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爱情故事的两个版本

太阳船上的孩子

巴黎之吻

爱情故事的两个版本

[塞尔维亚] 雅丝米娜·米哈伊洛维奇
米洛拉德·帕维奇 著
刘媛 译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爱情故事的两个版本
[塞尔维亚] 雅丝米娜·米哈伊洛维奇 米洛拉德·帕维奇 著　刘媛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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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8.8
ISBN：9787533953263

目　录

迟到的情书

爱情故事的两个版本

科托尔文具匣

哈扎尔海滨

出版说明

迟到的情书

我会在夜里戴上两枚婚戒

这段故事的主角是一对画家。呃……名字就叫菲利普·鲁伯尔和菲瑞塔·苏吧。毕竟，名字无关痛痒，读者想怎么称呼都行。在此之前，他们俩各自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养育着上一段关系留下的三个孩子。不过，这段全新的婚姻仍旧称得上甜蜜。至少，在小说开头是这样的。那时她正值盛年，才四十多岁，而他即将在十一月迎来八十岁生日。此外，我还得补充一点，他已经颇负盛名，她则在争取女性观众，女人们正涌向她的画展。有传言说他已经逐渐落伍了，虽然在过去二十年里，他的成绩卓然拔群，堪称国内一流，还在纽约、伦敦、巴塞罗那、马德里、罗马、米兰、雅典、莫斯科、圣彼得堡乃至中国和日本举办过成功的画展，但如今，他的身体已不如从前，昔日累积的无上荣光也逐渐黯淡。虽然他还是像过去一样勤于用笔，精于画技，虽然这些画在国外仍和往日一样备受追捧，行情颇佳，但国内的拍卖会和画展上的标价已大不如前，本土的拍卖行和画廊开始对他兴致寥寥。他有时候会想，如果他死了，那些画能卖出好价……

（摘自米洛拉德·帕维奇的小说《被诅咒的爱》）

我要讲述的是两位作家的故事，关于米洛拉德·帕维奇和雅丝米娜·米哈伊洛维奇。确切地说，是关于曾经的作家的故事……米洛拉德·帕维奇已经去世了；只有我，只有雅丝米娜·米哈伊洛维奇……还在写作，写作是我热爱的工作。

在我们生活的国家，即使是我们所生活的时代——行将告别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同时爱上自己的工作和丈夫仍是一件无礼、失德，甚至可疑的事。这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事实。有时，我会觉得自己是带着某种缺陷出生的，因为它，我过去的五十年的人生都非同寻常……对我来说，爱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尽管每走一步，我不得不与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猝不及防的恨意相搏。恨任何事，所有事，甚至每个人。但恨终被战胜了；是爱包容了它，让一切归于平静。

如今，我将自己囚禁在公寓里。爱巢化作冰冷、死寂的监狱。我想每一位孀居者都曾有过这样的感受，一切仿佛都石化了，都被荒谬地否定。寂静，无声，电话不再响起；信箱里除了账单，别无他物；时钟指针的滴答声变得刺耳，就连邻居钉钉钻钻的声音也消失了……！过去的几个月里，冬季里的雪、风、雨和冰霜接连造访。天气也像在密谋着，与我为敌。

不可否认，每个人都不得不与这一切交战。无尽的冬日，节奏失控的生活。我们一醒来就不得不面对前进道路上的阻碍。这是生活的常态。想要突出重围，就会遭遇愈加复杂的局面；要想成就任何事，就必须为此付出巨大的努力，担负异常的压力……

上面的这些胡言乱语，都是我在自说自话——因为我的挚爱已经去世了。但我无法将爱人的死视为隐私。公众人物的去世不能被当作隐私；无论是他们自己，还是他们的亲人，都不能这么做。我不得不去应对这些违抗本性的事，我已经决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用白天的时间完成麻烦的行政手续，回复来自国内外的给我丈夫的信函，整理他的遗稿。但到了晚上，夜幕降临，我只处理自己的事。

你们一定觉得每个夜晚我都会感到悲伤。是的，我会。悲伤到无以复加。难以名状，也无从诉说。不过我找到了一个可以缓解痛苦的方法。一个切实、有效的方法。我决定重新爱上我的丈夫。

我翻开米洛拉德的书，将它们视作迟到的情书。我有这么做的特权，因为我们的爱和生活都被他糅进其中。我沉醉在不同的回忆场景之中，召回的记忆远比草草浏览电子图片相册和影像专辑获得的印象生动。不得不承认，文字抚慰了我，让我自内而外看清了一些事。

我读了《双身记》，一本献给我的小说；读了《白色的突尼斯塔形鸟笼》，故事的女主角以我为原型。我还读了我们合作的《爱情故事的两个版本》和《科托尔的两段传说》，并将我们各自的故事做比较。我还想起了《永恒之后又一天》在莫斯科举办的预售会，书的封面印着题词：“献给雅丝米娜”。

入睡前，我会同时戴上我们两人的结婚戒指，期待能有美梦。尽管我穿着黑色的丧服，但这么做与其说是遵从风俗，不如说是尊重我内心深处的感受；这么做我会好受些。我每天仍旧强迫自己化妆，保持优雅，为了自己，为了他，也为了所有人。我被内心深处的那个自我驱使着，被那个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始终为节日般盛大的爱意燃烧着的自我驱使着。尽管巨大的悲伤几乎让我窒息，我仍要为爱燃烧，因为我仍旧拥有一份无上的爱情，一份稀世珍宝，它属于我，没有人能够将它从我手中夺走。

迟到的情书

晚年的菲利普在他的社交圈里显得越来越格格不入。比如，在他的圈子里，人们并不相信还有幸福的婚姻，他却婚姻美满。比如，其他人不懂得如何接纳成功，他的世界性声誉也就变成无法容忍的事。虽然从来没有人谈论过这些事，但正是这种讳莫如深，使得仇恨在被压抑的同时也被放大了两倍，甚至三倍。他和她的美满与成功威胁着原本平静的社交圈，他们必须深居简出，不再表现出获得更为巨大成功的可能。但其他人仍旧将他和她各自的成就加以平方，将两人共同的成就加以立方。太过分了。菲利普不想，也不能任由邻人心中的无名火越烧越旺。

（摘自米洛拉德·帕维奇的小说《被诅咒的爱》）

我好像从没有收到过丈夫给我的情书。我们认识不久便住在了一起，除了出差，几乎没有分开过。我们的住所也是我们工作的地方。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七年，直到他去世。就在他告别人世的前几天，他在医院里告诉我，抽屉里还存着一些诗，这些诗献给我们的爱情。

我没有勇气取出诗稿。直到十天之后，一切都结束了，他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我才鼓起勇气。那是一束题为《结语》的诗，起首的几句是这样的：

如果你打算再给我买一个笔记本

空白的没有格子的那种

或许我终于能够

为你写一封情书

这是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

我会感到悲伤吗，当我被诗句撩动心弦时？抑或是欣喜？毕竟是临别的情话。言语不足以描述我心中的百感交集。没有一个词可以……我任由写满文字、诗句，最后的也是迟到的情话的纸页覆盖身体，昏沉睡去。我时常在看过伤感的爱情电影之后，因为爱情故事未能以喜剧收尾而哭泣。这一次，我却为自己哭泣，因为我的爱情故事也迎来悲伤的结局。是不是所有的爱情都会沦为悲剧？是的！没有一段爱情故事会以那句令人欣慰的“于是，他们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结尾。爱情是快乐的，但爱情的结局常常是不幸的。

但我仍要缅怀幸福。我们的生活是由幸福构成的，只是我们忽略了它。幸福是万物天然的属性，就像健康一样；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对它视而不见，无动于衷。我们都受到了诅咒。

你看，现在，我有两把让我感到幸福的钥匙。其中一把钥匙的故事可以追溯到1992年。这是一把粉色的小钥匙，曾经可以打开爱巢的大门。我们的爱巢位于一条当时名为格奥尔基·季米特洛夫的街道上，如今那条街已经改名为伊里耶·加拉莎妮娜街。那时，米洛拉德和我怀着至死不渝的决心搬到了一起，在那条街上租了一处卧室兼做客厅的公寓。公寓是个一居室，有着一条老式的宽阔的走廊，一只很小的壁橱，一间宽敞的浴室和一间特别宽敞的厨房；另外，还有一处封闭式的阳台，可以眺望昏暗的天井。我们全部的家当包括一张床、两把椅子、一台打字机、一套炊具和一张可以当作餐桌的熨衣板。米洛拉德只从他过去的住所带来一些手稿、一只手提箱和一台打字机，《哈扎尔辞典》正是用那台打字机写成的。未来的岳母借给我两只水壶，前夫还留给我一台搅拌机。我们过上了有情饮水饱的日子。那时他六十二岁，我要年轻三十岁。他声名在外，我受宠若惊。他的盛名让我畏惧；结束上一段婚姻的决定也让我恐惧，那段犹如作茧自缚的婚姻持续了十三年，直到我的身体犹如感染热病般重新燃起炽烈的爱火，直到爱情扰乱了我，篡改了我的基因。

那时的我们幸福吗？或许吧。我怀疑生命中大部分烦恼都源于此——所谓的幸福。我们曾有过欣喜若狂和此生不渝，曾有过激情和浓烈到窒息的爱，却不曾有过安宁与满足，从没有；至少在一开始，搬到塔斯玛吉丹公园对面的一居室时，我们没能拥有这样的幸福。

如今，我将这把粉色的钥匙收藏在一只小小的鸟笼形状的金色钱包里。它就躺在书桌的抽屉里，放在用完了的圆珠笔、干涸的墨水笔和带香味的橡皮边上，那只橡皮曾经用来修改铅笔手稿，用来抹去铅笔的“心”留下的痕迹。这把钥匙就和这些写作工具收在一起。

除了这把打开最初的爱情记忆的钥匙，我还有另一把鲜红色的钥匙……

船长的文具匣

那是五月的第三个星期六，“博物馆之夜”从当天傍晚六点持续到第二天早晨。只需要一张门票就可以参观整个小城的十六家博物馆、美术馆，观赏展览、音乐会和演出……和往常一样，菲利普和菲瑞塔稍晚些才出门。他们先是去了大学，参观了校长楼里的埃及木乃伊；捐献人早在1888年就从海外购得这尊木乃伊，上次展出是在1915年。接着，他们在学生广场上旁听了一场室外的生态学公开课，学到了将电子垃圾变废为宝的妙招……不久他们就只剩奔赴最后一站的力气了。于是，他们去人类学博物馆看了眼“20世纪裸体画展”，便揉着惺忪的睡眼往家赶。

他们走到那条宁静的小街时，身边来往的人群让他们吃了一惊。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他们看见住所的大楼前停着一辆亮着旋转灯的警车。进门时，他们遇到麻烦，直到他们走到一楼，报出自己的姓名，才被允许走进公寓。随后，他们彻底被眼前的一切镇住了。

公寓被搬空了。洗劫一空。他和她的画，他们的画架，甚至连鱼缸都不见了。他们俩的电脑也被偷走了，两人画作的照片和油画颜料也消失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着警方调查人员的对话。只有放在最大的房间角落里的塔形陶瓷炉幸免于难……

（摘自米洛拉德·帕维奇的小说《被诅咒的爱》）

鲜红色的钥匙可以打开另一处公寓的大门；那套公寓有着高高的天花板，是德索尔地区20世纪初建成的美丽建筑的一部分，它是我们的爱巢，也是我们的文学温床。到了2010年，结束“博物馆之夜”后，我只能独自回到这里。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公寓楼外，很快就会有一张纪念牌：“塞尔维亚作家米洛拉德·帕维奇，1929—2009，曾经生活和工作的地方。”走进故居改成的纪念馆，我会有怎样的感受？对此我并无期待。它与爱无关——爱无须公开展示。爱就像一对置身黑暗的双生儿胚胎，在被温暖的羊水包裹、自给自足的同时，还寻求着彼此的保护，一同抵御外界的恶意。

如今我便生活在纪念馆里。老德索尔公寓是我的丈夫留给贝尔格莱德的礼物。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贝尔格莱德人，他将绝大部分遗产都正式捐赠给这座城市。怎么说呢……我们的爱命运多舛：我们用粉红色的钥匙打开一间租来的公寓，用一把闪耀着法拉利红的钥匙锁上德索尔一处改造成纪念馆的公寓。如果我生活的地方已经没有了爱情乃至生命，我究竟该如何活下去？谢天谢地，还有这些诉说着往事、让我触景伤怀的物什，透过它们，我甚至听见了过去的回声，那声音在无形中重现了往日的真实。

“不要哭，亲爱的！我们会好起来的。你为什么哭呢？”他对我“说”。

“我看到科托尔⁽¹⁾带回来的匣子，想起了我们一起经历的快乐的、不快乐的事。”我“回答”。

科托尔的文具匣曾属于一位船长，他垫着它写航海日志，还会把火漆和金币藏在匣子内部的格子和夹层里；我和丈夫各自为它写过一篇故事。米洛拉德的故事叫《写作魔匣》，我的故事则以《藏钱币和戒指的暗格》为题。多数来参观的孩子会把这只匣子当作玩具、魔方一类的东西。他们把它拼好又拆开。盒子里有许多秘密的暗格和夹层，按下木质边缘上特定的圆钮，它们就会打开；这些数不清的暗角和遮板，可以任意变换形状。但从外面看，它不过是一只普通的、边角包着黄铜、上过漆的长方形玫瑰木盒子，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如今随便什么礼品店里都能找到比它精美可人的匣子。

最近，一位来自匈牙利赛格恩的博士生来德索尔公寓参观，他正在撰写有关米洛拉德·帕维奇作品的博士论文，当我向他展示这只盒子和它变幻莫测的魔力时，他几乎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在他看来，匣子本身就是一部虚构作品，它是小说的标题，是故事得以展开的动机，而非有形的实体！与此同时，我的心也为之澎湃，我想起了另一件事。那一瞬间，我仿佛从现实中抽离出来，被无所适从的晕眩感击溃了。

只有我知道，科托尔的文具匣是某个雨后黄昏的纪念。那时我们住在一处名为弗洛伊德的酒店里，酒店坐落于博卡科托尔湾的海岬处，那儿留存着一对爱侣甜蜜的记忆，我们在短暂的口角之后，含泪亲吻。但在匈牙利博士生罗伯特看来，它实证了文学和历史学意义上的真实。我的头脑无法将私人情感从公开叙事中剥离！

我或许应该记下其他的事，而不是这些……

白色的突尼斯塔形鸟笼

嫉恨不可避免地涌向他们，如影随形；他们尽量深居简出，只和极个别人做朋友。他们当然清楚，朋友们也在回避他们。他们身边渐渐只剩下她的朋友。但最艰难的是，最后，连她的朋友，那些曾经投入了极大的热情为他俩画像的友人们也逐渐远离。菲利普很早之前就意识到，人一旦发迹便无法和落魄时的友人做朋友了。你成功了，过去的朋友便会离你而去，你只得去结识新朋友，别无他法。但菲瑞塔不明白。事实上，菲利普自己对成功之后必须付出的代价也只是一知半解，他甚至不理解为什么菲瑞塔也会遇到类似的事。她的朋友们也开始对他们敬而远之。你不得不承认，成功是一件不能容忍的事。为了打发时间，他们买了一只鱼缸和一些鱼，像训练马戏团里的马一样训练鱼在水里翻跟头。鱼很听话。他们却不敢和任何人说这件事；他们知道，他们再也找不到相信自己的人了。

（摘自米洛拉德·帕维奇的小说《被诅咒的爱》）

男人的声音可以给人由内而外的抚慰。他们的嗓音深沉，响亮，却又略带嘶哑。我一直相信，男人的声音和他们挑选鞋子的品位决定了他们的魅力！如今，爱人再也无法陪伴左右，但我还保持着一个秘密的习惯。我们的电话答录机里还存着一条丈夫的留言。当我悲伤到无以复加之时，便拿起听筒，放在耳边，让那段私人消息不住地在耳边回响，告诉我，醒来后给他打电话。

我手边有许多丈夫参加外国和本地电视节目的录影带和光碟，但它们无一例外都是面向公众的！只有无意中留存下的电话语音是独属于我一人的！但愿数码音频不会磨损，但愿他的声音不会黯淡消失，但愿这份现代意义上的爱情遗迹会在今后岁月里回响在我的耳畔，历久弥新。

尽管如此，我还是会追问：锥心刺骨的悲伤将持续多久？还有爱情，真切而生动的爱又会持续多久？如今的我无疑拥有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身份，我该如何面对今后的生活？曾经因为米洛拉德·帕维奇妻子的身份，我或被优待，或遭遇冷嘲热讽。人们鼓励我勇闯文坛，却又在背地里嘲讽我“榨取”丈夫的名声。如今，我成了那个人的遗孀，仍和过去一样，无法成为雅丝米娜·米哈伊洛维奇本人。我郑重地期待能通过现在的作品重新确立自己在文学界的声名，同时，我还要承担起整理丈夫的作品、让他的文学事业在死后得以延续的责任。

回首过去二十年的处境，我的脑中闪过一个隐喻般的形象——囚笼。那种巨大、精美、宫殿般的突尼斯鸟笼。在过去的千百年里，阿拉伯人发掘了声音的艺术——他们喜爱潺潺的流水，所以修建喷泉；他们醉心鸟鸣，所以设计出独具匠心的鸟笼。他们的鸟笼称得上造型艺术的珍品。有一年，我们去北非旅行，就买了一只大鸟笼。返程时，它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它的大小堪比一只行李箱，这样的尺寸在飞机上必须独占一个座位。我们决定放手一搏，冒险带它上飞机，好在飞机上碰巧有这样一个位置。总之，费了千辛万苦，我们把它带回了家。如今，我在鸟笼里放了一只假鸟，这只鸟十分美丽，眼珠是玻璃做的，身上缀着真正的鸟羽，但它没有生命。我养的鱼是活的，但它们不会说话。我养的鸟是死的，是人造的假鸟。我的生活一片死寂。

婚后的许多年里，我们笔耕不辍，是文学让我们愈加迷恋彼此。我希望丈夫能为我写一篇以我为女主角的故事。我满怀期待，我觉得这是我应得的，它固然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但更是我俩特殊的纪念。我要求作者以一幢屋子为主要场景。如果你想了解这部游戏性质的文学作品，请直接翻到《爱情故事的两个版本》吧。让我们先回到那只精美的鸟笼。在我满怀爱意的催促下，帕维奇完成了《白色的突尼斯塔形鸟笼》。这篇小说从标题到内容无不令我意外。“我们”的鸟笼不是白色的，底座是用沉甸甸的橄榄树枝做成的，泛着那种产自地中海的蜂蜜般深邃的光泽；栏杆上点缀着粗灰铁做成的繁复装饰。这只鸟笼看起来既不优雅，也不轻盈可爱。但故事就是故事，它更加华丽，也更加沉郁。

突尼斯鸟笼犹如生活的隐喻，人们却误以为它是生活的本来面目。每个人的生活都近似牢笼。只在极少数时候，鸟儿得以从笼中放出，自由地飞翔。尽管还是在屋子里！但毕竟获得了隐秘的自由。

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只能通过自我抉择实现自由：是我们选择是否以及何时离开鸟笼；是我们选择自己在屋子里扑腾多久；是我们选择是否以及何时飞出窗户。尽管，对外面的世界，我们一无所知。

三张桌子

公寓里的摆设和过去一样。墙上仍旧挂着画，但原来的那些被偷走了，现在挂着的是一批新画。家具还是从前的。鱼缸、大厅里的四座白沙发、一体式桌子，都还是老样子；它们一度挪了位置，但已经放回原位。桌子上摆着一台十九英寸的显示器，还有菲瑞塔的笔记本电脑。两台电脑里都在播放绘画和雕塑的幻灯片。他看着“自己”的电脑，认出那是一幅完成于2001年的作品。

（摘自米洛拉德·帕维奇《被诅咒的爱》）

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些复杂，它始于浪漫爱情，文学则让它历久弥新。过去的十七年里，我们似乎始终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向前冲刺。如今，我已经无法承受这种节奏了。这么说，并非因为那些催人不断向前的外力，那些紧锣密鼓的活动、赶场、旅行，而是因为内在的紧绷的情绪；因为爱，因为争吵，因为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因为我们也会针锋相对，互不退让，最后只好以眼泪收场；因为那些得意、恐惧、欢乐的时刻，因为我们对彼此的迷恋……我一度以为我们的生活与寻常夫妻别无二致，可现在我意识到并非如此。当你置身婚姻的围城，一切都是进行时——你只能雾里看花！人们说，在飓风的中心，在所谓的“风眼”下，一切风平浪静。而我也曾经活在近乎真空般的寂静中。

帕维奇曾说，无论是我对他的爱还是公众对他的爱，越是爱得真切，越是充满变数。爱是一件难以驯服的事物。过去，我们或多或少地将生活视作一场赛跑，但爱情却要求日复一日地恒常静好。我们该如何是好？！大概只能满怀好奇，勇往直前。

摧毁既有的生活，开拓新的天地，这无疑需要极大的勇气。如今，我又回到了这里，回到最初的终点，最后的起点。我还记得搬近德索尔的公寓时，我们甚至连一张桌子都没有！确切地说，我们有一张老式的带轮子的电脑桌，它可以上下翻折，但只能算半张——等等，让我想想，1992年电脑还没有普及，所以，它更可能是一只电视柜。好在我们有两台打字机，其中一台是电子的，另一台是手动的，会发出咔嗒声，换墨带时会把你的手指弄脏。（噢，亲爱的，写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像是古代人！）那时，帕维奇62岁，是一位享有世界性声誉的作家，却连一张写字桌都没有！他将自己的一切都留在了过去的家里。我觉得他放弃自己的财物乃至全部回忆时，没有丝毫留恋，他心意已决，如坠深渊般一头扎进了新生活。当时，我已经出版了一本专著，也已经在专业期刊上发表了若干作品，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可我们却连一张桌子都没有……

作家如何选择书桌？书桌承载了作家的性情和创意，甚至被赋予了生命。如今，作家们只需要把笔记本电脑搁在大腿上，就有了工作台；但在那时，在我记录的那个时代，人们还不像现在过着移动人生，那时的人喜欢伏案而坐。我们为了能在新家里从事创作，四处搜寻家具。三年后，我们终于找到了，是建筑师库茨的作品。一张是适合男人用的橡木书桌，一张是适合女人用的美国白蜡树书桌。此刻，我正伏在那张适合女人的书桌上写作。现在是夏天，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大腿上实在太热了，于是我决定回到最经典的情境里，在书桌上打字。

我们搜罗、比对，最终买到了合意的写字桌。这段经历被我写进了作品《三张桌子》，这也是我和米洛拉德的合集《科托尔的两段传说》中的一篇。不得不说，贝尔格莱德的桌子与科托尔颇有渊源。这两张桌子的确与科托尔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事说来话长。

此外，还有一张桌子联结着我们的公共生活与私人生活。那只玻璃桌摆在餐厅里。它很适合拍照，塞尔维亚本地的和来自世界其他地方的游客曾无数次举起相机，将它永远定格在照片里。这张餐桌和与之相配的铁艺椅子出自一对诺维萨德设计师之手，是一位男设计师与一位女设计师联袂打造的。他们采用特殊工艺，让玻璃板呈现出三个不规则的层次。朋友曾一边打量着桌子，一边对我说，桌面的颜色、质地，那种通透的感觉，就像博拉博拉岛⁽²⁾附近的海面。我们曾和家人、朋友围坐在桌边，度过了许多欢乐时光。那天起，我们便把这张桌子叫作我们的博拉博拉岛。

我无意写作一篇历数德索尔公寓内所有家具的流水账，只是想陈述那个众所周知的悲伤事实：人虽然可以占有、使用物件，但人的生命何其短暂，而物却会以亲切可感的方式长久留存。身为公寓的女主人，我在清洁、维护和保养这些物什上煞费苦心。丈夫曾经告诉我：“别管它们……这些东西会比我们活得更久！它们不值得你花费这么多心思。”那时，我不理解他的话。如今，写下这篇文字时，我不无悲伤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却也体味到回忆的愉悦和温暖的抚慰。他留给我的，不止于此……

