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空间

异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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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命空间/异青人著.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2016.9.

　CAEBN：7-001-000-60650496-4

　分类号：长篇小说 —— 中国 —— 当代　I247.55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京）字045号

　致命空间

　异青人　著

　出 品 人：童之磊

　责任编辑：朱厚权

　出版发行：中文在线数字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东大街28号E座9层

　邮政编码：100007

　网　　址：www.chineseall.com

　首次发布：2016.9.9

　更新时间：2016.10.10

　上架建议：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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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质版图书在版编目数据

　出版社：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ISBN：978-7-5057-3806-5

　出版时间：2016.9.1

一个谎言未被拆穿前，

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它当作真实，

然而一旦有人提出质疑，

真实的堡垒便会瞬间瓦解，

变得脆弱不堪。

我叫刘可，

是个普通的上班族，

两个月前我曾出过一场车祸，

打那以后我发现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不真实了。

荒诞

黑夜阻挡了刘可的视线，吞噬了罗莉的尸体。墙上挂着的摆钟不紧不慢地响了七声，通常这个时间父母该回来准备晚餐了。刘可竖耳聆听，果然楼道里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钥匙扭动的声音。

惊恐的少年

刘可蜷缩在房间角落，胳膊紧紧搂着双腿，身体瑟瑟发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躺在楼梯旁的女人。

女人表情安详，像是睡着了，只是四肢扭成了奇怪的姿势。

十几分钟前，刘可把手指放在女人的鼻孔处做过测试，没有任何呼吸。女人死了。毫无疑问，凶手是刘可。杀人的原因听起来有些荒唐——这个女人有个很卡哇伊的名字，叫罗莉，是刘可的女朋友，漂亮贤惠。两人至今已经相识五年，这五年里从未有过任何争执，几天前刘可还陪着罗莉去试了婚纱，婚礼定在下个月，请柬已经发给了亲戚朋友。

要怪就怪那场该死的车祸。一个月前刘可曾出过一场车祸，新换的奥迪被迎面冲过来的卡车撞扁了，庆幸的是他没有受太严重的伤，只是脑袋蹭破了皮。这场车祸让刘可情绪不稳，所以刚刚在楼上跟罗莉讨论婚礼细节时出现了分歧。刘可想要把婚礼弄得简单些，罗莉则希望越隆重越好。

其实这只是生活中很普通的意见分歧，二人也并未因此争得面红耳赤。最终是罗莉尊重了刘可的想法。这是意料中的事，这些年无论刘可做什么、说什么，罗莉从来都是毫无怨言地顺着他，原谅他的各种无理取闹。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若是放在以前，刘可也会为找到一个如此懂事的女朋友而感到幸福，可这次刘可并不希望罗莉迁就他。是的，如果罗莉刚才再坚持一会儿自己的想法，就不会酿成现在的悲剧了。然而，如果只能是如果，人生不是演戏，无法重来。

那个疯狂的想法其实已经在刘可的脑海里压抑了很久，只不过是在特定的时间蹦了出来，控制了他的身体，所以在两人讨论完婚礼细节从楼上下来时，刘可突然间想要试探下罗莉的底线，若是做得再过分些，罗莉是否也能原谅他？

刘可站在罗莉的背后，伸手使劲推了下。罗莉重心不稳，“哎呀”一声便滚了下去。看见滚下去的罗莉，刘可洋洋自得满脸期待，等待着罗莉爬起来后的表现，然而罗莉只是用胳膊支撑地面，做了几个想要起身的动作，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扑通一下又倒了下去，便再也没动过。

夕阳西下，城市蒙上了一层黑纱。

黑夜阻挡了刘可的视线，吞噬了罗莉的尸体。墙上挂着的摆钟不紧不慢地响了七声，通常这个时间父母该回来准备晚餐了。刘可竖耳聆听，果然楼道里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钥匙扭动的声音。

很快，门被打开了，刘可的母亲率先走了进来，手里拎着刚买的新鲜蔬菜，嘴里嘟囔着说：“以后可不能去胖姑娘家买菜，忒黑了。”

刘可的父亲也走了进来，摸索着按下了电灯开关。房间亮了，楼梯正对着外门，罗莉的尸体顿时暴露在了两位老人眼前。刘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把头埋在身体里，不敢面对父母。耳边率先响起了母亲的惊叫声，随后便传出蔬菜掉落到地板上的声音。

从小父母对刘可百般溺爱，无论他犯下多大的错误都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笑了之，不过这次，刘可不确定他们是否也能一如既往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母亲惊叫过后便没了动静，隔了许久刘可才鼓起勇气抬头，发现母亲正在厨房做饭，父亲则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视线移向罗莉，她的尸体依旧四肢扭曲地躺在楼梯旁。

父母的视而不见并没让刘可安下心来，反而让他陷入了更大的恐慌当中。刘可强忍着早已麻木的双腿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父亲身边，指着楼梯旁罗莉的尸体说：“我杀人了。”

父亲仰头看了眼刘可，表情淡定地抖了抖拿在手里的报纸，靠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自言自语道：“朝阳群众又把XXX明星举报了。”

刘可并不死心，又一瘸一拐地来到厨房，站在母亲身边重复道：“我杀人了。”母亲也回头看了眼刘可，然后不紧不慢地把切好的蒜薹扔进炒锅，一边用勺子在锅里翻炒，一边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儿子，不会有事的，只不过发出去的请柬要收回来了。以后你肯定还能遇到比罗莉更好的女孩。”

从厨房走出来，刘可来到罗莉身旁，坐在台阶上看向正在认真读报纸的父亲，恐惧感油然而生，这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甚至比发现罗莉死亡时更加强烈。

母亲很快就炒好了菜，焖好了饭，客厅里弥漫着菜香味。父亲放下报纸来到餐桌，坐在母亲身旁喊：“儿子，快过来吃饭。”

刘可起身走过去坐在父母对面，一家三口如平常一样，其乐融融地吃起了晚餐。

似曾相识的跳楼者

大学时刘可认识了罗莉，罗莉是学校公认的校花，身边从不乏追求者，而且不是学霸就是富二代，个个都很优秀，可“然并卵”，最后她还是被刘可所征服。两人的感情一直都很稳定，前不久罗莉刚给刘可过完二十五岁生日。

爱情美满，家庭幸福，事业上刘可也是顺风顺水，刚毕业就被招进了一家很牛的国企，从实习生到部门主管仅仅用了三年时间。这三年里刘可购了房，买了车，把父母从乡下接到了城里享清福。

如果按照这个轨迹走下去，刘可会非常圆满地走完这一生，然而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打破了所有，让刘可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出了很大的问题。如今罗莉的死和父母荒唐的举动更加让他肯定了这点。

陪父母吃完晚餐，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热播剧《琅琊榜》，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刘可伸了个懒腰，跟父母道晚安后起身上了楼。罗莉的尸体一直安静地躺在楼梯旁，她的眼睛圆睁着，像个观众似的默默注视着屋子里发生的一切。

那场车祸发生在高速公路上，有辆卡车失控撞向了他。车祸发生时刘可晕了过去，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送进了医院。苏醒后的刘可第一反应是急忙掀开被子，确定双手双脚都完好无损，并且都还听大脑的支配，这才放心下来。只是蹭破了头，头发剃了一块，上面粘着纱布。不幸中的万幸。

刘可住的是高级病房，单间。刚醒时他并没注意到，房间里除了他，窗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病床，身上穿着白大褂，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有些刺眼。

“医生，我昏迷了多久？”刘可注意到那人的存在，误以为对方是医生，有气无力地询问。

那人没做出任何回应。难道是发出的声音太小没听见？这样想着，刘可又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询问：“医生，我昏迷了很久吧？”

那人终于听见了，回头看向刘可。那是一张苍老的脸，眼角的鱼尾纹很深，年龄应该有六十岁左右了，刘可猜想。老人走到病床边，他胸口的位置别着个小牌子，上面标注着“脑科主任张建斌”。

刘可隐约觉得这个张建斌好像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张、张主任，我脑袋上的伤没什么大问题吧？会不会影响记忆？”

张建斌面无表情，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刘可，让刘可觉得有些尴尬，于是又自顾自地说：“对了，我的家人呢，怎么没看见他们？这段时间他们一定非常担心吧，我应该打个电话报平安。”说着，刘可回避张建斌的眼神，吃力地支起身子在枕头旁边寻找手机。

张建斌忽然抓住了刘可的手腕，制止了他的举动，然后缓缓弯下腰，表情凝重声音低沉地说：“记住我的话，这世界是假的，你要想办法逃出去。”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张建斌整个人变得紧张起来，急忙松开刘可，四下看了看，然后跑到床边，将窗户打开站了上去，迟疑了一下又回头提醒：“一定要记住我的话，逃出去，想办法逃出去。要快。”说完这句话，张建斌就毫不犹豫地从楼上跳了下去。

刘可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根本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那句“逃出去”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要从哪里逃到哪里呢？

“你终于醒啦。”护士推门进来，面带微笑地说。她没看见前一秒发生的事。

刘可没理会护士，踉跄地从床上下来，拖着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来到窗前，将头伸出窗外看向楼下。十几层的高度，张建斌四肢扭曲地躺在楼下那片草坪上，身旁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当他是透明的，根本不予理会。

“护士，有人跳楼了！”刘可离开窗户，声音憔悴地对身后的护士喊。

护士面露疑惑，走过来也朝楼下看了眼，紧接着不紧不慢地说：“没关系的，不用担心，一会儿警察就会过来处理。对了，你额头上的伤还疼吗？我需要给你做个检查，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半个小时后，楼下果然传来了警笛声，刘可再次来到窗前朝下望，见几名警察在草坪周围拉起了警戒线，尸体则被救护车拉走了。本以为警察会过来了解情况，毕竟张建斌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可几个小时过去了，直到楼下的警察全部撤离也没人走进这间病房询问过。天黑后，罗莉来了，拎着亲手煲的汤。

楼上卧室里还残留着罗莉身上的香水味儿，她的皮包规规矩矩地摆放在柜子上，旁边放着两个精致的礼盒，里面是一对钻戒。床头墙上贴着很多相片，都是这些年刘可跟罗莉去各地旅游时拍的。

眼前的点点滴滴似乎都在提醒着刘可过往经历的真实性。他筋疲力尽地走到床前躺下，伸手摸了摸头上的伤。现在伤口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纱布是三天前拆除的，但剃掉的头发还没完全长出来，秃了一大块。

现在那块秃掉的头皮摸着有些扎手。起初刘可一度怀疑是车祸磕坏了脑袋，产生了幻觉，所以才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出了大问题，但仔细回想，才发现从小到大他一直都生活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只是以前从未察觉。

耳边又回荡起了张建斌的那句话——“这世界是假的。”

不存在的人

刘可出院的那天是罗莉来接的，当时他头还是很晕，伤口隐隐作痛。收拾好行李后，罗莉去办理出院手续，刘可自己从病房走出来，沿着门前那条走廊朝电梯的方向走。途中经过很多病房，几乎每间病房里都住着人，有的已经病得很严重了，可刘可惊奇地发现，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微笑。

要是没发生这场车祸，没遇见张建斌，眼前的此情此景刘可势必会感慨一番：“看，病痛无法带走这些人脸上的笑容，无法剥夺他们乐观向上的精神。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持这份心态，才不至于被命运打败。”

然而此时，刘可越来越觉得那些笑容有些奇怪，甚至有些诡异，随后脑海里浮出了疑问：他们为什么笑？

刘可停下脚步，站在其中一间病房外，透过门上的窗户观察。这间病房里住着的病人打着吊瓶，脸色苍白骨瘦如柴，脖子上缠着纱布，有根手指般粗细的管子插在喉咙里。刘可在原地观察了五六分钟，病人的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打开房门好奇地走到病床边询问：“我能问下，你为什么笑吗？”

病人愣了下，随后指了指喉咙，摆了摆手，表示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回答这个问题，不过做这些动作时病人那张苍白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罗莉办理完手续回来时脸上也挂着甜美的微笑。走出医院上了车，刘可问：“你见到我就一直在笑，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罗莉侧头看向刘可微笑着说：“你没什么事我当然开心啦。”

“你怎么知道我没事？”刘可看向窗外的街上，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相同的微笑，就好似整座城市里的人都生活在蜜罐里，根本没什么愁事似的。

“我怀疑我的脑袋坏掉了。”

一个谎言未被拆穿前，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它当作真实，然而一旦有人提出质疑，真实的堡垒便会瞬间瓦解，变得脆弱不堪。

刘可住的地方旁边有个便利店，路过时他让罗莉把车停下，然后走进便利店。便利店里没别的客户，刘可选好要买的东西后来到收银台前，原本打算结账，可看见收银员脸上挂着的微笑，他临时改了决定——拿起口袋径直向店外走去。

这样做时刘可心里还有些忐忑，时不时回头观察收银员的举动，一方面他希望那个收银员叫住他，这样能让他感受到一点点真实；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收银员叫住他，店里虽然没有其他顾客，但是被当成无赖训斥还是会很丢脸的。

那个收银员并没有要上前阻止的意思，脸上一直挂着微笑目送刘可离开。走出店门时，站在旁边的店员还礼貌地说了句：“欢迎下次光临。”

回到车上，刘可满脸惊奇地对罗莉说：“刚刚你看见没？我明明没有付钱，店员和收银员都看见了，可没一个人过来拦我。”

罗莉瞪大了双眼。从医院出来到现在，她是第一次收起了笑容，表情先是有些不可思议，紧接着像教训犯了错的孩子似的，说：“买东西要付钱是基本素质，你怎么可以这么做，这种行为已经构成了犯罪，是要坐牢的。况且店员没追出来有什么可奇怪的，他们是不会为难没钱付账的顾客，一定是觉得你有难以启齿的难处。下次千万不要这样了。”一口气说完后，罗莉拎着东西下车，走进便利店结了账。

回到家时，父母已经做了一桌子的菜，见到刘可，母亲率先迎上来把他搂在怀里心疼地说：“看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这些天真是担心死了。”父亲也在母亲身后意味深长地说：“瘦了，这几天先别急着上班，在家好好休养休养。”

父母的关心让刘可找回了一点真实感，可如今就连这点真实感也荡然无存了。

今夜，注定无眠。刘可想着此时此刻躺在楼梯旁的罗莉，想着出院后发生的每一件事，发现原本的生活越来越虚幻了。那个由张建斌灌输在刘可脑海里的念头变得更加强烈——逃出去！逃离这个不真实的世界，回到现实中去。

可真实世界到底在哪儿呢？要如何才能逃出去？是走出这座城市，还是说车祸后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梦醒了自然就回到了现实中？也许这些问题能够在张建斌身上找到答案。

几天前刘可回医院拆纱布时，特意打听了关于张建斌的事。他原本是想找到张建斌的住处或家人，好对这个人有个深入的了解，然而奇怪的是，刘可问遍了整个医院，这里的人似乎都不认识这位脑科医生，而且那家医院也没有一个医生叫张建斌。

或许他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人，和那个幽灵一样。

那个幽灵第一次出现，是在刘可从医院回来的当晚。当晚他陪着父亲喝了些酒，和母亲讨论了跟罗莉的婚事，直到深夜困意袭来才来到楼上，回到房间刘可就发现了那个幽灵。刘可吓坏了，大喊大叫地惊动了父母，可父母根本就看不见她。

刘可无法描述出幽灵的长相，因为她的身体几乎是透明的，可刘可感觉她应该是个女孩。那天晚上幽灵一直在房间里飘荡，刘可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知道她来此有何用意，不过刘可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个幽灵没有恶意。之后，幽灵每晚都会出现，或是站在离刘可很近的地方，或是在房间里来回游荡。

今夜幽灵没来。

天很快亮了，刘可依旧毫无睡意，干脆起床洗漱然后下楼。经过了一晚，躺在楼梯旁的罗莉尸体已经有些腐烂，发出一股恶臭。

刘可去杂物房找出一个大口袋，把罗莉的尸体塞进去，吃力地扛出房间，然后把袋子扔在了不远处的垃圾箱旁。每天早上的固定时间都会有一辆垃圾车过来清理垃圾，回屋后，刘可透过窗户观察，过了十几分钟，一辆卡车行驶了过来，清洁工下车清理垃圾。

那个清洁工长得五大三粗，在把袋子装进垃圾车时，罗莉的脑袋露了出来。清洁工使劲把罗莉的脑袋往里塞了塞，扔进垃圾车，然后开着垃圾车慢悠悠地去了下一个垃圾桶所在地。

看着相恋五年的女友被当成垃圾收走，刘可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难过。他努力克制着这份愧疚和感伤，重新收拾好心情，趁父母起床前离开了家。

张建斌跳楼后警方去过案发地，所以刘可想去警局看看，可能会有收获。车祸之后刘可做过很多测试，原本他还不是十分肯定自己的推断是否正确，但现在他已经完全可以肯定——在这个世界里，他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哪怕是杀人，都不会有人来阻拦，所有人都对他犯的错视而不见。

来到警局，刘可已经没有了去便利店拿东西不付账时的忐忑，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去。门前站岗的警卫笑着对他敬了个礼，并没有试图上前拦截，擦身而过的警察也很有礼貌地对他微笑。他直接来到了档案室，用里面的电脑搜索了“张建斌”三个字，很快跳出几个档案编号，挨个点开查看，却没有符合的，这让刘可有些失望。

这个叫张建斌的男人在刘可的生命里一闪即逝，仅仅留下了那句不着边际的话：“这世界是假的，你要想办法逃出去。”可他没有教刘可该用什么方法逃出去。刘可有些不知所措，无精打采地离开警局。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刘可感觉自己已经受够了这一切，于是开车准备出城，试图远离这个荒诞的城市。很快，大楼淹没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则是道路两旁绿油油的树木及杂草。刘可继续前行，直到筋疲力尽才将车停在路边。将车窗打开，刘可听着树林里传来的鸟语花香，靠在座位上熟睡了过去。

报纸里的诡异奇闻

路灯昏暗，前方深邃幽长。

刘可醒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天空下起了小雨。刘可把车椅向前调了调，本想开车离开，忽然发现不远处的路灯下有只幽灵在飘荡。

她又出现了。昨晚不知她跑去了哪里，如今又再度出现在刘可面前。之前她出现时身体几乎是完全透明的，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很缥缈的身影，此刻却具象了不少，至少能看见轮廓。刘可的感觉是对的，这个幽灵是女孩，眼睛大而无神，瓜子脸，身上穿着白色长裙，无论长相还是身材都逊于罗莉，个头也不是很高。

雨越下越大，雨滴直接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地面，溅起层层水花。刘可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打开车门走下去，冒雨来到幽灵身边，上下打量着说：“你变得越来越真实了。”

幽灵一言不发，脸上也没任何表情，她飘荡着转身朝公路下方的那片森林飞去。飞了一小段路，她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刘可，紧接着缓缓抬起胳膊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刘可毫不犹豫地跳下公路，趟着杂草跟在幽灵身后。

离公路越远就越黑，最后彻底陷入黑暗中，只剩下幽灵身上散发出的微弱光芒照亮前方的路。

刘可跟随幽灵穿过森林，爬上了山，在半山腰的位置幽灵停了下来，然后伸手指向黑暗中。刘可隐隐约约好像看见不远处有间屋子，赶紧拿出手机调到手电筒模式照过去，的确是间茅草屋。

茅草屋是用木头搭建的，棚顶和四面墙壁盖着稻草，高度只比一个成人稍稍高些。刘可借着手机的光亮走进去，屋里有张床，也是用稻草搭建起来的，上面铺着床单被褥，房间中央摆放着一个大木墩用来当茶几，上面摆放着水杯暖壶，还有个烛台。刘可从兜里拿出打火机将烛台上的蜡烛点燃，这才发现木墩的角落还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摞报纸。

刘可拿起其中一张报纸摊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醒目的大标题——“脑婴女孩奇迹诞生，专家称存活几率为0”，文章的发表日期为1997年6月10日。

内文写道：昨天中午，北都市雅慈医院迎来一位装束怪异的中年妇女，妇女声称脑内有无数虫子在爬，经医生检查后确定为脑瘤，并立刻组织相关医生进行开颅手术。然而几个小时后，手术发现该名妇女的脑颅里蜷缩着一名女婴。

女婴出生两个小时后各大媒体便得知此事纷纷赶来，该手术的主刀医生，雅慈医院的脑科主任张建斌接受采访时说，当时在场的所有医生都吓坏了，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尚属首例。另外张医生还表示由于婴儿太小，心肺功能都不完整，几乎没有存活下来的可能性，同时张医生也承诺，会调度医院内一切可利用的资源，想尽办法延长女婴的生命。

文章下方配有两张图，一张是张建斌，一张是女婴。女婴被一只手托着，身体只比那只手稍微大了一点点，鼻子和眼睛紧紧凑在小脑袋瓜上，感觉手臂和腿都没有拇指粗。

刘可并没有被女婴的相片吸引，而是紧紧盯着张建斌的照片，努力回想，最后终于让他回想起为什么在医院见到张建斌时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因为张建斌就是那个撞伤他的卡车司机。没错，这么说来那场车祸并不是意外，而是张建斌精心设计好的。当时刘可所住的那家医院就叫“雅慈医院”。

放下报纸，刘可回头看向幽灵。幽灵悄无声息地站在茅草屋的角落，此刻的她似乎比刚才更加具象了。

稍作调整，刘可又拿起另外一张报纸。这张报纸的出版时间是1998年，刘可摊开在上面找了找，果然又有一篇跟脑婴女孩相关的报道，这则报道的标题是“百名富豪联手发起拯救脑婴女孩公益活动，社会各界伸出援手”，内容大概就是全民参与捐款，让脑婴女孩有更好的医疗环境。按照两张报纸上的时间来推测，女婴并没有死亡，而是已经存活了一年。

刘可简单读完这则新闻后又换下一张，这张报纸的出版日期是2001年，也就是脑婴女孩出生四年后。这张报纸上的一则新闻标题写着：“神秘富豪牵手企鹅网，打造国内首档真人秀直播节目《伴我成长》，二十四小时全网直播脑婴女孩叶子成长过程。”

文下写道：自从拯救脑婴女孩公益活动发起后得到数亿人的支持捐助，叶子也已经成了全国人民共同的孩子。为了让所有人能够更直观了解到受捐助者的成长近况，神秘富豪牵手企鹅网，用两年时间建造了面积为三万平方米的超级大楼。据知情人士透露，超级大楼里面有着非常完善的医疗设施和娱乐，能够为叶子提供舒适的生活环境。下月初叶子将会入住超级大楼，届时登录企鹅网可全程观看脑婴女孩每天的生活及成长过程。关注过叶子的朋友都知道，由于特殊性，每活一天对叶子来说都是幸运的，就让我们在有限的时间里一起陪她长大吧。

最后一张报纸，时间跨越到了2015年。脑婴女孩竟然活到了十八岁。刘可惊讶地摊开报纸，看见了标题为“《伴我成长》节目总导演突发奇想发微博为脑婴女孩叶子选男友”，文章内容写道：

当年的脑婴女孩如今已年满十八，陪伴了一代人的共同成长。《伴我成长》自开播以来网络点击遥遥领先，然而，近年来真人秀节目层出不穷，作为真人秀鼻祖的它点击量一路下滑，为了改变现状，节目组总导演突发奇想发微博称有意为叶子选偶。

并配有微博原文：“当年大家预测女儿活不过一岁，如今转眼已十八，到了该谈恋爱的年龄了。成长的过程应该让她什么都经历才不枉此生，其实早就想给女儿找伴了，她一个人生活在超级大楼里太孤单，身边都是叔叔阿姨，基本不能聊天，不过因为特殊性一直拖到了现在。前一阵看了女儿画的一幅画想了许久，觉得不能再拖了。”

该微博发出后被大量转发，阅读量瞬间超过两亿，讨论两极分化，一部分支持为叶子择偶，另外一部分则表示无法接受女神被独占。虽网络讨论激烈，截止到目前却仍有超过一亿网友参加报名，并期待被选中。文章最后标注着——娱乐新报，记者江疏影报道。

眼前这些报纸所提到的内容刘可从未听说过，而且他可以确认，什么脑婴女孩、超级大楼、企鹅网，这些名词在他的世界里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可这些字眼似乎触及了刘可的某根神经，忽然间闪过很多画面，有些清晰，有些模糊。

那些画面也都是刘可未曾经历过的，难道说这是另外一个活在真实世界里刘可的经历？车祸后留下的疤痕开始隐隐作痛，感觉大脑仿佛要裂开了。刘可扔掉报纸后退几步，躺在草床上蜷缩起身子，听着屋外的风雨声，以及叶子沙沙作响的声音，伴随着一闪一闪的烛光，思绪变得模糊了起来。

失控

命运的转折点是在两个月前，《伴我成长》节目组开始为叶子择偶，当时网络报名者过百万，被选中者会得到一亿人民币作为奖励，当然条件也很苛刻，就是终身待在超级大楼内陪伴叶子，直到叶子死亡，合约作废。

第一禁规

眼前漆黑一片，身体似乎失去了重心不断下坠，过了很久很久，终于跌到了底部。前方有一扇巨大的门，几层楼那么高，门四周看不见任何景物。

地，泥土地，手掌撑着地面能够感受到黏糊糊的。一切如此真实。刘可支起身子走向那扇巨大的门，刚要伸手去推，两只胳膊就被什么东西钳制住了，紧接着有股力量拖拽着他往后退。

离那扇巨大的门越来越远，最后彻底被黑暗所掩埋。

在黑暗中不知飘浮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条白线，白线逐渐扩大，紧接着是白茫茫的刺眼的光。当白光彻底散去，刘可看见了雪白的棚顶，耳边也有了些动静，是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刘可猛地坐起身，先是一阵眩晕，随后看见眼前有一排病床，每个病床上都躺着人，有男有女，都盖着白被。

停尸间——这是刘可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词。紧接着他发现这些人胳膊上都插着针管，正在输液，每张病床旁边都有测心跳的仪器，有规律地嘀嘀响着。他的手上也插着针管，胸膛贴着连接仪器的线。

刘可猜想，这里不是停尸间，应该是某间医院的重症病房。他仔细打量这间病房，这里一共两排病床，每侧各有四张床铺，其中有五张床铺上躺着人，三女两男，看上去年龄都不小。

陌生的环境让刘可有些紧张，他拔掉针管挪动下床，想要离开这里。正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打开了，有位年轻漂亮的护士走了进来。护士看见刘可先是一愣，紧接着像是受到惊吓似的扯着嗓子转身跑出了病房。

刘可感觉身体没有一丁点力气，双腿发软，连站立都成问题，根本无法靠自身的努力离开这间病房，虽然病床离那扇门近在咫尺。

隔了能有两三分钟，走廊里响起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几名护士走了进来。那位医生头发银白满脸褶皱，看上去应该五六十岁的样子。医生跑过来扶着刘可的胳膊，关切地说：“小心点儿，你已经昏迷一周了。”

许是刚苏醒的缘故，大脑短暂停顿，刘可感觉脑袋里空荡荡的，如同白纸一样，只好任由医生和护士把他扶回床上，又对他身体做了各种测试。过了将近二十分钟，刘可的记忆才开始慢慢恢复过来，也认出了给自己做测试的医生，于是开口问道：“张主任，我、我怎么了？”

“嘘，先什么都不要问。”张医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先前惊叫着跑出去的那个护士此时推着一张轮椅走了进来，紧接着张主任连同护士小心翼翼地扶着刘可坐上轮椅。张主任让身边的护士离开，然后推着刘可走出病房。病房外写着“重度昏迷监控室”的字样，不远立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医疗重地，外人禁入”。

眼前的一切依旧很陌生，除了张主任，寻找不到任何熟悉的影子。刘可心里全是疑问，但一路上并没有提出来。

张主任推着他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最后站在一面墙壁前。墙壁上挂着一幅画，是达·芬奇的肖像作品《蒙娜丽莎的微笑》。张主任停顿下来，走到那幅画前，在“蒙娜丽莎”的鼻子上扭了下。原本好好的鼻子歪到了旁边，画中的女子也变得颇为可笑。就在这时，画像旁边的墙壁动了，紧接着敞开一道门。没想到这里竟然有暗门，刘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张主任退回来，重新推动轮椅走出暗门，暗门外是张主任的卧室。

来到张主任的卧室，刘可总算是找到了熟悉感。没错，这里是超级大楼的五楼。张主任没有过多停留，关掉暗门后就推着刘可离开了卧室。没想到叶子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扇门后，露出半个身子，看起来比先前瘦了很多，几乎可以用皮包骨来形容了，看着让人心疼。

叶子没有任何举动，只是默默注视着刘可。这里已经是拍摄区了，隐藏着无数的摄像头，叶子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亿万网友看见，所以在没有张主任或者节目组的允许下，他们之间是不可以贸然相见的。张主任调转轮椅，推着刘可走出了密码门。

密码门白天通常是开着的，到了晚上才会关上。据说这扇门的密码只有张主任知道，就连节目组和超级大楼内的总导演冯刚也不知晓。密码门后住着张主任跟叶子。离开密码门后眼前变得开阔，走廊错综复杂。曾经有好几次刘可从房间走出来后，穿过几条走廊便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这片区域里有超市、咖啡馆、诊所、药房，还有住宅区，这些都是为工作人员提供的。当然不是免费提供，所有物品的价格跟外面相差不多。

超级大楼又被称作“伊甸园”，共有六层，楼内的固定员工加起来差不多有两千人，这还不算每天从外面聘请过来扮演各种角色的临时演员。

刘可粗略算过，光是五楼这层就有将近五百个固定员工。所谓的固定员工是指签过合约，不可随意离开超级大楼的工作人员。他们基本是在楼里安家，在楼里娶妻生子。虽然限制了人身自由，不过福利也很多，除了每月可观的工资外，根据相关规定，在超级大楼内工作三年以上的员工，节目组会免费提供住房，若是生了小孩，从小学到初中的教育都是免费的，所以大部分员工都是在这里工作了几年，甚至十几年，跟外界断绝了一切联系，重新在楼里建立朋友圈。

其实你可以把超级大楼看成是一座缩小了的城市。刘可刚进来时感觉超级大楼很像电影《楚门的世界》，那个专门为楚门打造的世界。节目组的总导演冯刚曾经在接受采访时说，超级大楼是乐园，是天堂，是他为叶子专门打造的“伊甸园”，这也正是超级大楼取名“伊甸园”的由来。媒体评价冯刚是上帝，叶子则是夏娃，而刘可在亿万人中脱颖而出，有幸被选中成了亚当。

命运的转折点是在两个月前，《伴我成长》节目组开始为叶子择偶，当时网络报名者过百万，被选中者会得到一亿人民币作为奖励，当然条件自然也很苛刻，就是终身待在超级大楼内陪伴叶子，直到叶子死亡，合约作废。

进入超级大楼前，刘可住在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公寓里，唯一的工作就是跟几个年龄相仿的小混混替迪厅看场子。工作内容大概就是，如果有人闹事他们就冲上去把闹事者暴揍一顿扔出去之类，若是没人闹事，他们几个就喝酒泡妞。妞是免费的，酒水也是免费的，每天晚上关门时，迪厅老板还会给每个人派发红包。

刘可有个发小，叫三毛。他并不是因为头上有三根毛才取的这个名字，当然也不是因为崇拜那个叫三毛的女作家，而是因为当年他被人捡去时，棉被里包裹着三根鹅毛。

三毛是叶子的粉丝，看了很多年《伴我成长》的网络直播，可以说他是陪伴叶子共同长大的，所以叶子择偶的消息发出去后，他就拉上了刘可一起报名。事实上，根据刘可的亲身经验，不管是去参加选秀或者报考艺校，面对这种人生转折机会的时候千万不要拉上最好的朋友，周星驰和梁朝伟就是最好的例子。

报名没什么具体要求，只要提交上去资料和照片，然后签个简单的合约，合约内容大概就是如果被选中后不可违约之类。刘可糊里糊涂地签了合约，没几天就被通知来参加二次面试。

二次面试更简单，就是所有被通知来的青年男子排队从叶子面前走一遍。那是刘可第一次见到叶子，中间隔着玻璃门。他不是叶子的粉丝，也从没在网络上关注过，那次见面他只是感觉叶子身材很瘦小，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活脱脱是个现代版林黛玉。

二次面试结束后的第三天晚上，刘可并没有把这件事当回事，照常去了迪厅，喝了很多的酒。迪厅关门后他如往常一样回公寓，路上有个穿西装扎领带的壮汉拦下了他，然后二话没说便将刘可击晕。

刘可曾经学过泰拳，打过正规比赛，若不是喝多了，壮汉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醒来后的刘可就已经被绑来了超级大楼。节目组的总导演冯刚给他两样东西：一份合约，一张装有一亿人民币的银联卡。签了合约，节目组就把他带到了五楼转交给张主任。张主任是这里绝对的元老，跟叶子一同进入超级大楼，从此便没再出去过，如今已有十四年之久。

张主任在超级大楼内给刘可安排的“家”有一百多平方，比先前住的小公寓大上十倍，被分割成了几个区域，有书房、卫生间、淋浴室、健身房、酒廊等等。

一路上刘可和张主任都默不作声，回到家后，张主任把刘可从轮椅抱上床，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床边，这才若有所思地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惑。刚才不让你问是因为人多耳杂，现在可以问了。”

刘可记得昏迷前的最后一幕——他被叶子邀请去她的闺房参观，那是刘可来到超级大楼两个月以来第一次得到与叶子亲密接触的机会，所以很开心。叶子也很开心，拿出影集来给刘可看，刘可看着叶子从小到大拍摄的相片忽然有了冲动，于是在叶子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展开双臂，将叶子拥入怀里。当时只感觉叶子的身体很凉，随后便失去了知觉。

“我为什么会忽然间晕倒？”

“你经常酗酒，而且没有节制，每次都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所以血压偏高导致了昏迷。”张主任咳嗽了下，紧接着喝口清水，慢悠悠地说，“不过这是节目组为了避免观众猜疑给出的官方解释。”

“那真相是什么？”刘可有气无力地询问。

“你还记不记得进入超级大楼的第一条禁规，写在合同上的。”张主任并没有马上给出解释，而是反问道。

“当然，不只写在了合同上，电梯里也贴有警告标语。”或许是因为长时间昏迷，虽然才说了几句话，但刘可已经气喘吁吁了，说话越来越吃力，“第一禁规，任何人都不能跟叶子有肌肤上的接触。难道我晕倒跟这条禁规有关？”

张主任肯定地点了点头，紧接着说：“只要跟叶子有肌肤接触的人都会昏迷，并且是永久性昏迷。你能醒来是个奇迹……”

超级大楼内随处可见禁规、警告字样的贴条，所有员工也会被要求佩戴特制的橡胶手套。手套的颜色跟肤色差不多，网络直播里几乎看不出来。这条规定曾经让刘可很是疑惑，其实不只是他，很多员工也对这条规定很不理解，对此张主任的解释是：叶子身体极其虚弱，如果有肌肤上的接触很可能会把病菌传染给叶子，而以叶子目前的身体状况来说，这是件极其危险的事，很可能会因此导致死亡。

这个解释听上去合情合理，但也有很多疑点，不过刘可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背后的真相居然是这样。

“跟叶子有肌肤接触会永久昏迷？”刘可还是没能明白这句话的具体意思。

“其实你可以把叶子身上的这种能力理解为超能力，她特有的超能力，具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种能力，至今还是个谜团。”张主任把水杯放在椅子下面，然后耐心地解释，“叶子刚出生时并不会这样，大概是从六岁开始。六岁的某天，一直照顾她的那个保姆忽然就昏迷过去了。我们给保姆做了各种检查，发现保姆的一切生命体征都很正常，可就是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使她苏醒，医学上称为植物人。保姆是第一例，当时我们虽然费解，但并没有把这件事跟叶子关联起来。”

“直到后来接二连三发生相同的情况，都是负责照顾叶子的医生和护士，因为跟叶子有了肌肤接触而昏迷，这才让人把两件事结合到一起。你苏醒的那间病房，那些躺在病床上昏迷的人就是当年跟叶子有过肌肤接触的，有的已经躺了将近十年，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所以为了防止再有此类事件发生，节目组出资建立工厂研制出了这种隔绝手套。”

这件事怎么想都不可能会发生在现实世界里，说它是某部超级电影里的情节还差不多。刘可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主任，你别开玩笑了。”

“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在开玩笑？”张主任满脸严肃，眉头微微皱起，“你无法理解也很正常，可你要知道，叶子本身就不是普通人，她是从脑颅里孕育出来的生命。至今也还没有科学能够解释为什么脑颅里可以孕育出鲜活的生命来，所以在叶子身上发生任何事都不足为奇。”

刘可不再言语，张主任所说的这些原本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张主任见刘可不说话，又默默地说：“之前我们得出的结论是，跟叶子有过肌肤接触导致昏迷的人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那个暗门的建造就是为了这个，那里面有几十个专家学者，我们提取了叶子的血液样本，试图找到这种超能力的根源，如今已过了五年，却丝毫没有进展。不过你的醒来又给这项研究带来了新的希望，这或许能证明，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人也会醒过来。对了，你能回忆起昏迷后的感受吗？”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感受。”刘可短暂休息一会儿，继续说，“只是感觉周身都是黑漆漆的，然后身体在往下沉，沉了好久才落地，紧接着我看见一扇很巨大的门，正要过去打开时，一股神秘的力量把我拽走了。”

张主任沉思片刻，并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提醒道：“这件事是秘密，不能被外人知晓的秘密。现在除了我和总导演，还有暗门后的专家学者，就没人知道了，所以我希望你也能继续保密。你无法想象这个秘密公开后会引起怎样的骚动，后果是你和我乃至整个节目组都无法承担的。”

刘可已经把体内仅存的力量用光了，他有气无力地躺在枕头上，轻轻地点了点头。张主任见状站起身说道：“今天就先聊到这儿吧，稍后会有人给你送些吃的过来。最近几天你就好好在房间里休养。最近叶子因为你的事寝食难安，等你身体稍微好些，节目组会安排你们见面。”

张主任离开后房间瞬间静了下来，刘可闭眼休息了片刻，直到身体恢复了些力气才直起身靠在床头，拿起平板电脑打开企鹅网找到《伴我成长》直播页面。视频里的叶子正独自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发呆。

刘可向下翻了翻网页，找到昏迷前最后一幕的视频剪辑，这段视频里，刘可展开双臂身子前倾，将叶子搂入怀中。叶子的表情先是惊讶，随后便露出了微笑，配合地将双手放在刘可腰间。时间停顿了几秒，紧接着张主任冲过来将刘可跟叶子分开，这时视频里的刘可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瘫软在地上。

视频到这里黑屏了，中间插播了一小段广告，再次恢复播放时，画面里只剩下了躁动不安的叶子在客厅来回徘徊。

刘可继续观看自己昏迷这段时间的视频剪辑，多数时候叶子都是无精打采的，好像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了，身体也一天比一天消瘦。这一周对于刘可来说不过是睁眼闭眼间，可对于叶子来说却无比漫长。

刘可抬起手，隔着平板电脑抚摸着视频里叶子那张消瘦的脸，心里酸酸的。

叶子是刘可迄今为止唯一真正爱上的女人。其实在来超级大楼之前刘可根本没谈过恋爱，他曾在酒桌上放话，说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任何女人。有两个原因，一是刘可不屑谈，总觉得恋爱起来太麻烦了；二是他不想有牵挂。从懂事起刘可的生活就是有一天活一天，时刻做着饿死街头，或被人打死的准备，所以不能有牵挂。有了牵挂死也不安，活着的人还为之痛苦。

刘可喜欢那种来了感觉就相互滚滚床单，事后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生活，谁也碍不着谁，谁也不会因为谁伤心难过。之所以有这种想法，其实跟刘可的成长经历有很大的关联——刘可跟三毛都是孤儿，六岁那年刘可就受够了孤儿院里的生活，毅然决然地带着三毛逃了出来。两人一路乞讨，从谷溪市来到北都，靠坑蒙拐骗活了几年。

三毛跟刘可不同，他一直有块心病，就是想弄清楚父母留给他的三根鹅毛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下定决心要念大学。念大学是需要钱的，坑蒙拐骗混口饭吃已经不易，于是三毛想出了个好办法，他写了块牌子每天跪在繁华大街上，希望有人能够赞助他完成这个梦想。后来还真遇到了好心人赞助他上了大学。

刘可对学习无感，在三毛上学期间，刘可因为无聊认识了一位叫纳拉的中泰混血。纳拉比刘可大十岁，是个颇有知名度的泰拳选手。刘可拜师学艺，跟着他学起了泰拳。三毛从早到晚泡在书海里，终于如愿以偿考上了本地的一所大学，这时刘可已经学有所成打起了正规比赛。

然而悲剧的是，刘可只打过三场正规赛就转去打地下拳赛了。三毛大学毕业时，刘可已经浑身是伤打不动了。三毛上了几年大学仍然没搞懂三根鹅毛的寓意，毕业后找了份送快递的工作，开始每天拉业务跑客户。

三毛拼命跑客户时，刘可开始了在迪厅看场子混日子的生活。就这样转眼过了十几年，三毛不仅还清了好心人的赞助，并认了对方为干爹，还贷款买了楼，就连刘可在进超级大楼之前住的那个小公寓也是三毛帮忙租下来的。

三毛发展得越来越好，刘可却十年如一日，除了打架斗殴混吃等死，根本没留下任何积蓄。这些年若不是三毛的赞助，他早就饿死在北都市的某个角落了。所以来到超级大楼拿到奖金后，刘可第一时间把奖金转给了三毛。

三毛曾苦口婆心地劝说刘可，想要把他从糟糕的状态中拽出来，可一次也没有成功过。真正把刘可从黑暗中拯救出来的是叶子，是叶子的出现才让刘可对未来有了期望，也终于让他体会到了爱和被爱的滋味。虽然才短短两个月，可这两个月却是刘可长这么大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了。

肚子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逼迫刘可从回忆里走了出来。他把手中的平板电脑扔到一旁，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

大楼内所谓的窗户不是看向外面的，而是一个液晶屏，外面天亮时它也会跟着亮起来并且自动播放动态的风景，外面天黑，它也跟着黑了，然后液晶屏上会显示漫天星空。除此之外，每个楼层的天花板也是由巨大的液晶屏幕组成，白天仰头会看到白云在蓝天上飘荡，太阳也会根据不同的气温调节光线，偶尔阴天下雨竟真的会有雨滴从天空中滴落下来，一切都可以以假乱真。不过刘可从进入超级大楼到现在为止还未曾感受过下雨。

看了下手表，已经将近八点了，说好的会有人送饭来呢？刘可干脆掀开被子下床，拖着虚弱的身体扶着墙朝冰箱走去，想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可以暂时填饱肚子。他挪动的速度很慢，还没等走到冰箱，房间的门便被打开了，紧接着走进来一个看上去跟他年龄相仿的男人。

男人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头发很短，手里托着个盘子，上面摆放着一碗面一碟小菜，笑着对刘可说：“饿坏了吧？”

这个男人看起来很面熟，刘可隐约感觉自己应该跟他之间经历过一些事。可他是谁呢？刘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他的名字了，甚至不记得跟这个男人有关的任何记忆。是因为昏迷太久有些记忆还没恢复吗？这世界上最尴尬的事情莫过于此了，刘可有些难为情，不过还是决定直接问：“你，你是？”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才一周不见就彻底把我忘了？”男人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随后一只手托着托盘，另一只手伸出来在刘可肩膀上轻轻拍了下，“我啊，我可是你在超级大楼里唯一的朋友了。你真的不记得了？”

刘可迷茫地摇了摇头，与此同时还在大脑里快速搜索，还是未能找寻到关于这个人的任何信息。

“好吧，我叫关连海。”关连海转身把托盘放到茶几上，把面和小菜端出来，“你通常称呼我小关。”

对于这个名字刘可也是陌生的，他慢悠悠地扶着墙来到茶几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关连海凑过来摸了摸刘可的额头，然后猜测道：“是不是生病烧坏脑子了？我看了直播上的公告，说你经常酗酒，以后真不能这样了，酒这东西还是少喝为妙。”

关连海的胸前别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四楼，旺仔餐厅”。奇怪的是刘可记得这家餐厅，在过去的两个月，他几乎天天都去这家餐厅吃饭。老板是个胖子，啤酒肚圆滚滚的，随时都有可能像西瓜一样裂开，说起话来嗓门也很大。

“你是旺仔餐厅的服务生？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完了完了，看来真是烧坏脑子了。”关连海把面推给刘可，抽出筷子放在碗上，“我是老板兼服务生呀，这餐馆是我跟表哥两个人一起投资开的。我表哥你记得不？那个胖子，他是老板兼厨师。”

眼前这碗面香气扑鼻，刘可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我记得胖老板。”

“我表哥性格内向，不怎么爱说话，你去的时候他通常都在厨房里忙活，反倒是我经常跟你聊天。怎么可能记得他不记得我呢。”关连海有些纳闷，“那别的事呢，别的事你还记得吗？”

“别的什么事？”刘可吃了几口，胃里就撑得有些难受了。

“比如去地下厨房，对了，大概半个月前你跟我说要去地下厨房探险。这件事你还有印象吗？”关连海见他放下了筷子，直接把面拉到自己面前，狼吞虎咽地吃着说，“你是把胃饿小了，得慢慢撑开才行。浪费了可惜。”

“地下厨房？”刘可一只手按着肚子反问。

“真的忘啦，你说整栋大楼里就专门为叶子准备饮食的地下厨房最为神秘，所以想找机会下去看看。”关连海像是几天没吃过饱饭似的，几大口就把剩下的面吃光了，“不过我不知道你去没去，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说你生病了。”

“应该是没去过吧。”刘可知道地下厨房，的确如眼前的关连海所说，那里是整个超级大楼最神秘的地方，“完全想不起来了。”

“哦，这样啊。”关连海把碗和小菜重新放在托盘里站起身，似乎还想问什么，见刘可面色惨白无精打采的样子只能忍了回去，“那就先这样吧，我不打扰你了。你今晚好好休息，或许明天就都记起来了。”

刘可并没有强留，等关连海离开后，他回到床上躺下努力回想，却始终未没想起“关连海”这个名字，以及相关的任何记忆。

记忆裂痕

昏迷中苏醒。第二日。

相对昨天，刘可感觉身体有了些力气。起床后先去浴室泡了个澡，然后烧水泡了碗杯面，吃面时他又想起昨晚来送外卖的男人，这才发现虽然经过了整晚的休息，却还是没能记起跟那个人有关的记忆。这让刘可有些担忧。

若真是因为昏迷导致部分失忆倒也还好，慢慢休养总是能恢复过来，就怕有别的什么原因。应该去咨询下张医生，毕竟他是脑科权威。打定主意后，刘可几口将杯面吃掉，换了身衣服后走出了家门。

今天楼里设定的是晴天，艳阳高照，能够感受到有些暖风吹过，让人心情舒畅。虽恢复了些体力，但还是有些力不从心，每走一会儿都需要停下来稍作休息，就这样走走停停，好不容易走出住宅区，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了诊所所在的大楼。

诊所在五楼，平时张主任是在这里工作。此时诊所大厅里有几位患者在打吊瓶，刚进门的位置也有排队挂号的病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真的进入了某座城市的某个小诊所里。

刘可从护士和病人身边走过，找到主任办公室，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然后将房门打开。张主任看见刘可进来，急忙起身迎过来，搀扶着他坐在椅子上，关切地问：“怎么不在房间里好好休息，跑这里来干吗？哪里不舒服？”

“昨晚和刚才吃了东西，身上有了些力气所以想出来走走，顺便来咨询些问题。”刘可整理了一下思绪，认真地说，“张主任，你说我有没有可能因为昏迷而导致记忆出了问题？”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张主任倒了杯水递到刘可面前。

“因为有些事我好像完全没了印象。”刘可抿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如实说道，“昨晚来送外卖的是四楼旺仔餐厅的伙计，叫……对了，叫关连海。他说我跟他很熟，还说是我在超级大楼里唯一的朋友，可我却完全记不起跟这个人有关的任何记忆了。”

“有些昏迷的患者醒来后会有一段时间的恢复期，这段时间内患者通常会对周围的一切表示怀疑，也会出现短暂失忆的情况。”张主任拿起笔，在备忘录上写下了“旺仔餐厅”四个字，然后将那张纸撕下来折叠好，塞进了右口袋，“除了这个人你完全没任何印象，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事，也是你想不起来的？”

刘可回忆起了昨晚关连海提到去地下厨房探险的事，不过他觉得这件事不应该说出来。地下厨房只有专门的送餐厨师被允许可以自由出入外，其余人是没有权利的，如果让张主任知道他有去地下厨房探险的想法肯定会被教育一番。想来想去刘可还是把这件事隐瞒了下来，支支吾吾地说：“关连海也……也没说……没说别的，很快就离开了。”

“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这栋超级大楼里只有两个主角，你和叶子。叶子平时待在密码门后面，就算出来也会禁止跟任何人有接触。大楼内员工众多，难免有居心不良的，对于这些人来说，想要跟叶子攀关系根本是不可能的，死路一条，但是自从你来了后，他们就有了突破口。”张主任表情严肃地嘱咐着，见刘可的表情有些疑惑，再次强调，“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刘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你是说关连海居心不良？”

