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李银河说爱情

作者：李银河

出版社：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9-08

ISBN：9787530219782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序言

第一单元 婚姻制度

第一讲 婚姻起源

第二讲 婚姻制度变迁

第三讲 中国近代婚姻

第四讲 《婚姻法》修订

第五讲 单身浪潮

第六讲 单身族要做哪些准备

第七讲 婚姻制度会消亡吗

第二单元 爱情

第一讲 西方爱情观

第二讲 中国爱情观

第三讲 什么是真爱

第四讲 一定要有爱才有性吗

第五讲 如何找到灵魂伴侣

第六讲 《黄金时代》中的性与爱

第三单元 性

第一讲 中国人性观念的变迁

第二讲 性的七种意义

第三讲 性脚本

第四讲 性少数群体

第五讲 同性恋与跨性别

第六讲 虐恋

第七讲 性癖好

第八讲 性侵与性骚扰

第九讲 性病传播

第四单元 婚姻生活

第一讲 理想婚姻模式

第二讲 择偶标准

第三讲 姐弟恋与跨代恋

第四讲 婚姻中的忠诚

第五讲 如何保持亲密关系的新鲜感

第六讲 如何提高性生活质量

第七讲 如何与伴侣享受更开放的性爱方式

第八讲 为什么无性婚姻越来越多

第九讲 性少数群体中的稳定关系

第五单元 生育

第一讲 生育观念的变化

第二讲 女性的生育自主权

第三讲 性教育

第四讲 如何教育孩子

第六单元 性别

第一讲 如何看待中性化焦虑

第二讲 性问题上的男女双重标准

第三讲 处女情结和婚前守贞

第四讲 女性掌握性主动权

第五讲 女性如何保持自我

第六讲 女性独立与男女平等

答问录

序言

这本书在我一生所有的文字中是一个特例。我一生写过不少书，大致分为三类：一类是学术专著；一类是杂文随笔；还有一类是小说。这三类文字虽然属于不同的门类，但有一个共同点：所用文字都是书面语。这本书却和我此前出版的所有的书都不一样，用的是口语，由我为喜马拉雅FM所做的一档音频节目的逐字稿整理而成。由于是讲座，所以书中的语言全是口语，不是书面语。在整理讲稿的过程中，我才感觉到：原来书面语与口语的差别竟然如此之大。最大的差别在于，如果说书面语必须字斟句酌，口语只要娓娓道来即可。如果你觉得这本书与我以前的出版物全都不一样，那么原因就在这里了。

我一直从事社会学研究，有三个研究领域，一个是婚姻家庭，一个是性别，还有一个就是性，这三个领域全都跟爱情有关系。

人这一生只有短短几十年，会经历很多的事儿。社会学研究中衡量人的社会地位有三个标准，一个是钱，一个是权，一个是名。每个人在他的一生中，就在这几个领域里不断地奋斗，为名为利，为了权力，一辈子不停地追求。可是你最后会发现，真正能够给你带来快乐的还是爱情，而不是其他的东西。

如果你一辈子没有经历过爱情，这一辈子没有一个人真正地爱过你，你也没有真正地去爱过一个人，回首一生，你会觉得很痛苦，很空虚，很遗憾，很失落。你所得到的那些钱、权、名，都是身外之物，你没有得到真正的快乐。而你一旦经历了爱情，就会觉得，跟其他一切相比，这才是最快乐的。

有人可能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在这个世界上，爱情真的存在吗？拿父辈来说，我也没看出他们经历过爱情，一辈子过得不也挺好的吗？

我想人们之所以有这样一问，是因为在他们的生活里从来没有碰上过爱情，在他们身上没有发生过爱情。不过，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爱情的确是存在的。

这几十年间，我一直在研究婚姻、家庭、爱情这些领域。二十年前，我做过一项研究，后来用研究所得的资料写了一本书，《中国女性的感情与性》。做这个研究的时候，我用的是个案访谈法，也就是跟每一个人深谈她的个人生活史，有很多人给我讲了她们的爱情故事。我发现，爱情确确实实在她们身上发生了。也就是说，有爱和没有爱，这两种情况是非常清楚的。我想，她们的经历证明，爱情这个东西确实是存在的，它在很多人身上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另外，我本人也是经历过几次激情之爱的。王小波写了很多情书，这个大家都知道了；大侠呢，也写了很多诗，但他根本就不是一个诗人。可是有那么一种人，他在恋爱的时候、爱上的时候才能写诗，他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在他们身上也都发生了爱情，所以我认为爱情确实是存在的。

有人问我，所谓爱情是不是在寻找自己丢失了的另一半呀？从出生起，我们就丢失了自己的另一半，穷其一生，我们就是千方百计想找到自己的另一半。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了无生趣的人以外，每一个人都隐隐地有这样一个强烈的渴望，就是希望能够遇上爱情，能够陷入爱情。

但是从我这几十年的研究和经历来看，爱情的获得并不是轻而易举的，有幸运的成分，也需要人为的努力。要想获得一份美好的爱情，还需要懂得婚姻、家庭、性和性别，因为它们与爱情息息相关。

社会学有两个任务，第一个任务是搞清楚“是什么”，主要就是各种各样的统计数据，比如说婚前性行为的比例是多少、离婚率是多少，这样一些基础的数据；第二个任务就是搞清“为什么”，比如人们为什么会离婚，为什么会选择不进入婚姻，这样一些行为背后的深层原因。

我会从是什么和为什么这两个角度，从爱情出发，跟大家深入地讲解与婚姻、家庭、性与性别有关的话题。大家在了解了是什么和为什么之后，就明白应该如何处理自己生活中遇到的种种问题了。

我想把这些年的研究和感悟做一次系统的总结，分享给大家。我希望可以为大家提供一个社会学的角度，来观察自己，更好地了解自己，更好地爱自己；从爱出发，来处理婚姻、家庭和性方面的问题。

你可能会问，从社会学角度讲这些，会不会有好多难懂的理论？恰恰相反，我这个人是挺烦理论的，所以我主要从三个维度来讲：第一，我会分享很多有趣的个案；第二，我会结合社会学领域里各种有趣的数据；第三，我会分享一些个人的体验和感悟。

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喜马拉雅团队和趁早团队，有了他们的帮助，这个项目才得以完成。

李银河于威海家中
2019年4月

第一单元　婚姻制度

第一讲　婚姻起源

提到婚姻制度，很多人会直接想到一夫一妻制，而不太会去思考它是怎么来的。但是世界上并不是所有国家都实行一夫一妻制，比方说土耳其、马来西亚这些国家，它们实行的都是有条件的多妻制。也就是说，在人类漫长的发展过程中，出现过各式各样的婚姻制度，婚姻制度不是亘古不变的。

那么婚姻这个围城是怎么建起来的？我大概要讲三个内容：第一，讲一夫一妻制是怎么出现的；第二，为什么会出现一夫一妻制；第三，我来讲一下中国一夫一妻制的特点。

一夫一妻制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出现的？我们先来梳理一下人类婚姻的发展过程。

人类最早是群婚制的。什么是群婚呢？原始时代，一群男人和一群女人互相发生关系，结为夫妻。因为在远古时代，个人的力量非常小，大家需要联合起来，用集体的力量，一块儿去抵御野兽、获取食物。

在群婚制之后，据说有过一个母权制时代，比如我们中国摩梭人的走婚，它可以算是一种母权制时代的遗留。走婚就是男的跑到女的家里，两个人有性活动之后就生孩子了，但是他们不结婚，男人是随来随走的。因为男的总换，这就导致了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情况。这个时代女性的社会地位是很高的，所以我们说走婚是母权制的产物。

父权制出现后，就有了一夫多妻制这样一种制度。这种变化是怎么来的呢？这是因为人类的生产方式发生了变化，从狩猎、采集向农业生产转变了，男性成为更主要的社会劳动力，男性在两性关系中的地位也就上升了。

在很多国家的文化里，都有这种一夫多妻制。比如说阿拉伯国家，伊斯兰教明文规定一个男人可以娶四个妻子。中国过去也是允许一夫多妻妾的，如果原配夫人不能生育的话，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纳一个妾。

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近代，全世界范围内出现了各种女性运动，开始反抗之前的那种父权制度，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女性争取到了更多工作、受教育和参政的权利。经过漫长的制度改变和斗争，我们从最开始的群婚，到走婚，又经过了漫长的一夫多妻制时期，才终于进入了平权的一夫一妻制阶段。

说完了婚姻关系发展的极简历史和大致脉络，我们再来说说婚姻制度的功能，为什么人类社会，无论古今中外，无论一夫多妻制还是一夫一妻制，全都出现了婚姻制度？这是什么原因呢？我把产生婚姻制度的原因概括为三种。

第一个原因就是人类婴儿的哺乳期特别长。这跟其他动物不太一样。很多小动物刚一出生，马上就可以独立生存觅食，就可以离开父母，但是人类幼儿有很长一段时间必须得由父母来哺育，这就需要一个制度来配合。如果只是抚养孩子到他能够独立行走，这还比较快，但是让孩子拥有独立谋生的能力，就需要很长时间。这是婚姻制度出现的首要原因。

第二个原因是恩格斯提出来的，那就是为了私有财产的继承。人类在原始共产主义社会以后，开始出现私有财产，私有财产应当怎样传承？由谁继承？自从私有制出现以后，就产生了这样一个需求：我要知道与我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是谁，然后把财产传给他。而要明确知道孩子的血缘关系，就需要有一个边界清楚的婚姻关系。

第三个原因，应当说是衍生的，是要规范性行为，就是用一夫一妻的这种形式把人的亲密关系固定下来，让人的性行为不能够随意流动。比如说在现在的一夫一妻制社会，婚内出轨是犯错误的，是违反婚姻道德的。为什么？因为它有可能产生私生子。

虽然我们现在的《婚姻法》明确规定婚生子和非婚生子享有同等的权利，但是这会造成一些问题。比如说男人要是有了婚外性行为和私生子的话还好办一点儿，女人呢？她要是生了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在继承法定父亲的财产时就会产生问题，造成家庭矛盾。所以说对人类性行为的规范也成为建立固定的一夫一妻制婚姻的原因。

讲到这里，我大致介绍了一夫一妻制形成的三点原因。那么中国的婚姻制度有什么特点呢？

第一，一夫一妻制在中国出现的时间相对晚一些。夫妻平权的一夫一妻制在西方一些社会出现得比较早，比如英王亨利八世为了娶他的情人，必须得先离婚，这一状况在中国就不能想象。皇帝是三宫六院的，没有说皇上喜欢上谁，必须得先跟原配离婚才能娶她。一夫一妻制真正在中国确定下来，是20世纪50年代的事儿。

第二，它是一夫多妻妾制。你可能要问，“多妻”和“多妻妾”有什么区别？与有些文化中几位妻子地位平等不同，中国的妻和妾地位不同，妻地位高，妾地位低，有尊卑轻重的区别。

第三，中国的一夫多妻妾制要遵循纲常伦理，比如说三纲五常中的三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女人还有特别要遵从的三从四德，在家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这就是三从四德中的三从。这是中国传统婚姻的一些最主要的特点。

那么男女平权之后，我国就开始提倡恋爱自由、结婚自由、离婚自由了，建立起了两性平等的制度，古代的那些纲常伦理自然就显得非常过时了。

但是我们可以发现，还是有些人想搞倒退。前不久有一批人在试图恢复女德，办了好多女德馆、女德班，有一些所谓的女德导师到处宣讲，说现在女人都没有女德了，中华民族要亡了，危言耸听。这个东西在我看来是非常反动的，完全是逆历史潮流而动的。它是一种试图在新时代回到传统社会的徒劳无功的挣扎，是一种复古思潮的沉渣泛起。

在我看来，两性关系是一路奔着平等去的，这种趋势是不可逆的。我之前做过一个城市男女权力关系的调查，在调查中询问调查对象，你觉得你家是丈夫权力更大还是妻子权力更大？从调查结果看，有20%的家庭是丈夫权力更大，有20%的家庭是妻子权力更大，有60%的家庭是夫妻完全平等的。这个调查结果说明什么呢？说明对于夫妻在家庭中的地位来说，性别因素已经不重要了，或许是收入，或许是教育程度，或许是夫妻各自的家庭背景这些因素，造成了某个家庭中夫妻地位的区别。这就说明，我们的城市家庭已经基本实现了男女平等。

在这种情况下，还在讲什么三从四德，这是非常错误的，极其过时的。我希望大家知道婚姻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一夫一妻制是如何从群婚一步步发展出来的；以及我们现在基本上到达了平等的一夫一妻制阶段。在随后的话题中，我们还会涉及中国近代婚姻制度里那些有意思的事情。

第二讲　婚姻制度变迁

最近几十年，西方一些发达国家发生性革命以后，在恋爱、婚姻方面出现了一些新的现象、新的制度，这些新鲜事物即使在他们自己的传统时代也是难以想象的。在这一讲，我们来说说西方发达国家的婚恋观有哪些最新的变化，以及这些变化能够带给我们什么启示。

首先是西方出现了一些亲密关系的新趋势。从北欧一些国家开始，有很多人不再进入婚姻，然后这个趋势慢慢扩展到了整个西欧北美，现在西方很多国家独居人口都超过总人口半数了。剩下的人会有这么几种情况：一种是同居；一种是周末夫妻；还有合约婚姻和传统婚姻。

记得我有一次是去匈牙利社会科学院做学术交流，跟社会学所的所长交谈。这位社会学所长就讲到，匈牙利现在结婚的人才占人口的12%，剩下的人同居、单身或者叫LAT（live apart together），即分开居住的一对固定伴侣，有点儿像我们所说的周末夫妻：两个人各有各的房子，各有各的工作，平常各过各的，到周末或者合适的时间就在一起生活，他们的关系很明确，是一对伴侣，有亲密关系。

合约婚姻是怎么出现的呢？最早是在法国出现的。法国当时颁布了一个合约婚姻法案，原意是为有结婚要求的同性恋者量身定做的婚姻形式。由于保守势力认为同性恋人结婚违反了宗教教义——婚姻是上帝安排的一夫一妻的结合。于是法国为同性恋量身定做了一个合约婚姻，就是说对于同性恋者，你们可以结合，可以享有异性恋夫妻享有的所有福利，比如税收的优惠或者配偶福利。但它还不能算是正式的、由上帝来缔结的婚姻，这样就不会违反宗教教义了，只是一种双方的约定，如果过了一段时间，一方不想再继续过下去了，就自动分开，这个合约就算解除了。

万万没想到，这个为同性恋者量身定做的合约婚姻实行了一段时间之后，异性恋者来注册合约婚姻的人数超过了同性恋者，估计是人们觉得合约婚姻离婚比较方便，离婚成本特别低，就纷纷来注册了。这应当说是他们创造的新式婚姻制度。

另外一种非常有趣的亲密关系新形式叫作多边恋，也是近些年在国外兴起的，它是一种类似婚姻形式的亲密关系，是三人以上或多人的组合，所以叫多边恋。

一说多边恋，中国人马上就会联想到一夫多妻制。其实二者大相径庭，最主要的区别在于，它不是以男性为主的多妻制，而是所有成员身份平等、人格平等。有的时候是一男两女，有的时候是一女两男，还有两男两女的情况。他们这三个人、四个人或者更多人组成一个家庭，大家完全平等，既有爱又有性，是这样的一种关系。这是一种新型的亲密关系类型。

这些新鲜事物展示出人类婚姻发展的最新走向，展示出将来人们的亲密关系会变成什么模样。

除了亲密关系的新形式，我们发现北欧出现了男性开始承担传统上由女性承担的责任的情况，比如有的国家规定男人有长达一年的产假，所以在大街上能看到好多男人背着婴儿带、推着婴儿车来照顾婴儿，而过去这是女人的责任。

所有这些与男女平等和婚恋制度变迁有关的新形式，大都是首先在北欧国家出现的，比如说荷兰（同性婚姻也是最先出自荷兰）。所以现在有一种说法叫作“希望在北方”，就是说所有那些主张解放的、自由的、快乐的、更符合人性的亲密关系形式，都首先出现在北欧国家，这就是“希望在北方”这一说法的来历。

除了这些社会现象的变化，西方还有一些理论上的变化，比如说酷儿理论的出现，它是在20世纪90年代出现的。酷儿就是英文单词“Queer”的音译，原来是人们骂同性恋者的话，这个英文单词的原意是变态的、变异的、怪异的，就像我们骂一个人是个怪物。

酷儿理论家把这个词借过来，创造了酷儿理论。用酷儿指代所有越出常规的事情和人。例如会有人这样说：我既不是异性恋，也不是同性恋，也不是双性恋，也不是跨性别者，我是一个酷儿。

酷儿理论为所有越出常规的性行为和性倾向正名。性倾向的常规是异性恋，那么同性恋、双性恋的倾向就越出了常规；多数人生理性别和心理性别是一致的，那么跨性别者的生理性别和心理性别不一致就越出了常规。酷儿理论对我们说：这些酷儿也是正常人，他们的性取向虽然与众不同，但却是自然的、正常的。

违反年龄规范的婚姻当事人也可以被叫作酷儿，像马克龙和他的妻子中间差着二十四岁，这是大大违反婚姻年龄规范的，可是大家现在都能够以平常心来接纳了，就是说他们虽然违反了年龄规范，但是他们相爱，他们的爱情是没有问题的，是无罪的，甚至是美好的。大家都很接纳马克龙这个总统，他做总统做得不错。

像杨振宁和翁帆这样的婚姻也是违反了年龄规范的，有人说这是祖孙恋，他们差的都不是一辈了，而是祖辈和孙辈了，俩人年龄差得太大了。但是，只要他们两情相悦，为什么不可以呢？

总的来说，我们应该用宽容的态度尊重别人的婚恋选择，这个态度从理论上讲是一种性的平等论，异性恋者不要歧视同性恋者，同龄人恋不要歧视跨代恋。既然都是源于爱的结合，大家就都是平等的，不能说异性的关系、同龄的关系是一等的，同性的关系、跨代的关系就是二等的。不是的。每个人都有权利做符合心意的自由的选择。

那么西方发达国家婚恋观的这种变化能给我们一些什么样的启示呢？

最主要的就是提示我们，中国的文化跟西方有一个特别大的不同，就是我们是家庭本位的，他们是个人本位的。表现在日常的思维方式上，就是我们会把家庭价值放在第一位，传宗接代、延续香火什么的，这个价值是第一位的，把个人快乐放在第二位，要求个人要为家庭做出牺牲。

西方文化则是个人本位的，他们往往会把个人的快乐放在第一位，把家庭的价值放在第二位，这样就会发明出各种各样新的亲密关系形式。

举个非常有趣的例子：由于中国人是家庭本位的，那么一位同性恋者，他要把家庭价值放在前面，就得找个异性结婚，为家庭传宗接代。我调查到好多同性恋者，他们就是这么说的：我得给家里传宗接代，要不然对不起父母。

如果改成个人本位，就会把个人的快乐摆第一位，把家庭价值摆第二位，你就要找一个跟你情投意合的、两情相悦的人去生活。于是，一个同性恋者绝对不会找一位异性结婚，而是会找一位同性伴侣。但是，中国的家庭本位气氛给他们造成的压力就特别大，一个年轻人，他不想结婚，想独身，家长会拼命逼他去结婚。

我们能跟西方学点儿什么呢？我们可以试着从家庭本位的思维方式往个人本位方面转一转，这样的话，一个人快乐的程度会提高，生活的质量会提高。我猜想，新一代的年轻人可能更容易接受这样的新思潮、新观念和新的价值观。

第三讲　中国近代婚姻

这一讲我来讲一下中国近代婚姻制度的发展历程，然后讲讲结婚的自由权问题，再说说20世纪中国的三次离婚潮，还有变相买卖婚姻、年轻人被催婚逼婚这些现实问题。

前面我们讲过，目前我国这种现代一夫一妻制，是从1950年的《婚姻法》才开始真正实行的。在这之前可以叫作一夫多妻妾制，在民间，如果原配夫人不生育，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纳妾。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男子纳妾是一个相当普遍的现象。

在古代，妻和妾的地位是很不同的，大家从各种史书也看过不少记载。比如说皇帝有一个正宫娘娘，其他的就是妃子了。民间也是一样，在一些描写旧婚姻制度的文学影视故事中都可以看到这种情节。比如在《大红灯笼高高挂》里，一个男人娶了四个老婆，老三还是个女学生。原配夫人的地位是比较高的，夫妻的两个原生家庭是男女亲家，可是妾就没有这样的地位了，她在家里的地位和妻子不一样。当然有好多男人会比较宠幸年轻漂亮的小妾，但并不表明她的地位就比原配夫人高。

一夫多妻妾制在1950年正式结束。《婚姻法》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出台的第一部法律。而《婚姻法》里面明确提出了以男女平等为基本国策，反对买卖婚姻、包办婚姻，提倡结婚自由、离婚自由，这都是1950年《婚姻法》中的重要内容。这个婚姻法的实施极大地提高了中国妇女的地位，改变了她们的命运。

经过几十年的努力，男女平等作为基本国策以后，大家也有这个印象，就是中国虽然在各方面——像人均GDP——还不能算一个发达国家，但是我们妇女地位的排行是很靠前的。我看过一套指标，国际上的一个妇女地位统计调查，其中包括女性在劳动力中所占比例、女性生育时的死亡率、在校女大学生率等等，在这一套指标的比较中，我们中国排到第二十八位，是相当靠前的，这种状况应当说与1950年的《婚姻法》有很大关系。

1950年的《婚姻法》让男女平等成为基本国策。从古代传统婚姻到现代婚姻，在结婚择偶的问题上、父母对子女婚姻的控制权上，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

我国第一代社会学家潘光旦先生在1928年出版了一本书，叫作《中国之家庭问题》。这本书里列举了父母对子女婚姻掌控权的四种模式，调查了各自的比例。

第一种模式就是由父母决定，不征求子女意见，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包办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让你跟谁结就跟谁结，根本不征求你的意见，你喜欢不喜欢、愿意不愿意，父母完全不理会。这是第一种模式。

第二种模式是以父母的意见为主，征求子女的意见。就是说，结婚这件事主要还是由父母来定，但是要征求一下子女的意愿。你要是不愿意，父母可以考虑改变，再给你另选一个。

第三种模式是以子女的意见为主，征求父母的意见。也就是说，我自己找对象，我自己谈恋爱，我自己决定，我决定跟他结婚，问问父母同意不同意，这是第三种模式。

第四种模式是最前卫的，就是子女自行决定，不征求父母意见。

在1926年的时候，第一种模式，也就是父母决定，不征求子女意见，这个是占很大比例的。我们看后来婚姻决定权的变化，就是从一向二，然后向三，向四，渐渐地改变。这种在结婚决定权上的变化非常明显，可以从统计数据上看到。

以上说的是结婚自主权问题，接下来我们再说说20世纪的三次离婚潮。

从离婚率的变化来看，中国经历了几次离婚潮。第一次就是在20世纪初年，有一个逃婚的风潮，好多被父母决定了的婚姻，子女是不乐意的，就选择了逃婚，离家出走。20世纪30年代有很多青年跑到延安参加革命，其中有好多女青年都是逃婚的。我的父母是30年代到延安去的，他们倒不是逃婚，但是他们的朋友熟人里有好多知识青年就是逃婚去的。

还有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鲁迅。父母给他定了一门亲，那女人叫朱安，鲁迅就是不喜欢，一百个不喜欢，一千个不情愿，然后他就故意跑到日本去留学，后来跟他的学生许广平自由恋爱。实际上这也是一种逃婚的方法，虽然他们名义上是结了婚的。当然，对于朱安来说，这一生是很悲惨的，但是从社会潮流来看，人们越来越觉得，像结婚这样的事应该是自己的事，应该由自己决定，而不是由父母来安排。

第二次离婚潮发生在20世纪50年代，当时有好多进城的干部跟农村的老婆离婚。

第三次离婚潮就是在1980年《婚姻法》修改的时候，一下放宽了离婚的尺度。在此之前，虽然在原则上规定离婚自由，但是在实施过程中有两种情况：如果双方自愿，在财产分割上也无争议的，可以到民政局办理协议离婚；如果有一方不同意，就要诉诸法律，而法院强调以调解为主，判决离婚难度较大，极端的案例有打了十几、二十年官司才离婚的，就是不让你离。1980年改革开放，新修改的《婚姻法》放宽了尺度，就导致了一个离婚的小高潮。

说完历史上的离婚潮，我想再来谈谈当下一些与婚姻有关的问题，比如说，变相买卖婚姻的问题。

现在有些中小城市特别是农村的婚姻，已经形成了彩礼潜规则。有人就问，早在1950年的《婚姻法》中不就提出反对买卖婚姻、包办婚姻了吗？那么现在的这种彩礼习俗是不是变相的买卖婚姻呢？

我认为它确实是有这个性质，有点儿像是变相的买卖婚姻。各地的彩礼有不同的价码，比如说山东、河北一带叫作“万紫千红一片绿”。万紫就是指五块钱，五块钱要有一万张的话就是五万；千红就是一百块钱要有一千张，那就是十万；绿就是指五十块，你看着给。这个行情大约就是十五万。你要娶一个媳妇，应该给女方家庭十五万。还有一种说法叫“三斤三两”，有人精确地称了一下，三斤三两的一百块钱纸币，大约是十四万多，大约十五万。这就是现在娶妻行情的潜规则。

现在大家手里都比较有钱了，行情涨到了十五万。过去就是送一辆自行车，或者送几斤猪肉，就可以了，就算是彩礼了，那时候大家都没钱。这个价码随着各地的经济发展水平变得水涨船高。

那么这到底算不算买卖婚姻呢？这件事应该这样来看：看这笔钱是给女方父母的，还是给小两口生活用的。如果说是结婚的时候办婚礼买生活用品，最后这个钱归小两口了，那性质就不是买卖婚姻。可是如果这个钱确确实实是给女方父母的，那就应当算是一种变相的买卖婚姻了。它还不是在市场上明码标价，只要你出了这钱，这个女人就卖给你了，这是原本意义上的买卖婚姻。变相的买卖婚姻是以习俗的面貌出现的，就是说你不想出这笔钱，你也可以不出，但是如果不出这笔钱，这个女人你就娶不到，她的父母不同意，潜规则不同意，社会习俗不同意。

所以习俗这个东西，不是通过修改一个法律，或者做一个行政规定，就能够改变的。它只能慢慢地改变。其实真正的改变应当说在城市里已经发生了。在城市里，像彩礼这种东西就渐渐退出了，消亡了，习俗已经改变了。

那有人就说了，现在城市里的丈母娘不是要求男方非得买房子不可吗？这跟农村的彩礼有什么区别呢？区别就在于，这个房子以后是归小两口住的，不是写丈母娘的名字对不对？所以它的性质就不是彩礼，就不是买卖婚姻，而是一种比较现代的婚姻模式了。

另外像嫁妆习俗，各地也有不同的特点，南方有些地方，嫁妆会很贵重。在北方，就是一点儿床上用品、日用品、家具等等。这也都是结婚习俗的内容。

总结一下，虽然结婚花费的行情水涨船高，但它到底算不算买卖婚姻，还是要看这个钱是给到女方父母家的，还是给小两口的，买卖婚姻与非买卖婚姻的定性标准就在这里。我们看到农村现在还有这样的习俗，一家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把女儿嫁出去收十五万，拿这十五万给儿子娶媳妇，这就明显属于买卖婚姻的性质了。

农村还有一种换婚的情况：我有一个弟弟，你有一个妹妹，我家出不起彩礼，你家也不收彩礼了，就是把弟弟和妹妹交换一下。还有三角换婚。就是三个家庭在不出彩礼的情况下，让三家的女孩依次嫁到另外一家去，这样三角换婚的情况也是存在的。[此书分享V信shufoufou]

这种换婚严格讲也都有变相买卖婚姻的性质。一旦陷入三角换婚，或者陷入姐姐收钱给弟弟娶媳妇的处境，那你喜欢不喜欢对方这个人，这个人是不是你想跟他结婚的人，你跟他有没有感情，这些东西就不得不被忽略、被牺牲掉了，所以这样的婚姻应当算是一种变相的买卖婚姻。

最后说一下让年轻人很头疼的逼婚问题。

现在每到春节，父母逼婚就特别厉害，以致逼出来一个新的流行做法：雇一个假女友，或者雇一个假男友，去见一下父母，糊弄一下父母，因为家里逼得太厉害，没办法，只好去安慰他们一下，把春节这个关混过去。

这种逼婚做法与传统家庭中由父母决定婚姻相比，与传统的包办婚姻、买卖婚姻相比，在压迫程度上还是低了很多，而且性质是不一样的。它反映了父母急切的心情，特别希望你最好结个婚，但也还没到你要是不结婚就绝对不能容你的程度，还没到买卖婚姻、包办婚姻的程度。它们的性质还是不同的。

是不是说社会进步了？我觉得应当说还是进步了，至少我们的命运不会像上个世纪初那些中国女人，比如鲁迅的原配夫人的那种命运了——父母就给你安排了，你愿意不愿意就是他，愿意也得结婚，不愿意也得结婚，就连鲁迅这么自由的人士，这么伟大的人士，他都没办法说我就是不跟她结婚，我结了婚就和她离掉，我去跟我自由恋爱的人结婚，在那个时候连鲁迅都做不到，别人就更加困难。

现在我们的社会比起那个时代肯定是进步了，尤其在城市，人们基本上可以做到自由恋爱、自由结婚、自由离婚，甚至有的人顶住压力，就是不结婚了，就独身，家长都没办法了。我记得有一次碰上一个小伙子，他说我们现在都是能不结婚就不结婚，能不生育就不生育，他说我们现在都这样。

我觉得特别令人欣慰的是，中国人，尤其是生活在城市化、现代化程度比较高的环境里的人们已经有了更多的选择。虽然父母急得要命，你看看北京、上海的相亲角，里面全都是父母在展示自己孩子的资料，希望给孩子找到一个配偶，希望他们结婚，但是孩子就是不着急，孩子在等待自己的爱情，或者说干脆就考虑独身了。我觉得现在人们的自由度还是大了许多。

所以我希望大家对社会的进步、对社会习俗的改变抱有乐观的态度。我们现在已经有越来越大的选择空间，你可以选择等待爱情，去轰轰烈烈地谈一场恋爱，然后结婚；或者是你没有等到爱情，你就选择独身，也都不是完全不可能了。

第四讲　《婚姻法》修订

我来给大家讲一讲《婚姻法》的修订对我们的影响。讲五个要点：第一个是1950年的《婚姻法》；第二个是1980年的《婚姻法》；第三个是2001年的《婚姻法》；第四个讲2011年《婚姻法》的一个小的修订；第五个讲2017年《婚姻法》的一个新的司法解释。

先来讲1950年的《婚姻法》。1950年的《婚姻法》是新中国建立后颁布的第一部法律，由此可见这部《婚姻法》是多么重要，它的重心是对旧制度的批判，传递全新的观念，即反对包办婚姻、买卖婚姻，主张结婚自由、离婚自由，主张男女平等。

这个新婚姻法的重点之一是“禁止重婚纳妾”。传统中国社会实行的是一夫多妻妾制，所以可以说真正的一夫一妻制是从1950年的这部《婚姻法》之后才开始在中国实行的，这是一个重大的改变。当时有个别旧式婚姻保留下来，比如一个家庭中有一夫一妻一妾，仨人关系和谐过得挺好，愿意把这个婚姻保留下来，就按个案处理了。但是一夫多妻妾作为一个制度被废除了。

1950年的《婚姻法》还提出了“禁止干涉寡妇婚姻自由”“禁止任何人借婚姻关系问题索取财物”。所以这个婚姻法整个的基调是批判传统的一夫多妻妾制，反对买卖婚姻，主张结婚自由，实行男女平等的一夫一妻制。

第二个讲讲1980年的《婚姻法》。有两点值得注意，一个是规定夫妻感情确已破裂、调解无效，就可以判决离婚。另一个是确定了计划生育的基本国策。以感情破裂作为离婚的法定理由，与当时的文化大背景有些关系。当时刚刚开始改革开放，此前一段时间，政治面貌、家庭出身成为男女择偶的关注点，比如说一些出生在知识分子家庭的知青，在插队时与农民结婚，或者找工人结婚，目的是为了改变孩子的出身和成分。这就造成了很多夫妻出现了感情问题，婚姻不幸福。改革开放以后，国家的政治经济生活走上了正轨，人们对家庭质量、婚姻质量的要求也随之提高，感情因素成为人们结婚的一个主要因素。世界上很多国家为争取“无错离婚法案”都做了很长时间的努力，所以1980年的《婚姻法》一步到位，在当时看来可以说是非常先进的。关于“无错离婚”问题，我们后边还会详细讲解。

1980年《婚姻法》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内容就是把计划生育的原则写进去了，这与当时中国人口增长压力太大有关。根据20世纪80年代初的统计，中国每年净增人口1100多万，每年必须增产几十亿斤粮食才能够吃，面对这种局势，政府采取了非常严格的计划生育的措施。

第三个讲讲2001年的《婚姻法》做出的改变，有三个要点。第一个要点是增加了禁止有配偶者与他人同居的规定。这是为什么呢？与当时社会中出现的新现象有关。在2001年的时候，出现了很多包二奶、养小三的情况，所以法律专门做出这种规定，就是希望遏制住包二奶的风头。

2001年《婚姻法》的第二个要点是强调保护女性，增加了禁止家庭暴力的条款，增加了女权色彩。后来国家还专门颁布了《反家庭暴力法》，这都是从女权角度对女性的保护。

2001年《婚姻法》的第三个要点，是在总则里增加了夫妻应当相互忠实的原则，强调夫妻要遵守忠诚承诺。为什么对这一点要特别强调呢？因为当时出现了大量的婚内出轨现象。2001年修改《婚姻法》的时候，针对这一条还引发了挺大的争议，争论的焦点在于要不要针对出轨现象恢复《通奸法》。由于恢复《通奸法》的提议既不合情也不合理，最后就只增加了夫妻有相互忠实的义务这一句话。

第四个我们来谈谈引起公众争议的2011年《婚姻法》的一个新的司法解释，就是房屋归属权问题。这个新的司法解释规定，夫妻婚前买的房子算婚前财产，谁出钱买房，产权归属其个人，不算夫妻共同财产。当时人们对此反应比较强烈，有人认为这个新的婚姻司法解释损害了女性的利益，它从名义上看是男女平等的，但实际上对男方更有利。

这种观点有没有道理呢？还是有些道理的。因为实际上更多的是男方买房，在离婚时女方就得不到房子了。我分析人们之所以会有这个想法，是从过去《婚姻法》对房子的规定来的。过去没有私人买房的情况，所有的房子都是分配的，所以以前的《婚姻法》规定，只要夫妻关系持续十年以上，离婚的时候夫妻就各有一半的房产。

那应该怎么看待2011年的这个关于房产的司法解释呢？我认为它基本上还是中性的内容，并不是说特别损害了女性利益的。举个例子，在北京购房的夫妻当中，有40%是女方付的首付，那么这个新的司法解释对这些买房的女方来说也是一个保护，它不是单方面保护男性的，只不过现在男方付首付的比例比较大一些，所以看起来新规定好像对男方更有利一些。

对于那些男方为购房人的婚姻，女方也可以有一些对策，比如说在房产证上把两个人的名字都加上，这就看妻子的协商能力了，还要看两人的关系。另外有些人买房子是把父母一辈子的积蓄都放进去了，如果离婚的时候房子被分走一半，对出钱买房子的父母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损害，所以新的司法解释对这部分出钱的父母还是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保护的。

第五个我讲讲2017年更新的关于彩礼的司法解释，其中规定，如果属于以下几种情况，那么当事人可以要求返还按照习俗给对方的彩礼，法院应当支持。有哪几种情况呢？第一种是双方没有办理结婚登记手续的；第二种是双方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但是没有共同生活的；第三种是婚前给了彩礼，但是导致给彩礼的一方生活困难的。总之，如果当事人最后没有登记结成婚，这个彩礼就可以申请返还。

这个司法解释的出台也是为了应对婚姻缔结过程中出现的新情况，由于彩礼在很多地方，尤其是农村，已经形成了一种婚俗，严格地说属于变相的买卖婚姻。判定是不是买卖婚姻的标准在于，如果彩礼是男方给到女方父母的钱，不是用在小两口身上，那它就属于买卖婚姻的性质了。所以新的司法解释的意思是，既然这是一桩买卖，如果这桩买卖最后没做成的话，预付款就应当返还。我觉得这完全是合情合理的，符合交易规则，也符合契约精神。

有人说《婚姻法》后面几次的修改，比起1950年的《婚姻法》，在保护妇女的方面好像不是特别有利，似乎让男性占了更多便宜。还有人跟国外对比，说国外规定离婚之后，男方要付女方多少赡养费什么的。我觉得应该这样来看，由于以前是一个男权的社会，男主外女主内的社会，女人结婚以后就成了家庭妇女，一旦离婚了，就会丧失生活来源，所以会刻意提出离婚时在财产分割上、住房分割上都要偏向女人。而中国《婚姻法》的几次修改和几次司法解释，都是以男女平等，即双职工、双收入这样一种基本的国情为基础，加以具体地修改的，所以在婚姻的立法思想里并不是特别注重额外地增加女性权益。这是修法的成因，而这样修法的效果则是鼓励女性参加工作，有自己独立的收入，而不是把婚姻当作安身立命的途径，像买长期饭票一样。所以我觉得这样的修法还是比较合情合理的。

在这种社会环境下，女性应该改变自己的择偶观，去选择那些尊重妇女人格的男人，那些愿意承担家务的男人，那些愿意为女性在家庭中的巨大付出承担更多经济责任的男人，而不是那些让女人放弃自己的工作和独立收入专职伺候他的男人，也不是那些自己打一份工却让女人打两份工（工作和家务）的男人。女人要依靠自己的独立工作、独立收入去争取与男人平等的家庭地位，而不是把自己的安身立命之途完全寄托在男人身上，那是传统女性的生活方式，而不是一个现代女性的生活方式。

第五讲　单身浪潮

今天我们来谈谈单身浪潮这个话题：为什么有很多人不想结婚了。从全国的统计看，我们发现结婚率在持续走低。2018年一季度民政部公布的数据显示，全国结婚301.7万对，同比下降了5.7%。很多人都不想结婚了，而离婚率却在持续走高。同样是2018年的一季度，全国离婚170万对。如果看离结率，就是用170万对除以301.7万对，离结率高达56.3%。

这个数字相当惊人，显示了一种什么趋势？我觉得这个趋势真的值得大家关注了。在美国，离结率很多年保持在50%的水平上，就是说，美国所有的婚姻有50%是以离婚告终的。咱们中国的离结率一直还是挺低的，前几年还是37%，现在到了56.3%。

结婚率走低是有多种原因的，比如说有经济原因，结不起婚，现在大城市结婚要有车有房，要不然就没人愿意跟你结婚，人家觉得你经济实力不够。在中小城市、农村要交彩礼，小城市和农村几乎到了明码标价的程度，比如山东是十五万，十五万要交到女方家长处才能成婚。好多人就没这个经济能力，所以他就结不了婚，没有一个女人愿意跟他结婚。

相爱而不结婚的情况被戏称为“萨特－波伏娃模式”。萨特和波伏娃的不婚不是因为经济原因，他们俩相爱却不结婚，而他们的这种亲密关系模式闻名遐迩。他们为什么不结婚？这是因为他们有一个理念，那就是他们的亲密关系绝对不掺杂责任、约束和强制，而让情感可以自由流动。就是这样一种信念或想法，使得他们选择了终身只是同居而不结婚的生活方式。

举个例子，如果对萨特和波伏娃的关系比较关注，你会注意到他们关系中是有第三人的，还不止一次，双方都有过情人。波伏娃写了一本小说叫《女客》，这小说虽是虚构作品，但有真实经历的影子。《女客》里非常详尽地写了这样一个女孩，她怎么样认识了男主，男主又是看上了她什么，他们俩关系怎么样一点点地发展。萨特和波伏娃的关系当中有过这样一个第三人，波伏娃像小说中的女主一样，作为女方，她有点儿嫉妒，又不想约束对方，希望让萨特感到快乐，不愿意让他感到由于自己跟他的关系而受约束。这个小说写得十分有趣，其中对他俩关系的描写细致入微，令人感到这确实是一种人类亲密关系当中最前卫、最透彻、最彻底的想法。

人的感情是流动的，有时的确会有审美疲劳，会有厌倦的感觉，究竟为什么一定要把两个人死死地拘禁在一起呢？为什么一定要建立你完全属于我、我仅仅属于你的归属关系呢？

在他们两个人眼中，亲密关系当中最重要的是情感，而情感的流动是完全有可能的。波伏娃后来有一阵在美国也有情人，可能还不止一个。为什么这样的关系就不可以呢？为什么就必须坚决禁止呢？

萨特是这么著名的哲学家，波伏娃也是哲学家，他们对这些问题肯定会有非常深刻的讨论和彻底的思索，最后他们就选择了这种相处方式。

现在我们可以看到，全世界很多的人都开始这么选择了，西欧、北美选择不进入婚姻的人在50%以上；有些国家非婚生子女所占的比例已经超过了婚生子女；在匈牙利结婚的人只占总人口的12%了，这当然只是最极端的例子。那么多的人都做出这样的选择，就连最看重婚姻的中国人也已经可以把萨特与波伏娃的选择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了。人类正渐渐进入这样一个多元选择的时代，可以做不同于传统的选择了。这种选择更多地发生在知识分子阶层、思想比较前卫的人们、大城市的人群当中。当然，不要说在中国，就是在西方，也会有很多人觉得这样不好，对此会有负面的评价，比如说这些做法是不负责任、自我中心等等。

我记得有这样一个事例，突显了东西方的观念差异。有个西方人跑到中国来，跟一个姑娘谈恋爱，两个人发生了性关系。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不再相爱了，这个男人提出分手，这个姑娘偏巧是一个处女，就觉得非常委屈，非常气愤，说你得给我个说法，你拿走了我的处女之身，怎么能不跟我结婚呢？中国很多女人都会这么想问题。这个思维逻辑把西方人吓得够呛，因为他们和一个人恋爱做爱，即便是与一个处女做爱，也都没有义务和她结婚。于是这个西方人就对他的同胞发出警告：千万不能跟中国处女谈恋爱，你要是非这么做不可，一定要准备跟她结婚，万一结不成婚，就要准备到时候她会跟你要个说法。

这个信息不同频的事例就是社会习俗和社会心理的差异造成的。中国人觉得两个人有了性关系就应该进入婚姻，应该从一而终，夫妻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这都是咱们中国的习俗。传统观念认为，只有这样做，你才是一个好男人、好女人。而西方人早就不这么想问题了，像匈牙利只有12%的人结婚，而剩下那近九成的人不可能不做爱。那就是说，你只做爱不结婚也不是坏男人、坏女人，大家自由地交友、相爱，有性有爱，然后自然平和地分手，并没有要因此负什么责任的观念。

这种观点在中国确实还是比较前卫的，毕竟社会习俗的改变是非常困难的，人们还很难接受这样的生活方式。但是，这种观念随着中国的单身潮、结婚率下降、离婚率上升在慢慢传播开来，人们对这种现象的评价会越来越中性，而不再那么负面。大家会越来越觉得，不管是主动选择还是被动陷入了单身的生活方式，都可以把它当作一种正常的生活方式接受下来，大家对独居的宽容度已经变得越来越高了。

第六讲　单身族要做哪些准备

目前，单身不婚是一个世界潮流，有人叫它单身潮，但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上，一直不乏选择单身生活方式的人。最有名的有那些大哲学家、大文学家，康德、叔本华、尼采、卡夫卡，个个都是单身。他们当中有人会谈恋爱，但是恋爱没有成功，最后选择单身的生活方式。我们今天从单身潮的发展说起，重点谈谈如果你想选择终生单身不婚，要做好哪些方面的准备。

这次单身潮出现于20世纪的下半叶，首先从北欧国家开始，不婚的人口逐渐超过总人口的一半，渐渐向西欧北美各国蔓延。像在美国和法国，我看20世纪80年代的数据，单身人群只占30%上下，近年也是超过人口半数了。

中国的情况如何？在20世纪80年代，我看到的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是终身不结婚的人在人口中只占3.8%，即100个人里有不到4个人是终身不结婚的。到2018年，独居人口的最新数据是16%，中国的独居人口已有约2亿人了。虽然比例还不是太高，但是2亿这个数字还是挺震撼的。

首先说说一直以来人们都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不结婚的。我刚才举了几个例子，比如大作家卡夫卡，他曾三次订婚，又三次取消婚约，除了这几个未婚妻之外，他还和几位女性有过亲密关系。为什么最终没有结婚呢？卡夫卡说过这么一句话：“实际上，孤独是我唯一的目的，是对我的极大诱惑。”可以说他就是不喜欢固定的婚姻关系，而偏爱独处的生活方式。

再看哲学家叔本华，他对女性有着非常强烈的偏见，在他看来，女人的存在会阻碍他的思维，让他无法正常思考。他认为，女人总是要追求浪漫，容易情绪化，如果要哄女性开心，会浪费自己很多的时间，浪费自己花在学术上的精力，所以他也一直没结婚。

那么现在的年轻人不想结婚究竟有哪些原因呢？想回答这个问题不太容易，但是其中我们能看到最直观、最具体的一个原因就是离婚成本太高。这个离婚成本包括物质成本和精神成本，因为离婚的时候财产要分一半嘛，除非你有婚前约定。好多人就觉得如果婚姻破裂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大损失的话，他的结婚冲动就会降低。而且精神上也很受折磨，有的人打离婚官司打得跟仇人一样。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很多人不想生育，这是一个现代化社会中出现的新想法，传统社会中人大多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由于只有生了孩子，才有必要去营造一个稳定的家庭环境，很多把孩子当成负担的人就觉得没必要结婚了，这样的情侣会觉得只恋爱不结婚也没什么不可以。

