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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

作者：【美】迈克尔·康奈利

译者：向程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9-06

ISBN：9787559631015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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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苏珊、保罗和杰米、鲍勃和马伦、埃伦、简和达米安

锡尔弗湖区的这栋大宅漆黑一片，空洞洞的窗户就像死人的眼睛。这是一栋加利福尼亚工匠风格的旧宅，门廊宽敞，屋顶长长的斜面上有两扇顶窗。窗户里没有半点光亮，门廊也黑魆魆的。一种不祥的黑暗笼罩着整栋宅子，就连明亮的街灯也无法穿透。博斯心想，也许此刻正有个人站在门廊里，只是自己没法看清。

“你确定是这儿？”博斯问她。

“不是这栋房子，”她说，“在它后面。车库。开过去，进车道你就能看见。”

博斯轻踩油门，开着那辆雪佛兰随想曲朝前驶去，从入口开上了车道。

“就是那儿。”她说。

博斯停下车。只见房子后面有个车库，车库上面是一套公寓，一侧有木制的楼梯。公寓门前亮着灯，有两扇窗，里边的灯也亮着。“好的。”博斯说。

他们盯着车库观察了片刻。博斯也不清楚自己想看到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看到。车里充斥着那个妓女身上的香水味，博斯摇下车窗。他不知道该不该信她，只知道此刻没法呼叫后援。他没带对讲机，车上也没装电话。

“你在干吗？！他就在里面！”她急切地说。

博斯看见了，小窗里闪过一道人影。那一定是卫生间，他想。

“他在卫生间里。”她说，“我就是在那儿看见了那些玩意儿。”

博斯将目光从窗户转向她。“什么？”

“我，呃，翻过他的柜子。我刚好在卫生间，想看看他都有些什么。女孩子就得多留点神。结果就看到了那些玩意儿，化妆品什么的，睫毛膏、口红、粉饼盒之类的。看到那些东西，我就知道是他干的。他完事后，我是说，杀人后，就用那些玩意儿给她们化妆。”

“你在电话里怎么不说？”

“你又没问。”

博斯看见人影从另一扇窗的帘子后边一晃而过。他的大脑飞快地转着，心怦怦直跳。“你从那儿逃出来多久了？”

“见鬼，记不清了。我一直走到富兰克林街，才他妈的搭上车去大道，坐车大概花了十分钟，所以我也说不清到底有多久。”

“再想想，这很重要。”

“记不清了，一个多钟头吧。”

该死！博斯心想，她竟然先接了个客，然后才报警。她真正关心的竟是这种事！这会儿可能已经有另一个替代者进了屋，而自己只能在这儿干看着。

他把车开上街，停到一个消防栓前面，熄了火，但没拔车钥匙。他跳下车，又把头伸进车窗。“听着，我要上去看看，你留在这儿。要是听见枪声，或者十分钟后不见我回来，就去敲邻居的门，再报警，跟他们说有位警官需要支援。仪表盘上有时间显示，记住了，十分钟。”

“十分钟，亲爱的，快去做你的英雄吧，但是奖赏可要归我哦。”

博斯拔出手枪，快步走上车道。车库旁的楼梯破旧变形。他一步迈上三级，尽量不发出声音，可楼梯还是嘎吱作响，向世界宣告他的到来。爬上楼梯，他用枪敲碎了悬在门上的灯泡，然后侧身躲进暗处，靠着栏杆，抬起左腿，用尽全力猛地朝门把手的上方蹬去。

砰的一声，门被蹬开了，博斯用标准的搏斗姿势弓着身子冲了进去。只见房间尽头有一名男子，站在一张床的靠里侧那边。男子赤身裸体，头顶全秃。博斯紧盯着男子的眼睛，看到恐惧迅速占据他的双眼。博斯响亮又坚定地吼道：“警察！你他妈别动！”

男子愣了一秒，接着俯下身子，右手伸向枕头。有那么一瞬间，他犹豫了一下，但马上又继续朝枕头探手过去。博斯觉得难以置信。该死的！他要干什么？时间仿佛静止了，肾上腺素飞快地涌向博斯全身，让眼前的一切变得像电影慢镜头一样真切。博斯明白，男子要么是想拿起枕头遮羞，要么是——

男子把手伸到了枕头下面。

“别碰它！”

男子的手在枕头下面摸索，双眼直盯着博斯。就在这时，博斯看清了，男子的目光里根本没有恐惧，而是别的东西。是愤怒，还是憎恶？眼看男子的手就要从枕头底下抽出。

“别动！”博斯开了一枪，枪在紧握的双手间猛烈震动。男子直直地向后倒去，撞上了嵌着木板的墙，又朝前倒在床上，大张着嘴剧烈地抽搐着。博斯迅速冲进房间，来到床边。

男子再次把左手伸向枕头。博斯抬起左腿，跪在男子背上，把他死死地摁在床上，随即解下腰间的手铐，铐住了他四处摸索的左手，又铐住了右手。男子艰难地喘息着，呻吟着。“我不能……我不能……”他咳出了血，话语难以辨认。

“你就不能按我说的做？”博斯说，“叫你别动！”去死吧，你这混蛋！博斯心想，你死了对大家都好。

他来到床头，拿起枕头，盯着下面的东西看了看，又放下枕头，眼睛闭了片刻。“他妈的！”博斯对着男子的后脑勺喊，“你刚才干什么？我他妈的有枪，可你呢？你伸手干吗？我叫你别动！”

博斯绕到床的另一头，好能看见男子的脸。血不停地从他口中涌出，染红了脏兮兮的白床单。博斯知道子弹射进了肺部，男子就要死了。

“你本来不用死的。”博斯对他说。

没过多久，男子咽了气。

博斯环视房间，屋里没有别人，没有人来代替那个逃走的妓女，他猜错了。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洗脸池下面的柜子。正如那个妓女所说，里边果然有化妆品。博斯还认出了几个牌子：蜜丝佛陀、欧莱雅、封面女郎、露华浓，看上去都和案情吻合。

他回头看了看床上的尸体，空气中的火药味还没散去。他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屋里静得能听见烟草燃烧时微弱的嘶嘶声。

公寓里没有电话，博斯坐在小厨房的椅子上等待。他注视着房间另一头的尸体，感觉心仍在怦怦直跳，头也有些晕。他还发现自己对床上的死者没有任何感觉——没有同情，没有自责，也没有难过，全然没有。

他索性集中注意力聆听从远处慢慢靠近的警笛声。过了一会儿，他听出来警车不止一辆，而是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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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地区法院位于洛杉矶市中心，门厅里没有长椅，没地方可坐。要是靠着墙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旦让路过的执勤法警看见，一定会被赶出去。那些法警总是在门厅里走来走去。

这地方之所以不那么热情友好，是因为联邦政府不想让法院给人一种正义迟缓或者正义不存的印象，不想让人们并排坐在门厅的长椅上或地上，带着疲惫的眼神等待审判室的大门打开，等待他们自己的或者被监禁的爱人的案子开庭审理。而这一幕在春日街对面的县刑事法院大楼里倒是经常见到。在那里，每层大厅的长椅上每天都坐满了等候的人。他们大多是黑色和棕色皮肤的女人和孩子，他们的丈夫、爱人或父亲正被关押着。大部分长椅看上去就像拥挤的救生筏——让女人和孩子先上。人们挤在一起，随波逐流，等待着，等待着，直到被人发现。法院里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管他们叫“船民”。

哈里·博斯站在联邦地区法院门前的台阶上吸烟，心里琢磨着两个地方的不同之处。不过吸烟又是另一回事了，法院的门厅里都禁止吸烟，他不得不在庭审休息时乘扶梯下楼，出门吸烟。门口有一尊蒙眼女人的雕像，手持象征正义的天平，雕像的水泥底座后面有一个盛着沙子的垃圾桶。博斯抬头看了一眼雕像，他总是记不住她的名字——正义女神。好像是希腊神话里的，博斯心想，但他不太确定。他的注意力回到了手中的一叠报纸上，于是又读了一遍那篇报道。

最近早上他只读体育版，一心只关注登在报纸背面的棒球比赛的比分，那儿有一份每天更新的比分数据图。他发现那些数字和百分比的柱状图能让他感到莫名的心安。它们明晰、简洁，是这个无序世界中的绝对秩序。道奇队的哪个选手打出的本垒打最多，博斯心里一清二楚，这让他感觉到自己仍以某种方式和这个城市连在一起，和自己的生活连在一起。

但是今天他把体育版折起来塞进了公文包，又把公文包放在审判室的座椅下面。他拿着《洛杉矶时报》的都市版，仔细将它对折两次。他曾在高速公路上见过司机用这种方式折报纸，好边开车边看。那篇报道就在都市版头版的下方，说的是他的案子。他又读了一遍，读到有关自己的描述时，再次感到脸上发烫。

警察“假发”枪击案开庭审理

特派记者乔尔·布雷默报道

一起非同寻常的民事诉讼案于今日开庭审理，一名洛杉矶警探因四年前追查连环凶杀案嫌疑人时涉嫌滥用暴力被起诉。这名警探以为嫌疑人伸手拿枪，于是击毙了他，但实际上嫌疑人是想拿假发。

洛杉矶警探哈里·博斯，四十三岁，曾在调查所谓“人偶师”系列凶杀案的关键时刻，枪杀了航空航天工作者诺曼·丘奇。今日，死者的遗孀向联邦地区法院提起诉讼。

在枪击案发生前近一年间，警方一直在搜捕一名被媒体称为人偶师的连环杀手。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凶手曾用化妆品为十一名受害者化妆。该案件的调查广受关注，其不寻常之处在于凶手给博斯和《洛杉矶时报》寄去了诗句和字条。

丘奇被枪杀后，警方宣布有明确的证据证明机械工程师诺曼·丘奇就是杀人凶手。

博斯先被停职，后由洛杉矶警察局抢劫凶杀调查处的凶杀案特别调查组调往好莱坞分局的凶杀案调查组。警方强调，博斯被降级是他因执法程序失当而受到的处分。他在调查锡尔弗湖区的公寓前没有呼叫支援，导致枪击事件发生。警方负责人坚称丘奇被击毙是一次正当射击——这是个内部术语，意思是并无不妥。

丘奇的死使法庭无法对其进行审判，警方收集的许多证据也就从未经宣誓后公之于众。这一情况在本次由联邦地区法院主持的审理中可能有所改变。今天，为期一周的陪审团人员遴选即将结束，接下来将由律师进行开庭陈述。

博斯重新折了折报纸，继续读内页的报道。看见自己的照片印在内页，他有点心神不定。这是张老照片，看上去就像一张嫌疑人的照片，他的工作证上印的就是这张。照片比报道更让他心烦，把他的照片就这样登在报纸上是侵犯隐私。他努力集中注意力接着看报道。

博斯的辩护人由市检察官办公室委派，因为枪击事件发生时博斯在执行公务。如果原告胜诉，诉讼费用将由本市的纳税人承担，而不须由博斯本人支付。

丘奇的遗孀德博拉的代理律师是专门负责警察滥用职权案的民事律师霍尼·钱德勒。钱德勒在上周接受采访时说，她将努力向陪审团证明博斯行事鲁莽，引发致命的枪击事件是必然。

“博斯警探行事莽撞，结果害人死于非命。”钱德勒说，“我不知道他是真的鲁莽，还是内心险恶。不管怎样，我们将在法庭上见分晓。”

最后一句博斯读了又读，从第一次休庭拿到报纸的那一刻，他读了至少六遍。险恶——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博斯尽量不去多想，他知道，用报纸打心理战这种伎俩，钱德勒是干得出来的，可他还是感觉如同受了当头一棒，对方想让他明白更多手段还在后面呢。

钱德勒说，她还将质疑警方提供的证明丘奇就是人偶师的证据。她说丘奇是两个女孩的父亲，而不是警察要搜捕的人偶师。警察之所以认定是他，只是为了掩盖博斯的恶行。

“冷血的博斯警探杀死了一个无辜的人。”钱德勒说，“在这桩民事诉讼案中，我们将替警察局和地区检察官办公室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查明真相，还诺曼·丘奇一家一个公道！”

博斯和他的辩护律师罗德尼·贝尔克拒绝发表评论。除博斯之外，将在一到两周内为本案出庭作证的人还有——

“给点小钱吧，老兄？”

博斯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沾满污垢的脸。是个流浪汉，法院门口这一带是他活动的地盘。从遴选陪审员的第一天起，博斯每天都能看见他在这儿晃荡，向人讨要香烟和零钱。他上身穿破旧的粗花呢夹克，里边套了两件毛衣，下身穿灯芯绒裤子，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边装着他的家当，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饮料杯，乞讨时就把杯子伸到别人面前晃一晃。他还拿着一个黄色的拍纸簿，上面涂满了潦草的字迹。

博斯本能地拍拍口袋，又耸了耸肩。他没有零钱。

“一美元也行啊，老兄。”

“没有一美元零钱。”

流浪汉从他身边离开，看了看垃圾桶。黄色的烟蒂插满了沙盘，像是疯长的恶性肿瘤。他把拍纸簿夹在腋下，开始在“贡品”里翻找，挑出还剩四分之一英寸或更长的烟头，有时他还能找到一根几乎完整的烟，得意地发出啧啧声。他把从垃圾桶收获的战利品装进杯子里。

流浪汉对收成很满意。他从垃圾桶边退开几步，抬头看了看雕像，又朝博斯眨了下眼，接着模仿性交动作猥亵地摇晃屁股。“我这个妞儿怎么样？”他亲了下手心，伸手拍了拍雕像。

博斯还没想到怎么回答，腰带上的寻呼机就响了起来。流浪汉又往后退了两步，挥舞着没拿东西的那只手，仿佛在驱赶某种未知的灾祸。博斯看到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那副表情就像是脑神经元突触扩张过度，导致神经连接迟钝。流浪汉匆忙转身，拿着一杯烟头朝春日街跑去。

博斯注视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才取下腰带上的寻呼机。他认得上面的号码，是好莱坞分局的哈维·庞兹警督，绰号“九十八磅[1]”。他把抽剩的烟插进沙子里，回到法院大楼。二楼审判室外的自动扶梯旁有一排公用电话。

“哈里，你那儿怎么样？”庞兹问。

“老样子，我在干等着。陪审团到了，这会儿几位律师和法官在一起讨论开庭陈述。贝尔克说我不用坐在里边，我就出来溜达溜达。”他看了看表，差十分十二点。“他们快休庭了，该吃午饭了。”

“正好，我需要你。”

博斯没有回答。庞兹答应过他，在审判结束前让他一直休息，结束后再休一周，最多两周。庞兹别无选择，他也知道博斯这周要出庭受审四天，没法继续查案。

“怎么回事？我记得我不用值班了。”

“没错，你是不用值班。可我们遇到点麻烦，跟你有关。”

博斯又疑惑地停顿了一下，跟庞兹打交道就得这样。博斯宁愿相信街头线人，也不愿意相信庞兹，在他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后总有秘而不宣的心机。这次这个警督好像又在用他的惯用伎俩，欲言又止，引诱博斯上钩。

“有麻烦？”博斯终于开口问道，这个回复妙在模棱两可。

“好吧，我猜你应该看过今天的报纸，《时报》报道了你的案子。”

“对啊，我正看着呢。”

“其实，我们又收到了一张字条。”

“字条？你说什么？”

“我说有人在前台留了一张字条，写给你的。真他妈像人偶师以前写给你的那几张。”

博斯能听出来庞兹很享受爆料的过程。“你怎么知道是写给我的？”

“不是邮寄的，没有信封。就是一张纸，折了起来，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有人留在了前台，被别人发现了。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上面写了什么？”

“呃，你肯定不爱听，哈里，这个时候真的很要命。字条上说，我们弄错人了，人偶师还活着，他才是真正的人偶师，而且还会继续杀人，还说你杀错人了。”

“他胡扯。人偶师的信以前报上登过，布雷默还写了本书讲这个案子，书里也有信，谁都可以模仿人偶师的风格写字条。你——”

“你当我傻啊，博斯？我知道字条谁都能写，写字条的人也知道，所以为了证明他是真的，他还附了张地图，我猜你会管它叫藏宝图，标的是另一具受害者尸体的位置。”

电话两头都陷入了沉默，博斯沉思良久，庞兹耐心等待。“然后呢？”博斯终于问道。

“然后，今天上午我派埃德加去那个地方侦查。你还记得宾氏游戏厅吧？在西大街。”

“宾氏？记得，在路的南段。宾氏是家台球厅，那地方不是去年暴乱[2]时被烧毁了吗？”

“没错，”庞兹回答，“烧得一干二净。先被暴民洗劫，又被一把火烧了，只剩混凝土地基和三面墙。政府下令拆毁，但房主还没执行。总之就是那个地方，字条上是这么说的，还说尸体就埋在混凝土里。埃德加去了，还有市政工程队的人，他们有手提钻和施工设备……”

庞兹越扯越远。真是个混蛋，博斯心想。这回他故意迟迟不开口，沉默了很久，久到已经让人难以忍受，庞兹才终于转回正题。

“他找到了尸体，跟字条说的一样，就在混凝土里。他找到了尸体，就是……”

“死了多久？”

“还不知道确切时间，但很久了。所以我才叫你，想让你午休时去一趟，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看看到底是不是人偶师干的，还是别的变态在耍我们。你是专家。你可以在法庭午休时过去，我们在那儿碰头，下午开庭前你再回去。”

博斯感到一阵麻木，他需要马上再抽根烟。他试图把庞兹的话理出头绪。人偶师诺曼·丘奇四年前就死了，这一点确凿无疑，在击毙丘奇的那个夜晚博斯心里就很清楚。今天他仍旧坚信直觉，丘奇就是人偶师。“我说，字条是怎么出现在前台的？”

“四个小时前，值班的警司在前台发现的。没人看见是谁放的，你也知道，早上有很多人进进出出，再说我们还要交班。我让米汉去问前台值班的人，没人注意有那玩意儿，后来才看见。”

“该死！念给我听听。”

“念不了，科学调查处拿走了。我估计他们什么都提取不到，但还是要走个过场。我复印一份，给你拿到现场，行吗？”

博斯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庞兹说，“但我们先别急着下结论，先去现场看看。不用担心，没准儿是那个叫钱德勒的律师耍的把戏。她干得出来。她就是那种人，为了再扳倒一个洛杉矶警察，她什么都干得出来。她就爱在报纸上出风头。”

“媒体有动静吗？他们听说了吗？”

“我们接到了几个打听尸体的电话。他们一定是从派遣验尸官的频道里听到了。我们没向任何媒体透露。总之没人知道字条，没人知道可能与人偶师有关。在暴乱中烧毁的房屋地下竟埋着尸体，我猜这事媒体一定感兴趣。不管怎样，这件案子跟人偶师的牵连一定要保密。当然，要是写字条的人给媒体也送了一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如果他真送了，今晚我们就能知道。”

“他怎么能把尸体埋到台球厅的水泥地里？”

“不是整栋房子都是台球厅，后面有几间储藏室，以前是一家制片厂的道具间。后来前面几间成了宾氏台球厅，后面几间租了出去，用作库房。这都是埃德加说的，他找到了房主。凶手一定租过其中一间储藏室，砸碎了以前的地面，把女孩的尸体放了进去。后来整栋建筑都烧毁了，但水泥地面没有受损。可怜的女孩一直被埋在那儿，埃德加说看起来跟木乃伊差不多。”

博斯看见四号审判室的大门开了，丘奇一家走了出来，她们的律师跟在后面。午餐时间到了。德博拉·丘奇和她两个十几岁的女儿都没有看博斯，而霍尼·钱德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部分警察和联邦地区法院的人都管她叫“财迷”钱德勒。她的眼神像杀手一样犀利，红褐色的眼珠就像烤焦的桃花心木，古铜色的脸庞轮廓分明。她有一头柔顺的金发，魅力十足，刻板的蓝色西装之下藏着曼妙的身姿。博斯能感受到，从这几人身上散发出的恨意就像浪潮席卷而来。

“博斯，你还在听吗？”庞兹问。

“在呢，好像已经到午餐时间了。”

“很好。快走吧，我们一会儿见。真希望我们遇到的是另一个变态——你听，我说的这叫什么话，可对你来说这样最好。”

“没错。”

博斯正要挂断电话，听见庞兹还在说话，于是又把听筒靠近耳朵。

“还有件事。要是有媒体在现场，交给我来应付。不管怎样，你正在为旧案子吃官司，不能再正式介入这起新案子。我们派你去只是想听听你的专业意见，问起来就这么说。”

“好的。”

“那一会儿见。”

[1]原文为Pounds，也表示姓氏“庞兹”。

[2]1991年3月3日，黑人罗德尼·金（Rodney Glen King，1965－2012）酒后驾驶、超速、拒捕，遭到洛杉矶警察殴打。四名警察被起诉，以白人为主的陪审团判决被告无罪。当地黑人不满判决结果，制造了一场震惊世界的大暴乱。

2

博斯驾车沿着威尔希尔大道驶出市中心，穿过麦克阿瑟公园，拐上了西第三大街。沿西大街往北行驶，他看见左侧停着一列巡逻警车和侦查车，还有犯罪现场勘查车和验尸官办公室的面包车。远处北面的山坡上立着好莱坞标志，那排字母在雾中几乎无法辨认。

宾氏台球厅只剩下三面焦黑的墙，围着一堆烧焦的瓦砾，没有屋顶。警员已经在后墙顶上挂起了蓝色的防水布，另一端系在屋前的一排铁栅栏上，把整片废墟遮了起来。博斯知道这样做并不是为了给调查员遮阳。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抬眼透过挡风玻璃往天上一看，果然看见那些东西在空中盘旋，它们是城市的“食腐鸦”：媒体的直升机。

博斯把车停在路边，看见一辆工程车旁站着两名市政工人。两人表情苦闷，猛吸着香烟。他们的手提钻放在车后面的地上。他们在等待——盼着早点干完这摊活儿。

工程车后是验尸官办公室的蓝色面包车，庞兹就站在面包车旁，像是在故作镇定，但博斯看到他也是满脸苦闷，和那两名工人一样。虽然庞兹是好莱坞分局的高层，凶杀案调查组也归他管，但他自己从未真正办过凶杀案。和许多部门的管理者一样，他的升迁靠的完全是考试分数和拍马屁的功夫，不是办案经验。每次见到庞兹这种人有机会体验一把真警察的日常工作，博斯总会心中暗喜。

下车前博斯看了看手表，他只能待一个小时，然后就得回法庭参加开庭陈述。

“哈里，”庞兹走了过来，“你能来太好了。”

“随时乐意再检查一具尸体，警督。”

博斯脱下外套放到车座上，又从后备厢里取出一件宽松的蓝色工作服套在身上。这样会很热，但他不想弄一身尘土回法庭。

“好主意。”庞兹说，“可惜我没带我的行头。”

博斯知道他根本就没有什么行头。有机会上电视，庞兹才冒险前往犯罪现场，这样他就能抛头露面，并且他只对电视台感兴趣，纸媒就算了。接受报社记者采访，你必须能连着说两句以上有意义的话，然后你的话就被固定到一张纸上，一连几天甚至可能永远让你不得安宁。从政治学意义上来说，接受纸媒采访是下策。电视采访则转瞬即逝，危险系数小得多。

博斯向蓝色防水布下面走去，在那儿他看见几个调查员像往常一样聚在一起。他们站在一堆破碎的混凝土块旁，身边的地面上挖出了一条壕沟，那儿之前是房屋的地基。博斯抬起头，一架直升机刚好从低空掠过。整个现场被防水布遮住了，他们拍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画面，这会儿很可能正在调遣地面人员。

房屋的空壳里只剩许多瓦砾、熏黑的横梁、木料和破碎的混凝土块等。庞兹跟了上来，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过废墟，朝几名调查员走去。“他们会把这儿铲平，改建停车场。”庞兹说，“暴乱最后留给我们这座城市的就是这些——一千多个新的停车场。如今你想在南区停车，没问题。你想买瓶苏打水，或者给车加油，那可就麻烦了，他们把那些地方都给烧了。你有没有在圣诞节前开车路过南区？每个街区的室外场地都堆满了圣诞树。我还是搞不懂那些人怎么想的，干吗要在自己住的社区放火。”

博斯心里清楚，庞兹之流不理解那些人为什么要那么做，而这正是他们那么做的原因之一，有朝一日还会重来一遍。博斯把这看作一个循环，每隔二十五年左右，这座城市的灵魂就会被现实的大火焚烧，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进，像个交通肇事逃逸的人。

突然，庞兹踩到了松散的碎石，摔倒在地。他双手撑地，马上一跃而起，面带窘色。“见鬼！”他骂道，不等博斯问他怎么样就连忙说，“我没事，我没事。”他赶紧拨弄了一下头发，遮住头顶上秃掉的一块，没发现手上的炭灰沾到了脑门上，博斯也没告诉他。

两人终于穿过了废墟。博斯走向老搭档杰里·埃德加。旁边有几名博斯认识的调查员，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女子，她俩身穿绿色制服，表明两人是运尸工。她们薪资最低，整天坐着蓝色面包车往来于各个犯罪现场，搬运尸体，送进冰柜。

“上哪儿耍呢，哈里？”埃德加问。

“就这儿。”

埃德加刚去新奥尔良参加了布鲁斯音乐节，竟把当地人打招呼的话给学会了，回来后见了人就说，已经到了招人讨厌的地步，整个警察局只有他自己不嫌烦。

埃德加在这群调查员中最引人注目。他没像博斯一样身穿工作服——实际上他从未穿过，因为那会把他在诺德斯特龙商场买的西装弄皱。他穿着灰色双排扣西装进入犯罪现场，裤脚竟然没沾到灰，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埃德加的副业是房地产，这在以前是个能赚大钱的行业，如今已经连续三年不景气了，不过埃德加仍能当选整个分局穿着最时髦的人。今天这个黑人警探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绸领带，领结紧贴着他的喉咙。博斯猜这条领带没准儿比自己的衬衣和领带加一起都贵。

博斯转过头，向科学调查处的技术员阿特·多诺万点头致意，没和其他人说话。他只不过是在遵守礼节。任何一处凶案现场都可以分为几个结构微妙的小团体，就像种姓制度。警探跟警探和技术员聊得最多。警员从不说话，除非被问到。级别最低的是运尸工，他们只跟验尸官办公室的技术员说话。技术员跟警察没什么可说的，他们很讨厌警察，觉得警察事多、难伺候——总是要这要那，一会儿要解剖尸体，一会儿要分析毒物，还都恨不得马上出结果。

博斯站在壕沟边缘往里看。施工队凿碎了混凝土板，在地上挖开了一个八英尺长、四英尺深的洞，又在洞壁上三英尺深的位置横向挖掘。现在洞壁上有一个窟窿。博斯蹲下来仔细查看，发现窟窿的轮廓呈女性身躯的形状，仿佛是制作石膏人体模型的模具，但里边是空的。“尸体在哪儿？”博斯问。

“已经取出来了，”埃德加说，“装在车上的运尸袋里。我们在想办法把这块混凝土板完整地取出来。”

博斯安静地观察了一会儿那个窟窿，起身朝防水布外面走去。验尸官办公室的调查员拉里·萨凯跟着他来到蓝色面包车后面，打开了后门。车里非常闷热，萨凯的口臭比工业消毒水更难闻。

“我就猜到他们会叫你。”萨凯说。

“哦，是吗？为什么？”

“因为这他妈很像人偶师干的，老兄。”

博斯没有回话，他不想给萨凯任何暗示。四年前萨凯也曾参与调查人偶师的案子。博斯怀疑，媒体之所以管那个连环杀手叫人偶师，多半跟萨凯有关。有人向第四频道的一名主持人透露了凶手为死者化妆这个细节，于是主持人给凶手取名为人偶师。后来所有人都这么叫他，连警察也这么叫。

博斯一直厌恶这个名字，因为它抹去了受害者和凶手的人格特征。媒体用人偶师来报道凶杀案，使凶案变得更有娱乐效果，而不再令人恐惧。

博斯环视车内，只见有两张轮床和两具尸体。一个运尸袋撑得很满，里面的死者要么是个大块头，要么是肿胀得厉害。他转向另一个袋子，从袋子干瘪的形状判断，他知道里边装的一定是混凝土里的女尸。“没错，就是这个。”萨凯说，“另一个是在兰克希姆大道被捅死的人，北好莱坞分局正在调查。我们一接到指示就来这儿了。”

怪不得媒体这么快就听到了风声。博斯知道，城里每家新闻编辑部都在监听派遣验尸官的频道。

他检查了一下运尸袋，不等萨凯动手就猛地拉开了拉链。一股刺鼻的霉味马上扑面而来，死亡时间应该非常久了，要是早点发现尸体，气味可能更难闻。萨凯把袋子敞开让博斯检查。尸体的皮肤发黑，紧绷在骨架上。博斯没有退缩，他见惯了尸体，已经能够冷静面对此类骇人场景。有时他觉得检查尸体就是他一辈子的工作。他还未满十二岁时就为警察指认过母亲的尸体，在越南他见了太多死人，当了二十年警察，他也已经见过难以计数的尸体。如今看到尸体，他的内心已是非常平静，平静得双眼变成了摄像机镜头，平静得像个精神病患者。

博斯能看出袋子里的女人生前身材娇小。由于身体组织腐烂收缩，她的身躯看上去比生前还要小。她残存的头发长度齐肩，像是被染成了金色，脸上残留着化妆品粉末。她的胸部吸引了博斯的目光，因为跟萎缩的其他部位相比，胸部大得出奇，丰满浑圆，皮肤紧绷，是整具尸体最怪异的地方，因为本不该是这种状态。

“假胸，”萨凯说，“不会腐烂，要是取出来，没准儿还能卖给别的傻妞。我们可以搞个循环利用的项目。”

博斯没搭理他。想到死去的女人，他忽然有些难过。不管她是谁，为了让自己更吸引人而改造了身体，最后却是这样的结局。博斯心想，难道她只吸引了杀人犯？

萨凯打断了他的思绪。“如果是人偶师干的，那她在混凝土里待了至少四年，对吧？但尸体腐烂的程度又不像过了那么久。头发、眼睛，还有一些内脏都还在，我们还能拿去化验。上周我接到一个任务，是在索莱达峡谷发现的一个游客，他们说是去年夏天失踪的，可现在只剩一堆骨头。因为在野外环境，还要考虑到野生动物。你知道吗，动物会从屁眼里钻进去，那是最软的入口，而且那些动物——”

“知道了，萨凯。还是先说这个吧。”

“总之，拿这具女尸来说，混凝土肯定延缓了腐烂进程。当然，不至于完全阻止，只有延缓作用。里边一定跟真空状态差不多。”

“你们能查出来她死了多久吗？”

“尸检或许查不出来。我们可以先查出她的身份，你们再去调查她失踪的时间。只能这样了。”

博斯注意到尸体的手指已经变成铅笔粗细的黑棍。“有指纹吗？”

“我们找到了指纹，但不是在尸体上找到的。”

博斯抬起头，看见萨凯得意地微笑。“那是在哪儿？留在了混凝土上？”

萨凯的笑容马上僵住了，博斯猜中了他准备的惊喜。“是的。她留下了压痕，可以这么说。我们能提取到指纹，也许还能制作她面部的模型，只要能把混凝土块取出来。拌混凝土的人用了太多的水，使颗粒变得非常细，这是我们的突破口，我们能提取指纹。”

博斯俯身观察系在尸体脖子上的皮制的带子。这是一条黑色的带子，他能看见皮革边缘的缝合处有制造商的标签。看得出这是从手提包上剪下来的，和在别的尸体上找到的类似。他弯腰凑得更近一些，口鼻中顿时充满了尸体的臭味。他能看到皮包带在尸体脖子上勒得很紧，周长大概能绕酒瓶一周，足以致命。皮包带深深陷入了发黑的皮肤里，一条生命就这样惨遭扼杀。他又检查了绳结，是右侧的滑结，用左手拉紧。这点也和别的案子一样。丘奇是个左撇子。

还有一个细节要查验，就是他们说的“签名”。

“有衣服吗？鞋子呢？”

“没有，和别的受害者一样，记得吗？”

“全拉开，我想看看别的地方。”

萨凯把运尸袋的拉链拉到底。博斯不确定萨凯是否知道人偶师的签名，不过他不打算提起。他弯下腰，一直往下看，假装要把尸体全身都检查一遍，但他其实只对脚趾感兴趣。死者的脚趾已萎缩发黑并裂开，趾甲也裂开了，有几个已经脱落。但博斯发现脚趾上的指甲油还在，原本鲜艳的粉红色已经在尸体腐败产生的液体、尘土和时间的作用下变得暗淡。他在尸体右脚的大脚趾上找到了依稀可辨的签名，一个精心涂画的白色小十字架，那就是人偶师的签名，在之前所有受害者的脚趾上都有。

博斯的心脏一阵狂跳。他环顾车内，封闭的车厢开始让他感到恐惧。他头一回感到偏执的猜疑在刺激大脑。他心神不宁，开始考虑各种可能。如果这具女尸符合人偶师案件的所有特征，那么一定是丘奇杀害了她。如果真是丘奇杀害了她，而丘奇已经死了，那么又是谁往好莱坞分局的前台送去了字条？

他直起身子，第一次从头到脚完整地观察尸体，它赤裸、萎缩，已被人遗忘。他很想知道混凝土里还有没有别的尸体等着被发现。

“拉上吧。”他告诉萨凯。

“是他，没错吧？是人偶师。”

博斯没有回答。他跳下面包车，拉开工作服的拉链想透透气。

“嘿，博斯。”萨凯从车里喊道，“我有些好奇，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如果人偶师已经死了，是谁告诉了你们藏尸地点？”

博斯没有回答这几个问题。他慢慢地走回防水布下面。其他人好像还没找到取出混凝土块的办法。埃德加站在外围，生怕弄脏衣服。博斯向他和庞兹打了个手势，三人聚到壕沟左侧的一个角落，以免谈话被人听见。

“怎么样？”庞兹问，“有什么收获？”

“看起来像丘奇干的。”博斯说。

“该死！”埃德加说。

“你怎么能确定？”庞兹问。

“就我所见，符合人偶师的所有作案特征，包括他的签名，就在那儿。”

“什么签名？”埃德加问。

“脚趾上的白色十字架。我们在查案时隐瞒了这点，以防记者报道出去。”

“会不会是模仿犯？”埃德加满怀希望地问。

“有可能。结案前我们一直没有公布白色十字架这个细节，结案后《时报》的布雷默写了本书讲这个案子，书里提到过。”

“所以我们遇到了一个模仿犯。”庞兹宣布。

“这完全取决于死者的死亡时间。”博斯说，“布雷默的书是在丘奇死后一年出版的，如果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在书出版之后，可能真遇到了模仿犯；如果在书出版前，她就已经被埋进了混凝土，那我就不知道了……”

“见鬼！”埃德加说。

博斯思考了一会儿，又说：“有好几种可能。可能是模仿犯，可能丘奇有个我们从未见过的帮凶，也可能……我杀错人了。也许写字条的人说的是对的。”

这句话一说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大家都在回避这个想法，就像行人小心翼翼地避开人行道上的狗屎。

“字条在哪儿？”最后，博斯问庞兹。

“在我车上，我一会儿拿给你。你说他可能有个帮凶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人真是丘奇杀的，那字条从哪儿来？丘奇已经死了，只可能还有别人知道丘奇藏尸的地方。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又是谁？是帮凶？难道丘奇有个我们不曾知道的搭档？”

“记得‘山腰绞杀者’吗？”埃德加问，“最后查明其实是‘山腰绞杀二人组’，是两个人，一对杀害年轻女人的表兄弟。”

庞兹后退一步，摇了摇头，仿佛要逃避一个让他事业受阻的案子。“会不会是钱德勒干的，那个律师？”庞兹问，“也许丘奇的老婆知道藏尸地点，她告诉了钱德勒，钱德勒策划了这个阴谋，她模仿人偶师写了字条，放到警察局前台，好让你输掉官司。”

博斯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猜想似乎能说得通，可他马上就看出了一个破绽，让一切又变得不合情理。

“可是丘奇为什么埋葬一些尸体，又把另外的一些留在外面？我记得帮专案组分析的心理学家说，丘奇是在故意展示受害者，他爱出风头。到后来，在杀害了第七名受害者后，他开始给我们和报社送字条。他留着一些尸体故意让我们发现，又把其他尸体埋进混凝土，这说不通啊。”

“是啊。”庞兹说。

“我觉得像模仿犯。”埃德加说。

“可他为什么模仿所有作案手法，包括那个签名，却又把尸体埋起来？”博斯问。

博斯不是真的要问他们，这个问题他必须自己回答。三人在沉默中伫立良久，都开始觉得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真正的人偶师还活着。

“不管是谁干的，为什么要送字条？”庞兹看上去非常焦虑，“他都已经脱身了，为什么要给我们送字条？”

“因为他想引起关注，”博斯说，“就像人偶师和我即将引发关注的官司一样。”

这回他们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最后，博斯说：“关键在于确定死者的身份，弄清她被埋在地下多久了，然后或许我们就能找到答案了。”

“我们该怎么做？”埃德加问。

“我告诉你们怎么做。”庞兹说，“我们别跟任何人说这事，现在还不行，得等我们完全有把握了再说。先等验尸结果，确认死者身份。等我们弄清死者的死亡时间，查明她失踪前在干什么，我们再——我再告诉大家朝哪个方向调查。同时，什么都别说出去。如果这件事被人误解，将对我们非常不利。媒体已经来了，我去应付他们。你俩都别说话，明白了吗？”

博斯和埃德加点点头，庞兹转身缓缓穿过废墟，朝着一群记者和摄像师走去。他们聚集在警员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外。博斯和埃德加看着庞兹离开，沉默了一会儿。

“我希望他知道该跟媒体说些什么。”埃德加说。

“他看上去很有把握，不是吗？”博斯回答。

“嗯，是啊。”

博斯回到壕沟旁，埃德加跟在他身后。“死者留在混凝土上的压痕，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钻工认为没法移动。他们说拌混凝土的人水放多了，沙也太细。就像石膏，如果我们把整块混凝土板抬起来，它会被自身的重量压碎。”

“然后呢？”

“多诺万正在拌石膏，他打算做个面部模型。至于她的手，目前只剩左手保存完好，右手被我们挖坏了。多诺万会用硅橡胶试试，他说运气好的话能拓出指纹。”

博斯点点头，看了会儿远处正在回答记者提问的庞兹，发现了这一天唯一好笑的事——庞兹正在镜头前接受采访，显然没有哪位记者提醒过他额头上有块污渍。博斯点燃一根烟，又转向埃德加。“听说这地方以前是用来出租的储藏室？”

“是的，房主刚刚还在这儿，说这里以前被隔成了好几间储藏室，都是单间。人偶师，呃，那个凶手，不管他妈的是谁，都可以租一间，干他想干的勾当。唯一的问题是砸碎地面时会弄出声响，可能是夜里干的，房主说晚上一般不会有人来。每个租户都有巷口那个大门的钥匙，凶手可以夜里来藏尸。”

下一个问题非常明显，所以不等博斯提问，埃德加就说：“房主没法给我们提供租户的名单，至少不能确定，记录在大火中烧毁了。他投保的保险公司受理了大部分租户的索赔，那份名单我们能拿到，但是有好几个租户在暴乱后没有提出索赔，也没联系过房主。他也记不住所有名字，哪怕凶手真是其中一个，也可能用了假名。要是我租一间房子，在地上凿洞埋尸，我一定不会报上真名。”

博斯点点头，看了下手表，他必须赶回去了。这时他才感觉到饿，但恐怕已经没时间吃东西了。他低头看了眼壕沟，发现新旧混凝土层之间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旧的混凝土颜色偏白，埋着女尸的混凝土是深灰色。他看见壕沟底部一个灰土块里嵌着一片红色的纸。他跳进壕沟，捡起棒球大小的土块，在旧混凝土板上敲碎，取出了纸片，那是一个空的、皱巴巴的万宝路烟盒。埃德加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个塑料证物袋，打开让他把烟盒放了进去。

“一定是和尸体一起埋进去的。”埃德加说，“好眼力。”

博斯爬出壕沟，又看了眼手表，真的得走了。

他把工作服扔进后备厢，又点了根烟，然后站在自己那辆随想曲旁边，望着庞兹召开他一贯擅长的即兴新闻发布会。从摄像机和记者们昂贵的衣服来看，大部分媒体来自电视台。博斯还看到了布雷默，就是《时报》的那个家伙，他就站在人群外围。博斯有一阵没看到他了。他长胖了，还留起了胡子。博斯知道他之所以站在外围，是在等电视台记者问完，再向庞兹甩出几个得费一番脑筋才能回答的敏感问题。

博斯抽着烟等了五分钟，庞兹才结束了发布会。他之所以冒着出庭迟到的风险，是为了马上看到那张字条。庞兹回答完了记者的问题，打了个手势示意博斯上他的车。博斯坐进副驾驶座，庞兹递过来字条的复印件。

博斯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字迹是潦草的印刷体，勉强可以辨认。可疑文件调查组的分析员说这种字体叫费城大写体，还说字迹往左倾斜是因为写字条的人用的是不常用的那只手，很可能是左撇子用右手写的。

报纸说审判刚开始
人偶师大案将宣判
博斯的子弹准又真
玩偶知道我的事业还没完
她躺在宾氏的地下
我的心在西大街歌唱
可惜博斯杀错了人
多年后我还在继续玩耍

博斯知道字体可以模仿，但这首诗里似乎有某种东西渗入了他的意识。和其他字条一样，蹩脚的押韵就像出自小学生之手，只有半文盲的水平却偏要用夸张的辞藻。博斯一阵慌乱，胸口仿佛被猛戳了一下。

是他，博斯心想。是他。

3

“女士们、先生们，”联邦地区法官阿尔瓦·凯斯注视着陪审团，郑重地说，“本案正式开庭，首先由双方律师进行开庭陈述。我要提醒各位，不要把开庭陈述当成证据。它们只不过是蓝图，或者说路线图，你们可以这么理解，是双方律师各自对案件的看法。不要把它们当成证据。律师可能会夸大他们的指控，不能他们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毕竟他们是律师。”

法官的话引得陪审员和四号审判室里的其他人低声窃笑。他的南方口音令“律师”听起来有点像“骗子”，加强了幽默效果。[1]就连财迷钱德勒也笑了。审判室很宽敞，墙上嵌着木板，高约二十英尺。博斯坐在被告席上四下张望，发现公众旁听席差不多坐了一半。诺曼·丘奇的遗孀和钱德勒一起坐在原告席上，她们身后第一排坐着的八个人是丘奇的家属和朋友。

旁听席上还有六个法院的常客，是没事可做的老头，常来法院看别人的好戏，另外几个像是来看了不起的霍尼·钱德勒表演的助理律师和学生，还有一群严阵以待的记者，已经拿好纸笔准备记录。开庭陈述总会爆出猛料，因为正如法官所说，律师总爱夸大其词。博斯知道，今天的审理结束后，记者多半只会偶尔跟进一下，在总结陈词和审判结果出来前不会有太多报道。

除非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博斯瞥了一眼身后，那儿的座椅上没有人。他知道西尔维娅·穆尔不会来。他们之前已经说好了。博斯不想让她来看审判，跟她说这只是走个过场，是警察工作的一部分，因为履行职责而遭到起诉是常有的事。他心里明白不让她来的真正原因是自己掌控不了局面，他只能坐在被告席上，让别人去一决高下。法庭上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而且多半真会有出人意料的状况出现。他不想让西尔维娅目睹那一幕。

现在他有点担心陪审员会不会注意到他身后空空如也的旁听席，并据此认为他有罪，因为没有一个人来支持他。

笑声逐渐减弱，博斯望向凯斯法官。坐在法官席上的凯斯很是威风。他本就是个大块头，一身黑袍更增添了气势。粗壮的臂膀和宽大的手掌交叉环绕在结实的胸膛前，给人一种冷峻的威严感。他那被太阳晒得发红的秃脑袋出奇地圆，周围还有一圈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灰发，彰显着他渊博的法律知识和开阔的视野。他来自南方，以前当过律师，精通民事诉讼，曾因控告洛杉矶警方滥用职权导致多名黑人公民死于狱中的案子而声名大噪。吉米·卡特总统卸任前任命他为联邦法官，从那以后他就一直是四号审判室的主审法官。

博斯的律师罗德尼·贝尔克开庭前一直想方设法让凯斯法官失去主审资格，好让法院换一位法官，最好换成没扮演过民权守护者角色的。可惜未能成功。

博斯并不像贝尔克一样为法官的背景而忧心忡忡。虽然他发现凯斯法官和原告律师霍尼·钱德勒一样怀疑甚至憎恶警察，但是他觉得凯斯本质上是个公正的人。就凭这一点，他觉得自己不会有事。他开的那一枪没有问题。说到底，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在锡尔弗湖公寓的行动是正确的。他做了该做的事。

“将由诸位负责判定，”凯斯法官接着对陪审团说，“律师在庭审中的陈述是否合理。请记住这点。好了，钱德勒女士，你先来。”

霍尼·钱德勒点点头，起身走上原告席和证人席之间的讲台。凯斯法官事先做了严格的规定，在他的审判室里不允许随意走动，律师不能走近证人席和陪审团，只能站在席位之间的讲台上大声发言。钱德勒知道法官要求严格遵守规定，于是先提出请求，想调整沉重的红木讲桌的角度，好让她发言时能够面对陪审团。法官严肃地点点头，以示批准。

“下午好，”她开始陈述，“法官的话非常正确，我的陈述只不过是路线图。”

策略不错，博斯冷眼观看这场审判的开幕，心想，第一句话就是讨好法官。他看见钱德勒不时看看放在讲台上的拍纸簿，还注意到她衬衣最上方的扣子上别着一颗黑色圆形玛瑙，扁平的玛瑙像鲨鱼的眼睛一样呆板。她把头发整齐地朝后梳着，扎在脑后，以显得庄重，唯有一绺头发散开了，让人感觉她是一个不关注外表的女人，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法律和案情上，一心只关注被告所犯下的罪行。博斯认为她可能是故意扯出了一绺头发。

钱德勒开始陈述，博斯则忆起自己刚得知她接了丘奇遗孀的案子时，心头曾感受到的撞击。这比凯斯当主审法官更让他心烦意乱。她总有办法打赢官司，所以人们才管她叫财迷。

“我想先带着大家回顾一下案情，”钱德勒说，博斯甚至觉得她说话也带上了南方口音，“我只想强调案情的关键，以及我方从证据中推出的结论。这是一起民权案，涉案的警察枪杀了一名叫诺曼·丘奇的男子。”

她停顿了一下，并不是为了看拍纸簿上的笔记，而是为了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博斯观察了一下陪审团，五女七男，三个黑人，三个拉美裔，一个亚裔，五个白人。他们都全神贯注地看着钱德勒。

“本案，”钱德勒说，“所牵涉的那名警官不满足于警察身份及其带来的巨大权力。这名警官还想取代各位陪审员、取代凯斯法官，国家赋予法官和陪审团的裁决权、宣判权，他统统想要。涉案的警官名叫哈里·博斯，请看，他就坐在被告席。”

她指着博斯，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被告席”三个字。贝尔克立即起身表示抗议。“钱德勒女士没必要向陪审团指出我的委托人，也没必要用讽刺的语气。我们是坐在被告席，但那是因为这是民事法庭，在我们国家，任何人都有权起诉他人，就连杀人犯的家人也——”

“反对！法官大人，”钱德勒喊道，“他企图用反对权进一步诋毁丘奇先生，丘奇先生从未被证实有罪，因为——”

“够了！”凯斯法官大吼，“反对有效。钱德勒女士，没必要指出谁是被告，我们都知道谁是谁。我们不需要用煽动性的语气说任何词语。词语有美有丑，但都只与词语本身有关，请让它们自明其义。至于贝尔克先生，我一向觉得辩护律师打断开庭陈述或总结陈词是非常令人恼火的事。有你陈述的机会，先生。我建议在钱德勒女士陈述时，你不要再反对了，除非她严重冒犯了你的委托人。我觉得光是伸手指了指他这样的行为，还不值得提出反对。”

“谢谢，法官大人。”贝尔克和钱德勒齐声说。

“请继续，钱德勒女士。今早我在办公室里说过，我希望今天能完成开庭陈述，而我四点有别的事。”

“谢谢，法官大人。”她又说了一遍，然后转向陪审团，“女士们，先生们，我们都需要警察，我们都尊敬警察。大部分警察做着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表现出色。警察局是我们社会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要是没有警察来保护我们，为我们服务，那该怎么办？但这不是本案的关键，我想请大家在审理的过程中牢记这一点。本案的关键在于，如果一名警察违反规章制度、无视条例规定，我们该怎么办？我说的是一名无视章程的恶警，证据终将证明哈里·博斯就是一名无耻恶警。四年前的一个夜晚，他决定身兼法官、陪审团和刽子手数职。他以为他击毙的是凶手，是一名穷凶极恶的连环杀手，但是在他拔枪射击诺曼·丘奇先生的那一刻，他还没有任何法律证据。

“如今，被告一定会向诸位讲述警方找到的证据，证明丘奇先生和杀人案有关，但请大家不要忘记证据是怎么来的——是警方提供的。又是何时发现的？是丘奇先生被处决之后。我们会为大家证明警方的证据很可疑，或者说，有疑点。而且事实上，诸位也必须考虑丘奇先生的身份，他已经结婚，是两个女儿的父亲，在飞机制造厂工作，薪水丰厚。他真的是杀人凶手吗？真的是所谓的人偶师吗？还是被警方利用的替罪羊、替死鬼，好掩盖他们的罪孽？这样一名手无寸铁的男子，在没有逮捕令的情况下死于非命，遭到了残忍的处决。”

她滔滔不绝地说警察局里的“缄默法则”、洛杉矶警察的暴力执法史、罗德尼·金事件及其引发的暴乱。经霍尼·钱德勒这么一说，这些事件好像都是由哈里·博斯枪杀诺曼·丘奇所引发的，这些罪恶的黑暗之花是由博斯亲手种下的。她继续说着，博斯却已经走神了。他一直睁着眼，偶尔和某个陪审员对视，思绪其实早就飞走了，这是他自己的辩护方式。律师、陪审员和法官要忙活一周，甚至更久，来仔细分析他在那五秒之内的想法和行为。他要继续坐在法庭里忍受一切，就不得不走神，想想别的事情。

在他私密的白日梦里，他看见了丘奇的脸。那天晚上，在海珀利安街那间车库上的公寓里，他和丘奇四目相对。他看到的是一双杀人凶手的眼睛，就像钱德勒脖子前的宝石一样乌黑。

“……即使他真的是去掏枪，有什么不对吗？”钱德勒说，“一名男子踢开房门，还拿着枪。丘奇先生伸手去拿枪，做错了吗？用警察的话说，这叫拿起武器正当防卫。何况他其实是要拿假发，这一看似可笑的举动却使结局愈发令人愤慨。他被残忍地杀害了。我们的社会无法接受这些。”

博斯再次转移了注意力，开始思考新发现的受害者，她被埋入混凝土中似乎有好几年了。博斯想知道是否有人提交过失踪人口报告，是否有某个母亲、父亲、丈夫或孩子一直牵挂着她。从案发现场回来后，博斯跟贝尔克说了这个新情况。他想请贝尔克向凯斯法官申请延期，把审判推迟到查明死者身份之后。贝尔克打断了他，说法官知道的越少越好。一听到新的情况，贝尔克似乎害怕极了，他认为最好的对策与博斯的提议正好相反。他想赶在新的案情被报道出来前，趁公众还未将新出现的女尸和人偶师联系起来前尽快结束审判。

钱德勒长达一个小时的开庭陈述已经接近尾声。她详细地介绍了警察局有关开枪射击的政策法规，博斯觉得就算她一开始吸引了陪审员的注意，现在也已经失去了。有那么一会儿，连贝尔克也走神了，博斯看见他翻看着拍纸簿，在脑子里演练开庭陈述。

贝尔克是个大个子，博斯猜测他的体重可能超重将近八十磅。他很爱出汗，哪怕坐在冷气强劲的审判室里也是如此。在遴选陪审员的环节，博斯时常好奇贝尔克是因为体重负担过重才满头大汗，还是因为要在凯斯法官面前与钱德勒过招而紧张不已。博斯觉得贝尔克可能还不到三十岁，从某所中等规模的法律学校毕业最多五年，与钱德勒做对手恐怕还嫩了点。

“正义”这个词把博斯的注意力拉回了现实。钱德勒开始每句话不离正义，博斯知道，她正在升华主题，即将收尾。在民事法庭里，正义和钱是同一个意思，是可以画等号的。

“诺曼·丘奇的正义转瞬即逝，只持续了几秒。正义就是博斯警探踢开门，用他那把史密斯韦森九毫米手枪瞄准丘奇并扣动扳机的匆匆几秒。正义就是一发子弹。博斯警探枪杀丘奇先生的那一发子弹叫XTP子弹，那颗子弹冲出后宽度扩张了一点五倍，在前进中撕碎了大量人体组织和器官，将丘奇先生的心脏撕裂。这，就是正义。”

博斯发现好几位陪审员都没有看钱德勒，而是注视着原告席。他稍稍前倾，看到讲台后方的德博拉·丘奇正在用纸巾擦泪。她是个钟形身材的女人，有着黑色的短发、浅蓝色的小眼睛。她之前是典型的郊区家庭主妇和母亲，后来博斯击毙了她的丈夫，警察拿着搜查令找上了门，记者也来问这问那。其实博斯为她感到难过，甚至把她也看作受害者，可谁能想到她却找来了财迷钱德勒，反倒管博斯叫杀人凶手。

“女士们，先生们，证据将会证明博斯警探不过是警察局的一个产物，”钱德勒说，“一台冷血、狂妄的机器，全凭个人好恶来执行正义。请问这是大家想从警察局得到的吗？我恳请大家为丘奇先生申冤平反，为一个失去父亲和丈夫的家庭主持公道。

“最后，我想引用德国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尼采在一个世纪前写下的话，因为我觉得与今天的审判相关。他说：‘与怪物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成为怪物。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女士们，先生们，本案就是这么回事。哈里·博斯警探凝视着深渊，在他枪杀诺曼·丘奇的那个夜晚，深渊凝视着他，黑暗吞噬了他，让他堕落。他成了自己致力于打败的怪物。我相信各位一定会看清，所有证据都将指向这一确凿无疑的结论。谢谢大家。”

钱德勒坐了下来，轻轻地拍了拍德博拉·丘奇的胳膊，好像在安慰她。博斯知道钱德勒的这个动作不是真的要安慰她，而是做给陪审团看的。

审判室大门上方的红木嵌板上挂着一个时钟，法官抬头看了看钟上的黄铜指针，宣布休庭十五分钟，然后轮到贝尔克上台陈述。博斯起身目送陪审员离席，目光却和旁听席上丘奇的一个女儿对上了。她看上去有十三岁，应该是大女儿南希。博斯赶紧移开目光，他感到有些愧疚，不知道有没有哪位陪审员看到这一细节。

贝尔克说休息时他想独自演练开庭陈述。博斯还没吃午饭，想去趟六楼的快餐店，又担心陪审员可能会去，要是丘奇的家属也去，就更尴尬了。于是他乘扶梯下楼，到楼前那尊雕像下面的垃圾桶旁边抽烟。他点上烟，靠在雕像的底座上。在他的西装之下，汗水已浸透全身。钱德勒长达一小时的开庭陈述仿佛永无止境，好像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心想这套西装肯定穿不了一周，得保证另一套是干净的，好换着穿。思考这类琐事能让他心情放松。

他在沙盘里按灭一根烟，又点燃了第二根，这时法院的玻璃门开了。只见霍尼·钱德勒用肩膀把门推开，似乎是没看见博斯在外面，她挤出门，转过身，低头用金色打火机点燃一根烟，抬起头吸了一口，这才看见博斯。她走向垃圾桶，准备把刚点燃的烟插进沙盘。

“没关系，”博斯说，“我知道这附近就这一个垃圾桶。”

“没错，可我觉得在法庭外见面对我俩都不好。”

博斯耸耸肩，什么都没说。主动权在钱德勒手中，她想走就可以走，但她又吸了一口烟。“就抽半根，反正我得回去。”

博斯点点头，望向春日街，只见街对面的县刑事法院大楼门前排着长长的队，是等候过安检的人。又是些“船民”，博斯心想。之前那个流浪汉沿着人行道走了过来，下午他还会来垃圾桶搜刮一遍烟头。忽然，他停下了脚步，转身就沿着春日街往回走，还机警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认识我。”钱德勒说。

博斯回头看着钱德勒。“他认识你？”

“他以前是个律师，我们就是那时候认识的，他叫汤姆什么来着，记不清了——哦，对了，汤姆·法拉第，没错。我猜他不想让我看到他那副模样，可这儿所有人都认识他。看看他，就知道事情闹到一发不可收拾会是什么后果。”

“出过什么事？”

“说来话长啊，也许你的律师会告诉你。我能问个问题吗？”

博斯未置可否。

“我们的案子，市政府为什么不选择和解？在发生过罗德尼·金事件和暴乱之后，现在真的不是审判警察的好时机。我认为蠢货贝尔克——没错，我就这么叫他，我知道他管我叫财迷——应付不了这个案子，到头来倒霉的是你。”

博斯想了一会儿，没急着回答。

“我不会说出去的，博斯警探。”钱德勒说，“只是跟你闲聊。”

“是我不让他们和解的。我说如果他们要和解，我就自己出钱请律师。”

“你这么自信？”她吸了口烟，“好吧，那么等着瞧吧。”

“等着瞧。”

“你可别恨我，我向来对事不对人。”

博斯知道她绕这么大圈子就是为了说这一句——律师行业里最大的谎言。“也许你觉得是这样吧。”

“噢？你还生气？你枪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人，他的妻子提出抗议，起诉你，你还觉得委屈？”

“你的委托人，她的丈夫剪断女人皮包上的带子，拿它勒住女人的脖子，再打个滑结，然后一边慢慢勒紧，一边强奸她们。他喜欢用皮包带，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被他虐杀的女人，只喜欢她们的皮包带。”

钱德勒没有丝毫示弱，博斯也没指望她示弱。“那是她的亡夫，我的委托人的亡夫。而且本案唯一确定的一点，就是你杀了他。”

“是的，我还想再杀他一次。”

“我知道，博斯警探，所以我们才来这儿。”钱德勒撇着嘴，使得下巴的轮廓更加分明。下午的阳光照得她的头发闪闪发亮，她气冲冲地把香烟往沙盘里一插，转身离开。她猛地拉开门，就像那扇门是用轻木做的。

[1]“律师”（lawyer）与“骗子”（liar）英文读音相近。

4

刚过四点，博斯把车停到好莱坞分局的停车场。分配给贝尔克做开庭陈述的一小时，他只用了十分钟，于是凯斯法官宣布提前休庭，表示不想在开庭陈述的当天传讯证人，以避免陪审团把证人的证言和律师的陈述记混。

贝尔克向陪审团做的陈述非常简短，这让博斯有些不安，但贝尔克告诉他无须为此担心。他从后门走进警察局，穿过走廊，来到侦缉部。下午四点，侦缉部一般都没人了，博斯走进办公室，屋里只剩杰里·埃德加一人。他正坐在一台IBM打字机前填写表格，博斯认出那是“第五十一号表格”——调查日志。埃德加抬起头，看见博斯走了过来。“上哪儿耍呢，哈里？”

“就这儿。”

“看来你的官司提前结束了。让我猜猜，直接裁断，法官把财迷钱德勒扔出了法庭。”

“真这样就好了。”

“哎呀，我懂。”

“有什么进展？”

埃德加说没有进展，暂时没查到死者身份。博斯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松了松领带。庞兹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所以这会儿可以抽根烟。博斯想起刚刚结束的庭审和财迷钱德勒的陈述，她的大部分发言都能抓住陪审团的心，她实际上是把博斯当作杀人凶手来发起猛烈的攻势，调动听众的情绪。贝尔克的发言则像一篇论文，声明依照法律，警察有权在危险迫近的紧要关头使用致命武力。他说即使最后证明没有危险，枕头下没有枪，丘奇的举动也营造了危险的氛围，致使博斯做出反应。

钱德勒引用了尼采的话，贝尔克则引用《孙子兵法》作为反击。他说博斯踢开丘奇的公寓门的那一刻已经陷入了“死地”，当时的他要么奋力一搏，要么死路一条，要么开枪，要么被枪击，事后再来质疑他的行为是不公平的。

此刻坐在埃德加的对面，博斯才明白贝尔克的陈述没任何效果。贝尔克的说辞苍白无力，钱德勒的陈述则很吸引人、很有说服力，官司的开局已经对自己不利。博斯发现埃德加没接着说下去，他自己也无话可说。

“有指纹吗？”博斯问。

“哈里，你没听我说吗？一个小时前我们刚刚制作了硅橡胶模型，多诺万提取了指纹，说指纹看上去很完整，在橡胶上显示得很清晰。今晚他就会输入司法部的指纹库进行比对，或许明早我们就能拿到匹配结果了。筛查结果可能要再花一个上午，不过至少他们没拖延，庞兹让他们优先处理。”

“很好，结果出来告诉我一声。我猜这一整周我都会来回跑。”

“哈里，别担心，拿到结果我一定告诉你。淡定点，毕竟你找到了真凶，你很确定，不是吗？”

“以前我很确定。”

“那就别担心，强权就是公理。哪怕财迷钱德勒为法官和整个陪审团口交，也改变不了结果。”

“公理才是强权。”

“你说什么？”

“没什么。”博斯想了想埃德加对钱德勒的评价，觉得很有意思。来自女性的威胁往往被警察贬低为靠性交易所换来的，哪怕它来自一名职业律师。他相信大部分警察都跟埃德加有一样的想法，认为钱德勒要靠某种权色交易才能取胜。他们不愿承认钱德勒真的是个厉害的好律师，而为博斯辩护的大胖子贝尔克则逊色得多。

博斯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抽出两个装着卷宗的蓝色文件夹，他管这两本卷宗叫“谋杀之书”。两本都很沉，厚三英寸，一本的书脊上写着“档案”，另一本写着“文件”，都是与人偶师有关的资料。

“明天谁会出庭作证？”埃德加在办公室的另一头问。

“我不清楚顺序，法官没让钱德勒说，但她传了我、劳埃德和欧文。她那边还有验尸官统筹员阿马多，对了，竟然还有布雷默。他们都会到场，然后她再决定谁明天出庭，谁过几天再出庭。”

“《时报》不会允许布雷默出庭作证吧，他们一直和那个泼妇唱反调啊。”

“没错，但是布雷默不是以《时报》记者的身份出庭。他写了本书讲那个案子，所以钱德勒传他以书的作者的身份出庭作证。凯斯法官已经裁定他不享有记者的特权，《时报》的律师可能会抗议，但是法官已经做出了裁定，布雷默必须出庭作证。”

“我说什么来着，八成钱德勒这会儿就在法官办公室跟那个老头子乱搞。不过话说回来，这都无关紧要，布雷默不会对你不利，在他的书里，你可是力挽狂澜的英雄啊。”

“但愿如此。”

“哈里，来瞧瞧这个。”埃德加从办公桌前站起身，走到文件柜旁。他小心翼翼地从柜顶取下一个硬纸盒，放到桌上。纸盒看上去跟帽盒差不多大小。“小心点，多诺万说要过一宿才能凝固。”

他揭开盒盖，里面有一副女性面孔的石膏模型。脸稍稍向左偏，所以右脸印得更清晰饱满，左侧脸颊有很大一部分残缺，下巴的轮廓不全，眼睛闭着，扭曲的嘴唇微张，发际线几乎不可见，右眼圈看着有些发肿。模型看上去很像博斯在墓地、博物馆等地见过的浮雕，只是它一点也不美，它是一副死亡面具。

“她的眼部好像挨过一拳，肿起来了。”

博斯点点头，没说话。看着盒子中的脸，他心里有些发毛，觉得比看到尸体更瘆人，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埃德加终于盖上了盖子，又把盒子谨慎地放回了柜顶。

“你们打算怎么办？”

“还不好说。如果无法从指纹找到线索，它可能是我们确认死者身份的唯一机会。加州大学北岭分校有个人类学家，他联系过验尸官，说可以复原人脸。他通常都是用骨架、头颅复原。我把这个拿给他，看他能不能复原整张脸，配上金色假发什么的。他还能给石膏涂上皮肤的颜色。我不懂，也许没有屁用，但我觉得不妨一试。”

埃德加回到打字机前，博斯也在两本谋杀之书前坐了下来。他翻开写着“档案”的那本，又盯着埃德加看了一会儿。埃德加为了这个案子忙前忙后，博斯不知道该不该为他那份热情感到欣慰。他俩以前做过搭档，博斯还正儿八经地对他进行过为期一年的凶案调查训练，但一直不确定他学会了多少。他总是请假去看房，中午溜出去两个小时参加交割会。他似乎永远不会理解，凶杀案调查组的事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项使命。就像有的犯罪分子认为犯罪是一门艺术，对肩负使命的警察来说，调查凶案也是一门艺术，是它选择了你，不是你选择了它。

想到这儿，博斯很难相信埃德加这么卖力有什么正当理由。

“你在看什么呢？”埃德加问。他头都没抬，还在继续打字。

“没什么，我在想事。”

“哈里，别担心，会有办法的。”

博斯把烟头扔进残留着咖啡的一次性杯子里，接着又点上一根烟。“为了优先处理这个案子，庞兹让大家加班了吗？”

“当然了，”埃德加笑道，“你面前不就有个全力加班的人吗？”

至少关于这句话他还是诚实的，博斯心想。他对埃德加最初的判断仍是对的，他对此感到满足，继续翻看卷宗。厚厚的文件用三个金属环穿在一起，博斯用指尖滑过文件夹的边缘。文件夹上有十一个标签，上面写着受害者的名字，她们都死于人偶师之手。博斯开始快速翻看，浏览每起案件的照片和每个受害者的个人信息。

被杀害的女人身份背景极为相似：站街女、伴游女郎、脱衣舞女、兼职做应召女郎的艳星。人偶师在城市的阴暗面游走自如，很容易就能找到目标，并带着她们走向黑暗。博斯记得专案组的心理分析师曾说，人偶师的行为模式贯穿他的所有案件。

看着照片里那一张张死者的脸，博斯记得专案组未能从她们身上找到固定的体态特征。她们有的是金发，有的是褐发；有的体格魁梧，有的是虚弱的瘾君子；其中有六个白人，两个拉美裔，两个亚裔，一个黑人。毫无规律可循，从这点来看，人偶师倒是不加选择的，他唯一遵循的模式就是只找边缘地带的女性下手——她们生活窘迫，很容易跟陌生人走。心理分析师说每个受害者都像一条受伤的鱼，释放出看不见的信号，必然会招来鲨鱼。

“她是个白人，对吧？”博斯问埃德加。

埃德加停止了打字。“是的，验尸官是这么说的。”

“他们已经验过尸了？谁做的？”

“没有，明天或者后天才验尸。但尸体运来时科拉松看过一眼，她推测是白人。怎么了？”

“没什么，金色头发？”

“对，至少她遇害时是金色头发，现在已经发白了。你要是想问我有没有查四年前失踪的白人金发女子，见鬼，哈里。我倒是能加班，但即使去查也只能把范围缩小到三四百人。我可不会啃这块硬骨头。等明天指纹比对的结果出来，也许就能查到身份了。别浪费时间。”

“没错，我懂，我只是想……”

“我知道你想要答案，我们都想，但需要时间，老兄。”

埃德加继续打字，博斯也接着看卷宗。他忍不住去想盒子里的那张脸，不知道她叫什么，以何为业，他们对她一无所知。但是那个石膏模型告诉博斯，她一定符合人偶师的某种杀人模式。那张脸有种僵硬的感觉，博斯知道与石膏没有关系，她是个来自边缘地带的女人。

“我走之后你们在混凝土里发现了别的东西吗？”

埃德加停了下来，大声吸了口气，摇摇头。“你指什么？比如那个烟盒？”

“人偶师杀人后，会留下她们的皮包。他剪断包带，当作凶器勒死她们。在他遗弃尸体的地方总能找到死者的包，还有衣服，唯独找不到化妆品，因为都被他拿走了。”

“这回没有，至少不在混凝土里。他们拆毁那个地方时，庞兹派了一名警员留在现场，最后什么也没找到。即使有东西，也可能放在储藏室里，结果被烧毁或者被偷走了。哈里，你怎么看？是模仿犯吗？”

“没错。”

“是的，我也这么想。”

博斯点点头，为老是打断埃德加的工作道歉。他接着研究卷宗。没过几分钟，埃德加从打字机里取出表格，然后把打字机放回工作台。他把与案子有关的文件放进一个新的文件夹，又把文件夹放进椅子后面的柜子，接着边给妻子打电话，边整理桌上的逮捕记录、便笺夹和记事本。这是他的日常流程。他告诉妻子他会在回家路上稍作停留。听着埃德加的电话，博斯想起了西尔维娅·穆尔，他俩也有一些习以为常的日常流程。

“我走了，哈里。”挂了电话，埃德加说。

博斯点点头。

“你还要再待一会儿？”

“我也说不好，我想再过一遍这些东西，明天出庭好知道说什么。”他在撒谎，他不需要复习谋杀之书，人偶师的案子他了如指掌。

“祝你打败财迷钱德勒。”

“就怕她打败我，她可厉害了。”

“好吧，我真得走了，再见。”

“嘿！明天要是查到死者身份，记得呼我。”

埃德加离开后，博斯看看手表——五点，他打开放在文件柜顶部的电视，装石膏人脸的盒子就在电视机旁。他一边等待电视里报道混凝土女尸的案情，一边打通了西尔维娅的电话。“今晚我不过去了。”

“哈里，出什么事了？开庭陈述不顺利吗？”

“不是官司的事，是另一个案子，今天发现了一具尸体，像是人偶师干的。警察局收到一张字条，上面写我杀错了人，真正的人偶师还逍遥法外。”

“是真的吗？”

“不好说，以前我从没怀疑过。”

“怎么会——”

“等一下，新闻在说这个，第二频道。”

“我也打开电视。”

两人看着电视，电话两头的新闻报道的声音同步了。主持人没有提到人偶师，电视上播放了航拍画面，接着转到庞兹接受采访，他说掌握的情况很少，警察局收到匿名信，得知了藏尸地点。看到庞兹脑门上的灰迹，博斯和西尔维娅不约而同地笑了，这让博斯感觉好极了。新闻结束后，西尔维娅的声音变严肃了。“他没告诉媒体。”

“是啊，我们必须先确认，必须先弄清怎么回事。可能是人偶师，可能是模仿犯……也可能有个帮凶。”

“什么时候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查？”西尔维娅是在委婉地问博斯，何时才能知道他是否杀错了人。

“我也说不好，也许明天就知道了。尸检能查出些东西，但只有先弄清死者身份，才能查出她遇害多久了。”

“哈里，肯定不是人偶师，别担心。”

“谢谢，西尔维娅。”西尔维娅的绝对信任让他很感动，但又马上感到内疚，因为在两人的关系上，他从未对西尔维娅完全敞开心扉。他一直有所保留。

“你还没告诉我庭审的情况呢，还有你今天为什么不过来了？”

“是今天的新案子，跟我有关系……我想好好理一理头绪。”

“哈里，在哪儿不能理头绪？”

“你懂我的意思。”

“好吧，我懂。庭审呢？”

“我想进展还算顺利，今天只做了开庭陈述，明天才出庭作证，可是今天的新案子……也许会影响我的官司。”他边说边换了台，但已经错过了别的台对混凝土女尸案的报道。

“好吧，你的律师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说，他不想了解新情况。”

“真没用。”

“他只想尽快结束审判，要真是人偶师或者帮凶作案，他希望赶在确定前就把官司打完。”

“可是，哈里，这么做不道德啊。哪怕证据对原告有利，他不也应当提出来吗？”

“是的，要是他知道，就应当提出来，所以他不想知道，这样就安全了。”

“你什么时候上证人席？我想去旁听，我能请一天假。”

“别，别担心，就是走个过场。我不想让你担心我的官司，你了解的已经够多了。”

“为什么？这是你的官司啊。”

“不是我的官司，是律师的。”博斯说明天再打给她，然后挂了电话，接着他盯着桌上的电话发了一阵呆。他和西尔维娅·穆尔每周都有三四天一起过夜，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年。虽然西尔维娅说要改变现状，而且已经把房子挂出去卖了，博斯却一直回避这件事，他喜欢两人现在的感觉，害怕打破脆弱的平衡。他对她撒了谎，新的案子的确跟他有关，但他一天的工作已经结束，准备回家了。之所以撒谎，是因为他想单独待一晚上，理理头绪，想想人偶师的案子。

他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最后面贴着几个透明的证物袋，里边是人偶师前几封信的复印件，一共三封。媒体开始疯狂报道案情并给凶手取名为人偶师之后，凶手就开始写信了。在第十一起——也就是最后一起杀人案发生后，他给博斯写了封信。另外两封寄给了《时报》的记者布雷默，分别是在第七和第十一起案件之后。博斯仔细观察信封的复印件，上面的地址和姓名都是大写的印刷体。他打开信纸，看了看上面写的那首诗，也是同样的倾斜的大写体。他念了一遍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句子。

别怪我没提醒，
我饥渴难耐——今晚要外出觅食；
再做一个人偶，放上空空的架子，
被我玩弄之后——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爸爸妈妈尖声喊，可惜已经太晚，
年轻的美女，埋在我的塔尖之下；
我勒紧包带，开始准备涂抹，
我听见她最后的喘息，好像在说“博——斯——”

博斯合上文件夹，放进公文包，关上电视，往警察局后面的停车场走去。出门时，两名警员押着一个醉汉走了进来，博斯帮忙把着门。醉汉双手被铐在身后，使劲挣扎，还朝博斯蹬了一脚，不过博斯躲开了。

他开着那辆随想曲朝北驶去，经过前哨路，上穆赫兰道，接着驶入伍德罗·威尔逊山道。他把车停进车库，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在车里坐了很久。他想起那两封信，还有人偶师在死者身上的签名，也就是涂在脚趾上的十字架。丘奇死后，他们才明白那个签名是什么意思。十字架指的就是尖塔，教堂[1]的尖塔。

[1]原文为Church，也表示姓氏“丘奇”。

5

清晨，博斯坐在屋后的平台上，远望从卡文加山口升起的朝阳。阳光驱散了晨雾，照耀着山坡上那些曾将寒冬赶走的野花。他看着朝阳，抽着烟，喝着咖啡，直到山口下的好莱坞高速公路上传来连续不断的汽车呼啸声。

他穿上白色按扣式衬衣、深蓝色西装，在卧室的镜子前戴上深红色领带，领带上点缀着金色的角斗士头盔图案。他在琢磨应当以怎样的形象出现在陪审团面前。昨天，每当他和十二名陪审员中的任何一名对视，对方总是先移开目光，这说明了什么？他本想问问贝尔克，可他又不喜欢贝尔克，如果什么事都要征求贝尔克的意见，他会感到不自在。

