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ble of Contents

MURDER

引子1

引子2

前言

第一部 前 奏

1．求职

2．博尔德

3．沃森

4．幻境

5．电话亭

6．夜思

7．另一间卧室里

第二部 停业日

8．远望饭店

9．结账

10．哈洛伦

11．闪灵

12．大开眼界

13．门廊

第三部 黄蜂窝

14．屋顶上

15．前院里

16．丹尼

17．诊所

18．剪报簿

19．217房间外

20．与厄尔曼先生谈话

21．夜思

22．饭店卡车里

24．雪

25．217房间

第四部 隔 绝

26．梦境

27．紧张症患者

28．“是她！”

29．厨房谈话

30．再访217房间

31．裁决

32．卧室

33．雪地车

34．树篱动物

35．门厅

36．电梯

37．舞厅

第五部 生死攸关

38．佛罗里达

39．楼梯上

40．地下室里

41．白天

42．空中

43．酒

44．舞会谈话

45．丹佛斯泰普尔机场

46．温迪

47．丹尼

48．杰克

49．哈洛伦

50．REDRUM

51．哈洛伦到了

52．温迪和杰克

53．哈洛伦倒下了

54．托尼

55．被遗忘的

56．爆炸

57．离去

58．尾声／夏天

作者

“丹尼吓得睁大眼睛，看见REDRUM这个词儿从玻璃罩里隐隐约约发射出来，现在经过两次发射，他看出这个词原来是MURDER（谋杀）。”

——《闪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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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房里也矗立着......一架巨大的乌木钟。它的钟摆伴随着沉闷单调的声响来回摆动着。每当......整点来临时，从钟的黄铜胸腔里会发出一种清晰、响亮、深沉，赛过仙乐的曲调。它的音符与节奏是那么奇特，以至于每过一小时，管弦乐队的乐手们不得不停止奏乐......侧耳聆听它的妙音，舞客们也不由得煞住了正在飞旋的华尔兹舞步；欢乐的舞会只能稍停片刻；当钟乐还在奏响时，人们发现那些最轻狂者的脸色变白了，那些比较稳重的长者则以手加额，仿佛陷入了迷惘的沉思之中。可是当那妙乐的回声完全消失时，一阵阵轻笑声马上淹没了整个人群......（他们）好像在讥笑自己的神经过敏......并在相互间悄悄地赌咒发誓：再次奏响的钟乐绝不会激起他们同样的情绪；于是，时间流逝了六十分钟后......又会传来另一次钟乐。然后，又会出现像以前一样的暂停、颤抖与沉思。

不过，尽管如此，这仍是一次盛大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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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爱伦·坡

《红死魔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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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沉睡孕育妖魔。

——戈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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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闪光时自会闪光。

——民间传说

前言

《闪灵》（The Shining，1977年）是一部美国作家斯蒂芬-金所写的恐怖小说。对于斯蒂芬-金（Stephen King）这个名字，大家早已不陌生了。任何一个美国娱乐界影响力榜，或者每一年的文艺界富豪榜上都有他的大名，而且必然名列前茅。斯蒂芬-金1947年出生于美国缅因州一贫困家庭。在州立大学学习英国文学，毕业后因工资菲薄而走上写作之路。70年代中期声名渐起，被《纽约时报》誉为“现代恐怖小说大师”。自80年代至90年代以来，历年的美国畅销书排行榜，他的小说总是名列榜首，久居不下。他是当今世界上读者最多、声名最大的美国小说家。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成为好莱坞制片商的抢手货。1979年，在他32岁时，成为全世界作家中首屈一指的亿万富翁。

今天，他的每部作品的版税，均逾千万美金之巨。年初，这位当今全球最成功的畅销书作家在接受《洛杉矶时报》采访时却表示，在完成手边的写作计划后，年底将正式封笔。这个消息虽然令众多读者泄气，但并不令人震惊，斯蒂芬-金欲收山的意图曾不止一次向新闻界透露过。其最大原因是想在颠峰时终止写作生涯，而不是在状态、销量、名声一路下滑时“恶梦般的结束”。当然斯蒂芬-金在内心深处仍有无法言说的心事，那就是他十分渴望成为马克-吐温式的大作家，但不管他如何努力，人们总是称他为“恐怖小说家”——无疑，这令他异常沮丧。斯蒂芬-金的离去，我们不仅将读不到他的小说了，而且也将看不到根据他的新作改编的电影了。以往，他的每一部小说几乎都曾搬上过银幕。据说，论原著被改编为影视剧的比率，斯蒂芬- 金可以排第二，第一则是莎士比亚。的确很多人虽然没读过他的书，却为他的电影痴迷过，其中最著名的是《肖申克的救赎》，最伟大的就属《闪灵》了。杰克-托兰斯（Jack Torrance）是个情绪化的作家，他因为酗酒问题而丢掉了他在预科学校教书的工作，眼下正试图重建他和他全家的生活。戒酒之后，他接受了一份在冬天维护科罗拉多州一个偏僻酒店的工作，期盼做好这份工作能帮他恢复负责男人的形象，同时写完一个有前途的剧本，让他的职业生涯重见光明。于是他和他的妻子温迪Wendy以及小儿子丹尼Danny搬到 了这所酒店——远望（Overlook，有俯瞰和忽视的双关含义）。Danny是个心灵感应者（即书名中的“闪灵shining”），而且对超自然的力量十分敏感。而这家酒店则受到一种生命力量的控制，或者酒店本身就是有意识的，依赖有精神能量的人维持生存。Danny对酒店的危险有了不祥预感，开始见到幽灵和属于酒店的过去的恐怖幻景，但他把这些都当作是与现实世界无关的东西而忍受了下来。他清楚父亲看管酒店的工作对家庭的未来非常重要，也因此而没有把他所察觉到的事情告诉他的父母亲。试图占有Danny而没能成功后，酒店便转而开始控制Jack，通过搅乱他的工作而使他的精神变得越来越不稳定，让Jack逐渐朝着它的目的变化。金的作品，超越于传统的恐怖小说。他不靠具体的意象来获得恐怖效果，而是通过对事件气氛的营造来震慑读者。金用他那魔鬼般的手指一拨，所有紧绷的心弦都为之轰响，在一阵惊悸又一阵心跳中，带你进入颤栗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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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来说，最佳的效果是读者在阅读我的小说时因心脏病发作而死去。”

——斯蒂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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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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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求职

杰克-托兰斯想：自以为是的小矮子。

斯图亚特-厄尔曼身高5英尺5英寸，走起路来一本正经，就像所有矮矮胖胖的人所特有的那样。他的头发纹丝不乱、发缝分明。他身穿黑西服，虽稍显严肃，但很顺眼。对于掏腰包的顾客，这西服好像在说：“我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而对普通雇员，它又好像在说：“你最好放规矩点。”西服的翻领上插着一枝红色的康乃馨，也许这样，街上的行人才不至于将他误认为本地老板吧。

杰克一边听厄尔曼讲话，一边想：他恐怕无法喜欢坐在写字台对面的任何人——在目前这种情况下。

厄尔曼问了个什么问题，杰克没听清楚。真糟糕！厄尔曼可是那种会计较的人。

“抱歉，您说什么？”

“我问你太太有没有完全明白你要在这里干什么。当然，还有你儿子。”他扫了一眼面前的求职书。“丹尼尔，你太太一点也没被这个主意吓倒吗？” “温迪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

“这么说，你儿子也与众不同吗？”

杰克咧开嘴，给了对方一个典型的公关式微笑。“我想是的。对一个5岁的小孩子来说，他相当自立。”

厄尔曼没有还以笑脸。他把杰克的求职书塞回文件夹，然后又把文件夹放入抽屉。现在，写字台上干干净净的，只剩下一本记事簿，一部电话，一盏腾思尔牌台灯和一个进出口两端都空空如也的文件篮。

厄尔曼站身起来，向墙角的文件柜走去。“托兰斯先生，请到写字台这边来。我们来看看饭店各层的平面图。”

厄尔曼取回5大张图纸，将它们平放在光洁的胡桃木桌面上。杰克和他并肩站着，明显地闻到厄尔曼身上扑鼻的科隆香水味儿。我手下的人要么穿英国皮衣，要么什么都不穿。这句话毫无缘由地跳进了他脑子里，但他咬住嘴唇忍着没有笑出来。这时，屋外隐约传来了远望饭店厨房里准备午餐的声音。

“顶层阁楼，”厄尔曼兴致勃勃地说。“目前除了一些杂物，什么也没有。二战以来，远望饭店曾几度易手，似乎每任经理都把他们不要的东西堆在了那上面。请务必在上面放几只捕鼠夹，再撒点耗子药。4楼的服务小姐说，她们听到过唏唏嘘嘘的声音。虽然我一点儿也不相信，但就怕万一，远望饭店绝不给任何一只老鼠藏身的机会。

”

杰克心想，世界上哪家饭店没有一两只老鼠呢？但他没有做声。

“当然，你是无论如何不会让你儿子上阁楼去的。”

“不会，”杰克说，又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公关式的微笑。简直是奇耻大辱！眼前这个神奇十足的小矮子难道真以为他会让自己的儿子在堆满破家什、捕鼠器和老天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东西的阁楼里瞎转悠吗？ 厄尔曼抽走楼顶平面图，把它垫到那几张图纸的最下面。

“远望饭店有110套客房，”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学究气。“30个套房在3楼。西侧10套（包括总统套间），中间10套，还有10套在东侧。从每间套房都可以欣赏到壮观的景色。”

少来点推销，好不好？

但他依旧一言未发。他需要这份工作。

厄尔曼又把4楼平面图塞到底下，两人又开始研究起3楼来。

“40间客房，”厄尔曼说，“30个双人间，10个单人间，2楼的双人间和单人间各20套。每层还有3个被服间。3楼最东端和2楼最西端各有一个储藏室。有问题吗？”

杰克摇了摇头。厄尔曼又抽走了2楼、3楼的平面图。

“现在我们俩看看门厅层。正中是登记台，它后面是办公室。大厅登记台两侧各有80英尺宽。西侧是远望餐厅和科罗拉多休息厅。宴会厅和舞厅在东侧。有问题吗？”

“我想知道地下室的情况，”杰克说，“对冬季看守饭店的人来说，这一层最要紧。可以说是主要的工作场所。”

“沃森会领你去看个仔细的。地下室平面图在锅炉房的墙壁上。”厄尔曼用力皱了皱眉，也许是为了表明，作为饭店经理，他不屑于关心诸如锅炉、管道这样的琐事。“也许在那儿放几副捕鼠夹倒不是坏主意。等一下……” 他从衣服内袋掏出一个便笺簿（每页笺头都用黑体字印着：斯图亚特-厄尔曼办公室），草草写了一张便条，撕下来，丢进文件篮的出口端。便条躺在那里孤零零的。便笺簿转眼消失在厄尔曼的上衣口袋里，快得跟魔术师的收场把戏一样。瞧，杰克老弟，它在这儿，瞧，它又不见啦。这可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

他们又恢复到原来的位置，厄尔曼在桌后，杰克在桌前，老板与求职者，不情愿的施与者和乞怜者。厄尔曼身材矮小，秃顶，身穿高档西服，打着一条素净的灰色领带，一双圆润的小手合掌放在吸墨纸上，两眼直盯着杰克。为平衡那枝康乃馨起见，他西服翻领的另一边别着一枚小胸针。胸针上有两个烫金小字：职员。

“我对你直话直说吧，托兰斯先生。阿尔伯特-肖克利是位强有力的人物，他对远望饭店抱有浓厚的兴趣。今年饭店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了赢利。肖克利先生是董事会成员，但他并不是经营饭店的行家里手，对此他本人也会毫不隐讳的。但他在本年度冬季留守这个问题上态度很明确。他希望饭店雇 用你。我会照办的。但是，假如此事放手让我处理的话，我是不会雇你的。” 杰克的双手紧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两拳相抵，汗津津的。自以为是的小矮子，自以为是的小矮子，自以为是的——

“我相信你不大喜欢我，托兰斯先生。不过我不在乎。当然，不管你怎么想，我还是认为，你不适合干这个工作。每年5月1日到9月30日这段时间，饭店雇用110名专职员工；一个房间一人，你可以这么说。我猜这些人中间喜欢我的没几个，我怀疑有些人还认为我是个混蛋。也许他们说得不错。我必须用与之相称的方式管理这家饭店，因此我不得不在有些问题上惹他们讨厌。” 厄尔曼看着杰克，希望他能说点什么，但杰克仍然只是公关式地一笑，露出了满嘴的牙齿。

厄尔曼接着说：“远望饭店建于1907至1909年。离这里最近的小镇是东边的塞德温得，公路距离40英里，10月底、11月初到次年4月公路不通。这家饭店是我们现在的维修工的祖父罗伯特-汤利-沃森创建的。许多名门望族如范德比尔特、洛克菲勒、阿斯特、杜邦家族的成员都曾光临过此店。在总统套间下榻过的总统有威尔逊、哈定、罗斯福，还有尼克松。” “我可不大为哈定和尼克松感到自豪。”杰克嘟哝了一句。

厄尔曼皱了皱眉，但没理会杰克的嘟哝，继续讲他的。“事实证明，沃森先生无力经营这家饭店。1915年，他把它卖了。后来，1922年、1929年和1936年，饭店又三易其手。多年来饭店一直无人问津，直到二战结束，贺拉斯-德文特——腰缠万贯的发明家，飞行员，电影制片商和实业家——买下饭店并作了彻底的装修。”

“我知道这个人是谁。”杰克说。

“不错，他干什么都赚钱……远望饭店除外。战后第一位客人踏进饭店大门之前，他投入了上百万，年久失修的饭店一跃而成同类中的佼佼者。我看见你到这儿的时候对短柄槌球场颇为欣赏，那也是德文特先生增建的。” “短柄槌球？”

“也就是我们玩的槌球的英国祖宗，托兰斯先生。槌球是短柄槌球的变种。据说，德文特从他的公关秘书那儿学会了这项运动，并就此着了迷。我们的短柄槌球场很可能是美国最棒的。”

“毋庸置疑。”杰克表情严肃地说。短柄槌球场，饭店大楼前修剪成动物形状的树篱，还有什么？工具棚后面活人大小的“威吉利大叔”游戏？他已经对斯图亚特-厄尔曼厌烦透顶，可他看出那家伙还没个完。厄尔曼还要充分行使他唠叨的权力。

“亏损300万之后，德文特把饭店卖给了一个加利福尼亚投资商集团。这些人干得同样糟糕。总而言之，他们都不懂如何经营饭店。” “1970年，肖克利先生和他的合伙人买下了这家饭店，并把它交给鄙人管 理。我们也连续亏损了好几年，但令我高兴的是，目前的饭店主人从来没有动摇过对我的信任。去年我们不赔不赚。今年，饭店近70年来首次有了赢利。” 杰克心想，这个絮絮叨叨的小个子男人的傲慢不是无来由的，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对那家伙的厌恶又涌了上来。

他说：“厄尔曼先生，远望饭店的历史丰富多彩，这一点无可置疑，但我看不出这与你认为我不适合干这份工作之间有什么联系。” “远望饭店多年入不敷出的原因之一就是每年冬季造成的折旧损失。这种损失之大超乎你的想像，托兰斯先生。这里的冬季异常严酷。为了对付这个问题，我安排了专职冬季守护人，其任务是照管锅炉，轮流向饭店各部分供暖，出现破损立即修补以免扩大，以及提防各种意外事故。第一年冬天我雇了一家人而不是单独一个人。那真是一场悲剧，一场可怕的悲剧。” 厄尔曼用审视的目光冷冷地盯着杰克。

“我承认我犯了错误。那人是个酒鬼。”

杰克感到自己脸上绽出了由衷的笑容——与那种公关式的咧嘴而笑截然不同。“是吗？奇怪，阿尔怎么没告诉你。我已经戒酒了。” “不，肖克利先生跟我说过你戒酒了。他还谈到过你的最后后一份工作……你的最后一个可信赖的职业，可以这样说吗？你在佛蒙特一所预备学校教英语。你发了脾气，我想不必细说了。但我确实相信格雷迪事件具有某种教训意义，这就是我为什么提起你……呃，你从前的事的原因。1970－71年的那个冬天，我们将饭店修葺一新之后第一个营业季节之前的那个冬天，我雇用了这个……这个叫德尔伯特-格雷迪的倒霉鬼。他搬进了你太太和你儿子要住的那套房间，带着他妻子和两个女儿。我很不放心，主要原因是这儿的冬季太艰苦，而且格雷迪一家得与外界隔绝达五六个月之久。” “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是吗？这里有电话，也许还有一部民用电台。落基山国家公园就在直升机活动之内，这么大一片地方肯定会有一两架直升机。” “我对这方面的情况不太清楚。”厄尔曼说，“饭店确实有一部双向电台，沃森会领你去看的，还有一张频率表供你需要时使用。这里到塞德温得的电话线还架在地面上，每年冬天不是这里就是那里断线，常常一断就是一两个月。对了，工具棚里还有一辆雪地车。”

“这样的话，这里更不能算是与世隔绝的了。”

厄尔曼先生露出一副痛苦的样子，说：“托兰斯先生，假如你儿子或者你太太在楼梯上摔破了颅骨，你还会认为这里并非与世隔绝吗？” 杰克明白了他的意思。全速行驶的雪地车开往塞德温得要用一个半小时……也许。国家公园援救中心的直升机赶到这里需要三个小时……在最乐观的情况下。如果遇上暴风雪，直升机根本无法起飞，即使你敢冒险在华氏零下25度——或零下45度的风雪中把重伤病人带出门，也不可能指望雪地车能全速行驶。

“我也曾像肖克利极力保荐你那样为格雷迪说好话。”厄尔曼说，“孤独本身就是个刽子手。最好让他有家人相陪。当时我想，真要出什么麻烦的话，很可能不会像摔破颅骨、触电或昏迷那样紧急。重感冒、肺炎、摔断胳膊，甚至阑尾炎，这些问题都有足够的时间来对付。

“我怀疑惨剧是廉价威士忌造成的，格雷迪存了不少，事后我才知道。另一个原因是老辈人称为隔离热的一种怪病。明白这个术语吗？”厄尔曼对杰克居高临下地一笑，只等他承认自己的无知，随时准备提供解释，可杰克十分得意，他能作出干净利落的回答。

“隔离热是幽闭恐怖症的俗称，人们长期被关闭在一起就有可能得这种病。这种病症外在表现为讨厌关在一起的同伴。在极端情况下，病人会产生幻觉，甚至行凶杀人——原因常常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如饭烧糊了、该谁刷碗等等。”

厄尔曼显得有些尴尬，这使杰克心里感到乐滋滋的。他本想再发挥发挥，但又转念向温迪暗暗发誓：他要保持冷静。

“我猜在这件事上你的确犯了错误。他伤害她们了吗？” “他把她们全杀了，然后自杀了。他用斧子砍死了两个女儿，用猎枪打死了他妻子和他自己。他有一条腿断了，毫无疑问是酒后在楼梯上摔折的。” 厄尔曼摊了摊手，盯着杰克，做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

“格雷迪上过中学吗？”

“老实说，他没有。”厄尔曼的声音有些发僵。“我当时想，想像力较为贫乏的人也许对艰苦的条件和孤独的处境不那么敏感。”

“这就是你的错了，”杰克说。“愚蠢的人更容易患幽闭恐怖症，正如他更易于为了一局扑克牌的输赢就杀人、仅凭心血来潮就去抢劫一样。他心里很厌烦。下雪后，他无所事事，只能看看电视、玩玩单人纸牌，玩得又不精，只好聊以自欺。百无聊赖的时候就责骂老婆，训斥孩子，酗酒。周围太清静，他睡不着觉，只好借助酒精使自己入睡，醒来后脑袋昏昏沉沉的。他心情越来越烦躁。也许恰好这时电话线又断了，电视天线也被风刮倒了，除了胡思乱想和玩单人纸牌戏外，再也无事可做。他越来越烦躁，越来越烦躁，最后……砰，砰，砰！” “要是换了受过较高教育的人，又如何呢？比如你？”

“我和我太太都喜欢读书。我还有个剧本要写，阿尔-肖克利可能告诉过你。丹尼有自己的玩具、图画书和晶体收音机。我打算教他识字，还想教他滑雪，温迪也想学。噢，对了，我想如果电视机出了毛病，我们也能各忙各的，互不干扰。”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阿尔对你讲的是实话，我已经戒了酒。我从前喝酒，而且喝得很厉害。但在过去14个月中，我一杯啤酒也没碰过。我不打算带酒上来，我想下雪后就更不可能有机会搞到酒了。” “你做得很对，”厄尔曼说。“可是只要你们一家三口住到这儿来，那么， 许多问题都有可能发生。我跟肖克利先生谈过此事，他告诉我责任由他承担，显然你也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是的。”

“好吧，既然我别无选择，我接受。可我还是宁愿找一个无牵无挂的大学生干一年了事。好了，也许你会很顺利的，现在我把你介绍给沃森先生，他将带你到地下室和大院里四处转转。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什么问题也没有。”

厄尔曼站了起来。“希望你没有感到什么不快，托兰斯先生。我对你说的一切都不带个人色彩，这一切都是为饭店着想。这是一家了不起的饭店，我希望它永远了不起。”

“不，没有什么不快。”杰克又咧开嘴，例行公事地笑了一下，他庆幸厄尔曼没有主动与他握手。他当然感到了不快，种种的不快。

2．博尔德

温迪从厨房的窗户往外望去，看见儿子坐在马路边，没有玩他的那些小卡车、小马车，甚至也没有玩他心爱的滑翔机，上星期杰克给他买回家后，整整一周他都对这架滑翔机爱不释手。他坐在那里，一个5岁的小男孩，胳膊肘支在大腿上，双手托着下巴，等待着他家那辆大众车的出现，等待着他爸爸回家。

温迪突然感到一阵难过，差点哭了出来。

她把洗碗布晾在洗碗池边的横杆上，然后往楼下走去，一边走一边扣上了家居便服领口的两颗钮扣。死要面子的杰克！不，阿尔，我不需要预付工资。我还能对付一阵子。走廊的墙壁坑坑洼洼的，涂着彩色蜡笔画、油彩和漆，楼梯又陡又破，整座楼散发出一种腐朽的气味。住惯了斯托文顿那套整洁的小砖房，这地方对丹尼来说有多糟糕啊！他们上面的3楼住着一对未婚男女，这倒不烦她。但是，他们经常打得死去活来，这才让她有些担惊受怕。楼上的小伙子叫汤姆，每当周末，酒吧关门之后，他们一回到家，战斗就开始了——相形之下，每周其他时候只不过是序幕而已。杰克称之为“周五夜战”，可这并不有趣。最后总是那个女人——名叫伊莱思——哭哭啼啼地一遍一遍哀求：“别这样，汤姆。求你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这时汤姆就对她大吼大叫。有一次他们甚至把丹尼吵醒了，丹尼一向都是睡得很死的。第二天早晨，杰克把汤姆叫了出去，在人行道上跟他谈了一会儿。汤姆开始变得暴躁起来，杰克又给他说了些什么，声音很小，温迪没听见，但汤姆只是恼怒地晃了晃脑袋便走开了。那是一周前发生的事，情况好转了几天，但到了周末，情况又恢复了正常——抱歉，应该是不正常。

一阵悲伤又袭上温迪心头，可她已经来到了人行道上，只好把悲伤堵了回去。她撩开衣服下摆，挨着丹尼坐下来，问道：“怎么啦，博士？” 他对她微微一笑，但有些漫不经心。“嗨，妈妈。”

丹尼穿着运动鞋，滑翔机躺在他两脚之间，她发现滑翔机的一侧机翼快碎裂了。

“宝贝儿，让我看看能不能把它修好，好吗？”

丹尼已经转过头去盯着街道远方。“不，爸爸会修的。” “你爸爸可能晚饭前回不来，博士。上山的路很远。”

“汽车会出毛病吗？”

“不会，我想不会。”丹尼的询问又给她添了几分新愁。谢谢你，丹尼，我正需要有人问。

“爸爸说会的，”丹尼神情严肃，略微有些懊恼。“他说油泵他妈的完蛋了。” “不准这样说话，丹尼。”

“油泵？”丹尼惊讶地问。

她叹了口气，说：“不，别说‘他妈的完蛋了’。”

“为什么？”

“这很粗俗。”

“什么叫粗俗，妈妈？”

“比方说，你在饭桌上挖鼻子，敞着厕所门尿尿，或讲‘他妈的完蛋了’这样的话。‘他妈的’是粗话，好人都不讲。”

“爸爸就讲。他查看汽车发动机的时候说，‘油泵他妈的完蛋了’。爸爸不是好人吗？”

你怎么解释得清楚这些东西呢，温尼弗雷德？你自己明白吗？ “他是好人，可他是个大人。他知道在什么人面前不讲粗话。” “你是说比如阿尔叔叔吗？”

“对，是的。”

“长大后我可以讲吗？”

“我想你会讲的，不管我喜不喜欢。”

“要等到多大？”

“20岁怎么样，博士？”

“那可得等很久。”

“我想是的，试试好吗？”

“好吧。”

丹尼又转过头，往街道远方望去。他身子一屈，似乎要站起来，但是，驶过的车子比他们家那辆新得多，红漆也鲜亮得多。他又放松下来。温迪很想知道，这次搬到科罗拉多来对丹尼来说有多么难以接受。他虽闭口不谈， 但看到他很多时间都是自个儿呆着，她感到十分不安。以前在佛蒙特，杰克3个同事的家里有跟丹尼同龄的孩子——而且那时还有幼儿园——但是，在这个居民区，找不到可以和丹尼一起玩的小孩。公寓里大多住着科罗拉多大学的学生，阿拉帕霍街上不多的几对夫妇中只有极少数有孩子。她在附近只看到过十来个中学生和3个婴儿。

“妈妈，爸爸为什么失业了？”

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过来，支支吾吾地盘算着怎么回答。她和杰克曾讨论过应付丹尼的这个问题的办法，包括从回避到据实相告的种种办法。但在此之前丹尼从未问过。可现在，她情绪低落，对回答这个问题毫无准备。丹尼望着她，也许读出了她脸上的茫然，正在形成他自己的看法。她想，对孩子来说，成年人的行为和动机必定像潜伏在黑黝黝的森林深处的危险动物一样诡谲、不祥。他们一家像木偶一样被驱来赶去，却阒然不知其中的原因。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忍住泪水，俯身捡起破损的滑翔机，然后将它翻过来拿在手里。

“你爸爸主持过一支辩论队，丹尼。你记得吗？”

“记得，”他说。“就是辩论着玩，对吗？”

“对。”她一遍一遍地把滑翔机颠过来倒过去，眼睛盯着商标和机翼上的蓝星星，发现自己在对儿子讲真话。

“有个男孩叫乔治-哈特菲尔德，爸爸不得已把他开除了。就是说他不如其他队员。乔治说，你爸爸开除他是因为不喜欢他，而不是他不好。于是乔治就干了件坏事。你知道这件事吧？”

“扎我们家汽车轮胎的就是他吗？”

“是的，就是他。那天放学后，你爸爸当场逮住了他。”她又犹豫起来，但现在要回避是不可能的了，要么实话实说，要么撒谎。

“你爸爸……有时他会做出事后后悔的事情。有时他很鲁莽，做事欠考虑。这种情况不常有，但有时候确实如此。”

“他是不是打了乔治-哈特菲尔德，就像那回我把他的稿子弄湿了，他就打我那样？”

有时候——

（丹尼的胳膊打着石膏）

——有时他会做出事后后悔的事情。

温迪用力眨了眨眼，忍住泪没让流出来。

“差不多就是那样，宝贝儿。你爸爸打了乔治，想叫他别再扎轮胎，乔治也打了你爸爸的头。管理学校的人说，乔治再也不用去上学了，你爸爸也不能去学校教书了。”她停下来，不知道往下说什么好，不安地等待着一连串的问题。

“噢，明白了。”丹尼说，又转过头去盯着远处的街道。显然，这个话题结束了。但愿她能如此轻松地摆脱这个问题——

她站了起来。“我上楼去喝杯茶，博士。想来几块饼干和一杯牛奶吗？” “我还是在这里等爸爸吧。”

“你爸爸很可能5点之前回不来。”

“也可能会早回来的。”

“也许，”她表示同意。“也许会的。”

她已经往回走了一半的路，这时，丹尼叫道：“妈妈！” “什么事，丹尼？”

“你愿意去那个饭店过冬吗？”

答案成千上万，她该找哪一个来回答他呢？该告诉丹尼她昨天、昨晚的想法，还是今天早上的想法？这些答案从玫瑰红到漆黑，各种色彩的都有。

她说：“你爸爸愿意，我就愿意。”顿了顿，她问：“你呢？” “我想我愿意，”他最后说。“这里也没人跟我玩。”

“想朋友了，是吗？”

“我有时想念斯科特和安迪。”

她回去吻了吻丹尼，抓了抓他那一头正褪去乳色的浅黄头发。小男孩显得如此老成持重，有时她简直不明白她和杰克怎么会是他的父母。搬到这个生疏的城市，住进这套令人不快的公寓，他们当初所抱的希望已开始烟消云散。丹尼打着石膏的形象又浮现在她眼前。失业安置机构的人犯了一个错误，她有时担心这个错误可能永远都无法挽回，其代价也许只有最漠然的旁观者才经受得起。

“别到路中间去啊，博士。”她说，紧紧搂着他。

“好的，妈妈。”

她上楼进了厨房，搁上茶壶，在盘子里给丹尼放了几块饼干，这样，她躺下睡觉时丹尼要是上楼来，也不会没有吃的。她坐在餐桌旁，大茶杯搁在面前，往窗外望去：儿子仍然坐在路边，穿着蓝色牛仔裤和一件肥大的深绿色斯托文顿预备学校运动衫，滑翔机躺在他身边。此时，她强忍了一天的泪水终于扑簌簌掉落下来，她斜倚在香气四溢、袅袅升腾的茶水蒸气中黯然而泣，怀想着过去的悲伤和失落，揣度着未来的恐惧和不安。

3．沃森

屋子里黑黢黢的，霉臭味十分刺鼻。“喂，这是火炉。”沃森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电灯。沃森身板结实，有一头蓬乱的玉米花色头发，上身穿着白衬衣，下身穿一条深绿色斜纹布裤子。他打开火炉下面的一扇方形小门，和杰克一道往里瞧。“这是信号灯。”蓝色的火苗不住地嘶嘶往上直窜，输送着一股毁灭性的力量，杰克想，关键词是“毁灭”而不是“输送”：把手伸到那 儿，不出3秒钟烤肉就做成了。

你发了脾气。

（丹尼，你没事吧？）

火炉占据了整个房间，显然是杰克见到的最大最老式的火炉。

“信号灯有自动防故障装置，”沃森告诉他。“这儿有个测温度的小玩意儿。温度降到某点时它就会在你的房间里发出嗡嗡声。锅炉在墙那边。我带你去看看。”他“啪”地一声关上了小门，领着杰克向铁疙瘩火炉背后的那道门走去。铁疙瘩散发的热量烘得他们昏昏沉沉的，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杰克想起了一只打瞌睡的大猫。沃森一边叮铃叮铃地摆弄着钥匙，一边打着口哨。

你发了脾气——

（杰克回到书房，看见丹尼站在那里，身上除了运动短裤外什么都没穿，还咧着嘴在笑，一阵怒火吞噬了杰克的理智。在他的意识中，一切都显得十分缓慢，但那件事肯定发生在不到一分钟之内。梦魇一般地缓慢。糟糕！他出去那会儿，书房里的每扇门、每个抽屉好像都被彻底搜查过一遍似的。壁橱、立柜、活动书架，都是乱糟糟的。

写字桌的抽屉都拉出来了。他的稿子——好不容易从他大学时代写的一个中篇小说改写成的3幕话剧——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地板上。他正喝着啤酒修改第二幕，这时，温迪叫他去接电话，丹尼就把那罐啤酒全洒在了稿纸上。也许他想看啤酒冒泡泡。看它冒泡泡，看它冒泡泡，这句话就像一架破钢琴发出的单调乏味的声音，一遍遍在他脑子里回响，这使他愈加怒不可遏。他一步一步向3岁的儿子走过去，小家伙这时还乐呵呵地看着他，对自己刚刚在爸爸的书房里完成的杰作颇为得意；丹尼张嘴正要说什么，杰克一把抓住他的手，扭了一下，想让他丢开手里攥着的打字机刷子和活动铅笔。丹尼大声叫起来……不……不……老实说，他在尖叫。盛怒之中，杰克几乎没听见丹尼的尖叫声。温迪在什么地方问：怎么啦。她的声音笼罩在他内心的迷雾中，显得十分微弱。这是他们爷儿俩之间的事。他紧紧抓住丹尼的前臂，粗大的手指掐入小孩的细皮嫩肉里，他把丹尼翻过来正要打，这时，喀嚓！骨头断裂的声音！这声音不大，但非常锐利，足以像利箭一般穿透红色的迷雾——但它没有使雾散日出，而是把他送进了羞愧、痛悔、恐惧和苦涩的精神痉挛的乌云之中。这声音把过去和未来断然割裂，听起来好像跟折断一截铅笔头或一小根引火柴的声音没什么两样，但它的另一边却是一片死寂，也许这就是他未来的开始，他的全部余生。看到丹尼脸上的血色渐渐退去，直到像一块刷白的奶酪，看到他那双大眼睛还在变大，像玻璃球一样毫无生气，杰克以为，丹尼一定会晕倒在这一片狼藉中。杰克自己的声音——微弱，含混不清，绝望地企图挽回一切，企图找到一条能避开那个喀嚓声而回到从前（这屋子里存在“当前”吗？）的路——在问：丹尼，你没事吧？丹尼的回答是一声尖叫，这时，温迪走过来，看到 丹尼前臂与肘关节的那个角度，震惊得喘不过气来；任何一个正常家庭中都不会有胳膊那样耷拉着。她一把揽过儿子，尖叫一声，然后开始胡乱嘟囔：噢天哪丹尼噢亲爱的上帝噢宝贝儿上帝你那可怜的宝贝胳膊；杰克傻站在那儿，目瞪口呆，企图弄明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他站在那里，碰上了温迪的目光，他看出了其中的敌意。当时他没有考虑这种敌意的实际含义，只是到了后来，他才意识到那天晚上她有可能离他而去，搬到旅馆，并在第二天上午找一位办离婚案的律师，或者叫来警察。他妻子恨他，他对此感到手足无措，孤立无援。他感到十分害怕，好像大难即将临头一般。这时，她冲向电话，拨了医院的号码，儿子蜷在她的臂弯里，尖声哭喊着。杰克没有跟她去，他站在凌乱不堪的书房中，闻着啤酒味，默想着——） 你发了脾气。

杰克使劲地抹了一把嘴唇，跟着沃森进了锅炉房。屋里很潮湿，但这并不是给他周身带来一层臭汗的唯一原因——还有刚才的回忆，它抹平了时间间隔，把两年前的那个晚上拉到杰克眼前，使他又一次感到羞愧、自憎，使他觉得自己毫无价值，而且，每当有这样的感觉，他就会动喝酒的念头，使自己陷入更深的绝望之中。他能享有这样一个小时吗——请注意，不是一周，甚至不是一天——在这样一个清醒的小时里，他不必为想喝杯酒而感到如此地惊慌？ “喏，锅炉，”沃森宣布道。他从后裤兜掏出一条红蓝相间的扎染印花大手巾，呼地一声擤了一下鼻子，匆匆瞟了一眼，看看是否留下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塞回口袋不见了。

锅炉支在四个水泥墩上，是一个长长的补丁摞补丁的圆柱形包铜金属罐。锅炉上方伸出的管子乱七八糟、左弯右拐，向上插入结满蜘蛛网的地下室屋顶里。杰克的右边，两根粗大的热水管穿墙与隔壁的火炉连在一起。

“压力计在这儿，”沃森拍了拍压力计。“压力单位是每平方英寸多少磅。我猜你懂。现在我把它调在100上，客房里晚上还有些凉。有几个客人抱怨，他妈的。不管怎么说，疯子才在九月份跑到这里来。这家伙有些年头了，它全身的补丁比募捐来的救济服上的还多。”他扯出手巾，“呼——”，瞥一眼，放回口袋。

“我得了该死的感冒，”沃森继续唠叨道。“每年九月我都要来一次感冒。我得在这儿照看这个‘老娼妇’，还要出去刈草、打扫槌球场。受凉要感冒，我老妈常这样说——上帝保佑她，她六年前去世了。她得了癌症。人一旦得上癌症，也就该立遗嘱了。”

“压力最好不要超过50，也许60。厄尔曼先生说一天给西楼供热，第二天正楼，第三天东楼。你说他是不是个疯子？我恨这个矮个子混蛋。他成天汪汪叫，像只咬了你的腿还要在地毯上撒尿的狗崽子。他爱发火，动不动就训斥人。可惜的是每逢这样的时候手头都没把枪。”

“瞧这儿。拽拽这些圆环，管道就打开了。我替你都作了记号。蓝牌子通往西 楼，红牌子通往正楼，黄牌子通往东楼。给西楼供热时，切记正是饭店的这一侧受天气影响最大。一到刮风天，那些房间就冷得要命，就像性冷淡的女人干那事时还要加块冰一样。给西楼供热的日子你可以把压力调到80，至少我会。” “楼上的恒温器——”

杰克说。

沃森使劲摇了摇头，蓬松的头发也跟着摆起来。“没接通，都是些摆设。有几个加州佬，除非屋里热得他妈的能长棕榈树，他们才觉得温度合适。这儿是饭店唯一的热源。你得时常看看压力。想见识一下她扭动的样子吗？” 沃森转了转主表盘，在他自言自语的当儿，压力已从100升到了102。杰克突然感到后背一阵哆嗦，心想：见鬼。

这时，沃森又转动减压轮，蒸气从锅炉里喷出来，发出了巨大的嗤嗤声，指针回到了91的刻度上。沃森拧了拧阀门，嗤嗤声停了下来。

“她快不顶事了，”沃森说。“只要有谁这样告诉那个又矮又胖的吝啬鬼厄尔曼，他就会把账本搬出来，花三个小时说明我们为什么1982年买不起一台新的。告诉你，这地方总有一天会整个儿飞上天的，我希望那个胖杂种也在这儿乘火箭。老天，但愿我能像我母亲那样仁慈。她能从每个人身上看到优点，而我呢，我就像吐着信子的蛇一样邪恶。他妈的，男人就是本性难移。

“记住，白天下来看两次，晚上睡觉前下来一次。一定要查看压力。要是你忘了，压力会不断上升，上升，最后，你和你家人醒来时会发现你们在该死的月亮上。只消给她排排气，就不会有事了。”

“极限压力是多少？”

“噢，按规定是250，但现在，远在这之前她就会爆炸。压力超过180，你就别指望我下到这里来。”

“没有自动关闭装置吗？”

“没有，造这台锅炉那会儿还不要求有这样的东西。如今联邦政府啥事都管，不是吗？联邦调查局偷拆信件，中央情报局还他妈的窃听电话……瞧尼克松咋样了，他是不是很倒霉？

“不过，只要你定时下来检查，就会没事的。记住按照厄尔曼的要求切换那些管子。除非这个冬天特别暖和，房间温度都不会超过45度。当然，你们自己的房间想多暖和就搞多暖和。”

“管道设备怎么样？”

“好的，我正要讲到这个。走，到拱门那边去。”

他们走进一间长方形的屋子，屋子看上去似乎向前延伸了好几英里。沃森扯了一下拉线，一盏75瓦的白炽灯在他们站着的地方投上了摇曳不定的昏黄灯光。正前方是电梯竖井的底端，粗大的缆索涂满润滑油，垂直而下，与直径达20英尺的滑轮和一台满身油污的巨型发动机相连。到处都是报纸，一捆捆，一堆堆，一箱箱。其他纸箱上标有“账簿”、“发票”或“收据”等字 样——天哪！这些东西已经发黄，散发着霉臭味。有些纸箱已经破了，脆薄发黄的纸张散落一地，也许有20多年了。杰克四下里看了一遍，被深深吸引住了。远望饭店的全部历史也许就埋藏在这些日渐腐朽的纸堆中。

“那电梯还能跑，真他妈的有能耐，”沃森说，竖起了大拇指。“我知道厄尔曼请州检查员大吃了几顿，电梯就不用麻烦修理工了。” “喏，这些是总管道。”他们面前竖着五根粗管，每根都包着绝热材料，箍着钢条，向上伸进阴影中就看不见了。

沃森指着布满蜘蛛网的架子，架子上放着些油腻腻的破布和一台活页装订机。“所有的管道分布图都在那上面，”他说。“我想你不会碰上漏水的情况——还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有时管道会冻住。唯一的办法是晚上把水龙头打开一点点，可这儿有他妈的400多个水龙头。楼上那头搞同性恋的肥猪看到水费单会一路嚷到丹佛去的。我说得对吗？”

“我得承认，你的分析透彻入理。”

沃森满脸敬佩地看着杰克。“嘿，你真是个大学生，是吗？说话文绉绉的。我佩服，只要小伙子们不搞同性恋——好多大学生都搞。你知道几年前是哪些家伙在大学里捣乱吗？搞同性恋的人，没错，就是他们。他们憋得慌，想解闷儿。说什么要冲出牢笼。老天，真不知道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喏，要是管道冻住了，最可能的是竖井这一段。你知道，这儿不保温。真冻上了就用这个。”他把手伸进一个橙色的破板条筐，拽出一个小型煤气喷火器。

“找到冰冻的地方，揭开绝热层，烤一烤。懂了吗？”

“懂了。可是，要是别的地方冻上了怎么办呢？”

“只要你没忘了干活，供热不中断，那样的事是不会发生的。再说，别的管子你也管不过来。别发怵，你不会有事的。这真是个鬼地方，到处是蜘蛛网，能把你吓个半死，真的。”

“厄尔曼说，第一个冬季守护人杀了他一家，然后自杀了。” “是的，那家伙叫格雷迪。他不是个好东西，我见他第一面就看出来了。成天像个孬种狗似的傻笑。那是这帮人接手这家饭店的第一年，该死的肥猪厄尔曼，只要有人愿意拿最低的工钱，他谁都敢雇。国家公园的管理员发现了他们，电话线断了。他们都在三楼上，尸体都冻僵了。那两个小女孩太惨了，一个八岁，一个才六岁，像花骨朵一样惹人喜爱。噢，真惨。那个厄尔曼，淡季他就到弗罗里达管一处低档的渡假地，他坐飞机到丹佛，从塞德温得起，路被雪封了，他便租雪橇上这儿来——雪橇，你能相信吗？他得使尽各种招术阻止这事见报。干得很漂亮，我得承认。《丹佛邮报》上登了一则消息，当然，埃斯蒂斯帕克小报上也登了消息，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他干得很出色，顾及到了这个地方的名声。我原以为记者又会一挖到底，借格雷迪这件事翻出那些丑闻。”

“什么丑闻？”

沃森耸了耸肩。“哪家大饭店都出过丑事，”他说。“就像哪家大饭店都闹鬼一样。为啥？见鬼，人来人往的。有时候有人会突然死在房间里，心脏病，中风，或别的病。饭店是讲迷信的地方。没有第13层，没有13号房间，进客房的门背后不装镜子，尽是这些玩意儿。对了，今年七月份刚死了个女人。你敢打赌，肯定又是厄尔曼处理好了这事，不然他们每年花2.2万美元请他来干啥？尽管我讨厌这个矮个子蠢货，可他就该挣这么多。好像有些人上这儿来就是为了添乱似的，他们就请了厄尔曼这家伙来息事宁人。那个女人，肯定有他妈的60岁了——跟我年纪一样大！——头发染得红红的，跟婊子一样，没戴奶罩，一对奶子都快吊到肚脐眼上了，两条腿上尽是粗大的青筋，看起来像他妈的两张公路交通图，她的脖子、手臂、耳朵都挂满了金银珠宝。一个小伙子陪着那女人，他不会超过17岁，头发拖到了屁股上，裤裆里鼓鼓囊囊的，就跟塞满了纸团儿一样。他们在这里呆了一个礼拜，也可能有十天，每天晚上都是一样的活儿。5点到7点，楼下科罗拉多休息厅，她不停地灌新加坡司灵酒，那模样好像明天这种酒就禁了似的，小伙子就着一瓶奥林皮亚酒，慢慢呷，慢慢品。她跟他打趣，讲各种各样的笑话，她每讲完一个，他就活像只傻猴儿一样哈哈大笑，好像她在他嘴角上拴了根绳子似的。没过几天，他就笑得越来越勉强了，天晓得他得想什么法子才能在睡觉前鼓起干劲。呃，然后他们去吃晚饭，老太婆醉醺醺的，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像只鸭子，小伙子趁她一不注意就掐掐服务小姐，跟她们调笑调笑。见鬼，我们甚至为他能坚持多久打过赌。” 沃森耸了耸肩。

“后来，一天晚上，大约十点钟，小伙子下来说他‘太太’不舒服——她每隔一晚上都要昏迷一次——他去给她弄点胃药。他开着她们来时坐的小保时捷走了，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到他。第二天早上她下了楼，想把戏演下去，可是一整天，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厄尔曼小心翼翼地问她要不要通知州警察，以防万一他出了点什么差错。老婆子像只母猫一样对他嗷嗷直叫。不，不，不，他车开得很好，她不担心，一切都好好的，他会回来吃晚饭的。大约下午三点钟，她走进科罗拉多休息厅，什么也没吃。大约10点半，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是她生前我们最后一次见她。”

“出了什么事？”

“县验尸官说，她饮酒过量，还吞服了30片安眠药。她丈夫——纽约名律师——第二天来了。厄尔曼可见识了他的颜色。我要告这，我要告那。等我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吧。可厄尔曼这杂种也不赖。厄尔曼使他安静了下来，可能他问了那位名律师，他是不是乐于看到他太太的事在纽约的大报小报上被炒得沸沸扬扬——与一个年轻得足以作她孙子的小伙子做爱之后，纽约名流之妻自杀身亡。

“州警察在莱昂斯发现了那辆保时捷，厄尔曼巧妙地让律师知道了这个消息。后来，两人一起去找县验尸官阿彻-霍顿，要他改变意外死亡的裁定。心脏病发作。现在，老阿彻开上了一辆克莱斯勒。我可不羡慕他。要想长久，人还是得安分守己才好。”

他抽出印花大手巾，“呼——”，瞅瞅，塞回裤兜。

“你猜后来又出了什么事？过了大约一个礼拜，一个叫德洛尔丝-维克里的客房女服务员收拾那两个人住过的房间时惨叫一声，昏了过去。她醒来后说，她在浴室看见那个死了的女人一丝不挂地躺在浴缸里，‘她的脸发紫，肿得胀鼓鼓的，’她说，‘还对我咧开嘴笑。’厄尔曼给了她两个礼拜的工钱，把她打发走了。我估计，自打1910年我祖父开了这家饭店，大约已经有四五十人死在了这里。” 他机敏地看了杰克一眼。

“你知道他们多数是怎么丧命的吗？跟他们带来的女人风流时心脏病发作或中风。这样的事在风景名胜地很常见，老家伙们不想浪费最后一点力气。他们跑到这来，做出还是20岁的小伙子的样子。丑事时常发生，但不是所有经营这家饭店的家伙都像厄尔曼那样有能耐不让事情在报纸上泄露出来。这样，远望饭店就臭名远扬了。我敢打赌，就是纽约的比尔特摩大饭店他妈的也免不了恶名在外，如果你问对了人的话。”

“不是因为闹鬼？”

“托兰斯先生，我在这里干了一辈子。我从小就在这儿玩，当时我跟你儿子——你给我看过的快照中的小家伙——差不多大。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鬼。跟我来，我带你去工具房看看。”

“好的。”

沃森伸手关灯的时候，杰克说：“这里倒堆了不少废纸。” “噢，没错儿。看上去好像在这里堆了上千年，都是些报纸、旧发票、提货单，天知道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还是在我们用烧柴炉的时候，我老爹把这些东西收拾得还算不错，可现在，全乱套了。有一年，我本来想叫个小伙子把这些东西拉到塞德温得烧掉，可是厄尔曼不愿出钱。我想，要是我扯大嗓门喊‘耗子’，他就愿意出钱了。”

“这么说，真有耗子？”

“是的，我想还是有。我买了捕鼠夹和耗子药，厄尔曼要你用在阁楼上和这里。好好看着你儿子，托兰斯先生。你不希望他出什么事吧。” “不，当然不。”这个忠告出自沃森之口但并不刺耳。

他们向楼梯走去，半路上停了一会儿——沃森又要擤鼻子。

“你能在那儿找到所有你需要的工具，有些你还用不着。还有木瓦。厄尔曼告诉过你吗？”

“是的，他要我把西楼屋顶的部分木瓦换掉。”

“那个矮胖子会想方设法榨干你的劳力，到了春天，他又会这里吼那里叫，责怪你这没干好那没干好。有一次我当面跟他吵起来，我说……” 他们爬楼梯时，沃森的话渐渐消逝，转而变成了悦耳的嗡嗡声。杰克- 托兰斯扭头往散发着霉味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看了一眼，心想，要是真有什么地方闹鬼，那肯定是这里。他想起了格雷迪，被封锁在松松软软的、无法克服的积雪中，悄然不觉地变得狂暴起来，最后犯下罪行。杰克想，她们尖叫了吗？可怜的格雷迪，他感到末日一天天逼近，终于，他明白了，对他来说，春天再也不会归来。他本不该到这里来。他也不应该失去理智。

杰克跟着沃森穿过了一道门，沃森的话像丧钟一样回响着，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喀嚓声——就像折断了一截铅笔头似的。噢，上帝，他要能喝一杯该多好啊。或者干脆来它一千杯。

4．幻境

丹尼累了，四点一刻，他上楼去吃东西。他看着窗外，几口吞下了牛奶和饼干，然后进里屋吻了吻已躺下休息的妈妈。她建议他呆在屋里看《芝麻街》——这样时间会过得快些——可他使劲摇摇头，又回到他刚才呆的地方。

五点了，尽管他没有表，也不怎么会认时间，但是，影子已经拉长，薄暮的阳光已染上了金色，他从中感到了时间的流逝。他手里翻转着滑翔机，嘴巴里小声哼着：“跳到路易斯那里去，我不怕……跳到路易斯那里去，我不怕……我家主人出了门……路易斯，路易斯，跳到路易斯那里去……” 从前在斯托文顿，丹尼和小伙伴们在幼儿园唱过这支歌。搬到这里后，他没上幼儿园，因为爸爸没钱。他知道爸爸妈妈为这事很着急，担心他会感到孤独（更让他们担心的是——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谈起过——丹尼会责怪他们），但他自己也不想回到原来那家幼儿园去了，那是小小孩去的地方，他还算不上大孩子，但也不是小小孩了。大孩子上大学校，在学校吃一顿热午餐。一年级。明年。今年不大不小，两头不沾边。这没有什么不好的。他确实想念斯科特和安迪——特别是斯科特——可现在这个样子还是不错。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这种时候，独自等待也许是最好的。

爸爸妈妈的许多事情丹尼都懂，而且他知道，很多时候他们并不喜欢他明白这些事，还有好多次他们根本就不拿他的话当真。但总有一天，他们会当真的，他愿意等待。

不过，他们对他半信半疑真是太糟糕了，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时候。妈妈躺在床上，眼看就要哭出来了，她在为爸爸担着心。妈妈担心的有些事对丹尼来说太大了，他不能理解，比如生活保障、爸爸的自我形象、负疚感、对未来的 恐惧等等，但现在她脑子里考虑的主要是两件事：爸爸的车在山里抛了锚（那他为什么不打电话？），或爸爸“干坏事”去了。丹尼完全清楚“干坏事”是怎么回事，因为比他大六个月的斯科蒂-阿伦松给他解释过。斯科蒂的爸爸也“干坏事”，所以他知道。有一次，斯科蒂告诉丹尼，他爸爸喝多了，一拳打中了妈妈的眼睛，妈妈当场倒在了地上。后来，斯科蒂的爸爸妈妈终于因为他爸爸“干坏事”离了婚，丹尼认识他时，他跟妈妈住在一起，只有周末才能见到爸爸。平时让丹尼提心吊胆的就是“离婚”，这个词老是浮现在他脑海中，一个红色的符号，上面爬满了咝咝吐着信子的毒蛇。离了婚，爸爸妈妈就不住在一起了。他们在一个叫什么院的地方为了争夺你混战一场，最后你不得不跟其中的一个，而另一个实际上再也见不到了。你跟的那个人会跟另外一个人结婚——不管你认不认识，只要他们动了心思。关于“离婚”，最令丹尼感到恐怖的是，他觉察到这个词——或者概念，或者他理解成的无论什么东西——在他父母脑子里飘来荡去，有时缥缈遥远，有时厚重混沌得像雷暴一样可怕。那次他把书房的稿纸搞得一团糟，爸爸揍得他上医院装了石膏，从那以后，情况就是这个样子了。挨打的记忆已经褪了色，但关于“离婚”的各种想法的记忆却清晰可辨、令人惊惧。当时，妈妈多半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他一直担心妈妈会把这个词从她脑子里拽出来，脱口而出，使之成为现实。“离婚”——他们思绪中的一股潜流，绵延不断如简单乐曲的节拍——是丹尼总能捕捉到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词之一。但是，跟乐曲的节拍一样，这股思绪只不过是他尚未加以体味的万千思绪的主线。它们在丹尼那里还只是些斑斓的色彩和多变的情绪。妈妈对“离婚”的思考集中在爸爸折断他的胳膊和爸爸在斯托文顿的失业经历上。就是那个男孩，乔治-哈特菲尔德，对爸爸心怀恶意，还扎他们家汽车的轮胎。爸爸的思绪更加复杂，色彩黯淡，夹杂着一道道令人心惊肉跳的浓黑条纹。他好像在想，如果他离开，他们的日子就会好起来，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了。爸爸心里一直很苦闷，大多是为了“坏事”。爸爸的另一股思绪丹尼也几乎总能接收到：走进一个阴暗的地方，一边看彩电，一边嚼花生米、干“坏事”，直到头脑平静下来，忘却一切烦恼。

丹尼多么希望能去告诉妈妈：今天下午她没有必要担心。汽车没出问题；爸爸也没去干坏事，他快到家了，正在莱昂斯和博尔德之间的路上。现在，爸爸想都没想干“坏事”。他在想……在想……

丹尼回过头，偷偷看了一眼厨房的窗户。有时候，努力思考会给他带来某些变化：眼前的东西渐渐远去，然后他就看到原本不在那儿的东西。有一次，他的胳膊上石膏后不久，吃晚饭的时候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当时，他们都想着心事，谁也没说几句话。啊，是的，“离婚”的想法像一团蓄满水分的黑云笼罩在餐桌上方，眼看就要爆发。

丹尼难过极了，饭都吃不下。一想起前后左右都弥漫着“离婚”的乌烟瘴气，他就想呕吐。这事情太重要了，他 得好好想一想，于是，他进入凝神沉思状态，紧接着怪事就发生了。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怀里满是豆子和土豆泥，妈妈抱着他在哭，爸爸正在打电话。丹尼害怕了，赶忙对他们说自己没事，告诉他们每当他集中注意力思考自己平时不常见的东西时，这样的事就会发生。他还把托尼——他们称之为丹尼的“看不见的伙伴”——的事告诉了他们。

当时，他爸爸说：“他进入了幻觉世界，看来没事，但我还是想请医生来看看他。”

医生走后，妈妈让他保证以后再也不那样做，再也不那样吓他们，丹尼答应了。他把自己也吓坏了。因为他聚精会神的时候，他的意识飞进了他爸爸的意识中，有那么一瞬间，就在托尼（像往常一样，在远远的地方召唤他）和那些奇异的东西出现之前，他的意识闯进了爸爸黑森森的脑海中，碰上了一个他不懂的、比“离婚”更可怕的词：“自杀”。丹尼在爸爸的脑子里再也没有碰到过这个词，当然他也没有去搜寻它。即使永远不清楚这个词的确切含义，他也不在乎。

但他确实喜欢凝神沉思，因为有时托尼会来。不是每次都来。有时候，实际上是大多数时候，只是有那么一会儿周围的东西的轮廓模糊起来，但很快又变清晰了。其他时候，托尼会出现在他视线的尽头，远远地呼唤他，向他招手……

他们家搬到博尔德后，这种事发生过两次。他记得，当他发现托尼一路跟着他从佛蒙特来到这里后，他是多么惊喜！毕竟不是所有的朋友都落下了。

第一次，丹尼在后院里，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托尼给他招了招手，接着就是一片黑暗，几分钟后，他回到了现实，只留下了一些零碎、模糊的记忆，就像做了一场乱七八糟的梦。第二次，就在两星期前，更有意思些。托尼在4码远的地方向他招手，叫他：“丹尼……过来看……”他正要站起来，却跌进了一个深深的洞中，就像《爱丽丝漫游记》中的情景一样。然后，他来到地下室，托尼在他身边，指着阴影中的一只箱子，这箱子装着他爸爸所有的重要稿件，特别是“剧本”。

“看见了吗？”托尼的声音渺远，十分悦耳。“箱子在楼梯下面。就在楼梯下面。搬运工把它正好……放在了楼梯……下面。”

丹尼想看得更真切些，往前走了走。这时，他又跌落下去，这次从后院的秋千上跌了出来——他一直坐在上面——把气都跌岔了。

三四天后，爸爸急得团团转，气咻咻地对妈妈说：他找遍了地下室也没找着箱子，肯定被那些该死的搬运工掉在佛蒙特到科罗拉多的路上了，他要控告那些人。要是老出这样的事，他的“剧本”怎么完得成？ 这时，丹尼说：“不，爸爸。箱子在楼梯下面。是搬运工把箱子放在那里的。”爸爸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下楼去看，箱子果然在那儿，就在托尼指给他 的地方。爸爸把丹尼叫到一边，把他抱在膝上，问他是谁让他到地下室去的。是不是楼上的汤姆？地下室很危险，爸爸说。所以房东才一直锁着它。爸爸想知道，是不是有人打开后忘了锁上。他说，找到稿子和“剧本”，他很高兴，但是，如果丹尼从楼梯上滚下去摔断了……腿，那就不值得了。丹尼急切地告诉爸爸，他没去过地下室。门一直锁着。妈妈说，是的，那里又潮湿又没光线，还有好多蜘蛛网，丹尼从来就没去过。而且，丹尼从不撒谎。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博士？”

“托尼告诉我的。”

爸爸妈妈在他头顶上交换了一下眼色。这样的事从前也时有发生。因为这很吓人，所以他们很快就把它从脑子里拂去了。但丹尼知道，他们十分担心托尼，特别是妈妈，因此他十分小心，不在妈妈面前凝神沉思，免得她看见托尼。现在，妈妈躺下休息了，不在厨房里忙碌，于是，丹尼集中全部注意力，看看能不能知道爸爸在想什么。

他紧蹙着眉头，脏脏的双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他眯缝着眼睛——不需要闭上——默想着爸爸的声音，杰克的声音，约翰-丹尼尔-托兰斯的声音，深沉而平稳，乐了就发出怪叫，生气的时候更加低沉，思考的时候平缓如常。一会儿想到这，一会儿琢磨那，想

（想啊想……）

丹尼轻轻叹了口气，身子倒在路边，仿佛全身的肌肉都不是他的了。他神志完全清醒；他看得见街道，看到对面的人行道上走来一对姑娘小伙儿，他们手牵着手，因为他们在共享

（爱情？）

惬意的时光，美好的心情。丹尼看到金黄的秋叶打着旋儿，沿着街沟飞舞。他看到那一对儿正经过一幢房子，注意到那房子的屋顶上盖着木瓦。

（木瓦。如果防水板没事，我想就没问题，是的，没问题。那个沃森，性格真特别。要在.剧本.里给他留个位置。我得当心，要不然我就会在这儿跟他妈的整个人类一起完蛋。是的，木瓦。工具棚里有打子吗？噢，妈的，忘了问他，不过，容易搞到。塞德温得五金店，黄蜂，它们每年这个时候筑巢。要是我揭旧木瓦时它们还在那儿，那就得搞颗灭虫弹。新木瓦，旧木瓦。） 这就是爸爸现在的心思。他得到了工作，正想着木瓦的事。丹尼不知道沃森是谁，但别的东西都很清楚。他一定看到了一个黄蜂窝，这一点肯定得就像他的名字叫——

.丹尼……丹尼尼…….

他抬起头，看见了托尼，远远地站在一个站牌边向他招手。跟往常见到老朋友一样，丹尼感到了一股融融的暖意，可这次他似乎还体味到了一丝恐惧，好像托尼背后隐藏着一片黑云，还有一罐黄蜂——一旦放出，就会狠狠扎人。

可是，不去是不可能的了。

他的身体瘫软在街边石上，下巴垂在胸前，两手无力地从大腿上滑下，耷拉在胯间。这时，受到一种莫名的力量的牵引——一点儿也不疼——他的一部分站了起来，随托尼跑进了越来越宽的黑暗中。

.丹尼尼——.

此时，几柱飞旋的白光刺破了黑暗。咳嗽、哮喘一样的声音此起彼伏，扭曲多变的幽灵在夜间化为枞树，被呼啸的狂风推来搡去。雪花漫天飞舞，无处不在。

“太深了，”托尼在黑暗中说，他的声音里带着忧伤，丹尼害怕了。“太深了，出不来。”

另一个影子出现在他眼前，赫然耸立，庞大无比。长方形。倾斜的顶。白色，但在暴风雪的黑夜中已模糊不清。有许多窗户。长长的、盖着木瓦的大楼。有些木瓦新一些，绿一些，那是他爸爸铺上去的，钉子是从塞德温得五金店买的。这时，积雪就要盖住木瓦了。它即将覆盖一切。

一团绿幽幽的磷火出现在大楼前面，一闪，变成了一具呲牙咧嘴的巨型骷髅头，下面交叉着两条股骨。

“有毒，”托尼在漂浮不定的黑暗中说。“有毒。”

丹尼眼前闪过了许多符号，有些是用绿色的字母写成的，有些写在斜插在雪地里的木牌上。禁止游泳！危险！小心触电！禁止入内！擅入者就地击毙……每个符号他都不全理解——他不识字！——但能感觉到其中不祥的意味，一阵梦魇般的恐怖像见光即死的霉菌一样飘进了他体内深处。

那些符号隐遁了。现在，丹尼在一间黑屋子里，屋子里塞满了稀奇古怪的家具。雪粒像沙子一样打得窗户沙沙直响。他口干舌燥，眼睛发烫，心脏咚咚地跳个不停。这时，外面传来空洞沉闷的轰隆声，好像一扇厚重的大门被推开了。还有脚步声！房间的另一头有一个球面镜，银球深处的绿焰中出现了一个单词：REDRUM（作家杜撰的词，谜底将在后面的情节中揭开——译者注）。

这间屋子退隐而去。另一个房间又来到眼前。丹尼知道（应该说，将会知道）这个房间。翻倒的椅子。雪从破窗户灌了进来；地毯边上已经结了霜；窗帘扯松了，斜挂在折断了的横杆上；一张矮柜翻了个个儿。

轰隆声接连不断，带着自己的节奏，令人胆寒。哗啦！玻璃碎了。毁灭步步逼近。叫喊声嘶哑而又疯狂，熟悉得让人恐惧：出来！给我滚出来，小杂种！出来挨揍！

哗啦。哗啦。哗啦。纷飞的碎木片。嚎叫声宣泄着愤怒，饱含着满足。REDRUM。它来了。

他飘到房间另一头。墙上的画撕下来了。录音机？（妈妈的录音机？）摔 在地上。满地都散落着妈妈的录音带，有格里格的、汉德尔的、甲壳虫乐队的、阿特-加丰特尔的、李斯特的，全被砸成了馅饼碴儿。一柱眩目的白光从另一问屋——洗澡间——射进来，洗澡间药橱上的镜子里，一排字母忽闪忽闪地像只红色的眼睛：RE－DRUM，REDRUM，REDRUM—— “不，”他喃喃地说。“不，托尼，求你别——”

这时，一只手，耷拉在浴缸的白瓷边上，软弱无力，一小注血（RE- DRUM）沿中指慢慢往下流着，最后从精心修剪过的指甲上滴到地板砖上。

噢不噢不不——

（噢求求你，托尼，别吓我，我害怕）

REDRUM REDRUM REDRUM

（停下来，托尼，停下来）

眼前的东西渐渐隐去。

黑暗中，轰隆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回响着，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此时，丹尼猫着腰伏在一道黑暗的走廊里，倾听着越来越近的轰隆声。他蹲在蓝色的地毯上，地毯的绒毛里扭曲缠结着千奇百怪的黑色图案。这时，一个幽灵转过墙角向他逼来，东倒西歪，散发着血腥和死亡的气味。幽灵挥舞着一把木槌（REDRUM），木槌在空中划着邪恶的弧线，落在墙上，撕裂丝质墙纸，砸出了团团墙灰。

出来挨揍！像个男子汉那样站出来！

幽灵一步步向他逼来，散发着腥臭，庞大无比。木槌撕破空气，发出邪恶的呼呼声，砰！撞在墙上，砸出的泥灰扑进鼻孔，干干的，痒痒的。一对红红的小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光。怪物已近在眼前，它发现了背靠着一堵空墙瑟瑟发抖的丹尼。房顶的活动天窗锁上了，他已无路可逃。

他在黑暗中飘啊飘。

“托尼，带我回去，求求你，求求你——”

丹尼回来了，坐在阿拉帕霍街的街边石上，浑身湿漉漉的，衬衣紧紧贴在背上。刚才的轰隆声还在他耳边回旋。他闻到了自己的尿味——极度恐惧之中，他小便失禁了。他还能看到那只滴血的手和那个比别的任何东西都可怕的难解的单词：REDRUM。

现在，丹尼回到了现实，又见到了阳光。托尼已经到了六个街区以外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小黑点，站在街角上，声音微弱、尖而圆润。

“当心啊，博士……”

转眼间，托尼消失了。这时，爸爸那辆破旧的红色大众车刚好转过街角，咣当咣当过来了，屁股上喷着黑烟。丹尼腾地站了起来，招手，两只脚来回蹦着，喊道：“爸爸！嗨，爸爸！嗨！嗨！”

杰克把大众车滑到路边，关掉发动机，打开了车门。丹尼向爸爸跑去， 接着僵住了，眼睛睁得老大。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冰凉冰凉的。在他爸爸身边，前排另一个座位上放着一把短柄木槌，槌头上粘着血污和头发。

啊，那原来是一袋杂货。

“丹尼……博士，你好吗？”

“我很好，爸爸。”丹尼来到爸爸身边，把脸埋在爸爸的羊皮衬里斜纹布茄克里，紧紧地紧紧地抱着他。杰克也抱住了丹尼，感到有些迷惑不解。

“嗨，博士，你不该呆在太阳底下，你都出汗了。”

“我睡着了一会儿。我爱你，爸爸，我在等你。”

“我也爱你，丹。我带了些东西回来。试试看你有没有力气把它搬到楼上去？”

“当然有！”

“托兰斯博士，世界头号大力士，”杰克说，摩挲着丹尼的头发。“爱好：在街角打瞌睡。”

父子俩向门口走去，妈妈已经下了楼，在门廊上迎接他们。丹尼站在第二级台阶上，看着他俩亲吻。他们见了面很高兴，他们相爱着，就像刚才那对手牵手的姑娘小伙儿。丹尼心情很好。

杂货袋——不是别的东西——在他怀里咔咔直响。一切都平平安安的，爸爸回家了。妈妈爱着爸爸，没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再说，托尼给他看的东西并不是样样都会发生的。

但是，恐惧已经盘踞在他的心头，巨大而且可怖，环绕在他心灵之镜中显现的那个无法破译的单词周围。

5．电话亭

杰克在泰布尔梅萨购物中心的雷克萨尔修车场前面停下车，熄了火。他又犹豫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去把油泵换掉。他再次告诉自己，他们花不起这个钱。要是这小家伙能坚持跑到11月份，它无论如何也可以光荣退役了。到了11月，山上的积雪会堆得比这辆甲壳虫……也许三辆摞在一起还要高。

“在车里呆一会儿，博士。我会给你带根棒棒糖回来的。” “为什么我不能跟你去？”

“我得打个电话。私事。”

“所以你才不在家里打？”

“对！”

尽管他们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可温迪还是坚持要装部电话。她争辩说，带着一个小孩——尤其是丹尼这样一个有时会突然昏厥过去的小孩——他们 承担不起不装电话的后果。于是杰克只好拿出30美元安装费，够糟糕了，可是，真要命的还是那90美元的保险费。到目前为止，除两次别人打错了外，电话一直哑着。

“爸爸，我要根鲁思娃娃糖，好吗？”

“好的。你呆着别动，不要玩变速杆，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要看地图。”

““看吧。”

杰克出去了，丹尼打开车内的工具箱，取出五张破旧的加油站地图：科罗拉多、内布拉斯加、尤他州、怀俄明、新墨西哥。他喜欢公路交通图，喜欢拿手指顺着公路走。对他来说，搬到西部来的最大好处就是有了这些新地图。

杰克来到杂货铺，给丹尼买了棒棒糖，还买了一份报纸、一本十月份的《作家文摘》。他给了小姐一张5元的钞票，让她找了几枚2角5分的硬币。他手里攥着硬币，来到一家配钥匙铺子旁边的电话亭，钻了进去。从这儿，透过三层玻璃，他可以看到待在车里的丹尼。孩子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地图。一阵爱意涌上杰克的心头，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冷峻。

他想，他本可以在家里给阿尔打这个必不可少的致谢电话；再说，他肯定不会讲温迪不愿听的话。说“不”的是他的自尊心。这些天，他的所作所为几乎全然听命于他的自尊心，因为，除了妻子儿子、支票账户里的600美元和一部1968年出厂的旧大众车，他剩下的就只有自尊了。这是唯一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连支票账户都是与别人共用的。一年前，他还在新英格兰最好的预备学校教英语。那时，他有朋友——虽然不尽是他戒酒前的那些——有欢笑，有佩服他在课堂上游刃有余的同事，还有他为之倾心的写作爱好。半年前，情况相当不错。两周一次的发薪日之前竟然一下子余下了足够的钱开一个小额储蓄账户。戒酒之前他从未存下一个子儿，尽管大多数时候是阿尔-

肖克利掏的腰包。他和温迪已经开始小心翼翼地谈到找一所房子，在大约一年之内付现钱买下来。就找一处农舍，花上十年八年将它整修一新，急什么！他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就在这当儿，他发了脾气。

乔治-哈特菲尔德。

希望的气息变成了克罗默特的办公室里的皮鞋味儿，发生的一切就像他自己写的剧本里的某个场景：墙上挂着斯托文顿学校历届校长的旧照片，学校1879年始建时全貌钢版画，以及1895年范德比尔特捐资修建起体育馆——至今仍在足球场的西侧，低矮，宽大，爬满常春藤时学校全貌的钢版画。四月的常春藤在裂了缝的窗外沙沙作响，暖气包里传出了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流声。他记得当时他在想：这不是布景。这是现实，是他的生活。他怎么会 把事情搞得如此糟糕呢？

“事情很不妙，杰克。极其不妙。校董会责成我把决定转告给你。” 校董会要杰克辞职，杰克照办了。要是没有这回事，他本可以在6月获得续聘。在克罗默特办公室面谈之后，杰克度过了他一生中最黑暗、最恐怖的一个夜晚。那种一醉方休的渴望和需要从来没有如此强烈过。他双手发抖，他打翻东西。他一直想冲温迪和丹尼发泄。他的脾气就像一头凶残的野兽，眼看就要挣断拴它的皮带。他怕自己会揍娘儿俩，便出去了。他来到一家酒吧外面，唯一阻止他进去的原因是，他知道，如果他进去了，温迪就会离开他，而且会把丹尼带走。他们离开的那一天就是他的末日。

他没进那充斥着醉生梦死的幢幢黑影的酒吧，而是去了阿尔-肖克利家。校董会的投票结果是6比1，那一票是阿尔投的。

这时，他拨通了接线员，她告诉他，花1美元85美分他可以与2000英里外的阿尔通话三分钟。时间是相对的，宝贝儿，他想，同时将8枚25美分的硬币塞进了电话里。他隐隐约约能听到他的线路往东去的嘟嘟声。

阿尔的父亲是钢铁大王亚瑟-朗利-肖克利。他给独子阿尔伯特留下了大笔财产和领域广泛的投资，还有各种董事会成员和主席的头衔。其中之一就是斯托文顿预备学校校董会董事，这家学校是老人生前最喜欢的慈善机构。亚瑟和阿尔伯特都是该校校友，阿尔住在巴雷，离学校很近，因此对学校事务颇有兴趣。阿尔还当过几年学校的网球教练。

杰克和阿尔成为朋友完全出于自然，而非巧合：在他俩都参加的学校和系里的聚会上，他俩总是醉得最厉害的。肖克利的妻子和他离了婚；杰克的婚姻正在走下坡路，尽管他仍然爱温迪，并且曾多次诚恳地发誓，为了她和年幼的丹尼他要改掉坏毛病。

他俩常常在教师聚会结束之后又跑到酒吧，直泡到打烊，然后到一家夫妻店搞一箱啤酒，把车停在某条僻静的巷子的尽头，又接着喝起来。有时候，天边已露出晨光，杰克才东倒西歪地闯进他们租住的房子，发现温迪和儿子睡在沙发上，丹尼总是在里侧，小拳头搭在温迪下巴上。每当看到此情此景，苦涩难当的自疚感便涌进他的嗓子眼里，比啤酒、烟草和马提尼酒——阿尔称之为马提安（原文意为火星人，后文中还多次用到——译者注）——的味道还浓烈。这样的时候他就会头脑十分清醒地想到枪、绳子或剃须刀片。

如果狂饮发生在工作日的晚上，他就睡上三个小时，起床，穿衣，嚼四片镇痛药，然后醉醺醺地去上他九点钟开始的“美国诗人”课。早上好，孩子们，今天，红眼奇人给你们讲诗人朗费罗是怎么在大火中失去妻子的。

他不相信自己是酒鬼，他想，这时，他耳中响起了阿尔的电话铃声。那些他错过了的课，那些他胡子拉碴、还带着前一天晚上留下的熏天酒气上的课。我不是酒鬼，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停下来不喝。那些他和温迪背靠背的夜 晚。听着，我没事。撞坏的挡泥板。我当然可以开车。她在浴室里的饮泣。在任何备有烈性酒，甚至葡萄酒的聚会上同事们警惕的目光。他逐渐认识到，人们在背后议论他。眼看自己的剧本《矮树丛》毫无进展，而废纸篓里的字纸团却越积越多。他已经是斯托文顿的一个人物，也许还是一个日渐崭露头角的美国作家，当然还是一个有资格讲授艰深神秘的创作课的人。他已经发表了十几个短篇小说。他正在写一部剧本，心想，大脑深处也许正酝酿着一部长篇小说。可是现在他什么东西都写不出来，授课的情况也是一反常态。

杰克以为，他折断儿子胳膊这件事已经断送了自己的婚姻。剩下的只是温迪下决心了……他知道，要不是她母亲是个甲级泼妇，一旦丹尼可以旅行，温迪就会搭上巴士回新罕布什尔州去。这件事之后不到一个月的一天晚上，狂饮滥喝的历史终于结束了。

那天晚上，刚刚过了午夜，杰克和阿尔在31号公路上向巴雷市驶去。阿尔开着一辆美洲豹，弯转得很花哨，有时越过路中间的黄线。两人都醉得不轻，马提尼酒来势很猛。车子以70英里的速度转过一道弯，正要上一座桥，这时，路上出现了一辆儿童自行车，阿尔猛踩刹车，嘎——，声音尖锐、刺耳，车胎的橡胶被路面一层层刮擦而去。

杰克看到，阿尔的面孔像一轮惨白的圆月，孤悬在方向盘上方。紧接着，哐啷一声，美洲豹以40英里的速度撞上了自行车。自行车腾起来，像一只扭曲变形的鸟，车把手砸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了呈星状辐射的裂纹；紧接着，杰克眼看着它又飞向了天空。少倾，伴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自行车掉落在他们背后的马路上。美洲豹向路边侧滑过去，阿尔仍然操纵着方向盘，杰克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说：“老天！阿尔，我们撞死人了。我感觉到了。”

电话铃还在响着。快来接电话呀，阿尔。可别不在家，赶快让我结束这煎熬吧。

在离桥面护栏不到三英尺的地方，阿尔终于让车子停了下来。两个轮胎瘪了，它们在几十米长的路上留下了两道歪歪扭扭的糊橡胶印迹。他们对望了一下，然后便往身后那冷飕飕的黑暗中跑去。

自行车被撞得面目全非。一只轮子不见了，阿尔扭头一看，发现它躺在公路中央，好几根辐条都竖起来了。阿尔迟疑地说：“我想这就是我们碾上的东西，杰克。”

“可是那孩子呢？”

“你看见孩子了吗？”

杰克皱了皱眉，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转过弯，自行车突然出现在汽车前灯光柱中，阿尔叫了一声，接着是碰撞和长长的滑行。

他们把自行车搬到路边。阿尔回到车上，打开了汽车四角的闪光灯，然后，他们打着手电筒，在公路两侧搜寻了两个小时，什么也没找到。尽管已是深夜， 但还是有几辆车经过这里。谁也没有停下来。杰克后来想，一定是因为某种决意要给他俩最后机会的天意，警察才没有出现，过路人才没有报警。

凌晨两点一刻，他们回到车里，酒已经醒了，但心里却是惴惴不安的。“要是没人骑，自行车怎么会在路中间呢？”阿尔追问道。“它不在路边，偏偏停在他妈的正中间！”

杰克只能摇摇头。

“对方没有应答，”接线员说。“要我再试试吗？”

“再试试吧。你介意吗？”

“不，先生。”接线员耐心地说。

接电话呀，阿尔！

阿尔步行到桥的另一头，找到最近的付费电话，要通了一位单身朋友，告诉他，要是他想得到50美元，就请到车库里把美洲豹的雪地用轮胎取出来送到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20分钟后，这位朋友来了，穿着牛仔裤和睡衣。他查看了一下现场。

.轧死人了吗？.

阿尔正用千斤顶顶起汽车后部，杰克正在松螺丝。“老天保佑，没有！”阿尔说。

“我想，我得回去了。上午把钱付给我。”

“好的。”阿尔说，连头都没抬。

两人顺利地装好了轮胎，然后驱车回到阿尔-肖克利的住处。阿尔把车开进车库，熄了火。在寂静的黑暗中，他说：“我戒酒了，哥们儿。结束了。再也不会有马提尼了。”

此时，杰克待在电话亭里，流着汗，心想，自己从未怀疑过阿尔坚持下去的能力。当时，杰克驾着大众车回自己的家，收音机开着。天还没亮，家里传来一支迪斯科演唱组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的符咒一样的歌词：想干就干……想……想干就干……而杰克满脑子都是那嘎吱声和哐啷声。眼一合，他就会看到那只辐条直指天空的破轮胎。

杰克走进屋里，发现温迪睡在沙发上。他往丹尼的房间里瞧了瞧，丹尼仰面躺在童床里，睡得很香，胳膊还打着石膏。在屋外路灯透进的微弱光线中，他可以看到白色的石膏上那条黑线，那是儿科所有医护人员的签字。

意外事故。他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呸，你这臭骗子！）

意外事故。我发脾气了。

（你他妈的醉鬼，废物。老天爷！擤鼻涕擤出了你！）

听我说，嗨，得了，求求你，真的是意外事故——

但是，那晃动不定的手电光——灯光中，他们在11月末的枯草中寻找着 那具完全应该四仰八叉在那儿的尸体，等待着警察的来临——的景象驱走了最后的借口。尽管那天晚上是阿尔开的车，那也没什么关系，因为别的晚上杰克也开车。

他给丹尼盖好被子，回到他们的卧室里，从酒柜最上一格取下一瓶38度的西班牙美洲驼酒。这瓶酒是放在鞋盒里的。他拿着它在床上坐了一个小时，盯着它，被它那致命的光泽迷住了。

当他把那瓶酒放回鞋盒，再把鞋盒放回酒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那天早上，他给系主任布鲁克纳打了电话，说自己得了流感，请安排别人代课。布鲁克纳同意了，不如平常那么客气。在过去的一年中，杰克-托兰斯太容易感冒了。

温迪给他做了份炒鸡蛋，煮了杯咖啡。他们一声不响地吃着，唯一的声音来自后院，丹尼在那儿的沙堆上用他那只好手开心地玩着他的玩具卡车。

吃完了，温迪去刷盘子，背对着他。她说：“杰克，我一直在考虑。” “是吗？”他点燃一支烟，手颤抖着。奇怪，今天早上头不晕。只是一个劲儿地发抖。他眨了一下眼，在瞬间的黑暗中，他看见自行车从挡风玻璃上飞了出去，留下了向四面八方辐射出去的裂纹。手电在闪烁。

“我想跟你谈谈……谈谈对于我和丹尼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也许，对你也一样。我不知道。我想，我们以前就应该谈这个了。” “你能为我做一件事吗？”他问，眼睛盯着忽明忽暗的烟头。“帮我一个忙，好吗？”

“帮什么忙？”她的声音平淡、冷漠。他看着她的后背。

“我们一周后再谈吧，如果到时候你还想谈的话。”

她转过身，手上沾满了泡沫，脸色苍白，带着一副不抱幻想的神态。“杰克，许诺对你不管用。你只会继续——”

她停了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感到有些惑然，突然拿不定主意了。

“给我一周吧。”他说。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低得像耳语一般。“求求你，我不是在许什么诺。要是到时候你还想谈，我们就谈，谈什么都可以。” 他们在洒满阳光的厨房里对望了许久。终于，她转过身去，继续刷盘子，什么也没说，这时，他浑身战栗起来。上帝，他需要来一杯。就来一点儿提提神，好让眼前的一切显得真实一些——

“丹尼说他梦见你出了车祸，”她冷不丁地说。“有时候他做的梦很有趣。今天早上我给他穿衣服的时候他告诉我的。你出事没有，杰克？出车祸了吗？”

“没有。”

到了中午，因为想喝酒，他发起低烧来。他去了阿尔那里。

“没喝酒吧？”让他进屋之前，阿尔问道。阿尔的脸色很可怕。

“一滴未沾。你看上去就像《歌剧的幽灵》里的鬼。”

“进来吧。”

他俩玩了一整下午的牌，没有喝酒。

一周过去了。他和温迪没说几句话，但他知道，她在观察，不相信太阳会从西边出来。他喝浓黑的咖啡，不停地喝可口可乐。有天晚上，他一连喝光了6罐可口可乐，随即跑到浴室里呕了出来。酒柜里的酒一滴未少。有时上完课他就去找阿尔-肖克利——全世界温迪最恨的人，等他回家后，温迪会发誓说她在他呼吸中闻到了苏格兰威士忌或杜松子酒味儿，这样的时候他就会在晚饭前神志清醒地和她谈话，晚饭后喝咖啡、跟丹尼一起玩儿，和他分享一罐可口可乐，在他临睡前给他读一个故事，然后坐下来批改学生的作文，一杯接一杯地喝黑咖啡，这样，她不得不承认自己错了。

几周过去了，未讲出的话从她嘴边收了回去。杰克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但他明白，并非从此就万事大吉了。情况好转了一些，接着就发生了乔治- 哈特菲尔德这件事。他又一次发了脾气，这次他十分清醒。

“先生，对方仍然没有——”

“喂？”阿尔的声音，喘着气。

“请通话。”接线员快快地说。

“阿尔，我是杰克-托兰斯。”

“杰克，是你！”声音里洋溢着惊喜。“你好吗？”

“不错。我打电话给你道声谢。我得到了那个工作，真是好极了。要是整整一个冬天都完不成那个该死的剧本，我就永远完不成了。” “你会完成的。”

“情况怎样？”杰克踌躇地问。

“滴酒未沾，”阿尔回答道。“你呢？”

“未沾滴酒。”

“想喝吗？”

“天天都想。”

阿尔笑了。“我知道那种滋味，但是，杰克，我不知道哈特菲尔德那件事之后你是怎么忍住没开戒的，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我确实是自个儿把事情搞糟的。”他平静地说。

“噢，见鬼。到来年春天，我会让校董会回心转意的，埃芬格已经在说，他们可能太草率了。还有，要是那个剧本能打响的话——” “呃，听着，阿尔，我儿子在外面的车上。他好像有些呆不住了——” “好的，明白。祝你在那儿过个好冬天，杰克，愿意效劳。” “再次谢谢你，阿尔。”杰克挂上电话，在闷热的电话亭里闭上眼睛，再次看到那辆被撞毁的自行车，晃来晃去的手电光。事故后第二天，报纸上发 了一则简短的消息，只算得上一篇补白，但没提到车主的名字。它为什么在深夜停在那儿对他们来说是一个谜，也许本该如此。

他回到车上，把已经有些发软的鲁斯娃娃糖给了丹尼。

“爸爸？”

“什么事，博士？”

看到爸爸满脸出神的样子，丹尼犹豫起来。

“我等你从那个饭店回来的时候做了个恶梦。你记得吗？我睡着了的时候？”

“嗯——”

再往下说也没用，爸爸的心思不在这儿，不在他身上。又在想干“坏事”了。

（我梦见你打我，爸爸）

“什么梦，丹尼？”

“没什么。”丹尼说，他们的车启动了。

“真的？”

“是的。”

杰克怀疑地瞥了儿子一眼，接着考虑起他的剧本来。

6．夜思

做完了爱，丈夫睡在她身边。

我男人。

温迪在黑暗中淡淡地一笑。这一笑既饱含着苦涩又流露出甜蜜，因为“我男人”这个词语中蕴含了百样的感情，而每一种感情细究起来又是那么说不清，道不明。在这夜深人困的时刻，所有这些感情汇合到一起，就像在一家空空荡荡的夜总会里听到的一支悠远的布鲁斯曲子那样忧伤，那样宜人。

宝贝，爱你如覆水难收，

可是，如果我不能成为你的女人，

你又怎能拥有我的柔情？

是比利-霍利迪唱的吗？或者是平淡如佩吉-李那样的人唱的？这无关紧要。歌声低沉、感伤，轻柔地飘逸在她宁静的脑海中，仿佛来自一台老式自动电唱机。

现在，迷迷糊糊之中，她想弄清楚自己与身边这个男人在多少张床上同 眠过。他们在大学相遇，在他的公寓里做了第一次爱……那时，她母亲把她从家里赶出来还不到3个月，她母亲叫她永远别回去了，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去找她爸爸，既然他们是因为她才离了婚。这已经是1970年的事了。有这么久了吗？一学期后，他们搬到一起住，暑假里他们打短工。第四学年开学时，他们仍住着那套公寓。温迪对当时那张床记得最清楚，一张大大的双人床，中间塌下去了。他们做爱时，床垫子锈蚀的弹簧就为他们打着拍子。那年秋天，她终于下决心与母亲断绝了往来。杰克帮了她的忙。杰克说，她想不断地伤害你。你给她打电话的次数越多，你爬回去乞求她原谅的次数越多，她能拿你父亲伤害你的次数就越多。这对她有好处，温迪，因为这样她就可以继续装下去，将他们离婚的责任归咎于你。可是这对你不好。那年，在这张床上，他俩一遍又一遍地谈论过此事。

（杰克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间，手里燃着一支烟，盯着她的眼睛——那神色既恼怒又幽默——对她说：她叫你永远别回去，是吧？永远别再玷污她的家门，是吧？那么，为什么她知道是你却不挂掉电话？为什么她只是告诉你，如果我和你在一起，你就不能进家门？因为，她认为我会坏她的事。宝贝儿，她希望紧箍咒永远套在你头上。

要是你还让她这样做一下去，你就是个大傻瓜。她告诉你永远别回去，你为什么不照她的话去做？一劳永逸地了断烦恼吧。最后，温迪按他说的处理了这件事。）

后来，杰克建议他俩分开一段时间——以便对他俩的关系作一个远距离的观察，他说。她曾担心他喜欢上了别人，后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春天里，他们又回到了一起，他问她是不是去看过她父亲。她一蹦三尺高，好像挨了他一鞭子似的。

你怎么知道？

鬼知道。

你是不是在监视我？

接着他便不耐烦地大笑起来，这种时候她总是感到很尴尬——仿佛她才8岁，他能比她本人更加清楚地看出她的动因似的。

你需要时间，温迪。

干什么？

呃……看看你想和我们中的哪一位结婚。

杰克，你在瞎说什么？

我想，我在求婚。

她父亲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她母亲没有。她发现自己能接受这一点，只要杰克和她在一起。后来有了丹尼，她的宝贝儿子。

那是最美妙的一年，最美妙的一张床。丹尼出生后，杰克给她找了份工作，为英语系的6名教授打字——测验题、试卷、课堂教学计划、研究笔记 和阅读书目。她后来还为其中一位打了一部长篇小说，这部小说从未出版……杰克私下里挺高兴。工作不错，每周挣40美元，在打那部夭折的小说的两周里，她的周收入曾扶摇直上到60美元。

他们有了第一辆车，一辆用了5年的别克牌，车上还有个婴儿座位。一对前途光明、蒸蒸日上的年轻夫妇。丹尼在她和母亲之间带来了和解，一种紧张的、不愉快的和解，但毕竟算得上是和解。每次带丹尼去看她母亲，她都不让杰克同去。她没有告诉杰克，她母亲每次都要把丹尼的尿布重新垫一遍，对丹尼的饮食配方皱眉头，总能在小宝贝的屁股上或小鸡鸡上发现生皮疹的兆头。她母亲从不明说什么，但是，她开始（也许会永远）为这种和解付出代价，即感到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这就是她母亲念紧箍咒的方式。

在那些日子里，温迪待在家里——一套2楼的4室公寓——干家务活儿，在阳光充足的厨房里给丹尼喂牛奶，在那台打中学起就陪伴她的旧随身听上放录音带。杰克3点（有时候在两点，要是他觉得可以减掉最后一节课的话）回家，趁丹尼睡着的时候，他会把她带进卧室，她那种不称职的担忧就会烟消云散。

晚上她打字，杰克写东西或批改作业。有时候，她从卧室出来，会发现爷儿俩在书房的沙发上睡着了，杰克身上只穿着裤衩，丹尼舒舒服服地躺在杰克的胸膛上，拇指含在嘴里。她把丹尼放到婴儿床上，看一看杰克写的东西，然后把他弄醒上床去睡。

那最美妙的一张床，最美妙的一年。

总有一天阳光会照耀我孤寂的心……

那些日子里，杰克喝酒还相当节制。每逢周六，杰克的一群学生就聚到他们家里，喝啤酒，侃大山。温迪几乎不参加他们的讨论，因为她的专业是社会学，而杰克的是英语。他们争论佩皮斯的日记属于文学还是历史；讨论查尔斯-奥尔森的诗；有时朗读尚待完成的新作。如此等等，话题千奇百怪。她无心加入，坐在杰克身边的摇椅里洗耳恭听，而杰克则盘腿坐在地板上，一只手抓着一瓶啤酒，另一只手轻轻捧着她的小腿肚或握着她的脚踝。

新罕布什尔大学的竞争很激烈，杰克自己又加上了额外的写作负担。他每晚至少要花一个小时在这上面。这是他的惯例。周六的聚会是必要的放松，会让他释放一些东西，否则这些东西就会膨胀，再膨胀，直至爆发。

完成研究生学业后，杰克在斯托文顿找到了工作，主要得益于他的短篇小说——当时已发表了4篇，其中之一发表在《绅士》上。3年多过去了，温迪对那一天的情景仍然记忆犹新。她以为又是征订广告，差点把那个信封扔了，打开一看，原来是封信。信上说，《绅士》将在下年年初采用杰克的小 说《黑洞》，他们将暂付900美元认可费（而不是出版费）。这差不多等于她半年的打字收入！她飞也似的扑向了电话，丹尼坐在高高的椅子里瞪着她，模样滑稽，满脸都是奶油豌豆和牛肉酱。

45分钟后，杰克从大学赶了回来，别克车里塞了七个朋友和一桶啤酒。举杯同庆（温迪也破例喝了一杯）之后，杰克在接受函上签了字，装进回执信封，下楼把它投进了邮筒。回到楼上，迎接他的是一片欢呼声和掌声。晚上11点，一桶酒喝光了，杰克和另外两个还能动的又要去逛酒吧。

温迪把杰克叫到楼下走廊里，另两位已经上车了，醉醺醺地哼着新罕布什尔战歌。杰克一条腿跪在地上，笨拙地系他的鹿皮鞋鞋带。

“杰克，”她说。“你不要去。你连鞋带都系不上，更别说开车了。” 他站起来，不急不躁地把手搭在温迪肩膀上。“如果我愿意，今晚我能飞到月亮上去。”

“不，”她说。“别这样，就算为《绅士》上所有的小说也不值得。” “我会早点回家的。”

但他凌晨四点才回来，上楼时跌跌撞撞地，还咕咕哝哝说着什么，把丹尼都吵醒了。他想哄哄孩子，却把他摔到了地上。温迪冲了出来，首先想到的是她母亲看到肿块后会怎么想——上帝，怎么向她交代啊－——然后抱起丹尼，坐在摇椅里哄着他。杰克不在家的五个小时里，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想着自己的母亲，想着她母亲的预言：杰克永远成不了什么事。不错，受过教育，志向不小，她母亲曾说。这样的傻瓜多的是，排队领救济的人当中一抓就是一大把。在《绅士》上发表小说证明母亲是对还是错？温尼弗雷德，你不会照管孩子。来，把他交给我。难道她也不会照管自己的丈夫？要不然他怎么会跑到外面去饮酒作乐？她心中升起了一股无法阻遏的恐惧，她还从未考虑过，杰克会为了与她无关的原因夜不归宿。

“可喜可贺呀，”她说，一边摇着丹尼——他又快睡着了。“说不定你把他摔成脑震荡了。”

“只发了点肿。”他有些恼恨，想表示悔意：孩子气十足。有一刻她甚至恨起他来。

“也许是，”她硬生生地说。“也许不是。”她曾无数次听到过她母亲用这种她很讨厌很害怕的腔调跟她已过世的父亲说话。

“有其母必有其女。”杰克嘟哝着说。

“睡觉去！”她嚷道，她心中的恐惧流露出来，听起来像愤怒。“睡觉去，你醉了！”

“不要告诉我该干什么。”

“杰克……求求你，我们不应该……这……”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不要告诉我该干什么。”他恼怒地重复道，然后进了卧室，让她独自一 人抱着丹尼——他又睡着了——坐在摇椅里。五分钟后，杰克的鼾声飘进了起居室。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在沙发上过夜。

此时，温迪在床上辗转反侧，昏昏欲睡。睡意朦胧之中，她凌乱的思绪飘回到他们在斯托文顿生活的第一年，飘回到那每况愈下的时日——杰克扭断丹尼的胳膊时达到最低点，飘回到那顿隐匿在记忆一角的早餐。

丹尼在外面沙堆上玩玩具卡车，胳膊还打着石膏。杰克坐在桌边，脸色阴沉，一支烟在他手指间不住地抖动着。她已决定向他提出离婚。她已经翻来覆去考虑过这个问题，实际上，在丹尼的胳膊被扭断前的6个月中，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她告诉自己，如果不是为了丹尼，她很早以前就作出决定了，但是，甚至这也不一定是真的。在杰克不在家的那些漫漫长夜里，她总是梦见她母亲的脸和她自己的婚礼。

（谁出嫁这个姑娘？她父亲站在那里，穿着他最好的西服——绝对不高档，她父亲在各地推销罐头食品，行将破产——满脸疲倦，显得十分苍老：我。）

甚至在那次事故之后——如果可以称之为事故的话——她也没有径直把这个问题提出来，承认她的婚姻是一个失败。她等待着，默默地期待着奇迹的出现，希望杰克会觉察到正在发生什么。可是，情况并未好转。上班前喝一杯。午餐时在学校餐厅来两三瓶啤酒。晚餐前喝三四杯马提尼酒。批改作业时还要喝上五六杯。周末更糟。跟阿尔-肖克利出去的晚上就糟糕透顶了。她做梦都没想到过，身体健康的人的生活竟会充满着这么多的痛苦。她一直都在遭受折磨，这当中有多少是她本人的过错？这个问题时时纠缠着她。她有时觉得该怪母亲，有时觉得该怪父亲。当她觉得该怪自己的时候，她想知道，这一切对丹尼来说又是个什么样子呢？因此，她害怕丹尼长大到会抱怨的那一天。她不知道他们该到什么地方去。毫无疑问，她母亲会收留她和丹尼，同样，毫无疑问，在整整半年时间里，她都会看到她母亲重新垫尿布、丹尼的饮食重新调制过，回到家里后发现丹尼的衣服换了、头发理了……经过半年的煎熬之后，她的神经保准会彻底崩溃的。这时她母亲就会拍着她的手安慰她说，尽管这不是你的错，但全得怪你自己。你从来没有成熟过。你来到我和你爸爸之间时，就已经现出了本色。

我父亲，丹尼的父亲。我的，他的。

（谁出嫁这个姑娘？我。六个月后她父亲死于心脏病。） 那个早晨的前一天晚上，杰克回家前她一直醒着，思考着，作出了决定。

必须离婚，她对自己说。她父母与这个决定不相干。她对这场婚姻的负疚感和对自己的不称职感也与此无关。离婚是必要的，为了她儿子，也为了她自己，如果她还想趁年轻挽回点什么的话。这个决定虽然残酷，却十分明确。她丈夫是个酒鬼。他的脾气不好，近来由于饮酒过多和写作不顺利，他 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出于偶然，或并非出于偶然，他扭断了丹尼的胳膊。他会丢掉自己的饭碗，不在今年就在明年，她已经在其他教员的妻子脸上看出了同情。她对自己说，她已经竭尽全力将这一团糟的婚姻维持了这么久。现在，她得弃之而去了。杰克随时都可以去看他们的儿子，在她找到工作能够独立支撑前——她得赶紧，因为她不知道杰克能付多久的抚养费——她需要他的资助。她会尽量不让这件事留下太多的苦涩。但是，这场婚姻必须结束了。

这样想着，她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仍然不时地受到她父母的面孔的光顾。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败家子。她母亲说。谁出嫁这个姑娘？牧师问。我，她父亲回答道。早晨，阳光明媚，可她的感觉没有改变。她背对着杰克，双手没在齐腕深的洗碗水中，开始谈起了那个令人不快的话题。

“我想跟你谈一件事，这件事对丹尼和我十分重要。也许对你也一样。我想，我们老早就该谈了。”

接下来，杰克的话很反常。她原以为这会点燃他的怒火，引出苦涩，激起争吵。她猜想他会发疯似的冲向酒柜，但未曾想到他的反应竟是那样柔和、那样平淡，简直不像杰克的作为，好像与她生活了6年的杰克昨晚根本就没回家，好像他已被一个她永远不会了解、永远也捉摸不透的天外来客所取代。

“你能为我做一件事吗？帮一个忙，好吗？”

“什么事？”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以免发抖。

“我们一周以后再谈吧，如果到时候你还想谈的话。”

她答应了。此后，他俩一直保持沉默。那一周，杰克去找阿尔-肖克利的次数更多了，但他早早就回到家里，身上也没有酒气。她想像她闻到了，但她知道实际上没有。又过了一周。又一周。

离婚的事被搁置起来，未付诸表决。

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至今还纳闷儿，还一点儿不知道。这个话题是他俩间的禁忌。杰克像一个没有退路的人，突然发现一头怪物蜷伏在前面等候着他，怪物周围堆满了它从前的猎获物的枯骨。酒还在酒柜里，但他没去碰它。温迪动了十几次把它们扔出去的念头，可是到最后又一一打消了，仿佛这样会破坏某种未知的魔法似的。

而且在这件事上还要考虑到丹尼。

如果说她觉得自己不了解丈夫，那么，应该说她敬畏自己的孩子——最严格意义上的敬畏：一种因迷信而生的不明确的惧怕。

微眠浅睡之中，丹尼出生时的景象浮现到她脑海里。她躺在分娩台上，全身大汗淋漓，头发用带子系着，两脚分开固定在支架上。

（他们时不时让她吸几口氧气，这使她感到舒服一些，有一次，她嘟哝道，她觉得自己在做一幅轮奸广告，那位护士——一个老姑娘，经她助产的 孩子足足有一所中学的学生那么多——发现这句话特逗。） 医生站在她两腿之间，护士在一边递着器械，一片忙碌。撕裂般的疼痛一阵接着一阵，间隔越来越短；有几次她顾不上害羞，尖叫了起来。

