后心脏就会出现局部缺血——这就是说，如果没有氧供应，心脏组织就会缺氧而开始死亡。痛苦是剧烈的。一般说来，每个人的体内都存有一定的氧。至于多少就得看个人的体质——身材矮胖的人要比身材苗条的人存氧量少。不管怎么样，心脏居第一位。它会竭尽全力继续跳动，但这样会使疼痛加剧。三到六分钟之后就会出现脑死亡。这时候，他就只能听到声音而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会看不见呢？”布莱恩问。

“因为他的眼皮可能睁不开了。这时已经是全身瘫痪。所以，他只能非常痛苦地躺在那里，丝毫不能动弹，而他的心脏在竭力提供没有充氧的血液，直到脑细胞缺氧而死亡。到这一步，从理论上讲，身体还可以保持存活状态——因为肌肉细胞没有氧也可以存活更长的时间——但脑部已经死亡了。这虽然没有给他头部一颗子弹结果来得更直接，但这种方法既不发声，也不会留下把柄。当脑细胞死亡的时候，它们会产生酶，而酶也可能是心脏病发作的时候产生的。因此，不管病理学家怎样验尸，他们也会认为是‘心脏病突发’，或‘神经病发作’而死——脑瘤会导致神经病发作——也许他们会剖开大脑去找这个瘤子。但血液检测的结果一出来，酶测试就会显示是‘心脏病发作’，这样就成定论了。血液检测的时候显示不出琥珀酰胆碱，因为它即使在人死后还在进行新陈代谢。他们会断定为严重的突发性心脏病，因为这种病例每天都在发生。他们会排除血来检查胆固醇和一些别的危险因素，但可以确信的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查不出真正的死因。”

“天哪，”多米尼克吸了一口气，“医生，你是怎么进入这一行的？”

“我弟弟是坎特·菲茨杰拉德证券公司的副总裁，”他只回答了这句话。

“那么说，我们用这种笔的时候得非常小心翼翼啦？”布莱恩说。医生提供的理由已经够充分的了。

“我会这样做的，”帕斯特纳克给他们提议。

[1] Green Berets，美国特种部队。

[2] Sky news，英国和爱尔兰最大的数码收费电视频道供货商Sky Broadcasting Group旗下的核心品牌。

第十七章 红色小狐狸和第一道篱笆

他们乘坐英国航班离开了杜勒斯国际机场，这是一架波音七四七，控制性能比起二十七年前他们父亲设计的要上升一个层次。那时候，多米尼克还在用尿布呢，但从那时起到现在，这个世界已经几个轮回过去了。

他们的护照是崭新的，上面用的是他们本人的名字。所有的相关资料都在他们的手提电脑里面，并且都加密了，调制解调器和通信软件也都加密了。可是，他们的穿着打扮却是非常随便的，头等舱里的大部分人都是如此。航空小姐在机舱里穿梭不停，她们的工作很有效率，给每个人发小吃，给他们兄弟俩倒了白葡萄酒。飞机飞上高空，吃的东西很不错——差不多是最好的航空食品——可供选择的电影也不错：布莱恩选的是《独立日》，多米尼克选的《黑客帝国》。他们俩从小就喜欢看科幻片。他们俩的外套口袋里都放了金笔。替换的笔胆放在剃刀盒里，这些东西都放在座位下面普通的行李袋里面。大约六小时后到达希思罗机场，他们俩都想在飞机上睡一下。

“你后悔吗？恩佐，”布莱恩悄悄地问。

“不，”多米尼克回答，“一切照计划行事吧。”英国的单人牢房没去探究过，这句话他没说出来；失败对海军陆战队的军官来说是极大的难堪，而对一个宣过誓的联邦调查局特工却是绝对的耻辱。

“明白了，晚安，兄弟。”

“好，好好睡一觉吧。”他们俩把座位调到接近水平的位置，就这样躺着飞越了三千英里的大西洋。

回到公寓，小杰克得知他的两个表兄都去了国外，虽然没有人告诉他究竟为什么去，他们的使命不用多猜都知道。乌达·本·萨利肯定活不过这个礼拜了。他从泰晤士院的早间信息中知道的，他想知道英国人会怎么说，他们会是怎样的激动和/或遗憾。当然，对于如何执行任务他知道得很清楚。这样一来，他的好奇心就更大了。他在伦敦住过一段时间，很清楚那里不允许使用枪支，除非是政府认可的枪杀。在这种情况下——比如说，英国空军特勤队杀掉了唐宁街十号特别不喜欢的人——警察就知道不宜过于介入此事。也许只是形式上的面谈，以便立案之后交给内阁，在这里也会被搁置起来，无人问津，也就不会解决。理解这种事不必有火箭专家的智力。

但这次将是美国在英国本土发动的袭击，他确信女王陛下肯定不会给政府好脸色看的。这是一个是否妥当的问题。而且，这也不是美国政府的行动。从法律的角度来讲，这是一次预谋杀人，任何政府对这种事情都会皱紧眉头的。所以，他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要谨慎行事。即使他父亲也不会过多干预此事。

“哦，乌达，你这个畜生！”当他从她身上翻下来的时候，露莎莉·帕克叫着说。她看了一下表。他耽误了她的时间，第二天午饭过后她约了一个来自迪拜的石油经理。他是个可爱的小老头，给的钱很多，他甚至说过，她使他想起最宠爱的一个女儿，这个讨厌的老色鬼。

“陪我过夜吧，”乌达恳求她。

“不行，亲爱的。我得去接我妈吃午饭，然后带她去哈洛兹百货公司买东西。天哪，我得走了，”她假装很兴奋的样子说，并坐直了身子。

“不行。”乌达扳着她的肩膀把她拽回去了。

“哦，你这个死鬼！”她笑了起来，露出温情的笑脸。

“你该叫我乞丐，”乌达纠正她的说法，“我是个穷光蛋。”

“唉，乌达，你真是个磨人的家伙，”并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她还有事情要办。于是她站起来，把她的衣服从地上捡起来，乌达总喜欢把衣服往地上扔。

“露莎莉·帕克，亲爱的，我只爱你一个，”他呻吟着说。她知道他说的是假话。曼蒂还是她介绍给他的呢。

“是吗？”她问。

“噢，你是说那个女的。她太瘦了。她不吃东西。她可不像你，我的公主。”

“你真好。”她弯下身子亲了他一下然后把胸罩戴上，“乌达，你是最最好的，”她说。男人的自尊心总是需要抚慰的，相对于别人，乌达更是如此。

“你这样说不过是为了让我高兴罢了，”萨利埋怨她。

“你以为我在演戏吗？乌达，你让我的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可是我必须走了，亲爱的。”

“好吧。”他打了个呵欠。明天给她买鞋子，乌达心里想。他的办公室旁边新开了一家吉米·周鞋店，他一直想去看看，她穿的是标准六号的鞋子。事实上，他很喜欢她的脚。

露莎莉迅速溜进洗手间照了照镜子。她的头发乱得吓人——乌达总爱把她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好像打上他的印记。她用梳子梳了几下，可以见人了。

“我得走了，亲爱的，”她又弯下身子去亲他，“别起来。我知道怎么出去。”然后又是吻别，依依不舍，缠缠绵绵……似乎等不及下次的相聚。乌达这方面很有规律。曼蒂很不错，可以视为知己。但露莎莉懂得如何应付这些阿拉伯人，最重要的是，她不必像那些走台的模特节食。曼蒂有太多美国人和欧洲人的戒律，饮食根本不正常。

她在外面叫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里，亲爱的？”司机问。

“请往新苏格兰场。”

在飞机上一觉醒来总有些不适应，即使座位很舒服。遮阳帘拉上了，机舱的灯亮着，耳机里面播着新闻，也不知道到底是新闻还是旧闻——因为是英国的，不容易辨别。早餐送来了——很油腻，还有星巴克咖啡。从右边的窗口望出去，布莱恩看到的是英国一片片绿色的田野，而不是他入睡中时飞机飞越的波涛汹涌的灰黑色海洋，他连梦都没做一个。他们俩现在都害怕做梦，因为梦总是和过去的事情相连，而未来他们也不敢去想，尽管他们对未来有信心。二十分钟过后，七四七在希思罗机场轻轻地着陆了。移民局的检查比较正式——这方面英国人比美国人做得要好，布莱恩认为。行李很快从行李传送带上传过来了，他们出了机场，朝出租车走去。

“先生，你们到哪里？”

“斯特拉顿大街的梅费尔酒店。”

司机点头表示他明白了，然后往东朝市区开去。正碰上早上交通高峰时段，车开了大约半小时。布莱恩是第一次来英国，而多米尼克则不然。在多米尼克看来，这里的景致还不错，而布莱恩则觉得新鲜而好奇。布莱恩感觉就像在美国，只不过这里的开车行道规则不同。这里的司机给人的第一印象似乎更彬彬有礼，但这是很难断定的。这里至少有一个高尔夫球场，里面长满了鲜绿色的草，除此之外，这里的高峰时段和西雅图并无太大区别。

半小时后，他们看到了格林公园，的确是令人赏心悦目的绿色公园，车子朝左拐了个弯，开过了两个街区之后向右拐就到了他们要去的酒店。正对面是阿斯顿马丁汽车的专卖店，看起来就像纽约蒂法尼珠宝商店橱窗里的钻石一样闪亮。很明显，这里是高档消费区。尽管多米尼克以前来过伦敦，但没有在这里住过。欧洲酒店的服务和热情态度方面都值得美国的酒店借鉴。六分钟后，他们就住进了两个相连的房间里了。浴缸大得足以让一条鲨鱼在里面游弋，毛巾晾在蒸汽加热的架子上。小酒柜里的品种很多，但价格可不便宜。他们俩都洗了个淋浴，看了一下时间，九点差一刻，由于伯克利广场只有一百码远，他们就利用这个时间从酒店出来，朝左往那个夜莺歌唱的地标走去。

多米尼克用手臂推了一下他弟弟，示意他往左边看。“过去军情五处在那儿有一栋房子，就在可胜街那头。要去大使馆的话，得走到山顶，然后左拐，过两个街区之后朝右走，到格罗夫纳广场后左拐就到了。这座大楼虽然难看，但是政府分配的。我们的同行就住在这附近——那里，公园的对面，离威斯敏斯特银行只有半个街区的距离。银行的招牌上有一匹马的标志。”

“这里的房子看起来价格似乎很高。”布莱恩说。

“可不是嘛，”多米尼克肯定了他的看法，“这里的房子价值连城，很多房子都分成了三个单元，但我们的朋友乌达独占一栋，简直是一个供他纵欲和放荡的迪斯尼乐园。唔，”他察看周围，发现前面大约二十码的地方停着一辆英国电信的厢式货车，“我敢说那是监视组的人……相当明显。”车子里面看不到有人，那是因为车窗贴了遮阳膜。这是这条街道上惟一一辆便宜车——这一带至少都是捷豹汽车。最好的要数公园对面那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征服者。

“妈的，那真是一辆到处招摇的车子，”布莱恩说。的确，即使它停在房子前面，看起来都像是在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飞驰。

“真正的王牌要数耗资上百万的迈克拉伦车队的F1赛车，但我想前排只能坐一个人，跑起来像战斗机一样快。你现在看的这辆车只值它的四分之一，兄弟。”

“操……”布莱恩感叹道，“怎么要那么多钱？”

“因为都是人工制造的，奥尔多，由在西斯廷教堂工作的那些人利用休息时间制造的。是的，要很多钱。我但愿自己能够买得起一辆。也许你可以把引擎装在一架喷火式战斗机上击毙一些德国鬼子呢，明白吗？”

“这辆车也许跑了很多英里，”布莱恩说。

“噢，任何东西都有欠缺之处——妈的，我们的目标出现了。”

这时，房屋的门开了，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三件套西装，颜色是南部同盟军士兵穿的那种灰色。他站在四级石头台阶的中间，看着手表。好像和他对了暗号一样，一辆黑色的伦敦出租车从山上开下来，他走下台阶，钻进车里。

身高五英尺十英寸，体重一百六十磅，多米尼克估摸。黑色的络腮胡子，就像海盗电影里面的那种。吸血鬼应该是带剑在身上的……但他没有。

“比我们年轻，”布莱恩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说。然后，多米尼克先行一步，两人穿过公园，从另一个方向往回走，在转身之前放慢了脚步，贪婪地又看了那辆阿斯顿马丁一眼。酒店里面有一个咖啡商店，他们买了点咖啡和一份简单的早点——羊角面包和柠檬酱。

“我不赞成对我们的目标进行监视，”布莱恩说。

“那没办法。英国人一定也认为他太神气了。但是别忘了，他马上就会心脏病发作。我们不会用枪，哪怕是无声手枪也不用，不留痕迹，悄无声息。”

“好的，我们会跟他到市区，如果情况不对劲的话，我们就不行动，回头再想办法好吗？”

“我同意，”多米尼克点点头。他们不得不机警一点。他可能会充当先锋，因为发现盯梢警察是他的任务。但也不宜久等。为了熟悉地形，他们已经查看了伯克利广场，希望在这里能够看到目标出现。这里不是理想的下手地点，因为三十码开外有一个监视组。“好消息是他的尾巴好像是一个新手。如果我能辨别出他来，那么当我做好准备的时候，你就撞上他——妈的，我会假装问路或是别的什么事。你只需要一秒钟的时间动手。完事了我们就若无其事继续走路。即使有人叫救护车，我也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回头看一眼，你继续朝前走。”

布莱恩把整个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我们得到附近看一看。”

“没意见。”然后他们一言不发地吃完了早点。

山姆·格兰杰已经在办公室里了。他凌晨三点一刻就到了办公室，并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双胞胎兄弟在美国时间凌晨一点左右到达伦敦，他的潜意识告诉自己他们会不辱使命。首次任务将验证反恐训练营是否有效。如果一切照计划进行的话，他将比里克·贝尔通过情报网络服务了解消息的途径更快地得知他们行动的进展情况。现在进行到了他一直最讨厌的部分：坐在桌子跟前等别人来执行他在脑海中构想的行动。喝点咖啡可以缓解他的紧张情绪，来一支雪茄效果更好，可是他没有雪茄。这时他的门开了。

进来的是格里·亨得利。

“你也在？”山姆问，感到既惊讶又欣慰。

亨得利笑了，“唉，这是第一次，可不是嘛？我在家里睡不着。”

“我知道。想打牌吗？”他大声问。

“好的，”亨得利其实很会打牌，“有那兄弟俩的消息吗？”

“一点也没有。他们准时到达，现在也许该在酒店里。我想他们肯定在酒店里，整装打扮什么的，然后他们会出去侦察地形。他们住的酒店离乌达的房子只有大约一个街区远。该死的，照我推测，他们也许已经在他的屁股上动手了。按照时间安排应该差不多。他现在应该已经准备去工作了，如果当地情报人员对他的日常活动的掌握是准确的话，我想我们可以用来推测行动的进展。”

“是的，除非他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或是在早晨的报纸上看到了感兴趣的消息，还有可能是他最喜欢的衬衣没有很好地熨平整。山姆，现实是模拟的，有多种可能性，而不是数字那样精确，记得吗？”

“我们当然知道，”格兰杰同意他的看法。

金融区看起来就是金融区，虽然比纽约那些钢筋和玻璃做成的摩天大楼更像住家。当然也有一些这样的摩天建筑物，但看起来没那么有压抑感。他们下了出租车，走了大约半个街区，看见了围住驻扎在伦狄尼姆（古伦敦）的古罗马军团的那些古代墙壁。这里之所以被选为英国古代的首都，是因为有很多优良的水井和一条大河。他们注意到这里的人大多数衣着体面，商店都是高档的，这本身就是一座很少有低档物品的城市。这里人群熙攘，人们步履匆忙。这里的酒吧也很多，大多数酒吧门前都挂着一块黑板，上面宣传着各自的食点。双胞胎兄弟选了一家酒吧坐下，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劳埃德保险大楼。酒吧外面也摆着桌子，如同西班牙阶梯附近的那家罗马餐馆。天空晴朗明净，与伦敦素有的潮湿气候不相一致。兄弟俩都精心打扮了一番，以免看起来明显像是美国游客。布莱恩看到一个自动取款机，就去取了点现金并分了一点给他兄弟，然后他们点了咖啡——他们是地道的美国人，自然是不喝茶的——然后就等待着。

萨利在办公室的电脑旁边工作。他有一个机会在贝尔格莱维亚区购入一栋联排别墅——这个区的消费水平比他所在的区更上一个档次——价格是八百五十万英镑，一点也不便宜，但也不是特别贵。他完全可以以一个很好的价格租出去，这是可终身保有的不动产，也就是说买下房产的同时也就拥有了地产，而不需要给威斯敏斯特公爵付地租。虽然地租不多，但累积起来也是一大笔费用。他做了记录，本周去看房。此外，目前币值相当稳定，他曾经炒过几个月的外汇，但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知识不够，不宜涉入太深。至少现在还不行，也许他可以和这方面的内行人士多交流。只要可以做的事情就应该多学习，他掌握着两亿英镑资金，已经能够运作自如，不会给他父亲的资本带来太大的损失。事实上，他今年赚了九百万英镑。接下来一个小时，他就坐在电脑前面看行情走势——这是不可或缺的朋友——想从里面找出投资机会。他很清楚，关键是要比别人发现得早——并及时地低价吃进然后高价脱手——尽管他在往这方面靠拢，但他还不特别熟练。如果他足够熟练的话，他的营业账户就该已经赚了三千一百万英镑了，而不仅仅是九百万。他感到耐心真是一件不容易修炼的本事，不管年轻和才华是多么重要，还是得有耐心。

当然，他的办公室里也有电视机，他调到美国金融频道，节目认为英镑兑美元会有一个弱势，至于原因并不那么令人信服，他心里盘算最好试着买进三千万美元。他父亲曾经警告过他不要进行外汇投机，由于这是他父亲的钱，他只好洗耳恭听，答应这个老混蛋的要求。前十九个月，他只亏了三百万英镑，而且他犯的大部分错误都是一年前的事了。房地产投资组合做得非常好。他大多是从上了年纪的英国人手里买过来，过几个月再卖给他自己的同乡，他们通常支付现金或是等值的电子货币。总之，他认为自己是一个伟大的、很有潜在天赋的房地产投机商。而且，他当然是这一行的超级热爱者。快到中午了，他的老二又已经想念露莎莉了。她今晚有空吗？为了一千英镑，她应该会来的，乌达想。于是，快到正午的时候，他拿起话筒，按了一下快速拨号键9。

“亲爱的露莎莉，我是乌达。如果你今晚七点半左右肯来的话，我会给你一件很好的东西。你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宝贝。”说完他放下了电话。他会等到四点钟左右，如果她不回电话的话，他就找曼蒂。一般来说，很少有这样的日子两个都不来的。他宁愿相信她们是在逛街买东西或是和朋友在一起吃饭。毕竟，还有谁出手比他更大方呢？他想看到露莎莉穿上新鞋时的表情。英国女人确实喜欢吉米·周这个设计师。在他看来，这个牌子设计得又难看又不舒服，可是女人就是女人，感觉与男人不一样。他最喜欢的事是开他的阿斯顿马丁。女人宁愿让脚受罪也喜欢这种鞋子，她们简直不可理喻。

布莱恩坐在那里盯着劳埃德保险大楼，感觉单调乏味，很快就厌倦了。而且，这样很伤眼睛。这座大楼岂止是太平庸了，简直是荒诞不经，就像是玻璃暖房里用来制造神经性毒气或别的有毒化学药品的杜邦植物一样。而且无论多长时间，总是盯着一种东西看的话也应该是很没劲的一件工作。这条街道上有几家商店，同样是一家都不便宜。有男士服装店，也有女士服装店，看起来都很漂亮，还有一家看起来很昂贵的鞋店。那是他不必麻烦去做的一件事，因为他有一双很好的黑色皮鞋——现在正穿在他脚上——他还有一双很好的帆布胶底运动鞋，买这双鞋的日子他是绝对忘不了的，他还有四双作战靴，两双是黑色的，两双是海军陆战队总穿的那种暗黄色的，只有仪仗队和不太关心海军陆战队两栖侦察部队的军官不穿这种暗黄色的鞋子。全体海军陆战队都被认为是很棒的军队，但那些吃蛇的两栖侦察部队是这团队中的例外，大家都不愿多谈论。他还在说服自己接受上周枪战的事实。就连他在阿富汗追击的那些人也没有明显的杀害妇女儿童的意图，至少他知道没有。他们的确很野蛮，但野蛮也应该有个限度。但这个家伙及他的同伙没有任何限度。他简直不能算是人——就连他的胡须也不能算是人的胡须。阿富汗人还有点人味，这个家伙简直就是畜生。一句话，他简直不配海军陆战队用枪来杀死，而应该像一只蟑螂被碾死。哪怕他的车子的价值是一个海军陆战队上尉十年的薪水，税前的薪水。一名海军陆战队军官即使买一辆雪佛兰汽车都要先攒钱，而这个垃圾东西却开着和电影中詹姆士·邦德同样好的车，和妓女兜风。你随便叫他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把他归在“人类”里面，海军陆战队军官这样想，一边在潜意识里演练他马上就要执行的任务。

“发现目标，奥尔多，”多米尼克用一种猎人发现狐狸时的语调说，一边放了点现金在桌子上，压在账单上面。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开始故意朝与目标相反的方向走开一些。在拐角处，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假装在看什么东西。萨利就在那里……

……看到的是萨利的背影。他穿着正装，看上去很昂贵。多米尼克注意到他好像也是从一家酒吧刚出来。他的确是个新手，盯着目标的眼神太明显了，尽管他保留距离，大概五十码的样子，不用担心被目标发现。萨利没受过反监视方面的训练，可能不是那种非常机警的目标。他毫无疑问认为自己十分安全，也许认为自己也很聪明。人人都有自己的错觉，这家伙的错觉将会比常人产生更为严重的后果。

兄弟俩扫视街道，一眼望去有几百人。街道上来来往往的汽车都是高档的——太为高档了——不过萨利出现在他们面前似乎是天意，他们要是错过了这样的机会就太可惜了……

“执行计划A吧，恩佐？”布莱恩迅即问道。他们想出了三个计划，还有行动信号。

“好的，奥尔多。我们行动吧。”他们兵分两路，往相反方向走开了，他们希望萨利会朝刚才他们去过的那家咖啡很难喝的酒吧方向走去。两个人都戴上了太阳镜，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他们目光投去的方向了。奥尔多盯着的是跟在萨利后面的那条尾巴，对那个新手而言，天天盯着他也许是一件苦差使，他这样盯梢目标有几个礼拜了，干这么长时间了，当然成了惯例，你就会知道你的下一步将做什么，按照指示，你的眼光不能看街道，只能看着他。但他就在伦敦工作，也许家在这里，他无所不知，无所畏惧。这种想法更是危险。他惟一的工作就是盯着一个并无多大魅力的目标，但泰晤士院对他却有着难以名状的兴趣。目标的生活非常有规律，好像对谁都不构成危险，至少在这一带不会。一句话，他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富家子弟。此刻他过了马路正往左拐弯。看起来好像是去买东西。英国安全部门的这名探员推测，他大概是去给他的一个女朋友买鞋子。那比他能为自己女朋友买的礼物要好，他订婚了，这名探员心里胡思乱想起来。

萨利看到商店橱窗里有一双很漂亮的鞋子，黑色的皮革和金色的搭扣。他像个小孩似的跳到路边，然后往左转了个弯，朝商店入口处走去，想到露莎莉打开盒子时眼睛里流露的惊喜，他不禁笑了。

多米尼克拿出奇切斯特地图册，翻到伦敦市中心地图，地图册是一个红色的小本子，他从目标身边走过之后就打开了，他没有正眼看上一看他的目标，只用眼睛余光瞟了瞟。他的眼睛注视着那个盯梢的人。他看起来比他们兄弟俩还要年轻，这也许是他从安全部门某个学院毕业之后的第一份任务，正是因为盯梢这个目标比较容易，才会派他来。他可能有点紧张，目不转睛，拳头紧握着。多米尼克一年前比他也好不了多少，那时他在纽瓦克，很年轻，很有工作的激情。多米尼克停下脚步，迅速转过身，估算了一下布莱恩和萨利之间的距离。布莱恩当然也会估计一下的，他的行动必须和他兄弟保持同步，因为是他兄弟先进行。很好。他再次利用眼睛余光，直到只剩下最后几步的距离。

接着他的目光集中到了盯梢探员的身上。那个英国人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移开了。他几乎是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听到那个美国佬游客笨拙地问：“打扰一下，请问到……”他拿着地图册，显出一副非常迷茫的样子。

布莱恩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支金笔，按下镶嵌着宝石的弹簧夹子，转动笔尖，黑色笔尖变成了铱金笔尖。他紧盯着目标，在三英尺远的地方，他往右边迈了半步，似乎在给别人让路，事实上，旁边根本没人，于是，他就和萨利撞上了。

“你是说伦敦塔吗？噢，从那儿往右走，”军情五处的那个家伙转身给他指路。

太好了。

“对不起，”布莱恩说着，让那个人往他左边走了半步，那支笔就逆向戳过去了，刺中了目标右边的屁股。空的注射头刺下去有三毫米，二氧化碳一下子释放出来了，七毫克的琥珀酰胆碱进入了萨利身体中最大的一块肌肉组织里面。然后布莱恩·卡卢索继续朝前走。

“哦，谢谢你，老兄，”多米尼克把地图册放回口袋里，朝那人指的方向走去。当那个盯梢的人从他面前消失过后，他停下来转过身——这在情报技术上是大忌，他也知道——但他情不自禁，回头看到布莱恩将笔放回了外套口袋里。他兄弟揉了一下鼻子，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暗号，意思是任务已经完成。

萨利感到屁股上面被什么东西——棍子或什么的——撞了一下或是戳了一下，但又不很疼。他稍微皱了皱眉头，右手伸到屁股上去揉那个地方，但是疼痛旋即消失了，于是他满不在乎地继续往鞋店走去。大概走了十几步的样子，他才意识到——

——他的右手在轻微地颤抖。他止住脚步看了一眼，准备用左手去触摸——

——他的左手也在抖动。这是怎么了——

——他的腿突然使不上劲，身子瘫倒在人行道的水泥路面上。他的膝盖骨猛地撞在地上，十分疼。他试着做了一下深呼吸想减轻疼痛和难受——

——可是他吸不了气。琥珀酰胆碱已经深入到他的体内，使他身体里每块神经肌肉都失去了作用。萨利现在只有眼皮还在动，脸猛地砸在人行道上，却什么也看不清了。他眼前一片漆黑——实际上是穿透眼皮薄层的低频光线产生的红光。在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先是一片慌乱，随后就是一片迷茫。

这是怎么回事？他在心里问。他可以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前额碰到了坚硬的水泥地面，他可以听到两旁行人的脚步声。他试图转动一下脑袋——转不动，他得先睁开眼睛——