珍珠项链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你们相爱吗？”

“当然。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一切的前提吗？菲利普和我，我们俩从不掩饰对彼此的爱，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好吧，你就没有想过这事也会惹他们嫉妒？”尼尔·奥尔森继续说道。“你逃到这里，我觉得不可思议。你们承受了太多嫉恨。这并不容易。尤其是你。他们没法报复菲利普，便把一切转嫁给你……你一定是让谁欠下了大恩情，那人一直铭记于心，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定要报复的原因，因为那些最激烈的报复通常指向善人。不过，这并不重要。你现在的处境已经不那么糟了。尽管你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就像那位音乐家说的，回去就意味着你们的作品将无人问津。你不如留在这里，随遇而安。你也知道，昨天我去看了巴塞尔的展览，棒极了。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没人会期待一位最出色的画家会是一个恋家的人。”

“为什么？”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接纳你们。他们不希望其他人拥有的比自己多。但在这里，人们能够很好地接纳你们。你们现在的处境可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糟。”

（摘自米洛拉德·帕维奇小说《被诅咒的爱》）

你被爱过吗？当然，我是被爱的那个。这份爱如此强烈，充满占有欲，超乎想象，甚至充满冷酷的私欲和跌宕的情节，通往痛的边缘。

我爱过吗？当然，我爱过他。那种女性特有的独占之爱，驯顺的，满怀同情，却又难免紧张，神经过敏。

我们相爱，将彼此视若珍宝，这份爱如此盛大，充满节日般的欢欣。

丈夫给我的第一份礼物是一只精巧的女士烟斗，一只泛着桃花心木光泽的烟斗！帕维奇是嗜好烟斗的瘾君子，这第一件礼物显然意味深长。我要彻底地占有你，我要你成为另一个我，成为我的另一半——礼物仿佛在倾诉衷肠。说来也巧（或者说一点也不巧），我给他的第一份礼物是一只蜜色的用来装烟草的陶瓷密封罐！我的礼物也在诉说着：我要你只属于我一人，我要把你藏在我专属的小罐子里。近二十年的婚姻里，我们争夺着爱的霸权，试图让自己的爱超过对方。更多时候，我们不断用创作向对方释放着无尽的魅力，确证着我们的爱情。你们爱上的是艺术家，你们的情爱必然犹如暴风骤雨。

爱情本身是不足以表达爱的。多么自相矛盾的话啊，却是事实。仅仅去爱，是无法让艺术家满足的。这也是为什么他必须创作，必须向公众展示作品。他是展示自我情感的行家。他恨不得大声宣布：看我吧，爱上我吧，我需要全世界的爱！这也是为什么如果对“艺术家”和“爱”追根溯源，不难发现这两个单词的词根是近义词。想象艺术家们私下的爱吧——无疑是爱的N次方！

我喜欢回忆那些浪漫的礼物。它们各不相同：价值不菲的，冒傻气的，小的，大的，让人眼前一亮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每一样都经过精挑细选（当然也有皮带、钱包、帽子、手套一类应景却不免俗气的圣诞节礼物）。不得不说，我收到的礼物远比送出的更富想象力；女人更容易被礼物收买。

他为我买一只万花筒，我会回赠一只沙漏，因为我们喜欢沙子缓缓落下时那绵密多彩的姿态。他赠我一串珍珠项链，我会回赠他一枚扣饰，就是固定在男式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上修饰脖子的那种。为了他，我满世界收集空白（既没有线条也没有格子）笔记本，搜罗富有想象力、装帧堪比真正的图书的笔记本。毫无疑问，笔记本是作家最贴心的伴侣。如今，人们不断发明稀奇古怪的“笔记本”，比如电子书、触摸板、掌上电脑，等等。这些电子设备还没有专门的塞尔维亚语名字，我现在只能把它们的英语名用塞尔维亚语拼读出来。

我最喜欢的礼物是缀了整整四排珠子的珍珠项链。四十岁生日的午夜，他给了我一份惊喜。项链装在一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里。我喜欢它戴在脖子上的感觉；我喜欢被珍珠一类的自然物触碰时的午夜般的微凉；我感觉自己就像躺在一片未知的海里，被海水包裹。虽然我看不见，却能感受幽暗之中的奶白色光泽；它就在我的肌肤上微光闪闪，如此真切，如此微妙。这条珍珠项链似乎有些过分华丽了，但我每次出门旅行还是会将它当作护身符般带在身边。去海边的时候，我也会戴上它，它是我的秘密旅伴。不过，即使是最出位的娱乐明星也不会戴着珍珠游泳，所以，我总是在夜里，借着夜幕的掩护，让那些珍珠重新浸在海水里。我一次次让它们重回最初的家园，希望它们能永葆生气。事实上，我和它们一样，都是盐与水孕育的生命。这也是为什么在我看来所有的礼物中这条珍珠项链尤其宝贵。它是另一个我，是生命的另一种形式，它会在我死后，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

巴黎之吻

——求你，求你别再逼问我了。尤其是不要问我关于画画的事了。从遇见你的那一天，你已经是神了，不只是我眼中的神，在艺术领域，你也是神一般的存在。想象一下，如果你是普通人，当神向你求助时，你能怎么办。你只知道画画，对其他事不管不顾。我已经受够了。我根本不觉得自己有绘画天赋。你是为了绘画而生，我则是为了谋生才画画。你已经八十岁了，还是个病人，我们已经永远失去携手安享余生的可能。我们原本可以，我提醒过你，但你不以为意。现在已经太迟。我还要告诉你，和你待在同一间房子里，我简直没法作画。在这儿，我俩的频率会彼此影响。总之，我要的是生活，而不是画画。我想，我本可以画得更好，如果没有被知名画家之妻的身份所累，没有和你捆绑在一起。我总算明白了：你的幸福是建立在我的牺牲之上。我必须反抗，否则我将一味消沉下去。

（摘自米洛拉德·帕维奇的小说《被诅咒的爱》）

我在《巴黎之吻》的结尾写道：“是爱的勇气，让我获得无与伦比的幸运。”曾经，我觉得这样的表达稍显浮夸；但如今，当我独自一人带着审视灵魂般的孤寂重读这句话时，却意识到这不过是在陈述事实。生命中喜悦和困难都源于在爱里一往无前的决心，而爱的对象可以是对人，也可以是对物：伴侣，孩子，亲人，宠物，神，祖国，家乡，工作，一本书，一个物件，甚至一座山，一处风景，一朵花……

帕维奇和我迷恋巴黎。一开始，我们被当地的氛围和建筑深深吸引。我们置身这座现代都市，一转身便可见神秘、狭仄、垒石为城的中世纪景观，这是巴黎的诱惑所在；巴黎人喜爱一切具有艺术趣味、彰显享乐精神、离经叛道、独树一帜、轻松愉悦的事物，他们乐于从中发掘生活的意义。在我眼中，巴黎和贝尔格莱德一样，都是恋人般的存在。它透着一股别样的激情。而我的灵魂深处住着一位永恒的少女，她始终对远大、非凡的事物怀抱期待。

我们一次次前往巴黎，一次次重新认识巴黎。游客们只需一眼便能爱上一座城市，类似一见钟情的激情之爱。与之相反的是当地的居民，他们往往对居住地无甚感情，无论爱恨，都很漠然。我们俩却有幸一次次爱上巴黎，每次离开，都仿佛为了能够在重逢时再一次陷入爱里。

我回忆起我们在巴黎庆祝圣诞节的情形。那天，我们在孚日广场，天空飘着毛毛雨，是典型的法国才有的温暖天气。一队罗马尼亚男子剧团正在广场边的拱廊下表演探戈。男子们穿着细长条纹的黑色紧身套装和长筒靴。他们迈着步子，仿佛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广场成为他们的背景。音乐声穿过拱廊的拱门，格外悠扬。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已经陷入对米洛拉德无尽的爱里。这份爱不会褪色，通往永恒，至死不渝。

我们沿着玛黑区的羊肠小道走着，直到夜幕在巴黎低沉的天空中垂落第一片暗影。我们拐进了街角的公园。公园里有几张长椅和一张标牌，牌子上写着：鸟鸣公园。环保组在这里栽了一片某类鸟儿偏爱的树木。黄昏时分，准备入睡的鸟儿们栖息在枝头，组成了一支合唱团，唱起了歌。多么和谐的歌声，这才是真正的合唱！既有人为的设计，也有自然的鬼斧神工。我躺在长椅上，头枕着丈夫的腿，我闭上眼睛，想象着我的肉身不复存在，只剩下爱情本身。从此，没有人能够伤害我，我轻声祈祷着，一遍又一遍。

我们在香榭丽舍共进晚餐，享用贝类、螃蟹和钴黑色小蜗牛拼盘。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我身在何处。我不愿离开这里。林荫道上的灯光，客人和路人的低语，车来车往的喧嚣。声光在我的脑中糅合成同一个声调。我抬起头，秋天的第一片落叶在我面前坠落。它如同失重般缓缓飘落，我仿佛听见它发出沙沙的声响。它落在了我的盘子里，我感到彻底的幸福与满足。

逃到河对岸

“尽力让自己快乐起来！”

（摘自米洛拉德·帕维奇的《双身记》）

我渐渐觉得那句俗语——时间可以抚平一切伤口——并非真理。与爱人诀别的心痛只会与日俱增。为了填满身体里这道不断扩张的裂缝，我尝试一切可能的方法：工作，写作，旅行，郊游，安慰剂，娱乐消遣，巧克力，香烟——我已经尽力！为了将记忆尘封，我垒起越来越高的心墙，可记忆的梦魇仍旧轻易逾墙而出。

最近，我总是想起帕维奇和我庆祝新年的小伎俩。因为假期和新年实在不利于出行，我们想出了一个回避假期前后出城和返城高峰的妙招。年末，我们会提前在新贝尔格莱德区⁽³⁾找一家心仪的酒店，定一间客房，在那儿消磨旧年的最后两天和新年的头两天。我们只需带上“短途”旅行的行李，穿过大桥，从旧城来到新城，就能迎来离群索居的田园生活……在这趟装模作样的新年旅行期间，我们无须赶回德索尔的公寓。河流成为一道屏障，让我们在心理上获得了逃离的假象。

因为不用奔赴下一个旅行目的地，无须舟车劳顿，我们稍事休息，便开始纵情享乐。我们在室内游泳池里畅游，在餐厅里享受旧年的最后一顿午饭。在除夕夜，我们会在自己的房间里，身着华服，品味着独属于我们的晚宴，透过四楼的窗户欣赏烟火。在一月一号的下午，我们会邀请朋友们在酒店熠熠生辉、装饰精美的拱廊里品尝甜点。简直妙极了！我不想逛街，我们也不想为航班延误、交通堵塞操心，我们不需要大手大脚的豪华旅行，尤其不想为了一顿新年晚餐铺张浪费。于是，我们想到了这种特别的旅行方式——就在我们自己的小城里，享受闲暇，彻底放松！

我们这样度过了两个新年夜。这无疑是我们度过的最美妙、最简省，也是最富激情的两个新年夜——也是我最珍贵的记忆。我们将新年假期变成了蜜月。实际上，新年和蜜月并无二致：节庆的氛围，精心装饰过的房间，巨大的布丁般的双人床，如胶似漆的夜晚，礼物，华服，在床上共进早餐，枕畔的耳语，宽敞的浴缸。我甚至特地从布兰科大桥另一边的家里带来了芬芳的浴盐，这是我特地为新年假期挑选的。

至于前来问候我们的朋友和家人，他们恨不得立刻从人头攒动的假日餐桌上逃走，躲进酒店，放下连日聚会后的恐惧，缓解精神上的压力。我们将他们也带进了这场假装在旅行的游戏里，试图让他们也沉浸在远走他乡的幻觉里。他们陶醉地抿着咖啡，各自点了一块切片蛋糕。离家出走让他们感觉轻松，即使家中的盘子里还有丰盛的蛋糕，但这一片蛋糕却因为满是自由的滋味而更加香甜。

我们夫妇二人都是作家，在我们的生命里，酒店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我们频繁旅行，我对酒店的感情与对我们到过的城镇、欣赏的风景的热爱并无二致。在我看来，酒店客房并非临时的住所，而是另一个家。在酒店里，我能从日复一日的操劳中解放出来，更加轻松地写作。我能稍稍沉浸在幻想中，仿佛自己是一位养尊处优的贵族，有一群侍从、一处宅邸、一座花园，尽管这幻想异常短暂。透过酒店窗户看到的各色风景，也改变了我看待世界的眼光。我的目光被打磨，被激活，变得更加开阔，更加有力。感谢我们携手并进的旅程！是旅行充实了我的思想。

如今，我开始了新的生活。我担心它会失控。它已经支离破碎，一片混乱。偶尔，我甚至觉得自己是在表演，而不是在生活。一次次，我就像一位参加带有商业性质的百米赛跑的修女。我的生命不再完整；我失去了我的另一半，我的挚爱。但我会尽力让自己快乐起来。

(1)科托尔，黑山共和国南部海港。（本书脚注若无特殊说明，均为译者注。）

(2)博拉博拉岛，南太平洋中部法属玻里尼西亚社会群岛中背风群岛的火山岛。

(3)贝尔格莱德下属的十七个区之一，它与斯塔里格勒区（意为“老城”）分别位于萨瓦河的两岸，隔水相望。德索尔街道就位于斯塔里格勒区。

爱情故事的两个版本

女人的故事：文学遗产

雅丝米娜·米哈伊洛维奇

献给西尔维娅·蒙洛丝

拉扎·科斯蒂奇⁽¹⁾曾向他的挚爱——莲卡·顿德斯卡承诺，会将威尼斯的安康圣母教堂献给她。尽管这是诗里虚构的情节，但每个塞尔维亚的孩子在开始读短篇故事的年纪就已经知道这段爱情和其中的三位主角——莲卡、拉扎和教堂。安康圣母教堂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建筑之一，因为这个故事，它将永远属于一位特别的塞尔维亚女子——莲卡·顿德斯卡，而她甚至无须为这笔财富缴纳遗产税和契税。我有些嫉妒她。

如果莲卡可以拥有一笔精神的财富，那么我也可以。

不过，莲卡是去世后得到这份房产的。而我，坦白说吧，决定在生前就得到。她生活在19世纪，我生活在21世纪；时过境迁，人们对财富的认识已经发生改变。

事情是这样的。我的丈夫是一位作家，多年前，他就自诩为木匠、铜匠、泥瓦匠一类的手艺人，期待遇见向他定制故事的“客人”。

“如果你能拜托木匠定制一扇门，为什么不能委托我写一个故事呢？如果你能找建筑工人帮忙造房子，为什么我不能‘按要求’去创作小说、故事、诗、戏剧或者其他的什么？……”

丈夫竟然将写作比拟成如此反文学的平凡琐事，我着实受到了惊吓。许多年过去，随着房地产的价格不断上涨，房产的供应量不断紧缩，渐渐地，我对“作家是手艺人”的反对也不那么坚决了——我决定去定制一篇自己的故事。

两件事让我下定决心。第一，我出版了自己的作品《私人珍藏》，拿到了一笔稿费，数额很小，但聊胜于无。第二，我家附近有一片萨瓦河流经贝尔格莱德时冲刷出来的坡地，坡地上有一条名叫卡拉多尔德瓦的街道，那条街总让我生出莫名的亲切。看似不相关的两件事就这么联系在一起：我要用书的稿酬定制一段故事，故事可以满足我“定居”在卡拉多尔德瓦街的愿望。当然，我的终极目标是，得到一处虽不真实、却永远属于我的房产。

我把上述想法告诉丈夫。

“我想定制一段以我为原型的故事。所有的读者和当今乃至未来的文学史研究者一眼就能看出主角是我。只要故事合我心意，我就付你报酬。你是我丈夫，我对你绝对信任，所以不会催你交稿……但我有一个条件：故事里的房子一定是我亲自挑选的。除此之外，请你尽情施展艺术才华。小至房子里的家具、摆设，大至故事的主题、情节、动机……”

我相信他会答应的。

他果然答应了，没有一丝犹豫。

这事绝非儿戏，也不牵涉到实际的利益，我们甚至没有想过该怎样收场。

但在敲定这份“合约”前，我们必须一同去附近逛逛，决定虚构中的我住进哪幢房子。

萨瓦河畔的坡地对我有种难以名状的吸引力。无论步行，还是乘车，但凡经过那片街区，我便生出重回子宫般的踏实感，感觉身体被海岬边温暖的海水爱抚，平静、轻盈，甚至轻微地失重。走到加弗里拉普林西街时，这种感觉便突然袭来；但到了帕里斯卡街，便消失了大半。这种感觉在卡拉多尔德瓦街时最为强烈。太古怪了……这里是整个贝尔格莱德最脏乱的地方：裸露的墙面，残破的屋顶，战后混乱不堪的城中村，大型货车经过时留下一路烟尘、尾气和噪音，商店里放着滞销货，轮胎店外停着脏兮兮的轿车。尽管如此，这里也曾是贝尔格莱德最漂亮的街区之一，一度散布着码头、华丽的高楼、剧院、别墅和广场。城里的上流人士曾经聚居于此。但现在，我们却只看到都市化与逆城市化对峙后的“建筑”遗迹。这里见证了塞尔维亚人短暂的辉煌，他们一度聪颖、精致、文明、美丽，与时代潮流同步……至少是紧跟潮流。但现在，我不置可否；我不再相信任何事了，只偶尔对未来怀有一丝期待。

我们并非一味闲逛，至少，在散步途中，我们可以看到街区的真实面目。

想到拉扎·科斯蒂奇的那份无形遗产，我难免心绪起伏。毕竟，你无法将萨瓦河畔坡地的房产与威尼斯的安康圣母教堂相提并论。况且我也不像莲卡·顿德斯卡那样出生在一个权位显赫的富裕家庭；虽然，现如今我俩的境况倒有些相似。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她整个家族的财产都被没收，财富就像卡拉多尔德瓦街上的建筑外立面一样消失殆尽；好在莲卡不久便收到了一份永不消失的馈赠，一座教堂。教堂建在威尼斯松软的湿地上，却屹立不倒，在现实中如此，在诗中更是如此。那么，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莲卡需要的也不过如此。我需要的也只是一处文学意义上的房屋。

丈夫和我在卡拉多尔德瓦街上闲逛，寻找我的文学家园。我偷偷打量那些可疑的建筑、院子里尘封的角落、见证昔日失落荣光的宽敞楼梯，它们无不散发着独特的能量，令我陶醉不已。我们遇见了各式各样的人，废旧棚屋里衣衫褴褛的下等人，把“货物”藏在阁楼里的“商人”，穿着过时衣裳的中产阶级老妇，把我们当作检查员的可疑租客……我们不时拜访这地方，有时在白天，有时在夜里，更多是在喧嚣退去的周末。我们在昏暗的走廊里接吻，走廊里的灯多数已经烧坏了，只有少数还亮着。大楼落成的年份还刻在石板上，但上面的盾形徽章已经被时光剥蚀，认不清了。我们看着残破的彩绘玻璃窗，想象大门后的世界，甚至研究起租客的姓名。我想，这场以文学之名的调查带给我们的快乐远大于真正拥有几处价值可观的大楼或公寓。

结束调查后，我们对照文献和电子版的城市地图，研究建筑布局和闲置的空地，把亲眼所见的景观与鸟瞰视角的地图联系在一起。我们还翻查了许多小册子，了解这些建筑背后的历史。夜晚，我会梦见破旧的楼梯，通往泽列内凡纳克街的斜坡路，废弃建筑外壁上的水泥渍，窗户里亮起的点点灯光，那迷人的温暖让人好奇屋里陌生人的身份。我感觉自己在这份“真实”之中沉潜已久，似乎生出一只类似潜水镜或者声呐的眼睛；那是从天而降的扫描仪，通过这第三只眼睛，我能感觉地下河的流动，它们分叉、交汇；而在地上，清澈的溪流汇入满是泥沙的萨瓦河。最终，萨瓦河与地下河交融在一起。

我们成了不折不扣的偷窥狂，当然，兴趣限于萨瓦河畔的坡地。

一想到定制故事意味着这里的某一处房子即将属于我，我便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该怎么选呢？

我必须有真实的考量和依据。我在脑海里勾勒出我能够管理、维护的屋子的状貌。它是真实存在的，位于卡尔加维卡马尔卡街一号。“这幢配有遮雨遮阳棚的房子伫立在卡尔加维卡马尔卡街的一头，这条街位于萨瓦港和泽列内凡纳克街之间……它被称为‘卢卡·切洛维奇之屋’。它建于1903年，工程师米洛什·萨维西克设计了这幢结合了新巴洛克元素的新文艺复兴风格建筑。”书上还说，入口大门处有一面盾形徽章，上面印着花体的“L..T.”；旁边还有一张铭牌，写明这幢房子捐给了贝尔格莱德大学。这幢屋子的主人是贝尔格莱德本地一位颇有声望的商人卢卡·切洛维奇（1854—1929）。在很长时间里，他担任贝尔格莱德商会的主席，主席办公室就在隔壁楼。从那儿可以望见广场上的美景，那里曾是著名的“小集市”。⁽²⁾

尽管这幢屋子捐给了贝尔格莱德大学，但大学并没有真的使用它。它曾是社会主义资产，是旧秩序的遗留之物，政府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新旧更替之际的遗存，于是这幢建筑的法定归属权的判定被无限期延后，所以，它可以挂在我名下。除非丈夫去世后，他的继承人质疑我对故事的所有权和我在故事中拥有的房产。但愿文学史家们不会撤销我的地契。文学记录了我对房产的属权，文学不比土地登记簿更为有力吗？！

选定卡尔加维卡马尔卡街上的宅子后，我的丈夫便开始撰写我的故事，我却不禁陷入两难之中。如果我确实喜欢这部作品，该付多少报酬呢？我们之间没有签署书面协议（在此之前，我们只有一纸婚约）。此外，这笔交易还具有双重性质，不仅涉及文学创作，还涉及一笔无形的财富。既要考虑房屋有多少平方米，也要考虑故事里有多少角色；当然，还要考虑它的艺术价值。我担心自己的出手太大方了，又担心自己太过吝啬。

我将整件事情告诉了一位颇为信任的朋友，令我左右为难的困局随之迎刃而解。

“你的房子大概多少平方米？”

我一五一十回答。

“你的书赚了多少稿酬，你又准备从中拿出多少来买下这个故事？你大概预备交出你的全部稿酬吧？！尽管如此，但作为一名作者，我不得不提醒你，按市场行情，男作家和女作家的报酬并不相同，男人和女人从事其他工作时也是如此。所以，可别觉得你给了艺术家多少赏赐。”

我的脸红了，我报出《私人珍藏》的稿酬，这本书有整整257页，在电脑里有足足854个字节。男作家和女作家的报酬的确不尽相同，但也取决于编辑是男还是女。

我也把预备给出的数额告诉了她。当然，是底价。

“你看，我们已经知道建筑面积和报价，我得恭喜你。你以低得不能再低的价格成为贝尔格莱德市中心某幢屋子的主人。每平方米的价格不仅低于市场价，甚至低于社会主义时期的报价。没什么好担心的，怎么看你都是赚的，你可真幸运。好好享受你的财富吧！”

这笔财产让我颇费周折，莲卡·顿德斯卡得到安康圣母教堂时可一分钱没付。但真的有天上掉馅儿饼的事吗？我们当然可以说是那段失去了的爱情成就了诗歌。但代价远不止于此，她还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与此同时，丈夫正按照我的要求埋头苦干。他不停地写啊写。他写作时，我形同弃妇。他变成了一位充满距离感、难以企及的陌生人。虽然他在为我写作，并且在书写我，但他仍拒我于千里之外。而我一心只想靠近他，不仅因为我们之间有文学作纽带……还因为根植于人性的占有欲……该死的占有欲，因为它，我们被逐出了天堂。

