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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钢丝的人（大卫·阿尔蒙德作品集）

作者：（英）大卫·阿尔蒙

译者：徐如梦

品牌方：99读书人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部 小卵石灰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二部 面具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三部 图勒101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九章

我出生在泰恩河[1]畔的一间小破屋里，当时，很多人都住在那里。小破屋在楼上，有三间房，周围是排屋群，我爸爸也出生在那里，就在辛普森船厂的上游。大老鼠鬼鬼祟祟地在地板缝里探头探脑，小耗子在墙缝里飞蹿。墙上打个钉子，钉子上挂个罩子，我们就在里面洗澡；上厕所得爬下陡峭的楼梯，跑到外面去。河水拍打着河岸，一退潮，便飘出阵阵恶臭。船厂里，引擎在呼啸，起重机在轰鸣，铆工和捻船缝的工人在敲敲打打。每次轮班，汽笛就会发出尖锐的嘶吼。还有海鸥的鸣叫声，孩子的欢笑声，犬吠声，家长的训斥声。

一切仿佛陈词滥调，一切又如此真实。

我记事时，原来的贫民窟不见了，我们搬上山，住进了刷着小卵石灰浆的小区，那里原来是小镇上方的一片荒野。

听人说，我们搬过来时就跟逃难似的。我们是从摇摇欲坠的排屋过来的，那里只有狭小的院子；我们是从河边的窝棚破屋过来的；我们是从废弃矿井旁那残败不堪的村舍过来的。

到了新地方，房子还没全造好。地上的一道道小沟里还没安上水管和电缆。地上的白色标示画出了要铺成马路和人行道的地方。花园的围墙和门柱造到一半。爸爸们有的用绳子把家具绑在自己背上，有的把家具堆上了手推车。妈妈们吃力地托着床单和毯子。曾被用来运煤的小马驹驮着我们的家什，德国牧羊犬拉着放满盒子和袋子的货板。我们有什么可带的呢？几件家具，几套常穿的衣服，就算挂在狭小的衣柜里也空落落的。还有人牵着家养的动物，或是把它们装进盒子、篮子里：有小鸡，还有蒙眼貂，它们以后会在新房的后院里安家。还有小马、鸽子、兔子和狗。

抵达新家那年，我正好一岁。爸爸把我装进木盒，拎着我到了新家。后来，木盒成了我的摇篮，三岁之前，我一直睡在里面。

我们在那里安家落户，随着我一点点长大，男人们也逐渐填平了地上的沟沟坎坎。街道上铺好了路缘石和铺路石，路边竖起了电线杆和路灯。有些男人的脸庞被晒得通红，衣服上满是烧焦的洞眼，他们操纵着滚烫的马达、火盆和轧路机。他们用巨大的黑扫帚和黑铲子，给道路铺上柏油和沥青。有些男人穿着雪白的连身裤，他们给门框和窗框上了漆。还有些男人穿着褐色的衣服，戴着软塌塌的绿色帽子，他们站在贴墙的脚手架上，为我们的房子刷上了小卵石灰浆。

“这才叫艺术家。”妈妈喃喃道，我们站在堆满碎石的院子里，看他们忙来忙去。当时的我正蹒跚学步，这些画面却深深印在我的脑海中。

刷墙的工人先在墙下铺好柏油帆布。接着，他们拎来几桶调好的灰泥，把它们抹到墙上。然后，打开一麻袋一麻袋的小石子，将泥抹子伸进去，手一挥，石子便嵌进了灰泥。泥抹子铮铮的声响，舀石子发出的啪嗒声，石子扑向墙面发出的声响，石子落到柏油帆布上的声音，一切都美妙极了。他们上浆、舀石子、铺墙，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石子没了就再去搬，一遍又一遍，这面墙铺好了，他们再去铺别的墙。

他们忙个不停，时不时冲我眨眨眼，对自己的杰作颇为自豪。

我记得其中一个人走到我跟前，捏了捏我的脸颊。

他说：“小子，你觉得我们这活儿干得怎么样？”

“他觉得你们干得漂亮极了，”妈妈回答道，“对吧，儿子？”

“对。”我记得自己回答得很轻，还把脸埋进了妈妈的裙摆。

小时候，我喜欢把手掌按在墙上，感受那尖尖刺刺的触感，直到手掌微微发疼，我才肯抬起手，仔细研究小卵石在我掌上留下的痕迹，痕迹慢慢淡去，我便再把手掌按到墙上。我会用指尖轻轻触碰每颗小石子光滑的表面。长方形的墙面好看极了，墙脚处向外微张，房子的地坪高出地面三英寸，这样是为了防潮。

最后，地上的裂缝填平了，马路铺好了，垃圾堆处理掉了，工人们撤走了，我们住了下来，一切看上去无比精致，无比完美，无比摩登，我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在这片崭新明亮的世界里一起生长。

这里也是故事开始的地方，有我，有荷莉·斯特劳德，还有文森特·麦克阿林顿。岁月模糊了故事的时间和地点，却又让它们无比清晰，所有的一切都静静地发生在蓝天和河流之间。

第一部　小卵石灰浆

第一章

我在五岁时第一次知道了麦克阿林顿的名字。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我和荷莉一起玩耍。荷莉住在窄街对面，她家的房子和我家的一模一样。我俩正在公园的墙上走路。她的爸爸，比尔·斯特劳德就在一旁护着，生怕我们跌下去。

荷莉抬高膝盖，跳起了舞，她展开双臂，仿佛振翅欲飞的鸟儿。我在后面紧跟着她，却走得战战兢兢。

公园的两根门柱间有两英尺的空隙，荷莉走到那里时，比尔一把托起女儿，荷莉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随后稳稳地落回墙上。

荷莉朝他鞠躬致意，然后又朝小区，朝天空致意。

两个孩子踩着沉甸甸的自制高跷，缓慢地从我们身边走过。一群小姑娘正在玩医生病人的游戏，一只只橘色的药箱紧贴花园的墙根排列着。

“该你了，小多。”荷莉说道。

在比尔的帮助下，我踏上了门柱。耳边满是男孩们的咆哮，他们定是在高地上踢球。

“腰挺直，”荷莉说，“脚尖绷直，头抬高。”

比尔的大手轻压我的后背，示意我挺胸抬头。

“就像跳舞那样，小多！”荷莉大喊，“就这样，再挺起来点儿！”

她转身朝向自己的小屋。小屋一楼的窗户半开半掩，深色的窗帘随风轻拂。

“妈！”她喊道，“妈，我在和多米尼克·霍尔玩！”

“好极了！”窗内传来了她母亲的声音。

“妈，他走得可好了！”

“棒极了！”

斯特劳德太太唱了起来：

哦，那双翅膀，白鸽的那双翅膀……[2]

比尔把我高举到半空，稳稳地托着我晃来晃去。一群男孩跑过，吵嚷着要出征炸掉柏林。小马驹发出了嘶鸣，公鸡喔喔啼叫。我张开双臂，想象自己飘飘欲仙。

紧接着，那块石头出现了，它凌厉地打着旋，击中了我的眉骨。我跌到地上，比尔让我躺平，用手帕轻轻按擦我头上的鲜血。

“你叫什么名字？”他说。

“文森特·麦克阿林顿！”荷莉咆哮道。

“多米尼克。”我朝比尔轻声低喃。

“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荷莉吼道。

文森特站在街道的另一头，他们家刚搬过来没几天。文森特长得十分粗壮，一头黑发，浑身脏兮兮的。他举起双手，一脸愧疚。

“我不是故意的！”他大喊，“我没想砸他！”

“回家去。”比尔厉声呵斥。

荷莉正要冲过去，却被比尔一把拦住。

“随他去，”比尔说，“不过是个疯头疯脑的流浪汉。”

我的血把他雪白的手帕染红了，他把手伸到我眼前。

“这是几？”

“三。”

“现在是几月份？”

“三月。”

“好孩子，躺好别动。”

周围的孩子们都围了过来。“他撞破脑袋了。”“他眼珠子掉出来了吗？”“真可惜，他眼珠子居然没掉出来。”后来，我妈妈也来了，她伸手搂住我。

“报警让条子来抓你！”有人吼道。

“赶紧从这儿滚出去，小崽子！”

“这又是几？”比尔问我。

“二。”

妈妈把我搂进怀里，我轻声抽泣。

“哄哄他，”比尔说，“给他贴片膏药，再给他泡壶好茶。”

他戳了戳我的眉骨。

“没事儿的，小家伙。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后来，我爸爸背着双肩工具包，穿着黑色的工装走了过来。

“是新来的孩子弄的，霍尔先生。”某个孩子告状道。

“就是几天前搬来的那个家伙。”

“是文森特·麦克阿林顿，霍尔先生。”

“他扔石头砸的，”比尔说，“那个小家伙。”

“还行吗？”爸爸问我。

“还行，爸爸。”

“你就没干点儿什么？”爸爸对比尔说。

“还没，”比尔说，“他被……”

爸爸把我从妈妈的怀里抱了下来，让我自己站好。他从比尔手里拿过手帕，紧紧按在我的伤口上。爸爸领着我穿过街道，他身上带着船厂独有的味道，有机油，有润滑剂，有河流，有尘土。他狠狠吸了口烟。

“你干了什么？”他说。

“就是玩，爸爸。”

“和斯特劳德家的小妞？”

“对。”

“玩什么？”

“在墙上走路，爸爸。”

“走路走墙上去了？”

我们来到位于小区低处的一栋房子前。房子的右边有一条通向小区外的石子路。围栏里，两只狗发出了警告般的低吼。屋子的后门是开着的，壁炉正烧着火。

“那小崽子哪儿去了！”爸爸喝道。

麦克阿林顿太太走到门前。她拿起抹布擦了擦手，点了根香烟，猛吸一口。

“瞧他干的好事！”爸爸恶狠狠地说。

我揭开头上的手帕。

麦克阿林顿太太走到围栏前，低头看了我一眼。她大喝一声，止住了身边的犬吠。屋里传来了孩子的嚎哭，她又是一声大喝，叫他们闭嘴。

“文森特干的？”她问道。

“如果你儿子是叫文森特，那就没错。”爸爸说。

我能闻到麦克阿林顿太太身上的汗味，我能看到她发丝里的油渍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疼吗？”她问我。

我忍住眼泪，点点头。很疼。鲜血顺着额头流进了我的眼睛里。

“那小子太混账了！”她说。

“叫他出来。”

“文森特！”麦克阿林顿太太朝屋里大喊。

“叫什么叫！”她对两只狗吼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她对我爸爸说，“要是我身边有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经常抽他一顿，他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

“叫他出来，我现在就抽他一顿，”爸爸说，“起码叫这小崽子吓得屁滚尿流。”

“够呛，”她又喊了两声，“文森特！文森特！”

麦克阿林顿太太倾身过来，巨大的乳房在她宽松的黑衬衫里晃来晃去。

“要不要给你倒杯热乎乎的牛奶，小家伙？”她问道。

“不要！”我倒抽了一口气。

她慈爱地望着我，用指尖擦拭着我颊上的血迹，又在自己的裙子上揩了揩。

“你怎么把孩子教得这么乖？”她问道。

爸爸甩手扔掉烟蒂。麦克阿林顿太太又递给他一根，紧接着，两人都无声地抽着烟，看着自己嘴里吐出的烟圈飘向蓝天。

“文森特！”麦克阿林顿太太吼道。

最后，文森特终于出现了，他站在门口，没有出屋。

“就是手滑了一下，”他说，“我没想砸他。”

“下次可别再给老娘手滑了”，麦克阿林顿太太说，“给我过来，给这孩子道歉。”

“那蠢货在，我就不道歉。”

爸爸发出了低沉的吼声。

“给我过来！”他咆哮道，“再不过来，我就揍死你！”

文森特懒洋洋地迈开步子。他顺手拽着其中一只狗的狗圈，把它拖到身边。

“瞧见你干的破事了吗？”他妈妈教训道。

“瞧见了。”

“你看他流了这么多血，”她说，“他还这么小。你不去照顾他，反而拿石头扔他。”

“我没想扔他！”

“给我道歉。”

他双肩下沉，双唇微张，两眼盯着地面。

“对不起。”

爸爸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了过来。那女人把低吠不止的狗踹跑了。爸爸单手把文森特拎了起来，他的脚尖抵着地面。

“道歉的时候走点儿心。”爸爸说。

“我没不走心，我真的很抱歉。小子，你叫什么？”

爸爸用手肘戳了戳我。

“你自个儿回答，告诉他你的名字。”

我注视着文森特的眼睛，随后低下了头。

“多米尼克。”我说。

“我真的真的很抱歉，多米尼克。”

“真心的？”爸爸问。

“当然！真心的！真的！”

“就是说，这种事儿不会发生第二次了，没错吧？”

“不会了，先生。”

“要是再有第二次，我发誓，我一定打死你。你听得懂吧？”

“听得懂，先生！听得懂！”

“很好，”他一把甩开文森特，“滚回家去，帮你妈妈干点儿家务。”

“好的，先生。我立马就去。”

他扭头跑回了屋里。

最后，爸爸把手轻柔地按在我的肩头。

“瞧瞧你那模样，”他说，他碰了碰我脸上的泪水和血水，“你得像打过仗的士兵一样，你得硬气点儿，明白吗？”

“他以后会明白的。”麦克阿林顿太太说。

“会吗？”爸爸说。

麦克阿林顿太太先耸了耸肩，又摇了摇头。

“孩子们呐！”她说。

我们穿过小区往回走。荷莉，比尔和妈妈还站在那里。斯特劳德太太仍唱着歌。

“那蠢货还在，”爸爸轻声说，“那个姓斯特劳德的家伙。他是个不肯参军的混球。你懂我的意思，对吧？”

“我懂，爸爸。”

“你可指不上他，是吧？你听楼上那疯子。”

破晓黎明，宛如上帝创造的第一缕晨——光——[3]

“你听过这样的歌吗？”

“没有，爸爸。”

“肯定没有。不管怎么说，他们也不会在这儿住多久。这地方是给我们这种人住的，不是他们那种人。”

妈妈走过来，抱住了我。

“好些了吗？”她问道。

“好多了，妈妈。”

我把手帕摘了下来。

“脸上脏兮兮的，”她说，“可你瞧，血止住了。过几天，这儿会结疤，再过几天，疤会变小，最后，这里会变得和原来一样。”

“好点儿了吗？”比尔问我。

我点点头。

“真是个勇敢的孩子。”比尔说。

“我们马上又能一起出来玩儿了。”荷莉说道。

我们走回家里。妈妈用消毒水和棉花球给我擦了擦脸，再给我贴了块膏药。爸爸上楼换好衣服，身上的味道变成了牙膏和沐浴露。我们晚饭吃了猪肉派、土豆片和青豆。吃完后，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爸爸抽烟，妈妈挥手把他吐出的烟雾扇走。

爸爸看着她笑出了声，他搂住妈妈，亲亲她，又叹了口气。

我们一起看了《独行侠》。电视屏幕忽明忽暗，时不时地发出滋滋的声响，有时，屏幕一黑，什么都看不到。爸爸会模仿印第安人和独行侠的伙伴——汤头。

“奇莫萨比[4]！”他说，“吾恩嘎瓦[5]！”

妈妈弹了下舌头，笑了起来。

“那是《泰山》里的！”她说。

“哪句？”

“吾恩嘎瓦。是吧，多米尼克？”

“是的，”我说，“它的意思是，奔跑吧，猎豹，抓头大象回来！”

爸爸轻哼了一声，起身要去爱奥那俱乐部。他吻了妈妈，撸了撸我的头发。

“下次拿石头砸回去。”他对我说。

“别这么说！”妈妈说道。

他背对壁炉站着，陷入了思考。

“为什么？我看，他要是有点儿文森特·麦克阿林顿的气性倒好了，别像斯特劳德家那该死的荷莉似的。”

妈妈翻了个白眼，爸爸出了门。

“有点儿文森特·麦克阿林顿的气性！”她很是不屑。

我们坐在沙发上。妈妈不悦地弹了下舌头，因为我的脑门又流血了，鲜血渗透了膏药。她撕掉了膏药。

“皮肤这么薄，”她说，“真不好弄。”

她试着再次把伤口包上，过了一会儿，她又让我回床上躺着。

“别忘了祈祷。”她说。

她亲了亲我，便走开了。我躺在床上，听着夜晚的声音，听着所有本地孩子都害怕的妖魔鬼怪发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睡着了，是爸爸把我吵醒了——他的脚步声，院子大门合上的声音，房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我听到我的父母轻声交谈，随后他们一起上了楼。

我摸了摸眉毛，舔了舔手指，又流血了。我想象这血汩汩地流着，永远止不住，我身体里所有的血都顺着这道小口子流失殆尽。

我睡着了，又醒了，耳畔传来更多杂乱的脚步声，或轻柔，或急促。

我鼓足勇气走向窗口，透过指尖，望向窗外。

不是妖魔，也不是鬼怪。

是流浪汉杰克·洛。他佝偻着背，飞快地走过一盏盏橘色的路灯，走向高处的荒地和田野。他的头发又长又白，像小卵石灰浆一样苍白，在月光下泛着光，不一会儿，他身影一闪，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躺了回去。

“我们在天上的父，”我开始祈祷，“愿人都尊您……”[6]

我又把染血的指尖伸到嘴边舔了舔，随后摸了摸头上的伤口。这道痕迹会一直伴随着我，直到永远。

“我们在天上的父。”我重新祈祷。

第二章

“谁创造了你？”

“神为何创造了你？”

善良的费根小姐说，这是我们要掌握的最重要的知识。我们一定得一字一句记住答案，我们要把答案刻在心头。

“谁创造了你，多米尼克·霍尔？”

“神创造了我，费根小姐。”

“回答问题的时候，不用提到我。谁创造了你，多米尼克·霍尔？”

“神创造了我。”

“好孩子。神为何创造了你，荷莉·斯特劳德？”

“神创造了我，让我今世了解他，敬爱他，遵行他的命令，让我来世与他共享欢乐。”

“好孩子。很简单吧，孩子们？我们每天学一点儿，直到所有人都不犯错，直到大家能回答书里最难的问题。我们都不喜欢自己的灵魂有污点，对不对，孩子们？”

“是的，费根小姐。”

“我们想上天堂，对不对，孩子们？”

“是的，费根小姐。”

“我们都想让奥凯恩小姐高兴，对不对？”

“是的，费根小姐。”

“没错。好了，把你们的教义问答收起来，我们来看图识字吧，好不好？”

“好的，费根小姐。”

费根小姐拿起一支粉笔，伸长手臂，在黑板上写了起来。她十指纤纤，举手投足干净利落。手中的笔画一弯一折，每写下一个字母，费根小姐都会念出来，随后，她会告诉我们，这些字母能组成哪些单词。说完一个词，她会在黑板上留一段空当，再说下一个词，念完所有的词后，她会轻点黑板，以示停顿。之后，费根小姐会把前面所有的词再讲解一遍，让我们领会这些词的意思和美。我们便开始仿照费根小姐，画出那些字词的形状，理解它们的意思，随后自己造句。

“草是绿的。”

“天是蓝的。”

“黄黄的太阳挂天上。”

“不用着急，”她会说，“写的字要在一条直线上。记住每个单词间空开一根手指的距离。很好，棒极了，孩子们。”

她会温柔地拍拍一些同学的肩膀，轻声说，很好，我们做得很好。她会倾身靠近那些学得很慢的孩子，有时会握住他们笨拙的手，带着他们摆出正确的动作，画出正确的字符。

“就这样，”她低语道，“做得很好，熟能生巧，记住这点。”

费根小姐从不发脾气。她的课堂总是宜人的。我们坐在坚硬的铁架木椅上，椅子固定在铁架木桌旁。费根小姐桌子后方，高悬着一枚十架苦像[7]，一张字母表，1至100的数字，还有一幅画，画里可怜的圣劳伦斯被放在烤架上熏烤[8]。透过高高的窗户，我们看到东北边的天空彩云飘浮，偶尔掠过几只鸣禽、大片鸟群和急匆匆的鸽子，再往远了看，只有懂门道的人才能看到那些几不可见的小圆点，其实是远处的百灵鸟。

我们在学校头三年的老师是费根小姐。

我喜欢来学校上课。我喜欢模仿费根小姐写的字，喜欢画出它们的形状，喜欢听它们独特的发音和韵律，喜欢回味它们在我脑海中留下的印象。“小船在航行。小鸟在飞翔。”我喜欢用粉笔在石板上写字。我喜欢老师说我可以用蘸水笔了，我喜欢把蘸水笔伸进自己的蓝墨水瓶里，我喜欢用它在整齐的红线练字本上写字，我喜欢抄黑板上的祷词、颂歌、圣经故事，我喜欢用洁白的吸墨纸把墨吸干。“襁褓中的耶稣，谦厚又谦恭，他看着我，还是个孩童。夜半时分，他降临世间，踩浪踏波，告诫人间，无需惊恐。”我喜欢我们读的所有书本。“这是珍尼特，这是约翰。”

能写字，能写自己想写的单词、自己想写的句子和自己想写的故事。“很久以前，有个男孩，明叫多米尼克，他川越荒元，要去探显。”[9]我很高兴能学到“荒元”应该写作“荒原”，能学到逗号和句号的作用，我喜欢每一句、每一段在纸上组成的花纹。但很多同学都没法像我这样。我曾和诺曼·多布森做过一段时间的同桌，我很疑惑，他字怎么写得像蟹爬一样，单词之间也没有空格，谁都看不懂他写的是什么，加标点随心所欲，毫无意义，我不明白他写字的时候为什么总是弯着腰，气喘吁吁，好像写字是件极度痛苦的事。我会努力帮助他。

“诺曼，记得每个单词间要空一根手指的距离，”我会轻声提醒他，“单词要写在一条直线上。”

他则皱起眉头，扭头看着我，鼻涕就快淌到嘴唇上了。

“你能行的，诺曼。”我小声说。

“我做不到，”他说，“小多，我就是怎么也做不到。”

我看到他双手不住地发颤，想要努力控制住手中的笔，控制住自己对于书写的恐惧。

荷莉能了解书写的乐趣。每次能和荷莉一起做作业，每次能看到荷莉给我配的图，每次和荷莉一个写字一个画画，我都很开心。“有人说，别去，太危显了。但那个男孩十分永敢。”[10]我仿佛看到一个和我长相相仿的小男孩，穿越书中那片雪白的荒原。

我的学校，圣劳伦斯学校，是一幢依河而建的砖石建筑，四周是遍地开花的老矿井，井下的工地和船厂总是传出机器的轰鸣和震动。我们能闻到机油，腥甜的化学剂，还有退潮时发出阵阵恶臭的河水。天一热，对岸墓地飘来的气味叫我们不得不屏息。

学校里有很多鬼。大孩子们告诉我们，这片土地埋着一百年前死去的孩子，他们被坠石和爆炸夺去了生命。他们的灵魂萦绕在上空。

“小心那些楼梯。”他们告诉我们。

“小心那个壁橱，小心那个转角。”

“试试看，数数你们班里有几个孩子，有时候会多出来几个，因为你数到鬼魂了。他们从暗处飘出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特别爱坐在你们边上，他们喜欢年纪小的孩子。你们没见过他们？睁大眼睛，看好了。那儿，快看！哦不，只是个影子。那儿！快跑！”

这还不是最糟的。每晚，学校没人了，各种怪物就会在学校院子里咆哮。白天，它们就藏在地下的老巢里。

“它们是半人半兽。”

我们听了，都惊讶地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

“等你们大了，你们就知道了。”

他们忍着笑意，翻了个白眼。

“一半是狗，一半是女人；一半是母马，一半是男人。”

“要是够胆，就去问你们的老爹，不过，当心他揍你们。”

荷莉一出生就是个怀疑论者。

“全是瞎扯淡。”她会这么说。

我既不敢反驳她，也不敢同意她。

有一天，荷莉在课上举起了手。

“怎么了，荷莉？”费根小姐说。

“费根小姐，世上没有鬼魂，对吧？”

费根小姐笑了。

“有人说有，有人说没有。”

“但实际上没有，是吧，费根小姐？”

“嗯，我不信这些，荷莉。我只相信，生命一结束，神就会把我们送到我们该去的地方。”

“那世上也没有妖怪，对吧？它们都是故事里的，对不对？”

“呃，耶稣也遇到过魔鬼，荷莉。实际上，这个世界有许多我们无法领悟，也无法理解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教会，需要祈祷。”

“教会和祈祷！”荷莉不满地嘟囔了一声。

费根小姐的脸都黑了，我们很少见她这样。

“荷莉。”她说。

“对不起，费根小姐。”

“注意你的言辞，荷莉·斯特劳德。”

“是的，费根小姐。”

圣劳伦斯学校里的孩子，都来自镇上的天主教家庭。文森特·麦克阿林顿也是其中之一，他比我大三岁，没什么朋友。他曾是诺曼·多布森的同桌，可有天中午，诺曼哭着走进教室，手背上被香烟头烫了一个口子。

“文森特干的？”我小声问道。

“这是个意外，”诺曼说，“他不是故意的，小多。”

之后，我们一起写作业，诺曼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把书页弄得一团糟。我抱住他，轻声叮嘱他以后离可怕的文森特远点儿。这时，我们的老师已经不是和蔼的费根小姐，而是冷酷严厉的马尔瓦尼小姐。

“多米尼克·霍尔！”马尔瓦尼小姐厉声吼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松开抱住诺曼的手。

“对不起，马尔瓦尼小姐。”我说。

“你确实该道歉，”她说，“别抽抽搭搭的，多布森。一个男孩哭成这样，我可受不了。”

但幸运的是，后来，文森特似乎对诺曼没了兴趣，他把注意力转向了和他同龄的一个男孩，伯纳德。伯纳德一家住在我们小区较远的角落里，他穿着及膝的短裤和破破烂烂的帆布鞋，戴着眼镜，可一块镜片上贴着脏兮兮的膏药。据说，他比诺曼还“单纯”，不认字也不写字，就连耐心的费根小姐和严苛的奥凯恩小姐都教不会他。

和许多孩子一样，每天一到饭点，文森特和伯纳德就会离开教室。但他们既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直接回家，也不吃学校里的煎蛋、土豆片，或是番茄汤。他们会一起玩火，玩刀子。他们在附近废弃的矸石堆挖坑。文森特强迫伯纳德钻进坑里，找寻以前地下工厂的入口。有时候，伯纳德会在洞里撞见鬼，只能哭喊着爬出来。两个男孩都曾在脏兮兮的泰恩河里赤身裸体游过泳。他们打斗过，低吼过，扭打过，撕咬过。我们甚至听说，文森特喝过伯纳德的血。据说，他们犯下了无可饶恕的重罪，足以让他们永堕地狱的重罪。

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里，我看到了他俩。我一个人，透过围栏望向远处的辛普森造船厂。我的脑海里全是爸爸。我想到他在黑暗和烟雾中匍匐，想到榔头一遍遍地敲打，在他手里阵阵发颤，想到焊枪喷洒出的火花，通红的金属碎屑四处飞溅。我见他戴着护目镜，顶着满是油污的帽子，穿着破破烂烂的护膝和靴子，嘴角叼了根烟。我听到他的喘息声、咳嗽声、清喉咙的声音、吐痰的声音。他冲同事露齿微笑，却对工头龇牙咧嘴，他咒骂着计时员、守门人、经理、办公室里的制图员，还有那该死的矿主。

后来，文森特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跪在田间的堤坡上，伯纳德在他身旁，四肢着地，趴在光秃秃的草地上，他一动不动，耷拉着脑袋，活像头野兽。文森特躬身贴近他，看似无比轻柔，仿佛在朋友的耳边低语。过了几秒，文森特摸了摸他的脖子，伯纳德跌落草地，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如同死了一般，文森特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切。他突然转过身，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即使相隔很远，我也能看到他朝我笑了笑。他举手朝我打招呼。我想逃，却迈不开脚步。我想看看伯纳德摔下去后还有没有动静。文森特站起身，穿过草地向我走来。惊恐之下，我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飞快地默念祷词。文森特越走越近，我咬紧牙关，扭头就跑，身后文森特爆发出大笑，他大喊：“我来抓你了！我就在你后面，小多！哈哈哈哈哈！”

文森特的班主任是可怕的奥凯恩小姐。自从离开了费根小姐的课堂，每周五，我们要去那间屋子参加考试。我们得走过石板长廊，爬上铁楼梯，走向一扇安着窗户大木门。我们让最聪明的孩子敲门，屋里传出了奥凯恩小姐冰冷的声音，她让我们进去。于是，我们打开门。

奥凯恩小姐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等着我们。她的拐杖安放在书桌上，也静静地等着我们。

考试的内容非常简单。“谁创造了你？神为何创造了你？神在哪里？”——这些问题的答案一下就想起来了。老师问问题时，也会注意问题的难度，因为老师只叫少数几个聪明的学生——我、荷莉·斯特劳德，还有其他几个学生，回答难的问题。“耶稣受到最大的苦难是什么？什么是希望？十诫[11]的第五条说的是什么？若要体验他人犯罪而产生负疚感，有几种办法？”

有许多同学答不出来，而且每次都答不出来。当然，有人是真不会，有人是紧张，也许是习惯了失败，也许是习惯了受挫。有些同学明明知道什么是神迹，可没过几天就忘光了。答不上来的和想不起答案的，都得站在全班面前。这时，奥凯恩小姐便会挥起她的拐杖。

“是的，认识字母和数字，”她会说，“是很重要的，但更重要的，是要明白你们为什么会生在这片土地上，要知道你们死后会发生什么，这很关键。把手伸出来。”

某一天，天上乌云密布，她怒气冲冲地转向诺曼·多布森。

“耶稣，”她问，“会对邪恶之人说些什么？”

我和其他同学都屏住了呼吸。因为照理来说，奥凯恩小姐不该问诺曼·多布森这样的问题，这是教义问答里很深的问题，而且解答起来也十分复杂。学校所有人都觉得诺曼·多布森无可救药，他本人也不需要任何帮助，大家都觉得他以后注定在船厂里干苦力，要么成为最苦最累的清洁工。

可那天，奥凯恩小姐却决定要考验诺曼·多布森的信仰。也许，是因为那天她极不耐烦。也许，是因为她生活上遇到了什么麻烦，虽然没有一个学生知道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快点儿，诺曼·多布森！”她喝道，“耶稣会对邪恶之人说些什么？”

有人发出了窸窣的声响，想要提醒诺曼。奥凯恩小姐一记眼刀，那人立刻噤声。诺曼哆哆嗦嗦，磕磕绊绊，怎么也答不上来。

“哦，诺曼，”奥凯恩小姐叹道，“你忘记了？说不定，这是个预兆，说明在最后的审判时，神会对你进行裁决。他会对你说一些话，认真听，做好心理准备了吗？‘你们这些被诅咒的人，离开我！进入那为魔鬼和他的使者所预备的永火里去！’[12]听到了吗，诺曼？明白了吗？”

“明，明……”

“很好。如果你不好好学习，不遵照神的旨意，你终其一生都是错误，都在为自己准备审判之火。等到死亡的那天，你将走进那团永火，接受惩罚。懂吗？”

“懂，懂……”

“你不懂，你太笨了，得把神说过的话，一字一句烙在你脑子里，你才记得住。现在，跟着我念。”

奥凯恩小姐重复了一遍，一词一顿。他结结巴巴地跟着念，一词一顿。

“离开我……”

“离，离开，开我……”

“很好，”全部念完后，她对诺曼说，“也是，你到最后还有得救，诺曼。你想获救吗？好孩子。把手伸出来，我们会帮助你，让你得到拯救。”

于是，诺曼顺从地伸出手，把手掌向着她。奥凯恩小姐高高地举起拐杖，猛地甩下，落在诺曼的掌心。她一边打，一遍诵念着。

“你们这些被诅咒的人——啪——离开我——啪——进入那为魔鬼——啪——和他的使者——啪——所准备的——啪——永火里！”

奥凯恩小姐把拐杖放回桌上。

“在你临终之时，”她对诺曼说，“你会为今天的这一切感激我的。现在，回去吧。”

据说，文森特·麦克阿林顿回答问题时从来都不打磕巴，也从未被奥凯恩小姐打过。听说，奥凯恩小姐每个礼拜都问他同一个问题。

“神依照谁的形象和外貌创造了你？”

“神依照自己的形象和外貌创造了我。”

“正确，文森特·麦克阿林顿。”

第三章

麦克阿林顿一家。他们的先祖在大饥荒[13]时，从科克[14]逃难来的，又在“高地清洗”[15]时被人从西部群岛[16]驱逐出去。后来，他们家在约克郡打过铁，在达勒姆郡海边挖过煤，在格拉斯哥贫民区的街道里拾过荒。他们居无定所，却又挥霍无度，他们漂泊无依，行窃为生。他们的父亲因为杀人被关进了达勒姆郡的监狱，最后，死在了歇尔兹路的流民窟里。这位父亲亲手勒死了自己的孩子，再把孩子的尸体扔进了皮洛[17]的粪坑。他像是麦克阿林顿太太的哥哥，又像是她的父亲。这样的父亲，麦克阿林顿家不止有这样一位，而是有一帮子。他们个个都是黑心黑肺的恶棍，每个都是。她呢？你瞧瞧她那样子。瞧瞧她脸上的须毛，瞧瞧那些毛孔，瞧瞧那豆大的汗珠，瞧瞧她嘴角叼着的卷烟。还有那群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崽子。那V形发尖让他们格外显眼，那乌黑的头发，还有那紧皱的眉头。这个家一定被人施了妖术。说不定，比妖术更可怕。说不定，他们其实都不是人类。说不定是半人半兽的怪物。

秋冬时节，每每傍晚，孩子们便聚集在路灯下。孩子们中，有些还是小娃娃，有些则和我们一样，是青少年了。在落日的余晖里，我们彼此说着鬼故事，描述着自己做过的噩梦。

天空渐暗，又浮出了红色，之后，夜晚才真正降临，我们不禁打颤。一个叫科林·摩斯的男孩叫我们站在灯下，围成一个圈，随后，他说：

“现在，我们来说说麦克阿林顿家的父亲。做好准备了，今晚，他和他的狗都会显灵。”

我们倒吸了一口冷气，不住地发抖，呼出的热气凝在冰冷的空气中。科林的眼神扫过我们的脸。

我们时而欢声笑语，时而目瞪口呆，时而惊喘连连，时而瞠目结舌。

“麦克阿林顿家的亡魂今晚要出来吃肉，对吗？”

“没错。”有人回答。

“现在，麦克夫人点好了炉子。”

“叮。”

“文森特·麦克正磨着刀。”

“嚓嚓。”

“麦克先生从地狱爬上来。”

“从那满是饿鬼和火焰的地狱爬上来。”

“听，那群狗在嚎叫。”

“嗷呜——！”

“听，它们在磨牙。”

“咔吱咔吱！”

“麦克家的父亲今晚会走过这几条街道。”

“就在今晚。”

“等所有的孩子都睡了，他就会出来。”

“都睡了。”

“他会进谁的家门？”

“他会爬上谁家的楼梯？”

“今晚他会走进谁的卧室？”

“他会把哪个孩子放进炉子？”

“他会把哪个孩子带下地狱？”

科林抬起手，食指挨个点着身边的小孩，一人一下，边点边说，一字一顿。

“他们今晚要煮孩子吃。会抓你吗？会是你吗？不——你——会——被——抓！”

一旦有孩子被选中了，我们便立刻四处逃窜，躲到家门口昏黄的路灯下，奔向我们的父母，跑向炉火边的躺椅和热可可，皮肤还微微发疼，心脏就要跳出胸口，夜晚带给我们的兴奋与紧张仍在身体里翻腾，我们冲向绝望的梦魇，也冲向香甜的美梦。

沿着石子路往下走，城镇和小卵石灰浆房子之间是荒地的低处，那里是文森特的地盘。早些时候，孩子们也在那儿玩。我们在那里刨过坑，冬天时坐过雪橇，我们在那里蹦蹦跳跳、打打闹闹，它离家不过几步路，我们却幻想它远离家乡。可随着我们逐渐长大，随着文森特逐渐长大，大家去那里玩耍都得小心翼翼的。

文森特在那里遛狗，穿着铁链的皮绳扼着狗的喉咙。他蹲在土坑里，一旁是仍冒着火星的余烬。他腰间挂着一把小刀，他抽烟、吐痰、谩骂。他冲路过的孩子咆哮，说我们是娘娘腔，是屁精，是势利鬼，是蠢货，是老师的宠物，是恶心的假圣人。

他从地上抓起石头砸我们。要是有人敢对付他，他就大喊：“来啊，你有种试试看。”

有一天，我路过荒地时，听到有人在嚎哭。原来是伯纳德，他被一根绳子系在柱子上。文森特站在他跟前，咬牙切齿地威胁伯纳德说，要是他再敢这么干，自己就放狗咬他。伯纳德会道歉吗？伯纳德难不成真的要向他道歉？

“你看什么？”文森特发现了我，他吼道，“关你屁事！”

他大笑。

随即解开了伯纳德的绳子。

“瞧见没？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就是！”伯纳德的嗓音又细又尖，“关你屁事！”

文森特搂住了他，伯纳德发出了咯咯的笑声。伯纳德靠在他身上，两人面对着我，肩搭肩，头碰头。

又一天。伯纳德靠着门站着，那扇门贴着一棵低矮的山楂树。他张开双臂，仿佛展翅欲飞。文森特手里握着小刀。我看到他瞄准、抬手、出手，明晃晃的小刀打着旋，砰的一声扎进门板里，离伯纳德只有六英寸。文森特挥了挥拳头，伯纳德也挥了挥拳头，随后又展开双臂。

“来看表演吗？”文森特对我说。

他从门上拔下小刀，走回原处，转身，再次飞出刀子，毫不犹疑。小刀插进门板，离伯纳德的大腿只有六英寸。

“这次怎么样，啊？”文森特说，“够精准，是吧？”

他朝伯纳德吼道：“给我精神点儿，小子。把刀拔出来，咱们走，去玩点儿别的。”

伯纳德把小刀从木板上转了出来，奔向自己的伙伴。

麦克阿林顿紧紧地抱住了他。

“好伙计，伯纳德，”他说，“够胆的好伙计。来吧，咱们走。”

他们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文森特直视我的双眼。

“怎么不和我们一块儿？”他说。

我没动。

“我们一定会玩儿得很快活，是吧？我和你，还有伯纳德。”

“他没胆，”伯纳德的声音尖利而又短促，“没胆找文森特和他的伙伴玩。”

文森特冲我眨眨眼。他一只胳膊搭在伯纳德的肩膀上，抬起了另一只胳膊，示意我过来。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温和。

“没人会知道的，小多。”他说。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

“你很想来，没错吧，小多？你其实很想来。”

他耸耸肩。

“哎，得了。那就下次，成不？”

“他就跟小鸡一样胆小，”转身离去时，伯纳德突然说道，“就会呱呱乱叫。”

文森特的胳膊锁紧了伯纳德的喉咙。

“不，他不是。”他怒气冲冲道。

文森特转过身，一手按住伯纳德的脑袋。

“不，他绝对不是胆小鬼，”他望着我的眼睛，“这家伙是有点儿血性的，伯纳德。我没说错吧，小多？”

我一言不发。

“总有一天，他自己会明白的，”文森特说，“他会来找我的，就像你一样，小伯纳德。”

他微微一笑，松开按住伯纳德的手，把他揽在身边。接着，二人转身下了山，往镇子和河边走去。

几天后，我去镇里帮妈妈买面包。我在德拉戈内咖啡店旁，伯纳德正巧从我身边走过。

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盯着他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

“你想干吗？”他说，“快放开我。”

“你怎么任由他这么对你？”我说。

“让谁？对我怎么了？”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怎么能任由他把你当垃圾一样呢？”

“他干了什么，我干了什么，这些关你屁事。”

“他扔飞刀可是会要了你的命的！”

“哦不！文森特失手杀了他可怜的小伯纳德！”

他窃笑着，甩开我的手，径直离开。

“呱呱！”他尖锐地吼道，“没事只会乱呱呱呱！”

他转过身。

“你这是嫉妒！”他说。

“什么？”

“没错，因为我是文森特的好朋友，文森特是我的好朋友。”

听到这个愚蠢的想法，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你的朋友呢，胆小鬼？”他说，“只有那个被锁在楼上的疯疯癫癫的巫婆的女儿！我的朋友却是独一无二的文森特·麦克阿林顿，谁有他冷酷，谁有他吓人。”他指着我，“要是你再来烦我，我就让他揍你。”

他得意地大笑。

“说不定，你以后就死在他手上。”

说完，他转身就跑，朝高高的垃圾场跑去。

有一天，我和荷莉·斯特劳德走在路上，遇到了文森特。他坐在石头上，抚弄自己的狗。

“小多！”他叫道，“还有小多的漂亮妞儿！”

他倏地跳了起来。

“瞧好了！”他大喊。

一只母鸡从他家的院子溜了出来。他一把逮住母鸡，双手举起，任母鸡在半空中发狂似的咕咕乱叫。接着，他蹲下身，一手把母鸡摁在膝盖上，一手拧它的脑袋，当着我们的面，扭断了母鸡的脖子。随后，他把这只濒死残喘的母鸡拎起来，在我们面前晃了晃，母鸡只抽搐了几下，便停止了呼吸。

“拿好了！”他说，“拿回家煮了，喝茶的时候吃！”

他咯咯乱笑。

“你真恶心，文森特·麦克阿林顿。”荷莉平静地看着他。

“啊，”他回应道，“咱们都是不完美的，对吧？”

说完，他把母鸡放到嘴边，做出要茹毛饮血的样子。我们走远了，也能听到他停不住的笑声。

“你们去抽烟不？”他在我们身后大喊。

那时，我们不过七八岁。

“去！”荷莉吼着，随即爆发出大笑，“我们就是要去抽烟！”

“我也去！”文森特喊道，“带我一起吧！”

荷莉笑个不停。

“别留我一个！”文森特大叫，“咱们是朋友，小多！还有荷莉，可爱的荷莉·斯特劳德，我特喜欢你！”

第四章

“让他上战场就好了。”爸爸说。

他猛灌了一瓶麦克尤恩牌啤酒。

“别这么说。”妈妈说。

“没什么不行的。他这种小子，就该上战场，他需要打一仗。”

我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伯罗圆珠笔。

“打仗！”妈妈对此嗤之以鼻。

“没错，打仗。要是老子们不为你们出生入死，你们现在能这么舒坦吗？要是我，要是像我这样的人不去杀敌，不去送命，你现在根本不能抱着笔记本写写画画。要不是我们，你现在就是个捻船缝的工人，和我一样，你就是个扫油舱的，和我老爹一样，干着最下等的活儿。”

妈妈冲我使了个眼色。

“你爸爸是个英雄，多米尼克。”

他耸了耸肩。

“我说的都是实话。得感谢战争培养了我们，得感谢像文森特这样的家伙。就算在热得要命的丛林里，整天担心该死的日本佬什么时候打过来，他也能活得好好的。我懂他们这种人，要是晚上走在黑漆漆的小道上，你绝对不想碰到他们这样的人，但平时，这些人都能派上大用场。”

他把烟头扔进火里。

“说不定，马上又要打仗了，文森特的时代就要来临了。”

“我们来祈祷不会发生这种事。”妈妈说。

“有人希望发生这种事，甚至有人都迫不及待了。”

爸爸喝完最后一口麦克尤恩啤酒。他朝灯光高举起酒杯，脸皱成了一团。

“这两种不是一回事儿，”他说，“喝啤酒是人生乐事。”

妈妈笑了。

“是吗？”她说。

爸爸一手把啤酒罐捏成一团。

“以前我们在太阳底下烤着，怎么说来着，我们就说，等咱们回去之后啊……”

“回去就为了喝口啤酒？”

“没错，就为了喝口啤酒。不图别的！我这就去再拿一瓶。”

他对我眨眨眼，亲了妈妈一口，又揉了揉我的头发。

随后，爸爸顿了顿。

“总有一天，我会想办法让你知道，要没有这些人，你会过什么样的日子。”说完，他钻进了暮色之中。

妈妈让我给她瞧瞧我写的东西，她转身就着炉火，这样能看得更清楚。

“你怎么想出这个故事的？”她问我。

“凭空想出来的。”

“哈！”

她读到最后，读到故事的最后一行，后面再也没有其他单词了。

“后面怎么样了呢？”她说。

“不知道。”

“就像人生一样。”

她把目光投向屋外。鸟儿们的身影掠过天空。斯特劳德太太的歌声从街道对面传来。

若无你相伴，生活有何意义？

若你已逝去，生活又算什么？

“凯瑟琳·费丽尔[18]的歌，”她说，“斯特劳德太太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

“成天把自己锁在楼上……”

“她为什么要把自己锁在楼上？”

“这也许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说不定，她觉得这样更开心。当然了，凯瑟琳·费丽尔也是个可怜人。”

歌声再次响起，如此动人。

“那么年轻就去世了。”妈妈接着说。

“真的吗？”

“是呀，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若无你相伴，生活有何意义？

若你已逝去，生活又算什么？

“我想到了！我可以把你的故事讲给查尔顿太太听。你觉得怎么样？查尔顿太太一定会喜欢的。”

查尔顿太太，她住在洛斐尔[19]的小山上。每个礼拜，妈妈都会去帮她大扫除，回家后，她会和我们讲查尔顿太太的故事，故事里有种满苹果树、橡树的花园，有深色的家具，有灯光柔和的房间，有高高的天花板，有满墙的书，有停在车道上的两辆车。

“你觉得怎么样？”她又问我。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查尔顿太太会送礼物给我们：几盒茶包，包装盒上写着类似“大吉岭”“正山小种”这样的名字；一罐绿橄榄，我们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立刻就把它吐了；一盏有裂纹的东方风格的绿色台灯，灯罩上画着一片城堡、圆顶建筑和宣礼塔，还有一个骑手在打马球。

每年我过生日，她都会寄贺卡给我。

“生日快乐，多米尼克。送给可爱母亲的可爱的儿子。认真学习，好好做人，相信你一定会有出息的。”

“嗯，我知道，”妈妈说，“她会喜欢的，你也会喜欢的。把故事写完，我带去念给她听。”

“好的。”

我接着写，用单词填满空余的地方，这是我第一次写给一位未曾谋面的读者。在我的故事里，两个男孩从一间废弃大屋子的窗口爬了出来，他们在阁楼里找到了藏宝箱，他们不知道自己能否把宝箱留下。要不，还是把它交给警察吧，他们说。要是没人来认领，那宝箱就是我们的了。这件事，他们谁都没告诉。后来，他们把宝藏换成钱，给家人买了漂亮的房子。可这只是个梦，是胡思乱想。狭小的屋子里，两个男孩在各自的床上醒来，依旧身无分文。

给故事画上最后一个句号后，浓浓的失望涌上心头。

我本想写一个充满血汗和暴力的故事，如果文森特·麦克阿林顿喜欢写作的话，他兴许能写出这样的风格。但我不行。是因为我是我吗？是因为我不是那样的人吗？太善良，太好心？是因为故事是写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是要送到洛斐尔的某间房子里吗？

妈妈拿过我的笔记本。

“写得太棒了。”她喃喃道。

她抬头远望天空，一个人唱起歌。

风往南方，往南方，往南方吹，

风往南方，吹过那美丽蔚蓝的大海。[20]

“感谢上帝，没有战争，不用把你送上战场，”她说，“感谢上帝，你不用去船厂。”

她小心翼翼地把稿纸折起来，塞进了信封。

“谁能知道你以后会做什么呢。”她叹了口气。

妈妈又唱了起来。

吹起美丽的微风，带回我心爱的人。

第五章

“她说那是天使们。”荷莉说。

“天使？”

“她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他们在唱歌，他们无处不在。她想和他们一起唱。”

我们站着，侧耳倾听。轻柔的微风吹起人行道上的灰尘，吹到我们脚上。

“你相信她吗？”

“她说，有时候天使很远，有时候却很近。有时，他们就在我们中间，但我们看不到。”

可今天，没有歌唱，只有诡异的恸哭。

“她说，有一天，我们会被接到天堂的中央，我们会见到圣光。”

“圣光？”

“对，她说，天堂的圣光离我们很近。她说，天使想和我们共沐圣光。”

“你相信她吗？”

“她看上去很幸福，小多。她还说，她听到了天空的旋律。恒星和行星自转和公转时，奏出了这样的旋律。有时候，她让我和她一起听，但我什么都听不到。”

“她为什么不出来？”

“她说，她得保持内心的宁静，她得集中注意力。”

我侧耳倾听。引擎声，鸟鸣，风声。

“可有时候，我觉得她只是害怕出来。”荷莉说。

第六章

某个圣诞节，我真的去了船厂，走到了所有声音的发源地，去看看我本该过什么样的日子。工人们的孩子要在那儿开派对。作为斯特劳德家里的唯一的孩子，荷莉可以带一个伴儿，她选了我。

她带着邀请函，穿过街道，邀请函的纸边撒着亮晶晶的闪粉，上面画着三艘航行的小船。

“我爸爸叫秘书把你的名字打上去了，小多！瞧！”

辛普森船厂的经理及制图员诚挚邀请多米尼克·霍尔小主人莅临绘图室，共庆圣诞佳节。

“小主人！”妈妈说，“太激动了！噢，看着多正式啊。”

“你会去的吧？”荷莉说。

“他肯定去！”妈妈说。

她把邀请函放到壁炉台中央。

爸爸到家后，看到了邀请函，他啐了一口，不住地咒骂。

“经理及制图员！”他嗤笑道。

“别这样。”妈妈劝阻道。

“别哪样？你刚说他会去？”

“他当然会去。”

“他当然会去，他当然会在老板和他们的小崽子里穿来穿去。”

“那可是圣诞节，弗朗西斯。”

“那捻缝工和清洁工的孩子在哪儿开派对？在双层船底和该死的油舱里吗？”

妈妈弹了下舌头，把邀请函放了回去。

“别理他，”妈妈说，“我很为你高兴。”

爸爸喘着粗气，依旧嘟囔着，咒骂着。

“在该死的绘图室过圣诞。”

妈妈在合作商店给我买了件崭新的白衬衫，一条领带，和一件开襟衫。她又带我去小镇广场，到劳理理发店剪了个头发。派对当天，爸爸把我叫醒了。他已经冷静多了。

“玩儿得开心，”他说，“但别被他们骗了，记住你的身份，你的出身，记住你老爹在船舱里捻船缝呢。”

他微微一笑，吻了我的眉骨。

“记得留心看看我，”他说，“我也会留心你的。”

随后，他跑了出去。我听到街上传来他的脚步声。

午饭时，比尔和荷莉来接我了。荷莉头上系了根银色的丝带。比尔穿着斜纹呢大衣，戴着窄边绅士帽。我们走下山，路过小镇广场上的圣诞树，陶兹肉铺窗外的火鸡，还有班姆林水果店里成堆的苹果和橘子。我们朝认识的人招手问好。地势越走越低，穿过铁路上的人行桥，泰恩河的味道越来越重，船厂和工地的嘈杂声越来越响，河上起重机的悬臂越来越清晰。其他父亲也带着自己的孩子来了，所有人都和我们一样干净整洁。人行道上铺的是鹅卵石，我们走向高高的船厂大门，拱门上写着船厂的名字“辛普森”。远处是深色的砖房，有起重机，和巨大的黑色船墙。

穿着连体工作服的看门人从门房间里向我们走来。

“你们来这儿干什么？”他问，“给我回家去！”

孩子们哄笑不止。

“你知道我们来干什么的，马丁先生。”一个目光敏锐的女孩喊道。

“来干什么？”

“参加派对，马丁先生！”

“哦，派对，可不是吗？那就赶紧进来吧。”