然后，大夫厉声喝道：使劲儿！她照办了。接着，她感到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拉出去了。那是一种清晰的、非同一般的感觉，一种她永远不会忘记的感觉。这时，大夫抓着她儿子的腿提了起来——她瞅见了小家伙的小鸡鸡，立即知道了这是个男孩——大夫找氧气罩时，她看见了另一样东西，吓得她使出了最后一点力气惊叫起来。

他没长脸！

当然，丹尼长着脸，一张甜甜的脸。出生时蒙在他脸上的胎膜现在放在一个小罐里，温迪把它保存了下来，心里有些惭愧。她不迷信，但她还是把胎膜留了下来。她不相信无知老妇们中间流传的荒诞故事，但她儿子一开始就有些不寻常。她并不相信什么预见能力，但——

爸爸出车祸了吗？我梦见爸爸出了车祸。

什么事使杰克发生了改变。她不相信仅仅是她准备提出离婚就起了这么大的作用。在此之前，在她睡得不安稳的时候，一定发生过什么事。阿尔- 肖克利说没出什么事，根本没有，但他说这话时避开了目光，而且，据传阿尔也戒了酒。

爸爸出车祸了吗？

也许是偶然与命运发生了冲撞，当然不那么具体。她看了当天和第二天的报纸，读得比平常仔细，但没发现可以和杰克扯在一起的消息。她一直在寻找这样的报道：车祸发生后肇事者逃跑，严重的酒吧斗殴，或……谁知道？谁想知道？但是，没有警察来盘问他们，或奉命来从大众车保险杠上刮油漆。一切如常。蹊跷的只有她丈夫180度的大转弯和她儿子醒来后着头不着脑的问话：

爸爸出车祸了吗？我梦见……

她没有离开杰克，是因为她不愿失去丹尼，尽管她醒着时不太愿意承认这一点，但现在，半睡半醒之中，她承认：不消说，丹尼是向着杰克的，几乎从一开始就是，就像她一向都是向着她父亲一样。在她的记忆里，丹尼吮奶瓶时从未吐脏过杰克的衬衣。有时在她气馁之后，杰克却能哄丹尼吃东西，甚至在丹尼长乳牙咀嚼很困难的时候也是如此。丹尼闹肚子疼的时候，她得摇他一个小时他才会安静下来；而杰克只消抱着他在屋子里转两圈，他就靠在杰克的肩上睡着了，拇指安然地含在嘴里。

杰克不怕换尿布，甚至那些他称之为“特殊到货”的东西他也不嫌脏。他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跟丹尼一起玩，让他在自己膝盖上蹦蹦跳跳，和他玩搬手指游戏，丹尼捅他鼻子时就对他做鬼脸，把丹尼带在车上去买报纸、牛 奶，或到五金店买钉子。丹尼6个月的时候，杰克带他去看了一场斯托文顿对基恩的足球赛。整个比赛过程中，丹尼一动不动地坐在爸爸怀里，裹着一条毯子，胖乎乎的小拳头里攥着一面斯托文顿队的小三角旗。

丹尼爱妈妈，但他是爸爸的儿子。

难道她没有感觉到儿子一次又一次无言的反对？她常在厨房里考虑离婚的事，一边在削皮器刀片上翻转着晚餐用的土豆，一边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这个问题。这样的时候，她只要转过身，就会看到丹尼交叉着腿坐在厨房的椅子里，看着她，眼睛里含着恐惧和责备。和他在公园里散步，他常常会突然抓住她的双手，问道——近乎质问：“你爱我吗？你爱爸爸吗？”她被问得糊里糊涂的，或者点点头，或者说：“当然爱，宝贝儿。”然后，丹尼就向水池跑去，赶得鸭子嘎嘎直叫，慌忙扑着翅膀逃往水池另一头；温迪在后面盯着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有几次，她甚至打消了与杰克谈谈此事的决心，不是因为她心软，而是因为受到了儿子的意志的主宰。

我不相信有这样的事。

但是在睡眠中，她却相信。睡梦中，她感到他们三人已经永远地结合在一起——如果这种结合势必遭到破坏，那么，这种破坏肯定不会来自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而来自外部。

她相信自己对杰克的爱。也许，除了紧接着丹尼“事件”的那个黑暗时期，她从未停止过爱他。她也爱她的儿子。然而，她最乐意看到的是父子俩相依相随，一起散步、乘车、或者仅仅坐着，杰克的大脑袋和丹尼的小脑袋警觉地凑在一群纸牌迷中间，分享一瓶可口可乐，一起看连环画。她喜欢其乐融融的三人世界；她祈祷，这个看管饭店的工作会成为他们重新过上好日子的开端。

风儿翩然而至，宝贝，

带走我心中的忧郁……

温柔甜美的歌声又在她脑海中响起，久久萦绕，伴她进入了沉睡之中，思绪歇息了，梦中出现的张张面孔退隐而去。

7．另一间卧室里

丹尼醒来时，轰隆声还在他耳边回响，那个烂醉的声音还在狂躁地吼着：出来挨揍！我会找到你的！我会找到你的！

但现在，只有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狂跳，深夜的大街上也只听得见从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上摇曳不定的树叶影子。那些影子缠结在一起，形状千变万化，有时像丛林中的藤蔓，有时像地毯绒毛上织的图案。丹尼穿着睡衣，但在睡衣和皮肤之间，渗出的汗水却形成了一件更为合身的紧身衣。

“托尼？”他轻声问道。“是你吗？”

沉默。

他从被窝里爬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望着静静的阿拉帕霍街。现在是凌晨两点钟，大街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堆着落叶的人行道、停在路边的汽车和布赖斯加油站对面街角的那盏长颈路灯。路灯头上扣着灯罩，纹丝不动，看上去就像太空展览会上的一个怪物。

丹尼向大街两端张望，瞪大眼睛寻找托尼向他招手的身影，可是街上却空无一人。

风在树间呜咽，吹得落叶在空寂的人行道上和路边的汽车周围沙沙作响。丹尼心想，整个博尔德也许只有他醒着，只有他在聆听这微弱、凄凉的声音。至少，他是唯一的“人”。他无法知道，在这沉沉的夜里，外面还有什么东西在暗影中饥肠辘辘地逡巡、张望、感受这秋风的气息。

我会找到你的！我会找到你的！

“托尼？”他又悄声叫道，没抱多大希望。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风刮得更猛了，树叶在他窗下的斜屋顶上四处翻飞，有的掉进街沟里，像跳累了舞的人一样歇息在那儿。

丹尼……丹尼——尼……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他猛地一惊，立刻把头探出了窗外，两只小手撑在窗台上。托尼的声音给宁静、神秘的夜晚带来了生机，尽管风已经平息，树叶不再作声，阴影也停止了摇曳。他仿佛看到了一个黑影站在几幢楼以外的公共汽车站旁边，但很难说是真的还是看走了眼。

别去，丹尼……

这时，风又吹起来了，丹尼一眯眼，车站边的黑影不见了……要是果真曾经在那儿的话。

他在窗边站了一分钟？还是一小时？过了一会儿，黑影没有再次出现。他回到床上，盖好被子，观看着街灯在天花板上投下的阴影的变幻。那些影子变成了一座枝蔓错杂的丛林，里面长满了食肉植物，它们争相往他身上缠，想压挤出他的生命，想把他拖进黑暗的深渊中，在那里，一个不祥的字眼闪着红光：

REDR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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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部

停业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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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远望饭店

妈妈心里很着急。

她害怕这辆甲壳虫受不了山路的颠簸，害怕他们会在路边抛锚，遭人打劫。丹尼自己却很乐观；如果爸爸说车子可以跑这最后一趟，那么，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们马上就到了。”杰克说。

温迪把鬓角的头发往后理了理。“谢天谢地。”

她坐在右边的座位上，膝盖上搁了一本平装的《维多利亚-霍尔特》。她穿着一条蓝色连衣裙，丹尼说这是她最漂亮的衣服。裙子的领子是水手领，这使她显得非常年轻，就像一个快要毕业的女中学生。爸爸老往她大腿上摸，她总是咯咯地笑，把爸爸的手推开，说“去去去，讨厌鬼”。

丹尼完全被山景吸引住了。有一天爸爸曾带他们到博尔德附近去爬山，对，叫弗拉提龙山，可眼前这些山却要高得多，最高的山上还有好看的积雪，爸爸说，这些雪一年四季都不化。

他们现在真正是置身山中，而不是匆匆过客。他们四周全是壁立的峭岩，高得把脖子伸出窗外也望不到顶。他们离开博尔德的时候，温度高达华氏70度。现在，刚过正午，这儿的空气已经是冷嗖嗖的了，感觉像11月的佛蒙特，爸爸打开了加热器……可它工作得并不那么好。他们经过了几个写着“小心飞石”的牌子（妈妈每次都念给他），尽管丹尼焦急地等待着石块掉下来，但一块也没掉。至少到此为止还没掉。

半小时前，他们路过了另一个牌子，爸爸说它很重要。牌子上写着：“塞德温得山口”。爸爸说，冬天里扫雪车就扫到这里为止。这之后的路太陡了。冬天，从刚才他们经过的小镇塞德温得一直到犹他州的巴克兰的公路都不通。

这时，他们正驶过一个路牌。

“妈妈，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写着‘慢车右行’。就是说我们的。”

“甲壳虫能开上去。”丹尼说。

“保佑我们，上帝。”妈妈说，手指交叉着。丹尼低头看看她露着脚趾的凉鞋，发现妈妈的脚趾头也交叉在一起。他咯咯地笑了。妈妈对他也笑了笑，但是他知道，她仍然很担心。

公路弯弯曲曲的，绕了一连串的S形弯道，杰克把甲壳虫的挡位从4挡减到3挡，然后又减到2挡。甲壳虫呼哧呼哧地爬着，温迪的眼睛紧盯着速度计的指针，眼看着它从40掉到30，再掉到20，并在20上不情愿地晃来 晃去。

“油泵……”她怯怯地说。

“油泵还能坚持三英里，”杰克简短地说。

岩壁在他们右边直落而下，展现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山谷，岩壁边缘是一线墨绿色的落基山松和云杉。紧接着松树坡的是灰白的悬崖。下落几百英尺之后才接上缓坡。温迪看见一道瀑布在一处悬崖上飞泄而下，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熠熠生辉，像一条落进蓝色鱼网中的金鱼。群山美不胜收，但也十分冷酷。她不相信它们会有多么宽容。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她的嗓子眼里。再往西就是内华达山脉，几年前，唐纳登山队被雪封在山里，为了活命他们甚至残食同伴的尸体。它们并不宽容。

杰克蹬了一脚离合器，猛一拉，将挡位降到一挡，甲壳虫吃力地往上爬着，发动机砰砰地喘着粗气。

“你瞧，”温迪说，“离开塞德温得后，一路上我们碰到的汽车还不到五辆，其中有一辆还是饭店的班车。”

杰克点了点头。“这条路一直通到丹佛市的斯泰普尔顿机场。沃森说，比饭店海拔高的地方已经冻上了冰凌；天气预报说明天海拔高的地方还要下雪。现在无论谁在山里旅行都想走主干道，为的是以防万一。厄尔曼那家伙最好还在饭店里。我想他会的。”

“储藏的食品肯定够吗？”温迪问道，她还想着唐纳登山队的事。

“他是这样说的。他想让哈洛伦和你一起检查一下。哈洛伦是饭店的厨师。”

“噢，”她小声说，一边看着速度计。时速已经从1英里降到了10英里。

“那儿就到顶了，”杰克指着前面300码开外的地方说。“那儿有个观景停车处，从那儿可以看到远望饭店。我把车停到岔道上，让它歇歇气儿。”他向坐在一堆毯子里的丹尼扭过头去。“你觉得怎么样，博士？我们也许还能看到梅花鹿，或者北美驯鹿。”

“真棒，爸爸。”

大众车吃力地往上爬着，速度刚刚超过五公里的下限。杰克把车开到岔道上，（“妈妈，那个牌子上写的是什么？”“观景停车处。”她认认真真地念道。）踏在紧急制动上，让车空转，速度计指针猛地晃动起来。

“下车吧，”杰克边说边下了车。

他们一起向护栏走去。

“看，饭店。”杰克指着左前方说。

此刻的温迪——用一句老话来说——屏住了呼吸。有一会儿，她简直喘不过气来，被眼前的景色震慑得目瞪口呆。他们站在一个山峰的峰顶附近。他们面对的——谁知道有多远？——一座更高的山直指苍穹，此刻，太阳已 经偏西，它那锯齿状的峰顶在逆光中只剩下了一道剪影。整个谷底在他们下面延伸，大众车驮着他们爬上来的那些山坡异常陡峭，她知道，在那些山坡边缘俯视那么一会儿就会让人恶心，甚至呕吐。在这明澈的空气中，想像力似乎也开始信马由缰，任意驰骋，不再受理性的羁绊。而俯瞰深谷则无异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往下坠，往下坠，一直往下坠。在缓缓的旋转中，天空与山坡交换着位置，你的头发和衣裙飘然而起，这时，你口中溢出的惊叫声也只不过像一只悠闲的气球……

她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陡坡收回，顺着杰克的手指望去。她看到紧挨着那座高大建筑物一侧的公路，蜿蜒曲折，但总的方向是西北，还是上坡，但平缓了许多。再往上，她看见茂密的松林中嵌入了一片绿草地，草地中央就是那俯视这一切的饭店——远望饭店。看到它，温迪又找回了呼吸和声音。

“噢，杰克，真是太漂亮了！”

“是的，”杰克说。“厄尔曼说这是美国最拔尖的风景地。我不大喜欢他，但我想他也许……丹尼！丹尼，你怎么啦？”

她四处张望寻找丹尼，为他而生的担心抹去了其余的一切——无论重大的还是渺小的。她向丹尼冲了过去。他抓着护栏，望着饭店，脸色惨白。目光呆滞，好像马上就要晕倒。

她在他身边跪下来，用渐渐平静下来的手扶着他的肩。“丹尼，你——” 杰克在她身边。“你没事吧，博士？”他轻轻摇了丹尼一下，他的目光明亮了。

“我没事，爸爸。我很好。”

“是怎么回事，丹尼？”她问。“宝贝儿，你是头晕了吗？” “没有，我只是……在想事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你们的。”他看着跪在他面前的爸爸妈妈，对他们不知所措地笑了笑。“可能是太阳光。太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们马上带你去饭店，给你弄点水喝，”爸爸说。

“好吧。”

坡度缓和了一些，车子走得平稳多了，弯弯曲曲的路不断退去。丹尼从他们中间望出去，偶尔能瞧上一眼远望饭店，饭店朝西的一大片窗户反射着眩目的阳光。这就是他在暴风雪中看到的地方，这就是那个漆黑的、轰隆作响的地方，在这里，那个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在一道又一道长长的走廊上——铺着织满丛林图案的地毯——寻找他。这就是托尼要他别来的地方。就是这儿，就是这儿。不管那个REDRUM是什么东西，这就是那个地方。

9．结账

厄尔曼在宽大的老式正门的里侧迎候他们。他和杰克握了握手，对温迪 冷冷地点了点头，也许觉察到了她走进大厅时人们纷纷回头的情景。她那一头金发披散在朴素的水手领上，裙摆不高不低，在膝盖以上两英寸的地方，但这足以让你知道那是一双秀腿。

厄尔曼看来只是对丹尼表现出了真正的热情，但温迪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丹尼一向是人见人爱的那种孩子。厄尔曼弯了弯腰，向丹尼伸出了手。丹尼郑重其事地握了握，脸上没有笑容。

“我儿子丹尼，”杰克介绍说。“我妻子温尼弗雷德。” “很高兴认识二位，”厄尔曼说。“几岁了，丹尼？”

“5岁，先生。”

“还会叫先生呢，”厄尔曼笑了，瞟了一眼杰克。“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是的，当然，”杰克说。

“托兰斯夫人。”厄尔曼又弯了弯腰，温迪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以为他要吻她的手。她迟疑地伸出手，他真接了过去，但只是握了握，很快就放开了。他的手小巧、干爽、滑腻，她猜一定是上了粉。

大厅里一片忙碌。差不多每张老式靠背椅都坐上了人。侍者拎着箱子进进出出；出纳台前排着一支长队，那儿最醒目的是一台巨大的铜质现金出纳机，机器上贴着美国银行信用卡和万事达信用卡的图案，显得十分不协调。

他们的右边，在通往一对紧闭的、前面拉着一条绳子的双扇大门的路上，有一个老式壁炉，炉膛里的桦木烧得正旺。3个修女坐在一张沙发上——沙发都快拖到炉膛里去了——行李包堆在两侧。她们在那里说说笑笑，等待着结账的人少下去。正当温迪看她们的时候，她们爆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少女般的笑声。温迪自己也笑了笑——她们谁也不止60岁了。

大厅里混响着一片嗡嗡的说话声，当班的职员敲击现金出纳机后面的镀银铃铛时发出的叮叮声，略显烦躁的“下一位，请”。这勾起了她对蜜月的强烈而又温馨的回忆，她和杰克在纽约的比克曼塔饭店……此时，她第一次让自己相信，这也许正是他们3人所需要的：一起住上几个月，与世隔绝，过一个家庭蜜月。她慈爱地看着丹尼，他正在那儿毫无顾忌地东瞧瞧、西看看。又一辆银灰色的饭店班车开到了大厅前面。

“这一季的最后一天，”厄尔曼说。“停业日。总是那么忙乱。没想到你们3点就到了，托兰斯先生。”

“我给车子留了点出毛病的时间，”杰克说。“结果没用上。” “运气不错，”厄尔曼说。“我很乐意过一会儿带你们参观参观，当然，迪克-哈洛伦也要带托兰斯夫人去看看饭店的厨房。可是我担心——” 一位职员愁眉苦脸地走了过来。

“对不起，厄尔曼先生——”

“呃，什么事？”

“布兰特夫人，”职员浑身不自在地说。“除了运通卡，她拒绝用其他任何方式付账。我告诉她我们去年就不接受运通卡了，但她不……”他把目光转向杰克一家，接着又转回到厄尔曼，耸了耸肩。

“我来处理。”

“谢谢你，厄尔曼先生。”职员回出纳台去了。那儿站着一个壮实的女人，裹在一件长长的裘皮大衣里，脖子上围着一条像黑蟒一样的东西，正在大发雷霆。

“从1955年起我就是这里的常客了，”她对耸着肩膀满脸陪笑的职员说。“甚至在我的第二个丈夫死在那个讨厌的槌球场之后，我也是每年必来的——我告诉他那天太热了——我还从来没有……再说一遍：从来没有……用运通信用卡以外的任何东西付过账。想叫警察，随你便好了！让他们把我带走好了！我还是只用运通卡付账。我再说一遍……”

“对不起，失陪了，”厄尔曼说。

他们眼看他穿过大厅，礼貌地碰了碰布兰特夫人的肘弯，当她把谴责的矛头转到他身上时，他就摊摊手，点点头。他同情地听着，又点了点头，说了些什么。布兰特夫人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回头对着那个倒霉的职员大声说：“谢天谢地，这家饭店还有一个人没变成十足的市侩！” 她让厄尔曼——他明白她那昂贵的裘皮大衣意味着什么——挽着她的胳膊，带她到经理办公室去了。

“嗬！”温迪笑着说。“真聪明。”

“可他并不喜欢那个女人，”丹尼紧接着说。“他只是假装喜欢她。” 杰克对他笑了笑。“我想是的，博士。可是奉承往往管用。” “什么是奉承？”

“奉承，”温迪告诉他。“就是你爸爸尽管不喜欢，但还是说他喜欢我新买的黄色休闲裤，或者说我用不着减肥。”

“哦，就是为了开心撒谎吗？”

“差不多。”

丹尼一直紧紧盯着妈妈，这时，他说：“你真漂亮，妈妈。”杰克和温迪交换了一下目光，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丹尼皱了皱眉，不明白他们笑什么。

“厄尔曼可没费神来奉承我，”杰克说。“走，到窗子那边去。我觉得穿着粗布茄克站在大厅中央太显眼了。真没想到今天还会有这么多人，看来我错了。” “你真帅气。”她说，他们又哈哈大笑起来，温迪用一只手捂住了嘴。丹尼还是不明白，但这也很好。他们相爱着。丹尼想，这里使她想起了另外一个地方（叫比克曼？），在那个地方她过得很愉快。他希望自己也像她一样喜欢这儿，他一次次告诉自己，托尼给他看的东西并不是都会变成真的。他会小心的。他会提防那种叫REDRUM的东西。但是，除非绝对必要，他什么都 不会说出来。因为他们很开心，一直在笑，也没想什么不好的事。

“看，这景色多美啊，”杰克说。

“啊，太美了！丹尼，瞧！”

但丹尼并不认为眼前的景色特别漂亮。他不喜欢高处，这使他感到晕眩。宽宽的饭店前廊外面，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右边有一块高尔夫轻击区）沿斜坡而下，接着一个长长的长方形游泳池。一张牌子竖在游泳池一端的小三角架上，上面写着：暂停使用。这是他能读懂的几个标牌之一，另外还有“行人止步”、“出口”、“比萨饼”等等。

游泳池的那一边，小松树、云杉和山杨树中间有一条弯弯曲曲的鹅卵石小路。那儿有一个小牌子，上面的字他不懂：短柄槌球。字下面还有一个小箭头。

“爸爸，短柄槌球是什么？”

“是一种游戏，”杰克说。“有点儿像槌球游戏，在石子场地上玩，而不是像槌球那样在草地上玩。石子场地有边儿，像张大台球桌。丹尼，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游戏。有时这里还举行比赛。”

“玩的时候用槌球游戏那样的木槌吗？”

“差不多，”杰克说。“只是柄要短一些，槌头有两面，一面是硬胶，另一面是木头的。”

（出来，你这小杂种！）

“要是你想玩，我可以教你，”爸爸在说。

“好吧，”丹尼说，声音很小，而且有些古怪、平板，使得他父母不禁交换了一下不解的目光。“不过，我可能不会喜欢。”

“好了，博士，要是你不喜欢就不玩，好吗？”

“好的。”

“你喜欢动物吗？”温迪问。“那叫树篱动物。”通往短柄槌球场的小路那边，树篱被修剪成了各种各样的动物。丹尼眼睛好使，看出了一只兔子，一条狗，一匹马，一头奶牛，还有三个大家伙看上去像嬉戏的狮子。

“就是因为有这些树篱动物，你阿尔叔叔才想到我可以干这个工作，”杰克告诉丹尼。“他知道我上大学时在一家园林公司工作，就是帮人修剪草坪、灌木和树篱。我曾替一位女士修剪过园子。”

温迪用一只手捂着嘴哧哧直笑。杰克看着她，又说：“啊，是的，我至少一周为她修剪一次。”

“去去去，讨厌鬼，”温迪说，接着又窃笑起来。

“爸爸，她的树篱动物漂亮吗？”丹尼问，听到这里，他俩忍不住大笑起来。温迪笑出了眼泪，忙从手提包里扯出纸巾揩。

“那些不是动物，丹尼，”杰克止住笑后，搪塞道。“是扑克牌，黑桃、红心、梅花和方块。好啦，你瞧，树篱动物会——”

（它们会蹿起来的，沃森说过……不，不是树篱动物，是锅炉。你随时都得照看着它，不然你和你家人醒过来时会发现你们在该死的月亮上。） 温迪和丹尼看着他，有些莫名其妙。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爸爸？”丹尼叫了一声。

他对他们眨了眨眼，仿佛刚从遥远的地方回来。“它们会不停地长，丹尼，会长得看不出形状来的。所以每周我都得修剪一两次，直到天气冷得它们不再生长为止。”

“还有一个游乐场，”温迪说。“儿子，你真有福气。” 过了树篱动物就是那个游乐场。两架滑梯，一套秋千——上面有不同高度的六副秋千，一个攀援游戏架，一条用水泥管接成的隧道，一个沙坑，还有一座游戏房——远望饭店的模型。

“喜欢吗，丹尼？”温迪问道。

“当然喜欢，”他说，可情绪却十分低沉。“真棒。”

再远处有一道不太显眼的钢丝网栅栏，栅栏外面是通往饭店的宽宽的碎石车道，再往外就是逐渐溶入淡蓝色的雾霭中的山谷本身。丹尼还没学到“隔绝”这个词，但是，要是有人给他解释过，他现在就可以用上了。远方，公路像一条长长的黑蛇，在太阳底下打着盹儿，它通往并穿过塞德温得山口，最终会到达博尔德。这条路整个冬天都不通，一想到这个，丹尼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爸爸把手搭到他肩上时，他差点跳了起来。

“我会尽快给你弄点水喝的，博士。他们现在有点忙。” “好的，爸爸。”

布兰特夫人带着满脸扬眉吐气的神色从经理办公室走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她仰首阔步地走出了大门，两个侍者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拎着8个箱子跟在后面。丹尼往窗外望去，看见一个男人——穿一身灰制服，戴一顶帽子，看上去像个陆军上尉——把她那辆长长的银色轿车开到门前，下了车，向她脱帽致敬，然后跑去开行李箱。

刹那间，丹尼捕捉到了她的一个完整的想法。在人声鼎沸的地方，他接收到的通常都是杂乱无章的情感和色彩，它们混合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难辨彼此，但她的这个想法却漂浮在这一切之上。

（我想钻到他的裤子里去。）

两个侍者把她的箱子放进轿车行李箱的时候，丹尼皱起了眉头。她盯着正监督装车的灰制服男人，目光灼灼逼人。她为什么想钻到那个人的裤子里去？难道她穿着那件长裘皮大衣还觉得冷吗？要是她真的那么冷，那她为什么自己不多穿几条裤子呢？妈妈差不多整个冬天都穿裤子。

灰制服男人关好行李箱，又回来扶她上车。丹尼仔细盯着，看她会不会说些关于他裤子的话，但她只是笑了笑，给了她一美元——小费。不一会儿， 她就开着银色轿车上了路。

丹尼想问问妈妈，为什么布兰特夫人想要那个人的裤子，后来又决定不问了。有时候刨根问底会给你带来一大堆麻烦。他以前就吃过这样的苦头。

于是，他挤在他俩中间，坐在沙发上，观看着人们在服务台办理结账手续。让他高兴的是，爸爸妈妈很愉快，他们互相爱着，但他还是禁不住有些焦虑。他无法摆脱这种焦虑。

10．哈洛伦

饭店厨师的模样与温迪想像中的这类地方的典型司厨人员形象相去甚远。首先，这样的人叫厨师，不像“做饭的”那样平凡——所谓做饭，就是她在自家厨房里的那些作为：把残羹剩菜倒在一个油腻腻的耐热玻璃盘里，再加些面条。再则，像远望饭店这样的地方——在《纽约时报》周日版的旅游胜地版面上打广告的——烹调大师应该是矮墩墩、胖乎乎、脸蛋儿白净的；他应该像40年代的喜剧明星那样留一条细细的“一”字须，还应该有一双黑眼睛，带法国口音，有着龌龊的性格。

哈洛伦的确有一双黑眼睛，但也仅此而已。他是个高个儿黑人，头发已经开始发白。他说话带柔和的南方口音，很喜欢笑，一笑就露出满口的牙齿——洁白整齐得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假牙。她父亲也有这样一副，常在晚餐桌上顶出来逗她，样子十分滑稽……温迪记得，每次都是趁她母亲去厨房取东西或忙着接电话的时候。

丹尼抬头瞪着整个身穿蓝哔叽衣服的黑大个，哈洛伦轻轻松松地把他提起来搂在肘弯里，对他说：“你不会整个冬天都呆在这儿吧。”他笑了。

“不，我会的。”丹尼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不，你跟我去圣皮特学做饭，每天晚上到海滩抓螃蟹。好吗？” 丹尼乐得咯咯直笑，摇了摇头。哈洛伦把他放了下来。

“如果你想改变主意，那可得快点儿，”哈洛伦弯下腰，认真地对他说。“30分钟后我就上车了。两个半小时后，我就坐在科罗拉多州的高原城市丹佛的斯泰普尔顿国际机场的B大厅3号登机口旁边了。再过三个小时，我将在迈阿密机场租一辆车去阳光明媚的圣皮特，等着穿上游泳裤、嘲笑那些只好和雪打交道的人。听明白了吗，乖孩子？”

“明白了，先生，”丹尼笑着说。

哈洛伦回过头去，对杰克和温迪说：“真是个乖孩子。” “我想是的，”杰克说，伸出一只手。哈洛伦握了握。“我叫杰克-托兰斯。这是我妻子温尼弗雷德。丹尼你已经认识了。”

“是的，愉快的相识。夫人，称你温妮还是弗雷德？”

“叫我温迪吧。”她微笑着说。

“好的。比我说的那两个都好。这边来，厄尔曼先生想让你们参观参观，我这就带你们去。”他摇摇头，压低声音说：“那家伙我多看一眼都不乐意。” 哈洛伦开始领着他们周游温迪平生见到过的最大的厨房。厨房里亮堂堂的，无一处不是经过精心擦洗、光洁如新。说它宽敞还不够，应该说它大得惊人。温迪跟在哈洛伦身边，杰克心不在焉地和丹尼跟在后面。一条长长的护墙板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刀具；不锈钢的锅锅罐罐从地板一直挂到天花板，占了整整一面墙，那阵势真是令人眼花缭乱。

“我想，我每次进来都得撒一路面包屑作记号，”她说。

“别让它吓着你，”哈洛伦说。“确实不小，可毕竟还只是间厨房。大多数东西你碰都没有必要去碰。我唯一的要求是保持整洁。假如我是你，我会用这个炉子的，一共有三个，这一个最小。”

最小！她看着那个炉子，感到有些沮丧。这个炉子上有12个燃气头，两个普通烤箱，一个荷兰烤箱，一个可以煨沙司或焙豆子的加热罐，一副烤架，一个保温锅——还有一排排的表盘和温度计。

“全用煤气，”哈洛伦说。“温迪，你以前用过煤气吧？” “用过……”

“我喜欢用煤气，”他说，随手打开了一个燃气头。蓝色的火苗噗地冒了出来，他灵巧地一调，火苗只剩下了一点微光。“做饭时我喜欢看到火苗。你都知道燃气头开关在哪儿吗？”

“是的，知道。”

“烤箱的旋扭上都做了标记。我自己嘛，我喜欢中间那一个，因为它烤得最均匀，不过，你喜欢哪个就用哪个——三个全用也行，随你的便。” “在每个上面都表演一次，”温迪说，小声地笑了出来。

哈洛伦哈哈大笑起来。“愿意的话，就表演下去吧。我在洗碗池那边放了一份食品清单。你看见了吗？”

“在这儿，妈妈！”丹尼拿过来两张纸，每张正反两面都写得密密麻麻的。

“好孩子，”哈洛伦说，从丹尼手中接过清单，顺便搓了搓他的头发。“小伙子，你真的不想跟我去佛罗里达啦？不去人间天堂学做好吃的什锦虾啦？” 丹尼两手捂着嘴巴咯咯地笑，往爸爸身边靠去。

“这里的东西足够你们三个吃上整整一年，”哈洛伦说。“这儿有一个糕点室，一个冷藏室，各种各样的蔬菜箱，两台冰箱。来，我带你们看一看。” 接下来的10分钟，哈洛伦一会儿打开这只箱子，一会儿打开那扇门，展示里面存放的东西。温迪还从未见到过这么多的食品，但这并未打消她的顾虑。她老是想起唐纳登山队，但这引起的不是自相残食（有了这些吃的，他们在落 到那一步之前确实需要很长的时间）的联想，而是一个根深蒂固、事关重大的想法：下雪后，从这儿出去可不像驱车一个小时到塞德温得那么轻松，而是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他们将呆在这个荒寂的大饭店，像童话中的人物一样吃着留给他们的食物，倾听着寒风在积雪覆盖的屋檐上呜咽。在佛蒙特，丹尼折断胳膊（不，是杰克折断丹尼的胳膊）那次，她在电话机的小卡片上找到号码，打电话叫急救车，他们10分钟就到了。那个小卡片上还有一些别的电话号码。你可以在5分钟内叫来警车，在更短的时间里叫来消防车，因为消防站只隔了三四个街区。灯不亮了可以叫人，淋浴停水了可以叫人，电视机坏了可以叫人。但是，在这里，要是丹尼又昏倒了，那该怎么办呢？

（噢天哪多可怕的想法啊！）

这地方要是着火了怎么办呢？要是杰克掉进了电梯井，摔破了脑袋怎么办？要是——？

（怎么尽想坏事呢别胡思乱想了，温尼弗雷德！）

哈洛伦先把他们带进了冷藏室。在里面，他们呼出的气变成了一团团白雾，好像冬天已经来临。

汉堡包装在大塑料袋里，每袋10磅，共12袋。40只整鸡挂在墙上的一排勾子上。罐装火腿像扑克牌一样垒在一起，共一打。另外还有10块烤牛肉，10块烤猪肉，一只很大的羔羊腿。

“喜欢羔羊肉吗，博士？”哈洛伦笑嘻嘻地问道。

“喜欢。”丹尼立即答道。他还从来没有吃过羔羊肉。

“我知道你喜欢。天冷的晚上，最美不过就是有两片羔羊肉了，外加一点薄荷果子冻。这儿也有薄荷果子冻。羔羊肉不伤胃，简直无可挑剔。” 在他们背后，杰克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叫他博士？” 哈洛伦转过身，问道：“对不起，你问什么？”

“丹尼。我们有时叫他博士。”

“他看上去挺像个博士，不是吗？”哈洛伦向丹尼皱皱鼻子，咂咂嘴，然后说。“呃，怎么样，博士？”

丹尼咯咯笑了，这时哈洛伦又对他“说”了些什么，十分清楚。

（博士，你真的不想去佛罗里达吗？）

每个字丹尼都“听”到了。他看着哈洛伦，非常吃惊，也有些害怕。哈洛伦严肃地眨了眨眼，又回头介绍起食物来。

温迪从厨师宽阔的后背望过去，看着自己的儿子。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觉得哈洛伦和丹尼之间传递了什么东西，一种她不太明白的东西。

“12袋香肠，12袋熏肉，”哈洛伦说。“猪肉就这么多。这个屉子里有10磅黄油。”

“是天然黄油吗？”

“上等的天然黄油。”

“我想，自从我小时候住在新罕布什尔州的珀林起就没吃过天然黄油了。” “好啦，这次你可以吃个够了，”哈洛伦说，大笑。“这一箱装着面包——30条白，20条黑，瞧，我们尽量在远望饭店维持种族平衡。我知道50条不够，但是有足够的原料，新鲜的总是比冷冻的好。”

“这下面有鱼。聪明食品，是吧，博士？”

“是吗，妈妈？”

“宝贝儿，哈洛伦先生说是就是。”她笑着说。

丹尼皱着鼻子说：“我不爱吃鱼。”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哈洛伦说。“你只是从来没吃过你爱吃的鱼。这些鱼会让你馋得流口水的。5磅鳟鱼，10磅大菱鲆，15个金枪鱼罐头——” “啊，我喜欢金枪鱼。”

“还有5磅鲜美的海味鳎目鱼。孩子，明年春天你会感谢老伙计……”他打了一个响指，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似的。“嘿，我叫什么名字？我想我刚刚把它搞忘了。”

“哈洛伦先生，”丹尼说，嘻嘻直笑。“你的朋友叫你迪克。” “对！你算朋友啦，叫我迪克吧。”

哈洛伦带着他们往更里面走的时候，杰克和温迪交换了一下迷惑不解的目光，他俩都在纳闷儿，哈洛伦告诉过他们这个名字吗？ “喏，这是我特意留下的，”哈洛伦说。“希望你们喜欢。” “啊，你太好了，”温迪说，摸了摸。那是一只20磅重的火鸡，扎着一条鲜红的宽丝带，顶上还打了一个蝴蝶结。

“温迪，感恩节你们得吃上火鸡，”哈洛伦表情严肃地说。“我想这儿还有只圣诞节吃的阉鸡。你肯定会碰到的。趁我们还没得肺炎，赶快出去吧。我说得对吗，博士？”

“对！”

糕点室里的好东西更多。100盒奶粉（哈洛伦郑重向她建议，尽可能去塞德温得给孩子买鲜奶），5袋白糖，每袋12磅，一罐1加仑的赤糖糊，麦片，大米，通心粉，意大利式细面条；水果罐头和水果沙拉；一筐新鲜苹果香气四溢，给整个房间带来了秋天的气息；还有葡萄干、李子脯、杏脯；一大筐土豆；小筐小筐的西红柿、洋葱、萝卜、菜瓜和卷心菜。

“我想说——”他们走出来时，温迪说。可是，看到这么多新鲜食品后，习惯于每周在伙食上花30美元的她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

“时间有点晚了，”哈洛伦看了看表，说。“所以现在我只给你们大概说说食品柜和冰箱的情况。有奶酪，罐装牛奶，加糖浓缩牛奶，酵母，小苏打，一整袋馅饼，几串还没熟透的香蕉——”

“别说了，”温迪说，举起一只手，笑了。“我记不了这么多。我保证让这里干干净净的。”

“这就是我的全部要求。”他向杰克转过去。“厄尔曼先生指示你消灭老鼠了吗？”

杰克咧嘴一笑，说：“他说可能阁楼上有几只，沃森先生说地下室可能更多一些。那下面废纸成堆，但我没看到被咬碎的纸，好像它们没有用废纸做窝。” “那个沃森，”哈洛伦说，不屑地摇摇头。“他是不是你碰到过的嘴巴最脏的人？”

“这个人倒蛮怪的，”杰克说。他自己的父亲才是他碰到过的嘴巴最脏的人。

“真可惜，”哈洛伦说，带着他们向通往饭店餐厅的那扇宽大的转门走去。“很久以前，他们家挺有钱。是沃森的祖父或曾祖父——记不得是他们中的哪一个了——建的这家饭店。”

“我听人说过，”杰克说。

“后来怎么了？”温迪问道。

“呃，他们经营不下去了，”哈洛伦说。“如果你们让沃森讲，他会把整个故事都告诉你们的——一天两遍。那老头很看好这地方。我想，他算是栽在这个地方了。他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在饭店的工地上骑马摔死了，时间大约在1908年或1909年。老头的妻子得肺炎死了，这样就只剩下了老头和他的小儿子。后来，他俩都做了这家饭店的看守人。”

“真可怜，”温迪说。

“后来，那老头怎么样了？”杰克问道。

“他不小心把手指插进了电灯插座，就此送了命，”哈洛伦说。“30年代初的大萧条之前，这个地方关闭了10年。不管怎样，杰克，要是你和你妻子也留心一下厨房里的老鼠，我会感激不尽的。要是真看见了……用捕鼠夹，别用鼠药。” 杰克眨了眨眼，说：“当然。谁会把鼠药往厨房放呢？” 哈洛伦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嘲弄。“厄尔曼先生，对，就是他。他去年秋天就出过这样的好主意。我找他谈了，我说：‘厄尔曼先生，你愿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发生：明年5月我们回到这里，我为大家奉上一顿传统的开业晚餐——碰巧是一条加调味汁的大马哈鱼——然后，所有的人都呕吐起来，大夫来了，对你说：厄尔曼，你在这里搞什么鬼？你让80个美国最富有的人全中了耗子药的毒！’”

杰克仰头大笑起来，问：“厄尔曼怎么说？”

哈洛伦把舌头顶在腮帮子里，做出一副嘴里塞满食物的样子。“他说：‘哈洛伦，搞几副捕鼠夹。’”

这次大家都笑了，包括丹尼，虽然他不完全理解这个笑话，只知道它与 厄尔曼有关——他毕竟不是个万事通。

他们穿过了餐厅。现在，餐厅里空荡荡、静悄悄的，映入它西墙窗户的是那美如仙境的雪峰。每张白色的桌布上都铺着结实、透明的塑料布。地毯卷起来竖在角落里，像一个站岗执勤的哨兵。

穿过宽敞的餐厅，那边开着一对蝙蝠翼形状的门，门上方有一个式样古朴的金字匾牌：科罗拉多休息厅。

顺着杰克的目光望去，哈洛伦说：“要是你喝酒，但愿你自己已经带上了。那地方什么也没有。喔，昨晚雇员聚会，每位小姐和侍者今天都是头晕脑胀的，包括我。”

“我不喝酒。”杰克简短地说。他们回到了前厅。

在他们去厨房的半个小时里，前厅里又空了许多。长长的大厅已开始显出寂静、荒凉的气氛，杰克想，他们很快就会习惯这种气氛的。高背椅空了。坐在壁炉边的修女们走了，炉火本身也只剩下了一堆看上去很舒服的红炭。温迪瞥了一眼外面的停车场，除了十来辆车，其他车都不见了。

她发觉自己心里正希望着他们一家能回到那辆大众车上，回博尔德……或别的任何什么地方。

杰克正四处张望着寻找厄尔曼，可他不在前厅里。

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淡褐色的头发在脖子处别上了，走了过来。“迪克，你的行李已经搬到前廊上去了。”

“谢谢你，萨莉。”他在她额上嘬了一下。“祝你过个好冬天，听说你要结婚了？”

萨莉高高兴兴地扭着屁股走开后，哈洛伦又回过头来对托兰斯一家说：“要是我想赶上那班飞机，我得抓紧时间了。祝你们万事大吉，相信你们会的。” “谢谢，”杰克说。“谢谢你的好意。”

“我会照管好你的厨房的，”温迪再次向他保证。“祝你在佛罗里达过得愉快。”

“我总是过得很快活的，”哈洛伦说。他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对丹尼说：“小伙子，最后一次机会。想去佛罗里达吗？”

“不想去。”丹尼笑着说。

“那好吧。愿意出去帮我把行李包送上车吗？”

“妈妈让去我就去。”

“去吧，”温迪说。“但先得把你的茄克扣子扣上。”她俯身正要去做这件事，可哈洛伦却抢先一步，他那粗大的黑手指动作十分麻利。

“我会把他送进来的，”哈洛伦说。

“好的，”温迪说，跟着他们走到门口。杰克还在四处寻找厄尔曼。饭店的最后一批客人正在前台结账。

11．闪灵

门外堆着四个行李包——三个包着黑色仿鳄鱼皮的旧皮箱，很大，另一个是已经褪了色的花格子大拉链包。

“我想你能对付那一个，是吗？”哈洛伦问丹尼。他一只手拎起两个皮箱，把另一个夹在了腋下。

“当然能，”丹尼说。他两手拽着拉链包，跟着厨师走下门廊的台阶，努力做出一副男子汉的样子，不喘粗气，不暴露拉链包有多沉。

他们到达的时候，冰冷刺骨的秋风就刮起来了。现在，风呼啸着掠过停车场，吹得丹尼的眼睛眯成了缝，拉链包在他的膝盖上磕碰着。几片四处飘落的山杨叶刷刷作响，在空寂的柏油路上打着转儿，使丹尼一时想起了上周那个他从恶梦中醒来的晚上，当时，托尼告诉他别到这里来。

哈洛伦把皮箱放在一辆米色汽车的行李箱旁边。“这算不上什么车，”他向丹尼透露道，“租来的。我的贝茜在那边儿。那才称得上辆好车。1950年的卡迪拉克，跑起来还漂亮吗？那还用问！我把它留在佛罗里达了，因为它太老了，爬不了这么多的山。要我帮一把吗？”

“不，先生，”丹尼说。他走完了最后十来步台阶，好不容易才没有喘粗气，放下拉链包，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真是个好孩子，”哈洛伦说。他从蓝哔叽茄克的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打开了行李箱。装行李包的时候，他说：“孩子，你闪灵。比我这辈子碰到的任何人都厉害。一月份我就满60了。”

“什么？”

“你会一种窍门儿，”哈洛伦说，向他转过身来。“我，我一向把它叫做‘闪灵’。我祖母就这么叫它，她也有。我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我们坐在厨房里，不用开口就可以交谈。”

“真的？”

看到丹尼张着嘴、急于知道的样子，哈洛伦笑了，说：“上车去，陪我坐一会儿。我想和你谈谈。”他啪地一声关上了行李箱。

在前厅，温迪-托兰斯看到哈洛伦钻进了自己的车子里，丹尼也坐到了黑大个儿厨师旁边的乘客座位上。一阵强烈的恐惧感袭了上来，她张开口，想告诉杰克，哈洛伦刚才说把丹尼带到佛罗里达去不是在开玩笑——一场诱拐案正在发生。可是，他俩只是坐在那里。她仅能看见她儿子的小脑袋的侧影，专心致志地偏向哈洛伦的大脑袋。即便离得这么远，温迪还是能认出这个小脑袋的姿势——在看特别吸引他的电视节目或者跟他爸爸玩纸牌的时候，他就是这个 样子。杰克还在找厄尔曼，没有注意这一切。温迪没有作声，紧张地注视着哈洛伦的汽车，不明白他们谈的究竟是什么，竟使丹尼那样伸着脑袋。

汽车里，哈洛伦正在说：“只有你一个小孩，你会感到孤独吗？” 丹尼过去经受过恐吓，也感到过孤独，他点了点头，问道：“你是不是只碰到过我一个人？”

哈洛伦笑了，摇了摇头。“不，孩子，不。可是你闪灵得最厉害。” “那么，有很多吗？”

“不，”哈洛伦说。“但你肯定超过别的人。许多人有一点点闪灵，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但是，在他们妻子每个月不愉快的那几天，他们总是知道送上几朵花，他们不用功也可以考个好成绩，他们一进屋就知道人们心情怎么样。这样的人我碰到过四五十个。但是，依我算来，可能只有十来个人知道他们在闪灵。” “唔，”丹尼说。稍作思考，又说：“你认识布兰特夫人吗？” “她？”哈洛伦鄙夷地问。“她可不闪灵，只会每天把晚餐退回来两三次。”

“我知道她不，”丹尼急切地说。“可是你认识那个管车的人吗？他穿着灰色的制服。”

“迈克？啊，当然，我认识迈克。他怎么啦？”

“哈洛伦先生，她为什么想要他的裤子？”

“孩子，你在说什么啊？”

“呃，她看着他的时候，心里想着，她很想钻进他的裤子里去，我怎么也不明白她为什么——”

他再也不用说下去了。哈洛伦扬头纵声大笑起来，笑声从他胸腔里发出来，在车子里回荡，听上去像隆隆的炮声，震得座位直摇晃。丹尼只知道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终于，暴风雨般的笑声平息下来，变成了时断时续的抽气声。哈洛伦从胸口扯出一张真丝手帕——大得像投降用的白旗，揩了揩淌出的眼泪。

“孩子，”他说，抽气声还没断。“不满10岁你就会明白这一切的。我不知道该不该嫉妒你。”

“可是布兰特夫人——”

“别管她的事，”他说。“也别问你妈妈。这只会使她感到不安，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明白，先生。”丹尼说，他完全明白。他从前就这样使妈妈不安过。

“那个布兰特夫人只不过是个又老又丑的骚女人，你知道这些就够了。”他凝视着丹尼。“博士，你的闪灵能打多重？”

“嗯？”

“使劲击我一下。对着我想，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像我以为的那样厉害。” “你要我想什么？”

“什么都可以。只要使劲想就行。”

“好吧，”丹尼说。他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将注意力聚拢，投向哈洛伦。他以前还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在最后一刻，凭着本能，他减弱了意识的这种原始力量——他不愿伤着哈洛伦。可是，他的意识仍然带着他永远也不会相信的力量，像箭一样射了出去，比诺兰-瑞安投出的一个快球还有力。

（呀！但愿没伤着他）

他想的是：

（！！！嗨，迪克！！！）

哈洛伦身子一缩，向后撞在了座位上。他牙齿猛地一磕，一小股血从他下嘴唇上流了出来。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从膝上飞到胸前，紧接着又掉回了原处。有一会儿，他的眼睑颤动着，完全失去了意识的控制，丹尼害怕了。

“哈洛伦先生？迪克？你怎么啦？”

“不知道，”哈洛伦说，有气无力地笑了笑。“真的不知道。天哪，孩子，你像支手枪。”

“对不起，”丹尼说，更加惊恐了。“要我叫爸爸来吗？我跑去叫他来。” “不，我马上就好了。丹尼，我没事，你就好好坐着吧。我只是感到脑子里有点乱。”

“我没使出全力，”丹尼坦白道。“到最后的时候，我害怕了。” “那是我的好运气……要是你使出全力，我的脑髓就要从耳朵里漏出来了。”他看到丹尼满脸的惊恐，笑了。“没伤着。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觉得自己就是正投出一个快球的诺兰-瑞安，”他立即回答道。

“你喜欢棒球，是吗？”哈洛伦小心翼翼地揉着太阳穴。

“我和爸爸喜欢安琪尔队，”丹尼说。“美国东部联合会的红色索克斯队和西部的安琪尔队。我们看过世界锦标赛上红色索克斯队对辛辛那提队的比赛，那时我还小，爸爸还是……”丹尼的脸色黯淡下来，显得十分苦恼。

“是什么，丹？”

“我忘了，”丹尼说。他正要把拇指放进嘴里吮吸，但想到这是婴儿的把戏，便把手放回到膝上。

“丹尼，你能搞清楚爸爸妈妈在想什么吗？”哈洛伦问，眼睛紧紧盯着丹尼。

“大多数时候能，如果我愿意。但通常我不试。”

“为什么不？”

“嗯……”他停顿了一下，十分难为情。“那就跟他们在做生小孩的那种事的时候往卧室里偷看一样。你知道那种事吗？”

“我知道，”哈洛伦认真地说。

“他们不喜欢我偷看那种事，他们也不喜欢我偷看他们在想什么。那是很 可耻的。”

“我明白了。”

“但我知道他们的心情，”丹尼说。“这个我管不了。我也知道你的心情，我伤着你了。对不起。”

“只是犯了次头痛病。我以前尝到过比这厉害的酒后头痛。丹尼，你能读懂其他人的心思吗？”

“我还不会阅读，”丹尼说。“我只认识几个字。但爸爸今年冬天要教我。我爸爸过去在一个大学校教阅读和写作。主要是写作，可他也懂阅读。” “我是说，你能说出任何一个人在想什么吗？”

丹尼考虑着这个问题。最后，他说：“要是很明显，我就能。比方说布兰特夫人和裤子。还有一次，我和妈妈在一个大商店给我买鞋，有个大孩子看着收音机，他想不给钱就拿走一台。接着又想，要是给抓住了怎么办？又想，我真的想要它。然后又想被抓住的事。他把自己弄得很烦，把我也弄得很烦。妈妈在和卖鞋子的人说话，我就走过去对那孩子说：‘嘿，不准拿那个收音机。走开。’他被吓坏了，赶紧走开了。”

哈洛伦乐哈哈地笑起来。“我敢打赌他被吓坏了。丹尼，你还能做别的事吗？是不是只有这些想法和心情？还有没有更多的东西？” “你呢？”丹尼谨慎地问。

“有时，”哈洛伦说。“不是经常。有时……有时做梦。丹尼，你做梦吗？”

“有时我醒着的时候做梦，”丹尼说。“见到托尼后。”他又想把大拇指伸进嘴里。除了爸爸妈妈，他从未跟别人讲过托尼。他又把手放回膝盖上。

“谁是托尼？”

突然，丹尼又一次遇上了豁然顿开的时刻，他为此感到惊恐不已；这就像猛然瞥见某种不知其底细的机器，可能是安全的，也可能是致命的。他太年幼，无法作出判断；他太年幼，无法理解。

“怎么回事？”丹尼叫道。“你问我这些，是因为你很担心，是吗？你为什么要为我担心？你为什么要为我们担心？”

哈洛伦将一双大黑手搭在丹尼的肩上。“别问了，”他说。“也许什么都不是。可是，如果它是什么东西……那么，丹尼，那可是一件大事。我想，你还得再长大些才能明白。你必须勇敢地面对它。”

“可我还不懂事！”丹尼嚷道。“我想懂可就是不懂！人们……他们有心思，我知道他们的心思，可是我不懂这些心思！”他极度沮丧地低着头。“我希望能识字。有时候托尼给我看一些符号，可我几乎一个也不认识。” “谁是托尼？”哈洛伦又问道。

“妈妈和爸爸说他是我‘看不见的伙伴’，”丹尼说，那几个字念得非常 认真。“可是他是真人，至少我认为是。有时，我费劲地想问题的时候，他就来。他说，‘丹尼，我要给你看一些东西。’我就好像昏过去了。只是……做许多梦，就像你说的那样。”他看着哈洛伦，咽了一口唾沫。“以前的梦都是好梦。可是现在……吓得人大叫的梦叫什么梦？”

“噩梦？”哈洛伦问。

“对，对。噩梦。”

“是不是梦见了这个地方？远望饭店？”

丹尼低头看着想伸出拇指来吮的那只手。“是的，”他小声说。然后他抬头盯着哈洛伦的脸，尖声说：“可我不能告诉爸爸，你也不能！他只能在这里工作，因为阿尔叔叔只能帮他找到这个工作，他要把剧本写完，不然他就会又开始干坏事了，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就是喝酒，对，就是喝醉，他以前经常喝醉，那就是坏事！”他停了下来，快哭出来了。

“嘘——”哈洛伦说着，把丹尼搂过去，让他的脸贴在自己那身粗哔叽茄克上。茄克散发着樟脑丸的气味。“没事的，孩子。要是那只大拇指喜欢你的嘴巴，就让它到它喜欢的地方去吧。”但他的脸色十分焦虑。

他继续说：“孩子，你的那个东西，我叫它闪灵。《圣经》里叫它显灵，有些科学家称它为超感预知。孩子，我读过这方面的东西，我也研究过。意思都是预见将来的事。你明白吗？”

丹尼伏在哈洛伦的茄克上点了点头。

“我记得我最强的一次闪灵……我是不会轻易忘记的。那是1955年。我当时还在军队里，驻扎在西德。晚饭前一小时，我站在水槽旁边，正训斥一个炊事兵，因为他土豆皮削得太厚了。我说，‘来：让我教你怎么削。’他把土豆和削皮机递了过来，接着整个炊事房就不见了。砰地一声，就这样。你说你在……在做梦前先看见一个叫托尼的小孩？”

丹尼点了点头。

哈洛伦伸出一只手搂住他。“我是先闻到橘子味儿。那天下午，橘子味儿一直都有，我一点也没想它，因为晚餐的菜谱上就有橘子——30箱巴伦西亚蜜橘。那天伙房里的每个人都在闻橘子味儿。

“有一分钟，我好像昏过去了。然后，我听到一声爆炸，看见了火光。人们在尖叫，警报声。我听到咝咝声，那只可能是蒸气的声音。然后，我好像离什么东西近了一点，我看见了一节脱轨的火车车厢，侧身躺在地上，上面写着‘佐治亚和南卡罗莱纳铁路公司’，脑子里一闪，我知道了我兄弟卡尔在这列火车上，车脱轨了，卡尔死了。

就这样。然后火车消失了，眼前站着那个吓坏了的大笨蛋，仍然递着削皮机和那个土豆。他问：‘你没事吧，中士？’我说：‘不，我兄弟刚在佐治亚死了。’后来，我给妈妈打了越洋电话，她把真相都告诉了我。

“可你瞧，孩子，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哈洛伦慢慢摇着头，仿佛在驱走记忆，然后低头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小男孩。

“可是，孩子，你要记住：那些事并不是总会变成真的。记得就在四年前，我在缅因州长湖市的一个童子军营得到一份厨师工作。我坐在波士顿洛根机场的登机口候机，我闻到了橘子味儿——五年来的第一次。我心里想：‘老天，这次会有什么祸事啊？’我来到洗手间，坐在马桶上，好独自呆一会儿。我没有昏倒，但我开始产生一种感觉，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我搭乘的飞机会坠毁。后来这种感觉消失了，橘子味儿也没了，因此我知道这次又结束了。我回到德尔塔航空公司，换了张三小时以后的机票。你猜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什么也没发生！”哈洛伦说，大笑起来。看到孩子也笑了笑，他松了口气。“一丁点故障都没出！那架旧飞机准时着陆，什么磕磕碰碰都没有。所以你瞧……有时候那些感觉并不会变成真事。”

“喔，”丹尼说。

“又比如说赌马吧。我常去，而且通常干得还不错。我站在看台栏杆旁，别的人都跑到起跑门边去了。有时我对这匹马或那匹马有预感，这能帮我不小的忙。我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要一下子在三匹不大可能获胜的赛马上押三个赌注，来他一个三连胜，赚足了钱，早点退休。这至今还是一个美梦。而且，有很多次我是步行、而不是钱包鼓鼓地打着出租车回家。没有谁什么时候都灵，也许老天爷除外。”

“是的，先生，”丹尼说，想起近一年前，托尼给他看过一个小娃娃躺在斯托文顿他们家的婴儿床上。丹尼很兴奋，等待着，知道那需要时间，可是小娃娃并没有来。

“听着，丹尼，”哈洛伦说，握着丹尼的两只手。“我在这儿做过不好的梦，也有过糟糕的感觉。我在这儿工作已经有两个年头了，大概做过十几次……呃，恶梦。有那么五六次，我想，我看见了什么东西。不，我不想说是什么东西。你这么小的孩子不该听到这样的事，都是些很可怕的事。有一次和修剪成动物模样的那些该死的树篱有关。另外一次，有一个服务小姐，名字叫德洛尔丝-维克里，她有一点点闪灵，但我猜她自己不知道。厄尔曼先生炒了她的鱿鱼……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博士？”

“知道，先生，”丹尼坦白地说。“我爸爸被学校炒了鱿鱼，这就是我们来科罗拉多的原因。”

“呃，厄尔曼把她炒了，因为她说她在一间客房里看见了什么东西，那个房间里……呃，发生过不好的事。就是217房间，丹尼，我要你向我保一证不进那个房间，一次也不要去。离它远远的。”

“好的，”丹尼说。“那位小姐请你去看了吗？”

“是的，她请了。那儿有一样不好的东西，可是……丹尼，我想它是不会伤害任何人的，这就是我想要说的话。闪灵的人有时能看到将要发生的事，但那些东西就跟书上的图画差不多。丹尼，你被书上的图画吓坏过吗？” “吓坏过，”丹尼说。他想起了蓝胡子的故事，想起了蓝胡子新娶的妻子打开门看到那些死人脑袋的那幅画。

“可是你知道它不会伤害你，是吗？”

“是——是的……”丹尼说，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呃，这家饭店里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是，这儿发生的什么坏事儿都要留下个尾巴，就像掉在这儿那儿的指甲屑，或哪个邋遢鬼揩在椅子上的脏鼻涕。这样的事恰好出在这里，我也很纳闷，我猜全世界每家饭店都出坏事儿，我在很多饭店工作过，都平平安安的，只是在这儿才碰上了怪事。但是，丹尼，我想那些东西不会伤害任何人。”他轻轻摇晃着丹尼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那句话。“所以，要是你看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在走廊里、房间里，或外面的树篱旁边……你就往别处看，等你回过头来，它们就不见了。听明白了吗？”

“明白，”丹尼说。他感到好受多了，平静多了。他跪起来，亲了亲哈洛伦的脸，紧紧地拥抱了他一下。哈洛伦也抱了抱丹尼。

他松开孩子的时候，问：“你父母，他们不闪灵吧？”

“是的，我想他们不。”

“我也试过他们，”哈洛伦说。“你妈妈有一点点。我想，每位妈妈都有点闪灵，至少在她们的孩子长大到能自己照顾自己之前是这样的，你爸爸……” 哈洛伦停顿下来。他探测过孩子的父亲，但没弄清楚。他既不像一个有闪灵的人，也不像一个完全不闪灵的人。丹尼父亲的心思……难以捉摸，好像杰克-托兰斯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掩藏得如此之深，以至于无法达到。

“我想他根本就不闪灵，”哈洛伦最后说。“因此你不用为他们担心。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我认为这里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害你。所以，别害怕，好吗？” “好的。”

.丹尼！嗨，博士！.

丹尼四下里望了望，说：“是妈妈。她在叫我，我得走了。” “去吧，”哈洛伦说。“丹尼，祝你在这儿过得愉快。但愿如此。” “我会的。谢谢你，哈洛伦先生。我感到好多了。”

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欢快的情景。

（迪克，朋友们叫我迪克！）

（是的，迪克，太好了！）

他们的目光碰到一起，哈洛伦挤了挤眼睛。

丹尼爬过去打开了车门，他下车的时候，哈洛伦叫道：“丹尼？” “哎，什么事？”

“要是出了麻烦……你就喊我。比刚才声音再大些。就算远在佛罗里达，我也可能听得到。如果听到了，我会尽快赶来的。”

“好吧，”丹尼微笑着说。

“好好照顾自己，小伙子。”

“我会的。”

丹尼关上车门，穿过停车场向温迪跑去，她站在门廊上，抱着胳膊阻挡寒风。哈洛伦注视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慢慢退去了。

我认为这里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害你。

我认为没有。

可是，如果他错了呢？在217房间的浴缸里看到那个东西以后，他就知道，这是他在远望饭店工作的最后一季了。那个东西比任何一本书里的任何一幅图画都可怕。向妈妈跑过去的这个男孩是那么小…… 我认为不会——

他把目光移向了树篱动物那边。

突然，他打燃发动机，挂上挡，车启动了。他不让自己回头看，当然，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门廊上空无一人，他们回屋里去了——仿佛远望饭店已经把他们吞进了腹中。

12．大开眼界

“宝贝儿，你们都谈了些什么？”进门后，温迪问。

“噢，没谈什么。”

“谈了那么久，还说没谈什么。”

丹尼耸了耸肩，温迪从这个动作中看出了杰克的影子，甚至杰克本人做得还没那么地道。她不可能从丹尼那里探听出更多的东西来。她感到十分气恼，但与之相伴的却是更加强烈的爱：爱不需要原因，而气恼则来自于一种她受到有意排斥的感觉。和父子俩在一起，她有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好像一出大戏中偶尔能上台遛一圈的小角儿。好啦，今年冬天他们——这两个令她气恼的男人——没办法把她排斥在外了，场地太小了。她突然发现自己在嫉妒丈夫和儿子之间的亲密关系，为此她感到十分羞愧。这跟她母亲的作法太相似了……相似得让人感到不自在。

大厅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厄尔曼和前台领班正在现金出纳机旁算账；几个女服务员已经换上了暖和的便裤和毛衣，站在前门边往外瞧，行李堆在她们周围；维修工沃森也还没走，他发觉温迪在看他， 便向她挤了挤眼……显然是在挑逗她，她赶紧移开了目光。杰克在紧挨着餐厅的窗户边欣赏风景，他满脸的痴迷、出神，好像进入了梦幻境界。

现金出纳机显然已经完成了使命，因为厄尔曼啪地一声把它关上了。他在记录纸带上签好字，然后把纸带放进了一个小巧的拉链箱。领班如释重负，温迪不禁暗暗为他感到高兴。厄尔曼看上去是这样一种人：他能敲出领班骨子里的每一个不是，但又不会让他溅出一滴血。温迪不太喜欢厄尔曼这个人和他那自以为是、故作忙碌的派头。他跟她见到过的每个老板——无论男女——都一个德行：在顾客面前笑容可掬，在背后对雇员却极尽专横之能事。但现在放假了，解放了，领班的喜悦心情明显地写在了脸上。是的，人人都放假了，除了杰克、丹尼和她。

“托兰斯先生，”厄尔曼用命令的口气叫道。“请过来一下，行吗？” 杰克往那边走去，一边向温迪和丹尼点点头，示意他们也过去。

领班刚才到后边去了，这时，他穿着一件大衣走了出来，说：“厄尔曼先生，祝你过个愉快的冬天。”

“我表示怀疑，”厄尔曼冷淡地说。“5月12号，布拉多克。一天不早，一天不晚。”

“是，先生，”领班走过服务台，表情庄重严肃，但是，完全背对厄尔曼后，他孩子似的做了个大鬼脸。他跟还在门边等着上车的两个姑娘说了点什么，她们忍不住哧哧笑起来。

现在，温迪开始注意到这个地方是多么地安静。寂静像一张厚重的毯子罩在饭店上，除了屋外微弱的风声，它裹住了一切。从她站立的地方可以看到饭店的办公室，现在，里面只有两张光秃秃的写字台和两套灰色的文件柜，整个房间整洁得如同医院的无菌室。再远些，她可以看到哈洛伦一尘不染的厨房，厨房的双扇门用橡胶楔子支开着。

“我原本就想额外花点时间带你们转转饭店，”厄尔曼说。温迪注意到，厄尔曼在说“饭店”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你准能听出来！“托兰斯夫人，我相信你丈夫会逐渐熟悉饭店的里里外外的，但你和你儿子无疑更多的时间将待在一楼和你们住的二楼。”

“是这样的，先生，”温迪柔声细语地说，杰克鬼鬼地瞟了地一眼。

“这是一个引人入胜的地方，”厄尔曼兴趣盎然地说。“我很乐意夸耀它。” 我包你会的，温迪想。

“我们先上四楼，然后一路下来，”厄尔曼说，兴致很高。

“如果我们占用了你的——”杰克开口说。

“没关系，”厄尔曼说。“饭店关张了。彻底关了，至少对这一季来说是这样。今晚我准备住在博尔德——当然是在博尔德拉多饭店。这一带唯一一家体面的饭店……当然，除了远望饭店之外。这边请。”

他们一起走进了电梯。黄铜和红铜的涡形装饰使电梯看上去华丽无比，可是在厄尔曼拉上门之前，电梯明显地下沉了一些。丹尼显得有些不安，厄尔曼低头向他笑了笑。丹尼也想对他笑笑，但没有成功。

“别担心，小伙子，”厄尔曼说。“跟楼房一样安全。” “泰坦尼克号客轮也这么安全，”杰克说，仰头看着电梯天花板中央的雕花玻璃灯。温迪咬住腮帮子，忍住没笑出来。

厄尔曼可不感到这有什么好笑的。他哐啷哐啷地拉上电梯厢的门，说：“托兰斯先生，泰坦尼克只做过一次航行，但是，这部电梯自从1926年安装以来上上下下过成千上万次。”

“这倒让人很放心，”杰克说。他搓了搓丹尼的头发，接着说：“博士，飞机不会坠毁。”

厄尔曼推上控制杆，一时间，满世界都是剧烈的震动和马达的轰鸣声。温迪设想了一幅景象：他们四个陷在楼层之间，就像封在瓶子里的苍蝇，春天里他们被发现了……尸体上这里少一块，那里缺一片……就跟唐纳登山队一样…… （停下！）

电梯开始上升，最初一会儿下面有些振动和碰撞，后来逐渐平稳下来。上到四楼，厄尔曼哐当一声停下电梯，拉开电梯厢的门，推开了外面的门。电梯厢离楼层还有六英寸。丹尼瞪着四楼走廊与电梯间的那个高差，仿佛刚刚觉悟到，这个世界并非像人们告诉他的那样合情合理。厄尔曼清了清嗓子，开始把电梯厢往上升，电梯猛地一搡，停了下来（还低两英寸），他们都登了上去。减去了他们的重量，电梯厢升上来，大致与楼层地面平齐了。温迪可没发现这是什么让人放心的东西，不管它是否像楼房一样安全，她都打定主意在这里只爬楼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他们三个一起踏进这个不可靠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博士？”杰克打趣地问。“发现上面有污垢吗？” “当然不会有，”厄尔曼不快地说。“所有的地毯昨天都用香波洗过。” 温迪自己也低头看了看走廊上铺的地毯。很漂亮，但是，如果有一天她有了自己的家，她绝不会选用这种地毯。地毯深蓝的底子上织着扭曲缠结的丛林图案，里面布满了藤蔓树木，还有许多奇异的鸟儿。很难认出那些是什么鸟，因为图案用的是不分明暗的黑色，只能让人看出那些东西的轮廓。

“你喜欢这地毯吗？”温迪问丹尼。

“喜欢，妈妈。”他敷衍道。

他们顺着宽宽的走廊向前走着。墙纸是丝质的，浅蓝色，与地毯的深色形成对比。装饰烛台装在大约七英尺高的地方，每隔10英尺一个，样式像伦敦的气灯，电灯外装着乳白色玻璃罩，并用交叉纵横的窄铁皮固定着。

“我觉得那些烛台真不错！”温迪说。

厄尔曼点了点头，很高兴。“德文特先生战后——我是说第二次世界大战 ——让人装的。实际上，4楼的大多数装潢——虽然不是全部——都是他的主意。这是300房间，总统套房。”

厄尔曼把钥匙插进红木双扇门的锁眼里，转了转，然后推开门。起居室西墙窗外的巨幅美景使这一家3口屏住了呼吸，也许这正是厄尔曼的本意。他满意地笑了，说：“怎么样，景色不错吧？”

“当然，”杰克说。

窗户几乎与西面墙壁一样宽。窗外，太阳正好悬在两座锯齿状的山峰之间，把金色的阳光洒在岩石和山顶的积雪上。聚积在这如画的风景四周的云彩也染上了金色，暮霭中，一束柔和的阳光投射在乔木线下青苍的冷杉林上。

杰克和温迪忘情于眼前的美景，一时没顾上看看丹尼。此时丹尼没有往窗外看，却盯着左边墙上带着红白相间条纹的真丝墙纸，那儿开着一道门，通往里面的卧室。让他跟爸爸妈妈一起屏住呼吸的，原来不是窗外的景色。

大片的血凝结在墙纸上，间或还夹带着小块小块的灰白色斑点。丹尼禁不住感到一阵恶心。那很像一幅用血涂成的怪诞画，一张男人的脸，恐惧和痛苦得变了形，嘴巴大张着，半个脑袋粉碎了——

（要是你看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就把眼睛转开，等你回过头来，它就不见了。听明白了吗？）

他迫使自己向窗外望去，小心地不露出异样的表情。妈妈的手伸过来的时候，他握住它，生怕抓得太紧，生怕给她发出什么信号。

厄尔曼在叮嘱什么一定要关上大窗户的窗板、免得大风刮进来的事。杰克点着头。丹尼小心翼翼地回头再看那面墙：大片的干血迹不见了，那些散布在血里的灰白色的斑点也不见了。

接着，厄尔曼开始带着他们往外走。妈妈问他觉得山美不美，丹尼说觉得美，虽然他并不关心那些山是美还是丑。厄尔曼关门的时候，丹尼回头看了一眼：血迹又出现了，只是现在变成了鲜血，在往下流。厄尔曼正好看着那里，嘴巴里继续介绍着在这儿住过的名人。丹尼发觉自己把嘴唇咬出了血，在这之前他根本没感觉到。他们在走廊上往前走，丹尼稍稍落到后面，用手背把血揩掉，寻思起来

（血）

（哈洛伦先生看到的是血吗？或者是更可怕的东西？）

（我认为那些东西伤害不了你。）

他嘴巴里堵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但他不会让它跑出来。爸爸妈妈看不见这些东西，从来就看不见，他要保持镇静。现在，爸爸妈妈相亲相爱，这才是真的。别的这些东西都跟书里的画儿一样，有些画儿很吓人，可它们伤不着你。它们……伤不着……你。

厄尔曼带着他们穿行在曲曲折折像迷宫一样的走廊里，领他们参观了四 楼的另外几套房间，其中有一套一个名叫玛丽莲-梦露的女人和一个名叫阿瑟-米勒的男人结婚时住过（丹尼仿佛觉得，玛丽莲和阿瑟在远望饭店住过之后不久就“离婚”了）。

“妈妈？”

“宝贝儿，什么事？”

“他们结了婚，为什么姓不同呢？你和爸爸就同姓。”

“是的，丹尼，可我们不是名人，”杰克抢着回答道。“名气大的女人结了婚也不改姓名，因为她们的姓名就是她们的本钱。”

“本钱？”丹尼不明白。

“爸爸的意思是说，人们喜欢去电影院看玛丽莲-梦露，”温迪说。“但他们也许不愿去看玛丽莲-米勒。”

“为什么？她还是同一个人。难道有人不知道吗？”

“你说的没错，可是——”她无助地看着杰克。

“杜鲁门-卡波特在这个房间住过，”厄尔曼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同时打开了房门。“那时候我已经在这里了。真是个气宇不凡的人，有欧陆风度。”

这些房间平淡无奇，没有让丹尼害怕的东西。实际上，四楼还有另外一样东西让丹尼感到不安，而且他不清楚这是为什么。那个东西是挂在墙上的一条消防管。他们刚要转过墙角回电梯，这条消防管却等候在那里，张着口，露出满嘴金牙一样的东西。

这是一条老式消防管：一卷盘了十几圈的软布管，一端连在一个红色的大阀门上，另一头接着一个黄铜喷嘴。丹尼知道这种消防管怎么用，搞清楚这些玩意儿的工作原理对他来说很容易。两岁半的时候，他就常打开他爸爸装在他们家楼梯口的安全门。他明白锁是怎么管用的，他爸爸说这是窍门儿，有的人会窍门儿，有的人不会。

这条消防管比他以前看到过的都旧一些——比如幼儿园那一条——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然而，它蜷在淡蓝色的墙纸上，像一条入睡的蛇，给他心中带来了惴惴不安的感觉。转过墙角，消防管看不见了，他感到十分庆幸。

“当然，所有的窗户都得关上窗板，”他们回到电梯里后，厄尔曼说。电梯厢又往下沉了一些，不免让人心里直打鼓。“但我想特别关照一下总统套间的那一栋。原价420美元，可这是30年前的事了。现在要更换可得花8倍那么多。” “我会关上窗板的，”杰克说。

他们下到三楼，这儿的房间更多，甚至走廊上的弯弯拐拐也多一些。现在，太阳已经落山，窗外照进来的光线已经明显地暗淡下去了。厄尔曼先生只带他们看了一两个房间。他径直走过了217房间——就是哈洛伦要丹尼别进去的那个房间——连脚步都没慢下来。丹尼望着平淡无奇的门牌，心里很 不自在。

他们又下到了二楼。厄尔曼先生没带他们去看这层楼的客房，他们直接来到紧挨着楼梯间——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向下直通往前了——的一套房间门前。“你们就住这里，”厄尔曼说。“我想你们会发现这套房间够用了。” 他们走了进去。不管里面有什么糟糕的东西，丹尼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什么也没有。

温迪-托兰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总统套间那种冷冰冰的精致考究使她感到局促不安、无所适从——参观某座复原历史建筑，也许它墙壁上挂的匾牌还宣称亚伯拉罕-林肯或富兰克林-罗斯福在此就寝，这确实不错。但是，想像自己和丈夫躺在几英亩亚麻织物下，也许还要在世界上最伟大的（不，应该是最有权势的）人物曾经躺过的地方做爱，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但这套房间简朴得多，它更像一个家，简直算得上温馨可爱了。她想，在这里逗留一冬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大问题。

“这房间很舒适，”温迪对厄尔曼说。她听出了自己声音里的感激之情。

厄尔曼点了点头。“有些简单，但够用了。开业期间，这套房间归厨师和他妻子，或者厨师和他的学徒。”

“哈洛伦先生住这儿？”丹尼插了一句。

厄尔曼把头偏向丹尼，做出一副屈尊俯就的样子。“没错，他和内维尔先生。”说完又转向了温迪和杰克。“这是起居室。”

房间里有几把看上去很顺眼但并不昂贵的椅子，一张曾经昂贵但如今已残缺不全的咖啡桌，两个书架（塞满了《读者文摘精华本》和40年代以来侦探小说俱乐部出版的三部曲，温迪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一台没有品牌的旅馆用电视——远远不如客房里的木壳落地式电视那么精美。

“当然，没有厨房，”厄尔曼说。“但有一部送菜的升降机。这套房间恰好在厨房正上方。”他取下一张墙板，露出一个大大的方托盘。他推了一下，托盘不见了，后面跟下来一条绳子。

“秘密通道！”丹尼兴奋地对妈妈说，一时忘记了墙后那个迷魂的深洞可能会带来的所有恐惧。“跟动画片《阿伯特和科斯特罗遇妖记》中一样！” 厄尔曼皱起了眉头，但温迪慈爱地笑了。丹尼跑到升降机旁边，伸着脑袋往竖井里瞅。

“这边请。”

厄尔曼打开了起居室靠里的一道门。那是一间卧室，里面宽敞、通风，有两张单人床。温迪看着丈夫，对他笑了笑，耸了耸肩。

“没问题，”杰克说。“咱们把它们并起来就是了。”

厄尔曼回过头，看来真的不明白杰克在说什么。“对不起，重复一遍好吗？” “那两张床，”杰克乐颠颠地说。“我们可以把它们并起来。” “啊，当然，”厄尔曼说，一时没明白过来。很快，他的脸色明朗起来，一道红晕从脖子根爬了上来。“随便你们。”

他们跟厄尔曼回到起居室，接着又跟他进了另一间卧室。这间屋子里有一张上下床。暖气片在角落里呼呼作响，地毯上粗糙地绣着鼠尾草和仙人掌——温迪看出，丹尼已经喜欢上了这张地毯。这间小屋子的墙裙是用真正的松木镶成的。

“博士，我想你能将就着在这个房间里住下去了？”

“当然能。我睡上铺，好吗？”

“只要你喜欢。”

“我也喜欢这里的地毯。厄尔曼先生，您为什么不全用这样的地毯呢？” 厄尔曼先生满脸窘迫，好像嘴巴里咬了一片柠檬。接着他笑了，拍了拍丹尼的头。“这些就是你们的房间，”他用施恩的口气说。“大卧室对门还有间浴室。这套房子不大，但饭店其他地方你们也可以去嘛。前厅的壁炉很好用，或者说，沃森是这么告我的。要是你们乐意，在餐厅吃饭一定会感到很舒心的。” “很好，”杰克说。

“我们下楼去好吗？”厄尔曼问道。

“好吧。”温迪说。

他们乘电梯来到楼下。现在，前厅只剩下沃森一个人了，他穿着一件皮茄克，靠在大门上，嘴上叼着一根牙签。

“我以为你已经走出好几英里远了，”厄尔曼冷冷地说。

“我多待这么一会儿是想提醒托兰斯先生锅炉的事，”沃森说，站直了身子。“老弟，好好盯着它就会没事的。一天给它减几次压，不然它就会乱蹿的。” 它乱蹿，丹尼想。这句话在他脑海深处回荡着，久久不去。

“我会的，”爸爸说。

“你会顺利的，”沃森说，向杰克伸出手。杰克握了握他的手。沃森转向温迪，偏着头，说：“夫人。”

“很高兴见到你，”温迪说，心想这句话听上去一定很滑稽。实际上并非如此。来这里之前，她一直生活在温文尔雅的新英格兰，在她眼里，这个头发乱蓬蓬的男人用短短的几句话就向她展示了什么是西部性格。谁还计较早些时候他那次挤眉弄眼？

“托兰斯少爷，”沃森一本正经地叫道，同时向丹尼伸出了手。丹尼差不多一年前就学会了握手，他煞有介事地伸出了小手，感到它被一只大手吞没了。“丹，你要好好照顾他们。”

“好的，先生。”

沃森放开丹尼的手，挺直了身子，看着厄尔曼。“明年见，”他说，向厄尔曼伸出了手。

厄尔曼冷淡地碰了碰。他那只粉红色的戒指在前厅的电灯下闪着不祥的光。

“沃森，5月12号，”他说。“一天不早，一天不晚。”

“是，先生。”沃森说。杰克能读懂沃森留在脑子里的话：……去你妈的小矮子。

“祝你过一个愉快的冬天，厄尔曼先生。”

“喔，我怀疑，”厄尔曼冷漠地说。

沃森推开双扇大门中的一扇；风更猛了，吹得他的皮茄克领子扑扑直响。“你们多保重，”他说。

丹尼代表一家回答道：“好的，先生，我们会的。”

沃森，他并不久远的祖辈拥有这个地方，现在，他谦恭地挤出了大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阻断了风声。一家三口聚在一起，看着沃森蹬着已经磨旧的牛仔靴，橐橐作响地走下门廊前宽宽的台阶，穿过停车场，直奔自己的小货车而去，一路上，脆脆的黄树叶绕着他的脚后跟飞来飞去。他登上卡车，车发动起来了，锈迹斑斑的排气管吐出了青烟。一家人默默地看着他把车倒出来，接着又开出了停车场。卡车在山坡上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它又出现了，比刚才小了一些，在主干道上向西驶去。

这一会儿，丹尼感到比任何时候都孤独。

13．门廊

托兰斯一家站在远望饭店长长的门廊上，好像摆好了姿势要照一张全家福。丹尼站在中间，穿着一件去年秋天穿旧的拉链茄克。这件茄克现在太小了，眼看肘上就要磨出洞来。温迪站在丹尼右后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杰克在丹尼左后方，把手轻轻放在他头上。

厄尔曼比他们低一级台阶，裹在一件看上去价格不菲的棕色马海毛大衣里。现在，太阳完全落到了山背后，山脊镶上了一道燃烧的金边，影子全都拉得长长的。停车场上只剩下了三辆车：饭店的卡车，厄尔曼的林肯大陆，还有托兰斯那辆破旧的大众车。

“这么说，你已经拿到钥匙了，”厄尔曼对杰克说。“还有，你完全知道怎么照管炉子和锅炉了，是吧？”

杰克点了点头，不禁对厄尔曼生出怜悯来。一切都为下个旺季准备好了，一切都已收拾停当，只等明年5月12日的到来——一天不早，一天不晚。这一切都是厄尔曼一人负责操办的，这个一提起远望饭店就醉心的人临别还忍不住要婆婆妈妈一番。

“我想不会出什么乱子的，”杰克说。

“很好。有事请联系。”但他依然不愿离去，仿佛在等着风助他一臂之力，将他拉开，也许还能把他卷到车子那边去。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好吧。祝你们过一个愉快的冬天，托兰斯先生，托兰斯夫人。还有你，丹尼。” “谢谢你，先生，”丹尼说。“希望你也一样。”

“我怀疑，”厄尔曼重复了对沃森说的那句话，声音伤感。“老实说，我在佛罗里达经营的那个地方只算得上是个下等饭馆，借以打发打发时间而已，远望饭店才是我的事业。请替我好好照看着它，托兰斯先生。” “我想，等你明年春天回来，饭店会在这儿的，”杰克说。这时，丹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可是，我们会吗？）

旋即又消失了。

“当然，当然。”

厄尔曼向游乐场望去，那里，树篱动物被风刮得刷刷作响。然后，他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好吧，再见。”

他迈着刻板的步子匆匆地向他的车走去——对他这样一个小个子来说，这辆车大得简直可笑——然后把自己塞进了车里。林肯车的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开出车棚时，车子的尾灯闪烁着。车开走之后，杰克看到车棚前面的牌子上写着：厄尔曼经理先生专用。

“好了。”杰克轻声说。

他们目送着汽车在东边的山坡上远去。汽车从视野中消失之后，他们三人互相默默地、忧心忡忡地对望了一会儿。只剩下他们了。一团团杨树叶漫无目的地打着旋儿，掠过修剪得整整齐齐却没有客人惠顾的草坪。除了他们三个，再没有别的人目睹这瑟瑟秋风中的落叶了。杰克感到自己在收缩，仿佛他的生命力萎缩到了只剩下一星火种，而大楼和院子却突然膨大了一倍，突然变得凶险莫测，并带着一种阴沉的、非生命的力量威压着他们。

这时，温迪说：“瞧瞧，博士。你的鼻涕淌得可以拿来救火了。我们进去吧。” 他们进去了，紧紧地关上门，挡住了寒风的无尽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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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黄蜂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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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屋顶上

“噢，你他妈的该死的婊子养的！”

杰克-托兰斯被一只黄蜂蜇了。他一边痛苦地惊叫，一边用右手拍打蓝条纹布工作服，驱赶那只还在慢慢爬动的黄蜂。然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向屋脊爬去，不时地回过头，看看这只黄蜂的兄弟姐妹们是否也在赶来参战。要是真来了，那可就糟了。蜂窝刚好挡在他和梯子之间，而下到阁楼的活动天窗又反锁上了，屋顶到下面的那个水泥平台有70英尺高的落差。

蜂窝上空静悄悄的，没受到什么搅扰。

杰克气恼地打着口哨，叉开腿骑在屋脊上，查看了一下右手食指。指头已经肿了起来；他想，应该下去找点冰敷上，看来只有硬着头皮从蜂窝旁边爬过去了。

今天是10月20日。温迪和丹尼开着饭店的卡车（一辆旧道奇车，跑起来嘎嘎作响，但还是比他们那辆大众车可靠，大众车现在一上路就直喘粗气，看来完蛋了）到塞德温得去了，任务是买牛奶和做圣诞节采购。现在就采购是早了些，但没准什么时候就会积起雪来。已经飘了几次小雪，从饭店下山的公路上，有几处结上了冰凌。

到目前为止，秋天一直都很美丽。他们来到这儿的三个星期里，金色的日子一个接着一个，从未间断。上午30度，略有凉意。午后气温升到60度，正适合爬上饭店微微倾斜的西侧屋顶换木瓦。杰克曾向温迪坦白，四天前他就应该干完这活儿了，但他觉得没有必要这么着急。从这上面观赏到的景色真可谓奇绝壮观，甚至使总统套房窗外的美景都大为逊色。更重要的是，这活儿本身就让他感到宽慰。在屋顶上他觉得心气平和，感到过去三年遭受到的创伤正在愈合。过去这三年渐渐显得像一场汹涌的恶梦。

木瓦已经完全朽坏了，有几块整个儿被去年冬天的暴风刮走了。他把木瓦揭起来，扔下去，同时大叫一声“小心炸弹！”，免得砸着丹尼——万一他在下面闲逛的话。正当他扯出朽坏的防雨板的时候，黄蜂袭击了他。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每次上屋顶，他都警告过自己要当心蜂窝，为以防万一，他还买了那颗灭虫弹。今天上午他的心境极为宁静平和，以至于放松了警惕。他的心思又回到正慢慢成形的剧本上，脑子里构思着晚上将要写到的场景。近来他写得非常顺手，虽然温迪没说什么，但他知道她很满意。在斯托文顿那倒霉的六个月里，他在施虐狂邓克尔校长和年轻的主角加里-本森之间的一场关键戏上卡了壳，那时候，他想喝酒想得甚至讲课时都无法集中注意力，更别说什么业余的文学创作了。

但是，过去的12个晚上，他一坐到从楼下办公室借来的写字桌前，思路就神奇地打开了，下笔也如行云流水一般畅快。他没费多少事就洞悉了一直把握不好的邓克尔的性格，并相应地重写了第二幕的大部分内容，使之与新的情节相吻合。当黄蜂打断他思绪的时候，他正在脑子里斟酌第三幕，剧情的发展变得越来越清晰起来。他想，他可以在两周内写出初稿，并在新年前拿出整部剧本的誊清稿。

杰克有一位纽约代理人，名叫菲利丝-桑德勒，是个了不得的红头发女人，抽男士烟，喝烈性酒，认为文学的太阳随肖恩-奥卡西的升起而升起，随肖恩-奥卡西的陨落而陨落。她已经为他推出了三个短篇小说，包括《绅士》杂志上那篇。他就目前这部定名为《小学校》的剧本给她写过信，介绍了邓克尔和加里-本森之间的基本冲突，前者曾经是一个天份很高的学生，世纪之交不幸成为一所新英格兰预备学校的残酷野蛮的校长，后者则是一个他视为自己年轻时候的翻版的学生。菲利丝回信表示感兴趣，并责成他在动笔之前先读读奥卡西。那年早些时候她又写信问剧本是不是倒腾出来了？他回信诉苦说，眼前他脑子里简直是一片戈壁滩，《小学校》不定期地——或许无限期地推迟了。现在看来，她真的有望拿到这个剧本了。剧本能否带来好处、能否上演，那又另当别论，他似乎对此并不特别关心。他觉得，整个剧本本身就意味着思维短路，意味着他在斯托文顿预备学校的那些糟糕年头，意味着差点被他糊里糊涂地断送了的婚姻，意味着他施于儿子的暴行，意味着他在停车场与乔治-哈特菲尔德发生的冲突——他再也不能把此事仅仅看作是自己脾气的又一次突然发作了。现在他认为，他之所以酗酒，部分是因为他潜意识中渴望摆脱斯托文顿，摆脱那种将他的全部创作冲动扼杀殆尽的安全感。后来他戒了酒，但他对自由的渴求却丝毫未减，于是出了乔治-哈特菲尔德那件事。如今，那些日子残留下来的全部东西就只剩他和温迪卧室里写字桌上的那个剧本了。等写完了剧本、把它寄给菲利丝的纽约办事处，他会写点别的东西。不会是长篇小说，他不打算在另一件事上又一耗就是三年，但他肯定会写更多的短篇小说，也许整整一本。

杰克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在屋顶斜面上往下爬，经过了绿色的新木瓦与刚刚清理好的那片屋顶的分界线。他擦着蜂窝的左边轻手轻脚地挪动，心想要是情况不妙，就赶紧往回撤，顺着梯子逃回地面。

他趴在刚刚抽掉防雨板的地方往里瞧。

蜂窝就在那儿，夹在旧防雨板和屋顶木板之间的空间里。真他妈的大！杰克估计这个灰色的纸球样的东西的直径差不多有两英尺。因为空间太狭窄，它的形状不是太圆，但杰克想，这些小虫子活儿干得还相当不错。蜂窝表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黄蜂。它们是那种凶狠的大家伙，不是个儿小一些、脾气温和一些的胡蜂，而是大黄蜂。秋天的凉爽天气已经使它们变得愚钝迟缓了， 杰克从小就知道黄蜂的厉害，十分庆幸自己只被蜇了一下。他又想，如果厄尔曼在盛夏时节雇人干这活，干活儿的人揭到这里肯定会被吓得惊慌失措的。肯定会的。当十几只黄蜂突然落到你身上，蜇你的脸、你的手、你的胳膊，穿过裤子扎你的腿，你完全可能会忘记自己待在70英尺高的地方。在夺路逃跑时，你很可能直接就从屋檐上跳下去。一切都因为那些小东西，其中最大的也不过半截铅笔头那么长。

杰克曾在什么地方——一篇周末增刊的豆腐块或新闻杂志的封底文章——读到过，7％的致命车祸无法解释。既非机械故障、超速行驶，又非酒后驾驶或天气恶劣。很简单，在荒无人烟的路段上，车翻了，司机死了，不知道他怎么了。文章里有一段对州警官的采访，他推测，这类所谓的“无头车祸”的肇事者大多是车子里的昆虫。黄蜂，蜜蜂，甚至可能是蜘蛛或飞蛾。司机惊慌失措，想拍死虫子或开窗放它出去。也许虫子蜇了他，也许司机自己失去了控制，不管怎样，哐……一切都完了。而虫子却通常毫毛无损，快乐地嗡嗡叫着飞出浓烟滚滚的残骸，径自寻找更肥美的猎物去了。杰克记得州警官还主张，法医解剖这类遇难者的时候应该找找昆虫毒液。

此时，盯着那个蜂窝，他觉得这既可以勉强作为他过去所经历的一切（以及他的家人与他共渡的艰难）的象征，也可以视为他时来运转的预兆。要不，你还能怎样解释他的遭遇呢？因为他仍然感到不得不用消极的态度去看待过去的不快。不是他招惹是非，而是是非缠上了他。他知道，预备学校的教员中有许多都是豪饮者，其中有两个就在英语系。扎克-滕尼习惯于在周六下午买上满满一小桶啤酒，扔在后院的雪堆里冻上一夜，星期天一边看足球赛，一边把啤酒喝个精光。然而，一周的其他时间里，扎克却清醒得像个法官似的——午餐偶尔喝杯低度鸡尾酒。

他和阿尔-肖克利都是嗜酒狂。他们走到一起，像两个弃儿，但还没有不合群到只愿独酌不愿聚饮的地步，后来两人成了莫逆之交。黄蜂慢腾腾地爬动着，在冬天来临之前，除了冬眠的蜂王，它们全都会死去。俯身看着它们，杰克继续想着。他现在仍然是个酒鬼，永远都是，也许从大学二年级第一次喝酒起就是了。这与他的意志力、道德或品格的好坏无关。他体内的某个开关坏了，或者是某个断路器出了毛病。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就被推进了这个滑道，开始时滑得慢，到了斯托文顿就越来越快了。一架抹上油脂的大滑道，底端是一辆撞坏的无主自行车和折断了一只胳膊的儿子。情绪低落的杰克-托兰斯，他的脾气也同样糟糕，他一直都在枉费心机地控制它。他还记得7岁时，他因为玩火柴挨了邻居女人的打。于是，他跑出去向一辆过路的汽车扔了块石头。他父亲看见了，怒吼着向小杰克扑了过来，揍红了杰克的背……还打青了他的眼睛。当他父亲嘟嘟囔囔回屋看电视的时候，杰克碰到了一只野狗，他一脚把它踢进了街沟里。他在小学打了20多次架，中学 时打的次数更多，尽管成绩不错，他还是挨了两次暂时停学的处罚，放学后被留下过无数次。足球为他提供了部分安全阀，尽管他清楚地记得，每场球的每一分钟他都是怒气冲冲的，每一次阻击、拦截都是为了个人的发泄。他是一名优秀的运动员，大学三四年级参加过联赛，但他十分清楚，这得归功于……或者说归咎于阻击的坏脾气。他并不喜欢足球，每场比赛都是为了泄愤。

然而，尽管有如此种种，他却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坏小子，并不感到可耻。他一向认为堂堂的杰克-托兰斯是个真正的好小伙儿，正打算学会怎样对付自己的坏脾气，免得哪一天惹出麻烦来。同样，他还得学会怎样对付自己的酒瘾。但是，他还是一个感情上的嗜酒狂，这就跟他是一个肉体的嗜酒狂一样无可置疑——两者在他心灵深处，在外人难以察觉的地方是合二为一的。但是，二者的根由是相关联的还是相互独立的，是社会学的还是心理学的，抑或是生理学的，这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他要对付的是它们带来的后果：邻居女人的巴掌，老子的拳头，停学，为打架撕破的校服作解释，以及后来的酒后头痛，日渐疏远的夫妻关系，被撞坏的自行车轮胎，丹尼的断胳膊，当然还有乔治-哈特菲尔德。

他感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把手伸进了生活的大蜂窝。作为一个视觉形象，它是令人生厌的；但作为现实生活的一个譬喻，杰克认为，它就有所教益了。在盛夏时节，他的手穿过某块防雨板，那只手和他的整条胳膊被神圣的、正义的社会规范这炉大火吞噬了，大火烧掉了他清醒的思维，烧掉了他温文尔雅的举止。如果烧得通红的缝衣针正在往你手上扎，这时，还能指望你像一个理智的人那样行事吗？当这片暴怒的、褐黄色的云团从这个物件（你认为毫无害处的物件）的孔眼里升起，飞速地向你涌来的时候，你会惦念着你最亲近、最挚爱的人吗？当你在70英尺高的斜屋顶上狂奔时，不知道在往哪里去，忘记了惊慌失措的双脚会引你绊倒在排雨沟上，然后引导你扑向死神的怀抱——它就在70英尺下的水泥地上，这时，你还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吗？杰克认为你办不到。当你不知不觉地把手伸进黄蜂窝的时候，你并未与魔鬼订立契约，同意放弃爱、尊敬和荣誉。这一切不问青红皂白就落到你头上，被动地，未及申辩，你就结束了作为思想动物的生涯，一变而成只有神经末梢的动物，或者，在短短的5秒钟之内，从一个受过大学教育的人变成一只哀叫的猴子。

他想起了乔治-哈特菲尔德。

乔治高高的个头，有一头浓密的金发，可以说是个傲慢的英俊小伙儿。当他穿上那条褪了色的紧身牛仔裤和斯托文顿预备学校的运动衫、袖子胡乱地挽至肘部露出晒黑的半只胳膊的时候，他便会使杰克想起罗伯特-雷福德年轻时的模样。乔治没有多少劣迹——肯定不比十年前年轻的足球运动员小 魔鬼杰克-托兰斯多。可以说，杰克打心眼儿里不嫉妒乔治，也不羡慕他那帅气的外表；实际上，他差不多已经下意识地把乔治看作剧本主角加里-本森的生活原型——老邓克尔的理想对衬角色，后者阴郁、萎顿，逐渐对加里产生了怨恨之心。但是他，杰克-托兰斯，却从未憎恨过乔治。如果他恨乔治，他是应该知道的，他确信这一点。

在预备学校，乔治对功课的态度是得过且过。对一名足球和棒球双料明星来说，文化课成绩并不那么重要，他对“及格”和在历史或植物学课上偶尔得的“中等”颇为满足。他一上球场就生龙活虎，一进课堂就无精打采。杰克熟悉这类学生，与其说源于他在教学中获得的二手体会，不如说源于他本人中学和大学时的经验。乔治是个运动员，在教室里他可以沉默寡言、不求进取，可一旦受到适当的刺激，他就会变成一个盖世英雄。

那年一月，乔治和另外二十多人参加了辩论队的选拔赛。他对杰克坦诚相告，他父亲是一名公司法律顾问，希望儿子步他的后尘。乔治本人并无他事非干不可，因此也愿意。他的成绩并不拔尖，但这毕竟还只是预备学校，人生还刚刚开始。如果他今后非得学法律，他父亲本可以走走后门。乔治本人的运动才能也可以为他打开一些方便之门。但布莱恩-哈特菲尔德认为，他儿子应该参加辩论队。这是很好的锻炼，法律学院录取委员会总是看重这东西。于是，乔治上阵参加了辩论，三月底，杰克把他淘汰了。

那年深冬举行的分组辩论煽起了乔治的好胜心。他成为一名不屈不挠的辩论者，每次都一丝不苟地为正方或反方做好准备。无论辩论题目是大麻的合法化、恢复死刑，还是限量供应汽油，他都无所谓。乔治对辩题了如指掌，他不那么偏执一方，不在乎站在哪一边——杰克知道，这一品质即便在高水平的辩手中也是难能可贵的。一位真正的投机家和一位真正的辩论家在精神上是相去不远的：对重大的机遇兴趣盎然，激情澎湃。到此为止，万事大吉。

可是，乔治-哈特菲尔德口吃。

乔治在课堂上并没有暴露这一缺陷，上课时他总是镇定自若（不管是否完成了家庭作业）；当然在球场上更不会暴露，比赛时言辞可不是优点，多言多语的家伙有时甚至会被逐出赛场。

辩论中，乔治把弦绷紧之后，口吃的毛病就暴露了。他越急于求成，口吃就越厉害。当他觉得论题就在眼前的时候，他的语言中枢和嘴巴之间的线路似乎就中断了，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他却站在那里呆若木鸡。这情景让人看着都难受。

“所……所……所以我认……认……认为我们要说多……多……多……多尔任斯基先生引用的事……事……事实已经过时，从最……最近公布的决……决定中可……可……”

蜂鸣器响了，乔治猛地转过身来，狂怒地瞪着坐在蜂鸣器旁边的杰克。

这种时候，乔治的脸总是涨得通红，手里死命地揉着提示便条。

在淘汰了大多数明显不是那块材料的队员之后很久，杰克仍保留着乔治，希望他能成功。他记得，一天下午——在他极不情愿地敲定淘汰乔治之前大约一周——时间很晚了，其他人都已离去，乔治落在了后边，接着就气咻咻地跟他吵起来。

“你拨……拨快了计时器。”

杰克正在往皮包里放材料，他抬起头来。

“乔治，你说什么？”

“我没……没讲够5分钟，你把它拨快了。我一直看……看着钟。” “乔治，钟和计时器的时间可能会略有差别，但我根本就没碰过那玩意儿。我发誓。”

“你……你……你拨了！”

乔治瞪着他，那副“我要捍卫自己权利”的好斗架势激起了杰克的性子。他已经两个月滴酒未沾，漫长的两个月，他都快垮了。他做了最后一次努力来控制自己。“乔治，我向你保证我没有。是你的口吃耽误了时间，你知道它的原因吗？你上课时并不口吃。”

“我不……不……不口……口……口吃！”

“小声点。”

“你想……想整……整我！你不……不想……想让我呆……呆在队……队里！”

“我说过了，小声点。让我们好好谈谈。”

“去……去……去你……你的！”

“乔治，要是你能控制口吃，我会很乐意把你留下来的。你每次准备得都很充分，对背景材料很了解，这就是说，你很少会被难住。但是所有这些都不会管什么用，要是你不能控制——”

“我从……从……从来不口吃！”乔治大声嚷道。“是……是你！要……要……要是别……别的人管辩……辩论队……队，我就——” 杰克的火气又升了一级。

“乔治，要是你克服不了口吃，你永远也做不了律师，不管是公司法律顾问还是别的什么律师。当律师跟踢足球不一样，每天晚上练两个小时不管用。在董事会会议上站起来，说，‘现……现……现在，先……先生们，关于侵……侵权行为’你就这样当律师吗？”

杰克的脸突然红了，不是因为生气，而是为自己的残忍感到愧疚。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成年人，而是一个正面临人生第一次重大挫折的17岁的少年，而且，也许他正在用自己唯一能用的方式求助于杰克。