终于，我等到了一个迷人的春日。我可不是在重复陈词滥调，我是打心底觉得那日子美妙极了。那天，丈夫向我正式宣布：

“我已经完成订单，故事写好了。你准备好了吗？我要交稿了，我预备要读给你听。故事就叫《白色的突尼斯塔形鸟笼》。其实，我还满足了你另一个愿望……”

多年前的夏天，我曾到突尼斯旅行，没有买下当地颇具东方特色的十字编圆柱形鸟笼的事至今仍令我懊悔不已。我不喜欢那种取悦游客的迷你型鸟笼，我想要一只可以装下几只鸟儿的货真价实的大笼子。可惜我既不养鸟，也没有可以配合鸟鸣发出潺潺水声的喷泉。毕竟我住在贝尔格莱德，这里只有脏兮兮的鸽子和公共喷泉，公共水管不出一周便干涸，再也不会流出一滴水。

“现在就可以。”我说。

“那笔钱，我志在必得。”

我早就把钱准备好了，装在白色信封里。我们面对面坐好，摆出“对阵”的架势。他捏着手稿，我握着信封。

“人的思想犹如房间。”他念道，“有的是富丽堂皇的大厅，有的是角落里的阁楼。有的阳光充足，有的暗无天日。有的可以眺望河景与天空，有的只开了一眼天窗，有的甚至是没有窗户的地下暗室。词语犹如摆在房间里的物件，可以从一个房间搬到另一个房间。”

随着故事的展开，我的心几乎要跳了出来。恐惧、欣喜、怀疑，百感交集。故事会怎么发展，结局如何？我们私下的生活与故事的界限在哪里？真的存在这样的界限吗？故事里的我美吗？他眼中的我是怎样的？他爱我吗？

我就像准备去约会的少女，等待着心上人的电话，直到神圣的时刻终于来临。

朗读绝不是诉说情话，即使他的朗读充满感情且极富文学意味，但朗读带来的愉悦已经超越了情人间的肉体之欢。我踏上了一条发现自我的旅程。我将与故事中的我合二为一。

这场景让我觉得似曾相识，是在梦里。很久以前，我还十分年轻的时候，曾经梦见过。如今，梦境成为现实：

我独自一人站在一座大教堂的中央，仰望着上方巨大的穹顶。突然，有金色的叶子从穹顶的正中间飘下来，一丝一缕，仿佛从天而降的细流，那些薄薄的叶子看不出由什么做成的，但质地华美。我想，它们大概会一直落下去，落到天荒地老。我被眼前的美景触动了，想要和其他人分享我的快乐。但令我吃惊的是，其他人似乎什么都看不到。人们望着其他地方，只有我独自陶醉在幸福之中。

*

M.P.念道：

因为独自生活，我的失眠越来越严重，但对抗失眠的法子我早已谙熟。我只需躺在床上，动一动脑，就可以战胜失眠。我是一名室内设计师，之所以想到这个办法，也与我的职业有关。首先，我需要一处合适的屋子。地板下一定要铺着燕麦秆，防止地下的阴气弥漫到屋里。选定了房子后，我便开始在头脑里想象屋内的摆设。每天夜里，我都会想出一套全新的方案。我在屋子里安置了各种各样的物件，每一件都由我亲自操持。我之所以事无巨细、费尽心机，不单是为了美观，更是为了一个特别的人。为了J.M.。只要能让她满意，我愿赴汤蹈火……

失眠的夜里，我决定不再清点活到现在到底买了多少双中看不中用的鞋子，而是想象自己住进卢卡·切洛维奇之屋后该如何装修。我知道J.M.喜欢这幢房子，这是我选择它的关键所在。J.M.能敏感地感觉到不同“领地”传递的能量，尤其是那些积极的能量。她认为东正教教堂和萨瓦河之间的街道是一片特殊的“领地”。那是萨瓦河畔的坡地，那儿在冬天也会散发出秋天的气息，犹如冬天里的春天。J.M.觉得，她踏进这片“领地”后，便听见有人唤她，听见了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她带着这个名字离开，她有了新的名字，成为新的自己。卢卡·切洛维奇之屋位于这片“领地”，正是在这幢屋子里，她开始了新生活。

我一边走进这幢意念中的屋子，一边像念诵咒语般将J.M.的名字拆成十七个字母，为屋子里的十七个房间编号。

M.P.继续读道：

和J.M.相处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在观察她。每一天，我都会留意她纤瘦的胳膊和手掌的动作，她走路的样子，她梳头发的样子，她挺直的脖颈，她美丽的肩膀和大腿，她落座时起伏的胸脯，她转身的姿势，她坐在扶手椅里或者奔跑时蜷起的双腿，甚至她赶在其他人听到运输炸弹的飞机的轰鸣声之前，早早地做好准备，抱住脑袋的样子……我编了一本小小的《J.M.动作辞典》。每一个动作，我都做了标注。不过，标注她那些即兴的舞步尤其困难。她总是一个人独舞，从不邀请我做她的舞伴，那些舞步是她最美丽的创造。

于是，我的辞典里出现了一系列特别的符号，这些符号让人联想到上世纪初俄罗斯芭蕾舞专家尼金斯基等人在给芭蕾动作打分时使用的符号。我将这些符号也编进了辞典，方便查询页码。这是一整套动作类型表，就像一套秘密的字母表。它让我想到那些成人电脑游戏里可以控制角色，让他们做出跳跃、转身、奔跑甚至游泳之类动作的按键；J.M.和我把它称为“无字的小说”。为了配合这些动作，我定制了各种各样的家具，J.M.会用肢体语言与每一样家具对话——推开门，拉开抽屉，放低书桌的写字板。我还为房间挑选摆设，好让J.M.可以在其中自如地舒展动作，一切都与对她的天性相符，至少在我的脑海中，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都栩栩如生，她进门的神态，爬楼梯的样子，从出口离开的背影……

哦，故事中的我真美啊！甚至比现实中的我、比我眼中的我还要美。还有那幢屋子和屋子里的摆设……简直疯狂！

自恋，是让我们被逐出天堂的原罪。但此刻，自恋却彻底蒙蔽了我的感觉。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此刻的感受……我迷恋的究竟是故事里的我，还是现实中的我？迷恋的是我的丈夫，代号M.P.的人，那位作家，还是小说中的角色？又或者是故事本身？迷恋此时此地的我们，有血有肉的我们，又或者我们身体里那个模糊了性别的灵魂？我是谁？我们是谁？

爱人之间的文学游戏渐渐演变成一个宏大而危险的存在问题，甚至是复杂的玄学问题。

终于到结局了！一切柳暗花明。你也该读读这故事，我没有刻意推销的意思，更不是自吹自擂。总之，这故事值得一读！

故事念完了，我没说话，将信封递给了丈夫，从他的手中接过手稿。他饶有兴致地点了点钞票。

“你也看出来了，我很满意。你不仅满足了我的心愿，还带来了惊喜……”我的身体乃至整个灵魂都在颤抖，语气却异常平静。“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接下来我们该做点什么吗？该怎么处理这篇故事的版权？你打算把它印出来，就像那些公开出版物一样印上几千份，还是只留下给我的这一份？”

“我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决定为那些你没有选中的房子写一系列故事。萨瓦河畔坡地系列！当然，这则《白色的突尼斯塔形鸟笼》也属于这个系列。我希望你不反对我这么做。”他一五一十地说。“这笔钱我收下了，算是给我的劳务费。”他商人气十足地咯咯笑着，用信封摩挲着下巴。“我准备用这笔钱买件衣服。你拿到稿酬后也是这样做的吧？说实话，我也乐意花在衣服上……我运气不错，我会把它当作纪念。能买到一件上档次的外套……你出手大方。”

天啊！我的头脑一阵发蒙。我用稿酬买下了一件艺术品，这件艺术品的创作者却用这笔报酬买外套！

天啊！我受够了老掉牙的道德说教。我来到了母亲和妹妹的家，把这个故事读给她们听。至少今天，故事只属于我。

走到家门口，我妈妈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于是问道：

“你买了一条新裙子？”

“不，妈妈，我的老天爷，它可比裙子贵重得多！”

“难道是一条毛皮大衣，你竟然在春天买毛皮大衣！？”

“不，妈妈，我的老天爷，我从我丈夫手里买了一篇故事。故事的女主角是我，我在萨瓦河畔的坡地上买了一幢房子。”

妈妈惊讶地看着我。

“不，不，不是真的买了。你别担心。我待会儿给您解释。况且即使真的买了，又怎样呢！”我心中蹿起一丝叛逆的火苗。“您听完我的故事就知道了，故事里的我可爱极了，您还应该好好留意其中的家具……哎，我太高兴了。”

不出所料，那晚我失眠了，即使塞尔维亚本地的强效安眠药也不起作用。我把手稿放在枕头下。买了新裙子、新衣裳和新鞋子之后，我也会这么做，我会把它们放在床尾，这样早晨一睁眼就能看到它们。

“看吧，”我想，“丈夫不过是用自己的钱买一件外套，你便大惊小怪，现在，你自己也把这篇故事和琐碎的商品相提并论啦。你第一本书的版税不也被挥霍掉，买了一双鞋吗！？别再提你的双重标准了。”

“等等，别急着下结论。”我听见心里有一个邪恶的声音笑着嘀咕，“把你的故事算作所谓的系列故事的一部分，又该怎么解释？！去他的系列故事！萨瓦河畔的坡地是我的，故事是我的，全都属于我……”

“现在，你该静下心想想。”那个声音如此卑鄙，却不失客观，它近乎尖叫道，“他写了一部关于你的小说，关于你和他的爱情故事，但现在他又开始构思其他的故事了，脑子里想的是其他的屋子，其他的女主角……”

我并不嫉妒。真的不嫉妒。但我确实羡慕我丈夫作品中的女主角。她们是他想象出来的爱人，衣着华贵，有权有势，充满魔力，是一群骄傲的公主。这样的公主不止一位……直到现在，我才突然顿悟，丈夫爱的不是我，也不是他故事、小说以及戏剧中的女主角。

“他爱他的作品，这些作品才是他唯一的真爱。其次，是他自己！接受这悲伤的事实吧。”

“你呢？”我身体里那个卑鄙的声音叫嚣道，“可你爱的不也是自己吗？想想你为什么要定制这个故事，为什么故事里要有房子，为什么你要是房子的主人？还有，你为什么需要一份文学遗产？”

真相折磨得我精疲力竭。黄昏时，我安慰自己明天再为这些问题烦恼吧，这才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我找到作者：

“我要向你宣布，我准备把我的故事送给你。你可以把它收进书里，算作系列故事中的一篇，随便你怎么出版，只是不要交给我们共同的出版社‘德瑞塔’。一个故事拿两次稿酬，显然不合适，更何况这家公司给了我稿酬，而我用稿酬买下了你的故事。这么做不对……无论如何，出版社看轻我的故事，他们更愿意为你的故事给出更高的价格。即使在21世纪，男人和女人都可以写作，但在出售作品时，仍旧无法做到同工同酬。金钱背后的逻辑如此荒诞。”

“聊以自慰的是，”我继续说，“至少你写的以我为主角的故事要比我写的以你为主角的故事更贵。”

《白色的突尼斯塔形鸟笼》之后的命运颇为曲折。M.P.写作了一系列题为“来自萨瓦河畔坡地的故事”的小说，系列故事围绕我们散步时看见的那些屋子展开。这些故事后来由普拉多出版社出版，题为《恐怖爱情故事》。他因为这本书获得了安德里奇奖⁽³⁾，他因此得到了物质上的鼓励。那时候，他就已经因为“我”的故事拿到了三笔报酬。第一笔是我给的，第二笔来自出版社，第三笔则是因为获奖！不久，我的丈夫M.P.又为萨瓦河畔写了一系列故事，这些故事后来以短篇小说集的形式出版，题为《七宗罪》。这本书加印了好几次，被翻译成多国语言，我的《白色的突尼斯塔形鸟笼》则被淹没在系列故事和选集的标题背后。

另外，M.P.果真用我给他的报酬买了一件外套。那是件高档时装，他到现在还在穿。

据我所知，没有人再找他定制任何故事。我也再没有。

但有人找我定制故事。我在开篇时提到的那位朋友，她曾经找到我，希望我为她写一篇故事。她说：“你知道吗，我也想加入你们的文学游戏。艺术家不该太小气。我需要你为我写一则故事，这则故事里我得是主角。住什么房子不重要，只要我是其中的女性角色就可以了……”

“你也知道，女作家的收入偏低。”她继续说，“所以我没法付给你钱，我们不妨以物换物。我把瓦尔瑟拉区的酒窖和我的旧自行车给你！别笑！我没和你开玩笑。我只拿得出这么多了。但文学意义上的回报却是无价的，文学的永恒远高于物质带来的满足，相信我。”

我没有为她写故事，但我将这篇故事献给她。

男人的故事：白色的突尼斯塔形鸟笼

米洛拉德·帕维奇

人的思想犹如房间。有的是富丽堂皇的大厅，有的是角落里的阁楼。有的阳光充足，有的暗无天日。有的可以眺望河景与天空，有的只开了一眼天窗，有的甚至是没有窗户的地下暗室。词语犹如摆在房间里的物件，可以从一个房间搬到另一个房间。我们的思想，那些身体里的房间，无论形如城堡还是陋室，事实上，都属于其他人，而你不过是其中的房客。有时候，多是夜里，我们能穿过被锁紧的通道，前往其他的房间，流连其中。我们仿佛困在地下城邦，直到梦境降临，才得以脱身。但梦就像那些婚礼上的宾客，难免被照顾不周。类似的，还有失眠。失眠分为两种，她们就像姐妹。一位在睡前翩然而至，一位在午夜姗姗来迟。前者孕育谎言，后者暗藏真相。

因为独自生活，我的失眠越来越严重，但对抗失眠的法子我早已谙熟。我只需躺在床上，动一动脑，就可以战胜失眠。我是一名室内设计师，之所以想到这个办法，也与我的职业有关。首先，我需要一处合适的屋子。地板下一定要铺着燕麦秆，防止地下的阴气弥漫到屋里。选定了房子后，我便开始在头脑里想象屋内的摆设。每天夜里，我都会想出一套全新的方案。我在屋子里安置了各种各样的物件，每一件都由我亲自操持。我之所以事无巨细、费尽心机，不单是为了美观，更是为了一个特别的人。为了J.M.。只要能让她满意，我愿赴汤蹈火。

故事就是这样开始。

某天下午，我们一同外出散步。途中，我看中了一幢房子，我想方设法打听清楚了它的来历。这幢配有遮雨遮阳棚的房子伫立在卡尔加维卡马尔卡街的一头，这条街位于萨瓦港和泽列内凡纳克街之间。屋子的正面有许多漂亮的窗户，窗户被十字形的窗框划分成四部分，这类窗框现在已经停产。这幢屋子被称为“卢卡·切洛维奇之屋”。它建于1903年，工程师米洛什·萨维西克设计了这幢结合了新巴洛克元素的新文艺复兴风格建筑。书上说，这是一幢半住宅半商业的长方形建筑，包括地下室、底层，地上两层和阁楼。底层对街的那面墙上有一面巨大的窗户，透过一楼的玻璃则可以看见商铺和建筑门窗上方巨大的装饰墙面，整栋楼显得气势非凡。房子的顶部是支撑檐面，还有一处砖头砌成的阁楼，阁楼顶上有一扇经典式样的天窗……入口大门处有一面盾形徽章，上面印着花体的“L..T.”；旁边还有一张铭牌，写明这幢房子捐给了贝尔格莱德大学。这幢屋子的主人卢卡·切洛维奇（1854—1929）是贝尔格莱德当地一位颇有声望的商人。在很长时间里，他担任贝尔格莱德商会的主席，主席办公室就在隔壁楼，从那儿可以望见广场上的美景，那里曾是著名的“小集市”。附近还有他的半身铜像，位于卡拉多尔德瓦街上某幢宅邸的一角。这条街一路往西南方向延伸，通往特雷比涅市；1872年，卢卡正是从那儿启程来到贝尔格莱德，他买下这块土地，在码头附近建造了一座派头十足的大楼。他是塞尔维亚当地保加利亚非正规军与南斯拉夫祖国军联盟⁽⁴⁾的主要发起人之一，还是贝尔格莱德码头市场的主人、若干科学机构的赞助人。人们说，他只需挥一挥羽毛笔，账目便一清二楚。

失眠的夜里，我决定不再清点活到现在到底买了多少双中看不中用的鞋子，而是想象自己住进卢卡·切洛维奇之屋后该如何装修。我知道J.M.喜欢这幢房子，这是我选择它的关键所在。J.M.能敏感地感觉到不同“领地”传递的能量，尤其是那些积极的能量。她认为东正教教堂和萨瓦河之间的街道是一片特殊的“领地”。那是萨瓦河畔的坡地，那儿在冬天也会散发出秋天的气息，犹如冬天里的春天。J.M.觉得，她踏进这片“领地”后，便听见有人唤她，听见了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她带着这个名字离开，她有了新的名字，成为新的自己。卢卡·切洛维奇之屋位于这片“领地”，正是在这幢屋子里，她开始了新生活。

我一边走进这幢意念中的屋子，一边像念诵咒语般将J.M.的名字拆成十七个字母，为屋子里的十七个房间编号。

和J.M相处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在观察她。每一天，我都会留意她纤瘦的胳膊与手掌的动作，她走路的样子，她梳头发的样子，她挺直的脖颈，她美丽的肩膀和大腿，她落座时起伏的胸脯，她转身的姿势，她坐在扶手椅里或者奔跑时蜷起的双腿，甚至她赶在其他人听到运输炸弹的飞机的轰鸣声之前，早早地做好准备，抱住脑袋的样子……我编了一本小小的《J.M.动作辞典》。每一个动作，我都做了标注。不过，标注她那些即兴的舞步尤其困难。她总是一个人独舞，从不邀请我做她的舞伴，那些舞步是她最美丽的创造。

于是，我的辞典里出现了一系列特别的符号，这些符号让人联想到上世纪初俄罗斯芭蕾舞专家尼金斯基等人在给芭蕾动作打分时使用的符号。我将这些符号也编进了辞典，方便查询页码。这是一整套动作类型表，就像一套秘密的字母表。它让我想到那些成人电脑游戏里可以控制角色，让他们做出跳跃、转身、奔跑甚至游泳之类动作的按键；J.M.和我把它称为“无字的小说”。为了配合这些动作，我定制了各种各样的家具，J.M.会用肢体语言与每一样家具对话——推开门，拉开抽屉，放低书桌的写字板。我还为房间挑选摆设，好让J.M.可以在其中自如地舒展动作，一切都与对她的天性相符，至少在我的脑海中，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都栩栩如生，她进门的神态，爬楼梯的样子，从出口离开的背影……

我不打算在深夜装修工程中改变屋子的外墙。但我打算重新粉刷，刷上贝尔梅特牌餐后酒特有的白，还有意大利产起泡酒特有的蓝。第二次在失眠之夜造访卢卡·切洛维奇之屋时，我研究了室内的布局，决定改变楼梯的结构。我还记得她走在维也纳奥尔斯佩格宫里巴洛克风格的双阶楼梯上的曼妙身姿，记得她想把手放在奢华的金属栏杆上却又收回的样子，记得她在最后一级台阶的弧形边缘处回转身的模样。紧接着，我又想起邻近的贝尔格莱德集团大楼里也有一处双阶楼梯，便在卢卡·切洛维奇之屋里也设计了一处同样的楼梯。某天夜里，我在脑海里清除了入口两边的两处商铺，这样双阶楼梯就有足够的空间直抵二楼中庭窗户附近，爬起来更为轻松。新的楼梯使用石材，围栏则是锻铁做的；扶手和我们在维也纳见到的楼梯不太一样，是由胡桃木做成的，这样手放在上面就不会感到寒冷。我躺在床上，头脑里卢卡·切洛维奇之屋里的新台阶格外生动。我屏息凝神，担心稍一分神，台阶便会消失。

我给拆毁的商铺仅剩的窗户装上了彩绘玻璃，玻璃上描绘着J.M.曾向我提到的两个梦。位于入口左边的窗玻璃上描绘着J.M.关于云朵的梦：

“云层厚得像苔藓，一动不动，遮住了天空。”

“绿得像发了霉！”旁边的人说道。野餐的人们有的仰卧在草地上，有的四仰八叉地躺在帐篷里盯着停在高高的树尖上的云朵。城市里，苔藓般的云层就像壳一般罩住了地面，摩天大楼的尖顶也淹没在云层中。有时，这些看起来就像池塘里的苔藓般死气沉沉的云层会裂出缝隙，拱起来，缝隙下的那片土地便开始颤抖，人们不禁头晕目眩。飞机不再起飞……

等到下一个不眠之夜，我又重新设计了卢卡·切洛维奇之屋背街的客房、两间分别供夏半年和冬半年使用的厨房和一大一小两间浴室。我把有三扇窗户的阁楼改造成阳光房。J.M.可以在里面吃早餐、抽烟，每扇窗户的颜色都不一样。

完成最初的工作后，我开始着手室内的装潢。尽管一切都发生在床上，在夜里，在我的头脑里，但从专业的角度看，这些装修既规范又实用。我从工匠鲁尼处定制了门把手和门锁，他的店铺在卡莱梅格丹附近。现实生活里，我在装修屋子时，便会找他定制金属配件。但这次的订单很特别。每个把手都需要是独一无二的，原因很简单：J.M.修长的手指会做出各式各样的动作，不同的动作需要不同的把手配合。门把手一送到，我便把它们装好，心满意足地打量起来。有一只把手是小鸟形状的，J.M.可以在推开二楼舞厅大门时，用手抚摸它；接着，她会摸到第二只把手，把手是弧形的；第三只把手则是中国扇子的形状。有的把手镶嵌着玻璃苹果和大理石珠子，有些把手是山羊角做的。值得一提的是J.M.卧室门上的冷杉木把手，它始终散发着落雪的森林的香气。屋子大门的把手则是按照18世纪的小号女用左轮手枪的形状制成的。扣动扳机位置，门就会打开。将J.M.推门的动作连在一起，就是她伴着她最爱的曲子《怀念》起舞的样子，足足五十拍的舞步……

当然，我也会在白天光顾真正的卢卡·切洛维奇之屋。屋子已经荒废，比我想象中要陈旧得多。一楼四间商铺的玻璃蒙着灰尘。衣着褴褛的老人坐在门口，抽着烟斗，烟嘴喷出山羊角特有的潮气；老人的耳郭还挂着剃须泡沫。

一切太让人扫兴了。

唯有夜幕低垂，我才重拾热情，一点一点地装饰屋子。我找铁艺匠人卢尼定制了五十瓣嘴唇，有点缀着胡须的男人的嘴唇，也有涂着唇膏的女人的嘴唇；我把这些金属嘴唇嵌在了房间的墙壁里代替烟灰缸。J.M.在某个房间抽烟时，与大楼里的真空排气管相连的嘴唇便会把烟雾连同那些原本四处散落的烟头一齐猛地吸走。我拆掉了屋子二楼的几堵墙，辟出一间“音乐室”；更确切地说，是一间舞蹈室，舞蹈室里有三扇窗户，透过每一扇窗都能看见曾建有“小集市”的广场。J.M.可以在这里伴着马瑟西娜紧凑的节拍释放狂野的舞者之魂。最后，我铺了一层复合地板，地板的布局很像J.M.念念不忘的沙特尔主教座堂里的迷宫。

我在二楼设计了一间正对庭院的大浴室。那只大麻杆形状的把手后面是一间宽敞到几乎显得空旷的长方形房间。点亮灯光后的天花板仿佛一片多云的天空。房间里铺着紫色和淡青色瓷砖，人一走进去就能看见最里面的玻璃床，床上摆着一只用防水材料做的红枕头。只需按一下按钮就可以调整浴室花洒的水量和喷洒的角度。有了它们，J.M.躺在玻璃床上就能沐浴温暖的雨水，又或者在暴雨般的花洒下，伴着那首《哈扎尔之路》翩翩起舞。我还记得她转身时肩膀的动作，那动作像是从法老墓里的刻画人类侧身形象的古代壁画里学来的。浴室的窗户是一处一人高的半开放的水晶管道，置身其中，就像站在街边的立柱里。J.M.小儿子的照片放大了数倍，印在半透明的玻璃上。男孩站在那儿，正在用吸管喝可乐。