他滑开门闩，打开门锁，拉开了大门。嘎吱——哐当——大门发出了低沉的声响。

“赶紧地，”马丁先生说，“玩儿得尽兴。”

我们陆陆续续走进船厂。

“可得小心点儿，”他说，“里面有人会把你们生吞了！”

比尔带我们踏上华美的金属台阶。我们走到一扇木门前，门上写着“未经许可不得入内”。

“准备好了吗？”比尔问道。

“准备好了！”我们说。

“那我们进去吧。”

我们穿过大门，后面的孩子鱼贯而入。我们走进一间大房间，房间里的窗户都十分宽敞，能看到屋外的院子。屋外的场景叫男人们面露笑意，叫孩子们倒吸一口气：那是一艘即将建成的船，高耸入云，黑压压的一片，近在我们眼前。它停在河面上，挡住了对岸，撑满了半边天，撑满了半个世界。

房间的天花板上挂着各色装饰，角落里有一棵挂满彩灯的圣诞树。墙上是一幅幅装裱精美的油画，画里是一艘艘恢弘华美的大船扬帆七海[21]，有些帆船已经历经一个多世纪的岁月。墙上还挂着许多大船首航时拍摄的照片。

制图员们把一卷巨幅图纸铺在一张很长的桌上。图纸上有船，船的部件；有船壳、甲板、烟囱、船锚、链条、起重台架。

比尔站在我们身边，教我们怎么看图。

“瞧见没？”他说，“得把要做的东西，先全部画下来。每层楼梯的每个台阶，每根水管，每个电开关，每个铆钉安在哪儿，我们都得画出来。”

荷莉用手指摩挲着画上的线条，所有的一切都画得无比清晰，无比准确。

“精准的艺术。”她说。

比尔嘴角上扬。

“哦，不，”他说，“我们只是复制罢了。我们画的草图，不过是照着别的草图画的。人家告诉我们要画什么，我们就画什么。”

他笑出了声。

“我们画的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确保精准无误。没法儿发挥想象。”

他指着窗外。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被铸成钢铁部件，工人们把钢铁部件造成大船。”

我们齐齐地望向窗外的奇迹。

“如果所有人都没出错，”他说，“造出来的船就能在海上航行，就不会沉，然后，我们就得造下一艘船。”

画卷被收了起来，身着黑白服饰的女服务生端上了三明治、蛋糕、柠檬汽水和橘子汁。

我啃了块火腿三明治。三明治被切成了三角形，面包的硬边也被切掉了。随后，我又喝了杯橘子汁。

“有没有人，”荷莉问，“会在脑海里构思出整艘船呢？所有的零部件，从开始建造到最后，把所有的部分都构思得井井有条呢？”

“我想，他们一定会有一个初步的想法，”比尔说，“也许，没有那么面面俱到。他们就像得到了启示一样。”

我们再次望向那艘大船。

“也就是说，外面那漂亮的金属玩意儿，一开始不过是个梦。再瞧瞧它现在的模样，无比真实，对吧？”

我们继续吃着喝着。

“说不定，那些做梦的人，才是真正的艺术家。”比尔说。

我一直都看着窗外。黑衣黑裤的男人们顶着十二月的寒风，拖着机器和工具，他们攀上晃晃悠悠的支架，他们躬身爬进船侧的大洞，他们蜷缩在甲板上，仿佛在专注地祈祷。我走近窗户。

“找你的爸爸吗？”比尔说。

“嗯。”

“那群人在火花里干活儿，你爸爸也在里面。”他说。

可这样的人有太多太多了，他们走来走去，爬来爬去，扭来扭去。那是他吗？那个呢？还是那个？他们好像幽灵，如同魔鬼，仿佛那艘船的活的部件。

“没找到？”比尔问我。

我摇了摇头。

“他大概在船里面。”比尔说。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胖男人走了进来，他站在话筒前，他说他为我们所有人而感到骄傲。

他面向孩子们问道：

“你们为自己父亲的工作感到自豪吗，孩子们？”

“自豪！”孩子们回答。

“当然自豪。如果没有他们，我们能做成什么呢？”他轻哼一声，“没有这些巧夺天工的艺术家，外面的那艘船铁定会沉！谁都不想发生那样的事，对吧，孩子们？”

“不想！不想！”

“当然不想！”

他对我们说，对于过往的成就，他深表感激。对于未来的日子，他满怀希望。他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我们，我们是未来的公民，是未来的造船师。

他指着窗外的大船。

“你们瞧，”他说，“人类最伟大的成就之一。它是在这里建成的，在这条河上，是我们建成的。”

他举起手里的香槟，向大船致意，向制图员致意，接着，向孩子们致意。

“你们应该感到骄傲，”他对我们说，“长大以后，你们愿意帮我们一起建造未来的航船吗？”

“愿意！”有人喊道。

即使关着窗，外面叮叮当当的声响仍十分嘈杂。满是油污的身体，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在渐深的暮色里忙碌。不一会儿，他们就和船体融为一色。绘图室的日光灯亮了，聚光灯照亮了窗外。

灯光下的大船，变得格外美丽，如梦如幻。焊接口和捻船缝的榔头下迸发出的火花如同烟火。圣诞树上缠着一串串灯泡。喷涌而出的一小簇电石气闪烁着蓝莹莹的光，灯光从活板门、舷窗，各个洞眼、缝隙里渗出来，就连天空都变成了深红色，火盆里的滚滚黑烟弥漫了甲板。那些黑漆漆的身影攀爬着、匍匐着，他们在烟雾中出现，又在烟雾里消失。

所有的孩子都拿到了一盒精美的巧克力。我的盒子里还有一支四彩圆珠笔，荷莉收到了一套绘图铅笔。

大人们跟我们说，我们得在工人们出来前离开这里，不然挤来挤去，容易发生踩踏事件。我们从大门走出去，走山路回家。几分钟后，我们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听到工人们穿着沉重靴子落在鹅卵石上的忙碌急促的脚步声。

“跑起来！”我们咯咯大笑，“跑起来！”

“派对怎么样？”爸爸回家后问我。

他站在炉火前，烤着自己的腿和屁股。

“挺好的。”我说。

“他们对你好吗？”

“很好，”我给他看我的圆珠笔，“他们给了我这个。”

“我看到你了，”他说，“我看你正在往外看，我还冲你招手了。”

我按出了圆珠笔的笔头。

“你瞧见我了吗？”

“好像没有。”我说。

我用绿色笔芯写了个字，用黑色笔芯写了个字，然后是蓝色笔芯，红色笔芯。

家里那棵小圣诞树上的灯光忽闪忽闪。

“你说你没瞧见我？”

“没瞧见，我没认出你，爸爸。”

他冲炉火吐了口唾沫，点了支烟，开了瓶啤酒。他咕嘟咕嘟喝着啤酒。他大口大口把烟雾吸进肺里，时而发出轻咳。

“爸爸说，这支笔很漂亮，亲爱的。”妈妈说。

“他说了吗？”

爸爸没说话，他喝着酒，抽着烟。不一会儿，他朝我走了过来，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拖过房间，摔在壁炉旁。

“跪下！”他呵斥道，“给我低头盯着里面的火。”

他一手把我的脸往火里按，另一只手抄起火钳就往炉格上砸，越砸越凶，声音越来越大。

“弗朗西斯！”妈妈喊他，可爸爸置若罔闻。

“听听这声音，小子。”他咆哮道。

我闻到他鼻息里的烟酒味，感受他的手在我脖颈上留下的粗粝的触感。

“听听这声音，闻闻火的味道！”他嘶吼着。

我只能按他的命令去做。

“现在让你吃些苦头，以后都是为你好，”他大喊，“我现在这么做，都是为你好！”

壁炉里的火焰烫疼我了。

“你还喜欢那支笔吗？”他说，“你还喜欢那支笔吗？”

“不喜欢！”我说。

“你不是觉得它好看吗，现在呢？”

“不好看，爸爸！不好看！”

“当然不好看！”

他这才松开手，我爬起身。

“作为一个男人，”他说，“我出海远航了那么多次，我曾为自由而战，后来，我回老家结婚生子，为这个国家辛苦工作，对未来充满希望，可如今，我却要顶风冒雪，为几艘船转来转去，我还要一寸一寸地敲钢板的缝隙。这些破事，我每天都得做，我得一直干下去，除非我翘辫子了。”

我躲到妈妈身旁。

他亮出了他满手的伤痕和破损的衣服。

“这就是我干的活儿！”他说，“别给我忘了，别给我忘了你的根。”

“他不会的，弗朗西斯，对吧，儿子？不管你以后走多远，你都不会忘的。”

“他要走多远！说不准他哪儿都去不了！”

“他会走得很远的。我们已经走得很远了，他会走得更远。”

爸爸咒骂着，五官都拧作了一团。

“可他身上流着我的血，留着他苦命爷爷的血。都是我和他苦命的爷爷。”

“别乱想，弗朗西斯，他很聪明，而且外面有那么多机会……”

“让我们跌回原地，打回原形的机会。那群人最想要这种机会了。因为他们需要我们替他们造船，给他们挖煤，舔他们的靴子和屁股，可一旦碰上难处了，他们二话不说就把我们踹回老家。”

他把烟扔进火里，点燃了第二支。

“抱歉，儿子。”他低语着。

随后，他转身去了爱奥那俱乐部。

第七章

那年圣诞节，我收到一把刀。那是爸爸船厂的同事仿照布伊刀[22]偷偷做的，木制刀柄，用造船的钢片做的刀刃。许多焊工和捻船缝工人的孩子都要他做。

爸爸笑了。

“别让老板们知道，”他说，“他们会把我们的肠子抽出来做袜带的。”

我把小刀插进皮刀鞘，别在我的腰带上。爸爸说，这看上去棒极了，妈妈却说我变得完全不像我了。她给我买了书和笔。

查尔顿太太寄来了贺卡，她在卡片里表扬我文章写得好，表扬我很聪明。

“你的父母一定备感自豪，”她写道，“我也为你骄傲。多米尼克，你写的故事，是我们书桌上最重要的一部。”

卡片里还夹着对折的一英镑纸币。

我用它从迪克森的报摊上买了汽水、薯条、糖果、一根香烟和一盒火柴。我一手拿着小刀，抽着烟，走在小镇广场下的小道上。我想变得和文森特·麦克阿林顿一样，我想变得冷漠无情，我被烟呛得直咳嗽，张口把薯片和糖果吐在了脚边的水泥地上。

第八章

我的舌头轻轻触碰了荷莉的舌头。那次，我们在比尔家的园地里，和许多人家的园地一样，这片园地是在小区操场之前建造的，超出了小区规定的土地界限。

暖房旁，荷莉把纸和画铺在一张老旧的桌上，满是裂纹的木料被太阳烤得发烫。荷莉在画我，她在为我画画像。

“别动。”她说。

透过暖房的玻璃，我能看到浅绿的茎叶下悬挂着红艳艳的西红柿。

太阳洒在玻璃上，洒在我们身上。

比尔斜倚在冷床[23]上，在卷心菜地里拔野草。

“这才是精妙的艺术，”他说，“是技术和想象力的杰作。既得注意看得到的，又得留心从来没看到的。”

他面朝阳光。

“这也是人生。”他说。

云雀唱着动人的歌，小鸡咯咯地叫，田野上满是孩子们的喊声。空气带着泥土的芬芳，传来了其他园地里大人们的交谈声和笑声，夹杂着永无休止的引擎的声响。

荷莉笔下的我长着尖利的牙齿和爪子，还佝偻着背，她给我画了件黑色的长大衣。她有时会画我的画像，有时，我只是绿色风景画上一个又小又黑的点点。她的画时而栩栩如生，时而朦胧模糊。

“别动。”她说。

“你画的我一点儿都不像，这有什么意义吗？”

比尔背对着我们，笑了起来。

“她画的是你的内心！”他说，“她画的是理想中的你。”

我从长椅上起身，拔出小刀，在地上挖坑。我砍了一只甲虫，把蚯蚓切成几段。我想和田野上的小男孩们一起踢球。有时，比尔和荷莉这样的人让我十分厌倦。我只是个孩子，我就想和其他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奔跑、嘶吼、打斗。我想朝什么东西扔刀子。

荷莉继续画着。她还很小的时候，比尔就教她画画了，握着她的小手在纸上挥来挥去。现在，她可以毫无阻滞、无比优雅地作画了。她亲眼见到的东西，和她梦见的东西、想象的东西融合在一起。

“她画出了你内心的野兽！”比尔说，“一头需要喝水的野兽。”

他打开一瓶柠檬汽水，我们大口喝了起来。喝完，便随手抹去嘴角和下巴上的水珠。

“饿吗？”比尔问。

“饿。”我们说。

“那就去里面摘点儿水果。”

他又回去拔野草了。

我们走进了明晃晃、热烘烘的暖房。刚进去的时候，我都快窒息了。黄蜂和苍蝇在草尖上飞来飞去，嗡嗡声不绝于耳。高高的果树上结着饱满的鲜果。我们踮起脚尖，把被烤得热乎乎的西红柿从梗上拧了下来，掂了掂，举到嘴边，张嘴咬了下去。我用小刀把另一只西红柿切成两半，锋利的刀刃毫无阻滞地滑入果皮和果肉。我把一半给了荷莉，自己吃另一半。好吃极了，汁水和籽顺着我的嘴角淌了下来。我用拳头擦了擦，又咬了一口，吃完后，又摘了一个，切开，又咬了一口。看到对方脸上满是果渍，我们都哈哈大笑。不知怎的，我们就倾身倚向对方，舔舐着彼此的下巴，突然，我们的舌头碰到了一起。这突如其来陌生的柔软，如触电般让我们都惊得后退几步，屏住了呼吸。

我们不敢看对方的脸。我闭上眼睛，回味着荷莉的味道。

这时，有人敲了玻璃，是比尔在叫我们：快出来！

我们赶紧跑出去。

“那儿！”他说。

杰克·洛大步走在园地边的小径上。杰克·洛往山坡上走去，听说他的家在那儿。他步履轻盈，发丝拂动，小小的背包一下下拍在他的背上。他快步向山上走着。

“杰克·洛？”荷莉低声问道。

“杰克·洛。”比尔低声道。

我经常会羡慕他，向往成为杰克·洛，可以探索世界，可以周游四方，居无定所，身无长物。

山色风光在灯光下变得朦胧恍惚，杰克·洛的身影渐渐消失其中。

“杰克·洛是谁？”

“没人知道，”比尔说，“一个流浪汉，没什么特别的。”

“也许，是因为战争。”我说，我妈妈有一天也是这么说的。

“是啊。说不定，打完仗后，他没法安身了。”

看着杰克渐行渐远的身影，荷莉把他画了下来。

比尔摸出钥匙，给暖房上了锁。

我们一起走向园地的大门。

“有人说，他人很好，”比尔说，“他们说，他不会伤害别人。”

我已经在脑海里构思写一篇杰克·洛的故事了。

“今天，我们见到了一个从不开口说话的流浪汉，他叫杰克·洛。”

第九章

杰克·洛。从我记事起，他就一直和我们在一起。他家在何处，似乎没人知道。据说，是山上的某个地方。据说，得穿过田野，翻过山脊。据说，离河流和船只很远，离引擎的轰鸣和尸骨的腐臭很远。有人说，他有不止一个家，天一黑，他就地而卧，随处都能见到他的身影。他身着黑衣，头发花白，背着一只背包，永远都在走啊走，走啊走。双休日的下午，我们在田野里踢球，有时会看到他大步走上山。我们也会看到他走在小镇广场上，手里拿着一袋烂苹果，或是几块碎饼干。只有一次，在德拉戈内咖啡店里，我看到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桌旁，低头盯着手里的一杯好立克[24]。

妈妈说，他是个可怜人。

这家伙有残疾，爸爸说着，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意思是杰克·洛是个疯子。

据传闻说，杰克·洛在加拿大有个妹妹，每年给他寄一点儿钱。有人说，他以前参加过牧师培训，可教会不喜欢他，把他赶了出来。有人说，他一直都这么漂泊着，他是个弃婴，达勒姆郡如果是片丛林，他就是里面的野兽，没有住所，更没有家人。他们说，他只长个头，没长脑子。有的孩子说，打仗时，他舌头受伤了；有的孩子说，他见到了特别可怕的场景，吓得以后都不敢说话了。还有人说，他只和动物说话。他们说，有人在农场里见到他和牛躺在一起，看到他对着小马驹的耳朵说话，看到他和鸟儿一起唱歌。我听妈妈的朋友说过，他一定是自己不想讲话，这样才能更亲近大地，更接近神，那人说，杰克·洛是个圣人。

孩子们都不怕他。在我们的幻想里，他都十分和善。

我还很小的时候，妈妈打开房门，发现他站在门外。他不说话，也不进来。我妈妈给他灌了壶凉茶，塞了芝士三明治，他就站在门口等着。他一定知道我在楼梯口看着他，可他就是不抬头，不理我的视线。我看到他精致的脸上和手上布满了层层脏污，膝盖上留下了青草的痕迹，他的蓝眼睛闪闪发亮，白胡子很浓密，鬈曲的头发缠作一团。我发现他长得很英俊。我想走过去，问他问题，问什么都行，只要他愿意跟我说说他的事情就好。我想看他的舌头，看它会不会动，能不能说话。我想喊他的名字，想看他的眼睛，想打探他背后的秘密。但是，和杰克·洛一样，我也不敢说话，不敢动了。他就像一尊雕塑，门框把他固定住了，他垂着头，很像教堂里的塑像，当时的我也许也是这副模样。我站在狭窄过道的阴影里，阳光洒在他身上。妈妈给了他茶和三明治，可他依旧没抬头，他微微弯腰，转身离开，穿过小区往山上走去。

“感谢神，我们不是他。”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妈妈喃喃道。

在我的眼里，杰克美得无与伦比。有时，整个下午的课程都无聊透顶，三角学和圣人的传说让我无比烦闷，地狱的故事叫我再也听不下去，我闭上双眼，就能看到他游荡的身影，仿佛他不是在镇上游荡，而是在我的灵魂里游荡。这才是生活，我想，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身无长物，成为杰克·洛。

第十章

我们遇见马戏团时，还是在园地里。马戏团简直梦幻一般，五颜六色的卡车排成一列，田野上的马车和大篷车在太阳下闪闪发光。我们听到远处引擎的轰鸣，排挡尖锐的声响，和马匹的嘶叫。车队在草地上围成一个圆，我们抬手遮挡刺眼的阳光，我们眯起眼睛，伸长脖子想看。马车里涌出了许多人，小狗、小马驹，和孩子们一起在开放的空间奔跑。那已经烂熟于耳的音乐响起，透过微风，传到山下的家家户户。

“居然是马戏团，”比尔说，“他们怎么来的？”

马戏团在这儿待了一两天，大概是暑假的时候，又或许是某个期中假[25]。某个微风和煦的日子里，我们一小群人跑了过去，都是小区里的孩子，各个年龄都有。妈妈们也随我们一道。其他孩子，其他家庭穿过其他小区、排屋、泰恩公寓间的绿草地，也聚在红帐篷周围。马戏团养了些动物：鹅，美洲驼，一群雪白娇小、长着长鬃毛的小马驹，一对孔雀，银色的鸟笼里还关着一只绿鹦鹉，它呱呱叫着：“快过来吧！没时间磨蹭了！”我依稀记得把手伸进围栏和笼子，摸到的动物毛毛的触感，它们炙热的呼吸喷在我的手腕上，还有空气里弥漫着的动物、粪便、干草的味道。帐篷里如同深夜，布上有许多透光的小洞，仿佛夜幕中的星星。帐篷看起来破旧暗淡，可它却充满了魔力，把一个普通小镇的平常午后，变成了一个惊喜连连的夜晚。

我和荷莉一起坐在硬硬的长凳上。杂技演员在表演，小狗在钻火洞。一个看起来比荷莉大不了几岁的小姑娘顺着绳子爬到帐篷顶，在半空中跳起了舞。小丑胸前的鲜花喷了我们一脸水。一个头戴断羽毛的女孩指挥可爱的小马驹不停地跑圈。一个穿着黑色平角裤和白色背心的壮汉在我们跟前展示自己饱满的二头肌、大腿和胸肌，随后他举起石头，哑铃，又撞铁块，还在胸口压了几层木板，让工作人员跳上跳下。我记得他叫鲁道夫，因为之后有个叫汤普森太太的女人说，真是，他确实够鲁莽的。

最后上场的，是走钢丝的人。绳索固定在两根支杆上，他跳进马戏团的圆形表演场，披着天蓝色的斗篷。他在表演场里漫步，所有观众都能看到他。

他以一种我们闻所未闻的口音喊话。

“我叫加布里里，我敢做别人没胆做的事，我敢在空中走路，摔下去就是硬得要命的土地。”他指指上面的绳索，“你们信不信我能走上去，信不信我能从这头走到那头，而且不会摔下去？”

“信，”荷莉轻声说，“你当然可以！”她露齿一笑：“我打赌他会假装自己做不到，我打赌他一定会假装自己要掉下去，我打赌他一定会走到最后的。”

“是的。”我也小声说，但不如荷莉这般确信。我抬头望着空中拉起的那根细细的绳子，他怎么可能做到呢？

“你们说我能不能做到？”加布里里喊道，“我听不见你们的回答！”

“能！能！”年轻人吼道。

加布里里冷静下来。

“这很好，”他告诉我们，“要是你们真的相信我，孩子们，我就不会掉下来。”

他解下斗篷，扔向人群，随即爬上了绳索。聚光灯把他的身影投到帐篷顶上。助手递给他一根长长的平衡木，他接过平衡木，调节着双手的分量，两边均等后，便横握着平衡木，深呼吸，迈出了第一步。

小观众们发出了惊叫和欢呼，大人们作声叫他们安静。

绳索上的人一步一步走着，确实有一瞬间，绳子一抖，他摇晃不止，歪向右边，真要跌下来一样，但他立马就稳住了，并没有摔下来。

我们大声欢呼。他微微一笑，脸上满是愉悦，得意和释然。他昂首挺胸。

“谢谢，孩子们！”他大喊，“是你们保佑了我。现在，我还需要你们的帮助，继续保佑我不会从钢丝绳上掉下来。”

于是，他表演了一次又一次。帐篷很小，我们伸手似乎就能碰到他，就能拉着他走过绳索。我们屏住呼吸，满怀希望和信任，祈祷他别掉下来。他慢慢走着，突然一个踉跄，但他笑了笑，并没有摔下去。

最后，他回到地上，沿着圆形表演场跑了最后一圈后，披上了天蓝色的斗篷。

“谢谢。”他再次致意。

他冲我们招招手。我确定，他说谢谢的时候，眼睛看的是我和荷莉·斯特劳德。

“要是没有你们，孩子们，”他说，“我什么都做不成。”

说完，他回到了马戏团幕布后的那片黑暗之中。戴着高礼帽的马戏团领班走了出来，身边跟着一头美洲驼。他一手搭在美洲驼的脖子上。

“大家喜欢我们的表演吗？”他大声问道。

“喜欢！喜欢！”

“那么，谁想成为大力士，谁想表演高空秋千，谁想做小丑，谁想走钢丝呢？”

“我！我！我！”孩子们争相吼道。

他把自己的耳朵凑到美洲驼的嘴边。

“你不行，你这蠢家伙，”他说，“只有人类才能做成这些事。”观众里又爆发出“我！”的喊叫。

“我。”荷莉轻声低语道。

我们走出马戏团的帐篷，走到阳光下，阳光刺得我们双眼发疼。

“我们可以的，多米尼克，”走回小区的路上，荷莉突然跟我说，“我们可以成为出色的走钢丝的人。”

她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仿佛走在那条半英寸宽的悬空绳子上。她摇摇晃晃，大笑几声，又站直了身体。

“我们怎么就不行呢？”她说，“我们分量轻，身体壮，又年轻。”

我以为荷莉是在说笑，可第二天早上，她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拿着团晾衣绳。

“我昨晚做梦都在走钢丝，多米尼克！”她说。

第十一章

那根绳子没法用，很滑，不结实，太软了。我们怎么都拉不紧。我们把一头扎在房子的角落上，把另一头系在另一栋房子的排水管上，相距四英尺左右，离地大概两英尺。可绳子拉不直，马上就弯下去了。我们用尽力气把两三根绳子紧紧缠在一起。这样好多了，但还是不行，荷莉掉了下去，我也掉了下去。

有人喊：“他们在学猴子！”

一群小孩围在大门边。

荷莉向他们鞠了个躬。她爬上排水管，一只手紧紧抓住管道。她伸出脚踩在绳子上，另一只脚也站了上去，荷莉张开双臂，努力想要站直，可立马便重心不稳，她跳了下来，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

四周掌声一片。

她又踏上绳子，又跌了下去。

妈妈双手抱胸，站在后门。

“加布里里大概是有人教的，”她说，“你们没想过这点吗？”

“想过，”荷莉说，“可我们这片没有教人走钢丝的老师啊。”

“确实没有，”妈妈说，“我看，你们要用两根绳子，一根用来走，走的时候抓住另一根绳子。”

我望着妈妈。

“我看起来也许有些笨手笨脚的，可我其实很灵活。比方说吧，我跳舞跳得特别好，不信问你爸爸。我很懂怎么保持平衡。”

我们采纳了妈妈的建议，又试了一次。

我们把一根绳子系在离地几英尺的地方。接着，我们把第二根绳子一头系在外屋的檐槽上，另一头系在排水管上。妈妈从屋里搬来了一只矮凳。荷莉站在凳子上，伸手拉住较高的那根绳子，然后踩上较低的那根绳子上。两根绳子都晃了起来，可荷莉没跌到，过一会儿，两个绳子便不晃了，于是，荷莉便侧身慢慢地向外屋移动着，手慢慢往前挪，脚一步一步向前跨。

她转身往回走。荷莉站稳了，一只脚往前挪了一步，稍稍屈膝，抓着绳子双手微张，握空心拳。接着，她完全松开双手，喜滋滋地跳了下来。荷莉满面笑容，欢快地拍着手。

“虽然只保持了一会儿，但我终于知道走钢丝是什么感受了！你快试试吧，多米尼克！”

于是，我也伸手抓住了上方的绳子，踩着低处的绳子，心头一慌便掉了下去，膝盖摔得生疼。我不停尝试，抓住绳子，迈出脚步，又掉了下去。荷莉却慢慢掌握了门道，她可以在绳子上保持两秒钟了。

后来，妈妈也走上了绳索。她说自己平衡能力好，这话真不假。她在两根排水管间流畅地挪动着，尽管是第一次尝试，却已经保持得和荷莉一样久了。

“跟你说了，没骗你吧？”她说，“所以说，这附近还是有人可以教你们走钢丝的。”

我们继续尝试。大家商量着用平衡木，我掂了掂一根六英尺长的晾衣竿，觉得它分量不够。平衡木得有足够的分量，它能压在手掌上，沉甸甸的。

还有那根绳子，得再粗点儿，再结实点儿，身体的重量往下压时，能感受到绳子的弹力。

我们在手肘和膝盖处包上围巾，又把两根绳子扎紧了。我们渐渐明白了在绳子上“停”“行”分别是什么感受，摆脱了惶恐不安又是什么感受。

近黄昏时，我和荷莉身上淌着鲜血。就连妈妈的膝盖都擦出了一道血痕。

不时有孩子过来围观。多琳·明托住在小区的外圈，是个稍大些的女孩，她和她妈妈一起站在大门旁。

“这么做有什么意思啊？”明托太太喊道。

“问得好，”多琳说，“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思啊？”

“这么做，”荷莉说，“什么意思都没有，这就是意义所在。”

多琳大笑。

“大家还都说这俩人很聪明呢！”她说。

后来，文森特·麦克阿林顿来了，伯纳德在他旁边。伯纳德嘲笑我们。文森特甩了他一巴掌，反手又甩了他一巴掌。他静静地看着我们。后来，他离开了，他的朋友跟在后面，相隔一步之遥。

最后，我们用药棉沾了消毒液，轻轻擦拭膝盖。妈妈做了奶酪三明治，我们靠在刷了小卵石灰浆的墙上，坐在水泥地上吃了起来，落日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一只乌鸫在后院里唱着歌。

不久后，忙碌了一天的工人们陆陆续续走进小区。他们走回自己的家，回到妻子和家人身边，共享晚餐。爸爸走进大门，他肩上挂着一件夹克衫。他的眼里带着倦色，脸上黑漆漆的，手上、腕上布满了烧伤的痕迹。

“打仗去了？”他说。

“我们走钢丝了！”荷莉说。

“你也去了？”

“我和孩子们，”妈妈说，“我是教练。”

她吻了爸爸的脸颊，擦下了一些煤黑色的粉末。

爸爸低头看着我。

“走钢丝，嗯？真是捻船缝工人的儿子玩的好游戏。”

他绕开我走了。

“这东西只会绊倒你，你是走不上去的。”他说完，便走进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船厂里有一艘造了一半的大船，大船的甲板上拉起了一条绳索，俯瞰整片校园、教堂、刷着小卵石灰浆的小区，还有田野。那是一个绷得很紧很紧的绳子。我拿着一根长长的，略有些弯曲的平衡木，迈着大步子，一步一步往上走。百灵鸟翱翔着，在我耳畔放声歌唱。我看到文森特·麦克阿林顿站在荒野上抬头望着我，我移开视线，我不会摔倒。

第十二章

荷莉胆子比我大，她敢和文森特对视，她敢几次三番带着画架、颜料和白纸，踏进文森特的荒野。

“你不怕吗？”他问她。

“不怕。”她说。

荷莉跟他说，她给他画了张画像，要拿给她妈妈看。文森特说，他能上楼，让她妈妈看看真身。荷莉听了哈哈大笑。

在荷莉的画里，文森特手握着小刀，脚边是他的狗，身边是伯纳德。文森特站在烟雾之中，夕阳的光芒照在他脸上。她画了特写，仔细描绘他黑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和深色的V形发尖。有时候，画像看上去像极了文森特，有时候却更像古老故事里的人物——凯尔特[26]士兵，阿帕切[27]勇士，石器时代的男人。有时候，他的脸显得干瘪、粗野、丑陋、苍老。有时，却显得饱满而年轻，完全是孩童的脸庞。

荷莉说，有时候，文森特的声音很低沉、粗嘎，有时候却很轻柔，甚至还很甜美。

他问荷莉，我怎么没和她一起来？太害怕了吗？是怕他伤害我吗？他抚摸着小刀的刀刃，是怕他杀了我吗？

“我觉得你不会杀人。”荷莉告诉他。

“有的人不这么觉得，有人说我是坏胚，坏透了。你见过我杀鸡了，能做这种事情的人，为什么就不会杀人呢？”

“杀鸡不过是你在炫耀，每个人都有向善的心。”

“你真这么觉得？”

“对。”

“接着画。”

荷莉笔下的文森特，在广袤荒野上显得十分渺小。她画出了远处城市里的高塔和大桥，画出了天空中飞翔的鸟群。她画了跳绳的孩子，还写出了他们玩游戏时爱重复念叨的单词：“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她还在文森特身旁画了自己，背后是刷了小卵石灰浆的小区房子。画中的荷莉站在画架旁，画着文森特。画里还有满脸惊讶的孩子们，他们惊讶荷莉·斯特劳德和文森特·麦克阿林顿居然会玩到一起。

荷莉告诉我，文森特问她，她明明这么小，怎么能画出这样的画。荷莉的回答是，小孩子能做很厉害的事情。难道他不知道吗？

她说，有一天文森特来找她，他想让荷莉亲他一口来答谢他。荷莉拒绝了，但送了他一些画。他说他把画钉在了自己房间的墙上。荷莉说，文森特说自己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一定会给他们看看这些画的。

“我是说，如果我以后有孩子的话。”他说。

“如果你以后有孩子的话。”她说。

“你说我以后会有孩子吗？”他问道。

“我怎么知道？”

文森特哈哈大笑。

“如果我以后真有孩子了，”他说，“把他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也不错，就像你一样。”

荷莉转身就走。

“荷莉·斯特劳德和我的孩子，”他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他凑了过去，又让荷莉亲他。荷莉当时对他说，他又在炫耀，说完她就走了。

她挑了一幅最棒的画拿到她妈妈阴暗的房里。

“这是文森特·麦克阿林顿。”她说。

画中的文森特打扮得像个古时候的酋长，他穿着动物皮毛，身上都是文身，手里拿着刀和斧子。

“这个男孩住在街道另一边，妈妈。”荷莉说。

“他是男孩？”荷莉的妈妈轻声喃喃。

“他比我大，但是个男孩。”

斯特劳德太太把画移到灯光下。

“那么，”她气若游丝，“外面还有和他类似的东西吗？”

第十三章

十月份。过了这一年，我就小学毕业了。文森特和伯纳德来到门边，门口有一条狗和一辆手推车。

“搭篝火堆还要准备什么？”文森特咕哝道，“盒子，木板，破椅子？”

“能烧起来的东西就行。”伯纳德露出诡异的笑。

妈妈来到我身边。

“又到了这个时候，”她说，“时间过得真快！”

“我们要搭出全小镇最大的篝火堆，霍尔太太。”文森特说。

“谁都没我们的大。”伯纳德说。

“你是不是长高了，小文森特？”

“没错，霍尔太太。”

“也变英俊了。”

他笑了，朝我眨眨眼。

“你可以过来一起弄。”他说。

妈妈用手肘推了推我。

“好啊，”她说，“为什么不呢？”

我没应答。伯纳德冷笑着，文森特耸着肩，妈妈微笑着。

我们给了他们一包引火柴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

“非常感谢您。”文森特说。

他们走开了。

“你可以和他们一块儿，”妈妈说，“也许很有意思。”

伯纳德把引火柴和椅子扔上手推车，握着把手，身体前倾，低着头。文森特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伯纳德便用力一推。文森特向我们挥别，妈妈也朝他招招手。“文森特没你想的这么可怕，”妈妈说，“他在慢慢长大，就像你们这些孩子一样。我们有责任，让这个世界上所有像文森特一样的孩子都有归属感。”

荒原上的篝火堆越堆越高，他们花了几个礼拜找材料。他们一家家拜访，从小镇高处的树上折下枝干，从班姆林水果店、合作商店、沃特·威尔逊杂货店里拿到几只木盒子。他们从别的篝火堆里偷木材，他们拆小镇上的护栏，也不知他们从哪里弄来了几扇木门，几块地板，床垫，一张木床架和一把破扶手椅。两人把这些东西拖到推车上，推着车穿越大街小巷。文森特在篝火堆旁架了把梯子，这样才能把新找来的材料堆到顶上。他们搭得十分细致，小心翼翼。他们把歪七扭八、凹凸不平的材料放到里面，把木片、木板和枝干盖在外面，篝火堆像极了梯皮帐篷[28]，它有房子那么高。真厉害，爸爸说，这说明像这样的家伙要是干起正事儿来，也绝不含糊。我觉得这是个可以玩耍的地方。有一天，我看见文森特溜进了篝火堆里，他用木板给篝火堆搭了道门。

他发现了我，朝我大笑。

“要是有人敢来偷我们的材料，可得小心了，”他说，“我们两个人，总有一个会藏在里面，就等着那些小偷。”

很多人都这么做，在篝火堆里挖洞，每逢盖伊·福克斯之夜[29]，总会冒出许多“小偷”和“强盗”，因为大家都希望自己搭的篝火堆是全镇最棒的。这些篝火堆是孩子们的领地，这里是他们的藏身之处，是他们的洞穴，是他们玩耍的地方。

在一片片荒地上，在后院里，在高高的田野上，篝火堆随处可见。

我们期待着惊险刺激的夜晚的到来，那时，我们可以一起去看文森特的篝火，欣赏它的火舌和火花布满了荒地上空，欣赏滚滚黑烟弥漫在天空，感受它的炙烤，感受它带来了兴奋与刺激。我们想看火光冲天的泰恩赛德，想看海边的火光烧到天际，想看火光蔓延到山上，想看火箭轰鸣着刺破夜幕，想看吐珠烟花炸出一片烟火的瀑布，想看嗖嗖转动的转轮烟花，想听高响爆竹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想在跳跳爆竹弹到脚边时，用力跳开。想和大人小孩们一起过节，每个人的脸庞在灯火下熠熠生辉，每个人都惊喜万分，每个人都欣喜如狂，每个人都如此鲜活。

第十四章

文森特的荒野成了一片战区。他四处巡逻，皮带上还别了一根棍子，仿佛一把长剑。他屁股后挂着那把小刀，他把警告牌挂在篝火堆上：请勿接近，麦克阿林顿家族专有财产，快滚，擅入者死！他还带了一只龇牙咧嘴的狗，狗脖子上系了根明晃晃的铁链。他身旁站着伯纳德。他坐在远处的某个角落里，篝火堆四周的一切动向尽收眼底。他生了火，用来烤香肠串、罐头豆子和裹着锡纸的土豆。他抽的烟又细又短，是六号烟。他咳了几声，吐了口唾沫，死死盯着所有胆敢靠近的人。他和伯纳德轮流驻守在篝火堆里，时刻准备着跳出来，吓跑入侵者。

那是一个周六的午后，太阳快要下山了，破坏者突然出现了。文森特怎么就没发现他们呢？也许他高看了自己的观察力。也许他睡着了，正做着梦。也许他太自大了：确实没人敢擅入麦克阿林顿家的领地。也许只是当时太暗了。可狗怎么不叫呢？难道它也睡了？但据说麦克阿林顿家的狗从不睡觉的，而且逮着机会就流着口水乱吠。

入侵者并没有偷东西，他们只是来点火的，提早把篝火点燃，随后迅速消失在愈发深沉的夜色之中。太有意思了！只是个玩笑，只是想煞煞文森特的威风。他们靠近时，蹑手蹑脚在篝火堆周围洒汽油时，倒空汽油罐时，点火柴时，悄悄溜走时，一定静得没声，一片死寂。

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可怜的伯纳德会在里面呢？

我和妈妈在厨房里。空气突然一震，荒野上闪过一道亮光，一簇簇火焰蹿上天际。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们赶紧跑了出去，其他人家也是。空气如同汹涌的巨浪，满是噼啪的声响，到处都是汽油的恶臭。我们看到了熊熊的火焰。

文森特在火焰旁手舞足蹈，喊着伯纳德的名字，喊着他唯一的朋友。一条狗在他身边低吼。文森特的妈妈站在后方，用手挡着热浪，喊他退后。

比尔·斯特劳德打电话给火警。几分钟后，警报大作，急促的火警铃声便萦绕着整个小镇，又过了几分钟，铃声离小区近了，消防员们跑了过来，松开水龙带，朝火焰喷水。

荷莉跑了过来，我们手拉手站在一起，什么忙也帮不上。

“他在里面？”荷莉说。

“他在里面。”

“我昨天才见过他。”

“退后！”消防员对所有人大喊，“回家去。”

烈火被打湿了，只有星星点点的火花发出嘶嘶声。于是，消防员们小心翼翼地收拾余烬和半燃着的东西。他们又喊我们离开，不该让孩子看到这样的场面。

“来，”妈妈说，“我们帮不上忙。”

她用手画了十字，望向天空。

“谁会干出这种事？”

“小孩子会，”爸爸说，“只有小孩子才会做这种蠢事。”

后来，文森特来到我们旁边。

“我会抓住他们的，”他告诉我们所有人，脸上满是眼泪和鼻涕，“我会抓住那帮混蛋，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他跑开了，又跑了回来。

“这就是地狱的样子吗？”他说。他望着荷莉：眼神充满了杀气，咬牙切齿，皮肤上满是眼泪和黑色的烟灰。“画我！现在就画我！现在就画文森特·麦克阿林顿！”

“文森特，”她说，“现在不是时候。”

她朝他伸出手，却遭到文森特的怒视。

“回你妈妈身边吧。”她说。

也就是在这时，我们看到了杰克·洛。他离失火的地方还有些距离，身上带着烟气。他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仿佛说着一连串字词。

文森特跑过那堆未燃尽的废墟，冲到他跟前。

“为什么你老是在这儿？”他尖叫道，“为什么你那双该死的小眼睛总是东张西望？”

他捡起一块石头，高高举起，仿佛下一刻就会砸到杰克的头上。杰克连连后退。接着，他转过身，迈着飞快的步子穿过我们。他的视线和我的碰在一起，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说。接着，他又消失了，文森特不停地捶打着地面，似乎与它有什么深仇大恨。

他妈妈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我们帮不上什么忙。”爸爸说。

我们穿过警车、消防车、救护车，走回小区。救护车里走出悲痛万分的茉莉医生，她手里紧握着急救包，牧师也跟着走了出来，他单手捂胸，行走的脚步带起了他飞扬的黑色斗篷。

第十五章

没人被查出来，没人出来认罪。有传说，那天黄昏，人们看到一群浑身焦黑的男孩欢快地在广场上奔跑。有人说，放火的是获多利的野孩子，但没人去求证，没有父母愿意交出他们的孩子。要是那些孩子们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他们怎么能这样装聋作哑呢？犯下了这样的罪孽，他们怎么能心安理得呢？等到死前的审判时，他们要接受什么样的惩罚呢？

他们是故意做坏事的，有人说。

不是的，也有人说，只是恶作剧，没想到居然闹大了。

可如果恶作剧酿成了这样的惨剧，它还是恶作剧吗？

那年冬天是如此美丽，却又是如此惨痛。连着几个礼拜，气温都在零下徘徊。雪落下后，凝结起来，雪上薄薄的冷霜变成了厚厚的冰。雪不停地落下，不停地凝结。每天早上我醒来时，都能看到窗上的霜花。我们在小径和人行道上撒上沙子和盐。我们在学校里搭了三十码长的滑雪道，小区里，我们凿下一块块冰砖，靠墙搭起一座座冰屋。我们坐着滑雪车在田野上飞驰。

伯纳德没有离开我们，他在我们所有人心里。我们在教堂里为他祈祷，我们为他的朋友文森特祈祷。文森特现在不去荒地了，他似乎也不再骂人，不再恐吓别人。他佝偻着背，耷拉着脑袋，连他的狗也变得格外温驯。有一天，我们看到他房门外停了一辆救护车。听人说，救护车要把他送到普拉霍德[30]的精神病院。但文森特嘶吼着，反抗着，他不愿意去，救护车便开走了。

有一次，我和荷莉发现他穿着一件衬衫，拿着木棒在地上划拉。冰冷的雾气笼罩着整片荒地，雾角听上去格外遥远。

我们走近后，他也没有转过身。

“我看到他了。”他说。

“看到谁？”

“伯纳德，他走到火灾发生的地方。”

他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随即点了一支香烟。

“你觉得那是他的灵魂吗？还是说，你觉得他的灵魂已经得到了安息？”

“文森特，”我说，“要和我们一块儿走吗？”

“去哪儿？”

“不知道，”我回答，“哪儿都行。”

他往大雾中一指，远处是小区里朦胧的灯火。

“那儿，”他说，“还有那儿。他没看我。”

我朝他指的方向望去，什么都没有。

“晚上，我听到他上楼的声音，听到他进了房间，看到他就站在我的床边。你觉得这有可能吗？”

“不可能，”荷莉说，“不过是你做噩梦了。”

“你相信人死后会到另外一个世界吗？你相信有地狱吗？”

“那都是胡扯，文森特。”荷莉说。

“你们这些被诅咒的人，离开我！进入那为魔鬼和他的使者所预备的永火里去！”

“这只吓吓我们的，文森特。”

“燃烧不息的火焰、火舌和浓烟，烧啊，烧啊，烧啊。”

“噢，文森特。”

他苦笑着。

“噢，文森特！”他自嘲道，“噢，文森特，来玩啊！”

突然，他一把把荷莉拢进怀里，又亲又舔。我上前想要分开他们，也被文森特抱住了。

“你也是！”他吼道，“噢，两只可爱的小崽子！”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感受到了他下巴上的胡茬，他冰冷的、湿漉漉的嘴唇，感受到他用力压向我们。

“是这个吗？”他咆哮着，“是吗？是吗？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后来，他重重地推开了我们。

“走吧，小傻瓜们，”他说，“滚吧，小孩子。”

那天晚上，我梦到文森特走上楼，穿过我的房门。他身上有烟火的臭味，他站在门道那里。

“离开那个小妞，”他说，“出来和我去地狱玩儿吧。”

第十六章

尽管是大冬天，我们也会在天好的时候继续练习走钢丝。也许，伯纳德的死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鼓舞。我们仍是笨手笨脚，绳子仍是不太好走，但我们为生命而走，我们为反抗死亡而走。软底鞋最适合走钢丝。穿上它们，双脚就能紧紧抓住绳索，能站稳，绳子不会那么排斥我们，也不会老是和我们作对，几乎和我们融为一体。我们明白，真正走得好的时候，绳索、走钢丝的人，还有他周围的空气都是融为一体的。

“我们每次走，”荷莉说，“都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她变得更勇敢，更大胆，远远地把我甩在后头。不久，她走完整段都不会掉下来，而我总是摇摇晃晃，要抓住上面的绳子保持平衡。我的信心、信仰都受到了打击，我的平衡能力和技巧都太差了，但我也在进步。渐渐地，我走钢丝时，不用抓着上面的绳子了，也不会掉下来。冬日的寒意慢慢散去，我们知道等来年开春，我们要提高对自己的要求了。

泰恩赛德变成了黑白色：白色的屋顶、田野和铁道，黑色的马路，黑色的墙壁，黑色的河水，还有远处黑色的大海。爸爸常说起冷得要命的造船厂，说起辛劳工作的男人们，他们穿着套头毛衣，带着手套帽子，围着围巾，他们在火盆边狠狠咒骂着。他们爬过撒了盐的甲板和座间通道。这段时间，事故频出：有人跌下去了，有人被绊倒了，有人扭伤了，有人摔断了腿，甚至有人头骨骨折。多尼·林被冻伤了，后来伤口恶化成了坏疽，他不得不截掉三个脚趾。许多人得了震颤性谵妄，在这样寒冷的气候下工作，只能得到一丁点额外补贴。当然，也有很多人没来上班。船厂还关过几天——冰雪封住了里面的一切，真是冷得没法开工。没法加班，也没法代班，自然也就没了薪水。制图室还开着，比尔·斯特劳德仍然在画着他的航船零部件，仍然拿着应得的工钱。爸爸愤怒的眼神穿过街道，落在他身上，比尔的大衣、围巾、软毡帽和围巾都让他嗤之以鼻。

“他们这种人怎么就不快点儿滚蛋呢？”他咬牙切齿道。

靠抚恤金过活的人冻死在自己的家里，得了炎症的小婴儿死在他们的婴儿床上。我们在冰冷的花园里，发现小鸟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开车容易打滑，经常发生车祸。公交车油箱里的柴油都冻住了。火车不开了。学校放假了。孩子们在大街小巷上滑冰，坐滑雪车。我们的皮肤被擦破了，疼得发热。我们得了冻疮，也得了不少乐子。

那个冬天，荷莉和她的爸爸加入了核裁军运动[31]，他们抗议俄罗斯和美国。原子弹？氢弹？难道人们不知道就算没这些可恶的东西，死的人也够多了吗？他们在纽卡斯尔[32]的秣市[33]为和平和裁军游行，比尔和荷莉分发传单，他们展示了一个轰炸过后的世界模型。你希望世界变成这样吗？现在就加入我们吧，为和平而游行，抗议炸弹和战争。为了你的孩子，救救这个世界。

“净是些陈词滥调！”爸爸咕哝道，“自从有人类起，就一直在打仗，人类会一直打仗打下去。”

“你不能信这些！”妈妈说。

“我不能？说不定，战争才是不变的真理。说不定，和平就是中场休息，有时间数数备了几发炮弹，有时间集中力量，等下一次杀个痛快。要是这样的事发生了，就说明它该发生，它就该是场大灾难！”

“那我们不该想办法阻止这一切吗？”我问。

“怎么阻止？靠一群嬉皮士、垮掉的一代[34]、制图员，和制图员的孩子在街上走来走去，高唱那些吵得人头疼的垃圾口号？他们凭什么觉得自己比经历过战争的人要知道得多？要是真按他们说的做了，我们才是洗干净脖子等死。就是这样！什么防备都没有！快来炸我们吧！你想过这点吗？没，你肯定没。我们要面对的不是那些该死的童话精灵，是战争贩子。他们知道怎么发动战争，他们想要发动战争。立马给我滚回房里，干点儿正事，别浪费时间，别掺和你那些姓斯特劳德的朋友干的蠢事。”

过后，他来找我时，看上去更难过了，呼吸时喷出了啤酒味。

“战争就在我们心里，儿子。也许我们不想打仗，但我们永远无法摆脱战争。我是你爸爸，我得跟你说我相信的真理。”

学校里，奥凯恩小姐伸出手指戳了戳荷莉毛衣上的核裁军运动徽章。

“这，”她说，“是什么？”

“是徽章，奥凯恩小姐。它象征的是核裁军运动，它在向世间一切邪恶抗议。”

“我知道它代表了什么，荷莉·斯特劳德。学校不许戴徽章。”

她伸手要取自己的拐杖。

荷莉壮足了胆。

“你也戴了徽章，奥凯恩小姐。”

“是的，荷莉·斯特劳德。圣母军[35]的徽章，这完全是两码事。现在，把你的徽章摘下来。”

就算是荷莉也不敢继续公开反驳奥凯恩小姐和她的拐杖。

她解下了徽章，把它握在手中。

“记住这个教训，”奥凯恩小姐说，“盲从错误的流行观点，你什么都学不到，你应该保卫永恒的真理。现在，双手合十，我们要一起祈祷俄罗斯尽快皈依。”

她把拐杖放回了书桌。

第十七章

冰雪消融，孩子们也欣喜万分。我们早就厌倦了冻疮、皮肤皲裂、湿透的袜子和牛仔裤。厌倦了要擤鼻涕和咳嗽的日子。厌倦了上床睡觉时那冷冰冰的床单。厌倦了走路时摇摇晃晃、重心不稳、摔倒在地。我们想在土地上自信满满地走路、奔跑。我们想让太阳从地平线上露出脸来，升到阴沉的空中，照耀着我们。当然，现在太阳已经比原来灿烂了。无论万物在一年中最黑暗的时节挨过怎样的苦楚，世界依旧运转着，不停运转着。池塘上的冰逐渐融化，窗上的霜花慢慢消失，水管爆裂，各家各户都水漫金山，花园变得坑坑洼洼，十分泥泞，整个世界都变得无比舒缓，仿佛松了一口气。

终于啊，终于。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很好……噢，即使过去很久，我们也会记住这一次。就像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1947年？刚打完仗的时候。

我们不再抱着自己胳膊，也不需要用肥厚的衣服裹着自己。小草长出了嫩芽，还有雪花莲，就连山楂和玫瑰的花苞都胀得鼓鼓的。有时候，我们能仰面朝着太阳，感受从一百英里开外吹来热气。船厂又开始了没完没了的工作，工人们知道那儿有活干，他们可以替人代一两次班，这样周末就可以拿到一笔钱。他们可以养活家里的孩子，可以在爱奥那俱乐部喝上几杯。春天回来了！真叫人松了口气！

学校里，我们做着英语卷子和数学卷子，做也做不完。也许只有聪明的学生才这么用功。学校里的老师已经不愿搭理诺曼·多布森了。像他那样的小孩是没法通过升学考试的。就随他去吧，让他继续写着狗爬字，继续拼错单词，继续做错加减题，还有分数题！他长大以后能干什么呢？在雷罗尔公司[36]做个工人，还是在船厂洗油箱？他要是在那些地方，还要学什么呢？只要能数清楚微薄的工钱就行了，能认识上场踢球的队员名单就行了，能聆听、遵从神的箴言就行了。没必要让他深度理解。对于他和像他这样的孩子，就算叫他好好读书也不会有什么成果，最大的进步就是进了圣蒂莫西现代中学[37]。可不管怎么说，到最后，神会在乎诺曼·多布森聪不聪明吗？那些信仰单纯到极致的人，那些可怜人也许才是最受上帝眷顾的人，才是轻而易举便能穿过针眼的人[38]。也许，诺曼·多布森一直这么傻乎乎的，是神刻意为之，是神的慈悲。

