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 Liseur du 6h27

Jean-Paul Didierlaurent

六点二十七分的朗读者

（法）迪迪耶洛朗/著

周小珊/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桂林·

Le Liseur du 6h27 by Jean-Paul Didierlaurent © Éditions Au diable vauvert, 2014

Simplified Chinese character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5 by Beijing Imaginist Time Culture Co., Ltd.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arranged through Dakai Agency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6点27分的朗读者 / (法) 迪迪耶洛朗著；周小珊译 —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1

ISBN 978-7-5495-6250-3

Ⅰ.①6… Ⅱ.①迪… ②周… Ⅲ.①长篇小说－法国－现代 Ⅳ.①I565.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297971号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

　　桂林市中华路22号　邮政编码：54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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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版 人：何林夏

出 品 人：刘瑞琳

责任编辑：李恒嘉

装帧设计：尚燕平

内文制作：杨 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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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行热线：010-64284815

山东鸿杰印务集团有限公司

开本：787mm×1092mm 1/32

印张：5.75 字数：65千字

2015年1月第1版 2015年1月第1次印刷

定价：32.00元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影响阅读，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献给萨比娜，没有她，就不会有这本书。

献给我的父亲，虽然已不在身边，我依然能感受到他永恒的爱。

献给科莱特，感谢她一如既往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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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生下来便是聋子、哑巴，或者瞎子；有的人发出第一声啼哭时，怪模怪样，要么是难看的先天斜视、兔唇，要么脸的正中间长了丑陋的血管痣；还有的人带着畸形的脚来到世上，甚至某一个肢体天生就是残废。而吉兰·维尼奥勒降生的时候，所要承受的重负，不过是他的姓和名的字母不幸地被颠倒了次序，变成可笑的维兰·吉尼奥尔[1]。他刚来到人世，这个低级的文字游戏就在他耳边响起，再也摆脱不了。

那年是1976年，他父母没有理会邮局发行的日历上的那些名字，而是无缘无故地选了吉兰，根本没有考虑到此举会招来灾难性的后果。奇怪的是，他尽管好奇心很强，却不敢问他们为什么选了这个名字，或许是怕他们尴尬吧，也怕他们平淡无奇的回答满足不了他的好奇心。有的时候，他喜欢想象如果他叫卢卡、格萨维耶、雨果，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哪怕叫吉斯兰，也足以让他幸福。吉斯兰·维尼奥勒这样的好名字，发音柔和，可以让他安稳地成长。可是那个要命的字母颠倒的玩笑跟了他整个童年。活了三十六年，他最后学会隐身，变得透明，避免引人注目，招来必然的哄笑。不帅也不丑，不胖也不瘦，刚好是视角边缘隐约能看见的一个模糊身影。融进背景里，忘记自我，永远无人关注。这些年来，吉兰·维尼奥勒费心隐藏自己的存在，除了在这个他每个星期都要经过的凄凉的车站月台。每天同一时间，他在这里等快铁，双脚踩在白线上，白线后面是禁止跨越的区域，一不小心就会跌入铁轨。这条划在水泥上的微不足道的线，奇怪地让他平静下来。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的腐尸的气味，变戏法似的蒸发了。快铁到站前的那几分钟里，他反复踩着这条线，似乎要跟它融为一体，虽然心里很清楚，他不过是无望地拖延时间而已。真要逃脱在地平线后面等着他的野蛮行为，只有一个方法，就是离开他左一脚右一脚、摇摇晃晃愚蠢地踩着的这条线，回到自己家里。是的，他只需要放弃一切，回到床上，盘成一团，躺在他昨天晚上留下的、还带着余温的痕迹里，用睡眠来逃避。但最终年轻人还是决定留在白线上，听着坐快铁的一小群常客慢慢聚集在他身后，他们的目光停留在他后颈，微微刺痛了他，让他记得自己还活着。年复一年，这些乘客最终像对待温和的疯子一样，对他表现出宽容的敬畏。在二十分钟的路程里，吉兰让他们暂时松口气，忘记枯燥的一天。

[1] 维兰·吉尼奥尔（Vilain Guignol），与卑鄙的小丑谐音。 ——中译注，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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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铁在刺耳的刹车声中停靠在了站台。吉兰急忙离开白线，登上踏板。车门右边窄小的折叠座椅在等着他。他放弃软绵绵的靠背座椅，情愿去坐硬邦邦的橙色活动椅。随着时间的推移，坐折叠椅成了一种习惯。把折叠椅放下来的动作里有着某种象征意义，让他有安全感。快铁开动后，他从随身携带的皮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硬纸文件夹，小心地打开一半，从两张粉红的吸墨纸中间取出一页纸。这张破纸是一本尺寸为13厘米×20厘米的书里的一页，左上角被裁掉了，在他手指间耷拉着。年轻人仔细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到吸墨纸上。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偶尔响起谴责的“嘘”声，让叽里咕噜收不住嘴的人安静下来。于是，像每天清晨一样，吉兰最后一次清清嗓子，开始朗读：

孩子惊恐得无法动弹，也发不出声音来，只是死死盯着挂在谷仓大门上刚刚咽气还在抽动的动物。男人的手伸向它突突跳动的脖子。细长的刀锋无声地扎进白色的茸毛，一股热流从伤口喷射出来，刀柄上溅满了鲜红的小珠子。父亲把袖子一直挽到胳膊肘上，干净利索地把毛皮割开，接着用他有力的手，慢慢地扯，皮就像一只烂袜子一样开始往下滑。兔子那纤细却肌肉发达的躯体便完全裸露出来，已经终结的生命还冒着热气。它的脑袋耷拉着，丑陋，瘦骨嶙峋，两只凸出的眼睛没了生气，连丝毫怨气都没有。

晨曦撞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文章从他的嘴里流淌出一长串的音节，偶尔的停顿，被快铁运行的声音填充。他为车厢里所有的乘客朗读，这个奇怪的家伙，在每个工作日，用响亮、清晰的嗓音读上从公文包里抽出来的几页纸。毫无关联的一些书中的片段。菜谱的节选可以与最新龚古尔得奖作品的第48页并列，读完一页历史书，可以紧跟着读一段侦探小说。在吉兰看来，重要的不是体裁，而是朗读的行为。他以同样的热忱朗读各种文章。每次朗读都很神奇。这些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同时，多少带走了快到工厂时令他窒息的沮丧。

刀锋最后打开了神秘之门。父亲用刀拉开一条长长的切口，剜进兔子的腹部，兔子呕出一堆冒着热气的肠子。内脏一股脑地滑出来，似乎急着离开幽禁它的胸膛。整个兔子只剩下血淋淋的小小的身躯，被包进抹布里。几天后，来了一只新兔子。又是一团茸茸的白毛，在兔笼里蹦蹦跳跳，用同样的血色的眼睛，从地府里盯着孩子看。

吉兰头也不抬，小心地取出第二页纸：

人们本能地趴在地上，恨不得钻进地里，钻到保护他们的大地深处。有的人像疯狗一样徒手挖出一个土堆，有的人则缩成一团，脆弱的脊梁暴露在横飞的致命的弹片里。所有的人紧紧地挤在一起，这是人类自古以来就有的反应。所有的人除了约瑟夫，他在一片混乱中依然站着，荒唐地抱着正对着他的白桦树的树干。树干斑驳的裂缝里渗出稠厚的树脂，这是凝集到树皮表面的大滴的树浆，在慢慢地往下淌。树排出所有的汁液，约瑟夫也一样，滚烫的尿液正沿着大腿流下来。每一次爆炸，桦树就贴着他的脸哆嗦，在他的怀里颤抖。

年轻人仔细地读着从公文包里取出来的那一沓纸，直到快铁进站。最后的几个字从口腔上壁吐出来之后，他才开始注视车厢里的其他乘客。跟大多数时候一样，他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失望，甚至悲伤，不过稍纵即逝。车厢很快空了，他也站起来。折叠椅如同标志拍摄结束的场记板，啪地合拢。一位中年妇女轻轻地在他耳边说了声谢谢。吉兰对她笑了笑。要怎么跟他们解释，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他们？他顺从地离开温热的车厢，将当天读的那几页纸留在了身后。它们被舒舒服服地夹在折叠椅的凳面和靠背中间，远远躲过了毁灭的轰隆声，他觉得很高兴。外面的雨下大了。每次走到工厂门口，老头朱塞佩那沙哑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回响：“你不适合干这一行，小伙子。你可能还没意识到，可是你真的不适合干这一行。”老头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他只能靠喝酒保持继续下去的勇气。吉兰没有听他的，天真地以为，只要习惯了就好了。习惯会像秋天的雾那样弥漫进他的生活，让他的思想变得麻木。但是那么多年过去了，每当他看到那堵肮脏、剥落的高大围墙，喉咙口还是会猛地感到恶心。那玩意儿隐藏在围墙后面，避人耳目，正等着他呢。

3

他推开小门走进工厂，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惊动了正在看书的门卫。他手中拿着的那本1936年再版的拉辛的《布列塔尼库斯》，已经被翻烂了，活像一只受伤的小鸟。吉兰寻思，伊冯·格兰贝尔会不会偶尔离开他的岗亭？这家伙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个六平方米大小、四处透风的棚子是否舒适，只要那一大塑料箱的书跟着他就行了。五十九岁的他，只迷恋古典戏剧。常常能看见他在无人进出的时候，时而化身为唐·狄埃格[1]，时而裹上假想人物皮洛斯[2]的长袍，在局促的岗亭里空舞着他的长臂，念上一大段激情的台词，暂时告别他黯淡的门卫角色。门卫的工作不仅工资少得可怜，还很无聊，局限于抬起或放下工厂门口的红白相间的栏杆。他总是穿得整整齐齐，精心修理用来妆点上唇的那一条细长的胡须，抓住每一个机会引用伟大的西哈诺[3]的话：“胡须精致，言辞必精致。”有一天，伊冯·格兰贝尔发现了亚历山大诗体，立即便喜欢上了。热情、忠诚地为十二个音节服务，成了他在世上唯一的使命。吉兰喜欢伊冯，因为他有激情，也许还因为他是难得抵得住诱惑，不叫他维兰·吉尼奥尔的人。“您好，伊冯。”“您好，小伙子。”伊冯跟朱塞佩一样，从来都是这样称呼他。“胖子和傻子已经来了。”先胖子后傻子，伊冯从来不颠倒次序。看门人不用亚历山大诗体说话的时候，句子都很短，不是因为他不舍得用词，而是要把自己的声音留给他觉得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十二音节诗。吉兰向高大的铁皮厂棚走去，伊冯在他身后抛出两句自己创作的诗：

“暴雨倾泻而至，迅疾、神秘，

冰雹般急躁地敲打我的岗亭。”

那庞然大物就在那儿，虎视眈眈地蹲在工厂的正中间。工作了十五年，吉兰还是不能用它真正的名字称呼它，仿佛只要喊出它的名字，便意味着对它的认可，这种默认，他无论如何都是不愿意的。永远不要喊它的名字，是他在他们之间成功树立的最后一道壁垒，拒绝把自己的灵魂永远地出卖给它。那玩意儿已经占有他的身体，应该知足了。刻在这个钢铁庞然大物上的名字“碎霸500”散发出垂死的恶臭，这个名字来自动词zerstören，在美丽的德语里意味着毁灭 。碎霸500这个可怕的怪物，重约十一吨，鲁尔工业区南部的克拉夫特有限公司1986年制造。吉兰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灰绿色的金属外壳并没有让他感到惊讶。这台机器唯一的用途就是毁灭，用战争的颜色再正常不过了。初一看，还以为是喷漆间，或者大型发电机，甚至极为可笑地以为是巨大的轮转印刷机。表面上看，那玩意儿不过是个丑八怪而已。但这只是冰山一角。那张血盆大口，在灰色的水泥地正中间，勾画出一个四米长三米宽的长方形，充满神秘。在不锈钢大漏斗的底部，在漆黑的地方，躲藏着可怕的机械设备，缺了这个构造，工厂不过是一个毫无用处的仓库罢了。从技术上来说，碎霸500这个深奥的名字，取自那五百个拳头大小的铁锤，呈梅花形排列在与地沟一样长的两根横向压辊上。另外还有六百个不锈钢刀片，朝三个方向排列，每分钟八百转。两侧还有二十来个夹道欢迎的喷头，用三百巴的压力连续喷出一百二十度的热水。稍远处，搅拌机四个强大的叶片在不锈钢套子里休眠。最后是囚禁在铁笼子里的接近一千马力的巨型柴油发动机，让整个机器有了生命。这玩意儿来就是为了粉碎、碾压、捣烂、压碎、撕裂、剁碎、扯碎、撕烂、混合、搅拌、滚煮。不过他听过的最佳定义，是当老头朱塞佩从早到晚灌的劣质红酒，也无法浇灭他肚子里日积月累的对碎霸500的怨气的时候，喊出的那句：“那是大屠杀！”

[1] 唐·狄埃格（Don Diègue）是法国17世纪古典主义戏剧奠基人高乃依创作的《熙德》里的人物。

[2] 皮洛斯（Pyrrhus），涅俄普托勒摩斯的别名，古希腊神话人物，阿喀琉斯的儿子。

[3] 西哈诺（Cyrano）为法国著名浪漫主义剧作家爱德蒙·罗斯丹的名剧《西哈诺·德·贝热拉克》中的近卫队军官，同时他还是一位深情的诗人、哲学家和技艺高超的剑客。

4

此时的工厂犹如空荡荡的舞厅，笼罩着骇人的气氛。昨天这里发生的一切，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没有任何征兆，预示即将到来的狂暴、嘈杂。费利克斯·科瓦尔斯基刻意不留下任何痕迹。每天晚上，这位厂长要求把凶杀现场清理干净，让凶杀显得天衣无缝。一年中除了周末和节假日，凶杀天天都在重复。

吉兰慢吞吞地穿过车间。布伦纳在等他。这个年轻人总是穿着干干净净的吊带裤，懒洋洋地靠在那玩意儿的操作台上。他双臂抱住胸前，像平常一样，勉强对吉兰奇怪地笑了笑。他从来不打招呼，也从来不动弹一下，仗着自己二十五岁的年龄和一米八五的身高，只是盛气凌人地冲吉兰一笑。布伦纳把时间花在爱听他大放厥词的人身上：公务员都是懒惰的左派分子；女人只有伺候丈夫的能耐，也就是说白天为他做饭，晚上为他怀孕；阿人（从他嘴里吐出来而不是读出来的阿拉伯人的简称）游手好闲，专吃法国人的饭。还要说到那些钱太多的、领最低就业收入补助的、搞政治贪污的、车技太烂的、吸毒的、同性恋的、吸毒的同性恋、残废的、卖淫的。这个大块头对什么都有自己的看法，吉兰老早就不想去反驳他的成见了。曾经有一段时间，他费尽口舌对他解释，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在黑与白之间，还有很多不同的颜色，从最浅的灰色一直到最深的灰色，结果白费力气。吉兰终于明白，布伦纳是一个不可救药的蠢货，不仅不可救药，还很危险。对你卑躬屈膝的同时，却完全不把你放在眼里，吕西安·布伦纳可是把这门艺术掌握到家了。他那声傲慢的“维尼奥勒先生”，暗中流露出蔑视。布伦纳是最恶毒的蛇，一条抓住任何机会咬人的眼镜蛇，吉兰无时无刻不在努力躲开他，远离他的獠牙。最要命的是，这个傻子热爱这份屠夫的工作。“嗳！维尼奥勒先生，您今天让我启动机器？”

吉兰内心狂喜。不，维尼奥勒先生今天不会让他开动机器。明天不会，以后也不会。维尼奥勒先生不准备让他启动这套肮脏的加工装置，这个简单的动作会给他无法估量的乐趣。“不，布伦纳。您知道不行，因为您还没有获得资格证书。”吉兰很欣赏自己这句用同情的口吻一口气说出来的话，虽然心里有些紧张，这个傻瓜总有一天会在他鼻子底下晃动那张令人垂涎的资格证书。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那时候他就不得不让步了。布伦纳每个星期都跟科瓦尔斯基提这件事，让胖子在领导那里说说好话。这个伪君子一有空就跟前跟后，左一声“科瓦尔斯基先生”，右一声“厂长”，逮到机会，那张黄鼠狼般的嘴脸就出现在科瓦尔斯基的办公室里，拍他的马屁，活脱脱一只栖息在水牛背上啄食寄生虫的乌鸦。科瓦尔斯基倒是十分受用，这一套把戏很讨他的欢心。吉兰暂且以规章制度为借口，训训布伦纳，总觉得是在用棍子逗弄眼镜蛇。没有资格证书，就不能碰按钮！

“妈的，维尼奥勒，您还不开机？等什么啊？等雨停？”科瓦尔斯基从他的象牙塔里看见吉兰了，从办公室里冲出来，用假假的嗓子对他吼道。科瓦尔斯基藏身的办公室是玻璃的，离地面十米高，悬挂在工厂屋顶下面。他居高临下，火眼金睛，跟监视自己王国的小国王一样。一有动静，一有差错， 他就出来下达命令，或是破口大骂。要是他觉得还不够，就会像现在这样，顺着三十多级金属台阶冲下来。台阶在他一百公斤肥肉的重压下嘎吱作响，以示抗议。

“见鬼，维尼奥勒，干活！外面已经有三辆卡车在等着了。”费利克斯·科瓦尔斯基不会说话，只会叫、吼、号、痛骂、咆哮，他从来都不懂得正常地说话。他没法控制自己。每天早上，第一个走过他身边的人，都要被他吼叫一通，似乎他必须把夜里积聚在心里的恶毒吐出来，否则会被闷死。这第一个人，通常都是吉兰。布伦纳虽然蠢，但是眼不瞎耳不聋，很快就明白了厂长的伎俩，常常躲在碎霸的操作台后面。吉兰对胖子的叫嚷无动于衷。反正很少超过一分钟，不去理睬便是了，等待海啸平息下来。像乌龟一样把脑袋缩进去，等冒着汗酸味的科瓦尔斯基不再边舞手臂边破口大骂。啊！吉兰有时候也想反抗，大声说这不公平。让这个恶毒的胖子看看，挂在更衣室门上方的那只他唯一信任的时钟，指针离整点还差十来分钟，他没有任何理由责骂自己，因为工作合同上写明7点整上班，而不是6点50分！但是他选择了沉默，这是最明智的选择。吉兰不等他把那么多不知道哪里来的恶毒的废话说完，便一声不吭转身向更衣室走去。

吉兰打开他的金属衣柜。印在连体工作服背上的白色字母似乎在黑暗中发光。STERN，五个字母代表着“自然回收处理公司”。布伦纳提到公司的时候，总要加上Company。他觉得STERN Company更有档次。公司的标志是一只漂亮的北极燕鸥的侧影。这种鸟大部分时间都在寻找夏天，一年中有八个月不停地追逐太阳，不肯停下来歇歇。布伦纳对鸟类的认识和对宗教的认识一样有限，从鸟的侧影里只看到一只燕子。吉兰也从没想过要在这个问题惹恼他。他把吊带裤套到五十八公斤的身体上，关上柜子的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玩意儿在等它的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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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兰厌恶地掀起碎霸500控制台的防护盖。像平常一样，钢板在他手指下震动，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仿佛那玩意儿生龙活虎，想到马上要开始工作，不耐烦地直跺脚。这种时候，他只是听从习惯的支配。他满足于操作组长这个职位，每个月能领到含午餐补贴的一千八百四十欧元的恩惠。他大声念着启动机器前要核对的每一条内容，布伦纳根据他念的部件名字东奔西跑，从一个点检查到另一个点。在打开漏斗底部的活动板之前，吉兰朝那张张开的大嘴看了最后一眼，以确保没什么动物吃错了药来玩英雄。老鼠成了大问题。味道让它们发疯。漏斗吸引它们，就像食肉植物吸引苍蝇一样。经常能看到一只比同胞嘴馋的老鼠困在漏斗底部。吉兰一旦发现老鼠，就到更衣室去拿抄网，把陷入困境的小动物救出来。它们从来都是赶紧开溜，快速逃到车间最里面，消失得无影无踪。吉兰并不特别喜欢啮齿动物。他这么做，主要是为了不让碎霸吃到那块肉。他相信它一定很喜欢吃肉，喜欢这些尖叫着、扭动着的小躯体，如果能抓到一只，会把它当成平常的开胃小点心一样碾碎。他还相信一旦有机会，它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把他的整只手吞掉。自从朱塞佩出了事故以来，吉兰就知道老鼠肉并不能满足那玩意儿。