我在一楼设计了J.M.的书房。柳木座椅被系在一根从天而降的链条上，链条的另一头固定在天花板上；座椅上铺着舒适的椅垫，配有脚踏板和手环，这样椅子一旦摇起来，J.M.不至于手忙脚乱，她在电脑前工作时，也能放松脖颈和后背。整面墙都是她的电脑屏幕。她可以看见真人大小的劳拉·克劳馥——这是J.M.最喜欢的女英雄，是她的另一重人格。我还在坐垫里藏了一份礼物，是一本电子书，里面存着我下载好的J.M.的作品和她喜欢的书，体量堪比一座小型图书馆。我在墙上挂了一只衬着绒布的陈列柜，柜子里陈列着J.M.学生时代使用的钢笔。

大厨房朝东，夏天会有鸟儿的影子掠过，冬天会有雪花的影子落在地板上。阳光透过假窗上印着康沃尔地图和埃及地图的玻璃射进来，康沃尔和埃及是J.M.最喜欢的地方。灶台上有一只水壶，水壶后的那面墙上挂着粗布底子的刺绣画，画里有两位美丽的乡下女孩。粗布上用红线绣着两行字：

“吃吧，我的姐妹，趁卷心菜还是热的！”

“我来之前吃过奶酪，现在不饿！”

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张带扶手的椅子，我在椅子边放了一只白色的突尼斯塔形鸟笼。一只名为康斯坦丁的条纹猫正在笼子里打瞌睡，康斯坦丁和J.M.在希腊一见钟情的某只猫很像，她坚信康斯坦丁原本不会做梦，可现在正代替我做梦。J.M.做一顿饭的时间，甚至都来不及听第二遍《九十年代》⁽⁵⁾。其他人如果按J.M.的菜谱烧菜，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她总是开玩笑说，这些年来，她成长得如此迅速，所以不出几年，她的年龄就会比我的还大。但我的年龄都够做她的父亲了。事实上，对于烹饪之类的事，她怀有执念；她固执地认为做饭的时间绝不能超过吃饭的时间。

小浴室里摆着极可意牌⁽⁶⁾三角形水流按摩浴缸和一只小巧的玻璃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只水晶杯和一瓶拉马佐蒂·阿马罗酒。J.M.坐在浴缸里，只需像躺在床上那般把胳膊伸得长长的，就能摸到它们。在小浴室的正中央有一只中世纪的女用马桶。你把马桶盖揭开，就能看见马桶座和座位上的象牙色马桶圈。马桶圈下是一只中空的直通地下的方形大理石，污水便从这儿流下去……

J.M.的卧室在二楼，就在大浴室隔壁。我在卧室里设计了一面小巧的步入式衣柜。要知道，无论男式衣帽，还是女式衣帽，穿在J.M.身上，都很合宜。至于她的鞋子，无论穿了多少年，看起来仍像是新的。我把我俩的衣裳都挂进了她的衣柜。可没过一会儿，我的工作便陷入了僵局……

我在两扇窗户之间放了一只蓝沙发，挂了一面古怪的边角上有一只圆窟窿的镜子。接着，失眠的我便无法专心装修J.M.的卧室了。我早就料到会这样。

我在脑海中装修着这幢房子，不只为了克服失眠症。更重要的是，我渴望召回J.M.，渴望她重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但我只能在脑海中不断演绎着她从走进屋子到入睡时的种种动作，重复这些无意义的蠢事。屋子里的物什让我不禁在脑中、在心里放电影般回忆着她的动作。她很敏捷，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敏捷。她总能像一支离弦之箭般赶在其他人之前，看准、出手、一语中的。我想，敏捷如她，应该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在我的头脑中奔波久时，很快，她就会回应我。或许，现实中的她会走进这幢靠近“小集市”的屋子，走进我在失眠的夜里用她的脚步与舞步装点的屋子。

*

清晨，白昼灰色的光线降临，所有期待也随之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划过天空的脏鸟和连绵的云层。正是在这样的清晨，一位甲方委托人在我的办公室留了一条消息，让我回他电话。我没有立即联系他，几天后，他又打来了电话，他自报家门，邀我参与一个公寓楼的项目设计。他熟悉我为贝尔格莱德的几幢屋子做的室内设计，算是慕名而来。我答应下来。他给了我地址，那一刻，我差点昏过去——要改造的屋子就在卡拉多尔德瓦街。

“你大概记得那幢楼，”那声音补充道，“著名的‘卢卡·切洛维奇之家’。室内装修没有完成，委托人拜托我找到你……”

到了与委托人约定的见面的日子，我甚至无须做任何特别的准备，便气喘吁吁冲向那儿。远远地，我就发现了卢卡·切洛维奇之家的变化，它的外墙刷成了贝尔梅特牌餐后酒特有的白和意大利产起泡酒特有的蓝。入口两边的商铺装上了新的彩色玻璃。左边的窗户变成了一幅有着古怪云朵的风景画，云朵就画在玻璃上，它们厚得像苔藓，绿油油的，一动不动，遮住了天空。画中的人们有的仰躺在草坪上，有的四仰八叉地躺在帐篷里，看着停在高高的树尖上的云朵。

我感到震惊，伸手把住了形似18世纪女式左轮手枪的门把手，扣动扳机。锁头咔嗒一响，大门向我敞开。巴洛克风格的双阶楼梯映入眼帘，一股山羊角特有的潮气袭来。稍稍让我意外的是，迎面走来一位头戴打着补丁的帽子、抽着烟斗的老人，看样子是看门人。我不顾他的大声叫喊，径直扶着胡桃木扶手，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了楼上。我跑过了J.M.的书房，带坐垫的秋千还在摇晃；我跑过了厨房，吓到了那只名为康斯坦丁的猫。我一边颤抖一边自言自语：

“不可能，这不可能……”

接着，我的身体被花洒喷出的水淋湿。我抄了近道，从大浴室直接冲进卧室，大浴室里花洒还在喷水，似乎有人刚刚洗过澡。我浑身湿透地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失眠的夜晚我唯一一处没能装修的房间。看吧，在现实中，它也没有装修。只在两扇窗户之间，正对门的地方，有一张蓝色沙发。

J.M.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她留着黑黑的刘海，后脑勺乱蓬蓬的，戴着香烟形状的金色耳环。她笑起来稍显苍老。和过去一样，我能感觉到她被黑裙和微微闪光的丝袜包裹的紧实的身体。我能感觉这一动不动的女性躯体里的骚动。我有些手足无措，停下了脚步，对她说：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我不懂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只知道，你湿透了！”

“好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J.M.笑了。

“你想搞清楚眼前的一切，对吗？你和我重逢了，仅此而已，需要解释吗？爱需要解释吗？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好吧，告诉你。这不过是个骗局。从门把手到玻璃天花板，现实生活中不存在装修成这样的房子。这些不过是接近真实的虚空，是稍纵即逝的永恒。”

“那你呢？”我用颤抖的声音问。

“我，毫无疑问，也是不存在的。”

“我不相信。”我说着，向前一步。女人的气味包围了我，我就像品味女人的思想般轻嗅着这独特的女人香。我闻到了清新的发香，但她仍旧一动不动。

她说道：

“你信还是不信，我根本都不在乎，因为你也不存在。”

“我也不存在？”

“你也不存在。这不过现实中的J.M.下载到电脑里的游戏。”

(1)拉扎·科斯蒂奇（Laza Kostié），塞尔维亚诗人，被誉为最后一位伟大的浪漫主义者。诗人在爱人莲卡·顿德斯卡去世后，怀着悲痛的心情，创作了诗歌《安康圣母教堂》。这首诗是塞尔维亚最优秀的爱情诗之一。——作者注

(2)见后文——米洛拉德·帕维奇著《白色的突尼斯塔形鸟笼》。——作者注

(3)安德里奇奖，塞尔维亚专门的短篇小说奖，参评对象为塞尔维亚近年来出版的短故事及短篇小说。

(4)南斯拉夫祖国军（JVUO），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南斯拉夫地区活动的抗德游击部队。

(5)南斯拉夫歌手的专辑“Devedesete”里的同名歌曲。

(6)极可意（Jcazzi），意大利和美国合资的浴缸品牌。

科托尔文具匣

写作魔匣

米洛拉德·帕维奇

我是魔匣现在的主人，在20世纪的最后一年，我花了一千马克从一位布德瓦的侍者手里买下了它。我还记得侍者给我端上酒店晚间特供的干羊肉时，脸上浮现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先生，有兴趣买一只特别的匣子吗？船长的盒子。是写作必备的工具，也可以用来放地图、望远镜之类的东西。”那天是星期二，侍者一边为我服务，一边压低声音说。

“给我瞧瞧！”

“明天早餐时，我会把它带来。送到酒店房间里。”

“现在就拿来。”我说，琢磨着这家伙太嫩了，姜还是老的辣，我可没时间磨蹭。

文具匣比我想象的大；我很喜欢，如获至宝。

这匣子曾经属于来自多布罗特的达比诺维克家族，某位船长用它来保存旅途中的航海日志；后来它被带进了科托尔的皇宫，用来保存一些年代不那么久远的东西。最后，在我们生活的年代，它又回到了海上，侍者不无遗憾地告诉我们，它的主人再也没有回来。

“但我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侍者补充道，“因为你一旦发现了其中的秘密，也就成为秘密的一部分。我不喜欢管闲事！人们对这盒子的主人几乎一无所知。他不喜欢说话，没有体味，甚至没有汗臭……他去了海上，再也没回来。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卖掉这只匣子……”

匣子是用泛红的桃花心木做成的，包着黄铜。它裸重4千克，照侍者的说法，差不多和小狗一样重；大概长51公分，宽27公分，高17.5公分。这些数据都不精确，因为在它的制造年份和产地，用的是其他计量单位——比如寸或者尺。

“现在，你如果非要精确到一个头发丝的程度。”侍者说，“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以厘米计的东西，曾用衡量灵魂或者爱的单位测算过……”

匣子的两侧是金属板，各有一只圆环。尽管两只圆环很相像，但用途不一。右边（从正对锁的角度看）的圆环可以取下来，匣子就可以单手拎起来，变成一只小箱子。盒子锁上的时候，左边的圆环是拉不动的。盒子一旦开了锁，拉一拉圆环就能从侧面拽出一只向外开的抽屉。

掀开盖子，可以看见文具匣里分为三层，就像一幢三层小楼。包括十五个空档、夹层和小盒子，其中五个是暗格。这些小机关分布在匣子的上、中、下三层。破解文具匣的重重机关，会发现最里面是一只音乐盒。一定会有人对这只文具匣爱不释手。

*

匣子有六把锁。一把锁是从外面锁上的，它在匣子的正面，合上盖子就能看到。这把锁出自LH.M.GR Patent Thompson之手。匣子的主人会把这把锁的小钥匙随身带着。如果有人鼓起勇气舔一舔锁孔，就会发现它是咸的。种种迹象表明，这只匣子曾经在海水里浸泡过，但海水显然没有渗进去，盒子也没有沉下去。这一点也不意外，船长用的匣子有专门的防水设计。匣子里面还有几把锁，用途不一，有的仅仅只是做成锁的样子。

我尝试解开匣子的每一处秘密机关，但随之而来的痛苦多过快乐。我必须打开上述的每一把锁。最遭罪的当属鼻子，木盒子里的格子多数密封太久，散发异味。除了我之前提到的十五个格子，匣子里还有我没能打开的暗格，这些未知领域就交给它未来的主人去探索吧……

文具匣落到船长手里时，不是空的。匣子里装着一些不太值钱的东西，有的属于它的第一任主人，他生活在19世纪，但这些东西显然又流转到其他人手中。到了20世纪末，这只盒子便被带到了海上。

我抚摸着文具匣，清点出一些物件，渐渐对匣子和其中的物件有了初步认识：

文具匣的盖子可以斜着支起来，把盖子翻到底，盒盖和盒子内面就拼成了一张写字板，盒盖和盒子内面都被布包裹着。整个平面是匣子的两倍长（大概54厘米）。

文具匣的盖子上有一块太阳形状的椭圆形金属牌，上面刻着德国哥特体的1952年和大写的T.A.R.。写字板褪色的布面上有朗姆酒渍、红墨水和一行字。那行字是意大利语，意思是：

“如果欧洲病了，请先为巴尔干岛寻找灵丹妙药。”

如果有人抬起写字板，会发现下面闻起来就像变质的肉桂。显然，在制作文具匣子的工匠的构想中，盒盖下应该放着地图或其他用来测定船只方位的东西。但如今这隔层却用来储藏抽烟时散落的胶粉和48张用蓝缎带绑好的明信片。明信片的收件人是同一个人，一位名叫亨丽特·多维尔的小姐，她住在法国佩鲁日城，可惜她没能收到这些明信片。绝大部分明信片没有邮戳，显然没有寄出，这些明信片印着同一张照片，巴黎的新凯旋门。只有一张明信片是例外，这张明信片放在最下面，印有一匹威尼斯的马。明信片上的文字都是法语，漂亮的笔迹显然出自同一位女性，字迹向着起笔的方向略微倾斜，字母“I”全部都用一个小十字替代。最下面一层放着鸭毛做的牙签和科托尔海湾地区富有特色的蕾丝手套，手套的里子被翻到了外面，散发着塞浦路斯玫瑰油的味道。

*

买下匣子后，我曾偶遇过那位卖家。那是某年冬天，在科托尔。当时，南风乍起，黄昏似乎比夜晚还要漫长；因为下雨，晚饭后，人无处可去。我坐在大厅入口处，耳边突然传来音乐。有人在放磁带，歌里在唱着：“In the silent shirt of tomorrow's movements...”我想起文具匣里曾经飘出同样的旋律。我不禁起身，向半圆形的吧台走去。我又看见了曾在布德瓦遇见的侍者。他的脸泛着银光，没有一丝表情。他现在在这儿工作。

“早上好，斯塔维拉，你还记得吗？能帮我调一杯希腊人最爱的兑过水的混合葡萄酒吗？不过你倒酒的时候得小心点，我不喜欢酒杯里有气泡！”

斯塔维拉似乎很喜欢我的笑话，他说：

“晚上好，M先生。大驾光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今晚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今天可要不醉不归了。”

不一会儿，侍者就把一瓶兑了水的白葡萄酒放在了吧台上。

“能向你打听点事吗，斯塔维拉？”

“说吧。要知道上帝从燃烧的荆棘丛里和我们说话时⁽¹⁾，我们都没有答应。”

“告诉我，你是从哪里搞到那只文具匣的，就是你卖给我的那个。”

斯塔维拉脸上露出充满男子气概的笑容，这笑容有些僵硬。我想，一些男人和一些女人的笑容可以维持很久，历经百年都不会黯淡。侍者脸上的笑容仿佛就已经持续了数百年。

“我现在准备出手另一样东西。”他想了想说，“一个长生不老的秘方。你不必立刻付我现金。”

“你是说长生不老吗，斯塔维拉？”

“我们的灵魂静默，身体却疯长。请你每晚都打开窗，站在窗边，重复如下的动作，重复十次，就能将魔鬼驱走。事情不难，但你需要掌握诀窍。用你的鼻子吸气，用力吸到底，每想起一条戒律就深吸一口气，最后再将沉在身体里、沉在腹腔底部的浊气从嘴巴里呼出来，直到一股异乎寻常的恶臭从嘴巴喷出。那是恶魔的气味，这气味意味着恶魔正在离开，上帝的戒律散发的芳香会彻底取代了这股恶臭。每天晚上，你只需这样吐纳十次，直到恶魔的臭味消散，你便能多活十年……”

“谢谢你，斯塔维拉，可我问的是你从哪儿搞到那只匣子。”

“好吧，先生，世上的人们只知道在何处播种，不知道在何处收获。但是，万能的主啊，这位先生所思所想远非如此。”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怎会猜不到您的小心思！这是我的工作，给客人们倒酒，了解他们的需求。”

“好吧，告诉我，我现在想什么，斯塔维拉！”

“这位绅士在想，我根本不会做希腊人最爱的兑水的混合葡萄酒。难道不是吗？说实话，我猜得没错吧？”

“是的。斯塔维拉，我的确这么认为。你根本不会。可这不重要。言归正传，告诉我，你知道匣子主人是谁吗？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斯塔维拉鲜红的嘴唇突然浮现出妩媚而阴柔的微笑。这笑容比刚才那充满男子气概的笑容更为苍老。不一会儿，他的笑容又猛地一变，露出了全部的牙齿，更加瘆人。他说道：

“我没有一个亲人。战争带走了一切，M先生。时代变了，末日来临，人世间充斥着邪恶、卑劣之徒。”

“你认识它的主人？”

“如果我说不认识，M先生，你会信吗？我在波斯尼亚的时候恨不得杀了他，怎么会不认识他？尽管我没有动他一根汗毛。”

“你差点杀了他？”

“不能说我失手，M先生。我是在水下开枪，子弹之所以没有击中他，是因为水救了他。”

“但你拿到了匣子，你是怎么办到的？”

“在水里捞到的，M先生。我在水里捡了一条命，这也是为什么它到了我手里。我曾在一艘名为‘伊西多尔’的希腊船上做酒保，这个匣子被他的主人带上了那艘船。他是我的同事，脾气古怪。他是那种会带一片面包去参加婚礼的家伙。他只关心三件事：吃，穿和睡。船靠岸时，他会套上一红一黑两只不成套的靴子去岸上豪赌，喝得烂醉。他能看见我们其他人都看不见的星星。我听见了他临终前的一句话，这句话令人费解。他说：‘我看到坠落的天使，我们注定在劫难逃。’当时船已经坏了，他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紧接着，消失在海浪中，而我抓住了一样木头做的东西。直到我被海浪冲上岸，我才看清我抱住的是船长的匣子。很快，我意识到这是他的东西，谜团也随之解开……”

就在这时，斯塔维拉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柔的微笑，那种如精致的银雕般的僵硬笑容，他继续说道：

“M先生，你现在应该觉得，是时候结账走人了。”

“是的，斯塔维拉。”

“好吧，你得明白，M先生，不是你给我钱，应该是我给你钱。”

“什么意思？”

“船长赢了，他才是大赢家。我把匣子卖给你的时候，你一定觉得我讹了你一笔。很抱歉，那个价钱的确高得有些离谱。实话说，你是这么想的，对吗？”

“是的，斯塔维拉，你的要价比我的底价高了些，这念头的确在我的脑中一闪而过。”

我一说完，斯塔维拉就从钱包里掏出五百马克，高举过酒杯，递给我。

“给你，M先生。这是我多拿的部分。就当我问你借的。欠你的，我已经还掉了，现在我们两清了……”

他看着我脸上惊讶的表情，补充道：

“你想让我告诉你，你在想什么吗，M先生？你在想，现在是你从我这儿赚了一笔。对吗？”

“是的，斯塔维拉，我正是这么想的。”

“这一次还是和上次一样，你估计错了。”

“这次怎么可能，斯塔维拉？”

“曾有一位带着孩子的女士来到科托尔打听那场海难。一个外国人，年纪轻轻，头发却已经灰白。我猜她来自法国。她完全听不懂我们的话；她也不会法语，只会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一位翻译带着她找到我。她声称是梦里的鸟儿让她到这儿来的，为了那只匣子，她愿意出价五百马克。”

“你为什么不把匣子卖给她？”

“她并不是出钱买下它，而是出钱把那只匣子交给你。”

“她付钱是为了让你把匣子送给我？”

“是的，她说匣子的最后一任主人知道你。”

“好吧。你是怎么回答的呢，斯塔维拉？”

“我拿了钱，向她做出保证，可我已经没法把匣子交给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拿到那个匣子了。我早已经把它卖给你了。现在我把那位女士的钱转交给你。”

“为什么你和她，相隔十万八千里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选中了我做匣子的主人？”

“你竟然会不明白，M先生！我们都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就是我们选中你的原因。”

“那你说说我正在想什么，斯塔维拉？”

斯塔维拉的笑容越来越扭曲。这一秒还是年轻男人的笑容，接着又现出妇人般的微笑，最后定格在第三种看不出性别的笑容。他说：

“因为我知道，先生您一定会为这匣子写一则故事……”

藏钱币和戒指的暗格

雅丝米娜·米哈伊洛维奇

我喜欢神秘的屋子和屋子里的神秘事物，喜欢关于这类屋子和这类事物的故事。当然，不只是听，我还喜欢写。

在现实中，我也总能遇上这类奇事。当然，也可以说，是它们选中我了。

科托尔是获得上述两种体验的最佳地点，尽管我对这座小镇已经有些厌倦了。坦白说，这地方没法一直给我惊喜。大概是在1998年11月吧，我正准备前往M和我合著的小说《科托尔的两段传说》的诞生地，举办新书发布会。

“一定要带件毛皮外套。”临出发前，科托尔的朋友在电话那头叮嘱我。

“我也觉得毛皮大衣最好看。”我说，“想想红毯、闪光灯……”

“不，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布拉的风！”

我曾在科托尔度过冬天、夏天和春天，唯独错过了秋天。我不知道秋天会有海上刮来的大风；我只知道潘诺尼亚地区的卡萨瓦有大片干旱的土地，那里的风干燥、猛烈，带着蛮荒的气息，孕育了游牧文明。

布拉的风无疑更加强悍！空气中仿佛有一千条水蛭，它们把触手插进你的每一根骨头里，触到你的骨髓，就连最细小的骨头也不放过。它们会把自己遇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再用空气打一个结，无论是人、石头、篝火、动物，还是树木。布拉的风甚至可以到达地中海！在这样湿冷的天气里，穿毛皮大衣实在不合宜，但至少可以给我一点心理安慰，告诉自己我正靠动物皮取暖，至少有双重保护：第一层是毛，第二层是皮。

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嘱咐我带上皮草的朋友。

“为了这次新书发布会，我预备了两个意外惊喜。你要有心理准备！”我抵达科托尔后，她小声对我说。

“别告诉我你找到了我在故事里提到的科托尔桌子！⁽²⁾”

“你简直走火入魔！当然不是这个……”

这时，第三个意外却翩然而至，可惜并非惊喜——而是我们预订的酒店。

我们在科托尔通常会入住一家名字古怪的家庭酒店——“瓦尔达尔”⁽³⁾酒店。虽然名字拗口，但酒店本身很舒服，它位于城中心，是一幢石结构建筑，看起来颇为雅致。但这次旅行，大概因为科托尔日的庆典活动，所有来客不得不入住位于海湾尽头、带着典型国营酒店特征的庞然大物——“峡湾”酒店。这名字很应景，至少和海有关，可惜看不到风景。被布拉十一月的风包裹着的大楼颇有些舍我其谁的气势，虽然里面只有寥寥数位形迹可疑的客人。它看起来就像一艘废弃的远洋客轮。我们被安排住进一间漏风的房间，强风从大大小小的孔隙里钻进来，墙内吹着小风，室外呼啸着大风，这房间简直就是一处避难所⁽⁴⁾。

“我们该如何熬过今晚？”

谢天谢地，我想起了我的毛皮大衣。它既可以做披风，又可以做晚礼服。

接着，我想起朋友为我准备的惊喜，便来了精神，感觉温暖了许多。期待总是令人振奋。

新书发布会将在音乐学校的大礼堂举行，礼堂大厅很漂亮，我过去参与的商业活动也在类似的场所举行。漂亮的石膏，圆拱形装饰，精美的巴洛克式枝形吊灯……

“走吧，活动开始前先去看一眼，看看我为你准备的舞台……我还给你预备了更大的惊喜。”科托尔的老友故弄玄虚地说，她知道每次我都能带两份礼物离开这座小镇：一堆有趣的故事，一捆风干后可以用来调味的科托尔草药⁽⁵⁾。