“据我所知，你除了经常去旺仔餐厅吃饭外，跟这个人私底下并没有什么交情。他说是你在超级大楼内唯一的朋友，这就有点夸张了。所以不排除他是另有目的才故意装作跟你很熟的样子来引起你的好奇心。”张主任歇了口气，接着说，“辨别记忆是否丢失有个很好的办法，就是你可以仔仔细细地回忆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看看记忆是否有断档的地方，如果没有，证明你的记忆没出任何问题。记忆是不会骗人的，既然你记不得那个人，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他撒谎。”

刘可觉得张主任说的有些道理，便放下了先前的担忧，又跟张主任随便聊了几句后就起身离开了诊所。诊所离密码门不算远，出来后见时间还早，便想着去密码门那边逛逛。又是一路的走走停停，来到密码门前看见两个健硕的男保安像两座门神似的，面无表情地站在两旁。

刘可名义上是这栋超级大楼里的男主，却也没有权利随意走进这扇门，只好把视线转向离密码门不远的那部电梯。那电梯就是通向地下厨房的，平时都是停止运行的状态，只有到了就餐时间电梯才会运行，到时会有一位厨师专门推着餐车给叶子送来食物。

《伴我成长》自开播以来，从没曝光过叶子的餐食，每每到了饭点就会插播广告。叶子每天到底吃什么？这件事不仅刘可好奇，连观看直播的亿万观众也好奇，所以网络上有过很多猜测，有人认为叶子的配餐比马云还丰盛，甚至还列出了菜单。也有人根据叶子身体的特殊性推断，说她的餐食应该是用药物配的药膳。

这两种猜测刘可都不是十分认同，因为自从来到超级大楼跟叶子有所接触后，他发现叶子基本不吃任何零食，也吃不了餐厅里的任何东西，甚至喝不了咖啡、牛奶、碳酸饮料。

他还记得节目组第一次安排他跟叶子见面时的情景，当时就是在西餐厅。刘可点了牛排红酒，见叶子根本不吃，于是自作主张点了杯果汁给她。这个举动遭到了无数网友的谩骂，说他连叶子不能吃外面的食物这种常识都不知道，太粗心大意了，根本配不上叶子。

网上的评论瞬间惹怒了刘可，可他有气没处撒，总不能把电脑砸烂了吧。所以刘可用了两周时间把节目组从开播到如今的所有视频都看了个遍，研究了很多跟叶子有关的信息，暗自发誓下次约会要让那些骂他的网友没话说。那时刘可只是赌气，跟亿万网友赌气，还并没有真正地爱上叶子。

那次约会，在刘可的再三要求下，叶子喝了一小口果汁，没想到没多久她就开始作呕，最后跑去卫生间全吐了出来。当时张主任说：“叶子的味觉跟普通人不同，所以她的餐食都是厨师根据她的口味专门烹饪的。”

超级大楼里集结了天下所有的美食，想吃什么都可以找到，简直就是吃货的天堂，然而叶子虽然身在天堂，却无法品尝任何的美味佳肴。这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悲剧的？刘可一直对叶子吃的食物抱有好奇心，但仅仅只是好奇而已，还不至于冒如此大的风险去地下厨房一探究竟。

密码门前的两位保安见刘可迟迟没离开，眼神里有了些警惕，怕是多停留一会儿，就要履行职责过来赶他了。保安可不管刘可是不是男主，没经过允许，任何人都甭想在他们的视线下靠近密码门。

刘可也深知以现在的身体状况是无法跟保安对抗的，于是知趣地转身离开。然而还没走几步，大脑便像是被利器刺穿了般疼痛难忍，与此同时眼前闪过一些画面：漆黑冰冷的房间、冰窖、灶台、一堆烂掉的食物、一位身宽体胖穿着厨师服的男人、一把血淋淋的菜刀。

突然间的头痛欲裂让刘可几近崩溃，他双手捂头跪倒在地。这种疼痛感大约持续了一分钟才开始减轻，密码门前的两名保安并没有任何举动，依旧站得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眼看着所发生的一切。

疼痛感减轻后，刘可筋疲力尽地站起身在原地稍作休息，然后在保安的目送下离开密码门。回去的路上，刘可眼前一直浮现着刚才闪过的画面：冰窖、灶台、食物、厨师、菜刀。这些线索全部指向了一个地方，那就是厨房。四楼的美食区有三十几家餐馆，每家餐馆都有厨房，但刘可不认为刚刚脑海浮现出的厨房在这些餐馆里。

远离密码门后，刘可停下脚步将注意力集中，尝试着通过这些关键词继续探索下去，没准会探索出更多的画面，然而不管他如何努力，都没能如愿。

为什么大脑会毫无预兆地浮现出这些画面呢？刘可紧锁眉头，再次想起了昨晚关连海所说的话。难道这些画面是地下厨房里的场景？难道说他真的在昏迷前去过地下厨房探险？否则这些画面怎么会凭空冒出来。可是，为什么大脑里没有任何跟此事有关系的记忆？一连串的问题同时冒出来，让刘可的思绪变得有些混乱。

他重新梳理了一下整件事，包括刚刚跟张主任的交谈，突然发现张主任所说的话有逻辑性漏洞。他说：“记忆是不会骗人的，既然你记不得那个人，就只能有一个可能性——他撒谎。”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可仔细深究却毫无道理可言。刘可的确不记得关连海，可他记得旺仔餐厅，记得那个胖老板，而且张主任也说，在昏迷前刘可常去旺仔餐厅吃东西。这样一来就出现了问题，先不论昨晚关连海所说的话是否属实，就当他是居心叵测故意撒谎来引起刘可的注意好了。不过他是旺仔餐厅的服务生应该是不争的事实，既然他是服务生，刘可每次去吃饭总该是见过的吧，既然见过总是会有些印象的。关键点就在这里，刘可现在对关连海这个人没有一丁点儿印象。这合理吗？

刘可见过关连海，还不止见过一次，如今却对他没有任何记忆，是否说明记忆系统出了问题？既然记忆系统出了问题，其他的记忆也会跟着出问题。比如，他的记忆里没去过地下厨房。这个记忆很可能也是错的。

记忆真的不会说谎吗？刘可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他觉得有必要去找关连海聊聊，或许会有所帮助。

打定主意后，刘可乘坐电梯来到四楼。迎面便是美食区，各个省份的特色美食都有，北京烤鸭、陕西凉皮、小龙虾、肉夹馍等等，餐厅也有专门的四川菜、东北菜、串店。现在正是中午，美食区热闹非凡，飘香四溢。刘可走进人群，轻车熟路地找到旺仔餐厅所在的位置。

径直走进去，发现店里有些餐桌上放着吃剩的空碗和用过的餐巾纸，却不见任何人，冷冷清清的。刘可感觉气氛有些不对，于是朝厨房那边走去，边走边喊，并没有人回答。走进厨房，厨房里也是冷冷清清的，没见胖老板的人影。门开着却没人，太奇怪了。

走出厨房，刘可找了个椅子坐下来，等了将近十分钟，仍然不见任何人回来，这才起身走出餐厅。旺仔餐厅对面是家串店，烤串的炉子就摆在店门口，打眼看过去店里坐着不少客人，烤串师傅正忙活着。刘可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过去问问，于是来到烤串师傅身边问道：“您知道对面餐厅的人去哪儿了吗？”

烤串师傅停下手里的活，左右看了看，然后凑到刘可耳边说：“二十多分钟前来了十几个保安，把那哥俩抓走了。”

“抓走了？”刘可有些吃惊，“为什么被抓走了？”

“不知道，我也是头一次看见这样的场面，估计是做了什么事惹怒了节目组吧。好家伙，十几个保安来抓两个人，除了节目组谁还有这本事。”烤串师傅感慨道，“我都在这里干三年了，还从没遇到过这么大阵仗。”

“那你知道把他们抓去哪儿了吗？”

“有人看见保安和那哥俩进了电梯。”

刘可想起一个小时前，他去找张主任时提起过旺仔餐厅，而且张主任还特意记下了这家餐厅，随后关连海跟那个胖老板就被保安抓走了，会有这么巧的事？刘可很难不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离开美食区，刘可拖着虚弱的身体再次回到五楼，来到诊所找到主任办公室，顾不上敲门，推门质问道：“是不是你让人把关连海抓走的？”

张主任戴着近视眼镜，手里拿着几张纸。见刘可闯进来，他只是抬头看了眼，继续看着手里的纸张，不紧不慢地问：“关连海是谁？”

“那个旺仔餐厅的服务生。”刘可上前一步，提高嗓音说，“二十分钟前有保安把店里的胖老板和关连海一同抓走了。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件事。”

“知道。”张主任没抬头，只是伸出手指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这人居心不良，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跟你拉关系，下次说不定还会做出什么事来。超级大楼里容不下这种人。”

“什么意思？”刘可开始后悔先前来找张主任谈话了。

“意思就是把他们赶出超级大楼了呗。不过你别误会，这不是我的决定，我只是跟节目组说了这件事，冯刚认为这件事很恶劣，必须严惩。这就是所谓的杀鸡儆猴，做给那些想打你主意的人看的。”张主任放下手里的纸张，抬头看向刘可，意味深长地说，“这件事如果不严肃处理，日后说不上谁还会想出别的法子来找你套近乎。虽然看上去有些绝情，不过我们也是为了保护你。”

刘可心里清楚，张主任所说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实际上纯属扯淡，简直就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节目组动作这么快，目的只有一个——让刘可再没机会见到关连海。

“你也不用愧疚，节目组私下会给那哥俩一笔钱作为补偿。”张主任慢腾腾地走到刘可身旁上下打量，继续说，“你真应该在房间里好好休息休息，看看都虚弱成什么样子了。节目组这几天就会安排你跟叶子见面，她如果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得有多心疼。听话，把身体养好了，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刘可没再继续质问下去，既然张主任不打算说实情，再怎么追问结果还是一样。

离开诊所回到家，刘可早已疲惫不堪，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开始回想整件事——昨晚他从关连海口中发现自己似乎丢失了某些记忆，于是今天上午去找张主任咨询，紧接着节目组就把关连海赶出了超级大楼，用最快的时间断绝了刘可再次见到关连海的可能性。

那么问题来了，节目组为什么如此担心刘可再次见到关连海呢？是怕他会从关连海口中得知更多丢失掉的记忆从而发现什么，还是有更深层的原因？

先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仅仅是节目组的这个举动，反倒是加重了刘可的好奇心。他现在开始觉得，没准他和关连海真的是很好的朋友，也真的可能去过地下厨房探险。这些都真的发生过，他只是因为某种原因遗失了这些记忆。

漆黑冰冷的房间、冰窖、灶台、一堆烂掉的食物、一位身宽体胖穿着厨师服的男人、一把血淋淋的菜刀。先前的那些画面又一次浮现脑海，刺激着某根神经。刘可双手抱头，再次尝试通过这些画面探索出更多新的画面，遗憾的是毫无所获。

“辨别记忆是否丢失有个很好的办法，就是你可以仔仔细细地回忆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看看记忆是否有断档的地方。”

刘可想起了张主任的这句话，然后开始尝试给自己的记忆切一道口子钻进去。很快，刘可便跌进了记忆的深渊，开始在里面遨游，试图将许多零散的记忆碎片组合在一起，寻找到问题的根源。

随着记忆的展开，刘可记起了六岁那年从孤儿院逃出来后的漫长漂泊，记起了那段打拳赛的黑暗时光，记起了身上每道疤痕的由来。记忆在时光机里来回穿梭，很快刘可就想起了跟三毛来参加择偶被选中进入超级大楼的事，然后是跟叶子的第一次约会，记起了叶子喝果汁表情痛苦的样子。再然后是第二次约会，这中间隔了半个多月，那半个多月刘可都在为下次约会做准备。

第二次约会，节目组安排在了六楼的游乐园，游乐园里什么都有，海盗船、卡丁车、摩天轮、滑梯、旋转木马、各种套着卡通服的人来回穿梭。远处还有魔术表演、杂技表演，热闹非凡，目测现场的工作人员、表演人员，还有临时演游客的演员全部加起来有上千人。那是刘可第一次上六楼，简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叶子也很兴奋，她对刘可说：“这里平时不开放，娱乐设施都是停止运行的，看上去冷冷清清，只有重大的日子才会看见这种景象。”

刘可告诉叶子，在超级大楼外大概一百公里的地方，有座城市叫北都市，那里也有个游乐园，叫迪斯尼乐园，比这里还要大很多倍，里面的摩天轮比整栋楼都高，还有云霄飞车，最关键的是每天都可以去。叶子听后满脸期待：“有机会真想去看看。”

看看，叶子只能是看看，她的心脏受不了任何一种娱乐设施，就连玩旋转木马都是奢望。既不能吃普通人吃的食物，又不能像普通人那样玩。那一刻刘可忽然有些同情叶子。

二人在张主任和保安的陪同下穿过人群，来到了表演魔术的台前。

叶子被眼前的魔术表演吸引了，一会儿拍手叫好，一会儿目瞪口呆，一会儿扭头天真地问：“他真的会魔法吗？”

张主任说叶子好久都没这样开心过了，其实她这些年每每过生日的时候节目组就会安排魔术表演，却从没像现在这样。“这份快乐是你带给她的。”张主任满脸欣慰地说。

那次约会后刘可就不在乎网上的评论了，找来很多魔术教学视频，一心想在下次约会时给叶子惊喜。刘可学的都是入门级的魔术，什么把手绢变没，从耳朵后面拿出个硬币什么的。

第三次约会比前两次约会的时间间隔短了些，张主任说：“随着彼此的了解和认识，约会肯定会越来越频繁，而且以后你可能会搬到密码门后面，想要见叶子随时随地能够见到。当然，主要还是看你的表现。”

刘可和叶子去了三楼的大商场，然后又下了二楼去看叶子的学校。整个二楼分很多班级，甚至还有篮球场、足球场等。叶子说在她五六岁的时候，学校还是有很多跟她年龄相仿的小朋友，他们一起上课、一起玩耍，那些孩子的父母也都在超级大楼里工作。

虽然节目组很希望她能跟这些孩子一起快乐地成长，可是叶子有了超能力，因其特殊性只能剥夺了这个权利。从那以后这所学校就荒废了，而叶子则在专门的家教那里学完了小学、初中、高中，现在每天还要抽出两三个小时的时间来学习大学的课程。

气氛变得有些伤感，正好魔术能够派上用场了，刘可拿出网上买来的道具给叶子表演。魔术很简单，加上刘可手法生疏，其实叶子已经看出了漏洞，可她还是开心地笑着鼓掌。“哇，原来你也有魔法。”

“只是简单的魔术而已。”刘可有些不好意思，“叶子，如果我真的有魔法的话，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你会许什么愿望？”

第三次约会刘可牵起了叶子的手，虽然隔着手套，但还是能够感受到来自她身上的体温……刘可从回忆中走出来，深吸几口气。现在天已经黑了，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沙发上回想给叶子变魔术时的情景。

“如果我真的有魔法，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你会许什么愿望？”刘可温柔地问道。

叶子收起笑容很认真地想，想了十几秒，然后张嘴说道……回忆有些模糊，刘可反复回想当时的场景和对话，却怎么都记不起叶子的回答了。她许的愿望是什么？

刘可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紧接着想起跟叶子在一起的时候都会直播上网被储存下来，所以只要看视频剪辑就好了。想到这儿，刘可放下水杯，回到卧室拿起平板电脑，盘腿坐在床上打开企鹅网，找到《伴我成长》直播页面，翻了好久，总算是找到了第三次约会时的视频。

打开，缓冲了一会儿，视频是从早上叶子起床吃过早饭后开始的。刘可把进度调到了约会变魔术时。

视频里，当刘可问叶子想要许什么愿望时，叶子收起笑容想了十几秒，当愿望要说出口时，镜头切成了远景，与此同时背景音乐里叶子轻声细语地说：“我只是希望所有关注我的人都能够健康快乐。”

这个视频下面的留言超过了几千万，网友们都被叶子这个愿望打动了。只有刘可知道，这绝不会是叶子当时所说的愿望。

那段视频刘可反反复复地看了很多遍，试图用它来刺激记忆，希望能把丢失的记忆找回来，然而这个方法并没起到什么作用。不过刘可坚信，视频里叶子的回答肯定不会是她当时所说的愿望。

刘可怀疑这段视频里叶子所说的话是同期配音剪辑上去的，为的是不让看直播的观众有异议，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借此机会感动网友们。这仅仅只是猜测，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证明这点，也无须证明，因为这件事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刘可记得前一句话，记得之后他们牵手离开，却唯独忘记了叶子当时的回答。

记忆有了缺口。

如果把记忆比作一个超大容量的U盘，U盘里储存着的是一个人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这些经历有的是文档，有的是视频。内容简直太多太多了，我们不可能每天都把这些经历回忆一遍，直到某天我们需要某段经历，却发现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

为什么？有两个可能性，一是太久远了，所以很多细节变得模糊；二是，有人把它删了。

出现这种情况大部分人会自然而然地认为是前者，刘可起初也是这样认为的，可仔细想来，他跟叶子第三次约会到现在才过去一个月而已，况且是对刘可那么重要的一句话，怎么可能会忘记？

刘可更倾向第二种可能性，虽然他并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把存储在脑海里的某段记忆删除。毕竟人脑不是电脑，点点鼠标就能删除任何内容。

一系列的问题想得刘可头都大了，这些完全超越了他的所知。若是三毛在的话，他可能会有更好的解释，毕竟是上过大学的人。这样想着，刘可找出手机，翻出了三毛的电话，犹豫了良久，最后还是没按下拨通键。

夜已深，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勉强可以填饱肚子。折腾了一天，刘可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了，躺在床上没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一场噩梦悄无声息地展开——梦里，刘可回到了灶台，那个有腐烂食物的房间。灯亮着，没有任何人，角落里有扇门，门上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冰窖”。刘可刚想要过去查看，这时耳边响起了脚步声。

刘可瞬间慌张了起来，急急忙忙地四下张望，最后躲在了一张挂着帘子的桌子底下。那帘子很油腻，摸上去黏糊糊的，还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怪味儿。刘可屏住呼吸侧耳聆听，脚步声很沉重，离他越来越近，紧接着一声闷响，好像是什么东西被扔到了地上。

刘可很好奇，伸手掀开帘子的一角，看见一个穿着厨师服、身宽体胖的男人此时正坐在木椅上抽着烟，木椅旁边有个麻袋，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现在已是凌晨两点。刘可不知道在梦里是如何推断出这个时间的。坐在木椅上的厨师吸完烟后起身，走到切菜的墩子旁拿起一把杀猪刀，然后用抹布在杀猪刀上擦了擦，紧接着走到麻袋跟前，蹲下身解开麻袋。

麻袋被解开的刹那，有个人从里面钻了出来。的确是个人，还是个男人，胡子拉碴，脸很脏，头发很长，穿得破破烂烂。一个很落魄的男人，或许是乞丐？刘可还在猜测男人的身份，只见厨师露出凶狠的表情，步步逼近刚从麻袋里放出来的乞丐男。

乞丐男的嘴被堵着说不出任何话，眼神满是惊恐，努力扭动着身子往后退。他的手脚也被绑着，拼命地往后挪动。厨师往前跨出两步，再次站在了乞丐男面前，紧接着手起刀落。鲜血喷溅而出，甚至飞溅到刘可的脸上，让他本能地躲闪了下。当他重新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过去时，乞丐男的脑袋如皮球般朝他滚过来。

啊！梦里躲在桌子下的刘可惊叫了出来，随后现实中的刘可也惊叫着坐起身。天亮了，虚拟窗户外是一棵随风舞动的杨柳，远处是绵延青山，连接着白云，地上则是绿油油的一片。

叶子的来信

昏迷中苏醒，第三日。

肚子已经饿得发慌，刘可不得已只好起床，换好衣服去了四楼美食区。旺仔餐厅已经大门紧锁，玻璃门上贴着张纸条，写着“出兑”的字样。找到一家清真面馆吃了碗拉面，刚吃完便接到了张主任电话，让他去一趟诊所。

来到诊所正好碰见张主任从里面走出来。张主任见到刘可关心地询问：“今天感觉怎么样，看脸色比昨天强了很多。”

“感觉还不错。”刘可记得昨天的事，心里对张主任有了戒备。

“那就好，刚才我接到了节目组的指示，马上会安排你跟叶子见面，我现在就过去接她。地点是拐角处的咖啡厅，你去那边等着吧。”张主任说完便朝密码门那边走去。

终于能跟叶子见面了，听到这个消息刘可有些激动，急忙跑回家换了身衣服，这才来到张主任说的那家咖啡厅，找了个地方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度过，咖啡厅里循环播放着电影《夏洛特烦恼》里的插曲《一次就好》。等了半个多小时，叶子在张主任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叶子个头只有一米五左右，头发很长，已经快到腰间了，瓜子脸，很瘦，瘦得有些可怜。可能因为最近发生的事，叶子看起来也很憔悴，走起路来有些吃力。张主任一直在旁边搀扶着她，来到刘可身边后，张主任小心翼翼地扶着叶子坐下，然后去了隔壁桌坐下。

叶子使劲睁着眼睛打量刘可的脸庞，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唇角上扬。刘可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握住叶子的左手，自责地说：“这些日子让你担心了。”

叶子轻轻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说：“你没事就好。”

两人相互目视着对方，都在打量彼此这一周以来的变化。时间停顿了好久，眼泪顺着叶子的眼角滑落下来，她抽泣着说：“都是因为我，都怪我，为什么我会……”

“咳咳……”叶子的话还没说完，张主任大声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她即将要说的话。张主任不希望他们在直播时谈论关于昏迷的任何事，之前他告诫过刘可，恐怕也同样告诫过叶子。

“怎么会怪你呢。”刘可说着伸手擦掉叶子眼角的泪珠，安慰地说，“这件事跟你没任何关系，是我自己不懂得照顾自己。”

“为什么我们……”叶子偷瞄了眼张主任，然后低下头细声细语地说，“为什么我们无法像正常情侣那样，连拥抱、接吻这样最基本的我们都做不到。刘可……你真的想好了吗？即使是这样，你也愿意留在超级大楼陪伴我吗？”

刘可知道叶子所指的是什么，跟她在一起就意味着他们无法接吻、做爱，甚至可能无法睡在一张床上，而且不是一天两天，有可能是十年二十年，所以刘可必须完完全全克制住来自内心的欲望。都说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他真的能做到这点吗？

刘可不止一次地考虑过这个问题，认认真真地考虑过。结果显然是做不到，每每夜深人静还是会渴望女人的身体，渴望男欢女爱的快感。可刘可更清楚，他已经无法离开叶子了，所以为了叶子，他愿意试试。

让刘可措手不及的是，他没想到叶子会突然提出这个问题，顿了顿才说：“我们有我们的相处方式，未必一定要像正常情侣那样才算情侣。况且肯定会有解决办法的，不管怎样我都会陪着你一起面对。”

叶子这才踏实下来，脸上绽放笑容。接下来两人聊了一个多钟头，叶子因为坐得太久，明显已经感觉到很疲惫了。这时张主任走过来打断了约会：“今天就先聊到这儿吧，叶子需要休息了。”

虽然两人恋恋不舍，但张主任发了话，叶子不敢不听，只能松开刘可的手起身，在张主任的搀扶下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咖啡厅。

看着张主任和叶子走远，刘可攥紧拳头收回胳膊也起身离开，用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家，锁好门，再三确定没人跟踪，这才坐到沙发上，慢慢松开握紧的拳头。当拳头松开的刹那，手心里被攥得褶褶皱皱的信纸便膨胀开来。

信纸是刚才约会时叶子塞给他的，就在刘可伸手去握住她的手时。当时刘可不知道叶子塞给他的到底是什么，不过叶子既然用这种方式来传递信息肯定是不想让张主任知道，也不希望被四周的摄像头抓拍到，所以为了配合叶子，刘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整栋超级大楼有上万个摄像头，分布在各个角落，所有的公共场所都是不安全的。刘可将手里膨胀开的信纸展开，里面写着一些字。

突然不知该如何下笔了，想说的话太多太多，一时间不知该从哪里讲起。从你昏迷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周，我每天都在自责与悔恨中度过，虽然张爸爸会在直播结束时找我谈话，安慰我说会竭尽全力让你苏醒过来。

张爸爸只是安慰我而已，如果真的有办法，那些昏迷的人也不至于隔了这么多年仍没苏醒。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那一刻我的心好痛，好悲伤，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这个世界上若是没了你，我便没了继续留下来的理由，所以我开始绝食，开始用这种方法来折磨自己。谢天谢地，你能醒来。当你从张爸爸的房间被推出来的那一瞬间，我知道，你又一次拯救了我，又一次让我燃起了希望。为什么要用“又”？也许是因为上辈子你曾拯救过我一次吧。

我这两天一直都在恳求张爸爸安排我们见面，直到刚才，张爸爸过来说节目组考虑明天让我去见你，所以熄灯后我猫在被窝里偷偷给你写下了这封信。你还记得吗，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张爸爸说你会忘记一些事情，但他向我保证过，那些事情对你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不会对你造成任何负面的影响，可能忘记它们能够让你更好地留在超级大楼里。今天晚饭时张爸爸告诉了我白天发生的事，他说你似乎察觉到记忆出了些问题。

我很为你担忧，希望你不会被此事困扰。答应我，不要再去纠结那些本该遗忘的记忆了。我不想再次失去你。

读完整封信，刘可深呼口气，又把最后一段读了几遍，然后陷入沉思。

看来他先前猜测的没错，他的记忆的确是被人动了手脚。某人用了某种方法删除了他脑海里的某段记忆，或者是某几段记忆。让刘可颇为惊讶的是叶子竟然也知道此事。叶子是听张主任说的，张主任是脑科权威，所以拿走刘可记忆的很有可能就是张主任。

张主任为什么要拿走他的记忆？刘可猛地想起了昨天在密码门那边，眼前浮现出的几个画面和昨晚的噩梦。梦里的场景历历在目。也许那并不是梦，而是现实中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地下厨房。

刘可突然想到地下厨房，或许张主任拿走了他跟地下厨房有关的记忆。他曾对关连海提起过要去地下厨房探险，然而苏醒后不仅忘记了跟关连海提起过这件事，更忘记了关连海这个人，看来他真的去过地下厨房。刘可虽然不记得自己是用什么方法去的地下厨房，但他肯定自己去过，而且还在地下厨房看见了一场凶杀案。

可如果被拿走的记忆跟地下厨房有关，刘可为什么会记不起跟叶子第三次约会时，叶子所许的愿望呢？

或许张主任还顺便拿走了他别的记忆。刘可这样想着，重新把视线落在信纸上。“答应我，不要再去纠结那些本该遗忘的记忆了。”刘可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觉得无法答应叶子的这个请求。当然，他对叶子是绝对信任，可他不相信张主任，特别是经历了昨天那件事，他不认为张主任对叶子说了全部的实情。

叶子从出生就跟着张主任，来到超级大楼后周围的人更是把她当神一样供养，所以她单纯得很，根本不懂得人心险恶，对张主任也信任有加，即使张主任骗了她，她也不会有丝毫的怀疑。刘可却不同，他从小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早就看透了人间冷暖。在这个世界上，刘可只相信两个人：叶子和三毛。

“你还记得吗，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刘可开始回忆，努力回想跟叶子的这个“小秘密”是什么。然而，他在回忆里搜寻了个遍，仍没找到与之有关的记忆。这封信不可能是第一封，肯定还有别的信件。刘可这样猜测。

既然无法靠记忆找寻到其他信件的下落，刘可也不打算继续浪费脑力了。信一定是被自己藏在房间里的某个角落。他起身四处看了看，最后将视线落在了电脑桌后面的书架上，那上面摆放着很多书籍，应该是藏信的最佳场所。

刘可走过去一本一本地翻看，直到把所有书籍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不过倒是在电脑桌下面的小抽屉里找到了厚厚一摞信纸和几支油笔。看来被藏起来的信件并不在这里。刘可扩大范围，卧室、健身房，甚至连不可能藏东西的洗手间都找了个遍，却连信件的影子也没看见。

这不科学，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没找。刘可不死心，又从头到尾把每个角落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连地上或者墙壁上有没有暗格之类的都检查了个遍，最后不得不得出一个结论——信件并不在这里。

刘可满头大汗地瘫坐在地上，再次拿出今天收到的信，在心里反问自己：如果现在要把信藏起来，会把这封信藏在哪儿呢？

其实房间里每周都会有专门的人过来打扫，保洁是个中年妇女，她很尽责，会换掉床单，用拖把拖遍每个死角，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拿出来熨好重新挂进去，然后大费周章地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搬下来，擦完后一本一本地放上去。这让刘可感觉她不像是来打扫卫生的，更像是接受了谁的命令过来突击检查。

要是在超级大楼外，刘可通常会把重要的东西交给三毛，让三毛帮忙保管。难道他把信交给了三毛？刘可摇了摇头，马上否定了这个推论。这些信件是他跟叶子间的秘密，是不能被张主任或者节目组发现的秘密。若想把信交给三毛，一定是先交给张主任，由张主任检查后交给节目组，再由节目组找快递公司邮寄出去，这个过程中恐怕秘密早就不是秘密了。刘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既然信件藏在房间不安全，邮寄出去也不安全，那会在哪儿呢？这时刘可的脑海里蹦出了一个名字——关连海。

没错，信件很可能是在关连海手里。这是刘可目前为止能够想到的最有可能的可能性了。关连海是可靠的，如果不可靠的话，刘可怎么敢告诉他自己要去地下厨房探险的事？难道就不怕关连海跑去告密吗？

“糟糕了。”刘可得到这个推论后深感不妙。信件要是真在关连海手里就有些麻烦了。他昨天已经被节目组撵走，他会带走那些信吗？希望不会，现在已经过了一天，如果关连海把信带在身上，走出超级大楼时肯定会被保安搜出来。张主任至今没来找刘可谈话，就证明了这件事还没发生。

既然关连海没随身带着信件，那就有可能给藏在店里或者家里了。是店里还是家里？店里人来人往，不是藏东西最好的选择，所以在店里的可能性很小……

必须要在节目组之前找到那些信件。现在刘可只能祈祷节目组还没来得及去搜查关连海在超级大楼内的家。这件事已经没有过多考虑的时间了，要速战速决才行。左思右想后，刘可把行动定在了今晚。

刘可看了眼时间，此时离天黑还早，正好肚子也有些饿了，于是起身离开家来到四楼，在美食区随便找了个店铺点些东西填饱肚子，然后去了四楼住宅区。

好消息是，住宅区里的每个房间外都挂着门牌，门牌上不是数字号，而是房主的名字。所以刘可很轻易地就找到了关连海家。坏消息是，房间的门是锁着的，想要进去要先想办法把门锁弄开才行。

以前跟那几个小混混在迪厅看场子时，其中就有个会开各种锁的“专家”，刘可真后悔当初没能跟他多学上几招。正所谓技多不压身，用时方恨少。

要如何才能把锁弄开呢？离开住宅区时，刘可发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便携式灭火器，或许可以用它搞定。不过这样一来肯定会惊动节目组了。住宅区的楼道里也有摄像头，时刻有人监控，看见刘可举止可疑势必会派保安过来询问。而且就算躲过了监控，到时候砸门的声音也会惊动左邻右舍，巡逻的保安还是会闻声而来。既然这件事没办法偷偷摸摸地完成，那还不如就大摇大摆地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刘可一直在房间等到后半夜才开始行动。这个时间楼道里静悄悄的，所有的灯也都已经灭了，刘可一路小跑，用最快的速度进入电梯下楼，然后路过美食区，来到住宅区，拎起灭火器来到关连海家。

站到关连海的家门前，刘可先是深呼吸几口气，然后抬起灭火器用尽全身力气去砸门把手，就这样反反复复地砸了好几下，旁边房间里的人听见声音纷纷探出了头。刘可不予理会，开始用灭火器撞门。

门还没开，两名保安就跑了过来。刘可不予理会，一边用灭火器撞门一边用脚去踹，直到两名保安跑到身边时，刘可回身用灭火器砸在其中一名保安的头上，紧接着身体一跃，用膝盖撞向另外一名保安的肚子。就在保安痛苦地捂着肚子之际，刘可又用胳膊肘狠狠击打对方的太阳穴。

身体虽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这一连串的动作下来还是让刘可有些吃不消。他没时间休息，再次来到门前又是踹又是撞，总算是把门撞开了。

走进去摸索着打开灯。关连海住的房间比刘可家小好多，找起来相对容易些。他先从床边开始找，翻了电脑桌、衣柜，最后在床垫下发现了一个厚厚的信封。时间紧迫，没时间拆开信封检查，刘可直接把信封塞进了裤腰里。

还没等他离开，又有几个保安跑了过来，其中两人扶起了地上晕厥过去的保安，剩下的直接冲进房间将刘可制服。刘可已经没力气对付他们了，只能任由保安押着他走出房间，然后来到电梯下了一楼。

刚走出电梯便是办公区，穿过办公区又拐进一条走廊，最后停在了标示着“总导演休息室”的房间前。保安这才松开手在房门上敲了敲，直到门里传出“进来”的指示后，保安推开门，让刘可自己走了进去。

屋里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男人手里拿着茶杯，并没有抬头看刘可。他就是节目组总导演冯刚，那个自称是上帝的男人，当初刚进超级大楼签署合同时，刘可曾见过他一面。

“你知道这节目开播了多久吗？”冯刚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是在回忆，“已经十六年了，这十六年里我只要睁开眼睛，每天摆在面前的就是各种各样的难题，庆幸的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难题能够难倒我。近年来真人秀节目层出不穷，导致《伴我成长》关注度直线下落，所以我想出了为叶子择偶的点子来吸引眼球。不过当初我刚开始提出这个想法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不是让节目走出困境的好方法。可怎么样？结果证明我是对的，消息一出关注度马上升了上来，各种话题也随之而来，赞助商也都重新找了回来。”

刘可没接茬，他调整了下站姿，让自己保持自然，与此同时大脑也在飞速运转，如果冯刚问起为什么要闯关连海家，该怎么找到合理的解释。

“上帝创造出了亚当夏娃，并安置他们住进了伊甸园，然而夏娃却受到了魔鬼撒旦的诱惑，跟亚当偷吃了禁果。”冯刚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接着说，“你想成为偷吃禁果的亚当吗？”

“你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刘可紧皱眉头，不耐烦地问。

“亚当和夏娃因为偷吃禁果受到了上帝的惩罚，把他们逐出了伊甸园。我想说的是……”冯刚站起身，拿着茶杯来到离刘可很近的地方，用威胁的口吻轻声说，“在超级大楼里我就是上帝，我立的规矩任何人都不可以触犯，你若不遵守游戏规则，我一样有权利把你逐出去。所以，你千万别以为叶子离不开你，你就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没了你，超级大楼依旧是伊甸园，节目也依旧会直播，我甚至可以去找第二个亚当、第三个亚当、第四个亚当。如果你还想待在这里，就给我规规矩矩的。”

“看来有些事被你搞混淆了。”刘可后退半步，反驳道，“首先，叶子不是夏娃，她也不是由你创造的。还有，据我所知超级大楼也不是你搞出来的，背后有千千万万的赞助者，所以这也不是属于你的伊甸园。其次，我并没有为所欲为，超级大楼内有你的规矩，我完全遵守，但我也应该有知情权。”

“知情权？”冯刚冷笑两声，重新坐回在沙发上，“你想知道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赶走关连海？到底是想隐瞒些什么？”既然冯刚问了，刘可干脆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张主任对这件事的解释我有所怀疑。既然你们都不说实情，那我只有自己去调查了。”

“这就是你今晚打伤保安闯进关连海家的原因？”冯刚抿了口茶水，紧接着放下茶杯低头想了几秒，说，“OK，这件事没必要隐瞒你，是张建斌过于谨慎了，他怕你会越陷越深。我之所以决定赶走关连海，也是张建斌认为他会影响到你，勾起你的一些回忆。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你好，最起码张建斌这样觉得，他怕你会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刘可很疑惑。

“没错，重蹈覆辙。上次如果不是张建斌执意要留住你，你早就被赶出超级大楼了，也就不会有这次对话了。你要记住，你在超级大楼内唯一的工作就是陪伴叶子，让她开心、快乐，其他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节目组无论做什么决定，也许看起来很残酷，也都是为了保护你和叶子。”

冯刚的这套说辞倒是跟张主任的如出一辙。两人根本就是一个鼻孔里出气，都口口声声仿若慈父般地说是为了刘可好，难道他们这样做的目的不是为了掩盖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今晚的这件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但不要有下次。记住了，你若是再做出什么违反规定的事，我会像赶走关连海那样把你赶出超级大楼，到时张建斌也无法留住你。”冯刚靠在沙发上闭上双眼，慢悠悠地说，“国家不会告诉你他们在做什么，大佬们不会告诉你哪只股票会升，骗子不会告诉你他是骗子。你所谓的知情权就是个笑话，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到底是真相重要，还是叶子重要。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失去叶子，值得吗？”

刘可离开总导演休息室，在两名保安的带领下乘坐电梯上了五楼。回到家后，他赶紧把藏在腰间的信封拆开，里面一共有六封信，每封信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这些全部都是叶子写给他的。

刘可迫不及待地把冒险夺回来的信件一封一封地拆开，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读了起来。这些信里并没有隐藏着惊世骇俗的秘密，也没有任何阴谋，有的只是他和叶子间点点滴滴的回忆，以及叶子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直播中所呈现出来的叶子乐观向上，勤奋好学，懂礼貌识大体，每天都积极进取，敬畏生命感恩生活，是没有任何缺点的完美女神。

信中的叶子渴望着有一天能够走出超级大楼，看看真正的天空，感受太阳的温度，拥抱大地。她还担心刘可最终会厌倦这里的生活，厌倦她，然后离开。同时她恨自己是个异类，无法拥有普通人的生活，还抱怨自己总是任人摆布，毫无自由可言。

眼前这六封信，彻底撕毁了叶子在他人眼中的形象，扒掉了完美女神的外衣，然而这却让她变得更加真实，变得更加像个“人”了。也许正是这几封信件，才让刘可彻底了解了叶子内心真实的想法，然后彻底地爱上了她。

天已经快亮了，虚拟窗里显示的是日出的景色，太阳从远方的山峦后缓缓升起，映红了白云，照亮了大地。新的一天开始了。

440号房里的秘密

昏迷中苏醒，第四日。

刘可把信件重新塞进信封，然后翻身下床来到洗手间，蹲在马桶边拿出打火机，本想将信件烧毁，顺着下水道冲走，这样就不必担心日后会被人发现了，可到关键时刻他还是犹豫了，不忍心将其彻底烧毁。

纠结了很久，刘可扔掉打火机回到书房，在书房里来来回回踱步，心想着留下这些信件该放哪儿呢？怎么才能躲过那个保洁阿姨的搜查呢？最后刘可把目标锁定在了电脑桌上。

电脑桌上放着台式电脑，下面有个机箱，那个保洁阿姨总不会把机箱拆开打扫吧？想到这儿，刘可急忙找出工具拧开机箱，将手里的信封塞到里面。刚要把机箱安装上，突然发现机箱里除了他刚放进去的信封外，还有一个蓝色的小袋子。很显然，他不是第一次想到用这种方法来藏东西了。

刘可伸手拿出蓝色小袋子，里面装着一张卡，不是银行卡，而是房卡，还是“如家酒店”的房卡。他怎么会把一张旅店的房卡藏在这里？刘可把卡拿出来仔细打量，上面写着一个房间号“440”。

刘可大脑飞速搜索，并没有找出与此相关的任何记忆。不过他对这个结果丝毫不意外，他丢掉的记忆连接起来都可以围绕地球一周了。放弃求助记忆，刘可把这张卡揣进兜里，装好机箱来到厨房，煎了个鸡蛋，还热了杯牛奶，吃完后天已经大亮了，他这才换了身衣服走出家门，下了四楼。

刘可心想，既然自己当初把房卡藏在如此隐秘的地方，可见它的重要性，他打算过去看看。如家酒店开在四楼的娱乐区。楼里的员工也有很多二十岁左右的单身男女，而且多数是跟父母住在一起（楼内规定只有结婚后才会分配单独住房），这家酒店就是专门为这些人提供的。

刚进去酒店是个大厅，右侧摆着冰箱和小食品展台，左侧是服务台。此时服务台里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熬了一夜有些无精打采。服务台不远的地方有一排沙发，沙发上也坐着两个女孩，正在低头玩着手机，应该是酒店的服务员吧。

服务台的女孩见刘可走进来，马上打起精神起身说道：“刘先生，好久没见您过来了。”

她这样一说，沙发上的两个女孩也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看向刘可。看来自己不是第一次过来呢。刘可这样想着走到服务台前，从兜里拿出房卡递给女孩询问：“我过来是想问问这间房……”

“这间房被您长期租了下来，有需要的话随时都可以过来入住。”还没等刘可说完，女孩便抢着说，“您现在要住？”

刘可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嗯”。女孩拿过卡在机器上插了下充磁，然后双手将卡重新递给刘可，说：“好了，您现在就可以过去了，直走穿过走廊左转就能看见440号房间，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用房间的电话打给前台。”

接过房卡后，刘可低头从两个女孩身边掠过径直穿过走廊，找到440号房间打开走进去。房间是标准的商务房，刚进门左手边是洗手间，正中间是一张大床，两旁有床头柜，墙上挂着个液晶电视。电视下方是半弧形的桌子，上面摆着水壶水杯，桌子旁边放着一张椅子，看上去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刘可脱掉外套，先是在床上翻了翻，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瞬间就被翻乱了。紧接着打开床头柜，里面除了两双拖鞋并无其他物品，另一侧的床头柜里放着防毒面具。刘可查看完整个房间，最后坐在床头思考。

真是奇怪，既然这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他为什么要长期租下这里呢？而且还把房卡藏得如此隐秘。太不符合常理了。

想来想去始终得不到合理的解释，正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刘可先是一惊，起身走到门后，低声问：“谁？”

“是我，周忆梦。”门外的人回答道。

刘可透过猫眼，发现门外站着的正是刚才坐在大厅沙发上的其中一个女孩。周忆梦，这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他赶紧将房门打开。

周忆梦低头走了进来，回身将房门关上，这才抬头看向刘可说道：“你总算是过来找我了。”

“这……这话什么意思？”刘可整个人都蒙的。

“不是说好的每星期过来一次吗？你已经有两个多星期没出现了。”周忆梦说着走进房间，坐在床上，身体微微倾斜着靠在床头，“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刘可仔细打量周忆梦，她上身穿着紧身T恤，胸部凸起，下身是超短裤配白色丝袜，脚上穿着运动鞋。这女孩，莫不是他在超级大楼内发展的情人吧？怪不得他要长期租下这个房间，一下就全解释通了。刘可想到这儿干巴巴地眨了两下眼，语气有些不确定地问：“我……你……我们……”

“干吗磕磕巴巴的？”周忆梦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接着说，“好了，聊正事儿吧。这两星期你都发现什么了？”

“我发现了什么？”刘可庆幸自己没把“情人”两个字说出来，看来他跟周忆梦并不是他想的那种关系。

“你是失忆了还是怎么的，感觉你怪怪的呢。”周忆梦发现了刘可的异常，问道，“听说你上周直播时晕过去了，病还没痊愈？”

“跟生病没关系，我是失忆了，不过也没全失忆。”刘可不知眼前的这个周忆梦是否完全信得过，所以只是解释说可能因为昏迷导致部分记忆丢失，“所以我已经完全记不得我们之间的事了，你要是能重新说一遍，或许我会想起来。”

“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失忆啊。”周忆梦情绪有些焦躁，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抱怨道，“我一共才申请下来两个月的时间，你这一失忆先前一个月就等于白忙活了。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说了，只是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只是恰巧……恰巧把关于你的记忆忘记了。”刘可更加疑惑了，问，“什么才申请下来两个月？难道你不是这家旅馆的服务员？先别急，从头到尾把事情说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忆梦深呼吸几下，坐在床上说：“我是市警局专案组的警员，卧底来到这里是为了查案。”

听见“警员”、“查案”的字眼，刘可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了那个噩梦，以及那几个零散的画面：漆黑冰冷的房间、冰窖、灶台、一堆烂掉的食物、一位身宽体胖穿着厨师服的男人、一把血淋淋的菜刀、一起谋杀案。

“是这样的，整件事要从去年讲起。从去年开始我就在暗地里调查一个案子，后来发现这个案子似乎跟超级大楼有联系，但这里管理森严，想用警察的身份进来调查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尝试了很多办法都无疾而终，正巧两个月前节目组开始为叶子择偶，没多久你就被选中进入了超级大楼，我调查了你的关系网找到了三毛，然后又通过别的渠道伪装身份进入超级大楼，让三毛诱导你来见我。我原本是想利用你在超级大楼内的身份，帮助我调查案件。毕竟你可以在楼内不受限制随意走动，调查起来比我要方便很多。”

刘可隐约记起来了。大概一个月前的某天，三毛突然发了一条极具诱惑力的短信，内容是：今晚去酒吧，有个很正的妞想要泡你。当时刘可感到很奇怪，但还是去了酒吧。对，周忆梦，那晚酒吧里的周忆梦骚气十足，而且很主动。他们喝了些酒，说了些不痛不痒的情话，后来就去了旅店开房。刘可本想来个一夜风流，未曾想刚进入房间周忆梦马上就正经起来，并亮出了警察身份。

那一夜，刘可在心里骂了三毛不下八百遍。

不过话说回来，大楼内所有的通讯设备都是被监控的，一条短信，一通电话，包括网络聊天都会被拦截下来审查内容。如果三毛短信里实话实说，恐怕早就被节目组发现了。还有酒吧KTV这种地方每个房间都有监控，所以周忆梦也只能使用美人计才能不让人有所怀疑。

只有旅店是没有监控设备的，最关键的一点是，那就是冯刚允许刘可偶尔可以找其他女人来发泄下性欲。这也是为什么刘可长期租下这个房间，每周都来跟周忆梦厮混，结果并没有引起冯刚怀疑的主要原因。

“到底是什么案件？”刘可未能记起那晚的谈话。

“这就需要从头说起了。”周忆梦耐着性子把整件事的经过又重新讲了一遍，“我住的小区外有个流浪汉，那流浪汉有些精神病，从我初中开始他就在那附近徘徊。后来上了高中后，我每天早上都会特意准备出一份早餐带给那个流浪汉，这些年几乎天天如此，所以跟那个流浪汉之间也建立了一些情感。”

“然而直到去年年初的某个清晨，我照常带着早餐下楼，却没看见那流浪汉。他知道每天那个时间在小区门口会有免费早餐吃，所以每次都是提前去等。当时我有些好奇，但也没太在意，可让人奇怪的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也没再出现过。可能是因为职业的关系，我比较敏感，私底下去流浪汉常去的几个地方寻找，却毫无收获。他好像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这座城市里消失了。”

“流浪汉”这个关键词再次让刘可想起了噩梦，梦里从麻袋里钻出来的那个男人，不正是穿着邋遢的流浪汉模样？

“不调查不知道，一调查就查出了问题。那阵子我联系了北都市几个关爱流浪汉的慈善组织，这些团体通常每个月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给附近的流浪汉放饭、看病、发衣服，其中有不少志愿者已经坚持了十年之久。听他们说，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流浪汉不知去向。”

“流浪汉居无定所无亲无故的，会不会出意外或者离开这座城市了？”

“不能，意外身亡的尸体会有相关部门去检查，会记录在册。即使没身份没姓名也是会拍下照片存档，肯定能查到的，可那些流浪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周忆梦说到这里，表情变得十分凝重，“我跟那些慈善组织保持联系，让他们下次发现有流浪汉失踪一定要及时通知我。果然没多久，又一个流浪汉凭空消失了。了解到流浪汉消失前的大概位置后，我调取了那段路的监控来看，发现夜里一点左右，有两个男人把流浪汉掳上了一辆面包车。后来我还找到了一个喝醉酒的目击证人，口供跟监控吻合。根据这两条线索我很快就找到了那辆面包车，调查出了车主，并将两名嫌疑人抓获。嫌疑人并没有反抗，逼问下很快就承认了自己的罪刑，不过当我问他们为什么要抓流浪汉时，两人的解释是因为刺激。问他们尸体去了哪里，他们说扔进海里喂鱼了。最关键的是他们只承认这件事，并不承认跟其他的流浪汉失踪案有关。”

“这件事是挺奇怪的，不过怎么会跟超级大楼扯上关系？”

“我调查了那两个嫌疑人的背景，他们没工作，却从来不愁吃喝，而且曾多次跟朋友喝酒时说自己是替超级大楼工作，却没人看见过他们上过一天班。这点就很奇怪的。后来我又查了道路监控，发现流浪汉失踪的那天晚上，他们的确开着那辆面包车来过超级大楼附近。对此这两位嫌疑人也没有任何解释。这件事后半年多的时间里就没再出现过流浪汉失踪，不过两个月前，就在你被选中进入超级大楼之前又发生了一起。”