他把泵启动之后，把所有的开关都调到“开”的位置上，然后用大拇指压紧绿色的按钮，布伦纳梦想着有一天能按的那个按钮。吉兰数到五然后松开大拇指。一定要数到五，不能多，也不能少。太短了，不启动；太长了，会熄火。科瓦尔斯基在他那间远洋轮船长的驾驶舱里俯视，紧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按钮闪了十秒钟左右，接着完全亮了起来。起初没有任何动静。那玩意儿抗议似的打了个嗝，地面勉强地震动了一下。它总是不容易醒过来，先要打嗝、吐痰，似乎不乐意启动。不过第一口燃油喝下去，它便运转起来。先是一声闷响从地面升起，随即第一波震颤猛地扑到吉兰的腿上，然后穿过他的全身。整个车间很快随着柴油发动机猛攻的节奏从上到下振动起来。罩在他耳朵上的隔音耳机难以过滤掉轰鸣的噪音。再往下，在碎霸的肚子里，锤子忙碌起来，互相碰撞，铁对铁，发出世界末日般的嘈杂声。更远处，刀片狂舞，在黑暗的深处闪着寒光。当喷头喷出水柱，刺耳的呼啸声从洞底升起，一股蒸汽立即冲上车间的天花板。地沟里散发出发霉纸张的臭味。那玩意儿饿了。

吉兰挥手让第一辆卡车倒到卸货平台前。三十八吨重的卡车急躁地用足马力，把车厢往后翻转。大批的书倾泻到水泥地上，掀起一团灰色的尘土。坐在推土机驾驶室里的布伦纳，急不可耐，立即行动起来。他的眼睛在推土机肮脏的挡风玻璃后面兴奋得闪闪发光。巨大的推土刀迅速把山一样的书堆推进深渊。不锈钢进料口消失在书的海洋里。最初的几口总是不容易咽下去。碎霸这个贪吃的家伙随心所欲。有时候因为过于贪心，喉咙被噎住。于是它在满嘴食物、大口咀嚼的时候愚蠢地熄火了。然后就要花一个小时去掏空漏斗，清除压辊周围已经被铁锤夹住的过量的书，把所有的齿轮一个一个疏通，然后才能重新开泵。整整一个小时，吉兰要在恶臭的内脏里扭来扭去，所有的汗都流干，忍受比任何时候都恼火的科瓦尔斯基的臭骂。那玩意儿今天早上心情不错。它咬住喂给它的第一堆书，一下吞了进去，连个嗝也没打。铁锤终于有东西咬了，不用再空嚼，欢天喜地地卖力工作。再精美的书脊，再结实的装订，几秒钟内就粉身碎骨了。成千上万的作品消失在那玩意儿的胃里。从两侧的喷头里不停喷出来的滚烫的雨将少数几张见异思迁、企图逃跑的纸张逼到漏斗的底部。再往前，六百把刀片将会接手。锋利的刃口把面目全非的纸张切成薄片。最后四个巨大的搅拌机叶片把一切转换成厚厚的纸浆。几分钟前还躺在车间地上的那些书，没有留下一丝痕迹。现在只剩下这一团灰色的棉絮状的块，被那玩意儿从背后排出来，像一大坨冒着热气的粪便，掉进容器里的时候发出可怕的潮湿的声音。这团纸浆粗坯以后会用来制作别的书，其中一部分最后还会回到这里，被碎霸500吞没。那玩意儿实在荒唐，以可耻的贪婪大口吞吃自己的粪便。吉兰看到机器不停拉出来的一团团厚纸浆，常常会想起老头朱塞佩在事故前几天，借着三分酒意对他说的那句话：“永远不要忘记，小伙子，我们出书给这个混蛋消化，仅此而已。”

第二辆卡车已经过来卸货了。那玩意儿的大嘴里打出一连串酸嗝，它的全部铁锤都在空咬。上一餐最后的残羹，几张湿漉漉的碎纸片，像庸俗的烂皮，在齿轮中间耷拉着。布伦纳用舌头舔着嘴角，急躁地猛踩几下油门，去攻占新的书堆了。

6

午休时间，吉兰喜欢赖在门卫的岗亭里，这里是他休憩的小岛。布伦纳总是高谈阔论，伊冯恰好相反，可以很长时间都不说一句话，潜心阅读。他的沉默是很充实的。吉兰可以像泡温水澡一样滑进去。呆在伊冯身边，他的三明治吃起来要少一些煮烂的硬纸板的味道，自从他在这里开始工作，吃什么都是这种味道。伊冯有时候会请他接台词。“支撑，”第一次的时候伊冯向他解释，“我就需要支撑，有了它我的台词又可以活跃起来。”吉兰很乐意陪他玩，尽量朗诵好他几乎一窍不通的台词，有的时候还要变性，扮演昂朵马格、贝雷妮丝，甚至伊菲革涅亚[1]，伊冯·格兰贝尔则高声朗诵皮洛斯、提图斯[2]，和他自己编写的阿伽门农[3]的台词。门卫不吃饭，有他的十二音节诗就足够了，不需要别的东西。他用红茶把这些诗送进肚子，他喜欢红茶，一天能喝上好几壶。

一辆卡车像疲倦的鲸鱼一样喘着粗气，在离栏杆几公分的地方搁浅了。伊冯暂时撇下唐·罗德里格和施曼娜[4]，核实了一下，发现收货的时间已经过了，便又沉浸到第三幕第四场戏里。规章规定，为了保障附近居民休息，STERN公司从中午12点到下午1点30停止运转，来给那玩意儿供应原料的卡车也暂时不准进出。司机们都知道，过了规定时间就只能把大卡车停在路边，等待公司开门。偶尔会有几个鲁莽的家伙，像今天这样，无视规章，企图强行闯关。司机依仗三十八吨卡车的威力，按着喇叭，透过摇下来的车门玻璃不耐烦地吼道：“你到底开不开？”看到门卫无动于衷，那个家伙就爬下大卡车，一个箭步冲到岗亭前：“喂！你耳朵聋了吗？”伊冯依然看着面前摊开的书，只是伸了一下手，掌心向外，示意他正忙，没心思去听歇斯底里的送货司机轻蔑地用“你”来称呼他。吉兰总是看到伊冯使用这种方法，不因为任何理由，撇下他正在看的书。“不要让动词中断，小伙子！坚持到底，顺着台词往下，读到句号再结束！”那家伙用手指急促地敲打着岗亭的玻璃，更加轻蔑地说：“到底什么时候才把栏杆抬起来？”

“新来的，”吉兰心里想，“只有新来的才敢用这样的口气跟伊冯·格兰贝尔说话。”伊冯在他那本1953年版的《熙德》里夹了一张书签，向吉兰指了指搁在岗亭长架子上的盒子，里面珍藏着他多年来创作的诗。门卫把盒子放在膝盖上，在司机恼怒的目光下，翻阅着里面的目录。伊冯抽出二十四号题为“迟到与惩罚”的卡片，高兴得胡子也抖了起来。他老练地整理了一下领带，瞄了一眼卡片上的文章，熟悉一下角色。他伸直手理了一下银色的头发，清了清嗓子。接着，伊冯·格兰贝尔，这个圣·米歇尔·奥农市的阿方斯·多班学校1970届的学生，1976年起《法语》杂志的订户，轰出第一炮：

“午时已然过去，只需瞧瞧大钟。

时针早已经定格在了半点钟。

放下这番傲慢，收回这种轻蔑，

才有一点机会，让我给您放行。”

司机脸上的怒气一扫而空，只留下惊愕。他长着稀稀拉拉嫩须的下巴，随着伊冯用洪亮的声音朗读的四行诗抑扬顿挫的音节越垂越低。吉兰笑了，果然是新来的，第一次总会有这样的效果。十二音节诗让他措手不及，韵脚的冲击让他窒息，仿佛当胸挨了一阵拳头。“亚历山大诗体像剑一样笔直，”伊冯曾经向吉兰解释过，“只要使用得当，可以击中目标。不能把它当做普通的散文一样念出来。必须站起来说。拉长气息，读清每一个字。要带着激情与火焰把它的音节一个一个剥出来，像做爱一样去朗读，注意停顿、顿挫的节奏。亚历山大诗体，要认真去演绎，没有即兴发挥的空间。十二音节诗不能作弊，小伙子。”五十九岁的伊冯已经是抛射十二音节诗的大师。他伸直一米八五的身躯，走出了岗亭。

“无数送货员遇到了我的怒容，

按时到达便能看到我的笑容。

把货卸下，把惊恐的模样抛掉，

抹去这一次迟到引起的苦恼。

请你日后，务必争取准时准点，

勿让我失掉，人人皆知的耐点。

超过规定时间，才将货物送到，

无论超时多少，冒犯都是不小。

将来定要小心，不要引我发怒，

最美的首饰下面，通常是泼妇。

虽然在这里，我为您作奴作仆，

可是您的命运，依旧在我手中。”

卡车司机惶恐不安起来。他眼前的伊冯·格兰贝尔，突然不再是那个无足轻重的工厂门卫，而是寺庙里威力无比的大祭司，花白的胡须下，鲜红的嘴唇灵活镇静地把那些要命的句子吐了出来。那家伙准备撤了，小心地踮起牛仔靴，回到他那辆沃尔沃卡车的驾驶室里，躲开押韵诗歌的轰炸。伊冯追了过去。他站在踏板上，把成捆的诗句抛进驾驶室，惊恐的年轻司机紧张地猛摇几下，费劲地将玻璃摇上。

“身陷困境，最好有个庞然大物，

用来隐藏不安，同时抑制羞辱。

您若要堵住缪斯女神的言语，

赶紧换个模样，过来赔礼道歉。”

那个家伙被彻底打败了，顺从地低着脑袋，看着方向盘，结结巴巴含糊不清地说出一串类似道歉的话。伊冯走回玻璃岗亭，在空中抛出最后的四行诗：

“稍候片刻，我即去将栏杆开启，

让我胸中怒火，就此缓缓平息。

把卡车往前开，把货物卸下来，

但愿那捣锤再好好快活一阵。”

伊冯说到做到，给那庞然大物放行，卡车在一团尾气里抖动着。吉兰暂时离开他的诗人朋友，去监督卸货。惊魂未定的司机把货一半倾倒在卸货平台上，一半倾倒在停车场。送货单一盖好章，他赶紧离开，高兴地看着栏杆抬起，不用再受伊冯·格兰贝尔的攻击。伊冯已经回到他的卡斯提尔王国[5]，翘首盼望摩尔人簇拥着施曼娜而来。

[1] 昂朵马格 （Andromaque）、贝雷妮丝（Bérénice），伊菲革涅亚（Iphigénie）分别是法国剧作家拉辛的三部同名作品里的女性角色。

[2] 提图斯（Titus），法国剧作家拉辛《贝雷妮丝》里的罗马皇帝，与贝雷妮丝相爱。

[3] 阿伽门农（Agamemnon）希腊神话中的迈锡尼国王，希腊诸王之王。

[4] 唐·罗德里格（Don Rodrigue）和施曼娜（Chimène）是法国剧作家高乃依的作品《熙德》里的男女主人公。

[5] 卡斯提尔（Castille）是古代西班牙北部的王国。

7

吉兰害怕的清理工作终于来了。被那玩意儿活活地吞进去，挖清它的肚肠，向来都不容易。每天晚上，他都得硬着头皮下到地沟里，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犯错而不受惩罚。自从科瓦尔斯基在工厂的每个角落里都安装了监控摄像头，吉兰不能像以前一样轻松地取样。朱塞佩出了事故之后，厂长趁机在整个工厂里安装了六个极为先进的数码摄像头，如同不知疲倦的眼睛从早到晚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避免这种惨剧再次发生，胖子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们，嗓音里充满悲伤。假装的悲伤骗不了吉兰，自大的费利克斯·科瓦尔斯基从来没有对老朱塞佩·卡米内蒂流露出丝毫感情，认为他不过是一个没有用的醉醺醺的包袱。朱塞佩的事故给了他出乎意料的机会，他借机把一直以来的梦想变成了现实：从早到晚伸展四肢躺在真皮扶手椅里，不用挪屁股就能眼观八方。吉兰讨厌科瓦尔斯基和他的监控摄像头。

他先把碎霸停机，随后钻进漏斗深处。这种时候，他的脑海里经常浮现出一只惶恐的老鼠的影子，绝望地用爪子抓挠着不锈钢。他知道那玩意儿不可能害人，操作盒的电源已经断开，供油也被切断。吉兰依然忍不住提高警惕，注意任何细微的颤抖，万一那玩意儿突然想拿他填肚子，他可以随时逃离它的爪牙。他先把两根压辊松开，然后从两排铁锤间穿过去。还需要扭动爬行约两米，才能到达下面的轴承。他冲布伦纳大吼，让他把喷油泵从侧面的活动板递给他。布伦纳这个瘦子因为一米八五的身高没法爬进机器里。不能登上军舰，只能留在码头上，委屈地递一下三十二寸活动扳手、喷油壶或是水管，让他很是恼火。吉兰打开额头的灯。当天的收获就在那儿，在温热的钢肚子里。它们在老地方等着他，有十来张，那是水柱唯一喷不到的地方，在布满刀片的最后一根轴的固定片与不锈钢内壁之间。东飞西舞的纸被气流冲到水淋淋的隔板上，尔后搁浅在这钢铁凸壁上，没有继续滑下去送命。朱塞佩把它们叫做“活着的皮”。“它们是大屠杀唯一的幸存者，小伙子。”他激动地提醒他。吉兰毫不迟疑地拉开吊带裤的拉链，把十几张湿漉漉的纸塞进T恤里。他给每个轴承上了油，把那玩意儿的肚子用水冲刷干净，然后从这座监狱里逃了出来，胸口捂着当天选上的纸张。科瓦尔斯基老爹像平常一样，从扶手椅里挣扎着起来，把他一百公斤的肥肉挪到小阁楼的边缘。想到他的摄像头在好几分钟内窥视不到他的工人，他感到倍受折磨。他永远不会知道维尼奥勒在他的碎霸的肚子里搞什么鬼。每天晚上，吉兰去浴室的时候露出的天使般的笑容让他无法安心。

吉兰在滚烫的水柱下站了几乎十分钟。一天到晚都泡在污垢里，他实在忍受不了。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摆脱这一身的肮脏，在泛黄的浴室里洗刷他的罪恶。他跨出厂门走到街上，有一种逃离地狱的感觉。坐上带他回家的快铁后，他把那些纸拿出来，小心地贴到吸水纸上。吸水纸会把它们饱含的湿气统统吸走。明天，还是在这快铁里，活着的皮最终将死去，而他将把它们所含的文字释放出来。

8

吉兰在回家的路上从来不朗读。他既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他也不去坐橙色的折叠椅。把活着的皮贴在吸水纸上，放进公文包之后，他闭上眼睛，车厢摇晃着他疲惫的身躯，他渐渐又有了生气。在这宁静的二十分钟里，生命重新出现，同时，车厢下飞速而过的石砟把他一天内灰暗的情绪吸走。

吉兰走出车站，沿着大街往上走一公里左右，然后钻进市中心错综复杂的步行街。他住在千金榆小径四十八号 ，一栋破房子的三楼，也是顶楼。他的单室套缩在屋顶下，条件非常简陋。过时的简易小厨房，矮小的浴室，磨损的塑料地板。如果天气像今天这样下雨，风一吹，水就会透过屋顶的窗户落进来。到了夏天，陶质瓦片吸足太阳光，把三十六平方米的空间变成火炉。可是，每天晚上回到家，年轻人依然感到如释重负，远离世界上所有的布伦纳、科瓦尔斯基。吉兰外套都来不及脱，就去洒一些鱼食给鲁热·德·利尔[1]，跟他同甘共苦的金鱼。那只鱼缸醒目地摆在床头柜上。“对不起，我晚回来了一会儿，今天晚上18 点48分的车，19点02分才开。我累死了。老伙计，你不知道你有多幸福。你知不知道，我愿意花大价钱来换你的位置。”

他越来越奇怪，自己居然这样跟金鱼说话。吉兰乐意相信，悬浮在球形鱼缸中间的金鱼，在听他说话，全神贯注地听他讲述他的一天。把金鱼当知音，就意味着唯一的回报只是这被动的、无声的倾听，尽管他偶尔以为，从鱼嘴冒出的一串泡泡里，觉察到了金鱼的回答。鲁热·德·利尔游了一圈向他致敬，尔后开始吮吸浮在水面的片状鱼食。电话上的指示灯闪个不停。他查询了一下留言，早就知道会听到朱塞佩的大嗓门：“小伙子！”老头说话的兴奋口气，立即扫除了吉兰因为欺骗老朋友而感到的羞愧。几近晕眩的朱塞佩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只听得见他的呼吸声。因为激动而中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阿尔贝刚打过电话，又找到一本！回来马上给我回电话。”他的命令容不得你逃避。朱塞佩没等第一个电话铃声结束就接了。吉兰笑了。老头在等他的电话。他可以想象，老头裹着从来不离身的杏仁绿毛毯，电话搁在残留的大腿上，手紧张地抓着电话听筒。“一共有多少了，朱塞佩？”

“Sette cento cinquantanove！”

每当他大发雷霆，或像现在这样欣喜若狂的时候，他的母语意大利语就冒了出来。吉兰心想，七百五十九，又能如何？到脚踝上面还是小腿肚？“不是，我想问，从上次到现在过了多长时间？”年轻人在撒谎，他清楚地记得挂在冰箱右上方的日历上画着红圈的那个日子。

“三个月十七天。上次是11月22日。这一回是他一个在利夫里—加尔冈的垃圾回收处理中心工作的熟人找到的。它漂浮在废纸垃圾箱上面。是它的颜色吸引了他。他说幸好我把它拍成照片，发给大家。多亏了颜色，他才认出来。他说，这样的颜色独一无二。他小时候在教堂帮忙的时候，旧版的经书就是这种颜色。妈的，真是意想不到。而且，他说，它几乎是新的，只是在封四的右上角有一滩淡淡的油渍。”

吉兰再次庆幸选了一个卖旧书的做同谋，让他的鬼把戏得以顺利进行，虽然心里担心都尔奈勒码头[2]喜欢开玩笑的伟大的阿尔贝话说多了会让老头起疑心。不要忘记在书的背面弄一滩油渍，吉兰记住了。“明天，朱塞佩，我明天去拿，我向你保证。今天我太累，而且也赶不上最后一趟快铁了。明天是星期六，我有的是时间。”

“好的，小伙子，就明天。阿尔贝小心地收着呢，他等你去。”

吉兰在盘子里啄了几口饭。撒谎，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谎。年轻人看着鲁热·德·利尔消化食物，慢慢睡着了。电视里在说某个遥远的国家正在爆发革命，老百姓遭殃。