他把银色领带别针穿过以前刺穿的小洞，固定住领带，针上刻着数字“187”——这是加州刑法中代表“谋杀”的编码。他用塑料梳把因为沐浴还湿着的灰褐色头发梳理整齐，然后梳了梳胡子，滴了几滴眼药水，凑近镜子观察。由于睡眠不足，他的虹膜发黑，像是结冰的沥青。他们为什么回避我的目光？博斯心里还在纠结。想起钱德勒对他的描述，他大概有了答案。

他提着公文包走向前门，还没走到，门竟然开了。西尔维娅拔出钥匙，走进屋来。“早啊。”她说，“我想赶在你出门前来看看。”

她穿着卡其色裤子和粉色按扣式衬衣，微笑地看着博斯。博斯知道她星期二和星期四不会穿连衣裙，因为这两天她要当学校巡视员，有时要追赶学生，有时要制止打斗。阳光照进前门，把她深棕色的头发照得金黄。

“来看我做什么？”

她笑吟吟地走到他跟前，两人亲吻了对方。“我知道会耽误你的时间，我上班也会迟到，可我只想来跟你说声祝你好运，虽然你靠的不是运气。”

博斯把她拥进怀里，嗅着她的发香。两人相识已有一年，但博斯还是时常担心她会突然离去，留下一句“喜欢上他真是一场错误”。也许博斯在她心中只是亡夫的替代品，她的亡夫和博斯一样也是警察，是缉毒警。他忽然有一天自杀了，博斯调查过那个案子。

博斯和西尔维娅的关系正处在一段非常美好的时期，最近博斯开始依赖这种感觉。西尔维娅也一样，甚至还跟他聊过。但她说问题在于博斯不能完全卸下防备，博斯自己也明白。他独自一人生活了很久，但并不感到孤独。他有许多深深埋藏在心底的秘密，无法透露给西尔维娅，至少现在还不行。

“谢谢你来看我。”他低头看见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的牙齿上沾着一点口红，“在学校里小心点，知道吗？”

“知道。”她皱起眉头，“虽然你不让我去法庭，可我还是想去看看——至少去一次。我想去那儿支持你，哈里。”

“你没必要为去而去，明白吗？”

她点点头，博斯知道他的回答未能让她满意。两人抛开了这个话题，聊了几分钟别的琐事，约好一起吃晚饭。博斯说晚上会去她住的布凯峡谷找她。互相亲吻后，两人一起走出门，一个去法庭，一个去中学，两个危机重重的地方。

新一天的开始总是令人兴奋，但审判室里鸦雀无声，人们在静候法官打开门，坐上法官席。已是九点十分，法官还未露面，这很不正常，因为在遴选陪审员的那一周，凯斯法官总是严格要求按时到场。博斯环顾四周，看见了好几位记者，人数似乎比昨天还多。他感到有些奇怪，因为通常只有开庭陈述才会爆出猛料。

贝尔克凑近博斯，悄声说道：“没准儿凯斯正在读今天的《时报》，那篇报道你看了吗？”

因为和西尔维娅见面耽误了时间，博斯还没来得及看报，它应该还放在门口的地垫上。“说什么了？”

贝尔克刚要开口，门开了，法官走了进来。

“先别请陪审员入席，里韦拉小姐。”法官对书记员说。他坐到皮椅子上，扫视了一圈审判室。“在请陪审团入席前有什么要讨论的吗，钱德勒女士？”

“有，法官大人。”钱德勒边说边往讲台走去。今天她穿着灰色的西装，从遴选陪审员开始，她只轮换着穿三套西装。贝尔克告诉博斯，这是因为她不想让陪审员觉得她很有钱，女律师可能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失去女陪审员的支持。

“法官大人，原告要求处罚博斯警探和贝尔克先生。”她举起折起来的《时报》都市版，博斯能看见右下角有一篇报道，位置和昨天那篇报道一样，标题写着“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与人偶师有关”。贝尔克站起身来，但没说话，大概是忽然想起法官严禁打断别人的陈述。

“为什么要处罚，钱德勒女士？”法官问。

“法官大人，昨天发现的尸体与本案有重大关联。作为法律工作者，贝尔克先生有责任告知这一情况。根据证据开示制度的第十一条规定，辩方律师必须——”

“法官大人，”贝尔克打断了她的话，“我昨天晚上才得知这一消息，正打算今天早上提出来，她简直是——”

“请打住，贝尔克先生。在我的法庭上，请依次发言，你似乎每天都需要有人提醒一下。钱德勒女士，你提供的那篇报道我读过了，博斯只是因为本案而被提到，并未被引证。刚才贝尔克也粗暴地指出，昨天晚上他才得知消息。老实说，我不觉得应当处罚，除非你手中还有别的牌。”

她还真有。“法官大人，博斯警探早就知情，不管是否被引证。昨天中午休息时，他去过现场。”

“法官大人？”贝尔克怯怯地问。

凯斯法官转过头看着博斯，并未理会贝尔克。“是这样吗，博斯警探？她说的是否属实？”

博斯看了一眼贝尔克，又转向法官，心想，该死的贝尔克。他撒了谎，把责任推到了博斯头上。“我的确去过，法官大人。下午回到法庭后没来得及把新的情况告诉贝尔克先生。庭审结束后，晚上我告诉了他。我没看今天早上的报纸，不知道上面是怎么说的，不过目前还没有从尸体上查到确切的线索，无法确定是人偶师作案还是别的凶手，目前连死者的身份都还没确定。”

“法官大人。”钱德勒说，“下午的庭审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博斯警探故意略过不提，我认为他有足够的时间向律师汇报如此重要的信息。”

法官看向博斯。

“我的确想过在休息时告诉贝尔克先生，但他说他要准备开庭陈述。”

法官盯着博斯仔细看了几秒，但什么也没说。博斯所说的话与真相极为接近，他能看出来凯斯法官也知道这点，似乎正在考虑如何抉择。

“好了，钱德勒女士，”他终于开口，“我真的看不懂你在耍什么手段。我当这件事没有发生，但要警告你们双方，在法庭上隐瞒证据是最丑恶的行为，要是被我抓到，你们会后悔当律师。现在，我们还有必要谈谈新的发现吗？”

“法官大人，”贝尔克马上说，他走向讲台，“自警方发现新的尸体到现在，还不足二十四小时，我申请延期审判，让警方充分调查案件，先弄清到底是否与本案有关。”

贝尔克竟事到如今才提出来，博斯心想。他明白现在想要申请延期根本不可能获准。

“嗯，”凯斯法官说，“钱德勒女士，你有什么意见？”

“我不建议延期，法官大人。这一家人为这场审判已经等了四年，任何延期都是对罪恶的纵容。此外，贝尔克先生认为谁会负责调查新的案件呢？难道是博斯警探？”

“我相信被告律师一定愿意让洛杉矶警察局来办案。”法官说。

“可我不愿意。”

“我知道你不愿意，钱德勒女士，但这不关你的事。昨天你亲口说大多数警察还是好的、有能力的，你自己说的话不能不算数吧……不过我要驳回延期审判的申请，既然已经开庭了，我们就不要停。警察可以查案，也应该查，还应把最新进展告知法庭，但我不会消极等待，庭审要继续，除非有必要再次处理有关情况。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陪审员可都等着呢。”

“那篇报道怎么办？”贝尔克问。

“什么怎么办？”

“法官大人，我想询问一下陪审团成员有没有读过那篇报道。还有，应当再次提醒他们不要看报，今晚也不要看电视新闻，所有电视台都喜欢在《时报》后面跟风报道。”

“昨天我已经提醒过陪审员不要看报纸和新闻，一会儿我还会问他们有没有看过这篇报道。看他们怎么说，根据他们的回答，你们如果认为会引起无效审判，我们可以请他们离席。”

“我可不想要无效审判，”钱德勒说，“那是他们辩方想要的。那样的话又会耽误两个月，这一家人为了正义已经等了四年，他们——”

“好了，还是先听听陪审团怎么说吧。抱歉打断你，钱德勒女士。”

“法官大人，我会受到处罚吗？”贝尔克问。

“我认为没必要，贝尔克先生，我否决了钱德勒要处罚你的动议。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知道了，法官大人。我想请求法庭处罚钱德勒女士，她指责我隐瞒证据，对我构成毁谤。她——”

“贝尔克先生，请坐。你们两位都听我说，别再搞这些小动作了，在我这儿一点用都没有，我不会处罚任何一方。我问最后一遍，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法官大人。”钱德勒手中还有一张牌。她从拍纸簿下抽出一份文件，交给书记员转呈给法官。钱德勒回到讲台上。“法官大人，这是我准备的一张传票，将递交警察局。《时报》上提到的那张字条，我要求他们呈送一份复印件作为证物。报道说字条由人偶师所写，于昨天送至警察局。”

贝尔克立刻站起身来。

“等一下，贝尔克先生，”法官提醒他，“让她说完。”

“法官大人，字条是与本案有关的证物，应当立即上交。”

凯斯法官朝贝尔克点头示意，他缓缓走上讲台，钱德勒不得不后退给他让出位置。“法官大人，那张字条不是本案的证物，目前还未查明字条的来源。但不管怎么说，它是与本案无关的另一桩谋杀案的证物，洛杉矶警察局并无在公开审判的法庭中展示证物的惯例，更何况嫌疑人仍未抓获。我请求您驳回她的要求。”

凯斯法官十指紧扣，思考了一会儿。“听我说，贝尔克先生，你把字条的复印件拿过来，让我先看看，然后再决定是否作为证物。就这样吧。里韦拉小姐，请叫陪审团进来，不能再浪费上午的时间了。”

陪审团就座后，审判室里的其他人也都坐了下来。凯斯法官问他们有没有看过与本案有关的新闻报道，没有一位陪审员举手。博斯知道即使有人看过新闻也不会承认，不然一定会被请出陪审席，回到陪审员等待室——在那儿非常无聊，简直度日如年。

“很好，”法官说，“传你的第一位证人，钱德勒女士。”

特里·劳埃德坐上了证人席，他对证人席好像非常熟悉，坐在上面就如同每天晚上喝醉了酒坐在电视前的躺椅上。他甚至不用法庭助理帮忙，自己调了调面前的话筒。他有一个酒徒特有的红鼻子，年近六十，深棕色的头发与年龄极不相称，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戴着假发，也许他自己还不知道有多明显。钱德勒问了几个预热性质的问题，让大家知道他是洛杉矶警察局抢劫凶杀调查处的一名警督。

“在四年半前的一段时间里，你是不是曾带领一个专案组调查一个连环杀手？”

“是的，是我负责的。”

“请跟陪审团说说为什么要成立专案组，又是怎样运作的。”

“我们查明五起凶杀案由同一凶手所为，于是组建了专案组。警察局里管我们叫西城绞杀者专案组，但这只是个非正式的名称。后来媒体听到了风声，管凶手叫人偶师——因为他用受害者的化妆品把她们的脸涂得像玩偶一样。专案组里有十八名警探，分成A队和B队，A队白天值班，B队值夜班。凶案发生后我们展开调查，核实知情者来电提供的线索。媒体披露案情之后，我们每周能接到大概一百个电话——指认某个人是人偶师，我们必须挨个排查。”

“这个专案组，不管它叫什么，其实并不成功，是这样吧？”

“不，女士，你错了。我们很成功。我们找到了凶手。”

“凶手是谁？”

“凶手是诺曼·丘奇。”

“你们是在他死后确认的，还是在他死前？”

“在他死后。所有案子都是他干的。”

“这样对警察局也很好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把他当成凶手，对警察局很有利吧。否则，你们就得——”

“提问题，钱德勒女士。”法官打断了她。

“抱歉，法官大人。劳埃德警督，在你们成立专案组之后又发生了六起凶杀案，你所说的凶手诺曼·丘奇才被击毙，是这样吧？”

“是的。”

“让至少六名女子惨遭毒手，警察局怎么还认为案件调查获得了成功？”

“我们没有放任不管。我们已经竭尽全力追查凶手，最后也查到了，所以我们成功了，在我看来非常成功。”

“在你看来？告诉我，劳埃德警督，在手无寸铁的诺曼·丘奇被博斯警探击毙之前，你们在调查中可曾注意到他的名字？”

“没有，并没有，但我们找到了——”

“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够了，警督。谢谢。”

钱德勒看了看摆在讲台上的黄色拍纸簿。博斯看见贝尔克一会儿在面前的拍纸簿上做笔记，一会儿又在另一本上写下问题。

“好了，警督。”钱德勒说，“你的专案组未能抓到凶手，在组建后又发生了六起命案。你和你手下的警探当时面临着巨大的压力，想抓到凶手，想早点结案，我这样说毫不过分吧？”

“是的，我们的确有很大压力。”

“压力从何而来？谁给你们施压，劳埃德警督？”

“呃，有报纸、电视台，局里也给我压力。”

“为什么？我是说，警察局如何施压？你们和上司开会吗？”

“我每天都向抢劫凶杀调查处的警监汇报，每周一向总警监汇报。”

“他们要求你怎么处理这个案子？”

“他们要求我破案。不断有人受害，用不着他们提醒我，可他们还是要说。”

“你把他们的意思传达给专案组的警探？”

“当然，但警探们也用不着提醒。每次发现新的死者，他们都看了尸体，他们也难受，都想抓到凶手。这事用不着报纸或上司提醒，连我的提醒都多余。”

劳埃德好像要岔开话题，开始讲起警察是孤独的猎手。博斯觉得他就要踏入钱德勒的陷阱却毫不自知。最后钱德勒肯定会说博斯和其他警探背负着巨大的压力，最终致使博斯枪杀了丘奇，并和他们一起伪造证据，谎称丘奇就是凶手，也就是找替罪羊的套路。博斯真希望自己能喊暂停，告诉劳埃德赶紧闭嘴。

“因此专案组的所有人都顶着压力，必须找到某个凶手？”

“不是某个凶手，而是真凶。没错，是有压力，这是工作的一部分。”

“博斯警探在专案组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他是B队的队长，值夜班。他是一名三级警探，我不在的时候，基本上是他说了算，而我经常不在。总的来说，我行踪不定，但我一般和A队一起白天值班。”

“你记不记得曾和博斯警探说过‘我们必须抓到那家伙’之类的话？”

“没说过这句话。我在开会时说过类似的话，他也在场，这是我们的目标，没任何问题。我们必须抓到凶手，再遇到这种情况，我还会这么说。”

博斯开始觉得劳埃德是在报复自己，因为自己抢了他的风头，没经过他的同意就给案子做了个了结。劳埃德的回答似乎已经不是因为天性愚笨，而是不怀好意。博斯凑近贝尔克悄悄说：“他在耍我，因为我抢走了击毙丘奇的机会。”

贝尔克把食指竖在嘴唇前，示意博斯安静，然后接着在拍纸簿上写写画画。

“你有没有听说过联邦调查局的行为科学部？”钱德勒问。

“听说过。”

“他们是干什么的？”

“他们研究连环杀手，做心理分析、受害者分析、提供建议这一类工作。”

“你们遇到了十一起凶杀案，行为科学部给过你们什么建议吗？”

“没有。”

“为什么？他们觉得棘手？”

“不是，我们没有提出请求。”

“那你们为什么不提呢？”

“呃，女士，我们认为自己能够破案。我们自己做了分析，认为联邦调查局帮不上大忙。有一名心理学家帮我们——是南加州大学的洛克博士，他以前是联邦调查局性犯罪案件的顾问。有他做顾问，加上警察局的心理分析师，我们认为人员配备已经够了。”

“联邦调查局有没有提出要帮忙？”

劳埃德愣了一下，他似乎刚刚察觉钱德勒在耍什么把戏。“提出过，破案的压力越来越大，有人给我们打过电话，想介入调查。我告诉他们调查进展顺利，不需要帮助。”

“现在你后悔做了那样的决定吗？”

“不，我认为联邦调查局做得不会比我们更好。通常是警察局人手不足时，还有在媒体上引起轰动时，他们才会介入。”

“所以你认为这很不公平，对吧？”

“你说什么？”

“横插一脚，我想可以这么说。你不想让联邦调查局介入，接管案子，对吧？”

“对，我说过了，调查进展顺利，不需要他们帮助。”

“据说洛杉矶警察局和联邦调查局长期不和，互相嫉妒，暗地较劲，导致你们双方极少交流与合作，是这样吗？”

“不是，我不认同。”他认不认同没人在意。博斯知道钱德勒是说给陪审团听的，陪审员信不信才是问题关键。

“你的专案组做了嫌疑人的心理分析，是这样吗？”

“是的，我记得我说过。”

钱德勒询问法官能否向证人展示一份文件，也就是原告编号为1A的证物。她把文件递给书记员，由书记员转交给劳埃德。

“这是什么，警督？”

“这是嫌疑人的模拟画像和我们整理的嫌疑人心理分析报告，我记得是在第七起凶杀案发生后做的。”

“嫌疑人的画像是怎么来的？”

“在第七和第八起凶杀案之间，有一名死里逃生的幸存者。她从凶手那儿逃了出来，报了警。在这名幸存者的配合下，我们完成了这幅模拟画像。”

“好的，你熟悉诺曼·丘奇的外貌吗？”

“不是很熟悉。他死后我见过。”

钱德勒再次要求展示原告的2A号证物，那是几张丘奇的照片，拼贴在一张纸板上。她给了劳埃德几分钟时间仔细看照片。“你认为模拟画像和丘奇的照片有相似处吗？”

劳埃德迟疑片刻，然后说：“凶手曾进行过伪装，而且我们的证人——那名逃出来的幸存者——是个吸毒者。她是个艳星，说的话靠不住。”

“法官大人，请您要求证人回答我提出的问题。”

法官照做了。

“没有相似处。”劳埃德说，被法官批评之后，他低下了头，“并不相似。”

“好了，”钱德勒说，“再来看你们的这份心理分析报告，是谁提供的呢？”

“由南加州大学的洛克博士和洛杉矶警察局的心理分析师谢弗博士撰写，我想他们在撰写报告前还咨询过别人。”

“你能念一下第一段吗？”

“可以。上面说：‘我们认为嫌疑人是一名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的白人，只接受过最低水平的教育。他是一名强壮的男子，但体形不一定高大。他独自生活，与家人、朋友疏远。他在内心深处仇恨女性，可能曾遭到母亲或女性监护人的虐待。通过给受害者化妆，他试图把受害者改造成让他满意的形象，也就是对他微笑的形象。她们变成了玩偶，不再具有威胁性。’你想让我念凶杀案中反复出现的特征那部分吗？”

“不用了，没必要。丘奇先生被博斯击毙后，你参与了调查，对吧？”

“是的。”

“请为陪审团列举出嫌疑人分析报告中符合丘奇先生的特征。”

劳埃德盯着手中的报告看了很久，说不出话来。

“让我来帮你开个头吧，警督。”钱德勒说，“他是名白人男子，对吧？”

“是的。”

“还有什么符合？他独自生活吗？”

“不是。”

“他已经结婚了，有两个女儿，对吧？”

“是的。”

“他三十九岁了，对吧？”

“是的。”

“他只接受过最低水平的教育？”

“不是。”

“实际上他获得了机械工程学的硕士学位，对吧？”

“那么他在那间屋子里做什么？”劳埃德生气地说，“他怎么会有受害者的化妆品？为什么——”

“回答问题，警督。”凯斯法官打断了他，“别问问题，那不是你的工作。”

“抱歉，法官大人。”劳埃德说，“是的，他有硕士学位，我不记得是什么专业。”

“刚才在你无效的回答中，你提到了化妆品。”钱德勒问，“你指的是什么？”

“在丘奇被击毙的那个公寓的卫生间的柜子里发现了九名受害者的化妆品，能够直接证明丘奇和案子有关。十一名受害者中的九名——这很有说服力。”

“是谁发现的化妆品？”

“是哈里·博斯。”

“在他独自去那儿杀了他以后？”

“这是个问题吗？”

“不是，警督。我收回我的话。”钱德勒暂停提问，翻起黄色拍纸簿，好让陪审团好好想想刚才的问答。“劳埃德警督，跟我们说说那天晚上吧，发生了什么事？”

劳埃德又复述了一遍已反复讲述过十几遍的经历，在电视上、报纸上、布雷默的书里都讲述过。当时正是午夜时分，B队正打算下班，专案组的报警热线突然响起，博斯接了电话，那是当晚最后一个电话。一个名叫迪克西·麦奎因的站街女说她刚从人偶师那儿逃了出来。博斯独自前往调查，因为B队的其他警探都已经下班回家，而且他觉得可能又是一条假线索。他在好莱坞韦斯顿站接到了那个女人，在她的指引下来到锡尔弗湖区。在海珀利安街，她指着一间车库上亮着灯的公寓，告诉博斯人偶师就在里面，自己刚从那儿逃出来。博斯相信了她，独自进入公寓。片刻之后，诺曼·丘奇被击毙。

“他踢开了门？”钱德勒问。

“是的。他认为嫌疑人可能离开过，找来另一名受害者代替那名妓女。”

“他有没有大喊自己是警察？”

“喊过。”

“你怎么知道？”

“他这么说的。”

“有证人听见吗？”

“没有。”

“那个妓女，麦奎因小姐呢？她听见了吗？”

“没有。博斯让她待在车里，车停在街上，以防不测。”

“所以，你的意思是，博斯自己说他担心可能有另一名受害者，说他表明了身份，说丘奇先生朝枕头伸手，做出了一个有威胁性的动作？”

“是的。”劳埃德不情愿地答道。

“劳埃德警督，据我观察，你本人也戴着假发。”

后面传来一阵窃笑。博斯回头看去，发现媒体的人逐渐增多，还看见布雷默坐在旁听席上。

“是的。”劳埃德说。他的脸变得和鼻头一样红。

“你是否曾将假发放在枕头下面？这样做有助于保养假发吗？”

“没放过。”

“我问完了，法官大人。”

凯斯法官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贝尔克。“你想怎么样，贝尔克先生？现在休息去吃午饭，免得你的提问被打断，怎么样？”

“我只有一个问题。”

“噢，尽管问吧。”

贝尔克拿着拍纸簿走上讲台，凑近麦克风。“劳埃德警督，就你对本案的了解，你对诺曼·丘奇就是人偶师是否有过怀疑？”

“完全没有。完全——没——有。”

等到陪审员全都离席，博斯凑到贝尔克的耳边，急切地轻声问：“你干什么呢？她把劳埃德问得冒汗，你却只问一个问题。还有很多别的事情能说明丘奇与案子有关，你怎么不问？”

贝尔克抬起手示意博斯别着急，然后冷静地说：“因为我会让你作为证人出庭，说出那些情况。哈里，这是关于你的案子，是输是赢，都得靠你。”

6

代号七[1]酒吧在经济萧条时期关闭了餐厅，后来有人在那儿开了一家沙拉比萨店，供市政中心的上班族吃饭。代号七的酒吧间还开着，但在所有能从帕克中心[2]步行到达的餐厅里，博斯最不愿意光顾那儿。因此到了午餐休息时间，博斯把车从帕克中心的停车场开了出来，来到服装街的高尔基餐馆吃午饭。这家俄罗斯餐馆全天都供应早点，博斯点了鸡蛋、咸肉、土豆套餐，端着餐盘来到一张桌前，桌上放着一份别人落下的《时报》。

报纸上有一篇关于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的报道，标题下面署着布雷默的大名。报道引用了开庭陈述，说到新发现的尸体可能和博斯的官司有关。报道还称，据警方内部人员透露，哈里·博斯警探曾收到一张字条，写字条的人自称人偶师。

显然是好莱坞分局有人向媒体泄露了此事，但博斯不可能查到是谁。字条是在前台发现的，有许多警察见过、知道此事，谁都可能透露给布雷默。不管怎样，布雷默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以前博斯也曾向布雷默提供新闻线索，有时还觉得他挺有用的。

报道引用了匿名知情人提供的消息，称警方还未对字条的真实性做出结论，也未确定新发现的尸体是否与四年前结案的人偶师案件有关。

报道让博斯感兴趣的另一点是对宾氏台球厅的简单介绍。那栋房子在暴乱发生的第二天晚上被焚毁，警方未曾逮捕任何人。负责调查纵火案的警察说储藏室之间的隔断墙并非承重墙，救火如同杯水车薪，根本不可能完成。从着火到火势达到最大，只用了十八分钟。大多数储藏室都由电影从业者租用，里面存放的贵重的电影道具要么被偷走，要么被烧毁。整栋建筑完全废弃。调查员查到起火点位于台球厅，最初是一张台球桌着了火，随后从那里燃起大火。

博斯放下报纸，开始回想劳埃德的证词。他记得贝尔克说过，这场官司的输赢全靠他自己。钱德勒肯定也明白，她一定都准备好了，正等着自己上场呢。她会毫不留情，抛出难题，相比之下，今天对劳埃德的提问一定如同小儿科一般。博斯虽然心怀怨恨，但不得不敬重钱德勒的能力和强硬的态度。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走到外面，拿起公用电话。埃德加接了电话，这让他有些吃惊，埃德加居然还待在凶杀案调查组，没有出去吃午饭。

“针对死者身份的调查有进展吗？”博斯问。

“没有，伙计，指纹没查出什么来，没有匹配的记录。我们在寻找其他线索，成人娱乐执照之类的东西。”

“见鬼。”

“好吧，我们还是查到些名堂。记得我说过的那个加州大学北岭分校的人类学家吗？呃，他和他的学生整个上午都在这儿给石膏人脸模型上色，就快画好了。我通知了媒体，让他们三点过来，把模型公布出去。罗哈斯出去买假发了，我们会给它粘上，在电视上一播，运气好的话我们就能查到身份了。”

“听上去是个办法。”

“是啊。官司怎么样？今天《时报》还登出来了，闹得沸沸扬扬。布雷默那家伙有内线。”

“官司还好。我问你个问题，昨天你离开现场回警察局后，庞兹在哪儿？”

“庞兹？他在——他和我一起回来的，怎么了？”

“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比我晚一点，就在你回来前。”

“他在办公室打电话了吗？”

“我记得他打过几个电话，我没注意。出什么事了，你觉得他给布雷默透露了消息？”

“最后一个问题，他打电话时关着门吗？”

博斯知道庞兹疑心重，他一向把办公室的门开着，还总拉开百叶窗帘，好随时监视监听外面的动静。只要他关上门，合上百叶窗，大家都知道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啊，你这么一提，我记得他的门关上了一小会儿，那又怎样？”

“我担心的不是布雷默。有人向财迷钱德勒透露了消息。今天早上，她知道昨天我被叫去了现场，而这点《时报》上又没写，一定是有人告诉了她。”

埃德加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一定是这样，可庞兹为什么要告诉她？”

“不知道。”

“也许是布雷默。虽然他在报道里没写，但他完全有可能告诉钱德勒。”

“报道里说没有找到钱德勒，没机会让她发表评论。一定有另一个告密者，可能同时向布雷默和钱德勒透露了消息。有人想害我。”

埃德加没有说话，博斯也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我该回法庭了。”

“嘿，劳埃德表现怎样？我从KFWB电台听说他是第一位证人。”

“跟我想的一样，他还能有什么好话。”

“妈的！下一个是谁？”

“不知道。钱德勒还要传讯欧文和洛克，就是那个心理学家。我猜下一个应该是欧文，他会接着劳埃德的话往下说。”

“好吧，祝你好运。对了，如果你想找点事做，我准备的材料今晚会上电视，我会在这儿等电话，如果你愿意接几个电话，可以来帮帮我。”

和西尔维娅共进晚餐的约定在博斯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她会理解我的，博斯心想。“好的，我一定去。”

下午的证人证词大体上没什么可说的。在博斯看来，钱德勒的策略似乎是给陪审团的最终判决提供两种选项，给她的委托人上双重保险。选项之一是杀错人，即博斯的确杀死了一个无辜的人；选项之二是滥用暴力，即使陪审团认为顾家好男人诺曼·丘奇就是连环杀手人偶师，他们也还需要考虑博斯的行为是否合理。

午餐休息时间一过，钱德勒就把她的委托人德博拉·丘奇请上了证人席。她含泪讲述了她的丈夫多么完美，两人的生活多么幸福；她的丈夫对所有人都很和善，女儿、妻子、母亲、岳母都喜欢他。他没有仇恨女性的变态心理，没有童年遭到虐待的迹象。她作证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盒纸巾，每回答一个问题就要抽一张新的。

她身穿寡妇常穿的黑色连衣裙，博斯想起西尔维娅在亡夫的葬礼上穿着一袭黑衣时有多么动人，德博拉·丘奇看上去却非常吓人。她仿佛正尽情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无辜受害者的遗孀，好像她才是真正的受害者。看得出来，钱德勒把她调教得很出色。

的确是场好戏，只是演得太好，不可能是真的，这点钱德勒也清楚。为了不把难题留在交叉讯问环节，被对手抓住，钱德勒最后主动问德博拉·丘奇，如果她和丈夫婚姻美满幸福，那他在车库顶上的公寓里做什么？何况公寓还是用假名租来的，博斯踢开门时，他就在里面。

“我们遇到一些问题。”她停下来，拿纸巾轻轻擦去眼泪，“诺曼压力很大——他在飞机设计部工作，责任重大。他需要排解压力，才租了那间公寓。他说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想想问题。他找那个女人过去，我一点也不知道，我想他可能是头一回做那种事。他是个幼稚的人，那个女人利用了他的幼稚，拿了他的钱，陷害了他，又叫来警察，跟他们说人偶师那种荒唐的事，就是为了得到悬赏，一定是。”

博斯在面前的本子上写了几句话，递给贝尔克。贝尔克看过之后，又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些什么。

“在公寓里发现的那些化妆品呢？”钱德勒问，“你怎么解释，丘奇太太？”

“我只知道，如果我丈夫是个连环杀手，我一定会发现的。在公寓里找到的化妆品是别人放在那儿的，也许是在我丈夫死后放的。”

当德博拉指责博斯杀死她丈夫并伪造证物的时候，博斯似乎感觉到审判室里的一双双眼睛瞪向自己，炽热的眼光灼烧着他。

在那之后，钱德勒的讯问转向了更为保险的话题，比如诺曼·丘奇和女儿的关系，然后结束了对哭泣的德博拉的直接讯问。“他爱自己的女儿吗？”

“非常爱。”德博拉回答完问题，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这次她没有用纸巾擦拭，而是让陪审团看着那滴泪水滑落，最后流进双下巴的褶子里。

贝尔克给了德博拉片刻时间让她平复心情，然后起身走上讲台。

“法官大人，这次我的问话仍会很简短。丘奇太太，请在陪审团面前明确地回答我的问题。刚才你在证言中说，你知道你的丈夫在外面租了间公寓，但不知道他会带别的女人去那儿，对吧？”

“是的，是这样。”

贝尔克看了看他的本子。“在枪击事件发生的当夜，你有没有跟警探说你从未听说过公寓的事？你有没有坚决否认你的丈夫租过这样一间公寓？”

德博拉·丘奇没有回答。

“我可以呈上你第一次接受讯问时的录音带，在法庭上播放，也许能帮你回想起——”

“说过，我的确说过，我撒了谎。”

“你撒了谎？你为什么要对警察撒谎？”

“因为当时警察刚刚杀了我丈夫，我没法——我没法面对他们。”

“其实当夜你说的是实话，对吧，丘奇太太？你从不知道那间公寓的事。”

“不，不是这样，我知道。”

“是你允许他租的？”

“没错……虽然很不情愿。我其实希望他能待在家里，我们一起克服压力。”

“好吧，丘奇太太，如果你知道公寓的事，而且和丈夫商量过，不管是否情愿，也同意了，那为何你丈夫租房时要用假名？”

她没有回答。贝尔克问得她哑口无言。博斯看见她瞥了一眼钱德勒，他自己也看了看钱德勒，只见钱德勒面不改色，没有要帮委托人解围的意思。

“我想，”德博拉终于开了口，“这种问题你可以问他本人，可惜他早就被博斯先生残忍地杀害了。”

不等贝尔克提醒，凯斯法官就说：“陪审团将忽略你的最后一句陈述，丘奇太太，你应该明白。”

“对不起，法官大人。”

“我问完了。”贝尔克说完离开了讲台。

凯斯法官宣布休庭十分钟。

休庭时，博斯出门来到垃圾桶旁。财迷钱德勒没跟出来，不过那个流浪汉刚好路过。博斯递给他一根完整的香烟，流浪汉接过香烟，装进衬衣口袋里。他还是没刮胡子，眼神还是那么迷离，就像得了老年痴呆症。

“你是叫法拉第吗？”博斯问，语气就像在问一个小孩子。

“是的，怎么了，警督？”

博斯笑了，他现在其实也是无业游民，只不过还佩着警衔。“没事，我只是听别人说起，我还听说你以前是个律师。”

“现在也是啊，只不过没接案子。”流浪汉转过身去，看见春日街上有一辆押送囚犯的车驶向法院。车上一张张怒气冲冲的脸窥视着窗外。有个人认出了博斯，透过后车窗上的铁丝网朝博斯竖中指。博斯只是朝他笑笑。

“我叫托马斯·法拉第，但现在我更喜欢别人叫我汤米·法拉第。”[3]

“你为什么不接案子了？出了什么事儿？”

汤米看了看博斯，眼神暗淡无光。“出了正义这破事。谢谢你的烟。”他转身离开，拿着杯子朝市政厅走去，也许那儿也是他的领地。

休庭结束后，钱德勒请来了验尸官办公室名叫维克多·阿马多的分析师。他身材矮小，长得有些书生气，走向证人席时眼睛来回瞟着法官和陪审团。他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八岁，但已严重谢顶。博斯记得四年前他的头发还很浓密，专案组的同事都管他叫小孩。博斯知道即使钱德勒不传阿马多作证，贝尔克也会。

贝尔克凑过去低声对博斯说，钱德勒正在用“好人—坏人”的套路，让对警方有利的证人和对她有利的证人轮番上阵。“问过阿马多之后，下一个她很可能会请丘奇的某个女儿上去。”他说，“就策略来说，一点也不新鲜。”

博斯想说贝尔克的套路才是老掉牙，他的那一套辩护策略叫“相信我们，我们是警察”，打有民事诉讼起就在用了。

阿马多极为详细地叙述了事情经过：在丘奇位于海珀利安街的公寓里发现了装有化妆品的瓶瓶罐罐，他通过这些化妆品追溯到了九名人偶师的受害者。他说有九类或者说九组化妆品——睫毛膏、腮红、眼线笔、口红等等。通过化验比对从受害者脸上取到的样本，每组化妆品都和一名受害者相匹配。警方询问了受害者的家属和朋友，了解了受害者生前惯用的化妆品品牌，这一点也相吻合。在他看来，所有线索都对上了。他还举例补充，比如在丘奇的卫生间柜子里找到的睫毛膏，最终确认属于第二名受害者。

“有两名受害者的化妆品没有找到，这又怎么解释呢？”钱德勒问。

“这是个谜，我们没有发现她们的化妆品。”

“其实，除了你们声称在那儿找到的睫毛膏属于第二名受害者以外，你也无法百分之百肯定，警察所谓的在公寓找到的化妆品全部属于受害者，是这样吧？”

“这些东西都是大批量生产的，销往全世界，所以市面上有很多。但九种不同的化妆品组合分别与受害者的信息相符合，我觉得发生这种巧合的概率微乎其微。”

“我并没有让你推测，阿马多先生，请回答我的问题。”

受到驳斥，阿马多有些畏缩：“没法百分之百确定，的确如此。”

“好的，现在请告诉陪审团，你是怎么通过DNA鉴定将丘奇先生和十一起命案联系起来的？”

“没做过DNA鉴定，没有——”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阿马多先生。那么血清鉴定呢，能确定丘奇先生和命案有关吗？”

“也没做。”

“所以化妆品比对是决定性证据——就是由它们认定了丘奇先生就是人偶师？”

“嗯，对我来说是这样，几位警探是否还有别的证据，我就不知道了。我在报告里说——”

“我相信对警探们来说，杀死丘奇的那颗子弹就是决定性证据。”

“反对！”贝尔克站起来怒喝，“法官大人，她不能——”

“钱德勒女士，”凯斯法官声音低沉地说，“我警告过你们俩。你为什么还要说这种带有偏见的话呢？你心里应该非常清楚这不合规范。”

“我道歉，法官大人。”

“嗯，道歉也晚了。等今天庭审结束，陪审团回家后，我们再来讨论怎么处理这件事。”法官提醒陪审员忽略钱德勒刚才的话，但博斯知道这是她精心考虑过的招式。陪审团会越发把她当作弱势的一方，认为就连法官也跟她作对——但其实并非如此。陪审团的注意力受到了干扰，当贝尔克上去讯问阿马多时，他们还会在想刚才的事。

“我问完了，法官大人。”钱德勒说。

“贝尔克先生。”法官说。

别再只问几个简单的问题草草了事了，贝尔克走上讲台时，博斯心里默默期盼。

“只问几个问题，阿马多先生。”贝尔克说，“原告律师提到了DNA和血清鉴定，你说没有做过，请问为什么？”

“呃，因为没有东西可供鉴定。没有从尸体上提取到精液，凶手使用了避孕套。没有可和丘奇先生的DNA或血液比对的样本，做鉴定没有意义。我们虽能取到受害者的样本，但没有东西可供比对。”

贝尔克在本子上画了一道。“如果未能提取精液或精子，你怎么知道那些受害者遭到了强奸，或者发生过两相情愿的性行为？”

“通过对十一具受害者的尸体进行尸检，我们发现阴道有损伤，损伤程度远比正常的性行为或者两相情愿的性行为造成的磨损严重，其中两名受害者甚至阴道壁撕裂。据我推测，受害者遭受了粗暴的强奸。”

“但是就这些受害者的工作性质而言，她们普遍有频繁的性生活，有时甚至有激烈的性行为，可以这么说。其中两人是色情片演员。你怎么能确定她们是在违背自己意愿的情况下遭受了性侵害？”

“损伤那么严重，一定非常疼，尤其是两名有阴道壁撕裂伤的受害者，她们在濒临死亡的瞬间曾大量出血。负责尸检的几位验尸官一致认为几名害者曾遭受强奸。”

贝尔克在本子上又画了一道，然后合上本子，又提了个问题。他对阿马多的讯问进展顺利，甚至比财迷做得更好，博斯心想，也许让阿马多作证是钱德勒的失策。

“你怎么知道凶手使用了避孕套？”贝尔克问，“那些受害者有没有可能是被某种物体戳伤，所以才没有留下精液？”

“有可能，这样也能解释某些伤痕。但是在五名受害者身上都能找到证物，证明她们曾与戴着避孕套的男子发生过性关系。”

“那又是什么？”

“我们使用了强奸取证包，找到了——”

“稍等一下，阿马多先生，什么是强奸取证包？”

“是一套从可能遭受过强奸的受害者身上取证的流程。对于女性受害者，我们会用药用棉签采集阴道和肛门附近的体液，梳理外阴部位，采集外来毛发，大概就是这样的一套流程。我们还会提取受害者的血液和毛发样本，以便同嫌疑人身上的证物进行比对。最后把所有证物都收集起来，放到一个证物包里。”

“好的，在我打断你之前，你是不是正要告诉我们从五名受害者身上找到的证据，能证明她们曾和一名戴着避孕套的男子发生过性关系？”

“是的，每发现一名人偶师的受害者，我们都会使用强奸取证包采集证物。在五名受害者的阴道取样里发现了一种外来物质，五名受害者身上都有。”

“是什么物质，阿马多先生？”

“经鉴定，是避孕套润滑剂。”

“可以鉴定出这种物质属于哪种品牌和款式的避孕套吗？”

博斯看着贝尔克，他能看出这个大个子已经迫不及待要问下一个问题了。每个问题阿马多都回答得很完满，刚一答完，贝尔克就马上抛出下一个问题，他已经进入状态。

“可以鉴定，”阿马多说，“我们鉴定出了品牌和型号，是特洛伊牌Enz系列润滑避孕套，带有特制的储精囊。”阿马多又朝着审判室里的记者说，“拼作E-N-Z。”

“在五具尸体上都检测到了这种物质？”

“是这样的。”

“我要问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假设杀死十一名受害者的凶手使用了同一种润滑避孕套，怎么解释只从五名受害者的阴道里检测到了润滑剂？”

“我认为与很多因素有关，比如受害者反抗的激烈程度，但最关键的要看到底有多少润滑剂残留在阴道里。”

“警方在诺曼·丘奇位于海珀利安街的公寓里找到许多装在不同容器里的化妆品。当警方把化妆品移交给你时，有没有给你别的东西？”

“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盒特洛伊Enz系列的润滑避孕套，带有特制储精囊的那种。”

“那种规格的盒子是几只装的？”

“是十二只装，都是独立包装的避孕套。”

“警方给你时，盒子里剩几只？”

“剩三只。”

“我问完了。”贝尔克带着得胜归来的神情大步走回被告席。

“请稍等，法官大人。”钱德勒翻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各种警方的文件。她匆匆翻找着，抽出几页很短的用曲别针别在一起的文件，快速扫了一眼最上面那页，又翻了翻剩下的几页。博斯看见最上面那页是强奸取证包的项目列表，她在看十一名受害者的取证流程记录。

贝尔克凑过来低声说：“她马上就要掉坑里了，一会儿我就给她一击，等轮到你作证的时候。”

“钱德勒女士？”法官严肃地提醒。

钱德勒腾地站了起来。“好了，法官大人，我准备好了。我还有个简短的问题要问阿马多先生。”

她拿着取证流程记录走上讲台，念了其中的两则，然后看着阿马多说：“阿马多先生，你提到在强奸取证的程序中会梳理外阴部位，寻找不属于受害者的阴毛，对吗？”

“没错。”

“你能稍微解释一下这个步骤吗？”

“呃，基本上是这样的，用梳子梳理受害者的阴部，搜集掉落的体毛。通常来说，掉落的体毛多半来自强奸犯，也可能来自其他性伙伴。”

“其他人的体毛怎么会遗留在那儿？”

阿马多的脸红得发紫。“呃……其实，在性交过程中……我猜，身体会有摩擦，可以这么说吧？”

“是我在提问，阿马多先生，你应该做出回答。”

旁听席传来一阵窃笑声。博斯为阿马多感到尴尬，觉得自己的脸一定也红了。“好吧，就是会有摩擦。”阿马多说，“它会造成一些转移，一方身上脱落的体毛会转移到另一方身上。”

“明白了。”钱德勒说，“现在，你作为人偶师一案证物的统筹员，一定熟悉十一名受害者的取证情况吧？”

“没错。”

“请问在几名受害者身上发现了不属于受害者本人的体毛？”

博斯现在明白贝尔克的意思了，他说得对，钱德勒马上就要踩地雷了。

“所有人身上都有。”阿马多回答。

博斯看见德博拉·丘奇抬起头瞪了一眼讲台上的钱德勒，然后把目光移向博斯，两人的目光交会了。德博拉迅速转过脸去，博斯知道她也明白将会发生什么事。因为她清楚诺曼·丘奇是什么样的，博斯那晚也见过。她知道赤身裸体的丘奇是什么模样。

“呵，所有人身上都有。”钱德勒说，“现在，请你告诉陪审团，在受害者身上找到的那些毛发，有多少能确定属于诺曼·丘奇？”

“没有一根属于诺曼·丘奇。”

“谢谢你。”

不等钱德勒拿走她的拍纸簿和文件夹，贝尔克就起身走上了讲台。博斯看见钱德勒坐下后，德博拉急忙凑到她耳边一个劲地窃窃私语。博斯还看见钱德勒的眼神暗淡了下来，她举起手，示意德博拉别再说话，然后靠在椅子上深呼吸。

“现在，让我们先澄清一些事情。”贝尔克说，“阿马多先生，你说你们在十一名受害者身上都发现了其他人的体毛，请问那些体毛属于同一个人吗？”

“不属于。我们找到了大量样本，大多数受害者身上都找到了可能来自两到三人的毛发。”

“你怎么解释这一情况？”

“跟她们的生活方式有关，这些女人有多个性伙伴。”

“你有没有分析这些样本，以确认不同受害者身上是否有相同的体毛？换句话说，有没有在受害者身上发现同一名男子的体毛？”

“没有，我们没做分析。从这系列案件中收集到的证物太多，我们得把有限的人力集中起来寻找有助于确认凶手的证物。因为找到了太多不同的样本，我们决定把这些证物暂存起来，一旦逮捕嫌疑人，可以通过这些证物来确认或者排除嫌疑。”

“好的，我明白了。那么诺曼·丘奇被击毙后，警方断定他就是人偶师，你们有没有拿提取到的体毛和丘奇先生的比对？”

“我们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丘奇先生刮光了体毛，根本就没有体毛可供比对。”

“他为什么会那么做？”

钱德勒提出反对，说阿马多无法代表丘奇回答问题，法官认为反对有效。尽管如此，博斯知道效果已经达到了。审判室里的每个人都清楚丘奇为什么要刮光体毛——这样他就不会留下任何体毛成为证物。

博斯瞥了一眼陪审团，有两名女陪审员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记本是法警给他们的，好让他们记下重要的证词。此刻博斯真想请贝尔克和阿马多喝一杯。

[1]在美国警察的俚语中是“用餐时间”的意思。

[2]位于洛杉矶市中心，从1954年到2009年是洛杉矶警察局的所在地。

[3]汤姆和汤米都是托马斯的昵称。

7

那东西看着就像装在盒子里的蛋糕，像照着玛丽莲·梦露或什么人的模样定制的新奇玩意儿。人类学家给它涂上接近肤色的浅黄色，还涂了口红，画上了蓝色的眼睛，博斯觉得那些颜料就像一层糖霜。石膏人脸模型戴着波浪状的金色假发，博斯站在集合厅里低头打量，心想到底有没有人长这副模样。

“五分钟后直播。”埃德加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朝文件柜顶上的电视机，手里拿着遥控器。他的蓝色西装外套整洁地撑在衣架上，挂在桌子一端的衣帽架上。博斯脱下外套，直接挂在衣帽架的木钉上。他检查了一下信箱，坐上自己的座位。西尔维娅来过一个电话，此外没别的重要事情了。第四频道的新闻开始了，他拨通了电话。这个城市发生的新闻哪些重要、哪些次要，博斯清楚得很。他知道混凝土里的金发女尸上不了头条。

“哈里，新闻一播，我们就得保持这条电话线畅通。”埃德加说。

“我只打一分钟。他们要过一会儿才播呢，播不播都说不定。”

“他们肯定会播的，我和所有电视台都达成了秘密协议。他们都以为一旦确认死者身份，就能拿到独家新闻。他们都想找到受害者的父母鼓捣出一篇催泪报道。”

“你这是在玩火啊，伙计。你给他们开空头支票，如果让他们发现被你耍了——”

西尔维娅接了电话。

“喂，是我。”

“嗨，你在哪儿？”

“办公室。我们必须盯一会儿电话，关于昨天那个案子的受害者，今晚他们会在电视上播放她的脸部模型。”

“官司进展顺利吗？”

“目前还是原告在讯问证人，但我觉得我们今天赢了几招。”

“午餐时我看了《时报》。”

“这样啊，好吧，他们说的只有一半是对的。”

“你不来了吗？说好的啊。”

“会来的，现在不行，我得帮忙接会儿电话，得看能获得什么线索。要是计划失败，我就能早点出来。”博斯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以免让埃德加听见。

“那要是计划成功呢？”

“再说吧。”

西尔维娅吸了口气，接着就沉默了，博斯等着她开口。“哈里，最近你总是说‘再说吧’，我们谈过这事，有时候——”

“我知道。”

“我觉得你就想自己一个人待着，待在山上的小房子里，把全世界都抛在脑后，包括我在内。”

“不包括你，你肯定知道。”

“有时候我不敢肯定，现在我就不那么肯定。你正是需要我、需要有人陪伴的时候，你却把我推开。”

博斯没法回答。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西尔维娅的样子，他能想象她可能正坐在厨房的凳子上，早就开始准备两人的晚饭，也可能她早已习惯博斯的套路，一直在等他的电话。“听我说，我很抱歉。”他说，“你明白是怎么回事。晚饭你打算做什么？”

“还没做，我不打算做了。”

埃德加低声吹了声口哨。博斯抬头看了看电视机，节目里正在报道修复过的人脸模型。这会儿出现在屏幕上的是第七频道，镜头给了模型一个特写，它在电视上看起来效果还可以，至少不那么像个蛋糕。屏幕上出现了警察局的两个电话号码。

“他们开始播了，”博斯对西尔维娅说，“我必须让这个号码保持通畅。晚些时候我再打给你，等我有消息了。”

“好吧。”西尔维娅冷冷地说，然后挂了电话。

埃德加把电视调到第四频道，这个频道正在展示人脸模型。然后又调到第二频道，看了最后几秒报道，他们甚至还采访了那位人类学家。

“今天的新闻真慢。”博斯说。

“见鬼。”埃德加说，“我们已经开足马力了，我们所有人——”

电话响了，埃德加一把抓起听筒。“还没有，这不才刚播完吗？”他听对方说了几秒钟，“好，我会的。好的。”他挂了电话，摇摇头。

“庞兹？”博斯问。

“没错。他以为才播完不到十秒我们就能知道她的名字。我的天，真是蠢到家了。”

接下来的三个电话都是恶作剧，印证了广大电视观众的创造力有多贫乏、精神有多么空虚。三个来电者说的都是“是你妈”之类无聊的话，然后嘻嘻哈哈地挂断。二十分钟后，埃德加接到一个电话，并且做了些记录。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博斯接的。“我是博斯警探，你是哪位？”

“我们的谈话会被录音吗？”

“不会，没有录音。你是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女人叫玛吉，这才是你们想知道的。玛吉什么来着？是拉丁语。我看过她的录像。”

“什么录像？音乐电视吗？”

“不是，大侦探，是成人录像。她在影片里做爱。她棒极了，能用嘴给别人戴上套套。”

电话挂断了。博斯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了几句。拉丁语名字？他倒不觉得那张脸画得像拉美女人。

埃德加也挂了电话，说有人说那个女人名叫贝姬，几年前住在影视城。“你有什么线索？”

“有人说她叫玛吉，没说姓什么，可能有个拉丁姓氏，说她是个艳星。”

“这点倒是符合，可我觉得她不像墨西哥人。”

“我也觉得。”

电话又响了，埃德加接了起来，听了一小会儿就挂了。“又是一个认出来是我妈的。”

博斯接了下一个电话。

“我只想告诉你们，电视里的那个女人演过色情片。”来电者说。

“你怎么知道她演过？”

“他们在电视上展示的那个东西，我认出来了。我租过一盘录像带，只租过一次，里面就有她。”

只租过一次就能记得，博斯心想，好吧，就当是这样。“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另一部电话响了，埃德加接了起来。

“我不记得名字了，伙计。”来电者说，“再说她们都用假名。”

“录像带上写的什么名字？”

“记不得了。我想想，呃，我看的时候喝醉了。再说了，我只租过一次。”

“我又不是在听你忏悔。你还有别的要说吗？”

“没了，机灵鬼，没别的了。”

“你叫什么？”

“用不着告诉你。”

“听着，我们正在想方设法追查凶手。你在哪儿租的录像带？”

“我才不会告诉你，你有办法从他们那儿查到我的名字。没关系，那些录像带到处都有，每家成人场所都有。”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只租过一次吗？”

电话挂了。

博斯又待了一个小时。最后共有五个来电者说那个女人是个拍色情片的艳星，只有一个人说她叫玛吉，另外四个人都说没注意她的名字。其他来电者中，有一个说她叫贝姬，住在影视城，还有一个说她是个跳脱衣舞的，曾在拉布里亚大街的“陷阱”脱衣舞夜总会上班。有个男人说那张脸属于他失踪的妻子，但博斯进一步询问后得知他的妻子失踪才两个月，而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已经死亡很久了。男人的声音里交织着希望和绝望，博斯真切地感觉到这点。博斯向男人解释死者并非他的妻子，不知道对他来说这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的妻子可能还活着，而他的寻找仍旧没有结果。

有三个来电者说他们也许认识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但他们的描述都很模糊，博斯和埃德加问了他们几个问题后，认定他们只是闲着无聊，给警察打电话寻求刺激。

最离奇的一通电话是贝弗利山的一个灵媒师打来的，说电视上播出人脸模型时，她用手触碰了电视机屏幕，感觉到死去的女人的灵魂在向她哭喊。

“她在喊什么？”博斯耐着性子问道。

“她在赞美。”

“赞美什么？”

“基督，我们的救世主，我只能猜测，没法确定。我只接收到了这样的信息。如果能让我触碰那个人脸模型，我也许能接收更多信息——”

“好吧，这个赞美救世主的灵魂没说她是谁？你看，这才是我们想知道的。比起她的哭喊和赞美，我们更想知道她的名字。”

“总有一天你会相信我的话，在那之前你们会迷失方向。”灵媒师挂断了电话。

七点半到了，博斯告诉埃德加他得走了。“你怎么着？你要待在这儿等十一点的新闻吗？”

“是的，我再待一会儿，我能应付得了。如果电话太多，我就把这破玩意儿拔掉一个。”

去他妈的加班，博斯心想。“然后呢？”他问。

“我不知道。你怎么看？”

“嗯，除了那些说是你妈的，艳星倒是有可能。”

“饶了我亲爱的妈吧，你觉得我该怎么查色情片？”

“去找风化纠察队，那儿有个家伙叫雷·莫拉，是个三级警探，色情业相关的犯罪活动归他管。他可是个人才，以前也是人偶师专案组的一员。给他打个电话，问他能不能看看人脸模型，也许能认出来。跟他说有来电者反映她叫玛吉。”

“好的。她符合人偶师的模式，对吧？我是说，艳星的身份。”

“是的，符合。”博斯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还有两名受害者也是干这行的，那个死里逃生的也是。”

“那个幸运儿——她还干这一行？”

“后来还干过。不过据我所知，她可能已经死了。”

“还是说明不了问题，哈里。”

“什么？”

“即使是艳星，也说明不了就是人偶师干的，真正的人偶师。”

博斯只是点了点头。他忽然有了个主意，回家路上有事干了。他走出警察局，从那辆随想曲的后备厢里拿出一部宝丽来相机，回到集合厅，给纸盒里的人脸模型照了两张相，等照片完全显出影像，他把照片塞进外套的衣兜。

埃德加看见他的举动，问道：“你要干吗？”

“我去找西尔维娅，可能顺路去圣费尔南多山谷的成人用品商店瞧瞧。”

“别在小包间里和那些女人瞎搞，小心被抓。”

“多谢提醒。回头告诉我莫拉怎么说。”

博斯在街道上拐来拐去，最后开上了好莱坞高速公路。他一直向北开，从兰克希姆大道出口驶出，来到位于北好莱坞区的圣费尔南多山谷。他开着四扇车窗，凉爽的风从四面袭来。他抽着烟，把烟灰弹进风里。KAJZ电台正放着泰克诺—放克爵士乐，博斯索性关上了收音机，专心开车。

圣费尔南多山谷是这个城市真正的“睡城”，也是整个国家色情业的大本营。由凡奈斯、卡诺加帕克、北岭和查茨沃思组成的产业园区容纳了数以百计的色情片制作公司、发行商和库房。在镜头前交欢的男男女女，百分之九十由位于谢尔曼奥克斯的模特经纪公司物色。因此圣费尔南多山谷也成了最大的色情产品销售地，它们在这儿制作，在这儿销售——通过邮购，也通过紧邻公司的库房销售，还通过像兰克希姆大道上的“藏宝地”这种商店售出。

博斯把车停在这座大商店前的停车场观察了几分钟。这儿以前是一家自选超市，如今正面的大玻璃窗被封住了。红色的霓虹灯招牌下是一面白墙，墙上用黑色颜料画着几个过于丰满的裸女，博斯总能在高速公路上看到这样的画，跟大卡车挡泥板上的金属剪影是同一类。贴这种画的卡车司机很可能就是这家店的顾客，博斯心想。

藏宝地的店主名叫哈罗德·巴恩斯，是芝加哥犯罪集团的头儿。这家店每年盈利超过一百万美元——这还只是账面上的，也许账面之外还有一百万。这都是纠察队的雷·莫拉告诉博斯的，他俩四年前同在专案组时做过搭档。

博斯看见一个约莫二十五岁的男子从一辆丰田车上下来，快步走向厚重的实木大门，像个探员一样侧身溜了进去。博斯跟了过去。商店的前半部分是零售部——销售和出租录像带、杂志，以及大多是由橡胶制成的成人用品，后半部分是私密的“约会”间和录像间，进入这一区域要穿过一道门帘。博斯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重金属摇滚乐声，混杂着录像间传出来的虚假的、录制好的尖叫声。

左边有一个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块头很大，是保安，另一个矮小一点，年纪大一点，是收钱的。博斯从他们的眼神和脸上绷紧的皮肤就能看出，两人在博斯进门的那一刻就看出来他是个警察。博斯走了过去，把两张宝丽来相片放在柜台上。

“我想打听她的身份，听说她拍过录像，你们认识她吗？”

小个子凑过来看了看，另一个动都没动。“这他妈的看着像个蛋糕，老兄。”小个子说，“我不认识蛋糕。我只吃蛋糕。”说完他和大个子对视了一眼，两人都露出了奸笑。

“好吧，你不认识她，那你呢？”

“他说什么我就说什么。”大个子说，“我也只吃蛋糕。”

这一回两人哈哈大笑起来，也许还忍住了击掌相庆的冲动。小个子的眼睛在玫瑰色的镜片下面熠熠生光。

“好吧。”博斯说，“这样的话，我不得不四处瞧瞧了。多谢。”

大个子往前站了一步，说：“把你的枪藏好了，老兄，我们可不想让顾客受到刺激。”他的眼睛暗淡无神，五英尺外就能闻到他的体臭。真是个臭虫，博斯心想，不明白小个子为什么不让他离开。

“不会让他们比现在更刺激。”博斯说。他离开柜台，走到两排架子前，架子上摆了几百盒供出售和出租的录像带。屋里还有十几个男人在挑选，包括刚进屋的那个人。看着几百盒录像带，不知何故博斯竟想起从前他办过的一桩案子，那时他曾从头到尾看完了越战纪念墙上的每一个名字，花了好几个钟头。

看完这面由录像带组成的墙花不了那么久。跳过同性恋和黑人演员的录像带，他扫视着其余每盒，寻找长得像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的演员和玛吉这个名字。录像带按字母顺序摆放，看到T打头的盒子时，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忽然，一盒写着“地穴之尾”[1]的录像带让他眼前一亮。封面上有个躺在棺材里的裸女，她有一头金色的头发，鼻子有点翘，很像纸盒里的 人脸模型。博斯把盒子翻过来，背面有女演员的另一张照片，她趴在地上，一个男人紧贴在她的背上，她的嘴微微张开，脸转向身后看着她的性伙伴。就是她，博斯知道。他看了看演员表，名字也能对上。他拿着那个空盒来到柜台。

“挑了这么久，”小个子说，“我们这儿可不允许闲逛。警察对我们的营业时间管得很严。”

“我想租这个。”

“租不了，被别人租走了，你瞧，盒子是空的。”

“她还拍过别的吗？”

小个子拿过盒子，瞧了瞧封面。“玛格纳·库姆·劳德利[2]，呃，我不知道。她刚出道没多久就不干了，没准儿嫁了个有钱的家伙，很多女演员都这样。”

大个子走过来看盒子，博斯后退一步，以远离那股体臭。“很可能是这么回事。”他说，“她还演过什么？”

“呃，”小个子说，“她已经不在圈里混了，她消失了。《地穴之尾》是她头一回当主演。她在《玫瑰娼妓》[3]里表现不错，从那以后就上道了，以前都只拍些小短片。”

博斯走到架子上放片名首字母为W的录像带的地方，找到了《玫瑰娼妓》。盒子也是空的，上面有两张玛格纳·库姆·劳德利的照片，她的名字排在演员表的最后一位。博斯回到小个子跟前，指了指《地穴之尾》的空盒子，说：“盒子卖给我，怎么样？”

“我们不能只卖给你盒子，录像带还回来后怎么展示啊？顾客要看剧照的，然后会买杂志。”

“整盘录像带怎么卖？我要买。带子还回来后你们先帮我收着，我再来取。多少钱？”

“好吧，《地穴之尾》很受欢迎，定价是三十九美元九十五美分，但你要买的话，警官，我们按执法折扣卖给你，五十美元！”

博斯没说话，掏出现金付了钱。“开张收据。”

交易完成后，小个子把录像带盒子装进了牛皮纸袋里。“噢，对了。”他说，“我们这儿后边还有几段玛吉·库姆·劳德利的录像，你也许想看看。”他笑着指了指身后墙上的一个标志，“顺便说一下，我们这儿不接受退换。”

博斯也笑了笑。“我要看看。”

“嘿，对了，带子还回来后记在谁的名下？”

“卡洛·平齐。”博斯说的这人是芝加哥犯罪集团洛杉矶分支的头儿。

“真他妈有意思，平齐先生，我们会照做的。”

博斯穿过门帘来到后面的房间，差点撞上一个女人，只见她穿着高跟鞋、黑色丁字裤，腰间挂着一个卖冰激凌用的那种硬币匣，别的什么都没穿。她有一对一看就植入过硅胶的巨乳，乳头小得不太自然，一头短发染成了金色，一双透亮的棕色眼睛周围涂了太多化妆品。她看上去要么十九岁，要么三十五岁。

“你是想要私人约会呢，还是想换零钱看录像？”她问。

博斯掏出所剩无几的现金，给了她两美元，说要换成二十五美分的硬币。

“我能自己留一美元吗？我没有工资，只能挣点小费。”

博斯又给了她一美元，从她手里接过八个二十五美分硬币，然后钻进一个录像间。门外的灯亮起，表示“正在使用”。

“需要什么就叫我一声。”穿丁字裤的女人在他身后说道。

她要么是吸毒了，要么就是太笨，竟然没认出博斯是个警察。博斯挥挥手示意她离开，拉上了门帘。里面只有电话亭那么大，透过玻璃窗，博斯可以看到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包括十二段录像的目录供他挑选。现在用的都是录像带了，但自从十六毫米胶片在第一台活动放映机上一圈圈转动后，它们一直被称为胶片。

录像间里没有椅子，只有一个小搁板，上面放着烟灰缸和纸巾。地上到处丢着用过的纸巾，空气里工业消毒水的味道和验尸官办公室的面包车里的味道一样。博斯将八枚硬币都塞进投币口，录像开始播放了。

一开始是两个女人在床上互相亲吻、抚摸，博斯只花了几秒钟就将录像中的女人排除了。他开始不断按下按钮，换过一段段性爱录像——异性、同性、双性。一旦排除画面中的人物，他的目光就不再有丝毫停留。

在第九段胶片里，博斯认出了她，跟盒子上的照片长得一样。看到她的一举一动，博斯确信名叫玛格纳·库姆·劳德利的女演员就是被埋在混凝土里的那个金发女郎。视频中，她靠在沙发上，含着自己的手指，一个男子跪在地上，在她双腿之间有节奏地扭动。

博斯知道这个女人已经死了，还死得很惨，站在这儿看着她遭受另一种形式的暴力，让博斯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内疚和悲痛在他心中涌现。和许多警察一样，他曾在纠察队干过一段时间，也看过惨死在人偶师手下的另外两名艳星的录像，但这是他头一回感到心乱如麻。

视频里，这个女人把含在嘴里的手指拿了出来，开始大声地呻吟，她的确是个大嗓门。博斯赶紧摸到音量键把声音调小，可还是听见她的呻吟变成了尖叫，这是从其他录像间传过来的，有人在看同一段录像。一想到这段录像会因各种原因引起各类人的兴趣，博斯就感到毛骨悚然。

身后的门帘沙沙作响，看来有人钻进了隔间。博斯感觉有只手顺着他的大腿往上游走，他把手伸进外套里准备掏枪，转过身来发现是换零钱的女人。“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亲爱的？”她轻声问。

博斯推开她的手。“能，从这儿出去就行。”

“别这样，亲爱的，能亲自做还看什么电视呢？二十块，不能再少了，我得和管事的分成。”她边说边把身子往博斯身上贴，博斯闻到一股浓重的烟味，也不知道是自己呼出的还是女人身上的。她的胸脯很硬，一个劲地往博斯的胸口贴。忽然她整个人僵住了，她碰到了枪。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没错。”博斯说，“你要是不想搭我的车去牢房，就给我出去。”

“没问题，警官。”女人掀开门帘钻了出去。这时屏幕返回目录页面，博斯的两美元用完了。他走出录像间，还能听见别的录像间里传来的玛格纳·库姆·劳德利虚假的欢笑声。

[1]原文为Tails from the Crypt，与美国恐怖影视剧《魔界奇谭》（Tales from the Crypt）英文读音相近。

[2]原文为Magna Cum Loudly，cum在美国俚语中指“性高潮”，loudly指“声音响亮”。与magna cum laude读音相近，后者指“以优异成绩毕业”。玛吉是玛格纳的昵称。

[3]原文为Whores of the Roses，与英格兰历史上因争夺王位而发生的内战“玫瑰战争”（Wars of the Roses）英文读音相近。

8

博斯开着车沿高速公路驶向另一个山谷，他试图想象那样的生活。他想知道当她躺在床上，冷漠地望着和她交合的男人时，她是否还心存希望，是否还小心呵护着内心的希望，就像护着风中的蜡烛。博斯明白，希望是内心的一线生机，没有希望，就只剩无尽的黑暗。

博斯想知道凶手和受害者的生命轨迹如何交会。也许正是他刚刚看过的录像种下了淫欲和杀戮的种子，也许他花五十美元买下的那盒录像带正是凶手本人租走了。是丘奇还是另有其人？录像带的盒子在博斯脑中一闪而过，他马上拐到下一个出口，驶上派柯玛的凡奈斯大街。

他把车停在路边，从牛皮纸袋里取出盒子，打开车内的灯，仔细研究盒子表面，不放过每一个字，可没有发现版权日期。无法得知录像带的制作时间，也就没法判断录像是不是在丘奇死后拍摄的。

他把车开回金州高速公路，向北驶入圣塔克拉利塔山谷。出了布凯峡谷路，穿过几条街，经过一排似乎望不到头的加州传统民居，来到德尔普拉多街。他把车停到了一栋门口立着“里登博房地产公司”标志的房子前。

一年多来，西尔维娅一直想卖掉这栋房子，但是运气不好，始终没卖出去。想到这儿，博斯顿时觉得松了口气，这让他不必决定自己和西尔维娅下一步该怎么做。

不等博斯上前，西尔维娅就打开了门。“嗨。”

“嗨。”

“你忙什么呢？”

“哦，工作的事，我接了几个电话，你吃了吗？”他低头亲吻西尔维娅，然后走进屋里。西尔维娅穿着一件灰色长T恤，那是她爱在家穿的衣服。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挑染的几绺金发在客厅的灯光下愈发闪亮。

“吃了沙拉，你呢？”

“还没吃，我去吃个三明治什么的就行。对不起啊，又是官司，又是新案子，真有点……呃，你一定会理解的。”

“没关系，我就是有点想你。对不起，在电话里那样对你。”她亲吻了博斯。和她在一起让博斯有种家的感觉。这种感觉真好，博斯以前从未有过，并且不和她在一起时就会忘记。但只要回到她身边，感觉一定还在。

西尔维娅拉着博斯的手走到厨房，让博斯坐在椅子上，然后去做三明治。博斯看着她把平底锅放到灶上，打着了火。她往锅里放了四片咸肉，煎好后又切了西红柿和牛油果铺在上面，还铺了一层生菜。博斯站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然后亲了亲她的后颈。在录像间缠着他的那个女人忽然闯进他的脑海，让他觉得心烦，往后退了一步。这叫什么破事？他心想。

“怎么了？”

“没事。”

她往烤面包机里放进两片向日葵面包，又把咸肉从锅里取了出来。几分钟后，她把做好的三明治端给博斯，然后在他面前坐下。“你要给谁打电话？”

“杰里·埃德加，也许还有纠察队的一个家伙。”

“纠察队？新的受害者是个艳星？”西尔维娅曾经是警察的妻子，学到了警察的跳跃思维。博斯很喜欢她这一点。

“我猜是。我找到了一条线索，不过我得上法庭，所以要把线索提供给他们。”

她点点头。博斯从来不用告诉她别问太多，她知道适可而止。

“学校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快吃吧。我想让你快点吃完，赶紧打电话，希望我们能早点忘掉官司和学校，还有你的调查。咱们开一瓶酒，点上蜡烛，到床上去。”

博斯冲西尔维娅笑了笑。此刻两人都非常放松。蜡烛一直是西尔维娅的信号，是她示爱的方式。坐在餐桌前，博斯发现自己没有任何信号，几乎每次都是西尔维娅主动。博斯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担心两人的关系仅仅建立在秘密和伪装之上，真希望不是这样。

“你没事吧？”她问，“你有些神情恍惚。”

“我很好。提议不错，谢谢你。”

“晚上彭妮打电话了，她说有两个人对房子感兴趣，星期天她会带人来看房。”

博斯点点头，继续吃三明治。

“也许白天我们能去别的地方。她带人过来时，我可不想待在这儿。我们甚至可以星期六出发，在外边过夜，你可以放下这摊子事。听说隆派恩是个好地方。”

“听起来不错，不过看情况吧。”

西尔维娅离开厨房进了卧室，博斯拨通了警察局的电话，是埃德加接的。博斯捏着嗓子说：“喂，你们在电视里播的那个东西，那个无名女人。”

“怎么，你能帮我们吗？”

“当然能。”博斯捂住嘴，忍住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想好要怎么戏弄埃德加，他飞快地思考着该怎么说才好。

“喂，她是谁啊，先生？”埃德加不耐烦地问。

“她是——她是——”

“是谁？”

“是男扮女装的哈维·庞兹！”博斯哈哈大笑，埃德加也猜出来打电话的是谁了。这是个愚蠢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可两个人都笑了。

“博斯，你想干吗？”

过了好久两人才止住笑，博斯说：“只想问问进展，你联系雷·莫拉了吗？”

“没有，我打给了纠察队，他们说莫拉今晚不值班，我明天再问问他。你怎么样？”

“我找到了一个名字。我会给莫拉的家里打个电话，找他要些一手资料。”

他把那个女人的艺名说了出来，埃德加忍不住笑了。“好吧，至少她还是费了点心思想这个艺名的。你怎么——为什么觉得是她？”

博斯压低嗓门，以免声音传进卧室。“我看了一段录像，我这儿还有一个装录像带的盒子，上面有她的照片。跟你那个人脸模型长得很像，虽然头发不太一样，但我觉得就是她。明天我去法院之前会把盒子放到你的办公桌上。”

“太棒了！”

“也许能让莫拉早点去查，再把她的真名和指纹给你。她可能有成人娱乐执照。我联系他没问题吧？”

“没问题，你跟他熟。”

两人挂了电话。博斯没有莫拉家里的号码，他打给警探联络中心，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证件号，请求接通莫拉的住宅电话。转接花了五分钟，接通后铃响了三声，莫拉接起了电话。他听起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是我，博斯，方便说话吗？”

“博斯，哦，博斯，怎么了，老兄？”

“工作怎么样？”

“还是那么操蛋。”莫拉笑了，博斯猜应该是圈内的笑话。“其实，是越来越萎靡——呃，这不是双关语。录像带毁了这个行业，博斯，它让这个行业越做越大，行业做大了，质量却下降了，没人再关心质量了。”莫拉的口吻听起来像色情业的支持者而不是管理者。“真怀念卡文加和高地上那些烟雾缭绕的录像厅，那时候一切管理起来都很顺畅，至少我觉得是。你的官司怎么样？我听说你这家伙又发现了一个人偶师？怎么回事？怎么会——”

“找你就为这件事。我查到一个名字，我想她一定在你这儿有记录，是名受害者。”

“告诉我。”

“玛格纳·库姆·劳德利，昵称叫玛吉。”

“啊，我听说过她。她活跃过一阵，你说得对，后来她消失了，或者隐退了。”

博斯等着更多信息。他听见电话那头有说话的声音——也许有别人在，也许是电视，莫拉让博斯不要挂断。博斯听不清对面在说什么，也听不出是男是女，他不禁猜测电话那头的莫拉到底在干什么。警察局里有传言说莫拉和自己所监管的行业走得太近，这是警察身上常有的职业病。博斯还知道几年前有人想把莫拉调离风化纠察队，但被他成功地化解了。如今他成了资深专家，更不可能把他调走了，这和道奇队不可能把奥雷尔·赫希泽从投手的位置换到外场是一个道理。他业务娴熟，只能待在岗位上。

“喂，哈里，我记不清了，我想几年前她拍过片子。我得告诉你，如果死者是她，那凶手不可能是丘奇。你懂我的意思吧？我不知道这和你调查的东西有没有关系。”

“别担心，雷。不是丘奇干的就是别人干的，我们还是得抓到他。”

“没错。好吧，我会查查的。对了，你怎么认出她的？”

博斯跟他讲了去藏宝地的事。

“啊，我认识他们。那个大块头是卡洛·平齐的侄子吉米·平齐，他们管他叫吉米·平斯。别看他又胖又蠢，他才是那个小个子的老板，他帮他伯父看场子。小个子叫平吉[1]，因为他戴着一副那样的眼镜。平吉和平斯，都只是障眼法。话说回来，一盒录像带四十块，卖得太贵了。”

“我也这么觉得。噢，我正想问你，盒子上没有出版日期，录像里会有吗？我有没有办法查到片子是什么时候拍的？”

“制片公司一般不把出版日期印在盒子上。顾客都想要新鲜货，要是顾客看到出版日期是好几年前，就会去买别的了。这是个快消行业，卖的商品都不能持久，所以不能在盒子上标注出版日期，有时候连录像带上都没有日期。不过我的办公室里有十二年来的产品目录，能查到日期，这不成问题。”

“多谢，雷。我也许不能去找你，有位凶杀案调查组的同事叫杰里·埃德加，他可能会去找你。我要上法院。”

“没问题，哈里。”

博斯问完了，正要说再见，莫拉突然开口了。“我说，我经常想起那些事。”

“什么事？”

“专案组的事。真希望那天晚上我没有早走，能和你一起出警，也许我们就能活捉那家伙。”

“是啊。”

“就不会有官司了——我是说，你就不会吃官司了。”

博斯没说话，他看了看录像带盒子上的照片，女人的脸扭向一边，和那个人脸模型一模一样。就是她，他确信。

“雷，通过艺名——玛格纳·库姆·劳德利，你能找出真名吗？还有指纹？”

“没问题。不管别人怎么看，这类产品既有合法的也有非法的，这个叫玛吉的姑娘听上去像合法的从业者。她走出了小圈子去拍主流的成人视频，说明她很可能有个经纪人，有成人娱乐执照。她们需要执照来证明自己已满十八岁，上面一定是真名。我能去查查执照，找到她——上面还有她们的照片。也许要花好几个小时，但一定查得到。”

“那太好了！明天你能去查查吗？还有，如果埃德加不来找你，你就把指纹给他送去，送到好莱坞分局。”

“杰里·埃德加，我记住了。”

两人都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喂，哈里？”

“什么？”

“报上说又收到一张字条，是真的吗？”

“是真的。”

“确定吗？难道我们搞砸了？”

“我不知道，雷，但要感谢你说‘我们’，很多人只想把矛头指向我。”

“是啊，听着，我得告诉你，今天那个财迷婊子要传我做证人。”