乔治狠狠地看了他最后一眼，嘴唇颤栗着，堵塞在里面的话终于挣脱 出来。

“你……你……你拨……拨……拨了！你恨……恨我因……因为你知……知道……”

他结结巴巴地叫嚷着冲出教室，猛地一把摔上门，震得有钢丝网防护的门玻璃格格作响。杰克站在那里，感觉到——而不是听到——乔治的脚步声在空荡荡走廊里回响。愠怒和愧疚之中，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一种病态的狂喜：乔治-哈特菲尔德有生以来第一次想要他得不到的东西，第一次碰到他爸爸的金钱无法弥补的问题。你不能贿赂语言中枢。你不能说，如果舌头听话，不再胡乱摆动，每周就多给它50美元，圣诞节还有红包。接着，狂喜被羞愧淹没了，那感觉跟他扭断丹尼的胳膊时的感觉一样。

上帝啊，我不是混蛋。请相信我。

这种病态的喜悦应当属于剧中人物邓克尔，而不属于剧作者杰克-托兰斯。

你恨我因为你知道……

因为他知道什么？

乔治-哈特菲尔德的什么事杰克知道了就会恨他呢？是乔治似锦的前程？是他长得有点像跳水明星罗伯特-雷福德（他在跳板上腾起做两周后滚翻时，姑娘们的谈话便戛然而止）？是他踢足球和打棒球时的那种自然天成的优雅风度？

荒唐。荒唐透顶！他怎么会嫉妒乔治-哈特菲尔德呢？说真的，乔治不幸有此缺陷，杰克比他本人还感到难过，因为乔治确实本可以造就成一名优秀的辩手。而且，如果他真把计时器拨快了——当然他没有——那也是因为他和其他队员不愿看到乔治继续挣扎下去，他们为他感到难堪、痛苦。如果你碰到过主持人在班级晚会忘了词儿的尴尬场面，你就知道这种痛苦是什么滋味了。假如他真把计时器拨快过，那只是为了……为了使乔治摆脱困境。

但是，他没有拨快计时器。他对此有十分的把握。

一周后，他把乔治开除了。这次他没有发脾气，只有乔治一个人在那里吼叫、威胁。又过了一周，辩论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杰克到停车场去取放在大众车行李箱里的一堆资料。乔治在那儿，他单腿跪着，长长的金发披在脸上，手里拿着一把猎刀，正在割大众车的右前胎。后胎已经割破了，车子蹲在瘪轮胎上，像一只疲惫的小狗。

杰克顿时火冒三丈，随后的事他能记起来的微乎其微。他记得，自己的喉咙里似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吼叫：“好哇，乔治。既然是这样，那就滚过来挨揍吧。”

他记得乔治抬起头来，满脸的惊慌，说：“托兰斯先生——”好像要解释：一切都是误会，他来这儿时车胎已经瘪了，他碰巧带了把猎刀，就用刀 尖剔剔车胎上的泥，还有——

杰克逼了过去，拳头举在胸前；他好像还在笑，但不清楚是不是这样了。

他记得，乔治举着刀说：“你最好别再靠近——”

接下来，法语教师斯特朗小姐抓住杰克的胳膊，尖声叫道：“住手，杰克！住手！你会杀了他！”

他眨巴着眼向四周看了看。猎刀在四码开外的柏油地面上闪闪发光；那辆大众车，那辆可怜的又老又破的甲壳虫，在许多狂醉的午夜陪伴他奔波的有功之臣，现在趴在三只瘪瘪的轮胎上。他看到，车子右前面的挡泥板上有一处新凹下去的痕迹，凹里有什么东西，要么是油漆，要么是血。他一时糊涂了，脑子里窜进了另一个晚上的思绪。

（天哪！阿尔，我们把他给撞了。）

然后，他把目光移向了乔治，乔治迷迷糊糊地躺在柏油地面上，眨巴着眼睛。辩论队出来了，他们挤在门口，盯着乔治。鲜血从一小片破头皮流到了他脸上，这处伤看来不重，但乔治的一只耳朵也在流血，这没准意味着脑震荡。乔治试图爬起来，这时，杰克挣脱斯特朗小姐的手向他走去，乔治吓得直往后缩。

杰克把手放在乔治的胸上，把他推回去。“好好躺着，”他说。“别动。”然后转向惊恐地瞪着他俩的斯特朗小姐。

“斯特朗小姐，请打电话叫校医，”他告诉她。斯特朗小姐转身向办公室奔去。杰克看着自己的辩论队，不回避他们的目光，因为他又能自持了，而当他处于常态的时候，整个佛蒙特州再也找不出比他好的人了。他们当然知道这一点。

“你们可以回家了，”他平静地对他们说。“明天见。” 但是，到这周末，六名辩论队员退了队，其中两个还是优等生。当然，这对他已无关紧要，因为那时候他自己已接到了走人的通知。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没有重开酒戒。他认为这绝不是件小事。

他也不恨乔治-哈特菲尔德，肯定不恨。他不恨，但乔治要他恨。

你恨我因为你知道……

但他却一无所知。一无所知，他可以在万能的上帝面前起誓，正如他可以发誓，他最多把时间往前拨了一分钟。不是出于憎恨，而是出于怜悯。

两只黄蜂在防雨板上的那个窟窿周围懒洋洋地爬动着。

杰克看着这两只黄蜂，直到它们张开翅膀，嗡嗡地飞进秋日的阳光里，也许是找别的人蜇去了。既然造物主给了它们毒刺，杰克想，它们就得用之于人。

他坐在那里，盯着那个藏着蜂窝的窟窿，重温旧事，时间过去多久了？他看了看表，将近半个小时。

杰克爬到屋檐边，吊下一只腿去碰搭在下面的梯子，直到踩上最高一个横档为止。他要到工具棚去，取来他存放在那里的灭虫弹，然后，惊慌失措的就该是它们了。以牙还牙，针锋相对，这是他深信不疑的信条。两个小时后，蜂窝就会变成一个坚韧的纸球，丹尼喜欢的话，可以拿去放在自己房间里——小时候，杰克的房间里就有一个，它总是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儿和烟熏味儿。丹尼可以把它放在床头，它不会伤害他的。

“我好起来了。”

在这万籁俱寂的下午，他的声音显得信心十足，即使他不打算大声说，这也足以使他的心安定下来。他好起来了。告别消极心态，拥抱积极心态，这是有可能的；同样，摆脱过去差点逼得他发疯的事的阴影也是有可能的。如果有那么一个地方可以使他达到这一目的，肯定就是这里了。

他下去取灭虫弹。它们会付出代价的，它们会为蜇他而付出代价。

15．前院里

两周前，杰克在工具棚发现了一把刷成白色的柳条椅，尽管温迪一再反对，说这把椅子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丑陋的东西，他还是把它拖到了门廊上。现在，他坐在这把椅子里，津津有味地品着E-L-多克托罗的《欢迎来过苦日子》，这时，饭店的卡车哐啷哐啷开上了饭店的机动车道。

温迪找了个宽敞的地方把车停下，让引擎忽快忽慢地转了几下，然后熄了火。卡车仅有的一个尾灯灭了。引擎熄火后还哼哼了几声，终于安静下来。杰克站起身来，迈着从容的步子下去接他们。

“嗨，爸爸！”丹尼喊道，跑上坡来，手里抱着一个盒子。“瞧妈妈给我买什么啦！”

杰克把儿子抱起来，转了两圈，开心地在他嘴上亲了亲。

“杰克-托兰斯，他这一代的尤金-奥尼尔，美国的莎士比亚！”温迪笑着说。“深山会晤，万幸！万幸！”

“您太小瞧我了，亲爱的夫人，”他说，伸手搂住了温迪，两人亲吻了一下。“一路都顺利吗？”

“还不错。丹尼抱怨我老是搡着他，但我一次也没熄火……呀，杰克，你把活儿干完了！”

温迪望着屋顶，丹尼也跟着她看去。当他看到饭店西侧屋顶上那一大片绿色的新木瓦时，脸色微微沉了下来，然后，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盒子，脸色又晴朗了。晚上，托尼给他看的那些画面总是来回纠缠不休，历历在目，清晰如初，但是在阳光照耀的白天，很容易就可以将它们暂弃不管。

“瞧，爸爸，瞧！”

杰克从儿子手中接过盒子。这是一辆丹尼向往已久的模型汽车，是仿照大众车做的。盒子上的图案是一辆巨大的紫色大众车，长长的尾灯照在一条煤渣跑道上。车顶的活动天窗伸出一个面目狰狞的妖怪，它身躯庞大，一双爪子拖在车轮上，血红的眼睛向外鼓出，咧嘴狂笑着，一顶巨大的英式赛车帽反扣在头上。

温迪满脸微笑地看着他，杰克向她眨了眨眼。

“博士，这就是爸爸喜欢你的地方，”杰克说，一面把盒子还给丹尼。“你的口味倾向于文静、平和，还有自省。不愧是我的儿子。” “妈妈说，等《蒂克和简》的第一本我都会读了，你就会帮我把它拼起来。”

“那就该到周末了，”杰克说。“夫人，您那辆漂亮的卡车里还有些什么东西？”

“呃——呃。”她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来。“不许偷看，有些东西是给你的，我和丹尼会带进去的。你去提牛奶吧，在驾驶室里。” “我就管这用啊，”杰克叫道，一只手拍着前额。“只是一匹干笨活的马，一头不起眼的畜生。这儿拉车，那里驾辕，到处驮东运西。” “先生，就请把那点牛奶驮到厨房里去吧。”

“太过分了！”他叫道，然后往地上一趴，丹尼骑到他身上，咯咯地笑起来。

“起来，老公牛，”温迪说，然后用脚尖把他往上顶。

“听见没有？”他对丹尼说。“她叫我公牛。你是见证人。” “见证人！见证人！”丹尼欢快地附和着，然后从爸爸身上蹦了过去。

杰克坐起来，说：“朋友，我记起来了。我也有样东西给你，在门廊上的烟灰缸旁边放着。”

“什么东西？”

“哎呀，忘了。自己去瞧瞧。”

杰克爬起来，两口子站在一起，看着丹尼冲过草坪，一步两级台阶登上了门廊。杰克伸出一只手搂在温迪腰上。

“开心吗，宝贝儿？”

她神情庄重地望着他，说：“自我们结婚以来，这是我最开心的时刻。” “真的？”

“真的。”

他使劲地搂了搂她。“我爱你。”

她也动情地搂了搂他。这句话从杰克口里说出来，绝非轻佻之词，她可以掰着手指头数出他对她说过的次数——包括结婚之前。

“我也爱你。”

“妈妈！妈妈！”丹尼已经在门廊上了，他兴高采烈地尖声叫着。“快来看！哇！太棒了！”

“是什么东西？”他们手牵着手从停车场往上走的时候，温迪问。

“暂时保密。”杰克说。

“哼，我也要跟你卖关子，”她说，用肘拐了拐他。“等着瞧。” “我盼着今晚就来那么一回，”他紧跟着说，她哈哈笑了。稍后，他问：“你觉得丹尼快乐吗？”

“你应该知道，每晚睡觉前跟他谈那么多话的是你。”

“话题大多是他长大后想干什么，或圣诞老人是不是真的。他越来越看重这件事了，我想他的老朋友斯科特在这件事上对他产生了一些影响。对，他几乎没跟我谈起过饭店的事。”

“跟我也没谈过，”她说。他们现在正在上门廊前的台阶。“不过，大多数时间他都很平静。杰克，我觉得他瘦了，真的。”

“那是因为他在长个儿。”

丹尼背对着他们。他正盯着椅子旁边的桌子上的什么东西仔细瞧，可温迪看不见是什么。

“他饭也吃得少了。以前他可是狼吞虎咽的，还记得去年他那副吃相吗？” “食欲减退，”杰克含糊其词地说。“我想我在斯波克的文章里读到过。不等满七岁，他又会抓着两把叉子吃饭了。”

上完台阶，他们停了下来。

“他读那些书也太用功了，”她说。“我知道他想学会怎样，怎样让我们高兴……让你高兴。”她不情愿地补充道。

“最主要的是让他自己高兴，”杰克说。“在这件事上，我根本就没催过他。实际上，我倒真希望他别那么努力。”

“要是我预约给他做一次医疗检查，你不会说我愚蠢吧？塞德温得有位医生，超级市场的收款员说这个年轻人……”

“你十分担心下雪后的日子，是吗？”

她耸了耸肩。“我想是的。要是你认为这很傻——”

“不。实际上，你可以为我们三个都预约一下。身体没病没痛，我们才可以高枕无忧。”

“我今天下午就约，”她说。

“妈妈！瞧，妈妈！”

丹尼手里抱着一个灰色的大东西向她跑来，恍惚之间，她以为那是一团脑髓。看清是什么东西之后，她本能地直往后缩。

杰克伸出一只胳膊搂着她。“没事的，没飞走的房客已经被抖出来了。我 用的是灭虫弹。”

她看着抱在儿子手里的大蜂窝，不愿去碰它。“你保证它没事吗？” “当然没事。小时候我房间里就有一个，我爸爸送给我的。丹尼，想不想把它放在你的房间里？”

“想！立即行动！”

丹尼转过身，跑进了双扇大门。他们能听到他跑上楼梯的轻微的脚步声。

“黄蜂是屋顶上的吧，”她说。“挨蜇没有？”

“出来，我的紫心勋章！”说着，他把手指伸到了她眼前。红肿已经消下去了一些，她小声呻吟着，轻轻吻了吻伤处，令杰克感到莫大的快慰。

“毒刺拔出来了吗？”

“黄蜂蜇人不留毒刺。蜜蜂留，它们有倒钩刺。黄蜂的毒刺是平滑的，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蜇人，所以它们才这样危险。”

“杰克，你敢肯定他拿着安全吗？”

“我按照那上面的说明书使用的。他们保证，这种东西能在两个小时内杀死每一只虫子，然后挥发掉，没有任何残留物。”

“我恨它们。”

“什么……黄蜂？”

“不管什么，只要是蜇人的东西。”她说，两臂紧紧抱在胸前。

“我也恨，”杰克说，然后把她紧搂在怀里。

16．丹尼

客厅那一端，卧室里，杰克从楼下搬上来的打字机噼噼啪啪地响了30秒钟，沉寂一两分钟，然后又响起来，好像一座孤零零的碉堡里正打着机关枪。这声音温迪听起来如音乐一般美妙。他们婚后的第二年起，也就是杰克写出《绅士》杂志买去的那个短篇小说之后，杰克的写作就没有这么稳定过了。他说，无论是好是坏，这个剧本年底就会写完，然后他要写点别的东西。他说，不管是菲利丝推销成功，《小学校》引起什么轰动，还是剧本石沉大海，他都不会在乎，温迪也相信他会这样。“他在写作”这一事实本身就给了她莫大的希望，不是因为她指望剧本会带来好处，而是因为她丈夫似乎正在关上一扇大门——一间挤满妖魔鬼怪的屋子的大门。很久以来，他一直用肩膀顶着那扇门抗拒着，现在，门终于快关上了。

每一次击键都把门推上了一点。

“瞧，蒂克，瞧。”

丹尼正埋头读识字课本的第一册——杰克搜遍博尔德大大小小的旧书店 才找来了这套旧书，总共五册。读完这些书，丹尼就能达到二年级的阅读水平了。她曾对杰克说，她认为这个目标太高了。他们知道儿子很聪明，但是谁都知道，欲速则不达。杰克同意她的看法，他说，他们肯定不会揠苗助长，但是，如果孩子理解得快，他们也应该有所准备。现在温迪怀疑，杰克的这些话是不是也错了。

丹尼看过四年的《芝麻街》和三年的《电动公司》，他的理解力提高的速度之快着实吓人，这让她感到不安。他伏在那几本并不有趣的小书上，收音机和滑翔机摆在上前方的架子上，仿佛他的生命全维系于学会阅读似的。在舒适的台灯光线下，他的小脸蛋紧张、苍白得让她生厌。无论是阅读，还是爸爸每天下午为他出的练习题，他都非常认真地对待。图画上有一只苹果和一个桃子，杰克在画下端端正正地写着“苹果”。圈出正确的图画——与单词相符的画。丹尼从单词看到图画，嘴里读出单词，费力地在画上打个圈。现在，他可以用那支大号红铅笔独自写出三四十个单词来。

丹尼的手指指着课本里的单词慢慢移动着。温迪对这一页的那幅图画还有些印象——19年前她上小学时就在那儿了：一个满头棕色卷发的男孩，正张嘴大笑；一个穿短裙的女孩，她有一头亚麻色的长卷发，手里拿着一根跳绳；一条狗，正跳起来追一个大大的红色橡皮球。一年级的三个搭档：蒂克、简和基普。

“看基普跑，”丹尼慢慢读着。“快跑，基普，快跑，跑，”他停了停，手指移到下一行。“看……”他趴得太近，鼻子都快挨着书了。

“博士，别凑这么近，”温迪和颜悦色地说。“这样会看坏眼睛的。这个词是——”

“不要告诉我！”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惊恐。“不要告诉我，妈妈，我能认出来！”

“好吧，亲爱的，”她说。“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 一不小心，丹尼又趴下去了，脸上带着大考考场里常见的那种表情。温迪越来越不喜欢他这个样子。

“好了，亲爱的，”她说。“我看今天晚上已经够了。” “妈妈，让我再读几页，好吗？”

“不行，博士。”她毫不退让地合上了那本红皮书。“该睡觉了。” “求求你，好吗？”

“别缠我，丹尼。妈妈累了。”

“好吧。”可他看着课本，舍不得离开。

“去吻吻爸爸，然后洗漱。别忘了刷牙。”

“好吧。”

他闷闷不乐地出去了，穿着一条睡裤和一件宽松的法兰绒上衣，上衣胸 前印着一个足球，背后印着“新英格兰爱国者”。

杰克的打字声停了下来，她听见丹尼给了杰克一个热烈的响吻。“晚安，爸爸。”

“晚安，博士。读得怎么样？”

“我想不错。妈妈让我别读了。”

“妈妈做得对。已经过了八点半了，去浴室吗？”

“是的。”

“很好。你的耳朵里正长出土豆来，还有洋葱、胡萝卜、香葱——” 丹尼咯咯地笑着，笑声逐渐远去，最后被浴室门的咔嗒声隔断了。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在浴室里的活动，而她和杰克却相当随便。另一种迹象也越来越为他俩所感觉到：家里还有一个人，既非他们两人中的哪一个的复制品，也非两人结合起来的复制品，这让她感到有些难过。有一天，她的孩子会变成一个陌生人，她在他眼里也会陌生起来的……但是不及她自自己的母亲在她眼里那样陌生。上帝，请别让这样的事发生，让他长大成人，让他永远爱他的母亲吧。

杰克的打字机又开始毫无规律地响起来。

温迪坐在丹尼的书桌旁，打量着儿子的房间。滑翔机的机翼已经修好了，书桌上高高地堆着小人书、彩图本、故事书，还有一堆凌乱的《林肯日志》。那辆大众模型车规规矩矩地摆在这些不那么重要的东西上面。如果丹尼照这个速度读下去，明天或后天晚上，父子俩就可以把它组装起来了，根本用不着等到周末。墙壁上整整齐齐地钉着普赫、埃约尔和克里斯托弗-罗宾的画，她想，这些画很快就会被美女照和吸毒的摇滚歌星的照片所取代。从天真到成熟，亲爱的，人的本性，生存法则。可是，这仍然让她感到难受。明年他就要上学了，她至少得让出他的一半给他的朋友。在斯托文顿，日子还好的时候，她和杰克有一阵子曾试过再要一个，但是，现在她又在吃避孕药了。

生活没有着落，天知道九个月后他们会在哪里。

她的目光落到蜂窝上。

蜂窝呆在床边那张桌子上的一个大塑料盘子里，是房间里最显眼的东西。她不喜欢它，即使里面没有黄蜂也罢。她心里有些犯嘀咕，蜂窝会不会带有细菌？她想问问杰克，可转念又想，杰克会笑话她的。但是，明天她要问问大夫，如果杰克不在屋子里的时候她能和他联系上的话。她讨厌这个东西——它是许多虫子吐出的咀嚼物和唾液聚成的，离儿子的枕头边又那么近。

浴室的水还在流着，她站起身来，走进他们的大卧室，看看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要做。杰克没有抬头，他沉浸在自己正在创造的世界里，盯着打字机，嘴上叼着一支过滤嘴香烟。

她轻轻地敲了敲浴室的门。“博士，洗漱好了吗？听见没有？” 没人答应。

“丹尼？”

还是没人答应。她推了推门。门锁上了。

“丹尼？”她开始担心起来。水不断地淌着，此外没有别的声音，这使她感到十分不安。“丹尼？亲爱的，开门。”

没人答应。

“丹尼！”

“天哪，温迪，你这样敲下去，还让不让我用脑子啊？” “丹尼把自己反锁上了，叫不答应！”

杰克心烦意乱地走过来，在门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开门，丹尼。别开玩笑。”

仍然没人答应。

他又敲门，这次更重。“别胡闹，博士。到时间就该睡觉，再不开门，小心我揍你屁股。”

他在发脾气，温迪想，于是更加担心了。两年前的那个晚上之后，他还没碰过丹尼一个指头，可是这会儿他怒气冲冲的，完全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宝贝儿，丹尼——”她叫道。

没人回答，只有淌水的声音。

“丹尼，要是你逼得我搞坏这把锁，我担保你今晚得趴着睡。”杰克警告说。

毫无反应。

“撞开它，”她说，突然间，她感到说话很困难。“快！” 杰克抬起一只腿，照门把手右侧狠狠地踹了一脚。锁很不结实，一下子就开了；门飞过去，砰！反弹回来，最后停在半开的位置上。

“丹尼！”温迪尖声叫道。

洗脸池中的水尽情流淌着，池边，一管牙膏的帽儿已经打开。丹尼坐在浴缸边缘上，牙刷无力地抓在左手里，嘴巴周围有少许牙膏泡沫。他恍恍惚惚地盯着药柜上的镜子——药柜在洗脸池的上方，神情呆滞，惊恐万分。她的第一个反应是：丹尼正在发羊癫疯。

“丹尼！”

丹尼没有答应，喉咙里发出了咕咕的响声。

接着她被猛力推到一边，这时，杰克跪到了孩子面前。

“丹尼，”他叫道。“丹尼，丹尼！”他在孩子失神的眼睛前弹了弹手指。

“啊，是的，”丹尼说。“联赛，击球。不——”

“丹尼——”

“短柄槌球！”丹尼说，声音突然低沉起来，很像成人在说话。“短柄槌 球。击球。槌头……有两面。去——”

“噢！杰克，天哪！他怎么啦？”

杰克抓着孩子的胳膊肘使劲地摇晃起来。丹尼的头后仰着摆来摆去，软绵绵的，然后像顶在棍子上的气球一样猛地向前耷拉下来。

“短柄槌球，击球，Redrum。”

杰克又摇了摇，丹尼的眼睛一下子回过神来。牙刷从他手中滑出去，随着一小声咔嗒掉在了地板砖上。

“怎么啦？”他问，眼睛往四下里看了看。爸爸跪在他面前，妈妈靠墙站着。“怎么啦？”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更多的惊恐。“怎……怎……怎么——”

“不要结巴！”杰克突然对着丹尼吼道。丹尼被吓得大叫起来，他身子往回缩，想挣开杰克，这时，他的眼泪唰唰地流了下来。杰克十分惭愧，紧紧搂着他，说：“噢，宝贝，对不起。对不起，博士。求求你，别哭。对不起，一切都好好的。”

洗脸池的水还在哗哗地淌着，温迪觉得自己突然踏进了一场恶梦里。梦中，时光倒流到从前，当时，醉醺醺的丈夫折断了儿子的胳膊，然后用同样的话在儿子面前哀求着。

（噢，宝贝。对不起。对不起，博士。求求你。真的对不起。） 她跑到他们身边，从杰克手里抢过丹尼（她看见了杰克恼火的神色，但她眼前顾不上这些了）。她抱起丹尼往小卧室走去，丹尼紧紧地搂着她的脖子，杰克跟在他们后面。

温迪抱着丹尼坐在床上不停地摇着，嘴里重复着没有意义的话安慰他。她抬头看着杰克，现在，他的眼中只有担忧了。他扬了扬眉毛，询问现在的情况，温迪轻轻地摇了摇头。

“丹尼，”她喃喃地说。“丹尼，丹尼，丹尼。没事了，丹尼。没事了。” 丹尼终于平静下来了，他偎在她怀里，只是微微地颤抖着。可是，他一开口却先对杰克说了话——杰克现在跟他们并排坐在床上。她不禁感到一阵隐隐的嫉妒。

（他优先，总是他优先。）

杰克刚才在唬他，她在诓他，然而丹尼还是先对爸爸说： “对不起，要是我调皮了的话。”

“没什么对不起的，博士，”杰克拔弄着他的头发。“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丹尼缓缓地摇着头，显得有些茫然。“我……我不知道。爸爸，你为什么叫我不要结巴？我不结巴。”

“当然不，”杰克热情地说，但温迪却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心。

杰克突然显出了一脸惧色，好像他刚刚看见的什么东西原来是鬼魂。

“是什么计时器的事……”丹尼咕哝道。

“什么事？”杰克向前凑上去，吓得丹尼在妈妈怀里直往后缩。

“杰克，你吓着他了！”温迪大声责备道。她突然意识到，他们三个都很害怕，怕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丹尼对爸爸说。“爸爸，我……我说什么了？” “没什么，”杰克咕哝道。他从裤子后兜抽出手帕擦了擦嘴。这时，那种时光倒流的难受感觉又揪住了温迪的心。在他酗酒的日子里，这个动作给她留下了抹不去的记忆。

“丹尼，你为什么要把门锁上？”她柔声问道。“为什么那样做？” “托尼，”他说。“是托尼让我关的。”

他们在丹尼头顶上交换了一下眼色。

“儿子，托尼说过为什么要关吗？”杰克平静地问。

“我正在刷牙，心里想着我的功课，”丹尼说。“想得很专心。这时……这时我就在镜子里看见了托尼，他说他必须再让我看看。” “你是说，他在你背后？”温迪问。

“不，他在镜子里面，”丹尼加重语气说。“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接着我就穿过了镜子，再下来就只记得爸爸在摇我，还有我想我又调皮了。” 杰克一惊，像挨了一棒似的。

“你没调皮，博士，”杰克平静地说。

“是托尼叫你锁的门？”温迪问，一边用手梳着他的头发。

“是的。”

“那么，他想给你看什么呢？”

丹尼紧张起来，身体变得硬梆梆的。“我记不起来了，”他心烦意乱地说。“记不起来了。别问我，我……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嘘——”温迪慌了，又摇起来。“宝贝儿，记不得也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丹尼终于又放松下来。

“想让我再陪你一会儿吗？给你读一个故事？”

“不，只是请打开夜灯。”他不好意思地看着父亲。“爸爸，你能留下来吗，就一会儿？”

“当然，博士。”

温迪叹了口气。“杰克，我去起居室等你。”

“好的。”

她站起来，看着丹尼钻进被窝。他看上去多瘦小啊！

“丹尼，你肯定没事了吗？”

“没事了。请插上斯努皮，妈妈。”

“好的。”

她把夜灯插上，狗舍形的灯罩上蜷着酣睡的斯努皮狗。他以前从未要过夜灯，到远望饭店之后他才特意要了一只。她把台灯和吊灯关上，回头看着他们，看着丹尼那苍白的小脸，犹豫了片刻（接着我就穿过了镜子），然后不声不响地走了。

“瞌睡了吗？”杰克问，一边用手梳开丹尼前额的头发。

“是的。”

“想喝杯水吗？”

“不……”

沉寂了五分钟。杰克以为儿子入睡了，正准备站起来悄悄离开，这时，丹尼呓语般地说：

“短柄槌球。”

杰克回过头，吓得脊梁骨都凉了。

“丹尼——”

“爸爸，你永远都不会伤害妈妈，是吗？”

“不会。”

“还有我？”

“不会。”

又沉寂下来，过了好长时间。

“爸爸？”

“什么事？”

“托尼来给我讲了短柄槌球的事。”

“是吗，博士？他说了些什么？”

“好多我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他说，是一盘一盘地玩的，像棒球那样。好玩吗？”

“好玩。”杰克的心脏在胸膛里怦怦直跳。这孩子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东西呢？短柄槌球是分盘打的，但不是像棒球，而是像板球。

“爸爸……？”他快睡着了。

“什么事？”

“什么是Redrum？”

“Red drum？听起来像印第安人打仗时带在身上的什么东西。” 沉寂。

“喂，博士？”

但丹尼已经睡着了，呼吸又长又平缓。杰克低头看着他，一阵爱意像潮水一样袭过了他全身。为什么要那样对孩子大喊大叫？他有点结巴是完全正 常的。他刚从迷糊中或某种神秘的出神状态中醒过来，这种情况下结巴是完全正常的，绝对正常。他根本就没说计时器。他说的是别的什么东西，是废话，是胡言乱语。

可是，他怎么知道短柄槌球是分盘玩的呢？难道有人告诉过他？厄尔曼？哈洛伦？

杰克看着丹尼的手：两只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像小烙铁一样插进手掌里（天哪！我多么需要喝一杯啊！）。他慢慢把拳头掰开了。

“我爱你，丹尼，”他小声说。“我真的爱你。”

他离开了丹尼的房间。他又发脾气了，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足以让他感到难受和害怕。一杯酒可以模糊这种感觉，啊，是的，它可以使那句话（是什么计时器的事）和其他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的。他没听错这句话，绝对没有。每个词都像铃声一样清楚。他停下来，往后看了看，不自觉地抽出手帕擦了擦嘴唇。

昏暗的夜灯光线下，他们仅现出两个黑影。温迪身上只穿着内衣，她来到丹尼床边，又为他掖了掖被子——他刚才把被子踢开了。她用手腕内侧摸了摸丹尼的前额，杰克站在门口看着。

“发烧吗？”

“不。”她在丹尼的脸上吻了吻。

“幸好你约了大夫，”她回到门口时，他说。“你觉得那人懂行吗？” “那个收款员说他不错。我知道的就这些。”

“温迪，要是有什么问题，我就把你和丹尼送到你母亲那里去。” “不行。”

“我知道你的想法，”他说，搂着她。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对她有什么想法。”

“温迪，没有别的地方可以送你们去，你是知道的。”

“如果你也——”

“没有这个工作，我们就没指望了，”他说。“你是知道的。” 她的影子点了点头。她确实知道。

“我和厄尔曼面谈的时候，我以为他在瞎扯。现在我心里没那么踏实了。也许我真的不应该让你们俩跟着来吃苦，方圆40英里无人烟。” “我爱你，”她说。“丹尼甚至更爱你，如果可能的话。杰克，他会伤心的，他会的，如果你把我们送走。”

“别这么说。”

“要是大夫说有问题，我就在塞德温得找份工作，”她说。“要是在塞德温得找不到工作，我和丹尼就去博尔德。杰克，我不能到我母亲那里去，不是因为你知道的那些缘故。别问我，我……我就是不能去。” “我猜我知道。好吧，振作起来，也许没问题。”

“也许。”

“预约在两点，是吗？”

“是的。”

“我们把卧室门开着吧。”

“好的。但我想，他会一觉睡到天亮的。”

可是他没有。

嘭……嘭……嘭嘭嘭——

丹尼在迷宫似的走廊里穿行，想逃离那一声声沉重的撞击声；他赤脚踩在地毯蓝黑两色的丛林图案上，只发出了极细微的刷刷声。木槌在他身后的什么地方每击中一次墙壁，他都想大叫一声。但他不能叫，绝对不能，叫喊会暴露自己，然后——

（然后是REDRUM）

（出来挨揍，你这个臭小子！）天哪，他能听到这喊叫声的主人正在向他逼来，沿着走廊冲了上来，像这幽暗的丛林中蹿出的一头恶虎。一头吃人怪兽。

（滚出来，你这个婊子养的小杂种！）

要是能找到下去的楼梯，要是能离开四楼，他就有救了，甚至找到电梯也行。要是他能记起忘掉的那件事，那该多好啊！可是，四周黑漆漆的，惊慌之中他已分不清哪是东哪是西。走过了一道走廊又一道走廊，转过了一个又一个拐角，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生怕转过哪个拐角就迎面碰上那头人面虎。

嘭嘭声就在他身后了，还有嘶哑的吼叫声。击中墙壁之前，木槌划破空气嗖嗖作响。

（槌球……击球……槌球……击球……REDRUM）

他自己细碎的脚步声。恐慌像苦涩的汁水一样涌进了他嘴里。

（你会记起忘掉的那件事……可是他会吗？是什么事？） 转过又一个拐角，他惊恐万分地发现，前面是死路一条。三面墙上紧锁的门都虎视耽耽地瞪着他。西楼，他在西楼。暴风雪在楼外咆哮、尖啸，听上去就好像他自己幽暗的喉咙里呛满了积雪。

他背靠着墙壁，终于受不了恐惧的折磨，哭了；他的心脏急速地跳动着，就像一只掉进陷阱的野兔。他背抵着饰有波形凸纹的淡蓝色墙纸，腿一软，瘫倒在地毯上，双手抚在织满藤蔓的丛林上，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嘭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现在，老虎已经到了拐角处，仍然在厉声尖叫着，发泄着疯狂和怨怒；它挥舞着木槌，因为这头老虎是两条腿的，而且它——

丹尼惊醒了。他倒吸一口凉气，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大大的，两只手交叉着捂在脸上。

一只手上有什么东西在爬。

黄蜂，三只。

这时，黄蜂蜇了他，好像是一齐行动的。也就在这时，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支离破碎了，继而像一阵黑雨似的泼在他身上，他在黑暗中惊叫起来。黄蜂爬在他左手上不走，狠狠地蜇啊蜇。

灯亮了，爸爸穿着裤衩站在那里，瞪着双眼，妈妈跟在后面。

“把它们赶走！”丹尼尖叫道。

“天哪。”杰克说。他已经看见了。

“杰克，他怎么啦？怎么啦？”

他没有回答她，径直冲到床边，抱起丹尼的枕头就往丹尼胡乱扑腾的左手上拍。一下，再一下。温迪看到，几只昆虫样的东西嗡嗡叫着飞进了空中。

“拿本杂志来！”杰克扭头嚷道。“打死它们！”

“黄蜂？”她问，接着陷入了自我之中，几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她的意识交叉叠合起来，理智与感情接通了。“黄蜂，噢，天哪，杰克，你说——” “少废话，打死它们！”他吼道。“照我说的做！”

有一只停在了丹尼的书桌上。她从桌上拿起一本彩页书，啪地一声拍下去，黄蜂变成了一团棕色的肉泥，非常难看。

“窗帘上还有一只，”他说，抱着丹尼从她身边跑出去了。

他把孩子抱进他们卧室里，把他放在并起来的双人床上——温迪那一侧。“丹尼，好好躺在这儿。我没叫你，就别回去，明白吗？” 丹尼的脸肿得圆乎乎的，上面还有泪痕，他点了点头。

“这才是我勇敢的儿子。”

杰克在走廊上向楼梯跑去。身后传来了彩页书的两下噼啪声，紧接着是妻子痛苦的尖叫声。他没有慢下来，反而两步并作一步冲下楼梯，来到漆黑的门厅。他穿过办公室去厨房，大腿撞在了厄尔曼的橡木桌角上，他却浑然不觉。他“啪”地打开厨房的顶灯，向水池奔过去。温迪把晚上用的碗碟洗干净后堆在过滤器里，杰克抓走了最上面那只大玻璃碗。一只盘子掉到地上摔得粉碎，杰克没有理会。他转身穿过办公室，冲上楼梯。

温迪站在丹尼的房间外，喘着粗气，脸色刷白，目光无精打采，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脖子上。“全被我打死了，”她干巴巴地说。“可有一只蜇了我。杰克，你说过它们全死了。”她开始哭起来。

他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走过，没有答话，带着玻璃碗径直向丹尼床头的蜂窝奔去。蜂窝没什么动静，什么都没有。当然，是指蜂窝表面。他一下子将碗扣在了蜂窝上。

“走，”他说。“快点。”

他们回到自己的卧室。

“蜇你哪儿了？”他问。

“手……手腕上。”

“让我看看。”

她把手伸给他。那是一个小小的圆孔，刚好在腕关节上。伤口周围眼看着在肿胀起来。

“你对蜂毒过敏吗？”他问。“好好想想！如果是，那么丹尼也可能过敏。这些小杂种蜇了他五六下。”

“我不过敏，”她说，平静了一些。“我……我只是恨他们，没有别的，就是恨！”

丹尼坐在床尾，举着左手。他责备地看着杰克，目光里充满了未散的惊魂。

“爸爸，你说过你把它们全弄死了。我的手……好疼。” “让我看看，博士……不，我不碰，那样会更疼的。把手伸过来就行。” 他伸出手，温迪呻吟起来。“噢，丹尼……噢，可怜的手！” 后来，大夫数出了十一个小孔。现在他们看到的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孔，好像他的指头和手掌长满了红斑点。手肿得很厉害，看上去就像动画片里的顽皮鬼刚用锤子砸了自己的手似的。

“温迪，去把浴室里的消肿喷剂拿来，”杰克说。

温迪去了。杰克坐在丹尼身边，伸出一只胳膊搂着他的肩膀。

“先给你的手喷上药，然后，博士，我想给它拍几张照片。今晚剩下的时间就和我们一起睡，好吗？”

“好吧，”丹尼说。“可是，为什么要照相呢？”

“有了照片，我们就可以找人算他娘的账去。”

温迪回来了，手里那瓶喷剂的形状像一具化学灭火器。

“宝贝儿，不会疼的，”她边说边揭开了瓶盖。

丹尼伸出手，温迪开始喷药，直喷得他手心手背都发出了亮光才停下来。他战战兢兢地叹了一口长气。

“很疼吗？”

“不疼。好受些了。”

“好，现在把这个嚼烂吞下去，”她拿出5粒桔香味的儿用阿斯匹林，丹尼接过去，一粒粒抛进了嘴里。

“阿斯匹林是不是太多了？”杰克问。

“他挨的蜇才多呢，”她生气地回敬道。“约翰-托兰斯，去把那个蜂窝收拾了，现在就去。”

“稍等。”

杰克来到衣柜前，从最上一层抽屉里取出他的宝丽来快照相机，又往里边翻了翻，找到几张一次成相胶片。

“杰克，你到底在干什么？”她有些歇斯底里地问。

“爸爸要给我的手照几张相，”丹尼认认真真地说。“然后我们就找人算他娘的账去。对不对，爸爸？”

“对，”杰克闷闷不乐地说。他找到闪光灯，把它装到照相机上。“儿子，把手伸出来。我想每一蜇他们得赔5000美元。”

“你在瞎说什么啊？”温迪差不多是在尖叫了。

“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他说。“该死的灭虫弹，我是按照使用说明来的。我们要告他们一状。这玩意儿有毛病，肯定有毛病，还能怎么解释呢？” “喔，”她小声说。

杰克拍了四张照，他抽出像片，让温迪在封套上记上时间——她脖子上挂着一只小纪念表。啊，这只手可能会值成千上万美元，丹尼被这个想法迷住了，渐渐忘记了恐惧，配合得相当积极。手在隐隐作痛，头也有点疼。

杰克收好相机，把湿像片摊在衣柜顶上，这时，温迪问：“我们是不是今晚就带他去看医生？”

“不用，除非他叫疼，”杰克说。“蜂毒过敏的人30秒钟内就会发作。” “发作，什么意——”

“昏迷，或抽搐。”

“噢，噢，天哪。”她抱着胳膊，佝偻着身子，脸色煞白。

“感觉怎么样，儿子？睡得着吗？”

丹尼向他们眨了眨眼睛。恶梦已经褪了色，只剩下一片模糊不清的背景，但他还是感到很害怕。

“我可以跟你们一起睡吗？”

“当然可以，”温迪说。“哦，宝贝儿，真的对不起。” “我没事，妈妈。”

她又哭起来。杰克两手扶着她的肩，说：“温迪，我向你发誓，我是照说明书来的。”

“明天早上把它扔掉，好吗？”

“一定。”

三人一起上了床，杰克正准备关灯，这时，他停下来，掀开被子。“也给蜂窝照一张。”

“快点回来。”

“好的。”

他走到衣柜前，取出最后一盒胶片，向丹尼打了一个“OK”，手势。丹尼 笑了，用自己没受伤的手回了一个。

真是个好孩子，向丹尼的房间走去的时候，他想。

吊灯还亮着。杰克向上下床走去，当他的目光落到床头的桌子上时，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颈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玻璃碗内侧爬满了黄蜂，他几乎看不见蜂窝了。很难说清有多少只，也许50只，也许100只。

他的心脏沉缓地跳动着，他拍了照，然后放下相机等着胶片显影。他用手掌抹了抹嘴唇。有个想法在他脑子里一次又一次地打着转儿，回荡着一种近乎迷信的恐怖。

（你发脾气了。你发脾气了。你发脾气了。）

它们复活了。他杀死了那些黄蜂，可是它们复活了。

在脑海里，他听到自己对惊恐不已的儿子厉声吼道：不要结巴！ 他又抹了抹嘴唇。

他来到丹尼的书桌旁，在抽屉里翻寻，找出了一个带纤维板背衬的大七巧板。他来到床头桌边，小心翼翼地将碗和蜂窝移到板子上。黄蜂在碗里气恼得嗡嗡直叫。他紧紧按住玻璃碗，免得它滑动，然后端着蜂窝来到走廊。“睡觉吧，杰克，”温迪叫道。

“爸爸，来睡觉吧。”

“我得先到楼下去一趟。”他装得很轻松地说。

这是怎么回事呢？老天，怎么会这样呢？

灭虫弹肯定不是颗哑弹。拉开上面的环的时候，他亲眼看到里面冒出了白色的浓烟。而且，两个小时后他又上了屋顶，从蜂窝顶上的窟窿里抖出了一堆死黄蜂。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是死而复活？ 瞎扯。简直是17世纪的胡言乱语，成虫肯定没复活。就算蜂卵能在12小时内孵出来，可现在也不是蜂王产卵的季节——那得在四五月间。秋天是它们死亡的季节。

一个活生生的悖谬：黄蜂在倒扣的玻璃碗里狂怒地嗡嗡叫着。

他端着蜂窝来到楼下，穿过厨房。这里有一道后门通往楼外。寒冷的夜风吹打着他近乎赤裸的身体，一踏上那个冰冷的水泥平台——旺季时饭店的牛奶就送到这个平台上来——他的脚就麻木了。他轻手轻脚地把七巧板和玻璃碗放下，站起来看了看钉在门外的温度计。水银柱停在华氏25度上，到天亮它们就会被冻死的。他回到屋里，把门关紧，想了想，又把门锁上了。

他又穿过厨房，把灯关掉，然后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思考着，想喝杯酒。刹那间，饭店似乎响起了成百上千种鬼鬼祟祟的声音：嘎吱嘎吱声、呻吟声、屋檐下风的呜咽声。也许，屋檐上还吊着更多的像催命果一样的黄蜂窝。

它们复活了。

突然，他发现自己不那么喜欢饭店了，好像蜇他儿子的不是黄蜂，不是在经受了灭虫弹的袭击后奇迹般地活下来的黄蜂，而是饭店本身。

上楼回到妻儿身边之前，他毅然决然地告诫自己：从现在起，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要控制住你的脾气。

在他们房间外的走廊上，他用手背揩了揩嘴唇。

17．诊所

丹尼-托兰斯躺在体检台上，身上被扒得只剩下一条裤衩，看上去十分瘦小。他仰头看着埃德蒙兹大夫（“就叫我比尔吧”）在他的侧上方摆弄一台黑色的大机器。为了看得清楚些，丹尼把眼睛转了过来。

“别害怕，小家伙，”比尔-埃德蒙兹说。“这是一台脑电图扫描仪，不疼。”

“脑电——”

“简称脑电图。我要在你头上插一些电线，不，不是扎进去，粘上就行了，机器这边的笔就会记录你的脑电波。”

“就像《六百万美元的男人》里面一样？”

“差不多。丹尼，脑电图可以告诉我们许多东西。”

“比如什么？”

“比如说，你是否得了癫痫。这是一种——”

“哦，我知道什么是癫痫。”

“当真？”

“是的。我在佛蒙特时，幼儿园里有个小孩——我还是个小小孩时上过幼儿园——他有这种病。他不能用闪光板。”

“丹尼，闪光板是什么东西？”他已经打开了机器，图纸上开始画出细线。

“闪光板上有好多灯，颜色都不一样。你打开它的时候，有些颜色的灯会闪光，有些不闪。你得数出有多少灯在闪光，如果你按对了按钮，它就关上了。布伦特不能用闪光板。”

“那是因为耀眼的闪光有时会引起癫痫发作。”

“你是说，使用闪光板会使布伦特发羊癫疯？”

埃德蒙兹和护士乐了，他们匆匆地交换了一个眼色。“丹尼，你说得不中听，但十分中肯。”

“你说什么？”

“我说，你说得对，但应该说‘癫痫’而不是‘羊癫疯’。那样说不好 ……好啦，现在乖乖地躺着。”

“好吧。”

“丹尼，你看见那些东西——不管它们是什么——的时候，记起过以前见到的耀眼闪光吗？”

“没有。”

“记起过奇怪的声音没有？电话铃？或者像门铃那样的叮咚声？” “没有。”

“奇怪的气味呢？比如说橘子味儿、锯末味儿，或者腐臭味？” “没有，先生。”

“是不是有时候晕倒前想哭？即使你并不感到难过？”

“绝对没有。”

“那就好。”

“比尔医生，我得癫痫了吗？”

“我想没有，丹尼。好好躺着，马上就结束了。”

机器的嗡嗡声和吱吱声又响了五分钟，然后，埃德蒙兹医生把它关了。

“结束了，小家伙，”埃德蒙兹轻快地说。“让萨莉取下那些电极，然后到隔壁房间来。我想跟你谈谈，好吗？”

“好的。”

“萨莉，你再给他做个结核菌素化验。”

“好的。”

埃德蒙兹撕下机器吐出的长纸带，一路看着到隔壁去了。

“我要在你胳膊上轻轻扎一下，”丹尼穿好裤子后，护士说。“好知道你有没有结核病。”

“去年我在幼儿园查过，”丹尼说，但没抱太大的希望。

“可那已经过去很久了，而且你现在是个大孩子了，是吗？” “我想是的，”丹尼叹了口气，悲壮地伸出了他的胳膊。

然后，他穿上衬衣和鞋子，来到埃德蒙兹的办公室。埃德蒙兹坐在桌沿上，晃着腿，若有所思。

“嗨，丹尼。”

“嗨。”

“那只手现在怎么样？”他指着丹尼稍稍包扎过的左手。

“很好。”

“好。我看了你的脑电图，看来没事。但我打算把它寄给我的一个朋友，他在丹佛靠读这些东西过日子。我只是想证实一下。”

“好的，先生。”

“丹尼，给我谈谈托尼的事。”

丹尼的脚在地上拖来拖去。“他只是个看不见的朋友，”他说。“是我想出来的，好跟我玩儿。”

埃德蒙兹笑了，他把两只手都搭在丹尼的肩上，说：“这是你爸爸妈妈说的话。小伙子，现在是咱俩之间的事。我是你的医生，给我讲实话，我发誓，只要你不让，我就不告诉他们。”

丹尼惦量着他的话。他看着埃德蒙兹，这时，他稍稍集中注意力，想抓住埃德蒙兹的心思，或至少捕捉到他的情绪。突然，丹尼脑子里出现了一幅奇怪但令人心安的景象：一排档案柜，它们的门一个接一个关上了，咔嗒一声锁上了。这些门正中的小标签上写着：A——C，秘密；D——G，秘密……丹尼因此感到轻松了一些。他谨慎地说：“我不知道托尼是谁。” “他和你一样大吗？”

“不。他至少有11岁，我想可能还要大些。我从来没有在近处看到过他。”

“你只在远处看到过他，是吗？”

“是的，先生。”

“而且他总是刚好在你昏倒之前来，是吗？”

“呃，我没有昏倒。好像是我跟着他走，然后他就给我看些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

“呃……”丹尼权衡了一下，然后向埃德蒙兹讲了那只箱子的故事，讲了如何不是搬运工把它丢在了佛蒙特和科罗拉多之间的路上。箱子一直就在楼梯下面。

“你爸爸在托尼说的地方找到了箱子？”

“是的，先生。可是托尼不是说的，他是带我去看的。” “明白了。丹尼，昨天晚上托尼给你看了什么？你把自己锁在浴室里的时候？”

“我忘了，”丹尼立刻说。

“真的？”

“是的，先生。”

“刚才我说是你锁的浴室门，但这并不对，是吧？应该是托尼锁的门。” “不，先生。托尼不能锁门，因为他不是真的。他要我锁，我就锁了。” “托尼总是带你去看丢失的东西在哪里吗？”

“不，先生。有时他给我看将要发生的事。”

“是吗？”

“是的。比如有一次，托尼给我看了大巴灵顿的游乐场和野生动物园。托尼说爸爸会在我生日那天带我去，他果真带我去了。”

“他还给你看了什么东西？”

丹尼皱了皱眉头。“牌子，上面写着字的牌子，他老是给我看。我读不懂，几乎从没读懂过。”

“丹尼，说说看，托尼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知道。”丹尼的脸色舒展起来。“可我爸爸和妈妈正在教我认字，我非常用功。”

“那样你就可以读懂托尼的牌子了。”

“噢，我是真的想学认字。当然，也想读懂那些牌子。” “丹尼，你喜欢托尼吗？”

丹尼看着脚底下，不吭声。

“丹尼？”

“很不好说，”丹尼说。“过去喜欢。过去我希望他每天都来，因为他总给我看好东西，特别是爸爸妈妈不再想‘离婚’的事以后。”埃德蒙兹的眼睛亮起来，但丹尼没有注意。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地板，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说话上。“可现在他一来就给我看不好的东西，吓人的东西，就像昨天晚上在浴室里一样。那些东西刺痛我，就像那些黄蜂蜇我一样。在这儿，只有托尼的东西让我苦恼。”他像模像样地将一个指头顶在太阳穴上，无意识地模仿着自杀的姿势。

“什么东西，丹尼？”

“我记不住！”丹尼痛苦地叫道。“要是记得住，我会告诉你的！太难受了，我记不住，我不想记住。醒过来的时候，我只记得RE－DRUM。” “Reddrum还是Redrum？”

“Rum。”

“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丹尼？”

“什么事，先生？”

“你现在可以让托尼来吗？”

“不知道。他不是什么时候都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他来。” “试一试，丹尼。有我在这儿呢。”

丹尼满心狐疑地看着埃德蒙兹，埃德蒙兹点点头表示鼓励。

丹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也点了点头。“可我不知道会不会管用。有人看着我的时候我还从没这样做过，还有，托尼不是每次都来。” “不来就不来，”埃德蒙兹说。“我只是想让你试试。” “好吧。”

他低头盯着埃德蒙兹那双慢慢晃悠的懒汉鞋，把注意力投向爸爸妈妈。他们在附近的……实际上，就隔着那堵有幅画的墙。他们并排坐在等候室里， 翻着杂志，为他担着心。

他紧锁眉头，又加了一把劲，想进入妈妈的思绪中。不在一个房间的时候总是要费力多了。啊，进去了。妈妈在想着一个妹妹，她自己的妹妹。这个妹妹死了。妈妈想，主要就是这件事把她的妈妈变成了那样一个（老巫婆？）脾气古怪的老太婆。她的妹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 （被车撞了。哦！上帝，我再也经受不住像艾琳这样的事。可是，要是他真的病了那该怎么办啊？癌症、脊膜炎、白血病、像约翰冈瑟的儿子那样的脑瘤或营养不良。哦！天哪！他这么小就得白血病一直做放疗化疗，我们负担不起。可是当然，他们不会把你扔到大街上等死。会吗？不过，他没事，没事，没事，你真不该这么想。）

（丹尼——）

（艾琳和——）

（丹尼——）

（那辆汽车）

（丹尼——尼——）

可是托尼没有出现，只有他的声音。这个声音渐渐远去，丹尼跟着它跌进了黑暗中，在比尔医生晃晃悠悠的懒汉鞋之间的某个魔洞里下坠、翻滚，他经过了一声巨大的撞击声，接着，一只浴缸无声无息地在黑暗中漂过，里面漂浮着什么骇人的东西，他又经过了一个声音，柔和悦耳得像教堂的钟声，接下来是一座带圆顶玻璃罩的钟。

这时，黑暗中透出了一盏孤灯的微弱光线，电灯周围布满了蛛网。暗弱的灯光照亮了一片石头地面，湿漉漉的，看上去很不舒服。不远处传来了连续不断的机器轰鸣声，沉闷但不吓人，令人昏昏欲睡。恍恍惚惚之中，丹尼吃惊地想，这就是将会被遗忘的事。

眼睛适应了昏暗的灯光之后，他看见托尼——一个黑色的侧影——就在前面。托尼正看着什么，丹尼瞪大眼睛，想看清那是什么。

（是你爸爸。看见你爸爸了吗？）

当然看见了。地下室的灯光暗淡，难道他就认不出爸爸了吗？爸爸跪在地上，将一束手电光射在破旧的纸板箱和木条箱上。纸板箱朽坏了，有几个开裂了，散出了一堆堆的纸。报纸、书、账单样的印刷品。爸爸兴致勃勃地查看着。他抬起头，把手电筒射向别处，手电光发现了一个大本子，金线装订，看上去封面是白皮革的。这是一本剪贴簿。丹尼突然想大声告诉爸爸，别碰那本书，有些书不能打开。可是，他爸爸却向那本书挪过去了。

饭店锅炉——他现在听出来了，他爸爸每天都要去检查三四遍——的轰鸣转化成了不祥的嗵嗵声，极有节奏，听起来越来越像……像撞击声。潮湿腐烂的纸张散发出的霉臭正在变成烈性杜松子酒的气味。他爸爸伸手去抓那 个大本子的时候，这种气味像一团蒸气笼罩在他四周。

在暗处的什么地方，托尼一遍遍地重复着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这个鬼地方把人变成妖。）

丹尼又开始在黑暗中坠落，现在，沉重的撞击声不再是锅炉发出来的，而是一柄呼啸的木槌击中墙壁、撕碎丝质墙纸、砸出团团墙灰的声音。他孤立无援地蜷伏在织着幽暗的丛林图案的地毯上。

（滚出来！）

（这个鬼地方。）

（挨揍！）

（把人变成妖。）

这时，丹尼脑子里回荡起一声喘息，他随即从黑暗中挣了出来。一双手扶在他身上，他连忙缩身躲避，以为托尼世界中的黑灵随他一起回到了真实世界，这时，埃德蒙兹医生说：“你没事，丹尼。没事，一切都很好。” 丹尼认出了医生，接着又看清楚了办公室里的摆设，他忍不住颤栗起来。埃德蒙兹抱住了他。

丹尼的反应缓和下来后，埃德蒙兹问：“丹尼，你刚才说起过妖怪的什么事，再说说看？”

“这个鬼地方，”他哽噎着嗓子说。“托尼告诉我……这个鬼地方……把 ……把……”他摇了摇头。“记不起来了。”

“试试看！”

“我不行。”

“托尼来了吗？”

“来了。”

“他给你看了什么？”

“黑暗，撞击声。记不起来了。”

“你去哪儿了？”

“别烦我！我记不住！别烦我！”他又害怕又沮丧，忍不住抽泣起来。一切都过去了，记忆像湿纸上的字迹一样无以辨认。

埃德蒙兹到水冷器那边给丹尼倒了一纸杯水。丹尼喝完这杯，埃德蒙兹又给他倒了一杯。

“好些了吗？”

“好些了。”

“丹尼，我不想为这事纠缠……惹你不高兴。你还记得托尼来之前的什么事吗？”

“我妈妈，”丹尼慢慢地说。“她在为我担心。”

“妈妈都这样，小家伙。”

“不……她有个妹妹很小就死了，叫艾琳。她在想艾琳是怎样被车撞上的，想着想着就为我担心起来。别的我就记不得了。”

埃德蒙兹的眼睛亮起来，他盯着丹尼，问：“她刚才是这样想的吗？在外面的等候室里？”

“是的，先生。”

“丹尼，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丹尼无精打采地说。“我想是闪灵吧。” “是什么？”

丹尼懒懒地摇了摇头。“我累极了。我可以去找我爸爸妈妈吗？我一个问题也不想回答了。我累了，肚子也痛。”

“你要发吐吗？”

“不，先生。我只是想去找我爸和我妈。”

“好的，丹尼，”埃德蒙兹站了起来。“你出去和他们待一会儿，然后叫他们进来，我要跟他们谈谈，好吗？”

“好的，先生。”

“外面有书可以看。你喜欢看书，是吗？”

“是的，先生。”丹尼恭恭敬敬地说。

“你是个好孩子，丹尼。”

丹尼无力地对他笑了笑。

“我没发现他有什么毛病，”埃德蒙兹对托兰斯夫妇说。“身体上没问题。智力上嘛，他很聪明，想像力稍显过剩，这种情况并不鲜见。孩子的想像力就像一双过大的鞋，得等他们长大成人才合脚。丹尼的这双鞋对他来说不是一般地大，给他测过智商吗？”

“我不信那东西，”杰克说。“它会束缚家长和老师的期望。” 埃德蒙兹点点头。“也许吧，但如果你给他测测，我想你会发现，他和他的年龄组完全不一致。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来说，他的口头表达能力是惊人的。”

“我们跟他谈话时没有把他当成小孩子，”杰克带着几分自豪说。

“我想也没有那个必要，”埃德蒙兹顿了顿，手里拨弄着一支笔。“我和他呆在一起的时候，他进入了昏睡状态，是我请他这样做的。完全跟你们描述的昨晚他在浴室的情况一样，所有的肌肉都松弛了，身子倒下去，眼球向外翻。典型的自我催眠状态。我当时大为惊奇，现在也一样。” 托兰斯夫妇往前坐了坐。“然后呢？”温迪紧张地问，然后埃德蒙兹细致地讲述了丹尼昏睡中的情况，他只能听出“妖怪”、“黑暗”和“撞击声”几个词的叽里咕噜，还有后来的抽泣、准歇斯底里状态，以及神经质的胃痛。

“又是那个托尼，”杰克说。

“这是什么意思？”温迪问。“你知道吗？”

“知道一些。但你们可能不喜欢。”

“尽管讲吧。”

“照丹尼说的来看，你们家从新英格兰搬到这里来之前，他的‘看不见的朋友’是很友好的。那次搬家以后，托尼才变成了一个恐怖人物。愉快的插曲变成了恶梦，对你们的儿子来说甚至更可怕，因为他记不住究竟是什么样的恶梦。这很平常，任何人对美梦都记得很清楚，对恶梦就不然了。在意识和潜意识之间似乎有一个缓冲区，那里挤满了蓝鼻子怪物。这个判官只放行一小部分东西，而被放行的往往只是象征性的东西。这是极端简化了的弗洛伊德理论，但是，我们所知道的意识的相互作用确实就是这个样子。” “你认为丹尼如此不安都是搬家造成的？”温迪问。

“有可能，如果搬家是在遭受了创伤的情况下进行的，”埃德蒙兹说。“是这样吗？”

温迪和杰克交换了一下眼色。

“我过去在一所预备学校教书，”杰克缓缓地说。“我丢了这份工作。” “啊，是这样，”埃德蒙兹说。他把手里玩的笔紧紧地插回笔架里。“这里面恐怕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对你们来说，这也许是很痛苦的。丹尼似乎相信，你们俩都曾严肃地考虑过离婚。丹尼是随口说出的，但只是因为，他相信你们已经不再考虑这事。”

杰克听得目瞪口呆，温迪缩着身子，好像挨了一耳光似的。血色从她脸上消失了。

“我们从来就没谈过这事！”她说。“不管是当着他的面，还是我们两人之间！我们——”

“我想，最好把事情全都告诉你，大夫，”杰克说。“丹尼出生后不久，我就成了嗜酒狂。整个大学期间我都酗酒，跟温迪相遇后有所收敛，但在丹尼出生后，还有我的写作——我认为这是我真正的工作——变得不顺之后，我喝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厉害了。丹尼三岁半的时候，有一次他把啤酒洒在了我正在写的东西上……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就……呃……”他的声音有些哽噎，可眼睛并未湿润。“该死的，这事说出来真刺耳。把他扯过来打屁股的时候，我弄断了他的胳膊。三个月后，我戒了酒。从那以后我滴酒未沾。”

“明白了，”埃德蒙兹说，并不感到惊奇。“我当然知道那只胳膊骨折过，不过愈合得很好。”他往后坐了坐，翘起了二郎腿。“坦率地说，显然自那以后他就没有受到过任何伤害。除了蜇伤和每个小孩都有的磕磕碰碰外，他身上什么伤疤都没有。”

“当然不会有，”温迪激动地说。“杰克不是故意——” “不，温迪，”杰克说。“我是故意的。我想，在内心深处，我真的是故意那样对他，甚至比这更糟糕。”他又抬头看着埃德蒙兹。“你知道吗，大夫？这是我们第一次提到‘离婚’这个字眼儿，还有酗酒，打孩子。五分钟内三个第一次。”

“这可能就是问题的根源，”埃德蒙兹说。“我不是精神病医生。如果你们想让丹尼看看儿童精神病医生，我倒可以推荐一位不错的，他在博尔德米兴岭医疗中心工作。不过，我对我的诊断相当有把握。丹尼是个聪明、想像力丰富、有悟性的孩子。我相信，你们的婚姻问题为他带来的忧虑并不会像你们认为的那样大。小孩子都惯于接受，他们不懂什么是耻辱，也不知遮遮掩掩为何物。”

杰克端详着自己的手，温迪抓过去一只，捏了捏。

“但他感觉到有些事情不对劲。在他看来，这当中要紧的不是骨折的胳膊，而是你们俩之间已经或正在破裂的关系。他对我提到的是离婚，而不是骨折。当护士说起愈合情况的时候，他只是耸耸肩而已。我记得他当时是这样说的，‘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孩子，”杰克咕哝道。他嘴巴咬得紧紧的，面部肌肉突出出来了。“我们不配做他的父母。”

“可他偏偏就是你们的孩子，”埃德蒙兹说。“他时不时地陷入幻想世界中，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令人担忧的事。不过，这并不稀罕，许多孩子都这样。我记得，在丹尼这个年纪的时候，我也有自己的‘看不见的朋友’，那是一只会说话的公鸡，名叫曲曲。当然，除了我谁都看不见曲曲。我有两个哥哥，他们经常撂下我不管，这种时候，曲曲就陪我玩。

“与一般的患这种综合症的孩子相比，丹尼的幻觉深得多，可他觉得还不够，他需要托尼。托尼会带他看好东西，有时是令人惊讶的东西。有一次，托尼给他指点了爸爸丢了的箱子在哪里……在楼梯下面。另一次，托尼告诉他，爸爸妈妈在他生日那天会带他去游乐园——”

“大巴灵顿！”温迪叫道。“可他是怎么知道的？真是不可思议，有时候他真好像有——”

“神眼？”埃德蒙兹微笑着问。

“他出生时带着胎膜，”温迪说，声音很小。

埃德蒙兹开怀大笑起来。杰克和温迪对视了一下，也跟着笑了，笑得这么容易，两人都有些吃惊。丹尼时不时的“幸运猜测”是他俩谈得不多的另一件事。

“接下来你们就该告诉我他会腾云驾雾了，”埃德蒙兹说，脸上仍带着笑容。“不，不，不，我想他不会。这不是什么超感知觉，而是自古就有的人类直觉，只不过在丹尼身上表现得特别强烈而已。托兰斯先生，他知道你的箱 子在楼梯下，是因为你在别处都找过了。排除法，如何？就这么简单。迟早你自己也会想起来的。

“至于大巴灵顿的游乐园，最初是谁的主意？是你们的还是他的？” “他的，当然是他的，”温迪说。“他们在所有的早间儿童节目上都打了广告。他想去极了，但说实话，大夫，我们没钱带他去，而且我们对他也这样讲了。”

“后来，一家男人杂志寄来了一张50美元的支票，1971年我在那上面发表了一个短篇，”杰克说。“他们要在年刊或别的什么上重印。于是我们决定，把这笔钱花在丹尼身上。”

埃德蒙兹耸了耸肩。“如愿以偿加上幸运的巧合。”

“该死的，我猜也就是这么回事，”杰克说。

埃德蒙兹微微一笑。“丹尼自己还告诉我，托尼常给他看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这不过是错误的感觉带来的幻觉而已。丹尼下意识地做着这些所谓的神秘事情，而通灵者则常常是有意识的和玩世不恭的。我很羡慕他，如果今后的日子他仍然能够保持这种敏锐的直觉，我想他会成大器的。” 温迪点了点头——她当然认为丹尼会成大器——但医生的解释却流于肤浅，听上去像人造黄油而不像天然黄油。埃德蒙兹没有和他们一起生活过。丹尼找回丢失的纽扣的时候，告诉她《电视报》也许在床下的时候，认为他自己最好穿雨靴上幼儿园的时候（尽管太阳已经升起，而且后来她果真会在倾盆大雨中打着伞把他接回家），医生都不在场。他俩想做什么，丹尼常常能未卜先知，医生对此也无从知晓。要是她决定打破常规喝杯夜茶，她就会在厨房里发现，杯子摆好了，里面放着一袋茶。要是她记起图书馆的书到期该还了，她就会发现，这些书已经整整齐齐地摞在客厅的桌子上，借书证放在最上面。或者，要是杰克想出去给汽车打打蜡，便会发现丹尼早已坐在马路边，听着收音机播放的流行音乐，等着看他干活。

温迪大声说：“那么，现在那些恶梦又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托尼要他把浴室的门锁上？”

“我认为，这是因为托尼已经失去了作用，”埃德蒙兹说。“他出生在——托尼，不是丹尼——你和你丈夫苦苦维持婚姻关系的那段时间。你丈夫喝酒太多，又出了扭断胳膊这件事，还有你俩之间不祥的平静。” 不祥的平静，是的，此话不假。每顿饭都吃得那么拘谨、那么紧张，除了递递黄油、丹尼别剩下胡萝卜之类的话外，谁都不吭声。晚上，杰克出去了，丹尼看电视，她就眼巴巴地卧在沙发上。早上，她和杰克各行其事，互不搭理，丹尼就像一只瑟瑟发抖的老鼠，夹在两只怒气冲冲的猫之间。这一切都是真的，真实得可怕、可怖。

（上帝，旧伤疤会有痊愈的时候吗？）

埃德蒙兹接着说：“但现在的情况已经改变了。你们知道，精神分裂行为在儿童当中相当普遍。大家都认可这样的行为，因为我们成年人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看法，即儿童都是疯疯癫癫的。他们有‘看不见的朋友’；心情抑郁的时候，他们会独处一室，避开外界；他们会把一条特殊的毛毯、一只玩具熊或玩具老虎看作护身符一样重要的东西；他们吮拇指。如果哪个成年人看见了子虚乌有的东西，我们会认为他该进疯人院了。可是，如果一个小孩说自己看见了卧室里的巨人或窗外的吸血鬼，我们便只是一笑了之。发生在儿童身上的这些现象可以用一句话来解释——”

“他们会逐渐克服掉这些东西，”杰克说。

埃德蒙兹眨眨眼。“这正是我要说的，”他说。“正是。我原本疑心丹尼的病情极易彻底发展成精神病。不美满的家庭生活，极丰富的想像力，还有对他来说真实得你们都几乎信以为真的‘看不见的朋友’。结果很可能不是他‘克服掉’，而是‘臣服于’儿童精神分裂症。”

“并患上孤独症？”温迪问。她读到过有关孤独症的文章。这个词本身就让她感到恐怖，它听上去就像白花花死沉沉的寂静。

“有可能但不一定。某一天，他也许会一去不复返，永远呆在托尼的世界里，不再回到他所说的‘真实中’来。”

“天哪，”杰克说。

“但是现在，基本情况已经大大地改变了。托兰斯先生不再喝酒；你们到了一个新地方，那里的条件迫使你们的家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密——肯定比我自己的家庭紧密，我的妻子和几个孩子每天只能跟我见面两三个小时。依我看，丹尼现在处于良好的康复状况下。他能够明确地将托尼的世界和‘真实的世界’区分开，我认为，这一事实很好地说明了他的脑子基本上是健康的。他说，你们俩没有再考虑离婚的事了。他说得对吗？” “对，”温迪说。这时，杰克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捏得她都疼了。她也回应了一下。

埃德蒙兹点点头。“他确实不再需要托尼了。丹尼正竭力把他从自己的世界中洗刷出去。托尼带给他的再也不是赏心悦目的东西，而是阴森可怖的恶梦——吓得他只能记住其中的一鳞半爪的恶梦。他是在处境极为困难或者说绝望的时候结识托尼的，托尼不会轻易离开。你们的儿子有点像正在戒毒的瘾君子。”

医生站了起来，托兰斯夫妇也站了起来。

“我说过，我不是精神病医生。如果明年春天你在饭店的工作结束的时候，他还是恶梦不断，托兰斯先生，我劝你还是带他去看看博尔德的那位医生。”

“我会的。”

“好，我们出去告诉他可以回家了吧，”埃德蒙兹说。

“我得说声谢谢，”杰克愁眉苦脸地说。“比起过去好长一段时间来，我的感觉好多了。”

“我也一样。”温迪说。

走到门口，埃德蒙兹停了下来，他看着温迪，说：“托兰斯夫人，你是不是有——或者说曾经有——一个妹妹？名叫艾琳？”

温迪吃惊地看着他。“是的，曾经有。她六岁、我十岁的时候，她在我们家门外被汽车轧死了，那时我们住在新罕布什尔州的萨默斯沃思。她当时在街上追一只皮球，撞上了一辆送货车。”

“丹尼知道这事吗？”

“我不清楚。我想他不知道。”

“他说你在等候室里想她。”

“是的，”温迪慢慢地说。“许多年来……噢，我不知道有多久了，这还是第一次。”

“Redrum这个词对你们俩有什么意义吗？”

温迪摇了摇头，但杰克说：“他昨晚提到了这个词，就在他睡觉前。是reddrum。”

“不，应该是rum，”埃德蒙兹纠正道。“他特别强调了是rum。跟朗姆酒的拼法一样。”

“噢，”杰克说。“恰好相符，不是吗？”他从裤子后兜抽出手帕，揩了揩嘴唇。‘闪灵’这个词呢？”

这次两人都摇了摇头。

“没关系，”埃德蒙兹说着便打开了通往等候室的门。“这里有个想回家的丹尼-托兰斯吗？”

“嗨，爸爸！嗨，妈妈！”丹尼在一张小桌旁站了起来。他刚才正慢慢翻看一本《野生动物在哪里》，嘴巴里叽里咕噜地大声念着认识的单词。

他向杰克奔去，杰克把他举了起来，温迪抓了抓他的头发。

埃德蒙兹故作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你不喜欢爸爸妈妈，你可以留在好人比尔这儿。”

“不，先生！”丹尼铿锵有力地答道。他一只胳膊搂着杰克的脖子，一只胳膊搂着温迪的脖子，看上去喜气洋洋的。

“好吧，”埃德蒙兹笑着说。然后，他看着温迪，说：“有问题请打电话。” “好的。”

“我想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埃德蒙兹微笑着说。

18．剪报簿

11月1日，杰克发现了剪报簿，当时，温迪和儿子正在槌球场后面的一条荒芜的便道上散步。这条路通往两英里外的一座废弃锯木厂，路面辙印很深。天气依然晴好，他们的皮肤都被秋天的阳光晒得黝黑黝黑的。

他到地下室去给锅炉降压，一时兴起，从放管道系统分布图的架子上取下手电筒，决定翻翻旧报纸，也想看看什么地方安放捕鼠夹比较合适，虽然他并不打算在一个月内做这件事——我要等它们回家度假时再说，他告诉温迪。

他打着手电筒，穿过电梯井（在温迪坚持下，他们搬进饭店后就没使用过电梯），经过那道小石拱门，走进了锅炉房隔壁的那个房间。旧纸堆散发着刺鼻的霉味，他不禁皱了皱鼻子。在他背后，锅炉喷出了一股蒸汽，“呜——”的一声，吓了他一跳。

他四处晃动着手电筒的光柱，胡乱地打着口哨。地板上放着一具按比例缩小的安第斯山脉的模型；几十个装满废纸的箱子、筐子，其中大多数是白色的，由于年深日久和潮湿，它们已经面目全非。有些箱子破开了，黄色的纸卷散乱地堆在石头地面上。一捆捆旧报纸用于草绳扎在了一起。有些箱子里装的东西看上去像账簿，另外的箱子塞满了用橡皮筋捆扎起来的票据。杰克从中抽出一张，用手电照了照。

落基山快车

目的地：远望饭店

发出地：西迪仓储公司，丹佛市第16大街1210号

途经：坎拿达太平洋铁路中转站

货物：400箱戴尔西牌卫生纸，12打／箱

日期1954.8.24

杰克笑了笑，撒手让纸片掉回箱子里。

他往箱子上方照了照，发现了一只吊在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灯泡上布满了蛛网，没有拉线开关。

他垫起脚尖把灯泡旋紧，灯光很微弱。他捡起刚才那张发票，用它拂去了一些蛛网，可灯光并没有比刚才亮多少。

然后，他打着手电，在箱子和纸堆中间转来转去，寻找老鼠的踪迹。这里有耗子，但时间不算长……也许几年。他找到了老鼠屎，因为有了年头已经变成了粉末，还有几个鼠窝。

杰克从一捆报纸中抽出一张，瞟了一眼标题：《约翰逊承诺平稳过渡 肯尼迪政策的连续性将得以维护》，这是一份1963年11月19日的《落基山新闻报》。他把报纸扔回了纸堆。

他被油然而生的历史感吸引住了，这是任何人在浏览十几年前的新闻时都会产生的感觉。他发现这些报纸和记录中有几个时间断层：1937－1945年，1957－1960年，1962－1963年。他想，这些间隙正好是饭店关门的时期——饭店不属于任何唯利是图之辈的时期。

他不相信厄尔曼对饭店的盛衰无常所做的解释。在他看来，单单是远望饭店所处的地理位置就可以保证其常盛不衰。远在喷气式飞机问世之前，美利坚合众国就有一批有钱乘喷气式飞机周游世界的大阔佬。在杰克看来，远望饭店也当属于这些富翁们的必游之地。啊，这样的安排似乎不错：五月去瓦尔多夫，六七月去巴哈马，接着到百慕大、哈瓦那、里约热内卢……他发现了一摞陈旧的前台登记簿，这些东西让他烦透了。内尔森-洛克菲勒，1950年。亨利-福特携家人，1927年。吉恩-哈洛，1930年。克拉克-盖博和卡洛尔-隆巴德。1956年“达里尔-赞努克及随行人员”包租整个顶楼达一周之久。滚滚钱财一定堆满了所有的走廊，直堆到现金登记台。饭店管理极度混乱。

是的，这是历史，不仅在报纸标题里，而且还埋在账目账簿的条目里和客房服务单里——尽管不是那么一目了然。1922年沃伦-G-哈定晚上十点钟要了一整条鲑鱼和一箱库尔斯啤酒。可是，他和谁在一起共进晚餐？他们在玩纸牌戏，还是在举行战略会议？抑或另有他事？

杰克看了看表，吃惊地发现他在地下室已经待了45分钟。他手上、胳膊上沾满了污垢，也许身上也散发着臭味。他决定赶在温迪和丹尼回来之前上去冲个淋浴。

他在堆积如山的废纸中缓缓移动着脚步，脑子很活跃，探知真相的可能性使他的脑子运转得十分迅速，他因此而激动不已。他已经好些年没有产生这样的感觉了。他突然觉得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自己许诺要写的书就要成为现实了。可能就在这儿，就埋藏在这堆散乱的旧纸堆中。也许是一部小说，也许是一部历史，或者二者兼备——以这家饭店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开去的生动翔实的大部头著作。

他站在黯淡的灯光里，下意识地从裤子后兜里抽出手帕揩了揩嘴唇。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到了剪报簿上。

在他的左手边，五只箱子垒在一起，像一座摇摇欲坠的比萨斜塔。最上端的箱子里塞满了票据和账本，一本厚实的剪报簿压在这只箱子上，封面是白皮革的。谁也不知道它在这里静静地呆了多少年。剪报簿用两束金线装订，两束金线沿装订线打了一路艳丽的蝴蝶结。

出于好奇，杰克走过去将剪报簿取了下来，簿子封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尘。他把簿子举到嘴唇的高度，猛吹一口，灰尘像云团一样飘散而去。杰克打开剪报簿，一张请帖飞了出来，他在半空中抓住了它。请帖光滑润泽，灯火通明的远望饭店凸版画占据了它的大部分版面。饭店所有的窗户都透射着光亮，草坪和游戏场装饰着熠熠生辉的日本灯笼。画面立体感很强，仿佛人们可以直接步入其中似的。这是三十年前的远望饭店。

值此远望饭店隆重开业之际，本店特举行化妆舞会以示庆祝。八点晚宴，午夜卸装，之后尚有交谊舞会助兴。贺拉斯-德文特恭候您的光临。

敬请答复。

1945.8.29

八点晚宴！午夜卸装！

杰克仿佛看见了餐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美国富豪和他们的女人。夜礼服；平整光亮的衬衣；夜丝袍；乐队在演奏；高跟皮鞋随着舞步闪闪烁烁。推杯换盏的丁哨声，开启香槟酒瓶的欢快的砰砰声。战争结束了，或者说差不多结束了。未来就在眼前，清晰而又耀眼，美国一跃而成世界头号强国，她终于明白并接受了这一点。

不久，午夜降临，德文特高声宣布：“卸下面具！卸下面具！”人们纷纷卸去面具，接着……

（红色死亡的阴影笼罩一切）

杰克皱了皱眉。这句话出自何处？对，是爱伦-坡，伟大的美国文豪。可是，远望饭店——他手中所持的请柬上华光四射、溢彩流金的远望饭店——与爱伦-坡肯定是毫不相干的。

他把请帖放回原处，接着往下翻。下页是丹佛出版的一份报纸的剪帖，页末潦草地注上了日期：1947年5月15日。

豪华山区景点重开星级客人趋之若鹜

特写编辑 戴维-费尔顿

远望饭店在其38年的历史中曾数次开张或重新开张，但饭店新主人、神秘莫测的加利福尼亚大亨贺拉斯-德文特宣称的那样别出心裁的方式和排场却前所未闻。

德文特从不隐瞒他在这个新的投资项目上注入了超过百万美元的资金——有人声称该数目实际上达300万之巨——他说，.新开张的远望饭店要成为全世界同类中的佼佼者，要成为那种人们一夜良宵之后30年仍记忆犹新的饭店。. 当德文特——据传他拥有大宗拉斯维加斯（该城赌业发达。——译者注）产业——被问及他收购并修缮这家饭店是否标志着打响了科罗拉多州赌业合法化这场战斗的第一枪时，这位飞机制造商、电影制片人、军火商、船运大亨 微笑着说：.远望饭店会因赌博而掉价。你们不要因此推断出我在说拉斯维加斯的坏话！我手下有不少人在为我做这件事！我对游说科罗拉多州赌业合法化不感兴趣，那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远望饭店正式开业之前不久，修缮工程竣工时曾举行了一次盛况空前的大聚会。

饭店门窗油漆一新，墙壁贴上了崭新的墙纸。客房配置了新家具恭候着大批星座级客人的光临，这些人有时装设计师科尔巴特-斯坦尼…… 杰克又往后翻了一页，脸上带着茫然的微笑。下一页是《纽约时报》星期刊旅游版面上登的一个整幅广告。随后的一页是关于德文特本人的轶事，秃顶，从一张发黄的报纸照片上也可看出他炯炯的目光。他戴着一副无边眼镜，蓄着40年代流行的“一”字短须，不过这并没有使他看上去哪怕有一丁点像艾洛尔-弗林。他长着一张会计师的脸，是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使他看上去非同等闲之辈。

杰克匆匆地浏览了一遍文章内容。他熟知过去一年里《新闻周刊》上差不多每一篇关于德文特的报道。生于圣保罗，中学肄业，曾在海军服役。他在海军颇受赏识，后来因为他设计的一种新型推进装置的专利权纠纷离开了海军。在海军与无名小卒贺拉斯-德文特之间的较量中，山姆大叔成为可以预见的赢家，但山姆大叔从此再也没有获得本可以得到的任何一项专利。

20年代末、30年代初，德文特转而涉足航空界。他买下一家破产的农药飞喷公司，继而把它改造成了一家航空邮递公司，从此便发了财。后来他又获得多项专利：一种全新的单翼飞机机翼设计，一种用在轰炸汉堡、德累斯顿和柏林的“飞行堡垒”上的炸弹舱托架，一种酒精散热机关枪，以及后来用在美国喷气机上的一种弹射座椅的样椅。

与此同时，这位会计师兼发明家的生意也日益红火起来。他在纽约和新泽西州两地拥有多家军火工厂，在新英格兰有五家纺织厂，在苟延残喘的南方有几家化工厂。不过，大萧条结束时，他的财产还仅限于以极其低廉的价格收购而且只能以更低价格才能出手的不多的几家控股公司。有一次，德文特吹嘘说他所有的资产变卖后够得上一辆已用了3年的旧雪弗莱轿车的价钱。

杰克记得曾有传言说德文特为使自己免遭灭顶之灾曾使用了不那么体面的手段。他涉嫌参与酿造私酒；在中西部从事淫业；在其化工厂所在的南部沿海地带从事走私活动；另外，他还与方兴未艾的西部赌博业不无牵连。

德文特最引人注目的一宗买卖也许当属收购濒临倒闭的托普马克制片公司，这家制片厂自从它的童星小玛格莉-莫丽丝1934年死于过量服用海洛因后便一蹶不振，从未拍出过引起轰动的影片。小玛格莉死时刚满14岁，她善于扮演七岁的小甜妞——专门拯救婚姻和被冤枉为杀害小鸡的凶手的小狗们 的生命。托普马克制片厂为她举行了好莱坞历史上最隆重的葬礼——官方报道说她在纽约一家孤儿院演出时染上了某种“痨病”——而某些刻薄的好事者则称制片厂之所以如此慷慨，是因为它知道自己的末日即将来临。

德文特聘用了一个精通经营之道的人管理制片厂，此人名叫亨利-劳克尔，是个狂热的性癖者，在珍珠港事件发生前的两年时间里制片厂不辞辛劳地拍摄了60部电影，其中55部故事片狠狠地贱踏了清规戒律，令卫道士们大惊失色。余下的五部是为政府摄制的教育片。这些故事片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其中的一部影片里，服装师为在盛大舞会场面中出场的女主角临时配备了一副无背带文胸，舞会上她除了屁股缝下的胎记以外，全身暴露无遗。德文特也为这项发明赢得了声誉，他的美名——或恶名——因此日益昭著。

他发了战争横财，富有程度非昔日可比。他常住芝加哥，除了主持德文特产业董事会（他牢牢地控制着它）外，他平时很少露面。据传他拥有拉斯维加斯联合航空公司（据悉他在该城拥有四家赌场的控股权，还与另外至少六家有瓜葛），洛杉矶，甚至美利坚合众国本身。据认为他与王室、总统、黑社会老大交谊甚深，不少人认为他是全世界头号富豪。

但是，杰克想，就连这个人也没能挽救远望饭店的颓势。他将剪报簿放下，从上衣口袋里取出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和自动铅笔，草草地记下了一行字：“调查H-德文特，塞德温得图书馆？”然后将笔记本放回口袋里，重新拣起了剪报簿。他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眼神茫然，一边翻阅剪报簿，一边不住地用手擦着嘴唇。

他跳过了后面的文字材料，心想日后再仔细阅读。下面许多页是关于新闻发布会的内容，远望饭店下周将举行什么什么活动，休息室（德文特时代叫红眼睛休息室）里将组织什么什么娱乐节目等等。大多数助兴者都是拉斯维加斯名角儿，大多数客人都是托普马克制片厂的职员或影星。

在一张注明1952年2月1日的剪报中：

百万富翁出售科罗拉多产业

德文特透露，与加利福尼亚投资商就远望饭店及其它投资项目达成协议 金融编辑 罗德尼-康克林

据铁板一块的德文特产业芝加哥总部昨天发表的一项简短的公报透露，百万富翁（也许是亿万富豪）贺拉斯-德文特在一笔令人瞪目结舌的交易中出售了他的科罗拉多产业，这笔交易将在1954年10月1日交割。德文特的投资范围包括天然气、煤炭、水电和房地产。他拥有一家科罗拉罗阳光房地产开发公司，该公司持有科罗拉多50多万英亩土地的买卖特权。

昨天，德文特在其极为罕见的采访中透露，他在科罗拉多州最负盛名的产业即远望饭店已经售出。买主是以查尔斯-格隆丁为首的一个加利福尼亚 投资商集团，此人系加利福尼亚土地开发公司前任董事。德文特拒绝透露成交价格，据消息灵通人士称……

德文特把自己的一切卖了个精光，不仅仅是远望饭店，不过……不过……

杰克用手抹了抹嘴唇。现在有杯酒喝该多好啊！他又往后翻了几页。

加利福尼亚集团经营了两个年头，然后将饭店卖给了一个名为“山区美景”的科罗拉多集团。“山区美景”在受到腐败、营私舞弊和欺骗股东等指控后于1957年宣告破产。公司总裁收到出庭受审的传唤两天后开枪自杀。

50年代剩下的几年时间里饭店处于关闭状态。只有一篇题为《昔日辉煌一时的大饭店日益破败》的星期日特写对此进行了报道。看到报道所附的照片，杰克的心不禁猛地一紧：门廊油漆斑剥，草坪癞癞疤疤，窗户在风吹雨打中残破不堪。如果他真要写这样一本书的话，上述内容一定要写进去——凤凰涅槃，在灰烬中再生。他暗暗发誓要照顾好这个地方，尽心尽力。他仿佛觉得，在此之前他从未真正意识到自己对远望饭店所负的责任之重大。这简直是对历史负责了。

1961年，四位作家（其中两位是普利策奖获得者）租下远望饭店，开办了一所作家培训学校。这种状况维持了一年时间。一位学生在三楼宿舍里饮酒过量，不知怎么破窗跳楼摔到楼下的水泥地上，死了。报纸暗示这可能是一起自杀事件。

任何一家大饭店都有自己的丑闻，沃森说过，正如每家大饭店都闹鬼一样。你问为什么？嗨，人来人往……

突然，他觉得好像整个饭店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1110套客房、储藏室、厨房、糕点室、冷藏室、休息厅、舞厅、餐厅……

（房间里女人们你来我往）

（……红色死亡的阴影笼罩一切）

他用力擦了擦嘴唇，又往下翻了一页。他已经看到倒数第三页了，这时，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想知道这是谁的剪报簿，是谁把它放在了地下室里这么显眼的地方。

一条新标题。日期：1963年4月10日。

拉斯维加斯集团收购闻名遐迩的科罗拉多饭店

景色迷人的远望饭店将成为一家非正式俱乐部

一家名为.高原投资公司.的投资商集团的发言人罗伯特-莱芬今天在拉斯维加斯宣布，.高原.已经谈妥收购位于落基山腹地景区的著名的远 望饭店。莱芬拒绝透露具体投资商的姓名，但他说，饭店将被改造成为一家排他性的非正式俱乐部。他说，他所代表的集团希望将会员资格卖给国内外的公司高级管理人员。

此外，.高原.在蒙大拿州，怀俄明州和犹他州还有几家饭店。

远望饭店1946－1952年获得了世界声誉，此期，饭店属于高深莫测的亿万富翁贺拉斯-德文特，他……

下页仅有一篇补白文章，日期已是四月之后。饭店换了一套管理人员。显然，报纸未能弄清俱乐部成员是什么样的一些人，或者干脆就对此不感兴趣，因为，除了笼统地提到“高原”投资商，文中没有任何一个具体的名字——只有新英格兰西部隶属于“商业公司”名下的一连串自行车及自行车配件连锁店的名称比这家投资公司的名称更令人费解。

他翻过这一页，另一张剪报跃入他的眼帘。

百万富翁德文特从后门回到科罗拉多？

“高原”执行总裁原来是查尔斯-格隆丁

金融编辑 罗德尼-康克林

远望饭店——科罗拉多州高山地带景色迷人的旅游胜地——曾一度是百万富翁贺拉斯-德文特的掌中玩物，目前该饭店正处于近期开始曝光的一起金融纷争事件的中心。

去年4月10日，饭店由拉斯维加斯一家公司即.高原.投资集团收购，并被改造成国内外高层管理人员的非正式俱乐部。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该集团总裁53岁的查尔斯-格隆丁曾担任加利福尼亚土地开发公司总裁至1959年，当时他辞去了上述职务，就任德文特产业芝加哥总部副总裁。

人们自然会推断出高原投资公司可能是受德文特控制的，即他再次获得了远望饭店，而且明显地是在极特殊的情况下。

格隆丁曾于1960年因受到逃税指控而被起诉，后无罪释放，我们尚未就此事与他取得联系。而贺拉斯-德文特对自己的隐私则讳莫如深，我们与他取得电话联系后，他表示无可奉告。州众议员戈登-迪克-鲍斯吁请彻底调查……

该报道注明日期1964年6月27日。接下来的一页是同年九月某报星期刊的一篇专栏文章，作者署名乔希-布兰尼加。此人乃杰克-安德森式的专好对丑闻刨根问底的一类人物。杰克-托兰斯隐约记得布兰尼加死于1968年或1969年。

谁说科罗拉多州没有黑手党？

乔希-布兰尼加

目前看来，美国有组织犯罪头目的最新休整地乃地处落基山脉腹地的一家僻静饭店。远望饭店自1910年开业以来已经相继有十几个不同的集团和个人经营过，但均未为其主人带来财运。这家饭店目前摇身变为一家保安措施严密的非正式俱乐部，表面上是为高层管理人员休息放松之用。现在的问题是：俱乐部成员到底在饭店里干些什么？

8月16－23日这一周饭店的客人名单可以让我们明白一些个中真相。该名单是高原投资公司前雇员提供的。据信这家公司原属德文特产业，是一家徒有其名的掩护公司。现在看来，极为可能的是，德文特对.高原.（如果真有这么一家公司的话）的兴趣远远不及拉斯维加斯几位赌业大亨的兴趣那么大，而这些大老板过去都曾与黑社会头子或黑社会嫌疑分子有牵连。

在八月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里，光顾远望饭店的有：

查尔斯-格隆丁，高原投资集团总裁。今年七月他掌管高原集团之事渐为世人所知之时，他此前久已离开德文特产业之事才被公之于众。满头银发的格隆丁拒绝接受本专栏作者的采访。他曾一度因涉嫌逃税而受审，后被无罪释放（1960年）。

查尔斯-.宝贝查理.-巴塔格利亚，60岁，维加斯城剧团经理（同时控制着格林巴克和另外一家公司的股权）。他与格隆丁交往甚密。他受拘捕的记录可追溯至1932年。当年他因涉嫌参与带匪帮性质的谋杀杰克- .荷兰人.-摩尔根的案件而受审，后无罪释放。联邦当局怀疑他卷入了倒卖毒品、从事淫业、职业谋杀等犯罪活动，但.宝贝查理.仅因1955－ 1956年逃避所得税而蹲过一次监狱。

理查德-斯卡恩，方泰自动机器公司的主要持股人。方泰公司为内华达人制造自动售货机，为这个国家其它地区提供弹球机和投币自动电唱机。他曾因使用致命武器袭击他人（1940），私带武器（1948）和密谋进行税收欺骗（1961）等罪多次入狱。

比得-蔡斯，迈阿密进口商，70来岁。在过去五年中，作为不受欢迎的人，蔡斯一直担心被驱逐出境。他曾因受控接受并窝藏赃物（1958）以及密谋税收欺骗（1954）服刑。此人风度翩翩，颇有魅力，狱友们称他为.老爸.，他也曾因受控谋杀和协同谋杀而出庭受审。他是斯卡恩的方泰公司的大股东，四家拉斯维加斯赌场也有他的股份。

雏多里奥-吉埃内利，绰号.大砍刀维多.，因涉嫌带匪帮性质的谋杀而两次受审，其中一次是劈死波士顿淫业巨头弗兰克-斯考菲。他被起诉了23次，出庭受审14次，仅有一次因在商店行窃被认定有罪。据称近年来吉埃内利在以拉斯维加斯为中心的西部黑社会活动中处于举足轻重的地位。

卡尔-.吉米－里克斯.-普拉什金，旧金山投资商，据信他是吉埃内利目前行使的权力的指定接班人。普拉什金在德文特产业、高原投资集团、方泰自动机器公司和三家拉斯维加斯赌场持有大量股份。他在美国尚无任何犯罪记录，但在墨西哥因受到欺作指控被起诉，但三周之后便撤消了。有暗示说，普拉什金可能控制着拉斯维加斯赌场生意中有利可图的洗钱活动，并将大笔非法资金投入到该组织西部的合法业务中，其中科罗拉多州的远望饭店也可能包括在内。

这个季节其他来访者还包括……

杰克粗略地看了看下面列举的名单，不住地用手揩着嘴唇。与拉斯维加斯有牵连的银行家，来自纽约服装区但显然不只是从事制衣业的人，还有据认为涉足于毒品走私、淫业、抢劫和谋杀的不法之徒。

上帝，多好的小说素材啊！故事中的人物都是现成的，就在他头顶上那些空房间里。也许他们正在四楼跟高级妓女调情，饮大瓶的香槟酒，也许就在总统们留过宿的套间里做成百万美元的大宗交易。是的，这是一部小说的材料，一个绝妙的故事。他心情激动地取出笔记本，胡乱记下了另一份备忘录。等守护工作结束后，他要到丹佛市图书馆把这些人物的情况调查个水落石出。每家饭店都有鬼？远望饭店是个群魔出入的地方。先是自杀，然后是黑手党，还有什么？ 在下一张剪报里，查尔斯-格隆丁怒气冲冲地否认了布兰尼加的指控。

紧接着的一页上贴的剪报很大，对折后才能纳入剪报簿内。杰克将它打开，呼吸急促起来。一幅照片赫然展现在他眼前：尽管1966年6月之后墙纸已经更换了，但他对那扇窗户和窗外的景色仍很熟悉。这是面朝西的总统套间，凶杀现场。通往卧室的门所在的墙上溅满了血污和只可能是脑浆的白色斑点。照片里的警察站在一具裹在毯子里的尸体旁，表情冷峻。杰克凝视着这幅照片，惊呆了，半晌之后，他把目光移向了上端的标题。

黑帮武斗科罗拉多饭店

臭名昭著的犯罪集团头子毙命非正式俱乐部，另有二人死亡 塞德温得，科罗拉多（合众国际社）——距这座死气沉沉的科罗拉多小镇40英里的落基山腹地发生了一起黑帮凶杀案。三人命丧黄泉，案发地点在三年前一家拉斯维加斯公司作为排他性非正式俱乐部收购下来的远望饭店。遇害者之一是维多里奥-吉埃内利，绰号.大砍刀.，他因20年前参与了著名的波士顿谋杀案而得此名，另外两人要么是他的同伙，要么是他的保镖。

饭店经理罗伯特-诺曼已经召来警察。诺曼先生说，他先是听到枪响，接着有几位房客向他报告说，两个持枪蒙面男子从火灾急救梯上逃下楼去， 然后驾着一辆最新款式的棕色活动顶篷汽车扬长而去。

州警察本杰明-穆尔在两位总统曾经下榻的总统套间门外发现了两具男尸，后经认定为维克多-布尔曼和罗杰-马卡西，两位死者都是拉斯维加斯人。穆尔在室内发现了瘫倒在地板上的吉埃内利的尸首。显然，他被击倒时正试图躲避袭击者。穆尔称，吉埃内利是被大口径猎枪近距离击毙的。

目前尚未获得拥有这家饭店的高原投资公司代理人查尔斯-格隆丁对此事的评论……

剪报的下端，有人用圆珠笔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他们取走了他的睾丸。杰克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感到浑身一阵冰凉。是谁的剪报簿？ 最后，他翻开这一页，咕噜一声咽下了一口唾沫。接下夹是乔希-布兰尼加的另一篇专栏文章，日期在1967年初。他只是看了看标题：《黑帮人物遇害的饭店被出售》。

随后的一页上什么都没有。

（他们取走了他的睾丸。）

他翻到剪报簿的开头，想找到一个名字或地址，甚至一个房间号也行，因为他觉得，这本小簿子的主人很可能曾在饭店住过。可是，什么也没有。

他正准备再详细地读一遍，这时，楼梯间传来了叫他的声音：“杰克！杰克？”

是温迪。

他猛地一惊，心里觉得十分内疚，好像他在偷偷喝酒、好像她会在他身上嗅到酒的气味似的。荒唐！他用手抹了抹嘴唇，答应道，“哎，宝贝儿。我在找老鼠。”

她下来了。他听见她走下了楼梯，穿过了锅炉房。来不及细想为什么，他便利索地把剪报簿塞到了一堆账单和收据底下。她穿过拱门时，他正好站起身来。

“你在下面干什么？都快三点了！”

他笑了笑。“有这么晚吗？我一直在翻这一大堆东西，想弄清楚尸体都埋在什么地方。”

话一出口，他便感到不妙，心里格登一沉。

她来到他身边，盯着他，而他则忍不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知道她在干什么，她想闻闻他身上是否有酒的气味。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但他觉察到了，这使他觉得既惭愧又窝火。

“你嘴唇在流血。”她的语调出奇地平静。

“嗯？”他伸手摸了摸嘴唇，微微的刺痛使他抽搐了一下。他的食指上沾着血，这使他感到更加惭愧。

“你又开始抹嘴唇了。”她说。

他低下头，耸了耸肩。“是的，我想是的。”

“你觉得很难受，是吗？”

“不，还不算太糟糕。”

“好受些了吗？”

他抬眼看着她，开始挪动脚步。动起来后，他觉得好受些了。他径直来到妻子身边，伸出一只手勾在她腰上。他理开她的一绺金发，在她颈子上吻了吻。“是的，”他说。“丹尼在哪里？”

“噢，他到什么地方玩去了。天转阴了，你饿吗？”

他伸手摸向她裹着紧绷绷的牛仔裤的屁股上，做出一副色迷迷的样子。“好结实啊，夫人。”

“当心，冒失鬼。不要做半途而废的事。”

“就来一点儿，夫人，好吗？”他问，仍然不停地抚摸着她的臀部。“要一般的？还是玩点花样儿？”他们穿过拱门时，杰克向后扫了一眼放剪报簿的那只箱子（是谁的？）。电灯关上了，箱子仅剩下依稀可见的轮廓。他松了口气，总算把温迪诓走了。来到楼梯后，他的情欲自然了一些，不那么像演戏了。

“也许吧，”她说。“先让你吃块三明治再说！”她从他手中挣开，嘻嘻直笑。“这样才够味！”

“有什么比杰克-托兰斯更够味呢，夫人？”

“去你的，杰克。先来一份火腿奶酪怎么样？”

他们并肩走上了楼梯，杰克没有再次往回看，但他想起了沃森的话： 每家大饭店都闹鬼。你问为什么？还用问吗，人来人往…… 温迪关上通往地下室的门，地下室陷进了一片黑暗之中。

19．217房间外

此时，丹尼正在回忆今年旅游旺季在远望饭店工作的另外一个人对他讲的话：

他说，她在一间曾经发生过坏事的房间里看见了什么东西。房间号是217，丹尼，我要你向我发誓不进那个房间……

这是一道极普通的门，和下面两层楼的房门没有什么两样。深灰的颜色，位于与三楼主过道成直角的短走廊的正中。门上的号码看起来跟他们在博尔德住的公寓楼的房间号差不多。“2”用大号字，“1”和“7”用小号字。妙极了！这些数字正下方有个小玻璃眼，显然是窥视孔。丹尼试过好几个窥视孔，从里面你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走廊的一大片地方，从外面眼睛看酸了也看不出什么名堂。鬼把戏。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和妈妈在饭店后面散步回来后，她给他做了他最喜欢吃的午餐：奶酪红肠三明治和豆汤。他们在迪克的厨房里边吃边说话，收音机开着，从伊斯蒂斯帕克广播电台传来了微弱且略带沙沙声的音乐。

厨房是饭店里他最喜欢的地方，而且他猜妈妈和爸爸也这样认为，因为在餐厅里吃了三天饭后，他们一致同意就在厨房用餐。他们在迪克-哈洛伦切肉的砧板周围搭上椅子，做成了一张餐桌，不过这张砧板足有他们斯托文顿家中的餐桌那么大。餐厅的气氛十分压抑，即便开着灯而且有办公室的盒式磁带音响系统传来的音乐相伴也是如此。他们仨坐在一张餐桌旁，包围在几十张空荡荡的铺着遮灰尘的透明塑料薄膜的餐桌中间。妈妈说这情景就像在一部贺拉斯-渥尔波的长篇小说中吃饭一样，爸爸笑着表示同意。丹尼不知道贺拉斯-渥尔波是谁，但他却清楚地知道，他们改到厨房吃饭后，妈妈做的饭菜味道好多了。他一直在寻找周围潜藏的体现哈洛伦个性的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影子，这好像能使他感到踏实些。