——可是眼睛睁不开了。到底是怎么了？！！！——

——他无法呼吸了——

——他强行让自己呼吸。就好像在游泳池里的水底下长时间地憋气，很难受，想到水面上来透透气一样，他命令自己的嘴巴张开，努力使胸膜扩大——

——可是一切无济于事！——

——这是怎么回事？他内心里呐喊。

他的身体在自行运转。由于肺部的二氧化碳越来越多，肺自动迫使胸膜扩张，以便吸入空气，替换肺里的废气。可是，这一切毫无结果，却使他的身体承受了巨大的痛苦。肾上腺涌进了血流——心脏还在怦怦跳动——因为肾上腺素的缘故，有了这种自然而然的刺激因素，他清醒了一些，大脑进入过度运转状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萨利又一次绝望地问自己，现在，疼痛已经弥漫全身。他的身体已经匪夷所思地不听指挥了。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伦敦市中心，在一条人行道上，他就这样在黑暗中窒息。他肺里超负荷的二氧化碳并没有引起多大的疼痛，但他的身体给大脑的信息却是非常疼痛。一定有哪个地方出大问题了，这是毫无道理的，就好像是在大街上突然给卡车撞了——不对，就好像是在他的客厅里给卡车撞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他毫无准备。这是没道理的，真是毫无道理——令他感到奇怪，感到惊讶，感到震骇。

可这是实实在在的，他必须接受。

他继续强迫自己呼吸。必须呼吸。这种情形从未有过，但现在必须这么做。接下来他感到膀胱里面排空了，但他来不及感到羞愧就被恐慌淹没了。他能够听到一切，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现在的情形就好像是在利雅得国王的王宫里光着身子抱着一头小猪被别人抓住了——

——这时他感觉到疼痛了。他的心脏在那里狂跳，每分钟一百六十次，但这样狂跳的结果只会把没有充氧的血液输送给心血管系统，同时心脏——他体内惟一活动的器官——把所有存在体内的备用氧都耗光了——

——一旦没有了氧，那些忠实的心脏细胞，尽管不受注入到他体内的肌肉弛缓药物的影响，也开始死亡了。

这是他身体经历过的最大的痛楚，从心脏开始，每一个细胞都开始死亡，这个危险的信号迅速传遍了全身，现在死亡的细胞已经成千上万了，每个细胞都和神经相连，于是神经把这个信息传给大脑——死神降临了，死亡来临了——

他甚至连痛苦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只感到胸口有一把炽热的匕首，在那里钻动，越来越深。他感到死神到来了，是恶魔亲自派来的，是撒旦亲自派来的……

就在这一瞬间，萨利看到了死神的降临，骑着马，穿过一片火海来提取他的灵魂到地狱去。他感到非常焦急，内心里一片慌乱，乌达·本·萨利尽最大的力气在心里默诵着念功[1]：万物非主，惟有真主，穆罕默德是主的使者……万物非主，惟有真主，穆罕默德是主的使者……万物非主，惟有真主，穆罕默德是主的使者——

——万物非主惟有真主穆罕默德是主的使者。

他的脑细胞也缺氧了，有的已经开始死亡，在这个过程中，它们保存的信息也在意识里面一点一点地消失。他看到了他的父亲，他最喜欢的那匹马，还有他的母亲在摆满了菜肴的桌前——还看到了露莎莉，她骑在他身上和他交媾，她的脸上充满了亢奋，可是这一切不知怎么离他越来越遥远了……逐渐消失了……消失了……消失了……

……消失在黑暗里。

他旁边已经围了很多人。有一个弯下腰问道，“喂，你没事吧？”这个问题问得很蠢，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人们通常都是这样问。接着这个人——一个到附近酒吧去吃午饭的计算机周边设备推销员——摇摇萨利的肩膀。一点反应也没有，就像是翻动肉铺里的一块肉一样……这把他吓呆了，比别人用上了子弹的手枪指着他还要吓得厉害。他立即把萨利的身子翻过来去摸他的脉搏。还有心跳。心脏在狂乱地跳动——但呼吸已经没有了。天哪，真可怕……

十米以外的地方，负责盯梢萨利的人拿出移动电话拨999呼叫急救车。几个街区远的地方有一个消防站，塔桥的对面就是盖伊斯医院。和许多特工一样，他已经开始同情他的目标了，尽管讨厌他，看到他就这样倒在人行道上的时候，他被深深地触动了。发生什么事了？心脏病发作吗？可他还很年轻呀……

布莱恩和多米尼克约好了在一家酒吧会合，就在伦敦塔后面的山上。他们找了一个火车座，刚坐下来服务小姐就过来了问他们要点什么。

“两品脱啤酒，”恩佐对她说。

“我们这里有卖得很好的泰特利特色啤酒，还有约翰·史密斯啤酒，尊敬的先生。”

“你喝哪一种？”布莱恩问服务小姐。

“当然是约翰·史密斯。”

“那就要两份约翰·史密斯吧，”多米尼克对服务员说着，从她手里接过午餐菜单。

“我不太想吃东西，但喝点啤酒不错，”布莱恩接过菜单说，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地颤抖。

“也许还要抽支烟。”多米尼克暗笑了一下。像别的小孩一样，他们上高中的时候就学会了抽烟，但还没上瘾就发誓戒掉了。而且，角落里的售烟机器是木头做的，也许对外国人来说太复杂了。

“说的是，”布莱恩打消了抽烟的念头。

啤酒刚上来，他们就听到了三个街区外当地救护车发出的刺耳的警笛声。

“感觉怎么样？”恩佐问他弟弟。

“思想有点动摇。”

“想想上个礼拜五吧，”联邦调查局探员提醒海军陆战队军官。

“我并不是后悔的意思，笨蛋。你想多了。你分散了那条尾巴的注意力了？”

“是的，当你正在戳那么一下的时候，他的眼睛在看着我。你的目标好像走了二十英尺远才倒下去。我没看到他当时有什么反应。你呢？”

布莱恩摇摇头，“他连‘哎哟’都没叫一声，兄弟。”他呷了一口啤酒，“这啤酒味道相当不错。”

“是啊，是摇匀的，不是搅拌的，〇〇七。”

布莱恩情不自禁地放声大笑，“你这个混蛋！”他说。

“瞧，我们已经陷进去了，不是吗？”

[1] Shahada，居伊斯兰教礼仪的五大休功之首，指默念信仰要义。

第十八章 离去的猎狐犬

小杰克最先发现了那条消息。他刚开始边喝咖啡吃炸面圈，边打开电脑，上网浏览中央情报局发至安全局的消息。在电子文件的最上面，是一个弹出窗口，提示安全局要特别关注“朋友”乌达·本·萨利。中央情报局说，英国报告报道说，乌达·本·萨利在伦敦市中心显然因为心脏病发作死亡了。中央情报局的网页还提到，安全部门用简洁的英语说，他在监视他的人眼皮底下，倒在了伦敦街头，被救护车迅速送到了盖伊斯医院。在医院里，他“没能苏醒过来”。军情五处说，已经张贴了领尸布告。

在伦敦，苏格兰场政治保安处侦探伯特·威娄打电话到露莎莉·帕克的公寓。

“你好，”她用迷人的乐音般的声音说。

“露莎莉，我是威娄侦探。我们想在苏格兰场尽快见到你。”

“我恐怕比较忙，伯特。我的一个客户马上到，要花两个小时左右。之后我可以立即来。这样可以吗？”

电话线那头，侦探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真的没那么紧急。如果萨利死于吸毒——造成他和他的同事死亡最可能的原因——他不会是从露莎莉那儿得到毒品的，因为她既不吸毒也不贩毒。她是一个在公立学校受到完整教育的女孩子，不会干出那种蠢事。她的工作很顺利，也不会冒那种危险。档案里还说，这个女孩子甚至偶尔到教堂去。“没问题，”伯特对她说。他很好奇她得知了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但他不指望从这个方面得到有价值的东西。

“好的。拜拜，”她挂上电话前这么说。

在盖伊斯医院，尸体已经送到了解剖室。在年长的病理学家到来的时候，尸体已经被除去了衣服，仰面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珀斯沃·纳特爵士六十岁，身任医院病理学部主任，是位杰出的研究医生。他的助手已经从尸体身上抽取了零点一升血液，量尽管很大，但他们要进行所能进行的一切检验。

“很好，尸体为男性，年龄大约二十五岁。玛丽亚，找出他的身份证件，查到准确的出生日期，”他对着吊在天花板上的麦克风说，麦克风连到了录音机上。“体重是多少？”这个问题是直接问一个年纪较轻的实习医师的。

“七十三点六千克，身长一百八十一厘米，”那个初出茅庐的医师回答说。

“尸体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从表征看，似乎死于心血管或神经性病症。理查德，怎么会这么急匆匆地解剖？尸体尚有余温。”死者身上没有文身和其他花纹，嘴唇有点儿发青。当然，他的非正式描述会从磁带上编辑，但尸体还有余温，实在非同寻常。

“警察要求的，先生。他好像是在警察的监视下，死在街头的。”这不完全是事实，但也差不多。

“你发现了什么针眼没有？”珀斯沃爵士问。

“没有，先生，毫无这种迹象。”

“这么看来，小伙子，你是怎么认为的？”

理查德·乔治是刚毕业的医学博士，穿着绿色手术衣，耸了耸肩，这是他做的第一个病理学解剖。“根据警察所描述的，他摔倒可能是出于严重的心脏毛病，尸体上没有针眼，表明不是因为毒品所致。”

“心肌梗死对于这个人来说太年轻了，”老人说。对他来说，这具尸体犹如市场上的一片肉，或是苏格兰的一匹死鹿，而不是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的躯壳，仅仅两三个小时前还活蹦乱跳。这个可怜的倒霉鬼真是厄运缠身。他看上去依稀有点像中东人，双手光滑细腻，表明他不是体力劳动者，尽管他看上去十分适合做体力劳动。爵士掰开他的眼皮，眼睛是棕色的，色泽很深，远看像是黑色的。牙齿很整齐，没有修补的痕迹。总的来看，这个年轻人把自己照顾得很不错。这就是疑难所在。也许是先天性的心脏毛病？他们必须打开他的胸腔才能确定。纳特不介意那么做——那只是常规解剖工作，他早就学会了忘记与这件工作联系在一起的巨大的悲哀——但对于这具年轻的尸体，他觉得是浪费时间，尽管死因很神秘，足以让人饶有兴味，甚至还可能写成文章发表在《柳叶刀》[1]上，在过去三十六年里，他发表过很多这样的文章。通过这个方式，他解剖死尸已经间接拯救了成百甚至成千的活人。这也是他选择病理学这个专业的原因。此外，这个专业还不必与病人多费唇舌。

这个时候，他们等待着血清实验室里做出的血液病毒学报告。报告至少能够给他的分析提供一个方向。

布莱恩和多米尼克乘出租车回到了旅馆。一到旅馆里，布莱恩就打开手提电脑，登录了电子邮箱。他发的电子邮件只要四分钟的时间进行自动加密，然后发送出去。他预计反恐训练营会在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内回复，只要没有人耽误，那种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格兰杰看上去也可以自己来执行这项任务，对很大年纪的人来说这可是相当不容易的一件事。他在特种兵营的经历让他学会了一件事，从别人的眼睛里能读出坚强。约翰·韦恩为南加州大学踢过足球。奥迪·墨菲[2]被海军招新兵的人拒绝了——这是特种兵团永久的耻辱——看上去像是街头的流浪儿，但他独自杀死了三百个敌人。他被激怒时，眼睛也是冷冷的。

卡卢索兄弟俩突然感到很寂寞，这很少见。

他们刚刚杀死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跟那人说。这在反恐训练营来看是完全合乎逻辑，合情合理的，但反恐训练营对于他们来说，现在不论是空间距离还是心理距离都很遥远。不过他们杀死的那个人资助了在夏洛茨维尔开枪无情扫射妇女和儿童的那些畜生。他成就了那些兽行，从法律和人类的道德来说，他是有罪的。因此，他们干掉的并不是前去做弥撒的特雷萨嬷嬷的小兄弟。

布莱恩又一次比多米尼克更感到痛苦，多米尼克走到小吧台边，拿出一罐啤酒，扔给了他的兄弟。

“我知道，”布莱恩回答说，“他咎由自取。事情就是那样，是的，这可不是阿富汗，你明白吗？”

“明白，这回是我们对他做了他们想加害你的同胞的事。他是个坏蛋，这不是我们的错。他认为购物中心的大屠杀干得好，这也不是我们的错。他罪有应得。他也许没射杀什么人，但枪肯定是他买的，是吧？”多米尼克的话似乎合情合理。

“我不会为他点一根蜡烛祭奠的。只会——该死的，在一个文明社会里，我们不该这么做。”

“兄弟，那是什么文明社会？我们送一个家伙去见了该见的上帝。如果上帝想饶恕他，那是上帝的事。你是知道的，有人认为，只要是穿制服的人就是惟利是图的杀手，那种残杀小孩的人。”

“那简直就是在干蠢事，”布莱恩嚎叫起来，“我害怕的是，如果我们变成了他们，会是怎么样的？”

“那样的话，我们也能够打退堂鼓，不是吗？他们对我们说过，他们永远都会给出原因。奥尔多，我们不会变成他们那样的。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你也不会。好了，我们还有事做，对吗？”

“我想是的，”布莱恩喝了一大口啤酒，从外衣口袋里掏出金笔。他得充点药了。不到三分钟，就充好了，又可以上阵了。然后，他把金笔拧了一下，又成为一样写字的工具，放回口袋里。“恩佐，我没事。没有谁在街上杀人后感觉美妙的。然而我还是不明白，把那家伙从街上拖回来审问有什么不好的。”

“英国人像我们一样，有公共权力法案。如果他请律师——你知道有人会教他那样做，对吧？——警察甚至不能问他时间是几点了，就像在美国一样。他要做的只是微笑着，一句话都不说。这是文明的短处之一。这对很多罪犯是行得通的，但这些人不是罪犯。这是一场战争，不是街头犯罪。问题就在这里，一个家伙想为了他的职责而死，你都无能为力。你能做的只是阻止他，阻止那样一个人，意味着他的心脏必须停止跳动。”

他又喝了一口啤酒。“好了，恩佐，我没事了。我想知道下一个目标是谁。”

“给他们一小时考虑，出去散散步好吗？”

“正合我意，”布莱恩站了起来，一会儿，他们又回到了街上。

街上的情景很明显，英国电信的货车刚刚开走，但那辆阿斯顿马丁还停在那里。他不知道英国人会不会到屋里秘密搜查，找点什么出来。不过那辆黑色的赛车还停在这里，那车看上去很性感。

“你想在遗产出卖会上买下那辆车吗？”布莱恩问。

“在国内无法开，方向盘在另一边，”多米尼克指了出来。但他的同伙说得对，浪费了这么一辆好车简直就是犯重罪。伯克利广场很美丽，但是除了让婴儿在草地上爬，呼吸新鲜的空气，晒太阳，做别的事都容纳不下。这屋子也要被出售，能卖一大笔钱。律师——这儿叫做事务律师——会保全遗产，在把遗产归还之前，首先会拿走他们的回扣。“饿不饿？”

“有一点，”布莱恩说。于是他们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了皮卡迪利大街，找了一家卖三明治和冷饮的店子。大约离开旅馆四十分钟之后，他们又回来了。布莱恩又打开了他的电脑。

从反恐训练营传来的信息说，当地消息证实，行动完成了，干得很漂亮。接着的是：已经订好明日上午七点五十五分从希思罗机场起飞的BA0943次航班的机票，十点三刻到达慕尼黑。机票到柜台上去取。还有一页详细说明，最后写了个完。

“好的，”布莱恩看着页面，说，“我们又有任务了。”

“已经准备好了？”多米尼克对反恐训练营的效率感到很惊讶。

布莱恩一点都不吃惊，说：“兄弟，我想他们不是花钱请我们旅游的。”

“你知道，我们得让双胞胎兄弟悠着点，”汤姆·戴维斯说。

“如果他们是暗地行动，就没那个必要，”亨得利说。

“如果有人注意过他们，最好不是在附近，谁也无法从死鬼嘴里掏出东西，”戴维斯说，“如果警察找不出蛛丝马迹，他们就没什么线索可以深究下去。他们可以查阅航班的旅客登记表，不过如果他们找到的名字——假如他们能够找到的话——只是一般的商务旅客，他们面对的也只是没有任何证据的东西。更好一点，如果哪张脸被发现或没被发现蒸发了，他们很可能取消他做目击证人，再也不会相信他。”在所有形式的犯罪证据中，警察最不相信目击证人的话，这一点并不广为人知。他们的证言太反复无常，太不可靠，在法庭上没有多少用处。”

“还有吗？”珀斯沃爵士问。

“CPK-MB和肌钙蛋白大幅度升高，实验室报告说他的胆固醇是二百一十三，”乔治医生说，“对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过高了。没有任何药物的残余，甚至阿司匹林也没有。因此，我们用酶检测他是否有冠状动脉血栓，目前就进展到这里。”

“看来，我们要给他开胸了，”纳特医生观察着尸体说，“无论如何，开胸也是要做的。胆固醇是有点高，但对于他这么年轻的人来说，还不至于因为心血管毛病猝死，你们不这样认为吗？”

“爵士，要我打赌的话，我认为是延长的QT间隔，或是心律不齐。”不幸的是，除了一种感觉，这两种病很难在验尸时找到证据，但这两种毛病都是致命的。

“没错，”乔治看上去就像一个聪明的医学院年轻毕业生，和很多毕业生一样，都非常认真。“我们进去吧，”纳特说着，拿起了大手术刀。接着他们将用切割刀切开肋骨。但他十分肯定能发现什么。这个可怜的人心脏出了问题，死因也许是突然——并且是无法解释——的心律失常。但是不管是什么，都像打进脑袋的子弹那样致命。“毒物学检测没别的东西了？”

“没有，爵士，什么也没有，”乔治递上电脑打印出的报告。报告上除了参考数字，几乎是一片空白。验尸到此为止了。

如同从广播里收听世界职业棒球锦标赛，只不过缺了有声有色的解说。安全部有人急切地想让中央情报局知道事情进展的情况，兰利明显对那些事情有点兴趣。于是，不管什么鸡毛蒜皮的消息传来，都会立即送到中央情报局，从那里再送到米德堡，这里注视着全世界恐怖组织的一举一动。看上去，后者的情报体系没有他的敌人希望的那样效率高。

“你好，威娄探长，”露莎莉·帕克带着她通常的骚媚笑容走了进来。她以卖色为生，这并不意味着她讨厌卖弄风骚。她在探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今天真是良辰美景，我能为你做什么？”

“帕克小姐，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伯特·威娄一本正经地说，甚至对待妓女，他也是彬彬有礼，“你的朋友乌达·本·萨利死了。”

“什么？”她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出了什么事？”

“我们也不能确定，他只是倒在了街头，就在他办公室对面的街上。好像他心脏出了问题。”

“真的吗？”露莎莉有些惊讶，“但他看上去很健康，从来没有什么毛病。我的意思是说，昨天晚上他还……”

“不错，我从文件上看到了，”威娄打断了她的话，“你知道他是否曾经用过什么药？”

“没有，从来没有。他偶尔喝点酒，但即使喝也喝不多。”

在威娄看来，她很震惊很惊讶，但眼里没有一点泪光。对她来说，乌达只是一位客户，收入的来源，再没有别的了。这个可怜的人也许不这样想，这对他来说真是双重的不幸。但这并不是威娄真正关心的。

“你们最近见面有什么异常吗？”探长问。

“没有，真的没有。他很好色，这你知道的，几年前有个嫖客在我身上死了，我是说，他来了高潮，然后就咽气了，他们是这么说的。那太可怕了，怎么也忘不了，因此我一直注意着别让客人再发生这种事。我是说，再也不会让谁死掉了。你知道，我可不是野人。我真的很当心，”她向探长保证。

是啊，你的朋友萨利不是这么死的，威娄心里这样想，但没说出来。“我知道了。这么说他昨天晚上十分正常喽？”

“完全正常，没有一点苗头，”她停了停，稳定了一下情绪。最好表现出更多的遗憾，否则他会认为她是个无心无肺的机器人。“真是可怕的消息，他是那么慷慨，总是很有礼貌。他太不幸了。”

“你也是，”威娄同情地说。毕竟对她来说，失去了很大一个收入来源。

“哦，是的，是的，我也一样，亲爱的，”她终于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说。但她根本没有用眼泪来哄哄探长，那是浪费时间。他一眼就看穿了。可怜的萨利，她会怀念现在的时光的。现在可好了，她肯定要寻找新的客人了。她的世界没有完结，完结的只是他的。那也是因为他运气不好——还给她带来了晦气，但她没有什么不能忘却的。

“帕克小姐，他是干什么的，他给过你什么印象吗？”

“他总是谈起房产，你知道的，买卖那些豪宅。有一次，他带我去看他在西区买的一所房屋，让我出出主意给房子漆什么颜色，但我看，他是向我炫耀。”

“见过他的什么朋友吗？”

“不多，见过三个，也许有四个。都是阿拉伯人，大多跟他差不多大，也许比他大四五岁，但再不会更大了。他们都贴近身来看我，但结果却没跟他们做过什么生意，这很让我奇怪。阿拉伯人个个都是色狼，但给女孩付钱都很大方。你们认为他与犯罪活动有牵连？”她小心地问。

“有这个可能，”威娄说。

“亲爱的，那可一点看不出来。如果他跟坏人来往，那我就完全不知道了。很想帮助你，但没什么可说的。”她似乎很诚恳，但他提醒自己，说到掩饰表情，妓女可能会让朱迪思·安德森[3]夫人都自叹弗如。

“好的，谢谢你来这里。如果想起了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亲爱的，我会的，”她站了起来，媚笑着走了出去。这个威娄探长是个不错的家伙，很可惜他对她没兴趣。

伯特·威娄已经转到了他的电脑前面，写他的会谈报告。帕克小姐实际看上去不是个坏女孩，有点教养，十分漂亮。部分是为了做皮肉生意，部分也许是出自天性。如果是这样，他希望她在品行完全败坏之前找到新的工作。威娄是个浪漫的人，也许有一天这会坏他的事。他知道这不好，但他不愿改变自己来适应工作，就像她可能不愿改变自己一样。十五分钟后，他把报告用电子邮件发给了泰晤士院，然后打印出来作为萨利的档案，那将进入存放在中心文件的密档，也许永远尘封了。

“告诉你，”杰克对他的室友说。

“好了，你可以庆贺了，”威尔斯说，“情况是怎么样的，或者我必须要提交文件吗？”

“乌达显然是心脏出了问题猝死，盯梢他的安全部密探没有发现异常情况，那个家伙突然摔倒在街上。好啊，再也没有乌达为那些坏蛋提供资金了。”

“你有什么感受？”威尔斯问。

“托尼，我感觉很好。他和那些坏人来往，做坏事，故事了结了，”年纪小一点的瑞安冷冷地说。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杀死他的？他心里更平静地想。“你认为是我们的人送他上西天的吗？”

“不是我们部门的人。我们为别人提供情报。他们怎么做的，就不知道了，我们也没必要过问。”

“是，长官，”这么快的开始之后，今天剩下的时间似乎将是非常沉闷的。

穆罕默德从电脑上得知了这些消息，而且，秘语还告诉他，打电话给一个叫做艾曼·盖兰的交通员，他把那人的手机号码记在脑中。为了打那个电话，他到外面溜达了一阵，旅馆里的电话要慎用。到了街上，他走进一个公园，在一条凳子上坐下，拿出便笺本和笔。

“艾曼，我是穆罕默德。有什么新情况？”

“乌达死了，”交通员有些喘不过气来。

“出了什么事？”穆罕默德问。

“我们不知道。他在办公室附近摔倒了，被送到了附近的医院。在医院里，他断了气。”

“他有没有被捕，是不是被犹太人杀死的？”

“不是的，没听说这种情况。”

“这么说，是自然死亡喽？”

“这回好像是这样。”

我想知道，他死之前有没有把资金转过来？穆罕默德心里想。“我知道了……”当然他没把想的话说出口，但他要说些话，不能冷场，“这么说，没有理由怀疑是谋杀了？”

“这回是没有迹象，不过我们的人死了，总要有人……”

“不错，我明白了，艾曼。总要有人怀疑。他父亲知道了吗？”

“我正要去了解这件事。”

他父亲可能很高兴浪子被铲除了，穆罕默德想。“我们找谁才能得到确切的死亡原因？”

“艾哈迈德·穆罕默德·哈迈德·阿里住在伦敦。也许通过律师……”

“好主意。把这事去办了。”停顿了一下，他又问：“有人把这事告诉埃米尔吗？”

“没有，我想没有。”

“去告诉他。”这是件小事，但即使这样，还是要告诉他，他应该知道任何事情。

“我会的，”艾曼答应道。

“很好。那么，就这样。”穆罕默德关上手机。

他回到了维也纳，他喜欢这个城市。一个原因是，他们曾经在这里处置过犹太人，很多维也纳人还在为那些往事悔恨。另一个原因是，这里是有钱人的天堂。高级饭店里云集了很多懂得享受精致服务的人。如果他带着游客的心情，还可以欣赏从前的帝国城市里众多的历史文化遗迹。他比别人想象的更为经常地带有这种心情。穆罕默德发现自己经常注视着与工作无关紧要的东西苦思冥想。今天，他也许到一个艺术博物馆去。他现在指派艾曼去做这些枯燥的粗活。伦敦的律师将打听乌达死亡的消息，律师惟利是图，他将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困难。但是，有时人们仅仅就是死了，完全出于安拉之手，这不是容易理解的事情，也无从预测。

也许不是那么沉闷。午饭后，安全局交换过来一些新的消息。杰克心里算计了一下，知道对方是在夜晚。那些意大利武装警察——他们的联邦警察，经常穿着非常漂亮的制服到处走——截获了一些电话，直接交给了在罗马的美国大使馆，大使馆立即又通过卫星传到了贝尔沃堡美国陆军基地，那里是东海岸的主要地面接收站。有个叫穆罕默德的人打电话给一个叫艾曼的人——他们从交谈记录中得知这两个名字，这两人谈到了乌达·本·萨利的死。这引起了大使的注意。

“‘有人把这事告诉埃米尔吗？’究竟谁是埃米尔？”杰克问。

“那是贵族的称号，就像公爵之类的称号，”威尔斯说，“内容是什么？”

“给你，”杰克把打印件递给他。

“看上去很有趣，”威尔斯转过身，从电脑里查找埃米尔，只找到了一条。“根据这里的资料，这个名字或称号只在一年前窃听来的谈话中出现过一次，内容不明，从那以后，再没出现过。情报局认为这可能是他们组织里一个中等杀手名字的缩写。”

“这次谈话中显示，不是个小人物，”杰克说。

“也许，”托尼承认，“还有很多人我们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兰利可能会向上级报告。我能够做到的就是这些，”他最后不是很有信心地说。

“我们有谁懂阿拉伯语吗？”

“有两个人会说阿拉伯语——在蒙特雷学校学的——但是没有阿拉伯文化的专家，一个也没有。”

“我认为这条线索值得调查一下。”

“那就记录下来，看他们有什么想法。兰利有很多读心术的下属，有些实在是才智过人。”

“我们知道，穆罕默德是这个组织中资格最老的。这里，他提到了比他资格还老的人。这是我们需要调查的。”年轻的瑞安用尽全力地说。

威尔斯心里明白，他这个同事说的没错。他也发现了情报机构最大的问题，只是没有明说。数据太多，分析的时间太少。最好的办法是伪装安全局向情报局询问，或是伪装情报局向安全局询问，问对这个问题有什么想法。但是他们得小心从事，每天发出的数据请求有上百万次，至于总数，他们从来没有检查过。毕竟，指挥系统的连接是安全的，不是吗？但是询问分析员的时间，可以通过电话很容易办到，可以同时得知号码和打电话的人。那可能会造成泄露，泄露是反恐训练营惟一无法承受的事情。因此，询问这些问题要谨慎。也许一年两次。反恐训练营是情报机构的寄生物。这些生物不应该有一张嘴来说话，而只是用嘴来吸血。