[1] 吉兰给金鱼取名鲁热·德·利尔（Rouget de Lisle），这是法国国歌《马赛曲》的作者的名字。

[2] 都尔奈勒码头（Port de la Tournelle）是塞纳河边的一个码头，周围有很多旧书摊。

9

事故发生后，STERN公司调查了三个星期，得出的结论是：过失。只有这个简短的、无法申诉的审判。吉兰因为反复掂量这句话，已经牢牢记住了：“令人遗憾的事故中受伤的卡米内蒂先生，自然回收处理公司二十八年工龄的操作长，因为本人过失，酿成事故。此外，事故发生时，他血液中的酒精含量为每公升两毫克。”吉兰确信，酒精，就是酒精毁了朱塞佩。STERN公司紧急调遣的律师和专家就此定下罪名，没有寻找事故的真正原因。这些凶狠的家伙差一点让他赔偿撕成碎片的吊带裤，以及碎霸停机的那三刻钟。短短的三刻钟，一分不多，消防员正好需要三刻钟，把在地沟深处痛苦吼叫、双手乱舞的朱塞佩解救出来。他陷在书堆中，犹如掉进了地狱，正在喝着自己的血，精神完全集中到了剧痛的两条腿上。他刚换好侧面的一个喷头，正准备从漏斗里出来，那玩意儿突然吞噬了他的下肢，只剩下半截大腿。救护车的车门还没有关上，科瓦尔斯基就重新启动了机器，而吉兰正紧紧抓住抽水马桶，差点把肚肠都吐了出来。朱塞佩的叫声还在车间里回响，这个混蛋就把机器开动了。吉兰不能原谅胖子的所作所为。重新开工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不惜一切代价完成已经开始的工作，即把三十八吨卡车里的货物变成纸浆。在碎霸的肚子里，操作长卡米内蒂先生的腿成了没有形状的肉浆，与其他东西混在了一起。工作不能中断，愿他的腿安息！

酒精不能解释一切。朱塞佩向吉兰发誓，他启动了安全装置，虽然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喝了同样多的劣质酒，但是如果他没有启动那该死的安全装置，是绝对不会下到地沟里去的，吉兰相信他的话。年轻人很了解朱塞佩，也知道他对那玩意儿向来存有戒心。“当心啊，小伙子，它很狡猾，总有一天会像对付老鼠一样对付我们。”朱塞佩不停地告诫他。他也发现了，不过他们俩从来没有认真地谈过老鼠的问题。这种超乎理性的东西不太好说。他们知道对方知道，仅此而已。朱塞佩只对科瓦尔斯基提过一回。那是在事故发生很久之前。有天早上，朱塞佩又发现一只死老鼠后，去找胖子，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但是没有任何下文。吉兰猜想，厂子肯定没当一回事，用惯有的伎俩，客气地把他撵走了。朱塞佩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面孔煞白，神色严肃。吉兰还在后悔。如果他当时也去了，他们也许会研究一下，设法搞清楚出于什么原因，装在碎霸 500底部的容器，晚上还空空如也，到第二天清晨，里面总有支离破碎的老鼠。吉兰自己做了一番调查，想到了所有可能的线索，一条一条地排除掉，最后只剩下最难以接受的、最不可能的，却又是唯一行得通的线索，即那玩意儿可能不只是一台简单的机器，当半夜三更，该死的老鼠爬到它的喉咙深处时，它会自己启动。

事故发生一年后，由于经常断电，便对碎霸操作系统进行了全面的检修，这才发现，切断电源的操作杆有问题。有一个接触器坏了，不能正常工作，哪怕操作杆被推到“关”上，电源依然能够随心所欲地通过。于是，所有的安全设施得以加固，大部分甚至加倍，避免这样的惨剧再次发生。此外，公司领导承认，那位卡米内蒂，碎霸 500的前操作长，是这个令人遗憾的故障的受害者。故障导致机器突然启动时，他不巧刚好在地沟里。朱塞佩本来以为只能领最低社会保障金，勉强度日。因为这一决定，得到了17.6万欧元的赔偿。“一条腿8.8万欧元！”朱塞佩带着哭腔在电话里告诉吉兰。吉兰认为，那一天让朱塞佩高兴的，除了钱，更是他们终于把他这个酒鬼说的话当真了。他一直都在寻思，那些专家用什么方法计算死亡、伤残的价格，或是像朱塞佩这种情况，一条肢体的价格。为什么是8.8万欧元，而不是8.7万或8.9万？ 他们是否考虑腿的长度、重量，以及伤者对腿的用途？他和朱塞佩都不傻。他们很清楚，这个结论不能解释老鼠的问题。光是一个坏了的接触器，不足以让柴油发动机深更半夜自己启动。吉兰没有告诉朱塞佩，他还经常发现老鼠，或者说老鼠的残留，仿佛暗红色的大花，贴在容器上，偶然在花的中间，还有一只黑色的微小的眼珠，像一滴墨汁一样闪闪发亮。

过了将近三个月，朱塞佩才能接受他的腿再也不会长出来的事实。三个月才能接受这可怕的暗红色的残肢，两团肿胀的肉，让人想到老椴树布满疙瘩的树干。医生说，已经不错了，特别是跟那些永远都无法接受的人相比。看着他坐在簇新的轮椅上，在康复中心闲逛，连吉兰都以为老头已经忘记了他的两条腿。“蝴蝶750，小伙子！十二公斤都不到，真没想到！还有颜色，你看到颜色了吗？这叫紫红。我选这个颜色，就是因为紫红这个名字。你觉得怎么样？ ”吉兰忍不住笑了。听他这么一说，恨不得赶紧去找一台碎霸，让它吞噬掉自己的两条腿，好舒舒服服地滑进他的残疾人轮椅里。朱塞佩接下来说的话叫人担心，他说要把两条腿找回来。“等我找到它们，就会好起来，你等着瞧，小伙子。” 吉兰每次去看他，他都不停地重复这句话，眼睛里充满希望。一开始，吉兰以为那玩意儿不只是吞掉了他的腿，也顺便把他的头脑吞掉了一些。这些话跟酒精没关系，老头很快就滴酒不沾了。离开工厂彻底断了他喝酒的欲望。吉兰问过他，“等我找到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它们”又是谁，虽然他心里多少有数。朱塞佩像紧闭的生蚝一样只字不漏，只是向他保障，时机成熟的时候会把一切都告诉他。吉兰永远记得，几个星期之后，他的朋友给他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珍贵的书，脸上闪烁着幸福的光芒。朱塞佩郑重地把书递给他，用激动得断断续续的声音向他介绍：“让－厄德·弗雷西内的《从前的花园与菜园》，书号3-365427-8254，于2002年5月24日，由位于巴黎庞坦的迪卡斯·德朗贝尔印刷厂的轮转印刷机印刷，共一千三百册，使用的是再生纸，纸重为每平方米九十克，编号AF87452 ，由自然回收处理公司2002年4月16日生产的批次为67455和67456的纸浆制造。”

吉兰拿过那本书，左看右看不得其解。封面的绿色跟昆虫粪便似的，叫人没兴趣读。他随意翻了翻。书里讲的是园艺技术。播种、培土、除草，和其他缺乏经验的园丁需要注意的微妙细节。“你是不是发现了自己的园艺才能，想在你的公寓里种菜？”

在他惊愕的目光下，朱塞佩在轮椅上欣喜若狂地扭动着。他终于听清楚老头说的话。4月16日是他的腿被碎霸吞进肚子里的日子。骨与肉一起被碾碎、捣烂、烫熟，分散成千百万个细胞，与那玩意儿在该死的2002年4月16日那天排泄在容器里的灰色稠浆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经过漫长的旅程，最后出现在这本没有价值的书里，以及用独一无二的肉纸制造的另外一千二百九十九本书里。

10

星期六，吉兰没有兑现对朱塞佩的承诺，没有去巴黎找伟大的阿尔贝。他从来没打算去找他。他没有出门，只是匆匆到附近的宠物店买了一包鲁热·德·利尔贪吃的海藻干。中午过后，年轻人从衣柜里取出一只沉重的箱子。他还记得《从前的花园与菜园》从法国四面八方涌来的美好时光。朱塞佩频频使用银行卡，把网上书店打劫一空，又联系全国的书店把这本令人垂涎的书一扫而光，之后又明智地去找旧书商。有一天，老头和他的轮椅突然出现在旧书一条街，从一个书摊转到另一个书摊，讲述他的故事，解释为什么他，朱塞佩·卡米内蒂，自然回收处理公司曾经的操作长，曾经的酒鬼，曾经有两条腿的人，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回那些隐藏着他失去的双腿的书。老头给每个人发了一张名片，背面写着那本书可笑的书名。他们被他的行为感动了。每个旧书商立即通知自己的关系网，搜出那宝物。每个周末，吉兰都到塞纳河边充当跑腿，把收集的成果带给朱塞佩。他很喜欢这些闲逛的时光，看着载满游客的游船慵懒地滑行在塞纳河银光闪闪的水面。STERN之外还有另外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书可以舒舒服服地安度余生，站在沿着护墙排列的绿色盒子里，在巴黎圣母院塔楼的庇护下，随着塞纳河的波涛老去。

疯狂的收集行动开始不到一年半，就达到了五百的关口， 三年后达到了七百。资源渐渐枯竭，计数器的指针停留在了七百四十六 。朱塞佩陷入极度的沮丧。这么些年来，找书成了他活下去的主要动力。他正是依靠它，才有勇气夜夜忍受残肢遭万蚁咬噬，才能接受每次坐着他的蝴蝶牌轮椅出现在路上，别人低头看他的怜悯的目光。朱塞佩突然就放弃了。近一年里，吉兰把时间都用来振作老头的精神。他每周去看他一到两次。他总是先把遮光帘拉上去，让阳光透进来，打开窗户，把屋子里污浊的空气排出去，然后坐在他对面，小心地抓住他朋友的手，它们好像两只余温尚存的、奄奄一息的鸟，任你摆布，不加反抗。他一边东拉西扯瞎聊，一边把朱塞佩带到浴室里。他把他朋友经受摧残的身体泡进水里擦洗，剃掉竖在面颊和下巴上的稀疏的胡子，梳好乱蓬蓬的头发。年轻人还得洗掉滞留在水池里的肮脏餐具，收拾散落在屋子每个角落里的衣服。每次离开前，他都要嘱咐朱塞佩要坚持住，希望没有破灭，时间对于书而言，就像严寒对于深埋地下的石头，这些书迟早会冒出来。但是他的努力都白费了，没法让老头脱离慵懒的状态。只有新的发掘才能再度点燃朱塞佩眼里消失了的火焰。怎么会想到联系让－厄德·弗雷西内，吉兰也说不清楚。不过，其他人，包括老头，居然从来没想到直接联系《从前的花园与菜园》的作者，倒是很奇怪。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位名人的电话号码，电话铃响了五次之后，弗雷西内太太用颤抖的声音告诉他，早在几年前，她的让－厄德在写第二部作品—一部关于中欧的葫芦科和双子叶植物的论文的时候—去世了。吉兰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告诉寡妇，在那些她为了纪念亡夫而收藏的、昆虫粪便一样绿的书里，不只蕴藏着她丈夫的精神留念。她立即表示，她留下几本就很幸福了，剩下的藏书，大约一百来本崭新的《从前的花园与菜园》，她毫不迟疑地同意转给他。吉兰知道，把书一下子都交给朱塞佩将是一个严重的错误。只有找书才是重要的。应该精打细算，按照一年三到四本的节奏，一点一点把弗雷西内的书放出去，不能再多。刚好能够让老头的眼珠闪烁出生气，保持猎人的警惕。在收获颇丰的那几年里，伟大的阿尔贝理所当然成了旧书商的代言人。他善于用花言巧语将游客套住，就像蜘蛛把小飞虫囚禁在蜘蛛网里。为了顺利实施自己的计划，年轻人自然去找他。他们的诡计简直天衣无缝。每当吉兰觉得时机成熟，也就是说老头又开始气馁，陷入绝望的时候，就指示阿尔贝。旧书商于是通知朱塞佩，朱塞佩急忙告诉吉兰，又找到了一本书。三年里，十来本弗雷西内的书就这样在人为操作下凭空出现了，老头没有对他们的诡计起任何疑心。

吉兰把箱子放在床上，大拇指轻轻一按，打开两个搭扣，再把布满灰尘的箱面翻转过来。他微笑着凝视着《从前的花园与菜园》。八十五本，足够支撑二十多年，他心里想。吉兰就近取出一本，用一张浸了油的多用吸纸，认真地涂抹封四的右上角。

11

朱塞佩住在一栋新楼的底层，离吉兰家不到十分钟。年轻人没来得及按门铃，朱塞佩就在厨房里大叫，请他进去。他一直贴着窗户，翘首盼着他。家里散发出清爽的味道。吉兰照老习惯在门厅里脱掉鞋，穿上老头的旧拖鞋，两只孤零零的拖鞋似乎总是很高兴跟脚重逢。书架占去了客厅整整一面墙。让－厄德·弗雷西内的七百五十八本《从前的花园与菜园》就躺在那儿，整齐地排列在桃花心木板上，封面挨着封面，墨绿色的书脊冲着外面。它们可都是朱塞佩的心肝宝贝啊。瞧瞧他每次经过时用手指抚摸它们的样子，以及为它们定期掸灰尘的那份仔细，那可是他身上的肉啊！他把自己的血，甚至更多的东西给了它们。摊上张三李四无名的作品也好，当年的龚古尔文学奖大作也好，都不重要。自己的孩子长什么模样，是没法挑选的。书架的上层还空荡荡的，看着着实难过，让他天天想起，他身体的某一部分还没有回归。朱塞佩急得等不下去了，紧紧抓住吉兰的手臂：“怎么样了？”年轻人也不想再折磨他，把书放到他手里。朱塞佩把书颠来倒去，对着光线仔细检查书号、印刷日期和编号，翻翻书页，用手指掂量着纸张的重量，再嗅来嗅去，用掌心摸摸，尔后才微笑着把它贴紧在胸口。吉兰每次都感动地看着这张痛苦的脸绽开出喜悦的笑容。这整个晚上，朱塞佩都会把弗雷西内的书留在身边，暖暖地放在毯子下面残留的大腿上，不到睡觉时绝不分开。他偶尔也会随便从书架上抽一本出来，一整天都放在身边。吉兰懒洋洋地坐进沙发里，朱塞佩则到厨房里忙活开了。年轻人知道，喝过气泡酒，他才会放他走。他每次都跟朱塞佩说没必要喝香槟，反正只有他一个人喝，随便什么葡萄甜酒，哪怕啤酒就行了，但无济于事，老头一定要端来高脚酒杯和专门打开的小瓶装的上好香槟。虽然他自己以前灌进肚子里的，都是些劣质的酸酒，叫不上名字的烈酒，现在却只打开高档的酒，价格昂贵，无论如何要吉兰喝下去。朱塞佩把轮椅开到茶几前面，依然笑容满面，把高脚酒杯和小瓶装的玛姆红带香槟放在茶几上。第一口香槟先让吉兰的喉咙舒服地清凉一下，然后去充填胃的底部。

“你中午吃了什么？”这个问题让他措手不及。他中午什么都没吃。朱塞佩对他十分了解，就知道他从起床到现在，只吞了一把谷物，再加一碗滚烫的茶。老头审讯的小眼睛，一下就从他的沉默中看得清清楚楚。“我给你准备了吃的。”他的口气不容置辩，吉兰只好接受。每次朱塞佩准备吃的，整个意大利都落进了你的盘子。先来一点意大利香脆螺旋长条面包佐凤尾鱼酱，配一杯意大利气泡酒，接着是满满一大盘生火腿意面，配意大利基督泪珠红葡萄酒。朱塞佩高兴地提醒他，一个基督徒能遇到的最美好的事情，便是陶醉在基督的眼泪里。吉兰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暂时忘却了躲藏在味蕾里的纸浆的味道。甜点是一盘香脆的意大利杏仁饼，配上一杯自制的意大利柠檬酒，冰镇得恰到好处，简直妙不可言。他们天南海北胡侃一通。那玩意儿让他们变得亲近，这种亲近，只有在堑壕战里蹲过同一个炮弹坑的士兵才会有。吉兰跟朱塞佩道别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他在寒冷刺骨的深夜里行走了十分钟，酒也没有醒过来。他勉强脱下鞋，跟鲁热·德·利尔道了声晚安，没脱衣服便倒在了床上，因为酒精和疲劳烂醉如泥。

12

设了五点半闹醒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拼命地振动。鲁热·德·利尔在波动的水面下，用鼓胀的凸眼睛看着他。已经周一了。星期天一晃就过去了。起得太迟，睡得太早。一无所成的一天。没有欲望，不饿，不渴，甚至不值得回忆。他和鲁热·德·利尔一天都在打转，金鱼在鱼缸里打转，他在屋子里打转，等待着可恶的周一。他往鱼缸里撒了一把鱼食，强迫自己吞了一把倒在碗里的谷物。他乘两口茶之间的空隙，刷了个牙，然后匆忙套上衣服，抓住皮公文包，冲下三层楼。外面的寒冷终于让他彻底醒了过来。

吉兰沿着通往车站的大街一路往下，边走边数路灯。数数是他忘却一切的最佳方式。他什么都数，漫无目标。今天数阴井盖，明天数停在路边的车、垃圾桶，或是大楼的入口。他对这条交通干道已经了如指掌。有时候他甚至会数自己的步伐。躲在这些没用的数字后面，他就不会去想别的数字—科瓦尔斯基老爹在货物量特别大的日子里，从高高的瞭望台冲他们吼出来的吨数。走到一五四号，每天同一个时间，一个趿着拖鞋、睡衣外面罩着雨衣的老头吃力地让他的狗撒尿，一条萎靡不振、毛色黯淡的卷毛狗。老好人一如既往地盯着他的心肝，努力地说服那条名叫巴尔蒂斯的狗，靠着在人行道中间努力求生的、看着像梧桐的那棵树，把膀胱排空。吉兰总会向趿着拖鞋、睡衣外面罩着雨衣的老头问好，友好地摸一下巴尔蒂斯，鼓励它排尿。再数上十八个路灯，他就到车站了。

吉兰站在白线后面，半睡半醒地摇晃着，突然感到有人在拉他的衣袖。他回头一看，有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背后。两个矮小的老太太正瞪大眼睛盯着他，她们烫过的头发泛出跟朱塞佩的蝴蝶750一样的光泽。这种紫红色的晕彩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他似乎已经在车厢里见过她们好几次了。躲在后面的那个老太太用胳膊肘推着另一个：“去啊莫妮克 ，你来说。”

莫妮克不敢。她把手搓来搓去不知道该怎么办，清了清嗓子，说些“知道了”，“好了”，“别闹了若塞特，要不我走了”。吉兰恨不得去安慰莫妮克，告诉她没事儿，不会有问题，头两句话总是比较难说出口，后面就顺利了，没必要害怕。只不过他根本不清楚这两个善良的老太太到底想干什么，只看得出她们想跟他说话。前面提到的莫妮克，像抓救生圈一样紧紧抓住她的手提包，终于下定决心：“是这样的，我们想告诉您，我们喜欢您做的事情。”

“我做什么了？”吉兰疑惑地问道。

“那个，您每天早上在快铁里朗读，等等。我们觉得很好，听了特别舒服。”

“谢谢夸奖。不过，你们知道这没什么，只不过读几页书罢了。”

“正好，我跟若塞特，想求您一件事儿，如果不麻烦的话。当然啦，您要是不同意，我们能理解，如果您能答应，那我们就太高兴了。我们真的会很高兴，而且也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您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绝对不想打扰您。”

吉兰情愿这个名叫莫妮克的人只搓手不开口。“对不起，‘我们会很高兴’到底是什么意思？ ”

“是这样的，事实上，我们希望您能来家里朗读。”

她舒了一口气，把最后几个字吐了出来，几乎听不清楚。吉兰傻呵呵地看着这两个八十多岁想把他占为己有的粉丝。她们不同寻常的要求打动了他，他有些结结巴巴：“问题是……”

“不过，”莫妮克打断了他，“您得知道，星期四不行，因为有扑克牌，其他时间都没问题。当然除了星期天，因为家庭的缘故。”

“等等，我不过是读些文章片断，完全不相干的散纸。我不读书。”

“啊，这我们知道。没有关系，而且这样更好，不会太单调。如果文章没意思，我们至少知道绝不会超过一张纸。我和若塞特每周一和周四早上都到快铁里来听您朗读，都快一年了。虽说早了点，但是不要紧，这样强迫我们出门。再说了，刚好那两天有集市，我们正好一举两得。”