博斯一点也不惊讶，因为莫拉曾是人偶师专案组的一员。“别担心，估计她把专案组所有人都列为证人了。”

“好吧。”

“不过新的进展先不要说。”

“好的，能不说一定不说。”

“她早就准备好了要问专案组的问题。现在我只想抽时间查清死者的身份，看到底能说明什么。”

“没问题，老兄。你我都知道真凶已经死了。这一点毫无疑问，哈里。”

可是博斯很清楚，这么大声地说出来恰好又证明心虚。莫拉其实和博斯一样困惑。“需要我明早把录像带的盒子给你送去吗？你好对着照片看资料？”

“不用，我说了，我们有各种产品目录。我只需要先找到《地穴之尾》，从那儿查起。如果没查到，再去经纪公司的记录里找。”

两人挂了电话。博斯点燃一根烟。西尔维娅不喜欢他在屋里吸烟，不是因为她反感吸烟，而是怕潜在的买家闻到屋里有烟味就不愿意买了。博斯独自坐了几分钟，撕着空啤酒瓶上的标签，想着事情变化真快。四年来坚信不疑的想法，忽然有一天也可能发现弄错了。

他拿了一瓶布勒仙粉黛干红和两个酒杯走进卧室。西尔维娅躺在床上，被子扯到胸口，露出裸露的肩膀。她开着一盏床头灯，正在读一本叫《别让他们看到你哭》的书。博斯走到她跟前，挨着她坐到床上。他倒了两杯红酒，两人举杯相碰，各自抿了一口。

“祝你打赢官司。”她说。

“听起来不错。”

两人亲吻了彼此。

“你又在屋里抽烟了？”“对不起。”

“有坏消息吗？你打的电话？”

“没有，只是些废话。”

“你想聊聊吗？”

“现在不想。”

他拿着杯子进了浴室，迅速冲了个澡。

酒本来很甘醇，可刷过牙后尝起来有些发苦。博斯走出浴室，床头灯已经灭了，书也放到了一边。两个床头柜和梳妆台上都点着蜡烛，插在刻着新月和星星的银制烛台上。摇曳的烛光让墙上、窗帘上和镜子里光影闪动，好像无声的喧嚣。

西尔维娅靠在三个枕头上，被子已经掀开。博斯裸身在床尾站了片刻，两人相视而笑。在他眼中她是那么迷人，小麦色的身体几乎还保持着少女般的模样。她有几分清瘦，胸很小，小腹平坦。太多个海滩上的夏日在她的胸口上留下了细小的斑点。

博斯比她大八岁，他很清楚自己看上去是什么样，但他并不为自己的身材感到脸红。四十三岁的他小腹依然平坦，浑身的肌肉依然结实——这些肌肉不是靠器械练出来的，而是靠每天承载的生命之重与使命。奇怪的是他的体毛已经开始变灰，比头发变得更快。西尔维娅时常拿这点开玩笑，说他一定是好面子，染了发。他俩都清楚这只是玩笑话，博斯就不是一个虚荣的人。

博斯爬上床，西尔维娅用手指抚摸他右肩上的文身和弹痕，那是好多年前越战时期留下的。她像以往一样摸着那道手术留下的疤痕。“我爱你，哈里。”她说。

博斯翻到她身上，深情地吻她，想让红酒的味道和肌肤温暖的触觉带走心中的烦恼和脑海中残酷的画面。他仿佛置身于家的圣殿，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说。我也爱你，他想着，但还是没说。

[1]原文为Pinkie，与“粉红色”（pink）英文读音相近。

9

星期二时，博斯一方一切顺利，可到了第二天早上，局面却被对手逆转。第一场败仗发生在凯斯法官的办公室里，他花了半个小时独自研究了那张可能是人偶师送来的字条，然后召集了原告、被告和双方律师。在那之前，贝尔克曾和他激烈争辩了一个小时，反对把字条当作证物用于审判。

“我读过字条，考虑了你们的论点。”凯斯法官说，“我不觉得这封信、这张字条、这首诗，不管它是什么，我都不觉得有必要对陪审团保密。它对钱德勒女士的案子至关重要，是关键证物。至于它是真的还是某个疯子写的，我不做任何判断，这将由陪审团来做出判断。调查还在进行不是保密的理由。我会签署传票，钱德勒女士，你可以在合适的时机提出使用证物，前提是你必须有正当的依据[1]，我这可不是用双关语来打趣。贝尔克先生，你对这项裁定的反对意见将被记录在案。”

“法官大人？”贝尔克试图辩解。

“够了，这个问题别再争了。我们上法庭吧。”

“法官大人！我们不知道字条是谁写的、从哪儿来的、谁送来的，我们对它一无所知，您怎么能允许它成为证物呢？”

“我知道我的裁决让你很失望，作为补偿，我不追究你公然藐视法庭的行为。我说过，别再争了，贝尔克先生，我最后再说一遍。这张来历不明的字条带领你们发现了尸体，而尸体状况又和人偶师系列案件的受害者有诸多相似之处，此事本身就能证明某些东西。这不是恶作剧，贝尔克先生，不是玩笑，它能说明一些问题，而且要让陪审团看到。走吧，所有人都出去。”

刚开庭不久，贝尔克遭遇了第二场败仗。他好像还没从之前的失利中回过神来，不知不觉踏入了钱德勒精心设计的陷阱。

当天钱德勒传的第一个证人是一个名叫维乔雷克的男人，他说他熟知诺曼·丘奇，确定不是他犯下了十一桩杀人案。维乔雷克和丘奇在设计实验室共事十二年，他五十来岁，一头白发剪得很短，短得都能看到粉色的头皮。

“你为什么如此确信诺曼·丘奇不是凶手？”钱德勒问。

“嗯，至少有一点，我能确定丘奇没有杀害其中一个女人，也就是第十一名受害者，因为她被那什么的当晚，丘奇和我在一起。之后警察杀了丘奇，把十一桩杀人案都安到他头上。我想如果有一个女人不是他杀的，那么在别的案子上，警察也是在骗人。整件事情就是为了掩盖他们杀了——”

“谢谢你，维乔雷克先生。”钱德勒说。

“我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

贝尔克起身反对。他走上讲台，抱怨维乔雷克的所有回答都只是推测。法官表示同意，但损失已经造成。贝尔克大步走回席位，开始翻看一本厚厚的笔录，那是维乔雷克几个月前的证词笔录。

钱德勒又问维乔雷克，在第十一名受害者被杀害的当晚，他和丘奇在什么地方。维乔雷克说在他的公寓，和另外七个人一起为实验室的同事举办婚前聚会。

“诺曼·丘奇在你的公寓待了多久？”

“待到聚会结束。我记得聚会是从九点开始，凌晨两点以后才结束。警方说那个女人，第十一名受害者，一点时和别人进了一家酒店，然后才被杀害。一点时诺曼和我在一起呢。”

“他有没有可能溜出去一个小时左右，而你们又没发觉？”

“不可能。你要是和八个人待在一间屋子里，哪怕有人神秘失踪半个小时，你也会注意到。”

钱德勒向维乔雷克表示感谢后坐了下来。贝尔克靠近博斯，悄悄说：“我要戳破他的谎言，看那个混蛋怎么接招。”他像端着一把猎枪般抱着那叠厚厚的证词缓慢而沉重地走上讲台。维乔雷克满脸疑惑地看着他，那副厚厚的眼镜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大了。

“维乔雷克先生，你还记得我吗？记得几个月前我给你做的笔录吗？”贝尔克举起笔录以示提醒。

“我记得。”他回答。

“维乔雷克先生，九十五页的笔录里没有一个地方提到婚前聚会的事，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是因为你没问。”

“可你也没有主动提起，不是吗？警方说你的好哥们杀了十一个女人，你有依据认为他们在撒谎，却只字未提，是这样吧？”

“没错，是这样。”

“你介意说说原因吗？”

“据我所知，你跟警方是一伙的。你问什么我就回答什么，我不想主动提供任何狗屁——呃，任何信息。”

“那我问你，你曾经跟警察提过这一点吗？就在当时，就在丘奇被杀，所有报纸的头条都说他杀了十一个女人的时候？你有没有拿起电话告诉他们弄错人了？”

“没有，当时我不知道。几年前我看了一本讲这个案子的书，书里写了案情的细节，提到最后一个女人被杀的时间，那时我才想起来当时丘奇和我在一起。我给警方打了电话找专案组的人，他们说专案组早就解散了。我给书中说的那个管事的人，就是劳埃德留了口信，可他一直没有回复我。”

贝尔克对着麦克风长叹一声，弄出很大的声响，表示他对这个蠢货实在是烦透了。“那么我概括一下你的话，你是说你读了人偶师系列案件发生两年后的一本书，突然发现你能为死去的好友提供确凿的不在场证明。我没说错吧，维乔雷克先生？”

“呃，你说突然发现，这不太对，不是突然发现的。”

“那是怎么发现的？”

“嗯，当我看到案发时间——九月二十八日——我就开始回想，才想起那场婚前聚会就是在九月二十八日晚上，诺曼·丘奇一直在我家里。后来我验证了自己的想法，又给诺曼的妻子打了电话，告诉她诺曼不是人们说的那个杀人犯。”

“你验证了想法？你问了参加聚会的其他人？”

“没有，没必要。”

“那你是怎么验证的，维乔雷克先生？”贝尔克气冲冲地问。

“我看了当晚拍的录像，画面的角落有日期和时间。”

博斯看见贝尔克脸色惨白，这位律师看看法官，看看拍纸簿，又抬头看向法官。博斯的心扑通一声沉了下去。贝尔克犯了钱德勒昨天犯过的大错，问了一个自己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录像带的事既然是贝尔克问出来的，那么接下来钱德勒可以用它来做文章了。下一步就是把录像带用作证物，这一点不是律师也能看出来。真是个高明的圈套。因为录像带是维乔雷克提供的证物，证词笔录里又没有记录，钱德勒如果要在直接讯问的环节展示，就必须事先通知贝尔克。但她巧妙地引诱贝尔克犯错来引出这个证物，使贝尔克和陪审团一起第一次知道它，进而陷入被动。

“我问完了。”贝尔克说完垂着头回到自己的席位，赶紧从桌上抽出一本法律书，放到大腿上翻看。

钱德勒回到讲台进行二次讯问。“维乔雷克先生，你向贝尔克先生提到的这盘录像带还能找到吗？”

“当然，我带来了。”

钱德勒接过录像带，展示给陪审团看。这时，贝尔克拖着脚步缓慢走上讲台。“法官大人。”过了许久，贝尔克挤出一句话来，“被告方请求休息十分钟，研究一下判例法。”

凯斯法官瞅了一眼时钟。“现在还早，不是吗，贝尔克先生？我们刚开庭没多久。”

“法官大人，”钱德勒说，“原告不反对。我需要点时间来架设录像播放设备。”

“那好吧，”法官说，“双方律师休息十分钟，陪审团可以休息十五分钟，然后回会场。”

所有人都起立，等待陪审团离席，只有贝尔克还在翻那本厚重的法律书。博斯把椅子朝贝尔克身边推了推，坐了下来。

“现在没空，”贝尔克说，“我只有十分钟。”

“你搞砸了。”

“不对，是我们搞砸了。我们是个团队，记住了。”

博斯决定出去抽根烟，把队友留在了审判室。他走到雕像后面，看见钱德勒已经到了，但还是点燃了一根烟，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钱德勒正朝他窃笑。博斯说：“你把他给耍了，不是吗？”

“用真相耍了他。”

“是吗？”

“噢，是啊。”她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插进垃圾桶上的沙盘，“我最好回里边去，把设备装好。”

她又得意地笑了笑。博斯说不清到底是她太厉害，还是贝尔克太差劲。

贝尔克花了半个小时试图阻止录像带的展示，他说既然证词笔录里没有提到，那么它就是新证物，原告现在呈递有些晚了。凯斯法官否定了他的说法，指出了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即录像带是贝尔克问出来的。

陪审团入席之后，钱德勒问了维乔雷克几个关于录像带的问题，比如过去四年里把它放在了哪儿。在凯斯法官又驳回了贝尔克的一次反对后，钱德勒推上一台接上录像机的电视，摆到陪审席前面，把录像带放了进去。这盘录像带是维乔雷克从一个坐在旁听席的朋友那儿拿来的。博斯和贝尔克不得不起身走到旁听席上，好能看清电视屏幕。

看到《时报》的布雷默坐在旁听席的后排，博斯朝他微微点了下头，不知道他是来报道官司进展的，还是来作证的。

录像又长又无聊，并且不连贯。拍摄的是婚前聚会的情景，画面时断时续，右下角始终显示着时间和日期。如果准确无误，在最后一个受害者被杀的当晚，丘奇的确有不在场证明。

录像看得博斯头晕目眩。画面里的丘奇没戴假发，像婴儿一样光着头，喝着啤酒，和朋友开怀大笑。博斯击毙的那个人正在举杯祝贺朋友新婚快乐，看上去像个典型的美国书呆子，而不是博斯所知的那个丘奇。录像带里的画面共九十分钟，高潮部分是一个脱衣舞女的到访，她一边为准新郎唱歌，一边一件接一件地脱掉衣服往准新郎的头上放。画面上的丘奇似乎对这一幕感到害羞，他更多的时候是看着新郎而不是舞女。

博斯把目光从屏幕转向陪审团，真切地看到录像正在渐渐瓦解自己的证词，于是转过脸去。

录像播完后，钱德勒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贝尔克原本可能问到的，现在被钱德勒抢了先。“录像画面中的日期和时间是怎么回事？”

“那是刚买到手就要设置的，然后电池会维持运转。我后来就没再摆弄过了。”

“你想把日期和时间设成哪一天，设成几点几分，都可以，对吧？”

“我想是的。”

“那么，假如你要给一个朋友录像，以便以后用作不在场证明，你能把日期往前调，比如往前调一年，然后再录像，对吧？”

“当然。”

“那么已经录好的视频，能改日期吗？”

“不能。已经拍好的视频，日期无法再改。”

“那么在本案中你会怎么办？如果你要为诺曼·丘奇拍摄视频作伪证，你该怎么办？”

贝尔克起身反对，指出维乔雷克只能做出推测性回答，但是凯斯法官宣布反对无效，表示证人最了解自己的录像机。

“嗯，这也做不到，因为诺曼已经死了。”维乔雷克说。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要作伪证，你必须在丘奇先生被博斯先生击毙之前与他串通好，是这样吗？”

“是的。我们必须事先知道以后用得着这盘录像，他还得告诉我日期之类的问题，很难办到，更何况当时报纸上刊登了那位朋友婚礼的日子，是在九月三十号，你可以去查，婚前聚会一定是在二十八号左右。这不是伪证。”

贝尔克再次反对，凯斯法官表示反对有效，认定维乔雷克的最后一句话无效，请陪审团忽略。博斯明白用不着提醒陪审团，他们也知道录像带不是伪造的。他很想起身走出审判室，但也知道一旦那样做，就等于大声承认自己有罪，将引发地震般的效果。

“最后一个问题。”钱德勒乘胜追击，她的脸上泛出红光，“据你所知，诺曼·丘奇戴过任何款式的假发吗？”

“从没戴过。我认识他很多年了，一次也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他戴假发。”

凯斯法官把讯问证人的机会交给了贝尔克。贝尔克没有拿黄色拍纸簿，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了讲台。他显然已经被对手的逆转弄得心神不宁，竟然忘了说“再问几个问题”就直接发问了，试图挽回哪怕一点损失。

“你说你读过一本讲述人偶师案件的书，然后发现录像带的日期和其中一桩命案发生在同一天，是这样吧？”

“没错。”

“你有没有查过其他十桩命案的不在场证明？”

“没有，没查过。”

“那么维乔雷克先生，你提供不了任何别的证物，来排除你的多年好友在其他几桩命案中的嫌疑，而专案组的多位警官有证据证明他就是凶手，对吧？”

“录像带能说明他们在所有案件上都撒了谎，你们的专案组——”

“你没有回答问题。”

“这就是我的回答，你非要我说的话，只要证明一个案子有问题，所有案子就都有问题。”

“我们没有问，维乔雷克先生。现在，呃，你说你从未见过诺曼·丘奇戴假发，对吧？”

“我是这么说的，没错。”

“你知道他租公寓的事吗？知道他是用假名租的吗？”

“不，我不知道。”

“关于这个朋友，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不是吗？”

“我想是的。”

“他既然有一间你不知道的公寓，那么你不知道他偶尔也戴假发，不是很自然吗？”

“我想是的。”

“现在，如果丘奇先生就是警方所说的凶手，按警方的说法，凶手使用了伪装，那么——”

“反对。”钱德勒说。

“公寓里有——”

“反对！”

“假发不也说得通吗？”

凯斯法官判定钱德勒的反对有效，因为贝尔克的问题只能得到推测性的答复。他还批评了贝尔克在钱德勒提出反对后继续讯问的行为。贝尔克坐回椅子上，汗珠从他的发际线周围渗出，顺着太阳穴滚落。

“这是你能力的上限了。”博斯低声说。贝尔克没理会博斯，掏出手绢擦了擦脸。

凯斯法官把录像带作为证物接收，然后宣布午休。等到陪审员离开审判室，一小群记者马上围到了钱德勒身边。看到这一幕，博斯明白案件最终的走向差不多已经定了。媒体总是跟着赢家走，不管是他们眼中的赢家还是最终的赢家，向赢家提问更容易一些。

“最好开始想点辙，博斯。”贝尔克说，“六个月前我们要是花五万美元接受和解就好了，从目前的事态来看，五万美元根本不算什么。”

博斯转过来看着他。他俩站在被告席后面的栏杆旁。“你也怀疑我，对吧？怀疑是我杀了他，再把所有罪名安到他头上？”

“跟我怎么想没关系，博斯。”

“去你妈的，贝尔克。”

“听我的，你最好想点辙。”

身躯壮硕的贝尔克在拥挤的人群中缓慢前行，朝审判室大门走去。布雷默和另一个记者凑了过去，被他挥手赶走了。博斯跟在贝尔克身后，也支走了两名记者，但布雷默大步跟了上来，随他一起来到走廊，走向扶梯。“听着，伙计，我的处境跟你一样。我写了本书，我也想知道有没有弄错人。”

博斯突然停住，布雷默差点撞到他背上。博斯仔细打量着这个记者，他大约三十五岁，体形肥胖，棕色的头发有变稀疏的倾向。和许多男人一样，为了转移对谢顶的注意力，他蓄了厚厚的胡子，反倒更显老态。博斯注意到布雷默衬衣的腋下已经被汗浸湿，他身上没有汗臭，但满嘴烟味。“听着，如果你觉得弄错了人，大可以再写本书，再赚几十万的版税。有没有弄错关你什么事？”

“我在市里可是有名声的，哈里。”

“我也一样。明天的报道你打算写什么？”

“我得写审判的进展。”

“可你还要出庭作证？这样做好吗，布雷默？”

“我不会作证。昨天她决定不传我当证人了。我只是要签一份协议。”

“什么协议？”

“让我保证我的书里写的都是真实、准确的信息，信息基本上都来源于警方知情人和其他公开记录。”

“说到知情人，昨天报道里提到的字条，是谁透露给你的？”

“哈里，我不能告诉你。每次你为我提供情报，我可都为你保密了。我不能说知情人是谁。”

“好吧，我知道。我还知道有人要陷害我。”博斯走上自动扶梯，缓缓下楼。

[1]原文为foundation，既可指“事实根据”，也可以指“化妆打底用的粉底霜”。

10

风化纠察队的办公地点位于市中心，在中央分局的三楼。博斯花了十分钟到达那里，看见雷·莫拉坐在集合厅的办公桌后面，正一边接电话，一边翻看平摊在桌上的杂志，检查上面的彩色色情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看上去很年轻，莫拉扫视完一页，又翻开下一页，同时还在听着电话。他朝博斯点了下头，示意他坐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

“好吧，我查的就是这个。”莫拉对着电话说，“就是想放长线，钓大鱼。你先去问问别人，有消息再告诉我。”莫拉继续听着电话。博斯打量着这位纠察队的警察，他和自己块头差不多，有着深褐色的皮肤、棕色的眼睛，棕色的头发剪得又直又短，脸上刮得干干净净。莫拉和大多数纠察队的人一样穿着休闲装和蓝色牛仔裤，敞着黑色马球衫的领口。博斯看不见办公桌下面的情形，但知道莫拉一定穿着一双牛仔靴。博斯还看见莫拉戴着一根金链子，奖章形状的挂饰上刻着一只翅膀张开的鸽子，那是圣灵的象征。“你觉得你能查到拍摄地点？”问出这句话后，莫拉又是一阵沉默。他翻完了杂志，在封面上写了点什么，又拿来另一本杂志开始检查。

博斯看到办公桌上立着一个文件柜，侧面贴着一张《成人影片演员指南》的日历。一个裸体女子正慵懒地躺在本周日历栏上，她的艺名叫德尔塔·布什，这些年有些名气，有小报传言她和一线影星交往甚密。日历下面放着一尊宗教雕像，博斯认出来那是布拉格的圣婴。

博斯之所以能认出它，是因为小时候养母曾给过他一尊类似的雕像，就在他被送回麦克拉伦收容所之前。收养博斯的家庭对他的表现并不满意，养母跟他道别时给了他那尊雕像，告诉他这个婴儿又叫小国王，向它祈祷的孩子就能得到保佑。博斯不知道莫拉是否知道这层含义，或许他把雕像放在这儿只是为了好玩。

“我只想说你先试试看，”莫拉对电话那头说，“给我查到在哪儿拍的，就能给你发举报奖……好的，好的，再聊。”他挂了电话。

“嘿，哈里，去哪儿耍了？”

“看来埃德加来过？”

“刚走没多久，他跟你聊了？”

“还没。”

莫拉发现博斯在看摊开的杂志，照片里有两个女人跪在一个男人面前。他在那一页上贴上一张便笺，合上了杂志。“老天啊，这破玩意儿我得从头到尾审一遍。有人举报说出版商雇用了未成年模特。你知道我怎么查吗？”

博斯摇摇头。

“不看脸，不看乳头，就看脚踝，哈里。”

“脚踝？”

“没错，脚踝，看脚踝的特征。越年轻的小妞脚踝越光滑，我一般能从脚踝看出来她们有没有满十八岁。当然，我也核实出生证、驾驶证等东西。听起来荒唐，但是挺管用。”

电话响了，莫拉接起电话，自报姓名，又听了一会儿。“我现在有点事，回头打给你。你在哪儿耍呢？”他挂了电话，写了一张字条。

“抱歉。我把玛吉·库姆·劳德利的真实身份告诉埃德加了。我找到了指纹、照片等所有资料，还有她拍片时的剧照，你想看吗？”他把椅子往后移了一下，靠近文件柜，但博斯说不看剧照了。

“好吧。不过埃德加都拿了。把指纹拿去验尸官办公室就能核实身份。她的真名叫丽贝卡·卡明斯基，昵称贝姬·卡明斯基，如果现在还活着，应该二十三岁了。她以前住在芝加哥，后来到罪恶之城追名逐利，多可惜啊，是吧？她真是个尤物，上帝保佑她。”

跟莫拉在一起时博斯总觉得不自在，这种感觉以前就有。两人在专案组共事的时候，博斯从来不觉得这位纠察队的警察对抓捕连环杀手有多上心。莫拉不是很用心，只在用得着他的时候花些精力提供帮助。他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内绝对是个好手，可说到能不能阻止人偶师杀人，他似乎并不关心。他总有办法把污言秽语和虔诚的话用一种奇怪的方式混到一起。起初博斯以为他只是在“改过自新”，几年前警察局里流行那一套，但博斯一直无法确定。有一次在人偶师的犯罪现场，博斯还看见莫拉在胸前画十字，口中默默祈祷。在击毙诺曼·丘奇和专案组解散后，正因为感到不自在，博斯很少和莫拉联系。莫拉回到了纠察队，博斯被调往好莱坞分局。两人偶尔会在法院、代号七酒吧或者红风酒吧碰到，但即使在酒吧，两人通常也是和别的同事在一起，坐在不同的位置，只轮流请对方喝啤酒，请酒保端过去。

“哈里，两年前她绝对还活着。你找到的那个录像《地穴之尾》是两年前拍的。杀她的人绝对不是丘奇，很可能是送字条的人干的。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我也说不好。”

卡明斯基被杀时，丘奇有铁一般的不在场证明，因为他早就死了，而维乔雷克的录像带也足以成为丘奇第十一桩凶杀案的不在场证明，博斯的忐忑正逐渐变为恐慌。四年来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所作所为。

“你的官司怎么样？”莫拉问。

“别提了。我能用用你的电话吗？”博斯拨通了埃德加的寻呼机，留下莫拉的电话号码。他挂了电话，等着埃德加打回来。他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官司也就那样了。你还去作证吗？”

“要去，就在明天，不知道她想从我这儿问出些什么。你击毙那个王八蛋的时候，我根本都不在场。”

“嗯，你跟我都在专案组，这就足够把你牵扯进来了。”

“好吧，我们——”

电话铃响了，莫拉接了起来，然后递给博斯。

“去哪儿耍了，哈里？”

“我在莫拉这儿，他都跟我说了。指纹有进展吗？”

“还没有，没找到科学调查处的人，肯定去吃午饭了。我把指纹留在那儿了，晚些时候应该能确认。不过我可没干等着。”

“你在哪儿？”

“失踪人口调查组。既然已经知道了死者的真名，我想查查那姑娘失踪后，这儿有没有接到报案。”

“你会在那儿待多久？”

“才刚开始，我们在翻查纸质文件，电脑里只有最近十八个月的数据。”

“我也过去。”

“你还要上法庭呢，老兄。”

“还有些时间。”

博斯觉得他必须继续追查，继续思考，只有这样，他才能暂时逃离内心积聚的恐惧，不去想杀错人的可能性。他开车回到帕克中心，下到地下一层。失踪人口调查组是一间小办公室，在逃犯追查科里。埃德加坐在一张办公桌上，正在翻看一沓白色的表格。博斯认出那些都是报案后根本就没被查过的案子，要是有后续调查，表格就会被放入单独的文件夹里。

“目前还没结果，哈里。”埃德加向博斯介绍了一下坐在旁边办公桌前的摩根·伦道夫警探。博斯从伦道夫手中接过一沓表格，花了十五分钟逐页翻看。每页都记录着一个痛苦的故事，却都在警察局被置之不顾。

“哈里，在特征描述一栏里找屁股上方有文身的记录。”埃德加说。

“你怎么知道的？”

“莫拉找到了几张玛格纳·库姆·劳德利的照片，他说是剧照。我看到她有个文身，是个卡通人物——燥山姆[1]——你知道吧？位置就在屁股上方，靠近左边的腰窝。”

“嗯，你在尸体上看到了吗？”

“没注意到，尸体的皮肤严重变色，而且我也没仔细看背面。”

“怎么回事？我记得你说过昨天就该做尸检了。”

“是啊，他们是这么说的，可我给他们打电话，他们这周一直在忙别的，连尸检的准备工作都没做。我刚给萨凯打过电话，午饭后他会打开冰柜看一眼，检查一下文身。”

博斯接着翻看手中的表格，都是些年轻人失踪的报案记录。洛杉矶每年都会吸引大量的外来人口，有不少人在这儿失踪。

博斯看完了手中的那沓表格，没找到丽贝卡·卡明斯基的名字，也没看到符合特征的记录。他看了看手表，发现得回法庭了，但又从伦道夫那儿拿来一沓开始翻查。他一边查一边听埃德加和伦道夫插科打诨，显然他俩早就认识了，埃德加管摩根·伦道夫叫摩哥。博斯想起来了，他们俩应该是在黑人警官协会认识的。

第二沓表格也一无所获。“我得走了，要迟到了。”

“好的，伙计，查到什么我一定告诉你。”

“记得比对指纹。”

“没问题。”

博斯来到四号审判室时，审判已经开始了。他不声不响地推开门，走到贝尔克旁边坐下。凯斯法官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没说什么。博斯抬头望向坐在证人席的助理总警监欧文·欧文，财迷钱德勒站在讲台上。

“真有你的，”贝尔克对他耳语，“自己的审判都迟到。”

博斯没理他，专心听着钱德勒向欧文提出的一般性问题，比如他的个人信息和在警察局的工作经历。这都是些导入性的问题，博斯知道他没错过重要环节。

“听着，”贝尔克又说，“要是你不在乎，至少也要在陪审团面前装装样子，假装在乎。虽然我们是用纳税人的钱打官司，但你得表现得像在花自己的钱。”

“我去查东西了，不会再迟到了。你看，我在想办法调查真相。不过对你来说也许没什么意义，毕竟你早就做好决定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好尽量离贝尔克远一点，忽然感到胃里一阵不适，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午饭。他集中精力，继续听欧文的证词。

“作为助理总警监，你管些什么？”钱德勒问欧文。

“目前我管理所有的警探。”

“调查人偶师系列案件时，你的警衔要比现在低一个级别，当时是副总警监，对吧？”

“是的。”

“作为副总警监，你负责内务处，对吧？”

“是的，内务处和行动分局，基本上可以说我负责警察局的人事管理和分配。”

“内务处的职责是什么？”

“管理警察，我们处理所有关于警察行为不端的投诉，不管来自公民还是内部。”

“你们调查警察的开枪行为吗？”

“一般不查。开枪行为由开枪调查组先做初步调查，如果查出来确有行为不端，或有任何过失，再移交内务处进一步调查。”

“好的，你还记得在哈里·博斯警探击毙诺曼·丘奇之后，内务处对他的开枪行为所做的调查吗？”

“我记得很清楚。”

“为什么会移交内务处？”

“开枪调查组认为博斯警探没有按规章办案，开枪这一行为虽然符合警察局规章，但他开枪前的一些行为不符合。”

“你能说得再具体点吗？”

“可以。基本来说是这样的，他独自一人前去查案，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进入男子的公寓，将自己置于险境，最后引发了枪击事件。”

“这种行为叫逞英雄，是不是？”

“我听过这个说法，但我不这么用。”

“但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警监，你应该知道，要不是博斯警探逞英雄，丘奇先生今天还活着——”

“反对！”贝尔克厉声喝道。

不等贝尔克走上讲台，凯斯法官就认定反对有效，并提醒钱德勒不要再问推测性问题。

“好的，法官大人。”她和颜悦色地说，“警监，你的证词大意是说博斯警探引发了一连串的事件，最终导致一名手无寸铁的男子被杀，我这么说对吗？”

“不对，调查没有发现博斯警探有故意引发一连串事件的动机和实质性证据。当时他正在追查一条线索，若线索看上去有眉目，他应该呼叫后援。可他并没有，而是直接进入了现场，自报了身份，接着丘奇先生做出了可疑的举动，因此我们才在这儿打这场官司。但即使博斯呼叫了后援，也无法保证有不同的结局。我是说，一个人要是在一名持枪警察面前抗拒命令，在两名警察面前也可能同样会抗命。”

钱德勒成功申请将最后这句话从庭审记录中删除。“为了断定博斯警探并未故意制造射击的机会，调查有没有研究过枪击的各个方面？”

“有过，的确如此。”

“有没有研究过博斯警探本人呢？”

“当然。关于他的行为，我们进行过严格的讯问。”

“问过他的动机吗？”

“他的动机？”

“警监，你和你的调查员是否知道三十年前博斯警探的母亲曾在好莱坞被杀，凶手未被抓获，而且她在遇害之前曾数次因‘流浪罪’被捕？”

博斯感到身体一阵灼热，仿佛审判室里的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让他在聚光灯下被炙烤着。他知道大家确实都在看他，只好一动不动地盯着欧文，而欧文一语不发地看着前方，表情僵硬，鼻子两侧的皮肤有些发红。欧文没有回答，钱德勒穷追不舍。“警监，你知道博斯警探的人事档案里提到过这个情况吗？当他申请加入警察局，必须写明自己是否曾是犯罪的受害者时，他写的是母亲曾被杀害。”

欧文终于开口了：“不，我不知道。”

“我想在五十年代，流浪罪就是卖淫罪的委婉说法。那时洛杉矶极力否认本市正面临着严峻的犯罪问题，比如在好莱坞大道十分猖獗的卖淫行为，是这么回事吧？”

“我不记得了。”

钱德勒请求靠近证人，然后递上一沓薄薄的文件，给了欧文将近一分钟的时间阅读。欧文看文件时皱着眉头，博斯看不清他的眼睛。他脸颊上的肌肉隆起，在太阳穴下挤成一团。

“这是什么，欧文警监？”钱德勒问。

“这是一份尽职调查报告，是关于一场谋杀案的，时间是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三日。”

“什么是尽职调查？”

“我们每年都要把所有悬而未决的案子评估一遍——我们叫尽职调查——直到我们认为结案无望为止。”

“受害者的名字和死因是什么？”

“马乔里·菲利普斯·洛伊，遭到强奸后被掐死，死亡时间是一九六一年十月三十一日。她的尸体在好莱坞大道的一条巷子里被发现，就位于维斯塔街和高尔街之间。”

“调查报告的结论是什么，欧文警监？”

“上面说在当时，也就是案发一年后，因缺乏可供调查的线索，断定结案无望。”

“谢谢你。现在，还有一点要注意，报告的封面上有没有一栏写着直系亲属？”

“有，上面写着直系亲属是耶罗尼米斯·博斯，后面的括号里写着‘哈里’，‘儿子’的方框里做了记号。”

钱德勒看了一会儿拍纸簿，好让陪审团充分消化这条信息。审判室里无比安静，博斯都能听见钱德勒在拍纸簿上做笔记的沙沙声。“现在，”她说，“欧文警监，得知了有关博斯警探母亲的情况，你会再一次更仔细地调查枪击事件吗？”

欧文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被博斯警探击毙的那个人，所涉嫌的罪行曾发生在博斯警探的母亲身上——他母亲的命案悬而未决，这个情况难道不是与你的调查密切相关吗？你却说不知道？”

“我……是的……这会儿我无法回答你。”

博斯想把头埋到桌子底下。他发现贝尔克已经停止写写画画，只是看着钱德勒和欧文。博斯努力克制愤怒的情绪，琢磨钱德勒是如何获得这份情报的。她可能是通过证据开示动议拿到了博斯的个人档案，可档案里没写博斯母亲遇害一案的细节和她的身份背景。钱德勒极可能是通过信息自由请愿书从档案馆拿到了那份尽职调查报告。

博斯蓦然发现自己已经漏掉了好几个问题。他回过神来，继续听钱德勒的提问。此刻他真希望自己能有一位像钱德勒一样的律师。

“警监，你或者任何内务处的警探有没有到过枪击现场？”

“没有，我们没去过。”

“所以你们掌握的情报来自发生枪击案的小组，小组成员又是听开枪者博斯说的，对吗？”

“基本上是这样，没错。”

“对于证物的位置，你本人并不了解，枕头下面的假发、卫生间洗脸池下面的化妆品，你都没亲眼见过，对吧？”

“是的，我不在场。”

“你相信我所说的证物的位置吗？”

“是的，我相信。”

“为什么？”

“报告里是这么说的——几位不同警官填写的报告都是。”

“可是所有报告上的信息都来源于博斯警探，不是吗？”

“不能这么说。当时现场挤满许多调查员，博斯又没教他们怎么写报告。”

“如你所说，在调查员挤满现场之前，博斯独自在那儿待了多久？”

“我不知道。”

“在你所知的任何报告里有没有提到这一点？”

“我不清楚。”

“当博斯被起诉后，你曾想开除他，并把他的枪击事件移交给地区检察官办公室来做犯罪指控，是真的吗，警监？”

“不是，没这回事。检察官审核了案情，决定不予起诉，只是走个过场。他们也说那次射击符合规章。”

好吧，我总算得了一分，博斯心想。这是欧文出庭作证后钱德勒的第一次失误。

“为博斯提供线索的女人后来怎么样了？她叫麦奎因，我记得是个妓女。”

“她一年后死了，死于肝炎。”

“在她病逝前，调查博斯警探和枪击事件时，是否也调查了她？”

“据我所知，没有，当时内务处由我负责。”

“调查枪击事件的两位内务处警探呢？我记得是叫刘易斯和克拉克。在枪击事件被定性为符合规章之后，他们有没有继续调查博斯？”

欧文想了一会儿才回答，他可能察觉到将要再次被击败。“除非他们背着我继续调查。”

“这两位警探如今身在何处？”

“他们也去世了，几年前在执行任务时牺牲。”

“作为内务处的管理者，你难道不应该对将被免职的问题警官进行秘密调查吗？难道博斯警探不是问题警官吗？”

“这两个问题的回答都是否定的，明确地告诉你，不是。”

“博斯警探违背办案流程，导致手无寸铁的诺曼·丘奇被击毙，为此他受到了什么样的惩处？”

“他在一个调度期内被停职，然后被调往好莱坞分局。”

“换句话说，他被停职了一个月，然后从警界精英汇集的抢劫凶杀调查处降级，调往好莱坞分局，是这样吧？”

“你可以这么说。”

钱德勒合上了拍纸簿。“警监，假如卫生间里没有化妆品，诺曼·丘奇只能被证明是一个在公寓里召妓的寂寞男子，哈里·博斯警探还能留在警队吗？他会因为击毙丘奇而被起诉吗？”

“我不太明白你的问题。”

“先生，我的意思是，难道不正是那些所谓的证物把丘奇先生和凶杀案联系在了一起，帮博斯警探解了围？它们不仅保住了他的工作，还让他免于被起诉。”

贝尔克起身反对，走上讲台。“她又在让证人做出推测性回答，法官大人。证人无法就根本不存在的某种情况做出解答。”

凯斯法官紧扣双手，靠在椅背上思考，然后突然靠近麦克风说：“钱德勒女士正在设法论证公寓里的证物是伪造的。至于她的论据是否充分，我不做评判，但既然这是她的任务，我认为她的问题值得回答。我允许证人作答。”

欧文考虑了片刻，然后说道：“我无法回答，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1]华纳动画《乐一通》（Looney Tunes）中的角色，留着一脸红胡子，总是手持双枪，是个脾气暴躁、性格霸道的人物。

11

欧文作证结束后休庭了十分钟，博斯出去抽了两根烟。在二次讯问环节，贝尔克只提了两三个问题。他就像在修补一栋摇摇欲坠的房子，而且他只有锤子没有钉子，损害已经造成了。

到目前为止，钱德勒已经精心地播下了怀疑的种子，让人们对丘奇和博斯都产生了疑问。在第十一起凶杀案中，丘奇有不在场证明，这为证明他是无辜的找到了可能。现在钱德勒又给博斯的行为安上了一个动机：为三十多年前的谋杀复仇。等到审判结束，种子一定会结出果实。

博斯回想着钱德勒对他母亲的描述。真是她说的那样吗？博斯从未静下心来仔细思考。其实想法一直都在——复仇的想法和关于母亲的遥远回忆混在一起，飘忽不定，但他从未将这种想法剥离出来，认真剖析。那天晚上他为什么要单独行动？为什么不向莫拉或者任何听他调遣的警察求援？

博斯一直对自己和别人解释，那是因为他不信任那个妓女，如今他却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

博斯想得出神，没注意到钱德勒走出了法院大门，直到看到她的打火机蹿出火苗。博斯转过身，盯着她。

“我就待一小会儿，”她说，“只抽一半。”

“关我什么事。”博斯的第二根烟就要抽完了，“下一个是谁？”

“洛克。”

他是南加州大学的心理学家。博斯点点头，恍然发现钱德勒已经不再遵循“好人—坏人”模式，除非她觉得洛克是个“好人”。

“嗯，你干得不错。”博斯说，“不用我说你也清楚。”

“没错，不用你说。”

“你没准能赢——你很可能会赢，但归根结底，你看错我了。”

“是吗？你怎么知道？”

“是的，我知道，就是知道。”

“我得走了。”钱德勒把烟掐灭，那根烟还剩一大半，便宜了汤米·法拉第。

约翰·洛克博士戴着眼镜，头已经秃了，胡子也已变得灰白。他是一位大学教授，研究性行为，只要再拿上一把烟斗，就能打造出标准的学者形象。他说他在报纸上读到系列凶杀案的消息，于是主动要求为人偶师专案组提供心理学方面的协助。他帮助一位洛杉矶警察局的心理分析师完成了嫌疑人的第一份心理分析报告。

“跟陪审团说说你的专长。”钱德勒说。

“好的，我是南加州大学心理荷尔蒙研究中心的主任，也是该中心的创立者。我在性行为、性偏差和性心理动力学领域展开过广泛的研究。”

“博士，请问什么是性偏差？请用我们能理解的话解释一下。”

“好的，用外行的话来说，性偏差就是大众常说的性变态——社会普遍排斥的性行为。”

“比如勒死性伙伴？”

“是的，这是其中之一。”

审判室里有人在窃窃私语，看上去他们觉得这些很有意思，洛克博士笑了。他在证人席上倒是很自在，博斯心想。

“你有没有写过关于上述三个主题的学术论文或者专著？”

“写过，我在学术期刊上发表过不少文章，还写过七本关于不同主题的书，儿童性发育、青春期前性偏差、施虐受虐症研究——用捆绑寻求性快感的那种——还包括色情作品和卖淫行为。我最新一本书写的是变态杀手儿童时期的成长史。”

“所以你的经验很丰富。”

“只是做研究而已。”洛克又笑了，博斯能感觉到陪审团对他有好感，十二双眼睛都注视着这位性学博士。

“你的新书，写变态杀手的那本，书名叫什么？”

“《黑暗之心：破解凶杀案的情欲模式》。”

“你说的情欲模式是指什么？”

“呃，钱德勒女士，请允许我岔开话题，我想我应该提供一些背景知识。”

她点点头，以示许可。

“性偏差研究总的来说有两个领域，或者说两个学派。我属于被称作精神分析的那一派，精神分析学家认为个人性变态的根源是童年时所累积遭受的敌意。换句话说，性变态——其实，连同正常的性趣味，都形成于童年早期，并且在个体成年后表现出来。另一方是行为学派，他们认为性变态是一种后天习得的行为。举个例子，在家中遭到猥亵的儿童，成年后可能会有相同的行为。这两个学派——抱歉，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暂且称为学派吧——实际上分歧并不大。精神分析学家和行为学家其实观点十分接近，只是两方都不愿承认罢了。”他点点头，双手环抱在胸前，像是忘了原来的问题是什么。

“我们要讨论的是情欲模式。”钱德勒打断了他。

“哦，对了，抱歉，我偏题太远了。呃，情欲模式是我使用的术语，是指个人对理想性爱场景的性心理欲望的集合。其实，每个人都有理想的性爱场景，包括理想爱侣的身体特征、性爱地点、性行为的类型、嗅觉、味觉、触觉、音乐等细节，是所有能让这个人获得终极性爱体验的组成要素。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一位学术权威管它叫爱之图谱，就像一本通往终极体验的指南。”

“好的，在你的书中，你用这套理论来分析实施性侵后杀人的凶手吗？”

“是的，我研究了五个凶手，他们所犯下的谋杀案都跟性动机或性行为有关，我试图分析每个人的情欲模式，破解并追溯他们的童年成长历程。顺便一提，这些人的情欲模式都残破受损，而我想找出是什么地方出现了残破。”

“你如何选择研究对象？”

贝尔克起身表示反对，走上讲台。“法官大人，不管这些有多吸引人，我不觉得和案件有关。我相信洛克博士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但我不认为我们要回顾另外五个杀人凶手的历史。我们要讨论的杀人凶手，洛克博士并未在书里提及，他的书我很了解，里面没讲到诺曼·丘奇。”

“钱德勒女士？”凯斯法官说。

“法官大人，贝尔克先生说得没错，这本书写的是实施变态性侵的杀人凶手，里面没有诺曼·丘奇。但这本书对本案意义重大，下面的几个问题会体现出来。我想贝尔克先生也发现了这点，所以才连忙反对。”

“好吧，贝尔克先生，我想也许十分钟前你就该反对了。一系列的讯问才进行到一半，现在我们进展顺利，我想应当听完所有问题，而且你不也说这些很吸引人吗？继续吧，钱德勒女士。反对无效。”

贝尔克垂头丧气地走回座位，低声对博斯说：“他俩肯定上床了。”声音刚好能让钱德勒听见，而凯斯法官听不见。钱德勒哪怕真听见了，也没做出任何反应。

“谢谢您，法官大人。”她说，“洛克博士，贝尔克先生和我都说过，你的书中没有提到诺曼·丘奇，是这样吧？”

“是的，没错。”

“书是什么时候出版的？”

“就在去年。”

“也就是人偶师的案子结案三年后？”

“是的。”

“好的，你曾是人偶师专案组的一员，一定非常了解案情，为什么不把诺曼·丘奇纳入研究呢？这看上去是个理所当然的选择。”

“表面上理所当然，但其实不是。首先，诺曼·丘奇已经死了，我想研究活着的、能配合我的杀人凶手——当然是被关起来的。我想找的是能进行访谈的人。”

“但是你写的五个凶手只有四个还活着，第五个叫艾伦·卡尔普斯的男子在你开始写书前就在得克萨斯被处决了。既然能研究他，为什么不能研究诺曼·丘奇？”

“钱德勒女士，因为卡尔普斯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监狱里度过，关于他的治疗和精神分析有很多记录可查。丘奇则什么都没有，他从没惹过麻烦，是个异类。”

钱德勒低头看了看她的黄色拍纸簿，翻过一页，让刚问出的有利证词就像一缕烟一样悬浮在安静的审判室里。

“但你至少还是对丘奇做了初步调查，对吧？”

洛克回答前犹豫了一下。“是的，我做了一点非常初步的调查。我联系了丘奇的家人，问他妻子是否愿意接受访谈，她拒绝了我。因为丘奇本人已经死了，又没有关于他的记录，只有谋杀案的真实细节，而我对那些已经非常熟悉了，所以我没把他列为研究对象，而是去得克萨斯找了卡尔普斯。”

博斯看见钱德勒在拍纸簿上划去了几个问题，往后翻到新的一页，他猜钱德勒在改换战术。“你在与专案组合作时起草了一份凶手的心理分析报告，对吧？”

“是的。”洛克缓慢地说。他在椅子上调整了坐姿，挺直上身，准备回答接下来的问题。

“报告的依据是什么？”

“分析犯罪现场和杀人手段，结合我们对变态心理仅有的一点了解，找出我认为嫌疑人可能有的一些特征[1]——我这不是双关语。”

审判室里没人发笑。博斯环顾四周，看到旁听席变得越来越拥挤，心想这场审判可能是楼里最精彩的一场，没准也是全城最精彩的。

“你的心理分析不太成功，对吧？如果诺曼·丘奇就是人偶师的话。”

“是的，不太成功，但这很正常，因为猜测的成分很多。与其说这件事证明了我的失败，倒不如说证明了我们对人性知之甚少。直到丘奇被击毙的那个晚上，都没有任何人感知到他的行为——当然，被他杀害的女人除外。”

“你的话好像确认了诺曼·丘奇就是真凶，是人偶师。对于这个观点，你有无可争辩的事实依据吗？”

“嗯，我相信他是杀手，因为警方是这么说的。”

“假如回到当时，以你对诺曼·丘奇的了解，抛开警察告诉你的那些所谓的证据，你是否真的认为丘奇能犯下他被指控的罪行？”

贝尔克正要起身反对，但博斯用力按住了他的胳膊，制止了他。贝尔克转过脸来，愤怒地瞪了博斯一眼，这时洛克已经开始作答。

“我无法确认，也无法排除他的嫌疑，我们对他不够了解，总的来说，我们对人类心理不够了解。我只知道，任何人干出任何事都不足为怪，我可能是个性变态杀人狂，连你也有可能是，钱德勒女士。我们都有各自的情欲模式，大多数人的模式都很正常。有的人可能有点特别，但也只是有点情趣而已。另一些人则是极端反常，他们只能通过伤害甚至杀死性伙伴才能获得性快感和性满足，这是深埋心底的黑暗面。”

洛克说完，钱德勒低头看了看拍纸簿，又记了几笔。她没有马上问下一个问题，洛克自己说了起来。“不幸的是，黑暗的心不会显露在外。见识到黑暗面的受害者往往没有机会活着讲出来。”

“谢谢你，博士。”钱德勒说，“我问完了。”

贝尔克直奔主题，没问任何无关的预热问题。他那张红润的大脸上带着一副博斯从未见过的专注神情。

“博士，这些男人，所谓的性变态，他们长什么样？”

“跟大家一样，外表根本看不出来。”

“好的，那他们一直处在潜伏状态吗？我是说，一直在通过某种行为来满足他们变态的性幻想？”

“不会，其实研究发现这些人也清楚自己品味很变态，于是会尽力克制。勇于直面问题的人会努力克服问题，借助药物和心理疗法，最终往往能过上完全正常的生活。有的人每过一段时间都会被冲动所控制，不能自拔，于是他们放任冲动，犯下罪行。由变态的性心理所驱使的连环杀手往往展现出一定行为模式，这些模式每隔几天到一周时间就会重复出现，据此警察可以大致推断出凶手下次作案的时间。这是由于压力和作案冲动的积攒遵循着一定的周期，一般来说，两次作案的间隔会越来越短——每作案一次，犯罪的冲动都会再次袭来，一次比一次短，更难以抗拒。”

贝尔克靠在讲台上，沉重的身躯牢牢地压着讲台。“我知道了，他们有难以克制冲动而必须作案的时候，但是在两次作案之间的这段时间，他们是过着正常人的生活，还是站在角落流着口水，还是怎么着？”

“不是，不像你说的那样，作案间隔期会逐渐变短，直到连续作案，几乎不留间隔为止。但在那之前，他们不会像你说的那样。性变态可能会一直潜伏，伺机作案，但在间隔期内，他们处于正常状态。变态性行为——强奸、绞杀、窥阴等——能为凶手提供构成性幻想的记忆素材，他会在手淫或者正常的性生活中通过这样的记忆来构建性幻想，唤起性欲。”

“那么，他通过在脑子里回放谋杀的经过来激起性欲，以便进行正常的性行为，比如与妻子行房？”

钱德勒表示反对，为了避免引导性问题，贝尔克不得不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是的，他会在脑子里回放变态的性行为，以便用社会接受的方式完成性行为。”

“那么，他这样做时，比方说和妻子行房时，妻子可能都不知道他的真实欲望，对吧？”

“没错。这种情况时有发生。”

“而且这样的人可以隐藏自己的阴暗面，继续正常工作、和朋友相处，对吧？”

“的确如此，这样的情况在性变态杀人犯身上屡见不鲜，有大量的资料记录，泰德·邦迪曾过着双重人生，兰迪·克拉夫特在南加州杀害了十几名搭便车的旅行者。我还能举出更多人名。他们在被捕之前之所以能杀害那么多人，原因就在于此。他们被捕通常只因为细节上的疏忽。”

“就像诺曼·丘奇？”

“是的。”

“在刚才的证言中，你说关于诺曼·丘奇早年的成长和行为，你无法找到或收集到足够的信息，所以没把他写进书中。这一情况是否让你怀疑警方关于丘奇就是真凶的说法？”

“一点也没有。我说过，这些人可以毫不费力地把这些欲望隐藏在正常的行为中，他们知道这样的欲望无法被社会所容忍。相信我，为了隐藏欲望，他们可以说是煞费苦心。起初我的确考虑过以丘奇为研究对象，把他写进书中，但后来因为缺乏有价值的信息，不得不舍弃他。丘奇不是唯一的一个，我还对至少三个连环杀手做过初步研究，他们要么已经死亡，要么不肯合作，加上缺少关于他们的公共记录或背景信息，我只好作罢。”

“之前你提到，这些心理问题的根源是在童年时期种下的，为什么？”

“我应该说过‘可能’，问题的根源可能在童年时期种下。这是门复杂的科学，没有什么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回到你的问题上来，要是我能解答，我想我就没必要工作了。但和我一样的心理学者都认为性变态可以由情感或身体创伤引起，也可能两者都有，基本上是生理上的决定因素和社会习得因素的综合，很难准确定位，但我们认为问题发生在很早的时期，大致上在五到八岁之间。我的书中提到的一个家伙三岁时遭到叔叔的猥亵，我的看法或者说观点是，遭受猥亵的心理创伤使他走上了犯罪的道路，令他成了杀害同性恋的凶手，他在犯下的大多数命案中都阉割了受害者。”

在洛克作证期间，审判室里变得非常安静，博斯听见后门被推开的轻响，回头一瞥，看见杰里·埃德加在后排坐了下来。他朝博斯点了下头，博斯抬头看了看钟，四点十五分，再过十五分钟今天的审判就要结束了。博斯知道埃德加一定是刚拿到了验尸结果。

“成年性变态凶手的问题根源，也就是儿童时期遭受的创伤，一定是公开明显的创伤吗？换句话说，一定是像遭受猥亵这样的痛苦经历吗？”

“不一定，也可能源于幼年时更为传统的情感压力，比如父母渴望子女出人头地的巨大压力，还有别的压力。很难通过假设来讨论这个问题，因为人类的性特征有太多方面。”

讯问结束前，贝尔克针对洛克的研究问了几个一般性问题。钱德勒在二次讯问的环节也问了几个问题，但博斯没兴趣听了。他知道要不是有重要线索，埃德加不会跑到审判室来。他回头看了两次墙上的钟，看了两次手表。最后到了交叉讯问环节，贝尔克说没有问题了，于是凯斯法官宣布休庭。

博斯看着洛克离开证人席，走出大门，两三个记者尾随他而去。接着陪审团起立，陆续离场。

贝尔克转向博斯，看着他说：“最好为明天做点准备，我猜该轮到你亮相了。”

“发现什么了，杰里？”博斯在走廊里跟上了埃德加，两人朝自动扶梯走去。

“你的车停在帕克中心？”

“对。”

“我的也停在那儿，我们走过去。”

两人站上扶梯，但没有说话，因为周围有太多从审判室出来的人。走上人行道摆脱了众人后，埃德加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白色表格递给博斯。

“好了，我们已经核实了，莫拉提供的丽贝卡·卡明斯基的指纹和埋在混凝土中的女人相吻合。我还去看了尸检结果，屁股上方的确有燥山姆文身。”

博斯打开表格，发现是一张标准的失踪人口报告的复印件。

“这是丽贝卡·卡明斯基失踪报告的复印件，她又叫玛格纳·库姆·劳德利，失踪二十二个月零三天。”

博斯看着那份报告。“我认为没有任何问题。”

“没错，毫无疑问就是她。尸检还确定了死因是扼颈窒息，绳结从右侧拉紧，很可能是左撇子干的。”

两人在沉默中走了半个街区。天色将晚，外面依旧很热，博斯感到有些意外。最后，埃德加开口了。“我说，很明显，我们已经核实了，这名死者看起来像丘奇的人偶，但绝对不可能是他干的，除非他死而复生……我去联合车站旁的书店里看了看，找到了布雷默的书《人偶师》，模仿犯所需要的所有细节书里都有。那本精装书在你把丘奇送进土里十七个月后才出版，书出版四个月后贝姬·卡明斯基才失踪，我们要找的凶手可以买下这本书，以它为某种范本，模仿人偶师的手法作案。”埃德加看着博斯笑了笑。“你是清白的，哈里。”

博斯点点头，但没笑。埃德加还不知道维乔雷克提供的录像带。

两人从坦普尔街走到洛杉矶大街。博斯没注意身边那几个在街角摇晃着杯子行乞的流浪汉，刚要穿过车水马龙的洛杉矶大街时，埃德加一把拽住了他。等绿灯时，博斯低头又扫了一遍那份报告，上面只有最基本的信息，记录着丽贝卡·卡明斯基外出“约会”之后一直未归，她去了日落大道的凯悦酒店见一个不知名的男子。报告只写了这么几句，没有后续，没有附加信息。报案人是一名叫汤姆·切罗内的男子，报告里说他是卡明斯基的室友，两人住在影视城。灯变绿了，博斯和埃德加走过洛杉矶大街，接着右拐走向帕克中心。

“你会去问问这个叫切罗内的家伙吗，那个室友？”博斯问埃德加。

“不知道，也许会抽空去问问。我更想知道你对整件事的看法，哈里。你认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查？布雷默的书是他妈的畅销书，每个读过的人都有嫌疑。”

博斯没说话。两人走到停车场，在岗亭前准备分别，博斯又看了看手中的报告，抬头对埃德加说：“这个我能留着吗？没准儿去找找那个家伙。”

“留着吧。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哈里。”埃德加把手伸进衣兜，掏出另一张纸。那是一张黄色的纸，博斯认得那是传票。“接到传票时我正在验尸官办公室，搞不懂钱德勒是怎么知道我在那儿的。”

“你什么时候出庭？”

“明天十点。我跟人偶师专案组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应该都明白她要问什么，她要问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

[1]原文为makeup，也有“化妆品”的意思。

12

博斯把烟头扔进帕克中心门口的喷泉，那是殉职警察纪念碑建筑群的一部分。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帕克中心，向前台的警员出示了警徽，然后朝电梯走去。黑色的瓷砖地面上画着一道红线引导访客前往警察委员会的听证大厅，一道黄线指向内务处，还有一道蓝线引导想要加入警队的申请者。警察们有个传统，就是等电梯时站在黄线上，这样去内务处的市民就不得不绕着他们走——那些市民通常都是去投诉的。这个传统还包括对那些市民怒目而视。

每次等电梯，博斯都会想起他在警察学院时参与的一场恶作剧。有一回他和另一个学员喝醉了酒，在风衣底下藏了几把刷子，还带上了几罐黑色和黄色的油漆，凌晨四点溜进了帕克中心。那是一次迅速又大胆的行动，博斯的同伴用黑漆盖住了地上的黄线，博斯用黄漆画了一条线，经过电梯，穿过大厅，进了男厕所，最终指向一个小便池。这场恶作剧让他们成为班上的传奇人物，甚至在老师那儿也成了名人。

博斯在三楼下了电梯，走到抢劫凶杀调查处。这儿现在空无一人，大多数抢劫凶杀调查处的警察都严格遵守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的上班时间，这样工作就不会妨碍他们从事副业。抢劫凶杀调查处的人是警察局的精英，所有最赚钱的副业都被他们包揽：为来访的沙特王子开车，给制片厂老板当保安，给拉斯维加斯一掷千金的大富豪当保镖——赌城警察局禁止当地的警察干兼职，所以这个肥差就留给了洛杉矶警察局。

博斯刚被提拔到抢劫凶杀调查处时，处里有好几位三级警探曾为霍华德·休斯[1]当过保镖。每当他们谈起那段往事，仿佛认为那才是在抢劫凶杀调查处工作的意义。这儿的工作是他们实现目标的捷径——为某个精神失常的亿万富翁当保镖的敲门砖。其实那个亿万富翁又需要什么保镖？他根本哪儿也去不了。

博斯走到房间最里面，打开一台电脑。等待显示器开启的片刻，他点燃一根烟，从衣兜里掏出了埃德加给他的那份报告。报告本身没什么意义，此前没人翻开，没人调查，没人关心。他注意到它是在警察局里填写的——汤姆·切罗内到过北好莱坞分局，在前台报的案。这说明报告极可能由一个实习期的新手或一个懈怠的老家伙所写，他们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不管怎样，报告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成了例行公事。

切罗内自称是卡明斯基的室友。根据报告上的简单描述，报案两天前，卡明斯基告诉切罗内，她要去日落大道的凯悦酒店和一个不知道名字的陌生男子约会，但愿他不是个变态。之后她再也没回来，切罗内有些担心，于是报了警。警员填了报告，交给北好莱坞的警探，结果石沉大海。报告后来又被转送到洛杉矶警察局的失踪人口调查组，那儿有四名警探，负责处理这座城市每周收到的平均六十份失踪人口报告。

实际上，这份报告和其他报告夹在一起，从未被翻开看过，直到被埃德加和他的伙伴摩哥找出来。这些还不是让博斯心烦的事，不管是谁，只要花两分钟看看这份报告，就能猜出切罗内根本不是什么室友。博斯推算，在切罗内报案时，卡明斯基早已遭受不测，被埋进混凝土很久了，所以即使接到报案马上行动也于事无补。博斯在电脑里敲进了托马斯·切罗内这个名字，在加州司法部信息网里搜索。他找到并且猜对了，电脑显示切罗内四十岁，在过去许多年里曾因拉皮条九次被捕，因组织卖淫两次被捕。

这个切罗内是个皮条客，博斯很清楚，他是卡明斯基的皮条客。博斯发现他因为上一次犯罪正处在三十六个月的缓刑期内。他取出自己的黑色电话簿，把办公椅滑到一张有电话的办公桌前，拨通了县缓刑部门的电话，向接电话的值班人员报出了切罗内的名字和司法部识别号。值班人员查到了切罗内的现居住地址。看来这个皮条客越混越差，自从卡明斯基去了凯悦酒店再也没回来，他也从影视城搬到了凡奈斯。

挂断后，博斯想给西尔维娅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明天钱德勒很可能把自己请上证人席，要不要让她到场，目睹自己在证人席上被钱德勒逼入绝境。他决定还是不打了。

切罗内住在塞普尔韦达大道的一间公寓，那是一片妓女明目张胆接客、毫不遮掩的地方。天还没黑，博斯一数，两个街区长的一段路零星站了四个女郎。她们穿着露背吊带衫、超短热裤，在有车经过时像搭便车的人一样伸出大拇指，但显然她们只想搭车拐进停车场去做皮肉生意。

博斯把车停在范艾雷公寓对面的路边，这儿就是切罗内向缓刑监督官汇报的住址。墙上的门牌号有几个数字已经脱落，但依然可以辨认，因为烟尘把墙上其他地方染成了肮脏的浅黄色。这个地方需要重新粉刷、更换玻璃，墙上的裂缝要用石膏堵住，也许最好换一批租客。

走过大街时博斯心想，其实不如把这片彻底拆除，重新盖楼。公寓楼正面的防盗门一旁列着租户的姓名，切罗内的名字就在其中。他按下六号公寓的门铃，没有回应，于是点燃一根烟，打算在附近多待一会儿。他数了数租户的名字，一共有二十四间公寓。已经六点了，到了人们回家吃饭的时间，等一等总会有人露面。

他离开大门，回到路边。人行道上有一幅涂鸦，全都用黑漆画成，那是本地帮派的名称。还有一句用大写字母拼成的话，写着：“你会是下一个罗迪·金[2]吗？”博斯心想，这么有名的一个名字，几乎随处可见，随处都能听见人说，竟然还有人写错了。

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小孩来到铁栅栏门前。博斯算好时间走了过去，等女人打开门时他刚好走到门口。

“你见过汤米·切罗内吗？”他走到女人身边问。

女人忙着照顾几个孩子，没工夫回话。博斯走进院子，先熟悉了一下环境，寻找贴着六号的那扇门——切罗内的公寓。院子里的水泥地上也有涂鸦，画着一个博斯不认识的帮派徽记。他在一楼最靠里的那扇门上看到了“6”，门前放着一个烧烤架，窗户下方还停着一辆带辅助轮的儿童自行车。

自行车不符合切罗内的身份。博斯往窗户里看，可窗帘拉上了，只留下一道三英寸宽的缺口，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他敲了敲门，习惯性地站到一侧。一个墨西哥女人打开了门，她看上去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孕，身上穿的粉色睡衣有些褪色。博斯看见这个身材矮小的女人身后有一个小男孩，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看着黑白电视里的西班牙语节目。

“你好，”博斯用西班牙语问，“汤姆·切罗内先生在吗？”

女人瞪着博斯，眼中充满了恐惧。她垂头耸肩，显得更加矮小，还用胳膊护住隆起的肚子。

“我不是坏人，”博斯说，“我是警察，我找托马斯·切罗内，他在这儿吗？”

女人摇摇头，就要把门关上，博斯伸手挡住了门，绞尽脑汁用自己仅会的西班牙语问她认不认识切罗内、他在哪儿。女人说他每周只来一次，来取邮件、收房租。她后退一步，指了指简易桌上的一小沓邮件。博斯看见最上面一封是美国运通的信用卡账单，是金卡。

“有他的电话吗？我有急事。”

女人垂下头，回避博斯的目光。她的犹豫正好说明她知道电话号码。

“帮帮忙。”

女人让博斯稍等，走进了屋里。女人离开后，坐在地上的男孩转过头来看着博斯，博斯能看出来电视里正播着某种竞猜节目。他觉得不自在，转而看向院子，回头时发现男孩正朝他微笑，把手比作枪的样子，嘴里发出砰砰的声音，还咯咯直笑。这时女人拿着一张纸条走了出来，上面只写了一个本地的电话号码。

博斯把号码抄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跟女人说他要拿走邮件。女人转身看了看简易桌，嘴里念念有词，好像是说她要坐在邮件上，不让他拿走。博斯告诉她没关系，最后她终于拿起那沓邮件递给了博斯，眼中再次流露出恐惧。

博斯退了出去，正要离开，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女人，问她租金是多少。她说每周一百美元，博斯点点头离开了。

回到大街上，博斯在隔壁公寓楼前找到一部公用电话，拨通了市区的呼叫中心，向接线员报上了刚拿到的号码，让对方查一下地址。等回话的空隙，他回想起刚才那个孕妇，不知道她为什么留在这儿，难道她在故乡墨西哥的某个小镇遇上了麻烦？博斯知道，对有些人来说，光是来这儿的旅途就已经历尽艰险，所以他们根本不会回去。

博斯正在翻看切罗内的邮件，一个“搭车女”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橙色的背心，挺着隆过的胸脯，牛仔短裤裁剪得非常短，露出大部分大腿，连白色的裤兜也露了出来。她带着一副倦容，看起来像个白粉妹——为了吸上一口可卡因，愿意随时随地做任何事情。她的容貌已经凋零，但博斯觉得她可能还不满二十岁。她说：“嘿，亲爱的，想约会吗？”

博斯有点惊讶，笑道：“你得更谨慎一点，你不想蹲监狱，对吧？”

“哦，见鬼！”她说完转身就走。

“等一下，等一下，我认识你吗？啊，我见过你。你叫……叫什么来着，姑娘？”

“听着，伙计，我不跟你废话，也不跟你上床，我得走了。”

“等等，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是觉得咱俩见过。你是汤米·切罗内的姑娘吗？是吧，咱俩一定是在他那儿见过。”

听到这个名字，女孩稍稍放慢了脚步。博斯甩下电话赶紧跟了上去，电话悬吊在电话线上摆动着。她停了下来。“听着，我已经不跟汤米混了，好吗？我还有事。”她扭过身子，朝着街上往南开的车伸出拇指。

“等一下，我有点事要问你。告诉我汤米现在在哪儿，我有事找他。”

“什么事？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几年前有个女孩，叫贝姬，你记得吗？金色头发，喜欢口红，和你一样隆过胸，她可能用过玛吉这个名字。我找她。她当时在汤米手下干活，你记得她吗？”

“那会儿我来都没来，再说我都四个月没见过汤米了。你在胡扯。”

她走开了，博斯在后面喊道：“我给你二十美元！”

她停住了，走了回来。“要干吗？”

“给我地址。我没跟你胡扯，我要找汤米谈谈。”

“好吧，给我。”

博斯从钱包里掏出二十美元递给她，忽然想到凡奈斯纠察队很可能就在某处盯着，纳闷为什么他会给一个妓女二十美元。

“去绝景公寓试试。”她说，“我不记得门牌号什么的，但他就在顶层。别跟他说是我告诉你的，不然他会弄死我。”

她把钱收进钱包走开了。博斯不必问她绝景公寓在哪儿。他目送她拐进两栋公寓之间的巷子消失了，很可能是去买毒品了。他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要给她钱，而不给六号公寓的那个孕妇。他回到电话旁，接线员已经挂了电话。

博斯重新拨通呼叫中心，从接线员那儿问来了号码对应的地址——谢尔曼奥克斯街区，塞普尔韦达大道，绝景公寓P-1套间。刚刚的二十美元打了水漂，成了别人的毒资。他挂了电话。

他在车里翻完了邮件，一半是垃圾邮件，剩下的一半是信用卡账单和共和党候选人的广告。还有一张来自《成人影片演员指南》颁奖晚宴的邀请函，晚宴将于下星期在里西达举办。

博斯拆开装有美国运通信用卡账单的信封，一点也没把这一违法行为放在心上。切罗内是个处在缓刑期的罪犯，还对监督官撒了谎，一定不会投诉。这个皮条客当月花了一千八百五十五美元五美分。账单有两页，博斯看到有两张飞往拉斯维加斯的机票，两项“维多利亚的秘密”的消费记录。博斯知道维多利亚的秘密，他偶然在西尔维娅那儿看到过女式内衣的邮购产品目录。在一个月内，切罗内邮购了将近四百美元的女式内衣。在缓刑部门登记的那间公寓被他转租给了可怜的孕妇，收来的租金却被拿去给妓女买内衣。一想到这儿博斯就怒火中烧，不过他有了一个好主意。

绝景公寓绝对是加州最理想的寓所，它沿着一条商业街而建，租客出了公寓就能直接到商业街，完全用不着南加州文化和人际交往的主要工具——汽车。博斯把车停在商业街的车库，从后门走进大厅。大厅地上铺着意大利风格的大理石，中间摆着一架自动钢琴。博斯听出正在演奏的是凯比·卡洛威的名作《来我家的人都要用餐》。

电梯间的安全门旁有一本电话簿和一部电话，P-1套间对应的名字是“孔茨”，博斯觉得这个姓氏一定是圈内才懂的笑话。他拿起电话，按下了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博斯说：“美国快递公司，有你的快递。”

“呃，”女人问，“谁寄的？”

“嗯，上面写着……这字迹我认不清，像‘维克托的秘书’[3]什么的。”

“噢，”女人在电话那头笑了，“需要我签字吗？”

“是的，女士，要签字。”

女人没有打开电子防盗门让博斯进去，而是下楼来取。博斯在玻璃门前站了两分钟，忽然发现自己这招没用，他穿着西装，手里也没有包裹。他转过身去背对着电梯间，这时银色的电梯门缓缓滑开了。

他往钢琴那儿走了一步，低着头装作被它吸引而没有注意到电梯到了。他听见身后的防盗门打开的声音，于是转过了身。

“送快递的是你吗？”

她有一头金发，虽然只是穿着蓝色牛仔裤和浅蓝色牛津布衬衣，看上去也十分妩媚动人。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博斯就明白她已识破计谋。她正要关门，博斯赶紧上前把门推开，挤了进去。

“你要干吗？我——”

博斯捂住她的嘴，害怕她高声尖叫。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半个脸，女人眼神中的恐惧越发明显。这时博斯又觉得她没那么妩媚了。

“没事。我不会害你，我只想和汤米聊聊。我们上去吧。”

他缓缓拿开手，女人没有尖叫。“汤米不在这儿。”她悄声说。这是合作的信号。

“那我们等等他。”博斯轻轻把她往电梯的方向推了一下，接着按下了按钮。

她没撒谎，切罗内不在屋里。博斯大致检查了一下这套家具齐全的公寓。有两间卧室，两个卫生间，一个阁楼以及一个屋顶私人花园。没过多久，切罗内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赛马论坛》走进屋时，博斯刚走上阳台，俯瞰塞普尔韦达大道和繁忙的文图拉高速公路。

切罗内先是对博斯微笑，接着突然愣住了。那些坏家伙遇到博斯时常常是这种反应，博斯觉得是因为他们认出了自己，大部分情况的确如此。在过去的几年里，博斯的照片屡次登上报纸和电视，就在本周还刚刚出现过一次。博斯相信那些读报看新闻的坏家伙对警察的照片一定会看得更仔细，以为这样对他们有利，因为能记住需要提防的对象，实际上却让他们产生了熟悉感。切罗内之所以微笑，是因为他误以为博斯是位久违的朋友，然后才意识到博斯可能是敌人——警察。

“没错，就是我。”博斯说。

“汤米，是他逼我带他上来的。”女孩说，“他说他是——”

“闭嘴！”切罗内吼道。他对博斯说：“你要是有搜查令，不会自己一个人来。没有搜查令，就给我滚出去。”

“观察力很敏锐嘛。”博斯说，“先坐下，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去你的问题，滚出去！”

博斯坐到一张黑色皮沙发上，掏出一根烟。“汤姆，我要是走了，就去找缓刑监督官，汇报你虚报地址的把戏，撤销你的缓刑。管缓刑的人要是听说你报一个地址，住另一个地址，一定会皱眉头，何况你报的是个破烂地方，住的是绝景公寓。”

切罗内把报纸扔向房间另一头的女孩。“瞧你干的好事！”他说，“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女孩也明白这会儿最好什么也别说。切罗内抱着胳膊在客厅站着，似乎不打算坐下。他是个大块头，有些发胖，估计经常光顾好莱坞或德尔玛的赛马场，喝着鸡尾酒看着马儿跑，在那儿打发了许多个下午。

“好吧，你想干吗？”

“我想打听一下贝姬·卡明斯基。”

切罗内一脸疑惑。

“不记得了？玛吉·库姆·劳德利，金色头发，你可能还让她隆过胸。你领着她走上拍片子的路，业余还让她接活儿，然后她就消失了。”

“她怎么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二十二个月零三天前的事，我听说。”

“那又怎样？她回来了？说我什么坏话了？根本不算数。叫她上法庭，老兄。我们走着瞧——”

博斯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狠狠地给了切罗内一耳光，又猛推了一把。切罗内翻过黑色的皮沙发，滚到地上，眼睛瞥向那个女孩。博斯明白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羞辱的力量有时比拿枪对着脑门更强大。切罗内的脸涨得通红。给出的那一耳光让博斯的手生疼，他俯下身子，冲倒在地上的切罗内说：“她没有回来，你心里清楚。她已经死了，你填失踪人口调查表时就知道。你只想撇清关系。告诉我，你怎么知道她已经死了？”

“听着，老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但你知道她回不来了，为什么？”

“只是我的预感。她失踪两三天了。”

“你这种家伙不会只凭一点预感就去找警察，你这种家伙连家里失窃了都不敢报警。我没说错吧？你只想撇清关系。你不想背负罪名，因为你知道她不可能活着回来。”

“没错，不只是预感，行了吧？有个家伙，我没见过他，但他的声音和说的一句话很耳熟，明白吗？我派玛吉去找他，玛吉没回来，我才突然明白，想起他来。以前我还派过别的女孩去找他，结果那个女孩死了。”

“谁？”

“霍莉·勒尔[4]，她的真名我不记得了。”

博斯记得，霍莉·勒尔是妮科尔·纳普的艺名，人偶师的第七名受害者。博斯在沙发上坐下，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汤米，”女孩说，“他要抽烟。”

“闭上你的臭嘴。”切罗内说。

“可是，你说屋里不许抽烟，只能上阳——”

“闭上你的臭嘴！”

“妮科尔·纳普。”博斯说。

“没错，就是她。”

“警察说是人偶师杀了她，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一直觉得是，直到贝姬失踪了，我才想起那个家伙说的话。”

“可你没告诉任何人，你没报警。”

“就像你说的，我这种人不会报警。”

博斯点点头。“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他说‘今晚我有特殊的需求’，就是这句话，两次他都是这么说的。而且他的声音很诡异，就像是咬着牙说的。”

“就这样你还派人去见他？”

“玛吉失踪后我才意识到不对劲。你看，我还填了报告。我告诉警察她去的酒店，可他们什么也没做。不能只怪我一个。妈的，警察说那家伙被抓了，说他死了，我以为安全了。”