那么，作为单身族、不婚族，你要做好哪些准备？我给大家提四个建议。

第一个建议是，你尽管不结婚，自己过日子，但也要去经历爱情、亲情和友情。爱情是世界上那么美好的一个事情，如果你一辈子不经历是非常遗憾的，你应该去谈个恋爱什么的，当然恋爱不一定以结婚为目的，恋爱本身就可以成为目的。有的人的爱也许是精神恋爱，那就更加不以结婚为目的，也可能是因为违反婚姻规范、社会阶层差异等等各种各样的原因，你的爱情最终没有办法走进婚姻，但是对任何人来说，爱情都是不可缺少的。

另外，你必须要有两三个知己。知我者二三子嘛。有的人交友的门槛比较高，一辈子就交两三个朋友，知心朋友，可以无话不谈甚至是灵魂伴侣。不结婚的话，这种友情的亲密关系也可以给你很多快乐。

还有就是亲情了，比如说你跟父母兄弟姐妹的感情，都是非常重要的。还有些比较特殊的情况，像很多的单亲父母，尤其是单亲妈妈，结婚生小孩之后离了婚，这时候你虽然是一个独居者，但是可以跟孩子相依为命，你也可以不用再婚。

总之，我对单身独居者的第一个建议就是，你要好好经营自己的爱情、友情和亲情，这是非常重要的。

第二个，我建议经济上要独立，要有自己的事业。因为你如果不打算经历婚姻、生儿育女，你会有很多富余的精力，你最好有一个自己特别喜欢的事业，这也会让你的生活变得非常有乐趣。

像我前面举的那些大思想家、大哲学家，他们怎么都不结婚？虽然有的也是没碰上合适的人，但是他们的生活简直丰富得不得了，他们的精神生活、他们的事业，他们写书、他们作画，他们根本就没有感觉到生活中的孤独，也没有感觉到结婚的必要，甚至会觉得结个婚什么的是打扰。

如果你事业上发展得非常好，经济上也应该比较容易独立，有自己独立的生活来源，这样养老的问题也可以得到很好的解决。以往中国人为什么人人都要生孩子？因为在前现代社会，尤其在农村，是没有退休金或养老金的，所以生孩子是一个养老的投资，将来你老了，丧失了生活来源，丧失了劳动能力，孩子是你的饭票，他是绝对要赡养你的。在传统时代，生孩子是养老的刚需。

我国《婚姻法》里不是规定子女要赡养父母么，但好多西方国家的法律当中并没有这一条，为什么它们没有中国就有？原因在于现代化国家，人们都有养老金，我们过去是个农业国，多数人都靠子女养老，而不是靠社会养老，也没有退休金、养老金。所以你要做一个单身族，必须安排好自己的养老金，设计好自己的养老模式，将来是在养老院养老还是居家养老？自己真正没有后顾之忧了，才能选择独身的生活方式。

第三个建议就是单身族要发展个人的兴趣，找到自己的生活情趣，把钱和时间花在生活情趣上，花在自己各种各样的爱好上，独自一人也活得很精致，对待生活也是一丝不苟的。我在网上看到一位单身人士讲他的生活，讲得很有趣。他说，我也打算不婚，现在日子过得太滋润，有闲钱，有时间，平时去兜风，喝下午茶，做点儿自己喜欢的美食，穿品质很好的衣服，经常看电影、看话剧，双休日和朋友逛街、远足，一年两次长途旅行，如果结了婚生了孩子，我就过不了这样的日子了。

我觉得从这段话里你可以看出来，这个人非常享受自己的生活，不像一般人印象中的单身人士，结不了婚就很孤独、很凄惨，只要你不仅经济上没有问题，精神上也不觉得孤独，独身的生活完全可以达到一个很完美的状态。

我给单身者的最后一个建议就是做好应对社会压力的心理准备。中国目前仍然处于从家庭本位向个人本位过渡的阶段，这种家本位的习俗和观念对单身者的压力还是很大的，甚至会面临社会歧视。所以你要是选择单身不婚，就要做好抗压的准备。可能你自己觉得很洒脱，但周边的压力还是会有的。特别是三十岁到四十岁这个年龄段，过了四十岁，大家反而不怎么问你了，懒得问你了，你自己也完全习惯了，活得更加潇洒了。

但是三十岁的时候，大家就会把你称作剩男、剩女，好像一到三十岁就响了一声警钟似的，告诉你，你剩下了。其实我特别反对剩男、剩女这种说法。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它有一个前提，就是人人都必须结婚，也就是俗话说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否则你就被剩下了。中国现在独居的人口才占16%，如果我们将来像西欧、北美那样占到50%以上的话，那你就无所谓剩不剩了，也许到那时单身人群是主流，结婚的反倒是非主流了，到那时压力就会小多了。

有单身焦虑的朋友们，大家大可不必对自己未来的人生感到担忧，你可以按照这四个方面评估一下自己的状况，考虑周全，然后去不断充实自己的生活，找到最适合自己的生活形态。

第七讲　婚姻制度会消亡吗

最近有朋友在微博上问我，听到很多人说以后就没有一夫一妻制了，好像都快没有必要结婚了，他现在虽然订了婚，可还是有点儿迷茫，不知婚姻的意义是什么。他说，婚姻这种人生大事，似乎意味着人只要一走进婚姻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人了。

人们对于婚姻有各种各样的疑惑，那么今天我来讲一下婚姻制度会不会消亡这样一个题目，让你对未来亲密关系的多元化有个预先的了解，也希望帮你解决一部分疑惑。你可能会问，为什么要讲这个问题？那我们首先来看这样一个事实：

从统计上看，在西欧、北美，单身的人群规模越来越大。例如美国、法国在20世纪80年代还都只有30%的独居人口，现在全都超过了50%。北欧就更不用说了，北欧是最早出现这种情况的。

我们再来看东方，日本的独居人口也达到了40%，中国台湾地区同样是40%。在中国大陆呢，独居人口也超过了2个亿，占总人口的16%。虽然与西欧、北美比，咱们还远远没到50%那么高的程度，但是也有不断增加的趋势。

大家都不想结婚了，这是为什么？于是就出现了一种恐慌，或者说焦虑：这个婚姻制度是不是出了大问题，它会不会消亡呢？

首先，我要说，婚姻制度的确是出了大问题，或者说它在现代遇到了非常严峻的挑战。很明显，它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那为什么会这样？

我给大家分析一下，这里面主要有五个原因。第一个原因就是，婚姻制度与人性之间有一种内在的紧张关系，因为它要求完全的一对一，白头偕老，可是人类的感情流动性是挺大的，比如什么喜新厌旧，什么七年之痒，就是说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一长，就会有厌倦的情绪，有审美疲劳。而且在现代都市生活中，人们碰上外遇的机会也比以前大大增加了，婚外恋、移情别恋和婚姻制度要求的那种忠诚的一对一、从一而终之间有一种内在的张力。所以有好多人对目前这种对忠诚度要求极高的婚姻制度，会有排斥抗拒的心理。

第二个原因是人类的预期寿命已经大大延长。在传统社会，一般人均寿命只有三四十岁，而现在已经普遍提高到七八十岁，日本这样的国家已经到八十多岁了，中国也七十六岁了。当人只能活三四十年的时候，他刚刚来得及找到伴侣，生了孩子，往往是孩子还没长大，大人就谢世了。对婚姻还没来得及产生厌倦，人已经不在了，所以发生婚变的可能性就会比较低。可是到了现代，你得面对一个人五六十年这么过下去，这件事本身就是非常让人望而生畏的，这也是目前的婚姻制度让有些人难以忍受的地方。

第三个原因是现代社会男女平等了。在过去那种男权社会，男主外女主内，女人是不能到外面工作的，是不参加社会生产劳动的，也是没有独立收入的，所以嫁人是她唯一的生活来源，是她生存的必要条件，她一定要去结个婚，否则没有生活来源。进入现代社会后，女人可以有自己的事业，可以有独立的收入了，这个时候她就多了一个选择：她可以选择结婚，也可以选择单身，结婚不再是她唯一的生活来源了。于是有些女人就选择了不婚。

第四个是比较切近的原因：离婚的成本太高了。离婚的成本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物质上的，你的财产可能要少掉一半；另一方面是精神上的折磨，你看那些打离婚官司的、争夺孩子的，斗来斗去非常痛苦。在美国，离结率是50%，就是有一半的婚姻都会以离婚告终。中国现在的离结率也接近40%了，在北京、上海这些地方，离结率都超过60%。所谓离结率就是当年的离婚数除以当年的结婚数，北京、上海的离结率太高了。于是好多人就会想，如果婚姻要以离婚来结束的话，与其去经受这个痛苦，就不如干脆不结婚。这也是人们不愿意进入婚姻的一个原因。

第五个原因就是性的目的改变了。传统社会是家庭本位的社会，性的主要目的是传宗接代，就是生育，就是繁衍。基督教教义或中国的传统生育观都是这样的，都认为性活动如果为了快乐是不正当的，性活动最正当的甚至唯一正当的理由是生育。人类社会进入现代之后，性的目的就改变了，绝大多数的性活动纯粹是为了快乐。性的目的改变以后，大家就觉得不一定非得待在婚姻里头，待在婚姻里头性的对象毕竟是固定的，没有更多的变化和选择，所以好多人就不结婚了。

以上所说的就是单身潮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大家越来越不愿意进入婚姻的五个原因。那么你可能会问，照这个趋势来看，将来婚姻制度真的会消亡吗？

按照我的推测，婚姻并不会彻底消亡，而是会走向越来越多元化的方向。所谓多元化包括五种形式：

第一种形式就是目前这种一对一的从一而终的婚姻形式，它还会存在，但是适合进入这种婚姻的人，就是那些发生了激情之爱，然后两个人变得心无旁骛，海枯石烂心不变，一定要跟彼此过到底，就想终身厮守的人。我想将来如果说婚姻还会保留下来，就只适用于这样的人。

第二种形式是开放式的婚姻。开放式婚姻就是说我们两个人还是一对，但是我们在肉体上互相不约束，不严格禁止对方出轨。比如说在婚姻过了一半的时候，其中一人突然又爱上另外一个人，但是他也不想跟原配离婚，于是把第三者接纳进原有的婚姻，成为一种三人关系甚至四人关系的开放式婚姻。必须加以说明的是，开放式婚姻绝对不是一夫多妻制，区别在于，前者是男女平等的，后者是男权的，以男子为中心的。所以开放式婚姻的第三人、第四人是有男有女的；一夫多妻婚姻的第三人、第四人只是女人。

第三种形式是同居。不结婚，但是两个人是一对一的同居关系。相爱的时候，有性吸引力的时候就在一起，厌倦了就分开。这也是一种形式。

第四种形式就是单身。

另外第五种形式，我们叫作合同制婚姻，这个合同制婚姻也是有可能的，有的人已经提出了这种建议，大家都像听笑话一样。就是说像订立商业合同一样，两个人订一份婚姻合同，我们这个婚姻是一年期、两年期或者三年期的合同，到期的时候，这两人的关系就自动解除了，两人的亲密关系就失效了。如果你想继续保持亲密关系，那你可以再续合同、再续约。事实上这种合同制婚姻在法国已经有了，他们叫合约制婚姻，跟现在的婚姻的主要区别就在于离婚难度不一样。只要双方有一个人不愿意再继续了，那这个婚姻就无条件地终止了，不像现在还得打离婚官司。

回到一开始提出的问题：将来婚姻制度到底会不会消亡？我估计很可能最终还是这样一个多元化的局面。

如果你像那位订了婚的朋友一样，也站在婚姻的门槛上，你当然可以勇敢地走进婚姻，但是心里要清楚这种越来越多元化的趋势，要做好心理准备。

对于现代都市里的很多年轻人，我想你完全可以做出与传统婚姻不一样的选择。如果你习惯单身独居，你应当了解近年来的单身浪潮，了解将来单身人群规模的扩大。你可以不必对身上背负的一些来自传统的眼光和压力感到过于焦虑，努力去寻找和勇敢地选择最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此书分享V信shufoufou]

第二单元　爱情

第一讲　西方爱情观

对于爱情，尼采有一个观点，我初看到时相当震惊，他的观点大意是这样的：对于古代的人和未来的人来说是没有爱情这样一回事的。大家就是男欢女爱，生儿育女，根本就没有爱情这样一个东西，是基督教把人的性欲硬生生逼成了爱情。

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呢？西方文化中，有哪些特别有趣的爱情观？从古希腊、古罗马一直到今天，西方人是怎么看待爱情的？

先来说古希腊。古代希腊人是最早颂扬爱情至上的。说到这个时期，大家可能会想到一个词，叫“柏拉图式爱情”。你可能以为柏拉图是在讲男女之爱，其实当年他讲这话时是在谈论同性之间的爱情。

在古希腊，同性恋或者说同性之间的亲密关系，是非常普遍的社会实践。每一个少年，都会有一个师傅，来教他各种技能，格斗技法、文化知识、修身养性等等，同时也是他的性伴。柏拉图就在劝这些成年人，要多关注少年的成长，注重精神的交流，少享用他们的肉体，不要让灵魂沾染上肉体的罪恶。所以后世就把两人之间的精神之恋叫作柏拉图式的爱情，这个词是这么来的。

那么古希腊男女之间的爱情是什么样呢？

有趣的是，很多希腊人认为男女之间没有什么爱情，男人与女人的关系就是家庭和生育的关系。只有受过教育的男人之间才能谈得上有这种感情，才有灵魂的交流。

接着说说第二个比较有意思的时期，就是中世纪。古罗马文明消亡之后，基督教在整个西方世界传播开来。尼采的那个关于爱情的观点，就是指的这个时期。

尼采为什么说爱情是被基督教给逼出来的呢？因为基督教当时是非常反性禁欲的，提倡所有人都要到教堂去忏悔，忏悔自己在性方面的下流欲望。圣徒奥古斯丁甚至说，神要是在当初造人的时候能够设计另外一种让人类繁衍的方式就好了，那样人就可以避免犯下性交这一罪恶了。

这种反性禁欲的观念能够达到什么程度呢？记得我看过一部北欧电影，描绘一个男孩到青春期之后，他老是要自慰，他的父母为了防止他夜里自慰，就每晚把他的两只手绑在床栏杆上。电影中描摹的这种做法，在禁欲的历史中应当是普遍存在的。

尼采的意思是说，人们本来没有爱情这个观念，不过是异性之间一种很自然的生理欲望、性欲冲动，男人渴望女人，女人渴望男人。然而这种东西被压抑到可望而不可即的程度之后，就产生了一种叫作爱情的东西，一种浪漫的激情。因此，是基督教的反性禁欲把一个平平常常的，甚至丑陋的妇人，变成了风情万种的美女，把两性之间普普通通的性吸引变成了可歌可泣的爱情。

对于尼采这个观点，我虽然一开始感到很诧异，但是想想是很有道理的。爱情往往产生在可望而不可即的时刻。激情之爱的发生，往往是在两个人社会地位差得很远，或者用世俗眼光来看，觉得这俩人很不般配，因而可望而不可即的情境当中。爱情的一个特点，就是会把对象理想化、美化、完美化。

说到这儿，西方爱情观就出现了一个新的形态，那就是13世纪骑士和贵妇人的爱情。有一种说法，认为我们现在所理解的浪漫爱情，就是在那个时期产生的。

13世纪的欧洲，贵族阶层实行长子继承权制度。长子继承贵族的头衔，继承城堡、财产、土地。幼子或者次子什么都没有，于是他们骑着马浪迹天涯，来到一个城堡，看到窗帘后面有一位美丽的贵妇若隐若现，就开始幻想，可望而不可即，然后就弹琴唱赞歌、唱情歌，希望得到贵妇的青睐。据考证，这就是浪漫之爱的源头了，就是我们所说的romantic love（罗曼蒂克之爱），一种浪漫的激情之爱。

这种西方经典爱情发生的对象，一般是已婚的女士们。骑士们为了贵妇漂泊四方，挑战强敌，追寻爱情，他们之间没有性行为。他们不会发生性关系，如果发生了，爱情就不纯粹了。这种罗曼蒂克之爱后来通过文学艺术，通过好莱坞的电影，被普及到平民百姓中间去了。当今世界，我们可以看到无穷无尽的爱情故事，在文学艺术中，爱情是永恒的主题，所有的文学家都在写爱情。大家开始觉得，结婚应该是为了爱情而结，而不是为了别的。大众也都开始追求和有爱情的人结婚，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变化。

我们已经讲了几个重要的爱情观念，像柏拉图式爱情、尼采的性压抑理论，还有骑士与贵妇的浪漫之爱，以及它们对现代婚姻观的影响。那么未来的爱情会变成什么样呢？

当性的对象突然变得容易得到了，不再是那么可望而不可即，人们从相识到变成老夫老妻也许只要几年、几个月，甚至几天，可望而不可即这种情形越来越少见，那爱情会不会就真的像尼采说的，不会再出现了？柏拉图式爱情是不是也会消失呢？

在我看来，柏拉图式爱情并不会消失，因为还是有各种可望而不可即的情况存在，比如说这两个人社会地位差得特别远，或者说年龄差得特别远，各种各样的不符合社会规范，两个人相爱了，又没有在现实中结合的可能性，这个时候爱情就转向纯粹的精神方面。现在难道没有这种事了吗？还是有的，还是有那种精神之恋，甚至是单恋、暗恋，它们显然都属于柏拉图式的恋爱。

在我的调查中，有大量事例可以证明，人还是会陷入那样一种浪漫的激情之爱，比如法国哲学家福柯就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例证。福柯是一名同性恋者，他去世之后，中国一位研究福柯的专家专门去访问了他的人生伴侣，写成了一篇访谈录，其中转述了福柯生前的一句话，他说：“我们两个人的激情是保持了终身的。”当时我看了以后非常感动，他的话证明，不但爱情确实存在，而且有的爱情是保持了终身的。

人生在世，只要渴望爱情，你碰上真爱的机会就还在。我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够在自己的生命中遭遇爱情，能够与自己所爱的人结合，建立幸福美满的亲密关系。我也祝愿他们能让爱的激情保持终身。

第二讲　中国爱情观

现在人们一说到结婚，第一反应都是说：哦，这两个人感情挺好了，是时候要结婚了。但是我们平时在看一些古装电视剧或小说的时候可能会发现，古代所有的婚姻基本上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门当户对就行，婚前也不接触，入了洞房揭开盖头，才能看到自己的媳妇到底是什么模样，是美是丑。

那可能有人就要问了，古代的婚姻里面是不是就完全没有爱情呢？我们先来说说从古到今中国人的爱情观是什么样的。

首先，古代人的确也是会有爱情的，但它并不是常态，而是非常态。就是说，只有在一种比较特殊的亲密关系里才会产生真正的爱情。

比如脍炙人口的古代爱情故事，牛郎织女啊，张生与崔莺莺啊，梁山伯与祝英台啊，尤其是后者，两个人爱到最后双双殉情化蝶，这些难道不是非常美好的爱情吗？

再举个例子，古代有一位戏剧大家叫李渔，他写了一个剧叫作《怜香伴》。这个《怜香伴》有趣在哪里呢？这个故事甚至写的都不是男女之爱，而是女女之爱。故事是这样的：一个有夫之妇与她丈夫去上香。在庙里，这个女子碰上了一个比她小两岁的女孩子，女孩的体香一下就把她迷住了，这位有夫之妇甚至爱上了她。然后，这个妻子就设了一个局，让丈夫把这个女孩纳为妾，这样她们俩得以朝夕相处、厮守终身。

你可能会发现，传统爱情当中的真爱往往是要打破常规的，在两个人有身份冲突、阶层冲突的时候更容易产生，而爱情的结果不是私订终身，就是私奔，甚至是殉情。

刚才我们说的这些还都是在戏剧当中，是人们理想中的爱情，现实中的故事也是有的。比如说汉代的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故事。司马相如是西汉的大才子，他有一次去四川的大富豪卓王孙家里做客，听说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是当地有名的大美女，就想抓住这个机会表现一下自己，于是他就在现场弹了一首自己写的情歌《凤求凰》。这首歌的内容特别大胆热烈。果然，卓文君一听就心动了。于是两个人一见钟情，居然就私奔了。

私奔了以后，卓文君的父亲非常不高兴，但是也没办法，这两个人的感情就是那么好。但是问题是，卓文君这位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私奔之后就没有了生活来源，司马相如那时候还只是一个穷书生，生活也是捉襟见肘。结果他们俩居然回家去开了一个酒馆，卖起了酒。卓文君的父亲一看，觉得女儿实在太可怜了，最后不得不接纳了他们的关系。这就是中国古代真实发生的非常动人的爱情故事。

像司马相如和卓文君这样私奔的事，在古代的婚姻规范里是犯规的、不正当的。因为古代人推崇的是明媒正娶、名正言顺之类遵循礼数习俗的做法。私奔、与青楼女子相爱，都是少数人的行为。只有门当户对、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相夫教子才是常态的婚姻模式。这就是爱情在传统婚姻中属于非常态的原因了。

我在研究择偶标准的时候，发现国外学者对于中国人的婚姻观有一个看法，他们都认为，在中国式的婚姻里面，爱情的因素是非常不重要的。

他们对中国人婚恋观的印象还停留在常态的传统婚姻里面。他们或许没有注意到，到了现代，20世纪50年代前后，在普遍实行了一夫一妻制之后，我们中国人的爱情观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

举个例子，“谈恋爱”这个词就是在那时出现的，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在夫妻关系的缔结中，有了这样一种普遍的认知：在双方相识相知相爱的过程中，要谈恋爱，甚至要先谈上几年的恋爱才能结婚。

因此，在中国的现代婚姻当中，感情的因素变成了常态，变成了人们结婚时相当看重的一个因素。这就是中国现代婚姻与传统婚姻最大的区别。恋爱自由、结婚自由、离婚自由已经成为20世纪50年代以后主流的意识形态。

单说离婚自由这一点，我国的《婚姻法》在世界上是最先进的，也可以说是最前卫的。因为在西方很多国家，像美国、欧洲很多国家的《离婚法》都经历了从有错离婚到无错离婚这样一个漫长的过程。有错离婚的定义是：只有婚姻当事人犯了错误，比如遗弃、家庭暴力、婚外恋之类的情况，法庭才能判决离婚。人们经过很多努力，才从有错离婚法争取到无错离婚法。所谓无错离婚，是指婚姻双方不一定要犯错，而是只要感情破裂就可以批准离婚。

我国从1950年的《婚姻法》开始，就一步到位。我国判决离婚的理由是双方感情破裂，婚姻关系就可以解除了，感情破裂是可以作为离婚的充分理由的。这就是西方人争取了很久的无错离婚。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夫妻双方的感情因素在我们的结婚理由中已经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了。

从古代到现代，从传统婚姻到现代婚姻，这样的变化是令人感到欢欣鼓舞的。在古代，中国人对爱情的向往只能由非常态的少数人来实现，而如今它已经进入了千家万户，成为一种常态，也成为我们中国人结婚的一个必不可少的理由，一个非常重要且越来越重要的理由。

拥有了这样先进完善的婚姻制度，我们现代人的婚恋观是不是就没有问题了呢？

我们还是会看到一些不好的现象，比如有些人在择偶的时候会选择嫁给钱，而不是嫁给感情，说什么我宁肯在宝马车里哭也不愿意在自行车后笑，你如果没有车子房子我是不会嫁给你的。那个意思是说，我宁可跟这个开宝马车的人没什么感情，在他那里受气，可因为他有钱，哪怕我哭，也要嫁给他。但跟那个骑自行车的，我即便跟他非常相爱，跟他在一起非常快乐，但就是因为他没钱，我是不会嫁给他的。

这是一种与为情感结婚对立的婚姻观。我更希望所有的年轻人能在择偶的时候更加看重爱情，看重情感，把婚姻建立在感情之上，而不是仅仅嫁给钱，或者仅仅为了传宗接代，那样的话，容易使自己陷入不幸的婚姻，并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和快乐。

第三讲　什么是真爱

经常有人问我，李老师，爱情是什么？说实话，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毕竟几千年来，有太多人在寻找这个答案，但还是没有一个人能说明白。不过我这些年一直在研究婚姻、性和家庭，对于爱情，的确也是有一些感悟的。所以今天想和大家聊聊，什么是爱情，什么是真爱。

每个人对爱情的看法，多少都来自自己的感情经历。我呢，也有自己的故事。

四十一年前，我认识了王小波，最开始呢，是小波先追的我，我随后也给了他回应。有一次，我看他日记本里夹着一封给我的信，他说，他感受到了我的“那种山呼海啸般的响应”，这让他感觉自己非常幸运。

当年，小波给我写了很多情书，后来都出版了。有人说小波的情话是很热的，热得烫手，比如小波想我的时候就这么写，他说：“你不在我眼前时，我面前就好像是一个雾沉沉、阴暗的海，我知道你在前边的一个岛上，我就喊：‘爱！爱呵！’好像听见了你的回答：‘爱。’”

现在王小波去世二十多年了，回想起当初，我能够得到他对我的激情之爱，我就觉得这真是我一辈子的幸运。

小波去世之后，我又认识了大侠，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二次激情之爱。当时我嫂子还调侃我说：“你怎么又掉到蜜罐里了。”她意思是说，本来王小波就是个蜜罐，这次和大侠在一起又掉蜜罐里了。

大侠对我的爱真是特别真挚，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说有段时间只要一想到我，身体里就有股热流，从心口一直往下流。他本来是个不擅长写作的人，但是因为爱情的缘故变成了诗人，给我写了很多情诗，非常动人。到现在我们在一起也有二十年了，感觉两个人快变成一个人了，在这个过程中，爱情慢慢变成了亲情，激情变成了柔情。

这两段爱情给我的印象是，如果一个人真的发生了激情之爱，那个力量真的是无坚不摧的、完全抵挡不住的，跟一般的所谓找对象，考虑这样那样条件的很不一样。

我以前跟一个年轻人说我的这些经历，那个年轻人就说，李老师你这种爱情太可遇不可求了，现在有这种激情之爱的人不多啊，很多人是挺一般的爱情，谈不上灵魂之爱这么高大上的。

在我看来，这种激情之爱发生的概率也许真的不太高。按亲密关系的程度，我把人们的爱情分成三个层次：好感、喜欢和激情之爱。

比较低的层次就是好感。我觉得你这个人还不错，可以跟你在一起，这就是好感。

第二个层次是喜欢，就是觉得挺喜欢对方的，感情上也挺温柔的，但是没有太多激情，这是喜欢。比如我上大学的时候遇到了我的初恋，当时我特别激烈地爱他，但是他不怎么爱我，有点儿像单恋似的。而在我这一方，觉得还是发生了激情之爱，就是会有很多迷恋，而他对我也就是在喜欢这个层次上。后来我和王小波在一起了，就有点儿暗暗庆幸：幸好我这初恋是失败的，不然恐怕就碰不到小波了。

第三个层次我称之为激情之爱，它才是最高阶段的爱，比如我们经常说的坠入情网之类的话。所谓坠入情网有一种迷恋的成分，有一种非理性的迷恋，所以有人会说一见钟情。实际上，激情之爱在现实生活中发生的概率并不是很高。但是我就这么幸运地经历到了几次。

我对爱情的理解是，它是一种两个人情投意合、心心相印的感觉，是一种两个人合二为一的冲动。倒也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么一种冲动的感觉。而且这种爱情的冲动，是人际关系吸引中最强烈的一种形式，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的最高级别的具有浪漫色彩的情感。

有些人对激情之爱有一点儿质疑，怀疑它只不过是一种夸张的幻觉而已。有一次我偶然看到一本书，上面有一位欧洲的电影导演说的一句话，他说，爱情从来都是单方面的。这种说法挺叫人意外的，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你想啊，当激情之爱发生的时候，你就跟戴了放大镜似的，会把对方的优点剧烈地夸大，中国古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就是这个意思。法国作家普鲁斯特也表达过类似的想法，他说：所有陷入情网的人，爱的不是真实的对象，而是自己心目中虚构的对象，是自己的感觉本身。那么按普鲁斯特这个逻辑来说，好像所有的爱情都是一种自恋了。

那么我们应当如何看待爱情这件事呢？我觉得就算将来研究最终表明，“爱”这种感觉不过是一种错觉而已，我也依然要赞美“爱”这样一种心理过程。我这么多年的研究也让我明白了，对于体验过爱情这种心理过程的人来说，有爱和没爱的界限在他们的心里就像是黑和白一样分明，就像刀劈斧砍的刻痕一样清晰，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明亮、一样真实。有一天我想你也会到我这个年纪，逝水流年，这么多年的岁月里留下来的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呢？说到底，我想，还是爱情。

在我看来，爱情不论发生在什么样的人之间，无论是同性异性、年老年轻、婚内婚外、两人还是多人，它都是一种不可多得的，所以值得珍视也值得尊重的人类体验。爱情的当事人有时不得不为了其他的价值牺牲掉爱，好比说《廊桥遗梦》里的女主人公，为了家庭价值牺牲了爱，但是爱情本身没有罪。如果一桩爱情发生了，那它就是发生了，它在实际生活中不但不应该因为任何原因受责备，而且从审美的角度来看，它肯定是美的。这就是我的爱情观。

到底怎样才能找到自己的真爱呢？

按我的经验来说，你首先得有强大的意愿、强大的渴望。有个原理叫吸引力原理，就是说如果你非常渴望一个东西，你就会发射出这种信息，然后在你周边的环境里面，符合这种信息的东西就会被吸引过来。那么用在爱情上头，如果你特别渴望爱，那你就会在这上面特别专注、特别用心，就会特别地去追求、渴望那个人出现，那么发生真爱的概率就会大很多。如果你最终还是没有得到爱情，那可能说明你渴望得还不够厉害。

其次，无论是爱还是被爱，都要拥有爱的能力，能够辨认爱，回应爱，抓住爱。如果有人对你付出了激情之爱，你也能够心领神会，给出响应，紧紧抓住它，陶醉在爱的激情之中，就像我响应了王小波和大侠那样，那你才会最终得到爱情，不会与爱失之交臂。这些都是我的经验之谈。

我结合自己的故事跟大家聊了聊对爱情的看法。我希望，如果你正在寻找自己的爱，一定要有非常强大的渴望，这欲望越是强烈，那个真正属于你的“对的人”到来的概率就越大。

第四讲　一定要有爱才有性吗

爱和性的关系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在一本研究专著里专门写了一节，讨论爱和性的关系。在人类的亲密关系中，爱和性之间有哪些组合模式呢？我们发现一共有四种模式。一种是有爱有性，一种是有爱无性，一种是有性无爱，还有一种是无性无爱，这四种组合基本上可以穷尽性与爱关系所有的状况了。

先说有爱有性。经常有人会问，为什么一定要有爱才有性呢？这个问题我一听就是男人提出来的。为什么会这样想呢？在性和爱的关系里，我们发现男人比较能够接受跟爱分开的性，女人如果要跟一个人发生性关系，她心里是一定要有爱的。

那么为什么男女会有这样的区别呢？难道说两性天生就有这种区别？有人提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解释，说什么精子是成千上万的，卵子只有一个，所以男人就到处寻找性交的机会，女人就傻傻地在那儿守候，等待受孕。这种道理太牵强了，我觉得用这种生理决定论的道理来解释这么复杂的一种观念、价值观或行为方式，是非常错误的。

正确的解释应当是：男女在性与爱关系上的这种区别实际上是由社会和文化建构起来的。很长时间以来，社会都在建构女性的守贞心理，不管是用贞节牌坊，还是用各种各样的行为规范，乃至羞辱和惩罚。什么是社会建构论呢？这一理论比较艰深，我在这里稍加解释。福柯论述过这个思想，主要的意思是说，人的许多观念并不是由生理因素决定的，也不是人性中与生俱来的本质，而是由社会和文化建构而成的。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同性恋概念的建构。在古希腊，同性间的性活动还是一种普遍的社会实践，到了近现代它才被一套话语建构为性倒错。就连同性恋这个词都是19世纪才出现的，这是社会和文化建构人的观念的典型证据。

举个例子，女性如果去搞了个婚外恋，在传统农村社会是会被私刑处死的，叫作浸猪笼，就是沉塘，把这个通奸的女人绑起来淹死。但是很少有男人被沉塘的，都是女人被沉塘。到现在为止，社会在性方面的规范仍然是对女人严对男人松，整个社会的话语、行为规范、价值观都要求女性必须守贞，而且绝对不能喜欢性，绝对要珍惜自己的名声，只和跟她结婚的人发生性行为，或者说性行为只能发生在婚内，甚至只能是为了传宗接代，只能是为了生孩子，其他的想法和做法都不是好女人的所作所为，都僭越了好女人的道德规范。就这样，社会和文化在性和爱的关系上、观念上建构了男女的不同。

现在我们来看有性有爱这一模式。先爱后性被认为是一个理想的状态。如果说在亲密关系里，这两个人又非常相爱，还互相有性，这就应当说是最美满的结合了。

我们再来看看第二种模式，有爱无性。有爱无性的关系实际上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柏拉图式恋情。这两个人是有爱情的，但是他们没有性关系。柏拉图之爱，我们以前也讲过，它是一种发生在精神领域的爱情。[此书分享V信shufoufou]

提到有爱无性，现实生活中最典型的事例就是蔡琴和杨德昌的关系。他们结婚十年，二人之间有爱情但是完全无性关系。他们是一开始就商量好的，说两个人就是建立一种有爱无性的关系，不让杂质掺入到他们的爱情中来。可惜后来曝出杨德昌外遇，蔡琴挺伤心的，我们不知杨德昌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想有一种可能，就是杨德昌将蔡琴视为女神，觉得性关系是对女神的玷污。

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上流社会的男士会有类似的想法，他们觉得性是对妻子的玷污，因此宁愿去和其他比较平凡的女人去做这件事，把他的女神供起来，不忍心玷污她，不忍心用肉体的欢愉来玷污他心中的女神。这种观念被叫作“圣母娼妓综合征”。与此相对应，还有一个适用于女性的“圣徒罪人综合征”，就是女人把丈夫和自己所爱的男人视为圣徒，不可玷污，她们只能和坏男人发生性行为。当然，这两种表现都是特殊的心理模式，他们都认为爱和性是完全不能兼容的。总而言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一类亲密关系的模式就是有爱无性。

第三种模式是有性无爱。提到有性无爱的关系，大家马上就会想到一夜情，或者是性交易。但是大家没有想到的是，在一些无爱的婚姻里的性，我们司空见惯的传统婚姻里的性，其实也是有性无爱的。他们的性就是为了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而不是为了两情相悦、男欢女爱。这才是规模最大的有性无爱的关系。

在现代的婚姻里，这个意义上的有性无爱关系也大量存在。有些人的确曾经谈过恋爱，也是因为有感情才结婚的，但是过了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爱情没有了，但是他们还在维持着这个关系，还会有性，严格讲，也是一种有性无爱的关系了。我记得我访问过一个五六十岁的女人，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觉得这个家现在就像一个旅馆一样。就是说双方已经没有感情了，但丈夫还会回来睡个觉、吃个饭，然后做爱，其实不能说是做爱了，就是性交，这种关系实质上也是一种有性无爱的关系。

第四种模式是既无性也无爱。我们知道有一种无性婚姻，夫妻双方都不喜欢性。这样的人在人口中的比例是非常小的，但也确实存在。英文里有个词叫asexual。他们是性冷淡的，是没有性欲的，根本不喜欢这件事。这样的人会去找一个同样无性欲的人，组成一个无性无爱的婚姻，去过日常的生活。

一般人群到了老年期，有好多人也陷入了无性无爱的这种状态。民间有一种说法，叫作先分床后分房，两个人分床了，就完全没有性了，后来连睡觉都不在一个房间里了。很多人会陷入这样的关系。

以上我讲了四种爱和性的组合模式：有爱有性的、无爱无性的、有性无爱的和有爱无性的。有人会问，那如果我属于其中一种模式就永远不能改变了吗？我的回答是：当然不是固定的，它们之间是可以互相转化的。

有性无爱可能转化为有性有爱，比如有些年轻人通过交友软件结识了对方，先是因为一夜情建立了联系，后来却在逐渐的接触中产生了爱情，于是变成了男女朋友。这就是常说的炮友变女友嘛。

当然了，有性有爱也可能变成有爱无性或无性无爱。曾经有一个调查，是针对已婚夫妻性生活频率的，调查结果令人吃惊：很多中年夫妻之间的性生活频率居然是零！有人会问，他们之间还有爱情吗？可能有，也可能没有。这个问题非常严重，也是非常普遍的一个问题，我会专门再给大家讲。

我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够找到有爱又有性的关系，在你的一生中能够快乐地享受到这样的幸福生活。

第五讲　如何找到灵魂伴侣

这一讲我来给大家讲一下怎样找到自己的灵魂伴侣这个问题。在此之前，我们先来定义一下灵魂伴侣。灵魂伴侣英文叫soulmate，灵魂的伴侣，这个词是直译的。

灵魂伴侣是什么样的人呢？就是灵魂契合度非常非常高的两个人，就是她喜欢他，他也喜欢她，她喜欢的东西他也喜欢，两个人的性格特别能够互相吸引，而且在所有问题上都无话不谈。

灵魂伴侣有两种情况，第一种就是知音，他们相知，互相喜欢，但是没有相爱，最典型的就是伯牙和子期。只有子期能够这么理解这么热爱伯牙的琴声、伯牙的音乐。知音去世之后，伯牙居然就把琴毁了不弹了，就是说他觉得知音没有了，再弹琴没意思了。当然，这是比较极端的情况。这是灵魂伴侣中的一种类型。

另外一种情况，就是两个人相爱了。你去查英文字典，soulmate一词除了灵魂伴侣之外，还有一个意思是情人。Soulmate既可译为灵魂伴侣，也可译为情人，有一类灵魂伴侣就是情人，他们是相爱的。

这种类型中最有名的经典就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了。小说里写林黛玉进入贾府时，还是个小女孩，她跟贾宝玉耳鬓厮磨很多年。但是后来到青春期之后，他们长大了就分开了，不再住在一块儿了。分开以后这两个人爱得是那么缠绵，种种纠缠，一会儿生气，一会儿高兴，哭哭笑笑打打闹闹，其实都是因为灵魂的吸引，两人之间有那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是据考证，他们俩根本就没有接过吻，更不用说性关系了，他们就是非常典型的灵魂伴侣，完全是柏拉图式的爱情，没有真正的肉体结合和性的欢愉，全都没有。但是他们在乎对方吗？这一点是肯定的。

论及一般人，如果相爱又是灵魂伴侣就一定会成为夫妻吗？他们的关系会有哪些情况呢？

第一种情况，二人本身就是夫妻，同时又是灵魂伴侣，这种关系是最令人羡慕的。有一些夫妻确实是这样的。比如杨绛和钱锺书，他们一起生活，一起研究学问，钱锺书死后，杨绛还做了很多整理钱锺书文稿的工作。

遗憾的是，很多夫妻并不是灵魂伴侣，他们之间可能连感情也谈不上，甚至并不特别相知。我看到有人这样提到夫妻的感觉：突然间有一天他看着旁边睡着的人，觉得她完全是个陌生人。夫妻之间有的时候会有这样的感觉，这就说明他们并不是灵魂伴侣。

灵魂伴侣的第二种情况是停留在感情阶段、没有身体接触的情人，他们是情人，两个人是有爱的，但是在现实当中没有结合，没有婚姻和性的关系。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精神上的爱、情感上的交流。这种精神伴侣，有的时候也以情人的残缺形式出现。

灵魂伴侣的第三种情况就是彼此成了朋友。双方就是单纯的朋友，但是他们的灵魂契合度特别高，两个人无话不谈，甚至互相是喜欢的。好多人之所以能做成朋友，是因为灵魂上的吸引和喜欢，但没有爱的成分。

我们怎样才能够找到自己的灵魂伴侣？我认为，首要的条件是你得先有灵魂，其次你得有爱的能力，有那种和别人成为灵魂伴侣的能力。如果你自己根本不知灵魂为何物，活得像行尸走肉似的，怎么可能交到灵魂上的朋友？

我看到有人对中国人做过一个苛刻的评价，说中国人没有精神生活，生活的内容只有物质，没有精神，听上去挺逆耳的。但我们的确可以看到有好多中国人是没有什么精神生活的，也就是说他是没有灵魂的。很多人每天活得就像个小动物一样，只关心吃喝拉撒那些生存层面的事，不过也活得挺快乐挺满足的。古人不是说过“食色，性也”“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吗？能作为古话传下来，自有道理。

我们中间有很多人，他们生活的主要内容无非是两件事，一是吃，二是性，人的基本欲望都在这里，没有其他精神追求了，这就不是一个有趣的灵魂。所以如果你想找到一个灵魂伴侣的话，首先要有足够丰富的精神生活。有的人本身就无趣，奢望遇上一个有趣的人与你产生共鸣，可能吗？

此外，要找到灵魂伴侣，人还要拥有爱的能力。怎样才能拥有爱的能力？答案是：一个人先要爱自己，如果连自己都不爱的话，他不可能去爱上另外一个人，不可能拥有爱的能力。

当然，要找到灵魂伴侣，你还得有好运气。做什么事情都得有个运气嘛，何况是找灵魂伴侣。

灵魂伴侣是特别难得的。演员王志文说过一句话让人印象很深，他说：“其实我就是想找个随时随地能说话的人。”听上去标准不高，但要真正找到一个志趣相投、能聊得来的人，其实并不容易。你要是找到了这样的人，一定要珍惜。

我和小波也是灵魂伴侣。为什么这样说呢？我想，我特别懂他，他也特别懂我，就连我们俩的事业都是掺在一块儿分不开的。回想起来，我和小波的相遇也可以说是一种灵魂的相遇。当时我们两个人都有这种感觉：幸亏没有失之交臂，有种特别幸运的感觉。我认识他之前有过一次初恋，那个恋爱正好是失败的。如果那个恋爱成功了，我就不会碰上小波了。而他也喜欢过别人，但是也没有成功。后来我们俩就挺感慨的。这就是说，当你遇到灵魂伴侣的时候，一定会有这种感觉，相见恨晚的感觉——咱们怎么这么晚才碰到？或者是说真有点儿后怕——咱们差点儿失之交臂。两个人灵魂的契合度能够到达这个程度。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走过一生，跟多数人都是平行线，而灵魂伴侣跟你就是交叉线。如果你并不珍惜这个交汇的点，可能很快就过去了，就错失在茫茫人海之中了。

第六讲　《黄金时代》中的性与爱

今天我要跟大家聊的话题是王小波经典作品中的性与爱，我就选《黄金时代》来说一说。为什么选这一本呢？在这部小说里头，性欲和爱是两个非常重要的内容。还有一点很珍贵，它最早得过台湾联合报的中篇小说大奖，当时中国大陆还很少有人得这个奖。后来就连小波自己也说：“《黄金时代》是我的宠儿。”

这个故事他前前后后写了很多很多年，所以《黄金时代》这部作品在小波笔下还是挺典型的。

《黄金时代》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男主人公叫王二，在云南农场插队的时候，二十一岁，和一个二十六岁的女队医陈清扬恋爱，小说讲的是他俩的恋情。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的线索其实也挺简单的。陈清扬是结了婚的，但是她老公被抓起来了，陈清扬身边就没人了。因为陈清扬是队医，很多人就去找她看病，王二腰疼，也到她那儿去扎针灸什么的，一来二去，俩人就认识了。

陈清扬当时被别人叫作破鞋，王二就专门跑去跟她探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清扬其实没有任何事情，只是因为她长得太漂亮了，别人就管她叫破鞋。然后王二开始跟她交朋友，他把这叫作一种伟大的友谊。

王二特别渴望性，他当时就想，因为跟陈清扬是朋友，要是她想拿我来练开膛的话，我肯定会同意，我想用用她的身体，作为朋友她也应当同意。于是两个人一开始就尝试了性。

后来因为王二出了点儿事，被弄到一个深山里去，陈清扬就去找他，然后两个人就在山里住了一段时间。这其中有不少关于性的描写，可是这俩人住在一起，对王二来说是婚前，对陈清扬来说就是婚外了，这个行为在当时是犯忌讳的。于是两人就被要求去参加批斗会，批斗破鞋在那个时候是一种普遍的群众娱乐活动。

两个人还要在那儿写检讨，一直写，一直写，写到最后他们被放了。这个故事大概就是这样一条线索。

王小波在小说里非常直白地写了性，这在当时真是非常非常少见的。我记得1994年《黄金时代》刚在大陆公开出版的时候，召开作品研讨会，有一位著名文学评论家叫白烨，他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说王小波写的性一出来，把以前所有写性的小说全毙了。这是他的原话。

他为什么这样说呢？在我看来，他的意思是说小波写性写得非常非常干净，一点儿也没有那种淫秽的感觉，或者煽情的感觉，简直就像外科大夫的手术刀。

举个例子，比如说他写到他们在山上做爱的时候，陈清扬的乳房摸上去像一个凉凉的苹果，然后说他们做完爱，一只牛在旁边哞了一声就跑掉了之类的。总之，性在他的笔下成为让人看上去非常干净、非常自然的东西。

听到这儿你可能有个疑惑，王小波为什么要在小说里写这么多性呢？

那个时期，中国社会整体上性氛围都是非常压抑的。我记得《黄金时代》获中篇小说大奖时，其中有一个台湾评委说他认为大量的性描写是一个缺点，或者说是不必要的。我觉得这个评委的意见恰恰表明大陆和台湾的文化背景和时代氛围的隔膜，使得他不能理解小波这样写的原因。当时人的个性已经被压抑到什么程度了，作为一个台湾人，他自然是无法体会，也无法想象的。

所以说，王小波想要表达的其实并不是性本身，而是通过写性，表达对那个压抑的时代的反抗，对想要控制人的环境的反抗。

那这种反抗为什么要通过写性来表达呢？在我看来，这是因为性是最私人、最隐秘、完全属于个人快乐的一种自然冲动。也就是说，如果一个社会把人这个最基本、最自然的欲望都控制了的话，那么基本上就等于把这个人所有的自由都控制了，从身体到灵魂，完全禁锢了，你基本上就没有乱说乱动的可能了。