有七八个人被叫到教室前面，我和荷莉也在里面。我们很受奥凯恩小姐的关注，我们做了提要和理解练习。我们很快算出了要是拔出浴缸的塞子灌水，多久才能把它灌满。我们学会了怎么把单词“RISE”变成单词“FALL”。我们背了一长串国王、王后和主教的名字。我们很讨厌这一切，它实在是太无聊了，无聊透顶，但我们还是做到了。

比尔·斯特劳德听了我们的抱怨，哈哈大笑。

“要是不做这些功课，你会做些什么呢？整天画画吗？”

“没错！”荷莉说。

“我也想，可我不会。但你现在用功读书，听老师的话，以后你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会上大学，拿到学历，这样，就没人能再阻碍你了。你可以发掘自己的天赋，如果成功了，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画画了。”

“我还想走钢丝！”

“你已经走得很好了，以后也会走得很好，”他微笑道，“你有跟奥凯恩小姐说过你的梦想吗？”

“哈！”

春意越浓，所有人的心情舒畅。我们渐渐长大，我们不断学习，也不断疑惑。我们认识了无穷无尽的宇宙，我们学到了物种进化，我们发现自己的身体和野兽的身体没什么两样。我们明白了在时间和空间的鸿沟之中，我们根本不值一提。我们开始怀疑上帝的存在，一想到这点，我便吓得发抖，可荷莉却笑了。

“我们自由了！”她大喊。

第十八章

参加升学考试后，我们在等结果。我在外屋旁，流云拂过笔直的屋檐，房子仿佛不停地倒退。夏天的某个早晨，空气中还有些许凉意。我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色。

我听到了脚步声，是比尔·斯特劳德和荷莉。比尔手里卷着一捆钢索。

“这用来走钢丝再合适不过了，多米尼克，”荷莉说，“是铁做的，是电线。”

比尔把它递给我。电线发出了灰黑色的光芒，一根根铁丝完美地拧在一起。这根电线有半英寸粗，两头都用棘轮勾了一个圈。我接过电线，握住它，轻轻抚摸，多么光滑，多么有分量。

“漂亮吧？”荷莉说。

“要是在钢材店里，”比尔说，“它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他从我手里拿过钢索，跪在地上，叫我拿着一头，站到房子那边，他拿着另一头，站到外屋那里。

“对，”他给我一对铁钩，“可以让你爸爸把它钉到墙上，这样就能挂钢索了，多米尼克。”

我们把钢索堆到地上，再拉直。我们踩着它慢慢走，感受它蕴含的力量，感受它的坚韧。接着，比尔把它拎了起来，把它抻直，挂在半空中。流云不歇，静止的电线仿佛逆向移动，仿佛要把比尔吊起来。

“想象一下，”比尔说，“那些人穿越峡谷、河流，在两幢房子间行走，就靠这根线，走在生死之间。”他笑着说：“但起步阶段，离地两英尺就行了。”

爸爸从大门里走来，大门哐地合上了，他看到我们愣了一下。

“你好，弗兰克[39]。”比尔边说，边把电线调低了。

爸爸咕哝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们想请你帮个小忙。”比尔说。

“什么？”爸爸说。

“嗯，如果你愿意的话，是要帮助这两位走钢丝的人。”

“该死的走钢丝！”爸爸说。

“挂几个钩子，就这些，”比尔说，“他们在半空中跳舞的时候，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爸爸接过比尔手中的电线，摸了摸它，像我之前摸过的那样。对比那根光滑冰冷的电线，他伤痕累累的手显得很粗糙。

“做工很好。”他说。

“的确。”比尔说。

爸爸没有抬头。

“要是我把这玩意儿带出来，他们一定要我的老命。”

比尔没做声。

“他们有时候会守在门口翻我们的包和口袋。”

“我知道，弗兰克。”

“那个叫赫克托·明顿的朝索理·霍尔脸上吐唾沫，骂他是手脚不干净的杂种。就因为两罐油漆，他扣了索理·霍尔两天的工钱。乔·罗布森拿了把榔头，拿了包钉子，就被开除了。”

“我知道，弗兰克，”比尔说，“我不赞成他们这样。”

“你不赞成？这破钩子挂哪儿？”

比尔蹲下身，比划着。

“我想这么高应该可以，就挂在在这里。你觉得呢？”

“可以，听着没错。要我现在弄？”

“不着急。你先吃饭吧。”

“干这点活儿，还用不着先吃饭，斯特劳德先生。”

“请叫我比尔。我只是想把孩子们的装备弄好点儿，让他们练得更好。洞眼要打深些，钩子一定要扣得紧。”

“反正按你说的来，我现在就弄。”

他从外屋里取出工具包，用手摇钻在刷着小卵石灰浆的墙上打洞。小石子和灰浆落了下来，他挖得很深。他弯下腰，吹掉洞里的土灰，用手指撸了撸洞口。他把棉絮搓成一团，用手指把它塞进洞里，用拇指把它往里压了压，又把榫钉插进去，用木槌敲了几下。他不停往洞眼里填充棉絮，直到填满，接着，把铁钩的尖头插进去，拧了几下。钩子紧紧地扎了进去。他把手指伸进去，把钩子往外拉了拉。

“这钩子松不了。”他说。

接着，他和比尔确认了绳子离地多高，到底要挂在哪儿，然后，他把另一只钩子也固定好了。这时，妈妈站在门道处望着我们。

他用畚箕和刷子清理着掉落的小卵石灰浆。他站起身，两手按着屁股，低头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棒极了，”比尔·斯特劳德说，“绳索不歪不斜，非常平。”

爸爸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眉毛。

“谢谢，斯特劳德先生。”

比尔拆开一盒香烟，递到爸爸跟前。

“我抽自己的。”爸爸说。

两个男人都点燃了香烟，吞云吐雾，我和荷莉忙着调整钢索。我把它拧紧，我们像之前那样，在钢索上头又拉了一根绳子。

“看它多直啊，”荷莉喃喃道，“它真漂亮。”

“你先。”我说。

妈妈拿来了凳子。荷莉站上去，抓住保持平衡的吊绳，踩到了钢丝上。

“喔！”她惊讶得屏住呼吸，“噢，等会儿你自己上来感受一下，多米尼克！”

荷莉慢慢向前走，钢丝并没有摇晃得很厉害，微微凹陷，轻轻反弹。荷莉哆嗦时，它也会颤动。她闭上双眼，站着不动。等再次睁开双眼时，荷莉已经能勇敢地松开双手。她寻找平衡，身子一斜，掉了下来。

接下来轮到我了，轮到我来试试脚下这根又细又紧的绳子，这根能托起我身体分量的绳子，这根让我第一次坚信我能成功走完的绳子。

妈妈为我们鼓掌。

“配合得真好！”她说，“为了两个笨手笨脚的孩子，忙活了这么久。”

当然，她也走了钢丝，并展示了她出色的协调能力和平衡能力。

接着，比尔·斯特劳德离开了。他对爸爸说，他今晚要去昆士海酒吧，他问爸爸要不要一起去。

爸爸移开了视线。

“嗯，大概会去。”他说。

我知道他不会去的，我知道他一定会和自己的同伴去爱奥那。他进屋吃晚饭，妈妈和他一起进去了。

直到黄昏，荷莉和我才离开，在此之前，我们走了一遍又一遍，感受这根非凡的钢索。我们夸奖彼此，鼓励彼此。我们捧腹大笑，我们相视一笑，每当一个人作势要跌落，另一个就会一把抱住他。有时候，我们一抱就会抱很久。文森特·麦克阿林顿出现过一段时间，他站在大门旁。荷莉朝他招招手，向前走了几步，问他想不想试试。文森特没有回答，只是瞪着我们，眼里满是落日的赤红，不久，他慢慢地转过身，走开了。

“他不走是他的损失。”荷莉说。

夜晚的第一片星群出现在小区上空。我们躺在钢索下，盯着那根坚实的黑线，它横跨了泛红的夜空，穿过了苍白静止的云彩、第一片星群，以及时空的虚无。我们握着彼此的手，两个再平凡不过的孩子，来自刷着小卵石灰浆的小区，此刻，被生养他们的奇妙土地惊艳了。

第二部　面具

第十九章

我们通过了升学考试。我们变成了英格兰殉道人学校的学生。世界上像诺曼·多布森这样人的都被选了出来，送去了圣蒂莫西现代中学。

第一周的某个晚上，家长和孩子们都聚在学校大厅里。我穿着崭新的校服：灰、蓝、黑，上装口袋上绣着金灿灿的雉堞，妈妈穿着一条漂亮的花连衣裙，爸爸穿着厚厚的灰色哔叽正装，那是他唯一的正装，他参加葬礼时才穿这件衣服，白衬衫的领口紧紧箍着他的脖子。

男校长克里尔博士站在我们跟前，两侧站着副校长和各学部的主任。我们中的一些学生的家庭，也许社会地位并不高，他说，我们必须认识到这点。但时代在变，这是一个乐观、发展的时代，而我们青春洋溢，有无限可能，这是多么大的幸运。我们有机会变自己的劣势为优势。我们必须努力学习，我们必须有一颗顽强坚定的心，我们要重塑自我，我们要成为一个内心强大的人。

“同意，同意！”比尔·斯特劳德大声地喊着，“同意，同意！”

之后，大家喝了几杯茶，吃了几块巴滕堡蛋糕[40]。荷莉在新生群里如鱼得水。她的父亲和老师们握手、说话，显得无比自得、自然。

克里尔先生走到我爸爸跟前和他说话时，爸爸的脸都红了。克里尔先生问：“先生，您的孩子是哪位？”

爸爸无法和他对视，他指了指我。

“他叫多米尼克·霍尔。”妈妈说。

“啊，我们听说过他。据说，这孩子的考试卷答得好极了。”

他和我握了握手。

他的手十分有力，手心却很冷。

“欢迎来到我们的学校，多米尼克·霍尔。”

“谢谢您，先生。”

“我相信，你一定会把握住机遇的。”

“谢谢您，先生。”

“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一定会把握住机遇的。”

“我会的，先生。”我说。

“‘我会的，先生’，会什么呢？”

“我会的，先生，我会把握住机遇的。”

“很好。能发表这样的雄心壮志，是非常好的，这能帮助你实现梦想。你的梦想是什么，多米尼克·霍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不定，在你的心里燃烧着某个梦想，某个宏愿，”他笑道，“还是说你只是想加入纽卡斯尔联足球俱乐部踢球，就像你同龄的小男孩一样？”

“我不知道，先生。我不想踢球，先生。”

“也许，你心里藏着一些秘密，没告诉过任何人。也许，你也不知道自己的心里藏着什么。不管它是什么，不管它藏在哪儿，我们会帮你发现它，帮你明确它，让它发光发亮。”

“谢谢您，先生。”

“好孩子。”

他又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会让您为这个孩子自豪，霍尔先生，霍尔太太。”他说。

“谢谢您，先生。”妈妈说。

乔伊斯先生是位英语老师，他问我喜不喜欢读书。我含糊地答了声喜欢。他说那很好，他说第一年我们会读康拉德[41]，他问我知道他吗。我摇了摇头。康拉德是最出色的英国文学家之一，他说，他写的散文简直是艺术。《秘密的分享者》[42]，他确定我会喜欢这篇故事。

“我听说你很会遣词造句，”他说，“是真的吗？”

我望着他，一脸茫然。

“是听你以前学校的人说的。”他说。

他朝我眨眨眼。

“有时候，”他说，“连我们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特长，没意识到自己对别人的影响。”

他和爸爸握了握手。

“您的儿子取得了很大的成就，恭喜您，”他说，“他一定是你们全家的荣耀。”

“多谢您，先生。”爸爸嘟哝道。

他说话时不住地颤抖。我知道，他一定迫不及待想离开。

我们站得很近。还有其他一家三口，像我们一样，面对面站在一起。许多一家三口向我们走来，这些家庭和我家很像，他们的爸爸和我爸爸是同事，他们是焊工、捻船缝工人，或电工。他们双手捧着香烟，递来递去，他们抽了几口，紧张兮兮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随后抿了口茶和咖啡，扭过脑袋，望着彼此脸上满满的尴尬。

“难以置信，”我听到爸爸说，“像我这样的人，居然在这种地方，和他那种人说话。”

“得感谢我们的孩子。”他的一个朋友说。

“是啊，”爸爸说，“我们的孩子。”

他害羞地望向我，仿佛我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什么见所未见的外星生物。

荷莉笑了，她正和音乐老师说话。她愉快地唱起了歌，音乐老师的脸上满是笑意。

第二十章

学校是一幢红砖房，外围有一个铺了柏油碎石的院子，还有一片很大的操场，操场上有足球场和跑道。老师们穿着雪白的衬衫，打着雪白的领带，套着深色的正装外套，最外头罩一件黑色的长袍。有的老师会带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从他们上衣的口袋里露出一截。他们用这些皮带时，十分冷酷，不带任何感情，甚至有些可悲。你为什么发出这种怪声音，孩子？把手伸出来。孩子，你居然敢这么看我？把手伸出来。你为什么不听我讲的课？把手伸出来。

这又是一所天主教学校，没错，又是。学校里有各种塑像，有十字架苦像，它们有的被放在柜子上，有的挂在高高的墙上，有的被拧在集合礼堂的高墙上。没人提起它们。我们也会祈祷，只是草草几句便结束了。上课时，老师不会讲关于它们的故事。我们也能在走廊里看到牧师，有时，其中一名牧师会在集会礼堂里领诵《主祷文》《圣母经》[43]《荣耀颂》[44]，可黑衣白领也掩不住他们散发出的寂寞和无助的光晕，他们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第一学期很快就结束了。我像所有文法学校的男孩一样，对师长有礼，学习刻苦。我的鞋面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校服纤尘不染。我认真地完成作业。老师们经常表扬我认真的学习态度，专注的学习精神，以及我聪慧的学习能力。和别的同学不一样，我没被皮带抽过。我参加足球比赛，成了校队的后卫。我参加午餐舞会，跳的是恰比·却克的扭摆舞[45]。老师告诉我们，玩要放纵地玩，学要拼命地学。老师告诉我们，要做一个有才有德的人。

我学到了南美洲的山川河流，我学到了阿兹特克宗教的残酷仪式，阿兹特克的祭司会生生挖出献祭的童男童女的心脏。我学到了不同金属的延展和收缩能力不同，我学到了冻住的橡皮管会像玻璃一样裂开，我学到了剖开死青蛙的胸膛，只要给心脏通上微弱的电流，它又能恢复跳动。我们学习了演讲技巧，学习了吐字表达，学习了发音。老师告诉我们，就算有点儿口音也没关系，但若是能尽量接近上流社会的发音，那自然是更好的，但泰恩赛德口音对法语发音很有帮助。老师对我们说“想象你是圣蒂莫西学校的学生，用他们的口吻说出来”，“想象你在小区里，你怎么和同伴说话的，就怎么说法语”。我们按老师的说法念了，听到自己念出这么奇怪的单词，我们都忍俊不禁。“L’eau（水），L’oeuf （蛋），Leruisseau（河流）”。课堂上，我们读康拉德的文章，读爱德华·托马斯[46]的诗。老师告诉我们，埃德斯特罗普[47]和“从牛津郡和格洛斯特郡传来百鸟的啼鸣”[48]这句诗多么美丽。我们坐在操场上，翻阅大卫·赫伯特·劳伦斯[49]的作品，寻找单词“阴部”[50]，我们浏览亨利·米勒[51]的书，搜索“性交”和“阴茎”这样的字眼。第二年，乔伊斯教我们读莎士比亚。每每说起莎士比亚的名字，许多人总会压低嗓子，满含敬畏。乔伊斯狠狠盯着他们。

“你们觉得自己读不了莎士比亚？”他对我们说，“你们觉得他高你们一等？还是说，你们觉得自己高他一等？”

“‘不惮辛劳，不惮烦’[52]。”荷莉说。

乔伊斯哈哈大笑。

“确实是这样，”他说，“‘釜中沸沫已成澜’[53]。这样的语句，不管我们几岁，读起来都是朗朗上口，美轮美奂。”

他弯着腰，似乎要说什么悄悄话。

“和所有的伟人一样，莎士比亚的语言总是无比亲切易懂。美即丑恶，丑即美[54]。在我面前摇晃着、它的柄对着我的手的，不是一把刀子吗[55]？一个人可以尽管满面都是笑，骨子里却是杀人的奸贼[56]。比毒蛇的牙齿还要使人痛入骨髓[57]。生存还是毁灭[58]……”

他顿了顿，如我们中的许多人一般，半梦半醒地呢喃着。

他微微一笑。

“瞧见没？莎士比亚在我们所有人心中，不管我们想不想读他的作品。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还太年轻，读不了莎士比亚？可你们想想，莎士比亚笔下的朱丽叶只比我们的荷莉·斯特劳德大了几岁。她挚爱的罗密欧和你们差不多大。想想这对命运多舛的恋人经历了什么，他们还这么年轻。他们还没开始享受生活的乐趣，孩子们，却已经经历了爱情和死亡。想想麦克德夫的孩子们，他们还没认识到世界的纷繁复杂，就已经殒命[59]……”

他注视着我们。

“你们没读过这个故事？”他说。

他穿梭在课桌间的走道里，突然俯下身，凑到我们跟前。

“我的可爱的宝贝们都死了吗？你说他们一个也不存在吗？啊，地狱里的恶鸟！一个也不存在？什么！我的可爱的鸡雏们和他们的母亲一起葬送在毒手之下了吗？”[60]

他说的话在空气中久久回荡，在我的脑海中久久回荡。

我飞速地把它们抄下来。

“啊，地狱里的恶鸟”“我的可爱的鸡雏们”“一起葬送在毒手之下”。

乔伊斯看到我奋笔疾书，他咧嘴笑了。

他转身走向讲台。

“文字，”他向我们轻声地低语，“文字、文字、文字。哈！下课！”

那天晚上，爸爸骂骂咧咧的，他给我看他身上的新伤口。他咒骂讨厌的看门人和该死的工头，还有满身的烫伤和烧伤。

“瞧瞧我身上的这些伤，小多。我和那些受苦受难的圣人一样遍体鳞伤。你听伤口里的声音，有刮擦声，有喘息声，有劈啪声，有倒抽气的声音。我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就要每天受这样的罪。上帝给我的每一天，我都得在黑不溜秋的尘土堆里爬来爬去，在那艘破船里，在又小又窄的空间里，黑漆漆的一片，又脏又臭。我就好像是我肺里的一粒灰尘，成天在气管、血管里钻来钻去，就盼着有一天能钻出去，可我心里知道，第二天，我还会在里面，在那该死的船厂里。我这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们，”妈妈说，“也为了你自己能在爱奥那俱乐部请朋友们喝酒。好了，去洗洗，快去吧。”

他看着正在念书的我，他看到了我念的书。

“威廉·莎士比亚，啊？”

“嗯。”我答道。

“写得好吗？”

我耸耸肩。

“写得好。”我说。

我没想到自己竟会望着他，把手里的书给他看。

“这是我长大以后想做的事。”我说。

他咕哝道：“什么？”

“我想当作家，”我说，“写书。”

他笑了笑，盯着在暮色中渐渐变暗的小卵石灰浆。

“你要写什么？”

我又耸了耸肩。

“写你。”我随口诌了一个。

“写我？你最好别写我！”

他大笑。

“真要写，也得把老子说的话写得委婉点儿。”

我笑了笑，飞快地记录着。

“把老子说的话写得委婉点儿。”

第二十一章

我尽管满面都是笑，骨子里却是杀人的奸贼。渐渐地，我对荷莉唱的歌、弹的钢琴曲、她的艺术，和她的家庭，产生了一种怨毒。每每音乐从她家飘出，我会像爸爸那样咒骂不止。即使我天资不俗，成绩优异，我在学校仍觉得格格不入。因为我是捻船缝工人的儿子，是洗油箱清洁工的孙子。没错，学校里有和我一样的学生，他们的家庭和我的差不多，但学校也有制图员、医生、老师的儿女。我读伊妮德·布莱顿[61]的时候，像荷莉这样的学生已经在读狄更斯了。我听多丽丝·黛[62]的歌的时候，像她这样的学生已经能弹肖邦了。我去看童话剧时，像荷莉这样的学生已经在看契诃夫的戏剧了。我仍坚信上帝、天堂、地狱、罪孽，像荷莉·斯特劳德这样的人早已平静地摈弃这种错误观念。我要学的太多太多，要摈弃的太多太多，为此，我需要付出太多太多的努力。

我变了，这是自然。但镜子里的男孩看上去越来越像文森特·麦克阿林顿，变成了一个粗野蛮横的人。我的下巴上长着毛，我的下体上长着毛。我老是把刘海往后捋，生怕脑门上多了个V形的发尖。我的肌肉变硬了，它们把我拧成了我父亲的模样。我的眉毛变粗，变浓，嘴角下垂。脸上总有怒容。男生校服配的是短裤，可我腿间突然长出的黑色浓毛，总是引来无尽的嘲笑。在学进化论的时候，我曾被说成是“小猿人”，是人类演化中“遗失的环节”[63]。

我读书很认真，成绩也很好。老师不停地给我们考试，不停地给我们打分。考第一名，是班里所有聪明孩子的目标。我一直努力想考第一名，考不到第一名，第二第三名也行。但我的名次总是在十二、十三徘徊，缺乏安全感带来的慌乱越发笼罩着我。也许所有的少年人都会经历这样的绝望和孤立。可我当时正饱受内心的煎熬，又怎么能做到旁观者清呢？正承受着生活苦难的人，又如何看清自己的生活呢？当时，我只知道我在人生路上跌跌撞撞，我的脚下一片虚无，我无依无靠。

在学校里，我写字十分认真。回到家，我在秘密笔记本上潦草地涂写——狂躁地写出一连串名词、动词、渎神的言辞和骂人的话语。

一天，乔伊斯说，我们要读《麦克白》了。

荷莉鼓起掌来，还朝我笑了笑。

“怎么了，斯特劳德小姐？”乔伊斯问。

“蝾螈之目青蛙趾[64]！”荷莉说。

“没错，”乔伊斯说，“还有‘蝙蝠之毛犬之齿’[65]！《麦克白》是我最喜欢的剧目。里面有血有肉，有巫术魔法，还有炽烈、精美的语言。”

他嘴角上扬，露出了牙齿。

“在戏剧界，因为迷信，这部剧经常被称作……”

“苏格兰剧[66]。”荷莉接口道。

“没错！这是因为演员们害怕遭受厄运、灾难，或是因此丧命！大家感受一下，一个充满神秘力量的名字，一部充满神秘力量的戏剧。我们不能念出它可怕的名字。但我们可以给它起个别的名字。”

他望着台下那一张张脸。

“我们要把它变成我们自己的戏剧，所有的艺术都应该这样。莎士比亚是用苏格兰方言写的，和我们的方言很相似。剧里的故事发生在北部的荒原，离我们居住的地方不远。里面粗野的行为很符合男生们的喜好。我们该叫它泰恩赛德剧，我们要用我们的方言来演。要是你们不喜欢，那就……怎么样呢？我就让你们把我像一头猫似的放在口袋里吊起来，叫大家用箭射我[67]！”

像一头猫似的放在口袋里吊起来，叫大家用箭射我！

荷莉演的是麦克白夫人。当她说她自己曾哺乳过婴孩，她知道一个母亲是怎样怜爱那吮吸她乳汁的子女[68]时候，台下传来一阵窃笑，可荷莉置若罔闻。我和其他人咯咯乱笑，荷莉则怒目而视，其实这些台词久久回荡在我心头，午夜梦回时，我总能想起剧里的语句。我演门房，说起我昨天晚上喝酒，一直闹到第二遍鸡啼[69]时，我又忍不住笑了。

她厉声咒骂着我，可这句话本该说给她丈夫听的。我们失败！只要集中你的全部勇气，我们决不会失败[70]。

集中你的全部勇气，我们决不会失败。

我又笑了。

“你还笑？”她大声呵斥，“我们在抉择杀不杀国王，你居然还笑！”

乔伊斯忍俊不禁。

“别这么严苛，”他说，“对男孩们好点儿。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男孩，这时候的男孩总是会比女孩差点儿。”

“男孩！”荷莉说。

“我懂我懂。可我们能拿他们怎么办呢？再说，我以前也和他们一样呢。”

他望着男孩们。

“噢，男孩们呐！既想做个好孩子，可又想调皮捣蛋！”

他咧嘴笑了。

“这话是谁说的呢？大概是某个没名气的诗人。也许，男孩该写点儿关于男孩的诗。好好练习你们各自的台词，下次要说得溜点儿。记再多其他东西，都不如记住我们伟大诗人写的诗句！晚安，粗野的男孩们。晚安，甜美的女孩们！”

那天下午，我和荷莉仍一起回家，尽管她态度变柔和了，尽管她笑着，尽管她夸了乔伊斯的课很有意思，我仍感受到她练习的每句台词里都充满了恶意。她穿过垃圾堆，手指着麦克阿林顿家敞开的大门，轻声念道：

“啊，这倒说得不错！

“这不过是你的恐惧所描绘出来的一幅图画；

“正像你所说的那柄引导你去行刺邓肯的空中的匕首一样[71]……”

空中的匕首！

“别念了！”我说。

“怎么了？”

“别再炫耀了，什么都别做了。”

“噢，多米尼克·霍尔，我的心却羞于像你那样变成惨白[72]。”

像你那样变成惨白！

她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家，把我一个人留在路上。

一个人。几个月过去了，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和荷莉一起走钢丝，她在我旁边，护着我，生怕我跌下来，叫我再接再厉。但我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象，她不过是迁就我罢了。指不定，她和她父亲老在背后取笑我，取笑我这个笨手笨脚的捻船缝工人的儿子。我怀疑她心里想着别的男孩，那些变得越发成熟、强大的男孩。我告诉自己，那才是真相。荷莉和我玩，不过是因为她在我们狭小的、刷着小卵石灰浆的小区里找不到别人了，她在奥凯恩小姐满是野孩子的课堂上找不到别人了。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现在，她读的是文法学校，里面的学生都像她一样，里面的老师都像她一样。

有一天，她来找我去走钢丝，我硬邦邦地对她说，我有别的事要做。我站在门道里，翻了个白眼，说走钢丝又蠢又幼稚。

“你心里一定不是这么想的。”她说。

“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的天，你居然觉得走钢丝很丢人。我的天，你居然觉得走钢丝很娘娘腔。”

我耸耸肩。

“还是说，你是在生我的气？”她说。

我没回答。

“我的天，你觉得我碍着你了，你觉得是我扯了你的后腿。”

仍没有回答。

“你爸爸就是这么想的，没错吧？斯特劳德家的那个蠢丫头，那个怪女人生的女儿，害得他的儿子没半点儿男子气概。”

没有回答。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为什么突然变得和你爸爸一样了？”

“我没有。”

“你有。”

“就算我有，和我爸爸一样有什么问题吗？”

“小多，我们应该一起进步的，我们应该有自己的看法。”

“像你这样？”我说。

“是啊！”

“你爸爸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你，你就这样接受了。”

“我才没有。”

“看什么狗屁戏剧，玩什么狗屁艺术，参加什么狗屁核裁军运动，叨叨什么狗屁莎士比亚。”

“他不想做这些，但我们应该要做这些。”

“是吗？”

“当然！你没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无聊，越来越愚蠢了吗？”

“滚远点，你这个怪胎！”我厉声喝道。

“你才滚远点，你这个无聊的饭桶！”

她的母亲开始引吭高唱《赫尔南多的世外桃源》[73]。

我知道一处隐秘的地方，它与世隔绝……

“你以后也会变成这样！”我冲她离去的背影大喊，“怪胎，怪胎的女儿！”

她手背朝外，冲我比了个V，接着，走进了自己家。她明明只是穿过了那条狭窄的街道，却仿佛离开我一百万英里远。

我踢了一脚外屋的墙，水泥上小石子颤了颤。我又踢了一脚，啐了一口，骂了三两句，又啐了一口，继续咒骂。第二天，我将那把用造船的钢铁打造的小刀搭在屁股后头，出门去找文森特·麦克阿林顿。

第二十二章

他快长成一个大人了，马上就要毕业了。我们都说，伯纳德死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他变得更安静了，不恐吓别人，也不讥讽别人。据说，他在学校里变得更乖了，一切自然是因为他很伤心，很悲痛。小区里的人开始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他。文森特·麦克阿林顿？他历经烈火的考验，已经得到了净化。可怜的孩子，灾难和不幸让他向善。我们告诉自己，我们的期望成真了：每个人都有向善的心，就连麦克阿林顿家那个让人头疼的孩子都有。

“感谢上帝。”某天晚上，妈妈说道。

“是啊，”爸爸说，“感谢上帝。我知道失去朋友是怎么回事，我知道失去朋友的滋味。”

我们望着他。

“我打过仗。”他说。

妈妈吻了他。

“感谢上帝，你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她说。

“文森特也会的。我老说他就是个孩子，但他会成长，会找到自己的方向。我可不是什么天使，我们都不是天使。”

周六的早上，天气晴朗，他似乎一直在等我。他站在他家的门廊里，斜倚着墙。一开始，我不敢看他，但我放慢了脚步，踟蹰不前。

“喂，喂！”他说。

他又喊了几遍。我站住了，转过身，他递来一包开了盒的六号香烟。

“来一根？”他说。

我回头张望街道。

“没人会知道的。”他说。

他向我走来，我拿了一根。我点燃了香烟，吸了一口，不住地咳嗽。

“你会学会抽烟的，”他说，“你的喉咙会习惯烟味的。你等会儿要干吗？”

“不干吗，”我说，“什么也不干。”

“那就好说了。”

他比我高，也精壮了。他鼻子变大了，两侧长出了长长的鬓角，下巴上长出了黑色的胡茬，灰眼睛间的V形发尖格外醒目。他身后的房间里，一直在烧着火。

我觉得自己年幼无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要去遛狗。”他说。

他低下头，我似乎看到他眼里的羞涩。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遛狗。”他说。

我耸耸肩。

“哦，”我说，“那行。”

他牵出了狗，一只又矮又黑的动物，罗圈腿，喘着粗气。他给狗套上链子，狗在我们中间，我们沿着荒原，一路走在小道上。我们没走很远。那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使劲扯着它的狗绳。

“坐下，阿怖！”文森特说，“我叫你坐下！”

他使劲拽着链子，狗朝他低声咆哮。

“金属做的，这根链子。”他说。

那狗的嘴里淌出口水。

“到底发什么疯，”文森特说，“还是让它跑跑吧。”

他一解下狗链，那狗便立刻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撒欢乱跑。我们坐在石堆上。文森特又抽了根烟，他说他不会再给我烟了，他不想让我抽坏喉咙。远远地，我看到海平面上有一艘黑色的船朝北方驶去。那狗一通狂吠，它栽进了一个土坑，立刻猛刨了起来。

“看来有东西死在里面了，”文森特大笑，“阿怖！别刨了！”

那狗刨了一阵，才一路小跑奔向我们。它满嘴鲜血，眼神却不再狂躁。它坐在我们身边。

“你不养狗？”文森特说，“我喜欢我的狗，蠢兮兮的。它们是我的朋友。”

他张开手，任狗舔舐。

我知道他看到了我腰上的刀。

我把小刀拔出刀鞘，插进地里，我把土刨松，撬出了几块卵石。

“你打算干吗？”他说。

“什么？”

“今天打算干吗？你今儿有空不？”

“不知道。”

他看我了一眼。

“想去打枪不？”

我迟疑片刻。

“别勉强。”他说。

“嗯，”我说，“我想去。”

他喊狗回来，给它套上链条。我们走回文森特家。他把狗拽到门口，拴在晾衣服的杆子上，随后进了屋。屋里传出了咆哮声。他出来时，肩上扛了一把来复气枪，背了只帆布包。

“我们要去大开杀戒了，”他说，“开个玩笑。”

我们穿过小区，往山上走，阿怖在我们身后长嚎。

快到家门口时，我对文森特说：“我应该跟我爸妈说一声。”

“是，”他说，“好主意。别叫他们担心。”

我领着他走进大门，走过外屋、后院，穿过后门。妈妈正在晾衣服。

“文森特！”她说。

“您好，霍尔太太。”

她的视线落在那把枪上。我想告诉她，我们应该关心文森特，我们应该让他多多参与我们的活动——这都是她之前跟我说的。

“别担心，霍尔太太，”文森特说，“我们不是去杀人，我们想去荒地上练练射击。当然得看您同不同意我们去。”

妈妈垂下双肩。

“来复枪？”她对我说。

“是气枪，霍尔太太，”文森特说，“它不会伤到……你担心的大概不是这个吧？对了，我妈向您问好。”

妈妈向文森特道谢。

“告诉他你担心的不是枪的问题，”我希望妈妈能说出来，“告诉他你不让我去，让他带着枪回家去。”

爸爸走到门口，他穿着雪白的背心，用雪白的毛巾擦着脸上的剃须膏。

“文森特。”他说。

“您好，”文森特说，“您儿子把我带来的。”

“哦？”爸爸问我。

“嗯。”我说。

他点了支烟，看着那把枪。

“我们可以去打田鼠，霍尔先生，”文森特说，“去田里打兔子也行。”

“再打一两只鸽子？”

“是啊，”文森特说，“免费的食物，就和以前一样。”

“你休想叫我吃那些可怜的小动物。”妈妈说。

爸爸嗤了一声。

“那你明天要吃的羊肉算什么？”他说，“你今早吃的又肥又脆的培根算什么？”

“那不一样。”妈妈答道。

爸爸伸手拿起那把枪，他盯着枪上的瞄准器，枪口指着天空。“人人都喜欢手里有枪。”他说。

“不是人人！”妈妈厉声道。

她抖了抖晾衣绳上一大片随风飘扬的白色衣物。

“这段时间过得好吗，文森特？”爸爸问。

“还行，多谢关心。你明白的，得缓过劲儿。”

“那挺好，马上就要工作了吧？”

“很快。”

“忙起来就好了。”

“是啊，忙起来就好了。”

爸爸晃了晃那把枪。

“装好子弹了？”爸爸问。

“没，”文森特说，“要给您上一发子弹吗？”

“不用，孩子。”他扣动扳机，“砰！”他吼道。又扣了下扳机。“砰！”

他双手掂了掂那把枪。

“好枪。”他说。

“我爸的。”

“现在的枪做得好多了。我年轻时的枪，被瞄准的人危险，开枪的人也危险。”

他望着我。

“你打过枪吗？”

我摇摇头。

他走过来，把枪递给我。他把我的一只手按在枪管上，另一只手扣在扳机上。他让我抬起手臂，把枪托抵在肩部，叫我稍稍偏头，透过瞄准器向前看。

“感觉如何？”他轻声道。

“不错。”我说。

“‘不错’还远远不够，你得把它当作是身体的一部分。扣扳机的动作要浑然天成。枪就是你，你就是枪。”

“弗朗西斯！”妈妈低语道。

“我参过军，还记得吗？我受过训练。我年轻的时候，到处都有枪，谁都会受点儿伤。”

“都会受点儿伤。”妈妈对此嗤之以鼻。

“这很正常，”他说，“以前，王子、国王开枪打老虎。电影明星开枪射大象。我们小时候就在泰恩河边猎几只兔子，几只田鼠。我们还能打到乌鸦和喜鹊，还有其他猎物。这没什么不对的。男孩儿都这么玩儿，男人都这么玩儿。”

他继续对我说：

“军队里的人都说，真正的枪手和枪合二为一。技巧不重要，感觉对了才是关键。只有枪感好的人，才能成为狙击手，成为神枪手。就算在丛林里，他们也像冰块一样冷酷。”

妈妈弹了下舌头。

“净胡说，”她说，“把枪还回去，多米尼克。”

“你要是看不下去，就给我进屋去，”爸爸对她说，“女人，你以为我们要干什么？你以为我们要开枪自杀吗？”

“别犯傻！”她说。

“你说谁傻？叫你进去你就进去。”

妈妈叹了口气，她进屋了。

爸爸冲文森特眨眨眼，又冲我眨眨眼。

“女人！”他小声说道，“她们不懂。”

我举起枪，想象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想象自己像冰块一样冷酷，想象自己朝别人开枪，朝日本人，或是朝文森特·麦克阿林顿。

砰！我心里说。

“去死吧！”我喘着粗气。

“开几枪试试，”爸爸说，“先看看你手势如何，再看看你有没有成为神枪手的本事。行吗，文森特？”

“行！”他说。

文森特解下背包，拿出一只盒子，从盒子里取出一枚子弹。小小的，灰灰的，是用铅做的。他取过枪，打开枪膛，装好子弹，上膛，再递给我。

“好了。”他说。

“先别把手指扣在扳机上，”爸爸对我说，“别拿枪管对着我们。安全第一。气枪打不死人，但也能射瞎眼睛，子弹也能打进肉里。是吧，文森特？”

“是的，霍尔先生。”

“现在，”爸爸说，“你想射什么？”

我望向小小的后院。

“那半块砖？”我说。

爸爸走到我身后。他握住我的胳膊，举起枪，他把脑袋凑过来，靠在我身上。

“放松，”他说，“看着枪管，看着那块砖。冷静，别动。想象子弹打中了那块砖。”

他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颊上，我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烟味，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和心跳。

“准备好了？”他轻声说。

“准备好了。”

他撤开了。我扣动扳机，枪向后一冲，离那半块砖四英尺远的地方顿时尘土飞扬。

“还成，”爸爸说，“总会打中的。文森特，再来颗子弹成吗？”

文森特又从盒子里取出了一颗子弹。

“子弹管够，”他晃了晃盒子，“这儿有很多，霍尔先生。”

我又开了一枪，这次离目标近了些。

“好孩子，”爸爸说，“我觉得你能行。你觉得呢，文森特？”

文森特点点头，两人相视一笑。我猜爸爸心里一定是这样想的：他就是个小男孩，两人都是小男孩。就算文森特浑身是毛病，也比对街那个怪胎制图员的女儿要强。

他从我手里拿过枪。

“我能试试吗？”他问文森特。

“当然。”文森特说。

他递给爸爸一颗子弹。爸爸把它装好，举起枪。

“那颗白色的卵石。”他说。

他开枪，没打中，离目标只差几英寸。

“很久没练了，”他说，“要是在丛林里也这样，那就完蛋了。再给我们一颗子弹。就一颗，行吗？”

又是一颗子弹。他把它装进枪里，枪托抵着肩膀，转动枪管，瞄准天空。一只乌鸦飞过，他用枪追踪乌鸦的路线，我屏住呼吸，盯着爸爸，只见他轻扣扳机，又没打中。但乌鸦闻声吓了一跳，掉头飞向别处。我舒了口气。

爸爸把枪举到眼前，仿佛欣赏着什么了不得的、美好的东西。

“那些神枪手啊，”他说，“真了不得。可尽管这样，他们还是比不过该死的小日本。小日本都是石头做的，一动不动，什么声音都没有，就跟死了一样，他们可以守好几个小时，伺机而动。就一枪，飞过树林，无影无形，你的战友就倒下了。就是那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你的战友死了，没气儿了。”

他和文森特又望着彼此。

“有些事情你会明白的，文森特。”

“是啊，霍尔先生。”

爸爸把枪还给他。

“你是不是盼着打仗，文森特？”

文森特惊讶地哼了声，好像自己不曾有过那样的想法。他背好帆布包，把枪扛在肩头。

“是啊，”他说，“我想，我大概有过这个念头，霍尔先生。”

爸爸笑了，他拍拍我的背。

“去吧，”他说，“和文森特玩得开心点儿。记得带两三只兔子回来炖肉吃。”

街道对面，荷莉家前门口是一片花园，她正在花园里。她大概在画素描，画油画，或是在写东西。反正是做这类的事情。我们路过她家的花园时，她抬头看了过来。

文森特哼了声。

“那家伙，嗯？”他说，“那个可爱的小荷莉·斯特劳德，嗯？”

他继续走着。

“你该关注更重要的东西。”他说。

第二十三章

我们爬上山，穿过废墟，穿过田野，来到废弃的矿坑，那里有野兔，有田鼠，听说那里还有狐狸、亡灵和食尸鬼。我们躲在山楂树篱后，趴在茂密的草地里。文森特发现一只田鼠，他开了一枪，打偏了。我发现一只兔子，打了一枪，也打偏了。奇了怪了，这地方明明兔子、田鼠泛滥，可今天却没发现几只。我们坐在废矿堆成的小山旁。文森特是有备而来的，他包里装了一瓶水，两块猪肉派。他对着水瓶喝了一大口，然后把瓶子递给我，我用袖子擦了擦瓶口。文森特大笑，问我是不是怕染上麦克阿林顿细菌。我感到自己脸发烫。开玩笑的，他说。他递给我一块派：派皮很厚，猪肉馅周围有一圈琥珀色的肉冻。我吃了派，喝了水。

他抽了几支烟，这次是有滤嘴的帕克·德莱富牌。我们一块儿抽，我被呛得直咳嗽。

“抽烟就跟呼吸一样，”他说，“别使劲，自然点儿，你学得会的。”

“抽烟会死人的，”我说，“很多人都这么说。”

“你爸抽烟，我爸抽烟，谁都抽烟。人总会死，不管为什么。”

我又试了试，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还是说，我学得会的。

“再说了，”他说，“不就是死嘛。”

我们一起躺在地上，沐浴着阳光。

我听到地下传来捻船缝的巨响，让人两耳嗡嗡作响。

我看到振翅高飞的百灵鸟和苍茫的天空。

“你和那个荷莉·斯特劳德，”他说，“你俩做过什么吗？”

“做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没。”我喃喃道。

此刻，我只想爬起来，跑回家。

“快离开他！”有个声音对我说，“别离开他！”

“你看过她的胸部吗？”

我低声说没有。

“我要是你，肯定早就看过了。”

他竖起枪管，对准百灵鸟，却没开枪。

“砰，”他柔声道，“砰，砰。”

我们躺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我把小刀插进草皮，插进松软的地里。

“她很可爱，真的。”他说。

我们起身，继续寻找猎物。又来了一只田鼠，开火，可打偏了。又来了一只兔子，开火，又打偏了。

后来，文森特打中了一只田鼠，那只蹦蹦跳跳的田鼠正好停了下来，被子弹一击即中。接着，我打中了二十码开外的一只兔子。我在瞄准器里发现了它的脑袋，发现了它颤动的耳朵，我扣动扳机，兔子应声倒下。我们立刻跑了过去。

明媚的阳光洒在它身上，它躺在草地上，抽搐着，还有口气。“结果了它。”文森特说。

可我动不了，我想等它不动弹了。

“结果了它！”

文森特夺过我的小刀，猛地扎进兔子的胸口，最后，它真的一动不动了。

他按着我的肩膀，似乎在安慰我。

“没事的。”他说。

他捡起兔子的尸体，扔进背包里，“下次就会更顺手了。”

他突然指着某处。

“还有一只，”他说，“快！”

我犹豫了。

“想什么呢！”他小声道，“快把它打死。”

我还来不及思考，便开了枪，小东西倒在地上。

“好小子！”他说。

我们跑过去一看，那动物死了，直挺挺的。

“干得漂亮，”他在我身边轻声细语道，“首次捕杀成功。”

我捡起尸体，双手捧着它，还有体温。它无力地耷拉在我指间，沉甸甸的。我低头盯着它美丽的皮毛、精致的脚掌，和脖子上鲜艳的血污。我低头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上面还淌着鲜血。

“就是只兔子。”文森特说。

他拿过那只兔子，塞进背包里。

“去头去脚，”他说，“剥皮，把内脏挖出来，洗洗干净，再把它扔进锅里，加点儿洋葱。妈的，好吃极了。”

他点了支烟递给我。

我抽了口，可又咳嗽了。

他笑了笑，又勾着我的肩膀。他的动作，他说的话，似乎十分轻柔。

他似乎陷入了沉思。

“大不了是个死，”他说，“不过是些尸体，你懂吗？”

“我不懂。”

“尸体，除了血和肉，里面什么也没有，就连牧师也说，这些野兽是没有灵魂的。”

“人们以前给尸体称重量。”

“什么？”

“他们称过尸体，刚死的那种。据说，会比活着的时候轻点儿[74]。这证明，死了以后，魂魄就飞散了。”

“说不定人才会这样，脑袋中枪的可怜小兔子们可不会有灵魂。”

“大概吧。”

“大概！你说伯纳德死了以后，灵魂会飞走吗？”

“我不知道，文森特。”

“我也不知道。你认识的人里，有谁死了吗？”

“没有。”

“在那之前，我也没有。”

他看着我。

“一定很难过。”我说。

“嗯，确实。”

我们沉默了片刻。

“这样吧，”他说，“待会儿去打鸟。”

“什么？”

“鸟，多的是鸟。”

他说的对，多的是鸟。它们在高高的天上，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兴高采烈地飞翔。

于是，我们开始打鸟。

和兔子、田鼠不一样，鸟很蠢，它们好像不怕人，即使我们开始猎杀它们，它们也不会躲得远远的。

一只乌鸫停在附近的树篱上。文森特举起枪，我看着他瞄准那只鸟，我什么也没说。他开枪，鸟儿从枝上掉了下来，枝头一阵轻颤，一旁的鸟儿惊恐地扑腾着翅膀，它们飞到另一处，恢复了之前的安宁与寂静。

我屏住呼吸。

“砰！”文森特低语着。

我们走向那片树篱。它就在那里，那只死鸟躺在草地上，子弹深埋在它体内，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屠戮或暴力的痕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真他妈准！”文森特喃喃道，“砰砰砰！”

他舔着嘴唇，望着树篱深处。那儿有一群麻雀，似乎是一家人。若是平时，你一定不会注意这些小东西，可此刻，在你的眼里，它们成了杀戮的目标。

他迅速提枪，扣动扳机，可什么也没打中，鸟儿们立刻蹿到空中，接着，那群蠢东西又飞了下来。

他耸耸肩。

他又开了枪，没打中，他又耸耸肩。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到处都是鸟，或在我们头顶飞来飞去，或扑腾着飞跃草地，或落在树篱上。

他把枪给我。我想，我当时一定大脑一片空白。按爸爸教我的，我把枪抵在肩上，歪着头，盯着瞄准器。一开始，瞄准器里什么都没有，接着，我看到了山楂、青草、野草、天空。河边满是船厂和正在建造的大船。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目标。我掉转枪头对准树篱。麻雀，就是刚才那几只，它们离我十码远，在叶子间跳来跳去。其中一只停了下来，唱起了歌。镇定，深呼吸，枪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是枪的一部分，想象自己是日本狙击手，不动如山，无声无息，宛若死尸。

扣动扳机，射下一只麻雀。

那一刻，呼吸凝固了，时间凝固了。

我失去了意识，直到文森特把我拍醒。

“真他妈厉害！”他说。

我们跑去看那只刚死的小东西，它躺在那里，脖子上鲜血汩汩，鲜红的血，和我的一样红。

“射得太准了！”文森特·麦克阿林顿说，“叫它们没法再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是吧？”

接着，我们开始了真正的杀戮。

我们趴在草地里，仿佛置身战场，鸟儿是我们的敌人。文森特变得更年轻，更活泼，更热情了。我变得更老，更淡然，更致命。我们把枪递来递去，轮流上膛、开火、打偏、射中。我领悟到枪抵着自己到底是怎样一种感受，感受它的分量，感受子弹飞速射出，嗖嗖带风，感受枪的后坐力，感受没射中时的沮丧，感受杀戮的酣畅淋漓。

文森特数了数。我们猎了五只，之后猎了十只，有麻雀、燕雀，一只临死还扑腾的林鸽，数目还在不断增多。

“这些鸟真是蠢到家了。”他说。

我们单腿蹲下，我记得漫画里的士兵就是这个姿势，像玩具一样。

我们举枪想要射天上的鸟。这难度更高，成功率更低，但更叫人着迷。要是能射中一只在飞的鸟！那说明我们的枪法真是太棒了！

我们打偏了，又打偏了，后来，我射中一只。

那是一只乌鸦，黑漆漆，慢悠悠，它张开翅膀，映衬着无边无际的蓝天，多么巨大的一个黑色目标啊。我瞄准片刻，立即开火。它停止飞行的瞬间，从空中坠落的瞬间，我只觉得意气风发，心满意足。

我跑过去捡起它。

它一动不动，却还有体温。

文森特抱紧我，咒骂了几句，直夸我枪法好。

“天生的杀手！”他在我耳边低语。

他拿过枪，开火，却没打中。

我们继续猎杀，没错，又有几只飞翔的鸟儿被我们击中，接着，我们还抓了几只哺食中的鸟，以及几只鸣叫的鸟。

没有百灵鸟。它们飞得太远了，它们太小了，和别的鸟完全不一样。文森特举起枪，他确实瞄准了，我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没出声，我知道一枚小小的铅制子弹根本打不到高高在上的百灵鸟。

猎杀带来的喜悦与满足也渐渐退去。

夕阳西下，我们也乏了。

只剩几颗子弹了。

“我们已经用了几百颗子弹了！”文森特急促地喘着气，“每人再用掉几颗就行了。”

我又射中了一只鸟，他射中了两只。

我给枪上好了最后一发子弹，指向远处一片稀疏的树篱。一只鸽子停在轻轻摇晃的树枝上。我瞄准目标。这时，叶片轻颤，鸽子飞离枝头，树篱中露出一张脸，双眼直直地盯着我，面色苍白，头发灰白，双唇张开，似乎有话要说。

“杰克·洛！”我低声道。

“该死的杰克·洛，老爱管闲事。”文森特说。

杰克向我们走来，他伸出双手，手里抓着几只死鸟。他举起双手，让我们亲眼看看我们做了些什么。

他的嘴开开合合，仿佛说着什么。

他越走越近。

文森特夺过我手里的枪，对准了杰克·洛。

“别过来，”他说，“我警告过你，该死的杰克·洛，别过来！”

杰克越走越近。我看到他手里的羽毛、翅膀、鸟嘴、鲜血。我看到他满眼的惊恐，我看到他双唇一张一合。

“我们一枪就能打中你，杰克·洛，”文森特说，“谁都能打中你，你死了也没人知道。”

他走上前，枪口瞄准杰克·洛的脑袋，杰克·洛仍在靠近。

“瞧见没？”文森特说，“他是个疯子，说不定他现在在做梦呢。别过来，你再过来试试！”

杰克终于停下了脚步，枪口离他的双眼只有六英寸。

“我会杀了你的，杰克，”文森特说，“子弹会打穿你的眼睛，打穿你的脑袋。”

我动弹不了，艳阳下，他们二人也一动不动。我看着那两具肉体，一个满手死鸟，一个手握枪杆。

“你知道我会开枪的，”文森特的声音很轻柔，很冷静，“你们都知道我会开枪的。”

沉默笼罩了几分钟，杰克·洛终于退回了那片树篱。他离开之前，看了我一眼。他瞪大眼睛，充满了惊惧。

他走了。

“我就该开枪打死他，”文森特说，“一枪打爆他的眼睛。就算死不了，也叫他瞎一只眼，叫他以后乱看乱说。一个疯子凭什么和我们一起活在这个世上？”

“他从没害过人。”我说。

“你知道他想些什么？你知道他干过什么坏事吗？你知道他满世界晃荡的时候，都盘算些什么吗？”

我耸耸肩。

“我不知道。”

“就是。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他朝空中开了枪，用掉了最后一颗子弹。

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

“有时候，我希望自己能像他那样。”他说。

“杰克·洛？”