“对你来说是安全了，可你派到街上的那些女孩呢？”

“我要是知道还会派她去吗？我在她身上可投了不少钱呢，伙计。”

“我知道你投了钱。”

博斯打量了一番屋里的那个金发女孩，不知道再过多久她就会变得和街头收了二十美元的那个女郎一副模样。他猜测跟切罗内混的姑娘最后都被榨得一干二净，要么沦落到在街头竖起大拇指，要么死于非命。博斯转过头看着切罗内。“丽贝卡吸烟吗？”

“什么？”

“她吸烟吗？你跟她一起住，你应该知道。”

“不，她不吸烟，那习惯多恶心。”

切罗内抬起头，对金发女孩怒目而视。博斯把烟头扔在白色的地毯上，起身用脚踩灭。他走向门口，开门前停下了脚步。“切罗内，住你那间破公寓的女人……”

“她怎么了？”

“她不用再交房租了。”

“你说什么？”切罗内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自信心稍稍恢复了一点。

“我说她不用再给你交房租了。我会不定期地去看她，如果她还交房租，缓刑监督官就会接到电话，你的把戏就到头了。缓刑会被撤销，你回去蹲监狱。你的生意在监狱里可不太好打理吧，每层牢房只有两部电话，由监狱里的兄弟来决定谁能用、用多久，我猜你得给他们分成。”

切罗内怒气冲冲地瞪着博斯，太阳穴上青筋暴起。

“我去看她时，最好她还住那儿。”博斯说，“要是让我听说她回墨西哥了，我就把账算到你头上，还是会打电话。最好还是让她住在那儿。”

“你这是勒索。”

“不对，你这混蛋，我这叫正义。”

博斯没关门。在通往电梯的走廊上，他又听见了切罗内的吼声：“闭上你的臭嘴！”

[1]霍华德·休斯（Howard Hughes，1905－1976），美国商业巨头、投资人、电影制片人、飞行员。生前为世界最富有的传奇人物之一，晚年患有精神强迫症。

[2]原文为Roddy King，指罗德尼·金。

[3]原文为Victor's secretary，与女士内衣品牌“维多利亚的秘密”（Victoria's Secret）英文读音相近。

[4]原文为Lere，与“淫笑”（leer）英文读音相近。

13

博斯遇上了晚高峰的最后时段，在去西尔维娅家的路上行驶缓慢。他进屋时，西尔维娅坐在餐厅的桌子前，穿着发白的蓝色牛仔裤和格兰特高中的T恤衫，正在看学生的读书报告。她在布凯峡谷的格兰特高中教书，给十一年级的学生开设的英文课中有一节叫“文学作品中的洛杉矶”。她曾告诉博斯，之所以上这一课是为了让学生更了解这座城市。她的学生大多来自其他地方和国家。她还说她带了一个班，班里的学生共有十一种不同母语。

博斯把手搭在她的背上，俯身吻了她一下。他看见孩子们的读书报告写的是纳撒内尔·韦斯特的《蝗虫之日》。

“读过吗？”她问。

“很久以前。有个高中老师逼我们读过，她是个疯子。”

西尔维娅用肘部顶了一下博斯的腿。“好啊，聪明人。我把难啃的和好懂的作品交替着布置给学生看。今天我让他们读的是《长眠不醒》。”

“他们肯定觉得这书是因为无聊才叫这么个名字。”

“你心情不错嘛。有什么开心事？”

“其实没有，一切都糟糕透了。不过在你这儿就不同了。”

西尔维娅起身拥抱博斯。博斯上下抚摸她的后背，他知道她喜欢这样。

“案子有什么进展？”

“没什么进展，出现了各种状况。我可能陷入了泥潭。不知道结束后我能不能改行当个私家侦探，就像马洛[1]。”

西尔维娅把他推开。“你说什么？”

“我说不清，有些事今晚我得好好想想。我要用一下厨房的桌子，你就在这儿接着看作业吧。”

“该你做饭了。”

“这样啊，那我得请上校[2]帮忙了。”

“见鬼。”

“嘿，英语老师可不能这么说话。上校有什么不好？”

“他都死了多少年了。算了，就这样吧。”她冲他笑了笑。这种情况时常发生，轮到博斯做饭时，他就带她出去吃。博斯也明白，一想到吃炸鸡，她一定很失望。可是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他必须仔细想一想。

看着西尔维娅的脸，博斯其实很想向她坦白自己曾经做过的所有坏事。但他知道还不能说，西尔维娅也知道。

“我今天教训了一个男的。”

“什么？为什么？”

“因为他侮辱女人。”

“男人都干这种事，哈里。你把他怎么了？”

“我把他打翻在地，当着他女人的面。”

“他肯定是活该。”

“明天我不想让你去法庭。钱德勒很可能传我作证，我不想让你去那儿。场面肯定很尴尬。”

西尔维娅沉默了片刻。“你为什么要这样，哈里？你跟我说一些事，其他事却又要保密？有时候我俩很亲密，有时候又……你跟我说你把别人打翻在地，跟你自己有关的事却不说。关于你，你的过去，我又知道些什么？我们应当好好谈谈，哈里。我们必须谈谈，否则我们最终会相互嫌弃。那种经历我有过一次了。”

博斯点点头，又低下了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太多别的事情让他不堪重负，根本顾不上考虑眼前这个问题。

“你要劲脆鸡块吗？”他终于挤出一句。

“好吧。”

西尔维娅接着去看作业，博斯出门去买晚餐。

吃罢晚餐，西尔维娅回到餐厅，博斯在厨房的桌子上打开公文包，取出蓝色的谋杀之书。桌面上有一瓶亨利·魏因哈德啤酒，但没有香烟。他不会在屋里抽烟，至少在西尔维娅睡着前不抽。

他抽出第一个文件夹，把十一名受害者的档案在桌上摊开，然后拿起啤酒瓶，站起身，好一眼就能看全。每份档案的封面上都贴着死者遗体的照片，那是她们被发现时的模样。摆在他面前的有十一张照片。博斯想了一会儿案情，然后走进卧室，在昨天穿过的西装衣兜里找了找，那张宝丽来照片还在里面。

他把照片拿到厨房，和其他照片放到一起。残破、扭曲的身体，浓艳的妆容，空洞的双眼，虚假的笑容，构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组画。她们都赤身裸体，暴露在警方摄影师的刺眼强光下。

博斯把啤酒一饮而尽，继续凝视，仔细看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死亡日期、每一张脸。她们都是迷失在暗夜之城里的天使。博斯看得入神，没察觉到西尔维娅走了过来。

“我的天！”看到照片，西尔维娅低声说。她朝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拿着一张学生的作业纸，另一只手捂着嘴。

“对不起，西尔维娅。”博斯说，“我应该提醒你别过来。”

“她们都是受害者？”

博斯点点头。

“你在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想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我觉得再看一遍所有照片也许能有点启发，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可你怎么受得了这些照片？你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

“我必须看。”

西尔维娅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作业纸。

“那是什么？”博斯问。

“没什么。呃，有个学生写了点东西，我本打算念给你听。”

“念吧。”博斯走到墙边，关上了悬在桌子上方的灯，照片和博斯都陷入了黑暗。餐厅里的灯光穿过厨房门，照在西尔维娅身上。“念吧。”

她举起作业纸说：“是个女生。她写道：‘韦斯特预言了洛杉矶承平之日的终结。他看见天使之城化为绝望之城，希望在此地被疯狂的众人碾碎。他的书就是警告。’”她抬起头。“她还写了很多，不过我只想念这几句。她只是个上高级课程的十年级学生，但她似乎抓住了作者迫切想要表达的东西。”

西尔维娅不是一个悲观的怀疑者，博斯羡慕她这一点。这个学生一定是剽窃了别人的话，这是博斯的第一反应——不然“承平之日”这个词她从哪儿听来的？但是西尔维娅忽略了这些，她总能看到事物美好的一面，博斯看到的则是阴暗面。

“真不错。”博斯说。

“她是个非裔美国人，每天坐公交上学。她是学生里最聪明的，我有些担心她坐公交。她说路上要七十五分钟，她就用这段时间完成我的阅读任务。可我担心她好像很敏感，也许有点敏感过头。”

“给她些时间，她的内心会结出一层茧。所有人都这样。”

“不，不是所有人，哈里。所以我才担心她。”她注视着黑暗中的博斯，“对不起，打扰你了。”

“你永远不会打扰我，西尔维娅。对不起，我不该把这些照片带过来。如果你介意，我可以走，拿回我那儿去。”

“不，哈里，我想要你待在这儿。你想喝咖啡吗？”

“不用了，我不喝。”

西尔维娅回到了餐厅。博斯打开灯，重新俯视照片。死者脸上都涂着化妆品，所以她们看上去很相似，但在种族、身材、肤色等方面又有很多不同之处。

洛克曾告诉专案组，受害者的这些特征之所以变化多样，是因为凶手是个相机而动的捕猎者，外貌特征对他来说无所谓，俘获受害者并实施自己的性侵计划才是他的第一要务。他不关心对方是黑人还是白人，只要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挟持受害者就行。他专挑底层的人下手，所挑选的目标在落入他的手中之前早已沦落为受害者。她们是甘愿向陌生人投怀送抱、任人玩弄的女人。她们来往于世间，说不定哪天就会上钩。人偶师是否仍旧逍遥法外，这是博斯现在最想弄清楚的问题。

博斯坐了下来，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洛杉矶西部地区的地图。地图上的折痕磨损严重，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他打开地图，铺在照片上面。地图上的黑色贴纸还在，标示发现尸体的地点，每个黑点旁边写着受害者的名字和发现尸体的日期。在丘奇被击毙之前，专案组没发现这些位置有什么特别之处。抛尸地点从锡尔弗湖区一直延伸到马利布，西部地区各处都有人偶师的抛尸点，但是大部分尸体集中在锡尔弗湖区和好莱坞，只有一具尸体在马利布，一具在西好莱坞。

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的尸体出现在好莱坞南部，比其他地点更偏南，也是唯一一具被掩埋的尸体。洛克说抛尸点的选择很可能是出于方便的原因。丘奇死后，洛克的观点好像得到了验证，有四具尸体被遗弃在离锡尔弗湖公寓一英里的范围内，另外有四具虽然在好莱坞东部，但开车过去也花不了多久。

尸体被发现的日期对于调查则完全没有帮助，没有任何规律。起初，发现尸体的时间间隔呈递减趋势，接着开始变得毫无规律。人偶师有时隔五周作案，然后等两周，接着又是三周，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模式，专案组的警探只好放弃。

博斯继续思考，开始看每名受害者的身份介绍。多数人的介绍很简短——只有两三页而已，记录了她们不幸的人生。有一名受害者晚上在好莱坞大道接客，白天去一家美容学校学习。另一名一直往墨西哥的奇瓦瓦汇钱，远方的父母以为她在有名的迪士尼乐园当导游。有几名受害者身上有一些奇怪的联系，可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有三名好莱坞大道的妓女每星期都去找同一个医生打针，专案组跟踪监视了那个医生三个星期。一天晚上正在监视他的时候，真正的人偶师在日落大道诱捕了一名妓女。第二天，妓女的尸体在锡尔弗湖被发现。

还有另外两名受害者去看过同一个医生——一个贝弗利山的整形外科医生为她俩做过隆胸。这个发现曾令专案组成员一致觉得有希望，因为整形医生能改变人的形象，这和人偶师为受害者化妆有共同点。他们把这个整形外科医生也列为监视对象。但他没有任何可疑举动，家庭生活美满幸福，还为妻子整形，使她符合自己的品味。就在博斯接到举报电话、击毙诺曼·丘奇的时候，他们还在监视那个医生。

据博斯所知，两个医生都不知道自己曾被监视。布雷默在他的书里为两人使用了化名。

受害者的身份资料看了大约三分之二，看到第七名受害者妮科尔·纳普的时候，博斯猛然发现了潜藏在模式之下的模式。他以前不知为何一直没注意到，专案组、洛克、媒体，所有人都没看出来。大家把所有受害者归入了同一类，觉得妓女就是妓女，但其实还是有不同点。她们有的是站街女，有的档次更高一点，是伴游女郎。在这两类之中，有的人也是舞女，有一个是脱衣舞女，还有两个人拍色情电影——如同最新发现的受害者贝姬·卡明斯基——她们也提供应召服务。

博斯把第七名受害者妮科尔·纳普和第十一名受害者雪琳·肯普的资料和照片单独拿到一边。她俩都是色情片女演员，艺名分别是霍莉·勒尔和希瑟·库姆希瑟。

他又在文件夹里翻找，找到了唯一一名幸存者的资料。这个从凶手身边逃走的女人也是色情片演员，也在业余时间提供应召服务。她名叫乔治娅·斯特恩，艺名叫“天鹅绒盒子”，在当地的小报上登了应召服务的广告。有一回，她应约前往好莱坞之星汽车旅馆去见一位顾客。进旅馆房间之后，顾客让她脱衣服，她转过身去宽衣解带，故作矜持，以为这样更能勾起顾客的兴致。突然，她被自己皮包的带子勒住了脖子，身后的人在用力勒紧带子。她拼命挣扎，也许所有受害者都拼命挣扎过，但只有她用肘部猛击了凶手的肋骨，于是得以挣脱，转身照着凶手的裆部就是一脚。

她光着身子逃出房间，早已抛下刚才的矜持。等到警察来到旅馆房间，凶手早已逃之夭夭。三天之后，这一事件才通过层层筛选传递到专案组手中。那个旅馆房间已被用过十几次了——旅馆提供钟点房服务——已经无法采集到有用的证物。

如今回顾这份报告，博斯才明白为什么警方根据乔治娅·斯特恩的描述所绘制的模拟画像跟丘奇一点也不像。

因为还有另一个人。

过了一个钟头，博斯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那儿记录了与调查有关的关键人物的电话和地址。他走到墙上的电话旁，拨通了约翰·洛克博士的住宅电话，但愿过去四年这位心理学家没有换号。

铃响五声，洛克接了电话。

“抱歉，洛克博士，这么晚了还打扰你。我是哈里·博斯。”

“哈里，你还好吗？抱歉今天没跟你聊几句。我知道，对你来说不是聊天的时候，不过我——”

“没错，博士，听我说，我有新发现，跟人偶师有关。我有些东西想拿给你看，听听你的意见。我这会儿去找你方便吗？”

洛克沉默了很久才回答。“和报上说的新案子有关吗？”

“是的，还有别的事。”

“好吧，我看看，快十点了。你确定不能等到明天早上说吗？”

“明天早上我要上法庭，博士，得在法院待一整天。我有重大发现。如果你能抽点时间，我真的非常感谢。十一点前我就能到，不到十二点就走。”

洛克没有回答，博斯不知道是因为这位言辞和善的博士怕他，还是仅仅不愿意请一个杀过人的警察到家里来。

“还有，”没听见回答，博斯接着说，“我觉得你一定会感兴趣。”

“那好吧。”洛克说。

博斯记下了地址，把所有资料放回两个文件夹里。西尔维娅在门口踟蹰，看见照片已经收了起来才走进厨房。

“我听见了你打的电话，你要去他那儿吗？”

“没错，马上就去，劳雷尔峡谷。”

“出什么事了？”

他停下匆忙的举动，把两个文件夹夹在右胳膊下。“我……呃，我们漏掉了东西，我们搞砸了。我认为一直就有两个人，我刚刚才看出来。”

“两个凶手？”

“我觉得是，想问问洛克。”

“今晚你还回来吗？”

“说不好。可能会很晚。我想不如回我那儿去，检查一下邮件，换几件干净的衣服。”

“周末的计划要泡汤了，是吧？”

“什么——哦，对，隆派恩……是啊，嗯，我——”

“不要紧。不过中介带人来看房时，我想去你那儿待着。”

“没问题。”

西尔维娅走到门前，打开了门，叮嘱博斯一定要小心，明天记得给她打电话。博斯给了肯定的答复。走到门口，他停住了脚步，说：“我发现，你说对了。”

“什么说对了？”

“你刚刚对男人的评价。”

[1]雷蒙德·钱德勒（Raymond Chandler，1888－1959）的《长眠不醒》（The Big Sleep）等数部侦探小说中的男主角，曾是地区检察官办公室的调查员，后来做了私家侦探。

[2]指肯德基的创始人哈兰德·大卫·桑德斯（Harland David Sanders，1890－1980），多被称为桑德斯上校。

14

劳雷尔峡谷横穿圣莫尼卡山，连接着影视城与好莱坞、日落大道。峡谷南段从穆赫兰道开始向下延伸，高速四车道合为狭窄的两车道，恨不得要来往车辆迎面相撞。峡谷里，各类建筑混搭在一起，四十年前的好莱坞式平房挨着当代高层玻璃建筑，边上还有些华而不实的房子。哈里·胡迪尼[1]在陡峭的山坡上盖了座城堡，吉姆·莫里森[2]的小木屋旁的小市场至今仍是峡谷里唯一一处商业区。

劳雷尔峡谷是新贵群体的居所——摇滚歌星、作家、电影演员和毒贩来此定居。他们敢于直面泥石流的威胁，敢于忍受糟糕的交通拥堵，就为了在劳雷尔峡谷安家。洛克的家在瞭望山道，那是劳雷尔大道的一条岔路，是条坡度很陡的山道，博斯的那辆警察局款随想曲爬起坡来相当吃力。他要去的地方很好找，因为房子的正面闪烁着蓝色的霓虹灯。博斯把车停在路边一辆彩色大众面包车后面，那辆车至少用了二十年了。劳雷尔峡谷就是这样，仿佛处在时空隧道。他下了车，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街上又黑又静。他听见随想曲的发动机冷却时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底盘下面散发出一股汽油燃烧过的气味。他把手伸进车窗，拿出那两本文件夹。

博斯花了将近一小时才到洛克家，这让他有时间重新梳理思绪，仔细思考隐藏在模式中的模式，他还发现了验证新想法的关键。

洛克开了门，手中拿着一杯红酒。他光着脚，身穿蓝色牛仔裤和医生的绿衬衣，脖子上用皮绳拴着一大块粉色水晶。“晚上好，博斯警探。请进。”他领着博斯穿过门厅，走到一间宽敞的会客用餐厅。最里面有一扇敞开的法式门，门外是砖砌的露台和灯光下的蓝色泳池。博斯注意到浅粉色的地毯又脏又破，但对于一位大学性学教授兼作家而言，这个地方已经算很不错了。他发现泳池里的水泛着涟漪，好像有人刚游完泳。他似乎还闻到了大麻的气味。

“这地方不错。”博斯说，“我俩差不多是邻居，我住在山那边，在伍德罗·威尔逊山道。”

“噢，是吗？那你怎么这么久才过来？”

“其实，我不是从家里来的。我在朋友家，在布凯峡谷。”

“啊，是女朋友吧，所以才花了四十五分钟。”

“抱歉，让你久等了博士。我们快开始吧，早点说完，免得耽误你太久。”

“好的，请讲。”洛克示意博斯把文件夹放在餐桌上。他没问博斯要不要来一杯红酒、需不需要烟灰缸或者泳裤。

“抱歉，打扰你了。”博斯说，“我尽量说快点。”

“嗯，你说过了。我也希望早点结束，出庭作证已经把我的研究和写作计划推迟了一天，今晚正打算加班。”

博斯注意到他的头发并没有湿，也许他一直在工作，而另外有个什么人在游泳。

洛克在餐桌前坐下，博斯先给他看了看星期一出现在警察局的字条，再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把混凝土金发女尸相关案件准确地叙述了一遍。讲到新发现的死者的详情，博斯看见洛克双眼放光，听得饶有兴致。博斯讲完后，他抱起双臂，闭上眼睛说：“让我先想一想，我们再讨论。”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博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过了二十秒，博斯忍不住说：“你再想想吧，我借电话一用。”

“在厨房。”洛克闭着眼说。

博斯在文件夹里找到阿马多的住宅电话，打了过去。他听出来自己打扰了分析师的美梦。博斯先表明身份，接着说：“抱歉吵醒你了，但是这个新的人偶师案进展太快了。你看过报上的报道了吗？”

“看了，可他们说现在还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人偶师犯案啊。”

“对，我就在调查这个，我有个疑问。”

“问吧。”

“你昨天出庭时提到每个受害者都有强奸取证包，现在在哪儿？我是说，证物在哪儿？”

阿马多沉默许久，然后说：“可能还在证物储藏室。验尸官办公室的规定是结案后证物保留七年，以防有上诉或别的情况。你的嫌疑人已经死了，没理由把证物保留那么久，但清理证物储存柜需要验尸官的指令，很可能验尸官还没顾上，没想起来这件事，在你，呃，杀了丘奇之后。这套程序走完需要流转太多层级，我猜取证包应该还在原处。管理员只会等到七年之后再申请丢弃。”

“太好了，”博斯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激动，“状况怎么样？还能当作证物使用吗？还能拿去分析吗？”

“我想应该不会变质。”

“你最近活儿多吗？”

“活儿一直就多，不过你说的话让我很在意，到底怎么回事？”

“我需要你帮我取出第七名和第十一名受害者的证物包，就是妮科尔·纳普和雪琳·肯普的，记住了吗？七和十一，你就记七十一，跟那个便利店一样。”

“记住了，七十一，然后呢？”

“对照检查一下体毛样本，找找两个女人身上有没有来自同一人的外来毛发。大概需要多久？”

“三四天，我们得送到司法部的实验室检验。我能让他们加急处理，也许能快点出结果。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为什么这么做？”

“我觉得除了丘奇，还有另一个凶手，一个模仿犯，是他杀了第七名和第十一名受害者，还有这周刚发现的死者。我觉得他可能没有丘奇那么聪明，把自己的体毛剃光。要是你在样本中发现来自同一人的毛发，就能验证我的想法。”

“嗯，关于那两名死者，七和十一，现在我就能告诉你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博斯等他继续说。

“在我出庭作证前，我再次查看了所有案情，所以记得很清楚，你明白吧。记得我说过有两名受害者受到过严重的创伤吗？阴道撕裂？就是那两名，七和十一。”

博斯想了几秒钟，他听见洛克在餐厅里喊他。“哈里？”

“马上就来了。”他应道，又对电话里的阿马多说，“有些蹊跷。”

“就是说第二个家伙，不管是谁，他比丘奇更粗暴，所以那两个女人受伤最严重。”

博斯猛然领悟了。阿马多的证词当时有一处很怪异，现在说得通了。“避孕套。”他说。

“避孕套怎么了？”

“你说那盒避孕套是十二只装，里面剩三只。”

“没错！用过九只。减去第七和第十一名受害者，就是九名受害者。这就说得通了，哈里。没问题，明天早上我第一件事就是去办这个，最多三天。”

挂了电话，博斯怀疑阿马多今晚可能要睡不着觉了。他回到餐厅，洛克已经重新斟了一杯酒，依然没问博斯要不要来一杯。博斯在他对面坐下。“我想好了。”洛克说。

“说吧。”

“你说这周发现的尸体符合人偶师案件的所有手法？”

“没错。”

“只是现在遗弃尸体的方式变了，以前其他死者都是丢弃在公共场所，现在是隐蔽的弃尸点，还有什么？”

“嗯，从证人的证词来看，我们能排除丘奇杀害第十一名受害者的嫌疑。有个家伙拿出了一盘录像带——”

“什么家伙？”

“在法庭上作证的人。他是丘奇的朋友，出示了一盘录像带，显示第十一名受害者遇害时丘奇在和朋友聚会，录像带非常可信。”

洛克点点头，没说话。至少他没闭上眼，博斯心想。洛克捻了捻灰色的胡须，博斯也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

“还有第七名受害者。”博斯把从切罗内那儿问来的线索告诉了洛克，包括那个皮条客在电话里听到的声音。“虽然声音识别不能作为证物，但从论证的角度讲，他说的是实话，能把混凝土里发现的女尸和第七名受害者关联上。录像带证明丘奇没杀第十一名受害者。阿马多，也就是我们那儿验尸官办公室的分析师，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他，他说第七和第十一名死者身上有相似的创伤，和其他死者相比，她俩受伤更重。我还记得一件事，就是化妆品。丘奇死后，警方在他位于海珀利安街的公寓里发现了化妆品，记得吧？只能与九名受害者挂上钩，有两名受害者的化妆品没找到，也就是——”

“七和十一。”

“没错，所以我们能在这两起案件之间建立多重联系。根据皮条客听到的顾客的声音，第十二名受害者——也就是本周发现的女尸，也跟它们有某种联系。再考虑一下这三个女人的生活方式，联系就更紧密了。她们三人都是艳星，都提供应召服务。”

“我看出来了，模式中的模式。”洛克说。

“还没说完。现在，我们算上唯一的一个幸存者，她也是上门服务的艳星。”

“而且她描述的凶手跟丘奇长得一点都不像。”

“一点没错。我想是因为她遇到的根本就不是丘奇。我认为三个受害者加上幸存者遇到的都是另一个凶手。其他九个属于一组，她们死于丘奇之手。”

洛克站起身来，手捏着下巴，开始在餐桌旁来回踱步。“还有吗？”

博斯翻开一本文件夹，取出地图和一张对折的写满日期的纸。他小心翼翼地把地图在桌上铺开，俯身细看。“好了，你看。如果我们把九个受害者叫作A组，三个受害者叫作B组。我在这张地图上标出了A组受害者的抛尸地点。你瞧，把B组受害者排除在外，就能看到密集的地理分布。B组受害者的发现地点在马利布、西好莱坞、好莱坞南部，而A组集中在好莱坞东部和锡尔弗湖区。”博斯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表示丘奇抛尸的区域范围。“海珀利安街在这儿，差不多是这片区域的中心——这是丘奇的猎杀场地。”他直起身子，把那张对折的纸放在地图上。“这张纸上列出了十一起凶杀案的日期。你看，起初有稳定的间隔模式——三十天、三十二天、二十八天、三十一天、三十一天，接着模式全乱套了，记得吗？当时我们都很困惑。”

“是的，我记得。”

“后来是十二天，接着是十六天，然后是二十七天、三十天和十一天。模式打乱了，变得无规律可循。可我们把A组和B组的日子分开之后……”博斯打开纸，里面是两列日期，洛克凑过去，在光线下仔细研究它们。博斯看见洛克光秃秃的头顶上有一道疤痕，还有许多小斑点。“A组现在有了稳定的模式，”博斯接着说，“有清楚的、规律的间隔期——三十天、三十二天、二十八天、三十一天、二十八天、二十七天和三十天。B组的两个案子之间相隔八十四天。”

“压力控制得更好。”

“什么？”

“凶手通过作案来实现自己的性幻想，两次作案的间隔长短由累积的压力所决定。我在作证时说过。能越好地控制压力，作案的间隔时间便越久。第二个凶手更善于控制压力，至少当时是那样。”

博斯看着洛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掏出一根烟，点着了。洛克没说什么。“我只想知道，有可能吗？”博斯问，“我是说，你知道有类似的案例吗？”

“当然有可能，黑暗的心不会独自跳动。在你自己的工作范围内就能找到大量的案例，足以证明这是可能的。比如说山腰绞杀二人组，甚至还有本书是讲他们的，书名叫《两人同类》。还有八十年代初的‘夜行者’和‘日落大道扼杀者’，两人的犯罪手法有很多相似之处，所以我说完全有可能。”

“这些我都知道，但还是不一样。我参与过调查，所以我知道不同点。山腰绞杀二人组的两名凶手一起作案，他们是表兄弟。另外两个案子有相同点，但有更多不同处。我们现在的案子是一开始有一个凶手，后来有个模仿犯，他模仿得是如此细致，以至于躲过了我们的视线，让他给逃脱了。”

“两个凶手分别独立作案，但是用完全相同的手法。”

“一点没错。”

“我还是那句话，什么都有可能。再举个例子，记得八十年代在奥兰治和洛杉矶两地作案的‘高速公路杀手’吗？”

博斯点点头。他没参与过这个案子，知道的不多。

“嗯，有一天警方运气好，抓到一个叫威廉·博宁的越战老兵。他们确定他和几个案子有关，认为其他案子也是他干的。博宁被关进了死囚牢房，可命案还在接连发生，一直持续到一位巡警在高速公路上拦下了那个叫兰迪·克拉夫特的家伙，他的车里装着一具尸体。克拉夫特和博宁不认识对方，可有一段时间他们秘密地共用着同一个绰号——高速公路杀手。两人分别作案，四处杀人，被警方当成了同一个人。”这跟博斯的想法极为相似。洛克继续说着，似乎已经完全不介意深夜被打扰了。“你知道吗，我在圣昆廷监狱调研时认识了那儿的一个看守。他说他们那儿有四个等着被处决的杀人凶手，包括克拉夫特和博宁。呃，他们四个每天都打牌，桥牌。他们四个总共犯下了五十九起杀人案，竟然还有心情打牌。总之我要说的是，那个看守说克拉夫特和博宁的思考方式非常相似，两人配合打牌几乎从来没输过。”

博斯开始收起地图，他没有抬头。“克拉夫特和博宁，他们的作案手法相同吗？完全一样？”

“不完全一样，但我觉得完全有可能存在两个凶手。在我们这个案子里，模仿犯更聪明，他知道怎么做才能把警察引向相反的方向，让丘奇背负所有罪名。后来丘奇死了，不能再帮他打掩护了，模仿犯就转入了地下。”

博斯抬头看着洛克，一瞬间脑子里灵光乍现，让他得以从全新的角度看待所有问题，仿佛台球桌上的母球猛地撞向球堆，各色花球四散飞去。可他一句话也没说，新的想法实在是耸人听闻，绝不能说出口。他转而问了洛克另一个问题。“即使这个模仿犯转入地下，他还继续重复人偶师给尸体化妆的步骤，这是为什么呢？又没有人看得见。记得吗，我们认为人偶师把尸体遗弃在公共场所，还给死者化妆，都是他情欲模式的一部分，能让他产生性冲动。既然尸体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人发现，为什么第二名凶手要模仿相同的手法？”

洛克把双手撑在桌上，想了一会儿。博斯好像听见露台上有响动，他朝法式门外面望去，只看见亮着灯的泳池和上方漆黑的陡坡，肾形的泳池水面现在已经平静。他看了看手表，已是午夜时分。

“这是个好问题，”洛克说，“我不知道答案。也许模仿犯知道尸体终究会被发现，也许他自己也希望被发现。你瞧，现在我们或许可以假定，四年前是模仿犯给你和报社寄来了字条，这说明他的犯罪模式里有表现欲。丘奇显然不觉得有必要嘲弄追捕他的人。”

“模仿犯通过嘲弄我们来获得快感。”

“正是这样，他享受这个过程，嘲讽追捕他的人，同时所有谋杀的罪责都被推给了真正的人偶师。明白吗？”

“明白。”

“很好，后来出了什么事呢？真正的人偶师丘奇被你击毙了。模仿犯失去了掩护，他要继续杀人，但这回他把受害者埋了起来，埋在混凝土里。”

“你是说他仍旧继续着他的情欲模式，给死者化妆什么的，只是后来他把死者埋了起来，以免被发现。”

“这样就没人知道了。是的，他还在继续他的情欲模式，因为那从一开始就让他感到兴奋，但他再也不能把尸体遗弃在公共场所，因为会暴露他的秘密。”

“那么为什么要写字条？为什么前几天要给警察写字条，暴露藏尸位置？”

洛克一边绕着餐桌踱步，一边思考。“自信。”最后他终于开口，“在过去的四年里，模仿犯觉得自己越来越强大。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在变态杀人凶手的崩解阶段，这是常见的特征，是自信的声明，显示自己正变得坚不可摧，但事实上，变态杀人狂会露出破绽，逐步崩解，暴露弱点，最后被警方发现。”

“因为他四年前犯下命案而逃离法网，他觉得自己不可战胜，于是又给我们送了一张字条来嘲弄我们？”

“正是如此，但这还只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骄傲，是作者的身份。和人偶师有关的官司刚开庭审理，他想借机出一回风头。你一定能理解，他渴望因为自己的表演而得到关注，毕竟之前是他送来了字条，不是丘奇。他内心膨胀，觉得警察抓不到他，我觉得，说他把自己奉为神明也不为过，所以前几天他才写了字条。”

“有本事来抓我。[3]”

“没错，一个老掉牙的把戏……而且，他之所以写字条，有可能是因为他还在生你的气。”

“生我的气？”博斯有些惊讶，他从没这么想过。

“是的，你夺走了丘奇，你毁了他完美的掩护。字条的出现与媒体报道对你的官司极为不利，对吧？”

“对啊，可能让我完蛋。”

“是啊，所以这也许是模仿犯报复你的方式，他在向你复仇。”

博斯把整件事仔细想了想，感觉到肾上腺素飞速涌向全身。已经到了午夜，他一点也不困。现在他有了目标，已经不再迷茫。

“你觉得还有更多尸体，是吗？”博斯问。

“你是说还有更多女尸埋在混凝土里，或类似的隐蔽地点？是的，我觉得恐怕真是这样。四年太长了，恐怕还有更多死者。”

“怎样才能把他揪出来？”

“我也不知道。一般到了调查最后才会轮到我出马，在凶手被捕之后或者死后。”

博斯点点头，合上文件夹，把它们夹到腋下。

“还有一件事，”洛克说，“看看受害者群体都是什么人，凶手如何接近她们？三名死者，一名幸存者，你说她们都拍色情片？”

博斯把文件夹放回桌上，又点燃一根烟。“是的，她们还都提供应召服务。”

“好的。所以丘奇是个机会主义杀手，找什么人下手不挑体形、年龄、种族，模仿犯却有更具体的喜好。”

博斯快速回忆了一遍艳星的情况。“没错，模仿犯杀害的都是白人、年轻女孩、金发、大胸。”

“这就是一个清晰的犯罪模式。这些女人有没有在成人娱乐媒体上登过应召服务的广告？”

“我知道两名死者登过，还有那个幸存者。最后那名死者也提供上门服务，但我不知道她在哪儿登过广告。”

“那三个人的广告，上面有她们的照片吗？”

博斯只记得霍莉·勒尔的广告，上面没有她的照片，只有她的艺名、电话号码，还有一句粗俗的广告语。“没有，我记得其中一则广告没有照片，有她拍色情片用的艺名。只要熟悉她演的色情片，就能知道她的体貌体征。”

“很好，我们已经分析了模仿犯的犯罪模式，他通过成人录像挑选符合情欲模式的女人，然后在成人娱乐媒体的广告里寻找她们的名字，再联系她们。我有没有帮到你，博斯警探？”

“帮了大忙，感谢你能抽出时间。请先保密，现在我还不确定能否将这些情报公之于众。”博斯再次拿起文件夹，向大门走去。

洛克叫住了他。“我们还没聊完呢，不是吗？”

博斯转过身，虽然他心里清楚，但还是问了句：“什么意思？”

“你还没说最棘手的地方，模仿犯是怎么学到人偶师的作案手法的。专案组没把人偶师作案的所有细节都透露给媒体，当时还没有。我们严密封锁消息，即使有神经病冒认是他们干的，也说不出案情细节。这是为了保险起见，让专案组能快速排除冒认的人。”

“所以呢？”

“所以问题来了，模仿犯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

“不对，你知道。布雷默先生的书让全世界都能查到案情细节，这当然能解释混凝土里的金发女尸……但我想你也注意到了，第七和第十一名受害者无法解释。”

洛克说对了，这正是博斯之前想到的。他故意不去想，因为他害怕背后暗含的可能性。洛克说：“答案是模仿犯秘密得知了案情细节，正是这些细节诱使他作案。你得记住，我们要对付的家伙很可能有过剧烈的心理斗争，恰好遇到了符合他需要的情欲模式。这个男人已经有了心理问题，不管在作案过程中是否显现。他是个心理变态，哈里，他看到人偶师的情欲模式才恍然大悟——‘这正是我想要的，能满足我的’。于是他模仿了人偶师的手法，彻头彻尾地模仿。问题是，他是怎么知道的？答案是，他有了解案情的权限。”

两人对视了片刻，博斯说：“你是说是个警察，是专案组的某个人。不可能。我也在专案组，我们都希望抓到凶手，没有谁……对这事感到兴奋。”

“可能是专案组成员，哈里，只是可能。但你要记住，知道隐情的不止专案组，还有验尸官、调查员、巡警、摄影师、记者、救护员、发现尸体的路人——很多人都有办法了解到模仿犯所掌握的那些案情。”

博斯试图在脑子里快速生成一份分析报告，洛克看懂了他在干什么。“必须是参与调查或者与调查有关的人，哈里。不一定在关键环节，也不一定自始至终参与，但一定与调查有交集，使他有办法了解人偶师作案手法的所有细节，远多于当时公众知道的情况。”博斯什么也没说，洛克催促他。“还有什么，哈里？再把范围缩小。”

“左撇子。”

“可能是，但也不一定。丘奇是左撇子，模仿犯只要用左手就可以完美地模仿丘奇的手法。”

“没错，不过还有字条。可疑文件调查组的人认为字条是用左手写的，虽然他们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们从来就没有。”

“好的，那么可能是左撇子。还有呢？”

博斯又想了想。“也许抽烟，混凝土里发现了一个烟盒。那个受害者卡明斯基不抽烟。”

“好的，很好。你需要好好思考这些问题，能帮助你缩小范围。真相就在细节里，哈里，我敢肯定。”

山坡上吹来凉爽的夜风，穿过法式门，让博斯感到一丝凉意。该走了，该回去独自思考了。“再次感谢。”博斯再次走向大门。

“你打算怎么做？”洛克在身后问道。

“还不知道。”

“哈里？”

博斯停在门口，回头看着洛克。泳池在洛克身后的黑暗中发出幽蓝的光。“模仿犯，他也许是长久以来最狡猾的一个。”

“因为他是个警察？”

“因为他可能对案情知道的和你一样多。”

车里很冷。峡谷的夜总伴随着一种黑暗的寒冷。博斯启动发动机，静静地驶下瞭望山道，来到劳雷尔峡谷。他向右拐，来到峡谷里的市场，买了一提六罐装的铁锚蒸汽啤酒，然后带着啤酒和疑惑开上了穆赫兰道。他驶上伍德罗·威尔逊山道，回到了山崖边正对着卡文加山口的小房子。他没有留灯，因为每次去找西尔维娅时，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回来。

博斯把随想曲停到房前，打开了第一罐啤酒。一辆车缓缓驶过，把他留在黑暗里。他看见一束探照灯的光柱从环球影城升起，扫过天际，穿透了屋顶上方的云彩，另一根光柱紧随其后。啤酒爽滑甘醇，喝下肚后有些后劲，于是博斯把酒瓶放回盒中，不再喝了。

他知道让他心烦意乱的不是啤酒的后劲，而是雷·莫拉。在所有参与调查的人中，有不少人都熟悉人偶师的作案手段，而莫拉是唯一让博斯内心纠结的人。模仿犯的三个受害者都是艳星，都拍色情片，那是莫拉熟悉的领域，她们几个莫拉可能都认识。此刻有个疑问牢牢占据了博斯的内心——难道是莫拉杀害了她们？这个念头让博斯心神不宁，可他知道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性。按照洛克的建议，博斯自然应当从莫拉开始调查。在博斯看来，莫拉这位纠察队的警察正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游走于两个世界的人：色情业和人偶师案件。这只是巧合，还是足够将莫拉划为嫌疑人的证据？博斯无法确定，他明白无论莫拉是清白还是有罪，他都必须谨慎行事。

屋里有一股霉味，博斯径直走到里屋推开了滑动门。他站在门口聆听了一会儿山脚下公路上传来的汽车呼啸声。这种声音从不停止，不管什么时间、什么日子，山下总是车来车往，就像血液在城市的静脉里流动。

电话答录机上闪烁着数字3，博斯按下回放键，点燃了一根烟。第一段语音是西尔维娅的，她说：“我只想跟你说声晚安，亲爱的。我爱你，小心点。”

第二个是杰里·埃德加：“哈里，我是埃德加。告诉你一声，案子不归我查了，欧文给我打了电话，让我明天一早把所有资料移交给抢劫凶杀调查处，由罗伦伯格警督接手。当心点，兄弟，当心代号六。”

当心代号六，博斯明白，就是当心你的身后。自打从越南回来，他还是头一回听见这个说法，但他知道埃德加从未去过越南。

“是我，雷。”最后一段语音说，“我在琢磨混凝土女尸案，有几个想法你可能感兴趣。明天早上回我电话，我们聊聊。”

[1]哈里·胡迪尼（Harry Houdini，1874－1926），匈牙利裔美国魔术师，享誉世界的逃脱表演大师。

[2]詹姆斯·道格拉斯·“吉姆”·莫里森（James Douglas “Jim” Morrison，1943－1971），美国诗人、摇滚歌星，大门乐队（The Doors）主唱。

[3]出自19世纪末英国连环杀手“开膛手杰克”写给伦敦大都会警察局的一封嘲讽信。

15

“我想要延期。”

“什么？”

“你必须把审判往后推，去跟法官说。”

“你他妈的在说什么，博斯？”

博斯和贝尔克坐在被告席上，等待星期四上午的审判开庭。两人在大声地耳语，贝尔克骂人时有些装腔作势，像个企图混入八年级团体的六年级小子。

“我是说昨天那个证人维乔雷克说对了。”

“什么对了？”

“不在场证明，贝尔克。没杀第十一名死者的证明是真的，丘奇没有——”

贝尔克吼道：“等一下！”然后低声说：“你要向我承认杀错了人，我可不想听，博斯。不是时候，太晚了。”他转过头去看拍纸簿。

“贝尔克，你他妈的听我说，我什么都没承认，我没弄错人，可我们漏掉了另一个家伙，凶手有两个。丘奇杀了九个人——我们比对化妆品确认他杀了九个。另外两个，还有前几天在混凝土里找到的那个是别人杀的。你必须申请让审判暂停，让我们先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要是在法庭上泄露相关消息，就会打草惊蛇，那个模仿犯就知道快要查到他头上了。”

贝尔克把钢笔往拍纸簿上一扔，笔从桌子上弹起，掉在了地上。他没有起身去捡。“我告诉你怎么办，博斯，我们不会申请暂停审判。哪怕我想停可能也停不了——法官和钱德勒穿一条裤子。只要她反对就一定不可能，没法延期，我根本提都不会提。博斯，有件事你必须搞清楚，这是一场审判，你的人生全由它掌控，而不是你掌控它。你不能指望每次要换个说法，法院就为你休庭……”

“你说完了吗？”

“是的，说完了。”

“贝尔克，你说的我都懂，但我们必须为调查着想，还有个家伙在外面杀人。要是钱德勒把我或者埃德加请上证人席，问我们问题，凶手就会得知我们查到的所有线索，我们就再也抓不到他了。这是你想要的吗？”

“博斯，我的职责就是打官司。按你说的做，对你不利——”

“话虽如此，可你难道不想知道真相吗，贝尔克？我们已经很接近真相了。推迟到下个星期，到时候我们一起来这儿，把财迷钱德勒打得落花流水。”

博斯靠向椅背，远离贝尔克。他已经不想争吵了。

“博斯，你当警察多少年了？”贝尔克看都没看他，“二十年？”

差不多是二十年，不过博斯没有理会他，他知道贝尔克想说什么。“你想坐这儿给我讲真相？上一次你看到一份真实的警方报告是什么时候？上一次你不掺水分照实填写搜查申请是什么时候？你想要真相，就去找牧师或者别的什么人，我也不知道该找谁，但别来这儿。干了二十年的警察，你应该懂，在这儿发生的事跟真相没有一丁点关系，跟正义也没有关系，这是我以前在法学书上读到的话。”贝尔克转过头去，从衬衣口袋里掏出另一支钢笔。

“好吧，贝尔克，你说了算。但我还是要告诉你调查情报会怎样泄露，它会一点一点地被盘问出来，过程难堪。这正是钱德勒的专长，她会让大家以为我杀错了人。”

贝尔克没有理会博斯，继续在黄色拍纸簿上写东西。

“你个笨蛋，她会把我们问得体无完肤。你一直诋毁她，说她和法官搞不正当关系，可你我心里都清楚，其实是你技不如人。我再说最后一遍，申请延期。”

贝尔克起身绕过桌子去捡刚才掉落的钢笔。直起身子后，他整了整领带和袖口，又坐了下来。他凑近拍纸簿，看都没看博斯，说：“你是怕她，对吧，博斯？你不想上证人席，接受那个婊子的讯问。害怕她的问题会揭露你的真面目：一个嗜杀成性的警察。”说完，贝尔克转过脸看着博斯。“可惜太晚了。轮到你出场了，别退缩，没有延期，好好演。”

博斯站起来，俯身瞪着肥胖的贝尔克。“去你的，贝尔克。我要出去。”

“很好。”贝尔克说，“我说，你们这些家伙都一个德行。你干掉了一个家伙，然后来到这儿，还以为自己戴着警徽就有某种特权，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以为警徽是你了不得的令牌。”

博斯走出审判室，来到公用电话前，拨通了埃德加的办公号码。铃响一声埃德加就接了起来。

“昨晚上的信息我收到了。”

“好的，呃，我要说的都说了，案子不归我管了。抢劫凶杀调查处的人早上来拿走了我的材料，他们还在你那儿翻了翻，不过没拿东西。”

“谁去的？”

“希恩和奥佩尔特，你认识吗？”

“认识，他们还不错。你接到传唤要出庭作证吧？”

“是的，我十点过去。”

博斯看见第四审判室的门开了，一位法警探出头来示意博斯过去。“我得挂了。”

回到审判室，钱德勒站在讲台上，法官正在说些什么，陪审员还未入席。“其他传票的情况呢？”法官问。

“法官大人，今天早上我们事务所正在通知相关人员，取消传唤。”

“非常好。那么，贝尔克先生，你准备好了吗？”

博斯走进大门，贝尔克与他擦肩而过，走上讲台，看都没看他一眼。“法官大人，因为事出突然，我想申请半个小时的休庭，好和委托人商量一下。我们会在半小时后准备就绪。”

“非常好，我们就这么办，休庭半小时，半小时后你们双方都回这儿来。博斯先生，我希望你别到处跑，下次我出来宣布开庭，希望你能在场。我不想再派法警去走廊里找你，被告应该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何时应该出现在何地。”

博斯没有回话。

“抱歉，法官大人。”贝尔克替他道了歉。

法官离开了座席，他们还站在原地。贝尔克说：“走吧，我们去走廊那头的会议室。”

“出什么事了？”

“走吧，去大厅对面。”

他们正要走出审判室的大门，布雷默刚好进来，手里拿着笔和本子。“嘿，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博斯说，“休庭半小时。”

“哈里，我有话要跟你说。”

“过会儿吧。”

“很重要。”

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旁有几间小会议室，跟好莱坞分局的审讯室差不多大。博斯和贝尔克走进一间，在一张灰色的桌子两侧坐下。

“怎么了？”

“你那个女英雄要放弃传唤。”

“钱德勒还没有讯问我就要放弃传唤？”博斯觉得难以理解，“她这是干吗？”

“她精明到家了，这是很高明的一招。”

“为什么？”

“你看这个案子，她现在占上风，如果今天就结束审判，交给陪审团裁决，谁会赢？她会赢。你看，她知道你在证人席上要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就像我那天跟你说的，是输是赢全靠你自己。你也许能把她驳得体无完肤，也许会搞砸。她知道如果请你作证，她会先提问，然后我会针对她的问题再向你提问——把她的论点一一驳倒。现在她把顺序颠倒了，我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不传你作证，然后输掉官司；要么传你作证，把进攻的主动权交到她手里。真够精的。”

“那我们怎么办？”

“传你作证。”

“不延期吗？”

“什么延期？”

博斯点点头。贝尔克还是没改变计划，不会延期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和贝尔克打交道的方式不对，他本该尽量让贝尔克自己提出延期，那样也许能成功。博斯开始感到紧张——一种一步步靠近未知事件的忐忑。这种感觉他以前也有过，那是在越南，在他第一次钻进地道时，他知道那是恐惧感，就像绽放在胸口的一朵黑色蔷薇。

“我们有二十五分钟，”贝尔克说，“别再说什么延期了，我们过一遍你的证词。我提问引导你，陪审员会跟着我们走。但是记住了，你必须慢慢说，否则他们跟不上，好吗？”

“我们有二十分钟。”博斯纠正了他，“上证人席之前，我得出去抽根烟。”

贝尔克只当没听见，接着说：“记住，博斯，官司输了可能要赔好几百万。可能花的不是你的钱，但你的事业会彻底完蛋。”

“什么事业？”

二十分钟后，博斯走出会议室，布雷默等在门口。

“全听见了？”他和布雷默擦肩而过，走向自动扶梯。

布雷默跟了上来。“没有，老兄，我没偷听，我是在等你。新案子有什么进展？埃德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们到底查到死者身份了没有？”

“查到身份了。”

“她是谁？”

“不是我的案子，伙计，不能透露。再说，我一告诉你，你转身就跑去告诉财迷钱德勒，对吧？”

布雷默停下了脚步。“什么？你说什么？”他连忙跑到博斯身边，低声说，“听我说，哈里，你也是我的线人，我不会这样害你。要是她拿到了内部消息，你得查查别人。”

怪罪这名记者，博斯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他没有证据。“你确定？是我弄错了？”

“绝对是，你对我来说太宝贵了，我不会那么做。”

“那好吧。”这是博斯最接近于道歉的话。

“那你能告诉我死者身份吗？”

“不能，不是我的案子。问问抢劫凶杀调查处。”

“抢劫凶杀调查处接手了？他们从埃德加那儿拿走了案子？”

博斯站上了扶梯，回头对着布雷默点点头。扶梯缓缓下降，布雷默没跟过来。

博斯走出法院大门，财迷钱德勒已经站在台阶上了。他点燃一根烟，转头看着她。“出其不意啊。”

“什么？”

“放弃传唤。”

“只有蠢货贝尔克才觉得出其不意，”她说，“换了任何一个律师，都能想到这招，我几乎有点为你难过，博斯，几乎，但还没有。民事诉讼究竟谁能胜诉向来是未知数，但是和市检察官办公室委派的律师对阵，总像玩过家家一样。蠢货贝尔克那种家伙，在外边根本活不下去……要是你的律师必须打赢官司才能填饱肚子，那他准是个瘦子。可不管是赢还是输，市政府都要定期付给他工钱。”

钱德勒的话当然没错，但这也不是新鲜事了。博斯笑了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其实有点喜欢她。虽然她误解了博斯，可不知为何，博斯竟喜欢上了她。也许是因为她的执着，因为她的愤怒是如此纯粹——哪怕她有些误会。也许是因为她不害怕在法庭之外和博斯说话。他看见贝尔克刻意避开丘奇的家属，每次法官宣布休庭，贝尔克总是坐在被告席上，直到确认丘奇的家属全都离开大厅，下了扶梯，才起身离席。而钱德勒从来不耍这样的把戏，她是个直爽大方的玩家。

博斯心想，她的做法就像两个拳击手在比赛铃响之前互相触碰拳击手套，以示全力以赴。博斯换了个话题。“我跟汤米·法拉第聊过了，他现在叫汤米·法拉第。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没告诉我，只说出了正义这破事，不懂什么意思。”

钱德勒吐出一缕青烟，沉默了片刻。博斯看看表，他们还有三分钟。“你记得加尔东案吗？”她说，“是桩民事案，滥用警力。”

博斯想了想，名字很熟悉，可是多年来有过太多滥用警力案，他记不太清是哪一起。“和警犬有关，对吗？”

“是的，安德烈·加尔东，发生在罗德尼·金案之前。当时城里大多数人都不相信，他们的警察肆无忌惮地滥用暴力已是家常便饭。加尔东是个黑人，他开着车经过影视城的山区时，由于牌照过期，有个警察决定把他拦住。他没犯什么错，不是故意的，只不过牌照过期了一个月，可他没有停车，真是个生命中的难解之谜。他驾车逃逸，一直开到穆赫兰道，把车抛在路边的一个观景台上。他跳下观景台，顺着山坡往下逃窜。其实往下无路可走，但他不能回头。警察没有跟下去——他们在庭审时说，太危险了。”

博斯想起了那个案子，但他没有打断钱德勒的讲述。她的怒火那么纯粹，脱离了律师的姿态，此刻博斯只想听她讲下去。

“所以他们放了条警犬下去，”她说，“加尔东失去了两颗睾丸，右腿神经永久损伤。他倒是能走，但要勉强拖着瘸腿……”

“汤米·法拉第出场了。”博斯插了一句。

“没错，他接手了案子，以为一定会赢。加尔东只错在不该逃跑，但警方的处置明显与他的过错不匹配，陪审团应该明白这一点，市检察官办公室也明白。其实，我记得好像就是蠢货贝尔克代理的。他们提出五十万美元赔偿金和解，法拉第没同意，以为只要上法庭，至少能拿到三倍的赔偿金，所以他拒绝和解。我说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民事律师把那个时期叫作‘金前’，就是‘罗德尼·金之前’。陪审团听了四天的举证，只花了半小时就做出了裁决。加尔东腿也瘸了，命根子也废了，到头来一分钱的赔偿金都没拿到。庭审结束后他走出了法院，来到这排树丛旁。之前他藏了把枪——裹在塑料袋里，埋在这儿。他走到雕像这儿，把枪口伸进嘴里开了一枪。法拉第走出大门，刚好看到这一幕。血溅到雕像上，弄得到处都是。”

博斯什么也没说。现在那个案子的细节他完全回想起来了。他抬头仰望市政厅的高楼，看见楼顶上空盘旋着几只海鸥。他一直想知道是什么引来了海鸥，这儿离大海有好几英里远，市政厅大楼的上空却总有海鸟。钱德勒还在继续讲述。

“有两件事我一直很在意。”她说，“一是加尔东为什么要逃？二是他为什么要藏一把枪？我想这两个问题我都找到了答案，他不相信正义，不相信体制，他没有希望。他没犯错，却要逃跑，因为他是个黑人，又出现在白人社区，他肯定听过很多类似的事情，知道在那种情况下白人警察会怎么对付黑人。法拉第告诉他这个案子他们赢定了，可他还是带了把枪到法院，因为他听过太多案例，明白当黑人和警察对簿公堂时陪审团会怎么裁决。”

博斯看了看表，时间到了，该回去了，但他不想离开。

“这就是法拉第说的正义这破事。”钱德勒说，“这就是安德烈·加尔东得到的正义。法拉第把自己的案子全都交给了别人，我也接过了一些，后来他再也没踏进审判室。”钱德勒掐灭了剩下的香烟，“我说完了。”

“我敢说民事律师一定经常讲这个故事。”博斯说，“如今你把我和丘奇代入了同样的故事，是这样吧？我就是放狗下山去追加尔东的那个家伙？”

“凡事都有个度，博斯警探。即使丘奇真是你所说的那个杀人凶手，他也不该死。要是体制对施加到犯罪者身上的暴力视而不见，下一个遭殃的是谁？只能是无辜的人。你明白吧，这才是我在这儿与你针锋相对的原因，为了无辜的人。”

“好吧，祝你好运。”博斯也掐灭了香烟。

“我不需要运气。”钱德勒说。

博斯随着钱德勒的目光望向加尔东自杀的位置，她盯着那片区域，仿佛地上的血迹还在。“这就是正义，”钱德勒对着雕像点点头，“她听不见你，看不见你，感觉不到你，也不会跟你说话。博斯警探，正义是个混凝土浇筑的傻妞[1]。”

[1]原文为concrete blonde，前文曾指混凝土中新发现的受害者。

16

博斯从被告席和原告席背后走过，经过陪审席走上证人席，审判室里静得如同死人的心。宣誓之后，他报出全名，书记员让他拼出来。

“H-I-E-R-O-N-Y-M-U-S B-O-S-C-H。”

然后法官把时间交给了贝尔克。

“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博斯警探，说说你的工作。”

“我当警察将近二十年，目前被委派到好莱坞分局的凶杀案调查组工作。在那之前——”

“为什么叫组？”

我的天，这都问的什么傻问题，博斯心想。“因为就像一个小组，用六张办公桌拼成一张大桌，每侧坐三名警探。一桌人从来就叫‘组’。”

“好吧，继续。”

“在被派去之前，我在抢劫凶杀调查处的凶杀案特别调查组工作了八年。在那之前，我在北好莱坞的凶杀案调查组和凡奈斯的抢劫盗窃调查组工作过。我还干过大概五年的巡警，基本上在好莱坞和威尔夏分局。”

贝尔克慢慢引导博斯回顾了他的工作经历，一直说到他加入人偶师专案组。讯问进行得缓慢又无聊——连博斯都觉得沉闷，虽然说的还是他自己的人生经历。回答问题时，他不时地瞥向陪审席，似乎只有少数几位陪审员在看他，注意力在他这儿。博斯有些紧张，掌心冒汗。他曾出庭作证不下于一百次，可都与这次不同，这次是为自己辩护。虽然审判室的冷气开得很足，他还是觉得燥热。

“那么专案组的办公地点在哪儿？”

“我们借用了好莱坞分局二楼的一间储藏室，那儿曾是放证物和卷宗的地方。我们租了一辆拖车，把东西临时挪到车上，就在那间屋子里办公。帕克中心还有一间办公室。我在值夜班的组，我们一般待在好莱坞分局。”

“你们离案发地点更近，是这样吧？”

“没错，我们觉得是。大多数受害者是在好莱坞的街上失踪的，大部分尸体最后也在这片区域被发现。”

“所以你们为了能对线索快速做出反应，才把办公地点设在案发区域的中心位置，是这样吗？”

“没错。”

“迪克西·麦奎因打电话报案的当晚，你怎么会接到电话？”

“她打了九一一，接线员向她了解了情况，然后把电话转到了好莱坞分局的专案组。”

“谁接的电话？”

“是我。”

“为什么是你？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夜班组的组长，难道没有接电话的专员吗？”

“有，我们有专员，但是那个电话打来时已经很晚了，所有人都下班了。我之所以在那儿，是因为我要上交最新的调查日志——每个周末都要上交。当时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接了电话。”

“你去见那个女人时，为什么没叫后援？”

“她在电话里说得不够详细，让我觉得可能与案子无关。当时我们每天能接到十几个电话，没有一个是有用的。我必须承认，当我接到报案去见她时，并没抱什么希望。”

“好吧，警探，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为什么还要去见她？记录一下她的报案信息不就好了？”

“主要原因是她说她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地址，说如果我开车带她去海珀利安街，她就能认出来。还有，从她的报案电话能听出一些真切的东西，明白吗？听上去的确有什么东西吓到了她，让她害怕。反正我要回家，所以我想不妨顺路验证一下。”

“说说你到海珀利安街之后发生了什么。”

“到了那儿，我们看见车库上方的公寓亮着灯，还看见一道人影从一扇窗户后面闪过，所以知道那个家伙还在里面。麦奎因女士就在那个时候告诉我，她在洗脸池下面的柜子里看见了化妆品。”

“这让你想到了什么？”

“很多东西。我马上警觉起来，因为我们从没在媒体上公布凶手拿走了受害者化妆品的细节。媒体只透露了凶手用受害者的化妆品给她们化妆，并没提到凶手还拿走了化妆品。所以当她说看到了男人收藏的化妆品，和案情完全吻合，我马上觉得她的报案有几分可信。”

博斯拿起纸杯喝了点水，那是之前法警帮他倒的。

“好吧，后来你是怎么做的？”贝尔克问。

“我忽然想到，从麦奎因报案到我接警后开车来到海珀利安街的这段时间，那个男人可能已经俘获了另一名受害者，我认为当时公寓里很可能有另一名受害者处在危险之中。于是我上去了，冲了进去。”

“你为什么不叫后援？”

“首先，我认为当时没工夫呼叫后援，连五分钟都不能等。如果那个男人俘获了另一个女人，五分钟后她可能已经没命了。其次，我没带对讲机，哪怕我想叫后援，也没法——”

“对讲机？”

“就是便携式无线电设备，警探执行任务时一般用它来联络，问题是对讲机数量有限，无法给所有人都配备。当时我是想回家，就没想着带，因为我要等到第二天晚上接班时才回警察局，要是我拿走一部，第二天白天执勤的警察就会少一部对讲机用。”

“你无法用对讲机呼叫后援，那怎么不用电话？”

“那儿是个住宅区，我倒是可以开车去找公用电话，或者敲邻居的门。可当时已是凌晨一点，我觉得没有人会马上给一个自称是警察的男人开门。时间才是关键问题。我觉得我没有时间，不得不独自上去。”

“后来发生了什么？”

“想到有人可能有危险，我没有敲门就举着枪闯了进去。”

“踢开了门？”

“是的。”

“你看到了什么？”

“首先，我自报身份，喊了一声‘警察’，往屋里走了几步。那是一个单间小公寓，我看见一名男子站在床边，后来确认他就是丘奇。那张床是一张展开的沙发床。”

“他在干什么？”

“他站在床边，没穿衣服。”

“你有没有看见其他人？”

“没有。”

“后来呢？”

“我大喊了几声‘别动’‘不许动’之类的话，又往屋里走了几步。起初他没动，接着他突然把手伸向床，在枕头下面摸索。我大喊‘别动’，可他还在继续。我看他胳膊的动作就像手里抓住了什么东西，而且开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我开了一枪，击毙了他。”

“你觉得你离他有多远？”

“我离他二十英尺。房间很大，我们分别站在两头。”

“他马上就死了吗？”

“很快就死了。他倒在床上。后来的尸检证明，子弹从他的右臂下方射入——也就是他伸向枕头的那条胳膊——钻进胸腔，击中了心脏和两肺。”

“他倒下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靠近床边，检查他是否还活着。当时他还活着，所以我铐住了他。过了一会儿他死了，我拿起枕头，下面没有枪。”

“下面有什么？”

博斯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钱德勒，说：“真是个生命中的难解之谜，他伸手要拿的是一顶假发。”

钱德勒正在低头奋笔疾书，听到博斯的话马上停下来，抬起头，两人的眼神短暂地交会，钱德勒说：“法官大人，我反对。”

法官支持了钱德勒，宣布博斯“生命中的难解之谜”这一说法无效。贝尔克又问了几个跟枪击现场有关的问题，接着讯问转向对丘奇的调查。“你不再参与案件调查，是这样吗？”

“是的，按照惯例，他们安排我做些办公室工作，同时调查我在枪击事件中的行为。”

“那么，专案组对丘奇身份的调查结果你是否知情？”

“知道个大概。因为调查也有我的功劳，所以他们把结果告诉了我。”

“你知道些什么？”

“卫生间柜子里的化妆品属于九名受害者。”

“诺曼·丘奇杀害了那些女人，对此你可曾有过怀疑，或者听到其他调查员质疑？”

“对于其中九名受害者？我坚信不疑，从未怀疑过。”

“那么，博斯警探，你听过维乔雷克先生的证词，他说第十一名受害者雪琳·肯普遇害时，他正和丘奇先生在一起，作为证物展示的录像带你也看过，有没有引起你的怀疑？”

“的确引起了对案子的怀疑，但是雪琳·肯普不属于那九名受害者之列，丘奇的公寓里没有她的化妆品。我和专案组所有人都坚信杀害那九个女子的凶手就是丘奇。”

钱德勒反对博斯为专案组其他成员代言，法官认为反对有效。贝尔克换了个话题，他不想贸然谈论更多关于第七和第十一名受害者的事。他的策略是避免提及第二个杀人犯，把这个问题留给钱德勒，如果她想揪住这一点，会在交叉讯问时提出来。

“因为没有呼叫后援，你受到了处罚。你有没有觉得警察局处理不当？”

“不觉得。”

“为什么？”

“我解释过，我认为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那么做。哪怕要我再来一遍，哪怕知道结果是被调走，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一定会。要是公寓里有另一个女子，另一名受害者，我能救她一命，也许还会晋升。”贝尔克没有马上问下一个问题，博斯继续说了下去。“我认为对我的调动是政治形势所迫。最后的结果是，我击毙了一个没有武器的人。至于他是不是连环杀手、是不是杀人狂，变得一点也不重要。更何况我还有过和上司——”

“你的回答已经够了——”

“争执的前科——”

“博斯警探！”

博斯打住了，他的观点已经说清楚了。

“所以你是说，对于发生在那间公寓里的事，你一点也不后悔，是这样吗？”

“不是，不是这样。”

这个回答显然让贝尔克吃了一惊，他低头看了看笔记。博斯的回答和他所期待的完全不同，他意识到讯问还得继续下去。“你后悔什么？”

“丘奇做了动作，引发了枪击。我除了做出反应，没有别的选择。我想阻止凶杀案，可也不想通过杀人来完成。最后演变成这个结果，是他耍的把戏。”

贝尔克对着麦克风长舒一口气，以示解脱，然后表示问完了。

凯斯法官宣布先休息十分钟，再进行交叉讯问。博斯回到被告席，贝尔克低声说进展不错。博斯没有回话。

“一会儿她交叉讯问时，一切顺其自然就可以了。只要你不出大的差错，我想我们就能赢。”

“她要是牵扯出模仿犯，展示字条，该怎么办？”

“我觉得她不会。她要真那么做，就是盲目行动。”

“不对，她不会盲目行动。警察局里有她的线人。有人向她透露过字条的事。”

“要是她提到字条，我就要求私下商议。”

这条对策看起来并不怎么高明。博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计算时间够不够出去抽一根。他决定还是算了，于是回到证人席。走过钱德勒身边时，她正在拍纸簿上写东西。“生命中的难解之谜。”她连头都没抬。

“是啊。”博斯也没回头看她。

他坐在证人席上等候，看见布雷默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每日新闻》的一个家伙和两个通讯社的记者。看来有人放出了消息，好戏即将上演。联邦法庭里不准带摄像机进入，于是有家电视台派来了一名素描画师。

博斯坐在证人席上看着钱德勒工作，心想她一定是在写问他的问题。德博拉·丘奇坐在她身旁，双臂交叉撑在桌上，始终回避博斯的目光。过了一分钟，休息室的门开了，陪审员陆续就座。接着凯斯法官走了出来。博斯做了个深呼吸，准备接受讯问，钱德勒拿着黄色拍纸簿走上讲台。“博斯先生。”她说，“你杀过几个人？”

贝尔克马上反对，提出私下商议。两位律师和法庭书记员聚到法官席后面，低声讨论了五分钟。博斯断断续续听到了几句，大部分是贝尔克的话，他的声音最大。他争辩说只有一次枪击存在争议——就是击毙丘奇——其他的枪击事件与本案无关。钱德勒说有关，因为能反映被告的心理状态。博斯听不见法官的回复，不过两位律师和书记员回到座位之后，法官宣布：“被告应回答这个问题。”

“我回答不了。”博斯说。

“博斯警探，法庭命令你回答。”

“我回答不了，法官。我不知道自己杀过多少人。”

“你参加过越战？”钱德勒问。

“是的。”

“当时你的职责是什么？”

“地道老鼠。我钻进敌军的隧道，有时会正面遭遇敌人，有时用炸药炸毁整个地道。我不可能知道地道里有多少人。”

“好吧，警探，在你服完兵役成为警察之后，你杀过多少人？”

“三个，算上诺曼·丘奇。”

“你能说说枪杀丘奇之外的两次事件吗？概括一下。”

“可以，一次在丘奇之前，一次在之后。第一次是在调查一桩凶杀案时，我去讯问一名证人，结果他正是凶手。我敲了门，他朝门开了一枪，没打中我。我踢开门闯了进去，听见他跑向屋后，就跟着来到后院，看见他正在往围墙上爬。他在快翻过去时又扭头朝我开枪，我先开了枪，将他击落。另一次是在丘奇之后，我参与了联邦调查局的一桩抢劫凶杀案的调查。当时我和搭档一起行动，他是联邦调查局的探员，我们与两个嫌疑人在街头展开枪战，我击毙了一个嫌疑人。”

“所以，在那两起案件中，你枪杀的都是持有武器的人？”

“是的。”

“三起致死的枪击事件，挺多了，哪怕是对一名从业二十年的老警察而言，对不对？”

博斯没有马上回答，他在等待贝尔克提出反对，可那个肥胖的队友正忙着写东西，没注意到。

“呃，我认识二十年来从未开过一枪的警察，也认识击毙过七人的警察。这取决于你办的是什么案子，跟运气有关。”

“好运还是噩运？”

这一次贝尔克提出了反对，法官宣布反对有效。钱德勒马上接着提问。“在你枪杀没有武器的丘奇先生之后，你有没有感到难过？”

“不怎么难过。直到后来被起诉，得知原告律师是你时我才难过。”

审判室里响起一阵笑声，就连霍尼·钱德勒也笑了。法官敲响了小木槌，要求全体肃静，然后严厉批评了博斯，要他好好回答问题，不要答非所问。

“不难过。”博斯说，“正如之前所说，我也想活捉丘奇，不想他死。但我更想阻止他杀人，不管用什么办法。”

“是你精心策划了一切，就是为了除掉他，对吧？”

“不是，我没有。我没策划任何事情，事情就那么发生了。”

博斯知道根本没必要把怒气撒向钱德勒。以他的经验来判断，回答问题时与其气冲冲地谴责钱德勒，不如把她当作一个误会自己的人。

“丘奇先生手无寸铁，赤身裸体，毫无防备，你杀了他之后竟感到满足？”

“我没有丝毫满足。”

“法官大人，”钱德勒说，“我能向证人展示一份证物吗？是编号为3A的证物。”

她拿出几张复印的文件，递给贝尔克和法官的书记员，由书记员转交给法官。法官还在看证物时，贝尔克连忙冲上讲台提出反对。“法官大人，如果她要以这份文件作为指控理由，我不认为有法律效力。写这份文件的是一位心理医生，不是我的委托人。”

钱德勒凑近麦克风说：“法官大人，请看看文件的总结部分，我想让证人读一下最后一段话。你可能也看到了，文件底部有被告的签名。”

凯斯法官又看了一段，用手背擦了擦嘴，说：“我同意。你可以将它拿给证人。”

钱德勒拿着一份复印件放到博斯面前，没有正眼看他，接着回到讲台。“你能告诉我们这是什么吗，博斯警探？”

“这是一份保密的授权书。我要指出，这本该是一份保密文件。”

“是的，这份文件是关于什么的？”

“是在我击毙丘奇之后，批准我重返工作岗位的授权书。警察在开枪之后都会接受一名心理医生的评估，这是警察局的惯例，然后由他批准复职。”

“你跟他一定很熟吧？”

“你说什么？”

“钱德勒女士，你没必要这么说。”不等贝尔克起身，凯斯法官就指出。

“的确没必要，法官大人，我收回这句话。博斯警探，经过评估，你被批准复职——调往好莱坞的新岗位，是这样吗？”

“没错。”

“难道心理评估不就是走过场而已吗？那个心理医生从未以心理问题为由阻止警察复职，对吧？”

“不是走过场，第二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好吧，我换个问法。你有没有听说过哪位警官在心理评估之后未曾复职？”

“没有，没听说过。评估结果本来也是保密的，即使有，我也无从得知。”

“你能读一下授权书上面的结论部分吗？”

“可以。”

博斯拿起文件开始看，法庭里静悄悄的。

“大声念出来，博斯警探。”钱德勒不耐烦地说，“我想这应该是不言自明的。”

“抱歉。上面写着：‘从他从军和从警的经历来看，此人对暴力已经习以为常，上述枪击致死事件尤其能说明这一点。他的言语中充满了暴力和有暴力倾向的词汇，似乎已然接受暴力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为整个人生的一部分。因此，当他再次遭遇必须使用致命暴力的情况时，此前的人生经历不太可能成为他行动的阻碍。我相信他会毫不迟疑地采取行动，主动扣住扳机。实际上，从他的言语可以看出，他对开枪行为没有任何负疚感。此外，对于事件的结果，即嫌疑人的死亡，他所表露出的满足感，应视为不恰当的。’”

博斯放下了文件，他注意到此刻所有陪审员都盯着他。他不知道这份报告对自己而言是极具破坏力还是大有帮助。

“报告所写的对象是你，没错吧？”钱德勒问。

“没错，是我。”

“你刚才说你没有满足感，可心理医生的报告又说你对事件的结果有一种满足感，到底谁说的对？”

“那是报告上的话，不是我的话。我想我没那么说。”

“你是怎么说的？”

“记不得了，但绝没说那些话。”

“那你为什么在授权书上签字？”

“因为我想回去工作，要是和他争论措辞，我永远没法复职。”

“警探，请问对你进行评估并撰写报告的那位心理医生是否知道你母亲的事？”

博斯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回答，“我没告诉他。至于他之前是否了解，我就不得而知了。”博斯几乎无法专心组织语言，他心乱如麻。

“你的母亲怎么了？”

博斯直勾勾地瞪着钱德勒，过了许久才回答。钱德勒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此前说过，我的母亲被人杀害。当时我才十一岁。事情发生在好莱坞。”

“而且没有抓到凶手，对吧？”

“是这样的。我们能说点别的吗？这些已经说过了。”

博斯望向贝尔克。贝尔克领会了他的意思，连忙起身反对，指出钱德勒是在重复提问。

“博斯警探，你想休息一会儿吗？”凯斯法官问，“好让你冷静一下。”

“不用，法官，我没事。”

“好的，抱歉，我不能限制正常的交叉讯问。反对无效。”法官示意钱德勒继续。

“我很抱歉问到涉及隐私的问题，不过在她死后，是你的父亲把你养大的吗？”

“你抱歉个鬼，你——”

“博斯警探！”法官喝道，“你不能这样。你必须回答对你提出的问题，不准说别的，只准回答问题。”

“不是。我从没见过我父亲。我先被送进收容所，后来被人收养。”

“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所以勒死你母亲的那个人，当时不仅夺走了你的至亲，还毁了你大部分的人生，是这样吧？”

“可以这么说。”

“你选择当警察与母亲惨遭杀害有什么联系？”

博斯再也无法直视陪审团。他知道自己脸红了，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面放大镜之下，奄奄一息。“我不知道。我从未这样剖析过自己。”

“母亲的死和你枪杀丘奇先生所得到的满足感有关系吗？”

“我已经说过，即使有什么满足感——你一直揪着这个词不放——也是因为结案而满足。用你的话说，丘奇是个怪物，他是凶手，能阻止他杀人，我感到满足，难道你不这么想吗？”

“回答我的问题，博斯警探。”钱德勒说，“现在我的问题是，你真的阻止了凶案吗？所有凶案？”

贝尔克一跃而起，要求私下商议。法官对陪审团说：“我们不如现在休庭。等我们准备好了，再请各位入席。”

17

贝尔克反对钱德勒的提问，要求避开媒体记者商议此事，于是法官决定在他的办公室开一个短会，由法官本人、钱德勒、贝尔克、博斯和法庭书记员参加。他们从审判室里搬去了几把椅子，围坐在法官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周围。那是一张深色的红木办公桌，看上去像一个能装下小型进口轿车的大木箱子。

法官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点烟。博斯看到钱德勒也点了根烟，于是也照做了。法官把烟灰缸推到桌子的一角，让三个人都能够到。

“好了，贝尔克先生，这是你组织的派对。”法官说。

“法官大人，我对钱德勒小姐讯问的方向表示担忧。”

“叫她钱德勒女士，贝尔克先生，你知道她更喜欢那个称谓。至于她讯问的方向，从一个问题你能看出些什么？”