这两个小老太包裹在米色大衣里，竖着耳朵地等他回话，实在感人。吉兰突然间想答应她们疯狂的要求，把他那些活着的皮带到他每天乘坐的昏暗的车厢外面去。“你们住哪儿？”他的问题在她们听来，就意味着他终于接受了。两个人欣喜若狂，在原地雀跃着互相祝贺。那个名叫莫妮克的把名片放到吉兰手中，另一个在她耳边肯定地说：“我跟你说过他是好人。”那张花团锦簇的纸片中间印着名字和地址。莫妮克·德拉科特与若塞特·德拉科特小姐，加尼市小丘巷七号乙，邮编93220。有一行字被圆珠笔仔细地划掉了。吉兰猜想莫妮克和若塞特是姐妹俩。小丘巷在坡上面，从他家走路过去要半个多小时。“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如果您同意，我们付来回出租车。这样您更方便一些，也没那么累。”

吉兰想德拉科特姐妹俩来找他之前，一定计划了好一阵子了。“我很愿意试一试，但是我不希望你们把这当成长期的承诺。我们先说清楚，我可以来试读一小段，但是我想什么停止就什么时候停止。”

“好哇，我和若塞特就是这么理解的，对不对若塞特？您哪天能来？”他给自己惹上了什么麻烦？平时晚上回到家，吉兰累得什么也做不了。“我只有星期六有空。最好是星期六早上近中午时分。”

“星期六可以，不过最好10点半左右，因为我们11点半吃午饭。”

他们约定下周六10点半，这个时候快铁进站了。吉兰坐到折叠椅子上，开始朗读当天第一张活着的皮。那是传统蔬菜汤的菜谱，他在德拉科特姐妹喜悦的目光下，一字一句地读着，她俩挑了离他最近的座位，以便能好好地品味他的一言一语。

13

周一到周五，吉兰忙得精疲力尽。巴黎图书沙龙临近，卡车流量大幅增加。新书推出的九月份和各种文学奖揭晓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现在得腾出位置来，把所有没卖掉的书从书架上撤下来。在推土机的帮助下，新送来的书把前面的书挤出去。他们从早到晚忙着把这该死的山一样的书堆铲平，可是它不停地从工厂的地面往上升。每二十分钟容器就装满了。他们没有时间让碎霸停下来去更换内胆。“太浪费时间了，”科瓦尔斯基周一就叫嚷过，“这样速度太慢，我们会愚蠢地丢掉好几辆卡车。”于是他们不得不踩着泥浆去更换容器，走到那玩意儿背后，忍气吞声地正对它抛过来的令人作呕的臭屁。终于等到下班铃响，吉兰还得忍受科瓦尔斯基站在舷梯高处，骄傲地大声喊出当天处理的吨数。对胖子而言，重要的只有曲线图，那条微不足道的红色线条，横坐标代表吨数，纵坐标代表欧元，似乎在他办公桌十九寸的屏幕上，撕开了一条血红色的裂口。

周末就像宁静的港湾，可以放下一周来累积的所有疲劳。莫妮克·德拉科特和若塞特·德拉科特在等他。一刻钟之前订的出租车出现在路口，过来停在他脚边。吉兰钻了进去，把地址告诉司机，司机蛮横地一打方向盘，插进周六早上密集的车流。十分钟都不到，车子就驶进了一条铺着石子的宽敞林荫大道。经过大门的时候，吉兰清楚地辨别出光彩夺目的门牌上的金色字母：“紫藤公寓”。他的脑海里马上浮现出德拉科特姐妹名片上被涂掉的那几个字。看到园林中间雄伟的建筑，吉兰惊讶地打了个嗝。他一直以为会去郊外的一座小屋。出租车走完最后几米路，吉兰想起老太太的话：“我们11点半吃午饭。”“星期四不行，因为有扑克牌。”“ 当然除了星期天，因为家庭的缘故。”看到窗口晃动着的无数身影，他就不再觉得这些话奇怪了。他终于明白她口口声声提到的“我们”显然不局限于姐妹俩。出租车渐渐远去，车轮下吱嘎的石子声在他背后越来越小，他犹豫地向公寓走去。莫妮克碎步小跑过来迎接他，身后跟着与她形影不离的若塞特。她们涂脂抹粉、精心打扮，似乎要去参加她们人生的第一场舞会。“我们怕您临时改主意了，不来了。您知道吗，大家都急着见您呢。”

吉兰压住令他窒息的焦虑。“大家”到底有多少人呢？他恐惧地想到一群紫红色头发的听众。他开始后悔没有留在被窝里看鲁热·德·利尔吐泡泡。

“过来，我们来给您介绍一下。对了，我们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吉兰，吉兰·维尼奥勒。”

“哦，吉兰很好听。甚至非常好听，对不对，若塞特，很好听。”

吉兰心想，他叫热拉尔也好，阿尼塞或奥西纳也好，若塞特照样会用同样的方式盯着他看。姐妹俩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他就这样被她们簇拥着走进了“紫藤公寓”。在宽敞的大厅里，六个老人无精打采地坐在长椅上打瞌睡。房子看起来很新。吉兰看到这地方首先想到的就是“缺乏个性、实用、消过毒”。拐杖在这里的回音，肯定跟教堂的地下墓穴一样，他想到这儿打了个寒颤。这里闻不到任何气味，包括死亡的味道。

“在那边。”莫妮克轻轻地对他说，拉着他往饭厅走，“当然了，您得大声点儿。”饭厅里都是人。里面挤了二十来个老头老太，一个比一个老，他一进门，就从头到脚地审视他。他们中有工作人员，很容易认出来，一是因为年轻，二是因为穿着粉色的工作服。桌子特意被推到墙边，腾出空间来。吉兰紧张地盯着放在饭厅中间的椅子，那把扶手椅在召唤他。

14

“我来介绍一下，我们今天很荣幸地请到吉兰·吉尼奥尔先生来为我们朗读，我请大家热烈地欢迎他。”

吉兰宽容地对说错他名字的莫妮克笑了一下，朝大家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德拉科特小姐二号冲他挤了一下眼睛，露出橙红珠光色的眼影，又用下巴示意他坐进扶手椅。吉兰像木偶一样穿过饭厅，他本想走出轻松的步伐，却因为怯场跌跌撞撞。饭厅里热得像比萨饼烤炉，却没有比萨饼的香味。年轻人坐到某路易风格椅子的天鹅绒椅面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小叠散开的纸张。等所有的人透过患了白内障或将要患白内障的眼睛盯着他，他便开始朗读第一张活着的皮：

伊尔莎看着苍蝇。小飞虫不停地从男人大张的嘴里进进出出，让母狗看得着迷。苍蝇每次都使用一样的伎俩，总是先往上飞一点，然后来个九十度大转弯，就像受到无形立方体的牵制，最后再回到起点，这种苍蝇特有的奇怪的飞行方式让伊尔莎烦躁。这是一只漂亮的食肉苍蝇，肚子鼓胀，泛着蓝光的腹部满满地塞着成百上千的卵，只等着产到死尸的肉里，便开始孵化。母狗以前从没发现一只苍蝇会这么有趣。平常它满足于摇摇头把苍蝇赶走，只把它们看作嗡嗡嗡撕裂空气的小黑点。它一般咬不到它们。到了冬天，苍蝇就神奇地消失了，只在身后留下几只干瘪的尸体，躺在窗台上，直到来年的夏天。

苍蝇停留在男人的上嘴唇，来来回回碎步前行，犹如放哨的士兵，接着又到发紫的舌头上闲逛。苍蝇终于从伊尔莎的视线里完完全全地消失了，深入到阴暗潮湿的地方，在冰冷的肉里再产下一连串的卵。苍蝇时不时地离开尸体，降落到桌子上的果酱瓶上。母狗能看到它细小的口器粘在半透明的醋栗果冻表面。空气中还漂浮着鲜奶咖啡的味道，又浓又甜。碗在破裂的时候，画出了一滩漂亮的星形水渍……

第三排传来沉闷的呼噜声，一个善良的老太太，头向后仰着，嘴巴大张，似乎等着苍蝇来找她。聚在一起的其他人，一动不动，鸦雀无声，等着下文。莫妮克右手的大拇指举向天花板，显得特别高兴。正当他把纸翻过来，要读背面的时候，一个老太太颤抖地问：“可是知不知道这位先生是怎么死的？”这第一个问题听着像鼓励大家提问。于是各种问题和猜测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猝死，不用说肯定是猝死。”

“猝死于什么？为什么一定是猝死呢？安德烈你能告诉我们吗？ ”一位老太太恶狠狠地反驳道。

吉兰不知道安德烈到底怎么惹了这个裹着天蓝色棉浴袍的泼妇，不过她的驳斥极为辛辣，像一记耳光一样狠狠地扇过来。

“我怎么知道。动脉爆裂或心肌梗死。总之是猝死。”老头嘟嘟哝哝地说。

“那他妻子呢？她为什么不叫急救？”另一个人问道。

“什么妻子？那不是他妻子，是他的狗。丽莎，它叫丽莎。”一位带着鸭舌帽的老头明确地解释道。

“丽莎，那可不像狗的名字。”

“那又怎么样！看看热尔梅娜，她叫她的金丝雀罗歇，跟她死去的丈夫同名。”

被提名的热尔梅娜尴尬地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我还以为是苍蝇叫丽莎呢。”一位一身黑的干瘪老太结结巴巴地说。

“安静，安静，也许应该让吉纳尔先生往下读，这样我们肯定就知道得更多了。”莫妮克果断地打断大家。

好嘛，吉兰想，德拉科特小姐一号真有本事，硬是把他名字掐头去尾。大家暂时安静下来，他赶紧利用她带来的一丝宁静，高声读下去：

……溅到了凳脚和男人的袜子。但是从地面散发出来的香味背后，还有另一种更浓的味道，让伊尔莎头昏脑涨。那便是挥之不去的血的味道，到处都闻得到，充斥着母狗呼吸的每一个空气分子，像它一样被囚禁在这封闭的狭小空间里。伊尔莎没办法躲过这种味道，焦躁不安。朱红色的血在合成树脂的台面上蔓延开来，先是迅速包围了果酱瓶，然后淌到了桌子边缘，慢慢地滴到地上。好几升鲜红的血华丽地从细小的子弹孔喷射出来……

“啊！你瞧安德烈，不是猝死。”

“嘘！”

……子弹孔在男人的太阳穴里。枪声响起的时候，伊尔莎猛地缩成一团，心怦怦直跳。它一直盯着掉在地板上的冒着烟的手枪。男人像沙包一样向前跌倒在桌子上，脑袋冲着它，眼睛大睁着。现在过去三天了，他的眼皮再也没有眨过一下。母狗又一次爬上狭窄的楼梯，走到大门口，它绝望地使出全身的力气用爪子去扒这扇门，却只刮下了一点油漆。伊尔莎贪婪地呼吸着透过钥匙孔灌进来的温暖空气。空气十分潮湿，除了咸，没什么味道。

第一张纸读完了。平时在快铁里晨读的时候，吉兰会立即读下一页，但是在这里，也许是他们炙热的目光，或者是极度的宁静，让他没有往下读，而是抬起了头。所有的人无一例外地盯着他，连那个仰着头打呼噜的老太太也醒过来了。他感到有太多的问题悬而未决，太多的谜需要去解开，如果解决不了至少得圈定一个范围。

“也就是说，不是猝死。”那个胖女人怀恨在心，一字一句地说道，似乎很高兴挑了安德烈的错。她左边的老太太举起了手。莫妮克点了一下头，允许她发言。

“是不是自杀？”

“不管怎么说，看上去挺像的。”他用调解的声音确认道，连自己都感到吃惊。

“他一定是用了45式手枪。”一个矮胖子用嘶哑地声音肯定地说。

“要我说，我觉得是22式手枪。刚才说那个弹孔很小。”另一个人反驳道。

“为什么不是步枪呢？”蜷缩在轮椅里的一个老太结结巴巴地问。

“怎么可能拉米耶夫人，怎么可能用步枪打到自己的太阳穴呢？”

“那么或许是谋杀，不过我不相信。”一个小老头带着怀疑的神态喊道。

“到底是在哪里呢？”那个名叫安德烈的人问道。

“对啊，在哪里啊？那个家伙，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再次炒作让一位老奶奶不安起来。

“依我看，在树林深处的一个农场里。”

“为什么不在城里的公寓里呢？这也有可能啊。每年都能发现已经死了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的人，周围还都有邻居。”

“要我说啊，在一艘船上。帆船或小游艇。那家伙跟他的狗到了远海，对着自己的脑壳开了一枪。他说了，空气十分潮湿，除了咸，没什么味道。”

事情发展的趋势显然让莫妮克感到尴尬，她走到吉兰身边，在他耳边低语道：“维纳尔先生，最好接下去读第二页吧。时间过得很快。”

“您说得对，莫内特……”

“不，我叫莫妮克。”

莫妮克那玩意儿可能会传染，年轻人想。“对不起，莫妮克。”

于是他不得不遗憾地告诉大家，虽然他们问题提得很好，还是得往前走，让那具尸体、他的苍蝇和狗继续在海上流浪，也许在树林里，或是巴黎18区，随他们的便。坐在第一排的老奶奶在椅子上已经扭来扭去动了五分钟了，她举起了手。

“什么事，吉赛尔？”莫妮克问道。

“我可以去厕所吗？”

吉兰目睹着六个老太太在拐杖声和椅子拖动声中急忙起身。这批人或碎步小跑，或坐着轮椅，向厕所蹒跚而去。莫妮克向他示意，时间过得很快，得赶紧朗读另外的文章。他从堆在脚边的书页里任意抽出一张：

伊冯娜·潘沙尔的声音已经在神父的耳朵里灌了快十分钟了。杜秀索瓦神父站在透光的小百叶窗后面，唧唧哝哝的低语汩汩地涌进忏悔室，百叶窗也挡不住。那个女人唉声叹气的腔调里夸张地喷出一股股懊悔的气息。神父时不时地低声吐出一个“是”，鼓励她说下去。从事圣职几十年，神父精通这门艺术，尽量让他们说，不去阻止。轻轻地在炭火上吹气，让他们重温过错，以便忏悔。不能一开始就原谅他们。不行，应该看着他们把什么都说出来，最终因为承受不住良心的责备而崩溃。尽管伊冯娜·潘沙尔语速很快，至少还需要五分钟，才能把心里话都吐出来。神父背靠着隔板，不知道用手捂住了多少个哈欠，胃也开始咕噜咕噜地抗议。老神父饿了。在从事圣职的最初几年，他习惯在接受忏悔的那些晚上，吃得非常清淡。一份色拉，再加一个当季水果就可以了。没必要吃得更饱，给其他东西留点位置。罪孽的沉重，不只是精神上的。绝对不是。晚上听别人忏悔两个小时，就像吃过领圣体的大餐，被塞得饱饱的。当他跟上帝一起关在这逼仄的忏悔室时，他就像洗碗池排水管的虹吸。对，就是一个巨大的虹吸，把世上所有肮脏的东西都回收到它的金属底部。人们跪下来，把他们肮脏的灵魂送到他鼻子底下，就像把沾满泥浆的皮鞋伸到水龙头下一样自然。一旦得到宽恕，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迈着清白人的轻盈脚步离开。而他呢，气喘吁吁地离开教堂，灌进他耳朵里的那些肮脏的事情让他头晕恶心。不过现在，经过多年的磨炼，他听忏悔时不悲不喜，满足于忏悔室舒适的气氛，不可抗拒地昏昏欲睡。

他紧接着拿出第三张纸，要是稍有迟疑，肯定会有一大堆问题突袭而来。挂在双扇门上面的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11点15分。

搭顺风车的女孩告诉他，她叫吉娜。约翰怎么努力也抓不住年轻女孩躲在巨大太阳眼镜后面的目光。多少次……

“瓦诺尔先生，利尼翁夫人好像有事儿要问您。”莫妮克打断他说道。

那位老奶奶又高又干瘪，正义凌然地直挺挺地站在莫妮克旁边。活脱脱的如同贾科梅蒂[1]的雕像，吉兰心里想。

“没问题，您请说。”

“说吧，于盖特。”德拉科特一号鼓励她道。

“是这样的，我做了近四十年的小学老师，我一直喜欢朗读，如果能读上一小页，那我太高兴了。”

“非常欢迎啊。您叫于盖特，是不是？来，请坐，于盖特。”

她用爪子一般的手把他捏着的纸抢了过去，坐进了扶手椅里。稳稳架在鼻梁上的金属眼镜让她看着像退了休的老教师。这再好不过了，她以前就是老师，吉兰想。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她的声音异常清晰，只是微微有些颤抖，肯定是因为太激动了。

搭顺风车的女孩告诉他，她叫吉娜。约翰怎么努力也抓不住年轻女孩躲在巨大太阳眼镜后面的目光。吉娜自从上车后，不知道交叉了多少次腿，曲线分明的修长的腿。尼龙丝袜的沙沙声折磨着约翰。

吉兰惊跳起来。于盖特·利尼翁读的最后一句话让他淌出了冷汗。他立即明白下面会出问题。他从来没有事先阅读过从碎霸肚肠里抠出来的活着的皮，他不想提前知道内容，喜欢当场读出来。他朗读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遇到于盖特正在宣读的这类文章，而且兴高采烈的于盖特，正使出浑身的招数，读得有声有色，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下文会如何，全神贯注听她朗读的听众似乎也没有意识到。

他努力看着前面的路，女孩向他借火。他一般不允许别人在他的大卡车里抽烟，但他把打火机递了过去，连自己都感到吃惊。她用双手抓住他的手腕，把火苗凑近抹了口红的丰润的艳唇，唇间夹了一支契斯特菲尔德牌香烟。她将上身俯向烟灰缸，左乳蹭到了约翰结实的肱二头肌，这结实美妙的胸部让他为之一颤。

天哪，他怕的就是这个。如果他不插手，他俩就要出事了。必须在约翰和吉娜扒光衣服，躺在卡车的铺位上乱摸对方私处之前阻止一切。照这个速度，不用读到下一页结束，就会出事。“于盖特，我觉得最好……”

“嘘！”谁都不愿意错过半点故事，他们一起高声呼出的这个嘘，让吉兰明白，他的任何干预，在眼下都是最不合适的。他冲莫妮克打了一两个响指，希望引起她的注意，但是她完全被眼前的这个故事吸引住了。而她的妹妹，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张大耳朵，聆听勇往直前的于盖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镇静的声音。

他的体内涌出强烈的欲望，卡车司机很快觉得贴身牛仔裤太紧了。这个女人是魔鬼，令人渴望的魔鬼，每次向车的顶灯吐烟雾的时候，她都要仰起头，挺直腰，胸部向前耸。她把眼镜摘下来，露出两只碧蓝的眼睛。她把臂肘支在车门上，斜过身子对着约翰，分开两条大腿，摆出挑逗的姿势。男人再也克制不住了，猛地把三十八吨重的卡车停在了66国道边上，扬起一大片灰尘。他扑向女人，她迎合着他，丝毫没有反抗。他一边扯下花边内裤，一边用力吻着为他张开的双唇。吉娜的手熟练地滑进约翰的裤子里，寻找那鼓胀的生殖器。

喇叭声把这群人拉回了现实。铺着石子的林荫道中间，出租车不耐烦地打着双闪灯。几位老人走到吉兰身边，热情地感谢他的来访，遗憾时间太短。他们的脸上有了颜色，眼神里有了光泽。于盖特朗读的文章似乎给了“紫藤公寓”一些生气。一个善良的老太太，脖子上已经系好了吃饭用的餐巾，在问愿意听她讲话的人鼓胀是什么意思。吉兰答应下周六再来，赶紧溜走了。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感到这样有活力了。

[1]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1901—1966），瑞士著名雕塑家，枯瘦的人物雕塑是其特色。