“跟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消失的流浪汉并不在市里，而是在郊区，相对偏远的地方。这就证实了上次抓到的那两个嫌疑人只是替罪羊而已，背后另有主谋。想必是因为那两个嫌疑人被抓，背后主谋得知警方已经注意到了这件事，所以半年后把作案地点选在了郊区。市区里到处都是电子眼，但郊区不是，查起来会相对困难很多。案件走入了死胡同，所以我打算换个方向调查。直觉告诉我，超级大楼是最应该调查的。”

“虽然有些道理，但整件事说不通啊，超级大楼为什么要抓那些流浪汉？他们要流浪汉干吗？”刘可摇了摇头表示很不理解。

“我没说超级大楼就是幕后主谋，你要知道，超级大楼内可住着上万人呢，或许是某个员工的所作所为？这也正是我希望你去调查的。”周忆梦说完叹了口气，“我让你帮忙调查楼内的一些员工，还有可疑的地方。当时约定你每周过来一次把调查结果告诉我，我们再研究下一步该如何做。”

“上次，也就是两周前，你说想找个机会去地下厨房看看，理由是你觉得那个每天给叶子送餐的厨师不像厨师，而且地下厨房是整个超级大楼最为神秘的地方，如果这案件真的跟超级大楼有关，地下厨房是最有可能犯罪的地方。我听了你的分析后想起了一个细节，就是被我抓的那两个嫌疑人，他们曾经不是开着那辆面包车来过超级大楼附近么，我特意过去搜查过，不过没发现什么。当时我不知道超级大楼内还有个地下厨房，现在想来能不能有什么暗格，或者隧道之类的，是能从外面直通到超级大楼地下的？”

暗格？刘可想起了张主任房间里的那个暗门，暗门背后是一个广阔的空间，而且他们在研究叶子超能力之谜，以及在想如何能够破解。所以，有没有可能他们利用流浪汉来做实验？不过那个暗门是在五楼，还是在密码门后，要把抓来的流浪汉从一楼运到五楼且不被人发现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听完周忆梦讲述的这些，刘可虽然没记起那些丢失的记忆，但对整件事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整件事大概是这样的——刘可并不是单纯地为了探险才决定去的地下厨房，而是为了帮助周忆梦破案。没想到他去了地下厨房后正巧目睹了那个厨师的罪行。

刘可这是第一次亲眼见过杀人，吓坏了，所以惊叫了出来，最后被厨师发现。厨师知道他是谁，所以不可能像对待流浪汉似的对待他，当然也不会轻易地放过他。当然，也可能是刘可打倒了厨师逃了出来，紧接着把此事告诉了张主任。

张主任听见这件事后会做何反应呢？会告诉总导演冯刚吗？站在节目组的角度考虑，楼内发生了这样的事，若是被曝光出去势必会对节目组造成很大的影响，甚至可能会导致节目停播。

冯刚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只会选择低调处理，让越少人知道越好。冯刚信任张主任，知道他会守口如瓶，但不相信刘可，这才有了后来。冯刚要把刘可赶出超级大楼，然后张主任求情并利用某种方法删除了刘可跟地下厨房相关的记忆。

至于那个杀人的厨师是如何被低调处理的就不得而知了，也许已经被偷偷地扭送去了公安机关？可如果是这样的话，案件就应该结束了，周忆梦的卧底行动也该完成了才对，既然她此时还在这里，就证明这个推论站不住脚。难道冯刚隐瞒了这一切，只是把杀人厨师赶出了超级大楼？这倒像冯刚的做事风格。

“在想什么呢？”周忆梦打断刘可的思绪，“整件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那你有没有去过地下厨房？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事？这些全都记不起来了？”

刘可僵硬地摇了摇头，既然那个杀人厨师已经被赶出了超级大楼，就没必要把自己在地下厨房的所见所闻告诉周忆梦了，于是说：“这个案子我可能帮不到你什么，而且我觉得你继续在这里卧底下去也没什么意义。还是赶紧离开吧。”

“怎么会没有意义？那些流浪汉也是人啊，他们到底被谁抓走了？抓去干什么？为什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个案子必须追查到底。总是要有人来伸张正义的。”周忆梦义正词严地说，然后站起身，“既然你全都记不起来了，与其纠结那些记忆，倒不如再去一次地下厨房。除非证实地下厨房真的没可疑，否则我还是不甘心。”

刘可深知这件事非同小可，上次他就差点被赶出超级大楼，这次如果再去，冯刚绝不会给他任何机会了。昨晚的谈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既然那厨师已经不在了，再去地下厨房也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刘可搞清楚了整件事的经过，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删除记忆，心里的疑惑解开了，这对他来说就足够了，着实没必要深究下去。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陪伴叶子，让叶子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都过得开心、快乐。

“这件事我需要再考虑下。”刘可不打算交谈下去了，他拿着外套朝门外走去，边走边说，“我要是查到了些什么会来告诉你，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自从醒来后刘可一直在纠结关于记忆的问题，而如今周忆梦的讲述和他近几日的调查几乎能把丢失的记忆大概串联起来，也猜到了张主任和节目组之所以对此事有所隐瞒，是因为不想让他过多地参与进来。既然整件事的原委已经大概了解，刘可觉得自己应该听叶子的劝告，不要去纠结那些遗失的记忆了。

他应该努力把状态调节好，接下来的日子只要耐心等待着节目组安排他跟叶子约会就好，其他的事就随风去吧。

从如家旅店上五楼的途中，刘可暗自做了这个决定。此时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合眼了，无论精神状态还是身体都已经极度疲惫，回到房间后便一头倒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整夜无梦。

流浪汉失踪事件

昏迷中苏醒，第五日。

手机在枕头底下嗡嗡震动着，把刘可从深度睡眠中拉了出来，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眼，屏幕上闪烁着“张主任”。电话另一端张主任声音低沉，说：“刚收到楼下的通知，一会儿有约会。”

“地点？”

“直接来密码门这边吧，我已经跟保安打好招呼了。”电话里张主任咳嗽两声，“今天有雨，在叶子家约会。”

刘可瞬间兴奋起来，扔掉电话从床上爬起来看向窗外。果然，今天液晶屏窗设定的是雨天，豆大的雨滴从天而落击打着玻璃窗，远方树叶随风摇曳，天空蒙上了一层黑雾。下床来到窗前，伸手摸了摸窗户，却感觉不到任何凉意，液晶屏有些发热。

来到超级大楼两个多月，基本都是晴天，偶尔会有乌云，像这种雨天还是第一次出现。之前刘可只是在网络直播里看见过，还从未有机会亲身体验。急忙洗漱换好衣服，戴上特制手套拿着雨伞走出房间。

外面也是乌云遮日大雨倾盆，站在走廊里的保安都穿上了雨衣巡逻。

大楼的棚顶是由无数个液晶屏拼凑起来的，每块液晶屏之间都有几毫米的缝隙，雨水应该是从那些缝隙里面落下来的。

刘可仰头观察了一小会儿，然后支起雨伞朝密码门那边走去。雨滴击打着伞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地面上已经有了些积水，不远处正有保洁阿姨穿着雨衣在处理。密码门开着，门前两个保安面无表情地站着。

“我来见叶子，张主任安排的。”

两个保安比刘可高了整整一头。听见刘可的话，其中一名保安向前一步挡在了刘可身前，紧接着从身后拿出仪器从上到下扫了个遍，然后用冰冷的声音说：“可以进去了。”

走进密码门便看见一扇门。五天前的中午，当刘可从昏迷中苏醒，便是从这扇门里走出来的。平时张主任住在这儿，算是他的家。这扇门的斜对面，就是叶子的家了。眼前这扇门没有关严，刘可轻轻推了下，房门便打开了。他收好伞走进去，客厅没人，扫视一圈后，刘可把视线落在了那道暗门上，紧接着喊了句：“张主任，我过来了。”

没人回应。

看来张主任不在屋里。刘可这样想着，刚要转身离开，却无意间扫到了放在茶几上的档案袋。上面用粗笔写着一个名字，正是这个名字勾起了刘可的好奇心——叶舒。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刘可来到茶几前，伸手拿起档案袋。

叶舒是叶子的母亲，十八年前，张主任还是北都市雅慈医院的脑科主任，当时有位护士在医院门外发现了叶舒，据说发现叶舒时她正双手抱头在地上打滚，表情十分痛苦。护士马上把叶舒搀扶进医院进行了检查，结果发现她的脑袋里存在异物，于是在张主任的安排下进行了开颅手术。

然而，当叶舒的脑颅被打开时，在场的医务人员都惊呆了，因为她的脑颅里竟蜷缩着一个拳头大小、血肉模糊的女婴。这就是当年轰动一时的脑婴事件。后来《伴我成长》开播以后，节目组给女婴选了十几个名字对外进行投票，“叶子”高票数获胜。

这些都是刘可从网上了解来的，最初以为是当时的媒体夸大事实，并没完全相信，直到后来进入超级大楼，得到了张主任亲口承认才完完全全地相信。

刘可回头看了眼房门，紧接着用最快的速度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纸张。是病历，叶舒的病历。刘可还没来得及看便听见了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于是急忙拿出手机调到相机模式，把病历拍了下来，紧接着将纸张装进档案袋，按照原样放在茶几上。转身刚要离开，张主任便推门走了进来。

“你在干吗？”张主任问道。

“我……”刘可把手机揣回兜里解释道，“我见门开着，以为你在房间里。”

“不是告诉你直接去叶子房间么。”张主任说着走过来，掠过刘可拿起茶几上的档案袋，假装不经意地放进保险箱，这才脱下白大褂催促道，“快点过去吧，叶子都等半天了。”

刘可走出房间，张主任随后也跟了出来，这次他小心翼翼地将房门锁好。叶子的房间大得夸张，光是客厅就有百十来平方米了，进来后张主任识趣地站在一旁，给刘可和叶子制造了独处的空间。

叶子原本是坐在沙发上，见刘可过来急忙站起身迎上去，将手里捧着的一本书递到他面前说：“送你的礼物。有我的签名喔。”

刘可接过书，是本仓央嘉措的诗集，很厚，掀开第一页空白处是叶子的签名，下面还有一句话：终于寻到你。

“是我终于寻到了你。”刘可合上书看向叶子。

今天叶子上身穿着印有Hello Kitty的睡衣，没有化妆，头发随意地扎了起来，看上去很有邻家女孩的感觉。此时她站在沙发上，个子稍微比刘可高一点。他们四目相对，叶子微笑着说：“是我们寻到了彼此。”

刘可在还没认认真真爱过的年纪，看影视剧里男女主角为了一句不痛不痒的情话而感动得稀里哗啦时，总忍不住要在内心骂上一句“两傻X”。有阵子三毛在狂追《来自星星的你》，经常被里面都敏俊跟千颂伊的爱情感动得痛哭流涕。一个大男人看个韩剧能哭成那样，每到这个时候，刘可都会在一旁不屑一顾地说：“爱情就是个笑话，谁认真谁就输了。”

那时他不懂，原来真正爱上一个人时，感动会变得很廉价。刘可向前一步靠近叶子，不自觉地展开双臂，想要去拥抱。叶子见状避开，从沙发上跳下来盘腿坐在地上，仰起头说：“刘可，我还想听你来超级大楼之前的经历，能讲给我听吗？”

“当然。”刘可这才意识到差点又犯了跟上次同样的错误，还好叶子及时躲开了，下次可不知道还能不能幸运地醒过来，他有些后怕，提醒自己以后要注意，然后坐在叶子对面，问，“想听哪段经历？”

叶子认真想了想：“从跟纳拉学习泰拳开始讲起吧。”

“那是我人生中最酷的一段经历了。纳拉……”刘可想找个具体的例子来讲述，却停住了。他突然发现自己不记得那段经历了。难道这段经历也被删除了？不对，刘可记得前两天貌似还回忆过这些经历，当时还能记起很多细节来，如今怎么就全都忘记了？这个发现让刘可隐约意识到现有的记忆也正在一步一步退化。

“怎么不继续了？”叶子见刘可停了下来，问道。

“我……不如讲我在迪厅看场子时的经历吧。那段经历也很有趣的。”刘可不想让叶子和亿万网友看出他的恐慌，淡淡笑着说，“关于学习泰拳的那段经历已经讲过好多次了。”

“好啊好啊，这个我也想听。”叶子满脸期待。

迪厅的那段经历刘可没忘，于是开始滔滔不绝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叶子头歪着，很认真地在听，表情一会儿惊讶，一会儿疑惑，遇到不懂的地方会提出各种问题。其实无论是跟纳拉学习泰拳，或是在迪厅里看场子时的遭遇，刘可都已经跟叶子讲过许多遍了，可每次他讲时，叶子还是会像第一次听那样，从不厌倦。

刘可讲完后，叶子上前抓起他的手，有些落寞地说：“你的经历都好特别，不像我，每天的生活都很简单。”

“简单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从小就向往这样的生活。”刘可动情地说，“可以衣食无忧，有父母的疼爱，有个女朋友，然后再有个好点的工作，每天三点一线。这样的日子听起来简单，可并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你有想过去找自己的父母吗？”叶子认真地问。

“找过。前几年找过，那段时间三毛每天都很忙，我有些孤单，心里空落落的，于是坐车回了谷溪市，去孤儿院调查父母的下落。不巧的是那孤儿院早在多年前就已经不存在了。”刘可深吸口气，笑了笑说，“不过这样也好，如果真的被我找到了，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呢。”

叶子似乎想要安慰刘可，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张主任便走了过来，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叶子的午餐马上就要送来了。”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几个小时，此时已经临近中午了。张主任下了逐客令，刘可恋恋不舍地说：“跟你在一起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叶子也站起身，牵着刘可的手，楚楚可怜地看向张主任央求道：“张爸爸，能不能留下他一起吃午饭？就这一次。”

张主任不敢擅作决定，于是走出直播范围给总导演冯刚打了电话。几分钟后，张主任再次过来时对叶子点了点头。叶子高兴得几乎要跳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拉着刘可去参观她就餐的地方。

通常叶子走进餐厅直播就会切换到广告，她的午餐时间有半个钟头。就餐的房间很干净，有一张长桌子，中间摆放着装饰花，两侧各摆放了四张椅子。叶子坐在餐桌旁，刘可坐在她对面。此时没了亿万双眼睛盯着，他整个人放松了许多。张主任也从外面走进来，站在叶子身后对刘可说：“我让厨房多准备了一份炒饭拿上来。”

“哇，炒饭。”叶子神情略微夸张，颇为兴奋地说，“炒饭是什么味道的？”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问他炒饭是什么味道，刘可一脸蒙圈地看了眼张主任，然后把视线转回来。叶子正满脸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呢。

“炒饭，嗯……炒饭分很多种，不同的食材炒出来味道是不同的，比如有扬州炒饭、蛋炒饭、辣白菜炒饭、虾仁炒饭等等。你从没吃过吗？”

“真的啊，原来炒饭也分这么多种。”叶子说完低下头，神情有些落寞，“我不仅没吃过炒饭，连米饭也从来没吃过。我吃不了这些东西，以前尝试过，一咽下去马上就会感觉胃里难受得要死，而且那股味道……”

刘可又想起第一次约会时的场景了，那时张主任也解释说叶子味蕾跟正常人不同，所以她吃的食物选择性很有限。叶子吃不了米饭，也不吃任何菜和零食，那她平时究竟吃些什么呢？这个最深的谜底马上就要揭晓了。刘可颇为期待！

隔了十几分钟，门铃响了，张主任走出就餐的房间，再次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推着餐车穿着厨师装的男人。男人胡子拉碴一脸横肉，看上去倒像个杀猪的屠夫。这厨师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刘可仔细回想，身体猛地打了个激灵——他的确见过这个厨师，不过是在梦里。那个穿着厨师服，手里拿着血淋淋菜刀的男人，不正是眼前的厨师吗？莫名的恐惧感将刘可团团围住，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厨师在盯着他，眼神里透着寒意。刘可避开厨师的眼神低下头，没有了再次抬头的勇气，与此同时脑海里冒出了很多疑问。这个厨师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还在照常给叶子送餐？他不是应该被节目组赶出了超级大楼才对吗？冯刚竟然把一个如此变态的杀人狂继续留在超级大楼内工作？

一股血腥味，刘可闻到了一股血腥味，那味道让人很不安，甚至于绝望。厨师把一盘炒饭放在他跟前时，刘可鼓起勇气再次抬头看向厨师，他发现厨师脸上闪过一个不易察觉的诡笑。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厨师把餐车上的食物放到桌子上后，便推车在张主任的带领下离开了房间。厨师虽然走了，但那股刺鼻的血腥味还残留在房间里。刘可深吸口气，让自己紧张的情绪放松下来，这才注意到摆放在叶子面前的食物。

确切地说那不是食物，而是一个银色的空心球体，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装着的是什么，球体上插着吸管，吸管是白色的，能有大拇指那么粗，也是不透明的。除了球体外，盘子里还有一块牛排，看上去完全就是生的，上面还挂着血丝。

叶子用刀叉熟练地从牛排上割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刘可想象着那块肉在叶子嘴里咀嚼时溅出的汁液，突然有点恶心。

这就是关于叶子吃什么的最终答案了。一份牛排，一杯用球装着的饮料。虽然那份牛排看上去让人有些恶心，但相比网友猜测的那些稀奇古怪的食物来看，眼前这份午餐还是能够让人接受的。

“你怎么不吃？”叶子咽下嘴里的那块牛排看向刘可。

“吃……吃……”刘可拿起勺子吃了口炒饭，然后含糊不清地问，“你每天就吃这些吗？比我想象的简单……”

“不啊，也还有别的。”叶子含着吸管，吸了口球体里面的饮料，然后把球体推给刘可说，“这个很好喝的，你要不要尝尝？”

刘可朝房门那边看了眼，没见张主任，这才拿过球体，把吸管含在嘴里吸了口。所谓的饮料完全没有饮料的味道，而是有些腥，有些黏稠，实在难以下咽，但到了嘴里又不好吐出来，只能强撑着吞了下去。当嘴里的液体顺着口腔滑进胃里时，胃液马上就被刺激到了，刘可再也忍受不住，最终还是如数呕吐了出来。

被吐在地上的食物，有点像西瓜汁之类的，颜色鲜红，里面掺杂着果肉，但味道绝对不是西瓜汁或果肉。叶子见刘可表情痛苦，急忙绕过来拍打他的后背，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了你是不能吃我的食物的。”

或许是听见了呕吐声，张主任急忙走了进来，见此情况后并没有慌，而是不紧不慢地在餐桌上抽出几张纸蹲下身，擦掉了刘可呕吐在地上的食物，解释道：“还记得我先前说过的话吧？叶子的味蕾跟正常人不同，她的食物都是特制的，正常人很难承受。上次叶子把那口果汁喝下去的感受跟你现在是一样的。当时她也吐了。”

口腔里还残留着那股黏稠的腥味，张主任说完后，刘可急忙跑去洗手间用水反复漱了漱口，这才感觉舒服了些。从洗手间出来回到就餐的房间，发现刚才的呕吐物已经被张主任清理干净了，叶子也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津津有味地吸吮着铁球里的汁液，见刘可走进来才吐出吸管，轻声细语地说了句：“对不起。”

刘可坐回餐桌，看着面前摆放的炒饭却没了任何胃口。对面的叶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头丧气的，也不再吃任何东西了，这样子倒让刘可心里有些愧疚。他想了想说：“我记得三毛很爱吃香肉。你知道香肉是什么吗？”叶子把头依旧压得很低，轻声细语地回答：“不知道。”

“开始我也不知道，三毛请我吃，我就吃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香肉就是狗肉。我很爱狗的，所以从来都不会去吃狗肉，觉得那样很残忍。为此我还大骂了三毛一顿。”刘可起身绕到叶子身边，蹲下身抚摸她的肩膀安慰道，“三毛不理解我这种不吃香肉的人，我也同样不理解他。我劝过他好多次不要吃，也骂过他冷血、变态，下辈子肯定下地狱这些话，可他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其实每个地域有各自的风俗习惯，每个人也有各自的口味，这很正常的。所以，你不要为了刚才的事内疚。我无法适应你的食物就像我无法适应香肉是一样的。”

叶子看上去开朗活泼，其实内心深处是很敏感和自卑的，她总觉得自己不是正常人，生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她，特别是刘可。只是这一面她从来不会在直播上展现出来而已。听刘可这么说，叶子似乎没那么难过了，她看向刘可，然后抬起刘可的手，隔着手套轻轻在刘可的手背上吻了下，动情地说：“我爱你。”

这是刘可来到超级大楼后，第一次从叶子口中听到“我爱你”三个字，也是从他懂事起到现在为止，第一次有人发自内心地对他说出了这三个字，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足以融化一个七尺男儿坚强的内心。此时此刻，刘可有了想哭的冲动。

刘可强忍着泪水站起身，深呼口气，边绕过桌子边说：“肚子突然好饿，我们要不要比赛，看看谁先吃完……”

“好哇好哇，我一定赢的。”笑容重新回到叶子脸上，她开心地拿起刀叉去切那块几乎全生的牛排。

午餐结束，厨师推着餐车进来收走了盘子，然后推着餐车离开了。刘可目送厨师离开后，开始考虑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周忆梦。从就餐的房间走出来后，叶子单独回卧室换了身衣服，张主任又给她量了血压测了心跳，确定身体无碍这才开始了下午的直播。

也许是那个厨师搅乱了刘可的心情，下午时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虚拟窗里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方划过一道七色彩虹。

刘可跟叶子来到窗前坐下，叶子把头依靠在刘可的肩膀上，彼此不说任何话，尽情享受着难得的甜蜜时光。直到晚饭时约会才结束，刘可在张主任的陪同下离开。

走出密码门，张主任若有所思地在刘可耳边小声地说：“你是正常的男人，有身体方面的需求很正常，我也能够理解，但还是希望你能够稍微克制一下。”

张主任应该是指刘可昨天去如家旅店的事，而且张主任也认为他去如家酒店见周亿梦是为了解决那方面的需求。当然，虽然刘可不愿意背这个黑锅，可还是得背着，他总不能告诉张主任其实那个女孩是个警察吧。

自从中午见到那个厨师后，刘可脑海里就再度涌现出了噩梦里的画面，更糟糕的是伴随着那些画面还蹦出了一连串的问题，这让刘可心情烦乱，所以离开密码门后他直接下了四楼，随便进了家饭店，要了两个菜一提啤酒，打算把自己灌醉。喝醉了就不会被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困扰了。

几杯酒下肚，刘可开始想念三毛了，这个时候要是三毛在该多好。刘可掏出手机，在电话本里找到三毛的号码，想要拨过去，却犹豫了。

拨过去该说些什么呢？其实进入超级大楼后，他就很少跟三毛通电话或聊微信了，倒不是因为感情淡了，主要是因为超级大楼内的网络是被监控的，楼内的所有手机、电脑等通讯设备，无论是打出去的还是接到的都会先经过审查，一楼每天都有专人负责盯着，如果发现可疑内容会拦截下来。张主任说，这样做是为了防止有人把大楼内的资料泄露给外面的媒体。据说以前发生过这种事。三毛也知道会被监控，所以当初让他去见周忆梦时发了那样一条短信。

刘可始终还是没按下拨通键，现在这种情况，就算打给三毛也只能无关痛痒地聊上几句，可现在他是想找个人诉说下内心的苦闷和疑惑，是想找个人帮忙出出主意。地下厨房、厨师、周忆梦、警察，这些字眼若是被一楼的人听见，肯定会上报给冯刚，到时候事情会变得更糟糕。

为了提防一会儿喝多了打给三毛胡言乱语，刘可干脆把手机关机，然后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

周忆梦原本是个很好的人选，旅店里没监控，张主任和冯刚又认为这个女人是刘可发泄性欲的对象不会起疑。可她的身份太特殊了，如果此时过去告诉她自己去地下厨房的所见所闻，告诉她杀人厨师还留在超级大楼内工作，周忆梦肯定会要求自己配合再次潜入地下厨房寻找犯罪证据。

这正是刘可此时此刻心烦的地方，一方面他觉得应该竭尽所能去帮助周忆梦破案，一方面脑海里又时刻回荡着冯刚最后的警告。冒着被赶出大楼离开叶子的危险太不值得，可看着那个厨师杀了人还若无其事地待在大楼内，良心不安。理性与正义在刘可体内厮杀。

除了内心的矛盾，刘可最搞不明白的是，节目组既然知道了厨师的恶行，为什么还能够容忍？这个厨师对节目组来说真有那么重要？难道全天下只有这个厨师才能做出让叶子满意的食物？

刚才刘可过来时，饭店里还有几桌客人，现在已经全走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三五瓶酒下肚，酒精已经起了作用，思维变得迟钝，先前那些困扰着他的问题也都抛到了脑后。现在刘可满脸猥琐地笑着，脑袋里在幻想着一些龌龊的事——叶子是不能直接碰的，不过要是穿上“小雨衣”做好防护措施，再用塑料把肚子和腿包裹起来，应该还是能亲热的吧？只是这场景想起来有些滑稽。

男人果然都一个德行，喝了酒脑袋里就只剩下这些事了。

饭店的收银台上有台式电脑，老板正坐在里面盯着屏幕。刘可拿着酒瓶起身走过去，老板以为要结账急忙找出单子开始算账，没想到刘可越过老板径直走到了收银台，打开了企鹅网找到《伴我成长》的直播看了起来。

老板有些蒙圈，但知道刘可的身份，也没敢多说什么，走出饭店朝外张望。直播里的叶子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书。通常在直播里出现的书、电影、服装、食品、手机等等，都是厂家赞助的，目的当然是想通过这档节目给自己的品牌打广告。那些没有赞助节目却误入直播的通常都会打上马赛克，就像今天叶子送给刘可的那本《仓央嘉措诗集》。那本诗集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饭桌上。

刘可看着直播继续喝着小酒，思绪飘来飘去，等他所有的酒全部下肚，直播也结束了。屏幕里叶子对镜头摆了摆手，说了句“明天见”，然后画面就切换成了广告。

作为全国第一档二十四小时真人秀节目，《伴我成长》已经连续不间断直播十几年了，承载了一代人的青春记忆，陪伴了一代人的成长。所以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每每无聊时，夜深人静时打开网页看看叶子已经成了习惯。

刘可已经彻底喝多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也有了些困意。跟老板签了单，拿着《仓央嘉措诗集》走出饭店，仰头看上去。液晶屏显示的夜空挂满了星辰，月亮不圆不弯，被星星包围着。超级大楼内的夜景是很漂亮的，浩瀚星河一览无余，只是刘可现在酒精上了头，感觉天地都在旋转，星星和月亮也不安分地来回跳动。

过了十一点，大部分的饭店都打烊了，刘可晃晃悠悠地走进电梯上了五楼。在回家的路上，他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虽然已经喝多了，但他还是认出了这个人——节目组总导演冯刚。

都这个时间了，他怎么跑五楼来了？刘可有些好奇。按照节目组规定，一楼的员工是不允许随意上来的，虽然冯刚是总导演，有绝对的权利可以出现在超级大楼的任何地方，可据传从节目开播到如今他从来没上来过。按照冯刚的说法是，他要保持节目能够正常运行就不能让叶子对他有太多的情感因素，所以对叶子来说，她只知道有个叫冯爸爸的人而已，却从没见过面。

以前楼上发生任何事冯刚都会交给张主任来处理，现在他却亲自上了楼，这到底是为什么？刘可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刘可跟冯刚保持着距离，踉跄着跟在其身后。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段距离，刘可发现冯刚来到了密码门。接近零点，密码门已经关闭了，冯刚走到两位保安跟前说了几句什么。隔得太远，无法听清。等待了大概一分钟，密码门开了，张主任从里面探出头来，紧接着冯刚四下看了看，神神秘秘地走了进去。密码门被关上。

到底是什么事非要这个时间过来，而且搞得如此神秘？刘可在另外一条走廊里来回踱步百思不得其解。过了将近二十分钟也没见冯刚从密码门里走出来，刘可终于忍不住了，把手机打开，从里面找出了张主任的号码，犹豫片刻后拨了过去。

嘟嘟嘟！一阵响音过后，电话另一端的张主任接起了电话，“喂。”

如果平时刘可或许会考虑到现在给张主任打电话绝对不是个好时机，但此时的他在酒精的麻痹下已经没什么理智了，于是压低声音直接问道：“我刚才上来时看见冯刚进了密码门，发生什么事了吗？”

电话里张主任沉默了半分钟，说：“没出什么事，他就是过来看看叶子。”

“他来看叶子？”刘可表示怀疑，然而还没等继续问下去，手机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电话就被挂断了。

刘可听得清清楚楚，那声惊叫是女人发出来的，密码门后只有一个女人，那就是叶子。肯定是发生什么事了。刘可再次拨通张主任电话，响了很久也没人接听，再打竟然关机了。

难道是叶子发生什么事了？会有什么事呢？是病情恶化了，还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刘可感觉自己要疯掉了，又连续打几次电话依旧没打通，最后决定亲自去叫张主任当面问清楚。就在这时，忽然有双手从背后堵住他的嘴，紧接着双手也被扭到了后面。

这种压制对刘可并不起作用，他抬脚向后踹，踹到了对方腿部，紧接着用全力挣开束缚，转身发现后面站着两个身材健硕的保安，前方正有三五个保安朝他这边跑过来。刚才满脑子都在担心叶子，以至于有保安靠近都没察觉。

拐过这条走廊就是密码门了，刘可不打算跟他们对抗，刚想转身逃开，这时站得最近的那个保安直接上前用肘部使劲击打了刘可后脑，顿时让他眼前一黑跪倒在地。就在他身体前倾要趴下时，保安扶住了他。

半昏迷之际，刘可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

好在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等刘可再度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天还未亮，爬下床，体内的酒精也并没有完全散去，走路时还是有些两腿发软。

刘可东倒西歪地来到门边，抓住门把手试图将房门打开，却发现那扇门怎么使劲都打不开了。

看来是保安把他送回来后，为了提防他跑出去就把房门彻底锁死了，用钥匙也无法将其打开。刘可使劲踹了踹门，对着门外大吼：“开门，放我出去！”

然而并没有人理会他，最后，刘可吼累了，依靠门板坐在地上，拿起电话打给张主任，对方还是处于关机中。真该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虽然满脑子疑惑，对叶子的担忧也一点点加重，却没有丝毫办法，此时他能做的只能是静静地等待，等到天亮，等到《伴我成长》直播开始，才能知晓叶子是否安然无恙。

神秘的档案袋

昏迷中苏醒，第六日。

酒精渐渐散去，头脑恢复了清醒。这个夜晚异常难熬，每过一秒仿佛度过了几个世纪，刘可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动着，天才刚放亮，就跑到电脑前打开网页直播焦急地等待。

直播的时间通常从七点开始，还剩不到四个小时。现在网页里循环播放着叶子这十几年成长过程的精彩回放，有咿咿呀呀学说话时的画面，有学走路时跌跌撞撞的画面，有第一次收到礼物时的喜悦，也有受到批评时的委屈。叶子一点一点地长大，成了爱打扮爱漂亮，整天问奇怪问题的少女，最后十八岁的少女终于迎来了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主角——刘可。这个比她大将近十岁的男人。

刘可反反复复地观看视频的精彩回放，不知看到第几遍时，突然想起昨天去见叶子时在张主任房间里发现的那个档案袋，于是翻开手机，找到相片放大。

那个档案袋里一共有三张纸，当时刘可并没仔细看，其实有两张纸上面只有打印的条款，并没有手写字，只有第一张纸上的姓名、出生日期和住址栏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叶舒。1913年3月生人。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三人班村。

“1913年。”刘可在脑中努力推算，惊呼道，“一百零三年前？”

他以为看错了，又在手机相片上确认了一下。没错，上面出生日期一栏的确写着“1913”四个数字，可如果按照这个日期推算，那叶子今年十八岁，也就是十八年前叶舒以八十五岁高龄生下了叶子？

八十五岁何止是高龄产妇了。刘可想到这儿，在电脑上打开新的网页，想要在网上搜索关于叶子母亲的照片，然而搜来搜去也没找到相关的任何信息。不过有当年的报道称叶子出生后，其母亲叶舒就已经脑死亡，当时所有人的焦点都在这个从脑颅里蹦出来的婴儿身上，医院也并没有把叶舒的尸体公布给媒体，而是在无法联系到叶舒家人的情况下，低调地将其火化。

按照这种说法，那当年见过叶舒的人，只有医院里的主刀医生和护士了。刘可想到了张主任，当年他就是替叶舒手术的主刀医生之一，所以他肯定对当时的情况了如指掌。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行动迟缓的老人在脑袋里孕育出了一个生命？这场景既有些荒诞又怪异，刘可无法脑补出会是怎样的情景。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一切真的发生过，而且就发生在十八年前的某个午后……

距离今天的直播还有十分钟，视频的精彩回放结束了，开始显示倒计时，这就证明待会儿叶子会一如既往地出现在直播中，在亿万网友的关注下开始新的一天。网页底下的留言区已经开始活跃了起来。

——早安叶子，昨晚睡得好吗？

——每天早上看你一眼然后去上班，已经成了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前排前排，要看到我喔。

网友不清楚，其实叶子是不被允许使用手机或者电脑的，所以这些留言她根本就看不到。但是一楼节目组会有专人每天查看留言，并且用叶子的ID针对个别网友的留言进行回复。算是一种福利吧。

倒计时结束后，先是进入一小段广告，紧接着叶子出现在了视频里，她已经梳妆打扮好，面带微笑地对着镜头轻声细语地说：“大家早上好，我是叶子。祝大家新的一天开心快乐。”说完后，叶子走到沙发前坐下，开始看信件。

刘可仔细打量视频里的叶子，发现叶子除了眼睛稍稍有些红肿之外并没有别的异常，那昨晚电话里听见的那声怪叫到底是怎么回事？

留言区里也有人发现了这个问题，不断刷评论询问原因。直播才开始几分钟，留言就已经刷到了几千条，刘可挨个查看，一条标题为“眼睛红肿？身体受伤？国民女神叶子疑似长期遭人虐待”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条标题下面有个链接，刘可点进去，发现这并不是新文，标题下方的日期显示是2011年2月28日。是被网友重新翻出来的。里面是图文结合的形式，图片是叶子各个阶段的直播截图，有很小时候的，也有近期的，每张图都标注着年月日。

第一张图是十年前，那时叶子才七八岁，下面配着文字“不知道各位发现没，这期直播叶子除了眼睛血红外，一整天她的胳膊很少抬起来，即使抬起来也很不自然”。文字下面还配了几张直播截图，通过截图可以看出，叶子抬胳膊时，表情显得有些痛苦。

接下来的截图是七年前的一天，图片里叶子穿着浅色衬衫，笔者把她肩膀的部位打上了红色的圈圈，下面文字写着：“衣服是乳白色有些透明的，大家仔细看我打上圈圈的部位，是不是衣服底色有些微红，明显就是淤痕。”这段文字下面的配图是把上一张图片放大了，的确能看见红色圈圈的部位，透着衬衫的一块淤血痕迹。

看着这些视频截图，刘可表情变得越来越凝重，握着鼠标的手也有些抖动，心跳跟着加快。再往下翻依旧是这种图文讲解，文章里一共列举了十几期，最底下的文字写着：

“或许有人认为这些配图都是我后期P出来的，所以我在上面都标注了日期，大家可以找到当天的直播去对比。其实节目组也曾对淤痕事件做过声明，说是叶子自己不小心造成的。直播时叶子也亲口承认是因为自己碰到了桌角才引起的误会，不过在我看来，这种说辞只是节目组为了粉碎流言蜚语的手段，真相究竟如何？当然，我是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叶子长期被虐待的事实，可莫名其妙出现的淤痕伤疤又不得不让人产生联想。相信很多人都是陪伴着叶子长大的，对于我们来说叶子不仅仅只是偶像、女神，更是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妹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我希望叶子是幸福的，所以在此呼吁有关人士能够对这件事展开调查，给关心叶子的人一个交代。”

关掉该文章的链接，刘可又把文章里提及的几期视频搜出来看了看，确定那些截图不是些别有用心的人P出来的，这才深吸口气陷入沉思。昨晚，难道昨晚……刘可摇了摇头，还是无法相信文章里的推测。可昨晚叶子发出的那声尖叫又如何解释呢？

或许是因为看了这篇文章，再回想昨晚电话里听见的那声尖叫，越来越像是叶子遭受虐待时发出的声音。刘可又在网站上搜了关键词，除了那篇文章外几乎找不到任何跟叶子被虐待相关的新闻了。

刚才的那篇文章是写在博客上的，阅读量少得可怜，几乎没什么留言，看来并没引起重视。当然，如果这种帖子火起来，节目组肯定会想方设法让其消失的，毕竟虐待叶子的新闻闹大会直接导致《伴我成长》的命运，所以网上搜索不到相关信息并不等于这件事就是空穴来风，只能说节目组公关能力强大。

不过仔细想想，有些事还是想不通，冯刚平日里把叶子唤作女儿，每次网上有人抨击叶子，他总是第一时间跳出来保护叶子。难道这些都只是作秀？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昨晚张主任也在场，他对叶子的疼爱是有目共睹的，就算冯刚心理变态对叶子施暴，张主任会袖手旁观？

这件事必须要搞清楚。刘可暗下决心，他绝不允许叶子受到任何伤害。

想要搞清楚昨晚密码门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并不困难，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刘可在电脑桌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信纸，思考了一阵后在信纸上写下了一句话——那晚冯刚对你做了什么？

写好后，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叠起来放进衣兜。接下来他需要等待，等待着节目组再次安排他跟叶子见面，然后偷偷把信塞给叶子。可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一天、两天、还是三天？

自从进入超级大楼，刘可就成了任人摆布的玩偶，若不是因为叶子，他可能早就甩手走人，然后大吼一句“老子不干了”。

爱情的奇妙在于，一旦爱上，就会心甘情愿地为对方做一些以前不曾喜欢甚至厌恶的事。有时刘可会对现在的自己感到陌生，会对自己的某些举动感到不可思议。但是，为了叶子。每当刘可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时，只要想想叶子的微笑，顿时充满了力量。

这让他想起了三毛。三毛上大学时遇见了生命里第一个让他如痴如醉的女人，那阵子他们像是黏在一起的两块吸铁石，怎么掰都掰不开。

三毛为那个女人做过最疯狂的事是，一人单挑了五个喝醉酒的青年，仅仅是因为那几个醉酒青年对他的女友吹了口哨。三毛生来瘦小，而且很怕事，从不惹是生非，所以当刘可看见三毛鼻青脸肿地站在面前时，整个人惊诧不已。

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三毛还是一脸骄傲地说：“我告诉你，从来没有哪段爱情是在理智的情况下发生的。你要是能理智地看待爱情，那证明你们之间根本没有爱情。哥们当时根本顾不得怕，甚至都没想过怕这件事，只是觉得当着我的面调戏我的女人，这对我来说是一种羞辱。”

刘可冷哼一声，表示不屑。那时的他实在无法理解三毛这种犯傻的行为，而现在……他似乎懂了。

视频里，叶子早已读完了信，此时正拿着一本书在阅读。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如此的单调乏味，十几年如一日。刘可想起了昨天叶子送给他的那本书，于是从电脑前起身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拿起《仓央嘉措诗集》随便翻了一页。

那一天，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蓦然听见你诵经中的真言；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中午，早已饥肠辘辘的刘可来到四楼吃饭时，路过“旺仔餐厅”时惊奇地发现原本紧锁的店铺又重新营业了，只是老板跟店员换了人。刘可走进去点了碗面，在女服务员送餐时询问道：“你们是新来的？”

刚才刘可进来时，女服务员并没有认出来，直到此时听见刘可的问话才仔细打量了下，紧接着表情夸张，有些磕巴地说：“你……你你……你不就是……刘可……叶子的男朋友……”

刘可昨晚喝了酒，加上整晚也没合眼，如今精神萎靡，头发凌乱，所以女服务员这样的举动让他略显尴尬，有些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能……能合张影吗？我要发朋友圈……天啊！竟然真是你……”没等刘可同意，女服务员就拿出手机凑到他旁边拍了张照片。

“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拍完照后，刘可无奈地说道。

“噢，对对对，我是新过来的，昨天刚办完手续，今天是第一天上班。”女服务员边摆弄手机边说，“真可惜，进入大楼就不能跟外面的人联系了，否则我那些好姐妹看见我跟你的合影，肯定都羡慕死了。”

“我有那么受欢迎吗？”刘可还记得网上那些骂他的话。

“当然了，现在你是超级明星了，网上经常能看见关于你的报道。还有……”女服务员把手机收起来，兴奋地说，“你以前住的那个公寓，现在可是旅游胜地，每天有很多人花门票过去参观。公寓老板靠这个都赚翻了。”

那个不足十平方米的公寓，角落堆满了换下来的脏衣服，烟蒂铺满了地面，门旁摆了几排喝空的啤酒瓶，床单被罩也都好久没洗了，看上去脏兮兮的。三毛每次进屋都会捏着鼻子说：“你这里还真不如猪窝呢。”

听了服务员的话，刘可既惊讶又羞愧。天，现在每天都有人去参观他的猪窝？这已经不能用尴尬来形容了，此时的他真希望那个公寓老板在对外开放参观前打扫了房间。

“不会吧。那公寓……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怎么不会，你现在可是跟网红一样了。”女服务员干脆坐在了刘可对面，兴致勃勃地八卦，“你那公寓还是原来的样子，如果变了样就没有去参观的必要了。我跟朋友去过一次，还合过影呢，不过来超级大楼时那个手机被没收了，现在这手机是他们给免费配的。你快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全国人民都知道他之前的生活有多糟糕、有多窝囊了。刘可感觉像是被大众扒了一层皮，他真想找个老鼠洞钻进去永远消失。其实更让刘可感觉无地自容的，除了公寓里的脏乱外，还有那台摆在床边的电脑，那台电脑的某个硬盘里可是存了他多年来呕心沥血存下来的H片，不知道那些来参观的人翻出这些时会作何感想。

“什么大鹏，筷子兄弟，现在你才是屌丝逆袭的典范，也印证了天上的确能掉馅饼。大家都崇拜死你了。”女服务员越说越兴奋，完全没发现刘可早就无地自容了，“我这才上班第一天就有幸见到你，真是太幸运了。我能再拍一张吗？”

“进超级大楼时一定有人提醒过你，跟我搭讪时间太久被节目组发现了会有什么后果……”刘可完全没有了心情，善意地提醒了一句，拿起筷子低头自顾自地吃起了面。

“啊，会被赶出去，一兴奋就完全忘了这件事。”女服务员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太多了，急忙站起身恋恋不舍地离开。

听了女服务员的这番话，刘可原本饿得咕咕叫的肚子此时却没了感觉，刚吃几口便将剩下的打包带回了楼上。刘可先前从没感觉自己的生活有什么问题，作为一个精力旺盛的单身青年，平时看看H片、喝喝酒不是很正常？生活邋遢也没什么不对吧？既没触犯法律也没有违天理，只是对生活的一种态度而已。

不过话虽这样说，私生活始终是私生活，现在却被媒体公开，被越来越多的人窥视，肯定也会有许多人对此指指点点。刘可想到这里心里难免会觉得羞愧，感觉就像是自己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众人面前。

一想到日后还会出现在直播前被网友调侃，刘可急忙拽过被子把头蒙了起来。得赶紧想个办法才行，绝对不能任由更多人八卦他的隐私看笑话，可是这种事自己是无法办到的。猫在被窝里想来想去，再次掀开被子时，刘可拿出手机给三毛发了短信，求助他想办法过去收拾收拾屋子，还特意嘱咐：“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把电脑里的片删掉。虽然那些片存在很隐秘的地方，但还是让人放心不下。”

这种短信不涉及超级大楼的秘密，节目组应该不会拦截下来吧？短信发出去后，刘可耐心等。直到几个小时后，三毛的短信才回了过来，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发了个OK的小表情。见三毛回复，刘可才安下心来，踏踏实实地躺在床上闭上了双眼。

魔鬼撒旦

昏迷中苏醒，第七日。

直到中午刘可才醒过来，算是补足了睡眠。起床将昨天打包回来的面用微波炉热了热吃完，又打开电脑玩了会儿游戏，正玩得起劲，张主任打电话过来，说：“叶子哭着喊着要见你，赶紧过来一趟吧。”

看了下时间，此时正是叶子的午餐时间。刘可关掉电脑，手伸进兜里拿出信件塞在衣袖里，然后出了门。走到密码门前正好看见那个厨师推着餐车从密码门里走出来。厨师看见刘可，脸上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微笑。

“不用把刘可来密码门的事跟冯刚汇报。谢谢了。”张主任跟在厨师的后面，小声地讲着电话。等保安按照流程给刘可安检完，张主任才放下电话拉着他朝叶子的房间走去，边走边压低声音说：“这次见面冯刚不知道，是我私底下偷偷让你过来的，所以你们只有午休这段时间，在下午直播开始之前你必须离开。”

按照正常来说，如果不是有明确的指示，刘可在超级大楼内若是有古怪的举动，楼下负责监控的节目组人员会马上跟冯刚汇报。看样子张主任刚才那通电话就是打给负责监控的人员，让他们通融通融。

刘可被张主任拉来就餐的房间，叶子早已等候在那里了。见刘可过来她兴奋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先是对张主任说：“谢谢张爸爸，我就知道只有你最疼我。”紧接着搂着刘可的腰，扑进他的怀里。

见状，刘可把藏在衣袖里的信交给了叶子，回身见张主任离他们有段距离，于是搂起叶子在她耳边小声说：“能马上给我回信吗？”

叶子轻轻点头，也把声音压得很低：“我把信纸和笔都藏在了洗手间，张主任不会去，所以很安全。之前一直都是趁着上厕所的时候给你写信。”

“听说刚才有人哭闹了？”刘可提高声音说，然后把叶子搂在怀里，闻着叶子头发散发出来的香气，男性荷尔蒙开始蠢蠢欲动，下体支起了小帐篷。他努力压制着欲火，这时脑子里突然想起了昨天网上的那篇帖子，于是伸手故意在叶子肩膀上轻轻捏了下。虽然力道很轻，可埋在他怀里的叶子身体还是微微一颤，轻声地嗯了下。

“我只是想见你了。”叶子轻声细语地说。

“其实我们每天都可以打电话的，只是不知道张主任会不会同意。”刘可说完，回头看了眼张主任。

其实刘可早就有这个想法了，打算等时机成熟了跟张主任提议。现在就是好时机，叶子的请求张主任通常都会答应。

“这样可以吗，张爸爸？”叶子楚楚可怜地看着张主任。

“冯刚肯定是不会同意的，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张主任这样说完，见叶子有些失落，又叹了口气改口道，“不过我可以想想办法，或许每晚等直播结束后，我会允许你们相互道声晚安。这是最大限度了。”

叶子听见这样的答复，离开刘可的怀抱开心地原地转了个圈，然后对刘可说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洗手间，很快就回来。等我喔。”

房间里只剩下了张主任和刘可，气氛显得有些尴尬。两人沉默无语，持续了将近两分钟，张主任才故意咳嗽了一声，然后走到刘可旁边说道：“前天晚上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不过我希望你不要问，也不要再做出让冯刚生气的事。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可能地让冯刚满意，这样他才会尽快让你住进密码门后面。就算是为了叶子吧，只有这样才能让叶子得到更好的保护。她需要你。”

刘可默不作声。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房间再次安静了下来，过了将近十分钟叶子才从洗手间走出来，趁着张主任不注意将信塞到他手里，然后说道：“下午的直播马上就开始了。”

“我得走了，否则直播开始我就走不出这房间了。”刘可说着摸了摸叶子的秀发，然后转身在张主任的陪同下离开密码门。

叶子的回信始终被他捏在手心，回到自己房间后，刘可把信纸放在面前，几次想打开却又收回了手。这封信里藏着一个真相，刘可有预感，若是把信打开，里面的内容很可能会让他抓狂，让他失去所有理智，或许还会做出谁也无法收拾的举动。要打开吗？还是让真相永远藏在这封信里，不闻不问？

刘可咬紧牙关，在内心做着斗争，过了将近四十分钟，他再次伸手拿起信，面无表情地将信纸缓缓拆开。信纸被写满了字，或许因为时间仓促的原因，字迹显得有些潦草。刘可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你真的问了这个问题。张爸爸说你一定会找机会问这件事的。他告诉我，若是此时你知道真相的话，以你的性格，冲动下很可能会做出错误的决定，这只会让冯爸爸失望，甚至让你离开超级大楼。相信我，冯爸爸可以做到这点，到时我们真的就再也无法相见了。

昨天一整天我都在考虑，如果你这样问了我该如何回答。本想说谎，可刚刚你的举动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你的心里一定有了答案吧？否则刚刚就不会故意按我肩膀上的伤口。是的，那晚冯爸爸有来过，并且用皮鞭抽打了我。