“对。我现在在学校里什么也干不了，以后，我就得一辈子困在船厂里，他却能自由自在。那样的日子是个什么滋味呢？要是能这样无拘无束，我会变成什么样呢？没有规则，不用对别人负责，你没这样想过？”

“想过。”我说。

“是啊。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听好了，我可跟他不一样，我一定会更疯狂，更无法无天。”

“你爸爸也是这样吗？”

“那个老混蛋？谁知道！大概是吧。疯子杰克·洛，没准哪天我也变成那样。要去头吗？”

“什么？”

“给兔子去头，还有脚，把它们剖开，把内脏挖出来，再把皮剥了。”

“什么？”

“屠宰，小多。你先猎了几只动物，然后你得把它们清理好，准备下锅。用你从船厂偷来的那把刀。”

他拿过刀，在石头上磨了磨。他取出第一只兔子，在我面前演示了起来。他锯掉兔头，碰到锯不动的骨头，便直接剁碎。他把兔子的腿切开、拧断。他把刀尖扎进胸骨下部柔软的肉里，慢慢划到兔子的喉咙，再慢慢划到屁股。他把兔子的胸脯翻出来，用刀片把内脏划拉出来。内脏滑到草地上。我猜那堆血管血污里应该有心脏，有肺。他把手伸进去，把没清干净的东西抠了出来。他捏着胸部的皮毛，慢慢地把皮剥掉，露出光滑的、泛紫的兔肉。他一扯、一松、一拉，整张皮子都剥了下来，剩下就是鲜肉、骨头、油污。

“得煮一煮，把脏东西煮掉，”他说，“过会儿再弄也行。”他把刀递给我：“该你了。”

我拿出第二只兔子，又砍，又锯，又划，努力让自己忍着别吐。他在一旁指导我。有时，他会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弄。鲜血渗进我的毛孔，流进我的指甲缝。有好几次，刀子打滑，划破了我的手。碎骨头也划破了我的手。我握着兔子的心脏，握着它的肺。自它出生起，这给予它生命的脏器便静静躺在它胸腔内，被骨头层层保护着，如今却被我一把扯出。我把它的皮剥了，把尸体展开，暴露在阳光和空气中。它原是个那么可爱的小东西，现在却成了草地里的一块块尸块，一张毛皮，一点点食物，和一摊血污。

“好伙计，”文森特说，“干得漂亮。多米尼克·霍尔——真是个杀手，是个屠夫。哈！”

我们把兔子装进背包。我把刀子插进土里，用青草擦拭了几下。我们刚走开，一群乌鸦便飞了下来，呱呱乱叫，分享着我们留下的内脏和血污。

文森特见了，哈哈大笑。

“野蛮残暴，”他说，“活着的吃死了的，看见没？先是那群乌鸦，再是你和你的家人。到头来，你会被虫子吃掉，虫子再被乌鸦吃掉，如此往复。”

我们穿过田野，回到刷着小卵石灰浆的小区。快走到家门口时，他勾着我的肩膀。

荷莉仍在自家的花园里，她抬头望着我们。

“她说我是动物，”他在我耳边说道，“我说我知道。我说她是疯子，她说她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她给你画画的时候说的吗？”

“嗯，应该是的。”

他朝荷莉招招手，但荷莉没动。

“今天玩得真痛快，是不？”他说话的声音很大，荷莉一定能听得到。

“嗯。”

“我们还讨论了灵魂呢，这话题太适合了你，是不？”

“对。”

“铅弹头和灵魂。哈！灵魂！”他又说得很大声，“说不定我们只有肉体，尽管他们都说我们有灵魂，是不是？有骨头，有血，有内脏，就这些，别的没有。像杰克·洛这种人怎么会有灵魂？像我们这种屠夫怎么会有灵魂？”

他把我拉近。

“别信我刚才说的话，”他用气音说道，“你肯定有灵魂，多米尼克·霍尔。我大概没有，你觉得呢？”

“不知道。”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我该先称一下你的重量，杀了你再立刻称一下你的重量。或者，你杀了我也行。怎么样？”

我没说话，荷莉依旧望着我们。

“我们下次再玩，怎么样？”文森特说，“我们再一起去，好吗？我和你，你和我。”

我站直身子，看着他的眼睛。

“好啊，文森特。”

“够朋友。”

我接过一袋兔子，穿过大门回家了。妈妈看到我带了一袋尸体回来，立刻惊声大叫。她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我说那就是几只兔子，那就是把气枪，别人也猎兔子，又不光我一个人。她以为自己每天吃的东西是哪儿来的？

“你到底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

“没怎么！是世上的杀孽还不够多吗，你为什么还要再造孽？”

我什么都没说。

“把这些可怜的动物埋了，把它们埋在花圃下面。”

我照做了。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我。我拿着铲子，把那些尸体埋得很深。我把土块弄碎，用铲子撒在它们身上。而与此同时，射杀的兴奋再次燃起，从空中击落鸟儿的兴奋再次沸腾。这份冲动扎根在我的血肉之中，若我真的有灵魂，它应该扎根在我的灵魂之中。

第二十四章

我青春期做过的事情，别人会不会也做过呢？别人是不是也杀过动物，偷过东西，或是干过别的自己不愿承认，或是不愿想起的事情？还是说，只有那些难以捉摸的小孩会这样？只有那些摇摆不定的小孩会这样？一边被这世上如荷莉·斯特劳德这样美丽优雅的人物吸引，一边又被文森特·麦克阿林顿这种残忍粗鄙的人吸引，只有像我这样的小孩会这样吧？

每个人都如此摇摆不定吗？我们的内心是不是都在艺术家和杀手间徘徊？真的有人一辈子都能活得天真无邪，从未想过自己内心关着一个诱人作恶的文森特·麦克阿林顿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自己。我让文森特进入了我的生活，正如他让我进入了他的生活。

连着几个月，我们不仅杀鸟，还杀别的动物。蠢兮兮的兔子和田鼠自个儿跑到我们枪口下，真是找死。一只胆大的黑猫，它挡了我们的道，文森特说黑猫不吉利，它该死。采矿场旁有一只颤颤巍巍的老狗，满身疥癣，没带颈圈。我在离它十码远的地方，一枪打中它的头。我和文森特大笑。我这是发了慈悲，我说。我这一枪，彻底结束了它的痛苦。当然，这些事情，我妈妈都不知道。我没把这些尸体带回家加菜。我再也没把被猎杀的动物带回家。我把没清理过的尸体留在围场和灌木篱墙上。

我们到底在哪里干吗？妈妈有时候会问。

我只是耸耸肩。没干什么，妈妈。就瞎逛逛，妈妈。

爸爸叫她别烦我，男孩子都需要独处的时间。

我们不停地猎杀。没错，我们也不停地偷窃。

第一次猎鸟后不久，我又去找他了，却见到他等在家门口。他慢慢走向我，带着我出发。这次，我们往山下走，穿过低地荒原。原本没人敢来这里，可自从文森特·麦克阿林顿，也就是我旁边的这个人被“驯化”了之后，低地荒原变成了乐园。我们沿着矿井一路走着，孩子们会喊我的名字，也会喊他的名字。他也喊了对方的名字，并报以微笑，孩子们也笑了，他们已经忘了原本那个可怕的文森特·麦克阿林顿，他们原谅了他，或许，他们并不知道这个人曾是那么的恐怖。痛失好友，让文森特变得温驯了。现在，他和多米尼克·霍尔一起玩，这个人比他原来的那个朋友好多了。

我们遇到许多女孩，她们不停地跳着绳，不停地唱着简单的跳绳歌谣，摇动的绳子掠过她们的头顶，擦过她们的脚底，跳啊跳，跳啊跳，想要躲避那嗡嗡作响的暮色天边[75]。

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

穿过乐园，顺着崎岖的山路，我们来到了小镇。小镇中心有一处喷水池，老头们戴着黑色的帽子，牵着狗，支着拐杖，坐在池边，互诉着过往的日子。蓝风铃酒吧里传来啤酒的气味，湖畔理发店里散发出乳霜的芬芳，迈尔猪肉店里弥漫着萨维罗干熏肠和肉汁儿的味道，处处都是香烟和烟斗的气味。到处是小孩，狗满地跑，女人们包着头巾，拎着购物袋。博伊尔神父一手捂着胸口，行色匆匆，他胸口一定藏着祭饼[76]，要送去给疾病缠身之人，给悲痛欲绝之人，或是奄奄一息之人。这里还有麻雀的鸣叫和和车马的轰隆，有孩童的欢呼，有女人们的说长道短、欢声笑语，有男人们的咳嗽声和喘气声。

路过广场时，文森特突然停下了脚步。

“有时候……”他说。

“有时候，什么？”

“我觉得自己看到他了。”

“谁？”

“他，那个嗝屁了的家伙。”

“伯纳德？”

“不，不是他。我那短命老爹，小多。他好像坐在长椅上，又好像坐在酒吧的玻璃窗后头。他好像回来了，阴魂不散，好像一直没离开过。我走近一看，那当然不可能是他，不可能是那个混球。”

“你想见他吗？”

“你他妈在逗我？可我也说不准。要是我真见到他了，我一定把他做掉。砰！”

“你还记得他吗？”

“我不想，可我还记得。我有时会想起他。我会梦到他，简直是噩梦。”

他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咒骂。

“他不会回来的，我们已经摆脱他了，摆脱了那个混蛋。”

他又吐了口唾沫。

“如今，我成了他。”他说。

路过水果店时，我朝店里的邻居微笑致意，又走了几码路，我手里多了一只苹果，是文森特给我的。

“你什么都没看到，是吧？”文森特说，“他们也没看到。”

我们大口啃咬着苹果，汁水顺着下巴淌了下来。偷来的水果使我惊恐，可惊恐过后，我在自己内心深处找到了一方空间，我可以笑对这只苹果，我可以痛快地大笑，我可以饱享水果的鲜甜、友情的契合和作恶的愉悦。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文森特说，“简单得不得了，谁都能行，出不了事儿。”

之后，我们凑了点钱，文森特去买了包帕克·德莱富牌香烟。我们蜷在鱼贩铺子和彩票售卖部当中的过道里，一起抽烟，目不转睛地望着一条巨大的北海鳕鱼，它和我们个头差不多了，躺在鱼贩铺子里的木板上，暴露在空气里，旁边是鲱鱼和螃蟹。

我们正抽着烟，他塞了把水果软糖和口香糖给我，我目瞪口呆，文森特对我的反应嗤之以鼻，他又说这很简单，简单得不得了，大家都这么干。伙计，谁都这么干。

我们走啊走，走到了海伊街。

“该你了。”他说。我们走近一家水果店，康诺水果店，盒子都散在门外的桌上。

我战战兢兢、两腿发软，他看穿了我的心理。

“就从外面拿一个，”他说，不带任何感情，“把它放在你身边，继续走。”

我迟疑了。

“快去，像我一样，没人会发现的。”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在我胸膛里猛击，焦虑搅得我晕头转向。

“相信自己能行，你就能行，”我的朋友小声说道，“把手伸进去，再缩回来，然后继续走路，很简单。”

我们就要走到店门口了。我抬头望天，只见白云飘浮。穿过水果店的屋檐，我看到教堂的尖塔，高高的尖塔仿佛会轰然倒塌，砸到我们头上。

我镇静得像冰块，激动得如烈火。

我们走啊走。我把手伸进盒子，拿了一只水果，继续向前走。仿佛偷水果的不是我，仿佛偷水果的是其他小孩。文森特，我，还有另一个陌生的我，我们三个一起走着。

“漂亮！”他喃喃道。

他捏着我的手腕，紧紧攥在手里，他对我重拾信心，他看得起我了。

我们走到街尾。我们站在陈酒酒吧的绿屋顶下，斜倚着它的外墙。

我张开手，露出了手里的梨子。

我咬了口，递给他，他尝了一口。

他笑了，他用手擦掉了淌下的汁水。

“瞧见没？”他说，“再怎么说，它就是只梨，就是只水果，你做过一次，之后就更简单了。”

我们继续走，整个早上，我们又偷了一些小孩子的玩意儿，就是些糖、水果，一些别人注意不到的玩意儿，一些别人压根不在乎的东西。

第二十五章

我们走过了陈酒酒吧，路过地铁站，穿过铁道。我们站在人行桥上，感受轰隆驶过纽卡斯尔火车带给我们的震撼，之后，我们吃着偷来的碧耐口香糖，走在布满排屋的老街上。这些老街被保留了下来，还有我们早年曾经居住的破房子。河流的气息扑面而来，海鸥的叫声，船厂的喧嚣都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我们穿过老旧的围场，矮胖的黑马驹和黑白花纹的马驹忙着吃草，时不时抬起头，用好奇的大眼睛望着我们。男孩、女孩在那里闲逛，大家都瞥着彼此，心想我该打招呼吗，我该友好些吗，我该警惕些吗，我该留个心眼吗，我该害怕吗？文森特趾高气昂地向前走，高昂着头，再怎么说，他也是文森特·麦克阿林顿，很多人一定认识他，或是听说过他以前干过的事儿。

他点燃了一支帕克·德莱富牌香烟，吐出一大团烟雾，说道：“让他们去死吧，死得一干二净。他们都该死，是吧，多米尼克？”

“对。”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还是这样答道。

“对，”我说，“让他们去死吧。”

接着，我们走到河边，围场外是一圈坑坑洼洼、泥泞的斜坡，河水拍打着坡崖。我们寻了片绿地坐着，地上还有些石块，下游的微风吹得小草轻轻摇摆。文森特说，这才是人生，这难道不是最舒坦、最快意的人生吗？

我大笑，含糊地应道，是啊，这大概真是最快意的人生。我低头望着河岸上被投弃的货物、动物的尸骨、粗壮的树枝、避孕套、废弃的木料、卡在缝隙里的石头和瓶瓶罐罐。我看到漂浮着的原木、树桠和被河水冲过来的垃圾，我闻到了幽暗肮脏的泰恩河传来的阵阵恶臭。河对岸的防波堤下有一间老旧的石料加工厂，沿着河岸望去，我还看到造船厂，巨大的起重机，河面排着一艘艘大船，似乎要延伸到大海。我看不到远方的大海，却能望见远方的天空，我把眼前的一切都刻在心头。这里是我的根，我出生的楼房早已倾覆，可它们仍建在我心里。

“我以后会在这里度过我的下半辈子，”他说，“很快，就在这间船厂里，要不了多久。每天早上到这个又吵又臭的地方来。你不会，你会离开这里，彻底摆脱这里。”

我感受到他手的热度，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他把脸凑过来，我感受到他喷出的热气，听到他的呼吸声和吐出的话语。

“你会吗？”他说，“你会像小鸟一样自由，而我却在肮脏的油缸里爬来爬去吗？”

“我会的。”我说。

“那就对了，来打一架吧。”他说。

“什么？”

“打架，我们应该打一架，我们来打个痛快。”

我不懂这是为什么，可我的身体却做出了反应，我抬头望向天空，我的灵魂仿佛在体内冲撞，它跌跌撞撞，碰壁了之后不停地调头，直到找到了新的出口，找到了一种全新的、不同以往的活法，我望着这位新朋友，文森特·麦克阿林顿，这个我从小就惧怕的人，这个带我去杀戮、去偷窃的人，这个现在离我很近，要和我打架的人，我的目光汇到他身上，我低声对他说，好。我咬牙切齿地说好。

我们厮打起来，从河畔的石场那儿滚了下来。他压到我身上，抵着我的肩膀，扣着我的手腕，冲我咆哮。

“使点儿劲，”他说，“别小心翼翼的，快还手啊。”

我扭动着，挣扎着，我猛力推开他。

“漂亮！”他咬牙吼道。他拽着我，我们厮打起来。“狠狠地打！”他说，“给我狠狠地打！”

我攥住他，两脚蹬地，腿臀充满力量，反抗的欲望在鲜血里沸腾。我肩胛抵着他的胸膛，想要把他撂倒地上。我没他高，可我爸爸是捻船缝工人，我继承了他的体格和他的力量。没想到光是站稳就要花这么大的力气，没想到要把他撂倒竟要花这么大的力气，没想到光是呼吸、光是做这些就得花这么大的力气。脸上是鼻涕和眼泪，身上流着血。文森特·麦克阿林顿也是，我都不知道这些血水、泪水到底是我的，还是他的。我使劲把他掀翻，最终，他摔倒在地。

“够爷儿们，”他吼道，“接着玩刀！”

“什么？”

“拿起你的刀，狠狠地捅！”

“你说什么？”

他突然拔刀指向我。他站起身，咧开嘴。

“你是要赤手空拳吗？”

我拔出了我的钢刀。他降低重心，在我周围伺机而动。我也弯下腰。他冲我挥挥手。

“来啊，”他说，“开捅啊，小多。”

他扑向我，我后退闪身。

“听好了，你不捅我，我就捅你。”

他再次扑来，一次又一次。

我惊恐地倒抽了口气，当我意识到自己也扑了过去，挥刀要捅文森特时，我觉得愈发惊恐。

“就是这样。”他嘶了声，“再来！下狠手捅我，伙计。”

我又捅了过去，没扎中。突然，他扣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拉近，作势要捅，却被我转手攥住了手腕。

“就是这样！”他沉声道。

我们互相搏斗，交缠在一起。我们针锋相对，我们短刀相抵。要一边进攻，一边防守，简直难上加难。刀肉相隔不过几英寸时，恐惧总会袭来。我们喘着粗气，我们低声咒骂。文森特嘴角一扬，猛扑过来。我们扭打作一团，前后摇晃。文森特突然摔倒在地，我跨在他身上，鼻涕、鲜血混在一起，黏糊糊地垂了下来，悬在文森特脸上。

“别停，”他凶狠地发出气音，“抓住机会，小多，快捅我，快！”

钢刀划过他喉咙的画面在我的脑海中闪现。

我用力眨眼，让那个画面快些消失。

“认输吧，”我说，圣劳伦斯学校里的小男孩抓着同学的前臂左右拧转，或是在操场上打闹时，也会这么喊，“快投降，文森特·麦克阿林顿！”

他大笑。

“好，”他说，“我认输，你给我下来。”

我滑到一边，躺倒在草地上。

“谁能想到你骨子里这么有血性，小多。”他说。

我舔了舔手指，擦干净脸上的鼻涕和鲜血，文森特也是。我努力弄掉身上的青草渍和泥渍，文森特也是。

“下次我一定赢你。”文森特说。

“休想，”我说，“你永远赢不了我。”

“哈！来交换血吧！”

他用刀在拇指上划出一道小口子，举到我面前。我也用刀划了道口子，我们把伤口按在一起。

“这下，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他说，“我们变成了血亲兄弟。”

他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我们躺在草地上。

“永不分离。”他喃喃道。

我们躺在河边，心跳平缓，呼吸平稳，两人间氛围诡异而又平静。天空很美，蓝色的天幕慢慢浮现着红色、金色和黑色的光带。远方的鸟儿小得像黑色的斑点，优美地滑过天空。我身上剧痛难忍，痛入骨髓，痛心拔脑。文森特，一如既往的大胆，他靠近我，近到呼吸也喷在我脸上，他的嘴唇贴到的我嘴唇上。这是我第一次尝到了文森特的味道，又苦又涩。

他吐出的话语甜蜜却又刺耳。

“让我们好好看看彼此吧。”他在我耳边低语。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懂我的意思，多米尼克。”他柔声道。

我让他看了我的身体，他让我看了他的身体。

“好极了，”他说，“现在，我们摸摸对方吧。”

第二十六章

自此之后，我们打过好几次架。每次打猎、偷窃之后，每次逛完街道、田野、河畔之后，我们都想打一架。我眼中的文森特是全新的了，他不再是个形貌可怖的粗野之人。他和我打架，但也会笑，会和我一起玩，宛如孩童一般。也许在这几个月里，他体验到了童年缺失或遗忘的东西。也许，我也体验到了成为男人的滋味。我们之间的友谊不同于我和荷莉·斯特劳德的友谊，也不同于他和伯纳德的友谊。

有时，我们的架势好像要去打仗一般。我们做俯卧撑、深蹲。我们把石头举过头顶，我们比谁举的石头重。我们挥着石块厮打，唾沫横飞，好像真要凿穿对方的头盖骨。我们还会用刀子，攥住对方的手腕，挥刀逼近对方的喉咙。我们骂着粗话，吐着唾沫。我们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对方，咒骂对方的家庭和祖宗。我们骂对方是畜生：是老鼠，是猪，是猴子，是狗。我们骂对方是生殖器和粪便。我们流着血，流着口水。我们的肌肉变得更紧实、更有力了。我们的内心骚动不安，我们的肉体隐隐作痛，我们的灵魂也变得粗野暴虐。打完架回家时，我们都已累得脱力，累得无法思考。我伤痕累累，满是淤青，青草和泥土玷污了我的衣衫。我的眼中满是狂暴与野性。

不久前的某个下午，我和文森特打了一架，那是一个叫人惊惧又狂喜的下午。我在天黑前回到家，一身疲惫地坐进沙发里。

“多米尼克？”妈妈倒抽了口气，“到底怎么了？”

“什么？”我嘟哝道。

“你出门到底干什么去了？你到底和谁……”

我含糊地应了声。

“多米尼克？”爸爸说。

他摸摸自己的脸颊，若有所思。

他注视着我，注视着我的单眼皮，注视着我弓起的身体。

“他心里有一只野兽。”他说。

“什么？”妈妈说。

爸爸笑了起来。

“是吧，儿子？”他说。

“别胡说八道！”妈妈小声说。

我面对妈妈，发出了一阵低吼，那是动物的吼声。

“你看！”爸爸说。

“看什么？”

“野兽在他身体里奔跑，然后它会跑出来。”

他抽了口烟。

“趴下，小子！”他大笑。

我懒得理他俩，便走到桌旁做作业，我做的是生物作业。血液里有什么，有血红蛋白，有氧，有新陈代谢产生的废物。我把它们都写了出来，我还写出了我体内的那股劲头到底是什么：兴奋，渴望，狂野，恐惧，还有文森特·麦克阿林顿的血和气息。

妈妈走到我身边，揽着我的肩膀。我靠在她身上，让她抱着我，让自己再做一回小孩。

“我的好孩子。”她叹了口气。

接着，我直起身，继续写作业，我的字迹很整洁，句法很流畅，我画的图表很清晰，名词标得很准确。

后来，我躺到床上，爸爸走了过来。他按着我的额头，我感受到他粗糙的皮肤。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他什么也没说。夜幕渐深，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按着我的额头。

“小心点儿，”最后，他喃喃道，“别走得太远。”

第二天，我又去和文森特·麦克阿林顿摔跤。我们在一条流向泰恩河的小溪边。我们在潺潺的河流里厮打，水里的石头磕得我们浑身是伤。我把他的脸按进水里，仿佛要溺毙他一般，随后我把他拎起来。

“认输吗？”我咆哮着，“认输吗？”

“认输，”他含泪笑着，“干得漂亮，我投降，快过来。”

第二十七章

学校里，没人看穿我的面具，我的面具天衣无缝。我在班上名列前茅。我把单词按一定的次序和模式排列好，老师们看得十分满意。我可以写一句话、一段话、一页话，渐渐地，我写东西越发流畅。我能把一整页乱作一团、毫无头绪的文字，改写成言简意赅、隽永优美的几句话。我会写摘要，能读懂文章；我会文意分析，能做语法解析；我能说服别人，感动别人，让别人信任我。那个“小猿人”举手投足，不经意间都流露出优雅，他机智聪颖，懂得随机应变。我陷入了迷惘：眼前这个优雅陌生的男孩是谁？我的肌肉越发结实，头发越发浓密，我仍在猎杀、偷窃，仍在和文森特·麦克阿林顿厮打、亲吻。

荷莉与我似乎相隔了一个世界，她仿佛是某个遥远时空的生物，某种古代的生物。我不怎么和她打招呼。她成了体操运动员、舞者、杂技演员，她也因此大受赞扬。跳板、单杠、平衡木、跳操、跳绳、骑马，她都得心应手，还有跳远、攀岩、侧手翻、原地转圈。有时候，人们说她做这些动作时，仿佛振翅欲飞的鸟儿。她也在长大，可她的体型还是很娇小，融合了轻巧与力量，秀美动人，鸟儿般灵动。我看她时，她也正看着我，但我没法靠近她。每每听到她的歌声和钢琴声，我都会侧过脑袋聆听。我觉得自己就快着迷了。我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叫我靠近她，抱紧她，她仿佛是我的救星，那小鸟般的力量能把我拉起来，让我远离那个和文森特·麦克阿林顿厮打、亲热的我。但我没有理她，我告诉自己我不是她的朋友，她也不是我的朋友。荷莉和她的家人总会离开小区，而到头来，她会抛下我，我依旧还是那个我。

我妈妈会问，“怎么不和荷莉·斯特劳德一起玩儿了？”

我告诉她，我们太不一样了。

我笑着跟她说，“妈，她是个小妞！”

爸爸则耸耸肩，说这是正常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没必要和世界抗争。

“他以后有的是时间找妞儿。”他说。

比尔·斯特劳德待我依旧很亲善，他朝我微笑、招手。我想，他可能是唯一一个看破面具，看到真实的我的人。我知道他不会妄作评议，不会乱提要求，他不会问一些尖刻的问题。

要是比尔是我的爸爸会怎么样呢？如果我是多米尼克·斯特劳德会怎么样呢？如果荷莉生在霍尔家会怎么样呢？我想象自己也能轻而易举画出花儿来，想象自己张口就能唱出动听的歌。我想象自己能安逸自得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不用与它抗争，不用自我抗争。这会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呢？

文森特·麦克阿林顿的日子又如何呢？长着他的样貌，生在他的家庭里，受他受的教育，带着他特有的习惯和渴望，会是怎样的体验呢？如果我是文森特·麦克阿林顿会怎么样呢？

这样的问题是不会有答案的。可它们不停地困扰着我，纠缠着我。别人也会想这样的问题吗？成为其他人会怎么样呢？为什么我得是我？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别人？

第二十八章

最后一天的早上，先是因为抽烟吵了一通。我已经有烟瘾了。起床，点烟，深吸一口，顺着卧室窗户吐出烟圈。我洗洗脸，用力刷了牙。

“你觉得我闻不到是吗？”我下楼时，妈妈说，“你觉得这不影响我们是吗？”

爸爸笑了，他自己也点了根烟。

“抽烟让你长不高，”他说，“你看看我就知道了。”

她用手挥走喷过来的烟雾。

“你也别抽了，”她说，“抽烟会要了你俩的命。”

“要了我的命！”爸爸讥笑道。

“没错！要了你的命！你就一点儿都不在乎？”

爸爸的口气变得缓和了不少。

“我现在戒烟已经晚了，”他说，“你妈妈说的对，趁没上瘾，快戒了吧。”

她把手搭在我的肩头，看着我的眼睛。我也望着她，她的眼睛很清澈，很亮，她手掌散发着温度。

“求你了，多米尼克。”她说。

爸爸朝我喷出了烟圈。

妈妈想要把它挥走。她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

“看到吗？”她说，“抽烟会损害我们三个人的身体。”

“每个人都抽过烟，”他对她说，“人人都知道抽烟是件蠢事。”

妈妈又咳嗽了。

咳了好几次。

“别抽了！”她说。

她走进厨房。

“她会没事的，”爸爸说，他冲我眨眨眼，抽了口烟，“可她说的没错，别抽了。”

他走向花园。

壁炉上放着爸爸的一包烟，我从里面拿了一根。餐厅桌上放着妈妈的钱包，我从里面拿了点儿硬币。我走下山。我买了五根六号香烟，偷了两根银河牌香烟。我和文森特在蓝风铃酒吧后碰头。我们走向霍立山上的小公园，一群中学高年级的女生在打网球，她们穿着T恤和短裙。她们看到我们，咯咯笑个不停。

“真他妈漂亮！”他咆哮道。

他朝我露出牙齿。

“不漂亮吗？”他突然问道。

“漂亮。”我说。

“当然漂亮！可她们不喜欢我，是吧？她们会喜欢我？”

“我……”

“当然不会。”

他转身，我们一起离开了公园。

“这毒日头！”他说着，抬手遮挡阳光。

“还有你这该死的家伙！”他说话间，我们的肩膀碰在一起。

“你就没想过让那些讨厌的东西都见鬼去？”他说，“没想过要得到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所有？”我说。

“没错，所有，就现在。”

他抽烟、吐痰。

“你想搞破坏吗？我说的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

他飞速走开，我只能连走带跑跟上他。

“你当然等得起，你有时间，”他说，“几个月后，你不会被扔进油缸里。你以后可是好好人多米尼克。”他把我拽到身边，“总有一天，像我这样的人会把世界砸个稀巴烂，掠夺自己想要的东西。你该庆幸我们没炸弹，不然，一定会扔个几颗，把一切都炸个稀巴烂。懂了没？”

我什么都没说。

“你当然不懂。跟上来，你快点！这就是为什么你们把我们推进油缸、船舱，让我们在地上爬来爬去。可我们怒火中烧，我们就想搞破坏、搞破坏，真刀真枪地搞破坏！跟上来！”

我取出了一包六号香烟和一根银河牌香烟。

“瞧你现在多厉害！”他哼了一声，“你抽烟，你猎杀那些小鸟，你偷糖，你打架，你假装要杀人，你偷看姑娘们的胸脯和大白腿。”

他点了银河牌香烟，抽了一口。

“瞧瞧他们！”他说。

“谁们？”

“他们所有人。瞧瞧该死的所有人，瞧瞧他们有多温驯。”

我环顾四野。熟悉的脸庞，熟悉的身体，他们在熟悉的地方做着熟悉的事。

“我要把他们全部炸个干净，炸扁他们！炸飞他们！”

他握紧拳头。

“这就是战争，是吧？”他说，“把这个无聊透顶的世界炸得跳三跳。”

他扭头面对我。

“我还会向你扔炸弹，你这个窝囊废。”

他大笑。

“说不定，荷莉·斯特劳德那帮人还会游行，还会反复喊着抗议我的口号！裁麦运动。麦克阿林顿裁军运动！哈！”

我们继续走着。

“为什么这里没什么特别的？为什么？”

“因为这里本来就是这样。”我说。

“这算什么回答？我还以为你能有点儿脑子呢！快走！跟上来，快些！”

我们边走边吸烟。

“我做梦都想亲手做掉我爸，”他说，“梦到自己一路追杀他，操起石头砸裂他的脑袋。有时，我梦到自己追着上帝，叫他弥补他在人间造下的孽，可他转过身，我却看到我爹站在那儿。于是，我拿小刀扎他，拿刺刀捅他，拿枪射他。”他举起手，又快速放下，“砰！去死吧，你这老狗！”

他把我拽过来。

“你一定也想这样。”他说。

“我没有！”我告诉他。

“你一定有！”他说。

“我没有。”

“哈！”

他轻蔑地笑了。我们加快脚步，我们偷了水果，从沃特·威尔逊杂货店外的托盘上顺了只鸡蛋。可我们都不知道要拿鸡蛋做什么，于是，文森特顺手把它扔进了肉铺和银行间的小道。

“我才不在乎，”文森特喃喃道，“我不在乎这个，也不在乎那个，我不在乎他，也不在乎她！”

我们向纽卡斯尔走去，来到了盖茨黑德的边界。迷宫似的排屋在我们右侧，排屋后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孩子们都看着我们，满眼怀疑，文森特瞪了他们一眼。

“我才不在乎你！还有你，还有你！”

年幼的孩子们四散逃离，年龄稍大的孩子们退开几步，不再盯着我和文森特，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我们走过了以前没走过的盖茨黑德的小径，逛了以前没逛过的盖茨黑德的小店。没人朝我们笑，没人跟我们打招呼。我们穿过小巷，走到大路上，路边有一排老旧的鸽棚。一个男人嘎啦啦晃着鸽饲料罐，朝天空大喊。顿时，只听到“呼啦啦”的声响，我们头顶掠过一群飞鸟，它们回到了主人身边。我们又路过了一个小公园，孩子坐在嘎吱作响的秋千上荡秋千。接着，我们看到了绿树成荫的街道，青草茂密的路肩，精心打理的花园，处处洋溢着平和的气息。装着花窗玻璃的石头房子，有角楼的小尖塔，还有车道。我们放慢了脚步，呼吸着迥然不同的空气。我们走在浓重的树荫下，这里没有捻船缝的声音，没有泰恩河的异味，地下没有马达的轰鸣。我们朝树上的松鼠扔块石头。我们看到一只黄色的拉布拉多，于是把它臭骂一通，又扔石头砸它。我们手指着闪闪发光的汽车，指着高楼窗户里的装饰、油画和书柜。

“瞧，那些有钱的饭桶，”他咕哝道，“我压根不在乎他们。”

然后，我们走到了一片熟悉的地方，仿佛曾在梦中见过的地方。车道、汽车、木制的前门大敞着，空气和亮光洒进一尘不染的门厅。是谁提议去那扇大门里瞧瞧的呢？不是我，也不是文森特·麦克阿林顿。我们连话都没说。那扇敞开的大门似乎是为我们而开的。我们穿过车道，走了过去。走出树荫，走进阳光，走出阳光，走进树荫，光影交叠。脚下的土地变得像纸一样薄，我们仿佛空中漫步。附近似乎没人，远处的花园里有几个小孩，远处的街道上有只狗。当时的场景，此刻就浮现在我眼前：两个男孩站在一扇敞开的大门前，两个人都探出身朝里面张望，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走进门厅。屋内寂静无声，只有上光剂和鲜花的味道，一尘不染。一张靠墙的小桌子上方挂着一幅泰恩赛德的风景画，画面和我见到的一模一样：画里的河面上有帆船，古老的石桥上有别致的房子，街道间有田地。

屋内还开着一扇门，门里满是书本。我自然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

文森特的咒骂声让我回过神来。

“简直是宝藏啊，小多。”他低语道。

大厅桌上放着一张五镑的纸币，上面压着块大理石。文森特拿起石头，我抽走那张纸币，握在手里，塞进了口袋。我们蹑手蹑脚地走到的房门前，那间屋里放着我的手稿。从门缝里看进去。针落有声，空无一人，书架上高高地摞着许多书。几把扶手椅，一只沙发，一架精美的白色大理石壁炉。屋里没有心跳声，也没有呼吸声。我想起了我小时候写的那篇幼稚的故事就在这里，那篇关于宝藏的故事，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这些书里。它大概早就被撕掉了，大概早就被扔了。小孩子写的东西，清洁工的儿子乱涂乱写的一点东西，住在小卵石灰浆房子里的小屁孩胡乱写的东西。我想起了我的妈妈，她在这里工作，给家具上光，给柜子除尘，擦擦窗户，跟屋子的女主人说说自己的儿子。她会说起她的儿子吗？如果会说起的话，她还会像以前一样夸赞他吗？她会抱怨自己那捉摸不透的儿子，诉说自己疑惑和不解吗？她干活时会唱歌吗？这里有妈妈的痕迹吗？没有声音，没有味道，只有纤尘不染，只有井井有条。我从一张小桌子上顺了只小银勺，塞进了口袋。文森特咧嘴笑了，他把装了玫瑰的花瓶打翻在地，他踩碎了地上一尊小小的农民雕像。他拿了只银烟灰缸。我伸手去够书架上的书本，把它们拿下来，把它们撕碎，把碎片撒得到处都是。文森特拉开裤子拉链，在碎片上撒了泡尿。他粗俗地嘎嘎笑着。他小声叫我和他一块儿，我照做了。见到我们正在做的这一切，我也笑了，紧接着，深深的恐惧充斥着我的大脑。我在做什么？我妈妈该怎么清理这些？于是，我们又出去了，匆匆跑向大厅，跑出大门，狂暴的喜悦让文森特直抽气。

“这是狗日的上帝给的恩赐！”他说。

现在，他在兔笼边上，朝笼子里的小黑兔小声说话，他五指并拢，那可怜的傻东西，它朝文森特走过去，而可怜愚蠢的我什么也没说。现在，文森特打开兔笼，挥刀割破了它的喉咙。诡异的兴奋涌上心头，我走向文森特，然后，我成了那个肢解兔子的人，我用我的钢刀割下了它依旧温热的脑袋，脑袋滚落在地，停在了兔笼前。

我把刀收回刀鞘，我们原路返回，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走在私人车道上，走回了宁静的街道，我们走啊走，我们努力保持冷静，文森特幽幽地骂了句脏话，他感叹我的杰作，感叹我们两个人的杰作。

“我们真是太镇定了！”他说。

他仰头望着慷慨的上苍。

“我们真他妈厉害！”他感叹道。

我们走过街道转角，便像小孩子一般奔跑起来，跑过公园，跑过鸽棚，跑过那群急匆匆的鸽子，跑过那条浓荫密布、满是灰尘的小巷，跑回我们熟悉的那个世界。

“我们自由了！”他说。

“你对那堆破书干的事！”他说。

“太他妈棒了！”他说。

“但是，上帝啊，那只兔子算怎么回事？”我说。

“可怜的小东西。”

他手指上仍有兔子的血迹。我发现自己手上也有血迹，顿时想尖声惊叫。

“我们为什么要杀那只兔子？”我说。

他把我抓到跟前，狠狠地吻住了我。我想要把他推开，却听到了他的笑声，他那血迹斑斑的手指擦过我的喉咙。

“因为我们想杀，因为你想杀。”他咯咯笑着，“你砍它脑袋的时候，手脚可利索了。”

接着，他的刀又出现在他手上。他一手揪着我的后颈，一手持刀抵着我的脖子。他突然变得无比强大，从未有过的强大，强大到我无法逃出他的掌控。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他说。

“没有什么为什么！”他低吼道。

“我要是杀了你，也没有为什么。”他说。

他扑上来，再次亲吻我。

“别担心。”他说。

“我就开个玩笑。”他说。

他把刀子收回刀鞘里。

“我们是伙伴，”他说，“不止是伙伴，是吧？互相厮杀的伙伴，互相亲吻的伙伴，互相……哈！”

他双眼充血，他露出牙齿，他舔着嘴唇。

我们继续上路了。他叫我走得自然些、正常些。

“我是你的老师。”他说。

“我教你做的事，之前没人让你做过。”他说。

“你知道的，对吧？”他说。

“你也很喜欢，是吧？”他说。

我们走啊走。

我努力让自己别去想那只兔子，别去想那把刀。我努力让自己别去想我们做过的一切。

“你一辈子都会记得这一切。”他说。

我克制自己想要尖叫的冲动。

我们看了看对方拿到的“奖励”，我们哈哈大笑。

我们走着。

我想这一切都结束了，我想我们做了坏事又不用挨罚。

第二十九章

那辆车缓缓从我们身边驶过。那是一辆蓝色的小型福特英吉利，车顶的琥珀色灯光慢慢地扫过四周，车里坐着一名警察和一个女人。

“注意了，小子们！”车里的警察喊道。

我们没有转身。

“站在那儿别动，我有话问你们，就一会儿，行吗？”

文森特大笑，他凑到我面前，愤恨地说：

“报应到了。”

车子停好后，那名警察走了出来。

“准备好逃跑了吗？”文森特说。

他笑了。

“没有，你肯定没有。”

他笑了。

“我马上就要去油缸里工作了，真想知道会不会在那儿见到你。哈！”

说完，他快速走开了。

警察来到我身边。我们看着文森特的身影在远处消失，融进他家附近的那些熟悉的街道里。

“别让我再见到你！”警察大喊。

“你会把他的详细情况告诉我的，肯定会吧，对不对，孩子？”

我无法回答。

“你肯定会的，我是警员罗密欧。”

他歪着脑袋。

“多米尼克·霍尔。”我小声答道。

“好，多米尼克，是你拿了那张五英镑钞票，还是你那位消失了的伙伴？”

我拿出了那张纸币，我拿出了那把银勺子，把它们递到警察跟前。

“没别的了？”

“没了。”

“当然，还撒了泡尿，”他说，“还有那些书，还有那只兔子。”他叹了口气，“啊对，那只兔子！”

他凑到我面前，摇了摇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要杀那只兔子？”

我伸出那只血迹斑斑的手，握住了自己血迹斑斑的脖子。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仿佛不是我的。

“不是我杀的。”

他弯腰从刀鞘里拔出了我那把染血的小刀，他笑了笑。

“等上法庭了你再喊冤枉吧，孩子。我们聊得差不多了，向查尔顿太太问好。”

那个女人从车里走了出来。棕色的羊毛大衣，棕色的鞋子，棕色的秀发。那么整齐，那么干净。

“你闯入的是这位夫人的家，”警员罗密欧说，“你弄脏的是这位夫人的家，你杀的是这位夫人的兔子。”

我把五磅钞票和勺子递到她面前。

“哇，”罗密欧说，“那可是证据，小子。”

他拿下了那张纸币，用手帕包住了那把勺子。

“上面有指纹，”他说，“之后有身份核实，学校核实，和你爹妈谈话，然后……啊，多米尼克，谁知道后面还要干吗呢？”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个肮脏的小男孩？”查尔顿太太说。

我像个颤抖的小孩，我回答道：

“您是查尔顿太太。我以前给您写了个故事，您说故事写得很好，您说我一定是非常聪明的小男孩。”

第三十章

回家的路上，我哭得像个小男孩，我坐在车后座。狭小广场的中心有一方喷水池；德拉戈内咖啡店的窗上挂满了凝结的水珠，热腾腾的蒸汽从门缝里漏出；班姆林水果店外堆着诱人的苹果；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迈尔猪肉店里挂着的嘴角裂开的猪头；鱼贩铺子厚木板上放着一条巨大的鳕鱼——那个女人会如何评价这个地方呢？她又会怎么看那些蹦蹦跳跳的孩童，裹着头巾的女人，牵着狗的老头，在船厂上了大半天班、穿着工作服、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回家里的工人们呢？

她目不斜视，神色冰冷。

我们驶进了小区。从她冰冷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小卵石灰浆上剥落的碎屑，人行道上的裂缝，马路上的坑洼，还有花园墙壁上的凹陷。穿着脏背心的小孩在小院子里刨坑。无数张脸贴着玻璃窗，注视着警车把多米尼克·霍尔带回家。

我们停在屋外。

斯特劳德太太在歌唱。

“我曾默默地爱过一个人……”[77]

女孩们也在唱歌，那首怎么也唱不完的跳绳的儿歌。

小马驹在嘶鸣，小公鸡在啼叫。

我的父母站在前窗旁。

我又望了一眼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面映照着灰蒙蒙小街上的小房子。嘎吱作响的大门，水泥地，外屋，挂着被单的晾衣绳，用来给小孩子走钢丝的挂钩。这间整洁的小客厅，挂着带花的窗帘布，放着便宜的日常家具。那个矮壮的男人，双手和肺都饱受摧残的捻船缝工人，一位吞云吐雾的父亲，还有那位娇小可爱却惊恐不已的母亲。

我望向他们的眼睛。在他们的眼里，我看到了他们的孩子，那个本应走出小区，走向更广阔天地的孩子。

他们从警察那里知道了这个男孩干出的龌龊的事情，赃物和那把小刀摆在他们面前。

查尔顿太太摸了摸几年前送给我家的台灯，妈妈一直把它视若珍宝。

她叹了口气。

“我一会儿就走，”她说，“我只想把事情解决了。”

她的手指抚过灯罩上的塔楼和光塔。

“我不会提起诉讼的。”她说。

“你确定吗，查尔顿太太？”警察问。

“我不想再丢面子了，我会原谅他的，”她望着妈妈，“我只是看在你的分上，伊莱恩。”

妈妈屏住了呼吸，她轻声抽泣。查尔顿太太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那另一个男子呢？”罗密欧问。

“噢没错，另一个粗野的家伙，”她气得发抖，“真想不到居然还有一个这样野蛮粗俗的人。警官，吓吓他就行了，不用管教他。”

罗密欧耸耸肩。

“我很喜欢你写的小故事，”查尔顿太太说，“它在我的书柜里放了一年多，我还把它给客人们看。你妈妈告诉我，大家都对你有很高的期望，我原以为你会是她的骄傲……”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谁会想到，你心里竟然是……这样的？”

她伸出手指，推开了那盏台灯。

“我不希望再见到你，多米尼克，”她说，“恐怕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了，伊莱恩。”

她耸耸肩。

“我很抱歉，可你们还想让我怎么样呢？”

她站在客厅的门道里，警察记录着我的详细资料，我的学校，我的父亲，他工作的地方，我母亲和她工作的地方。他说，他得把这件事的详情报告给学校。他当然得这么做，我父亲说。他让我说出文森特·麦克阿林顿的详细情况，我迟疑了。

“多米尼克，”爸爸说，“警官在问你文森特·麦克阿林顿的情况。”

我告诉他文森特是谁，他住哪儿，他在哪儿上学。

“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他说，“可谁又说得准呢？”

他写在笔记本上。

“你在文法学校上学，”他对我说，“最顶尖的文法学校之一。你有什么梦想吗？”

没有回答。

“如果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会抓住它们吗？”

“他很聪明。”妈妈说。

“聪明到做出今天的这些事，聪明到做出其他那些事情。”

“噢，多米尼克，”妈妈轻声道，“你还做了什么？”

我无法回答。

“你以前不这样吗？”我想质问那个愚蠢的条子，“你现在穿着那身制服，人模人样，你以前就没做过坏事吗？”

“不管之前做了什么，”罗密欧说，“你得打住了。别让它变成你的习惯。一回生，二回熟，等到第三回……我们会记得你的，我们会盯着你。你要是再犯事，我们一定会抓到你。”

他扫视了我们所有人。

“你的处境很微妙。”他说。

然后，他耸耸肩。

“希望我们不会再见。”

爸爸向他伸出手，他没握。他把我的刀放到桌上，转过身。

查尔顿太太恶心得打了个寒颤。随后，他们离开了屋子。

荷莉和她的爸爸在街对面的屋子里看着这一切。

“为什么会是查尔顿太太？”妈妈喃喃道。

“她该让我们抽这小子一顿。”爸爸说。

“那你来啊！”我对他大喊。

他走到我跟前。我想要阻止他，却像个孩子一样摔倒在地。我想大喊：爸爸！爸爸！妈妈！妈妈！他抡起拳头，我等待着剧痛落到身上，妈妈却一把拉住了他。

“住手，弗朗西斯，”她说，“别这样。”

“你还干了些什么？”他说，“还犯了什么罪，还干了哪些混事？”

“没有了，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是文森特逼你做的吗？”妈妈说。

“你他妈敢说不是！”爸爸吼道。

他又抡起拳头，我立刻蜷起身子。

他点了支烟，朝我露出牙齿。他拿起小刀，把刀尖塞回刀鞘，随后猛踩一脚，小刀断成两截。他把碎刀片扔进了垃圾桶。

他瞪着我，狠狠瞪着我，怒火中烧，轻蔑、鄙夷地瞪着我。

“大概只有把自己灌醉了，我才知道该怎么做。”他沉声咕哝着。

他拿起夹克衫，出门去了爱奥那俱乐部。

我想倒在妈妈的怀里。

“让你读书就是干这个的吗？”她说。

没有回答。

“有本事你也对我做出那样的事啊。”

“对你？”

“就像你对查尔顿太太那样。”

我不敢看她。

“我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你从我钱包里拿了钱，多米尼克，是不是？是不是？”

没有回答。

“噢，仁慈的上帝，”她轻声道，“我就知道你已经忘了。”

她仍注视着我。

“你看到自己今天搞的破坏了吗？”她说。

没有回答。

“噢，你伤透了我的心。”

爸爸回家时，已是深夜，妈妈和我已经休息了。我听到了爸爸的声音，他走在人行道上的声音。大门开了，房门开了，他粗重地呼吸着，他走上楼梯，妈妈喊：“弗朗西斯？是你吗？”

没有回答。我房间的门开了，他站在我床边。

他身上传来了啤酒和香烟的臭味。他说话含混不清，动作也磕磕绊绊。他一拳打在我的脸上，两手扼住我的脖子。他把我的头摁在枕头上。

“我老爹要在的话，一定会打死你。”他含混道。

“那你打死我呀！”我咕哝道。

我们在床上撕扯起来。

“你以前肯定也干过！”我冲他大喊，“我干过的事，你以前肯定也干过！”

“入室盗窃？像猪一样在别人家里撒尿？杀死一只无辜的动物？你他妈想清楚你在和谁说话！”

我们扭打成一团，鼻涕、唾沫、眼泪、鲜血流在脸上。妈妈走了进来，求爸爸快停手，可他压根不听她的，他似乎真想把我打死。

可最后，他只是吼了几句，倒在了我的身上。

“噢，多米尼克，”他无力地说道，“你都做了些什么，我的傻儿子？”

那晚，他睡在了我的床上。

我醒来时，看到他坐在床边。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了进来。他背对着我，我只能看到他脸部的轮廓。

“我来告诉你，我以前做过哪些事。”他说。

第三十一章

“有两个人，”他说，“我和米奇·卡尔，一个家住韦斯特盖特[78]的小伙子。当时我们都很小，和你差不多，小多。谁会想到要把像我们这样的小孩送去打仗呢？谁会想到要把我们送到丛林里呢？树上都是猴子，鸟儿羽毛的颜色像火一样鲜艳，还有蛇和蜘蛛。我习惯了泰恩河畔，米奇习惯了达勒姆郡的煤田。老天，那儿热得要命，都快把人烤熟了。汗水流进眼睛里，流进脚趾缝里，一不小心就容易烂脚。我们待在一起，米奇·卡尔和我，和所有好朋友一样。他们说，得靠我们这样的人拯救世界。我们会大笑，会说我们是救世主。那天，我们没走很远，我们从不走得太远，冒进丛林是十分危险的。中士告诉我们要干吗。就去侦查一下，孩子们，不要跑到陌生的地方，不要离开我们的视线，时时回头查看，确保你们没走太远。我们走了几码，就是这样，我们在坑里发现了他。太奇怪了，我们以为他死了，可他只是睡死过去了。踹了他一脚，他动了动。太奇怪了，一个呼呼大睡的日本佬。没想到日本人里有这么弱的。他也是个孩子，像当时的我一样，像你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日本人特有的光滑的皮肤，清澈的眼睛，纤细的身体。不知道他有没有受到惊吓。他躺在那儿，抬头望着我们，然后举起了双手。可我们不信他，日本人从来不干这种事。”

他顿了顿，又点了一支烟。

“然后呢？”妈妈说。

“我们都没看对方，米奇和我。我们没多想就扑了上去，我们都没意识到自己要干什么，但我们记得不能开枪，因为声音太大了。我们把刀捅进了他的身体。我就这样跨坐在他身上，把刀插进他的身体，捅他，像这样，捅他，捅他。”

他吸着烟，摇摇头。

“我们报告中士说，他当时要摸枪，”他说，“他肯定会摸枪，中士说，好孩子，够胆。现在，去把身上的血洗了。”

他望着窗外的月亮。

“我们杀了他。”他低语着。

“你们当时吓坏了。”妈妈说。

“可怕。那是打仗，该死的打仗啊！想想在该死的战争中，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想想如果你不杀了他，他可能会对你做些什么，弗朗西斯。”

“哈。我儿子偷了人家大厅里的五英镑，他杀了一只宠物兔。我残忍地杀了一个孩子，和我一样大的孩子，和我儿子一样大的孩子。”

“可你是在打仗。”妈妈说道。

“是啊，打仗。那个中士说，我们杀了一次，下次杀人就会容易很多。”

“是这样吗？”

没有回答。

“是这样吗，弗朗西斯？”

“你不会想知道的，直到事情真正发生的那一刻，你都不会想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今天，这些走在街上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人，可他们永远都不会说出自己的故事。”

妈妈拍了拍他的背，他又点了根烟。

“别让那些故事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多米尼克。”他说。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了烟圈。妈妈咳了几声。