15

那个U盘走进吉兰·维尼奥勒的生活纯属偶然。他完全有可能没看见它，或是干脆置之不理。它也完全有可能落进别人手里，改变命运。可它偏偏要在三月份寒意料峭的某个清晨，在他放下折叠椅的时候，突然出现。比多米诺骨牌稍微大一点的一块塑料从车厢地面弹跳起来，落在他脚边一动不动。他起初以为是个打火机，接着发现是一个U盘，一个石榴色的普通U盘。他把它捡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把它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接下来他机械地朗读了几页纸，全部心思被躺在口袋里的存储器吸引住了。他几乎没听见科瓦尔斯基的吼叫，几乎没看见布伦纳嘲讽的微笑，连午休时伊冯的台词也没能转移他的注意力。晚上回家，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像往常一样去喂鲁热·德·利尔，而是奔到手提电脑面前，插上U盘，双击一下，便闯了进去。

吉兰气恼地盯着十九寸屏幕。U盘打开，里面几乎是空白的。闪亮的大屏幕中间，只有一个可怜巴巴的文件，文件名叫“新文件”，几乎没什么悬念，让人看不到什么引人入胜的前景。食指在鼠标上轻轻一按，就开启了未知的大门。72，里面一共有72个文档，没有名字，仅用数字标号。吉兰感到疑惑，把鼠标放在第一个文档上，紧张地点了一下。

文档1

一年一度，每到春分，我都要重数一遍。不为什么，只是想看看，是不是没有任何变化。一年中的这一天极为特殊，昼夜等长。我一边数，一边荒唐地想，也许，是的，也许有一天，就算本该永恒的事情，比如我管理的地方从地面到天花板上的釉面砖数量，也会发生变化。别以为这世上有迷人的王子，那是愚蠢的瞎想。可是我内心里依然像小女孩一样，一年一次，祈祷奇迹发生。我对我的釉面砖太熟悉了。虽然天天被海绵和清洁剂洗抹，大部分瓷砖都像新的一样鲜艳夺目，土陶表面微微有些乳白的光泽依然完好无损。说实话，我对它们并不怎么感兴趣。完美的瓷砖数量太多了，反倒显得平淡无几，吸引不了我。我更关心那些残缺的、开裂的、泛黄的、缺口的瓷砖，它们经过岁月的摧残，让这个地方不仅显得有些陈旧，也有了瑕疵，我终于喜欢上这种陈旧，而瑕疵能不可思议地让我安下心来。“朱莉，从受伤的脸上的疤痕里我们能看到战争，而不是从照片上那些耸肩缩颈、军装笔挺的将军身上。”有一天，我和阿姨使劲用麂皮擦洗瓷砖，让它们恢复往昔的光泽的时候，她这样对我说。有时候，我觉得我阿姨的正确看法，值得到大学里去传授。我的那些破瓷砖，证明事物不可能一成不变。当然在这些损坏的瓷砖中间，有些我比较喜欢，比如第三个水龙头左上方的那一块，缺了釉面的地方刚好勾画出一个漂亮的五角星。还有那块完全没了光泽的瓷砖，它黯淡的表面刚好与北面墙上那些纯净得耀眼的同伴形成反差。

所以呢，今天早上，在春天即将逝去的最后几个时辰内，我巡视了我那片铺着瓷砖的领地，像往年一样数一数我的釉面砖。我完全按照笛卡尔的逻辑进行，也就是从最容易的过渡到最艰难的，从最显眼的过渡到最难接近的。因此，我每年总是先清点两堵横在楼梯与我的领地之间的大墙壁，然后是北面和西面的隔墙，它们交汇的角落里放着一张小桌子，那就是我的办公桌。别忘了打开储藏室的门，统计贴在隔板上的那几块釉面砖，它们从早到晚不见天日，与扫帚、水桶、清洁剂、拖把为伴。我数数停停，把清点结果写到螺旋记事本上。我用肩膀撞开女厕所宽大的自由门，敏锐的眼光迅速扫过镜子的外围、瓷砖台的表面、洗手池的下方。八个厕所隔间，我一个一个地检查，巡视昏暗的角落，搜出藏在暗处的瓷砖，然后再去男厕所检查。男厕所跟女厕所几乎完全一样，只不过在最里面的墙上多出了六个小便池。

我坐在桌子前，从抽屉里拿出计算器，兴奋地把抄在记事本上的数字一个个地输进去。跟往年一样，我加完所有的数字，用手指按下“等于”键的一刹那，心跳得有些厉害。当然啦，跟往年一样，出现在屏幕上的，总是令人失望的同样的数字：14717。我一直期待着一个更温暖、更圆润，看上去更顺眼的数字。最好里面带几个圆滚滚的0，甚至来几个挺着大肚子的8、6，或者9。一个漂亮的3，像奶妈的胸脯一样丰满，也足以让我高兴。14717，这样的数字瘦骨嶙峋。干瘪得毫无遮掩，有棱有角尖得刺眼。写在纸上，怎么看都是一串断裂的直线。只要多一块，或者少一块釉面砖，就能让这个讨厌的数字，开始显得可爱。我叹着气把计算器装回套子里。14717。接下来的十二个月，我得继续容忍这个缺乏风韵的数字。

吉兰虽然累得眼睛火烧火燎，还是把文章读了三遍。他每次都陶醉地跟着那个女人一起溜达。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之后，他把所有的文章都打印出来，钻进被窝里，开始读第二篇。吉兰一直读到深夜，兴奋地把72篇文章一篇一篇地读过去。看完最后一页，他倒头就睡着了，满脑子都是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朱莉和她的瓷砖世界。

16

那天早上，吉兰沿着大街往下走的时候没有数数。没有数他的步伐，没有数梧桐树，没有数停在路边的车，什么都没数。生平第一次，他没有感觉到数数的需要。晨光下，“协和”书店铁卷门上的涂鸦看上去比平时鲜艳。右手拎着的皮公文包不重也不轻，随着他步伐的节奏晃动。再过去，是“梅耶父子”肉铺，他走过不断喷出肥腻热风的通风口，没有感到丝毫恶心。到处都亮晶晶的。夜里的一场小雨将所有的东西都粉饰得漂漂亮亮。走到一五四号，吉兰没有忘记向趿着拖鞋、睡衣外面罩着雨衣的老头问好。老头看到巴尔蒂斯在树底下撒出一大泡笔直的尿，舒心地笑了。吉兰登上通往站台的台阶，走到白线后面。它在灰蒙蒙中延伸开来，显得格外白。6点27分的快铁准时进站。他打开折叠椅的时候，没有听到吱嘎声。他从放在脚边的公文包取出硬纸夹。如果说他的行为跟其他时候没什么两样，只要稍微留意，细心的人就会发现年轻人的动作没有平常那么机械。平时因为苦闷，他的面孔僵硬得如同忧伤的面具，现在这种苦闷也消失了。细心的人还会发现，平时的那些纸片被普通的A4纸代替了。吉兰没等车开，就用平静的声音开始朗读第一篇文章：

文档8

我喜欢早早地到购物中心，把钥匙插进停车场最里面那扇小移门的锁孔。这扇被涂鸦的不起眼的钢门，是我进去的地方。我踢踏的脚步声撞到店铺的金属卷帘门上弹回来，只有它伴着我沿着中间的通道，向我的领地走去。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八岁那年，我陪阿姨去上班，第一次小步跑过这同一条通道时，她对我说的话。“你是公主，我的朱莉，皇宫里的公主！”公主老了，但是王国依然是老样子。十多万平方米的王国空无一人，只等着它的臣民出现。两个负责巡夜的彪形大汉刚结束最后一次巡逻，准备回家，我顺便向他们问好。他们通常友好地夸我一句。我总是停下来摸摸陪伴他们的结实的狼犬的脑袋。有一天，狗的主人努尔丁告诉我，它只是外表吓人。我喜欢这特殊的时刻，地球似乎暂且停止了转动，要在渐渐升起的曙光与即将逝去的黑夜之间作出抉择。我在想，或许有一天，地球不会继续转下去，永远静止不动，白天与黑夜各自为营，让我们永远都停留在黎明。当一切都染上暮光的粉彩色，或许战争就不会那么丑陋，饥饿就不会那么难受，和平会更持久，懒觉更没有滋味，夜晚显得更长，只有我的瓷砖依然白亮，在荧光灯冰冷的光线下保留着原有的光泽。

三条主要通道交汇的地方有一座大的喷泉，汩汩的水流声让我安心。情侣或迷信的彩民扔在里面的几枚硬币在水池底部闪闪发光。我路过的时候偶尔也会心血来潮扔一枚进去，就为了看着它闪亮地盘旋着沉下水面。我的内心或许还有八岁小女孩的梦想，等着迷人的王子终于肯来解救她。一个迷人的真正的王子，把他漂亮的白色战马停在停车场后（比如奥迪A3或雪铁龙DS，真皮座椅），到我这儿来歇息一下，先把膀胱排空，再把我抱进怀里，带着我走上漫长的爱情征程。我不能再看《我俩》杂志，读这样的东西，会让我的雌激素分泌过量。

我迅速冲下通往购物中心地下的十五级台阶，来到我工作的地方。我用第二把钥匙，启动机关，把铁卷帘门摇上去。那声音太恐怖了，似乎我头顶的天花板上张着一张大嘴，把金属咬住，逐渐吞了进去。离开门还有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属于我，我坐在那张露营用的小桌子前面，在客人出现之前，把昨天写的文字再看一遍，输进电脑里。这些文字在夜里成熟，我喜欢把它们比作做面包的面团，发酵了一夜，到清晨的时候，又膨松又芬芳。这个时候，法语键盘清脆的嘀嗒声在我听来，是最优美的音乐。文章输完后，我把电脑装进套子里，穿上天蓝色的工作服。这件涤纶的丑八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让我看上去像1970年代邮局的窗口营业员。穿成这样还要说什么人不靠衣装，那是瞎扯淡。这个时段，是和若西分享早点的时间。若西（她憎恨别人喊她的全名若西亚娜）是二楼理发店的洗头妹。她跟我截然不同。她干漂亮的活，我干肮脏的活；她轻浮，我比较严肃；她外向，我更偏向于拘谨内向。也许正因为如此，我和若西才能和睦相处。每回她来我这儿，都像溜进来的一缕阳光。我们就着羊角面包和咖啡谈论各自的苦与乐。我们拉家常，也聊客人。某某人怎么让她染苹果绿的颜色，某某人怎么把我抽水马桶的按钮弄坏了，这个笨蛋没搞清楚应该推而不是拉。我们海阔天空，讲述各自的梦想，像青春期的少女一样笑得发疯，最后祝对方度过美好的一天，明天再见。她星期二休息。那一天就显得索然无味，缺了某样说不清的东西，就像做菜的时候少放了一种调料。我不喜欢星期二。

吉兰离开他的单室套之前，把昨天拿回来的活着的皮换成了朱莉的文章。为什么要换，他想都没想过。在年轻男人看来，把年轻女人写的片断，归还到被发现的地方，再自然不过了。或许有一天，朱莉会出现在那里，在拥挤的车厢里聆听她自己的文章，他想想都高兴。

文档36

10点钟的大胖子今天又来了。总是同样的把戏。他像切除了大脑的河马，笨拙地从楼梯上滚下来，连个招呼都不打，直奔他的厕所隔间，差点把桌子掀翻。10点钟的大胖子从来不说你好，也从来不说再见。他一言不发，目中无人地奔向八号隔间，最里面的那个。除了八号，我从来没见他去过别的隔间。要是八号不巧被占用了，那他情愿等，在门口提着一只脚，急得又跺又跳。这家伙太懂人情世故，又太缺乏教养。这幅嘴脸，肯定是那种开着城市越野车，占用残疾人停车位的人。这家伙每天10点准时来玷污八号隔间，声音大得如同世界末日，都快两个月了。我一直没敢骂他一声，虽然真的应该骂他！当心，我所说的“玷污”，绝对不是说着玩儿的。这个没教养的家伙，不仅每次用光我整整一卷手纸，还不肯按下抽水马桶的按钮。我必须在他肥胖的屁股后面，花十分钟去打扫，让厕所恢复起码的体面。最可气的是，这个卑鄙小人从八号隔间出来时，整洁得像一枚新的硬币，西装笔挺，西裤的褶线一丝不苟，有模有样。最叫人难以容忍的，用阿姨的说法，让坐浴盆漫溢出来的那滴水，是他给的小费。这个肥胖的吝啬鬼给我的小费，从来都是几个五分钱的铜色小硬币，漫不经心地丢进我的小碟子里。我每次都瞪着他，企图让他看到我的怒火，但是这个混蛋从来都懒得把脑袋扭过来。对他来说，我跟他扔施舍的瓷碟子一样，几乎不存在。这个家伙太奸诈了，肯定在任何情况下都游刃有余。不过我并不绝望。就像那句广告语：“我总有一天会收拾你！”

这个10点钟的大胖子，让吉兰忍不住想到了费利克斯·科瓦尔斯基。他对厂长的描写，不会比这更精彩。在他的眼里，工厂的围墙，今天显得格外高。

17

伊冯看到吉兰进门，适时地用三句亚历山大诗来欢迎他。

“沿着命运指给你的那条道路，

努力完成漫长而沉重的工作，

尔后像我在沉默中痛苦、消亡。”

“阿尔弗雷德·德·维尼[1]的《狼之死》。”吉兰冲岗亭喊着，瘦弱的身躯溜进了车间的大门。

每个星期门卫必定向他朗诵这三句诗。布伦纳没有像往常一样，倚靠在那玩意儿的控制台上等着他来，而是直接去迎接他，紧随他的脚步，一直跟到更衣室。这个高个的瘦子一边冷笑，一边高兴地蹦蹦跳跳。看到他像兴奋的小狗一样围着自己转，吉兰立即明白他有话要对自己说。“吕西安，你干什么？”

吕西安就等着他提问呢，他从口袋里拿出有公司缩写抬头的一张纸，在他鼻子底下晃来晃去，笑得咧开了嘴：“定在5月份，维尼奥勒先生。去波尔多五天，费用全部报销。”这个笨蛋终于被允许去参加下一期的碎霸操作资格认证。布伦纳的美梦就要实现了：启动那玩意儿。吉兰越来越受不了这个神经病每次将一铲斗书送进地狱时欣喜若狂的鬼脸。他一向认为，刽子手应该面无表情，不表露自己的情感。朱塞佩教他学会看整体。“不要在细节上纠结，小伙子，你会发现，这样会更容易。”朱塞佩这样劝过他。如果他的注意力还是不幸被某本书吸引住，他会立即跑到碎霸的尾部，盯着灰色的纸浆看，直到印在视网膜上的画面消失。布伦纳的做法完全相反。这个下流胚乐于关注被自己摧毁的东西。他偶尔会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来，轻蔑地翻一翻，然后扯下封面，把书抛进那张贪婪的大嘴里。他知道吉兰不喜欢他这样做，就更要添油加醋。他的声音在满是噪音的耳机里噼里啪啦地响着：“啊！维尼奥勒先生，您瞧见了吗，是去年的勒诺多文学奖获奖作品，这些笨蛋还留着红色腰封呢！”

每逢这个时候，虽然规章严格禁止，吉兰依然关掉无线连接，免得听到布伦纳恶毒的评价。碎霸反反复复运作的噪音总让他头昏脑胀，不过今天早上，他的头脑比以往清醒了很长时间后才昏昏沉沉。朱莉跟他在一起，暖暖地藏在耳机下面。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去门卫的岗亭，没什么胃口，就着伊冯送给他的一杯红茶，啃了一包咸饼干。他边嚼饼干边听《吕布拉斯》[2]。第三幕第二场。吉兰闭上眼睛，头抵住玻璃，听着爱上女王的仆人在铁皮屋里朗诵亚历山大诗，玻璃在伊冯洪亮的声音下振动着。他突然想带伊冯·格兰贝尔去紫藤公寓。年轻人想到门卫面对惊愕的紫藤公寓听众，讲述这些迂回曲折的情节和另一个世纪的悲剧，笑了起来。他应该有真正的听众，哪怕只是些疲惫的老人。吉兰等伊冯说完台词，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上个星期六，我去加尼市的一个老年公寓朗读文章。这个周末我还会去。他们很友好，希望我每个星期六都去。我想，如果您愿意陪我去给他们读点东西，那就太好了。”吉兰一直没能以你称呼伊冯。不是因为年龄的差距。他对朱塞佩就用你相称，而朱塞佩比门卫还大。主要还是出于尊重，这个“您”容括了伊冯一天里扮演的所有角色。想到能够把自己的声音送到狭小的岗亭之外，伊冯兴奋不已。吉兰看到他如此激动，不得不提醒他，听众可能不太懂古典戏剧的三一律规则。伊冯请他放心：

“所有策划阴谋的黑心王子们，

管他们为了权力打仗或叛变，

故事并不重要，能够押韵就好。

永远抱着希望，最后攀上巅峰。”

伊冯已经开始拟定朗读的戏剧名单，从皮埃尔·高乃依、让·拉辛到莫里哀，吉兰提醒他，目前还处于设想阶段，还得跟德拉科特姐妹俩商量是否同意让他去。年轻人看了看手表，匆匆走了。劳工福利医疗机构通知他，1点半必须准时去做一年一度的体检。接待他的是一个面色有些苍白的助理，她叫他脱掉衣服，只留一条短裤。她给他称了体重，量了身高，检查了听力、视力，测了血压，把细长的纸片浸入他事先小心灌满尿液的小瓶子里。五分钟后，一个皮肤晒得像蜂蜜香料蛋糕一样焦黑的医生叫吉兰过去就诊：“嗯，一切正常，维尼奥……先生，对，吉兰·维尼奥勒。有没有什么特殊的问题？我看您除了体重稍微低于正常值，身体看上去很健康。”

不对，不是什么都正常，吉兰很想反驳。二十八年了，我一直在等我死去的父亲回来。我母亲以为我是出版社的白领。每天晚上，我跟一条金鱼描述我的一天。我的工作让我恶心到连肚肠都能吐出来。最可笑的是，我正在爱上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姑娘。总结起来，可以说，除了在每个领域，我都稍微低于正常值外，没有任何问题，您明白我的意思嘛？但是吉兰没吭声，只是回答了一个简短“没有问题”。医生给了他一些饮食卫生方面的建议，把诊断意见潦草地写在文件下面。诊断意见归结起来只有一个词，虽说是小小的一个词，却能够让吉兰继续进行屠杀而不受惩罚：合格。

吉兰下班后去朱塞佩家。有的时候，金鱼不足以宣泄他的心情。他用了将近半个小时，对朱塞佩讲述那个U盘，解释他是如何一口气读完里面所含的72个文档。他兴奋地谈着朱莉，年轻的姑娘如何在14717块釉面瓷砖的包围下，将她的日常琐事写进小本子里。老头专心地听着，没有漏掉他朋友的只言片语。

“我怎么才能找到她？我对她一无所知。”吉兰悲叹道。朱塞佩笑了：“悲观的年轻人，其实你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多了。”朱塞佩安慰他。“你以为我的腿是在一天内长出来的吗？”他指着快被弗雷西内的书压垮的书架说。“你把U盘带来了吗？把文档拷给我，我来仔细研究一下。购物中心里带保洁员的厕所，应该不是很多。”