我能够想象得到，当你看见这句话时的反应，但请不要被愤怒所控，如果因为这封信最终导致你的离开，我会恨自己的。

其实事情也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

我还好，真的还好，对于那晚的鞭打我早已习惯。当然，冯爸爸也不是平白无故这样做的，主要是因为白天我太过于任性，当着直播的面主动要留你吃午餐，对此冯爸爸觉得我太不懂事、太叛逆了。他这样做是想让我记住，下次不要再犯类似的错误。

顺便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私底下我跟张爸爸管冯爸爸叫“撒旦”，就是恶魔，因为打我懂事起，只要冯爸爸上楼，我跟张爸爸就要遭殃了。那晚张爸爸也受了罚。这些年张爸爸的处罚并不比我少，他从不敢有任何怨言，也从不敢违抗冯爸爸的旨意。超级大楼里的员工都说他是冯爸爸的“狗腿”，但只有我知道，张爸爸并非胆小，也不是唯唯诺诺之人，他之所以这样忍气吞声完全是为了保护我。

张爸爸戒了烟，戒了酒，每天坚持锻炼两个小时，为的就是能够保持良好的身体状况，能够陪在我身边久一点。他向冯爸爸妥协，也是怕有一天冯爸爸会大发雷霆赶他离开。如果那样的话，超级大楼内就真的没有真心对我、保护我的人了。

最开始决定为我找男朋友是张爸爸的主意，他花了好长时间去劝说冯爸爸，为的就是想找个能够接他班、代替他保护我的人。所以我们能够提前相遇，要多亏了他呢。之所以说了这么多关于张爸爸的事，一来是希望你不要误会他，二来是希望你不要做冲动的事。

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多，还有很多话想要对你说，不过怕是你在外面已经等急了吧？时间紧迫，那就先写到这儿了。

盼回信

虫洞

同样年份、同样日期、同样公司出版的报纸，其余内容完全一致，却只有跟“脑婴女孩”相关的报道被替换掉了。到底哪份报纸才是真的？

茅草屋的那一夜

睡梦中的刘可打了个冷战，迷迷糊糊中他伸手找被子，却抓起了一把杂草。逐渐清醒过来，才想起昨晚因为头上车祸留下的疤痕隐隐作痛，本来是要躺在草床上休息休息，却直接昏睡了过去。

此时天已经大亮，屋外的雨停了，但风依旧很大。

刘可从草床上坐起身，感觉有点疲惫。那摞报纸凌乱地摆在茶几上，来自不同年份、不同媒体出版过的报纸，都不约而同地报道了一件当年震惊全球的“脑婴女孩”事件。

然而，报纸里所述的内容从未曾发生在他此时此刻所处的世界，难道它来自不同的时空？

幽灵。刘可想起了那个指引他来到茅草屋的幽灵，环顾四周，发现幽灵已经离开了。茅草屋并不大，可能因为昨晚太黑的缘故并没能窥视到全貌，此时他的视线被角落的一个木箱子吸引住了。

那木箱子大约两米长、半米高，有些脏，表面血迹斑斑，上面盖着些杂草。刘可从草床上下来，几步走到木箱子前将上面的杂草拿掉。

木箱子上有把锁挂在上面，把锁拿掉，掀开木箱，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让刘可差点呕吐出来。这才发现，箱子里面堆放着早已腐烂的肉，上面爬满了白色的蛆虫，烂肉的旁边有些白骨，不是动物的白骨，而是人的……刘可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踉跄地后退几步撞在木墩茶几上。茶几倒了下去，上面的报纸散落一地，刘可慌忙弯下腰捡起报纸，然后跌跌撞撞地冲出茅草屋。

坐落在半山腰的茅草屋，四周树木林立杂草丛生。由于昨晚刚下过雨，山路泥泞，刘可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山上跑下来回到车上。他把报纸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惊魂未定地从车内翻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点燃连续吸了几口，这才稍微平静下来。

一路飙车回到北都市，进入市里后连闯了几个红灯，交警平静地目睹了这一切，却丝毫没有上前拦截劝阻的意思。城市还是那座记忆中的城市，刘可却对它越来越陌生了。

回到家中，刚进门父母便迎了上来，母亲满脸担忧地说：“孩子，昨晚去哪儿了啊？电话也打不通，担心死我了。”

刘可不知该如何回答，索性直接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搜索关键词“脑婴女孩”，搜索出了几十万条相似的新闻，然而连续翻了二十几页，却都跟他想要找的“脑婴女孩”不相干。刘可望着从茅草屋拿回来的报纸沉默良久，忽然想起了什么，搜索了这几份报纸的官网，在官网里找到对应的日期点开。

《北都时报》：“脑婴女孩奇迹诞生，专家称存活几率为零”，发表日期，1997年6月10日。（茅草屋发现的报纸里的内容）

同样是北都时报，同一天出版的报纸里，官网上却找不到这则新闻，相同位置的标题为“清朝末代皇帝爱新觉罗溥仪第五任妻子李淑贤于昨日去世，享年72岁”。

《午夜新闻报》：发表日期，1998年3月26日。标题“百名富豪联手发起拯救脑婴女孩公益活动，社会各界伸出援手”。（茅草屋发现的报纸里的内容）

搜索到官网上的标题为“中华航空676号班机在台湾中正机场附近坠毁，202人遇难”。

最近的一则是2015年8月17日，《娱乐新报》。标题“《伴我成长》节目总导演突发奇想发微博为脑婴女孩叶子选男友”。（茅草屋发现的报纸里的内容）

官网上的标题为“长白山十年之约，吾王起灵归来”。

同样年份、同样日期、同样公司出版的报纸，其余内容完全一致，却只有跟“脑婴女孩”相关的报道被替换掉了。到底哪份报纸才是真的？

刘可感觉思绪混乱。从那个跳楼者张建斌对他说“这个世界是假的，想办法逃出去”开始，他的生活便出了问题，先是身边莫名其妙地出现幽灵，然后是察觉到自己在这座城市里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人阻止。为了印证这点，他还失手杀死了未婚妻罗莉，紧接着他又在幽灵的指引下去了茅草屋，在那里发现了这几份报纸。

难道报纸是通往真实世界的钥匙？刘可再次看向电脑，页面上还显示着2015年8月17日出版的《娱乐新报》，这时右下角的一行字引起了他的注意——记者江疏影报道。刘可急忙翻出从茅草屋拿回的2015年8月17日的《娱乐新报》确认，这张报纸右下角也同样写着“记者江疏影报道”。

这两篇不同内容的报道，记者竟然是同一个人，仅仅只是巧合，还是某种暗示？刘可翻了翻官网里的联系方式，找到了江疏影的个人微博和联系方式，不过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亲自过去见见这个记者，于是用纸笔记下了《娱乐新报》公司所在的具体位置。

刘可下楼时母亲已经准备好了午餐，来到餐桌前坐下，面前摆着的都是他平时爱吃的菜肴，可现在却没有任何胃口，简单吃了两口后便起身离开。父亲见状叫住了他，关切地问：“儿子，你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是出了些问题……”刘可本想讲出实情，然而，当他把视线看向父母时却又不知该如何讲起，于是低头默默地说道，“不过我能解决，你们不用担心。”

父母似乎还想问什么，刘可没给他们这个机会，直接起身上了楼。他在楼上稍作休息，下午才拿着那几张报纸出门，按照在官网上找到的地址去了《娱乐新报》。

这家报社偏离市区，是用车库改装成的办公室，一共就三个编辑一个主编。刘可进去后径直走到其中一位男编辑跟前，礼貌地询问：“请问江记者在吗？”

“她出去挖新闻了。”男编辑蓬头垢面，戴着厚厚的近视镜，表情呆滞地看着刘可，问道，“有事？”

“嗯，怎么能联系到她？”

男编辑指了指电脑旁边贴着的一张纸，上面打印着所有员工的联络方式。刘可拿出手机输入了江疏影的手机号拨过去。电话嘟嘟嘟响了几声，紧接着电话被接了起来，一个沙哑的女声说道：“您好，我是《娱乐新报》记者江疏影，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我叫刘可，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两个月前我曾出过一场车祸，打那后我发现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不真实了。”刘可深吸口气，继续说，“昨天我偶然间看见了您在2015年8月发表过的一篇文章，但我这里有两份相同年份相同编号的报纸，里面的文章内容却大相径庭，而且都是由您报道的。”

“你是想表达什么？”电话另一端的江疏影显然已经听糊涂了。

“我是想说……”刘可发现自己无法把整件事表述明白，于是干脆恳求道，“我想我们能不能见上一面？”

“三点，赤古道御兰阁。见我之前你最好先去医院看看脑子。”

时空旅行者

离开报社后，刘可在城市间逛了逛，直到快三点才开车去了赤古道上的御兰阁。

御兰阁是家古色古香的餐馆，里面的服务员一律古装扮相，菜系也很有特色。刘可进去后在离门很近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下等待。三点十分左右，有位穿着牛仔裤T恤、长发披肩、又高又瘦的女孩从外面走了进来。

刘可凭借第一感觉站起身，对女孩挥了挥手。

女孩径直走了过来，站在刘可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一番，然后用沙哑的声音问：“先前是你打的电话？”

“对，是我。”

两人落座后，刘可叫来服务员点了餐，完事后拿出手机连接上网络，找到先前在自家电脑里浏览过的那个官网，点开了发表在2015年8月17日的那篇“长白山十年之约，吾王起灵归来”的文章，紧接着把手机递给眼前的女孩说：“你就是写这篇文章的记者江疏影吧？”

江疏影接过手机后简单看了眼，紧接着把手机递还给刘可回答：“没错，这文章是我写的，有什么问题吗？”

“文章没什么问题。”刘可深呼口气，直接切入正题询问，“当时这份报纸发行的时候是不是有两个版本？还有一个版本上面也有你的文章，标题为‘《伴我成长》节目总导演突发奇想发微博为脑婴女孩叶子选男友’。这篇文章你还有印象吗？”

“我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文章，叶子是谁？明星吗？《伴我成长》是个节目？看样子不是很知名呢，我完全没听说过。”第一道菜上来时，江疏影从随身的背包里找到皮筋，扎起了散落的头发。

一连串的问题如果解释起来的话会很麻烦，于是刘可把从茅草屋发现的报纸拿出来递给江疏影，紧接着说道：“刚刚在电话里我也说了，两个月前我曾出过一场车祸住进了医院，当时在医院里有个叫张建斌的男人告诉我这个世界是假的，并且让我赶紧逃走，之后他就跳楼了。从那天以后我的生活就彻底改变了。我这样说你可能会认为我疯掉了，但我的脑袋没任何问题，你先看看这几份报纸，看过后也许就会对我的猜疑表示认同了。”

“你在猜疑什么？”江疏影问完后把报纸摊开认真看了起来。

“从车祸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我一直都想搞明白张建斌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却始终不得其解，不过我渐渐发现这座城市里的人似乎都把我当成了透明人，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管，所以我在猜疑……这里是假的，不真实的，就像张建斌说的那样。”

刘可停顿了下，又继续说：“可是暂时我还没搞懂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说这个世界，或者这座城市是假的话，那你和我，还有外面千千万万的人，他们是真的还是假的？还是说他们都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只是还没发觉问题所在？抱歉，我说得有些混乱，你听懂了没？”

“我在做娱乐报记者之前是抓时事新闻的，采访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人。有个科学家，叫……孟巡，年轻有为，提出过疯狂而大胆的理论。他就曾经声称自己原本是生活在另外一个平行空间的人。平行空间你知道吧？”江疏影放下了手中的那张报纸，又翻开了第二张，没等刘可回答，便自顾自地解释道，“平行空间指的是，在每一秒之间形成的N种平行空间。平行空间的提出是为了解决爱因斯坦相对论中的时间倒流后产生的逻辑悖论。大概意思就是，时间旅行者回到过去改变历史之后，时间线便会出现分叉，分叉的时间线展开的是另一段历史。”

“就像《蝴蝶效应》那样吧？”刘可想起了曾经看过的电影，接着江疏影的话题继续说道，“回到过去后改变历史的话未来也会跟着改变。那个叫孟巡的后来怎么样了？”

“之前孟巡籍籍无名，后来因为这种言论名声大噪，不过大多数人都认为他是疯子。他曾策划过一场告别这个世界的仪式。告别不是指死亡，他说他已经找到了方法，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平行空间里去，并在主页上公布了具体的时间。因为我曾给他做过个人专访，所以这个仪式他邀请了我，当然除了我之外还有数十家媒体。”

“地点是在他的家中，他不允许我们拍摄他离开的过程，只是允许我们在房间外见证这一刻。那天晚上房间外有很多慕名而来的观众，房间被里三层外三层堵得严严实实，媒体在客厅，孟巡独自在房间里。没人知道那天晚上他在房间干什么。就这样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大家见孟巡始终没有出来，于是商量前去敲门，敲了很久里面也没有回应。当时有人直接踹开了房门，这才发现卧室里早已空无一人。孟巡凭空消失了。”

“他去哪儿了？”刘可成功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这个问题至今也没有任何答案，不过大部分科学家和有关人士评论这是一场作秀，他们认为是媒体和孟巡合伙搞了一次恶作剧。他们用了各种论证来证明孟巡只是躲了起来。后来的确有很多人声称在另外一个城市看见过疑似孟巡的人。不过当时我在场，我是知道的，房间外围了那么多人，孟巡是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的。我相信他是真的回到了另外一个空间。”

最后一道菜也已经上来了，江疏影放下报纸，拿起筷子吃了两口，然后又拿起一张报纸，边看边说：“我喜欢称呼孟巡为时空旅行者，他们找寻到了一种方法，能够自由在多个平行空间里穿梭。这世界肯定还有很多像他这样的人。你或许就是其中一个。”

“可是孟巡是有记忆的，他应该是记得自己在别的空间生活过的记忆吧？我却完全没有，相反，我只记得在这里生活过的记忆，每段经历都记得，虽然有时候我会感觉这些经历有些虚幻。”刘可说完伸手指了指江疏影手中的报纸，“这篇文章就是你写的，我正是发现了这个，所以才联系的你。”

“出版编号是相同的，除了这篇其余的内容也完全相同，日期和年份也都一样。这还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江疏影放下报纸，视线看向刘可继续说，“可是那天我明明去了长白山，跟书迷一起见证了起灵归来的壮举。”

“当时我看见报纸里的内容时，脑袋莫名其妙地冒出了很多画面，是跟我现在的生活完全不同的画面，但只是转瞬即逝。还有一点刚才我没说，之所以让我觉得这世界是假的，最关键的证据……我杀了人，可是没有人来找我。”刘可说完，见江疏影的表情有些僵硬，于是安慰，“你不要害怕，我并不是变态杀人狂。我杀的那个人是我的未婚妻，当时我父母在场，却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昨天早上我把未婚妻的尸体装进袋子里扔了出去，环卫工人就像是收垃圾似的把她的尸体收走了。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很奇怪吗？还有，最近我身边多了一个幽灵……”

“孟巡那种情况我是相信的，可你现在怀疑这世界是假的就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了，‘假’的定义是什么呢？”江疏影往外挪了挪身子，似乎是在为逃跑做准备，如果刘可真的对她做什么的话，她可以第一时间逃掉。

“若是我现在给警察打电话，你认为他们也会对你杀人这件事视而不见吗？”

“你可以打给警察。”刘可把手机递给江疏影，信心满满地说，“我倒是希望他们会过来抓我，但我敢打赌，他们不会来。”

江疏影沉默了几秒，紧接着拨通了110。再次挂掉电话后，她瞟了眼放在餐桌上的报纸说：“他们说会派人过来了解情况。”

“不会来的，相信我。”刘可拿起水杯喝了口，紧接着悠闲地吃了起来，边吃边说，“刚才我一直表达得不是很清楚，现在突然有了个新的理论。其实我怀疑这个世界是由我创造的，所以我才能在这里为所欲为，而且从小到大我的生活都是让我非常非常满意的，我想得到什么玩具就能够得到，想让全校公认的校花成为我的女朋友她就同意了，想考第一不用努力学习就能如愿，公司的领导对我赏识有加，父母对我百般溺爱，仔细想想我的生活就从来没遇到过困难。所有人都在围着我转。”

江疏影默不作声，死死地盯着刘可的一举一动。

“服务员。”刘可对站在不远处的服务员摆了摆手。穿着旗袍的服务员走了过来，优雅地说：“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刘可假模假样地掏了掏兜说：“不好意思，我没钱结账，你们可以给我免单吗？”

服务员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说：“先生，是这样的，我们店里一直有个传统，每天的第一百个客人都是免单的，您刚好是这第一百位，所以这顿饭其实是不用您来付款的。”

“这样啊，那真是太棒了。”刘可让服务员离开后，对坐在对面的江疏影说，“看见没，这就是我说的所有人都围着我转的意思。这家店以前有这个传统吗？你经常来吧，应该有所了解。”

“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个传媒大学，我以前在那里读书，所以经常光顾这家店。的确，从没听说过这个传统。”江疏影皱起了眉头，视线看向窗外，“我听见了警笛声，警察快来了。”

“不会来的。”刘可指着那张报纸说道，“按说我不应该出那场车祸的，那个幽灵也不应该找上我，我怀疑是有人想要打破我创造的这个世界？这一连串的遭遇就是想让我察觉到这些，否则我就永远会被困在这里了。那个叫张建斌的人，报纸里叫他张主任，当时那场车祸，开卡车撞向我的司机，好像就是张建斌。我不敢确认这点，只是这样怀疑。”

一辆警车打着警笛从窗前呼啸而过，江疏影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她将视线离开窗户看向刘可说道：“按照你这种说法，那我也是假的，也是由你创造出来的了？”

“有这个可能性。所以这个报纸里的你是现实中的，而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你，是由我创造的，虽然我也搞不懂到底是如何创造出来的。”刘可摆了摆手，有些无奈，“如果知道这点，估计我就能逃出去了。”

“这样的说法真的让我很难接受，不过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江疏影似乎已经接受了刘可的说法，或许是刚才呼啸而过的警车让她不得不相信刘可了，“有一个人，五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后陷入了昏迷中，就是植物人。这人昏迷了整整三十年，后来奇迹般地苏醒了，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奇迹，所以公司派我过去采访。几个小时的对话中，据他的说法是，昏迷后他去了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跟这个世界唯一的不同就是那个世界非常完美，而且他说他去了那个世界以后，就彻底忘记了在这边世界的记忆。他在那里平静地生活了三十多年，甚至娶了妻子生了孩子，一家人生活得很幸福。直到有一天，一个男人闯进了他的世界，告诉他现实世界里他的父亲去世了，他的母亲也已经白发苍苍，每天都在病床边期盼着他能够醒来。那个男人是他的主治医生。他虽然留恋那边的世界，也舍不得妻子儿子，可经过深思熟虑后还是觉得应该离开。你有没有可能也是这种情况？张建斌就是你的主治医生，现实中你成了植物人，所以才创造了这里。”

“有这种可能性。”刘可认真思考着询问，“那他是怎么离开那个世界的？”

“五岁时，也就是现实中他成为植物人的那年，在那个世界里他曾在农村老家出过一次意外，跌进了枯井里。所以他再次回到了老家，找到那口枯井，跟妻子儿子告别后就跳了下去，之后就晕了过去。等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并且看见了白发苍苍的母亲。”

又一辆警车飞驰而过，江疏影朝窗外看去，若有所思地说：“两年前这个人自杀了，自杀前一夜他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诉说了这段时间生活有多不如意，声称自己无法适应这边的世界，而且他很想念生活在那个世界里的妻子和儿子。对于他来说，他在那边生活了三十年，在这边却仅仅生活了不到十年。对于你来说，那边的世界是陌生的，完全不知道醒来后面对的是怎样的世界。也许，我是说也许……也许你已经七老八十了，也可能变成了残疾。你真的做好准备去承受这一切了吗？”

“如果我离开了的话，那这个世界还存在吗？”刘可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了。

“谁知道呢，如果这里是你创造的，那你若是离开，这里应该就不复存在了吧，所有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江疏影说完抬起手，对刚走进餐馆里的男孩摆了摆手。

刘可看过去，男孩一米八的个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很整齐。男孩走过来，江疏影站起身拉起他的手介绍道：“三毛，我男朋友。”

刘可站起身，礼貌性地跟三毛握了握手。江疏影跟三毛耳语了几句，然后对刘可说：“看样子今天的谈话只能结束了，在你把这个世界毁灭之前，我想我需要好好陪在男朋友身边，珍惜我们最后的时光。”

“你们还有一晚上时间，前提是那个方法有用的话。”

又一辆警车呼啸而过，江疏影这次并没有像上几次那样朝外看。等警车走远后，她转身拉着男友的手朝门外走去。

毁灭前夕

刘可目送江疏影和三毛走远，这才开车离开御兰阁。回家的路上，他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想着江疏影讲的那个植物人的故事。故事里，植物人通过一口枯井成功地回到了现实中，所谓的枯井不过是个媒介，可以把枯井比喻成虫洞，是连接两个不同时空的狭窄隧道。

只要找到虫洞所在的位置，他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里去了。虽然听起来简单，可是属于他的那口枯井又在哪里呢？记忆中，刘可并没有跟那个植物人类似的经历，他儿时没失足掉过井，甚至从小到大连脚都未曾崴过。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抬头看向挂在客厅墙壁上的钟表，时间显示为18：20分。两天前的这个时间，他把罗莉从楼上推了下来。

刘可来到沙发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此时父母不在家，每天五点到六点半之间他们会去附近的公园跳广场舞，结束后会去菜市场买菜。茶几的下方放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刘可拿出来翻看，这里面存着他过去的点点滴滴。从满月开始，父母每年都会在生日这天给他拍张相片洗印出来。看着相片，尘封的往事一件件涌上心头。

即使这个世界是假的，是由他亲手创造的，可毕竟刘可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三十年，对这里的一切已经了如指掌，真的做好了要离开的准备吗？若是真的离开，这里将不复存在，他的父母、同事，包括自己生活过的足迹，所有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最可怕的是，他对现实世界里的自己一无所知，正如江疏影所说，在现实世界里，他有可能是七老八十半身瘫痪的老不死，也可能是一事无成自杀未遂的失败者，刘可不确定是否有勇气面对这一切。

那个植物人的命运，会不会就是他的命运呢？没准那个植物人说的就是他，否则在他创造的世界里，江疏影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讲了这件事？

刘可一边翻着相册回忆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一边纠结着该如何抉择。不知不觉墙上的闹钟响了起来，伴随着闹钟的响声，房门被打开，父母从外面走了进来。母亲一如往常，跟刘可打了声招呼就去厨房做晚饭了，父亲则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手里的相册若有所思地说：“这相册从来就没见你翻过，有心事了？”

“只是突然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听说人死之前会把自己的一生都在脑袋里过一遍，刘可感觉自己现在就是将死之人。

“对了，我从小到大有没有出过什么意外？比如，掉过井……”

父亲一脸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回答道：“没有。不过你倒是出过意外。”

“说说，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了。”刘可合上相册饶有兴趣地询问道。

“不就是前一阵子出的车祸喽。你说你从小到大也没出过什么意外，那次真是吓坏了我和你母亲了。”父亲凑过来搂着刘可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那场车祸以后，你母亲说你整个人好像是变了个样子，一直催促我找机会跟你谈谈。所以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虽然父母没啥大本事，但也总比你一个人承担的好。”

那场车祸是刘可唯一一次发生的意外，他怎么把这件事给忽略了。刘可抬手戳了下自己脑袋，自顾自地说了句：“真是笨死了。”

“你说什么？”父亲似乎没听清刘可说的话，认真地询问道。

“没……没什么。”当时车祸时，那辆卡车就是奔着他来的，如果不是自己幸运的话，恐怕早就被压扁了。或许这才是张建斌的目的，他的目的就是想让刘可在那场车祸里丧生，却未曾想计划出现了失误，所以他才会跑去医院找刘可。

若是这样的话……死亡，死亡就是刘可的那口枯井，就是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方法？刘可抬手摸了摸脑门上的疤痕，紧接着看向父亲，若有所思地说：“我最近看了个电影，里面的男主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生活的世界是假的，而且他也找到了离开的方法，但这里有他的父母，有他从小到大所有的回忆，所以他犹豫了，不知是继续待在这里，还是选择离开。父亲，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做？”

“这样的话……”父亲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紧接着说，“我觉得这电影抛出来的问题值得深思，应该是在暗喻人到底是应该活在虚幻中，还是应该勇敢地走出去面对生活吧？从这个角度考虑的话，我会选择离开，因为眼前即使再美好也只是虚幻。真正的强者是勇于面对现实生活的人。”

父亲就这样冷不防地熬出了一碗“鸡汤”，刘可只能干眨眼不知该如何把话题继续下去。不过仔细想来，父亲说得也的确有道理，若是他选择继续留在这里生活，那对现实中关心他的人似乎很不公平。虽然不知道另外那个世界里，是否真的有人关心他。

母亲做好了晚餐，刘可跟父亲走过去坐下，已经满头白发的父亲把鼻子凑到菜前闻了闻，然后乐呵呵地说：“真香。”

“就你嘴甜。”母亲瞟了父亲一眼，伸出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刘可碗里。

“中午你都没怎么吃东西，肯定饿坏了吧？快吃，多吃点。”

莫名地被感动了，为了不让父母发现，刘可抬手擦掉眼泪，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这也许是他跟父母的最后一顿晚餐了。晚餐结束后，刘可又跟父母坐在沙发上闲聊了会儿，陪着他们看完了《琅琊榜》的大结局，这才起身上了楼。

楼上，那个幽灵早已在房间里等着他了。

另一个世界

幽灵最开始出现的时候是完全透明的，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到她的存在，后来渐渐变得具象，能看见大概的轮廓了，而此时，她就像个活生生的人一样，鼻子、脸、头发、穿着都清晰可见。

如果不是她飘荡在离地面半米高的位置，刘可还真的以为她就是个人。

“昨晚你为什么要指引我去茅草屋？”刘可盘腿坐在床尾，面朝幽灵问道，“报纸里提到的那些新闻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虽然身体变得具象，但幽灵还是无法跟人类交谈。她张开嘴又合上，重复了几次，像是在说什么，可刘可什么都没有听见。紧接着幽灵飘到刘可跟前，慢悠悠地抬起手臂，用手掌抚摸着刘可的脸颊。

突然间，刘可的心一阵悸动，所有的负面情绪仿佛瞬间被扫空，取而代之的是温暖、平静，很奇妙的感觉。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幽灵离开刘可，飘向电脑桌前。电脑桌旁边摆放着几盆花，幽灵双脚落在地面上，紧接着弯腰对花吹了口气。有片叶子飘落了下来。叶子像是被幽灵赋予了生命，朝刘可这边飘荡过来。

刘可伸出手，叶子便落在了手心里。

“叶子？”刘可低头看着叶子，终于明白幽灵所表达的意思了，于是抬起头吃惊地说，“你是想说你叫叶子？”

幽灵点了点头，然后歪着脑袋笑了笑，随后又在原地转了一圈，似乎是在用这种方法表达内心的喜悦。

“你竟然就是报纸里提到过的那个脑婴女孩？”刘可的表情由惊讶变成了茫然，“这么说来你就是从另外那个世界过来的了。可是你为什么找上了我？”

幽灵飘到刘可对面，也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在床上，样子有些调皮。

“看样子你也无法回答我。”刘可叹了口气，把手心里的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衫口袋里，“我已经找到了回到那个世界的方法。今天见江疏影时，我说要给她一晚上的时间，让她跟男友好好相处。天一亮我就回去。”

幽灵双手托着下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刘可，笑容始终挂在她的脸上。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看见她男朋友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冲动想上前去抱抱他。幸好没这样做，否则江疏影肯定认为我是gay。”刘可傻笑两声，然后自顾自地说，“天快亮了吧。”

幽灵朝窗外看了看，视线再回来时刘可已经跳下了床。他在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把军刀。

这把军刀是罗莉送给刘可的生日礼物，现在正好用它来了结生命。盘腿坐在床上的幽灵并不知道刘可要干吗，愣愣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刘可回到床上躺下，把刀刃放在手腕上时，幽灵的表情才变得紧张起来，一个劲儿地摇头。

“会疼吧？不过只有这个方法才能让我在现实中苏醒过来。”刀刃压在皮肤上马上就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流淌了下来。

“估计要割破血管才行。”

刘可深吸口气，做好了割下去的准备。千钧一发之际，房门突然打开了，走进来的父亲先是愣了几秒，紧接着冲过来夺走刘可手中的军刀，嘶吼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刘可从床上坐起，低下头默默地说，“父亲，你还记得晚饭之前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是选择离开还是继续待在虚幻世界的那个问题？”

“记得。”父亲握着刘可的手腕，看了看那上面的伤口，紧接着起身边往外走边说，“你等等，我去找纱布。”

幽灵被刘可刚才的举动吓坏了，此时眼泪还在眼圈里打转。父亲回来后用纱布包扎好伤口，这才坐在刘可身边意味深长地说：“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你死了，醒了后就心慌得很，所以才打算上来看看。还好来得及时。儿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我问的那个问题根本就不是看过的电影，而是最近一直困扰我的问题。我发现这个世界是假的，而且我已经找到了离开的方法。我在这个世界里死了就能够在另一个世界里醒来。”刘可不知父亲是否能够明白，于是又说，“就像是科幻电影里的虫洞，或者可以说是隧道。我并不是真的想自杀。”

父亲听了刘可的话后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刘可疑惑。

“刚才你说起隧道，我忽然想起了你小时候发生过的一件事。”父亲皱起眉头，视线朝幽灵的方向看去，“你小时候很爱把自己关在衣柜里。我曾问过你为什么喜欢待在衣柜里，你当时回答说，因为衣柜里有一条很黑很黑的隧道。你想穿过那条隧道看看另一边有什么，可每次都没有勇气走进去。”

“我怎么不记得这件事了？”

“那时你还很小呢，怎么会记得。”父亲叹了口气，继续说，“起初我和你母亲也没在意，后来是有个算命的，说你不属于这里，早晚有一天会离开。我倒是不信这些鬼啊神啊的，但你母亲当真了，问那个算命的要怎么才能留住你。当时算命的说了句，不要让他进那条隧道。回来后你母亲吩咐我把那衣柜封了，可她还是担心，总不能把这世上所有的衣柜都封了，万一别的衣柜也有隧道怎么办？所以后来她干脆编了个故事来骗你，说隧道里住着个老巫婆，专门抓小孩来吃。这故事把你吓坏了，从那以后你就不敢再把自己关在衣柜里了。”

衣柜才是属于他的枯井？

刘可若有所思地看向衣柜，回想起房子刚装修好时，为了吓唬吓唬罗莉，他曾把自己关在衣柜里过，所以衣柜里要是有条隧道的话，他应该早就发现了。看来母亲的担心多余了，并不是每个衣柜里都有隧道。

“那个被封起来的衣柜后来怎么处理的？扔了？”

“没扔，一直在老家仓库里放着。”父亲说着在刘可的腿上拍了下，紧接着拿出一串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我不相信那个算卦的胡言乱语，也不相信有另外一个世界，更不会相信衣柜里真的有条隧道。不过我相信一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许你应该回去看看，这样才能解开你的心结。”

清晨，一缕阳光顺着窗户照射进来。父亲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房间。幽灵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新的一天，刘可下床，把那串钥匙放好，紧接着跑下楼，开车离开市区回了老家。

刘可的老家在北都市市郊一个叫“百花镇”的地方。中午时，他已经站在了老家仓库前。拿出钥匙打开仓库门，里面堆放着家具杂物。翻来找去，最终在仓库的最里面翻出了父亲说的那个衣柜。

衣柜已经破旧不堪了，柜门用板条封死，刘可把板条起开，打开柜门，里面空空的，没见那条隧道。

最后看了眼这个世界，刘可蜷缩着身体躲进衣柜里，把柜门从里面关上。四周瞬间陷入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刘可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隔了能有半个小时左右，眼前开始有些虚幻。

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什么原因，刘可伸手摸过去，竟摸不到柜门。他试着爬行，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就这样连续爬了数十步。如果是衣柜的话，爬上一步，或是直接伸直身体就能够出来了，可此时四周还是黑漆漆的，除了地面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到。刘可停止爬行，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并没有顶到柜子。

手机，刘可想起可以用手机照亮，然而当他伸手去兜里找手机才发现，他连自己的腿也摸不到了。不仅仅是腿，跟着一起消失的还有手、脑袋、肚子……虽然他能够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可却摸不到。没办法，只能继续前行。

刘可其实也分辨不出方向，只能一股脑地朝着自认为的前方走，就这样走了四十多分钟，记忆开始慢慢恢复。

不是他离开那个世界的记忆，这些记忆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越走越深，记起来的事也就越来越多，现在他已经记起了超级大楼，记起了叶子，记起了三毛，记起了张主任，记起了冯刚，记起了那封记录着叶子受虐的信件。

前方出现了一缕光亮。

逃亡

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景象也变得缥缈虚幻，刘可看向周忆梦时，她的身体竟呈现半透明的状态，透过她的身体，刘可发现，除了他和周忆梦以外，房间里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的脸扭曲着、身子扭曲着、胳膊腿扭曲着。

疯狂的计划

昏迷中苏醒，第八日。

那封信的内容在刘可的脑中挥之不去，经过了整夜的辗转反侧，最后他做了个决定，一个疯狂的决定——他要带着叶子离开超级大楼。

刘可不否认最初蹦出这个想法时有冲动的成分，甚至连他自己都被吓到了，但他心里是清楚的。叶子如果待在超级大楼里就永远不会有自由，永远被冯刚操控，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只有离开，离开冯刚，离开观众的视野，她才算真正地获得自由。当然，这只是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第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刘可受够了超级大楼里的生活，受够了连约会都要被安排，这样的日子让他看不见未来。

有时候命运就是如此戏弄人，以前的刘可从来都不会考虑未来，如今看不见未来这样的理由却成了他非做不可的支柱。若是三毛在的话，肯定是要笑掉大牙的，没准还会讽刺地说上一句：“糟糕了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三毛将是他这次出逃计划的重要环节之一。这件事三毛是一定要参与的，他可是刘可唯一信得过的人。不过要怎么跟三毛说这件事呢？总不能在电话里说吧，那样的话节目组很有可能会监控到。

不能冒险，不能存有任何侥幸心理，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才行，若是有任何疏漏就会被节目组察觉，到时冯刚肯定大发雷霆，事情反而会变得更加糟糕。后来刘可想到了一个人——周忆梦。

周忆梦肯定是有办法离开超级大楼的，刘可只能恳求她帮忙把这个消息送达出去，作为交换条件，刘可会帮她继续调查流浪汉失踪案，再去一次地下厨房。

刘可还打算把叶子的那封亲笔信也交给周忆梦，让周忆梦转交给三毛，然后让三毛联系几个有知名度的媒体把这封信公开。不用想也知道，当叶子诉说自己受虐的亲笔信被公开后在社会上会引起怎样的反响，到时候节目组肯定会炸开了锅，只要能分散一部分人的注意力，刘可就有百分之一的机会带着叶子逃出去。

要是有张主任的帮忙，那逃出去的几率就更高了。通过昨天张主任私自安排他跟叶子见面来看，楼下监控室里肯定有张主任的内线，这就可以在出逃时不被监控记录下来，让出逃变成神不知鬼不觉的人间蒸发事件。

刘可想到第二天直播时，冯刚发现两个主角人间蒸发后的反应就兴奋莫名。现在第一步就是跟周忆梦取得联系，先让她知道这个计划。制定好步骤后，刘可在电脑机箱里翻出了那张如家酒店440房卡。

跟上次一样，刘可来到四楼进入如家酒店后便直接去了440号房，在里面等了大概半个钟头，周忆梦来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过来了。”进屋后周忆梦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怎么样，考虑清楚了？”

上次见面时，刘可怕给自己惹来麻烦所以敷衍周忆梦说需要回去考虑考虑，看来她还在为那件事赌气，于是说：“我可以帮你再去一次地下厨房搜集证据，不过作为交换条件，你也需要帮我做些事。”

“哦？说来听听。”周忆梦靠在椅子上，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跟叶子有关。我要带她离开这里。”刘可把执意要带叶子离开的原因和粗略计划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然后看向周忆梦，“大概就是这样。所以我需要你帮我跟超级大楼外的三毛取得联系。”

周忆梦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这也是叶子的决定？”

“我打算等所有计划都弄好了再告诉她。不过我敢肯定，她比任何人都希望离开这里。”刘可坚定地说，“或许你并不清楚叶子每天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如果你知道了肯定也会有跟我一样的想法。这封信，你可以看一下这封信。”

刘可把叶子的信递给了周忆梦，周忆梦将信摊开看了看，读完后又是一阵沉默，隔了能有将近两分钟才呼出一口气说道：“这件事并不犯法，我可以帮你，但你真的已经考虑过这样做会有怎样的后果了吗？先不说能不能顺利逃出去，就算真的逃了出去，你们真的能过上你们想要的生活吗？全世界有十几亿人认识叶子，那些疯狂的粉丝为了偶像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且这些人中不乏心怀不轨的，所以就凭借你一个人的力量，真的有信心能保护她的安全？”

“超级大楼内虽然不够人性，但对于叶子这种具有影响力的人来说，恐怕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说实话，我不认为离开这里对叶子有什么好处，超级大楼里的医疗设备甚至比医院里还先进，权威的医生也比医院里多，他们守候了叶子十几年，不管叶子有什么状况都能及时应对。离开了这里，叶子身体要是出问题该怎么办？这可不是儿戏，随时会有生命危险的。”

周忆梦的这番话让刘可原有的激情瞬间消掉了一半，的确，在来找她之前，刘可并没有考虑过这些。

“我承认，这些问题还有待解决，不过你也看了这封信，虽然叶子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了受虐的过程。那晚我打电话给张主任时亲耳听见了叶子痛苦的叫喊，可见当时冯刚下手得有多重。真的很难想象，这些年叶子私底下遭受过多少虐待。现在叶子活着，却如同一个木偶，从未真真正正地活过，所以我只是想带她出去看看，让她亲自感受下这个世界。你认为我是一时冲动也好，认为我别有目的也好，反正我就是想把叶子从现有的生活中拯救出去。”

“你的想法是好的，我完全相信你不会伤害叶子，也不忍心让她受苦，只是做法有些极端。”周忆梦说完后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液晶窗户前背对着刘可，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你刚才用了一个词让我颇为感触，拯救，对，就是这个词。你应该不记得我们前几次见面时的场景了吧？那时的你一脸痞气，每次过来都满身的酒味，感觉永远在宿醉中，从没清醒过。我不知道叶子有什么魔力，才短短一个多月就能让你有如此大的转变。也许这就是爱情的神奇之处吧？其实说到拯救，应该是她先拯救了你。”

“应该说是相互的，我的到来让叶子变得开心了起来，叶子的出现让我找到了活着的意义，两个真心相爱的人总是会心甘情愿地为对方做出改变，跟谁先谁后无关。你有男朋友吗？有的话应该会深有体会。”刘可突然被自己的话惊到了，从他的嘴里竟也能说出如此有水准的话来，这要是放在以前，他只会不屑地说：“女人，切。没听过那句话么，在爱情这件事情上谁认真谁就输啦。”可是爱情里根本就没有输赢啊。

“胡杰，我男朋友叫胡杰。四年前的任务中为了保护我，一颗子弹射穿了他的脑袋，人没死，但因为脑袋受损，如今的智力只有四岁。每次面对他我都很愧疚，会不自觉地去想，如果被射穿脑袋的是我就好了。”周忆梦讲这些时有些哽咽，“我会照顾他一辈子，今年年初我们领了证。”

“所以你应该能体会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刘可起身来到周忆梦身旁，“叶子的身体状况就是个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离开，我不想等一切都来不及时才去后悔，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试试。你愿意帮我吗？”

周忆梦刚刚似乎是哭了，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紧接着转向刘可伸出手，笑着说道：“祝你们能够过上想过的生活。”

刘可也伸手过去握了下，表示接受周忆梦的祝福。“那这封信暂时先放在你这里保管，等有了详细计划后我会写封信，到时你帮我转交给三毛就可以了。至于流浪汉这个案子……上次我隐瞒了些事。”既然已经达成了协议，刘可也没必要继续隐瞒什么了，于是把苏醒后的事全部告诉了周忆梦，包括记起的地下厨房场景，以及节目组包庇杀人厨师，还有关连海是如何被赶出去的。

“这样一来是节目组有意包庇那个厨师了？”周忆梦已经从刚才悲伤的情绪中走了出来，“我就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没准节目组高层也有人涉案其中。”

“地下厨房是由冯刚管辖，还是属于别的部门，暂时还不清楚。不过厨师杀人的事冯刚肯定是知道的。”刘可看了眼时间，继续说，“自从进入超级大楼后你还跟警局里的同事有联系吗？最近还有没有类似的案件发生？”

“有个临时演员是我的发小，她每周二周四都会进来，我靠她跟外界联系。两天前我刚见过她，听她说两周前，一位市民报案说下夜班时看见一辆面包车掳走了一个正在熟睡的流浪汉，因为这位市民当时上前阻止所以被打昏。随后警方展开调查，抓获了一名姓姚的嫌疑犯，跟我所接触的那次案件一样，姓姚的嫌疑犯承认了绑架流浪汉的事实，声称当时是喝多了跟朋友找刺激。警方问起流浪汉的下落，他却声称因为喝多记不清了。我的搭档调取了街道监控，发现面包车也曾来过离超级大楼千米开外的地方。”周忆梦说起案件时跟之前的状态完全不同，“两起案件的共同点就是面包车都来过超级大楼，但都没靠近过。如果你真的在地下厨房看见那个厨师杀死了流浪汉，那我怀疑……”

“怀疑什么？”

“我还不敢确定，但是我怀疑……我怀疑有一条密道能够直接进入地下厨房，而且那条隧道就在离超级大楼千米外的某个地方，也就是那两辆面包车去过的地方附近。”周忆梦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若是真的有这样一条隧道的话……刘可也陷入了沉思，不过他是在想自己的逃跑计划。

之前他曾考虑过要用什么方法离开，然而想来想去就只有一条路，一条极其凶险的路，就是找个方法从电梯下到一楼。

一楼白天有数百个员工，从他们面前逃走根本不可能，而且白天叶子不可能突然在直播前消失，所以只能晚上。可晚上大楼会关上门闸，最关键的是刘可并不了解一楼的结构，要怎么走出去就真是个难解的问题了，而且就算顺利走出去，大楼外也会有巡逻保安。

一两个保安倒是好解决，若是十几二十个可怎么办？这些无疑让逃走变得不可能。所以，要是有条隧道可以避开这些直接到达超级大楼外的话，那真是太赞了。而且地下厨房的电梯就在五楼。

“对了。”周忆梦似乎想起了什么，打断刘可的沉思，“我忽然想到，上次我不是给过你一个微型相机吗？既然你去过地下厨房，那有没有拍下来证据？”

“微型相机？”

“对，一个戒指，戴在手上的，上面有个凹槽，凹槽上面是个宝石，微型相机就藏在宝石里面。只要用大拇指划一下就拍照，长按就是录像模式。”周忆梦详细描述完，满脸期待地看着刘可，“记得吗？”

镶着宝石的戒指……刘可看见过，在《伴我成长》的往期剪辑上他戴过。原来那个戒指是个微型相机，那它现在去哪里了？

不知道张主任用什么方法封存的记忆，每当刘可试图闯进去，大脑就会像被无数根针扎一样，疼得厉害。

生不如死，这个词汇此时用在刘可的身上最恰当不过了。他双手抱着头，表情狰狞地在床上打着滚。这举动吓坏了周忆梦，她跑过来一边按住刘可，一边用另外一只手拍打着刘可的脸颊，重复地喊着：“没事吧？醒醒，快醒醒。”

意识已渐渐模糊，眼前的景象也变得缥缈虚幻，刘可看向周忆梦时，她的身体竟呈现半透明的状态，透过她的身体，刘可发现，除了他和周忆梦以外，房间里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的脸扭曲着、身子扭曲着、胳膊腿扭曲着。他（她）是谁？他（她）在干吗？整个房间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那个扭曲的人旁边摆放着一个扭曲的水晶棺材，刘可看见那人把手伸进了棺材里。

一个声音在耳边回荡：“亲爱的，梦里见！”

紧接着扭曲的人和棺材一同消失了，现实变得越来越清晰，周忆梦那张脸再次浮现眼前。只是眼前的周忆梦和刚才穿着不同的衣服，怎么，她还趁着自己头疼欲裂时跑出去换了身衣服？刘可吃力地坐起身，说：“肚子突然好饿。”

“昏迷了一晚上不饿才怪。”周忆梦说指了指床头柜说，“给你买了早餐，赶快吃了它。”

“一晚上？”刘可张口结舌，急忙拿出手机确认。

的确，他是昨天下午过来的，如今已经在旅店内度过了整整一夜，自言自语说：“虽然有过几次这种经历，不过从来没这么严重过，竟然疼得昏迷了过去？有点奇怪……”

床头柜上摆放着几个包子，刘可伸手拿起一个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了一句：“谢谢啊。”

“看样子你是无法记起那个微型相机的下落了。如果能找到自然好，找不到的话也不要纠结了，就想想什么时间去地下厨房吧。过两天我再弄个微型相机过来，这次下去的主要任务就是拍摄出罪证，争取找出那个隧道的具体位置。”周忆梦说完站起身，要走出房门时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还有就是……安全为主。”

被记录下的罪证

昏迷中苏醒，第九日。

五楼的走廊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天王巨星XXX莅临伊甸大楼”的字样。每隔五十米就挂着一个这样的横幅。

刘可对此也见怪不怪了，他刚进入超级大楼的前一个月，就已经有多位大牌明星过来探望过，据说这些明星也都是叶子基金的赞助者。

刘可回到房间后换了身衣服，紧接着给张主任打了电话，然后出门来到诊所。

今天诊所显得有些冷清，只有三两个患者在打着吊瓶。刘可敲了敲门进入张主任的办公室，随便问了句：“今天XXX大明星会来？”

“这周六来。”张主任说着抬头朝左上方看了看，然后才把视线落在刘可身上，“昨晚在如家过的夜？”

刘可也转头朝左上方瞟了眼，这才发现棚顶墙角的位置安了个监控，之前是没有的。张主任竟然也被监控了？看来冯刚开始对张主任的忠诚度产生了质疑。幸亏张主任用眼神提醒了他。

“嗯，昨晚头疼了一晚，就留下来过夜了。”刘可坐在椅子上，回答完张主任的问题，紧接着问道，“我过来主要是想问下，你有没有见过我的戒指？”

“什么样的戒指？”

“就是普普通通的戒指，上面有宝石的那种。”刘可大脑飞速运转，最后对戒指的来历撒了一个谎，“不是真的宝石，假的，不值几个钱，不过那戒指对我有很深的意义。院长说，母亲把我扔在孤儿院时棉被里就裹着这个戒指，应该是父母留给我的，所以一直戴在身上。今天突然发现它不见了。”

“会不会弄丢了？”张主任想了想，紧接着说，“这样吧，一会儿我让人在诊所门口贴个告示，如果被人捡到的话让送来这里。”

“那就再好不过了。”既然张主任不知道那戒指的存在，是否就证明微型相机暂时还没被人发现？冯刚也应该不知道此事。难道是自己把它藏在哪儿了？

之前他是把叶子的信件交给了关连海来保管，戒指也在那儿？不能，如果有时间把戒指交给关连海，那倒不如直接交给周忆梦。或许戒指还留在地下厨房，当时自己被发现后情急之下，为了不让罪证落到节目组手上，所以干脆把戒指摘下来藏在了某处。现在看来，极有可能是这样的。

“想什么呢。”张主任见刘可愣了神，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关切地问，“头还疼吗？用不用给你开点药？”

“那就再好不过了。”刘可回过神来，又重复了上一句话。

张主任撕下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完事后折叠起来递给刘可，说：“按照这个药方去抓药吧。”

“那我就先走了。”刘可接过药方起身离开张主任办公室。走出诊所拐个弯就是间药店，刘可摊开那张纸看了眼，上面潦草地写着一行字：直播结束后，二楼图书馆，不见不散。

两个月前，我从报名的百万人中脱颖而出，成功进入了二次面试。当透过玻璃门第一次面对面见到叶子时，对她并没有特别的印象，只是觉得这姑娘面黄肌瘦，一副病怏怏的样子，眼神黯淡无光，个子不高。

后来我被节目组用一种极其暴力的方式“请”来了超级大楼，从此便开始了这段奇妙的爱情之旅。这段爱情最初的发展并不顺利，因为先前从没关注过《伴我成长》，对叶子不甚了解，也因自己鲁莽的举动遭到了网友的谩骂。

为了赌气，我开始在网上搜索跟叶子有关的所有文章，一口气看完了从《伴我成长》开播以来的所有视频回顾，想尽一切办法尽可能地让叶子变得开心快乐起来。

其实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在意叶子，会为了她笑而笑，会为了她流泪而难过，会暗自发誓要保护叶子，不允许她受半点委屈。

这是我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我不清楚是否每个人这辈子都可以有足够的幸运遇见生命中的另一半，总之，我是幸运的。回想当初，若不是三毛拉着我来参加报名，恐怕此时此刻我还在迪厅里每日宿醉，过着有一天没一天的生活。