在博斯看来，贝尔克的反对提出得明显太早，因为还不知道钱德勒除了字条之外还掌握多少情报。博斯觉得贝尔克抓住一个问题上蹿下跳完全是浪费时间。

“法官，”博斯说，“我要是回答那个问题，就会妨碍一项正在进行的调查。”

法官靠在皮椅上。“怎么讲？”

“我们认为还有另一名凶手，”博斯说，“前几天发现的尸体，身份已经确认，而且确定不是丘奇杀了她，两年前她还活着。那个——”

“那个人的作案手法和真正的人偶师完全相同，”贝尔克插了进来，“警方认为存在一名模仿犯，他熟悉丘奇的杀人手法，模仿他的作案模式。”

博斯说：“这个模仿犯一定和先前的调查有密切关系，熟知案情细节。”

贝尔克说：“如果您允许钱德勒继续问这方面的问题，媒体就会报道，从而引起模仿犯的警觉，他就知道快查到他头上来了。”

法官没有说话，而是思考了片刻。“这些事听起来的确很有意思，我祝你们早日抓到你们所说的模仿犯。”他说，“但是贝尔克先生，问题是你还没给我任何合法的理由，让我准许你的委托人不用回答钱德勒女士的提问，是你把你的委托人请上证人席的。”

“前提是真有第二个凶手，”钱德勒说，“可是显然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凶手，反正不是丘奇。他们想出这种花招——”

“钱德勒女士，”法官打断了她，“这应当由陪审团来裁定，你的论点还是留给他们吧。贝尔克先生，问题是博斯现在是你的证人，是你请他作证，让他接受讯问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肯定不会把媒体都从这儿赶走。先别记了，彭妮小姐。”法官看着书记员的手指从键盘上抬了起来。“贝尔克先生，你他妈的搞砸了——两位女士，请原谅我爆粗口。博斯必须回答问题，后面的每一个问题也都要回答。好了，接着记录吧。”

书记员又把手指放回键盘。

“法官大人，不能这样——”

“我已经裁定了，贝尔克先生，还有什么事？”

贝尔克接下来的话让博斯大吃一惊。“我们要求延期。”

“你说什么？”

“法官大人，原告反对。”钱德勒说。

“我知道你反对。”法官说，“你在说什么呢，贝尔克先生？”

“法官大人，您必须中止审判，延期到下周，为调查争取时间。下周可能会有结果。”

“可能有结果？想都别想，贝尔克，审判正在进行呢，老兄。”

贝尔克站了起来，往前靠在大办公桌上。“法官大人，我请求紧急暂停审判，我们要向第九法院提起上诉。”

“随你怎么上诉，贝尔克先生，但是不能暂停。审判继续进行。”

所有人都一声不吭地看着贝尔克。

“我要是拒绝回答呢？”博斯说。

凯斯法官注视他许久，说：“那我只能判你藐视法庭。我会再问你一遍，如果你还是拒绝回答，我就把你关进牢房。然后你的律师一边上诉一边提出保释，而我不会批准。这一切都将在陪审团和媒体的面前进行，而且不管钱德勒女士做什么，在走廊里对记者说什么，我都不会限制。所以，我想告诉你，你大可逞什么英雄，拒绝回答问题，但事情终究会被媒体知道。情况和几分钟前我告诉贝尔克先生的一样，那句没做记录的话——”

“你不能这样！”贝尔克突然吼道，“这，这——这不对。你必须为案件调查着想，你——”

“孩子，永远轮不到你教我怎么做。”凯斯法官缓慢而严厉地说。贝尔克退缩了，法官似乎高大了许多。“我唯一必须做的，是确保审判公正进行。而你竟要我截住对原告至关重要的证据，还想威胁我，我绝不会容忍。我可不是县级法官，不需要你每次选举都投我一票。我是终身任职的。好了，我们走。”

彭妮小姐停止了打字。看到贝尔克惨败，博斯心里还有几分不忍。这个律师垂着头，一副在劫难逃的模样。他的脖颈露了出来，就像在引颈受戮。

“我建议你赶紧出去准备，想想他妈的怎么在二次讯问环节挽回局面。因为再过五分钟，博斯警探要么回答问题，要么把他的手枪、警徽、腰带、鞋带统统交给联邦拘留所的法警。我们走，短会到此为止。”

凯斯法官伸手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他的眼睛始终盯着贝尔克。

在回审判室的途中，博斯加快脚步靠近钱德勒。他回头瞥了一眼，确认法官已经回到法官席，然后低声说：“警察局里要是有人给你通风报信，等我找到，一定把他烧成灰。”

钱德勒没有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前提是你自己没烧成灰。”

博斯回到证人席，陪审员陆续就座。法官示意钱德勒继续讯问。“不麻烦书记员找上一个问题了，让我重新问一遍。杀了丘奇先生之后，所谓的人偶师连环凶杀案停止了吗？”

博斯有些犹豫，他在思考。他抬头看了看旁听席，发现来了更多记者——至少他认为那些人都是记者，他们都坐在一起。他还看见了西尔维娅。她独自一人坐在最后一排，冲博斯微微一笑，但博斯没有回应。他不知道西尔维娅在那儿坐了多久。

“博斯警探？”法官提醒他。

“我要是回答这个问题，就会危及一项正在进行的调查。”博斯最后说。

“博斯警探，我们刚才已经做出决定了。”法官愤怒地说，“你得回答问题。”

博斯明白拒绝回答就会被拘留，也阻止不了案情泄露。钱德勒会告诉所有记者，因为法官已经许可。他明白进牢房只会让他无法继续追查模仿犯，他决定回答，于是慢慢拿起纸杯喝了口水，为组织语言争取时间。“诺曼·丘奇死后显然无法继续杀人，但当时还有另一名凶手，现在他还在继续作案。他模仿了诺曼·丘奇的作案手法。”

“谢谢你，博斯先生。那么这个结论你是什么时候得出的？”

“就在这周，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受害者是谁？”

“是个名叫丽贝卡·卡明斯基的女孩，她失踪已有两年。”

“她被杀害的方式和人偶师的其他受害者一样吗？”

“完全一样，只有一点不同。”

“什么不同？”

“她被埋在混凝土里，隐藏了起来，而诺曼·丘奇总是把尸体遗弃在公共场所。”

“没别的不同？”

“目前我还不知道别的不同之处。”

“但因为诺曼·丘奇死后两年她才遇害，所以不可能是丘奇干的。”

“没错。”

“因为丘奇死了，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对吧？”

“没错。”

“尸体是什么状况？”

“我说过，尸体被埋在混凝土里。”

“那又是什么指引警察找到了埋尸地点？”

“我们收到了一张字条，上面有指示。”

钱德勒拿出一张字条的复印件，准备作为原告的4A号证物展示，凯斯法官驳回了贝尔克的反对，表示允许。接着钱德勒递给博斯一份复印件，让他确认并宣读。

“这次大声念出来。”不等博斯开口，钱德勒就说，“让陪审团能听见。”

在安静的审判室里大声念出模仿犯的诗句让博斯感觉十分怪异。念完后，经过一阵短暂的沉默，钱德勒继续讯问。“他写的‘我还在继续玩耍’是什么意思？”

“他想把所有凶杀案都揽到自己头上，他想出风头。”

“会不会所有案子本来就都是他犯下的？”

“不是，因为诺曼·丘奇犯下了九桩命案，从他的公寓里搜出的证物可以证明，证据确凿，不容置疑。”

“证物是谁发现的？”

博斯说：“是我。”

“所以，难道不是很可疑吗，博斯警探？你说有个模仿犯使用了完全一样的杀人手法，难道不觉得荒唐吗？”

“不觉得，一点也不荒唐。事情就是这样。我没有杀错人。”

“模仿犯、追随者的说法是不是你编造的谎言，为了掩盖你的所作所为，掩盖你杀错了人的事实？你杀了一个无辜的、手无寸铁的人，他除了召妓之外没犯任何错，更何况他妻子默许了。”

“不对，不是这样。诺曼·丘奇杀了——”

“谢谢你，博斯先生。”

“很多女人，他是个杀人狂。”

“就像杀害你母亲的那个人？”

博斯下意识地朝旁听席望去，他看了西尔维娅一眼又马上转过头，尽量保持镇定，放慢呼吸。他不会让钱德勒把自己撕碎。“我想是的。他们或许很相似，都是杀人狂。”

“所以你才杀了丘奇，对吗？那顶假发根本不在枕头下面。你残忍地杀死了他，因为你把他看成了杀害你母亲的凶手。”

“不是，你错了。你觉得我要是想编故事，难道不会找个比假发更像样的东西吗？公寓里有厨房，抽屉里就有刀，我为什么要放——”

“打住，打住！”凯斯法官吼道，“我们已经偏离方向了，钱德勒女士，你不是在问问题，而是在做陈述。博斯警探，你也是，你不是在回答问题。重来。”

“好的，法官大人。”钱德勒说，“博斯警探，整件事——把所有罪行都安到诺曼·丘奇头上——是为了掩盖事实，而前几天在混凝土里发现的女尸，戳穿了你们的谎言。是这样吗？”

“不是，不是这样。没什么可戳穿的，丘奇就是个杀人凶手，他罪有应得。”博斯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句话一说出口，他就闭上了眼睛。

钱德勒成功了。博斯睁开眼看着钱德勒，她的眼神平静、空洞，没有一丝波澜。她轻声说：“你说他罪有应得，你什么时候成了法官、陪审团和刽子手？”

博斯又拿起杯子喝了几口水。“我是说，那都是他的把戏。不管出什么事，终究要算到他的头上。你要是耍那种把戏，你就得承担后果。”

“就像罗德尼·金那样罪有应得？”

“反对！”贝尔克喊道。

“就像安德烈·加尔东那样罪有应得？”

“反对！”

“反对有效，反对有效。”法官说，“好了，钱德勒女士，你——”

“这些是不同的案子。”

“博斯警探，我说反对有效，意思是你不用回答。”

“我暂时问完了，法官大人。”钱德勒说。

博斯看着她走回原告席，把拍纸簿往木质桌面上一放。她后脑勺上有一绺头发没有扎住，博斯现在觉得就连这个细节也是她精心设计的、为了出庭而做的表演。钱德勒坐下后，德博拉靠了过去，捏了一下她的胳膊。钱德勒既没笑，也没做任何回应的动作。

在二次讯问的环节，贝尔克竭尽全力想挽回损失，又问了一些案情的细节，如凶案性质之恶劣、击毙丘奇的过程，以及对他的调查，但似乎没有几个人在听。钱德勒的交叉讯问仿佛制造了一片真空，将审判室里的所有人都吸了进去。

贝尔克的讯问自然是徒劳无功的，钱德勒都觉得没有再次交叉讯问的必要，于是博斯被请下了证人席。他觉得走回被告席的这几步路仿佛足有一英里远。

“还有下一位证人吗，贝尔克先生？”法官问。

“法官大人，能等我几分钟吗？”

“可以。”

贝尔克低声对博斯说：“我们要停止传唤证人，你觉得可以吗？”

“我不知道。”

“我们没有证人可以传了，除非你想请专案组别的人过来。他们的证词会跟你的一样，然后又被钱德勒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一遍。我说还是算了。”

“请洛克回来作证行吗？他完全支持有模仿犯的观点。”

“太冒险。他是个心理学家，从他那儿问来的任何话都只是一种可能，钱德勒能逼他承认也有相反的可能。他没有在这类情况下宣誓作证的经历，我们不确定他会说些什么。再说，我觉得我们最好别提第二个凶手了，不然会让陪审团感到困惑，我们——”

“贝尔克先生，”法官说，“我们还等着呢。”

贝尔克站起来说：“法官大人，被告终止传唤证人。”

法官瞪了贝尔克很久，然后转过头去告诉陪审团今天的审判结束，下午律师将准备总结陈词，他本人将制定陪审团指令。

陪审团离席之后，钱德勒走上讲台，要求法官命令陪审团做出有利于原告的直接裁决，法官拒绝了她的要求。贝尔克也这么做了，要求有利于被告的直接裁决，法官用一种略带嘲讽的口吻叫他坐下。

人们花了好几分钟才从拥挤的审判室里全部走出来，博斯在外面的走廊上见到了西尔维娅。一大群记者簇拥着两位律师，博斯拽着西尔维娅的胳膊朝大厅另一头走去。

“我叫你别来的，西尔维娅。”

“我知道，可我必须来。我想让你知道，不管怎样我都支持你。哈里，陪审团不了解你，可我了解你。不管那个律师怎么说，我了解真实的你，不要忘了。”

西尔维娅穿着一袭黑色的连衣裙，上面有博斯喜欢的银白色花纹，她看上去美极了。

“我，呃，我——你来了多久？”

“差不多从一开始就来了。我很高兴我来了。我知道你很不容易，有时不得不面对种种磨难，但我从中看到了你的正义与善良。”

博斯只是看着她。

“乐观点，哈里。”

“我母亲的事……”

“是的，我听见了。最让我伤心的是，得知这件事的地方竟然是法庭。哈里，要是你和我之间还有这样的秘密，那我们的关系究竟到了哪一步？这会伤害我们现在的感情，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听我说，”博斯说，“我现在顾不上这个——这件事，还有你，你和我。现在我要想的事情太多，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以后再说吧。你说得对，西尔维娅，可我，呃，我就是没法……开口，我——”

西尔维娅凑上去帮他正了正领带，又把领带在他胸前抚平。“没关系，”她说，“你现在要做什么？”

“查案子。不管警察局怎么委派，我都要追查到底，一定要找出另一个人，第二个凶手。”

西尔维娅只是注视了博斯一会儿，他知道她可能期待的是另一个答案。“对不起。这事不能拖延，情况随时有变。”

“一会儿我要回学校，不能一整天不上班。晚上去我那儿吗？”

“我尽量。”

“好吧，再见，哈里。乐观点。”

博斯笑了笑，西尔维娅靠过来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转身朝自动扶梯走去。

博斯目送她离开，布雷默走了过来。“你想聊聊吗？你今天的证词真的很有意思。”

“该说的我在证人席上都已经说了。”

“没别的了？”

“没了。”

“那钱德勒的话呢？她说其实只有一个凶手，丘奇没有杀人。”

“你指望她说什么？那是胡扯。记住了，我出庭作证是发过誓的，她可没有发誓，所以是胡扯。布雷默，别信她。”

“听着，哈里，我必须报道，你懂的，这是我的工作。你会理解我吧？别往心里去。”

“不往心里去，布雷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现在我要开始工作了，可以吗？”

博斯走向扶梯。来到大门外的雕像旁，他点燃一根烟，又给翻垃圾桶的汤米·法拉第递过去一根。

“出什么事了，警督？”流浪汉问。

“出了正义这破事。”

18

博斯驱车来到中央分局，在大门口的路边找到了一个车位。他在车里坐了几分钟。中央分局像个碉堡，拘留所的两个托管人正在清洗外墙上的巨幅壁画。墙上画的是一幅祥和的图景，黑色、白色、黄色皮肤的小孩在一起玩耍，朝着和蔼的警察微笑。在画中描绘的那个地方，孩子们还充满了希望。有人用黑色的喷漆在壁画的底部写上了一句“全他妈的是谎言”。

博斯想知道写这行字的到底是附近的居民还是警察。他抽了两根烟，试图把法庭上的事抛到脑后。他的某些秘密已被公之于众，此刻他却感觉到异样的平静。他对审判结果已然不抱希望，索性任其自由发展，因为他认定陪审团会判他有罪，扭曲的证物一定会让他们信服。即使博斯不是钱德勒所说的怪物，至少也是个行动草率鲁莽的人。他们才不知道在万分紧急的一瞬间做出决定有多不易。

每个警察都知道这个老掉牙的故事，市民需要警察的保护，使灾祸远离他们的视野，远离他们的家门。可当他们看清他们交给警察的工作究竟包含了什么，瞪大双眼愤怒地指责警察的也是这帮人。博斯不是个强硬派，他不能赞同安德烈·加尔东案和罗德尼·金案中警察的做法，可他能够理解。他知道归根结底自己的做法和他们的有相同的根源。

由于政治上的投机主义和软弱无能，市政府让警察局这个半军事化组织日益衰落到人手不足、装备短缺的境地。警察局内部也感染了政治病菌，变得头重脚轻——管理层臃肿不堪，下层警察却很是稀缺。所以街上的巡警极少有时间或者有意愿走出他们的保护装置——警车——和他们的服务对象面对面地打交道，他们只在对付人渣时冒险下车。博斯知道，警察内部因此形成了一种文化共识，即没穿蓝制服的所有人都被视为人渣，都应被当作人渣对待。每个人终有一劫，他们可能步安德烈·加尔东和罗德尼·金的后尘，可能死于一场巡警控制不了的暴乱，也可能死于如警察局墙上的那幅壁画般该死的谎言中。

博斯向前台出示了警徽，然后径直上楼，来到风化纠察队的办公室。他在门口站了半分钟，观察坐在房间另一头的雷·莫拉。莫拉好像在写一份报告，没用打字机。那很可能是每日活动报告，因为没有谁会重视，随便写几句就行，不值得起身去找一台能用的打字机。

博斯注意到莫拉用右手写字，但他还是没有排除莫拉的嫌疑，这位纠察队的警察可能正是模仿犯。模仿犯知道案情细节，自然会模仿人偶师的手法，比如从左边勒紧受害者脖子上的皮包带，在受害者的趾甲上涂上白色的十字架。

莫拉抬起头看见了博斯。“你在那儿干吗，哈里？”

“不想打扰你。”博斯走了过去。

“什么？打扰我写每日报告？开什么玩笑？”

“以为你在写什么重要东西。”

“发给我的工资才是重要东西。”

博斯从没人的办公桌边拽过来一把椅子，把椅座升高，坐了下去。他发现那尊布拉格圣婴的小雕像位置挪动了，其实是转了个方向，不再面朝着色情日历上的裸女。博斯看了看莫拉，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昨天晚上你给我留言了。”

“对，我在想……”

“想什么？”

“呃，我们知道不是丘奇杀了玛吉·库姆·劳德利，因为时间不对，是吧？她被埋进混凝土时，他早就死了。”

“没错。”

“所以有个模仿犯。”

“也没错。”

“所以我在想，杀她的人会不会早就开始杀人了。”

博斯感到喉咙一紧。他尽量不让莫拉察觉到异样，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早就开始了？”

“是的，会不会另外两个色情片小妞也是模仿犯杀的？谁说他一定是在丘奇死后才开始杀人的呢？”

博斯脊背一阵发凉。如果莫拉就是模仿犯，他有这个自信冒险把整个作案模式都告诉博斯吗？还是博斯的预感——毕竟现在还只是猜测——完全不靠谱？不管怎样，仅仅是和莫拉坐在一起就让博斯感到不寒而栗。他的桌上摆满了色情杂志，封面上尽是欢爱的男男女女，日历女郎在文件柜上抛媚眼，小雕像的脸转向一边。博斯还注意到日历上的德尔塔·布什也是一个体态丰腴的金发女郎，她的特征符合人偶师的模式。难道这就是莫拉摆上这幅日历的原因？

“我说，雷，”博斯故作随意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样更合理，我是说，要是模仿犯杀了三个，所有证据就说得通了……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莫拉把报告放进办公桌的抽屉，双肘撑在桌面上。他下意识地用左手从领口里拽出圣灵吊坠，捏在食指和拇指间摩挲，又靠回椅子上，双肘放在椅子的扶手上。

他放下吊坠，说：“嗯，因为我想起来一件事，是在你干掉丘奇之前我得到的一条线索。丘奇死后，我就没再追查了。”

“你是说四年以前？”

“是的。你找到丘奇后，我们都以为完事了，结案了。”

“说正事，雷，你想起来什么事？”

“啊，对，呃，我记得在你找到丘奇的一两天前，也许是一周前，我接到一个举报电话。之所以会转给我，是因为我是色情领域的专家，而报案人是个色情片小妞，叫加勒里，是最底层的从业者。她拍短片，演现场秀，进小隔间，做应召女郎，当时正开始往上爬，开始拍录像。总之，她打电话向专案组报案——就在你干掉丘奇之前——说有个‘汤姆’在山谷里的各个片场转悠。你懂吧？看她们拍片子，和制片人搭讪，但他和别的汤姆不太一样。”

“你说的我听不懂，什么汤姆？”

“就是‘偷窥者汤姆’[1]的简称。姑娘们管在片场晃荡的家伙叫汤姆，他们一般要么和制片人关系不错，要么参与了投资。他们扔给制片人一千块，制片人就允许他们观看拍摄过程。这很正常，不少人就是觉得看录像不过瘾，非得到现场看拍摄实况。”

“好吧，这个人怎么了？”

“呃，哈里，听我说，这些人去片场其实只有一个原因，他们趁拍摄的空当找小妞搭讪，我是说，他们要么想上床，要么想自己上场拍片子，亲自参演。而那个家伙很奇怪，他没和任何人搭讪，只是在片场闲逛。加勒里说她从没见过那个家伙有任何实际行动，他和几个姑娘聊过，可没约任何人出去。”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不想上床？”

莫拉举起双手，耸了耸肩，好像也觉得自己的话没有说服力。“是啊，差不多。不过你听我说，加勒里和人偶师的两名受害者希瑟·库姆希瑟、霍莉·勒尔都合作过，而且她说就是在与她们合作的片场见到了那个汤姆，所以才打电话。”

莫拉说到这儿，博斯才真正开始重视，可他还是不明白到底该怎么理解。莫拉也许只是在转移他的注意，让他循着错误的线索查下去。

“她知道那家伙的名字吗？”

“不知道，就是有这么个问题，所以我才没马上查下去。当时我正在处理手头积压的工作，她打来电话，又没提供名字。没准儿后来我终究会查到，可没过几天你干掉了丘奇那个混蛋，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你就不再查了。”

“对，完全不查了。”

博斯耐心等待，他知道莫拉还会说下去。他还有话要说，一定还有。

“所以，我想说，昨天我在帮你找玛格纳·库姆·劳德利的证件时，看到了她早期拍的几部片子的名字。她早期有几部片子是与加勒里合作的，我才想起来这条线索。我凭直觉接着找，想查查加勒里的情况，但问了业内的几位熟人后，发现她三年前就离开圈子了，走得很突然。我认识成人影片协会的一位大制片人，他说一部片子刚拍到一半，加勒里突然就走了。制片人记得很清楚，因为重拍之前的镜头花了他不少钱。要是片子后半段突然换成另一个演员，片子就没有连续性了。”

博斯听了相当惊讶，原来这类影片还看重连续性。他和莫拉都沉默了一小会儿，思考着整件事。博斯终于开口问道：“所以，你觉得她可能也已经被埋入了地下？我说的是加勒里，就像这周发现的那具女尸被埋在混凝土里。”

“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这个行业的人跟你们主流人群不一样，她们经常玩失踪的把戏。我认识一个娘们儿，她洗手不干了，一转眼我竟然在《人物》杂志上看到了她。上面有一篇名人募捐活动的报道，她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那人叫什么来着？他有自己的电视节目，讲的是一个管理犬舍的家伙。对了，叫《诺亚之汪》[2]。我真没想到——”

“雷，我一点都不——”

“好的。总之，我是说这个行业里的小妞来去匆匆，不是稀罕事。她们本来就不是聪明人，脑子里想到别的什么事，就会马上去做。也许她们遇到一个家伙，以为能给她们可卡因和鱼子酱，当她们的‘阔老爹’——就像《诺亚之汪》的那个老色狼，以为从此再也不用工作了——直到有一天才发现自己错了。她们这个群体，目光短浅，看不到以后的灾祸。我觉得她们就是在找一个爸爸。她们小时候常挨打，所以现在用这种病态的方式证明她们值得父亲的疼爱。至少有本书是这么说的，但也可能是在胡扯。”

博斯不想听心理课。“得了，雷，我身上有官司，还得想办法查案。快说重点。加勒里怎么了？”

“我想说的是，加勒里的情况很不寻常，因为三年过去了，她再也没出现。明白吗？她们总会回来。哪怕她们得罪了制片人，让制片人不得不掏钱重拍，她们也会回来，从最底层做起——短片、前戏——慢慢往上爬。”

“前戏？”

“前戏就是开机前的技巧，可以这么说。在摄制组调试好摄像机、灯光、角度之前，姑娘们会做一些热身活动，为开机做准备。差不多这样，我想你明白吧？”

“嗯，我明白。”

听莫拉讲了十分钟色情业的事情，博斯已经有些压抑了。他看着莫拉，想起眼前这位警察在纠察队已经干了不知多少年了。

“那个幸存者呢？你顺着这条线索查过她吗？”

“没有去查。我说过，你干掉丘奇之后，我就没往下查了，以为案子全部了结了。”

“是啊，我也以为。”

博斯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简单记了几句两人谈话的内容。

“你还有案子的笔记吗？以前记过的？”

“没了，都没了。原始的报告可能在专案组的档案里，不过上面记的跟我说的差不多。”

博斯点点头，莫拉大概是对的。“加勒里长什么样？”

“金发，大胸——绝对在贝弗利山隆过，我记得我这儿有张照片。”他把椅子滑到文件柜前，拉开一个抽屉翻找，取出一个档案袋后又滑了回来。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十英寸的彩色照片，上面是个坐在海滩上的美女，她光着身子，刮过体毛。博斯尴尬地把照片递还给莫拉，觉得他俩就像在校园里偷偷议论女孩子的小男生。博斯仿佛还看到了莫拉脸上似有似无的笑，不知道这位纠察队警察是觉得博斯的窘迫很好笑，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你这都是些什么活儿啊。”

“是啊，哎，总得有人干啊。”

博斯打量了莫拉一会儿，想冒险试探一下，问问他为什么要一直待在纠察队。“话虽这么说，可为什么非得你干呢，雷？你干了很久了。”

“我想我就是条看门狗，博斯。最高法院说这行当在一定范围内是合法的，所以我就当了个哨兵。得有人来监管，维持行业健康发展，不开玩笑。这些人必须办执照，必须达到法定年龄，不想干也不能受人强迫。我花了很长时间仔细梳理这个烂摊子，调查连最高法院也查不到的东西。麻烦在于行业标准。洛杉矶没有任何标准可言，博斯，过去很多年，我们这儿对非法淫秽活动的起诉从未成功过。我办过几起未成年人的案子，可至今为止还在盼着打赢第一场。”莫拉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大多数警察在纠察队只干一年，然后就调走了，他们最多只能忍受这么久。而我在这儿干了七年，伙计。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这儿从来不缺惊喜。”

“是啊，可是年复一年的破事，你怎么受得了？”

莫拉垂下视线，看着桌上的小雕像。“这儿薪水不错，不用担心我。”他又停了一会儿，“再说，我没有家人，又没了老婆，谁还会抱怨我的工作呢？”

博斯知道，在成立专案组时，莫拉主动要求加入B队值夜班，因为那时他刚离婚。他曾告诉博斯，离婚之后的夜晚是最难熬的。博斯此刻怀疑莫拉的前妻会不会也是金色头发，如果是，那意味着什么。

“听我说，雷，关于模仿犯，我跟你想的一样。而且加勒里的特征符合，你明白吗？那三名受害者加上幸存者都是金色头发。丘奇不挑选受害者，而这个模仿犯明显挑选。”

“嘿，你说得对。”莫拉看着加勒里的照片说，“我怎么没想到。”

“总之，有你这条四年前的线索已经很不错了，也许还有别的女人、别的受害者。你有没有别的事要忙？”

莫拉笑道：“哈里，别的事不重要，跟这事比真的不值一提。下周我休假，星期一才走。在那之前，我会接着查的。”

“你说的成人协会，是那个——”

“成人影片协会，怎么了？就在谢尔曼奥克斯，一家律所外面。”

“对，你跟那儿的人熟吗？”

“我认识他们的首席顾问，他很关心行业健康，所以愿意配合工作。”

“你能跟他谈谈吗？打听打听，看还有没有谁像加勒里一样突然退出的，一定要是身材好的金发女子。”

“你想知道可能还有多少受害者？”

“没错。”

“交给我了。”

“经纪公司和演员指南呢？”博斯朝印着德尔塔·布什的日历点头示意。

“我也问问他们。百分之九十的选角业务被两个经纪人包了，可以从他俩问起。”

“那应召服务呢？是不是所有女演员都做？”

“上层的演员不做，但是底层的基本上都做。上层演员抽十分之一的时间拍片子，剩下的时间都忙着跳脱衣舞了。她们辗转于多家脱衣舞俱乐部，大把大把挣钱，跳一年能挣个十万美元。大家都以为她们是靠拍色情片挣的钱，其实是靠跳脱衣舞。再往下，那些不上不下的演员既拍片子、跳脱衣舞，又做应召女郎，这也是挣钱的买卖，有些小妞只要接一晚上客，就能挣一千美元。”

“她们和皮条客合作吗？”

“合作，有人帮她们拉客，但不是所有人都依靠皮条客。她们跟站街女不同，站街女在大街上需要有人保护，免得被嫖客或别的妓女找麻烦。应召女郎只要接电话就够了，她们只要把广告和照片登出去，就能接到电话。大多数人都遵循一套规矩——她们不进别人家，只去酒店。通过酒店的房费来挑选客户是个把人渣排除在外的好办法。”

博斯想起了丽贝卡·卡明斯基，她去的是日落大道的凯悦酒店。那是个好地方，可还是遇到了人渣。

莫拉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说：“虽然也不总是有效。”

“可不是。”

“好了，看我能查到点什么吧。我的第一感觉是可能不会有太多，要是成群的女人像加勒里那样突然消失，我应该早就听到风声了。”

“你有我的寻呼机号码吧？”

莫拉记下了号码，然后博斯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博斯穿过大厅，刚走过前台，腰带上的寻呼机就响了。他看了看号码，是从四八五的总机转过来的。他以为是莫拉又想起来什么事，于是上楼梯回到二楼纠察队的办公室。

莫拉还在里面，正拿着一张加勒里的照片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抬头看见博斯走了进来。

“你呼我了？”

“我？没有啊。”

“哦，我还以为是你想趁我没走远，再跟我说点什么。我要借你这儿的电话用用。”

“随便用，哈里。”

博斯走到一张空办公桌前，拨通了寻呼机上的号码。他看见莫拉把照片放进文件夹，又把文件夹放进椅子旁的一个公文包里。

电话响了两声，接着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欧文·欧文警监的办公室，我是费尔德警督，你有什么事？”

[1]英国著名典故。公元11世纪初，英国某地方长官对百姓课以重税，其妻为让他减免赋税而同意了他的条件——裸体骑马绕行城区。当天，居民皆关门闭户以示敬重，只有一名叫汤姆的裁缝拉开窗帘窥视。不久，汤姆便双目失明。

[2]原文为Noah's Bark，与“诺亚之舟”（Noah's Ark）英文读音相近。

19

和警察局的另外两位助理总警监一样，欧文在帕克中心也有自己单独的会议室。里面摆着一张福米加贴面大圆桌、六把椅子、一盆绿植，最靠里的墙边有一张工作台。会议室里没有窗户，有两扇门分别通往欧文的办公室和外面的过道。欧文召集了一个会议，博斯最后到场，坐到了最后一把空椅子上。与会人员从助理总警监欧文开始，按逆时针顺序坐着埃德加和抢劫凶杀调查处的三个人。博斯认识其中两人，弗朗基·希恩和迈克·奥佩尔特，他们俩四年前也是人偶师专案组的成员。

第三个是汉斯·罗伦伯格警督，博斯只听过他的名字和名声。博斯被降职调离抢劫凶杀调查处后，没过多久他就升职调来了。希恩等老朋友有什么事都会告诉博斯，他们说罗伦伯格跟别的官僚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凡是有争议的、可能会危及仕途的决策，他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就像避开大街上的乞丐一样唯恐避之不及。他一心只想往上爬，大家都不信任他。抢劫凶杀调查处的警察已经给他取了个绰号，叫“甩手汉子”，因为他就是个喜欢甩手不管的长官。抢劫凶杀调查处士气低落，在这个全局所有警探都向往的部门，每个人的状态可能比罗德尼·金的录像在电视上曝光后还要萎靡。

“坐吧，博斯警探。”欧文客气地说，“我想大家你都认识吧。”

博斯还没回答，罗伦伯格马上起身伸过手来。“汉斯·罗伦伯格警督。”

博斯跟他握了握手，两人都坐了下来。博斯看见桌子中央摆着一沓厚厚的文件，他马上认出那是人偶师专案组的卷宗。除了博斯自己的私人文件谋杀之书，所有可能是从档案室里搬出来的主要文件都摆在了桌上。

“我们坐在一起是为了想办法解决人偶师案牵扯出的案子，”欧文说，“可能埃德加警探告诉过你，我已经把案子转交给了抢劫凶杀调查处。我准备让罗伦伯格警督尽量多派些人来办案。我把埃德加警探借调了过来，还有你，等你的官司打完也过来。我想尽快结案。你今天在审判中的证词一公布，这事已经变成了一场公共关系的噩梦。”

“是啊，呃，对不起。作证前我宣过誓。”

“我明白。问题是你作证时说的事只有你自己知道。我让助理去旁听了，他告诉了我们，呃，你对新案子的推断。昨天晚上，我决定让抢劫凶杀调查处接管这件事，今天听了你的证词，我才想成立专案组开始调查。现在，我要你告诉我们事情的进展，你是怎么想的，你都查到些什么，然后我们再计划下一步怎么办。”

大家盯着博斯看了一会儿，而他不知道从何说起。希恩提了个问题，帮他开了个头。博斯知道这是个信号，希恩在告诉他欧文是靠得住的，因此不用担心。

“埃德加说是模仿犯干的，丘奇也不冤枉，是吗？”

“没错。”博斯回答，“丘奇是凶手，但他只杀了九名受害者，不是十一名。他的作案手法引出了一个模仿犯，而当时我们没有发现。”

“接着说。”欧文说。

于是博斯花了四十五分钟将整件事说完，中间希恩和奥佩尔特提了几个问题。博斯唯一没有提到的就是莫拉。

最后欧文问道：“你把有模仿犯的想法告诉洛克时，他说有可能吗？”

“是的。虽然他觉得什么都有可能，但他也帮上了忙，让我看得更清楚。我想有什么进展还是告诉他，他的意见很有用。”

“你说有人泄密，会是洛克吗？”

博斯摇摇头，说：“昨晚之前我没去找过他，而钱德勒从一开始就知道内幕。她知道我第一天去过现场。今天她好像知道了我们的调查方向，知道有个模仿犯。她有个熟悉情况的线人，《时报》的布雷默也是，不过他的线人有很多。”

“好吧，”欧文说，“嗯，今天我们说的所有内容都要保密，谁也不许告诉任何人，除了洛克博士。你们两个——”他看了看博斯和埃德加，“连你们在好莱坞分局的上司也不能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虽然没指名道姓，欧文其实是在怀疑庞兹是泄密者。埃德加和博斯点头同意。

“现在，”欧文看着博斯，“我们从何查起？”

博斯毫不犹豫地说：“我们必须回顾调查经过。我说过，洛克认为是和案子密切相关的人干的。这个人知道所有细节，然后复制了作案手法，这是个完美的掩护，至少他潜藏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个警察。”罗伦伯格说，这是会议开始后他第一次发言。

“有可能，但也有别的可能。嫌疑人的范围很广，警察、发现尸体的人、验尸官、路过犯罪现场的人、记者，有很多种可能。”

“该死！”奥佩尔特说，“我们需要更多人手。”

“这个你不用担心，”欧文说，“我会增派人手，问题是怎么缩小范围？”

博斯说：“我们先分析受害者，看能不能查出跟凶手有关的信息。三名受害者和一名幸存者基本上都是同一类型，他们拥有一头金发，身材极好，都拍色情片，都兼职做应召女郎。洛克认为这就是模仿犯挑选下手对象的方法。他先看她们拍的片子，再从地方小报上找她们的广告，给她们打电话。”

“就像是购物，只是他挑的是受害者。”希恩说。

“没错。”

“还有别的吗？”欧文说。

“别的没什么了。洛克说模仿犯非常聪明，比丘奇聪明得多。但是用洛克的话说，他可能正处在崩解阶段，会逐步崩溃瓦解。本来没人知道他，可他偏要送来字条。现在这个阶段，他最想得到的是关注，就像人们对人偶师的关注。我的官司把关注又引向了丘奇，让他感到嫉妒。”

“别的受害者呢？”希恩问，“有没有我们还不知道的受害者？已经过了四年。”

“是啊，我正在查。洛克说肯定还有其他受害者。”

“该死！”奥佩尔特说，“我们缺人。”

想到这，所有人都不吭声了。

“联邦调查局呢？要不要联系行为科学部的人？”罗伦伯格问。

其他人都望向这个甩手汉子，仿佛在看一个穿着白裤子上沙地橄榄球场的小鬼。

“去他妈的联邦调查局。”希恩说。

“我们好像能控制住局面——至少目前可以。”欧文说。

“关于这个模仿犯，你还知道些什么？”罗伦伯格想转换话题，掩饰自己的失误，“有没有任何证据能让我们深入了解他？”

“呃，我们得找到那个幸存者。”博斯说，“我们根据她的描述画过一幅模拟画像，干掉丘奇后，大家都没再管它。但现在我们知道了，那幅画很可能画的就是模仿犯。我们得找到她，问问她还记不记得别的信息，或许对我们有用。”

博斯在说这些话时，希恩从桌上的一沓文件里翻出了那幅模拟画像。画上的人长着一张大众脸，不像博斯认识的任何人，尤其不像莫拉。“我们必须假设他伪装过，和丘奇一样，这幅画可能没用。但那名幸存者也许记得别的什么事，比如模仿犯的行为举止，也许能让我们判断出他是不是警察。还有，模仿犯的两名受害者，我正在让验尸官办公室的阿马多比对她们的强奸取证包。模仿犯极有可能犯了个错。”

“解释一下。”欧文说。

“模仿犯知道人偶师的所有细节，对吗？”

“对啊。”罗伦伯格说。

“错。他是根据当时已知的情况模仿作案——就是我们警方掌握的情况。而我们当时还不知道丘奇为了不留下毛发证物，耍小聪明刮光了体毛。这个情况在丘奇死前我们不知道，所以模仿犯也不知道，而当时他已经犯下两起命案了。”

“所以那两个强奸取证包里可能有属于他的证物。”欧文说。

“没错。我正让阿马多比对两个取证包。星期一就能有结果。”

“非常好，博斯警探。”欧文看着博斯，两人四目相对。这位助理总警监好像在给博斯传递信号，并且同时收到了信号。

“等等看吧。”博斯说。

“除此之外呢，这就是我们掌握的全部情报了吗？”罗伦伯格说。

“是的。”

“不是。”接话的是埃德加，之前他一直没吱声。所有人都望向他。“在混凝土里我们找到了——其实是哈里找到的——一个烟盒，是混凝土还未凝固时混进去的，很可能来自模仿犯。是万宝路普通款，软包装。”

“也可能是受害者的，对不对？”罗伦伯格问。

“不可能。”博斯说，“昨天晚上我问过她的经纪人，她不抽烟，烟盒几乎能肯定就是模仿犯的。”

希恩和博斯相视而笑。希恩把双手并在一起伸向博斯，做出等着被铐上手铐的样子。“就是我，伙计们。”希恩说，“我抽万宝路。”

“我也抽。”博斯说，“我比你更像，我还是左撇子。我得赶紧找个不在场证明。”

一桌人都笑了。博斯忽然收起了笑容，他想到了一件事，可还不能说。他看了看摞在桌子中央的文件。

“该死的，警察要么抽万宝路，要么抽骆驼。”奥佩尔特说。

“真是个坏习惯。”欧文说。

“我同意。”罗伦伯格连忙说，这回他的反应快了点。

他的话让一桌人又陷入了沉默。

“你在怀疑谁？”发问的是欧文，他又用那双无法看穿的眼睛盯着博斯。这个问题问得博斯心头一紧，欧文看出来了，可他怎么会知道？博斯没有回答。

“警探，显然你在一天之内已经有了调查的切入点，你从一开始就在办这个案子。我觉得你心里肯定有个嫌疑人，说出来，我们需要一个切入点。”

博斯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开了口：“我不确定……而且我也不想……”

“不想断送别人的前程，怕万一你搞错了？不想放狗去追或许无辜的人？这我理解，但我们不能让你独自追查。这回吃了官司还没长记性吗？我记得财迷钱德勒说你是‘逞英雄’。”

大家都看向博斯，博斯琢磨着莫拉这个人。这个纠察队的警察的确很奇怪，可真有那么奇怪吗？过去几年里，博斯曾被警察局调查过几次，他不想把那种压力施加给一个无关的人。“警探？”欧文催促着，“哪怕现在你有的只是预感，也必须告诉我们，调查就是从预感开始的。你想保护某个人，可你让我们怎么办？我们要出去挨个调查每个警察。从谁开始不是查呢？迟早会查到他的头上。告诉我们你怀疑谁吧。”

博斯把欧文说的每句话都过了一遍。他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是为了保护莫拉，还是只想把他留给自己？他又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给我五分钟，让我单独查查卷宗。如果和我想的一样，我就告诉你们。”

“先生们，”欧文说，“我们出去喝杯咖啡。”

其他人离开房间后，博斯盯着卷宗一动不动，看了将近一分钟。他有些困惑，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想查到什么来证明莫拉就是模仿犯，还是更想排除他的嫌疑。他想起钱德勒在陪审团面前谈论的怪物和怪物出没的黑暗深渊。与怪物战斗的人，应当别有太多顾虑，博斯心想。

他点燃一根烟，把所有卷宗挪到面前，开始翻找两份文件。调查记录放在靠上的位置，很薄，上面主要记录了调查过程中的重要时间节点。他又在最下层抽出了专案组的出勤记录，这份文件稍微厚一点，因为里面有专案组警探的每周排班表和加班审批表。博斯是B队的三级警探，填写出勤记录是他的职责。

博斯在调查记录里飞快地寻找两个色情片女演员遇害的日期和时刻，还有与她们落入的死亡圈套有关的任何信息。接着他又找到了那个幸存者的相关信息。他把所有信息按顺序记在小本子上。

——6月17日，晚上11点
乔治娅·斯特恩，又名天鹅绒盒子
幸存者

——7月6日，晚上11点30分
妮科尔·纳普，又名霍莉·勒尔
西好莱坞

——9月28日，凌晨4点
雪琳·肯普，又名希瑟·库姆希瑟
马利布

博斯翻开出勤记录，找出三个女人遇袭或遇害那三周的排班表。六月十七日，星期天，即乔治娅·斯特恩遇袭当晚，值夜班的B队休息。莫拉有机会作案，不过队里的其他人也有机会。接着是纳普遇害的那天。翻到七月第一周的排班表，博斯心头一惊，手指有点发抖，肾上腺素飞速涌动。七月六日，星期五，纳普晚上九点接到电话外出服务，随后她的尸体于十一点三十分被人在西好莱坞的斯威策街发现。莫拉本应和B队其他成员一起从下午三点值班到午夜，但他的名字旁写着“病假”，是博斯的字迹。

博斯随即抽出九月二十二日那周的排班表。九月二十八日，星期五，凌晨四点，雪琳·肯普赤裸的尸体在马利布的太平洋海岸高速公路旁被发现。博斯觉得这些信息还不够，于是又找到记着死亡调查的那份文件。他快速浏览文件，查到凌晨零点五十五分有人在马利布旅馆打电话给肯普要求上门服务。警探去旅馆调查，发现零点五十五分的电话是从三一一房间呼出的。前台人员无法清楚描述房客的相貌，而他登记的身份信息也是假的，他用现金结账。前台唯一可以确认的，就是那名房客的入住时间是零点三十五分。每张房卡激活时都记录了时间。房客入住二十分钟后给希瑟·库姆希瑟打了电话。博斯又回去看出勤记录。肯普遇害前的那个星期四的晚上，莫拉在值班。但是他来得早，走得也早。他下午两点四十分到岗，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离岗。

这样一来他就有五十分钟的时间从好莱坞分局赶往马利布旅馆，并在星期五凌晨零点三十五分入住三一一房间。博斯知道来得及。在那么晚的时候，太平洋海岸高速公路上的车应该很少。

有可能是莫拉。

博斯发现搁在桌沿上的香烟已经燃到了过滤嘴，把福米加贴面烧黑了。他连忙把烟头扔进房间角落的盆栽里，又转了转桌子，让烧焦的印迹朝向罗伦伯格坐的位置。他拿起文件夹扇了扇，驱散空气中的烟味，然后打开了通向欧文办公室的那扇门。

“雷蒙德·莫拉。”欧文大声说出这个名字，显然是想试试听起来是什么感觉。听完博斯讲述他掌握的情况，欧文没再说别的。博斯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应，可这位助理总警监只是嗅了嗅，皱起了眉头，大概已闻出烟味。

“还有一件事，”博斯说，“我不只跟洛克说过模仿犯，我告诉你们的事情莫拉也知道。他曾是专案组的一员，这周我们曾找他帮我们查过混凝土女尸的身份。你呼我的时候，我刚好就在风化纠察队。昨晚他给我打过电话。”

“他找你干什么？”欧文问道。

“他想告诉我他认为十一名死者里的两个艳星可能死于模仿犯之手。他说他刚刚想到，觉得模仿犯可能早就开始作案了。”

“妈的，”希恩说，“这家伙在耍我们，要是他——”

“你怎么跟他说的？”欧文插话道。

“我告诉他我跟他想的一样。我还让他动用他的人脉查查还有没有别的女人像贝姬·卡明斯基那样突然失踪，突然洗手不干。”

“你让他去查这个？”罗伦伯格说着挑起眉毛，摆出一副震惊、愤怒的表情。

“我必须这么做。这事我当然要请他做，要是不请，他就知道我在怀疑他。”

“他做得对。”欧文说。

罗伦伯格的胸膛似乎瘪下去几分。他什么都不懂。“哦，我明白了。”他恭敬地说，“干得漂亮。”

既然大家达成了一致意见，奥佩尔特说：“我们还需要更多人手。”

“我想明天一早就开始监视莫拉。”欧文说，“我们需要至少三组人马。希恩和奥佩尔特一组。博斯还有官司，而埃德加，我想让你去找那个幸存者，所以你俩排除在外。罗伦伯格警督，你还有人可以派吗？”

“呃，伊德正闲着，但布克特休假了，梅菲尔德和拉瑟福德也因为这个案子要上法庭。我可以在他俩之中抽调一个和伊德组队。就这些人了，除非把几件正在做的事先停一停——”

“别，我不想这样。让伊德和梅菲尔德来办这件事。我会去找希利亚德警督，看她能不能从山谷里借调几个人。她有三队人马正在办餐饮车那个案子，查了有一个月，已经快结束了。我会从她那儿借一队人。”

“非常好，长官。”罗伦伯格说。

希恩看了看博斯，做了个鬼脸，因为这位上司让他作呕。博斯忍住了笑。每当警探们接到出击令，即将出去展开狩猎，他们总会有些兴奋的举止。

“奥佩尔特，希恩，你俩从明早八点起开始监视莫拉。”欧文说，“警督，明早为专案组的新成员开会，告诉他们案情进展，再派一组人下午四点接替奥佩尔特和希恩，让他们一直守到莫拉关灯睡觉。如果需要加班，我现在就批准。另一组人星期六早上八点接班，然后下午四点再交给奥佩尔特和希恩，就这样轮转。夜班监视组要盯住他，直到确认他晚上回家上床睡觉。不准有差错。要是在我们监控期间，这家伙干出什么事来，我们就等着丢工作吧。”

“长官？”

“什么事，博斯？”

“不敢保证他一定会作案。洛克认为模仿犯自控力更强，不会每晚都出去狩猎，他能控制住杀人的欲望，过着很平常的生活，要每隔一段时间才下手。”

“现在连有没有跟对人都不敢保证，博斯警探，我还是要监视他。此时此刻我希望我们对莫拉警探的怀疑是天大的错误。你说的话虽然相当有说服力，但是离呈堂证供还差得远。所以我们得监视他，如果真是他，但愿在他加害别人之前我们能发现某些预兆。我的——”

“我同意，长官。”罗伦伯格说。

“别打断我，警督。侦查和心理分析都不是我的专长，但直觉告诉我不管模仿犯是谁，他已经感受到了压力。当然，是他自找的，是他送来的字条，他可能觉得这是一场由他操控的猫鼠游戏，但他还是感受到了压力。作为警察，有一件事我非常清楚，当这些家伙感受到了压力，他们就会做出反应，我管他们叫亡命之徒。他们有时候崩溃，有时候爆发。我的意思是，以我对本案的认识，哪怕莫拉出门取邮件，也把他给我看住了。”

所有人都安静地坐着。连罗伦伯格也安分了，刚才打断欧文说话是他失策。

“好吧，现在我们都有任务了。希恩和奥佩尔特负责监视；博斯在官司结束前自由行动；埃德加去找幸存者，如果有空就去查查莫拉，但别让他知道。”

“他离婚了，”博斯说，“刚好在组建人偶师专案组之前离的婚。”

“很好，就从这儿查起，去法院查查他的离婚案。谁知道呢，说不定运气好，他就是因为喜欢给老婆画人偶妆才被甩。这个案子太难办了，我们真需要点好运气。”欧文环顾圆桌，目光掠过桌边的每一张脸，“警察局可能因为这个案子颜面扫地。可我不希望任何人有所保留。该来的迟早会来……好了，大家都有了任务，去办吧。所有人都可以走了，博斯警探留下。”

大家陆续离开了房间，博斯似乎看到了罗伦伯格脸上的失落，因为没机会单独留下为欧文召开拍马屁大会。

门关上后欧文一直没说话，他在考虑如何措辞。自从博斯当上警察，欧文就一直处处和他作对，总想控制他，把他收归己用。而博斯一直拒绝配合。他对欧文本人并没有意见，只是和他的行事风格不同。

现在博斯感觉到欧文有些心软。从开会时他对博斯的态度，还有出庭作证时所说的话，博斯都能感觉到。欧文本可以让博斯背黑锅，但他没有那么做。不过博斯不能也不会因为这个向他道谢，所以就一直坐着，一声不吭地等他开口。

“你干得不错，警探。尤其是那场官司，还有所有工作。”

博斯点点头，他知道欧文肯定不是要说这些。

“呃，我就是为这个把你留下来的。你的官司。我要——让我想想该怎么说……我要告诉你，那帮陪审员到底怎么判，要给他们多少钱，我他妈的真的一点也不在乎。抱歉我爆粗口了。一线工作如履薄冰，陪审团知道个屁。那么多决定，可能救多少命，也可能要多少命，怎么可能花几个星期去审查，去评判你在一秒钟之内必须做的决定？”

博斯搜肠刮肚想说点什么，因为他沉默太久了。

“总之，”欧文最后说，“我想我花了四年才得出这个结论，但迟来总比不来强。”

“嘿，我可以请你明天帮我做总结陈词。”

欧文的脸抽动了一下，脸颊紧缩，像咬了一口酸黄瓜。“也别让我来干这种事。我说，我们的市政府到底在干什么？市检察官办公室就像个为新手律师办的学校，还让纳税人掏钱。为我们警察辩护的尽是些新手。呃，这帮预科生，对法律一无所知，就靠打官司犯错误来学习。他们搞砸了，遭殃的却是我们，最后终于他妈的学成了，懂行了，他们就辞职，然后帮别人起诉我们！”

博斯从未见过欧文如此恼火。平时他总是戴着那副僵硬的面具面对公众，僵硬得就像他身上那套笔挺的制服，现在他换了副面孔，博斯看得有些出神。

“抱歉，我扯远了。”欧文说，“总之，祝你好运，希望陪审团能判你胜诉。不过你也不用担心。”

博斯没说话。

“我说，博斯，只和罗伦伯格警督待上半个钟头，就让我很想好好反省自己，审视警察局将何去何从。洛杉矶警察局已经不是我或你刚来时的模样了。罗伦伯格是个不错的管理者，我也是，至少我自己觉得是，但我们不能忘了我们是警察……”

博斯不知该怎么回答，也许什么都不用说。欧文似乎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又好像真有重要的话要说，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先扯些别的。“汉斯·罗伦伯格。真是个糟糕的名字，是吧？我猜他手下的警探肯定都管他叫甩手汉子，我说对了吧？”

“有时候。”

“是吧，我猜就是。他——呃，哈里，我在警察局干了三十八年了。”博斯只是点点头。谈话开始变得有些奇怪，欧文从没叫过他哈里。“而且，呃，刚从警校毕业时，我在好莱坞当过几年巡警……财迷钱德勒问我你母亲的情况，真的让我猝不及防。我很抱歉，哈里，我表示哀悼。”欧文低头看着桌上紧握的双手。

“都过去很久了。”博斯顿了一下，“如果你要说的是这个，我想我——”

“对，基本上是，但是，我想告诉你那天我也在场。”

“哪天？”

“那天你母亲——我是报告警官。”

“报告警官？”

“对，是我发现她的。我正在大道上步行巡逻，走进了高尔街的一条巷子。我每天都去那儿转转，呃，我发现她……钱德勒把那份报告拿给我看，我马上就认出来是那个案子。她不知道我的警号，虽然那串数字就写在报告上，不然她一定知道是我发现了你母亲，我猜她一定会拿这个大做文章……”

博斯感到很不自在。还好欧文这会儿没看着他。他明白欧文话里的话，也可能他自以为明白。如果欧文以前就在好莱坞大道步行巡逻，那么他一定在博斯的母亲去世前就认识她。

欧文瞥了博斯一眼，又马上转过头望向房间一角，视线落在盆栽上面。

“谁把烟头扔我花盆里了？”他说，“是你吗，哈里？”

20

博斯走到帕克中心大门，一边点烟一边用肩膀挤开一扇玻璃门。欧文那番话让他感到震惊。他其实一直就有心理准备，没准哪一天会在警察局里遇到一个认识他母亲或者了解那场命案情况的人，可他从未想过这人会是欧文。

他穿过南区停车场朝他那辆随想曲走去，忽然看到杰里·埃德加站在洛杉矶大街和第一大道交会的街角等红绿灯。博斯看了看手表，五点十分，正是下班时间。他心想埃德加可能要去代号七或者红风酒吧喝杯扎啤，然后再上高速公路。他觉得这主意不错。希恩和奥佩尔特可能早就在其中一个酒吧的高脚凳上坐下了。

博斯走到街角时，埃德加已在一个半街区之外，正沿着第一大道往代号七酒吧的方向走。博斯加快了脚步。此刻他只想暂时忘掉丘奇、莫拉、钱德勒，还有自己的秘密和欧文在会议室里的话。埃德加径直走过了代号七的大门，没有去推那根用作门把手的警棍，甚至都没往那儿看。他穿过春日街，经过时报大楼，走向百老汇大街。他一定是去红风酒吧，博斯心想。

红风酒吧也不错。那儿只有瓶装的魏因哈德啤酒，没有扎啤，所以逊色几分。另一个减分项是《时报》新闻编辑部的那帮雅皮士[1]喜欢去，所以那儿往往是记者比警察多。不过它也有个重要的加分项，星期四和星期五晚上六到十点有个四重奏乐队在那儿表演，他们大都是退休的酒吧常客，不太忙。去那儿对谁来说都是个躲避交通高峰时段的好方法。

博斯看见埃德加穿过百老汇大街，继续在第一大道上走着，并没有左拐去往红风酒吧。博斯放慢了脚步，和埃德加保持一个半街区的距离。他又点燃一根烟，对跟踪另一位警探感到有些忐忑，可他还是继续跟着。不祥的预感开始席卷他的心头。

埃德加在希尔街左拐，闪进了位于新建的地铁口对面的东侧第一道门。那扇门通往名为“悬判”的酒吧，它位于富恩特斯法律中心的大厅。这个中心是一栋八层楼的建筑，几家律师事务所占据了整栋楼，在里面工作的承租人大部分是辩护律师和诉讼律师。这栋楼说不上丑陋，但也毫无特色。律师们选择这个地方办公是因为它离县法院大楼只有半个街区，离刑事法院大楼只有一个街区，离联邦大楼一个半街区。

博斯知道的这些都是贝尔克告诉他的，他们俩曾来富恩特斯法律中心找过霍尼·钱德勒。当时博斯接到传唤，要为诺曼·丘奇的案子宣誓作证。

博斯走过悬判的大门，来到富恩特斯法律中心的大厅，忐忑的感觉转变为心寒。他熟悉酒吧的布局，因为在钱德勒面前宣誓之后他曾来这儿喝过一杯，他知道大厅对面有扇门是酒吧的后门。他推开后门，钻进一个公用电话的小隔间，旁边是洗手间的门。他贴着墙角，谨慎地观察吧台附近。

一台点唱机正放着西纳特拉的《夏日风》，一个头戴蓬松假发的女服务员为正门旁的四位律师端上了马提尼酒，指间夹着一沓十块、五块、一块的钞票。一个酒保靠在昏暗的吧台上，一边抽雪茄，一边读《好莱坞报道》。博斯心想，酒保或许只是兼职，他可能是个演员或者编剧，也可能是个星探。在这个城市，有谁不是呢？

酒保探身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捻灭，这时博斯看见埃德加就坐在吧台另一头，面前摆着一杯扎啤。一根火柴在他身旁划燃，博斯看见霍尼·钱德勒点燃了一根烟，然后把火柴放进烟灰缸里。烟灰缸旁边摆着一杯酒，看着像血腥玛丽。

博斯退回小隔间，免得被两人看见。

希尔街和第一大道的交会处有个简易的书报摊，博斯站在旁边等待。书报摊已经关门，木板合了起来。天色渐暗，街灯亮了，站街女指望再接最后一单生意，然后赶往好莱坞，开始更艰苦的夜间工作。博斯靠支走乞丐和往来的妓女打发着时间。

等到博斯看见埃德加走出悬判时，他脚边的人行道上已经堆了不少烟头。他把手中的烟弹到街上，然后躲到书报摊的侧面，以免被埃德加发现。博斯没见着钱德勒的踪影，心想她肯定从后门进车库上了车，说不定埃德加还机智地拒绝了搭钱德勒的车回帕克中心。

埃德加走过书报摊，博斯闪到他身后。“杰里，上哪儿耍呢？”

埃德加吓了一跳，仿佛脖颈碰到了冰块。他连忙转过身。“哈里？上哪儿——嘿，你想喝一杯吗？我正准备去呢。”

博斯没有答话，就这么看着埃德加窘迫地搜肠刮肚，寻找措辞。最后他说：“你不是已经喝过了吗？”

“你说什么呢？”

博斯朝前迈了一步。埃德加看上去非常恐慌。

“你慬我在说什么。你喝了啤酒，那位女士喝了血腥玛丽，不是吗？”

“听我说，哈里，我——”

“不准再管我叫哈里。你想跟我说话，就叫我博斯。只有我的朋友、我信任的人才能叫我哈里，明白吗？你得管我叫博斯。”

“能听我解释吗？哈——呃，给我个机会，听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在整我，没什么好解释的。今晚你又告诉她什么了？是不是把我们在欧文那儿的谈话都告诉她了？我觉得她不需要，伙计。她已经完成了对我们的打击。”

“不是。她很早就走了。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一个人在里面，我在想怎么摆脱她。今天的会议内容我什么都没告诉她。哈里，我没有——”

博斯快速上前，伸手朝埃德加胸前推了一把。埃德加打了一个趔趄。“我说别那么叫我！”博斯吼道，“你个混蛋！你——我们做过搭档，伙计，我教过你……我在法庭上惨败，都是拜你所赐，你他妈的就是那个泄密者！”

“对不起，我——”

“布雷默呢？字条的事是不是你告诉他的？你这会儿是要去和他喝酒吧？去见布雷默？去吧，我不拦你。”

“不是，伙计，我没跟布雷默说过。听我说，我错了，好吧？对不起。是她害了我，她胁迫我。我没法——我想摆脱她，可她有我的把柄。你要相信我，伙计。”

博斯盯着他看了很久。天已经完全黑了，博斯似乎能看见埃德加的眼中闪烁着街灯的光亮，也许他正强忍着泪水。可为什么流泪？为了失去的友情，还是仅仅因为害怕？博斯感觉到自己爆发出的力量已经完全压制住埃德加，显然埃德加也明白这一点。

博斯把声音压得很低，说：“我要知道所有事，你得告诉我你都做了些什么。”

红风酒吧里的四重奏乐队正在休息，博斯与埃德加坐到靠里的一张桌子旁。这家酒吧跟城里的几百家酒吧别无二致，里边光线昏暗，墙上嵌着木板。吧台边缘包着一层红色的人造革，上面尽是烟头烫过的痕迹。女服务员穿着黑色的制服，围着白色的围裙，嘴唇上涂着浓艳的口红。博斯点了两杯不加冰的杰克·布莱克威士忌和一瓶魏因哈德啤酒，还给了女服务员一些买烟的钱。埃德加一副万念俱灰的表情，他点了杰克·布莱克和水。

“都怪该死的经济萧条。”不等博斯开口，埃德加就说，“房地产就是一潭死水，我不得不放弃这摊事，可我还得还贷款。你明白，伙计，布伦达不得不换一辆——”

“去你妈的！你觉得我想听这些？就因为你老婆开不了宝马，换了辆雪佛兰，你就要出卖我？你他妈的，你——”

“不是这样。我——”

“闭嘴！我告诉你，你必须——”

女服务员送来了酒和烟，两人都不再说话。博斯往女服务员的托盘里放了一张二十的票子。他那双愤怒的黑眼睛死死地盯着埃德加。“现在，别废话了，告诉我你都做了些什么。”

埃德加喝了口酒，又喝了口水，然后才开始说。

“呃，星期一下午很晚的时候，我们从宾氏台球厅的现场回来，我回到了办公室，然后接到了钱德勒的电话。她知道出事了，我不清楚她怎么知道的，但她知道我们收到了字条，发现了尸体。肯定是布雷默或者其他人告诉她的。她问了我几个问题，比如‘确认是人偶师干的吗’之类的。我搪塞过去了，什么都没告诉她……”

“然后呢？”

“然后，呃，她开始提条件。我已经两个月没还贷款了，布伦达还不知道。”

“我怎么说的？我不想听你的悲惨遭遇，埃德加。我告诉你，我一点也不同情你。你跟我说这些，只会让我更生气。”

“好的，好的。她说给我钱，我说我会考虑。她说我要是想跟她交易，晚上就去悬判和她碰头……你不让我说原因，可我真有苦衷，我还是去了。是啊，还是去了。”

“是啊，是你自己他妈的搞砸了。”博斯说，他想压制住埃德加语气中的不满。

埃德加喝完杯中的杰克·布莱克，朝女服务员招手，但她没看见。四重奏乐手正拿着乐器回到原位，领衔的是位萨克斯乐手，博斯真希望是在别的情况下来的这儿。

“你告诉了她什么？”

“就是我们当天知道的东西，但其实她已经全都知道了。我告诉她你说像是人偶师干的，我没说多少，哈——再说，大部分情况第二天报纸上都登了。但布雷默的线人不是我。你要相信我。”

“你告诉她我去了现场？”

“是的，我告诉她了。这不是什么大秘密吧？”

博斯将整件事仔细想了几分钟。他看着乐队开始演奏比利·斯特雷霍恩的《浮华人生》。他俩的桌子离乐队比较远，还不至于太吵。博斯扫视整个酒吧，看还有没有认识的人，结果看见布雷默捧着一瓶啤酒坐在吧台边。和他坐在一起的几个家伙一看就是记者，其中有个人的裤兜里还露出了一本记者常带的细长笔记本。

“说起布雷默，他不就在那儿嘛。说不定等我俩聊完，他也想了解点情况呢。”

“哈里，不是我。”

又让他叫了一回哈里，不过博斯这次没说什么。他已经心灰意冷，只想早点聊完，早点回去，去找西尔维娅。

“你去见过钱德勒几次？”

“每晚都去。”

“你迷上她了，对吗？必须去见她。”

“我犯傻了。我需要钱。自从第一天晚上见了她，我就上当了。她要我把调查的进展都告诉她，不然就告诉你是我泄密的，还要向内务处举报我。妈的，她还没给我钱。”

“今天她提前走了，怎么回事？”

“她说案子结束了，明天就要做总结陈词，所以调查的进展已经无关紧要了。她把我给甩了。”

“但这事还没完。你不会不明白吧？今后她要是想从机动车管理局查牌照、地址，想要证人的私人电话，她都会来找你。你被她控制了，伙计。”

“是啊，我得想想办法。”

“究竟为了什么？她第一天晚上开的什么价？”

“我想还他妈的月供……不能卖房子，也无法做抵押贷款，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又该怎么办？”

“我想过。”

博斯又看了看四重奏。他们一直在演奏斯特雷霍恩的曲子，现在演奏的是《血色罪状》。萨克斯乐手的技艺纯熟，节拍压得很准，乐句干净利落。

“你打算怎么办？”埃德加问。

博斯不用考虑，他知道怎么办。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萨克斯乐手，说：“没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接下来你要按我说的做。伙计，我没法再跟你共事了。虽然欧文把我们招进一个专案组，但是我俩到头了，就这样吧。这事结束以后你去找庞兹，告诉他你要调离好莱坞。”

“可是哪儿的凶杀案调查组都不缺人啊。我看过公示板，进凶杀案调查组有多难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没说调去别的凶杀案调查组。我只说你要调走。哪儿缺人你就去哪儿，懂了吗？哪怕你去第七十七街的车辆犯罪调查组也不关我的事，哪儿有空缺你就去哪儿。”博斯转过头看着埃德加说，“这就是代价。”

埃德加嘴唇微张，说：“可我只会办凶杀案啊，这才是关键。”

“这已经不是关键了。我不是跟你讨价还价，除非你想去内务处碰碰运气。要么你去跟庞兹说，要么我去找他，我无法跟你做同事了，就这样。”博斯又看向乐队。埃德加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博斯让他走。“你先走，我没法跟你一起回帕克中心。”

埃德加起身要走，又在桌前停了片刻，说：“总有一天，你会需要朋友的帮助。到那时，你会后悔不该这样对我。”

博斯没有正眼瞧他，只说了句：“我明白。”

埃德加走后，博斯把女服务员叫了过来，又点了两杯酒。乐队在演奏《下次再说》，博斯很喜欢他们的即兴演绎。威士忌开始让他感到胃中灼热，他靠在椅子上一边吸烟一边听音乐，试着想些和警察、凶杀无关的事。

没过多久，他感觉有人走了过来。转过头一看，只见布雷默拿着两瓶啤酒站在一旁。“埃德加走了，我看他的表情肯定是不回来了，我能坐这儿吗？”

“是的，他不回来了。你想干吗就干吗，但是我不工作、不接受采访，也不开车。”

“那么，你什么都不会说。”

“你说对了。”

记者布雷默坐了下来，点燃一根烟。烟熏得他眯起那双小却锐利的绿色眼睛。“没关系，因为我也不是在工作。”

“布雷默，你一直在工作，就连这会儿都在，一旦我说错话，你可不会就这么忘了。”

“差不多吧。可你忘了我们合作过几次吗？我的报道曾帮过你的忙，哈里。我就写了一篇报道不合你意，你就忘了交情。现在我倒成了个该死的记者——”

“胡扯，我可都记得。你这不平安无事地坐在这儿吗？你帮过我，我记得；你害过我，我也记得。到头来算扯平了。”

两人坐着静静地听着音乐。音乐结束时，女服务员刚好把博斯第三次点的两杯杰克·布莱克放到桌上。

“把字条的事透露给我的人，我也没说永远不能告诉你，”布雷默说，“可现在这有什么重要的？”

“已经不那么重要了。现在我只想知道是谁要整我。”

“你以前说，有人要陷害你，你真的觉得是这样吗？”

“这不重要。明天的报道，你准备怎么写？”

布雷默直起身子，两眼放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差不多是篇庭审记录，有你的证词，说还有个人在继续杀人。它会登在头版，引起轰动。这是我来这儿的原因。每次我写的报道上头版，我就来喝一杯，庆祝一下。”

“聚会庆祝，呵？那我母亲的事呢？你也写进去了？”

“哈里，你要是担心这个，我劝你放一百个心，我那篇报道根本就没提你的母亲。老实说，那件事自然对你很重要，但拿新闻报道的标准来看，太私密了，所以我没提。”

“太私密？”

“涉及个人隐私，就像电视上搞体育的那些家伙常念叨的技术统计。比如说，某个左撇子投手在一九五六年世界大赛第五场第三局投出了多少个快球之类的数据。你母亲的事我仔细想过，钱德勒想把它说成你干掉那家伙的动机，她太过分了，已经侵犯隐私了。”

博斯点点头。他的伤心往事明天不会被几百万个读者拿在手中翻看，他本该感到庆幸，但还是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

“不过，”布雷默说，“我得告诉你，要是判决对你不利，陪审团认为你的确是怀着为母复仇的心情干掉了丘奇，那我可没别的选择，只能写进报道了。”

博斯又点点头，听起来很公平。他看看手表，已经快十点了。他知道应该给西尔维娅打个电话、离开这儿了，否则待会儿音乐再次响起，他又该舍不得走了。他喝光了酒，说：“我得走了。”

“是啊，我也得走了。”布雷默说，“我跟你一起出去。”

来到街上，吹了吹凉爽的晚风，博斯的酒醒了大半。他向布雷默道别，双手揣进衣兜，沿着人行道朝前走去。

“哈里，你要走回帕克中心？上车吧。我开车了。”

博斯看见布雷默打开了一辆别克马刀的车门，它就停在红风酒吧外面。博斯没说谢谢就钻进车里，关上了车门。他只要喝醉就会变得沉默寡言，几乎一句话都不说，只听别人说。

去帕克中心只有四个街区的路程，布雷默先打破了沉默。“财迷钱德勒真有点不同，是不是？她真懂怎么操纵陪审团。”

“你觉得她已经赢了，是吧？”

“差不多，哈里，我是这么觉得。不过哪怕最后的判决只是让洛杉矶警察局表个态、发个声明——最近这类判决多得很——钱德勒也会挣一大笔。”

“你说什么？”

“你以前没进过联邦法庭吧？”

“没进过。我可不想养成习惯。”

“好吧，在民事案件里，如果原告——也就是钱德勒赢了，那么被告——也就是市政府会为你买单，给律师付佣金。哈里，我敢保证，在明天的总结陈词里，财迷肯定会告诉陪审团，她只想让你认错，哪怕只给一美元的赔偿金，只要表个态就行。陪审团会觉得这是个对大家都好的办法，他们会判你有过错，但只要付一美元的赔偿金。虽然原告只赢了一美元，钱德勒还是会向市政府开出账单，索要诉讼费。这一点陪审团并不知道，因为贝尔克无权告诉他们。钱德勒不会只要一美元，很可能要十几万，这就是她的招数。”

“妈的。”

“是啊，司法系统就是这样。”

布雷默把车开进停车场，博斯指了指他那辆停在第一排的随想曲。

“你还开得了车吗？”布雷默问。

“没问题。”

博斯正要关车门，布雷默叫住了他。“嘿，哈里，你也知道我不能说我的线人是谁，但我可以告诉你谁不是。肯定不是你心里想的那几个，明白吗？你要是怀疑埃德加和庞兹，那你就错了。你永远猜不到是谁，所以别猜了，好吗？”

博斯只是点了点头，关上了车门。

[1]指一类收入高、生活优裕、具有较高知识水平和技能的年轻群体。

21

博斯摸索着进到自己的车里，把钥匙插进点火器，但没有打着。他考虑了一会儿到底是把车开走，还是先去咖啡机那儿取一杯咖啡。他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仰望帕克中心那栋灰色的庞然大物。大部分窗户里的灯还亮着，可他知道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集合厅的灯总是不关，为了制造一种还有人工作的假象，仿佛打击犯罪的事业永不休止。这是个谎言。

他想起抢劫凶杀调查处的审讯室里有张沙发，要是不想开车可以去那儿睡一宿，当然，除非已经有人占了。他又想了想西尔维娅，想到她不顾自己的反对还是去了法庭。他想回家，想回到她的身边。没错，他想回家。

他握住车钥匙，可又一次松开了手，揉了揉眼睛。他双眼迷离，太多思绪随着威士忌打转，萨克斯的余音在脑中回荡，那是他自己的即兴表演。他努力回想布雷默刚刚说过的话。他说博斯永远猜不到谁是他的线人。他为什么那么说？博斯发现这个问题竟然比究竟谁是线人更让他好奇。

这不重要，博斯心想，一切很快要结束了。他把头靠在车窗上，想着今天的审判，还有他的证词，也不知道自己在众人瞩目的证人席上是怎样一副模样。他再也不想上那儿去了，不想再被霍尼·钱德勒用言语逼入窘境。

他想起了与怪物战斗的人。钱德勒想对陪审团说些什么？关于深渊？哦，对啊，怪物盘踞的地方，那也是我的居所吗？在那个黑暗的地方？接着他想到黑暗的心，那是洛克的说法，黑暗的心不会独自跳动。他在脑海里重放了一遍诺曼·丘奇死前的画面，他赤身裸体，被子弹击中后无助地倒在床上。四年过去了，那幅画面仍然清晰无比，就像发生在昨天。这到底是怎么了，博斯很想知道。为什么他记得诺曼·丘奇的那张脸，却不记得母亲的脸？他不禁问自己，难道我也有一颗黑暗的心吗？黑暗像海浪一样席卷而来，把博斯向下拖拽。他沉入了深渊，和群魔在一起。

玻璃上传来刺耳的敲击声，博斯突然睁开眼，看见车窗外有一位手持警棍和手电筒的巡警。博斯扫视左右，赶紧握住方向盘踩刹车。他觉得自己开得没那么差，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开车，还在帕克中心的停车场。他连忙摇下车窗。

穿警服的小伙子是停车场的值班警员。警察学院级别最低的学员首先会被派到帕克中心停车场值夜班。这既是一项传统，也有其目的。如果警察连自家大本营的停车场都守卫不了，无法阻止盗窃等犯罪活动在这儿发生，他们还能保护什么地方？

“警探，你还好吧？”值班警员把警棍插回腰带上的皮环里，“我看见你下了别人的车，上了自己的车，又没把车开走，就过来看看。”

“还好，”博斯应付了一句，“我，呃，还好，谢谢。我打了个盹儿。今天太忙了。”

“是啊，每天都很忙。保重。”

“好的。”

“你开得了车吗？”

“没事，谢谢你。”

“你确定？”

“放心吧。”

等警员走远，博斯才把车发动。他看了看手表，发现自己才睡了不到三十分钟。小憩片刻又突然惊醒，已让博斯完全清醒过来。他点燃一根烟，把车开上洛杉矶大街，驶向好莱坞高速公路的入口。上了高速公路，他把车窗摇了下来，凉爽的空气能让他保持机警。夜色清朗，好莱坞群山上的灯光与天相接。两束强光从山后的两处地方升起，穿透黑暗，射向深邃的夜空。多美的一幅夜景，但他还是感到一丝忧郁。

在过去的几年里，洛杉矶变了。没过多久，变化也成了旧闻。洛杉矶总是在变，博斯喜欢的正是这一点。街头暴乱和经济萧条把粗粝的印迹留给了城市的景观、记忆的景观。博斯永远忘不了笼罩在城市上空的烟幕，它就像某种痼疾，无法被晚风驱散，还有电视里着火的大楼、打砸抢的暴民、束手无策的警察。那是警察局最晦暗的时刻，伤痛至今没有治愈。