小说中有一笔我觉得非常非常深刻，就是写到两个人被抓起来批斗，最后被放了出来，那检查怎么会通过了？他们怎么会被放过的？

其实这些要求他们交代问题的人，都有种窥阴癖，怀着一种窥视的心理，要求他们所有的细节要交代得非常非常细，来满足自己窥阴的欲望。

小说里头写，王二老在那儿写呀写，结果人家老通不过，让他写各种细节，什么写到陈清扬像一只树熊一样，两个人怎么弄之类的。他不好意思说性交，说敦伦，然后他在材料里头就写他们俩敦伦什么的。审查的人看了，因为文化水平太低，不知道敦伦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还把敦看成了郭，人家问他，郭伦是谁？什么叫正着郭？什么叫反着郭？他的黑色幽默在其中大放光彩，显得特别有意思。

后来王二怎么写都通不过，而陈清扬写了一篇，忽然就通过了，就把他们俩放了。王二就问陈清扬，你究竟写了些什么？你得写出多么惊世骇俗的细节来，人家才能放了咱们。陈清扬说，我没写什么，我就是写我们俩做了，而且我喜欢。

然后王二就明白了：如果说做了性交这件事儿是该被批斗的话，那么你要是喜欢做这件事，就应该被五马分尸，可是当时的领导又没有权力把他们五马分尸，所以只好把他们放了。我觉得这是非常深刻的一笔。就是说当时到底是一个什么气氛，为什么性是个人反抗权力的一个焦点，这一笔非常精彩。

另外，很多人还会问，小说里头这两个人之间到底有没有爱情？还是只是性的关系？

其实我当时也非常纠结，因为我是非常看重爱情的。他们俩是有爱呢，还是只有性呢？小波写得挺隐晦的，他从始至终没怎么说爱，倒是写了好多在一起的情节，比如说他们俩躺在河边的黏土上，王二从身后抱住陈清扬，然后两个人在那儿看天上的云彩，有很多这样的细节。

有一个地方我印象非常深，他们俩有一次爬一个非常滑的坡，陈清扬一走一滑，爬不上去，王二就把她扛在肩上，拄着一杆猎枪，他这么拄着往上爬。他这样爬已经很艰难了，陈清扬还在他身上扭来扭去，然后他一生气，就狠狠地在她屁股上打了两下。小波写道，就在那一刻，陈清扬爱上了王二，这个好像是整篇小说里头唯一提到爱的一处。就是说，看来他们还是爱了，我觉得王小波的爱写得还是非常美的。

王小波的这种对爱的描写，虽然有点儿隐晦，但我觉得正是这种朦朦胧胧的、模模糊糊的、没有言明的，才是爱情最美的地方。

最后还有一件比较有意思的事儿，就是我们在小波逝世十周年的时候搞过一个“重走小波路”的活动，跑到当时小波插队的云南农场去了。到了那个农场，我们就打听有没有小波在小说里写的14队、15队什么的，结果还真有。我们又问，是不是有一个漂亮的女队医，结果他们说队医倒是有一个，不过是个男的。所以说，这部小说源自小波的艺术想象力，并不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

好了，关于《黄金时代》里的性与爱我们就先聊到这儿。如果大家喜欢，最好是自己去再读一读原文，也许你会有自己不一样的体会和解读。

第三单元　性

第一讲　中国人性观念的变迁

在影视作品里，不同年代的主人公的生活状态各异。比如《大明宫词》里面的人物，无论男女，都热情奔放，敢爱敢恨。但大多数古装剧里，女性角色一般都被表现得含蓄保守，特意表现出中国古代女性的温婉贞洁。现在很多穿越剧，也要算是古装剧，里面的女主人公大谈恋爱，很多男性爱慕她，看上去颇为有趣，完全就是现代女性回到了古代，似乎是在嘲弄欺负古代女性不会谈恋爱嘛。

那么古代人到底对性爱持什么样的观点呢？

在我看来，中国人性观念的变迁可以划分为三个阶段：在远古时代，人们对性的看法基本上是肯定的；从宋明理学以来，一直到“文革”结束，这一阶段人们对性持否定的态度，反性禁欲的气氛非常浓重；然后在第三阶段，就是改革开放以来，进入了一个对性重新肯定的阶段。第三阶段是一个否定之否定，但并不是说第三阶段就是完全回到了远古时代，回到了原点，而是一种螺旋式的上升。在第三阶段，除了对性的肯定态度回归之外，还增加了一些现代的新的观念，比如说性权利的观念，这个观念在古代人那里是没有的。

我们先说第一阶段，那时的人们对于性是相当肯定的。

中国古代的性观念主要有两方面内容：一个是阴阳和合，认为一阴一阳结合在一起是天地自然的。你看古代人在形容性活动时，把男女性事叫作云雨，用雨露滋润万物生长来比喻人类的性交、生育和繁衍。中国古代人就是这样看待人类性行为的，从来也没有像西方人那样对性怀着罪恶感，认为性是罪恶这种观念对中国人来说是相当陌生的。

西方基督教一度就有性本身是罪的观念。但是如果说性是罪，如果杜绝性活动的话，人类又没法繁衍，那怎么办呢？有一位宗教圣徒叫奥古斯丁，我记得他说过一句话，他说我真希望上帝当初造人的时候，能够用一种性交之外的方法让人类繁衍，这样人就可以避免实施性这个大罪了。他这样的想法在中国从来没有过，中国人从来没觉得性是罪恶，是犯罪。

中国古代性观念中另外一个重要的内容就是节制的观念。古代有好多作品表达了这样的意思：性这个东西好是好，但要节制，不要过度。过犹不及，一滴精十滴血之类的。这一点跟古希腊、古罗马也很像。

很多西方学者，如福柯就说过，东方都有性的艺术，像古中国、古日本、古埃及、古印度，都有性的艺术——印度有《爱经》，中国有《房中术》，还有世界上最好的春宫画；而我们只有性的科学。福柯说这话的时候，对西方的性观念是非常否定的。他批评说，西方人总是要在人的性活动中分出对与错，比如说异性恋是对的，同性恋是错的；男上位是对的，女上位是错的；性交是对的，自慰是错的。他说，与西方人老是要在性行为中分出对错来不一样，东方人就没有这样的想法。他说古代东方人有着正常的、自然的、对性基本肯定的观念。

福柯所说的确实是中国古代人的性观念。我们还有什么采战之说——采阴补阳、采阳补阴等等。讲究阴阳和合，讲究延年益寿。最近我看到有个人写了一本书，标题是《性是一种体育运动》，这就是古中国的观点，主张性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是一种非常健康的、正面的活动。

但是从宋明理学开始，中国渐渐地走向以反性禁欲为基调的第二阶段，对性采取一种否定、压抑的态度，比如说存天理灭人欲啊，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啊，婚前守贞啊这些观念，都是宋明理学之后提出来的。

在全世界各国横向比较，很少有其他国家会由政府来表彰这类私人的行为：一个是寡妇，一个是烈女。我们看到正史上有“节妇烈女传”——你仔细看，中国历史上的主角全都是男人，女人是很少上正史的，但是在正史中就有“节妇烈女传”。一个女孩如果婚前遭了强暴，她就自裁了；一个寡妇没有改嫁，含辛茹苦把孩子养大，政府就给她立一个牌坊，写在史书里，她们就是所谓节妇烈女。

这种历史和文化对于人们社会心理的塑造、影响是十分深远的。很多妇女会把它内化到心里去，融化在血脉中。记得大概十来年前，全国妇联对农村妇女做过一个调查，请她们在生命更重要还是贞操更重要这两个选项中选择，结果有80%以上的农村妇女选的都是贞操重于生命。由此可以看出这一文化观念的影响深入到什么程度。

还有从着装上看，唐代的时候，女性的穿着很暴露、很性感，霓裳羽衣舞就是盛唐的时候流行的。可是到宋代以后，着装就趋于保守、呆板，女人开始裹小脚——据考证，缠足就是从宋代开始的。女人缠足以后就丧失了劳动能力，连出门走路都很困难，叫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笑不露齿言不高声嘛。这就是个非常大的题目了，这里有经济原因、政治原因、社会原因，另外也许还有一些偶然的原因，比如当时正好某个大官喜欢小脚的女人，然后就上行下效，兴起这样一个风潮，一直弄到辛亥革命废除帝制之后才开始禁止女人裹小脚。

清朝对性活动也是采取比较严谨、压抑的态度。颁布了一些禁令，例如规定高官不许嫖妓，结果这些高官从女人转向男人，去玩相公，因此史上记载男男性行为在那个时代竟形成了一个小高潮。

经过了对性非常否定的第二阶段，到改革开放以后，我认为中国人的性观念进入了一个否定之否定的阶段，向肯定性的观念回归。我们可以看到这个时期，关于性的研究、信息大量出现，民间的性活动大量增加，有好多指标可以表明这一文化变迁。

举个例子。1989年，我做过一个调查，当时婚前性行为比例是15%，而且这个15%中大多数都是固定的伴侣，还没领证可马上要领证的那种，可以说在那个时代婚前守贞是普遍的社会实践，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婚前性行为。可是到了2013年，清华大学的一个调查表明，婚前性行为的发生率已经飙升到71%了，这个样本里头还有些年纪大的被调查者，他们的婚前性行为发生率在15%以下。如果按年龄组来划分，那80后、90后年龄组的比率就比71%还要高了，也就是说，婚前性行为发生率能够达到80%、90%，这是多么大的一种变化。此外，婚姻之外的性行为也大量增加，比如像一夜情、约炮——就是跟陌生人的性行为都大量增加，整个社会舆论、意识形态对性的约束也宽松了很多。

中国性观念改变的最重要的标志，就是1997年《刑法》修改取消了流氓罪。有这个流氓罪的时候，法律规定婚姻是性行为的唯一合法途径，也就是说，中国人唯一合法的性行为是婚姻之内发生的性行为，所有在婚姻之外与陌生人发生的性行为都是要入罪的，都算流氓罪。我们在高法案例集中可以看到这样的案例：一个单身女人跟好几个男人发生了性行为，她不是卖淫，但是要算流氓，要抓起来坐牢的。1997年《刑法》把流氓罪取消之后，婚姻之外的性行为才不必入罪了。所以说这是一个标志性事件，这件事可以做了，社会气氛宽松了许多。

在第三阶段，人们对性持越来越宽松、接纳的态度，尤其对女性来说感觉更加明显：女性也有追求性愉悦的权利，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在我这几十年的研究和写作生涯当中，我所做的一个重要的努力，就是传播这种对性的肯定的态度。

在中国性观念变迁的第三阶段，除了回归古代对人类性行为的肯定，还增添了现代的关于性权利的观念。福柯有一次讲，没有一个社会可以不压抑性，让人的性欲完全自由自在地宣泄，一个完全不压抑的社会是不可能的。举例言之，你不可以强奸、不可以猥亵、不可以性骚扰，这些行为一定要压抑，要惩罚，要限制。但是，一个合理的社会必定是性的自由最大化、性的压抑最小化的社会，它应当能够最大限度地满足人的性欲，能让人们得到最大限度的快乐。

我们有一句俗话：饱暖思淫欲。人的生存有两大基本问题，一个是吃饭问题，还有一个就是性快乐的问题。当吃饭的问题解决之后，人们就提出了快乐这一要求。因此一个合理的社会应当是对人的性欲最低程度地压抑，最大限度地为人们提供追求性快乐的空间。

第二讲　性的七种意义

今天我来讲一讲应当如何看待人类性欲的问题。

无论在西方还是东方，历史中都发生过性观念的变迁，都经历过一个从反性到褒性的过程。一般的情况是，前现代社会是反性禁欲的，进入现代社会以后，发生了对性加以肯定的这样一种态度的转变。世界各国或多或少都经历了这样的过程。

我来给大家讲一下应该怎样认识性。我认为性有七种最本源的意义。

第一个就是繁衍后代。在某些地方、某些时代，繁衍后代会被当成性的唯一正当的功能，就是说性的其他目的都是不对的、不好的，只有以生育为目的的性才是对的，才是好的。有位基督教圣徒认为，性本身就是罪，即使是夫妻之间的性也是罪，可是如果没有性就无法繁衍后代。所以他甚至发出这样的感慨，说真希望当初上帝造人的时候，能够创造一种别的途径使人类繁衍，这样人类就可以避免性的罪恶了。

当然，大多数人都不会有这样极端的观点，尤其是普通的老百姓。所有性欲正常的人、观念正常的人，都会觉得繁衍后代是绝对需要的，是性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功能和意义。

性的第二个意义是表达感情。有好多人是用性活动来表达他的爱，他对对方的喜爱之情。

性的第三个意义是单纯的肉体快乐，纯粹为了性快感。人类的性欲满足需求是永远存在的，否则你没法解释自慰率为什么那么高。调查统计发现，男人的自慰率接近百分之百，女人也有六七成，在某些国家更高，如英国女性的自慰率接近九成。自慰是根本不可能生育的，它除了给人带来单纯的肉体快乐之外，没有别的意义。

即使像我们中国这样特别看重生育价值的国度，由于搞计划生育，人们一生只能生两个孩子，不能再多生了。而只要你除了生孩子之外还做过一次爱，那么你的这次性活动的意义就只能是为了肉体的快乐了，要不然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把性的目的当成纯粹肉体快乐的，在历史上最有名的就是纪晓岚了。据说他有一妻六妾，六十岁的时候娶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他的年龄是她的五倍。据说纪晓岚这个人体质特异，大家给他取了个诨名叫“日御五次郎”，非常有趣，他是把性当成极大的快乐在享受。

性的第四个意义是追求延年益寿。中国古代的性观念对这一点特别强调，中国的房中术就是讲如何通过性活动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古代科学不昌明，古代人的性观念也没有什么科学依据，比如“还精补脑”说，据说男人在做爱时忍住不射精，精液就会产生补脑的功效。这个假说从解剖学看并没有什么科学依据，但它是当时人们相信的一种观念。

我看到过一个女性快感的核磁共振成像视频。当女性快感来临时，可以看到她脑部细胞活跃起来，那影像一开始星星点点，后来就亮成一片。你可以很直觉地感到，性快感是有益于身体健康的。

性的第五个意义是维持生计。从古到今，有些人确实把性活动当作维持生计的一个手段。大家都听过那句话：世界上最古老的职业就是卖淫，它是在众多职业还没有出现的时候，比如说农业工业都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对于性工作者来说，性的意义就是维持生计。

进入现代，怀有这种目的的从业者不再限于女性了，从性交易业的统计来看，大概女性从业者占90%，男性从业者占10%。原因之一是在现代社会里女性的经济地位提高了，女性也具备了花钱购买性服务的能力。

恩格斯对卖淫有过一个看法，他指出，资产阶级家庭是“两个卖淫合成一个道德”。什么意思呢？他是说，那种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就是女人完全不工作由男人养起来的家庭，实际上是一种性交易的批发，而在大街上交易的就是零售，它们的性质是一样的。

性的第六个意义是维护人际关系，缓解群体冲突。动物研究发现，当倭黑猩猩发生冲突斗殴的时候，如果有一只母的跟公的发生了关系，就能够缓解冲突。

性缓解冲突的功能只是发生在动物当中吗？不是的。在人群当中也发现了这种作用。我曾经看到过一些关于街头团伙、摩托团伙的调查，这些团伙大多以男性为主，但里面往往会有少量女性，因为团伙里经常会发生冲突，或者这个团伙跟那个团伙干仗，这时候，如果女性跟冲突双方发生性行为，就能够缓解冲突，维护人际关系的和谐。

性的第七个意义是权力的表达。动物研究发现，灵长类动物有时会有同性的性行为。其目的和功能大多不是为了性快感，而是为了表达权力，争夺地位。更有力量的雄性会通过性行为表现它的地位，这种动机是非常原始的。

人类的性就没有这种动机和功能吗？也是有的。比如说在古希腊的主人和奴隶之间，在中国古代的帝王和男宠之间，用性来表达权力关系的成分也是挺重的。还有些地方有种风俗，就是领主对管辖的民众拥有初夜权。初夜权就是一对新婚夫妻，妻子的第一夜是要给领主的，这也是一种权力的表达。

在权力表达上面，最重要的因素就是“主动和被动”。我们以前讲过，在古希腊，同性性行为是普遍的社会实践，男男之间的性交大量地发生，但是没有一个人会说这个主人是同性恋者。也就是说，在古希腊，一个男主人和一个男奴隶发生性行为，人们不会觉得他们是在搞同性恋。人们看重的不是你的宣泄对象是男是女，而是看重你的角色是主动还是被动，主人一定是主动的，奴隶是被动的，它表达的是一种权力关系。换句话说，一个男主人跟一个男奴隶做爱，没有人会认为这是一桩越轨的行为；但是如果一个主人在一桩性行为里成了被动角色，就是很严重的越轨行为，因为主人必须是主动的角色。性在这桩行为当中不仅是为了宣泄性欲，也表达了二人之间的权力关系。

在现实生活中也能碰到这样的情况。比方说，职场中上级对下级的性骚扰，高校里教授对学生的性骚扰。好莱坞那位位高权重的男监制，被一众女明星及女性工作人员指控性侵。在这个案例中，骚扰方和被骚扰方是有权力关系的，那个男监制能够掌控这些女演员的前途，上级与下级、老板与雇员、教师与学生、看守与囚徒的关系也属于这种情况。那些手中有权力的人，利用手中的权力威胁下属，揩油占便宜，欺负人。

综上所述，我们知道性有着这样多的意义，它在不同的社会、不同的风俗习惯中，在不同的人际关系中，表达着不同的意义，拥有不同的功能。我觉得一般的反性禁欲真的没有什么道理，你为什么要去反对这样一个自然的需求？人的性欲是人与生俱来的一种欲望、一种能力，它深深地扎根于人性之中，所有对它的否定、对它的压抑，都是没有道理的。性是人类最深刻的欲望。当我们观察人性时，性的角度是不可或缺的，也是最清晰、最深刻的。

第三讲　性脚本

这一讲我来给大家讲一下性脚本的理论和跟它有关的一些故事，希望大家对多种多样的性文化有一个了解。先不解释性脚本这个理论是什么意思，我先来给大家讲两个故事。

有一个叫曼迦亚的小岛，这个岛上的性规范特别开放。男女性交很随便，都可以不受限制地纵欲。年轻人经常裸体，经常手淫。男孩子夜晚跑到一户人家，跟约好的女孩性交，女孩的家长也不加干涉。

岛上的孩子很小就能接触大量的性信息，到了十二岁，男孩就要举行青春期到临仪式，割掉包皮，同时要接受大量的性指导，其中包括男对女的口交技术和女性快感的重要性，还有其他的社交技巧和性技巧。这以后他就像一头小公牛一样亢奋，每天晚上换一个女人，用长时间的性交给这些女人带来性的满足，所谓长时间就是十五到三十分钟。

这个岛上的男人和女人在性交上都十分活跃，精力旺盛，为相互的快乐共同努力。男人就算到了四十八岁的时候，每周还要性交两到三次。岛上的女人都懂得怎样获得快感，经常可以轻松达到多次性高潮。

在这个岛上，男人的表现很重要，因为女人事后会跟其他女人讨论他的性能力。所以曼迦亚岛的男人希望每次性交都能让女人达到高潮，如果办不到就可能影响到他的声誉。这是第一个故事，我们再来看一个完全相反的例子。

在爱尔兰海岸线附近有个小岛叫艾尼斯·比格，这个岛上的居民都是天主教教徒，男人大多数是渔民。在这里，性的知识受到严格控制。女人在第一次来月经以前，都不知道有月经这事。这里的男人普遍认为，性行为会极大地损耗精力，绝对地禁止裸体。按这里的习俗，一个男人如果在别人的妻子面前脱掉鞋子，那就是严重的失礼。

岛民性交只能在夜里进行，丈夫在被子下面打开睡衣，妻子撩起睡袍，他们尽快完事，根本就不会脱光衣服。这里的女人其实是在忍受麻烦的性行为，因为无论男女对女性快感都一无所知。至于说他们性交的频率，你根本就调查不出来。但估计性交频率很低，女性不会经历快感，整个性活动都笼罩着一种罪恶的气氛。

前面这两个故事是两种性行为规范，一种认为性是快乐，另一种认为性是罪恶。曼迦亚岛和艾尼斯·比格岛为我们提供了两种相互对立的性文化，一个提倡开放明朗、很少有约束的性，把性视为人生快乐的重要组成部分；另外一种严格控制一切有关性的活动，把性视为有罪的行为，是为了繁衍后代才不得不做的事情。

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这两个岛的人碰到一起，聊起性这个事，曼迦亚岛的人会觉得，对方怎么这么无知啊，真是可怜虫。艾尼斯·比格岛的人却会想，曼迦亚岛的人怎么这么变态、这么荒淫无耻啊，真是一群寡廉鲜耻之徒。

那么我们应当如何概括这两个岛在性文化、性规范上的区别呢？用一个专业术语来说的话，我们会说：“这两个岛上的性脚本很不一样。”这里我要讲一讲性脚本这个理论。

美国有一位著名的性学家叫约翰·盖格农，我专门翻译过他的《性社会学》一书，他在书里把各种不同的性规范、性方式研究了一遍，提出了一个后来被列入性学经典的理论——性脚本理论。演戏的时候不是要有一个脚本吗？人的性行为也有脚本，就叫作性脚本。不同的性脚本是由不同的社会制定出来的性行为规范，与所在地的文化和历史有关，它是一个提纲式的设计，或者说就像一个地图，你看懂了一种性脚本，也就大致理解了一种性文化。

那性脚本具体指什么呢？我们把它概括为5w，就是五个w开头的词，分别是who，what，when，where，why。

第一个内容是who。性脚本要定义你是同谁发生性关系，一般来说是和年龄差不太多的异性。而血缘、人种、民族、宗教、社会阶级这些因素都会来规定你发生性行为的对象。比如说，一般的性脚本里，父亲不大会对女儿有性冲动，就是说人们的意识里早就知道有血缘关系的人不应当成为做爱对象。再比如，以前美国的种族歧视还很厉害的时候，那些讲究体面的白人不愿意和黑人发生性关系，这里就有人种的因素在起作用。再如，爱斯基摩人会把妻子借给别人，表示善意的款待，这就跟咱们的习惯很不一样，你从未想过可以把你的丈夫或者妻子借给别人吧？这就是说，我们和爱斯基摩人的性脚本是挺不一样的。

第二个内容是what，就是这俩人做些什么，哪些做法被认为是正确的，哪些做法被当作错误的。大多数的人都不反对拥抱和接吻，允许阴道性交。可是像口交、肛交这一类的行为就需要更加复杂的脚本、更加复杂的原因来判定对错好坏。

第三个内容是when，就是什么时间适合做这件事。比如性行为通常要安排在私人时间；初次性交在什么年龄合适，很多文化都有婚前守贞的要求；再如在什么年龄应当结束性行为等等。

这里我讲个例子，我接触到一些年轻人，他们听说有人在七十岁以后还有性生活就感到很震惊，他会想，那么大年纪的人了怎么还能够继续做这件事呢？所以在什么时候应当结束性生活这个问题上，很多人会认为性是属于年轻人的，而老年人好像是不应该有性欲望的。可是从性学调查的数据来看，不少八十岁以上的人保持着规律的性生活，人的性欲是可以保持终身的。

第四个内容是where，就是发生性行为的地点在哪里，这个地点也是很重要的。比如，有些部落的人会认为野合比在家中交合要好，所罗门群岛的年轻土著只能到森林里发生性行为，他们的习俗就是不允许这种事在村子里头发生。新几内亚和印度的一些部落也会禁止夫妻在住宅里发生性关系，要到森林里去办事才行。

再举个例子，按精神分析学说创始人弗洛伊德的说法，小孩子如果看到了父母性交的场面，那是相当可怕的事，会留下心理阴影。这种说法也符合咱们一般的认识。但是从历史上看，在西欧的乡村和都市，小孩一般是和父母同睡一张床的，他就是通过观察父母的动作才学会性交的。以前中国农村也是一个大通铺、一个大炕，父母在这头小孩在那头，小孩根本就没有把它当成可怕的事，反而当成一种最初的性学习。所以你在发生性行为的时候，考虑要不要避开孩子、要不要换个地方，这就属于不同的性脚本了。

性脚本的第五个内容是why，就是为什么发生性关系，这个答案就更多了，有的脚本是为了爱，有的是为了传宗接代，还有奇葩的性脚本，比如以前有好客的牧民会用妻子来款待远来的客人。你可能会惊讶，怎么招待客人都成了性交的理由了？这就是性脚本不一样。

概括一下，性脚本理论就是要了解人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和谁、发生怎样的性行为这样一套约定俗成的规定。

前述案例表明，不同族群的性脚本可能会很不一样。其实就是在同一个族群里，不同的时代也会有很大的变化。比如说在中国古代，男女野合是古代人性交的合法方式。在成都发现的东汉墓当中有一块画像砖，上面描绘了一个女人把衣服挂在桑树上，把篮筐丢在一边，和一个男人赤身裸体在树下野合，旁边还有几个男人在排队等着。这种事要是发生在今天，可能会被视为流氓行为，成为刷爆朋友圈的热点新闻，但是古人反而认为这种野合的方式是吉祥美好的，是子孙昌盛的象征，甚至带点儿神圣的意味，还要把它画在坟墓的墙壁上呢。

有人可能会问，了解各种各样的性脚本有什么用处呢？

人类总是忍不住会认为自己的生活方式比别人的好，如果别人按照我们的方式生活，他们会生活得更好一些。我们总认为自己的生活模式是理所当然的，看不到其他族群的不同文化。有的人会希望向外输出我们的文化，甚至恨不得搞个文化殖民什么的。

如果你懂得了性脚本，就会理解人类的性文化从来都是多种多样的，大家从来不是按照同一套脚本来生活的。我们在看到其他文化的性脚本时，一开始可能感到诧异、震惊，甚至恶心，但是如果我们能把这种感受平息下去，培养出一种对自己文化的分离意识，那就能通过对比不同的性脚本，来了解这些不同的脚本是如何导演了人的思想、语言和行动，就能用全新的视角认识和解释自己文化里的那些现象和经验。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要想真正看清楚一件事情，就必须假想自己是个局外人，必须跳脱出来置身事外，才能看得清事情的真相。

在这个意义上，性脚本理论有助于我们对人类多元性文化的理解和接纳，有助于我们与自身的性文化拉开距离，用新的视角看待原先司空见惯的事情，对自己的行为做出新的发现和理解。

第四讲　性少数群体

我们来谈一谈性少数群体这个话题。

首先给大家介绍一下LGBT这个词。LGBT是什么？有很多人并不知道，它是几个英文词的首字母，L就是Lesbian，女同性恋；G是Gay，男同性恋；B是Bisexual，双性恋；T就是Transgender，跨性别。这四个词的首字母连在一起，就是LGBT。

这个群体是性倾向上的少数群体，他们在人群中占到什么样的比例呢？根据1948年的金西调查数据，男同性恋占4%，女同性恋占3%。我后来还看到一个英国的全国抽样调查，应当是相当精确的数据：异性恋占人口91%；同性恋占4%；双性恋占4%；还有1%未分化。什么叫未分化？是指那些不太确定自己的性倾向的人。这个1%挺有意思，所以在LGBT后面有人会加上一个Q，这个Q是什么呢？就是Queer，指那些性倾向或性别身份不明的人，自己都不知道把自己归到哪一类的人。

大部分人听到、见到同性恋这个话题可能是通过电视、微博或其他媒体，例如听说张国荣啊、蔡康永啊这些明星的事迹。但是对于那些日常生活中普通的同性恋者，一般人常常有不太正确的概念和认识。

今天我就来说说在全世界范围内人们对同性恋态度的改变，谈谈中国人从古至今对同性恋的看法，以及我们应该去认识和尊重这个群体。

人类社会是怎样看待同性恋的？是如何对待同性恋的？有一个演变的过程，这个过程分为三个阶段。最早在西方，在基督教的教义里，认为同性恋是犯罪。到目前为止，有极少数反对同性恋的人仍旧引证宗教教义，将同性恋视为犯罪。在同性恋解放运动以后，同性恋经历了一个非罪化的过程，他们不再是宗教定义上的罪人，同性恋的性行为也不再被视为犯罪，那些规定同性恋非法的国家全都经历了同性恋合法化的法律改变。这是变化的第一阶段。

变化的第二阶段是同性恋非病理化的过程。什么叫病理化？在19世纪的时候，很多人认为同性恋不是犯罪，但它是疾病，是一种精神障碍、心理障碍，这就是对同性恋这种特殊性取向的病理化解释。后来在20世纪70年代，西方经历了性革命和同性恋解放运动，于是同性恋就非病理化了，例如美国在1973年就把同性恋从精神病手册里删掉了，而长期以来，同性恋会被诊断为一种心理疾病、精神疾病。中国也在2001年把同性恋从精神病手册里去掉了。

变化的第三阶段就是非道德化。有人认为，同性恋虽然不是罪，不是病，但属于道德问题。由于这些人滥交、多性伴，所以他们是坏人。性革命和同性恋解放运动之后，同性恋又经历了一个非道德化的过程。目前的社会共识是：同性恋只是少数人与众不同的性倾向，原因不明，它的成因可能有先天因素，也可能有后天因素，但是与道德没有什么关系。就像左撇子一样，左撇子跟道德有关系吗？人群里有15%的人是用左手的，你不能说左撇子在道德上有问题。

中国文化对同性恋的看法与西方不同，始终都没有认为同性恋是犯罪。这跟我们古代的性文化有关，我们古代的性文化对同性恋的看法与古希腊接近。在古希腊，同性的性行为是一个普遍的社会实践。当时每一个少年都会有一个成年人做导师，教他各种文化、格斗技能与智慧，同时是他的性伴。少年长大以后结婚生子，一切都不妨碍。

中国古代的性观念跟古希腊有些相像，在我们古代人的性观念里，性欲是一团不可分割的冲动，是内心的一种欲望，就像一个瓶子里一旦灌满了水就会流出来，它需要宣泄。至于宣泄的对象是男还是女，是阴道还是肛门，都无所谓。不会把它道德化，既不是犯罪，也不是疾病，甚至也不是道德问题，中国人不会这样看待同性恋。

我们古代主流的性文化对同性恋持无所谓的态度。历史上有皇室和民间同性恋情的记录，有余桃断袖这些脍炙人口的逸事。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去翻翻古书，例如据考证，几乎每一个汉代的皇帝都有男宠，此类活动在民间也大量存在。

2007年，我专门做过现代中国公众对同性恋态度的调查，在某些指标上，中国内地公众对同性恋的接纳程度甚至超过了西方。例如我们设计了这样一个问题：你认为同性恋者应不应当有与异性恋者同等的就业机会？样本中回答“应当”的人占91%。而同一指标在美国才是86%，在中国香港也是86%。也就是说，内地公众对同性恋的态度还算是比较文明、比较进步的。官方的态度也在逐渐改变。2001年，《中国日报》首次正面报道了上海同性恋自豪日的活动，这是一个明显的进步。

普通人应当怎样看待LGBT群体呢？首先我们的态度是尊重，要尊重他们的性取向。目前流行一种说法：由于中国传统文化对同性恋不是特别严厉，加上引进了同性恋解放运动的一些同性恋权利观念，以致同性恋都成时尚了。记得有一次我去录制一个电视片，跟那个制片人聊天，他居然说，现在不是同性恋都快入不了我们这一行了。我当时听了就觉得很有趣，同性恋人才在时尚业或艺术界确实比较集中，可能有抱团取暖的现象，甚至出现了一些反向歧视现象。但是从总体的情况看，人们对同性恋的歧视程度还是挺高的，一个非常明显的证据就是形式婚姻。

形式婚姻是中国同性恋的独创。什么叫形式婚姻？就是家里逼婚太厉害时，一个男同性恋找一个女同性恋结婚，两个人假结婚，完全是为了应付父母、应付外界，因为有一些单位也有这样的歧视，你本来应当提拔了，可是被发现是同性恋的话，你就不能升迁了。所以有些人被迫搞形式婚姻。

调查发现，同性恋群体里的自杀倾向远远高于周边人群，他们中间自杀身亡的、自杀未遂的、有过自杀念头的比例，远远超过周边人群，这也证明同性恋群体普遍承受了更大的压力，社会歧视就是一个重要的压力来源。

虽然同性恋遭受着不同程度的歧视，但也有一些积极的、让人看到希望的进展。广州有一位吴幼坚女士，她发现儿子是同性恋以后，公开地坦然接纳了儿子的性倾向，而且为了帮助同样处境的母亲，创建了同性恋亲友会，帮助同性恋孩子的家长敞开心怀接纳孩子，保护孩子健康成长。她的所作所为令人肃然起敬。

其实同性伴侣、恋人之间大都是因爱结合，他们的爱情和异性恋没有什么不同。目前世界上约有三十个国家和地区批准了同性婚姻法案，可以看到有越来越多的人改变态度，尊重同性恋者的爱情。人世间的每一种爱情都应当得到尊重，而不是受到歧视。

在联合国的反歧视公约里，过去只有反对性别歧视、种族歧视、肤色歧视等条款，近年来已经添加了反对性倾向的歧视，即不能因为某人的性倾向与众不同就加以歧视。虽然歧视同性恋的现象依然存在，但是爱应当受到尊重。在爱情面前，所有的反对理由都不能成立。

第五讲　同性恋与跨性别

这一讲我来给大家讲一讲同性恋和跨性别的区别在哪里，讲一下性少数群体的现状，以及应该怎样对待LGBT，怎么扭转我们的性观念。

我先给大家讲一个有趣的故事。有一个女孩去一个心理诊所看医生，她向医生这样描述自己所遇到的问题。她说她不想做女性，她想做个男性，而且是想做一个同性恋的男性，不想做异性恋的男性。换言之，她的生理性别是女性，她的心理性别是男性，她的性倾向是同性恋。她是女人，她爱男人，但是她不想作为一个女人来爱男人，而是作为一个男人来爱男人。这个故事就告诉我们，人的欲望是多么纷繁复杂，这个人既是跨性别，又是同性恋，她的性别认同和性倾向全都与众不同。

LGBT这四个字母分别指什么？我此前专门讲过，L是Lesbian，女同性恋；G是Gay，男同性恋；B是 Bisexual，双性恋；T是Transgender，跨性别。现在有人在LGBT后面加一个Q，Q是Queer这个词的首字母。还有一种解释，那些对自己的性倾向或性别认同有疑惑的人，而疑惑这个词在英文里也是Q打头的，即Questioning。所以Q可以代表Queer，也可以代表Questioning，这就是LGBTQ。

还有一些生理上的双性人，他们认为自己也属于LGBT族群，称自己为Intersexual，雌雄同体人，这个词的首字母为I，所以也有一种简称是LGBTI。雌雄同体人，又称阴阳人，他们的特征是同时具有男女两套生殖系统。很多人可能都见过这种人的照片或者视频，他们人数很少，根据医学统计资料，大约每一百万人当中有十八个真正的阴阳人。通常的做法是要等到这些人长大以后，看他的器官是阴盛阳衰还是阳盛阴衰，来决定其性别的取舍。

LGBT里的T，跨性别，包括了两种情况，一种是易装，另一种是易性。易装者喜欢穿另一个性别的衣服，易性者想要变性，他不喜欢自己这套器官。男的要去变成女性的器官，把男性生殖器全部弄掉，去造人工阴道；女的要去做男性的器官。从医学上看，男变女手术是比较容易的，女变男手术难度较大，还不是很成熟。

跨性别里除了易装、易性这两种人，还有一种人既不易装也不易性，只是喜欢像另外一个性别的人那样去生活。有一位特别著名的性别研究专家叫朱迪斯·巴特勒，她认为男女两性的界限原本就不是很清楚，按宽泛的定义来说，世界上有6%到10%的人天生就处在两性之间，他们的性别是不确定的。这一比例相当高，不过对这群人的定义当然不是那个百万分之十八的真正的阴阳人，而是说他们属于自己心理上对男女两性的界限及认同是不清楚、不明确的。

很多人容易把同性恋和跨性别搞混。比如女同性恋里也会分P和T，比较女性的叫“婆”，简称P，比较男性的叫T，假小子似的那个Tomboy的T。女同性恋里的T和跨性别的T，大家有的时候容易搞不清楚，这两类人的区别到底是什么？

答案是这样的：女同性恋里的男角，她们的性别认同还是女性，她认为自己是女人不是男人，但是她爱的是女人。跨性别的T是性别认同与众不同的一群人，她生理上是女性，心理上却认同男性，她觉得自己被装到了错误的身体里；或者他生理上是男性，但从小就觉得自己是女人。

跨性别人群中最典型的一个人就是金星了。我们看到金星小时候跳舞的那些视频，还是小男孩的样子，其实他是从心理上认同女性的，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女孩。长大以后，他做了变性手术。在他做变性手术前我就认识他了，当时有一个年轻导演张元介绍我们认识的。张元用纪录片的方式拍摄了金星做变性手术的全过程，手术用了很长时间。他做了变性手术之后就完全地变成了一个女人，她就是一个典型的跨性别者。

不久前，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北京大学社会学系和北京同志中心共同完成了《中国性少数群体生存状况调查报告》，其中发现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比如说，“被骂”“被逼改变”“被逼婚”“被家人鼓励、劝诱或者胁迫进入异性恋关系”，都是目前中国性少数群体所面临的主要困境，而且来自家庭的歧视更加严重。

这个报告显示，由于面临这些困难，中国的性少数群体当中仅仅有5%选择了出柜。所谓出柜，就是公开自己的性取向或性别认同。另据调查，我国男同性恋者当中的已婚者占23.0%；有结婚意愿者占26.5%；无结婚意愿者占50.5%。在已婚的男同性恋者当中，有13.2%的人选择了形式婚姻，还有84.1%的人选择了服从于社会的压力，最终和异性配偶结婚。

这里有一点我要强调一下，过去大家有一些来自传闻的模糊的印象，认为中国的同性恋者80%都会去和异性结婚，这个比例是不确切的。调查显示，目前男同性恋者当中只有23%的人进入了婚姻，其中的84%是和异性结婚了。也就是说，跟异性结婚的男同性恋者不是80%，而是23%的84%，只有19%，有结婚打算的20%多，而超过半数的人根本不打算与异性结婚，这是调查发现的一个比较精确的统计数据。 [电子书 分享微-信jnztxy]

《中国性少数群体生存状况调查报告》还显示，不同类别的性少数群体受到的歧视也是不大一样的，跨性别人士遭受的歧视程度最深、种类最多。

这点和我们的印象不大一致。在我们的印象中，中国人对跨性别的接受程度似乎比对同性恋的接受程度还要高，公众心理认为这些人是没办法，是一个男人错误地进入了女性的身体，或者一个女人错误地进入了男性的身体，人们对这一群体比较同情、比较理解。而且因为跨性别人群中多数都是异性恋者，比如说一个女跨男的跨性别，她心理上是男性，爱的是异性恋女人。再如金星这样的跨性别，他是男跨女，他的爱人就是一位德国异性恋男人。由于跨性别里大多数是异性恋，而广大的社会人群绝大多数也是异性恋，所以人们对跨性别就比较理解和接纳。

报告还显示，女同性恋者最有可能在家庭内部和工作单位遭到歧视和排斥。而男同性恋者最容易在学校受到歧视，成为校园霸凌的受害者。

记得有一次我去英国的曼彻斯特开一个LGBT的研讨会，当时还去了图灵的公园与他的坐像坐了一会儿。图灵是计算机之父，他发明的解密码技术使得第二次世界大战提前两年结束，挽救了成千上万人的生命。尽管他对人类做出了这么大的贡献，但是就因为他是同性恋，是违反当时英国的法律的，他就被视为了刑事犯罪。法庭让他做选择，要么化学阉割，要么去坐牢，他选择了化学阉割。化学阉割产生的副作用使他陷入极度的抑郁，最后他就自杀了。他自杀的时候，桌上留了一个咬了一口的苹果，为了纪念这位计算机之父，苹果公司的创始人就把企业logo做成了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很多人都听到过这个故事。

同性恋被霸凌的现象是非常严酷的。在那个研讨会上，我遇到一批同性恋的电影人，他们在做一个同性恋少年被校园霸凌的纪录片，当时我还接受了他们的采访。

所以，我认为一定要倡导大众接受性的多元化观念，用宽容的态度对待LGBT人群，尊重他们，理解他们，接纳他们。网上有一个有趣的说法，把LGBT这几个字母换成拼音，用中文演绎成“来个不同”，LGBT只是“不同”而已。性少数人群应该享有自己的权益，广大异性恋人群应该与性少数人群互相尊重、和谐相处，尊重他们的选择，保障他们的自由权利，让每一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本来的面目生活。

同时，我们需要更好的机制来保护性少数人群的权益。我们看到，很多国家越来越多地出台了照顾、尊重LGBT人群的行政规定，比如说美国有一些州规定，在公立幼儿园和中小学，跨性别的学生可以使用异性的卫生间；判定男生女生的唯一的标准是自我认定，就是由学生自己来定义自己的性别。还有的州规定，男生可以穿裙子进校园。我觉得这都是很贴心的规定。

更有意思的是，在西班牙有一个规定：你在登记注册身份证的时候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注册性别，你想注册男就注册男，想注册女就注册女，这就解决了跨性别者无所适从的问题。泰国最近也批准了一个第三性的法律，因为泰国有很多“人妖”，是做了手术的跨性别人群，所以他们专门在男女这两个性别之外，增加了一种性别身份，叫第三性。这些都表明了尊重LGBT人群的权利是新的世界潮流。我相信中国也会跟上这个潮流，制定一些保护LGBT人群的反歧视的保护性法律，让社会变得更宽容。

第六讲　虐恋

这一讲我给大家来讲一下虐恋。提到虐恋这个词，我发现在影视剧广告中它出现的频率相当高，但此虐恋非彼虐恋，它们的虐恋是指一种虐心的恋情，我说的虐恋则属于一种特殊的性取向，英文叫作Sadomasochism，简称SM。

这种性取向被中国老一代社会学家潘光旦先生译成虐恋，我觉得这个译法非常好，一是翻译得特别简洁，再则它表达出了SM的独特性，即它是和人类恋爱行为有关的，而不仅仅是施虐和受虐的行为。它的基本定义是，把快感和痛感联系在一起的一种性倾向，就是说人的性快感是通过施虐受虐来获得的。施虐受虐的内容会包括肉体的虐待和精神的羞辱。

它为什么被称为SM？18世纪法国有一位萨德侯爵，他专门写虐恋小说，其中充满了性虐待的描写。S就是他的名字的首字母，代表施虐。另外有一位奥地利的小说家叫马索克，他是专门写受虐小说的，最著名的作品是《穿貂皮衣的维纳斯》，写的是一个受虐狂男人的故事。M就取自马索克这个名字的首字母，代表受虐。还有一种称谓是BDSM。增加的两个字母B和D是什么意思？B是Bondage，就是捆绑的意思；D是Discipline，就是惩罚鞭打的意思。虐恋活动的主要形式包括捆绑和鞭打，所以虐恋又称BDSM。

虐恋的性别特征是什么样？并不像有些人将虐恋误解为男人对女人的施暴那样，我们可以在喜欢虐恋的人群中发现男虐女、女虐男，还有男虐男、女虐女的情况。

西方有一批特别反性的人就把虐恋误解为男性对女性的暴力。在西方女权主义运动中，有过一场要不要设立禁止淫秽品的法律的论争，有一帮激进女权主义者提出，淫秽品本身就是男人针对女人的暴力，她们用一些女人被捆绑、被鞭打的影像作为证据，来证明她们的论点——淫秽品是针对妇女的暴力，希望争取到一些局部地区禁止淫秽品的立法。但是她们其实误解了虐恋。

她们看到虐恋影像作品里那些男虐女的内容，误以为虐恋就是家暴，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虐恋与家暴有非常大的区别。它是双方约好的一种游戏，其中的施虐与受虐、主人与奴隶都是虚拟的，并不是真正的暴力。在活动之前，双方往往会商量好角色分配、活动内容以及场景的细节。这种活动完全是建立在你情我愿的基础上，绝对没有强迫的。

此外，在虐恋活动中，至少在商业化的虐恋活动中，男人扮演受虐角色的数量超过女性。调查数据表明，喜欢虐恋的人群中男性多于女性，有受虐倾向的男性也多于女性。分析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的小说，鞭笞者大多数为女性，而被鞭笞者一般都是男性。这是虐恋的性别特征。

我们还发现虐恋有社会阶层特征：一般来说，上流社会或中产以上的人才喜欢玩这种游戏，而底层的人较少涉足。我分析这一社会阶层的特征也是其来有自。比如说，虐恋活动与性的口味精致还是粗糙有关。底层的生活大多是粗粗拉拉的，在性活动中喜欢直奔主题。而社会上层的人会比较注重性快感精致的感觉。

从虐恋爱好者在人群中所占比例来看，根据定义的宽严，比例有所不同。比较宽的定义会把性咬（做爱的时候咬对方）等行为都包括进来，那么它的比例就会比较大；比较窄的定义则仅仅限于捆绑、鞭打之类的，比例就会比较小。那么按照这种宽严不同的定义来看，虐恋的爱好者当中，有过虐恋实践的人在人群中占到5%～35%；有过虐恋想象的人在人群中占到10%～49%， 所谓虐恋想象包括强奸想象、被强奸想象、虐待想象和被虐待想象。这是社会学调查统计的数据。将近一半人都会有虐恋想象，这个占比很高。你如果注意观察，会发现有很多的广告和时尚杂志中有虐恋元素，比如说制服、皮衣、项圈，这种广告简直是铺天盖地，极为常见。虐恋的文学影视作品就更多了。可以说，虐恋的意向已经成为主流意向了。