妈妈吃了半个三明治，没喝汤。她说爸爸一定是出去散步了，因为他们的那辆大众车和饭店的卡车都停在车场里。她说她累了，如果他认为他自己可以找点乐事儿做，而且不会出什么麻烦的话，她想躺一会儿。丹尼口里塞满了奶酪红肠，告诉妈妈，他可以自己玩。

“你怎么不去游乐场玩玩呢？”她问。“我以为你会喜欢那个地方，那儿有个沙坑，你可以在沙坑里玩玩具卡车或别的什么。”

他咽下了一口又干又硬的食物。“也许我会去的。”他边说边转过身，摆弄起收音机来。

“还有那些漂漂亮亮的树篱动物，”她一边说着，一边收走了他的空盘子。“你爸爸过几天就会去给它们修剪修剪的。”

“是的。”他说。

（都是些可恶的东西……最好不去和那些剪得像动物的东西打交道……） “要是你比我先见到你爸爸，告诉他我在睡觉。”

“好的，妈妈。”

她把用过的碗碟放进水槽里，又回到他身边。“丹尼，你在这里觉得快乐吗？” 他满脸天真地看着她，嘴唇上沾着一层牛奶。“嗯，嗯。” “没有做恶梦？”

“没有。”有天晚上托尼出现过一次，当时他正躺在床上，托尼在遥远的地方小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丹尼紧紧地闭着眼睛，直到托尼离去。

“真是这样？”

“是的，妈妈。”

她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手还痛吗？”

他伸出手，一伸一屈地抓了抓。“不疼了。”

她点了点头。杰克早已把冻死的大黄蜂和蜂窝拿到工具棚后的焚化炉里烧掉了，从此他们再也没有发现一只黄蜂。他给博尔德的一位律师写了封信，附丹尼被蜇伤的手的照片。律师两天前打来了电话，这个电话让杰克生了一下午的闷气。律师怀疑他是否能告倒这家生产灭虫弹的公司，因为只有杰克本人能证明他遵循了印刷在包装盒上的使用说明。杰克问，难道他们不能另外买一些来试验一下吗？律师说，可以，但是即使所有的灭虫弹都不起作用，试验结果也是不可靠的。他给杰克讲了一个关于一家生产伸缩梯的公司和一个摔断了脊柱的人的案例。温迪很同情杰克，但私下里她却感到很高兴，因为丹尼这么轻易就摆脱了此事的纠缠。让那些懂得如何打官司的人去打官司吧，这当然不包括托兰斯一家。他们从此再也没有碰上大黄蜂。

“去玩吧，博士。开心点。”

可他玩得并不开心。他在饭店里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一会儿钻进服务小姐们的房间里，一会儿在看门人的房间里闲荡，想找点有趣的事做做，可偏找不到。小男孩在黑线条纠结缠绕的深蓝色地毯上四处转悠。他有时也试图推开客房的门，自然，这些门全都锁上了。万能钥匙挂在办公室里，他知道在什么地方，但爸爸告诉过他，不能碰那把钥匙。他自己也不想去碰，果真是这样吗？

（你怎么在这里？）

毕竟，无论什么都不是无目的的。他被一种病态的好奇心吸引到了217房间。他记起了爸爸在一次酒醉后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这个故事还像当初爸爸讲给他的时候那样栩栩如生。妈妈责备了爸爸，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竟给刚满三岁的孩子讲这么可怕的东西。他记得很清楚，故事的名字叫《蓝胡子》，因为他开始以为爸爸说的是《蓝屋子》，可故事中没有提到蓝色的屋子或别的什么颜色的屋子。实际上，故事是关于蓝胡子的妻子的，一个跟妈妈一样有栗色头发的漂亮女人。她和蓝胡子结婚后住在一座阴森的大城堡里，城堡和远望饭店差不多。蓝胡子每天外出工作，每天他都叮嘱他娇小漂亮的妻子不要到某一间屋子里，虽然那间屋子的钥匙就挂在钩子上，就像饭店的万能钥匙就挂在楼下办公室里一样。蓝胡子的妻子对那间锁得紧紧的房间感到越来越好奇。她想通过钥匙孔往里偷看，就像丹尼想从窥视孔往217房间里看一样，可结果也一样，什么都看不见。童话书里有一张插图，画的是她跪在双膝上想从门下的缝隙往里看，可缝隙还是不够宽。门敞开了，她看见……

这个童话故事详详细细地描绘了她看到的一切，既恐怖又令人爱不释手，那景象深深地烙在了丹尼的记忆中。房间里摆放着蓝胡子七个前妻被割下的七颗头颅，每颗脑袋都竖在各自的基座上；眼睛上翻，翻出了眼白；嘴巴张 得大大的，虽然没有声音，人们仿佛能听见惊叫。头颅都支在被大刀砍断的颈子上，鲜血顺着基座直往下淌。

她大惊失色，转身正要逃离这个房间和城堡，却发现蓝胡子站在门口，眼露凶光。“我告诉过你不要到这里来，”蓝胡子一边说，一边从剑鞘里拔出剑来。“唉，你跟其他七个女人一样充满好奇心，虽然你是我最喜欢的女人，可你的下场也只得跟她们一样。准备好去死吧，可怜的女人！” 丹尼仿佛记得故事有一个喜剧性的结局，但这个结局在下面两个占压倒性优势的印象面前显得黯然失色：遮挡着某种巨大的秘密的门和使人丧魂落魄的可怕的秘密本身。这两幅图画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了七八次，紧锁的房门和门背后的头颅——被割断的头颅。

他伸出手，提心吊胆地转了转门把手。他木呆呆地站在紧锁的淡灰色客房门前，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

（我也许有三次看见过什么东西……都是些很可恶的东西……） 可是，哈洛伦先生——迪克——也说过，他认为那些东西不会伤害他，它们跟书里吓人的图画差不多。何况他也许压根儿就不会看见什么东西，另外……

他把左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那把万能钥匙。当然，钥匙一直就在他口袋里。

他拎着钥匙链上印有“办公室”字样的金属小方片甩起来，盯着那把钥匙一圈一圈地转。这样过了几分钟后，他停了下来，将钥匙插入锁孔，钥匙畅通无阻地滑了进去，好像它早就想进去似的。

（我想我看见过什么东西……很可恶的东西……向我保证不去那儿。） （我保证。）

诺言当然很重要。可是，好奇心疯狂地折磨着他，他心痒难耐，就像身上某个根本搔不到的地方碰上了毒漆树一样。这种好奇心非常可怕，它使你在观看恐怖电影里最可怖的场面时仍然禁不住从手指缝中往外偷看。这道门背后隐藏的绝不仅仅是电影。

（我想那些东西伤害不了你……就跟书里吓人的图画……） 突然，他伸出了左手，不敢肯定它将做什么。左手拔出钥匙，重新塞回了口袋里。他盯着门又看了好一会儿，蓝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迅速转过身，向主过道——跟他所在的短走廊成直角——走去。

他停下了脚步，但一时还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东西使他停了下来。接着他记起来了：在拐角处，在往楼梯间走的路上，一条老式的灭火软管盘成一卷挂在墙上，像一条蜷曲的蛇。

爸爸说，饭店的灭火器，除了厨房里那几台，都不是化学灭火器，而是新式喷水灭火器的前身。这些长长的帆布软管直接跟饭店的管道系统相连， 只要转开阀门你就可以成为一个单枪匹马的消防队。爸爸说，喷射泡沫或二氧化碳的化学灭火器要好得多。化学灭火器是通过隔开燃烧需要的氧气来灭火的，而高压水流则可能弄巧成拙，使火势蔓延得更快。爸爸说，厄尔曼先生早该换掉老式的灭火软管和老掉牙的锅炉，但厄尔曼先生很可能既不会更换灭火软管也不会换锅炉，因为他是个“抠门儿”的孬种，丹尼知道，这是他爸爸可以赏赐的最难听的“封号”。他曾把它赏给了某些大夫、家电维修工，也封给了斯托文顿预备学校英语系系主任，他不批准爸爸的一些订书单，因为他说这些书会使他们的预算超额。“超出预算，见鬼，”杰克气咻咻地对温迪说——丹尼在自己的卧室里听到了，他们还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说到底他就是想为自己省下500美元，这个抠门儿的孬种。”

丹尼看了看墙角。

灭火器呆在那儿，扁平的软管绕了十几圈，红色的箱子嵌在墙壁上。软管上面有一把斧头，放在玻璃柜里，像博物馆的一件展品。玻璃上印着一行红底白字：紧急情况下请砸碎玻璃。丹尼认识“紧急”这两个字，因为他最喜欢的一个电视节目也用这个词，但别的字他一概不认识。这个词跟那条长长的软管用在一起使他稍感不快。“紧急”是指火灾、爆炸、车祸、送医院急救，有时还意味着死亡。他也不喜欢软管不温不火地挂在墙上的那个样子。独处的时候他总是尽量避开这些灭火器。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走快一点只是让他感觉舒服一些，安全一些。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着，他往拐角走去，眼睛避开灭火器，直接向楼梯口看去，妈妈在楼下睡觉；爸爸要是散步回来了，他很可能坐在厨房里，边吃三明治边看书。丹尼只要从灭火器旁边经过，然后下楼就可以了。

他开始向灭火器走去，身体紧挨着右侧的墙壁，想尽量离灭火器远一点。离拐角还有20步，15步，12步。

当他离拐角还剩十步时，灭火器的黄铜喷嘴突然从那盘软管上落下来（它是躺在那里的？还是睡在那里的？），扑地一声掉在过道地毯上。喷嘴躺在那里，黑洞洞的嘴巴直指着丹尼。他立即停住了脚步，突然的惊吓使他肩膀哆嗦了一下。体内涌流的血液重重地撞击着他的耳鼓和太阳穴，嘴巴又干又涩，一双小手握成了拳头。可软管喷嘴躺在地上，根本就没动，喷嘴的铜套闪着柔和的光泽，扁平的帆布卷吊在墙壁上的红漆架子上。

喷嘴掉下来了，可这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只是台灭火器，别的什么都不是。认为它看起来像《动物大世界》里听到他来了就醒过来的毒蛇是愚蠢的，尽管帆布管上缝制的花纹的确有些像蛇鳞。他只需从喷嘴上跨过去，然后顺着过道去楼梯，也许得走快点儿，免得它在他后面扑上来咬他或缠住他的脚……

他用左手擦了擦嘴唇，无意识地模仿着他父亲，然后又向前挪了一步。

软管没有动静。再一步，还是没有动静。瞧，看你有多蠢啊？什么217房间，什么《蓝胡子》，全是胡思乱想，那条软管也许在过去五年时间里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如此而已。

丹尼凝视着地板上的软管，想起了大黄蜂。

离他八步远的地方，软管的喷嘴在地毯上向他发出了柔和的光，仿佛在说，别担心。我只不过是条软管，别的什么都不是。即使我不只是条软管，我能对你做的也不会比被蜜蜂或大黄蜂蜇一下糟糕多少。我会对你这样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做什么呢……除了咬一口……咬一口……咬一口？ 丹尼又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他的呼吸又干又粗砺，恐慌逼了上来。他希望软管动起来，这样他就会知道，心里就会有把握。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已经在受攻击的距离之内了。它不会向你进攻的，他歇斯底里地想着。它只是条软管，怎么会攻击你，咬你呢？

也许管子里尽是大黄蜂。

他的体温骤然降到了零下10度。他死死地盯着喷嘴中央的黑孔，几乎呆住了。也许里面挤满了大黄蜂，潜伏着，棕色的躯体里胀满了毒液，秋天的毒液，胀得连毒刺上都悬着晶莹透明的液珠。

突然，他意识到，他已经害怕得浑身冰凉了；如果他现在不往前走，他的双脚就会钉在地毯上，呆在这儿，像小鸟盯着毒蛇那样瞪着黄铜喷嘴中央的那个黑孔，他会一直呆到他爸爸找到他为止，然后又会发生什么？ 他呻吟一声，开始撒腿跑起来。他靠近软管时，由于光线作怪，喷嘴似乎动起来了，它扬起头来，好像要出击，他高高地跳起来跃过了喷嘴。惊恐之中，他觉得双腿直把他送上了天花板，觉得后脑勺翘起的发梢擦上了过道天花板上的石灰，尽管后来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把软管甩在了后边，继续往前跑。突然，他听到身后什么东西嘶嘶向他逼来。黄铜蛇头飞快地在他后面的地毯上爬行，就像在干草地上蜿蜒滑行的响尾蛇。它是蓦然间冲他来的，楼梯显得遥不可及，好像他每往前跑一步，楼梯便向后退一步似的。

爸爸！他想叫喊，可喉咙绷得紧紧的，一句话也喊不出来，他只能靠自己了。后面的声音更响了，是蛇飞速滑行在地毯绒毛上发出能刷刷声，已经追上了他的脚后跟，也许头已经竖起来了，铜喷嘴里流淌着晶莹的毒汁。

丹尼跑到楼梯上，疯狂地挥舞着双臂保持平衡，险些一个跟头骨碌碌滚下楼去。

他匆匆回头望了一眼。

软管根本没动，它像先前那样躺在那里，其中有一圈掉出了架子，黄铜喷嘴落在地板上，漠不关心地背对着他。看清楚了吗，笨蛋？他责备自己。无中生有，胆小鬼！全是你的胡思乱想，胆小鬼！胆小鬼！ 他靠在楼梯扶栏上，两腿颤抖不止。

“它根本就没追你，”他在脑子里告诉自己，这个想法控制了他，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没有追你，没有追，没有，没有）

那根本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喏，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回去把软管放回架子里。他可以这么做，但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这么做。要是它真的追过他，只是当它发现自己……差点儿……够不着时又缩回去了，那该怎么办？ 软管躺在地毯上，仿佛在问：回头来试试，怎么样？

丹尼气喘吁吁地跑下了楼梯。

20．与厄尔曼先生谈话

塞德温得公共图书馆是一座不太显眼，孤孤单单的建筑，与镇子的商业区隔一个街区。图书馆楼上爬满了藤蔓，通向大门的水泥路两边尽是今年夏天的花草留下的残枝败叶。草坪上竖着一座内战时期的一位将军的巨大的青铜像，杰克从来没听说过这位将军，虽然他在少年时代曾是个内战历史爱好者。

旧报合订本保存在地下室，包括1963年破产的《塞德温得报》，《伊斯蒂斯帕克日报》和博尔德的《凯梅拉报》，没有丹佛出版的报纸。

杰克叹了口气，坐下来看《凯梅拉报》。

1965年以后的报纸做成了微缩胶片。（“一笔联邦拨款，”图书管理员兴致勃勃地告诉他。“第二批拨款到位后我们将做1958－1964年间的报纸的微缩，可那些人做事总是拖拖拉拉的，不是吗？你会小心用的，是吧？我知道你会的。需要帮助时请打电话。”）唯一的一台胶片阅读机的镜头有些变形，他用这台机器读了大约45分钟，感觉到头疼得厉害，这时，温迪来到他身边，手搭在他肩上。

“丹尼在公园里，”她说，“我不希望他在外面呆得时间太长。你还要读多久？”

“10分钟。”他说。实际上他已经理清了远望饭店近年来的迷人历史——黑匪枪杀事件至斯图亚特-厄尔曼及其公司接管饭店之间的几年的情况——但他觉得还是不告诉温迪为好。

“你究竟在查找什么好东西？”她摩娑着他的头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查查饭店的历史。”他说。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没有（你怎么这么感兴趣？），完全出于好奇。”

“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不多，”他说，极力使声音显得快乐些。她在审讯他，从前在斯托文顿她常这样做，当时丹尼还是个婴儿。到哪里去，杰克？什么时候回来？身上带了多少钱？开车去吗？阿尔和你在一起吗？你们不会都喝醉吧？如此等等。他过去是——对不起，我得这样说——被她逼得只好去喝酒的。也许那不是唯一的原因，但是，凭上帝起誓，此话一点不假，那是原因之一。老是烦你，烦你，烦你，直到你忍不住想揍她一顿，好让她闭上嘴巴、停止没完没了的审讯。（哪里？什么时候？如何？你？你要……）这简直能让你头痛（头痛？酒醉？）死了。哦，是阅读机，是该死的阅读机使字体变了形，这才是他剧烈头痛的原因。

“杰克，你身体不舒服？你脸色很难看——”

他头一摆，从她手中挣开。“我没事！”

看到他愠怒的眼神，她缩了回去，极力做出一副笑脸，但太勉强了。“呃……如果你……我出去和丹尼在公园里等你……”说着便开始往回走，脸上的微笑化成了无端受到伤害后产生的那种大惑不解的神情。

杰克在后面叫道：“温迪？”

她在楼梯口回头问：“有事吗，杰克？”

他站起身来，来到她身边。“对不起，宝贝儿。我想我真有点儿不舒服，那台机器……放大镜变形了，我头疼得很厉害。有阿斯匹林吗？” “有。”她伸手从皮包里取出一小瓶安那辛。“拿着。” 杰克接过小瓶，问：“没有镇痛片？”他觉察到她脸上露出的小小不快，恍然明白过来。当初，这是他们之间的一个苦涩的玩笑（在他酗酒无度而不容再开玩笑之前）。他曾宣称这种药是已经发明的唯一不用开药方的可以治疗要命的酒后头痛症的药品。绝对唯一的选择。

“没有，”她说。“对不起。”

“没什么，”他说，“这也挺管用。”可是，这些药当然起不了什么作用，她应该知道这一点。有时候她也愚蠢得要命……

“要水吗？”她高兴地问道。

（不！我只希望你赶快滚出去！）

“不，谢谢！我上去后可以在饮水处喝一点。”

“好吧。”她又往楼上走去，匀称的双腿在棕褐色的羊毛短裙下优雅地迈动着。“我们在公园等你。”

“好的。”他心不在焉地把安那辛小瓶放进口袋里，走过去关掉阅读机。确信她已离去之后，他自己也往楼上走去。老天，头疼得快炸了！如果你不得不忍受这被老虎钳夹住般的疼痛，你也应该有权喝几杯来平衡一下。

他竭力把这样的想法驱除出脑子，这使他心情更加烦躁。他来到主柜台 边，手指尖夹着一枚上面写有电话号码的火花纸。

“夫人，请问你这里有付费电话吗？”

“没有，先生。如果是本地电话，你可以用我的电话机。” “抱歉，是长途。”

“哦，我想你可以去药店试试，那儿有个电话间。”

“谢谢。”

他出了门，走过水泥路，从名气不大的将军塑像前经过，向商业区走去，双手插在口袋里，脑袋里像有铅锤在砸。天也是铅灰色的，今天是11月7日，进入这个月后，冬天的本色渐渐露出来了，小雪已经飘了好几场。10月份也下过雪，但很快就化了。新雪积上了，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给大地披上了薄薄的银妆。今天没有阳光，他来到药店时，雪又开始下起来。

电话亭在大楼后面。他沿着陈列专卖药的长廊走去，一路上把零角硬币在衣服口袋里颠得丁当作响，走到一半时，他的目光落到了印着绿字的白盒子上。他取下一盒，到收款台付了款。然后，他回到电话亭，把门拉紧，零钱和火花纸放在电话桌上，拨了“0”。

“请讲要什么地方。”

“请接佛罗里达州劳得代尔堡。”他把那边的号码和电话亭的号码都告诉了接线员。她告诉他第一个3分钟要花1.9美元，他往投币口里填了8枚25美分的硬币，电话铃每响一声他都要紧张一下。

然后，除了接线的卡嚓卡嚓声外，周围一片寂静。他从盒子里取出装镇痛片的绿色药瓶，揭开白色的瓶盖，把一团白色药棉扔到电话亭地板上，将电话听筒架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抖出三粒白色的药片，把它们一字儿排在电话桌上堆放的零钱旁边。然后又盖上药瓶，放回口袋里。

在另一端，电话铃响过了第一遍，随即就有人提起了听筒。

“冲浪滩旅游胜地，我能为您做些什么？”一个活泼的女人的声音问道。

“我想与经理通话。”

“特伦特先生还是——”

“厄尔曼先生。”

“厄尔曼先生现在很忙，但如果您允许我查一下——”

“请便。告诉他我是科罗拉多的杰克-托兰斯。”

“请稍候。”她让他提着听筒等一等。

杰克对那个小里小气又妄自尊大的家伙的反感情绪又涌了上来。他从桌面上拈起一片镇痛片，盯着药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扔进嘴里津津有味地慢慢嚼起来。药的味道像记忆一样涌流出来，唾液混合着快感和苦涩源源不断地渗进了口腔。味道苦涩单调，但却让人禁不住想尝尝，他呲牙咧嘴地咽了下去。嚼阿斯匹林是他酗酒的日子里养成的习惯，戒酒后他就再也没有尝过。

但当头疼得十分厉害时，酒后头痛或类似的头痛，嚼阿斯匹林似乎可以使药效发挥得更快。他曾在什么地方读到一篇文章说嚼阿斯匹林会使人上瘾，什么地方？他皱了皱眉，试图想出来，这时，电话里传来了厄尔曼的声音。

“托兰斯？出了什么事？”

“没出什么事，”他说。“锅炉运转正常，我也还没有费心思去谋杀我妻子。我要把这件事留待圣诞节假期之后干，当事情变得索然寡味的时候。” “你真会开玩笑。打电话找我有什么事？我是个忙——” “大忙人。是的，我明白。我打电话想向你打听一下你给我介绍饭店伟大而光荣的过去时漏掉的东西，比如说，贺拉斯-德文特是如何把它卖给一群拉斯维加斯骗子的，他们又是怎样通过鬼知道属于谁的假公司来经营饭店的。以及他们如何瞅准时机将饭店变成了黑手党魁首们的巢穴的，1966年其中一位一命呜呼之后它又是如何被迫关闭的。和他一起死的还有站在总统套间外的两名保镖。伟大啊，远望饭店总统套间！威尔逊，哈定，罗斯福，尼克松，还有‘大砍刀维多’，是吧？”

电话另一端惊愕得一时没说上话来，然后，厄尔曼平静地说：“我看不出这些东西和你的工作有什么关系，托兰斯先生。这——” “尽管最精彩的部分发生在吉埃内利被击毙之后，你是不是这样想的？又来了两次令人眼花缭乱的大变戏法，看，它在这儿，看，它又不见了，接着，远望饭店突然又归属于一位名叫席尔薇-亨特的女人……她碰巧在1942年至1948年间叫席尔薇娅-亨特-德文特。”

“3分钟时间到，”接线员说。“通话完毕，请给信号。” “亲爱的托兰斯先生，所有这一切都是人所共知的……都已经成了往事。” “可我并不知道这一切，”杰克说。“我怀疑许多人都不知道，至少不知道全貌。他们也许记得吉埃内利之死，但我怀疑是否有人把远望饭店1945年以来经历的所有这些千奇百怪的鬼把戏凑到一起去。

似乎总是德文特或他的某个合伙人在操纵这一切。1967－1968年间席尔薇娅-亨特在那里开的一家什么东西，厄尔曼先生？一家窑子，是吧？”

“托兰斯！”厄尔曼的震怒通过两千英里电话线传来，丝毫没有衰减。

杰克面带微笑，又往口中扔了一片镇痛药。

“一位大名鼎鼎的美国参议员在饭店死于心脏病发作后，她卖掉了这家饭店。有传言说参议员先生被发现时浑身赤裸，身上只有一双黑尼龙长袜、一副吊袜带和一双高跟浅口皮鞋，说得准确些，一双漆皮浅口鞋。” “该死！那只是个不怀好意的谎言！”

“是吗？”杰克问。他感觉好了些，头痛在慢慢退去。他拣起最后一片药嚼起来，药片在他口中被研碎时，他品味着苦涩的味道和滑腻的感觉。

“那是个非常不幸的事件，”厄尔曼说。“你想证明什么，托兰斯？如果你 打算写一篇肮脏的诽谤文章……如果这是某种欠考虑的、愚不可及的讹诈……”

“没这回事儿，”杰克说。“我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想你没有跟我玩捉迷藏，也因为——”

“没有玩捉迷藏？”厄尔曼嚷道。“天哪，你以为我会和饭店的守护人共同分享一大堆破烂儿吗？老实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人？那些破故事怎么会对你产生如此大的影响？你以为西侧大厅里有鬼魂披着床单，串来串去，哇哇乱叫吗？”

“不，我不相信有鬼魂，但你在给我这份工作前也盘问过我的私事。你羞辱我，使我难堪，测验我有没有能力照看你的饭店，就像老师训斥一个在更衣室里撒尿的小学生那样。你使我感到非常尴尬。”

“我简直不能相信你竟如此无礼，你那该死的莽撞，”厄尔曼说，声音有些哽塞。“我要让你卷起铺盖卷滚蛋，也许我会的。”

“我想阿尔-肖克利会反对的，会极力反对的。”

“我却认为你似乎高估了肖克利先生对你的承诺，托兰斯先生。” 杰克的头痛又全力反扑而来，他闭上眼睛，强忍着疼痛。他仿佛听到自己在一个遥远的地方问：“现在饭店是谁的？是否还属于德文特产业？或者你地位卑微实属不知？”

“我想就此为止吧，托兰斯先生。你是饭店雇员，和司机或厨房里刷盘子的没什么不同，我并不打算——”

“好吧，我会给阿尔写信的，”杰克说。“他会知道这件事的，毕竟他也是董事会成员。我还会加这样一条简短的附言，大意是——” “饭店不是德文特的。”

“什么？我不太明白。”

“我刚才说，饭店不是德文特的。所有的股东都是东部人，你的朋友肖克利先生本人拥有最多的股份，超过35%。他与德文特是否有什么瓜葛你比我更清楚。”

“还有谁？”

“我无意将其他股东的姓名都一一告诉你，托兰斯先生。我将就此次事件的整个情况提请——”

“还有一个问题。”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提问。”

“远望饭店的大部分历史——体面的和不体面的——我都在地下室的一本剪报簿里找到了。一个白色皮革封面的大本子，金线装订。你知道可能是谁的吗？”

“不知道。”

“有可能是格雷迪的吗？那个自杀了的守护人？”

“托兰斯先生，”厄尔曼冷冰冰地说，“我绝不敢肯定格雷迪先生会识字，更别说去搞你拿来浪费我时间的那堆劳什子了。”

“我考虑写一本关于远望饭店的书。我想，要是书真的写出来了，我也许还想感谢感谢这本剪报簿的主人呢！”

“我认为你这个主意很不明智，”厄尔曼说。“特别是站在……呃，你的角度去写。”

“你这个看法并不使我感到惊奇。”头痛已经完全消失了。这种头痛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他的思维既精确又敏锐，毫厘不爽。这种情况只有在他写作极为顺手的时候或酒过三巡之后才会出现，他忘记了这是镇痛片的另一个作用。他不知道这种药是否对其他人也同样起作用，但又他来说，嚼三片这种药能使他达到巅峰状态。

他接着说：“你想要的是一本雇人撰写的供你免费分发给客人们的导游手册。手册里有许多光洁照人的日出日落时的山区风景照片，并配以词藻华丽的说明文字，另外还有几段介绍曾在饭店下榻的光彩照人的房客，自然其中不包括真正有光彩的人物，如吉埃内利和他的朋友们。” “如果我觉得我可以解雇你，并且100％而不是95％地可以做到这一点的话，”厄尔曼一字一顿地说。“我会立即让你滚蛋，就在电话上。可是既然我感觉到了5％的不确定性，我准备在和你挂断电话后立即给肖克利先生打电话……马上，立即，或者说我真诚地希望如此。”

杰克说，“我要写的书里将不会有任何失实之处，根本没有必要添油加醋。”

（你为什么要让他难受？你想被解雇吗？）

“我不在乎你在第五章会不会描写罗马教皇跟圣母玛丽亚的影子做爱，”厄尔曼说，声音越来越高。“我要你滚出我的饭店。”

“不是你的饭店！”杰克嚷道，叭地一声把听筒砸到电话机上。

他坐在凳子上，喘着粗气，感觉到有些后怕。

（有点儿？见鬼，是非常）

他真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给厄尔曼打了电话。

（你又发脾气了，杰克。）

是的，是的，他又动了肝火，否认是毫无意义的。糟糕的是他不知道那个贱货对阿尔能产生多大的影响，正如同他拿不准阿尔看在昔日的交情上能为他担多少麻烦一样。如果厄尔曼照他自己宣称的那样去做，如果他抛出“他走或我走”的最后通牒相要挟，阿尔不会被迫接受吗？他闭上眼睛，试图想像出如何将此事告诉温迪：猜猜发生了什么事，宝贝儿？我又丢了工作。这次我不得不通过两千英里贝尔电话线找个人把我赶走，但我还是办到了。

他睁开眼睛，用手帕擦了擦嘴。真想喝一杯，见鬼，他需要来一杯。不远处当街有一家酒吧，在去公园的路上他肯定能挤出点时间匆匆地喝杯啤酒，来一杯解解馋……

他无助地攥紧了双手。

刚才那个问题又冒了出来：他究竟为什么要给厄尔曼打电话？劳得代尔冲浪滩的电话号码在办公室的电话机和民用电台旁边的那个小笔记本里——里面还有水管工、木工、玻璃工、电工和其他一些人的电话号码。早上起床后不久，杰克把这个电话抄在了火花纸上，他脑子里充满了给厄尔曼打电话的想法，但目的是什么？有一次，那时他还没戒酒，温迪骂他想自我毁灭，但又不具备必要的道德力量下一个成熟的决死之心，因此，他便设法让别人来毁灭自己，让别人一次一次地砍掉自己或家庭的一部分。这是真的吗？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是不是认为远望饭店也许正是他需要用来完成剧本和重新振作起来的地方？他想停下来吗？不，上帝，求求你，别让事情变成那个样子。

他闭上眼睛，眼睑内壁黑幕上立即出现了一幅图画：他伸手从木瓦洞里去拔朽坏了的防雨板，突然他感觉到一阵针刺般的疼痛，他充满痛苦的惊叫声在无动于衷的风中回荡：呸，你他妈的狗娘养的……

接着，黑幕上换成了两年前的一个画面：他凌晨3点钟跌跌撞撞回到家里，酩酊大醉，撞倒了桌子，四仰八叉地瘫在地板上，嘴巴里不住地诅咒着，吵醒了睡在沙发上的温迪。温迪打开灯，看到他衣服被扯破了。他模模糊糊记得，几个小时前，新罕布什尔州边界上的一家下等夜总会的停车场里发生了一场混战，他的衣服被撕成了破布片，糊满了油泥，鼻孔下结着血痂。他抬头看着温迪，她闷声闷气地骂道，狗娘养的，你吵醒了丹尼，就算你不爱惜你自己，你是不是也该为我们考虑考虑？呸，我有什么必要跟你费口舌呢？ 电话铃响了，他被惊得跳了起来。他提起听筒，想都没想就认为一定是厄尔曼或阿尔-肖克利打来的。“喂？”他叫道。

“先生，你的超时费，3美元50美分。”

“我得去换些零钱来，”他说。“请稍候。”

他把电话放到架子上，塞进最后6枚25美分的硬币，然后去收款台换零钱。他机械地完成了这些动作，他的思绪在一个单一的圈子里打着转，就像在练习轮上打转的松鼠。

他为什么要给厄尔曼打电话？

因为厄尔曼使他难堪过吗？他从前也碰到过尴尬的时候，而且是自作自受。仅仅是为了揭露那家伙的虚伪而对他幸灾乐祸一番吗？杰克认为自己没那么小气。他想从那本剪报簿上去找说得过去的原因，但同样也站不住脚。厄尔曼知道谁是剪报簿的主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在上次面谈中，他简直把 地下室当作了另一个世界——既肮脏又欠发达。如果他真想知道，他本应给沃森打电话，他的冬季电话号码也在办公室的记事簿里。甚至连沃森也不一定知道，但知道的可能性比厄尔曼大。

而且，告诉他写书的设想也是极其愚蠢的，愚蠢得令人难以置信。这不但会危及自己的饭碗，而且一旦厄尔曼四处打电话通知人们提防打听远望饭店情况的新英格兰人，杰克便会失去许多情报来源。他本应不声不响地完成调查研究工作，寄出措辞礼貌的信件，也许来年春天还可以进行一些采访……等书出版后再呆在一边窃笑厄尔曼的狂怒，他本人也可以安然抽身而去——《蒙面作家再显身手》。可是，他却打了这个该死的电话，又一次放纵了自己的脾气，引起了厄尔曼的反感，使这个饭店经理的全部小霸王脾性暴露无遗。为什么？他完全是在想方设法把阿尔为他争取到的美差搞丢，如果不是这样，那又是什么？

他把剩下的硬币全塞进投币口，挂上了电话。要是喝醉了酒，他干出这种蠢事来并不奇怪，但现在他是清醒的，绝对不糊涂。

走出药店时他又往嘴里丢了一片镇痛药，药味刺激得他脸上的肌肉直抽搐，但他却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苦涩。

杰克在外面的过道上碰到温迪和丹尼。

“嗨，我们正要来找你，”温迪说。“外面在下雪，你知道吧。” 杰克望了望天空，说：“是的，下雪了。”雪下得很大。大街上已经铺上了厚厚的积雪，马路中间的分界线已经看不出来了。丹尼仰着头，望着白茫茫的天空，嘴巴张得大大的，伸出舌头，想接住飘落的雪片。

“冬天真的来了吗？”温迪问道。

杰克耸了耸肩。“不知道。我一直希望还可以过一两周体面日子，我们还可以过好日子的。”

体面，是的，体面。

（对不起，阿尔。体面，你的好心，再行一次好，再给一次机会。我诚心诚意地表示歉意——）

这么多年来他——一个成年人——有几次乞求过这样的恩惠？他突然对自己感到很恶心，很反感，差点呻吟出来。

“头还疼吗？”她盯着杰克，问道。

他伸手搭在她肩上，紧紧地搂着她。“好多了。赶快，你们俩，趁我们还能回家赶快走吧。”

他们向斜靠在街边石上的饭店卡车走去，杰克在中间，左手搭在温迪肩上，右手牵着丹尼的手。不管是好是坏，他第一次把饭店称作家了。

爬进驾驶室后，杰克突然意识到：他虽然对远望饭店的历史很感兴趣，但并不喜欢它。他不知道饭店对他妻子、儿子和他自己是吉还是凶，也许这 就是他给厄尔曼打电话的原因。

趁还有时间离开远望饭店。

他把卡车倒出停车点向城外开去，然后驶进了莽莽群山。

21．夜思

晚上10点，一家三口都假装睡着了。

杰克面壁而卧，睁着眼，倾听着温迪缓慢而有节奏的呼吸声。他舌头上还残留着溶化了的阿斯匹林味道，舌头由此显得有些粗糙和轻度的麻木。阿尔-肖克利六点一刻也就是东部时间八点一刻打来了电话，当时温迪和丹尼在楼下，坐在门厅壁炉前读一本书。

“指名电话，”接线员说。“杰克-托兰斯。”

“是我。”他把听筒换到右手，左手从裤兜里摸出手帕揩了揩嘴唇，然后点上了一支烟。

电话里传来了阿尔的声音，嗓门很大：“杰克老弟，你在那里搞什么鬼了？”

“嗨，阿尔。”他把烟掐灭了，伸手在口袋里找药瓶。

“怎么回事，杰克？今天下午斯图亚特-厄尔曼给我打了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你知道，如果斯图亚特-厄尔曼自己掏腰包打长途，那肯定是有什么事情不妙。”

“厄尔曼没有什么好担心的，阿尔。你也不必担心。”

“说明白点，什么是我们不必担心的？斯图亚特讲得听起来像介于讹诈和对远望饭店进行国家调查的特写之间的东西。给我讲一讲，伙计。” “我想让他难受难受，”杰克说。“当初我来这里跟他面谈时，他把我的什么脏事儿都抖出来了。酗酒，因殴打学生丢了最近的那份工作，怀疑我是否能胜任这项工作，如此等等。让我最恼火的是他是因为太爱这家饭店才把我的那些事拿出来说的。美丽的远望饭店，传统的远望饭店，圣洁的远望饭店。对了，我在地下室发现了一本剪报簿，有人把厄尔曼的‘圣殿’里发生的不太光彩的事收集起来了，可是在我看来却犹如找到了宝藏。” “我希望那只是个比喻，杰克。”阿尔的声音冷冰冰的。

“是的，只是个比喻。但我确实弄清楚了——”

“我了解饭店的历史。”

杰克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所以我就打电话让他难受难受。我承认这不太聪明，我保证不再这样做，故事到此结束。”

“厄尔曼说你打算搞一本揭短的小破书。”

“厄尔曼是个狗屁虫！”他对着电话咆哮道。“我确实告诉过他我准备写一本关于远望饭店的书。是的，我要写。我认为这个地方能反映战后美国的特征，这听起来有些夸张，话说得有些赤裸裸的……我知道确实如此……但这儿什么都有，阿尔！上帝，很可能会产生一部伟大的作品。但那是遥远的将来的事，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现在是眼大肚皮小，而且——” “杰克，这样不好。”

杰克目瞪口呆地盯着黑色的电话听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阿尔，你是说——”

“我说的是真心话。遥远的将来有多遥远，杰克？对你来说也许是三五年，对我来说则是三四十年，因为我希望长期拥有远望饭店的股份。你写书揭饭店的老底并最终使之跻身美国伟大作品之列的想法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杰克无言以对。

“我尽心尽力地帮助你，杰克老弟。我们曾共同经历了那场战争，我想我欠你的情。还记得那场战争吗？”

“记得，”他咕哝道，但他心中的愤懑之火已经燃烧起来了。开始是厄尔曼，然后是温迪，现在阿尔又来了。这是干什么？全民共戮杰克-托兰斯吗？他紧紧地抿着嘴唇，伸手去取烟盒，却把烟盒碰到了地板上。他喜欢过这个混蛋吗？这个呆在自己舒适的家里跟他谈话的混蛋？他真的喜欢过吗？ “在你揍哈特菲尔德那小子之前，”阿尔说，“我已经说服董事会不要解雇你，甚至已经让他们转而考虑你的转正问题。你自己把那份工作搞丢了，我又为你争取到守护饭店的工作。那是个很好很安静的地方，你可以在那里调整一下心情，完成你的剧本，等我和哈里-埃芬格尔使另外的董事会成员相信他们犯了一个错误。现在看来你想在杀死我之前先斩掉我的左膀右臂，这就是你感谢朋友的方式吗，杰克？”

“不。”杰克小声说。

他不敢再说什么，可是，突突直跳的脑子里却充满了火辣辣的尖酸刻薄的词儿。他极力想着丹尼和温迪，他们都依靠他，他们正安详地坐在楼下的火炉前读一本二年级的阅读课本，他们以为万事大吉。如果他丢了这份工作，那又将如何？像遇上天灾的俄亥俄农民那样拖家带口开着那辆快要散架的大众汽车离开这里到加利福尼亚去？他暗自思忖，他宁愿跪下来向阿尔求饶，也不愿让这样的事发生，但脑子里的那些话还是一个劲地想奔泻出来，眼看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

“什么？”阿尔厉声问道。

“不，”他说。“那不是我报答朋友的方式。你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往坏处想，你打算掘出多年前已经体面下葬的尸体，败坏饭店的名声。往好处想，你给我易冲动但极为能干的饭店经理打了电话，把 他搞得很紧张，为了某种……某种愚不可及的儿戏。”

“这绝不是一场游戏，阿尔。对你来说什么都很容易，你没有必要接受一位阔朋友的施舍。你不需要法官做朋友，因为你自己就是法庭。你离大酒鬼仅有一步之遥，但这几乎没有招致非议，是这样吗？”

“我想是的，”阿尔说。他的声音小下去了一些，听上去对整个这件事十分厌烦。“可是杰克……杰克……，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不能改变这一切。”

“我明白，”杰克泄气地说。“我被炒了吗？如果是那样，我想你最好先告诉我。”

“要是你答应为我做两件事，你就可以继续干下去。”

“好吧，我答应。”

“你是不是最好先听听条件再说？”

“不必了，我答应你的任何条件，我必须为温迪和丹尼考虑。如果你要我的睾丸，我航空邮寄给你。”

“你敢肯定你负担得起自怜这样的奢侈品吗，杰克？”

杰克闭上眼睛，把一片镇痛药从干燥的嘴唇之间塞进了口中。“这是目前我能够付出的唯一的东西。讲条件吧。”

阿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第一，不要再给厄尔曼打电话，饭店烧成灰也别找他。要是真着了火，给维修工打电话，就是那个嘴巴不停地讲粗话的老兄，你知道我指的是谁……”

“沃森。”

“对，是他。”

“好吧，我答应。”

“第二，你向我保证，杰克，说话算数。永远不会有一本关于著名的科罗拉多山区饭店的历史书。”

杰克气愤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血液撞击着他的耳鼓。这就像接到一位二十世纪美第奇王子打来的电话……我们家族成员的画像上不准画上疣子，否则就去当穷光蛋吧，我只给漂亮的画像付钱。给我朋友兼生意合伙人的女儿画肖像时也不要画上胎记，要不然就请过穷光蛋的日子吧。当然，我们是朋友……我们都是有教养的人，对不对？我们曾共享一张床、一套宿舍和一瓶酒。我们永远都是朋友，我们一致同意永远不理会给你套上的狗项圈，我会仁慈周到地照顾你的。我要的全部回报只是你的灵魂。小意思，我们甚至可以对你已经把它移交给了我的事实不予考虑，正如我们不理会你脖子上的那个狗项圈那样。请记住，我聪明的朋友，罗马大街上到处都有要饭的米开朗基罗……

“杰克？你在听电话吗？”

他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

阿尔的语气坚定，不容分辩。“我真的不认为我的要求有什么过分之处，杰克。你可以写别的书，但你不能指望我资助你写……” “好吧，我同意。”

“杰克，我不希望你认为我在试图对你的艺术生活横加干涉。你了解我，不会那样认为。但是——”

“阿尔？”

“什么事？”

“德文特与远望饭店还有什么牵连吗？”

“我看不出这与你有什么相干，杰克。”

“是的，”他说。“我想是的，瞧，阿尔，我听见温迪在叫我。我以后再给你打电话。”

“去吧，杰克老弟。我们要好好谈谈，情况怎么样？没开戒吧？” （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一磅血肉和一切，现在你还不肯放过我吗？） “滴酒不沾。”

“我也是。实际上我已经开始觉得清醒的感觉很不错了，如果——” “对不起，阿尔。温迪——”

“好了，去吧。”

刚挂上电话他就抽搐起来，好像遭受着雷击似的。他像个忏悔者似的蜷曲在电话机前，双手捂着肚子，头上的血管怦怦跳着。

（缓缓爬行的大黄蜂，蜇了一下，继续往前爬……）

温迪上楼来问他是谁打来的电话时，他痛苦的样子好转了一些。

“是阿尔，”他说。“他打电话来问我们的情况怎么样。我说很好。” “杰克，你脸色很不好。身体不舒服，是吗？”

“头痛病又犯了。今天我要早些上床，硬撑着写下去也白搭。” “我给你端杯热牛奶，怎么样？”

他惨然地笑了笑。“好吧。”

现在，他躺在她身边，感觉得到她大腿的温热。想到自己与阿尔的谈话，自己如何求情，他仍然感到一阵冷一阵热。总有一天该轮到他算账。他总有一天会写出这本书，不是最初考虑的那种不痛不痒、善解人意的书，而是一本响当当的刨根问底的研究著作，要附上照片。他要揭开远望饭店的整个历史的秘密，肮脏的、乱伦的所有权交易等等一切，他要像肢解一只龙虾那样把这一切展现给读者。如果阿尔-肖克利也与德文特帝国有牵连的话，那么，老天保佑他吧。

他激动得绷直了身体，躺着，凝视着黑暗深处，知道自己几个小时内难以入睡。

温迪-托兰斯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着丈夫的鼻息声——长长的吸气，稍稍停顿，略带喉音的呼气。她想知道睡梦中他去了什么地方：是不是某个游乐园，比如大巴灵顿梦之园，身边没有婆婆妈妈的妻子告诉他们热狗已经吃得够多了或想在天黑前赶回家最好马上就动身？或者是去了某个深不可测的酒吧，客人们在饮酒作乐，蝙蝠门总是敞着，老酒友们都聚在一起玩（看？）电子曲棍球游戏，手中端着酒杯，阿尔-肖克利是他们中最出风头的一个，领带松松垮垮的，衬衫第一颗钮扣解开了？一个她和丹尼都不能进去的、低回的爵士乐响个不停的地方？

温迪很为他担心，她本希望这种多年以来一直挥之不去而又无可奈何的担心会永远被抛在佛蒙特州，好像这种担心不会跨过州界似的。她不喜欢远望饭店给杰克和丹尼带来的影响。

最可怕的事情——若有若无，未被提及，也许不能提及的——莫过于杰克酗酒后的症状全都死灰复燃了，一个接一个地……除了酒本身。用手或手帕不住地揩嘴唇，好像是要擦去多余的泡沫。他长时间地呆坐在打字机前，废纸篓里的纸团也增多了。今天晚上阿尔来电话后，电话机桌上有一瓶镇痛药，但没有水杯，他嚼那种药片的习惯又恢复了。他开始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火。周围太安静的时候，他就下意识地打响指，显得十分焦躁，脏话也增多了。她开始对他的脾气担心起来，如果他发发脾气，也许会更让人放心些，让高压蒸汽排出去，就像他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和每天晚上做的最后一件事那样——到地下室为锅炉降压。她宁愿听他诅咒，看他把椅子踢飞或砰砰地关门。这些做法一直是他脾性中不可分的一部分，可现在几乎看不见了。她有一种感觉，即杰克对她和丹尼的怒气越来越大，但却闷在心里拒绝释放出来。锅炉装着压力计，虽然旧了，裂缝了，还堵满了润滑油，但还在起作用，杰克却没有压力计。她从来都不能读懂他的心思，丹尼能，但他却不讲出来。

对了，阿尔打来了电话。当时丹尼对正在阅读的故事完全失去了兴趣。他让她坐在炉边，自己走到那张大桌子旁边，杰克在桌子上为他的火柴盒和玩具卡车搭了一条马路。他那辆大众模型车也在桌子上，丹尼急速地把它推来推去。她假装看着书，实际上却从书上方观察着丹尼。丹尼表现焦虑的方式是她和杰克表达焦虑的方式的奇怪混合，抹嘴唇，两手神经质地梳理头发——她等杰克从酒吧回家时就是这么做的。她不相信阿尔打电话只是“问问我们的情况怎么样”。如果是你想闲聊，你给阿尔去电话；阿尔给你来电话就真有要紧事了。

后来，回到楼下时，她发现丹尼又蜷曲在火炉边的椅子里，读着那本二年级初级读物：乔和拉切尔在马戏团的冒险经历——在他们父亲的严密保护下。他的焦躁不安已经完全消失了。看着他，温迪又一次十分肯定地感到： 丹尼比埃德蒙兹大夫（“就叫我比尔吧”）料想的知道得多，懂得的多。

“嗨，该睡觉了，博士。”她说。

“好的，妈妈。”他在书里做了个记号，然后站了起来。

“先洗脸、刷牙。”

“好的。”

“别忘了用细绒毛巾。”

“不会忘的。”

母子俩肩并肩站了一会儿，看着一闪一灭的火炭。门厅其他地方漏风，非常冷，可火炉周围十分温暖，让人舍不得离开。

“是阿尔叔叔打来的电话。”她故作轻松地说。

“噢，是吗？”丹尼没有露出惊奇的神色。

“不知道是不是你爸爸惹阿尔叔叔生气了。”她说，仍然显得很轻松。

“是的，他生气了，”丹尼说，眼睛仍然盯着炭火。“他希望爸爸不要写那本书。”

“什么书，丹尼？”

“关于饭店的书。”

她张口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但她没有问——她和杰克过去这样问过成百上千遍了。她不想在睡觉前打搅他，或者使他意识到她和他在漫不经心地谈论他知道他根本就无法知道的事情。埃德蒙兹大夫关于归纳推理和下意识逻辑的废话只不过是：废话。她妹妹……丹尼怎么知道她那天在等候室里想的是艾琳？还有——

（我梦见爸爸出事了）

她摇了摇头，不再胡思乱想。“去洗漱吧，博士。”

“好的。”丹尼说完便往楼上跑去了。温迪皱了皱眉，到厨房给杰克热牛奶去了。

现在，她完全清醒地躺在床上，听着丈夫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声（奇怪的是，那天下午只飘了一阵小雨），满脑子都是她那可爱的儿子——他正在经受着麻烦。他出生时脸上有一层胎膜——这是一种简单的薄膜，每700个新生儿中才有一个带这种组织膜。无知老妇们中间流传着一种荒诞的说法：有胎膜者有神目。

她认为已经到了和丹尼谈谈远望饭店的时候了……是她争取丹尼跟她交谈的时候了。对，就在明天。他俩明天要去塞德温得公共图书馆看看是否可以在整个冬天延期借阅一些二年级课本。她要趁这个机会跟他谈谈，坦率地谈谈。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她感觉轻松了些，终于进入了梦乡。

丹尼在自己的卧室里躺着，没有入睡，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左手抱着一个有些破旧的洋娃娃，听着爸爸妈妈的鼻息声，觉得自己好像在不情愿地为 他们站岗放哨。夜晚是最糟糕的，他痛恨夜晚和饭店西侧狂风不停的嗥叫声。

他的滑翔机吊在天花板上；他把大众车模型从楼下抱上来了，放在柜子上，闪着黯淡的紫红色荧光。他的书放在书柜里，彩页画本搁在桌子上。要用的东西都放在一个地方，每样东西都各归其位，妈妈说，这样，需要的时候你就知道它们在哪里了。可是现在，所有的东西都错位了。有些东西不见了；更糟的是，有些东西多出来了；还有些东西跟你捉迷藏，就像一本《你能找到印第安人吗？》书中的图画一样，如果你使劲地眯缝着眼看，你可以看出一些印第安人——乍一看你还以为是仙人掌的东西其实是些嘴衔钢刀的壮汉，还有些印第安人藏在石缝里，你甚至能发现马车车轮辐条后藏着一张凶恶无比的脸，但是，你永远都不可能把他们全部找出来，这才是让人感到不自在的地方。因为正是那些你看不见的家伙会偷偷溜到你背后，一手提着板斧，一手握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瞪着眼睛，夜灯散发着柔和的微光。饭店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他对此十分清楚。最初事情并没有这么坏，可是渐渐地……现在，他爸爸老想喝酒的事，有时他还对妈妈发火，却不知道为什么。他时不时地用手帕揩嘴唇，眼睛浑浊，神不守舍。妈妈很为他担心，丹尼也很担心。他不用进入她的思维就可以看出来；消防软管看起来像条蛇的那天，她焦急地询问过他，从她当时的神态中就可以看出来。哈洛伦先生说，他认为所有的母亲或多或少都有点儿特异功能。那天她就觉察到有什么事发生了，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

他差点告诉了她，但有几件事使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知道塞德温得的大夫称托尼和托尼显示给他的东西完全（呃，或者说基本上）正常。如果他把消防软管的事告诉她，她也许不会相信。更糟糕的是，她可能会以错误的方式相信他，可能会认为他“丢了玻璃弹子”。他知道什么是“丢了玻璃弹子”，但不如他对“生孩子”了解得那么清楚，他妈妈一年前比较详细地向他解释了什么是“生孩子”。

有一次在幼儿园，他的小伙伴斯科特指着一个名叫罗宾-斯登格的男孩让他看，当时罗宾愁眉苦脸地站在秋千旁边。罗宾的父亲是算术老师，跟丹尼的爸爸在同一所学校里，而斯科特的爸爸也是这所学校的历史老师。幼儿园的大多数孩子要么是斯托文顿预备学校的子弟，要么是城外一家IBM公司的小工厂的子弟，孩子们因此形成了两个集团。当然，跨集团的友谊也并非没有，但父母相互熟识的孩子们抱成团是很自然的。某一个集团的大人中发生的丑闻几乎无一例外地在集团内部的孩子们中流传得面目全非，但极少传到另一个集团去。

他和斯科特坐在火箭船里，这时，斯科特大拇指一翘，指着罗宾，说：“你认识他吗？”

“认识。”丹尼说。

斯科特往前靠了靠。“他爸爸昨天晚上丢了玻璃弹子，他们把他带走了。” “是吗？就因为丢了几颗玻璃弹子？”

斯科特露出鄙夷的神色。“他疯了，懂吗？”斯科特做了个对眼儿，吐出舌头，食指绕着耳朵画着椭圆圈。“他们把他带到疯人院去了。” “哇，”丹尼说。“什么时候放他回家？”

“永远－永远－永远不。”斯科特说。

那天和之后的第二天，丹尼又相继听到：

1）斯登格先生曾试图用他二战的纪念手枪杀掉他全家，包括罗宾； 2）斯登格先生喝得烂醉如泥之后把家里砸了个稀巴烂；

3）有人发现斯登格先生端着一碗臭虫和青草吃，就像品尝一碗牛奶麦片粥一样，而且边吃还边嚷嚷；

4）斯登格先生曾在“红色罗克斯”队输掉一场大球赛后试图用长袜勒死他妻子。

丹尼被这些传言搅得心烦意乱，于是向他父亲打听斯登格先生的事。他爸爸把他揽在怀里，向他解释说，斯登格先生处于极度的精神紧张状态，有家庭的原因，有工作的原因，别的原因只有医生才明白。他经常犯歇斯底里症，三天前的晚上他哭喊不止，砸碎了家里不少东西。这不叫“丢玻璃弹子”，爸爸对他说，这叫“精神崩溃”；斯登格也不在“疯人院”，而在“康复院”。但是，尽管有爸爸的悉心解释，丹尼还是很害怕。看来“失去玻璃弹子”和“精神崩溃”之间没有什么差别，而且，不管你称之为“疯人院”还是“康复院”，窗子上都装有铁条。另外，如果想出去，他们是不会同意的。他父亲无意之中证实了斯科特的另一个术语，这个术语让丹尼心里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恐惧。斯登格先生现在住的地方有“穿白大褂的”。他们把你弄到一辆没有车窗的卡车里，车的颜色是灰蓝色的，跟墓碑的颜色一样。卡车直接开到你家门前的街上，“穿白大褂的”从车里钻出来把你带走，让你住在一间墙壁都是软软的房间里，连想给家里人写信也只能用蜡笔。

“他们什么时候放他回家？”丹尼问他父亲。

“病一好就回来，博士。”

“可什么时候病才会好呢？”丹尼追问道。

“丹尼，”杰克说。“谁也不知道。”

这是最糟糕的，等于是说“永远－永远－永远不”。一个月后，罗宾的妈妈把他从幼儿园领走了，他们抛下斯登格先生离开了斯托文顿。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当时爸爸已经戒了酒，但还没失业。丹尼对这件事一直念念不忘。有时他摔倒了或头碰了或肚子痛得哭起来，这时记忆就会闪现回来，生怕自己会一直哭下去。最后，他爸爸来到电话机旁，拨号， 说：“喂？杰克-托兰斯，枫树路149号。我儿子哭个不停，请派穿白大褂．．．．的来把他带到康复院去。对，他丢了玻璃弹子。谢谢。”然后，没有车窗的灰色卡车就会开到他家门口，他们会把还在歇斯底里地哭喊的他弄进车里带走。他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爸爸妈妈？谁也不知道。

正是这种担心使他保持着沉默。一年之后的今天，他相信自己的父母不会因为他把消防水管误认为蛇而让人把他带走，他理智上对此十分肯定。但是，每次想到把那件事告诉他们时，过去的记忆就会像一块石头那样冒出来堵住他的嘴巴，把他的话挡回去。这跟托尼不一样，托尼一直显得十分自然（当然指给他带来恶梦之前），而且他父母似乎也或多或少把托尼当作一种自然现象。有托尼这样的事是因为他聪明，他俩都是这样认为的（同样，他们认为他们自己也很聪明），但一条变成蛇的消防软管，或看见了别的任何人都看不见的总统套间墙壁上的血污和脑髓都是不正常的。他们已经把他带去看了一次普通医生，接下来去看的可能就会是“穿白大褂的”，难道这不是十分合情合理的吗？

但是，要不是他确信他们早晚会考虑把他从饭店送走，他也许已经告诉他们了，他太希望离开远望饭店了。但他也知道，这是他爸爸的最后一次机会，他在这里不仅要照管饭店，还要写作，克服失去工作的懊丧心情，爱妈妈——温迪。直到最近，这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只是到了近几天，爸爸才开始遇到麻烦，自从他发现那个纸堆后。

（这个鬼地方使人变成妖。）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祈祷过上帝，可上帝没有告诉他。如果爸爸不在这里工作，他将干什么？他想从爸爸的心绪中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越来越相信爸爸也不知道。最有力的证据今天夜里早些时候出现了，阿尔叔叔给爸爸打来了电话，说了些难听的话，而爸爸却不敢顶撞他，因为阿尔叔叔也会像克罗默特和董事会解除他的教师工作那样解雇他。爸爸对失业怕得要死，为了他和妈妈还有爸爸自己。

因此，丹尼什么都不敢说，只能无可奈何地静观事态的发展，希望根本就没有什么印第安人，如果真的有，他们也会心安理得地等待更大的猎物，而让他们这列不起眼的三节车厢的火车不受骚扰地通过。

但是，无论如何努力，他都不能相信事情会按他希望的那样发展下去。

现在，情况越来越糟糕了。

大雪即将来临，封山后，再差的选择都会化为泡影。下雪后会发生什么？到时候他们只能呆在房子里，受那些在此之前仅仅戏弄过他们的东西的摆布，那时又会发生什么？

（出来挨揍！）

然后呢？REDRUM。

丹尼躺在床上，浑身颤栗，又翻了个身。他认得的字更多了，也许他明天会召来托尼，他要让托尼向他显示到底什么是RE-DRUM，向他显示是否有什么办法阻止它。他必须知道，为此他甘愿冒做恶梦的危险。

他父母真正入睡之后很久丹尼仍然醒着。他在床上翻来翻去，扯乱了床单，思考着一个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问题，久久不能入睡。半夜后他也睡着了，只剩下风还没有歇息。风在寒光闪烁的群星目睹之下袭打着饭店，刮得山墙呜呜直叫，好像猫头鹰在哀鸣。

22．饭店卡车里

我看见一轮凶月升上天空，

我看见路途难行多艰险。

我看见雷鸣电闪地动山摇，

我看见今天凶多吉时少。

今夜切莫出门闲荡，

否则必定非死即伤，

一轮凶月挂在天空。

不知是谁在饭店卡车的仪表板下面装了一台老式的别克牌汽车收音机。此时，约翰-弗格蒂演唱组独具特色的歌声正从喇叭里流淌出来，有时由于干扰而中断。天气清爽明丽，温迪和丹尼在去塞德温得的路上。杰克橘黄色的借书卡在丹尼手中翻来翻去，他表面上显得兴致很高，但温迪看得出他很疲惫，好像没有睡够觉，强打着精神支撑着。

歌曲结束了，接着传来了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好，刚才大家欣赏了弗格蒂演唱组的歌声。说到不吉的月亮，看来它可能不久即将升起。近日我们享受着春天般的日子，天气突变的消息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是，高压将在今日午后1点之前为大面积的低压区所取代，气温将有大幅下降，预计降雪将在傍晚开始。海拔7000英尺以下的地区，包括丹佛市，将有雨夹雪，部分路面有冰冻；7000英尺以上的地区有大雪。预计7000英尺以下的地区降雨量在1－3英寸左右，科罗拉多州中部及山区将有6－10英寸的雪量。公路交通咨询委员会说，今日下午或夜间在山区驾车旅行务必给轮胎加挂链条。除非确有必要，请勿出门。切记！”然后，播音员打趣地说：“唐纳登山队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遇上麻烦的。”

电台接着播送了一条广告，温迪伸手啪的一声关上了收音机。“不介 意吗？”

“呃，不，”丹尼瞟了一眼车窗外湛蓝湛蓝的天空。“爸爸选了个好日子修剪树篱动物，是吗？”

“我想是的。”温迪说。

“不过天一点也看不出像要下雪的样子。”丹尼满怀希望地加了一句。

“脚冷吗？”温迪问。她的心思仍然在节目主持人关于唐纳登山队的那句俏皮话上。

“不，不冷。”

对，她想，现在时机正好。如果你想提出这件事，现在就做，否则就永远闭上嘴巴。

“丹尼，”她尽可能显得轻松自然地说。“假如我们离开远望饭店，你会开心些吗？如果我们不在这里过冬？”

丹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想会的，”他说。“是的，我会。可爸爸要在这里工作。”

“有时，”她小心翼翼地说，“我想你爸爸也乐意离开远望饭店。”他们经过了一个上面写着“距塞德温得18英里”的标志牌，然后她全神贯注地驾车绕过了一个急转弯，随后又把挡位调到了二挡。坡道上她丝毫不敢大意，生怕有什么闪失。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丹尼问。他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不，我想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

“因为他要为我们考虑，”丹尼说，小心地选择着词语。太难解释了，因为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他发现自己讲给哈洛伦先生的那件事又回到了他的脑海里：那个大孩子盯着百货店的收音机，想偷走一台。那件事也很烦人，但是，虽然当时丹尼还很小，可他却很清楚正在发生什么。可是，大人总是处于混乱状态中，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前思后想、自我怀疑、自我形象、爱和责任感搞得一团糟，每种选择都不尽如人意，有时候他不明白那些选择为什么不如意。这对他来说太难了。

“他想……”丹尼又说，他很快地看了妈妈一眼。她看着路，没有看他，于是他觉得可以继续讲下去了。

“他想我们可能会感到孤独。还有，他认为他喜欢这里的日子，认为对我们来说这是个好地方。他爱我们，不希望我们感到孤独……不快乐……但他认为即使我们感到孤独和不快乐，长远地看这也是有好处的。你明白长远是什么意思吗？”

她点了点头。“是的，亲爱的。我明白。”

“他担心如果我们离开这里，他可能找不到工作。那样的话我们就只好去 要饭。”

“就这些吗？”

“不，但其余的全都混起来了。因为他和以前不同了。” “是的，”她说，好像在叹气。坡度平缓了一些，她小心地将变速杆推回到三挡。

“这些都不是我编的，妈妈。凭上帝起誓。”

“我知道，”她说，笑了笑。“是不是托尼告诉你的？” “不是，”他说。“我自己知道的。那个医生不相信托尼，是吗？” “别理会那个医生，”她说。“我相信托尼。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或者他是谁，不知道他是不是你自己的一个特殊部分，或者从……从外面的什么地方来的，但我真的相信他，丹尼。如果你……他……认为我们应当离开这里，我们就离开。我们俩走，春天再和你爸爸团聚。”

丹尼满怀希望地看着她。“去哪里？汽车旅馆？”

“亲爱的，我们住不起汽车旅馆。我们只好去你姥姥家住。” 希望从丹尼脸上消失了。“我知道——”，可话没说完就打住了。

“知道什么？”

“没什么。”他咕哝道。

坡又陡起来，她把挡位又调回到二挡。“不，博士，别那样说。我想，几个星期以前我们就应该这样的谈谈了。你知道什么？我不会生气的，我不能生气，因为这太重要了。告诉我吧。”

“我知道你觉得她怎么样。”丹尼说，叹了口气。

“我觉得她怎么样？”

“很不好，”丹尼说。“好像她根本就不是你妈妈，好像她要吃你。”他怯生生地看了看她。“我也不想住在那里。她总是想怎样才能比你对我好，怎样才能把我从你那里拉走。妈妈，我不想去姥姥家。去那里还不如留在远望饭店。”

温迪震惊了。她和她母亲的关系有那么差吗？老天，要是她们关系真那么差而且他真能读懂她们的心思，这孩子该有多痛苦啊？她突然觉得自己赤裸裸的，好像干那事儿时被人撞见了一样。

“好吧，”她说。“好吧，丹尼。”

“你生气了。”他说，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没有，我没生气，真的。我只是有点儿吃惊。”这时，他们刚好经过“距塞德温得15英里”的标志牌，温迪放松了些。从这里开始，路面好起来了。

“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丹尼。你会对我说真话吗？”

“会的，妈妈。”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了。

“你爸爸又开始喝酒了吗？”

“没有。”他说，可是他咽回了紧跟在这个简单否定后面的几个字：暂时还没有。

温迪又放松了一些。她伸手在丹尼穿着牛仔裤的腿上捏了捏。“你爸爸做了很多努力，”她柔声说。“因为他爱我们。我们也爱他，是吗？” 丹尼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好像在自言自语，她继续说：“他不是完人，但他努力了……丹尼，他做了太多太多的努力！他……戒了酒……他忍受了许多折磨，现在还没完。我想如果不是为了我们，他也许就会放任自己。我不希望做蠢事，可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对。我们是走还是留？这好比在刀山和火海之间做出选择。” “我知道。”

“为妈妈做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

“让托尼来一次。现在就让他来，问问他我们在远望饭店是否安全。” “我试过了，”丹尼缓慢地说。“就在今天早上。”

“怎么样了？”温迪问道。“他说什么了？”

“他没来，”丹尼说。“托尼没有来。”他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

“丹尼，”她惊慌起来。“亲爱的，别哭。请你——”卡车越过了路中间的黄线，她心里一惊，急忙把车拉回到自己的路上。

“不要把我带到姥姥家去，”丹尼哭着说。“求求你，妈妈。我不想到那里去，我要跟爸爸在一起——”

“好吧，”她柔声说。“好吧，就按你说的做吧。”她从衬衣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他。“我们不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23．游乐场里

杰克走出大门，站在前廊上，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望了一眼明亮的天空。他左手提一部电瓶驱动的树篱修剪机，右手抽出一条新手帕揩了揩嘴唇，然后又把手帕塞了回去。大雪即将来临，收音机已经预报过了。尽管远方地平线上正在堆起云团，他还是有些不太相信。

他沿小径向树篱动物走去，边走边把修剪机换到另一只手里。干这活花不了多少时间，他想，稍稍修剪一下就行了。寒冷的夜晚减慢了树篱生长的速度。兔子的耳朵有点发毛，两条狗的腿上也长上了毛绒绒的绿色骨突，但狮子和水牛的模样都还不错，给它们理理毛发就行了，然后就等着下雪吧。

他来到水泥路尽头，经过了排干的水池，踏上了一条蜿蜒穿过树篱动物通往游乐场的鹅卵石小路。他来到兔子旁边，打开修剪机柄上的按钮。机器 的嗡嗡声打破了四周的宁静。

“嗨，兔老弟，”杰克说。“今天感觉怎么样？理理发，修修耳朵，好吗？棒极了。告诉我，听过推销员和有条长卷毛狗的老妇人的故事吗？”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很不自然，傻里傻气的，于是就没有再讲下去。他想：这些树篱动物并不那么讨他喜欢，他一直反对把朴实无华的树篱修剪成这个样子。弗蒙特州一条公路侧边的山坡上有一张树篱台球桌，上面打着冰淇淋广告。让自然界兜售冰淇淋简直是大错特错、荒谬绝伦。

（托兰斯，你不是雇来进行哲学思考的。）

啊，没错儿，一点不假。他从兔子的耳朵开始修剪起来，把剪下的枝叶扫到草坪上。修剪机发出了所有电动机所共有的那种低沉而且令人讨厌的嗡嗡声。阳光耀眼，但没有什么热力，此时，大雪即将来临不那么令人难以相信了。

杰克不停地忙碌着，知道干这种活时停下来思考常常意味着出差错。他修完兔子的“脸”（凑近看根本不像，但他知道，在约莫20步开外的地方，光和影的作用会使它看上去像张脸的，当然还要加上观看者的想像），接着开始修剪兔子的腹部。

修剪好兔子后，他关掉机器，向游乐场走去。然后猛然转过身，想一眼收尽兔子的全貌。不错，看着很顺眼。好，下面轮到那条狗了。

“假如饭店是我的，”他说。“我会统统把你们砍掉。”他会这样做的。砍掉树丛，铺上草皮，摆几张金属小桌，撑几把色彩明快的遮阳伞。人们可以在夏日的阳光里在饭店的草坪上享用鸡尾酒。黑刺李酒、玛格利塔酒、粉红的女士酒，以及种类齐全的假日甜饮料。也许他会来一杯朗姆滋补酒。杰克掏出手帕，不紧不慢地擦着嘴唇。

“得了，得了，”他小声说。这不是该他操心的事。

他正要往回走，这时，某种冲动使他改变了主意，他向游乐场走去。真有趣，你永远也猜不透孩子们的心思，他想。他和温迪都以为丹尼会喜欢这个游乐场，孩子们爱玩的东西那里面应有尽有。可丹尼最多来过五六次，要是真来过的话。他想，要是还有个孩子一起玩，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

大门轻微地吱哑了一声，他进去了，然后他脚下响起了鹅卵石相互挤压的嘎嘎声。他首先来到游戏房边，这是远望饭店的一个按比例缩小的模型，正好跟丹尼差不多一样高。杰克蹲下去往四楼窗户里瞅。

“巨人来了，要趁你们睡觉时把你们统统吃光，”他的声音在空房子里嗡嗡作响。没趣，房子里面更令人失望。墙壁油漆过，但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不过，里边当然只能是这个样子，他告诉自己，要不然孩子们怎么进得去呢？夏天房子里摆放的玩具现在不见了，可能已经收拾到了工具棚里。他关上玩具房，听到销子插上时的咔嗒声。

他来到滑梯边，放下修剪机，往后望了一眼机动车道，确信温迪和丹尼 还没回来后，他爬上滑梯，坐在上面。这是架大孩子们玩的滑梯，但滑道对他这个成人的屁股来说还是窄得有些不舒服。他告别滑梯多少年了？20年？似乎不可能有那么久，感觉上没有那么久，但肯定有那么久了，也许还不止那么久。他还能回想起他老爸在他只有丹尼那么大的时候带他去珀林公园玩的情景，那时他什么都会玩——滑梯，秋千，跷跷板等等。他和他老爸常常吃一顿热狗当午餐，然后在推车叫卖的小贩那里买些花生。爷儿俩坐在公园长凳上吃着花生，黄昏的鸽群围聚在他们脚边。

“该死的捡垃圾吃的臭鸟，”老爸会对他说，“别喂它们，杰克。”但他们最后都会喂这些鸟儿的，常常被它们争相扑食的样子逗乐了。杰克不记得老爸带他几个哥哥去公园玩过。杰克是他最宠爱的儿子，即便如此，杰克在他老爸喝醉酒——那简直是家常便饭——之后也免不了挨揍。但是，在家里其他人对他只剩下仇恨和畏惧之后很久，杰克仍然爱着他。

杰克双手一推，滑到了滑梯底端，但并不舒服。滑梯久已不用，摩擦太大，达不到让人产生快感的速度，况且他屁股也太大了点儿。他的脚踏进了成百上千的孩子踩成的浅坑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看了一眼修剪机，但他没去取，却往秋千那边走去了。秋千同样令人沮丧。上个季节结束以来秋千的铁链已经锈迹斑斑了，动一动便吱呀吱呀直呻吟。杰克暗自许诺：来年春天一定给秋千上润滑油。

到此为止吧，他自忖道。你早就不是小孩了，这用不着到游乐场来证明。

但他还是往水泥筒那边去了——这些管子对他来说太小，没有留下他的脚步——接着又向饭店大院外缘的安全栅走去。他把手指扣在栅栏网眼里向外望去，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了纵横交错的阴影，这使他看上去很像一个身陷囹圄的囚徒。他也意识到这个相似之处，于是推搡着栅栏，做出一副饱经煎熬折磨的表情，低声念叨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可第三遍就索然无味了。该回去工作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背后响了一声。

他很快地转过身去，眉毛拧在一起，有点难为情，担心有人看见他在儿童乐园里瞎折腾。他的眼睛一一扫过滑梯、一头翘一头沉的跷跷板、在风中闲荡的秋千。游乐场与草坪、树篱动物之间的矮栅栏的那一边，几头狮子环伺在小径两侧，兔子好像在低头啃草，水牛摆出一副进攻的架式，狗蹲伏在那里。再远处是高尔夫球场轻击区和饭店大楼。站在这里，他甚至可以看见饭店西侧的槌球场突起的边缘。

周围的一切并没有什么异样之处，可他脸上、手上怎么起了鸡皮疙瘩？他后颈上的头发怎么竖起来了？是不是他后颈窝的皮肉也收紧了？ 他又向饭店乜斜了一眼，没找到答案。饭店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窗户黑洞洞的；一柱轻烟从烟囱口袅袅升起——门厅壁炉里冒出来的。

（调皮鬼，你最好立即出去，要不然他们回来后会纳闷你这么长时间都干了些什么。）

确实，得赶快出去。快下雪了，他得把那些该死的树篱修剪完，这也是合同里讲定的。另外，他们不敢——

（谁不敢？什么东西不敢？不敢做什么？）

他向滑梯底下的修剪机走去，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声音异常地大。这时，他感到下体一阵发紧，屁股也硬得像石头一样。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他在修剪机旁停下来，但没有弯腰去取。是的，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在树篱里。变化显而易见，所以他才没去管修剪机。别疑神疑鬼的，他责备自己道，你刚刚修剪了那只该死的兔子，有什么—— （对，就是它）

他屏住了呼吸。

兔子四肢着地，啃着草，肚皮几乎挨上了地面。可是不到10分钟之前它还是直立在后腿上的，肯定是那个样子，他刚修剪了它的耳朵……和它的肚子。

他把目光移向那条狗。他到这边来时，那条狗是坐着的，好像要讨块糖果。可现在它却趴在那里，扬着头，剪出的楔形嘴巴好像在无声地咆哮着。那几头狮子——

（噢，不，乖乖，噢，不，啊－啊，千万别）

狮子更靠近小路了。右边的两头微妙地改变了位置，挨得很近。左边那头的尾巴伸到了小路上空，他从它们旁边经过进游乐场时，这头狮子还在右边，当时它的尾巴是盘在身边的，他肯定没记错。

现在，它们不是守卫在小路两侧，而是将小路封锁了。

杰克立即用手捂住了双眼，可移开手后眼前的景象并没有改变。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小得连呻吟都算不上。在他喝酒的日子里他总是担心这样的事发生，但是对一个豪饮者来说，这是一种酒后反应——正如《失去的周末》中的老伙计雷-米兰德看见墙壁里爬出了臭虫一样。

可是当你完全清醒时，这又该做何解释？

这个问题是有些饶舌，但他脑子里已经给出了答案：精神错乱。

他盯着那些树篱动物，发现就在他捂住眼睛的当儿，情况又发生了某些变化。狗离得更近了，不是趴着的，而是处于奔跑的姿势，后腿屈曲，一条前腿前跨，另一条前腿稍后，嘴巴张得大大的，修剪过的树枝锐利可憎。此时，他仿佛能看到绿树丛中依稀可辨的眼窝直瞪着他。

为什么要修剪它们？他歇斯底里地想。它们本身就十分完美。

声音又传来了。他一看到狮子便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右边两头狮子错开了位置，稍稍靠前的狮子埋着头，一只爪子几乎占据了通往矮栅栏的小路。

老天爷，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呢？

（接下来它就会扑过来，像幼儿园寓言故事中讲的那样，一口把你吞掉） 这跟他们小时候玩的一种叫“红光”的游戏有些相似。一个人扮演“它”，他转过身去，数到10，其余的人往前爬。“它”数到10转过身来的时候，如果看到有人还在移动，这些人就淘汰出局。别的人像雕塑那样一动不动，直到“它”转过身去重新数数。数字越来越靠近10，最后，数到5和10之间的某个数字时，你就会感到背上有一只手……

鹅卵石路嘎吱嘎吱响着。

他扭头去看那条狗。现在，它已经来到小路的半道上，紧跟在狮子后面，宽宽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从前，它只是大体上剪得像条狗，近看还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但现在，杰克看出它原来被剪成了德国牧羊犬的样子。这是一种十分凶残的狗，你可以训练它们杀人。

一阵低沉的沙沙声。

左边的狮子已经逼近栅栏，它的嘴触到了木板条上，好像在对着他笑。杰克向后退了两步。他脑子里的血管疯狂地跳动着，他听得见嗓子里干燥的喘息声。这时，水牛也动了起来，它向右边转去，绕到兔子的后面，低着头，绿色的牛角指着他。麻烦在于不能同时看到它们——一眼看不过来。

他发出了呜呜的哀鸣声，在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下他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在呻吟。他的目光不停地移动着，试图监视所有树篱动物的动向。一阵风吹过来，刮过密密层层的树丛，发出了刷啦啦的响声。如果它们逮住了他，那又将发出什么样的声响？当然，他是知道的。一阵撕扯、折断、拍击声。然后—— （不，不——我不相信眼前的这些是真的，绝不！）

他拍打自己的眼睛，拽自己的头发，摁自己的前额和狂跳的太阳穴。他这样站了许久，恐惧不断积聚着，直到他再也不能承受为止。他大叫一声，甩开了双手。

狗坐在高尔夫球轻击区边上，好像要讨一点碎面包；水牛漠然地扭头盯着槌球场；兔子站在后腿上，耳朵警惕地竖立着，仿佛要听到最细小的声音，刚刚修剪过的肚皮露在外面；狮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小路边。一切都复原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喉咙里的喘息声终于平静下来。他伸手掏烟，手直抖，四支烟掉到了卵石路上。他弯腰去拾，手在地上摸索着，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树篱，生怕它们又动起来。他捡起散落的烟，将三支放回烟盒里，燃上了剩下的一支。他深吸两口，扔掉，踩灭烟头，然后走过去把修剪机提了起来。

“我太疲劳了，”他说，现在大声说话似乎合情合理，一点儿也不显得疯狂。“我太紧张了。大黄蜂……剧本……阿尔用那样的态度给我打电话，但还算好。” 杰克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去。他的部分理智一个劲地拽着他，要他绕道而行，但他还是踏上了那条鹅卵石小路。他穿行在树篱动物之间，一阵微 风吹来，树篱发出了刷刷的响声——仅此而已。刚才的一切全都出自他的想像，他确实受了惊吓，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他在厨房里稍事停留，取了两片镇痛药，然后到地下室看旧报纸去了，直到隐约听见卡车哐当哐当开进机动车道为止。他上楼去接他们。他感觉不错，觉得没有必要向他们提起自己产生幻觉的事。他受了惊吓，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24．雪

傍晚。

天色渐渐暗下去。他们站在门廊上，杰克在中间，左手搭在丹尼肩上，右手搂着温迪。他们在一起看下雪，决定是去还是留的权利从他们手里被夺走了。

午后两点开始，天空便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小时后，雪开始下起来，这次无需气象员通知，他们就知道这是场大雪，而不是一那种落地即化或被夜间的狂风吹走的小雪。开始时雪是垂直降落的，整个大地披上了一层厚薄均匀的银妆，现在，雪下了一个小时之后，西北风刮起来了，雪便在门廊和饭店机动车道两侧堆积起来。比游乐场更远的地方，公路消失在平整的白毯下。树篱动物不见了，温迪和丹尼回家时，她还夸奖他活干得好。是吗？他问道，然后再也没有说什么。此时，树篱动物变成了形状不同的堆堆白雪。

奇怪的是，他们三人心思虽然各不相同，却有着同样的感觉：轻松。他们已经过了一关。

“春天会来吗？”温迪咕哝道。

杰克紧紧地搂着她。“它会悄然而来的。进去吃晚饭吧，怎么样？外面很冷。” 她笑了笑。整个下午杰克都有些心神不定，而且……对了，还有些古怪。现在他听起来更像平常的他。“主意不错。怎么样，丹尼？” “好吧。”

于是，他们一起回到屋里，让风自个儿彻夜不息地发出低吼——这种声音从此将时时与他们为伴。雪片打着旋儿，在门廊上飞舞。远望饭店承受着雪的扑打，黑洞洞的窗户全都挂上了白须，它已经与世隔绝了，但它却对此无动于衷，一如近3/4个世纪以来那样。也许它对这个前景还感到很满意。在它的躯壳里，这个三口之家重复着每晚前半夜的例行公事，就像困在一头怪兽腹中的微生物一样。

25．217房间

十来天过去了，两英尺厚的新雪均匀地铺在饭店大院里，松软洁白。树篱动物埋在齐膝深的积雪里，兔子一动不动地用后腿站着，好像正要跃出白色的池塘。有的地方积雪厚达五英尺。风不断地改变着雪堆的形状，把它们塑成一座座奇形怪状的荒丘。杰克笨拙地穿过雪地到工具棚取铲子清理门廊上的积雪，去了两次，第三次他只好作罢，只在大门口堆积如山的白雪中铲出了一条小路，好让丹尼在小路上来来回回滑雪橇取乐。饭店西侧的雪堆才算得上庞大无比，其中有几堆足有二十英尺高。这些雪堆附近的地面被无休无止的大风刮得露出了草皮。一楼的窗户被雪挡住了，停业日那天杰克极为欣赏的、从餐厅望出去看到的景致现在并不比一张空白银幕更激动人心。电话已经中断八天了，厄尔曼办公室的民用电台目前是他们与外界联系的唯一手段。

现在没有哪天不下雪，有时只是下一会儿小雪，给银光闪闪的雪面再添一层白粉；有时动真格的，狂风低吼着，听上去像女人凄厉的尖叫声。这家老饭店卧在深深的积雪中，摇晃着，呻吟着，令人惊惶不已。夜间的气温不超过华氏10度，虽然厨房后门门口边的温度计有时在下午早些时候显示的温度达华氏25度，但是，如果不戴滑雪面罩就出门，从不歇息的寒风仍然会刮得人刀割般地难受。尽管如此，他们每逢晴好的日子还是要到户外去，穿上两套冬衣、单层手套外面加上连指手套。户外活动让人难以舍弃，饭店外环绕着“飞橇”牌雪橇滑出的痕迹。组合几乎是无穷无尽的：丹尼坐，父母拉；爸爸坐，温迪和丹尼费劲地拉（在冰面上他们能拉动，冰面盖上雪粉后他们就拉不动了），爸爸大笑；丹尼和妈妈坐；温迪一个人乘坐，而她的两位男子汉像马一样拉着雪橇，呼着白汽，装出拉不动的样子。他们绕饭店进行的雪橇旅行总是伴随着欢声笑语，但他们的笑声在强大而又无情的风声中显得那样苍白、勉强。

他们在雪地上发现了驯鹿的足迹，有一次还看见了驯鹿，一共五头，它们一动不动地站在安全栅外面。他们轮流用杰克的双筒望远镜观看，看得非常清楚。看着它们，温迪心里产生了一种怪异的、似是而非的感觉：驯鹿们站在公路上齐腰深的积雪中，她忽然想，从现在起到来年春天冰雪融化为止，公路很大程度上属于驯鹿而不是他们。

现在，人类在这里留下的一切都已经弱化了，她相信驯鹿知道这一点。当时，她放下望远镜，说了句什么吃午饭之类的话。在厨房里她忍不住哭了，极力想摆脱时不时向她袭来的像只压在她胸口上的巨手的郁闷感觉。她想到了驯鹿，想到了冻死在玻璃碗里的大黄蜂。

工具栅里有许多雪鞋，挂在钉子上。杰克为他们每人挑了一双合适的，不过丹尼的那双还是有点大。杰克穿这种鞋很在行，虽然小时候住在新罕布 什尔州珀林市起他就没有穿过雪鞋了，但他很快重新掌握了这种技巧。温迪不喜欢在雪地上行走——绑上那双有些大的板子在雪地里走上一刻钟，她的腿和脚踝就疼得受不了了——但丹尼却入了迷，为掌握其中的窍门他练得十分卖力。虽然他摔倒，但杰克对他的长进很满意，他说，不出明年二月份，丹尼就可以绕两只鞋板转圈了。

这天云很厚，到了中午，天空开始飘起了大雪。收音机预报将有8到12英寸的降雪量，并对科罗拉多滑雪爱好者们的伟大上帝——降雪量——唱起了赞美诗。温迪坐在卧室里织围巾，心想她明白滑雪者们会拿那些雪干什么。

杰克在地下室里。他来这里检查锅炉——这样的检查自从大雪把他们封在大楼里后已经成了一种仪式——得知一切正常后，他漫步穿过拱门，旋上灯泡，坐在一张他找来的结满蛛网的折叠椅上。他一边翻阅旧记录和报纸，一边不住地用手帕揩嘴巴。长时间呆在室内已经使他皮肤褪去了秋天留下的黝黑。他上身前倾，坐在又黄又脆的纸堆边，略微发红的金发散乱地垂在前额上，这时，他看上去有些精神失常。他发现发票、运单和收据中间塞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很烦人：一张血迹斑斑的床单；一只被人砍得支离破碎的玩具熊；一张皱巴巴的紫罗兰色的女用信笺，在岁月留下的陈腐气味中还残留着香水味儿，上面有一条没写完的留言，墨迹已经淡了：“最最亲爱的汤米，我没想到这里有那么好，当然是指我们，还会有谁呢？哈，哈。我接连遇上了许多怪事，做了好多奇怪的梦，梦中的东西在晚上互相碰撞，你相信——.便条就写到这里，上面署的日期是1934年6月27日。他发现了一只布袋木偶，看起来像个巫师……长着长长的獠牙，戴着尖帽。让人万万想不到的是，木偶夹在一捆天然气收据和维希矿泉水收据中间。有一页东西看来像诗，用黑铅笔胡乱地涂写在一张菜单背后：“美多克／你在这儿吗？／亲爱的，我又开始梦游了。／花草树木在地毯下移动。.菜单上没有日期，诗也没署名——如果这算诗的话。晦涩难解，但却很吸引人。在他看来，这些东西就像拼板游戏中的拼板一样，如果他能找到正确的线索把这些碎片串起来，它们最终都会相吻合的。于是，他接着往下看，炉火在他后面每一次腾起都会把他惊得跳起来，然后他便揩揩嘴唇。

丹尼站在217房间外面。

万能钥匙就在他口袋里。他好像吸过毒一样，热切地盯着这间客房的门，上身在法兰绒衬衫下不安地蠕动着，鼻子里小声哼唱着不成曲调的东西。

自从出了消防软管那件事后，他就不想到这里来。可怕的是，他又来了，又背着爸爸取走了万能钥匙。

他并非不想到这里来。

（好奇心让猫丧了命；为了满足好奇心，他来到了这里） 好奇心像鱼钩一样悬在他脑子里，不肯离去，又如塞壬撩人的歌声一样令人心痒难忍。况且，“这里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害你”，哈洛伦先生不是这样说过吗？

（你许过诺。）

（诺言许下是为了打破的）

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这句话好像来自体外，喁喁的声音柔和婉转，充满着无穷的魅惑力。

（亲爱的，诺言许下是为了打破的，是为了打破的。彻底粉碎，砸它个稀巴烂。上帝啊！）

这时，他小声唱起了一支走调的歌：“跳，跳，跳到路易斯那边去，跳，跳，跳到路易斯那边去……”

难道哈洛伦先生说得不对吗？说到底，难道这不是丹尼保持沉默而让他们被大雪封在这里的原因吗？

闭上眼睛，那些东西就不见了。

他在总统套间看见的那些东西不见了。那条蛇也只是掉在地毯上的消防软管。是的，甚至总统套间里的血污也没什么害处，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他出生以前甚至在他想得到的时间以前发生的事，就跟电影一样，不过这种“电影”只有他才看得见。饭店里没有什么——真的没有什么——能伤害他，如果他必须走进这间客房才能向自己证明这一点，难道他不应该这样做吗？ “跳，跳，跳到……”

（好奇心让猫丧了命，亲爱的。好奇心把他带回到这里，瞧，什么事也没有，一点危险也没有。他知道那些东西都是假的，它们伤害不了你，可是，天哪）

（你的牙齿真长啊！姥姥，这是披着蓝胡子的衣裳的狼？还是披着狼皮的蓝胡子？你问我我很高兴，因为好奇心让猫丧了命。为了满足好奇心他来到了这里。）

走廊里，他轻手轻脚地在丛林错杂的蓝色地毯上走着。来到灭火器旁边，他停了下来，把铜喷嘴放回架子上，用手指戳了它几次，心脏怦怦跳着，小声说：“来啊，来咬我啊。来咬我啊，你这个没用的家伙。咬不了我，是吗？嗯？你只不过是条不值钱的消防水管。只能呆在那儿，别的什么都做不了。来啊，来啊！”他感觉到自己虚张声势得有些谵狂了。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毕竟它只是条管子，只是一堆帆布和铜，你就是把它剁成碎片，它也不会抱怨，绝不会扭动、抽搐，不会流出绿色的粘液浸湿蓝色的地毯，因为它只是条管子，既不是鬼魅也不是玫瑰，不是玻璃扣子也不是绸缎蝴蝶结，不是一条正打瞌睡的毒蛇……于是他开始赶紧往前走，因为他是—— （.迟到了，我迟到了。.白兔说。）

大白兔。是的，外面的游乐场旁边就有一只大白兔，以前是绿色的，但现在却浑身雪白，好像在风雪交加的夜晚它被什么东西一次又一次地吓呆了，变老了……

丹尼从衣袋里掏出万能钥匙，然后把它插进了锁孔里。

“跳，跳……”

（白兔赶去参加一个槌球聚会。在红色女王的槌球会上，鹳鸟作槌，刺猬当球）

他的手摸着钥匙，手指在钥匙上动来动去。他感到自己的脑子干涸了，而且还隐隐作痛。他转了转钥匙，锁栓毫无阻拦地弹了回去。

（让他脑袋搬家！让他脑袋搬家！）

（这不是槌球戏，球槌太短，这是场——）

（劈－砰！直接击中球门。）

（让他脑——袋——）

门开了，很平滑，没有发出吱呀声。他站在一间很大的起居室兼卧室的房间外面，虽然积雪还没有堆那么高——最大的雪堆离三楼窗户还差一英尺——房间里却很暗，因为爸爸两星期前把西墙上所有的窗板都关上了。

他站在门口，伸手往右边摸，找到了开关板。天花板上的灯泡亮了。丹尼往里走了几步，看了看四周。地毯又厚又柔软，温馨的玫瑰色让人感到安慰。双人床上铺着白色的床罩。写字桌——

（告诉我：为什么渡鸦像写字桌？）

写字桌就在窗边，在旅游季节里，游客可以在这里向家人描绘大自然呈现的美景。

（玩得很开心吧，祝你被吓坏）

他又往里面走了几步。什么都没有，根本就没什么。只有一间寒气逼人的空屋子，因为爸爸今天在给东侧供暖。一台柜子，一个壁橱，壁橱门敞着，露出了里面的一捆衣架。茶几上放着一本《圣经》。左边的门通向浴室，门上的大镜子映出他面色苍白的身影。浴室门虚掩着，而且—— 他端详着自己的影子。

是的，那个东西就在这里，不管它是什么。就在那里面，在浴室里面。他的影子向前走来，仿佛要走出镜子。它伸出手，按在镜子里的手上。浴室门开了，他往里面看去。

房间很长，布置得很古旧，像一辆普尔曼轿车。地板铺着六边形的白色小瓷砖；房间远的那一端是一座揭开盖子的抽水马桶；右边是洗脸池，池子上方有一面镜子，镜子的背后有一个药橱；左边是一个支在爪形足上的白色大浴缸，淋浴帘拉上了。丹尼走进浴室，如醉如痴地向浴缸走去，好像受到 了某种外力的驱使，这一切都仿佛是托尼给他带来的一个梦，好像他拉开帘子便会发现什么好东西似的——爸爸忘记了的或妈妈丢失了的东西，找到了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于是，他拉开了淋浴帘子。

浴缸里的女人很久以前就死了。她浑身青紫、肿胀，充满气体的肚皮凸出水面，像一座周围结上了冰的小岛。她直楞楞地瞪着丹尼，眼睛大而透明，像玻璃球一样。她狞笑着，乌紫的嘴唇向两边咧开，丑陋不堪。她的乳房吊在胸前，阴毛漂浮在水中，双手僵直，像蟹爪一样抓在浴缸两侧。

丹尼惊叫起来，但叫声没有从他口中溢出，却回头跌进了他体内的黑暗深处，犹如一块石头坠入了枯井中。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一步，听见自己的脚后跟啪嗒一声磕在了地板砖上，也就在这时，他的尿无拘无束地流了出来。

女尸坐起来了。

她狞笑着，用玻璃球一样的眼睛逼视着丹尼。她坐起来了，僵死的手掌碰得浴缸的陶瓷边缘咔咔直响，乳房像一对裂了缝的旧沙袋一样晃荡着。薄冰破碎时发出了细碎的哗啦声。她没有呼吸，她是一具僵尸。

丹尼转身逃跑起来。他冲出浴室门，眼球直往外突，头发像刺猬毛一样竖起来了，嘴巴张得大大的，但没发出任何声音。他整个身子向前倾斜，奋力扑向217房间最外面的那道门，可是，门是关着的。他用拳头死命地砸门，丝毫没意识到锁是开着的，他只需旋一旋把手就可以出去。他发出的尖叫震耳欲聋，超出了人的听觉范围。他一个劲地捶着门，听到女尸一步步逼了过来——肚皮肿胀，头发干枯，双手伸开——神奇地在浴缸里保存了多年的一具死尸。

开门，开门，开门！

这时，他听见了迪克-哈洛伦的声音。这平静的声音来得既突然又出人意外，他绷紧的声带松驰下来，嘤嘤地哭了——不是由于害怕，而是由于情绪的舒缓。

（我想它们伤害不了你……它们就像书里的图画……闭上眼睛它们就不见了。）

他垂下眼睑，双手握成拳头，全神贯注之中双肩也耸起来了：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时间一秒秒过去了。他逐渐放松下来，意识到只有打开门才能出去，这时，那双滑腻肿胀的、散发着腥臭的手软乎乎地卡住了他的脖子。不容分说，他被扭了过去，直接面对那张乌黑发紫的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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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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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梦境

她织着围巾，不久便倦怠起来。今天，即使听巴托克她也会发困，何况留声机放的不是巴托克，而是巴赫。她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在她儿子与217房间的老房客相识的时候，温迪沉沉入睡了，手中的活计放在怀里，毛绒和织针随她的呼吸起伏着。她睡得很香，没有做梦。

杰克-托兰斯也睡过去了，但他睡得不沉，很不舒服，接二连三地做了许多梦，这些梦栩栩如生，简直不像梦——他从前从未做过如此真切的梦。

在他翻着一卷牛奶账单时，他的眼睛便开始发涩，100张一卷，总共有成千上万张。但他还是每张都要粗略地看一看，生怕漏掉能帮他揭开远望饭店神秘面纱的那一页，他坚信这一页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手持电线插头在一间不熟悉的黑屋子里找插座的人，如果能找到插孔，他就会获得一些奇迹的报偿。

他跟阿尔-肖克利打来的那个电话和他的无理要求搏斗起来；他在游乐场的奇特经历促成了他这么做。当时的情况和精神崩溃太他妈的相似了，他相信，是他的理智在与阿尔强迫他接受的要他放弃写书计划的要求对抗。这也许是一个信号：他的自尊心在完全崩溃前只允许他走这么远，他一定要写这本书。如果这意味着他与阿尔-肖克利关系的终结，那也没办法。他要撰写一部这家饭店的传记，要写得直截了当，书的前言首先要介绍在他的幻觉中树篱动物移动起来这件事。书名可能不那么富于灵感，但也凑合：《胜景奇遇——远望饭店的故事》。是的，直截了当地写，但绝对不能有报复之嫌，绝不泄愤于阿尔、斯图亚特-厄尔曼、乔治-哈特菲尔德、他父亲（可怜的横行霸道的酒鬼），或其他任何人。他是因为远望饭店使他着了迷才要写这本书的——还有什么别的解释如此简单、如此真实呢？他要为他认为是所有伟大的文学作品——虚构的或非虚构的——得以写成的原因而写这本书：揭示真相，最终，真相总是要被揭示出来的。他要写这本书，因为他觉得不能不写。

500加仑全脂牛奶。100加仑脱脂奶。款付讫。300品脱橙汁，款付讫。

他斜躺在椅子里，手里抓着一叠收据，眼睛却没看收据上印刷的东西。他目光分散，眼皮沉重，思绪已经从远望饭店溜到了他父亲身上。他父亲是珀林市社区医院的男护士，肥胖，身材魁梧，足有6英尺2英寸高，比整整6英尺的杰克还高（他长到这么高时那老头已不在人世了）。“小矬子”，他这样叫小杰克，然后爱抚地用巴掌拍他屁股，接着便开怀大笑起来。杰克有两个哥哥，个头都比他们父亲高，贝基身高5英尺10英寸，比杰克矮2英寸，在几乎整个童年时期她都比杰克个子高。

他和父亲的友谊就像层层绽开的鲜花，完全盛开时才知道里面已经生了枯萎病。直到7岁为止，他还不加挑剔地热爱着腆着啤酒肚的爸爸，而不计较那些巴掌、鼻青脸肿和黑眼眶。

他还记得在美好的夏日夜晚，家里很安静，大哥布莱特和女友幽会去了，二哥迈克在学习，贝基和妈妈在起居室里就着那台笨重的旧电视机看节目；他自己则坐在过道里，只穿一件宽松的汗衫，表面上摆弄着他的玩具卡车，实际上却在等待他父亲回家的那个时刻。砰地一声门开了，家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看到杰克在等他，父亲便大声地跟杰克打招呼，杰克快乐地答应着。大块头父亲沿过道走过来，浅平头下粉红的头皮在过道灯光下闪着光泽，看上去像披着医院自制服的幽灵。父亲从来不把罩衫扎进裤腰里（有时还溅着血迹），裤管松松垮垮地吊在黑色的鞋子上。

父亲会把他揽进怀里，接着杰克便被高高举起，速度极快，他仿佛能感到气压像一顶铅帽一样压在他头上。向上，一直向上，爷儿俩一齐叫道“电梯！电梯！”有时候父亲喝醉了，没有及时刹车，杰克便会像颗肉弹一样从他父亲的平头上飞过去，掉在他父亲背后的地板上，但别的时候父亲只把他逗到咯咯直笑为止。上升的过程中，他总能闻到父亲呼出的雾一般的啤酒气。他像一片会发笑的破布那样被父亲揉来揉去，最后，他回到地上，兴奋得直打嗝。

收据从他松弛的手中滑落下去，在空中翻飞飘落，懒洋洋地掉在地板上。他父亲的影子像幻灯片一样落在他紧闭的眼睑背面上，这时，他的眼睛睁开了一个小缝，接着又闭上了。他抽搐了一下。意识就像那张收据，就像秋天的杨树叶，慵懒地飘落下去。

这是他们父子俩之间的友谊的第一个阶段。这个阶段快结束时，他开始明白姐姐贝基和两个哥哥都恨父亲，知道妈妈（一个平庸的女人，很少大声说话）对爸爸忍气吞声只是因为她的天主教教养告诉她必须这么做。在那些日子里，在杰克看来，他父亲用拳头赢得与孩子们的争论并不足以为怪，同样，他本人对父亲的爱必须与提心吊胆携手相随在他看来也下奇怪：担心“乘电梯”游戏某个晚上会以跌得粉身碎骨而告终；担心他父亲笨拙的假日幽默会突然变成野猪般的咆哮和一顿巴掌。有时候，他记得，他在玩耍时甚至害怕父亲的影子落到他身上。也就在这个阶段快结束时，他开始注意到布莱特从来不把女友带回家，迈克和贝基也从不邀请他们的好友来作客。

满九岁的时候，他对父亲的爱开始变味，那年，父亲用手杖把母亲送进了医院。父亲是一年前开始拄拐杖的，一场车祸把他变成了瘸子，从此拐杖就没离开过他。那是一条又长又粗的黑棍，头上包着黄铜。现在，杰克在睡梦中抽搐着，他记起了那条要命的拐杖划过空气时发出的嗖嗖声和拐杖落在墙上……或肉体上发出的砰砰声。父亲对母亲的突然袭击毫无缘由，事先没 有任何警告信号。当时他们坐在餐桌旁正准备吃晚饭，手杖靠在他椅子上。那是个星期天晚上，是父亲三天周末的最后一个晚上——一个醉醺醺的周末又要过去了。烤鸡，豌豆，土豆泥。父亲坐在桌子上首，打着盹儿，他盘子里堆得高高的。母亲在给大家发盘子，突然，父亲猛地醒了过来，两眼深陷在肥嘟嘟的眼窝里，恶狠狠地把家里人挨个儿扫视了一遍，满脸的不耐烦，前额中央的青筋暴突出来了，这一向是不祥之兆。他伸出长满斑点的大手，抓住了金灿灿的拐杖头，摩娑着。他说了句什么关于咖啡的事——现在，杰克确信父亲当时说的是“咖啡”。妈妈正要开口回答，这时，拐杖撕破空气，呼地一声重重落在她脸上。鲜血从她鼻孔里涌出来，贝基惊叫了一声，妈妈的眼镜掉进了肉汤里。手杖收回去又落下来，这次打在了她头顶上，砸破了她的头皮。妈妈倒在地板上，头昏眼花。父亲站起来，绕到她躺着的地方，一路挥舞着手杖，他走得如此之快，动作之灵活敏捷，对一个大胖子来说非常不可思议。他的小眼睛闪耀着光芒，对她说话时下颚骨颤抖着，跟他在类似的狂怒中训斥孩子们的情形一样。“好哇，现在该让你吃吃苦头了。该死的臭娘们儿！狗杂种！来啊！领教领教棍棒的滋味。”手杖在她身上起落了七次，然后布莱特和迈克抓住了他，把他拖开，从他手中夺走了手杖。杰克——

（小杰基，现在他是小杰基。打着盹儿卧在布满蛛网的折叠椅上，咕哝咕哝说什么？炉火在他背后熊熊燃烧。）

杰克很清楚打了多少下，因为手杖落在母亲身上发出的砰砰闷响已经像錾子凿岩那样铭刻在了他的记忆里。七次，不多也不少。他和贝基嚎啕大哭起来，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母亲的眼镜掉在她的土豆泥里，碎裂的镜片沾满了肉汁。布莱特在过道另一端朝父亲叫嚷、要他别动、不然就要了他的命，而父亲则一遍一遍地说：“该死的狗崽子，该死的狗崽子，把手杖还给我，你这个该死的狗崽子，把手杖还给我。”布莱特歇斯底里地挥舞着手杖，嘴里说着“好啊，好啊，我给你，只要你再往前挪一挪我就把你想要的通通给你，额外再加两下子，干脆给你个够。”母亲慢慢站起来，迷迷登登的，脸肿起来了，像只灌多了气的旧轮胎，有四五处都在流血。她开口便语出惊人，说出了杰克至今尚能逐字逐句记得的几句话：“谁把报纸拿去了？你们爸爸想看漫画。下雨了吗？”然后她又跪倒下去，头发披散在血淋淋的脸上。迈克在给医生打电话，结结巴巴地讲着。能马上就来吗？母亲出事了。不，他不能讲是怎么回事，不能在电话上讲，在一条合用线上他不能讲。您来就是了。医生来了，他们把妈妈送到了爸爸整个成年时期工作的医院里。爸爸清醒了一些（或者说仅仅出于任何困兽都具有的那种愚蠢的狡诈），他告诉医生妈妈从楼上摔下来了。桌布上有血迹，那是因为他想用桌布擦她那张可爱的脸。难道她的眼镜也是从楼上起居室里一路飞到餐厅并掉进肉汁土豆泥里的吗？ 医生嘲弄地问道，语气里充满鄙夷和讽刺。是这样的吗，马克？我曾听说有人能在金牙上装无线电台，我也曾见识过有人眉心中弹后居然活下来讲出了这件事，但今天这事还是头一次听说。父亲摇了摇头，说他不明白，说眼镜一定是他把她扶进餐厅后从她脸上掉下来的。四个孩子被这个无耻的弥天大谎惊得目瞪口呆。四天后布莱特辞去了工厂里的工作入了伍，杰克一直认为其中的原因不仅仅是父亲对母亲突然而又毫无道理的大打出手，而且还出于这样一个事实：母亲在医院里抓着教区牧师的手附和父亲胡编的故事。布莱特十分反感，于是便撇下他们不管了。1965年他在越南被打死了，那年杰克 -托兰斯还在大学读书，他参加了为结束战争而举行的轰轰烈烈的校园反战运动。他曾在不断壮大的集会上挥舞他哥哥的血衣，但当他讲话时，眼前浮现的却不是他哥哥的面孔，而是他母亲那张茫然不解的脸，他母亲在说：“谁把报纸拿去了？”

三年后，杰克12岁时，迈克逃出了这个家——他获得了一笔丰厚的奖学金。之后一年，他们父亲便突然中风死了。当时他正在为一位病人做术前准备，他穿着那身松松垮垮的自制服倒下了，可能在触到医院红黑两色的地板砖之前就已经断了气。三天后这个主宰杰克生活的人，这个蛮不讲理的“白色魔鬼——上帝”就入了土。

他父亲的墓碑上写着“慈祥的父亲马克-安东尼-托兰斯”。杰克还应该在上面添上一句：他知道如何玩乘电梯游戏。

他们得到了一笔巨额保险赔偿金。正如别的人收集钱币和邮票上瘾一样，有些人以收集保险票为乐，马克-托兰斯就是这样的人。收到保险金的当月，按月缴纳的各项保险费和酒类开销也停止了。他们整整富裕了五年，几乎算得上富裕……

在不安的浅睡中，他自己的面孔浮现在他眼前，就像在镜子里，是他的脸却又不像他的脸：宽大的眼睛，嘴巴下撇成弓形。他在过道上玩玩具卡车，等待着他爸爸，等待着那个白色的魔鬼——上帝，等待着电梯升上去，速度快得令人晕眩、兴奋，途中经过一个酒气熏人的地带，或许也在等待着那张脸轰然坠地，摔得眼睛直冒金星，而他父亲却在一边哈哈大笑。那张脸—— （变成了丹尼的脸，很像他小时候的模样，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而丹尼的是灰色的，但嘴巴也是噘着的，肤色也很浅；丹尼在他书房里，穿着一条运动裤，杰克所有的文稿都打湿了，屋子里充满了细腻的啤酒香味……一团可怕的面团发着酵，在酵母周围膨胀起来，小酒馆的气味……骨折的声音……他自己带着醉意的低声呜咽，丹尼，你没事吧？……噢，天哪，噢，上帝啊，可怜的小胳膊……然后，那张脸变成了——）

（母亲那张神情茫然的面孔，从桌子底下升上来，肿胀，流着血，她在说）

（.——重要指示。再重复一遍，你们父亲发出了最最重要的指示：立即把收音机调到‘快乐时光’频率上。再重复一遍，立即调到‘快乐时光’频率上。再——.）

声音渐渐弱下去。接着一阵阵飘渺的声音仿佛沿着一道晦暗的无际长廊又折返回来了。

（我接连遇上了许多怪事，亲爱的汤米……）

（美多克，你在这儿吗？我又开始梦游了，亲爱的。我害怕冷酷无情的怪物……）

（.抱歉，厄尔曼先生，可这难道不是…….）

……办公室，文件柜，厄尔曼的大办公桌，一本下年用的空白预订簿已经到位——一丝不苟的厄尔曼——所有的钥匙都整整齐齐地挂在钩子上， （除了一把。哪一把？哪一把？万能钥匙——万能钥匙，万能钥匙，谁拿走了万能钥匙？上楼去就知道了）

架子上放着那台收发两用的民用电台。

他啪地一声旋开了电台。机子里响起了一阵短促凌乱的杂音，他开始调波段，相继听到了音乐、新闻、传道士大声的讲道和天气预报。他往回转了转旋扭，电台传出了他父亲的声音。

“——杀了他。你必须把他杀了，杰克，还有她。因为，真正的艺术家必须忍受痛苦。因为每个男人都毁灭他挚爱的东西；因为他们总是密谋反对你，试图阻碍你，使你不得成功。此时此刻，你的儿子就在一个他不应该去的地方。越轨行为，这正是他在干的事。他是个该死的狗崽子，用棍子揍他，杰克，把他揍个半死。喝一点儿，杰克，我的孩子，然后我们玩乘电梯游戏。然后我跟你去，看你惩罚那个捣蛋鬼。我知道你会这么做的，当然会。你必须杀了他，杰克，还有她。因为真正的艺术家都必须忍受痛苦，因为每个男人——”

这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越来越狂躁，听上去根本不像人的声音，这是让人疯狂的声音，是魔鬼的声音，不怀好意地从电台里向他袭来的鬼魅……

“不！”他对着电台吼道。“你死了，你躺在坟墓里，你不在我身上！”因为他已经完全摆脱了他父亲的幽灵，他是不可能回来的，不可能千里迢迢从他的生死之地新英格兰跋涉到这家饭店来。

杰克举起电台摔到地上，电台被砸坏了，吐出了一堆弹簧和管子，就像玩糟了的疯狂的乘电梯游戏的结果一样，他父亲的声音消失了，只有他的声音，杰克的声音，在办公室冷酷的现实中一遍遍念叨着： .——死了，你死了，你死了！.