“我们挖了个浅坑，把他埋了，”他说，“在丛林里根本挖不深，地里的树根都缠在一块儿。第二天晚上，我们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叫，在呼气，又把这个孩子挖出来。我最后听说，米奇到康斯特[79]做钣金工去了。听听，外面的狗嚎得多凶。咱们睡吧，好吗？”

可我们都没动。

“居然还能睡着，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妈妈最终叹了口气。

“你老公。”他轻声答道。

“你儿子。”我说。

我们还是那样坐在我的小房间里，太阳缓缓升起，照在我们苍白的、摇摇欲坠的小区上。

第三十二章

“你永远看不透男孩，”克里尔说，“精于伪装，让人无法辨识……”

我和我的父母在他的办公室里，他桌上放着警方的报告。他还拿着我的书，我最近的成绩单，和我的校方报告。

“这些都没影响到他的成绩。”他说。

他仔细看着我。

“怎么会这样？”他问我，“你当然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坚硬的高背椅让我的父母坐得很不适，我站在他们身边。

“总有我们解不开的谜题，”他说，“是吧？”

“是的，先生。”妈妈小声说。

“没错。我准备这次面谈时，多米尼克，你的英语老师说起你时，充满了欣赏和赞叹，比如，你写的那篇关于《秘密的分享者》的论文，他甚至把你论文里的句子读给我听。‘分享者是叙述者隐藏的自我的一部分’，这样的话，居然是这么小的孩子写出来的。显然，他在我们的关爱下茁壮成长着。他还是我们学校足球队的支柱，但这一切都是一场离奇的骗局，我们被假象欺骗了。我们该拿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先生。”

“我也不知道。”

他面向爸爸。

“我们都曾是小男孩，霍尔先生。如果我们做错事被发现，会发生什么事呢？霍尔太太，您是一位坦诚真挚的人，您认为我们该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先生，我觉得他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

“他会不知道吗？他是那么聪明的一个孩子。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要如何面对我们的道德？站在墙上的十字苦像下，走廊里是漫步着的神父，我们必须扪心自问，我们该如何面对罪孽？我们要如何面对善良，如何面对惩恶扬善的目的呢？”

“我不知道，先生。”

“我也不知道，霍尔太太。这里是读书的地方，我们的目标是关爱学生，教授他们知识。也许，花一整天时间，告诉他们我们不了解的事情，这样会更好。”他十指交叉，抵着自己的鼻子，他透过弯曲的指尖，盯着我们，“好了。再想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多米尼克，要是查尔顿太太提起诉讼，我们就得把你赶出学校，但你运气很好，她是个仁慈的人。这会是个转折点，你以前做过的事情，不管是我们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以后绝不允许再做。”

他微微一笑。

“我觉得，还是得惩罚你。你们同意惩罚他吗，霍尔先生，霍尔太太？”

“说不定罚重点儿才好，”爸爸说，“查尔顿太太放过了他，警方也放过了他……”

“那您呢？”克里尔先生说。

“刚开始，我想打扁他，就像我爸以前打我那样，差点儿把我打死。”

“但您没有。”

爸爸低下头。

“是的，先生。”

克里尔看着妈妈。

“惩罚他有什么好处吗？”她小声说。

“孩子不打不成器，您不信这个道理吗，霍尔太太？”

“我只知道，这个世上的苦难已经够多了，何必再让孩子们受苦。”

“那你呢，”克里尔先生转向我，“怎么罚你，才能弥补你犯下的过错呢？怎么罚你，才能让你不再犯呢？”

“我不知道，先生。”

他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根拐杖。拐杖有三英尺长，拐杖的一头弯得像钩子。他双手捏着拐杖，注视着我的眼睛。拐杖发出刷刷的声响。他露出牙齿，做了个怪相，他抡起拐杖，停在我的头上，仿佛下一秒就要砸下来。

他笑了。

“要把我们关心的孩子打得心惊胆战，”他说，“真是太容易了。”

他把拐杖拿开了。

“我想让这个男孩，”他说，“帮我写写东西。您觉得怎么样，霍尔先生？”

“我觉得他是个幸运的混球。非常抱歉，先生。”

“也许，他是很幸运。也许，我们该问，这算不算得上是一种惩罚。但也许，这是最好的惩罚方式——发挥犯错的人的特长，让他真正地改变。您觉得呢，霍尔太太？”

“我听您的，先生。”

“那好，多米尼克·霍尔，我想让你替我回答一道问题，一道人人都想弄懂的问题：人真的能了解另一个人吗？你能帮我写一下吗？”

“我能，先生。”

“好孩子，可别写‘我不知道’，虽然这大概是我们每个人能给出的最真实的答案了。”

第三十三章

我写下了杰克·洛和斯特劳德太太身上的谜团。我写了几个故事，来解释杰克为什么不说话，解释斯特劳德太太为什么不和人接触。为了保护他们的隐私，我用了别的名字，就好像他们是我创作的人物。我写了沉默、歌唱和天使，写了挂着窗帘的卧室和满是小鸟的山楂树篱。我写了发生在河边破房子和小卵石灰浆小区的故事，我写了促狭鬼、小马驹、流血的塑雕，写了不停嚷着要炸掉柏林、刺死日本人的孩子。一天，故事写到一半，我抬头，看到荷莉站在灰蒙蒙的、破破烂烂的街上，她正抬头看着我。

我放下笔，走了出去。

“你好，多米尼克。”她说，如此自然。

“你好，荷莉。”

我们走在歪歪扭扭的人行道上。

她说她听说了我干的那些事。我告诉她，我干的不止那些。

“我杀了很多动物。”我说。

她没有停下脚步。

“有鸟，”我说，“麻雀、旅鸫、燕雀、乌鸦。”

“真可怜。”

“还有别的。一只猫，一条狗。”

“杀了它们之后，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

我们快步走向洒满阳光的田野。

“真的，”我说，“虽然很诡异，但我觉得挺好的。”

“兴奋吗？”

“嗯。我们还偷东西。”

“偷东西兴奋吗？”

“嗯。但也没那么兴奋。”

我们走啊走。

“我们还干了别的事，荷莉。”

我深吸一口气，放缓步子。

“荷莉，”我说，“我们接吻了。”

荷莉叹了口气，继续走着，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青草在她脚下簌簌作响。

“我们还干了别的事。”我说。

“我真的不想听，我现在不想。妈妈说，前几个礼拜的音乐最动听，她说天使似乎离大地更近了。”

我什么都没说。

“她真的很相信那些东西。”她说。

“也许是因为这些东西都是真实的。”

“不，它们不是真实的。你觉得怎么样，亲文森特·麦克阿林顿的时候？”

“我不知道。”

“不管这个世界和周围的一切怎么变，她都觉得我们还生活在古代。她说时间的核心是静止不变的，现在、过去、未来都是虚幻。她大概是疯了，应该把她关起来。很多人都这么说，你说呢？”

“我不知道，荷莉。”

“你不知道的多了，她害怕走路。”

“走路？”

“最开始的时候是这样的，我爸爸说。她先是害怕走路，接着害怕看到别人走路。他说，她是害怕看到一步接一步，一步接一步。”

她叹了口气，迟疑片刻，随即躺到草地上，任阳光洒在她身上。

“我小时候，”她说，“从不觉得她哪里奇怪。你和她住在一起，即使有奇怪的地方，也习以为常了。”

“我们都有奇怪的地方。”

“我想快快长大，想上大学。我想去环游世界，可我很怕。”

“怕什么？”

“我怕我会像她那样，躺在黑暗里，听着天堂传来的破音乐。”

“你那么有活力，不会那样的。”

“她以前也很有活力，她是这么说的。她以前说，她是个淘气鬼，爱在泰恩河畔跳绳。她以前说，她和普通孩子一样。那么说，你以后不会再亲文森特·麦克阿林顿，也不会再做别的事了吧？”

“嗯，不会了。”

她仰卧在草地上，衬衫被带了起来，露出了牛仔裤上的一小截肉，上面有一个黑色的圆圈。她拉高衬衫，皮肤上刻着那个坑坑洼洼的图案是核裁军运动的标志，一枚手工粗糙的自制文身。文身周围的皮肤是粉色的，还在发炎。她用手指轻柔地触摸着这枚标志。

“文森特文的，”她说，“用墨水，他还用火烤了圆规的针头，给它消毒。”

我顿时说不出话了。文森特·麦克阿林顿，荷莉·斯特劳德。

“什么时候的事？”

“不久前。大概是你和他一起玩儿的时候，”她耸耸肩，“我还想画他。妈妈想看他长大之后有没有变，还是和以前一样。”

“你爸妈见过你的文身吗？”

“我还小的时候，我就不在我妈妈面前光膀子了。我爸当然不会看到。只有我能看得到，我让谁看，谁就能看到。”

她的手指抚过那个印记。

“我以后肯定会后悔文了这个，它一点儿都不漂亮。”

“它和这个很配。”我说，我捋起头发，露出了那个快被人遗忘，却仍然十分明显的印记，那是几年前被文森特·麦克阿林顿扔石头砸破的。

“他说他在我身体里也留下了印记。”

“哈！他给我们俩都留了印记。我有时候会做梦，在梦里，我身上都是文字、花纹和图画，像一本书，一件艺术品，很奇怪，但很美。”

“我能摸摸吗？”我说。

“可以。”

我轻轻触摸着。光滑温润的皮肤，文身的触感有些粗糙。

“疼吗？”我说。

“疼，但他说我能忍得住，他说的没错。”

她把我的手指按在她身上。

“我是不是很傻？”她说。

我耸了耸肩。

“我们都很傻，我们又都不傻。”

“你会在我身上写什么？”她说。

我耸耸肩。

“写故事吧。故事的最后，你绝不会待在小黑屋里，绝不会变成一个奇怪的人。”

“那很好。文森特现在在船厂工作了，他是个工人。”

“我知道。”

“我上次画的画里，他正要爬过甲板的活板门，耷拉着脑袋，像一只野兽，手臂耷拉着，像垂下的翅膀。”

“你还和他做过别的事吗？”我说。

她看向别处。

“做的不多。”

“亲他了吗？”

“亲了。”

我们肩并肩躺着，望着头上的蓝天。

“刺激吗？”

“哈！很刺激。我想恨他来着，但恨也没用，那种感觉很刺激，也很奇怪。”

“他的味道很奇怪。”

“对，我也尝到了那股怪味。”

“都结束了，他现在是个工人了，我们都要向前看。你觉得自己长大了吗，小多？”

“长大？”

“你都杀过动物，偷过东西，亲过自己的朋友了。”

“我不知道长大意味着什么，说不定，我们一直都在长，直到我们死了为止。”

“然后，我们就死了。”

“永远不会再长大了。”

“我们一辈子都是小孩，不管我们几岁。”

“伪装成大人的小孩。”

“戴着大人的面具。”

“我们什么都不懂。”

“没错，小多。我们真的什么都不懂！”

我们哈哈大笑。接着，我们用力接吻，在田野温暖的草地上，在广袤的蓝天下。这种感觉很美妙，很奇特，也新鲜。

第三十四章

我把我写的答案交给克里尔，他把它交给乔伊斯。

“我应该讨厌这篇文章才对，”他说，“里面写了我做不到的事情。”

正是午餐时间，我们在学校操场上。附近的孩子在玩叠金字塔，三个孩子在最底下，站成一排。两个孩子踩着他们的肩膀爬上去，咯咯笑着，摇摇晃晃。

“我想做个小说家，却没做成，多米尼克。我发现自己身边有很多故事，可写完开头，写好没什么意思的结尾，我就什么都写不出了，只会涂涂画画。”

最后一个男孩爬上去，要站在最高处，可金字塔一晃，他摔了下去。

我们笑了。乔伊斯喊他再试试。

“大概和我同名的那个人[80]太伟大了，害得我没法进步。”他说。

他打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草稿，纸上还写了题目。

“我想写一篇小说，叫《天使的歌唱》，但我知道，我是写不成了。”

他笑了笑。

“写出来也不会是篇好小说。”他说。

“您不用想那么多，写就是了。”我说。

“这其实很简单，对不对？你想写就写。你想要好好生活，那就好好生活！哈！”

他读了几句我写的东西，叹了口气。

“写得太好了，多米尼克。”

“我可以问您问题吗，先生？”

他惊讶地抬头看着我。

“可以。”

“您小时候，有做过像我之前做过的那些事吗？”

“这个问题叫老师很难回答。”

“我明白，先生。”

“我要是说做过，想想就知道那些地方官、神父、班级里的捣蛋鬼会怎么拿它大做文章。噢，快看那些年轻人！”

那几个孩子们重新叠金字塔，三个在底下，两个爬上去，个头最小的催他们快点儿站稳，好让他最后站上去。

“可我要是说没做过，你一定会怀疑我在说谎。站稳了，孩子们！我们都知道，真相是一切。我偷过水果，大概很多人都做过。我还差点做了别的坏事。”

“那您做了吗？”

他耸耸肩，看向别处，又把视线移了回来。

“说没做吧，可也做了，做的不多。但奇怪的是，我真的记不清了，多米尼克。”

小男孩搭着小伙伴的手，慢慢爬到最高处。

“我们成长是为了发现自我，可结果，我们只发现了掩藏自我的方法，结果连自己都看不懂自己了。”

我们望着那个男孩越爬越高。

“往上爬，孩子！”乔伊斯大喊，“我像你这么小的时候，也许也像你一样有天赋，可我缺别的东西。”

“缺什么东西？”我说。

“我不够冷酷，我不够粗野。加油，孩子！我太循规蹈矩了，小多。”

他伸手触摸着我写的一行字。

“我大概就是因为这点才成为了老师——教学生做我当时没敢做的事。这句话写得抑扬顿挫，好极了，小多。我一直都努力做个好老师。”

“您是一位好老师。”我说。

“谢谢。小心对待你的天赋，别让它毁了你，别让它把你带跑了，别因此远离你爱的人。”

孩子们颤颤巍巍地站在彼此的肩膀上。金字塔维持了片刻，胜利的喜悦让孩子们欣喜地大叫，接着，他们全摔在了地上。

乔伊斯跑过去。他扶起那个最小的男孩，站在他跟前，开心地笑着。

第三十五章

爸爸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妈妈咳嗽着。爸爸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妈妈咳嗽着。夜晚的声音透过我家小屋薄薄的墙壁，传到我的耳边。爸爸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妈妈咳嗽着。连着几个晚上都是如此。我听到他们轻声细语，我听到他们犹疑不决。

一天早上，我下楼，看到她坐在餐桌旁，疲累地垂着脑袋。她虚弱地朝我微笑，她嘴角上的是血吗？

爸爸穿着工作服。已经很晚了，他原本一小时前就该出发。

“你今天得陪着她，”他说，“去斯特劳德家，打电话叫医生。”

“我没事，”她轻声说，“他要上学。”

“按我说的做，”爸爸说，“你们两个都是。叫医生去，多米尼克。”

他走了，我们听到他在人行道上一路奔跑。

“他会被骂的，”她说，“他们甚至会开除他。我一小时前就让他快去上班。”

是的，是血。她嘴角上有一丁点儿淡淡的血迹。

“我们都不想错过重要的事情。”她说。

她抬起手腕，擦掉了嘴边的血迹。

“他就是大惊小怪，”她说，“去上学，多米尼克。”

她突然干呕起来，随后又是一通猛咳。

我跑去斯特劳德家，打电话给医生时，荷莉站在我身后，医生说她上午十点左右就来。

“要我陪你吗？”荷莉问。

我摇摇头。

“怎么了？”她说。

“咳嗽，感冒。”

我听到荷莉妈妈那甜美的歌声。

“天使们现在在哪儿？”我问。

我打了个冷颤。我是想让他们靠近点儿，还是想让他们走远些呢？

我回到家，扶妈妈回房躺着。上楼时，她靠在我身上。她躺到床上，叹了口气。

“没事的，多米尼克，”她低声道，“就是感冒。”

她摸摸我的头。

“傻孩子，”她说，“别担心，好吗？”

她又咳了，咳了很多血，星星点点地喷在她的手绢上。

医生十一点来的，开着黑色的罗孚。茉莉医生穿着绿色毛领大衣，身上带有熟悉的狗的味道。她车里有狗：两只黑眼睛的纯白牛头梗，茉莉医生关上车门，走进大门时，它们就探头张望着。她拎着黑色的皮包，皮包上有搭扣和皮带。

“早上好，多米尼克。老天，你都长这么大了，”她笑道，“病人在哪儿呢？”

我让她进门，车内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犬吠，我领着她上楼。“早上好，霍尔太太，有哪里不舒服吗？”

“就是感冒而已，茉莉医生，还有咳嗽，他们净小题大做，医生。”

医生拿出听诊器，她让妈妈坐直，解开睡衣，叫我转过身去。我转过身，听到身后传来轻声细语：吸气。好，呼气。屏住呼吸。就这样，请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亲爱的，你咳了多久了？不是很久，一个礼拜左右，医生。可能更久点儿。那你咳血咳了多久？没多久，就几天前开始的，医生。你丈夫呢？可能不止几天。去上班了，医生。他在船厂捻船缝。这儿疼吗？不是很疼，谢谢您，医生。你在睡觉？睡了一小会儿，谢谢您，医生。家里就你和你儿子？是的，医生。转过身来吧，多米尼克。

她收起了听诊器。

她从包里拿出了处方单。

“你今早能帮你妈妈买到药吗？”

“我能的，医生。”

“好孩子。”

她飞速地开方子，写得又快又果决。

妈妈咳了几声，又咳了几声。

“我们要先给你安排一个身体检查，霍尔太太，把你先送到医院。”

妈妈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估计要做一两次X光，就是那种东西。”

我们都没说话。

“我会查出病因的，你家里有电话吗？”

“没有，医生。”我答道。

“那我们寄张卡片。”

她合上皮包，扣上毛领子。

“也许没什么问题，”她说，“快躺好，霍尔太太，休息很重要。”

我带着她下楼，走到门口。她站在门口，对我笑了笑。

“噢，你们这些小孩长得真快，”她说，“你今天会陪她吗？”

“我会的，医生。”

“好孩子，快去帮她把药买了，速去速回。”

她的笑容中带着一丝悲伤。

“可能没什么大碍，我们会诊断出来的，多米尼克，你们都会健健康康的。”

她揉乱了我的头发，仍笑着。

“是啊，这么快就长大了。”她说。

接着，她转身走向那汪汪乱叫的狗。

为了买到处方上的药，我找遍了荒地。我在西斯特森药店找到了这些药。那儿有消毒剂的味道，有漂白粉的味道，有干净整洁的味道。我站在柜台旁，等待的同时，却发现自己的手摸进了一盒开着盖的糖锭。我眼看着那只手摸出了一管，又摸出了一管，然后把它们塞进了我的口袋。

“每天三次，”药剂师说，他递给我一只纸盒，里面有个瓶子，“别超量。”

我望着他，等他发现我偷了东西。

“这是助眠的，”他说着，又递给我一个盒子，“睡前吃一片，别超量。”

我点点头，又等了一会儿。

“快走吧，她越早吃药，好得越快。”

我转身就跑。

到家后，我发现她躺在床上，半梦半醒。她见我来了，便坐起身，侧着耳朵。

“你听到了吗？”她说。

我侧过耳朵。

“真好听。”她说。

“斯特劳德太太又在唱歌。”我说。

“是吗？”

“嗯。”我打开瓶子，倒了一勺药，伸到她嘴边。

“你确定？只有斯特劳德太太？”

“我确定，妈妈，是只有她。然后，吃这个。”

“那群杂种骂了我大半天，”傍晚，爸爸穿过大门，骂骂咧咧道，“我问他们，要是你老婆女儿病了，你能怎么办？他们说我们会做好安排。我想说，我他妈想重新安排一下你的脸。别担心，我没说出来。她怎么样了？”

“还行。医生来过了，给她开了药，他们要给她照X光。”

“妈的。”

“医生说没事的。”

“没事，那就好。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

“你能去买点儿土豆片吗？我给你点钱，你去买点儿土豆片。”

“好。”

“再过会儿，行吧？”

“好。”

他歪着头，侧耳倾听着什么，可周围一片寂静。

“丹·利富尔的女人也咳个不停。比利·威尔斯的女人也是。这病在传播，多米尼克。大概是气候的问题，或者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这些东西都聚集在该死的船厂里。船厂里又脏又冷，那条河又脏又臭。我们在下面干完活，就把这些东西带回了家。病菌，咳嗽和感冒，喷嚏。怪不得女人们都得了病，我上楼看看她。”

“好的，爸爸。”

“你怎么样？还好吗？”

“挺好的。”

“你是个好孩子，那我上楼了？”

“嗯，去吧。”

他转身上楼，却又折回来。

“我很害怕，多米尼克。哈，你确定她没事吗？”

“可能没事，爸爸。”

“但是她流了血。想象你女人的嘴里流了血，你老婆的嘴里流了血。今天是流血了吧？”

“就一点儿，快去看她吧，爸爸。”

“好。我给你点儿钱，你去买点儿吃的。都会好起来的。过一两个礼拜，我们反而会把这件事情当做笑料了。”

“是啊，爸爸。是的。”

“没错，哈哈！绝对是这样的。”

我出门买土豆片。暮色浓重，透着红光。文森特·麦克阿林顿的身影坐在自家的门道上。我路过时，没有停下脚步。

“跟杰克·洛一样不说话了，啊？”他说。

“我妈身体不好。”我脱口而出。

“真可怜。”

他拿出一根烟。

我犹豫了片刻。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我走向他，和他在一起。

“我要去买土豆片。”我说。

“先抽口烟，长夜漫漫。”

他走到围栏边。我接过他递来的香烟，放进嘴里。

“到头来什么事儿也没有，对吧？”他说，“他们原本能把我们抓起来，但他们没有。”

“他们没有。”

“你最走运。不管他们要怎么办我，对我都没什么影响，但他们能毁了你。”

“我知道。”我说。

“你保住了一条小命，”他说，“哈利路亚！”

我把烟吸进肺里，再呼出来，喉部的刺痛感让我十分愉悦。

“我工作了，”他说，“在油缸里。”

我在他身上闻到了船厂的味道，那是一股酸腐味，爸爸身上也有这种味道，而且更浓。我猜是油缸里脏东西的味道。

我又吸了口烟。

“我妈身体不好。”我又无比突兀地说了一句。

“亲爱的，真可怜。你记得那些关于地狱的废话吗？”

“地狱？”

“对，关于地狱的故事。地狱里的声音，无休止的噪音，尖叫声和碾磨声？待在油缸里也是这样的。那里的声音和地狱里的一样。还有那该死的大门，每天开门让你进去时，都嘎吱乱响，砰地在你身后合上，每天晚上又嘎吱嘎吱地打开放你出去。”

他又笑了。

“有钱是好。我买了烟，我去比尔码头的天使酒吧买了啤酒，那儿的人才不管你多大了。还有女人。我的老天。船厂里的那些妞儿，小多。那些年轻的办公室清洁工和在食堂里工作的女孩，给她们一两个硬币，她们就能让你爽上天。”他哈哈大笑，朝我眨眨眼，“不像那个小荷莉·斯特劳德。她发育得越来越好了，嗯……”

我转身离开，踏上坑坑洼洼的小路，身后传来他的哄笑。

“去给你妈咪买土豆片儿吧，”他说，“哈哈哈哈！”

我在土豆片商店门口排队，周围蒸汽腾腾，店里传来了热油不停冒泡的声音。我想抓住一个人的肩膀，告诉他我妈妈身体不好。可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也没说。我买了三袋土豆片回家，包在《世界新闻报》[81]里。我剥开报纸，把土豆片倒在盘子上，撒上盐和醋，还有HP酱[82]，泡了几杯茶，端进她的房里。

她睡着了。

他坐在椅子上，守在她身边，低头凝视着她。

“她吃了片药，睡着了，”他说，“能睡着最好了，是吧？睡个好觉。她需要睡眠。”

“没错，爸爸。”

我们吃了土豆片，喝了茶。他像往常一样，呼哧呼哧喘着气。她的呼吸声十分柔和，吸气、呼气都十分轻长，一声都没咳。

“我们瞎担心什么？”他说。

“我们净犯傻，”我说，“她没事的。”

“把东西吃完，”他说，“她没事的。”

第三十六章

几天后，某个周日的午后。远方的教堂响起一片钟声。荷莉拿到了一根崭新的电线，她爸爸从船厂给她拿的。那根电线棒极了，里面的细铁丝紧密地交缠在一起，透着莹莹的深灰色光芒。

她把电线缠在肩上，带着我上山玩。

她问起我妈妈的情况。我说，她好像没再咳血。

“得病的应该是其他人。”她说。

“其他人？”

“我妈妈，多米尼克。”

她带我爬上矿井的高处，西边的美景尽收眼底，有达勒姆荒原上的矿井井口和卷扬机，还有更远处紫色的荒原，还有北方氤氲雾气里的切维厄特山[83]。我们在这里晒着太阳，温和无风。

她带我爬到最高处，那儿有两棵相隔十二英尺的山楂树。一棵开白花，一棵开红花。山楂花慢慢凋落，花心中央长出了小小的果实。

“就是它们了。”她说。

“它们？”

这是两棵老树：长满节瘤的树干，枝桠缠绕，满树的棘刺。它们长在一块隆起的石块里，树根穿透石缝，扎进土里。

她让我和她一起蹲下，好好观察这两棵树。

“想象我们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她说，“想象我们的身影映着蓝天。映着耀眼的落日，多米尼克！”

可树枝太多，棘刺太多了，我跟她说。

“砍掉它们，修剪干净，可以腾点儿地方出来。”

“那树就太可怜了，我们不能这样。”

“杀手霍尔居然会说那样的话？”

她指出了树上能固定电线的地方。她让我看了看电线，它足够长，能从一棵树接到另一棵。

接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摁了下开关，立即弹出了又长又窄的刀刃。

“我们共同的朋友文森特给我的礼物。”她说。

她拿刀抵着一根从树干上长出的树枝。

“修树枝不能用这种刀，”她说，“我们需要斧子或锯子，大点儿的刀也行。我们得把这堆乱糟糟的东西弄干净。我们要清出一点地方来挂电线，这样就能走钢丝了。剩下的树枝能组成一个大罩子。”

她用刀在一根长满蓝灰色地衣的小树枝上比了比，上面开着白色的花儿，还有刚绽出的小果子。

她砍了起来。接着，我们看到了杰克·洛，穿过高高隆起的石块，正巧能看到他的脑袋。

“别看他，”荷莉说，“说不定，他会走过来的。”

她砍了起来。

“文森特说，我需要一把刀，这样才能保护自己，远离危险。”她说。

“远离什么危险？”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她笑了，“说不定是你，你这个杀手！嘘，杰克离我们很近了。”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他迈着步子，怯生生地向我们走来。他加快了步速。我不能看他，我一看他，他就不走了。他把手伸向荷莉和她的刀，接着，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两眼盯着那棵树，双手合十，仿佛祈祷一般。他嘴唇一张一合。

“他在向树祈祷。”荷莉小声说。

“向树？”

这下，荷莉也跪了下来。

“你也来。”她说。

“什么？”

“我们先向它祈祷，再砍它，”她说，“古时候的猎人也会向猎物的亡灵祈祷。双手合十，多米尼克，开始祈祷。”

“祈祷什么？”

“为杰克·洛祈祷。”

我耸耸肩，跪了下来，双手合十。

“向什么祈祷？”我说。

“向树祈祷，向虚无祈祷。”

我向虚无祈祷。

“保佑我妈妈快好起来，”我喃喃道，“保佑她平安。”

几分钟过去了，杰克·洛站起身，要往回走。

“别走，”荷莉说，“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杰克。”

可他转过身，迈开了矫健轻快的步子。他扭头看看我们，继续走着。我们跟着他，从较远的山坡，一起下了山。

第三十七章

这儿有老旧的围场，种着山楂树的小道，以前的土垒和矿井。杰克依旧步履轻盈。夕阳西下，他的身影时隐时现。他带我们穿过树篱下的一个小洞，我们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小小的田野，田野上青草茂密，盛开着蓝色和黄色花儿。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落日的余晖照在他亚麻色的头发上。他的双目熠熠。他在看我们吗？他身后又是一片树篱，树篱上又有一个小洞。他顿了顿，转过身，又迈开了步子。他穿过了那个小洞。

“我们该回去了。”我说。

“不，小多，”她说，“我们跟着他。”

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上，西边的天空如火烧般通红。眼前是黑漆漆、坑坑洼洼的一片，这里曾是煤矿。我们披着余晖，走在地面上，我想象着工人们在地下挖隧道的场景。我想象着底下埋着的死在矿里的工人的骸骨，整片土地都是他们的坟墓。

“我们会迷路的。”我说。

“当然不会！”她说，可我发现她声音有些颤抖。

她穿过第二个小洞，我跟了上去。树篱下黑漆漆的一片。她拉着我的手，我们走进一片围场，一眼望去都是杂草、裸露的石块和破旧的围栏。我们又看到一处岩石露头，和之前长着山楂树的那处一样。但这处露头上长着古老的橡树，树根缠绕，牢牢地抓着石块。根须间有一处空隙，大约两英尺高，光线透过空隙照了进来。

我们慢慢地向前走着。

“是这儿吗？”她轻声说，“这儿是杰克·洛住的地方吗？”

我们爬进那处空隙。

我们轻轻喊着杰克的名字。

没有人应答。

我们朝里面张望。那儿有个洞，小得没法搭窝，只够一两个人躺在里面。洞里的石缝上插着几根燃烧着蜡烛，烛火照亮了石壁和洞顶上的图案。

“墙上画着上帝！”荷莉压低了声音。

他在高高的墙上，穿着白长袍，留着白胡子，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像这种形象的上帝到处都有。他左右两侧和上方的石头上涂着一块块的天蓝色。天使们张开翅膀飞翔，还有其他一些奇怪的人物形象，应该是祈祷中的圣人。有一只白色的鸟，有如蓝色火焰般的舌头[84]。这是小学时，老师用幼稚、善感的语言给我们描绘过的天堂，可此刻，在山上的这个岩洞里，纵使被烛火熏黑了，它依旧十分美丽。它让我们心跳加速，让我们屏住呼吸。

我们静静注视了几分钟。我们没爬进去，也许，我们害怕了，也许是觉得擅自闯进去不好。我们躺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那里静悄悄的，让人无比安宁。我们看了几分钟，随后，我们离开了。外面比我们来的时候暗了不少。我们听到了若有似无的喃喃声——像是在唱歌，又或许只是微风拂过青草，穿过岩石。

我们匆忙地往回走，穿过围场、树篱，走过土垒。停在树上的一群乌鸦突然从我们头顶飞过。我们看到了对方金色的脸庞。荷莉大笑，她突然亲了亲我的脸颊。“哎，”她轻声说，“他妈的！”接着，我们跑到山上，跑向那两棵山楂树。我折下那根开着花、长着地衣、结着果子的树枝，想带回家给妈妈。我们往回走，穿过养鱼池、矿井和那棵桧树。我们跑下山，跑过田野，我们听到父母的叫喊声穿过一片片屋顶，回荡在夜空中，他们是在喊玩耍的孩子快些回家。

第三十八章

她快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

“我给你带了这个。”我小声说。

她动了动。

我已经把它插进玻璃瓶了。它泡在清水里，斜倚在瓶口处，枝头上有一朵即将凋零的白花和一颗红艳艳的鲜果。

“我把它搁在这儿。”我小声说。

我把它放在桌旁，旁边是钟和一盒白手帕。

她醒了过来，睁开双眼。

“山楂。”她说。

“对。”

她又闭上了眼。

“真好看，多米尼克。”她柔声说。

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似乎是在安抚着我。

“很美，儿子。”

第三十九章

咳嗽的症状减退了，不咳血了，可她背疼，腿疼，头疼。她说没关系，是因为躺得太久，坐得太久了，她只要像以前一样忙起来就好了。一天晚上，她的尖叫声把我惊醒了。

救护车把她送去医院照X光，爸爸请了一天假陪她，救护车又把他们送回家。他们说放射科的那个医生很和气，很体贴，是一个他们认识的女孩，是家住斯东尼盖特[85]的一位善良妇人的女儿。没什么问题，她还是有点儿咳嗽。她每天早上起床，做早餐。我眼看着她走路时疼得皱眉，我眼看着她日渐消瘦。

从此以后，我每天很早就从家里出发，顺道去教堂。十字架高悬在前排长椅前，我对着它，跪了下来。它是怎么固定住的呢？挂着十字架的绳线很细，几乎看不到。我很小的时候，就盼着那枚十字架掉下来，盼着耶稣的塑像摔到地上，砸个粉碎。可他就挂在那儿，一如既往，他始终展开双臂，神色痛苦，仿佛是个天使，在深棕色的屋檐下，展翅欲飞。一开始，我傻傻地祈祷着，不久，我就开始骂他，骂他的沉默不语，骂他的一成不变。直到我死了，他还是会一直挂在那里，不影响什么，也不改变什么，唯一不同的是那一批批跪在他跟前的虔诚的肉体，那一双双望着他的眼睛，那些源源不断的祈祷者们。我咒骂他泛着黄色光晕的身体，淌在他皮肤上的鲜血早已凝固，见证了无数苦难的眼睛不会关注任何事，也不关注任何人。我还咒骂他的母亲。她就在那儿，和以前一样，高高地待在壁龛里，穿着天蓝色的衣服，脚下是被压死的蛇，她低头望着我们。

“你要做什么？”我内心深处嘶吼着，“你他妈要怎么做？怎么做？”

无人回应，那便是回答。

寂静无声，那便是回答。

她站在那儿，他挂在那儿，两个笑话，两个弥天大谎。

第四十章

荷莉来找我时，手里拿了把锯子和长刀，修剪树枝的剪子，还有那根电线。

我们赶快去找我们的树，树上的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

“首先，把那些死透的枝叶砍掉。”她说。

有些枝叶已经很老了，干瘪瘪的，一折就断。细的树枝很容易折断，它们一根根落到草地上。我们用锯子锯粗树枝，棘刺划破了我们的皮肤，上面冒出了血珠，淌出了血水。我们不停鼓捣着这些工具，退后几步，观察一番，修改一下，砍几刀，再换一样工具。我们开始修剪刚长出来的嫩枝，把小棘刺掰下来。保留下来的树枝伸向天空，弯成了一道拱形，好似一只颠倒的鸟巢，大地变成了天空，天空变成了大地。

我们处理掉地上的断枝残叶，露出原本丛生的青草和鲜花。

我们找寻着杰克·洛，可他不知所踪。

我们在两棵树上绑上电线，我们把它系在分叉的枝桠上，再用绕线轮固定住。它都有我肩膀那么高了。

荷莉第一个走。她爬上那棵开红花的树，一脚踏着电线，一脚踩着树枝，借力一蹬，站到钢索上，衬着蓝天，走起了钢丝。她走得很好，稳稳当当，镇定自若。她跳下电线，一个翻滚，落到我脚边。

接下来是我，我做了几个深蹲，肌肉紧实，头发飞扬，胸肌越来越发达。我像猩猩一样灵活，爬上开白花的树。我走上电线，迈出步子，脚底一滑，步履踉跄，但我还是稳住了。我继续走着，停在了绳索中央，我高高地站着，有些摇晃，俯瞰着河流和小镇，顶着蔚蓝的天空。

我摔到了地上，闻到了腐烂的味道。

我嗅了嗅，四处查看。

“是山楂的味道。”荷莉·斯特劳德说。

她拿起一根断枝。

“人人都知道山楂有怪味。”她说。

我们继续练习，继续改进，然后，我们解下了电线。

我们离开大树，那被我们精心修剪的、伤痕累累的、美丽的大树。

第四十一章

就在第二天，他们把妈妈带走了，又是救护车，十分显眼，挤在我们狭窄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爸爸陪她一起出去，她躺在车里的担架上，我站在救护车的门道上。

“又小题大做，”告别时，她对我说，“快去学校，认真读书，好好表现。我马上就回来，真是小题大做。”

她亲我的时候，双唇在颤抖。她不用再强撑着了，我发现她很高兴。我看着救护车驶离，橘色的车灯一闪一闪。我没去学校，我去班姆林水果店里偷水果了，我偷了碧耐口香糖和一根玛氏棒[86]。我买了五根帕克·德莱富牌香烟，站在铁路边，抽完一根接着一根，直到犯恶心了。我抬头看着天上的飞鸟，心里念道：“砰！”我意识到，我的罪过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它压根没怎么影响到我。在敞开的门道里偷了一张五镑纸币！这算什么？我真是天真！我在熟悉的街道上来回走着。我想起了查尔顿太太，想起她走进我们小区，站在我们小屋时那一脸轻蔑。她不该这样，我只是在她的毯子上撒了泡尿，我本该直接找到她，再杀了她的。我想起了上帝，那压根不存在的、无用的上帝。“你要是救了我妈妈，我以后就会好好的，”我一个人喃喃道，“你要是让她死了，我就要杀人了！”

我捡了点儿石头，搁在口袋里。我走进教堂，里面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我拿石头砸耶稣，想把他砸下来，打破他的沉默，打破他的寂静。

“掉下来！”我咬牙切齿地低吼着，“妈的，快掉下来！”

他摇摇晃晃，他被砸出了裂缝。我看到自己砸的痕迹，皮肤上的碎屑、肉体上的碎片落到地上。有的石头没砸中，落到圣餐台上，把雪白的桌布和鲜红的地毯弄得一团乱。

“掉下来！掉下来！掉下来！”

我瞄准固定十字架的绳子，可就算我砸中了，他还是没掉下来，他的十字架没掉下来。

他就挂在那里，摇晃着，颤动着。

我听到圣餐台后传出了开门声，听到了匆匆的脚步声。也许，我该站在那里，毫不退却。可我还是逃跑了。大教堂的门打开，又关上，发出了沉沉的声响。

我奔跑着穿过荒地。

我知道她肯定没救了。

她熬了两个礼拜，我去看了她几次。她死的时候，我在她身边。礼拜三下午，有人传消息给爸爸，但谁都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消息，谁都不知道船厂能不能给他放假。透过她狭小病房的窗户，我能看到河流和船厂，能看到远方黑色的大海。我跪在床边，我握着她的手，喃喃道，一切都会好的，爸爸马上就来了。

“是啊，都会好的，”她轻声说，“对，他快来了。”

剧痛和吗啡让她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呼吸若有似无，但她的嘴唇在动。船很重要，她轻声说。她说她能看到岸上的船。

“你会朝它们挥手吗？”她吸了口气。

“我会的，妈妈。”

她身体突然一动，停止了呼吸。

我吻了她的额头。

一个护士进来了。

我刚才应该喊她的，她说。

可她也帮不了什么忙，她喃喃道。

“她离世前知道你们很爱她。”她说。

爸爸来了，身上满是船厂的味道，脸上盖着灰尘和油污，上面又淌着汗。

“大门上锁了，”他说，“他们不让我出来。”

他用毛巾擦了擦那极脏的手。

“他们说上完班才准走，提早几分钟都不行。我能从大门里看到医院。我爬出来的，有人还想把我拉下来。”

他低吼一声。

“我看到她走了，”他说，“我看到了她的灵魂。”

我倾听着。

“我一路跑着。我还在海伊街上，我一直盯着医院的方向。我看到她了，多米尼克，我看到她的灵魂从医院的屋顶上飞起来，消失在天上。是她！是的！别走！别离开我！”

他俯身贴着她。

“噢，亲爱的，噢，我一路跑着。你去了哪里？”

第四十二章

她回来了，躺在灵车里，一个戴着黑色高礼帽的殡仪员领的路。她被几个男人扛进了屋，他们穿着挺括的黑西装，肮脏的黑鞋子，白色尼龙衬衫，草草地打着黑色的领带。他们拉上了客厅的窗帘，把她放在支架上，打开了棺材盖。她睫毛上刷了睫毛膏，脸上抹了粉底。邻居和亲戚们来家里喝茶，吃火腿三明治，他们带来了卡片和鲜花。他们说她和生前一样美好，他们说她终于不再痛苦了，疼痛结束得很快，这是上帝的恩赐。卡弗里神父来了，他喝威士忌，和爸爸一起抽烟。他说，我们时常无法参悟上帝的做法，可这世上发生的一切都有其目的。他说她去了更好的地方，他说终有一天，我们要去找她的。爸爸说，那都是屁话。他说上帝能干出这样的事，一定不是什么好鸟。那个神父说他理解我们的悲痛和迷惘。爸爸说，不，他不了解。爸爸说，他要想喝威士忌，就闭上臭嘴，好好喝他的威士忌。

我离开屋子时，教友们来了，每次有天主教徒去世，他们都会出现。他们聚在花园里，窃窃私语，打着黑色领带，顶着一张自负的脸，口袋里揣着一串念《玫瑰经》[87]时用的念珠。我穿梭在他们之间，我知道他们想说几句安慰我的话，想安抚我，可我全然不予理睬，径直走向荷莉。透过她家的窗户，我们看到教友们走进家门，他们来了好多人，我真不知道房里怎么装得下这么多人。即使隔着窗户，我们仍能听到那令人厌烦的节奏，还有他们念经发出的嗡嗡声：“愿你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如同在天上”[88]，“为我等罪人”[89]，“但救我们免于凶恶”[90]。我家的小房子仿佛随着他们的声音震动。镰刀般的月亮为小区蒙上了一层惨白的光，花园黑蒙蒙的一片。

“我们走吧。”我说。

我们沿着小区的内墙兜圈子，接着，我们走小路来到了荒地的高处。孩子们在那里玩火。我们坐在一旁的石头上，附近有一顶白色的帐篷。

一个男孩向我们走来。

“我们在露营，”他说，“我们回不了家了。”

“我们在打仗，”另一个男孩说，“所有的一切都没了。所有人都死了，我们是最后的幸存者。”

“但我们已经做好准备，可以奋勇杀敌了。”第一个男孩说，“我叫丹，他叫斯坦。”

他们把火堆旁烤焦的土豆递给我们。我们剥掉又硬又焦的外皮，小口啃食着热气腾腾的，软绵绵的土豆。

“我们看到了三颗流星，”丹说，“我们觉得树篱里有只狐狸。”

“午夜的时候，惨死的人的鬼魂会跑出来。”斯坦说。

“是真的，”丹说，“你们见过鬼吗？我还很小的时候，这附近就有很多鬼了。我能看到他们，我还能听到他们的叫声。”

“是什么的鬼魂？”荷莉·斯特劳德说。

“死人的鬼魂。死了很久了，可他们鬼魂现在还在这儿。”

“他们不得安宁，”斯坦说，“他们一直一直都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我们陷入了片刻的沉默，我们听着火堆里发出的嘶嘶响和噼啪声。荷莉哼着歌，我用脚刮着地上的尘土。

“你可以把你的妞带到帐篷里好好快活快活。”斯坦说。

“没错，”丹说，“我们得壮大人类的队伍。”

我们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吃着美味的土豆。我们看到一颗流星，接着又是一颗。

“流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一点灰尘。”我说。

“你是那个刚死了妈妈的家伙吗？”斯坦说。

“是的。”

“都会过去的，我爸去年死的。我妈说，最好就是假装我从不爱他，他也从不爱我，这样就不会难过了。”

“那你这么做了吗？”我说。

“嗯。”

“有用吗？”

“我觉得有用，再来个土豆？”

“不用了。”

“她说，我得假装家里从没有过这个人。她说，我得把脑海里和他有关的回忆都当作一场梦。”

“这招有用吗？”

“我觉得有用。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我记着的到底是真是假，你可以试试。”

“我会的。”我说。

“好极了。我们该走了，鬼要出来了，我们得做好准备。”

我们坐了一会儿，然后，我们走开了。

站在篝火和小区之间，站在浓重的阴影下，我们用力吻着对方。我紧紧搂着荷莉，想让自己融进她的身体。

接着，我听到屋顶上回荡着爸爸的嘶吼。

教友们要离开小区了，我们推开那拨人往回走。

有个人推了我们一把。

“别推推搡搡的。”他吼道。

“他是那家伙的儿子。”有人说。

另一个人抓着我的胳膊。

“好好盯着他。”他小声说。

爸爸站在荷莉家门口，冲比尔·斯特劳德大喊大叫。他挥舞着拳头，牧师使劲拽着他。

“得了吧，制图员先生，他娘的不服兵役的孬种！”他吼道，“有种干一架！我们看谁打到最后。”

我拦住爸爸。

“求你了，爸爸！”我大喊。

他奋力挣扎着，喘着粗气，发出愤怒的闷哼声，他挥着拳头。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女人？”他冲比尔吼道，“为什么死的不是楼上那个疯子？”

比尔也上前拦住他。

“噢，弗朗西斯。”他说。

“爸爸！”我央求道，“求你别闹了，爸爸！”

最后，他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任我们把他拉回屋。他靠在我身上，我们一步一拖地往回走。

“需要我留下吗？”牧师站在门口问我。

“不用了，神父，”爸爸叹了口气，“滚回你的上帝跟前吧。”

我们进屋，他又去看了看她。我扶着他上楼，扶他上床，然后走下楼。

灵堂里有山楂的味道。

我摸着她冰冷的眉毛，我吻着她冰冷的面颊。

第二天，他们把她埋进了土里。

第四十三章

爸爸开始酗酒。他在爱奥那俱乐部喝完酒，颤颤巍巍地回到家里，继续喝酒。他喝了一罐罐麦克尤恩啤酒，喝了一瓶瓶贝尔牌威士忌。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六号香烟，我和他一起抽，他压根不理我。壁炉里的余烬和土灰都溢出来了，我们往里面弹烟头。我们吃的是亨氏[91]烤豆子、亨氏意面、香肠、煎蛋、罐头番茄、安波罗西亚[92]奶油饭。一片又一片白面包，一袋又一袋蘸了HP酱的土豆片。我们不洗碗，也不换桌布。灯泡忽明忽暗地闪着，我们也不换。裤子连穿几天，衬衫连穿几个礼拜。整栋房子都很臭，我们也很臭。我们看《外星界限》[93]和《迷离魔界》[94]。到了凌晨四点，我们也毫无睡意，耳畔是低沉的犬吠，是夜班捻船缝工人们发出的声响，我们注视着可怖的夜色。我时常听到他哭泣，听到他咒骂，听到蒙在床罩里的他自己打自己。我时常听到他起床的吼声，他要下山去做他无比厌恶的工作。一小时后，我也起床，跟在他后面出门了。

学校里，克里尔和乔伊斯一直在努力安抚我。乔伊斯给了我一些伤感的诗，诗里有面纱，有别离，有黑暗中的灯火，有破镜重圆。这些诗歌都在告诉我，死亡本身将有终结。

我把它们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我在心里放了把火，把它们烧得干干净净。我书写着自己的仇恨、愤怒的哭嚎、怨毒的咆哮。一页接着一页，我咒骂不止，我亵渎神灵，我大吼大叫。我写了骇人听闻的谋杀事件，我写了刀、枪、小斧头，我写了碎肉断骨，鲜血淋漓。

我写道，应该立刻发射所有的导弹，立刻把所有的炸弹都扔出去。我梦到整个世界都燃着熊熊烈火。

荷莉陪在我身边，她和我一起上学。下课和午休时，她总会来找我。

她说，“无”也有它的意义，这也是我们仅知的道理。

她一直在为我画画：站在小卵石灰浆房子边的我，烈焰旁的我，灿烂星空下的我，山楂树下的我，站在钢索上的我，头上是蓝天，身后是树叶。每张画里，我的长相不同，身形不同，有的老，有的年轻，有的脆弱单纯，有的粗俗蛮横。

我问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变化，她笑了。

“我们内心有很多面。”她说。

“每一面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她说。

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到底在说什么，但我们还是这么说了，还是这样想的。我们很年轻，我们可以在刷着小卵石灰浆的屋子里试炼自己，可以在过去和未来试炼自己。

她还画了我妈妈送给我，画里的她站在蔚蓝的天空下，伸手拉着晾衣绳，四周飞舞着透光的衣物，这就是我记忆中的妈妈。

我把这些画挂在墙上，爸爸很讨厌它们。

“去他妈的艺术，”他说，“艺术到底有什么狗屁用处？”

我努力提升自我，努力学习。马上就要参加普通程度考试[95]了。我读书、复习，我背了一大堆历史和地理知识。我一页一页地背着法语单词。我学了阿基米德原理、三角函数、欧几里得的《几何原理》。我能画人的肺和人脑，还能标出它们的组成部分。我学了李尔王的台词。

腰带以上是属于天神的，

腰带以下全是属于魔鬼的：

那儿是地狱，那儿是黑暗，那儿是火坑，

吐着熊熊的烈焰，发出熏人的恶臭，把一切烧成了灰。啐！啐！啐！呸！呸！[96]

我坐在壁炉边，努力把看到的内容记在脑子里，爸爸一会儿神情傲慢，一会儿面露讶色，一会儿不屑一顾。一天，他说：“噢，我真为你自豪，多米尼克。你生来就是读书人。”第二天，他说：“这破玩意儿有什么意思？我们这种人就不该读这些。你赶紧给我学做生意去，学门手艺。整天学学学，整天看这些破书有什么意思？”他说完，就流下了眼泪。“噢，她那么为你骄傲。她真的为你自豪。”接着，他又说：“有什么意思？读这读那，学这学那，到底有什么意思？”

我习以为常。我觉得自己仿佛面朝冰冷的甲板，仿佛在幽暗肮脏的双壳船体里独自爬行。

第四十四章

有一天，我一个人跑上山，是要干什么来着？找云雀，寻求光明，还是想一个人静静？为了奔跑，为了不停奔跑，去发现一个全新的生命，全然不同于我的生命吗？我跑过崖边的山楂树，我要找那个梦幻般的石洞。起初，我怎么也找不到它，我告诉自己那只是幻觉，是个梦。后来，我看到它就在那里。长满节瘤的灌木和上了年纪的橡树，下面是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树根处有一处狭窄的开口。它仿佛是老天为我准备的。我蹲下身，看到石洞里点了新蜡烛，烛光照亮了洞壁上的天堂。我爬了进去，正好能穿过及膝的洞口，我脸朝下。里面的空气十分温暖，带着蜡烛的味道。洞内一片寂静，只有烛芯燃烧时发出的嘶嘶声，和风吹动纸片发出的哗哗声。地上很软，我伸手触摸着石壁上的天空、圣人和天使，笼罩在光辉中的上帝，站在一旁的耶稣，鸽子和喷向圣灵[97]的如火焰般的舌头。我想要潜心祈祷，“我们在天上的父。”可我清楚，我做不到。我凑近一看，发现天堂之景下面还画了别的东西，应该是更早的时候画上去的。蓝色下面能看到涂鸦：有生殖器，有亵渎上帝的言语，有笔迹潦草的邪恶的诅咒。杰克的天堂是在粗野、恶作剧、暴力、悲痛和迷惘上完成的。他也许重画了很多遍。我闭上眼，任眼泪静静流淌。仿佛过去了一千年这么久，眼泪止住了，我变得宁静而镇定。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盯着天堂看了许久，我找到了片空白，旁边有两个天使，离上帝不远。我把妈妈画在那里：在凹凸不平的石头上，笨拙地画着，可我画得和杰克·洛一样美好。她站直身子，低头望着我，嘴角含笑。我如释重负地呼吸着。我躺在地上，也朝她微笑。在这片狭小石壁上，我找到了一处无比广袤、开阔的空间，让人内心无比宁静的空间，我和妈妈在一起。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也许，我是困了。

后来，我感到有人摸我的脸颊。

我睁开眼。

杰克·洛在那里。

他趴在那里，透过洞口往里看。他把手伸向我，是他摸了我，他的目光和他的手一样温和。

“杰克。”我呼了口气。

他动了动嘴唇，算是回答。他没发出任何声音，可我仍感到他喷出了一阵热气。

“我画了她。”我说，“我把她画在这儿，在你的天堂上。”

我指了指石壁。

“瞧，她在那儿。”