城市的伤痛也未治愈。人们的愤怒曾如火山爆发，许多祸根至今仍然无人过问。这座城市给予了太多美好，也带来了太多危险和憎恨。这是一座信心受挫的城市，仅仅依靠残存的希望继续存在。在博斯心里，贫富两极的关系就像一艘渐渐驶离码头的渡轮，一艘人满为患的渡轮驶离人满为患的码头。有的人一脚踏在船上，一脚踩在岸上。船渐渐开远，要不了多久卡在中间的人就会坠落。渡轮严重超载，只要一个大浪打来就会倾覆。那时留在岸上的一定会欢呼，他们巴不得大浪快点来临。

博斯想到埃德加和他的所作所为，他就在那些坠落的人之中，没有办法挽救。博斯没给埃德加机会让他道出他和妻子的苦衷，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博斯不知道。埃德加说，总有一天博斯会需要朋友的帮助。博斯也不知道放埃德加一马、原谅他一回会不会是更明智的选择。毕竟没造成太大的损失。不过他还有充足的时间来做出决定。

驶过卡文加山口时，博斯摇上了车窗。气温开始下降。他抬头仰望西部的山峦，在没有灯光的那片黑暗里寻找自己的房子。他很庆幸今天不用回那儿去，而是去见西尔维娅。

到西尔维娅家时已经是十一点半，博斯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门。厨房的灯亮着，别的房间没有开灯。西尔维娅已经睡下。深夜新闻已经结束，而他对深夜访谈节目从来不感兴趣。他在客厅里脱了鞋，免得发出声响，然后穿过走廊来到西尔维娅的卧室。

他站在漆黑的卧室，让眼睛适应黑暗。

“嗨。”床上的西尔维娅说，但博斯还看不见她。

“嘿。”

“你去哪儿了，哈里？”西尔维娅的声音很甜，带着几分睡意，话语中没有一点责备和质问的意思。

“我做了点事，又喝了点酒。”

“音乐不错吧？”

“是啊，有个四重奏，真不错，演奏了很多比利·斯特雷霍恩的曲子。”

“我给你弄点吃的？”

“别了，快睡吧，你明天要上课。再说我也不怎么饿，想吃我就自己弄。”

“过来。”

博斯走到床边，爬上羽绒被。西尔维娅伸手揽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哈，你喝了可不止一点。”

他笑了，她也跟着笑了。“我去刷牙。”

“等一下。”她又把博斯揽住，博斯亲了亲她的嘴唇和脖子。她身上有奶香味和香水味，博斯很喜欢。他发现她没穿睡袍，尽管一般都会穿。他把手伸进被子，揉了揉她平坦的肚子，然后从下往上抚摸了她的胸脯和脖子。他又吻了她，接着把脸埋在她的颈部和头发里。“西尔维娅，谢谢你。”他低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去那儿。我知道我说过不让你去，但看见你在那儿，我很感动，真的非常感动。”他只说得出这些话。接着他起身走进浴室，脱掉衣服，小心翼翼地挂在门背后的挂钩上。明天早上他还得穿这些。

他快速地冲了个澡，又用放在这儿的一套洗漱用品刮了胡子，刷了牙。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把潮湿的头发往后拨，然后冲着镜子笑了笑。他知道这也许是威士忌和啤酒的残余作用，但又觉得不是。他感到幸运，因为自己既没和那群疯子一起登上渡轮，也没和愤怒的人群留在岸上。他有他自己的船，船上只有他和西尔维娅两人。

两人不声不响地做爱，像两个孤独的人，各自在黑暗中极尽所能让对方快乐，以至于近乎笨手笨脚，而博斯仍从中得到某种治愈感。西尔维娅躺在博斯身旁，用手指轻触文身的轮廓。“你在想什么？”她问。

“没什么，一些琐事。”

“跟我说说。”

他犹豫了片刻才回答。“晚上我发现有人背叛了我，是个很亲近的人。而且，哎，我在想我的反应可能有问题。其实他背叛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他背叛了他自己。也许背着这个包袱活下去，惩罚已经够重了，我想不用我再埋怨他了。”他想起自己在红风酒吧对埃德加说的话，决定让他别去找庞兹提出调动。

“怎么背叛了你？”

“呃，通敌，我猜你会这么说。”

“和霍尼·钱德勒？”

“是啊。”

“有多糟？”

“我觉得不算太糟，是他的行为让我受不了，让我心寒。”

“你有什么办法吗？我不是说报复他，是说挽回损失。”

“没办法。损失已经造成，无法挽回。今天晚上我才发现是他，完全是碰巧，否则我根本想不到会是他。不过，别担心。”

她用指尖轻轻抚摸他的胸膛。“只要你不担心，我就放心。”

西尔维娅总是懂得分寸，明白问到什么程度就该打住，博斯很爱她这一点，她连是谁背叛了他都没问。和她在一起，博斯感觉完全放松，没有烦恼，没有焦虑，就像家的感觉。

他正要入睡时，西尔维娅又说话了。“哈里？”

“嗯？”

“你担心审判吗？总结陈词会怎样？”

“其实也不担心。我就像鱼缸里的一条鱼，坐在桌前听别人轮流解释他们怎么看待我的所作所为，那种感觉我不喜欢。但你要是问我结果会怎样，我一点也不担心，因为结果不重要，我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至于他们要干什么，我真的不再关心。我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没有哪个陪审团可以评判。没人能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明白吗？审判可以拖上一年，但他们还是不会理解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警察局呢？他们关心吗？”

博斯把欧文关于审判结果会带来什么影响的话告诉了她，没提那位助理总警监认识他母亲的事。但欧文说的故事闯入了他的脑海，让他第一次在床上感到需要抽烟。

他没有起身，而是忍住了冲动，和西尔维娅安静地躺在床上。博斯在黑暗中睁着眼，思绪从埃德加跳转到莫拉。他很想知道那位纠察队的警察这时在干什么，他是独自一人待在暗处，还是在外面寻找猎物？

“关于之前我说的话，我是认真的，哈里。”

“什么话？”

“我说我想了解你的全部，你的过去，不管是好是坏，而且我想让你了解我……别不当回事，不然对我们都不好。”她的声音里没有了睡意和甜蜜。博斯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睛，知道这件事对西尔维娅无比重要。过去她曾是一段感情的失意者，在那段感情里，过往未能成为未来的基石。博斯用拇指揉了揉西尔维娅的脖颈。她的身上总有脂粉的香味，可她根本就没去浴室补过妆，博斯一直觉得这是个谜团。过了一会儿他才做出回应。“你只能把我当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我已经从过去走了出来，不想再回头审视它、述说它，连想都不愿意想。我的一生就是在逃离过去，你明白吗？一个律师在法庭里拿我的过去大做文章，并不意味着我就可以……”

“就可以怎样，就可以告诉我？”

博斯没有回答。他转过身，亲吻了她，将她抱在怀里。此刻他只想抱住她，远离这座悬崖的边缘。

“我爱你。”她说。

“我爱你。”他说。

西尔维娅贴得更近，把脸靠在博斯的肩头。他的手臂紧紧搂住她，如同在安慰一个受到惊吓的人。这是博斯第一次说爱她，也许是他记忆中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这句话，以前从未说过。他感觉好极了，那是一种真切的、几乎可以触碰的快乐，犹如一朵温暖的红花在他胸中绽开。而他意识到其实他才是有些害怕的那一个。仅仅说出那句话就必须承担巨大的责任，让人既害怕又兴奋。他仿佛看到镜中的自己，脸上挂着微笑。

西尔维娅贴得很近，博斯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过了一小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她睡着了。

博斯一直醒着，保持搂着西尔维娅的姿势直到深夜。他睡不着。失眠夺走了他刚获得的美好的感觉。他思考着西尔维娅关于背叛和信任的话。今夜两人互诉衷肠，他知道感情如果建立在欺骗之上，有一天终会崩塌。西尔维娅是对的，他必须告诉她自己的过去、自己的秘密，他说出的那三个字应该有更深刻的意义。他还想起了凯斯法官的话，他说词语有美有丑，但都只与词语本身有关。博斯说出了“爱”这个词，他知道自己必须决定这个词的美与丑。

卧室的窗户朝向东方，晨曦渐渐照进百叶窗的缝隙，博斯终于闭上眼睛，睡着了。

22

星期五早上，满脸倦容的博斯穿着皱巴巴的衣服走进审判室。贝尔克已经到了，他坐在被告席上，正在黄色的拍纸簿上写写画画。博斯走过去坐下，贝尔克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你看着像坨屎，闻着像烟灰缸。陪审团能看出来你没换衣服和领带，还是昨天那一套。”

“这些就能证明我有罪？”

“别自作聪明。你永远猜不到怎么就会失去一位陪审员的支持。”

“我其实不在乎。再说了，今天你才要看着像那么回事，对吧，贝尔克？”

这句话说给眼前这个超重至少八十磅的胖子听，好像并没有什么鼓舞效果，更何况每当法官注视着他，他都会满头大汗。

“你不在乎？这他妈的是什么意思？今天是最关键的一天，可你倒好，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好像在车里睡了一宿一样，还说你不在乎。”

“我很放松，贝尔克。我管这叫‘禅’或者叫‘关我屁事’的艺术。”

“为什么现在你不在乎了，博斯？两周前我能花五位数把事情摆平，当时你怎么不说？”

“因为我现在才明白，那十二位所谓的我的陪审团朋友怎么想一点也不重要，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想。即使作为朋友，他们没有给我哪怕一天的自由。”

贝尔克看看表，说：“别烦我了，博斯。还剩十分钟，我要准备准备。我还在修改陈词，我要说得比凯斯规定的还要简短。”

早先在审判前，法官规定双方各自的总结陈词不能超过半个小时。时间还经过划分，原告方钱德勒先陈述二十分钟，接着被告方贝尔克陈述三十分钟，最后原告方再说十分钟。一头一尾都是钱德勒在说，博斯觉得这又是体制跟他过不去的迹象。

博斯望向原告席，看见德博拉·丘奇独自坐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她的两个女儿坐在她身后旁听席的第一排。博斯没看见钱德勒，不过她的文件和黄色拍纸簿摆在桌上，看来并没走远。

“你准备你的发言吧，”博斯对贝尔克说，“我出去一会儿。”

“别回来晚了，千万别又迟到。”

如博斯所料，钱德勒在外面的雕像旁吸烟。她冷冷地瞥了博斯一眼，什么也没说，从垃圾桶旁往后退了几步，就像没看见博斯。她穿着那套蓝色西装——也许是她的幸运西装，后脑勺上的发髻有一绺头发散了出来。

“在排练呢？”博斯问。

“我用不着排练，这部分简单得很。”

“我想也是。”

“什么意思？”

“我猜你在总结陈词的时候会不受法律的约束，表现得更自由一些。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没那么多限制，然后你就能发挥自如。”

“很有见解。”

她这么回了一句，好像还不知道她和埃德加的事情被博斯发现了。博斯也希望她还不知道，并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简短地睡了一觉后，他开始用全新的思维和眼光检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看清了之前漏掉的细节。现在他打算试探一下钱德勒，他做好了铺垫，现在要出招了。“等审判结束，”他说，“我想要那张字条。”

“什么字条？”

“模仿犯给你的字条。”

钱德勒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又马上恢复成博斯往常看到的那张冷漠脸。不过她的反应还是不够快，博斯看清了她的眼神，她感知到了危险。博斯知道自己猜对了。“那是证物。”他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博斯警探。我要回里边去了。”

她把抽了一半、带着口红印的香烟扔进垃圾桶，朝大门走去。

“埃德加的事我知道了，昨晚我看到你跟他在一起。”

听到这句话，钱德勒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博斯。

“在悬判的吧台上，一杯血腥玛丽。”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说：“不管他跟你说什么，肯定都有利于他自己。如果你打算公之于众，我也有防备。”

“我才不会公之于众……除非你不给我字条。藏匿证物本身就是犯罪，我想用不着我提醒你。”

“关于字条，不管埃德加跟你说了什么，全是撒谎。我什么都没告诉——”

“他没跟我说过字条，用不着他说，是我自己想到的。星期一你打电话给埃德加时就已经知道新发现了尸体，还知道跟人偶师有关。我一开始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的，后来才想清楚。我们虽然收到了字条，但一直是保密的，第二天才公布。唯一知道字条的人是布雷默，但他在报道里说未能采访到你，那是因为你在和埃德加碰面。埃德加说那天下午你给他打电话问尸体的事，还问我们是不是收到了一张字条，那是因为你自己也收到了字条，大律师。现在我要看看它，如果和我们的那张不同，也许对查案有些帮助。”

钱德勒看看表，又点燃了一根烟。

“我能拿到搜查令。”博斯说。

她冷笑了一下。“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拿到搜查令。报纸上每天都在说这个案子，我倒要看看法官会不会给你们洛杉矶警察局签发搜查令，让你们去搜我家。法官都是政治动物，警探，没人愿意因为一份搜查令惹一身麻烦。”

“我本来想搜你的办公室呢，多谢你，至少告诉了我字条藏在哪儿。”

震惊的表情又在钱德勒的脸上一闪而过。她竟然说漏了嘴，也许这才是让她震惊的地方。她抽了两口就把烟插进了沙盘，汤米·法拉第找到这根烟时一定觉得捡了个宝贝。“再过一分钟就要开庭了。警探，我没见过任何字条。明白吗？从没见过。没有字条。你要是想在这上面找我麻烦，我会回敬你更多麻烦。”

“我没告诉贝尔克，也不打算跟他说。我只想要字条，它跟这场官司没关系。”

“你说得倒轻巧……”

“我说得轻巧，因为我没看过那张字条？你又说漏嘴了，大律师，最好注意点。”

她没回答博斯，而是岔开了话题。“还有一件事，要是你觉得因为我……呃，和埃德加见面，你就有理由提出审判无效，或者举报我行为不端，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埃德加和我接触没有受到任何胁迫，实际上是他主动找我的。如果你举报我，我就告你诽谤，还会通过媒体发布。”

博斯有点怀疑到底是不是埃德加主动找的她，但没放在心上。钱德勒带着杀手般的表情，用最冷酷的眼神瞪了博斯一眼，接着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博斯继续抽烟，希望自己的招数至少能稍稍挫一挫钱德勒总结陈词的锐气，而最令他满意的还是证实了自己的推理——模仿犯也给钱德勒寄过字条。

钱德勒走上讲台，整个审判室安静了下来，这种安静充满了紧张感，跟宣判时刻的安静别无二致。博斯觉得这是因为许多人已经可以预见审判结果了，钱德勒的陈词只是为了做个了结，是最后的致命一击。

她首先按照惯例向陪审团致谢，感谢他们保持耐心，密切关注案情。她说她完全相信陪审员会做出公正的判决。

过去博斯曾以调查员的身份参加过多次审判，每次双方律师都会向陪审团表达感谢和信任，他觉得全是废话。大多数陪审员只不过是想逃避办公室或工厂的工作，但在这儿，案子也是那么复杂、恐怖或者无聊，他们只能竭尽全力在审判那几天保持清醒，在休庭的间隙用糖、咖啡因和尼古丁来让自己支撑下去。

开场的致谢结束后，钱德勒马上转入了核心问题，她说：“各位记得星期一那天，我在这里跟大家提到了路线图。我说了我打算证明和需要证明的观点，现在轮到各位来判断我的论证是否有效。只要各位认真考虑这一周的所有证词，就不会对论证有任何怀疑。

“说到怀疑，法官会向各位说明，而我也想花一分钟重申，本案是民事案件，不是刑事案件，和《梅森探案》不一样，和大家在电视上、电影里看到的任何案子都不一样。在民事诉讼里，只要证据对原告有利，你们就要做出对原告有利的判决。什么叫证据有利？就是说支持原告诉求的证据多于反对的证据。只要支持原告的证据占大多数就行，哪怕是刚好过半，哪怕是百分之五十加一。”

钱德勒在这个问题上花了很多时间，因为这是决定她输赢的关键所在。她必须引导十二名不谙法律的公民——遴选陪审员的环节可以保证这一点——帮他们消除媒体给他们造成的误解和偏差，比如依据合理怀疑、无可置疑等概念来断案，因为那些原则只适用于刑事案件。本案是民事案件，在民事案件中，被告失去了刑事案件中的优势。

“把审判看成一架天平，正义的天平。每一条证据、每一份证词的重量取决于各位赋予它的认可度。天平的一边是原告，一边是被告。等各位回到陪审团休息室商议如何判决时，请充分权衡本案的所有证据，我相信天平一定会向原告一方倾斜。如果各位发现情况的确如此，请一定做出有利于丘奇夫人的裁决。”

开场白已接近尾声，博斯知道钱德勒马上就要亮出底牌，因为原告方实质上是在采用双重保险策略，指望至少收获一重战果。其一，丘奇可能就是人偶师，就是那个杀人如麻的恶魔，但即使如此，博斯身为警察，其行为也是严重违法、罪不可恕的。其二，诺曼·丘奇是无辜的，博斯残忍地杀害了他，让一个无辜的家庭失去了好丈夫和好父亲。要是陪审团采信第二个故事，钱德勒一定会大赚一笔。

“本周呈上的证据为各位指出了两种可能性。”钱德勒告诉陪审团，“而为博斯警探量刑对各位来说是最为困难的任务。毋庸置疑，在诺曼·丘奇遇害的当晚，博斯警探行事冲动、鲁莽、漠视生命、不顾安全。他的行为不容开脱，他让一名男子丧命，一个家庭失去了丈夫和父亲。

“不过请大家转移目光，关注被杀死的男子。有证据——那盘录像带如果无法排除诺曼·丘奇的所有嫌疑，但至少明确证明一名受害者不是他杀的——还有丘奇亲朋好友的证词，应该能说服各位是警察弄错了人。如果这还无法说服各位，那么博斯警探本人也曾在证人席上承认，丘奇死后，凶杀案并未停止，他杀错了人。”

博斯看见贝尔克在拍纸簿上记着笔记，希望贝尔克写的是跟博斯的证词有关的东西，以及钱德勒在总结陈词中故意忽略的几点。

“最后，”钱德勒说，“各位必须放下死者，审视杀害他的凶手。”

凶手，这个词安到自己身上听着真难受，博斯心想。他在心中反复默念这个词。没错，他杀过人，在丘奇之前和之后都杀过。不看具体情况，就这么简单地说谁是凶手的确很可怕。在那一刻，博斯发现其实他还是在乎审判结果，尽管之前他告诉贝尔克自己不在乎，他希望陪审团能支持他的做法。他多想有人对他说，你做得对。

“大家面前的这个人，”钱德勒说，“多次表现出嗜血的欲望。在杀害手无寸铁的丘奇先生之前和之后，这名西部游侠还杀过其他人。他先开枪，后找证据。各位面前的这个人，他的动机藏在内心深处，他之所以杀掉丘奇，就因为他觉得可能是丘奇杀害了那些女人，那些站街女……就像他的母亲。”钱德勒假装翻看拍纸簿上的笔记，故意让最后这句话在大家的脑海里回荡，“等各位回到休息室，你们要决定的是我们的城市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警察。警察保护社会，他们应该是社会的一面镜子。警官应该是我们之中最优秀的代表。在裁决前请各位问自己几个问题：哈里·博斯代表了谁？他反映了我们社会的哪个方面？如果问题的答案不会让你们心烦意乱，那就请你们支持被告。如果答案的确让你们感到不安，如果你们觉得社会需要更好的警察，不需要残忍杀害嫌疑人的警察，那么你们别无选择，只能判原告胜诉。”

钱德勒就此打住，回到原告席，为自己倒了一杯水。贝尔克凑近博斯悄悄说：“不错，但我见过她发挥更好的时候……也见过比这差的时候。”

“她发挥更差的那次，”博斯低声回应，“她赢了吗？”

贝尔克低头看看本子，答案不言自明。钱德勒回到讲台，贝尔克靠近博斯，悄悄对他说：“这是她的套路，她马上要谈钱了。喝了水，财迷总会谈价钱。”

钱德勒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在座的十二位陪审员，你们的作用很不一般，你们有改变社会的能力，有这种机会的人不多。如果你们觉得不论轻重，博斯警探总归犯了错，并判原告胜诉，你们将为社会变革做出贡献，因为你们将为城里每一名警官传递信号与信息。不论是两个街区之外的帕克中心的警监，还是街上所有的新手巡警，他们都将明白，我们不愿意让他们再继续他们的行径，我们不能接受。此外，各位在判决的同时，还必须议定赔偿金。这项任务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前一项，是裁决博斯警探的行为是对还是错。至于赔偿金，多少都无所谓，一美元，一百美元，或者更多，都可以。金额多少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说的信号。只有通过这个信号，你们才能还诺曼·丘奇一个公道，还他的家人一个公道。”

博斯回头张望，看见布雷默和其他记者一起坐在旁听席上。布雷默会心一笑，博斯转回了头。布雷默说对了，财迷果然在赔偿金上做了文章。

钱德勒走到原告席，拿起一本书，又回到讲台。那是一本旧书，没有护封，绿色的布封面有些破损。博斯看见有个标志印在书的切口上，好像是某个图书馆的馆藏戳。

“最后，”她说，“我还要提出一个大家可能正担忧的问题，因为我知道要是换我当陪审员，我一定会放在心上。这个问题是，我们究竟是怎么让博斯警探这样的人当上了警察？好吧，我不指望大家能找到答案，并且这个问题与本案无关。但各位是否还记得，在本周刚开庭的时候，我引用过哲学家尼采的话，我说过那个被称为深渊的黑暗之处。尼采的话是说，我们必须时刻警惕，那些为了我们同怪物战斗的人自己也可能变成怪物。如今的社会的确有怪物出没，为数不少，这点不难理解。一位警探自己化身为怪物，这点也不难理解。昨天的庭审结束后，晚上我去了图书馆。”

说到这儿，钱德勒瞥了一眼博斯，好像在炫耀自己有本事面不改色地撒谎。博斯瞪着她，强忍着移开视线的冲动。

“我想为大家念一段话，是纳撒尼尔·霍桑写的，关于同样的主题——世人很容易一脚踏空，堕入黑暗的深渊。霍桑在《玉石人像》这本书里写道：‘黑暗的陷阱遍布我们脚下每一寸土地，深渊就藏在其中一个孔洞下。’女士们，先生们，裁定时请一定要问心无愧。谢谢你们。”

钱德勒走回座位，现场安静得博斯都能听见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

“各位，”凯斯法官说，“让我们休息十五分钟，然后由贝尔克先生做总结陈词。”

众人起身目送陪审团离场，贝尔克低声说：“不敢相信她竟然在总结陈词里说什么孔洞。”

博斯瞪了他一眼。贝尔克看上去扬扬得意，不过博斯心里清楚，他只不过在寻找心理安慰。只有揪住一点，哪怕任何一点，他才能鼓足勇气，做好准备站上讲台。博斯明白，不管钱德勒用什么措辞，她都厉害得叫人胆寒。而他打量着眼前这个汗如雨下的胖子，感觉不到一点信心。

休息时间博斯来到法院门口的雕像旁抽了两根烟，霍尼·钱德勒没有出来。汤米·法拉第走了过来，找到了钱德勒之前扔掉的那根几乎没怎么抽的烟，他满意地咂了咂嘴，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博斯突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没见汤米·法拉第抽过那些从沙盘里收集的香烟。

贝尔克的总结陈词让博斯颇为惊讶，没想到还不错，只是贝尔克和钱德勒原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贝尔克的发言与其说是在论证博斯有多么清白、对他的指控是如何不公，不如说是对钱德勒的反驳。他大概说了这么些话：钱德勒的发言都在说各位可以得出两个结论，她完全忘了还有第三个结论，即博斯警探处事恰当、明智、并无不妥。

这番话虽然为被告赢得了一分，但也以被告的身份确认了另外两种结论都对原告有利。贝尔克没意识到，博斯却看出来了。这位助理律师没有让陪审团二选一，而是给了他们三种选择，只有一种选择能判博斯胜诉。他真想把贝尔克一把揪回被告席，让他重写总结陈词。可他不能那么做，只能在椅子上苦等，就像当年在越南的地道里等待炸弹落下来，祈祷不会炸穿地面。

贝尔克发言的中段主要集中在证明丘奇与九桩谋杀案有关上。他再三强调本案中的杀人凶手是丘奇，不是博斯，并且铁证如山。他提醒陪审员要弄清楚一个事实：在丘奇死后，又发生了与他的作案手法相似的凶杀案，这与丘奇犯下的案子无关，与博斯在海珀利安街的公寓里的反应也无关。

博斯发现贝尔克直到快结束时才进入状态。他的声音里饱含着真正的怒火。他批评钱德勒对博斯的描述严重失实，谴责钱德勒不该说博斯举止鲁莽、漠视生命。“博斯闯进那道门，一心只想拯救生命，这才是事实真相。他之所以采取行动，是因为担心屋里有另一名受害者，另一个女人。当时博斯警探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闯进门去，控制局面，然后承担后果。博斯警探反复命令诺曼·丘奇不要动，可丘奇拒绝服从，还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所以他才会被击毙。害死他的是他的手，不是博斯警探，而他为此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让我们思考一下博斯当时面对的情况，你们能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吗？独自一人？恐惧不安？面对当时的情形，只有非凡的人才不会退缩，我们的社会把这样的人称为英雄。我希望等诸位回到休息室后，能仔细权衡各种事实，不要被指控所干扰，那么对于本案，你们将得出与我相同的结论。非常感谢。”

博斯不敢相信贝尔克竟然在总结陈词里称他为英雄，不过在这位胖律师走回被告席后，博斯决定不提此事。他低声说：“干得漂亮，多谢。”

钱德勒再次走上讲台，准备最后一击。她表示自己只会简单说几句，并的确这样做了。

“各位不难看出，本案双方律师的观点差异很大，有如英雄和怪物两个词之间的差异。本案的真相就在这两者之间，我相信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在各位开始审议之前，我还想提醒各位两件事。第一，请大家牢记，在场的双方都有机会做出充分的辩解。在诺曼·丘奇一方，他的妻子、一名同事和一名朋友都出庭证明了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而被告方只有一位证人，那就是博斯警探本人。没有其他人站出来为博斯警探——”

“反对！”贝尔克喊道。

“作证。”

“请先暂停，钱德勒女士。”法官凯斯用深沉的嗓音说道。他涨红了脸，考虑该如何继续。“现在我要先为陪审团做些解释，然后审判才能继续下去。但你如果想要玩火，就得做好被烧伤的准备，钱德勒女士，刚才你判断出错，犯了个严重的错误，我认为你是在藐视法庭。我们会另选他日商议对你的处罚，我保证那将是让你难受的一天。”

凯斯法官转动椅子，面朝陪审团，身体前倾。“各位，这位女士不该说那样的话。要知道，被告并没有义务请证人出庭作证，不管他们请没请，这一点不能反映出被告有罪还是无罪。钱德勒女士非常明白这一点。她明知道贝尔克先生和我会大发脾气、强烈反对，可她还是那样说了，我认为这说明她非常狡猾。在这法律的殿堂中发生这样的事，让我极为厌恶。我会向州法律委员会投诉，但是——”

“法官大人，”钱德勒插话，“我反对您告诉——”

“别插嘴，律师。你就站在那儿保持安静，等我说完。”

“好的，法官大人。”

“我说了保持安静。”他又转向陪审团，“刚刚我说，钱德勒女士的话你们不要放在心上。要明白，她觉得不管我怎么跟你们解释，你们还是会记住她说的话。她说没有任何人支持博斯警探，没有人愿意支持他，为他出庭作证，她把赌注都压在这上面。我要郑重地建议你们，不要去想她的话，她的话没有任何意义。事实上，我猜只要博斯警探愿意，他和贝尔克先生完全可以请来一群警察作证，从这儿一直排到帕克中心。但他们没有这么做，这是他们选择的策略，轮不到你们来质疑，跟你们完全没有关系。你们有什么疑问吗？”

陪审团里没有一个人做出反应。法官转过椅子，看着贝尔克。“你有什么话要说吗，贝尔克先生？”

“请等我一分钟，法官大人。”

贝尔克转向博斯，低声说：“你觉得怎样？他准备提出审判无效，我还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火。我们能争取重新审判的机会，也许到那时模仿犯就被摆平了。”

博斯想了想。他只想快点结束，不想再来一次审判，再和钱德勒做对手。

“贝尔克先生？”法官催促道。

“他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博斯低声回答，“你觉得呢？”

贝尔克点点头：“我觉得他刚刚已经给我们下了判决。”接着他站起身来，说：“现在没什么要说的，法官大人。”

“你确定？”

“是的，法官大人。”

“好的。钱德勒女士，我说过，你的问题我们以后再说，一定会处理的。现在你可以继续陈述，我要提醒你，小心你的措辞。”

“法官大人，谢谢您。在我继续之前，我先要为我的陈述表示歉意。我不想冒犯您，我，呃，我做了一些即兴的发言，口无遮拦了。”

“你的确如此，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是你藐视法庭，该处理的还是要处理。继续吧，我想让陪审团吃完午饭就马上开工。”

钱德勒调整了一下站姿，好面朝着陪审团。“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听过博斯警探在证人席上的陈述，最后，请你们记住他的话：‘诺曼·丘奇是罪有应得。’想一下，这句话从一名警探口中说出，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们在这间审判室里，亲眼见证了司法体系如何运作、如何制衡。法官主持审判，陪审团负责裁决。博斯警探自作主张，认为不需要这些过程，不需要法官和陪审团。他剥夺了给予诺曼·丘奇公正审判的机会，正因如此，他最终剥夺了诸位的权利，请记住这一点。”

说完，钱德勒拿起黄色拍纸簿，走下讲台，回到了原告席。

23

十一点十五分，陪审团开始审议。凯斯法官安排法警为他们送去午餐，吩咐下午四点半以前不要打扰这十二位陪审员，除非他们做出了判决。

陪审员离席之后，法官要求原告和被告双方都不要走远，一旦接到书记员的通知，必须在十五分钟之内赶回审判室，听取判决。钱德勒和贝尔克可以回各自的办公室。诺曼·丘奇的家属来自伯班克，所以德博拉和两个女儿选择去钱德勒的办公室等候。至于博斯，如果去好莱坞分局，十五分钟之内赶不回来，幸而帕克中心五分钟就能走到。他把寻呼机号码报给书记员，把去向也告诉了她。

法官最后说明了将如何处理钱德勒藐视法庭的行为，他安排了一场两周之后举行的听证会，然后敲响了小木槌。

离开审判室之前，贝尔克把博斯叫到一旁，对他说：“我觉得我们状况不错，但我还是紧张，你想不想碰碰运气？”

“你什么意思？”

“我可以最后再试探一下钱德勒。”

“提出和解？”

“是的。我得到过授权，可以动用五万美元以内的资金，再多就得申请了。我能先把五万美元扔给她，看她们会不会收钱撤诉。”

“那诉讼费怎么办？”

“如果达成和解，诉讼费就得从这五万美元里扣。她那种人，可能要抽四成。那就是在一周审判、一周选陪审员的时间里，挣个两万美元，何乐而不为？”

“你觉得我们会败诉？”

“说不好，我只想考虑得周全一些。陪审团会怎么判，你永远猜不透。五万美元买个万事大吉，不算贵，说不定她会接受呢。最后法官把她批得那么狠，说不定现在害怕败诉的人是她。”

贝尔克还没看透，博斯心知肚明。或许贝尔克心不够细，察觉不到微妙的东西。整个藐视法庭的举动完全是钱德勒最后的撒手锏，她故意违规，好让陪审团看见她被法官教训的那一幕。她在向陪审团展示司法系统究竟怎样运转——犯了错，就要接受严厉的惩罚。她在向陪审团述说，看见了吗？这是博斯逃过的，也是诺曼·丘奇面对的——只是博斯决定把法官和陪审团的职责独揽一身。这既是高招，也是险招。博斯越想越觉得蹊跷，甚至怀疑法官不仅知情，还愿意配合钱德勒演这出戏。他看了看贝尔克，眼前这位年轻的助理律师显然没想这么多，还以为局面对他有利。两周后的听证会上，凯斯法官很可能只罚钱德勒两百美元了事，到那时贝尔克就该梦醒了。

“你想怎样就怎样，”博斯告诉贝尔克，“但她不会接受，她肯定坚持到底。”

来到帕克中心，博斯从朝着走廊里开的那扇门走进了欧文的会议室。一天前欧文决定把新成立的专案组叫“模仿犯专案组”，办公地点设在他的会议室，这样他就能随时掌握进展。虽然没有明说，大家都心知肚明，不把专案组安排在某一间集合厅，还是为了最大程度上防止情报泄露——至少前几天能起到作用。

博斯走进会议室，只有罗伦伯格和埃德加在里面。博斯发现屋里装了四部电话，放在圆形会议桌上；六部对讲机——是摩托罗拉双向对讲机；桌上还有一台通信主控台，随时可以投入使用。埃德加抬头看见博斯走了进来，马上转过脸去，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博斯，”罗伦伯格说，“欢迎来到我们的行动指挥中心。庭审结束了吗？哦，对了，别在这儿抽烟。”

“在判决出来之前，我没事了，但我不能走远，一旦接到通知，得在十五分钟之内赶回去。有什么进展吗？莫拉在干什么？”

“没什么进展，他很安分。上午他在山谷里转悠，去了谢尔曼奥克斯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又去了几家也在谢尔曼奥克斯的经纪公司。”

罗伦伯格看着摊在桌上的日志。“在那之后，他去了影视城的几栋房子。房子外面都停着面包车，希恩和奥佩尔特觉得那儿肯定是拍片子的地方。他每到一处待的时间都不长，反正现在是回了纠察队，希恩几分钟前刚汇报过。”

“给我们增派人手了吗？”

“派了。梅菲尔德和伊德四点钟接班，继续监控，再往后还有两组人。”

“两组？”

“欧文长官改了主意，想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所以我们夜里也要监视他，哪怕他只是在家睡觉。我个人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是啊，欧文长官的主意能不好吗？博斯心想。他看了看桌上的电台。“哪个频道？”

“呃，我们在……频道，频道——哦，对了，我们用第五频道，是水电管理局的频道，只在公共紧急情况下使用，地震、洪水什么的。警监觉得最好别用我们自己的频道，要是莫拉真是模仿犯，他肯定会留意监听电台。”

博斯心想，罗伦伯格肯定觉得这也是个好主意，不过他没说出口。“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很保险。”这个警督自己说出了口。

“是啊。还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吗？”他瞧了一眼还在打电话的埃德加，“埃德加有收获吗？”

“还在想办法调查四年前那个幸存者。他已经复印了一份莫拉的离婚档案，但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埃德加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起身就要走。他看都没看博斯，说：“我去喝杯咖啡。”

“好的。”罗伦伯格说，“下午我们就会有自己的咖啡机了。我去跟警监说说，给我们配一台。”

博斯说：“好主意。我想和埃德加一起下去。”

埃德加急忙穿过走廊，好躲开博斯。他按下电梯的按钮，又匆忙走过电梯，走进楼梯间，一步没停。博斯跟了上去。两人走下一层，埃德加突然停住，猛地转过身来。“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去喝咖啡。”

“哦，别胡扯了！”

“你有没有——”

“没有，我还没跟庞兹说。我一直有事，忘了吗？”

“很好，那你就别说了。”

“你说什么？”

“要是你还没跟庞兹说要调走，那就别说了，忘了这回事。”

“说真的？”

“是啊。”

埃德加呆立着望着博斯，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吸取教训吧，我也会的，我这次已经吸取教训了。行吗？”

“多谢，哈里。”

“别，别说什么‘多谢哈里’，就说‘行’。”

“行。”

两人又下了一层，来到食堂。博斯建议端着咖啡找一张桌子坐下来，这样就不用在罗伦伯格面前聊了。

“甩手汉子真是个废物。”埃德加说，“我一直把他看成一个布谷鸟挂钟，每次报时都跑出来说：‘好主意，长官！好主意，长官！’”

博斯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埃德加也笑了。博斯明显感觉埃德加卸下了身上的重担，他自己也松了口气，感觉好极了。

“对了，幸存者有线索吗？”博斯问。

“有，乔治娅·斯特恩虽然从模仿犯那儿死里逃生，后来的四年她过得可真不好。”

“怎么了？”

“我看了她的档案，又和纠察队的几个家伙聊了聊，听说她玩针头上了瘾。打那以后，她大概是容貌不佳，拍不了片子了。我是说，谁愿意看那样一个姑娘拍的片子啊，她两条胳膊、两条小腿，还有脖子上，全是针孔。要是染上毒瘾，在色情业就混不下去了。因为要脱光啊，伙计，身上那些鬼东西可藏不住。还有，我跟莫拉聊过，只是照例跟他接触了一下，告诉他我在找斯特恩。针孔是退出色情业最快的办法就是他告诉我的，别的就没说什么了。你觉得向他打听应该没事吧？”

博斯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没事。为了不让他起疑心，最好假装我们掌握的情报跟他一样。要是你不问他，他从别人那儿，从纠察队的同事那儿听说你在找斯特恩，他可能就会看穿我们了。”

“是啊，我也这么想，所以早上我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了他几个问题，然后才去找他。他现在还以为查这个新案子的只有你和我两个人，专案组的事他一点也不知道，至少现在还不知情。”

“向他打听幸存者，唯一的风险是他知道你要找她，于是先向她下手。我们得当心。把这个情况告诉监控组。”

“好的，我会的，也许甩手汉子能通知他们。你一定要听听那家伙在对讲机里说话，就像他妈的童子军队长。”

博斯笑了。他猜到甩手汉子一定是一本正经地用代号通话。

“总之，因为这个原因，她现在不混色情业了。”埃德加把话题转回幸存者身上，“我们找到了她过去三年受到的指控，包括几次非法持有毒品，几次非法卖淫，以及非常多起醉酒和吸毒后的斗殴事件。她常在监狱进进出出，每次刑期也就两三天，都不是严重的问题，也没能让她戒毒。”

“那她在哪儿工作？”

“山谷里。早上我和山谷地区的纠察队通过电话，他们说她早上一般和别的站街女一起待在塞普尔韦达大道。”

博斯想起前几天下午他去找丽贝卡·卡明斯基的经纪人兼皮条客切罗内时遇到的那个姑娘，没准儿她就是乔治娅·斯特恩，他俩还聊过几句。

“怎么了？”

“没事。前几天我去了那儿，我在想会不会看到了她，但是没认出来。有没有人罩着她？纠察队的人怎么说？”

“没有，他们没听说有什么皮条客罩着她。我猜她是那种最底层的货色，皮条客大多有更好的马驹。”

“纠察队也在找她吗？”

“还没有，”埃德加说，“今天他们在培训，不过明天晚上他们会去塞普尔韦达。”

“有近照吗？”

“有。”埃德加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相片，都是被捕时照的大头照的复印件。乔治娅·斯特恩看上去憔悴极了，染成金色的头发至少有一英寸是新长的黑发。她面颊消瘦，眼神呆滞，眼睛下方深深凹陷，好似刀刻。从照片来看，她在被捕前注射过毒品，也算她走运，否则她在拘留所里等待、渴望下一针的时间会更难熬、更痛苦。

“这是她三个月前吸毒后的照片。她在西比尔关了两天就放出来了。”

西比尔·布兰德中心是县立女子拘留所，里边有一半牢房配备了监禁吸毒者的设施。

“对了，”埃德加说，“我差点忘了。山谷纠察队有个叫迪恩的家伙，是负责逮捕她的人之一，说在为她登记时发现她有一瓶粉末，正要因此给她加刑，却发现那是合法药。她说那是艾滋病防护药，你知道吗，治艾滋病的。她染上病了还在塞普尔韦达上街接客，问她有没有让他们戴套，她回答说‘不想戴就不戴’。”

博斯点点头。这一点也不奇怪，博斯知道大多数妓女都鄙视因她们挥手而停下、用钱换取服务的男人。染病的妓女要么是顾客传染的，要么是被不干净的针头传染的，有时候针头也是顾客给的。不管怎样，把病传给带来疾病的群体，博斯知道她们心里一点也不会在乎，她们相信这是一种因果报应。

“不想戴就不戴，”埃德加又说了一遍，摇了摇头，“我觉得真无情。”

博斯喝完了咖啡，往后推了推椅子。食堂里不让吸烟，他想下楼去大厅外的殉职警察纪念碑前抽一根。只要罗伦伯格驻扎在会议室，就不可能在那儿吸烟。

“那么——”博斯的寻呼机响了，把他吓了一跳。他一直信奉一个理论——判决出得快，一定又蠢又糟糕。他们到底有没有仔细考量过证据？他抽出寻呼机，看到上面显示的号码是洛杉矶警察局的总机才松了口气。

“我觉得是莫拉在呼我。”

“最好小心点，你打算怎么说？”

“呃，嗯，我在想找到斯特恩到底对我们有多大用处。已经过了四年，她又吸毒又生病，我怀疑她连模仿犯长什么样都忘了。”

“嗯，我也这么想。可我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回好莱坞向庞兹报到，要么自愿加入监控组监视莫拉。我想继续查这个案子。今晚我要去塞普尔韦达看看。”

博斯点点头。“甩手汉子说你拿到了离婚档案。没什么疑点吗？”

“真没什么疑点，是莫拉的妻子提出离婚的，他没有反对。档案大概只有十页，只有一处值得注意，可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关系。”

“是什么？”

“他老婆填的离婚理由，是‘不可调和的分歧，精神折磨’，但在记录里，她还提到对方没尽配偶的义务。你懂什么意思吧？”

“不上床。”

“是的，你觉得说明了什么？”

博斯思考了片刻，说：“不好说。他俩刚好在人偶师案发前离婚，也许因为他心理上积攒了什么怪异的癖好，以至于去杀人。我可以问问洛克。”

“是啊，我也这么想。总之，我找机动车管理局帮我查过他前妻，她还活着。但我觉得不能去找她，有风险，她可能会通风报信。”

“是的，不要接近她。机动车管理局有没有把她的驾照传过来？”

“传了，她是金色头发，身高五英尺四英寸，一百一十磅。虽然驾照上只有一张面部照片，但我判断她符合特征。”

博斯点点头，站起身来。

博斯从会议室拿走了一部对讲机，开车来到中央分局，把车停到楼后的停车场。他仍在离联邦地区法院十五分钟车程的范围内。他把对讲机留在车里，走上人行道，绕到大楼入口，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希恩和奥佩尔特。他认为两人肯定待在能看见大楼出口的地方，好监视莫拉有没有离开。但他没看见他们俩，也没看见可疑的车辆。

不远处有辆车的车灯快速闪烁了一下，它停在一个老加油站前的车位里。加油站现在成了一个卖墨西哥玉米卷的食品摊，招牌上写着“犹太洁食墨西哥卷——熏牛肉”。博斯看见那辆灰色的凯迪拉克里坐着两个人，于是马上看向别处。

莫拉正坐在办公桌前吃着看上去很恶心的墨西哥卷，博斯看见卷饼里塞满了熏牛肉，看上去很奇怪。

“哈里。”莫拉嘴里塞满了食物。

“好吃吗？”

“还可以，但吃完这个，以后我还是吃普通的牛肉好了。我只想试试，因为我看见两个抢劫凶杀调查处的家伙在街对面，其中一个说他们从帕克中心特意跑来买这儿的犹太洁食，所以我也想尝尝看。”

“哦，我听说过这个地方。”

“好吧，要我说，还没好吃到值得从帕克中心跑来买。”

他用沾满油污的纸把吃剩下的墨西哥卷包了起来，起身走出了集合门。博斯听见走廊里传来东西掉进垃圾桶的声音，然后莫拉回来了。“我不想把我的垃圾桶弄得都是这味道。”

“你呼我了？”

“对，是我。审判怎么样？”

“在等判决下达。”

“该死，那最吓人了。”

博斯有经验，知道莫拉说事时的风格，他会自己掌握节奏，一直主动问他到底什么事其实没什么用。

莫拉坐回椅子上，转向身后的文件柜，打开抽屉开始翻找。他回过头说：“等我一下，哈里，有些东西要拿给你看。”

博斯看着他花了两分钟打开了好几个文件夹，抽出几张照片放在一起，然后转过身来。“四个。”他说，“我找到了四个可以说是神秘失踪的女演员，”

“只有四个？”

“对，其实别人告诉我的不止四个小妞，但只有四个符合受害者金发、好身材的特征。加上我们已经知道的加勒里和你们在混凝土里找到的金发女尸，这样看来，我们总共找到了六个。这是新发现的。”

他把四张照片递给博斯，博斯仔细地研究了一阵。这些都是画报上的照片，照片底部的白色边缘写着每个女人的艺名。有两个一丝不挂，两腿分开，在室内的椅子上摆着姿势。另外两张是在海滩上照的，女人身上的比基尼在大多数公共海滩绝对是禁止穿的。在博斯眼里，这些女人几乎没有区别。她们身材相似，都故意噘着嘴，既有种神秘感，又有一种狂野的性感。每个女人都把头发染成了近乎亮白的金色。

“都是白雪公主。”莫拉突然插进来一句。博斯有些困惑，抬起头看着莫拉。这位纠察队警察盯着博斯说：“我说的是头发，制片人在选角时就会用这个词，说他想要一个白雪公主，因为已经有红发女子或者别的什么角色了。白雪公主就像个模型的名字。这些小妞没什么差异，可以互相替换。”

博斯担心自己的眼神会透露心中的怀疑，于是又低头看着照片。

他觉得莫拉说的话大部分是真的，照片中的女人最显著的区别是各自文身的样式和位置，每个女人都文着爱心、玫瑰或卡通人物。坎迪·卡明斯把她私处的体毛精心修剪成了三角形，左侧文着一颗爱心；“靛蓝心情”的左脚踝上文着一个卡通人物，因为照片拍摄的角度问题，博斯认不出来是什么；迪伊·安妮·多齐的左乳头上方六英寸处文着一个缠绕在铁丝网中的爱心；而“德州玫瑰”则在右手虎口处文了一朵玫瑰。

博斯想到她们或许都已不在人世了。“谁也没有她们的消息？”“至少圈里没人知道。”

“你说得对，从体貌来看，她们符合特征。”

“是啊。”

“她们做应召服务吗？”

“我认为她们做，但还不能确定。我去问的人只在拍片子时和她们打交道，摄像机一停，就不知道这些姑娘干什么去了，这差不多是他们的原话。下一步我打算找找以往的色情杂志，看看有没有她们的广告。”

“知道日期吗？我是说她们失踪的日子，或跟这有关的线索。”

“只有些不确定的证词，那些经纪人和制片人没那个心思去记日期。我们只能得到一些模糊的记忆，我只能大致推测。如果能查到她们的应召电话记录，就能缩小范围，查到她们最后一次接客的日期。总之，我先告诉你我已经掌握的线索。你有笔记本吗？”

莫拉说了些情报，没有具体日期，只有月份和年份。算上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丽贝卡·卡明斯基、康斯坦斯·加尔文即影片里的加勒里，还有第七和第十一名原以为死于丘奇之手的受害者，现在得出了一个艳星失踪的大致模式，时间间隔是六到七个月。最后一名失踪者是“靛蓝心情”，失踪于八个月前。

“看出模式了吗？他又快出手了，正在外面寻找猎物呢。”

博斯点点头，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看着莫拉，仿佛看到一丝微光从他幽邃的眼中闪过。博斯觉得自己能看透莫拉的双眼，看到黑暗的空虚。在那令人不寒而栗的一瞬间，博斯感觉自己在莫拉身上看见了邪恶。莫拉就像在向他发出挑战，邀请他一道踏入黑暗。

24

博斯知道去南加州大学已经超出一刻钟的范围了，但是现在才两点钟，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与罗伦伯格一起待在会议室，等待判决下达，要么利用这段时间做点有用的事。他还是决定跑一趟，于是把车开上了往南的港湾高速公路。从向北的车流量来看，一旦接到判决通知，他完全可以在十五分钟内回到市区。但若要算上在帕克中心找停车位、走去法院的时间，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南加州大学就在体育场附近，周围治安很差。走进校门来到校园，四周马上变得如同世外孤岛一样安静祥和。不过博斯知道最近几年这片净土所受到的惊扰也是日渐频繁，如今就连橄榄球训练也成了一件危险的事。好几个月前，在附近一起常见的驾车枪击事件中，一位颇有天赋的一年级后卫被流弹击中，当时他正和队友一起站在训练场边。因为这样的事件，学校的管理者整天向洛杉矶警察局抱怨，学生也一心想转到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因为那里学费便宜，而且在相对安全的市郊韦斯特伍德区。

凭着在校门口领到的地图，博斯很快就找到了心理学大楼。走进这栋四层高的砖墙建筑，没有任何指示牌能帮他找到约翰·洛克博士或者心理荷尔蒙研究实验室。他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走上楼梯，来到二楼，向一个女生打听实验室怎么走。可那个女生笑而不语，径直走开，准把他当成了搭讪的人。最后他总算问到了，实验室在大楼的地下室。

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他来回扫视每扇门上的门牌，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扇门那儿找到了实验室。一个金发女生坐在入口的写字台后，正在读厚厚的教科书。她抬头笑了笑，博斯问她洛克是否在这里。

“我打个电话问问，他知道你要来吗？”

“你永远不知道心理学家的心思。”博斯笑了，但女生没听懂笑话，博斯也开始怀疑到底好不好笑。“不知道，我没跟他说我要来。”

“好吧，洛克博士一整天都在实验室带学生，我不能打扰他，除非——”她终于抬起头，看见了博斯手中的警徽。“我马上打给他。”

“就跟他说博斯来了，想跟他聊聊，问他有没有几分钟的时间。”

女生在电话里向另一个人简单地重复了博斯的话，接着安静地等待了一小会儿，说“好的”，然后挂了电话。“有个研究生说洛克博士会出来见你，请再等几分钟。”

博斯向她表示感谢，然后在门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环视实验室的接待室，墙上有块公告板，上面钉着几张告示，大多是找室友、求合租之类的，还有一张写着星期六举办心理学本科生派对的海报。

屋里除了女生占用的那张写字台外，还有一张没人用的。

“这是课程要求的吗？”博斯问，“花时间在这儿当接待员？”

女生从课本上移开视线。“不是，就是一份工作。我学的是儿童心理，那个实验室的工作不太好找。没人愿意在地下室上班，所以这儿才有空缺。”

“怎么会这样？”

“所有可怕的心理学实验室都在这下边，心理荷尔蒙最靠里。这儿有——”

房间另一边的门开了，洛克走了出来。穿着蓝色牛仔裤和扎染T恤的他朝博斯伸出手来。博斯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拴着一根皮绳。

“哈里，你怎么样？”

“还好，你呢？对不起，打扰你工作了，能占用你几分钟时间吗？那天晚上麻烦你分析的事，我有新的情报。”

“一点也不麻烦，相信我，没什么比参与真实的案子更让我高兴了。学生实验室有时候很无聊。”

他领着博斯走进那扇门，穿过一道走廊，来到一个办公套间，然后走进他靠后的那间办公室。洛克的身后有一排架子，上面摆满了文件，博斯猜那些一定是收上来的论文。洛克一屁股坐进一把软椅，抬起一只脚搁在办公桌上。桌上亮着一盏绿色的台灯，除此之外仅剩的光源是高高开在右侧墙上的一扇小窗。窗外时不时地闪过一道道阴影，那是因为一楼有人走过，遮住了光线，就像人造日食。洛克抬头看了看小窗，说：“有时候我觉得在这下面工作，就像待在地牢里。”

“外边那个学生也这么觉得。”

“梅利莎？她有什么好抱怨的？谁让她要学儿童心理呢？她不听劝，不到我这儿来。你来学校虽不是为了打听漂亮女生的事，听我说说也无妨。”

“也许下次吧。”博斯没看见屋里有烟灰缸，但能闻出以前有人在屋里抽过，于是他问都没问就掏出了烟。

“我说，哈里，我能把你催眠，然后帮你缓解这个毛病。”

“不了，谢谢，博士。我把自己催眠过一次，没有用。”

“是吗，难道你是洛杉矶警察局仅存的几个催眠师之一？我听过那个实验，法院把它叫停了，对吧？”

“没错，不让催眠过的证人出庭。我想我是最后一个学过催眠还待在警察局的。”

“有意思。”

“言归正传，上回跟你聊过之后又有一些新的进展，我想最好能再跟你说说，听听你的意见。你把我们的调查引到色情演员的方向，我觉得很对，或许现在你还能给我们新的启发。”

“你有什么进展？”

“我们——”

“等一下，你想喝咖啡吗？”

“你这儿有吗？”

“从没碰过。”

“那就算了。我们有了个嫌疑人。”

“是吗？”洛克把脚从办公桌上放了下来，又往前凑了凑，看起来真的很感兴趣。

“他双脚踏在两个阵营里，就像你说的。他在专案组待过，而且他的专长，呃，他的专业领域是色情业。我想现在还不应当透露他的身份，因为——”

“当然不能，我理解，他是个嫌疑人，还没对他做任何指控。警探，你放心，我们俩所有的谈话我都会保密，你大可畅所欲言。”

博斯把办公桌旁的垃圾桶当作烟灰缸。“非常感谢。所以我们在监控他，看他在干些什么。但现在遇到麻烦了，因为他可能是警察局里最了解色情业的人，我们自然要向他咨询建议，打听情报。”

“这样才自然，要是你们不找他，他会确定你们在怀疑他。我们织了一张多么精密的网啊，哈里。”

“一团乱麻。”

“什么？”

“没什么。”

洛克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一会儿把双手插进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他眼神空洞，似乎一直在想什么问题。“接着说，很有意思。记得我的话吗？两个各自独立的演员扮演同一个角色，黑暗的心不会独自跳动。你接着说。”

“好的，我刚才说，我们去找他才显得自然，所以就去了。我们考虑了这周发现的尸体和你说过的话，怀疑还有别的死者，别的干那一行的女人。”

“所以你就去找他帮你查？干得漂亮。”

“是的，昨天我请他帮忙，今天他报给我四个名字。我们查到了这周在混凝土里找到的金发女郎的名字，嫌疑人前几天还提供了另一个名字，加上最早的两人——人偶师受害者中的第七和第十一名——现在总共有了八个名字。我们正在全天监视嫌疑人，所以知道他为了收集这些信息跑过好几个地方。他不是凭空给出的四个名字，而是该跑的地方都跑到了。”

“他当然会那样。不管他知不知道自己被跟踪了，他都会正常工作，按部就班地生活。他完全可能早就知道这几个名字，但还是四处打听，完成必要的跑腿活儿，这表明他有多聪明……”洛克突然打住，把手插进裤兜，皱起眉头，仿佛仔细检查着他双脚之间的地方。“你是说加上以前的两个，有六个新名字？”

“是的。”

“将近五年的时间，杀了八个人，会不会还有别人？”

“我正要问你这个。这条情报是嫌疑人提供的，他会撒谎吗？他会说少了吗？会不会报给我们的人数少于他真正杀掉的人数，为了干扰我们，打乱调查？”

“嗯……”洛克继续在房间里踱步，过了半分钟才开口，“依我的直觉判断，他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干扰你们，他会尽职尽责。我觉得如果他总共给了你们五个新名字，那也就是这么多了。你必须记住，这个人自以为比你们高明，以为自己各方面都胜过警察。对于案情的某些细节，他告诉你们的完全是实情，这一点也不奇怪。”

“关于凶手作案的时间，我们有个大致的推测。在人偶师死后，他似乎放慢了节奏，开始隐藏尸体、掩埋尸体，因为他无法再把尸体混到人偶师的受害者中，所以他作案的间隔期变长了。人偶师还在时，他杀人的间隔期不到两个月，后来延长到七个月，甚至更长，上一起案子发生在差不多八个月前。”

洛克抬起头看着博斯。“而最近的所有活动——”他说，“报上对审判的报道，他送来的字条，他以警探的身份对此案的介入——高频度的活动会加快周期的结束。盯紧他，别松懈，哈里，最近他可能再次下手。”

洛克转过头去看了看挂在门旁的日历，当月日期表设计得像迷宫一样。洛克笑了起来。博斯没理解原因。“怎么了？”

“天啊，这个周末也是满月。”他转过脸，看着博斯，“能让我跟你一起去监视他吗？”

“什么？”

“带上我，这将是性心理学研究难得的机会。现场实地观察一个性变态搜寻目标的模式，真是好极了！哈里，这能让我赢得霍普金斯大学的研究经费，可以——”他望向小窗外面，两眼放光，“让我离开这该死的地牢！”

博斯站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不该来找洛克，因为对未来的憧憬已让洛克有点迷失方向。他来这儿是为了求助，而不是为了帮洛克赢得“年度最佳心理学家”大奖。“听我说，我们在谈杀人凶手呢，真正的凶手，真正的血案。我不会做任何可能干扰调查的事。监视嫌疑人是非常谨慎的行动，更何况监视的是一名警察，任务更加艰难。我不能带你去，问都不要问。我只能在这儿告诉你我所掌握的情况，我和我的长官都不会同意带一名无关人员执行任务。”

洛克垂下了视线，像个被批评的孩子。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窗外，绕回办公桌后面，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是啊，那是当然，”他平静地说，“我完全理解，哈里，刚才我得意忘形了。我们得阻止那个男人杀人，这才是最重要的，以后再考虑怎么研究他。现在，他把周期控制在七个月，可真有两下子。”

博斯弹了下烟灰，往后靠在椅背上。“其实我们也不能确定，考虑到线索的来源，可能还有更多死者。”

“我对此表示怀疑。”洛克捏了捏鼻梁，也靠在了椅背上。他闭上眼，一动不动地坐了几秒钟。“哈里，我不是在打盹儿，我在专心思考，让我想想。”

博斯等了一会儿，觉得氛围很怪异。他发现洛克头顶上方的一排架子上摆着好几本他写的心理学书，书脊上都写着洛克的名字，有些是重复的。他心想也许洛克会拿去送人。他看见五本洛克在出庭作证时提到的《黑暗的心》和三本《知名色情女王的私人性生活》。

“你还写过色情业的书？”

洛克睁开眼。“什么？对，那是我在《黑暗的心》之前写的。你读过吗？”

“没有。”

洛克又闭上了眼。“你当然没读过了。别看书名这么撩人，其实是本教科书，大学课程用的。上回我问过出版商，这本书在一百四十六所大学的书店里都有卖，包括霍普金斯大学。出版了两年，印了四次，现在我连版税支票的影子都没见到。你想看看吗？”

“想看。”

“好吧，你要是从这儿走的时候路过学生会，他们那儿有卖的。我得提醒你，他们卖得很贵，要三十美元，但你肯定能报销吧。我还要提醒你，书写得很露骨。”

洛克竟然没从书架上拿一本多余的送给他，博斯有点不高兴。也许是因为博斯拒绝带洛克去执行监视任务，他就用这种孩子气的方式来报复博斯。不知道学儿童心理的梅利莎会怎么解读这个行为。

“关于这个嫌疑人，还有件事我不太明白。”

洛克睁开眼听着，但是没有动。

“在人偶师开始杀人的一年前，嫌疑人离婚了。在离婚档案中，他老婆提到两人缺乏夫妻生活，这仍然符合凶手的特征吗？”

“他俩不再做那事了？”

“我猜是这样，法院档案里是这么写的。”

“可能符合。坦白讲，不管什么行为，我们这些心理学家总有办法解释，让它符合我们的诊断，这有利于你们的工作。但在这个案子中，你的那个嫌疑人可能确实对妻子提不起兴趣，他正在向他的情欲模式靠拢，而他妻子又不在其中，结果他就抛弃了她。”

“所以在你看来，不能因这点就动摇我们对嫌疑人的怀疑？”

“恰恰相反，我认为这刚好能佐证他经历过重大的心理变化，他的性人格面具在逐步演变。”

博斯思考了一会儿洛克的话，试图从这个视角审视莫拉。那名纠察队警察每天泡在艳俗的色情业中，最后对自己的妻子都失去了兴趣。“你还有什么想法吗？说说你对这个嫌疑人怎么看，或许能帮到我们。我们还没抓到他的把柄，没有正当理由逮捕他。我们能做的就只有监视，可一直监视不是个好办法，一旦我们跟丢——”

“他就可能杀人。”

“没错。”

“然后你们还是没有正当理由，没有证据。”

“对了，他的战利品会是什么，我该留意什么？”

“你要去哪儿找？”

“去他家。”

“啊，我懂了。你打算继续和他保持工作上的交流，然后去他家，或许还要设个局，但你无法四处自由走动。”

“只要有人缠住他，我或许可以。我会和别人一起去。”

洛克在椅子上往前探着身子，眼睛一亮。他又开始感兴趣了。“如果你缠住他，让我四处找找呢？我是这方面的专家，哈里，你更有办法缠住他。你可以施展警探查案的那一套话术，我就说要用下卫生间。我的理解更深刻，关于——”

“算了吧，洛克博士。听我说，我绝不可能带你去找他。太危险了。现在你到底想不想帮我？”

“好吧，抱歉，毛病又犯了。我对你要去嫌疑人的家、了解他在想什么感到太兴奋了，因为我觉得一个能把杀人周期控制在七个月以上的人，肯定收藏了战利品来满足他的性幻想、重现杀人的过程，从而抑制再次作案的冲动。”

“我明白。”

“你们对付的人有着非常长的作案周期。相信我，在七个月的间隔期里，出去作案杀人的冲动并未休眠。它们还在，一直都在。还记得我在作证时说的情欲模式吗？”

“记得。”

“很好，他要实现、满足他的情欲模式，该怎么做呢？他怎么忍得住六个月、七个月甚至八个月的时间？答案就是战利品。它们让他回想起过去的那些征服时刻——我指的就是杀人。他有能勾起回忆的东西，帮他满足幻想，虽然这不是真正的杀人带来的快感，但战利品也可以用来延长他的周期，抑制作案的冲动。他明白杀的人越少，被抓住的可能性就越小。

“如果你说的是对的，现在他已经有将近八个月没作案了，也就是说他已经接近极限，同时还在努力控制冲动。可是与此同时，我们收到了字条，说明他有一种强烈的表现欲，不想被忽视。他站出来说：‘我比人偶师还要强大，我还在作案！你们要是不信，就去某个地方的混凝土里找找我留给你们的东西。’字条说明他正处在重度崩解状态，同时，他还在和内心难以抑制的冲动搏斗，他已经忍了七个多月了！”

博斯在垃圾桶的内侧捻灭了香烟，把烟蒂扔了进去。他拿出笔记本，说：“被人偶师和模仿犯杀害的人的衣服都没找到，可能被拿去当纪念品了？”

“有可能，但把笔记本收起来吧，哈里，没那么难。你忘了吗，你们要找的那个人通过录像带来锁定受害者，要是你去了他家，留意录像带和摄像机。”

“他拍摄了杀人经过。”博斯不是在提问，而是在复述洛克的话，心里琢磨着怎么和莫拉周旋。

“我们当然不能确定，”洛克说，“谁知道呢？但我打赌绝对是这样。还记得韦斯特利·多德吗？”

博斯摇摇头。

“就是几年前在华盛顿被处决的那个家伙。他被绞死了——真是个报应不爽的好例子。他杀害儿童，喜欢把小孩子用衣架吊死在他的衣柜。他有一台宝丽来相机，逮捕他之后，警察在他家里发现了一本精心保存的影集，里面全是宝丽来照片，拍的是惨死在他手下的小孩——全都吊在衣柜里。他还费了番工夫仔细为每张照片贴上了标签，非常变态。可话说回来，虽然那本影集变态至极，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那些照片救了其他小孩的命。因为凶手可以用它来满足幻想，暂时不去作案。”

博斯点点头，表示理解。在莫拉家中的某个地方，他也许真能找到一盘录像带或一组令人反胃的照片。对莫拉来说，正是那些东西让他逃离黑暗长达八个月之久。

“还有杰弗里·达默，”洛克说，“记得吗，密尔沃基的那个？他也是个摄影师，喜欢给尸体拍照，拍尸体碎块，借此年复一年地躲过警察的侦查。后来他开始收集尸体，这才露出了破绽。”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博斯曾目睹的犯罪现场的骇人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一一浮现，他揉揉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摆脱它们。

“关于照片，他们是怎么说的来着？”过了一会儿，洛克问道，“在电视广告里，好像是‘长久的纪念’？你再想想，对于一个连环杀手，录像带意味着什么？”

离开校园之前，博斯路过学生会，走进了他们的书店。他在心理学和社会学书架上找到了一摞洛克写的关于色情业的那本书，最上面的一本被翻过太多次，棱角都磨圆了，博斯拿起下面的一本。

收银台的姑娘翻看书的价钱，刚好翻到一张女人为男人口交的黑白照片，她的脸唰地红了，而博斯的脸更是红得发紫。

“抱歉。”他只能挤出这两个字。

“没关系，这个我看过，我是说这本书。”

“嗯。”

“您是不是下学期要用这本书上课？”

博斯发现自己太老了，一点也不像个学生，说是个老师还有点像，也才有合适的理由买这本书。要是解释自己是个对这本书感兴趣的警察，好像有点虚伪，反而会引来更多关注。“是啊。”他回答。

“真的吗？什么课？或许我会选。”

“呃，其实，我还没决定，我还在设计一个——”

“好吧，您怎么称呼？我去课程目录里找。”

“呃……洛克，心理学的约翰·洛克博士。”

“噢，这本书是您写的。哈，我听说过您，我会去找您的课。多谢，祝您生活愉快。”她把零钱递了过来，博斯向她说了声“谢谢”，把书装进袋子里。

25

刚过四点，博斯回到了联邦地区法院。大家都在等待凯斯法官出来宣布陪审团解散，让陪审员们回去过周末，贝尔克悄悄告诉博斯，中午他已经给钱德勒的办公室打过电话，提出用五万美元与原告和解。

“她叫你别做梦。”

“她可没那么懂礼貌。”博斯笑了笑，望向钱德勒，只见她正在跟丘奇的遗孀说悄悄话。她好像感觉到了博斯的凝视，于是停了下来，也盯着博斯。两人对视足有半分钟之久，仿佛要用目光逼得对方低头。这时法官办公室的门开了，凯斯法官大步走了出来，来到审判席。

凯斯法官请书记员按铃通知陪审团入席，询问有没有人需要发言，可是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提醒陪审员不要看报纸上对本案的报道，也不要看本地的电视新闻，然后要求陪审员、原告和被告在下星期一上午九点三十分回到法庭，届时继续审议。

博斯紧跟着钱德勒踏上下楼的自动扶梯，德博拉·丘奇站在钱德勒前面两级之外。

“律师。”博斯压低了声音，免得让德博拉听到。钱德勒扶着扶手保持平衡，转过身来。“陪审团已经走了，现在大局已定，什么事都左右不了判决了。”博斯说，“哪怕诺曼·丘奇本人出现在大厅，我们也追不回来陪审团。所以，你干吗不把字条给我呢？官司已经打完，我们还有案子要查。”

钱德勒在扶梯上什么话也没说。到了大厅，她让德博拉·丘奇先走，说自己一会儿就跟上，然后回到博斯跟前。“再说一遍，我没收到字条，行吗？”

博斯笑了。“我们已经说过这事了，记得吗？昨天你说漏了嘴，你说——”

“我才不在乎我说了什么、你说了什么。听着，即使那家伙给了我字条，也只是你们那张的复印件，他没必要浪费时间重写一张。”

“谢谢你至少告诉我这一点，但就是复印件也有用。上面可能有指纹，复印纸或许能查到来源。”

“博斯警探，你们从他以前写的信上采到过几次指纹？”

博斯没有回答。

“我猜一次都没有。”钱德勒说，“周末愉快。”她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博斯等了几秒钟，往嘴里放了根烟，也走了出去。

希恩和奥佩尔特在会议室里向罗伦伯格汇报监控的情况，埃德加坐在圆桌前听着。博斯看见埃德加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张莫拉的照片。那是一张脸部的正面照，像是警察局每年为所有警员重发证件时用的照片。

“即使要作案，也不会在大白天。”希恩说，“也许夜间组能交上好运。”

“好的。”罗伦伯格说，“填一下调查日志，你俩就能下班了。我需要记录，因为五点要和欧文长官开个短会，向他汇报。但是记住了，今晚你俩都准备待命，我们要调动全部人手。要是莫拉有异常举动，我要你俩马上出动，再加上梅菲尔德和伊德。”

“没问题。”奥佩尔特在屋里唯一的一台打字机前坐下，那是罗伦伯格申请的。圆桌后面的柜子上出现了一台咖啡机，肯定是下午拿过来的。希恩给他们倒了几杯咖啡。博斯心想，甩手汉子虽然警察当得不怎么样，但知道怎么搭建一个行动指挥中心。博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和希恩、埃德加坐到一起。

“我错过了很多，”博斯说，“听起来好像没出什么事。”

“是的，你来过之后，下午他去了趟山谷，到过卡诺加帕克和诺思里奇几家不同的公司和仓库。我们记下了地址，全部是色情片经销商，你想要可以给你。他在每个地方待了不到半个小时，不知道在干什么。接着回办公室干了点活儿就回家了。”

博斯推测莫拉是在询问别的制片人，想找找还有没有其他受害者，也许还打听了加勒里四年前提过的那个神秘男子。博斯向希恩问到了莫拉的住址，在笔记本上记上了谢拉博尼塔大道。他想提醒希恩他们在墨西哥卷食品摊那儿差点被识破，但又不想当着罗伦伯格的面说，于是打算晚点再提。

“有进展吗？”博斯问埃德加。

“还没有幸存者的消息。”埃德加答道，“再过五分钟我出发去塞普尔韦达，下班高峰期姑娘们经常在那儿接活儿，或许我能碰到她，接她上车。”

听了所有人的最新进展，博斯把他从莫拉那儿得到的情报和洛克的看法告诉了屋里的几位警探。罗伦伯格听完情报后吹了声口哨，像是对着一位路过的美女。“伙计们，我得马上向长官汇报，他也许会增派一倍的人手参加监控。”

“莫拉是个警察，”博斯说，“投入监控的人越多，被他认出来的可能性越大。要是他察觉到我们在监视他，整个调查就泡汤了。”

罗伦伯格想了想，点点头说：“好吧，不过我还是要汇报一下进展。我觉得大家先别走，再等几分钟，我看能不能早点见他，听他指示接下来怎么办。”他拿着几份文件起身敲了敲欧文办公室的门，然后打开门走了进去。

“饭桶。”门一关上，希恩就说，“进屋拍马屁去了。”

大家都笑了。

“嘿，你俩，”博斯对希恩和奥佩尔特说，“莫拉说在食品摊碰到你俩了。”

“该死！”奥佩尔特惊呼。

“你俩说去买犹太玉米卷，我觉得他信了。”博斯边说边笑，“可他尝了一口，觉得上当了！他搞不懂你俩为什么要特意从帕克中心跑去买这么难吃的东西，他把大半个都扔了。所以要是再让他瞧见你俩在外面，他就能猜到了。小心点。”

“一定注意。”希恩说，“犹太玉米卷是奥佩尔特的主意，他——”

“怎么？你指望我说什么？我们正监视那家伙，他突然走到车旁说‘忙什么呢，伙计们’，我必须想出——”

门开了，罗伦伯格回到了会议室。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但是没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向前探出，板着脸，就像刚刚接到上帝的神谕。“我向长官汇报了最新情况，他对我们二十四小时之内取得的进展非常满意。他担心我们会跟丢莫拉，特别是听到那个心理学家说现在是临近间隔期结束的时候，但他不想改变监控策略。增派人手会增加被莫拉识破的概率，我觉得他说得对。我们就保持目前的状态，这非常好。我们——”

埃德加没忍住笑了出来，听起来像打喷嚏。

“埃德加警探，有什么好笑的？”

“不是，我觉得我好像感冒了，请接着说。”

“好了，就这么多，按计划进行。我会把博斯警探的情报告诉下一组监控人员。雷克托和海克斯值夜班，然后总统二人组明早八点接班。”

总统二人组是抢劫凶杀调查处的一对搭档，分别叫约翰逊和尼克松。他们不喜欢被叫作总统二人组，尤其是尼克松。

“希恩，奥佩尔特，你俩明天下午四点回来接班，负责星期六晚上，一定要机灵点。博斯，埃德加，继续自由行动，看能不能查到点什么。开着寻呼机，带着对讲机，今晚一旦有动静，我们也许要集合所有人。”

“批准加班吗？”埃德加问。

“周末两天都批准，不过要是加班，我要看到成果。只准干活儿，不要混时间。好了，说完了。”罗伦伯格坐了下来，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紧贴着桌子。博斯觉得他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勃起，在这儿当头儿好像让他快感十足。大家快速离开了会议室，来到走廊，走向电梯，只有甩手汉子留了下来。

“晚上谁去喝一杯啊？”希恩问。

“你应该问，有谁不去。”奥佩尔特回答。

博斯晚上七点就到家了，只在代号七酒吧喝了一瓶啤酒。他发现昨晚喝多了，今天有点喝不下。他给西尔维娅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判决今天没有下达，自己要洗个澡，换身衣服，八点去见她。

西尔维娅开门时，博斯的头发还是湿的，他刚一进门就被她一把搂住，两人在门口拥吻了好一会儿。等她退开，博斯才看见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低低的领口在胸前分开，裙边在膝盖之上四英寸的位置。

“今天怎么样，总结陈词什么的？”

“还好。你穿这么漂亮是要干什么？”

“因为要带你去吃饭，我定了位子。”她靠近博斯，吻了他的嘴唇，“哈里，昨晚是我俩在一起最快乐的时刻，是我记忆中最美妙的一夜，不是因为床上的表现。其实，你和我还能做得更好。”

“总有提高的空间，吃饭前稍微练习一下怎么样？”

西尔维娅笑着说没时间了。

两人驱车驶出山谷，穿过马利布峡谷，来到马鞍峰小屋餐馆。这儿以前是一个狩猎旅馆，菜单很有特色，堪称素食主义者的噩梦——从鹿肉到水牛肉，全是肉。他俩各要了一份牛排，西尔维娅点了一瓶梅洛葡萄酒。博斯小口品着酒，心想这顿晚餐、这个夜晚真是棒极了。两人频频对视，没聊官司的事，也没怎么聊别的事。

回到家，西尔维娅把空调温度调低，点燃了客厅的壁炉。博斯只是看着她，他一直不太会把火生得能烧很久。即使空调温度调到了华氏六十度，屋里还是很暖和。西尔维娅在炉火前铺了一床毯子，两人在毯子上做爱，他们感觉无比放松，动作柔和而默契。

西尔维娅的胸口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反射着炉火的光亮，博斯亲了一下她的胸口，又把头靠过去听她的心跳，强烈的节奏配合着博斯自己的心跳。他闭上眼，开始琢磨到底要怎样做才不至于失去这个女人。

博斯从黑暗中醒来，炉火只剩下一星半点微亮的余烬。他听见一阵刺耳的声音，觉得很冷。

“是你的寻呼机。”西尔维娅说。

博斯爬向沙发旁边的一堆衣服，循声摸到了寻呼机。

“天啊，几点了？”西尔维娅问。

“不知道。”

“真吓人，我想起那次——”

她马上打住了。博斯知道她想说的是她亡夫的事，她决定不让关于亡夫的回忆打乱这段感情，可还是晚了。博斯不由自主地想，西尔维娅是否曾和她的亡夫在某个夏天的夜晚调低空调，点燃壁炉，在同一床毯子上做爱。