道别的时候，朱塞佩握着他的手不放：“我感觉你终于有了寻觅的目标。”老头高兴地在他耳边低语道。

[1] 阿尔弗雷德·德·维尼（Alfred de Vigny， 1797—&#173;1863），法国浪漫派诗人、小说家、戏剧家。

[2] Ruy Blas，法国作家雨果（Victor Hugo，1802—1885）的悲剧作品。

18

每周四晚上，当明星主持人穿着考究的上半身和班级第一名的脑袋突然出现在电视里时，吉兰就给他母亲打电话。为什么是星期四，而不是另外一天呢？他没法解释。习惯就是这样形成的，没什么特别的原因。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四晚上的电话，成了他不能违抗的惯例。他知道她在那儿，舒服地坐在客厅的扶手椅里，盯着电视但并不真的在看，自从1984年8月那一天她的丈夫离她而去之后，她就一直显得这样迟钝。二十八年过去了，吉兰提到他父亲的时候，还是无法用“死亡”这个词。事故发生后几天，还是孩子的他去看父亲最后一眼。他永远记得他无力地躺在医院的床上一动不动。吉兰盯着插进父亲嘴巴的管子，看了好几分钟。床右边安着可怕的机器，机器上的风箱来来回回地拉动着，父亲的脸跟着一起抖动，让他看得入迷。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来找他爷爷，压低声音说了一长串话，提到他马上会离开。两天以后，当小男孩在电视上看到那些带着头盔、套着臃肿的橙色宇航服的男人在栈桥上方，向人群挥手致意的时候，他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他们脸上的面罩遮住了他们的表情。但是每个人的头盔里都伸出一根管子，跟他在医院里看见的管子一模一样。他确信，他的父亲就在那儿，和那些身影一起笨重地走进舱门，消失在庞大的航天飞机的肚子里。1984年8月30日12点41分，吉兰惊奇地看着发现者号在震耳欲聋的声音中，从发射架上腾空而起，把六名宇航员送进了太空。一个小时后，奶奶走过来，用因为痛苦而嘶哑的声音告诉他，他爸爸走了。他只找到两个字来回答：“知道。”这么多年来，他心中还藏着那个八岁的小男孩，荒唐地以为从一个星球飞到另一个星球的父亲，总有一天会回来。那几铲子土，噼里啪啦撞在漆木棺材上，都没能让他改变想法。

他母亲总要在电话铃响过三次之后才会接。她需要三声铃响的时间，回到现实中来。

“妈妈。”

“哦！是你啊。”

他笑了。她每个星期都这样回答他，作为问答游戏开始前的序幕。巴黎天气怎么样？最近的交通罢工有没有牵连到他？对于这些问题，他总是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担心又得对自己的母亲撒谎了。他害怕的对话紧接着就来了，从来都不会错过。“还在忙你的书？”

他母亲什么都不知道，对工厂，对他从事的肮脏的刽子手的职业一无所知。多年来的欺骗，缄口不提最糟糕的事情，编一些好事儿，伪造自己的生活，全都是为了她。在编出来的生活里，吉兰吃的不是无味的谷物，喝的不是尿液般的茶，吉兰不是成天都在销毁成吨的书籍，把它们变成纸浆。这个吉兰·维尼奥勒不跟一条金鱼一起生活。他是一家印刷厂负责广告的第二把手。这个他每周四描绘的吉兰生活得有滋有味。一个又一个电话之后，谎言越编越多。虽然他们之间隔着四百公里，他还是每次都害怕她从他的沉默里嗅出欺骗的味道来。年轻人一年只回乡下一到两次。他每次都待不长，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在逃避。逃避他母亲的问题，逃避那些不堪的往事，逃避所有继续叫他维兰·吉尼奥尔、唤起他好不容易摆脱的回忆的家伙，还要逃避那座他从来没有相信过的坟墓。

今天晚上，跟平常一样，再次欺骗自己的母亲之后，吉兰放下电话，再也压制不住涌向喉咙口的胆汁。

19

纸浆盖住了车间的地面，再也看不见灰色的水泥。他和布伦纳手持铲子，被粘在齐脚踝的恶臭的烂泥里。他们不停地将成团的纸浆抛进碎霸的漏斗里。那玩意儿把所有的纸浆吞进去，发出可怕的咂嘴声。每隔十分钟，它的金属屁股就排出一本新书，立即飞上天花板，每一页纸都扑腾着。车间里已经有成百上千本书像可怕的蜂群，在他们头顶旋转着，嗡嗡声震耳欲聋。时不时地有书脱离队伍，直直地冲向地面，忽然又纠正方向，呼啸着擦着他们的头顶而过。一本最庞大的书击中了布伦纳的太阳穴。高个的瘦子直挺挺地倒在满是纸浆的地沟里。倒霉的家伙拼命地挣扎着，却越陷越深。科瓦尔斯基办公室的玻璃在空中纸舰队的不断攻击下裂成碎片。胖子被困在他的塔楼里，无法抵抗。吉兰在一片嘈杂声中，依然听到书本可怕地砰砰撞在厂长软塌塌的肥肉上。他的叫声在车间里回响了大约一分钟后，永远地消失了。吉兰毫无防备。一本飞速而来的字典击中了他的右膝，让他失去了平衡。第二枚导弹把铲子的手柄活生生地切断。他跌了下去，头先着地，疼得直叫。纸浆从他大张的嘴里灌进来，填满了肺部。他没法呼吸。他的手摸索着，寻找能抓牢的东西。他的手指突然触到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缆绳。

床头柜上的灯掉在了柜脚下，顺便把鲁热·德·利尔的鱼缸拖了下去，裂得粉碎。金鱼躺在地毯上，在一堆碎玻璃中间张着鱼鳍使劲地跳。每跳一下，它小小的身躯就抛出一些橙色的鱼鳞。吉兰拿上放在洗碗池滤水槽上用来吃谷物的碗，接满水，把奄奄一息的鲁热·德·利尔扔进去。金鱼打了个挺，若无其事悠哉地游了起来，沿着碗绕了一圈，年轻人看着舒了一口气。吉兰一脸苦相，噩梦初醒，偏头疼发作。那玩意儿糟蹋了他的白天还不够，越来越频繁地来破坏他的夜晚。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他吞下两粒泡腾片。

10点10分。紫藤公寓等着他第二次的朗读。同样的出租车，同样的路程。到了那里，他受到最热烈的欢迎。一看见他，一群叽叽喳喳的老奶奶扑到台阶上，像蝴蝶一样围绕着他转，露着假牙唠叨个不停。他几乎忘了自己的偏头疼。他握握这个那个的手，像兰斯饼干一样粉红、脆弱的小手。大家摸摸他的脸蛋儿，冲他笑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是朗读者，带来美妙话语的人。喊他什么的都有，维纳尔、维尼尔、沃纳尔、瓦努尔、纪尧姆、古斯丁，或者干脆叫他吉。看来一周内莫妮克传染了所有的人。他只拥抱了德拉科特姐妹俩，她们感激地直发愣。闻得到古龙水、摩丝、马赛肥皂的香味。身体欠佳的人躲在宽敞的大厅里，无精打采，对周围的骚动无动于衷。这些人只等着离开，却一直等不到。吉兰在若塞特和莫妮克的推搡下，穿过两排行将就木的人，走进饭厅里。他看到巨大的饭厅被临时改成了剧场，松了一口气。两张桌子拼在一起自然成了讲台，上面搁了一张椅子。吉兰心想，照这种情形，一个月之后他就会有自己的化妆室，两个月之后花园里就会有他的雕像。大家你推我挤，嘀嘀咕咕地争夺好位置。莫妮克过来充当派座员，恢复了一点儿秩序。她以女主人的身份，根据各人的耳聋轻重和残疾程度来确定优先权。人比上次还要多，吉兰心想，也许是因为约翰和吉娜。他爬上他的宝座，急着朗读。莫妮克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若塞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加以确认。

文档4

作为公共厕所的保洁员，不管是什么样的公共厕所，都不应该敲打电脑键盘写日记，而是只能够一天到晚擦擦抹抹，把水龙头擦得锃亮，擦啊、洗啊、冲啊，补充卫生纸，不应该做别的事情。厕所保洁员就是用来打扫卫生的，不期待她写作。人们可以想象我玩各种各样的填字游戏，横着的、竖着的、交叉的、藏着的、躲着的字，关在形形色色的格子里。他们也可以接受我在空闲的时候看看插图小说、女性周刊、电视节目杂志，但是，如果我用被消毒水泡坏了的手指在手提电脑的键盘上敲敲打打，把我的想法写下来，他们就不能理解了，甚至会起疑心。似乎有些不对头，试镜的时候挑错了人。在地下室里，用来放小费的碟子旁边居然不幸地亮着一台10寸的电脑，总归有点煞风景。唉！一开始，我用过我的电脑，但是我很快从他们气愤的眼神里体会到这不成体统，他们没法理解，感到难堪，十分排斥这种不正常的场面。我终于明白，人们对我们的期待通常是固定的——他们希望你是什么形象，你就应该让他们看到什么形象。我让他们看到的形象，绝对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这种在外面很普通的场面，在这里就不合适。如果说我在世上的这二十八年内真正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还是要靠衣装，管你的袍子底下藏的是什么。从那以后，我就装装样子，给人一种假象。电脑乖乖地装在套子里，放在我的凳脚边，不让别人看到。人们更容易把小费留给咬着笔头、拿着最近一期时装杂志、绞尽脑汁玩找错游戏的年轻女子，而不是在最新款的电脑闪亮的屏幕前发呆的同一个女子。乖乖地循规蹈矩，我领厕所保洁员的工资，就应该穿上厕所保洁员的服装，演好剧本安排的角色。这样大家都舒服，尤其是我。人们因此可以放下心来。我阿姨总是说，见阿姨语录第十一条：放心的客人比心慌的客人更大方。这种阿姨语录我抄了满满一本。我从小学五年级就开始收集了，在我的螺旋记事本上写了一大堆，随身带着。我每一条都背得出来。阿姨语录第八条：虽然微笑通常不需要任何本钱，却能带来很大的回报。第十四条：办小事给不了大佣金。第五条最短，却是我最喜欢的：撒尿不是游戏。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学会了偷偷写字，别人看不出来。我趴在那张充当办公桌的露营用的小桌子上，面前摊满了杂志，把我的小本子夹在中间潦草地涂抹。我一点一点地写。我每天都要写，如果哪天没有写，这天似乎就白过了，似乎就停留在他们强加给我的厕所保洁员的角色里，一个可怜的姑娘，活在世上就是为了领这份粗俗的工作的工资。

吉兰抬起头。听众似乎很陶醉。饭厅里一片寂静，却不凝重。该让他们稍稍消化一下了。他从他们久经风霜的脸上看到的是幸福。吉兰很高兴与他们分享朱莉白色而光滑的世界。

“故事发生在哪里？”一个颤抖的声音问道。这个问题一提出来，后面立即举起一大片手来。莫妮克都没来得及引导，答案就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在游泳池里。”一位老人提议道。

“温泉疗养院。”另一位老人建议道。

“在公共厕所里。”坐在第一排的秃头结结巴巴地说。

“莫里斯，你说的那叫啥啊？我们当然知道是在厕所里，但是公共厕所到处都有啊。我们想知道是哪里的公共厕所。”

“剧院，”安德烈兴奋地说，“那个老女人在剧院做厕所保洁员。”

“为什么是老女人，安德烈？”

“莫丽塞特说得对。为什么是老女人，安德烈，你能给我们解释一下吗？”上一回的泼妇叫嚷着，似乎就喜欢挖苦善良的安德烈。

“她不老。”一位穿着讲究的爷爷打断了她，“已经说了她二十八岁。况且，她有台电脑。她写作。”

“要是随便什么人都开始写作，这个世界怎么可能不乱套？”一个坐在后面的脾气火爆的人抱怨道。

“马蒂内先生，不能因为您搞过现代文学，您就可以垄断文学。”退休女教师斥责道。

莫妮克用天生的威严中断了他们的争辩：“好了，好了。请大家让纪尧姆往下读。”

吉兰把涌到喉咙口的笑声又咽了回去，开始读下一篇文章：

文档52

星期四是很特别的一天。那天属于我阿姨，是她吃泡芙的日子。她每周四都得吃够数量。八只在她家附近的面包店买的泡芙。一定是八只泡芙，而不是其他东西。我从来没有看见她带着夹心长蛋糕、蛋挞，或者千层酥来我这儿。从来没有，永远是那八只鼓鼓的、撒着糖粒的小圆面球。为什么是八只，而不是七只或九只呢，一直是个谜。您也许会说，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啊。我同意。真正特别的是，这些甜食，我阿姨不乖乖地回家坐到电视机前去吃，也不到附近的咖啡馆，一边嘬着热巧克力或椴树叶茶，一边在袋子里掏着吃。不，她把脆弱的宝贝小心地贴在胸口，直接奔到我这儿。“你知道吗，”有一天她对我解释，“换了地方，它们的味道就变了。我也试过，还试过好几次。我甚至在最华丽的地方吃过，比如精美得不能再精美的茶馆，面包屑掉在地上也会马上升值的那种地方，可是只有在这儿，它们才会释放出全部的香气和滋味。真正天堂里的美食。似乎是这个地方改善了它们的味道，你懂吗？我的泡芙到了这里才会变得不同凡响，换了地方，只能说它们好吃。”说实话，我将信将疑，也想试一次。不过不是吃泡芙，我不喜欢泡芙，而是吃华夫。我肚子饿的时候常常会吃上一个。一楼的薄饼店做的华夫很不错。我总是买一个原味的，站在柜台前吃完后回工作岗位。有一天，我把一个又热又脆的华夫带了回来，把自己关在一个厕所隔间里去品尝。就是为了试一试。我不得不承认，我阿姨说得还是有点道理的。我的华夫有点说不清的不同，仿佛在釉面瓷砖中间得到了升华。这是我记忆中吃过的最好吃的华夫。阿姨说起她的泡芙就滔滔不绝。“跟那些卖弄奶油的傲慢的蛋糕，还有裹着杏仁膏、被自身的分量压垮的自以为是的饼干，完全不一样。”她激动地说。“糕点中的泡芙，就像绘画中的极简艺术，”她对愿意听她说话的人严厉地说，“它摆脱所有的假象，赤裸裸地呈现在我们眼前，全部的装饰，就是那几粒白糖。它展现出自己的本色—等着被吃掉的小甜品，简简单单。”啊！她认真起来，听着就像一位诗人。

“丫头，你把四号隔间留给我了吗？”她边亲我边问。

“留了，阿姨。我总是把四号留给你，你不是不知道。”

我每周四把她的四号隔间彻底打扫一遍，然后锁上，等着她来。这是给她的特殊待遇。她在这儿有固定的隔间，就像有的人在富凯餐厅[1]有固定的餐桌，有的人在希尔顿有固定的套房。她把外套、手提包和帽子交给我之后，拎着她的那袋泡芙，胳膊下夹着坐垫，急急忙忙跑进去，两眼馋得放光。她把马桶盖放下来，垫上柔软的垫子，舒舒服服地坐好，花上二十分钟，一个一个地吸吮她的那些小宝贝，用舌头将面团顶在口腔上壁，把囚禁在泡芙内部的香草味释放在味蕾的中心。“我的朱莉啊，你无法想象，”她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感叹道，“太好吃了！”真像一下子注射了八支毒品的瘾君子。

挂在饭厅大门上方的时钟已经指向了11点25分。出租车就快来了。听众们似乎不急着走，热烈地讨论起来。老太太们在回忆泡芙的做法，透露各自的秘方。鸡蛋的个数，黄油的分量，裱花嘴的尺寸。另一群人则在讨论坐在马桶盖上吃泡芙的合理性。有的人觉得这个想法实在荒唐，有的人却打算把中午的甜点带回房间，坐到洗手间的马桶上去品味一下。吉兰遗憾地从柔软的扶手椅里站起来。他越来越喜欢跟紫藤公寓的居民在一起。莫妮克和若塞特向他伸出手臂，帮他回到现实中来。他乘机向她们提起伊冯。姐妹俩回答说，她们很高兴再接待一个朗读者，前提是把朗读时间延长半个小时。他拥抱了她们，同时又吸进一口古龙水的味道，然后便向刚刚出现在小径尽头的出租车走去。

[1] Fouquet’s，坐落于香榭丽舍大道与乔治第五大道交汇处的富凯餐厅是名流聚集的巴黎豪华餐厅。

20

他不在家的时候，第五条鲁热·德·利尔死了。吉兰从紫藤公寓回到家，它小小的躯体已经躺在碗边不动了。它的临时鱼缸肯定是太小了，没法让它体面地伸展鱼鳍，它情愿奋力跳向未知世界，看看别的地方是否更加美好。它最后的自由梦，就破裂在冰冷的不锈钢洗碗池上，吉兰难过地想。他用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捏住小鱼儿尸体的尾巴，把它装进一只塑料袋里。一到下午，他就出门，向丛林小屋的方向走去。年轻人对这条路很熟，因为之前已经走过四遍了。二十分钟后，他到了乌尔克运河上的一座桥的中央，取出已经僵硬的鲁热·德·利尔，扔进了平静的河里。“安息吧，老伙计。”

他从来没能把金鱼当作普通的垃圾，扔到垃圾桶里去。在他的眼里，它们不是普通的用来装饰的鱼。每一条鱼的耳朵里都带走了他最私密的悄悄话。周围没有大河，乌尔克运河就成了他能为它们找到的最高贵的葬身墓地。吉兰看着橙色的小点沉进了阴暗的水底后，转身快步离开。一刻钟之后，他走进了宠物店，挂在门上方的铃铛叮叮当当快乐地响了起来。一进门就听到鹦鹉的喳喳声、小狗的汪汪声、小猫的喵喵声、兔子的吱吱声、小鸡的叽叽声。只有鱼儿沉默不语，仅吐出一串泡泡来欢迎他。

“先生要买什么？”售货员长得跟她的声音一样叫人不舒服，冷漠、苍白。

“我需要一条金鱼。”吉兰含糊地说。需要，这的确是一种需要。他真的有金鱼癖。年轻人需要有条彩色的金鱼在床头柜上默默地陪伴着他。过去的经历告诉他，独自生活和独自跟金鱼生活，有着天壤之别。

“什么品种？”面无血色的售货员打开一本厚厚的观赏鱼目录，说道，“我们的品种很多，有狮子头，有长尾分叉的彗星，有头部长着肉瘤的荷兰狮子头，有绒球、琉金、朱文锦、兰寿，还有深颜色的墨龙睛，十分特别。眼下卖得最好的品种，是朝天眼，有两个尾鳍，眼睛凸出向上翻转，很流行。”

吉兰想问她卖不卖普通的品种，正常的红色，一条尾鳍，反正就是用来打转，一条尾鳍足够了，还有两只小眼睛，正常地分布在脑袋两侧。不过他没问，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第一条鲁热·德·利尔磨损的照片，它是王朝的奠基人，一切皆由它而起。他把照片在售货员鼻子底下晃了晃：“我只想要跟它一样的金鱼。”他用手指敲了敲有些模糊的图像。她用熟练的目光审视了一下照片，就把他带到商店最里面的大鱼缸前，五十多条潜在的鲁热·德·利尔在里面扑腾。“您自己挑吧。挑好了叫我，我就在旁边。”她喘了口气，递给他一把抄网。

既然他要的是最普通的金鱼，她就对他没兴趣了。吉兰拿着照片，盯着面前游来游去的橙色鱼群，寻找完美的克隆。他很快就发现了一条。一样的颜色，只是侧面更浅一些，一样的鱼鳍，一样和气的眼睛。他捞了三次没捞到，第四次终于成功了。他向售货员咨询新的鱼缸。

“球形的还是长方形的？”她问。

是无聊至极地转圈圈，还是沿着棱角断断续续地溜达，必须选出选择，实在叫人为难。他最后还是选了跟以往一样的玻璃球。哪怕是最普通的金鱼，让它白天黑夜地撞在直角上，它也会觉得是最痛苦的折磨。吉兰一回到他的单室套，就赶紧在鱼缸底部铺上白沙子，放一只迷你的双耳尖底瓮在上面，把上任用过的人造水藻种进去。新来的鲁热·德·利尔很快就在仙境般的背景下快乐地戏水。这条小鱼儿，跟它的同胞们简直一模一样，让吉兰开心地体会到了永恒。他以为从鲁热第六的眼神里，瞬间捕捉到前五位鲁热的感激之情。