我前面提到过虐恋经典小说，如《穿貂皮衣的维纳斯》，以及萨德的大量虐恋小说。比较晚近的虐恋经典著作有《O的故事》，这部小说非常经典，在法国一度是禁书。最近流行的小说《五十度灰》，在全世界卖出了超过一亿册，还拍了电影。据说在它流行的时候，一些五金店棉绳都脱销了，那是人们看了小说以后模仿里面的情节尝试捆绑游戏所致。我也写了一些虐恋小说，其中有三卷本的《黑骑士的王国》，已经在香港出版。

虐恋群体非常活跃，虐恋现象也非常有趣。福柯本人是虐恋爱好者，对虐恋有很深刻的认识和精辟的见解。他提出的“快感的非性化”理论就是从虐恋实践中总结出来的。他认为，虐恋将性快感与生殖器官分离开来。在虐恋活动中，有时性快感可以完全脱离生殖器官来获得。福柯说：“它的另一个观念是把身体的所有部分都变成性的工具。”他由此提出了“快感的非性化”这一新概念。

虐恋不仅是少数人的特殊性取向，通过虐恋，人们还开发自己的身心领域，创造出新的快感形式，而不是将对性快感的追求停留在生殖器官这么狭窄的层面。

此外，虐恋提醒我们，人性中非理性的力量有多么强大。很多现象无法用理性去解释，比如艺术想象力和人对美的感知。福柯的另一句名言是：虐恋造成了西方想象力的一种最伟大的转变，是一种向谵妄的非理性状态的转变。

人有时候太理性了、太严肃了，这就容易使人生失去美感，不能尽情地去享受和体验生命中的快乐。我希望大家都能打开心扉，来了解虐恋现象。

第七讲　性癖好

我们来讲讲性癖好的问题。先来谈谈什么是性癖好，常见的性癖好有哪些，再谈谈性癖好是怎么形成的，最后说说该怎么看待性癖好。

很多英文的研究专著里有这样的术语：sexual preference、sexual orientation，是性偏好、性取向之意。书中会列举很多性癖好，什么恋足、露阴、观淫、恋童、恋残疾，五花八门，种类繁多。

性癖好究竟是什么呢？一言以蔽之，它是极少数人与众不同的性唤起机制。换句话说，他非得有这个东西在场才能性唤起。

性学对性癖好有一个经典的分类，即把它们分成两大类，一类是有受害人的，一类是无受害人的。

第一类是有受害人的性癖好，其中最主要的就是露阴癖、观淫癖和恋童癖。

露阴癖一般来说多发生在男性身上。我的调查生涯中也遇到过这样的例子。有位老年男性，社会地位还挺高，他常常穿一件大风衣，里面不穿衣服，站在一个阴暗的角落，看到有女孩过来，就猛地把衣服敞开。他的这个行为就是有受害人的，把女孩吓得哇哇叫，侮辱了别人的眼睛，人家根本就不想看你。

还有一些非常讨厌的事情，比如我自己就亲眼见到公共汽车上，一个长相猥琐的男人搂着旁边一个女人，然后把手伸到她的胸部摸。给人的观感实在是太恶心了，我们旁观的人都是受害人。你愿意做这个事，那个女人也没意见，希望你们到避开人的地方去做，别人不愿意看到，你这种做法就侵害了别人的视觉。

再说说观淫癖，比如偷偷地扒女澡堂、女厕所什么的。我记得余华的小说《兄弟》里用了大概整整一章写一个男人怎样从农村那种特别恶心的厕所中探身子下去，偷看旁边女厕所里的人的隐私部位，这就是观淫癖。

恋童癖也非常糟糕，世界上很多国家并不禁止淫秽品，成年人可以正常消费淫秽品，唯独要打击儿童色情作品，就是因为有一批人会拿儿童来拍视频，消费儿童的性，甚至性侵幼童，极端的案件有性侵加谋害。这个事情全世界都非常紧张。比如说，好多国家对于有性侵儿童前科的人会专门做档案，他一旦入住到某个社区，警察局就会通知社区，说这个人是有恋童癖前科的。

这一类的性癖好是属于有受害人的，相关人士会受到法律的制裁。除了让他们去蹲监狱服刑之外，同时还应该对他们做些心理辅导，看能不能缓解他们的犯罪冲动。由于这些人的性唤起机制出了问题，心理治疗必不可少。

接下来，我谈谈另一类无害的性癖好，它们没有受害人，一般都带有恋物性质，这些特殊的性癖好虽然五花八门，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一定要见到某种东西才能够性唤起。

比如恋足癖，在性研究史中有好多经典的案例。有一位恋足癖的男士，他在家中收藏了两万双女人的高跟鞋，他的性欲固定在某种特殊的物品上面，必须在看到这种物品时才能最终完成性欲的宣泄和满足，要是没有这种物品，他就无法获得性快感。显然，他搜集鞋是没有对他人造成伤害的。有的人会恋女人内衣，也是稍稍有一点儿恋物的倾向。

再如恋窒息，有的人在将窒息未窒息的关口才能体会到最强烈的快感。一般来说，他会找一个帮手把绞索套在他头上，在他得到快感将要窒息的时候帮他解下来。有这种癖好的人如果自己一个人在家里玩，一失手就会死掉。国外有个二三线的影星，被发现窒息而死，查明不是他杀，看上去像是自杀，因为他的脖子上套着绞索。其实最后查明并非自杀，而是玩窒息游戏时失手死掉了，这也是一种性癖好。类似案件在中国也发生过很多起。

另外还有恋残疾，又叫慕残癖，指的是有人会专门恋残肢，这种癖好令多数人感到匪夷所思。日本有位残疾人畅销书作家，写的书是比较励志的，后来他被曝出大量出轨，出轨对象超过五十人，后来不得不向家人道歉。那个作家根本没有四肢，人们相当震惊，想不到这个样子也会被人喜欢。他的很多出轨对象可能就有慕残倾向。对于有此种癖好的人，残疾反而成了一种特殊的性魅力。

我看到有人整理出来的性癖好资料，其中列举了几十种癖好，甚至还有恋吃屎喝尿的，一定要吃屎，一定要喝尿，他才能性唤起，这个癖好有时会被列入虐恋的分支。

前面讲过的虐恋也属于一种特殊的性癖好，有恋物性质，如制服诱惑之类，大家可以看到这方面的影视资料。有人喜欢性爱对象穿着某种制服：军服、警服、医生服、护士服等各种各样的制服，其中有施虐受虐、角色扮演的成分。有这种性癖好的人只有看到这些情景和服饰才能够性唤起。

前述的各种性癖好是没有受害人的，像恋窒息这样的癖好不会伤害别人，反而可能害自己。由于拥有这类性癖好的人没有去害别人，所以法律不会干涉他们。

有人问我，喜欢用性玩具刺激生殖器，这算不算是一种恋物癖？我认为这并不属于恋物癖。使用性器具辅助性活动是寻常人的行为，它并不涉及特殊的性心理或者性唤起机制。其中最主要的区别点在于，对于使用性玩具的人来说，那些性玩具不是性唤起的必要条件，就是说，不用性玩具他也可以完成性行为；而对于有恋物癖的人来说，某种目标物品是性唤起的必要条件，如果那物品不在场，他就无法完成性行为，无法获得性满足。

还有人会问，怎么区分一个人是有某种固定的性癖好还是一般的爱好者呢？我看到过这样一种区分法：如果你的每一次性行为都必须有某种东西在场才能完成，那就是性唤起机制出问题了，就可以确定是真正形成了某种与众不同的性癖好。可是如果除了你所恋的这种特殊的东西之外，你也可以像寻常人那样得到性快感的话，那你就还算不上是绝对的有这种性癖好之人。在治疗方面，会做出这种比较细微的区分。

还有人好奇，这些性癖好是怎么形成的呢？是先天还是后天因素导致的？这个问题还没被研究得很清楚。但是我们至少知道，有些人是在特殊时期，通过特殊情境、特殊事件形成了条件反射。比如说青春期的男孩，刚有性冲动的时候，隔着门缝看到浴室里有一双很美的脚，引发了性兴奋，日后就有了恋足倾向。

也有一些极端的案例：有个十岁出头的农村男孩，在放羊时与羊性交达到了高潮，以后就形成了这种习惯。后来娶了老婆生了孩子以后总不愿意和老婆同房，因为他对女人提不起兴趣，他只对母羊有感觉，必须依靠母羊来性唤起。这种情况就是性唤起机制错乱，也许可以通过治疗得到改变。

最后我们来讲讲，该怎么看待这些五花八门的性癖好呢？

我认为，每个人都有权利决定如何使用自己的身体，包括怎样使用自己的性器官，都有权利追求个性化的性满足，只要不给别人带来伤害，那就没什么不可以。给性行为制定出一个标准方式，或者把自己不喜欢的性癖好一律视为神经病、性变态，那就没有什么道理。把同性恋视为心理疾病或性变态就没有什么道理，属于源自异性恋霸权的错误观念。

对于性癖好，尤其是那些没有受害人的性癖好，大家可以抱一个平常心，将它仅仅视为一个与众不同的癖好，用不着去做道德评价。就像对待左撇子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别人觉得用右手方便，可是他偏偏就用左手才舒服。应当对这些人持宽容之心，存尊重之心。

当然，我说的并不包括有受害人的情况。那些有受害人的性癖好，法律是不允许的，要受到法律的惩罚，而且还应该加以矫正，因为有受害者性癖好的人老忍不住要去伤害别人，侵害别人的利益，这是不能允许的。

第八讲　性侵与性骚扰

这一讲我们来聊一聊针对女性的暴力。针对女性的暴力主要有三种情况，一种是性侵，一种是性骚扰，还有一种是家暴。

这一讲的部分内容会让人不愉快，但是我们又很有必要去了解。尽管人们对此或多或少都有了解，但在现实当中，很多女性在面对这些暴力的时候，尤其是当它突如其来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她们并不知道如何应对，十分茫然。

我们虽然身处法制社会，有法律的保护，但是无论性侵、性骚扰还是家暴，都是伴随人类社会发展一直存在的伤害。它一直隐藏在我们的身边，每个女性随时都可能遭遇到，随时都可能成为受害者。其中的原因，既有男性在身体上的优势，也有男女权力上的不平等，与父权社会的持续紧密相关。当今社会，两性越来越平等，但是暴力侵害的问题并未消失。

首先我们来说性侵。在我们中国的法律里，关于性侵有三项罪名，一项是强奸罪，一项是猥亵妇女罪，还有一项是奸淫幼女罪。这几项都属于暴力犯罪。我国对于性侵的处罚一度是非常严重的，比如说单纯强奸没有致人死亡的，在国外一般不会判死刑，但是在中国法律上是曾经有过死刑的。现在单纯强奸已经不会被判死刑了，对性侵案的量刑慢慢地回归理性。

我们重点讲讲性骚扰。性骚扰是比较新的罪名，这项罪名最早出现于1979年前后，是美国女权主义律师麦金农提出的。当时，她代理了一位女性员工被开除案。为什么被开除呢？就是因为在职场上，老板对她提出了性要求，说如果你不从，我就开除你。这位女性员工坚决不从，就被开除了。麦金农律师帮助她打赢了这场官司。大家知道美国是判例法，她打赢了这场官司以后，其他类似的案件就都可以援例判罪，于是美国刑法判决中就增加了性骚扰这一新罪名。性骚扰犯罪的经典要素是控辩双方处于不对等的权力结构当中，其中有权的一方利用地位优势强行提出性要求。

你可能会问，公共汽车上经常会有那种随便摸别人的咸猪手，这属于性骚扰吗？其实这种行为严格来说属于猥亵妇女罪，而性骚扰这个罪名最经典的情况是指一种特殊的情形，即在犯罪人和受害人中间存在权力不对等的关系。比如老板和员工、上级和下级、老师和学生、军官和士兵、医生和病人，等等，他们之间有权力不对等的关系，犯罪人可以利用手中的权力威胁受害人，如果对方不就范就会对受害人不利，俗话说就是给受害人穿小鞋。

比如一个教师要骚扰一个学生，说你要是不从的话，就不给你好分数。再如一个老板要骚扰一个员工，说你要是不从的话，就开除你或不给你升职加薪。这就是利用手中权力提出不当的性要求，属于典型的性骚扰。严格界定性骚扰，需要我们去定义这种行为的边界，它不是简单的肢体触碰和猥亵。

还有一种女性常常受到的侵害就是家暴。在家庭暴力里面，除了对身体的暴力侵犯，也包括性暴力。我们先来看一些数据。在美国这样的国家，被丈夫家暴过的妻子大约占25%，也就是说每四个妻子当中会有一个遭受家暴。根据我的调查，中国城市中的家暴数据是21%。全国妇联也有一个数据，在把农村调查数据包括进来之后，发生家暴的比例约为30%，这是目前调查到的最高比例。就家暴程度而言，上述数据是把打过一次的都统计在内的，如果我们看那些真正打得很严重的、在司法上被界定为轻伤的家暴，一般不超过1%。家暴的状况大致就是这样。

以上讲了三种对女性的侵害类型，那么我们应当如何应对呢？我想在这里提出一个观点，在我看来是至关重要的观点。

这个观点就是反对荡妇羞辱。什么叫荡妇羞辱呢？就是我侵害你，我对你施暴，虽然我不对，但是你也有错。你受害有你自己的原因，你穿得太暴露了，你的行为举止太不检点了，是你的行为勾引了我、诱发我犯罪。因为你是荡妇，所以我才侵害你。

这样的观念我们必须坚决反对。受害者的穿着打扮、言谈做派根本就不能够成为诱发犯罪的理由。原因在于，穿成什么样才算“暴露”并没有绝对的标准。20世纪50年代，美国警察还在海滩上抓穿比基尼泳装的女性，说是有伤风化，但现在就连中国的海滩上也全都是穿比基尼的女人了。按照传统妇道，女人还应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言不高声笑不露齿呢，那是不是女人在地铁上露齿笑一下、穿得少一点儿就算“暴露”了呢？

荡妇羞辱的负面影响不仅限于此。为什么强奸案、性侵、性骚扰的报案率那么低？就是因为这种荡妇羞辱的思维方式使得好多人不愿报案，不敢报案，害怕受到二次侵害、二次折磨。就是说，你的身心已经受到严重的摧残了，然后要是报案，你又要把这个伤害整个过一遍，舆论上又要有荡妇羞辱，这对受害人的伤害实在太大了。

我们就是要反对责备受害人的舆论和观念，因为它是非常没道理的。它的逻辑就是这样的：因为你穿得太少了，你勾引了我，你诱惑了我，所以我才侵犯你。我记得最极端的案例是有一位强奸犯，他说是受害人长得太漂亮了，所以他才犯下了这样的罪。这个逻辑太浑了。受害人长得漂亮是天生的，她穿得很少，穿得比较单薄，身体暴露比较多，这是她的着装风格，别人怎么都没犯罪？别人怎么没有骚扰她？为什么只有你这样做了？问题当然是出在你身上，绝对没有责备受害人的道理。

除了荡妇羞辱使性侵受害者不愿报案之外，害怕受到打击报复也是性侵受害者报案率低的原因。反性骚扰运动起来以后，有些人就问，你们当初干什么去了？你们为什么当初没有反抗？确实有些人是屈从于有权者的威慑，害怕吃眼前亏。比如说好莱坞那个大制片人，他能够决定某个角色谁上谁下，于是他就利用他的权力地位性侵了很多人。终于有一个人忍无可忍，挺身而出，然后大家才纷纷站出来说“我也是”，MeToo运动就是这样形成的。

一般人应当如何面对这种事情，应该有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呢？首先要维护、要安慰、要抚慰这些受害人受伤的身体和心灵。国外有些救助办法，对于被强奸的妇女会专门安排心理医生来给她们咨询，帮助她们治疗心理创伤，我们应该持这种抚慰的态度。

那面对侵害应当如何应对？作为一个潜在的受害人，你当然要尽量防备，比如练点儿应急的防身术，但是最重要的是在遭遇性骚扰、性侵的时候勇敢地说不，勇敢地拒绝。

根据中国公安大学的一位教授的说法，60%的性犯罪都是熟人作案。如果在一开始，女方就能大胆地、坚决地、明确地拒绝，那么不少悲剧是可以避免的。

我在调研的时候发现，很多女性没有做到这一点。面临性骚扰的时候，由于两人处于权力不对等的状态，很多女性会有两难的感觉：一方面他的骚扰似乎不像强奸那么严重；另一方面如果你反抗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你有可能被迫离开自己喜欢的岗位、喜欢的工作，这些代价都大到难以承受，于是有些人选择了委曲求全。

遭受性侵和性骚扰之后，报警与否有两个考量：一是出于对自身的保护；二是出于对他人的保护。一方面应该想，我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羞辱，哪怕付的代价再大，我也应该有勇气去报警、去揭发、去拒绝，这是对自己的保护。另一方面，如果这样做了，你也是保护了其他的人。如果这个人还在那个位置上，他还会像骚扰你一样去骚扰别的女性，所以你的拒绝也是为了制止这样的人继续犯罪。如果大家都能这样做，社会上对于性侵和性骚扰会形成一种舆论上严惩的局面，才能够提高妇女的地位，真正降低此类犯罪的发生率。

总而言之，在法律尚未足够完善的情况下，女性首先应该多些自我保护的意识，其次在遭到侵害的时候应当勇敢发声。社会观念的变化，社会状况的改良，毕竟跟我们每个人的选择都息息相关。

第九讲　性病传播

这一讲我来讲讲性安全中性病传播的问题，主要围绕对人类影响最大的艾滋病来展开，说说艾滋病的发展历史，以及它在中国的现状和趋势。

中国在1964年的时候就号称已经在全国范围内消灭了性病，但是改革开放以来，由于大量婚外性活动的出现，性病又死灰复燃。其实在1964年时所说的消灭性病也只是大致如此，不是真正灭绝了性病，比如在长途汽车沿线，在煤矿周边，还残存着一些暗娼。但是性病大规模的回归应当说是在改革开放以后。

在性病当中，淋病、梅毒、尖锐湿疣这些病还是可以治愈的，不会像早年很多人得了梅毒就会死掉。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出现的艾滋病却是一个真正的不治之症，它是目前性传播疾病中的头号重要角色。

艾滋病最早在欧美国家的男同性恋群体中爆发，以致有一些人说，这是上帝对同性恋的惩罚。后来人们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它是一种所有人都可能感染的疾病。

艾滋病的传播在中国有一个过程，它来得还算比较晚的。1987年4月5日，中国发现了第一个因艾滋病死亡的病例。20世纪80年代，中国的艾滋病感染人数增加到两位数；到1990年增加到三位数；到1993年的时候是1159人；到1998年，检出11170人，感染人数估计约30万人，因为检出的人远远少于实际上感染的人；2000年，检出20711人，感染估计约60万人；2008年，检出26万人，感染估计约70万人；2013年，检出43万人；2018年，检出82万人。

目前有一个非常恐怖的数据，单单2018年第二季度，新感染艾滋病的就有4万例。这个就非常严重了，局势是非常危险的。在艾滋病传播开来以后，年轻人面临的是一个什么局面呢？他们所面临的问题是：性不再是一个快乐不快乐、自由不自由的问题，它已经成了生与死的问题。万一措施保护不到位，就有可能得不治之症，最终死亡。

我国艾滋病的传播途径是有点儿中国特色的。大家都知道艾滋病传播途径有三个：性传播、血液传播、母婴传播。在全世界范围内看，性传播占75%到85%，血制品占3%到5%，共用静脉吸毒针头的占5%到10%。中国的特色是什么呢？中国在20世纪80、90年代艾滋病刚刚传入的时候，静脉吸毒途径占70%，性传播占比很小。2001年，河南等地发现了大规模的血液传播，是因为卖血所致。那时候的人还不知道艾滋病，他们在把血抽出来以后，把有效成分留下，剩下的血浆又注射回去了。当时献血的人觉得我好像没损失什么，但是就这样直接感染了艾滋病。

近年来，性传播的比例在中国增长得很快，1997年在所有的传播途径里，性传播只占5.5%，但到2002年已经占到10.9%。到2005年，性传播和吸毒传播都接近50%，母婴传播占比最小，是1.6%。在2007年新发病例中发现，通过异性恋传播的占44.7%，男男传播的占12.2%，吸毒占42%，母婴占1.1%。又过了五年之后，2013年性传播比例又增长了，已经占所有艾滋病传播途径的87%了，而到2015年的时候这一比例上升到了94.3%，就是100个新感染者中已经有94个是通过性传播的了。

艾滋病患者男女比例是11比1，就是11个男的1个女的。其中男同性恋是特别值得关注的一个人群，因为近年来男男性行为在所有传播途径里占的比重越来越大。2004年，男男性行为在传播途径中只占0.2%，到2008年已经占到了5.1%。男同性恋在人群里只占2%上下，但是男男性行为在传播途径中已占到5.1%，超过了他们在人口中的比例。到2013年，男男性行为在传播途径里已经占到21%了，到2014年更占到了25.8%，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它上升得太快了。

男同性恋群体中的感染率又是怎样的呢？有个专门的词，叫群内感染率。这个数值在2005年只有0.4%，到2008年已升至4.9%，就是说在男同性恋群体中，100个人里已经有5个人感染了。

刚才我们提到过，有一种特别暧昧的说法，说“艾滋病是上帝惩罚同性恋的手段”。首先，这种偏见是一定要批判的。同时你可能想知道，艾滋病究竟为什么会在同性恋之中爆发呢？

我认为，大致可以归为三个原因，首先是同性恋一直受到歧视，这导致他们不容易有长期、稳定的伴侣。第二个原因是，男男性行为中有些特殊的方式更容易导致病毒传播。第三个原因是，由于同性恋群体的处境十分艰难，这使得他们当中产生了一种“害怕看病甚于害怕得病”的态度，他们害怕或者担心暴露了自己，有些人不敢去检查和治疗，这难免会为性传播疾病的泛滥埋下伏笔。

我们必须认识到，艾滋病根本不是对哪一种特定性倾向的惩罚，只不过是他们的某些高危性行为导致了他们比较容易得艾滋病。目前有另外一个趋势，多次对高校的调查发现，艾滋病病毒的感染者有大幅度增加。因此大学生群体一定要注意在性活动中做好防护措施。为什么感染群体会出现年龄低、学历高的趋势呢？原因在于，在社会的各个阶层中做比较的话，社会阶层比较高的人，在性上会持一种更开放的态度。而且学历高的人会比较注重个人的快乐，更追求性的满足。如果不注意防病措施的话，那么这个阶层中艾滋病感染率可能反而比其他阶层要高一些。

那年轻化是因为什么呢？原因在于人们的性活动有提前和增加的趋势。与过去那个封闭的时代相比，现在有更多的年轻人尝试了性，与此同时并未做好性教育，不知道如何防病，这就导致了感染率的大幅上升。

我要提醒大家，在享受性快乐的同时，在肯定自己特殊的性倾向的同时，一定要注意防病，不要把本来是快乐和痛苦的问题，变成了生和死的选择。性这个东西从压抑到开放，我们在痛苦和快乐中选择了快乐，在约束和自由中选择了自由，但在生和死当中，我们一定要选择生是吧？这就是性安全的重要性，我一再强调，在性活动中要注意保护好自己，原因就在这里。

第四单元　婚姻生活

第一讲　理想婚姻模式

前面讲到过离婚率升高的问题，根据民政局的数据显示，2018年上半年，全国结婚登记的人数同比降低了3.4%；离婚登记的人数同比增长了4.0%，在离婚大军里，很多都是80后、90后。也就是说结婚晚、离婚快已经成了现在年轻人婚姻的一个新特点。

很多人在面对婚姻的时候产生了一种焦虑，就是相爱的时候两个人海誓山盟，为什么结了婚之后感情很快就会被耗尽？到底怎样才能拥有高质量的幸福婚姻呢？

这一讲我们就讲讲理想的婚姻关系是什么样的，以及如何经营婚姻关系。

首先我们定义一下什么是“理想的婚姻”。在我看来，理想的婚姻可以分为两个层次，第一个是相对低层次的，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两个人要能够“吃到一块儿，睡到一块儿，玩到一块儿”。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在理想的婚姻关系里，两个人在最基本的人性欲望上应该是能够契合的。

高层次的理想婚姻可以概括为三个要素。

第一，男女双方应该各自有独立的事业。比如钱锺书和杨绛，一个人研究学问，一个人研究翻译，两个人都有自己所钟爱的独立的事业，每个人的人格都是独立而完整的，然后他们又结合在一起，这要比传统上“男主外女主内”的夫妻关系好得多。

我们应当彻底抛弃 “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性别安排。为什么男人就应该在外面挣钱搞事业，女人就应该做家庭主妇呢？女权主义有一个观点，就是说做家庭主妇是一种折磨，是一种西西弗斯式的折磨。虽然不排除有些女性非常擅长并且享受做家庭主妇，但如果是被迫留在家中，做家务就是一种折磨了。家里的东西脏了，你就得把它弄干净，弄干净以后它又脏了，脏了又得弄干净，就像古希腊神话里被惩罚的西西弗斯，终生都要推着那块巨石往山上走，费尽全身的力气推到山顶，然后石头又“哗”的一下滚到山下去了。无论是对于男性还是女性，如果这个人是比较有独立人格、想要做独立事业的人，让他完全牺牲自己去过这样的生活，那真是特别难以忍受的折磨。

第二，夫妻俩都应该有独立的经济来源。尤其是女性，你不能够把你的身家性命全都寄托在男人身上。如果你们俩感情挺好那还没问题，万一这个男人移情别恋了，或者有一天你不喜欢他了，你怎么办？没有任何独立的经济收入，你就不能做出自由的选择。

第三个要素就是，在理想的婚姻中，夫妻的人格应当是平等的，不能无论大事小情都以男人为主女人为辅，或者女人决定男人服从，无论男尊女卑还是女尊男卑都不是人格平等，不是理想的夫妻关系。

从目前中国家庭调查的数据来看，城市家庭基本上能够做到男女权力、地位和人格平等了，基本上都能够做到家事决定权共享，大事一起商量。作为对比，在传统家庭中，尤其在农村家庭中，女性地位还不如男性。在很多地方，女性的名字不能写入族谱，不能进宗庙。有一个例子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在河北农村有户人家，父亲去世了，要决定送葬的时候由谁来打幡。按规矩，只有儿子可以打幡，女儿不能打幡。老人家没有儿子，只有女儿，那这女儿能不能打幡呢？结果就起了争执，家人觉得哪怕让侄子打幡也不能让女儿打，也就是让老人兄弟的儿子来打幡也不能让他的亲女儿来打这个幡。好在这个女儿那时已经到城里工作了，她态度激烈，坚决地争取到了为父亲打幡的权利。从这个例子可以看出，传统家庭里男女人格不平等的状况十分严重。回过头看，城市里虽然已经很少有这种情况，但是仍然有很多男权思想遗留在婚姻关系当中。比如说，很多男人下班回家之后就像大爷一样往床上一躺，家务、育儿什么都不管，全靠妻子伺候，这就是男女双方人格不平等的典型表现。

总之，理想婚姻模式应当是夫妻双方有独立的事业，有独立的经济来源，人格完全平等，这样的家庭才更容易幸福。

关于如何经营婚姻关系这个问题并无一定之规，也就是说并不存在能够适合所有家庭的方法，我只能根据自己的经历分享一点儿感受。

先来说说婚后的感情会发生什么变化。在我看来，婚后两个人的感情应当不仅仅是爱情，更是友情和亲情，是三种情感混合的模式。亲情很好理解，就是在所有柴米油盐的问题上，两个人能够互相照顾、体贴。更高层次就是两个人之间最好建立一种友情式的关系，有一种像朋友的精神交流。人生观、价值观，对于世界、对待各种事情的看法，你们能无话不谈，畅所欲言。

记得我和小波结婚之后，两个人各自都非常忙碌，但是有的时候就会跑到旁边一个小公园去放风筝，聊一聊自己的心事，或者最近遭遇了什么事。要经常有这个层次的交流，用小波的话讲，叫两个人做倾心之谈。

除了婚后感情因素，经营婚姻关系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们需要有一套自己的调解矛盾的方式。像国外都会有专门的心理咨询师搞婚姻调适，夫妻俩吵架了，就双双到一个心理咨询师那儿去让他给调解一下。其实夫妻关系的调适用不着那么正规、那么严重、那么破费，有一些小的原则，如果双方都遵守就能解决问题。

我本人在处理这种亲密关系的时候就尝试过一个原则，就是矛盾不过夜的原则。比如说今天有点儿不高兴了，甚至是吵架了，一定要在当夜解决，绝对不能够把它拖到俩人几天互相不理，甚至俩礼拜不理，然后到三个月不理的程度，这样做对婚姻的伤害就太深了。所以如果双方都记住这个原则，今天不管打成什么样，一定要在夜里把话说开。说开以后，两个人各自担责，各自退让，把矛盾解决好再睡觉，到第二天还是好夫妻。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技巧。

现代婚姻在核心家庭化（核心家庭指只有夫妻和未婚子女的家庭）之后，虽说已经以夫妻关系为主、亲子关系为辅了，但还是有好多人没有能够摆脱婆媳关系的问题。这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大难题，大家都知道，婆媳似乎特别容易成为天敌，完全水火不容。

那么如何避免这种矛盾的出现呢？在现代家庭里，有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矛盾，那就是子女搬出去住。社会学有一个专有名词来描述这种居住模式，叫作婚后新居制。一旦结婚，子女就不跟父母住在一起了，这就是一个釜底抽薪的解决办法。

中国传统家庭的婚后居住模式规定，女人结婚时要从自己的娘家拔根，把一切社会关系全都放弃，嫁到婆家去，学名就叫婚后从夫居制，这种居住制度在中国农村延续了几千年。婚后从夫居制的弊端，一是这个制度本身就造成了妇女地位的低下，再就是不可避免地造成了婆媳矛盾。而按照婚后新居制，女人不再嫁到婆家去，而是小两口搬出去住。我们前几年调查北京的婚后新居制已经占到50%，那还是住房非常困难的时候，现在婚后新居制的比例会越来越大。

这是一个福音。目前，整个中国正在从乡村的传统生活方式，慢慢地过渡到城市化现代化生活方式。虽然不跟父母住在一起，但是过年过节隔三岔五去看看老人，从长远角度看，子女跟公婆、跟老家儿的关系会越来越好，大家自然不会有那么多的矛盾，或者说会少一些不必要的矛盾。远交近攻是中国古代智慧，远亲近恶，距离产生美，这也是人们的现实经验。

最后想再给大家一点忠告。每个人都想追求理想的婚姻关系，但是很多影响因素是不受你控制的。婚姻这个东西，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感觉。如果看过一些关于生命哲学的书，你会发现感情中最珍贵的其实是两个人一起经历的喜怒哀乐和温暖的感觉。不是也有人说“幸福是一种能力”么？最终你们的婚姻是不是美满，可能真的跟外在的条件、物质都无关，而是取决于你有没有足够的感受力，去捕捉属于自己的幸福时刻。

第二讲　择偶标准

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份“相亲价目表”，在这个表里，户籍、学历、房产、汽车以及女性的外貌，都被明码标价，据说这个“相亲价目表”在北京各个公园的相亲角里流传。很多人抱怨，相亲这种私密的事情已经成了“明码标价，公开销售”。

这个现象背后，其实是择偶标准的问题。所谓择偶标准就是“跟什么样的人结婚”，也就是人们在婚恋的时候是根据什么标准来选择伴侣的。下面我来谈谈选择伴侣时是否应当追求门当户对，物质和感情应当如何取舍。

首先说说门当户对。它的本意来自古代婚姻择偶时的“木门对木门，竹门对竹门”。很早就有这样的说法，木门指的是大户人家，竹门就是小户人家，即比较贫穷的人家。在传统的中国社会里，婚姻是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定的，婚姻当事人没有什么择偶的自由，那时父母和媒人主要考虑的择偶标准就是所谓的“门当户对”。

门当户对这个东西听上去是挺俗气的，好像双方的情感完全不在考虑之列。但是俗气归俗气，你发现即使到了现在，到了主张恋爱自由、择偶自由的时代，从统计调查结果上看，在所有的婚姻里，绝大多数婚姻仍然是门当户对的，这是一个现实，也是一个常态。而那些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则是非常态，这是为什么？

所谓门和户，实际上就是社会地位和社会阶层。人们在择偶的时候，总是会去找同一阶层的人。比如说在朋友圈里，在同一阶层的人里，比较容易找到合适的伴侣，原因在于处于同一阶层的人，三观容易比较接近，审美标准、生活习惯都比较接近，所以更容易找到共同语言。比如说工人家庭爱打麻将，知识分子家庭有很多不会打麻将，他们休闲的时间会去看书、听音乐，耳濡目染，言传身教，不同家庭的孩子从小接触的朋友圈子、爱好、兴趣、审美趣味和价值观，都会不一样。

人跟自己比较相同阶层的人，容易产生感情，容易发生爱情，容易维系感情。也就是说，门当户对不仅能让爱情顺利产生，还经常是亲密关系的质量保证，所以门当户对的人比较容易缔结婚姻。这就造成了这么一个局面：从统计结果上看，大家找的大都是同一阶层的人。

那些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反而是非常态的。那些跨越了阶层的爱情或婚姻往往是因为发生了激情之爱。比如穷小子爱上富家女，富二代爱上出身贫寒的姑娘，王子爱上灰姑娘，富家千金爱上穷书生之类的。对这种非常态的婚姻，我当然取击节叹赏的态度，尤其是门不当户不对的，产生了激情之爱，最后还能步入婚姻殿堂的情况，我是衷心赞赏的。可惜，这种状况只是非常态，常态还是门当户对。

当今社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在面临择偶时都可能会碰上这样的问题：物质还是感情，应该选哪一个？

我想先给大家介绍一组数据，就是中国的基尼系数。基尼系数是国际上通用的衡量一个国家贫富分化水平的指数。基尼系数的范围是在0～1之间，基尼系数越大，表示不平等程度越高。我记得在20世纪70年代，中国的基尼系数只有0.2左右，可以说是全世界财富最平等的国家之一。2017年，中国的基尼系数已经飙升到0.467，换句话说，我们已经成了贫富差距很大的国家。在择偶标准中，金钱的诱惑力越来越大，婚姻已经成为一个人一步登天的捷径。要想让人们在择偶时完全不考虑物质因素，那就太过理想主义了。

话说回来，在面对这样的情况时到底怎么选？我觉得可以分成四种情况。

第一种是又有爱又有钱，这样当然是最好了。第二种是有爱没钱。第三种情况是有钱没爱，比如有一个大富翁，你想嫁给他，但是没有爱，这个时候，你嫁还是不嫁。第四种情况就是既没有爱也没有钱。

在这四种选择排序中，我觉得应该把感情排在前面，把金钱排在后面，这样是比较高尚的选择方法。就是说，如果你真的碰上一个又有爱又有钱的人，那当然是皆大欢喜了，可是如果你在有爱无钱和有钱无爱这二者之间选择，我认为把爱放在前面是比较高尚的选择，而且也可能比较幸福。这是因为，你们两个人虽然没有钱，但是通过共同的奋斗、努力，慢慢变得比较有钱，而这个过程中你们是有爱的。有爱，这个过程会感觉到比较幸福。如果直接嫁给了一个你不爱的有钱人，这里面就有很多问题了。虽然一开始可能在物质生活上比较好，但是因为没有爱，你不会觉得很快乐。同时，如果这位有钱人移情别恋了，而且有钱人又不是傻子，早就安排好了离婚时你也分不到多少财产，那你怎么办？他不要你了，你马上就陷入痛苦。所以我觉得在有爱无钱和有钱无爱中选择，你应该选择爱，把爱放在前面，把钱和物质放在后面。

当然，最糟糕的情况是既没有爱也没有钱。有一位调查对象说，他的妈妈原来是个有钱人，然后嫁给了他爸，他爸爸不但没什么本事，挺穷的，而且也不爱他妈妈，所有的活儿都让他妈妈去干，里里外外挣钱也是他妈妈，操持家务也是他妈妈。这位调查对象的爸爸就是这样一个好吃懒做的扶不起来的男人，所以这样的婚姻就很失败，既无钱又无爱，如何能够快乐？

在现实生活中，既没有爱也没有钱的婚姻并不少见。很多人到了适婚的年龄，被逼婚了，又没有多少选择，那就找一个差不多的吧，也没有很喜欢，又找不到物质条件很好的，于是就陷入了既无钱又无爱的婚姻。屈从于父母的压力结婚生育，在这个过程中你会吃很多苦，而你们又没有爱情，你感受不到在这个艰难的过程中，对方是和你分担重任的人，你其实也不愿意为他全身心地付出。那种痛苦的既没钱又没爱的命运就会降临到你身上了。

对于那些经常抱怨婚姻乃至抱怨生活的人，你们可以观察一下，是不是与当初的错误选择有关？

因此在择偶标准问题上，我提醒大家：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客观来说，门当户对确实是一条婚姻的捷径，按照门当户对的标准找配偶，可能能用最短的时间、花最少的精力找到一个符合标准的人。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一定不要忽略掉感情这个因素，这与你将来婚姻的幸福度是有直接关系的。我希望在择偶时不要只看物质因素，希望年轻人在面临婚姻时稍微浪漫一点儿。希望人们把情感因素放在前面，把物质条件放在后面，我提倡的是这样的选择。

我想在最后给大家提这样两个建议：第一，如果你很想结婚，那就不一定非要等到爱情不可，跟一个仅仅是肉体上的朋友或者仅仅是精神上的朋友结婚也无不可；第二，如果你并不是很想结婚，而且一定要等待爱情，那你内心要足够强大，要做好终身独身的准备，因为爱情发生的概率并不太高。

第三讲　姐弟恋与跨代恋

我们看到娱乐圈里有不少姐弟恋的例子，比如马伊琍比文章大了八岁，算是比较大的年龄差了吧；王菲比谢霆锋大了十一岁，差不多可以说是跨代了。我就来讲讲跨代恋和姐弟恋的问题，探讨一下，我们该怎么看待这两种比较受社会关注的婚恋关系。

首先说说跨代恋。跨代恋是完全违反年龄规范的一种恋情。“违反年龄规范”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一般来说，社会学会把男女年龄差不超过三岁的人视为同龄人，所谓跨代恋指年龄差在十岁以上的。人们在选择结婚对象时，大都会倾向于同龄人，如果爱上了年龄差特别大的人，就违反了择偶的年龄规范，容易被人歧视。

比如说两人看上去就像父亲和女儿这种岁数，甚至更典型的像杨振宁先生那样，比翁帆大了五十四岁，几乎跨了两代，被戏称为爷孙恋了。

像杨振宁、翁帆的婚姻就容易受到质疑。无论杨振宁作为一位科学家是多么优秀，得诺贝尔奖，做出巨大贡献，可自从他和翁帆的恋情公布，网上是一片骂声。为什么要骂人家？你知道他们俩之间的恋情吗？知道他们为什么愿意在一起吗？仅仅因为他们是跨代恋，你立即就觉得他们是不对的，是不好的，是应当受歧视的，这有什么道理？

我希望传播这样一个观念，就是爱的平等观。对所有的爱都一视同仁，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无论是同龄还是跨代。不能认为只有同龄人的恋爱是高等的，只要是跨代的、违反年龄规范的就是低等的，不应当有这样的歧视。

有些网友是从性的方面来歧视杨振宁的，他们会替老爷子操心，说杨振宁与翁帆的性生活怎么解决啊？说白了就是觉得这个婚姻是无性婚姻。或者说，在性上双方无法匹配。我要说的是，人们获得性愉悦的方式其实是多种多样的。人的大脑才是最性感的器官，它能想出多姿多彩、各式各样的方式。其实，老爷子的婚姻不一定是无性婚姻，因为性学调查发现，八十多岁的人并不一定完全丧失性交能力。另外，性行为不仅仅是阴茎阴道交这样狭窄的定义，严格说，爱抚、亲吻这些活动都属于广义的性范畴。调查显示，在各种类型的性行为中，女女类的满意度是最高的，因为它的双方快感率高于异性的阴茎阴道交。所以，对人类性活动不要做那么狭义的理解。

再说还可以借助工具啊。退一万步来说，即使这个婚姻完全无性，它仍然可能是一个幸福的婚姻。世界上已经出现了“无性族”这一现象，而且他们正在进入主流。这群人认为，他们与伴侣之间没有性的爱情是最坚不可摧的、是无条件的。

总之，我们不应当认为只有同辈的性爱关系才是高级的关系，跨代的性爱关系就是低级的关系。在性爱上要有这种平等观，平等看待各种各样不同类型的性爱。

除了跨代恋的歧视问题，还有不同性别的年龄差歧视。

我们先来说说男大女小和男小女大这两种情况。男大女小的，比如说男性比女性大十岁、二十岁，大家的宽容度还是比较高的。有一组社会学调查数据表明，在20～25岁的女性中，70%的人有“大叔控”情结，就是希望在择偶时找比自己年龄大十岁左右的“大叔”。

但如果是女性比男性大十岁八岁，甚至大二十岁，像法国总统马克龙那样的，大家就觉得简直太惊世骇俗了，马克龙比他老婆小了二十四岁。

女大男小的婚姻在违反一般年龄规范（同龄还是跨代）之外，又多了一重违反特殊年龄规范（性别规范）。男大女小，大家还比较能容忍；要是男小女大，大家就会说这男人是不是有病，或者觉得这个男人肯定是吃软饭的。

当然，我们不应该有这样的歧视。为什么？马克龙就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他四十岁就成了法国历史上最年轻的总统，你总不能说他是吃软饭的男人吧？

其实，所有的爱情，只要是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只要是发生了就是美好的。爱情一旦发生了，它就是正当的，它就是理直气壮的，它就是值得赞美、值得肯定的。

让我们感到欣慰的是，现在涉及性别的年龄差歧视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减轻了。我看到一个统计数据，在1990年的时候，中国男大女小的婚姻占70%，女大男小的占13%，同岁的是17%。到2010年，就是说过了20年之后，男大女小的从70%掉到了43%，女大男小的从13%增长到40%，同岁的仍然是17%。43%和40%，是不是差别已经很小了？20年间拉平，已经是巨大的变化了。到今天，很多女人说“找小鲜肉”，也慢慢不是开玩笑了。

当然这里的男大女小、男小女大，其中好多并没有到跨代的程度，比如说女的比男的大个一岁、两岁、三岁，在统计中都算在女大男小这一类里了。但还是可以看出女大男小的婚姻越来越多这么一种变化趋势。

从各地的婚俗来看，也能发现一些地方有女大男小的婚俗，例如河北农村就有妻子比丈夫要大上几岁的习俗。妻子岁数大，丈夫岁数小，女大三抱金砖嘛。但是在择偶心理方面，女大男小还是比较尴尬的事。我碰到过这样一个案例，有个男人，三十三岁，他爱上了一个比他大七岁的女人，他的性欲指向比他岁数大一点儿的女人。但是家里就非得逼着他跟一个年轻的女人结婚。他说我对这个年轻的女人一点儿兴趣都没有，父母就非常生气，要跟他断绝关系，将来财产也不想给他。

这种年龄歧视实际上是对人性的一种压迫。这个男人跟这个比他大几岁的女人产生了感情，而且他的性欲原本就指向比自己岁数大一点儿的女人，那有什么理由坚决反对、绝不接受呢？在爱情面前，你的反对理由全都没有爱情本身重要。

这个男人爱上了大他很多的女性，两人之间发生了爱情，其实是很难得的。父母可能觉得他正当壮年，放弃这个选择，可以快速换一个女人，进入父母认为正常的婚姻，其实这只是一种想当然的想法。从这位男士的角度看，他的思想已经很成熟了，发生爱情也是很珍贵的，一旦放弃了，他在心态上可能很难再重新选择，他可能宁愿长期单身甚至不婚，或者被迫选择一个年轻女人，进入不幸福的婚姻，这种痛苦可能会维持很长时间。

大家可以看一下自己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例子。被迫屈从于世俗眼光所做的选择，可能带来非常不幸的结果。当事人双方都不幸，可能还要加上父母。

最后，我特别希望大家能够把自己从各种各样的歧视心理——歧视这个歧视那个，歧视所有违反习俗的、违反年龄规范的婚姻——中解放出来。为什么？因为这种歧视也许明天就会轮到你身上。我们要学习在性爱问题上的平等观念，牢记所有类型的爱情都是平等的，绝不应当把爱分为一等和二等、优等和劣等、正常和反常。

第四讲　婚姻中的忠诚

今天我们来聊一聊“爱情、婚姻中的忠诚”这个话题。我们会说说婚姻出轨率的变化，如何看待婚内出轨，以及在爱情、婚姻和性的道德问题上，什么样的观念才是最符合人性的。

社会学调查中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数据：在世界范围内，婚外性行为的比例差不多都在40%上下，像西欧、北美、澳洲都是在40%上下。

中国的婚外性行为的情况如何呢？中国的婚姻出轨率经历了一个从少到多的戏剧性变化过程。我在1989年的时候做过一个调查，那时婚外恋的比例才6.4%，很低很低，这次调查是自诉的，就是说这些人在调查中自己承认出轨了。那出轨率为什么会这么低？是不是有人出轨了但是没说实话？我们也有这个怀疑，但是从当时的整个社会氛围来看，6.4%的确是有可能的。为什么呢？很多年轻人可能不知道，在20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这段时间，单位对婚内出轨的处置非常严厉，罪名叫作生活作风不好，会给行政处分，提工资、升职、任用都会受到影响。

改革开放以后，所有的行政处分基本上取消了，就是说单位不再管婚外恋的事了，所以估计目前中国婚外性行为的发生率应当也接近40%了。另外有一个近年的数据：在所有的离婚案中，有55%是婚外恋导致的，可以证明目前婚外恋比例是相当高的。