宿命。

遇见叶子，并爱上她是我的宿命。

看到这里您可能会觉得很可笑，也许会问我：“如果真的如你所说如此爱着叶子，又怎么会去找其他女人偷腥呢？”——我爱叶子，如您一样地爱她，并且我可以承诺，这份爱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不会因为生老病死而动摇。

下面我要对一些事做些澄清：如家的那个女人，她叫周忆梦，您和节目组都觉得她是我来到超级大楼后的情人，是发泄性欲的对象。其实我跟她的关系并非如此，先前之所以默认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但事到如今为了让您相信我，必须要道出实情……

她的身份是警察，伪造身份进入超级大楼是为了调查一起发生在北都市的案件，而我是她的卧底，上次闯入地下厨房为的就是此事，至于案件的具体细节在此不便细说。

这件事请一定要替我保密。

读到这里您肯定心里有疑惑，搞不懂我写这封信的目的。我为什么冒险要把这件可能危及自身的秘密说出来，原因只有一个——我要带叶子离开超级大楼。

最初这个想法在脑海里滋生时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但请相信我这并非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我能够想象到您听见这件事后的反应，也知您肯定不会同意这种荒诞的做法。但，为了能让叶子摆脱冯刚，为了能让叶子体会到真真正正的世界，为了能让叶子开心快乐地过每一天，我愿意冒险一试。

在我和三毛从孤儿院逃出来的那段日子，路上曾遇到过一个手艺人，他的箱子里有各式各样的木偶，每路过一个村庄，他就会把那些木偶拿出来给大家表演木偶戏。那些木偶的身上穿着丝线，手艺人把丝线套在手指上，只要动动手指，木偶就仿佛拥有了生命，活灵活现地呈现在观众面前。然而当表演结束，手艺人把丝线从手指上拿下来，那些木偶就失去了灵魂，有的眼神茫然，有的表情呆滞，有的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最初见到叶子时，我所好奇的并不是“脑婴女孩”这个头衔，而是奇怪，叶子住在如此奢华的大楼里，每天被数百人照料着，从来不愁一日三餐，基本上可以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来形容，可她似乎并不开心，而且眼神中常流露出茫然，常会不知所措。不知您是否曾注意过，每次在没有人提醒她该做什么的情况下，这种眼神便会出现。这让我想到了手艺人箱子里的木偶。

这些年来叶子就如同木偶般，每天都是由节目组来安排她每天所做的事，即使有些事叶子并不喜欢甚至极度厌恶也会照做。冯刚是那个手艺人，是独裁者，他想要把超级大楼变成他的王国，里面的任何人都不得对他有任何违背。

我一直好奇为什么冯刚不允许叶子碰手机、电脑这些，为此我还问过您，您的解释是怕辐射对叶子的身体造成影响。我猜测，更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冯刚怕叶子通过网络接触太多外面的世界，会变得越来越难驯服。冯刚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现在他成功把叶子驯化成了傀儡！

只要叶子还待在超级大楼里，她就永远是傀儡，这是不争的事实。您和我都清楚，只要叶子还活着，直播就会继续，节目不可能会停播，所以即使冯刚辞职不干，还会有第二个冯刚、第三个冯刚、第四个冯刚。您希望叶子从生到死都在别人的控制下活着吗？一定是不希望的。

也许您担心失去了超级大楼这层保护，叶子会随时有生命危险，她的安全无法保障。关于这点请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叶子，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我要带叶子离开。我已经有了大概的计划，但计划没有您的配合是无法完成的，所以请您看过这封信后能够认真考虑，是让叶子如木偶般苟且地活着，还是在短暂的生命里让她谱写更精彩的人生。选择权在您。

当然，我还是尊重叶子的选择，如果您同意我的做法和观点，请把此信转交给叶子，让她来做最终的决定；若是您希望叶子的余生继续待在超级大楼做木偶，请将此信撕毁，就当从未看过这封信。

我愿为叶子的幸福冒险。

刘可放下笔看向电脑，视频直播已经结束，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23：20。刘可把写满字的信纸收好，紧接着起身离开房间去了二楼。

跟叶子的第三次约会时，刘可曾陪她来过二楼，只来过那么一次。整个二楼都是学校，名字叫“伊甸中学”，超级大楼内的小孩从初中到高中的课程都会在此完成。

刚下电梯，前面是体育馆，整个体育馆黑漆漆的，刘可拿出手机照亮，穿过体育馆来到教室区，一年级（1班），一年级（2班），三年级（1班），画室，音乐教室，学生会活动室，办公室，尽头是高三（3班），穿过这个区域便来到了教职宿舍。

超级大楼是北都市标志性建筑之一，离市区一百五十公里，占地十公顷，每层楼的面积都相当一个大型体育馆。

教职宿舍分三个区域，男教师宿舍、女教师宿舍，还有夫妻宿舍，几个区域分别在不同的方位。刘可逛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了图书馆。图书馆并不是很大，里面的灯亮着，看过去却空无一人。

难道是张主任见他没过来先行离开了？刘可尝试着喊道：“张主任你还在吗？”

声音在四周回荡，最后消失到某个角落，很快，一个声音回应了他。

听到声音后，一个男人从书架后走了出来。男人身材消瘦，头发偏长，戴着近视镜，颇具文人气质。刘可穿过一排排书架朝男人走去，走到男人跟前时才发现这后面还有个小房间。房间门开着，中间摆着个小桌子，上面是几道小菜和熟食。

张主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的旁边摆着一瓶白酒，已经喝掉了小半瓶。

“刘可，过来坐。”张主任脸颊红润，有些微醉，轻轻拍了拍旁边的空椅子说，“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有点事耽搁了。”刘可说着坐下。

刚才出去接刘可的男人拿出空杯倒上酒递给他，这时张主任介绍道：“这位以前也在雅慈医院工作，是跟我实习的实习生，五年前辞去了医生的工作来超级大楼租下了这个图书馆。对了，我称呼他为古少。这里是我的避风港。”

古少坐在了刘可对面，提起酒杯在他面前的酒杯上轻轻碰了下，然后抿了口说：“张主任自从进入超级大楼后就没碰过酒了，这还是第一次见他主动要求喝点。看来今晚是个特别的日子呢。”

“算不上特别，其实一直想找刘可谈谈心，只是没机会。今天冯刚带着节目组去宴请大明星了，所以正好借此机会……”张主任说到这儿看向刘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知道你自从来到超级大楼后心里有很多疑惑，今晚我们可以不用顾虑那么多，不管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刘可提起酒杯喝了口，辛辣感由舌头滑进胃里，然后看向古少，见古少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张主任似乎看出了刘可的顾虑，说道：“古少知道所有的事，在他面前没什么需要隐瞒的。而且他绝对可靠。”

“那就先说说我昏迷之前发生过的事吧？”刘可紧皱起眉头直入主题，“为什么苏醒后有些记忆会丢失？你是用什么方法把它们封印起来的？”

“就知道你会问这些。”张主任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说道，“把你的记忆封起来，一是打消冯刚赶你出超级大楼的念头，二是让你能够更好地在这里生存，却未曾想事与愿违。我忽略了人的好奇心，有时候一件事越是得不到答案就越会拼命去寻找。想必你已经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了吧？”

“我猜到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听你亲口说出实情。”

“你在昏迷之前去过地下厨房，这是导致冯刚执意要赶走你的主要原因，他觉得你不可控。”张主任说着，管古少要了根烟点燃，一口吸下去咳嗽了半晌才继续说，“地下厨房是除了特定厨师外禁止任何人进入的，包括我也没有这个权利。所以这件事让冯刚大为恼火。”

“他是怕我把在地下厨房的所见传播出去吧。”

“你能传播什么呢？”

“那个厨师，我亲眼看见他杀了人。”刘可拿起酒杯独自喝了口，“可现在他却安然无恙地继续待在大楼里工作。这种事节目组都可以视而不见？”

“我不太清楚你当时为什么笃定那个厨师杀了人，不过事实似乎跟你的描述有出入。”张主任摇了摇头，那根烟被他死死掐在手指间，“那晚厨师在地下厨房发现了你，然后打给了冯刚。冯刚亲自接你回来的，回来后你就说厨师杀了人。这种谣言如果传播出去当然是会对节目组造成一定影响，所以冯刚紧急召开了内部会议，最后决定跟你去地下厨房一探究竟，不过似乎你们过去时并没发现有死者，地上也没任何血迹，搜遍了整个地下厨房也没找到所谓的尸体。”

“这怎么可能？”难道是先前看到的画面有误？刘可眉头锁得更紧了，“第二次只有我跟冯刚去的地下厨房？他极有可能为了保护节目的名声故意撒谎，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你们就这么信了？”

“超级大楼的一楼是设有派出所的，当时有三名警察跟着一起去的，难道都不可信？”张主任停顿了下调整情绪，“如果下去后真的发现厨师的罪行，想必冯刚也不必大发雷霆，正是什么都没发现他才会生气，把矛头指向了你，做出了赶你离开超级大楼的决定。得知此事后我跟冯刚通了电话，恳求他再给你一次机会，并且承诺有办法让你忘记发生过的一切。后来冯刚答应了我的请求。不知道你听没听过洗脑术，其实就是通过催眠的方法来压制住一个人的某段记忆。洗脑术通常是用来帮助情感失意，或是生活受到重大创伤的患者。我有个老友是这方面的专家，我请他帮忙。”

“也就是说我的记忆没丢，只是被压制住了？”

“差不多是这样，只要你碰触到这些记忆就如同走入了禁区，大脑会自动阻止你继续探索下去。头痛欲裂就是大脑阻止你回忆的一个措施。不过洗脑术无法控制的是，有些记忆会被藏得很深，有的则很浅，很浅的记忆如果有人不断刺激还是能够记起来的。这就是为什么我建议节目组赶走关连海的原因，我怕他会把隐藏在你大脑深处的记忆给引诱出来。还有一件不可控的事是，在完成洗脑术的一段时间里，有些别的记忆也可能会连带被压制住。算是副作用吧。但当时为了能让冯刚安心，也是为了让你留下来，只能这样做。在接受洗脑术之前，我找你谈过，你是同意的。”

杀人厨师没杀人，封印自己的记忆也是他同意的。刘可摇了摇头，再次想起了那个噩梦，难道那只是噩梦吗？可若是那个噩梦从来没在现实中发生过，在噩梦之前，他的脑袋里为什么有关于地下厨房的画面？这一切都让人难以理解。

“当时张主任为了能让冯刚再给你一次机会，真是费尽了口舌，甚至跪在了冯刚面前。”古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是真心爱叶子，把叶子当成亲生女儿的，只要叶子开心，他什么委屈都可以承受。”

“可这些年叶子从未真正开心过，是你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局面，让我看见了叶子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也看见叶子因为担心而不知所措，因怕失去你而恐慌。是你让叶子重新找回了自我。”张主任的眼角有些湿润，那根夹在手指间的烟已经燃掉了一大半，“我想起给叶子择偶时，当时有将近百万人，叶子只有在见到你时表情才会紧张。后来她也只是从众多资料里翻出了你的资料。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前世今生的缘分，你相信有前世今生吗？”

刘可想起了一件往事——他在孤儿院的时候很孤僻，跟谁都显得格格不入，也从不会去主动融入其他孩子的游戏中。刘可记得很清楚，那是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当时别的孩子都躲在教室里听老师讲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故事，只有他觉得那故事糟糕透了，于是偷偷跑出教室坐在台阶上。

这时雨幕里映出了一个大人一个小孩的身影，大人手里支着伞，小孩跟他一样大，一只手抓着大人的衣角，走得有些踉跄。他们走到刘可身边时，大人收起伞让小孩等在门边，自己则走了进去。刘可扭头打量小孩，小孩也打量他。这个小孩就是刘可今生唯一的朋友，也就是三毛。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三毛有些犹豫，似乎鼓起了好大勇气，才走到刘可身边害羞地说：“我好像认识你。”

“我也好像认识你。”说完他们就开心地傻笑了出来。

当时刘可的确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且看见他那张脸就莫名地亲切，仿佛是跟许久未见的朋友重逢。没错，那时刘可觉得三毛是他许久未见的朋友，之后他们也果然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而且一起逃离了孤儿院，一起流浪，一起饿肚子。多年后当刘可回忆起第一次跟三毛见面时的情景时，三毛会问他：“你相信前世今生吗？我觉得前世我们一定也是非常好的朋友。”

回想起跟三毛的那段共同经历，刘可不由自主地傻笑了出来，紧接着对张主任点了点头：“是的，我相信前世今生。”

“那就好，我有样东西要送给你。”张主任把烟掐灭，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最后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递给刘可说，“昨天收拾叶子的旧物时发现了这幅画，所以特意拿来给你。”

刘可把折叠着的画纸展开，只见上面画着一个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男孩穿着格子衫，身材消瘦，头发遮住了眉毛稍显凌乱，鼻骨很高，嘴角微微上扬，双眸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深邃。

“这画……”刘可惊讶地看着张主任，“不可能啊，叶子是什么时候画了这幅画？”

“十三岁那年。”张主任淡淡地笑着说，“那年叶子突然想学素描，于是节目组就请了个素描老师过来给她上课，后来她就画了这幅画，而且反反复复画了很多张。当时我问她画里的男孩是谁，她笑而不语。直到前两天再翻出这幅画时，才猛然察觉，这幅画里的男孩跟你有些神似，然后看向右下角的签名时整个人就惊呆了。当年我并没在意，现在虽然有些褪了色，不过还是能分辨出来吧？”

画纸右下角果然有个手写的签名，只是铅笔的颜色已经很浅了，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这个签名的存在。刘可凑近仔细分辨，这才惊讶地发现签名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刘可。2010/4/27。

2010年，刘可二十岁，当时他已经是有些小名气的泰拳选手了。每天除了锻炼就是去黑市打拳，挣扎在生死边缘，根本不可能见过叶子，更何况这幅画里的男孩才七八岁的样子，那时的刘可才从孤儿院逃出来不到一年，一路行乞来到北都市。

记忆虽然有些模糊，但他似乎有些印象，那个格子衬衫是途中遇见的手艺人送给他的，对当时的刘可来说，衬衫略显肥大，所以那时更不可能见过叶子。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见过，叶子也不可能会记得，那时她还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儿。

“你还记得第一次跟叶子约会时的场景吧？在五楼的西餐厅，叶子见你之前还略显紧张，可见到你之后就完全放松了下来，没有半点陌生感。现在想来，叶子当时看你的眼神似乎就像是看许久未见的熟人。”张主任把酒杯里的酒一口饮下，声音平淡地说，“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在你眼里，在我眼里，在亿万网友的眼里，你跟叶子不过是两个月前才相识，可也许在叶子的眼里，你们已经相识了很久很久。”

刘可回想西餐厅的第一次见面，当时叶子基本没说话，但她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刘可脸上，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对刘可来说，当时的场面显得有些尴尬，不过叶子似乎并没有这种感觉，而且无论刘可说什么，她都很感兴趣，仿佛在倾听许久未见的恋人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原来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等待我的出现。”刘可眼角有些湿润，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对了张主任，从没听你谈过家庭，你的家人呢？”

刘可的问话似乎触及了张主任难以释怀的往事，他给自己倒满酒，一口气把整杯白酒喝了进去，然后微微仰起头。

“让我来说吧。”古少拍了拍张主任肩膀。

“当年叶子出生后，也就不到半个钟头事情就传开了，随后数十家媒体纷纷赶了过来。作为主刀的张主任当然成了媒体追问的对象，他还没来得及去换下手术服就被拦了下来。那天雅慈医院真是热闹，先是北都市的十几家媒体，后来临近城市的媒体也纷纷赶了过来，从下午折腾到凌晨。等媒体离开，已经疲惫不堪的张主任匆匆赶回家，走进客厅时便发现妻子已经躺在了血泊中。”

“谋杀？”刘可看向张主任问道。

“早产，当时她已经怀孕八个多月了。那天上午妻子给我打电话，说感觉有点不对劲儿，本来是打算中午回去接她来医院检查，后来叶子母亲被推进了手术室。”张主任眼圈通红，也许是已经醉了，说起话来有些大舌头，“当时怕是她也没反应过来会早产，等察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甚至没走到座机那儿就倒了下去，我发现时婴儿已经露了半个头出来。”

“妻子和即将出生的孩子一夜间离去，任谁也受不了，那阵子张主任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叶子身上，为了能让她活下来想尽各种办法。两年后他便跟叶子进入了超级大楼，从此就再也没出去过。”古少递给张主任一张纸巾，“时间真快，转眼就过了十八年。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刘可起身，给古少和张主任倒满酒，问：“对了张主任，有件事我得跟你道歉。有一次我去密码门，见你不在屋里，就偷看了放在茶几上的档案袋，也就是叶舒的档案袋，她生叶子时已经八十五岁了？”

“不。”张主任摇了摇头回忆道，“看样子也就三十岁的样子，不过穿着倒是很有年代感，穿的是民国时期的袄裙，黑色绸底上装嵌着桃红的边，青灰褶裙。头发盘着，有翡翠簪戴在上面。当时她已经疼得失去了意识，所以填写档案的时候很可能是胡乱写的。我跟古少去过档案里写的那个村庄，根本没这个人。”

“我一直怀疑她是演员，叶舒手术的那天早上我去医院上班时看见对面那条街有剧组，正在拍一出民国戏。晚上下班后我特意过去找那个剧组，想问问是不是有演员去了医院，不过剧组那时已经收工离开了。”古少如此猜测着，“后来还报了警，想让警察帮忙找叶舒的家人，最后也是无疾而终，医院只能给她火化了。叶舒的身世跟叶子一样是个谜。”

“现在每每回想起叶舒的脑颅被打开的场景，还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古少也有了醉意，“叶子当时就一个手掌那么大，身子蜷缩在脑颅里。张主任把婴儿拿出来时，叶舒的脑袋里基本就是空的了，没有左右脑半球，真不知道她怎么会活着。按照正常的逻辑，她应该早就是个死人了才对。”

刘可脑补着当年的画面，连续打了几个冷战。放在桌子上的那瓶白酒已经见了底，张主任感叹道：“那真是一场特别的开颅手术。”紧接着看了眼时间又说道，“今晚就到这里吧，估计冯刚他们也快回来了。”

三人起身，张主任的确是喝醉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古少将他们送出图书馆后就回去了，刘可搀扶着张主任穿过教学区上了楼。

回到五楼，刘可送张主任进了密码门，扶着他躺到床上，然后把那封准备好的信放在了枕边，这才离开。

从密码门走出来时，刘可知道，已经没了退路，接下来他只能耐心等待张主任的答复了。

地下厨房

昏迷中苏醒，第十日。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超级大楼里也热闹非凡，得知大明星要来，很多粉丝已经早早地堵在电梯门口等待着要签名合影了。为了维持秩序，其他楼层的保安也被调到了五楼，他们拉成人墙把粉丝挡在身后。

直播上公布出来的行程是这样的：大明星会在下午一点准时到达，两点在一楼举行媒体见面会，两点半上五楼见叶子，三点，大明星会在叶子的陪同下参观超级大楼各个楼层，五点叶子晚餐，届时大明星会在四楼用餐，然后去特意为其准备的休息区休息，晚上七点去叶子闺房进行交谈，一直持续到直播结束。

也就是说一整天节目组都会围着这个大明星，这对刘可来说是个潜入地下厨房的绝佳时机。如果这次错过，再找机会就难了。所以今天刘可早早地就起床开始计划。

他是这样打算的——把时间选在三点以后，等大明星跟叶子去参观别的楼层时行动，到时保安肯定都会围在明星身边确保安全，正是五楼疏于防范的时候。现在的困难在于，去地下只能通过电梯，但那电梯平时是锁着的，要怎么才能打开呢？

或许可以用蛮力撬开电梯门，不过这方法太暴力、太冒险了，他不了解电梯构造，如果有什么自动报警系统岂不是糟糕了？刘可摇了摇头，心想，上次他是怎么进去的。

临近中午，已经能够听见房间外的吵闹声，刘可走出去，见电梯那边已经有不少人围观。刘可也装作凑热闹的样子站在人群中，不过他的注意力在电梯上。仔细观察后，发现电梯门上有个三角凹槽，应该是个钥匙孔，若是有钥匙的话应该就可以打开，可要去哪里才能弄到钥匙呢？这又是一个难题。

刘可注意到电梯门上写着“三菱电梯”的字样。回到房间后，他拿出手机在淘宝上搜了搜，竟真有品牌的通用钥匙，才七块钱。现在距离计划实施的时间还剩六七个小时，如果选择北都市的商家应该能送到吧？这样想着，刘可搜了北都市的店家，在阿里旺旺上联系了卖家，最后又多给了店家一百块油钱，对方才承诺三点前送达。

下订单需要地址和姓名，为了安全起见，刘可用了周忆梦的名字。如果快递单上写刘可太扎眼了，一楼负责收快递的工作人员肯定是会拆开检查。填写好订单提交，心情却丝毫没有因为解决了钥匙的问题而放松，反而更加紧张了起来。

超级大楼的四楼和五楼都有快递代收点，楼下收到快递后都会放在代收点然后由个人去取。下午一点过后，刘可几乎每隔半个小时就跑到四楼的代收点询问，然而此次行动最关键的钥匙却迟迟没送来。

原定计划是两点半大明星会来五楼，然而到了时间却并没见人上来，许是在一楼的媒体见面会耽搁了时间。直到快三点他们才上楼，远远看过去，电梯门刚打开，粉丝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就传了过来。刘可等大明星跟粉丝走远，又去了四楼的快递代收点。谢天谢地，钥匙到了。

直播里，大明星已经进入密码门跟叶子见了面，围在密码门外的粉丝团还在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整个五楼回荡。

刘可手里握着钥匙，视线紧盯着直播，耳边嗡嗡作响。他基本没听清大明星跟叶子的交谈，满脑子都在想接下来的行动。时间突然变得很慢很慢，每走一秒都让他感觉像是过了半个世纪。大明星跟叶子交谈了大概半个钟头，紧接着两人在保安的保护下走出了密码门，第一站，他们去了六楼。

粉丝渐渐安静了下来，刘可这才出门，用最快的速度跑来密码门。果然跟他猜想的一样，此时此刻就连守在密码门前的那两个保安也不见了，四周看不见任何人的影子。

他来到下去地下一层的电梯前，把买来的三角钥匙插在电梯门上的三角凹槽里来回扭动几下，紧接着电梯门打开了。电梯门里黑漆漆的，刘可拿出手机调出手电筒模式，然后用牙齿咬住手机，站在边缘将电梯门合上。

现在他需要跳到中间抓住电缆，然后顺着电缆爬下去，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刘可深吸几口气给自己鼓了鼓劲，紧接着找准电缆的位置，双膝微屈，起跳，身体下沉了三五米才死死抓住电缆。

汗水已经浸湿了衣领，刘可稍作休息后，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用了将近二十分钟双脚才着地。准确地说不是“着地”，现在他正踩在电梯仓上面呢。他用工具打开电梯仓上面的通风口，钻了进去。四点二十分，此刻他已经站在了电梯仓里，只要打开前面这扇门就可以进入地下厨房了。

在打开大门前，刘可谨慎地把一直紧咬着的手机调成静音，等了大概两分钟，这才按下按钮。电梯门缓缓打开，眼前是一条走廊。走出电梯，刘可蹑手蹑脚地靠墙穿过走廊，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厨师，此时正坐在椅子上玩着手机，餐车上已经准备好了一会儿给叶子送去的晚餐。

刘可注意到厨师的手指上戴着个戒指，戒指上有凹槽，里面镶嵌着一颗绿宝石。那枚伪装成戒指的微型相机原来是被杀人厨师捡去了。

此时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又会像上次那样被发现。厨师玩得入迷，丝毫没察觉到刘可的存在。他四下看了看，见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个储物室，门半开着，正好能侧身进去，先藏起来。

刘可屏住呼吸走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入储藏室。储藏室里也黑漆漆的，刘可不敢照亮，就这样蹲在角落里静静地等着。五点整，厨房里有了脚步声，没一会儿厨师就推着餐车路过储藏室朝电梯那边走去。刘可没急着出去，又等了几分钟，这才走出储藏室。

他此番行动的主要目的，是找到周忆梦所说的那条隧道。厨房的另外一侧也有条走廊，走廊里有几扇门，其中一间是厨师的卧室。门敞开着，其余两扇门都用铁锁锁着，一间写着“冷藏室”，一间写着“工作间”。

冷藏室倒是好理解，工作间是干什么的？一个厨师还要什么工作间？刘可有些不理解。

再往前走，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铁门，也上着锁。刘可试着推了推，门中间有条手指般大小的缝隙。拿出手机照亮，发现这扇铁门后面还有很大的空间，看不见尽头。难道这就是隧道？

这后面极有可能是那条隧道。不过需要搞到钥匙才行，还得弄清楚隧道到底是通向哪里。离开铁门回到卧室，卧室里有一张单人床，床边有个小柜子，上面放着一条烟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已经塞满了烟蒂。床对面的墙上挂着液晶电视，角落堆着几箱啤酒。

刘可先来到小柜子前蹲下身，拉开柜门朝里看去。柜子里放着几件衣服，衣服下面压着几盒杜蕾斯，除此便无其他了。

刘可轻手轻脚地关上柜门，又在床铺上翻了翻。枕头下放着钱包，里面有两张银行卡、几百块钱、一张身份证和两张印着色情服务的卡片。抽出身份证，只见上面写着“朱觐南，男，汉族，1967年4月23日。住址：北都市田香村6-13组”。

刘可急忙拿出手机，把身份证信息拍下来，然后将钱包放在原来的位置。接着掀开床垫，只见下面压着一堆没洗的臭袜子。这时，房间外有了些许动静，估计是厨师送餐回来了。

刘可四下看了看，最后躺下身挪到床下。既然卧室里没钥匙，那钥匙就很可能是在厨师身上，所以刘可打算在这里等，等到厨师睡着，从他的身上拿走钥匙。

回来后的厨师不知在厨房忙些什么，只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才安静下来。此时已经接近六点，地下厨房里阴冷湿寒，先前刘可因为紧张还汗流浃背，如今却冻得连连打起了冷战。

不知还要熬几个小时，刘可一边搓着身体取暖，一边聆听着卧室外的动静。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厨师才走进卧室，站在床边稍作停留后躺了下去，随后响起了按键音。应该是在打电话，刘可猜测。

很快，只听到厨师压低声音说：“这两天送一趟货来吧。”

“朱哥，我正想跟你谈这件事。”

应该是开了免提，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很清晰。

“您看看价格是否应该提高一些。”

“这价格可是一开始就谈妥了的。”厨师翻身下床，走到堆在角落的那几箱啤酒前翻了翻，最后拿出一瓶啤酒用牙启开瓶盖，“为什么突然涨价？”

“平心而论，现在外面物价上涨得厉害，本来几年前就应该涨价的，可念在咱们的交情也就没提过，不过最近……”对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您可能还不知道，最近警察盯得很紧，如果价钱给得不高，找不到人愿意冒险干这事儿了。”

“那你说多少合适？”厨师重新坐回床上，双腿在刘可的眼前摆动。

“我也不跟您拐弯抹角了。一百万一个人，其余的还跟以前一样，您需要货时提前几天打电话过来，出了事绝不会牵连您，风险由我这边来承担。”

“价格涨了一倍呢。”厨师对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酒，沉默片刻说，“顺便说一下，最近这几次你们送来的货质量可不咋地，以后别拿那些老弱病残来凑合。至于价格方面我再考虑考虑，到时候给你消息。”

电话挂断后，厨师把酒瓶放在刘可眼前，起身吹着口哨走出了卧室。刚才躲在床下的刘可始终连大气都不敢出，趁着这个该死的厨师离开时赶紧活动了下有些麻木的四肢，贪婪地吸了几口气，把身子稍稍往里面挪了挪。

厨师离开了二十分钟左右，再次回来时肩上扛着一个女孩。进来卧室后，他把女孩放在地上。女孩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略有些脏的白衬衫，嘴被堵着，双手双脚也被绑了起来。

“想我了吧？”厨师蹲下身，摘掉堵在女孩嘴上的抹布和口罩，又帮她解开了绳子。

女孩神志似乎有些恍惚，眼神略显迷离，被松绑后也没有挣扎，只是把身子蜷缩在一起。刘可仔细盯着，只见女孩的腿上有大大小小的淤痕。厨师替她松绑后扔在地上一块熟肉，女孩看见熟肉后才兴奋起来，急忙爬过去用手抓起肉大口大口地吃着。

“吃吧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服侍我。”厨师打开柜子，拿出一盒杜蕾斯躺在了床上，“只要你听话，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女孩朝床这边看过来，从她的角度毫不费力就能看见此时此刻躲在床下的刘可。刘可感觉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情急之下他对女孩做了个“嘘”的手势。女孩的双眼空洞无神，她的视线只在刘可的身上做了短暂的停留，紧接着低头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挣扎着站起身，脱掉身上唯一的白衬衫，一步一停地走到床边。

厨师一把将女孩拽上了床，紧接着耳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厨师并没留女孩过夜，完事后便重新将她五花大绑扛出了卧室，回来后又自顾自地喝了两瓶啤酒，这才躺在床上睡去。

此时正是晚上九点半，刘可打算等厨师睡熟些再开始行动，于是又等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床上的厨师发出了轻微的鼻鼾声，这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床下爬了出来。房间的灯亮着，厨师脱下来的衣服裤子放在了床头柜上，刘可伸手过去摸了摸，最后摸到了一串钥匙。

刘可屏住呼吸将钥匙抓紧，尽量不发出任何响声，同时盯着床的方向。

拿到钥匙后，刘可站起身，弓腰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前，将房门打开走了出去。整个过程又消耗了二十多分钟。

来到走廊，刘可并没急着去铁门，而是根据之前厨师吹口哨消失的方位判断出大概的方位。

女孩很可能被关在工作间里。刘可走过去，用那串钥匙试了几次才把门打开，推开门迅速躲进去，紧接着把房门关严。里面没开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女孩也没发出任何声响。

刘可迫不得已只好拿出手电来照亮，这才发现女孩的手脚、脖颈都被铁链锁上。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垫子还有一个肮脏的马桶。女孩身体蜷缩在床垫上，木讷地盯着刘可，对他的到来既不惊讶，也不兴奋。

刘可走到女孩身边蹲下，压低声音说道：“我现在帮你打开铁链，答应我不要叫好不好？”

女孩听懂了刘可的话，轻轻地点了点头。刘可把手机照向女孩，发现女孩手脚和脖颈上的铁链也都锁上了，于是拿着钥匙挨个试了试，先是手链被打开了，紧接着打开了脚链，随后脖颈上的铁链也被打开了，摆脱了束缚的女孩赶紧大口呼吸。

“你待在这儿别动。”刘可起身离开工作间，又回到了卧室，弓腰走到厨师身边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拿了衣服出来。

再次返回工作间后，刘可把衣服扔在女孩面前说：“先把这个穿上吧，我要带你离开这儿。”

为了方便女孩换衣服，刘可背过身面向墙壁：“你叫什么？”

“小娜。”

耳熟的名字，刘可回忆起在厨师钱包里发现的那几张色情服务的卡片，其中一张上面写着的名字就是“姚小娜”，看来就是眼前这个女孩。

“你被囚禁在这里多久了？”

“两年。不，应该有三年了。不对不对，真对不起，这里不分昼夜，我已经记不清在这里待了多久。”

“时间呢？”

“2012年6月的一天。那天是星期三。”

“三年了。”刘可惊讶地说，“这个厨师真变态。”

“我能去杀了他吗？”

“警察已经注意到他的罪行了，相信我，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换好了。”

刘可回头看向小娜。小娜站在角落，双手拽着裤子。因为这身衣服是厨师的，穿在她身上有些肥大，不过总比光着身子强。他过去拉起小娜的左手，两人走出工作间朝尽头的铁门走去。

“我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嘘。”

那串钥匙中有一把相对大些，刘可用来打开了铁门，然后将铁门开了一条足够两个人钻过去的缝隙。铁门后很宽敞，越往前走越窄，只有一条路，所以不用担心会迷失方向。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看见一段楼梯，上了楼梯后前方还是看不见尽头。

“能休息会儿吗？我走不动了。”

刘可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发现身后的小娜已经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双腿也开始发抖。

“坐下来休息会儿吧。”

小娜靠墙坐在地上，身子蜷缩起来，那双眼睛依旧空洞无神。

“你是怎么被抓进来的？”

“他是我的客户，从2011年开始偶尔就会让我过来，而且出手还蛮大方的，每次都会多给几百块。那天他又叫我过来，因为是老客户所以没防备，没想到刚见面就被他打昏了，再次醒来的时候就被囚禁了起来。”

刘可当然知道小娜口中“客户”的意思。“那你在北都市还有熟人吗？”

“以前有几个比较要好的姐妹，我们一起租的房子，不知道现在她们还在不在。”小娜低下头默默地说，“我家在南方，是被骗过来这里的。”

“这样吧。”刘可想了想，最后说出了三毛的住址，“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出去后你就去找他，他会帮你的。”

“你不跟我一起离开？”

“不，我还要回去接一个人。”

休息了大概五分钟，两人重新上路，又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这才到了尽头。

尽头处有个阶梯，顶端也被锁着，拿钥匙打开，微风吹乱了刘可的头发。眼前是一个小山洞，再往前走来到洞口，把挡在洞口的杂草挪开爬出去，便来到了外面。

天有些阴沉，北风呼啸吹得树叶杂草沙沙作响，远处的超级大楼灯火通明。这个距离远比周忆梦描述的要远很多。洞口的前方是大片森林，穿过这片森林应该就是公路了。

“你走吧，穿过这片森林在路边拦下车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因为偏离市区，平时这个时间是很难打到车的，不过好在今天大明星在超级大楼，所以肯定会有很多媒体和粉丝过来，打辆车应该不是难事。

“谢谢你。”

“还记得我说的那个地址吗？”

“嗯，记得。”

“那就好，祝你好运。”

小娜踩着杂草走进了森林，等她离开后，刘可又简单看了看附近的地形，这才按照原路返回。此时已经过了十一点，直播应该是刚刚结束。刘可把钥匙悄悄放回了厨师的衣兜里，这才通过电梯的缆绳爬回五楼。

此时五楼密码门前肯定有保安了，他们会在午夜十二点换班，刘可只能趁着这段时间打开电梯门溜出去。时间一分一秒地度过，刘可再次汗流浃背，当手机的时间跳到00:00时，他才晃动缆绳跳到电梯门边缘，心里默数了十个数后将电梯门打开。

刘可先探出脑袋朝密码门看去，那两个保安正朝另外的方向走去，时间刚好，赶紧跑出来将电梯门合上，然后跑到离电梯最近的走廊，拐过去靠墙大口喘息着。

暂时是安全了，接下来就只能祈祷张主任会帮他，或者楼下节目组负责监控的人员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大明星身上，没察觉到他的异常。

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天，刘可早已疲惫不堪，回到房间后连衣服都懒得脱，倒在床上大睡了过去。

逃离超级大楼具体计划及补充：

一、让周忆梦通知三毛。三毛收到信后会尽快找媒体合作，公开叶子亲笔信来制造危机，并告知刘可具体新闻发布的时间。

二、直播结束后实施计划，大概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这个时间是超级大楼内保安最为松懈的时候）。在此之前叶子要想办法从张主任口中套出密码门的密码。张主任由叶子搞定（她可以趁其不备碰触张主任让其昏迷），密码门外的两名保安由刘可来搞定。

三、从五楼到地下厨房大概需要三十分钟。刘可下去后先搞定厨师取得钥匙（顺便拿走他手上的戒指），然后升上电梯让叶子下来。两人穿过隧道大概也会需要三十分钟。所以预计完成逃离任务需要一个半小时。

四、若成功逃离，三毛会在隧道出口处等待。成功碰头之后由三毛带领去往预先停靠好的车上，并带他们去躲藏地点。

这个计划最致命的缺点是，时间过长。刘可搞定密码门的保安时楼下监控就会发现，紧接着会有人去跟冯刚汇报，这中间最多能空出半个小时，随后冯刚就会针对此事做出反应。冯刚会有什么应对之法呢？

他应该会派些人从五楼通过电梯下到地下厨房，所以叶子要在这些人过来前安全赶到地下厨房，并让电梯停止运行（锁上），这样就有充足的时间带叶子穿过隧道了。不过冯刚有可能会派另外一拨人在隧道出口处堵截。

超级大楼到隧道出口大概五公里行程，途中是茂密的森林，地上杂草丛生，所以要穿过那片森林，训练有素的保安大概也需要二十分钟以上才可以。五十分钟，要把一个半小时的逃跑时间缩短到五十分钟，才有可能赶在保安到达隧道出口处之前离开。

叶子的身体状况并不比小娜强，昨晚穿过那条隧道时小娜中途也休息了一次，所以，想让叶子一口气跑出去怕是有很大的难度。就算他背着叶子也不可能二十分钟之内跑出去吧？

地下厨房到隧道口的距离跟超级大楼到隧道口的距离几乎是相同的，唯一不同的是隧道里的路面相对于森林里要平坦很多。二十分钟五公里，还背着个人……刘可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做到。

要是中途给保安设置些干扰呢？这点倒是可以考虑的，比如可以让三毛找两个人潜伏在隧道口附近，等保安走进，故意弄出些声响，让他们误以为是刘可跟叶子已经从隧道逃了出来。保安肯定会去追捕那两个人，这样就为出逃争取了些时间出来。也可以找周忆梦帮忙，如果她肯的话。利用警察身份更容易拖住保安，一旦有人追究，周忆梦也可以谎称是在查案。

其实刘可心里也盘算好了第二个方案。第二个方案跟第一个方案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就是张主任的环节。第一个方案是假设张主任不同意的情况下，第二个是假设他同意。若张主任同意一切就好办多了，他可以跟监控室里的内线取得联系动些手脚，让冯刚没那么快察觉到此事。这样一来逃离的时间会更充裕，也不需要三毛在隧道出口处安排负责干扰的人了。

张主任应该看到了那封信。前晚刘可特意把信放在了很明显的位置，而且昨天上午直播时，画面转到张主任，总觉得他有些心不在焉。他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呢？虽然一切仍是未知的，不过刘可并没对这件事抱太大的希望，所以当务之急还是把第一个方案弄好，特别是细节方面，尽量不要有疏漏。

迷失的美食家

昏迷中苏醒，第十一日。

这几日冯刚迟迟没有安排刘可跟叶子见面，估计是因为上次撞见冯刚去密码门后惹怒了他吧？休息了整晚，疲惫感散去，刘可起床洗了个澡，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清洗干净。这身衣服满是泥土，如果放在那儿不管，等那个收拾卫生的阿姨过来肯定会起疑心，没准会把小娜逃走的事跟这身衣服联系到一起。超级大楼内是很难找到泥土的。

话说厨师应该不敢把小娜逃跑的事告诉冯刚吧，这种事不好张扬出去，他总不能傻到对冯刚说，自己囚禁了三年的性奴跑了吧？所以小娜逃跑这件事，厨师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不敢追究。

昨晚刘可决定要带小娜离开时就想到了这点，否则他也不敢贸然行事，搞不好厨师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昨晚回来时，刘可锁上了隧道的铁门，锁上了工作间的门，又把钥匙放回了原处。对于厨师来说，小娜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蒸发掉了，只剩下一件肮脏的白衬衫躺在地上。

中午时刘可去四楼吃了饭，然后拿着逃跑计划表去了如家酒店。见到周忆梦后，刘可把计划表递给她，说：“这个也麻烦跟叶子的亲笔信一起交给三毛吧。”

“关于第一点，在媒体上造势不如在微博上。可以找娱乐报的媒体先在微博上把信件公开出来，必要的时候可以买个热搜找些水军，能让话题瞬间就引起轰动。估计这件事要出来的话，《伴我成长》的直播网站会被粉丝攻陷的。”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当天新闻反应越强烈就越有利于我跟叶子逃离。”

“所以第一点直接会影响到第三点，到时候节目组的核心成员肯定忙得焦头烂额，想方设法怎么度过这次风波呢，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监控组的人也不敢贸然去打扰，他们也怕被骂。这段时间绝不会只有半个钟头。”

“不行，不能把侥幸也算在计划里面。存在侥幸心理的话，那估计就逃不出去了。”刘可认真地说，“我是抱着必须成功的心态在策划这件事，而且一定要成功。”

“你是不敢接受失败吧？”周忆梦把计划表收好，认真地说，“你知道这件事要是失败，唯一的后果就是永远都不能跟叶子在一起了。你只能通过直播缓解对叶子的思念。叶子更惨，只能通过回忆。”

“的确，这是我不允许这次计划失败的主要原因。”刘可深吸口气，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于是说道，“我昨晚去了地下厨房。”

“噢？有什么发现……”周忆梦急忙询问。

“现在完全可以确定他就是流浪汉失踪案的幕后主谋了。真是变态，他竟然把活生生的人称作是货。还有，那个微型相机就在他的手指上戴着，昨晚我没敢打草惊蛇，等等吧，等我带着叶子离开时会把戒指取下来交给你。那个隧道我也找到了，出口是离超级大楼五公里外的山脚，洞口大概半米高，被杂草挡住了。”

“也就是说他们的确是通过隧道来运送流浪汉的？”

“根据我的推测，应该是有人把掳来的流浪汉放在洞口，到时厨师会过去取。而且他们有明码标价，一个人多少钱。我始终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个厨师叫朱觐南，你可以让同事查查。”

“朱觐南，你确定叫朱觐南？”

“当然，身份证上写的是这个名字。你认识他？”

“不能算是认识，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周忆梦表情严肃起来，说道，“我刚当警察时研究过很多案例，其中有个案件叫‘迷失的美食家’，凶手就是一个叫朱觐南的人。案子发生在三十年前，当时他才二十岁左右，现在应该有五十了吧。地下厨房里的那个朱觐南看上去能有多大？”

“我有把信息拍下来。好像是1967年生人。”刘可拿出手机，找到相片递给周忆梦。

周忆梦接过相片看了眼，更加确定地说：“没错，就是这个人，就是他。我在档案里看过他的照片和身份信息。”

“迷失的美食家到底是什么案子？”刘可有些疑惑。

“这个朱觐南三十年前对美食很有研究，报纸上评论他是‘怪才’，他做出来的食物味道都很独特，但又不失美味。当年北都市曾经举办过一个美食大赛，不到二十岁的朱觐南拿了金奖。之后很多知名饭店都邀请他过去当首席厨师，不过他最后选择了自己创业，先从路边摊开始。因为拿过金奖又有媒体炒作，路边摊的生意很火爆，几个月后他就开起了自己的第一家饭店，叫‘觐南酒馆’。”周忆梦想了想，继续说，“这件事还要从另一面来说，大概就在朱觐南酒馆开张的半个月前，有个叫赵锦的女孩失踪了。赵锦是X大学电子工程系的大二学生，失踪的那天夜里因为跟男朋友吵架，所以她独自去网吧一直玩到后半夜，回来的路上被人掳走了。监控记录下了这一刻。当时掳走赵锦的男人身材偏胖，身高一米七左右，头发是毛寸，戴着口罩。警方根据这些特征展开了调查。”

“掳走赵锦的就是朱觐南？”刘可猜测。

“不，掳走赵锦的不是朱觐南，后来警方抓住了那个人，那人也承认了所有罪行，警方搜捕时在他的家中搜到了赵锦的衣物和白骨。案子当时就这样结了。然而，就在半年后，突然有个叫李萌萌的女孩来到警局，称朱觐南才是杀害赵锦的凶手，她还称朱觐南跟赵锦有一段时间是男女朋友关系，两人后来因为什么分手不清楚，之后赵锦就跟本校的一个男孩谈起了恋爱。朱觐南因此才找人绑架了赵锦并将其杀害。”

“李萌萌是赵锦的室友，之所以隔了半年才来找警察，是因为她在赵锦的皮箱里发现了一本日记。当然，朱觐南和赵锦是恋爱关系日记提到过，但对朱觐南是杀害赵锦的凶手这种指控日记里并没有提到，完全是李萌萌的推论。不过虽然是这样，这事还是引起了警方的察觉，因为在她来报案之前的半个月，曾有客人举报觐南酒馆，声称在包子里吃到了指甲盖。此事非同小可，警方迅速做出反应，伪装成食品监督去了觐南酒馆搜查，果不其然在冰柜最底下发现了一袋人肉。后来朱觐南被抓了起来判了十年有期徒刑。”

“让我想起了《人肉叉烧包》那个恐怖电影。”

“当时朱觐南二十岁左右就尝遍了世界各地的美食，说自己突然冒出了想尝尝人肉味道的想法。那天他正好看见赵锦独自进了网吧，于是产生了歹念，雇人绑架了她。那个被雇的人之所以承担了罪行，是因为他的妻子得了重病需要一笔钱，而朱觐南给了他这笔钱。”周忆梦叹了口气，“这就是‘迷失的美食家’案，在当年来说还是很轰动的。”

“杀了人才被判十年？如果被判无期的话，流浪汉失踪事件也不至于发生了。”刘可恨恨地说，“他还在地下厨房囚禁了一个女孩，囚禁了三年，真的很难想象，这三年里那女孩是怎么熬过来的。”

“对于判决我是持保留意见的，不过我没参与过这起案件，当年在审理案件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并不清楚，所以无法去评论。”周忆梦看了眼时间，起身说道，“我不能整天都在这里跟你聊天，会被老板骂的。你决定之后再来找我吧，既然案件已经基本算是破了，我也该辞掉工作离开这儿了。”

“不用等了，你随时都可以离开。关于三毛的那部分计划基本不会有变动，你只要把叶子亲笔信交给他，然后告诉他我在超级大楼内所发生的事就行。对了，让三毛找好媒体和藏身的地方，先不要行动，等我指令。得有个暗号才行。”刘可思考了良久，最后说，“这样吧，只要我给他发短信过去了，不管内容，就是让他行动的意思。如果计划成功，出去后我会联系你，把朱觐南的罪证交给你。如果失败，你派人去地下厨房直接抓人就好了，戒指就戴在他手上。隧道出口的大概位置你也知道。”

“那看来这是我们在超级大楼里的最后一次见面了。”周忆梦摆了下手朝门外边走边说，“祝你好运。”

“对了，等下。”刘可叫住她，走上前凑到周忆梦耳边说，“让三毛把银行卡里的资金拿出来一些，以防外一。我要是带着叶子逃走的话，节目组很可能会把那张卡里的资金给冻结起来。”

“放心，我会把你的话一字不漏地转告三毛。”

离开如家酒店回到五楼，刘可假装闲逛偷偷把从房间到密码门这段距离、所有监控的位置牢记了下来。仅这段路上，就有二十几个监控，几乎每走几步就会有一个，所以想要躲开这些，在节目组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去往密码门根本是不可完成的事。

当然，刘可也并没奢望能够做到这点。他是在考虑，行动当晚，在解决密码门前的两个保安之前，是否应该先破坏这附近的几个监控。只要这几个监控存在，楼下节目组的监控人员就会清清楚楚地看见刘可带着叶子进入电梯，并且马上就会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如果监控被破坏，监控室失去了画面，监控人员就不会知道楼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不可能马上就能联想到，刘可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带叶子逃离超级大楼。

刘可记下了密码门附近几个有必要破坏的监控位置，这才回到房间，把整个计划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地预演了几十遍。

行动当晚至关重要的一点是，千万不能慌，一慌就会忽略很多细节，而这些细节很可能是决定逃跑能否成功的关键。刘可不断提醒自己要时刻保持冷静，越是这种时刻就越不能自乱阵脚。

刘可发现，自从来到超级大楼之后，体力大不如前了，要知道体力也是导致成功与否的关键。想到这儿，刘可起身进了健身房，接下来的时间他要尽可能地恢复体能。练了两个小时左右，出了满身的汗，却丝毫不感觉累。

从健身房出来，刘可坐在电脑前打开了直播。直播里的叶子正在听张主任讲故事。

“有一个男孩叫楚门。他从小到大一直都生活在一座叫桃源岛的小城，他是这座城里的一家保险公司经纪人。楚门看上去似乎过着与常人完全不同的生活，但他却不知道生活中的每一秒钟都有上千部摄像机在对着他，每时每刻，全世界都在关注着他，更不知道身边包括妻子和朋友在内的所有人都是演员。”

张主任讲述的这个故事来自于一部著名的电影《楚门的世界》，影片里所讲述的也是楚门从察觉到逃离的过程。

为什么会突然在直播上讲这个故事？难道张主任是在暗示些什么？或是在试探什么？那他是想试探叶子对于自由的向往，还是在提醒总导演冯刚影片中的情节正在现实中上演？刘可紧皱起眉头，他实在无法捉摸张主任此举的用意。

“经过了若干次的逃离失败，楚门决定从海上离开这座小城，然而他却绝望地发现面前的大海和天空竟然也是这个巨大摄影棚的一部分。”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楚门逃出去了吗？他会逃出去的吧？”直播里的叶子被这个故事吸引了，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还有他跟那个一见钟情的姑娘怎么样了？他们会结婚吗？”

“我先留个悬念，明天继续讲。”视频里的张主任说完站起身，“你该去锻炼了。”