“把你的想法写下来交给里克·贝尔，他会和参议员讨论的，”威尔斯建议说。

“太好了，”杰克嘟囔了一句。他还没学会耐心。更准确地说，他还没搞懂官僚体系。甚至反恐训练营都存在这样一个体系。有趣的是，如果他是兰利的中级分析员，他就可以拿起电话，拨一个号码，找到专家听取专业的意见，或接近专业的意见。但这里不是兰利。中央情报局实际上获取情报和占有情报都很出色。一直困扰这个政府机构的问题是，有效的使用这些情报。杰克写下他的请求以及原由，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埃米尔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乌达是一个有用的部属，但不是一个重要的部属。他有很多资金来源支持他的行动。他在同族人中算是高个子，长着闪米特人的鼻子，橄榄色的皮肤，不是特别英俊。他的家庭声名显赫，十分富有，不过他的兄弟们——他有九个兄弟——控制着家庭财产。他在利雅得的家规模宏伟，无比舒适，但并不是王宫。他把那些都留给了王室，王室数不清的小王公经常过往，好像个个都是这片土地的国王和圣地的保卫者。他熟悉王室的成员，蔑视他们，但这种情绪深埋在心底，从来没有表露出来过。

他年轻的时候，曾经意气风发。他十来岁时，在一位极端保守的伊斯兰学者的鼓动下，皈依了伊斯兰教。那人的说教最终让他碰上了麻烦，不过他已经鼓动了大量的追随者，影响了很多儿童。埃米尔只是众人中最聪明的。他也公开表达了自己的观点，结果被送到了英格兰接受教育——实际上是让他离开这个国家。但是在英格兰，他除了学习世界各国的知识，还被置于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可以自由地演说，发表观点。在伦敦，经常可以在海德公园这样做，发泄个人的不满，这有上百年的历史，成为英国公众愤怒的某种安全阀，同样也是一个将发难的思想排放到空气中的安全阀，不再到别的地方传播散布。如果他去的是美国，接触到的就会是言辞激烈的报纸。但是给他印象最深的是，民众可以在任何议题上挑战政府。他生长在最后一个保留着王朝绝对统治的世界中，在那里，每一寸土地都是属于国王的，统治王朝说的话就是法律——只要是在名义上而不是在本质上属于《古兰经》和伊斯兰教教法的规范，伊斯兰教教法传统一直可以上溯到先知本人。这些法律是公平的——或至少前后一致，但是却十分苛刻。问题是，并非每个人都赞同《古兰经》里的话，导致了对伊斯兰教教法在现实世界中适用产生了怀疑。伊斯兰没有教皇，没有其他宗教那样哲学意义上的等级森严的组织，从而也就没有适用于现实世界的有凝聚力的标准。什叶派和逊尼派于是经常——长期以来——为这个问题争吵不休。甚至在逊尼派内部，瓦哈比教派的教徒——王国的主要派别——坚守苛刻的信仰系统。不过对于埃米尔来说，伊斯兰教的这个明显弱点成了最可利用的特点。只需要让一些穆斯林转变信仰，相信他的信仰体系，这很容易办到，这些穆斯林比比皆是。他们认同自己的身份到了极点，四处昭告。他们大多数在欧洲或是美国受教育，同在异国的文化差异使他们集聚在一起，保持自我身份确认的心灵家园，从而在心里形成了对身处的外部环境的排斥，使得他们产生反抗意识。这很关键，他们因而掌握了敌人的文化，看到其中的软肋。这些人的宗教意识早就深深地扎根，对异国的文化充满仇恨，他们认为是这些人造成了信仰的混乱，决定除去心中假想的敌人，一个一个消灭，或是大规模的突袭，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对世界缺乏认识的话，那么就是投合了他们的戏剧感。

最后，埃米尔将成为新的马赫迪[4]，全世界伊斯兰运动最终的裁决人，就像他的同伙已经称呼他的那样。宗教内部的争端（例如什叶派和逊尼派），他打算通过教令，或是发表宗教声明，请双方克制——甚至在他的敌人看来都会赞赏的。难道不是也有上百个基督教派别解决了自己内部的争吵？他甚至可以用克制的态度对待犹太人，也许他不得不把仇恨压在心底，直到他最终登上权力的宝座，也许他可以在麦加城外建一座与身份相符的宫殿。谦虚对于宗教运动的领袖是非常有用的一种美德，就像异教徒修昔底德[5]宣称的那样，甚至在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面前，所有的力量中最令人敬畏的就是克制。

那是最高纲领，他希望完成的事业。这需要时间和耐心，成功很不容易。不幸的是，他不得不依靠那些狂热分子，但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强烈的主见。可以想象，这些人会反过来说服他，寻求用他们的宗教观点来代替他的。他们甚至还会这样想：他们也许是真正的狂热分子，就像真主穆罕默德曾经的那样，但是穆罕默德得到天赐，无限祥和，是最值得尊崇的人，与异教徒偶像崇拜者进行了艰苦卓绝的崇高的战斗。而他的努力主要限于徒众之中，那么，他能算是一个值得尊崇的人吗？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然而伊斯兰教难道不需要脱离古老的传统，投入现代社会？真主难道希望他的信徒还背负七世纪的枷锁？当然不。伊斯兰教曾经是人类学术的中心，是很先进的宗教，令人伤心的是，在大可汗的手里迷失了方向，从此受到了西方异教徒的压迫。埃米尔是真的相信神圣的《古兰经》以及伊玛目的教诲，但是他不能不睁眼审视周围的世界。同样，他也不能不审视人类生存的现实。那些有权的人守护着既得利益，惟恐失去，宗教对此毫无办法。人民如果想进步，就需要有人带领。如同欧洲和美国人理解的那样，自由只会制造混乱，这是他从海德公园的演讲中领会的。世界必须恢复秩序。他就是提供秩序的人。

这么说，乌达·本·萨利死了，他边思索着，边啜了一口果汁。对乌达来说是大不幸，但对组织来说微不足道。组织的资金很充足，如果说不像海水那样用之不竭，也像很多水量丰足的大湖。乌达经营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他的死就像一杯橙汁从桌子上掉下来，但谢天谢地没有弄脏地上铺的地毯。不需要采取任何行动，甚至间接的行动都不需要。

“艾哈迈德，这是令人伤心的消息，但对我们无足轻重。不需要采取什么行动。”

“一切遵你的吩咐，”艾哈迈德·穆萨·马特瓦里毕恭毕敬地说。他挂上电话。这是一个“克隆”电话，从街上的一个小偷那儿买来，只用这一次，他随手扔进了圣安杰洛城堡外的台伯河。这是跟组织的首脑通话要执行的基本的安全措施，他的身份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些人是信徒中最忠诚的人。在组织的高端，安全措施是很严密的。他们全都学习了各种各样的手段防备情报官员，其中最好的方法是从一名前克格勃官员那里购买的，那人做完这笔生意后就死了。这些措施的原则简单明了，他们从不偏离。有的人不当心，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前苏联曾经是一个可恨的敌人，但它的官僚都不蠢，只是些信仰不坚定的人。美国是最大的魔鬼，把整个世界弄得污七八糟，破坏了一个国家的建立。他们这么做当然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然而肯定也符合上帝的旨意，因而也维护了忠实信徒的利益，谁能够比真主计划得更好？

[1] The Lancet，英国权威医学杂志。

[2] Audie Murphy（1924— ），美国家喻户晓的二战英雄，因为功绩卓著而荣获无数勋章与荣誉。

[3] Judith Anderson（1898—1992），美国著名影星，曾主演《十诫》和《蝴蝶梦》等多部名片。

[4] Mahdi，伊斯兰教徒所期待的救世主或领袖。

[5] Thucydides（约前460—前400），古希腊历史学家，著有《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第十九章 熊和杀人犯

航班非常平稳地降落在慕尼黑。德国海关很正式但也很高效，一辆奔驰车把他们接到了巴伐利亚宾馆。

他们现在的目标是一个叫做阿纳斯·阿里·阿泰夫的人，报告说这人的国籍是埃及，如果现在不是当工程师，也在国内受过相应的教育。他身高五英尺九英寸，体重一百四十五磅，不留胡须，黑发，深褐色眼睛，估计擅长肉搏，也擅长用枪。据认为，他是对方的信使，还招募人员，其中一个可以肯定已经在依阿华州迪莫伊被击毙。他们电脑里有他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他开一辆被漆成舰船灰的奥迪TT跑车，他们甚至知道他的车牌号码。现在的问题是，他和一个名叫特鲁黛·海因兹的德国女人住在一起，看样子爱上了这个女人。他们也有她的照片，她不是“维多利亚的秘密”内衣品牌的模特，但也不是一个粗俗的人，棕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五英尺三英寸高，体重一百二十磅。她笑起来很迷人。多米尼克心里想，真没劲，她对男人的口味实在有问题，但他无能为力。

阿纳斯定期在慕尼黑的一个清真寺里做礼拜，那个清真寺离他住的公寓只隔一个街区，非常方便。多米尼克和布莱恩在旅馆入住后，换好衣服，坐上出租车来到了清真寺附近，找到了一个非常不错的地点，一个酒吧，桌子摆到了门外的街边，可以很方便地观察这个地区。

“欧洲人都喜欢坐在马路边吃东西吗？”布莱恩不解地说。

“也许这样比到动物园更方便，”多米尼克说。

那座公寓有四层，就像一个大水泥盒子，外墙面涂的是白色的涂料，楼顶造得像谷仓，外表光溜溜的。这栋楼在德国平淡无奇，就像美国的随便一家梅奥医院那样令人熟视无睹，显然，这不能作为批评的对象。甚至这里的车都不像美国的车那样脏。

“请问要点什么？”侍者来到桌边问。

“Zwei Dunkelbieren，bitte，[1]”多米尼克回答，把还能想起来的高中学的德语用掉了三分之一。他搜肠刮肚想一个德语单词“服务员”，那是在任何一种欧洲语言中都很有用的一个词。

“你们是美国人？”侍者用英语问。

“我的口音有那么重吗？”多米尼克无精打采地笑了。

“你的口音不像是巴伐利亚人，穿的衣服像是美国人，”侍者故作认真地打量了一番，一字一板地说。

“好的，先生，请来两杯黑啤。”

“两杯卡姆巴克，马上就来，”侍者应了一声，匆忙进到店铺里面去了。

“我觉得我们要从他的话中吸取一点教训了，恩佐，”布莱恩望着侍者的背影说。

“马上就去买点当地的衣服，不然谁都会留意我们的，”多米尼克点头说。“你饿了吗？”

“有一点。”

“等一下问问有没有英文菜单。”

“那个肯定就是我们的朋友总去的清真寺，沿着这条路过去一个街区，看见了吗？”布莱恩不动声色地说。

“这么说，他也许会从这条路上走……？”

“好像有可能，兄弟。”

“这次行动没有计划表，是吧？”

“他们说过，不会告诉我们‘怎么做’，只告诉我们‘做什么’，”布莱恩提醒他的兄弟。

“好的，”恩佐凝神注视着那里，啤酒端来了。侍者看上去动作很麻利。“谢谢你。你有英文菜单吗？”

“当然有，先生，”侍者像变戏法一样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了一本菜单。

“太好了，谢谢你，先生。”

“他肯定上过侍应生大学，”侍者走开后，布莱恩说，“不过，你到意大利就知道了，那里的侍者个个都像艺术家。上次我去佛罗伦萨，觉得那些家伙就像看透了我心里的想法。也许侍应生这一行也有博士学位。”

“那栋楼里没有停车的地方，也许车从后面开进去，”多米尼克言归正事。

“恩佐，奥迪TT这个型号的车怎么样？”

“这是德国产的车，兄弟，他们的车都不赖。奥迪车不如奔驰车，但也不像南斯拉夫的车那样差。《车趋势》这本杂志里无所不包，我看到过这种车，流线型很好，很气派，车速也很快。德国的高速公路很发达，开车就像参加美国的“印地五〇〇”赛车比赛，他们是这么说的。我还真的没见过哪个德国人开慢车的。”

“有意思，”布莱恩翻看着菜单说。菜名用的还是德语，但在下面用英语翻译了出来，用语更像是为了给英国人看的，而不是为美国人。多米尼克心里想，美国在这里还有北约军事基地，也许防备法国人更甚于防备俄罗斯人，不觉咯咯笑起来。尽管从历史上来看，德国人的南面从来不需要太多的防卫。

“请问要吃点什么？”侍者又过来问。

“首先，请问你的大名？”多米尼克说。

“艾米尔。爱克·汉斯·艾米尔。”

“谢谢。我要糖醋烤牛肉和西红柿色拉。”

接着是布莱恩点。“我要德国小香肠。介意我问一个问题吗？”

“请随便问，”艾米尔说。

“街那头是一座清真寺吗？”布莱恩手指着问。

“没错，是的。”

“怎么会在这里建清真寺呢？”布莱恩继续问。

“我们德国有很多土耳其移民工人，他们都是信伊斯兰教的。他们不吃糖醋烤牛肉，也不喝啤酒。这些人与我们德国人相处并不好，但这有什么办法呢？”侍者耸耸肩，微露出一丝厌恶。

“谢谢你，艾米尔，”布莱恩说。艾米尔又急匆匆进店铺里去了。

“他是什么意思？”多米尼克不解地问。

“他们不喜欢那些人，但也不知道该什么办，这里也是民主国家，像我们美国一样，因此，他们只能以礼相待。普通德国人对这些‘移民工人’并不感冒，但也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只不过打打群架。我听人说，主要是在酒吧里打打架。我猜土耳其人也学会喝啤酒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多米尼克惊讶地问。

“阿富汗有一个德国小分队，与我们的营地相邻，我和他们的军官聊过天。”

“他们怎么样？”

“兄弟，他们是德国人，一群人全是职业军人，不是普通当兵的。他们很棒，”布莱恩说，“那是一个侦察分队，每天的任务和我们一样艰苦，他们对山地很熟悉，基本战术很熟练。他们的军士像小偷一样，经常拿帽子和徽章换东西。他们来回都带啤酒，和我们的人很热络。你知道吗，那些啤酒棒极了。”

“就像在英国一样。啤酒在欧洲大陆是一种宗教，每个人都是这种宗教的信徒。”

艾米尔端着午餐过来了，他们两人都觉得，这顿德国午餐味道很好。但两人的视线并没有离开那栋楼房。

“土豆色拉好极了，奥尔多，”多米尼克边吃边说，“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加了这么多的醋和糖，吃起来有点脆。”

“美味并非只出自意大利。”

“回家后，去找一家德国餐馆吃饭。”

“没问题。瞧，恩佐，你瞧。”

那不是他们的目标，而是他的女朋友，特鲁黛·海因兹。她正从楼里走出来，模样跟他们电脑中的照片一模一样。她的腿修长，身材匀称，原来的头发是金色的，被染成了别的颜色。虽然比不上明星，她也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心动。可惜她与一个恐怖分子混到了一起。他也许把她作为一种掩护，顺便也享用美色，除非他们柏拉图式地生活在一起，这看起来不太可能。两个美国人想知道他是怎么对待她的，但仅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她走到了街道的另一边，走过了清真寺。这么说来，她现在不是到清真寺去的。

“我在想……如果他去清真寺，我们可以在他出来的时候动手，周围有很多人，你看怎么样？”布莱恩把想法说出来。

“主意不错。我们要看看这家伙今天下午是不是准时来，还要看看出来时有多少人。”

“就这么定了吧，”多米尼克说，“先把饭吃完，然后再去买几件合适的衣服。”

“就这么定了，”布莱恩说。他看了看时间，正好下午两点。家里现在是早上八点。从伦敦过来只有一个小时的时差，他们很容易就适应了。

杰克来得比往常早，欧洲正在进行的行动让他牵肠挂肚，很想知道今天会有什么新消息。

除了关于萨利死亡的一些新消息，一切如常。的确不错，军情五处向兰利报告说，他的死亡显然是心脏病发作，可能起因于致命的心律不齐。官方解剖报告就是这么写的，他的尸体已经交还给代表他家庭的一名律师，运送尸体回沙特阿拉伯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伦敦情报部门秘密搜查了他的住所，然而一无所获。搜查中拷贝了他办公电脑硬盘里的数据，正由技术部门进行解读。杰克知道，那会花很长时间。从技术上来说，隐藏在电脑里的秘密是无法发现的。然而，从理论上来说，埃及金字塔的石头可以一块块给搬走，揭开藏在里面的秘密。如果萨利真的很善于把秘密隐藏在字节之间，或是使用只有他知道的密码……那么，要想解开是十分困难的。他有那么聪明吗？也许没有，杰克这样想，但这不能妄下断语。无疑，至少要过一周才能有结果。如果那小流氓精通用密码和暗语，至少要一个月。一旦破解电脑里的文件，他们就能知道他是真正的成员，还是临时的参与者。将派英国政府通讯总部的人去完成这项任务。然而，没有谁能发现他脑子里到底带着什么秘密离开了这个世界。

“嗨，杰克，”威尔斯打着招呼走了进来。

“早上好，托尼。”

“急不可耐吗，他们对我们升天的朋友又有什么新的动作？”

“没什么，他们今天晚些时候也许要把他运回国，解剖报告说是心脏病。这么看来，我们的人干净了。”

“伊斯兰教很注重尽快让死人入土为安，坟墓也不立碑。一旦尸体运走，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了。不可能再掘尸检查的。”

“这么说来，我们成功了？我们用的是什么？”瑞安问。

“杰克，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们只需要置他于死地就行了。我不想刨根问底，你也是这样的，对吧？”

“托尼，你究竟是怎样做到置身其间而又能不问其故？”小杰克问。

“你要领会，什么是不该知道的事情，还要学会，不要去打听这些事情，”威尔斯告诉他。

杰克嗯了一声，心里想，是这样，但我还太嫩，不知道这些门道。托尼很能干，但他很迂腐。而萨利现在则要腐烂了，杰克想，那是更可怕的。他死得太轻松了。他应该问妈妈，什么药物能够让人这么快就死去，然而他不会去问的。她肯定会告诉他的爸爸，老杰克肯定会奇怪自己的儿子问这样的问题——甚至可能猜到答案。绝对不能问，一问就会露破绽。

看完关于萨利死亡的官方消息，杰克开始从感兴趣的目标中寻找国家安全局的相关消息。

每日通信中没有更多的埃米尔的消息。通信来来去去，此前的消息只限于托尼捕捉到的那条。同样，他请求米德堡和兰利给予更多的全球信号搜索记录，遭到了楼上那些人的拒绝，令人很失望，但这并不奇怪。即使反恐训练营也有其局限性。他理解楼上的那些人不愿意冒险让别人知道是谁提出了这样一个请求，没有找到答案，又提出进一步的要求。然而每天都反复着无数个这样的请求，多一个并不会引起争吵，不是这样吗？他还是决定不去问。他刚开始这个工作，最好还是不要让别人看作是个捣乱的人。他指令电脑从所有新的通信中搜索“埃米尔”这个词，如果搜到了，他就记载下来，下次进行特别调查，如果还有下次的话。在他的印象中，这是一个特殊的人的代号，中央情报局惟一有关的情报说“那可能是一个家庭笑话”。这个判断来自于兰利的一个高级分析员，他在团队里向来是一言九鼎，这个判断也是这样。反恐训练营被认为是可以修正中央情报局的错误或是补救不足的组织，但由于缺少人手，他们不得不接受那些来自被认为是能力不足的部门的诸多想法。这使得所有的事情并不那么符合逻辑，但亨得利建立这个组织的时候并没向他请教，因此他只得假设，那位高级特工对业务了如指掌。但正如迈克·布伦南对他说起过警察的工作，假设是一切混乱之源。这在联邦调查局也是一个广为人知的格言。每个人都会犯错误，错误的程度与犯错误的人的职位成正比例。然而，这类人不喜欢人家提醒他这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是的，没有谁真的喜欢。

他们在店里买了衣服。他们尽量克制不用美国人的眼光去挑选，衣服的不同，再加上人的微妙区别，合在一起会造成完全不一样的观感。他们还买了鞋子来配衣服。到旅馆换上后，他们又出来上了那条街。

红灯亮起来，一个德国人向布莱恩问路，到——豪普巴恩霍夫——怎么走。布莱恩不得不用英语说，他刚到此地。那个德国妇女抱歉地笑了笑，又转身去问别人。

“那个词的意思是说中央火车站，”多米尼克告诉他。

“那她为什么不坐出租车呢？”布莱恩不解地问。

“奥尔多，我们生活在一个并不完美的世界上，但现在你必须看上去像个德国佬。如果再有人问路，你就说Ich bin ein Auslander，意思说‘我是外国人’，什么问题都没了。人家可能就会用比你在纽约听到的更标准的英文来问事情了。”

“嗨，你看！”布莱恩指着一个麦当劳快餐店的金色拱门叫了起来，尽管两人都不饿，但这是一个比美国领事馆悬挂的星条旗更让人欢迎的标志。当地的食物简直太好了，晚上他们回到旅馆之后，吃的还是德国食品。

“他们现在到了慕尼黑，找到了目标的住所和祈祷的清真寺，但还没发现目标，不过看见了他的女朋友，”格兰杰向亨得利报告说。

“这么说，进展很顺利？”参议员问。

“可以这么说。我们的朋友没有受到德国警方的监视。对方的情报部门知道他是谁，但他们没对他采取任何行动。他们国内的穆斯林惹了些麻烦，有些人正处于监控之中。但我们找的这个人还没进入他们监控的范围。兰利没有施加影响，他们和德国方面的关系现在不是那么好。”

“既有好消息，又有坏消息？”

“没错，”格兰杰点点头，“他们无法提供更多的情报，但我们也不用为引开盯梢人的视线而费心。德国人很有趣，如果你行为规矩，就很安全。如果你越过了界限，他们会让你吃苦头。从历史上来看，他们的警察很能干，但暗探不怎么样。前苏联和前东德国家安全局都有很高明的暗探，直到今天还在运作。”

“他们搞暗杀行动吗？”

“不做。他们的文化要求遵守法规，培养出的人都按规则行事。这种文化观念对某些特殊行动确有不好的影响——他们有时处理特殊问题实在不高明。我敢打赌，甚至普通德国人也会准时足额交税。”

“他们的银行家懂得按国际规则办事，”亨得利反驳说。

“是的，也许因为国际银行家没有真正意识到忠于国家这个概念，”格兰杰说。

“列宁说过，资本家所谓的国家就是他进行交易时所站的地方。说得有点道理，”亨得利话锋一转，问：“哦，你看过这个吗？”说着，递过来从楼下发来的请求，调查一下一个叫做“埃米尔”的人的底细。

行动部主任看了看那页纸，递了回去。“他没有提供相关事件。”

亨得利点头说：“我也这样认为，为此我拒绝提供帮助。不过……不过，他直觉上感到有东西可挖，难为他还提出了问题。”

“这小伙子很聪明。”

“是的。所以我让里克把他和威尔斯安排在一个办公室，并做他的训练官。托尼很聪明，但他涉世不深。杰克能学会这一行，也能发现其局限。我们想看看他会产生多少不满。如果这孩子和我们在一起，他会不断取得成功的。”

“你认为他有他父亲的潜力吗？”格兰杰疑惑地问。老杰克在干大事业之前，就是首屈一指的间谍了。

“我想，他会成长起来的。不论怎么说，他提出调查这个‘埃米尔’的底细，我感觉是非常好的思路。我们还不了解对手是如何运作的。山姆，对手可是在不断进化。那些坏蛋从他们的前辈中吸取了不少教训，越来越精明了，全拜我们所赐。他们不会背上贴块招牌暴露自己，也不会想去当电视明星。一群羚羊不会明知狮子在，还要送上嘴的。”

“不错，”格兰杰说，想起他的祖先当年在美国第九骑兵团是怎么管理喧闹的印第安人的。有些事情并无大的变化。“格里，问题是我们现在对他们的组织模式还停留在推测阶段，而推测是没有根据的。”

“那么，你说说你是怎么推测的，”亨得利命令道。

“首先，组织的首脑机构最少有两种形式：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委员会？我们现在不知道，也没办法知道。至于那些开枪杀人的恐怖分子，我们不可能把所有的都抓到，那就像割草，割一茬，长一茬，割一茬，长一茬，永无止境。打蛇打七寸。没错，我们都知道这个道理。关键是找到主使者，因为那才是关键。格里，不管他或他们是什么人，行事和我们都不会有太大的差别。这就是我们打草惊蛇的原因，是希望引蛇出洞。我们要求所有的分析人员，这里的、兰利的和米德堡的，都注意寻找有关的蛛丝马迹。”

亨得利有些疲倦地叹了口气，说：“好的，山姆，我知道了。也许会发现点蛛丝马迹，耐心不可或缺。对方现在可能正在舒服地晒着太阳，非常快意地看着我们的伤痛，看着我们的妇女和儿童被射杀。”

“格里，没有人愿意他们逍遥法外，但上帝也用了七天才造出了世界，不是吗？”

“你对我说教？”亨得利眯起眼睛问。

“好了，朋友，以牙还牙的事情我来做，但要花时间来找到对象啊。我们只能耐心寻找。”

“你知道吗，当年老杰克和我商量组建这个反恐基地的时候，我真是很愚蠢地认为，只要我们得到授权，就能够迅速地解决问题。”

“我们将比政府的行动迅速，但我们也不是电影中无所不能的英雄。你瞧，行动正在进行，我们已经出击了。在对方真正有反应之前，我们会出击三次。格里，耐心一点。”

“好吧，”他把一句话咽了回去，时区差别帮不了什么忙。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杰克？”威尔斯问。

“如果我们知道他们在策划什么行动就好了，这样我们就能够更有效地追踪数据了。”

“这就叫‘情报细分’。”

“不，这叫做狗屁，”杰克恼怒地说，“如果我们是分队的一员，会很起作用的。那些看上去似乎没什么的事情，一旦知道了看似不相干的联系，就会透露出完全不同的含义。托尼，这座大楼是一个独立的部分，对不对？如果也像兰利那些人把整个部分的工作剖分，对于分析情报数据有害无益，我这样说难道不对？”

“我理解你的意思了，但系统就是这么运转的。”

“没错，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是我们为什么非要模仿中央情报局失效的工作机制？”杰克责问。

没有一个现成的答案来满足提问的人，是不是？威尔斯默默地自问。确实没有，小伙子的眼光很锐利。他究竟在白宫学到了什么？非常肯定的是，他也提很多问题。他会倾听所有的回答，甚至琢磨这些答案。

“我讨厌这么说，杰克，但是我只是你的训练教员，不是这个系统的大老板。”