婚内出轨的根源到底是什么呢？我觉得主要的原因有三个。首先就是现代社会的生活方式。近几十年，越来越多的中国人进入到都市化的社会生活当中，而都市社会和乡土社会不一样，它是一个陌生人社会，这就比较容易摆脱监督，导致婚外恋有比较多的机会发生。另外一个原因是，现代人对情感的要求增加了，也就是说除了过日子之外，还要有情感，如果不喜欢对方了，就会去找别人。情感因素在结婚理由中占的比重越大，外遇的可能就越多。第三个原因是，现代女性对性愉悦方面的要求比原来多了。有一个调查显示，60岁到64岁年龄组的妇女终身没有体会过性快感的占28%，新一代的女性中这种情况就很少见了，年轻女性的快感率能达到90%以上了。女性在受到婚外的性吸引和遭遇了婚内的不满足时，就有可能出轨。西方性革命之后，男女出轨率的差异大大缩小，原本男高女低的出轨率渐渐被女性追平了。

谈完出轨率的变化和出轨原因之后，第二个大问题就是，出轨之后要怎么面对，如何处理？出轨可以分为三种状态，第一种是精神不出轨肉体出轨；第二种是精神出轨肉体不出轨；第三种是精神肉体双出轨。由于每个家庭的原因都不一样，所以并没有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标准来应对出轨问题。但是我们还是可以讨论一下，在出轨问题上，在爱情、婚姻和性的问题上，什么是最合理、最符合人性的道德标准。

首先来谈谈肉体出轨。婚外性行为当然是犯错误的，是违背了婚姻的忠诚承诺的。但是有一种情况是可以被接受的，那就是婚内双方的重新约定。比如两个人的性可能不和谐，或者长期两地分居，但是两人还愿意维系婚姻关系，在这种情况下，双方约定在不解除婚约的前提下允许对方与真实的第三者发生婚外性关系，这样的约定可以被视为破例而并不牵涉婚姻道德问题。

除了这种情况之外，背叛婚约性质的肉体出轨应该如何处置呢？离还是不离？我觉得这完全要看两个人的感情基础，看出轨一方的认错程度。如果说俩人感情挺好的，没有其他的感情问题，仅仅是一两次的肉体出轨，这个比较容易被原谅，婚姻也还没有到解体的程度，两个人还是相爱的，婚姻的感情基础并没有破裂。

第二种情况就是单纯的精神出轨，也就是所谓柏拉图式的恋爱，即婚姻一方对第三人发生了纯粹的精神恋爱。常常有网友问我，老公老是在网上跟一女的聊天，这算不算精神出轨？虽然这有点儿精神出轨的意思，但是这个家庭挺稳定的，婚姻关系也挺稳定的，他就是说句暧昧的话，我觉得这没什么。女性也会有这种情况，也有可能在生活中很欣赏一个特别性感的男人，在精神上甚至对他产生了爱恋，但只要还是忠实于婚姻的，没有跟对方发生过肉体关系，那就无可厚非。

第三种情况是精神肉体的双重出轨，这种情况非常容易导致婚姻解体。出现了这种情况怎么办？有三种可能的处置办法。

第一种就是直接离婚。

第二种处置办法就是出轨的这个人要承认错误，要深刻地检讨，认真地自我批判，然后征得对方的原谅，把婚姻关系继续保持下去。

第三种处置方式可能比较前卫，对大多数人并不适用，只有很少的人有可能做出这种选择，那就是开放式婚姻。假定夫妻双方有一个人对第三人发生了爱情，他不是随便玩一玩，也不是故意犯错误，而是真正发生了爱情，想建立亲密关系。在这种情况下，有些关系特别好的夫妻，有可能在夫妻关系不变的前提之下，接纳第三人，即采取开放式婚姻的方式。

虽然这算是出轨问题的一个解决方案，但是太前卫了，多数人恐怕难以接受。即使在西方，能够真正接受这个做法的也是少数人。前面提到的夫妻双方约好的婚外性行为，其实也算开放婚姻的一种。在此类婚姻中，夫妻双方的关系很明确，是永远不会变的，但是夫妻二人约好，对对方的肉体出轨不加限制。比如说，你真的想去跟其他人发生关系，我也不反对。但是有一点要注意，这一约定必须是夫妻权利对等的，男女双方都不约束自己配偶的肉体出轨。不能说只是男的可以出轨，而女的不可以，只能在家里忍着。这种开放式婚姻与换偶活动有相似之处，区别在于换偶活动是夫妻双方约好的肉体的短时间一次性出轨活动。

在谈过三种不同的出轨情况以及三种处置办法之后，再说说法律与婚外性行为的关系。关于出轨的处理方法，一直以来都有不少争论，争论的焦点在于究竟要不要用法律惩罚婚外性行为。我记得在2000年，由于当时婚外恋出轨的现象大量增加，有一些人主张在修改《婚姻法》的时候恢复通奸法。其中一个专家稿主张在《婚姻法》中增加一条：夫妻双方有相互忠诚的义务，如果一方违背了忠诚义务，另一方有权诉诸司法解决。这个司法解决是什么意思呢？说白了就是让警察来抓奸。

这个提法一提出，立即引起巨大争议，当时人大法工委跟社会学界征求意见，我们全都表达了这个态度，就是绝对不能恢复通奸法。这种想法非常不妥，原因有以下三点：

首先，这是一个涉及结婚人口40%（婚外性行为比例）左右的行为，如果要求警察来介入，那么警力是明显不足的。如果设立了这样的法律，实际上又执行不了，或者只惩罚到少数没有逃脱的人，而让多数犯法的人逍遥法外，将会极大地伤害法律的严肃性。

第二个原因是，对于婚外性行为可以有两种立法态度，有一种是尽可能地让当事人有一个好的结果，比如很多西方国家设立了家庭伴侣关系法，用比较松散的伴侣关系来取代严格的夫妻关系，用这种做法来保护那些不想进入严格的一对一关系的人；另一种立法的态度，是从道德角度出发进行审判，主要目的是严厉地惩罚和打击出轨的一方。通奸法实际上是一个非常落后的东西，就像一些阿拉伯国家实行的石头刑，把那些通奸的妇女搁在街角让路人用石头打死她们，这是野蛮时代的产物。我认为道德审判的角度是不可取的，因为道德情绪会过于蛊惑人心，有可能令事态失控，最后变成非理性的宗教审判。

我的第三点考虑是，用国家权力来规范私人生活，真的合适吗？福柯说过，性是没有任何一种权力能够控制的资源。如果人们把处置婚外性关系的权力交给国家，无疑是缩小了我们每一个人自由生活的空间。

有位得过诺贝尔奖的经济学家，叫作加里·贝克尔（Gary Becker），他曾经有一个说法：婚姻的契约可以是个性化的，每一对伴侣都可以根据他们自己对婚姻价值的理解，来规定彼此之间的承诺。所以说婚姻中的承诺不必那么死板，千篇一律。我希望所有的人都争做那60%忠实于婚姻的人，保持精神肉体的双忠诚。但在维系婚姻关系时，不要一味地紧盯，以为要终身厮守就千万得看好另一个人。其实可以去认真思考一下，你们两个人最根本的承诺、最根本的愿望是什么，如果是生活上的相互扶持，你们就互相照顾；如果是浪漫的感觉，你们就互相爱恋。如果能够满足这个根本的需要，相互的忠诚也会比较容易做到。

第五讲　如何保持亲密关系的新鲜感

这一讲我来讲讲如何保持亲密关系的新鲜感这个问题。不管是结了婚的，还是没有结婚的伴侣，都会遇到一个问题，激情之爱好像有一个保鲜期似的，很快就变得不新鲜了。

针对这样一种激情消退的现象，社会学有各种理论。有人说激情之爱只能保持三个月，有人说十一个月，有人说十八个月，还有一种尽人皆知的说法叫作七年之痒，说再好的关系到七年的时候也都厌倦了。当初那样的幸福快乐，很激昂兴奋的感觉消失了，能够不讨厌对方好像就已经很不错了。

其实爱情变亲情这事儿，我后来一直也在想，爱情就像熊熊烈火，结婚以后或者是关系固定下来、柴米油盐来了以后，就变成涓涓细流了，这个火要是老在燃烧，那还不把一切烧成灰烬？难道保持激情是不可能的事情？后来我看到法国哲学家福柯说过这样一句话，说他跟他的同性爱人的激情是保持了终身的。我听了以后非常感动，真的有人可以把爱的激情保持终身。

应该怎样做才能像福柯一样一直保持关系的新鲜感？我给大家提三个比较实用的建议。

第一个就是两个人要做共同感兴趣的事情。比如一起旅游，一起参加某种体育运动，打球、游泳之类的。我还记得当初我和小波利用假期跑到欧洲去旅游。我们游览到海德堡，在一座很静的小山上，我们坐在一个木条凳上休息，我悄悄地把我们俩的名字刻在了木椅上（当然这是不文明行为了），就想着等到将来老了能不能再来看看，故地重游。我觉得旅游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情，因为有新的景观，人文景观、自然景观，令人赏心悦目，有利于增加感情的新鲜感。

另外，可以一起看书、看电影，那就更好，是更加丰富有趣的精神活动。我记得年轻时我经常和小波做倾心之谈。我是搞社会学的，他写小说。可是他这个人很特别，对很多社会问题都有与众不同的看法。我喜欢就研究中的问题跟他聊天，他甚至会参与我的研究。比如我搞同性恋研究的时候，有一些特别年轻的研究对象，高中生、小男孩，会觉得和一个女人谈话有点儿发怵，这时候王小波就会去帮我访谈什么的。他看我在那儿写同性恋的报告，他有点儿技痒难耐就会说，“来，我给你写一段”，然后他就写了。后来等书出版以后，有明眼人就说，我怎么看这一段不像你的文笔。我说：“对，你看对了，确实是王小波写的。”由于小波是个文学家，他的文笔特别有特色，明眼人一下就看出来了。

看看现在很多夫妻，一回到家，男人在那儿看手机，女人在那儿看电视，俩人一点儿都不交流，我们比起这样的夫妻要略胜一筹。由此可知，夫妻双方能够谈得来是有助于婚姻保鲜的。夫妻的爱情可能会转化成亲情，但是如果夫妻关系中有友情的成分，感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增加，夫妻也会越来越有共同语言。

第二个建议，就是夫妻的性活动要增加一点儿情趣。比如说到情趣用品店买点儿玩具来助兴。情趣用品的作用就是给性活动增加一点儿情趣。性活动不能总是那么枯燥乏味、千篇一律，就像一道菜再好吃，你每天吃同一道菜也会厌倦的。

我专门问过经营情趣用品的从业者。我原来以为他们的顾客应当主要是未婚的、单身的人，以为他们才需要情趣用品。她说不是的，有相当大的比例，大概占到一半，是夫妻买的。因此我建议夫妻去买点儿情趣用品，增加点儿情趣，做做游戏，玩玩角色扮演等等。我见过这么一个案例，有小两口都喜欢诗，他们常常做爱做到半截突然停下来，两个人来读一首诗，然后再接着做，非常有意思。

所以我的第二个建议是，你们可以花样翻新，增加情趣，别把做爱搞得跟上班似的，跟工作似的，那就没意思了。

第三个建议就是生个孩子。你们可能会想，大家不都生儿育女吗，这怎么能保持激情呢？但这是我这些年才悟到的。

我和小波是自愿不育者，在结婚前我们就达成了共识，约好不要孩子。这些年领养壮壮是大侠的主意。虽说一开始养孩子非我所愿，但现在越来越感受到壮壮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乐趣。

壮壮特别小的时候，大概也就五六岁，有一天，他忽然学会炒饭了。他在那儿一边炒饭一边说，妈妈、妈妈我现在是大厨师了，我不是人了。我当时一听就愣了，觉得好有意思。后来我在博客上写了这件事，我说这不就是“白马非马”的思路吗？有一位古代的哲学家说白马非马，白马是具体的，而马是抽象的，所以白马非马。厨师是具体的，人是抽象的，所以壮壮说他是大厨师了就不是人了，跟白马非马是一个逻辑。我觉得特别有意思。

记得还有一次，那时候他也就六七岁，我们到深圳的植物园去玩。他当时半会说话半不会说话的，突然说了一句“美丽的妈妈开满了山坡”，我当时就非常非常感动，觉得简直太美了，感觉像诗一样。

生了孩子以后，两个人共同关注你们爱情的结晶，这个小孩会在你们中间建立一种连接，你看看他长的这点像你那点像他，好可爱的，尤其小孩在七八岁以前是非常非常可爱的，他会增进你们俩的感情，也增加你们生活的繁忙度，你也许就顾不上厌倦了，你把所有的精力用上都不够。你们要一起解决生活里的新问题，就会发现其实很多东西是新鲜的、有趣的。

我觉得大家可以这样做出努力，不要说关系爱变成啥样就变成啥样，我不管了，随波逐流了，而是应该做出努力来保持亲密关系的新鲜感。如果最后能够像福柯那样把激情保持终身，是最好的。

在这里我向大家推荐福柯一个非常有趣的说法，他有一次讲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艺术成了一个专门的行当，比如说画家去画画，音乐家去做音乐，雕塑家去搞雕塑，文学家写小说，诗人写诗。这些艺术家在人群里只是一小撮人，艺术就成为他们这一小撮人的专门行当，由他们来制作艺术品。福柯说，难道人的生活不应当成为一个艺术品吗？就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我们不是艺术家，也没有专门的技巧，但是我们可以把我们的生活和亲密关系塑造成一个艺术品，就像雕塑家拿着刻刀一刀一刀刻出非常美的雕像一样，来把我们的生活塑造成艺术品。

爱情这个东西，它的亲密关系、它的新鲜感，是需要做出一些努力来保持的，并不是说你毫不努力，然后就可以自自然然地得到。希望大家都能够认真地、创造性地去经营自己的亲密关系，让爱的激情或者柔情持续终身。

第六讲　如何提高性生活质量

这一讲我来跟大家谈谈如何提高性生活质量的问题。我会谈一谈性高潮、自慰、情趣用品等相关的知识和观念，希望能帮助不了解相关知识的年轻人或者是性方面比较保守的人增加一些新的认知。

谈到性生活质量，最重要的就是性高潮。因为评价性生活质量高低，最重要的指标是看有无高潮，是单方高潮还是双方高潮。如果只是男人有高潮，女人没高潮，还不能算高质量的性关系。

在夫妻性生活当中，非常重要的一个事实就是，男女性高潮的发生率是有区别的。男人几乎是100%可以性高潮的，而女人获得性高潮比男人困难得多，很多女人在开始涉足性活动的时候都没有获得过性高潮，甚至很长时间都没有过，有人完全不了解，慢慢地才学会和得到性高潮。在人类的全部性活动当中，女人仅仅通过性交获得高潮的比例只占20%，而有50%是通过阴蒂刺激得到的。所以说，女性的性高潮需要一个学习和磨合的过程。

大家如果看过一些性学方面的书就会了解，性高潮分为四个阶段。第一阶段叫作兴奋期，表现为男性勃起，女性的乳房增大，出现潮红之类的。第二阶段是平台期，身体保持在一个亢奋的状态。第三阶段是高潮期，第四阶段是消退期。这是两位美国著名的性学家和性治疗专家马斯特斯和约翰逊通过实验观察总结出来的标准的高潮过程。

由于女性从身体刚刚接触到高潮至少需要十分钟，平均是十五分钟，而许多男性对此全然不知，直接上来就做，于是女人往往就没有高潮，否则女人通过性交得到高潮的比例也不会那么低，才20%。有男人说，我做不了那么长时间怎么办？那就应当做好前戏，英文是fore-play，前戏就像热身动作，提前做个十分钟，女人已经接近高潮期时，男人再做成功率就比较高。另外，好多人不注意后戏。有好多女人会抱怨男人，刚做完，女人还需要一些爱抚，男人转身就睡着了，让女人感觉非常失落。前戏可以帮助女性更多地得到性快感，因为她需要一个比较长的准备期；而后戏也有助于从感情上、生理上和心理上提高性生活的满意度。

说到频率的问题，很多人有类似的经历，夫妻俩刚结婚的那半年或一年还挺好的，后来频率就越来越低了。一开始可能每天一次，之后一星期两三次，后来一个月也就两三次，频率越来越低。于是很多人问：到底什么样的频率就太低了，什么样的频率就太高了，有没有参照系呢？我给大家一个参照值，某年我看到一个调查数据：全世界所有人的频率为年均一百零四次，大约是三天一次，这是平均值。影响频率的主要因素是年龄，一般男性在二十岁的时候是巅峰期，此后就会缓缓地下降。但也绝不是说一到四十岁以后就全都成了无性婚姻，每个月低于一次了。统计表明，在五十岁以上、六十岁以上，甚至七十岁、八十岁以上的伴侣中，还都有固定比例的性活动。性学研究的一个重要结论是：人的性欲可以保持到死，大家不信可以自己去验证一下。

另一个问题就是自慰。统计表明，女性通过单纯性交获得快感的比例只有20%，通过阴蒂刺激获得快感的比例是50%，而阴蒂刺激的主要方式就是自慰。不少人关于自慰的看法充满了谬误。在18世纪的欧洲，有一批医生特别激烈地反对自慰，说自慰会导致各种各样的疾病，什么癫痫、精神分裂，甚至肺结核什么的，各种各样很恐怖的说法。因为在那个古老的年代，还没有现代医学，大家不知道人为什么会得这个病那个病，然后就错误归因，猜测其与自慰有关。这些人写了好多反对自慰的小册子，造成了比较反性禁欲的自慰规范。

基督教、佛教等宗教也反对自慰，但那仅仅是出于宗教的教义，是对宗教修行者的要求，要求他们戒色禁欲，作为一般人则不必禁欲。我曾读到发生在西方的一个案例，有人为了治疗女孩子手淫，把烙铁烧红了，在她阴蒂上烫一下，把她的阴蒂整个烧掉，这样就从根本上戒除了手淫。当代非洲一些国家还存在女孩的阴部环切术，也叫女性割礼，把女性的大阴唇、小阴唇、阴蒂全部割掉，来防止女性自慰。这种做法非常野蛮。

对于自慰，人们老要问，它是不是有害？是不是不好？它在道德上是不是有问题？正因为历史上存在过这样的做法、这样的习俗，它的威慑力还残存在人们的意识之中。由于这些习俗和观念如此野蛮和残酷，如此深入人心，使得许多现代人依旧认为：这个事怎么能做呢？太不好了。他们倒没有像18世纪的西方人那样认为会得什么病，但隐隐觉得这种做法在道德上似乎不太好。人们对自慰的这种负面看法是根深蒂固的，因为从周边的环境和习俗中都会感受到这种观念的影响。

有一些特别保守的人，比如咱们中国有一个反色情网，他们就说，李银河居然认为自慰无害，居然宣扬自慰无害论。自慰无害不是我宣扬的一个理论，而是现代性学研究对自慰所做的科学结论。这些保守的观念还停留在18世纪，停留在科学不昌明的时代，是愚不可及的观念。现在科学已经证明，自慰快感过程与性交快感过程从解剖学上看是一模一样的，如果你硬要说自慰有害，那就等于说性交有害，按照这种观念，人就不要做爱了，性爱应当取消。这是非常荒谬的。

提高性生活质量的一个途径是使用情趣用品。大家可能不知道，全世界的情趣用品有70%～90%是在中国生产的，过去多数用于出口。近些年，由于中国人开始进入饱暖思淫欲的阶段，情趣用品店也遍地开花，国内市场的购买力大大地增加了。过去人们关注的重心是吃饭问题，吃饱穿暖之后，人们就开始追求快乐了。

我询问过情趣用品店的从业者，他们的顾客是不是都是单身人士？他们说不是，根据市场调查，有近一半都是夫妻在买，已婚的人在买。由此可以看出，中国人现在开始追求性生活质量了——如果是单身的人买，那是雪中送炭；如果已婚者买，就必定是锦上添花了。人们享用情趣用品，甚至做一些性游戏，如角色扮演之类的，可以使性生活质量提高一些。调查表明，玩过虐恋的人在人群里占35%，制服诱惑、捆绑鞭打以及角色扮演这些游戏，都会提高性生活质量。

最后讲讲性与快乐和美感的关系。性与快乐有关，这个很好理解。其实中国人一向明白：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解决了饮食问题又满足了性欲求的中国人将是快乐的人，满足了眼耳鼻舌身这些简单的感官快乐的中国人将进一步追求精神的愉悦，享有快乐的高质量的生活。我对中国人的性快乐总体上还是抱着乐观的预期。我相信，大多数中国人在这件事上的观点都跟我差不多，只不过没像我这样公开地说出来。我也相信中国人将来会完全摆脱百余年来那一副病弱痛苦的形象，以自然、健康而快乐的形象呈现在世界面前。

性生活与美感有关。为什么这样说呢？一般来说，性行为在中国文化中处于一种特别尴尬的地位，说得不好听一点儿，中国人在性的问题上比较“变态”，也就是没有平常心。很多人认为，由于我们是文明的人，道德深厚，所以应当尽量远离各种动物性的活动，性活动就是很接近动物性的活动。可是人又有这种动物本能——中国人特别不愿承认这一点，社会和家庭又要通过这一活动来繁衍；中国人特别愿意强调生育动机，好像这才是为性活动“正名”。于是就很尴尬，就很变态，就没有了平常心。这就是为什么在中国我们会感到性活动或性活动中的某种形式、某些姿态是丑的，不喜欢这种活动的人有一种道德优越感，喜欢这种活动的人则有一种自甘堕落的放荡感。两种感觉其实都不正常，都缺少平常心，都缺少对人类这一自然活动的自然的美感。

我欣喜地看到，在现代中国社会中，已经成长起一群能够对人类的性征和性活动拥有自然美感的人，在他们身上，可以看到中国文化在性的问题上恢复平常心的希望。比如我的一位调查对象的话很打动我，她说：“性生活的满足是一种艺术的感觉，和音乐、绘画、诗是相通的。如果两个人在这方面都有修养，就会增加性的享受感。再把周围环境的色彩、灯光考虑进去，心情和环境相呼应，这是最好的。有人会想，我也不想当艺术家，为什么要受美感教育。其实人在做这件事时，是创造人的结晶，聪明、敏感、审美感觉都很重要。”

所以我想，什么时候大家都能够像这位女性一样，自然、坦然地欣赏性生活中的美感，什么时候大家能在性的问题上有一颗平常心，人的性生活才能变得更加正常而美好。

第七讲　如何与伴侣享受更开放的性爱方式

为什么用了更开放这么一种说法呢？因为就我的观察来看，很多人的性爱方式是比较单一、固定的，只能接受一种方式或几种方式，一般是男上位啊，传教士式啊，而对其他一些也很不错的性爱方式很排斥，有羞耻感，还有道德负罪感。

性爱方式是受环境影响和塑造的。你去看原始部落，在不受教条束缚的情况下，大家是很自由的，男上女下、女上男下这些方式都很普遍。所以说你原本可能有更快乐的体验，但仅仅因为观念陈旧，性的享受就少了很多。

怎么才能和自己的伴侣享受更开放的性爱方式呢？最重要的就是要破除观念的禁忌，也可以说是一种心理的障碍，就是觉得“这个不可以，那个不可以”。

人应该有这样的观念：性是自己的权利，在不妨害他人的前提之下，当然可以尽情享受自己的权利。一切都是可以接受的。一切的形式、一切的姿势、一切的玩法都可以接受。当然，并不是说性可以完全自由，完全不受限制。

关于与伴侣享受更开放的性爱方式的限制，我提出三个原则，凡是符合这三个原则的，就可以不受限制自由享受了。

第一个原则就是自愿，你绝对不能去强迫一个人和你发生性关系，人家不乐意，你去强奸、猥亵、性骚扰，这些是完全不允许的。所以最重要的原则就是自愿，双方自愿，不能有一方是勉强的和被迫的。

第二个原则是限制在成年人之间。这里我说的成年不是指年满十八周岁那个成年，而是指达到发生性关系的法定自愿年龄线。对于发生性关系的自愿年龄线，各国有不一样的规定，我国是十四岁。如果你碰了十四岁以下的儿童，即使该儿童是自愿的，法律也认为不可以，会被判定为性侵幼童，因为法律认为十四岁以下的人还不具备决定自己性行为的能力和意识，也就是说，这样的儿童还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你是不能碰他们的。

第三个原则是限制性活动在隐私的场所进行。不能在大街上、公园里随便乱来，这是不可以的。我记得特别有意思的一个真事，我有一个朋友，他去留学，以为美国不是很自由吗，他就跟老婆跑到公园去做爱了，结果马上就被警察抓了。警察告诉他不可以这样做，因为你这样做有可能打扰到别人，即便你不怕别人看到，可别人不愿意看，这就不行。

讲完了享受更开放的性方式的三个限制原则之后，我会列举性行为的四种方式，这里边可能有你不太熟悉的方式，但可以了解一下。

第一种是主流的性交方式，叫作传教士式，就是男上女下。有的人终身就使用这一个形式，而且认为其他的形式全都不可接受，全都是错的。男上女下为什么叫传教士式呢？

有两种说法，有一种是说在天主教里，传教士祈祷的时候，会完全俯伏在地，传教士式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还有另一种说法，当年西方传教士跑到一些部落传教的时候，发现部落原住民是自由自在的，性交方式多种多样，包括男上女下、女上男下、后进式等。只有传教士采取男上女下的方式，所以就把这种性交方式叫作传教士式了。

第二种性行为方式是口交。一提到口交，很多人都觉得太恐怖了，绝对不允许，特别是女人认为绝对不可以，非常排斥。

我曾碰到这样一个案例，觉得特别搞笑。有一个男人，他特别希望女人给他口交，但是他知道妻子绝对不会答应，然后他就跑出去找了一个男同性恋者给他做。这个男人完全是个异性恋，他为什么要去找一个男同性恋呢？就是因为他以为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愿意做这件事，哪怕妓女都不会做。而只有男同性恋者才愿意做这个，所以去找了一位男同性恋者。这种误解，实在错得离谱。其实从统计上看，口交方式是大量存在的，男对女，女对男，完全可以接受，不必有心理障碍。

第三种性行为方式是肛交。相比口交，人们对肛交的禁忌和误解更多。在美国，有一个州曾把肛交列为重罪，要判三十年徒刑。

有一次，有一个妻子跟丈夫打架，然后她就把丈夫告了，告他肛交罪（sodomy）。然后州政府就把丈夫抓起来了，因为按照这个州的法律，肛交是重罪。这位妻子后来后悔了，想撤诉，政府不同意撤诉。为什么？因为这是公诉罪，不是自诉罪。这个人就像犯了抢劫杀人的罪似的，犯了公诉罪。有人开玩笑说，好像被肛交的不是这个女人，而是州政府似的。人们对肛交有特别污名化的误解。

可是，我发现在中国并不是这样，肛交从未像在美国那个州一样被列为犯罪。记得有一次我调查到一位女性，由于生了孩子阴道比较松弛，男友的快感就比较差。两个人一块儿去看医生，问大夫怎么能让那个男生体验好一些。那个年轻的大夫就说，你们可以试试肛交嘛。我听到这个故事觉得挺有意思，就是说肛交至少在我国没有受到严厉的惩罚，人们不认为这是犯罪，所以可以自由地选择、自由地享用。

比如说在怀孕期间，有的人因为害怕阴茎进入阴道影响胎儿，就尽量避免性交，结果一些男人在女性怀孕期间就容易出轨。大家都知道有男明星在妻子怀孕期间出轨的案例。舆论纷纷谴责这个丈夫，说妻子这么辛苦，你怎么能出轨，怎么这么没良心。可是替这位男士想想，如果妻子在怀孕期间用一些非主流方式帮助他解决一下的话，会不会降低他出轨的冲动？

第四种性行为方式是多人性活动。这是非常少见的，绝对不是主流，但是有人确实会喜欢这种多人的性活动，出于好奇或者出于刺激。

我见到过一个案例，一个离婚女人告诉我，她前夫有一个毛病，做爱的时候旁边必须有人看才能做。甚至离婚之后，因为他们还是好朋友，前夫有了新的性伴以后，有的时候还会把前妻叫到旁边看着。

其实，从上面讲到的对肛交的规定可以看出，我们有好多的观念是从社会的习俗、过往的法律、历史上的各种规定来的，我们把它内化到心里，觉得这个事绝对不可以，这个事好恶心，这个事我怎么能接受，太像动物等等，一大堆无法接受的理由。

我觉得所有这些观念都不必要。你可能会觉得这一讲的很多性爱方式你都没太接触过，甚至之前连想象一下都觉得不好意思，有羞耻感。但是我希望从今往后，你能够开始试着去解开那些社会文化加在你身上的枷锁。因为性这件事本身是对人有益的一种活动。有种说法是，色情是贵族生活方式的产物。也就是说，我们生活水平提高了，温饱自由都不成问题了，才会去追求高质量的情欲和性满足。

现在我们的物质生活水平提高了，有些法律方面的管制程度也降低了，人们可以试着破除这些禁忌，扫除心理障碍，怀着好奇和欣喜的态度来尝试和接受各种各样的性方式，丰富自己的性生活。

第八讲　为什么无性婚姻越来越多

今天我们来讲一下无性婚姻的问题。首先我们来定义一下无性恋，英文有一个词叫asexual，指没有性欲冲动并且不与他人发生性关系的人，中文译为无性恋。这样的人据估计占人口的1%。事先约定彼此之间没有性生活的夫妻关系，叫作无性婚姻。另外还有一种人是主动遵循无性婚姻规则的，是出于宗教原因要做净侣的人。

基督教的教徒也是分成两种，一种是完全禁欲的，禁绝一切性活动；另一种就像新教的牧师，是可以结婚的。

这一讲主要关注的无性婚姻不是上述情况，而是那种原本有性后来无性或者少性的婚姻。所谓少性是如何定义的呢？是指婚姻中很少有性活动，如果一年当中性生活少于十次，或者经常连续一个月以上没有性生活，就可以视为无性婚姻。

造成无性婚姻的原因有哪些呢？我把它概括为四种，一种是生理疾病造成的性功能缺失，比如说男性的勃起障碍，英文是叫ED，或者女性完全的性冷淡。相对来说，女性的问题更不容易被发现，因为男性如果是功能障碍的话，会去就医，被确诊为性功能障碍。而女性是性活动中被动的一方，她到底有没有障碍就不容易知道。在西方，很多女性要是完全不能达到高潮的话也会去就医的，这是一种性功能的缺失。这是造成无性婚姻的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是心理上的原因，有的人因为种种理由，觉得这个事不应该做了。比如年龄是最明显的例子，好多人认为老年人就不应该再做这件事了。性学研究表明，人的性欲是可以保持终生的。美国著名性学家马斯特斯有一项研究，他调查了202位年龄在82～102岁之间的老人，发现62%的男性和30%的女性仍然有性活动，70岁左右的老人里有17%的人还有经历快感的能力。

西方有句关于老年性活动的谚语叫作“不用则废（use it or lose it）”，这种思路很值得我们中国人学习，因为中国人从心理上就先抗拒这件事了。有种说法叫先分床后分房，就是自己觉得这么一大把年纪了，都五六十了，就不应该有性了，即使生理功能没有障碍，没有问题，心理上也觉得不应该做了。

无性婚姻的第三个原因就是夫妻感情不和，渐渐地审美疲劳，渐渐地变得冷淡，也有可能是丈夫或者妻子有出轨的现象，由于关系的原因导致了这种无性的生活方式。金赛性学调查显示，男性出轨率是64%，女性是26%，男性比女性高很多。经过20世纪70年代的性革命以后，女性的出轨率逐渐追上了男性。现在各国统计的婚内出轨率约为40%。

另外女性的出轨率为什么比较低一点儿呢？很多比较老派的、保守的女性，在婚姻里原本就是不太喜欢性的，把性当作可有可无的东西，或者当成一种负担。我调查时发现有好多中国女性对性持这种看法，年龄越大这种态度越明显。但是也有一部分中年女性，她说不喜欢，可实际上还是有比较活跃的性生活的，只是不喜欢跟她丈夫有性生活，她是有情人的。

在做《中国女性的感情与性》这项调查的时候，有个故事我印象特别深刻。一位离婚女性对我说，她跟前夫在离婚之后偶尔还有性关系，是作为情人的性关系。在婚内的时候，十次性生活只有一次有快感，但是在婚外的时候，十次里面九次有快感。她说原因在于，她觉得在婚内是义务，婚外才是真正双方共同的需要。

无性婚姻的第四个原因就是年轻人工作和社会生活的压力太大了，比如日本就非常典型。日本在经济发展最快的年代就出现了大量的“无性夫妻”，很多男性因为常年加班，工作压力大，回到家之后一般是倒头就睡了，根本没有气力顾及妻子的感受。

类似的情况在中国也是有的。那种快节奏的工作，很有限的时间、精力，还要照顾父母，照顾孩子，加上夫妻关系可能存在矛盾，压力叠加起来令人感到对性有心无力，甚至产生了厌倦。所以我们会发现很多人在职场上忙忙碌碌，最终事业有成，但是在性方面一直乏善可陈，陷入了无性婚姻的境地。

一个人如果陷入了无性婚姻，应该怎么办？我来提出几个建议。

首先你要认识到这是一个普遍的问题，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碰到这个问题。数年前有人做过一项调查，在被调查的3824位20～64岁的已婚或者同居男女当中，每个月性生活不足一次的比例达到了28.7%。

根据一项心理学的调研统计，亚洲地区的夫妻关系走向低沉节奏的时间更短，更加迅速。在西方有一个尽人皆知的词语叫作七年之痒，在亚洲则缩短为三年之痒、五年之痒。尤其日本特别明显，从和谐到无性只经历两年左右，无性婚姻的比例高达35%以上，而中国排名第二，为30%以上。其中不同阶层也有不同的趋势，城市人群高于农村人群，大城市高于中小城市。潘绥铭的一次调查显示，中国白领女性当中有43%的人在经历无性婚姻，可见无性婚姻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社会环境及多种因素导致的。

第二个建议是，如果你想走出无性婚姻的话，一定要有改变的主观愿望，要有行动。你可以先去做个检查，看看是不是自己生理上的问题，如果有病就要积极地治疗，还要在心理上破除一些错误的观念，比如说到多大岁数就不可以有性了这样的观念。可以努力增加情趣，去买一些情趣用品、性玩具，做做性游戏，让彼此有一些新鲜感。

你还可以坐下来，主动跟伴侣聊一聊这件事，谈一谈彼此对于性的喜好和看法，能接受什么，不能接受什么。有可能你们只是对于性的需求不一致，比如你们各自想要的性生活的频率，表达性需求的方式。换句话说，有些无性婚姻的问题不在于缺少性欲，而是两人对于性的要求不一致。你们能在这些事情上达成一致，也许仍然可以获得很好的亲密感。

除了这些努力，你还需要增加一点儿性生活中的神秘感。婚姻关系当中大多已经没有什么个人隐私了，就像有的网友说看着另一半在自己面前抠脚、上厕所不关门等等做派，就很消磨性的吸引力。如果你希望两个人彼此都能过得非常舒适放松，神秘感是难免要牺牲掉的，但是在家里要适当地注意自己的形象，无论是男是女，让自己更性感一点儿，更赏心悦目一些，对性生活还是有帮助的。

第三个建议是希望大家有这样一个观念，婚姻除了性需求和生儿育女的功能之外，还是一种生活的扶持，是一种情感的沟通。有些时候生活中表面上是缺少性，实际上可能是缺少了爱的表达。如果你在短时间内不能给对方足够的性满足，彼此间就要多一些交流和理解，不要完全没有交代。

最后把木心先生的那句话送给大家：“性无能事小，爱无能事大。”夫妻间传递性爱的方式有很多种，因为性不仅仅是生理需求，更是一种艺术，是两个人的游戏，只有好好经营，才能有好的结果。

第九讲　性少数群体中的稳定关系

今天我谈谈渴望稳定关系的性少数群体成员有哪些选择这样一个问题。

人们一般对LGBT人群有一种看法，认为他们好像比较频繁地换伴。一次性、一夜情，有的关系就维持几天，或者也就最多几个月。人们的这个印象有点儿负面，觉得这样不好。事实上，这个群体确实存在这种现象，他们换伴是比较频繁的。这就出现了如何评价的问题：一对一还是一对多，这两种交友方式或者生活方式孰优孰劣？

我不太赞成对这两种生活方式多做道德评价，说一对一的就是道德的，一对多就是不道德的；一对一就是绝对正确的、高尚的，一对多就是绝对错误的和堕落的。

LGBT人群换伴比较频繁的原因是什么呢？这里有一个客观的原因：现在中国还没有同性婚姻，LGBT人群处于没有婚姻约束的状态。异性恋伴侣之间会产生审美疲劳，也会发生外遇，但是当这类情况出现的时候，有一个婚姻的形式在约束他们，离婚则要经受痛苦的折磨，于是异性恋人群中分手换伴的频率就比LGBT人群低了许多。

所以严格来讲，LGBT的这种换伴频率是更符合人的自然状态的。换言之，如果没有受法律或者习俗保护的婚姻形式的约束，异性恋可能也会有更高的换伴频率。因此，我不赞成对这两种方式做道德评判。

但是，如果从性病传播的角度来看，一对一关系却有明显的益处。在长期的一对一关系中，人们至少了解对方的性史，了解对方有没有过高危的性行为，有没有接触过可能携带性病传染源的人。这样性传播疾病的概率就降低了很多，性病传播的速度也会降低。

最近这些年发现，在高校的青年学生里，通过男男性行为传播的艾滋病数量激增。上海2015年的报告中发现了92例新感染的青年学生，比上一年上升了30%多，其中88%都是男男途径。

我国2018年第二季度新增的艾滋病感染病例是4万多例。这个数字太恐怖了，接近爆发的速度，在这种情况下再随便跟陌生人发生无保护的性行为就非常危险。

我们看到第一位在央视出镜的同性恋者就是一位艾滋病毒感染者，他第一次无保护性行为就感染了艾滋病毒，这是多么大的代价。我们之所以要提倡长期的一对一关系，反对过于频繁地换伴，降低性病传播概率是最主要的原因。

当然，一对一的有感情的关系与一对多的没有感情的、爱和性分开的、单纯的性关系相比，感受会更加美好一些，更加幸福快乐一些。

那么对于同性伴侣来说，可以通过哪些方式实现一对一的稳定的关系呢？

可以选择的方式中，第一个就是同居。你可以找到一个人，同居很长时间，甚至成为终身厮守的伴侣，这种情况在该群体内其实很常见。记得有一次我在国外碰到一位事业有成的华裔男士，他和他男朋友已经有十七八年的同居经历了。

有一些同性伴侣对财产归属、遗产继承和手术同意书签字这些基本的权利有顾虑，觉得即使与某人建立长期关系，这些权利还是没有保障。其实我国民法有“约定大于法定”的原则，在如何分割财产、谁来继承遗产这些问题上，都是可以通过事先约定来实现的。比如说，可以约定在遗嘱中增加遗赠款项，说明希望无偿地赠送给伴侣的那部分遗产。也可以在买房子的时候，用伴侣双方的名义来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做产权登记等。还有一些具体的规定，感兴趣的人可以自己去详加了解。总的来说，如果同性伴侣想要发展稳定的一对一关系，还是有办法来保障一些基本权利的。

第二个是选择婚姻，比如说中国跨性别人群的典型人物金星，她的婚姻就非常美满，她与一个德国男人结了婚，还收养了几个孩子，家庭生活其乐融融。正因为婚姻对于LGBT群体中喜欢一对一关系的人是一个很好的选择，目前全世界已经有约三十个国家和地区批准了同性婚姻。在亚洲，中国台湾是第一个批准了同性婚姻的地区，日本也有地方政府允许同性伴侣登记结婚。

据我所知，的确有些LGBT群体中的人是不想结婚的，有些LGBT人士是根本就不赞成婚姻制度的。但是他们当中赞成同性婚姻的也大有人在。2015年，北京大学、北京同志中心和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做了一个《中国性少数群体生存状况调查报告》，调查了将近3万人，其中有95%的受访者表示支持同性婚姻，这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LGBT群体的结婚意愿。

在同性婚姻问题上，不管这个人群愿意选择婚姻还是否定婚姻，你有这个权利跟没这个权利还是不一样的。有了同性婚姻法案，你可以结婚也可以不结婚，这跟你完全没有结婚的权利是不一样的。争取到同性婚姻的权利之后，你可以有权不用，但是这个权利有还是没有，区别还是很大的。

第三个选择就是可以收养孩子。LGBT伴侣的子女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收养，另一种情况是女同性恋中的一方人工授精生育与她们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孩子。在很多国家，尽管LGBT人群的婚姻已经被批准了，但是生养或收养孩子的权利还是有争议的。人们对此会有一些偏见，不知两个父亲或者两个母亲的成长环境对孩子成长是否会造成伤害。

经过调查发现，在这个人群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和周边异性恋家庭培养起来的孩子相比，并没有统计学上的显著差别。孩子并不会因为家长是同一个性别，就在适应社会和周边环境时发生困难。LGBT群体的家长甚至有可能给予孩子一些独特的正面影响。一些心理学家发现，同性恋父亲（gay fathers）虽然都是男性，但他们的攻击性低于异性恋父亲，所以孩子们会更喜欢把同性恋父亲们当成值得信赖的朋友。和异性恋家长抚养的孩子相比，同性恋家庭的孩子显示出更能抵御挫折的能力和更强的心理恢复能力。

问题更大的倒是那些关系不好的父母，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比如说有家暴行为的父母，成天打打闹闹的父母，他们忽视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能精心呵护孩子，这些因素比家长的性别对于孩子的成长影响更大。

最后，我想提醒大家，中国的LGBT群体在收养孩子的问题上有一个特别有利的条件，即关于单身人士可以收养孩子的规定，我国的收养法并不要求收养人必须是一对夫妻。年满三十周岁无子女的人就可以领养孩子。当然，有一些细致的规定，比如说父亲收养一个女儿，会有年龄差的规定，旨在防止不伦情况的发生。

总的来说，虽然我们不应当对一对一与一对多这两种生活方式多做道德评价，但是从防病的角度，从建立亲密关系的角度，还是要提倡一对一的生活方式。LGBT人群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以提高自己的生活质量。

第五单元　生育

第一讲　生育观念的变化

今天我们来讲一下计划生育的历史和丁克家庭的问题，讨论一下生育制度和生育观念的变化，最后还会涉及现在的年轻人选择不生育是不是自私的表现这一比较现实的问题。

我们先从历史的维度上讲讲生育制度和生育文化。总的来说，我把中国在生育问题上的文化变迁分成三个阶段，就是古代、现代和当代。

在古代，我国基本上是一个鼓励生育的文化，尤其是在先民社会，生存的物质环境非常艰苦，人的死亡率极高，那个时候人均预期寿命也就三四十年，人生七十古来稀嘛。如果不大量地生孩子来补充族群，那就有可能灭种。当时的人有这种切近的危机意识。

比如越王勾践时代的越国，当时就有鼓励生育的措施：如果一家生了男孩，奖两壶酒、一条狗；生了女孩，奖两壶酒、一头猪；要是生了三胎，官府会给这个家庭派乳母，帮你养孩子。这都是鼓励生育的措施。当时的人们为什么鼓励生育呢？一是害怕种群、部落的整体灭绝；二是越国作为春秋战国时期的一个小国，希望国家人丁兴旺，变成一个人口规模比较大的国家。

在现代，生育制度是随着人口状况的改变而调整的。由于中国古代的生育文化是鼓励所有人拼命生，结果导致了人口爆炸，我国成为世界第一人口大国。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就有一些知识精英开始呼吁计划生育了，例如马寅初、邵力子等人。

马寅初还专门写了一本《新人口论》，是借鉴马尔萨斯的《人口论》发展而来的。《人口论》的一个主要论点是：粮食是以算术的级数增长的，而人口是以几何的级数增长，所以当人和粮食的比例不相匹配时，就会发生战乱和饥荒，人口过多问题的最终解决办法就是饥荒和战争这样的灾难性事件。

他们呼吁了很长时间，到20世纪70年代，这个想法才进入决策层，然后全国开始实行计划生育。计划生育最严的时候，就是要求城市每家生一个孩子，农村每家生两个孩子。由于计划生育与传统的家庭价值和多子多福的生育观念反差太大，一时间被人们称为天下第一难。

大家当年都看过小品《超生游击队》，就是宋丹丹演的那个。夫妻俩生了几个孩子，这个叫吐鲁番，那个叫海南岛，都是各地的地名。因为到处都在搞计划生育，孩子生不下来，就到处游击去生孩子，这种人以“超生游击队”闻名于世。

当时为了搞计划生育发生了一些极端的事情，你要是超计划生育了，就把你的牛牵走，把你的家具、家电拿走，甚至拆了房子。我在河北农村调查的一个地方，遇到特别搞笑的事情：有一户人家，儿媳妇怀了孕跑掉了，村干部就把老爹绑在树上打屁股。你看莫言的诺贝尔文学奖得奖作品《蛙》，写的就是有一个搞计划生育的农村女干部，她逼着想超生的妇女打掉了2000多个孩子以后，就开始做噩梦，听到青蛙叫，她就害怕，觉得是那些被打掉的孩子在哭叫。

从这些事例上都可以看出来计划生育的实施有多难，因为它跟中华民族一直以来鼓励生育的文化完全相反，与深入人心的生育观念和家庭价值发生了很大的冲突，与人们根深蒂固的传宗接代、多子多福、害怕绝种的想法完全相反。

再看当代中国，大家突然发现，在计划生育搞了四十年之后，国人真的开始不想生孩子了，有的人在这个新鲜事面前变得惊慌失措，甚至都提出来要鼓励生育了。2011年，全国普遍实施双独二孩政策，夫妻双方都是独生子女的，可以生第二胎了。观察了一段时间，原来担心人口反弹得太厉害，后来发现没怎么反弹，又在2013年实施单独二孩政策，就是夫妻双方有一方是独生子女的，就可以生二胎。看了看还没有反弹，就在2015年之后全面放开二孩了。放开以后，符合生二孩条件的人里真正生了二胎的只有三成，每年新出生婴儿数仍在下降。