她布置的舞台真的太令我印象深刻了。她给演讲人准备了两张小桌，分别铺着长绒毯和锦缎，帷幔用真正的常春藤交叉编织而成，舞台上还有插着七根蜡烛的烛台，沉甸甸的雕花扶手椅——气氛雅致极了。没有闪亮的水钻，没有凌乱的布满灰尘的塑料花！

“开局不错。”我想，“尽管入夜之后，布拉的风更猛了。”

在科托尔，我从不觉得无聊。只需几个小时，在贝尔格莱德沾染的久居内地的无聊感就被博卡湾混合着海风和山风的空气带走。我感觉头脑清醒，近乎澄明、轻盈；一切井然有序，轻松无比。

“或许该让M从他的铁屋子里出来，透透气。”我一边想着，一边跟着朋友，见证第二份惊喜。

事实上，我的丈夫已经为那篇题为《三角形房间》的小说闭关数月。他似乎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结构。小说创作的过程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挑战，但多数是结构方面的。我现在觉得，写作与其说是学术工作，不如说是复杂的炼金术。文学作品就像婴儿，是有生命的。他一次又一次把沉睡的小说从容器中倒出来，量体温，称体重……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而小说就像未出生的婴儿般，光着身子，在电脑深处沉睡着。

“我们到了。这是我给你的第二个惊喜！”

我忍不住后退。我们正站在海事博物馆的大门口。

“你真的找到那张桌子了！”我笑出声来。

“不，不，要疯狂得多！”

一位女经理接待了我们。大概是专门为女人准备的惊喜；我猜不到，但满怀好奇，于是鼓起勇气，大胆想象着……

“亲爱的雅丝米娜，”女经理说，“科托尔镇决定给你一份特别的礼物，但要说明的是，就像童话故事里写的，这份珍贵的礼物只在今晚属于你。你可以从博物馆的藏品里挑选一款珠宝，戴着它去参加读书会。你可以佩戴整晚，明早送回来即可。”

“我们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独一无二的敬意。”她继续说，“我们希望用珠宝安慰您未能找到故事里的桌子的遗憾。我想……没有什么是不能用实物体现的，我是一位博物馆学家，我深知这一点。我和实物打交道，也能体会实物所承载的情感与精神。”

“签你的名字就能戴着珠宝离开。”她补充道。我磕磕巴巴地说着感谢的话，事实上，我彻底懵了。

当我从“签你的名字就能戴着珠宝离开”的惊喜中回过神来，便开始计算时间。我天生对数字敏感，打起女人才有的小算盘：距离读书会开始还有多久？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挑选、试戴珠宝以及展柜里究竟有多少件珠宝？

当我意识到有珠宝摆了满满四个展柜后，几乎受到了惊吓。

“我的天，我想起在意大利的鞋店里的遭遇。”我慌乱地想着，“一开始，每一双都让我眼前一亮，可真要我挑一双买下来，却一双都看不上；最后，我只能回到贝尔格莱德，买了一双意大利产的鞋子。”

猜猜我在浏览了无数项链、胸针、戒指、别针、扣子、耳环、手镯之后选择了什么……一条男式串珠！

就是它了，这条串珠挂在脖子上便是一条项链，至少在夜里看不出破绽。它是不二之选：文学作品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各种各样的变形。这条串着大颗金黄色珠子的17世纪男式串珠，戴在我的脖子上，便成了一条奢华的女士项链。

新书发布会很成功。我感觉自己完成了与这座城之间的契约，科托尔的惊喜彻底抵消了之前的遗憾。布拉的风渐渐停了下来，所有的采访也都已经结束，我们熬过了那晚，并没有冻死；第二天，我按时把串珠送了回去。之后我们有整整两天时间去城里散步，逛集市，欣赏科托尔日上演的大型庆典，围观博卡海军表演圆圈舞……

星期天，也是这次旅行的最后一天，刮起了南风。雨一直下，让人想起《百年孤独》中的场景，仿佛这雨再也不会停。空气中混杂着潮湿和病恹恹的气味，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逐渐在人群中、城镇里、陆地上、海上弥漫着。淡水凝成的雨滴原本要落在海面上，风却不断将它们刮进房间里。墙壁、床铺都是潮湿的，连水都有股怪味，人和物都散发着悲伤的气息。

“布拉吹来的男子气概十足的风可比娘娘腔的南风好受一百倍。”我想。

“只几天时间，我竟然就遇上了这么多风雨。”我不免自怨自艾，“为什么最后一天晚上，我还得待在这个令人绝望到只想自杀的地方？我把脑袋敲碎，也想不出继续留在这儿的理由。”

我知道，巨兽似的国营酒店马上就要供应晚餐，这无疑将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走下楼梯。只剩我俩了。庆典、运动会、表演、传统民俗表演，都已经结束，人们已经离开。

“他们及时逃走了。”我嘀咕着，“赶在南风到来之前。”

只有一张桌子。我们的桌子。

一切看起来很不真实。空旷的餐厅，金属罩里一闪一闪的灯泡，用来接住博卡的风带来的雨水的破抹布；雨水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渗下来：大理石柱子，曾经花了大价钱如今却破旧不堪的木质天花板，波尔金的乡村画……我们端坐在唯一的餐桌前，桌上摆着油腻的餐具和一只专门用来喝罐头汤的塑料甜点勺，和罐头汤一起端上来的还有水煮的碎土豆和焦煳的维也纳炸猪排⁽⁶⁾。

M坐在这间足有足球场大小的大厅里，冲着尽头的厨房大声喊出侦探小说和恐怖电影中的经典问题：

“有人在吗？”

一个骨瘦如柴、面目模糊的男人听到了声音，从厨房里懒洋洋地走了出来，一身油腻的便装倒是与这儿的餐具很配。他没穿侍者的制服，但推着餐车，餐车里几乎是空的。

“这个看不出身份的人是谁？”我问丈夫。

他耸了耸肩。

那人来到我们的餐桌边，在光线昏暗处搓了搓干瘪的手，他没有问我们需要什么，而是问道：

“作家今晚如何？”

M倒是不假思索地应付着古怪的客套：

“只觉得饿！”

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陌生人看起来并不像读书人，但他竟然认出了……可不止男人能够成为作家！

“这就上菜！前汤、碎土豆和猪排已经准备好了，至于甜点——”他说着，露出神秘的微笑，“还要稍等片刻。”

他竟然从餐车的最底下一层端出已经结了一层皮的冷汤、水煮碎土豆和焦煳的猪排，我几乎受到了惊吓。随后，他便告辞了。

“这算什么，那家伙在搞什么鬼？”我问。

“别这么大惊小怪。你得适应这儿的南风。没别的法子！”M对我说，接着他对着猪排和钝刀吹起了口哨。

“你不想喝口汤吗？”我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说起来，你猜甜点是著名的地中海苹果还是榛子蛋糕？你有没有发现，社会主义政权下的幼儿园提供的食物和这家著名的国营餐馆的菜单上的食物出奇一致！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今天的甜点是什么。”

“他还没想好到底给我们干巴巴的小苹果还是榛子蛋糕！仅此而已。没什么好期待的。”

“我要吃榛子蛋糕！我已经想好了。”

过了很久，我们的“侍者”终于缓缓出现在我们面前；但这次，他既没有推餐车，也没有端上甜点，而是径直走到桌边，鼓起勇气说：

“我有一只藏着秘密机关的匣子，你想看看吗？它简直就是为你准备的。”

“在哪儿？”M迫不及待地问。

“唔，在厨房里。”

“去取来吧。给我们看看。”

“是先把甜点端上来，还是先把匣子端上来？”

“匣子。”M说。

“好的。我会把苹果和匣子一起送过来。”

我们在昏暗中目送他溜进光线忽明忽暗的厨房，我们能看见厨房一角，漏出的灯光让人联想到手术室。他果然推着餐车回来了。餐车的第一层放着他为我们准备的“大餐”，一只硕大的玫瑰木嵌黄铜匣子；餐车的底层还有两只干瘪的苹果。

“侍者”把匣子端上了餐桌，鼓捣一阵，接着就像变魔术似的打开了盒盖。言语已经不足以描述它的精妙……它看起来就像一个精华版的科托尔城。外表朴素、大方，和普通的长方形匣子别无二致，内部却有着一系列挑战想象力的设置。只需拨动遮板、小门、卷帘、隔室、抽屉、暗室、隐蔽的暗扣，隔层就会改变大小和形状。新的机关层出不穷，对称的结构变得不对称，毫无规律可言。我被迷住了。匣子渐渐飘出一缕气味芬芳的烟尘……

“我名叫加罗夫，是附近山区的居民。这匣子曾经属于一位姓氏以D打头的老船长。我还有一只烛台，也可以给你看看……我知道，你是作家，或许会对这只匣子感兴趣。这里面还有一处设置了机关的隔层，隔层里有两个用来放钱币和戒指的暗格，我亲眼看到过，里面甚至还有一枚钱币……可我忘记怎么打开了。”加罗夫努力回忆着，“这原本是船上用来写东西、储存值钱东西的匣子，要是有人知道它的年代就好了……”

“这匣子很好看。”M说，“但我们对它没有兴趣。”

一阵寂静。

“什么！？”加罗夫磕磕巴巴地说，“如果要把这只匣子托付给别人，除了你，我想不到其他人……你是作家……”

丈夫的回答让我惊讶，我身为作家的自尊再次受到了伤害，因为加罗夫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至于我的丈夫，尽管说的是“我们”，但根本没有询问我的意见。

“实话实说！我们对它没有兴趣。”M平静地说。

“那至少让我把烛台拿给你看看……”可怜的加罗夫近乎祈求。

“晚安！”

我几乎要哭出来。

可怜的加罗夫就像玩魔方似的将匣子还原，收好，便离开了。

桌上只剩两颗苹果。

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做。我感到头脑发热，却还是保持静默，不发一言。老天，我想我是发烧了。难以置信！一只褪色的旧匣子，可以变成写字台，有专门装羽毛笔的木格，有盛墨水的小格子，还有无数秘密机关，多么智慧，多么富有想象力，多么完美的物件，一开一合间别有洞天！它的设计无懈可击，堪比金字塔。科托尔的匣子—— 一只魔匣！它从天而降，历经狂风暴雨，历经数次辗转，终于来到我们面前。可这一切终因一句“我们对它没有兴趣”而烟消云散。

这只匣子属于我们，属于作家，冥冥之中，是上帝的安排，我们本该顺应天意……这是博卡和科托尔给我们最后的“礼物”。我们却任由它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我们没有说话，拖着步子回到了房间，深入骨髓的疲倦和衰老突然降临……外面暴风雨呼啸着，尽管我们将椅子抵在破旧的阳台门前，但门还是被吹开了，窗帘就像水蛇翻卷着……床铺彻底湿透了，看起来就像一只湿漉漉的大螃蟹……

那晚，我们陷入了无休止的争吵中，既是作家与作家之间的争吵，也是妻子与丈夫之间的争吵。

她：“你竟然说……那种话！”

他：“这是个圈套！”

她：“好吧，圈套！你难道没有发现我们之前也遇到这类事吗……”

他：“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能把它从博卡、从科托尔带走。别人可以，但我们不行……”

她：“这就是你所谓对‘历史’的尊重……他也会把它卖给其他人，其他人也会把它从科托尔带走。它冥冥之中属于我们，这是天意。它在等我们找到它，它就是‘我’一直寻找的科托尔桌子的替代品，种种迹象表明，它属于我们。可上帝啊……为什么你不理解……”

他：“好吧，你说的我都理解。我也理解你。但我考虑得更多，它不属于我们……”

她：“你是个疯子！受虐狂！却又对我施虐，我受够你了！”

他：“求你别，别这么说！”

那句“别这么说”仿佛从出口将永远关闭的迷宫里传来。

我们坐着，不再争吵。我开始抽泣，无法止住的眼泪比科托尔的雨水还要凶猛。我躺在湿漉漉的床上，眼泪再一次将床单打湿。

“我们可以把它买下来，捐给海事博物馆。它可以一直留在科托尔，我们偶尔可以回来看看它……”我抽噎着，不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那个匣子不是宠物，科托尔也不是动物园……”

“哎，不管怎样，都已经迟了。”我被眼泪呛住了，“明早可怜的加罗夫就不在了。我确定他那时候就下班了。结束了。我们永远地错过了……”

“可怜的不是加罗夫，是我们！你不该这么悲伤，至少我们亲眼见过这只匣子……”

我哭得更大声了。

“可我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它，我当时太激动了。加罗夫一定已经走了，他们一周的班次到周日就结束了，其他人会顶替他。你为什么都不问一下他的电话号码、地址或者姓氏之类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还在。”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想和你离婚！”

我彻夜未眠，挫败感让我陷入了怀疑和悲伤之中，我不停地哭，几近失控。半梦半醒之间，我开始寻找“我”在科托尔的桌子，那神秘的桌子就藏在一扇锁着的门背后，为了打开那扇门，我穿越了一重又一重镜子，最后却发现那扇废弃的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放金币和戒指的暗格，加罗夫打开匣子却再也看不到的暗格。那是匣子最后的秘密，最后的暗室，故事开始的地方……

“我永远不会知道那暗格的秘密了……我本可以把我的戒指全都好好收在里面。它会是我的科托尔首饰匣，我不在乎这匣子是设计给男人用的。航海匣子也好，船长的匣子也好——”我默默地安慰自己，“如果匣子也有性别，那么它的性别和功能，都取决于它的主人。放望远镜的地方可以放项链，放指南针的地方可以放我常用的手链，放海上地图和航海日记的地方可以放我记录航海生涯的日记。我还有一条男式串珠，这条串珠是我的项链，但我就像辛德瑞拉，这件签字便能拿走的首饰只在今晚属于我……离开的时候，我将孑然一身，没有首饰，也没有首饰匣，因为它们原本属于男人……”

“让我好好想想。”我继续想着，“它还是一个文具匣……打开盖子，便是一块倾斜的写字板，有专门放羽毛笔的托盘，有墨水盒……甚至还有一处用来放霰弹枪的夹层……这匣子的主人到底是谁，是我还是M？是男人还是女人？我们都写过一段发生在科托尔的故事，我们不仅喜欢现实中的科托尔，也喜欢想象中的科托尔。唔，既然我们的书《科托尔的两段传说》既属于男人又属于女人，那么，这只匣子也可以既属于男人又属于女人。这是一只有着双重性别的盒子：他可以用它来放文具，她可以用它来放首饰。”想到这里，我如释重负。

“但你也是作家啊。”我听见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嚷嚷着。

我有些困惑。直到现在，直到我写下这行文字，我仍不确定自己能否称得上是一名作家。我一直在为自己的身份挣扎。显然，更多时候是心理上的挣扎。当然，在婚姻里也是如此。我不承认自己是作家，但我的确在写作。我觉得自己从事的是一项可疑的事业。可我不会真的陷入怀疑的泥沼，那会影响我的写作。奋笔疾书时，我更清楚我是谁，我会将这份事业继续下去。面对类似的问题，我只能给出一个折中的答案：我是一位女作家，我写作；偶尔，我也戴首饰。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暴风雨结束——没有留下一丝阴霾。我望着窗外的博卡湾，我讨厌这迷人的风景，讨厌我自己，讨厌我丈夫，讨厌这类怪事总像病毒似的纠缠着我们，而世上却没有抵抗这类病毒的疫苗。

我们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收拾东西，像萍水相逢共处一室的陌生人，随后下楼去餐厅吃早餐。

巨大的餐厅里仍旧只有一张收拾好的桌子，桌子上摆着两张盘子，这场景让我想起某个童话故事……可惜我想不起它的名字。

没有完全解冻的人造黄油，果酱和柠檬甘菊茶——还有加罗夫，他还在！他穿着昨晚的衣服，那身便装，脸上仍是那种不置可否的表情。

他一言不发地把茶食放在了桌上。我沉浸在与加罗夫重逢的惊喜中。更重要的是，我发现桌布上的绿色霉斑还在。那是匣子留下的痕迹，昨晚的事并非我的想象。

我的丈夫镇静得像一根黄瓜，没有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他说：

“昨晚，我和一位朋友通了电话。他收集古董，想买下那只匣子，但你必须把它送到贝尔格莱德，地址我会给你，最迟一个月送到。我们会先付定金，你把东西送到后，买家会把余款悉数付清。”

加罗夫也镇静得像一根黄瓜，没有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他说：

“我乐意效劳，但你想想，如果我收了你的定金，再把它卖给其他人，岂不是可以赚两倍的钱。”

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磕磕巴巴地道出我最后的希望，我的心声：

“你不会耍诈的。我了解你们。黑山人会信守承诺！”

加罗夫的脸上浮现出银雕般的笑容：

“您说的没错。所以下周六早上六点，我会把匣子送到，把地址给我吧。”

M仍旧镇静得像一根黄瓜，没有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付了定金，写下了我们的地址。

在机场，我忍不住问丈夫：

“如果黑山人没有信守承诺，我们该怎么办？我们生活在20世纪末。神话和史诗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别担心。那笔钱是我们为那只匣子，为科托尔献出的祭品。”

*

当天下午，我们抵达了贝尔格莱德。寒风刺骨，平原的风，布拉的风。

我们刚进家门，M就坐在电脑前，开始写作。他疯子般奋笔疾书，没有一刻停顿。

深夜时分，我终于忍不住走到他身边，问道：

“你到底写什么，大气都不敢喘，好像脑袋上悬着把剑似的！”

“是《三角形房间》，我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房子，始终没能成形，直到我见到了那个匣子。我把那只写作魔匣转化成文字，写进故事里，这会是至关重要的一个章节，是关键……《三角形房间》见鬼去吧，我写的是《写作魔匣》。”

“你说‘我写的是《写作魔匣》’，不觉得拗口吗——有点蠢，此外，我无话可说。”

“我得快点，否则就会忘了。你也知道我们可能再也看不到它了，但它的结构实在很合适……你根本想象不到，它的结构和我的小说配合得天衣无缝！”

“所以你把你的小说打包，装进了我的首饰匣？”

“你也在里面！谁拦得住你呀？”他说着，转身看着荧幕上闪闪发光的虚拟手稿，钻进了故事中的虚拟魔匣，凭着本能和记忆继续创作。

我独自离开。我感到彻底的孤独，孑然一身。我和丈夫之间隔了几十亿光年。我想，我也应该写作，这样两个孤独的人或许能够在文字中相遇……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满怀期待。整整一周，我们都在期待周六。

我们把魔匣的事告诉了武科。武科才十岁，我们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一只有秘密暗格的魔匣，也讲述了它的秘密传说，于是可怜的小家伙开始数起日子，盼着周六。

到了周五，他说：

“或许我们今晚不该睡觉，我们该等加罗夫……如果我们睡着了，错过了门铃，魔匣会不会就消失了？！”

我们的担心如此一致，但我告诉他：

“加罗夫就像圣诞老人。有时，他会准时到；有时，他会迟到一会儿。”

“但不管怎样，”我继续说，“找到了放金币和戒指的暗格的那个人，奖励是一块蛋糕！”

周六早上六点，匣子送到了，距离我们上次见它不到一周。就像变戏法似的，匣子在我们熟睡的时候悄然“降临”，当我们醒来，它已在眼前。

我们因激动而颤抖。我们第一次在日光中欣赏着它，和在昏暗中见到的一样神奇。它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神秘感，因而更添魅力。

我们把匣子打开，仔细检查，欣赏由小机关组成的匣子“建筑般”的匠心与巧思；我们甚至透过放大镜发现一只锁上用英语记录了匣子的身世。就这样，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们却没有破解最后的谜题——藏金币和戒指的秘密暗格的位置。它近在眼前，我们没找到打开它的机关。

作为一位称职的主妇，我开始用消毒水清理这只匣子。你永远不知道，那些名字复杂的海洋病毒会在哪里潜伏。

我几乎是一毫米一毫米地擦拭。突然，我摸到了一个小圆点，接着有东西弹了出来！一面秘密的小门敞开了，小门后是两个小小的暗格。暗格上装着微型的象牙把手。两个暗格，一个设计得像抽屉，另一个则插满用来储存大小不一的圆币的圆筒。武科拈起一只圆筒，在里面发现了一枚钱币……诞生于“18××”年，后面的两个数字已经磨花了。

“蛋糕是我的，大家都看到啦，蛋糕是我的！”我兴奋地喊道。

我们把两个暗格推回凹槽，关上了秘密的小门，接着……我们怎么也没法重新打开了。M和我摩挲着匣子，一寸一寸……一无所获。

“想想你刚才到底碰到哪儿啦！”两个男人冲我吼道。

“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我绝望得哭了，“我要把它重新擦一遍，我一定能再摸到……”

“把匣子给我——”武科突然决绝地嚷道，“我会把两个暗格一起打开！”

他开始用粗短的小指头笨拙地摩挲起来，好像这只匣子是电脑键盘、手机键盘之类的设备。毫无疑问，他做到了，还找到了其他的所有的秘密机关，这才是匣子的精髓。

“这只匣子是我的，蛋糕也是我的！”武科宣布。

*

魔匣到底属于谁？因为它，米洛拉德收获了小说《写作魔匣》，我收获了故事《藏钱币和戒指的暗格》，武科得到了一个奇妙的玩具。但更重要的是，小说和故事都属于科托尔。至于魔匣，它最终属于我们。就让这段话终结这个善意的玩笑吧。

(1)《圣经》中的故事，上帝曾在荆棘丛内和摩西对话。

(2)《科托尔的两段传说》包括我的小说《三张桌子》，小说讲述了一段关于寻找神秘桌子的侦探悬疑故事。——作者注

(3)瓦尔达尔（Vardar），马其顿境内的河流。

(4)当然，我就不必指出热水器是不管用的，阳台的门也关不上，暖气只有一个档的调节功能。——作者注

(5)我喜欢从美学角度欣赏过花朵之后，再从实用角度来将它们吃掉。在我第二次婚礼上，我也是用芸香的草药制作了手捧花，它闻起来富有神圣感，保存到现在还能闻到那气味。那束手捧花倒是没有被吃掉，我在婚礼上把它投掷给了我的妹妹。——作者注

(6)自然，维也纳炸猪排已经在腐败的油中烧焦了。为了避免疑问，我还是有必要对油做出说明。——作者注

哈扎尔海滨

2012年5月，阿塞拜疆，巴库

阿扎里（Azeri），阿塞拜疆人的正式名称。阿塞拜疆有一片海，被阿塞拜疆人称作哈扎尔海。这片海也称里海——生活在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们正是这么称呼它。可一旦来到巴库，你必须入乡随俗—— 一切都打上“哈扎尔”的烙印——哈扎尔海，哈扎尔沙拉（配白鲸子酱），哈扎尔油……

我是塞尔维亚籍作家米洛拉德·帕维奇的妻子，我的丈夫创作了享誉世界、被译为至少36种语言的《哈扎尔辞典》。如今，身为遗孀，我无疑拥有两个故乡：塞尔维亚和哈扎尔。我在塞尔维亚出生，我的一生却寄托在哈扎尔。

受阿塞拜疆政府和优雅美丽的第一夫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大使梅赫里班·阿利耶娃女士主持的基金会之邀，我在巴库逗留了八天。包括我在内的四位女性组成了塞尔维亚代表团，受邀来此观赏欧洲电视歌唱大赛，在异国的一周多时间里，我们无疑受到了官方最高规格的礼遇。

总有一些旅行会彻底改变你，让你升华，让你成长，让你永生难忘。阿塞拜疆之行正是如此，它可以给你文化和地理意义上的启迪。对我而言，这还是一次朝圣之旅。我将化身《哈扎尔辞典》中的哈扎尔人。