弹幕上滑过“学习（工作）了一整天，来跟叶子做做运动放松身心，大家一起加油喔！”的字样。张主任拿出MP4，找到事先下载好的健身操视频播放，叶子跟着音乐的节奏开始跳了起来。

一共四十分钟的健美操，叶子中间休息了大概十几次，在此期间张主任就在不远处凝望着叶子，每次休息时他都会上前替叶子擦去流下来的汗珠，然后温柔地询问：“还好吧？”

直播里的张主任满头的银发，脸上堆积着深浅不一的皱纹，看上去比两个月前更显苍老了。刘可内心深处有了波动，觉得自己就这样把叶子从张主任身边夺走似乎过于残忍了。

为了叶子，张主任失去了妻子和孩子，从十七年前开始，叶子就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如今却有人要从他身边夺走叶子。若是换作刘可，一时间肯定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所以张主任最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刘可都能体谅。

忽然感觉有些口干，刘可从电脑桌前起身，本想倒杯水来润润喉咙，起身的瞬间脑袋有些晕沉，紧接着眼前一黑差点摔倒，还好及时扶住了桌角。闭眼休息片刻，再次睁开眼睛时，刘可惊奇地发现眼前摊着一张报纸。

这张报纸头版头条的位置用很大的黑体字写着：“影响了无数人的二十四小时直播真人秀《伴我成长》已于昨日宣布停播，脑婴女孩叶子、元老级员工张建斌、新晋女婿刘可行踪成谜。”正当刘可被标题吸引打算往下看时，那张报纸渐渐消失，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许是刚才起身时动作太快了，导致大脑供血不足产生了幻觉。刘可这样想着来到厨房，在水龙头前接了杯水一饮而尽，这才感觉嗓子舒服了些。

自从上次见面，张主任答应叶子可以让她每晚跟刘可互通电话道晚安以来，刘可还未曾尝试，所以等到直播结束后，刘可拨通了张主任的电话。电话里嘟嘟嘟响了数声，就在他觉得张主任不会接电话时，话筒里响起了叶子的声音。她压着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是刘可吗？”

“怎么是你接的电话。”刘可本以为接电话的会是张主任，没想到听见了叶子的声音，激动之余不免疑惑，“张主任在你旁边？”

“没，今天张爸爸做错了事，冯爸爸罚了他，现在正在客厅里对着监控跪着呢。”叶子似乎是猫在被窝里接的电话，喘息得有些急促，“张爸爸说你会打过来，出去时就把手机塞给我了。这几天我一直都在等你的电话。”

“因为最近有些事情要处理，就没打。”张主任肯定还没把那封信转交给叶子，所以刘可在想要不要借这个机会把离开超级大楼的事告诉叶子，看她如何决定，如果叶子本身不想离开超级大楼，那刘可做得再多也是无用的，话到嘴边没想到变成：“张主任犯了什么错？”

“好像是因为晚上讲的那个故事让冯爸爸有些生气。”叶子有些为张主任抱不平，“最近冯爸爸经常拿张爸爸出气，好过分。”

先是给张主任诊所的办公室里安装了监控，现在又对他进行体罚，冯刚应该不仅仅是生气那么简单吧，难道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刘可有些担忧。“叶子，有件事我需要跟你说一下，然后由你来决定。”

“什么事？”

“我想带你离开这里，离开超级大楼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真的吗？好棒啊。”叶子听后颇为兴奋，“这样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去真正的游乐场和电影院了？是不是就可以见到三毛？可以去你曾经住过的那个公寓吗？我还想认识纳拉，想看看谷海，还有还有……”

“你先听我说。”刘可打断叶子，“逃出去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有那么多人来照顾你了，而且也没有锦衣玉食，最关键的是，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张爸爸了。”

“张爸爸不跟我们一起？”

“如果他愿意的话当然可以一起。不过……我是说万一，万一张爸爸不想跟我们离开的话，你是选择留下来，还是选择跟我一起逃出去？当然，无论你在哪儿我都会陪着你的，所以就算你不想抛下张爸爸选择留下也没关系。”

“我们可以一起劝张爸爸，他肯定会答应的，毕竟他也舍不得离开我。”

叶子不会知道要逃出超级大楼有多危险、多艰难，也无法想象失去超级大楼的庇护会面临怎样的危机。她只是单纯地向往着诗和远方。刘可不想打破她的这份美好，至于将来所面临的种种问题，就由他一个人来承担吧。

“这个问题不必马上就给出答案，你好好考虑下。明晚，明晚给我答复。”

“好的，我一定会非常非常认真考虑的，不过，你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个想法呢？”叶子有些不解地猜测，“是因为上次那封信吗？”

“或许吧。”刘可内心是清楚的，其实这个想法就如同一颗种子，早就种在了他的心里，只是他没有察觉。那封信起到了滋养的作用，让种子生根发芽肆意生长。

“在还没来超级大楼时，我曾做过一个梦，梦见跟心爱的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四周是翠绿的草丛，远方是城市的缩影。心爱的人躺在我的怀里，天边渐渐亮了起来，一片火烧云的景象，紧接着火红的太阳缓缓升起，照亮了整个世界。梦里无法看清爱人的脸庞，但自从遇见你以来，我便认定你就是陪我看日出的女孩。”

“好美的景色。”叶子由衷感慨，“梦里的景象一定会成为现实的。”

很多年前，刘可还做过一个梦，梦里他进入了一座大楼，遇见了一个女孩，并历尽千辛万苦带着女孩离开了大楼。对于那个梦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其实前半段他也早已忘记，只是来到超级大楼后，所见的某些画面或经历过的某些事，会让他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在刘可跟叶子通话的时候，电脑进入了待机状态，加上旁边的台灯光线昏暗，那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让他隐隐约约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场梦里，斩钉截铁地说：“会成为现实的。一定。”

不知不觉跟叶子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见叶子的声音有些疲惫，刘可这才恋恋不舍地道了声“晚安”，然后将电话挂断。

刘可拖着疲惫的身子关灯回到床上，突然想起了刚才恍惚间看见的那则新闻标题为“影响了无数人的二十四小时直播真人秀《伴我成长》已于昨日宣布停播，脑婴女孩叶子、元老级员工张建斌、新晋女婿刘可行踪成谜”的报纸。

奇怪，当时怎么会看见这样一则新闻，是内心的某种渴望被映射了出来，还是在预示着什么？

“行踪成谜。”刘可仔细咀嚼着这句话。这是否预示着他们三人最后都成功逃了出去？张主任真的会答应一起离开吗？

刘可带着这些疑问缓缓闭上双眼，在心里默默祈祷……

超能力觉醒

昏迷中苏醒，第十二日。

吃完早餐，刘可先是把逃跑计划在脑海里过了几遍，然后换上运动装乘坐电梯去了二楼。那里有个篮球场，此时有五六个男孩正在打篮球，穿过教学区时发现几个班级已经在上早课了，教室里传出了琅琅读书声。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超级大楼内的这些孩子，从小学到高中只能通过课本或者网络来了解外面的世界，直到高中毕业，自愿留在超级大楼的节目组会给分配工作，如若选择去上大学，需要进行高考，流程跟别的高中一样，试卷也是全国统一，教育局会派专人过来进行监考，以保证所考的分数真实有效。

进入大学后，节目组允许这些走出去的大学生每年寒暑假回来看望父母，甚至可以在超级大楼内找份临时工作。不过绝大多数的孩子都不会选择去读大学，一是读大学通常要花上三四年的时间，毕业后同样需要面临就业问题，即使找到工作了也未必理想。但在这里不同，这里任何岗位的工资都比外面高上几倍，如果上完高中就在节目组的分配下工作，四年的时间通常可以赚到四五十万。

二是超级大楼内职业的选择并不比外面少，教育行业、保险行业、医疗行业、建筑行业、媒体行业或是自主创业，都能够在这里施展拳脚。最关键的是，只要结婚，住房是免费分配的。

其实即使选择不上大学留下来的孩子，通常也没打算像父母那样一待十几年，大部分攒够了钱就会离开这里出去闯荡，少部分会陪到父母离世（因为第一批员工已经出现老龄化，所以几年前超级大楼在北都市承包了一家对外开放的养老院，员工若是老了干不动了可以选择去养老）。

《伴我成长》的直播页面有招聘链接，随时会有更新，也有许多大众关心的话题文章，以前刘可经常点进去看。上面说的这些就是其中一篇文章里的内容。

在教学区逛了一圈后，刘可来到足球场，先是热了热身，然后绕着足球场外围的跑道开始小跑。除了刘可，早上来此晨练的大有人在，除了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女外，远处还有一伙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跑了一个半小时，身上早已汗流浃背，刘可坐在草坪上稍作休息，紧接着回到五楼开始进行体力恢复训练。

今天超级大楼内跟往常一样，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直播里的叶子也在重复地做着每天做的事——发呆、看书、读信、做运动。张主任没在直播里出现，他应该是去了诊所，或者是因为昨晚受罚不便出现在节目里了？也不知叶子是否跟他谈过了。

下午时，胡思乱想的刘可终于忍不住拨通了张主任的手机，然而，嘟嘟声刚传过来不到一秒就被挂断了。

张主任的这个举动让刘可有些忐忑不安，回想昨晚张主任面对直播讲的那个故事，刘可越来越觉得张主任的本意其实是讲给冯刚听的，只是冯刚并未领会到这层意思。现在让刘可忐忑的是，张主任会不会为了让叶子继续留在超级大楼而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冯刚，这是最糟糕的结局了。

训练、休息、吃饭，如此反复，好不容易到了晚上直播结束，刘可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又给张主任打了过去，依旧跟中午一样，刚响两声就被挂断，话筒里传来冷冰冰的声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这让刘可更加不安了，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昏迷中苏醒，第十三日。

早上起来依旧是先去二楼跑步，然后回到健身房健身。中午时，刘可在四楼吃完饭，顺便去了如家，在房间里等了四十多分钟周忆梦始终没有出现，这才走出房间来到吧台，问道：“您好，请问周忆梦今天不在？”

“辞职了，昨天下午就收拾东西离开了。”吧台里的女孩说完，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笑容，用手撩了下头发，娇滴滴地说，“其实如果你喜欢，也可以考虑考虑我的，论长相论身材，我也不比周忆梦差。”

刘可先是一愣，良久才反应过来女孩所说的意思，于是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酒店。昨天下午周忆梦就已经离开了超级大楼，就是说三毛现在有可能已经收到了叶子的亲笔信，也知道了刘可的计划。估计三毛肯定被这个疯狂的计划震惊了。

找媒体合作，商讨叶子亲笔信公开的时间，如何才能在一天内引起巨大轰动，还要安排藏身处，提前去隧道出口踩点，雇两个可靠的人备用（扰乱保安），转移卡内资金（刘可进入超级大楼内的报酬，那张卡在三毛手里）……这些事也够三毛忙活几天的了。

从楼下上来，刘可直接去了诊所，然而张主任的办公室房门紧锁，问了护士才知，他已经两天都没来过诊所了。也就是说从大明星过来探望叶子那天之后，张主任就没来过诊所。不仅如此，从昨天开始他还从直播上消失了，打电话过去也不接。张主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回想这两天张主任一连串不正常的举动，刘可忐忑不安的同时，也开始变得浮躁起来。他顾不得节目组会起疑心，离开诊所乘坐电梯来到二楼图书馆找到古少。见刘可过来，古少颇为惊讶，问：“你怎么过来了？”

“这两天给张主任打电话始终没人接，所以过来问问你。”刘可直接问道，“自从上次喝完酒后他跟你联系过吗？”

“没有。”古少摇了摇头，极为肯定地说，“我们之间很少通电话，每次他有事找我都会直接过来。我看是你紧张过度了，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在超级大楼里能出什么大事。除非……”

“除非什么？”刘可迫不及待地问。

“没……没什么。”古少转过身整理书柜上的书籍，“你先回去吧，我要是有张主任的消息会通知你的。”

“真是够了。”刘可有些不耐烦了，“我受够了这种感觉，你们为什么总是喜欢把话说一半让人去猜？张主任是这样，冯刚是这样，现在你又是这样。我他妈就是个局外人，什么都不配知道。”

“你别激动。”古少没想到刘可会大发雷霆，于是回过头解释道，“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张主任再三嘱咐过，任何人都不能透露。”

“张主任除了不接电话，从昨天开始也没在直播上露过面，前天听说还受了冯刚的惩罚。以前每天上午张主任都会去诊所，这两天也没去过。”刘可压制着内心的怒火，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些事都太反常了，难道你就不担心他出了什么事？”

古少皱起眉头，像是在跟自己的内心作斗争，过了将近半分钟的时间，他才四下看了看，拉着刘可躲到书架后面，压低声音说：“其实上次在我这儿喝酒，我就觉得他有些反常。张主任是很有自控能力的，别说十几年没碰过酒了，就算以前喝酒的时候，他也从没让自己喝多过，那天竟然喝醉了。不过我不知道这件事是否跟他的反常有关。其实……其实五年前张主任就得了癌症。”

“癌症？”刘可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我刚才说的除非，就是除非他的病情严重了……不过应该不可能的，他跟我说过，这两年已经控制住了病情，癌细胞并没有扩散，也没转晚期，最起码五年之内不会有任何问题。”

刘可恍然大悟：“正是因为张主任察觉到身体出了状况，担心自己走后叶子无人照料，所以提出了给叶子择偶的想法，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冯刚赶我离开超级大楼时，张主任千方百计地要留住我。如果是重新替叶子择偶太耗费时间了，而张主任现在恰恰缺的就是时间。看来这才是他内心的想法。”

“不管怎样，现在没人知道这件事，就连冯刚也完全不知情。张主任不让我跟任何人说，所以你也千万不能把这件事透露出去。”古少叹了口气，将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件事要是让冯刚知道，他就有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张主任从叶子身边调走了。你别看冯刚动不动就惩罚张主任，完全不给他面子，但其实冯刚心里还是很忌惮张主任的。”

张主任身患重病，原本是想培养刘可替自己保护叶子，然而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昏迷中苏醒，第十四日。

刘可彻底跟叶子和张主任断了联系，冯刚又迟迟不安排约会，这让他开始变得有些焦躁。目前的情况来看，即使三毛那边全部准备妥当，他也无法把计划传达给密码门里的叶子，所以更别说逃离了。

信心瞬间被打磨掉了一半，刘可每每想起这些，锻炼也提不起兴致，整个人懒散了下来。起床后他就出门去超市搬了一箱酒回来，然后打开网页直播，一边看着直播里的叶子一边大口大口地喝酒。今天的直播里依旧没有张主任，虽然有网友留言好奇张主任的去向，节目组却没给出任何回应。视频里的叶子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看信看到一半就起身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动。

中午时刘可把自己灌多了，回到卧室倒在床上开始呼呼大睡，不知睡了多久，一个声音吵醒了他。起初那声音有些模糊，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刘可以为是在做梦并没理会。渐渐地，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

“刘可，刘可。”

声音近在咫尺。刘可猛然惊醒，房间里黑漆漆的，他伸手打开床头灯，猛然发现张主任就直挺挺地坐在床边。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刘可惊魂未定。

“刚刚。”张主任的声音有些虚弱，“跟我说说你的计划吧。”

“计划？对，计划……”刘可平复了下心情，把整个逃跑计划全部告诉了张主任，然后才问道，“你……你同意跟我们一起离开了？”

“是的。”张主任目光坚定，声音平静，“这两天我想了很多，虽然这个想法很疯狂，但或许你是对的。”

“张主任，你还好吧？”刘可见张主任有些憔悴，弱弱地问，“昨天我去找古少了，他把你生病的事告诉了我。这几天你没在直播上出现，是身体出状况了吗？”

“这家伙，竟然把这件事告诉了你。”张主任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紧接着直了直身子说，“我身体无碍，这两天之所以消失是因为……”

刘可没插话，静静等着张主任继续说下去。

张主任左右看了看，往刘可耳边凑了凑说：“你相信叶子现在正在看着你吗？”

这种气氛下，张主任的话让刘可打了个冷战。“什……什么意思？”

“她现在就在这房间的某个角落盯着你看呢。”张主任表情变得凝重，深吸口气说，“最近叶子又多了一种能力，她只要把精神集中起来就能够看见自己想看的。我是两天前才发现的。大明星来的那天晚上，直播结束后，她突然跟我说自己做了个梦，梦里看见了我跟你在二楼图书馆喝酒聊天，甚至聊的内容她都能说出来。她说她是跟着你一起去的二楼。那不是一场梦。”

“她怎么可能知道，那天她根本没在场啊。”刘可感到很不可思议。

“我猜测是叶子极度渴望见到你的欲望激发了她脑中隐藏着的某种能力，就跟当年突然间拥有让人晕厥过去的能力是一样的。所以这两天我一直在密道里跟那些专家讨论这件事，试图通过科学的理论解释这一现象。其实如果要用鬼神说就很好解释，但如果用科学的话……”张主任皱起眉头，“叶子的出现就是为了打破科学。不过有件事可以确认，几年前科学团队购买了一种先进的仪器，主要作用是数据分析人脑的开发程度。第一次给叶子做测试时，她的大脑已经开发到了百分之十八。当时的这个点数就已经超过了爱因斯坦。而这次测试，已经到达了百分之二十五。”

“我倒是听过当大脑开发到一定程度后会有超能力的理论，可是……”刘可依旧不敢相信这一切，“可是叶子似乎并没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智力啊？”

“虽然并没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智力，但叶子其他方面却很强，比如她记得从小到大的所有事，包括出生当时所发生的事她都记得。”张主任解释道，“大脑开发到一定程度，智力的表现只是一方面。”

“叶子。”刘可默默念出叶子的名字，然后扫视房间一周，“她现在真的正在某个角落看着这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吗？”

“是的，她能够做到这点。”

逃离“伊甸”大楼

六天后。

昏迷中苏醒，第二十日。

今天是个好日子，液晶屏幕里艳阳高照。刘可翻身下床来到洗手间，站在镜子前脱掉T恤，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布满伤疤的身体看上去更健硕了些，体内充满了力量。洗好澡换了身衣服，刘可把昨天在楼下打包回来的饭菜热了下填饱肚子，然后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找到了两天前跟三毛互发的短信。

“你生日快到了吧？”

“是的。8月20号。”

三毛知道，只要刘可发短信过去，不管什么内容，意思就是“可以行动了。”8月20号，是三毛告知的叶子亲笔信公开的日期，也就是今天。

刘可对着短信发了会儿呆，紧接着起身走到电脑前打开微博，在搜索栏打上“叶子受虐”的关键词，然而，并没找到与之相关的任何新闻。

看了眼时间：七点整。

刘可最后在脑海里预演了几遍流程，直到九点再次搜索“叶子受虐”的关键词时，马上就弹出了《娱乐新报》的微博，内容为“近日知情人士曝光了一封叶子的亲笔信，其内容惊世骇俗，信中称她常年遭受节目组总导演的虐打”。

这条微博是八点半发的，仅仅过了半个钟头，转发评论量已经达到了几万，迅速攀升到了话题榜第一名。留言多半是指责冯刚所作所为人神共愤，也有人对叶子的亲笔信产生质疑。

打开《伴我成长》的直播页面，留言也已经刷爆，强烈要求节目组给出解释。一切进展顺利，刘可安下心来，想必节目组已经焦头烂额了吧？想象冯刚看过亲笔信后气炸的表情，刘可竟有种酣畅淋漓大仇得报的快感。

《娱乐新报》的那条微博持续发酵，到了中午时各路明星网红纷纷转发，话题区的留言也达到了千万。截止到此时节目组仍没对此事发表任何言论，直播也在照常进行着。下午时，刘可为了晚上能保持绝对的清醒特意回到卧室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离直播结束还差三个小时了。

再次来到电脑前打开微博，整个页面都已经被“叶子受虐”的话题刷屏，《伴我成长》的各大赞助商，以及“叶子基金”董事会成员都已发表声明，声称要彻查到底，还公众一个真相。奇怪的是作为总导演的冯刚却依旧没有任何举动，只是让工作人员关闭了微博评论功能。

现在节目组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上面，应该不会有人管他了。刘可这样想着，拿出手机给三毛发了条短信：准备好了吗？

隔了大概半个小时，三毛回复道：已到达指定地点。

这么看来三毛已经在隧道出口处待命了。

离直播结束还差两个小时，刘可关掉电脑，不再理会网上的评论。起身来到沙发前检查了需要随身携带的工具，紧接着拆开机箱，把藏在里面的几封信拿出来收好，然后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最后两个小时，时间过得异常缓慢，好不容易熬到了直播结束，刘可把信件和工具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放进背包，再次把逃跑计划在脑袋里过了一遍。十一点半，直播结束后半个小时，刘可背着包走出了房间，来到密码门前。

几天前张主任已经跟楼下负责监控的内线取得联系，让其在直播结束后的半小时关掉整个五楼的监控，所以刘可省去了破坏监控的环节。

首先，他要去解决密码门前的两名保安，此时那两名保安还没意识到危险来临，正直挺挺地站在门的两侧。刘可并没马上行动，而是等在密码门附近的胡同里，直等到零点保安换班。真是冤家路窄，换班的两名保安，其中一个正是两个月前将他打昏的那名保安。

刘可深吸口气走上前，那名保安伸手拦住他，问道：“有事吗？”

刘可抬头看向保安，紧接着攥紧拳头，在保安还没察觉到他要动手之前，迅速出拳，直接打在了保安的喉咙上。喉咙被击中，保安一时间便无法呼吸了。

刘可接着跳起身，把力量集中在肘部狠劲打在了保安的太阳穴上，经过这一击，保安在原地晃了两下便倒了下去。这时另外那名保安抬拳朝刘可打来，刘可一个闪身轻松躲过，紧接着用脚踹在保安的肚子上，就在保安弯腰之际，刘可一跃而起用膝盖击中保安的鼻子。

保安疼得大叫了一声，刘可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闪身到保安身后，用胳膊缠住他的脖子勒紧。保安先是疯狂地挣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动作幅度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停止了挣扎。当刘可松开胳膊时，保安顺势倒了下去。

解决掉两名保安，然后等了十几秒，密码门便打开了，张主任探出头来。刘可进入密码门，跟张主任来到叶子的房间。

等待多时的叶子见刘可过来，站起来兴奋地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此时正是00：20。

刘可拉着叶子，刚要走出房间，身后张主任的电话却响了起来。张主任将电话接通，挂断时脸色大变：“冯刚上来了。”

“怎么这个时间上来？”这下糟了，现在密码门前的那两名保安正躺在地上，冯刚若是看见这种情景肯定猜到发生什么了。刘可焦虑万分，皱起眉头略显慌张地问：“现在该怎么办？”

张主任倒还算镇定，他想了想，然后说：“这样，你先去卧室躲躲。”突如其来的意外已经让刘可有些不知所措了，只能听张主任的吩咐躲进了卧室。五分钟后，房间外响起了冯刚的声音，他大吼着：“难怪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安，我就知道会出事。你好大的胆子啊。”

刘可将房门开了一条缝隙，朝客厅看去，叶子正低头坐在沙发上，张主任一只手捂着脸跪在地上。冯刚打了张主任一巴掌还不解气，又在张主任的身上踹了几脚。“你想干吗？想带着叶子逃跑？你真的以为能跑出这栋楼？真是可笑，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天真。说，到底是谁的主意？”

在冯刚面前，叶子就像是做了坏事的孩子，头压得越来越低，身体也在瑟瑟发抖。张主任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冯刚的问话，只能低头不语。

“都不说是吧？可以，我看你们能挺多久。去你妈的。”冯刚抬腿又是一脚，将张主任踹倒在地，然后从兜里拿出手机。

张主任见他这个举动，急忙从地上爬起来，然后直接扑向冯刚。手机从冯刚手中掉落，两人扭打在了一起。既然事已至此，刘可也当机立断开门走出来，上前协助张主任在冯刚的脑袋上踢了几脚。

“你先带叶子走。”张主任占了上风，彻底压制住了冯刚，“这里我来搞定。”

刘可带着叶子跑出房间，离开密码门来到电梯前，用钥匙将电梯门打开，刚要按照计划跳过去顺着电缆往下爬，这时密码门里传来了一声嘶吼。叶子被这声嘶吼吓得大叫了出来，随后朝密码门那边跑去。

刘可见状也追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跑进密码门，来到叶子的房间。房间里，张主任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冯刚手里拿着一块碎玻璃站在身边，似乎也已经吓傻了。叶子刚想跑过去，刘可拽住她，抢先一步冲过去将毫无防备的冯刚打晕。

“张爸爸，张爸爸。”叶子跑过来扑进张主任的怀里，哭着说，“张爸爸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张主任的脖颈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脑袋朝一旁歪了过去。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刘可看着眼前的景象暴躁地自言自语，“我预见到了，应该是三个人一起逃出去才对。为什么会是这样？”

“张爸爸你醒醒，醒醒。”

刘可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这才意识到不能继续在此浪费时间了，于是咬紧牙关上前搀扶叶子，拽着她走出了房间。

走出密码门时，为了提防自己去地下厨房时叶子会偷偷跑回来，刘可彻底将密码门关上。

“放开我，我要去找张爸爸。”叶子情绪激动，试图挣脱刘可。

“听着，张爸爸是为了我们才变成这样的，若是我们不能逃出去，那他的牺牲就没了任何意义，所以你要听话。”刘可抓着叶子的肩膀劝说，“现在我们应该离开了，否则等节目组的人发现，一切就都来不及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即使现在回去了也无能为力，所以你听我话好不好。”

叶子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下来，僵硬地对刘可点了点头。刘可摸了摸她的头，然后两人一起来到电梯旁。

“你在这里等着，千万不要乱跑，一会儿电梯上来你就坐电梯下去。我在下面等你。”说完，刘可走到电梯门前，迟疑了几秒钟后一跃而起，整个身子在半空停留半秒后死死抓住缆绳，顺着滑了下去。

因为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刘可只用了大概十分钟就爬到了底部，紧接着进入电梯仓按下按钮，打开门走出去后将电梯运行，升了上去。

厨师听见了声音，穿着内裤挺着啤酒肚从卧室走出来，看见正在电梯前焦急等待的刘可，大吼一声便扑了上来。刘可灵活一闪，几拳打在厨师的肚子上，许是脂肪卸掉了力道，厨师丝毫没有表现出疼痛。

就在刘可再次挥拳时，厨师准确地抓住了刘可的手腕，紧接着一甩，刘可重心不稳整个人撞到了墙上，还没等完全站稳，厨师便几步冲过来用身体再次撞向刘可。厨师人胖，力气也大得出奇，刘可整个人被弹飞，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见刘可倒了下去，厨师丝毫没犹豫，跳起来便压在刘可身上。刘可的身体被压制住，完全动弹不得。正在这时，电梯缓缓降了下来，门打开后，叶子看见这种情况赶紧跑过来，伸手摸向厨师的身体。

仅仅几秒的工夫，估计厨师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便闭上眼睛晕厥了过去。刘可把他从身上挪开，按照计划拿走了他手上的戒指，然后找到钥匙打开铁门，背着叶子跑进了隧道。

刚才在厨师身上消耗了太多体力，刘可感觉双腿像是被灌了铅似的沉重，额头上的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只好停下脚步，抬手擦了擦汗水，单手扶着墙壁稍作休息，这才意识到身后的叶子安静极了，从进入隧道开始便没发出过任何声音。

“你还好吗？”刘可气喘吁吁地问道。

“我看见冯爸爸醒了。”叶子一动不动，声音很柔弱。

“你还看见什么了？”

“冯爸爸，他醒了，刚刚找来衣服擦掉了碎玻璃上的指纹，扯断了客厅里监控器的线，现在他的手里正拿着玻璃杯。”

刘可回想起了前几日张主任所说的话，于是恍然大悟，看来叶子刚刚用自己的超能力回到了密码门后面，看见了此时此刻密码门后面正在发生的事。

“他拿玻璃杯干吗？”

“啊。”叶子的身体抖动了下，声音变得有些紧张，“冯爸爸用玻璃杯砸向了自己。”

“砸自己？”刘可对冯刚的举动有些不解。

“有血从他的额头上流了下来。现在他坐在沙发上拿起了电话。”

“都说了些什么？”

“他说……”叶子停顿了一下，接着描述，“他说刘可杀了张主任带着叶子跑了，自己也遭到了袭击，还派出所有的保安在大楼内搜捕。”

刘可没想到冯刚竟然把张主任的死嫁祸给他，恨得咬牙切齿：“这个卑鄙小人。”

“等等。再派几个保安去地下厨房隧道的出口处拦截他们。”

“冯刚说的？”

“对。”

要抓紧时间了。刘可这样想着重新迈动步子，一鼓作气小跑着冲出隧道，用钥匙打开隧道出口的锁头，背着叶子走了出去。来到小山洞，刘可放下叶子，踢开用来掩盖洞口的杂草，跟叶子一前一后钻了出去。

早已等在洞口外的三毛听见有动静，便打开手电照了过来，确认爬出来的正是刘可和叶子，跑过来埋怨道：“哥，你们总算出来了，也真够慢的，我可在这里吹了几个小时的冷风了。”

刘可扶着叶子起身。看见叶子，三毛的态度马上有了转变，笑嘻嘻地把手伸到叶子面前，说：“你好你好，我是你的脑残粉。”

叶子毫无意识地把手迎了上去，幸好被刘可发现及时阻止，避免了三毛跟叶子有肌肤上的接触，催促道：“赶紧先带我们离开。”

“要不说你这人小心眼呢，我就是想跟偶像握个手而已。”三毛有些不满地收回手，转身朝树林里走去。

看着三毛熟悉的背影，刘可原本紧张的心情也暂时放松了下来。他背着叶子，在三毛的带领下用最快的速度穿过了树林。不远处的公路上停着一辆宝马5系。

来到车前，三毛打开门让刘可跟叶子坐在后座，进去后刘可才发现驾驶位置上还有个女人。

“这是我女朋友江疏影，记者，这次叶子的亲笔信之所以能引起如此大的轰动，都归功于她。”三毛上车后挨个介绍了起来，“亲爱的，这就是我的好哥们刘可，我俩可是从小混到大的。这位就不用说了吧，我哥们的女朋友，大名鼎鼎的叶子。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可以见到偶像，感觉像是在做梦。”江疏影将车启动，朝大楼相反的方向驶去。“我有个老房子，在北都市怀河区那边。那老房子不是小区，是个独楼，而且要拆迁了，楼里大部分住户都已经搬走了。我带你们过去，藏在那里会很安全。”

“那谢谢你了。”刘可道了谢，看向身旁的叶子。叶子左顾右盼，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如同婴儿般单纯。

“哥们儿，你看我这车怎么样？”三毛转过身问刘可。

“这车是你的？”刘可有些惊讶，“送快递还能买得起宝马？”

“这话什么意思，送快递很有发展前景的。”三毛反驳了一句，然后嘿嘿傻笑两声，接着说，“不过送快递送到吐血也很难买到这车。我是用你的钱买的。”

“你可真够不要脸的。”刘可戏谑道，大家笑嘻嘻的，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自己还在逃跑中。

天还未亮，外面伸手不见五指，即使这样也无法阻挡叶子的好奇，此刻她几乎要把整张脸贴在了车窗上。

“他可不仅买了这辆车，还用你的钱自己开了快递公司，而且最近正策划找小鲜肉代言呢。还好你出来了，否则那钱怕是没几年就会被他败个精光。”江疏影一边开车一边说着，“我看他花你的钱，比花自己的痛快多了。”

“我这可没乱花，都用在正地方了。你说自己开公司当老板还整天蹬自行车，多掉价。哥们儿，千万别心疼，这公司、这车，你都占大股。未来赚了钱你就是三毛速递的董事长。”三毛说完打量着刘可和叶子，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身上怎么都是血？”

刘可这才意识到自己胸前已经被鲜血染红，转头看向叶子，她也一样。

“出了点意外，我们逃走时冯刚过来了，然后跟张主任起了冲突……”刘可把冯刚如何杀了张主任，又如何试图把张主任的死嫁祸到他身上的事说了出来。

“这人可真够坏的，不过没事，早晚会真相大白。”三毛安慰道，紧接着伸手指了指正前方说，“女神偶像，你看前面，亮着的地方就是北都市了。”

叶子顺着三毛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感慨道：“哇，好美啊。”

“这不算什么，等进了城才叫真的美。”三毛说着抬起胳膊，摆出超人飞行时的造型喊道，“让我们一起奔向自由之城。冲啊！冲啊！”

车驶进北都市时天已经蒙蒙亮了，街上能看见起来晨跑的青年男女，也能看见兢兢业业的环卫工人挥舞着手中的扫把。公园里有人打着太极，有人遛着宠物，有人在长椅上酣睡。对于叶子来说，这座城市里的一切都是新奇的，虽然整夜未眠，可她丝毫感觉不到任何困倦，已经完完全全被吸引住了，像个好奇宝宝似的不断询问。

“那个人在干什么？”

“那人是流浪汉，他正在翻垃圾箱呢。这里有很多靠乞讨为生的流浪汉。”

“天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汽车？”

“因为这座城市很大，人们需要汽车来代步。”

“哇哦，那是狗吗？那真的是狗？长得好丑啊。”

“那狗是斗牛犬。狗也跟人一样，分很多种类的，有吉娃娃、萨摩耶、哈士奇等等。每个种类的狗狗长相都有所不同。”

叶子每提出一个问题，刘可都会耐心地解答。

坐在副驾驶的三毛从没见刘可这么温柔，摇了摇头自言自语感慨：“昔日打架斗殴吊儿郎当的社会小青年如今变成了暖男大叔。爱情啊，这就是爱情。”

到怀河区时已经五点多了，天已经大亮，街边巷角多了很多叫卖的小贩。江疏影所说的老房子建造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墙面多半已经脱落，的确是又老又破，位置相对也有些偏。

“这楼是我父母留下来的，要不是有钉子户，几年前就拆掉了。”江疏影说着停好车，在她的带领下，一行人走进楼栋。

上了三楼，打开右边的门走进去，屋里虽然不是精装但还算整洁干净，只是因为太久没人住的缘故，地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这是什么？”

沙发上放着一个纸箱子，叶子走过去好奇问道。

“给你们准备的，都是好东西。”三毛走过去把手伸进纸箱，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介绍，“牙膏、牙刷、毛巾，还有口罩、墨镜、帽子、假发和牙套。这些是用来伪装的，你们要是出去必须伪装。底下还放着几件新买的衣服，是给你们换洗的。想得周到吧？”

叶子拿起假发戴在头上，回头对刘可调皮地笑了笑。

“街对面有超市、小吃铺，你们要是饿了可以点餐让他们送上来，厨房里碗筷什么的都有。这钱包里有现金，你们先用着，不够的话给三毛打电话，让他送过来。”江疏影说完略显疲惫地伸了个懒腰，“忙活了一晚上，你们也肯定累了。三毛……”

“我跟刘可这都两个多月没见了，你要累的话就先走吧，我要……”三毛的话还没说完，见江疏影对他瞪了瞪眼，便急忙改口，“不……不过以后机会多的是，今天就先这样。特别是我偶像，肯定累坏了。”

三毛乖乖地跟着江疏影下了楼。叶子走到窗边伸手在上面摸了摸，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头贴近窗户，默默地看着他们开车离开。

刘可走过来，伸手搂着她的肩膀，贴近她耳边温柔地问：“喜欢这里吗？”

“喜欢。我喜欢三毛，喜欢江疏影，喜欢这里的阳光，喜欢这里的空气。”叶子把头靠在刘可的胸前，“可惜张爸爸没能跟我们一起。”

“你还能看见超级大楼里发生的事吗？”刘可闻着她秀发散发的清香，内心变得无比平静。如果时间能定格在此时此刻就好了。

叶子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试了试。“不行，这里离得太远了。”

这里离超级大楼有上百公里呢，看来叶子的这种能力也是有距离限制的。刘可松开她，转身朝卧室走去。“我去收拾收拾卧室，一整晚没睡，你该休息了。”

卧室里的床和被褥都是新的，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刘可铺好后叫来叶子。

叶子躺在床上，眨着一双清澈的眼睛询问：“睡醒了我们可以去逛街吗？”

“可以，不过我们要伪装一下。”刘可微微一笑，替她盖好了被子。

许是太累了，叶子很快便甜甜睡去。等她睡着后，刘可起身回到客厅拿出电话，在里面找到周忆梦的电话拨了过去。

嘟嘟嘟……周忆梦接起了电话，还没等刘可开口便说道：“恭喜你，成功逃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发生这么大的事，想不知道都很难。早间新闻刚播报过。”

“能逃出来还要多谢你的帮忙。我拿到朱觐南的罪证了，你来取，还是给你邮过去？”

“邮过来吧，一会儿我把地址发给你。”

“嗯，那先这样。”

“等等，有件事问你。新闻上说你逃出来时杀害了张主任打晕了冯刚，警方已经开始展开调查了。人是你杀的吗？”

“不，是冯刚。他是想嫁祸我。”

“放心好了，只要人不是你杀的，冯刚嫁祸不了你。警方可不是吃素的，一定能查出真相。看来总导演这职务，冯刚是干到头了。”

挂断电话后，刘可把手套摘下来，用手机进入企鹅网的《伴我成长》直播页面，页面里只显示了一个公告：昨夜刘可杀害张主任怂恿叶子潜逃，所以节目将无限期停播，直到找回叶子为止。望广大网友能够配合，提供线索者必有重谢。

几分钟后周忆梦的短信发了过来，刘可在背包里拿出戒指，又拿出口罩墨镜戴上，下楼在附近找到一家快递把朱觐南的罪证邮了过去，然后去早市逛了逛，买好午饭后回到楼上，躺在沙发上睡了觉。

新生活

昏迷中苏醒，第二十一日。

新生活第一天。

刘可睡梦中醒来时，发现叶子就坐在旁边凝望着他，慌忙坐起身，找出手套戴上，然后握起叶子的手，温柔地问道：“醒来多久了？”

“才一会儿。”

“饿了吧。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了。”刘可站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然后去厨房把买回来的午饭弄好后端出来放在茶几上，说：“趁你睡觉买回来的。多吃些……”

刘可肚子里也早就空了，说完后便端起碗筷大口大口吃了起来，然而坐在旁边的叶子却迟迟不肯动筷。

“怎么？不喜欢……”刘可话还没说完，忽然记起叶子是无法咽下任何正常食物的，自责道，“该死，我忘了你吃不了。”

“我可以吃。”叶子生怕刘可内疚，伸手拿起筷子夹起米饭放入口中咀嚼了几下后咽了下去，强装笑容，“看吧，我都说我……”

话没说完，只见叶子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随后便将吃下去的米饭呕吐了出来，呼吸开始越来越急促。

刘可吓坏了，急忙在叶子背上拍了拍，过了将近五分钟，她才稍稍缓和过来，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连忙道歉：“对不起。”

“不，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疏忽。”其实刘可先前想到过这个问题，但当时张主任说吃饭的问题由他来想办法解决，刘可便放下心来。

早知道应该把食谱要来备用的。刘可有些懊悔，问：“张主任以前有没有告诉过你每天吃的都是什么东西？”

“有啊。”叶子认真地想了想说，“张爸爸告诉过我的，是牛排，还有排骨汤和果汁。大概就是这些东西，每天轮流换。”

“这样，你等着我。”刘可起身戴上墨镜口罩跑下楼，找到市场，在里面买了叶子说的所有食材。回来后便进入厨房，把牛肉猪肉羊肉各煎了一份拿到叶子跟前，然后期待地说：“你试试。”

叶子低头闻了闻，摇头说道：“不是这种，味道不对。”

刘可把买回来的食材全部做了一遍，却都跟叶子平时所吃的不同，这让他开始担心。如果找不到叶子能吃的食物她早晚会饿死的，这可怎么办？想来想去，刘可想到了朱觐南，他负责叶子每天的吃食，所以肯定知道如何操作。

“没事的刘可，其实我还不饿。不如我们去逛街吧。对了，你说过要带我去你之前住过的公寓看看的。现在就去好不好？”

刘可看了下时间，此时已经下午两点了。他是早上七点多把罪证邮给周忆梦的，同城快递当天应该能收到，如果周忆梦拿到了快递，在确认微型相机拍摄下来了朱觐南的罪证后，下一步就是实施抓捕了。

预计明天，最多后天朱觐南就会被抓，到时刘可就可以让周忆梦帮忙安排见面，亲自从朱觐南口中询问出菜谱的做法来。糟糕，朱觐南已经晕过去了。他能够醒来吗？

“我让你不开心了吗？”见刘可没回答，叶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不是了。只是在想……这两天可能要委屈你了。不过我一定会找到你能吃的食物。”刘可嘴上这么说着，但内心却在想着要是张主任在就好了。

两人在房间里待到快天黑，刘可才替叶子乔装打扮了一番，拉着她出了门。他们戴着同款的墨镜口罩，穿着情侣衫，加上叶子比刘可矮很多，最萌身高差和大叔萝莉组合，走在大街上吸引了不少目光，不过还好并没有人认出他们的身份。

打车来到刘可进入超级大楼前所住的公寓，这公寓从外面看还是老样子，里面却变了样子。以前刚进公寓是个收发室，现在收发室变成了吧台，吧台里站着位身材高挑凹凸有致的美女。吧台的旁边立着牌子，牌子上写着“《伴我成长》新晋女婿刘可逆袭前所住公寓。参观（一人）五十元，拍照（一人）一百元。”，即使已经将近七点了，此时吧台前还排着十几个人。

刘可找了个沙发让叶子坐下，自己前去排队，拿了票后为了避免叶子会无意间碰到人，所以等到先前买票的人都上去后，他才跟叶子单独乘坐电梯上楼。

五楼第二个房间就是刘可先前住过的房间，此时门前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保安，门开着，还没等走进去，他就看见满地的烟蒂和堆积在角落的啤酒瓶。那台刘可用过的台式电脑（里面某个被隐藏起来的文件夹里装着H片的电脑）竟然开着机，而且正有游客坐在电脑前操作。

“这里好脏。”叶子进来后不知该如何下脚了。

“何止是脏，简直就是猪窝啊，所以说不管活成什么样，每个人都有逆袭的机会。”先前上来的游客听见叶子的埋怨，一边拿着手机四处拍照一边说，“我感受到了满满的正能量，爆发吧小宇宙。”

这些人真是疯了，花一百块钱过来看猪窝。刘可觉得自己也疯了，他早就听旺仔餐厅新来的那个服务员说过这里的情况，为什么还要答应叶子过来看看。虽然在场的人没人知道他就是刘可，不过他还是羞红了脸，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叶子踮着脚尖走进公寓来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肮脏的褥子，然后在房间走了一圈，最后回到刘可跟前小声说：“我感受到了。”

“什么？”

“我感受到了命运，从小被遗弃的命运；感受到了孤独，每个夜里的孤独；感受到了失落，对生活，对未来的失落；就连空气中都是绝望的味道。”叶子轻声细语地说完，拉起刘可的手说，“我们走吧，让孤独、失落、绝望永远留在这里好了，以后它们就不会缠着你了。”

叶子的这番话说到了刘可心里，让他原本尴尬的情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温暖，心里暖暖的。

走出公寓，叶子深吸几口气，然后面对着刘可说：“原来我的刘可内心深处一直渴望着正常的生活。好想为你创造一个这样的世界。”

“怎样的世界呢？”刘可在叶子鼻子上刮了下笑着说。

“我想想。”叶子倒是满脸认真，“首先要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其次要有一份虽然普通却能让生活无忧的工作，最后还要有个漂亮贤惠、懂得疼你、懂得照顾你的女朋友。听上去不错吧。”

“漂亮贤惠，懂得疼我照顾我的女朋友，这个已经有了啊。”刘可把叶子搂在怀里，“不就是你喽。”

“那个世界里没有我。”叶子也搂着刘可的腰。

行人的目光纷纷朝他们投了过来，甚至有人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来拍照。为了避免被人认出，刘可终止了话题，拉着叶子来到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昏迷中苏醒，第二十二日。

新生活第二天。

吱嘎吱嘎的声响钻进了刘可的耳朵，把他从梦中吵醒。翻身坐起，声音还在继续，刘可扫视客厅，最后发现响声是从另一个卧室传出来的。昨晚刘可本来想住那个卧室，然而躺下后却总感觉不对劲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而且心慌得很，所以干脆拿着毯子睡在了客厅沙发上。

这房间一共两个卧室，叶子睡在另外一个卧室，难道是她起来了？刘可起身，喊道：“叶子，你在干吗？”

刘可边喊边走到门前，将房门推开，原本还挂着睡意的脸瞬间转变成了惊讶，眼睛瞪得老大，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张主任站在衣柜前，回头看见刘可站在门前也表现出了惊讶，不过随后他就做了个“嘘”的手势。

“你……我……这……”刘可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愣着干吗，赶紧把门关上。”张主任催促道。

刘可一脸茫然地走进卧室，僵硬地转身把门关上。这时张主任又开始推柜门了，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那柜门始终有一条缝隙，并不能完全合上。

这是梦吗？一定是梦。刘可亲眼看见张主任的脖子上被划开了一条口子，根本不可能活下来的，而且就算活了下来他也不可能来到这里啊。

刘可心跳加速，向前走了两步，这时他透过柜门的缝隙看见里面有个人。

“你去看看叶子，千万别让她来这里。”张主任吃力地推着柜门说。

可不管张主任怎么努力，柜门都关不上，最后他干脆把柜门打开，一个人从柜子里滑了出来。是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身上穿得破破烂烂的。张主任把男人拉出来，然后从柜子里面拿出几件衣服往外面扔，这才把男人抬起来塞进柜子。

“刘可？”

就在张主任打算再次关上柜门时，卧室外忽然响起了叶子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打开了。刘可转身表情僵硬地看着叶子。

“你怎么这个神情？”

叶子看见张主任好像完全不惊讶。刘可眨了眨眼，然后磕磕巴巴地说：“你……你知道……知道张……张爸爸回来了？”

“什么张爸爸？”

“你没看见吗？就在……”刘可回头指向柜子的方向，却发现张主任不见了，柜门也被关上了，“刚刚张主任就在这儿……”

刘可更加震惊了，上前将柜门打开。柜子里挂着几件衣服，先前看见的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也消失不见了。

头痛欲裂，紧接着眼前一片昏暗，突然袭来的疼痛让刘可跪倒在地。叶子见他这样吓坏了，急忙跑过来跪在他旁边，声音颤抖地问：“刘可，你怎么了？”

头痛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缓和了些，刘可勉强站起身，见身旁的叶子已经急得哭了出来，于是强忍疼痛挤出笑容，帮叶子擦去泪水说：“没事了没事了，刚刚只是头有些痛，现在好多了。”

“可是你刚刚的样子好吓人。”刚被擦掉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叶子的声音有些哽咽。

“最近经常会头痛，真的没事了。”刘可抬手刚要替叶子擦掉眼泪，却发现并没有戴手套。昨晚睡觉时手套已经摘了下来，此时还在沙发上放着呢。怎么回事，刚刚明明碰了叶子，可没有晕倒。刘可这样想着鼓起勇气，又用手指轻轻擦去叶子眼角的泪水。这次也没有晕厥过去。

“怎……怎么回事？”

叶子似乎没有察觉到这点，对刘可的疑惑有些不解。刘可并没做出解释，直接把叶子揽过来，吻在了她嘴唇上。叶子的唇有些干涩，她并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只是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这个吻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刘可恋恋不舍地直起身看着叶子。叶子脸颊绯红，胸口上下起伏，略显娇羞地说：“你这是怎么了？”

“你没有发现？”刘可兴奋地说，“还记得在超级大楼时我吻上你马上就晕倒了，这次完全没事。还有，刚刚我替你擦去眼泪时也没有晕厥过去。”

“真的呢。”听刘可这样说，叶子才察觉到这件事，天真地问，“为什么会这样呢？”

“难道你没了这种能力？”刘可说完，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一天前她还用这种能力让朱觐南晕厥过去。

“有可能是你现在可以控制自己了。叶子，你仔细回忆下，当时让那个厨师晕厥过去和刚刚我吻你时的心理变化是怎样的？”

“那时候我一心想着要救你。”叶子的脸颊还是很红润，“因为上次害你晕了过去，所以每次你靠近我时，我都会不自觉地去想，千万不要再伤害到你了。”

“这就对了。你只要记得这两种感觉，就能够随意操控这种能力了。”刘可说着握住叶子的手。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没有隔着手套，真正意义上的牵手。他发现叶子的手凉凉的，感觉不到任何体温。

“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像正常情侣那样了？”叶子动情地凝望着刘可。

“我们一直都是正常的情侣啊。”刘可说着抱起叶子走出卧室。他已经把刚才看见张主任的那一幕忘到了脑后。

来到客厅，刘可轻轻地把叶子放在沙发上，再次凑到她跟前试图亲下去。这时，从叶子肚子里传来一连串极不和谐的咕噜咕噜声打破了浪漫，刘可这才意识到，截止到现在为止，叶子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吃任何东西了。

冷静下来后的刘可站起身拿出手机，在里面找到周忆梦的电话拨打了过去。电话里，刘可得知，昨天下午拿到证据后，周忆梦就部署了抓捕行动，天黑前就已经带队去超级大楼，抓捕了朱觐南，并彻底搜查了地下厨房。