21

今天早上，趿着拖鞋、睡衣外面罩着雨衣的老头惊慌失措地独自在一五四号游荡，没有带他的巴尔蒂斯。昨天晚上，狗的两条后腿瘫痪了，现在正在兽医诊所作观察。“直到它能重新走路，”老头解释道，“因为我的巴尔蒂斯会重新走路，您说是不是？他们会帮我治好它。”他紧紧抓住年轻人的胳膊，带着哭腔哀求道。吉兰嘴上安慰他，一定会好的，它没有理由不恢复后腿的功能，但心里清楚，那条狗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很快会到动物的天堂里与鲁热第五相会。众所周知，上了年纪的狗临死之前，基本上都是后腿先出毛病。吉兰向老头最后道了个别，有些哀悼的意思，然后就去了车站。他很高兴与他的折叠椅重逢，手痒痒地急着把朱莉的文章掏出来。

文档17

星期六和星期三总是一个星期当中最繁忙的两天，如果星期六刚好又是打折的最后一天，那就可以预见到将会是一个黑色星期六，购物中心的十万平方米似乎都嫌小，容纳不下这么多人。只要购物中心还开着门，里面就一直人满为患。从早到晚，一批一批的顾客涌进我的洞穴里，来丢下他们的尿液、粪便、血液，甚至呕吐物。我有时候觉得看到的不再是完整的人，而是长着腿的括约肌、胃、肠、膀胱。我特别不喜欢人多的时候，购物中心看着就像蚂蚁窝。这种疯狂虽然预示着进账会特别多，但却让我恐慌。要想控制住局面的话就得上窜下跳。补充卫生纸，一有机会就擦马桶盖，不时往小便池里添加消毒片，还不能忘记尽可能地多出现在碟子旁边。谢谢，再见。谢谢，祝您度过美好的一天。您好，谢谢，再见。如果你不在那儿见证他们的慷慨，很多人是不会给小费的。阿姨语录四：乞丐不在钵不满。当我精疲力尽、腰酸背痛，鼻孔里充斥着氨水、消毒水的味道，关上铁门的时候，感觉整个人类今天都到这儿来过了。

与这些疯狂的繁忙的日子相比，我更喜欢一周中间平静的早晨，客人陆陆续续地过来。这种时候，我偶尔会暂停写作，或放下我的杂志，听听他们的声音。我屏住呼吸，闭上眼睛，撇开购物中心永不停息的轰隆声，集中精力倾听从厕所里传出来的声音。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听力越来越敏锐，透过紧闭的门传到我这儿来的各种声音，不管有多轻微，我现在都能够毫不迟疑地分辩清楚。我阿姨的特点，就是对厕所文化无所不知，她把这些声音归为三大类。先说第一类，她给它取了一个漂亮的名字：高贵的声音。解皮带扣时隐秘的叮当声，往下拉拉链时轻盈的歌声，拉开按钮时干脆的噼啪声，还有布料、丝绸、尼龙、棉布和其他织物的细微的响声，贴着皮肤唱出各种各样的摩擦声、窸窣声、沙沙声，还有其他轻微抖动的声音。接下来是她所谓的屏蔽声。尴尬的咳嗽声，假装活泼的口哨声，抽水的声音，这些声音原则上用来掩盖第三类声音，即工作的声音：胀气声、汩汩声、啪啪声，陶瓷被淋的声音，高空坠落的声音，拉卫生纸的声音，撕卫生棉的声音。最后，我自己要补充一类声音，虽然比较少见，却实在有趣，即放松的声音，所有这些快乐的哼哼声和叹气声。有些时候，当阀门开启，憋了太久的尿液终于释放出来，急速喷向陶瓷，或肚肠里再也容不下的东西大声宣泄出来时，这些声音会冲向天花板。这些人落难到这里，脆弱不堪，急于放松膀胱，或清空肚子，我偶尔会喜欢上他们。他们消失在厕所隔间门背后的短暂的时间里，无论他们的条件和社会地位如何，我知道他们又回到了远古时代，处于哺乳动物解决自然需要的境地，屁股固定在马桶上，裤子扭转在腿肚子上，额头汗水滴答，费力地张开括约肌，孤孤单单，远离外面的世界。请注意，他们不只给我留下肚肠或膀胱里的内容。常常有人跑到我身边倾诉衷肠，把他们的不幸宣泄出来。我听他们讲。我让他们倾吐出对世界的怨恨，讲述他们平凡的生活，把遇到的各种各样的困难告诉我。有推心置腹的，有哼哼唧唧的，有哭哭啼啼的，有妒忌别人的，有讲述自己的。阿姨语录第十二条：厕所是没有神父的忏悔室。幸好，也有人过来随便聊聊，就为了交换几句舒心的话，在他们眼里，我的两只耳朵，不是用来倾听他们的不幸的。像某些高档餐厅一样，我在门口放了一本留言簿，人们除了给我留下一枚硬币之外，可以在上面写一两句话，留下他们来过的痕迹。每天晚上关门的时候，我拿起留言簿，花点时间去浏览那些或善良或恶毒的文字，好坏皆有的评价比任何一本百科全书都能让我更了解人类的本性。

“非常干净，很好。伊莎贝尔。”

“不只是普通的公共厕所，更是干净、整洁的避风港。继续保持。勒内。”

“谁叫你不好好学习，蠢货！无名氏。”

“我觉得卫生纸有点硬，其他都很好。马塞尔。”

“顺便路过，地方非常干净，我们还会再来。克萨维尔、马丁娜和他们的孩子，托马斯、冈丹。”

“舔我的屁股，婊子。”

“国王和哲学家需要拉屎，女人也一样。蒙田。”

“建议在厕所门口放一些供客人浏览的杂志。另外，强迫我们使用一种肥皂有些遗憾。最好能让客人选择自己喜欢的香味。至于清洁程度，还过得去。（密封圈上有一些污点。试试白醋。）玛德琳娜·德·波尔纳伊。”

“贱货，我在你他妈的厕所里一边想着你一边手淫。”

车厢里传来一些笑声，夹杂着气愤的呼叫。吉兰抬起头。大部分人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读下去。他微微一笑，又给他们送上朱莉的一篇新文章。

文档23

我不敢保证，但是我觉得它又长了些。不多，就长了几厘米，但是照这个速度，不出十年，它就会到达女厕所那边的大镜子。阿姨告诉我，大概三十年前，他们拆掉中间的大楼梯，安上新的扶手梯的时候，这条裂缝就出现了。风镐冲击了几下，裂缝就出现在洗手池下面的北角，然后就变得不可约束。那时候裂缝还不是很大，比头发稍微粗一点，跟草差不多长。但是它慢慢越来越长，在白色的宽广天地里爬行，在遇到的每一块釉面砖上面都留下一条灰色的裂痕。从那以后，它再也没有停下来过，沿着自己的轨迹走下去，无论遇到什么障碍，从来都不偏离一丝一毫。它出生在密特朗时代，苏联人还没离开阿富汗它就长到了一米，约翰·保罗二世入葬的时候长到了两米，现在快要延长到三米。它就像脸上的皱纹，象征着时间的流逝。我喜欢这条裂缝，顽强地走自己的路，创造自己的命运，毫不理睬地球上的纷争。

快铁进站了，人们走出车厢。如果车厢外有人细心观察，就很容易发现，吉兰的听众与别的乘客完全不同。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可恶的无动于衷的表情，而是露出吃饱肚子的婴儿的满意神情。

22

吉兰按响朱塞佩家的门铃时，已经晚上7点了。老头破天荒地在下午的时候打电话到他工作的地方找他。他打电话给科瓦尔斯基，说要跟吉兰说话。费利克斯异常恼怒的声音在无线电耳机里响起。他不喜欢他的员工在工作时间受到干扰。“维尼奥勒，电话。”

他抓过胖子递给他的话筒，寻思着谁会打电话到这里来。

“你下班后能来一下吗？”

“可以啊，有什么事？”

朱塞佩只在听筒里扔出一句简短的“你等着瞧”作为回答，然后就把电话挂了。到了晚上，朱塞佩依然费力地在喝餐前酒的时候保留悬念。不过吉兰看得出，老头其实急得要命。他烦躁地把轮椅的前轮往后推，笨手笨脚地抓着小把的开心果和花生，在轮椅上不停地扭来扭去。吉兰受不了了，终于问了他一进门就想问的那个问题：“朱塞佩，你叫我来，不会就是为了让我喝一杯甜葡萄酒吧？”

“小伙子，要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可没歇着。”他的眼睛狡黠地闪着光。他在原地转了半个圈，叫吉兰跟着他的轮椅一直走到同时充当书房的房间里。里面乱得欢腾，脆弱的写字台被几大摞文件盖住了。为了腾出位置，电脑和打印机直接搁在了地上。那张医疗床也未能幸免，上面堆满了散落的纸张。扶手椅旁边钉着一张巴黎及巴黎大区的地图，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地图上有手写的字，还用红色的白板笔画了好几个粗粗的圆圈，有几个圆圈已经被涂掉了。有些城市的名字下面被划上了着重线，有些城市则被涂掉了。巴黎市中心和郊区都覆盖着即时贴，上面写着难以辨认的蝇头小字，只有朱塞佩知道上面的内容。地图被涂改、修正、张贴得不成样子了。房间看上去就像打仗时的军事指挥部。

“朱塞佩，这乱七八糟的是怎么回事？”

“啊，这个嘛，都是我的功劳啊。我先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全部盘查了一遍，又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对数据进行筛选、提炼。虽然挺不容易，不过我对自己很满意。我今天早上弄好了。”

“你弄好什么了，朱塞佩？”

“当然是你的朱莉啊。你到底想不想找到她？要知道，我可是完完整整读了三遍，以确保不漏过每一条线索。线索实在不多。这丫头提供的细节太少了。72篇文档，没有一篇提到她的姓，也没有提到她工作的城市的名字。真是个了不起的作者。话说回来，光这些还不能让朱塞佩打退堂鼓。”

“我是从这里开始的，”他边说边塞了一张纸到吉兰的手里，“我们知道她叫朱莉，是厕所保洁员，今年二十八岁，每年春分那天，她都要数一遍她的瓷砖，一共是14717块。不过我更注重第四、第九和第十一条线索：她的厕所在一个购物中心里面，购物中心的面积是十万平方米，从瓷砖上的那条裂缝推测，开业不到三十年。”

吉兰将信将疑地看着面前那张简短的名单。第四、第九和第十一条线索加了绿色的下划线。朱塞佩接着跟他解释为什么会用到钉在墙上的那张涂涂改改、花花绿绿的大地图。他在网上把巴黎和巴黎大区的购物中心盘查了一遍，先列出一张名单，囊括了十八个购物中心，大部分集中在巴黎近郊，然后又根据它们成立的时间仔细进行筛选，去掉了最新的那几个，即奥贝维利耶市的千年购物中心，马尔纳河谷的欧洲购物村，略桑市的塞纳尔购物中心，都因为太年轻而被淘汰了。第二遍筛选的标准是面积，名单上的购物中心被缩小到八个。朱塞佩拿着一把尺指着地图，骄傲地说出这八个幸运当选的购物中心的名字，以及它们的家系：“奥尔内市的巴黎北部购物中心，建于1974年，九万平方米。我知道，不到十万平米，我还是把它算进去了。罗尼第二购物中心，建于1973年，十万六千平方米。克雷泰伊市的阳光购物中心，建于1974年，十二万四千平方米。提亚斯市的美丽荆棘购物中心，建于1971年，十四万平方米，稍微有点大，也算一个吧。埃弗里第二购物中心，建于1975年，刚好十万平方米。韦利济第二购物中心，建于1972年，九万八千平方米。勒夏奈市的巴尔利第二购物中心，建于1969年，九万平方米，跟奥尔内的那个一样，面积不太够，也算一个吧。最后一个，是拉黛芳斯区的四季购物中心，建于1981年，十一万平方米。它们都配备公共厕所，不过我没有核实是不是有厕所保洁员。哪儿都找不到这类信息，好像见不得人似的。”

吉兰因老朋友的高效率怔住了。他仔细看着那些小红圆圈，如果把它们连接起来，就能画出一个漂亮的椭圆来，从东北角的奥尔内到西边的南特尔，再从南边绕过巴黎。只有埃弗里处在这条虚构的弧线之外，孤零零地待在地图的下方。吉兰指出，朱莉很有可能在外省的某个购物中心工作，朱塞佩激动起来：“你那个U盘，不是在巴黎到波尔多的高铁上找到的，而是在巴黎区间快铁上，我觉得，你的朱莉，更有可能擦我们这儿的厕所。我要是你，就会从巴黎北部购物中心和罗尼第二购物中心开始找，这两个最近。”

那天晚上，他们在电视机前吃着朱塞佩精心准备的意大利小吃。吉兰跟他的朋友告别的时候，向他保证会把寻找的结果告诉他。他把那张珍贵的名单仔细地放进外套口袋里，回到了他的单室套。鲁热第六把浮在鱼缸表面的鱼食一片一片吞下去，吉兰把八个购物中心的名字一个一个念给它听，它们是他要在苦路[1]上停留的八个地方，寄托着他的全部希望。

[1] 天主教的一种模仿耶稣被钉上十字架过程的宗教活动，一共有十四站。

23

这周的头几天，吉兰一直都往购物中心跑。他一下班就匆匆逃离碎霸，从背带裤里跳出来，澡都来不及洗就离开工厂，根据当天的目标去赶火车、汽车或是第一个进站的快铁。星期一，奥尔内的巴黎北部购物中心。星期二，罗尼第二购物中心。星期三，克雷泰伊市的阳光购物中心。昨天晚上去了拉黛芳斯。幻想一个接一个地破灭了。朱塞佩又好奇又焦急，每天晚上都打听寻找的结果：“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他每次都用厌烦的口气回答道，“是的，厕所倒是的确有的，是的，厕所保洁员也是有的，但是谁都不像二十八岁的年轻女子。在奥尔内，他碰到的是一个凶恶的老女人；在罗尼，是一个留着胡子的瘦子；在拉黛芳斯，是一个穿着彩色长袍的嘻嘻哈哈的科特迪瓦女人。至于在克雷泰伊，碰到的是一个剃着光头、浑身打着钉的小女孩。”朱塞佩看起来比他还要沮丧。“不可能啊，”他嘀咕道，“她一定在那里，不可能在别的地方。”吉兰回答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便挂上电话，跌倒在床上。

今天早上，趿着拖鞋、睡衣外面罩着雨衣的老头热情地迎接吉兰。巴尔蒂斯回来了，依旧在它喜欢的那棵梧桐树脚下费尽力气，想要憋出一泡尿来。“您说得对，”老头等他走到身边，拍着他的肩膀，高兴地说，“他们帮我把它治好了，我的巴尔蒂斯。您瞧，它生龙活虎的。”吉兰谨慎地看了一眼小狗，两条后腿微微下沉，跟前腿比起来，依旧有些耷拉。死亡就是这样，他心里想，有时候先短攻一下，再转身去忙别的。这个坏东西有一天一定会回来了结它已经开始的事情。不过，吉兰暂时把这件喜事当作美好一天开始的好兆头。今天，他在车厢里朗读朱莉的片断，心里再次燃起了希望。

文档45

我不应该骄傲，但是我终于教训了10点钟的胖子。我这里所说的教训，可是很彻底的。其实很简单，我请我的闺蜜若西帮忙，她很乐意做我的同谋。我对若西的要求并不高，只是让她给我一刻钟的时间。我可以肯定，为了让那个没教养的家伙从他的宝座上跌下来，我最喜欢的洗头妹，愿意请一天假来帮我。阿姨语录第三条启发了我：在厕所里，权力永远属于掌握卫生纸的人。从技术角度上来说，陷阱很容易就布置好了。只需打开卷纸盒，把里面的卷纸拿出来，用胶带纸粘上一张卫生纸，把卷纸盒上面的小盖子盖好，小心地把那张卫生纸从盒子的缝隙里抽出来，让人放心地以为里面有卷纸。中学生的老把戏。实际操作起来，就需要若西上场了，我必须保证掉进陷阱的，是10点钟的胖子，而不是某个无辜的过客。若西只需要待在那个家伙喜欢的隔间里，拿着手机耐心等待，那个可恶的家伙来的时候我就发短信通知她。10点整，他沉重的脚步在楼梯上响起。他穿着米色的西服，栗色的衬衫上打了一条绿色的领带。我传呼若西，她低着头走了出来，为了显得真实，她特意在出来之前先冲了水。我想那个死胖子急着把早上一肚子的污秽留给我，肯定都没注意到，从男厕所里走出来的，竟然是个女人。若西留在我身边等着下文。细节我就不描述了，但是从八号隔间传到我们耳朵里的声音来判断，他那天可是泻得最欢畅的一次。随后的安静也因此更叫人开心。我似乎听到那张卫生纸被从胶带纸上扯下来时发出的轻微的撕裂声。两分钟不到，10点钟的胖子就出来了，面孔通红，衬衫一半塞在裤子里，西装看上去比放了两个星期的生菜还要蔫。他像穿越浮冰的企鹅一样缓慢地穿过我的领地。他破天荒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是一个受了刺激的人的眼神，眼睁睁看着自尊心被自己的粪便玷污了的人的眼神。我把头转向小碟子，示意他给小费。10点钟的胖子什么也没放进去。他目前的状态，已经不可能放任何东西进去了。不过当他像闹肚子的家伙一般僵着腿爬上楼梯的时候，让我和若西看到的模样，是他给我的最漂亮的小费。

车厢里响起了掌声，吉兰先是有些惊讶，接着笑了。年轻女子的报复让听众听得高兴。吉兰想到了因为羞愧而脸涨得通红的科瓦尔斯基，花了好大力气才把这个形象从脑海里抹去，集中精神读下一篇选段：