“好了，我明白了，抱歉。我想是我习惯于父亲运筹帷幄的能力，至少在我看来是那样的。但我知道，他也不是无所不能。也许缺乏耐心是我的家族性格。”的确如此，他的妈妈是医生，向来按照自己的计划来处理问题，那些可都是人命关天十万火急的事情。安坐在办公室里很难有果断的决定，也许这是他父亲当政时必须学到的一课，当时美国处于一个真正危险的敌人的威胁之下。如今这些恐怖分子会刺痛美国，却无法真正从结构上破坏美国，尽管他们曾经在丹佛尝试过。那些人只不过是些成群飞舞的害虫，不是什么吸血蝙蝠……

然而蚊子也会传播黄热病，不是吗？

慕尼黑以南，在希腊的港口城市比雷埃夫斯，一个集装箱被巨大的码头吊机吊起来，放到等在一旁的集卡上。安放稳妥之后，集卡开出了港口，绕过雅典城区，向北开进了希腊山脉。通行证上说，这辆车运送来自哥伦比亚的咖啡，从欧洲高速公路一路直达维也纳。港口安全人员没有进行检查，因为所有的单据都很完备，正常地通过了条形码扫描。有人已经集中起来准备处理货物中不用于溶解在开水和牛奶的那部分东西。把一吨可卡因分装成发售的小包装需要很多人手，最近弄到了一个平房仓库，用来完成这个任务。然后这些人就各奔东西，利用欧盟成立后欧洲大陆上无国界的便利条件，把毒品带到欧洲的每个角落。这些货物使商业伙伴的诺言得以信守，除了金钱的收益，还有心理的满足。当欧洲沉睡在公正大梦之中的时候，交易在夜幕中进行着，那些利用货物中违法部分的人寻找着街头的贩卖者。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他们看见了目标。当时他们正在另一家酒吧悠闲地吃着早餐，那家酒馆离艾米尔工作的那家只有半个街区。阿纳斯·阿里·阿泰夫走在街道上，离双胞胎兄弟不到二十英尺。他们俩吃着果馅卷，喝着咖啡，周围还有二十个左右的德国人也在吃着早餐。阿泰夫眼睛望着前方，没有像训练有素的特工那样观察周围情况，不知道自己受到了监视。显然，他感觉这里很安全。这很好。

“我们的小伙子来了，”布莱恩首先发现了他。就像萨利一样，他的头顶没有霓虹灯标志身份，但他和照片十分吻合，并且正是从那栋公寓走出来的。他的胡须让人有点认不出来。他穿着得体，要不是皮肤和胡须，会被人当成德国人。在街区尽头，他上了一辆有轨电车，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方向是向东的。

“他干什么？”多米尼克问他的兄弟。

“去和朋友吃早餐，或是去策划推翻异教徒西方——我们真的猜不到，兄弟。”

“要是能够真正了解他就好了，不过我们不是进行调查，不是吗？这个杂种至少招募了一个恐怖分子。他罪有应得，奥尔多。”

“千真万确，”布莱恩赞同说。他内心的冲突已经结束了。阿纳斯·阿里·阿泰夫现在对他来说只是一张脸，只是一个等待他来用富有魔力的笔刺杀的屁股。除此之外，剩下的该由上帝去对他讲了，那是一个最终的裁判，与眼下的他们两人都无直接的关系。

“如果这是一次正规的行动，我们现在应该派一队人马去他的公寓，至少搜查一下他的电脑。”

布莱恩知道无法做到这一点，问：“现在怎么办？”

“我们看他去不去教堂，如果他去，我们就在他进去或是出来的时候动手。”

“你不觉得这样行动过于草率？”布莱恩问道。

“我想，我们可以坐在旅馆房间里再等一等，但你不觉得那很无聊吗？”

“我想也是。”

吃完早餐，他们把钱留在桌子上，给出的小费并不多。否则那肯定使他们更像美国人。

有轨电车不及他的车舒适，但却很方便，省却了寻找泊车地点的麻烦。欧洲城市的规划没有考虑到越来越多的小汽车。开罗当然也没有，那里的交通拥堵更是不得了，比这里更糟糕，德国至少有可靠的公共交通。电车很漂亮，线路的质量会给受过一些工程教育的人留下很深的印象——真的只有一些吗？他暗自问自己，几年前的教育似乎是决定终身的。德意志民族是一个很奇怪的民族，他们待人冷淡而有礼节，总认为自己比别的所有人种高贵。他们看不起阿拉伯人，同样也看不起欧洲其他民族，但又向外国人敞开大门，只是因为国内法律要求这么做，而这法律却是六十年前二次大战结束后美国人强加给他们的。他们被迫这么做，又很少公开抱怨，因为这些不可理喻的人极端遵守法律，好像法律是上帝亲手颁布给他们的一样。德意志人是他见过的最驯良的人，但驯良的背后是暴力的潜能——有组织的暴力——世界对此却鲜有察觉。尚在人们记忆中的是，他们曾经大规模地屠杀犹太人。他们甚至把死亡集中营改建成博物馆，但博物馆里的那一套东西无疑还在运作着、准备着。多么遗憾他们不能鼓动政治意志让历史重演。

犹太人四次羞辱过他的国家，杀死了他的大哥易卜拉辛，他在西奈半岛开着一辆苏制T-62坦克时阵亡。他不记得易卜拉辛长什么样，那时他还太小，只有从照片上看自己哥哥的长相，而母亲一直为记忆中的儿子哭泣。他是为了完成这些德国人开创的事业而牺牲的，只是半道而亡，在争夺中国农场的那场战斗中被一辆美国M60A1主战坦克的加农炮打中。护着犹太人的是美国佬。美国是被犹太人统治的，所以他们提供给他的敌人武器、情报，跟着一道杀害阿拉伯人。

德国人事业未竟，傲慢却没收敛，只是改变了方向。他可以从电车上感受到，那斜向一边的目光，那老妇人从他站的地方避开，都有一股无法言表的傲慢。在他下车后，也许有人用消毒水喷车上的拉手，阿纳斯不出声的咒骂着。先知说过，这是些讨厌的人。

电车又开了七分钟，到了斯特拉斯教堂站，该下车了。下了车只要再走过一个街区就到了。一路上他看见很多人的目光，有的充满敌意，有的一扫而过，就像看着的是只流浪狗，这更让人受不了。如果能在德国——就在慕尼黑——实施一些行动，那会给人多大的满足感啊！但眼下他有特殊的任务。

他的目的地是一家咖啡店。法哈德·拉赫曼·亚辛已经到了，穿着随意，像个普通职员。咖啡店里有很多他那样的人。

“Salaam aleikum，”阿泰夫跟他打招呼。祝你平安。

“Aleikum Salaam，”法哈德应了一声。“这里的糕点很好。”

“是的，”阿泰夫用阿拉伯语轻声说，“有什么新消息，我的朋友？”

“上个星期，我们的人欢欣雀跃，我们狠狠地教训了美国，”法哈德说。

“还不足以使他们丢下以色列。他们爱以色列人胜过爱自己的孩子。记住我这句话。他们会还击的。”

“怎么还击？”法哈德问，“还击，没错，向他们的情报机构获知的还击，但那只会点燃信念，驱使更多的人投入我们的事业。不，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的组织，甚至不知道我们的名字。”因为他们的组织实际上没有名字。“组织”只是一个描述他们忠实信徒联系的一个词。

“我希望你是对的。好了，我有什么新任务吗？”

“你干得很好——你招募的三个人在美国选择了殉难。”

“三个都殉难了？”阿泰夫略有些惊讶地问，“我相信他们死得光荣。”

“他们为了真主安拉而死，这无比荣耀。你手头还有更多的人吗？”

阿泰夫啜了一口咖啡，说：“还不肯定，现在有两个人正在学习我们的东西。你知道，这没那么容易。即使最虔诚的信仰也喜欢享受优裕生活的果实。”就像他现在享受着的一样。

“阿纳斯，你为我们做了很多事，最好是信任他们，而不是过于苛责他们。慢慢培养，我们有耐心。”

“怎么有耐心？”阿泰夫想知道。

“我们另有对付美国的计划，更深地刺痛他们。这次我们杀死了几百人。下次我们杀死几千人，”法哈德的眼睛里闪着光芒，斩钉截铁地说。

“怎么才能做到呢？”阿泰夫立刻问。他可以——应该是计划组织者。他所受的技术教育使他成为理想的人选。他们难道不知道？组织中有些人是要屁股而不是头脑来思考。

“我的朋友，我不能对你说。”法哈德·拉赫曼·亚辛自己也不知道详情，所以这样推脱。他还没有得到组织中更高层的充分信任。

龟儿子自己也不知道，阿泰夫心里想。

“我的朋友，快到祈祷的时间了，”阿纳斯·阿里·阿泰夫看了看表，说，“跟我来，我的清真寺从这儿过去只要十分钟。”礼拜的时间快到了，乘机可以试探一下他的同伙对真主的信念。

“好的，”两个人站了起来走到外面上了有轨电车，十五分钟后，停在了离那座清真寺一个街区远的地方。

“奥尔多，注意，”多米尼克提醒道。他们已经查看了周围的情况，刚刚熟悉了地形。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的朋友和一个人从街道那头走来。

“另一个阿拉伯人是谁？”布莱恩说。

“谁知道呢，我们又不是万事通，你准备好了吗？”多米尼克说。

“万事俱备，兄弟，这回你来？”

“让我来干一票，”多米尼克回答。他们的目标朝他们走来，只有三十码远了，也许是到清真寺去的，就在他们身后半个街区。“你觉得现在可以下手吗？”

“等一下，最好在他出来的时候下手。”

“好的。”两个人转过身看着一家鞋帽店的橱窗。他们听见——几乎感受到——他从身边走过去了。“你认为他们多久出来？”

“我知道就好了，我自己有好几个月没上教堂了。”

“妙极了，”布莱恩嘟囔道，“原来我的亲兄弟是个叛教的家伙。”

多米尼克闷声笑了。“你一直都是家里的祭台助手。”

完全如他们所料，阿泰夫和他的朋友进了清真寺。正是每天祈祷的时间，祷告是伊斯兰教“五功”的第二项。他们将面朝麦加的方向，弯身跪拜，嘴里默颂《古兰经》，坚定自己的信念。进入寺内，他们脱去了鞋子，让亚辛惊讶的是，清真寺里染上了浓厚的德国色彩。在门廊的墙上建了一个个小壁橱用来放鞋子，所有的橱上都标了号码，以防拿错……或是偷走。在穆斯林国家的确很少发生这样的事情，因为伊斯兰教对于盗窃的惩罚十分严重，在安拉自己的圣殿里犯这种罪更是故意冒犯真主。他们放好鞋，走进寺内，向安拉敬礼。

祈祷的时间并不长，但阿泰夫再次坚定了自己的信仰后，感到灵魂又得到了净化。仪式结束了，他和他的朋友回到门廊，穿上鞋子，走了出来。

他们不是最先走出大门的，其他先出来的人让两个美国人警觉起来。他们会朝哪边走，还真是个问题。多米尼克望着街道，看有没有警察或是情报人员，一个也没看到。他断定目标将朝他走来。布莱恩守在另一头。大约有四十个人进去祈祷，出来的时候，单个或是三两成群地向各个方向散去。有两个人坐进了路边的出租车——也许是他们自己的车子——开走了。他们不同于其他教友，那些人衣衫不整，可能都是些打工的，或是步行，或是乘坐公共交通，纷纷离去。双胞胎兄弟踱步靠拢，既不很快，又很自然。随后，目标和他的朋友走了出来。

他们出门左转，向着多米尼克的方向走来，距离有三十码。

布莱恩把一切看在眼里。多米尼克把金笔从口袋里掏出来，笔尖向下，拿在右手里，像是攥着一个碎冰锥。他迎着目标走了上去……

望着这一切，简直是绝妙而又邪恶的一件事。走到距离只有六英尺的地方，多米尼克似乎绊了一下，摔向阿泰夫身上。布莱恩甚至没看见他是怎么戳的。阿泰夫被他的兄弟撞倒在地，那将掩饰掉戳刺的痛感。阿泰夫的朋友把他们两个人扶起来，多米尼克道歉之后继续走路，布莱恩则尾随目标而去。他没见到萨利扑地而亡的情景，这次可以见识一下了，只不过有些残忍。目标又走了大约五十英尺，然后停下了脚步。他肯定说了什么，因为他的朋友转过身，似乎问他话，就在这一刹那，看见阿泰夫倒在地上。他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护着脸，但随即整个身体都委顿下来。

旁边的那个人显然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惊呆了，他弯下腰看出了什么事，先是困惑，接着是关切，随后就是惊慌，把倒在地上身体翻过来，大声呼喊着朋友的名字。布莱恩就在这时走了过去，阿泰夫的脸像一个布娃娃那样平静和呆滞。那家伙的脑袋还在活动，但连眼睛都睁不开。布莱恩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就走开了，再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打手势让路过的一个德国人提供帮助。那个德国人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他可能打电话叫救护车。布莱恩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转身观察着，一边抬腕看表。六分半钟后，救护车来了，德国人真是高效。急救人员检查了尸体，十分惊讶，然后紧张地叫起来，他的同伴连忙从救护车里拉出来一副担架。布莱恩看见阿泰夫被插上了管子，抬上了担架。两个急救人员训练有素，显然熟练地进行着在急救站练习了很多次，可能多次在街头实践的急救程序。由于情况危急，他们没有把阿泰夫抬进救护车，而是就地施行抢救。

布莱恩看着表，阿泰夫倒下十分钟了，现在已经脑死亡了，科学地说，这个人死亡了。海军陆战队军官左拐向下一个街角走去，在那里他上了一辆出租车，口齿模糊地说出了旅馆的名称，但司机还是听清楚了。他回来的时候，多米尼克已经等在大堂里。他们一起向酒吧走去。

对付一个从教堂里出来的人，很妙的一件事就是，他们十分肯定他不是下了地狱。至少，这并不是很让他们的良心受谴责的事。啤酒也让他们更加放松。

[1] Zwei Dunkelbieren，bitt，德语，请来两杯黑啤。

第二十章 捕猎声起

慕尼黑的下午两点二十六分也就是反恐训练营所在的美国东部标准时间上午八点二十六分。山姆·格兰杰早早就来到了办公室，急切想知道有没有电子邮件发来。双胞胎兄弟动作很麻利。他们的确很好地利用了提供给他们的技术设备，没有浪费反恐训练营的时间和经费。他已经确定了第三个目标，当然，已经转译成密码准备从网上发出去。不像萨利在伦敦死后那样，他从德国情报部门没有得到任何“正式”的关于这次死亡的通告，他们几乎没有注意到阿纳斯·阿里·阿泰夫。这可能是慕尼黑警察的一件事，然而更可能是当地验尸官的事——这个国家的又一例致命性心脏病，这里有太多的国民吸烟，吃高脂肪食物。

电子邮件在八点四十三分从多米尼克的电脑里发过来，相当详细地报告了这次成功的一击，几乎可以和联邦调查局的正式调查报告相媲美。阿泰夫有个朋友当时就在旁边，这可能是额外的收获。有个敌人目睹当时的情景，可能意味着不会对这起死亡产生什么怀疑。反恐训练营将尽力拿到一份关于阿泰夫死亡的正式报告，只是为了确认，尽管这有一定难度。

在楼下，瑞安和威尔斯当然还不知道发生的一切。杰克正在进行日常的任务，浏览美国情报部门的消息。这花了一个小时，随后，浏览因特网上已知的或是可疑的恐怖分子地址。大量的是那些很平常的邮件，就像丈夫和妻子商量下班回家路过塞夫韦连锁超市买些什么东西。还有一些电子邮件很容易就可以认为其中包含重要的信息，但是又无具体的内容确证。至少有一个恐怖分子用“闷热天气”向同伙表示某个地方的安全措施森严，但邮件是在七月发的，那时的天气确实有点闷热。那个邮件是联邦调查局复制下来的，但国土安全部起先并没有给予特别的关注。然而一个新的信息今天早上出现在他的电脑屏幕上。

“嗨，托尼，你想看看这个邮件吗？”

这封邮件是发给他们的老朋友56MoHa@eurocom.net的，信的内容表明他是那帮坏蛋信息交流的枢纽：

阿泰夫死了。在慕尼黑，他就死在我的面前。来了一辆救护车，在路边进行了抢救，但他还是由于心脏病发死在了医院里。请求指令。法哈德。

他的地址是Honeybear@ostercom.net，这在杰克的电脑目录里是一个新地址。

“蜜熊[1]？”威尔斯看了看，咯咯笑了起来，“这家伙肯定在网上四处搜寻女人。”

“说不定他还网络约会呢。太好了，托尼，如果我们在德国干掉的这个人就是阿泰夫，这封邮件证实了这件事。锁定新的目标进行追踪吧，”瑞安回到工作站，用鼠标翻检资料库，“有了，国家安全局也盯上他了，他们可能也认为他不是好东西。”

“你真是有跳跃性思维，”威尔斯简洁地浏览了一下。

“我操，”杰克不是第一次生气了。他开始理解了父亲过去经常对送到总统办公室的情报感到恼火。“他妈的，托尼，事情不是明摆在那里吗？”

威尔斯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像往常那样平静地说：“冷静点，杰克。这只是单个信息，单一的证据并不能确证什么。只有找到确定无疑的证据，你才能欢呼。这个‘蜜熊’的身份有多种可能，我们还不能证实他是个好人，还是个坏蛋。”

小杰克不知道他的培训教员是不是又一次在测试他。“好的，让我们一步步来求证吧。那个56MoHa是成员之一，这已经得到充分证实了，他也许还是坏蛋的一个头头。我到这里来之后，我们就一直在网络上盯着他，是不是？我在他的信箱里看到了这封邮件，同时，我们相信，我们有一个暗杀小组在欧洲行动。除非你对我说，乌达·本·萨利在伦敦市区真的是因为大白天想着他最喜欢的妓女而心肌梗塞死掉的。英国安全部门发现事情蹊跷，就是因为不是每天都有遭到怀疑的恐怖分子银行家倒在街头死去。我说漏了什么没有？”

威尔斯笑了：“分析得不赖。证据是少了点，但你的陈述组织得很好。这么说，你认为我应该走到楼上去报告吗？”

“不，托尼，你应该跑到楼上去报告，”瑞安松了一口气，明显还带着恼怒地说。作一次深呼吸，从一数到十。

“我想我会那样做的。”

五分钟后，威尔斯走进了里克·贝尔的办公室，递上了两页纸。

“里克，我们是不是有队人在德国办事？”威尔斯问，看见对方一闪即逝的惊诧。

“你为什么这样问？”贝尔恢复了他那如大理石雕像般毫无表情的面容。

“你看，”威尔斯说。

“该死的，”首席情报分析师说，“谁从电子的汪洋大海中抓到了这条鱼？”

“猜一猜，”托尼建议道。

“那个小伙子吧，干得不赖，”贝尔紧紧盯着他的客人，“他有多大程度的肯定。”

“在兰利，他绝对会让人激动。”

“就像你一样？”

“可以这么说，”威尔斯回答，“里克，他有很好的跳跃性思维。”

这次，里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是吗，我们这里可没有奥运会的跳远比赛。”

“里克，杰克分析情报的速度就像电脑那样快。他的判断没错，是吧？”

贝尔停顿片刻才回答：“你认为呢？”

“我认为，萨利那件事肯定是他们干的，这次可能是行动之二。他们是怎么下手的？”

“你其实并不真的想知道。这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贝尔说，“这个阿泰夫专门招募恐怖分子，他至少输送了一名杀手到了迪莫伊。”

“那就是足够充分的理由，”威尔斯说。

“山姆同样这样认为。我将把这份材料转交给他。还有其他事吗？”

“需要密切关注这个叫MoHa的家伙，我们也许可以通过他顺藤摸瓜，”威尔斯说。

“他在什么地方，分析过吗？”

“看来像是在意大利，不过很多人流动性特别大，在很多大城市狡兔三窟。意大利处于中心的地理位置，有通达四方的空中航线，是很适合他的一个国家。最近这些年来，恐怖分子没在意大利做过什么坏事。俗话说，不叫的狗没人撵。”

“德国、法国和欧洲中心的其他地方不也具有同样的条件吗？”

威尔斯点点头，说：“看上去是那样，这些也是不错的地方，但我认为他们还没有完全看到这一点。”

“是的，”贝尔赞同说，“好了，我们该怎么回答你的学生呢？”

“瑞安？问得好。他绝对是个学得很快的学生，特别善于发现事物之间的联系，”威尔斯有些激动地说，“他的思维具有很大的跳跃性，有时过于发散性了，不过，对于一个情报分析员来说，这仍旧算是好的素质。”

“这次他可以得什么分数？”

“B加，也许可以得A减，只因为他是新手。他还比不上我，但我在他出生之前就从事这项工作了。里克，他虽是一个新手，但前途无量。”

“有那么好？”贝尔问。托尼·威尔斯是有名的仔细而稳健的分析师，也是兰利培养出的最好的分析师之一。

威尔斯点头说：“有那么好。但别告诉他是我说的。”他还很严谨诚实，他的本性如此，但他也有这样的条件。反恐训练营的报酬比其他任何政府机构都要高。他的孩子都长大成人了——最后一个也将完成马里兰大学物理学专业的学习。随后，他和妻子贝蒂要考虑下一步的人生了，尽管威尔斯喜欢这里的工作，还没有立即退休的计划。

“他是不是很自负？”

“不，这样说他不公平。不过我不希望他现在就认为自己无所不知。”

“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不会那样做，”贝尔说。

“是的，”威尔斯站了起来，“但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呢？”

威尔斯走了出去，但贝尔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瑞安的报告。这该跟参议员去商量了。

“下一站是维也纳，”多米尼克对他的兄弟说，“我们有了新的目标。”

“你看这项工作要做多久？”布莱恩困惑地问。

他的兄弟笑了起来：“伙计，美国有那么多杂种，会让我们下半辈子忙个不停的。”

“是啊，还不如省点钱，解雇掉所有的法官和陪审团。”

“我可不是肮脏的哈里·卡拉汉，你这个陆战队当兵的。”

“我也不是普勒将军。我们怎么到那儿？坐飞机、乘火车，还是开车去？”

“开车一定很有趣，”多米尼克说，“我不知道能不能租一辆保时捷……”

“哦，太好了，”布莱恩嘟囔说，“好的，你下线吧，让我下载文件，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去看看总台服务员能不能帮点忙，”他说着走出了房间。

“这是我们能得到的惟一证据吗？”亨得利问。

“是的，”格兰杰点点头，“但这完全吻合我们的人所报告的。”

“他们的行动太密集了，如果对方想，‘不到一周的时间就发生了两起心脏病……’那将怎么样？”

“格里，这次行动就是要进行火力侦察，你不记得了？我们差不多让他们紧张起来了，但他们的怒火很快就会熄灭，把这当作是巧合。如果这是电视和电影里的情节，他们会认为这是中央情报局真刀真枪地行动。但这不是电影，他们知道中央情报局不会使用这种手段。摩萨德也许会这么干，但他们早就警惕着以色列人了。嗨——”格兰杰脑海中灵光一闪——“如果他们是在罗马杀死摩萨德特工的人，那该怎么办？”

“山姆，我不是雇你来乱猜的。”

“有这种可能性，”格兰杰坚持说。

“也可能是黑手党杀了那可怜的家伙，因为他们错把他当作欠钱没交的人了。但我不敢下这个赌注。”

“是，先生，”格兰杰走了出去，回自己的办公室。

穆罕默德·哈桑·阿勒丁此时就在罗马的埃克塞西奥王宫酒店，喝着咖啡，在电脑旁工作着。得到了阿泰夫的坏消息，他是——曾经是——一个优秀的招募专家，既有良好的智力和劝说能力，又有奉献精神，是说服别人投身恐怖事业的好手。他肯定也愿意投身行动的，献出生命，成为烈士。尽管他也可以视死如归，但不如招募更多的人献身更有价值。这是很简单的算术题，像阿泰夫这样一个工程专业的毕业生算得清这笔账。是什么鼓舞着他奋不顾身？是他一九七三年被以色列人杀害的哥哥，不是吗？积怨长久地埋在心中，在他的组织中并不是没有先例。阿泰夫现在到了天国，和他的哥哥团聚了。这是他的幸运，但对组织来说却是很大的损失。这笔账要记住，穆罕默德对自己说，将会永远记住，战斗要永远进行下去，直到最后一个敌人灭亡。

他的床上有两个克隆手机，可以用来通话而不必担心被侦听。他应该打电话告诉埃米尔吗？这值得考虑。阿纳斯·阿里·阿泰夫是不到一个星期之内第二例犯心脏病死亡的人，两例都是年轻人，这很奇怪，从统计学上来说是异常的。法哈德当时就站在阿纳斯·阿里旁边，而他却没有被以色列特工枪杀或毒死——要是犹太人的话，也许会把他们两个都杀死，穆罕默德这样想。有了亲眼的见证，看来不太可能是暗杀。前一例的乌达生活很糜烂，经常嫖妓，男人因此而把身体搞垮的，他也不是第一个。如此看来，这只是一个巧合，不值得急着给埃米尔打电话。他在电脑中把两例意外记录下来，备份之后关机。他想出去散散步，罗马今天的天气很好，在欧洲来看是有点热，但与他的家乡正好差不多。街道那头的路边有家餐馆，里面做的菜在意大利只算平常，但这里平常的菜也比世界上很多高级饭店的好。你会以为意大利妇女应该很肥胖，其实不是这样，她们有西方妇女共同的毛病——瘦削，有些就像西部非洲的儿童。她们不像是成熟丰润的女人，而像是年轻的男孩。真是令人悲哀。但他没有去吃饭，而是穿过维内多大道，在一个自动取款机上提取了一千欧元。感谢真主，欧元使得在欧洲旅行十分方便。欧元现在还不像美元那样稳定，但幸运的是，也许很快就行了，那将使他的旅行更为方便。

罗马是一个很难让人不喜爱的城市。位置便捷，国际化程度高，大街小巷都是外国人，随处可见殷勤的本地人，为了金钱打躬作揖，好像全是些农民。这是一个很适合女性的城市，利雅得很难有这么好的购物条件。他的英国妈妈就很喜欢罗马，理由很明显。诱人的食物和红酒，以及浓厚的历史氛围，甚至比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还要悠久。恺撒统治时期，很多人死在这里，为了公众的娱乐，被杀死在古罗马竞技场，或是因为冒犯了统治者而遭杀戮。罗马帝国时期，这里的街道也许很平静。怎样才能保证这种平静，而不是让暴君横行？甚至弱者都会让暴行付出代价。他的祖国如今也是这样，他希望赶走王室之后，祖国也获得安宁。或是杀死王公贵族，或是把他们驱逐到国外去，也许让他们去比较安全的英国或瑞士，在那里，有钱人或是贵族受到优待，可以安逸地过完余生。穆罕默德和他的同伙对两种方式都能接受。只要他们不再统治他的祖国，不再让国家充斥腐败，不再向异教徒卑躬屈膝，不再出卖石油攫取金钱，不再把自己当成真主的儿子来统治人民。这一切必须结束了。他讨厌美国尚不及他厌恨自己国家的统治者。但因为美国恃其强大，不是为自己谋取好处，就是为自己的帝国利益而让其他国家借用其武力，从而成为他的主要目标。美国威胁着他所珍惜的每一样东西。美国是异教徒国家，资助并且保护着犹太人。美国人进入他的祖国，驻扎部队，部署武器，毫无疑问是为了征服所有伊斯兰国家这个终极目标，从而统治十亿虔诚的伊斯兰教徒，为美国一己褊狭的利益服务。刺痛美国成为让他着迷的事业，甚至以色列都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尽管犹太人可能很恶毒，但他们只是美国的爪牙和奴仆，供美国驱使以换回金钱和武器，而不知道自己是多么下贱地被利用。伊朗什叶派非常正确，美国才是最大的恶魔伊比利斯[2]，尽管貌似强大，难以给它致命的打击，但它的罪恶在正义的安拉和虔诚的教徒面前，终究是不堪一击的。