2011年，阿塞拜疆政府出资重建了贝尔格莱德的塔斯玛吉丹公园，在公园里修建了一座米洛拉德·帕维奇的纪念碑。他们还开展了一系列纪念活动，印制了阿塞拜疆文版《哈扎尔辞典》的五十周年纪念版，制作了配套的纪念章。纪念碑揭幕时，我回赠了阿利耶夫总统一部《哈扎尔辞典》手稿的复制版。他的国家将帕维奇视作自己的作家，我理当献上一份珍贵的礼物。米洛拉德·帕维奇去世之后，不同民族、语言、文化、宗教都将他视作自己的作家，但颇为讽刺的是，他的祖国并不这么想。如今，帕维奇的多部作品已在世界范围内印刷了三百余次，但塞尔维亚对他固有的偏见并没有改变。

几年前，阿塞拜疆驻塞尔维亚大使埃尔德尔·哈桑诺夫博士找到我，郑重地告知我，他们要为帕维奇建造纪念碑，那时，我对阿塞拜疆这个国家几乎一无所知。我只能通过学校地理课上习得的常识，从久远的记忆——苏联，新派伊斯兰，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印象——巴库是重要港口，仅此而已。

早在那时，哈桑诺夫先生就告诉我，阿塞拜疆永远都是我的第二个祖国。我以为这不过是外交辞令、东方式的客套,甚至是虚浮轻飘的奉承话。

直到有一天，我变成了哈扎尔公主……大使馆的全体工作人员会在米洛拉德·帕维奇的生日和祭日到他的墓前祭拜，会在我参加读书会时陪伴左右，会在各式各样的场合献上精妙绝伦的礼物；我见证了走廊地带协议的签署，出席了伊斯兰教会学校、教堂、纪念碑、公园的开幕典礼；我成为塞尔维亚-阿塞拜疆字典的校对人……最后（或者说一切才刚刚开始）我又作为嘉宾受邀前往巴库，出现在装点着红毯、丝绸、鱼子酱、真金白银和书本的场合……

*

阿塞拜疆与伊朗、土库曼斯坦、哈萨克斯坦、俄罗斯、格鲁吉亚、亚美尼亚接壤。它是真正意义上东西方交融的国家。它既不属于欧洲也不属于亚洲，却地跨亚欧。它既不是伊斯兰教国家也不是基督教国家，但两种宗教却得以在此共存。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让我想起他们那些脸孔与法尤姆木乃伊肖像⁽¹⁾相似的祖先——科普特人以及后来的阿罗蒙人，虽然我并不真的了解他们；他们有着大而明亮的黑眼睛，鹰钩状的瘦削鼻子，醒目的充满雕刻感的眉毛。他们也有蓝眼睛的斯拉夫人的血液——直刺阿塞拜疆的高加索山脉带来了俄罗斯人的余脉。因为邻国伊朗使用波斯语，阿塞拜疆的语言受影响，变得晦涩难懂，我对他们的语言一窍不通，只能尽量保持缄默。广泛使用的阿塞拜疆语属于突厥语系，地位和俄语大致相当。人们总是不自觉地从阿塞拜疆语切换到俄语，从俄语切换到阿塞拜疆语。不过，他们或多或少也能听懂塞尔维亚语，一方面因为阿塞拜疆语同属于斯拉夫语系，一方面因为阿塞拜疆语有外来的突厥语词。另外，我重复三声“噗、噗、噗”驱除厄运时，当地人也心领神会地回以惊异的眼神，他们也有类似习俗。但必须说明的是，两国之间的直线飞行距离竟长达四千公里。

巴库让我感到归家般的温暖。当地人的思维与我们十分相似，他们比希腊人、土耳其人亲和。值得一提的是，阿塞拜疆是小国，人口数与塞尔维亚大致相当；它与邻国亚美尼亚存在边界问题，塞尔维亚与科索沃之间也存在类似的麻烦，两国都为此陷入了激烈的政治争端。阿塞拜疆与塞尔维亚两国唯一显著的区别在于资源，他们盛产石油，而我们占有水资源，两者的丰富程度不相上下，我无法预测未来两者的价值孰高孰低，但现在两者无疑都有着领先世界的优势。

前往巴库的旅程如此漫长。即使享受外交便利，这趟紧凑且不失奢华的行程也耗费了一整天。我们从清晨一直奔波到傍晚。我们先飞到拥挤的伊斯坦布尔机场，时间往前推了一小时；紧接着花了三个小时飞往巴库，时间又往前推了两小时。为了让中欧的居民能在格林尼治时间八点、让亲爱的塞尔维亚观众在格林尼治时间九点观看在巴库举行的欧洲电视歌唱大赛，巴库的赛事不得不从每天的午夜开始，决赛结束时正是巴库时间凌晨四点，彼时黎明将至，太阳从里海-哈扎尔海的水面升起，旅行的疲倦也随之一扫而光。简言之，我们的时间被调快后了三小时。

在夜幕降临之前飞行，目睹晴空万里之下罕见的地理奇观，让我感到无比激动。飞过黯淡无光的土耳其领土和深蓝的黑海，你就能看到翠如宝石的柔软植被和层层叠叠、绵延无尽的格鲁吉亚山地，但很快你将目睹那仿佛属于其他星球的地理景观。就像身处火星！长达几百公里的赤裸山脉彼此纠缠，既像赤色的霓虹灯，又像空间飞船的跑道。那些曾经如多瑙河般奔腾的河流，如今只剩下石化的河床，河床蜿蜒如蛇，盘亘在植被荒芜的山谷间。河床在落日的余晖下仿佛光滑的冰面。反射着黄色光线的静谧河床之下，是微光粼粼的幽暗之地。我看到地下闪过三道极其骇人的光束。不一会儿，飞机舷窗外的景色变成了一片更加蛮荒的不毛之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白的死火山群，接着是外星飞船的停机坪般的平整山地。光怪陆离的地理奇观的尽头，便是里海。哈扎尔德尼斯⁽²⁾——阿塞拜疆人通常这样称呼它。

哈扎尔海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色的水域。飞机降落在巴库机场，这座由深色钢筋和玻璃混搭的机场向我们展示了无与伦比的建筑之美，它看起来和《星球大战》《星际迷航》等有关世界未来的电影中的建筑别无二致。机场标灯亮起后，我得以看清它精巧的钢筋骨架和镶嵌其中的丝带状玻璃。一幢未来的东方宫殿。

终于，我来到了巴库——白天，它是都市，是首都；到了夜晚，它却变成另一座城。

坦白说，从出发的那一刻起，我就意识到，这无疑是一次朝圣，我预备从这片哈扎尔故地取一些鹅卵石埋在丈夫帕维奇的纪念碑边上，埋在塔斯玛吉丹公园的花坛里。他的雕塑是在巴库制作好再运到塞尔维亚的，我将回到这尊雕塑的“诞生地”，我将为帕维奇的这“第二个身体”和他手中的《哈扎尔辞典》带上一份本乡本土的砂石样本。

愿爱、文学、艺术与灵魂永垂不朽，愿死者在黄土之下安息！

*

我期待在阿塞拜疆的旅行能有完全不同的体验。当地的政府邀请我作为特别嘉宾，参与当时正在这个国家、这座城市举行的空前盛大的媒体活动——欧洲电视歌唱大赛。我乘坐商务舱，享受机场VIP待遇，住最奢侈的酒店，享有外交豁免权，受邀观看三晚决定性的赛事……我带了四套晚礼服，各式各样的漂亮鞋子、珠宝，甚至还有帕维奇和我的俄语版作品作为礼物，当然，还有一些专业化妆品……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竟坐在总统的小巴车里观赏里海沿岸的风景……我参观了保存着四万年前的岩壁画的遗址，拜谒了琐罗亚斯德教的火神庙；我前往阿塞拜疆名流的宅邸，参与私人宴会；我收到各式各样的馈赠，就像真正的公主；我会在午夜时分前往巴库水晶宫⁽³⁾聆听音乐会，直到第一缕晨光降临巴库，才尽兴而归；我有专门的保镖，就连我去商店里买护翼卫生巾，他们也会贴身跟随；我的行程如此紧张，有时连坐下来吃一顿酒店里价格惊人的简餐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在小巴车里吃上一点抹油鸭肉；我在这个人人好茶的国度，常常为了一杯咖啡等上二十分钟；我甚至与恐怖袭击擦身而过，命悬一线。毫无疑问，我将经历肉体和灵魂上的震颤……当然，我更期待后者，那种灵魂上的体验。

巴库——光与风的城市

巴库真像巴黎！建筑，氛围，甚至城市的色调，方方面面……

这里的建筑无疑融合了伊斯兰和东方的情调，还有苏联的影子，有一点格鲁吉亚或者土耳其的风味，同时还让我联想到马耳他和希腊；此外，还有一些超现代的建筑会让人想到迪拜，正如当地人所说的，巴库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的兼容并包。阿塞拜疆是独一无二的。它是火之国。这片土地上有令人叹为观止的地貌奇迹和资源，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

如果必须给巴库一个定义，我想，它应该是欧亚之间的巴黎。这一印象从抵达这里的那一刻起，一直延续到旅行的最后一刻。这里的建筑呈现出丰富的象牙色，点缀着多样的装饰——阳台上的铁艺、室内的枝状吊灯、富丽的装潢，室外布置着喷泉、林荫道，夜晚灯火璀璨，高档的商店内闪烁着来自欧洲和美国的高档牌子。但巴库要比巴黎干净得多！

这座城市从整体到细节都呈现出非凡的工艺风格和艺术品位，彰显着都市的内在精神和无处不在的美学，而美丽的市容并非归功于过去十年来飞速发展的石油产业带来的经济繁荣，可以说与新近累积的财富无关，更不是为了迎接欧洲电视歌唱大赛。成就这座城市的，是几百年来不同的文化与文明的教育、启蒙和智慧，这里（还有塞尔维亚）还延续着古老欧洲失传已久的激情和乐天主义。

如果世界上有所谓风之城，非巴库莫属。尽管靠近里海-哈扎尔海和高加索山脉，属于半荒漠气候，但巴库是当之无愧的风之城。告诉你吧，来到这座城市就别想保持发型，有时甚至连在风中行走都成问题。我翻看过在巴库拍的照片，竟然没有一张露出全脸的，取而代之的是被风吹乱的头发。你或许会问，这里的风不是从海和湖泊上吹来的吗？不应该是湿润的半透明水雾吗？实际上，那种典型的欧洲气候被大风彻底削弱了。

只在很少的时候，风才会停下来，不一会儿，你就会闻到未经加工的石油的味道，一种纯天然却异常刺鼻的气味。

阿塞拜疆的首都比塞尔维亚的首都更有资格称为“白城”⁽⁴⁾；它干净，整洁，有序，规整，明亮，朝气蓬勃，夜晚格外繁华，是一座宜人的城市，名不虚传。

石油产业累积的资本被投入到方方面面，基础设施、建筑外立面、公园、风景区、纪念碑、垃圾处理系统、道路和交通线……但重中之重，无疑是美化城市。

如果要我用一句话概括巴库和阿塞拜疆的其他地方给我的印象，我想，那一定是这个国家对传统遗产的继承和对美的追求，前者旨在发扬光大，后者则彰显着务实的精神。阿塞拜疆人就像欧亚边界的瑞士人，精益求精，追求卓越，他们希望能尽快追赶上发达国家。他们不像处于新旧转折期的俄罗斯那般傲慢自大，没有美国式的粗糙，没有沾染欧洲的衰颓，不像阿联酋那般金玉其外，更不像塞尔维亚那般自负。他们知道自己是一个多民族并存的小国，铭记被占领过几百年的耻辱，因此他们力求提升自身的地位。尽管这片土地里喷出了石油，遍地的石油，但他们从不相信天上会掉馅儿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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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飞行了一整天，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巴库机场，那时，我对这个国家还一无所知。我疲倦极了，还要适应当地与塞尔维亚的三小时时差，然而一出商务舱，我们这个代表团就被马不停蹄地带到了小巴上，小巴沿着主机楼绕行一圈后径直开到了铺着红毯的豪华宫殿的入口。宫殿内装饰着大理石、璀璨的吊灯、气派的立柱、镜子，摆放着仿巴洛克风格的椅子。我以为这是一家靠近机场的酒店（甚至有点太近了），但穿着统一制服、用水晶杯盛着茶水招待我们的“服务”人员却收走了我的护照。更让我莫名其妙的是，我们的行李还被送到“酒店”另一边的出口处扫描，好像我们不是刚刚落地，而是预备带行李离开。

在阿塞拜疆，我不断经历类似的茫然和误判，虽然在旅行中类似的事是再寻常不过的了，可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陷入迷茫。

这里显然不是酒店，而是机场的贵宾楼。这无疑是我体验过的最友善的行政流程了。办好了护照相关的手续，我便在内阁部长的指引下开始了巴库之旅。

一辆豪华的白色小巴车正停在路边，将带着我奔驰在夜晚的巴库。接下来的一周，它是我们的专车。

我本以为自己前往的是一座黯淡的城市，一个带有社会主义性质的东方国度的单调都城，但迎接我的却是灯火璀璨的都市。五光十色的光线让我应接不暇——建筑外立面、摩天大楼、公园、喷泉、道路、高塔还有十字路口；一切都沐浴着光亮，饰灯、车灯、激光、聚光灯、LED灯……天空中三束不规则的射光，象征着现代的巴库，灯光射在玻璃外墙上如同火焰。交通警察手中闪亮的指挥棒则向我们预告，前方是规模惊人的交通阻塞。整个城市以欧洲电视歌唱大赛的接待处为中心堵成了蜂窝，到处都是堵塞、绕行和寸步难行的车辆。一场夜间大崩溃！豪华轿车的喇叭尖叫着，警察用扬声喇叭高声指挥，我们的司机想从一条单行道绕到酒店去，酒店就在我们的视野范围内却怎么也到不了。已经是21世纪，但从A前往B——无论是用车、飞机还是船——无疑是一件难以完成的任务，仅凭人力显然已经无法解决这场因为低速和超负荷造成的拥堵了。

当然，最终，我们还是到达目的地，地标酒店。酒店的布局有点怪。前台竟然在半空中，在第十九层，我们的房间在十六层，SPA中心在九层，餐馆在二十层，会议中心却在地下四层！

一走进宽敞的客房，我就被占据整个墙面的落地窗后壮阔的海景吸引住了，海边有粼粼闪光的宫殿、火焰塔、宝石形状的光彩夺目的水晶宫。水晶宫穹顶边缘的射灯如此耀眼，仿佛要将它的光芒射向外太空。光线摇摆着，看起来就像在空中尽情舞蹈的鬼魂。

就这样，我来到了这座风之城、火之国的中心。

*

阿塞拜疆的国徽是“布塔”（buta），据说是一团火焰，象征着火元素。我觉得它像一团炽烈的眼泪。整个国家的各类装饰多多少少都与它形似。我们甚至可以在羊绒织物上发现它，它就像一个可以变换成不同角度的饱满逗号。

阿塞拜疆的文化遗产没有任何夸饰和炫耀的成分，一切都显得简约、优雅、高雅、精巧。

巴库的标志是少女塔，它位于老城的入口。少女塔不露声色的粗粝风格让我想起了迈锡尼的建筑。在这座城市里随处可见属于往昔的东西，有天然的，也有人工的，这将我带回了迈锡尼。建筑严整的外形和形制都与岩石本身贴合，尊崇古代至高无上的四元素法则——火，土、气、水。对阿塞拜疆人而言，自然与文化的遗存无疑是第五种特殊的元素。

招待我们的是金娜，我记不住她的名字，所以我叫她安吉丽娜。她是一个热情的女孩，用俄语、英语和粗浅的塞尔维亚语和我们聊天，她叫我Frau Mihajlovié⁽⁵⁾，大约因为她刚刚结束在德国波恩的外派工作。我们四位女士和安吉丽娜，还有我们的小巴车司机，构成了一个塞尔维亚代表团。我的名字按照阿塞拜疆语的发音规则应该是雅丝米娜-哈努姆，在欧亚之间，我化身成收集哈扎尔鹅卵石的Frau Mihajlovié。我的名字——雅丝米娜——出自阿拉伯语，在阿拉伯语里并不是一个生僻的词。但在阿塞拜疆，所有的名字都杂糅了土耳其语和斯拉夫语的特色，而使得“雅丝米娜”充满了异域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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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库老城，当地人称它“堡垒”。当地的街道、小巷、墙壁、新旧纪念碑、宫殿、多门的巨塔、清真寺还有集市，似乎并不属于曾经的阿拉伯古国。它更紧凑，被整饬，被装饰，熠熠生辉（和现代巴库一样），散发着过去某个宏伟年代的特殊的愉悦氛围。该怎么说呢？它融汇了一切：伊斯兰、土耳其、南高加索、巴尔干、罗兹岛、马耳他，大约还有格鲁吉亚和亚美尼亚……我时不时还会联想到戛纳和尼斯、巴登-巴登⁽⁶⁾……文化和建筑上的杂糅汇通。

我们被请上一辆安静的电动旅行车，希尔凡沙阿宫的理事带领我们游览古城，我们从一个景点逛到另一个景点——少女塔，有着众多考古发现的古老市集，希尔凡沙阿宫，土耳其浴室，驿站，古钱币博物馆，公共水阀，广场；当然，还有喷泉。打着褶子的昂贵毯子挂在门框内价值不菲的杆子上，有些甚至干脆就铺在商店门口的街面上。阿塞拜疆的毯子堪称国宝，他们甚至设立了专门分管毯子的部门，核发用来买卖的毯子的证书。

每次参加官方性质的旅行，我都会遭遇两类大问题：不喜欢导游和不喜欢拍照。我是一个挑剔的旅伴。更糟糕的是，通常我们被视作政府邀请的宾客，所以我们的向导往往很有存在感。通常是由博物馆的理事陪伴我们！这事烦不胜烦。更令人厌烦的是，我们对宗教学校、清真寺、客栈、土耳其浴室、土耳其喷泉等等都非常熟悉，此外社会主义、苏联、俄罗斯一类话题，也已经是陈词滥调。我们是欧洲电视台邀请的重要宾客，我们出人意料的博闻强记，因此更多了几分魅力。

风十分强劲（当然在巴库，已经算温和！）。我看见石质门框上的猫、商店里的哈扎尔风格的鞋（鞋尖是倒钩形状，用金银丝装饰）、被欧洲电视台吸引来的观光客、魔幻风格的建筑外壁、铁艺阳台、木质露台、舒适的书店、开花的野生开心果树——但都是在电动汽车里看到的。很遗憾，我在巴库的行程往往是从交通运输工具A辗转至交通工具B，从C入口转换至D入口，散步的机会十分有限。要等到晚些时候，这些防患于未然的安保措施才会撤销。

国宴酒店前方燃起了巨大的喷射型篝火，穿着民族服饰的女子走到我们面前分发蒸糕片和羊奶酪。哈扎尔人异乎寻常地好客，乐于分享。过去的几年中，在驻贝尔格莱德的使馆内我已经有所体会，来到阿塞拜疆后，我才意识到这整个民族都拥有此项美德。

塞尔维亚驻巴库大使馆就在老城，看到自己国家的国旗在那幢优雅古典的三层别墅上飘荡，我感觉无比自豪。说到国旗，我发现阿塞拜疆人对于国旗的崇拜几乎赶上了美国人。你每走一步，就能看到一面国旗，有的大，有的小。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旗杆就在巴库港，水晶宫大厅的右侧。作为风之城的巴库，没有一刻是寂静的，因为它的中心始终有一面旗帜高高飘展着，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阿塞拜疆人还迷恋着其他东西。喷泉，公园，纪念碑，还有纪念馆。它们装点着巴库的地平线，成就此地的奇景。塞尔维亚使馆前的广场上就树立着一位阿塞拜疆作家的纪念碑。那是一尊巨大的头像，他书中的英雄人物垂挂在他的头发上。不远处还有一幢令人印象深刻的建筑——文学博物馆，巴库最著名的建筑之一。它里面珍藏着《哈扎尔辞典》手稿的复制版。

巴库整座城市是略微倾斜的，形状像竞技场。在老街最奇妙的体验是你会发觉海一会儿在这边，一会儿又在另一边——远处是本地的三种风景，三个层次的建筑：古老的，现代的，最后是超现代的摩天大楼。建筑与地形和谐地融为一体。没有丝毫突兀，没有任何碍眼的事物，一切如行云流水。

巴库未来会怎样，我无从知晓。在网上你可以看到未来规划，绝对会让你不由得屏住呼吸。本地居民已经切实地感受到未来已经开始发生，如果你有一个月没去城市的某个地方，再次经过便认不出来了。变化如此迅猛。

事实上，我在巴库见证的并非欧洲电视歌唱大赛，而是这个国家此刻的繁华。见证这座城市的黄金时代，这是一位游客收获的最大的礼物。

其他的礼物也将接踵而来……

*

从自然、地理和气候上看，阿塞拜疆可以把人逼疯！常见的气候带有十一种，但在这片相对狭小的地方竟然有九种！！巴库及其周边，包括里海-哈扎尔海位于地平面下27米；阿塞拜疆境内的高加索山海拔竟然有4400米！在这个落差范围内孕育了半荒漠、草原、湖泊、岩石化的河床、沙滩、火山、桦树林，这里有着占地巨大的国家公园还有众多史前遗迹，广布着温泉、油田和本地特色的动植物。说它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并不为过！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便是此地的岩层、石地和山脉。在阿塞拜疆，你将目睹星球古老的另一面。

我之所以想从哈扎尔带些鹅卵石给帕维奇，正是因为那片“海”的名字——哈扎尔海，它留存了曾属于哈扎尔人的记忆，岩层里留存着这个星球诞生之初的记忆和人类文明的根基。在出席盛大的欧洲电视歌唱大赛之后，我会沉浸在地理奇观之中。

这是一片建造在沙土之上的国度！我们常常忽略了这一事实。

迷人的地狱，诱人的风景

巴库附近有一片很大的区域，被称为戈布斯坦。它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证的文化遗产，无论从文化意义上讲，还是从地理意义上讲。这片区域充斥着光怪陆离的岩石、荒漠、奇妙的多山平原、间歇性喷发的平顶火山——还有数以千计的史前人类留下的岩画。这些露天艺术遗迹无不令我叹为观止。我没有想到自己能够在同一片土地上同时欣赏到触目惊心的自然美景和这个星球上最早一批居民的艺术创作。有超过6000块石头上见证了过去5000年到40000年的遗迹！

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媒体会给我们灌输那样单一的关于过去的认识——古埃及、玛雅、印加人，即关注木乃伊文化这一支——却遗漏了戈布斯坦，我们对此地无价的岩石宝藏几乎一无所知！

从巴库出发，沿着靠近里海——也就是哈扎尔海的海岸线的公路，就可以抵达戈布斯坦。一旦离开阿塞拜疆的首都，往南走，你就会看到典型的荒漠景观。银白色的砂石，有着灰色丝绸般的质感。它们曾属于海底世界，但沧海桑田，几十万年间，经历潮起潮落，咸咸的海水渐渐变成了琼浆，正是因此，这里又被称作“湖”。附近的石油钻塔形似塞尔维亚的吊桶杆，它们就像鸟儿般不断俯身饮用石油。

在阿塞拜疆，我终于理解了壳牌石油商标——那只精美扇形贝壳的精髓。石油有些是树木的化石，有些是贝壳的化石。阿塞拜疆的石油无论是陆产还是从海洋中开采的，都是贝壳化成的！这些贝壳活蹦乱跳的时候是美味的食物，生病了便开始孕育珍珠，死去了又变成沉积物——黑黄金！这种躲在硬壳里皱巴巴的生物是多么可贵啊，它奉献了多种多样的珍宝！

里海的沙滩和海岸上并非布满沙粒！你踩在脚下的都是贝壳。阿塞拜疆产的石油，无论是在海上还是在陆地上钻取的，都来自那些早已灭绝的贝类。我们的导游安吉丽娜告诉我们，如今巴库的石油产业延伸到方方面面。当我站在女人的角度，提议他们也应该开一家石油美容院时，安吉丽娜露出了一抹神秘的微笑。就在第二天，她送给我们四人每人一套用石油、火山泥和地上的贝壳作原材料制成的高档“哈扎尔”化妆品！包括一整套面霜、面膜、身体用磨砂膏、沐浴香波的化妆品，都是阿塞拜疆产的。