“你要回电话吗？”

“嗯？哦，是的。我，呃，我正想提提神。”

他穿上裤子，来到厨房，关上了门，免得灯光照到西尔维娅。打开灯，他看了看墙上的钟，钟面是个餐盘，时刻则是不同的蔬菜，时间刚好是胡萝卜过半——一点半。他和西尔维娅才睡了一个小时左右，感觉却像睡了好几天。

寻呼机显示来电号码的区号是八一八，博斯没认出这是哪儿的号码。拨通之后，铃响了一声，埃德加接了。“哈里？”

“是我。”

“真抱歉，打扰你了，尤其是你还不在家。”

“没关系，什么事？”

“我在塞普尔韦达，就在罗斯科南边。我找到她了。”

博斯知道他说的是那个幸存者。“她怎么说？给她看莫拉的照片了吗？”

“还没，我还没真去找她，我在监视她，她在这儿溜达。”

“好吧，为什么不接她上车？”

“因为就我一个人，我觉得需要支援。我要是自己去问她，怕她会咬人什么的，她有艾滋病。”

博斯没作声，他能听见电话那头有汽车从埃德加身边驶过。

“喂，伙计，对不起，我不该给你打电话，我以为你也许想参加行动。我给凡奈斯的值班室打电话，找他们借一两个警员。晚安——”

“算了，还是我去吧，等我半小时。你整晚都在那儿吗？”

“是的。回家吃了晚饭后，我到处都找遍了，刚刚才看到她。”

博斯挂了电话，猜测着埃德加是真的刚发现她，还是只想混够加班申请上的时间。

博斯回到客厅，灯开着，西尔维娅已经不在毯子上了。她上了床，钻进了被子里。

“我要出去一趟。”博斯说。

“我猜就是这样，所以就进卧室了。一个人睡在熄灭的炉火旁可一点也不浪漫。”

“你生气了？”

“当然没有，哈里。”

他俯下身子亲了亲她，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我尽量赶回来。”

“好的，出去时能把温度调高点吗？我忘了调。”

埃德加把车停在温切尔甜甜圈店外面，显然没发现这个场景多么滑稽。博斯把车停在他后面，然后上了他的车。

“上哪儿耍呢，哈里？”

“她在哪儿耍？”

埃德加指了指街对面一个半街区之外的地方，罗斯科街和塞普尔韦达大道交会处的公交站里有一把长椅，上面坐着两个女人，旁边还站着三个。“穿红色短裤的就是她。”

“你确定？”

“是的，我开车到红绿灯那儿仔细看过，就是她。问题是，我们要是直接去找她，弄不好要跟她们打一架，那几个姑娘都在拉活儿。塞普尔韦达的公交一点以后就停运了。”

博斯远远地观察那个姑娘，她穿着红色短裤和吊带衫。一辆车开了过来，她突然把衣服掀了起来。车猛地刹住了，司机好像迟疑了一会儿才开走。

“她有生意吗？”

“几小时前她拦下了一个家伙，带他去小商场后面做了一次，后来就一直没生意。像你这种有眼力的顾客，肯定看得出她太病态了。”埃德加笑了，而博斯心想他说漏嘴了，说自己盯了她几个小时。算了，博斯觉得至少他没在炉火烧得正旺的时候打电话。

“不想跟她们起争执，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想，你开车上罗斯科街往左拐，然后开进巷子里，躲在车里等我。我走过去说要跟她干那件下流事，她会带我到后面去，然后我们就抓住她。要当心她咬人，也许还会吐口水。”

“好，那我们抓紧行动。”

十分钟后，博斯把车停进了巷子里，俯下身子躲在方向盘后面，而埃德加一个人从大街上拐了进来。

“怎么回事？”

“她认出我来了。”

“该死！你怎么不干脆抓住她？如果她认得你，我们也没别的办法了。要是过五分钟我再去找她，她肯定知道我也是个警察。”

“好吧，她没认出我。”

“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肯跟我走，问我有没有海洛因给她。我说没有，没有毒品。她说她不跟黑鬼做。难以置信！我在芝加哥长大，从没被人叫过黑鬼。”

“别在意，在这儿等着，我去。”

“臭婊子。”

博斯下了车，对车另一侧的埃德加说：“伙计，冷静点。她是个妓女，一个白粉妹，跟她较什么劲？”

“哈里，你不懂这种感觉。你注意过罗伦伯格看我的眼神吗？我敢打赌每次我走出房间，他都要数一遍对讲机。那个德国杂种。”

“你说得对，我不懂这种感觉。”博斯脱下夹克扔进车里，又解开了衬衣最上面的三颗扣子，走上了大街。“我马上回来。你最好躲着，要是她看见一个黑人，没准不跟我进巷子了。”

两人在凡奈斯警察局借了一间审讯室。博斯跟那儿的人很熟，因为他刚拿到警徽就在凡奈斯的抢劫调查组干过一段时间。

审讯刚开始，两人就察觉到了异样。埃德加之前看到的跟着乔治娅·斯特恩走进巷子里的男人不是什么嫖客，而是个毒贩，斯特恩很可能在巷子里注射了一针。也许她是用身体来换取毒品，但毒贩就是毒贩，本质上不是嫖客。

不管男子是谁，不管斯特恩做了什么，当博斯和埃德加把她带进审讯室时，她基本上毫无意识。她眼皮下垂，瞳孔放大，目光定在远处。坐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她的眼睛好像正看着一英里之外的地方。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发根的黑色部分比照片里的还要长。她左耳下方的皮肤上有一处擦伤，瘾君子常有这种伤痕，因为焦虑时会反复抓挠同一个位置。她的胳膊很细，跟她坐的那把椅子的腿差不多细。她套着一件大很多码的T恤，格外突显出她糟糕的身体状况，领口垂得很低，胸脯一半露在外面，博斯能看出来她曾在脖子上的静脉注射过海洛因。虽然她一副消瘦、憔悴的样子，博斯还是能看出她的胸部依旧丰满。假胸，他心想。混凝土中的金发女郎那干枯的身躯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斯特恩小姐？”博斯开始讯问，“乔治娅？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儿吗？记得我在车里跟你说的话吗？”

“我记——得。”

“那么，你记得有个男人想杀你的那个晚上吗？四年多以前，也是晚上，就像这会儿。六月十七日，记得吗？”

她神情恍惚地点点头。博斯怀疑她到底听明白没有。

“人偶师，记得吗？”

“他死了。”

“没错，但我们还是要问你几个关于那个男人的问题。你帮助我们画了这张画像，记得吗？”

博斯展开从人偶师卷宗里拿出来的模拟画像。画中的那个人既不像丘奇，也不像莫拉。不过据了解，人偶师经过伪装，模仿犯可能也经过伪装，这个假定完全合情合理。即使这样，其他身体特征，比如莫拉那深邃的目光，还是可能唤起一些记忆。

斯特恩盯着模拟画像看了半天。“他被一个警察杀了。”她说，“他活该。”

听见别人说人偶师活该，哪怕是从斯特恩口中说出，博斯也感到很欣慰。但他知道她认错了人，他们想让她指认的不是人偶师。

“我们要给你看几张照片。你带六合一了吗，杰里？”

斯特恩突然抬起了头，博斯发现自己的话给她造成了误解。她以为六合一说的是六瓶装的啤酒，但其实在警察的术语中指的是摆在一起的六张大头照，一般包含五张警察的照片和一张嫌疑人的照片，他们希望证人能从中指认出嫌疑人。这一次六合一里全是警察的照片，排在第二的是莫拉。

博斯把照片在她面前摆开，她看了半天，笑了。

“怎么了？”博斯问。

她指了指第四张照片。“我跟他搞过一回，可我觉得他是个警察。”

博斯看见埃德加摇了摇头。斯特恩指认的那张照片是好莱坞分局缉毒队的卧底，名叫阿尔布·丹福斯。要是她没记错，那么丹福斯很可能是冒险离开自己的岗位，到山谷地区威胁并玩弄这些妓女。博斯猜测那家伙很有可能拿着从证物袋或嫌疑人那儿偷来的海洛因和妓女做交易。斯特恩刚才的话应当被写进报告，呈交给内务处，但埃德加和博斯心里都明白，他俩谁也不会那么做，因为在警察局里，那样做无异于自杀，街头巡警将再也不会信任他们。博斯知道丹福斯结婚了，而斯特恩又得了艾滋病。他决定给丹福斯送一张匿名字条，提醒他去做一次血检。

“其他几张呢，乔治娅？”博斯说，“看看他们的眼睛，即使化了装，眼睛也不会变，看看眼睛。”

她低下头仔细看照片，博斯看见埃德加又摇了摇头，他的意思是这样下去不会有结果。博斯点点头，心里也明白。过了一分钟左右，斯特恩猛地抬起头，原来刚才是在打盹儿。

“好了，乔治娅，没认出别人，对吧？”

“没有。”

“你没认出他来？”

“没有，他死了。”

“是的，他死了。你待在这儿，我跟他去走廊里聊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博斯和埃德加在走廊里商量把她送去西比尔·布兰德中心，等她药劲过了再问问，没准儿会有结果。博斯发现埃德加很积极，还主动要求开车送她。他明白埃德加是想多赚点加班费，而不是真关心这个女人，想把她送进西比尔的戒毒中心让她戒掉毒瘾。这件事跟同情心没有一点关系。

26

西尔维娅拉上了厚厚的窗帘，卧室里一直很暗，直到星期六上午阳光普照。博斯醒来时床上只有他一个，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一看，发现已经十一点了。他做了个梦，刚一醒来，梦境便迅速落入黑暗，再也无法抓住。他又躺了十五分钟，努力回想，可是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每隔几分钟，博斯就能听见西尔维娅做家务发出的声响。她在打扫厨房地板，清洗洗碗机。他能感觉到她小心翼翼，尽量不弄出声响，但他还是听见了。他听见后门开了，她在往后院的花盆里浇水。已经有至少七个星期没下雨了。

十一点二十分，电话铃响了一声，西尔维娅连忙拿起听筒。博斯知道肯定是找他的。他肌肉紧绷，等着西尔维娅把卧室的门打开，叫他去接电话。七个小时前离开凡奈斯分局时，他把西尔维娅的电话告诉了埃德加。

可是西尔维娅一直没过来，他渐渐放松下来。他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听起来似乎是西尔维娅在劝她的学生。又过了一会儿，她好像哭了起来。

博斯起床了，他穿上衣服，一边梳理头发一边走出卧室。西尔维娅坐在厨房的桌子旁，把无绳电话贴在耳边，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圆圈。博斯猜对了，她的确在流泪。

“怎么了？”博斯低声问。

西尔维娅抬起头，示意他先别打断她，于是博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

“我一定会去的，方特诺特夫人，把时间、地址告诉我就行……好的，好的，我一定。再次表示哀悼。比阿特丽斯，多好的女孩，多好的学生，我为她骄傲。唉，真不敢相信……”

挂了电话，她的泪水涌了出来。博斯走到她跟前，把手放在她的脖子上。“是学生？”

“比阿特丽斯·方特诺特。”

“怎么了？”

“她死了。”

博斯垂下头，把她搂在怀里。她哭了。“这座城市……”她只说了个开头，“前几天晚上我念给你的那段话就是她写的，《蝗虫之日》的读后感。”

博斯想起来了，西尔维娅说过她担心那个女孩。他想说点什么，但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这座城市——所有要说的话似乎都已包含在这四个字里。

白天两人一直在做家务，打扫房子。博斯清理了壁炉里烧黑的木柴，然后来到后院帮忙。西尔维娅正在花园里扯杂草，剪下鲜花，准备扎成一束送给方特诺特夫人。

两人挨在一起忙活，西尔维娅情绪低落，偶尔才说一两句话。她说昨天晚上诺曼底发生了一起驾车枪击案，女孩被送往马丁·路德·金医院，在那儿被确诊为脑死亡。今天早上他们选择关掉仪器，采集器官用于捐赠。

“真奇怪，他们说要采集器官，”西尔维娅说，“听着就像人长在果园里的树上还是怎么的。”

午后，西尔维娅到厨房做了一个鸡蛋沙拉三明治和一个金枪鱼三明治。她把两个三明治都一分为二，每种两人各吃了一半。博斯做了冰茶，还切了几片橙子放在杯子里。西尔维娅说昨晚吃过一大块牛排之后，再也不想吃牛肉了。这是一天里唯一一次调节气氛的尝试，只是两人脸上仍旧没有露出微笑。她把盘子放进洗碗槽，懒得清洗，然后转过身靠在操作台上，盯着地板出神。

“方特诺特夫人说葬礼下星期办，可能是星期三。我想找一辆大巴，把全班同学都带去。”

“我觉得很好，她的家人会感动的。”

“她两个哥哥都是毒贩，她告诉我他们卖可卡因。”

博斯没有说话。他知道小女孩的死很可能与她的哥哥有关。自从血帮和瘸帮[1]停火以来，中南区街头交易的秩序不复存在，互相侵犯领地与驾车枪击的事件经常发生，使很多无辜的人丧命。

“我想问问她母亲，我能不能在葬礼上或者葬礼过后念一下她的读书报告，也许能让大家明白失去她多么令人惋惜。”

“他们可能已经明白了。”

“是啊。”

“你想睡会儿吗，休息一下？”

“好的，我会的，你去做什么？”

“我有些事，得打几个电话。西尔维娅，今晚我得出去，但愿不会太久，我会尽快赶回来。”

“我不要紧的，哈里。”

“那就好。”

四点左右，博斯朝卧室里看了一眼，发现西尔维娅睡得正香，而枕头上有泪痕。他穿过客厅，来到一间用作书房的卧室，屋里有一张写字台，上面摆着一部电话。他关上了门，免得吵醒西尔维娅。

第一个电话他打给了第七十七街分局。他说找凶杀案调查组的人，一位姓汉克斯的警探接了电话，没说名字，博斯并不认识他。自报身份后，博斯向他打听方特诺特的案子。

“有何贵干，博斯？你说你是好莱坞分局的？”

“是啊，好莱坞分局，我不想干什么。是件私事。方特诺特夫人早上给女孩的老师打了电话，老师是我的朋友，她很难过，我只想了解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听着，我可没时间握着别人的手说安慰的话，我在查案。”

“也就是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没在七十七分局干过，你懂什么？”

“我是没在那儿干过，所以现在你是要向我诉苦吗？”

“嘿，去你妈的，博斯。我告诉你，在南边，根本没有目击证人这么一说。要结案，唯一的办法是碰运气取到指纹，或者运气更好，凶手自己来局子里承认‘我错了，是我干的’。你猜这种情况发生过几次？”

博斯没有回话。

“听着，难过的不止那个老师一人，明白吗？这个案子很惨——案子都很惨，有的是惨上加惨，这个就是。十六岁的女孩只是在家看书，照顾她的弟弟。”

“驾车枪击案？”

“没错。墙上有十二个弹孔，来自一把步枪。十二发中的一发击中了她的后脑勺。”

“她立刻就死了，是不是？”

“是的，她都不知道是什么击中了她。肯定是第一发就打中了，她都没机会躲。”

“那发子弹本来是冲着她哥哥去的，对吧？”

汉克斯沉默了几秒钟，博斯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集合厅里无线电台的嘈杂声。“你怎么知道，那个老师说的？”

“女孩告诉她的，说她哥哥卖可卡因。”

“是吗？他俩今天早上在医院号啕大哭，像两个小孩子。我会去查的，博斯，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还有，那本书，她在读什么书？”

“书？”

“对。”

“那本书叫《长眠不醒》，她自己也长眠不醒了，唉。”

“能帮我个忙吗，汉克斯？”

“什么事？”

“要是你接受任何记者的采访，不要提这本书。”

“什么意思？”

“别提就行了。”

博斯挂了电话。他坐在写字台前，内心有些愧疚。西尔维娅第一次说到那个女孩时，他还怀疑她的作业是抄的。他又想了几分钟，然后拿起电话打给欧文的办公室。铃响了一声就有人接了。“你好，这里是洛杉矶警察局助理总警监欧文·欧文的办公室，我是汉斯·罗伦伯格警督，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

博斯猜甩手汉子肯定希望欧文自己打进来，所以才一字不漏地念出一长串官方电话问候语。那段话写在警察手册里，不过警察局里大多数人都没把它当回事。

博斯没作声，马上挂了电话重新按下号码，好让甩手汉子再来一遍这一长串套话。

“是我，博斯，我来问问进展。”

“博斯，你是不是刚刚打过一次？”

“没有，怎么了？”

“没事。我和尼克松、约翰逊在一起。他们刚回来，希恩和奥佩尔特正在监控莫拉。”

博斯发现每当罗伦伯格和那两位警官共处一室，他就不敢叫他们总统二人组了。

“今天有情况吗？”

“没有。目标早上一直在家，不久前去了趟山谷，到过几家仓库，没什么可疑的。”

“他现在在哪儿？”

“在家。”

“埃德加呢？”

“他刚才还在这儿，现在去西比尔找那个幸存者问话去了。他昨天夜里找到了她，但发现她嗑药了，不清醒，没法问话。他这会儿再去试试。”接着罗伦伯格压低了声音，说，“要是她指认了莫拉，我们动手吗？”

“我觉得不是个好主意，证据还不够。现在动手，我们就亮出底牌了。”

“我正是这么想的。”他的音量恢复了正常，好让总统二人组明白他才是这儿管事的，“我们得像胶水一样黏着他，等他一动手，我们就出击。”

“但愿他动手。你怎么掌控监控组呢？他们一条接一条地向你报告吗？”

“当然。他们拿着对讲机，我在这儿听，目标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我要在这儿待到很晚，我有种预感。”

“什么预感？”

“我觉得今晚就能见分晓，博斯。”

下午五点，博斯叫醒了西尔维娅，又坐在床边为她按摩了半个小时。她起床冲了个澡，但走进客厅时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她穿着灰色长T恤，金色的头发扎在脑后。“你什么时候走？”

“过一小会儿。”

她没问博斯要去哪儿、去干什么，博斯也没主动告诉她。

“要不要我给你做点汤或者别的什么？”他问。

“不用，我不饿。我觉得今晚都不会饿。”

电话响了，博斯拿起了厨房的电话，是《时报》的记者打来的。她从方特诺特夫人那里要来了号码，想跟西尔维娅聊聊比阿特丽斯。“聊什么？”博斯问。

“方特诺特夫人说穆尔夫人对她女儿评价很高，我们想就此写一篇重要报道。多好的女孩啊，我想穆尔夫人一定有话要说。”

博斯让她先别挂，然后去叫西尔维娅，告诉她记者想采访她。西尔维娅马上说她愿意和记者聊聊。西尔维娅接了十五分钟的电话。在她通话期间，博斯来到停在外面的车上，打开对讲机，调到了第五频道——水电管理局的通信频道。他没听见任何动静，于是按下通话键，说：“呼叫第一组。”

过了几秒，他正准备再试一次，对讲机里传来了希恩的声音。“是谁？”

“博斯。”

“什么事？”

“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情况？”

接下来是罗伦伯格的声音，他打断了希恩。“我是组长，请使用你的指定代号进行联络。”

博斯简直哭笑不得，这家伙真蠢。“呼叫组长，我的代号是什么？”

“我是组长，你是第六组，完毕。”

“收——收——到——到——，猪长。”

“请重复？”

“请重复？”

“你上一次通话，第六组，说的什么？”罗伦伯格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沮丧。博斯笑了，他能听见对讲机里传来咔嗒一声，他知道是希恩在按通话键，意思是干得漂亮。

“我问谁和我一组。”

“第六组，现在就你自己一个。”

“那我是不是应该换个代号，组长？也许叫第六人？”

“博——呃，第六组，如果不是交换情报，请不要占用通信频道。”

“收——收——到——到！”放下对讲机，博斯哈哈大笑，都笑出了眼泪。他发现事情只是稍微有点好玩罢了，他却笑得如此开心，他觉得这是在释放一天的焦虑。他又拿起对讲机，再次联系希恩。“第一组，目标在移动吗？”

“没错，第六人——我是说，第六组。”

“他在哪儿？”

“他在林氏烤翅代号七，在好莱坞大道和切诺基大街交会处。”

莫拉在一家快餐店吃饭。博斯明白一顿快餐的工夫不够完成他的计划，更何况自己从好莱坞开车过去还要花半个小时。“第一组，他看起来怎样？晚上可能外出吗？”

“很有可能，他像是在四处游荡。”

“收到！”

博斯走进屋里，发现西尔维娅又哭过，不过精神好多了。也许她已经摆脱了最初的刺痛和怒火，博斯心想。她正坐在厨房里，喝着热茶。“你喝茶吗，哈里？”

“不喝了，我要走了。”

“好吧。”

“你跟那个记者说了什么？”

“我能想到的都说了，希望她能好好写篇报道。”

“她们一般都写得不错。”

汉克斯似乎没有告诉记者比阿特丽斯读的什么书，如果他说了，记者肯定会告诉西尔维娅，试探她有什么反应。博斯觉得西尔维娅之所以能缓过来，是因为她和记者聊过那个女孩。女人的倾诉欲一直让博斯感到惊奇，也许倾诉能够消减失去朋友和挚爱的痛楚，博斯在无数次向死者家属传达死讯时都见识过。那些女人的确很痛苦，但她们愿意倾诉。站在西尔维娅的厨房里，博斯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她时，就是来传达死讯的。博斯告诉她，她的丈夫殉职了，当时两人就站在这间厨房，她也说了很多。几乎从一开始，博斯就打心底被她深深吸引。

“我走了你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哈里，我感觉好多了。”

“我不敢保证什么时候能回来，不过一定尽早。自己弄点吃的。”

“好的。”

两人在门口拥吻，博斯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不舍。他不想走，想陪着她、拥抱她。最后他还是放开了她。“你是个好女人，西尔维娅，我配不上你。”

她靠紧他，捂住他的嘴。“别这么说，哈里。”

[1]血帮（Bloods）和瘸帮（Crips）是洛杉矶最大的两个街头暴力帮派，长期互相为敌，进行枪战、谋杀、抢劫和贩毒等活动。

27

莫拉的住所在谢拉琳达街，离日落大道不远。天色渐暗，博斯把车停在半个街区之外，观察房屋的情况。一条街几乎都是工匠风格的平房，房前有宽敞的门廊，倾斜的屋顶上有突出的顶窗。博斯猜测这条街至少从十年前就开始衰败了，如今无法与它优雅的名字相称。街区内有许多破损失修的房子，莫拉家隔壁的那栋已被主人弃置，并用木板封住了门窗。其他房屋的情况也不怎么样。显而易见，房主上一次手头宽裕时选择用铁丝网把房子围了起来，而没有选择重新刷漆。几乎所有窗户外都有护栏，连楼上的顶窗也不例外。一条私人车道上停着一辆没有轮胎的车，搁在四块煤渣砖上。这里是那种每周至少有一户人家在院子里卖旧物的街区。

博斯把对讲机的音量调小，放在副驾驶座上。最近一次通话时，莫拉正在大道附近的子弹酒吧里。博斯去过那儿，他能想见莫拉坐在吧台旁的样子。那是个昏暗的地方，有几个霓虹招牌、两张台球桌，吧台顶上挂着一台电视。那不是个匆匆喝一杯就走的地方，去子弹酒吧没有只喝一杯的道理，博斯推测莫拉可能会待很久。

天空变成了暗紫色，博斯扫视莫拉家的窗户，没有一扇窗里透出光亮。博斯知道莫拉离了婚，但不知道有没有人同他一起住。他坐在车上暗中观察，觉得莫拉应该是一个人住。

“呼叫第一组。”博斯拿起对讲机说。

“第一组收到。”

“我是六号，我们的目标怎么样？”

“还在喝酒。今晚你想干什么，六号？”

“在他家附近待着。需要我做什么或他有什么动作就说一声。”

“好的。”

博斯希望希恩和奥佩尔特能听懂他的意思，又希望罗伦伯格听不懂。他从杂物箱里取出装开锁工具的袋子，又拿出搜查专用的蓝色冲锋衣，把开锁器放进左边的衣兜里。然后把对讲机的音量调到最小，放进另一个衣兜。外套背后写着亮黄色的LAPD[1]四个字母，于是他把衣服反过来穿。

他下了车，锁上车门，正要过街，忽然听见电台响了。他连忙掏出钥匙打开车门，钻进车里，打开电台。

“第一组，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目标在沿好莱坞向西移动。”

“步行？”

“不是。”

妈的，博斯心想。他又在车里坐了四十五分钟。希恩在电台里汇报，莫拉好像在好莱坞大道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游荡不符合模仿犯的作案模式。据专案组所了解的情况，模仿犯只在旅馆作案，把受害者引向旅馆，四处游荡不符合他的特征。

电台安静了十分钟，然后希恩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上了日落大道。”

上日落大道会带来另一个大麻烦。大道属于洛杉矶，但沿着它向南就到了西好莱坞，那儿是县治安官的辖地。要是莫拉一路往南，在那儿搞什么动作，就会引发管辖权之争。甩手汉子这种人最害怕的就是管辖权纠纷。

“他现在到了圣莫尼卡大道。”

已经进了西好莱坞的地界，博斯心想罗伦伯格应该很快就会在无线电里发话了，他果然没猜错。

“第一组，我是组长，目标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我猜他在男孩镇游荡。”

“好的，第一组，盯紧他，但先别跟他接触。我们已经越界了，我会联系治安官办公室，告知他们情况。”

“我们没打算接触。”

过了五分钟。博斯看见一个男人牵着看门狗沿着谢拉琳达街走了过来。他停了下来，让狗在废弃房屋前荒芜的草坪上小便。

“没事了。”希恩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回到自己的地盘了。”意思是已经回到了洛杉矶的地界。

“第一组，你的目标在哪儿？”博斯问。

“还在圣莫尼卡，往东行驶，经过了拉布雷亚街——不对，他现在往北了，上了拉布雷亚街，他可能要回家。”

博斯连忙躺倒，躲到方向盘下面，以防莫拉经过这条街时看见自己。这时他听见希恩再次汇报，那位纠察队警察现在又开回了日落大道，往东行驶。“刚刚经过谢拉琳达街。”

莫拉还在外面游荡，博斯坐回了驾驶座。电台安静了五分钟。

“他要去圆顶。”希恩说。

“什么圆顶？”博斯问。

“日落大道上的那家剧院，过了威尔科克斯街就是。他停车了，买了张票，正要进去。刚才他一定是在四处转悠，等电影开映。”

博斯努力回想那片区域的样子。那个拥有巨大网格状圆顶的剧院是好莱坞的地标建筑之一。

“第一组，我是组长。我想让你俩分头行动，一个跟着目标进去，另一个留在车里，完毕。”

“收到，组长，完毕。”

圆顶剧院离谢拉琳达街大约有十分钟的路程。博斯推算自己最多有一个半小时进屋调查，前提是莫拉不提前离开剧院。

他马上下了车，过街朝莫拉的房子走去。宽敞的门廊把前门完全罩在暗影之中。博斯敲了敲门，等待回应的间隙他回头看了看街对面的房子，一楼亮着灯，二楼的一扇窗拉着窗帘，窗帘后面闪烁着电视机的荧光。

没有人应门。他退后一步，检查窗户，没发现安防系统，玻璃上也没有报警器。他透过护栏间的窗玻璃往里看，觉得屋内应该是客厅。他又查看了天花板，检查有没有运动探测器的指示灯。如他所料，没有任何安防措施。所有警察都知道，最好的防护就是一把好锁或一条恶犬，或者两个都要。

他走到门前，从衣兜里取出小手电筒。手电筒的一头缠着一圈黑色绝缘胶布，打开之后只会发出很细的一束光。他蹲下来检查门锁，莫拉在门上装了个嵌锁和一个普通的带锁门把手。博斯把小手电含在嘴里，把光束对准嵌锁，拿出两根细铁扦、一把扭力扳手和一个铁钩开始工作。这是一把有十二道齿的好锁，不是美迪高牌的，是个便宜一些的仿制品，博斯花了十分钟才把它转动。汗水从发际滚落，流进眼睛，让他感到刺痛。

他从裤子里扯出衬衣下摆擦了擦脸，也擦了擦铁扦，沾了汗水的铁扦变得很滑。博斯又回头看了看街对面的房子，好像没什么变化，没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二楼的电视还开着。他接着把手电照向门把手，忽然听见车开过来的声音，于是马上熄灭手电，躲到门廊的栏杆后面，直到车开过去。

回到门前，他握住门把手，正要把铁钩伸进锁眼，蓦然发现门把手是松的。他拧了一下，门开了，根本就没锁。博斯明白莫拉不锁门自有道理，嵌锁已经能起到威慑作用，贼明白这一点，自然会知难而退。而带锁的门把手只是个摆设，锁不锁都一样。

他站在漆黑的门口一动不动，让眼睛适应黑暗。他在越南钻地道时，眼睛在十五秒内就能适应，如今他需要更久的时间。他心想也许是好久没练了，也许是老了。他在门口站了将近一分钟，当眼前浮现出轮廓和黑影，他喊道：“喂！雷？你在家吗？你忘了锁门，在家吗？”

没人回答。他知道莫拉没有养狗，按警察的工作时间上下班，不会有精力养狗。

博斯往屋里走了几步，环视客厅里家具的黑影。他曾经潜入过别的地方，甚至也进过警察的家，但是每一次潜入的感觉都是全新的，混合着兴奋、心虚和恐慌。感觉就像全身的重心下坠，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奇怪力量。电光石火之间，一阵恐惧感陡然袭来，打乱了他的所思所感。他的眼前仿佛闪过一行报刊头条标题——受审警察入室行窃被捕——他马上跳过这个念头，不再去想。担心失败就会招致失败。他看见一道楼梯，于是马上朝那儿走去。他相信莫拉要么把他的战利品放在卧室，要么放在电视机旁，而且很有可能就放在卧室的电视机旁，所以他想先找到卧室，从那儿开始搜查。

二楼有两间卧室，中间是卫生间。右边的卧室被改造成了健身房，铺着地毯，里边放着一组镀铬器材、一台划船机、一辆健身车、一台博斯不认识的器械，还有一个挂着杠铃片的架子和一个带有横杠的卧推架。房间有一整面墙都是镜子，镜子中部和人脸差不多高的地方碎了，裂纹像蛛网一样辐射开。博斯打量了一会儿镜中那个破碎的自己，想莫拉是否曾站在这儿观察自己的脸。

博斯看了看表。莫拉已经进了剧院三十分钟。他掏出对讲机。“第一组，他在干吗？”

“他还在里面。你在干吗？”

“还在待着，需要我就叫我。”

“电视里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还没有。”

罗伦伯格的声音出现了。“第一组，六号，别瞎闹。无线电只能用来联络工作。我是组长，完毕。”

博斯和希恩都没有回复他。

博斯穿过走廊，来到另一间卧室，这是莫拉睡觉的地方。床上乱糟糟的，没有整理，窗户边的椅背上搭着衣服。博斯把手电筒上的胶布揭开一点，让光亮照得更广。

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幅耶稣像，眼睛俯视着下方，胸膛处能看见一颗神圣之心。博斯走到床头柜前，拿手电筒照了一下摆在闹钟旁的相框。照片里是莫拉和一名年轻的金发女子，想必她就是莫拉的前妻。她的头发是染过的，博斯发现她的体貌特征与受害者相吻合，难道莫拉在一次又一次地杀死他的前妻吗？这个问题得由洛克和别的心理学家来解答。相片后面的桌上放着一张宗教人物卡片，博斯拿起来用手电照了照，发现上面画着布拉格的圣婴，小国王的头后面闪耀着一轮金色的光环。床头柜的抽屉里基本上是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扑克牌、阿司匹林药瓶、眼镜、避孕套——不是人偶师爱用的那个牌子，还有一本袖珍电话簿。博斯坐在床上翻看电话簿，里面列着几个女人的名字，没有一个与模仿犯或人偶师的案件有关，博斯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他合上抽屉，拿手电筒去照写字台底部的置物架，发现那儿摆着一摞露骨的色情杂志。博斯推测大概有五十多本，杂志封面上是以各种体位、各种角色搭配的色情照片：男女、男男、女女、两男一女等。博斯随手翻开几本，发现每本封面的右上角都用马克笔打上了勾。他曾见过莫拉在办公室做这项工作，把这些杂志带回家是要加班工作还是另有所图？

正翻看着杂志，博斯忽然感到胯下紧绷，一种怪异的负罪感涌上心头。他心想，我这是在干吗？是在查案还是在干别的？难道我是个偷窥狂？他把杂志放回原处，觉得不可能从这么多杂志里找到模仿犯的受害者。即使找到了，又能说明什么问题？

床脚对着一个高大的橡木衣柜。博斯打开柜门，发现里面有一台电视，顶上码放着三盒录像带，都长达一百二十分钟。博斯依次拉开衣柜里的两个抽屉，在顶层的抽屉里又找到了一盘带子，底层的抽屉里则是一整排从商店买来的色情录像带。他抽出几盘检查，不过数量还是太多了，没有时间一一查看。有四盒家用录像带吸引了他的注意。

博斯打开电视和录像机，检查了一下录像机里有没有带子，发现是空的。他拿起一盘摆在电视机上的带子插了进去，画面只有雪花点，他连按快进，把这盘带子浏览了一遍。他花了十五分钟把电视上的三盘带子都看完了，而它们从头到尾都是雪花点。

博斯觉得有些蹊跷，这几盘带子以前肯定用过，因为刚从店里买来时，它们应该装在硬纸盒里，并且还有塑封，现在却只剩带子。博斯虽然没有录像机，但很熟悉使用方法。他认为人们一般不会洗掉自己拍摄的家庭录像，如果要重复使用，直接录制就可以了，新拍摄的画面会覆盖掉旧的影像。为什么莫拉还要费工夫洗掉这些录像带？他很想拿走一盘空白录像回去检测，但又觉得太冒险，莫拉很可能会发现。

还剩最后一盘家用录像带，就是在顶层抽屉里找到的那盘。这盘竟然有内容，画面显示的是室内场景，一个小女孩在地上玩毛绒玩具。透过小女孩身后的窗户，博斯能看见白雪覆盖的院落。接着一名男子走进画面，拥抱了小女孩，博斯觉得应该是莫拉。男子说：“加布里埃尔，快告诉雷叔叔，你有多喜欢小马？”小女孩一把抱住玩具小马，大叫：“非常喜欢！”

博斯退出录像带，把带子放回衣柜顶层的抽屉，又把两个抽屉拉出来看了看它们下面，没找到什么。他踏到床上，以便看清柜子顶上有没有藏东西，还是什么也没看到。他关掉录像机和电视，把衣柜恢复原状，看了看手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钟头。

衣帽间的两侧整齐地挂着衣服，地上摆着八双鞋，鞋尖对着墙。博斯没看到可疑的东西，于是退回卧室，快速地扫了一眼床底下，又翻找了梳妆台，仍旧没发现任何可疑物品。他下楼梯回到一楼，看了看客厅，发现客厅没有电视，厨房、餐厅里也没有。

博斯沿着走廊穿过厨房，来到房子最靠里的部分。走廊尽头有三扇门。这片区域似乎是一间经过改造的车库，要么是最近才加盖的房间。天花板上有空调的通风口，地上铺着白松木地板，没有什么损坏，看起来比一楼其他区域的棕色橡木地板要新得多。

第一扇门通向一间洗衣房。博斯快速打开洗衣机和烘干机上方的柜子，还是一无所获。第二扇门通往一个卫生间，里面的设施比二楼卫生间的要新得多。

最后一扇门通往一间卧室，中央摆着一张四柱大床，床罩是粉色的，像一间闺房。博斯后来才发现，这是因为屋里有香水的味道。不过这间卧室不像有人在住，更像在等待主人归来。难道莫拉有个读大学的女儿，还是他的前妻离开他之前在这儿住过？

房间的角落里有一辆手推车，上面放着一台电视和一台录像机。博斯打开录像机下的抽屉，发现里面没有录像带，只有一块扁圆的金属，像个冰球。他拿起仔细检查，怎么也想不出来这是干什么用的。他认为可能是楼上健身器材的零件，于是放了回去，关上了抽屉。

他依次打开白色梳妆台的抽屉，顶层抽屉里除了女式内衣之外什么也没有。第二个抽屉里装着各种颜色的眼影和好几种毛刷，还有一个扁圆的塑料盒子，装着米黄色的粉饼。粉饼盒是家用型的，因为太大，包里放不下，所以肯定不是来自模仿犯的受害者，只可能属于这间屋子的使用者。下面的三个抽屉空无一物。他抬头看了看梳妆镜，镜中的自己已是满头大汗，明白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他看看表，发现已经过去了六十分钟。

拉开衣帽间门的一瞬间，博斯猛然感到胸口一紧，连忙后撤一步。他躲在门背后，掏出手枪。“雷！是你吗？”

没有回应。他发现自己就靠在衣帽间的电灯开关旁边，于是拨动开关，马上伏下身子闪到门口，拿枪指着他打开门时看见的那个人影。

他赶紧把手伸到门后关上了灯。他看到的人影其实是架子上的一个泡沫塑料球，就在衣架的上方，顶着长长的黑色假发。博斯没碰那顶假发，只是凑近仔细检查，想着它是否符合模式。他转向右侧，看见衣架上挂着更多的女式薄纱内衣和真丝连衣裙。地上摆着一双红色的细高跟鞋，鞋尖冲着墙。

衣帽间的另一侧有几件衣服套在干洗店的袋子里，袋子后面立着一个摄像机三脚架。看到它，博斯的肾上腺素再次飞速涌动。他抬眼扫视挂衣杆上方，检查架子上的盒子，其中一个写着日语。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下来，发现盒子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揭开盒盖，里面有一台摄像机和一台录像机。

摄像机很大，他觉得这不是能在百货公司买到的设备，更像是电视台的新闻摄制组用的那种，还带着可拆卸的电池和闪光灯。摄像机上插着一根八英尺长的线缆，另一头连着录像机。录像机上有一块显示屏和一些剪辑控制钮。

莫拉有这些昂贵的设备的确令人生疑，但是博斯又想不出到底说明了什么。他觉得八成是那位纠察队警察从某个色情片制作人那儿收缴来的，一直没有送到证物存放室。他打开录像机，里面没有录像带。于是他把两台设备放回盒子，又把盒子放回架子。为什么一个有摄像机的人却只有空白的录像带？博斯感到疑惑。他再次快速扫视了一遍衣帽间，忽然想到他找到的那些录像带一定是最近才被洗掉的。要是真的如此，莫拉也许已经发现有人在监视他了。

博斯看了看表，七十分钟过去了。潜入行动已经接近极限。他关上衣帽间的门，转身看见梳妆镜中自己的影子。他快速走向卧室门，正要出去，这才看到门的上方有一排照明灯，一共五盏，高高地挂在天花板上。不必点亮，他也能看出它们全都正对着那张大床。

博斯盯着床研究了好一会儿，终于才想明白怎么回事。他又看了眼手表，知道该撤退了，于是朝门口走去。

走过电视和录像机时，他想起来自己忘了一件事。他蹲下来，打开录像机，按下了弹出键，一盘录像带弹了出来。他把带子塞了回去，按下倒带键，接着打开电视，掏出对讲机。“一号，情况怎么样？”

“电影散场了，我正等着他出来。”

不太对劲，博斯心想，一部电影不可能这么短。他知道圆顶剧院只有一间放映厅，一次只能放映一部影片，莫拉进去时电影应该已经开映了——如果他真的进去了。博斯打了个激灵，马上警觉起来。“一号，你确定电影放完了？他进去才一个小时左右。”

“我们这就进去！”

希恩的声音带着惊恐，博斯恍然大悟。“我们这就进去”——说明奥佩尔特没有跟着莫拉进剧院。他们虽然在对讲机里回复了罗伦伯格，但其实没有执行他的命令，因为他们没法执行。莫拉前天在中央分局对面的食品摊见过希恩和奥佩尔特，他俩都不可能跟着莫拉走进黑魆魆的剧院，因为很可能先被识破。希恩只能在对讲机里表示服从，否则他将不得不向罗伦伯格警督承认前天的监视行动搞砸了。

录像机的倒带结束了。博斯一动不动地坐着，手指悬在录像机前。他知道希恩和奥佩尔特被识破了，莫拉是个警察，他知道自己被跟踪了，去剧院只是个障眼法。

博斯按下了播放键。

这盘带子没被洗掉，画质比博斯四天前在藏宝地的小隔间里看过的还要好，能达到色情大片的制作水准。画面中有一张四柱大床，两名男子和一名女子正在床上做爱。博斯看了一会儿，按住快进键，画面仍是三人的性爱活动，但快节奏的动作变得十分滑稽。博斯看着他们颠来倒去，用极快的速度把能想到的姿势都换了个遍。最后他调回正常播放速度，仔细辨认几名演员。

录像中的女人不符合模仿犯受害者的特征。她戴着黑色假发，年轻，而且骨瘦如柴。实际上，她还不能算女人——从法律上讲，她是未成年人，博斯怀疑她可能还未满十六岁。另一名性伴侣也很年轻，可能和她差不多大，甚至更小。博斯也无法确定他的年龄，但能百分之百确定，画面中的第三个人就是雷·莫拉。虽然那个人的脸没有面对摄像头，他还是能认出来。他看见那条挂着圣灵吊坠的金链子在那个人胸前晃来晃去。博斯关掉了录像。

“看来我忘了还有一盘带子。”

电视机前的博斯保持跪姿转过身来。雷·莫拉就站在他身后，拿枪指着他的脸。

“嘿，雷。”

“多谢提醒。”

“别担心这个。听我说，雷，为什么不放下——”

“不要看着我。”

“什么？”

“我不想让你看着我！转过去，看着电视。”

博斯转了过去，面对着漆黑的屏幕。

“你是个左撇子，对吧？用右手掏出你的枪，从地上滑过来。”

博斯只好老老实实地照做。他听见莫拉从地上捡起了枪。

“你们几个混蛋，觉得我是模仿犯。”

“听我说，我不想骗你，雷，我们查你是想排除你的嫌疑，仅此而已。现在我弄清楚了，我们搞错人了，你——”

“买犹太玉米卷的两个愣头青，好好教教他们怎么他妈的跟踪嫌疑人，他们屁都不懂……我开始没发现，但是看到他们后我就猜到了。”

“我们搞错了，行吗，雷？”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博斯？刚刚你不都看见了吗？我告诉你，这回是你自己干了蠢事。查我是谁的主意？艾曼还是利比？”

艾曼和利比是风化纠察队的两位警长。

“不是，是我的主意。”博斯坦白之后，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也许我真该一枪打爆你的头，我有权这么做，不是吗？”

“听我说，雷——”

“别转身！”

博斯连忙停下了转身的动作，继续盯着电视屏幕。“杀了我，你的人生就无法挽回了，雷，你明白的。”

“从你闯进我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无法挽回了。我为什么不按最符合逻辑的方式做个了结？干掉你，然后潜逃。”

“因为你是个警察，雷。”

“是吗？要是放你走，我还做得了警察吗？你打算跪在那儿告诉我会帮我挽回局面？”

“雷，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录像里的那几个孩子的确还未成年，但我是因为非法搜查才知道的。你别这样，把枪放下，我们能想出解决办法。”

“是吗，哈里？事情还能回到以前那样？现在警徽就是我的全部，我没法交出去——”

“雷，我——”

“闭嘴！给我闭嘴！让我好好想想。”

博斯感觉愤怒如阵雨一般打在他的背上。

“知道了我的秘密，博斯，你他妈什么感觉？”

博斯没有回答。他绞尽脑汁，思考下一步怎么办，下一句话怎么说。就在这时，衣兜里的对讲机响了，是希恩的声音。

“我们跟丢了，他不在剧院里。”希恩焦急不已。

博斯和莫拉都没说话，只是静听。

“什么意思，第一组？”这是罗伦伯格的声音。

“他是谁？”莫拉问。

“罗伦伯格，抢劫凶杀调查处的。”博斯回答。

希恩的声音再次响起：“电影十分钟前结束，观众都出来了，我们没看到他。我进去看了，他不在里面。他的车还在这儿，人不见了。”

“我以为你俩有一个跟进去了！”罗伦伯格厉声吼道，他已经慌了。

“是跟进去了，但是跟丢了。”希恩说。

“撒谎。”莫拉沉默了片刻，接着说，“这会儿他们可能正在搜查酒店找我，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那个模仿犯。”

“是的。”博斯说，“但他们知道我在这儿，雷，我得回应他们。”

这时对讲机里刚好传出希恩的声音。“第六组？”

“希恩在呼叫我，雷，我就是第六组。”

“回答他，注意你的措辞，哈里。”

博斯用右手从衣兜里缓缓掏出对讲机，举到嘴边，按下了通话键。“一号，你找到他了吗？”

“还没有，正在找。电视里有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今晚没什么东西。”

“那你应该离开屋子来帮帮我们。”

“已经动身了。”博斯马上说，“你在哪儿？”

“博——呃，第六组，我是组长，我们需要你的协助。召集专案组所有人，寻找嫌疑人，所有人员在圆顶剧院的停车场集合。”

“十分钟赶到，完毕。”博斯把手垂到身体的一侧。

“你们还成立了专案组？”莫拉问。

博斯点了点头。“听我说，雷，要求所有人集合，他们知道我来你家了。十分钟后我不去圆顶剧院，他们就会来这儿找我，你看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我大概有十五分钟时间来决定，不是吗？”

“没错，雷，慢慢想，别犯错。”

“太晚了。”莫拉回答，语气近乎伤感，接着他又说，“我告诉你怎么做，把录像带拿出来。”

博斯取出带子，从左肩上方递给莫拉。

“不不不，哈里，我想让你为我做这件事。打开顶层的抽屉，把磁铁拿出来。”

原来那块像冰球一样的扁圆金属是磁铁。博斯把录像带放在电视机旁的录像机上，伸手去够。磁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博斯盘算着有没有机会迅速转身，拿磁铁朝莫拉砸去，让他措手不及，来不及开枪。

“你尽管试试，一定死路一条。”莫拉猜透了博斯的心思，“你知道该怎么做。”

博斯拿着磁铁在录像带的一侧来回摩擦了几次。

“放进去，看看效果。”莫拉发出指令。

“好的，雷，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博斯把录像带放进录像机，按下了播放键。屏幕亮了，满屏全是雪花点，灰暗的光打在博斯身上。他按下快进键，雪花点继续闪烁。录像带被洗得一干二净。

“很好。”莫拉说，“这就行了，这是最后一盘。”

“没证据了，雷，你清白了。”

“但你知道，你会告诉他们，对不对，哈里？你会告诉内务处，告诉全世界，我怎么清白得了？所以别他妈跟我说没事，所有人都会知道。”

博斯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隐约听见了木地板发出的嘎吱声。莫拉在他身后说话，贴得很近。“我给你一条忠告，哈里，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表里如一，没有人。每个人把自己关在屋里锁好门的时候，都是另一副模样。还有，没有人能认识他人，不管大家怎么想，能认识自己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有时候认清了自己，看清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却不得不扭过脸去，不敢正视。”

接下来的几秒钟，博斯什么声音也没听见。他一直盯着电视屏幕，跳动的雪花点仿佛拼成了一张张迅速消散的鬼脸。灰蓝的荧光刺痛了他的双眼，他感觉脑袋隐隐作痛。他希望自己能活到头痛发作的那一刻。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人，哈里，我——”

走廊里传来声响，接着一个声音喝道：“莫拉！”

是希恩的声音。紧接着光亮照进屋里，室内恍若白昼。博斯听见好几双脚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莫拉的喊叫，和他被摁倒在地的撞击声。博斯松开了按在对讲机发送键上的拇指，一边迅速朝右扑倒，躲避可能遭受的攻击。几乎就在同一秒，枪声响起，回荡在房间里，博斯好像从未听到过如此震耳欲聋的声音。

[1]洛杉矶警察局（Los Angeles Police Department）的首字母缩略词。

28

博斯刚调准对讲机的频道，罗伦伯格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博斯！希恩——第一组！出什么事了？！怎么回事——马上汇报！”

过了许久，博斯冷静地回复：“我是六号，组长，你最好赶到目标二十这儿。”

“他的家？怎么了——有人开枪了吗？”

“组长，请保持频道通畅。专案组所有单位，请停止行动，执行代号一〇七，等候进一步通知。五号，收到请回话。”

“我是五号。”埃德加回答。

“五号，请赶往目标二十这儿，在门外和我会合。”

“马上就来。”

“六号完毕。”

没等罗伦伯格再次联络，博斯就关掉了对讲机。

罗伦伯格警督花了半个小时才从帕克中心的行动指挥中心来到谢拉琳达街，等他赶到时，埃德加早就到了，而且他们已经想出了对策。罗伦伯格刚要伸手开门，博斯就把门打开了。警督大步迈进玄关，脸涨得通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因为摸不着头脑。

“行啊，博斯，你搞什么名堂？你无权终止行动，无权反对我的命令。”

“我觉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警督。我把埃德加叫了过来，觉得人手够了，足以应付局面，知道的人越多越——”

“知道什么，博斯？应付什么？这儿怎么回事？”

博斯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平和地说：“你手下的一个人对嫌疑人的住宅进行了非法搜查，被当场抓住。嫌疑人摆脱了你指挥的监控组。就是这么回事。”

罗伦伯格好似吃了一耳光。“你疯了，博斯？电话在哪儿？我要——”

“你要是给欧文长官打电话，那你以后就别想带队了。还有很多别的事，你想都别想了。”

“放屁！这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擅自行动，捅了娄子。莫拉在哪儿？”

“他在楼上右侧的房间里，铐在健身器材上。”

罗伦伯格环视客厅里的其他几个人，有希恩、奥佩尔特和埃德加，大家都板着脸看着他。博斯说：“警督，你说你不知情，那你就得拿出证明。今晚在第五频道的所有通话，通信中心都有录音，我说过我在屋里，你听见了，你跟我还有过几次通话。”

“博斯，你当时用的暗语，我不——我什么都不——”罗伦伯格突然发狂似的扑向博斯，双手伸向他的脖子。博斯早有防备，反攻得更激烈。他双掌猛击罗伦伯格的胸口，把他推到走廊的墙上。在他身旁一英尺远的地方，一个画框从墙上落下，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博斯，你个蠢货，现在抓捕行动被你毁了。”他靠着墙，身子缓缓下滑，“整个行动不合法——”

“没有什么抓捕行动，我想我们是跟错人了，但我们必须确认一下。你是想帮我搜查这个地方，想想怎么掩饰，还是给长官打电话，解释你的指挥有多烂？”博斯退到一边，说，“电话在厨房里。”

对莫拉住所的搜查持续了四个多钟头。五个人有条不紊地搜查了每个房间、每个抽屉、每个柜子，大家自始至终都没怎么说话。仅有的几件证物摆在餐厅的桌子上，都与雷·莫拉警探的秘密人生有关。与此同时，物品的主人一直被关在二楼的健身房，铐在力量训练器材的一根镀铬钢柱上。他在家被捕后，待遇还不如一个杀人犯——不准打电话，不准叫律师，没有权利。警察调查警察，向来都是这种情况，每个警察都清楚，最明目张胆的滥用警力行为往往发生在警察对付警察时。

搜查刚开始时，他们还间或听见莫拉大喊。他基本上是在呼喊博斯，偶尔叫两声罗伦伯格，没人上去看他。后来希恩和奥佩尔特担心邻居听见了会报警，于是进屋用毛巾和绝缘胶布封住了他的嘴。

沉默的搜查者不会因为可能被邻居发现而停止工作。几位警探之所以一声不吭，是因为他们之间关系紧张。罗伦伯格对博斯的愤怒写在脸上，不过最大的不满还是针对希恩和奥佩尔特的，是他们监控失败，直接导致莫拉发现博斯非法闯入他家。博斯自己的家至少遭受过两次类似的非法侵入，当时他是内务处调查的对象。此类遭遇如同警徽，是这份差事的附赠品。

搜查结束，餐桌上摆着色情杂志、空白录像带、录播设备、假发、女装和莫拉的电话簿，被莫拉的子弹击中的电视也摆在那儿。这时罗伦伯格似乎已经恢复平静了，显然是在过去的几小时里边搜查边想清楚了局面。

大家围着桌子检查证物，罗伦伯格说：“好了，有什么收获？首先，能确定莫拉不是我们要抓的人吗？”他环顾四周，目光停在博斯身上。“你说呢，博斯？”

“你听见了，他否认了，最后一盘录像带他让我洗掉了，不过上面的内容也不符合模仿犯的特征。虽然画面里和他在一起的男孩女孩明显是未成年人，但看上去不是被强迫的。他不是那个模仿犯。”

“那他是什么人？”

“是个有问题的人。我想他在纠察队干得太久了，已经被腐化了，开始自己拍片子。”

“他卖片子吗？”

“我不知道。我猜他不卖，没找到证据。在我看过的那盘录像里，他一点也不遮掩，我想应该是拍给自己看的，不是为了钱，而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没有人回应，博斯于是继续说：“我猜我们监视他没多久就被发现了，然后他就开始毁灭证物。今晚他可能是在跟我们兜圈子，想弄清我们为什么盯梢。他处理掉了大部分证物，不过要是派人查查这个电话簿，我敢打赌一定能弄清真相。电话簿里有的人只列了名字，但顺着查下去，没准儿能找到几个跟他拍过录像的孩子。”

希恩拿起电话簿。

“快放下。”罗伦伯格说，“即使要往下查，也得交给内务处的人。”

“他们要怎么查？”博斯问。

“你什么意思？”

“这些证物都是非法取得的，整个搜查行动也全是非法的，我们动不了莫拉。”

“那我们也不能让他继续拿着警徽。”罗伦伯格说，“这家伙应该进监狱。”

大家都默不作声，莫拉的嘶吼声从楼上传来，打破了沉默。不知怎么他弄掉了塞嘴布。

“博斯！博斯！我们做个交易，博斯！我告诉你——”他干咳了几声，“我告诉你他是谁，博斯。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

希恩出了餐厅，走向楼梯，说：“这回我系紧点，把那小子勒死算了。”

“等等。”罗伦伯格下令。

希恩停在通往楼梯的拱道。

“他说什么？”罗伦伯格问，“他要供出谁？”

他转向博斯。博斯耸了耸肩。大家又等了一会儿，罗伦伯格抬头注视着天花板，但是莫拉没再喊话。

博斯走到桌边拿起电话簿，说：“我有个主意。”

健身房里充斥着莫拉的汗味。他坐在地上，双手反剪铐在健身器材上，封嘴的毛巾和胶布滑到了脖子上，像个项圈，正面被口水浸湿了。博斯推测莫拉肯定是反复张合嘴巴，最后把它给弄掉的。“博斯，给我解开。”

“还不行。”

罗伦伯格走上前。“莫拉警探，你有些麻烦，你——”

“你也有些麻烦，你就是个麻烦。所有这些都是非法的，你怎么解释？知道我打算怎么办吗？我要请财迷钱德勒那个婊子告警察局，赔我一百万。没错，我要——”

“在监狱里可花不了那一百万，雷。”博斯说。他举起莫拉的电话簿给他看，“把这个扔给内务处，他们就能立案。所有这些名字和电话，总会有人愿意谈谈你，没准儿还是哪个未成年人。你觉得我们在为难你？那你等内务处接手再看吧，他们会立案的，雷，他们才不管今晚的搜查合不合法。至于今晚的事，你有你的说法，我们也有我们的。”

博斯看见莫拉的眼珠飞快转了一下，他知道击中了要害。电话簿里的那些名字让莫拉感到害怕。“那么，”博斯说，“你想做什么交易，雷？”

莫拉的目光从电话簿移开，他看了看罗伦伯格，又看看博斯，最后盯着罗伦伯格说：“你能做决定？”

“我得先听听。”罗伦伯格说。

“好吧，我说的交易是放我一马，然后我告诉你们模仿犯是谁。我知道他是谁。”

博斯的第一感觉是不信，但他什么也没说。罗伦伯格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博斯摇了一下头。

“我知道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偷窥者是谁。”莫拉说，“我不是瞎说，今天我查到了他的身份，也符合案情。我知道他是谁。”

博斯开始有点信了。他抱起双臂，快速给罗伦伯格使了个眼色。

“是谁？”罗伦伯格问。

“先谈我们的交易。”

罗伦伯格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他把谈判交给了博斯。博斯上前一步，在莫拉面前蹲了下来，像个棒球接球手。“我们的交易，只提这一次，你要么接受，要么就等着瞧吧。你把名字告诉我，把警徽交给罗伦伯格警督，马上从警察局辞职，答应我们不告警察局，不告我们任何一个。作为交易，我们放你一马。”

“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

“你没法知道，而且我们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守约？电话簿我一定抓着不放，雷，你要是想耍我们，我就交给内务处。怎么样，能接受吗？”

莫拉瞪着他，很久没说话。最后，博斯起身朝门外走去，罗伦伯格也跟了过去，说：“解开他，博斯。把他送到帕克中心，就说他攻击警官、强奸未成年人、拉皮条，还有你能想到的任何罪名——”

“我接受。”莫拉脱口而出，“可我没有保障。”

博斯转过身看着他说：“没错，你就是得不到保障。告诉我名字。”

莫拉的目光从博斯移向罗伦伯格。“给我解开。”

“名字，莫拉。”罗伦伯格说，“说完就放你。”

“是洛克，那个该死的心理学家。你们这些蠢货，查我的时候，是他一直在背后操控。”

博斯感到震惊，又马上觉得完全有可能。洛克知道人偶师的手法，也符合模仿犯的特征。“他就是那个偷窥者？”

“是的，就是他。今天我从一个制片人那儿问到的。他四处探访，说想写本书，其实是为了接近女演员，然后杀了她们。他一直在你那儿扮演学者，博斯，其实在到处活动……杀人。”

罗伦伯格问博斯：“你怎么看？”

博斯走出房间，没有回答。他下了楼梯，小跑到车前。洛克的那本书自打买来就放在后座上。博斯拿着书回到屋里，看见天边已经泛出一线曙光。

博斯把书摊开在餐桌上开始翻找起来，直到看到标题写着“作者笔记”的那一页。洛克在第二段写道：“本书的素材来自过去三年我对多名成人影片表演者的采访，她们中的大多数要求在书中匿名，或者以艺名相称。笔者向她们表示感谢，还要感谢制片人，是他们允许我进入片场和制片公司采访。”

关于神秘男子，博斯觉得莫拉可能说对了，洛克也许真是四年前加勒里向专案组举报的那个可疑人物。博斯翻到书后的索引，用手指着挨个查找人名，天鹅绒盒子赫然在列，霍莉·勒尔和玛格纳·库姆·劳德利也在。

博斯马上回想了一遍洛克在案件调查中所扮演的角色，他完全符合嫌疑人的特征，情况和莫拉一样。用洛克自己的话说，他脚踏两个阵营。他能接触到人偶师案件的所有信息，同时还通过调研，写了一本讨论色情片女演员心理状态的书。

博斯感到兴奋，但更多的是气恼。正如莫拉所说，洛克的确左右了调查方向，把警方引向了错误的目标。如果洛克就是模仿犯，那他可谓把博斯玩弄于股掌。

罗伦伯格让希恩和奥佩尔特离开莫拉家，立即开始监控洛克。“这一次别搞糟了。”他重新摆起了官架子。接着他宣布星期天中午召开专案组会议，也就是大约六个小时以后。他说会上将讨论申请搜查令，以搜查洛克的住所和办公室，并决定下一步行动。罗伦伯格朝门外走去，看了一眼博斯，说：“解开他吧。博斯，你最好回去睡一觉，你需要休息。”

“那你呢？欧文那儿你打算怎么处理？”

罗伦伯格看了看手中那个金色的盾形徽章，那是莫拉的警徽。他合上手掌，把警徽装进衣兜，对博斯说：“那是我的事，对吧？你别操心了。”

其他人离开后，博斯和埃德加来到二楼。帮莫拉解开手铐时，莫拉一直一声不吭，而且把头偏向一旁，拒绝和他俩对视。两人也没说话，把莫拉一个人留在了房间。毛巾还套在他的脖子上，像个项圈，他茫然地看着镜中破碎的自己。

博斯来到车前，点燃一根烟，看了看表——六点二十分，他兴奋得不想回家睡觉。坐上汽车，他从兜里掏出对讲机。“弗朗基，在吗？”

“哟。”希恩回答。

“有情况吗？”

“刚到地方，没见着人，不知道他在不在这儿。车库门关着。”

“好，收到。”他有了主意。他拿起洛克的书，撕下封面，折起来放进衣兜，然后打着了车。他在温切尔甜甜圈店停车买了咖啡，到西比尔·布兰德中心时才刚刚七点。来得这么早，他不得不请示上级，才获准提审乔治娅·斯特恩。

斯特恩刚被押进审讯室，博斯就发现她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她弓着背，双臂抱在胸前，就像抱着装在破袋子里的杂货，生怕东西掉出来。

“还记得我吗？”博斯问。

“嘿，你得接我出去。”

“我办不到，但我能让他们送你去戒毒所，给你掺着美沙酮的橙汁。”

“我想出去。”

“我送你去戒毒所。”

她沮丧地垂着头，开始轻微地前后摇晃。博斯觉得她很可怜，但明白现在不是发慈悲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再说她已经无药可救了。“你记得我吗？”他又问了一遍，“前天晚上我们见过面。”

她点点头。

“我们给你看了照片，这儿还有一张。”他把撕下来的封面放在桌上。斯特恩盯着洛克的照片看了很久。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见过他。他跟我聊过一回。”

“聊什么？”

“拍片子。他是——我猜是个采访的。”

“采访的？”

“意思是作家一类的人。他说是为了写书，我说别把我的名字写进去，也没去看到底写没写。”

“乔治娅，再往前想想，仔细想，这很重要。他会不会就是袭击你的那个人？”

“你说人偶师？人偶师已经死了。”

“这我知道，可我觉得袭击你的另有其人。看看照片，是他吗？”

她看着照片，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跟我说是人偶师，所以他一死，我就忘记他长什么样了。”

博斯靠在椅背上。看来这次又是无用功。

“你还会送我去戒毒所吗？”看见博斯脸色变了，她怯怯地问。

“是啊。你想让我告诉他们你染病了吗？”

“什么病？”

“艾滋病。”

“为什么？”

“你需要什么药，好让他们给你。”

“我没得艾滋病。”

“听我说，我知道上回你被凡奈斯纠察队逮捕时，他们在你的包里找到了艾滋病防护药。”

“那是为了自保。我从一个得病的朋友那儿拿来的，他给了我空瓶子，我往里装了些玉米淀粉。”

“自保？”

“我不想为皮条客工作。要是混蛋来找我，说跟我混吧，我就把这玩意儿给他看，说我有病，然后他们就滚蛋了。他们不要有艾滋病的姑娘，对生意不好。”

她狡黠地笑了。博斯改变了对她的看法。她最终还是有救的，她有幸存者的本能。

好莱坞分局的警探办公室空无一人，这在星期天的上午九点并不奇怪。博斯从值班室顺走了一杯咖啡，里面的一位警司正专注地看着墙上的地图。博斯来到凶杀案调查组，往西尔维娅家打了个电话，但是没人接听。博斯心想，也许她在后院打理花草，没听见铃声，也可能出门取报纸去了。今天报上会登关于比阿特丽斯·方特诺特的报道。

博斯靠着椅背，此刻不太清楚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他用对讲机再次联络希恩，得到的回复是洛克的家仍旧没有动静。

“我想也许我们应该上去敲门？”希恩问。

他是自言自语，没打算得到回答，博斯也并未回答。不过博斯想了一下这个问题，有了新的主意。他决定去洛克家试探一下，跟他说说莫拉的事，看他什么反应，会不会说那位纠察队警察可能就是模仿犯。他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看了一眼墙上的留言板和邮箱，发现那儿有什么东西。他站起身，取下三张粉色的电话留言条和一个白信封。回到桌前，他一张张扫过留言条，发现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于是把它们插在长钉上，打算以后再处理。所有电话都是星期五打来的，其中两张是电视台记者的留言，一张来自一位检察官，询问别的案子的证物。

博斯看了一眼信封，忽然感到脊背发凉，就像一颗冰冷的钢球贴着后背滚落。信封上只写着他的名字，用的是独特的印刷体，这封信不可能来自别人。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拉开抽屉，从笔记本、钢笔、回形针等杂物中翻到了一双橡胶手套，然后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

直到尸臭散去，
你也不会忘记，
我从你沾血的手里，
夺走了金发美女。

先让我玩弄一番，
再把她做成人偶，
也许将她遗弃，
在更松软的土地。

哪怕她失去呼吸，
你又能奈我何，
她死前的遗言，
听着像是“博——斯——”

博斯匆匆离开警察局，跑过值班室的时候差点撞倒了一脸惊愕的值班警司。博斯冲他喊道：“赶快联系杰里·埃德加警探！叫他打开对讲机，他懂我的意思。”

29

上高速公路的这段路博斯心乱如麻，他仿佛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压在升高，眼睛周围的皮肤渐渐紧绷，脸上发热。好莱坞露天剧场在举办星期天早上的演出，车流从高地大道一直堵到喷泉街。他想走小路，但小路上也挤满了赶往剧场的人。他急昏了头，差点忘了车上有警灯和警笛。在凶杀案调查组工作多年，他已经记不起上次争分夺秒赶往某个地方是何年何月了。

他把警灯放上车顶，打开了警笛，前面的车辆开始往两边靠，他才意识到事情如此简单。上了好莱坞高速公路，飞速穿过卡文加山道时，摆在副驾驶座上的对讲机响了，是埃德加的声音。

“哈里·博斯？”

“我在，埃德加，听我说，快给瓦伦西亚警察局打电话，请他们派人开车去西尔维娅家，执行代号三，让他们确保西尔维娅平安。”

代号三指的是开着警灯和警笛，意味着有突发事件。博斯把地址报给了埃德加。“快打电话，然后你再联系我。”

“好的，哈里。出什么事了？”

“先打电话！”

三分钟后埃德加再次联络博斯。“他们出发了。还有什么事？”

“我也在路上。我想让你回分局，在我桌上有封信，是模仿犯寄来的。保管好它，给罗伦伯格和欧文打电话汇报情况。”

“出什么事了？”

博斯转向中间车道，才没撞上前面一辆驶进博斯车道的车。前车司机没看见他，他也知道是自己开得太快——车速稳定在九十三码——因为有警笛提醒前车把路让开。

“又有一张写着诗的字条。他说要从我手中夺走金发女郎，是西尔维娅。她家的电话没人接，但也许还有时间，我本来周一上班时才会看到它。”

“我马上过去。当心点，伙计。保持冷静。”

保持冷静，博斯默念，没错。他想起洛克曾告诉他，模仿犯很生气，想报复他，因为是他干掉了人偶师。但是千万别伤害西尔维娅，博斯在心中默默祈祷。他不能失去她。

博斯又拿起了对讲机。“呼叫第一组。”

“哟。”希恩回答。

“去敲门。要是他在，就逮捕他。”

“你确定？”

“逮捕他。”

西尔维娅的家门口停着一辆警车。博斯把车停住，看见一位穿警服的副治安官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门，就像在看守这个地方，守护犯罪现场。

下车时博斯突然感到左侧胸口一阵刺痛。他停住缓了一会儿，直到刺痛消除。他绕过汽车，快步穿过草坪，从兜里掏出了警徽。

“洛杉矶警察局的，情况怎么样？”

“门锁着。我绕到后面，所有门窗都完好无损。没有回应，好像没有人——”

博斯把他推开，用自己那把钥匙打开了门。他飞快地检查各个房间，寻找明显的谋杀痕迹，但什么也没找到。副治安官说对了，屋里没人。他看了看车库，发现西尔维娅的那辆切诺基不在里面。他把屋子又排查了一遍，打开柜子，检查床底下，寻找任何异常的迹象。最后他走出卧室，副治安官站在客厅。“我能走了吗？我还有别的任务，似乎比这儿的更重要。”

博斯听出来那位副治安官有些不耐烦，于是点点头让他离开，自己也跟了出去，取出了车上的对讲机。“呼叫埃德加。”

“你那儿情况怎么样，哈里？”

他的声音里有种发自内心的恐惧。“没有异常。她不在家，也没有任何线索。”

“我在警察局，需要我发布通告吗？”

博斯描述了西尔维娅的体貌特征，还有那辆切诺基的情况，让埃德加向所有巡逻车辆发布通告。

“我马上去办。专案组的人都开始行动了，还有欧文，我们会在这儿碰面。现在除了等候消息，没有别的办法。”

“我在这儿等一小会儿，有消息再联系我……呼叫第一组，在吗？”

“第一组收到。”希恩说，“我们去敲了门，屋里没人。我们在原地待命，他一现身，我们就逮捕他。”

博斯坐在客厅里，双臂抱在胸前，就这样坐了半个多小时。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乔治娅·斯特恩在西比尔·布兰德会保持这个姿势，这样的确很舒服。房子里静悄悄的，让他愈发绷紧神经。他盯着茶几上的电话，期待铃声响起，这时突然传来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博斯一跃而起，移向玄关。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不是洛克，博斯不认识他，可他却有钥匙。

来人转身关门。博斯没有丝毫犹豫，冲到门口一把抓住男人，把他摁在门上。“她在哪儿？”博斯吼道。

“什么？！什么？！”男人惊呼。

“她在哪儿？”

“她不会来了，由我来帮她照看，她在纽霍尔要带别的客人看房。放开我！”

博斯恍然大悟，这时腰带上的寻呼机发出了刺耳的声响，他放开了那个男人。“你是地产中介？”

“我为她工作。你在干吗？这儿不应该有人。”

博斯扯下寻呼机，看到上面是家里的号码。“我得打个电话。”

他回到客厅。那个中介在身后说：“对对对，你赶紧去！这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

博斯按下号码，西尔维娅接了电话。“你还好吗？”

“还好啊，哈里，你在哪儿？”

“我在你家。你去哪儿了？”

“我在玛丽·卡伦德餐馆买了块比萨，和鲜花一起送给了方特诺特一家。我只想为他们——”

“西尔维娅，我问你，门锁了吗？”

“怎么了？我不知道。”

“放下电话，去确认一下，后廊的滑动门也检查一下，还有车库的门。我等你。”

“哈里，怎么——”

“快去！”

过了一分钟，西尔维娅回到电话旁，声音有些发慌。“好了，所有门都锁好了。”

“好的，很好。现在听好了，我马上过去，大概半小时能到。在这段时间，不管谁敲门，不要开门，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明白吗？”

“说得我好害怕，哈里。”

“我知道，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

“很好。”博斯想了一会儿，还有什么要告诉她的？“西尔维娅，通话结束后，我想让你去正门旁边那个柜子。架子上有个白盒子，拿下来，里面有把枪，洗碗槽上面的柜子里有个红盒子，里面是子弹，是红盒子，不是蓝盒子。把枪上膛。”

“我办不到——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呀？”

“可以的，你可以的，西尔维娅，上好膛，然后等我。要是有除我以外的任何人进屋，一定保护好自己。”

西尔维娅没有回答。

“我马上过来。我爱你。”

博斯沿着高速公路往南行驶，埃德加在对讲机里说希恩和奥佩尔特仍然没找到洛克。总统二人组被派往南加州大学，发现他也不在办公室。“他们分别在两个地方蹲守，我正在申请搜查令，可我觉得没有正当的搜查依据。”

博斯也认同他的看法。虽然莫拉指认洛克就是在色情片拍摄现场转悠的那个人，并且有三名受害者的名字出现在他的书中，但依据这两点还不足以搜查他的家。他告诉埃德加，已经确定了西尔维娅的位置，他正在赶去的路上。通话结束后，他忽然想到西尔维娅很可能是因为去了方特诺特家才捡回一条命。他觉得这就像是善有善报，有人丧命，有人获救。

开门之前，博斯大声自报身份，然后才转动钥匙。西尔维娅用颤抖的双臂将他搂住。他把她揽进怀里，打开对讲机说“我们都安全了”，然后关上了它。

两人坐在沙发上，博斯把上次分开之后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西尔维娅。从西尔维娅的眼中，博斯看出来她知道情况后更加害怕。

西尔维娅解释说，她之所以要离开家，是因为地产中介要带人来看房，所以探望过方特纳特一家之后，她就到博斯家来了。博斯说他完全忘了中介带人看房这码事了。“你可能得换个中介了。”博斯说。两人都笑了，缓解了紧张的情绪。“对不起。”博斯说，“连累你了。”

两人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西尔维娅靠在博斯身上，似乎一切都让她感到疲惫不堪。“你为什么干这行，哈里？整天处理这么多恶徒和他们干的那些坏事，你怎么撑得住？”

博斯想了想，他明白其实没有答案，西尔维娅也没指望他回答。“我不想待在这儿。”过了一会儿，博斯说。

“四点后可以去我家。”

“不，我们换个地方。”

罗伊斯大酒店位于圣莫尼卡市，在这儿的套间里能看到广阔的大海和海滩。这类房型都配有两套长浴袍，枕头上还放着两块金色锡纸包装的巧克力。他们的房门正对着四楼的中庭平台，那儿有一面玻璃墙面朝大海，透过它能看到海上日落的绝妙风景。

阳台上摆着两把躺椅和一张桌子，他们让服务员送来菜品，就在那儿吃了午餐。博斯带着对讲机，不过没有打开。虽然他已经结束了白天的工作，只要搜捕洛克的行动还在继续，他就会一直和专案组保持联系。

之前他联系过埃德加和欧文，告诉他们虽然目前看来模仿犯不会再下手了，自己还是要陪着西尔维娅。况且现在也用不着他了。专案组处在待命状态，等待洛克现身或出现别的转机。

欧文说总统二人组联系了南加州大学心理学系的主任，主任又问了洛克的几个研究生，得知他在星期五曾提到要去拉斯维加斯过周末，入住星尘酒店。他星期一没课，所以星期二才回学校。

“我们联系了星尘酒店，”欧文说，“洛克的确订了房间，但是没有入住。”

“有搜查令了吗？”

“已有三位法官拒绝批准。你也知道，理由不充分，法官不愿意在搜查令上盖戳。我们还是得有更多进展。同时我们还在监控他的家和办公室，我想目前就这样吧，等他现身，我们再找他问话。”

博斯听出欧文的话语里有些疑虑。不知道罗伦伯格是如何向他解释嫌疑人的调查方向从莫拉转到了洛克的。

“你觉得我们弄错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就像也带着几分疑虑。

“不好说。我们调查了信的来源，是星期六晚上放到前台的。九点左右，前台警员去后面取咖啡，中途被值班警司叫走了一会儿，等他回到前台，就发现了信。他请别人放到了你的邮箱里。现在只能确认不是莫拉干的，而且，我们这次也有可能犯错。现在我们只凭直觉，直觉再灵也仅仅是直觉而已。这一回，我想办得更谨慎一些。”

翻译过来就是说，你凭直觉调查莫拉，结果搞砸了，这一回我们要半信半疑。博斯懂这一套。

“去赌城会不会只是障眼法？信里好像有换个地方的意思，也许洛克潜逃了。”

“有可能。”

“我们要不要发布通告，申请逮捕令？”

“我想还是等到下周二再说，警探，没准儿他会回来。也就两天而已。”