他看了看，点点头。他又摸了摸我，摸摸我的脸颊。他神色平静，似乎在笑。

“你能说话吗？”我小声问。

他只是回头看着我。

“能说吗？”我说，“那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他轻轻触摸了我的嘴唇。接着，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他用食指碰了三下上嘴唇，碰了三下下嘴唇，然后，双唇紧抿，发出轻轻的咕哝声，接着，他嘴唇又微微张开。我看到了他胡子边的老伤疤，我想我明白了。

那是一片针脚，上嘴唇有三处，透过胡子隐约可见，下嘴唇有三处。

“噢，杰克。”我低声道。

我想象着黑线把这些印记连在一起。

“谁把你的嘴缝起来了，杰克？”

他叹了口气。他能理解刚才的问题吗？他有理解能力吗？

“老师？”我说，“神父？还是你的父母？”

他张开嘴，又合上了。

“是因为打仗吗？”

他嘴里溢出一声低吼。

“告诉我吧，杰克，”我小声说，“你能说话吗？”

“咿——哑——”

“再说一遍。”我小声说。

“咿——哑——”

那可能是“你好”，那可能是“天堂”。那可能什么意思都没有，就是几个音，只是咕哝声。谁也不知道。

“咿——哑——”我小声回应着。

他的神情很柔和，他笑了。

我没让他再试试。

透过石壁狭窄的洞口，我们凝视着对方，两个害羞的人第一次遇到对方，理解了对方。

我指着妈妈，她在画着天堂的石壁上。

“她在那儿。”我说。

他微笑着。我们一起望着她，那片空间似乎是为她准备的。

接着，他张嘴唱了几个毫无含义的高音。他顿了顿，吸了口气，又唱起了那几个音调。他摸了摸我的脸颊。

接着，他不唱了。我们没说话，只有“咿——哑——”声。

“咿——哑——杰克。”我轻声说。

第四十五章

有人敲门，是比尔·斯特劳德。他手臂上裹着一块方布，扣眼上挂着康乃馨，脸上挂着笑。

“你好，我的朋友！”他说，“我们想邀请你参加庆典。”

“庆祝什么？”爸爸说。

“庆祝我们两家的孩子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

我哈哈大笑。

“庆祝通过普通程度考试。”我说。

我每门都考过了，荷莉也是。我和爸爸用我们的方法庆祝了：在沙发上喝啤酒，吃奶油蛋糕，想妈妈想得掉眼泪。他后来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只能把他摇醒，让他回屋睡，他睡不了多久就得起床去上班了。

他穿着背心，指间夹着烟。

“我不会为这种事情穿西装的。”他说。

“它不是正式聚会，弗朗西斯，就是个法式野餐会，你穿这身就行。”

爸爸耸耸肩，正要迈出步子。

“穿件衬衫，爸爸。”我说。

“给我们两分钟，马上就来。”我对比尔说。

“那我们先准备着，红的还是白的？”

我和爸爸愣了愣。

“我说的是葡萄酒，”比尔说，“白的还是红的？罗纳河谷的葡萄酒怎么样？”

“行，”爸爸说，“就它了。”

“这算怎么回事？”比尔走后，爸爸问我。

“就是个派对。”我说。

“妈妈一定会打扮好来庆祝这些事的。”我说。

“走开！”他说。

他穿了件衬衫，口袋里揣了包大使牌香烟和几根天鹅维斯塔牌香烟。

“去他娘的葡萄酒！”我们走在路上，他骂道。

荷莉亲了我的脸，亲了两次，她说法国人就是这样的。那儿有一根长长的法棍、一瓶气泡水、黑橄榄、一盒卡芒贝尔奶酪[98]、几片火腿和比尔地里种的西红柿。

比尔倒了杯罗纳河谷的葡萄酒。他举起杯子，映着天空，展示着葡萄酒美丽的色泽。

“敬我们了不起的孩子！”他用法语喊道。

我们碰杯后，喝了口酒。

“敬我们会走钢丝的孩子！”他用法语说道，我们又喝了口酒。

他有些微醺。

“我说的是‘走钢丝的人’，”他对爸爸说，“对这两个孩子而言，一切皆有可能！敬老天！一饮而尽吧，我的朋友们！吃的喝的管够。我们上午去芬威克的熟食店买了很多东西。对吧，我的小宝贝？”

“没错，爸爸。”荷莉用法语答道。

他用白布擦了擦嘴，给爸爸满上酒。

“和黑啤酒有点儿不一样吧，弗朗西斯？”他说，“来，再抽根烟。”

那是包茨冈牌[99]香烟。爸爸抽出了一根，他先闻了闻，再让比尔给他点上。他抽了一口，便开始骂娘。他咳了几声，又开始骂娘。

“啊，是这样的，”比尔说，“法国人就喜欢带点儿刺激口感的香烟，有意思的法国人！来点儿法式奶酪，弗朗西斯！还有火腿和面包！我们把地中海风情带到了小卵石灰浆小区。我们把阳光带到了北部！吃吧！喝吧！全部喝光！放轻松！好好享受！”

荷莉把卡芒贝尔奶酪切成三角形，把面包切成小块。

“这就是生活！”比尔说。

爸爸扔了茨冈香烟，点了一根大使牌。他划开面包，夹了片火腿，吃了起来。他大口喝着酒，比尔还带了一瓶酒。

我让罗纳河谷的葡萄酒在我口腔里洗荡。我试了根茨冈牌香烟，它实在是太呛人了，压根没法抽。比尔笑了，我躺进椅子里，靠在刷着小卵石灰浆的墙上，感受它小小的突起扎着我的后背。

一会儿，楼上的斯特劳德太太开始唱歌。

不，没有就是没有，

不，我无怨无悔，

好的也行，我欣然接受

坏的也罢，我全无所谓。[100]

“啊，她也在兴头上！”比尔说。

“唱吧，亲爱的！”他用法语大喊。

远处有只狗也叫了起来，仿佛独唱一般。

“我的老天！”爸爸说。

我们吃着，我们喝着，大家又有些醉了。

我们吃完后就回了家。

我一进门，他就咆哮道：

“我们生活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是一个美好的世界。”我含糊道。

“美好！你应该搬过去和对面那家该死的疯子一起住！”

第三部　图勒[101]

第四十六章

我们清理了屋子，吃了水果和蔬菜。爸爸还是那么健壮，可他说我越来越像父亲，他越来越像孩子，这怎么可能呢？像这样的男人又算什么呢？

“一条好汉。”我说。

“我从坑里爬出来，才算一条好汉。”

北方的春天里，我们仍烤着火。他抬起我的下巴，注视着我。

“我不了解你，儿子，”他说，“听上去很奇怪是不是！”

“我也不了解你。”我说。

“没什么可了解的，一个苦命的捻船缝工人。但你呢，你不一样，你会长大成人，趁我没留意，就离开家了。”

他看向窗外，雨夹雪飞溅在刷着小卵石灰浆的墙上。

“这个地方留不住你的。”他说。

星期天，雨夹雪终于停了，太阳又静静地在干净的天空晒出一道圆弧。北方的春天里，天气晴朗，气候温和。我们一起走出小区，走向山下的火车站。我们坐上一辆环泰恩谷的火车，穿越纽盖茨黑德和纽卡斯尔。他想带我去农村，去一个特别的地方。

我记得火车驶过纽卡斯尔时，泰恩河上泛着粼粼波光，房子的石头被煤烟熏得漆黑，小镇上那座绿色的大拱桥美得让人惊叹，起重机上、仓库上和船上盘旋着海鸥。我记得自己在火车红色的座位上打了个盹，座位上的补丁被磨得发亮。我记得我的头发很长，他的头发很短，他用百利护发霜[102]把头发捋到脑后。他戴了一只白色的假领子，搭在黑夹克的翻领外。我穿的是一条洗得发白的李维斯牛仔裤，一件条纹棉衬衫，李维斯的夹克衫和奇克斯[103]的鞋。我记得玻璃窗上映着他的倒影和窗外的青草地，窗户成了相框，我们路过的每个地方成了他的背景。

他抽着烟，喘着粗气，他让我有些惴惴不安，可我什么都没说。

火车沿着泰恩河一路颠簸，他轻轻地唱起一首老歌，老歌唱的是两个相爱的恋人，他们被泰恩河相隔两地。

纵使我死去，也无法找寻我的爱人

因为泰恩河水把我和她相隔……[104]

我对他说，他唱得很好，我记事起就没听他唱过歌。

“有的人会觉得不唱歌是件好事，该你了。”

“嗯？”

“我表演了一个，你也得表演一个。老早的时候，大家都这么玩儿。”

我耸耸肩，看着汩汩的河流。我带了笔记本，上面写着我说过的话和别人说过的话。

“美丽的泰恩河，”我念道，“潺潺流淌，直到歌曲的末尾。美丽的泰恩河，潺潺流淌，纵使我不能高谈，无法倾诉。可我的身后，传来一阵巨响，是工人们在捻船缝，是云雀在高歌。”

“那是什么？”他说。

“是诗，爸爸。”我回答道。

“哈！懂我的意思了吧？你怎么就写起酸诗了呢？”

“说不定，它和你唱的歌差不多。”我说。

我望着河水。

“大概是你唱的歌让我想写这首诗的。”

“啊？那我再来首。”

随后，他唱起了《费尔顿小巷》[105]。他闭上双眼，轻轻哼着那首关于希望和失落的美丽歌曲。

他总是在夏日里四处漫步，

他总是走得离农场很远。

走过树篱、水沟、河谷、山坡，

啊，希望我的心肝宝贝别受伤。

我们晒着太阳，斑驳的光影一阵阵在我们身上闪过。我们平静地注视着彼此，我看到他身上的大小疤痕，看到他眼里的哀伤。我不停捋着自己的头发，想不出该怎么描述和他一起坐在这里，和他一起被载着周游世界这个事实，我想到以后我离他而去时的光景。

“我们以前谈恋爱的时候，就是这样。”他说。

他仍轻声哼着歌。

“她喜欢农村，我的漂亮妞儿喜欢农村。她说过，等我退休了，我们就去农村住。哈，说的好像真有这个可能一样。”

我们穿过邓斯坦[106]，离开城市的边缘，开过了布莱登[107]。

“你真该看看她年轻时的模样，小子，”他说，“她是个美人，她怎么就选了我呢？”

漫山遍野的牛羊，离我们最近的那群羊正蹦蹦跳跳。男人们站在水里钓鱼。一群孩子牵着小狗，欢快地在河边散步。西边的荒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

我们在威乐姆[108]下车。我们穿过车站上方的林子，我们坐在一家叫句法博士的酒店外的长椅上，喝了苦啤酒，吃了带来的三明治。他说，他们以前来的时候，就坐在这里。他说他们当时吃了水煮蛋，他现在都能回味出水煮蛋的味道，啤酒的味道也一模一样。他向天空举起酒杯，哈哈大笑。

“真好，”他说，“我喜欢这酒，你知道的。”

“我知道。”

他摇了摇头，耸了耸肩。

“好喝极了，”他说，“它的味道，苦中带甜，从你喉咙口滑进去，滑到你的肚子里，滑遍你的全身。”

阳光照在玻璃杯和啤酒上，照亮了这杯琥珀色的液体。

“我说它挺好看的，是不是很傻？”他说。

“不会。”

“好看，”他说，“真挺好看的。”

他大口喝了起来。

“阳光还是以前的阳光，”他说，“树还是以前的树。酒吧的招牌在风里晃悠，都是以前的模样。我闭上眼，就能看到她坐在这儿，就是你坐着的地方。”他喝着啤酒，摸了摸我的手，“别担心，儿子，我没病，只是，我有时候会想，那天，为什么别的东西都不去死？”

我们又走在田野上。青草还带着露珠，他管那蓝色的小花儿叫婆婆纳。我玩了起来，一圈一圈地走着，时不时地回头看看我们来的地方，看看我们在草地上留下的好看的脚印。他带我穿过一片低矮的白桦林，走到一处满是旧沙坑和采石场的地方。他跟我说，他看到这一切，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过去。沿着一条小路，我们走到一个沙坑前，他往上一指，我看到沙坑高处有一排小洞，那是鸟儿挖的。

“崖沙燕，”他说，“我们以前也这么干过。”

他手脚并用往上爬，四周和脚下的沙石不住地往下掉。他叫我跟上。在沙上爬很吃力，而且爬不快。沙子太软，太密了，表面暖融融的，里面却是冰冷的。我们不住地往下滑，可随着坡度越来越陡，脚下的土壤也变得结实了。快到坡顶时，他说我们该歇歇。我们调整了一下呼吸。那几只长着棕色和白色羽毛、尾巴好似叉子的生物在我们身边打转，它们发出警告，离我们不过几英寸远，奋力地扇着翅膀赶我们走。

“和以前一样。”他说。

可怜的小家伙们，我们跑到它们地盘，算怎么一回事呢？

“我们就待一会儿，”他小声说，“它们不会记得我们的。”

他继续往上爬。

“这才对。”他说。

他把手伸进其中一个小洞。他掏得很深，整条手臂都没了进去。他叹了口气，伸出手，一只雪白的小鸟蛋躺在他的手心。

“它们不会知道的，”他说，“它们不会数数。里面有五只蛋，你现在知道了，去掏第二个鸟巢。”

我一开始不敢，但我知道，我一定得做。我把脚卡在沙石里，往上爬了几步。我战战兢兢地把手伸进一只洞里，慢慢地，慢慢地，把手往里伸。我至今还记得沙子的触感，沙子擦过的皮肤，十分冰冷，我始终记得自己越往里伸越害怕，也越兴奋。我记得洞的宽度和深度与我手臂的粗细长短正吻合。然后，我摸到了它，一只没有离巢的鸟。它在我手中挣扎、扭动、颤抖。我摸到了它的羽毛，它的喙，它的爪子。我瞠目结舌，又惊又喜，倒吸了口气。我对自己说，别退缩。我摸着那只惊恐万分的生物，然后把它放走了，我一声尖叫从沙坡上跌下来。

他滑了下来，蹲在我身边。我告诉他我摸到了什么。

我一边说，一边感受到刚才的触感越发鲜明、强烈。

他张开嘴，把手伸了进去，嘴里的蛋落回到手心。

“那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说。

他给我看了看那只蛋，无比可爱，无比脆弱。

“想想这是什么。”他边说边想，皱起了眉头，他指着天空，飞行的鸟儿们不再那么惊恐，“想想它以后会变成什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盯着他伤痕累累、沾着尼古丁颜色的手指，盯着手指握着的那枚美丽的造物。

“我不知道，”我说，“没人知道。这才是奇妙之处。”

他依旧盯着那只蛋。

“是这样的吗？没人知道？”他说，“这种说法，是不是比‘这是上帝的杰作，这背后一定蕴藏着真理，任何事情都有答案’要好多了？”

“我觉得是。”我说。

“好极了。我没什么时间想上帝，我也不知道什么真理，”他思忖道，“我觉得这种东西让人孤独，是吧？”

我耸耸肩。

“大概吧。”

“孤独又怎么样？总不见得比我更孤独了。”

他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如果你离开了我，我就真的是最孤独的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折刀，在鸟蛋的两端扎了两个小孔，把鸟蛋放到嘴边，轻轻一吹，蛋白蛋黄喷洒到地上。他抹了抹嘴角那几滴咸咸的蛋黄，又吐了口唾沫。蛋白蛋黄在地上乱成一摊，那只将来能破壳而出的生物，还未来到这个世界，就已经彻底消失了，再也无法唱响它的歌谣。

“我以前有几百个这样的蛋，”他说，“男孩们都这么干。以前，我们都会收集鸟蛋，看谁收集的鸟蛋好看，看谁收集的鸟蛋多。”

他用手帕包住鸟蛋，把它放进夹克衫的口袋里。

“刚才洞里的鸟是活的？”他说。

我点点头，是活的。

“这事儿你能记一辈子了。”

过了一会儿，我们沿着来时的路，穿过草地，走向树林。来时的脚印和去时的脚印交织在一起，组成两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这是我们在土地上画的美丽的画。

我们在句法博士酒店外喝酒。他唱了一首比较欢快的歌，《布莱登跑步比赛》[109]。

我去参加布莱登跑步比赛，在六月的第九天

一千八百六十二个人，聚集在一个夏日的午后……

我又为他念了首诗。

希望是只小鸟

栖息在灵魂深处，

唱着无言的歌，

歌声永不歇。

他咧嘴笑了。他呼噜呼噜喝着好看的苦啤酒，午后的阳光照亮了他雪白的领子。突然间，我看到他嘴里孵出了一只小鸟，张开翅膀飞到田野、森林和沙坑的上空。我把看到的幻象告诉他，他哈哈大笑，仰着脑袋，张开嘴，我们都看到小鸟从他嘴里飞了出来。

“我们的想象力无所不能。”我说。

“无所不能，”他回应道，“真是无所不能。”

我们又喝了不少，我们感到小鸟在身体里扑腾着翅膀。

火车沿着河谷，驶向那黑蒙蒙的城市。我们坐在红色的椅子上，互相依靠着打盹。我们走向灰蒙蒙的小区，我们停在了荒野上。我紧紧抱住他，我听到我那可怜可爱的爸爸的心里长出了翅膀，在他的胸膛里轻轻颤动着。

第四十七章

我把头发留长，让它长过耳朵，缠绕在我的脖子上。我在卧室里练瑜伽，我在倒立，排除一切杂念。爸爸在睡梦中打呼噜时，我在星界[110]遨游。我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慢慢地深呼吸，努力清空脑海里多余的思绪，清空一切杂念。想象灵魂挣脱了肉体的束缚，想象飘浮的灵魂望着床上的肉体。想象灵魂越飞越高，穿过屋顶，飞离小区，飞离泰恩赛德，向东穿越北海，飞向印度、尼泊尔，以及中国西藏的高山峡谷和神秘的宫殿，飞往未知的、看不见的世界。可我的冥想总是不顺利。

我在迪克森的报摊打工，晚上送《纪事报》，双休日送《纪事报》的周日版。我偷碧耐口香糖，玛氏棒，还有帕克·德莱富牌香烟。有几次，我把手伸进报摊的钱柜。我用攒下的钱买牛仔裤、衬衫和书。我又找了份零工，礼拜六在纽卡斯尔的合作商店打工。我卖工作服、连帽厚夹克、宽松长裤和西装外套。我给客人量胸围时，他们会平举双臂，我会闻到他们身上的汗味。量腿围用的卷尺会多出来三英寸，这样我就不会碰到客人们的睾丸。

一天，礼拜六，我利用午休的时间，从合作商店逛到珀西街，走进了翰迪塞兹，一座年久失修的维多利亚时期的小型拱廊，我在那里发现了图勒。拱廊门上的标志说，这家店位于已知世界的边界之外。它其实就在韦尔切利咖啡馆隔壁，从算命店里出来，穿过小路就到了。

店主是汤姆·皮卡德[111]和托尼·杰克逊，一位是诗人，另一位是小说家。店里充满了线香、香烟和灰尘的味道。我发现店里还有关于具象诗[112]和碎片诗[113]手册，还有一些杂志——《步兵》《观点》《钢铁》《灯塔》《黑粪书评》——写手可以把自己写的故事和诗投给这些杂志。我梦想在这些杂志上能看到自己的作品，可我怎么敢把那么稚嫩的作品寄过去呢？我写东西的时候，能感到字字句句都充满了力量，它们顺着我的肩膀，通过我的笔，扑向纸面；可过一个小时不到，再读这些作品时，我又觉得毫无意义，就像杰克·洛画的蓝色天堂下的涂鸦。我在那家店里，看到一些真正的作家：男的面容憔悴，蓄着山羊胡，双目如炬；女的则穿着花裙子，吸着手卷的纸烟。我真想走上前，对他们说：“我叫多米尼克·霍尔，我是作家，和你一样。”可我不敢，我没说话，我太小，太年轻，站在一旁瑟缩不前。又有一天，荷莉和我一块儿来店里，她用手肘拱了拱我。

“快去，”她说，“胆子大些。”

我深呼吸，握紧拳头，走向皮卡德。

“您好。”我说。

“你好。”

我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我想拔腿就跑。

“我看你来过这儿。”

“这个地，地方很棒。”

他哈哈大笑。

“我知道，”他说，“聊点儿新内容吧。你写的什么？”

“呃？”我说。

“很明显，你也在写东西。你写的什么？”

深呼吸，我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写诗，”我说，“还写故事，关于一个残忍的小孩和不说话的流浪汉的故事。”

“他写得可好了。”荷莉说。

“你投过稿吗？”

“还没，但我会投的。”

“投吧，不怕羞的孩子有糖吃。”

“我知道。”

他笑着走近了几步。

“你身上是不是有船厂的味道？”他说。

“我爸爸是捻船缝的。”

“把焊缝烧得更平整。这个成长背景不错，适合酝酿写作。你呢？”他问荷莉。

“我会画画，”她说，“我爸爸是制图员。”

皮卡德又笑了。

“看来店里来了两位明日之星。”他说。

“不怕羞的孩子有糖吃！”我默默念道。

“请问，”我说，“这里还需要人手吗？”

“这里是纽卡斯尔，你知道的。这儿是个书店，你知道的。”

“我就待几个小时就行，不会天天来的，工钱少也没事。”

“我也给不了那么多工钱，给我们写句诗吧。”

“什么？”

“写句诗。如果我们要雇个诗人，我们得确认他到底会不会写诗。写句诗。”

“快啊，多米尼克。”荷莉说。

“我摸着他唇上的针脚。”我说。

“再来。”

“棍棒挥舞，铁锤轰隆。甲板上的人们佝偻着背，似一场虔敬的祈祷。”

“你多大？”

“十六岁，快十七了。”

他叫来了店里另一边的杰克逊。

“托尼！快过来和新店员打个招呼。报酬是书和莫登塔[114]的门票。成吗？诗人应该会喜欢吧。”

几个小时，我在不同的地方跑来跑去。有时候，我放学直接到店里，干半个小时的活，直到关门。我服务的对象有诗人、小说家、学生、老师和探究超自然事件的求知者，还有像我一样害羞却渴望成为作家的小孩。他们透过橱窗，瞥到奥兹和亨利·米勒，脸涨得通红，于是便走进店里，在一排排书架上，在地下出版的杂志里寻找小黄书。我读了《钢铁》《黑粪书评》《阉牛》和《步兵》。线香烧完了，我得立刻续上。我得把书架整理好，清理烟灰缸。给皮卡德和杰克逊泡咖啡，跟他们聊天时，我会努力保持镇定。在莫登塔里，来来往往，寻找书本的都是有名的诗人：帕顿[115]、柯尔索[116]、邦廷[117]、邓恩[118]、麦克高夫[119]、米歇尔[120]、希尼[121]，一个一个看得我目瞪口呆。能和他们待在一间屋子里，摸他们摸过的书，用他们用过的杯子，这种感觉真叫人如痴如醉。威廉·柏洛兹[122]的书让我兴奋，也让我迷茫，读完后，我全然不知他到底想表达什么。读完凯鲁亚克[123]的书，仿佛策马奔离刷着小卵石灰浆的家，穿越了一条条铁路，仿佛走过了美国的大小马路，穿越边境，来到了墨西哥[124]。我读了保罗·克利[125]的名言，他说“画画就是带着一根线走路”。我试图理解约翰·凯奇对沉默[126]的认识。我找到了海明威的书，于是一个人大声念他写的故事，用北方的方言读海明威的作品真是朗朗上口，让我着迷。我读了皮卡德和迈克高夫的诗，这些北方的诗人居然用北方的韵律和方言写诗。皮卡德说的没错，写作就像焊接和捻船缝，在纸上泼洒笔墨，随后再细细捶打，让它精简流畅，无懈可击。那写书一定和造船一样，把字词和纸张焊在一起，力求能绘制出难以言表的精美画面。

“我们可能会让你念些东西。”皮卡德说。

“什么？”

“在莫登塔里，读一两首诗，做好准备。”

怕羞的孩子没糖吃。

“好极了！”我说。

我们在塔里遇见了金斯堡[127]和费林赫迪[128]。我们坐在一个黑漆漆的、点着蜡烛的小屋里，周围是古老的城墙，我们品着红葡萄酒，任纽约口音和加州口音在我们北方人的脑海中回荡。费林赫迪读诗时，我们激动得发抖。诗人站在椅子上，张开双臂，如同振翅欲飞的鸟儿，他摇摇欲坠，吓得我们抓紧彼此，就像很久以前看马戏表演时那样，他大声念道：

不停玩弄着荒谬

与死亡

他表演着

身下都是人头

是观众的人头

诗人如在杂耍

踩着格律

爬上自己谱写的高高的钢丝

众目睽睽，寻求平衡

脚下是人山与人海

一步一步

走向天边。

我开始把写好的诗和故事投稿给杂志社。《阉牛》的编辑给我写了退稿信，他说那篇叫《小卵石房子里的促狭鬼》的文风实在是太超前了。《黑粪书评》的编辑说，这篇故事一看就是英国人写的，太刻板了。我又投了次稿，也被拒了。我没把这事告诉我爸，我跟比尔·斯特劳德说了。

“退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社会上都是这样的人，总跟你说你做不到的，你不行的，但其实，你完全能做到。胆子大些，加把劲。你还是个孩子，有无限的奇迹等着你。”

礼拜一，我们去牛津舞厅，随着汽车城音乐[129]跳舞。双休日，我们就去阿戈戈夜总会，还在那里看到了冲撞乐队[130]、动物乐队[131]、平克·弗洛伊德[132]、奶油乐队[133]。

我买了一个二手录音机。我去纽卡斯尔的窗口音像店买了杰佛森飞船合唱团[134]和叛逆者乐队[135]的磁带，偷了盒感恩至死[136]的磁带。我很想找到卖大麻和致幻剂的地方，这样能边嗑药边听这些音乐，可这里是刷着小卵石灰浆的北方，这里是泰恩赛德，我完全不知道去哪儿买，问谁买。于是，我只能买几罐麦克尤恩啤酒喝。

我在房里喝酒，荷莉躺在我身边。我们听着来自阳光充沛的西海岸的音乐，她哼唱着歌曲，我们幻想自己挣脱束缚、自由自在。我们接吻，双手滑进对方的衣服里，我们不明白这是不是就是爱情。我们唱歌，我们接吻，我们一次次越发深入彼此，在我们内心和灵魂中寻找传说中的图勒。

第四十八章

“这是什么根在抓着？是什么树杈从这片乱石里长出来？”每周五午休时，乔伊斯都会读《荒原》[137]。我们抬起头，认真听着。不用问什么问题。不想说话就不说话。

他说，对这样一部杰作而言，沉默也许是最合适的回应。即使有时候我们以为自己理解了，可到头来还是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善蒂，善蒂，善蒂，”[138]他回答，“唧格，唧格，唧格。”[139]

他说，也许艾略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写出这样一部杰作，也许艾略特也不知道自己写的诗竟成了一部传世之作。他有必要知道吗？像所有的创作者一样，他被自己的创作惊艳了。

“喂呵啦啦咧呀，”[140]他说，“瓦里瓦里瓦里。”[141]他大笑，“太像泰恩赛德的口音了。是的，伙计。是的！”

我喜欢听这些词语在空中传播，我享受它们在我的大脑和身体里打着节拍。我喜欢念完之后沉默的余韵。你说不出，也猜不透，因为你只知道一堆破碎的画面，画面里的土地“受着太阳拍击，而枯树没有阴凉”[142]。我什么也不知道，看进光的中心，那一片沉寂[143]。

某个周五，我把读的书留给荷莉。

“我要去表演，”我说，“你可以宣布了。”

同学们很早以前就开始这么做了，在高年级的共用教室里表演。上个礼拜，贝拉·卡尔念了首叫《尖叫》的诗，她吊起嗓子，发疯般地尖叫。她以泰恩赛德人的方式，向金斯堡的《长嚎》致敬。

“你要表演什么？”荷莉问。

“我要弹琴。”

“弹琴？你吗？”

“嗯，弹《4′33″》。”

“啊，那首曲子呀！”

我们走进共用教室时，录音机里正在放僵尸乐队[144]的歌。荷莉关了录音机。

“多米尼克要表演了。”她说。

我已经坐在钢琴前了。

“多米尼克会弹一段美国作曲家约翰·凯奇写的曲子，叫《4′33″》。”

我把手表捏在手里。我打开钢琴盖，顿了顿，立刻合上。

“快点儿，小多！”瑞奇·埃卡特大喊，“快表演吧！”

窗外车水马龙，院子里的孩子们在嚎叫。

我打开琴盖，顿了顿，深呼吸，又把它合上了。

我看着表。

希瑟·米尔福德小声说：“真可怜，你瞧，他都傻了。”

一位老师在原处绝望地嘶吼。几分钟过去了，我看了看表，打开琴盖，停了片刻，又把它合上了。孩子们围在我周围，我没看他们，我只看着表。几分钟过去了：说话声、笑声、咒骂声、挪椅子的声音。我突然打开琴盖，直起腰，深呼吸，接着我站起身，向大家举了个躬。

“真棒，多米尼克！”瑞奇吼道。

掌声响了起来。

“刚才那首曲子，”荷莉说，“叫《4′33″》。”

“四分三十三秒，什么都没有！”威力·库克大笑。

“世界上没有‘无’这个概念，”荷莉说，“也没有‘无声’这个概念。”

“所有事物，”我说，“都在歌颂维系它们存在的‘无’。”

“说得对，”威力说，“说得太对太对了，多米尼克。”

我微微一笑，拉着荷莉的手，走下场。

“你的表演实在是太精彩！”荷莉小声说。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这段无声的乐曲，没有音乐的音乐，就像我们以前听说过的没有演员、没有台词的戏剧，就像我们以前听说过的全白或全黑的油画。我们都曾经嘲笑过这类东西，我们还会怀疑它们是不是真的存在，可此刻，就在泰恩赛德这个普普通通的地方，它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从未想到这首曲子会如此奇怪，如此叫人不安。

“你刚才听到外面的鸟叫了吗？”荷莉说，“你刚才听到远处有个老师在喊吗？”

“听到了。”

我还听到了我内心的《荒原》，听到了我妈妈最后一缕呼吸和最后的沉寂，听到了我爸爸的喘息声，听到了麦克阿林顿在地毯上撒尿的声音，听到了斯特劳德太太的声音，听到了杰克·洛咕哝声和歌声，还有我的心跳声，还有我的渴望。我听到这个宁静的世界并非万籁俱寂，它充斥着车辆、工厂、船厂的嘈杂，充斥着孩子们的叫喊，充斥着小鸟的歌唱。偌大的世界里，这些声音组成了这一方土地的歌声；偌大的音乐宇宙[145]里，这些声音组成了我们自己的一方天地。我还听到了朋友们的笑声，可爱的荷莉·斯特劳德的笑声，我知道，即使没有钢琴，这无声的乐曲会一直在我耳边回荡。

笑声更多了。我知道，我开创了新的传统，以后，在这里，会有很多人表演约翰·凯奇的作品。

“现在！”贝拉·卡尔大叫，“听完多米尼克的演奏后，我们可以再欣赏一遍《尖叫》！”

她跳上椅子，张嘴大叫。

我看到无数的泰恩赛德人疯狂暴躁，往肚里塞着土豆片，

灌着黑啤

残破的船厂，老旧的工厂，他们怒视着泰恩河，他们朝星星怒吼

在桥上打得头破血流，赤身裸体在荒野上奔跑，

抽六号香烟，吃致幻剂，嗑大麻

牛津的汽车城音乐，阿戈戈的亨德里克斯[146]，他们随音乐跳着舞

从政府廉租房到大学，他们步履蹒跚，摇摇晃晃

他们产生幻觉，仿佛看到了西顿水闸[147]、普莱塞森林[148]、杰克·米尔伯恩[149]和圣贝德[150]

跟古典研究的学者扯谈，踢爆公立学校所有蠢货的脑袋

在甜美苦涩的夏日，走向甜美苦涩的沙滩……

第四十九章

八月初的某个周六，我和荷莉第一次真正地做爱了，非常的愉悦。我们每人拿了条毯子、游泳要穿的衣服，带了点儿钱。我带了一罐午餐肉、一罐番茄、一块白面包，她带了火腿和苹果。她背着帆布背包，我用毯子把东西一卷，用皮带绑在肩上。我带了本《默西之声》[151]，她带的是《普拉斯的美人鱼》[152]。我们都穿着磨白牛仔裤和磨白衬衫。

爸爸在船厂上班。

比尔站在大门前，目送我们离去。

“我要是能和你们一块去就好了。”他说。

“爸爸。”荷莉说。

“但我就在这儿看旅行者们远行的背影吧。”

他给我们一瓶燕子牌葡萄酒。

我们坐上前往纽卡斯尔的火车，一路向北穿过城市。我们来到北大公路的路口。那儿还有其他人，一行年轻人正往海边走。最前面的人举起手，竖着大拇指。那群人渐行渐远。但不久，我们就跑到他们前头去了。那时候，人的疑心没那么重，搭便车很方便；那时候，还没造旁道，车子很难开。

让我们搭顺风车的，是一位律师，开的是罗孚。他说，他大老远从伍尔弗汉普顿[153]过来，就为了找一个女人，一个因为别人离他而去的女人。

“她在哪儿？”荷莉问。

他不知道。莫珀斯[154]周边的某个小村庄，他想。她叫仙黛尔，她来自南边，他非常爱她。他开车经过一个个村庄，用陌生的口音，询问别人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我真是白费力气，”他说，“但我总得踏上这段旅程。”他笑了，“我是律师，我原以为自己是个理智的人，可现在哪有什么理智啊？”

他在路边一家叫“狐狸”的酒吧给我们买了午饭。

“我干吗和你们说这个呢？”他说，“我猜，是因为我不会再见到你们了，因为你们很年轻。真怀念自己年轻的时候，我年轻的时候，还在打仗。现在的年轻人过得怎么样？”

我们告诉他，现在的年轻人过得很好。下车前，他说：“也许，我不会回来了。现在想要做回以前的自己，大概真的晚了。”

我们和两只惊恐的绵羊一起，坐在卡车的后车厢里，一路颠簸前往阿因维克。载我们的是一个干瘪农民，下车时，他告诉我们他绝不允许他家的小孩像我们这样。他对我们说，这年头，人活得太自由了。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要是他放任自己的羊撒欢老跑会怎么样？它们会碰上什么事呢？小心点儿，他说，这附近一直有几个坏蛋在晃荡。他给了我们一英镑纸币，可别扔了，他说。

后来，我们坐上了一辆绿色的旧货车，开车的是一位好脾气的德国人，叫汉斯。车后座上有只瓷碗，碗里放了一些老旧的凿石头的工具。他跟我们说，这里随处都能找到这些工具，草地下面就能发现刀和斧头。

“我是战争的残余，”他说，“一直寻找其他战争的残余。”

他曾是二战战犯。

“当时，我在旅行，”他说，“我是个学生，一个想亲眼看看奇妙的诺森伯兰郡的年轻人。我原本想成为史学家、考古学家，是战争耽误了我。”

他开得很慢。他指着在路边盘旋的红隼和飞向大海的天鹅。当时，他在切维厄特丘陵[155]耽搁了几天，和一个德国人、一个奥地利人在当地的一间小铁皮屋里住了下来。

“我们好像远离了战火，”他说，“所有人都是。当地的农民带我们耕地，我就是在地里找到这些家什的。我们甚至还能在他们的乡村酒吧里，和他们一起喝酒。每天晚上我们都听到炸弹的声音，我们看到泰恩赛德的上空火光满天，一直烧到了南边，可当地人还是对我们那么好。不是你们的错，他们说，我们知道这不是你们的错。”

现在，他有了自己的棚屋，用石头和木头造的，有两间房，没有电。他一个人住。他回过德国，只回过一次。他收集石质工艺品，养了两只鹅。有时候，他会在酒吧做服务员，春天，他就帮农夫们放羊。他很快乐，那里的人都很善良。他不懂这个世界。那我们呢？他叫我们有时间去看看他。他的棚屋就在西蒙赛德山[156]上，旁边是一片黑黢黢的石头，石头上是几千年前留下的那些神秘的圈圈圆圆的刻痕。

“我们应该保持内心的安宁，”他对我们说，“我们活的时间很短，一生都在无尽的、毫无梦幻的黑暗之中，要充满活力、精彩纷呈地走完人生路。”

最后，我们走了一英里的路，到达了海边。归家的渔船在海上航行，白色的鸟儿在渔船四周盘旋。法恩群岛[157]衔接着地平线。红白相间的长石灯塔[158]矗立在法恩群岛外围的岩石上。

我们走走停停，欣赏着眼前的风景。

“太美了，”荷莉说，“这里就是天堂，我们都是从天堂里来的。”

我们沿着海岸线，走向比德内尔[159]。港口里停着小渔船和小帆船，家家户户在海滩上野餐，孩子们一边玩水一边大叫。在悠长蜿蜒的海湾尽头，烧着一团火。我们脱掉鞋，海水及踝，我们淌过冰冷的海水走向火堆。

不知是谁唱起了琼尼·米歇尔的歌。

远离城市

我来到海边

任阳光洒在肩头

让风吹拂秀发……[160]

我们停在那片岩石边，看着蹦跶着的螃蟹、笠贝、藤壶、灰色的小鱼，还有黑漆漆的、橡皮似的海葵。一英尺长的水母摊在沙地上。岩石是黑色的，棕色的海草随浪摇摆，潮痕处的枯海藻发出刺鼻的味道，苍蝇围着它们嗡嗡叫。沙丘下有一排水泥管，还有打仗留下来的防御坦克的装置。这一切都充满了北方的气息，一点儿都没有加州的味道，小巧的燕鸥在海面飞舞，它们的叫声和琼尼·米歇尔的歌词交织在一起。长相独特的角嘴海鸥是北地特有的鸟，它们一路俯冲，从我们头顶滑过。一对海豹从水里昂起头，露出长着胡子的脸，我们朝它们挥手、大笑，它们定定地望着我们。

火堆边都是些十六七岁的孩子，趁学期快结束了，准备好好玩。我们朝认识的人和不认识的人打招呼，我们都是朋友。有些男孩带着石头和种子做的项链，其中有几个还蓄着稀疏的胡须。还有一瓶瓶纽卡斯尔黑啤，一罐罐格子呢牌啤酒，一瓶瓶葡萄酒，就像我们带的那瓶。

整个午后，阳光和煦，高处的鲱鸟飞向远方的巴斯岩[161]。我们谈起了自己来自何处，身在何处，要去往何处。我们说起自己认识的人里，有的去了阿富汗，有的搭乘魔力大巴[162]去了雅典。

“很快我们也能去了。”我们说。

石头上一个金发男孩点了块大麻，把它卷成烟卷，分给大家。我没敢用手碰，但我轻轻吸了一口，立刻传给了别人。

男孩们在沙丘里玩起了杀敌游戏，这片沙滩上的男孩都会玩这个游戏，假装现在在打仗。轮到你，你就蹑手蹑脚地穿过沙丘。你猫着腰，时刻保持着紧张、戒备、恐惧的心情。你知道附近就有敌人，他们悄无声息，他们躲在暗处，伺机而动，手持武器——有步枪，有手榴弹，有刀。你走到沙丘顶上，你绝对躲不过敌人的攻击。砰的一声，机关枪的子弹穿透你的身体，手榴弹炸开了花，榴霰弹的弹片扎进你的肉里，伏击着的刺刀从沙茅草里窜出给你致命一击，飞刀悄无声息地刺透你的心脏，你痛苦地大叫。

“去死吧！”敌人们大喊，“去死吧！”

“啊——”你尖叫，“啊——”

然后，你应声倒地，剧痛难忍，重重地滚落在沙丘上，沙滩被搅得一团乱，你躺在那里，身体僵硬，一动不动。然后，大家会给你打分，满分是十分，你哈哈大笑，从沙滩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沙，游戏继续着，你杀人或被杀，然后，又是新一轮。

太阳滑过切维厄特丘陵，落到了沙丘后面。天气转凉，游戏结束了。我们把毯子裹在肩上。我们从冲到岸上的投弃物里寻找能生火的东西。

我们烤土豆吃，我们啃着面包、罐头肉、罐头番茄、罐头豆，我们喝着啤酒和葡萄酒。火烧得更旺了。泛红的天空透着些橘色，夜色越发深沉。海浪轻轻，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长石灯塔的灯光变了，一开始是微弱的远光，接着，我们看到了圆锥形的光柱，扫过大海、岛屿、海滩和我们。我们都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嗑药的家伙叹了口长气，我们轻声沉吟、喃喃低语。光柱越来越亮，灯光扫来，照亮了身在暗处的我们，灯光扫过，我们又重回暗处。星星点点的船灯呼应着星空。我坐在荷莉身边，一手搂着她。有人弹起了吉他，有人轻轻摇起了铃鼓，我们随着音乐歌唱。我们亲吻了对方，接着，我们悄悄离开了篝火堆，手拉手走向沙丘。我和荷莉发现了一个洞，四周是沙茅草，它就像是个小巢，坐在里面，我们可以看到火堆和灯塔的光芒，看到航船，看到星星，看到北方漆黑的夜幕，看到南方城市上空一片明亮。日光烘烤过的沙子还留有余温。我们接吻，我们褪去了对方的衣衫。你带东西[163]了吗？我们问对方。没带，我们大笑。噢，老天，酝酿了这么久，竟还是没有做足准备。我们做爱了，我们跟对方说，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我们告诉彼此，透过家里的窗户，第一眼看到对面的对方时，我们就坠入了爱河。于是，我们再次结合，之后，我们赤身裸体，静静地躺着，灯光扫过来，扫过去。

她轻轻抚摸着我皮肤上的沙子。

她笑了。

“刷着小卵石灰浆的多米尼克。”她喃喃道。

真奇怪，怎么会想到这个的？

“在比德内尔海滩，”我说，“我可以把虚无和虚无结合一起。”

不知哪个男孩唱起了《时间正在改变》[164]。

飘扬的歌声仿佛回到了过去，和《费尔顿小巷》的旋律融合在一起。

牛儿回来了，却不见我的心肝；

牛儿回来了，却不见我的孩子；

宁愿牛儿走丢，也不愿失去我的孩子。

寂静一片，只有海浪翻滚的声音，我们的心跳声，我们轻柔的呼吸声。我们将毯子裹住彼此，沉沉地睡去。

第五十章

“多米尼克！小多！”

她把我摇醒。

“你看！”她小声说。

她拨开沙茅草。退潮了，海面平静无波，一轮红日缓缓升上法恩群岛的上空。救护车沿着沙滩一路颠簸，拐了个大弯。火堆还未灭尽，一辆警车停在一旁。海鸥的叫声，女孩的哭声。孩子们紧握着彼此的手，他们站在一起，神色紧张。他们绝望地跪倒在地，垂头丧气。一名警察从他们之中走了出来，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沙滩上躺着一个人，另一个警察蹲在他旁边。

我们没有动，静静看着救护车越来越近，看着人们抬出了担架，把那人抬上去，把担架抬进车后，便驶离了海滩。孩子们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警察没有离开。两个孩子走进了警车，被接走了。其他人背着背包，拖着毯子和吉他，拖着沉甸甸的步子，在湿漉漉的、发光的沙子上，留下一串慌乱的脚印。等他们全走了，等到整片海滩空无一人，等到红彤彤的日头变得又大又圆，等到海浪涌动，扑向岸边，我们才离开了这里。

我们向下走。我们站在垃圾堆里——还没燃尽的柴火和灰烬、瓶瓶罐罐、面包屑、烟蒂。时间还早，除了港口处有人在遛狗，整片海滩空无一人。低空飞行的黑色喷气机呼啸着从我们头顶擦过，之后，又飞过一架。

我们穿过沙丘，走回村庄。我们站在路边，想要搭便车。一辆红色轿车突然急转，停在我们面前。

“上车吧。”

他载着我们急驰而去。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

“你们是我载的第三波人，”他说，“我这是在履行职责，把你们都送走。”

他扭头瞪了眼后座的荷莉，车子歪进了沟里，他又把它开回路上。

“你们都以为自己是谁啊？”他说，“跑过来弹吉他、喝酒、嗑药、做爱。”

“他死了吗？”我说。

“去年是这样，前年也是这样，整夜整夜的乱嚎，吐得浑身都是，一塌糊涂，走的时候跟坨屎似的。”

“他死了吗？”

“你们多大了？十七？十八？你们爹妈都在想些什么呢？”

汽车穿过一座座宁静的村庄，他一路咆哮，驶向A1公路[165]。查特希尔[166]的一处路侧停车带上，有两个长头发的人要搭车。他冲他们按了按喇叭，朝他们比了个剪刀手[167]。下一秒就猛踩油门。

“懒鬼！”他怒吼一声。

我们被甩在了座位靠背上，撞上了车门把手。

“你们知道你们对自己的孩子会造成什么恶劣的影响吗？”

“他到底死没死？”荷莉说。

“他要是死了，正好给你们这些人一个教训。我们拼死拼活打仗就是为了让你们干这个？没死，他没死，给我下车。”

他两手一抖，刹车停在了费尔顿[168]。

“快离开这里，回泰恩赛德去，回你们的破房子去，别再来了。”

第五十一章

“有人死了。”爸爸说。

我们在厨房，我正在炸土豆排骨。

“在油缸里工作的一个家伙，”他说，“直挺挺地从船上掉到水里，直挺挺地摔下甲板，救都来不及救。”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下班了，他从船侧的楼梯往下走。大概是楼梯松了，大概是楼梯太滑了，大概是他自己踏空了，谁知道呢？”他叹了口气，“他们傻了吧唧的，那帮子人，说不定，他只是在炫耀，都有可能。”

“死的是谁？”

“米勒，他叫这名字。很年轻，来了没多久。听他们说，是个十足的蠢货，但人很好。你不认识他的，儿子。”

“麦克阿林顿家的那个呢？”

“嗯？”

“文森特，他也在油缸里工作，不是吗？”

“他不在油缸里干活了。他老他妈开溜，游手好闲，假装要去什么特别的地方，要干什么有用的事。”

“他们没解雇他？”

“总有一小撮这样的人，没人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他们要么是傻头傻脑，要么是铁石心肠。听说，文森特好像说动了布里斯特尔。”

“布里斯特尔？”

“你以后就知道他是谁了，他总偏心自己喜欢的员工。”

我把食物盛到盘子里，我们一起上桌吃饭。

“你说我以后就知道他是谁了，什么意思？”

“这事儿挺糟心的，但我想到了你。”

“想到我？”

他把HP酱倒在土豆片上。

“他们会雇学生放假的时候来打工，让他们扫扫地，打打杂。”

“所以呢？”

“所以，我想，趁学校还没开学，可以把你送过去干几个礼拜的活。”

“在油缸里？”

“对啊，”他耸耸肩，“毕竟他们那儿缺人。”他哈哈大笑，“一份工作，怎么样？这主意是不是棒极了？”

我把HP酱倒在盘子里。

“薪水也够高。”

我嚼着土豆片。

“你是不是觉得这工作配不上你？”他说。

“当然不是。”

“那就好，这是你的根，你知道的，你的传承。看情况，我会在头头面前帮你说好话的。”

他哈哈大笑。

“跟你说实话吧，我早就提过你了。”

他叉起一块猪肉送到嘴里。

“很久以前，”他说，“我跟你说过，我会想办法让你看看你本该过什么样的日子。”他翻了下眼珠，露出一笑，“也许就是这次。”

第五十二章

荷莉和我会在山里做爱。我们穿过田野，走向山顶。我们走过山楂树，走向对面山坡上的矮林、草地和围场。我们找到了很多美丽的地方，那儿只有小鸟能看到我们。桦树林里那片水草丰美的空地，野花盛开的草地边上的一处长满青苔的陡坡。我们听到附近传来孩子们的欢闹声。远远地，我们看到一对对情侣、夫妻手拉手，也许他们也要去自己的秘境。没人会来打扰我们。当然，我们采取了避孕措施。一次，一只小黑狗冲到我们跟前，它舔了舔我们，跳过我们的脚，又扭头跑向那位没被我们发现的主人。我们听到羊咩咩叫，听到牛哞哞叫。我们也经常听到气枪嘣嘣的声响，听到胜利的欢呼。那里也总能听到车马声、工厂的轰鸣，听到空气中小虫的声音，听到鸟儿的鸣叫。

我们看着山下盖茨黑德的街道，看着纽卡斯尔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横跨着许多座桥，看着这座城市和远方的诺森伯兰郡，所有的一切都在一年最温热的日子里闪闪发光。

世界在变，它总在变，过去的痕迹已经被挖得一干二净。纵横交错、造着排屋的街道已被拆除，处处有巨大的起重机、推土机、土方车，一座座崭新的公寓楼拔地而起，家家户户可以从地上住到天上。

从我们专属的那一方小小的秘境，看着山下的一切，我们很快乐，我们深爱着对方。

有一次，在回家的路上，我们看到了杰克·洛。他坐在一棵栗子树的树枝上，树枝很低，几乎贴着地面。我们朝他招手，他也朝我们招手。还有一次，我们看到他两腿交叉，坐在茂盛的草地上，面朝太阳。

“他在看我们吗？”我们看了看对方。

“不是，”荷莉说，“他在照看我们。”

第五十三章

晨光明媚，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屋里。爸爸把我摇醒。

“快起床，”他说，“准备好自己的东西，拿好吃的喝的，装进包里，包背身上，我们要去河边了。这是工作。我们不能迟到，听见没？”

我们下了楼。在去船厂的路上，我啃着冰冷的吐司，人行道上是我们的脚步声。太阳从远方的海平面升起来了，河水泛着粼粼波光。人们从四面八方走来，有的从房屋间的小道里走了出来，有的从满是排屋的街道后巷里走了出来，有的从远方刷着小卵石灰浆的小区里走了出来，或走路，或骑着黑色的、吱呀作响的自行车。有时，一辆本田50或兰美达摩托车[169]噗噗噗地驶过。我们离泰恩河越来越近，路上的人也越来越多。穿过大街，走向那高高的铁门、巨大的起重机、龙门架。工人们陆陆续续聚集在大门的另一边，夜班结束了，上夜班的人等着下班。爸爸指给我制图员办公室和其他的办公室的入口，他带我看了他们的停车场。

“他们，”他说，“和我们，永远不是一路人。”

汽笛响了，大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上完夜班的工人被放了出来。我们拖着脚步，向前走去。

“你见不到我，我也见不到你，”爸爸说，“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小心别掉洞里。等下班了，我们就去爱奥那喝一杯。”

他带我走向一间木头工棚。

“他来了，”他说，“我儿子，多米尼克。对他好点儿，要是你们连这都做不到，别让他死了就成。”

说完，他就离开了，赶去打卡上班。

工棚里有三个人，抽着烟，喝着茶。都是男的，看上去岁数和我差不多。他们穿着工作服和破靴子，脖子上挂着面罩。每个人都有个桶，桶里有畚箕和洗手刷，脚边还有一堆畚箕、刷子和铅桶。

“那都是你的武器，”一个男的说，“你要是想要你的肺，就戴上这个面罩。我叫诺曼。”

他递给我一只廉价的金属面罩和一只白纱布口罩。

“你把口罩扣上，像这样，”诺曼说，“麻利点儿，不然布里斯特尔可不会放过我们。”

我接过面罩，想办法把口罩挂了上去，让它吊在我的脖子上。我拎上铅桶，带上淘洗盘和刷子。

“你他妈是个读书人吧？”诺曼说。

“读书人？”

“这是杰基，长得帅的那个叫‘银袖子’。等下次他感冒了，你就知道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了。”

银袖子和杰基朝我点点头。

“你听说过我们的另一个同事吗？”诺曼说，“可怜的老温迪？”

“我爸跟我说过。”

“他是个好人。这地方危险重重，睁大眼睛，竖起耳朵，自己小心点儿。”