“可惜的是朱觐南目前正处于昏迷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醒来。”

“那这案子算是破了？”

“怕是没那么简单。警方在地下厨房里发现了一间冷藏室，强行打开后在里面发现了很多尸骨，数目绝对比我们先前了解的多了不止一倍。你先前说曾听见朱觐南打电话给一人买货。警方在朱觐南的卧室里发现了一部手机，并根据号码找到了那个人。昨晚凌晨我同事带队将那个人抓回来提审，根据他的口供描述，从十八年前开始他就跟朱觐南有这种业务上的往来了。”

“十八年这么久竟然没人去调查他？”

“因为失踪的都是没身份没关系的流浪汉，而且他的身份只是个联络人。朱觐南联系他后，他负责找那些社会闲散人士或是急需用钱的外来打工人员，让他们去找寻目标并将其绑架送往山洞，也就是隧道出口的那个小山洞。那人提供了收款的银行账号，负责打款的人不是朱觐南，而是来自一个私人账号。已经查明，那个账号户主的名字叫程乐乐，值得深思的是，程乐乐是冯刚的私人秘书。所以我怀疑这件事背后的主谋很可能是冯刚。是冯刚在花钱买尸。”

“可是冯刚要那些尸体干吗？”

“地下厨房有煎炸过的肉，冷藏室里有几桶被密封起来的血液。技术组的同事已经做了鉴定，证实了是人肉和人血。他们把人肉做成了食物，至于为什么要弄这些，到底是给谁吃的，这就需要冯刚亲自说出真相了。目前等找到冯刚杀害张主任的确切证据就可以实施抓捕了，两个案子合并审理，到时候让他百口莫辩。”

煎炸过的人肉、被密封起来的血液、十八年前、杀人厨师朱觐南、冯刚。这些字眼就像是一颗颗炸弹，接连轰炸着刘可的大脑，让他想起了上次在密码门跟叶子同吃的那顿午餐。

还有牛排，那份几乎全生的牛排，还有灌在铁球里的“果汁”，时隔这么久，刘可回想起那“果汁”的味道还会阵阵作呕。

这些线索全部串联起来，刘可突然间在内心深处得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结论，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叶子。

叶子正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她的脸颊绯红未退，头稍稍歪着凝视刘可，那双眼睛清澈如水。

暗夜下的杀戮

跟周忆梦通完电话后，刘可回到沙发前坐下，心事重重地跟叶子聊了会儿。相对于昨天，叶子的精神有些萎靡，也不嚷嚷着要出去逛街了，甚至才刚刚过了中午就说有些疲倦想回房休息。

刘可心里清楚，不能再拖下去了。整整一天两夜滴水未进，就连正常人也无法忍受，何况是从小就体弱多病的叶子呢。所以不管这个猜测有多异想天开，有多惊世骇俗，为了能让叶子活下去，怎么说都要尝试下。

刘可搀扶着叶子回到卧室，哄她睡着后，然后全副武装跑下楼，走了几条街才找到诊所，进去买了一个针管，然后又匆忙地回到楼上，在厨房找到碗后把自己锁在了洗手间。

刘可从袋子里拿出针管，将针头安装好伸出手臂握紧拳头，中间那条血管清晰可见。刘可闭上眼睛，缓缓将针扎进血管抽出血液倒在碗里，如此反复几次，抽了多半碗后扔掉针管，用药棉压在针口处休息了片刻，紧接着端着碗离开了卫生间。

厨房里有个塑封的塑料杯，里面装着果汁，他用吸管扎破顶部，把里面的果汁全部倒进洗碗池里，接着小心翼翼地将碗里的鲜血倒进塑封杯，插上吸管。一杯新鲜的“果汁”就这样诞生了。

上次跟叶子吃午餐时，她面前的牛排根本就不是牛排，铁球里装的也不是汤或者果汁，而是血液。第一次去地下厨房看见朱觐南杀害那个流浪汉，其实他是在为叶子准备“食物”。

是的，叶子吃的是煎炸好的人肉，喝的是人血。这是在跟周忆梦通完电话后刘可的猜测。如果不是刘可曾喝过一口叶子的“果汁”，看过叶子的午餐，即使所有的线索都摆在眼前，估计也不会将两者联系到一起。毕竟这个猜测太过于异想天开了。

天快黑时，刘可端着亲手制作的“果汁”小心翼翼地来到卧室，坐在床边温柔地将叶子叫醒。醒来后的叶子明显虚弱了很多，说话有气无力的，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瞳变得黯淡无光。

刘可扶叶子坐起身，让她靠在床头，然后把“果汁”递到叶子面前，说：“尝尝看，特意为你准备的。”

叶子已经虚弱到连拿“果汁”的力气都没有了，胳膊不停颤抖着。接过去后，她好奇地闻了闻，这才把吸管含进嘴里，试探着喝了一口。

叶子先品了一小口，紧接着又喝了一大口，最后贪婪地把塑封杯里的“果汁”全部喝完，俏皮地吐出吸管，表情满足地看向刘可，问：“你是怎么找到的？”

《伴我成长》的直播从来不播出叶子吃饭时的画面，就连叶子也不知道自己吃的什么，喝的什么，看来张主任跟冯刚都不约而同地把这件事彻底隐瞒了起来。知道叶子饮食习惯的除了他俩外还有朱觐南，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要把地下厨房设置得如此机密，也解释了为什么冯刚要花钱买尸。

“我……只是无意间……无意间看见了这个‘果汁’，然后试着喝了一口，觉得跟上次喝的那个味道差不多，没想到还真蒙对了。”刘可掩饰道。

让叶子觉得自己吃的食物不正常，也比让她知道真相要好得多，真的很难想象，当她得知真相后会发生怎样的事。

“这两天你一定为了这件事伤透了脑筋。”叶子挪了挪身体，靠向刘可这边，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道，“我感觉有些力气了，我们可以出去走走吗？对了，我想去……迪厅，以前你工作过的迪厅。”

见叶子有了些精神头，刘可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那里不安全，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吧。”

以前一起看场子的那些混混每天晚上都会在，很容易会认出刘可，而且他们总是骂骂咧咧的，做事没个度。

“那去哪里呢？”

“这样吧。”刘可想了想说，“让三毛带我们去游乐场吧，我知道有个游乐场晚上也开着的。你不是一直想看看真正的摩天轮么？”

“好哇好哇。”叶子兴奋地拍了拍手，然后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不过我想换一套衣服。”

刘可在箱子里找到了三毛事先准备好的新衣服递给叶子，随后关上房门，在客厅里给三毛打了电话。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三毛过来了，三人下楼去了游乐场。或许是晚上的缘故，游乐场里的人并不是很多，买票进去后远远地便看见了巨大的摩天轮，叶子感叹道：“这个比超级大楼里的要高好多好多。”

三毛为了不当电灯泡所以没跟着进来游乐场，而是在车里等待。刘可拉着叶子来到摩天轮下，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坐进玻璃仓，紧接着开始缓缓上升，当玻璃仓到达顶点时，整个城市的夜景一览无余。

“这座城市好美。”叶子由衷感慨道。

“你也好美。”叶子在灯光下看上去是如此美艳动人，刘可将她搂在怀里忍不住说道，“嫁给我好吗？这样我们就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叶子躲在刘可的怀里含羞地点了点头。

摩天轮缓缓下落，回到地面后刘可又带着叶子在游乐场逛了一圈，就在要离开时，突然有人冲上来扯掉了叶子的口罩和假发。突如其来的意外吓了叶子一跳，连连后退摔倒在地。这时似乎已经有人认出了叶子，围上前拿出手机拍照。刘可将叶子扶起，然后挡在她身前看向袭击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运动装、个头一米八左右的中年男人。男人面无表情，那双眼睛如利剑般冰冷。

刘可攥紧拳头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毫不示弱地死死盯着男人。就这样对视了有十几秒的时间，男人说话了：“把叶子交给我。”

“你是谁？”

男人并没打算回答刘可的问题，把右手抬起放进胸膛，再次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手枪。

“你心里清楚，叶子待在你身边早晚会出事的。把她交给我。”男人将手枪上膛，对准刘可，“给你三秒时间考虑，如果不让开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很多都拿出了手机在录像，男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一。”

叶子紧张地抓着刘可的胳膊。远处，游乐场的保安正朝这边跑来。

“二。”

刘可回身，将叶子紧紧搂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地说：“不会有事的，我会保护你。”

“三。”

刘可绷紧神经等待着枪声响起，然而就这样又过了两秒，仍没听见任何声音。回头看去，一位膀大腰圆的男人挡在了自己身前。

“我读了那封信，也看了你们的新闻，叶子要是被带回去不知还要遭受多少虐待。”膀大腰圆的男人吼道，“我是每天看着叶子长大的，也曾赞助过她。这次我支持刘可……”

“我支持刘可。”

“我也支持刘可。”

“我不会让你再伤害叶子了。”

膀大腰圆的男人说完后，又有十几个人纷纷从人群中站出来挡在了刘可跟拿枪男人之间，这时离刘可最近的女孩回头小声地说道：“快带叶子离开。好好照顾她。”

在人群的掩护下，刘可拉着叶子离开，两人一路小跑走出游乐场，回到车上后叶子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三毛见此情况说道：“你们干吗，玩命啊？我又不会自己开车走，至于那么着急吗？”

刘可将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遍，三毛这才得知事情原委，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众目睽睽之下拿枪指着你们？超级大楼里的人胆子还真大，简直无法无天。”

“我怀疑不是超级大楼的人。”冯刚本身就已经自顾不暇了，在这风口浪尖上他又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来抢叶子呢？可是除了超级大楼里的人，谁还会来抢叶子？刘可实在想不明白。“不过还真是惊险，还好围观的群众站了出来。”

“这两天你没看微博吧？我女朋友公开亲笔信外又连续发了几篇文章，从人性、道德、人生、命运各个角度仔仔细细分析了叶子这次出逃的好处，再加上今早新闻爆出了地下厨房的丑闻，人们已经对冯刚乃至整个节目组失去了信心。现在微博评论一边倒，都在为你叫好。这就是舆论的力量。”三毛边开车边夸夸其谈，“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拿枪的男人既然不是超级大楼里的人，能不能是警察？”

“我又没犯法，就算警察也不能拿着枪当众指着我吧。”刘可的情绪有些激动，吓得原本靠在他身上的叶子打了个激灵，于是急忙把语气缓和了下来，“我也猜不透对方是什么身份，看来以后出行要更加小心才成。”

回到家后，刘可让三毛在车里等着，自己则送叶子上楼。或许是刚才在游乐场吓得不轻，也可能是在逃跑时累到了，叶子脸色有些惨白。扶她躺在床上休息，刘可坐在身旁陪伴，没多久叶子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她睡熟后，刘可悄无声息地退出卧室下楼。三毛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见刘可上车便埋怨道：“到底有什么事啊，我明天还得上班呢。”

“你先开车。路上说。”

“关键去哪啊。”

“就在附近这几条街转悠吧。”

三毛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将车启动开了出去。此时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街上寂静无人，等车开上另外一条街时，刘可才咳嗽了一声，轻声细语地询问三毛：“你觉得猫吃鱼残忍吗？”

“脑筋急转弯？”

“不是。你回答就成。”

“不残忍。”

“那人吃猪牛羊残忍么？”

“不残忍。”

“那换一个。你觉得人吃人残忍么？”

“不残忍。”三毛侧头看了眼刘可，“变态。”

“可如果为了生存呢？你看过那个电影吧，几个人被困小岛，岛上荒芜一片没有任何食物，最后他们就是靠把其中一个人杀死，吃其肉喝其血才活了下来。”

“为了活下来，情有可原。生存问题。”

“你仔细想想，虽然是为了生存，可是被吃掉的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那我问你，鱼是不是活生生的生命？这是食物链，有些生下来的使命就是为了被吃掉，弱肉强食懂不？不过要是人吃人的话除了生存问题，在文明社会里还涉及法律问题，虽然情有可原，可还是犯了法的。你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就把车停在这儿好了。”刘可看着不远处胡同里躺着的流浪汉，慢悠悠地说道，“你不知道叶子有超能力吧？”

“什么超能力，是可以飞天遁地还是能移动物体？不会是像《X战警》里教授那样可以控制别人的思想吧？我觉得隐身不错，或者穿墙术。”

“你说的都不是，叶子跟人接触会导致对方晕倒，而且最近又有了新的能力，只要集中精神就可以看见任何想看见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等叶子睡着了才出来。她要是清醒的话，就会听见我们之间的谈话。”

“别开玩笑了。”三毛干巴巴地眨了几下眼，“今天又不是愚人节。”

不理会三毛的质疑，刘可继续讲述：“以前她的能力无法自控，不过最近似乎可以很好地控制，基本上可以收放自如。这不是科幻电影，也不是电视台的整蛊节目，这件事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

“我如果不是你朋友，现在绝对会一脚油门把你送去精神病院。”三毛并不相信刘可这番说辞，叶子的超能力实在太匪夷所思。

“这世界有很多无法解释的现象，你不能否认它的存在。虽然很难让人接受，但叶子有超能力是事实。你不要问我她为什么会有超能力，也别让我拿出证据来证明。”胡同里的流浪汉翻了翻身，把破棉袄裹紧，刘可把视线收回来看了眼时间，“你能解释为什么猫爱吃鱼么？”

“怎么又回到猫和鱼身上来了，我真是快疯掉了。”三毛几乎要抓狂了，“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你看见那个流浪汉没，他能救叶子的命。”刘可把事先准备好的白手套戴上，深吸一口气说，“叶子已经四十八小时没吃东西了，你也不希望她饿死吧？”

“你的意思是……是……叶子……吃人肉？”三毛说完自顾自地傻笑两声，“我从很小就开始看《伴我成长》的直播了，她怎么可能吃人肉？你不会真的患上妄想症了吧。我还是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今天中午我抽了自己的血给她喝，才证实的这点。我纠结过，恐惧过，也希望自己是错的，但既然已是事实，就不能再犹豫了。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的。你也说了，这是食物链，有些生下来就是为了被吃掉的。”

“什么狗屁理论，你这是犯罪。”三毛抓住刘可的胳膊说，“行行行，我就当你说的全是真话，那为什么偏要吃人肉，猪肉羊肉牛肉不也是肉么？又没什么分别。”

“有人爱吃猪肉不吃羊肉，有人爱吃羊肉不吃牛肉，怎么会没有分别？这些我都试过了，根本不行。”刘可甩开三毛，一只手握着车门把手，“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非得吃人肉，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越了我的认知范畴，我现在只知道叶子会死的，会被活生生饿死的，她要是能吃别的我也不至于冒险了。换作是你，你能眼睁睁看着她饿死吗？”

“可是……可是……”

“我想好了，就这一次，先让叶子活下来，然后再慢慢解决这件事。应该有办法解决的，应该有。”刘可低着头说完将车门打开走了下去。

从车上下来后，刘可先是左右看了看，见四处没人，这才朝不远处的胡同走去。那个流浪汉丝毫没察觉到危险，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他的那张脸黝黑黝黑的，头发凌乱，身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霉味。

来到流浪汉身边，刘可缓缓蹲下身，刚要伸手捂住流浪汉的嘴，这时忽然有双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刘可抬头看去，是三毛。

三毛用力拉起刘可，将他拉向一边说道：“我有办法，我有办法。我有个客户在医院工作，关系还不错，可以让他帮叶子弄到血袋。我一会儿就给他打电话，最迟明天上午就可以拿到。”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这也只能维持叶子的生命而已，况且能弄到多少血袋呢？都喝完了怎么办？不还是要走这条路……”刘可推开三毛，皱着眉头说道，“你赶紧回车上等着，放心，不会有人发现的。”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三毛再次上前抓住刘可，制止道，“对了，身世，叶子的身世，只要搞明白叶子的来历就一定有办法解决这件事。她吃人肉不可能是天性，绝对不可能。”

“张主任花了十八年时间也没能查出叶子的身世，没能搞明白她为什么会在脑颅里活下来，更没搞明白她为什么会拥有超能力，为什么脑部开发率会如此高。他可是脑科专家，连他都无法搞懂的事，你认为我们可以做到？”

“当然可以。张主任这些年来与世隔绝，根本没机会调查，但你不同，你现在不在超级大楼，这里是北都市，你当然能够调查清楚并找到解决的办法。”三毛松开刘可，压低声音说，“现在还没到非这样做不可的地步。”

“吵什么吵，大半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两个神经病。”流浪汉被刘可跟三毛的对话吵醒，很不高兴地埋怨道。

三毛说的不无道理，现在的确还没到非这么做不可的地步，刘可是过于担心叶子以至于失去了理智，还是有别的路可走的。只是，要调查叶子的身世就需要搞清楚她是如何在脑颅里孕育的，而要明白这点就需要找到源头。源头在哪儿呢？

叶子的母亲叶舒就是源头，刘可在超级大楼时曾看见过叶舒的档案，虽然张主任说当年叶舒在填写资料时已经神志不清，上面的信息很有可能是错的，但这是唯一记录下叶舒身世的线索了。

“我们先离开这儿。”

两人回到车里，三毛才算松了口气，找到一瓶矿泉水拧开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刘可看着三毛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还记得初来北都市那段日子吗？有一次我们饿惨了，就住在跟这条胡同差不多的一条胡同里。当时有个走夜路的女人从我们身边路过，我起了歹念想上去劫持她，最后也是你硬生生地把我拉回来的。”

“我都要吓死了你还笑。”三毛转动方向盘，将车开向另外一条街，“你还好意思说，这种事你干的还少吗？要不是我你都被抓八百回了。”

“所以老天把你派到我身边，就是负责在我犯浑的时候拉我一把。”刘可向后靠了靠，闭上眼睛，“对了，那三根鹅毛你还留着吗？搞懂什么意思没？”

虽然刘可跟三毛都是孤儿，不过刘可是打记事起就在孤儿院，三毛却不是，他先是被一名女幼师捡去抚养，后来女幼师遇到了一个男幼师，男幼师还是希望能有自己的孩子。可两人的经济条件有限，所以商量后就把三毛送去了孤儿院。那时三毛大概三四岁的样子。

“别提了，我前阵子出差回谷溪市，碰见了当年捡到我的女幼师，根据她的回忆，说是在河边捡到的我，捡我时我身旁趴着好几只大鹅。所以那三根鹅毛应该是从大鹅身上掉落到棉被上的，根本不是母亲留给我的。后来把我送去孤儿院，女幼师为了让我有个念想，就对院长说那三根鹅毛是我生母留下来的。”三毛打了个哈欠，边开车边说，“不过那三根鹅毛我还留着。当年女幼师捡到我时正值初冬，夜晚冷得很，如果不是那几只大鹅把我围起来取暖，估计早就一命呜呼了。那三根鹅毛就当纪念下救命恩鹅吧。哥们知道真相后现在鸡鸭鹅肉全戒了。”

“真想不到是大鹅救了你的命。”刘可感慨道，“你说六岁那年我们从孤儿院逃出来时，谁会想到你会上大学，会有自己的公司，会有女朋友。就算两个月前让我想，也想不到会有女人喜欢你。”

“江疏影是我客户，在我手里发过几次快递，当时我就觉得这女孩不错，是我喜欢的类型。这都半年前的事了，只是从没跟你讲过。”提到江疏影三毛满脸陶醉，“直到两个月前，本来你是陪我去超级大楼报名的，结果你被选上了，我郁闷啊。那天我独自喝了些酒，喝醉了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打给了江疏影，她特意跑过来送我回家，照顾了我一夜。后来联系得多了，前阵子你托周忆梦送信出来，让我找媒体，正好江疏影就是娱记，我就直接找了她。我们也是前几天才确定下来。”

“这么说你俩能在一起也是有我的功劳的？”刘可忽然想起上次在地下厨房救出来的那个女孩，当时他还把三毛的地址给了女孩，“最近是不是有个女孩来找你求助来着？”

“你说小娜吧？我把她安排在快递公司当前台了，这女孩还蛮勤快的呢，也很认真地学习。她现在简直把你当成救世主了，崇拜得不得了。改天你去我公司看……”三毛话还没说完，紧接着一脚踩下刹车，把车灯关掉说，“哥们儿，你看看那个人。”

正闭目养神的刘可睁开眼，朝三毛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月光下，有个男人正躲在老楼的拐角处，时不时地探头张望，举止鬼鬼祟祟。

“糟了，叶子。”

此时离老楼还有不到百米的距离，所以男人并没发现他们。刘可把房间钥匙递给三毛吩咐道：“我去搞定他，你赶紧上楼看看叶子有没有危险。”

两人从车上下来，躲进黑暗中，悄悄地朝男人走去。离目标只有五六米远时，刘可对三毛做了个手势，然后自己快速冲过去，从身后勒住男人的脖子，紧接着把另外一只手伸进男人的外衣里。果然，摸到了一把枪。

刘可把枪掏出来，这时三毛已经绕过两人朝楼上跑去。

刘可这才将男人松开，用枪指着男人，用冰冷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别紧张，我不是坏人。我是来接叶子回家的。”

“冯刚派你来的？我看不可能。”

“的确不是冯刚。听我说，把叶子交给我们，让我们带她离开，趁一切还没变得更糟糕之前。我保证不会伤害到她。”

“刘可。”

楼上传来了三毛的叫喊声，刘可后退两步转身朝楼上跑去。跑上三楼时，刘可发现房间的门开着，走进去发现屋里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男人用枪指着角落里的三毛，另外一个男人怀里抱着叶子。叶子不知是在睡梦中，还是已经晕了过去，躺在男人的怀里一动不动，头歪向一边。

绝对不能让他们把叶子带走，刘可此时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扫视了房间里的情况后，他飞身跃起，将手里的枪对准用枪指着三毛的那个男人，紧接着扣下扳机。砰的一声，还没等男人倒下去，刘可在地上翻滚一圈后膝盖跪地，再次把枪对准了那个抱着叶子的男人。

“砰”。这一枪打歪了，射在了男人的腿上。叶子从男人的身上滑落，刘可飞扑过去用身体接住叶子，这时两个男人同时倒了下去。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事情搞大了。”站在角落的三毛身体瑟瑟发抖，“这下我要跟你们一起逃命了，完了。”

刘可把叶子从自己身上移开，扶着她靠在墙上，然后开始检查被枪射中的两个男人。奇怪的是，地上并没有血流出来，子弹也没射穿他们的身体。刘可拔出子弹检查，这才回头对已经被吓坏了的三毛说：“放心好了，他们没死，这是麻醉枪。”

“没死？没死好，没死好。”

“你拿着枪去把楼下那个人解决了。”刘可说着把枪扔给三毛，起身在房间里翻了翻，找出一捆麻绳，将两个男人捆绑起来后，这才来到叶子身边，在她身上仔仔细细地检查，最后在脖颈的位置发现了一个被针扎过的小洞，看来叶子也被麻醉了。

刘可将叶子抱起走进卧室，放在床上，再次出来时，三毛拿着枪从门外走进来，说：“跑了，那个男人估计是跑了，没在楼下。他们到底是谁？”

“不知道，我搜了身，没有任何证件。”刘可说着拿起背包，把叶子和他的衣服胡乱地塞进去，“这里不安全了，我们得马上离开，你还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吗？”

“藏身的地方……”三毛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想了半天，最后一拍手说道，“你还记得那间茅草屋不？”

“茅草屋？”

“对，茅草屋，我们曾经在那里住过一阵。茅草屋在山里，不像城里到处都是监控，到处都是人，相对安全。”

三毛这样一说刘可记了起来，那个茅草屋是他跟三毛刚来北都市时发现的，是个挡风遮雨的地方，总比要睡在街上强，所以他们一度把那个茅草屋当成了家，还特意给茅草屋加固，在里面搭建了可以生火的炉子。不过那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不知如今茅草屋是否还在。

“好，我们去茅草屋。”

“要不要等他们麻药过了醒来，问问清楚再走？”

“没时间了。”

刘可背上包，走进卧室抱着叶子下楼，坐车离开。一路寂静无声，三毛专心开车，刘可则在思考那些人的身份，还有如何调查叶子的身世。

昏迷中苏醒，第二十三日。

新生活第三天。

车开出市区时天也跟着亮了起来，一直昏迷的叶子慵懒地睁开双眼，好奇地四下看了看，问：“我们要去哪儿？”

“山上。我们要在山上住一段日子。”

“为什么？”

“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个梦吗？”刘可轻轻地抚摸了叶子的头发，宠溺地说，“我要带你去看日出啊。”

出了市区大概五十公里有一座荒山，到达后，三毛没有跟他们上去，而是直接回市区找客户买血袋去了。刘可背着叶子在树林间穿梭了一段时间，又踩着杂草往山上走。

走了将近半个钟头，终于看见了那间茅草屋。

茅草屋还在，只是经过十几年的风吹日晒，有的地方已经坍塌。刘可让叶子坐在附近的一棵大树下乘凉，自己则把茅草屋里收拾了一番，又搬来杂草在里面搭建了一张简易的草床。三毛回市区取完血袋又买了很多食物回来，帮着刘可将茅草屋巩固了下，直到下午才算彻底忙完。

两人坐在树荫下休息，刘可说：“这里虽然隐秘，但也不是长久之计。你明天别去上班了，早点过来陪着叶子。”

“你要去干吗？”三毛很不解。

“我看过叶子母亲的档案，是住在哈尔滨市的一个叫三人班的村庄。叶子的身世得从她母亲身上找寻答案，我得过去看看。”

“开车去哈尔滨？那当天肯定回不来，怎么也得在那边住一晚。”

“不住，可以的话晚上我就开车往回赶。所以在我回来之前你要寸步不离地待在叶子身边，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

“我偶像真的在喝血……”三毛看向不远处正抱着塑封杯喝得津津有味的叶子，神情凝重地说，“这样说来她真的会超能力了？”

“真的。”刘可说着站起身，“这里收拾得也差不多了，你赶紧回去休息休息吧。”

“对了，这些东西不知道你有没有用。”三毛从装着食物的兜里拿出一摞报纸，“这是从叶子出生到现在的新闻，我特意在网上找出来打印的。”“能上报纸的都不是什么秘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三毛走后，刘可进入茅草屋，把报纸随手扔在木墩上，然后拉着叶子坐在草床上。叶子刚刚连喝了两杯“果汁”，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错。

“这里空气还蛮清新的。”叶子深吸口气，一脸陶醉，“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十八年前我跟三毛在这里住过，那时你还没出生呢。”刘可对叶子简单讲述了那段经历，然后和叶子躺在草床上。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侧身躺着，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睛。时间仿佛凝固在了此刻。

叶舒的经历

昏迷中苏醒，第二十四日。

新生活第四天。

天还没亮刘可便叫醒了叶子，两人走出茅草屋，沿路爬上了最高处，找到一块石头坐下。眼前的景象跟梦里一模一样，四周是一片翠绿，远方是城市的缩影，叶子躺在他的怀里。太阳从东方渐渐探出了头，四周被染成了红色。

“好美。”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过来，鸟儿也苏醒了，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刘可在叶子的额头吻了下，轻声细语地说：“一会儿我要下山一趟，三毛会在这里陪你。等我回来，然后我们就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去哪儿？”

“找个没人能打扰我们的地方，组建属于我们的家庭。”刘可将叶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在摩天轮上你答应过会嫁给我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等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

当刘可背着叶子从山顶下来时，三毛已经等在了茅草屋。简单嘱咐了几句，刘可便下山，开车朝叶舒的故乡开去。

从北都市到哈尔滨市，他整整八个小时没合眼，到达哈尔滨后又在当地人的指引下花了三个小时路过五常、山河镇，到达三人班村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刘可在村子里找到一家食杂店，停好车走进去买了几袋面包，付款时才问老板：“请问这里有一户姓叶的人家吗？”

“叶……”老板找好零钱递给刘可，随后摇了摇头说，“没有。”

老板的回答让刘可有些失望，但随后一想，叶舒资料上写的出生年月是1913年，而眼前的老板顶多才五十来岁。况且叶舒是女方，如果她是下嫁来的这个村子，有人不知道她的姓氏也是正常的。应该找个年龄大点的人问问。

“那老板，这村子里有没有年龄大点的老人。过百岁的最好。”

“有一位，那家人姓古。你从旁边胡同一直往前走，最后一户人家就是老古家。”

走出食杂店，刘可在车上把面包吃掉，然后按照老板的指引找到了这条路的最后一户人家。屋子里亮着昏暗的灯光，刘可打开外门，穿过院子进入屋门。刚进去便是厨房，穿过厨房便来到了卧室。屋子里的土炕上坐着三位老人，其中两位稍年轻些，应该也有六十多岁了。进屋后，刘可礼貌地询问：“奶奶好，我能向你们打听点事吗？”

“你是谁啊？”六十多岁的爷爷开口说了话，声音洪亮。

刘可简单介绍了下自己，然后坐到三人中年龄最长的那位老爷爷身边询问：“我想问问，您认识叶舒吗？”

虽已过百，但老爷爷的精神头看上去要比身旁那位六十岁的老人还要好。听见叶舒的名字，老爷爷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说：“认识，这人早没了，你找不着她了。”

“您还记得她的事吗？能跟我讲讲吗？”

“没了，被带走了。好多年前就被带走了。”老爷爷东北口音浓重，虽然身体硬朗但毕竟年龄摆在那儿，说起话来还是有些含糊不清，“被外星人带走的。”

“外星人？”刘可很奇怪，继续问道，“能再仔细讲讲吗？”

“十八岁嫁过来的，没孩子。”老爷爷伸手在刘可面前摆了摆，“没有孩子，疯啦，二十岁那年走丢了，丢了，被找回来后就说自己被外星人捉了去，还说，还说外星人会来接她。疯了好多年。”

“后来呢？”

“过了能有十来年，又失踪了，到现在也没回来。失踪的那晚，有人看见了，很大的铁盒子。后来他们说那不是铁盒子，是飞碟，当时还上了报纸。报纸，上报纸啦。”老爷爷歇了口气，继续说，“那飞碟上有个奇怪的符号。好多年前，记不清啦，记不清啦。”

刘可追问老爷爷到底是个什么符号，老爷爷思考了好久，才颤颤巍巍地用手指蘸着茶水画出一个“K”。

飞碟、外星人……来之前刘可虽然设想了各种可能性，可怎么也没想到会跟外星人扯上联系。叶子是外星人遗留下来的孩子？这事儿变得越来越科幻了。

刘可本想继续问下去，然而老爷爷似乎是累了，靠着枕头躺了下去，刘可见状只能离开。回到车上，刘可用手机连接网络，打开度娘搜索了几个关键词“三人班、飞碟、外星人、叶舒”。果然有关于这件事的相关报道。

报道的日期是2008年，但事件发生的日期是1946年，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位于山河镇下属的三人班村多年来一直流传着关于外星人的传说，日前记者亲自前去了解，据知情人士称，1946年3月，村里一位叫叶舒的女人突然人间蒸发，当晚有人看见巨大的铁盒子在半空中发出亮光，疑似飞碟。铁盒子速度极快，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根据查证，村民口中的叶舒一直以来都疯疯癫癫，也有一部分村民认为叶舒并没被外星人绑架，而是走失了。虽然事情太过久远，大多数说辞已无法查证。

不过近几年关于外星人的新闻在当地接二连三发生，临近三人班村的凤凰山，1994年时就曾出过类似新闻，此事件正是发生在苏梅克-列维九号彗星与木星撞击事件时期，当时有上百人看见了乳白色巨型飞碟，根据当事人孟照国回忆，当他们尝试靠近乳白色巨型飞碟时，发现自己的全身犹如电击般难受，最后只能无终而返。

2005年当地的张华也曾拍摄出碟形物体。这些事件的发生让我们陷入了沉思，在中国乃至世界，真的发生过UFO事件么，又有几件UFO事件成为UFO之谜呢？

一口气读完报道，这些神秘事件固然很吸引人，但刘可发现，报道中并没有提到老爷爷口中所说的特殊标志，那个“K”又代表着什么？关掉网页后，刘可继续搜索“K”，瞬间弹出了上千条搜索结果，几乎都跟“外星人、飞碟”的字眼无关，不过刘可倒是发现一个标题为“民国时期K基地究竟做过怎样可怕的人体实验”，然而点进去后显示的却是“该页面不存在”的字样。

复制“K基地”重新搜索，相关报道并不少，其中就有标题为“人体改造、基因结合、试图进化人类的K基地为何会走向毁灭”，但点进去依旧是“该页面不存在”。刘可连续点了十几个网页链接，都会弹出这样的字样。

夜已深，村里大部分住户家里的灯都已经关了，四周漆黑寂静。刘可看了眼时间，紧接着关掉网络把手机收起来，开车离开了三人班村。他还要赶在太阳再次升起来前回到茅草屋呢……

最后一吻

今日新闻推送：“昨天下午，《伴我成长》总导演冯刚因谋杀案被警方逮捕。”

“刘可、叶子现身游乐场遭男子袭击，路人掩护其逃脱。”

“冯刚惊爆叶子以人肉为食，称女儿是‘冷血怪物’。”

“叶子出逃第四日引全民恐慌。”

“著名评论人邱石呼吁网友‘叶子是罪犯，理应承担罪行’。”

“世界再无叶子容身之地？”

刘可将车内的广播关掉，找了首音乐播放。从昨晚到现在，又过去了十几个小时，此时天已经大亮。

刘可整夜未合眼，此时车已经驶进北都市。虽然肚子开始咕咕叫，但他并没停留，而是直接开出了城。当他赶到山下时，发现路边停了四辆六座车，这让他马上不安起来，从车上下来便一路飞奔上山。

等赶到茅草屋，刘可看见有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前。来不及多想，他先是走过去把两个男人从茅草屋门前引开，然后几个闪身撞门而入。

茅草屋里三毛躺在地上，叶子则跟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木墩前。老者的后面还站着五六个穿西服的男人。见刘可冲进来，几个男人正要冲过来，这时叶子起身挡在他们面前，说道：“他就是刘可。”

老者摆了下手，站在他身后的男人停止了动作重新站好。刘可跑过去伸手将叶子拉到自己身边，然后对老者说：“你们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他是张爸爸的朋友。”没等老者回答，叶子率先介绍道，“他说现在警方和冯爸爸派出的人都在找我们，而且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他可以为我们找到安全的住处。刘可，我们应该跟他去。”

“你的谎话能骗叶子可骗不了我。”冯刚不理会叶子说的，将她挡在身后继续跟老者对峙，“只要有我在，你们就别想带走叶子。”

老者面带微笑不说半句话，他缓缓伸手拿起放在木墩上的手枪，然后将其上膛对准刘可，扣动扳机。

“砰”。这次不是麻醉枪，子弹直接穿透刘可的肩膀。叶子吓坏了，大叫一声，接着伸手捂住被子弹穿透的地方，鲜血顺着叶子的指缝流出来。

“哟，打偏了。下一枪可就没那么好运气了。”老者再次举起手枪。

刘可顾不得疼痛，上前一步把叶子挡在身后，急促地喘息着说：“不管你们是谁，有我在，谁也别想带叶子离开。”

“还蛮有勇气的。”老者将手枪上膛，把手指放在扳机上，刚要扣动。

叶子上前拦在刘可身前，大声吼道：“不要……”

“那就要看你怎么做了。”老者收回枪坐在木墩上，淡定地说，“给你们一分钟的时间。”

“不能跟他们走。相信我，他们不敢杀人的。”刘可看向老者，故意加重语气说道，“听我说，上山前我已经报了警，很快警方就会来救我们，若是跟他们走，就……”

刘可的话还没说完，叶子便踮起脚尖吻在了刘可的唇上。

叶子伸手抚摸着刘可的脸庞，声音虚弱地说：“还记得吗？我答应过要为你创造一个世界的，一个完美的世界。”没等刘可反应过来，便眼前一黑，紧接着感觉身体失去了重心，开始不断下坠。似乎过了很久才跌落到底，紧接着眼前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门，有几层楼那么高，四周看不见任何景物。

“这里是哪儿？”刘可感觉脑袋空空的，什么记忆都没有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人回答他的疑问，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黑暗中。刘可朝那扇门走去，伸手使劲儿推了推。“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道道白光顺着门缝照射进来，刺痛了他的双眼。刘可抬起手阻挡白光，等白光彻底散去才把手移开，这才发现面前蹲着一个人。

这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女人伸出手抱起刘可，将他从门里抱了出来，放在了地上，紧锁着眉头责备：“告诉过你多少次了，不能把自己关在柜子里。”

刘可茫然地看向那扇有几层楼高的门，其实那只是衣柜门，旁边还有面镜子，镜子里的他是个六七岁的小孩，个子小小的，脸上稚嫩。

刘可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什么？”

“你说的那条隧道里住着个老巫婆，如果没有大人在身边，老巫婆会把你抓走吃掉。那个老巫婆专门吃小孩的。”女人描述得绘声绘色，刘可被吓到了，身体不自觉地打了个激灵。

女人见状搂起他安慰：“你只要不把自己关在柜子里，老巫婆就拿你没办法了。这样吧，一会儿我们让爸爸把衣柜封起来好不好？”

刘可使劲点了点头。“以后我再也不敢这样做了。”

“儿子真乖。”女人露出了微笑，抱起刘可朝房间外走，边走边说，“走，我们去吃饭，妈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番茄炒蛋。”

走出房门之前，刘可再次将视线看向衣柜，发现原本敞开着的柜门突然间自己合上了。

轮回

声音也是从天空中响起的，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除了声音外，耳边还响起了一阵急刹车的声音。刘可感觉自己像是被撞飞了，整个人腾空飞了起来，而且越飞越高，直接冲破了云层。

回到现实

两个月前刘可出了一场车祸，在医院里有个叫张建斌的男人告诉他这个世界是假的，并让他想办法逃离。从那以后刘可的生活便出现了天翻地覆的转变，先是身边无缘无故多了一个幽灵，随后他亲手杀死了未婚妻罗莉，并在幽灵的指引下在深山里找到一间茅草屋。通过在茅草屋里发现的报纸，他联系上了《娱乐新报》的记者江疏影，后又通过父亲的讲述回到老家仓库找寻到能够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衣柜。

刘可把自己关进衣柜，过了很久，衣柜里的空间似乎变大了，他开始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行走。随着越走越深，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也开始慢慢恢复。超级大楼、叶子、三毛、张主任……直到他记起了跟叶子在茅草屋的最后一吻时，眼前忽然出现一缕光亮，紧接着他看见了雪白的墙壁，听见了仪器滴滴答答的响声。

医院的加护病房，刘可躺在床上缓缓睁开了双眼，扫视四周。房间里除了他，病床旁边还坐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警察制服，头低垂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终于从叶子创造的完美世界里逃了出来，刘可这样想着，将身上盖着的被子掀开，拔掉扎在胳膊上的针管和胸口贴着的仪器，为了不吵醒旁边的警察，他动作特别轻。

刘可先是从床上坐起，下床，然后从旁边柜子里拿出衣服，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憋着一口气扭动门把手。正在酣睡的警察动了下，但没有醒来，只是把身子朝背椅上靠了靠。刘可打开房门走出去，接着把房门关上。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没看见任何人。刘可走到洗手间，快速脱下病号服换上自己的衣服，又在水池前洗了把脸。水池上方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的刘可头发比先前长了不少，稀稀拉拉的胡楂也长了出来，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

走出洗手间找到电梯下楼，在一楼大厅，刘可看见液晶屏上显示的日期是：2016年3月31号，星期四。

“昏迷了将近八个月？”

他在叶子创造的完美世界里活了二十五年，现实中则过去了八个多月。

春末，天气阴冷，刘可从医院走出来直接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给了司机地址后便陷入了沉思。

出租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才停了下来，刘可因为刚从医院醒来身上没钱，于是让司机在楼下等等，自己则朝楼上跑去。五楼，三毛家，上来后按下门铃，隔了能有十几秒门被打开了，门里的不是三毛，而是江疏影。

“你……什么时候醒的？”江疏影见是刘可有些惊讶。

“一个小时前。”刘可声音虚弱地说，“我是打车过来的，你能不能下去帮我把车费给司机结了。”

“行，你先进屋吧。”江疏影拿着钱包跑下了楼。

屋子里黑漆漆的，厚厚的窗帘遮挡在窗户前，三毛没在房间里。

回想八个月前，当时三毛躺在茅草屋的地上，因为情况紧急，刘可根本没来得及去看三毛是中了枪，还是中了麻醉，更不知道当时他到底是死是活。

几分钟后，江疏影走进屋关上房门，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说：“不好意思啊，我才起来。”

房间瞬间亮了，刘可看见沙发前的茶几上东倒西歪地摆着十几罐啤酒，顿时心一沉，站在原地语气颤抖地询问：“三……三毛呢？”

江疏影拉开窗帘后并没有转过身来，而是背对着刘可说：“你先告诉我，八个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天我开三毛的车去了哈尔滨，去调查叶子的身世，第二天快中午时才回来……”刘可把昏迷前所发生的事全部讲述了出来，接着身体开始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用虚弱的声音询问，“三毛不会……不会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江疏影打断了刘可，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在茶几上拿起一罐啤酒，打开喝了一大口，“那天大概九点多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但荒山上信号时有时无，我只是听清他说了‘报警’两个字。挂断电话后我便报了警，带领警察一起去了茅草屋，我们赶过去时只见到了你。”

“我？”刘可感觉脑袋有些疼痛，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也来到沙发前坐下，“三毛和叶子呢？没看见他们？”

“没，茅草屋里只有你。当时你已经躺在地上晕厥了过去。”江疏影再次拿起易拉罐晃了晃，发现里面的酒没了，又重新打开一瓶说，“他们两个生死未知，就这样凭空消失了。警方以茅草屋为中心，用了两天两夜搜遍了整座山，也没能找到他们的下落，最后便放弃了继续寻找。”

“所以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刘可强忍着疼痛，伸手抢过江疏影拿在手里的易拉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别喝了。就这样结束警方要怎么对媒体、对公众交代？两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没人好奇？”

“警方当然不能就这样对外公开，事实上他们在山后的悬崖发现了你的背包，然后对媒体说他们坠崖了。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三毛和叶子死了，虽然死不见尸……”江疏影说到这里试图拿酒，“让我喝吧，喝醉了日子能好过点。”

刘可气急败坏地拿起易拉罐摔在地上。“那你呢？你也以为他们坠崖了？为什么不继续去调查……”

“我没有调查吗？你过来，过来。”江疏影也急了，站起身走向卧室。

刘可勉强支起身子，头痛让他意识变得有些模糊，眼前的景象虚虚实实，勉强跟着江疏影走进卧室，她指着满床的纸张和相片说：“这八个月我一直都在暗地里调查，可是有用吗？没用，什么都查不到。”

刘可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铺着的报纸和相片，还有很多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那些相片有的是道路监控截下来的，有的是人物合影。大略看了看，刘可拿出其中一张递到江疏影面前说：“这张相片是哪儿？”

“茅草屋，这是我拍下来的茅草屋地面。”江疏影接过相片看了看，“当时我怕漏掉什么线索，于是把茅草屋各个角落都拍摄了下来，用于日后调查。”

“你看这里。”刘可走到江疏影身边，在相片上指了指，“这明显就是用手指写在地面上的。”

“K？”

刘可拿起茅草屋各个角落的照片仔细看了看，然后回忆八个月前在茅草屋发生的一切，更加确定地说：“三毛当时就昏倒在这里，应该是他昏迷前留下的线索。叶子妈妈消失的那一夜，也有村民表示看见了K的标记。”

刘可把去叶舒老家打听到的和在网上搜索出来的消息告诉了江疏影，然后总结道：“K基地，网上根本查不到跟K基地有关的任何信息，难道三毛是想说，那个老者是K基地里的人？”

“我知道K基地，不过这个基地早就在民国内战时期就被炸毁了。”江疏影皱起了眉头，“我大学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新闻记者，有个同事对K基地的事很有兴趣，所以偷偷调查过，不过后来也没调查出什么猛料来。大众所知的就是，这个K基地是家秘密机构，主要进行人体试验。据说，当然这个很可能只是传闻，说是K基地还到处捕捉过外星人，基地里也有飞碟和外星人尸体。后来不知怎么基地发生了大爆炸，里面所有的人都没能逃出来。现在K基地的遗址成了旅游景点。按说K基地不可能还存在着。”

“可是要怎么解释三毛留下来的这个线索呢？”持续的头痛让刘可脑袋有些麻木了，反倒减轻了痛感，不过意识却越来越模糊，当他看向江疏影时，感觉她极不真实，身体像是电波条纹似的来回扭曲，“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你应该沿着这个线索调查下去，总比整天买醉强。”

“我跟那个同事还有联系，可以找他帮忙，不过希望并不是很大，很可能查到最后也一无所获。对了，你说的那个老者，能把他的样子描述出来吗，我们或许可以先从调查老者的身份入手。”江疏影打起了些精神，走到床边翻了翻，翻出一张没用过的空白纸张，又拿出铅笔来，“你描述我画。”

“真是糟糕，我现在头很疼，不知还能不能回忆了。我试试吧。”刘可感觉每次头痛加重时都像是被电击了般，“头发花白，有些瘦，颧骨凸出，眼睛不算大，眉毛……眉毛也很轻，鼻梁高挺，有斑，脸上有斑……是那种老人斑，年龄怎么也要六十以上了。身高在一米七左右，还有，说话口音带点河南腔。天啊……我得离开了。”

“我送你去医院。”江疏影站起身走过来扶着刘可。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赶紧把画像画好。”刘可摆了摆手，努力控制着双腿朝外走。

江疏影从钱包里拿出些钱塞进他的裤兜里，叮嘱道：“你到楼下打车去，我这边一有进展就去告诉你。”

刘可跌跌撞撞地下楼，这时已经看不清眼前的路了，在他的眼里路面也像心电图似的左右跳动着。凭着感觉走了段路，突然有个洪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声音几乎要震碎了他的耳膜：“刘可，快点醒来。”

刘可好奇地停下脚步，试图寻找声音来源，身边的景物开始快速旋转，紧接着一束强光从上方打在了他身上。

刘可仰起头，太阳在不安分地左右晃动，紧接着天空中出现一张巨大的人脸。那张脸刘可并不陌生。

“刘可，刘可，快点醒过来。”

声音也是从天空中响起的，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除了声音外，耳边还响起了一阵急刹车的声音。刘可感觉自己像是被撞飞了，整个人腾空飞了起来，而且越飞越高，直接冲破了云层。

天空中的那张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象，等那张脸移开，眼前的一切都变了，他发现自己不是在街上，而是躺在某个房间。

“你终于醒过来了。”刚刚天空中映出的那张脸此时就在自己身边，他戴着很厚的近视镜，伸出粗糙的手指拨开刘可的眼皮，然后用小手电在刘可眼前晃动了几下说：“能说话吗？说句话试试……”

“古少，你为什么在这里？”

“现在你一定很迷惑吧？不要紧，这是正常反应，每次都需要大概一周的时间才能完完全全地记起所有的事来。”古少关掉手电解释道，“这是因为长时间昏迷的缘故，接下来几天，记忆可能还会出现混淆的情况。”

“我刚刚从江疏影那儿出来，然后你的脸就出现在了天空上，现在怎么突然就来到这儿了？这是哪里？”刘可更加疑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刚刚经历的那些不是真实的。”古少摇了摇头纠正道，“也不能说完全不真实，是我通过脑仪器加上叶子自身的超能力替你创造的梦境，让你重新见到叶子。你已经在梦里生活了半个多月了，是我……”

“等等。”刘可打断古少的话，问道，“叶子不是被抓走了吗？”

“是被抓走了啊，不过又救出来了。你把头转过去。”古少抬起胳膊指了指，“看那边。”

刘可吃力地按照古少指的方向把头转向了另外一边，这才发现他旁边还有一张床铺，离得很近，叶子就躺在上面。

此时的叶子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材也比被抓走之前瘦了好多，完全可以用皮包骨来形容了。她那张脸也异常惨白，没有任何血色。刘可发现自己的右手竟然正抓着叶子的左手，她的手也冰凉冰凉的，感觉不到任何体温。

“叶子怎么了？”

“她……”古少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筒，听见刘可这样问，古少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以干脆戴上听筒在他胸前听了听，试图转移话题，“心跳血压都还算正常。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感觉没有力气。”刘可把视线从叶子身上移开，盯着古少的眼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叶子怎么了？”

“半个月没吃没喝就靠生理盐水来维持，能有力气才怪。我先帮你打一针。”古少边说边拿起针管来到床边，抓起刘可的胳膊扎了下去，“助睡眠的，你现在需要好好睡上一觉，等醒来就会觉得好受了些。”

药物被推进血管，片刻工夫刘可便有了困意，上下眼皮开始打架，随后便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刘可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依旧在这个房间，叶子依旧安静地躺在旁边的床上，只是房间里没有了古少。