多米尼克想，巴伐利亚旅馆的总台服务员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弄来了一辆保时捷911，只用前车厢就装下了他们的旅行包，只略微有些挤。不过这足够了，甚至比租一辆马力小的奔驰车都要好，911型车马力强劲。他们向东南翻越阿尔卑斯山去维也纳的时候，布莱恩要去翻地图了。此刻，南下去杀人这件事已经不令他们为难了，他们是为国家出力，那是关乎忠诚祖国的一件大事。

“我要戴一顶头盔吗？”布莱恩坐了进来，问道。坐在车里几乎如同坐在人行道上那么低。

“我开车就不用，奥尔多。开路吧，兄弟，摇滚的时间到了。”

这辆车漆的是耀眼的蓝色，油箱倒是装满了，六缸发动机听起来状态很好。德国人做事确实有板有眼。布莱恩开车出了慕尼黑城区，上了东南方向通往维也纳的高速公路，从那儿开始，恩佐决定试一试这辆保时捷到底能开多快。

“你认为他们需要一些支援吗？”亨得利问刚刚被他叫到办公室来的格兰杰。

“你是什么意思？”山姆问。“他们”指的当然是卡卢索兄弟俩。

“我是说，他们还没有太多的情报工作经验，”前参议员指出。

“噢，我们真的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不是吗？”

“一点没错，”亨得利向后靠到了椅背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完全是毫无依据地行动。两个人都没有丰富的特工经历。如果他们杀错了人，那可就麻烦了。也许，他们不会因为暗杀行动背上包袱，但对他们的心灵和道德感还是不利的。我想起来一个黑手党，他在亚特兰大联邦监狱里服刑。他曾经杀死了几个他以为要来杀他的人，实际上他杀错了人，结果他精神崩溃了，什么话都说了出来。你还记得吗？我们就是这么才弄清楚了黑手党的组织，第一次沉重打击了黑手党。”

“哦，是的，那是一个黑手党打手，叫做乔·瓦莱奇，但你不记得了，他是一个罪犯啊？”

“就因为布莱恩和多米尼克是好人，罪恶感才会更深。较好的办法就是从内部给他们支援。”

格兰杰对这个提议很惊讶：“我理解，确实需要提升情报的准确度，我承认，目前的‘虚拟办公’有局限性，比如，他们无法提出问题。不过，如果他们有什么疑问，还是可以通过电子邮件征询我们意见的……”

“他们没有这么做，”亨得利指出来。

“格里，他们才实施了两次行动。还没到担心的时候，你说是吗？他们是非常聪明、能力超群的两个年轻人。我们就是因为这才挑选了他们。他们知道如何独立思考，这正是我们对行动人员的要求。”

“我们不只是进行假设，我们把假设变为现实。你不认为那是个好主意吗？”亨得利在国会已经学会了如何说服别人，他十分善于此道。

“格里，我知道，假设从来都不是件好事情，但是把事情复杂化也不好。我们怎么知道派去的就是合适的人选？如果这只是又增加了一重不确定性，那该怎么办？我们有必要这么做吗？”格兰杰嘴里一边说，心里一边想，亨得利正犯着国会最可怕的毛病。很多事情是一目了然的，没有必要纠缠不清。

“我说的是，派一个人去是个好主意，他可以从另一种思路思考问题，对情报有不同角度的分析。卡卢索兄弟是很出色，这我知道，但他们的经验还是稍嫌不足。关键是要有另一个人在一起对事情和形势进行不同的分析。”

格兰杰感到自己被逼到了死角。“好的，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但我们还是不需要把事情复杂化。”

“好的，从这个角度来看一看，如果他们遇上了没有准备的事情，会怎么办，他们需要另一种意见。那将使他们少犯错误。我有一点担心，他们出现失误，弄错了对象，这可是个致命的失误，会影响他们今后实施行动。他们会产生罪恶、悔恨的感觉，也许开始谈论这件事，不是吗？我们能不能完全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呢？”

“不行，也许不能够完全防止。那样做，只意味着对可以实施的行动增加一个反对的意见。说‘不’轻而易举，人人都能做到。这样做不一定就对，你有一点过虑了。”

“我不这样认为。”

“好的。那么你要派谁去？”格兰杰问。

“我们考虑一下。应该是——必须是他们认识并且信任的……”他的声音降了下来。

亨得利令他的行动部主任紧张起来。他心中已有主见，亨得利完全了解，他是反恐训练营的头，在这栋建筑里他的话就是法律，没有谁提出上诉。因此，如果格兰杰挑选了谁，一定就是能够完全胜任的人。

高速公路非常不错，设计科学，质量一流。多米尼克发现自己在琢磨是何人建造了这道路，随后又想到，这路造了很久了，连接着德国和奥地利……也许是希特勒下令建造的也说不定，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怎么说，这里没有限速，这辆保时捷的六缸引擎轰隆转着，像一只闻到了肉香的老虎。德国的开车人惊人地礼貌，只要你闪闪车灯，他们就像收到了神圣的法令，为你让出路来。这一点不像在美国，有些小个子的老妇人开着破旧的福特斑马车[3]，因为是左撇子就占据着最左边的车道，喜欢把她们的雪佛兰柯维特开得飞快，比开着庞蒂克牌博那维尔[4]还要疯狂。

对布莱恩来说，则是尽量不要蜷缩在车里。他偶尔闭上眼睛，回想低空飞行在内华达的锯齿形山脊，经常是开着比他年纪还老的CH-46型直升飞机。在那种情况下他都没有送命，现在同样不会的。作为一名海军陆战队军官，他不允许表现出害怕或是软弱。这很令人兴奋，如同坐在一辆没有安全带的过山车上。但他看见恩佐乐在其中，于是安慰自己安全带已经系上了，这辆小型的德国车也许是由老虎坦克的设计人员设计制造的。穿越山峰是最可怕的一段路，谢天谢地，等到进入种植了庄稼的地方，道路平坦些了，也直了。

“听着耳边嗖嗖的风声，感觉这山是活的，”多米尼克大声唱着，令人恐怖。

“如果你在教堂里也这么大吼大叫，上帝会把你的屁股踢扁，”布莱恩警告他，一边拿出维也纳的城市地图。快进入市区了。

作为奥地利的首都，这座城市的街道很狭窄，而且除了适合从前皇帝生日时供阅兵队伍通行的一段直道，没有更长距离的笔直大路。地图上画出了内城环路和外城环路，这也许就是中世纪的城墙遗迹。土耳其人不止一次入侵过这里，希望把奥地利纳入他们的版图。不过那些军事史没列入海军陆战队军官的阅读书单。哈布斯堡王朝长期统治着这个国家，因此大部分国民信仰天主教。希特勒把奥地利纳入大德意志帝国之后，宗教并没有让奥地利人消除把富裕的犹太人根除的念头。一九三八年的全民公决之后，驱逐犹太人的行动就开始了。希特勒出生在这里，并不是大多数人认为的在德国，奥地利人对德国的忠心部分出自内心，甚至比希特勒本人更纳粹化，这就是客观存在的历史，如今已成往事。这是一个《音乐之声》票房收入平平的国家，也许就因为这部电影是贬斥纳粹党的。

尽管如此，维也纳还是那么迷人，从前的帝都有宽阔的林阴大道和古典建筑，还有衣冠楚楚的市民。布莱恩引导多米尼克把车开到了位于卡特纳环路上的帝国饭店，这家旅馆看上去像是著名的美泉宫[5]的附属建筑。

“奥尔多，你不得不承认，他们给我们安排了很好的地方，”多米尼克打量着说。

里面更加金碧辉煌，用镀金塑料和漆过的木料制作的每一个部分都像是出自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的能工巧匠之手。大堂并不开阔，但总台非常显眼，里面的服务员穿着典型的服装，就如同海军的蓝军服那样明显地标明身份。

“你好，”服务员礼貌地说，“你是卡卢索先生？”

“正是，”多米尼克说，对服务员的超感知觉颇有点惊讶，“为我兄弟和我预定的房间还在吗？”

“在的，先生，是两间连在一起的临街房间，”服务员恭敬热情地回答。他的英语好得像在哈佛大学学习过。

“太好了，”多米尼克掏出美国运通卡，递了过去。

“谢谢你。”

“有留言吗？”多米尼克问。

“没有，先生，”服务员回答说。

“你能叫人把我们车上的行李搬下来吗？车是租来的，我们不知道能不能停在这儿。”

“没问题，先生。”

“谢谢。我们能去房间了吗？”

“可以，你们的房间在二楼。弗朗兹，”他叫道。

侍者的英语也很好。“先生，请走这边。”饭店没有电梯，要上一段铺着红地毯的楼梯，正前方挂着一个看上去十分显赫的人物画像，画中人穿着白色的军服，留着漂亮的大胡子。

“那是谁？”多米尼克问侍者。

“弗朗兹·约瑟夫皇帝，十九世纪这家饭店开业时他曾经光临过。”

“哦，”怪不得这里的服务态度这么好，简直无可挑剔。

五分钟之后，他们安顿妥当。布莱恩走到他兄弟的房间，说：“老天，白宫的服务水平也没有这么好。”

“是吗？”多米尼克问。

“少爷，我心里有数。这可不是白住的。杰克舅舅自从我参加行动——不，实际上自从我上海军陆战队基础学校就开始买单了。操，这地方确实高级，我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见鬼，可是用我的卡付账的，而且我们的朋友就住在附近的布里斯托饭店。怎么总是要对付富有的家伙，不是吗？”这句话使他们转到了正题上，多米尼克拿出笔记本电脑。帝国饭店习惯了带电脑的客人，设备非常齐全。他打开最近的文档。他以前浏览过，现在仔细推敲起每一个词。

格兰杰仔细考虑过了。格里希望派人去照顾那对双胞胎兄弟，似乎铁定了主意。里克·贝尔以下，情报部有很多优秀的人可派遣，但是以前都在中央情报局或是其他地方干过，年纪太大了，不太适合那兄弟俩，卡卢索兄弟都很年轻。让一个五十多岁的人陪着两个二十几的小伙子在欧洲游逛会显得很不协调。因此，最好是派个年轻人过去。可供挑选的人并不多，但是有一位……

他拿起了电话。

法哈德住在两个街区之外的布里斯托饭店三楼，这也是一家著名的高级饭店，特色是高档的食物。饭店与国家大剧院隔街相望，剧院的建造是为了纪念音乐家莫扎特，他英年早逝之前，一直是维也纳哈布斯堡王室的宫廷乐师。但法哈德对历史毫无兴趣，只关心当前的事。眼看着阿纳斯·阿里·阿泰夫死去令他十分伤心。那不是异教徒的死，可以面带微笑地看着电视画面。他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生命从他朋友的身体中消失，看着德国急救人员空忙活一场，显然他们尽力而为了，尽管那可能是一个他们很鄙视的人。那是很奇怪的事情，是的，他们是德国人，只是恪尽职责，但他们顽强地努力着，然后飞快地把他送到最近的医院，那里的德国医生可能也同样尽力，结果只是徒劳。有个医生来到等候区，伤心地告诉他消息，并无必要地说，他们已经尽力而为了，看来是严重的心脏病，将进一步检查，以确定死因，最后还询问了他的家庭情况，以及解剖后谁来处理尸体。德国人真是奇怪的种族，对所有的事物都很精确。法哈德尽量做好安排，然后乘火车来维也纳，独自坐在头等席，努力想搞清整个事件的原因。

他正在准备向组织的报告。穆罕默德·哈桑·阿勒丁是他的上线，现在可能在罗马，尽管法哈德·拉赫曼·亚辛不是十分确定。他也没有必要确定，因特网无形的地址就足够了。这么年轻有为、精力充沛、不可多得的同志死在街头，太令人伤心了。如果这里面有什么阴谋的话，只有安拉知道了——然而安拉对任何事物早有安排，凡人并不总能知晓。法哈德从房间的吧台拿了一小瓶法国白兰地，没有倒进酒杯，对着瓶嘴就喝。不管喝酒是否触犯戒律，这帮助他舒缓神经，他从来不在公共场合喝酒。真是倒霉！他看了一眼吧台，还有两瓶白兰地，旁边是几小瓶苏格兰威士忌，那是沙特阿拉伯人最喜欢的酒，不管伊斯兰教法是否允许。

“护照拿到了吗？”他一坐下来，格兰杰就发问了。

“拿到了，什么事？”瑞安问。

“派你去奥地利，今天晚上的飞机，从杜勒斯机场起飞。这是你的机票，”行动部主任把装着机票的信封扔在桌子对面。

“去干什么？”

“为你在帝国饭店订了房间，你要与多米尼克和布莱恩联系上，为他们提供情报分析。你可以用原来的电子邮件地址，你的笔记本电脑已经安装了密码程序。”

怎么回事？杰克晕头转向。“请原谅，格兰杰先生，我们能说清楚点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打赌你父亲也曾经问过类似的问题，”格兰杰脸上露出了笑容，却是冰冷地令人打颤。“格里认为那对双胞胎需要情报方面的支持。因此，你的任务就是去提供这种支持，相当于他们的现场顾问。这并不意味着你要做什么工作，只需要加强与国内交换信息，保证行动的正常进展就行了。你在这方面干得不错，在网络上追踪有良好的嗅觉，比多米和布莱恩的眼光更好。让你到现场也许更有用。这就是原由。你可以拒绝，不过我要是处于你的位置，我会接受任务的。明白了吗？”

“飞机是几点的？”

“机票上写着。”

杰克看了看。“老天，我要抓紧时间了。”

“好的，赶紧行动吧。有辆车送你去机场。去吧。”

“是，长官，”杰克回答着站了起来。还好有辆车送他，他不喜欢把自己那辆悍马牌越野车停在杜勒斯的停车场上。小偷特别垂青这些车。“哦，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里克·贝尔将通知威尔斯。除此之外，没有人知道，我重复一遍，没有人知道。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长官。好的，我走了。”他在信封里找到了一张美国运通卡，至少这次旅行是公费开销。他想知道，在反恐训练营的文件抽屉里，有多少张信用卡？但十分肯定的是，今天他所需要的仅此而已。

“这是什么？”多米尼克盯着电脑问，“奥尔多，明天早晨，我们要有个伙伴来了。”

“是谁？”布莱恩问。

“没有说，只说在来人与我们接头之前，不要采取行动。”

“天啊，他们以为我们是什么人，后来那个人碰巧撞到我们手里，又不是我们的错。为什么要这样？”

“这就是官僚作风，如果你太有效率了，他们就感到害怕，”多米尼克大声说，“兄弟，吃晚饭去吧？”

“好的，我们可以品尝一下他们的小牛肉了。你说他们有什么好酒吗？”

“奥尔多，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弄清楚，”多米尼克从旅行箱里取出一条领带。饭店餐厅看上去像杰克舅舅的老宅那样正式。

[1] Honeybear，法哈德电子邮件地址的前半部分。

[2] Iblis，伊斯兰教中的恶魔之首。

[3] Pinto，福特公司的一款车型，性能很差，西方国家很多人都拿它来开玩笑。

[4] The Bonneville Salt Flats，美国一种超强性能的跑车。

[5] Schonbrunn Palace，又译为舍恩布伦宫，位于维也纳城西南，是哈布斯堡王朝的夏季行宫。

第二十一章 欲望号街车

从两个方面来说，这是杰克新的征程。他从来没有去过奥地利；他绝对也从来没有作为特工跟着暗杀小组涉身现场。结束那些喜欢杀害美国人的恐怖分子的生命看来是马里兰州西欧登顿镇课桌上很好的教材，而在大西洋上上空三万四千英尺的高度，坐在空中客车三三〇飞机的3A座位上，这突然有一种冒险的意味。格兰杰对他说过，他不必做什么事。杰克非常乐意什么也不干。他还记得如何打手枪——他过去经常到华盛顿特区总统保安常去的地方练习射击，如果迈克·布伦南跟在他身边，有时也会到马里兰州贝尔茨维尔他们学院里练习。但是布莱恩和多米不用枪杀人，不是吗？根据他电脑里军情五处的那份报告，他们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心脏病——你们究竟是如何办到的呢？连解剖医生都被骗过去了。他一定要问个清楚。

不论怎么说，这个航班上的食物比一般航班的好多了，坐在飞机上，丝毫不会影响喝酒的兴趣。他喝了够多的酒，睡意袭来，头等舱的坐椅是那种老式的，而不是各处都有机关的新式坐椅，那一点都不舒服。像往常一样，前舱大约有一半人整个晚上都在看电影。就如他父亲总说的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对付旅途疲乏的办法。杰克的办法就是睡觉。

熏小牛肉的味道好极了，当地的酒也很棒。

“无论谁做这种事都要跟爷爷商量一下，”多米尼克吃了最后一口东西后说，“他也许能给点建议。”

“兄弟，如果他是意大利黑手党，或者就是干这一行的呢？”布莱恩喝下杯中最后一口侍者推荐的上等白葡萄酒。大约过了十五秒钟，侍者发现了，又给他加满。“该死的，这种饮食会把人惯坏的。那些单兵快餐食品哪里还能入口呀。”

“你要是走运的话，也许再也不用吃那种垃圾了。”

“那是当然，如果我们继续干这个行当的话。”奥尔多困惑地说。他们坐在角落的一个火车座里，周围没有什么人。“对了，这个新目标是干什么的？”

“可能是交通员，他把那些不通过网络传送的情报装在脑子里，从他脑子里掏些东西出来肯定很有用，但这次不是这个任务。我们有他的外貌描述，但现在还没有照片。这就有点棘手。他似乎不那么重要，这也有点棘手。”

“我听明白了，要是运气实在太差，会把他错当成别人了，”奥尔多来自良心的谴责已经是过去时了，不过他真的希望暗杀的是比较高层的恐怖分子。没有照片来确认身份确实有点恼人，他们必须小心行事。谁也不愿杀错了人。

“是的，你知道的，他不是会因为在教堂里唱赞美诗的声音太大而被列入了名单的。”

“他也不是教皇的侄子，”布莱恩看了一下手表，说，“该回去了，兄弟。我们要回去看看明天是谁来。我们怎么与他接头呢？”

“通知说，他来找我们。糟糕，也许他也会留在这里。”

“反恐训练营对于安全总是有些好笑的想法，是不是？”

“没错，这可不像演电影，”多米尼克不出声地笑了起来。他招手示意结账。五分钟后，他们回到了旅馆房间里。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是吗？”亨得利问电话那头的格兰杰，他们都在家里，通过保密电话在交谈。

“格里，你叫我派一个小伙子去的，不是吗？里克那儿我们还能找得出谁？人人都告诉我说，那小伙子有多聪明，好的，让他到最危险的地方证明一下吧。”

“但他还是个新手，”亨得利不满地说。

“那双胞胎兄弟难道不是新手？”格兰杰反问道。总算抓到你的小辫子了，从现在开始，你得让我按照自己的方式办事了，他痛快地盘算着。“格里，他不是去动手的，这次经历可能会让他受到锻炼，成为一名更好的情报分析员。他是他们的亲戚，他们了解他，他了解他们，他们会信任他，听从他的分析。托尼·威尔斯说，自从他离开兰利后，见过的最聪明的分析员就是他。因此，他是这次任务的最佳人选，不是吗？”

“他还太年轻，”但亨得利知道自己辩不过他了。

“格里，谁不是从年轻走过来的？如果真有经验丰富的人，我们老早就会招来了。”

“如果出纰漏……”

“那我来补漏，我心里有数。现在我可以看电视了吗？”

“明天见，”亨得利说。

“晚安，朋友。”

蜜熊正在网上冲浪，和一个叫埃尔莎K69的人聊天，她说自己二十三岁，身高一米六十，体重五十四公斤，很不错但不是很突出的三围，棕色的头发，蓝眼睛，有些很下流很奇特的想法。她的打字技术也很熟练。实际上法哈德无从得知，“她”其实是个五十岁的男人，喝得醉醺醺的，十分孤独。他们用英语交谈，那一头的“女孩”说自己在伦敦做文秘工作，那是这位奥地利会计十分熟悉的一个城市。

“她”对于法哈德来说足够真实了，他很快就陷入幻想之中。隔着遥远的距离，这并不像有个真实的女人在身边那么好，但法哈德很谨慎，不在欧洲沉湎于女色。你永远都搞不清叫来的妓女是不是摩萨德的人，她们乐于为任何人服务。他并不怕死，但像很多男人一样怕疼。不管是真是假，幻想持续了几乎半个小时，他很满足了，在这网友的名字上加注，防止“她”再次现身时忘记。他怎么也不会知道，那位奥地利会计在离线回到冰冷孤寂的床上之前，也在他的朋友名单中作了同样的注。

杰克醒来的时候，挡窗板缩了进去，透过飞机小小的圆窗，可以看见下面两千英尺的山峦。他的表显示，飞机已经飞行了八个小时，而他睡了差不多六个小时的觉。不是太糟糕。他喝了酒，头稍微有些痛，但提神的咖啡味道很不错，机上供应的面点也很好，这些让他的头脑慢慢清醒过来，此时，九十四号航班开始巡航，准备降落了。

作为一个主权国家的主要机场，奥地利国际机场不是很大，有着同样人口的纽约市有三个机场。飞机轰鸣着降落，机长欢迎旅客来到他的祖国，报告说当地时间是上午九点五分。这么说，他有一天的时差要倒过来，情况好的话，明天他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飞机只有一半的载客率，他很容易就通过了海关，提取了行李，走到外面叫了一辆出租车。

“请到帝国饭店。”

“哪儿？”司机问。

“帝国饭店，”瑞安重复了一次。

司机想了片刻，说：“哦，是帝国饭店，是吗？”

“对的，”杰克用德语说，然后身体向后靠在座位上，任司机起步。他身上带了一百欧元，估计够车费的了，除非这家伙上过纽约市的出租车驾驶学校。就是万一不够，街上也有自动取款机。

司机开了半个小时，总算冲出了高峰时段的车流。在到达饭店前的一两个街区，他看见一家法拉利跑车专卖店。他感到很新鲜，他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见过法拉利，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好奇，开那样一辆车会是什么感觉。

饭店服务员热情地迎接他，好像他是一位到访的王子，把他领到了四楼的一个套间。床看上去很舒服，他立即订了份早餐，开始打开行李。然后他才想起来，自己到这儿来的任务，于是他拿起电话，要服务台接到多米尼克·卡卢索的房间。

“你好，”接电话的是布莱恩，多米在金碧辉煌的浴室里洗澡。

“嗨，卡卢索，我是杰克，”他听见电话那头说。

“哪个杰克？让我想一下，杰克？”

“我在楼上，海军陆战队军官。一个小时前刚刚下飞机。上楼来，我们见面再说。”

“好的，等我十分钟，”布莱恩说着，冲进了浴室，喊道，“恩佐，你想象不到谁住在楼上。”

“是谁？”多米尼克边擦干身体边问。

“伙计，留给你一个惊讶，”布莱恩回到客厅，拿起《国际先驱论坛报》看着，不知道是该大笑还是该大叫。

“你们真是开玩笑，”多米尼克开门进来时，气都喘不过来了。

“恩佐，你应该从我的角度来看，”杰克说，“快进屋来。”

“早餐很可口，是不是？”布莱恩跟着他兄弟进了房间，说道。

“实际上我更喜欢运通假日酒店的食物。不过，你们知道的，我没有你们见过的世面多，”杰克笑了起来，招手请他们坐下，“我为你们叫了咖啡。”

“他们的东西很好吃，我看见你要了羊角面包，”多米尼克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拿了一个面包，“他们究竟为什么要派你来？”

“我猜是因为你们俩都认识我，”杰克边说边往他的第二块面包上涂黄油，“让我吃完早饭，我们出去散散步，到那家法拉利专卖店去，边走边说。你们喜欢维也纳吗？”

“杰克，我们也是昨天下午刚到，”多米尼克告诉他。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在伦敦的时间利用得很有效率。”

“还好，”布莱恩回答说，“以后再告诉你。”

“好的，”杰克继续吃早饭，布莱恩则继续看《国际先驱论坛报》，“国内对那次枪杀事件还很紧张，机场还要脱鞋检查。幸好我洗干净了袜子，他们好像要搞清是不是有人匆忙逃离。”

“是的，那真是太糟糕了，伙计，”多米尼克看着他，“有你认识的人遇害吗？”

“没有，谢天谢地，甚至爸爸认识的所有人当中也没有。你们呢？”

布莱恩看了他一眼，说：“我们不认识谁，没有。”他希望戴维·普伦蒂斯的灵魂不会受到冒犯。

杰克吃完了羊角面包。“让我冲个澡，你们带我到周围看看。”

布莱恩扔下报纸，打开了电视，调到了美国有线电视网新闻台——帝国饭店里惟一可以收看的美国电视台——收看纽约时间凌晨五点的整点新闻。前天，最后一个受害者下葬了，记者问受害者亲属，他们失去了亲人有什么感觉。多么愚蠢的问题！海军陆战队军官愤怒地想。你们应该把这刺人的刀子插向那些坏蛋。那些政客们只知道坐而论道“美国必须做什么”。

好的，布莱恩想道，我们来对付你们，坏蛋们。要是他们发现了，他们可能孤注一掷的。但那让感觉更好一些。必须要有人来以毒攻毒，这正是他现在做的工作。

在布里斯托饭店，法哈德刚刚醒来。他也叫了咖啡和面包。他计划明天与一个交通员接头，接收消息然后传递下去。组织对于重要的联系采取了非常安全的措施。真正重要的消息全都口耳传递。交通员只知道上线和下线，这样，一个组织细胞只涉及三个人，这是从死去的克格勃特工那儿学来的又一个原则。这个入境的交通员叫马赫穆德·穆罕默德·法达赫，从巴基斯坦来。这样的体系可能被破坏——但前提是警察长期艰苦的工作——只要一个人的疏忽，就会导致前功尽弃。这种方式的缺陷在于，只要其中有一个人发生了无法预料的事情，就会造成消息无法传递到终点，但目前还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这对法哈德来说，不是什么差的生活，他周游世界，总是坐头等舱，只住顶级酒店，总的来说，是非常惬意的。他偶尔有种负罪的感觉。其他人做着在他想来是很危险也是很值得赞赏的工作，但他承担这份工作的时候就被简明扼要地告知，没有他和他的十一个同伴，组织就无法运转起来，这让他的良心得到很大安慰。他的作用很大，也很安全。他接收消息，然后传递下去，经常是给执行人员的，所有那些人都很尊敬他，好像是他组织了这些行动，而他从来也没有试图解释这个误会。这两天，他将接收命令再转送出去，是给他最接近的同伴——安家在巴黎的易卜拉辛·萨利赫·阿勒埃德尔，还是交给行动执行人，现在还不知道。今天他要搞清楚，进行必要的联络准备，根据情况行动。工作可能既乏味又令人兴奋，过着舒适的日子，毫无人身危险，很容易就能成为运动的英雄，他有时也允许自己有这点私心想法。