很明显欧文想静观其变，他想等到出现变动，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好的，我晚些时候再联系。”

博斯和西尔维娅依偎在宽大的床上直到天黑，博斯打开电视收看新闻，看看在过去的二十四个钟头里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事件。

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新闻。博斯用遥控器快速换台，换到第二频道时突然停住了，电视里在播比阿特丽斯·方特诺特之死的跟踪报道。她梳着一排排辫子的照片出现在屏幕的右边。

金发女主播说：“今日，警方公布了杀害十六岁女孩比阿特丽斯·方特诺特的嫌疑人。据斯坦利·汉克斯警探透露，他们正在寻找一名毒贩，该毒贩是比阿特丽斯的两个哥哥的竞争对手。在方特诺特家门口射出的子弹很可能针对的是两个哥哥，然而子弹却击中了格兰特高中的优等生比阿特丽斯，她死于头部中弹。葬礼将于本周举行。”

博斯关掉电视，回头看了看靠在两个枕头上的西尔维娅。两人什么也没说。

他俩在套间的前厅吃了晚餐，也没怎么说话。吃完饭，两人先后去冲了澡。博斯是第二个去洗的，急速的水流打得他头皮发麻，他决定要甩掉所有的包袱，说出自己的秘密。他相信西尔维娅，相信她愿意接受完整的自己。他也知道如果什么都不说，继续过着自己的秘密生活，最终会危及两人朝夕相处所培养的感情。他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说，直面西尔维娅就是直面自己。他必须接受真实的自己，接受自己从何处来、又变成了什么，然后才能让西尔维娅接受。

两人都穿着漂白过的浴袍，西尔维娅坐在滑动门旁的椅子上，博斯站在床边。透过滑动门，博斯能看到远方空中的一轮圆月，清辉洒在跃动的太平洋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西尔维娅一直在翻看一本酒店的杂志，上面尽是些写给游客看的旅行建议，比如到洛杉矶不得不做的事。其实生活在这儿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去做那些事。她合上杂志，放到桌上，看了博斯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没等博斯开口，她先说道：“哈里，我想让你回家。”

博斯坐到床沿上，肘撑着膝盖，双手挠着头发。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为什么？”

“太多死亡了。”

“西尔维娅？”

“哈里，这个周末我想了很久，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但我只知道，我们必须分开一段时间，我必须想明白。你的人生，太……”

“两天前你说我俩的问题是我有事情瞒着你，现在又说你不想了解我了，你的——”

“我说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工作。”

博斯摇摇头。“一回事，西尔维娅，你应该明白。”

“听我说，给我一两天时间。我真的需要一些时间来考虑这段感情对我是否合适，咱俩合不合适。相信我，我也是为你着想，我都不确定自己对你来说是否合适。”

“我很确定，西尔维娅。”

“别这么说，别让我难上加难。我——”

“我不想回到没有你的日子，西尔维娅，现在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不想一个人。”

“哈里，我不想伤害你，但我也不想让你为我改变自己。我了解你，我知道你哪怕愿意做出改变，也改变不了。所以，我要决定的是自己能否接受这一切，能否接受你……我真的很爱你，哈里，但我需要时间……”

西尔维娅流泪了，博斯能从镜子里看见。他很想起身走过去抱住她，但又知道不能这么做，因为让她流泪的正是博斯自己。两人沉默许久，沉浸在各自的伤痛中。西尔维娅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腿上。博斯眺望大海，一艘渔船划过海面，搅碎了海面上的月光，朝海峡群岛驶去。

“还有话要说吗？”西尔维娅打破了沉默。

“我会照你说的做。”博斯说，“你知道我听你的。”

“我进浴室，你穿好衣服，等你走了我再出来。”

“西尔维娅，我想确保你的安全。请让我睡在隔壁房间，明天早上我们再谈谈，然后我再走。”

“不了，你我都知道出不了事。那个人，洛克，很可能已经远走高飞。哈里，我不会有事的。明天我打车去学校，不会有事的。给我点时间。”

“让你做决定。”

“是的，让我想想。”

西尔维娅站起身，快速走过博斯身旁进了浴室。博斯伸出手，但没有抓到她。浴室的门关上后，博斯听见扯纸巾的声音，接着是西尔维娅的呜咽。“走吧，哈里。”过了一会儿，西尔维娅说，“走吧。”

博斯听见她打开了淋浴，不管他再说什么，她在里面也听不见了。他穿着精致的浴袍坐在房间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扯掉浴袍，浴袍发出了撕裂的声音。

当晚，博斯从随想曲的后备厢里拿出一条毯子，铺在离酒店一百码远的沙滩上。他没有睡，而是背对着大海，盯着四楼紧挨着中庭的阳台，盯着那扇拉上帘子的滑动门。透过玻璃墙，他还能看到套间的正门，要是有人靠近，他一定能看见。海滩上很冷，但即使没有刺骨的海风，他也能保持清醒。

30

星期一上午博斯走进审判室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十分钟。直到看见西尔维娅坐上出租车，安全离开酒店前往学校，他才出发回家。他换上了星期五穿的那身衣服，匆匆赶到审判室。博斯看见凯斯法官没坐在审判席上，原告席也不见钱德勒的踪影。丘奇的遗孀独自坐在那儿，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好像在祈祷。

博斯在贝尔克的身旁坐下，问道：“怎么了？”

“我们在等你和钱德勒。现在就缺钱德勒了，法官不太高兴。”

博斯看见法庭书记员站了起来，敲了敲法官办公室的门，接着把头伸了进去。博斯听见她说：“博斯警探到了，钱德勒女士的秘书还没联系上她。”

博斯胸口猛地一紧，出了一身冷汗，因为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他弓着身子，双手捧住脸。“我得去打个电话。”他站了起来。

贝尔克转过身，正要告诉他哪儿也别去，法官办公室的门就开了，凯斯法官迈着大步走了出来，说：“请坐下。”

凯斯法官坐上了审判席，吩咐书记员按铃通知陪审团入场。博斯坐了回去。

“我们马上开始，不等钱德勒女士了。以后再处理她迟到的事。”

陪审团落座后，法官问他们是否有话要说，对日程安排等事项是否有异议。没人吱声。

“很好，请回休息室继续商议，到了午餐时间法警会去通知你们。顺便说一下，钱德勒女士今天上午因为日程安排的冲突未能到场，请你们不要在意。非常感谢。”

陪审团离场。法官再次提醒原告和被告双方不要走远，一旦接到通知，要在十五分钟之内回到审判室，然后让书记员继续找钱德勒。交代完之后，他回到了法官办公室。

博斯连忙起身走出审判室，来到公用电话前，拨通了通信中心的电话。报上姓名和警察编号之后，他请接线员帮他查一下霍尼·钱德勒在机动车管理局留下的紧急联络信息，说需要详细地址，他会在电话这头等着。

直到博斯驾车驶出法院的地下停车场，对讲机才有了信号。他在洛杉矶大街上又试了一次，对讲机里传来了埃德加的声音。博斯告诉埃德加，钱德勒住在布伦特伍德的卡尔梅利纳街。“去那儿和我会合。”

“马上出发。”

博斯开上了第三大街，穿过隧道，上了港口高速。刚要换到圣莫尼卡高速时，寻呼机响了。他开着车，迅速瞥了一眼，是个不认识的号码。下了高速，他把车停在韩国城的一家杂货店门口，用墙上的公用电话打了回去。

“第四审判室。”接电话的人说。

“我是博斯，你们刚刚给我打电话了？”

“是的，是我打的。判决出来了，请马上回来。”

“怎么回事？我刚刚还在那儿，他们怎么——”

“这很正常，博斯警探。他们很可能上周五就已经达成一致了，想等一个周末，看看有没有人改变主意。这样他们还能少上一天班。”

回到车里，博斯又拿起了对讲机。“埃德加，你到了吗？”

“还没到，你呢？”

“我得回去了，出判决了。你能去看看吗？”

“没问题，去看看什么？”

“那是钱德勒的家，她的头发也是金色的，上午她没来法院。”

“我懂了。”

博斯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他竟会盼着霍尼·钱德勒出现在对面的原告席上。她还是没现身，坐在原告席上的是一名陌生男子。

博斯走向被告席，看见审判室里已经来了几名记者，布雷默也在其中。

“那是谁？”博斯向贝尔克打听德博拉·丘奇身旁的那个人。

“丹·戴利。凯斯从走廊上揪过来的，坐在那儿陪寡妇听判决。钱德勒肯定是被关起来了，哪儿都没找到她。”

“有人去过她家吗？”

“不知道，我想他们打过电话。你担心她干什么？你该担心你的判决。”

凯斯法官走了出来，坐上了审判席。他对书记员点点头，示意通知陪审团入场。十二位陪审员全部就座，没有人望向博斯，几乎所有人都盯着德博拉·丘奇身旁的那个男人。

“大家好，再说一遍，”法官说，“钱德勒女士因为日程冲突无法出席，出色的律师戴利先生同意代替她出席。法警告诉我你们已经做出了判决。”

十二人中的好几个点了点头。博斯看见有一名陪审员终于看了他一眼，但又马上移开了视线。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不知道是因为判决就要下达，还是因为钱德勒的失踪，也许两者都有。

“请把判决书交给我。”

陪审团团长把一小沓文件递给法警，经法警和书记员之手，最后呈递给法官。观看这一过程简直是一种煎熬。为了看清判决书，凯斯法官不得不戴上眼镜。他不紧不慢地研究了一会儿，最后把判决书交还给书记员，说：“宣布判决。”

书记员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然后开始宣读：“关于诺曼·丘奇因反抗被告耶罗尼米斯·博斯的非法搜查和抓捕而被剥夺公民权利一案，本陪审团判原告胜诉。”

博斯一动不动。他看向陪审席，这时所有陪审员一起向他投来目光。他又看了看德博拉·丘奇，只见她拉着旁边那名男子的胳膊，脸上堆满了笑容，但她其实根本不认识那人。她转过脸，得意地望着博斯。这时贝尔克拽了下博斯的胳膊。“别担心。”他悄悄地说，“赔偿金才是重点。”

书记员接着往下念。“据此，陪审团宣布原告应获补偿性赔偿金一美元。”

博斯听见贝尔克欢喜地低声喊道：“真棒！”

“至于惩罚性赔偿金，陪审团宣布原告也应获赔一美元。”

贝尔克又喊了起来，这一次声音大得连旁听席上的人都能听见。博斯看见德博拉·丘奇脸上那副得意的笑容消散得无影无踪，她的眼神暗淡了。博斯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离奇怪诞，仿佛在观看一出闹剧，不同的是他自己和剧中人一起站在舞台上。判决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冷眼静观所有人。

凯斯法官发表了一通演说，向陪审团表示感谢，说他们履行了宪法规定的义务，应当为这次服务和身为美国人而感到自豪。博斯自动屏蔽了这段，坐在那儿出神。他想起了西尔维娅，真希望能告诉她判决结果。

凯斯法官敲响了木槌，陪审团最后一次离场。接着凯斯法官也走了，博斯看见他的脸上似乎有不满的神色。

“哈里。”贝尔克说，“这判决真他妈不错！”

“是吗？我不懂。”

“是的，这个判决可谓好坏参半。从根本上说，陪审团认为我们已经承认了所犯的过错，我们承认你闯进公寓是不对的，警察局早已为此处罚过你。他们认为按照法律规定，你不应该踢开门。但他们只判给对方两美元赔偿金，说明他们相信你的话，丘奇不仅形迹可疑，而且他就是人偶师。”他拍了拍博斯的背，似乎正等着博斯说谢谢，可他没等到。

“钱德勒怎么办？”

“啊，棘手的地方就在这儿。陪审团判原告胜诉，所以我们得付给钱德勒诉讼费。她也许会开价十八万或二十万，我们也许能还到九万。还不错，哈里，已经很不错了。”

“我得走了。”博斯站起身，穿过拥挤的观众和记者，朝审判室大门走去。他快速走上扶梯，从烟盒里摸出最后一根烟。布雷默踏上他身后的一级，翻开笔记本，已经准备就绪。“恭喜，哈里。”他说。

博斯回头看了看，这名记者好像是认真的。“恭喜什么？大家都说我就像个宪法保护的打手。”

“是的，可以说什么事都没有，只要赔两美元，挺不错了。”

“说是这么说……”

“那么，有什么想在报上说的？我猜‘宪法保护的打手’不能见报，对吧？”

“没错，谢谢你。听我说，你让我再想想。我现在得走了，回头给你电话。你为什么不回去问问贝尔克呢，他才是想让名字见报的人。”

走出大厅，博斯点燃了烟，从兜里掏出对讲机。“呼叫埃德加。”

“收到。”

“情况怎样？”

“你最好过来，哈里。所有人都到了。”

博斯把烟扔进了垃圾桶。

他们的保密工作没有做好。当博斯赶到卡尔梅利纳街时，头顶已有一架直升机在盘旋，地面有两家电视台的记者队伍。要不了多久，这儿就会变得像马戏团一样热闹。这个案子有两个吸引人的地方：模仿犯和霍尼·钱德勒。

道路两侧停满了各个机构的小汽车和面包车，博斯不得不把车停在两栋房子之外的地方。交警刚开始放置信号灯，正要封锁街道，禁止车辆穿行。

钱德勒的房子被黄色塑料警戒线围了起来。线外有一名穿制服的警员拿着一份登记表，博斯在上面签了字，然后从警戒线下面钻了过去。这是一栋包豪斯风格的两层小楼，建在山坡上。站在门外博斯就知道，从二楼的落地窗一定能看到山下广阔的平原地带。屋顶有两根烟囱。这是栋体面的房子，坐落在体面的街区，周围住的都是体面的律师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教授。可惜如今一切都变了，博斯心想。走进屋里，他真希望自己还有根烟。

埃德加站在门口铺着瓷砖的走廊里，正在打电话，好像是在要求媒体关系部派人来应对。看见博斯进来，他指了指楼梯。楼梯就在进门右手边，博斯走了上去。二楼有一条宽敞的过道，连着四扇门。几位警探围在最靠里的那扇门外，偶尔朝屋里瞄一眼。博斯走了过去。

博斯已将自己的心智训练得几乎与变态杀人狂别无二致。每到一处犯罪现场，他都会启用物化的心理机制，死人不再是人，成了调查对象。他必须把死人看成尸体，看成证物，唯有这样才能撑得下去，完成工作，唯有这样才能生存。当然，事情总是说着容易，做起来难，他也有受挫的时候。

作为人偶师专案组的一员，他见过那个连环杀手的后六个受害者。查看的尸体用警察的话说都是“原状”——即被发现的最初状态，每次都不容易。那些受害者传达出的绝望是如此强烈，哪怕博斯尽最大努力将她们物化，也常被压得喘不过气。更何况她们都是来自街头的风尘女子，这一点更让博斯难以承受。凶手对她们的折磨就像是她们屈辱一生的最后一次受虐。

现在博斯低头看着霍尼·钱德勒那受尽折磨的赤裸身躯，任何心理防御机制都无法阻止他眼中的恐怖画面蚀刻灵魂。办了这么多年的凶杀案，他头一回只想闭上眼掉头离去。

他没有离开，而是和其他那些以冷静的姿势冷眼打量着尸体的人站在一起，就像冷血杀人狂的观摩会。他忽然想起圣昆廷监狱的牌局。洛克曾跟他讲过，四个变态杀人狂坐在一起，他们杀的人加起来比桌上的牌都多。

钱德勒仰面朝上，双臂张开，脸上涂着浓艳的化妆品，遮住了从颈部向上扩散的青紫色。地上拖着一条从手提包上剪下来的带子，一头紧紧勒在她的脖子上，绳结打在右侧，像是用左手拉紧的。与之前的几桩谋杀案相同，凶手用的捆绳、塞口布都被带走了。

但这次出现的一些痕迹也有不同于之前的地方。博斯看出来模仿犯在即兴发挥，如今他已不再伪装成人偶师作案。钱德勒的身上遍布烟头烫痕和咬痕，有的出过血，有的瘀青，意味着施虐是在她还活着的时候进行的。

罗伦伯格在房间里发号施令，连摄影师从什么角度拍照都要听他的。尼克松和约翰逊也在里面。博斯意识到，钱德勒死后，她赤裸的身体要这样在地上放好几个钟头，被那些瞧不起她的男人看个遍。她临死前或许也曾想到自己即将蒙受这番最后的屈辱吧。尼克松抬起头，看见博斯站在门口，于是走了出来。“哈里，你怎么会想到她？”

“今天她没去法庭，我觉得有必要看看。她的头发也是金色的，只可惜我没马上想到这点。”

“是啊。”

“死亡时间确定了吗？”

“只推测出大概，验尸官办公室的技术员说死亡时间至少在四十八小时前。”

博斯点点头。那么，在他发现字条之前钱德勒就已经死了。想到这一点，他心头的负疚感稍稍消解了一点。“有洛克的消息吗？”

“没有。”

“这个案子由你和约翰逊负责？”

“是的，甩手汉子让我跟他接手。虽然是埃德加发现的，但他的首要任务是上周的案子。我知道是你想到的，我猜甩手汉子肯定害怕和你的官司有牵连——”

“没关系，需要我做什么吗？”

“还是你说吧，你想怎么做？”

“我想从这儿出去。我不喜欢她，但喜欢活着的她，你明白吗？”

“明白。是啊，这案子糟透了。你看出来他的变化了吧？他现在还咬人、烫人。”

“我发现了，还有别的变化吗？”

“我们暂时没发现其他变化。”

“我想检查一下房子的其他地方，清理过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清理，只快速查看了一遍。戴上手套，发现什么跟我说一声。”

博斯来到走廊墙边的工具箱前，从一个纸巾盒一样的盒子里抽出一双橡胶手套。

欧文和博斯在楼梯上擦肩而过，他俩都没说话，对视了不到一秒。博斯走下楼梯，看见两位副总警监站在正门的台阶上，什么也没干，就杵在一定能被电视台拍摄到的地方，表情严肃，神色凝重。博斯发现聚集在警戒线外的记者和摄影师越来越多。

他在客厅环顾一周，找到了家庭办公室的门。房间的两面墙都是嵌入式书架，上面摆满了书，一扇窗朝向屋前的草坪和喧嚣。他戴上手套，开始翻找写字台的抽屉。他没找到想找的东西，但能看出来抽屉已被别人翻过一遍，里面的东西一团糟，文件都从档案袋里抽了出来，一点也不像那个始终把原告席上的东西放得整整齐齐的钱德勒所为。

他掀起铺在桌面上的吸墨纸，没发现模仿犯的字条。桌上摆着两本书，一本《布莱克法律词典》，一本《加州刑法典》，他翻了翻，还是不见字条。他靠在皮椅上，抬头打量两面墙上的书。

他推测翻遍所有书大概需要两个小时，可能还是找不到字条。忽然他看见在最靠近窗户的书架上，从上往下第二排有一本书脊开裂的书。他见过那本书，就是钱德勒在做总结陈词时念过的《玉石人像》。他马上起身将它抽出。

字条就在里面，折起来夹在书的中间，装字条的信封也在。博斯的猜测得到了验证，这张字条的确是警方那张的复印件。警察局收到的时间是上周一，开庭陈述的当天。不同的地方在于信封，这张字条不是直接送来的，而是邮寄的。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凡奈斯的邮戳，日期是开庭前的那个星期六。博斯看了看邮戳，他明白不可能从上面提取到任何有用的痕迹。信封上可能有很多指纹，来自经手的邮政人员。他觉得字条应该没多大取证价值。

他走出办公室，用戴着手套的手捏着字条和信封的一角，他得上楼找验尸官办公室的技术员要一个塑料证物袋存放它们。他站在门外朝卧室里看了看，只见一名技术员和两名运尸工往轮床上铺开了一个运尸袋。霍尼·钱德勒的公开展示就快结束了。博斯不忍心看这一幕，于是后退几步。埃德加走了过来，看了看字条，技术员正往上面贴标签。“他把相同的字条寄给了钱德勒？这是为什么？”

“我猜他是怕我们不提收到了字条的事。要是我们保密，他还能指望钱德勒公布出来。”

“要是她一直就有字条，为什么还要传我们那张作为证物？完全可以拿这张上法庭啊。”

“可能她觉得传我们那张更有说服力，迫使警方拿出证物能让陪审团觉得更可信。如果她直接呈上她的这张，我的律师可能把它推翻。不好说，我也是猜的。”

埃德加点点头。

“另外，”博斯说，“到这儿后你是怎么进屋的？”

“前门没锁，锁上没有撬痕，也没有其他闯入的痕迹。”

“模仿犯找到这儿，被请进门去……钱德勒不是被他诱捕的，真有些蹊跷。凶手在改变手法，他又咬又拿烟头烫，一定会露出狐狸尾巴让我们揪住。可他为什么要选钱德勒下手，而不是按照以前的手法，联系色情小报上的应召女郎？”

“真遗憾，洛克是他妈的嫌疑人，要是能请教他该多好。”

“哈里·博斯警探！”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哈里·博斯！”

博斯走到楼梯口朝下一看，是守着警戒线、拿着登记表的那名年轻巡警，他正站在门口往上看。“外边有个家伙想进来，说是和你合作的一位心理学家。”

博斯望向埃德加，两人面面相觑。他又俯视那名巡警，问道：“他叫什么？”

巡警低头看了看写字板，念道：“约翰·洛克，南加州大学的。”

“放他进来。”博斯往楼下走去，一边向埃德加招手示意，“我把他带进钱德勒的办公室。你跟甩手汉子说一声，然后你也来。”

博斯让洛克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自己站着。透过洛克身后的窗户，博斯看见媒体记者正在聚拢，准备参加由媒体关系部的人召开的新闻发布会。

“什么也别碰。”博斯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一听到消息就来了。”洛克说，“可我以为你们把嫌疑人监控住了。”

“是啊，我们跟错人了。你怎么听说的？”

“广播里传遍了。我开车的时候听到的，就直接过来了。他们没说准确地址，不过我一到卡尔梅利纳街，只要跟着直升机，很容易就找来了。”

埃德加侧身闪进屋里，关上了门。

“杰里·埃德加警探，这位是约翰·洛克博士。”

埃德加点点头，没有要握手的意思。他靠着门，远远地站着。“你去哪儿了？我们从昨天起就在到处找你。”

“赌城。”

“赌城？你去赌城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赌博呗。我还在构思一本书的写作计划，讲讲北部城镇的合法妓女——等等，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啊！我想看看尸体的原状，然后告诉你们我的看法。”

“尸体已经挪走了，博士。”埃德加说。

“是吗？该死！也许能让我调查一下现场，然后——”

“那儿已经挤了太多人，”博斯说，“再等等吧。你对咬痕怎么看？还有烟头烫痕。”

“你是说发现了这些痕迹？”

“还有，这次不是色情小报上的妞儿，”埃德加补充道，“凶手自己找上门，而不是让受害者去找他。”

“他变得真快，似乎正在全面崩解，也可能是某种未知动机或原因迫使他不得不这么做。”

“比方说？”

“我不知道。”

“我们给赌城打过电话。你没有入住。”

“哦？给星尘酒店？嗯，刚到那儿我就看见了新开张的米高梅酒店，决定看看有没有空房。刚好有空房，就在那儿住下了。”

“有谁和你一起吗？”博斯问。

“自始至终。”埃德加补充道。

洛克满脸狐疑。“怎么回事——”他忽然明白了，于是摇了摇头。“哈里，你开玩笑吧？”

“不是开玩笑，你在开玩笑吗，就这样找到这儿来？”

“我想你是——”

“不不不，先别回答。你听我说，先让你知道你的权利，我们再往下说，也许这样对你我都好。杰里，你带卡了吗？”

埃德加掏出钱包，从里边抽出一张白色的塑料卡，上面印着米兰达警告，开始念给洛克听。[1]这段话博斯和埃德加都会背，但是警察局内部的白皮书里说最好直接拿着卡片念给嫌疑人听，这样被告方的律师之后在法庭上更无理由拿警方传达警告的过程做文章。

埃德加念着警告，博斯望向窗外聚在几位副总警监面前的一大群记者，布雷默也在其中。发布会透露给记者的信息一定没有多大价值，因为布雷默根本就没往本子上记东西。他只是站在人群的外围抽着烟，八成是在等待时机，从大人物欧文、罗伦伯格口中套点实质性内容。

埃德加念完，洛克问：“我被捕了吗？”

“还没有。”埃德加说。

“我们只想核实一些信息。”博斯说。

“真他妈无聊。”

“我理解。现在，你想交代去赌城的事吗？有人和你一起吗？”

“从星期五晚上六点，到十分钟前我在前面停车，有个人每时每刻都和我在一起，除了我上厕所的时候。真是荒唐——”

“是谁呢，你说的这个人？”

“是我的朋友，名叫梅利莎·门肯。”

博斯想起坐在洛克办公室门口的那个梅利莎。“那个学儿童心理的？你办公室那个？金发的？”

“就是她。”洛克不太情愿地承认。

“那她能证实你俩一直在一起？在同一间房、同一家酒店，干什么都在一起，对吧？”

“是的，她都能证实。我跟她一起回来时，在收音机的KFWB电台里听到了消息。她就在外面的车上等我，可以去问她。”

“什么车？”

“蓝色捷豹。听着，哈里，你去问她，洗清我的嫌疑。如果你不声张我和学生在一起的事，我就不会提这个……这场审问。”

“这不是审问，博士。相信我，我们要是审问你，你一定能感觉到不同。”

博斯朝埃德加点头示意，埃德加闪身出门去找那辆捷豹。屋里只剩下博斯和洛克，博斯从墙边拽过来一把靠背椅，坐在写字台前等待。

“你们跟踪的那个嫌疑人出什么事了，哈里？”

“他碰上了我们。”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两人一言不发地坐了将近五分钟。埃德加把头探进门里，示意博斯出去。“核实过了，哈里。我去问了那个姑娘，她说的和洛克一样。车里还有信用卡账单，他们下午三点入住了米高梅星期六酒店。有张在维克托维尔的加油收据，上面的时间是星期六早上九点。去维克托维尔要一个小时，看上去钱德勒遇害时他俩正在路上。另外，那姑娘说星期五晚上他俩在洛克家。我们可以再去核实，不过我想他没说谎。”

“好吧……”博斯还没想通，“你上楼去告诉大家洛克是清白的。我想带他上去看看现场，如果他还愿意帮忙的话。”

“好的。”

博斯回到书房，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洛克打量着他。“怎么样？”

“她吓坏了，洛克。她说的不一样，她把真相告诉我们了。”

“你他妈在说什么？！”洛克吼道。

现在轮到博斯打量洛克了。洛克脸上流露出的惊愕和十足的恐慌都是真实的，现在博斯可以确认了。虽然有些对不起洛克和滥用权力的感觉，但他还是再次用诡计试探了一下。“你是清白的，洛克博士，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猜凶手重访犯罪现场只是电影里的桥段吧。”

洛克深吸一口气，垂头看向下方。在博斯眼中，他就像一个刚刚侥幸躲过和大卡车正面相撞的司机，惊魂未定地把车停在路旁。“去你妈的，博斯，刚刚那一分钟，我都做了好几个噩梦，你懂吗？”

博斯点点头，他懂什么是噩梦。“埃德加上楼去给大家通气了。他会请示警督让你上去查看现场、说说你的看法，如果你还愿意。”

“好极了。”洛克声音里的热情已经所剩无几。

接着两人又默不作声地坐着。博斯掏出烟盒，发现已经空了。他把烟盒放回兜里，没有扔进垃圾桶，免得留下虚假的证物。他不想再和洛克说话，只是望向洛克身后的窗外，观察街道上的情况。发布会结束了，记者正在散去。有几名电视台记者正以“死亡之屋”为背景录制新闻。博斯看见布雷默正一边采访街对面的邻居，一边在本子上奋笔疾书。

埃德加走进屋，说：“我们准备好了，他可以上楼了。”

博斯盯着窗外。“杰里，你能带他上去吗？我刚想起来有件事要做。”

洛克站起身，看了看两人。“去你妈的！”他说，“还有你，博斯，去你妈的……行了，我必须骂出口。现在，让我们忘了这件事，去干活儿吧。”

洛克穿过房间，走到埃德加跟前。博斯叫住了他。“洛克博士？”

他回头看着博斯。

“等我们抓到那家伙，他一定会扬扬得意，对吧？”

洛克思考了一小会儿，回答：“是的，他会非常得意，满足于自己和自己的杰作。不得不保持沉默对他来说才是最难受的，他想要持续的满足感。”

两人走后，博斯又观察了一会儿窗外，然后才起身离开。

博斯走出房子，黄线外面几个认得他的记者争相朝他喊出问题。他俯身钻过黄线，说了句无可奉告，又说欧文警监马上就出来了。这个说法似乎暂时稳住了记者，他沿着街朝自己的车走去。

博斯知道布雷默是个单打独斗的高手。他总是让大批人马先走，先完成他们的工作，最后才一个人出马，而他总能拿到自己想要的新闻线索。如博斯所料，布雷默在他的车旁现身了。“这就要撤，哈里？”

“不走，我来拿东西。”

“里边情况很糟糕？”

“你会不会往报上写？”

“听你的。”

博斯打开车门。“不见报的话，我可以告诉你，的确很糟糕。如果要见报，那就无可奉告了。”他低着头，假装在杂物箱里找东西却没有找到。

“你们警察管这名凶手叫什么？我是说，人偶师的名字已经用过了。”

博斯下了车。“模仿犯。这也不能登报。去问欧文。”

“好记。”

“是啊，我就猜你们记者会喜欢。”博斯从兜里掏出空烟盒，揉成团，扔回车里，然后关上了门。“给我根烟，行吗？”

“行啊。”

布雷默从衣兜里掏出一包软包装万宝路，抖出一根递给博斯，又掏出之宝打火机帮他点着。他用的是左手。“这座城市真是见鬼，哈里，不是吗？”

“是啊，这座城市……”

[1]警察必须告诉被拘捕者其权利，包括有权保持缄默，以及被拘捕者所说的话可能用作对其不利的证据。

31

晚上七点半，博斯把车停在市中心天使之女大教堂后面的停车场。他坐在车里，从那儿可以看到第二大街的半个街区，包括和春日街交会的街角。虽然看不到《时报》大楼，但是没关系，他知道不能享受管理层停车特权的《时报》员工都会经过春日街和第二大街的十字路口，把车停在半个街区之外的员工车库。他在等待布雷默现身。

离开霍尼·钱德勒的住所之后，博斯回家睡了两个钟头，然后在他那栋山坡上的小屋里踱来踱去，仔细思考布雷默这个人，越想越觉得他完全符合凶手的所有特征。他打电话给洛克，又问了几个关于模仿犯心理特征的问题，但没有告诉洛克他在怀疑布雷默。他跟谁都没说，因为他记得三振出局的法则。他想出了一个计策，然后驱车到好莱坞分局给汽车加油，拿上了要用的装备。

现在他在等待。他看着街头的流浪汉接二连三地走过第二大街，他们仿佛听见了海妖塞壬[1]的歌声，朝着几个街区之外的洛杉矶使命救济院走去，那里的救济餐和床铺在召唤他们。不少人提着袋子或推着购物车，里面装着他们一生的财物。

博斯一直盯着街角，思绪飞到了别的地方。他在想西尔维娅，不知道此时此刻她又在做什么、想什么。他真希望西尔维娅在做出决定之前不要考虑太久，因为他知道自己源自本能的心理保护机制已经开始运转，已经开始考虑要是她一去不回，或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试图说服自己，正是西尔维娅让他变得脆弱，看到模仿犯的字条，他最先想到的不就是西尔维娅吗？没错，她成了博斯的软肋。他试图说服自己，也许西尔维娅会妨碍自己一生的使命，不如由她去吧。

看到布雷默转过街角，朝车库走去，博斯打了个激灵。他赶紧发动车，开上了第二大街，朝春日街驶去。

远处的布雷默刷卡进入了一个新建的车库，博斯盯着自动门，继续等待。五分钟后，一辆蓝色的丰田赛利卡驶了出来，司机一边观察春日街的路况，一边缓缓前移。博斯看清坐在驾驶座上的正是布雷默。赛利卡开上了春日街，博斯跟了上去。

布雷默向西沿着贝弗利街行驶，接着拐上了好莱坞大道。他在冯氏超市停车，十五分钟后走出超市，手里提着一袋杂货。然后他驶向派拉蒙制片厂北边的那片独栋别墅区，把车开过一栋用灰泥粉刷的小房子的一侧，停进屋后的独立式车库里。博斯则把车停在一栋房子的距离之外等着。

这片住宅区的房子只有三种样式，像从模子里印出来的。这儿也是二战后兴起的片区之一，当初建的都是给复员军人居住的价格低廉的房子。托八十年代的福，如今恐怕只有挣得和将军一样多才买得起了。这片地段已被雅皮士大军占领。

每家每户门前的草坪上都插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告示牌，虽然牌子分属于三四家不同的家庭安保公司，但是上面都写着同一句话——“私人领地，武装防卫”，如同这座城市的墓志铭。有时候博斯觉得应该把山上那排好莱坞的标志给拆了，换成这一句。

博斯在车中观察，等着布雷默的行动。他应该会绕到正门检查邮箱，或进屋开灯。可是过了五分钟，什么动静也没有。博斯下车朝屋前的车道走去。他下意识地拍了拍外套的一侧，那把史密斯韦森手枪还在，就插在枪套里。

车道上没有照明，车库大门洞开，里面漆黑一片。博斯只能看见布雷默那辆车的尾灯反射着暗淡的红光，看不见布雷默的踪影。

车道右侧有一道六英尺高的木栅栏，把布雷默的房子和邻居的隔开。九重葛开得正艳，枝条越过栅栏垂了下来，博斯能听见邻居屋里传来细微的电视节目声音。

博斯沿着布雷默的房子和栅栏之间的小道朝车库走去。他知道此刻自己处在完全孤立无助的状态，拔出武器也没什么用。他贴着房屋外墙来到车库，在踏入黑暗之前停下了脚步，站在一个变形的旧篮筐下，低声呼唤：“布雷默？”

车库里很安静，只听见汽车引擎冷却时发出的咔嗒声，接着博斯忽然听见鞋踩在水泥上的声音。他转过身。布雷默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购物袋。

“你在干吗？”博斯问。

“我还要问你呢。”

博斯瞥了一眼布雷默的双手，说：“你没给我电话，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我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

“你不是想听我说说对判决的看法吗？”

“应该你打给我，忘了吗？没关系，报道已经写好了。再说，今天出了别的事，与之相比，你的判决就要靠边站了，你懂我的意思吧。我写了篇模仿犯的报道——欧文的确管凶手叫模仿犯——明天就要见报了，头版头条。”

博斯朝他走了几步。“那你怎么没去红风酒吧？我记得你说，只要你的报道上头条，就会去喝一杯。”

布雷默把购物袋换到右手，左手伸进衣兜掏东西。博斯听见钥匙的声响。

“今晚不想喝。我其实有点喜欢霍尼·钱德勒，你明白吗？你到底来这儿干吗，哈里？我看见你跟踪我了。”

“你不叫我进屋吗？也许我们能喝瓶啤酒，庆祝你的头版新闻，A版一面，你们记者是这么说的吧？”

“没错，会登在折线之上。”

“折线之上，我喜欢这个叫法。”

两人在黑暗中凝视着对方。

“怎么着，喝一杯？”

“行啊。”布雷默说。他走到房子的后门前，打开锁，伸手拧开了门口和厨房的灯，然后退后一步示意博斯进屋。

“你先请，去客厅坐。我去拿几瓶啤酒，马上过去。”

博斯穿过厨房和短短的过道，来到客厅和餐厅。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一扇前窗旁边。窗帘是拉上的，博斯掀开一点，透过窗户能看到大街和街对面的房屋。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没人看见他来过这儿，博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个大错。

他低头看了看窗台下方的老式散热器，伸手摸了摸。散热器被漆成了黑色，摸上去凉凉的。他又在那儿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环顾四周。房间布置得很漂亮，有一些黑色和灰色的家具。博斯在一张黑色的皮沙发上坐下。他知道要是在这儿逮捕布雷默，就能把整个地方大致地搜查一遍，如果找到任何能够定罪的东西，只要回去再申领一张搜查证就够了。布雷默是个常和警方、法院打交道的记者，自然也清楚这套流程。那他为什么还让我进来？博斯觉得奇怪。难道我又错了？他对自己的计划失去了信心。

布雷默拿来两瓶啤酒，没拿酒杯，坐到博斯右边的另一张皮沙发上。博斯拿着啤酒瓶把玩了一会儿，不断有气泡从瓶底升起，几乎涌出瓶口，他举起酒瓶说：“祝贺你，折线之上。”

“折线之上。”布雷默也举起了酒瓶，板着脸喝了一口，然后放在茶几上。

博斯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冰凉的啤酒让他的几颗牙有些刺痛。根据之前人偶师和模仿犯案件的记录，两个凶手没有对受害者使用过药物。他看着布雷默，两人四目相对，他咽下了酒，感觉非常爽快。他弓着身子，双肘撑在膝盖上，右手握着酒瓶，和布雷默对视着。洛克曾告诉他，不要指望模仿犯会良心发现，主动坦白，唯有用计抓住他的自大心理。博斯重新拾起了信心，瞪着布雷默，炽热的目光似乎要将他灼穿。

“怎么了？”布雷默问道。

“告诉我，你那么干是为了写报道、写书，为了上头条，为了书畅销，随你怎么说。但别跟我说心理学家说得对，你他妈的就是个变态。”

“你说什么呢？”

“别废话了，布雷默。是你干的，你明白我知道是你，不然我在这儿跟你费什么工夫。”

“人偶——模仿犯？你说我是模仿犯？你是不是疯了？”

“你是不是疯了？我只想知道。”

布雷默沉默许久，似乎在回归真实的面目。他就像一台演算超长方程的计算机，闪烁着“请等待”的提示。运算终于有了结果，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博斯身上。“我想你该走了，哈里。”他站了起来，“显然最近你查案的压力太大了，我觉得——”

“你才是压力太大的那个人，布雷默。你犯了错，不止一次。”

布雷默突然扑向博斯，用左肩压住博斯的胸口，把他摁在沙发上。博斯感觉到肺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来，只能无助地陷在沙发里。布雷默把手伸进博斯的外套拔出枪，然后放开他，拉开手枪的保险栓，用枪指着他的脸。

两人互相瞪着对方一语不发将近一分钟，然后布雷默说：“我只认一件事：你激起了我的兴趣，哈里。但在我们进一步讨论之前，我有件事不得不做。”

一种解脱的感觉传遍博斯的全身。他已经预测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尽量不动声色，反而摆出一副惊恐的神情，睁大双眼看着枪口。布雷默俯身，使劲在博斯身上摸索了一番，从胸口到胯下，再到身体两侧，找窃听器。

“不好意思，这么粗鲁。”布雷默说，“谁叫你不信任我呢，那我也不信任你，没问题吧？”

布雷默直起身子，退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现在，用不着我提醒，但我还是要说，你落在我手里了。那么回答我的问题，我犯了什么错？告诉我，哈里，否则第一枪就把你的膝盖打碎。”

博斯一边用沉默来吊住他的兴趣，一边思考下一步怎么走。“好吧，”他终于开了口，“我们先回顾一下基本情况。四年前你以记者身份介入了人偶师案件的全过程。一开始，是你报道了最早几起案件，促使警察局成立了专案组。作为记者，你能了解到嫌疑人的情报，也许还拿到了尸检报告。你还有像我这样的线人，或许专案组和验尸官办公室一半的人都为你提供情报。我只想说，你知道人偶师的所有手法，连脚趾上的十字记号都知道。后来人偶师死了，你全写进了书里。”

“是啊，我知道，这说明不了什么，博斯，知道的人多了。”

“噢，现在管我叫博斯，不叫哈里了？你忽然觉得我很讨厌，还是这把枪让你自认为高我一等？”

“去你妈的，博斯，你个蠢货，你没有任何根据。你还知道什么？太棒了，这绝对值得写进书里，等我写《模仿犯》的时候专门写那么一章。”

“我还知道什么？我调查了混凝土里埋的那个金发女郎，从混凝土里得到了信息。你填坑的时候把烟盒扔进去了，记得吗？想起来了吗？开车回家的路上你想抽一根烟，把手伸进兜里却发现空无一物。你看，烟盒和贝姬·卡明斯基一样，也在那儿等着我们呢。万宝路软盒，你就抽这个牌子。布雷默，这是你犯的第一个错。”

“抽这个牌子的人太多了，把它拿给检察官吧，祝你好运。”

“左撇子也不少呢，比如你——模仿犯，还有我。不止这些，你还想听吗？”

布雷默扭过头去望向窗户，什么也没说。这可能是个花招，博斯心想，为了引诱他夺枪。

“喂，布雷默！”博斯抬高了嗓门，“还有呢。”

布雷默猛地转过头来瞪着博斯。

“今天判决下达时，你说我应当感到高兴，因为判决只罚市政府赔两美元。可是那天晚上我俩喝酒时，你还给我解释过，即使陪审团只判一美元赔偿金，钱德勒还有办法找市政府要十万美元诉讼费。记得吗？所以我就想，今天早上你跟我说判决只会花去我们两美元，那是因为你知道的确只要赔两美元，钱德勒已经死了，没法再要钱了。而你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你杀了她。这是第二个错。”

布雷默摇摇头，露出像在跟三岁小孩打交道的神情。他把枪口下移，指向博斯的腹部。“听我说，早上我跟你说那些话，只是想安慰你，明白吗？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没有哪个陪审团会信你那套。”

博斯愉快地笑了：“至少现在你觉得我的话能说服检察官，已经到了陪审团这一步。看来我的故事越来越可信了，对不对？”

布雷默冷笑一声，抬起了枪口。“就这样而已吗，博斯？就这么点料？”

“猛料要放到最后。”博斯点燃一根烟，眼睛一直盯着布雷默，“还记得你杀死钱德勒之前是怎么折磨她的吗？你一定记得吧。你咬了她，用烟头烫她。今天围着她的所有人都在想，为什么模仿犯变了，为什么增添了新的手法——改变了作案模式。最感到疑惑的是心理学家洛克，你真的把他耍得团团转，单就这一点来说，我有点佩服你，布雷默。但是，你瞧，你不知道我掌握的情报。”

说完最后一句，博斯故意不说了。他知道布雷默会上钩。

“那你又掌握了什么，大侦探？”

博斯笑了，现在他已经完全掌握了主动权。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折磨她。很简单，你想收回字条，对吧？可她就是不告诉你放在哪儿。你看，她明白字条给不给你，她都是死路一条，所以她强忍着——不管你怎么折磨她都强忍着——她没告诉你字条在哪儿，真是个有骨气的女人。她最后打败了你，布雷默，揪出你的人是她不是我。”

“什么字条？”过了很久，布雷默无力地挤出一句。

“让你露出马脚的字条。你没找到，那栋房子挺大，没那么容易找到，更何况床上还躺着一具女尸，要是有人来访，你很难向别人解释。不过别担心，我找到了。你不读霍桑的书，真是太可惜了，字条就夹在书里，真遗憾。但就像我刚才说的，是钱德勒把你揪了出来。也许有时候人间还是有正义的。”

布雷默没有马上回击。博斯看着他，知道一切进展顺利。他快要收网了。“信封她也留着，你是不是在想这个？信封我也找到了。我就不懂，给她的字条和给我的一模一样，为什么要折磨她，逼她交出来？只不过是一份复印件而已嘛。后来我才想到，你要的不是字条，是信封。”

布雷默垂头看着双手。

“我说得怎么样？你在听我说吗？”

“我听不懂。”布雷默抬起头说，“要我说，你他妈是脑子有病。”

“那么，我只需要费点心思向检察官解释，对吧？我只要跟他说，字条上的诗提到了你写的报道，而那篇报道星期一才见报，也就是开庭审判那天，可信封上的邮戳却是星期六。你瞧，这就对不上了。模仿犯怎么会在诗中提到两天后才刊登的报道？答案当然只有一个，那篇报道就是模仿犯自己写的。星期二的报道提到了字条，也就能解释通了，你的线人就是你自己，布雷默。这是第三个错。三击不中，你出局了。”

接下来两人都没说话，屋里非常安静，博斯能听见啤酒嘶嘶冒泡的声音。

“你忘了件事，博斯。”最后布雷默说，“我拿着枪呢。告诉我，你还跟谁说过这些鬼话？”

“先听我把话说完。”博斯说，“上个周末你留给我的新的诗只是个障眼法。你想让心理学家和其他人都以为你杀钱德勒只是为了帮我，或是出于什么变态的心理，对吧？”

布雷默没有作声。

“这样就没人看得出你去找她的真实目的——为了收回字条和信封……妈的，你是个记者，她跟你很熟，八成你一敲门她就请你进屋了，就像你请我进屋一样。熟人好下手，布雷默。”

布雷默仍没作声。

“回答我一个问题，布雷默。我很好奇，为什么两张字条，一张要送，一张要寄？你是个记者，想混进警察局留张字条在桌上，没人会注意。可为什么要寄一张给钱德勒？这显然是个错误——就因为这个，你不得不回来杀她。那你一开始何必寄给她呢？”

布雷默盯着博斯看了很久，然后瞅了一眼手中的枪，好像在确认一切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还能摆平难题。枪是个很有效的圈套，博斯明白，他已经把布雷默牢牢攥在手中。

“那篇报道本该星期六见报，原计划是这样。有个蠢货编辑把它推迟排到了星期一。星期六我还没来得及看报，就把字条寄了出去。我犯了个小错，而你犯了个大错。”

“哦？是吗？什么大错？”

“一个人来这儿……”

这回轮到博斯不作声了。

“为什么一个人来，博斯？你就是这么解决掉人偶师的吧？独自一人去找他，冷血地把他杀掉？”

博斯想了想。“问得好。”

“是吧，你犯的第二个错是小看我，觉得我不如他。他根本不值一提。你杀了他，所以他死了活该。可这一回，该死的人是你。”

“把枪给我，布雷默。”

布雷默笑了，就像博斯提了一个傻问题。“你以为——”

“还有多少？还有多少个女人埋在地下？”

布雷默两眼放光，很是得意。“多得很，多得足以满足我的特殊癖好。”

“有多少？埋在哪儿？”

“你永远不会知道，博斯。这将是你的痛，带着遗憾和失败的最后的痛。”

布雷默举起枪，对准博斯的心脏，扣动了扳机。

博斯盯着布雷默的眼睛，听见金属撞击的咔嗒声。布雷默扣了一遍又一遍，结果都一样。恐惧在他眼中迅速聚集。

博斯伸手从袜子里掏出了弹夹，里面装着十五枚XTP子弹。他握紧弹夹，从沙发上跃起，一拳砸在布雷默的下巴上。布雷默被打倒在沙发上，那把史密斯韦森手枪掉到了地上。博斯马上捡了起来，拔出空弹夹，把填满的弹夹推了进去。

“起来！你他妈的给我起来！”

布雷默只好照做。“现在你要杀了我吗？就像上回，枪侠出手，又杀一人？”

“这要看你的表现了，布雷默。”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真想一枪打爆你的头，但必须你先动手，我才能开枪。就像人偶师，他耍了花招，现在轮到你了。”

“听我说，博斯，我不想死。我说的所有话只是在开玩笑。你搞错了，听我解释，求你了。带我去警察局，到那儿所有事都能解释清楚，求你了。”

“你用皮包带勒住她们的脖子时，她们有没有像这样求你？有没有？你让她们求你饶命，还是只求一死？钱德勒呢？到最后，她有没有求你杀了她？”

“带我去警察局。逮捕我，带我去警察局。”

“那你就对着墙，你这头肥猪，手背在身后。”

布雷默照做了。博斯把烟扔进桌上的烟灰缸，跟着布雷默来到墙边，用手铐铐住布雷默。这时布雷默的肩膀松弛了下来，显然他觉得安全了。他开始扭动胳膊，在手铐上摩擦手腕。“看到了吗？”他说，“看到了吗，博斯？我在手腕上擦出了伤痕。你杀了我，他们看到伤痕就知道是你私自处决了我。我才不是丘奇那种傻瓜，任你随意宰割。”

“没错，你不是。你懂得可真多，对吧？”

“没我不知道的。赶紧带我去警察局。明天一早你还没睡醒，我就放出来了。知道这叫什么吗，你搞的这场闹剧？只不过是个无耻恶警的胡乱猜测而已。就连法庭上的陪审团都觉得你做过头了，博斯。你这种招数不管用，你没证据。”

博斯让布雷默转过身，两人面对面只有不到两英尺之隔，呼出的酒气混在了一起。

“是你干的，不是吗？你还觉得能逃脱法网？”

布雷默瞪着博斯，眼中再次闪现出得意的光。洛克说对了，模仿犯自命不凡，哪怕他知道应该什么都不说，因为说出的话也许关乎自己的性命，他也做不到。

“没错。”布雷默用低沉且怪异的声音说，“是我干的，我就是凶手。而且我将逃脱法网，你等着瞧吧。等我放出来，你后半辈子都睡不安稳了，我会让你每个晚上都提心吊胆。”

博斯点点头。

“这些话我可从没说过，博斯，这将是你的一面之词。你这个无赖——法院都不会搭理你，他们不会让你出庭作证，你怎么跟我斗？”

博斯靠近布雷默，笑着说：“幸好我录音了。”他走到窗台边，从散热器的空隙里拿出一个微型录音机，把它放在手心里给布雷默看。布雷默愤怒地瞪大双眼。他中计了，被耍了。

“博斯，这盘磁带法院不会收的。你这叫诱供，没有告知我！”

“我现在就告知你的权利。从现在起你被捕了，之前我没逮捕你，所以不必告知。你明白警察办案的程序。”

博斯冲他笑了笑，品尝着胜利的滋味。“走吧，布雷默。”他说。转瞬之间，他已经厌倦了胜利的感觉。

[1]古希腊神话中，海妖塞壬用动人的歌声来引诱航海者。

32

博斯在星期二早晨欣赏到了布雷默的头版头条——关于霍尼·钱德勒被杀一案的报道，这真是莫大的讽刺。午夜之前，博斯把布雷默送进了拘留所，不允许保释，也没惊动媒体的人。在报纸开印之后消息才走漏，以致现在报上的头条竟是一篇凶手写的对杀人案的报道。博斯对这个局面满意极了，他读着报，忍不住笑了。

博斯只把情况汇报给了欧文一个人。他请联络中心接通了欧文的电话，和他聊了半个小时，交代了行动的每一步和实施逮捕的每一项关键证据。欧文既没说任何祝贺的话，也没责备博斯独自行动。是奖是惩得往后放，先得确保逮捕行动站得住脚。这点两人都很清楚。

上午九点，博斯已经到了市中心的刑事法院大楼，坐在一位副检察官的办公桌前。他再次详细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八小时前他刚讲过一遍，这次还播放了和布雷默交谈的录音。这位代理检察官名叫查普·纽厄尔，他边听磁带边在一本黄色拍纸簿上做笔记，不时皱皱眉、摇摇头，因为录音效果不太好。布雷默在客厅里的说话声在铁质的散热器之间回荡，所以录音里能听见微弱的回声，还好关键话语都听得很清楚。

博斯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纽厄尔看上去像从法学院毕业还不到三年。逮捕布雷默的行动还未在报纸和电视上激起水花，所以在提起诉讼环节还没得到更高级别的检察官的重视，于是按照常规由纽厄尔办理。

磁带放完之后，纽厄尔还记了几行笔记，摆出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然后才抬头看向博斯。“你还没说在他家里发现了什么。”

“昨晚我只匆忙搜查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这会儿一定有其他证物了，他们有搜查令，正在彻底搜查房子。”

“好吧，我希望他们能有所发现。”

“为什么？你这不已经可以立案了吗？”

“这个案子不错，博斯，干得真漂亮。”

“你这么说可了不得啊。”

纽厄尔眯起眼睛打量着博斯，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可是，呃……”

“可是什么？”

“呃，我可以提起诉讼，这当然没问题，录音足以说明问题。”

“可是什么？”

“我是站在被告律师的角度考虑。我实际有什么证物呢？有太多巧合了。他是左撇子，抽烟，知道人偶师的手法。这些证据不够硬，很多人都符合条件。”

博斯掏出一根烟点燃。

“请别——”

博斯吸了一口，把烟朝办公桌对面喷去。

“算我没说。”

“字条和信封还不够吗？”

“它们倒是没问题，可是太复杂了，不好解释清楚。厉害的律师能让陪审团以为这也是巧合，能把水搅浑，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那磁带呢，纽厄尔？录音里他可是认罪了，你还有什么——”

“是认罪了，可又改口了。”

“最后没有不认。”

“听我说，我没打算把这盘磁带当作证物。”

“你说什么？”

“你懂我在说什么。他是在你告知他之前认罪的，会让人觉得你在诱供。”

“我没有诱供，他知道我是警察。再说不管我有没有告知他，他都知道自己的权利，他他妈的还拿枪指着我呢。那些话都是他主动说出来的，正式逮捕他的时候，我告知过他。”

“可他搜过你的身，怕你带着窃听装置，明显是不想被录音。再说，他是在你铐住他之后、告知他之前才说出直接认罪的话，这可能存在风险。”

“你一定要用这盘磁带。”

纽厄尔盯着博斯看了很久，稚嫩的脸庞红了一片。“轮不着你教我怎么做，博斯。再说，就算我们照你说的立案了，也会由州上诉法院决定能不能把磁带用作证物。因为不管布雷默请什么样的律师，他们一定会上诉。我们的目标是在这儿就把问题先想清楚，上诉法院一半的法官都曾在地区检察官办公室工作过。一旦案子到了州上诉法院或者旧金山的州最高法院，变数就多了。你想这样吗？拖个一到两年，最后不了了之？还是打一开始就好好办？”

博斯探着身子，愤怒地瞪着年轻的检察官。“你听好了，我们还在想别的办法，这事还没完，还会找到别的证物。我们必须起诉这家伙，不然他就跑了。从昨天夜里算起，我们有四十八个小时的时间提起诉讼。要是我们不马上起诉他，禁止保释，他就会找来律师，要求举行一场保释听证会。要是你们连一项指控都不提出，法官就不会批准无保释逮捕。现在就起诉他。所有相关的证物我们一定会拿到。”

纽厄尔点点头，好像想通了，但还是说：“问题是，我喜欢先拿到全套证物，找齐所有能找到的东西，然后再提起诉讼。这样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怎么进行下去，是达成辩诉交易[1]还是追究到底。”

博斯起身朝办公室敞开的大门走去。他走到大厅看了看门外的墙上贴的名牌，然后回到办公室里。

“博斯，你干什么？”

“真有趣。我以为你只是个负责起诉的检察官，没想到审判也归你管呢。”

纽厄尔把铅笔扔在拍纸簿上。他的脸涨得更红了，红到了脖子根。“没错，我只是个负责起诉的，但我有责任确保我们的案子从一开始就稳操胜算。不管什么案子，只要进了这道门，我都可以办。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要有坚实可靠的证据，而且要有很多，惹火烧身的案子可不行。所以我才坚持，博斯，我——”

“你多大了？”

“什么？”

“多大岁数？”

“二十六，这有什么——”

“听我说，你个小屁孩，不准再直呼我的姓。你还没读法律书的那会儿，我就已经在办这种案子了，而且等你开着敞篷车把这自以为是的白痴秀搬到世纪城[2]以后，我还会继续办这种案子。你可以叫我警探或者博斯警探，甚至可以叫我哈里，但是不准再管我叫博斯，明白了吗？”

纽厄尔惊愕地张大了嘴。

“听明白了吗？”

“明白。”

“还有，我们会拿到更多证物，而且会尽快拿到。至于你，你要以一级谋杀这项罪名起诉布雷默，不准保释。纽厄尔先生，因为我们要从一开始就确保那个人渣再也无法重见天日。然后，等我们拿到更多证物，如果这个案子还由你负责，你要再以多项罪名起诉他，把他和几起别的谋杀案联系起来。用不着你担心要交给公诉律师的所谓全套证物，公诉律师自有办法。因为你我都清楚，你只不过是个小文员而已，不管交给你什么案子，只管起诉就是了。要是你真有才学，够格出庭，哪怕就坐在公诉律师身旁一句话也不说，你也不会在这儿耗着。还有问题吗？”

“没。”纽厄尔连忙说。

“没什么？”

“没——没问题，博斯警探。”

博斯回到欧文的会议室，用上午剩余的时间申请了一张搜查令，用于采集布雷默的毛发、血液、唾液样本和牙模。在把搜查令送到法院之前，博斯和专案组成员开了一个短会，各自汇报了工作进展。

埃德加说他去了西比尔·布兰德中心，给关押在那儿的乔治娅·斯特恩一张布雷默的照片让她辨认，但她既不能确定布雷默就是袭击她的人，也无法将他完全排除在外。

希恩说他和奥佩尔特把布雷默的大头照拿给了宾氏台球厅和储藏室的管理员，那人说布雷默可能是两年前储藏室的租用者之一，但也无法百分百确定。他说时间太久了，不能凭不太准确的记忆就把一个人送进毒气室。“那家伙是个窝囊废。”希恩说，“我感觉他认出布雷默了，可他太软弱，不敢坚持到底。明天我们再去试试他。”

罗伦伯格用对讲机呼叫了总统二人组，他俩汇报了搜查布雷默住处的情况，目前还一无所获。没有磁带也没有尸体，什么都没找到。“我说我们不如弄一张搜查令，挖一下他家的后院，地基下面也许有东西。”尼克松说。

“没准儿真得这么干，”罗伦伯格通过对讲机回复，“继续搜。”

最后伊德在对讲机里说他和梅菲尔德刚被《时报》的律师拦了回来，未能接近布雷默在新闻编辑部的办公桌。

罗伦伯格说海克斯和雷克托正忙着深挖布雷默的背景。然后他说欧文安排了一场新闻发布会，五点召开，向媒体披露本案的情况。在那之前如果有新发现，一定要向他汇报。“就这些。”罗伦伯格说。

博斯起身离开。

县拘留所医务室所在的大楼围在高压电网之中，这儿总让博斯联想到弗兰肯斯坦[3]的实验室。每张床上都有锁链，瓷砖墙上嵌着拴病人用的铁环；每张床上都垂着吊灯，灯罩是钢做的，以防止病人打碎灯泡当作武器。瓷砖本来是白的，年代久了，变成了一种压抑的黄色。

博斯和埃德加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布雷默，房间里摆着六张床，布雷默躺在第六张上。为了让他更易于合作、更好控制，医生正在给他注射麻醉药。因为他抗拒法庭的命令，拒绝制作牙模、交出血液、唾液和毛发的样本。

药物开始生效后，医生掰开布雷默的嘴，放了两个夹子进去撑着，然后放入一小块方形黏土，取到上排前牙的咬痕，并用同样的方式印了下排。工作完成后他把夹子松开，这时布雷默好像已经睡着了。

“我们要是趁现在问他点什么，他肯定会说真话吧？”埃德加问，“给他注射的是‘吐真剂’，对吧？”

“应该是。”博斯说，“但要真这么干，案子也就别想上法庭了。”

医生把两块灰色的牙模放进塑料盒中，盖上盖子，递给埃德加，然后给布雷默抽了血，又用棉签蘸了他的唾液，从他的头上、胸口、阴部各剪取了一小撮毛发。他把毛发样本放入一个像快餐店装鸡块的那种小硬纸盒里。

博斯拿起纸盒离开了医务室，他要去验尸官办公室找分析师阿马多，埃德加则要去加州大学北岭分校，向那位曾帮他们修复过人脸模型的考古学家寻求帮助。

四点四十五分，除了埃德加之外，所有人都回到了会议室。大家聚在一起闲聊，等待欧文的新闻发布会。整个下午案件没有任何进展。“哈里，你觉得他把那些东西都藏哪儿了？”尼克松边倒咖啡边问。

“不知道。可能藏在某个储藏柜里。他要真拍了录像，我觉得他肯定舍不得销毁。一定藏在外面某个地方。我们一定能找到。”

“其他那些受害者呢？”

“她们就在城里的某些角落，埋在地下。能不能重见天日，全靠运气了。”

“也许布雷默会招供。”欧文走了进来。

屋里有种充满希望的氛围。尽管白天的工作进展缓慢，但每个人都坚信这次终于抓对了人，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充满信心，所以才能放松地喝喝咖啡，聊聊天。就连欧文也是如此。

四点五十五分，在面对媒体之前，欧文最后又过了一遍白天打印出来的报告。对讲机里传来埃德加的呼叫，罗伦伯格连忙拿起回应。“第五组，你有什么发现？”

“哈里在吗？”

“他在，第五组，第六组在。你发现了什么？”

“我有重大发现，嫌疑人的牙模和受害者身上的咬痕完全吻合。”

“收到了，第五组。”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欢呼，大家纷纷拍肩击掌相庆。

欧文拿起文稿，走向通往走廊的门。他要准时出席发布会。走到门口时，他从博斯身边经过。“我们很棒，博斯，多谢。”

博斯只是点了点头。

几小时后，博斯回到了县拘留所。此时已是限制活动时段，所以狱警不能带布雷默出来见博斯，只能让博斯走进高压电网之中的牢房，狱警通过远程摄像头监控着他。博斯走过一排牢房，找到编号为六三六的那一间。牢房的门是一整块钢板，上面开着一英尺见方的小窗，博斯透过封在窗上的铁丝网往里瞧。

布雷默现在处于单独关押的状态，牢房里只有他一个。他没发现博斯正在窥视。他躺在双层床的下铺，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上方。博斯认出了他那副恍惚的神情，昨夜有那么几个瞬间也曾见过，仿佛心在别处。

博斯把嘴凑近铁丝网，说：“布雷默，你玩桥牌吗？”

布雷默只动了动眼珠子，望向博斯。“什么？”

“我说你玩桥牌吗？就是纸牌游戏。”

“你他妈想干吗，博斯？”

“我顺道来告诉你，就在刚才，在今天早上的基础上，他们又为你增添了三项罪名——你犯下了连环杀人案。混凝土里的金发女郎和两个之前以为是人偶师杀的受害者，现在都归在你的名下。还有那名幸存者，是你谋杀未遂。”

“哦，好得很，有什么要紧？杀一个也好，杀所有人也罢，我只要推翻杀钱德勒的指控，其他指控都会迎刃而解。”

“这是不可能的。我们有你的牙模，布雷默，和指纹一样清楚。我们还有别的证物。我刚从验尸官办公室回来，他们比对了你的体毛样本和在第七、十一名受害者身上找到的体毛，发现完全吻合，我们本以为她们属于人偶师模式。你该想想后路了，布雷默。说出其他尸体埋在哪儿，没准儿他们能饶你不死。所以我才问你会不会玩桥牌。”

“桥牌怎么了？”

“我听说圣昆廷的那些家伙桥牌玩得不错，他们一直想吸收点新鲜血液呢。也许你会喜欢上他们，你们太像了。”

“你能别烦我了吗，博斯？”

“能啊。你得知道，他们都是死刑犯。不过不用担心，等你到了那儿，有的是时间玩牌。交货期平均是多少年来着，八年还是十年？然后才进毒气室？还不赖嘛。当然，前提是你老实交代。”

“没什么可交代的，博斯，给我滚！”

“马上就走。相信我，能从这个地方活着走出去真是件乐事。那么再见了。哦，还有，八年或者十年后，我一定会到现场的，布雷默。当他们把你五花大绑、推进毒气室，我一定会隔着玻璃墙看着毒气冒上来，然后再出去告诉记者们你是怎么死的。我就说你死前哭天喊地，一点也不男人。”

“去死吧！博斯。”

“好好好，我去死。到时候见了，布雷默。”

[1]指在刑事案件中，处于控诉一方的检察官与被告之间达成协议，被告对某项指控认罪，或不认罪但放弃申辩，以换取检察官撤销指控、降格指控或要求法官从轻判处刑罚的让步。

[2]洛杉矶西部重要的商业中心和住宅区，很多电影、电视和音乐公司都在这里设有办事处。

[3]英国作家玛丽·雪莱（Mary Shelley，1797－1851）的小说《科学怪人》（Frankenstein）中的人物。他是一个年轻的科学家，在自己另类的实验室中创造了一个怪诞又聪明的生物。

33

星期二早上提审过布雷默之后，博斯获准在这周剩下的几天休息，作为查案加班时间的调休。

这几天他待在家里，干点杂活儿，休息放松。他给后廊换上了新的橡木栏杆，在家得宝家居建材店买木头时，还为座椅和后廊的躺椅挑选了新坐垫。

他又读起了《时报》体育版，关注球队排名和球员表现的数据变化。

模仿犯杀人案现在已是举国皆知，博斯偶尔也从《时报》都市版的众多报道中挑一两篇看看，了解进展，但其实已不再真正关注。这个案子他已经了解得够多了。那些报道唯一让他感兴趣的是关于布雷默的细节。《时报》派了一名记者赶往得克萨斯州，来到布雷默出生和成长的奥斯汀近郊，从少年法庭的陈年档案和邻居的闲言碎语中鼓捣出了一篇报道。布雷默成长于一个单亲家庭，由母亲带大，父亲是个流浪布鲁斯乐手，他一年到头只见得到一两回。据邻居描述，布雷默的母亲对儿子管教之严厉近乎恶毒。

记者挖到的最阴暗的情报，是布雷默十三岁时曾涉嫌纵火烧毁邻居的工具房。虽未被起诉，但邻居说布雷默的母亲认定他就是纵火犯，因而严厉惩罚了他，关他禁闭，不允许他离开那栋狭小的房子半步，直到夏天结束。邻居还说，差不多就在那段时间，他们的宠物接二连三地失踪，不过当时没人联系到布雷默身上。现在他们才恍然大悟，并且急忙把那些年困扰整条街的所有弊病都归罪于布雷默。纵火案发生一年以后，布雷默的母亲死于酒精中毒。后来他被州立少年农场收养。哪怕天气热到温度计都能爆炸，在农场受照顾的孩子们也要穿着白衬衣、蓝外套，系上蓝领带上课。报道还说，布雷默在农场的学生报社当过记者，由此走上了新闻记者之路，最终一路走到了洛杉矶。

他的故事在洛克那样的研究者看来很有价值，能用来推导幼年的布雷默是如何演变成了今天的布雷默，犯下重重罪恶。想到这儿，博斯不禁感到一阵心酸。他不自觉地一直注视着报纸，看着那张不知从何处翻出来的布雷默母亲的照片。照片中有一栋被烈日晒得褪色的农场小屋，她站在正门口，一只手搭在布雷默的肩头，她有着金色的头发、诱人的身材、丰满的胸脯。博斯盯着照片，心想，她的妆化得太浓了。

在星期四的都市版上，除了关于布雷默的报道，博斯读了又读的还有另一篇文章，写的是比阿特丽斯·方特诺特的葬礼。文章引用了西尔维娅的话，还说在追悼会上，几位格兰特高中的老师念了小姑娘的作业。有张追悼会的照片，西尔维娅没在里面，照的是比阿特丽斯的母亲那张坚忍的、挂着泪痕的脸。博斯把这张都市版留在躺椅旁的桌子上，后来每次坐到这儿，都要拿起来读一遍。

在屋里待腻了，博斯就开车出去，下山穿过山谷，漫无目的地闲荡。他可以开出去四十五分钟，只为去In-N-Out快餐店买个汉堡。在这座城市长大，他喜欢驾车出行，熟悉每条街、每个街角。星期四和星期五的早上，他开车经过格兰特高中，透过那一排排教室的窗户，他没看见西尔维娅的身影。想起西尔维娅他就伤心，他明白开车从学校外面经过是离她最近的时候。现在主动权在西尔维娅手里，他能做的唯有等待。

星期五早上驾车兜风回来，博斯看见电话答录机的指示灯在闪烁，他感到喉咙一紧，心中充满期盼，以为也许是西尔维娅看见他的车了，知道他很伤心，所以打来电话。他连忙播放答录机的录音，结果却是埃德加的声音，叫他回电话。

过了一会儿，博斯才回电话。

“哈里，你错过好戏了。”

“是吗，怎么了？”

“昨天《人物》杂志社的来我们这儿了。”

“你这是要上封面啊。”

“开玩笑，其实是案情有重大进展。”

“是吗，什么进展？”

“宣传工作真是帮了大忙。卡尔弗城的一名女士认出了布雷默，打电话说他在她那儿租了一个储物柜，用的名字是伍德沃德。我们申请了搜查令，今天一早就给它撬开了。”

“然后呢？”

“洛克说对了，布雷默拍了录像。我们找到了录像带，他的战利品。”

“我的天。”

“是吧，要是以前还有疑点，现在全都坐实了，找到了七盘录像带和摄像机。前两回他肯定没录像，就是我们以为是人偶师干的那两起案子。我们找到了七盘其他受害者的录像，包括钱德勒和玛吉·库姆·劳德利。那王八蛋全录进去了，尽是些恐怖的东西。他们正在确认录像带里其他五名受害者的身份，像是莫拉列出的那几个人，加勒里和另外四个色情片小妞。”

“柜子里还有什么？”

“所有东西。我们找到了布雷默的全套杀人工具，包括手铐、皮包带、塞嘴布、一把刀和一把格洛克九毫米手枪。他肯定是用枪控制受害者，所以钱德勒身上没有反抗的痕迹。我们觉得他先用枪控制受害者，再给她们戴上手铐、塞住嘴。从录像带上看，似乎所有谋杀都发生在布雷默的家，在靠里的那间卧室。当然，钱德勒除外，她死在自己家里……哈里，这些录像我真看不下去。”

博斯可以理解，想到那幅画面，他感到一阵心悸，仿佛心脏挣脱了束缚，正猛烈撞击肋骨，犹如一只奋力挣脱牢笼的鸟儿。

“总之，检察官拿到了证物，重大进展是布雷默要坦白了。”

“是吗？”

“是的，他听说我们找到了录像带和所有东西。我猜是他跟律师说打算坦白，以换取宽大处理。他想争取无保释期的无期徒刑，作为交换，他将说出藏尸地点，并允许心理学家研究他的犯罪心理。要我说，就应该像拍苍蝇一样拍死他，也许他们是为了死者家属和科学研究着想吧。”

博斯没说话。布雷默不会死，起初他不知道该作何想，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可以接受这个交易。他最担心的是受害者的遗体可能永远找不到，所以起诉当天才会去拘留所找布雷默。不管受害者的家属是否在乎，他不想把她们留在未知的黑暗深渊。博斯觉得这个交易并不坏。布雷默虽然死不了，但也称不上活着，境遇或许还不如进毒气室。这就是正义吧，博斯心想。

“总之，”埃德加说，“我觉得你肯定想知道。”

“是啊。”

“真他妈是件怪事，对吧？竟然是布雷默。他是凶手比莫拉是凶手更诡异。一个记者！而且，我也认识那家伙。”

“是啊，唉，很多警察都认识他。我想这就叫没有人能认识他人吧。”

“是啊，我挂了，哈里。”

下午晚些时候，博斯靠在后廊新换的橡木栏杆上俯视山道。他思考着黑暗的心，那强烈的心跳能为整座城市定下节拍。他知道节拍不会停息，并将伴随他的一生。如今布雷默遭到了放逐，永远与世隔离，但还会有新的杀人凶手接连出现。黑暗的心从不独自跳动。

他点燃一根烟，想起了霍尼·钱德勒，努力回想对她的最后印象，是她拿着文件夹站在法庭上的画面。在博斯心里，钱德勒永远属于法庭。她的怒火是那么纯粹、那么炽烈——宛若火柴燃尽前的那层幽蓝火焰。哪怕怒火烧向了博斯，他也觉得可敬。

他的思绪飞向了法院门前的那尊雕像，他还是记不得她的名字。钱德勒管她叫混凝土浇筑的傻妞。博斯想，在钱德勒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她是否相信正义？他知道没有希望也就无所谓正义，那么钱德勒咽气之前心里还有希望吗？博斯相信她仍旧抱有希望，就如同渐渐熄灭的幽蓝火苗，余温尚存，仍旧炽热，也正是那一线希望让她打败了布雷默。

直到西尔维娅走进后廊，博斯才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看见了她，很想马上迎上去，可还是迟疑了。西尔维娅穿着蓝色牛仔裤和深蓝色牛仔衬衣，那件衬衣是博斯送她的生日礼物。博斯心想，这应该是个好兆头。她可能刚从学校出来，周五放学比平时早一个小时。

“我给你办公室打了电话，他们说你休假了。我想过来看看你怎么样，最近我看了案件的各种报道。”

“我很好，西尔维娅，你怎么样？”

“也很好。”

“咱俩怎么样？”

西尔维娅笑了。“说得就像保险杠上贴的那种贴纸，写着‘我的车技怎样’……哈里，我也不知道咱俩怎样，我想这就是我来这儿的原因。”

西尔维娅环顾后廊，又往山下的山道望去。沉默的两人心情都有些忐忑。博斯掐灭烟头，扔进门旁的一个旧咖啡杯里。

“嘿，坐垫是新的。”

“没错。”

“哈里，你得理解我的苦衷，我需要时间，这是——”

“我理解。”

“听我说完。这些话我想了很久了，希望有机会亲口说给你听。我只想说，要是我们继续下去，对我、对我们来说都会很不容易。我们的过去、我们的秘密，更别说你的工作、你带回家的事情……都令人难以面对。”

博斯在等她接着说，他知道还没说完。

“我想你也知道，我曾爱过另一个男人，和他也有过这样的经历，而且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段感情出现问题——最后结果怎样你也知道。我和他当时都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所以你得理解我，我需要后退一步，好好考虑，考虑我们俩。”

博斯点点头。西尔维娅没有看博斯，而是望向一边，这个举动比她的话更让博斯揪心。然而他也没想到该说些什么，他不知道怎么说。

“哈里，你的人生，你当警察的人生就是一场艰苦的斗争。虽然你背着重重的包袱，但我知道你身上有非常高贵的东西。”西尔维娅转了过来，看着博斯，“我真的很爱你，哈里。我希望这份爱永远存在，因为这是我一生中极为宝贵的东西。我知道很不容易，但也许困难使其愈发珍贵。谁知道呢？”

博斯起身朝她走去。“谁知道呢？”他说。

两人拥抱了很久，脸贴着脸。博斯嗅着西尔维娅的头发和肌肤的香味，小心翼翼地搂着她的脖子，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瓷瓶。

过了一会儿，两人坐到躺椅上，都没有说话，只是长久地依偎着彼此，直到天色渐暗，圣加布里埃尔山的上空被晚霞染成一片紫红。博斯明白，他心底的那些秘密还在，但他们暂时都不会去提。他想继续逃离孤独的黑暗领域，哪怕就多这么一会儿。

“周末还想出去玩吗？”博斯问，“远离城市。我们终于可以去趟隆派恩了，明天晚上就住小木屋。”

“太棒了！我可以——我们可以好好放松一下。”过了几分钟，西尔维娅又说，“哈里，我们可能订不上小木屋了，数量很少，周五晚上一般都会订满。”

“我早就订好了。”

西尔维娅转过脸，笑道：“噢，看来你早就猜到我要来。你就这么一直悠闲地等我回来？没有什么不眠之夜，也不觉得惊喜。”

博斯没有笑。他摇摇头，眺望渐逝的余晖映在圣加布里埃尔山的西侧。

“我没猜到，西尔维娅。”他说，“我只是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