戈布斯坦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沟壑纵横的地方。沟壑之地。我们面前耸立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巨大的高高的平台，看起来简直就像外星的地理平台。它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迎接不明飞行物的降落场。尽管我们还站在海岸边，身处阿塞拜疆的最低点，但我的耳朵仿佛还是能感受到压力，好像自己正在上升或者降落。要知道里海可是一片在海平面下27米的水域。

我想，如果有光学意义上的海市蜃楼，那么声音和重力也可以构成海市蜃楼。是的，我确信如此。我们看着面前这片称为戈布斯坦的土地，这里有着壮阔的地理奇观，孕育着智慧与文明。

它正在发散着自己特有的声音。

*

戈布斯坦充斥着地理奇观。这里有山洞、岩石和各种各样的史前岩画；岩石暴露在干燥的风和酷烈的阳光下，留下各式各样被侵蚀的痕迹，都是气候的化石。这片巨大的充满诱惑的地狱般的风景之中，还留存着史前人类的绘画——这群人被称为戈布斯坦人——他们描绘了自己的小船、猎物以及象征他们自己的简单形象。这些开放给游客的石阵在这座星球上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在戈布斯坦体验到难以比拟的兴奋。这里无疑是极少数既能体验鬼斧神工的自然风光，又能感受数千年前的史前人类艺术的地方。此外，我还发现在戈布斯坦及其周边地区的传说中确实也提到了外星人。

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遗产的露天博物馆，馆长是一位头脑十分敏捷、专注事业的女人，她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她就像一位现代女祭司，一位史前时代的守护者，戈布斯坦地区的管理者。她名叫马拉哈特·法拉加瓦。记住这个名字！

不要忘了，我们一行四位女士是作为正式的塞尔维亚代表团受阿塞拜疆政府邀请，来出席欧洲电视歌唱大赛的。一辆小巧而舒适的白色小巴车伴随着我们旅行的全程，司机是一位男子，我们发现他在通过众多为类似欧洲电视大型活动设立的关卡时，居然不需要出示任何文件。一切似乎都在恭候我们。我们便开玩笑说，车牌上字母PA的意思是“来自潘切沃⁽⁷⁾的人”，那里的司机以车技糟糕著称，甚至在遥远的阿塞拜疆，甚至警察，都想对他们退避三舍。我们把这个只有我们本国人知晓的笑话告诉导游安吉丽娜，她瞥了我们一眼，告诉我们PA的意思是“总统用车”⁽⁸⁾，在阿塞拜疆只有三辆这样的小巴车。我觉得，直到那一刻，我们才意识到此行规格之高。一切对我们的确过于轻松，当然有时也困难重重（我们甚至不能独自去商店、提款机和餐馆……）。

我之所以提到总统的白色小巴车，因为它是戈布斯坦的传奇故事中的英雄之一。稍后，故事一旦开始，它就会开始承担自己的使命。

国家公园的理事被阿塞拜疆人尊称为马拉哈特- 哈努姆，她熟知此地亦真亦假的传说。在我有限的经验中，她也是我遇见的第一位如此精通科学的考古学专家、历史学专家。这位名叫法拉加瓦的女士几乎能对各种事实做出艺术上的阐释。她的讲解从事实到传说，从科学到歌咏风景的诗歌，无所不包；甚至在面对黄昏时分的深渊时，她还论及了玄学。

我们就像小羊跟着母羊般跟随她进入主洞，辨识山洞顶上堪比游戏的岩画——鱼肚子里藏着一只牛，穿着太空服似的外套的戈布斯坦人，在其他文明中未曾见过的形状奇异的船，鹿群经过的标记……这个主洞被称为“阿兹卡”，入口看起来就像阴户。我小心翼翼地搜集着预备带给帕维奇的哈扎尔鹅卵石，把它们塞进口袋里，唯恐被景区保安阻止。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们解释，我对阿塞拜疆砂石的热爱并非出于单纯的观光性质，也不是有收集癖，而是因为我必须完成的这件事。因为文学，因为热爱，我要将曾经属于哈扎尔的碎片埋葬在伫立于贝尔格莱德的塔斯玛吉丹公园的我丈夫的纪念碑边。

我们在曾经洪水泛滥、如今却干旱而焦灼的土地上蜿蜒前行，一只高加索蜥蜴就像宠物般跟随着我们。马拉哈特女士告诉我们在漫长的历史中，这里一度是孕育动物和植物的沃土，却在几千年前，偶然变成了里海-哈扎尔海。我为时间的纵深所震撼，从新生代到中生代再到古生带，如此明晰，如此自然，好像我们是在观看一档电视节目；但实际上，我们目光所及、踩在脚下的是闭锁在星球内部的岩层间喷射出来的能量。

我们正满怀期待地走在探索史前生命的路上，理事却突然停了下来；显然，她发现我们对一直尾随着我们的高加索蜥蜴充满好奇。她说道：

“我初到戈布斯坦上任时，一直努力熟悉这个地方，却遇到一件离奇的事。那是一天中午，酷热难当，我发觉石头上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光亮。那种恢宏的夺目的光彩，钻石般的光彩啊。走近些，我才发现是一条巨大的蛇，是它的鳞片在反射太阳光。我震住了，立在那儿，一动不动。那条蛇正看着我。不，我没有害怕……恰恰相反。我被那条蛇的美貌迷惑了，我爱上它了！”

我们看着这位理事女士，面面相觑，受到了惊吓，也被她镇住了，仿佛她自己就是她对我们描述的那条蛇。

“于是，我许下了一个愿望……一个宏大的愿望！”

“然后呢……？”我们不约而同地问。

“然后我的愿望成真！”

那个重大的愿望到底是什么呢，我想每个人脑袋里都掠过了一些答案：伟大的爱情，婚姻，孩子，博士学位，在国际上享有科学家的美誉，太空旅行，死后能进入天堂……

“我希望戈布斯坦能够被列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区之一。经过十年的艰苦奋斗，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亲爱的读者，我冥思苦想许久也不知如何表达那一刻的感受！在我生活的那个国家，首都的两座最重要的博物馆——国家博物馆和现代艺术博物馆——已经闭馆十年之久；我是一位作家的遗孀，我丈夫的作品已被译成了至少36国文字，他生前的作品《哈扎尔辞典》一次次在其他国家和大陆再版，却不允许在自己的祖国出版。事实上，无须赘言……塞尔维亚的愚昧落后所有人心知肚明，几乎是在一夜之间退回到蛮荒时代！但不要忘了，塞尔维亚也有一系列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纳入世界遗产名录的遗址。回到塞尔维亚后，我立刻查阅了名单：加姆兹格拉德-菲利克斯·罗姆利亚纳（2007），科索沃中世纪遗址（2004），斯图德尼察修道院（1986），斯特利拉斯和索伯察尼（1979）。

能有专门部门尽全力守护一个国家，是多么美妙的事。可怜的哈扎尔人灭亡，正是因为他们无力保护自己。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实体能够证明他们的存在，建筑、文学、文字、墓穴……“他们已经被淹没。”大概只有里海的名字尚且保留了历史的公正，在阿塞拜疆语里，它被称为——哈扎尔海，哈扎尔德尼斯。

还是聊聊我们的女主角吧。马拉哈特夫人是一位家庭美满却又热衷于科学事业的中年女人，她精神饱满，乐观积极，善于自我实现，她为曾经许下的宏愿得以成真而感到自豪，至今她仍致力于维护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的执照。她坚信，一旦拥有这一荣誉，就必须保持它的荣光。

事实上，戈布斯坦是高原上一片散布奇石的荒漠。在大型停车场附近终于有一棵孤零零的树。我们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理事让守卫们给我们采摘了一些桑葚。原来，我们是坐在一棵巨大的白桑树下。缎白色的莓果，透着无与伦比的甘甜，是久违的儿时的味道，我整个人都被甜蜜的温暖填满。当时，我正置身于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在古代历史的中心，然而这美妙的甜味却将我带回童年。马拉哈特女士向我们讲述与桑葚有关的逸闻，讲述丝绸之路一度穿过阿塞拜疆，讲述除了普通游客之外，不明飞行物专家们也会到戈布斯坦做相关研究，讲述新近发现了四副年代不详的骸骨。在介绍完里海-高加索地区考古科学研究所后，她以一番感慨作结：

“现在，亲爱的女士们，我要走回几个月前才开放的博物馆了，你们也将回到来时的小巴车上，不过一旦吃下这些桑葚，你们就会被戈布斯坦施下永恒的魔法—— 你们的灵魂将有一部分被牵绊住！”

桑葚启发了女士们自觉意识的言论，让我们不禁会心微笑。理事不经意地瞥了眼山下的建筑，我们则意兴阑珊地往小巴车走去。

意外的是，司机竟然打不开这辆超现代的总统专属坐骑了！他试过所有方法，生拉硬拽，借助工具，车仍旧岿然不动……守卫们也围了上来，来了四个人；他们鼓捣了一通，也无济于事。我们被困住了！还未离开，就被某种玄妙的力量困在了这里。最后，一位身材精瘦的年轻人从一扇开着的窗户钻了进去，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但我们都不敢坐回车里。我们的担心是相同的。如果我们钻进去之后，又被困住了该怎么办！当晚可就要举行欧洲电视歌唱大赛的半决赛了呀，就在水晶宫音乐厅，我们可要穿着时尚优雅的衣裙坐在特别的卡座里……！

丈夫去世后，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拥有一半哈扎尔血统（当然另一半属于塞尔维亚），我果断地认为，一旦驶离这片人类的电子科技所不能掌控的区域，那扇门就会恢复正常，于是，我走了进去。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我想。

果真如此。我们在博物馆门口打开车门时，没有遇到任何问题，之后也再也没有遇到任何麻烦。我们参观了异常现代、充满交互体验的博物馆，足以与巴黎的博物馆相媲美。理事此刻正坐在行政大楼里，精明，专业，带着商人般的理智，与之前判若两人。和我预言的一样，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

在返回巴库的路上，我又一次感受到飞机起飞和降落时的耳压变化。我们感觉天旋地转，头昏眼花。来自戈布斯坦的频率如此强大、敏锐。

我迫不及待地回到酒店房间，只想把身体抛在床上，暂时忘记阴魂不散的戈布斯坦，让自己的身心腾出一点空间，迎接下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当晚的欧洲电视歌唱大赛。可事情并非我想的那样。房间的入口处贴上了一张纸条：

亲爱的女士，鱼子酱已经放在了冰箱里。此外，还请查收阿利耶夫基金会赠送的礼物。

我环顾四周。床上堆着许多价值不菲的丝绒质盒子，地板上躺着一只巨大的袋子，里面是一张罕见的东方风格的毯子。

我坐了下来，开始哭泣。

阿塞拜疆人为何如此慷慨，我何德何能接受这样的恩惠？

珍贵的毛毯

我正在巴库，坐在位于哈扎尔海海岸边的地标酒店里哭泣。

阿塞拜疆人赠送的礼物将我包围：罐装鱼子酱、盛放东方茶饮的镀金手柄的水晶杯、银制盘子，盘子上雕刻着火焰图案——那正是阿塞拜疆，这座炽烈的国度的标志。此外，还有一张昂贵的、独一无二的毯子。

阿塞拜疆人为何如此，我何德何能接受这样的恩惠？我再一次问自己。

我擦着眼泪，接着犹如受到电击般顿悟：这些礼物只是由我代收而已，它们实际上是献给塞尔维亚，献给米洛拉德·帕维奇和《哈扎尔辞典》。我意识到自己承担着一份沉重的责任。

我将毯子从那只别致的皮包里取了出来。它用一层窸窣作响的包装纸包裹着，上面摆着一张闪闪发光的印着烫金字母的白色名牌，名牌上仅仅印着一个名字：梅赫里班·阿利耶娃。

阿塞拜疆第一夫人。品味非凡的美人。这里神秘的女主人。

我将毯子在双人床上铺开，在这座神奇国度的八天里，我孤身一人躺在这里，在阿塞拜疆，在哈扎尔。我的丈夫，米洛拉德·帕维奇不在枕畔。他长眠于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的墓穴中，与我阴阳两隔。感谢阿塞拜疆人、感谢哈扎尔人，他们为他塑造了第二副身体，让他的纪念碑伫立在塔斯玛吉丹公园，让孩子们能抚摸到他。家长们将孩子们高举到纪念碑的底座上，孩子们用手轻拍着冰冷铜像的膝盖，抚摸米洛拉德的手，摩挲他镀金的鞋子……帕维奇生前就是一位公众人物，去世后更加贴近公众。在公园里，任何人都可以触摸他的身体，站在他身边合影；那座纪念碑在某种程度上让人们与他之间的联系变得触手可及。他属于每个人，不独属于某个人。去世之后，帕维奇日复一日地伫立在贝尔格莱德的市中心，我难免嫉妒。

*

阿塞拜疆人将织毯技术视为国宝和杰出的文化遗产，他们还设立了一个“织毯部”！因为全国各地不同地区的编织法、图案、装饰、颜色、材质都有所差异，如果你购买或者获赠一条毯子，会附带得到一张精心制作的、注明准确信息的证书，这是一份独特的身份证明。

毯子在阿塞拜疆是被保护的品类。

我的毯子来自高加索地带的古帕地区，那是阿塞拜疆的边境，与俄罗斯接壤。8世纪的地图显示那里曾是哈扎尔王国确切的所在地。此后，它便告别了历史舞台，没有留下任何实在的遗迹供后人追索。

正如帕维奇在《哈扎尔辞典》中写道：

这部辞典中记录的事件发生在公元8世纪或9世纪（或者说曾发生了数起类似的事件），主要围绕曾经参与“哈扎尔大论辩”的哲人展开叙述。哈扎尔曾是一个自治的强大部落，这支善战的游牧民族何时被沉默的狂热驱使、从东方迁徙至此地已经不可考。7世纪到10世纪间，他们定居在里海、黑海之间……本书主要叙述哈扎尔人和哈扎尔的城邦消失之前的大事件——一场关于他们的信仰渊源的大讨论。如今我们已经无法解开哈扎尔信仰之谜，实际上，即使是当时已经发展为显教的三大教派——犹太教、伊斯兰教和基督教，也对问题的答案争执不下，三大教派流传至今，而哈扎尔王国在大辩论之后不久就覆灭了。

在古帕地区的高加索山上，有一座名为卡纳尔伊的村庄。住在那儿的两千居民操着陌生的语言。他们完全自给自足，守护着既有的各种各样的风俗习惯。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使用的是何种语言。但我推测，他们正是传说中的哈扎尔人。

招待我的阿利耶夫总统和他的夫人梅赫里班，试图用这条毯子曲折地传达他们的心意。编织的纹样、颜色和装饰——他们没有选择有声的言语，而是使用上述早已失传的语言，诉说着那支消失民族的秘密。它们留下待解之谜，留下传奇。

帕维奇和我都不知道里海在阿塞拜疆语里被叫作哈扎尔海，我们不知道任何与哈扎尔有关的地名，我们甚至不知道有一位著名的阿塞拜疆籍作家名字就叫作米尔扎·哈扎尔！这位作家还爱抽烟斗！

如今，这条毯子挂在帕维奇在贝尔格莱德的书房里。就在他的书桌边。我想，这是我给丈夫、我永远的爱人带回的哈扎尔人的礼物。起先我只想带回些鹅卵石，可最后，我却带回在高加索地区多雾的山地间自我放逐乃至绝迹的神秘部族编织的珍贵毛毯。

无论如何，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我将重返巴库附近的哈扎尔地区，沿着里海海岸旅行。阿塞拜疆，将是我永远的文学故乡。

*

帕维奇一去世，我便与所有人断了联系，甚至包括那些最亲密的朋友。仅仅二十四小时，我感觉自己的生活像是从激流变成了一潭死寂。近一年的时间里，我独坐在公寓里，电话铃不再响起，信箱里不再有新的邮件，那些带着悲伤和孤寂的慰问都消失了。我在鱼缸里养了两只金鱼，而鱼这种水栖动物的天性便是沉默。

我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曾向人求救，却鲜有人真正施以援手。

曾经簇拥着我的人群骤然消散，人们或是出于悲伤，或是出于私心，但更多的，是因为曾经对我的妒忌。

与此同时，我却不得不更多地与外界沟通——虽然是无声的——因为是通过电子邮件，帕维奇的出版商们从世界各地联系到我，他的读者们也不时用世界各地的语言给我写信。

只有在塞尔维亚，在贝尔格莱德，在我的祖国，我才会感到孤独。同样的，只在自己的祖国，帕维奇才会被遗忘。这话没有丝毫夸张的成分。面对残酷的事实，我已经足够克制。塞尔维亚如此决绝地与才华、成就、杰出、勤勉、诚实、耿直和精英划清界限。

三年时间里，在我的努力下，全世界范围内有超过40种帕维奇的著作出版。他生前的作品还在被人阅读，被翻译成汉语、俄语、土耳其语、印尼语、斯洛文尼亚语、英语、格鲁吉亚语、蒙古语、韩语……他的剧本在罗马尼亚、波兰，在莫斯科，在普利耶多尔被搬上舞台。

此外，我用了整整三年时间修订了塞尔维亚语版的《哈扎尔辞典》，这也是它最早的版本。这部死后重版的作品让我操劳到咳血。至今它已在世界范围内被翻译成36种语言，重印了95次。数字是不容争辩的事实。⁽⁹⁾

在塞尔维亚之外的地方，事情是简单、直截了当、轻而易举的。我四处游历，曾为世界各地的学术机构做关于帕维奇的主题演讲。我得以和人们交流。

只有离开塞尔维亚，我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这是件多么糟糕、恐怖、难以想象的事啊。我是米洛拉德·帕维奇的妻子。但我却只能在他的祖国之外，在塞尔维亚之外，得到援助，保护塞尔维亚自己的文化！

当我写下这些字句时，情况已经有了很大转变，这些着实归功于我西西弗式的勤勉，我独自承担了本应该所有人参与其中的事。我写作，为21世纪的塞尔维亚人作证，唯恐我们忘记自己的来路。这件事不仅事关一位作家，不仅事关他的作品、他的遗孀，它甚至成为塞尔维亚的某种隐喻。这个国家正在逐渐走向灭亡，但毁灭不过是积重难返，咎由自取！这个国家至今毫无悔改之心！

*

那是一个雾霭沉沉的夜，我置身彻底的黑暗中，精神濒临崩溃。也是在那晚，我找到了自我，是哈扎尔人带给了我光明，并帮我熬过了之后近两年的时光！阿塞拜疆的外交大使埃尔德尔·哈桑诺夫先生来到了我的家，告诉我在塔斯玛吉丹即将建一座帕维奇的纪念碑。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堪比闪电。要知道我的身心早就被那些口是心非的疯子摧毁了。我奔走于塞尔维亚的机构、协会、文职人员的办公室，只在极少数情况下获得知识精英们的接见，我被羞辱、拒绝，被晾在走廊上苦等，被厌恶、孤立、驱赶、戏弄、欺骗、虐待……甚至被咒骂。

实际上，不止我一人有上述遭遇，甚至梅赫里班·阿利耶娃女士也受到怠慢。他们是在利用我报复米洛拉德·帕维奇。

在这样的国度，在这样的时代，只要你活得成功，不论在有生之年还是死后，都不会被原谅。

然而，阿塞拜疆大使却递给我请柬，邀请我参加各种招待会和宴会；每逢米洛拉德的生辰和祭日，他们都会在他的墓碑和纪念碑前摆上花圈，给我送来一整篮一整篮高档礼物；我还收到一本特别的阿塞拜疆语版《哈扎尔辞典》，上面还印有那处公园纪念碑的照片，还有纪念碑的金属模型。我就像哈扎尔公主般被宠溺着，最后，还作为政府的客人来到巴库旅行，得到了一张哈扎尔的毛毯。⁽¹⁰⁾

哈扎尔人拯救了我的心，恢复了我的丈夫去世之后在他自己的国家、他的故乡所丢失的尊严。难道帕维奇和我注定要承受这一切？谁知道呢！唯一确定的是从我们拥有生命的那一刻起，就得面对这光明与黑暗并存的世界。

我清楚地知道荣耀的背后是什么……

失落的旗帜

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对欧洲电视歌唱大赛着迷。我喜欢欧洲音乐电视开场曲中闪现的星星，它们让我想起那些印在用来包橘子的脆薄包装纸上的图案！（年轻的读者大概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但我无意去阐明。这只是我私人经验中的一部分。）言归正传。当我还和家人住在一起的时候，妹妹和我会在欧洲电视歌唱大赛之前准备好几页列有国名、曲名和空白栏的纸，方便我们自己投票。长大后，我结过两次婚，试着让两任丈夫和我一起做同样的事情，但他们并不欣赏在自家客厅里投票的主意，也不理解我近乎庆祝节日般的热情。（显然，你们只会成为狂热的运动迷！）短信投票的方式已被引入，而当那轻柔的音乐一响起，我那种女孩式的参与庆典的激情就再次被点燃。

在此之前，我从未在现场欣赏过音乐比赛，甚至在我的祖国塞尔维亚都没有过。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在欧亚之间，在阿塞拜疆，在巴库，成为欧洲电视歌唱大赛的现场观众！主办国的特邀嘉宾！人生如戏。

我小心翼翼地保存着2012年欧洲电视歌唱大赛的三张票，其中有两张是半决赛的入场券，一张是决赛的入场券。和收到阿塞拜疆第一夫人赠予的附带证书的毯子一样，它们带给我的，不仅仅是情绪上的抚慰……

有人将欧洲电视音乐大赛视作一场时尚风潮——他们无疑大错特错！它的意义远高于此！我活到现在，游历过四方，还从未见过其他地方掀起如此风潮。比赛就在海边的水晶宫的音乐厅举行。音乐厅刚刚建成。到了夜晚，奢华的灯光亮起时，射出的光线仿佛可以照射到了最近的那颗星球。

音乐厅中的音响效果宛如水晶般剔透，可以同时取悦超过两千位观众。用普通的手机随意录下现场的歌曲，都足以媲美任何专业音乐设备的音效。我的座位很高，就在大厅主席台正下方，足以将整个大厅的宏伟景象尽收眼底。目光所及……是极度辉煌的声与光。舞台上冰火对决。安保措施严密整饬。约800人的团队在进场处奔走协作，保障着观众的安全。观众们先后要通过三次安检，从停车场到音乐厅一路有多个检查点，现场秩序井然。根据我收到的入场券可以推测，当晚的决赛入场券约为1000欧元。令人意外的是，入场券上印有我的名字，因此，我还必须出示护照。我学到了不少关于恐怖袭击的知识，对相关安保措施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因为电视节目在整个欧洲播放，三场原本应该在黄昏举行的比赛被调到凌晨。比赛结束的时候，已然破晓。

因为坐在音乐厅里，我错过了烟火，不禁有些遗憾。但夜晚的巴库本身就焕发着迷人的光彩，璀璨的高塔，宛如现代灯塔般在云端放射着激光的摩天大楼，数不尽的发光的音乐喷泉，极具当地特色的饰灯，置身其中，你便能欣赏永不落幕的烟火。

我的房间位于酒店的十六楼，透过占据整面墙壁的玻璃窗，可以俯瞰音乐厅、大海和光芒如焰的高塔。连续八夜的灯火盛典，足以让我铭记一生。

欧洲电视歌唱大赛曾经是一场包罗了欧洲绝大多数国家的节日；如今参赛选手越来越多，并且随着欧盟的成立，在某种程度上，选手也变得多样化，但节日的氛围却不断变化，变得更像一笔巨大的生意。歌唱比赛变成了类似好莱坞、宝莱坞乃至工厂般的由英国人操控的巨型商业实体。不可否认，主办国仍是曾经的主办国，歌手也毫无争议地代表着不同的国家，但节目的标准、基本架构、组织形式乃至每一处细节都由英国人把关。歌唱比赛变成了规模巨大的英国公司。节日盛典已然变味。