头顶上传来了温迪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她惊恐地喊道：“杰克？杰克！” 他站着没动，呆呆地瞅着摔得七零八落的电台。现在，工具棚里的雪地车是他们与外界联系的唯一工具了。

他双手捂着眼睛，拇指掐住太阳穴。他的头痛病又犯了。

27．紧张症患者

温迪在走廊上奔跑着，脚上只穿着长袜，她两步并作一步跑下楼梯，奔向门厅。她没有往通向三楼的铺着地毯的楼梯上看，要不然她便会发现丹尼站在楼梯顶端，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散乱的目光不知道望的是什么地方，大拇指抿在嘴里，衬衣的领子和肩膀浸湿了，脖子和下巴青肿了。

杰克的叫声停止了，但她的恐惧并未因此而缓解。他的叫声打破了她的睡梦，她很熟悉那种令人惊惧的调门，醒来时以为自己仍在梦中——但另一部分意识知道她醒了，她因此感到更加恐怖，心想，撞进办公室后，她也许会发现杰克站在丹尼瘫倒的尸体旁，酩酊大醉，茫然无措。

她推门而入，发现杰克站在那里，正在用手指揉着太阳穴，脸色惨白。电台躺在他脚边的一堆碎玻璃中。

“温迪？”他迟疑地问道。“温迪——？”

她更加迷惑不解了，这时，她看见了他平时隐而不露的真面孔，那是一张极度悲苦的脸、一头无力挣脱的困兽的脸。这时，他的脸抽搐起来，肌肉在皮肤下扭曲绞结起来，嘴唇也微微颤抖起来，喉结一上一下地滑动着。

她的震惊压倒了迷惑不解和惊奇：他就要哭了。以前她也看见过他哭，但戒酒后他就没哭过了……以前他也只在喝得烂醉如泥而懊悔莫及的时候哭过。他有极强的自制力，因此，看到他感情失控，她不禁感到周身瘫软。

他向她走过来，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头不由自主地摇晃着，好像在为摆脱这场感情风暴做徒劳的努力，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伴随着不可阻遏的哽咽和抽泣。他趿着拖鞋的双脚绊在电台残骸上，他扑倒在她怀里，她一时承受不了他的体重，不禁向后打了几个趔趄。他的气息吹到她脸上，没有酒精味儿。当然不会有，饭店里没有酒。

“怎么了？”她使出全身力气扶住了他。“杰克，这是怎么回事？” 可是，他不住地抽泣着，根本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他斜倚在她身上，压得她差点喘不过气来。他的头仍然像刚才那样无助地摇晃着。他沉重而又猛烈地抽泣着，全身颤栗不止，肌肉在方格罩衫和牛仔裤下痉挛着。

“杰克？怎么了？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终于，抽泣逐渐变成词句，刚开始断断续续的，泪水涌出来后变得清楚起来了。

“……梦，我想那是个梦，但太真实了。我……我母亲说过，父亲会上电台讲话，我……他……他告诉我……我不知道，他向我吼叫……所以，我把电台砸了……让他闭嘴，让他闭嘴。他死了，我做梦也不想见到他。他死了。天哪，温迪，天哪。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可怕的恶梦，我希望永远也别做这样的梦。天哪，太可怕了。”

“你在办公室里睡着了？”

“不……不是这儿，在楼下。”他站直了些，压在她身上的体重减小了，不住摇摆的头也慢慢停了下来。

“我在看那些旧材料，坐在我搭在那儿的一张椅子里。牛奶收据，十分没趣。我想我是打起盹儿来了，然后开始做梦。我一定是梦游上来的。”他勉强地笑了笑，声音发颤。“又一个第一次。”

“丹尼在哪里，杰克？”

“不知道。他没跟你在一起？”

“他……不在楼下？”

他转过头去，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他的脸板了起来。

“温迪，你永远不会让我忘记那件事，是吗？”

“杰克——”

“将来我躺在床上等着咽气时，你还会凑在我耳边说，‘你活该，还记得你弄断丹尼胳膊的事吗？’”

“杰克！”

“什么杰克？”他怒冲冲地问道，同时站直了身子。“你不承认你正是这么想的吗？你没有想我伤害过他？没有想我从前伤害过他还可能再次伤害他？” “我只是想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接着嚷，吼掉你那该死的脑瓜子，那样一切都好了，不是吗？” 她转身出了门。

他目送她走出去，愣了一会儿，然后将手里拿着的一张撒满碎玻璃碴子的吸墨纸丢进废纸篓，跟了上去，在门厅登记台赶上了她。他两手搭在她肩上，把她转过来面向自己。她仍然板着脸。

“温迪，对不起。都怪那个该死的梦，我心里乱极了，原谅我好吗？” “当然，”她说，脸上的表情没变。她把木头一样的肩膀从他手中滑了出来，来到门厅中央，喊道：“嗨，博士！你在哪儿？”

叫声逝去，四周又恢复了寂静。她向门厅的双扇大门走过去，打开一扇，出了门，站在杰克铲出的小路上。小路更像战壕，两侧是齐肩高的积雪。她又叫了几声，呼出的气立即变成了白雾。她回到屋里，开始感到害怕了。

杰克忍着怒火，不无道理地问：“你肯定他不在自己房间里睡觉吗？”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织围巾的时候他到什么地方玩去了。我听到他在 楼下。”

“你睡着了？”

“这有什么关系？是的，我睡着了。丹尼？”

“你刚才下楼时看过他的房间吗？”

“我——”温迪没有再说下去。

他点了点头。“我猜你就没看。”

杰克往楼梯走去，没有等她。她小跑着跟了上去，他已经开始爬楼梯了。他突然在二楼楼梯平台停了下来，温迪差点撞上了他。他纹丝不动地钉在那里，望着上面，眼睛睁着大大的。

“怎么——？”她刚开口，同时循着杰克的目光看去。

丹尼仍然站在那儿，吮着大拇指，两眼茫然若失，颈子是的伤痕在过道电烛台灯光下清晰可见。

“丹尼！”她尖声叫着。

叫声唤醒了目瞪口呆的杰克。他们一起冲上楼梯，来到丹尼站着的地方。温迪跪在他身边，一把将他揽进怀里。丹尼顺从地躺过去，但没有拥抱妈妈。她手里好像抱着一截裹着棉花的木头，嘴巴里渗出了一股甜滋滋的味道——恐怖的味道。他仍然吮着拇指，漫无目标地望着他俩后面的楼梯井。

“丹尼，这是怎么回事？”杰克问，伸手去摸丹尼青肿的颈子。“谁把你——”

“别碰他！”温迪咬牙切齿地说。她把丹尼紧紧搂在怀里，抱起来，下了好几步楼梯，这时杰克才刚刚站起身，满脸茫然。

“什么？温迪，你在胡说什——”

“别碰他！你敢碰他一下我就杀了你！”

“温迪——”

“狗杂种！”

她转过身，跑完了剩下的楼梯，来到二楼。丹尼的头随着她跑动的节奏轻微地上下颠着，他的拇指牢牢地含在嘴里，两眼浑浊不清。她在楼梯口向右转去，杰克听见她一路走过去的脚步声，接着，他们卧室的门砰地关上了，插上了销子，锁也拧上了。短暂的沉寂之后传来了喃喃的安慰声。

他被突如其来的这一切惊呆了，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梦还没有离他而去，这给眼前的一切涂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色彩，就像他服用很小剂量的麦斯卡灵后产生了幻觉一样。他难道真的如温迪所想的那样打伤了丹尼？在他死去的父亲要他掐死他儿子的时候？不，他永远不会伤害丹尼。

（他从楼梯上摔下来了，医生。）

他现在绝不会伤害丹尼。

（我怎么知道灭虫弹不管用呢？）

在他清醒的时候，他这辈子从未故意对谁心怀恶意。

（除了那次你差点杀了乔治-哈特菲尔德。）

“不！”他向黑暗吼道。然后，他举起拳头一次又一次地捶打着他的双腿。

温迪坐在窗边的一张填塞得胀鼓鼓的椅子里，丹尼躺在她怀里，她搂着他，哼着古老的毫无意义的东西，都是些事后你再也不会记起的东西，不管事情结果如何。丹尼依偎在她怀里，既不表示抗议，也不露出喜色，像他本人的一张硬纸板像，甚至杰克在过道的什么地方喊“不！”的时候他也没向门那边看一眼。

惶惑在她心里稍稍消退了一些，可是她随即发现了一样更加可怕的东西：恐慌。

她丝毫不怀疑这是杰克干的，他的否认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她认为杰克在睡梦中想掐死丹尼是完全有可能的，正如他在梦中摔碎了电台一样。但是，她如何处理这件事呢？她不能永远锁着门呆在屋里，他们总得吃东西。

实际上只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她内心深处的一个完全冷静而且务实的声音——母性的声音——提出来的。当它从母——子这个封闭的圈子发出而指向杰克时，这个声音便是冷峻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它首先要为保护儿子其次要为保护自己说话。它提出的问题是：

（他究竟有多危险？）

他不承认干了些事；他对丹尼受的伤和痴呆的神情也大为惊骇。如果是他干的，也应该由另一个他负责。令人鼓舞的是，他是在睡眠中干的这件事——以一种可怕的、扭曲的方式。相信他，让他把娘儿俩送出去，这有可能吗？把他们送下山去，然后……

但她现在能考虑到的就是她和丹尼安全到达塞德温得镇埃德蒙兹大夫的诊所。看得更长远些对她来说并不是特别需要，眼前的危机她都难以应付。

她小声哼着，轻轻摇着，丹尼的头偎在她的乳房上。她的手指感觉到了他的T恤衫是湿的，但手指没有费事去把这个信息略微详细地报告给她的大脑。如果报告了，她也许会记起杰克的手是干的，因为他在办公室拥抱过她，还倚在她脖子上抽泣过。这也许会使她有所踌躇，但她的心思仍然停留在别的事情上。必须做出决定——找不找杰克帮忙？

实际上这算不上什么决定。她独自一人什么也干不了，甚至带丹尼到楼下办公室去用民用电台发出呼救信号她都做不到。他受了巨大的惊吓，在造成任何永久性伤害之前应该尽快把他送出去。她不相信永久性伤害已经造成了。

但她仍然为此十分苦恼，寻找着另一个替代办法。她不想把丹尼放到杰克够得着的地方去。她终于意识到，她违背她自己和丹尼的直觉而……为了 杰克，同意上山来让大雪把他们隔离在这里的时候做出了一个很糟糕的决定；另一个错误决定是她搁置了离婚的念头。现在，想到自己可能犯另一个错误，一个她从今往后每时每刻都会追悔莫及的错误，她便感到全身瘫软。

饭店里没有枪。厨房的磁铁刀架上挂着刀，可是杰克却挡在她和刀之间。

她全神贯注于做出正确决定、找到替代办法，无暇考虑这些想法所包含的苦涩的讽刺意味：一个小时前她还睡得那么香，坚信一切平安无事，而且很快还会更好，可现在她却在考虑用屠刀对付她丈夫的可能性，如果他试图对他们母子俩为非作歹的话。

最后，她抱着丹尼站了起来，腿打着哆嗦。她别无选择，只好认定清醒的杰克便是理智的杰克，认定他会帮助她把丹尼送到塞德温得镇和埃德蒙兹大夫那里去。如果杰克除了提供帮助还另有图谋的话，那就让老天为他作主吧。

她来到门边，打开锁，把丹尼换到肩上，然后打开门，走出房间，进入过道。

“杰克？”她紧张地叫道，但没人应声。

她往楼梯口走去，心里越来越恐慌，可杰克不在那里。她站在楼梯平台上，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这时，楼下传来了歌声，嗓音低沉，满含悲愤和嘲讽：

如茵的三叶草地里，

我们在尽情嬉戏……

他的歌声比他的沉默更令她胆寒，可是，她仍然没有别的选择。于是，她又开始往楼下走去。

28．“是她！”

杰克站在楼梯上，倾听着透过紧锁的房门传来的喃喃的安慰声，他的大惑不解渐渐为愤怒所取代。温迪对他的成见并没有真正改变。即使他二十年滴酒不沾，等他晚上回到家里，她去门口拥抱他时，他仍然会看到、感觉到她鼻翼的歙动——检测他呼吸中是否有苏格兰威士忌或杜松子酒味。她总往坏处想，如果他和丹尼一起与一个撞车前恰好中了风的瞎子酒鬼发生了车祸，她暗地里也会把丹尼受的伤归咎于他而对他不理不睬。

这时，他想起了她夺走丹尼时的那副面孔。突然，他很想用拳头抹去那张脸上的怨怒。

该死的，她没有权利这样做！

不错，也许当初她有这个权利。他从前是个酒鬼，干过不少可怕的事（比如弄断丹尼的胳膊），但是，倘若一个人改邪归正了，他的进步迟早总该获得嘉许吧？要是得不到褒奖，那么，难道他不应该破罐子破摔吗？假如一位父亲总是喋喋不休地指责情窦未开的女儿跟她的每个男同学胡来，最后，她一定会厌烦透顶，一定会去使自己不白遭冤枉的。同样，如果妻子总是在背后——何况她做得并不那么隐秘——把戒了酒的丈夫看作酒鬼…… 他回过神来，慢吞吞地下到二楼楼梯平台上，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他从裤子后兜抽出手帕揩了揩嘴唇，心里盘算着下去砸卧室的门，告诉她让他进屋看自己的儿子。她没有权利如此霸道。

对了，她早晚都得出来，除非他俩不吃不喝。想到这里，他嘴角挂上了几丝丑陋的狞笑。让她来找他吧，很快就会来的。

他来到一楼，在门厅登记台旁边漫无目的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向右边走去。他走进餐厅，站在门口里侧。空荡荡的餐桌，整洁干净的白桌布，光亮透明的塑料桌罩。现在，整个大厅显得那么凄清，但是—— （8点晚宴，午夜卸装

凌晨有交谊舞会助兴）

杰克在餐桌间穿行，暂时忘记了楼上的妻儿，忘记了那个梦、那台摔破的电台和丹尼的伤痕。他的手指在光滑的塑料桌罩上一路划过去，脑子里想像着1945年8月的那个热闹非凡的夜晚：战争胜利了，多姿多彩、如梦如幻的崭新未来展现在人们面前；五光十色的日本灯笼沿饭店机动车道挂了一圈，高大的窗户（现在都被积雪挡住了）吐射着金黄色的灯光；男男女女都身着戏装，这儿一位光艳照人的公主，那儿一位英俊潇洒的骑士，到处都闪烁着珠光宝气和机敏睿智，舞姿翩翩，美酒飘香，先来葡萄酒，再来鸡尾酒，最后来点蒸馏水；大厅里嗡嗡的谈话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乐队指挥台传来了欢呼声，“卸下面具！卸下面具！”

（红色死亡……）

他发现自己来到了餐厅的另一端，正好站在科罗拉多休息厅别具一格的蝙蝠门外面，1945年的那个晚上，休息厅里所有的酒水一定都是免费饮用的。

（到酒吧去喝个够吧，伙计，这里有的是酒。）

他走进蝙蝠门，踏进了酒吧间幽深的重光叠影之中。奇怪的事发生了：他以前也来过这里，有一次他来核对过厄尔曼留下的存货清单，所以他知道这里一滴酒都没有，货架上的东西全都收走了。但是现在，在酒吧间微弱的光线中，他仿佛看见柜台后面摆满了一排排酒瓶——全都闪着幽幽的光辉， 还有苏打水，三个锃亮的啤酒阀滴淌着啤酒。是的，他甚至闻到了啤酒的芳香，是那种润泽的微微发酸的酵母味儿，和他父亲每天夜里下班回家时脸上散发出的细腻湿润的气味并无二致。

他瞪大眼睛，伸手找到了墙上的开关，随后，三盏马车车轮形的大吊灯亮了，大厅里顿时洒满了温馨、柔和的灯光。

货架上空荡荡的，上面连积下的灰尘都算不上厚。啤酒阀和下面的镀铬漏槽都干干爽爽的。他的左边和右边各有一溜包天鹅绒的小包间，每一间都可以最大限度地为里面的一对儿提供一个小天地。他的正前方，红地毯的另一端，环绕马蹄形的酒吧柜台摆放着40张圆凳，凳子上裹着皮革，皮革上的烙印清晰可见。

他向酒吧柜台走去，边走边迷惑不解地摇着头。这跟那天在游乐场上……别想那件事。他敢发誓，他看到了那些酒瓶，是的，是不够真切，在一间拉上窗帘的屋子里，谁都只能看出家具的大致轮廓。刚才，他确实看到了玻璃反射的辉光。现在只剩下啤酒的气味了，杰克知道，世界上任何一家酒吧的木头桌椅天长日久之后都是这种气味，而且任何一种已知的清洗剂都除不去这种气味。但是，这里的气味却那么浓烈……那么新鲜。

他在一张圆凳上坐下来，两肘支在包着皮革的柜台边缘上，左边有一只花生碗——现在当然是空的。19个月以来，这是他进入的第一家酒吧，可里面什么都没有——活该他倒霉。一阵强烈怀旧情绪袭遍了他全身，他想喝一杯，这种生理上的渴望自发地沿腹部、喉咙、嘴巴、鼻子涌了上来，沿路使各种器官枯萎、皱缩，逼它们大声要求那湿润的、冰凉爽口的、余味悠长的东西。

他满怀着痴心妄想往货架上瞟了一眼，可架子上和从前一样空空如也。他沮丧地苦笑了一下，慢慢握紧拳头，指甲在柜台的皮革边缘上留下了纤细的划痕。

“嗨，劳埃德，”他说。“今晚你动作有点慢，是吗？” 劳埃德说是的，然后问他要哪种酒。

“你真是问到我的心坎儿上了，”杰克说。“我很高兴。因为我钱包里碰巧有两张20元钞票和两张10元票，我担心它们会在钱包里一直呆到明年四月份。附近连一家连锁专卖店都没有，相信吗？我想他妈的月球上都有。” 劳埃德对他表示了同情。

“对，下面是我要的，”杰克说。“20杯马提尼酒。整20，就这么多。我戒了19个月酒，每月一杯，外加一杯开个头。没问题，是吧？你不会太忙吧？”

劳埃德说他一点儿也不忙。

“好样的。你把那些马提尼酒摆在柜台上，我要一杯一杯地把它们喝下 去。劳埃德，我的好兄弟。”

劳埃德转身干活去了。杰克把手伸进口袋掏钱夹子，可取出来的却是个镇痛药药瓶。他把钱夹子放在卧室的柜子上了，当然，他小里小气的老婆把他关在了外面。干得妙，温迪，你这个母老虎。

“看来我得先欠着，”杰克说。“我在这家酒馆的信誉怎么样？” 劳埃德说他的信誉很好。

“好极了。我喜欢你，劳埃德。你一直是最棒的，巴里市到缅因州波特兰这一带最棒的。对，是俄勒冈州的波特兰。”

劳埃德对他的称赞表示了感谢。

杰克揭开镇痛药瓶盖，抖出两片药丢进嘴巴里。那种熟悉的叫人无法抗拒的酸味立即溢满了整个口腔。

他突然感到人们都在好奇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鄙夷。他背后的小间坐满了人——头发斑白气宇不凡的男人，年轻漂亮的小姐，全都穿着假面戏装，冷眼欣赏着这充满戏剧性的感伤场面。

杰克在凳子上打了个旋，转过身来。

所有的小包间都空着。一色的真皮软座和真皮靠背，一色的黑塑料桌。桌上摆着烟灰缸，烟灰缸里有盒火柴，火柴盒上有个蝙蝠门标志和一片金叶，金叶上印着“科罗拉多休息厅”。没人瞧他。

他转过身去，吞下了正在溶解的镇痛片，脸上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劳埃德，你真棒，”他说。“这么快就倒好了。只有你那双会说话的那不勒斯眼睛才能胜过你的速度。敬礼。”

杰克凝视着想像中的20杯酒，杯里的马提尼酒染红了凝结在酒杯外壁上的小水珠，每只杯子里都有一支插着一枚肥厚的绿橄榄的搅酒棍。他仿佛闻到了空气中迷漫的杜松子酒味。

“马车，”他说。“你认识跳上那辆马车（指戒酒——译者注）的人吗？” 劳埃德说认识，因为他时不时就会遇到这样的人。

“你认识从那辆马车上跳回来的人吗？”

劳埃德记不起来了，实在记不起来了。

“这么说，你不认识，”杰克说。他端起第一杯酒，送到张开的嘴边，一仰脖子把酒灌了下去，然后把想像中的杯子往后一扔。人们又回来了，假面舞会使人人精神焕发，他们盯着他，捂着嘴巴直笑。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如果他对面是镜子而不是那些该死的货架，他就可以看见他们。让他们瞧吧，去他妈的，谁喜欢看就看吧。

“不，你肯定不认识这样的人，”他告诉劳埃德。“几乎没有人从那辆神奇的马车上回来过，但那些回来的人都会讲给你一个可怕的故事。你刚跳上去的时候，它好像是你平生见到过的最鲜艳最干净的马车，车轮有10英尺高， 因而它的底盘能够远离躺满醉鬼的街沟——那些家伙随身带着棕色的酒囊和“雷鸟”、“弗莱希老爹”烈性威士忌。你会远离所有那些对你恶眼相待并告诉你要么放规矩点要么滚到别的城市去的人。那是你在街沟里能看到的最漂亮的马车，劳埃德兄弟。车上挂满了彩旗，前面有铜管乐队，两边各有三名军乐队女队长，挥舞着指挥棒，时不时向你亮亮裤衩。伙计，你要搭上那辆马车，离开那些酒鬼，他们狂吞杯中之物，闻自己呕吐的东西，在街沟里找烟屁股抽。”

他又喝了两杯假想的酒，把杯子扔到背后。他仿佛能听到杯子摔碎在地板上的声音。可是，该死，他一点醉意都没有，可能是镇痛药起了作用。

“于是，你爬了上去，”他告诉劳埃德。“高兴吗？噢，上帝，高兴，答案是肯定的。那辆马车是整个游行队伍里最大最好的，每个人都站在街道两边为你鼓掌、欢呼、招手，除了那些昏睡在街沟里的酒鬼。那些家伙过去都是你的朋友，但现在那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

他把空手抬到嘴边，又饮了一杯——4杯已经下肚，还剩16杯，进展十分顺利。他在凳子上稍稍偏了一下。让他们看吧，只要他们愿意。喂，拍张照片，那样会保存得久些。

“然后，你开始看到一些真相，这些都是在排水沟看不到的。比如说，马车的地板原来只是些松木板，新鲜得还在流松脂。又比如，车上只有几张长靠背椅，连坐垫都没有，椅子上每隔大约5英尺就有一本唱诗集。再比如，坐在长椅上的人都是些胸脯平坦的老处女，她们穿着长袍，领口上系条小带子，头发往后梳成小面包卷儿，紧绷绷的，好像在呻吟。她们的脸清一色地扁平、没有血色，而且亮光光的，她们唱着‘让我们聚会在河边，美丽的，美丽的河流’，前面有个臭娘们儿拉着风琴，告诉她们声音再高一点，再高一点。有人会塞给你一本唱诗集，说，‘唱起来，老兄。要想呆在这辆马车上，你就得早上唱，中午唱，晚上唱，尤其是要在晚上唱。’这时你才了解到那辆车是什么玩意儿。那是一座钉死了窗户的教室，娘儿们的教堂，男人的监狱。”

他停了下来，劳埃德不见了。更糟糕的是，劳埃德根本就不在那儿，酒也根本就没有。那些小包间里坐得满满的，都是从化妆舞会回来的人，他似乎能听到他们捂着嘴在窃窃发笑，仿佛能觉察到一双双眼睛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凶光。

他又转过身来。“让我——”

（一个人呆着？）

所有的小包间都空着。笑声像秋叶的一阵震颤一样倏然而逝。杰克睁大眼睛扫了一眼空荡荡的休息厅，神色黯然。他额头中央的脉搏猛地跳了一下。在他内心深处，他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他正在失去理智。他禁不住想提起 邻近的那张凳子，把它翻转过来，然后像一阵复仇的旋风一样冲出去。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他又转过身去，开始唱起歌来：

.如茵的三叶草地里，

我们在尽情嬉戏…….

丹尼的面孔浮现在他眼前，但不是平时那张活泼可爱、扑闪着眼睛的脸，而是一张陌生人的脸，神情呆滞，目光黯淡、浑浊，大拇指像婴儿那样抿在嘴里。儿子就在楼上，看样子都该送精神病医院了，跟维克-斯登格被“穿白大褂的”带走之前的状况差不多。可是，他却坐在这里胡思乱想，像个爱赌气的孩子似的，这成什么话呢？

（可是我根本没动过他一个指头！该死的，我没动过他！） “杰克？”温迪的声音怯生生的。

他转过身去，吃惊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温迪站在蝙蝠门里侧，丹尼蜷缩在她怀里，像一尊吓人的蜡像。

“我没有打他，”杰克沙哑地说。“自从弄断他胳膊那天晚上起，我就没碰过他，一巴掌都没打过。”

“杰克，眼下这些都不重要。要紧的是——”

“这很重要！”他吼道，一拳砸在酒吧柜台上，震得那只空花生碗跳了起来。“很重要，见鬼，这很重要！”

“杰克，我们得想法把他送到山下去。他——”

丹尼在她怀里动弹起来。他脸上的呆滞表情如冰雪消融一般纷纷散去。他撇着嘴，好像尝到了什么异味。然后，他抬起手来，似乎想遮住睁得大大的眼睛，继而，手又耷拉下去了。他突然绷直了身子，接着又把身子折成了弓形，温迪毫无准备，差点摔倒。这时，丹尼厉声尖叫起来，叫声从他极度紧张的嗓子里倾泻出来，一阵比一阵疯狂。这叫声仿佛充塞了楼下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像女鬼的哭声一样向他们折返回来，好像一大群丹尼在齐声号叫。

“杰克！”温迪惊慌地喊道。“天哪，上帝，他怎么了？” 杰克站了起来，腰部以下失去了知觉，这辈子他还从未像现在这样害怕过。他儿子闯进了什么窟窿里？撞上了什么样的巢穴？什么东西想蜇他？ “丹尼！”他大声喊道。“丹尼！”

丹尼看见了他，突然奋力从妈妈怀里挣脱出来。温迪猝不及防，连连后退了几步，撞在一个小包间上，差点摔了进去。

“爸爸！”丹尼一边尖叫，一边向杰克跑去，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爸爸，爸爸，是她！她！她！爸——爸——.

他像一支钝头的箭扑进了杰克怀里，撞得杰克直摇晃。丹尼死命地抱住 他，用小拳头打他，然后抓着他的腰带，贴在他的衬衫上抽泣起来。杰克能感觉到儿子发烫的脸在抽搐。

爸爸，是她。

杰克慢慢抬起头，向温迪脸上看去，眼睛瞪得像铜钱一样大。

“温迪？”声音很小，很含糊。“温迪，你打他了吗？” 温迪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摇了摇头。

“噢，杰克，你一定知道——”

外面，雪又下起来了。

29．厨房谈话

杰克把丹尼抱进了厨房。孩子还在剧烈地抽泣着，他偎在杰克胸上，不愿往外看一眼。到厨房后，他把丹尼又还给了温迪，她余惊未了，不相信眼前这一切。

“杰克，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求求你，你必须相信我说的话。” “我当然相信你的话，”他说，虽然他心里得承认，看到风向转变的速度是如此地眩目、如此地出人意外，他不禁感到有几分幸灾乐祸。但他对温迪的怒气只不过像一阵内脏的痉挛，转眼即过。他心里明白，温迪宁肯找桶汽油把自己烧死也不愿伤害丹尼。

茶壶一直温在煤气炉的小火上。杰克往自己的大陶杯里放了一袋茶，又往里倒了半杯开水。

“有料酒吗？”他问温迪。

“什么？……哦，有。有两三瓶。”

“在哪个碗橱里？”

她指了指。杰克取出一瓶，往茶杯里倒了一些，然后加牛奶，加白糖，搅拌。他把兑好的东西端给丹尼——他的抽泣渐渐平静下来了，只是时不时地抽抽鼻子，但身子还打着哆嗦，眼睛瞪得大大的。

“喝点这个吧，博士，”杰克说。“味道很糟糕，但它会使你感觉舒服些。为爸爸喝一点，好吗？”

丹尼点点头，接过杯子尝了尝，随后撅起了嘴巴，满眼疑问地望着杰克。杰克向他点了点头，丹尼又喝了起来。温迪知道儿子是不会为她喝下这东西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了那种并不陌生的妒意。

接踵而来的是一个让人感到不舒服的，甚至惊人的想法：她原本就想认为杰克该受到责备，是这样的吗？她有这么忌妒吗？这完全是她母亲的思维方式，太可怕了！她记得，有个星期天，她爸爸带她去公园，她在游乐场跌 了一跤，两只膝盖都划破了。父亲把她带回家时，母亲对他尖声嚷道：你干什么去了？你怎么没好好看着她？你是怎么当爸爸的？

（她简直成了他的催命鬼，他跟她离婚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她甚至从来不怀疑自己对杰克的看法，一点儿也不。温迪感到脸在发烫，但她知道，如果整个事情重新来一遍，她还会那样做那样想的——命该如此。不管是好是坏，她一向都携带着她母亲的一部分性格。

“杰克——”她开口说，不知道自己想道歉还是想辩解。但是，她知道，不管哪一种都是徒劳的。

“先别说。”他说。

丹尼用了1分钟才喝下去了一半，现在，他已经明显地平静下来了。颤抖几乎消失了。

杰克郑重其事地把双手搭在儿子肩膀上。“丹尼，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吗？这非常重要。”

丹尼的目光从杰克移到温迪，然后又回到杰克身上。就在这短暂的沉默期间，周围的环境和他们的处境都在竞相证明自身的存在：狂风在楼外呼啸，夹裹着来自西北方的新雪；老饭店在又一场暴风雪中呻吟不已。他们与世隔绝的事实时不时带着意想不到的威力震荡着温迪的心扉。

“我想……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们，”丹尼说。“我以前就该告诉你们。”他端起杯子，捧在手中，好像它的温暖能给他带来慰藉似的。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儿子？”杰克把丹尼汗渍渍的乱发轻轻从前额理了回去。

“因为阿尔叔叔为你找到了这份工作。我一下子想不明白这里对你是好还是坏，我有点……”他望着他们想寻求帮助，他缺少那个必要的词儿。

“左右为难？”温迪轻声问道。“两种选择分不出谁好谁坏？” “是的，是这样。”他点了点头，放松了些。

温迪说：“你修剪树篱那天，我和丹尼在卡车里谈过。下第一场大雪那天，还记得吗？”

杰克点点头。那个日子他肯定忘不了。

温迪叹了口气。“我猜我们谈得不够。是吗，博士？”

丹尼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

“你们究竟谈了些什么？”杰克问。“我不敢肯定我喜不喜欢我的老婆孩子在背后——”

“——讨论他们有多爱你？”

“不管是什么，我还是不明白。我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场没头没尾的电影。”

“我们谈论的是你，”温迪平静地说。“也许我们没有用言词全都说出来， 但我们俩都知道。我知道因为我是你妻子，丹尼知道是因为他……他很懂事。”

杰克没有说话。

“丹尼说情况不错，这地方看来对你有好处。你在这里可以抛开斯托文顿的那些烦恼，你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可以在白天干体力活，这样你就可以把脑力——全部的脑力——节省给夜间的写作。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地方就不那么好了，你成天呆在地下室翻那些旧纸堆，晚上说梦话——”

“梦话？”杰克说，脸上带上了警惕、吃惊的表情。“我说梦话？” “多数是含混不清的呓语。有天晚上我起来上洗手间，你在说，‘见鬼去吧，至少要把投币自动机拿来，没有人会知道的，没有人会知道。’另一次你把我吵醒了，你大声嚷嚷道，‘卸下面具，卸下面具，卸下面具。’” “老天，”他边说边抹了把脸。他看上去病恹恹的。

“还有你戒酒前的那些老习惯：嚼镇痛片，不停地揩嘴巴，早上脾气急躁。另外，你还没有写完剧本，是吗？”

“是的，还没有，但那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我一直在考虑另外一件事……一个新计划——”

“这家饭店，阿尔-肖克利在电话上和你谈的那个写书计划。他要你取消的那个计划。”

“你是怎么知道的？”杰克大声嚷道。“你在偷听电话？你——” “没有，”她说。“我想偷听也偷听不到，好好想一想你就会知道了。丹尼和我那天晚上在楼下。电话交换台早就关闭了，楼上那部机子是饭店里唯一一部可以使用的电话，因为它直接跟外线接上了。这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那你怎么会知道阿尔跟我讲了什么？”

“丹尼告诉我的，丹尼知道。就跟他有时候知道放错了地方的东西在哪里，或某某人在考虑离婚一样。”

“大夫说——”

她不耐烦地甩了甩头。“医生在瞎说。我们都知道。记得丹尼曾说他想看消防车吗？那不是预感。他那时才是个婴儿，他知道许多事，现在我担心……”她看着丹尼脖子上的伤痕。

“你真的知道阿尔叔叔给我打过电话吗，丹尼？”

丹尼点点头。“他气得都快疯了，爸爸。因为你给厄尔曼先生打了电话，厄尔曼先生又给他打了电话。阿尔叔叔不希望你写什么关于饭店的东西。” “天哪，”杰克说。“丹尼，看你这些伤痕。谁掐你了？” 丹尼的脸色暗淡下去了。“她，”他说。“217房间的那个女人，那个死人。”他的嘴唇又开始哆嗦起来，他捧着茶杯喝起来。

杰克和温迪在他低头喝茶时交换了一个吃惊的眼神。

“你知道这事吗？”他问她。

她摇了摇头。“不，不知道。”

“丹尼？”他捧起孩子那张惊恐的脸。“别怕，孩子。我们都在这儿。” “我知道这个地方不好，”丹尼小声说。“在博尔德时我就知道了。托尼给我托了梦。”

“什么梦？”

“我记不全了，他在晚上给我显示了远望饭店，前面有一个头骨和交叉的大腿骨，还有撞击声。有什么东西……我记不起是什么……在后面追我，一个怪物。托尼还给我看了redrum。”

“什么是redrum，博士？”温迪问。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是不是郎姆酒？”杰克问。

丹尼又摇了摇头。“不知道。后来，我们到了这里，哈洛伦先生在他的汽车里和我谈了话。因为他也有‘闪灵’。”

“闪灵？”

“就是……”丹尼做了个包揽一切的手势。“就是能明白事情，知道事情，有时还看到东西。比如我知道阿尔叔叔打来了电话，哈洛伦先生知道你们叫我‘博士’，哈洛伦先生在军队削土豆皮时就知道他哥哥在火车事故中死了，他给家里打了电话，结果是真的。”

“老天，”杰克小声说。“这都不是你瞎编的吗，丹？” 丹尼使劲地摇着头。“不，我向上帝发誓。”然后，带着一点点骄傲，他又说：“哈洛伦先生说，在他碰到过的人当中，我的‘闪灵’最好。我们谈话根本不用张嘴。”

他父母又交换了一下眼色，确确实实惊呆了。

“哈洛伦先生很担心，所以他把我单独叫到了一边，”丹尼继续说。“他说，有‘闪灵’的人待在这里很不好。他说他在这里看到过不好的东西，我也看见过，就在和他谈话过后。厄尔曼先生领我们参观的时候。” “你看见了什么？”杰克问。

“总统套间卧室门旁边的墙上。一大片血和别的东西，溅上去的东西。我想……那溅上去的东西一定是脑髓。”

“噢，天哪。”杰克说。

温迪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灰。

“这家饭店，”杰克说。“不久以前属于一帮很坏的家伙。拉斯维加斯黑帮。”

“是骗子吗？”丹尼问。

“对，骗子。”他看着温迪。“1966年，一个名叫维多-吉埃内利的黑社会头目和他的两个保镖在这里被刺杀了。报纸上有一张照片，丹尼刚才说的就是那张照片上的东西。”

“哈洛伦先生说他还看到过别的东西，”丹尼告诉他们。“一次在游乐场，一次在217房间。有个女服务员看见了那个东西，她说了出来，所以她被解雇了。后来哈洛伦先生又去了那个房间，他也看见了，但没说出来，因为他不想丢掉工作。他告诉我千万不要到那里去，可是我去了，因为他说，‘这些东西不会伤害你，我相信了。”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喉咙哽噎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摸了摸脖子上青肿的伤痕。

“游乐场的情况怎么样？”杰克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不知道。他提到过游乐场，还有那些树篱动物。”

杰克惊得一跳，这引来了温迪诧异的目光。

“你在那里看到过什么东西吗，杰克？”

“没有，”他说。“没有。”

丹尼看着他。

“什么都没看见，”他又说，稍稍镇静了一些。确实如此，他只不过产生过幻觉，仅此而已。

“丹尼，给我们讲讲那个女人。”温迪柔声说。

于是，丹尼开始讲起来，但他的话又急促又零碎，有时为了尽快吐出来并摆脱它而变成了近于不可理解的只言片语。讲话的时候，他紧紧地偎在妈妈的胸脯上。

“我进去了，”他说。“我偷来了万能钥匙，进去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一定要知道。她……那个女人……躺在浴缸里。她死了，肿得圆鼓鼓的。她没没……没穿衣服。”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妈妈。“她站起来抓我。我知道她想要我，我能感觉到。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不像你和爸爸那样总在想着什么。黑……伤害……想……像……像那天晚上我房间里的大黄蜂！她只想来掐我，像大黄蜂一样。”

他咽了一口唾沫，接下来是一阵沉寂，在一片静谧之中，大黄蜂的影子潜进了他们的脑海里。

“我开始往外跑，”丹尼说。“我跑啊跑啊，可是门关上了。我进去的时候没关门，可这时却关上了。我没想到只要打开门就可以跑出来，我吓坏了。我只好……只好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想着哈洛伦说的话：那些东西跟书里的图画一样，如果我……不断地想……你不在那里，滚开，你不在那里……她就会走开。可是这没管用。”

他的声音开始歇斯底里起来。

“她抓住我……把我转过去……我看见了她的眼睛……她眼睛的样子……她 动手掐我的脖子……我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闻到了她身上的死尸味……” “好了，好了，别讲了，”温迪惊恐地说。“别讲了，丹尼。够了，够——”

温迪正准备没完没了地诓下去，哄下去，这时杰克打断了她的喃喃声：“让他讲完。”

“已经讲完了，”丹尼说。“接着我就昏过去了，可能是她掐的，也可能是被吓的。醒过来的时候，我正梦见你和妈妈在吵架，还有，你又在想喝酒了，爸爸。那时我才知道那不是梦……我醒了……我……我尿了裤子，我像婴儿那样尿了裤子。”他转过头去，偎在温迪的毛衣上哭了起来，嘤嘤的哭声极其虚弱，两只小手软软地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杰克站起来，说：“好好照看着他。”

“你要干什么？”她满脸惊恐地说。

“上去看看那个房间，你以为我要干什么？出去喝咖啡？” “不！别去，杰克，求你别去！”

“温迪，要是饭店里还有别的人，我们肯定得搞清楚。” “你竟敢把我们扔在这儿！”她冲着他尖声吼道，唾沫星子从她嘴里飞了出来。

杰克说：“温迪，你这个样子太像你母亲了，简直称得上惟妙惟肖。”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因为抱着丹尼而无法遮掩。

“对不起，”杰克说。“但我必须去，你知道，我是饭店守护人，我拿钱就是干这个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杰克没管她，径自走出了厨房，关好门之后，他用手帕揩了揩嘴唇。

“妈妈，别担心，”丹尼说。“爸爸不会有事的。他没有闪灵，这儿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害他。”

她流着眼泪说：“不，我不相信。”

30．再访217房间

他乘电梯上了楼，他这样做很是蹊跷，因为自打他们住进饭店后还没有谁用过电梯。他扳上黄铜把手，电梯呼呼地震颤着沿电梯井升上去，黄铜格栅发疯般地嘎嘎响着。他知道，温迪对电梯有一种恐惧感。她设想过他们一家困在电梯里，在楼层和楼层之间，上不能上，下不能下，而暴风雪却在楼外肆虐不已，她仿佛能看到他们日渐瘦弱、奄奄待毙的样子。或者，也许他们会自相残食，就像那些橄榄球运动员一样。他记起了在博尔德看到的一张 小报：《橄榄球运动员残食冻死的同伴》。他又想起了另一篇报道：《你吃的是人肉》。还有一份菜单：欢迎光临远望餐厅——落基山的骄傲，在世界屋脊享用美餐，本餐厅供应梅森特色菜“文火烤人腰臀肉”，他轻蔑地笑了笑。

电梯井墙壁上出现数字“2”时，他把黄铜把手扳回了原位，电梯嘎吱一声停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镇痛药，抖了三片在手中，然后打开电梯门。远望饭店里的什么东西他都不怕，他觉得自己和饭店已融为一体。

他沿着过道走去，把药片抛进嘴里，一片一片地嚼起来。他转过拐角，离开主过道进入短走廊。217房间的门半开着，万能钥匙吊在锁上。

他皱了皱眉，感到十分恼火，真有些生气了。不管结果如何，那孩子总归犯了越轨的错误。他告诉过他，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饭店的有些地方他是不能去的：工具棚，地下室，所有的客房。等丹尼从受惊状态中恢复过来，他会和他谈谈这件事的，通情达理、严肃认真地和他谈谈。换了别的父亲，可能就不仅仅是谈一谈的问题了。他们会好好收拾他一顿的，也许这正是丹尼需要的。如果说这孩子确实受了惊吓，难道这不是他应得的惩罚吗？ 他来到门边，拔出钥匙，把钥匙放进口袋里，然后推门进去。顶灯亮着。他往床上望了一眼，床没乱，然后直接向浴室走去。他心里滋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虽然沃森没有提到姓名和房间号，但他确信这就是律师的老婆和她的美男子共享的那个房间，人们就是在这间浴室里发现了她的尸体——肚子里装满了安眠药和科罗拉多休息厅的美酒。

他推开背后装着镜子的浴室门，踏了进去。里面的灯没开，他打开灯，打量着那间长长的像普尔曼轿车的房间，室内装饰很有特色，属于那种现代化了的19世纪早期风格，除了四楼，其他楼层的客房浴室都是这个样子。四楼浴室是拜占庭风格的，这倒和多年来光顾这些房间的王室成员、政客、电影明星和大亨们的身份相符。

粉红色的淋浴帘子严严实实地拉在爪形足支撑的长浴缸周围。

（是的，树篱动物确实移动过。）

他第一次感到，丹尼喊着“是她！是她！”向他奔去时他心里陡然升起的那种近乎趾高气扬的感觉正在弃他而去。一只冰凉的手指轻轻压在了他脊梁根上，他的体温骤然下降了10度。接着，其他手指也加入进来，突然像弹钢琴一样向上拂去，直达后颈窝。

他对丹尼的怒气烟消云散了，代之而起的是对丹尼的同情。他感到口里发干，感到恐怖，这时，他上前去拨开了帘子。

浴缸里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随着一声清脆的“呸！”，他绷紧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浴缸上个季节结束的时候被刷洗得干干净净的，除了那一对水龙头下的锈迹外，到处都在闪光。浴室里有一股淡淡的但仍可辨别出的清洁剂气味，是那种能维持数周乃 至数月之久的、自以为天生比别人干净的气味。

他弯下腰，用指尖在浴缸底上摸了摸，一点湿气都没有。这孩子要么中了邪，要么纯粹是在撒谎。他感到怒气又升上来了，这时，地板上的防滑垫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皱了皱眉，防滑垫放在这里干什么？它应该跟床单、毛巾、枕套一起呆在楼层尽头的被服间里，所有的衣物被服都应该放在那儿。连客房的床上都没放被子——床垫封在透明的大塑料袋里，上面只铺着床罩。他猜，也许是丹尼拿来的（万能钥匙也能打开被服间），可是，他拿来干什么？他用指尖来回摸了一遍，防滑垫也是干干爽爽的。

他转身往外走去，在门口又停了下来。一切正常，这孩子一定是在做梦。一切都好好的，没有什么异样之处。是的，防滑垫的事有点蹊跷，但也可以做出合乎逻辑的解释：上个季节的最后一天，一位忙得不亦乐乎的服务员小姐忘了把它收起来。除了这件事，一切——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消毒剂的气味，那种自以为高尚的气味，天生比－你－干－净。还有——

肯定没有。可是，这种气味一旦被辨别出来，你就总能闻到它。是的，是香皂，而且不是旅馆提供的那种明信片大小的象划牌香皂。这种香皂的气味淡雅清香，是女士香皂。凯梅牌或罗薇拉牌，温迪在斯托文顿常用这两种牌子。

（什么都没有。全是你的胡思乱想。）

（是的，就像那些树篱动物，可是，它们的确在移动。） （它们没动！）

他急匆匆地向客房外门走去，感觉到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乱跳起来。今天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太多太多了。他不会打孩子的屁股，也不会揍他，跟他谈谈就行了，凭上帝发誓，他不打算让217房间再给他增添麻烦，不仅仅根据一张干防滑垫和一股淡淡的罗薇拉香皂味就自寻烦恼，他—— 突然，他身后哗啦地响了一声。声音传来时，他的手刚好握住了门上的球形把手，他全身一阵颤抖（旁人会以为钢把手上的静电打了他），眼睛瞪得老大，其他面部器官都皱缩起来。

接着，他稍稍恢复了镇定。他放开门把手，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全身的关节都在嘎巴作响。他又向浴室门走去，一步比一步沉重，腿上像灌了铅一样。

刚才他检查浴缸时拉开的淋浴帘子居然合上了。哗啦声（在他听来有如墓穴里的尸骨的一阵骚动声）是帘环在横竿上滑动时发出的声音。杰克盯着淋浴帘子，觉得自己的脸上好像涂上了一层厚厚的蜡，表面是一层僵死的皮肤，皮下涌动着恐惧的热流——跟他在游乐场上的感觉一样。

粉红色的塑料帘子后面有个什么东西，浴缸里有个什么东西。

他看见了那个东西，隔着塑料帘子看上去轮廓不那么分明，形状几乎毫无规则。什么东西都有可能是：可能是光线的作祟，可能是淋浴室附属物的影子，也可能是一具已经死了很长时间的女尸，斜倚在浴缸里，僵硬的手里抓着一块罗薇拉香皂，耐心地等待着无论哪一位情人的到来。

杰克在心里怂恿自己大胆地上前去扯开淋浴帘子，不管里面是什么东西都让它现出原形来。但是，他却猛地转过身，迈着木偶一样的步子回到起居室里，心脏咚咚地狂跳着。

通往过道的门紧闭着。

他盯着门凝视了漫长的一秒钟。他现在能尝到恐怖的滋味了——嗓子眼里的那股烂樱桃味道。

他又迈着木偶般的步子来到门边，一把抓住了门把手。

（门打不开）

可是，门开了。

他慌慌张张地关上灯，走出门去，进入过道，拉上门，一眼也没往后看。他仿佛听到房间里传来了一声闷响，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好像什么东西刚刚爬出了浴缸，它耽误了一点时间，得赶快去迎接一位来客，免得没尽到社交礼节，客人就走了，因此，它向门口飞奔而来，全身青肿，嘴上挂着狞笑，它要恳请客人回屋去。也许永远不再出来。

他听到的是步步逼来的脚步声还是他的心跳声？

他捣鼓着万能钥匙。钥匙有点涩，不肯转动。他敲了敲，锁栓突然落下去了。他向后退了几步，靠在背后的墙壁上，稍稍松了一口气。闭上眼，成百上千句话在他脑海里一一经过，意思却只有一个：你快发疯了。

“不，”他呜咽着说，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到了这步田地，竟像个小孩子似的闭着眼睛呜咽起来。“噢，不，上帝。求求你，上帝，不。” 但是，尽管思绪杂乱无章，尽管心跳急速狂乱，他还是能听到门把手来回转动时发出的轻微而徒劳的声音——反锁在房间里的那个东西想出来。它想跟他会面，它十分愿意和他的家人相识，在这暴风雪狂啸不止的时刻，在这白昼将尽、黑夜降临的时刻。假如他睁开眼睛，看到门把手在转动，他一定会发疯的，因此，他宁愿闭眼静候它的到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四周安静了下来。

她（它）是不是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他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过道里什么都没有。

他感觉到有一双眼睛盯着他。

他向门正中的猫眼看去，心想，要是凑近猫眼往里看，他会看到什么东西？与他相对而视的会是什么东西？

不知不觉之中，他的双脚已经移动起来了。他向主过道走去，地毯在他 脚下发出了细碎的刷刷声。半路上他停下了脚步，眼睛盯着那条灭火软管，帆布卷的位置好像稍有变化。他确信黄铜喷嘴在他过来的时候是指向电梯的，现在它却反过来了。

“当时我根本就没往那儿看，”杰克-托兰斯的口齿还相当清楚。他脸色煞白，形容憔悴，嘴角上勉强挂着笑容。

电梯敞开着，很像一张血盆大口，他没有进去。他从楼梯下去了。

31．裁决

杰克走进厨房，看着母子俩，他左手将钥匙抛起来，钥匙链发出了叮铃铃的响声，然后，他又接住了钥匙。丹尼满脸倦容，病恹恹的。温迪的眼睛又红又肿——杰克看得出来，她一直在哭——眼眶上还有一道黑圈。面对此情此景，他不禁感到一阵莫大的欣慰——显然，遭受痛苦折磨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他们默默无语地望着他。

“什么都没有，”他说，声音是那么爽朗，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手里反反复复地抛着钥匙，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温迪和丹尼的脸色渐渐舒展开来。这时，他想，现在有杯酒喝该多好啊！

32．卧室

那天傍晚，杰克从二楼储藏室搬来一张小床，摆在他们卧室的角落里。温迪以为丹尼半夜才会睡觉，但《沃尔顿一家》看了不到一半他就打起盹儿来。他们把他放到床上，1分钟后，他就沉沉入睡了，一动不动的，一只手枕在面颊下。温迪坐在床边看着他，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简装本《卡什尔马拉》，一只手指头夹在她已经看到的地方。杰克坐在写字桌旁边看他的剧本。

“噢，他妈的！”杰克骂道。

温迪的目光从丹尼身上抬起来，望着杰克。“怎么啦？” “没什么。”

他低头看着剧本，心里烦躁得直冒烟。他怎么会认为这个剧本很不错呢？写得太幼稚了，毫无新意可言，更糟糕的是，他不知道该给它安排一个什么样的结尾。当初，这似乎很简单。邓克尔在一阵狂怒之中抓起壁炉边的拨火棍，活活打死了圣徒般的加里。然后，邓克尔两腿叉开站在尸体上，手里拿 着血淋淋的拨火棍，冲观众叫道：“就在这里的什么地方，我会找到的！”然后，灯光暗下去，帷幕徐徐拉上，观众看到加里的尸首伏在舞台前部，邓克尔大步来到舞台后部的书橱边，发狂般地把书从架子上扯出来，看上一眼，然后扔到一边。杰克当初认为，这出五幕悲剧单凭新颖独到这一点就足以走红百老汇。

但是，他的兴趣突然转移到了远望饭店的历史上，此外还出了另外一个岔子——他对剧中人物的感情发生了变化，这还是新近发生的事。通常，他喜欢他笔下所有的人物，不管是正面的还是反面的。让他高兴的是，他过去一直是这样做的。这样便允许他尽量看到这些人物的性格的各个侧面，从而更加清楚地理解他们的动因。他的得意之作——卖给了缅因州南部的一本名叫《禁书》的小杂志——是一篇名为《“猴子”保罗-德龙》的短篇小说。它讲的是一个正准备在租住的公寓里自杀的恋童癖患者的故事。他的名字叫保罗-德龙，朋友们叫他“猴子”。杰克非常喜欢“猴子”，他同情“猴子”古怪的需要，知道“猴子”不是他过去犯下的三起强奸谋杀案唯一应受谴责的人。

他有和杰克的父母一样的不良父母：动辄拿孩子出气的父亲，懦弱无能的母亲。他有小学时的同性恋经验，并当众受过污辱。在中学和大学，他还有更加屈辱的经历：他当着正下校车的两个小女孩扒下了自己的裤子，随即就被捕了，后来又被送进了一家精神病医院。最糟糕的是，那家医院把他放了出来，让他重新流落街头，因为医院院长认为他是个正常人。院长名叫格利默，他明知“猴子”德龙表现出了一些反常的症状，却填写了一份乐观的检查报告把他放出去了。杰克也喜欢并同情格利默。他不得不管理一个人员配备不足、资金匮乏的精神病医院，不得不想方设法用电网和无异于杯水车薪的州立法机构拨款使医院各项活动正常开展下去。格利默知道“猴子”能够与他人相处，他不曾在自己的裤子里拉屎撒尿，或试图用剪刀捅他的病友，他并不认为自己是拿破仑。负责“猴子”病例的心理医生认为“猴子”能够在大街上过下去的可能性超过平均水平。他们俩知道，一个人在精神病医院里的时间越长，他就越需要那个封闭的环境，就像吸毒者对毒品具有依赖性一样。再则，医院里人满为患：妄想狂，精神分裂症患者，循环精神病人，准紧张症患者，宣称乘飞碟去过天堂的男人，用打火机烧自己孩子的性器官的女人，嗜酒狂，自杀狂。不好对付啊，乖乖。假如你不是体壮如牛，保准你不到30岁就会被折腾得散了架。杰克很同情格利默的处境，他也同情谋杀案受害者的父母。当然，也同情被害的孩子们，他还同情“猴子”德龙。让读者去谴责吧。

那些日子里，他不愿以评判者自居，道德家的外衣在他那里备受冷遇。

刚开始写《小学校》的时候，他的情绪也同样乐观。可是，近来他开始选择褒贬立场了。更糟糕的是，他逐渐对剧本的主角加里-本森产生了反感。

最初他被设想为一个为金钱所累而不是为金钱所幸的聪明孩子，他最想做的事便是在学校里取得好成绩以便凭本事而不是靠父亲的庇荫取得名牌大学的入学资格。可是现在，他已经在杰克心目中变成了一个假惺惺的伪善者，一个在知识的祭坛面前索取职位的家伙，而不是虔诚的信徒，表面上是童子军品德的化身，骨子里却是一个玩世不恭的家伙，没有真正的才华（如他当初被设想的那样），只有动物般的狡诈。剧本中从头至尾他从未忘记称邓克尔为“先生”，正如杰克教自己的儿子称那些年长者和权势人物为“先生”一样。他认为丹尼使用这个词的时候态度十分真诚，照最初的设想加里-本森也是这样的，但写到第五幕时，他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出加里使用这个词的时候带着挖苦的意味，表面上一本正经，心里却对邓克尔挤眉弄眼。邓克尔，加里拥有的东西他一样也没有，他一生辛劳才当上一所不起眼的小学校的校长，他现在又因为这个漂亮的、貌似天真的富家子弟而面临着灭顶之灾。加里在作文课的结业考试中作了弊，而且狡猾地掩盖了作弊的痕迹。杰克曾把教书先生邓克尔视为跟南美香蕉王国里的那些神气活现的小暴君同出一辙的家伙，他随随便便就罚调皮的学生站墙根，热衷于在小池塘里兴风作浪，喜欢把自己的每一个突发奇想都转化成一场十字军行动。杰克的初衷是利用这个剧本以小见大，反映一些滥用权力的问题。可是现在，他越来越倾向于把邓克尔刻画成一个教师的楷模，悲剧也不再是对加里-本森的理智的摧残，而是一位善良敦厚的老教师、小学校长的毁灭——他未能识破一个戴着小男孩面具的魔鬼的奸计。

他还没有写完这个剧本。

此时，他坐在那儿，低头看着剧本，脸色阴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办法摆脱困境。他不相信真能找到办法。他开始写的是一个剧本，现在却变成了另一个。唉，见鬼！怎么办都是老一套，怎么办都是一团糟。不过，他为什么要在今天晚上让这件事把自己逼得发疯呢？经过了刚刚过去的这样一天，思维有些混乱是不足为怪的。

“——把他送下山去？”

他抬起头，想除掉眼前蛛网一样的东西。“嗯？”

“我们怎样把他送到山下去？我们必须把他送出去，杰克。” 他的思绪十分凌乱，一时竟拿不准她在讲什么。继而，他恍然明白过来，随即哈哈笑了两声。

“你说得倒真轻松。”

“我的意思——”

“没问题，温迪。我只要到楼下门厅的电话间去换换衣服，然后把他驮在背上飞到丹佛去。超人杰克-托兰斯，早些年他们就这样叫我。” 她脸上露出了受到伤害的神情。

“我知道问题没那么简单，杰克。电台坏了，雪……但你也要为丹尼想想，天哪，你说是吗？他吓得都傻了，杰克！要是他没回过神来怎么办？” “可他回过神了，”杰克说。他也被丹尼两眼无神、满脸呆滞的样子吓坏了，当然吓坏了，但只是在开始的时候，后来他越考虑越觉得不对劲，他怀疑那是装出来逃避惩罚的，毕竟，丹尼做了错事。

“都一样，”她说，然后来到他身边，坐在靠写字桌的床头上，满脸的惊恐和焦虑。“杰克，他颈子上有伤痕！什么东西打了他！我希望他离开它！” “别嚷嚷，”他说。“我头痛，温迪。我跟你一样担心，所以，求求你……别……别嚷嚷。”

“好吧，”她说，声音小了许多。“我不叫嚷。可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杰克。这儿有什么人跟我们在一起，而且不怀好意。我们必须走，去塞德温得，不只是丹尼，我们全都走，越快越好。可你……你却坐在那里看剧本！” “你口口声声地说，‘我们必须走，我们必须走。’你一定以为我真的是超人了。”

“我只是认为你是我丈夫。”她小声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火气上来了。他啪地一声把剧本手稿摔在桌子上，那叠稿纸参差不齐地散开了，底上的几页还折了角。

“是该让你接受一些显而易见的事实的时候了，温迪。看来你并没有接受这些事实。它们就像一串散乱的玻璃弹子一样在你脑子里撞来撞去，你应该把它们射进球袋里。你需要明白的是：我们被雪封锁了。. 突然，丹尼在床上躁动不安起来，他的身体扭动着，但没醒。我们吵架的时候他总是这个样子，温迪心情忧郁地想。我们又在吵架了。

“别把他吵醒了，杰克。求求你。”

他向丹尼那边望了一眼，脸上涨红的颜色消退了一些。“好的。对不起，对不起，温迪，我大喊大叫的，简直像个疯子。这真的不是冲着你来的，我砸坏了电台。如果该怪谁的话，那应该是我。电台很管用，我们可以通过它跟外面联系。喂，喂，请回答。请来接我们，森林管理员先生。我们再也呆不下去了。”

“别这样，”她说，接着把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他把头偏过去倚在了这只手上，她的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我冤枉了你，你有权利这么做。有时候我像我母亲。我可能是个泼妇，但你得明白，有些东西……是很难忘掉的。”

“你指的是丹尼胳膊那件事？”他的嘴唇变薄了。

“是的，”温迪说，然后她接着往下讲去：“但不只是你。他出去玩的时候我的心老悬着。他想在明年要一辆自行车，我不放心，即使是那种带保护轮的。我为他的牙齿、视力担心，也为他自己称为‘闪灵’的东西担心。我不 放心，因为他很小，非常脆弱，因为……因为这个饭店里有什么东西好像想害他。如果有必要的话，它还会通过我们害他，所以我们必须把他送出去，杰克。我知道这些！我感觉到了！我们必须把他送出去！” 在激动不安之中，她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捏得他生疼生疼的，但他没有挪开。他的手摸到了她坚实的左乳，隔着衬衣搓揉起来。

“温迪，”他说，接着又打住了。她等着他重新组织他不得不说出来的话。揉着她乳房的手非常有力，她感到很舒服，很慰帖。“我也许可以徒步把他送出去。他自己能走一段路，但大多数路程我都得背着他。我们要在野外露宿一到三个晚上，这样的话我们就要造一架大雪橇拉给养和铺盖卷。等哪天收音机预报接连三天将有好天气，我们就动身。但是，如果天气预报不准，”他斟酌了一下，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很小。“我想我们会死的。” 温迪的脸白了，反射着荧荧的幽光。他继续揉着她的乳房。

她轻轻地呻吟了一声——他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他的搓揉。他稍稍抬起手，解开了她衬衣的第一颗扣子。温迪挪了挪腿，突然觉得牛仔裤有点紧，这微微地刺激着她，让她觉得很舒服。

“这样的话，你就得单独留下来，因为你没学会雪地行走。也许三天之内互无音信，你希望这样吗？”他的手滑下来，解开了第二颗钮扣，她乳沟的上端露了出来。

“不，”她说，声音有些沙哑，她望了一眼丹尼。他已经停止了扭动，拇指含在嘴里。看来，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可是，杰克漏掉了一件事没讲出来，这件事太吓人了……什么事？

“要是我们待在这里不走，”杰克边说，边慢吞吞地解开了第三、第四颗钮扣。“森林管理员或狩猎监督员会来查看我们的下落。到时候我们只消告诉他我们想下山去，他会负责办好这件事的。”他把她裸露的双乳滑进衬衣的“V”形敞口里，低头将一只乳头含进口中。乳头硬了，挺直起来，他用舌头慢慢地来回舔舐着——他知道温迪喜欢这样。温迪小声呻吟着，她的背拱了起来。

（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东西？）

“亲爱的，”她开口道，双手抱在他后脑勺上。他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

“森林管理员有什么办法把我们送出去？”

他抬起头来回答她，然后含住了另一只乳头。

“要是直升机忙不过来，那就只好用雪地车。”

（！！！）

“可我们自己就有一辆呀！厄尔曼说过的。”

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坐了起来。她满脸潮红，眼睛灼灼发光。杰克的脸却很平静，他好像一直在读一本索然无味的书，而不是和他妻子调情。

“有一辆雪地车就解决问题了，”温迪兴奋地说。“我们可以一起下山去。”

“温迪，我这辈子还没开过雪地车。”

“学起来不会有多难的。在弗蒙特，你会看到十来岁的孩子都在野地里开……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父母会怎么想。还有，我们刚相识的时候，你有一辆摩托车。”是的，他有，一辆本田350。他和温迪同居后不久买的。

“学会应该没问题，”他慢慢地说。“但我不知道这辆车养护得怎么样。厄尔曼和沃森……他们5到10月管这个地方，他们考虑的都是夏天的事。我知道车子里没有汽油，也可能没有火花塞或电瓶。我希望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温迪。”

这时，温迪已经完全兴奋起来，她趴在他上面，两只乳房吊在衬衫外。他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冲动：抓住一只乳房狠狠地拧，直到她尖叫起来。或许这样才能教会她闭上嘴巴。

“汽油不是个问题，”她说。“我们的大众车和饭店的卡车里都满满的。楼下还有为备用发电机准备的汽油。工具棚里一定还有一只汽油桶，这样你还可以多带点。”

“是的，”他说。“有。”实际上有三只，两只五加仑的和一只两加仑的。

“我敢打赌，火花塞和电瓶一定也在工具棚里，没有人会把雪地车放在一处，而把火花塞和电瓶放在另外一处，说得有道理吗？” “看来不太可能，是吗？”他站起来，来到丹尼的床边。丹尼额上搭着一绺头发，杰克轻轻地给他理开了，丹尼没有动弹。

“要是你能把它修好，你会带我们走吗？”温迪在背后问道。“在收音机预报好天气的第一天？”

杰克没有立即回答。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儿子，百感交集，心头泛起了一阵爱的涟漪。是的，温迪说得对，丹尼脆弱，易受伤害。他脖子上的伤痕十分明显。

“是的，”他说。“我要把它修好，我们要尽快离开。” “谢天谢地！”

他转过身。她已经脱去衬衣，躺在床上，腹部平坦，乳房直挺挺的。她懒懒地玩着双乳，轻轻地弹着乳头。“快点，先生，”她柔声说，“抓紧时间。”

夜，除了丹尼从他的房间里带来的夜灯外，房间里的灯都灭了，她躺在杰克的臂弯里，心情十分平静。她发现自己实在难以相信他们竟与一个杀气腾腾的偷住者分享着远望饭店。

“杰克？”

“嗯——？”

“什么东西打了他？”

杰克没有直接回答她。“他确实具备某种东西，某种常人已经失去了的天赋。我是说我们大多数人，也许远望饭店也有什么东西。” “鬼？”

“不知道。但是，肯定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鬼，很可能是那些在这里住过的人的感情残留物，有好的也有坏的。这样讲的话，我认为每家大饭店都有鬼，尤其是那些有了年头的老饭店。”

“可浴缸里的女尸……杰克，丹尼没有疯吧？”

他用力搂了她一下。“他时不时进入……呃，恍惚状态——我想不起更贴切的词。我们知道，处于这种状态时，他有时……看到？……一些他不明白的东西。如果具有预见性的恍惚状态果真存在的话，它们很可能是潜意识引起的。弗洛伊德说，潜意识从来不用文字语言对我们说话，只用符号。如果你梦到自己待在一家谁都不讲英语的面包店里，你可能正在为无力养活家人而担忧，要么只是因为没有人能理解你。有些书里还说坠崖梦是不安全感的标准流露。把戏，都是些小把戏。意识在网的一边，潜意识在另一边，提供一些忽隐忽现的荒诞图像。精神病如此，直觉也是这么回事。预知为什么就应该不同呢？也许丹尼真的看到了总统套间墙上满是血污的景象。对他这样年纪的孩子来说，血的图像和死亡的概念几乎是可能互换的。另外，对小孩来说，图像总是比概念容易接受得多。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很了解这一点，他是一位儿科专家。我们渐渐长大成人，概念也就变得容易理解起来，于是，我们把图像留给了诗人……我扯得太远了。”

“我喜欢听你神侃。”

“这可是她说的，人们啊。这可是她说的，你们都听见了吧。” “杰克，他脖子上受了伤。这可都是真的。”

“是的。”

之后很长时间他们什么都没说。她以为他一定睡着了，她自己也开始迷糊起来。这时，他说：

“我可以想出两种解释，其中任何一个都不牵涉到饭店里的第四方。” “哪两种？”她用一只肘支起身体。

“也许是出血斑。”他说。

“出血斑？是那种人们在耶稣受难日流血的事吗？”

“是的。基督神性的虔信者有时候手上和脚上在复活节前一周出现流血的痕迹，这种事在中世纪比现在要常见些，那时候这样的人被认为是上帝的宠儿。天主教把每一例都宣扬得神乎其神，他们这样做很聪明，但我不太相信。出血斑和瑜珈师发功时产生的某些现象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现在对这种现 象已经有了较好的理解，仅此而已。懂得——我的意思是研究，因为没人能弄懂——精神和肉体相互作用的人们认为，我们对身体的各种非自主功能具有比他们往常所认为的大得多的控制力。如果你不住地想，你可以使你的心率降低；你也能加快自己的新陈代谢；使自己出更多的汗；或者让自己流血。

“你认为丹尼脖子上的伤痕是他想出来的？杰克，我没法相信这个解释。” “我相信这是有可能的，虽然可能性不大。更可能的情况是，他自己搞出来的。”

“他自己？”

“他以前在恍惚状态中也弄伤过自己。还记得晚餐桌旁的那一次吗？我想大概是在两年前。当时我们俩都在生闷气，互相都不怎么搭理。突然，他眼球上翻，一脸栽进他的晚饭里，接着又摔到地板上。还记得吗？” “记得，”她说。“当然记得。我当时以为他得了小儿惊厥。” “还有一次，我们在公园里，”他说。“只有我和丹尼。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他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突然，他扑嗵一声掉在地上，好像挨了一枪似的。我跑过去把他抱起来，他一下子又苏醒了，对我眨巴着眼睛，说：‘我肚子摔疼了。告诉妈妈下雨的时候关上卧室的窗子。’那天晚上果然大雨滂沱。”

“是的，但——”

“还有，他不是擦破胳膊肘，就是碰伤小腿。你一问他是怎么弄伤的，他就说，‘噢，我在玩儿。’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杰克，小孩子谁都会有个磕磕碰碰的。男孩子从学走路到十二三岁都是这个样子。”

“我确信丹尼也不例外，”杰克随声应道。“他是个好动的孩子。但是，联想到公园那天和晚餐桌边那个晚上的情景，我怀疑丹尼的有些伤疤可能是他昏倒时摔出来的。埃德蒙兹医生说丹尼在他的诊所里就出了这种事，老天爷可以作证！”

“就算是吧，但现在这些伤痕是手指弄出来的。我发誓，不是摔出来的。” “他进入了恍惚状态，”杰克说。“也许看到了那个房间里发生过的什么事。比方说一场自杀。情绪非常激烈，这跟看电影不一样；他处于一种极具暗示性的状态中。他本人就置身于那该死的事件之中，他的潜意识大概把象征性的东西形象化……成了活过来的一具女尸，僵尸鬼，不死鬼，食尸鬼，词儿随你挑。”

“你讲得让我起鸡皮疙瘩了。”她声音沙哑地说。

“我自己也起鸡皮疙瘩了。我不是精神病医生，但这太像一个病例了。那具行走的女尸是死去的情感、死去的生命的一个符号，它就是不愿意离去……但是，因为她是个潜意识影像，所以她也是他。在恍惚状态中，显意识 的丹尼被湮没了，潜意识的影像控制着他的行为。这样，丹尼卡住了自己的脖子，然后——”

“别往下讲了，”她说。“我已经想像出了那是个什么样子。杰克，这比一个陌生人在过道里偷偷摸摸地走来走去更可怕。陌生人可以避开，但谁都不能避开自己。你讲的完全就是精神分裂症。”

“是很轻微的一种，”他说，但有些不自然。“也是非同寻常的一种。因为，看来他确实能够读懂别人的心思，有时候也确实表现出了一些预见能力。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看作精神病。每个人身上都潜在着精神分裂因素，我想，丹尼长大后是能够控制住这些东西的。”

“如果你是对的，那就更应该赶快把他送出去。不管他有什么毛病，这个饭店都在把它变得更糟。”

“我不那样认为，”他反对道。“如果他是个听话的孩子，他根本就不会上那个房间去，这样的事就永远不会发生。”

“老天，杰克！你的意思是差点被掐死是……是他罪有应得？” “不……不，当然不。但是——”

“没那么多但是但是，”她边说边把头用力一甩。“真实的情况是：我们在瞎猜。我们完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转过一个角落就撞进……万丈深渊，撞进一部恐怖电影或别的什么东西里去。我们必须让他离开这里。”她在黑暗中笑了一声。“下一次就该轮到我们看到怪东西了。”

“别胡说，”他说，黑暗之中，他看见树篱狮子聚在小路上，不是站在小路两侧，而是挡在路中央，寒冬里的饿狮。他额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你真的什么也没看见，是吗？”她问道。“我是说在那间客房里。什么也没看见吗？”

狮子消失了。这时，他看到粉红色的淋浴帘子后面有一个黑影。紧闭的门，沉闷急促的哐哐声，接下来的也许是跑动的脚步声。他旋不动钥匙时心脏的那一下悸动。

“什么也没看见，”他说，确实如此。当时他精神过于紧张，不敢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他还没有机会整理思绪、给他儿子颈子上的伤痕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自己也极易受心理暗示的影响，有时也会被幻觉攫住。

“你没有改变主意吧？我是指雪地车的事。”

他的手一下子攥成了拳头。

（别烦我！）

“我说过我会的，不是吗？我会的，睡觉吧。今天这个难捱的日子太漫长了。”

“可不是嘛，”她说。她转过身去吻他的肩膀时，被子发出了一阵响声。“我爱你，杰克。”

“我也爱你，”他说，但那只是随口应付而已。他的拳头还没有松开，额头上青筋胀得鼓鼓的。她只字不提下山后他们如何度日，却喋喋不休于丹尼这丹尼那，杰克，我多么害怕。啊，是的，她被一堆橱窗假人和跳动的阴影吓坏了，着实吓坏了。但是，真正可怕的事难道还少吗？到达塞德温得后，他们全部的财产将只有60美元和身上的衣服，连车都没有一辆。即便塞德温得有当铺（实际上没有），除了温迪那枚值90美元的订婚钻戒和那台索尼收音机外他们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可以当掉。当铺老板也许会给他们20美元——好心的老板。除了以每户3美元的价钱帮人铲车道积雪外找不到别的工作，连半日的或季节性的工作也没有。他眼前出现了这样一幅图画：杰克-托兰斯，30岁上下，曾在《绅士》杂志上发表过作品，曾经的抱负是在未来10年内跻身美国主要作家之列——他觉得这并非痴人说梦。现在，他肩扛塞德温得西部公路公司的铁锹，挨家挨户按着门铃……这幅图画赫然出现在他眼前，远比那些树篱狮子清晰，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他感觉到指甲掐进了手掌，留下了神秘的新月形血印。杰克-托兰斯，带着60美元排队换食品券；在塞德温得卫理公会教堂排队领取捐助品，同时领受本地人鄙夷的目光。杰克-托兰斯正在向阿尔解释：我们不得不离开，不得不关闭锅炉，不得不把饭店和里面所有的物品留给雪上窃贼和野蛮人，因为，你瞧，阿尔，饭店闹鬼，它们要谋害我的儿子。再见，阿尔。第四幕：《春天为约翰-托兰斯而来》。然后呢？然后呢？他想，他们也许可以驾着大众车去西海岸，换只新油泵就能做到这一点。自此以西50英里之后全是下坡，只要挂在空挡上，车就可以滑行到犹他州，然后前往阳光充足的加利福尼亚，那是盛产柑橘和机遇之地。一个具有酗酒、殴打学生和驱鬼等骄人业绩的男人无疑有自我行为的能力。无论什么活儿，只要你喜欢。做汽车生意——穿着防水橡皮衣洗车；不妨加盟餐饮业——在小餐馆里刷盘子。要么就谋取一个需负更多责任的职位，比如说加油。这样的工作甚至需要动动脑筋，比如找零钱和开赊销单子。我可以拿最低的工资为你每周工作25小时。在“奇迹”牌面包卖60美分一条的年份这已经算高工资了。

血开始从他手掌上流下来。啊，对，像出血斑。他想用疼痛拯救自己，于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他妻子在他身边睡着了，为什么不呢？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他已经同意把她和丹尼从这个大坏蛋假人身边带走，什么问题都没有了。所以你瞧，阿尔，我想最好是——

（杀了她）

这个想法来得无根无由，赤裸裸的，未加丝毫遮掩。他心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把她从床上拖出去，一丝不挂，懵懵懂懂，处于将醒未醒的状态之中；揍她，像抓小山杨的绿枝条那样擒住她的脖子，卡住她的喉咙，两只拇指顶在她的气管上，别的指头摁住她的后颈窝，然后扳起她的脑袋往地 板上撞，一次又一次，拍啊，抽啊，砸啊，撞啊。跳起来、舞起来啊，宝贝儿。他要让她吃吃苦头。每一滴，直到苦涩的最后一滴。

他隐约意识到什么地方传来了沉闷的声响，就在他心潮奔涌如沸水的内心世界外面。他向房间另一边望去，丹尼又开始脚蹬手抓起来，撕扯着毯子。他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呻吟，小小的被压抑的声音。他在做什么恶梦？身体青紫的女人，已经死了很久，在弯弯曲曲的饭店走廊里摇摇晃晃地跟着他？不过，杰克认为不是这样的。睡梦中，另外一种东西在追逐丹尼，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他苦涩的情感之锁碎裂了。他下了床，来到孩子身边，为自己感到一阵恶心和羞愧。他必须为丹尼着想，而不是温迪和他本人。只有丹尼。无论他把事实扭曲成什么样子，他心里都明白：必须把丹尼送走。他为孩子盖好了毛毯，又从床头取了一床被子加上。丹尼又平静下来，杰克摸了摸他的前额（是什么怪物在这块头骨后面作祟？），很热，但不烫。他又安详地睡着了，真是不可思议。

他回到床上，想入睡，可睡意已消。

事情成了这个样子，太不公平了——噩运好像尾随着他们，来到这里也没能摆脱。明天下午他们到达塞德温得时，黄金般的机会就会化作一缕轻烟逝去。试想，倘若他们不下山，如果他们能坚持到底，结果该是多么的不同啊！无论如何，剧本会完成，他会给它安排一个结局。他自己对剧中人的处理的不确定性，会给当初的结局增添些许由模棱两可产生的吸引力。没准剧本还能为他赚几个钱，这并非不可能，即使不会，阿尔也能说服斯托文顿校董会重新聘用他。阿尔自然会帮助他，也许会长达三年之久。但是，如果他能够保持清醒，坚持写作，他也许用不着在预备学校呆三年。当然，他以前没有特别喜欢过预备学校，他曾产生过被窒息、被活埋的感觉，但是，那只是一种不成熟的表现。此外，如果一个人每隔一两天，上头三节课都是头晕脑胀的，他还会有多喜欢教书工作呢？那样的事不会重演了，他确信自己会尽职尽责的。

他的思绪不知在何处中断了，他终于进入了梦乡。他的最后一个念头像长鸣的钟声一样紧紧跟随着他：

看来他能够在这里找到安宁，最终能够，只要他们允许他在这里呆下去。

他醒来时站在217房间的浴室里。

（我又梦游了——为什么？——这上面没有要砸的收音机） 浴室的灯亮着，他身后的房间里一片漆黑。淋浴帘子围在爪形足支撑的长浴缸四周；浴室防滑垫在浴缸旁边，皱了，湿了。

他感到害怕，他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是梦，但这并不能完全打消他的恐惧。远望饭店梦魇般的东西太多了。

他向浴缸走去，不想去，但无法扭转脚步。

他哗啦一声扯开了帘子。

躺在浴缸里，全身赤裸，轻飘飘地漂浮在水中的是乔治-哈特菲尔德，一把匕首插在他的胸膛上，四周的水被染成了鲜艳的粉红色。乔治的眼睛闭着，阴茎软软地浮在水里，像一棵海藻。

“乔治——”他听到自己叫了一声。

话刚出口，乔治的眼睛刷地睁开了，银白的眼珠，一点也不像人眼，两只灰白的手撑在浴缸两侧将身体拉成了坐立的姿势。匕首挺直地插在他胸膛正中间，伤口没有边缘。

“你往前拨了计时器。”乔治瞪着银白色的眼睛，告诉他。

“不，乔治，我没有。我——”

“我不结巴。”

乔治站起来了，银白的眼珠瞪着他，嘴巴上挂着僵死的狞笑，一条腿从浴缸的陶瓷边迈出来，皱缩惨白的脚掌踩在防滑垫上。

“开始你想连人带自行车把我撞死，然后你往前调计时器，后来你又想把我捅死，可是我还是不结巴。”乔治向他走来，手伸了出来，手指微微弯曲，像只爪子。他浑身散发着腐臭和湿气，像淋了雨的落叶。

“那是为你好，”杰克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去。“我往前调时间是为你好。另外，我碰巧了解到你在结业考试中作了弊。”

“我没作弊……我也不结巴。”

乔治的手已经挨上了他的颈子。

杰克转身跑起来，脚步轻飘飘的，速度极慢，就像在梦中奔跑一样。

“你作了弊，作了弊！”他又害怕又气愤，大声喊起来，跑过了黑漆漆的起居室。“我有证据！”

乔治的手又挨上了他的颈子。由于恐惧，杰克的心脏膨胀起来，膨胀起来，他以为心脏马上就要爆炸了。终于，他的手握住了球形把手，旋开，用力把门拉开。他冲了出去，踏进了拱门那边的地下室，而不是三楼过道。那只布满蛛网的灯亮着；轻便折椅站在灯下，轮廓分明，十分显眼。折椅四周是一座微缩山脉：箱子，筐子，一捆捆装订好的记录和发票，还有只有老天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立即放松下来。

“我要找到它！”他听见自己在叫喊。他抓起一只潮湿朽坏的纸板箱；纸箱在他手里破成了两半，吐出了一瀑黄尘。“就在这里的什么地方！我要找到它！”他的手深深地插进了纸堆里，一只手拽出了一个干枯的纸一样的蜂巢，另一只手扯出了一只计时器。计时器滴滴答答地走着，背上附着一条长长的 电线，电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包炸药。“找到了！”他尖声叫道。“找到了，拿去！”

他放松的感觉完全占据了上风。他不仅逃脱了乔治，还征服了这个家伙。手里有了这两样护身符般的物件，乔治就永远休想再来碰他，这家伙会惊慌地逃走的。

他刚要转身面对乔治，这时，乔治的手落在了他脖子上。掐得他透不过气来，他艰难地吸进最后一口气后，他的呼吸被完全截断了。

“我不结巴。”乔治在他背后絮絮地说。

他扔下蜂巢，大群黄蜂一涌而出，掀起了一阵褐色的怒涛。他的肺叶像着了火似的。他颤抖的目光落在了计时器上，心里又升起了胜利的感觉，随之而起的是一阵臻至极点的正义之火。电线那一端已不是炸药，而是一条结实的黑棍的金色手杖，和他父亲遭遇车祸后拄的那条一模一样。

他抓过那条棍子，电线绳分开了。棍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觉得正合适。他从肩上往后抡去，棍子沿途碰着了吊着灯泡的电线，灯泡晃荡起来，引得满屋的阴影也像鬼魂那样在地板和墙壁上乱舞起来。棍子重重地落下去，乔治惨叫一声，卡住杰克喉咙的手松开了。

他从乔治的钳制中挣脱出来，猛地旋过身。乔治跪倒在地，耷拉着头，两手合抱在头顶上，血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求求你，”乔治小声哀求道。“让我歇一歇，托兰斯先生。” “现在你该尝尝苦头了，”杰克嘟哝道。“凭上帝起誓，会吗？小兔崽子。贱货，狗杂种。凭老天起誓，立即。每一滴苦药，该死的每一滴！” 电灯在上面荡来荡去，满屋的阴影如群魔之乱舞。他又抡起了棍子，一次又一次地砸下，手臂像机械一样起落不止。乔治血淋淋的手指从头上滑落下去，杰克的棍子雨点般地落在他脖上、肩膀、背部和胳膊上。只是棍子已不再是棍子，而好像是柄上带着鲜艳条纹的木槌，一头硬，一头软。击打的一头沾满了血污和毛发。槌子打在肉体上发出的闷响变成了空洞的嘭嘭声，回荡着，回荡着。他自己的声音也带上了同样的色彩，嗥叫着，没有人性，但是，矛盾的是，这声音听起来却十分虚弱，含混，狂躁……好像他喝醉了一样。

跪在地上的那个人影慢慢抬起头来，好像在哀求。准确地说，那不是一张脸，而仅仅是一张露出两只眼睛的血红面具。他高高扬起木槌，准备完成那最后的一击，木槌带着他全身的力量呼啸而下，这时，他发现那张哀求的脸不是乔治的而是丹尼的，是他儿子的脸。

“爸爸——”

紧接着，木槌砸了下去，击中了丹尼的眉心，那双眼睛永远闭上了。什么地方传来了一阵狂笑——

（不！）

杰克清醒过来，光着身子站在丹尼床边，两手空空，全身汗淋淋的。他最后那声尖叫并没有从嗓子里发出来。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很小。

“不，不，丹尼。绝对不会。”

他回到床上，腿已经麻木了，温迪睡得很沉。床头上的钟已经4点3刻了。他一直躺到7点，没有入睡，这时，丹尼动弹起来，眼看就要醒了。于是，杰克把腿翘在床沿上，开始穿起衣服来。该下楼检查锅炉了。

33．雪地车

夜半时分，他们一家都睡得不安稳的时候，雪停了——在此之前又添了8英寸的新雪。云团散了，一场清风把它们卷走了。此时，杰克坐在工具棚里，一柱尘埃浮动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阳光是从东墙上那栋肮脏的窗户斜射进来的。

工具棚约有一节货车车箱那么长、那么高，里面散发着动物油脂、植物油和汽油的气味，还有那种淡淡的、令他怀旧的啤酒花味儿。4台电动刈草机像受阅的士兵一样齐刷刷地靠在南墙上，其中两台看上去像小拖拉机。刈草机左边有几把挖高尔夫球洞的铲子，是那种给绿草坪做外科手术的圆头铲。还有一把链锯，几台树篱修剪机和一根顶端套着一面红旗的细长的钢棍。喂，球童，10秒钟之内把球给我捡来，球洞里有25美分赏钱。是，先生。

三张乒乓球桌斜倚在东墙上，一张靠着另一张，像歪歪斜斜的一摞扑克牌盒。球网已经取掉了，悬吊在上面的架子上。墙角里堆着一堆掷木盘游戏板和一套槌球场器材——球门用几圈电线捆在一起，色彩鲜艳的圆球放在类似鸡蛋箱的盒子里（沃森，你们这里的母鸡真怪啊……是的，你还应该看看前面草坪上的动物，哈哈），两套木槌放在架子上。

他朝那边走去，跨过了一个旧电瓶（无疑，它曾经在饭店卡车的引擎罩下呆过）、一个电瓶充电器和连在它们中间的两盘跳线。他从前排架子上取出一把短柄木槌，举到眼前，模仿着即将出战的骑士向国王敬礼的动作。

梦里的情景已经乱成了一团糟，而且逐渐模糊了，但其中的片断又浮现出来——乔治-哈特菲尔德和老托兰斯的手杖——杰克因此感到很不自在，更荒唐的是，他竟因为手里握着一把平淡无奇的旧短柄木槌而生出了些许的负罪感。短柄槌球已经失去了昔日的荣光，它的更现代化的堂兄弟——槌球戏——现在要流行得多……还有儿童们玩的一个变种。不过，短柄槌球也风光过。杰克在地下室见到过一本发霉的规则手册，是20世纪初的某年远望饭 店主办北美短柄槌球锦标赛时留下的。真是——

（精神分裂症）

他皱了皱眉，然后笑了。是的，这是一项类似精神分裂症的运动。木槌十分完美地说明了这一点。一头软，一头硬。一项需要精湛技巧和明确目标的运动，一项需要大力击打的运动。

他用力一挥……呼——，木槌发出了强有力的尖啸声，他不易察觉地笑了笑。然后将木槌放回架子上，转而向左边走去。进入他眼帘的那样东西又让他皱起了眉头。

雪地车差不多恰好蹲在工具棚的正中间，很新，杰克一点儿也不喜欢它的样子。发动机整流罩面向杰克这一侧上写着一排黑字：雪橇投弹手。字体向后倾斜，意在表示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向上突起的滑橇也是黑色的。整流罩左右两侧刷上了黑色的箭纹，但是，车身却漆成了藐视一切的鲜黄色，这也是杰克不喜欢它的地方。雪地车沐浴在早晨的阳光里，黄色的车身，黑色的条纹，黑色的滑橇和黑色的敞门驾驶室，整个看上去就像一只硕大无朋的机械黄蜂。它的发动机的声音一定很像蜂鸣，嗡嗡嗡，随时准备攻击。但是，它还有那么一点不像黄蜂，至少，它没有披着伪装色到处飞。另外，它完成自己的使命后，他们一家都会大伤元气的，他们每个人。来年春天，托兰斯一家的惨状将使黄蜂在丹尼身上的所做所为相形见绌——只算得上妈妈的亲吻。

他从后裤袋里抽出手帕揩了揩嘴巴，然后来到雪地车旁边。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它，紧锁眉头，把手帕又塞回到口袋里。外面，一阵猛烈的狂风打在工具棚上，工具棚摇晃着，吱扭着。他往窗外看去，看见狂风卷着一大片晶莹闪亮的雪粉，高高地旋入眩目的蓝天，向埋在积雪中的饭店背后飞去。

风势弱了，他回头看着那台机器，这东西实在令人生厌。它屁股上甚至突起了一条长长的软毒刺。他一向对雪地车没有好感，它们的吼声撕破冬日的宁静；它们惊得野生动物四散狂奔；它们喷吐大团大团肮脏的蓝色油烟——突突突，让我呼吸吧。它们也许是日趋没落的化石燃料时代馈赠给十来岁的孩子们最后的圣诞节怪物。

他记起了从前读过的一篇报道。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驾着雪地车在陌生的路段上撒野。时速30英里，晚上，前灯没打开。两根柱子之间拉着一条粗铁链，中间挂着“此路不通”的标志牌，报道里说，小伙子很可能根本就没看见标志牌。也许月亮恰好被云遮住了，铁链挂断了他的脑袋。看这条消息的时候杰克甚至感到有些欣喜，现在，他低头看着这台机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如果不是为了丹尼，我要抓起一把木槌，打开发动机罩，把它砸个稀巴烂）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温迪是对的，来吧，地狱，苦日子，救济金。温迪说得对，砸烂这台机器是愚蠢的，不管这种愚蠢会带来多大的快乐，这简直无异于亲手砸死自己的儿子。

“龟孙子才破坏机器！”他大声说。

他来到车尾，旋开油箱盖，从靠着墙壁排了一圈的齐胸高的架子上找来一条量油尺插了进去。汽油不多，但足以用来试试这家伙能不能运转。往后他可以从大众车和饭店卡车里抽些油过来。

他旋上油箱盖，打开了引擎罩。没有火花塞，也没有电瓶。他又来到架子边，在改锥、活动扳手、化油器、钉子和螺栓中翻寻起来。架子上糊满了陈年老垢，又黑又脏，多年积聚的灰尘像一层绒毛一样附着在上面，他连碰都不想碰。

他找到了一个沾满油污的小盒子，上面有几个潦草的铅笔字：雪地车。他摇了摇小盒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窠窠作响，是火花塞。他取出一只举到灯下，想目测一下火花隙。呸！他忿忿然道，同时把火花塞丢回盒子里。要是火花塞不匹配，那他妈的就太糟糕了。

门背后有张凳子。他把凳子拖过来，坐在上面，装上4个火花塞，然后给每只套上了一个小橡皮帽。做完了这些，他摸了摸磁电机。

他又回到架子旁边。这一次他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1只小电瓶，3个或4个单元的小电瓶。他找到了套筒扳手、满满一箱钻孔器和钻头、几袋化肥、花圃用的农药，可就是没有雪地车用电瓶。他丝毫不为此感到烦恼，事实上，这反倒使他感到有几分高兴。他心里坦然了，我尽了最大的努力，长官，可我没能完成任务。够棒了，孩子。我要为你申请银星勋章和紫色雪地车奖，你为你们团增了光。谢谢你，先生，我确实努力了。

架子只剩最后两三英尺未翻到时，他轻快地吹起了《红河谷》的曲子，每个音符离开嘴唇就变成了一小团白雾。他已经把工具棚翻了个遍，就是找不着那玩意儿。也许有人顺手牵羊了，也许是沃森干的。他大笑一声，老一套的损公肥私的鬼把戏。几颗回形针，一两令纸，谁也不会忘记这张桌布或那套“金皇家”餐具……这个不错的雪地车电瓶怎么样？是的，迟早会有用的。把它扔进麻袋里。白领犯罪，宝贝儿，每个人的手都不干净。小时候我们是这样说的：第三只手赚来的折扣。

他又往雪地车那边走去，经过车侧时不重不轻地踢了它一脚。好，事情到此结束。他只需告诉温迪：对不起，宝贝儿，可是—— 门边的墙角里有只箱子，刚才那张凳子就放在箱子上面。顶上用铅笔写着“雪地车”。

他盯着那只箱子，嘴唇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瞧，先生，骑兵部队。看来你点的烽火管了用。

这不公平。

该死的，这太不公平了。

某种东西——运气？命运？天意？——刚才还在试图拯救他。那是另外一种运气，吉利的运气。可到了最后一刻，噩运又卷土重来了。打臭牌的日子还没有结束。

一股忿恨的潮水涌上了他的嗓子眼，阴郁而又沉闷。他的双手又攥成了拳头。

（不公平，他妈的，不公平！）

他的目光为什么不落到别的地方？别的任何地方！刚才，脖子为什么不痉挛一下？鼻子为什么不发发痒？眼睛为什么不眨一下？只要其中一件小事发生，他就永远不会看到这个箱子了。

对，他没看见，就这么回事。这是幻觉，跟昨天二楼那间客房外面和那些该死的树篱动物发生的事一样。仅仅是一时的精神疲劳，如此而已。幻想，我以为我看见了墙角里有只雪地车用电瓶，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猛地拉开门，差点把合页折断了，然后把雪鞋扯了进去。雪鞋上沾满了雪，他用力将它们摔在地板上，一片雪雾腾了起来。他刚把左脚放到鞋上……接着便停了下来。