目前丁克家庭大量涌现，有的人选择不生孩子了。从这一现象的大量出现能够看出，国人的生育观念真的开始转变了。

所谓丁克，就是Double incomes no kids的缩写DINK的谐音，意思是夫妻双方都有收入没有孩子。社会学中正规的术语叫自愿不育，近些年中国竟然出现了一群自愿不育的人。对自愿不育的人群我专门做过调查，调查了他们的生存状况以及选择自愿不育生活模式的原因。

他们当中的多数人都提到，他们选择自愿不育的原因是：如果生孩子，我的生活水平可能降低，生活负担加重，责任要加重，养不起孩子。生孩子养孩子的成本是这群人选择自愿不育的第一个原因。

还有人提到了怕孩子把感情分走这个原因。夫妻俩感情特别好，就想要二人世界，不想再来一个第三者，怕生了孩子以后，夫妻就把感情都转移到孩子身上了。这是第二个原因。

有的人提出的理由是，如果我生孩子，总得给孩子一个体面的生活，如果不能给孩子提供一个体面的生活的话，我就宁肯不生。这是第三个原因。

比较意外的一个理由是，在我调查的这些自愿不育者当中，几乎每个人都提到中国人口过多的问题。这是我原来没有想到的。他们说，中国已经有这么多人口了，我既然不能为国家多做点儿什么贡献，我就少给它生一个孩子吧。确实有好多自愿不育者是很真诚地这样想的。对自愿不育样本的分析显示，他们所属的社会阶层是比较高的，教育程度也是比较高的，差不多都是干部、知识分子这种人。这种从减少人口角度出发的考虑是第四个原因。

我认为从文化转型的意义上看，自愿不育更深刻的原因是个人主义的理念增加，家庭主义的理念下降。

现在有些年轻人一方面不想生孩子，一方面又很愧疚，陷入内心矛盾之中。不生育的选择确实带有个人本位和个人主义的色彩，但是难道说做这样的选择就一定是自私吗？个人主义并不等于自私自利，个人主义只不过是以个人为中心安排自己的生活，比较注重个人的生活质量，只不过是人们对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生活重心不同的选择罢了，谈不上自私自利。传统价值观总是要把生育责任、传宗接代、家庭价值摆在首位，并不比个人主义更不自私。这些选择自愿不育的人只不过就是更多地关注个人生活质量的提高，以及个人对自己生命的享用而已，并不是自私。

现在全世界不生孩子的人越来越多，比如说日本，已经连续多年人口净减少，每年出生100万人左右，死亡100多万人，人口出现了净减少。2017年，日本人口净减少37万。有人预言若干年之后，日本的人口就要降到1亿以下了，可那又怎么样？难道说所有不生孩子的日本人都很自私吗？

从一个国家的人口规模与资源的匹配度来看，不一定人口越多越好。这个我们之前讲过，这里就不展开了。所以我很理解很多中国人，特别是年轻人，不想生孩子的想法，我认为这完全是他们的个人自由，是他们对自己人生价值的选择，应该听认他们的选择，不要责备他们自私，或者认为他们这样选择就是不负责任，就是不愿意为国家的人口增长做贡献，做牺牲。我觉得在目前的中国鼓励生育是非常奇怪的想法。中国已经到了不缺人口的时代，如果说有些年轻人选择自愿不育的生活方式的话，他们不但不是在伤害社会，不但不是在伤害自己，而且应当说是为社会做出了正面贡献的。

第二讲　女性的生育自主权

今天我们来讲一下在生育问题上女性如何为自己的身体做主的问题。

这个问题首先是生育权的问题。生育权包括生还是不生、生几个孩子的决定权。这些决定应该由夫妻共同做出，这就是他们的生育权利。国际人口会议很早就提出，“女性控制自己生育的能力是她们享受其他权利的重要基础”。

我希望大家能认真了解女性生育权利的问题，意识到它是一项重要的权利。我会从社会现状出发，看看目前的生育政策到底有没有充分地实现女性的生育权利。另外，我会分析一些社会事件，看看女性在生育过程中所遇到的问题，如生育方式的选择、未婚生育等等，以及我们应该如何看待这些问题。

中国近四十年来一直在实行计划生育政策。最近由于国人的生育意愿确实下降了，人口接近了高峰拐点，国家已经全面放开二孩了。

全面放开二孩以后，我看到一位学者提出建议，每个人在结婚生育第一胎以后，在工资里按月扣除一笔钱，扣到他生育二孩的时候才能够使用。如果一直没生二孩，这笔钱就一直不能动，要到退休的时候再返还给你。这个建议引起了极大的争议。因为人们的心理落差太大了：原来是不许生二孩的，突然间又必须生二孩，如果不生就要遭受惩罚性措施的惩罚。一个女人生不生孩子，生几个孩子，这应该是由她来决定的。在国家计划生育的时候，人们把自己生育权利的一部分让渡给了国家。现在反过来说你必须生二孩，这种说法还是不符合人的愿望和自由意志。闹到后来，计生委不得不出来撇清说，这并不是计生委的意思，而是个别学者自己的建议。

网上很多人就像这位学者一样，似乎对中国人口的减少忧心忡忡，我觉得他们的担忧并不理性。一个国家的人口规模不一定就是越大越好，咱们为什么非得争当世界人口第一大国呢？从资源、国土面积和人口的比例来看，美国跟咱们的国土面积差不多，他们的人口才3.3亿，是我们近14亿人口的零头；俄罗斯的国土面积几乎是我们的两倍，人口才1.4亿，是中国的十分之一。

有的人似乎一听说人口下行拐点要到来了就惊慌失措。这种恐慌只不过是出于害怕绝种的原始恐惧。而当今中国并没有绝种的问题，只有人口爆炸的问题。我在一篇小说里打了个比喻，这恐惧感就像有一个大块头，老在做一个噩梦，梦到自己是个小矮子，可是他的块头真是够大的了。你已经是世界第一人口大国，与资源匹配的人口不一定是越多越好，没准我们的人口规模降低到10亿，或者是5亿，或者是3.3亿（美国），与我们的国土和资源是更加匹配的。

国家鼓励生育，甚至惩罚不生育、少生育，一般不会带来生育率的实质性变化。我记得比拉里——他是牛津大学的人口学教授——有一个观点，就是生育率回升的一个基本因素是，社会中的性别平等水平日渐提高。这是什么道理呢？如果能消除就业中对女性的歧视，不因你生育就不给你就业机会，就能够打消一些女性对生育的顾虑。这一立论的证据是：欧洲的生育率整体是比较低的，而由于法国性别更加平等，他们的生育率高于欧洲的整体水平。

女人在生育的过程中也会碰到一些问题，涉及她们的生育权甚至生命权。比如在难产的危急情况下，在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的情况下，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男权思想特别重的家人竟然会做出保孩子不保大人的选择，他们的逻辑是把孩子视为我家的骨血，所以要保孩子，大人死就死了。我觉得这个逻辑实在是太惊人了，绝对不正当，因为如果选择保大人，孩子将来还可以有，保孩子就要放弃母亲的生命。母亲是一个已经活在世上的人，怎么可以不保护她的生命呢？保大人还是保孩子的问题居然能够被提出来，就证明男权的习俗是多么忽视妇女的权利、蔑视妇女的生命。

还有一个问题是生育方式，比如说是顺产还是剖腹产，这个也应当由女人来决定，因为受苦吃痛的是她。我们都知道那个惨烈的悲剧性事件，有一个女人临产时疼得要命，可是她的婆婆不知为什么就是不许她剖腹产。我们在视频上看到这个女人给她婆婆下跪，要求剖腹产，不能顺产，顺产太疼了，可婆婆就是不同意。她凭什么不同意？难道就因为据说顺产可能对孩子有一点点好处，更健康一点儿，长得更周正一点儿，就应当让母亲做出那么大的牺牲？这个孕妇后来就跳楼了。

这件事在全国引起特别大的反响，人们都说这个婆婆太歧视妇女了，尽管她自己也是女人。整个事件太过惨烈了。不可以为了保孩子让母亲去死，不可以逼迫母亲顺产，不许她剖腹产，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道理，这太欺负女人了。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单身女人的生育权问题。数年前，吉林省有个大学女教师，她不想结婚，只想要个孩子，她就想选择这种生活方式。当时这事闹到计生委，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吉林省计生委最后批准了她的申请，但是国家计生委不愿这种情况扩散，主要的考虑可能是怕计划生育失控，如果未婚的女性都可以生育，计划生育就没法搞了。

在这个事件发生之后，我提过一个建议：计划生育是要搞的，但是计划生育的单位能不能从一对夫妇改变为一个女人，与其规定一对夫妇可以生几个孩子，不如规定一个女人可以生几个孩子，这样就既不影响计划生育的实施，又解决了不想结婚但想生育的人的问题。

有一次我碰上徐静蕾，跟她聊了聊她在国外冻卵的事情。她是暂时不想生，但是想把她的卵子保留在生命的巅峰期，所以她在国外冻卵。因为国内明确地规定，不允许给没结婚的女人做冻卵或实施其他生育辅助技术，如人工授精。这个更没道理，比不批准单身女人生育更没道理。

选择冻卵这种生育辅助手段的女人，她有可能将来还会结婚，她想留下自己生命力最旺盛时期的卵子，为什么不可以？不允许给没结婚的女人做冻卵这样的规定既不合情也不合理，侵害了女性的生育权。希望相关部门和制定政策的人，要正视女性的生育权问题。女人有权利决定自己生不生育，生几个孩子，以及用什么样的方式生孩子。无论是现在就生，还是将来再生；单身时生，还是结婚后再生，这些选择都属于应当得到保障的女性生育权的范畴。

第三讲　性教育

今天我们来讲一下如何给孩子最好的性教育。我会讲一下国内性教育的现状，再讲讲生活中常见的性教育问题，比如性教育应当在什么年龄开始，怎么回答“我是哪里来的”这类问题，应不应该让孩子接触网络色情等问题。最后还会分享一下我自己给孩子做性教育的经验。话题会涉及性教育的理念和经验，使你对此事有一个比较全面的理解。

目前中国的性教育与其他国家相比还是比较落后的，处于初始阶段、探索阶段、推动阶段。国人在家里是完全不谈性的，这是一个普遍现象。大家都觉得性这个事似乎对孩子不好启齿。孩子提出各种各样与性有关的问题时，大人也不知道怎么说，而且常常以大人之心度孩子之腹，觉得谈这个话题太不好意思，还是能回避就回避了。

每当讲起性教育，我爱给大家讲一个故事。有一次我碰到儿童文学作家郑渊洁，他给我讲了他给儿子做性教育的事。郑渊洁说，他有一次就拿了一个面包圈一根香蕉对儿子说：“儿子，我今天要来给你讲个事。”儿子当时正对一个自然现象十分好奇，正在问他：“爸爸，为什么每次打雷下雨的时候，我们总是先看见闪电，隔一段时间才听见雷声？”郑渊洁说：“你这问题先放放，我要跟你讲的事情很重要，你先听我给你讲这个。”他就给孩子讲了一通性是怎么回事，比比画画。讲完了以后你猜他儿子什么反应，他说的是：“爸爸，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先看见闪电，后来才听见雷声了吧？”

我觉得这个故事非常有趣，它给我们的启示就是，你不要总拿大人的心去想孩子。在孩子的心目中，性这个事儿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知识，给孩子做性教育跟教他1加1等于2也差不多。大人觉得好像很难启口言说的事情，在孩子心目中会把它跟打雷下雨之类的知识同等看待。所以大家不要在这个问题上过于担忧、过于敏感，可以非常坦率地就像教孩子1加1等于2一样，来给他们做性教育。

应该在什么年龄开始做性教育？如果说得太早，会不会导致孩子早熟？我觉得这个顾虑完全不必有，孩子并不会因为增加了某种知识就在对性毫无感觉的岁数提前有了感觉，不会这样。性的感觉、性的吸引力肯定是该几岁有就几岁有，没到岁数就不会有。

有一次我们到荷兰阿姆斯特丹与同行做学术交流，请到一位荷兰的性教育专家介绍他们那里的情况。据她说，荷兰的性教育是从四岁开始的。依据是什么呢？就是孩子从四岁时起就会有性别的观念了，在这之前他们连性别的观念都没有，四岁的时候才模模糊糊地知道了有男孩与女孩的区别。商店里卖的衣服，一般男孩的都是蓝色，女孩的都是粉色，这样孩子慢慢就有了性别观念。在中国，目前的规划是从小学一年级开始进行性教育，是教育部规划的，已经编写出版了性教育的正规教材，适合于小学生和中学生年龄段的性教育。

孩子特别爱问“我是从哪儿来的”这个问题，因为如果说我是从妈妈肚子里来的，这个相当不直观，因为打眼一看，妈妈的肚子好像放不下我，他就很奇怪，所以老爱问这个问题。这个时候就有好多大人，又是以大人之心度小孩之腹，想的是：这个回答有多么为难，该怎么跟孩子讲性呢？于是就编了各种欺骗糊弄的说法，说你是从桥底下捡来的，你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跟孙猴子似的，是吧？结果居然就有孩子把父母的回答当了真。我的一个调查对象就提到，她都老大不小之后，每次走到垃圾堆的时候都要特别地看一眼，心说我妈当时就是把我从这儿捡来的。你说你造成这种误解是多么糟糕，对孩子的心灵造成了创伤。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把与性有关的一切非常简单地告诉孩子，注意多用正规的语汇，比如阴茎、阴道，这些词也不要回避。你非得用什么小鸡鸡之类的词汇，既不准确，也并没有更含蓄。这会把孩子的脑子搅乱，使他日后不能准确叫出这些器官的学名。如果用《金瓶梅》里面的用语“那话儿”，孩子就更不知所云了。

有一些孩子会玩过家家，互相抚摸，亲亲嘴，假扮新郎新娘。大人对这些天真烂漫、两小无猜的事情不要大惊小怪反应过度，因为此类活动根本就不带什么性意味，在青春期之前，孩子没有成人意义上的性欲，既然他对性没有感觉，即便是摸那些敏感部位也不会有感觉，所以用不着过于紧张。当孩子做这些动作时，你不要拿大人做这些动作的意义来比附孩子做这些动作的意义，他也许就是一般地抱一抱、亲一亲，可以漠视，不用去声色俱厉地呵斥或者严格制止，这样做的后果会让孩子害怕，觉得这个动作我不能做，会对此产生一种特别神秘的感觉，对这类行为的意义留下错误的印象。

关于孩子能不能接触网络色情这个问题，我觉得最好不要。横向比较，世界各国对于成人色情都是不禁止的，扫黄行动仅仅针对儿童色情。儿童色情有两个方面，一个就是拍摄制作儿童性行为的视频材料；另一个定义就是说由儿童来消费色情资料，被儿童看到。这两种东西都是禁止的。因为儿童还不明白性活动的意义。家长在家上网的时候，应当设个密码，不要让孩子随便打开电脑就看到了。我们看到孩子平均的上网年龄是在小学六年级，也就是十二三岁。色情网站都是十八禁，孩子一旦上了色情网站，网站大多会在入门前问：你到十八岁了吗？家长要告诉孩子，凡是看到问你到没到十八岁的地方，一定要诚实，你不到十八岁就不要进，不能假装到了十八岁，实际上才十五，这是不诚实的行为。

影视剧里有一些亲热的镜头能不能让孩子看？咱们中国有一些父母太过敏感，比如说看到接吻镜头什么的，赶快把电视关掉，或者捂孩子的眼睛，不愿意让孩子看到。其实目前中国电影、电视的尺度都是完全可以让孩子看到的，基本上是这样。因为我国并没有实行影视作品的分级制，所有公开发行的影视作品都是按照青少年可以观看的标准审查的。对于一般的拥抱接吻的镜头，家长不必那么紧张，它的尺度掌握在像一般社会习俗的尺度，比如说礼节性的接吻，在脸上碰一下。哪怕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带有性意味的接吻，万一孩子看到也不会有什么太严重的后果。你用一种很自然的态度来对待，他就会很自然地接受。但是像那种X级的或者是日本AV类影片的亲密镜头，最好还是让孩子回避一下，因为他们没到性成熟的年龄，不会明白这些动作的意义。那么早让孩子看这个，他们也不明白演员们在做什么。

孩子的性教育由谁来做？我建议一方面是由老师来做，由学校的正规教育来做，另一方面家长也应当做，尤其是在学校的性教育还不健全的情况下。既然学校还没有真正地对孩子开展正规的性教育，家长就责无旁贷。我记得当年东北有一家出版社就引进了一套北欧国家的性教育课本，同样的内容分为三种版本，一本是给孩子的，一本是给学校老师的，还有一本是家长用书，告诉家长在孩子们问到与性有关的问题时应如何作答。这就是说，学校和家长都有对孩子开展性教育的责任，这是最好的两个途径。

最近，我国的性教育专家专门为青少年设计了一套性教育教材，共十二册，小学六个年级一共十二个学期，每个学期一册。教材的标题叫作《珍爱生命》，非常权威，非常标准。其中关于儿童性侵，关于自慰，关于性倾向都有涉及，有所突破，是一部达到国际性教育标准的好教材。如果有需要的话，用这个教材就很好。

最后讲讲我是怎么给孩子做性教育的。我有一个儿子，在他没到青春期的时候我就对他说，如果你夜里睡觉（他那时候住校），要是发现有一种白色的东西出来了（我指的就是遗精），那个时候你告诉我，我就要对你做性教育了。后来有一天他从学校回来时说，那个东西有了，然后我就大致讲了讲性是怎么回事，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反正就是这一套标准的说法。我尽量使用标准的词汇，如阴茎、阴道、精子、卵子，给孩子讲了一下。他把这些当科学知识一样接受下来，我觉得他后来就发展得挺正常的。这种做法最好的效果就是让他可以坦率地面对性这件事，而没有那种特别神秘的感觉，我觉得在孩子半懂不懂的时候让他对性有过多的神秘感，甚至罪恶感，是不好的。

性教育中最重要的有两个方面的内容。一个是基本的生理知识，就是让孩子了解自己的身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每一个器官精确的名字，性交会导致怀孕，这些知识都要告诉他，在所有这些基础的知识点上，要让孩子掌握最准确的知识。二是要教给他正确的性观念，从小就让他树立正确的性观念，不要认为这是一件很坏的事情，很肮脏，很堕落，很不好，能不做尽量别做什么的，不能给他这种观念。另一方面，也不能让他觉得这个好神秘，好奇妙，恨不能立即去尝试。用科学的语言，很平淡、很平和的态度教给孩子相关的知识就可以了。

第四讲　如何教育孩子

这一讲我来给大家讲讲，在孩子一生的教育里，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我会比较中西方的教育理念，最后还会讲一点儿我教育自己孩子的经验，希望会对你的思考和观念有一些启发。

很多中国的父母教育孩子有一个问题，就是总在想怎么让孩子拔尖儿。最关注的就是怎么让孩子上个好学校，怎么让他成功，考清华北大，去国外留学。他们只是关注孩子的学习，不太看重怎么样教育孩子做人。

父母的这种教育观念的形成是有文化历史原因的。竞争选拔制度是中国自古以来一直在实行的制度，它可以保证不因出身背景、只按智力水平来选拔人才。尽管考八股有诸多弊病，但是也比只靠世袭和关系选拔人才要强一些。

现代的考试制度也属于这一性质，有人甚至认为，高考是当今中国唯一真正公平的竞争制度，其他的竞争都会受到竞争者政治资源、经济资源和文化资源的影响。在这种环境下，每个人都从小就形成了追求拔尖儿的心理，追求“金榜题名时”，最终真能拔尖儿的人也免不了有点儿自鸣得意，这是很自然的。

但是我想提出一个观点，学做人应当摆在追求考第一的前头。目前的学校教育、家庭教育都有这个问题，关于让孩子怎么做人，做什么样的人，不是没有要求、没有努力，但是培养标准有点儿大而无当。让孩子能够知道自己应当做一个什么样的人，怎样成为一个有教养的合格的公民，这对他的一生是非常重要的。

我有一次碰上儿童文学作家郑渊洁，他说孩子们现在接受的那种道德教育，好多东西都说得非常空、非常大，又大又空，而且言不由衷，导致孩子在怎么做人的问题上并未得到真正的引导，特别地缺乏素质。结果他们长大以后，就会出现很多素质问题，这是不恰当的儿童教育的后果。

中西方在教育理念上有非常大的差距。举个例子，我来对比一下中国和英国的《小学生守则》。中国的《小学生守则》是十条，其中多是一些概念条文。这些概念让年龄尚小的孩子无法深切理解，与他们有限的生活经历完全脱节，脱节的效果就是这种教育并没有真正起到教育的作用。

英国的《小学生守则》也是十条，第一条：平安成长比成功更重要。这个理念就很有意思。咱们从小灌输的都是你要拼命地拔尖儿，要争第一，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每个人就跟上了战场一样，考清华考北大，这一辈子要出人头地，要成名成家，要挣大钱，要出大名。可是你看人家的第一条就是，平安成长比成功更重要。我觉得从小就教给孩子一个平常心，这一点非常重要。实际上在社会中99%的人会过普通人的生活，只有很少的人能够成名成家或者在事业上非常成功，家长从小给孩子灌输这种一定要成功的思想，有的时候反而害了孩子，日后会造成很多心理疾病。还记得清华大学的一个学生用硫酸泼熊的事件吗？他在学业上很成功，是万里挑一的学霸，但是他竟能做出那么变态、那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其做人的水准远远低于一个普普通通的有良知的人。

英国《小学生守则》的第二条是，背心裤衩覆盖的地方不许别人摸。你看这多具体。这实际上是反性侵的教育。因为对小孩子来说，你跟他讲性侵这个词都有点儿大而无当，孩子不明白、不理解这是个什么概念。这第二条就是让孩子知道，如果有人碰了你的背心裤衩覆盖的地方，那你就得赶快告诉老师，不许别人碰。这多具体。

第三条：生命第一，财产第二。这就涉及了一个价值比较，专门应对抢劫之类的侵害。比如碰上抢劫了，是不是应该跟歹徒搏斗，保护自己的钱财？如果歹徒把你打伤怎么办？如果他把你杀了怎么办？这一条告诉孩子，在生命和财产这两者之间，应当把生命放第一位，财产放第二位。

第四条：小秘密要告诉妈妈。这一条讲得多好多具体，比如说有个坏人性侵了这个孩子，然后跟他说，这是咱们俩的小秘密，你可不能告诉妈妈。《小学生守则》专门讲了小秘密要告诉妈妈，这就在发生性侵事件之后，使无所适从的孩子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求得大人的帮助。

第五条：不喝陌生人的饮料，不吃陌生人的糖果。我觉得这倒是中国很多家长都知道教育孩子的，因为这个不安全不卫生，甚至有的绑架孩子的罪犯会用糖果把孩子弄走。但咱们的《小学生守则》里就没有这么具体的内容。

第六条：不与陌生人说话。这个规定也是出于对孩子安全方面的考虑。

第七条：遇到危险可以打破玻璃破坏家具。因为平常如果孩子打破了玻璃都是要受罚的，所以孩子遇到危险的时候有可能不知道能不能破例这样去做。守则明确规定，当你真的遇到危险的时候，你就可以把这些东西打破，惊动周围的人来帮助你。

第八条：遇到危险可以自己先跑。这个规定也很好，小孩没有什么体力，打不过罪犯，守则告诉你，碰到危险的时候你是可以跑的。因为很多小孩都会被教育，逃跑是胆小鬼、不勇敢，这就有可能令孩子在危险的时候陷入两难：我该不该跑掉呢？我要是跑了是不是就成了胆小鬼呢？可是《小学生守则》里告诉你，遇到危险你可以自己先跑，你不会因此受到责备。

第九条：不保守坏人的秘密。有些坏人性侵了你，或者抢了你的东西，又或者是坏孩子霸凌同学，事后威胁你说，这是秘密不许告诉别人。有的孩子在威逼之下就答应了对方。按照一般规则，答应别人的事情就应当履行承诺，那么他觉得我既然答应了，那就应当保守这个秘密。可是《小学生守则》告诉你，虽然这是你承诺别人的事，答应要保守秘密，你应该执行，但如果对方是坏人的话，你就不要保守他的秘密。这也是帮助孩子走出道德困境的一个办法。

第十条：坏人可以骗。我们看到国外做人教育当中最重要的一条是教育孩子要做一个诚实的人，永远不能骗人，永远不能说谎，那本著名的儿童文学作品《木偶奇遇记》里有一个广为人知的情节，就是匹诺曹一旦说谎，鼻子就会长得长长的。不能说谎是教育中要教给孩子的一项最重要的品质，是区分好孩子与坏孩子的关键因素。但是《小学生守则》中专门设立了一个规则：坏人可以骗。这又是一个帮助孩子在遭遇坏人的情况下走出最大道德困境的办法，使他们通过这个办法摆脱坏人，保护自己。

我们将中英两国的《小学生守则》比较一下，像英国的这些规定才能有效地教育孩子怎么做人。如果教给小孩很多他完全不能理解的概念，等于什么都没教给他。教育孩子怎么做一个好孩子、好人，这一点比让他只争第一更加重要。

常常有这样的情况，一些孩子一放假回家就想看小说、看课外书、看电影，家长坚决反对，想让他多背课文、多看教材。这种做法对不对呢？我认为不要强行禁止孩子看课外书、看电影，因为孩子的智力、智商的程度是不一样的。一些智商富余的小孩，早在学校就把作业都做完了，他们有大量的空闲时间，家长不让他们看课外书，不是压制他们对世界万物的好奇心吗？

其实这也是一味追求拔尖儿的弊病，会导致人比较缺少创造性。世界上那些真正伟大的文学家、艺术家、科学家，但凡要做出真正伟大的事业，必须要有原创性，要比所有以往的成功者都高明，要敢于藐视既有的规则，提出更新颖的思路。如果压制了孩子的自由想象空间和好奇心，一味追求在既有轨道上往前跑，孩子就不会有另辟蹊径的念头，就只能得到世俗的成功，也就是比一般人做得好些而已，不会成就真正独特的自己，创造出引领人类心灵的文学艺术、科学技术。

如果孩子有精力，在能够维持一个还过得去的分数之外，会受到小说、课外书、电影的吸引，是应当鼓励的。这样做恰恰培养了孩子的好奇心，培养了孩子对文学艺术、科学技术最纯真的好奇心。而这个东西对于孩子的一生才是最宝贵的。

最后讲讲我是怎么教育壮壮的。我的孩子叫壮壮，他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我的教育方法不是很有代表性。他有轻微的阿斯伯格症，是一种轻度的自闭症。他会特别盯着一样东西，其他的都学不进去，比如壮壮学不进去数学，但是也有另外一些阿斯伯格症的人，仅仅喜欢数学，别的都学不进去。这是一种挺奇怪的病，特点就是专注于某一件事。有一个特别典型的阿斯伯格症黑人小孩，他坐直升机俯瞰一座城市，回到家以后就能把所有他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全都画出来，画得一模一样，完全像照片一样准确无误。这就是阿斯伯格症的表现。

壮壮是这样的人，所以无法适应学校的教育，后来我们就让他去跟一位美术老师学画画。我们发现他从小就特别地爱画，而且老在画一种图，老在画一种线条，像立交桥一样的东西。他把所有的书、所有的本全都画满了。我们想既然这样，那就让他学画画。

他现在真的去学画画了，跟一位很专业的老师学了两年。他现在画出了很怪异的画，去参加了自闭症孩子的画展。没有学过画的人不知如何评价他，像我就觉得，这个不就是孩子的涂鸦吗？可是好多美院毕业的、真正学过画的人都说这个孩子很有画画的天赋，他对颜色的感觉很特别。即使他的美术生涯并不成功，他也为自己找到了一件乐在其中的事情做。他今后的生活我想也就是这样，就是漫无目的地画画。我希望他做一个快乐的、懂礼貌的、有知识的孩子就行了，这是我对他的培养方针。

在孩子一生的教育当中，有两件最重要的事，第一是学会怎么做人，第二就是教育他不要一味追求功利，而是培养他的好奇心和创造力，让他走出自己的人生轨迹。归根结底，尘世的一切努力只是过程，不是目的，目的应当在灵魂和精神的层面。如果把世俗的成功当成了目的，人生就会异常狭隘，所有的喜怒哀乐也会变得异常局促，精神生活会变得干瘪枯燥，人也会显得缺少灵性，甚至丢掉了灵魂。

第六单元　性别

第一讲　如何看待中性化焦虑

这一讲我给大家讲讲中性化焦虑的问题，先谈谈什么是中性化焦虑，然后再说说应该如何看待这个现象。

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可以看到很多人都在说，在影视节目中，在各类媒体上，都出现了花美男、小鲜肉之类有点儿女人气的男人。有人惊呼，怎么出现了这么多的“娘炮”？还有人说什么“少年娘则中国娘”，更有人危言耸听地说，这是一个国家审美安全的问题。

其实在更早些时候，社会上就出现过这种中性化焦虑。比如有人说现在的小男孩，他们的幼儿园老师、小学老师都以女性为主，他们根本没有男性榜样，所以就变得完全没有男子气概，于是有人就去搞一些男子汉训练班、男子汉学校，专门培养男孩子的男子气。

对女人也有类似的焦虑。总之就是说，现在男人没个男人样，女人没个女人样，于是就十分焦虑。

关于中性化焦虑，我主要想提出三个观点。

首先，中性化焦虑其实是对性别的刻板印象造成的。

我们通常对于男性度和女性度的判断，是有几个标准的。一个是生理的标准，根据第一性征生殖器来判断；根据第二性征来判断，比如男人的胡子，女人的乳房；根据第三性征来判断，比如发饰、穿着打扮的特征。另一个标准就是通过与性别相关的性格和气质来判断。

性别的刻板印象是什么呢？就是所谓男人应该有的男人样儿，女人应该有的女人样儿。男子汉就得是非常粗犷的，像那种肌肉男，身上得有六块腹肌、胡子拉碴的，这才是男人样儿。女人就得是温柔妩媚的、小鸟依人的，这才像女人样儿。

我们可以看到，世界上很早就出现了中性化的现象，比如说男人女相，女扮男装，这种情况早就出现了。早在20世纪60、70年代，英国有一个非常著名的歌星叫Boy George，我们翻译成乔治小子，他就是女装、女声。还有大家都熟悉的迈克尔·杰克逊（Michael Jackson），他也是有点儿女相的，有点儿中性化的表现，人家那可是摇滚巨星啊。

所以中性化这个问题早就出现了，但是别的国家并没有觉得出了一个迈克尔·杰克逊，国家审美安全就出了问题，似乎也并没有咱们这么严重的中性化焦虑。

第二点我想让大家知道的是，男女性别气质的这种刻板印象也是会随着时代的改变而改变的。

举几个例子。一个就是欧洲中世纪时，所有的女人必须是穿裙子的，只要你穿长裤，那你就不像个女人了，就违反性别规范了。但是现在你看世界各国，没有人会因为女人穿长裤就觉得她不像女人了。这就证明，性别的刻板印象并没有一成不变的标准。

在男子美容化妆问题上的规范也有变化。过去从来都是只有女人才化妆，男人不化妆，可是近现代开始出现男子化妆的风潮。在过去，如果一个人身为男子却热衷于化妆，那就是一个很女气的行为。可是现在我们从化妆品市场的统计资料来看，中国已经有超过半数的男性会使用化妆品。这个性别气质的刻板印象也是发生了改变的。

另外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例子，就是在20世纪初年，全世界的女性都是不能上大学的。在德国的一所大学里，有一位教授在校董会上提出来说，我们可不可以招女生？立即引起了哄堂大笑。那个时代，男人认为女人是一个根本没有理性的存在，而且认为如果一个女人去学数学或者搞科学研究，就会有损她的女性气质。而当下西方和中国大学的在校女大学生率都已经逼近甚至超过了50%。从这里可以看出来，女人应该什么样，男人应该什么样，这个刻板印象也是随着时间推移在变化的。

第三，讲一下中性化焦虑的本质，这个本质的要害是对男女两性的压迫。

为什么这么说呢？首先从女性这方面来说，它导致了女性限制自己的才能和个性的发展。由于我们的社会一直是男权社会，女性是不参加社会生产劳动的，是男主外女主内的，刻板印象中女性就特别不适合做主妇之外的工作，上大学也不适合学习理工科，学个文科还差不多，甚至应该去学家政才更适当。女性最适合的角色从来都是辅佐男性的，是一种配角的角色，是那种驯服于男人权威的角色。如果一个女性当了领导，那大家就觉得她不像个女人了。

几年前，全国妇联做过一个调查，问女人，你觉得女人适不适合从政或者当领导？当时有相当大的比例的女性都回答，我不适合，我肯定做不了。从女性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就能看出刻板印象对女性的压迫，它让你否认自己的才能，让你不愿意在某些领域有所发展。

但事实上女性不仅可以当领导，也可以在很多领域获得成功，可以做科学家，也可以去做矿工，女性可以去做各种各样男人能做的事情。

刻板印象对男人的压迫表现为另外一种形式，比如说要求一个男人不能情绪化，大家会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男人不能爱哭，要是哭了，就有损男子汉的形象了。结果怎么样？结果就是男人的预期寿命普遍要比女人短六七年。有医学研究证明，男性之所以会短寿，原因之一就是男人受到挫折的时候、受到委屈的时候、抱怨愤恨的时候，他的情绪不能宣泄，女人可以又哭又闹，可以跟别人倾诉，把负面情绪宣泄出去。而情绪的压抑是有损男性身心健康的。

因此我们说，由性别气质刻板印象造成的中性化焦虑，对男女两性都是一种压迫。

最后我讲一下应当如何看待这种现象。

首先我们应该明白，所谓的男性气质和女性气质，完全是被我们所处的文化和社会建构起来的。就是说，即使男女两性确实存在着刻板印象中所说的那些差异，那也是由社会造成的，而不是两性的生理差异造成的。

其次，我认为最合理的状态应当是多元化的性别发展状态。用一个比较形象的说法，性别这个东西就像色谱，比如说这个色谱的一端是100%的男性，是纯黑的；另一端是100%的女性，是纯白的。那么从男性到女性，中间是一个色谱样的分布。就是从纯白一点点到灰，最后到纯黑。最合理的、最不压抑的状态是每个人的性别特质散落在色谱中间的任一点上。无论是比较靠近女性度的男人，还是比较靠近男性度的女性，都是不被压抑、不被指责的。正如一位性学家所言，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性别。

说到性别色谱，还有一个相当有趣的理论，认为那些既有男性特质也有女性特质的人，也就是双性化的人，他们往往会比极端男性化或者极端女性化的人，具有更优秀的性格特质，心理更健康，也更能快速地适应社会环境。

这个双性化理论是斯坦福大学的一个研究者桑德拉·贝姆提出来的。那么这个双性化优势理论有道理吗？

简单地说，人们在做一件事的时候往往只是按照自己所属性别的特质去做事，但是如果一个男性既争强好胜、野心勃勃，同时又具备女性的同理心，情感丰富细腻，他就相当于同时拥有了两性中最受欢迎的特质。由于双性化的人能够以开放的心态采纳男女两性的优势，所以能够更快地适应环境，也更容易成功。这一理论是有道理的。

在这样的环境当中，可以让每个人的性别特质自自然然地落在色谱的任何地方，不必焦虑。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去做自己，胜任、愉快就好。 如果你是一个偏中性化的人，那我希望你能自信地、勇敢地、大胆地成为自己喜欢的样子。对于整个社会来说，希望我们每个人对于不同的文化和现象的包容度都更大些。当有一天再也没有人用娘炮、女汉子这类词去指代别人的性别特征，当我们彻底消除这种偏见的时候，我们的社会就进步了，就变得更加合理了。

第二讲　性问题上的男女双重标准

这一讲我来讲一下在性的问题上的男女双重标准问题。先来谈谈这个双重标准的具体表现是什么，再谈谈双重标准的形成原因是什么，最后谈谈建议，我们应该如何面对它。

大家平时看娱乐新闻的时候，会发现这样一种现象，就是在很多跟出轨有关的事件中，男性花心比较容易被社会宽容，可是一个女人要是花心的话，更容易被社会指责。

比如像林丹、文章，他们都出现过婚外恋，从整个舆论的反应来说，并没有特别激动，很快他们也被配偶原谅了，比较容易地就过关了。可是轮到一些女明星呢，只要有狗仔拍到她们和别人牵手的情况，舆论就谴责得非常厉害，也不管她们是不是已经离婚了，是不是真的出轨了。尤其如果拍到这个女星有些开放的行为举止，大家马上就变得十分激愤。为什么会反应这么大，为什么对男女两性的反应这么不一样？从整个舆论的压力，从狂暴的程度来看，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呢？

这就是我们所说的男女双重标准。这个双重标准用通俗的语言来说就是：男人的性活动越多越好，女人的性活动越少越好。

这个双重标准深深种植在人们的大脑当中，可是大家可能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没有发现这个问题，只是觉得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假如一个女人出轨，大家就痛骂，假如一个男人出轨，大家会觉得这个男人好像不是太检点，仅此而已。

那么这男女双重标准是怎么形成的呢？它的根源在哪里呢？

说到底根源还在于几千年来，世界上所有国家都是男权社会，男人掌握了更多的政治资源、经济资源、文化资源，在性的方面也掌握了更多的话语权。正是他们在各个领域的优势地位造就了性问题上的男女双重标准。

这个双重标准是深入我们文化心理的，比如说皇帝有三宫六院，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好多古装剧还津津乐道女人争宠、皇上翻牌子什么的。但是如果换作女性呢？武则天是中国唯一的女皇帝，对于她搞男宠就有很多负面的评价。

记得当年在山西大学读历史系的时候，我就听到很多关于她的涉性负面笑话，因为武则天是山西文水县人，所以有的人会研究武则天的出生地之类的问题。民间有大量关于这位女皇帝的下流传闻，比如说有一个驴头太子的笑话就广为传播，大意是说武则天跟一头驴搞了，然后生下了一个杂种，一个驴头太子。你看就连对这么有权力的人，男皇帝和女皇帝，大家的评价都如此不同，你就可以知道双重标准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关于这个双重标准，传统观念中还有非常典型的一种逻辑，叫作赚赔逻辑。说的是在一桩性行为当中，男人是赚的，女人是赔的。所以对女人来说，尤其是已婚的女人，你要是出去搞了一个男人，那么你就赔了，你是吃了亏的；可是男人要是出去搞了一个女人，他就是赚了，他没有吃亏。

这种逻辑产生的原因是什么呢？因为在父权制社会，女人被男人视为私有财产，她并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买卖婚姻的实质就是男人花钱买女人，买来的东西当然就是他的财产，要好好地看管，不能让别人抢去、偷去。所以女人有外遇才是吃亏，才是赔钱，就像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给偷走了。赚赔逻辑就是这么来的。由于所有的人都这样想，而且过了太长时间，这个赚赔逻辑就成天经地义了。

对于这种男女的双重标准，我们应该怎么看？

我觉得它是对女人非常不公平的一个传统价值观，需要通过女性自身性欲意识的觉醒来克服。在20世纪60、70年代西方发生了性革命以后，女性的性意识才真正觉醒了。女性性愉悦的问题被提出来了。我们要追问，为什么在性活动当中，男人的一切都可以被给予正面的评价，女人的一切就要被给予负面的评价；为什么男人可以喜欢性，可以有很多的性伴，女人就不可以喜欢性，就不可以有很多的性伴。

在20世纪90年代我做《中国女性的感情与性》这项调查的时候，有很多女性由于已经把这种双重标准内化在自己的意识当中，觉得自己是不应该喜欢性事的，是应当绝对守贞的，这是毋庸置疑的。尤其很多岁数大的女人，当我问到她有没有性欲，或者问她性欲的强弱，或者问她性生活是不是和谐时，就会有一些老年妇女说，她根本就不喜欢这个事，这样说时隐隐地带着一种道德的优越感。她们会认为，作为女人就不应该喜欢性，如果喜欢性的话，我就成了一个坏女人、一个荡妇，或者一个道德败坏的女人。她们当真是这样想的，她们已经把双重标准内化了。

其实这个现象不只是中国有，国外也会存在。看国外社会学家的调查，在20世纪上半叶，男性在所有涉性的指标上都高于女性，比如说男人喜欢的性技巧数量高于女人；男人对每一种性方式的喜爱程度都高于女人；男人的婚前性行为发生率高于女人；男人婚外性行为的比例远远高于女人，男人出轨率是64%，女人才26%。男性在涉性的各项指标上都高于女性。

在西方的性革命以后，特别明显的一个变化就是女性在所有这些涉性的指标上开始全都追上男人了。可是从中国的情况看，很多人还在用那种男权的双重标准评判事物，还会出现荡妇羞辱的情况。比如说，我们会看到有一些女性，她被性骚扰了，或者年幼时被性侵了，人们竟然会去责备受害人，觉得她是有问题的，不是穿着太暴露，就是发送了诱惑男人的信息。

例如，某位男明星性骚扰女性以后，八卦新闻会迅速聚焦在这个女性的穿着打扮、日常作风上面，放大镜就拿出来了。如果这个受害的女性是比较保守的，风评比较好，大家不会鼓噪；但是如果这个女人作风大胆一些，打扮漂亮一些，很快一些言论就出来了，说女人穿成这样肯定会出事的。

这种现象并不少见，而且一向如此。有一个真实的例子，我年轻时一块儿插队的队友，她小时候被性侵过，她把这件事写进日记，不知道这个日记怎么就流传泄露出去了，然后她就完全抬不起头来了。她原来还当着一个小干部，马上也当不了了。大家都觉得她是有污点的人，而她不过是一个性侵的受害者。由此可见，这种双重标准有多么严厉。一个女人，即使她仅仅是性侵罪行的受害人，都要因此变为不干净的、下等的、好像有过错的、有污点的人，更不要说一个女人敢公开声称自己是有性欲的，是喜欢性的。

像木子美这样的人，她刚出来的时候，大家恨不得用唾沫把她淹死。她真的很勇敢。有人问我对木子美作何评价，我就说，当一个社会要改变一个风俗或者一个成见的时候，需要一些勇敢分子，木子美就属于这样的勇敢分子。她就是公开宣称喜欢性。我就是喜欢性怎么了？她有好多男伴，她也乐此不疲，她就是双重标准的挑战者。看人们现在对她的接纳程度，渐渐觉得稀松平常了，也不觉得她过于惊世骇俗了。由此我们看到，双重标准正在消退。

我们应当如何改变这种双重标准呢？答案是：我们每个人自己在价值观上先行改变。例如，一个女人也可以喜欢性，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去追求性快乐和性愉悦。我们在争取男女平等的时候，不仅仅要争取政治上平等、文化上平等，也要争取跟男人在性愉悦、性权利上的平等。虽然这种双重标准的消失还要历经比较漫长的历史过程，但我还是希望每一位女性都能在性问题上更自信一些，站到和男人平等的高度，让性对于女性来说，不再是一个难以启齿的话题。

第三讲　处女情结和婚前守贞

这一讲我们来谈谈处女情结和婚前守贞这两个传统观念。

我先给大家举一个小例子。我在网上答问时，有一个女孩提了这样一个提问，她说她和男朋友谈了一段时间，两个人感情非常好，她出于对男朋友的信任，就向对方坦白自己不是处女了，以前有过性经验。坦白之后，男朋友的态度就有了非常微妙的变化，他开始有点儿冷淡她了，女孩就非常困惑，她说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我是不是不应该告诉他？

很明显，她这位男朋友是有处女情结的。关于处女情结，现在很多人还会碰到这个问题，中国的男人似乎特别看重一个女人是不是处女，如果不是处女，他心里就像吃了苍蝇一样，觉得这个人不够完整，不够干净，就像一件美丽的瓷器裂了一条缝，不再完美了。

我们看到有一些大富翁在选美招亲的时候，其中必列一条，要求对方是处女。我们还看到很多报道，有些贪官在外面乱搞的时候，专门找很多处女，这种做法让人厌恶，恶心至极。

处女情结为什么令人作呕呢？就是说，你眼前的这个人，她的血肉、她的性格、她对你的感情都没有变，但仅仅因为她有过性经历，有别的男人碰过她，你就觉得她不干净了、不完整了，不值得珍视了。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直男癌”，他们把女人分成两类，一类是完全没有性经验的，一类是已经有了性经验的。

处女情结这个怪胎导致了一个世界罕见的奇葩，就是在中国出现了一种非常搞笑的手术，叫作处女膜修复术。记得某年东北有一个小县城的妇联搞了一个为妇女献爱心的活动，为妇女提供免费的处女膜修复术。我听了觉得简直太匪夷所思了，太难以置信了。虽说人人都知道这是一种欺骗，但这种手术还是很火爆，有好多人宁愿受骗，也一定要去找个处女。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为什么说处女情结是直男癌的表现呢？这里隐隐地透露出性的独占欲。男人觉得这个女人必须仅仅属于我，如果别人碰过她，她就不是我独占的，她就掉价了。但是你为什么要独占一个女人所有的性活动呢？谁给了你这种权利？一个人这一生所有的性快乐都必须给你一个人，有这样的道理吗？

在西方，我们会看到一种与处女情结完全相反的现象，有些处女到了一定岁数反而会被人看不起，甚至受到处女歧视。他们不是处女情结，是处女歧视。为什么呢？人们会认为一个女人已经三十岁了，还没有性经验，这不是什么优点，而是缺点：一是她会缺少经验，二是她很可能缺少魅力。人们会想，她都已经三十岁了，竟然没有一个男人被她吸引过，那她得多没有魅力啊。所以处女身份不是一个奖章，反而是一种耻辱了。