他们在卡特纳环线上向东走，路很快就拐向东北，路名改叫舒伯特环城路。北边就是法拉利专卖店。

“那么，你们是怎么做的呢？”杰克问，在露天下，交通的噪声会令任何侦听设备都失去作用。

“已经干掉两个了，马上还有一个，就在维也纳，然后离开到别的地方去，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我以为你知道一二呢，”多米尼克说。

杰克摇着头说：“不，我没听说过。”

“他们为什么派你来？”这是布莱恩在问。

“我想是从内部给你们提供支援，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做顾问。反正格兰杰是这么对我说的。我知道伦敦发生的事情，我们通过间接手段，从英国搞到了很多秘密材料。报告中说是心脏病。慕尼黑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你们有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多米尼克说：“他走出清真寺的时候，我下了手。他倒在了人行道上，救护车来了，急救人员进行了抢救，把他送到了医院。我就知道这些。”

“他死了，我们从拦截的情报获知的，”瑞安告诉他们，“有个网名叫做‘蜜熊’的家伙陪伴在他身边，亲眼看见他倒下，向一个叫做56MoHa的人报告了，我们认为那个人在意大利的什么地方。慕尼黑的那个人，他的名字叫做阿泰夫，是招募恐怖分子的人，还做交通员。我们知道上个星期的大屠杀中至少有一个枪手是他招募的。因此，你们可以相信他罪有应得。”

“我们知道，他们告诉过我们，”布莱恩说。

“你们到底是怎么下手的呢？”

“用这个，”多米尼克从口袋里掏出金笔，“旋转笔帽，笔尖就冒出来了，戳他们一下就行了，最好是戳在屁股上。笔里注射出一种叫做琥珀酰胆碱的毒药，能置人于死地。甚至在人死后，药物还能在血流里新陈代谢，无法轻易地被检测出来，除非解剖医生是个天才，还要靠着运气。”

“让他们瘫痪？”

“是的，他们倒下，接着呼吸困难。大约三十秒钟药物就发作了，他们昏倒，剩下的就是搬运工的事了。看上去就像心脏病发作，检查也是这样。用来干我们的事真是太完美了。”

“太棒了，”杰克说，“夏洛茨维尔那边出事时，你们俩也在场吗？”

“是啊，”说话的是布莱恩，“很残酷的，杰克，有个小男孩在我怀里死了。太让人痛苦了。”

“你们干得好。”

“他们不是很聪明，”多米尼克评价说，“还不如街上的小混混。没受过训练，不知道防备后面有人跟踪。我猜他们是认为自己带着自动武器，没有必要怕什么。但他们想错了，我们还是很幸运的——好家伙！”他们进入法拉利专卖店了，他停住了话头，打量着店内，惊呼起来。

“是啊，太漂亮了！”杰克立即表示赞同。甚至布莱恩也被吸引住了。

“那是旧款的，”多米尼克告诉他们，“型号是575M，十二个汽缸V型排列，五百多马力，六速排挡，二十二万就可以开走。真正酷的是法拉利恩佐，开起来就像出膛的炮弹，足有六百六十马力。跟我的名字一样呢。你们看，就在那头角落里。”

“要多少钱？”小杰克问。

“最多六十万美元，不过，要是你想买速度更快的，就要给设在加州伯班克的洛克希德飞机公司打电话了。”的确不错，那辆车头上有两个进气管，如同飞机的引擎。整个车看上去就像《星球大战》中天行者卢克有钱的叔叔驾驶的个人飞行器。

“还记得他的车吗？”杰克观看着车子，问道。私人飞机也许速度快，但哪有这些流光溢彩的车子漂亮。

“他宁愿和一辆法拉利睡，而不愿和影星格蕾丝·凯利睡，”布莱恩说。他自己的选择当然也是很保守的。

“对车的兴趣要比对女孩的兴趣持久，”多米尼克分析了原因，“哦，我敢打赌那辆车一定很快。”

“你可以去申请一张私人飞机驾驶执照，”杰克建议。

多米尼克摇着头说：“不，太危险了。”

“龟孙子，”杰克几乎要大笑起来，“比你们近来的行动还危险吗？”

“小杰克，我习惯了这种行动，你知道吗？”

“说是这么说，”杰克摇了摇头。这些车真是漂亮。他喜爱自己的那辆悍马越野车，在雪地里他可以到处开，高速公路上发生的任何一次碰撞，他都没吃过亏。如果说那不是辆跑车，还有什么是跑车？但这位懂事的年轻人能够理解表兄脸上的表情。如果影星莫林·奥哈拉[1]生出来是一辆车，也许她就是这之中的一辆。大红的车身与她的头发很相配。十分钟之后，多米尼克说自己的口水已经流够了，于是他们继续向前走。

“那么，除了他的长相，我们知道了目标的一切底细？”走过了半个街区，布莱恩问。

“没错，”杰克肯定地说，“但是你认为在布里斯托饭店里有几个阿拉伯人？”

“他们很多人在伦敦，要想办法确认目标的身份。在人行道上做这事儿不是太困难。”他抬头向周围看了看，看上去这里的交通没有纽约或是伦敦那样拥挤，不过也不像堪萨斯城天黑后那样空荡荡，大白天来做这件事自有其乐趣。“我想应该监视饭店的主出口处，有其他进出通道的地方也不能放过。你看能不能从反恐训练营获取更多的资料。”

杰克看了看手表，心里算着时差。“他们再过两个小时左右就上班了。”

“那么去查看一下你的电子邮件，”多米尼克对他说，“我们将在周围溜达，看看目标会不会出现。”

“好的，”他们过了马路，朝帝国饭店走去。杰克一回到房间，就倒在床上小睡一下。

现在没什么事可做，法哈德有点百无聊赖，他想出去透透空气。维也纳有很多胜迹可以游览，他还没有看遍。于是，他穿戴整齐，看上去像是个商人，走出了饭店。

“太好了，奥尔多，”多米尼克对于人脸有职业敏感，他们迎面碰上的这个人有点面熟。

“他不就是……”

“是的。在慕尼黑见过的阿泰夫的朋友，你打赌他就是我们的目标？”

“傻瓜才打赌，”多米尼克打量着目标。同样是中东人，中等身材，五英尺十英寸左右，人不是很壮，体重大约一百五十磅，黑头发，棕色皮肤，闪米特人的鼻子，穿着体面，像是个商人，走路的样子非常自信，看上去是到什么地方去的。他们和他的距离不到十英尺，尽管戴着太阳镜，他们也留心不朝他看。吃定你了，傻瓜。不论这些人有多大本事，他们从外表是看不出谁是侦探的。他们走到了街道的拐角。

“该死的，那很容易，”布莱恩观察着四周说，“现在干什么？”

“我们让杰克和国内证实一下，一定要冷静，奥尔多。”

“操，还像以前一样行动，兄弟，”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衣服，确认金笔还在那里，就像他穿着制服在外执勤时检查枪套里的M9贝利塔自动手枪。他感觉自己像遍布肯尼亚大地上的一头隐形的狮子。没有比这感觉更好的事了，他可以任意抓一只来杀死，吃下去，那个可怜的混蛋甚至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的猎物。以牙还牙。他想知道这个人的同伙是否看得出对付他们的这种战术。这并不是美国人习惯的行动，但是好莱坞构思了月黑风高之夜，大街上决一雌雄的所有场面。一头狮子不会去做有生命危险的事，海军陆战队基础学校的教官就是这么对他说的，如果你发现自己处于公平的战斗中，那么你就没有事先策划好。公平竞赛是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原则，但这里不是奥运赛场。真正的捕猎者不会使用匕首杀死狮子，弄出响声，而是用更合理的方法：躲藏在树木后面，从两百米外用枪打死狮子。甚至以杀死一头狮子作为成人标志的肯尼亚玛塞伊部落都知道，聪明的办法是十数个人一起来对付狮子，这样才能保证把狮子杀死，拖回村庄。这无关是否勇敢，而是要有效率。这项工作非常危险，尽量不要无谓地冒险。这是工作，而非体育运动。“在外面的街上干掉他？”

“像以前一样，奥尔多，不是吗？我看我们不可能在饭店的沙龙里干掉他。”

“哦，恩佐，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旅游观光，国家剧院那么宏伟，我们好好看看……标牌上说这里上演过瓦格纳的《女武神》，我从来没有看过那出歌剧。”

“我这辈子还没看过歌剧，我想有一天会去看的。歌剧是意大利人灵魂的一部分，是吗？”

“哦，是的，我的灵魂有些超出我的控制，我喜欢威尔地[2]的歌剧。”

“操，你什么时候去看的歌剧？”

“我买了一些CD，”多米尼克笑了。国家大剧院是帝国宏伟建筑的代表，仿佛是为了上帝来观看演出而建造的一般，到处都是鲜红和金黄的装饰。不管哈布斯堡王室犯过什么错误，这座建筑显示了他们令人敬佩的趣味。多米尼克想过去找城里的大教堂，但由于他们到这里来的目的，又觉得去教堂不合适。就这样，他们转悠了两个小时，然后回饭店，上楼去了杰克的房间。

“家里没有让人高兴的消息，”杰克对他们说。

“没关系。我们看见那个家伙了，他是我们在慕尼黑的老朋友，”布莱恩说。他们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水声足以干扰屋内任何的微型窃听器。“他是阿泰夫先生的朋友，我们在慕尼黑动手的时候，他就在现场。”

“你们肯定吗？”

“百分之百肯定，我们不会——但奇怪的是，他怎么会碰巧在两个城市都出现了，住的正是那家饭店？”布莱恩问得不无道理。

“百分之百肯定更好，”杰克说。

“我同意你的说法，但是当处于根本无法确定的局面时，只有押下钱，掷色子了，”多米尼克说，“但局里的规定是，至少有一个相关证据，使我们可以侧面证实他的身份。你明白吗，他可不是到这里来为红十字会筹集善款的，怎么去证实啊？”联邦调查局探员停顿了一下，又说：“是的，这不十全十美，但我们只能做到这一步，我认为值得行动。”

这对杰克是个考验。他有权力对这次行动发出指令吗？格兰杰没有说过，他只是为这对双胞胎提供内部支援。但那准确的含义是什么？太滑稽了，他接受的是一项没有明确任务的工作，没有授权的权力。这令人困惑。他记得父亲曾经说过，总部指挥者不应该对前线部队过分干预，因为部队有自己的眼睛，应该训练过用他们自己的脑袋思考。但是现在他的训练可能不比他们的差，不过他并没看见那个人，而他们看到了。如果他说不，他们可能轻易地就让他保留自己的意见。由于他没有力量约束他们，他们将会行动，而他只能束手旁观，空想谁是正确的。情报工作突然显出了非常不确定的特性，他有点左右为难。

“好的，伙计们，听你们的，”这样说让杰克觉得自己很懦弱，下一句话更增强了这种感觉，“我还是觉得百分之百地确定更好。”

“我也这么想，但就像我说过的，面对无法确定的局面，只好赌一次了。”

布莱恩仔细考虑了一番，点头同意了：“我赞成行动，看上去他在慕尼黑十分关心他的朋友。如果他是一个好人，应该与好人交朋友。因此，让我们干掉他吧。”

“好的，”杰克叹了口气，向不可避免的形势让步了，“什么时候动手？”

“方便的时候就下手，”布莱恩说。他和他的兄弟稍后将商量行动策略，但不必让杰克知道细节。

那天晚上十点十四分，法哈德觉得自己很幸运。他刚上线就收到了埃尔莎K69发来的消息，“她”显然友好地记着他。

今天晚上我们干什么？他问。

我一直在想。想象我们躺在一张大床上，我是犹太人，你是占领奥地利的盟军司令……我不希望和其他人一起死去，我允许你让我焕发青春……“她”这样建议。

这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幻想了。继续，开始吧，他键入这句话。

这样聊了一会，直到“她”说：求你了，求你了，我不是奥地利人，我是一个学音乐的美国学生，被战争……

越来越有趣了。哦，是吗？我听说过很多美国犹太人的事以及他们做礼拜的方式……

这样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他把她打发到虚空里去了。犹太人究竟有什么好聊的？

正如所料，瑞安难以入眠。尽管他在飞机上睡了足够的觉，身体还没有适应六个小时的时差。飞机乘务员是怎么调整的，他一直觉得神奇，简直有些怀疑他们飞到哪儿都能够与当地的时间同步。必须不断地旅行，适应能力才会增强，他做不到。于是，他打开电脑，决定用Google搜索一下伊斯兰教方面的知识。他只认识一个穆斯林，那就是沙特阿拉伯王子阿里，而他并不是疯狂的恐怖分子。他甚至与杰克害羞的小妹妹凯蒂相处很好，她发现他整齐的络腮胡子十分有趣。他下载了《古兰经》，开始读起来。这本神圣的经书有很多章，每章又分成了小节，跟他所读的《圣经》一样。当然，《圣经》他看都很少看一眼，更别说读了，因为作为一个天主教教徒，他等待牧师来告诉他重要的章节，跳过那些谁生了谁的内容——也许那些内容是有趣的，甚至很好玩，过去或许是这样，但如今不行了，除非你是研究家族谱系的人，在瑞安家的晚餐桌上，这不是一个交谈的话题。人们都知道，爱尔兰人是马贼的后代，当初是为了躲避凶恶的英格兰入侵者的绞刑才逃到爱尔兰的。所有的战争都出自这种种族冲突，其中有一场就发生在安纳波利斯[3]他出生的那天晚上。

十分钟后，他渐渐明白了，《古兰经》几乎是克隆了犹太先知们记录下来的所有内容，当然了，之所以如此虔诚地克隆，也是遵照先知们的意愿。穆罕默德把上天的旨意全都记录下来。他想起在乔治城大学，一位牧师对他说，信仰就是信仰，有的人会狂热地相信，有的人漠然处之。

杰克真的信仰上帝，他的父母要求他必须有信仰，送他上了天主教学校。他学会了祈祷和戒律，领受了第一次圣餐，作过忏悔——更宽容温和的罗马天主教会如今称之为复圣——和坚信礼。但是他还没有深入领会教规礼仪，这不是说他反对教廷，只因为他长大了。也许他不去教堂是用愚蠢的方式向妈妈和爸爸显示，他能够对生活作出自己的决定，妈妈和爸爸再也不能让他干这干那了。

他翻阅了五十页，没有发现上面说可以杀死无辜的人，然后自杀与别人一起升入天堂。自杀属于弗朗西斯·玛丽修女所说的第二等罪过。自杀是一种道德上的罪过，的确不能那样做，因为忏悔是无法从灵魂上抹去罪过的。伊斯兰教说，信仰是值得称许的，但不能仅仅想着信仰，要按照信仰的教导行事。这与天主教的教义没什么两样。

九十分钟之后，他得出了结论——一个非常明确的结论——恐怖主义违反的不仅是天主教和爱尔兰新教的教义，同样违反了伊斯兰教教义。传记作者说，阿道夫·希特勒一直认为自己是天主教徒，直到他吞枪自尽，显然，他从来没遇上弗朗西斯·玛丽修女，否则他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主教了。那些自认为在奉行伊斯兰教教义的恐怖分子显然是疯狂的，如果他们认真读一读这本经书，就知道穆罕默德实际上是反对恐怖活动的。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高尚的人，但他的追随者并不都是这样，那些人正是他和双胞胎兄弟必须对付的。

他打了个呵欠，心里想，任何宗教都可能被一代疯狂分子扭曲变形，伊斯兰教现在就是这样。

“这本书还要多读，”他上床的时候对自己说，“还要多读一点。”

法哈德八点半时醒来了。他今天要与马赫穆德见面，就在街道那头的杂货店，他们从那儿叫一辆出租车随便到什么地方去——也许是一个博物馆——进行情报交接。他知道接头是什么情形，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实在很遗憾他没有自己的住所。饭店很舒适，特别是洗衣服务，但他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早餐送来了。他谢过侍者，给了两欧元的小费，然后拿起推车上的报纸看。没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奥地利即将举行大选，参选的政党热情高涨地互相揭老底，与欧洲的政治游戏别无二致。九点钟的时候，他打开了电视，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看表。接头总是让他有些焦虑。如果摩萨德盯上了他怎么办？答案十分清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就像拍死一只蚊子。

外面的街道上，多米尼克和布莱恩溜达着，漫无目标，或者说随便哪个观察者看来，都是那种感觉。问题是，周围确实有一些这类的观察者。他们饭店旁边有一个卖杂志的亭子，布里斯托饭店门口有看门人。多米尼克想靠在路边的灯柱下看报纸，但那是联邦调查局训练课上教育他绝对不能做的事，甚至间谍都看过电影上总是这么演的。因此，不论是职业的还是非职业的，真实的或是戏剧作品中的，整个世界都会认为靠着灯柱看报纸的人是有所意图的。跟踪一个已经走出来的人而不被发现，那是孩子的游戏，等待目标出现也是一样。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走着。

布莱恩考虑着同样的问题。他想，在这种情况下，吸烟能有什么帮助。就像电影里一样，这能让人有点事做。电影里的鲍嘉[4]抽着没有过滤嘴的香烟，最终还是被杀了。运气真不好，鲍兄，布莱恩想。癌症肯定是一种讨厌的病。他没有把春天的气息带给他的目标，但这只是上个月才开始的，只有几分钟，大脑就停止了思考。况且，他们是咎由自取。也许他们不同意这种死法，但人树敌之后一切都要当心了。他们不全是愚蠢而没有防备的绵羊。出其不意是好办法，战场上最好的武器就是攻其不备。如果你让对手感到惊讶，没有还手之机，你就成功了，因为这是敌我交锋，不是人际交往。他就像一头小公牛走进了屠宰场，要是他抬头，甚至能看见有人手里拿着锤子，随后，他就升入牛的天堂了，那里的草总是绿的，水总是甜的，周围也没有狼……

你走神了，奥尔多，布莱恩对自己说。街道两旁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于是他过了马路朝布里斯托饭店正对面的自动取款机走去。他掏出卡，输入密码，取了五百欧元。他看了看表，十点五十三分，老鼠出洞了吗？他们有没有漏了他。

交通稀疏下来，红色的有轨电车来来回回开着。这里的人们自顾自地生活，不爱多管闲事，除非对什么事有特别的兴趣，走在路上一般不左顾右盼。他们与陌生人没有眼神的交流，完全没有兴趣与人打招呼。显然，一个刚来这里的人也应该入乡随俗。他觉得这里的人比慕尼黑更为冷漠，这些人是多么循规蹈矩啊。你可以在这些人家的屋子里吃饭，只要你吃完后把地板打扫干净就行了。

多米尼克已经在街对面选好了位置，控制了通向歌剧院的方向。这个人只有两条路可走，出门向右或向左走，可以穿过马路也可以不穿过。此外，别无选择，除非他搭上一辆车，如果是那样，行动就失败了。但行动总是要进行的。他的表显示现在的时间是十点五十六分。他必须要小心，不能太频繁地观看饭店的入口。这样做让他感到自己十分脆弱……

嘿——来了！没错，目标出现了，穿着蓝色的细条纹西装，打着酱紫色领带，像一个去参加重要商务会议的人。多米尼克也看见了他，转身从西北方向迎了上去。布莱恩等待着，看他怎么行动。

法哈德决定跟到来的朋友玩个花招。他从街对面向接头地点走去，只是为了有些不同，因此他要穿过马路，在街区中间，躲避着车流。他还小的时候，就喜欢走进父亲的马厩，躲避马的冲撞。当然，马有聪明的大脑，如果没有必要，绝不会撞上什么东西的，可以说比这卡特纳环路上的一些车更加懂得闪避。但他还是很安全地穿过了马路。

这条路很奇怪。有一条铺砌的小路，像是通向私人住宅的车道，一条窄窄的绿化隔离带，再过去是供汽车和有轨电车通行的马路，然后再是绿化隔离带，最后又是一条汽车通道，边上是对面的人行道。目标迅速过了马路，开始向西朝着他们的旅馆方向走去。布莱恩跟在后面，保持十英尺的距离，拿出了金笔，旋出笔尖看了一眼，以确认自己准备好了。

电车司机马克斯·维博为城市交通部门工作了二十三年，每天开着有轨电车在城里来回走十八趟，收入还比较让他满意。他现在开着车向北行驶，离开舒瓦茨恩伯格广场，沿着莱恩辉格路进入舒瓦茨恩伯格街，向左转弯，离开了卡特纳环路。他喜欢看右边的建筑，那装饰华丽的帝国饭店是所有富裕的外国人和外交官员喜欢住的地方。然后他的眼睛回到了马路上。有轨电车在轨道上行驶，要避让的是那些汽车。眼下，他的车开得并不快，还不到每小时四十公里。这不是一件需要脑力的活，但他工作还是一丝不苟，严格按照操作规程驾驶。铃响了，有人要在卡特纳环路和维德豪普街交叉的地方下车。

他在那儿，马赫穆德站在那里，朝着另一个方向看。法哈德想，好的，也许可以给同伙一个惊讶，为这一天带来快乐的气氛。他在人行道上停了下来，留意着车辆，准备穿过马路。

好了，你这个花岗岩脑袋，布莱恩拿定了主意，只用了三步就赶了上去。

哎唷，法哈德哼了一声。屁股上轻微有一点儿疼痛，他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趁着车流空隙穿过马路。有一辆电车开来，离得还远，不必担心。右手边没有车开过来，还有……

布莱恩没有停步，他看准了要到杂志摊那儿去，这样他借着买杂志掩护，就有合适的机会转身观看。

维博看见那个白痴准备冲过轨道。难道这些蠢货不知道，路口不能这样过，每个人在红灯亮的时候都要停下来。在幼儿园里就这么教小孩了，有些人认为他们的时间比金子还值钱，好像自己是从百年沉睡中醒来的弗朗兹·约瑟夫皇帝。他没有减速，不管他是不是白痴，都应该清楚地知道有轨电车——

——法哈德觉得右腿不听使唤了，怎么回事？接着他的左腿也瘫软下去，他竟然无缘无故地摔倒——接着别的事迅速地发生了，他想都来不及想，他好像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见自己摔倒在地——一辆电车风驰电掣……冲了过来！

马克斯反应有点儿慢了，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但事实不容置疑。他猛踩刹车，但那个蠢货就在不到两米的距离，而且——亲爱的主啊！

电车车头上有两个水平挡杆，防止东西碾到了车轮下，但有几个星期没检查过了，法哈德又是个修长的人，以至于他的脚刚好插进保险挡杆，整个身体被碾到了车轮下——

——马克斯感觉到了他的车碾过那人尸体时的轰隆声。有人会打电话叫来救护车，但他们最好还是叫来牧师。这个可怜的笨蛋再也到不了他想去的地方了，这个蠢货想节省时间，结果却送了命。真是愚蠢！

街对面，马赫穆德就在这时转过身，看见了朋友的惨死。他的眼睛似乎看见电车跳了起来，好像为了避免压死法哈德，转瞬间一切都变了，法哈德的世界也彻底结束了。

“天啊，”布莱恩站在二十码之外，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可怜的混蛋还没等到药物发作就被撞死了。他看见恩佐走在街对面，也许是准备在他过了马路时下手，但琥珀酰胆碱正像告知的那样起作用了。他摔倒的位置实在太倒霉。或者是一个幸运的位置，这取决于从什么角度来看这个问题。他拿着杂志，过了马路。杂货店边上有个人，看上去像是阿拉伯人，脸上的表情比周围的人更加慌乱。有人叫了起来，很多人用手掩着了口，尽管电车停止了，却正碾在尸体上，完全可以肯定，那不是一副美丽的场景。

“要有人来冲洗街道了，”多米尼克平静地说，“刺得好，奥尔多。”

“我猜东德法官会给出合理的判决。我们走吧。”

“去你的，兄弟。”

他们朝右走去，经过了香烟店，直奔舒瓦茨恩伯格广场。

他们身后是女人发出的小声尖叫，而男人表现得比较节制，很多人转过身去。现场人人都不知所措。帝国饭店的看门人跑回门里，打电话叫救护车和消防队。十分钟后，他们全来了。消防队员先到，对他们来说，可怕的场景需要立即开展救援。看来他的血都流光了，已经无法救治。警察也到了，一位警长从附近的弗雷德里希警署赶过来，让马克斯·维博倒车，离开尸体。一切都看清楚了，一切也都没用了。尸体被压成了四截，好像是被史前食肉动物劈开的。救护车来了之后停在外围，警察正指挥车辆绕道行驶，但司机和行人都停下来看一眼，一半的人凄惨地看着，另一半人恐怖而恶心地转身离去。甚至记者也赶来了，拿着照相机和记录本，还有电视台的人带来了小型摄像机。

用了三个装尸袋把尸体装了起来。交通部门的调查人员来询问了司机，当然，他已经被警察扣留了。总共花了半个小时移走尸体、调查司机以及清洗路面。这一切做得很有效率，实际上，到十二点半的时候，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除了马赫穆德·穆罕默德·法达赫。他必须回到旅馆，打开电脑，给此时在罗马的穆罕默德·哈桑·阿勒丁发电子邮件，请求指令。

这时，多米尼克已经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写了一封电子邮件给反恐训练营，报告今天的行动，并且请求下一步行动的指令。

[1] Maureen O’hara（1920— ），美国著名影星，曾主演奥斯卡获奖影片《青山翠谷》等多部作品。

[2] Giuseppe Verdi（1813—1901），意大利伟大的歌剧作曲家，代表作有《阿依达》等。

[3] Annapolis，马里兰州首府，历史名城。

[4] Humphrey Bogart（1899—1957），美国演员，曾获得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主演过的电影有《卡萨布兰卡》等。

第二十二章 西班牙阶梯

“你们开玩笑，”杰克立即说。

“天啊，给我一个愚蠢的对手，”布莱恩说，“这是海军陆战队基础学校教给我们的一句祈祷词。问题是，对手迟早要变聪明的。”

“就像骗子那样，”多米尼克同意他的说法，“执法部门的问题在于，我们抓到的通常都是笨蛋。聪明的很少听说被抓到。这就是要花那么长的时间对付黑手党的原因，而他们还不是真的有多聪明。不过，这是进化的过程，我们会让他们越来越聪明的。”

“国内有什么消息？”布莱恩问。

“还没到上班的时间，他们还要过一个小时才到办公室，”杰克说，“你们说，那个人真的被车压死了？”

布莱恩点点头。他摔倒在地，像密西西比州的州动物——躺在路上的压扁的狗。“被有轨电车压死了，真是个好消息，掩盖了被刺戳的真相。”运气真糟糕，花岗岩脑袋先生。

出事的地点离英瓦里登街的圣伊丽莎白医院还不到一英里，救护车上的医生把几截尸体送进了医院。他们事先打电话通知了，因此三包橡胶装尸袋没有引起特别的惊讶，及时送到了解剖室的台子上，没有必要填写死亡原因了，因为那再明显不过了。惟一困难的是提取血样进行毒物学检查。尸体被碾得很严重，血液大量流失，但是在脾和大脑里，还有足够的血液，可以用注射器抽出，送到实验室，进行镇静剂或是酒精含量的测试。其他可供验尸的只有一条腿了，但电车正好碾过膝盖，甚至连完整的膝盖都没有留下。从死者的钱夹里知道了他的名字和身份，警察正和当地旅馆联系，看他是否把护照留下来，那样就可以通知大使馆了。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内，他的两条胳膊完全被碾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惟一奇怪的是他的脸色竟然很平静。有人可能以为会看到圆睁的双眼和痛苦扭曲的脸部，但是，解剖学家都知道，甚至外伤死亡也没有多少这种不可违逆的原则。深入的检验看来没有必要了。如果他是被开枪打死的，就会发现枪伤，但没有理由怀疑这一点。警察已经与事发时处于三十米范围内的十七位目击者谈过话。总的来说，解剖报告就如同写一份签署的正式文件那样容易。