丹尼在厨房后门外面的水泥台上，看样子想垒雪人，可是不巧，温度太低了，雪不粘。尽管如此，他还是毫不气馁地做着努力。晨光明媚，白雪耀眼，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小不点儿在明净的天空下忙碌着，帽子反扣在头上。

（天哪，你在想什么？）

答案立即反馈回来了。

（我。我在想我自己。）

他突然记起了昨晚躺在床上的所思所想。当时，他脑子里突然萌生了谋杀妻子的念头。

此刻，他跪在那里，一切东西都清晰起来。远望饭店不只是在对丹尼产生影响，它对他也在产生影响。薄弱环节不是丹尼，而是他。他是那个脆弱的人，他可以被压弯，被扭曲，直到某种东西被攫走。

他抬头望着那一排排窗户，大片的窗玻璃反射的阳光令人目眩，但他还是看见了。他第一次注意到它们非常像眼睛。它们把阳光反射走，把黑暗留在里面；它们注视的不是丹尼，而是他。

短短的几秒钟里，他明白了一切。他想起了小时候在教义问答课上，看到的一幅黑白图画。一位修女把这幅画在画架上展开，称之为“上帝显灵图”。全班茫然不解地盯着这幅画，除了没有意义、没有图案的一堆杂乱的黑块和白块外，什么也没看到。这时，第三排的一个孩子喘着气叫道：“耶稣！”于是，那孩子抱着一部崭新的《圣约书》和一本日历回家了，因为他是第一名。

其余的人更加用力地盯着那幅画，杰克-托兰斯也是其中之一。一个接一个地，其他孩子都发出了类似的喘息，有个小女孩在近乎谵狂的状态中改变了叫法，她尖声叫道：“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了！”她也获得了一部《圣约书》的奖赏。最后，除了杰克，每个人都在一堆乱糟糟的黑和自中看见了耶稣的面孔。他越来越费劲地盯着，有些害怕了，他身体里的某个部分愤世嫉俗地想，别的人都在装假来讨好修女比阿特丽斯。他的另一部分暗暗地相信，他之所以看不出，是因为上帝认定他是班里罪孽最重的人。“还没看见吗，杰克？”修女比阿特丽斯惋惜地问他，声音甜甜的。我看见了你的奶头，他恶狠狠地想，十分绝望。于是，他开始摇头晃脑，然后假装兴奋起来，说：“是的，我看见了！哇！耶稣！”班上的人都笑了，为他鼓起掌来，他心里感到美滋滋的，但也有些羞愧、害怕。后来，别的人都离开了教堂地下室，他落在了后面，盯着修女留在画架上的那堆乱糟糟的黑色和白色。他恨它。他们全跟他一样在装假，甚至包括修女本人，这是个大骗局。“狗屎－狗屁－狗屎”，他小声骂道。他转身刚要离开，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看见了耶稣忧伤、睿智的面容。他转过身来，心脏悬到了嗓子眼上。眼前的一切眨眼间又恢复了原状，他满腹狐疑地盯着那幅画，无法相信自己看错了。那双眼睛，那两道悲天悯人的眉毛上“之”字形的阴影，那漂亮的鼻子，那充满慈爱的嘴唇。他看着杰克-托兰斯，刚才还只是毫无意义的涂鸦的东西突然间变成了耶稣基督的面孔的黑白蚀刻画，栩栩如生。满心的狐疑化作了恐惧。他在耶稣的画像前诅咒过，他会受天罚的，他会下地狱与罪人为伍。基督的面孔一直在那幅图画里，一直。

此刻，他跪在阳光下，观看着他儿子在饭店的阴影里玩耍，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饭店想要丹尼，也许他们仨它都要，但想要丹尼是肯定的。树篱动物确实走动过；217房间里有具女尸，她也许只是个幽灵，在大多数情况下不会害人，但她现在却在威胁他们，就像某种邪恶的发条玩具，丹尼和他为她上紧了发条，她行动起来了。一天，有个男人在槌球场上心脏病突发倒地死了，是沃森告诉他的，还是厄尔曼？这无关紧要。四楼上曾发生过一起刺杀事件。这里发生过多少次争吵、自杀、暴病身亡？发生过多少起谋杀案？格雷迪是不是隐伏在西侧的哪个地方，手持利斧，等待着丹尼去把他惊醒，好从棺材里爬出来？

丹尼脖子上那圈青肿的伤痕。

阒无人迹的休息厅里那些微光闪烁半隐半现的酒瓶。

那部电台。

那些梦。

他在地下室发现的剪报簿。

（美多克，你在这儿吗？我又开始梦游了，亲爱的……） 他突然站了起来，把雪地鞋扔了出去。他全身颤栗，砰地一声把门推上，提起装电瓶的那只箱子。箱子从他哆哆嗦嗦的手指中滑落下去—— （噢，上帝，要是摔坏了怎么办啊？）

箱子咚地一声摔在了地上。他扯开箱子的纸板，拽出电瓶。要是电瓶摔破了，电瓶盒里会流出硫酸来的，可他根本不管这些。电瓶没有摔破，完好无损，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双手托着电瓶，来到雪地车旁边。他在架子上找来一把小活动扳手，手脚麻利地接好了电瓶电缆。电瓶还有电，没有必要充电。他拿火线往接线柱上碰了碰，一阵劈劈啪啪的电火花声响起来，空气中随之升起了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干完了活儿，他站在离车远一点的地方，神经质地在他褪了色的斜纹布夹克上擦着手。喏，可以用了，没有理由不能。除非它和饭店是一丘之貉——饭店不想让他们离开这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任何原因。现在是远望饭店最心满意足的时候。有一个小男孩供它恐吓，还有一对夫妻供它挑拨离间，如果它不出错牌，他们最后都会像雪利-杰克逊的小说中那些虚无飘缈的幽灵一样在远望饭店的过道里狂奔，《山居》中的那些东西都是独来独往的，但是在远望饭店你不会孑然一身，不会，这里有很多同伴。但是，雪地车真的没有什么理由发动不起来。当然除非——

（除非他真的不想离开。）

是的，除此以外别无原因。

他站在那里，盯着雪地车，呼出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他希望自己没有改变主意。刚来工具棚时，他心里没有一点疑虑。下山去将是个错误的决定，当时他知道这一点，温迪只是被一个歇斯底里的小孩子召来的假人吓坏了。现在，突然，他能够站在她的角度看问题了，正如他改变了对剧中人的态度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方，或者说事情将有什么结果。一旦你在那些乱七八糟的黑与白当中看出了上帝的面孔，你就会永远看到它。别的人也许会发笑，说它只是些无任何意义的黑斑，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但你总会看到耶稣基督的面孔。你曾在一次格式塔心理飞跃中看到过它，在那令人目瞪口呆的顿悟中，意识与无意识融合在了一起。你时时都会看到它，你注定要时时看到它。

（我又开始梦游了，亲爱的……）

直到他看见丹尼在雪中玩耍之前，事情还是正常的。这是丹尼的错，这一切全是丹尼的错。他是那个有“闪灵”（或别的什么）的人。那不是“闪灵”，而是诅咒。如果只有他和温迪两个人，他们会非常顺利地渡过这个冬天的，不会有痛苦，不会伤透脑筋。

（不想离开？不能？）

远望饭店不想他们离开，他也不想离开，甚至丹尼也不想。也许他已经 成了它的一部分。你说这个新来的守护人会写作？很好，签约雇用他。让我们先除掉那个女人和他那个流鼻涕的小家伙，我们不希望他受到干扰。我们不——

他站在雪地车驾驶室旁边，头又痛起来了。到底该怎么办？走或留。问题非常简单，就让它简单些吧，是走还是留？

如果走，要多长时间你才能在塞德温得找到一间破屋子安顿下来？他体内的一个声音问道。住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跟一群不刮脸的闲人一起混日子？那种男厕所里尿臭熏天、便池里老是漂浮着泡散的烟屁股的地方？那种啤酒卖30美分一杯、自动电唱机播放着70年代的乡村音乐的地方？ 要多长时间？啊，天哪，他担心连那样的日子都长不了。

“我老是失败。”他小声说。事实上就是如此，他手中一张王牌都没有。

突然，他趴在雪地车发动机上，不费吹灰之力就拽下了磁电机。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打开了工具棚的后门。

从这里望去，群山的景色尽收眼底，在耀眼的阳光下美丽得如同一幅风景画。绵延的雪野一直伸展到一英里外的松林边。他用尽全身力气把磁电机远远地扔了出去，磁电机落地时击起了一片雪粉，一阵微风又把雪粉送到了新的落脚地。什么都看不见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心情很平静。

他在门口伫立了很久，呼吸着清新的山风，然后紧紧地关上了后门，他要从前门走回去告诉温迪：他们得留下来。路上，他停下来跟丹尼打了一场雪仗。

34．树篱动物

感恩节过后三天，11月29日。上个星期日子过得不错，感恩节的正餐是他们家有史以来吃得最好的一次。温迪把迪克-哈洛伦留下的火鸡烧得正好，他们吃得快撑破肚皮了还没动火鸡。杰克抱怨说冬天剩下的日子里他们只好成天吃火鸡了——奶油火鸡，火鸡三明治，火鸡面条…… 不，温迪微微一笑，告诉他，只吃到圣诞节，然后吃阉鸡。

杰克和丹尼一起嗷嗷叫着。

丹尼脖子上的伤痕已经褪去了，他们的恐惧似乎也随之一起消退了。感恩节的下午，丹尼坐在雪橇上，温迪拉着他四处转，杰克继续写他的剧本——很快就要完成了。

“你还害怕吗，博士？”她问道，不知道如何才能把这个问题问得含蓄一些。

“害怕，”他简单地回答道。“但我现在只在安全的地方。” “你爸爸说，我们一直没使用过电台，森林管理员迟早会感到纳闷的。他们会来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下去了，你和我。让你爸爸在这里过完冬天，他想留下来的理由很多。我知道，这……你很难理解……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是的。”他漠然地回答道。

今天，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杰克和温迪在楼上，丹尼知道他们在做爱。现在他们已经睡着了。他知道，他们心情很好，他妈妈还是有点担心，但他爸爸的态度却很奇怪。那是一种他做成了一件棘手的事而且做得完全正确的感觉，可丹尼不太明白是什么事。他爸爸十分警惕甚至在他自己脑子里也不轻易流露出来。丹尼不明白，当一个人做了一件使自己感到十分羞愧的事而努力不去想它的时候，他会高兴吗？这个问题很烦人。他认为这不太可能……对一个思维正常的人来说。他对他父亲的心思最深入的探测只给他带来了一幅朦朦胧胧的图画，而且他两次这样做的时候，他爸爸都立即用吓人的目光狠狠地瞪着他，好像知道他在干什么似的。

丹尼现在在门厅里，正准备出去。他到户外的次数很多，有时带上雪橇，有时穿雪鞋。他喜欢到外面去，待在外面的阳光里，他便感到肩上卸去了一块重负似的。

他拖来一张椅子，站上去，从舞厅衣橱里取出自己的风雪衣和风雪裤，然后坐在椅子上穿上了。他又从鞋箱里取出他的靴子，蹬在脚上，专心地系着鞋带，打了一个易解不易松的“祖母结”，做这些的时候，他神情专注，连舌头都从嘴角伸出来了。戴上连指手套和滑雪面罩后，一切准备就绪了。

他一身臃肿地来到厨房后门，没有立刻开门出去。他在后院已经玩腻了，而且，白天的这个时候，饭店的阴影就投在他玩的地方——他不愿待在饭店的阴影里。他决定穿上雪鞋到游乐场去。迪克-哈洛伦叫他不要靠近树篱，但是，丹尼心里想这些树篱动物的时候并没有遇上什么麻烦。它们现在埋在雪底下，除了兔子的头和狮子的尾巴外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几条伸出雪堆的尾巴看上去与其说可怕，不如说可笑。

丹尼打开后门，从水泥台上取来了雪鞋。五分钟后，他已经在门廊上绑雪鞋了。爸爸说丹尼已经掌握了穿雪鞋走路的诀窍——慢慢地拖着步子走，扭动脚踝抖去鞋上的雪粉——剩下的就只等他大腿、小腿肚和脚踝强健起来。丹尼发现他脚踝最容易疲劳，在雪上行走差不多跟滑冰一样考验脚踝，因为你得不停地清理掉鞋面的积雪。每隔三五分钟他就得坐下来，伸直双腿，雪鞋平放在雪面上，让脚踝歇一歇。

但他去游乐场的路上没有必要歇脚，因为一路都是下坡。翻过堆在门廊前的大雪丘之后不到十分钟他就来到了游乐场，戴着连指手套的手扶在滑梯 上，大气都没喘。

游乐场一片银妆素裹，看上去犹如童话世界一般，远比它秋天的任何时候都漂亮。秋千的铁链上结了冰，歪歪扭扭的，秋千板天衣无缝地嵌在雪面上。攀援游戏架挂满了獠牙般的冰柱。只有照饭店大楼的样子做的游戏室的烟囱突出在雪面上（但愿饭店大楼埋成这样的时候我们不在里面），水泥筒的顶部有两处突出在雪面上，像爱斯基摩人的冰屋。丹尼一步深一步浅地走了过去，蹲下，用手把雪往一边刨，不一会儿就找到了黑洞洞的入口。他钻进了阴冷的隧道。在他心目中，他是秘密特工帕特里克-麦古汉（这个节目重放过两次，杰克从不错过，他宁愿放弃一次社交聚会也要留在家里看《间谍》或《复仇者》，丹尼一直跟他一起看），在瑞士的崇山峻岭中与克格勃周旋。

这个地区时常发生雪崩，而臭名昭著的克格勃斯洛波用毒镖杀害了他的女友，但俄罗斯的“抗引力机”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他手提自动武器，沿着水泥隧道前行，眼睛瞪得大大的，十分警觉，呼出了一团团白雾。

积雪把水泥筒的另一端封得死死的。他想把它凿通，试了几下，可是雪太硬了，根本不可能，他感到十分惊讶，也有些不自在。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关在了这个狭窄的水泥管里，极度紧张之中，他假扮特工的兴致已经荡然无存。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阴湿、急促、空洞。他埋在积雪下，几乎没有光线从他掘出的洞口照进来。他迫不急待地想出去重见天日，他蓦然间想起了爸爸妈妈还在睡觉，他们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要是他挖开的那个洞塌陷了，他就会被困在里面，再说，远望饭店不喜欢他。

丹尼费了点劲才转过身子，然后沿着水泥筒往回爬去，雪鞋在他后面碰得啪啪直响，秋天留下的干杨树叶在他手掌下沙沙作声。他刚刚爬到出口，刚刚看到外面射进来的冷冰冰的光线，这时，雪果然坍塌了，不多，但足以扑他一脸，也堵上了那个刚好能容他爬进来的口子。他立即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的脑子在恐慌中僵滞了一会儿，失去了思维能力。接着，远远地，他仿佛听见爸爸在叮咛他千万不要去斯托文顿垃圾场玩耍，因为有时候有些笨蛋不拆掉旧冰箱的门就把它们扔到垃圾场，要是你爬进了某个冰箱，碰巧门又关上了，你是没有办法出来的。你会在黑暗中死掉。

（博士，你不希望碰上这样的事吧？）

（是的，爸爸。）

可是，这样的事已经发生了。狂乱的脑子告诉他，这样的事已经发生了，他在黑暗中，他被关上了，这里跟冰箱一样冷。另外—— （这里除了我，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倒抽一口凉气，屏住了呼吸。一阵令人昏昏欲睡的恐怖潜入了他周身的经脉。是的，是的，这里还有什么东西，某种可怖的东西，是远望饭店为 这样的机会特别预备的。也许是藏在残枝败叶下的一只巨蛛，也许是只老鼠……或死在游乐场的某个小孩的尸体。这样的事发生过吗？是的，他想，也许发生过。他想起了浴缸里的女人、总统套间墙壁上的血污和脑浆。一具小孩的尸体，它从软梯或秋千上跌下来，摔破了脑袋。此时，黑暗中，它爬过来了，狞笑着，想在无尽头的游乐场里寻找一位最后的小伙伴，永远的伙伴。有一会儿，他似乎听到了它爬动的声音。

那东西从水泥筒的另一端向丹尼爬来，弄得死树叶哗哗直响。那只冰凉的手每时每刻都有可能抓住他的脚腕子。

这个想法把他从麻木状态中唤醒了。他开始挖掘堵在洞口的松雪，一捧捧地把雪粉拨向两腿之间，就像狗刨骨头一样。蓝色的光线透进来了，丹尼像潜水员跃出深水那样把自己送了上去。水泥管口刮伤了他的背，两只雪鞋一前一后绞在一起，雪粉钻进了他的滑雪面罩和风雪衣领子里。他把手指插进雪里，用力扣住，可是雪似乎想挽留他，似乎想把他重新吸进去，吸回那弄得树叶沙沙响但未曾谋面的东西所在的水泥管里，并让他留在那儿。永远留在那儿。

他终于爬出来了。他仰面对着太阳，又开始在雪地上爬起来，他得赶快离开半埋在积雪中的水泥管。他喘着粗气，脸上沾着雪粉，白得甚至有些滑稽——一副惊恐的活面具。他挣扎着来到攀援游戏架旁边，坐下来，准备调整调整雪鞋、喘喘气让呼吸平静下来。他手上干着活儿，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那个洞口。他想看看是否有什么东西会钻出来，没有。三四分钟后，丹尼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不管是什么东西，反正它不敢见阳光。它被囚禁在下面，也许只有天黑后才可以出来……或者在它的圆柱形监狱两端都被雪堵上的时候。

（我现在已经安全了，我安全了。我马上就回去，因为我现在——） 他背后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去，面向饭店，四处张望了一下。

（你能在这幅图画中看出印第安人吗？）

可是，在他转身之前，他就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因为他知道那声闷响是怎么回事。那是大堆的积雪崩塌的声音，跟积雪从饭店房顶上滑下来掉在地上的声音一样。

（你能看见——？）

是的，他看见了。雪已经从那条树篱狗身上坍落。他下来时那还只是一堆普普通通的积雪。现在，它露出了原形，白茫茫的一片中一抹不合时宜的绿色。它坐起来了，好像要讨一块糖或一片剩面包。

但是，这次他不会慌张了，他不会失去镇静。因为，至少现在他没有困在黑洞里。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况且那也只是条狗。今天外面十分暖和，他 满怀希望地想。也许太阳融化掉了那条老狗身上好多的雪，所以剩下的雪就整块地掉了下来，也许就是这么回事。

（别靠近那个地方……绕过去。）

雪鞋的带子紧得不能再紧了。他站起来，回头盯着水泥管，他被自己看到的东西吓得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管口上笼罩着一团阴影，黑黢黢的。此时，尽管白雪耀眼，他想，他还是看见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在动，是一只手。一个极度悲伤的孩子在招呼，一只摆动的手，一只恳求的手，一只求救的手。

（救救我，噢，请救救我，如果你不能救我，那也该来陪我一起玩……永远。永远。永远。）

“不，”丹尼小声说，嗓音单调、平淡、干涩。他感到自己的理智动摇起来了，试图离他而去，就像那天在217房间……不，最好别想那件事。

他抓住现实的绳索，紧紧攥在手中。他必须离开这儿，不要胡思乱想。冷静，像秘密特工那样。帕特里克-麦古汉会像小孩那样哭喊、尿裤子吗？ 他爸爸会吗？

这样想着，他稍稍镇静了一些。

他身后又传来了雪堆坍塌的闷响。他转身一看，一头狮子的脑袋已经从积雪里伸出来了，对他呲着牙咧着嘴。它从原来的位置上挪近了许多，差不多快到游乐场的大门边了。

他把跃跃欲试的恐惧又压了下去。他是秘密特工，他能逃脱险境。

他往游乐场外走去，走的是第一次下大雪那天他爸爸绕行的路线。他全神贯注于驾驭雪鞋。慢慢的、平直的步子，抬脚不要太高，否则就会失去平衡。旋转脚腕子抖掉鞋带上的雪。太慢了。他来到游乐场的角落里，这里的雪很厚，他可以从栅栏上翻过去。他爬了一半便摔倒了，后面那只脚上的雪鞋绊在了栅栏柱上。他身体向一边倾斜，双臂像风车一样打着转，心里想着，一旦跌倒爬起来就不容易了。

他右边又传来了那种沉闷的响声，大块大块的雪纷纷崩塌。他望了一眼，看见另外两头狮子前爪以上都露出来了，并排站在约摸60步开外，凹陷的绿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条狗把头也扭了过来。

（你盯着它们的时候它们就不动了）

“噢！啊呀！——”

雪鞋绞在了一起，他向前扑倒在雪里，手臂徒劳地挥舞着。头罩里、颈子里、靴子的上半截都钻进了许多雪。他挣扎着爬起来，想重新站到雪鞋上，心脏咚咚地狂跳着。

（特工，记住你是特工）

他用力过猛，又往后倒去了。他在那里躺了一会儿，望着天空，心想还不如放弃努力。

这次，他想起了混凝土隧道里的那个东西，知道自己不能那样躺着。他站了起来，眼睛盯着树篱动物。现在，三头狮子聚到了一起，离他已不足40英尺之遥。狗跟在它们左边，好像要堵住丹尼的退路。除了颈子和嘴上沾着一些雪粉外，它们身上已经干净了。它们全都瞪着他。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恐慌像只老鼠一样在他脑门子里扑腾、啮啃。他与恐慌搏斗着，与雪鞋搏斗着。

（爸爸的声音：不，别跟它们闹别扭，博士。把它们当成自己的脚，跟着它们走。）

（好的，爸爸。）

他又开始走起来，试图找到跟爸爸一起练习时的那种轻松的节奏。渐渐地，那种节奏回来了，但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太累了，恐惧对他的消耗太大了。他的大腿、小腿肚和踝关节的筋腱在发烫、颤抖。他向前看去，饭店大楼嘲弄般地遥远，它睁着一排排眼睛——窗户——注视着他，好像在观看一场它颇感兴趣的比赛。

丹尼回头看去，急促的呼吸顿时停住了，接着更加急促起来。最前面那头狮子离他只有20英尺了，一路趟着雪，像在池塘里刨水的狗一样。另外两头一左一右跟着它，亦步亦趋，像一支巡逻队，狗仍然跟在它们的左后方担任警戒。前面那头狮子埋着头，肩膀威风凛凛地耸在脖子上，尾巴翘着，好像在他回头的那一刹那之前一直在嗖嗖地挥舞着。他想，它看上去像只巨大的家猫，它在咬死猎物之前要好好戏弄一翻。

（——快跌倒了——）

不，要是跌倒了，他就没命了。它们再也不会让他爬起来，它们会扑上来。他疯狂地扑腾着双臂，向前猛冲，身体重心就在他鼻子前面跃动。他跟上重心，急速前进，不时地回头扫一眼。空气像滚烫的玻璃水一样在他干燥的喉咙里吸进呼出。

整个世界只剩下眩目的白雪、绿色的树篱动物和雪鞋踩出的吱吱声。还有一种低沉郁闷的声音。他想再跑快些，但快不起来。他已经到了积雪覆盖的机动车道上，脸几乎全藏在了风雪帽的影子里。下午的时光静谧而又晴好。

他再次回头看时，前面的狮子离他只有五英尺了，狞笑着，张着血盆大口，后腿绷得像弹簧一样。在狮子和狗的后面，他看见了那只兔子。兔子翠绿的脑袋伸出雪堆，面无表情，它转过头来仿佛就是为了欣赏这场大追逐的结局。

到达圆形的机动车道和门廊间的草坪后，丹尼的恐慌爆发了。他拖着雪鞋笨拙地跑起来，再也不敢往后看一眼，他的身体前倾得越来越厉害，两臂像盲人探路一样伸在前面。风雪帽掉到了后边，他的脸露出来了，早先的刷白现在已经变成了两片潮红，两只眼睛由于恐惧鼓得大大的。门廊已经近在咫尺了。

他听到背后的雪突然嘎吱响了一声，什么东西跳起来了。

他倒在门廊的台阶上，欲喊无声。他手脚并用在台阶上爬着，雪鞋拖在后面，碰得啪啪直响。

空气中传来了呼的一声，紧接着他的腿就疼了起来。他的裤子被撕破了。他脑子里似乎——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嗥叫声，怒吼声。

血和常绿植物的气味。

他长长地瘫倒在门廊上，声音嘶哑地啜泣起来，嘴巴里满是浓浓的腥味，心脏扑通扑通跳着，一股细细的血流从他鼻孔里爬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门廊上躺了多久，这时，前门哐地一声开了，杰克跑了出来，身上只穿着牛仔裤和拖鞋。温迪也跟着出来了。

.丹尼！.她尖叫道。

“博士！丹尼，老天，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杰克把他扶起来。丹尼膝盖以下的裤腿撕破了，里面的滑雪毛袜也扯开了，小腿肚上划出了几道浅浅的抓痕……好像是被枝条抓伤的——在他试图穿过密密丛丛的常青树篱的时候。

丹尼回头看了一眼。草坪的那一边，高尔夫轻击区的那一边有许多轮廓不清、积雪覆盖的突起，是树篱动物。在他们与游乐场之间，在他们与公路之间。

他的腿软了，杰克抱住了他。他哭了起来。

35．门厅

丹尼给他们讲了自己的遭遇，但没讲水泥管口堵上后发生的事，他不敢讲。他也找不到恰当的词语表达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枯死的杨树叶，阴冷，黑暗，诡谲的沙沙声。但他讲了积雪坍塌的声音，讲了埋着头、耸着肩的那头狮子爬出雪堆追逐他的事，甚至讲了临近尾声时兔子是如何扭头观看的。

他们坐在门厅里。杰克把壁炉烧得旺旺的。丹尼裹在一床毛毯里，坐在那张小沙发上，曾经，仿佛在100万年前，有三个修女坐在这张沙发上，等着排得长长的队伍变短，当时她们笑得跟小姑娘似的。他端着大杯子喝着热面条汤。温迪坐在他旁边，摩挲着他的头发。杰克坐在地板上，丹尼讲述他的遭遇时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越来越凝滞。期间有两次，他从后裤袋抽出手帕揩他那看上去微微发肿的嘴唇。

“然后，它们开始追我，”他最后讲道。杰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丹尼看着妈妈。“一直追到门廊。”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因为这样他们也许才会相信他。斯登格先生没有保持冷静，他哭了起来，而且止不住，所以“穿白大褂的”才来把他带走了，因为，如果你不能止住哭叫， 那就意味着你“失去了玻璃弹子”。他们什么时候放你出来？没人知道。他的风雪衣、风雪裤和沾满积雪的雪鞋丢在刚进大门的地毯上。

（我不会哭，我不许我哭。）

他相信自己能做到这一点，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发抖。他盯着火，等爸爸开口说话。高高的橙黄色火苗在黑色的石头砌成的火炉里跃动着。一个松节疤砰地一声炸开了，火星子顺着烟道腾了上去。

“丹尼，过来。”杰克转身说。他的脸紧绷着，阴沉沉的。丹尼不喜欢看到这样的脸。

“杰克——”

“我只是想让孩子到这边来一会儿。”

丹尼从沙发上溜下去，来到他爸爸身边。

“好孩子。现在你看看有什么？”

丹尼还没走到窗前就知道他会看见什么了。远望饭店的草坪是他们往常活动的地方，现在是一片雪地，雪上留下了零乱的靴印、雪橇印和雪地鞋印迹。雪地延伸开去，至树篱、游戏场以及更远的地方，上面踩出了两条印迹，一条直线从门廊到游戏场，另一条长长的迂回的线路往回走。

“我的脚印，爸爸。可是——”

“那些树篱动物怎么样，丹尼？”

丹尼的嘴唇颤抖起来，眼看就要哭了。要是他止不住怎么办呢？ （我不会哭，我不会哭。不会，不会，不会。）

“全都被雪盖着，”他悄声说。“可是，爸爸——”

“什么？我听不见！”

“杰克，你在审讯他！你看不出他很伤心吗？他——”

“闭嘴！喂，丹尼？”

“它们抓伤了我，爸爸。我腿上——”

“你的腿一定是在硬雪块上划伤的。”

这时，温迪站到了他们中间，脸色苍白，怒气冲冲。“你想让他干什么？”她问他。“承认谋杀？你怎么啦？”

他眼睛里的陌生神色消散了。“我想让他分清真实的东西和幻觉，仅此而已。”他在丹尼身边蹲下，这样他们的眼睛便处在同一水平线上了，然后紧紧搂抱着他。“丹尼，那些都不是真的，就像你有时候进入的恍惚状态一样。就这么回事。”

“爸爸？”

“什么事，丹？”

“我的腿不是在硬雪块上划破的，没有硬雪块。全是雪粉，粘不到一起去，连雪球都捏不成。记得我们想打雪仗都打不成吗？” 他感觉到爸爸的身体僵硬起来了。“那么，一定是在门廊台阶上划破的。” 丹尼抽出身来。突然，他捕捉到了那个信息。它一下子闪进了他脑子里，就像有的时候那样，就像那次他觉察到那个女人想进那个穿灰制服的男人的裤裆一样。他瞪大眼睛，盯着他父亲。

“你知道我讲的是真的。”他悄声说，感到非常震惊。

“丹尼——”杰克的脸越绷越紧。

“你知道，因为你看见过——”

杰克的巴掌落在丹尼脸上的声音平淡无奇，一点儿也没有戏剧性。丹尼的头向后甩去，脸上凸起了红红的掌印。

温迪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他们都愣了一会儿，然后，杰克抓着丹尼的一只手，说：“对不起，丹尼，你没事吧，博士？”

“你又打了他，杂种！”温迪叫道。“你这个不要脸的狗杂种！” 她抓过丹尼的另一只手，一时间，丹尼被拉在了他俩中间。

“噢，求你们别扯我！”他尖叫道，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他们俩放开了他，接着，他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呜呜哭了起来。在沙发和窗户之间，他父母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正如孩子们在一场激烈的争抢之后盯着那已经残破的玩具一样。壁炉里又有一块松节像颗手雷一样爆炸了，惊得他们跳了起来。

温迪给他喂了儿童用阿斯匹林，杰克把他放进小床里，给他盖好被子，丹尼很顺从。他很快便睡着了，大拇指抿在嘴里。

“我不喜欢他这个样子，”她说。“这是退步。”

杰克没有答话。

温迪温和地看着他，既不笑，也不怒。“你想要我给你道歉，是吗？好，我道歉。我不该骂你，但你还是不该打他。”

“我知道，”他咕哝道。“我知道。我不明白我当时怎么了。” “你发过誓不再打他。”

他怒气冲冲地瞪了她一眼，接着，这怒气又消退了。她突然觉得杰克老了，为此她既怜悯他又感到很害怕。她以前还没看到过他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垂头丧气的样子，她心里回答道。他看上去都垮了。

他说：“我一直以为我能遵守诺言。”

她来到他身边，双手挽住他的胳膊。“好了，事情结束了。等森林管理员来了，我们告诉他，我们都想下山。好吗？”

“好的，”杰克说，至少此时此刻他是这么想的。同样，早晨在浴室的镜子里看到自己苍白、憔悴的面容之后，他也是这样想的。我不干了，我要直截了当地离开这里。可是，到了下午，他的感觉就好一些了。到了晚上——正如某 位20世纪思想家所说的那样，黑夜必将降临——他就打消了想走的念头。

他希望温迪向他打听关于树篱的事，问他丹尼说的“你知道，因为你看见了——”是什么意思——如果她问的话，他会把一切都告诉她的。每一件事：树篱，217房间的女尸，甚至那条好像改变了位置的灭火软管。但他会坦白到何种程度？他能告诉她磁电机被他扔了吗？能告诉她，如果他没扔，他们可以马上去塞德温得吗？

可是，她问得是：“想喝杯茶吗？”

“好吧，来杯茶吧。”

她走到门边，停了下来，手伸进毛衣搔了搔前臂。“这也是我的过错，”她说。“他经历那场……梦，或无论什么东西的时候我们在干什么？” “温迪——”

“我们在睡觉，”她说。“像一对心满意足的十几岁的孩子那样睡大觉。” “别讲了，”他说。“事情结束了。”

“不，”温迪回答道，对他奇怪地、焦躁不安地笑了一下。“事情还没结束。”

她沏茶去了，留下他看护孩子。

36．电梯

杰克醒了，觉睡得很不踏实，很不舒服。睡梦中，奇形怪状的庞然大物在无边无际的雪地里追赶他，一直追到眼前一片黑暗为止。开始他以为又是一个梦，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片杂乱的机械声——咔嗒，当啷，嗡嗡，嘎嘎，啪，呜呜。

温迪在他身边坐了起来，这时他才明白那不是梦。

“怎么啦？”她用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忍住了，没摔开她的手——他怎么就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床头上的钟指在12点差5分上。

嗡嗡声又响起来了。声音很大很平稳，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当啷一声，嗡嗡声停止了。嘎吱，砰，然后嗡嗡声接着响起来。

是电梯。

丹尼坐了起来。“爸爸？爸爸？”声音里充满了朦胧的睡意和惊惧。

“爸爸在这儿，博士，”杰克说。“过来，跳进来。妈妈也醒了。” 丹尼爬上他们的床时，被褥发出了沙沙声。“是电梯。”他悄声说。

“是的，”杰克说。“只不过是电梯。”

“只不过’是什么意思？”她追问道，声音里带着寒气逼人的歇斯底里。“半夜三更的，谁在开电梯？”

嗡——。咔嗒、当啷。上楼去了。电梯栅打开的格格声，开门关门的撞 击声，然后是发动机和缆索发出的嗡嗡声。

丹尼呜呜地哭了起来。

杰克一下子从床上伸出双脚，站到地板上。“可能是短路，我去看看。” “别去！”

“别犯傻了，”他说，穿上睡袍。“这是我的工作。”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也起了床，拉着丹尼。

“我们也去。”

“温迪——”

“出什么事了？”丹尼心情忧郁地问。“怎么啦，爸爸？” 他没有回答，转身往外走去，板着脸，一脸怒气。在门口，他系上了睡袍腰带，开了门，踏进了黑漆漆的过道。

温迪犹豫了片刻，实际上是丹尼先动的脚步，她赶紧跟上去，和丹尼一起走了出去。

杰克没有费神去开灯。她伸手寻找开关，想打开通往主走廊的过道里的四盏顶灯。杰克远远地走在前面，正在转过那个墙角。这次丹尼找到了开关板，扳上了所有的三个开关，通往楼梯和电梯井的过道亮了。

杰克站在电梯房里，房间两边摆着长凳和烟灰缸。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紧闭的电梯门前面，身上穿着褪了色的格子花呢睡袍，趿着一双已经磨掉后跟的棕色皮拖鞋，头发卷的卷，翘的翘，十分凌乱。他这个样子在她看来就像一个古里古怪的20世纪哈姆雷特，一个优柔寡断的人物，被突如其来的人生悲剧击得晕头转向，以致于无力扭转乾坤或做任何改变。

（老天别这么胡思乱想）

丹尼紧紧地抓着她的手，捏得她都痛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脸的紧张和焦虑。她意识到他在追踪她飘忽的思绪，很难说他截取了多少，但她的脸还是红了，感到如同她正在手淫时被他碰见了一样。

“赶快。”她说。他们沿着过道往杰克那边走去。

这里的轰隆声大得吓人，能搅乱人的思维，使人感觉麻木。

杰克热切地盯着紧闭的电梯门。透过门正中的钻石形窗户，她看到缆索在微微地颤动着。电梯在他们下面的门厅层当啷一声刹了车。他们听到门砰地开了，还有……

（舞会）

她怎么会想起舞会？这个词毫无缘由地跳进了她的脑海里。除了电梯井传上来的神秘之音外，整个远望饭店都笼罩在一片酽酽的寂静中。

（一定是一场了不起的舞会。）

（什么舞会？？？）

有那么一会儿，她脑子里装满了一个图像，真实得如同一段往事……不 是随随便便的记忆，而是你为特殊的际遇珍藏起来而且不会轻易公之于人的记忆。灯……成百上千盏灯。灯光和色彩，香槟酒瓶塞拔出时的砰砰声，40件乐器组成的管弦乐队演奏着格伦-米勒的《好心情》。可是格伦-米勒在她出生前就跟他的轰炸机一起坠毁了，她怎么会留下格伦-米勒的记忆？ 她低头看丹尼，看见他把头歪在一边，好像在倾听某种她听不见的东西，脸色刷白。

咚。

楼下，电梯门又关上了，电梯嗡嗡地上来了。透过钻石形状的窗户她首先看到了装在电梯顶的引擎，接着看见了电梯的内部。电梯的顶灯洒下了温暖的黄光，什么都没有，电梯是空的。里面没人，但是—— （举行舞会的那个晚上，人们一定是成群结队地挤在电梯里的，远远超过了电梯的安全限额，不过当时电梯当然还是新的，他们全都戴着面具） （什么面具？？？）

电梯在四楼上停了下来。她看着丹尼，他脸上只剩下了眼睛，恐惧之中，他的嘴唇挤成了一条没有血色的缝。在他们头顶，黄铜门嘎吱嘎吱开了。电梯门也砰地开了，因为时间到了，该说——

（晚安……晚安……是的，可爱的夜晚……不，我真的等不到卸下面具的时候了，早睡早起……噢，是希拉吗？……那个和尚？……很机智吧，希拉扮成了和尚？……是的，晚安……晚）

砰。

齿轮合上了，发动机啮合上了，电梯轰隆隆地下来了。

“杰克，”她小声说。“怎么回事？出了什么问题？”

“电路短路，”他说，脸硬得像木头一样。“已经告诉过你，是短路。” “我听见脑子里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她叫道。“是怎么回事？出了什么毛病？我都快疯了！”

“什么声音？”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转过去问丹尼，“你——？”

丹尼缓缓地点了点头。“是的，还有音乐。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来的。在我脑子里。”

电梯又停了。饭店安静下来，一片死寂。外面，黑暗中，狂风在饭店屋檐上呜咽着。

“也许你们俩都在发神经，”杰克说。“除了电梯电路出了点小毛病外，我听不出有什么该死的声音。如果你们俩想来一场歇斯底里二重唱，请便，可是别把我也拉进去。”

电梯下来了。

杰克向右边走去，那里墙壁齐胸高的地方突出来一个正面装着玻璃的箱 子。他赤手一拳砸在玻璃上，玻璃哗啦一声碎在了箱子里面。血从他的两个指节渗了出来。他伸手取出一把长长的光滑的管形钥匙。

“杰克，别。别。”

“我要履行我的职责。别缠着我，温迪！”

她想抓住他的胳膊，他一掌把她向后推去。她的脚踩在自己的睡袍边上，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到了地毯上。丹尼尖声大叫着跪到了她身边。杰克转身来到电梯前，把钥匙插进了锁眼里。

电梯缆索不见了，电梯底部进入了小窗户的视域中。过了一秒钟，杰克用力转动钥匙。电梯立即停了下来，发出了尖利刺耳的嘎吱声。地下室里与离合器分开了的发动机轰鸣了一会儿便停息了，远望饭店陷入了一片幽寂之中。相比之下，楼外夜风的呜咽声更响了。杰克怔怔地盯着灰色的金属电梯门。他割破的指节在钥匙孔下面的地板上滴上了三片血斑。

他转身面对着温迪和丹尼。她已经坐起来了，丹尼的一只胳膊抱在她肩上。他们俩都小心翼翼地盯着他，好像他是他们从前从未见到过的陌生人，还很有可能是个危险的家伙。他张开口，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来。

“这……温迪，这是我的工作。”

她一字一顿地说：“去你妈的工作。”

他又转过身去，面对电梯，把手指插进门右边的窄缝里，稍稍拉开了一点儿。然后他用上全身力气把门拉开了。

电梯悬停在半中央，底面约与杰克胸平齐。暖和的光线泄在地板上，与下面黑黝黝的电梯井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往里看了很久。

“空的，”然后他说。“是短路，我刚才说的没错。”他的手指勾进门后的凹槽里正准备拉上……这时，她的手搭在了他肩膀上，惊人的有力，把他拨到了一边。

“温迪！”他喊道。但她已经抓住了电梯地板的边缘，往上拉得能看见里面，然后她肩部和腹部肌肉猛地一收，想把自己推上去。片刻之间，这个问题似乎打上了问号。她的脚在黑洞洞的电梯井中蹬弹了几下，一只粉红的拖鞋从她脚上掉下去，转瞬间便无踪无影了。

“妈妈！”丹尼惊叫道。

她上去了，两颊胀得通红，额头煞白。“这是什么，杰克？这也是短路吗？”她扔下了一把什么东西，过道里顿时落满了彩纸屑，红色的，白色的，蓝色的，黄色的。“这也是短路吗？”一条绿色的彩带，由于年深日久已褪成了淡菘蓝色。

“还有这个？”

她扔出一件东西来，落在有丛林图案的蓝黑色地毯上，是一副黑色的丝 质猫眼面具，两侧的太阳穴上抹上了闪光金属粉。

“这都是短路，是吗，杰克？”她对他尖声吼道。

杰克慢慢地从面具边走开，机械地摇着头。猫眼面具躺在撒满彩纸屑的地毯上，木然地瞪着天花板。

37．舞厅

12月1日。

丹尼在东侧的舞厅里，站在一张填塞得胀鼓鼓的高背椅上，看着玻璃罩下的那座钟。它坐在舞厅里高高的起装饰作用的壁炉台正中，两边各有一头巨大的牙雕大象。他甚至希望两头大象动起来，用它们的长牙来戳他，可是它们却纹丝不动。它是“安全的”。电梯自动运转起来的那天晚上起，他开始把远望饭店所有的东西分成两类。电梯，地下室，游乐场，217房间，总统套间——这些地方都是“不安全的”。他们的房间，门厅，门廊是“安全的”。显然舞厅也是“安全的”。

（不管怎么说，大家是安全的。）

他对其它地方拿不准，所以原则上要避开它们。

他盯着圆顶玻璃罩里的钟。它放在玻璃罩下是因为它全部的齿轮、轮齿和弹簧都裸露在外面。一条铬质或钢质轨道绕在这些机件外面，钟面正下方有一条小小的轴棍，它的两端各有一对啮合轮牙。指针停在11点1刻上，他虽然不认识罗马数字，但可以根据指针的位置猜出钟停在什么时刻上。钟下面铺着天鹅绒，钟的前面有一把精雕细琢的银质钥匙，在圆顶玻璃罩下稍稍有点走样。

他猜这座钟属于他不应该碰的东西之一，就像门厅壁炉边的黄铜镶边的橱柜里放的那些起装饰作用的烧火工具和餐厅里的那个高脚瓷柜一样。

他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不公平感和愤怒的逆反心理，于是—— （别管它该不该碰，别理它。它碰过我，不是吗？它跟我玩过，不是吗？）

是的。而且它也没有特别小心不砸着他。

丹尼伸出手，抓住玻璃罩，把它揭起来放在一边。他让一只指头摸着那些机件玩了一会儿，食指按了按轮齿，毫无阻拦地摸了一遍齿轮。他拿起那把银质钥匙。对成年人来说钥匙小得不那么舒服，但却非常适合他的手指。他把它插进了钟面正中的钥匙眼里，不偏不倚，发出了很轻微的咔嗒一声，与其说是听到的，不如说是感觉到的。它向右边旋去，当然：顺时针方向。

丹尼转动着钥匙，直到再也转不动为止，然后拔出来。时钟滴滴答答走 起来，齿轮转动起来，大大的平衡轮在半圆圈里荡去荡来。指针也动了起来。如果你的头保持完全不动，睁大眼睛，你可以看到分针为了45分钟后与时针会合在慢吞吞地往前赶路。12点。

（红色死亡无处不在。）

他皱紧了眉头，接着把这个想法甩在了脑后。这个想法对他来说毫无意义，跟他没有任何关联。

他又伸出了食指，把分针拨到正点位置上，他很想知道这样做会带来什么结果。显然，这不是一座布谷鸟钟，但那条钢轨一定有什么用途。

一阵细碎急促的咔嗒声响了起来，继而时钟里敲起了施特劳斯的《蓝色的多瑙河》。一卷宽不足两英寸的打上孔的布带开始展开。一小排铜锤此起彼落；两个小人儿从钟面背后沿着钢轨滑入了视野，芭蕾舞演员，左边的女孩穿着毛绒绒的短裙和白长袜；右边的男孩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和芭蕾舞鞋；他们的手上翻成拱形举在头顶，他们在中间即数字“6”前面相会。

丹尼瞅到他们身体两侧有小小的滑槽，就在胳肢窝下面。那条轴棍滑进了槽里，他又听到一小声咔嗒。轴棍两端的轮齿转动起来，《蓝色的多瑙河》叮叮响着。两位舞者的手臂放下来互相搂着腰，男孩把女孩举过了头顶，接着在轴上旋转起来。这时，他们平躺着，男孩的头埋在女孩芭蕾舞短裙里，女孩的脸贴在男孩紧身衣的中间。他们疯狂地扭抱在一起。

丹尼皱起了鼻子。他们在亲“皮皮”，这使他感到恶心。

过了一会儿，刚才的过程又开始往回倒。男孩又旋回到轴上，把女孩拉了起来，俩人互相会意地点了点头，又将手翻转成拱形举上了头顶。他们开始按原路返回，《蓝色的多瑙河》结束时，他们消失了。然后时钟敲起一组银铃声。

（午夜！午夜的钟声！）

（乌拉，面具！）

丹尼在椅子上转过来，险些跌倒。舞厅里空空荡荡的。他可以看到，在那扇大窗户外面，新雪又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舞厅里那张巨大的地毯（当然，为了跳舞，已经卷起来了）绣上了富丽堂皇的红色和金黄色的复杂图案，静静地躺在地板上。地毯周围分开摆放着一些两人用的让人产生亲近感的小桌子，现在，小桌边的结满蛛网的椅子都翻过来放着，椅腿直指天花板。

整个大厅空荡荡的。

但是，这里并非什么都没有，因为在远望饭店里，万事万物都绵延不绝。在远望饭店里，过去现在都融为一体。1945年8月那个永无尽期的夜晚，有的是欢声笑语、开怀畅饮，光彩照人的绅男淑女们乘着电梯上上下下，啜饮着香槟，谈天说地。约20年后的6月的那个天刚蒙蒙亮的早晨，一群黑帮杀手向三个永远解脱不了痛苦的男人血肉模糊的躯体没完没了地倾泄着猎枪子弹。三楼的一间客房里有个女人斜倚在浴缸里等待着访客。

远望饭店里，所有的东西都具有某种生命，好像这整个地方都用一把银质钥匙旋上了发条。钟走起来了，走起来了。

他就是那把钥匙，丹尼伤心地想。托尼警告过他，可他却一直在任其发展下去。

（我才5岁！）

他对大厅里的那些半隐半显的东西喊道。（我只有5岁，难道这也没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回答。

他不情愿地转回去面对时钟。

他一直在推迟此事的来临，希望会有什么东西碰巧能帮助他避免再召托尼来，希望森林管理员快来，或直升机，或营救组，他们在电视里总是及时赶到，于是人们得救了。在电视里，森林管理员、营救队和伞降医生是与世界上的邪恶势力相抗衡的一支友善的、光明的力量。人们遇上麻烦时，他们被营救出来，受到安抚。人们不必想办法救自己。

（快来啊？）

没有回答。

没有人回答，如果托尼来了，事情还会这样糟吗？隆隆声，沙哑的、不耐烦的声音，图案缠绕如蛇的蓝黑两色地毯？Redrum？

但是，还有什么？

（快来啊，噢，快来啊）

无人回答。

他吐出一声颤抖的叹息，又看了看钟面。轮齿转动着，与其他轮齿啮合着，平衡轮单调地摆过来荡过去。如果一动不动地看着它，你就能看到分针矢志不移地从12往5蜗行而去。如果你定睛看着它，你还可以看到—— 钟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圆圆的黑洞，深邃无底。它扩张起来，钟不见了，大厅被它吞噬了。丹尼的身体一晃，堕入了一直隐藏在钟面后面的黑暗之中。

他突然倒在了椅子上，身体极不自然地歪在一边，头后仰着，两眼失神，盯着舞厅高高的天花板。

向下，向下，向下，向下——

——过道，蹲伏在过道里，他转错了一个弯，想回到楼梯上，他转错了弯，现在，现在——

——他发现，他在仅通往总统套间的那条短短的死过道里，砰砰的声音越来越近了，槌球在空气中粗野地发着啸声，槌头落在墙上，蹭破了丝质墙纸，砸出了一团团墙灰。

（该死的，给我滚出来，出来挨打！）

但过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影。就在他背后，漠然地耷拉着靠在墙上，像鬼魂一样。

不，不是鬼，但穿着一身白。穿着一身白。

（我会找到你的，该死的小王八蛋，孬种！）

丹尼畏畏缩缩地躲避着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已经沿着四楼主过道过来了，它的主人很快就会转过弯来。

（出来！出来，小废物！）

一身白的那个人影挺直了一点儿，从他嘴角摘下一支烟，从他整个下嘴唇扯下了一片烟叶。是哈洛伦，丹尼看出来了。他穿着白色的厨师服而不是饭店停业那天穿的那身蓝西服。

“如果碰上什么麻烦，”哈洛伦说。“你就喊我一声。要大喝一声，就像几分钟前差点把我击倒的那一声那样。即使在佛罗里达我也可能听到。如果听见了，我会立即赶来的。我会立即赶来，我会立即——” （现在就来啊！现在就来，现在就来！噢，迪克我需要你，我们都需要。）

“——赶来。对不起，但我得逃走了。对不起，丹尼小兄弟，但我得逃走了。有趣极了，但我得赶快跑。”

（不！）

但是，当他仔细看时，迪克-哈洛伦却转过身去，把烟放回嘴里，漠然地穿墙而去了。

撇下了丹尼一个人。

就在这时，那个鬼影转过了墙角，在过道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庞大无比，只有它的眼睛反射的红光清晰可见。

（啊，你在这儿！现在我可找着你了，小杂种！现在我要教训教训你！） 那个东西踉踉跄跄向他奔来，手里的木槌扬起来，向上，一直向上。丹尼往后退去，尖叫着，突然，他穿过墙壁，掉进了一个窟窿里——一个兔子洞，翻了一个又一个跟头，然后进入了一个怪物遍布的地方。

托尼在他下面很远的地方，也在下坠。

（我来不了啦，丹尼……他不会让我接近你……他们都不会让我接近你……找迪克……找迪克……）

“托尼！”他尖声叫道。

可是托尼不见了，突然，他进了一间黑屋子，不完全黑，从什么地方透进了微弱的光线。这是爸爸妈妈的卧室。他看见了爸爸的写字桌，但房间里乱得一团糟。他以前也来过这个房间。妈妈的录音机翻倒在地板上，录音带散落在地毯上；床垫一半掉在床外，从墙上撕扯下来的画；他的小床像一条死狗一样侧卧着；他的大众车模型被压成了紫红色的塑料碎片。

光线是从半开着的浴室门照过来的，再进去一点，一只手无力地耷拉着，指尖上滴着血。一串字母在药柜门上的镜子里一闪一灭：REDRUM。

突然，罩在玻璃碗里的一座大钟出现在镜子前面。钟面上没有指针和数字，只有一个红色的日期：12月2日。接着，他惊恐得睁大了眼睛，他看到玻璃罩上隐隐约约地映出了REDRUM，现在，经过两次反射，他看出这个词原来是MURDER（谋杀）。

极度惊恐之中，丹尼-托兰斯凄声尖叫起来。日期从钟面上消失了，钟面本身也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个圆形的黑洞。黑洞像不断扩散的瞳孔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周围的一切都被它吞噬了。丹尼向前扑倒，然后往下掉啊，掉啊——

他从椅子上掉下去了。

他在舞厅地板上躺了一会儿，喘着粗气。

REDRUM

MURDER

REDRUM

MURDER

（红色死亡无处不在。）

（卸下面具！卸下面具！）

那些闪闪发光、煞是可爱的面具后面是什么？莫非都是那个鬼影尚未现形的面孔？它在漆黑的过道上追逐他，红红的眼珠子圆鼓鼓的，冷漠无情，杀气腾腾。

他害怕卸下面具的那个时刻的来临，害怕终将露出的那副面孔。

（迪克！）

他拼尽全力喊道，脑袋似乎都因此震颤起来了。

（噢！迪克，噢！快快，快来啊！！！）

壁炉台上，他用银钥匙上紧发条的那座钟还在一分一秒地向前滴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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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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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生死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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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佛罗里达

哈洛伦太太的三儿子迪克穿着一身白色的厨师服，嘴角里叼着一支雪茄烟，他把那辆改装过的凯迪拉克牌轿车从第一蔬菜批发市场后面的车位里倒出来，然后绕那座大楼慢慢开着。马斯特顿现在已经是批发市场合伙人了，但他走路的姿势还是老样子——脚板直往后翻，二战前他就这样了。他现在正把一箱莴笋推进那座黑乎乎的大楼里。

哈洛伦摁下按钮，降下了乘客座位边的车窗玻璃，大声喊道：“鳄梨太他妈的贵了，吝啬鬼！”

马斯特顿回过头来，咧开大嘴，露出了三颗金牙，回嘴道：“我知道你会要的，好伙计。”

“这话我可要记下来，老兄。”

马斯特顿恶作剧地伸了伸指头。哈洛伦回敬了他的“恭维”。

“东西都买好了吗？”马斯特顿问。

“买好了。”

“明天一早来，我给你一些新鲜土豆，你这辈子见到过的最好的土豆。” “我派个伙计来，”哈洛伦说。“今晚你来吗？”

“你请客喝酒，是吗？”

“又要敲诈我了。”

“好吧，我去。回家路上别超速，听见了吗？这一带的警察可都知道你的尊姓大名。”

“就你全知道，嗯？”哈洛伦问，咧嘴笑了。

“我知道的东西你永远学不完，老兄。”

“听听这冒失的黑鬼，他在胡说什么啊？”

“赶快滚吧，要不然这些莴笋就砸过来了。”

“砸吧，砸吧。我很乐意接受免费赠送品。”

马斯特顿抓起一根莴笋假装扔过去。哈洛伦埋下头，关上窗玻璃，然后开走了。他心情不错。过去的半个小时里他一直嗅到一股橘子味，但他并没觉得蹊跷，因为这期间他一直呆在水果蔬菜市场里。

现在是东部标准时间下午4点半，12月的第一天，冬季老人冷若冰霜的屁股稳稳地坐在这个国家的大部分国土上。但是在这里，男人们穿着敞领短袖衬衫，女人们都是一身轻便的夏天打扮。佛罗里达第一银行大楼上的周围饰满大葡萄的数字式温度计一次又一次地闪着79。感谢上帝，你创造了佛罗里达，哈洛伦想，还有蚊子和其他一切。

轿车后排放着两打鳄梨，一筐黄瓜，一筐橘子，一筐葡萄，三只购物袋里装满了百慕大洋葱——上帝赐予的最好吃的蔬菜，还有些上好的甜豌豆，配在主菜里，十有八九没人吃，还有一个完全供自己享用的蓝颜色的倭瓜。

哈洛伦在弗蒙特大街的一处红绿灯前停下来，绿箭头亮起来，他驾车上了219号州级公路，把速度提到40英里，一直保持着这个速度，直到城市渐渐变成郊外的一连串加油站和麦克唐纳店为止。今天要采购的东西并不多，他本可以让巴埃代克尔来的，但巴埃代克尔一直吵着要去买肉，另外，只要有可能，哈洛伦从不放过与弗兰克-马斯特顿斗几句嘴的机会。马斯特顿今晚可能会去他那里看电视，喝酒，也可能不去。两种情况都行，但是，见见他很重要。现在，每次见面都是有意义的，因为他们不再年轻。过去几天里，他似乎对这件事考虑得很多。青春不再，当你快满60岁时（或者，老实说，过了60岁），你就得考虑大限将至了。你什么时候都可能撒手而去。一周以来，这个想法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不是把它看得多沉重，而是把它当作一个事实。死亡是生活的一部分，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你就必须顺应它。如果说自己会死去的事实难以理解，那么至少，接受它并不是不可能的。

他也许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但他亲自来采购这不多的东西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这样，他就可以到弗兰克酒吧烤肉店楼上的那个小小的办公室去。现在那上面住着一位律师（去年住在那里的牙医显然已经破产了），是个名叫麦克伊夫的黑人小伙子。哈洛伦走进去告诉麦克伊夫他想立一份遗嘱，麦克伊夫能帮他这个忙吗？对了，麦克伊夫问，你想最早什么时候要？昨天，哈洛伦说，然后仰头大笑起来。你有什么特别的考虑吗？麦克伊夫又问。没有。他有一辆凯迪拉克，一张存折——约九千美元，一柜子衣服。他想把这些都留给他妹妹。如果你妹妹先你而去呢？麦克伊夫问。不要紧，哈洛伦说。那样的话，我会再立一份新遗嘱。这份文件不到三个小时就准备好了，签了字——对一个讼棍来说够快了——现在，遗嘱就在哈洛伦胸前的口袋里的一个蓝色的硬纸信封里，信封上用古英语字母写着“遗嘱”。

他觉得这一天来做这件拖延了多年的事非常合适，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选择了这样一个晴朗和煦的日子，但他内心产生了这个冲动，而且没有说“不”。他习惯于跟着感觉走。

他离开城市已经很远了。他把车速提到60英里——已经超速了——让车一直在快车道上行驶，大部分开往匹兹堡的汽车被他甩在了后面。他凭经验知道，这辆车跑90英里也不在话下，即使跑120英里也不那么发飘。但他血气方刚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在，一想到把车速一口气提到120英里他就害怕。他毕竟老了。

（老天，橘子味太浓了。是不是坏了？）

飞虫不住地拍打在车窗上。他把收音机调到一家迈阿密黑人广播电台， 立即听到阿尔-格林那柔和的、如泣如诉的声音。

共度的时光多美好，

夜已深，分别的时间又来到……

他打开车窗，把烟屁股扔了出去，然后，他又降了降车窗，想把柑橘味排出去。他的手指敲着方向盘，小声地哼着曲儿。

突然，橘子味更浓烈了，他知道，它来了，什么东西向他袭来了。他在观后镜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含着张皇。接着，它又突袭过来，像一阵狂风，驱走了别的一切：音乐，前面的路，以及他作为独一无二的人类个体的自我意识。好像有人用一支口径0.45英寸的灵魂枪对着他的头部射进了一颗“尖叫弹”。

（噢！迪克，噢！快快，快来呀！！！）

轿车刚好与一个穿工装服的司机驾驶的平托牌客货两用车并驾齐驱。那个司机看到轿车向他的车道滑过来了，赶紧按了喇叭。凯迪拉克继续滑过去的时候，他扫了一眼车里的司机，看见一个五大三粗的黑人在方向盘后面直往上窜，眼睛茫然地望着上方。他想，这黑鬼一定是心脏病发作了。

卡车司机使劲地踩着刹车，幸好后面没有车紧跟上来。凯迪拉克的尾巴横斜过来，卡车司机目瞪口呆地看着长长的火箭形尾灯几乎擦着卡车保险杠切入了他的车道。

卡车司机向左边开过去，按着喇叭，对着醉汉般左晃右拐的轿车大声叫骂。他邀请卧车司机跟他自己进行非法的性行为，跟各种各样的啮齿动物和鸟类进行口交。他还阐述了自己的提议：有尼格罗血统的人全都滚回祖居的大陆去。他对轿车司机的灵魂来生应有的位置表达了真诚的信念。他最后说，他相信自己曾在新奥尔良的一家妓院里遇到过轿车司机的母亲。

然后，卡车司机往前面开去，脱离了危险，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尿了裤子。

哈洛伦脑子里不断重复着：

（来呀，迪克！快来，迪克！快！）

但是，这信号渐渐弱下去了，就像你靠近电台广播发射范围的极限时，信号越来越弱一样。他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车子在软路基上以超过50英里的速度疾驰。他把车引上公路，感觉到重新可见度到混凝土路面之前车尾摇摆了几下。

前面不远处有一家路边啤酒店。哈洛伦给后边的车打了打信号，然后把车拐了过去，开进了停车场。他的心脏突突跳得直疼，脸色灰暗，他从口袋里抽出手帕，擦了擦前额。

（上帝，主啊！）

“先生，您要什么？”

这声音把他吓了一跳，尽管不是来自上帝，而是来自一个小巧玲珑的服务小姐，她站在打开的车窗外，手里拿着一叠点菜单。

“哦，宝贝儿，来杯冰淇淋香啤。加两匙香子兰，好吗？” “好的，先生。”她走开了，屁股在红尼龙制服下优雅地扭动着。

哈洛伦靠在皮坐椅上，闭上眼睛。什么信号都没有了，余音也消失了，留下的只有剧烈的头痛，好像有人要把他的脑髓扯出来晾干似的，跟那天丹尼在厄尔曼的宝贝饭店里对他闪灵时的感受一样。

但是，这次的声音要大得多。当时，那孩子只是在跟他玩游戏。这次完全是出于恐慌，每个词都在他脑子里大声叫喊着。

他低头看了看手臂。暖烘烘的阳光照在上面，但手臂上还是起了鸡皮疙瘩。他还记得自己告诉过那孩子，需要帮助就呼唤他。而现在，孩子在向他求救了。

突然，他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让那孩子留在那儿。那孩子也像他那样闪灵，肯定会遇上麻烦，也许是很糟糕的麻烦。

他立即发动起车子，挂上倒挡，把车退回到公路上，车胎在公路上留下了一段黑印迹。服务小姐扭着屁股，站在啤酒店的拱门里，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里放着一杯冰淇淋香啤。

“你怎么了，着火了？”她嚷道，可是哈洛伦已经远去了。

经理名叫奎姆斯，哈洛伦进门时，奎姆斯正在和他的赛马赌注登记人通话。他想把赌注押在罗克威马场的“驷马”上。不，不押帕雷，不押昆尼拉，不押艾克萨，去他的富图拉吧。就押小老驷，600美元正好。星期天押“喷气机”。奎姆斯挂上电话，看上去有点垂头丧气，哈洛伦明白了每年从这家小渡假村赚5万美元的人怎么还会穿屁股磨亮的裤子。他看着哈洛伦，一只眼睛因为上个晚上多看了威士忌酒瓶几眼而充满了血丝。

“有事吗，迪克？”

“是的，先生，奎姆斯先生，我猜是的。我想请三天假。” 奎姆斯的黄衬衫口袋里放着一包剑牌香烟。他伸手摸出一支，夹在两个指头之间，愁眉不展地咬在特制的过滤嘴上，然后用桌面上的蟋蟀牌打火机点上了烟。

“我也想，”他说。“可是，你为什么要请假？”

“我需要三天假，”哈洛伦重复道。“我的孩子出事了。” 奎姆斯的目光落到了哈洛伦左手上，没戴戒指。

“我1964年就离婚了。”哈洛伦耐心地说。

“迪克，你知道周末的情形。客人太多了，满满当当的，连那些普通座都会坐满。星期天晚上佛罗里达餐厅也忙不过来。把我的手表拿去，钱包拿去，养老金也给你。见鬼，你甚至可以把我老婆拿去，如果你消受得了她那身瘦骨头的话。但是，请不要向我请假。他怎么了，生病了？” “是的，先生，”哈洛伦说，手里揉着一顶廉价的布帽，翻转着眼球。“他挨了一枪。”

“挨了一枪！”奎姆斯说。他把那支烟放进烟灰缸里，烟灰缸上有一个奥尔密斯学院的标记，他是那所学校商管专业的毕业生。

“是的，先生。”哈洛伦闷闷不乐地说。

“打猎出事了？”

“不，先生，”哈洛伦说，声音更加低沉、沙哑了。“珍娜，她一直跟一个卡车司机同居，是个白人。他打了我儿子一枪。他住在科罗拉多州丹佛市的一家医院里，病情很严重。”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以为你买菜去了。”

“是的，先生，我买菜去了。”回来的路上他在西部联合办事处下车在斯泰普尔顿机场预订了一辆出租车，离开之前他扯了一张西部联合办事处的电报纸。这时，他从衣兜里掏出这张皱巴巴的空表格，在奎姆斯充血的眼睛前亮了一下，然后放回衣兜，声音又降了一格，说：“珍娜拍的电报。刚才回来时在我信箱里发现的。”

“天哪，天哪，”奎姆斯说，脸上露出了关切的表情，十分生硬。哈洛伦很熟悉这种表情，它跟同情很相似，当对方是个黑人时，自认为“对有色人种友好”的白人就会做出这副表情。

“好，行了，你去吧。”奎姆斯说。“我想，巴埃代克尔可以顶替三天。店里跑堂的也可以帮忙对付过去。”

哈洛伦点了点头，脸还是拉得长长的，但一想到跑堂的可以帮巴埃代克尔忙过这一阵，他心里便直乐。哈洛伦对跑堂的在顺当日子里能不能一下子把尿撒进小便池也表示怀疑。

“我想退回这一周的薪水，”哈洛伦说。“全部退回。我知道这使你很为难，奎姆斯先生。”

奎姆斯的表情更僵了，好像他喉咙里哽着一根鱼骨头似的。“以后再谈这事吧。你快去收拾行李，我去跟巴埃代克尔交代一下。要我给你订机票吗？” “不，先生，我自己订。”

“好吧。”奎姆斯站起来，真诚地向前倾斜着身子，剑牌香烟冒出的一缕青烟钻进了他的鼻孔里，他剧烈地咳起来，瘦削的白脸变红了。哈洛伦好不容易才保持住了抑郁的表情。“但愿一切都会好起来，迪克。有消息请打电话。”

“我会的。”

他们隔着桌子握了握手。

哈洛伦强忍着下到底楼，走进帮工们住的院子里，然后才前仰后合地开怀大笑起来。他用手帕揩着笑出的泪水，这时，橘子味又来了，浓得令人窒息，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了他的头部，他连打了几个趔趄，向背后粉红色的水泥墙上撞去。

（快来，迪克！快来，快来！！！）

过了一会儿，他稍稍恢复了一点元气。最后，他觉得自己能爬楼梯了。钥匙放在他三楼公寓房门口的蒲草垫下面，他伸手去取时，有样东西从他内口袋里掉了出来，扑地一声落在过道上。他的心思仍然专注于那个从他脑子里震颤而过的声音上，因此，他木然地看着这个蓝色的信封，一时没反应过来它是什么。

这时，他把信封翻了过来，“遗嘱”两个字张牙舞爪地逼视着他。

（噢，上帝！果真是这么回事吗？）

他不知道，但事情可能就是这样的。整整一周，对自己的结局的思考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就像……呃，像——

（说下去，说出来。）

像一个不祥之兆。

死？刹那间，他的整个一生仿佛都涌到了他眼前，不是历史意义上的，不是哈洛伦太太的三儿子经历过的那些坎坎坷坷，而是他目前过的这种生活。马丁-路德-金，60年代美国黑人民权运动领袖，1968年遇刺。在子弹把他送进烈士的坟茔之前不久曾告诉过他们，他曾经登上高山。迪克没有资格这样评价自己。他的生活中没有高山，但是，经过多年奋斗之后，他已经到达了阳光和煦的平原。他有许多知心朋友，他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工作。如果他想跟女人睡觉，呃，他可以找到一个对他好的，不必问许多废话，也不必挖空心思考虑它的含义。他已经和自己的黑皮肤达成了妥协——愉快的妥协。他已经活过了60岁，谢天谢地，他的生命之舟还在航行。

为了三个素不相识的白人，他会拿结束这一切——结束自己——作赌注吗？

可是，这样说不对，是不是？

他认识那孩子。他们曾经那样亲密无间，即使40年的老友也做不到。他认识那孩子，孩子也认识他，因为他们的脑子里都有一种探照灯，不是后天得来的，完全是上天施与的。

（不，你的只是闪光灯，他的才是探照灯。）

有时候那盏灯，那种闪灵，好像是很不错的东西。赛马场上，你可以百押百中，或者正如那个孩子所说的，你可以告诉你爸爸丢了的箱子在哪里。

但这只是调味品，只是色拉上的酱，在下面，既有甘甜的黄瓜，也有同样多的苦巢菜。你会品尝到痛苦、死亡和泪水的滋味。此时，那孩子陷在了那个地方，他必须去。为了那孩子。因为他跟那孩子讲话时，他们只有肤色是不同的。因此，他必须去，他要尽力而为，因为如果他不这样做，那孩子就会在他的灵魂中死去。

但是，他也是凡夫俗子，他也摆脱不了这样一个苦涩的愿望：但愿厄运不要降临到他头上。

（她从浴缸里爬出来，在他后面追上来了。）

他正往包里装换洗衣服，这个想法突然钻进了他脑子里，他不由得感到全身一阵冰凉。每次想到这个，记忆的力量都会令他不寒而栗，因此，他尽可能少去想它。

那个客房服务小姐的名字叫德洛尔丝-维克里，她有些歇斯底里。她跟别的服务小姐说了些什么，更糟的是她还对一些客人讲了，这些话传到厄尔曼耳朵里后（这个傻丫头本该知道会这样的），他把她解雇了。她哭着找过哈洛伦，不是为她被解雇的事，而是为她在三楼那间客房里看到的东西。她说，她去217房间换毛巾，却看见了梅西夫人在里面，躺在浴缸里，死了。当然那是不可能的。梅西夫人的尸首前一天就不事声张地被弄走了，当时她已经在返回纽约的飞机上了——在货舱里，而不是她习惯的头等舱。

哈洛伦不太喜欢德洛尔丝，但那天晚上他还是上去看了。德洛尔丝是个23岁的橄榄色皮肤的姑娘，每当旺季临近结束、事情少起来的时候，她便陪客人用餐。她也有点小小的闪灵，哈洛伦断定，确实只是一星半点。比如说，有一次，一个鼠眉鼠眼的男人和他的陪同，穿着褪了色的布外套，要进来用餐，而德洛尔丝则把他们用的那张桌子换给别人伺候。那个猥琐的家伙在盘子底下涂抹了一张亚历山大-汉弥尔顿的图画，做这个交换的女孩只好自认倒霉，更糟的是，德洛尔丝还对此颇感得意。她很懒惰，是个游手好闲的女人，而她所在的饭店却是由一个不允许她这样的人存在的家伙管理着。她经常藏在被服间里看杂志、抽烟，但无论厄尔曼什么时候进行非常规巡视（如果他发现谁在歇歇脚，那她就该吃吃苦头了），他都发现她在勤奋地工作。她的杂志藏在高架子上的床单下面，烟灰缸万无一失地塞在她的制服口袋里。是的，哈洛伦想，她是个懒虫，别的女孩子都恨她，但她有那么一点灵光，这帮了她不少忙。但她在217房间看到的东西着实把她吓坏了，所以，厄尔曼把她打发走是她求之不得的。

她为什么要来找他呢？心灵相通，哈洛伦想。

于是，那天夜里他上去了，去了那个房间，这个房间预定第二天又要住人。他用的是万能钥匙，如果被厄尔曼发现了，他也会加入德洛尔丝-维克 里的行列。

淋浴帘子围着浴缸拉上了。他把帘子推开，但在此之前他已经预感到了他会看到什么。梅西夫人全身肿胀，呈紫色，湿漉漉地躺在放满水的浴缸里。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喉咙里的脉搏重重地跳动着。远望饭店里还有另外一些东西：隔上一段时间就会重复一个恶梦——一场假面舞会，他在饭店舞厅里端茶送酒，所有的人听到“卸下面具”的叫声后都露出了他们的真面目，都是些蚊蝇臭虫之类的东西——另外，还有那些树篱动物。有两次，也许是三次，他看见（或以为看见）它们在移动，动作很轻微。狗似乎由坐立姿势变成了微微下蹲的姿势，那几头狮子则好像在往前走，好像要去吓游乐场里的小孩子。去年五月，厄尔曼让他上阁楼去找现在放在门厅壁炉边的那套装饰华丽的烧火工具。他呆在阁楼里，吊在顶上的三只灯泡突然熄了，他找不到路回活动天窗。他在阁楼跌跌撞撞了不知多长时间，越来越恐慌，小腿被箱子刮得鳞伤累累，前后左右连连碰壁。他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把他推来搡去。熄灯时从木器里爬出来的庞大可怕的活物。后来，他结结实实地绊倒在活动天窗上，于是便赶紧爬了下去，连活动天窗都没关，觉得自己简直是九死一生。后来厄尔曼亲自去厨房告诉他，阁楼的活动天窗敞着，电灯也亮着。难道哈洛伦以为客人们想到那上面去探宝吗？难道他以为电是免费的吗？

他怀疑——不，他几乎敢肯定——有些客人也看到或听到了什么东西。他在那里呆的三年里，总统套间被预订过19次。住进去的六位客人提前离开了饭店，其中有几个显然病了。住在其他客房里的有些客人也匆匆走了。1974年8月的一个下午，黄昏时分，一个在朝鲜获得过铜星勋章和银星勋章的男人（那人现在是三家大公司的董事会成员，据称他私下解雇了一位著名的电视新闻广播员）在草坪上无缘无故地歇斯底里起来。哈洛伦受雇远望饭店期间，有许多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进游乐场。有个孩子在混凝上管里玩的时候发生了惊厥，但哈洛伦不知道那是否应归咎于远望饭店那要命的塞壬之歌——雇员们中盛传那个孩子（一位英俊潇洒的电影演员的独生女）是个药物控制的癫痫病患者，那天她只不过忘了吃药。

因此，盯着梅西夫人的尸体，他确实被吓了一跳，但并没有被吓懵。这并非完全出人意外。真正吓人的是她睁开了眼睛，露出了银白色的眼珠子，还对他咧嘴笑起来。接着，令人毛发直竖的事发生了—— （她从浴缸里爬出来，在他后面追上来了。）

他拔腿就跑，心脏狂跳着，甚至在关上门、锁上门之后他还感到不安全。实际上，此时，他拉上飞行包的拉链的时候，他暗自承认，从那以后他在远望饭店再也没感到安全过。

现在，那个孩子在叫喊，在尖声呼救。

他看了看表，下午五点半了。他走到公寓门口，想起了科罗拉多州现在正值严冬时节，特别是在山上，于是又回到壁橱边，从塑料干洗袋里扯出一件羊皮衬里的长大衣，搭在胳膊上。这是他拥有的唯一的一件冬衣。他把所有的灯都关掉然后四下里看了看，他忘记什么东西没有？是的，有一样东西。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遗嘱，塞进梳妆台镜子的边缝里。要是运气不错，他会回来取它的。

是的，得看运气。

他走出公寓房，锁上门，把钥匙放在蒲草垫下，跑下楼梯，来到他那辆经过改装的凯迪拉克旁边。

去迈阿密国际机场的半路上，远远离开奎姆斯和他那帮马屁精能够偷听的范围之后，哈洛伦在朗德罗马特购物中心停下来给联合航空公司打了个电话。有去丹佛的航班吗？

有次航班下午6∶36起飞。先生，您赶得上吗？

哈洛伦看了看表，6∶02，于是他说：能赶上。座位的情况怎么样？ 请让我查一查。

他耳朵里响起了咔嚓一声，接着传来了甜腻腻的蒙塔范妮的歌声，这本应使等待回话的感觉舒服一些，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哈洛伦不住地换着脚，一会儿看看表，一会儿看看外面那个年轻姑娘，她背上背着躺在睡袋里的孩子，正从自动洗衣机里取出钱来。她担心回家稍晚烤肉就会糊了，她丈夫——马克？迈克？迈特？——会大发雷霆的。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他刚下决心直接驱车去碰碰运气，这时，航班预订处工作人员那好像闷在罐头盒里的声音又传来了。有一个空位，是张退票。一等舱，您会因此改变主意吗？

不。他就要这个座位。

现金还是信用卡？

现金，宝贝儿，现金。

姓名——？

哈洛伦。回头见。

他挂上电话，匆匆往外走去。那个姑娘的简单心思一遍又一遍地向他袭来，直到他以为自己快要发疯了为止。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会无缘无故地接收到一个心思，完全孤立的，完全纯净、清晰……而且通常是完全无用的。

他差点就赶上了那次航班。

他把车速开到了80英里，已经能看见机场了，这时，交通警察把他请了过去。

哈洛伦降下了电动车窗，张口看着正在翻传票本的警察。

“我知道，”警察安慰他。“克利夫兰有一个葬礼，您父亲的。西雅图有场婚礼，您妹妹的。圣乔斯的一把火烧光了您外公的糖果店。我喜欢机场外的这段路。我从小就喜欢听人讲故事。”

“听我说，警官。我儿子——”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的那部分故事，”警官说，找到了传票本中他要的那一页，“就是违章司机、讲故事的人的驾驶执照号码和他的注册内容。所以，放乖点。让我瞅瞅。”

哈洛伦看了看警官那双冷峻的蓝眼睛，心里盘算着讲不讲“我儿子病危”的故事，感到那只会使事情更糟，这家伙可不是奎姆斯。他掏出了皮夹子。

“好极了，”警官说。“请把它们拿出来交给我，好吗？我只须看看你最后翻出来的那个东西。”

哈洛伦不声不响地取出了他的驾驶执照和他的佛罗里达注册证，然后把它们递给了交通警。

“很好。你表现不错，我要送你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哈洛伦满怀希望地问。

“我写完这些数字之后，我要让你帮我吹一个小小的气球。” “噢，天哪！”哈洛伦呻吟着。“警官，我的航班——” “嘘——”交通警说。“别淘气。”

哈洛伦闭上了眼睛。

他6∶49赶到联合航空公司柜台，既希望又不敢希望航班推迟了。他没有必要去查询，旅客入口处上方的起飞监视器上一目了然。901航班，飞往丹佛，预定起飞时间6∶36（东部标准时间），已于6∶40起飞。9分钟之前。

“噢，妈的！”迪克-哈洛伦骂道。

突然，橘子的气味又来了，浓得令人发呕，他刚赶到洗手间那个声音就来了，充满恐惧，振耳欲聋：

（来啊，快来！迪克，快，快来！！！）

39．楼梯上

为了扩大手头的“动产”，他们从弗蒙特迁到科罗拉多之前变卖了一些东西，其中之一便是杰克收集的200张摇滚乐和黑人快节奏音乐专集；卖得很贱，一美元一张。丹尼最喜欢的一张专集是艾迪-科奇兰的一套歌曲，里面附有四页内尼-凯耶作的歌词。温迪常常对丹尼喜欢这张特别的专集感到惊奇。这位年轻的歌星生命短暂如昙花一现……实际上，他死的时候她自己也 才10岁。

现在是七点一刻（山区时间），迪克-哈洛伦正在告诉奎姆斯他前妻的白人男朋友的事，温妮突然发现丹尼坐在门厅层和二楼之间的楼梯上，手里抛着一只红橡皮球，唱着那个专集里的一首歌，声音低沉，不合曲调。

“我爬上一楼爬二楼，”丹尼唱道，“三四五六七八楼……待我登上楼层顶，精疲力尽不能摇……”

她来到他身边，坐在楼梯上，看到他下嘴唇肿得厚厚的，下巴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她被吓得心脏格登一跳，但她最终控制住了自己的声音。

“出什么事了，博士？”她问，尽管她认为自己知道——杰克打了他。呃，当然。紧接着就会这样，是吗？前进的车轮，或早或晚，它们总会把你带到你出发的地方。

“我见到了托尼，”丹尼说。“在舞厅里。我想我是从椅子上掉下来了，已经不疼了。只是觉得……好像嘴唇太大了。”

“真是这样的吗？”她问道，看着他，心里有些乱。

“爸爸没打我，”他回答道。“今天没有。”

她盯着他，觉得有些蹊跷。橡皮球在两只手里飞来飞去。他读懂了她的心思，她儿子读懂了她的心思。

“托尼……托尼告诉你什么了，丹尼？”

“没什么。”他的脸很平静，声音冰霜般地冷漠。

“丹尼——”她抓住了他的肩膀，用的力比意想的大得多。但他没有往后缩，甚至没有试图甩开她。

（噢，我们在毁掉这个孩子。不只是杰克，还有我，也许不只是我们俩，杰克的父亲，我母亲，他们也在这儿吗？肯定在，怎么会不在呢？这个地方鬼怪出没无常，为什么不多来几个呢？噢，老天，他就像电视广告里的那种手提箱，汽车从它上面压过去，从飞机上扔下去，丢进工厂的粉碎机里。或者是一只泰美克斯手表，任你摔打，照样滴答。噢，丹尼，我太对不起你了。）

“没什么，”他又说。橡皮球在他手里跳来跳去。“托尼不能再来了。他们不让他来，他被吞掉了。”

“谁不让？”

“饭店里的人，”他说。这时，他又看了看她，沉静的目光中含着惧色，但一点儿也不冷漠。“还有……饭店里的那些东西，各种各样的。它们把饭店挤满了。

“你能看见——”

“我不想看见，”他低声说，接着目光又回到橡皮球上，橡皮球在两手之间划着弧线。“可是我有时能听见它们，在深夜。它们就像风一样，一起叹着 气。阁楼，地下室，客房，到处。我想这是我的错，因为是我引出来的。那把钥匙，那把银质小钥匙。”

“丹尼，别……别这样灰心丧气。”

“可是还有他。”丹尼说。“还有爸爸，还有你。我们每个人它都想要。它在欺骗爸爸，在愚弄他，想让他认为它最想要的是他。它最想要我，但它会把我们几个全要去。”

“要是那辆雪地车——”

“它们不会让他修好雪地车，”丹尼说，声音仍然很低。“它们让他把雪地车的一部分扔到雪里去了，扔得远远的，这是我梦到的。他也知道那个女人真的在217房间。”他看着她，目光黯然，满含恐惧。“你信不信我都没关系。”

她伸出一只胳膊搂着他。

“我相信你。丹尼，跟我讲真话，杰克……他会伤害我们吗？” “它们会让他伤害我们的，”丹尼说。“我刚才呼叫了哈洛伦先生。他说如果需要，就呼叫他。我已经叫过了，但太难了，我喊累了。最糟糕的是我不知道他听见没有。我想他呼不回来，因为这对他来说太远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对我来说也太远了。明天——”

“明天会怎么样？”

他摇摇头。“没什么。”

“他现在在哪里？”她问，“你爸爸？”

“在地下室。我想他今天晚上不会上来。”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就在这儿等着我。五分钟。”

在荧光灯照射下，厨房里显得既寒冷又苍凉。她来到刀架旁边，取下最长最锋利的那把切肉刀，用一块洗碗布把它缠上，然后离开厨房，出门时把灯关上了。

丹尼坐在楼梯上，眼睛跟着红橡皮球的路线转来转去。他唱着：“她住在远离闹市的20层楼上，电梯已坏没法上。我只有步行把楼梯量……” （路易斯，路易斯，跳到路易斯那边——）

他的歌声停下来，凝神细听。

（——跳到路易斯那边去，亲爱的——）

这声音在他脑子里，很像他的一部分，近得可怕，简直就是他自己思维的一部分。软绵绵的，阴险恶毒。取笑他，好像在说：

（啊，是的，你会喜欢这里的。试试看，你会喜欢的。试试看，你会喜欢的——）

现在，他耳朵又打开了，又可以听到它们了。人群、鬼、幽灵或饭店本身，一幢阴森恐怖的娱乐宫，里面所有的穿插表演全都以死亡收尾，里面所有的色彩各异的假人都有生命，树篱动物能走动，一把小小的银质钥匙能启动淫猥的表演。这声音软绵绵的，叹息着，像夜深人静时在屋檐上低回的永不停歇的寒风那样刷刷作响，也像藏在地窝里的夏蜂那令人昏昏欲睡的嗡嗡声。他们住在一万英尺高的地方。

（再来一杯茶吧！）

这声音活着，但不是嗓音，不是呼吸声。有哲学偏好的人会称之为灵魂的声音。哈洛伦的祖母上世纪末的那些年头里在南方长大，她称这种声音为哈安特。心理调查者可能会给出另外一些名字，如心理回声，精神迷狂或心灵感应。但是对丹尼来说，这只是饭店的声音，这个老怪物不断地在他们周围吱嘎作响，比从前任何时候离他们更近：过道现在不仅在空间上而且在时间上向后延伸，饥饿的暗影，夜不成眠的住客。

黑森森的舞厅里，玻璃罩下的时钟敲响了七点半，敲响了一个悦耳的音符。

一个被酒精变得十分残暴的声音沙哑地吼道：“卸下面具，随心所欲吧！” 温迪来到了门厅的中央，她突然止住了脚步，纹丝不动。

她向丹尼望去，他还在掂着橡皮球。“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丹尼只是看着她，继续抛着手中的橡皮球。

肯定这将是一个无眠的夜晚，尽管他们锁上了房门。

黑暗中，丹尼睁着眼睛，想：

（他想成为他们中的一个，想永远活下去。这就是他希望的。） 温迪想：

（如果迫不得已，我要跟他斗到底。如果我们要死，我情愿死在山里。） 她把那把裹在洗碗布中的屠刀放在了床下，手紧挽着它。他们时睡时醒，饭店在他们周围吱呀作响。外面，雪从铅灰色的天空洒落下来。

40．地下室里

（锅炉，该死的锅炉！！！）

这个想法进入杰克-托兰斯的脑海中，胀鼓鼓的，镶着醒目的红边。接踵而来的是沃森的声音：

（如果你忘了，她就会蠕动，蠕动，最后，你和你的家人都会飞到那该死的月亮上去……她的规定极限值是250，但远在这个数字之前她就会爆炸……到180我就不敢站在她身边了。）

整个晚上他都呆在下面，聚精会神地看那些成箱成箱的旧记录，他心里着慌，感到时间不多了，他必须抓紧时间。但是，那至关重要的线索，那将使一切豁然开朗的关节点仍然无处寻觅。他的手指上沾满了枯黄发皱的旧纸上的污垢。他精力高度集中，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忘记了检查锅炉。前一天晚上六点钟左右他减了一次压。现在……

他看了看表，跳了起来，踢翻了一捆旧发票。

老天，已经是早上五点一刻了。

在他背后，火炉还在熊熊燃烧着。锅炉呻吟着，尖啸着。

他向那边跑过去。一个月以来，他的脸消瘦了，现在，他满脸都是胡子茬，又黑又瘦，看上去像一个关在集中营里的囚犯。

锅炉压力表指在210磅每平方英寸的刻度上。想像中，他仿佛能看到补丁摞补丁的锅炉在致命的张力下往外咝咝冒汽。

（她蠕动……到180我就不敢站在她身边……）

突然，体内一个惑人的声音冷冷地对他说：

（别管它。去找温迪和丹尼，赶快往外逃。任它炸飞到天上去。） 他能想像出爆炸的情景。两声霹雳首先会撕去这个地方的心脏，然后是灵魂。锅炉随着一条橙紫色的光柱腾空而起，地下室里炙热、燃烧的碎片飞落如雨。在他的脑海里，他可以想像到炽热的金属碎片像奇形怪状的弹子球一样从地面斜飞到墙壁、到天花板，尖啸着掠过空气，带着粗砺的死亡之音，其中一些肯定会飞过那道石拱门，点燃那些旧纸堆，它们会热热闹闹地烧个精光。毁掉秘密，烧掉线索，那是一个绝不能让活人解开的谜。接着，汽油爆炸，火苗窜起，伴随着轰隆隆一声巨响，一团巨大的火球会把饭店的整个中心变成炉膛。楼梯、过道、屋顶、客房都成了一片火海，就像最后一卷弗兰肯斯坦因电影中的城堡那样。火势向两侧蔓延，急速行进在蓝黑交织的地毯上，像一群兴冲冲的房客一样。丝质墙纸焦糊、蜷缩。没有喷式灭火器，只有那些老掉牙的灭火软管，而且无人使用。三月底之前根本就不会有一台救火车能到这里来。烧吧，宝贝儿，烧吧。12小时之内除了断垣残壁什么也不会有了。

压力表的指针升到了212。锅炉像个挣扎着要起床的老妇，哼哼唧唧地呻吟着。咝咝的蒸汽流开始在旧补丁边缘喷出；融化了的焊料滴也开始滋滋作响。

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他的手僵僵地把在那个能降压力、压火力的阀门上。杰克的眼睛像蓝宝石一样在眼眶里闪闪发光。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现在，他们唯一没有兑成现金的是他在斯托文顿的第一、第二年之间的那个夏天他和温迪共同买下的人寿保险。4万美元的死亡赔偿金，如果他或她 在火车相撞、飞机坠毁或火灾中丧生的话，赔偿金还要翻番。

（火灾……8万美元）

他们有时间跑出去。即使他们正在睡觉，他们也会有时间跑出去。他相信这一点。他相信树篱动物或别的什么东西不会阻拦他们，如果远望饭店烧成了一片火海的话。

（火苗）

沾满油污的表盘里的指针已经跳到了215。

另一个记忆又跃入了他的脑海中，一个童年时代的记忆。他们家后面的苹果树上有个黄蜂窝。他的一个哥哥——他记不起是哪一个了——坐在他们父亲吊在树枝上的旧轮胎上荡秋千，黄蜂蜇了他。当时正值夏末时节，是黄蜂最凶狠的时候。

父亲下班回来，穿着白制服，啤酒沫还挂在脸上，他把几个儿子召集到一起，布莱特，迈克和小杰克，告诉他们他要拿掉那个蜂窝。

“你们看着，”他说，脸上带着笑，有点儿瘸（那时他还没有拄拐杖，多年以后他才遇上了车祸）。“也许你们可以学一招。我父亲教给我的。” 他耙来一大堆浸透了雨水的树叶，堆在黄蜂筑窝的那根树枝下。这棵树结的苹果不大，但味道还不错，九月底成熟，离现在还有一个半月，蜂窝可没有苹果那么诱人。他点燃了树叶。那是个晴朗无风的日子，树叶冒着烟，但没有烧出火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气味——芳香的气味——每当秋季来临，人们身着周末便裤和淡色的“防风”牌外套在院子里把落叶耙成一堆点上火的时候，他都会回想起这种气味。一种香甜的气味，略带几丝苦涩，芳醇醒神。暗暗燃烧的树叶吐出了浓浓的烟柱，升上去，遮住了蜂巢。

父亲让树叶燃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坐在门廊里喝啤酒，每喝完一罐便把空啤酒罐扔进他妻子的塑料垃圾桶里，两个大儿子站在他两侧，小杰克坐在他脚边的台阶上玩他的波罗跳球，单调地一遍又一遍哼着：“你骗人的心……会使你哭泣……你骗人的心……最终会出卖你。”

六点一刻，晚饭前，爸爸向苹果树走去，几个儿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他手里提着一把园艺锄。他刨开树叶，让小团的余烬散开、熄灭。然后，他举起锄把在上面捣了几下，蜂窝掉下来了。

孩子们逃到门廊里躲了起来，爸爸站在蜂窝旁边，摆弄着、观察着蜂房。杰克轻手轻脚地回去观看。几只黄蜂在它们纸一样的房子上懒洋洋地爬着，但它们都没有试着飞起来。黑黢黢的蜂房里面嗡嗡响着，声音低沉、令人昏昏欲睡，很像高压线发出的电流声，让人一辈子也忘不了。

“爸爸，它们怎么不蜇你？”小杰克问。

“它们让浓烟给熏醉了，杰克。去把汽油桶给我提来。” 他跑去提来了汽油桶。爸爸在蜂窝上浇上了汽油。

“走开点，杰克，除非你不想要眉毛了。”

他退了几步。爸爸从宽松的白罩衣的什么地方摸出一根火柴，用拇指指甲擦燃，丢在了蜂窝上。浅橙色的火苗腾了起来，凶猛但几乎没有声音。爸爸退了几步，咯咯咯地笑起来。转眼间蜂房就被火吞没了。

“火，”爸爸转过头来，带着微笑对杰克说。“火会毁灭一切。” 晚饭后，天色渐渐暗下去，孩子们走出来了，肃立在烧焦的蜂房周围。从炙热的内部传来了黄蜂尸体像炒爆米花那样砰砰的爆破声。

压力升到了220。锅炉内脏发出的低沉的呜咽声越来越大了。上百处汽流像豪猪的刺毛一样喷了出来。

（火会毁灭一切。）

杰克惊醒了。他一直在打盹儿……差点把自己打到西天去了。上帝，他在想些什么？保护饭店是他的工作，他是守护人。

一阵惊恐袭过了他的双手，以至于他第一下竟没抓住那个大阀门。终于，他的手指握在了阀门的把柄上。一圈，两圈，三圈。滚烫的水蒸汽从锅炉底部升腾起来把他罩住了。有一会儿，他甚至看不见表盘了；锅炉里面的呻吟声、哐啷声更大了，接着是一连串沉重的嘎嘎声和尖利刺耳的金属扭动声。

蒸汽散去一些之后，他看到压力已经回落到了200，而且还在继续下降。焊疤周围溢出的蒸汽喷流弱下来。那种金属扭曲、挤磨的声音小下去了。

190………180……175……

（他冲向下坡，90英里每小时，这时，尖啸声变成了一声尖叫——） 可是，他现在相信它不会爆炸了。压力已降到160。

（——他们在残骸里发现了他，手握在节流阀上，被蒸汽烫死了。） 他从锅炉旁边走开，大声喘着气，浑身颤栗不止。他看了看双手，发现手掌上已经起了水泡。让水泡见鬼去吧，他想，然后抖动着身子大笑起来。他差点送了命，更糟的是，他还差点把远望饭店报销了。最后的惨败。作为老师，他失败了，作为作家、丈夫和父亲，他都失败了。他甚至没有成功地做一个酒鬼。但是，从前的任何失败都比不上把你本应看护的大楼送上天去的壮举。这绝不是一座寻常的大楼。

天哪，他需要喝一杯。

压力已经降到80。他小心地关上了降压阀，手上的疼痛使他抽搐了一下。从现在起，他要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细心地看护锅炉，它可能已经受了重伤。剩下的日子里，压力超过100他就不能信任它。如果他们觉得太冷，那也只好咬咬牙忍一忍。

他碰破了两个水泡，伤口痛得直钻心。

一杯酒。一杯酒就能让他好受些，可这该死的大楼里只有料酒。此时，一杯酒会起治疗作用。肯定能管用，凭上帝起誓，一剂麻醉剂。他履行了职 责，现在他可以享用一点儿麻醉剂——比镇痛药猛一点的东西。可是什么也没有。

他记起了那些在暗处闪烁的酒瓶。

他拯救了饭店，饭店会报答他的，肯定会的。他从后裤袋里抽出手帕，向楼梯走去。他抹了抹嘴巴，就来一点儿酒，就一杯。为了减轻疼痛。

他已经为远望饭店服务过了，现在轮到饭店为他服务了。肯定会的。他的脚步又快又急迫，就像刚从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返回家的战士的匆匆步履那样。现在是山区标准时间上午5∶20。

41．白天

随着一声沉闷的喘息，丹尼从一个可怕的梦中醒来。梦中，爆炸，大火，远望饭店烧起来了，他和妈妈在前面的草坪上观看。

妈妈说：“瞧，丹尼，看那些树篱动物。”

丹尼望过去，它们全死了，叶子变成了焦褐色，密密层层的枝条看上去像残缺不全的尸骨。这时，爸爸从饭店大门冲了出来，烧得像把火炬。他的衣服上火苗直窜，皮肤被燎成了可怕的焦黑色，而且颜色每时每刻都在加深，他的头发像一丛燃烧的灌木。

梦做到这里，他醒了过来，喉咙发紧，手里死命地抓着床单和毛毯。他发出尖叫了吗？他望了一眼妈妈。温迪侧身躺着，毛毯直盖到下巴，一绺稻草色的头发搭在面颊上，看上去也像个孩子。没有，他没有发出尖叫。

躺在床上，眼睛望着上方，恶梦逐渐退去。他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一场可怕的灾难（火灾？爆炸？）以毫厘之差幸免了。他让自己的思绪游离出去寻找他爸爸，发现他站在楼下的什么地方。在门厅里。丹尼又用了些力，想进入父亲的思想里，不好，爸爸在想“坏事”。他在想：

（喝一两杯该多美啊！我不管太阳升上了几丈高，记得我们过去是怎么说的吗？阿尔？杜松子波尔邦威士忌加一点苦艾，苏格兰威士忌苏打朗姆可口可乐兄弟亲密不分你我。你一杯，我一杯，火星人降落在普林斯顿、休斯顿或别的他妈的什么地方。季节到了，而我们都没有。） （滚出他的脑子，小混蛋！）

他被这个内心深处的声音吓得缩成了一团，眼睛瞪得圆圆的，两只手紧紧地抓在床罩上。那不是爸爸的声音，但装得很像。他熟悉这个声音。沙哑，狂暴，但却潜藏着一种无意义的幽默。

可这声音有这么近吗？

他掀开被子，伸出脚，落在了地板上，他从床下踢出拖鞋，穿上，然后 向门口走去，拉开门，快步向主走廊走去，他趿着拖鞋的脚在地毯绒毛上踩出了细碎的吱吱声。他转过了墙角。

有个人四肢着地守在丹尼和楼梯之间的走廊上。

丹尼愣住了。

那人抬头看着他，绿豆大的眼睛红红的，身上套着缀满金属片的银光闪闪的戏装。那是一套狗戏装，丹尼认出来了。这个怪物的屁股上拖着一条长长的软尾巴，尾巴尖上有一团绒毛。戏装背上的拉链一直拉到了后颈窝。左边掉着一颗狗头或狼头，嘴巴上方有一对空空的眼窝，长嘴毫无意义地大张着，人造犬牙之间露出了地毯黑蓝两色的图案。

那人嘴巴、下巴和面颊上涂着血。

他开始向丹尼嗥叫。他咧着嘴在笑，但那嗥叫是真的，发自喉咙深处，原始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接着他又汪汪吠叫起来，他的牙齿也染成了红色。他爬过来了，拖着那条没有骨头的尾巴。狗头孤零零地掉在地毯上，木然地瞪着丹尼肩膀上方。

“让我过去。”丹尼说。

“我要吃你，小孩，”狗人回答道，接着，他咧开的嘴里突然发出了一连串吠叫，听得出是人的模仿，但其中的野性却是真的。戏装捂出的汗水打湿了他的黑发。他的气息中混和着苏格兰威士忌和香槟酒的气味。

丹尼退了几步，但没逃跑。“让我过去。”

“不，”狗人回答道，发红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丹尼，嘴巴仍然咧着。“小孩，我要把你吃掉。我想，就先从你那肥嘟嘟的小鸡鸡开始吧。” 他蹦蹦跳跳地向前逼来，嗥叫着。

丹尼的意志力崩溃了。他转身向通往他们房间的短过道逃去，不时地回头望一眼。一连串嚎叫、吠叫、狂叫混杂在一起，中间穿插着喁喁的说话声和咯咯咯的笑声。

丹尼站在过道里，颤抖着。

“起来！”醉醺醺的狗人在墙角那边嚷道，声音狂暴又绝望。“起来，哈里，你这个狗娘养的杂种！我不管你有多少赌场、航空公司、电影公司！我知道你的隐私！起来！我要鼓……我要吹……直到哈里-德文特的一切都完蛋！”最后他令人胆寒地发出一声长嗥，又逐渐变成了愤怒和痛苦的哀鸣。

丹尼惶恐地向过道末端关着的卧室门转去，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打开门，把头探进去。他妈妈还在睡觉，一点没动，除了他谁也没听见这些。

他轻轻地关上门，回到短过道与主走廊的接合处，希望狗人消失了，就像总统套间墙上的血迹不见了那样。他小心翼翼地往墙角那边窥探着。

穿着狗戏装的那个人还在那里，狗头也套上了。他在楼梯边跳来跳去追着尾巴，时而从地毯上腾起，落地后便哼哼地撒娇。

“呜呜！嗷——！呃——！”

声音从面具大张着的嘴巴里传出来，显得有些空洞，夹杂其间的还有哭笑的声音。

丹尼回到卧室，坐在小床上，用手蒙着眼睛。饭店已开始作怪了。也许以前发生的事只不过是偶然的，也许以前他看到的东西真的像不会伤害他的可怕的图画。但是现在，饭店开始操纵那些东西，它们能伤害他了。远望饭店不希望他去见他父亲，这可能会搅坏整个好事。因此，它让狗人挡在了他的路上，正如它曾让树篱动物挡在他们和公路之间一样。

但是爸爸可以来这里，迟早他会来的。

丹尼哭了，泪水悄无声息地在他面颊上往下滚着。太晚了。他们会死去，他们都会死去。明年春末饭店开张时，他们将在这里和别的鬼魂一起欢迎来客。浴缸里的女人，狗人，水泥管里的那个可怕的黑东西，他们—— （不！不能这样！）

他用手背猛地揩去了眼泪。他要全力阻止这样的事发生，不让它发生在自己身上、爸爸妈妈身上。他要尽全力。

他闭上眼，奋力一想，发射了一个强有力的信号。

（迪克，快来，快快！我们出事了，我们需要你！）

突然，那个在梦中追过他的东西出现在他眼睑后的黑暗中，它就在那儿，身躯庞大，穿着一身白衣服，屁股上那条还未进化掉的鞭子竖在头顶上： .我要让你停下来！该死的小狗崽子！我要让你停下来，因为我是你父亲！.