关于处女情结的问题就讲到这里。我们转向与男人的处女情结紧密联系的一种心理和现象，那就是女人的婚前守贞习俗。

看全世界对婚前守贞习俗的重视程度排行榜，我们中国在看重婚前守贞这一点上不是排第一，就是排第二。再看西欧、北美国家，我看到一项研究把择偶标准分成十八项，让人们排序，十八项里有性格、教育程度、家庭背景、颜值、健康等等，排序结果把对方是不是处女处男排在了第十七位和第十八位。如果让中国人排序，一定是十分靠前的。

婚前守贞这个习俗与中国几千年的历史，至少是近一千年的历史有关，与宋明理学以来社会上特别强调婚前守贞有关。安徽黄山附近的一个牌坊村里保留了十几座牌坊，都是当时政府用来表彰节妇烈女的。这种物质文化遗产和精神文化遗产极大地影响了社会习俗和性心理，男人表现为处女情结，女人表现为严守婚前守贞习俗。记得上海有位人大代表某次语出惊人，她说，一个女孩能送给婆家最好的礼物就是她的处女之身。当时这个话一出来，就引起了轩然大波，没想到她在21世纪还在鼓吹婚前守贞观念。

对于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婚前守贞还是一个普遍的实践。我在1989年做的一项北京市随机抽样调查表明，无论两人确定关系与否，有过婚前性关系的只占样本的15.5％。所以当时婚前守贞基本上是一种普遍的社会实践。到了2013年，全国婚前性行为发生率已经飙升到71%。这个比例直追西方性革命之后的婚前性活动水平。

这要算是一个巨大的习俗变迁了。十几年前的调查资料就显示，婚前性行为在上海女性中已达到69％，在广州女性中更高达86％。所以说最近几十年来，在国人各类性行为当中，变化最大的也许就是婚前性行为的大量增加和婚前性行为规范的大幅度改变。但是有些人的观念依然故我，还会觉得婚前守贞才对。我想这与传统社会皇上立的牌坊有关系，从那个时代起，守贞的想法就被注入了社会心理之中。

传统社会的人之所以能够做到婚前守贞是有诸多原因的，原因之一是古代法定婚龄很低，例如有的朝代法定婚龄是女十三岁，男十五岁，大约在十五六岁人刚到青春期的时候，就是刚可以做这个事的岁数就可以结婚了，所以婚前守贞可以成为一个普遍的社会实践。一个女人婚前要是被强暴了就会自裁，成了皇上要表彰的烈女。

现代的法定婚龄是男二十二岁，女二十岁，从青春期到法定的婚龄中间有将近十年的时间，由于营养等条件的改善，女孩的青春期还提前了，已经从过去的十五岁提前到十三岁了。从青春期到法定结婚年龄的近十年间，性欲的宣泄和满足成为一种刚需。而且有些人结婚更晚，甚至不结婚，要求所有的人婚前一定要守贞，真的变得有点儿违反人性，违反人类的自然需求了。

统计资料显示，目前中国人第一次发生性行为的时间平均为18.3岁，这个数据正好与71%的全国平均婚前性行为发生率相吻合。可以看出，很多人根本还没到法定婚龄就有了性行为。我最近看到一个调查，95后发生第一次性行为的平均时间已经提前到17岁了，也就是说，年纪更轻的人第一次发生性行为的时间比平均值18.3岁又提前了，而这当然都是婚前性行为。

你会不会觉得现在年轻人发生性行为的年龄太小了？对这个问题可以这样来看：如果和古代人那种普遍十三岁到十五岁就结婚的老传统来比较的话，现代人就算性行为年龄提前了，也远远没有达到古代人那么早吧？与老传统相比，现在这些年轻人十七八岁时发生第一次性行为，相对来说还是身心更成熟了一些的。从这个角度观察，古代人的婚前守贞其实并不是像我们想象得那么难以做到。 [电子书 分享微-信jnztxy]

对于当代年轻人第一次发生性行为的时间越来越早这个问题，我还想说的是，不要用传统的婚前性规范来要求当代年轻人了。前几年，有一群女大学生成立“青春无瑕少女团”， 发表了保持童贞的宣言。现实的状况是，传统那一套性道德在当今中国早已沦为少数派观点。传统的性道德不仅完全禁止婚前性行为，就连拉手、接吻和拥抱都是不允许的，新婚的男女最好在婚前完全没有接触，甚至完全不认识。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真正具有革命性意义的也许还不是婚前性行为比例的上升，而是婚前一般肉体接触——拉手、接吻、拥抱和爱抚等行为的普及。因为这才是过去完全没有、现在几乎人人都会有的行为；这才是过去完全不允许、现在已经完全允许甚至得到赞赏的行为。这才是真正的革命性变革。

我很早以前就将婚前性活动概括为三种规范：第一种是传统的性规范，它以生殖为性的主要目的，因此坚决反对婚前性行为；第二种是浪漫主义的性规范，它主张爱应当成为性的主要目的，因此反对随意的性行为，但是如果当事人双方发生了爱情，婚前性行为就是可以接受的；第三种是自由主义的性规范，它认为性是人的权利，人可以随自身的意志处置自己的身体，因此只要当事人双方自愿，就可以有婚前性行为。从中国目前的发展趋势看，我们正在从第一种规范，经由第二种规范，向第三种规范发展。也就是说，笃信和实行传统性规范的人越来越少；选择浪漫主义性规范的人越来越多；事态最终会发展到自由主义的性行为规范上面去。

我们用不着特别地坚持古代那种婚前守贞观念，而是与时俱进，能够保护女性的自由权利，保护女性享受性愉悦的空间，不要对婚前没有守贞的人过多责备，而要对她们的选择做出正面的评价。

第四讲　女性掌握性主动权

这一讲我来给大家讲讲女性如何掌握性关系中的主动权这个话题。这里有两个问题，一个是在性活动中女人应不应该掌握主动权，二是如何掌握主动权。

提起这个话题使我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20世纪90年代初，我在北京市做了一个婚姻质量调查，其中关于性提了一个问题，就是：你认为女性能不能主动提出性要求。问卷发下去以后，我居然被举报了，据说是一位公务员把我们这个项目举报了，为什么呢？他说的是：“这个问卷里居然提出这样的问题！女人能不能够主动提出性要求？这样的问题也能问？！”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挺可笑的，但是从中可以看出，直到20世纪90年代，人们还觉得女人不只是不应该主动提性需求，甚至根本就不应该有追求性愉悦的想法和需求。

这种观念不仅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延续了很久，世界上许多其他文化也存在这种对男女性权利的差别对待。19世纪的时候，第一代性学家艾宾提出了一个非常深入人心的观点，他说，在男女两性之间，男性拥有更强的性欲望。当时西方社会的流行观点还是认为女人天生就是性冷淡的。

这种流行观念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呢？后果是，对于当时的女性来说，性交完全是一件令人厌恶的事儿，女性对性活动完全没有兴趣或者说应当没有兴趣，这又造成了恶性循环，即既然女性根本没有性需求，那么男性就可以更加理直气壮地忽视性伴侣的感受，这样一来，女性的性体验就更差了。

在中国，传统观念对于女性性需求的误解和压抑，也直接地损害了女性的幸福感。2014年的一个全国性的调查就发现，在60～64岁年龄组的老年女性中，有28%的人终身没有体验过性高潮。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因为世界各国女性终身没有性高潮的比例不会超过10%，而我们中国女性的一个特殊的年龄组里头，这个比例竟然能够达到28%，她们的性欲显然受到了压抑，这是那一代人生活中的一个巨大悲剧。

话说回来，女人对性愉悦的追求怎么就没有正当性？我觉得它是非常正当的。原因有三点：首先，女人要在所有的问题上与男人平等，在性的问题上，在性愉悦、性满足的问题上，也应当是与男人平等的。社会对于女性的性压抑，从根本上来说是男权社会男女双重标准的一种表现。

我们之前提到过双重标准的问题，男性在大多数文化中都比女性占有更多的政治资本、经济资本、社会资本和文化资本，因此制造出一种男女的双重道德标准，要求女性更收敛、压抑自己的需要，甚至要对自己的性欲感到羞耻、惭愧。性欲上的男女双重标准完全是被社会建构起来的。

第二个原因是，从生理角度看，一直以来人们信以为真的性能力的“男强女弱”并没有科学依据。相反，倒有不少证据表明，女性比男性的性能力更强，至少是不弱于男性。20世纪，美国有两位性学家和性治疗家马斯特斯和约翰逊，他们的研究证实，女性在性活动中有多重高潮的能力。在适当的刺激条件下，女性可以在一次性活动中获得多次高潮，可是男性一旦射精，之后就会进入一个小时左右的不应期。这个理论太颠覆了，以前美国社会连女性高潮都很少有人关注，而在关于女性快感的研究大量出现之后，人们又走向另一极端，被批评为“高潮强迫症”，人人都在谈论女性高潮，女性要是没有高潮就会去看病，去治疗性冷淡。所以女性的多重高潮这个发现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贡献，也是对女性性能力的一个肯定。

女性在生理上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情况：女性身上有这样一个器官，它唯一的功能就是提供性快感，这个器官就是阴蒂。男性的生殖器除了产生性快感之外，还有其他功能，但是女性的阴蒂除了产生性快感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功能。自然界或者上帝在造人的时候，为什么要给女人这么一个器官？它的存在本身不就证明了女性追求性愉悦的正当性吗？

第三点原因是，性愉悦与身体健康有直接的关系。我曾经看到过女性快感的核磁共振画面，当女性快感即将出现的时候，大脑核磁图像就星星点点地开始出现很多亮点，最后在女性进入性高潮的时候，那些亮点就连成了一片，整个区域全都亮了。这些亮点反映的是脑细胞的活跃程度，就是说女性的性愉悦对于自己大脑的健康、对于整个身体的健康是有直接作用的，所以性愉悦绝对是值得追求的。

讲完女性主动追求性愉悦的正当性，接下来我要讲讲女性如何在这个问题上有切实的改变，怎样在性关系中掌握主动权？

其实所谓主动权，是指女人既可以说不也可以说要的权利。当女人不想要的时候就可以说不。MeToo运动提出了这样一种话语，就是说当女人说不的时候，意思就是不，男人就不可以来骚扰、来动手动脚，不征得女性同意的强迫性行为是要受到法律制裁的。与此同时，主动权还有另一个方面，就是当女性需要的时候就可以说要，女人可以也应该主动提出性要求。

女性的需求应该怎样提出来呢？有直接和间接两种方式。

有些男性因为工作忙累疲劳，导致了性欲下降。男性的性欲在二十岁是巅峰期，从二十岁以后就会缓慢下降，尤其是到四五十岁、六七十岁以后，性要求就比较少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女性还有比较强的需求，可以主动和配偶商量一下，能否适当增加性生活的频率。这就是直接要求的方式。

女性不但拥有主动发起性活动的权利，而且应该设法在夫妻之间制造这样一种气氛、一种关系，即性这件事不是谁为谁服务的，而是夫妻共同分享快乐。任何一方有合理的需求，都可以大大方方提出来，没什么好羞耻的。

当然也可以用比较间接的方式，比如通过比较性感的装扮，或者用一些行为上的暗示，表达得不那么直接，而是比较朦胧、浪漫一点儿，这也是一种比较好的方式。

在女性如何看待自身性欲满足这个问题上，传统女性和现代女性之间有一条非常明显的界限。传统的女性往往是被动的、性冷淡的，既不活跃，也不喜欢，甚至有的女人以自己没有性欲为荣，认为守贞是道德高洁的表现，这是传统女性典型的性心理。现代女性是什么样的呢？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美剧《欲望都市》，里面有一个叫萨曼莎的女性，她在性方面十分活跃，自由奔放，懂得各种直接和间接的表达，很坦率地自由地追求自身性欲的满足。我鼓励大家做这样的现代女性。

总之，在女性要不要主动追求性满足的问题上，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女性要从传统社会为性设定的男女双重标准中彻底地解放出来，摆脱被动的身份，去做一个现代的女性。大家应该把性看作跟吃饭一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那么更加激进一点儿，女人也可以掌握性关系当中的主动权，跟随自己的心情和意愿，大胆说要，或者说不。

希望在未来的理想社会中，男女两性的欲望都可以得到更自由的表达，得到更大程度的满足。希望女性能正视自己的性需求，关心伴侣的性需求，并且学会表达，这样才能真正享受到性的美好感觉。

第五讲　女性如何保持自我

我们发现有很多女人，在结婚之后会丧失自我。作为一个妻子，作为一个母亲，她可以很称职，可以是一个标准的贤妻良母，但是与此同时她却丢掉了自我。

社会学理论中会专门讲到身份角色的问题，提出一个人会有多种身份和角色。面对丈夫，她的角色是妻子；面对孩子，她的角色是母亲；面对父母，她还有一个角色是女儿。那么在诸多身份当中，那个自我在哪里？这是一个所有女性都应当关注的问题。

人如何找到自我，或者说如何自我实现，成为自己最想成为的人？你要找到自我，首要条件是要意识到自己的自我。根据心理学家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人类的需求分五个层次，自我实现是最高层次。

人生在世，最低的一层就是生存需求，人要有安身立命的基本条件，要满足身体生存的基本需求。在这个需求层次上有一个争论，就是性需求应该算哪个层次的需求？我的观点是，性需求虽然部分属于第三层归属的需求，但它主要还应当属于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这一层次，食色性也，饮食男女应当是人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第二个层次是安全的需求，不能一出门就担心受到伤害，不能对所处的环境处处充满恐惧感。

第三层的需求是归属的需求，就是人从属于一个小小群体的需求：亲人、友人、爱人；亲情、友情、爱情。人有归属的需求。

第四层需求就是尊重的需求。人要立德、立功、立言，渴求他人的尊重、社会的尊重。

最高层次的需求是自我实现的需求，就是一个人希望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最后实现了还是没实现。这就是人的五个需求层次。

有的人以为自我实现的需求是高不可攀的，在排序上也是最高的，是不是说艺术家画了一幅好画，卖了几千万，这才叫自我实现？是不是一个科学家发现了一个新粒子，提出了一个新理论，或者是发明了一种新技术，这才是自我实现？

不是的，马斯洛专门讲了：因为每个人的自我是不同的，所以自我实现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比如说，一个女性作为一个家庭主妇，她为全家人做了一道人人称赞的好菜，这个时候她也自我实现了一把。

基于此，马斯洛还专门提到高峰体验，高峰体验是人在自我实现的时候才能感觉到的。比如说，一个人写了一部精彩纷呈的小说，得了诺贝尔奖，这是作为一个文学家的那个人的自我实现的高峰体验。一位家庭主妇，她把家里的亲子关系、夫妻关系打理得井井有条，全家人其乐融融，这也可以是一种高峰体验，也可以是一种自我实现。所以说人不分强弱高低、才能大小，你只要找到一个自我，即自己心目中最愿意成为的人，然后实现了，你就满足了自我实现的需求。

虽然我们在说女性的问题，但其实女人首先是一个人，人如果没有办法自我实现，那种不满足感就会一直存在。所以要先去完成一个人的追求。你也许觉得这是作为一个女人的苦恼，其实这也是作为人的苦恼。

那么一个女性在婚后怎样才能保持自我呢？我觉得还是要找到自己的真正兴趣，自己真正在心中想达到的境界，然后才能满足自我实现的需求。我觉得，我还是比较幸运的，在特别年轻的时候就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事情。我不得不遗憾地说，你找到得越晚，一事无成的概率就越大。

拿我自己举例子，我最早在大学本科学的是历史，可是后来发现自己并不真正喜欢历史，历史在我心目中好像永远是一些年表样的东西，不是活生生的人物和事件。幸好我及早发现了，于是就转向社会学，我发现我的真正兴趣在社会学，可能跟小时候的经历有关。“文化大革命”开始时我才刚进入青春期，全世界的青少年在这个岁数唯一热衷的事就是谈恋爱，我们这一代的中国青少年不同，当时所有朋友圈子里主要的话题都是中国向何处去这一类的社会大命题，所以社会学自然地成了我的兴趣所在。后来我又转向性的研究。我们这一代人里很多人会对这个领域感兴趣，为什么？就是因为我们生活的那个时代，性实在是被压抑得太狠了，所有人都活得太压抑了，整个社会对性的压抑到了扭曲变态的程度，这当然会引起我的兴趣。

而我找到了自己的兴趣所在之后，也就找到了一个真正的自我，于是我会在一生里用绝大多数的精力去实现自我。所以对于女性如何在婚后保持自我这样一个问题，我给出的建议是，你首先要找到自己的自我，要有自己独立的事业，而不是只想着“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种想法太古老了。女性一定要有独立的经济来源，离开男人也能吃上饭。有了自己独立的收入，才能与男人人格平等，不用事事看男人脸色。如果钱全靠男方挣，他一定会认为女方吃他花他，他有权管女方的事。

目前有很多女性选择回归家庭，当家庭主妇。我看到统计资料，女性生育后至少有一段时间会回归家庭，通常是两三年，有的人就不再出来工作，去做全职太太了。这种选择在20世纪50年代、60年代和70年代是完全不可能的。那个时期因为都是双职工，整个社会实行的是高就业、低工资，光靠男人是养不了家的，所以大多数女人都会出来工作。但是改革开放以来，确实有了这种可能性，因为有一些男人挣的钱完全可以把太太养起来，于是就出现了一批全职太太。

记得有一位全国政协代表提了一个提案，建议男人应当给女人的家务劳动付酬，发工资。当时大家就当笑话一听，因为它的实操性很差，丈夫该怎么给妻子发工资呢？但大家没有注意到，它背后的逻辑是正确的：女人的家务劳动是有价值的。它的价值相当于什么？很直观的就是相当于雇一个月嫂，雇一个保姆，或雇一个小时工，你付给她的工资正好就是女人在家里做家务劳动的价值。

其实在一些国家，是有相关的法律制度保障女性回家操持家务的报酬的。比如在日本，全职太太有这样的保障，很多日本女性工作到一定年纪就会结婚，回到家庭去做全职主妇。日本的《婚姻法》规定，如果老公在外工作，缴纳了完整的社会保险金，他的妻子在家做家庭主妇，将来也可以分享婚姻期间男方50%的养老金。这样一来，女方即使不外出工作也有后半辈子的经济保障了。

日本人的价值观对妇女在家操持家务是非常尊重的，很多日本女性管好家务、孩子之外，还会积极地参加社区活动。全职太太得到社会的认可。

不过话说回来，日本现在还是拥有超过一半的双职工家庭，因为越来越多的日本男性无法独自承担养家糊口的重担，这与日本的经济社会状况有关，就不展开说了。我们知道，日本也有越来越多的女性选择外出工作，即使是她们有《婚姻法》的保障。

在中国，我们并不提倡女性回家做全职太太，更完美的目标应该是女性实现自我，追求自己的价值。当然，女性的自我实现并不仅限于外出工作一途，不仅指参加社会生产劳动、挣钱养家，也包括从事艺术活动或者公益活动等，这也可以是女性在婚姻中保持自我的选择。

这一讲，我们讲到女性容易在结婚之后迷失自我、丧失自我，讲了女性应当如何在婚姻中保持自我。女性首先要找到自我，知道你自己是谁、自己最想实现的自我是什么。我反对女性完全地成为丈夫的附庸，她们应努力保持自己的兴趣、爱好和事业，争取达到自我实现的高境界。

第六讲　女性独立与男女平等

这一讲我来给大家讲一讲女性独立与男女平等的话题。我会讲到历史上女性独立的发展过程，会涉及一些妇女运动先驱人物及她们的故事，还会结合我自己的亲身经历，讲一讲女性要想保持独立，应该怎么做。

首先讲一下近现代女性争取独立的历史。世界上所有的传统社会都是男权社会，中国传统时代的女德是三从四德，中国的女性独立运动是19世纪末才开始出现的。当时康有为、梁启超这些维新人士，已经自觉地把女性的解放看成是维新变法的一个组成部分。到了辛亥革命以后，以孙中山为首的革命党人也开始提出女性解放的问题，就是禁缠足、兴女学、办女报，让女性从家庭走向社会。这是中国妇女运动的序幕。

中国的女性解放实际上是从反缠足运动开始的。历史上有一段佳话，就是廖仲恺的父亲有一次到国外去，经历了旅美华侨遭受的歧视，感觉到小脚女人是中国的耻辱，然后他就留下了一个遗言，我的儿子必须讨个大脚的女人做媳妇。可是那个时代不缠足的大家闺秀是非常难找的。结果当时正好有一位何香凝，她就是一位有天足的新女性，她和廖仲恺结合之后，人们把他们的结合叫作“天足缘”，他们是因为天足结的缘，留下了这段佳话。

清政府被推翻以后，天足运动快速发展。1912年3月，当时的临时大总统孙中山颁发了禁止缠足的政令。虽然政局多变，但是反对缠足的运动从来没有停止过。

双足被解放以后，中国女性开始要求享有受教育的权利。民国之初，孙中山提出占中国总人口一半的女子的教育一直是被忽视的。他的原话是：“直至清末，女子识字者百中无一。”就是一百个女人中连一个认字的都找不到。他指示教育部规定初等小学鼓励女孩上学，大力发展女子教育。辛亥革命爆发九年之后，中国才终于实现了大中小学生的全面男女同校。

辛亥革命时期，涌现出很多革命新女性，她们成为女权运动的急先锋。中国女权运动的首创者之一就是秋瑾。她当时创办了《中国女报》。我认为秋瑾是中国第一位现代女性，因为她是中国最早提出男女平等的女人之一。她主张妇女解放，带着学生骑马，有的时候着男装，这些都不是那个年代的女性会做的事。

当时几乎各地都有女子军事组织，包括女子北伐队。章太炎的夫人，上海务本女校校花汤国梨，就是女子北伐队的成员，她在二十三岁时谢绝媒妁，独闯上海求学，又在上海组织了女子北伐队，还参与创办了神州女校和《神州女报》。汤国梨最早发出了女性参政的呼声。当时女子参政运动的激烈程度不难想象。激进人物沈佩贞竟然鼓吹女子参政目的一日不达，未结婚的女子十年内不得与男子结婚。这样的口号当然是非常激烈、非常极端的。1912年8月，另一位激进女性唐群英为了争取女性的参政权，一怒之下竟然打了革命党领袖之一宋教仁一记耳光。这些都是妇女争取解放、平等权利的先锋们的传奇故事。

在我看来，中国真正实现男女平等，中国妇女真正的解放，还是在新中国成立之后。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所有的妇女都参加了社会生产劳动，有了独立的收入，这才是全国范围内大规模男女平等运动的开始，从此开启了女性平权运动崭新的一页。

前不久，美国《财富》杂志公布了最有影响力的商界女性，上榜的五十名女性当中，十四名来自中国，这是相当惊人和了不起的。特别是在中小企业当中，女性领导人纷纷涌现。这表明，半个世纪以来中国女性追求的男女平等事业的目标正在逐步实现，我们可以看到在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女性从业者和成功者的比例也在逐步接近男性，这些都是令人感到欢欣鼓舞的。

这不仅是因为女性特别地勤奋努力，还有一个有利于女性发展的时代特征，当今世界已经从比拼体力的时代转化到脑力劳动时代。尽管女性与男性相比，在体力上还是处于下风，但是在脑力上就不一定了。女性可以发挥出自己的优势，缔造社会结构中两性关系的新格局。

整体看来，虽然女性在经济领域中取得了一些进步，但是在参政方面还需要进一步加强。例如在人大代表中，女性比例一直是大大低于男性的。六七十年来始终保持在20%上下，而且还是在保障配额的情况下。一旦撒开了选，没有保护性名额，可能会下降到20%以下。现在，全国妇联提出要争取30%的配额。男女要真正实现平等，应当是在政治、经济、文化各个领域都与男性取得平等的地位。

根据一套测评妇女地位的指标评估，我国在100多个国家中排在第28位。主要的度量指标有四个：第一，女性在议会席位中所占的比例；第二，女性在行政管理人员中所占的比例；第三，女性在职业技术人员中所占的比例；第四，女性收入在男女总收入中所占的比例。评估结果表明，女性在议会席位、行政管理和总收入中所占比例这三项的世界先进水平都在40%以上，而专业技术人员比例这一项的世界最高水平为64%。相比之下，我国在女性专业技术人员比例（45%）和女性收入占总收入比例（38%）这两项上，接近世界先进水平；在女性议会席位比例（21%）这一指标上处于中等水平；最差的是女性行政管理人员比例（不到12%）。

中国的男女平等事业应当说已取得了不俗的成绩，但是用得上革命领袖孙中山的一句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让我们中国的女性与男性携起手来，继续赶超世界先进水平。男女平等的事业在中国尤其重要，原因还在于我国曾经是一个最传统、最典型、发展时间最长、发展程度最高的男权制（父权制）国家。中国女性的解放因此在世界上备受瞩目。因为我们的进步不仅具有改善自身处境的意义，还对全世界的妇女具有榜样的意义，它向全世界妇女表明，在一个男女曾经最不平等的国度，经过努力，男女平等事业能够达到什么样的高度。

答问录

某人　您与王小波的爱情羡煞旁人，被一个人这样爱过，是什么样的感觉？您觉得这样的爱情是命运的安排，还是需要努力去获得？另外，经历过这样有深度的爱，还可以敞开心接纳另外一个人吗？

李银河　被一个人这样爱过，当然是很幸福很快乐的感觉。这一经历既有偶然的因素，也有必然的因素。偶然的因素是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个叫作王小波的人，他正好是这样一个人，而我恰好碰到了他，相识、相知、相爱；必然的因素是我们各自对这一爱情的准备，这准备包括三观的一致，俩人喜欢的书，思想性格的投契，浪漫气质和内心的吸引。灵魂的投契使得外在的一切变得无足轻重，比如相貌、身材、社会地位等肉身和世俗的因素。当然，还有就是他对我发生了激情之爱，而这种浪漫的激情之爱在世俗生活中并不常见，它的诗意非常有魅力，能扫除两人关系中的一切障碍。经历过这样的爱，的确有点儿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能让我再次接纳一个人的唯一原因是另一次激情之爱。如果只是一般的好感或者一般的搭帮过日子就绝无可能。

大道至简　我三十八岁，在2012年认识了一个比我小十二岁的女孩，当时我已婚，女孩未婚。为了这份感情我离婚净身出户。女孩的父母极力反对，我们两个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于2015年12月登记结婚。现在她的父母将其控制，不让她和我在一起，而且多次打骂，还扬言要弄死我们两个。我要报警，女孩不想和家里闹僵，不让报警。女孩一直要我和她一起殉情，我劝她要想开，我说和她一起想办法解决问题。但是她听了我说的话很绝望，说我不舍得陪她一起去死，是欺骗她。她想以死来报复父母，让父母后悔终生。李老师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李银河　这个女孩认为，如果爱人做不到能与她一起为爱而死，就是欺骗她，这是不对的。因为爱情和生命都是可贵的，她把爱情放在生命前面，你把生命放在爱情前面，都没有错，并没有她对你错的问题。你应当劝她像你一样，把生命放第一位，爱情放第二位，生命是皮，爱情是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谢君　灵魂伴侣一定要是异性吗？灵魂伴侣和恋人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

李银河　灵魂是没有性别的，所以灵魂伴侣不一定是异性。灵魂伴侣只有精神关系，没有肉体关系，而恋人既有精神关系，也有肉体关系。

小疯　我是一名研一的学生，去年交了一个男朋友，以前父母不让早恋，于是在大四的尾巴上才拥有了初恋，因此他也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他是我的中学同学，没有读大学，是高中毕业。现在在一起快一年了。他想让双方父母都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我爸妈属于比较传统的人，肯定会对他的文凭和家庭经济进行挑剔，所以我不敢跟父母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恳请老师能够指点迷津，谢谢老师！

李银河　只要你们俩感情好，愿意厮守终身，其他的各种物质条件都是次要的。如果你坚信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那就勇敢地告诉父母，你决定嫁给爱，而不是嫁给钱，这是一个比父母的择偶标准更加高尚的标准，你跟这位男生结合会比和按他们的标准选的人更加幸福快乐。

陈梅　有一问题困扰我很久，向您请教，就是如何对待自己的玻璃心。有时别人或许无意的话、无意的做法，我会揣测，然后会觉得受到伤害，但表面上又做出无所谓不在意的样子，这让我私下里有点儿痛苦。举个例子：我很在意的人长时间不在我朋友圈点赞或是留言，我就会想很多，觉得他根本不在意我，或者实际上就是不在意（今天我看了下，上次给我点赞是3月14号，而我对他的动态都表示了随时的关注，他是我在意的人。其实私下里我们关系不错，我向他表白过我喜欢他，但我们之间年龄相差太大，只是互有好感）。我应该不在意这个，实际上却给我很大困扰，让我怀疑我们的关系。我这样想对吗？如何做到真正洒脱？我知道可能有人会说，那是你太闲了，忙有意义的事情，哪会有空在意这些呢。我知道这个道理，而且我工作生活也都很忙，只是我对我在意的人，很在意他是否也关注我，这有没有问题？如何解脱？还是真实情况就是别人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在意呢？

李银河　我认为你的问题是病态自尊，太看重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太计较二人关系中的对等，如果自己付出的多，对方付出的少，就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解决的办法是要加强自己的独立性和自信心，因为病态自尊其实来自自卑。要尽量用一种独立和自信的态度生活，相信自己有独立的价值，不必依赖他人对自己的评价和重视程度。

某人　在生活中我遇见的朋友要么是性格、长相都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是缺乏思想，活得比较肤浅，要么就是可以进行思想交流的朋友却又不来电。所以感觉如果两方面都考虑真的要孤独终老了，虽然不是急着结婚但还是想要谈朋友的。想问您谈恋爱时如何调和这两方面，应该注重哪一个呢？或者可以抛弃其中一个吗？谢谢老师。

李银河　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漂亮的人都无思想，也不是有思想的人都不漂亮。所以首选还是又聪明又漂亮的人，如果实在找不到，就要那个漂亮但是不聪明的人，因为你似乎对漂亮的人更来电，对聪明的人不来电。挑选结婚对象，来电不来电比其他因素更重要。

Moris　银河老师，你好，一直很欣赏您豁达的人生观，我二十一岁才谈了第一次恋爱，和一个法国人。他很可爱，有些洁癖，特别聪明。随着时间的推进，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他，但是我也发现自己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常常因为他没有及时回复我的微信就东想西想，完全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不能自拔。有时候很想和他表达要一直在一起的想法，但是很快地，我就又会想到，结婚十几年的夫妻也会分手，更何况我们才在一起不到半年。为什么我会经常想这些，甚至到了一种不自信的状态，这样的我，真的适合谈恋爱吗……

李银河　你这是典型的因噎废食，因为害怕被噎到就不吃东西，因为害怕分手就不去恋爱。爱上了一个人，就勇往直前去追求，最坏的结果就是他拒绝了你，或者在跟你相处十几年之后跟你分手。那种情况万一发生了，那就勇敢地去面对，总是强过你因为害怕将来出现这种事而根本没有尝试和享受到这段感情。

郁小念　我今年二十四岁，一年前遇到初中时喜欢我的男生，他再次向我表白。我当时很心动但又觉得不可能便又拒绝。后来疯狂想他，纠结很久后联系他了。两个人没正式在一起，暧昧交往了一段时间，然后我发现我回头找他之前他就有女友了，也许我回头的态度不明确，他并没有和女友分手，并且常因我和女友吵架。这让我不相信他多年的痴情，再后来了解他的生活后发现我们接触的人和事差别很大，渐渐坚定了不在一起的决心。说结束的那天晚上，他吻了我，并且想和我发生关系，被我推开之后，他和我说了对不起。

我以为一切结束，是最好的结局。但他依然联系我希望我做他的知己，接着我就知道他有过多个女友，直到他和我说他发现女友怀孕了，双方家长都不同意他们结婚，并且之前长期服用避孕药孩子可能不健康的时候，我彻底崩溃了。

我们暧昧时，他居然还在和女友滚床单，而现在他却想放弃她女友。我不敢相信。我劝他和他女友继续在一起，他说不可能，并给我看他们的聊天记录，几乎全是对彼此的失望仇恨和埋怨。我觉得我无法和他做知己，认为自己特别犯贱喜欢这样的一个人。

虽然有一个月没有联系他了，但还是通过各种渠道想去知道他过得好不好，还是觉得他真心喜欢我，有时候也会特别怀念那天的初吻，甚至后悔那天推开了他。我现在还是每天想他，又不敢联系他，怕他看轻我，笑话我，又怕自己再蹚浑水。这样的想念已经影响到我的生活，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的这份感情。

李银河　你拒绝他是因为他并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这么多年一直守身如玉痴痴地恋着你，你对他失望了。可是从你们分开之后你对他的感觉看，你是喜欢他的。如果你可以从对他浪漫的想象回到现实中的他——他是在多重比较和复杂经历之后回头来找你的——如果你对这个真实的他还是喜欢的，就可以放低身段去联系他。如果他因此笑话你，就不理他了；如果他反应正面，你们就皆大欢喜了。

颦颦小字　我暗恋一个男生好多年，后来还是向他表明了心迹，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可我还是挂念着他，没有办法接受别人的心意，现在看到他，心还是会跳得很厉害。他有女朋友了，我们还能继续做朋友吗？

李银河　既然还爱着他，那么可以再度向他表明心迹，结果有两个可能：一种可能是他在你和那个新女友之间比较，最终选择了你；另一种可能是，他明确拒绝了你，那么你就可以断念走开，去寻找新的爱情。

黄强　我和妻子结婚已经三年多，现在她已怀孕五个月，预产期在今年7月中旬。她不信任我的父母可以照顾好她，所以坚持要去月子会所坐月子，而我的父母都很乐意照顾她。我和妻子是教师，7月正是暑假，我也有时间和父母一起照顾她，所以我和父母都不赞成去月子会所。但是她决定的事情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妥协过，我该怎么办呢？

李银河　可以从花费和亲情两个方面说服她。为什么她决定的事就完全不能更改？你可以对她说，夫妻相处就是一个在大小事务上不断协商和相互妥协的过程，如果连这么小的事情都无法妥协，将来遇到更大的事情怎么和谐相处？如何维持婚姻的存续？

小缘儿　今年听到了三个亲戚离婚的消息，内心很震惊。因为她们都在农村种地、照看孩子，也没有工作，离婚后相当于一无所有了，当时我看着挺心疼的。所以，我想问老师两个问题：为什么当前农村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离婚率也在不知不觉陡然升高呢？说好的妻子负责在家相夫教子，丈夫负责赚钱养家，但现在确实赚到钱了却将其抛弃了，这是为什么呢？对于现在的婚姻多了一份谨慎和恐惧，什么样的伴侣才可以相守一生呢？

李银河　目前农村的离婚率确实越来越高，男人外出务工是原因之一，他们在城市收入提高了，机会增加了，就抛妻别子，是责任心下降的表现。能够相守一生的伴侣是互相有感情的、平等的、最好不要分居两地的。

某女　老公三十二岁，结婚才一年就出去找小姐，和小姐能玩一小时，和我每次都是三分钟不到，真的是我不好导致他偷腥？我无法触碰玩过小姐的他，这个心理障碍怎么破？他是最近一个月开始玩小姐，每周至少一次，家人打骂，我带儿女闹离婚，他依旧偷玩不肯离婚，玩多久才会兴趣过去而收心？

李银河　对于喜欢嫖妓的男人恐怕不能等待他自己收心，如果他到老了才收心，你要一直等他到老吗？如果他不同意离婚，可以先与之分居，不过要注意保留分居证据，提供分居两年的证据时法院会判离婚。

若水　在婚姻中总是看不到希望，感觉在一起生活特别累，但是不得不顾及孩子和老人，总是纠结，总是在熬，难道女性只有忍受和坚强吗？

李银河　看来你们夫妻感情不是太好，你们的婚姻关系更多是一种责任，缺少快乐。两情相悦可以补偿日常责任的劳累，如果不能相爱，至少可以享受一下性快乐。如果夫妻既无精神快乐，又无肉体快乐，只剩下责任，婚姻质量就太低了。可以寻求婚姻关系调试类专业人员的帮助，夫妻双方共同努力，提高婚姻质量。

静静　我三十岁，女性，离异一年。现在社会对超过二十七八岁没有结婚的女性抱有偏见。我自己也感到很大压力。明明适婚人口中有三千万男性多出来，未来剩下的绝对是男性，可我们却被称为“剩女”，并说女性过了三十岁就不好生孩子了。可是三十岁真的很难生孩子吗？女人的社会价值就是生育吗？这是国家的舆论导向吗？我们能做些什么事，改变我们的现状，让更多的人理解单身大龄女性，减少我们的婚恋压力、生育压力？

李银河　我很不喜欢“剩女”这一提法，因为它的前提是：所有人都必须结婚，不结婚的人就被剩下来了。过了三十岁也许要算高龄产妇，但生育没有问题。我妈生我时已经过了四十岁，也没遇上什么大困难。除了生育，女人还有很多事情可做，比如当工人，当教授，当国家主席。除了结婚，女人还可以选择单身生活方式，从北欧国家开始，许多发达国家单身人群都占了人口的一半，连日本都占四成了。中国也有这种发展趋势，婚恋和生育的压力会越来越小的。

彩虹　老公和我已经两年半没有性生活了，看样子，一辈子都会这样了吧！有时，我不忍怪他。有时，我想离婚，可是，我怕对女儿成长不利。还有时，我在想是不是要找一个不爱的人来解决身体要求？！给我个建议好吗？

李银河　不知道是因为他病了还是因为他不想做。如果是前者，应当劝他去看医生；如果是后者，应当问清楚原因，看能否通过两人协商加以改善。两条路都走不通，可以考虑离婚。如果不想离婚，下下策是找个人来解决需求。但是要注意，既然找他人的原因是老公出了问题，就要和老公说清楚，得到他的首肯，不然有一定的危险性——欺骗、背叛、通奸从来都是很凶险的，因为万一老公知道了，不知会做出多么激烈的反应。

维茜　我老公今年五十七岁，从去年开始就不愿和我过夫妻生活，是有外心还是有病？

李银河　男性的性欲高峰在二十岁，随后就会缓慢下降，到五十七岁时，性欲已经比较低下了。但是很多男性的性欲可以保持到七八十岁。你老公不愿过性生活，可能有多种原因，外遇、勃起障碍或者一般的性欲低下都可能造成这种情况。您应当与丈夫好好沟通一下，看看属于哪种原因，然后有针对性地改善。

K　银河老师，既然食欲与性欲同为一种自然本能，为何性欲在人类文化中有一个独特的地位？为什么各国的文化和部落的文化都有关于性的图腾、禁忌？

李银河　食欲与性欲最主要的区别在于，食欲可以单独一人满足；性欲的满足却往往牵涉到另一个人，要算一种社会行为。既然是社会行为就要遵循社会行为的规则，比如说不能强加于人，不能采取暴力手段，不能跟所有想发生关系的人发生关系。一个最典型的性禁忌是乱伦禁忌，禁止直系亲属之间的性关系。

某女　我觉得自己是个比较矛盾的人，思想有时候比较传统，但又对性有渴望和需求，会自慰，有时候也会幻想一些场景。这些我不敢告诉男朋友，他问我有没有自慰过我也总是否认，担心他会不会觉得我太贱或者对我有不好的印象。我应该怎么正确看待性和自慰？

李银河　你需要改变两个观念，一个是反性禁欲的观念，另一个是性问题上的男女双重标准。第一个观念使你不能对性有好的感觉和好的评价，所以才不敢对男朋友说实话，才会以为说了实话他就对你印象变坏；第二个观念使你否定女性的性权利，不敢追求女性的性愉悦。男人的自慰率接近100%。为什么女人一自慰或者一承认自己喜欢性就很贱，而男人做同样的事有同样的想法就不是贱呢？

雨伞　我见到女性老是有色色的念头，眼睛不由自主去看胸部、阴部，想着做爱。现在还好，年纪大了，欲望不强烈，年轻的时候，真是把握不住自己。这种情形有点儿像郁达夫写的留学日本、暗恋房东女儿的那个苦闷青年。为了避免此种尴尬，只能尽量减少与女性的交往。请问怎么能改善这种状况？

李银河　古人说“食色，性也”“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古往今来，绝大多数人的欲望集中在食与色这两件事情上面，你的欲望是正常的、自然的，与道德无涉。在守住绝不强加于人（强奸、猥亵）这条底线的前提下，不必尽量减少交往，而应尽情尽兴地去接近她们，追求她们，跟她们建立亲密关系。这是指单身状态，如果已婚，当然应当在配偶那里寻求满足。

one　我是一个大一男生，高中毕业时与一个喜欢的男生发生了关系，但是后来没有了联系。我一直看不起那种私生活混乱的人，可在我的大学时代里，我却克制不了自己的欲望，总是急于同身边不同的人做那件事。在欲望得到满足时，又后悔自己的不洁。我是渴望爱情的，但我觉得约炮来得直截了当，可每当自己从噩梦中惊醒时，总是孤独一人。现在的我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样的生活。

李银河　你有点儿道德洁癖，不能接受与爱分开的性，其实与爱分开的性在现实生活中大量存在，不必对它全盘否定。但是，有爱的性才是高质量的性，而无爱的性则不容易导致亲密关系的建立。我对你的建议是：并不绝对排斥无爱的性，同时努力去追求有爱的性。

逍游　我是一名高中生，我特別喜欢关注两性的问题，懂很多別人甚至男生都不懂的事。但是我的同学们认为我是不正常的，要我少看那方面的书，而我只是纯粹对它感兴趣，请问我这样正常吗？这个问题已困扰了我好久，希望老师能给我解惑，谢谢您。

李银河　我认为在青春期关注两性问题的人才是正常的，不关注的人不正常；感兴趣的人才是正常的，不感兴趣的人不正常。前者符合人的自然需求，后者不符合人体发育的规律。

yoyo　我最近在看的书上有一句话“有的母亲在每时每刻地传达一种潜意识：男人是可怕的，美丽是罪恶的”，这句话看起来是错误的，但是正确的是什么呢？男人不是可怕的，那他们是什么样的呢？作为一个女性应该怎样看待男性？怎样看待自己的美丽和别人的美丽呢？

李银河　这种观念是反性禁欲时代流行的价值观，它的逻辑是：因为性关系是件坏事，而男人要跟女人发生性关系，所以男人是可怕的；因为性欲望是不好的，人的欲望总是指向美丽，所以美丽是罪恶的。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了一个不那么反性禁欲的时代，性可以被当作一件好事接受下来，如果你对人类性活动持一个基本肯定的态度，那么男人就不再是可怕的，而可以是可爱的了；美丽也就不再是罪恶，而是人人趋之若鹜的美好事物了。一位西方女权主义者专门写了一本书，论美丽是一种资源，你可以这样来看待美丽。

棒槌　手淫作为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作为一种不会影响他人的自体性行为，为什么从古至今都被社会主流思想排斥？难道仅仅是因为人类不愿意浪费生殖细胞的本能吗？还有，随着人类社会的进步，人的性生活会被逐渐压缩或变质吗？

李银河　中西方对自慰都有过非常多负面的看法，直到现代性学关于自慰无害的观点被人们普遍接受，才扭转了这个局面。认为自慰有害的理由有很多种：以生育为性的唯一正当理由（自慰无法导致生育）；夫妻双方的性应当仅仅属于对方（自慰似乎是一种背叛）；节制性欲（自慰是纵欲的表现）等等。不知道您所说的性生活压缩变质具体指什么，是指虚拟性爱吗？人类未来的性活动中，可能会增加工具和虚拟成分，但应当是一种更多元的性方式，不必给予压缩变质这样的否定性评价。

玉洁啊　我现在读大一，十七岁。男朋友二十二岁了，他一直很想要，但是我还这么小，可以给他吗？

李银河　给你一个国人首次性行为平均年龄的数据做参考：18.3岁。你综合考虑各种因素，自己做出适合你的选择。有种观点说：童贞是一个女孩能送给婆家的最好礼物。我并不赞成这种观点。因为我觉得一个女人是一个有独立意志和权利的人，她如果答应跟一个男人结婚，她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礼物，而不能说她的童贞才是礼物。

某男　我女朋友今天向我坦白高一的时候做过药流，没做任何检查和恢复措施，不知道对再孕有什么影响，我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很爱她，可是我总会嫉妒她曾为一个不及我对她好的人付出一切，是我不好吗？她坦然而我不能释怀说明我配不上她么？

李银河　由于在年轻人当中婚前性行为比例高企，很多男人在结婚时都会遇到与你类似的问题，即使女友以前没做过人流，仅仅是与别人发生过性行为，情况也没什么不同。婚前性行为已经成为大多数当代女性的普遍经历，当然不能说明你不好、你配不上她，只能说明你比她的前任男友更爱她，更配得上她。

爆炸脑浆　我是大二男生，了解性比较早，所以自慰也比较久，但是一直没和女性发生关系，最近有个朋友答应和我做，我怕发挥不好怎么办？还有就是如何正确看待女性与他人发生关系？

李银河　你太紧张了。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也不要太在意自己第一次的表现。什么事都有个学习的过程，把这次行动当成是一次探险或者一次练习，就会感觉轻松了。后面那个问题，如果你指的是这个朋友以前与他人发生过关系，正确的看法就是她比你经验多些而已，可以拜她为师。

嗷大喵的小喵　我是女生，中学期间曾和一名中性化的女生保持过五年恋爱关系，有性爱。直到读大学遇见我现在的老公，我选择了跟她分手，而且更享受男女之间的性爱。

老公在遇见我之前是典型的调皮学生——打架，早恋，高中时换女友跟换衣服一样，高中毕业后幡然醒悟，对曾经的所作所为十分后悔，变得踏实可靠有担当。

我们认识六年了，他一直是个好男友好老公。但是第四年的时候我得知他在高二那年和一个女生上过床，当时真的崩溃了。我向往的婚姻伴侣是处男，因为在我的定义中，我还是处女，所以这两年多来一想起这件事我就异常痛苦，觉得我不是他的唯一，甚至影响了我对他的态度。那时不懂事的他对那个女生是爱情吗？我该怎么打开这个心结呢？请老师帮帮我！