“天啊，”格兰杰看着报告，“他们究竟是如何办到的呢？”他随即拿起电话。“格里吗？请下楼来，三号进了装尸袋。你来看看这份报告。”放回电话，他不禁想，“好啊，现在该让他们干什么呢？”

在另一层楼面上，这个问题决定了。托尼·威尔斯正在拷贝下载的瑞安所有的文件，最上面一个文件十分简短，却充满血腥味。他于是拿起电话打给里克·贝尔。

马克斯·维博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足足过了半个小时，恶心和震惊才渐渐消失。他开始呕吐，眼前重现那个人碾进车轮下的情景，以及电车碾在尸体上砰然地响声。他对自己说，这不是他的错。那个蠢货、白痴像一个醉汉，自己摔倒在车前，天还这么早，谁会喝那么多啤酒呢。他以前也出过事故，大多是汽车在电车前拐弯太急，碰坏了挡泥板。但他从来没有看见过，也几乎没听说过电车压死过人。他撞死了一个人。他，马克斯·维博，要了一个人的命。这不是他的错，接下来两个钟头，他每分钟对自己说一次。他的主管让他回去休息，他用打卡机记录了下班时间，开着自己的奥迪车回家，在离他家一个街区远的加油站里停了车，因为他今天不想独自一人喝酒。

杰克也正在下载反恐训练营的文件，多米和布莱恩坐在旁边，吃着推迟的午餐，喝着啤酒。网络上邮件往来一如往常，可疑对象的电子邮件都被米德堡的截取系统过滤检查，大多数是不同国家的普通公民的信件，由于一两次的信中有过可疑的字句而引起了注意。这时出现了一封与其他邮件没有什么区别的信，但它的收件人是56MoHa@eurocom.net。

“嘿，伙计们，街上的那位朋友看来是准备去会见一个交通员的。他写信给我们的老朋友56MoHa，请求指令。”

“哦？”多米尼克扭过头来看，“信上说了什么？”

“我正在连上网——是美国在线上的邮箱地址，Gadfly097@aol.com.如果他得到了MoHa的回信，我们也许就知道点情况了。我们认为他是坏蛋们的指挥官。国家安全局大约六个月前盯上了他。他用密码写信，但被我们破解了，大多数信都被截获了。”

“你多久才能读到回信？”多米尼克问。

“那要看MoHa先生了，”杰克说，“我们只需要端坐等待。”

“操，”布莱恩嘟囔了一句，坐回靠窗的座位。

“我看小杰克没有让他们放慢节奏，”亨得利看着报告说。

“你认为他会吗？格里，我告诉过你的，”格兰杰心里暗自感谢上帝保佑，“不说那些了，现在他们要的是指令。”

“你的计划是拿下四个目标。那么，第四个人是谁？”参议员问。

这回轮到格兰杰语塞了。“还没有确定。老实说，我没料到他们会这么迅速。原来以为到现在能够干掉一个就不错了，但谁能料事如神呢。我有一些人选，让我今天下午考虑一下。”这时他的电话铃响了。“好的，你过来，里克。”他听完后放下了电话。“里克·贝尔说他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不到两分钟，门被推开了。“嘿，格里，很高兴你在这里。山姆，”——贝尔回过头——“这是我们刚截获的。”他把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递了过去。

格兰杰看了一遍，说：“我们认得这个家伙。”

“完全正确，他是那帮人的行动指挥官。我们确定他的老巢在罗马。好的，我们说对了。”就像所有的官员那样——特别是老资格的——贝尔喜欢自我表扬。

格兰杰把打印纸递给亨得利。“好的，格里，这就是第四个人。”

“我不喜欢有意外发现珍宝的运气。”

“我也不喜欢偶然的事情，格里，但如果你抽奖赢了钱，也不会把钱还回去，”格兰杰说道，心里想，达拉尔·罗伊教练说得没错，运气不会光临无用的人。“里克，这个家伙值得下手吗？”

“值得，”贝尔使劲地点着头，肯定地说，“我们还不了解他的底细，但就知道的情况来说，他已经恶贯满盈了。他是指挥者，这一点我们百分之百肯定，格里。如果推测没错的话，他的一个手下看见另一个同伙死了，向他报告，他答复了。如果让我碰上这家伙，我一定会给他买瓶啤酒。”

“火力侦察，”格兰杰不觉也自我欣赏起来，“我知道会奏效的。捅了马蜂窝，肯定会有马蜂跑出来。”

“这样他们才不会来叮你的屁股，”亨得利告诫说，“好的，现在怎么办？”

“狐狸还没出来的时候，让他们放松一下，”格兰杰立即回答，“如果我们能干掉这个家伙，也许真的会从树上摇点有价值的果子下来。”

亨得利转过头问里克：“你有什么看法？”

“我同意开始行动，”他说。

“好的，那么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亨得利点头了，“发指令吧。”

电子通信的好处是不需要花很长时间。实际上，杰克已经下载了关键的内容。

“好的，伙计们，56MoHa的名字叫穆罕默德——也不是什么大新闻，这是世界上最普通的名字——他说他在罗马，住在委内特大道上的埃克塞西奥王宫酒店，房间号码是一二五。”

“我听说过那家酒店，”布莱恩说，“费用很贵，非常豪华。看来我们的朋友都喜欢住豪华酒店。”

“他入住登记的名字叫尼格尔·霍金斯，那是英语国家的姓氏，你认为他是英国公民吗？”

“英国人有起穆罕默德这个名字的吗？”多米尼克不解地问。

“可能是化名，恩佐，”杰克回答，解开了多米尼克的疑问。“没有照片，我们没法猜测他的出身背景。好的，他有移动电话，不过马赫穆德——就是今天早晨目睹车祸的那个家伙——肯定应该有他的号码。”杰克停顿了一下。“他为什么不打电话呢？我感到奇怪。哦，对了，意大利警察曾经给我们发过截获的电讯情报。也许他们监听电波，让那帮家伙非常小心……”

“有道理，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又通过网络发送情报呢？”

“他认为这很安全。国家安全局破解了很多公共的加密系统。卖主并不知道，米德堡的兄弟们非常善于此道。只要破解了，再无秘密可言，其他人根本就不知道。”他实际上不知道真正的原因。编程者或是为了爱国或是为了金钱，往往是两者兼而有之，可能会而且经常接受劝告，在程序中嵌入木马。56MoHa用的是最昂贵的加密程序，其说明文件突出申明没有人能够破解，因为它用的是独有的运算法则。当然，文件并没有说明，它用的是二百五十六字节的加密程序，那会让人觉得十分安全。文件也没有说明，软件的编写者曾经在米德堡工作过——他也因为这种经历而被雇佣——是一个记得自己誓言的人，此外，一百万美元的免税收入也是巨大的动力，他用这笔钱在马林县的山上买了别墅。因此，加州的不动产市场至今还在为美国的安全利益服务。

“这么说，我们能读到他们的邮件？”多米尼克问。

“部分，”杰克肯定地说，“国家安全局在米德堡截获的情报，反恐训练营大多数都下载了。他们发给中央情报局分析的时候，我们拦截了。那没听起来的那样复杂。”

多米尼克短短几秒钟考虑了很多事情。“操……”他喘着气，看着杰克套房的天花板，“怪不得……”他欲言又止。“不要再喝啤酒了，奥尔多，我们开车去罗马。”布莱恩点点头。

“没有地方坐第三个人了，是吗？”杰克问。

“恐怕没有了，保时捷911里最多只容得下两人。”

“好的，我乘飞机去罗马，”杰克说着，走到电话边，给楼下的服务台打了电话。不用十分钟，他订好了飞往达·芬奇国际机场的意大利航空公司波音七三七班机，一个半小时之内起飞。他想换一双袜子。如果说生活中有什么事情令他厌恶的话，那就是在机场安检时要脱鞋子。他几分钟就收拾好了行李，走出房间，向酒店门口走的时候，只是在感谢门房的时候才停了一下。一辆奔驰出租车送他出了城。

多米尼克和布莱恩的行李基本还没打开，十分钟就整装待发了。多米叫侍者帮忙搬行李的时候，布莱恩到外面的书报亭买了一张塑封地图，指引向西南行车的路程。有了地图和今天早些时候提取的欧元，他觉得什么都齐备了，只要恩佐不开车冲下山去。深蓝色的保时捷开到了酒店门前，看门人把他们的行李塞进向前倾斜的车厢的时候，他上了车。紧接着的两分钟，他埋头看地图，寻找开上通往意大利边境的A2高速公路最便捷的路线。

杰克在忍受了脱鞋安检之后登上了波音飞机，现在全球航空业都在为这项检查花费。这不禁勾起了他的思乡病，他想起了从前乘坐总统座机空军一号，舒适方便，速度惊人。后来他才知道，普通百姓乘飞机必须要通过那么多的安检，如同穿越一堵砖墙。眼下，他要考虑的是，下飞机后住在哪里。坐在飞机上怎么才能订房间呢？在他头等舱的座椅上，安装着付费电话，他在塑料接听器上刷了一下黑色的卡片，第一次试着拨打欧洲电话。订哪家酒店？哎呀，为什么不订埃克塞西奥王宫酒店呢？他又拨了一次号码，接到了那家酒店的前台，得知那里还有空房。他要了一个小套间，感觉十分惬意，从友好的空姐那儿倒了一杯托斯卡纳白葡萄酒。即使奔忙的生活，也可能是高品质的生活，只要知道下一步的落脚点，此刻他已经安排好了踏出机舱的去向。

德国的高速公路工程师肯定把什么都教给了奥地利的同行，多米尼克心里想，要不就是这些聪明的人读的都是同样的教材。无论怎么说，这里的高速公路与美国交叉纵横的水泥高速公路没有什么差别，只有路标不同，让人看不懂，主要是因为上面除了城市名称，没有别的文字说明了，那些城市名也是用欧洲文字。他发现红圈里的白底上写着黑字表示限速，数字又用公里数表示，三个这样的标牌表示还有两英里到达停车场。奥地利的限速不如德国那样宽松。也许他们没有足够的医生抢救车祸伤员。但是，甚至在上坡路段，转弯也留出了足够大的地方，让分不清左行右行的司机调整车道，悬空一边还砌了安全墩。保时捷有巡航控制器，他把速度调整到限速以上五公里，只是为了获得开稍微快一些的满足感。他无法确定自己的联邦调查局证件是否可以让他不用买过路费，在美国全境，有那种证件是畅通无阻的。

“还有多远的路程，奥尔多，”他问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引航员。

“看来还有一千公里出头，也许可以说，还有十个小时的路程。”

“天啊，刚刚才热身。再过两小时左右要加油了。你还有多少现金？”

“七百欧元。意大利也通用，谢天谢地，要是用原来的里拉，算账都要把人算昏了。车流还不是那么繁忙，”布莱恩观察着道路。

“是的，道路很通畅，”多米尼克说，“地图很清楚？”

“是的，每条路都标得很明白。进入意大利，我们要上另一条路去罗马。”

“好的，应该不会太困难。”多米尼克感谢上天给了他一个会看地图的兄弟。“停车加油的时候，我们可以吃点东西。”

“好的，兄弟。”布莱恩抬头看着远处的山峦，说不清离他们到底有多远。过去人们步行或是骑马翻越这些山的时候，肯定很不容易，一定比现代人有更多的耐心，更大的勇气。他现在坐在车里，座椅很舒服，他的兄弟并不很疯狂地驾驶着车。

意大利不仅有高超的赛车手，还有优秀的飞行员。飞机轻巧地降落在跑道上，滑行跟往常一样平稳。杰克乘过很多次飞机，不会像他父亲年轻时曾经那样坐立不安。但是，像很多人一样，他还是感觉走路或坐在车上能够看见周围的景物比较安全。机场有奔驰出租车，司机的英语还能听得懂，而且知道前往酒店的路。

世界上的高速公路看上去都差不多，杰克有那么一会儿不知道身处何方。机场外看样子是农业区，但地里种植的作物与美国不同。显然，这里下雪不多，下起来也不过薄薄一层。现在是暮春，天气很温暖，他只穿了短袖衬衫，很舒适。他曾经跟随父亲到访过意大利，参加一个经济会议，但他整天都坐着大使馆的车在城里兜风。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王子很有趣，但坐在车里兜风什么也学不到，他的记忆中只有看过的街景。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了这里，这是恺撒的城市，还是很多其他著名人物的城市，历史上记载的都是这些人的壮举或是犯下的坏事。大多数都是坏事，因为历史就是这么发展的。他提醒自己，这也是他来到这里的原因。更要提醒的是，他不是世界上是非对错的仲裁者，只是一个捍卫自己国家的人，所以做出决定的权力并不在他手上。当美国总统尽管有很大的权力，地位无比重要，但不是一件有趣的工作，他父亲过去四年的经历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伴随权力的是相应的责任，对于有良心的人来说，会感到非常痛苦。人们做认为必须做的事情时，会感到很舒坦。杰克提醒自己，他应该觉得这些都是必须做的，内心就不会那么痛苦，至少不会像他和表兄现在做的事那样令人痛苦。

委内特大道看上去更像商务区，而不是旅游区。路边的树木不是很整齐，酒店也不高，甚至没有装饰豪华的入口。杰克付了车钱，走进酒店，门房把包拎了进来。酒店内是木质结构，服务员十分热情，欧洲人在这个行业是十分领先的。侍者把他领进房间，屋内有空调，温度适宜。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他问侍者。

“斯特法诺，”那人回答。

“你知道这儿住了一个姓霍金斯的人吗？尼格尔·霍金斯。”

“那个英国人？有的，他住的房间就在这条走廊上，与这里隔三扇门。是你朋友吗？”

“他是我哥哥的朋友，请你别对他说什么，也许我能让他大吃一惊，”杰克说着，给了侍者二十欧元的小费。

“当然可以，先生。”

“很好，谢谢你。”

“不客气，”斯特法诺用意大利语说，走回了大堂。

杰克对自己说，这绝对是一项无声行动，他们没有目标的照片，一定要弄清楚这家伙长什么样。他收拾了一下，拿起了电话。

“有人打电话来，”布莱恩的电话低声叫了三次，他才从口袋里掏出来。

“喂？”他感到困惑，谁会打电话来？

“奥尔多，我是杰克。喂，我在酒店里，埃克塞西奥王宫酒店。要我为你们俩在这里订房间吗？酒店很漂亮，我想你们会喜欢这儿的。”

“别挂上，”他把电话放在腿上，扭头对多米尼克说，“你永远都猜不到杰克住进了哪家酒店。”他不必说出酒店的名称。

“你开玩笑，”多米尼克说。

“没有，他问我们要不要预订房间。我怎么回答他？”

“真见鬼……”多米尼克迅速考虑了一下，“对了，他是我们的现场支援，对吧？”

“这我再明白不过了，如果你这么说……”他又拿起电话，“杰克，就这么定了。”

“好极了，我马上去订。除非我打电话说没订到，你们就直接过来。”

“好的，杰克，再见。”

“再见，”布莱恩听到电话那头说，于是关了电话，“恩佐，我觉得这样做并不明智。”

“他在那里，知道情况，会做出正确判断的。如果必须这样，就听他的吧。”

“我想，只能这样了。地图上说再过五英里是一个隧道。”仪表盘上的钟指向四点五分。时间还多，前方就要穿过巴德加施泰因镇旁的山峰了，有一条很长的隧道。

杰克打开电脑，花了十分钟才用电话线上了网，登录后看见自己的邮箱里塞满了信件。格兰杰对在维也纳的行动大加赞扬，尽管他什么也没做。接下来一封是贝尔和威尔斯对56MoHa的分析，结果十分令人气愤。56MoHa是恐怖分子的指挥官，不是直接参与就是策划恐怖袭击事件。国内四个购物中心大规模袭击事件可能就是他一手策划或指挥的，这个混蛋需要去见上帝。至于他是怎么行动的，如何接受训练的，能力怎么样，是否携带枪支，这些杰克想知道的情况都不清楚。读完加密的邮件后，他重新加密，保存在他的“行动”文件夹里，留给布莱恩和多米看。

隧道就像电子游戏中的一样，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但至少车辆没有大量堵塞在里面，就像几年前在法国和瑞士边境的勃朗峰隧道发生的那样。过了很长时间，他们终于看见了隧道口的亮光。出了隧道，好像就开始下山坡了。

“前面有一个加油站，”布莱恩说。的确如此，半英里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埃尔夫石油公司的标牌，保时捷的油箱快空了。

“好极了，我可以在这里伸伸懒腰，方便一下了。”以美国标准来衡量，服务区非常干净。食物也不一样，没有在弗吉尼亚经常可以看见的汉堡王或是罗伊·罗杰斯汉堡连锁店，男洗手间里井井有条。汽油是按升卖的，很好地掩盖了价格，直到多米尼克心里换算出来：“天啊，他们的服务简直都打在油价里了。”

“由公司付账，伙计，”布莱恩抚慰他说，随手拿了一包曲奇饼干，“我们快点，恩佐，意大利还等着我们。”

“好的。”六缸引擎又被发动起来，他们回到了公路上继续行驶。

“伸伸腿舒服吧，”多米尼克换挡的时候说。

“是的，很舒服，”布莱恩说，“如果地图上没说错的话，还有四百五十英里的路程。”

“胜似闲庭信步，如果交通顺畅，六个小时就够了，”他扶正了太阳镜，扭了扭肩膀，“和目标住同一家酒店——难以置信。”

“我也一直在想，他对我们毫无防备，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受到追杀。想想吧，两起心脏病，一起就发生在同伙的面前，还有一起交通事故，同样有同伙在场。这真是倒霉至极，但是又没有明显的迹象表示是敌方的行动，是吧？”

“我要是处在他的位置，会有点惶惶不安了，”多米尼克说。

“他现在也许已经惶惶不安了。但如果他在酒店里看到我们，对他来说也只是两张平常的外国人的脸。除非他以前见过我们，其实我们还是在暗处的。恩佐，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希望你分析得对，奥尔多，我还是感觉有点不舒服。”

“彼此彼此，兄弟。”

所经之处还不是阿尔卑斯山脉高峰，最高的山脉在西北方向。他们如今飞车横越实在是幸运，想当初罗马军团徒步翻越崇山峻岭，不知有多艰难——也许比在烂泥地里走要好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特别是背着跟海军陆战队进入阿富汗时同样沉重的背包，徒步行军的艰苦可想而知。罗马军团的艰苦也许不逊色于如今的秘密行动人员，但他们那时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对付敌人。他们可以杀死敌方的家人、朋友、邻居，甚至敌方养的狗，更关键的是，他们以那些行为而闻名。在美国有线电视网的触角伸到世界每个角落的时代，那样的行径显然行不通了。说真的，极少有海军陆战队员可以忍受参加大屠杀，但只要确定不是杀戮无辜的人，偶一为之，未为不可。那样做也是迫不得已，真的很遗憾不能在战场上像条汉子那样一决雌雄。恐怖分子不仅恶毒，而且战术很实际。投入一场不仅会失败、而且会像羊一样被宰杀的战斗毫无意义。真正的男人将会建立起自己的队伍，进行训练和装备，然后放手让他们出去战斗，而不是让他们像耗子一样偷偷摸摸去咬孩子的肋骨。甚至战争也有规则，公布这些规则是因为有比战争更残酷的事，严禁穿军服的人犯上这些事。军人不得故意伤害非作战人员，尽力避免意外伤害到非作战人员。海军陆战队如今花费相当多的时间、资金和精力学习城市巷战。最困难的是如何避免误伤平民，以及带着孩子的妇女——即使知道有些妇女身藏武器，寻找时机在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背后下手，比如靠近到两三米范围内，让子弹打得更准。依照规则行事有局限性，对布莱恩来说，那已经是往事了。不过，也可以说，他和他的兄弟正按照敌人的规则行事，只要敌方还不知道，这就是一项益处多多的行动。他们干掉了一个为恐怖组织筹集资金的银行家、一个招募成员的猎头和一个通风报信的交通员，这将会挽救多少人的性命？他们可能永远无法知道，这就如同现实生活那样复杂，难以精确计算。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干掉这个叫56MoHa的混蛋后，冥冥之中又行了多少善，保护了多少人的性命。但是，无法计算并不意味着否定事实，就像他兄弟在阿拉巴马州击毙的坏蛋一样，尽管不知道他今后还会杀害多少儿童，但他还会继续作案这个事实是不容否定的。他们在替天行道，不管老天爷会不会记账。

替天行道，布莱恩心中一动。阿尔卑斯山绿草如茵，沁人心脾，他寻找着山间的牧羊人，噢得莱咿……哦……

“他在哪里？”亨得利问。

“埃克塞西奥王宫酒店，”里克·贝尔回答，“据说他就住在我们的朋友隔壁。”

“我看小伙子们需要一点执行外勤任务的忠告了，”格兰杰阴沉着脸说。

“想开点，”贝尔说，“对方还懵懂不晓，根本不知道天底下有杰克和双胞胎兄弟。他们不知道什么人干的，怎么干的，怒火不知道发向哪个组织。老天，他们甚至无法肯定自己是不是就要受到袭击。”

“这样执行外勤总归不好，”格兰杰坚持自己的看法，“如果杰克进入他们的视野……”

“那又怎样？”贝尔问，“算了，我承认我只是内勤人员，没有外勤经验，不过一切要讲逻辑。他们不会也不可能知道反恐训练营的存在。即便那个叫56MoHa的家伙心里紧张，也找不到直接的对象，他们系统内部也许只会慌作一团。当一名特工，就要无所畏惧，你说呢？只要我们的人掩藏得密实，就不必担心暴露——除非他们蠢到家，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些小伙子显然都不是那么蠢。”

亨得利一直没说话，坐在椅子里，眼睛不停地来回看着他们两人。〇〇七系列电影里的“M”就是这副样子。当首脑有风光的时候，也有同等的压力。没错，他的保险箱里有无限期的总统赦免书，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到用上的地步。那会使他比曾经经受的更加丢脸，媒体会不放过他，直到他死的那一天，他可不会觉得这有什么趣味。

“那么他们不会扮成服务员，把他撂倒在酒店房间里吧，”格里大声问。

“哎，如果他们蠢到那种程度，早就进了德国人的监狱了，”格兰杰说。

进入意大利边境关卡并不比从田纳西州到弗吉尼亚州更加正式，这是欧盟的好处之一。到达的第一个意大利城市是维拉科，那里的人看上去更像德国人，而不是他们的意大利同胞西西里人，从城市的西南边缘上了A23公路。多米尼克想，需要学一点这里的交通常识了，不过这里的路面肯定比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著名的米拉米格利亚运动汽车公路赛使用的上千英里赛道要好了，那个比赛因为途经地区两边观看的观众伤亡太多而取消了。这里的地貌与奥地利没有什么区别，乡村建筑也差不多。总的来说，这里群山环绕，牛群遍野，一天两次挤下的奶喂养了国境两边的孩子，与美国东部的田纳西州和西部的弗吉尼亚州迥然不同。下一个到达的城市是乌迪内，接着是米斯特，然后他们转道A4高速公路，开向帕多瓦，又转上A13公路，开了一个多小时，到达了博洛尼亚。在他们左边是亚平宁山脉，布莱恩以海军陆战队队员的目光看着这些山峦，想起发生在这里的战役，不禁心情澎湃。这时，他的肚子又咕咕叫起来。

“恩佐，我们经过的每个城市至少有一家好餐馆，美味的面条、自家制作的奶酪、法式小牛肉、人间少有的美酒……”

“我也饿了，布莱恩，是啊，到处都是意大利美食。不幸的是，我们有任务在身。”

“兄弟，我只希望那混蛋值得我们跑这一趟。”

“老兄，我们的任务不含个人原因，”多米尼克说。

“没错，那你怎么不把针朝自己屁股上戳呢？”

多米尼克笑了起来。他也忍受着意大利美食的诱惑。慕尼黑和维也纳也有美食，但这里才是美食的发源地。拿破仑出征在外，军营中就带着一个意大利厨师，现在很多的法国菜都是那个厨师首创的，如同所有的赛马都是一种叫做“伊克立普斯”的阿拉伯种马的后代。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厨师的名字，真遗憾。他超车越过一辆集装箱卡车，心里想，也许那司机知道最好的餐馆是哪家。

他们一直开着车灯，这是意大利的一条交通法规，由公路警察强制执行，他们的执法以严厉闻名。现在每小时的速度是一百五十公里，刚好九十英里的时速，保时捷开来正好。多米尼克估计，每百公里油耗二十五升多一点。集中注意力开车的时候，升/公里和加仑/英里之间的换算让他很头疼。在博洛尼亚，他们上了A1公路，继续向南行驶，下一个城市是佛罗伦萨，卡卢索家族的发源地就在这里。高速公路横穿山峦，通向西南，建造得非常漂亮。

路过佛罗伦萨让人依依不舍。布莱恩记得在旧桥附近有家非常好的餐馆，是他的远房表亲开的，里面有意大利最好的酒，食物可与皇家食馔媲美，然而罗马就在两个小时车程之外，没有理由在这里停留了。他还记得，有一次身穿表明自己身份的绿色军便装，系着武装带，乘坐火车来佛罗伦萨，完全可以肯定，意大利人跟所有的文明人类一样，喜欢美国海军陆战队。他痛恨不得不坐火车回到罗马然后转道那不勒斯上军舰，但他是军人，身不由己。

就如同现在。越向南方，山峦越少，现在可以看见一些写着“罗马”的交通标识了，那给人的感觉很好。

杰克在埃克塞西奥王宫酒店的餐厅里吃了饭，食物正如他所期待的，侍者的服务如同对待一个流浪久归的人那样热情周到。他惟一的不满是餐厅里几乎人人吸烟。算了，也许意大利人不知道吸二手烟的危险。他从小到大一直听妈妈唠叨二手烟对人的危害——她的矛头经常是对着爸爸的，他总是努力彻底戒烟，但从来没有成功。他抓紧时间进食，只有色拉口味平常，尽管色拉酱不错，但意大利人也无法改变生菜的味道。他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能够观察整个餐厅。其他的就餐者跟他一样正常，都衣装齐整。客房里的服务指南没有说就餐时必须系领带，但他猜应该系的，此外，意大利毕竟是世界时尚之都。如果时间允许，他希望停留期间去买一套西装。餐厅里有三四十个客人，杰克把身边有妻子的人排除在外，注意寻找一个三十多岁、独自就餐的人，那家伙用尼格尔·霍金斯的名字入住。他最后锁定了三个可能的对象。得看上去不像阿拉伯人，那又排除了一个。现在该怎么办？要采取什么行动吗？这会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但是……有必要轻举妄动吗？他问自己，为什么不冷静从事？