“不！”他扑回卧室的现实里，眼睛鼓得大大的，尖叫声无助地从他口中窜了出来，这时，妈妈也惊醒了，她扯着床单遮在胸前。

“不，爸爸，不不——”

他们俩都听见那条隐匿在黑暗中的鞭子划破不远处的空气、呼地一声扫了下来，继而又渐渐归于沉寂。这时，丹尼跑到妈妈身边，紧紧抱着她，浑身颤栗，像一只陷入罗网的野兔。

远望饭店不许他呼叫迪克。那会搅坏这场游戏。

没有谁能帮他们。

外面，雪下得更大了，割断了他们与外界的联系。

42．空中

从迈阿密飞往丹佛的环球航空公司196次航班，东部时间早晨6点25分首次呼叫，登机工作人员让哈洛伦在31号入口等一等，他神经质地把飞行包 从一只手里换到另一只手里，直到6点55分最后一次呼叫为止。他俩都在找一个名叫卡尔顿-韦科的男人，他是本次航班唯一一位尚未检票的乘客。

“好吧，”工作人员说，给哈洛伦发了一张蓝色的头等舱登机证。“你很走运。可以登机了，先生。”

哈洛伦在封闭的登机廊里匆匆走去，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的空中小姐撕下了登机卡副券，把存根还给了他。

“飞机上正在供应早餐，”空姐说。“如果您——”

“来一杯咖啡，宝贝儿，”他说，然后沿过道走去，在吸烟区找到了一个座位。他一直期待着尚未露面的韦科最后一秒钟突然撞进门来。挨着窗子的座位里的女人在看一本《做自己最好的朋友》，脸上带着鄙夷、不信任的表情。哈洛伦扣上安全带，然后将两只粗大的黑手牢牢地套在扶手上，暗自发誓，未露面的韦科加上五个强壮的机组人员才能把他从座位上拽出去。他一直盯着手表，时间终于一分钟一分钟地捱到了七点正，慢得简直让人发疯。

7点零5分，飞机通知说：地勤人员正在重新检查货舱门的一只弹簧锁，起飞将略微推迟。

“扯淡！”迪克-哈洛伦嘟哝着。

他是在机场过的夜，从一个柜台到另一个柜台——联合航空，美洲航空，环球航空，大陆航空，布兰尼福——一次又一次地找售票员。午夜后的什么时候，在餐厅里喝着第八杯或第九杯咖啡，他认定自己是个狗屁虫才会把这事揽到自己身上。有政府，关他什么事？他来到最新的一个电话间，与三位不同的接线员通过话之后，他查到了落基山国家公园管理局的紧急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人听起来彻底精疲力尽了。哈洛伦给了他一个假名字，告诉他塞德温得西边的远望饭店出了麻烦，很糟糕的麻烦。

对方让他稍稍等一等。

过了大约五分钟，森林管理员（哈洛伦猜他是森林管理员）又提起了电话。

“他们有一台民用电台。”森林管理员说。

“是的，他们有。”哈洛伦说。

“我们没收到他们的呼救信号。”

“伙计，这并不重要。他们——”

“说得具体些，霍尔先生，他们出什么事了？”

“呃，他们是一家子。守护人和他的老婆、孩子。我想也许他精神上出了点毛病，也许他打伤了他妻子和小儿子。”

“先生，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吗？”

哈洛伦闭上了眼睛。“你叫什么名字，伙计？”

“汤姆-斯汤顿，先生。”

“好吧，汤姆，我就是知道。我现在尽可能对你直说吧。那上面出了大麻烦，也许死人了，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霍尔先生，我必须知道你是怎么——”

“瞧，”哈洛伦说。“我告诉你我就是知道。几年前上面有个叫格雷迪的家伙，他杀了老婆和两个女儿，然后自杀了。我告诉你，如果你们这帮家伙不赶快去阻止，这样的事会再次发生的！”

“霍尔先生，你不是在科罗拉多州打电话。”

“不是。但这有什么不一样——”

“如果你不在科罗拉多州，你就不在远望饭店的民用电台的有效范围内。如果你不在电台有效范围之内，你就不可能跟他们取得联系，呃……”接下来是翻纸的沙沙声。“托兰斯一家。我让你等电话的时候，我试着打了电话。线路断了，这不是什么稀奇事。饭店和塞德温得电话交换站之间还有25英里的地上电话线。我的结论是，你一定是个怪人。”

“噢你……你这个笨……”他是绝望得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名词跟这个形容词搭配。突然，他心里一亮。“呼叫他们！”他喊道。

“先生？”

“你有电台，他们有电台，呼叫他们！呼叫他们，问他们出了什么事！”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寂，只有长途电话线的嗡嗡声。

“试过了，是吗？”哈洛伦问道。“所以你让我等了这么久。你试了电话，然后你又试了电台，什么也没得到，但是你认为什么也并不奇怪……你们这帮家伙都在那里干什么？傻坐着喝酒？”

“不，我们没喝酒，”斯汤顿生气地说。哈洛伦听出声音中含着愤怒，他情绪缓和了一些。他第一次觉得他在跟人而不是跟一个录音装置说话。“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先生。公园里别的所有的森林管理员加上狩猎管理员和志愿者都冒着生命危险到哈斯蒂诺奇去了，因为三个只有六个月登山经验的蠢货想从金斯兰姆峰北面登上去。他们陷在了半路上，也许他们下得来，也许下不来。那里有两架直升机，驾驶员都冒着生命危险，因为现在天已经黑了，雪又下起来了。因此，要是你还有别的什么麻烦，请一起提出来，我会帮你一把。第一，我没有人可以派往远望饭店。第二，远望饭店在这里不是优先考虑的——公园里发生的事才是。第三，黎明之前直升机无法飞行，因为根据国家气象台的预报，今天夜里有暴风雪。这些情况你都明白吗？” “是的，”哈洛伦小声说。“我明白。”

“目前我对为什么不能与他们在电台上取得联系的猜测很简单。不知道你那儿现在是几点，我们这里是九点半，我想他们可能关掉电台睡觉了。现在，如果你——”

“祝你的那些登山者好运，伙计，”哈洛伦说。“但我希望你知道，因为不 明白自己在干什么而陷入险境的人不只他们几个。”

他挂上了电话。

早晨7点20分，环球航空公司的波音747飞机轰隆隆地退出停机坪，调过头，滑行到了跑道上。哈洛伦小声地长叹了一口气。卡尔顿-韦科，不管你在哪里，伤心去吧。

19次航班7点28分告别了地面，7点31分，飞机还在爬高，迪克-哈洛伦脑子里的意念手枪又响起来了。他无助地缩着肩，抵挡着橘子味，接着，他的身体剧烈地抽动起来。他蹙着额头，痛苦地撇着嘴巴。

（迪克，快来，快！我们碰上麻烦了，迪克，我们需要你！） 信号中断了，突然消失了。这次不是慢慢减退的，好像被一把快刀干净利落地斩断了。他害怕起来，他那双仍然抓在扶手上的手都快白了。他口里发干，那孩子一定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如果有人害了那个小孩—— “你对起飞的反应总是这么剧烈吗？”

他看了看四周，是那个戴玳瑁眼镜的女人。

“不，”哈洛伦说。“我脑袋里有一块钢片，从朝鲜带回来的。它有时刺激刺激我。震动，知道吗？搅乱信号。”

“是吗？”

“是的，夫人。”

“最后都是前线士兵为每次国外干预付出代价。”尖削脸女人神色严峻地说。

“是吗？”

“是的。这个国家必须戒绝那些卑鄙肮脏的战争。中央情报局策划了美国本世纪参加的每一场肮脏卑鄙的战争。哼，中央情报局加美元外交！” 她打开书看起来。“不许抽烟”的信号灯灭了。哈洛伦望着退去的陆地，担心着那孩子的安危。他对丹尼产生了慈爱之情，虽然他跟孩子的父母并无交情。

他祷告上苍，希望他们在小心呵护着丹尼。

43．酒

杰克站在餐厅里，就在通往科罗拉多休息厅的蝙蝠门外面。他竖着头凝神静听，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他听到，在他周围，远望饭店正在醒来。

很难说他是怎么知道的，但他猜这与丹尼时不时具有的那种直觉差不多……有其父必有其子。人们不是常这样说吗？

这不是视听直觉，虽然非常接近可两者之间还是隔了一层极其微薄的感觉帏幕。此时，好像还存在着另一个远望饭店，它游离于这一个的几英寸之外，它与现实世界（杰克想，如果有这样一个所谓的“现实世界”的话）相分离，但又在逐渐与之趋于重合。这使他想起了他小时候看过的立体电影，要是不戴特制的眼镜，你看到的是重叠的图像——也就是他此时感觉到的这种东西。但是，戴上眼镜后，图像就正常了。

现在，饭店的各个时代都汇集到了一起，但没有目前这一个——托兰斯时代。当前这个时代也会很快与其他时代融合到一起。妙！太妙了！ 他好像能听到登记台上镀银的铃铛自以为是的“叮！叮！”声，召唤着侍应生到前台去侍候身着20年代流行的法兰绒西服的客人办理入住手续，或者侍候身着40年代时兴的双排扣细条子西服的客人结账离开。三位修女坐在壁炉前等办理结账手续的队伍变短，站在她们后面的是查尔斯-格隆丁和维多 -吉埃内利，他们优雅地打着蓝白花纹的领带，戴着钻石领带夹，讨论着得与失、生与死。十几辆卡车停在大楼后面，其中几辆叠在另几辆上，像曝光不好的照片。东侧的舞厅里，十几个不同的商业会议正在同时举行，相互之间仅相隔人世间的几厘米。一场假面舞会正在进行中，还有社交晚会，婚礼，生日晚会，周年庆祝会。人们谈论着内维尔-张伯伦和奥地利大公。音乐，笑声，醉态，歇斯底里。没有爱，爱不在这儿，但有一股绵绵不断的肉感潜流。他几乎能够同时听到这一切，它们在饭店中流动，营造出一片雍容有度的嘈杂声。他所在的餐厅里，70年的早餐、午餐、晚餐在他背后同时供应着。他几乎……不，不是几乎，他能够听到这些声音，虽然还有些微弱，但很清晰——就像在某个炎夏的日子里能听到几英里外的雷声一样。他能听出所有的人，这些漂亮的陌生人。他开始意识到他们的存在，正如他们从一开始就必定觉察到了他的存在一样。

今天早上，远望饭店客满。

住得满满当当的大楼。

蝙蝠门的那边，一片轻言细语声像燃烧的香烟升起的袅袅青烟飘散着，打着旋儿。女人们略带沙哑的窃窃笑声。现金出纳机记录着酒钱，一杯克利酒，一杯曼哈顿，一杯果汁朗姆鸡尾酒。投币自动电唱机送出了宴饮者们的乐曲，一曲紧接着另一曲。

他推开蝙蝠门，走了进去。

“哈罗，孩子们，”杰克-托兰斯小声说。“我离开了一段时间，现在我又回来了。”

“晚上好，托兰斯先生，”劳埃德满心欢喜地说。“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还是回来好，劳埃德。”他严肃地说，将一只腿搭在一张凳子上，凳子两边分别坐着一个身穿碧蓝色西服的男人和一个穿黑衣裙的烂眼睛女人，她 盯着一杯新加坡冷饮直发愣。

“您喝什么，托兰斯先生？”

“马提尼，”他兴致勃勃地说，看着酒吧后面的架子上那一排排辉光闪烁的酒瓶。吉姆-比蒙酒，野火鸡酒，吉尔比酒，夏洛德特酿，多罗酒，西格拉姆酒。啊，又回家了！

“一大杯火星人他和朋友（阿尔以此名戏称马提尼酒——译者注），要是你乐意，”他说。“他们已经降落到世界上的一某个地方了，劳埃德。”他掏出钱夹子，小心地将一张20美元的钞票放在酒吧柜台上。

劳埃德兑酒的时候，杰克回头看了看。每个小包间都坐满了人，有些人穿着戏装……有个女人穿着一条轻薄透明的裤子，戴着一副缀着闪光的莱茵石的胸罩；有个男人穿着晚礼服，头上套着一只狐狸头；一个身着银色的犬衣的男人在用他长长的尾巴上的绒毛团搔一个穿纱笼裙的女人的鼻子，博得了满堂的欢笑。

“不收钱，托兰斯先生，”劳埃德说，把酒放在杰克的钞票上。“您的钱在这里没用。经理请客。”

“经理？”

他感到了一点小小的不快，不过，他还是端起了马提尼酒杯，旋转了一下，看着杯底上那枚橄榄在冰冷的深处微微地跳动着。

“当然，经理。”劳埃德脸上的微笑更明朗了，但他的眼睛深藏在阴影里，他的皮肤白得可怕，像死人的皮肤一样。“今后他希望他本人来负责您儿子的安乐。他对你儿子很感兴趣，丹尼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 杜松子酒的一阵阵桧油味香得让人发狂，但它们也在模糊着他的理智。丹尼？这一切和丹尼有什么相干？他手里端着一杯酒在酒吧里干什么？ 他发过誓，他已经戒了酒。他立过戒酒的誓言。

他们想拿他儿子干什么？他们会拿丹尼干什么？温迪和丹尼与此无关。他想从劳埃德罩在阴影里的眼睛里看出点名堂来，但太暗了，太暗了，这简直跟试图从骷髅空空的眼眶里读出情感来差不多。

（他们想要的是我……是吗？我是那一个。不是丹尼，不是温迪。我是喜欢这里的那个人。他们想离开，是我照管了雪地车……读了那些旧记录……给锅炉降下……撒谎……实际上出卖了我的灵魂……他们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经理在哪里？”他想问得随便一些，但他的话好像是从两片已经被第一杯酒麻木了的嘴唇中挤出来的，像恶梦中而不是美梦中的呓语。

劳埃德只是一味地笑。

“你们想拿我儿子干什么？丹尼与此无关……是吗？”他在自己的声音里听出了赤裸裸的恳求。

劳埃德的面孔好像在游移，在变化，在化成令人厌烦的东西。白色的皮肤变成了蜡黄色，裂着缝，脸皮上红色的脓疮破裂了，流着恶臭的液体。细小的血珠像汗水一样在劳埃德的额头上渗了出来，什么地方的银钟敲响了一刻钟。

（卸下面具，卸下面具！）

“您请喝酒，托兰斯先生，”劳埃德小声说。“这不关您的事。还不到时候。”

他又端起了酒，抬到唇边，犹豫。他听到丹尼手臂折断时那刺耳的喀嚓声；他看到自行车七零八落地飞起来落在阿尔的汽车引擎盖上，把挡风玻璃砸出了呈辐射状的裂纹；他看到一只自行车轮掉在公路上，扭曲的辐条指向天空。

他觉察到所有的谈话都停止了。

他回头看去。他们都默默地看着他，目光里含着期待。穿纱笼的女人旁边的那个男人卸下了狐狸面具，杰克认出那就是贺拉斯-德文特，他那淡黄的头发披散在额上。酒吧里所有的人都在观看，坐在他身边的女人凑得很近，似乎想把目光全聚在他身上。她的衣服从一只肩膀上滑落下去，往下看，他可以看到一只皱缩的乳头突出在干瘪的乳房上。回头再看她的脸，他认出这就是217房间的那个女人，那个想掐死丹尼的女人。在他的另一边，身着碧蓝色外套的男人从夹克口袋里取出一支把手上镶珍珠的口径0.3英寸的小手枪，无聊地在酒吧柜台上旋转着玩，似乎想玩俄罗斯轮盘赌。

（我想——）

他发觉自己的话没有经过僵硬的声带，于是又试了一次。

“我想见见经理。我……我想，他不明白，我儿子跟这场游戏无关。他……”

“托兰斯先生，”劳埃德说，声音从那张被瘟疫毁掉的面孔里发出来，软绵绵的，非常吓人。“您会在适当的时候见到经理的。实际上，在这件事上，他决定让你做他的代理人。来，喝吧。”

“喝酒吧。”周围的人附和道。

他又端起了酒杯，手剧烈地颤抖着。是没加水的杜松子酒，他往酒杯里看去，感觉到自己在酒中挣扎。

他身边的女人开始用平板、僵死的声音唱道：“摇……啊……摇……狂欢在今宵……”

劳埃德跟着唱起来，然后是穿蓝衣服的人。狗人也加了进去，一只爪子在桌子上敲着拍子。

.狂欢在今宵——.

德文特也唱起来，嘴角里叼着一支烟，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他右臂搭 在穿纱笼裙的女人肩上，右手心不在焉地抚弄着她的右乳。他一边唱，一边快意地鄙视着狗人。

.——友朋……真……不少！.

杰克把酒杯送到嘴边，咕嘟咕嘟三大口饮尽了杯中酒。杜松子酒像汽车通过隧道一般滚下了喉咙，在他胃里炸开，一跃又跳上了大脑，攫住他，给了他最后的一阵震颤。

酒劲过去之后，他感觉很是惬意。

“再来一杯，”他说着便把空酒杯向劳埃德推了过去。

“遵命，先生，”劳埃德说，把酒杯接了过去。劳埃德看上去恢复了正常；橄榄色皮肤的男人收起了手枪；他右边的女人又开始往她那杯新加坡冷饮里盯，一只乳房整个儿露了出来；她斜倚在酒吧柜台的皮衬垫上，松弛的嘴巴里哼唱着无意义的声音。谈话的织机又转动起来，呜嗡呜嗡织啊织。

他面前又摆上了一杯酒。

“谢谢，劳埃德。”他说，端起了酒杯。

“永远愿为您效劳，托兰斯先生。”劳埃德微笑着说。

“你一向都是最棒的，劳埃德。”

“呃，谢谢，先生。”

这次，他要慢慢啜饮，让酒顺喉管慢慢流下，他还嚼了几粒吉利花生米。

酒很快又喝完了，他又要了一杯。总统先生，我遇到了火星人，我愉快地向您报告：他们是友好的。劳埃德斟酒的时候，他在口袋里翻找着一枚25美分的硬币往自动唱机里投。他又想起了丹尼，但那张面孔已经模糊不清了。他曾打伤过一次丹尼，但那已经是在他学会怎样驾驭酒精之前的往事了。那些日子已经成为过去，他再也不会伤害丹尼了。

绝不。

44．舞会谈话

他和一个漂亮女人在跳舞。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不知道自己在科罗拉多休息厅呆了多久，在舞厅里呆了多久。时间已不再重要。

他隐约记得：有人讲了一个关于一对孪生子乱伦的很长但令人捧腹的笑话，讲笑话的人曾是个红极一时的广播喜剧演员，后来有了电视，他又成为多栖明星；那个穿薄裤、戴缀满金属圆片的胸罩的女人在电唱机放出的吵吵闹闹的乐曲（好像是戴维-罗斯为《脱衣舞女》写的主题曲）伴奏下跳了一段脱衣舞，动作缓慢，身体扭来扭去；他和另外两个人穿过了门厅，这两个 人穿着30年代的晚礼服，他们都对罗茜-奥格拉蒂的灯笼裤上的硬补丁赞赏备至。他仿佛还记得他从高大的双扇门望出去过，看见日本灯笼沿着机动车道的曲线优雅地排了一圈——它们散发着柔和的菘蓝色光线，宛如一串暗光流动的珠宝。门廊顶上的大玻璃球亮着，夜间出动的昆虫围着它飞舞着、扑撞着。

他的一部分（也许是最后的一点意识）竭力告诉他，现在是12月的某个早晨的6点钟。但时间已经被取消了。

（与狂迷抗争已归于失败，相伴相随的是柔柔的嘘声、层层相叠…… 是谁写的？他上大学时读到的某个诗人？某个大学生诗人，现在在沃索卖洗碗机，或在印第安那波利斯推销保险？或者是自己想出来的？不要紧。

（月白、天高、繁星闪耀……）

他无助地傻笑着。

“亲爱的，什么东西这么好笑？”

他又来了，在舞厅里。枝形吊灯亮着，他们周围挤满了对对舞伴，有些穿着戏装，有些没有，和着战后乐曲奏出的轻快乐曲——哪一场战争？你能肯定吗？

不能，当然不能。他只对一件事很肯定：他和一个漂亮女人在跳舞。

她高高的个子，茶褐色的头发，穿着贴身的白缎子连衣裙。跳舞时……她的身体紧挨着他，乳房温柔甜蜜地顶在他胸膛上，白皙的手握在他手里。她戴着一副小小的闪光猫眼面具，头发梳在一边，像一道柔和闪亮的瀑布，仿佛要坠入他们紧挨着的肩膀之间的那道峡谷里。她全身都裹在裙子里，但他能感到她的大腿时不时地顶到他的腿上。他越来越相信，那层薄薄的外衣下面必定是她光滑细腻的赤身裸体。

（最好是感觉到你勃起来了，亲爱的。）

他觉得下面有些不对头。如果这对她有所冒犯的话，那么她把它掩饰过去了。她偎得更近了。

“没什么好笑的，亲爱的。”他说，然后又咯咯笑起来。

“我喜欢你。”她悄声说。他闻出她身上散发着百合花香，这种花隐藏在长满青苔的石缝里——少阳光而多阴影的地方。

“我也喜欢你。”

“我们可以上楼去，如果你愿意。我本该陪着哈里，但他永远也不会发觉的。他正忙着逗弄罗杰。”

乐曲终了，一片掌声之后乐队又奏起了《愁绪》。

杰克从她裸露的肩上望去，看见德文特站在点心桌边，穿纱笼裙的女人跟他在一起。冰桶排在铺着白布的桌子上，里面全是一瓶瓶的香槟酒，德文特手里抓着一个冒着白沫的酒瓶。一堆人聚在一起，笑着。在德文特和穿纱笼裙的女人前面，罗杰四肢着地，古里古怪地做着腾跃动作，软软的尾巴拖 在身后。他吠叫起来。

“叫啊，孩子，叫啊！”哈里-德文特吆喝道。

“汪！汪！”罗杰应声道。人们鼓起掌来，几个男人还打起了响哨。

“喂，站起来。站起来，小狗！”

罗杰上身直立起来，蹲在屁股上。面具的长嘴固定地大张着，一副狺狺的样子。罗杰的眼睛在面具的眼孔里转动着，兴奋得发狂，汗涔涔的。他伸出手臂，吊着爪子。

“汪！汪！”

德文特把香槟酒瓶翻转过来，一道泡沫飞舞的尼亚加拉大瀑布从天而降，溅在上仰的面具上。罗杰发出了狂喜的咕嘟咕嘟的吞咽声，又响起了一片掌声。几个女人尖声大笑起来。

“你不觉得哈里是个怪人吗？”他的舞伴问道，凑得更紧了。“人人都这么说。他有两个心眼儿，你知道，可怜的罗杰只有一个。有一次他在古巴和哈里过了一个周末……噢，几个月以前。现在哈里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摇着他的小尾巴。”

她咯咯笑了起来，羞涩的百合花香飘了上来。

“可不久罗杰就失宠了。哈里告诉他，如果他扮成狗——一只聪明伶俐的小狗——来参加化装舞会，他就会重新考虑。罗杰是个大笨蛋，他……” 舞曲又结束了，更多的掌声响起来。乐队停下来歇歇气儿。

“对不起，亲爱的，”她说。“我得去见……达拉！达拉！你这个小丫头，你到哪里去了？”

她在吃吃喝喝的人群中穿行，他的目光傻呆呆地尾随着她，不明白他俩究竟怎么碰巧跳起舞来了。他记不起来了，各种各样的事件毫无联系地相继发生。开始在这儿，接着又到了那儿，然后无处不在。他的脑子打着旋，他闻到了百合花香和桧柏雪利酒的香味。稍远的点心桌边，德文特拿着一小块三角形的三明治吊在罗杰的脑袋上方，要他翻个斤头，逗得围观者直乐。狗面具仰起了头，狗戏装两肋起伏着。突然，罗杰跳了起来，缩着头，想在空中打个滚。他跳得太低了，他太疲劳了。他笨拙地仰面掉在地板上，头狠狠地撞在了地板砖上。狗面具里传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

德文特带头鼓起掌来。“再来一次，小狗！再来一次！” 围观者随声附和道——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杰克摇摇晃晃地走开了，隐隐觉得头有点晕。

他差点倒在了饮料车上，一个身穿厨师白制服的低额头侍者正推过车来。他的脚撞上了手推车下面的镀铬架子，酒瓶和苏打水瓶相碰发出了一阵悦耳的叮当声。

“抱歉，”杰克嗓音沙哑地说。他突然感到被封闭起来了，憋闷得发慌， 他想出去。他希望远望饭店恢复到从前的样子……没有这些不速之客。他在这里并没受到尊重，正如那些真正的开路人；他只是醉生梦死的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一条叫打滚就打滚、叫坐起来就坐起来的狗。

“没关系，”穿白制服的侍者说。这恶棍的彬彬有礼显得极不真实。“来一杯吗？”

“马提尼。”

他后面又爆发出了一阵轰堂大笑，罗杰随着《家居山岭》的曲调在嚎叫。有人在斯坦因威小钢琴上弹曲伴奏。

“给您，先生。”

冰凉的玻璃杯塞进了他手里。杰克感激地啜饮着，感觉到杜松子酒击退了“清醒”的第一波入侵。

“酒怎么样，先生？”

“很好。”

“谢谢，先生。”手推车向前滚去。

杰克突然伸出手，碰了碰那人的肩膀。

“有事吗，先生？”

“对不起，这个……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一点也没有显出惊讶的神色。“格雷迪，先生。德尔伯特-格雷迪。” “可是你……我的意思是……”

酒吧侍者礼貌地看着他。虽然杜松子酒和虚幻的感觉把他变得笨嘴拙舌的，但杰克又试了一次：每个字都像一小块冰。

“你不是曾在这里当过守护人吗？当你……当你……”他说不下去了。他不敢说出来。

“噢不，先生。我想没这事。”

“可是你妻子……你的两个女儿……”

“我妻子现在在厨房里打下手，先生。当然，孩子们睡着了。时间已经很晚了。”

“你是那个守护人。你——”喂，说出来！

格雷迪的面孔仍然显得彬彬有礼的。“我一点也记不得曾有这样的事，先生。”杰克的杯子空了。格雷迪从杰克未表示反对的手里取过杯子，开始给他添酒。手推车上有一个小小的白塑料桶，里面装满了橄榄。出于某种原因，这些橄榄使他想起了一颗颗被割下的小头颅。格雷迪熟练地用刀子扎了一枚，丢进玻璃杯递给了他。

“可是你——”

“您才是守护人，先生，”格雷迪小声说。“守护人一直是您。我知道的，先生。我一直在这儿，同一个经理雇佣了我们俩，同时。是这样的吗， 先生？”

杰克咕咕地喝着酒，他的头打起旋来。“厄尔曼先生——” “我不认识这个人，先生。”

“可是他——”

“经理，”格雷迪说。“这家饭店，先生。您肯定明白是谁雇了您，先生。”

“不，”他沙哑地说。“不，我——”

“我想您必须对您儿子更严厉些，托兰斯先生。他什么都知道，尽管他没让您知道这个。他太淘气了，恕我冒昧，先生。实际上，他差不多在每个节骨眼上都给您使了绊子，是吗？而且他还不到6岁。”

“是的，”杰克说。“他是这样的。”他身后又响起了一浪笑声。

“他需要惩罚，如果您不介意我这样说的话。你要跟他好好谈谈，也许得更严厉点儿。先生，我的几个女儿开始不喜欢远望饭店。有一个还偷了一盒火柴准备把它烧掉。我惩罚了她们一顿，最严厉的惩罚。我妻子想从中阻挠，我也惩罚了她。”他客气地对杰克笑了笑。“我发现了一个让人伤心的事实：女人很难理解父亲对孩子的责任。

作丈夫和父亲的应该负一点责任，您说是吗，先生？”

“是的。”杰克说。

“她们不像我那样热爱远望饭店，”格雷迪说，开始给杰克斟另一杯酒。底儿朝天的杜松子酒瓶里冒着银色的气泡。“跟您妻子和儿子不喜欢它一样……不过，是现在不喜欢，他们会喜欢上它的。您一定要把他们的错误指出来，托兰斯先生。同意吗？”

“是的，同意。”

他其实早就明白他对他们太迁就了。作丈夫和父亲的就该负起责任来，父亲最明白事理。他们不懂这个道理，这本身并不是什么罪过，但他们存心不去理解。一般来说他不是个严厉的人，但他也相信惩罚。如果他的儿子和妻子故意违背他的意愿，不愿做那些他知道对他们最有利的事，那么，他难道没有义务——？

“不知感恩的孩子比毒蛇还狠毒，”格雷迪说，把酒递给了他。“我确信经理能把您的孩子引上正道。您妻子也会很快跟上来的，您说是吗，先生？” 他突然犹豫了。“我……可是……如果他们能离开……我是说，毕竟，经理想要的是我，不是吗？肯定是。因为——”因为什么？他本该知道，可是突然，他糊涂了。天哪，头怎么这么晕啊！

“狗杂种！”德文特大声说，与一阵笑声相应和。“孬种，竟敢把尿撒在地板上！”

“当然，您知道，”格雷迪说，身子故作神秘地倾斜在手推车上。“您儿子 想让外人掺和进来。您儿子有一种十分了不起的天赋，经理可以用他的天赋进一步改善远望饭店……给它带来更多的花样，可以这样讲吗？可是您儿子却想用那种天赋跟我们作对。他太放肆了，托兰斯先生。太放肆了。” “外人？”杰克不解地问。

格雷迪点了点头。

“谁？”

“那个黑鬼，”格雷迪说。“那个黑鬼厨子。”

“哈洛伦？”

“我想他就叫这个名字，先生，是的。”

他背后又爆发出了一阵笑声，接着是罗杰在说些什么，声音凄怨、委屈。

“来！来！来！”德文特嚷起来。他周围的人也跟着嚷起来，可是在杰克听到他们要罗杰干什么之前，乐队又奏起来……乐曲是《塔克西多车站》，萨克斯管奏出的曲子圆润柔美，但缺少灵魂。

（灵魂？灵魂还没有发明出来。已经发明了吗？）

（黑鬼……黑鬼厨子。）

他张开口要说话，但不知会说出什么来。最后，他说：

“我听说你没读完中学。可是你的谈吐不像没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是的，我很早就辍学了，先生。但经理对他的雇员很关心，他发现这值。教育总是有回报的，您说是吗，先生？”

“是的。”杰克昏头昏脑地说。

“譬如说，您对了解远望饭店的底细显示了很大的兴趣。您很聪明，先生，很高尚。地下室为你放着一本剪贴簿，你从中可以发现——” “谁放的？”杰克急切地问。

“当然是经理。还有另外一些材料可供您使用，如果您想要这些东西……”

“想要，非常想要。”他试图控制住急迫的心情，可惜失败了。

“您是个名符其实的学者，”格雷迪说。“刨根问底，广闻博览。”他低头抻出白制服的翻领，用指节拭去了杰克看不见的一个小黑点。

“经理一向慷慨大方，”格雷迪继续讲道。“一点也不吝啬。您瞧我，一个10年级的辍学者。想一想您在饭店的前途多远大。也许……到时候……经理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真的？”杰克小声说。

“可是这一切都要取决于您儿子，是吗？”格雷迪问道，同时扬了扬眉毛。他额头很低，眉毛杂乱，做这个动作时显得十分古怪。

“取决于丹尼？”杰克对格雷迪皱了皱眉。“不会，当然不会。我不会让我儿子决定我的事业，绝对不会。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你是个有献身精神的人，”格雷迪说。“也许我说得过于糟糕，先生。这样讲吧，您在这里的前途决定于您如何对付您已任性的儿子。” “我自己决定自己的事。”杰克小声说。

“可是您必须管好他。”

“我会的。”

“经理先生对那些连自己的家都管不好的人丝毫不感兴趣。不能驾驭老婆孩子的人几乎不会被指望能驾驭自己，更不用说在这样一个庞大的机构里担任一个负责的职务。他——”

“我说过我会管好他的！”杰克突然吼道，发了火。

《塔克西多车站》刚刚奏完，一支新曲子又响了起来。他的吼叫刚好处在两支曲子的间隙，他背后喁喁的谈话声遽然而止。他突然感到浑身皮肤发烫，他确信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他们对罗杰的逗弄结束了，现在又要开始看杰克的表演。打个滚儿，坐起来，装装死。你跟我们玩游戏，我们才会跟你玩游戏。负责的职位。他们希望他把自己的儿子拿出来献祭。

（——哈里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摇着他的小尾巴——） （打个滚儿，装装死。惩罚您儿子。）

“就这样办，先生，”格雷迪在说。“您会感兴趣的。” 谈话又开始了，随着它自己的节奏起伏着，与乐队的音乐交织在一起，现在，乐队正在演奏列农和麦卡特尼的《车票》的摇滚乐版本。

（我在超级市场的喇叭里听到的也比这好听。）

他咯咯地傻笑着，低头看看左手，还有半杯酒。他一口把酒干了。

这时，他来到壁炉台前面，劈劈啪啪的炉火散出的热量温暖着他的腿。

（火灾？……八月？……是的……不……所有的时代都已合而为一） 玻璃罩下有一座钟，钟的两侧各有一头牙雕大象，指针指在差一分钟午夜12点的地方。他醉眼朦胧地注视着它，这就是格雷迪要他看的东西吗？他转身想问，但格雷迪已经走远了。

“那个时刻即将来临！”贺拉斯-德文特宣布道。“午夜！卸下面具！卸下面具！”

他想转身看看藏在闪光金属片、油彩和面具下的是哪些著名的面孔，但此时他却僵住了，眼睛从时钟上挪不开——指针会合了，垂直地指向上方。

.卸下面具！卸下面具！.大厅里响起了一片欢呼声，紧跟着又响起了悠扬悦耳的钟声。沿着钟面下的钢轨，从左右两边，两个小人儿出来了。杰克出神地观看着，忘记了卸去面具这件事。时钟的机件纷纷运转起来，轮齿在转动、啮合，黄铜透出了温暖的光晕，平衡轮精确地摆来摆去。

其中一个是踮着脚尖的男人，手里抓的东西像根小小的高尔夫球棒。另一个是个小男孩，戴着小丑帽。小人儿闪闪发光，小巧玲珑，他能认出小丑 帽前面刻的“笨伯”两个字。

他们滑上了一条钢轴棍的两端。一支施特劳斯的圆舞曲不知从什么地方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乐曲声中，他脑子里溜过了一段疯狂的广告顺口溜：汪汪，汪汪汪，美味狗食汪汪汪……

爸爸手里的小钢锤落在了男孩头上，儿子向前跪倒。锤子起起落落，男孩的手渐渐耷拉下去。男孩平躺下去了。锤子还在起落，和着施特劳斯轻快美妙的乐曲。他仿佛能看到那男人的脸，抽搐着，扭曲着，皱缩着，仿佛能看到那男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厉声责骂着人事不醒的儿子。

一点红斑溅到圆顶玻璃罩内壁。

又是一点，然后又紧挨着溅上了两点。

这时，红色的液体像一阵可憎的暴雨喷射在圆顶罩上，向下淌着，模糊了里面发生的一切，猩红之中还有一条条纤细的灰色组织——骨头和脑髓的碎末。他仍然能听到锤子的起落声，时钟机件继续转动着，轮齿还在继续与这台制作奇巧的机器的齿轮、凸齿互相啮合。

.卸下面具！卸下面具！.德文特在他背后尖声叫道。不知在什么地方，一条狗像人一样嗥叫起来。

（可是，钟表机件不会流血，钟表机件不会流血）

整个圆顶罩都溅满了鲜血，他能看到粘在血里的头发丝，但其他什么也看不见，谢天谢地，别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是，他仍然觉得一阵恶心，因为他能听到锤子还在起落，隔着玻璃也能听到，正如他可以听到《蓝色的多瑙河》一样。但是，声音已不再是那种机械的锤子敲击机械的头颅发出的机械的叮叮声，而是一把货真价实的锤子划破空气重击在软绵绵的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上发出来的沉闷的震颤声。那堆残破的躯体曾经是—— “卸下面具！”

（——红色死亡无处不在。）

他一声哀鸣，转身走开了，双手摊开，两只脚像木头疙瘩一样磕来碰去。他乞求他们停下来，乞求他们把自己拿去，把丹尼和温迪拿去，把整个世界拿去，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可是，他唯一的请求是停下来，给他留一点点理智，留一点光明。

舞厅里空空荡荡的。

椅子翻过来放在铺着塑料布的桌子上，椅腿又细又长。带金色图案的红地毯又回到了舞池，保护着打蜡的硬木地板。乐池里只有一根没装麦克风的竖杆和一把倚在墙上、布满灰尘的无弦吉他。寒冷的晨光无精打采地透进了高大的窗户。

他的头还在旋转，他觉得还有些醉。可是，当他转身面对壁炉台时，酒醒了。那上面只有两尊牙雕大象……和那座钟。

他跌跌撞撞地走过了寒冷、昏暗的门厅，穿过了餐厅。他的一只脚勾在了桌腿上，他直通通地倒下了，哐地一声把桌子掀起来了。他的鼻子重重地撞在地板上，开始流起血来。他爬起来，抽了抽鼻子，用手背揩了揩血。他径直来到科罗拉多休息厅，猛地撞开蝙蝠门进去了。两扇门往后飞去，砰地一声撞在了墙上。

这里也空无一人……但是，酒吧里储满了存货。老天有眼，玻璃杯和标签的银边在黑暗中闪着暖融融的光辉。

有一次，他记得，很久以前，他抱怨过酒吧柜台里没有对着客人放一面镜子。现在他倒高兴了。幸好没有，否则他就会看到一个刚刚破了戒酒誓言的醉鬼：血淋淋的鼻子，没扎进裤腰的衬衣，乱蓬蓬的头发，满脸的胡子茬。

（这就是把自己的手伸进蜂窝里的结果。）

一阵孤独感突然袭上了他的心头。他大声叫喊起来，声音凄惨悲切，他诚心诚意地希望自己已经死了。妻子和儿子在楼上锁着门拒绝他入内，别的人都走了，舞会散了。

他踉跄着脚步向酒吧柜台走去。

“劳埃德，你他妈的在哪里？”他尖叫道。

无人应声。在这间衬垫得很好的

（牢房）

房间里，连他的声音都被吸走了，他因此感到倍加孤独。

.格雷迪！.

没人回答。只有酒瓶挺直地站在那里。

（打个滚儿，装装死，去取东西。装装死，坐起来，装装死。） “不要紧，我自己来，他妈的！”

半路上，他失去了平衡，向前扑去，扑通一声撞在地板上。他爬起来，身体支在膝盖和手上，两只眼珠子转来转去，互不协调，嘴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哝声。接着他又倒下去了，脸侧向一边，呼吸中带着刺耳的呼噜声。

外面，狂风裹挟着漫天大雪起劲地呜咽着。时间是上午8点30分。

45．丹佛斯泰普尔机场

山区标准时间上午8点31分，环球航空公司196次航班上有位女乘客突然哭了起来，并开始鼓吹她的观点：飞机将会坠毁。其他一些乘客（甚至包括机组人员）也许并非没有同感。

哈洛伦邻座的那个尖脸女人从书上抬起头来，做了一个言简意赅的性格分析：“笨蛋。”然后又回头看起书来。飞行中她已经吞下了两听啤酒，但这 似乎并未融化她的冷漠。

“飞机会坠毁！”那女人尖声叫道。“噢，我就知道会的。” 一位空中小姐急忙走过来蹲在她座位边。哈洛伦暗想：蹲得还算雅观，看来只有空中小姐和非常年轻的家庭主妇才做得到；这是一种稀有、奇妙的本领。他这样想着的时候，空中小姐轻言细语地安慰着那个女人——她慢慢平静下来了。

哈洛伦不知道19次航班上其他人心情如何，反正他已经被吓得够呛了。窗外是一片汹涌的白色雾瘴，此外一无所有。一阵阵狂风从四面八方袭来，飞机颠簸得让人直想呕吐。为了抵销部分风力，飞机引擎提高了转速，结果机舱地板也震动起来了。他们后面的经济舱里有几位乘客在呻吟，一位乘务员拿来了一满把没用过的晕机袋，哈洛伦前三排的一个男人哇地一口吐在了他的《国民观察家报》上。他对来帮他清扫的空中小姐歉疚地笑了笑。“没关系，”她安慰他说，“我对《读者文摘》也有同样的感觉。” 哈洛伦经常乘飞机，他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一路几乎都是顶着狂风飞行，丹佛上空的天气出人意料地突然恶化了，现在向较好的地方转已经晚了。

（哥们儿，这他妈的是骑兵冲锋。）

那位空中小姐似乎成功地止住了那个女人的歇斯底里。那女人还在抽鼻子，蒙着网织手帕呜呜哭着，但已经中止了就本次航班可能的结局向整个机舱广播她的观点。空中小姐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刚站起来，波音747就发生了到此为止最剧烈的震颤。空中小姐身子一歪，向后倒进了刚才吐脏了报纸的那个男人的怀里，暴露出一段穿着尼龙长袜的秀腿。男人眨眨眼，然后友善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也对他笑了笑，但哈洛伦想，她笑得有些勉强。本次航班凶多吉少。

嘟——“请勿吸烟”的信号灯又亮了。

“我是机长，”一个柔和的、略带南方口音的声音通知道。“飞机已准备好在斯泰普尔顿国际机场降落。飞行很不平稳，对此我深表歉意。飞机降落也会不太平稳，但我们预期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困难。请您注意‘系上安全带’和‘请勿吸烟’的信号。我们希望您在丹佛市区过得愉快，我们也希望——” 飞机又一次剧烈地颠簸起来，接着开始下沉，让人直想发呕。哈洛伦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有几个人——绝对不全是妇女——惊叫起来。

“——很快又会在另一次环航航班上见到您。”

“不太可能了。”哈洛伦背后有人说。

“愚蠢，”哈洛伦邻座的尖削脸女人评论道，她在书里夹了一枚火柴盒花，然后把书合上了。飞机开始降落。“如果一个人见识过一场卑鄙肮脏的战争……或者体会过中央情报局美元外交的无耻干涉，譬如我……一次不那么平 稳的降落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我说得对吗，哈洛伦先生？” “千真万确，夫人。”他说，神色黯淡地看着舷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

“恕我冒昧，请问你的钢片对这一切有什么反应？”

“哦，头不疼，”哈洛伦说。“胃倒是有点不舒服。”

“真遗憾。”她又打开了书。

他们穿过密密层层的雪团时，哈洛伦想起了几年前发生在波士顿洛根机场的一次空难。当时的情况与眼前的架式很相似，只不过当时是大雾而不是雪把能见度降到了零。飞机起落架挂在了离降落跑道末端不远的挡土墙上，机上89人剩下的东西看起来跟汉堡包配料焙盘差不多。

如果只是关系到自己，他是不会太在意的，现在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牵挂了，去参加他葬礼的人仅限于与他共过事的人和老叛徒马斯特顿，这家伙至少会为他奠一杯酒。可是那孩子……那孩子全靠着他。他也许是那孩子可以指望的所有的帮助，而且他不喜欢那孩子的最后一次呼叫就这样被掐断了。他脑海中不停地浮现着那些树篱动物移动起来的样子…… 一只瘦小的白手搭在了他手上。

那个尖削脸女人取下了眼镜，她的脸显得柔和多了。

“不会出事的。”她说。

哈洛伦勉强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正如机长刚才通知的那样，飞机重重地触到了地上，前面架子上的大部分杂志都飞了出来，机上厨房里的塑料托盘像巨大的扑克牌一样纷纷坠地。没有惊叫声，但哈洛伦听到几副牙齿叩碰得像吉普赛人的响板一样。

接着，涡轮发动机嗥叫起来，飞机刹住了车。发动机声音小下去后，飞机驾驶员柔和的南部口音——也许不那么镇定——从机内通话系统传了出来。“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已经降落在斯泰普尔顿机场。飞机完全停稳之前请继续待在座位里。谢谢。”

哈洛伦旁边的女人合上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们活下来了，哈洛伦先生。”

“夫人，这次旅行还没有结束。”

“对，太对了。去休息厅陪我喝一杯，乐意吗？”

“我很乐意，可是，我得去赴一个约会。”

“很紧急？”

“非常紧急。”哈洛伦表情严肃地说。

“希望那会为你的生活带来某些改观。”

“我也希望如此。”哈洛伦说，笑了。她也笑了，悄然间，她仿佛年轻了十岁。

哈洛伦的行李只有那只飞行包，因此他很快便穿过人群来到了楼下的赫兹出租车柜台。他可以看到，凝着雾汽的玻璃窗外，雪还在不住地飘落，一阵阵狂风卷着团团雪花在飞舞，人们顶着风穿越停车区，有个人的帽子被风刮走了，它打着旋儿飞得又高又远，煞是好看，那个人在后面瞪着它。哈洛伦很为他惋惜，心想：

（喂，忘掉它，伙计。不飞到亚利桑拿它是不会掉下来的。） 接着又想：

（丹佛的天气都这样糟，不知道博尔德以西的地方会是个什么样子？） 也许，最好别想它。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先生？”一个穿黄制服的女孩问他。

“有车就可以帮我。”他说，咧嘴笑了笑。

他多掏了点腰包，租了一辆自重较大的车子，这是一辆黑白相间的别克 -艾立克特拉。他考虑的是那崎岖的山路而不是车的样式；他必须在路上停下来给它装上链子。不加链条它走不了多远。

“天气有多糟糕？”她递给他租金单签字时，他问道。

“他们说这是1969年以来最严重的雪暴。”她爽朗地回答道。“你要赶很远的路吗，先生？”

“比我想走的还要远。”

“如果你乐意，先生，我可以给前面的270号公路交叉点的得克萨科服务站打电话，他们会为你装上链条的。”

“那太好了，亲爱的。”

她打了电话。“他们会等着你的。”

“太谢谢了。”

离开柜台时他看见那个尖削脸女人站在一路排在行李传送带前的队伍里，她还在看书。哈洛伦走过她身边时对她眨了眨眼。她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然后给他打了一个一路平安的手势。

（闪灵）

他竖起大衣领子，微笑着，把飞行包换到另一只手里。一点小小的闪灵，但这也给了他不少安慰。他很歉疚，他竟给她编了个什么脑瓜子里有钢片的蹩脚故事。他在心里为她祝福，走进风雪中的时候，他想，她也在为他祝福。

服务站给汽车装链子的收费适中，但哈洛伦多塞给了停车场职员10美元，好让自己在等候单上往前挪一挪。最后，他10点1刻又上路了，挡风玻璃上的刮雪器发出了卡嗒卡嗒的声音，别克车的大轮胎上的链子也在单调地铿锵作响。

路况很差，就是装上链子车速也超不过30英里。不少汽车溜出了公路，角度都很怪。在几道坡上，车子简直是在挣扎，车胎无可奈何地在雪堆里打 转。这是今年冬天低地（假如你能称海平面以上一英里为“低”的话）的第一场雪暴。许多人都毫无准备，不足为怪，但哈洛伦还是发现自己小心翼翼地绕过翻倒的汽车时在诅咒，他不时地看一眼沾满雪花的观后镜，以确信没有什么东西

（在飞舞的雪花中……）

从他左边的车道冲上来撞他的黑屁股。

36号公路的入口分流道处有更坏的恶运在等着他。这条路从丹佛到博尔德，向西通往伊斯蒂斯帕克，并在那里与7号公路相接。这条路也称为高地公路，穿过塞德温得，经过远望饭店，最后绕西坡蜿蜒而下，进入犹他州。

此处入口分流道被一辆翻倒的双轮拖车堵住了。眩目的闪光灯围绕拖车分布了一圈，就像某个痴呆儿的生日蛋糕上点的蜡烛。

他停下车，降下窗玻璃。一位头戴哥萨克式毛皮帽的警察低头凑到他耳朵上，指着25号公路上北去的车流。

“这里上不去！”他在风中对哈洛伦高声喊道。“往下经过两个出口，上91号公路，然后在布隆菲尔德再上36号公路！”

“我想可以从他左边绕过去！”哈洛伦喊道。“我得多绕20英里，你在瞎扯什么！”

“我扯掉你那不开窍的脑瓜子！”警察吼道。“分流道关闭了！” 哈洛伦倒过车，等着车流出现空当，然后上了25号公路。路标告诉他此地距怀俄明的切因尼只有100英里。要是他没有留心自己该上哪条分流道，他会往那边开过去的。

他把速度慢慢提到25英里，但不敢再往上提；雪快要挡住刮雪器叶片了，而且道路也明显地崎岖了。绕20英里，他诅咒着。时间对那孩子来说越来越少了，这种感觉又涌上了心头，急迫得令人窒息。同时，他感觉到自己命中注定这次旅程将有去无回。

他打开收音机，不理会那些圣诞节广告，找到了一个天气预报： “——已降6英寸，天黑之前预计还有1英尺降雪量。地方及州警察敦请各位，除非绝对必要，不要将车开出车库，并警告说，大多数山口已经关闭。因此，最好待在家里别出门，收听——”

“谢谢。”哈洛伦说，粗鲁地关掉了收音机。

46．温迪

大约在正午，丹尼进浴室解手去了，温迪从她的枕头下取出那把缠着毛巾的刀，放在睡衣口袋里，然后来到浴室门边。

“丹尼？”

“什么事？”

“我下去做点午餐。好吗？”

“好的。要我也下去吗？”

“不，我端上来。奶酪煎鸡蛋加汤，怎么样？”

“好吧。”

她在门外又迟疑了片刻。“丹尼，你觉得这没问题吧？” “是的，”他说。“只是要小心些。”

“你爸爸在哪儿？知道吗？”

他的声音传了出来，出奇地平淡：“不知道，但是没问题。” 她遏止住了继续问下去和继续摸着刀刃的冲动。那物件在那儿，他们明白它是什么东西，老碰它只会使丹尼……和她自己感到更害怕。

杰克精神失常了。今天早上八点钟左右暴风雪开始逞威时，他们一起坐在丹尼的小床上，听杰克在楼下咆哮，从一个地方磕磕绊绊地窜到另一个地方，好像大多数声音来自舞厅。杰克断断续续地哼着走调的歌，杰克在跟谁争论，杰克有一会儿厉声尖叫起来，吓得他俩面面相觑、脸无人色。最后，他们听到他跌跌撞撞回到门厅，温迪想，她听到了扑通响了一声，好像是他跌倒了，要不就是他撞开了门。8点半——3个半小时前——之后，楼下一片死寂。

她在短过道上走去，转弯进入二楼主走廊，然后向楼梯走去。她站在二楼楼梯平台上往门厅里看。门厅显得很荒凉，但是，下雪天光线不好，这个长长的房间的大部分笼罩在阴影里。丹尼可能会出错，杰克也许就藏在椅子或沙发后面……也许在登记台后面……等着她走下楼去…… 她润了润嘴唇。“杰克？”

无人应声。

她的手摸到了刀把上，她开始往下走去。她曾经多次设想过她婚姻的结局：离婚；杰克死于酒后开车（在斯托文顿，凌晨两点钟常发生的事）；或者在偶尔的白日梦中，自己被另外一个男人（肥皂剧角色加拉哈德）发现，他把丹尼和她掳到一匹雪白的战马上带走了。但是她从未设想过她自己像个神经兮兮的杀人犯，在过道和楼梯里逡巡，手里紧握着一把刀，准备用来对付杰克。

一想起这些，绝望便像一阵波浪向她袭来，她只好在楼梯半道停下来，扶住栏杆，生怕膝盖支撑不住。

（承认这个事实。它不仅仅是杰克，他只是那个你可以把其他一切东西附加其上的有形实体，都是你不能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的东西，诸如树篱动物、电梯里的晚会残留品、面具。）

她试图停止这种想法，但为时已晚。

（还有那些说话声）

她时不时地觉得，楼下不是单独一个狂人在向他自己稀里糊涂的脑子里的鬼怪们吼叫、在与它们交谈。不时地，就像时断时续的无线电信号，她听到——或以为听到了——另外一些说话声，还有音乐和笑声。有那么一会儿，她仿佛听到杰克在和一个叫格雷迪的人谈话（这个名字她好像很熟悉，但她没有把它跟具体某个人对上号）。他发表声明，问问题，没人理睬，但他仍然大声讲话，好像要在乱轰轰的背景中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接着，稀奇古怪地，另外一些声音又来了，仿佛是从天而降的——舞会乐队，人们在鼓掌，有个人好像在劝某人做演讲，他的声音很快活，但带着命令的口吻。这些声音约莫持续了30秒到1分钟，长得足够把她吓昏过去，接着又消失了。接下来又只剩下杰克的声音，口气专横，吐字略微不清，是她记得的那种酣醉后的声音。可是，饭店里除了料酒外没有什么可喝的。难道不是吗？是的，是这样的，但是，既然她能想像饭店里充满了谈话声和音乐，难道杰克就不能想像他喝醉了吗？

她不喜欢这个想法，一点儿也不。

温迪来到门厅，四处看了看。那条把舞厅隔开的天鹅绒绳掉在地上，系绳的钢柱也翻倒了，好像有人过路时不小心绊上了。舞厅高而窄的窗户透进的柔和的白光穿过敞开的门落在了门厅地毯上。她的心脏突突地跳动起来，她来到舞厅门边往里看。里面空荡荡静悄悄的，只有萦绕在所有的大厅——从大教堂到小城镇的赌厅——里的那种奇异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声。

她回到登记台边，犹豫不决地站了一会儿，听着狂风在外面怒号。这是迄今为止最大的雪暴，而且还在积聚力量。西面墙上有一扇百叶窗的销子断了，窗板在风中摔来摔去，接连不断地发出了单调的咔拉咔拉的声音，就像只有一位顾客的射击馆。

（杰克，你确实应该照管一下这件事。在出大问题之前。） 假如他此时向她袭来，她该怎么办呢？她疑惑道。假如他从那张漆黑的明晃晃的登记台——台上摆着一叠一式三份的表格和一只镀银的小铃铛——后面突然窜出来，杀气腾腾，面带狞笑，手里举着一把砍刀，眼睛里看不出丝毫理智，她是否会吓得呆若木鸡？或者说，她是否具备足够的原始母性为她儿子跟他拼个你死我活？她不知道。这种想法使她感到一阵恶心——使她感到她过去的日子有如一个漫长而又轻松的梦，结果却把她无助地诓进了此时这个活生生的梦魇里。她很软弱。麻烦降临的时候，她宁愿酣然而睡。她的过去平淡无奇，她从未经历过血与火的考验。现在考验找到她头上了，不是火而是冰，而且不允许她躺着睡大觉就安然躲过，她儿子在楼上等着她。

紧握着刀把，她向登记台里面仔细看了看。

不在那儿。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呼吸缓和下来。

她揭开柜台门，走进去之前停下来往里面的办公室扫了一眼。她把手伸进第二道门里寻找厨房电灯的开关，她浑身冰凉，生怕哪一秒钟她的手被另一只手抓住了。荧光灯亮了，发出了极微弱的嗡嗡声，她看得见哈洛伦的厨房了——无论是好是坏，现在这是她的厨房——浅绿色的地板砖，光亮的塑料桌子，一尘不染的瓷器，闪闪发光的铬贴边。她曾向他保证她会让厨房保持洁净的，她做到了。她觉得好像这是丹尼的一处安全领地。迪克-哈洛伦的存在好像包容着她、安慰着她。丹尼向哈洛伦先生呼救过，但是，在楼上担惊受怕地坐在丹尼身边，听着她丈夫在楼下怒气冲冲的大声责骂，救援简直是最最渺茫的希望。可是，站在这里，站在哈洛伦先生的地方，那仿佛是可能的了。也许他已经在路上了，并决意冲破暴风雪搭救他们。也许是这样的。

她来到糕点室门口，打开门闩，进去了。她取下一罐蕃茄汤，又关上糕点室的门，插上门闩。门紧贴着地板，闩上门后就没有必要担心米、面、糖里有老鼠屎了。

她打开罐头，把里面稍稍上了冻的东西倒进平底锅——叭嗒。她又从冰箱里取了牛奶、鸡蛋，然后去冷藏室取来了奶酪。在远望饭店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之前，所有的这些动作都是那么平常、与她的生活那么不可分，现在，重复着这些动作，她又平静下来了。

她等煎锅里黄油化了，用牛奶把蕃茄汤冲淡，然后把打好的鸡蛋倒进煎锅里。

突然，她感觉到有人站在她背后，并向她喉咙伸出手来。

她转过身来，紧握着那把刀。没人。

（别那么神经质，傻姑娘！）

她从整块奶酪上割下一碗，加入煎鸡蛋里，翻了翻，然后把煤气灶关到只剩下一点蓝色的火苗。汤也热了。她把汤罐放到一个大托盘上，还有刀叉、两只碗、两只盘子、盐瓶和胡椒瓶。煎鸡蛋稍稍膨胀起来后，温迪把它赶在了一只盘子里，盖上了。

（现在原路返回。关掉厨房的灯，穿过办公室，经过柜台门，取走2000美元。）

她在登记台外侧停下来，把托盘放在镀银铃铛旁边。幻象只会到这个程度，这就像某种超现实的捉迷藏游戏。

她站在黑影憧憧的门厅里，皱着眉，思考着。

（这次不要闭眼不顾事实，傻姑娘。有某些现实情况跟眼前这种情形一样失常，其中之一就是：你也许是这诡奇怪诞的建筑物里剩下来的唯一能负 责的人。你有一个不满6岁的儿子要照料。还有你丈夫，不管他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管他多么危险……也许他也是你责任的一部分。即便他不是，想想这个吧：今天是12月2号。如果没有森林管理员碰巧来到这里，你可能会在这里再呆4个月。即使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他们为什么在民用电台上收不到我们的消息，今天也不会有人来……或明天……也许几周之内都不会来。难道一个月里你天天都偷偷溜下来取食物，口袋里藏一把刀，向每一个影子扑去？你真以为你可以躲开杰克一个月吗？如果他执意要进入楼上那套房间，你以为你能阻止他吗？他有万能钥匙，而且，一脚猛踢就可以折断门闩。） 她把托盘放在登记台上，慢慢向餐厅走去，往里看了看，空无一人。一张桌子周围摆着椅子，餐厅的空旷使他们觉得怪异之前，他们就在这张桌子上吃饭。

“杰克？”她叫道，有些踌躇。

这时，一阵狂风刮来，卷着雪花打在窗板上，但是，她好像觉得有什么东西。闷声闷气的呻吟声。

“杰克？”

这次没有回应的声音，可是，她的目光却落到了科罗拉多休息厅的蝙蝠门下面的一个什么东西上，那东西在暗淡的光线里闪着微光。是杰克的打火机。

她鼓起勇气来到蝙蝠门边，推开门。浓烈的杜松子酒气味扑鼻而来，呛得她喘不过气来。称之为气味甚至不太恰当，那是十足的恶臭。可是架子是空的。上帝，他是在哪里找到酒的？藏在碗橱后面的一瓶酒？究竟在哪里？ 又一声呻吟，声音小而含混，却完全听得见。温迪慢慢向酒吧走去。

“杰克？”

没有答应。

她从酒吧柜台上望过去，他在那里，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人事不省。从气味判断，他醉得不轻。他一定是想翻过柜台，但失去了平衡。他没有摔断脖子真是奇迹。她想起了一个古老的谚语：上帝照料酒鬼和小孩。阿门。

但她并不生他的气；低头看着他，她心里想，他看上去就像个累坏了的小男孩，想做的事太多，却倒在起居室中间睡着了。他戒了酒，决定破戒的不是杰克；这里没有酒供他重新开始……那么，酒是从哪里来的呢？ 马蹄形的酒吧柜台上每隔五六英尺就有几个酒瓶，缠着稻草，瓶口上插着蜡烛。她猜，这样是为了看上去豪放不羁一些。

她拿过一只摇了摇，半心半意地希望听到杜松子酒在瓶里溅泼的声音。

（旧瓶装新酒。）

可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酒瓶放回去了。

杰克的身体抽动起来。她绕着柜台走，找到了门，在酒吧里侧往回走到 杰克躺着的地方，路上只停下来看了看锃亮的铬质啤酒阀。它们是干的，走近时却可以嗅到啤酒味，湿润而且新鲜，像细腻的雾气。

她来到杰克身边时，他翻了过来，睁开眼看着她。他的目光呆滞了一会儿，然后亮了。

“温迪？”他问道。“是你吗？”

“是我，”她说。“把手搭在我肩上，你能坚持着上楼去吗？杰克，你在哪里找到——？”

他一只手死命地抓住了她的脚腕子。

“杰克！你要干什——”

“呸！”他说，然后开始狞笑起来。他身上散发着杜松子酒和橄榄的腐臭气，这似乎使她记起了从前的一件可怖之事，这比饭店本身能带来的恐怖可怕得多。她内心深处在想，最糟糕的是过去的一切又回来了，她和她的酒鬼丈夫。

“杰克，我想帮帮你。”

“啊，是的。你和丹尼都想帮帮我。”钳在她脚脖子上的手用力更狠了。杰克没放手，自己摇摇晃晃地跪到了膝盖上。“你们想要我们统统离开这里。可是现在……我……呸！”

“杰克，你把我的脚脖子捏痛了——”

“我不只是要捏痛你的脚脖子，贱货。”

这个称呼完全把她惊呆了，以至于当他松开手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时，她都没做任何努力动一动。他摇摇晃晃地站在她面前。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他说。“你希望我们离开，因为你知道那样会毁了我。你考虑过我的责……责……责任吗？没有，我猜。你他妈的没有，你心里一直盘算着如何如何拖我的后腿。你就像我母亲一样，你这个没骨头的贱货！”

“闭嘴！”她说，哭了起来。“你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醉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醉的，可是你醉了。”

“噢，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你和他，楼上那个小狗崽子。你们俩一起策划的，是这样的吗？”

“不，不！我们从来没有策划过任何东西！你在说什——” “撒谎！”他尖声嚷道。“噢，我知道你们是怎么做的！我猜我知道！当我说，‘我们要留在这里，我要干我的活儿，’你便说，‘好吧，亲爱的，’他也说，‘好吧，爸爸，’然后你们就制定计划。你打算用那辆雪地车，你策划了这事。可是我知道，我看出来了。你是不是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以为我是个笨蛋？”

她盯着他，说不出话来。他会杀了她，然后杀了丹尼。这样也许饭店就 会满意了，从而也允准他杀了自己。跟那一个守护人干的一样，一模一样。

（格雷迪）

一阵恐怖袭来，她差点昏厥过去了，她终于意识到与杰克在舞厅交谈的人是谁。

“你挑拨儿子跟我作对，恶劣之极。”他脸上露出了几分自怜。“我的宝贝儿子，现在他也恨我了，都是你的功劳。你一直在这样计划，是吗？跟你母亲一样。不独占整个蛋糕你是不会甘心的，是吗？是这样的吗？” 她说不出话来。

“好，让我来收拾收拾你。”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卡她的喉咙。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身子一歪，扑到她身上。他记起了睡袍里的刀，伸手去摸，可是，他的左臂已经抱住了她，她的胳膊动不了了。她闻到了他身上刺鼻的杜松子酒味和汗臭。

“必须受到惩罚，”他咕哝道。“重罚。重罚……毫不留情。” 他的右手找到了她的喉咙。

她的喉咙被扼住时，恐慌攫住了她。他的左手也腾出来帮右手的忙，这样，她自己的手自由了，可以取刀了，但她却忘了。她抬起双手，无助地拨拉他那大而有力的手。

“妈妈！”丹尼在什么地方尖叫起来。“爸爸，放手！你会伤着妈妈的！”他的叫声尖锐刺耳，声音既高又清亮，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红色的闪光像芭蕾舞演员那样在她眼前跳跃着，房间里更暗了。她看见儿子爬上酒吧柜台，扑到杰克肩上。突然，掐在她喉咙上的一只手离开了，杰克大吼一声把丹尼一巴掌扇开，孩子向后面的空架子上撞去，落在地板上，摔得头昏眼花的。那只手又回到她喉咙上，红色的闪光开始变黑。

丹尼嘤嘤地哭着，她胸口好像在燃烧。杰克冲着她的脸咆哮道：“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该死的，我要让你瞧瞧这里谁说了算！我要让你瞧瞧——” 但是，所有的声音都消逝在一条黑幽幽的长廊里。她的挣扎越来越弱，她的一只手从他手上滑开，慢慢垂落下去，直到手臂展开，与她的身体形成一个直角。那只手无力地吊在腕上，像落水女人的手。

那只手触到了一只酒瓶——那些缠着稻草用来作装饰性的烛台的酒瓶中的一个。

她什么也看不见，凭着最后一点力气，她摸索着瓶颈，找着了，感觉到滑腻的蜡滴挨着了她的手。

（噢，上帝，要是它滑倒了。）

她举起酒瓶砸下来，默祷着能击中目标，她知道，如果酒瓶落在他肩膀或上臂上，她就完了。

但是，酒瓶不偏不倚正好砸中了杰克的脑袋，玻璃哗啦一声碎在了稻草 里面。瓶底又厚又重，酒瓶碰在他头骨上的声音就像实心皮球掉在硬木板上一样。他眼睛上翻，身体踮在脚后跟上摇晃着。她喉咙上的压力减小了，然后完全退去了。他伸出手，想站稳，但接着便仰面倒下去了。

温迪哽咽着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差点摔倒，她赶快攀住酒吧柜台的边缘，好不容易站稳了。意识时断时续，她能听见丹尼在哭，但她不知道他在哪儿。那哭声好像来自一间回音室里，模模糊糊地，她看到硬币大小的血滴在往黑色的酒吧柜台上掉——从她鼻子里，她想。她清了清喉咙，往地板上啐了一口。这一下，一阵剧痛沿着她喉管升上来，这剧痛逐渐减弱成一种持续不断的暗痛……还能忍受。

一点一点地，她设法控制住了自己。

她从酒吧柜台上撒开手，转过身，看见杰克直挺挺地躺着，砸碎的酒瓶在他身边。他看上去像个被撂倒的巨人。丹尼蹲在休息厅的现金记录机下面，手指含在嘴里，盯着不省人事的父亲。

温迪一脚高一脚低地来到丹尼身边，碰了碰他的肩膀。丹尼缩了回去。

“丹尼，听我说——”

“不，不，”他咕哝道，声音沙哑、苍老。“爸爸掐你……你砸爸爸……爸爸掐你……我想睡觉了。丹尼想睡觉了。”

“丹尼——”

“睡觉，睡觉。晚——晚上。”

“不！”

她喉咙又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她疼得直打哆嗦。丹尼睁开了眼睛，警惕地看着她，眼眶青黑无光。

她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声音低沉沙哑，近乎耳语。嗓子疼，说话很吃力。“听我说，丹尼。不是你爸爸想伤害我，我也不想伤害他。饭店缠住了他，丹尼。远望饭店缠住了你爸爸。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丹尼慢慢明白过来了。

“坏东西（指酒），”他小声说。“从前这里没有，是吗？” “没有，饭店把它放在这儿了。饭店……”她剧烈地咳起来，啐出了更多的血。她感觉到喉咙肿得有平时的两倍那么大。“饭店让他喝了酒。今天早上你听见跟他说话的那些人了吗？”

“听见了……饭店的人……”

“我也听见了。这就是说，饭店越来越强大了。它想害死我们几个，但是我想……我希望……它只能通过你爸爸来做这件事。他是它唯一能找上的人，你明白我的话吗，丹尼？你明白是怎么回事非常重要。” “饭店找上了爸爸。”他看着杰克，无助地呻吟着。

“我知道你爱你爸爸，我也爱。我们必须记住，饭店也想害他，就像它想害我们一样。”她相信这是真的。而且，她认为，丹尼可能才是饭店真正想要的人，这是它花这么多功夫的原因……也许还是它能花这么多功夫的原因。甚至有可能是丹尼的“闪灵”在以某种未知的方式为它提供能量，正如电瓶为汽车的电子设备提供能量……电瓶使汽车发动起来一样。如果他们离开这里，远望饭店可能会渐渐平息，回复到以前那种半知觉状态，最多变现出一些不那么吓人的恐怖幻灯片，吓吓住进饭店的心理上比较敏感的客人。没有丹尼，它只不过是常出热闹事儿的一座楼房，可能会有几个客人会听到窃窃的谈话声，或者某个假面舞会的鬼怪声，或偶尔看到什么让人心烦的东西。但是，如果它将丹尼……丹尼的“闪灵”或生命力或精神……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吸收进它的躯体——它会变成什么呢？

这个想法把她吓得周身冰凉。

“我希望爸爸没出什么事。”丹尼说，眼泪又开始流出来。

“我也希望，”她说，紧紧地抱住丹尼。“宝贝，就因为这个，你必须帮助我把你爸爸弄到什么地方去。一个他不能受饭店唆使伤害我们，也不能伤害他自己的地方。那么……如果你的朋友迪克来了，或者公园森林管理员来了，我们可以把他带走。我想他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我想还有机会做成这件事，如果我们坚强勇敢的话，就像你刚才跳到他背上那样。明白吗？”她用恳求的目光看着他，心想，太奇怪了，她以前从未觉察到他像现在这样像杰克。

“我明白，”他说，点了点头。“我想……如果我们能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像从前那样。我们可以把他弄到什么地方？”

“糕点室。那里有食物，门闩很结实，里面很暖和。我们自己可以吃冰箱和冷藏室的东西。救援到来之前我们都有足够的东西吃。” “我们现在就做吗？”

“是的，马上。在他醒来之前。”

丹尼把酒吧柜台的门推上去，她把杰克的手叠放在他胸上，听了听他的呼吸声——缓慢但很有规律。根据他身上的气味判断，她想他一定喝了不少……而他本来早已戒掉了这个习惯。她想，可能是酒瓶在他头上砸出的裂口、也可能是酒使他昏迷过去了。

她抱起他的腿，开始在地板上往后拖。她跟他结婚近7年了，他在她身上躺过的次数不计其数——成千次——但她从来没感觉到他有这么重。呼吸的气流摩擦着她受伤的喉咙，很疼。不过，几天以来她现在的感觉是最好的。她活着，尝过了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滋味，这很不容易。而且，杰克也活着。完全出于盲目的命运而不是计划，他们也许找到了使他们都脱险的唯一办法。

她剧烈地喘着气，歇了一会儿，把杰克的脚抱在她的臀部上。这景象使 她想起了《金银岛》中的老船长在老瞎子皮尤递给他“黑点”时喊出来的话：我们会成功的。

接着，她不那么愉快地记起了那位老水手仅仅几秒钟后便死了。

“你行吗，妈妈？他……他是不是太重了？”

“我能行。”她又拖了起来。丹尼跟在杰克身边。他的一只手从胸上掉下去了，丹尼轻轻把它放了回去。

“这样行吗，妈妈？”

“行，这是最好的办法，丹尼。”

“这就跟把他关进监狱一样。”

“只是暂时的。”

“那么，好吧。你肯定你能做到吗？”

“能。”

但是，这并非长久之计。他们经过门槛时，丹尼捧着他爸爸的头，杰克的头发很滑腻，他们进入厨房时，丹尼的手一滑，他爸爸的后脑勺撞在了地板砖上，杰克开始呻吟、扭动起来。

“你得用烟熏，”杰克急促地咕哝道。“去，跑去把汽油桶给我提来。” 温迪和丹尼交换着紧张、恐惧的眼色。

“帮帮我。”她小声说。

有一会儿，丹尼挨着他爸爸的脸站着，好像瘫软了似的，然后，他飞快地跑到她身边，帮她抱着左腿。他们在厨房地板上拖着他，速度慢得像在做恶梦一样，厨房里只听见荧光灯微弱的虫鸣般的嗡嗡声和他们用力时的喘气声。

他们到达糕点室门口后，温迪放下杰克的脚，然后转身摸门闩，丹尼低头看着杰克，他软绵绵地躺着，又放松了。他们拖他时，杰克扎在裤腰里的衬衣下摆的背部拽出来了，丹尼不知道他爸爸是不是醉得太厉害而不觉得冷。好像不该把他像野兽一样关在糕点室里，但丹尼看到了他试图对妈妈做什么，甚至在楼上他就知道爸爸会那样做。

他听到他们在他脑子里争吵。

（但愿我们都能离开这里，但愿这只是我以前在斯托文顿做的一个梦。但愿——）

门闩拉不动。

温迪使出了全身力气，但它却纹丝不动。她拉不开那该死的门闩，这太无聊、太不公平了……她进去取罐头蕃茄汤时一点不费劲就打开了。现在它却偏偏一动不动，怎么办呢？不能把他放在冷藏室里，他会冻死或闷死的。但是，如果让他呆在外面，他醒来后……

杰克的身体在地板上又动弹起来。

“我来管这事，”他咕哝道。“我明白。”

“他就要醒过来了，妈妈！”丹尼警告道。

她抽泣起来，使劲拽门闩，两只手都用上了。

“丹尼？”杰克的声音显出了一些凶意，虽说还有些含混不清。“是你吗，博士？”

“好好睡觉，爸爸，”丹尼紧张地说，“现在是睡觉时间。” 他抬头望着妈妈，她还在和门闩搏斗。他一眼看出了什么地方出了毛病：她忘了转动门闩。那个小小的门扣插在了门闩缺口里。

“让我来，”他悄声说，推开她不住颤抖的手；他自己的手抖得也同样厉害。他用掌根敲松门扣，然后轻而易举地拉开了门闩。

“快。”他说。他低头看去，杰克的眼睛颤着颤着又睁开了，这一次，爸爸直接盯着他，眼神很奇怪，冷静而且深沉。

“你作了弊，”爸爸告诉他。“我知道你作了弊。证据就在这里的什么地方，我会找到的，我保证。我会找到它……”他的咕哝又渐渐停止了。

温迪用膝盖顶开糕点室的门，几乎没有注意到扑面而来的缩水水果的浓烈气味。她又抱起杰克的脚，把他拖了进去。她剧烈地喘息着，达到了她呼吸的极限。她扯拉线开关的时候，杰克又睁开了眼睛。

“你要干什么？温迪？你要干什么？”

她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快，惊人地快。他一只手扫了出去，而她为了躲开只好往侧边跨了一步，险些摔出门去。可他还是抓住了她睡袍的边，接着只听见一声刺耳的撕裂声。他双手双膝着地跪了起来，头发披散在眼睛上像一头笨重的动物。一条大狗……或一头狮子。

“两个该死的。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可是你们不会得到它。这个饭店……是我的。它们想要的是我，我！我！”

“门，丹尼！”她尖声叫道。“关门！”

杰克跳起来时，丹尼砰地一声推上了厚重的木门。弹簧锁碰上了，杰克徒劳地撞在了门上。

丹尼伸出小手去抓门闩，温迪离得太远，帮不上忙；他会被锁起来还是跑出来的问题将在两秒钟之内见分晓。丹尼脱手了，又抓住了，他飞快地插上了门闩，这时，弹簧锁在门闩下发疯地上下转动起来。接着，弹簧锁停下来，杰克开始用肩膀撞门，一连串嘭嘭声响了起来。直径达1/4英寸的钢门闩没有显示出任何松动的迹象。温迪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让我出去！”杰克怒吼道。“让我出去！丹尼，该死的，我是你爸爸，我想出去！照我告诉你的去做！”

丹尼的手不由自主地向门闩伸去。温迪抓住他的手，按在她胸上。

“爸爸的话你可得当真，丹尼！照我说的去做！听话，要不然我会狠狠揍 你一顿，让你永远忘不了。开门，要不然我砸碎你那该死的脑袋瓜！” 丹尼看着她，面白如纸。

隔着半英寸厚的硬橡木板，他们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温迪，放我出去！立即放我出去！你这个不折不扣的贱货！放我出去！我说话算数！放我出去，我就不再计较！要是不放，我要把你揍个稀巴烂！我说话算数！我要把你揍得你亲娘在大街上都认不出来！开门！” 丹尼呻吟着。温迪看着他，看见他马上就要晕倒了。

“坚持住，博士，”她说。她的声音是那么冷静，她自己都感到十分惊讶。“你要记住，这不是你爸爸在说话，是饭店。”

.回来，放我出去，赶快！.杰克尖叫道。他的指甲刮得门背后嘎嘎直响。

“是饭店，”丹尼说。“是饭店。我记住了。”但是，他还是回头看了看，满脸都是忧虑和惊恐。

47．丹尼

这个日子太长了。

下午3点钟，他们坐在他们套间的大床上。丹尼手里转动着那个紫色的大众车模型，车里的怪物一遍又一遍地伸出车顶。

他们穿过门厅时，一路都听见杰克击打门的声音，他像一个失势的国王似的吼叫着，声音嘶哑、愤怒，扬言要对他们严加惩处，倾泄着污言秽语，并担保他们俩会后悔一辈子的，因为他们背叛了这些年来为他们累死累活的他。

丹尼原以为他们到楼上就听不见了，但那些愤怒的声音通过送菜升降井清清楚楚地传了上来。妈妈的脸色蜡黄，颈子上留下了褐色的伤痕，非常可怕，那是爸爸……

他翻来覆去地转动着汽车模型，这是爸爸因为他学完了阅读课程奖给他的。

（……那是爸爸抱她抱得太紧留下的。）

妈妈在那台小录音机上放音乐，声音嘈杂，充满了喇叭声和笛子声。她倦怠地对他笑了笑。他想对她笑笑，但失败了。即使调高录音机音量，他想，他还是能听到爸爸的尖叫声和砸门声，就像关在动物园笼子里的一头动物。要是爸爸想上洗手间怎么办呢？

丹尼哭了起来。

温迪立即调低了录音机音量，把他抱在怀里摇起来。

“丹尼，亲爱的，会好起来的，会的。如果哈洛伦先生没有收到你的信号，另外的人会的。可是，在暴风雪停下来之前，没有人能上这儿来。哈洛伦先生或别的人。但是，雪一停，一切又会好起来的，我们将离开这里。你知道明年春天我们要做什么吗？我们三个？”

丹尼在妈妈的乳房上摇了摇头。他不知道，看来春天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们要去钓鱼。租一只船，去钓鱼，就像我们去年在查特顿湖那样。你、我和爸爸。也许你会为我们的晚餐钓一条鲈鱼，也许我们一条鱼也钓不到，但我们肯定会玩得很开心的。”

“我爱你，妈妈。”他说，紧紧抱着她。

“丹尼，我也爱你。”

外面，风在呼啸，在呜咽。

大约4点半，白昼开始逝去的时候，尖叫声停止了。

母子俩打着瞌睡，但睡得很不安稳。温迪仍然搂着丹尼，她没醒，可是丹尼醒了。寂静更加可怕，比尖叫声和砸门声更显不祥。爸爸睡着了？还是死了？还是别的怎么样了？

（他出来了吗？）

1分钟后，寂静被打破了。嘎嘎，一阵刺耳的金属挤压声响起来，接着传来了沉重的滚动声，然后是机械的嗡嗡声。温迪惊叫一声，醒了过来。

电梯又动起来了。

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瞪大眼睛听着。电梯从一层楼升到另一层楼，门格栅嘎嘎地合上了，黄铜门砰地打开了。笑声，带着醉意的叫嚷声，间或也有几声尖叫，还有破裂声。

远望饭店复活了。

48．杰克

他坐在糕点室的地板上，两腿岔开，中间有一盒薄脆饼干，眼睛盯着门。他一块接一块地嚼着饼干，没有品尝其中的味道，只是嚼着、吞着，因为他必须吃点东西。他从这里出去后，他需要力气，全部的力气。

此时此刻，他想他有生以来还从未感到过如此地悲惨，他的整个身心简直就是痛苦的写照。头疼得十分厉害，是那种要命的酒后头痛。伴随症状也出现了：臭得像大粪耙似的嘴巴里仿佛塞满了东西；耳鸣；心脏咚咚咚地像手鼓在敲。另外，两只肩膀由于撞门时用力过猛，现在痛得直钻心；嗓子火辣辣的，好像被揭去了一层皮似的；右手也被弹簧锁把手割破了。

从这里出去后，他要好好出出气。

他一块接一块地大嚼饼干，拒绝向可怜的胃屈服——这东西想把什么都一股脑儿呕出来。他想起了口袋里的镇痛药，决定等胃稍稍平静下来再说。要是吃下去就吐，那还有什么意义呢？凡事都得动脑筋，名闻遐迩的杰克- 托兰斯大脑。你难道不是那个曾经打算凭脑子吃饭的小伙子吗？杰克-托兰斯，畅销作家。杰克-托兰斯，备受欢迎的剧作家，“纽约评论家奖”得主。杰克-托兰斯，文豪，众望所归的思想家，70岁因力作《回想20世纪》荣获普利策奖。所有这些劳什子归根结底就是凭脑子吃饭。

凭脑子吃饭就是什么时候都知道黄蜂在哪里。

他又往嘴巴里塞了块饼干，很响地嚼起来。

他想，问题的根源在于他们对他缺乏信任。他们不相信他知道对他们来说什么才是最好的，以及如何得到它。他妻子试图篡夺他的权力，起初还算光明正大，后来却使用了卑鄙的手段。起初她通过小小暗示和哭哭啼啼表示反对，但这些都被他言之有理的论点推翻了，然后她便挑拨起儿子跟他作对，她还企图用酒瓶砸死他，然后又把他反锁起来了，那么多地方，她却偏偏选中了这该死的糕点室。

但是，他体内还是有一个小小的声音搔扰着他。

（对了，酒是从哪里来的？这难道不正是中心问题吗？你知道自己喝酒会出什么事，你是从苦涩的经验中得知的。你一喝酒就丧失理智。） 他把饼干盒扔到这个小房间的另一边。饼干盒撞在摆满罐头食品的架子上，然后掉在了地板上。他看着那只盒子，用手揩了揩嘴唇，然后又看了看手表，快到6点半了。他已经在这里呆了好几个小时。他老婆把他锁在了这里，他一直在这里糟踏时间。

他同情起他父亲来。

杰克现在认识到，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到底一开始是什么驱使父亲去喝酒的。确实……当你追根溯源到他过去的学生喜欢称为“本质”的东西的时候……难道那不正是那个和他同床共枕的女人吗？一个逆来顺受的女人，总是不声不响地在家里四处转悠，脸上带着受尽委屈的表情？她是父亲脚脖子上的锁链和铁球？不，不是铁球和锁链。她从来没有像温迪对他这样把他父亲囚禁起来。父亲的情形一定更像弗兰克-诺里斯的那部伟大的小说的结尾处牙医麦克蒂格的命运：在荒野里与一具死尸铐在一起。是的，这样说更好些。在心理上和精神上已经死去的母亲通过婚姻与他父亲铐在一起。但是，拖着她日益腐烂的尸体苦苦度日的同时，父亲仍然努力尽到了职责。他尽其所能把四个孩子培养成明辨是非、懂规矩守纪律的人，最重要的是，他们尊重自己的父亲。

不过，他们都是忘恩负义的人，他们全部，包括杰克自己。现在，轮到他还账了，自己的儿子原来也是个不知感恩的不肖子。但是还有希望，无论 如何，他必须出去。他要惩罚他们俩，狠狠地惩罚。他要给丹尼树一个榜样，这样那一天才会到来——丹尼比他本人更知道何为上策的那一天。

他记起了他父亲在桌边用手杖打他母亲的那个周日晚餐……他和其他人被吓成了什么样子。现在他终于看出那是多么地必要，他父亲是如何在装醉，他父亲是何等地高明，他洞察到了最细微的不敬的迹象。

杰克爬过去捡饼干，然后又开始吃起来，坐在门边——温迪竟如此无情无义地把它闩上了。他不知道父亲究竟发现了什么，不知道他是用什么花招觉察到母亲的错误的。她捂着嘴在嘲笑他吗？她对他伸出了舌头？用指头做了下流动作？或者仅仅是傲慢无礼地看着他，以为他醉得任人不屑一顾了？不管是什么，他发现了她的毛病，并狠狠地惩罚了她。而如今，20年过后，他终于能欣赏他父亲的睿智了。

当然，你可以说父亲很愚蠢，他竟跟这样一个女人结了婚，竟把自己跟这具尸体铐在了一起……而且是一具无礼的尸体。但是，年轻人草草结婚事后后悔的情况屡见不鲜，也许父亲的父亲就跟这类女人结了婚，结果杰克的父亲下意识地也和这类女人结了婚，杰克也如法仿效了。仅有一点不同之处：他自己的女人，不是满足于扮演毁掉丈夫的一个前程再掣肘另一个的消极角色，而是选择了恶毒的积极行动，摧毁他的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成为一名远望饭店职员，也许……平步青云，并且有朝一日登上经理宝座。她拒绝把丹尼交给他，而丹尼却是他的入场券。当然，这有点愚蠢——他们能要去父亲为什么还要儿子？——但是，雇主通常都有些愚蠢的想法。交出丹尼是他们订立的条件。

他现在明白了，他跟她讲不清道理。在科罗拉多休息厅他曾试图跟她理论，可让他伤心的是，她不但不听，还用酒瓶打伤了他的脑袋。但是，会有第二次的，很快。他会出去的。

突然，他屏住了呼吸，伸直了头。什么地方的钢琴弹起了低音爵士乐。人们跟着笑，跟着鼓掌。这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显得有些沉闷，但还能听见。歌曲是《今宵狂欢在故城》。

他的手无助地握成了拳头。他必须克制自己，不再用拳头砸门。晚会又开始了，美酒恣意流淌着。在某个地方，那姑娘在跟另外一个男人跳舞，她穿着白色的丝质连衣裙，让人禁不住要想入非非。

“你们要为此付出代价！”他嚎叫着。“两个该死的，代价！你们必须挨揍，我发誓！你们——”

“我来了，我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门外说。“不必叫喊，老伙计。我听得一清二楚。”

杰克摇晃着站了起来。

“格雷迪？是你吗？”

“是的，先生，确实是我。你好像被反锁上了。”

“放我出去，格雷迪。赶快。”

“我看你好像没能料理好我们讨论的那件事，先生。惩罚你妻子和儿子。” “就是他们把我锁起来了。拉开门闩，看在上帝份上！” “你让他们锁起来了？”格雷迪故意大惊小怪地说。“噢，天哪。被一个弱女子和一个小男孩锁起来了？一开始就没显示出是块高级管理人材的料，是吗？”

杰克右太阳穴的血脉搏动起来。“放我出去，格雷迪。我会收拾他们的。” “真的？我怀疑。”格雷迪故意装得十分遗憾地说。“我痛心地说，我表示怀疑。我——还有其他人——开始认为你没有诚意，先生。你没有这个……这个胆量。”

“我有！”杰克高喊道。.我有，我发誓！.

“你会把儿子带来？”

“是的！是的！”

“你妻子会坚决反对的，托兰斯先生。而且她似乎比……比我们想像的要强大，更有能量一些。看来她显然胜你一筹。”

格雷迪吃吃笑了一下。

“也许，托兰斯先生，我们早就该提防着她。”

“我会把他带来的，我发誓，”杰克说。他的脸靠在门上，流着汗。“她不会反对，我发誓她不会。她没有能力反对。”

“我担心，你只有把她杀了。”格雷迪冷冷地说。

“如果非那样做不可，我会的。请放我出去。”

“此话当真，先生？”格雷迪坚持道。

“我许诺，我保证，我发誓，你想要什么都行。如果你——” 啪嗒，门闩拉开了，门开了一道小缝。杰克屏住了呼吸。一时间，他感到死神就在门外。

这种感觉过去了。

他小声说：“谢谢你，格雷迪。我发誓，你不会后悔的，我发誓你不会。” 没人回答。他意识到，除了屋外寒风的呼啸声外，所有的声音都消遁了。

他推开糕点室的门，合页轻轻地响了一声。

厨房里没有人，格雷迪走了。所有的东西在荧光灯冷冷的白光下都显得凝滞、僵死。他的目光落到了那张大砧板上，那曾是他们一家三口吃饭的地方。

砧板上放着一杯马提尼酒，1/5杯杜松子酒，一塑料碟橄榄。

斜靠在砧板上的是从工具棚里取来的一柄木槌。

他久久地注视着那把木槌。

这时，一个声音，比格雷迪的声音浑厚得多、强有力得多，从某个地方，从四面八方……从他体内，传了出来。

（信守诺言，托兰斯先生。）

“我会的，”他说。他在自己的声音里听出了低三下四，但他无法控制。“我会的。”

他来到砧板旁边，抓住了槌柄。

他举起木槌。

猛地一挥。

木槌带着飕飕声恶狠狠地划破了空气。

杰克-托兰斯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49．哈洛伦

下午两点一刻，根据积雪覆盖的路标和别克车的里程表判断，他现在距伊斯蒂丝帕克不到三英里，这时，他终于溜出了公路。

山里的雪下得又急又猛，哈洛伦从未见到过（也许称不上大，既然哈洛伦一辈子都在尽其所能少看下雪）这样的阵势，风向变幻多端——忽而从西边刮来，忽而又掉头向北刮去，卷起一团团雪粉挡住他的视野。他一次又一次冷冰冰地意识到，假如他漏看一个弯道，他轻轻松松便能冲出路面200英尺，这辆艾立克特拉便会翻着跟头栽下去。更糟的是他本人作为冬季车手只算得上业余水平。他害怕公路中间的黄线被打着旋儿东奔西跑的积雪覆盖住，再则，阵阵狂风从山凹刮来，毫无阻拦，把笨重的别克车吹得打转，这也让他心惊胆战。还有，大多数路标积上了雪，你可以抛枚硬币来确定右边的路还是左边的路将在前方中断。他仿佛在汽车露天电影院的银幕里驾着车。是的，他很害怕，自进入博尔德和莱昂斯以西的山区后，他一直捏着一把冷汗，他小心翼翼地操纵着油门和刹车，好像它们是中国明代的花瓶。收音机里，穿插在摇滚乐之间，节目主持人不断地恳求司机们不要上路，无论如何也不要进山，因为许多路段已无法通行，所有的路都十分危险。已经报道了几十起小事故，两起严重事故——一队乘大众小巴士的滑雪者和经过桑格德克利斯托山到阿尔布喀克去的一家人。两起事故总共4死5伤。“因此，别驾车出门，进入我们美妙的音乐世界吧，”主持人热情洋溢地结束道。接着，让哈洛伦更添伤心的是，收音机放了一曲《阳光灿烂的季节》，“我们欢乐，我们欢唱，我们——”，泰里-贾克斯欢快地唱道。他心里没好气，啪地一声关掉收音机，知道自己五分钟后又会打开它。不管节目有多糟糕，听听总比独自穿行在这满眼白雪中好。

这绝不是什么乐事儿。要不是因为他强烈地感到那孩子处境险恶，到达博尔德之前他就会开回去了。即便现在，他后脑勺里也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他想，与其说是怯懦的声音，还不如说是理智的声音——告诉他在伊斯蒂丝帕克找一家汽车旅馆过一夜，至少等铲雪车铲出路中间的黄线。这个声音不停地提醒他斯泰普尔机场那次颠簸的着陆，并使他想起飞机就要一跟头把乘客送入地狱之门而不是机场B大厅的39门时的那种下沉感。但是，急迫的感情战胜了理智，必须今天赶到。遇上暴风雪是他自己运气不好，他必须把它对付过去。他担心，如果他不这样做，他将在梦里遇到可怕得多的东西。

又一阵狂风刮过来，这次来自西北，轮廓模糊的山峰又一次从他眼前消失了，两边的路堤也不见了。他在一片白茫茫中疾驰着。

这时，铲雪车高高的钠灯隐隐穿透这一锅粥似的东西向他逼来了。令他大惊失色的是，他发现别克车车头没有错开，而是直接指着铲雪车前灯中间。铲雪车倒并非那么挑剔偏要呆在它自己那一边，于是，哈洛伦只好让别克车听天由命了。

铲雪车的柴油机发出的轰鸣声扰乱了风的咆哮，接着传来了喇叭声，又长又刺耳，震耳欲聋。

哈洛伦的睾丸皱缩成了两个装满碎冰的小囊，他的五脏六腑仿佛化成了一大团糨糊。一片白色之中呈现出一抹橙黄。他能看见高高的司机室，甚至能看见长长的单臂刮雪器后面打着手势的司机，能看见铲雪车“V”字形的翼犁在向左边的路堤倾泻着像白色的废气一样的雪粉。

哇哇——！汽车喇叭愤慨地吼叫道。

他紧紧踩着油门，别克车向右前方冲去。这边没有路堤，铲雪车便直接把雪推到崖下。

（悬崖，啊，是的，悬崖——）

哈洛伦的左首，整整比他的车高出4英尺的翼犁紧挨着擦了过去，在此之前，哈洛伦以为相撞不可避免。一句祈祷，以及对那孩子说的半句道歉的话，像一条破布片闪过了他的脑子。

铲雪车开过去了，几只旋转着的蓝色车灯在哈洛伦的观后镜里闪烁着。

他急忙把方向盘向左打去，可是没管用。滚动变成了滑行，别克车轻飘飘地向崖边滑去，挡泥板下扬起了雪花。

他又把方向盘往滑行的方向打去。于是，车头、车尾开始调换位置。他慌张起来，猛踩刹车，接着便感觉到了一次猛撞。前面的路不见了……映入他眼帘的是一道无底的深渊，雪花在山谷中飞舞，轮廓不清的松林向下、向远方伸展开去。

（我要去见圣母玛丽亚了，我完蛋了。）

这时，车停了下来，前倾30度，左挡泥板卡在了护栏上，两只后轮几乎 悬起来了。哈洛伦想往后倒车，但车轮只是无可奈何地空转着。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翻着斤斗。

他小心翼翼地从车里钻出来，绕到别克车的尾部。

他站在那儿，无可奈何地看着后轮胎，这时，一个爽朗的声音在他后面说：“你好，老兄，你一定吓得魂儿都没了吧。”

他转过身，看到铲雪车在40英尺开外的地方，除了棕黑的废气柱和车顶上旋转的蓝灯外，整部车在飞雪中模糊了。司机站在他背后，穿着一件长长的羊皮大衣，外面套了一件油布雨衣，头上戴着一顶带蓝白条子的司机帽，哈洛伦简直不能相信在这样的狂风中竟能戴稳帽子。

（胶水。绝对是用了胶水。）

“嗨，”他说。“帮我把车拉回来，好吗？”

“噢，我想没问题，”司机说。“你来这儿干什么，先生？这倒是个跌破屁股的好办法。”

“有急事。”

“哪有这么急的事，”司机慢吞吞地说，口气很和善，好像对方弱智似的。“要是再撞得重一点儿，愚人节之前没人能把你弄出来。不是本地人，是吗？” “是的。要不是真有急事，我才不会上这儿来呢。”

“是吗？”司机亲热了一些，好像他们在后院台阶上闲聊而不是站在怒号的暴风雪里似的，而且，哈洛伦的车子悬在谷底树木顶端以上300英尺的地方。

“你去哪儿？伊斯蒂斯？”

“不，一个叫远望饭店的地方，”哈洛伦说。“比塞德温得稍远——” 司机听了直摇头，表情黯然。

“我很清楚它在什么地方，”他说。“先生，你绝对到不了那家老饭店。伊斯蒂斯帕克到塞德温得的公路糟透了。不管我们怎样卖力，我们一走，雪又积上了。我刚经过的几英里路中间的积雪也有差不多6英尺厚。就算你勉强到了塞德温得，呃，从那里到犹他州的巴克兰的路都封上了。”“不。”他摇摇头。“别去，先生。绝对到不了。”

“我得试试，”哈洛伦说，动用了最后一点耐心使自己的声音保持正常。“那上面有个孩子——”

“孩子？不，远望饭店九月底就关门了，不关门也没什么赚头。像这样的大雪太他妈的多了。”

“那孩子是守护人的儿子。他遇上了麻烦。”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耐心到头了。

“看在基督份上，今天剩下的时间你都站在那里跟我拌嘴皮子吗？我知 道，我就是知道！你愿意帮我拉还是不愿意？”

“真是个急性子，不是吗？”司机说，并没有感到特别地不安。“当然愿意，回到车里去。我去取条链子来。”

哈洛伦回到车上，开始发起抖来，这是迟来的反应。他的手几乎冻僵了，他没有戴手套。

铲雪车往回退到别克车后面，他看见司机手里提着一大圈链子出来了。哈洛伦打开门，叫道：“我能帮帮忙吗？”

“别挡路，就这些，”司机大声应道。“这只消花一眨眼的功夫。” 是的。链子绷紧后，别克车颤抖了一下，过了一秒钟，车子已经回到路上了，大致朝向伊斯蒂斯帕克。司机来到车窗边，敲了敲安全玻璃。哈洛伦降下了车窗。

“多谢，”他说。“对不起，我朝你嚷嚷了。”

“我过去也被人吼过，”司机说，咧嘴笑着。“你有点儿紧张，这给你。”一双厚实的蓝色连指手套掉在了哈洛伦膝上。“我想你再跑出公路后会用得着的。天太冷了，戴上手套，除非你愿意把手指头冻掉。给我送回来，我老婆给织的，我很喜欢，衬里上缝着我的姓名和地址。噢，对了，我叫霍华德- 考垂尔。你不必亲自送，记住，邮费最好你付。”

“好吧，”哈洛伦说。“谢谢。万分感谢。”

“小心点。我本该送你去，可我忙得一塌糊涂。”

“这就很好了。再次感谢。”

他刚要关上车窗，考垂尔拦住了他。

“到塞德温得后——如果到得了——你去德钦科诺科加油站。就在图书馆旁边，不会找不到的。你找拉里-德金，告诉他是霍威（霍华德的昵称）-考垂尔让你去的，告诉他你想租一辆雪地车。你把我的名字告诉他，让他看看这双手套。你会得到优惠价的。”

“谢谢。”哈洛伦一说。

考垂尔点点头。“很有趣。你没有办法知道远望饭店有人出了麻烦……电话绝对打不通，可我相信你。有时候我有那种感觉。”

哈洛伦点了点头。“有时我也有。”

“是的，我知道你有。但你一定要留心。”

“我会的。”

考垂尔最后招了招手，然后便消失在白茫茫的飞雪中，司机帽仍然高高地耸在他头上。哈洛伦又要上路了，防滑链啃进路上的积雪，啃得足够深之后，别克车开始动起来。在他后面，霍华德-考垂尔按了一声喇叭祝他好运，虽然这实际上没有必要，因为哈洛伦已经感觉到了。

他想，一天碰上两个有闪灵的人，这应该是吉兆。但他不相信预兆，不 管是好是坏。一天碰上两个（一般来说，他一年之内最多碰上四五个）不会不包含某种意味。那种宿命感。

（就像那些完全包裹起来的东西。）

那种他还不能完全说清楚的感觉仍然伴随着他。那是—— 别克车在转一个急弯时向侧边滑过去，哈洛伦小心地引导着它，大气也不敢出。他又打开了收音机，艾雷莎在唱歌，这还不错，每天他都愿意与她一起分享别克车。

一阵狂风吹打在车上，刮得车身直摇晃。哈洛伦骂了一句，更近地凑在方向盘上。艾雷莎的歌一结束，节目主持人又接着讲话了，告诉他今天驾车是寻死的好办法。

哈洛伦啪地一声关掉了收音机。

他成功地到达了塞德温得，虽然伊斯蒂斯到塞德温得这段路上他用了4个半小时。他上“高地公路”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暴风雪却没有显示出丝毫减弱的迹象。有两次他不得不在跟他车子的引擎盖一样高的大雪堆前面停下来，等铲雪车来开路。在经过一个雪堆时，铲雪车占了他的道，又出现了一次侥幸躲过的危险。

他离远望饭店越近，他的心情也就越急迫——得赶快走。他不住地看表，指针好像在往前飞奔似的。

驶上“高地公路”10分钟后他经过了两个路标，狂风刮走了上面的积雪，因此能看出来。第一个上面写着：塞德温得10。第二个：前方12英里冬季关闭。

“拉里-德金，”哈洛伦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在仪表发出的幽幽绿光里，他那张黑脸绷得紧紧地。现在是6点10分。“图书馆旁边的科诺科。拉里——”

就在这时，一股橘子味和意识力全力向他袭来，重重的，恶狠狠的，杀气腾腾的：

（滚开，你这个肮脏的黑鬼！这关你屁事，黑鬼，滚回去！滚回去！要不然就杀了你，把你吊在树枝上。你这个该死的黑鬼！然后烧掉你的尸体，这就是我们收拾黑鬼的办法。滚回去，立即！）

哈洛伦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尖叫起来。这条信息不是以文字的形式传给他的，而是画谜一般的一连串图像，这些图像以巨大的力量强挤进了他的大脑。他从方向盘上移开双手去抹掉图像。

这时，车身擦上了一边的路堤，反弹回来，打了半个转，停了下来。后轮徒劳地打着空转。

哈洛伦把变速杆推到停车挡，然后用双手捂住脸。他没有哭，他发出的是一种不均匀的呜咽声，他的胸膛起伏着。他知道，这次袭击要是发生在一 边是悬崖的路段上，他肯定死定了。也许它本来是那么打算的，而且它随时都有可能再次袭来，他必须提防着。他被某种威力无穷的红色力量包围着，那种力量可能是记忆。他淹没在本能中。

他把手从脸上移开，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什么也没有。如果什么东西又要来吓他，它不会得逞了。他已经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那孩子已经出事了吗？上帝，那孩子已经出事了吗？

在所有的图像中，最使他烦恼的是那沉闷的撞击声，就像锤子砸在厚厚的奶酪上的声音一样。这意味着什么？

（老天，千万别是那个小孩子。老天，求求你。）

他将变速杆调到低挡位，然后稍稍给发动机送了点油。车轮打转，前进，打转，前进。别克车走起来了，车灯软弱无力地刺进了飞旋的雪花中。他看了看表，快6点半了。他开始觉得实在太晚了。

50．REDRUM

温迪-托兰斯不知所措地站在卧室中央，看着她熟睡的儿子。

半小时前，声音停止了，所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电梯的声音，晚会上的声音，客房开门关门的声音。这不但没有使她的精神松弛下来，反而使她不断积聚的紧张情绪更趋恶化，就像风暴来临前的一阵可怕的沉寂。但是，丹尼很快就入睡了，刚开始还不时动弹几下，在过去10来分钟里，他睡得沉多了，就是正眼看着他，她也只能勉强看出他窄小的胸脯在缓慢地起伏着。

她很想知道丹尼最后一次睡过一整夜安稳觉是什么时候了，那没有折磨人的梦魇、不用在黑暗中长时间地听到群魔狂欢乱舞（近几天远望饭店收紧罗网后她才听到、看到的东西）的一夜。

（这是真实的精神现象还是集体催眠？）

她不知道，也不认为这很要紧。不管它属于哪一类，正在发生的东西都同样地要命。她看着丹尼，心想：

（上帝保佑他安静地躺着吧！）

如果不受到打搅，他可能会睡到天亮。不管他有什么天赋，他毕竟还是个小孩子，他需要休息。

她开始为杰克忧虑起来。

一阵突然的疼痛使她脸都变了形。她从嘴边将手移开，看到她扯断了自己的一片手指甲。她一向精心养护着自己的手指甲。它们不够长，但形状还是蛮好看。

（你怎么为指甲操起心来了？）

她笑了一声，声音发颤，没有丝毫的快意。

先是杰克停止了嗥叫和砸门，然后晚会又开始了。

（晚会停止过吗？是不是它有时候飘进一个稍稍不同的时间角度，那儿的声音他们听不见？）

电梯的哐当哐当声也加入了大合唱，后来又停了。在这刚刚降临的沉寂中，在丹尼睡着了的时候，她仿佛听见厨房里传来了鬼鬼祟祟的声音，几乎就在他们的正下方，开始她把它当作风声。风可以模仿各种不同的人声，在门上和窗框上学灵床边的窃窃私语，在屋檐上尖叫……某部三流情节剧中女人逃避追杀的声音。可是，呆呆地坐在丹尼身边，她越来越相信那些就是人的谈话声。

杰克和另一个人在讨论他从糕点室逃出去的事。

在讨论谋杀他的妻子和儿子。

在这座楼里这并非什么新鲜事，从前这儿就发生过谋杀案。她走到排热管旁边，耳朵贴在上面，可是，就在这时，炉火腾了起来，从地下室冲上来的热气的轰轰声盖过了其它一切声音。火炉平静下来后，也就是5分钟之前，一切都已复归沉寂，除了风声、雪粒打在楼上的声音和木板偶尔发出的呻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断指甲，指甲缝里渗出了小血珠。

（杰克出来了。）

（别胡说。）

（是的，他出来了。他从厨房找了一把尖刀，也可能是那把剁刀。他现在正往楼上走来，沿着楼梯边走，免得弄出吱嘎声来。） （你疯了！）

她的嘴唇颤抖起来，有那么一会儿，她好像叫出声来了。但周围仍是一片死寂。

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转过身，盯着被夜色染黑的窗户，一张有两个黑眼圈的丑陋的白脸在急促不清地对她说什么。那是个魔鬼般的疯子，一直隐藏在这些呻吟不已的墙壁里——

那只是窗玻璃上的一幅霜图案。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喃喃的声音里带着恐惧。她仿佛又听见了什么地方有人乐得嗤嗤直笑，这一次十分清楚。

（你有些神经兮兮的，事情已经够糟了。明天早上你就该进精神病医院了。）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减轻恐惧，而且她知道是什么办法。

她必须下楼去搞清楚杰克还在糕点室里。

非常简单，下楼，看一眼又回来。噢，对了，顺便把放在登记台上的托 盘端上来。煎鸡蛋肯定没法吃了，汤还可以在杰克的打字机旁的电炉上热一热。

（啊，是的。别让他给杀了，要是他手里拿着刀等在那里的话。） 她来到梳妆台边，想打起精神来，驱除恐惧。梳妆台上散放着一堆零钱、一叠饭店卡车的汽油单据、杰克走哪儿带哪儿但很少用过的两支烟嘴……和他的钥匙串。

她捡起钥匙串，抓在手里待了一会儿，然后又放回去了。她想过出去时把卧室门锁上，但这个想法没有引起她的兴趣，丹尼在睡觉。她脑子里产生了火灾的朦胧想法，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啮啃得更厉害，但她一概没理会。

温迪来到门口，在那儿犹豫不决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睡衣口袋里取出那把刀，右手握在木把上。

她拉开了房门。

通往他们套间的短过道里没人。墙上的电烛台发出了明亮的光线，照得地毯蓝色的底子和奇形怪状的图案格外分明。

（看到了吗？没有假人。）

（没有，当然没有。他们希望你出去。他们想你做傻事、女人气的事，而且你正在做着那样的事。）

她又犹豫了，进退两难，不想离开丹尼和安全的房间，同时又急需确知杰克仍然……好好地关在糕点室里。

（当然他还在那儿。）

（可是那些说话声——）

（没有说话声，全是你的想像，是风声。）

“不是风声。”

她被自己的说话声吓了一跳。但是，她的语气十分肯定，于是，她又向前走去。刀在她体侧摇晃着，挡住各个角度的光线，然后投向丝质墙纸。她的拖鞋踩在地毯绒毛上发出了细微的沙沙声。她的神经绷得直呻吟。

她来到主走廊的拐角处，偷偷向拐角那边看去，她的理智为她可能会看到的东西僵滞了。

还是没看到什么东西。

犹豫片刻之后，她转过拐角，在主走廊走去。向暗影憧憧的楼梯井每靠近一步，她内心的恐惧就增加几分，她便意识到她把熟睡的儿子留在了后边，孤身一人，毫无保护。拖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在她耳朵里越来越大；她回头看了两次，担心背后有人悄悄跟上来。

她来到楼梯井，把手放在栏杆起柱上。到门厅有19级宽宽的楼梯。她已经数过很多次了，19级铺着地毯的楼梯，没有哪一级上蹲伏着一个叫杰克的人。当然不会，杰克关在糕点室里，一条粗大的钢门闩和一扇厚实的木门把 他挡在了后面。

可是，门厅里是那么黑，噢，天哪，那么多阴影。

她嗓子眼里的脉搏平稳有力地跳动着。

前方稍偏左，电梯的黄铜门嘲讽般地敞开着，邀请她进去踏上她的生命之旅。

（不，谢谢）

电梯厢里面挂着粉红色的和白色的彩带。彩纸屑是从两个管形的晚会礼品袋里飞出来的。一只空香槟酒瓶倒在左后角里。

她感觉到头顶上有走动声，抬头往通往三楼楼平台的19级楼梯看去，什么也没看见，可是，她的眼角余光却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那些东西——）

这就是说，在她眼睛能够记录它们之前，那些东西跳回了上面过道里更深的黑暗里。

她的目光又回到了下面的楼梯上。

她握着刀把的右手冒着汗；她把刀换到左手里，右手掌在她睡袍粉红色的毛巾布上擦了擦，又把刀换回去了。她往楼梯下走去，几乎没意识到大脑给身体发出了前进的命令。左脚，右脚，左脚，右脚，空着的左手轻轻地扶在栏杆上。

（你们在哪里？别让我把你们吓跑了，你们这帮发霉臭的死鬼！那个吓坏了的女人还拿着刀！来点儿音乐吧！）

10，12，13。

二楼过道的灯送下了昏黄的光，她记起来了，她必须到餐厅门口旁边或经理办公室里面去开门厅的灯。

但是从另外的什么地方也射来了幽幽的白光。

当然，是厨房里的荧光灯。

她在第13级楼梯上停下来，试图回忆起她和丹尼出来时是否关了灯。可她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楼下，门厅里，高背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门厅大门上的玻璃映着积雪，像一张洁白无瑕的毯子。沙发坐垫上的铜扣子像猫眼一样闪着微光。什么地方都可以藏身。

出于恐惧，她的腿有些僵硬，但她继续往下走着。

17，18，19。

（底楼，夫人。请您走好了。）

敞开的舞厅大门往外倾泄着黑暗，里面传出了连续不断的滴答声。她呆了，接着记起了壁炉台上有座钟，玻璃罩下的那座钟。一定是杰克或丹尼给它上了发条……要不就是它自己上了发条，跟饭店里别的东西一样。

她转向登记台，打算经过登记台的门和经理办公室到厨房去。午餐托盘闪着暗淡的银光，她能看到它。

这时，钟开始敲起来，是那种小小的叮当声。

温迪浑身发硬，她的舌头顶到了口腔顶部。接着，她放松了。现在敲的是8点钟，仅此而已。8点正……5，6，7……

她数着敲击声。突然，她觉得在钟静下来之前接着往下走似乎不大对头。

……8……9……

（？？9？？）

……10……11……

突然，她明白过来，可是已经有些晚了。她笨拙地往楼梯转去，已经知道太晚了。可她怎么会知道呢？

12。

舞厅的灯光齐刷刷地亮起来，铜喇叭嘹亮地响了起来。温迪大声地尖叫起来，叫喊声湮没在黄铜腔里发出的嘟嘟声里，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

.卸下面具！.这叫声回响着。.卸下面具！卸下面具！.