文档70

快速约会。这个词看上去毫无恶意，却让我害怕，若西是知道的。她花了好几个上午，在我们喝咖啡吃羊角面包的时候劝说我，我才同意跟她一起报名参加她所谓的爱情之约。广告单上说，只针对挑剔的单身人士，门票二十欧元，含一份饮料。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也许是因为若西高涨的热情，或者是因为我心中的小女孩，依旧等着她迷人的王子，还为他时不时地往喷泉里扔一枚硬币。“你怕什么呢？”她问我，“怕遇上坏蛋，只想跟你睡一觉，跟逛一趟菜场一样？如果真是这样，你那么聪明，一定会察觉到，那就打发那个可怜的孤独牛仔自己去手淫。”若西说话总是那么直接。在快速约会这个词里，让我难受的是快速两个字，让人觉得匆匆了事。我不太喜欢，感觉就像把母兔从兔笼里拎出来扔给公兔交配。当然啦，按照若西和我的条件，我们立即被接受了。单身、年轻，根据现在的美貌标准，我们不算太丑，厌食模特儿瘦骨嶙峋的线条流行了好几年之后，丰满的体型占了上风。至于工作呢，我不得不做了点手脚。我总不能在职业一栏填上厕所保洁员。这会把地球上一半思想扭曲的人都吸引来，把另一半拒之门外。助理化验员。这又是若西想出来的。“助理化验员也要从早到晚擦瓷砖，”她让我放心，“不过呢，你擦的是厕所的瓷砖，助理化验员擦的是实验台的瓷砖，说到底，没多大区别。”快速约会上，每个人有权得到七个约会，每个约会七分钟。还有一些规则，比如不能交换个人的联系方式（我肯定没希望）。每个七分钟的约会之后，必须给对方秘密地打分，表明想不想再见他。若西直接到购物中心的出口处来接我。仪式，我看只能这样称呼，仪式定在20点30分。我来不及回家，就在购物中心换了衣服。我重化妆了好几次，先是眼影太厚，唇膏不够，重化之后，唇膏又太多，睫毛膏不够。我每次都在镜子里看到一个涂脂抹粉的笨女人，像妓女一样从镜子的另一头看着气恼的我。结果呢，我用卸妆乳液三下五除二把一切都擦得干干净净，只在脖子里喷了一点洛丽塔香水。至于衣服，我觉得我的Lee牛仔裤、平底鞋，搭配上次打折时淘来的白衬衫挺合适。我的点睛之笔就是一条丝巾，随意搭在脖子上，给人一种放松的感觉，但事与愿违，我其实一点都不放松。我上一次这么紧张，要追溯到高考法语口试的时候。若西那边可是使出了看家本领。紧身连衣裙、假的接发、高跟鞋、夏奈尔5号香水，活脱脱一个性感、新潮的灰姑娘。进去的时候他们核对了我们的身份，给了我们一张饮料兑换券。我和若西祝对方好运。“要有信心。”她交叉着手指头对我说。我倒是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撒腿就跑，跑到家里拿本好书躺在床上。但我没跑，反而像其他女人一样，找到一张空的桌子就坐了下来，要了一瓶薄荷口味的汽水。第一个坐到我对面的男人自称是老师，我不记得是教什么的了。他一个劲地跟我谈论他自己，从来不问我一个问题。当铃声在七分钟后响起时，我还没开始介绍自己。我唯一来得及说的两个词就是你好、再见。这七分钟内，我看到的是一个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人。第二个紧接着坐到还带着余温的座位上，然后是第三个。每隔七分钟，铃铛就在酒吧里叮当响起，就像掉下来的断头刀。下一个。这让我想到礼貌、天真的轮奸。你好夫人，再见夫人，谢谢夫人。好像跳扫帚舞，每当握着扫帚柄的傻瓜开始击打地板的时候，就得换舞伴。虽然我见了七个男人，可以说，我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好在我今天也不是特意想找。没有一个男人有足够的魅力，能够骑着白色战马将我带走。外表还可以的时候，脑子有问题，或者相反。有的人还是不错的，比如这个年轻人有文化，风趣，去过很多地方，但是他下巴上那个难看的长着毛的瘊子，顿时叫人把一切忘得精光。在我们见面的七分钟里，我只看到他的瘊子，这个皮肤的赘生物上长着可怕的又黑又硬的毛。在他的资料上，我只写了“多了一个瘊子”，然后就见下一位。还有这个家伙，好像是第三个，也还不错。他个子很高，说话有些咬舌头，听着有种悲怆的滑稽。谈话中每次发到“s”的音，对这个可怜的人来说，都成了真正的折磨。当他把他的职业告诉我的时候，我们的交谈到达了顶峰。我憋了很久的笑意终于失控，一下子喷发出来，我们的对话就此提前结束。我低头喝着我的薄荷汽水，利用铃铛敲响之前的两分钟时间喘口气，平静一下自己的情绪。见鬼，既然讲话咬舌头，那就不要说“affiftant fofial”1[1]！我的第五个男人叫安德里昂，十分拘谨，以至于我在心里暗想，他是不是有自闭症。第一个男人喋喋不休我都没插上一句话，他正好相反，在我们见面的420秒钟里，一声没吭。整整420秒钟，他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不停地搓着手，仿佛怕它们会飞走。我每问他一个问题，他就像便秘的人正在使劲一样，脸涨得通红。而便秘的人总让我感到不自在。在我上班的地方，这样的人可不少。阿姨总是说：“便秘的人很难预测。”她还说：“便秘的人上厕所，等于叫哑巴唱歌，反之亦然。”第五和第六个男人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衣冠楚楚，长着班级第一名的面孔，举止像精力充沛的白领，是那种一天要刮两次胡子、换两件衬衫的人。而最后一个男人，阴茎长到脑袋上去了。他唯一想知道的，就是我的高潮是在阴道里，还是在阴蒂上。我回答说，关于星座呢，我是双鱼上升水瓶，但是关于性方面呢，我还没有完全拿定主意。我让这个龟头明白，我想知道自己取向的那一天，肯定不会请他来帮忙，检查我的高潮来自阴道还是阴蒂。到最后，我面前只剩下一只空了的杯子，和七条可怕的评语。1. 世界的中心；2. 多了一个瘊子；3. 说话咬舌头；4. 白领；5. 慢性便秘；6. 又是白领；7. 性变态。我不得不坐出租车回家，因为若西忙得热火朝天。第一轮下来，她得到了五个肯定的回答。七分之五。而我呢，有两个人想跟我继续下去，那个长瘊子的，和又是白领的。我没有回答就走了。斯蒂芬·金的新作在床头柜等着我呢。

吉兰记得他第一次读到第70号文档时的心情，想想都好笑。十分钟的阅读让他备受煎熬。真的就跟赌俄罗斯轮盘似的，害怕朱莉期待的迷人王子随时就从弹巢里跳出来，击中她的心。他读完后不禁轻松地舒了一口气。

[1] 本来是assistant social，意为社会工作者，因为说话咬舌头，s全部发成了f。

24

吉兰头枕着枕头，看着鲁热在鱼缸里转悠。它勇往直前，从不厌倦，到底在追逐什么怪物呢？它一门心思跟着自己游出来的波痕，也许追的就是自己，却浑然不知。这些天来，吉兰害怕自己也在追逐一个幻象。他昨天去了提亚斯市的美丽荆棘购物中心，一无所获。找了一个星期，毫无结果，似乎在追逐一个幽灵。只有朱莉的文字才让他相信她的真实，就像鲁热一天到晚跟着游来游去的那条波痕，足以让它确信鱼缸里有入侵者。

吉兰跟伊冯约好在位于街道上方的出租车站见面。门卫像往常一样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西装，甚至还妖娆地在西装衣领扣上别了一支白色的康乃馨。两个人钻进了十分钟之前预定的出租车里。

“走哇，勇敢的车夫，带我们前行。

用您熟练的手，驾驭四轮马车。

以您的活泼与敏捷，避开坑洼。

但请优雅前行，体面最是要紧。”

司机开车前先又惊又疑地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过了三个红绿灯之后，因为惊愕而出现在额头上的那条皱纹才完全消失掉。伊冯那修得笔直的胡须，威严地挺着的脖子，考究的服饰，立即把老年公寓里的女性们征服了。连若塞特也匆匆忙忙地在吉兰的脸上留下多余的口红后，就赶紧加入新人身边聚集的人群里。当伊冯借用吻手礼的空隙，开口说话的时候，连抵抗力最强的老太太，也被他浑厚的音调彻底迷倒了：

“偏僻的美丽住宅啊无与伦比，

被邀前来，鄙人实在不胜荣耀。”

“哦！格兰德先生，瞧您说的。”若塞特·德拉科特气喘吁吁，幸福得快窒息了。

欢迎加入名字歪曲俱乐部，吉兰心想。高个子的伊冯在完全被他迷倒的崇拜者的簇拥下，迈着庄严的步子向前走。年轻人跟着长长的队伍，面带微笑，对大家分配给他的跟班的角色很是满意。伊冯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让排列在门口的两队无精打采的人一阵哆嗦：

“天哪，好一个宽敞、雄伟的大堂！

从来未有大门如此接近苍穹。

幸福的居者，珍惜你们的运道，

在如此美丽的地方跳完舞蹈。”

吉兰起初还害怕，住在这里的人一向稀里糊涂的脑袋里，突然听到这么大的声音，会引起脑溢血或心肌梗死。虽然谁也没有反驳伊冯，年轻人还是不相信这些留着口水、垫着尿片的可怜人，还有能力去庆幸，在这么漂亮的地方结束舞蹈。几个胆子比较大的老太太执意要带新来的伊冯参观她们的房间，伊冯在楼上转了一圈后，用两句诗简要地评价道：

“公寓房间与寄宿者如出一辙，

有些破旧不堪，有些玲珑可爱。”

虽然为了押韵，他有时用词极端，不能完全反映事实的真相，但是吉兰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个地方以及住在这个地方的人的描述，再精确不过了。莫妮克荣幸地把伊冯介绍给大家，先是把他的名字改成伊万·吉尔贝，然后改成约翰·格鲁贝，最后变成了她似乎很满意的滑稽的维农·潘德。可怜的伊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姓名被德拉科特姐姐如此虐待，不觉丢了些高傲的气势。吉兰走上讲台读了一段朱莉的文章。才读了几句，年轻人立即意识到没人在听。虽然除了惯有的咳嗽声、椅子的拖动声、拐杖的叩击声之外，听众们一声不吭，但是明显心不在焉，在等着看伊冯的表演。吉兰没再坚持。他读完第一部分，就让位给主角。亚历山大诗体之王戏剧性地推开吉兰让给他的扶手椅，顺便提醒他朗读技巧的一条基本原则：

“要想能说会道，没有什么奥妙，

一定站着说话，气流畅通无扰。”

于是，伊冯·格兰贝尔，别名维农·潘德，仅凭着神奇的记忆力，无需文稿，往惊讶的听众的耳朵里，灌进一大串台词。费德尔[1]向希波吕忒表达爱意的大段独白，第二幕，第五场：

“是的，王子，我备受煎熬，我热恋着忒修斯。

我爱他，却不是他在地狱里的这幅面容。

他是见异思迁的好色之徒，

连冥王的床榻也要沾污……”

台词一段接一段，伊冯从激昂的唐·狄埃格，娴熟地过渡到绝望的昂朵马格，又从激情的布列塔尼库斯跳到爱国的伊菲革涅亚。莫妮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向吉兰打听他的职业。

“亚历山大诗歌爱好者。”年轻人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亚历山大诗歌爱好者。”老太太轻轻地重复了一遍，眼睛里闪烁着倾慕的光芒。

吉兰没等表演结束就悄悄溜走了，把他的朋友托付给了德拉科特姐妹俩，她们邀请伊冯跟她们一起吃饭。伊冯这位艺术大师抛出两句他自己写的亚历山大诗，表示接受她们的邀请：

“我未曾得到如此这般的青睐，

大家欢聚一堂共同分享口粮。”

十分钟不到，年轻人就从出租车里冒了出来，钻进车站。埃弗里第二购物中心的十万平方米和它的公共厕所正等着他。

[1] 费德尔（Ph è dre）是法国剧作家拉辛同名代表作中的女主人公，雅典王忒修斯（Theseus）的第二任妻子，爱上了自己的继子希波吕忒（Hyppolyte）。

25

周六的午后，通往巴黎郊外的火车里乘客稀少。吉兰在颠簸的车厢里想着朱莉。如果他真的找到她，他该怎么办呢？“您好，是这样的……那个，我叫吉兰·维尼奥勒，我今年三十六岁，我想认识您。”这也许是他见到年轻女子的唯一机会，他绝对没有权利结结巴巴，把这个机会给毁了。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在她的留言簿上写几句热情洋溢的话。这招或许管用，但是他担心他的爱情宣言会夹在“这里只有卫生纸还不错”和“厕所干净，但是冲水按钮有点紧”之间。火车进站了，打断了吉兰的沉思。

年轻人走出车站的时候把衣领竖起来。虽然太阳光直接而强烈，天还是有点冷。购物中心的屋顶上竖着金属塔，一只标着购物中心名字的大气球，在塔里飘来飘去。这金属塔犹如架在城市里的灯塔，在召唤着他。刚跨进购物中心的门，一路快奔而来的年轻人就放慢脚步。他内心希望让这一刻延续下去，推迟面对现实的时间，也许他的希望会再次破灭。他东逛西逛，沿着主要通道往上走，毫不在意身边攒动的人群。他想象着朱莉每天清晨都独自走在这条通道上，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巨大的购物中心回响。他正想着的时候，从川流不息的人群的嗡嗡声，和挂在天花板上的高音喇叭里淌下来的音乐声背后，突然冒出那特别的声音。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有一个高大的喷泉，喷泉中央聚集着四条鲇鱼，嘴里正不断地喷出直直的水柱。他不禁欣喜若狂，但立即平静下来，理智提醒他，在所有像样的购物中心，都会有一个喷泉，就像旋转木马、卖华夫饼的摊位、中央扶手梯一样，是必不可缺的。但是他没理会这扫兴的念头，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喷泉就在三条通道交汇的地方，跟朱莉描写的一模一样。往右还是往左呢？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向右小跑，并叫小女孩忍着点，快到了。吉兰便跟着她们。他顺便向有些浑浊的水里扔了一枚又大又漂亮的两欧元的硬币，以求好运。三十米不到，象征厕所的特殊图形格外醒目。扫兴的理智又冒了出来，企图打消他的热忱。是的，他知道，这只不过标出了厕所的位置，并没有用亮闪闪的字母写着“清洁员朱莉欢迎您”。但不可否认，一切都与文章描写的丝毫不差。一个十五层台阶的楼梯直通地下。这里从地面到天花板都贴着瓷砖。14717，吉兰交叉着手指打赌。入口右侧放着一张露营用的小桌子。桌上堆满了被撕了一半的杂志。几枚不值钱的硬币躺在用来装小费的瓷碟子里。紧挨着桌子的椅子是空的，椅背上挂着一件背心。他走向男厕所的时候她出现了。她从一个隔间里走出来，戴着粉色手套的手里拿着一个拖把和一把刷子。当她敏捷地走向小储藏室去放工具的时候，他得以好好地观察了她一番。个子有些矮，稍稍有点胖，那张脸年轻的时候肯定还是挺迷人的。头发往后梳成一个紧紧的发髻，灰白的颜色挺好看。吉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刚刚让他的幻想破灭的女人，钻进了八号隔间。他跌坐在马桶圈上，用双手抱着头，他敢打赌，不久前那个十点钟的胖子的屁股还坐在上面。他这次抱了很大的希望，差一点气恼地哭起来。

“撒尿不是游戏，要跟那些小毛孩子说多少遍？”这句话硬邦邦地撞在贴了瓷砖的壁板上。撒尿不是游戏，阿姨语录第五条，朱莉最喜欢的那条。另一个更加柔和的声音，又把这句话说了一遍。虽然四周充斥着抽水马桶、水龙头、干手器的杂音，吉兰还是能够辨认出，这是他从来没听过的最美丽的声音。

“撒尿不是游戏，反过来也一样。对不起阿姨，我回来晚了，但是你晓得若西给我剪头发就是这样的。剪头发半个小时，聊天倒要聊一个小时。”

吉兰从隔间走出来，慢慢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往手心里喷了点肥皂液，揉搓到起泡沫。他的身体似乎不再属于他。镜子里看到的那个人，正在做梦。他不敢扭头看他右边的那个身影，刚好在他的视线之外。他将手上的泡沫冲了满满一池子，匆匆地沥干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出口走去。朱莉已经坐到椅子上，微微低着头，正在记事本上写着什么，字体浑圆。吉兰从她前倾的脸上，只看到一个直挺的鼻子、有些微圆的面颊、稍稍突出的丰满的嘴唇。眼睛被浓密的睫毛盖住，看不清楚。她用空闲的那只手挠挠裸露的后颈，手指短而细。她的头发有着蜂蜜的颜色，山里那种深颜色的有光泽的蜂蜜。她突然抬起头，嘴里咬着圆珠笔的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墙，又埋头写她的散文。“总该给点小费吧。”他走出去的时候她在他背后扔出的这句讥讽，刺痛了他的心。他来购物中心时带在身上的唯一的一枚硬币，已经在喷泉圆池子四十厘米深的水下躺了快十分钟了。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朱莉不是漂亮，而是妙不可言。

外面的高音喇叭正在大播片头音乐，宣告春天的到来。3月20号，而且是星期二。吉兰笑了。他很快就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26

当送花的人冒出来的时候，我起初以为他弄错了，以为这个家伙走错了地方，或者急得实在憋不住了，拐到厕所来放松一下。但等他站到我面前，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问我是不是朱莉时，我只能结结巴巴地吐出一个带着戒心的“是”。两秒钟之后，我的手里就多了这个不可思议的东西。我以为自己在做梦。一束花，送到这种地方，而且是给我的。多么不同寻常的一束花！一大簇鲜花几乎盖住了整个桌面，是那种把花的杆子浸在透明塑料水袋里的巨大的扎花。我马上打电话给若西，她扔下正在染发的客人，跑了一个来回，来欣赏这束花。当她看到那个大家伙时，感叹说，能够送这么一大束花的人，要么是神经病，要么是这个世界上能找到的最了不起的男人。我的老姑娘，你中了大奖了，她又补充道，眼里充满了羡慕，在回去给客人上完颜色之前，要我保证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她听。在如此不合适的地方发生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别说我从来没有碰到过，连我阿姨工作了四十年也从来没有碰到过。除了有一次，她事后才告诉我，情人节那天，有个男人送了一朵玫瑰给她，因为他的女朋友刚刚把他甩了，他不知道怎么处理那碍手碍脚的长着刺的花。那束花的塑料包装纸上用钉书机钉着一个巨大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黑圆珠笔写着“朱莉亲启”。我把信封取下来的时候手有些发抖。信封里的那块釉面砖跟我的十分相像。一样的尺寸，一样乳白的颜色。我把瓷砖翻来翻去也弄不明白，直到看到那封随瓷砖附上的手写的信：

您好：

我称不上是迷人的王子。顺便说一下，我觉得迷人的王子通常露出自满的神情，我不太喜欢，觉得他们并不因此显得可亲。我既不是迷人的王子，也没有白色的战马。我看到喷泉，偶尔也会扔几个硬币进去。我下巴上没有难看的瘊子，说话也不咬舌头，但是我有一个很傻的姓，抵得上这世界上所有的瘊子和错误的发音。我喜欢看书，虽然我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毁掉它们。我全部的家当就是一条金鱼，叫鲁热·德·利尔。我只有两个朋友，一个高位截肢，一天到晚都在找他的腿，还有一个是诗人，满口亚历山大诗。我还要补充一下，不久前我发现，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能够让色彩更鲜艳，让事情更简单，让冬天没那么寒冷，让无法忍受的东西变得可以忍受，让美丽的东西更美，让丑陋的东西不再那么丑陋，总而言之，让我的人生变得更美好。这个人，就是您，朱莉。因此，我虽然不相信快速约会，还是想请您，不，是求您给我八分钟的时间（我觉得7不是一个漂亮的数字，尤其是对约会）。

我现在必须承认我有罪，因为三个星期前在快铁上捡到的那个U盘，我闯进入了您的生活。要知道我进入您的生活起初只是为了找到您，把U盘和里面的文章还给您，只不过慢慢地我越来越渴望见到您。因此，为了得到您的原谅，请您允许我送这块瓷砖给您，明天清点的时候就多了一块。因为，不论我们怎么想，生活中总会有变化。哪怕14717这样丑陋的数字，只要帮它一下，也总有一天会变得漂亮。作为结语，我想借用一句话，我承认有些浮夸，但是我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也没有愿望写给别人，因为我只想把它送给您：我的命运在您的手中。

署名是吉兰·维尼奥勒，下面简单地写了一个电话号码。这个家伙或许有病，却让我难以平静。我摇了摇信封，U盘掉在了桌上。石榴红的颜色。我找了它三个星期了，从那天坐快铁去若西家以后就到处找。我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我想我一天都在读这封该死的信。我不停地看，利用抹抹布、喷消毒水的间隙，抓住任何机会埋头去读。我品味每一个字，努力为这个家伙，为他所谓的很傻的名字，配上长相、声音。今天，很奇怪，硬币掉在我的瓷碟子里发出的响声都不一样，时间也过得特别快，荧光灯的光线也更柔和，来来去去的人也显得比往常更和气。晚上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我把信从头到尾读了又读，直到背下每一个句子。入睡以前，我就知道我一定会给吉兰·维尼奥勒打电话。其实，我第二遍读这封信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了。打电话告诉他，我不会给他可怜的八分钟，而是要给他三个小时，因为我花了三个小时才睡着。三个小时中，我们将谈论自己，谈论对方，也许能超越语言，走得更远。

今天是春分，我哼着小调数我的瓷砖。吉兰·维尼奥勒的那块瓷砖装在我工作服的兜里，舒服地拍打着我的胯部。最后做加法的时候，我小心地把它放在桌上，在算总数之前，把它加在纸的最下方。虽然我已经猜到了，但是看到结果时我依然忍不住有些慌乱。于是我拿起了电话。14718，真是一个开始一段恋情的吉祥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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