“还要看清楚你跟谁一块儿走的。”银袖子说。

“清洁工他妈的都去哪儿了？”外面有人大吼。

“走开，布里斯特尔！”诺曼大喊，“我们在教新来的。”

“教？给我从工棚里出来，滚去油缸！”

诺曼咧了咧嘴。这下，我认出他了：诺曼·多布森。奥凯恩小姐的课堂，就在河边。诺曼还记得这些吗？看上去好像不记得了。我想起了那次教义问答测试：耶稣会对邪恶之人说什么呢，把手伸出来，诺曼·多布森，我们会帮助你，让你获得救赎的。

奥凯恩小姐抡起拐杖，发出“呼呼”的声响，拐杖猛地落下，啪——啪——，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抽在诺曼恭顺的小手上：“你们这些被诅咒的人，离开我！进入那为魔鬼和他的使者所预备的永火里去！”

“诺曼·多布森，你这懒鬼！”布里斯特尔又吼道。

诺曼朝门口摆出了个剪刀手。

“来了，布里斯特尔！”他喊道，“注意咯！”

接着，他把我们带了出去，我们走向那艘等待已久的船。甲板造了一半，巨大的船只把下方的一切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我们走过高高的铁皮堆，走过拿着乙炔喷枪的男人，走过带着电焊面罩、蜷缩在地上的男人，他们手中的焊枪闪烁着火花。脚手架和梯子倚着大船，铆接钢板和捻船缝的声音不绝于耳，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油味、血味和尿味。我们停在一架梯子边，诺曼指着硬邦邦的地面。他只能扯着嗓子，声音才不至于被作业的声音掩盖。“这就是出事的地方！”接着，他抬头望着巨大、弯曲的铁墙，吐了口唾沫，抬手擦去了眼角的泪水，接着带我们顺着铁梯子，爬上了甲板。甲板上堆着许多钢索、弯弯曲曲的管道，还有更多的钢板。甲板上到处都是一个个油洼、一块块金属碎片、一摊摊鸟粪和无数的烟头。

“小心脚下！”我一脚踩上钢索，便听到有人大喊。

“他说的没错，”诺曼说，“小心脚下，读书人。”

我好像在远处看到了爸爸，又或许是和他身形相似的人。他面贴甲板，好像在祈祷，用榔头锤打着钢板。我停下脚步，静静看着。

“真要命，多米尼克！”诺曼厉声打断，“这可不是让你做梦的地方。”

他指了指下面，我脚前有一个长方形的洞。

“你可别刚来没到一天就隔屁。你想像温迪一样？还是想像杰基一样？”

杰基咧开嘴，他没牙。他脱下帽子，把头发捋到脑后，露出了一道浅色的、长长的伤口。他挽起袖子，前臂弯曲的角度很奇怪。他单手撑着尾骨，发出一阵低吼，似乎剧痛难忍。他学狗叫了几声，吐了吐舌头，朝我眨眨眼。

“洞里可太，太他妈深了。”他说。

银袖子哈哈大笑，呼噜呼噜用袖子擦鼻涕，把铅桶往肩上一甩。

“我们往里走。”诺曼说，他睁大眼睛看着我，“准备好了吗？跟着我。”

我轻轻发抖。他蹲下身，面对着我们爬下洞口。他踩在第一阶上，铁梯子向下延伸到黑暗之中。他往下爬，抬起头，上方的天空照亮了他的脸。

“快来，”他笑着说，“你不会是怕高吧？要是真怕高，他们可把你送错地方了。”

我仍然无法移动。

“别怕，”他说，“我带你下去。”

我回头望着爸爸，又或许是那个和他身形相似的人，远远地望着。

“快下去吧，”银袖子说，“快点，你马上就习惯了。就当为我们下去的，你下去就知道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像诺曼一样蹲下身，转过身，慢慢向后挪，伸出脚往后勾，可脚下什么都没有。我又往后挪了挪，伸出脚，终于够到了梯子的横档。笨手笨脚地挪着，时不时往回缩。

“就是这样。”银袖子说。

“洞里可，可深了。”杰基说。

我往下爬着，一步一步踏稳，紧紧抓着横档，慢慢地往下爬。

“好小子，”诺曼说，“接着爬，我给你留出空了。往下走，往下走，银袖子和杰基跟上。有我们呢，别怕，你不会掉下去的。”

你不会掉下去的。在排水管和外屋间走钢丝的时候，在两棵山楂树间走钢丝的时候，我是这么对自己说的。可大概是四五英尺的高度，我还是掉下去了，摔了很多次。我做好准备，每次摇摇欲坠时，我就自己跳下去。现在，在这里，我没法往下看，也看不到脚下有多少个四英尺的空档。这叫我如何准备，叫我如何跳进满是脏污的黑暗之中？我告诉自己，我完全没必要干这活。我告诉自己，我大可以转身就走，离开这个地方。我又没卖给他们，我完全没这个义务。爸爸把我送到这里，把他的儿子送到这里，到底为了什么？接着，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傻。许多年前就有人夜以继日地在这里工作。没错，温迪·米勒是摔下去了，可这样的人是少数，温迪又是个傻子。这里是我祖祖辈辈工作过的地方。我盯着梯子后的铁墙，它离我只有六英寸。我紧握住冰冷的横档，一步一步往下走。铆工和捻船缝工人在外面敲打着金属。不知哪里发生了几次小小的爆炸，梯子和墙面不住地轻颤。

“好了！”诺曼大吼，“休息一下，不用着急，布里斯特尔知道我们已经进来了。”

我抓着梯子，终于敢往下看了。绳索拴着聚光灯吊了下来，灯光太亮了，叫人睁不开眼。灯与灯之间是一片黑暗。船有多深，油缸就有多深，整只油缸仿佛教堂一般宽敞。垃圾脏物笼罩在阴影下，堆积在油缸底部。

“看来，今天的网挺结实的。”诺曼吼道。

我看到那一条条黑色的线跨越一面面墙，织成一张大网。

“你小心点儿，”诺曼接着说，“杰基结婚那天，我们是不是也这么说的！”

杰基放声大笑，银袖子擤着鼻子，梯子在发颤。有东西从我头上飞过，吓得我惊声大叫，其他人又笑了。

“油缸里的臭家雀！”银袖子说。

“布里斯特尔！”诺曼压低了嗓门，咬牙切齿道。他向后仰，朝着洞口探着的脑袋大喊：

“布里斯特尔先生！滚远点儿，去抓溜号的人啊！”

布里斯特尔没动。

“我们已经开工了，布里斯特尔！你瞧！”

诺曼从梯子上踏到一处承重横档上，油缸四周的墙面上都安着这样的横档。他用刷子刷着横档，灰尘和垃圾顿时弥漫在空气里。

“瞧见没！”他大喊。

“我要你们今天就把这儿弄干净！”上面传来了声音，“不然，可别怪我不客气！”

诺曼大笑。

“这里需要先打湿！”他吼道。

洞口的脸消失片刻，又出现了。布里斯特尔用一根软管，把水洒进油缸里，洒到我们身上。

“洒水可以让灰尘落到地上，小多，”诺曼喊道，“但也会把地弄滑，你小心点儿。”

布里斯特尔还在洒水。

“够了没？”他吼道。

“够了！”诺曼回答道，“这儿他妈都发大水了。”

布里斯特尔笑了几声，就消失了。

“再见，布里斯特尔！”诺曼大喊。他对我说道：“带上面罩，我先带你刷这儿。”

“刷什么？”我说。

“刷这儿，一学就会，我教你。”

他跪在横档上，俯身向前，刷了起来。他从梯子上爬到另一处，刷起了面前的横档，一团灰尘飞了起来，映着灯光，缓缓落进底部的幽暗之中。

我又抖了一下。横档宽不足三英尺，所有的墙面上都布着这些横档，往下还有横档。

“我们要做这些？”我说。

“对啊，”银袖子说，“把船刷干净，把它吊上去。”

“这种事，对像你这样读书人来说，真是小，小菜一碟。”杰基说。

“船快造好了，”诺曼说，“我们要把船扫干净，把里面的屎弄出去，再把里面洗一遍。然后再给它彻彻底底抛个光，封上舱口，就能上油了。”

他慢慢往下爬，边爬边刷。

“越往下越脏！我往这儿，你往那儿，我们在当中碰头，然后，我们一起往下。”

他顿了顿。

“来啊，”他说，“别怕，踩到横档上就行。”

“没，没事的！”杰基说。

我没法回答。

“别往下看！”诺曼说。

“盯着高处的东西！”银袖子大笑。

最后，我还是下去了。深呼吸。我知道自己不会摔下去，我知道三英尺宽的金属横档和半英寸粗的绳子不同。我带上面罩，慢慢地从梯子上跨到横档上，把上面的灰尘扫下去，接着继续往旁边爬。扫灰尘，再扫灰尘。有些地方的横档湿漉漉的。我膝盖处的牛仔布很快就变得潮潮的，上面还堆积着许多脏污。面罩压根没用，吸进去的全是灰尘和沙子。我清扫的时候，发现油缸里什么都有。有死了很久的、干瘪的鸟儿，又一只，还有一只，它们躺在横档上。我努力让自己别往下看。如果我狠狠地摔下来，那张网够结实，能接住我吗？难道它只是摆在那儿装装样子的吗？我知道，摔下去的人不止温迪一个。从船上走到码头，结果掉下河的人；从铺道板上一脚踩空的人，他们只是走错了方向，却跌进了无尽深渊；从打开的甲板径直跌进河里的人。不少人受了伤，许多人被吓得不轻，没错，偶尔会有个送命的。我攀爬着，清扫着，我在对面墙的当中和诺曼碰头了。诺曼同我握了握手，我们转身，各自沿原路回到梯子那里。杰基和银袖子清扫的是下方的横档。接着，我和诺曼到他俩下方清扫横档，上面扫下来的灰尘像瀑布一样，倾泻在我们身上。聚光灯下，整只油缸都被笼罩在一团灰尘之中。有时候，能模模糊糊看到一只麻雀飞过。铆工和捻船缝的工人们工作时发出巨大的噪音。刷完第二条横档后，我们爬到网上。我们向下爬，爬进黑暗之中，我们清扫着下面的横档。最后，我们来到油缸底部，坐在金属支杆上休息片刻。聚光灯下的诺曼黑乎乎的，他揭开黑漆漆的面罩，露出了红彤彤的嘴唇。

“好玩儿吗？”他说。

我摘下面具，翻了个白眼。

“瞧，你没掉下来吧。”他说。

其他人弄完了，便走到我们这儿，我们一块儿坐在支杆上。

“歇五分钟，怎么样？”诺曼说。

银袖子卷了一根烟，点上，一会儿把烟雾和尘土吸进去，一会儿又把它们呼出来。

“那好多了，”他叹了口气，“那太好了。”

他咳了几声，干呕了一会儿，又接着抽烟。

底下有一股尿骚味和腐臭味。头顶长方形洞口射下一束光，照亮了飞扬的灰尘，被困在油缸里扑腾着翅膀的小鸟和底下四个浑身脏污的工人。这一方洞口里，能看到太阳和蔚蓝的天空。我仰起脸，让真实或虚幻的光芒洒在我的脸上。

汽笛响了。

“休息时间到，”诺曼说，“我们上去吧，然后我们再下来。”

我们踩着梯子，向光亮处攀爬，我们爬了出去。

在上面，人们四肢舒展坐在甲板上，抽着烟，喝着茶。

我看到远处有个和爸爸身形相似的人。我朝他招招手，那人没理我。

“小心！”有人喊，“地下的怪物爬出来啦！”

第五十四章

我们坐在甲板边，双腿在河面上晃荡。其他人都抽着烟。银袖子指了指河面的垃圾，那儿漂着鸟的尸体和用过的安全套。

“你的脑子跟这些东西一样，阿诺。”他说。

“不，不一样，”诺曼说，“我的脑子跟油缸一样空，里面只有垃圾和屎，还有像你、我、杰基这样的蠢货在里面爬来爬去。”他把脑袋凑到银袖子跟前，“来啊，拍一拍，银袖子。用力按下去，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

银袖子轻轻用指节敲着诺曼的脑壳，咧嘴笑了。

“舒，舒服吗，读，读书人？”杰基说。

“嗯。”我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只是想强调我是真的觉得很舒服。

我看着诺曼，想起他做我同桌的时候，想起他第一次看到练习本时全然不懂、满脸震惊。对他而言，这不过是满纸乱七八糟的一堆字母，里面有空格，每行最后有句号。这个男孩甚至不会握铅笔，他把它攥在手里，像握了把刀，笨拙地在纸上前后划拉着。每次他努力写字时，都会耷拉着嘴角，吐出舌头。他喉咙里会发出咕哝咕哝的呼吸声。

有一天，奥凯恩小姐来到我们跟前，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绿色花呢上衣和头上那顶插着棕色羽毛的帽子显得她身形硕大。她用食指和拇指捻起诺曼的作业本，任它凭空荡来荡去。

“这样的东西，我们该怎么办？”她问教室里的同学。

没人说话，奥凯恩小姐的拐杖静静躺在她的书桌上。

“这样的男孩，我们该怎么办？”

没人说话。

“你觉得呢，多米尼克？”她继续问道。

我没有回答。

“快说，多米尼克，你觉得呢？”

“不知道，奥凯恩小姐。”最后，我咕哝道。

她发出了一阵狂笑。

“确实，不知道，”她叹了口气，说道，“那我来替你想想。诺曼·多布森，”她说，“你看过多米尼克的作业吗？你知道勤奋、用心、专注能让人做成什么事吗？你知道一个好男孩能做到什么吗？”

他低下了头。奥凯恩小姐撕下一颗小银星，舔了舔，沾在我的作业本上。诺曼转过脑袋想来看看，老师发出了愉悦的笑声。

“你是想抄作业吗，孩子？”她突然呵斥道，“你是想窃取别人的成果吗？”

他没说话，其他人也不敢出声。她拎着诺曼的耳朵，把他带到书桌前，让他弯下腰，用自己的拐杖使劲地抽打着。

我记得那次。我还记得教义问答测试，但记得不太清楚。我们是在圣劳伦斯学校上的学，大概是不同班的。他大概是那种和别人聚在一块儿踢足球的学生，在高高的操场上，前前后后奔跑着。我们也许曾一起跪在教堂的圣餐台边上，等着大人把祭饼贴到我们舌头上，就像贴小银星那样。

“你还记得奥凯恩小姐吗？”这时，我才问他。

诺曼扭头大笑。

“记得，”他说，“我也记得你。我记得奥凯恩小姐和所有的该死的老师。”

他朝河里吐了口唾沫。

“你通过了，对吧？”

我耸耸肩，点了点头。他说的是升学考试。

“你不通过就怪了。”诺曼说。

汽笛又响了，我们起身走回油缸。

“我以前想捅她几刀，想干掉她，想吊死她，”诺曼说，“我恨她，恨所有的老师。真是浪费感情，他们完全不值得我这么恨。”他抽着烟，“她肯定会说，我就该干我现在干的活儿，呵，在粪堆里扭来扭去。”

他把垂在脖子上的面罩带了起来。

我屏住了呼吸。

“是啊，”诺曼说，“我记得她对我很好。有一天在学校外面，她一定是在等你。她拍了拍我们的肩膀。‘你好，诺曼。’她说。她把一块儿水果口香糖塞进我手里。她是个好人，她对我们很好，我记得她。”

他把脏兮兮的面罩带在脏兮兮的脸上，叫我们拎起自己的铅桶，带我们爬了下去。

第五十五章

放了几个月的三明治和派。废弃的焊枪和坏掉的眼罩。铁块，破洞的铅桶，烂掉的靴子。六个月前的《晚间时报》[170]。湿透了的《阅兵》[171]《花花公子》[172]《每日镜报》[173]。油漆刷和半空的油漆罐。断了的木头，一截一截的管子，乱成一团的电线和钢索。破破烂烂的工作服、衬衫、油布帽、袜子，断了的刀、榔头和弯了的凿子。一股尿味，一股屎臭。被扫下来的尘土盖在这些垃圾上。还有一只死了的麻雀和一只死了的银鸥。

“恶，恶心。”杰基说。

“他们把这些都扔进来，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会把它们清理出去的。”诺曼说。

“让，让我们有活儿干。”杰基说。

“让我们感谢一下上面的人。所有在阳光下的人，谢谢你们喽！”

“继续干活！”捻船缝的轰隆声里传来了布里斯特尔的怒吼。

“我们正在干活，布里斯特尔！”诺曼大喊，“你以为我们在干吗？晒日光浴吗？”

他发出了低吼。

“我恨透了这该死的现实。我整天在这里清扫，晚上梦到自己在清扫，醒的时候也在清扫。我们生来就他妈是干这个的吗，啊？”

“是的，”银袖子说，“如果你生来是我们这样的人，你以后就会成为我们中的一分子。”

“没有别的选，选择。”杰基说。

诺曼大笑。

“这真他妈可怕，真他妈现实。哈哈！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学乔·尼尔森了。”

“乔·尼尔森？”我说。

“那个自杀的乔，一个本来就快要死了的焊工。当时，船差不多就要下水了。他看看下面张的网都给撤了，就他妈一脑袋跳了下去。他重重地摔下去，咚的一声，骨头断了，鲜血四溅，这下可死透了。砰。要自杀为什么还等这么久？”

杰基大笑。

“因为你怂得跟鸡，鸡崽似的。”

“咯咯！咯咯！”诺曼学起了鸡叫，还假装抖了抖羽毛。

“我们当然和你不一样，”他说，“你生来要干什么呢？”

我耸耸肩。

“不晓得。”

“那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我自己，”在深深的油缸里，这个答案听着有些凄哀，“没什么。”我想起了那美丽的羽毛，我抬头望着上面的那一方天空，我突然笑道：“有云雀！”身体里那个炫目灿烂的我呼之欲出，他大喊：“我想走钢丝！”

“什么？”杰基说。

“对。”

“你说，说真的？”

“对！”

“我以前看过一次走钢丝表演，”诺曼说，“很多年前。”

“田野上的那个马戏团！”我说。

“嗯，是那个。你也在那儿？”

“嗯，”我说，“我很喜欢他们的表演。”

“我也是。我喜欢小丑，他们像驴一样。还有大力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有，”我说，“叫鲁道夫。”

“你们瞧？”诺曼对其他人说，“他连名字都记得。”

他盯着脚边黑漆漆的一片，陷入了沉思。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是想以后坐办公室的，要么是当老师之类的。”

“不要，”我说，“那就太无聊了。”

他垂下眼帘。

“我记得你的作业本，我记得你每道算术题都是对勾，我记得你能写、能读，和我不太一样。”

“那你可以当个作，作家。”杰基说。

“是啊！”银袖子说，“写写我们！”

“那一定是篇精，精彩的故事！”

“他们下，下油缸，他们在泥里爬，晚上再爬出，出来。每天每年都是这样，然后他们死了。故事结束。”

布里斯特尔喊着：“快干活！快干活！”

“你以前还帮助过我们这样的人，”诺曼说，“还记得吗？”

他轻轻笑着。

“你教我们怎么拿笔。‘把字写在一条直线上，诺曼。’你对我小声说。”

“快！去！干！活！”

“谁能想到我们会在这儿碰头？”

“谁能想到呢，是吧？”我说。

我们相视一笑，其他人都移开了视线。

“快他妈去干活！”

我们继续干活。银袖子爬到最上面，放下一根绳子，绳子下面挂了只钩子。我们先从一处横档开始，再弄别的地方。我们把大件的东西系在绳子上，银袖子把他们拉上去。绳子持续地上上下下。

我们来到油缸的底层，在支杆上爬来爬去。有的垃圾已经放了很长时间，变得黏乎乎的。我们把它扫进桶里，然后把桶系在绳子上。底下越来越臭，我只能把面罩扎得越来越紧。诺曼哈哈大笑。

“开心点儿，”他说，“他们会给额外的钱的。”

“双，双层船底的钱比这儿更，更多。”杰基说。

“没错，”诺曼笑道，“地方小，脏东西也少。”

“你认真干活的话，他们就会给钱，”杰基说，“你不要像银袖子那天一样，突然晕过去的话，他们就会给钱。”

提、拽、拖、拉、推、扫、装桶、大喊、咆哮、大笑、干呕。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杰基发现一顶破布帽里有一窝老鼠，他叹了口气。

“噢，小宝宝！”他惊喜地大喊。

我们都低头望着那浑身没毛的小东西在帽子里蠕动。

“它们生在垃圾堆里，”诺曼说，“这倒是这片垃圾堆的一件好事儿，新生命。”

我笑了。

“不可能！”我说，“它们不可能生在这里。”

“嗯，那它们怎么到里面来的呢，读书人？”诺曼说。

“对啊。怎，怎么来的呢？”杰基说。

他微微一笑。

“瞧瞧这些小，小东西，这些又漂亮又柔软的小，小崽子。”

诺曼掐灭了他的香烟。

“在这里，这些东西随处可见，”他说，“这是我的工作职责。原谅我，老鼠，你们来到了一个错误的、腐烂透顶的世界。”

他那双覆着铁皮的靴子对准那窝小老鼠猛踩了三脚，再把脚下的废污踢进了垃圾堆。

“好了，回，回上帝那里去吧。”杰基说，他眼里泛着泪光，面对着死去的小老鼠，他在胸前画了十字，“投胎到一个更美，美好的世界去吧。”

我们继续工作。

这丑陋的一切，既让我感到心烦意乱，也让我体验到了微妙的乐趣。和这些与我如此不同又如此相似的人在一起，让我体验到了微妙的乐趣；身处深渊，能看到一束束光优雅地倾泻下来，让我体验到了微妙的乐趣；忙碌的工作，脑海中充斥着的回忆与思绪，让我体验到了微妙的乐趣；小镇脚下有山，山脚下有河，河岸边架着油缸，油缸底下是我，这一切都让我体验到微妙的乐趣。

接着，杰基发出了一声尖叫。

“尸，尸体！”他喊道，“妈，妈的，有尸体！”

所有的一切都停止了，就连外面的捻船缝的嘈杂声似乎都停息了。

接着，我和诺曼爬过垃圾堆，来到惊恐万分的杰基身边。

尸体躺在聚光灯下，油缸里那张大网的影子打在他身上。他脸朝下，躺在两根支杆之间。

“尸，尸体！”杰基又喊了声。

布里斯特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妈的，怎么又停了？！”

“尸，尸体，”杰基朝他大喊，“有人摔，摔下来了！有人跳，跳下来了！有人自，自杀了！”

“什么？”布里斯特尔大吼。

没人回答。

“该怎，怎么办？”杰基抽了口冷气。

我走近了些，爬过一根支架，爬到尸体那里，壮足胆子向他伸出手，我摸了摸他。那尸体瑟缩着，他动了动。他在钢板上扭曲着，他抬起脸，哈哈大笑。

“抓到你了！”他说。

我发出了一声尖叫，这可比死人要可怕多了。

“麦克阿林顿！”诺曼说。

“是的，麦克阿林顿，”那具尸体说，“文森特·麦克阿林顿，被这家伙轻柔的触碰唤回了生命。”

他又笑了，从支杆上滑落下来，抖了抖四肢，向我伸出手。

“还好吗，多米尼克？”

我爬走了。

“谢谢你把我从地狱里拯救回来，多米尼克！”

其他人也从他身边挪开。

“你们找的人不错，”他对他们说，“没错，他的手很软。怎么了，杰，杰基？我吓，吓到你了？”

“你这个混，混蛋，麦克阿林顿。”

麦克阿林顿的眼里爆发出阵阵寒意。

“小心点儿，伙计。”

杰基扭过头，闭上了嘴。

“我听说你来视察了，”麦克阿林顿对我说，“我听说你的到来会让我们备感荣幸。所以我想，我应该下来跟你打个招呼。一个聪明蛋，一个走钢丝的人能来这里，真是有意思。你放假跑到这儿来，也很有意思。”

“滚远点儿！”我对他说。

“噢，多米尼克！这些人都以为你是天上飞下来的小天使呢。噢，我还能跟你的伙伴们说说你以前的事呢。我要跟他们说说吗，漂亮小伙儿？还是不要吧，是不？”

“我们继续干活，”诺曼说，“你滚出去。”

文森特握着拳头，擦了擦脸，他的双眸在灯光下发着光。他咧开嘴，露出牙齿。他走到我跟前，闻闻我身上和他相似的味道。他碰碰我的肩膀，捏捏我的拳头，作势要和我打一架。

“因为这就是你度假的方式，是吧，多米尼克？花一个多礼拜跑到船厂，和这群人待在一起。不用厌烦，不用担心自己再也出不来了，受点儿惊吓，发发脾气，然后就出来了。我说的对吧？然后你就会一直记着这段日子，你还会讲给你漂亮的小崽们听，告诉他们你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曾在船厂里待过几天。”

“滚远点儿！”我又说道。

他又走近了几步。突然，他凑到我跟前，一把捏着我的脖子。

“还手啊，”他低吼着，“来啊。我教过你的，不是吗？我教你打架，教你怎么打败麦克阿林顿家的人。没错，伙计们，我教过他。他打过我，许多次。你带刀了吗？你带着刀的是吧，多米尼克？”

其他人冲了上来。他放开我，把他们的手甩掉。

“噢，伙计们，别吓我，你们都太强了。”

接着，他把我拢进怀里，狠狠地亲了我的脸颊。

“这里不行，多米尼克，”他柔声道，“这里不行，现在不行。”

然后，他转过身，踩着梯子，穿过大网，爬了上去。

“从地狱里回来了！”他大喊。

光束打在他身上，他一直在向上攀爬。

“谁都不知道他到底要干吗，”诺曼说，“好像人人都怕他，就连布里斯特尔都怕他。”

“马上就，就好了，”杰基说，“他一定会被绞，绞死的。”

我们看着他爬出上方的舱口。

“温迪·米勒死后，”诺曼说，“有人说……”

“他们玩了过，过顶传球[174]。”杰基说。

布里斯特尔又吼了：快他妈的去干活！

我们继续干活，我们清扫了深深的油缸。我只能做一会儿，停一停，因为我抖个不停。快到黄昏时，我们沿着灯光往上爬。我们还没抓到大网，只爬了几条横档，爬了几英尺高，我就摔了下来，摔断了腿，晕了一个小时。

我只记得自己被固定到担架上，再被抬了起来。我身体躺平，顺着灯光被慢慢抬上去。我想起那些鸟儿，我想起那堆尘土，我想起被抬起时，打在自己身上的光。担架太宽了，我穿不过舱口。他们把担架翻了个身。我很害怕自己侧身会滑下去，彻彻底底跌进去。有人抓着我的肩膀，是诺曼，他小声地安抚着我，带着我穿过舱口。

“坚持住，小多，”他喃喃道，“我不会让你再摔下去的。”

然后，他们把我拉出来了，把我拉到甲板上翻了下身。

“谁他妈让他去下面的？”有人问。

第五十六章

那时候，我还年轻，很快就恢复了。我只在医院待了几个小时。他们给我上完石膏，把我带回了家。不久后，他们又把石膏拆了，因为腿上的伤口发臭了。

“很正常，”爸爸说，“像那样的地方，掉下去很正常。”

他嘟嘟囔囔说着赔偿的事，可转念一笑。

“赔偿？给临时工？给一个第一天上班的家伙？妈的，压根就不可能。他们都不乐意给温迪·米勒的家属赔偿。还有那个布里斯特尔，他到处乱说，说你和别的孩子一样，在下面磨磨蹭蹭，浪费时间。他还问，我为什么要把像你这样的人送过来干这种活？他还嚷嚷，我有没有想过会发生什么事？”

他想知道我是不是怪他。他是不是不该把我送下来？他是不是犯了个愚蠢的错误？

我告诉他，我很高兴能下油缸工作，我在下面反倒觉得自在。

“你可能会摔死的。”他说。

“就几英尺高。”

“那也够要命的。”

他亲了我一下，他的泪水擦在我脸上。

“我们都没能去爱奥那喝一杯。”他说。

伤不重，我只要养护我的腿就行了。我躺在沙发上，一直在读书，为高级程度考试[175]做准备。我读的是乔叟、赫里克[176]、弥尔顿、多恩[177]的作品。我把字字句句都念诵出来，这样能更好地领悟它们。我会用自己的声音念，用约翰·多布森的声音念，学杰基磕磕巴巴地念，学麦克阿林顿吼着念。

茉莉医生每周都来，每次来的时候，身上都带着熟悉的狗的味道。爸爸照顾我，帮我做吃的。每天早上他去上班前，都为我准备好午饭。晚上，他坐在我身边，他给我的腿换药。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一天晚上，他问道。

“嗯？”

“绕了一大圈，你还是不像我。”

“可瞧瞧我们俩，长得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你的知识，你的想法，你的愿望，这些东西，我完全不知道。”

壁炉里的煤炭发出崩裂声，随后，原本堆得很紧实的煤堆有些松动。

“因为我们生在不同的时候，”我说，“我没法成为你，你也没法成为我。”

“这么想对吗？”

“如果生在不同的时候，我会是你的爸爸，他会是我。”

“那我是谁？”

“他爸爸，要么是他爸爸的爸爸。”

“或者是你儿子，或者是你儿子的儿子。”

我笑了，他也笑了。

“真的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

“我也是，我不知道。”

“这真是个谜团，是吧？”

“是啊，真是个让人想不透的谜团。”

“我们喝一杯吧。”

“好啊。”

荷莉当然也来看我了。窗外吹着秋风，窗上打着秋雨，窗帘透着秋日的阳光，我们在沙发上做爱，在床上做爱。

“我的腿！”我倒抽一口气。

她会哈哈大笑，轻轻摸着我，在我耳边低语：“放轻松，我可怜的孩子，又不是断了只翅膀。”

第五十七章

一天晚上，爸爸回到家，他两眼发光。

“麦克阿林顿，”他说，“他完蛋了。”

“完蛋了？”

“被炒了。他拿着榔头找那个叫诺曼的人麻烦，当着所有人的面。”

“可他为什么这么干啊？”

“你觉得的呢？压根没理由。他就是蠢，欺负诺曼是个好人，他就是头愚蠢的野兽，跟以前一样。”

“诺曼还好吗？”

“噢，还好。他立马躲了过去，跟跳舞似的。他身边还有同事。他们一起去找麦克阿林顿，给了他点儿教训。真想不到他们也能干出这样的事！”

“好极了！”我说。

“没错，就在甲板上，就连布里斯特尔都看傻了。”

“所以他们立马把他开除了？”

“对，把他的名牌还给他，再把他送出了大门。”

想到这样的画面，我微微一笑。

“我没想到他能干这么久，”爸爸说，“不过，不知道他可怜的妈妈要怎么办？”

我闭上眼，想象麦克阿林顿穿过大铁门，走过泰恩河，离开船厂，他怒气冲天地爬回家，爬回刷着小卵石灰浆的小区。

第五十八章

我拄着腋杖，一瘸一拐地去上学。在昏暗的、雨雪交杂的深冬，我和荷莉翻阅着大学的信息，看看以后可能会上哪所学校。

一天，克里尔把我们叫到他的办公室，乔伊斯也在，他们微微笑着。

“我们觉得，也许你该试试牛津大学，荷莉。”克里尔说。

“你也该试试，多米尼克。”乔伊斯说。

“这将是整所学校的荣耀，”克里尔说，“当然也是你们自己，和你们家人的荣耀。”

我想起爸爸来文法学校参观时的窘迫。他要是去牛津，或是别的大学，会怎么样呢？我想起自己的窘迫，我的自我怀疑。我想起我偷过东西，猎杀过动物，说过谎，假装自己是个好孩子。

荷莉已经摇了摇头。

“不用了，谢谢您。但我想去一个现代的地方，一个新建的地方。我觉得你也是这么想的，小多。”她扭过头，看着我，“对吧？”

“是的。”我说。

“我们会是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她继续道，“我们可不想肩负祖祖辈辈的期望，”她咧嘴笑了，“我们可不想忘记北方的精气神！”

她顿了顿，老师们笑了。

“说下去，荷莉。”克里尔说。

“我们不想被扔进那些漂亮的石头房里，也不想花很多年泡在历史研究里，不想在古老的田野里游荡，不想在老校友的画像下吃饭，不想上先学《贝奥武夫》[178]，最后学叶芝[179]的文学课。我们不想被看作是社会下层的人。我们愿意欣然接受我们的社会地位，把它变成我们的骄傲。”

克里尔笑了，他对荷莉露出了笑容。

“对吧，小多？”她说。

“对。”

“我们是这个时代的孩子，”她说，她笑着张开双臂，“我们想自由自在地跳自己的舞，唱自己的歌，做一个北方人，绚烂夺目，保持北方的风度。”

我们都随着她一起笑了。

“我们会给整个世界都刷上小卵石灰浆！”我说。

“是的！我们会让世界充满百灵鸟的鸣叫，充满船厂的喧嚣，充满海水的严寒，充满北方的诗歌与音乐。对吧，多米尼克？对吧！”

“对！”我答道，“对！”

“对！”两位老师说道。

东安格利亚大学[180]成了我们的第一选择。

我把申请表平展在餐桌上，告诉爸爸他要在哪儿签名。

“你真想去，儿子？”

“想去，爸爸。”

“你真觉得自己能行？”

“是的，爸爸，我能行的。”

他从我手里拿过钢笔，笨拙地在表上签下了他的名字。

“好了。”他说。

他开了罐啤酒，点了根烟。

“我会常回家的。”我说。

“是吗？”

“嗯，爸爸。我会的。”

第五十九章

我们听到了麦克阿林顿家传出的争吵声，叫喊声，犬吠声，孩子的尖叫，玻璃摔碎的声音。比尔和爸爸走了过去。他们刚进大门，正遇上大步夺门而出的文森特。

“你们两个混蛋要干吗？”他吼道。

比尔看着他家的家门，麦克阿林顿太太走了出来。

“你没事吧，亲爱的？”比尔说。

“没事。”她抽泣着。

她望着文森特推开比尔和爸爸，冲出大门。

“别费心，”他对她说，“我不会回来的。”

他把背包摔到身后，走上崎岖的小路。

“你要是死在我肚里就好了，”他妈妈哭着，“没生出你就好了。”

“你说的对！”越走越远的文森特咆哮道，“真是大实话。我就不该被生出来。现在，我终于要去地狱了！”

文森特成了流言蜚语的主角。有人说曾看到他背着军用背包，穿着破破烂烂的，肥大的军大衣，肩上挂着军人的臂章。他用绳子牵着自己那条生病的狗。他头发长长了，结成一团，缠在一起，胡茬子变多了。有人看到他在小镇的垃圾场里捡垃圾，有人说曾看到他嗑药。他连话都说不清了，仿佛永远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每当夜幕降临，小区里的孩子们便聚在路灯下，我听到他们唱着文森特的歌谣，就像我们当初唱着他爸爸的歌谣。

“文森特从地狱爬上来。”

“文森特今晚就会走过这几条街道。”

“他会进谁的家门？”

“他会要谁的性命？”

“他会把谁吞进肚里？”

“他会带哪个孩子下地狱？”

“会抓你吗？会是你吗？”

“不，你会被抓！”

我梦到他在我身体里游荡，就像我当初梦到杰克·洛那样。有时我醒来，会突然闻到他的味道，会突然感到他的嘴唇压在我的嘴唇上。

荷莉给他画了几幅新画像。有些是炭笔素描，有点儿抽象，画了一个黑色的、体形粗犷的人，他走在风景里，面前是自己的身影。有些是铅笔画，画的是天空下一个渺小的人影。有些是抽象的图案，画的是一个困惑茫然的灵魂穿过幽暗的深渊，走向下一个深渊。

随着冬天的到来，文森特彻底消失了。有人说他睡在臭水沟里，睡在泰恩河下游老房的废墟里。有记录证明，他曾在船厂旁那间破破烂烂的辛普森招待所里开过房。我们听说，他因为酗酒和偷窃，在达勒姆监狱蹲了几个礼拜。据说，他又找了份扫油缸的工作，这倒很有可能。也有人说，他变了，在居无定所、四处漂泊时，他发现了自己的根，发现了自己漂泊的本质。他成了流浪汉，家庭和工作都不适合他。整个世界都是他的道路，他的荒野，在那里，他可以放纵自己，可以做回自己。这些说法，我们都不确定。据说他在北方的海滩上游荡，在废旧的运矿石的铁路上游荡，在北方白雪皑皑的山冈上游荡。

我梦到他消失在朦胧的虚无中，消失在他自己的图勒里。

第六十章

复活节那天，我们上山去修剪山楂树。要修的地方不多：一些挂了一整年的枯死的树枝，一些我们不需要的棘刺。那根电缆很漂亮，它变得更有弹性了，像麻绳似的。我们把它系在树上，用绕线轮把它收紧后，它就成了复活节天空下一条清晰的、黑色的水平线。

荷莉踩着绳子步履轻盈，仿佛凭空跳起了舞。

接下来是我，狒狒一样灵活的我。

“摆好姿势！”她说，就像许多年前，我们在花园的墙上走路那样，“姿势要好看！”

我展开双臂，又走了一次，她说我走得好看极了。之后，我们都走了几次。我们大笑。现在，我们走起来已经非常轻松了。

工厂和船厂寂静无声。百灵鸟的鸣叫，就像是天使的歌声，像是宇宙中的音乐，可以唱响整片天空，充满我们的胸膛。

我们在电缆下亲吻，四周是绿树，头顶是让人惊艳的蓝天。我们走开后，来到桦树林里亲吻，来到长满鲜花的草地边亲吻。四处都看不到杰克·洛的踪影。我们手拉手穿过婆婆纳、报春花、野蒜和茂盛的草地，走向他画着天堂的石洞。

我们跪在地上，探头往里面张望。没有烛光，天空笼罩在阴影里。

“敢进去吗？”荷莉说。

我先进去了，笨手笨脚地爬进去，给荷莉腾出空间，方便她进来。土地很松软。我们咯咯笑着，紧紧地抱着对方，又吻了起来，之后又笑了。

我们的眼睛适应着洞里的亮光。

我指着石壁上的天堂，给她看我妈妈。

她说她很美。

她举起手，遮住我妈妈的眼睛。

“她在看我们！”她小声说。

“她为我们高兴。”

“我可以把谁画在这儿呢？”

“我们自己？”

“可我们还没死，小多。”

“可有时候，我们乐得好像上了天堂。”

“那倒是真的。”

她拿过我的笔，把我们画在了圣人旁的空隙上，我们离妈妈很近，离上帝也不远。画里，我们手拉着手，仿佛飘浮在半空。

“真棒，”我说，“我们得去奥凯恩小姐那儿，跟她说，得了吧，小姐，我们早就上了天堂。”

“亵渎神灵，她会说，你们这些被诅咒的人，离开我！”

这地方十分宁静温暖，像双层船舱一样浅。我们看到蓝色颜料下的涂鸦。墙的下方还画着小人：黑色的、线条粗糙的小人，举着矛或剑。大概是人间的战士，或者是地狱边上的恶魔，朝天堂喊着恶毒的诅咒。也许，它们之前就画在那儿了。也许，是杰克·洛最近把它加上去的，加在他不停变换、不断修改的艺术作品上。

我们对对方说，我们深爱着彼此。我们四肢绞缠，用双手和舌头抚摸着对方的肌肤。我们从单独的个体成为两个互相依存的人。忘却了天堂，忘却了人间，忘了要做保护措施，我们进入彼此的身体，水乳交融，我们喘息着，我们消融着，我们渗透着，我们融入到万籁俱寂之中。

文森特扼住我的脖子。他拖着我，把我拖到洞口。他把我拽到有亮光的地方。我半截身子在石洞里，半截身子在外面。他用那根电线把我捆了起来，一圈一圈扎在我的腋窝下，越捆越紧。

“要是敢叫，我现在就做掉你！”他说。

他打了我一拳又一拳。

“我让你搞错了，”他说，“让你以为你能和文森特·麦克阿林顿玩儿，让你以为你能和文森特·麦克阿林顿打架。太可笑了。”

他用电线把我的双手捆到背后。

“闭嘴待在这儿！”他吼道。

他紧紧攥着我。

“你以为我完了，是吧？可我经常回来。太可笑了。”

荷莉努力爬到我身边。

“你被困住了，小宝贝，”他哈哈大笑，“出不去了。”

他又在我身上捆了一圈，把电线勒得很紧。

“他们跟我说，我需要打仗，”他说，“这就是。”

他湿漉漉的嘴唇用力贴着我的嘴唇。

“还是不要打仗了，不如做爱吧。”他粗暴地咕哝着。

他哈哈大笑，流着口水。

“我们来打架吧，”他咆哮着，“我们来接吻吧，我们来看彼此的肉体吧，多米尼克。噢，我们摸摸对方吧。”

他舔了我的脸，接着，他一拳一拳狠狠地砸向我。

“别动，”他说，“我现在就把你吊起来。”

他把我身上的电线勒得更紧了。他拎着电线，把我拖出了洞。他把电线绕了个圈，挂在树枝上。我一路蹭着石头。荷莉追着我从洞口冲了出来。麦克阿林顿扔下我。他抡起拳头砸向荷莉的脸，一拳，两拳。她被打翻在地，文森特暴发出笑声。他舔了舔我的脑袋，之后又把我打昏了。他站在石头上拉着绳子，我被吊在半空中。一开始，我是跪着的，可我一直被他往上提着。我站了起来，我踮起脚尖，接着，我双脚离地。承受着我的重量，树枝顿时下弯。麦克阿林顿朝我大笑，他吻了我，又打了我，接着，他轻轻地推我一把，让我在树枝上晃荡，随后，他把荷莉拖回了石洞。

第六十一章

斑驳的树影和光芒，鸟儿的鸣叫声和远处马达的轰隆声，大树上的树枝摇摇晃晃发出的嘎吱声。电线很紧，很紧，让我痛苦万分，它仿佛要扎进我的皮肉。被他打的地方流着鲜血，顺着我的脸庞往下淌。剧烈的疼痛，脸上的骨头肯定被打断了。我慌乱地踢着，扭动着，想要挣脱出来，却加剧了疼痛。倒抽着冷气，满嘴是口水和鲜血。当时，我确信，我会死在那儿，我俩都会死在那儿。下面传来了咕哝声、尖叫声和咆哮声。我无法想象那里发生了什么。我想叫救命，可张嘴只喷出了血水和鼻涕，还有一声奇怪粗嘎的喊叫。我想喊她的名字，让她知道我和她同在，尽管我在半空中徒劳地摇动着身体。我知道她听不到，我知道她一个人在抗争，一个人在承受。上帝，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那个从灌木树篱里走来的人是谁，那个从光亮里跑来的人是谁？是杰克·洛。他跑的时候佝偻着背，他手上拿着把大刀。他没看我，径直跑到画着天堂的石洞前，猛地扑了进去。麦克阿林顿反抗着，咆哮着。杰克·洛后退了出来，这下，麦克阿林顿爬了出来，肩上流着血，嘴里咒骂着。杰克握着刀，目光如此平静，身体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咆哮着的麦克阿林顿冲过来。麦克阿林顿没有过来，他擦了擦血，看了看被划开的衬衫，下面有一道伤口。他咬牙切齿，却又暴发出笑声。“刺得好，杰克！疼！”他咳了几声，吐了口唾沫，把衣服围在腰间，“你本来能干掉我的，杰克，本来能一刀结果了我的。”他张开双臂，在这个流浪汉面前，露出了自己的身体，“那么现在来杀我呀！现在死，可比我刚干完坏事就要我死强多了。来啊，杰克，来他妈结果了我啊。”他向前走了几步，“怎么了？太害怕了？没有杀人的本能？来吧，杰克，这是打仗。像我这样的人需要战争，杀了我，至少走过来捅我试试啊。”荷莉爬了出来，她满脸是血。她流着眼泪，疼得直抽气，挣扎着爬出“天堂”。“杀了他，杰克！”她吼道，“干掉他。”他不会的，他不能。他向一侧挪动着，挡在荷莉和文森特之间。麦克阿林顿叹气道：“听听荷莉·斯特劳德说的话！你可以把刀给她，”他说，“她也许能下得了手，她现在就他妈想杀我，是吧，荷莉？不。你现在还那么平和，充满了爱，就像那些不肯服兵役的人一样，需要别人来替他们干那些肮脏的勾当。是挂在树上的他吗？在上面还好吗，小多？还在吧？嗯？你觉得呢，小多？你准备好杀几个人了吗？大概还没吧。那好吧。”他后退几步，“那我先走了，我要做的都做了，是时候离开了。再见了，我的意思是，别再见了。”他转过身，穿过茂盛的草地、野蒜、报春花、婆婆纳，没留下任何踪迹。他走过一排长满节瘤的老山楂树。他朝北方走去，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第六十二章

“他们谈了和平问题，茉莉医生，可世上好像总有打不完的仗。”

她听着爸爸的话，笑了笑。她叫我深呼吸，再吐气，我疼得龇牙咧嘴。我断了根肋骨、鼻梁，掉了颗牙。

“他正在康复，”医生说，“荷莉也是。”

“康复的是外伤，医生。”

“是。可我们是很坚强的种族，霍尔先生，我们必须坚强。”

她轻轻摸着我的脸颊。

“我们有过更糟糕的经历。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医生。”

“我就说吧。”

她合上包，正了正她的绿上衣。

“他们还没找到文森特？”

“还没。”爸爸说。

“只希望他可别在别处作乱了。”

警察来做了几次笔录。当时的警察和现在可不一样，即使我们伤痕累累，他们也觉得我们是共谋，说是几个青少年打打闹闹结果闹大了。

一天，罗密欧警官来了，爸爸正巧在船厂。

他臂弯里夹着头盔，站在我家小小的客厅里，空间显得有些逼仄。

“我跟他们说了，我会再过来一趟，核实事件的详情。我跟他们说了，我们老早就认识了，我们能相互理解的。我跟他们说了，我认识我们在找的那小子。我来把这件事弄清楚，这样我们就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了。”

“还没他的消息？”

“世界很大，一个人很小。你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我摇摇头。

“那就怪了，你俩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以前是，现在不是。”

他透过窗户，看着街对面。

“听很多人说，她是个非常出色的小妞，很聪明，当然还很漂亮。但怪怪的，是吧？”

“怪怪的？”

“有点儿离经叛道，对吧？追求自由恋爱之类的？”

“什么？”

他露齿一笑。

“是这么说的吧？自由恋爱？不像我那时候，不说了，抽烟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到我面前。我摇摇头。他自己点了根烟，呼出了大口烟圈，然后从嘴唇上捻起了一片烟草。

“传言是，”他说，“你们两个小伙子都为她着了迷。”

“你什么意思？”

他又抽了一口。

“和她乱搞，小多。你们两个都是。”

“什么？”

“得了吧，小多。你知道我的意思，你他妈又不傻。”

他哈哈大笑。

“没事儿，”他说，“大家都会明白的。对街的漂亮妞，谁会怪你呢？可你的朋友也看上她了，你就不乐意了。”

我什么都没说。他继续道：

“所以，你们为她打架，你们这群年轻小伙都这样。落日下的决斗！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对吧？然后，他像流浪汉一样溜走了，他本来就是个流浪汉。”

“事情的真相是他强暴了她！”我回应道。

“对。”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对’？”

“那这就是他的报应，嗯？把他抓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我当时在那儿，杰克·洛也在那儿。”

“伙计，你现在又多了个神志清醒、口齿伶俐的目击证人！那你父亲呢？那个捻船缝工人，他怎么看这件事的？”

“他相信真相。”

“真相？好极了。这么跟你说吧，我现在就出门，从马嘴里问出真相。”

他把头盔戴好，在下颌处扣好绑带。

“最好能把这事儿搞清楚，”他说，“这样我们就能干别的事儿了。”

“我和你一起。”

“不不，你别来，”他绷着脸，“我们可不是这么办案的。”

他穿过街道，敲了荷莉家的门，后撤几步，抬头往打开的窗户里看，房门开着，他踏了进去。

十五分钟后，他走了出来，走出花园大门，挤进那辆小蓝车里开走了。

接着，荷莉来到了我家。

她站在客厅里，痛哭流涕。

“你确定你没先去挑逗他，他问我！有人说，你们俩之前关系就不清不楚！他们说，当时，你们俩还是小孩！你们现在也还是小孩！问题是，现在这个自由，那个自由，太多了！尤其是像你一样来自这种地方的人！我本来可以杀了他的，多米尼克！我本来应该杀了他的！拿把菜刀，噢！拿把榔头，噢！再说了，你一个人和那种男生去山上干吗，他说！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宝贝？去死吧，你这个蠢警察！去死吧！她居然一直都在楼上听着！她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听着那该死的天使唱歌！去死吧，你这个蠢女人！去死吧！想找点儿乐子，对吧？他说。搂搂抱抱，胡搞乱搞，是吧？我说的没错吧，宝贝？你跟住在小卵石灰浆里的孩子们一样，无所事事，瞎胡闹！没错！我没有！什么？哦对了，那个傻流浪汉看到了，是吧？终于有个我们能相信的人了！说不定——我悄悄跟你说，宝贝——他也和你们掺和在一起了吧！是吧！当然没有！”

她泪流不止。

“你觉得自己会碰上什么事儿？他说。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儿，宝贝儿？宝贝儿！噢，多米尼克！噢！噢！噢！噢！”

我们一同哭泣，一同愤愤不平，之后，一同恢复平静，我们一起坐在沙发上，一起因满身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之后，我们把交握的双手放到她的肚子上，我们说，我们两个都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我们两个都知道有个孩子在她身体里生长。

第六十三章

“你不知道？”爸爸说，“你他妈不知道？”

“不知道。”

“就因为没带套，你就这么毁了你自己？”

“你希望孩子是麦克阿林顿的？”

“我希望没这个孩子。”

“我也是。”

“就因为你没花两便士买安全套，就因为你管不住你的第三条腿！”

他透过窗户往外看，舔着手指来缓解自己的情绪。

“堕胎！”他说，“现在是合法的！”

“堕胎？”

“不行，我们不能这么做，不能在这儿做。可以这么做吗？我们能这么做吗？可万一这孩子是你的，不是那个蠢货的呢？那我们就杀了一个霍尔家的人。噢，妈的。噢，多米尼克，好伙计！”

“也许能堕胎。”我说。

“你说什么？那可是你妈的孙子，你说打掉就打掉？”

荷莉说她想死。她想用针扎自己，她想把孩子吐出来。她妈妈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一如既往。她爸爸说，不管她做什么，他都爱她、支持她。流言纷飞。家住斯东尼盖特巷的卡米拉·莫尔杜恩来到比尔家门前，像个古时候的江湖术士，傻了吧唧地说自己可以帮荷莉把孩子拿掉，无声无息，又快又便宜。比尔放声大笑，把她送走了。

马上就是高级程度考试了。

一群家长来找克里尔，他们也听到了消息。

“他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在学校里呢？这可是一所天主教学校啊！”

“他们怎么说？让她消失？让她退学？禁止她参加考试，管她是不是一直在准备？”

“没错！”

“可她是被强暴的。”

“那是她的说法，不是吗？”

“她的说法？”

“可不，她又不是什么单纯的小女孩！和那种男孩去那种地方。”

“她还是个孩子。”

“这会给更小的孩子造成什么影响？让她继续上学，参加考试，拿到证书，这完全不合理。”

“那个男孩呢？”

“姓霍尔的男孩？惩罚他。”

“怎么罚？”

“随便怎么罚，你觉得合适就行。”

“不用和荷莉的一样？”

“孩子可能不是他的……再说，他是个男孩。”

“另一个男孩呢？”

“抓到就把他阉了。把他锁起来，把钥匙扔了。”

“那你呢？如果他们是你的孩子，你会怎么做呢？”

“幸好不是，感谢上帝。”

“那耶稣呢？”

“耶稣？”

“耶稣会怎么说呢？”