李银河　现在交友结婚一定要找处男，恐怕选择范围只在全体男性的10%以内了，因为现在婚前性行为发生率是71%，80后90后更高达八九成。你如果想想，八九成的女性找到的都不是处男，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再说，你将自己定义为处女也不确切，因为你和一个女生有过性爱经历，无论处女膜是否破裂你也不能算处女了。

某女　我和现男友，感情基础很好，我知道他不介意非处女，但还是骗他我是处女，他相信了，但我却充满负罪感，怎么破？

李银河　与朋友的关系不应当建立在谎言之上，你如果因为对他撒谎而充满负罪感，那是应当的，因为你欺骗了他，把你们的关系建立在谎言之上。破解的办法是对他说实话，承认错误。而需要承认的错误仅仅是你对他撒了谎，而不是此前有过性行为。因为与人发生性行为是你的权利，即使有点儿违反了婚前守贞的习俗，但是这样做的人已经达到八九成，也算不上什么过于惊世骇俗的大错误了。

柏林日代　我发现一个人不管是和男人过一辈子还是和女人过一辈子，生活中碰到的问题是一样的，例如父母的问题，生活中的小事，工作怎么处理，房子、车怎么买，柴米油盐酱醋茶怎么解决等等等等。既然大家都是为这些烦恼，那为何要反对男和男过、女和女过？我不喜欢“同性恋”这个被定义的词，既然大家日子都一样过，为何用字眼区分开？李老师觉得我这样说算得上一个辩论的理由吗？

李银河　你这个观点暗合福柯关于同性恋问题的看法。他说过，同性恋只不过是一种风格而已，并不是什么固定的身份。他研究过古希腊人对同性恋的看法，提出同性恋不是一个to be的身份，而是一种to do的行为而已。事实上，在古希腊，同性恋行为是常见的、普遍的，而“同性恋”这个词是19世纪才出现的。你不喜欢这个词，证明你这个人的思维方式很有古风。

肖子木　身边有一部分人相当反感LGBT群体，我觉得他们很不宽容。但是不能容忍其他人拥有不同想法，自己这样是不是也是不宽容呢？我该怎样有效地表达对LGBT群体的支持又不会招致别人反感？

李银河　自由主义的宽容精神体现在一句名言上面：我虽然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是誓死捍卫你发表观点的权利。让他们去发表反对LGBT的观点，你只表达自己支持LGBT的观点即可。

阿瑶　想问关于我自身的问题，如果因为不可改变的事情对异性产生抗拒、对同性喜欢，即有后天同性恋的倾向，应不应该试图“改正”呢，可以“改正”吗？（当然，本人对同性恋并无歧视，只是觉得对性向要有认真负责的态度。）

李银河　既然是后天形成的，就应当是可以改变的，找到促使你对异性产生抗拒、喜欢同性的原因，把它想清楚、克服掉，就可以改回去了。至于应不应当改回异性恋，完全可以听从自己的内心，自己愿意改回去就改回去，不愿意改回去就不改了。最终的标准是快乐，因为性本来就是一件给人带来快乐的事情，选择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就看哪种性关系能给你带来快乐。

某女　我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女生，一年多以前和一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女孩在一起。一开始两人感情很好，由于我比她大，所以生活上一些事情我会去帮她处理。渐渐地她什么都要依赖我来帮她解决，搞得我很累。正常情况下她是个懂事的姑娘，但一开始相处时她说自己有非常不好的一面，问她是什么她又不说，后来知道了是脾气。之后演变成只要我没顺着她，她脾气就爆发，说很多不尊重我的话，对我做很多过分的事，包括语言与肢体上的暴力。闹过之后又哭着道歉说改正，然后下次继续闹。最近这次扬言要跟我分手并且要弄死我，已经对我造成心理上和精神上的负担，每天很忐忑。请问我该怎么办？

李银河　健康的人际关系应当是两人都很独立，而不是一个人依赖另一个人。你们的关系是不健康的，源自她对你的依赖。依恋是好的，依赖却是坏的。你要认真地和她谈一谈，推心置腹，好好商量一下二人关系的前景。如果她不能改变自己的缺点，就只能分手了。

独角兽　我朋友现在遇到一些困惑，特别需要您指点一二。她是少数民族，88年人，身处甘肃小城市。在已向家人出柜的情况下，被迫嫁人。婚后，丈夫长期在外工作。因无法接受与丈夫发生性关系（有过尝试），夫妻关系紧张，分房睡。她在婚前就有固定女朋友，感情稳定。现在她的丈夫已经调回本地，婆婆也过来同住，只能与丈夫睡同一张床，日夜相对，心理压力很大。而且其家人也不断发动亲戚逼她怀孕，所信仰的宗教也不允许做试管婴儿，离婚也是难上加难，其丈夫也不愿离婚（丈夫并不知道她是女同）。她父母在当地较有名气，舆论压力很大。她现已查出重度抑郁以及中度焦虑，处境较为艰难，现实生活糟糕。想问李老师，如何才能打破这个困境，有没有比较可行的方法？我们特别需要您的帮助，期盼您的回复，祝您万事顺心。

李银河　在已经出柜之后还被迫嫁人，这种悲剧式的生活让人不得抑郁症也难。我认为可行的办法是全力治疗抑郁症，同时与父母坦率沟通。如果父母能够不只是自私地用女儿的违心生活方式来维护自己的面子，如果父母能够真正考虑女儿的感受，关心女儿的幸福，就应当允许她离婚，并且与自己喜欢的人生活在一起。也许这样做，女儿的抑郁症才有可能治愈，才有可能重新获得幸福的人生。

U　我现在和同为女生的她谈恋爱，现在因为学校放假所以异地。有时（聊微信，从来都是我打电话，她从没有打电话给我）会觉得沟通好像有阻碍，好像没事找事说。一安静下来感觉好孤单，想想她也一样吧！每次睡觉都想她在身边，喝完酒也想她，可有时感觉她对这份感情好不上心，因为她没和我在一起前是异性恋，怕她找男的。

她跟我说她喜欢暧昧，所以有时我并没有管她太多（手机聊天），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会因为她看别的男的或女的有点儿嫉妒生气（感觉自己挺小气的）。可现在异地，需要有个人陪伴的时候（单纯陪伴），她不在身边我会有种想找别人的冲动，我这样是不是对她不忠？我有时会感到她不是我的，迟早要离开，我想碰她的时候，她说她还不想，说她还小（她比我小三岁），说再等她两年。跟她在一起之前我并没有正经谈过恋爱，因为我感觉喜欢一个人，各取所需就行。大概是我花心，可她让我感动。我总感觉她没有放开自己。她条件比我好（无论是外貌还是家境），她说在一起就好，其他不想太多。她说她喜欢一心一意，但我有时还是会怀疑她，是我自卑吗？我们在一起还不到三个月，是不够了解还是我想太多了？我很困惑，望求老师快回复！

李银河　看你描述的情况，觉得你对她还没有到达必须守贞的程度，如果有想找别人的冲动，不必有太多顾虑。你这是爱上她了，所以会变得敏感，患得患失。因为是你追她，而不是她追你，所以你处于劣势。我想，尽管她条件比你好，你也不必自卑，就勇敢自由地去追求你爱的人吧。

童童童铜板　我是二十六岁的P（女同性恋中的女性角色），最近重新开始了一段恋情，我的女朋友是二十一岁的T（女同性恋中的男性角色），还在学校读书，即将毕业。她在生活上很贴心，我也很依赖她，由于年龄相差五岁，我已经工作了几年，有稳定的收入，经济独立，她是家里每月固定给一点儿生活费。

我其实并不介意我花钱，但我能感觉到她的自尊是受到了伤害的，平时我也经常跟她说她还在读书，我读书的时候也是没有什么经济能力，而且我都工作了这么些年，让她负担我也觉得过意不去。但她用我的钱总觉得没有那么理所当然，我很怕长久下去会伤害到我们的感情，毕竟刚毕业前两年可能经济实力都不会超过我，我该怎么办？

李银河　如果她那么介意用你的钱，你应当尊重她的想法，暂时不要过多为她花钱。我想她那么介意，也许与她是T角色而你是P角色有关，按照传统观念，应当是T为P花钱的，所以颠倒让你为她花钱，会令她自尊心受损。要改变这种情况，一是耐心等待她经济条件改善，二是通过你俩感情的加深，使她不再计较花你的钱，直到俩人的钱完全放在一起，不分你我。

待宵　我是一名二十四岁的男生，在多年的感情探索中，我确定了自己是同性恋。可是在和同性恋交往中，我发现自己内心没有办法接受两个男生在一起谈恋爱，而且很排斥发生性行为。请问，我该怎么办才能接纳自己？

李银河　接纳自己的步骤首先是要喜欢自己——喜欢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灵魂、自己的欲望、自己的性格，然后才会喜欢别人，爱别人，和别人做爱。你现在之所以不能接受恋爱和做爱，就是因为你厌恶自己的欲望。

thevictim　李老师，我是男生。我现在二十岁，喜欢上了一个三十二岁的已婚男人。他是同志，但是他为了对周围的人造成最小的伤害于是今年结了婚。我们在交友软件上认识，聊得很投机。我喜欢他，看他也挺喜欢我的样子。但是我知道我们两个没有未来。我们甚至没有见过面。我有很多次尝试删除他的联系方式，最后又加了回来。我分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感情，我也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下去。我怕和他见面之后情况会不可控制，因为我很想和他发生关系。但是我也不想和他断了联系，最后连朋友都没法做。我应该怎么做？

李银河　你所遭遇的是一个在中国同性恋者比较常见的状况——在西方国家，一个同性恋者很少会与异性结婚。建议保持精神恋爱关系，如果要发展肉体关系，最好征得他的同意，因为要算婚内出轨行为，他出于婚姻道德的考虑，不一定愿意这样做。

兜兜里有糖　我是一个小县城的gay，离婚三年了，身边或多或少听到一些传言说我是gay，我要不要离开这里呢，还是这么生活下去？

李银河　全世界的同性恋都偏爱大城市的生活方式，逃避小城镇和农村，一个是因为后者风气保守，受到歧视的可能性比较大；另一个是交友困难，因为同性恋在人群中所占比例太低。你如果非常在意自己的生活质量，建议去大城市生活；如果无所谓，在小城继续生活下去也未尝不可。看看电影《立春》，其中对小城市同性恋者处境有深刻表现。

远大航程　我是一位初中生，十五岁的男孩，可我早熟，十一岁都还没有满就进入青春期了，那年我读五年级，结果就发现自己与别人不一样。后来经过多方了解，我是那个，因此我一直很自卑，不知道您能否答复我，我该怎么办？（那个您应该猜得出是什么。）

李银河　我猜你指的是同性恋。原本学校的性教育应当包括这项内容，国外的学校一般都会有的。因为很多孩子进入青春期后会面临这个问题，产生焦虑。可惜，中国目前的性教育处于起步阶段，还没有普及到你的学校。你只好靠自己了：去读一些论述同性恋的书籍，也可以在网上查找相关信息。但是你一定不要过于自卑和焦虑，因为现在全世界都在反对对同性恋的歧视，有许多国家已经批准同性婚姻，相信在中国，同性恋的处境也会得到改善。你要从现在开始学习接纳自己的性倾向，它虽然与众不同，但既不是罪，也不是错，如果能够善待自己，将来也可以像异性恋者一样，有一个幸福的人生。

杨博　我是一名二十七岁男同志。家里一直逼着结婚，就相亲见了一个女孩子。我之前准备和她结婚的（因为我一直没找到那个他）。就在我和那个女孩子交往了两个月的时候，我遇见了那个他，我们双方都互有好感，是我希望陪伴一生的人。这个时候我想出柜了，我想对全世界宣布我喜欢的人是男的，我想带我男友回家见我父母，我想对女孩子说对不起。可是我现在有点儿犹豫、害怕。我还差点儿勇气，可以借点儿勇气给我吗？

李银河　你如果选了那个男的，你的一生将是快乐的；你如果选了那个女的，你的一生将是痛苦的。用福柯语录给你鼓鼓劲儿：人其实比他以为的要自由得多（大意）。用我的话来说：你以为自己在监狱之中，其实你迈出这一步就获得了自由。

Blo　我喜欢对方是大学老师或工程师，能在心理上满足“理想的我”，故而对对方学历和职业有敏锐的要求。但现实残酷，十几年了都没有遇到满足以上条件且性格和观念合拍者。我觉得要找到满足我以上条件者太难了。如今我和网上认识八年的人相见，性格观念很相符，他出柜了，父母接受他。他人品好，对我也很好，这些条件我很满意，但他学历不高，是化妆师，而且娘，独立创业，经济不太好，我没有完全接受他。问题：我该如何看透这团迷雾？我该怎么认识这样的情况？我该怎么办？急盼回复！！谢谢！

李银河　你要找的是爱人和生活伴侣，不是工作伙伴，所以可以把对方的职业、学历和经济条件看轻一点儿，毕竟人品、个性和感情在亲密关系中是更加重要的。

xoxoSprite　我是一个男生，喜欢男生。最近朋友给我介绍了个男孩子，很可爱，我很喜欢，但是他的三观与我差太多，他认为0就该被照顾、被养，梦想就是以后找个人包养他，那个人不要他了他就再找。他有很多前男友，是比较乱的那种。对美的欣赏也很俗气，问我一些很奇怪的问题，大多关于性。我和他并不熟悉，但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喜欢一个人了，他就刚好出现了，我感觉还是喜欢他。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我知道我们并不合适，他喜欢泡gay吧约人，我从来不混圈子。希望能得到老师的指点。

李银河　可以短期交往一下，但是恐怕做不了长期朋友。不要对改变对方抱有太大幻想，正是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bon　一个男同志，家里逼婚厉害，不结是否不孝？比较女性化，家里、周围人都觉得不“正常”呀。从小就一直遭到男不男女不女的舆论嘲弄，连累家人，让父母蒙羞。对不起他们。结婚就能缓解父母的舆论压力，堵住嘲弄的嘴脸。异性恋不结婚是自己的生活方式，同性恋不结婚是欠父母的。

李银河　中国的孝道对同性恋者是非常严重的压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孝道要求所有的子女特别是儿子，一定要为家庭的繁衍而生育以接续香火。我对同性恋的调查发现，有些同性恋者的确是为了完成给家庭传宗接代的责任而违心结婚的。这就导致了同性恋者个人婚姻生活的不幸和“同妻”“同夫”问题。因此，在中国，同性恋者如果想提高生活质量，不仅要面对社会歧视，还要勇敢面对传统文化的压抑。希望随着社会文化的变迁，人们对同性恋者的特殊困境有更多的同情和理解，使他们像异性恋者一样，获得快乐的人生。

晴天　大学的时候我有个特别好的朋友，我们玩得很好，后来她有了男朋友慢慢疏远了我，我们吵架，她就跟我绝交了。我非常伤心，直到三年之后，不小心加她QQ，她告诉我她很喜欢我，只是那时候不敢承认。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喜欢她，一直以为是好朋友。后来我们在一起三个月，她又慢慢疏远我，然后选择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你说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异性恋吗？我是双性恋吗？虽然一直没有遇见心动的男生，但是我并不排斥男的。我很恨她，恨她那么绝情，不能跟我好好地沟通，现在我们又绝交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银河　看你俩交往的情节，她可能是双性恋，你也可能是双性恋。就是对同性异性都不排斥。好好去交个朋友就好了，不用太看重性别因素。换言之，不必先确定自己的身份（性倾向）然后才去交朋友，而是先去交个朋友，再从自己对对方的感觉中去确认自己的性倾向。

胡世勋　我是一个双性恋，我（男生）喜欢一个男孩子快三年了，相处一直很好，而且我对他很好，周边的朋友和他自己都知道我喜欢他，但只是一直开玩笑不真正戳破。他生日我还送他生日蛋糕，亲了他，他也没拒绝，他还在微信朋友圈发生日蛋糕图片配上一个心。我经常在朋友圈发我和他的合照，说我们是一对，他也不回复我。因为工作不在一地，所以每个月只有一两次联系，我经常主动找他，他偶尔找我。前阵子他生日，我写了很长的祝福，很真心很感动（祝福里隐约说我在这段关系里很累，这段感情要结束了）。但是他没有回复我，后来只是像没看到一样和我聊了几句其他的事。我认为他不在乎我，后来和他争吵，说要永别。他说他认真看了祝福，但是他说自己很内向，不知道表达什么，他是在乎我的，还要来我的城市看我。每个月只有一两次联系，但是我是爱他的，好累。他是怎么想的啊？他真的在乎我吗？李老师，我该怎么办？

李银河　从你描述的情节看，他对你兴趣不大，你们又分居两地，无法常常在一起。建议你放弃他，去寻找更加在乎你、爱你的伴侣。

周白　请问怎么区别双性恋和单纯只是骗婚的同性恋？讲真的不太相信双性恋，特别是在中国同妻没什么保障的前提下，如果有天结婚后发现丈夫和男人出轨，却解释说是双性恋，能相信吗？

李银河　双性恋和同性恋是很好区分的，男同性恋一般跟女人做不成或者非常不喜欢做，而双性恋是喜欢女人的，试一下就清楚了。至于婚后丈夫万一出轨，那就是违反了忠诚承诺，是违反婚姻道德的，无论他出轨找的是女人还是男人都没什么可解释的，都是没有正当理由的。难道说因为他是个双性恋，出轨就有了正当理由吗？

某人　我会被有同性恋倾向或者同性恋的男人吸引。我竟然喜欢的都是偏阴性的男人。在女性朋友中，我喜欢的是中性的女孩子。我这几年开始怀疑我会不会是同性恋啊？我不知道要如何判断，好像一直容易被女人的脸吸引，如果是男人，吸引我的也是那种标致、清秀的男人的脸。

李银河　在交朋友的过程中，喜欢什么样的脸相固然重要，但不是判断一个人性倾向的主要指标。要想知道自己的性倾向，还是要看自己喜欢与同性做爱还是喜欢与异性做爱。双性恋也是一种可能性。

麦茬道　我是一名大学四年级女生，从小到大，对于性，对于自我的认知，我一直存在着困惑，恳求李老师指点迷津。大约五六岁时起，我就非常排斥女生的一切，不允许自己有哭哭啼啼、柔弱等女生表现，非常渴望男生的着装及他人对我男性身份的认可，比如别人说我是假小子我就会很开心，也特别渴望和男生结交兄弟般的情谊，也特别希望可以找到一个懂我、不嘲笑我的知己。到了十几岁的时候，身体开始发育，我开始讨厌日渐隆起的胸部，那个时候特希望自己得个乳腺癌之类的，这样就可以把它们切掉了。每次洗澡看到自己的身体都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同时，我开始喜欢女生，乐于在她们面前表现自己，但从未对谁表白过，因为我很不想自己是同性恋。直到现在，我依旧很排斥女性的着装，但过于男性会被别人指指点点，我现在很痛苦，觉得很窝囊。老师，我想请教您：我是易性癖还是同性恋？我应该怎么改善现在的心理状况？

李银河　你是非常典型的跨性别者（过去医学名称是易性癖，因癖字有贬义，现在一般不用，而用跨性别），就是生理女性，心理男性。性别认同与众不同和性倾向与众不同是两回事，前者是跨性别，后者是同性恋，你显然属于前者。

3MING铭　我是一个大三的学生。我和那个您说跨性别的女生情况基本一样，从小到大喜欢男孩子打扮，喜欢吸引女孩子的注意，爱逞强，对别人叫我一切女性的称呼感到厌恶。可由于我的成长经历不允许，使得我虽然都是男性的思维，可没有那样的魄力和能力。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使得我竟对两个男生有过好感，可我大部分还是喜欢女生，情感经历也都是和女生。而且除了那两个男生以外，对其他男生无感，并且相处起来像哥们儿。可那两个男生的存在让我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困惑，想象和他们一起的样子，也是我还是男孩子一样的我，可却有种说不出的情愫，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请您帮忙解答一下，谢谢啦。

李银河　跨性别者大多数是异性恋，也就是说，像你这样女跨男的人，大多是喜欢女孩的。但是也有少数跨性别者是同性恋，就是你对那两个男生的感觉。如果你自己认同女性同时既喜欢男性又喜欢女性，那么你就是个普通的双性恋者；但是你是认同男性的，并且以男性的身份喜欢女性也喜欢男性，那么你就是一个跨性别的双性恋者。这个定位听上去像绕口令，你明白了吗？

待宵　我是一名大四的男生，由于从小被父母当成女孩子来养，所以造成我现在的性格很像女孩子。喜欢和女生玩，把她们当好闺密，暗恋男生，经常幻想自己是女生和男生交往。内心也曾想过变性，但是欲望不是很强烈，也不讨厌自己的生理构造。目前最困扰我的是，我一直试图以女生的身份和女生在一起玩，但是她们却把我当成男生，这样让我很不舒服。想从男生那里得到安慰和保护，当然也不可能如愿。另外老是怕别人说我性格娘，就不敢和别人交流，所以越来越孤僻，朋友也很少。现在都有抑郁症了，觉得自己的世界一片灰白，没有一点儿色彩。生活中没有一点儿能真正让我开心的事情。想过好几次自杀了……唉，我要是女生就好了，就会有很多闺密，也会有男生来让我依靠了。我能不能改变目前的这种状态？如果能改变，我应该做些什么？这样的日子真的好痛苦……

李银河　你属于LGBT人群当中的T，即跨性别者，生理男性，心理女性。这个人群比同性恋还小众，同性恋占人口4％，你们比同性恋的比例还低很多，不容易交到朋友。要想改变目前状态，首先要自我接纳，既然自己是这样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可指责的，自我接纳后，就不怕别人说你“娘”了；其次要去寻找“组织”，找到跟自己同类的人，跟他们交流，疏解自己的郁闷；当然，真正能够让你高兴起来的还是像个女生那样去找个男生做朋友，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但你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你找男朋友比一般人要困难些。但是只要你加倍努力，一定能够找到你喜欢的人。再说，即使是生理女性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找到自己另一半的啊。

幸橘　我从小喜欢异性，我是女孩，大学时认识一个打扮像男性的女孩，一开始是抗拒这种情愫，最终还是相爱并走到一起。她是一个心理男性、生理女性的人，也就是跨性别者（未做变性手术）。我们在一起五年，我现在二十六岁，也是到了被逼婚的年纪。想效仿出柜选择所爱的人，可我并不是同性恋，觉得自己是边缘的边缘了。我应该如何定义自己，可以采取出柜的方式吗？

李银河　出柜一般是指同性恋者对他人公开自己的性取向。你其实是一位异性恋者，只不过你爱的不是一般男性，而是一个女变男的跨性别者。就像金星的德国爱人并不会因为爱金星就变成同性恋一样，你也不会因为爱他（她）就变成同性恋。你对自己的定义应当是：一位异性恋者。在父母逼婚时，你可以对家人宣布，你将与他同居，你们是一对恋人，因为他虽然生理女性，但其实是个男性。

尘香　我是一位有虐恋爱好的女生，目前只有过一位性伴侣，并没有向他透露过我有这样的爱好。我比较疑惑的是，在正常的性生活中我并没有过高潮且快感很少，请问是因为我的爱好而难以兴奋，还是仅是我们两个配合得不好呢？

李银河　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你对虐恋类性方式的喜爱程度。如果你是深爱这种方式的，那没有高潮可能源于没有采用虐恋方式；如果你并不深爱，没有高潮就可能是一般高潮缺乏的原因：技巧啦，经验啦，前戏是否充分啦，等等。

像素人　我想问一点儿关于SM这种癖好的问题，我自己从小对SM感兴趣，后来才知道这是一种心理障碍。我询问过其他人，有的说如果不影响正常生活就没有关系，有的说最好还是戒除。我自己感觉它对我的生活影响不是很大，但确实影响我的情绪了，因为每次穿女生的丝袜或者用绳子捆绑后都会产生不小的罪恶感，不过持续时间并不长。很快我就会把整件事情忘记。我想问问我该用什么样的方式看待这个事情，或者我该做什么来解决我的心理压力？

李银河　一般认为，如果虐恋（SM）成为性行为的必要条件，也就是非如此不能完成性行为，则或许需要一些帮助和辅导。弗洛伊德等著名心理医师都有过类似咨询者。你似乎还没有到这个程度，所以可以放心尽兴，不必对此有负罪感。根据对虐恋不同尺度定义的调查，有过虐恋行为的人在人口中占5%～30%；有过虐恋想象的人占10%～49%。想想周围有那么多潜在的同好，可以缓解心理压力。

biu　我看过您写的《虐恋亚文化》，让我对自身多了一些认识，实际上在接触这本书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不正常的，因为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我喜欢SM，当时不知道这叫SM，现在我很困惑如何和自己的伴侣说出自己这样的癖好？应该说吗？

李银河　我觉得应该告诉伴侣，你如果内心喜欢却因为害羞而压抑下去，你就不会真正快乐。而两人在一起生活，快乐是最重要的，其他都在其次。你告诉对方之后，他也不一定就不会喜欢，因为根据统计数据，人口中一半人有过虐恋类性幻想，你的伴侣很可能落在这一半人当中，你不会那么倒霉他正好属于那另外一半吧。万一他真的不喜欢，你还可以诱导他看一些这方面的书籍视频，把他掰弯。

婷　银河老师，我认为近两年蓬勃发展的腐女群体跟性压抑有关，是对男女平等的一个反抗性表达，想请问银河老师怎么看。

李银河　腐女现象（欣赏和追捧同性恋美男）的成因很值得研究，成因之一应当是性压抑。调查表明，腐女的家教一般偏严，父母严禁女儿过早涉足异性恋情和性活动，她们将注意力转向同性恋美男应当与此有关。至于腐女现象是否源于对男女平等的反弹，则并无明显证据。把男性当作审美对象，将自身视为审美主体，反倒是女权的表现，因为在男权社会，只有男人才是审美主体，女人只是审美客体而已。

Lzm　为什么这么多腐女支持男同，喜欢男同，而喜欢百合拉拉的就少很多，很多腐女甚至还讨厌和觉得恶心呢？

李银河　腐女是从日本传来的，其中多为情窦初开的异性恋少女。她们之所以欣赏男同性恋的动漫和小说，一是因为喜欢看美少年，二是因为喜欢看恋爱故事，三是因为同性恋美男是最不可能成为她们现实恋爱对象的男人。这三点正好符合这个年龄段少女的需求，所以受到追捧。而腐女的性倾向多为异性恋，所以不会喜欢拉拉。

Sd　已知对方在婚姻状态下而与其交往，从道德层面来说确实不可以被理解。但双方互相吸引时，无视一方的婚姻状况并且毫无所求（要求对方离婚或者像男女朋友一样约会）的情况下，似乎又不觉得有很大的过错，连自己都被自己说服了，仿佛可以用自由的世界观来解释和接纳。这时应该怎样处理？一方面明知违背道德，一方面又不想放弃相互的感觉并且不认为这和其他下三烂的情节类似，只觉得和文学作品电影里的情节类似，没必要为了世俗的眼光而终止。进而发现身边有很多这样背负着秘密的情侣。真的有答案吗？

李银河　如果交往仅仅停留在精神层面，似乎从道德上看问题不大。希望不要发展到肉体关系，那就确实有道德问题了，而且可能导致对对方婚姻关系的伤害。

Kepler-452b　我今年二十一，已经有一个同性伴侣，彼此深爱着。但是我经常会在网上通过社交软件去钓其他人。就是聊一些性话题，说一些激情的话语，并没有见过面或者发生关系。但这样做是不是也算是对伴侣的不忠诚呢？

李银河　两个建立了亲密关系的人可以约定他们自己的忠诚定义，有的伴侣可以允许身体出轨、精神出轨，或者身体精神双重出轨。萨特和波伏娃这对伴侣的关系就是允许对方双重出轨的。只要是约好的，就不算不忠诚了；但是如果没有约好，自己偷偷出轨，那就要算不忠诚了。

若水　我有一位好朋友一直有一个问题困扰着她，我也劝解过但都无果，她一直纠结苦闷：她在四年前认识了一位已婚男士，经常光顾她的店，两人交往一段时间，彼此产生了爱恋，时不时出去喝茶聊天，相互都很了解信任，起初我朋友和他本想做个知己，但两人都跨越这条线而出轨，并且一直保持联系，为了不影响双方家庭，女朋友好多次提出放手，但是男的不离开，她也舍不得，两人爱得很深，她无法自拔，在道德和爱情的双刃剑上苦苦挣扎。他们是相爱的，他们的灵魂是对接的，他们的价值观人生观是那么吻合，可他们又背离了道德和对家的责任！其实他们双方的丈夫与妻子都是感知到的，她的这种状况该怎么处理？请李老师给予指点！

李银河　这种婚外恋情大多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放弃，各自回归原来的婚姻；一种是双方各自离婚，然后结合。有一种难度较大但是不妨一试的可能性，就是争取把两人的婚姻都变成开放式的婚姻。

梦令　银河老师，我老公赌博多年，我们感情破裂，我深受打击，但因为顾着孩子没离婚，而且我自己有工作可以独立。但是日复一日我始终忍受不了，于是，我选择走钢丝，和一个我喜欢的男人出轨了，一处就是两年。情人脾气暴躁倔强，心眼小，为了一起开心，我决定包容他，同时，我也想和老公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过得去的婚姻。我不知道在这种迷茫的时期，你会给我什么意见？我就是老公和情人都不想放下的那种，我觉得都是必需品。

李银河　既然两人都是必需品，那就继续保持现状。必须提醒你高度重视的是：这种三角关系有一定的危险性，要不也不会成为文学永恒的主题。有人甚至断言，所有的文学只有一个主题，就是通奸。因为这是一种最具张力和戏剧性冲突的关系。你应当确保他们俩都能接受这种关系，如果搞“地下活动”，就要对一旦秘密泄露会导致的后果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有些后果会相当惨烈。

ying　传统理论告诉我们：爱情是自私的，只能爱一个人，只能被一个人爱，不能同时对两个以上的人产生爱情。如果一个人真的同时喜欢或者爱着两个以上的异性（指产生了相互爱慕的性关系）是否有悖道德？是否可以被认为是正常的或正当的感情？

李银河　道德是因时空的不同而不同的，甚至有哲学家指出，道德是因地理而异的，例如在食人族部落，吃人是道德的。翻过一道山梁，道德标准就可能很不一样。同时爱两个人并不一定就不道德，在西方有多边恋人群，他们建立两男一女、两女一男或两男两女的亲密关系，与道德无涉，或者说他们创造了一种新的道德，有别于一对一的婚姻道德。

Martin　李老师，在现实中，您说的多边恋是怎么形成的？是A喜欢B，而B喜欢C，所以A找C商量三个人能不能在一起？还是三个人之间相互喜欢才会形成多边恋？

李银河　有一种说法，多边恋最初是从双性恋者的需求开始形成的，因为只同一位男性或一位女性结合，不能满足他对另一个性别的人的欲望，这一需求就造成了一男两女或者一女两男的多边恋关系。发展到后来，就不一定要有位双性恋者在其中了，出现了一个女人和她喜欢的两个男人，或者一个男人和他喜欢的两个女人的关系。多边恋关系中有三个人（或四个人）之间全都互相喜欢的情况，也有其中两个都喜欢一个人而他俩之间并不相爱的情况。我写过一篇小说，是四人多边恋的关系，叫作《我们四个》，也许能够生动形象地解答你的问题。

闲步落花　我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女生。我心里一直有个阴影无法抹去。我一直是个非常听话的女孩。初中的时候我的身体开始发育，我的父亲对我做过猥亵的动作，包括摸我的胸部和下体，还亲我的嘴（舌吻那种），当时我并不太懂这些，可是随着我慢慢长大我心里觉得越来越恶心，无法再面对父亲，我已经有很久没回家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方面他是我的父亲，一方面他作为一个成年人毕竟犯了一个成年人不该犯的错误，我不是不想原谅，只是那种恶心的感觉让我无法面对。

李银河　你对父亲的厌恶是非常正当的，他对你的行为属于乱伦和猥亵，是对你身心的伤害。你永远不回家他也无权指责你，但是如果你自己想回家看望母亲或者母亲指责你不回家，你可以对母亲解释你不愿回家的原因，她一旦知道父亲的所作所为，就不会指责你了。

远　我是一名大四女学生，与女友已交往三年半。小时候（也许是小学吧，完全记不清年龄）我曾经亲过我的妹妹（表妹）一次，舌吻那种（清楚地记得我伸舌头了），印象中我是出于好奇，完全没有快感。最近几个月突然想起来了这件事情，今天看了您的问答，一位女生的父亲在儿时对她猥亵，我很困惑，我当时的行为是不是也算对妹妹的猥亵？不知道有没有对妹妹造成伤害。这些年我们相处很正常，我甚至快不记得这件事情了。这能否说明我从小就喜欢女生？（之前和男生谈过一次，两个月就分开了，感觉不到喜欢）希望老师指点。

李银河　从你谈的情况看，你应当有同性恋倾向。依我看，与妹妹的亲吻算不上猥亵，因为你那时年龄尚小，处于情窦初开的阶段，没有猥亵的主观故意，跟成年人对青少年的猥亵不可同日而语。而且你们长大后关系正常，就说明你当初的行为并未造成不良后果。那位乱伦和猥亵女儿的父亲却是给女儿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阴影的。

杨森　我想提个女性穿着暴露被非礼的问题（男女都一样了，女性问题做例）。首先明确我的观点，受惩罚的肯定是违法或犯罪者了，无论什么理由，违背当事人意愿或法律肯定是不可以的。可是，我们知道钓鱼执法是违法的，是故意去引诱当事人违法。那么，穿着暴露这个问题呢？更极端些，故意引诱，最后却不同意，对方却实施违法行为了。是看被害者前期是否主观引诱了，可最后是不同意的？有点儿困惑，李老师，您能说说您的看法么？谢谢！

李银河　我认为把穿着暴露比喻为钓鱼执法并不贴切。钓鱼执法有诱惑对方犯罪的主观故意，而穿着暴露只是一个人自身的审美观使然，并没有诱惑任何人犯罪的主观故意。如果把穿着暴露一律视为引诱犯罪，那么游泳比赛就只能取消，海滨也必须严禁比基尼了（不是危言耸听，20世纪50年代比基尼刚刚出现时，美国警察就以有伤风化为由在海滩上抓捕过穿比基尼泳衣的人）。至于有人故意引诱一个人与她性交，后来又不同意了，这种情况在强奸案件中的确存在。判断是否强奸还是要根据女方是否真正被强迫。即使引诱在先，随后反悔，只要此事确实违反了女方意愿，恐怕还是要算强奸。

某人　该怎么看待恋童癖？如果没有直接伤害儿童的行为，只是观看相关片子或者偷拍，是不道德的行为吗？有点儿恋童癖的人该怎么办？

李银河　在西方淫秽品合法化之后，恋童癖伤害儿童的刑事案件发案率有大幅度降低，这说明，部分猥亵儿童的犯罪冲动由观看行为得到了宣泄。如果仅仅是在隐私场所观看视频作品，应当是无害的，但是偷拍就已经侵犯了儿童的权利。有恋童癖的人应当去寻求心理治疗，得到专业人士的帮助和矫正。

孤舟　看到李老师关于恋童癖的解答，想讨论一下。恋童癖是病，需要治疗，但是同性恋以前也被认为是病，现在却不是了。这是什么原因，界限在哪里？有一天会不会恋童癖也被定义为正常了？我理解这两者的区别是，同性相恋是双方自愿行为，而儿童没有独立判断的能力所以这样的关系不合法。但是抛开行为来看，同性恋的意愿不可以“矫治”，恋童癖的就可以吗？还有，如果由成年人扮演未成年角色来拍摄色情片，以满足那一部分人的性幻想，这种行为您觉得合理吗？

李银河　这个问题提得深刻。关于恋童癖是不是病的问题，也许你的观点是对的，什么是病什么不是病的定义是随时间改变的，这也是福柯关注精神病定义和处置方式（中世纪将精神病人放在愚人船上驱逐）的角度。这种特殊的性取向能否矫治真的很难说，但是性学目前对这些人的处置办法中一个重要的指标是看有无受害人。同性恋、虐恋等都是成年人自愿的行为，没有受害人，所以可以不必去管它，但是对于有受害人的性偏好就不能放任自流，其中包括恋童癖、观淫癖、露阴癖等。由成年人扮演未成年人拍摄色情片在多数不禁止色情片但禁止儿童色情片的国家，应当并不违法。

乐天小子　按照李老师一贯的观点，夫妻双方自愿换偶和同性婚姻是没有道德问题的，主要的理由是：这种行为没有伤害到他人，属于成年人的自由，是个人权利。那么，让我们来假设这样一个情况：一个男（女）孩自幼丧父（母），由母（父）独自养至成年，这时母子（父女）自愿发生性行为，甚或想要结婚，但是他们不准备生育，那么，按照“无伤害”的逻辑，他们的性行为合乎道德吗？他们的婚姻应该被允许吗？或者禁止“乱伦”和“近亲结婚”遵循其他理由？那另外的理由对上述情况有效吗？

李银河　禁止乱伦和近亲结婚的理由主要不是因为这种关系中有受害人（违反当事人意愿），而是因为社会习俗的禁止。古今中外所有文明当中都有乱伦禁忌，其形成原因主要有两类：一是乱伦生育和近亲繁殖引起人种退化；二是母子生育和父女生育造成辈分混乱，伦理关系混乱。

020　表姐弟之间算乱伦吗？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她只比我大两岁。如果让别人知道了会不会对她伤害特别大？我算不算犯法？

李银河　各国对表亲之间关系的规定不一样，有的允许，有的不允许。我国在新中国成立前是允许的，目前规定不可以结婚。所以最好不要发展这种关系。乱伦一般指直系亲属间的关系，对旁系亲属的规定因时空不同而有宽严的区别。

渔樵耕读　我为什么总幻想或者渴望和小姨乱伦呢？从记事就喜欢她。

李银河　小姨一般岁数跟自己差不太多，在青春期容易被幻想为性对象。但是世界上所有的文化中都有乱伦禁忌，不得不遵守。如果全都乱伦，不但会导致人种退化，而且会导致伦理关系混乱。所以应当尽力克制，将自己的性冲动转向非亲属无血缘关系之人，避免酿成人生悲剧。

谷的白　母亲总是控制欲很强，从小就干涉我交朋友，有次她竟然告诉我的朋友，我们不能交往。那时我十一岁，朋友是女孩，母亲唯一的理由是那个女孩是单亲家庭。我能理解她，但我无法接受这种做法。现在我工作了，她又怀疑我和较为亲近的男性有不正当关系，不让我们正常地谈话见面，连女性朋友她也以没有正当工作为理由不让我们来往。我真的快被这样没有边界的关系给逼疯了，多次谈话都没有什么效果，我真的要在母亲的控制下生活吗？该怎么办才能使母亲懂得边界的概念呢？

李银河　心理学强调亲子关系要有一个分离过程，如果分离不好，不仅会导致亲子关系紧张，而且会造成心理问题。你应当向母亲解释一下心理学的这一理论，请母亲不要好心办坏事——母亲的所作所为肯定是出于对子女的保护心理，但是在过度保护的情况下，会导致子女的独立性缺失，甚至最终会导致亲子关系的损坏。如果母亲爱你，她会听进你的劝告。

郑洁小琪　随着年纪增长，我觉得我越来越难以和母亲交流了。有时候我会觉得母亲的世界特别小，而她又很固执。她不理解我的很多行为，比如我想简单办婚礼，她不同意；比如家里来客人，她一定要热情挽留客人吃饭，而我认为客人说要走就应该送客，她认为这是不礼貌是冷漠。当这种情况发生时，她会跟我发生争吵，质问我“你是不是这个小镇的人，那你为什么不遵守这儿的习俗”。特别是在结婚这件事上，我自己的婚礼我完全无法置喙。我告诉她，这个世界很大，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习俗，这些并不是无法改变的，婚礼我们也可以简单办，她就坚持质问我“你是不是这个小镇的人”。我应该如何跟我的母亲交流呢？我想尊重她，但是我也有自己的意愿和想法，如何平衡呢？

李银河　社会习俗对人的自由意志往往会形成压抑，特别是对于你这样已经有了与习俗不同价值观的人。要想改变习俗、抚平代沟，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也许根本无法改变母亲的想法。我想，你能做的只是竭尽全力去沟通，讲讲外面的世界，讲讲你是怎么想的。最终也许还是不得不做些妥协。

初夏时节　我陷入对另一个人的深深的眷恋之情已经半年多了，虽然从理智上我知道完全不可能，可就是无法自拔！我该怎么办呢？他是我的属下，有着我从少女时代就向往的异性的温暖温柔。我没有父亲，没有哥哥弟弟，老公也不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以前我们经常打架，他从来不知道爱护女性，他的家庭环境就没有给他这种修养，所以一直以来我的心就如同荒漠一般，我们无性婚姻也多年了。本以为我的内心会一直冰封沉寂下去，却不经意地在去年的5月遇到了这个青年男子，我大他十九岁啊。可就是他，唤醒了我内心深处那个古墓般的世界，现在的我和他都被这份情感困扰。再过几天又要上班了，真不知该如何面对呢？我该怎么办呢？

李银河　看过一个法国电影叫《相差二十岁》，描述一位二十岁的大学男生爱上四十岁的白领女士，俩人最后终成眷属。你们的情况与此相似，可以试试看。如果真的相爱了，不妨走出无爱的婚姻。法国总统马克龙的故事也挺励志的，证明真爱可以战胜年龄规范。

Florence_盛聪颖　我是个二十五岁的女生，目前在和一位三十八岁未婚男性交往，我们在一起半年了，很崇拜他的才华，是他的粉丝，也喜欢他很多年。两个人虽然各方面差距比较大，但是真心喜欢这种事情实在控制不了。他教会我很多东西，我们兴趣一致，我很喜欢他的工作也很支持他，想象不到生活中没有他会是什么样子。五一期间和父母坦白，父亲说了很难听的话，一定要我们分手，否则就和我断绝关系，去自杀。父亲是一个好面子的人，他不能承受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比她大十三岁的男人。他不管别的方面，这一点他就坚决不会同意，并且不惜一切代价逼我离开他。我是真的很喜欢他，可是我不可能违背父亲的意志，真的好痛苦，觉得做什么都没有了意义。老师，我该怎么办？

李银河　你的父亲太专制了，从百年前的五四运动开始，中国的青年就开始争取婚姻的自主权了，现在婚姻对象的选择由自己决定已经成了多数人的实践，难道你在21世纪的今天还不得不回到传统的由父母为你决定可以嫁谁不可以嫁谁的择偶规则去吗？我建议你坚持一下，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挑战一下父权。因为以后毕竟是你和爱人一起生活，不是父亲跟他生活。实在无法说服父亲，就采取婚后与父母分开居住的方式，也许压力就没那么大了。

凯特catherine　我和老公在生孩子是否是女性的责任问题上无法达成共识；我不想生且不喜欢小孩子，他默认天下女人都是要结婚的，过了三十没结婚的女性人生都很痛苦，子宫长在女人身上所以生孩子是女性的责任，因此所有女人都要生孩子。多次沟通未果，并拒绝我给他贴直男癌的标签，说这是人身攻击。我该何去何从？

李银河　你的想法证实了波伏娃的说法——母性并不一定是每位女性都拥有的。由于女人有子宫，生育就是她的责任，女人不结婚不生育都是痛苦的，不可能是快乐的。这种论点是错误的，它的打击面太宽了——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女人不愿意生育，选择不生育的生活方式，她们有权利做出这种选择，成千上万的女人已经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你当然拥有选择不生育的权利。

熙熙　不婚生育真的为社会所不容吗？女人如果暂时不想结婚，又不想错过生育年龄，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孕育一个小孩，有错吗？

李银河　不婚生育有两个方面的问题，一个是计划生育的考虑，怕人口生育失控。其实如果把计划生育的基本控制单位从一对夫妇改为一位女性，是更加合理的。因为每个人都有生育的权利，这一权利不应当因未婚就被剥夺。而只要规定一位女性一生只能生育两个孩子，就既保证了计划生育，也保护了每位公民的生育权利。另一个问题是社会习俗问题：不婚生育违反社会习俗。但是当社会习俗与公民权利发生冲突时，还是应当以公民权利为准。

lindi　随着现在女性的快速崛起，未来男性的形象和命运将会怎样？我想听听您的预测。

李银河　现代社会男女越来越平等，在校女大学生占比已经接近50%，“攻气”十足的女性越来越多，未来男性的形象可能会进一步中性化，因为传统的大男子主义形象已经越来越不受女性欢迎了。我预测，男性的命运将从男尊女卑、男强女弱变得跟女人更加平起平坐、平分秋色。这种变化不一定是通过男性地位的降低，而是通过女性地位的提高。

扶着肉上山　过年是亲戚团聚的日子，我却和父亲、亲戚们爆发了争执。从几年前就意识到父亲的大男子主义，我很不能忍受，他觉得是自己挣钱，他就可以决定一切事，对我的母亲很不尊重（在我看来）。前几天家里请客时，我的舅舅公然讨论他们在做生意时如何找小姐，年轻时如何家暴我的舅妈，当时我气不过和他理论起来，说男女平等，然而他回答，在社交上都是男人出来谈生意。我很悲观，觉得男人都免不了有这般劣根性，我想变成一个拉拉，不结婚没有孩子，不受这样的罪，但我知道不可能，因为性取向是天生的。现在的我很苦恼家庭里男女地位的不平等，而我还在读大学，经济也不能独立，您能给我一些建议吗？

李银河　中国是一个持续了几千年的男权社会，男性掌握着更多的经济、政治、文化资源，家暴更是男权最恶劣的表现。男女平等的社会地位和家庭地位要靠自己努力去争取。首先要做到经济独立，然后找一位有男女平等觉悟的男友，建立一个男女平等的婚姻关系，这样就能摆脱老一辈那种男尊女卑的家庭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