刘可拔掉针管支起身子坐在床上，扫视一圈房间。很空旷的房间，除了两张单人床和放在不远处的长桌子，便没任何东西了。这是什么地方？

刘可能够记起来的最后一幕还是从江疏影家出来，至于叶子此时为什么会躺在自己身边，他又为什么会陷入昏迷，就完全记不得了。

突然感觉口干舌燥，刘可左右看了看，见床边的小柜子上摆放着一瓶矿泉水。于是他吃力地抬起胳膊拿过矿泉水，身上还是没有力气，好一会儿才把瓶盖拧开，咕嘟咕喝了一大口。当他把矿泉水放回到柜子上时，发现那上面摆着一块透明的玻璃，玻璃上有几个很大的数字——06：35。

时间上还有一行小的数字，有些看不清。刘可支起身子把透明玻璃拿过来，才看见上面写着“2022.6.7星期二”。

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了，刘可紧紧盯着这个日期，过了将近半分钟才回过神来，自顾自地傻笑两声：“怎么可能。”

刚把透明玻璃放回到柜子上，从房间外传来两声奇怪的尖叫声，好像是某种动物的嚎叫。什么动物？狗吗？听声音不太像。

刘可打算出去看看，他掀开被子，习惯性地抬腿下床，然而，这个动作还没做完，他整个人便如同受到惊吓似的瞪大了双眼，紧接着胸口也开始起伏不定。

房间的门打开了，古少手里拎着早餐走进来，见刘可满脸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腿，赶紧解释：“看来你记忆还是没有恢复。你从江疏影家里出来时在街上遇到了车祸，不得不截掉双腿，没丢掉性命算是幸运了。”

回想昨天在这里醒来之前的那一幕，当时因为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出现了幻觉，紧接着刘可就感觉身体被撞飞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六年前。”古少把早餐放在碗里递给刘可，“吃些东西吧。”

“也就是说现在是2022年了？”刘可接过碗后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眼透明玻璃，情绪稍稍有些激动，“为什么我都不记得？”

“昨天不是告诉过你了，因为才刚刚醒来，记忆是需要慢慢恢复的。你先把粥喝了。”古少说完离开了房间，再次回来时推着轮椅，“给你买的新的，上次那个有些不好用了。这个是全自动的。”

刘可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轮椅，心中实在无法接受这个现实，莫名升起了怒火。他将手里拿着的碗扔了出去，气急败坏地说：“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古少先是一愣，紧接着拿垃圾桶蹲下身把碎碗捡起。

“昨天明明才2016年，为什么醒来后就变成了2022年？”刘可努力压制着怒火，有气无力地说，“还有，叶子怎么了，为什么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睡？”

“这个昨天我不也已经解释过了么。是我通过脑仪器加上叶子自身的超能力替你创造了梦境，让你可以重新见到叶子。昨天在你醒来看见我之前所有的经历都是发生在梦境里的事。”古少收拾好碎碗又把粥收进垃圾桶里，“至于叶子，她已经死了，两年前你把她救出来时就已经死了。”

刘可喘着大气，扭头看向躺在床上的叶子，“她……怎么死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收拾好后，古少坐在床边拍了拍刘可肩膀，安慰道，“两年前是你找到了我，说希望我可以做一个脑仪器，好让你回到梦境里见到叶子，见到活的叶子。后来你还给了我一张脑仪器的设计草图，虽然我不太清楚你是怎么弄到那草图的。我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做好了仪器，这仪器可以通过电脑编写程序控制叶子的大脑，让她用自身的超能力为你创造出梦境。”

“也就是说我进入超级大楼遇见叶子，跟她逃出来，这些事都是假的？”

“不，是真实发生过的。我利用脑仪器提取出这段记忆，并输送指令让叶子利用超能力把记忆转化成梦境。我不太清楚叶子创造出的梦境跟现实是否有偏差。不过上几次你从梦境醒来后描述说没有任何偏差，经历过的事基本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也就是说，其实你是在一遍又一遍地经历着跟叶子相识、相爱、分离的过程。”

“上几次……看来我已经反反复复进入梦境很多次了。”刘可使劲吸了口气吐出来，他忽然感觉到了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更糟糕的是他对这些曾发生过的事完全不记得了。

“这六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会想起来的，我也会慢慢讲给你听，不过不是现在。”古少站起身，朝门外走了几步又转身返了回来，从抽屉里拿出针管说，“你现在这种状态我太不放心了，还是给你打一针吧。睡一觉，等你醒了我也就回来了。”

“又睡，我才起来没一会儿。”刘可试图反抗，但还是被古少把胳膊抓了过去将针头扎进血管里。

跟昨天的状态一样，古少走出门没多久，刘可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紧接着刘可便再次睡了过去。

能让时间停止的少年

刘可昏沉中醒过来，天似乎已经黑了，房间里开着灯，古少坐在床铺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跟医学有关的书籍在看。

“古少，张主任去哪儿了？”

“能去哪儿，去地府开诊所去了呗。”古少放下书，把粥递给刘可打趣道，“都死了七年多了。当年你带叶子逃出超级大楼的那晚，冯刚错手杀死他的，这件事你怎么可能也不记得了。”

“被冯刚杀死了？这不是梦境里发生的事吗？”刘可摇了摇头，刚才醒来时脑海里的确隐隐约约有了些新的记忆，不过在这些新的记忆里张主任是活着的。

“看来是我把梦境和现实弄混淆了。”

“很正常，这两年你待在梦境里的时间比待在现实里多，长此以往不混淆才怪。”古少把勺子放在粥碗里，让刘可赶紧吃了，“要我说叶子也已经死了这么久了，你也该面对这个事实了。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总不能永远躲在梦境里吧？梦境再真实也是虚拟的。”

“我是因为无法接受叶子死亡的事实，才一遍一遍地回到梦境里？”刘可的确感觉到有些饿了，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不然呢，难道是因为好玩啊。”古少抽出纸巾，帮刘可擦了擦嘴角，“当然，接二连三发生的这些事任谁也没办法接受。先是出车祸在医院里躺了将近两年，那时让你重新振作起来的唯一动力就是叶子，后来救回来的却是一具尸体。还有三……算了，先别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我还是记不起来，你讲讲，叶子是怎么被救出来的？”

“你出车祸的第二年，江疏影的调查有了进展，她查到那位老者，就是你在茅草屋见到的那位老者，其实是某医药集团的高层，叫……叫……怎么想不起来了。”古少挠了挠头，跟六年前相比，他也苍老了很多，多了很多白发，“对了，叫樊春雷。这个发现让你们重新燃起了希望，于是你请求周忆梦帮忙调查樊春雷，最后发现樊春雷除了是某医药集团的高层外，自己还曾注册过一间生物科技公司，叫什么K科技。这家生物科技公司表面上并没什么疑点，经营范围基本就是灭鼠杀虫，还研究生物防疫器械之类的。不过奇怪的是这家公司的安保十分严密，甚至比超级大楼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生物科技还有个子公司，子公司是在国外，研究的项目是增强体能、基因进化等。你和江疏影都怀疑叶子就被囚禁在其中一间公司里，所以在2018年年末的时候，你们开始计划如何潜进去救人，却发现困难重重。超级大楼最起码还有个隧道，K科技却密不透风。就这样僵持到2019年中旬，出现了一个人。余飞，那个被关进精神病院被当成疯子的少年。你能回忆起来吗？”

“好熟悉的名字，似乎有些记忆，但很乱。”刘可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满脸疑惑地问，“余飞的出现跟潜入K科技救叶子有什么关联？”

“本来是没什么关联，后来你是看了一则新闻后找到的他。因为只有他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K科技手里救出叶子。”古少从兜里拿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口，吐出个烟圈才继续说。

“余飞最开始的时候到处宣称自己能够让时间停止，当然，周围的人都把他当成了神经病。后来他在网上公布了几家金店的地址，说是要利用自己让时间静止的能力盗走这几家金店里的镇店宝，而且他还给出了具体的时间地点。”

“到了时间后很多人为了看他笑话，都跑去围观，把金店简直是围得水泄不通，但怪就怪在即使这样，那几家金店里的镇店宝还是接二连三地被盗走了。警方进入调查也毫无所获，店里的监控无缝衔接，上一秒镇店宝还完好无损，下一秒就凭空消失了。”

“为了摆脱警方的纠缠，余飞又悄无声息地把镇店宝还了回去。当时这则新闻在社会上反响很大，不过认为他真的有让时间停止能力的人却少之又少，大部分都还是把他当成精神病看待。”

“可能是舆论压力给他造成了影响，后来他真的被心理医生查出有严重的妄想症，被关进了精神病院。看了这则新闻报道后，你找到了余飞，说服他帮忙。当时余飞宣称自己只能让时间停止十分钟，这十分钟内世界是静止的，只有他可以自由行走。这件事反正我是觉得挺不靠谱的，不过你十分相信他，后来他也真的从K科技在国外的子公司里偷出了叶子。”

“这世界上竟然还有人拥有这种能力？”

“谁知道呢，反正人他是救出来了，K科技到现在也没能查出他究竟是怎么把人救出去的。现在余飞又回到了精神病院，其实他要是有这种能力，想要离开很轻松，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也没逃走。”

“既然我们救出了叶子，那三毛呢？”

“当时三毛也一同被救了出来。”

听了这句话刘可丝毫没有放心，反倒心里一紧，先是扭头看了眼叶子，紧接着猜测道：“难道三毛也……也……”

“三毛还活着，只是……”古少掐灭手中的烟蒂，皱起眉头说，“这也是我冒险用电流刺激你的脑神经，强硬地把你从梦境里拽出来的原因。三毛被救出来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直到前几天他突然醒过来了。”

“他在哪儿？”

“在另外那间屋子里。我本来是打算等你恢复记忆了再说这件事的，不过你这次醒过来跟上几次不太一样，整个状态有些不对劲儿。我猜这可能是因为上几次你是自然从梦境中醒过来的，所以基本上睡一觉第二天就能够恢复大半部分的记忆，可这次已经过了快两天了，不仅没能恢复记忆，而且还出现了记忆混乱的情况。”

“既然他醒了为什么不过来看我？”相对于自己的状态，刘可更担心三毛，“到底出了什么事？就别再隐瞒了。”

“我还是带你去看看他吧。”古少起身把刘可抱上轮椅，然后推着轮椅走出房间。房间外是一条走廊，中间有三四个房间，古少把轮椅停在了其中一间病房前，郑重地说：“不过你最好先做好思想准备，因为三毛已经跟之前完全不同了。”

刘可完全没理解古少口中的“完全不同”所指的是什么。是性格上的，还是长相上的？难道三毛也跟他一样断了手脚？

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门被打开了。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古少推着他进去关上房门，这才将房间的灯打开。

房间亮了起来，刘可看见角落里蹲着一个“人”，之所以称为“人”，是因为他还有些人的模样。那“人”的头发很长，乱糟糟的，遮住了脸庞。上半身赤裸着，身体却跟正常的人类皮肤完全不同，是黑色的，并不是弄脏的那种黑，而是类似黑野猪那种皮肤，上面还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毛发。

这分明就是怪物啊，刘可倒吸一口凉气，仰头看向古少，问：“这……这是三毛？”

“是的，这就是三毛。”古少十分肯定地说，“他刚醒来时身体还没有显著的变化，只是表现得有些害怕，也不说话。等我第二天再过来，就发现他的皮肤开始转变成暗黑色了，身上的汗毛也明显浓密了不少。从第三天开始，不仅汗毛越来越浓密，而且长出了尖尖的牙齿，后来更是变得暴躁了起来。”

记忆里的那个三毛如今却变成了这个样子，这让刘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他控制轮椅来到三毛面前，小心翼翼地拨开他的头发。隐藏在头发下的那张脸露了出来，这哪里还是三毛的脸：那张脸脑门凸了出来，牙齿露在外面，瞳孔变成了藏青色，鼻孔硕大。三毛根本认不出刘可，好奇地凑过来，用鼻子在刘可身上闻了闻。

“我特意弄来铁链把他拴在了这里，可他暴躁起来力气极大，我怕铁链也无法控制住他，所以先用麻醉枪给他麻醉，又注射了安定剂，这才让他安静下来。”古少走过去，把刘可从三毛身边拽回来，打开门走了出去，边走边讲解，“从五年前开始，世界各地开始频频报道怪物伤人的事，起初人们认为是新闻报道夸大，直到后来有人用手机视频拍下了那怪物的样貌。是一只身高两米类似猩猩的怪物，那怪物不仅速度极快而且拥有人类的思维，而且善于伪装。至今也没人找到怪物的藏身处。”

“你想说什么？”

“K科技，我怀疑这是K科技的杰作，现在看见三毛这样就更加确信了。你有没有想过，K科技很可能就是民国时期被炸毁的K基地的化身。那些怪物就是人体试验的成品，K科技把他们放出去在世界各地制造恐慌。时间上也正好吻合，七年前他们突然出现抓走了叶子跟三毛，五年前就开始有怪物的相关报道。”

“可是据江疏影说，K基地被炸毁时根本没人逃出来，那些试验报告应该也被一同埋葬了才对。”

“不，还有一个人逃出来了，叶子的母亲。这就是为什么非要抓叶子回去的原因。叶子的母亲很可能也是试验品，或是真如你所了解的那样，是外星人遗留下的孤婴，所以K科技需要她。传闻当年K基地就曾成功抓捕过外星人。当然，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而已，真相具体是怎样也无从知晓了。”

回到房间，古少把刘可抱到床上躺下。躺在床上的刘可侧身看向叶子，虽然她的肉身已经死亡了两年，却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他喃喃自语道：“当年在茅草屋里，你为什么要跟他们回去？他们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来拿主意。”古少叹了口气，“既然三毛已经醒了，要通知江疏影过来吗？”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在等着三毛醒来的那一刻呢，不过让她看见现在的三毛，还不如让她继续等下去。还是先别告诉她了。”刘可躺下身，握起叶子的手，“不过怕是也隐瞒不了多久，等什么时候瞒不住了再说吧。”

“听你的。”古少再次拿出针管走过来，抓起刘可的胳膊，替他打了一针，“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过来。”

两个版本的人生

“你在干吗？”

“画画。”

那幅画是一间教堂，教堂前方有很多人，有人张着大大的嘴巴，有人眯着眼睛，有人表情狰狞，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教堂上方挂着时钟。

“这画有名字么？”

“我叫它停止的时间。”

“不错的名字。”

“谢谢夸奖。你是谁？”

“我叫刘可，是特意来找你的。”刘可把手中的报纸递给眼前的少年，“这篇报道的主角就是你吧？”

“你是专门过来看我笑话的吗？”少年抬起头，他的双眼深邃，瞳孔乌黑光亮，就如同两颗黑珍珠镶嵌在里面，他笑嘻嘻地说，“要让你失望了呢。”

“事实上我在来这儿之前写了一张纸条放在身上，你若是能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找到它，并告诉我纸条上的字，或许我能把你从精神病院弄出去。”

“你认为这里能关住我？是我不想离开而已，这里的人无论我说什么他们都会相信，在这里待着我很舒服。”少年把画纸从画板上摘下来折叠好，站起身仰头看向天空，“我深爱着的人被关在了某处，你能帮我救出她吗？”

刘可有些惊讶，把攥着的拳头打开，里面被揉成团的纸条弹了出来。没错，少年后半句说的就是这张纸条上所写的字。刘可由惊讶转变成兴奋，有些激动地问：“你能帮我救出她吗？”

“你为什么坐在轮椅上？”

“三年前出了一场车祸，夺走了我的双腿。”

“它们不是好好地长在你身上吗？”

刘可低下头，发现双腿又回来了，他试着抬了抬，双腿完全能够根据他的控制抬起来。刘可不可置信地从轮椅上站起，走了两步，跳了两下。是的，他根本没失去双腿。

“这世上的人真是够奇怪的，有些人明明过得很好却一副穷酸相，有些人明明穷酸却阔绰得像个土豪，有些人明明没经历过什么苦难却摆出看透世事的姿态。”阳光下的少年无奈地摆了摆手，“你是属于明明有腿却把自己伪装成了残疾。那件事，你还是找别人吧。”

“等等。我要救的人，她叫叶子。”刘可上前拦下少年，“她也有超能力。你们是同一类人。”

少年停住脚步凝视着刘可，良久才把刚刚画好的画递给他，在他耳边声音低沉地说：“这幅画帮我保存着，今晚我过去取。”

刘可从梦中惊醒，急忙掀开被子，膝盖以下依旧空空如也。

今天已经是醒来后的第三天了，记忆相对于昨天来说已经恢复了不少，最起码他已经记起找余飞帮忙的事了。房间里，叶子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古少没在，轮椅在旁边。刘可费了些力气才从床上挪到轮椅跟前，紧接着用手臂的力量撑起身子坐上去。

刘可控制轮椅来到长桌子前，桌子上摆放着一些药物，还有脑仪器和看上去有些凌乱的线路。长桌子下方有几个抽屉，中间那个抽屉上了锁。刘可在桌子上找了找，最后发现一串钥匙，挨个试了试，将抽屉打开。

抽屉里有几本书，几支笔，一本日记。刘可从超级大楼出来时顺便把叶子给他写的那几封信也带了出来，如今就保存在这个抽屉里。每当他清醒的时候只要有时间就会拿出来读一读，以解相思之情。

刘可拿出书和日记，接着在抽屉里翻了翻，却发现那几封信无缘无故地消失了，不过他在其中的一本书里发现了余飞送给他的那幅画。

真是奇怪，怎么会不见了呢？刘可又打开其他抽屉翻了翻，还是没能找到那几封信。这件事是不可能记错的，难道是古少拿走了吗？刘可正这样猜测着，古少便拿着早餐走了进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刘可一边翻着一边问古少有没有动他的抽屉。

“没动过呀。”古少走过来，把早餐放在桌子上，好奇地问，“这是在找什么呢？”

“信，叶子留给我的那几封信不见了，我记得明明是放在这里的。”刘可干脆把里面的书拿出来一本一本翻看，嘟囔着说，“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这都三天了，怎么记忆还没恢复。行了，别找了，先吃饭。”古少制止刘可继续找下去，把早餐递给他，“那几封信早就不在你手里了。在茅草屋叶子和三毛被带走之后，警方在山崖下方找到了你的背包，信都在背包里呢，被警方当作重要线索拿走了。估计现在还在警局证物室里放着呢。”

“可是我明明记得……”

“你肯定又把记忆跟梦境搞混淆了。”古少打断了刘可的话。

“不可能搞混，梦境里背包丢了，但现实里背包没丢。”刘可根本没心情吃早饭了，转过来看向古少辩驳道，“而且很奇怪，有些别的事也跟现实不太一样，我的记忆里好像有两个人生版本。就拿车祸打比方，在另一个版本的记忆里，我根本没发生过那次意外，腿也没断。这是怎么回事？”

“很好解释呀，所谓的另一个版本的记忆其实就是对于梦境的记忆，梦境虽然是脑仪器指示叶子在现实的基础上建造出来的，但毕竟是梦境，有很多不可控的因素，它未必会按照现实中的轨迹发展。因为梦境跟现实的不一致性，所以醒来后你会把两者搞混，会把梦境里发生的当成是现实里发生过的。你已经进入梦境很多次了，在前几次的梦境里，可能你的腿并没有断，这是你的希望，所以梦境就按照你希望的呈现了出来。其实你脑袋里不只有两个版本，每一次进入梦境都会有不同的版本存在。”古少见刘可一知半解的样子，沉默了几秒后又打比方说道，“就拿这顿早餐来说。你第一次进入梦境时可能选择吃掉，第二次可能选择倒掉，第三次可能根本没有这顿早餐。那你说现实里这顿早餐你吃还是没吃？”

“没吃啊。”

“但现在的问题是梦境里你吃了这顿早餐，所以你才会发现自己对于早饭这事出现了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版本。在这些版本中，只有一个版本是现实中真真实实发生过的。六年前你出了车祸，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七年前你丢了背包和叶子的信，这也是真实发生过的。现在懂了没？”

“懂了。不过早饭的事我还没做出选择呢。”刘可伸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说，“如果你没举早餐的例子，我可能不会选择吃这顿，但是举了，我便选择吃了。现在算不算现实出现了不同的结果？”

“这是唯一的结果，我一定会拿早餐举例子，你也一定会选择吃。”古少走到叶子身边，抬起她的胳膊捏了几下说，“这次你在梦境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醒来后问的问题都怪怪的？”

“我上几次醒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没有，顶多是刚醒来时有些迷茫。不过你的状态却一次不如一次，我记得前几次醒来后你还会自己控制轮椅出去走走，后来也不出去走了，醒来就开始酗酒，而且还自残过，话也变得很少，问你什么都不肯说。”古少开始按摩叶子的腿部了，“我觉得是因为你无法一次又一次地承受叶子的死亡，才导致状态每况愈下。有时候我真想把脑仪器扔了，让你再也无法回到梦境。也许我该这样做。”

“酗酒……自残……”刘可抬起自己的手臂看了看，那上面的确有很多深浅不一的疤痕，大腿根部也有几厘米长的刀疤。

这些疤痕似乎勾起了某些记忆，刘可伸手轻轻抚摸大腿根部的疤痕，忽然发现疤痕下面硬硬的，似乎有什么东西。“也许我并不是平白无故自残的。一定有某种原因。”

未来的多种可能性

古少一直待到晚饭后才离开，等他走后刘可翻身下床，爬到床底摸了摸，最后摸到了用胶布贴在床板上的匕首。他拿出匕首坐到轮椅上离开了房间。

虽然叶子已经死亡，根本看不见刘可接下来要做的事，但刘可还是避开了她，来到洗手间并把门反锁。

刘可挽起裤腿，摸了摸大腿根部的疤痕，紧接着大口地呼气吸气，过了几分钟他才鼓起勇气，用匕首划开那道疤。

疼痛，难以忍受的疼痛，刘可咬紧牙关，汗水顺着额头流了下来。就这样用了将近十分钟才彻底把伤疤划开，然后扔掉匕首，用手指伸进肉里摸了摸，果然碰触到了什么。

刘可大叫一声，用手使劲把藏在里面的东西抠出来。是一根比火柴粗些、长些的圆柱形物体。刘可把它放在一旁，先用准备好的针线将伤口缝合，又用纱布包扎好，这才重新拿起圆柱形物体来研究。

圆柱形物体上面有个小盖子，把盖打开，一张被卷成圆柱形的纸张滑落了出来。刘可急忙拆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几行小字——

如果你能发现这张纸条，说明我的计划已经奏效了，接下来我希望你认真阅读下面的话：你将在2015年被叶子选中进入超级大楼，你们在超级大楼里相爱，两个月后为了能让叶子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你做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带她逃出去。记住，你们逃出去几天后会有K科技的人找上叶子，并将叶子从你身边带走。你要想尽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你要想尽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刘可默默念出了纸条上的最后一句，接着便陷入了沉思。他为什么要写这样一张纸条，并且藏在了皮肤下面？

一时间脑海里乱哄哄的，似乎有很多新的记忆接二连三地蹦出来，糟糕的是刘可根本无法分辨这些新的记忆，哪些是在梦境里发生的，哪些是现实中真真正正发生过的，两个版本的人生在脑海里不断厮杀，谁也不愿认输。

离开洗手间，刘可一路控制轮椅来到三毛被关的房间，用了十几分钟才将房门拧开。进去后打开灯，发现三毛身上的汗毛更加浓密了，背也驼了，也长高了不少，如果身子能够直起来的话应该有一米九。三毛嘴里的獠牙翻到了外面，正咬着挂在脖子上的铁链，牙齿被磨得吱吱作响。

刘可来到三毛身边，努力从轮椅上滑下来坐在地上，然后吃力地挪动身体靠在墙上，气喘吁吁地说：“没腿还真是不方便。”

三毛停止咬铁链，看着刘可爬到墙边后，伸手在他腿上摸了摸，紧接着把鼻子凑到上面闻了闻。

刘可的裤子上沾满了鲜血，三毛伸出舌头在上面舔了几下，嗓子里发出类似呼噜的声响。刘可抬起手抚摸着他的头发说：“我们好久没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聊天了。记得以前你总是话多得让人心烦，现在倒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按照古少的说法，三毛基本已经丧失语言功能了，就连人类最基本的习性也开始退化，用不了多久就会完完全全地变成兽人。

“K科技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愣是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怪物。”

三毛躺下身温顺地靠在刘可的肩膀上，用头在他身上蹭了蹭。见三毛这样，刘可有些哽咽。“救命恩鹅留给你的那三根鹅毛一直都由江疏影保存着，她说等你醒来后就还给你。江疏影，你还记得江疏影吗？”

三毛喉咙里含糊不清地说：“影……影……”

“你是在说影？你记得她？”刘可略有些吃惊，“我还没告诉她你已经醒了。你想见她吗？如果想的话，我马上就让她过来。江疏影如果知道你醒了，一定开心死了。只是……只是不知看见你如今的样子，她会有什么反应。”

三毛坐起身，伸手抓了抓自己凌乱的头发，低下头打量自己一番，最后使劲摇了摇头。刘可觉得很不可思议，三毛竟然真的懂他在说什么，于是又说道：“你一定在怪我吧？那天要不是我开车去了哈尔滨，也就不会留你保护叶子了，更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是我把你和叶子害成这个样子的。”

“隔……隔……”三毛用那双翠绿的眼睛盯着刘可，紧接着伸出毛茸茸的手在刘可的眼角擦了擦，接着又费力地吐出两个字，“改变……改变……”

“改变，对，改变。我上几次醒来一定对你说有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吧？”刘可从兜里拿出那张纸条，“刚刚我在腿上发现了这个。我肯定是疯掉了，或者迷失在了梦境里，所以才会这样做吧？现在虽然已经2022年了，不过还是无法做到这点。对不起，三毛，我不仅害了你，也害了江疏影，这些年江疏影也并不好过。如果当年不是我执意要带着叶子离开超级大楼，大家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吧？毕竟有超级大楼的保护，K科技的人无论有多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带走叶子。”

“改变……改……可……”三毛的样子像是迫切地想表达什么，可却表达不出来，于是有些着急，“你……张……张……”

“可是就算我不带叶子离开超级大楼，周忆梦也会有办法调查到朱觐南犯罪的事实，到时候一样会揪出冯刚，冯刚还是会把叶子吃人肉的真相说出来，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刘可双手捧起三毛的脸庞，若有所思地说，“可惜余飞只能让时间停止，却无法让时间倒回，你说这世界上有人拥有这种能力吗？”

“梦……脑……脑……张……”三毛使劲点了点头，想尽量表达得清楚些，开始手舞足蹈，“张……主任……脑……脑……仪……叶……可以……”

“你是想说脑仪器吧？那个不是张主任做的，是古少。脑仪器只是可以控制叶子的大脑为我创造梦境。”刘可看着手舞足蹈的古少，猜测着他想说的话，“不过上几次我醒来的时候你应该是昏迷着的，是你在昏迷中听见我的懊悔了吗？”

“你……你……说……记……能力……K……”三毛还在努力地表达，“嗖……过去……改变……未来……”

伴随着三毛说的这些字眼，刘可脑海里又多出了很多新的画面，让他的思绪变得越来越混乱。

刘可爬回轮椅旁，用双臂的力量支撑着坐上去，控制着轮椅朝门外走去。“我好像记起了什么，但需要好好梳理下，对，我需要好好梳理下。”

回到房间后，刘可来到叶子的床边，握起她冰凉的手，看着她安详的脸庞，开始努力把现有的记忆拼凑出来。就在他拼凑的过程中，越来越多的新的记忆也冒了出来，以至于整夜未眠。随着天逐渐亮起，记忆拼图也基本上拼凑完毕了。

古少如每天一样，早早地就买了早餐过来，刚进屋便看见刘可裤脚上的血渍，于是急忙跑过来，边替他检查伤口边自我责备：“我应该替你打了针再离开的，真是的，你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

“我记起了所有事。”刘可看向窗外伸了个懒腰，故作轻松地说，“天气好像不错，吃完饭后能推我出去走走吗？”

“天啊，这伤口是你自己缝上的？我真不敢想象当时的情景。”古少重新替刘可包扎好伤口后，两人相视无言默默吃完了早餐，紧接着古少又找来干净的衣服替刘可换好，推着他出了门。

房间外三面环山，不远处便是谷海，因为是早上，海风吹过来有些清凉。古少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盖在刘可身上，推着他朝海边走去。

这附近只有这么一栋公寓，当年为了远离人群，也是怕K科技的人找到叶子，所以才选择买下了这里。来到海边后，古少把刘可从轮椅上抱了下来，两人并排躺在沙滩上。太阳缓缓从海面升起，刘可闭上双眼把所有的记忆又整理了一遍，让思路更加清晰了些，这才说道：“古少，你相信有的人可以回到过去改变未来吗？”

“不相信。”

“为什么？”

“因为我更愿意相信结果的不变性，就是说即使可以回到过去，对未来的结果也不会做出任何改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回到过去纠正一些错误，以此来改变未来，那未来真的会变成每个人都满意的样子吗？答案肯定是不会的，未来只会越来越糟糕，越来越混乱。”

“所以你并不是在否认可以回到过去这件事，只是觉得即使穿越时空回到过去，也无法对结果做出任何改变，对吧？”

“以前是都不相信的，或许是像叶子、余飞这样的人突破了我的认知，不得不逼着自己改变观点。”

“那你说我借助叶子和脑仪器的能力通过梦境的方式回到过去，再去经历过去的事，这算是回到过去吗？”

“不算，你不是通过梦境的方式回到过去，而是叶子以过去的记忆为原型，为你创造了梦境。这两者可是有本质上的区别。”古少坐起了身，面对着刘可说，“你确定自己的记忆恢复了？”

“正是因为记起了所有的事才会有这些问题。你应该还没听我说过回到梦境里的感受吧？”刘可也支起身子，看向前方的谷海说，“那感觉非常真实，一切都仿佛是正在发生似的，天空、地面、建筑、人，所有的所有都无比真实。”

“你应该做过梦吧？谁没做过梦呢。当我们在梦里时，梦里出现的人或许也是真实的，直到我们醒过来才会发现太假了。”古少拿起一块石子扔到海里，“你刚醒过来时我也对你解释了原理，可能当时解释得太复杂，其实说得简单点，你就是在做梦，不管梦里经历过什么，正因为你身处梦中，所以感觉不到它的虚假。”

“看来那不仅仅是梦呢，即使我现在醒来，也感觉不到任何虚假。你没进去过，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也体会不出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刘可说完摸了摸自己的双腿，“对了，你不想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有脑仪器的设计草图？”

“我问过你很多次了，可你从来都不肯说。”古少又拿起一块石子在手里把玩，“那草图设计得非常专业，涉及很多跟大脑相关的专业知识，就算张主任在世，也未必能设计出来。”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我希望你能够相信我。”刘可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其实你是第一次出现在我的未来里。”

“我推你回去吧。”古少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扔掉手中的石子站起身，“你听我的话，以后不要再进入梦境了。我知道你始终无法接受叶子的死亡，但她已经死了，还有三毛，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不应该再逃避了，要是再这样逃避下去，你早晚会疯掉的，现在的你已经疯了。”

“你先坐下来听我继续说下去好吗？”刘可恳求道，“要是听了我接下来的讲述，你依旧认为是梦境影响了我，那我答应你，回去就把仪器毁掉。”

古少在刘可面前来来回回走了半分钟，最后重新坐下了身。“你说。”

“不仅你是第一次出现在我的未来，就连我的腿也是第一次断掉。先前我说过感觉脑海里存在两个人生版本吧？你告诉我其中一个是梦境里发生的，不是现实，但其实不是这样。在另一个版本的现实里，我不仅没有摔断腿，制造出脑仪器的也不是你。”刘可停顿了一下，观察古少的反应，见古少并没有打断他的意思，这才继续说道，“从超级大楼出来，我是跟叶子还有张主任一起逃出来的，我们在江疏影的安排下住进了她父母留下来的那栋老楼。当时叶子住在一个卧室，张主任住在另一个卧室，我则住在客厅的沙发上。后来张主任为了帮叶子弄到人肉特意趁着我们都睡着时，出去抓了一个流浪汉回来藏在衣柜里，却不小心被我发现了。”

“张主任在你们逃出超级大楼的那晚就死了，被冯刚杀死的。”古少纠正了刘可的话，“你说的这些在现实里根本就没发生过，让我如何相信？”

“所以我说的是另一个版本的现实，是在未来还没有改变之前的那个现实。”刘可深吸口气继续讲述，“后来K科技的人发现了那栋老楼，我们三个只好在三毛的安排下去了茅草屋。我开三毛的车去叶子母亲的故乡时，陪伴在叶子身边的是张主任，被K科技的人带走的也是他们俩。包括后来我找到余飞，余飞救出来的也是张主任和叶子。跟现在这个现实完全不同的结果吧？这些天我陆陆续续地记起了些，也发现了脑海中的这两个版本，但你一直告诉我是因为记忆出了混淆，所以始终无法理出头绪。不过昨晚我又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整理了下记忆，才发现这两个版本的现实都是曾经发生过的，只不过因为过去的改变，未来，也就是所谓的结果也跟着产生了变化。”

“说完了？”

“没。因为张主任是脑科专家，所以被抓去K科技后，K科技里的人并没有像对待三毛一样对待他，而是因为知道张主任的能力，让他参与了一个项目，这项目就是对叶子的大脑进行开发和分析。所以余飞救出他们后，叶子虽然已经死亡，但张主任没有晕厥。我承认叶子的死亡对我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影响，那段日子我过得的确很糟糕，甚至开始酗酒。不过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被救出来的张主任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几个月后他再次出来时，就已经做好了脑仪器。他拿着脑仪器给我，并告诉了我一件事。张主任说，在超级大楼里叶子的脑开发是百分之二十五，在K科技时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二十七，现在已经百分之三十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脑开发越多，就会有无限的可能性，因为现在人类已知的脑开发率最高也不过百分之十几，就已经达到了无法逾越的成就。”古少面无表情地说，“不过你的故事里有个很大的漏洞，叶子进入K科技后不久便死亡了，大脑怎么可能还在持续开发？”

“那你能解释为什么叶子已经脑死亡，却还能完成脑仪器发给她的指令吗？叶子虽然死了，但她的大脑却还在持续地进行着开发，这也是为什么她的尸体到现在也没有腐烂的原因，因为她的大脑还在工作，并且还在持续地给身体输送养分。”

“死，只不过对咱们而言。张主任说当时他在K科技里跟十几个科学家一起工作，主要项目就是激活叶子更多的能力，看她的极限在哪儿。后来他们发现叶子除了有能够创造虚拟世界的能力，及集中注意力能看到任何想看到的画面的能力，还有一项能力被激活了，就是能够带人穿越回过去。”

“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现实里，张主任多年前死了，被替换成了三毛，所以三毛也知道叶子能够带人穿越回去这件事。昨晚跟三毛聊天时，他一直在试图告诉我这件事。”刘可发现古少的脸上有了些变化，“因为叶子死亡无法自主使用超能力，所以那些科学家提出了制作脑仪器的构思，确切地说脑仪器是这些科学家和张主任一起开发出来的，但只开发到一半余飞便把他们救了出来。出来后张主任继续研发脑仪器，终于在几个月后弄好了。2020年10月4日，这天我们进行了第一次测试，当时目的很明确，若是成功地穿越回过去的话，我就想尽一切办法来阻止K科技找到叶子。”

“在现在这个现实里，2020年10月4日也是你第一次回到梦境里的时间。我记得很清楚。”古少不再挑刘可故事里的漏洞了，而是将信将疑地问，“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利用叶子的超能力和脑仪器的确让我回到了过去，可糟糕的是，穿越回去的我没有跟未来有关的任何记忆。因为没了记忆，所以无法改变过去我的任何想法。这次试验醒来后，未来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任何的改变。我告诉了张主任这一点，张主任也开始找寻方法，让我能够携带未来的记忆回到过去，只有这样我才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反反复复试验了几次还是失败了。半个多月前，我和张主任又进行了一次试验，就是这次让未来发生了变化，我醒来后看见的不再是张主任，而是你……”

“也就是说这次试验成功了？”

“不，张主任依然没有找到任何方法，这次是我主动要求再试一次的。我回到过去，重新进入超级大楼，认识叶子。看上去一切都没什么改变，我也同样没有未来的记忆。不过……有一点很奇怪，现在回想，未来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悄然改变的。”讲到激动处，刘可略显兴奋，“我不知道是不是在我回到过去后，张主任找到了能够让我记起未来会发生的事的方法，还是因为什么，不过我开始出现了头痛欲裂的症状，第一次是在四楼跟周忆梦探讨案情时突然头痛欲裂，虽然之前也有过相同情况，但那次有些不一样，那次我看见了一些影像。后来没多久，我从电脑前起身时突然感觉眼前一黑，紧接着又看见了未来的景象，这次我看见了一张报纸的标题，上面写着‘影响了无数人的二十四小时直播真人秀《伴我成长》已于昨日宣布停播，脑婴女孩叶子、元老级员工张建斌、新晋女婿刘可行踪成谜’。在另一个版本的现实里，也就是逃出超级大楼的那晚，我本来是跟张主任一起打晕了冯刚逃出来的，可正因为我看见了这个标题，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张主任会跟我们逃出去，所以当张主任说‘这里交给我，你们先走’时，我没有选择上前帮他，而是带着叶子跑了出去。正是这个举动造成了张主任的死亡，等我再次醒来，出现在眼前的就换成了你。”

“那个报纸标题，其实是未来你的记忆，因为无意间看见了，所以影响了过去的你的判断，紧接着未来也就跟着改变了。这似乎违背了结果不变的定律。”古少如此分析着，紧接着皱起了眉头，“可为什么偏偏这次你就能看见了呢？”

“因为这个改变，未来的张主任死了，我需要有人帮助我设计脑仪器，所以凭借记忆画出了草图，并找到你来帮我完成。我没有告诉你这种方法能够让我穿越回未来，只是解释说是梦境。所以每次醒来后，我还在找寻能够让我携带记忆穿越回去的方法，或许因为始终没有好的方法，我开始变得有些极端，甚至有了把字条藏在身体里的举动，不过因为我的身体并没有跟着穿越回去，这个方法没有任何用处。”

“昨晚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这次能够看见未来的景象？后来我想清楚了，是电流。你不是说这次是用电流刺激我的脑神经才强硬地把我从梦境里拉出来吗？张主任在我穿越回过去后，一定也想到了这个方法，于是用电流刺激我的大脑，每次刺激时，我都会或多或少地看见一些未来的景象。我看见了那份报纸，未来就改变了，在未来制作脑仪器的人变成了你，同时也变成了是三毛跟叶子被K科技的人抓去。更巧合的是，你也想到了用电流刺激脑神经的方法。你用了这种方法，回到过去的我在江疏影父母家的老楼时，就看见了张主任藏尸体的那一幕。那一幕原本应该是在未来还没有改变之前的记忆。”

“看来是弄巧成拙了，当时是因为醒来后身体发生了变化，我就想用什么方法能把你从梦境里拽出来，后来就想出了电流刺激脑神经的方法。”

“我从江疏影家出来时，你本想用这种方法让我醒来，可在过去的我被影响了，因为头痛欲裂最后昏昏沉沉地走上了大街，才最终导致了那场车祸让我失去了双腿。”刘可目光坚定地看向古少，“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相信我吗？”

古少沉默地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我们可以改变的，叶子可以活下来，张主任可以活下来，三毛也不必变成人兽，只要这次在我穿越回去后，你能用电击的方法让我看见，或者记起跟未来有关的事，我就能够修正所有的错误。但这件事我一个人完成不了，需要你的帮忙。”

“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有人能穿越回过去，不愿意相信结果的多变性吗？”古少皱起眉头，轻轻叹了口气，“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彻底死心，才能让我不抱任何幻想，让我接受现实。人只有接受了现实才能放下很多事，才能更好地活下去。这就是为什么当余飞奇迹般地盗走多家金店时，人们宁愿相信他是用邪门歪道迷惑了众人的视线，也不愿相信他真的有让时间静止的能力。”

刘可没有打断古少的话，静静倾听着。

“我从来没有对你提起过超级大楼解散后的事。其实在超级大楼解散后我便回了老家，并且在老家认识了小红。我们相爱了，2018年时我们结婚并且生了个小男孩。那孩子胖乎乎的，眼睛大大的，我给他起名叫古天儿。”古少陷入了回忆，默默地说着，“我从没想过自己可以结婚，更没想到自己可以老来得子，那段日子我过得非常快乐。”

“怎么从来都没听你讲起过这些事？”

“因为他们都死了。”古少说到这里时攥紧了拳头，“2019年，古天儿才刚满一岁。事情就发生在你找我之前的三个月，有一天，突然有个人兽闯进了我家。那人兽青面獠牙，力气很大，残忍地杀死了小红和古天儿。”

“怪不得……”刘可恍然大悟，想起了先前古少提起K科技时的状态，“怪不得你对K科技的事如此熟悉。这几年你一直在调查他们？”

“是的，但以前不敢确认，直到看见三毛，我才敢完完全全地肯定，人兽的事一定跟K科技有关联。是他们，如果不是他们，我妻子和儿子就不会死。这些年我给媒体写过无数封信来揭露此事，但因为没有任何证据，媒体觉得这完全是天方夜谭。K科技的子公司在国外注册，所以就连当地的警方也对此束手无策。我绝望过，悔恨过，曾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够回到过去救出妻儿。”古少擦干眼泪激动地抓起刘可的胳膊，“所以你能不能帮我？若是你真的能回到过去，并且记起未来的事，能不能瓦解K科技，让他们没有机会害人？”

“可是凭借我一人之力如何才能做到这点呢？”

“你可以找到当年的我，也可以找张主任，还有周忆梦、江疏影、小娜来帮忙，对了，还有余飞，虽然余飞是2019年才有了能够让时间停止的能力，但我相信张主任一定有办法提前激活他的能力。而且这世界上一定还有很多像余飞、叶子这种拥有超能力的人隐藏在人群中，可以把他们集结起来。”

“我答应你，如果回到过去后我能够记起这件事，一定会竭尽全力去做。”

“一定会成功的，既然上次能成功，这次也一定没问题。”古少无比坚定地望着刘可，补充道，“不过……不过你真的每次都能够按照脑仪器的设定，回到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吗？”

“张主任制作的脑仪器可以，不过交给你的草图是我凭借记忆画出来的，似乎丢失了什么，所以功能性也减弱了，每次都会有所偏差。上次我回到过去，是从进入超级大楼叶子第一次碰触我导致昏迷，我又苏醒后开始的。不过这问题不大，关键的问题是刺激我大脑时，既要让我不要因为电压过强而醒过来，也不能电压太弱，要恰到好处才能让我记起未来的记忆。这点就完全靠你来掌握了。”

“放心，交给我好了。”

天空万里无云，太阳火辣辣地照射着人间。此时已经中午了，古少把刘可抱回到轮椅上，顶着烈日推着他离开了海边。

回到过去

两周后。

早上醒来时，刘可做了身体检查，经过了这段时间的休养，无论是体能还是精神状态都已恢复，完全可以再次回到过去了。吃完早饭，古少重新检查了脑仪器和用来刺激脑神经的仪器，确保不会再有任何意外发生。

一切准备就绪。中午时古少推着刘可来到关押三毛的房间，此时的三毛已经完全蜕变成食肉动物了，古少每天都需要定时定点给他打针，抑制他的情绪，这才不至于暴走，否则恐怕铁链也根本无法锁住他。

两天前浙江省某地一户人家再次遭受人兽袭击，这已经是本月发生的第五起人兽袭人事件了，此事通过媒体的传播在世界各地引起了恐慌，特别是相对偏远的城镇。

刘可最后看了一眼三毛，然后回到房间跟叶子并排躺在床上，伸手握紧叶子冰凉的手。古少先是把脑仪器戴在叶子头上，然后将脑仪器跟电脑相连接，设置好所有程序，紧接着走到刘可跟前询问：“准备好了吗？”

“嗯。”刘可缓缓闭上双眼，“开始吧。”

古少走到电脑前，伸出手指停顿了下，随后按下了Enter键。刘可感觉身体开始下沉，睁眼，四周漆黑，与此同时存在于脑海里的记忆也开始消失。

当所有跟未来有关的记忆被抹去，刘可做了一场梦。

梦里，周围是翠绿的草丛，远方是城市的缩影，他坐在石头上，身旁有位女孩。刘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看清她的容貌。他们就这样依偎在一起，紧接着天边渐渐亮起，原本雪白的云彩被染成了红色，一片火烧云的景象。火红的太阳升了起来，照亮整个世界。

梦醒，缓缓睁开眼，刘可坐起身活动了几下肩膀，拿起放在旁边的格子衬衫穿上。眼前是一条有些脏乱的小胡同，旁边是垃圾桶，里面散发出难闻的馊味儿。三毛此时正拿着粉笔在一块小木板上写着什么。

“睡在这里浑身都酸疼，我们什么时候回茅草屋，还是茅草屋里的草床舒服。”

“草床当然舒服啦，不过离城市太远了，每次来回走都需要几个小时，而且那里也没食物。等我们有钱了就买足够的食物带过去，在茅草屋吃了睡睡了吃，好好地享受一番。”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有钱啊。”刘可起身在垃圾桶里翻了翻，翻出半瓶矿泉水拧开喝了口，说，“我刚刚做了个梦，梦见跟一位美女依偎着看日出。”

“哟，你这是长大了，开始春梦啦？”三毛用袖子在木板上擦了擦，然后又重新拿起粉笔，“不过也只能做做梦了，看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女孩都不正眼瞅，所以不会有人喜欢上咱们的。”

“那可不一定，昨天就有个女孩给我买了汉堡，还夸我长得帅呢。”刘可傻笑两声走到三毛跟前，问道，“你在干吗呢？”

“哥们儿要干一件大事啦。”三毛在木板子上吹了口气，吹掉上面的粉末，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念给你听。我叫三毛，出生在云南省，从小无父无母流落街头，一路风餐露宿来到北都市，虽靠乞讨生活清贫，却深知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所以希望能有好心人赞助我考取功名。他日金榜题名必定涌泉相报。”

“你这是要去上学？”

“当然啦，我都想好了，一会儿我就拿着这块板子往步行街上一跪，没准就会有人赞助我。还记得那三根鹅毛不？等学成归来，我就能搞懂是什么意思啦。”三毛把板子放下，又拿起另一块说，“我也替你写个，到时我们一起跪。”

“我才不跪呢，男人膝下有黄金。”刘可用剩下的矿泉水倒在头上洗了把脸，“况且现在的生活挺好的呀，有吃有喝的。”

“那也总不能这样一辈子呀，学了知识不仅有吃有喝，还有地方住，住得比茅草屋的草床还舒服。”三毛拿着板子站起身，看了眼太阳的位置，“差不多中午了，你要是不去的话我可走了。晚上我们在这里集合。”

三毛走出胡同便没了影，刘可在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板子上踩了两脚，紧跟着也走出了胡同，沿着那条街漫无目的地走着。

就这样闲逛到中午，他找到一家饭店，在离饭店不远的垃圾桶前守着，等饭店里的员工把不要的食物扔出来，便能美餐一顿了。填饱肚子，刘可满足地拍了拍肚子，打算找个舒服的地方补上一觉。他知道这附近有家医院，医院里的椅子是软的，躺在那上面睡觉既舒服又没人打扰，就是有些吵闹。

今天医院门前围了很多媒体和市民，难道又出了医闹？上次这家医院把人治死了，家属拉起了条幅，刘可过来跟着他们一起哭了哭就赚了五十块。见有位老大爷坐在人群外围眼泪汪汪的，刘可走过去便询问：“大爷，你家谁死了？”

“你家才死人了呢。”老大爷底气十足地骂道。

“没死人你哭什么。”刘可踮起脚尖朝人群里看，“我还以为又死人了呢。”

“你大爷这是迎风泪。”老大爷在眼角擦了擦，站起身说，“不是医闹，说是医生做手术时在脑袋里开出个婴儿来。”

“可真能吹，脑袋里还能开出婴儿来？”

“真事儿，这些媒体都是来采访的。”老大爷朝人群中指了指，“那个医生，就是那个医生开出来的。”

刘可没挤进人群，而是绕过人群偷偷溜进了医院，打听到婴儿所在的楼层后一口气跑上了七楼。七楼整个楼道里都是人，刘可在楼梯间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等了一会儿，直到人全离开，这才走出来到处张望，最后进入了育儿房。房间里有十几个新生儿，刘可在这些婴儿中穿梭，在其中一个保温箱里看见个只比他手掌大些的婴儿。

“好小啊。”刘可几乎要把脸贴在保温箱上了，“你真的是从脑袋里蹦出来的？那你是孙悟空喽？不对，孙悟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婴儿好像听懂了刘可说的话似的，被逗得咯咯直乐。

“我叫刘可，很高兴认识你。”刘可把保温箱打开，伸手指进去。婴儿抬起胳膊，抓着刘可的手指眼睛眨了几下。

这时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刘可关上保温箱说：“我得走了，被发现就惨啦。”

刘可赶在被人发现前离开了育儿房，一口气跑下楼，出医院时，刚才接受采访的那位医生走了进来。刘可看见他的胸前挂着个牌子“张建斌，脑科主任”，头突然一阵疼痛，就好像被针扎了一下……

“没事吧小伙子？”

“张主任，你该回家看看怀孕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