我们躺在田野上，头上飞过百灵鸟。

“这个孩子是被强暴怀上的，我怎么能生下这样的孩子呢？”

“他也可能是爱的结晶。我可能是孩子的爸爸。不管谁是爸爸，你都是妈妈。”

“那我该生下他吗？”

“我不知道，荷莉。”

没有办法知道。

她笑了。

“我是家里第一个上大学的。如果我不想要这个孩子的话，我会是家里第一个堕胎的吗？”

燕雀从我们头上掠过，一路鸣叫。

我们去看茉莉医生。

桌子下的两只狗盯着我们看。

“我能给你们签字，”她说，“然后你们去达勒姆郡的诊所，这周就能搞定。”

她十指交叉成拱形，把下巴搁在上面。

她沉思着，伸手摸了摸她的狗。

“这个世界看不见的东西，”她说，“和这个世界看得见的东西，往往一样强大。比如，死者。比如，你的妈妈，多米尼克。还有那么多死在缅甸或法国的年轻的生命。我哥哥罗伯特死在了卡西诺山[181]，他当时十八岁。他们漫无目的地游荡着，那些死者。你们可以拿掉肚子里的麻烦。你们可以继续你们的人生，可以去读大学。你们以后能生很多孩子。可你们以后也许都会被这个孩子的梦魇缠绕，如果把他生下来的话，他的脸会是什么样的，他的声音会是什么样的，这大概就是你们要付出的代价。没有别的解答，荷莉，只有这一个，这是你的身体，你的孩子，你才是那个要做选择的人。”

她微微一笑。

“我能帮你们安排堕胎手术。”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狗。

“你们怎么看？”她问。

狗发出了愉悦的咕哝声。

“啊，”她对它们说，“真聪明。”

我们躺在荷莉家的沙发里。

“真奇怪，我以前一直梦想去读大学，梦想去纽约、加州，现在我发现，那个未知的世界就在我心中。你好，我的小家伙，你还没生出来，却已经在改变这个世界了！”

她笑了。

“我怎么能抛弃你呢？”她说。

我把耳朵贴着她的肚子，我听到汩汩的声响和含混的哼哼声，还有鲜血不断流动的声音。

“你好，小家伙。”我低语道。

“老天，”她说，“我真的要这么做了，是吧？”

“好像是的。”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她闭上眼。

“你听得到吗，小家伙？”她说，“我保证，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荷莉和我手拉手走进考场。

她的肚子已经十分圆润光滑，像一枚鸡蛋。克里尔朝我们打招呼。还没考试，他带荷莉走到她的考位旁，随后站在教室前面。

“要勤奋认真，”他对我们说，“要满怀希望。为人要谦逊，志向要远大。我为你们所有人感到骄傲。记住，你们承担着逝者的梦想，你们要为来者创造一个新世界。开始答题。”

第六十四章

我们都被东安格利亚大学录取了。

“你可以去东安格利亚了，”荷莉说，“你应该去。”

爸爸也这么说。

我想象自己在钢丝上昂首向前，转身看着荷莉，我知道那不该是我，我不可能走得这么好。

我们给校方写了解释信。我们写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很想过一阵子入学。过一阵子？我们问对方。等孩子上学了？等我们老了？等我们退休了？

学校给我们寄了回信。他们说，听闻我们的情况，他们深表遗憾。是的，他们将来会考虑我们的申请的，也许几年以后。他们还寄了一张传单，上面说学校里有几间房子，可以供有家庭的学生住宿：一般仅供研究生，但偶有例外。

“那后面要干吗？”爸爸叹了口气，“结婚吗？”

人们经常这样搞定这些事。匆忙的婚礼，去惠特利湾[182]度一晚上蜜月，一张狭窄的小床和一张别人用过的折叠床，住在一间刷着小卵石灰浆的屋子的空房间里，不久，两个消瘦的孩子推出了一辆用旧了的银十字[183]婴儿车，里面躺着另一个孩子。

“我们可以结婚吗？”我问她，她妈妈在楼上号啕大哭，布鲁斯·福塞斯[184]在电视里跳来跳去。比尔和爸爸在三桶酒吧，用不同的方式对这个世界的光怪陆离，激烈地发表自己的看法。

我们说起在山上结婚，在画着天堂的石洞旁，杰克·洛是无声的牧师，云雀是我们的合唱团。或者在比德内尔沙滩结婚，在沙丘和海浪间，头顶是月光，四周有篝火、灯塔，还有琼尼·米歇尔的歌。或者，等孩子生出来，我们再结婚，婚礼和宝宝的洗礼一起办。

一个周三的早上，天上下着雨，我们在盖茨黑德注册办公楼结婚了。荷莉已经怀孕五个月了。她穿着一件雪白的劳拉·阿什利[185]牌的宽腰身罩裙。我们都戴着银戒指，脖子上挂着一圈染了色的葵花籽。我们的爸爸也在，还有茉莉医生、克里尔、乔伊斯、塔什·麦克奎尔、汤头·弗林、贝拉·卡尔。之后在办公楼大厅，贝拉用她高亢甜美的声音，唱起了《破晓》[186]。

我们在达勒姆路的斯普林菲尔德酒店里吃了装在篮子里的鸡，喝了瓦尔波利塞拉[187]的葡萄酒。我们都有些醉了，比尔和爸爸勾肩搭背，说着泰恩赛德人才懂的笑话，唱着诺森伯兰郡的民歌。

脚别动，泰恩赛德的好伙伴，

让我们晚上舒服睡一觉

我们白天可没法这样快活……[188]

他们肩并肩，打出租车离开了，翻过山头前往爱奥那酒吧。

那晚，荷莉和我住在酒店里，我们躺在软乎乎、暖融融的床上，房间里挂着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墙上铺着红色的羊毛墙纸。我们喝了一小瓶香槟。我们做爱时小心翼翼，动作十分轻柔，我们第一次一起睡在这样一张床上，我们第一次三个人在一起。

第二天，我们去政府办公厅，填好表格，申请白金汉一号公寓楼里的住房，那是一桩即将竣工的砖塔，高高地耸立在东方的天空下。

第六十五章

一个新起点。从盖茨黑德谢法兹商店[189]里买的床。从斯旺二手精品商店买来的电磁炉。哈维工厂淘来的旧皮沙发和维多利亚时期的破书桌。我家拿来的毯子，荷莉家拿来的枕头。一张松木桌，两把椅子，都是比尔·斯特劳德在自家后院做的。爸爸做了书架。水壶、平底锅，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瓶瓶罐罐。

比尔说要找个搬运工，可路还没修好。我们东西不多，要搬的地方也不远。我们把家什绑在背后，两个人互相扶持，花了一天来来回回跑，就像难民似的：远离自己的家，穿过小区，穿过低地的荒野，走过昆士海，走过小镇最高处，路过白金汉二号公寓楼和白金汉三号公寓楼，路过一片推土机、路缘车、压路机、起重机，踏着一地碎石，走向那布满纹格的玻璃门入口。穿过敞亮的大门，坐上电梯。按下“11”。电梯上升时，会有些颠簸；停下时，会一阵晃荡；开门时，会发出嘎吱声。116室，那间宽敞的、长方形的、乳白色的房间，厨房就在角落处，正对着阳台。

搬完家后，我走到荷莉跟前，请她和我一起住在高空。

我们把书放到架子上。我们把高级程度考试的证书贴在墙上，旁边是城市之光书店、鲍勃·迪伦、电影《2001太空漫游》[190]的海报，还有荷莉为我们所有人画的画。

我们在宽敞的窗户前，挂上了薄薄的网状窗帘。录音机里放着平克·弗洛伊德的歌，我们哈哈笑着，我们唱着歌，跳着舞，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开始我们的“Ummagumma”[191]。我们站在阳台上，别的楼大约离我们五十码远。我们看到一块块巨大的、灰色的水泥板拼接在一起，当中浇着黑色的沥青，一根根钢筋、笔直的钢梁、许许多多窗户。别家的阳台上也站着人，别家的窗户里露出一张张难以辨识的脸。我们穿越楼房间的阻隔，互相凝视着。透过高耸的楼宇，透过它们锋利的边沿，我们看到一圈刷着小卵石灰浆的房子，那是我们生长的地方，旁边有操场，有荒原。

“欢迎来到新家。”我们对未出世的孩子轻声说道，满怀着浓浓的爱意。

她踢了荷莉的肚子，我们哈哈大笑。

起重机吊着一只大铁笼，工人们站在铁笼里，在屋顶上晃荡，用轰隆作响的充气钻打着墙上的铆钉和螺栓。附近阳台上的一只小公鸡叫了。风在楼与楼之间流窜，整栋楼微微地轻颤着。

第六十六章

“你怎么回来了？”布里斯特尔说。

“你怎么回来了？”诺曼·多布森说。

“你他妈回，回来了？”杰基说。

“据说，肚子里的不一定是你的种！”银袖子说。

“给我干活去！”布里斯特尔大吼。

“你俩结婚了？”银袖子说。

“我们在教新同事！”诺曼大喊。

“真，真的吗？”杰基说。

“现在就去！”布里斯特尔嘶吼道。

“是啊。”我说。

“我，我的老天！”杰基说。

“有人说，那可能是麦克阿林顿的种！”银袖子说。

“对。”我说。

“你的面罩，”诺曼说，“你的刷子。”

“我，我的老天！”杰基说。

“你的铲子。”诺曼说。

“你俩结婚了？”银袖子说。

“嗯。”

“滚去干活！”布里斯特尔咆哮着。

“知道了！”诺曼也咆哮着。

“立刻就去！”

“我们来了！瞧见没！我们都他妈出来了！”

“我的老天！”银袖子叹了口气。

“我，我的老，老天！”杰基叹了口气。

“我以前觉得你是爱因斯坦。”诺曼叹了口气。

“现在更像是小丑可可[192]。”银袖子说。

“去他娘的可可！”诺曼说。

他叹了口气。

“不想升学考试的事儿了！”

我们走出门，上了船。我们踩着脚手架的横档，停在半空中。

“进去。”诺曼说着，便爬进了钢板上的洞口。

“你真走运。”银袖子说。

“走运？”

“要扫的地方小了，多了脏污补贴。”杰基说。

“那我们慢慢弄。”诺曼说。

我们爬了进去。

“你要是觉得自己没法呼吸，就朝我们大叫。”诺曼说。

我们都笑了。

“至少你不会掉，掉下来了。”杰基说。

我们往下爬进双层船体，遇到焊工和铆工，穿过嘈杂的声响和阵阵恶臭，最后背朝下，滑进了另一处狭窄的洞口，滑进了双层船体的底部。

“噫，”银袖子说，“就像钻回妈妈肚里似的。”

“你们进去没？”布里斯特尔不知道在哪里吼着。

“开始清扫吧，”诺曼说，“别扫得太快。”

“你俩结婚了？”银袖子说。

“你们进去没？”

“没进去！”诺曼吼道，“我们他妈在海滩玩儿！”

我很快掌握了工作的节奏，仿佛我生来就是干这行的。早早醒来，亲吻荷莉，跟未出世的孩子打招呼，泡茶，做一份培根三明治，准备口粮，出门，坐着狭小的电梯下楼，沿着大路小路走向河边，走进大门，走进那艘造了一半的大船。我总会带本笔记本，飞速写几句话，记录看到的和听到的。我写道，随着孩子逐渐长大，我们即将迎来一个全新的世界。

泰恩河畔的喧闹也有落幕的时候。订单越来越少，船厂越开越少，下岗的工人越来越多。韩国、日本、中国台湾造船的速度更快，效率更高，但这些似乎和我们这些清洁工没什么关系。

“喜欢和尘土打交道的人，”诺曼·多布森说，“总有地方去的。”

马上就到年末了。早上黑蒙蒙的，寒风像鞭子般抽打着泰恩河畔的人们，雨雪即将到来。天色晦暗的日子里，船厂里总是一片敞亮，有电焊的火花、氧乙炔喷枪、火盆、弧光灯，还有绘图室里照亮了办公室大窗户的一排排日光灯。雾角和汽笛响了起来。我穿了一件又一件套衫，最后穿上连体工作服，戴上羊毛帽，戴上厚厚的手套。我在脏污里匍匐，那儿有坠落的鸟儿，有老鼠窝。我和同事们的关系越发亲密。每到休息时，我们在吹着过堂风的工棚里，围着火盆或是温吞的电热器，挤在一起取暖。

我在笔记本上草草书写着。

“他把我们写进书，书里了。”杰基说。

“说不定他其实工头派来的间谍。”银袖子说。

“不，”诺曼说，“他一直都是个好人，他一直都跟工头和老师对着干。”

他探过脑袋，有些害羞，生怕打扰了我。

“你是想抄作业吗，孩子？”我低声说。

“妈的，”他答道，“我记得这句。”

我碰碰他的肩膀，指了指他的名字，又指了指杰基和银袖子的名字。他们都蹭了过来，想来瞧瞧。

“我，我就说吧。”杰基说。

“你们出来没？”

“滚远点儿！”我轻声抱怨着。

我把他说的话全用大写字母记在本子上。

“你们出来没？”

他们看着我。

“继续写呀。”诺曼小声说。

“我会的。”我笑了笑。

“我说你们出来没？”

我又记下他说的话，他们在一旁看着我。

“滚远点儿！”我咕哝道。

“好好回答他，伙计！”银袖子说。

“滚远点儿，布里斯特尔！”我咆哮道。

我边吼边把它写了下来。

滚远点儿，布里斯特尔！

我们咯咯笑着，站起身，走回了那片阴冷里。

“好多了，可可，”银袖子说，“你终于会说我们的行话了。”

“你知道勤奋、用心、专注能让人做成什么事吗？”诺曼说。

我们走了出去。

“你们出来没？”

“你们是不是眼瞎？”

下班时，我们排队站在门口，等他们打开嘎吱作响的大门。有时，我会在爱奥那俱乐部和爸爸碰头。男人们涌入酒吧，吧台上全是刚汲出来的啤酒。

“不是这个，对吧？”一天傍晚，冰雹拍打着玻璃窗，他突然问我。

我大口喝着啤酒，它冒着气泡滑过我喉咙里的沉渣，我享受着这美妙的口感。

“哪个？”

他点了根烟，盯着我手里的酒。

“我早晚解决了那群小杂碎。”他说。

他吸了口气，吐出烟圈，既满足又失意地叹着气。我擦了擦嘴唇，又喝了一杯。

“我说你啊，”他说，“这不是你想做的工作吧？”

“当然不是，等孩子生出来就好了，等我们经济独立就好了。”

“你能做牧师的，从底层开始，慢慢地往上爬。甚至能去船厂的办公室工作，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的办公室，不是像现在这样清扫油缸，跟你爷爷似的。”

我耸耸肩。

“我不想去办公室工作，爸爸。”

“那你就真她妈从最底层做起了？”

“这感觉不错，爸爸，眼下是这样。”

“时间过得很快，你懂的。”

“我们会过下去的，只不过，我们以后有个孩子要养。”

他咕哝着，他把烟头掐灭了。

“这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生活负担啊？”

“就像我是您的负担一样。”

他摇摇头。透过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他欣赏着自己杯子里的酒。

“真美。”他喃喃道。

接着，他把酒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小子，有时候，我总觉得你想自杀。”他说。

“我知道。我们再喝一杯。”

第六十七章

河面上的浮冰，甲板上的冰，梯子横档上的冰。油缸里和双层船底的脏污结了冰。冰冻三明治，吃了一半的冰冻的派，冰冻围巾，冰冻报纸，冰冻烟头。鸟的尸体冻得像长毛的石头。小老鼠刚生出来，不到几分钟，就僵成了石块。所有的一切都结冰了，凝固了，冻住了。我们戴着手套、帽子，穿着连帽厚大衣，披着围巾。我们把报纸塞进靴子里。我们用榔头、凿子、撬棍把冰砸碎，把冰撬开。我们爬上爬下，干着脏活累活时，总会遭到其他工人的嘲讽。但也有人对我们微笑。我们是扫油缸的，是扫双层船底的，我们是干脏活的，我们是浮渣。有时候，天气越冷，油缸里越脏，我们反而越高兴。我们像野兽一样咕哝着、尖叫着，我们挥舞着工具，仿佛手里握着的是古老的兵器。我们拍打对方的脸，为了互相取暖，为了互相责罚，为了互相戏耍，最重要的，这是我们表达关爱的方式。每次我们叫对方“亲爱的”“小宝贝”“笨蛋”“甜心”“贱人”时，我们都会咯咯笑作一团。我们咒骂着其他同事。我们吼道，他们是一群该死的废物，他们过着轻松舒坦的日子，他们是老板们的崽子，是工头的宠物。他们甚至不知道好好干活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比着下流的手势，朝绘图室的窗户和更高层的厂长和经理的办公室窗户骂脏话。我们让布里斯特尔滚蛋，让他下地狱。

一簇一簇小小的灯火挂在起重机的悬臂上。用废金属做成的圣诞树立在甲板上，装饰球和金箔纸悬在枝头，随风飘动。我们从小小的扁酒瓶里大口喝着廉价的威士忌和白兰地，这样，我们还能稍微暖和些，我们互相敬酒，开始了我们肮脏的圣诞庆祝活动。那天是平安夜。早上，我蜷缩在船体的底部，这时候，消息传了过来。这条消息是怎么传到我这儿的呢？我不知道。它从外面传进来的，穿过船厂，上了船，又穿过焊工和捻船缝的工人，向下穿过这片狭小的空间，空间里的有工人、钢索、氧气瓶和满地的脏污。

“可可在下面吗？”

“可可·霍尔？”

“对，就是他！”

“他和那群脏猴子在下面。”

“你跟他说，他婆娘要生了！”

“什么？”

“他婆娘！要生了！”

“可可！可可！可可·霍尔！”

我爬了出来，爬向洞口，爬上船侧，走下梯子。身后传来布里斯特尔的吼声，可我没有转身。我飞速跑出船厂，跑向锁着的大门，我站在看门人的小窗前。

“我要出去！”我说。

“噢，你说什么？”

“我的孩子要生出来了。”

“噢，你说什么？”

“我得赶过去。”

“哦，所以呢？”

“让我出去。”

他指着钟。

“再等二十分钟，孩子，这样才不会被骂。”

“让我出去。”

“不行，除非……”

我转身爬上铁门。他追着我跑了出来，在我身后喊我骂我。我翻过铁门，一落到地上，拔腿就跑。

我跑上山，跑向小镇。人行道上还结着冰，车道上的雪泥溅得到处都是。乌云沉甸甸地笼罩在头顶，喧闹的世界仿佛被消音了。灯光昏暗，小镇的顶端、白金汉一号公寓楼和二号公寓楼的顶楼都没入了天空，医院成了浓重的暗影。这时，下起了雨夹雪，孩子和醉汉唱着圣诞颂歌。一个牧师对我大喊：“上帝保佑你，多米尼克！”我从他身边飞速跑过。还有很多人喊我，可我头都没回。我冲向那栋高耸的医院，我遇到一辆救护车，琥珀色的车灯不住地旋转，车里有个人躺在担架上，躺在灯光里。我走近医院大门。

一个护士立刻走到我面前。

“我可以为您效劳吗？”

这是一条明亮的、消过毒的走廊。她头顶上方的路标指向产科病房。

她又问了我一遍。

“我来看我的孩子，我妻子快生了。”

“你的孩子？”

一位年长的护士走到她身边。

“他来看他的孩子，他妻子快生了，护士长。”

“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了。回家去，洗洗干净，换件衣服过来，我们再带你去。”

“那可能就晚了，我……我觉得孩子的妈妈可能已经在这儿了。”

“那就更得洗洗干净，回去。”

她转过身，匆匆离去。

“这是为你们好，”年轻的护士说，“想想你们从外面带来的细菌……多米尼克？多米尼克·霍尔？”

“玛丽亚？”

玛丽亚·莱万多夫斯卡，奥凯恩小姐班上的，她家四十年代从波兰逃难过来，玛丽亚·莱万多夫斯卡性子古板、长相俊俏，她知道那些悲伤的、壮美的神话里所有角色的名字，她像我一样，从未因不知道教义问答的答案而被奥凯恩小姐的拐杖打过。

“玛丽亚·莱万多夫斯卡？”

“是我，没错，荷莉在这儿，我在照顾她。可说真的，多米尼克。可怜的小宝宝会不会染上什么细菌呢？”

她回头看了看。

“快！”她说。

她带我穿过一扇黄色的门，走进一间房，房里有淋浴头、厕所和一张小床。

“有的病人快不行了，他们的家属就会住在这儿。”她说，她突然捂住嘴，“对不起！但这间屋子确实是这个用处。有些病人可能会在午夜去世，于是家属干脆不回家。这里大概不太适合你，你还是回家，洗洗干净再来吧。”

“不用。”

“我们备了衣服……这个办法是不是很蠢？”

我摇摇头。

“你不会告诉别人吧？”

“绝不！”

“快，打开淋浴，脱了这些脏衣服，快进去，我会把东西拿过来。”她看我等她离开才肯脱，便哈哈大笑，“我是护士，多米尼克，你肯定不敢相信我见过什么。”

她咯咯笑着离开了。我把我的衣服扔在地上，在淋浴头下搓澡，尘土从我身上淌了下来。我搓得又快又重，直到身上没有任何污渍，我觉得自己的皮肤在发光，就好像洗掉了一层老皮。

我裹着白毛巾站在里面，等着玛丽亚。

她进来时，哈哈大笑。

“你就像个刚出生的小宝宝。”她说。

她拿了一些老人的衣服：米色的裤子，米色的尼龙衬衫，蓝色的天鹅绒拖鞋。“这是医院里最时髦的衣服了，”她说，“这些怎么办？”她指着地上那堆衣服。它们堆在那里，就像是把油缸里扫出来的脏东西扔进了铅桶。

“扔了吧。”

她把它们塞进一次性袋子里。

“我们会烧掉这些衣服，和其他医疗废物一起。”

“好的。”

接着，她打开门，给我指了路。我撒腿就跑，两只不合脚的硕大拖鞋被我踩得啪啪作响。我坐电梯到产科病房，我走出电梯。

一位护士走到我跟前。

“能为您效劳吗？”

“我来看我的孩子，我妻子快生了。”

“往这儿走，我叫克莱尔。”

她带我穿过一扇扇门。

“这是你的口罩，”她说，“这是你的剪刀。”

她把这些都交到我的手上，她笑了。

“把口罩戴上。助产士会告诉你怎么用剪刀的。”

又走过几扇门，我终于见到了她，她躺在床上，身边有一位助产士。

我往边上挪了挪口罩，亲吻了她。我握着她的手。窗外的世界笼罩在云雾之中。不久，玻璃窗上就只能看到我、荷莉、助产士和房里的灯光了。宝宝还在她长达十英寸、耗时几个钟头的旅程中，荷莉啜泣着，一口一口倒吸着气。我们在那儿等了整整一个班次的时间。

午夜时分，小宝宝滑了出来，那是一个浑身鲜血、黏糊糊、红彤彤、灰蒙蒙、青兮兮、黑漆漆的小东西。荷莉的肚子怎么可能装得下她呢？她为什么一会儿离我们很近，一会儿离我们很远，为什么藏得这么深呢？她怎么这么久才出来？可为什么看到她，又觉得时间过得其实很快？

“是个漂亮的女孩！”助产士说。

她转向我。

“你要来剪吗？”她说。

她笑了。

“剪脐带，亲爱的，”她说，“连着你妻子和女儿的脐带，你想来剪吗？”

我剪了脐带，锋利的刀刃擦过微微颤动的肉体。

宝宝哭喊着。

“女孩都那么美好！”助产士说完便把孩子抱到荷莉胸前。

第六十八章

我们给她取名“伊莱恩”。

她刚出生几天，我们就带她去了麦克阿林顿家。

麦克阿林顿太太给我们端来了茶和饼干。壁炉里的火不停地烧着，墙角处坐着一个小男孩，一声不吭，读着《超人》漫画。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站在一幢铺着草皮的小木屋前，手里提着一篮鱼。墙上还有一幅地图，地图上是爱尔兰南部的各个半岛。麦克阿林顿太太把孩子抱到腿上，眼含热泪。

“太美了。”她喃喃道。

她摸着宝宝额头的V形发尖。

“她自然和我们家的人不同。”她说。

她深深叹了口气。

“真是一目了然，”她说，“她是你们两个的翻版。”

她弯腰凑到宝宝那小小的耳朵边。

“我不是你奶奶，”她柔声道，“像你这么可爱的小家伙，我真希望可以做你的奶奶。”

她让我们再喝些茶。

“你们会照顾她的。”她说。

“会的。”我们告诉她。

“你们会带她来看我的，对不对？”

“对，我们会的。”

“那太棒了，那真的棒极了。”

她温柔地亲了宝宝一下，便让我们把她抱走。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伊莱恩。”她轻声道。

还有一个地方，我也从未进去过，那便是斯特劳德太太的卧室。因为伊莱恩，我才头一回进去了。我们进屋时，窗户半开着，风吹拂着窗帘。斯特劳德太太坐在床上，身边围着许多枕头，摇曳的灯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诡异的微笑。墙上全是荷莉画的油画和素描。

“你是哪个男孩？”她对我说。

荷莉弹了下舌头。

“妈妈！”她小声道。

“多米尼克。”我答道。

“我经常弄混，那个是你孩子？”

“是你的外孙女。”荷莉说。

“我的？”

“对，她叫伊莱恩。”

我们把孩子放到床上，放到她身边。我望着文森特的画像，我的画像，和斯特劳德太太自己涂画的那些费解的文字和图案。

宝宝蹬得正欢，斯特劳德太太摸着她的腿。

“她能走路吗？”斯特劳德太太说。

“妈妈！”荷莉说。

“还不能，斯特劳德太太。”我说。

“那很好。她还没进来，我就听到她的声音了。没错，她身边有天使，她和天使们一起唱歌。”

宝宝“咕咕”地叫着，吐着泡泡。

“对！”斯特劳德太太说，“就像这样！当然，天使唱得要好听很多。你们要走了吗？”

比尔表达爱的方式十分简单。

“你啊，”他会凝视她的眼睛，她会回望着他，比尔轻声道，“是这个又大又漂亮的世界上最美好、最漂亮、最可爱的小东西，你的父母是全世界最可爱的父母，我们都深深爱着你，你来到我们身边，我们都非常高兴！”

他会紧紧抱着她，问她：“你听过这个吗？”随后，他会唱起动听的《泰恩河水》或《费尔顿小巷》。“骑马咯，准备好咯！”他会把她抱到膝盖上，一边唱着《博比·莎夫托》[193]，一边轻轻地颠着她。

爸爸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我见他细细打量着她的五官，看看有没有麦克阿林顿家的特征。他大概找到了一些，大概没有，可他什么都没说。有一天，在我家的客厅，我发现他哭了。伊莱恩躺在换尿布的垫子上，小手在自己面前挥，爸爸低头看着她。

“你和你奶奶一模一样，”他对她说，“你和我的伊莱恩一模一样。”

他抱起她。

“噢，”他说，“她要是还在，一定会非常非常爱你的。”

小宝宝唱起了之前给斯特劳德太太的“歌”，爸爸含泪笑着，也唱起了歌。

当然，我们还带她去了墓地。

“这儿睡着你奶奶，”我说，“她也在天堂上，她看着你，她很爱你，她会一直爱着你。”

第六十九章

我们带她去莫登塔，她坐在我们的腿上，诗人们有的朗诵着诗，有的咆哮着，仿佛在诗歌的钢索上蹒跚行步。我也在那儿朗诵，读的是一本小册子，里面是我的写的怪诗，我第一次把它们都印出来。诗里写了钢丝、钢索、针脚和油缸，诗里写了海滩上的篝火和石洞里的天堂。春天，我们带着她去田里漫步。我们指给她看，那儿是每家每户分到的地块，是暖房，是蜿蜒的河流，是遥远的大海。我们说起云雀和马戏团，说起草地下的通道和头上无尽的天空。我们带她认识兔子、甲虫、老鼠和小鸟。我们小声议论着神秘的鸟巢和巢里的雏鸟。我们讲的故事里充满了奇迹——飞翔、蛋、瑟瑟的树叶、盛开的花朵。我们来到那两棵山楂树旁，跟她讲山楂树的故事。我们躺在树下，她躺在我们中间。我们拉着她的小手，让她触摸着每一根形状奇妙的小草。我们告诉她，我们身下的这个世界在不停地转啊转，转啊转，我们头顶的阳光会一直照耀着我们。我们让她看到光与影在皮肤上交叠、闪烁。我们告诉她，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其他的、旋转着的世界，而那些世界之外，又有许多世界。我们把发生在她身上的奇迹告诉她：她是如何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鸿沟，成为妈妈的子宫里一个看不清模样的小东西；她是怎么慢慢长大的，以后又会长成什么样；她以后怎么走路，怎么跳舞的；她以后和我们一起在空中漫步时会是怎样的场景。我们对她说，有一天，会有一个新生命在她体内萌芽。我们把所有人身上发生的奇迹都告诉了她。她在阳光下空蹬着腿。她挥着小手，时而看看自己的小手，时而看看我们，惊喜地咯咯笑着。我们一起歌唱，宝宝咕噜咕噜地叫着，形成了一曲独特的三重唱，树上的鸟巢里传来鸟儿们的伴奏。

我们把她抱起来，继续闲逛。我们跟她说了杰克·洛，那个温柔静默的流浪汉，我们带她去那个石洞。那天，洞里点着根蜡烛。我们爬了进去，里面能容纳我们两个人和一个小东西。我们倒抽了一口凉气。一切都变了，石壁新刷了一层蓝色，可天空里天堂没了，上帝没了，天使没了。上面画了太阳和一群飞鸟的黑影。有两棵树，当中系了根绳子，两个人在绳子上保持平衡，他们手舞足蹈，他们微笑着，他们手里抱着一个婴儿。再往下还有许多人，有的独自一人，有的围在一起，全是人，在楼房边上闲逛的，在草地上散步的。河上画着船，远方的海上也画着船，水天一色。这时，杰克出现了，他大步上山向我们走来，他弯腰背着那小小的帆布包。

我们叹了口气，小宝宝发出了咕咕声。

我们爬出石洞，杰克正向我们走来。

我们把宝宝抱进他的臂弯，他微笑着，他把她高高地举在阳光下，小婴孩的美丽让他惊叹。

他把她抱到面前，他脸上有疤，神情温和。

他唱起了那高亢的、没有歌词的小调。

“咿——哑——”他对她说。

接着，他突然没声了，他屏住呼吸，调整嘴形。

“好，”他说，“喝嗷——好。”

“呼——”伊莱恩回应道，“呼——呼——”

他微微一笑，叹了口气。

“呼——”孩子喊道，“呼——呼——”

[1]泰恩河是一条位于英格兰东北部的河流。——全书注释皆为译者注。

[2]该句来自基督教颂歌《聆听我的祷告》。

[3]基督教诗歌《破晓黎明》的第一句，作者是英国诗人艾莉娜·法琼。

[4]“奇莫萨比”，即Kemosabe，是《独行侠》中的印第安人汤头经常会说的词语，意思是“好朋友”“好兄弟”。

[5]“吾恩嘎瓦”，即Ungawa，出现在小说《泰山系列》中，是主人公泰山和动物沟通时会说的话。

[6]该句来自《主祷文》，是基督教最为人所知的祷词，记载于《新约圣经》的《马太福音》第六章，第九至十三节。

[7]十架苦像是基督教十字架的一种，以体现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图景为特征。

[8]圣劳伦斯是早期罗马教会教宗西斯笃二世在位期间的七位执事之一，负责管理教会的财产，周济穷人，最终被放置在烤架上熏烤致死。

[9]此句中错别字为多米尼克初学写字时的拼写错误。

[10]此句中错别字为多米尼克初学写字时的拼写错误。

[11]根据《圣经》记载，十诫是上帝耶和华借由以色列的先知和首领摩西向以色列民族颁布的律法中的首要的十条规定。

[12]选自《马太福音》第二十五章。

[13]大饥荒，即爱尔兰大饥荒，俗称“马铃薯饥荒”，发生于1845年至1852年。

[14]科克是爱尔兰共和国和爱尔兰岛的第二大城市。

[15]高地清洗是十八世纪至十九世纪由世袭贵族地主发起的农业革命，将大部佃户从苏格兰高地驱逐出去，苏格兰高地也因此从农业转型为畜牧业。

[16]西部群岛是英国苏格兰三十二个一级行政区之一。

[17]皮洛是英格兰东北部泰恩威尔郡盖茨黑德镇所辖的一片区域。

[18]凯瑟琳·费丽尔（1912—1953）是闻名世界的英国女低音歌唱家。

[19]洛斐尔是英格兰东北部泰恩威尔郡盖茨黑德镇所辖的郊区地带。

[20]《风往南方吹》是英国诺森伯兰郡的传统民谣，讲述了一名女子期望南风能把她的恋人带回家。这首歌最出名的版本，是由凯瑟琳·费丽尔演绎的。

[21]“七海”现指世界上所有的海域。十九世纪，“七海”所囊括的海域有北冰洋、北大西洋、南大西洋、印度洋、北太平洋、南太平洋、南冰洋。

[22]布伊刀一种风格特殊的美国匕首，出现于十九世纪，由詹姆斯·布伊设计。

[23]冷床是用于保护育种或幼苗抗寒的木框。

[24]好立克是一种以麦芽做成的热饮，由詹姆士·好立克和威廉·好立克发明。

[25]期中假是英国学校特有的假期，即学期中的中间假，一般为两或三天。

[26]凯尔特人是公元前2000年活动在中欧的一些有着共同的文化和语言特质的有亲缘关系的民族的统称。

[27]阿帕切族是数个文化上有关连的美国原住民部族的总称。

[28]梯皮帐篷是一种圆锥体状的帐篷，由桦树皮或兽皮制成，在北美大平原上的美国原住民中十分流行。

[29]盖伊·福克斯之夜，又称篝火之夜，是指每年十一月五日在英国举行的庆祝活动。按照传统习俗，节日当天，人们会搭建篝火，燃放焰火。它是为了纪念“火药的阴谋”这个历史事件——天主教反叛分子盖伊·福克斯和同伙密谋炸毁位于伦敦威斯敏斯特的英国国会大厦，但是密谋泄露了，一个卫兵发现了盖伊·福克斯，在严刑拷打下盖伊·福克斯招供了一切。

[30]普拉霍德是泰恩河南部的一个小镇。

[31]核裁军运动是一个倡导单方面进行核裁军的英国反核运动组织。

[32]此处的纽卡斯尔指的是泰恩河畔纽卡斯尔，是英国英格兰东北区域泰恩—威尔郡的都市自治市。

[33]此处的秣市指的是泰恩河畔纽卡斯尔市中心北部的一片区域。

[34]垮掉的一代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出现的一批年轻人，他们对社会现实不满，蔑视传统观念，在服饰和行为方面摈弃常规，追求个性张扬。

[35]圣母军是一个天主教教友团体。

[36]雷罗尔公司是一家成立于1886年的工业生产公司，位于泰恩威尔的赫伯恩小镇。

[37]现代中学是英国的非选择性的中学，升学考试中分数较低的学生会进入现代中学学习。

[38]《马太福音》：“我又告诉你们，骆驼穿过针的眼，比财主进神的国还容易呢！”

[39]弗兰克是弗朗西斯的昵称。

[40]巴滕堡蛋糕是一种双色蛋糕，由两个不同颜色的蛋糕做成，外面包着杏仁蛋白糊。

[41]康拉德，即约瑟夫·康拉德（1857年12月3日—1924年8月3日），生于波兰的英国小说家，是少数以非母语写作而成名的作家之一，被誉为现代主义的先驱，主要作品包括《黑暗之心》《吉姆老爷》《特务》等。

[42]《秘密的分享者》是康拉德于1909年完成的短篇小说。

[43]《圣母经》是罗马天主教请耶稣的母亲圣母玛利亚代罪人祈求天主的传统祈祷文。

[44]《荣耀颂》，也称《圣三光荣颂》，是传统教会常唱的歌。

[45]恰比·却克是美国著名的歌曲作者，他在专辑《扭》中的歌舞，使得扭摆舞成为一时风尚。

[46]爱德华·托马斯，即菲利普·爱德华·托马斯（1878年3月3日—1917年4月9日），英国著名诗人、散文家、小说家。

[47]埃德斯特罗普是格洛斯特郡的一个村庄。爱德华·托马斯曾写过同名诗歌《埃德斯特罗普》。

[48]该句是诗歌《埃德斯特罗普》的最后一句。

[49]大卫·赫伯特·劳伦斯（1885年9月11日—1930年3月2日），二十世纪英语文学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也是最具争议性的作家之一，主要作品有《儿子与情人》《虹》《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等，对情感和性爱的描绘显得非常直白，毫不隐讳。

[50]1960年，劳伦斯的作品《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出版时，由于书中经常出现涉及性爱的词汇和描写，出版商企鹅图书面临了1959年猥亵出版刊物法的审判。

[51]亨利·米勒（1891年12月26日—1980年6月7日），美国著名小说家，作品涉及诸多哲理和社会问题，代表作《北回归线》和《南回归线》因露骨描写性生活，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前，被英美两国列为禁书。

[52]出自威廉·莎士比亚的作品《麦克白》第四幕第一场。

[53]出自威廉·莎士比亚的作品《麦克白》第四幕第一场。

[54]出自莎士比亚的作品《麦克白》第一幕第一场，暗指事物的外表总是具有欺骗性的。

[55]出自莎士比亚的作品《麦克白》第二幕第一场。

[56]出自莎士比亚的作品《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五场。

[57]出自莎士比亚的作品《李尔王》第一幕第四场。

[58]出自莎士比亚的作品《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场。

[59]麦克德夫是莎士比亚作品《麦克白》中的人物，他的妻子、孩子都被麦克白杀害。

[60]出自莎士比亚的作品《麦克白》第四幕第三场。

[61]伊妮德·布莱顿（1897年8月11日—1968年11月28日），笔名玛丽·波洛克，英国著名儿童文学家。

[62]多丽丝·黛（1924年4月3日—），美国歌手、演员，是美国历来最受欢迎的女歌手之一，有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的电影“票房皇后”之称。

[63]遗失的环节，即过渡化石，是同时具有祖先和后代的特征的化石，有助于了解对此生物的演化历史。

[64]出自莎士比亚的作品《麦克白》第四幕第一场。

[65]出自莎士比亚的作品《麦克白》第四幕第一场。

[66]据说，《麦克白》这部戏剧受到了诅咒，演员在表演前不能直接说出它的名字，不然会有厄运，由于《麦克白》的故事背景在苏格兰，演员们就用“苏格兰剧”指代《麦克白》。

[67]出自莎士比亚的作品《无事生非》第一幕第一场。

[68]荷莉表演的是《麦克白》第一幕第一场。

[69]多米尼克表演的是《麦克白》第二幕第三场。

[70]荷莉表演的是《麦克白》第一幕第七场。

[71]出自莎士比亚的作品《麦克白》第三幕第四场。

[72]出自莎士比亚的作品《麦克白》第二幕第二场。

[73]《赫尔南多的世外桃源》出自1954年百老汇音乐剧《睡衣游戏》。

[74]1907年，美国医生邓肯·麦克杜格尔在美国灵异研究会的期刊上发表文章，通过测量人生前、死后的体重，得出人死后，会轻二十一克，那就是灵魂的重量。

[75]出自美国著名诗人X.J.肯尼迪的诗歌《小小挽歌》。

[76]在罗马天主教弥撒结束时，信徒会得到一小块祭饼，并抿一口红葡萄酒，这象征着领受耶稣基督的圣体和宝血。

[77]1953年电影《女侠简恩》的插曲，由多丽丝·黛演唱。

[78]韦斯特盖特是达勒姆郡的一个村庄。

[79]康斯特是英格兰达勒姆郡的一个城镇。

[80]即詹姆斯·乔伊斯，（1882年2月2日—1941年1月13日），爱尔兰作家和诗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代表作包括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长篇小说《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尤利西斯》《芬尼根的守灵夜》等。

[81]《世界新闻报》是英国的一份全国性报纸，自1843年起每周日发行，曾是最畅销的英文报纸，直至2011年停发时，仍是发行量最大的英文报纸之一。

[82]HP酱是源自英国伯明翰阿斯顿的调味料品牌，是最著名的西式棕酱。

[83]切维厄特山是横跨英格兰和苏格兰边界的山脉，位于英格兰最北部的诺森伯兰郡和苏格兰边区之间。

[84]出自《圣经·新约全书》的《使徒行传》。

[85]斯东尼盖特是莱瑟特城的一片区域。

[86]玛氏棒，即玛氏巧克力棒，是1932年在英国思劳贸易开发区制造的产品。

[87]《玫瑰经》是天主教徒用于敬礼圣母玛利亚的祷文，于十五世纪由圣座正式颁布。

[88]选自主祷文。

[89]选自《圣母经》。

[90]选自主祷文。

[91]亨氏食品公司是著名的食品供应商，主要产品包括调味品和餐食两大类。

[92]安波罗西亚是1917年始创于英国德文郡的食品品牌。

[93]《外星界限》是美国广播电台于1963年至1965年播放的电视连续剧。

[94]《迷离魔界》是美国1959年至1964年推出的半小时电视连续剧（第四季一度改为每集一小时），黑白摄制，内容以怪诞、神秘主义和警世为主，全五季共一百五十六集。

[95]普通程度考试是英国普通教育证书制度的一部分，高中毕业生（十六岁）将参加这次考试。

[96]出自《李尔王》第四幕第六场。

[97]圣灵是“三位一体”（即圣父、圣子、圣灵）中的一部分。

[98]卡芒贝尔奶酪是法国的一种奶酪。

[99]茨冈牌香烟是法国品牌的香烟。

[100]出自法语歌曲《我无怨无悔》（法语：Non, jeneregretterien）。

[101]图勒是古代欧洲传说中位于世界极北的地方。

[102]百利护发霜是1928年诞生于英国伯明翰的男士造型产品。

[103]奇克斯是1970年在法国成立的青少年品牌。

[104]出自乡村歌曲《泰恩河水》。

[105]《费尔顿小巷》是诺森布里时期的农村歌谣，唱的是一个小孩在田野漫步的故事。

[106]邓斯坦是泰恩河南岸的村庄。

[107]布莱登是位于盖茨黑德的小镇。

[108]威乐姆是位于诺森伯兰郡的一个小村庄。

[109]《布莱登跑步比赛》是1862年由英国作曲家乔治·瑞德利谱写完成的。

[110]星界是古典哲学、中世纪哲学、东方哲学、西方秘楔主义及神秘宗教中经常出现的概念。

[111]汤姆·皮卡德，1946年生于纽卡斯尔，是英国著名诗人、纪录片制片人，是英国诗歌复兴运动的重要发起人。

[112]具象诗会对文字进行排版，使其以图像的方式，呈现诗歌的意境想要表达的内容。

[113]碎片诗不同于传统的诗歌，它可以没有格律，可以不押韵，有的碎片诗甚至没有诗节和段落。

[114]建于1290年的莫登塔是英国国家保护建筑。1964年，汤姆·皮卡德和康妮·皮卡德租下莫登塔后，这里就变成了一个诗歌阅读和诗歌交流的沙龙。

[115]即布莱恩·帕顿，生于1946年，英国著名诗人。

[116]即格雷戈里·柯尔索（1930—2001年），美国“垮掉的一代”的杰出诗人。

[117]即巴兹尔·邦廷（1900年3月—1985年4月），英国著名的现代派诗人。

[118]即斯蒂芬·邓恩，生于1939年，美国著名诗人、教育家。

[119]即罗杰·麦克高夫，生于1937年，英国著名诗人、儿童文学作家、剧作家。

[120]即艾德里安·米歇尔（1932—2008年），英国著名诗人、小说家、剧作家，皇家文学学会院士。

[121]即谢默斯·希尼（1939年4月13日—2013年8月30日），爱尔兰作家、诗人。1995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122]威廉·柏洛兹（1914年2月5日—1997年8月2日），美国著名小说家、散文家、社会评论家。

[123]杰克·凯鲁亚克（1922年3月12日—1969年10月21日）是美国“垮掉的一代”的著名小说家、作家、艺术家、诗人。

[124]作者读的应该是凯鲁亚克最具代表的小说《在路上》。小说中，主人公萨尔与狄安、玛丽露等几个年轻男女沿途搭便车或开车，多次横穿美国，到达墨西哥。

[125]保罗·克利（1879年12月18日—1940年6月29日），瑞士著名画家。

[126]约翰·凯奇（1912年9月5日—1992年8月12日），美国先锋派古典音乐作曲家。他最有名的作品是1952年作曲的《4′33″》，全曲三个乐章，却没有任何一个音符，体现了作曲家对于沉默的理解和认识。

[127]即艾伦·金斯堡（1926年6月3日—1997年4月5日），美国著名诗人，代表作是长诗《嚎叫》。

[128]即劳伦斯·费林盖蒂，生于1919年，美国著名诗人、画家，城市之光书店的创办人之一。

[129]汽车城音乐是一种流行于二十世纪六十和七十年代的黑人音乐，由本部在底特律的一家黑人唱片公司发行。

[130]冲撞乐队于1964年成立于英格兰东北部，1971年解散，1977年重组。

[131]动物乐队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成立于纽卡斯尔，是英国著名的乐队之一。

[132]平克·弗洛伊德（PinkFloyd）是一支于伦敦成立的英国摇滚乐队，于1996年与2005年分别入主美国摇滚名人堂和英国音乐名人堂。

[133]奶油乐队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期成立于英国的一支超级乐队，1993年入主美国摇滚名人堂。

[134]杰佛森飞船合唱团是一支1965年成立于美国旧金山的乐队，1996年入主美国摇滚名人堂，2016年获得格莱美终身成就奖。

[135]叛逆者乐队是活跃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英国摇滚乐队。

[136]感恩至死是一支成立于1965年的美国摇滚乐队，1994年入主美国摇滚名人堂，2007年获得格莱美终身成就奖。

[137]《荒原》是英国诗人艾略特的作品，被看作是二十世纪最有影响力的一部诗作。

[138]出自《荒原》的第五段，“善蒂”来自梵语，意思是平和、安宁。

[139]出自《荒原》的第三段。

[140]出自《荒原》的第三段。

[141]即“waly”，是苏格兰方言中表示哀叹的语气词。

[142]出自《荒原》的第一段。

[143]出自《荒原》的第一段。

[144]僵尸乐队于1962年成立于英国小镇圣奥尔本斯。

[145]音乐宇宙是古老的哲学概念，认为天体的运动遵从了音乐的形式。

[146]即吉米·亨德里克斯（1942年11月27日—1970年9月18日），美国著名吉他手、歌手、音乐人。

[147]西顿水闸是位于诺森伯兰郡的一个村庄。

[148]普莱塞森林是一座位于诺森伯兰郡内布莱斯河北岸的郊野公园。

[149]杰克·米尔伯恩（1924—1988年），英国著名足球运动员，曾效力于纽卡斯尔联足球俱乐部、英格兰足球代表队、连菲特足球俱乐部，2006年入主英国足球名人堂。

[150]圣贝德（672—735年），英国盎格鲁—撒克逊时期编年史家及神学家，诺森布里亚本笃会的修士。

[151]《默西之声》是利物浦诗人罗杰·迈克高夫、布莱恩·帕顿、艾德里安·亨利的诗集。

[152]西尔维娅·普拉斯（1932年10月27日—1963年2月11日），美国著名诗人、小说家及短篇故事作家。《普拉斯的美人鱼》是她的第二本诗集，于1965年出版。

[153]伍尔弗汉普顿是西米德兰兹郡的都市自治市。

[154]莫珀斯是诺森伯兰郡的郡治。

[155]切维厄特丘陵是位于苏格兰边区和诺森伯兰郡的丘陵。

[156]西蒙赛德山是诺森伯兰郡内的山脉。

[157]法恩群岛是位于诺森伯兰郡内的群岛。

[158]长石灯塔位于诺森伯兰海岸的锡豪西斯村。

[159]比德内尔是诺森伯兰郡内的民政教区。

[160]琼尼·米歇尔，生于1943年11月7日，加拿大著名音乐家、作词者、画家。歌曲收录于1968年的专辑《致一只海鸥》。

[161]巴斯岩是福斯湾附近的岛屿。

[162]魔力大巴是英国跨国运输集团——捷达集团旗下的服务品牌。

[163]此处指的是安全套。

[164]《时间正在改变》是鲍勃·迪伦于1964年发布的同名专辑里的歌曲。

[165]A1公路是英国最长的公路，总长六百六十千米，连接伦敦和爱丁堡。

[166]查特希尔是诺森伯兰郡的一座村庄。

[167]在英联邦国家（加拿大除外），手背朝外的“剪刀手”手势是典型的侮辱性动作。

[168]费尔顿是诺森伯兰郡北部的一座小村庄。

[169]兰美达摩托车是米兰汽车制造企业依诺森蒂（Innocenti）旗下的品牌。

[170]《晚间时报》是纽卡斯尔地方性的晚报。

[171]《阅兵》是英国的一份幽默杂志，目标读者群体为军人。

[172]《花花公子》是美国一份男性成人杂志，1953年由休·海夫纳在美国创办。

[173]《每日镜报》是一份1903年创立于英国的小型报。

[174]过顶传球，又称“小猪站中间”，两人互相向对方扔球，另有一个人站在中间试图抢球的游戏。

[175]即普通教育高级程度证书考试。学生完成12—13年级的两年制大学预科的学业后，通过考试，取得的由英国（不包括苏格兰）或英国海外属地教育部颁发的普通中等教育文凭。

[176]即罗伯特·赫里克（1591—1674年），英国牧师，著名诗人，著有诗集《西方乐土》。

[177]即约翰·多恩（1572—1631年），英国著名诗人。

[178]《贝奥武夫》完成于公元8世纪与11世纪之间，是一首长达3128行的英雄叙事长诗。

[179]即威廉·巴特勒·叶芝（1865年6月13日——1939年1月28日），爱尔兰诗人、剧作家。

[180]东安格利亚大学建立于1963年，是一所位于英国诺维奇的世界名校。

[181]卡西诺是位于意大利中部的一座五百十九米高的石山。“二战”末期，修道院被德军作为防卫据点，并遭到盟军空袭，严重受损，史称“卡西诺战役”。

[182]惠特利湾是位于英格兰东北海岸的一座海滨小镇。

[183]银十字是英国著名的婴幼儿品牌。

[184]布鲁斯·福塞斯爵士，生于1928年2月22日，是英国著名的电视制作人和表演家，从业经验长达七十五年。

[185]劳拉·阿什利（1925—1985年），著名的威尔士服装设计师和企业家。

[186]《破晓》发表于1931年，是一首广为人知的基督教颂歌。

[187]瓦尔波利塞拉是意大利维罗纳省内的区域。

[188]《脚别动，泰恩赛德的好伙伴》是由泰恩赛德著名作曲家乔·威尔森写于十九世纪的幽默歌曲。

[189]谢法兹商店是埃默森·谢法兹1908年创办的，曾是盖茨黑德最大、最豪华的商店。

[190]美国科幻电影。《2001太空漫游》上映于1968年，由斯坦利·库布里克执导。它获得了1968年的北美最高票房，同年获得四项奥斯卡奖提名，并获最佳视觉效果奖。

[191]Ummagumma是平克·弗洛伊德发布的第四章原声专辑。专辑名“Ummagumma”是英国剑桥地区的俚语，意思是“做爱”。

[192]小丑可可的扮演者是尼古拉·波拉科夫斯（1900—1974年），被认为是二十世纪中叶英国最杰出的小丑，被授予大英帝国勋章。

[193]《博比·莎夫托》，即《博比·莎夫托已出海》，是一首英文民歌和童谣。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第一部 小卵石灰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二部 面具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三部 图勒101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