这样一想，他靠在椅子上，放松下来。最好是用另一种方式找出那家伙来。

穆罕默德·哈桑·阿勒丁对自己说，罗马的确是个美丽的城市。他有时想租一套公寓，或者是一座房屋。甚至可以在犹太区租，那里有这个城市最好的犹太餐馆，可以放心点菜谱上的任何一道菜。他又看了一眼百花广场边上的一栋公寓，租房的价格——甚至包括这里旅游的价格——简直无法理喻，打消了他租房的念头。他的工作要求有很大的流动性，敌人找不到他，自然就无法击溃他。他充分利用时机杀死了犹太人格林高德，为此，他遭到了埃米尔的严厉责备，告诫他不要图一时之快，再也不能那样做了。埃米尔生气地说，万一摩萨德拍到了他的照片怎么办？那会给组织带来多大的损失？埃米尔有火山一样的脾气，这一点他的同事都知道。因此，这次他甚至刀子都没随身带，只放在了剃须刀盒子里，他可以时不时拿出来，欣赏折叠刀槽里犹太人的血。

现在，在罗马，他住这个地方。接下来——在他回家之后——他又会搬到另一个地点，也许在特莱维喷泉旁的美妙住所，尽管现在这个地方更适合他的活动。意大利有着无与伦比的美食，比他的国家的简单食物好多了。羊羔是好东西，但天天吃也就不是美味了。而且，在这里，喝点酒，没有谁把你看成异教徒。他不知道先知穆罕默德是否允许教徒喝蜂蜜酿的酒，或者他是否知道世界上有蜜蜂酒这种东西。在剑桥上大学时，他曾经尝试过喝酒，并得出结论，只有当一个人极度想醉生梦死了才需要喝酒。看来，先知穆罕默德也不是无所不知的。这个恐怖分子也提醒自己，他也一样。他为了信仰做了很多艰苦的工作，从而被允许稍微偏离正道。要和老鼠周旋，最好是长点胡须，事情就是这样。侍者走过来拿走了他的盘子，他决定不吃甜点。要继续英国商人的伪装身份，他必须保持体形，这样才能穿上伯罗尼牌套装。于是，他离开餐桌，走向电梯间。

瑞安原打算在酒吧里打发掉睡前的时间，但考虑之后，决定抵挡住这种想法，走了出来。有人已经站在电梯门口，但他首先跨了进去。就在瑞安准备上前揿下三楼按钮的时候，看见按钮已经亮了，他和那人略微打了个照面。这么说，这个衣着体面的英国人——他看上去像是英国人——和他住同一个楼面……

……不会那么凑巧吧……

只用了几秒钟，电梯就到了三楼，门开了。埃克塞西奥王宫酒店不高，但很豪华，走廊又阔长。那个人出了电梯，向右走去。瑞安放慢脚步，远远地跟在后面。那人经过杰克的房间，继续向前走，过了一个……两个……在第三个房间门口停下来，转过身。他回头看见了瑞安，迟疑着，也许在想是否被跟踪。但杰克也停下来，掏出钥匙，然后，看着他，以陌生人对陌生人的口气，随意地打了一个招呼，“晚上好。”

“晚上好，先生，”那个人用受过良好教育的纯正英语应道。

杰克走进房间，感觉以前听过那种口音……好像是在白宫遇见的英国外交官，或是和爸爸在伦敦旅行时听到的口音。说这话的人不是出生在庄园里，就是准备自己买庄园的人，他有足够的存款，可以假装成一个世袭贵族。他有着英国人白里透红的皮肤，和上等人的口音——

——他以尼格尔·霍金斯的名字入住。

“朋友，我截获了你的一封电子邮件，”杰克对着地板轻语，“你这个龟儿子。”

穿过罗马的大街花了足有一个小时，这个城市的建造者似乎一点不懂规划，布莱恩一路上这样想，绞尽脑汁寻找委内特大道。最终，当他经过一座曾经用来作为城门防止汉尼拔·巴卡[1]逃出去的建筑时，他知道快要找到了。然后他们就不知道该朝左拐还是朝右拐了，罗马有的街道并不是直的，他们绕美国大使馆所在的白色宫室玛格丽塔宫走了一圈才到埃克塞西奥王宫酒店。多米尼克决定，今后几天都不开车了。不用三分钟，箱包就被拿出了车厢，他们来到了服务总台。

“这儿有个留言，请你们到达后打电话给瑞安先生，你们的房间就在他隔壁，”服务员对他们说，然后朝侍者挥了挥手，侍者领着他们到了电梯门口。

“伙计，长途驾驶啊，”布莱恩靠在电梯墙壁上说。

“有什么感想？”多米尼克问。

“我知道你喜欢开快车，上热辣女人，但下次我们还是乘飞机吧？也许你可以勾搭上空姐呢，怎么样？”

“你这个猪脑子，”多米尼克笑骂。

“到了，先生，”侍者给他们引路。

“留言的人住在哪间房？”

“瑞安先生？他就住这间，”侍者指了指。

“太方便了，”多米尼克说，又想起了什么，走进了房间。他们两人的房间连着，之间的门打开了。布莱恩给了侍者慷慨的一笔小费，随后，从口袋里掏出留言，拿起了电话。

“哈啰？”

“我们就在你隔壁，老弟。情况怎么样？”布莱恩问。

“两间房？”

“没错。”

“猜猜谁住在你们隔壁？”

“告诉我。”

“一个英国人，一个叫做尼格尔·霍金斯的先生，”杰克对他们的表兄说，等待着对方大吃一惊，“我们商量一下。”

“立刻过来，小子。”

杰克随即来到了他们房间。

“开车过瘾吗？”杰克问。

多米尼克把吧台里的酒倒了一杯，喝得不剩多少了。“路途漫长。”

“全是你一个人开的？”

“嗨，我可想活着到这里，伙计。”

“你才是个笨蛋，”布莱恩叫了起来，“他把开保时捷当成做爱，比做爱更兴奋。”

“那要很好的技术，不过做爱也能让一个人筋疲力尽。好了，”多米尼克放下酒杯，“刚才你说……？”

“对，就在对面，”杰克指着墙说。然后把手移到眼前，意思是说，我亲眼看见了那混蛋。回答他的是点头。“好的，你们该睡觉了，明天早上我叫你们，合计一下我们的任务。好吗？”

“很好，”布莱恩表示同意，“九点左右叫我们，行吗？”

“没问题，再见。”杰克走出了门。不久之后，他打开了电脑。他心中一闪念，他不是独自一人待在这里，不是吗？这也许值得利用……

八点钟似乎早早到来。穆罕默德起床了，洗过了脸，梳好了头发，正在电脑上收邮件。马赫穆德也在罗马，前天晚上到的，56MoHa邮箱里最新的一封邮件是Gadfly097发过来的，要求见面。穆罕默德想了一下，决定幽他一默。

他回信写道：乔瓦尼饭店，西班牙广场，下午一点半，路上当心。这样说的意思是防止被人盯梢。损失了三个外勤人员，还没有确定的理由怀疑是被暗杀的，但三十一岁的他知道，谍报工作随时都是危险的。他想，自己有嗅出危险的能力，及时躲避。六个星期前，他干掉了戴维·格林高德，愚蠢的犹太人死到临头都没识破最老套的间谍陷阱：用冒充身份吸引对方上钩。穆罕默德想到这里，嘴角泛起了微笑。也许他应该把刀子随身带了，只是为了带着好运气。干这一行的人大多相信运气，就跟运动员一样。埃米尔也许说的没错，杀死摩萨德情报官是没必要的冒险，因为这很容易打草惊蛇。他们的组织很不愿意出现这种情况，即使敌人不知道是什么人什么组织干的。他们最好只是异教徒所不知道的一个阴影……黑屋子里的阴影，永远看不透，永远猜不透。摩萨德遭到他的同伙的仇视，仇视产生于害怕。犹太人是可怕的，他们非常恶毒，而且有无穷无尽的诡计。谁知道他们掌握了什么底细，谁知道阿拉伯的叛徒为了美元出卖了多少情报。组织里现在还没有发现奸细，但他把俄罗斯克格勃尤里西的话铭刻在心：背叛只可能发生在你信任的人身上。过早杀死那个俄罗斯人也许是个错误，他是个经验丰富的外勤谍报人员，大部分生涯是在欧洲和美国执行任务，有着讲不完的故事，每个故事都包含着值得学习的经验。穆罕默德想起同他的交谈，想起他丰富的经验和判断力，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有本能很好，但本能也有强烈的偏执倾向，在这个方面表现的通常只是病态的精神状态。尤里西非常详细地解释过，如何判断一个人，如何区别职业特工和普通人。要不是他的脑后吃了一颗九毫米的子弹，应该可以告诉他们更多的故事。这违反了先知严格而令人钦佩的友好原则。如果一个人吃了你的盐，即使他是个异教徒，你也要保证在你的家里他是安全的。这样说来，埃米尔违反了那条原则，他却毫无说服力地声称自己是无神论者，不受那条原则的约束。

但是，他不管怎样还是学到了不少东西。他的所有电子邮件都用最好的程序进行了加密，只有他自己的电脑才能打开，因此除了他自己，任何人都无法阅读。他的通信是安全的。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阿拉伯人，说的话也没有任何阿拉伯人的痕迹，穿的衣服更是与阿拉伯服装毫不搭界。他入住的每家酒店都知道他饮酒，而这些酒店都知道穆斯林是禁止喝酒的。因此，他应该是十分安全的。没错，摩萨德知道像他这么一个人杀死了格林高德那只猪猡，但他认为他们无法得到他的相片，除非那个他雇来愚弄犹太人的家伙出卖了他，否则他们怎么也不会知道他是谁。尤里西警告过他，一个人永远无法知道一切情况。但过分紧张反而会引起怀疑，职业情报人员懂得任何把戏，只要细心观察就能识破了。一切就如大转轮，转个不停，不断地转回原来的地方，又同样地转开，永不停止，永不离开原来的轨迹。这是一个巨大的轮子……他只是其中的一个齿轮，他的作用是让轮子转动，还是让轮子停下来，他真的还不确定。

“啊，”他挥去胡思乱想。他不仅是一个齿轮，而且是一个马达，也许不是个大马达，但是一个重要的马达，因为大轮子的转动要是没有了他，永远无法转得像现在这么快。如果真主愿意，他将努力让这个轮子保持转动，直到把他的敌人、埃米尔的敌人、也即安拉自己的敌人碾碎。

想到这里，他发出了给Gadfly097的邮件，然后打电话让人送咖啡来。

里克·贝尔安排了人员全天候守着电脑。很奇怪反恐训练营没有从一开始就这样做，但现在这样做了。反恐训练营像别的机构一样，在实践中不断改进。欧洲与美国东部时间有六个小时的时差，此刻，守在岗位上的是托尼·威尔斯，他是个电脑高手，不用五分钟，就下载了第五十六到第九十七号信息，立即又转发给了杰克。

那在瞬息之间就完成了。好了，他们可以知道目标了，知道目标的动向了，真是太好了。杰克拿起电话。

“你们起床了吗？”布莱恩听到他问。

“我正要起来，”他嘟囔了一句，“有什么事？”

“过来喝咖啡，把多米一起叫上。”

“是，长官，”电话挂上了。

“我希望这是好消息，”多米尼克说。他的眼圈乌黑。

“朋友，如果你想早上生龙活虎，晚上就不能醉生梦死。打起精神来，我叫了咖啡。”

“多谢了。有什么消息？”

杰克走到电脑旁指着显示屏，双胞胎兄弟俩凑上去看。

“这家伙是谁？”多米尼克问，脑海里搜索着叫Gadfly097的人……

“他也是昨天刚从维也纳来。”

也许在街头撞见过？布莱恩想，他会记住我的面貌吗？

“好了，我猜我们共赴约会来了，”布莱恩说，眼睛看着多米，竖起了大拇指。

又过了几分钟，咖啡送来了。杰克为每人倒了一杯，他们都发觉，味道不是很好，但总比没有咖啡好。他们的职业素养都很好，绝不在没有检查过窃听器的房间谈正事——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检查，也没有合适的检查设备。

杰克一口喝下咖啡，进了浴室。浴室里有一根红色的链子，显然是为了突发心脏病的人拉的，他感觉自己一切正常，无须用那东西。他不是很肯定多米尼克是否需要，他看上去真像一只病猫。他痛快地冲好澡，刮完了脸后走了出来，准备说话。

“这里的食物好极了，但我不敢说咖啡也同样好，”他发表了看法。

“不敢说？老天，我敢打赌古巴的咖啡绝对比这里的好，”布莱恩说，“速溶咖啡也比这里的好。”

“人无完人，奥尔多，”多米尼克慢腾腾地说。但他自己也不喜欢今天的咖啡。

“还没到半小时吧？”杰克问，他还需要三分钟才能收拾好。

“再不快点，去叫一辆救护车来，”恩佐说着，朝门口走去，希望洗澡能使这个上午仁慈待人。他心里想，这太不公平了，喝酒让人宿醉，开车让人疲倦，自己只是开车累成了这个样子，并没有去花天酒地。

三十分钟后，三个人都到了大堂，衣装笔挺，戴着太阳镜，准备抵御室外意大利炫目的阳光。多米尼克向门房问了方向，知道了去西斯廷教堂的路，那直接引他们到了蒙提教堂，教堂门口的阶梯正好穿过街道，大约向下有八十英尺，有一个人行扶梯通到更低处的地铁站，不过下山并不是太费劲的事。他们三人的感觉是，罗马的教堂就像纽约的糖果店那样多。走路下山令人愉悦，如果挽着心爱的姑娘，那将是非常浪漫的事情。建筑师德·桑克蒂斯[2]设计的西班牙阶梯随着山势而下，这里是一年一度的斯泰勒奇装异服展示会的举办地点。阶梯的底部有一座喷泉，里面是一只大理石雕成的船，为了纪念一次大水灾。广场处于两条街的交叉口，因为旁边有西班牙大使馆，广场因此命名为西班牙广场。广场其实并不大，比美国时代广场小，但挤满了人，车马喧嚣，过往的行人交通并不安全。

乔瓦尼饭店坐落在广场西面，是一座不起眼的奶黄色建筑，门外有遮着天篷的露天餐厅，屋里是酒吧，里面的每个人都点着一支烟。甚至还有一位警官，端着一杯咖啡。多米尼克和布莱恩走了进去，四处打量，观察了屋里的每个角落，然后又退了出去。

“伙计，我们还有三个小时，”布莱恩估摸，“现在干什么？”

“我们还要回到这里——什么时候？”杰克问。

多米尼克看了看表。“我们的朋友估计在一点半出现。我们十二点四十五坐下来吃顿午饭，等待他到来。杰克，你能认出那家伙吗？”

“没问题，”小杰克向他们俩保证。

“我想我们有两个小时的时间闲逛。我几年前来过，这里是购物的好地方。”

“那儿是不是一家伯罗尼牌服装商店？”杰克指着问。

“看上去像，”布莱恩回答，“购物不会暴露我们的身份。”

“我们走吧，”他从来没买过意大利的服装。特工这个职业真是不可理喻。他们到这儿来是为了杀死一个恐怖分子，但事先却要去购物。甚至妇女也不会那样做……也许还要买鞋子。

实际上，在狒狒街上，有各种各样的商店，所有商品应有尽有，杰克充分利用这个机会，见识了很多东西。意大利的确是世界时尚之都，他试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丝绸茄克，就好像高级裁缝为他量身定做的，他立即买下了，花了八百欧元。随后，他就把装了茄克的塑料袋背在肩头，这不也是很好的伪装吗？情报人员怎么会让自己背负这样一种不合适的负担呢？

穆罕默德·哈桑十二点一刻离开了酒店，走的路线和双胞胎兄弟两个小时前走的一样。他很熟悉这条路线，干掉格林高德那次走的就是同样的路线，这种想法让他很舒服。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温度大约有三十摄氏度，有点热，但还不是很热。这对于美国游客，信仰基督的人来说，是很好的日子。美国犹太人回到以色列，那样就可以朝阿拉伯人吐唾沫了。在这里，他们只是像个基督徒一样照相片，买衣服。是的，他也为自己买了衣服，就在西班牙广场旁边的伯罗尼专卖店里。店主安东尼奥对他总是很客气，为的是让他更多地掏腰包。不过穆罕默德也来自一个很懂得交易的地域文化，不会轻视这样做的人。

到吃午饭的时候了，乔瓦尼餐厅跟很多罗马餐厅一样出色，比很多餐厅都要好。他最喜欢的侍者认出了他，领他到了他常坐的位置，那是在餐厅的右边，遮阳篷的下面。

“我们的孩子来了，”杰克举着杯子，对双胞胎兄弟说。三个美国人望着侍者拿了一瓶皮利格里诺牌纯水到了他的桌边，还有一杯冰块。在欧洲，很少有人用冰块，人们认为那是用来在上面滑的，但显然56MoHa先生喜欢在水里加冰块。杰克坐的位置可以更好地观察到他，说道：“我想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那混蛋准备美美地吃一顿最后的晚餐，”多米尼克说。当然，他不像阿拉巴马州的那个坏蛋，那个坏蛋可没这么好的品味。多米尼克想知道他们午餐究竟吃什么，问道：“他的客人大约一点半时到达，是吗？”

“是的。56MoHa让他路上当心。意思可能是说防备有人盯梢。”

“我们的行动是不是让他有些紧张？”布莱恩说。

“是的，”杰克环顾一下周围，“他们最近运气太糟糕了。”

“你要琢磨他在想什么，”多米尼克说。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懒腰，扭头看了一眼目标。在这样的天气中，穿着茄克，打着领带，有点热了，但他们伪装的身份是商人，不是游客。现在，他怀疑这是不是好的伪装，温度因素也一定要考虑到。他是因为即将的行动，还是因为气温高而出汗呢？在伦敦、慕尼黑或是维也纳，他都没有过分紧张，不是吗？是的，他一直就很放松，但现在这里人来人往——不对，伦敦的现场不也是人群熙攘吗？

情况瞬息万变。一个侍者托着一盘装着葡萄酒的杯子，不巧绊在了一位来自芝加哥的女士脚上，打了个趔趄，手中的盘子没掉下来，但盘中的杯子打翻了，落在双胞胎兄弟的腿上。因为天热，两个人都穿了浅色的衣服。

“哦，糟糕！”多米尼克叫了起来，他的浅黄色的布鲁克斯兄弟牌裤子被葡萄酒染成了酱红色，好像他的腹部中了一枪，血流到了腿上。布莱恩的情况更糟糕。

侍者吓坏了，忙不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先生！”但他却不知所措，过了半天，嘴里才含糊地说要把他们的裤子送去洗。多米和布莱恩互相看着对方，迟疑着该怎么办。

“没事，”多米尼克最后用英语说，他已经想不起来用意大利语该怎么说了。“没有死人。”用餐巾擦也没有用，也许要干洗一下，埃克塞西奥王宫酒店应该有这项服务，至少酒店附近有干洗店。就餐的客人望着他们，有人很惊讶，有人觉得很滑稽。这使他的脸跟裤子上的斑迹一样红了。侍者羞愧地离开后，这位联邦调查局的特工问：“好吧，现在该怎么办？”

“努力摆脱不利局势，”布莱恩说，“突发情况对我们有不利影响，柯克船长。”

“多谢，斯波克[3]，”多米回敬他。

“嗨，别忘记了，我还在这儿呢，”杰克对他们两人说。

“小杰克，你无法——”布莱恩的话刚出口就被杰克打断了。

“有什么不利的？”他面色宁静地问，“让我来执行，可以吗？”

“你没受过训练，”多米尼克说。

“这又不是打大师杯高尔夫球赛，对吧？”

“好的——”布莱恩又张口了。

“对吧？”杰克追问。

多米尼克从口袋里掏出笔，递了过去。

“拧开笔尖，刺在他的屁股上，明白吗？”

“所有都准备好了，”恩佐肯定地说，“但要当心，看在上帝的分上。”

现在是一点二十一分，穆罕默德·哈桑喝了杯中的水，又倒了一杯。马赫穆德很快就要到了，为什么不利用一下重要会面之前的这一小会时间呢？他耸耸肩，站了起来，走进了男洗手间，那里有美妙的记忆。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布莱恩问。

“他是个坏蛋，对吧？这东西多久奏效？”

“大约三十秒钟。杰克，全要靠你自己判断了，如果觉得情况不妙，就别出手，放他走，”多米尼克对他说，“这个不是闹着玩的，伙计。”

“好的。”见鬼，爸爸这样干过一两次，他对自己说。为了万无一失，他拦住一个侍者，问男洗手间在哪儿。侍者指了指，杰克走了过去。

洗手间有一扇普通的木门，上面有一个男士的标志，没有用语言标明，因为乔瓦尼是国际性餐馆。要是里面不止一个人怎么办？他问自己。

那你就放过他，蠢货。

好的……

他走了进去，有个人在里面，正在吹干手，接着就出去了。现在，洗手间里只剩下瑞安和56MoHa了，他刚拉上拉链，转过身来。杰克从茄克里面的口袋拔出笔，拧开，露出铱金的笔尖。他克制住想用手指检查笔尖的本能冲动，在与那个衣着整齐的陌生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垂下手，准确地在那人左边屁股上戳了一下。他原以为会听见气体释放的声音，但什么也没听见。

突然的刺痛让穆罕默德·哈桑·阿勒丁惊了一跳，他转过身看那个外表很平常的青年——等一等，他好像在酒店里见过这张脸……

“哦，很抱歉撞了您，朋友。”

那人友好的道歉打消了他的警惕。这是个美国人，撞了他一下，感觉臀部被戳了一下，而且——

而且他是在这里杀死那个犹太人的，而且——

“你是什么人？”

杰克估计大约过去了十五秒钟，感觉有把握了——

“我是来杀你的人，56MoHa，”他平静地回答。那个人的脸立即变得凶猛而危险，右手伸进了口袋，掏出了一把刀子，事情突然不是那么好玩。

杰克本能地向后一跳。恐怖分子的脸上露出杀气，打开折叠刀，看准了杰克的喉管，提起刀，向前跨了半步——

刀子从他手里掉了下来——他低头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他的对手——

——或是试图看一看他的对手。但他的头挪不动了，四肢也没有了力量，颓然摔倒在地。他的膝盖撞在地砖上，疼痛钻心。他身子向前扑倒，左侧先着地，翻滚过来。他的眼睛还睁着，望见了便斗底部那块钢牌，格林高德以前就是从那里取包裹的。还有……

“56MoHa，这是来自美国的问候。你选错了对手，希望你在地狱过得愉快，朋友。”穆罕默德眼睛的余光看见人影向门口走去，门打开又关上，光线亮了一下，随后一切都暗淡下去。

瑞安在门口停住了，决定回到尸体旁，刀子还在那人的手边。他从口袋里取出手帕，包着刀子放回了尸体的口袋里。他想，不能再停留了，最好——不，他的脑子一闪念。他把手伸进56MoHa的裤子口袋，摸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他掏了出来就离开了洗手间。最疯狂的感觉是，在离开的那一刻，他十分想撒尿，他连忙加快步伐，消解了那种急迫的生理反应。转眼间，他回到了餐桌旁。

“一切顺利，”他对双胞胎兄弟说，“我看我们该回酒店了，有些事情要处理。走吧。”他发出命令。

多米尼克留下了足够的欧元付餐费，里面包含了小费。手忙脚乱的侍者追着他们，说要给他们洗衣服的费用。布莱恩微笑挥手让他回去，他们穿过了西班牙广场。在那里，他们坐电梯上了教堂，然后下来到了街上，向酒店走去。总共用了八分钟，他们就回到了埃克塞西奥王宫酒店，双胞胎兄弟一直为衣服上的酒迹感到羞愧。

总台的服务员看见了，询问他们是否需要洗衣服务。“好的，你可以叫人上来取衣服吗？”布莱恩问。

“当然可以，先生。五分钟就到。”

他们觉得电梯没有窃听器。“没什么问题吧？”多米尼克问。

“他玩完了。我还在他身上搜到了这个，”杰克说着，举起了和他们一样的房间钥匙。

“要那干什么？”

“记得吗？他有一台手提电脑。”

“哦，是的。”

等他们到了56MoHa的房间，发现已经被打扫过了。杰克回到自己的房间，取出手提电脑和移动硬盘，他估计需要10G的空间来装载数据。重新进入56MoHa的房间后，他打开穆罕默德·哈桑的戴尔电脑，把硬盘接了上去。

操作起来十分简单，他的电脑和阿拉伯人的电脑用的是同样的操作系统，他把阿拉伯人电脑中的所有数据都存入硬盘。用了六分钟，数据传递完毕，他用手帕擦去所有痕迹，走出了房间，不忘记在门拉手上擦干净。出来后，他抬头看见服务员正和多米尼克谈怎么洗去裤子上的酒迹。

“好了吗？”多米尼克问。

“办妥了。家里的人也许喜欢这些数据。”他扬了扬手中的移动硬盘，强调说。

“伙计，想得真周到。现在怎么办？”

“现在我要乘飞机回国了，小伙子。发一封邮件向家里报告一下，好吗？”

“没问题，小杰克。”

杰克打电话问门房航班的时间，门房告诉他，达·芬奇机场有一个英国航空公司的航班前往伦敦，从那儿可以转机到达杜勒斯国际机场，但他要抓紧时间。他连忙收拾好行李，九十分钟之后，坐在2A的座位上，飞离了达·芬奇机场的跑道。

马赫穆德到那儿后，警察已经到场了。急救车推出男洗手间的时候，他认出了同伙的脸，十分震惊。他所不知道的是，警察已经取走了刀子，发现了上面的血迹。那将被送到实验室，那里有专门的DNA检验设备，检验人员都接受过伦敦大都会警察局的培训，他们可谓是世界上DNA检验的领头羊。马赫穆德没有谁可以报告，只好回到酒店，订了第二天阿联酋航空公司前往迪拜的航班。他要报告今天所见的不幸事件，也许是向埃米尔本人报告，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只知道他令人生畏的名声。他目睹一个同伙死去，又看见了另一个的尸体。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喝了点酒，让自己镇定下来。仁慈的安拉肯定会宽恕他的违禁行为，他在太短的时间里目睹了太多的不幸。

航班在希思罗机场降落时，小杰克感到轻微的颠簸。他需要向人倾述，但那还要等上很长时间，于是，在英格兰着陆之前，他已经灌下两瓶小包装的苏格兰威士忌。在波音七七七向杜勒斯机场飞行时，他又喝下了两瓶，但是，他还是无法入睡。他不仅下手杀人，而且还奚落了死者。这不是好事情，但都不是可以向上帝忏悔的事，不是吗？移动硬盘里装了3G的56MoHa戴尔电脑里的数据。里面到底有些什么内容呢？现在他还无法知道，他本可以用自己的电脑打开看一看，但他觉得还是给电脑专家去看更好。他们总共消灭了四个曾经在美国犯下罪行的人，美国人开始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好在敌人现在也许还不知道林子里到底是什么虎。他们连虎的牙都没看见。

下一步，他们将知道什么是虎威。

[1] Hannibal Barca（前247—前182），北非古国迦太基名将，曾经率领军队从西班牙翻越比利牛斯山或阿尔卑斯山进入意大利北部，击溃罗马人，后来在罗马当执政官，被民众赶走。

[2] Francesco De Sanctis（1817—83），意大利建筑设计师、文学批评家。

[3] Captain Kirk，Spock，电视系列片《星际迷航记》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