接着，声音渐小，好像进入了一条长长的时间隧道，留下了她孤身一人。

不，不是孤身一人。

她转过身去，他冲她过来了。

是杰克又不是杰克。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无情的、杀气腾腾的光芒，他那熟悉的嘴唇颤抖着，狞笑着。

他有只手里提着木槌。

“还想把我锁起来？是这样想的吗？”

木槌尖啸着划破了空气。她往后退去，绊在了一张跪垫上，继而倒在了地毯上。

“杰克——”

“贱货，”他低声说。“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木槌呼啸着又落下来了，砸在她软软的肚子上。她尖叫起来，一下子坠入了痛苦的海洋里。她模模糊糊地看到木槌又收了回去，她懵懵懂懂地意识到，他决计要用手中的木槌把她打死。

她想再向他喊叫，求他看在丹尼份上别打了，可她的呼吸被打岔了。她只能挤出一点微弱的呜呜声，那根本算不上声音。

“现在。现在，凭上帝发誓，”他口里说，狞笑着，他一脚踢开了跪垫。“我猜你现在要吃苦头了。”

木槌嗖嗖地又落下来了。温迪向左边滚去，睡袍缠在了膝盖上。木槌砸在地板上后从杰克手中震落了。趁他弯腰去拾的当儿，她向楼梯跑去，呼吸终于又哽咽着恢复了，肚子疼得直抽搐。

“贱货，”他狞笑着说，然后开始追赶。“臭娘们儿，我猜你会领受你应得的东西的。我想你会的。”

她听到木槌呼呼地划过了空气，接着疼痛便在她右肋爆发开来，槌头落在了她乳房下缘外侧，两根肋骨打断了。她向前扑倒在楼梯上，撞上了受伤的一侧，又是一阵钻心的痛。但凭着本能她打了个滚，身体刚离开，木槌呼地一声贴着她的脸擦了过去。木槌落在楼梯厚厚的地毯上，砸出了一声闷响。这时，她看见了那把刀，刚才她摔倒时从她手中飞出去了，现在躺在第四级楼梯上，闪着光。

“贱货！”他重复道。木槌落下来，她用力往上一窜，木槌击在了她膝盖下缘，她的小腿顿时像着了火似的，血从她小腿上流下去。接着，木槌又落下来了，她把头往后一挪，木槌砸在了她颈子和肩膀之间空出的楼梯上，从她耳朵上擦去了一层皮肉。

木槌又砸下来了，这次她向他滚过去，进入了木槌划出的弧线里面。她折断的肋骨受了挤碰，她惨叫起来。她的身体撞在了他小腿上，他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大叫一声，又吃惊又愤怒，他的脚急忙移动起来，想在楼梯上站稳。接着他便轰然倒在了地板上，木槌从他手中飞了出去。他坐起来，瞪着吃惊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

“就为这个我要杀了你，”他说。

他滚过去伸手抓木槌柄，温迪挣扎着站了起来。她左腿送出了一阵又一阵的剧痛，一直到她臀部。她面如死灰，但很镇定。他的手刚要抓槌柄时，她跳到了他的背上。

.噢，天哪！.她向饭店黑黝黝的门厅里凄声喊道，同时把尖刀插进了他背腰里，只剩下了刀柄。

他的身子一挺，然后尖叫起来。她想，她这辈子从来还没听到过如此吓人的声音；这尖叫就像饭店的那些木板和门窗发出来的。他硬梆梆地趴在地上，尖叫声好像一直在延续，延续。她的体重压在他身上，他们好像在扮一个骑马的字谜，只是血洇湿了他的红黑方格的法兰绒衬衣，它的颜色越来越深了。

然后，他向前扑倒，把她从背上摔下去了。她受伤的一侧着地，又呻吟起来。

她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不能动弹。剧烈的疼痛从一边传向另一边，她每次吸气都好像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似的，擦破的耳朵流出的血打湿了她的颈子。

四周只剩下她费力的喘气声、风声和舞厅里钟的滴答声。

终于，她挣扎着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向楼梯走去。到楼梯口后，她扶在栏杆起柱上，耷拉着头，一波接一波的眩晕向她袭来。感觉稍好之后，她 开始爬楼梯，她那只没受伤的腿支撑着，两手抓着栏杆往上拉。她往上看了一眼，希望看到丹尼在那儿，但楼梯上空无一人。

（谢天谢地，没吵醒他。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登上6级楼梯之后，她不得不停下来歇一歇，头还是耷拉着，金黄的卷发垂在栏杆上。呼吸起来嗓子疼痛难忍，好像里面长了倒钩刺似的。她的右肋火辣辣的，肿得胀鼓鼓的。

（加把劲儿，温迪。加油，老姐们儿！上去关上门，再看受的伤。只有13步了，不算太糟糕。上了楼就可以爬了。我允许你这么做。） 她在断裂的肋骨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往里吸了口气，然后半往上半往前地又上了一级。又一级。

她已经到了第九级，快到一半了，这时，杰克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了。他嘶哑地说，“臭娘们儿，你敢杀我。”

午夜般漆黑的恐怖掠过了她全身。她转过头，看见杰克正在缓慢地站起来。

他弓着背，她能看到他背上伸出的刀柄。他的眼睛好像缩小了，几乎陷进了它们周围皱缩蜡黄的皮肤里。木槌松松地抓在他左手里，有一端血淋淋的，这端的正中粘着她睡袍的一块粉红毛巾布。

“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他咕哝道，开始摇摇晃晃地向楼梯走来。

她害怕得啜泣起来，又开始把自己往上拽。10，12，13。可是，二楼过道仍然像不可企及的山峰一样高高在上。她喘着气，右肋在大声抗议。头发在眼前大幅度甩动着，汗水刺痛了她的眼睛，耳朵里充满了舞厅里圆顶罩下那座钟的滴答声，同时混杂着杰克上楼时痛苦的喘息声。

51．哈洛伦到了

拉里-德金是个身材瘦削的高个子，脸色抑郁，留着一头浓密的红头发。他正要离开科诺科加油站时，哈洛伦碰上了他，那张忧郁的脸深深地埋在军用风雪衣里。不管哈洛伦是从多远来的，他也不愿意在这个暴风雪的日子里多干一点事，更不愿意把两辆雪地车中的一辆租给这个坚持要上远望饭店的脾气暴躁的黑鬼。在大半辈子生活在小镇塞德温得的人们中间，远望饭店是个声名狼藉的地方。那里发生过谋杀，一帮恶棍经营过一段时间，不少冷酷无情的实业家也经营过一段时间。这家老饭店里发生的许多事从未见诸报端，原因嘛，有钱能使鬼推磨。但塞德温得的居民知道其中的内幕，饭店的大多数服务小姐都出自该镇，她们全知道。

但是，当哈洛伦提到霍华德-考垂尔的名字，并给德金出示了蓝手套里 面的姓名和地址后，汽油站老板软了下来。

“他让你来的，是吗？”德金问，打开了一间车库的锁，领哈洛伦进去了。“很高兴知道那老家伙还剩点气儿，我以为他玩完了。”他轻轻扳上一个开关，一排又旧又脏的荧光灯吃力地噼噼啪啪了一阵子，都亮了。“对了，你究竟到那上面去干什么，老兄？”

哈洛伦的神经绷得格格直响，快到塞德温得的这几英里路很糟糕。有一次，一阵时速肯定超过60英里的狂风把他的别克车掀了个360度的大转弯。还有这么长的路要走，而且只有老天才知道路的那一端情况怎么样，他很为那孩子担惊受怕。现在的时间大约是差10分7点，他又得跟这位老兄唠叨半天了。

“那上面有人遇上麻烦了，”他谨慎地说。“守护人的儿子。” “谁？托兰斯的儿子？他会出什么麻烦？”

“不知道，”哈洛伦咕哝道，这样耗时间使他感到很恶心。他在跟一个山里人讲话，他知道所有的山里人办事时都觉得有必要小心谨慎，这里嗅嗅那里闻闻，然后才进入正题。但现在没时间了，因为他现在是个惊慌失措的黑鬼，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索性一走了之。

“瞧，”他说。“求求你。我需要到那里去，我必须搞一辆雪地车去那里。我会付钱给你的，但是，看在上帝份上，让我接下去干我的事吧！” “好吧，”德金说，并不难为他。“霍华德让你来的，这就行了。你把这辆‘北极猫’开去。我给油桶加5加仑汽油，油箱是满的。来回都够了，我猜。” “谢谢你。”哈洛伦说，声音不那么镇定。

哈洛伦从钱夹子里摸出1张20美元的钞票送了过去。德金把钞票塞进衬衣口袋里，几乎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想我们最好交换一下衣服，”德金说，脱下了他的风雪衣。“你的大衣今晚上顶不了事。你还雪地车时再换给我。”

“噢，嗨，我不能——”

“别跟我客气，”德金打断他的话，仍然很温和地说。“我不会让你出去挨冻的。我只需步行两个街区，我坐在自己家的晚餐桌边。把你的大衣给我。” 哈洛伦有点儿茫然无措，他用自己的大衣换了德金的衬皮风雪衣。头顶上荧光灯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这使他想起了远望饭店厨房的灯。

“托兰斯的儿子，”德金说，摇着头。“小孩子模样儿长得不错，是吗？他和他爸爸下大雪之前常来这儿，多数时候开着饭店的卡车。他们俩看起来好像亲热得分不开似的，那才叫爱他爸爸呢。但愿他平安无事。” “我也这样希望。”哈洛伦拉上拉链，系上兜帽。

“我帮你推出去，”德金说。他们推着雪地车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向车库门滚去。“你以前开过吗？”

“没有。”

“好了，没问题。驾驶说明贴在仪表板上，但全部的窍门就是停和走。油门在这儿，跟普通汽车油门一个样。车闸在另一边，转弯时踩着它。这宝贝儿在硬路面上能跑上70英里，但在这样厚的雪上你跑不过50英里，而且还得逼着它。”

他们已经到了服务站前面堆满积雪的场地上，为了让哈洛伦在狂风中能听见他的话，德金提高了声音。“待在路上！”他往哈洛伦耳朵里喊道。“眼睛盯着护栏柱和路标，这样就不会出事的。要是跑出了公路，你就没命了。明白吗？”

哈洛伦点了点头。

“等一下！”德金告诉他，然后跑回了车库。

他走后，哈洛伦转动点火钥匙，轻轻踏了一下油门，雪地车突突突发动起来。

德金取来了一副红黑两色的滑雪面罩。

“戴在兜帽下！”他喊道。

哈洛伦套上了滑雪罩，有点紧，但它把最后一点使人麻木的寒风从他的面颊、额头和下巴挡开了。

德金倾斜着身体，好让哈洛伦能听见他。

“我猜你一定是像霍威有时候那样知道事情的，”他说。“这不要紧，只是那个地方在附近名声不好。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给你一支步枪。” “我想那东西不会有什么好处。”哈洛伦喊道。

“随你的便。可是，如果你找到那孩子，你把他带到皮奇街16号。我老婆会给你们做点汤的。”

“好吧，多谢。”

“当心些！”德金喊道。“别跑出公路！”

哈洛伦点了点头，慢慢动了动节流阀。雪地车突突向前开去，前灯灯光穿透密集的飞雪，划出了一个清晰的锥形光柱。他在观后镜中看到德金举起的手，于是他也举手挥了挥。然后，他将把手推到左边，在主街上驶去，雪地车平稳地穿行在街灯洒下的白光中。速度计显示车速是30英里每小时。现在是7点10分。此时，在远望饭店，温迪和丹尼在睡觉，杰克-托兰斯在与从前的守护人讨论生与死的问题。

在主街上经过5个街区后，街灯没有了。之后半英里的路上还有小房子，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再往后便只剩下狂风怒号的黑暗。四周除了雪地车前灯射出的一小柱光外一片漆黑，恐怖又向他逼来，孩子般的害怕，阴沉，令人气馁，他从未感到过如此地孤独。有几分钟，当塞德温得的几盏孤灯逐渐远去并最终从观后镜中消失之后，调头回去的冲动几乎无法遏制。他想，尽 管德金是那样关心杰克-托兰斯的儿子，但他还是没有提出开着另一辆雪地车跟他一起来。

（那个地方在附近名声不好。）

他紧咬着牙，调高了节流阀，观看着速度计的指针越过40，停在了45上。速度似乎已经快得吓人了，但他还是担心不够快。以这个速度走下去，一个小时就能到达远望饭店。但是，如果速度再快些，他可能永远都到不了那里。

他的眼睛一刻也没从向后退去的护栏和每根栏柱上硬币大小的反光镜片上挪开，许多栏柱埋在了雪堆里。有两次他到了跟前才看见转弯标志，感觉到在回到夏天里是公路的地方之前，雪地车正往掩盖着悬崖的雪堆上冲去。里程表里的数字变化得令人发疯地慢——5、10、终于到了15。尽管戴着针织滑雪罩，他的脸还是僵硬起来了，他的腿也渐渐麻木了。

（我想该花100元买一套滑雪裤。）

每走完一英里，恐惧也随之增加几分——好像那个地方有瘴气，你一靠近，它便更浓了。以前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吗？他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远望饭店，其他一些人也与他有同感，但这样的感觉还从来没有过。

他能感觉到，到达塞德温得前那个差点使他车毁人亡的声音还在试图侵入，试图越过他的防线进入他的体内。如果说它在25英里之前很有威力，那么现在它增强到了何种程度？他不能完全将它排除在防线之外，其中有一些溜了进去，他的大脑里因此充斥着阴森的非感知的图像。他越来越频繁地接收到一个伤势严重的女人的图像，她在浴室里，举着手徒劳地阻挡一次打击，他愈来愈感觉到那个女人肯定是——

（天哪，小心！）

路堤像一列货车在他眼前赫然耸现。胡思乱想的时候，他漏看了一个转弯标志。他将雪地车的转向舵猛地向正右方拉去，车打了一个转，眼看车身陡然倾斜起来，车下传来了履带和岩石相互挤压的嘎嘎声。他想，雪地车会把他扔出去。车身侧翻起来，好像平衡在刀脊上一样，然后，一半是通过他的操作，一半靠自身的滑动，车回到了积雪覆盖的多少还算平坦的路面上。接着，悬崖出现在他前面，前灯照亮的积雪突然中断了，再远处即是一片黑暗。他把雪地车转向另一边，嗓子里的脉搏令人心悸地跳动着。

（待在路上，迪克老兄。）

他迫使自己把节流阀又往上提高了一格。现在，速度计的指针差一点就指到50了。风在号叫，在怒吼。前灯光柱刺入了黑暗。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转过了一个边上堆着像堤坝一样的积雪的弯道，看见前面有闪烁的灯光。只看见了一眼，接着被一段高地抹去了。那闪烁是如此地短暂，他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这时，一个弯道又把灯光带进了他的 视野，稍稍近了些，持续了几秒钟。这次它的真实性是勿庸置疑的，他以前从这个角度看到它的次数太多了，是远望饭店。看来一楼二楼都亮着灯。

他的一部分恐惧——担心跑出公路或在一个未被看见的弯道上摔个粉身碎骨而产生的那一部分——烟消云散了。车子十拿九稳地进入了一个S形弯道的前半部分，他对这个弯道了如指掌，就在这时，前灯照在了前面路上（噢，天哪，那是什么东西）。黑白分明，哈洛伦起初以为那东西是暴风从高山上赶下来的大灰狼。接着，他靠近了它，他认出来了，恐怖扼住了他的喉咙。

不是狼而是狮子，一头树篱狮子。

它的面孔是一片阴影和雪粉，腿臀部后蹲，准备随时跃起。它跳起来了，雪粒纷纷在后腿周围腾起，闪着水晶般的光芒，无声地飞散开去。

哈洛伦惊叫起来，急忙将把手向正右方扭去，同时低下了头。刮擦、撕扯带来的疼痛不分青红皂白地从他的脸上、脖子上、肩膀上扫了过去。滑雪面罩破了，挂到了背上。他从雪地车上摔了出来，栽进雪里，犁开了一大片雪，翻滚着。

他能感到它逼过来了，一股苦涩的绿叶和冬青味钻进了他的鼻孔里。一只树篱巨爪拍在他腰背上，他一下子飞出去了十几英尺远，四肢伸开像个碎布洋娃娃。他看见无人驾驶的雪地车撞上路堤，竖起来，前灯射向天空，哐地一声翻倒了，停下来了。

这时，那头树篱狮子扑到了他身上。一阵劈里叭啦声和刷刷声响了起来。什么东西耙过了风雪衣的前襟，留下了许多破布条，可能是硬枝条，但哈洛伦知道那是爪子。

“你不存在！”哈洛伦对正在兜圈子、嗷嗷叫的树篱狮子吼道。.你根本就不存在！.他奋力站起来，刚向雪地前走了几步，这时，狮子又扑了过来，用带着针尖的爪子一掌扇在他头上，哈洛伦顿时感到眼前金星直冒。

“不存在，”他又说，但已只剩下一声微弱的咕哝。他膝盖一软，倒在了雪里。他向雪地车爬去，右侧脸上血淋淋的。狮子又打了他一巴掌，哈洛伦像只乌龟那样翻到了背上。狮子顽皮地吼起来。

哈洛伦拼命往雪地车爬去，他需要的东西在那儿。这时，狮子又扑到了他身上，撕扯着，抓着。

52．温迪和杰克

温迪冒险回头看了一眼。杰克已经到了第六级楼梯，抓在栏杆上，跟她自己一样。他还是咧着嘴，黑色的血慢慢从咧开的嘴角里渗出来，沿着下颚 流下去，他对她呲了呲牙。

“我要打出你的脑髓，把你的脑袋砸个稀巴烂。”他又挣扎着上了一级。

恐慌刺激了她，右肋的疼痛减轻了一点。她不顾剧痛，使出全身力气把自己往上拉去，痉挛般地拉扯着栏杆。她到了楼梯顶，往后扫了一眼。

杰克的力气好像在增长而不是减小。他离楼梯顶只有四步了，他左手拿着木槌量距离，右手往上拉着。

“就在你后面，”他咧着嘴，满口是血，喘着气，好像在揣测她的心思。“就在你后面了，贱货。给你带着好吃的。”

她在主走廊上一瘸一拐地往前逃去，双手都按在右肋上。

一间客房的门哐地开了，一个人戴着绿色的食尸鬼面具跳了出来。.晚会不错，是吧？.他对着她的脸尖叫道，扯了一下晚会礼品袋的蜡线绳。砰地一声，她的周围顿时堆满了丝绸彩带。戴食尸鬼面具的男人咯咯一笑，钻进了他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她直挺挺地扑倒在了地毯上，右肋痛得好像要爆炸了。她拼尽全力才没有陷入无意识的黑暗状态中去。隐隐约约地，她又听到电梯运转起来了，在她分开的手指之间她能看到地毯的图案好像活了，荡来荡去，扭扭曲曲地缠绕着。

木槌在她身后砸下来了，她向前扑去，啜泣起来。她扭头看见杰克向前一倾，失去了平衡，紧随着木槌倒在了地毯上，一股鲜血喷了出来。

木槌不偏不斜正好砸在了她的两块肩胛骨之间，有一会儿，她痛得直抽搐，手指伸开又收拢。她体内有什么东西断了——她听得很清楚，有那么几秒钟，她只是朦朦胧胧地有些知觉，好像她是透过一层云雾般的薄纱在观察这一切。

接着，完全的知觉恢复了，伴随着恐惧和剧痛。

杰克正挣扎着爬起来，想尽快了结这件事。

温迪也想站起来，但发现这是不可能的。她一用力，背上就好像接连不断地挨着电击。她开始侧身匍匐向前爬起来，杰克紧跟在她后面，木槌变成了他的拐杖。

她到了拐角处，双手攀在墙角棱上，拉着自己往过去绕。她的恐惧更深了——她不愿相信这是可能的，但确实是。糟糕透顶，她现在看不见他了，也不知道他离得有多近。她往前挪啊挪，从地毯上扯出了一把一把的绒毛，她在短走廊上爬了一半才发现卧室门敞开着。

（丹尼！噢，天哪！）

她强迫自己跪到了膝盖上，然后撑着墙壁站了起来，手指在丝质墙纸上滑过，指甲刮出了一些小条条。她不理会疼痛，半走半拖地穿过了门口，这时，杰克转过了那个墙角，斜倚在木槌上向开着的门奔过来。

她抓住了梳妆台的边缘，靠着它站起来，抓住了门框。

杰克对她吼道：“不要关门！该死的，看你敢关门！”

她砰地一声摔上门，闩上了插销。她的左手在梳妆台上胡乱地摸索着，把硬币打落到地上，硬币滚得满地都是。她抓着了钥匙圈，这时，木槌落在了门上，砸得门板在门框里直颤抖。她插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里，然后向右旋。听到锁簧落下的声音，杰克尖叫起来。木槌落在门上，发出了接连不断的砰砰声，吓得她直往后退。他背上插着一把刀，怎么能砸得这样有力？他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她想对着紧闭的门大吼：你为什么不死？ 然而，她却转了过去。她和丹尼必须躲进浴室里去，把那道门也锁上，要是杰克真的砸破了卧室门的话。她脑子里突然萌生出从送菜机升降井逃下去的想法，紧接着又打消了。丹尼身子小可以下去，但她没法控制拉绳，他可能会一路摔到底的。

只能去浴室。如果杰克也砸开了浴室门——

但她不会允许自己做那样的设想。

“丹尼，亲爱的，你现在得醒——”

床上没人。

他睡熟后，她给他盖上了毛毯和被子。现在，这些东西都掀在了一边。

“我要揍你们！”杰克嗥叫道。“我要揍你们俩！”每个词都紧跟着木槌的击打声，但温迪全不理会，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空床上。

.滚出来！打开这该死的门！.

“丹尼？”她小声喊道。

当然……杰克袭击她的时候。事情传到了他脑子里，就像往常他们发生感情冲突时一样。说不定他已经在一场恶梦中梦到了整个事情，他藏起来了。

她笨拙地跪在膝盖上，那条肿胀流血的腿又是一阵剧痛，她看了看床下。除了灰尘和杰克的拖鞋外什么都没有。

杰克大声喊着她的名字，他又猛击一槌，这次，一块长长的碎木片从门上跳出来，卡嚓一声飞出了硬木板。接着又是一槌，砸出了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就是那种斧头劈干柴的声音。沾满血污的槌头已经破损了，凹陷了，它又在门上打出了一个洞，收回去，落下来，砸得木片满屋飞。

温迪扶着床脚站了起来，蹒跚着走到壁橱边。折断的肋骨戳着肉，痛得她呻吟不已。

“丹尼？”

她疯狂地把悬挂的衣服赶到一边，几件衣服滑出了衣架，兜着空气不成样子地掉在地板上。他不在壁橱里。

她瘸着腿往浴室走去，来到门边后她向后看了一眼。木槌又砸进了门板，洞更大了，这时，一只手伸进来了，摸索着插销。她惊恐地发现她把钥匙串吊在锁上了。

那只手拉开了插销，碰着了那串钥匙，它们发出了欢快的叮叮声。那只手带着胜利的喜悦抓住了钥匙。

她一声呜咽，推门进了浴室，刚推上门，卧室门哐啷一声开了，杰克冲进屋里，咆哮着。

温迪拉上插销，旋上弹簧锁，极度绝望地向四处看了看，浴室里空荡荡的。丹尼不在里面，在药柜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那张沾满血污、惊恐异常的脸时，她倒高兴起来。她一向认为孩子不应该是他们父母的小打小闹的见证人。也许现在在卧室里扫荡、砸东西扔东西的家伙找到她儿子之前就会垮掉。也许，她想，她可能会再给那个家伙来几下子……杀了它，也许。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浴室贴着瓷砖的墙壁和地面，寻找任何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有一条香皂，但是，即使用毛巾包上也无济于事，其他东西都固定住了。老天，她只能坐以待毙吗？

门外，野蛮的毁灭之声连连不断，伴随着沙哑的吼叫：他们要“挨揍”、要“为他们对他所做的付出代价”，他要“让他们看看谁说了算”，他们俩都是“不值钱的狗崽子”。

“嗵”地一声，她的录音机翻倒了；“噗”，那台旧电视机的显像管破了；“哗啦”，窗玻璃碎了，紧接着浴室门下面渗进来一股寒流；砰地一声闷响，床垫从他们曾经共同分享的合并起来的两张单人床上掀掉了；接下来是杰克不分青红皂白地用木槌砸墙壁的嘭嘭声。

但是，那个嚎叫着的、讲着胡言乱语的、暴躁的声音里连杰克的一点影子也没有。它一会儿用自我哀怜的低调哀鸣，一会儿又大声地尖叫起来，令人毛发直竖；这使她周身发凉地想起了上中学时她暑假期间工作过的一家医院的老年科病房里，有时喊出的那种尖叫声。老年痴呆。外面那个东西不再是杰克，她听到的是饭店本身疯狂的叫嚷声。

木槌落在了浴室的门上，将薄薄的门板砸开了一大片。半张狂迷的、抽搐着的脸从砸开的缝隙里正对着她。嘴巴、脸颊和喉咙沾满了血，她能看到的那只眼睛细小、贪婪、闪着凶光。

“无处可逃了，傻×，”它对着她喘气，嘴咧着。木槌又落了下来，砸飞的木片掉进了浴缸里，撞在了药柜上的镜子上——

（！！药柜！！）

她转过身时开始发出绝望的哀鸣声，她暂时忘记了疼痛，猛地推开药柜门。她胡乱地翻寻起来。在她背后，那个嘶哑的声音吼道：“我来了！我来了，猪猡！”它像机器那样狂热地摧毁着浴室门。

她发狂般地搜寻着，瓶瓶罐罐在她手指前面纷纷倒下——止咳糖浆，凡士林，克莱罗尔草药香波，过氧化氢——它们掉进水槽里摔碎了。

她的手刚碰到双刃剃须刀片配出器上，这时，她又听到那只手在寻找插 销和弹簧锁。

她滑出一枚刀片，然后用手去拾，她的呼吸短而急促。她割破了拇指。她转过身，向那只手划去，它已经旋开了锁，正在搜寻插销。

杰克尖叫起来，手猛地收了回去。

她喘着气，刀片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等着他再次伸进手来。伸进来了，她又划了一刀。他又尖叫起来，试图抓住她的手，她又在他手上划了一刀。刀片一弯割着了她，继而掉在了抽水马桶边的地板上。

温迪从配出器又滑出了一枚刀片，等着。

卧室里有人走动——

（要走？？）

一个声音通过卧室窗户传来，发动机。声音很大，昆虫般的嗡嗡叫声。

杰克怒吼一声，然后——是的，是的，她能肯定了——他正在离开这套房间，趟过那些残破的东西，走进了过道。

（有人来了，森林管理员？迪克-哈洛伦？？）

“噢，天哪，”她断断续续地咕哝道，嘴巴里好像塞满了碎树枝和老锯末。“噢，天哪，噢，天哪。”

她现在必须出去，她得去找她儿子，以便他们能肩并肩面对剩下的恶梦。她伸出手，摸着了插销。她的手臂仿佛伸出了几英里，终于，她拉开了插销。她推开门，拖着脚步走了出去，突然，她被一个可怕的但十分肯定的想法征服了：杰克只是假装离开，他埋伏着，等着她出去。

温迪向四周看了看，卧室里没人，起居室里也没人，房间里一片狼藉，到处是摔破的东西。

壁橱？空的。

这时，她全身一阵酥软，倒在杰克从床上掀下来的床垫上，处于半知觉状态。

53．哈洛伦倒下了

正当温迪在一英里半远的地方绕过拐角进入通往守护人宿舍的那道短走廊时，哈洛伦爬到了翻倒的雪地车旁边。

他需要的不是雪地车而是用一对橡皮带固定在车背后的汽油桶。他的双手（仍然戴着霍华德-考垂尔那双蓝色手套）抓住了上面那条橡皮带，把它扯掉，这时，树篱狮子在他后面大吼一声——声音仿佛不在他脑子外面，而在里面。一只长满棘刺的巴掌重重地打在了他左腿上，他的膝关节向一个不应该去的方向弯去，痛得他膝盖直叫喊。

哈洛伦咬紧的牙关里挤出了一声呻 吟。狮子随时都会上来杀了他，它已经跟他玩厌烦了。

他摸索着第二条橡皮带，粘稠的血流进了他眼睛里。

（嗷！啪！）

这一爪耙过了他的屁股，差点把他一个跟头从雪地车边扇走了。他拼出老命——毫不夸张——才稳住了。

这时，他扯掉了第二条橡皮带。他紧紧抓住了汽油桶，这时，狮子又打来了，把他掀翻在地。他又看见了它，在黑暗和飞雪中，那只是个影子，像面目狰狞的活动滴水嘴那样可怕。哈洛伦旋着油桶盖，那个活动的影子又向他逼来了，踢起了团团雪粒，它来到他跟前的时候，桶盖旋开了，刺鼻的汽油味。

哈洛伦跪了起来。它袭来时跳得不高，速度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他把汽油泼在了它身上。

随着一阵嘶嘶声、呼噜呼噜声，它缩了回去。

“汽油！”哈洛伦叫道，声音尖利、有震撼力。“烧死你，宝贝儿！好好想一想吧！”

狮子又向他袭来，怒气冲冲地发出呼噜声。哈洛伦又向它泼汽油，可这次狮子没有退，它向前扑来。哈洛伦意识到而不是看到它的头是冲着他的脸的，于是，他自己往后倒去，部分地避开了它。但是，狮子还是擦着打上了他的上肋骨架，一阵疼痛爆发出来了。他手里还抓着油桶，汽油汩汩流出来，浸湿了右手右臂，寒冷彻骨。

他仰面躺在雪地上，在雪地车右侧约十步远的地方。他的左边是嘶嘶直哼的狮子那庞大的身躯，它又靠近了。哈洛伦想，他可以看到它的尾巴在抽动。

他扯掉右手上的连指手套，尝到了浸透的羊毛和汽油昧。然后他撩起风雪衣的边，手插进裤袋里。里面，与钥匙和零钱呆在一起的有一只非常破旧的老式齐波牌打火机，这是他1954年在德国买的。有一次打火机铰链坏了，他把它寄回厂家，他们免费给修好了，正如广告里所说的那样。

顷刻间，他脑子里汹涌起了恶梦般的思绪。

（亲爱的齐波，我的打火机。被鳄鱼吞了、从飞机上掉下去了、在太平洋迷了航战壕让我躲过了一颗克劳特子弹。亲爱的齐波，要是这该死的家伙打不燃，那狮子会拉下我的脑袋！）

打火机掏出来了。他把打火机帽扳到后面。狮子向他冲来，发出撕布一样的吼叫声，他摁动打击轮，火花一闪，着了。

（我的手！）

那只被汽油打湿的手突然烧起来了，火苗顺着风雪衣袖子窜上去，不痛，还没有痛起来，狮子正要躲开眼前突然升起的火光，那是一座五官俱全、凶 相毕露的闪光树篱雕塑，它正想逃，可是太晚了。

哈洛伦强忍着疼痛，把燃烧的手臂送进了狮子满是棘刺的肋内。

转眼之间，狮子全身都着了火，变成了一个在雪地上腾跃、扭曲的焚尸堆。它绕着之字形线路离哈洛伦而去，痛苦地怒吼着，打着圈，好像在追逐那条着火的尾巴。

他把手臂插进雪里，灭掉火焰，一刻也不敢把眼睛从正在做垂死挣扎的树篱狮子身上挪开。接着，他喘着气站了起来。风雪衣的袖筒黑了，但并没烧破，他的手也一样。坡下30码远的地方，树篱狮子变成了一团火球，火星冲上天空，被风狂卷而去。有那么几秒钟，橙黄色的火焰中显出了狮子的肋骨和头骨，接着它便倒塌、解体，坍落成零零散散的小火堆。

（别管它。快赶路。）

他捡起汽油桶，挣扎着向雪地车走去。他的知觉时明时灭，为他提供着电影一样的剪辑和片断，但没有完整连续的画面。在其中的一幅图像中，他意识到自己把雪地车扳回到履带上，然后坐了上去，气喘吁吁，好长时间不能动弹。另一个片断里，他重新绑好汽油桶，里面还剩有半桶油。汽油味刺激得他头疼难忍（他想，这也是对这场撕打的反应），他还看见了雪地上的呕吐物，但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吐的了。

雪地车的引擎还没冷，一打就燃了。他操纵着油门，动作紊乱，车一推一搡地向前开去，晃得他的头痛又加剧了。雪地车一忽儿左，一忽儿右，像喝醉了酒一样，于是，他半蹲起来，把头伸到挡风玻璃上面，针刺般的寒风驱走了一部分麻木。他开得更快了。

（别的树篱动物在哪里？）

他不知道，但是，至少不会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受到袭击了。

饭店赫然出现在他眼前，二楼窗户泻出的灯光在雪地上投下了黄色的长方块，进入饭店机动车道的大门锁着。他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然后下了车，默祷着自己从裤袋里掏打火机时没把钥匙弄丢了……没有，钥匙还在。在车前灯射出的光柱里，他在钥匙中寻找，终于找到了需要的那一把。他打开挂锁，任它掉进雪里。开始，他以为推不开大门；他不顾剧烈的头痛和又一头狮子从他背后偷袭而来的顾虑，发狂般地刨着大门周围的积雪。他好不容易把大门拉开了一英尺半，然后他挤进门与门柱间的缝隙里推起来。开口又增加了两英尺，足够雪地车开过去了，于是，他驾车挤了进去。

他觉察到前面的黑暗中有移动声。所有的树篱动物都簇拥在饭店台阶下，守卫着进出的通道。狮子来回踱着步，狗的两只前爪搭在第一级台阶上。

哈洛伦开足马力，雪地车向前跃起，向后蹬起了一瀑雪粉。守护人宿舍里，杰克-托兰斯侧耳倾听着越来越近的黄蜂般嗡嗡叫的引擎轰鸣声。突然，他迈着吃力的步子向过道走去。这个臭娘们儿已经不重要了，可以留待以后 处置，现在轮到这个肮脏的黑鬼了。这个龌龊、爱管闲事的黑鬼，先收拾他，再收拾儿子。他要让他们瞧瞧，他要让他们瞧瞧……他……他是个当老板的料！

外面，雪地车越来越快，好像饭店在向它迎面扑来似的，雪飞到了哈洛伦脸上。越逼越近的前灯灯光聚在树篱牧羊犬的脸上和它木然的、没有眼窝的眼睛上。

狗退缩了，留下了一个开口，哈洛伦用剩下的全部力气扳动雪地车的方向舵，车子绕出了一个很小的半圆，扬起了大片的雪雾，眼看车身要直立起来了，车尾撞在了门廊台阶脚下，又反弹回来。哈洛伦一闪身下了车，向台阶上跑去。他绊了一跤，跌倒，又爬起来。狗嗷嗷叫着——在他脑子里——就在他后面。什么东西扯住了风雪衣的肩膀，接着他上了门廊，站在杰克在积雪中铲出的窄廊里，安全了，它们的身体太大，进不去。

他来到大门口，伸手掏钥匙，同时试了试门把手，能转动。他推门进去了。

.丹尼！.他叫道，声音沙哑。.丹尼，你在哪里？.

喊声过去后，又是一片沉寂。

他的目光越过门厅，落在了楼梯脚下。他喘了一口粗气，地毯上溅着血，还有一片粉红色的睡袍毛巾布。血迹一路沿着楼梯延伸而去，栏杆上也溅着血。

“噢，上帝，”他咕哝道，然后又抬高了声音。“丹尼！丹尼！” 饭店的沉默仿佛在用回声嘲笑他，那回声似有若无、阴险狡猾。

（丹尼？谁是丹尼？这儿有谁认识丹尼？丹尼，丹尼，丹尼在谁那儿？给丹尼打上尾巴？滚出去，老黑。开天辟地这儿就没人认识丹尼。） 天哪，他历尽千辛万苦跑来难道就是为了晚到几步吗？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两步并作一步跑上了二楼，血迹一路滴向了守护人的房间。他往短过道走去时，恐怖悄悄潜入了他的血脉和大脑。树篱动物很可怕，但这更可怕。在他心里，他已经确知在那里会发现什么。

他不必急着去目睹那个场面。

哈洛伦上楼时杰克一直藏在电梯里。这时，他偷偷跟在穿着沾满雪粉的风雪衣的那个人影后面，脸上带着微笑，像一个满脸血污的鬼怪。他高高举起木槌，举到了他背上那一处讨厌的、撕裂般疼痛的伤口所允许的高度。

（那贱货扎了我，不记得了吗？？）

“黑鬼，”他咕哝着说。“我来教你怎么管闲事。”

哈洛伦听到他的咕哝，刚要转身、低头，木槌嗖地落下来了。风雪衣的兜帽缓冲了一点打击力，但不够。他的脑子里好像引爆了一枚火箭似的，拖着一尾星星……接着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摇摇晃晃地靠在了丝质墙纸上，杰克又添了一槌，这次木槌是横着削过来的，打碎了哈洛伦的颧骨和左边的牙齿，他软绵绵地倒下去了。

“现在，”杰克小声说。“就现在。凭上帝起誓。”丹尼在哪里？他要跟不守规矩的儿子算算账。

3分钟后，电梯门在黑黝黝的四楼砰地一声打开了，里面只有杰克-托兰斯一个人。电梯厢离出口还有一半高就停下来了，因此他只好自己撑上了过道地板上，伤口疼得他直歪嘴，破损的木槌拖在他后面。屋檐上，风哀号着，怒吼着。杰克的眼睛骨碌碌转动着，头发上沾着血污和彩纸屑。

他儿子在四楼，就在四楼的什么地方，他感觉得到。要是对他自由放任，这小子什么都干得出来：用蜡笔在昂贵的丝质墙纸上乱涂乱画，毁损家具表面，打破窗玻璃，说谎，骗人。他必须受到严厉惩处。

杰克-托兰斯挣扎着站了起来。

“丹尼？”他叫道。“丹尼，出来，就一会儿，好吗？你做了错事，我希望你出来，像个男子汉那样接受惩罚。丹尼？丹尼？”

54．托尼

（丹尼……）

（丹尼尼尼……）

黑暗，过道。他在黑暗和过道里穿行，那些过道跟饭店躯体里的过道很像，但还是略有不同。贴着丝质墙纸的墙壁向上延伸、延伸，尽管丹尼仰起了脖子。他还是看不到天花板。墙壁溶进了一片混沌中。所有的门都锁着，它们也高高地耸进了一片混沌中。猫眼（在这些巨大的门上，它们也大得如同大炮瞄准孔）下面钉的不是房间号，而是一颗小骸髅头和一对交叉的大腿骨。

托尼在什么地方叫他。

（丹尼尼尼……）

一声撞击声传来，他很清楚那是什么声音。还有嘶哑的喊叫声，因为距离远而显得十分微弱，他不能字字都听清楚，但他在此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它的内容。以前在梦中或醒着的时候他已经听到过许多次了。

这个离开尿布不足三年的小男孩停下脚步，想搞清楚自己在哪里，可能在哪里。他有些害怕，但这种害怕是他能够承受的。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他整天都在担惊受怕，有时候只是一点小小的不安，有时被吓得丧魂落魄。今天这种是他能够承受的。但他想知道托尼为什么来了，为什么他在这条过道里喊他名字的声音既不像真的，又不是托尼往常在梦境中说话的那种声音。

呃，我在哪——

“丹尼。”

巨形过道的远处有一个跟丹尼自己一样渺小的黑影，是托尼。

“我在哪里？”他压低嗓门向托尼喊道。

“在睡觉，”托尼说。“在你爸爸妈妈的卧室里睡觉。”托尼的声音里含着忧伤。

“丹尼，”托尼说。“你妈妈被打成重伤，也许会被打死，还有哈洛伦。” “不！”

他喊出声来，叫声里隐含着悲伤，隐含着恐怖，但是，这恐怖仿佛被梦幻般的沉闷环境弱化了。然而，一帧帧死亡的图像接踵而来：死青蛙像一张可怕的印花贴在公路上；爸爸的破表躺在装满垃圾的盒子上：墓碑，每一块下面都压着一个死人；电线杆旁边的死鸟；妈妈从盘子里赶进垃圾袋黑洞洞的肚子里的剩饭菜。

然而，他还不能把这些简单的符号等同于妈妈复杂多变的现实状况；在丹尼十分稚气的定义中，妈妈就是永恒。在他出世之前她就活着，他死去之后她仍将活着。他能够接受自己的死亡，在217房间遭遇那一幕之后他就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了。

但他不能接受妈妈的死亡。

不能接受爸爸的死亡。

绝不。

他开始挣扎起来，黑暗和过道也开始晃荡起来。托尼的身体变得缥缈、模糊起来。

“别！”托尼叫道。“别，丹尼，别那样！”

“她不会死！不会！”

“那么，你就必须帮助她，丹尼……你现在在自己灵魂深处的一个地方，也就是我所在的地方。我是你的一部分，丹尼。”

“你是托尼，你不是我。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不是我把你带到这里来的，丹尼。是你自己来的，因为你知道怎么来。” “不——”

“你一直都知道，”托尼接着说，他开始靠近丹尼。第一次，托尼向丹尼走来。“你在自己灵魂深处的一个地方，什么东西都进不来。丹尼，我们可以单独相处一会儿。这是一家任何人任何时候都进不来的远望饭店。这里的钟全都不走，没有什么钥匙能打开它们，不能给它们上发条。门从来没打开过，房间从来没人住过。但是你不能呆得太久了，因为它来了。” “它……”丹尼恐惧地嗫嚅道，这时，那不规则的敲击声好像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了。他的恐惧刚才还是那么遥远，现在已成了近在咫尺的东西。那 些话现在可以听清了：沙哑，嘈杂；粗陋地模仿着他爸爸的声音，但是，它不是他爸爸。他现在知道了。他知道——

（你自己来的，因为你知道。）

“噢，托尼，它是我爸爸吗？”丹尼尖声叫道。“是爸爸要来揍我吗？” 托尼没有回答，但丹尼并不需要答案，他知道。一场漫长的、梦魇般的假面舞会在这里举行，已经持续了许多年。一点一点地，某种力量积聚起来了，秘密的，静悄悄的，像存折里的利息一样。力量，存在，形体，它们全都只是一些词语，而且都无足轻重。它戴着许多面罩，但全是一个东西。现在，它来了。它藏在爸爸的面孔后面，它模仿着爸爸的声音，它穿着爸爸的衣服。

但是，它不是他爸爸。

它不是他爸爸。

“我要帮助他们！”他喊道。

这时，托尼就站在他跟前了。看着托尼就像看着一面魔镜一样，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满10岁后的样子，黑黑的眼睛分得开开的，下巴十分结实，嘴巴形状很好看，淡黄色的头发跟妈妈的一样，但五官长得像爸爸。

“你必须帮助他们，”托尼说。“但是你爸爸……他现在跟饭店是一伙了，饭店是他想待的地方。它也想要你，因为它非常贪婪。” 托尼从他面前走过去，走进了阴影中。

“等一等！”丹尼喊道。“我能做——”

“他快到了，”托尼说，渐渐远去了。“快跑……藏起来……躲开他。躲开。”

“托尼，我不能！”

“可你已经开始了，”托尼说。“你会记起你爸爸忘掉的事。” 托尼消失了。

他父亲的声音从很近的什么地方传来了，冷冰冰的，哄骗着：“丹尼？出来吧，博士。打几巴掌就完事了。别做胆小鬼，挨了打，就没事了。你不需要她，博士。就我和你，好吗？你挨过这……几巴掌后，我们俩就好好过日子。”

丹尼跑起来。

在他背后，那个东西的伪装崩溃了，它的脾气爆发了。

.过来，小混蛋！立即！.

丹尼气喘吁吁地穿过了一道长廊，绕过了一个拐角，爬上了一段楼梯。他往前走着，刚才还那么高渺的墙壁矮下来了；刚才模模糊糊的地毯也显现出了那种熟悉的蓝黑图案；门上又有了房间号，门背后过去与现在合而为一的聚会在不间断地进行下去，里面聚满了各个时期的客人。空气仿佛在他周 围闪着光辉，木槌击在墙上的声音经过多次反射不断地回响着。他好像在睡梦中冲破了一个薄薄的子宫掉在了四楼总统套间外面的地毯上；离他不远的地方躺着一堆血淋淋的东西。那是两个男人的尸体，他们穿着西服，打着窄式领带。他们被猎枪子弹的冲击力掼了出来，现在，在丹尼面前，他们开始蠕动，终于站起来了。

他吸了一口气，准备叫喊，但没喊出来。

（假脸！！不是真的！！）

它们像旧照片一样渐渐褪去颜色，然后消失了。

但是，在楼下，木槌击打墙壁的微弱的声音还没有断，并通过电梯井和楼梯井飘了上来。远望饭店的主宰力量化成了他父亲的样子在二楼恣意发泄着。

随着一声细细的吱呀声，他背后有道门开了。

一具腐烂的女尸跳了出来，她身上穿的丝质长裙也朽坏一了，熏黄的尖手指上戴着生了铜绿的指环，胖乎乎的大黄蜂懒洋洋地在她脸上爬动着。

“请进，”她娇声娇气地对他说，咧开青紫的嘴唇笑着。“来啊，咱们跳探戈……”

“你是假的！”他切齿道。“不是真的！”她惊恐地缩了回去，一边后退一边褪色，继而消失了。

“你在哪里？”它尖叫道，但这个声音仍然只是在他脑子里。他能听出，那个借用杰克面孔的东西在二楼……还有另外一种声音。

越来越大的马达轰鸣声。

一声小小的喘息之后，丹尼屏住了呼吸。是饭店的另一张面孔？是另一个幻觉？是迪克？他愿意——极其愿意——相信是迪克，但他不敢存有这种侥幸。

他离开主走廊，上了一条分岔，地毯绒毛在他脚下刷刷直响。紧锁的房门居高临下地对他蹙着额，就像它们在梦中和幻象中所做的那样，只有现在他才处于真实世界里，这里的游戏是要论输赢的。

他向右边转去，紧接着停住了脚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一股热乎乎的气流环绕在他脚脖子周围，当然，来自调温器。今天一定是爸爸给西侧供温的日子。

（你会记起你爸爸忘掉的事。）

什么事？他差点想出来了。可以救他和妈妈性命的事？但是托尼说过，他必须自己想办法。什么事？

他靠着墙壁蹲了下去，绞尽脑汁想着。太困难了……饭店一直试图侵入他的脑子……还有那幅图像：黑色的颓丧的身影，挥舞着木槌乱砸，撕下一片片墙纸……送出一团团墙灰。

“帮帮我，”他咕哝道。“托尼，帮帮我。”

突然，他觉察到饭店里一片死寂，马达的轰鸣声消失了。

（肯定不是真的。）

晚会的声音也止息了，只有风不停地号叫着，呜咽着。

电梯突然响起来。

它上来了。

丹尼知道谁——什么东西——在里面。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眼睛发狂地瞪着，恐慌锁住了他的喉咙。托尼为什么把他送上了四楼？他困在这里了，所有的门都锁着。

阁楼！

他知道，上面还有间阁楼，爸爸上去撒鼠药的那天他上来过。爸爸没让丹尼跟他上去，因为上面有老鼠，他担心丹尼会被咬着。但是通往阁楼的活动天窗装在这一侧的最后一道短过道的天花板上，有一根杆子斜靠在墙上。爸爸用这根杆子推开了天窗，天窗上去时产生反推力，一副梯子便吊下来了。要是他能到那上面去，然后把梯子拉上去……

他背后的迷宫般的走廊里的什么地方，电梯停了下来。电梯门哐当一声开了。接着，一个声音——这次不在他脑子里，而是真实得可怕——喊道：“丹尼？丹尼，出来，就一会儿，好吗？你做了错事，出来，别当胆小鬼。丹尼？丹尼！”

他已经养成了服从的习惯，听到这个声音后，他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走了两步，然后才停下来。他的手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

（不是真的！假脸！我知道你是什么！脱下你的面具！） “丹尼！”它吼道。“出来，小狗崽子！出来，要做个男子汉！”木槌砸在墙上，发出了空洞的嘭嘭巨响。那个声音再次吼他名字时已经移动了地点，它更近了。

现实世界的狩猎开始了。

丹尼跑起来，在厚厚的地毯上没踩出什么声音。他一路经过那些紧闭的门，经过了固定在墙拐角的那具灭火器，丝质墙纸不断向后退去。他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冲上了最后那条过道。过道尽头只有一扇闩牢的门，已经无处可逃了。

但是那根杆子还在那儿，仍然斜倚在那面墙上。

丹尼抓着杆子，仰着脖子往上望了望活动天窗。杆头有只钩子，必须把它挂进天窗上的那个环里，必须——

一只崭新的挂锁吊在天窗上。锁是杰克-托兰斯放好捕鼠夹后挂在天窗搭扣上的，正是为了提防他儿子哪一天动了上去探探险的念头的。

锁上了，恐怖袭过了他周身。

后面，它来了，跌跌撞撞地，一瘸一拐地经过了总统套间，木槌凶狠地在空气中尖啸着。

丹尼靠在最后一扇紧闭的门上，等着它。

55．被遗忘的

温迪不知何时清醒了一点儿，灰色的感觉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疼痛：背、腿、肋……她以为她不能动弹了。连手指都破了，起初她还不知道是怎么伤的。

（剃须刀片，这就是原因。）

她的一头金发湿漉漉的，结了块，披散在眼睛前面。她理了理头发，肋骨在里面戳了一下，她呻吟起来。这时，她看见一床蓝白相间的床垫，溅着血。她的血，也可能是杰克的。不管是谁的，反正血还没凝固，她昏过去的时间不长。这很重要，因为——（因为什么？）

因为——

她最先记起来的是马达昆虫般的嗡嗡声。她懵懵懂懂地在这个记忆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在一次令人眩晕、令人发呕的画面高速回倒中，她的思绪也似乎倒回去了，一瞬间便把一切都展现给了她。

哈洛伦，一定是哈洛伦。要不然杰克怎么会离开得那么突然？为什么不先了结这件事……不先结果了她？

因为他没时间了。他必须尽快找到丹尼，在……在哈洛伦能阻止他之前了结此事。

已经发生了吗？

她听到电梯升上去的轰轰声。

（不，上帝，不，血，血还没干，千万别让那件事已经发生了！） 她的脚总算听使唤了，她瘸着腿走出了卧室，穿过起居室里的废墟，来到被砸破的前门。她推开门，艰难地挪进了过道里。

“丹尼！”她喊道，胸腔里疼得她直哆嗦。“哈洛伦先生！有人吗？有人吗？”

电梯又动起来了，接着又停了下来。她听到电梯门被推开时的撞击声，接着听见了说话声。这可能是她的想像，风声太大，很难说听到了什么。

她扶着墙，好不容易来到了短过道的拐角上。她刚要绕过墙角，这时，尖叫声通过电梯井和楼梯井飘了下来，她僵了。

.丹尼！出来，小狗崽子！出来，别做胆小鬼！.

是杰克，在三楼或四楼。在寻找丹尼。

她绕过了墙角，脚下一绊，差点跌倒。她的呼吸哽在了嗓子眼里。那是什么东西？

（人？）

走廊上，靠近楼梯井的那一端，有一团东西倚在墙壁上。她走得快了些，体重每次落在受伤的腿上她都要打一个哆嗦。她看出那是个男人，靠得更近一些之后，她明白了突突突的马达声是什么意思。

哈洛伦先生，他到底来了。

她在他身边跪下来，时断时续地祈祷着他没有死。他的鼻子流着血，嘴巴也喷出了一大滩血。脸颊肿得圆鼓鼓的，呈青紫色。感谢上帝，他还有气息。他的呼吸缓慢沉重，整个身体都在随之起伏。

凑近看过之后，温迪瞪大了眼睛。他身上的风雪衣的一只袖子烧得焦黑，衣服的一侧撕破了，头发上粘着血，后颈上有浅浅的但很难看的抓痕。

（天哪，他怎么啦？）

“丹尼！”那个沙哑、暴躁的声音在楼上咆哮着。“滚出来，该死的！” 没有时间左思右想了。她开始摇他，她的脸因为肋骨一阵阵的疼痛而抽搐着。她感到右肋火辣辣的，胀得难受。

（我只要动一动它们就扎我的肺怎么办？）

叫醒他也于事无补了。如果杰克找到了丹尼，他会杀了他，用那柄木槌砸死他，就像他刚才打她那样。

她摇着哈洛伦，然后又轻轻拍他没有发肿的那半张脸。

“醒一醒，”她说。“哈洛伦先生，快醒醒啊。快……快……” 楼上，杰克寻找着自己的儿子，木槌不断地砸出焦躁不安的嘭嘭声。

丹尼背靠着门站在那里，眼睛盯着两条过道相交的那个直角。木槌敲击墙壁发出的连续不断但不规则的嘭嘭声越来越响了。寻找着他的那个东西尖叫着，嗥叫着，诅咒着，梦与现实天衣无缝地接合到了一起。

它转过了拐角。

此时，丹尼反倒觉得轻松了。它不是他父亲，那张脸，那躯身体都被撕扯、切割得不成样子，完全成了一个糟糕的大活宝。它不是他爸爸，他爸爸不是这个样子，它是周日夜间恐怖片里吓人的怪物：眼睛骨碌碌转着，躬腰驼背，身上的衬衣浸透了鲜血。它不是他爸爸。

“现在，凭上帝起誓，”它喘着气叫道。它用颤抖的手擦了擦嘴唇。“现在你会明白这儿谁是老板了，你会明白的。他们要的不是你，是我，我。我！” 它又把伤痕累累的木槌挥了出去，由于承受了无数次的撞击，木槌的两头已经破损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木槌砸在墙上，削下了一圈墙纸，扑出了一团墙灰。那东西咧嘴笑了。

“让咱们再瞧瞧你的鬼把戏吧，”它咕哝道。“你知道，我不是三岁小孩， 不是土得掉渣的乡下佬。小子，我要对你履行做父亲的义务。” 丹尼说：“你不是我爸爸。”

它停下来，一时有点拿不准，好像不能肯定自己是谁或什么东西似的。接着它又往前走起来。木槌呼啸着飞了出去，落在一块门板上，一阵空响回荡着。

“你撒谎，”它说。“我还会是别的人吗？我有两个胎记，我有酒窝状的肚脐，甚至那玩意儿，孩子。不信问你妈去。”

“你是张面具，”丹尼说。“只是一张假脸。饭店需要你的唯一原因是你不像其他东西那样僵死。等你做完了事，你就什么都不是了，你吓不了我。” “我要吓吓你！”它嗥叫道。木槌尖啸着砸在了丹尼两脚之间的地毯上。丹尼没有退缩。“你造我的谣！你和她串通一气！你们密谋反对我！你作了弊！你结业考试抄袭了！”它的眼睛在毛绒绒的眉毛下瞪着他，眼神里带着狂人般的狡猾。“我会找到你作弊的证据的，就在地下室的什么地方，我会找到的。他们许诺让我随便看。”它又举起了木槌。

“是的，他们许诺，”丹尼说，“可他们在撒谎。”

木槌举到最高处后打住了。

哈洛伦慢慢苏醒过来，温迪不再拍他的面颊。刚才那句“你作了弊！你在结业考试中抄袭了！”的话通过电梯井传来了，有些模糊，在风声中刚好能听见。这声音来自西侧深处的某个地方。她几乎能肯定他们在四楼，而且杰克——不管什么东西附在了他身上——找到了丹尼。她和哈洛伦已经无计可施了。

“噢，丹尼。”她默默地说，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

“狗娘养的打坏了我的下颌骨，”哈洛伦声音粗哑地嘟囔道，“我的头……”他挣扎着坐了起来。他的右眼发紫，肿得睁不开，可他还是看见了温迪。

“托兰斯太太——”

“嘘——，，她说。

“孩子在哪里，托兰斯太太？”

“在四楼，”她说。“和他爸爸在一起。”

“他们撒谎，”丹尼又说。什么东西掠过了他的脑子，像流星那样一闪而过，太快、太耀眼了，抓不住，留不下，只残留了一个尾巴。

（在地下室的什么地方，）

（你会记起你爸爸忘记的事。）

“你……你不能这个样子跟你父亲讲话，”它嘶哑地说。木槌一颤，垂了下来。“你这样只会让自己吃更多的苦头，对……对你的惩罚，更糟。”它像 醉汉一样摇晃着，盯着他，满眼的自怜，它的自怜逐渐变成憎恨。木槌又举起来了。

“你不是我爸爸，”丹尼又对它说。“他知道他们在撒谎。这全都是一个谎话，一场欺骗。就像上个圣诞节我爸爸放在我长袜里的灌铅骰子，就像那些装在橱窗里的礼物，我爸爸说，里面什么都没有，都是些空盒子。爸爸说，只是为了好看。你是那个假东西，不是我爸爸，你是饭店。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后，你什么也不会给我爸爸，因为你自私。我爸爸也知道这些，你只好让他喝坏东西。你只能用这个办法得到他，你是个说谎的假东西。” “撒谎！你撒谎！”声音尖而无力，木槌在空中狂乱地晃动起来。

“来啊，打我啊。可你从我这里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他面前的那张脸变了。不知是怎么变的，五官没有熔化或融合。身体微微颤抖着，接着，沾满血污的手像折断的爪子一样伸开了。木槌从手中掉下去，砸在了地毯上，仅此而已。但是，突然，他爸爸出现在他眼前，极度痛苦地看着他。看到爸爸如此哀伤，丹尼的心如油煎一般。那张嘴弯成了弓形，颤抖着。

“丹尼，”杰克-托兰斯说。“快跑，快跑。记住爸爸是多么爱你。” “不。”丹尼说。

“噢，丹尼，看在上帝份上——”

“不，”丹尼说。他抓着他父亲的一只血迹斑斑的手吻了一下。“快结束了。”

哈洛伦蹭着墙壁站了起来。他和温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就像两个大难不死的幸存者似的。

“我们必须上去，”他说。“我们必须帮帮他。”

她面如死灰，两眼无神地盯着他，说：“太晚了，”温迪说。“现在他只有靠自己了。”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三分钟。他们听到它在上面尖叫起来，但已不是愤怒或胜利的叫喊，而是极度恐惧的哀号。

“上帝，”哈洛伦低声说。“这是怎么啦？”

“不知道。”她说。

“它已经把他杀了？”

“不知道。”

电梯又哐动起来了，带着关在里面的那个惊叫着、咆哮着的东西开始下降。

丹尼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跑不出远望饭店的势力范围之外。他立即、完全、毫无痛苦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在他生命中第一次他产生了一个成年人 的想法、成年人的感情——他在这个鬼地方获得的经验中的精华： （爸爸妈妈帮不了我，我只能靠自己。）

“走开，”他对眼前这个血淋淋的陌生人说。“快走，别呆在这儿。” 它弯下腰，露出了背上的刀把。它又抓起了木槌，但不是对着丹尼，而是转过槌柄，将硬槌头对准了它自己的脸。

丹尼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接着，木槌开始起落，摧毁了它身上的最后一点杰克-托兰斯。这个东西跳着一种古怪的曳步波尔卡舞，节拍和着木槌反复敲击出的邪恶的声音。血溅到了墙纸上，碎骨片像破碎的钢琴键一样在空中飞舞。不知道这样持续了多长时间，但是，当它的注意力回到丹尼身上时，他父亲已经永远消失了。那张脸剩下来的东西成了一种陌生的、不断变化的拼凑物，许多张面孔不完善地揉合成了一张脸。丹尼看到了217房间的女人、狗人、水泥管里的那个饥饿的儿童。

“好了，面具去掉了，”它低声说。“不会再有什么干扰了。” 木槌最后一次举起来，丹尼耳朵里充满了滴答声。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它问。“你真的不想逃走吗？来一场捉人游戏，怎么样？我们有的是时间，你知道，永恒的时间。或者，我们就在这里算账？这也可以。毕竟，我们快错过晚会了。”

他贪婪地狞笑着。

丹尼想起来了。他想起了他父亲忘记了的事。

他脸上顿时露出了胜利的微笑，那个东西看见了，它犹豫了，感到有些迷惑不解。

“锅炉！”丹尼叫道。“今天早上起就没有降过压！快爆炸了！快爆炸了！”

他眼前那个东西破碎的脸上掠过了一种极度恐慌和逐渐醒悟的表情。木槌从它紧握的手中滑落出来，安然撞在蓝黑色的地毯上。

“锅炉！”它喊道。“噢，不！不许那样！绝不！不！你这该死的小狗崽子！绝不！噢，噢，噢——”

“会的！”丹尼厉声吼道。他开始踏着曳步，对着他面前那个残破不堪的东西挥动拳头。“随时都有可能！我知道！锅炉，爸爸忘了那锅炉！你也忘了！”

“不，噢，不，绝不、不能，臭小子，我要让你吃吃苦头，噢，不，噢，不——”

它突然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走了。它的影子在墙上起伏了一会儿，变大，缩小，像破旧的晚会彩带一样，跟在叫嚷声的后面。

过了一会儿，电梯响了起来。

突然，闪灵又出现了。

（妈妈，哈洛伦先生——朋友叫我迪克，都活着。他们活着，必须离开，要爆炸，飞上天。）

这次闪灵像一次绚烂的日出。他跑起来，一只脚把血迹斑斑、奇形怪状的木槌踢到了一边。他没有留意。

他叫喊着，向楼梯跑去。

他们得赶快走。

56．爆炸

自此以后的事情哈洛伦怎么也记不清楚了。他记得电梯下去了，经过他们时没有停留，里面有什么东西。但他没有动任何念头去透过那个小小的钻石形状的窗口往里瞧瞧，因为里面的东西听上去不像是人。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了跑动的声音。温迪-托兰斯先是畏缩着靠在他身上，接着便以最快的速度蹒跚着沿主走廊向楼梯走去。

“丹尼！丹尼！噢，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她把他揽在怀里，欣喜同时也疼痛得呻吟起来。

（丹尼。）

丹尼在他妈妈怀里看着哈洛伦，哈洛伦也看见了这判若两人的孩子。他脸色苍白、瘦削，眼睛发黑，目光深不可测。他看上去好像瘦了一圈似的。两相对比，哈洛伦觉得妈妈看起来更年轻一些，尽管她也遭受了可怕的打击。

（迪克——我们必须离开——赶快离开——这个地方——要快！） 远望饭店的画面：火苗窜出了房顶，砖块像雨点似的落在雪地上；火警的铃声……三月末之前一辆救火车也开不上来。流过丹尼思想的大部分东西是紧迫感，一种随时都可能发生灾难的感觉。

“好吧。”哈洛伦说。他向他俩走过去，开始的几步就像在深水中游泳一样。他不能保持平衡，右眼也聚不了光。他的下颌骨向太阳穴和颈子送去了一阵接一阵的剧烈疼痛，腮部肿得像棵洋白菜。但那孩子的紧迫感催着他往前走起来，他的脚步轻松了一些。

“什么‘好吧’？”温迪问。她看看哈洛伦，看看儿子，目光又回到哈洛伦那边。“好吧’是什么意思？”

“我们得赶快走。”哈洛伦说。

“我没穿……好……衣服……”

这时，丹尼从她怀里窜出来，沿走廊跑去。她在后面看着他消失在拐角的那一边，她又回头看着哈洛伦，问：“他要是回来了怎么办？” “你丈夫？”

“他不是杰克，”她小声说。“杰克死了。这个地方害了他，这个该死的地方。”她用拳头砸了一下墙，割破的手指痛得她直叫喊。“锅炉有问题，是吗？”

“是的，夫人。丹尼说它快爆炸了。”

“很好。”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下楼，我的肋骨……他打断了我的肋骨。我背上也受了伤，很疼。”

“你能行，”哈洛伦说。“我们都能出去。”但是，他突然想起了那些树篱动物，不知道它们会干什么，如果它们挡着出去的路的话。

这时，丹尼回来了。他抱来了温迪的靴子、大衣和手套，还有他自己的大衣和手套。

“丹尼，”她说。“你的靴子。”

“来不及了。”他说，眼睛盯着他们，目光里含着极度的疯狂。他看着迪克，突然，哈洛伦的脑子里嵌入了一幅罩在圆顶玻璃罩下的钟的图像，舞厅的那座钟，1949年一位瑞士外交官赠送的。钟的指针指在差1分午夜12点上。

“噢，天哪，”哈洛伦说。“噢，上帝。”

他一只手抱起温迪，另一只手抱起丹尼向楼梯跑去。

他的手勒在温迪折断的肋骨上，痛得她尖叫起来，但哈洛伦没有放慢脚步，他抱着两人冲下了楼梯。一只眼绝望地圆睁着，另一只眼肿得只剩下了一条缝。他看上去像个劫持人质借以勒索的独眼海盗。

突然，他又闪灵了，他明白丹尼说“来不及了”的意思。他能够感觉到大爆炸正准备从地下室轰隆隆冲上去，将这个可恶之地的五脏六腑撕个粉碎。

他跑得更快了，横冲直闯穿过门厅，直奔双扇大门而去。

它匆匆赶到地下室，踏进了火炉室昏黄的灯光里，害怕得直流涎水。它眼看着，眼看着就要得到那孩子和他那非凡的能量了，它不能失去，这样的事绝不能发生。它要先给锅炉降压，然后再去狠狠地惩罚那孩子。

“不能爆炸！”它叫嚷道。“噢，不，绝对不能！”

它跌跌撞撞来到锅炉旁，锅炉长长的柱形锅体的下半部发着暗红的光。锅炉像个巨大的怪物，全身有无数处向外喷射着水蒸汽，呼呼，嘶嘶…… .不，不许这样！.经理、守护人嚷道。

它把杰克-托兰斯的手放到节流阀上，不理会手陷进赤热的转轮时飘出来的焦糊味。

转轮松动了，随着一声胜利的尖叫，那个家伙旋开了节流阀。接着，喷射出的蒸汽咆哮起来，十几条巨龙开始了大合唱。在蒸汽完全遮住压力表之 前，指针明显开始回落了。

“胜利了！”它叫道。它在升腾的滚烫的蒸汽中无耻地雀跃着，头上舞动着它那冒着火苗的手。“不算太晚！胜利了！不算太晚！不晚！不——” 他的话变成了一声欢呼，紧接着它的尖叫声便被摧枯拉朽的爆炸声吞没了。

哈洛伦冲出大门，穿过了门廊上雪堆中的壕沟。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树篱动物，比往常更清楚，就在他意识到他最大的担心即它们会挡住去路被证实了的时候，饭店爆炸了。

爆炸声平淡无奇，听上去像一个弥漫一切的低音符。

（轰——）

接着，一股热气流刮到了他们背上，仿佛在轻轻地推着他们。然后，气流爆发出来，把他们从门廊上推了出去，他们在空气中飞过时，哈洛伦脑子里溜过了一个含混的想法——超人的感觉一定就是这样的。他们从他手里脱开了，他自己栽进了雪地里，击起了一浪雪粉。雪钻进了他衬衣里，沾在了他鼻子上，他朦胧地意识到他受伤的面颊感觉很舒服。

他挣扎着翻出雪坑，这一刻，他脑子里没有树篱狮子，也没有温迪-托兰斯，甚至丹尼。他翻过来躺在背上，观看这个怪物的灭亡。

饭店的窗户震碎了。舞厅里的壁炉台上那座钟的圆顶罩裂成了两块，然后掉在了地板上。钟停止了滴答；轮齿、齿轮和平衡轮全都停止了运动。一片耳语声，叹息声。尘土飞扬。217房间的浴缸突然裂成了两半，流出了一小股绿色的臭水。总统套间的墙纸突然着起火来。科罗拉多休息厅的蝙蝠门的合页突然折断了，门掉在了餐厅地板上。地下室拱门的另一边，大堆大堆的旧纸着了火，像喷灯那样嘶嘶燃烧起来。沸水滚过火焰，但没有浇灭。旧纸像黄蜂窝下燃烧着的秋天的树叶，打着旋，变黑。锅炉爆炸了，粉碎了地下室的横梁，它们像恐龙骨架那样轰然倒塌。给火炉供煤气的喷嘴此时摆脱了束缚，喷出的火焰向上穿过门厅被撕开的地板。楼梯上的地毯着火了，火苗迅速往二楼窜去，好像急于公布一个可怕的好消息。接着，一阵齐声的爆炸撕碎了这个地方。餐厅里的枝形吊灯掉下来了，像一枚200磅的炸弹，摔得粉身碎骨，砸得桌子东倒西歪的。火苗从饭店的五个烟囱里吐出来，冲向了正在散去的云团中。

（不！不许！不许！不许！）

它尖叫着，尖叫着，但已经没有了声音。那只是它自己耳朵里的恐慌、毁灭和诅咒的发泄，分解着，流失着思想和意志，分崩离析，寻找着，找不 到，出去，逃逸，化归虚无，乌有，消亡。

晚会结束了。

57．离去

吼声震撼了整个饭店。碎玻璃飞落到雪地上，晶莹剔透，像多齿的钻石。向丹尼和温迪逼来的树篱狗被巨响吓得缩了回去，绿色的耳朵耷拉着，腿臀部可怜地蹲缩着，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在脑子里，哈洛伦听到它胆怯的哀鸣声，其间还杂着狮子惊惧、懵懂的号叫声。他挣扎着站起来去帮助他们俩，这时，他看见了比其它任何东西都可怕的东西：树篱兔，身上仍然披着雪，在游乐场的那一端往网眼栅栏上扑腾，钢网像齐特拉琴一样，奏出的叮铃声如同恶梦中的音乐。即使在这么远的地方他也能听到它身体里的密密匝匝的枝条像骨头折断一样，连连发出的卡嚓声。

“迪克！迪克！”丹尼喊道。他想扶他妈妈到雪地车那边去，他抱出的衣服散落在他们落地的地方和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之间。哈洛伦突然意识到温迪身上只穿着睡衣，丹尼也没穿外套，而温度只有华氏10度。

（天哪！她打着赤脚。）

他往回走去，捡起她的大衣、靴子、丹尼的大衣、配不成双的手套，然后回头向他们跑去，时不时地扑倒在齐腰深的积雪里。

温迪脸色白得可怕，颈子上的血已经开始冻结。

“我不行了，”她说，声音很微弱，她处于半清醒状态。“不，我……不行了。对不起。”

丹尼用恳求的目光望着哈洛伦。

“会好起来的，”哈洛伦说，又抱起了她。“挺住。”

他们三人好不容易来到雪地车旁边，哈洛伦把温迪放在乘客座位上，给她穿上大衣。他抬起她的脚——冰凉但尚未冻僵——用丹尼的外套使劲搓了搓，然后才给她穿上了靴子。温迪的脸白得像石膏一样，眼睛呆滞，半睁半闭，但她颤抖起来了。哈洛伦认为这是个好的迹象。

在他们背后，接连三次爆炸摇荡着饭店，橘黄色的闪光映在了积雪上。

丹尼把嘴凑到哈洛伦耳边喊了点什么。

“什么？”

“我问你要不要那个？”

丹尼指着斜卧在雪中的红色汽油桶。

“要。”

他捡起来摇了摇，里面还有汽油，但他说不清有多少。他把油桶往雪地车背上绑，试了几次才成功，因为他手指快麻木了。他这时才觉察到霍华德 -考垂尔给他的手套丢了。

（这事结束后我要让我妹妹给你织一打，霍威。）

“上车！”哈洛伦对丹尼喊道。

丹尼往后缩了缩。“我们会冻死的。”

“我们得绕到工具棚去！那里有东西……毯子……之类的东西。上车，坐在妈妈后面。”

丹尼上了车，哈洛伦扭着头好让自己能对着温迪的脸喊话。

“托兰斯太太！抓着我！明白吗？抓紧！”

温迪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哈洛伦发动起雪地车，小心地转动着节流阀，以便起动得平稳些。温迪抱得太无力，如果她向后仰去，她的体重会把自己和孩子一起搡下车去的。

他们走起来。他驾车绕了一圈，然后沿着与饭店平行的线路向西驶去。他向饭店靠了靠，以便绕到后面的工具棚去。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清楚地看到了饭店门厅的景象。从坍塌的地板中窜上来的火苗像支巨大的生日蜡烛，焰心呈鲜艳的黄色，跳动的边缘呈蓝色。那一刻，火苗似乎仅仅是在送出光明而不是毁灭。他们能看到登记台和台上的银铃，老式现金出纳机，小桌毯，高背椅，马毛跪垫。丹尼看见了壁炉边那张小沙发，他们到饭店来那天——停业日——三个修女坐在那上面。可是，今天才是真正的停业日。

门廊的雪堆随即挡住了视线。不一会儿他们就绕到了饭店西侧，四周光线充足，不用开前灯。上面两层也烧起来了，火舌吐出了窗外。闪光的白漆皮开始变黑，卷缩。总统套间窗户上的窗板——杰克遵照指示在10月中旬关好了——此时仅剩几根燃烧着的木条，暴露出后面的一大片黑暗，就像临死时无声地大张着的一张无牙的嘴巴。

温迪的脸贴在哈洛伦背上避着风，丹尼则将脸贴在妈妈的背上，因此只有哈洛伦看见了那最后的东西，他没说出来。他看见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从总统套间的窗户里飞出来，遮住了它后面的雪地。有那么一会儿，它的形状变成了一件巨大的难看的披风，接着，它好像兜上了风，被风撕扯成了碎片，卷进了一团旋转的青烟里，转眼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它从来就没存在过似的。但在它像黑旋风的几秒里，他记起了孩提时代的某种东西……50年前，或更久远，他和他哥哥发现了一个大大的地蜂窝，就在他们农场的北边。蜂窝筑在地面和一棵被雷击倒的老树之间。他哥哥有一颗老式大爆竹，拴在帽带上，本来是为国庆节留着的。他点着了爆竹，扔向蜂窝，砰地一声 爆炸了，挨炸的蜂窝里升起了一阵愤怒的越来越大的嗡嗡声——差不多算得上低低的尖叫声了。他们拔腿就逃，好像背后有鬼魂追来似的。哈洛伦有点相信真是有鬼，于是他回过头看，就像他现在这样。那天，他看见黑压压的蜂群在热烘烘的空气中升起来，旋转，分开，寻找着向它们的家园发动进攻的敌人，一旦发现便同仇敌忾地将它消灭。

空中的那个东西消失了，毕竟，那可能只是一团黑烟或一片翻飞的大墙纸。在夜的吼叫着的咽喉里，只有远望饭店像个焚尸堆在熊熊燃烧着。

他的钥匙串上有一把开工具棚挂锁的钥匙，但哈洛伦发现没有必要用它。门半开着，挂锁打开了，吊在门扣上。

“我不进去。”丹尼小声说。

“好吧，陪着你妈妈。棚里从前常堆着一堆旧马衣。现在也许蛀虫了，可总比冻死强。托兰斯太太，你醒着吗？”

“不知道，”一个微弱的声音说。“我想是的。”

“好，我马上就回来。”

“赶快回来，”丹尼小声说。“求求你。”

哈洛伦点了点头。他刚才已经把车前灯照在了工具棚门上，于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上走起来，在他前面投下了一个长长的黑影。他推开工具棚的门走了进去，马衣仍然堆在墙角里，在槌球用具旁边。他抱了四件——它们散发着霉臭，蛀虫肯定在里面享用着免费的午餐——接着停了下来 有一柄木槌不见了。

（是他用来打我们的那柄吗？）

呃，他是用什么打的他并不重要，不是吗？可是，他的手指还是伸向了他的腮帮子，开始抚摸那个巨大的肿块。600美元的假牙毁于一击。不过，毕竟——

（也许他不是用那里面的一柄打的我，也许丢了一柄，或是被偷走了，或者有人拿去当纪念品了。毕竟——）

这确实无关紧要。明年夏天不会有人在这里打槌球，或者说在可以预见的将来的任何一个夏天。

不，这确实无关紧要，只是看着这些放在架子上的，少了一个成员的木槌使他产生了一种迷幻感。他发觉自己想起了槌头击中圆木球时发出的刺耳的“咣！”声，美妙的夏日之声。看着木球滚过鹅卵石场地。

（骨头。血。）

然后，木球变幻出了许多图像：

（骨头。血。）

冰茶，门廊上的秋千，戴着白草帽的女人，蚊子的嗡嗡声，诸如此类的东西。

（不遵守规则的坏小子。）

当然，游戏很好玩。现在不时兴了，但……好玩儿。

“迪克？”声音细小，有些狂乱，而且，他想，还有那么些不高兴。“你没事吧，迪克？出来吧。求你快点！”

（.黑鬼出来东家在叫你们。.）

他的一只手紧紧握在一条槌柄上。他喜欢握着它的感觉。

（孩子不打不成器。）

他的眼睛在火光投下的闪烁不定的黑暗中茫然了。确实，这样做对他俩会有好处。她被打得不成人样……痛苦……大部分——

（全部）

都是这个该死的孩子的错，当然。是他让自己的爸爸在那里面燃烧。细细一想，这简直是谋杀。这就是人们称之为弑父的东西，太他妈的卑鄙了。

“哈洛伦先生？”她的声音微弱，含着抱怨。他不喜欢这种声音。

“迪克！”丹尼害怕得抽泣起来。

哈洛伦从架子上抽出一柄木槌，转身向雪地车前灯射出的白光走去。他踏在工具棚木板地面上的脚步不太平稳，跟发条玩偶走路一样。

他突然停了下来，迷惑不解地看着手中的木槌，暗问自己在盘算着做什么，心里感到越来越恐怖，谋杀？他在考虑谋杀？

这时，他的整个脑子都好像充满了一个愤怒的、略带吓唬的声音。

（上！上！脓包，软蛋黑鬼！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俩！） 接着，他把木槌扔到身后，同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叫。木槌哐当一声掉进了堆马衣的墙角里，槌头的一端朝向他这边，仿佛在发出无言的邀请。

他赶快逃走了。

丹尼坐在车上，温迪无力地搂着他，他的脸上闪着泪光，身体像打摆子一样不住地颤栗着，牙齿打着战，他说：“你在哪里？我们吓坏了？” “这是个让人担惊受怕的好地方，”哈洛伦慢吞吞地说，“就算这个地方烧成了平地，哪怕离这里不到100英里，我也不会来了。给，托兰斯太太，裹上。我来帮你，你也来一条，丹尼。把你自己打扮成一个阿拉伯人。”

他给温迪缠上了两条毛毯，在其中一条上做了一个兜帽盖在她头上，然后帮丹尼拴起来，免得滑落。

“好，紧紧抓住我吧！”他说。“我们还要走很远的路，但最糟糕的事已经过去了。”

他开车绕过工具棚，然后上了他们过来时的那条路。远望饭店现在成了一把火炬，火光直冲天空。大楼的各面墙上都烧出了大洞，楼内更是一个红色的地狱，时而扩张，时而收缩。融雪像蒸汽腾腾的瀑布一样从烧焦的檐槽飞流而下。

他们在草坪上开过去，一路上灯火通明。雪丘反射着猩红的火光。

“瞧！”丹尼喊了一声，这时，哈洛伦减慢速度正要过围栏大门。丹尼指着游乐场。

树篱动物全都在它们各自原来的位置上，但一个个都光秃秃的，熏黑了，烤焦了。死树枝缠结交织，在火光中非常醒目，小树叶散落在它们脚周围，像缤纷的花瓣一样。

“它们死了！”丹尼叫道，带着歇斯底里般的狂喜。“死了！死了！死了！”

“嘘——”温迪说。“好啦，亲爱的，好啦。”

“嗨，博士，”哈洛伦说。“让我们到一个温暖的地方去，高兴吗？” “高兴，”丹尼小声说。“我早就想去了——”

哈洛伦驾车从大门和门柱间的空隙挤了过去。不一会儿，他们上了公路，向塞德温得驶去。雪地车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终于消失在狂风无休止的怒号声中。风在树篱动物光秃秃的树枝间刮过，发出了低沉、凄清的拍打声。大火时而腾起，时而萎缩。雪地车的马达声消失后的某个时候，远望饭店的楼顶塌陷了——先是西侧，然后东侧，几秒钟后，中间也塌了。一大柱的火星和余烬盘旋着升上了狂风呼啸的夜空。

一片燃烧着的木瓦和一块炙热的防雨板被风卷进了敞着门的工具棚里。

过了一会儿，工具棚也烧了起来。

距塞德温得还有20英里时，哈洛伦停下来把剩下的汽油倒进了雪地车油箱里。他越来越为温迪-托兰斯担心，她好像正在离他们而去，可是剩下的路程还很远。

“迪克！”丹尼叫道。他在座位上站起来，指着前方。“迪克，看！看那儿！”

雪已经停了，银色的满月从云层中探了出来。远方的路上，一串珍珠似的灯光盘着几个S形向他们驶来。有一会儿，风势减弱了，哈洛伦听到了远处雪地车引擎的轰隆声。

1分钟后，哈洛伦、丹尼和温迪跟车队会合了。他们带来了衣服、白兰 地和埃德蒙兹大夫。

漫长的黑暗结束了。

58．尾声／夏天

哈洛伦检查了学徒做的色拉，看了看他们本周用作开胃品的家常蚕豆，然后解下围裙挂在钩子上，溜出了后门。在他忙晚餐前也许还有45分钟供他支配。

这个地方叫红箭山庄，掩藏在缅因州西部的群山中，离兰吉利城30英里。这份活儿不错，哈洛伦想。生意不太忙，小费不少，至今还没有人退过餐。这个季节快过去一半了，情况相当不错。

他在露天酒吧和游泳池（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湖泊这么近，还有人想用水池子）之间插了过去，穿过一片草地——那儿有四个人在打槌球，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然后登上了一座缓缓的山岭。山上是一片松林，山风鼓起了一阵松涛，送来了杉树和松脂的芳香。

山的那边，几座小屋掩映在湖光山色之间，最后一座最漂亮，哈洛伦早在四月份找到这份工作时就把它预订给了两个人。

女人坐在门廊上的摇椅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哈洛伦又一次被她的变化震惊了。部分是由于她僵直、十分正式的坐姿与周围非正式的环境不协调——当然是因为背上装着支撑板。除三条肋骨骨折和几处内脏受伤外，她的脊柱也被打断了。背部康复得最慢，还脱不了支撑板……因此才有那种正襟危坐的样子。但是，变化远远不止这些。她看上去苍老些了，某些笑容永远从她脸上消失了。此时，她坐在那里看书，哈洛伦从她身上看出了一种凝重的美，这是大约九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所没有的。那时她基本上，还是个女孩子，现在，她已经是个女人了，一个备尝艰辛之后又将生活的碎片修复的人。但是，哈洛伦想，那些碎片永远也不会复原如初了，今生今世永远不会了。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合上书，抬起头来。“迪克！嗨！”她刚要站起来，可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痛苦的表情。

“别，别起来，”他说。“我只是在穿燕尾服、打白领带时才讲点客套。” 她笑了笑。他走上台阶，坐在她身边。

“打得怎么样？”

“不错，”他说。“今天晚餐尝尝什锦河虾吧。”

“好吧。”

“丹尼在哪儿？”

“那儿。”她指了指，哈洛伦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船坞的尽头。他穿着红条衫和牛仔裤，裤腿挽到了膝盖上。稍远处，平静的水面上漂着一个浮子，丹尼不时地把它卷上来，查看它下面的坠子和鱼钩，然后又将它抛出去。

“他晒黑了。”哈洛伦说。

“是的，非常黑。”她充满爱意地望着丹尼。

他取出一支烟，捏了捏，燃上了。青烟在下午的阳光中袅袅散去。“他近来做的梦怎么样？”

“好一些，”温迪说。“这个星期只做了一次。以前每天晚上都做，有时一夜两三次，爆炸，树篱动物，大多数……你知道。”

“是的。他会好起来的，温迪。”

她看着他。“会吗？我不敢肯定。”

哈洛伦点了点头。“你和他都在恢复。也许跟从前不同了，但也不错。你不再是从前的你，但这也不一定不好。”

他们沉默了片刻，温迪微微地晃动着摇椅，哈洛伦的脚伸在门廊栏杆上，抽着烟。一阵微风暗暗地穿过松林向这边吹来，但没有吹乱温迪的头发。她的头发已经剪短了。

“我决定接受阿尔-肖克利先生——的好意。”她说。

哈洛伦点了点头。“听上去是份不错的工作，是你会感兴趣的东西。什么时候动身？”

“劳动节过后。离开这里后，我和丹尼去马里兰找个地方住。我确实被商会的小册子说服了，你知道。看来那个小城很有利于抚养孩子，另外，我想在杰克留下的保险赔偿金花得不太多之前就工作。现在还剩4万多美元，足够送丹尼上大学和为他独立生活开个端，如果用得正确的话。” 哈洛伦点了点头。“你母亲呢？”

她看着他，惨惨地笑了笑。“我想马里兰够远了。”

“你不会忘记老朋友吧？”

“丹尼不会让我忘记的。下去看看他吧，他一整天都在等你。” “啊，我也是。”他站起来，把白制服搭在屁股上。“你们俩都会好起来的，”他重复道。“难道你感觉不到？”

她看着他，这次她的笑容热烈了些。“能感觉到，”她说。她抓过他的手，吻了吻。“有时我想我能。”

“什锦河虾，”他说，同时向台阶走去。“别忘了。”

“不会。”

他沿着一条通往船坞的鹅卵石坡道走去，然后一直走到那些遭受风吹雨打的木板的尽头，丹尼坐在那儿，脚伸进清澈的湖水中。远处，湖面开阔起来，岸边的松树倒映在水中。四周都是起伏的山峦，但它们都历尽了沧桑、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哈洛伦觉得这些山还不错。

“收获不小吧？”哈洛伦说，挨着他坐下来。他脱掉一只鞋，然后脱掉另一只，松了口气，他把两只脚都没入了冰凉的湖水里。

“不。可我刚才钓着了一条小鱼。”

“明天早晨我们开条船出去。要想逮着大鱼就必须到湖中间去，孩子。那里藏着大家伙。”

“多大？”

哈洛伦耸了耸肩。“噢……鲨鱼，马林鱼，鲸鱼，都是这么大的家伙。” “没有鲸鱼！”

“没有蓝鲸，没有。当然没有。这里的鲸鱼不足80英尺长，是粉鲸。” “它们是怎么从海里来这儿的？”

哈洛伦把一只手放在丹尼略微发红的金发上，摩娑着。“游上来的，孩子。”

“真的？”

“真的。”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平静的湖面，哈洛伦想着心事。他再转头看丹尼时，发现他眼中噙满了泪水。

他伸出一只手臂搂着他，说：“怎么啦？”

“没什么。”丹尼小声说。

“想爸爸了，是吗？”

丹尼点了点头。“你总是知道的。”一滴泪水从他右眼眼角里溢了出来，顺着面颊慢慢往下流。

“我们藏不住什么秘密，”哈洛伦说。“事情就是这样的。” 丹尼看着钓鱼竿，说：“有时候我希望死的是我。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哈洛伦说：“你不喜欢在你妈妈面前谈这事，是吗？”

“是的。她想忘记这件事曾经发生过。我也想，但——” “但你不能。”

“是的。”

“你需要大哭一场吗？”

丹尼想回答，但他的话却被啜泣吞没了。他把头靠在哈洛伦的肩上哭了起来，泪水像洪水一样在他脸上淌着。哈洛伦搂着他，什么也没说。他知道， 这孩子还要一次又一次地哭泣，这是丹尼的幸运，他还小，因而他能这样做。伤心的泪水也可以抚平创伤。

待他稍稍平静下来，哈洛伦说：“你会战胜这一切的。你认为你现在很糟糕，但你会好起来的。你有闪——”

“我希望我没有！”丹尼哽住了，声音带着哭腔，有些沙哑。“我希望我没有！”

“可你偏有，”哈洛伦平静地说。“不管是好是坏，但最糟糕的已经过去了。你可以在不顺心时用它跟我谈话。如果事情很糟的话你就呼唤我，我会赶来的。”

“即使在马里兰？”

“是的。”

他们停止了讲话，看着丹尼的浮子漂到离船坞尽头的30英尺远的地方。接着，丹尼说：“你还会是我的朋友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只要你需要我。”

丹尼紧紧抱住了他，哈洛伦也抱着他。

“丹尼？听我说。我只跟你这样谈一次，没有第二次。有些事本来不应该告诉一个六岁的孩子，但是事情往往不是它应该的那个样子。丹尼，人也艰辛，它不关心人。它不恨你和我，可是它也不爱我们。世界上发生着许许多多可怕的事，都是谁也说不清楚的事。有时好人死得很悲惨很痛苦，抛下爱他们的人。有时候好像只有坏人才长命百岁、兴旺发达。这个世界不爱你，但你妈妈爱你，我也爱你，你是个好孩子。你为你爸爸伤心，以后当你觉得忍不住要为你爸爸的遭遇痛哭一场时，你就跑到厕所里或捂着被子哭，直到哭完为止，一个好儿子必须这样做。但是，一定要向前进。这是你在这个艰难的世界上应该做的，要有爱心，一定要向前进，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振作起来，向前进。”

“好吧，”丹尼小声说。“明年夏天我要来看你，如果你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明年夏天我就满7岁了。”

“到时候我62岁。我会搂得你喘不过气来的，但是，让我们过完一个夏天，再过下一个吧。”

“好吧。”他看着哈洛伦。“迪克？”

“嗯？”

“你还会活很长时间，是吗？”

“我没仔细考虑过。你想过吗？”

“没有，先生。我——”

“鱼上钩了，小家伙。”他指了指。红白两色的浮子没入水里，浮上来， 闪闪发光，接着又沉下去了。

“嗨！”丹尼兴奋得喘不过气来。

这时，温迪也来了，站在丹尼背后。“什么鱼？”她问。“小狗鱼？” “不，夫人，”哈洛伦说。“我想是条粉鲸。”

鱼竿顶端弯了。丹尼往后拉着，一条长长的、七彩的鱼跃出水面，在阳光中闪闪发光，随即又消失在水中。

丹尼手忙脚乱地卷着线轮，兴奋得喘不过气来。

“帮帮我，迪克！钓着了！钓着了！帮帮我！”

哈洛伦大笑。“你干得很不错，男子汉。我不知道是粉鲸还是鲑鱼，不过这就行了，相当不错了。”

他把一只胳膊搭在丹尼肩上，丹尼一点一点地把鱼拉了过来。温迪坐在丹尼的另一边。他们三人并排坐在船坞的尽头，沐浴在西斜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