过去三十年里，我们生活的世界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比如道德的标准，比如智慧的价值。内部早已变化，却维持着表面的和平镇静，但我们这些普通人只相信我们所能看见的。因此我们相信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毫无疑问，它们是真实的。但背地里、在我们视线之外发生的事，却更加复杂、有力，也更为关键。

我坐在欧洲电视歌唱大赛的现场，犹如置身云端，整个音乐厅都向我敞开着，舞台、走道、观众、导演、参赛者集中候场区……但我不得不承认，更多的时候，我关注着发光的巨型屏幕，而非现场的舞台。某种程度上，此情此景是对我们这些生活在21世纪的普通人的生命的隐喻，我们过着芜杂而多变的人生。我可以看见导演区的闪烁的摄像机、无数的屏幕，看见摄影师在选手之间穿梭（这场面你没法在电视里看到），他们循着精确的路线奔到歌手面前，接着又迅速折回，以免影响到现场直播。我发觉就在我身边正站着一位保镖（我就座的区域，每六个人就会配有一位保镖）。我拍下了许多令人注目的场景，我挥舞着旗帜（遗憾的是，我手里只有一面免费派发的阿塞拜疆国旗，所以无法亲自为塞尔维亚摇旗助威）。与此同时，我还紧盯着靠近座位的那排闪光的摄像机，回过头看，任何一位电视观众所看到的现场都比我看到的要清晰得多。

可现场的氛围没的说，充满力量，令人澎湃，魅力无穷，仿佛能一点点看透生命本身，虽然留下的仅仅是一点碎片，一段回味，一种印象。

停车场与大厅的距离十分远。我们不仅要带上一双舒服合脚的平底鞋（？！），甚至还带上一两只三明治以备不时之需，每一届的决赛之夜都超过（或者说至少，这取决于你怎么看）五小时。欧洲电视歌唱大赛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它既像是节日盛典，又类似于运动竞技比赛。身着晚礼服或燕尾服，带着闪光的珍珠和金饰，脚蹬高跟鞋的观众们排着不见首尾的长队依次通过安全检查口。和所有折磨人的公共活动一样，所有观众随身携带的包都要搜查，连水都要接受检查。此外，VIP贵宾在铺着红毯、装点着花篮的音乐厅门口还必须接受金属探测器和携带警犬的安保的检查。终于等到决赛时刻了，可我不仅要出示印有我名字的专门入场券，还不得不出示护照。

飙升的肾上腺素和节日的狂欢，让我感觉自己兴奋到极点，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破坏我的好心情，只有一件事让我耿耿于怀。音乐厅位于伸向里海-哈扎尔海的海岬上，海岬上伫立着一根飘展着阿塞拜疆国旗的旗杆。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旗杆。当然，不仅仅是旗杆本身，旗杆上的国旗也是最大的。高加索-里海地区吹来的风终日在巴库呼啸着，只要你经过这儿，就会听到那面国旗发出雷鸣般的巨大声响。没能在节日现场举起一面小小的塞尔维亚国旗让我懊悔不已；我有些自卑，甚至开始质疑自己的民族身份，爱国心让我如鲠在喉。我曾试着找一面塞尔维亚国旗，甚至在正式拜访驻巴库外交使馆时，向大使求助，却得不到回应。要知道我们属于一个民族，没有必要打着爱国的幌子谋取私利，也不会在任何场合滥用国旗。好在我国的选手获得了欧洲电视歌唱大赛的第三名！对于一个小国而言，无疑是一场巨大的胜利！但未能摇动三色旗为泽里科·约克西莫维奇、为我们、也是为自己助威，却让我心伤不已。我曾态度温和地向塞尔维亚大使馆的外事处请求，我需要的不过是那种全国的报刊连锁店都在售卖的廉价国旗和国徽。事实上，我们这样的平民往往无缘国际性的政治场合，甚至是体育竞技比赛场合。想想我们过着怎样的生活！我们代表着绝大多数人，我们是最普通的爱国者。但实际上，我们却像是国家饲养的宠物。我们甘愿被差遣，尽管如此，我们仍旧爱着自己的国家。我们的爱，不多也不少，我们需要的，仅仅是一面国旗。

后来，我终于在街角的报刊亭买到一面小小的、价值五十元的塞尔维亚国旗，我把它插在花瓶里。那是一只细细的、只能插一朵花的花瓶。我试图用它抚慰我在狂欢庆典后的落寞，填补我在阿塞拜疆欧洲电视歌唱大赛上未能展示祖国标志的失落——它是祖国的象征，也是欧洲的象征。

死亡，或者重生

阿塞拜疆是火之国。它的国徽形似火焰，一团喷涌而出的火红、深紫、橙色火焰。

距离巴库不远的海岸边上，有一处火祠，名为“阿塔山”⁽¹¹⁾。想要介绍这一片古老的焦土并非易事。它不同于我们熟悉的古代历史中的庙宇，那里没有宏伟的纪念碑建筑或美轮美奂的立柱，也没有留下任何见证人类对火元素的敬畏与崇拜的实物。什么都没有！它不过是在平坦的焦土上用平整的暗黑色岩石垒成的庭院，庭院中心有一座矮塔，自燃的火焰从塔中源源不断地喷出。这团火已经燃烧了数个世纪。火祠与琐罗亚斯德教⁽¹²⁾有关。这一古老宗教崇拜火，在印度、波斯等地盛行；它竟然流传到此地，从地理学角度看，着实奇异。

我走进阿塔山。它看起来就像古代商队的歇脚处，院墙隔出了许多内庭。这些内庭既是祈祷室，也是供朝圣者、火之信徒遮雨蔽日的庇护所。

火祠沉默地证明着远古时期对地底热力的崇拜，折射了人类与地球、与自然、与令人惊异又难以预测的天地之力和谐共处的历史。

不得不承认，直到我走进火祠，我才意识到阿塞拜疆人为何会迷恋喷泉，为何在每一处街道上都修建着喷泉，为何这里随处可见伴着光与音乐的水之舞。答案就在这里：在里海-哈扎尔海之滨，在海洋深处，只要你叩一叩地球，便会喷出油料、天然气，还有伴随着灼热的气流涌出的混杂着火山灰和熔岩的涓涓水流。在阿塞拜疆，除了从里海-高加索地区吹来的永不止歇的风以及海滨的村庄，其他的事物无一不是滚烫的。

我们的巴士司机是一位安静的男人，他话很少，总是低着头看地面，直到踏进火祠，他才第一次开口说话。

“请诸位参观火祠吧，我要回家一趟，离这儿不远，就在附近的村子，我给你们摘些自家院子里的黄瓜吧。”

他的直率让我们很意外，当然更让我惊讶的是他给我们带来的礼物。黄瓜，竟然是黄瓜！

他很快就回来了，满是自豪地扛着一捆小小的温热的黄瓜。这些黄瓜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异常多汁，美味极了。

“我对自家院子里的黄瓜，可是很有信心！你们不知道要让它们在阿塞拜疆、在海边活下来有多难，而我却拥有一整座菜园。这里遍地都可以挖到油和气，可我们也需要黄瓜啊！”

老天，我从哈扎尔的土地上带回的一切都不及这句话给我的印象深刻。世界是相对的，财富同样也是相对的，无法用数额的大小来衡量的，人类对它的认知可谓千差万别。

我在阿塞拜疆仿佛化身为真正的哈扎尔公主，收到了许多珍贵的馈赠，有丝绸、天鹅绒、金银财宝、织物、茶叶，但黄瓜却是绝无仅有、意义非凡的，是礼物中的礼物。透过它，我看见哈扎尔这片土地的本质。

一进火祠，我的漆皮凉鞋上的带子便开始噼啪作响。可真有我的！没有谁会穿着简易的凉鞋走石头路，何况地下还充满易燃气体，地球的内部正在呼吸！这声音似乎暗示着前路将充满这样或那样的惊喜。我这个年纪，已经历经沧桑，对于人世乃至彼岸世界都有所体悟。

参观了12世纪的火祠之后，我们来到一处兼具建筑学价值和人种学价值的现代重建的遗址——“加拉”。和之前的遗址截然不同，“加拉”被整饬得焕然一新，它的外观融合了古典与现代风格。这座伫立在考古学公园里的中世纪堡垒已经彻底翻新，就连最底下的石子都已经换过。它整个儿都是崭新的。

不要忘了，我之所以启程开始这趟阿塞拜疆之旅，是为了从被视作哈扎尔人的人那里带回些石头，埋在帕维奇身边，埋在我的丈夫身边，埋在位于塔斯玛吉丹公园的纪念碑边上。于是，我来到这个如同鸡尾酒般混合了各种文明的国度，我在戈布斯坦、在火祠收集到了石子，在沙滩上捡到了小贝壳。然而，在加拉，一切都被修饰得近乎完美，我甚至都看不到一只鹅卵石。

我趁机询问带我们穿越巨大遗址的馆员，这里是否发掘过任何可以证明公元9世纪哈扎尔部落出没于如今的阿塞拜疆的证据。

但她并不理会！她不断重复哈扎尔这个民族并不存在，哈扎尔不过是一片海。但我坚信历史上存在哈扎尔民族，并罗列了一系列证据，却还是没法说服她……那女孩十分固执：这里没有哈扎尔人，只有海！我回味着这句话，觉得她不无道理，帕维奇选择这个消失在历史和时间的深渊中的民族作为主题并非偶然。所有民族都能在这个主题中获得关于身份的隐喻。曾经桑田，如今沧海——哈扎尔海——仅此足矣。就像亚特兰蒂斯岛沉没后，只剩下名为亚特兰蒂的大海⁽¹³⁾。世事变迁后，唯余空寂。正是因为没有留下有形的遗迹，哈扎尔人的故事才变得格外神秘——没有建筑，没有语言，没有文字，没有墓穴，没有陶制品。了无痕迹！只有这面富藏着石油的水域还被当地人称作哈扎尔，只有阿塞拜疆境内的几处村落名为哈扎尔，只有某个姓氏叫作哈扎尔。

哈扎尔地区的哈扎尔人也质疑我，令我大为受挫。我和一位现代风格的可汗雕塑合影，想象他就是《哈扎尔辞典》中的可汗，而我正是哈扎尔海滨的阿捷赫公主。为什么不呢！？

那天早上，我们四个人是这片综合景区仅有的游客，五月的烈日炙烤着万物，我们的导游金娜（也就是安吉丽娜）头痛欲裂。我们只好躲进新翻修的中世纪堡垒附近某家超现代风格的餐厅里。餐厅的外立面由钢筋、大理石和巨幅玻璃构成，与近旁堡垒的浅灰色石材堪称绝配。我们坐在皮沙发上打着瞌睡，毒烈的阳光影响了我们的心情，我们只觉得累和困，甚至还有一丝忧郁和沮丧。空调发出单调的嗡嗡声，远处几位侍者正在低声交谈着。我们不发语言，每个人都深陷在自己的情绪里。

突然，有东西重重地撞上了玻璃墙。撞击声十分有力。我们跳了起来，侍者们一路小跑。一只带血的鸽子躺在了餐厅外炽热的大理石地上。它背部着地，仰躺着。已经死了吗？！这情景既诡异又恐怖。鸽子似乎将巨大的玻璃幕墙当作了空气，误以为这里没有阻碍，全速冲了过来，便撞上了。现在它已经死了，就躺在我们面前，近在咫尺，却因为一墙之隔，内外之别，又仿佛远在天边。它被玻璃墙反射出的那片无际的天空欺骗了，这幻象给了它致命的惩罚。

孤单的鸽子要飞往哪里？为什么它没有意识到那里不是天空，而是墙？为什么它一定要我们亲眼见证它的惨死？为什么我会在这次愉快的旅行中见证死亡？为什么哈扎尔会有这样的惨剧？

侍者们端着一杯水，冲了过去，推开门，去救那只鸽子。

就在这时，我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它翻了个身，站了起来。

它还活着！

我们都满心欢喜地松了一口气。我们见证了一次死而复生。多么神奇！多么幸运！我们亲眼见证了一场意外的死而复生。

鸽子转了转它的小脑袋，透过玻璃打量我们。它似乎在摆造型，于是我为重生之后的它拍下了一张照片。不久，它在大理石平台上蹦了蹦，扑腾了两下翅膀，便向着天空，向着那片自由、开阔、无限、近于永恒的地方飞去了。

可它刚刚飞了几米，就跌回地面。仍旧是背先着地。和刚才一样。不过它小小的爪子握得紧紧的。

侍者们冲了出去，给它的身体洒水，将它挡在阴影里，却无济于事。鸽子一动不动。它死了。就隔了几分钟，它又死了一次。

我们几乎是逃出餐馆的。无形的死神之手就在身边制造暴行，我们感到恐惧。

我连续见证了两次死亡和一场重生。

多么可怖的经历！

即使强者，也难逃一死。

*

2011年6月，贝尔格莱德塔斯玛吉丹公园的帕维奇纪念碑揭幕仪式遭遇了一场强暴风雨。当天，雨水如注，路上水流成河，树木被风撕扯着。塞尔维亚和阿塞拜疆的两位总统几乎无法完成为纪念碑揭幕的仪式。风不断吹起遮盖物，露出纪念碑本身。

两国使者充满仪式感地走到帕维奇的纪念碑旁边。塞尔维亚总统鲍里斯·塔迪克吩咐我，由我将他们引至纪念碑边，并宣读官方协议。随后，一群鸽子被放了出来。但有一只鸽子怎么也不愿飞走。它始终缩在帕维奇的纪念碑、帕维奇的第二副身体附近的花圃中。塔迪克把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仿佛他的双手就是它的巢穴、食盆，他把鸽子递给了我，让我爱抚这只鸽子。莫非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那一刻，我被击中了，竭力平静地说：

“是他，是帕维奇的魂魄，对吗？”

塔迪克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但是在他的眼睛里有一片深渊般的空寂，透过它，你仿佛看见星辰与宇宙的尽头。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失神的一瞥。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矫情。总统和哈扎尔公主，白鸽和暴风雨。

但这就是事实……

*

总统团队、大臣、安保、记者、摄影师按部就班地退场。

一位记者却留到了最后。很意外地，她向我提问：

“那只鸽子是被做了什么手脚吗？”

我回答：

“大概是接到了政府最高级别的指示，我无权再透露更多了！”

哈扎尔海滨⁽¹⁴⁾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场地跨欧亚的身心之旅也将以筵席作为结束。

我就坐在哈扎尔海的海岸边，享受着海鲜午宴。他们帮我们披上了柔软的毛毯，猛烈的风带来了油和贝壳的气息，侍者们端上了许多盛着鱼和酱汁的浅盘。

阿塞拜疆的一切都是那么模棱两可。这儿既不属于欧洲，也不属于亚洲，既不以穆斯林为主要宗教，也没有其他足以称霸一方的宗教；人人都会俄罗斯语，但他们的母语却属于土耳其语系；甚至里海，名为海，实际上，却是湖。

著名的白鲸鱼鱼子酱中的白鲸鱼真的是一种鱼。我这才意识到，白鲸鱼并非一家公司的名字，而是一类特定的鱼！一类异常美味的鱼。它必须生活在大海和河流之间，所以十分稀少。

他们端上了用鲟鱼、白鲸鱼、库图姆鱼和萨赞鱼等烹饪的菜肴，在国宴上，这些鱼都会配上石榴酱。主食沙拉是鲜李子和酱李子。桌上摆着一排碟子，分别盛着鲜嫩多汁的小葱、香菜、蒿菜、薄荷。

阿塞拜疆菜与土耳其菜、塞尔维亚菜的口味差异极大。这里的菜通常是半熟的，分量少，但会放更多酱汁，口味更加辛辣。它不同于小亚细亚风味，更像是南欧或地中海菜系，却保有自己的风格。我猜，这里的菜大约受到里海-高加索地区菜肴的影响。它给我的味蕾带来了异常特别的体验，让我回味良久，犹如此地的历史传统和地理起源。

阿塞拜疆最著名的菜肴是肉饭，我可以直截了当地说，阿塞拜疆肉饭的烹饪方式与塞尔维亚人处理米饭的方式完全不同。阿塞拜疆肉饭的秘诀在于香料。抹着一层厚厚核桃酪的鸡肉是当地的名菜，肉饭上也常常覆上一层类似的酱汁。

不过，在阿塞拜疆喝上一杯咖啡可真是件难事；欧洲电视歌唱大赛期间，也不例外。我花了五天时间才意识到阿塞拜疆人根本没有喝咖啡的习惯。从文化渊源上看，阿塞拜疆人之所以喜欢喝茶，大约受到两种文化的影响：一是俄罗斯文化，二是伊斯兰文化，这两种文化对阿塞拜疆的影响可谓源远流长。阿塞拜疆人喝茶的习惯，具体到使用的器具、泡茶的方法、茶的口味，都因袭了俄罗斯和伊斯兰的经验，所以有些外国人会觉得当地饮茶的方式似曾相识，有些外国人却感觉颇为陌生。如果你预备在巴库喝一杯咖啡，先预留好等待的时间；咖啡端上来后，通常还没有糖，你得额外要一些糖，而他们给你的糖不会超过一茶匙，甚至会以牛奶代替。一开始，你会觉得是服务员在偷懒，认为大赛主办方对服务员的培训不过关，但你很快会发现，即使是在应对其他更为复杂的情景时，他们也没有出过任何纰漏；我这才意识到在阿塞拜疆咖啡是舶来物，麻烦的根源并非负责餐食的服务人员的怠慢、语言障碍或者低效，而是咖啡本身。

旅行的后半程，我改喝茶，一切便好多了。他们将坚硬的方糖单独放在一只碗里，我喜欢将它们投入茶水中，抿上一口。方糖逐渐融化，甘甜的滋味随着茶水缓缓弥漫于唇齿间的感觉令我回味无穷。

*

旅行的最后一天，我们受邀参加了一场家庭聚会。巴库当地的别墅集中在海岸边，聚会便是在海边。那天是某位同行者母亲的八十岁生日，这位老妇人定居在塞尔维亚，但出生在阿塞拜疆。

我坐在阶梯边，感觉自己置身于一场气氛、排场都和电影《芬妮和亚历山大》⁽¹⁵⁾中的情境一模一样的节日聚餐。这感觉奇异极了。

尽管只是一场家庭聚会，但宾客都是阿塞拜疆文艺界、知识界、政界以及学术界的精英。尽管不算意外，但在此之前，我还从未出席过如此规格的私人聚会。高雅的话题和举止，高级的招待和饮食，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在自己的祖国，我却从没奢望能有如此文明的待遇。

我们一行塞尔维亚女子被这家人视作远道而来的贵客，被邀请前往家中做客。正因为我们是塞尔维亚人，才有如此礼遇，加入庆典。宴会上，我们一再为塞尔维亚举杯。这家人十分好客，他们直率、淳朴和细致，远离故土的我仿佛又回到了祖国。虽然我身在阿塞拜疆，却不时感觉自己是在塞尔维亚南部、希腊或者土耳其小镇上的名人世家，甚至还感受到阿罗蒙地区特有的微妙氛围。

让我大感意外的是，宴会上招待我们的女主人，一位女政治家竟然把手机别在胸口。我着实吓了一跳！要知道，在塞尔维亚，女人一度（甚至直到现在）把钱藏在胸口中心的位置，她却把现代通信设备放在如此私密的位置！（可别跟我说把手机放在胸口会影响健康！把钱放在胸部也不健康；健康与否这不是重点！）

我们随后前往女政治家附近的另一处别墅里饮茶、吃蛋糕和饼干。那幢别墅位于哈扎尔海滨。那儿有一片泳池，有一座种满桂足花、须苞石竹和玫瑰的花园。一只盛着茶水的地道的俄罗斯式茶壶就摆在室外，旁边还有一只形似水烟壶的装满火炭的小炉子。

我在花园里左顾右盼，打量着围坐在大桌边上的人们。俄罗斯女人身材浑圆、金发白肤，有着深色的大眼睛，面部就像长有鸟嘴般轮廓分明；皮肤黝黑的男人却显得面目模糊。世界各地不同地区乃至不同时期的文化与文明在他们身上留下或深或浅的烙印，这些印记互相影响，难以辨明……女人们已经开始生出皱纹，却露出猫似的养尊处优的神情，吸引着在场男人们的关注和照顾。长久以来，不仅在塞尔维亚乃至整个欧洲，女性们不得不委身于男人。无所不在的男权和与之相关的不平等已经被我们视作司空见惯、理所应当的事，我们甚至开始学会饮鸩止渴，陶醉其中。很久之前已经在欧洲绝迹的事物竟成为如今令我们趋之若鹜的事物。无疑，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返程日子到了，当我带着打包好的行李准备离开时，却被告知航务系统中无法查询到我的返程票，我将无限期地滞留在巴库！虽然我是VIP贵宾，乘坐的是商务舱，购买的是原价票，却仍旧无济于事。虚拟的航务系统将它们一笔勾销了。我被困在距离家几千公里之外的阿塞拜疆。我有些恐惧。我想一定是头上的神明在警告我，他们曾经在我面前杀死了一只鸽子，如今又要阻止我返程。我似乎在欧洲电视台、欧亚基金会赞助的朝圣之旅中，冒犯了哈扎尔人……

既然我丈夫米洛拉德·帕维奇的巨型纪念碑曾由一架军用飞机从巴库运到贝尔格莱德，那我应当也能乘上一架民用飞机返回小小的塞尔维亚啊。我祈求头顶的神明不再阻挠我，我愿将我身边的所有礼物全部贡献出来，但显然整件事中起决定性作用的是阿塞拜疆的外事部门。

终于，在行政力量和其他人员的协助下，航务系统解锁了我的名字。我搭上了飞往贝尔格莱德的航班，在飞机里，我从报纸上得知音乐大赛决赛的当晚曾及时阻止了一场恐怖袭击。坦白说，我并没有被吓到。比起恐怖袭击，路上的交通，甚至那些不怀好意的神魔更让我畏惧。

回到贝尔格莱德之后，我把从哈扎尔带回的鹅卵石埋在塔斯玛吉丹公园纪念碑附近的花圃中——包括戈布斯坦的深色石头，从名为阿塔山的火神之庙中带回的黑色碎石子，还有从哈扎尔海滨带回的小贝壳。

最后，我写下了这次旅行的见闻——《哈扎尔海滨》——我相信文字就像石头一样恒久稳固，这是我成为作家的原因。愿文字永恒……

(1)公元1世纪到4世纪间在埃及出现的一种为死者描绘的胸像或肖像。人物表情忧郁，个别有姓名，通常画在木板上，置于死者木乃伊面孔的包裹布之下，或直接画于覆盖木乃伊的尸布之上。由于这类肖像在埃及法尤姆地区发现最多，故名法尤姆肖像。——作者注

(2)德尼斯（denizi），在阿塞拜疆语中意为：海。

(3)巴库水晶宫（Baku Cnystal Hall），一座位于阿塞拜疆巴库的多功能室内场馆。包括音乐厅和体育场在内的各种设施均由轻钢结构制成，外观类似于切割的水晶。2012年欧洲电视歌唱大赛在此举办。

(4)贝尔格莱德，塞尔维亚的首都，在塞尔维亚语中意为：白色的城市。

(5)德语，意为：米哈伊洛维奇夫人。

(6)巴登-巴登，德国西南部城市，是著名的温泉疗养地，旅游胜地和国际会议城市。

(7)潘切沃（Paněevo），塞尔维亚地名。

(8)总统用车，英文表达为Presidential Apparatus，缩写为PA。

(9)本书写作时间为2012年前后，该统计数字为当时可考数据。

(10)至今没有任何塞尔维亚的机构或组织在帕维奇的墓碑或纪念碑前放过哪怕一束悼念的鲜花。但阿塞拜疆大使馆每年都会这么做，阿塞拜疆商会和工人们还在为塞尔维亚修路。此外，同样讽刺的事也发生在莫斯科；每逢帕维奇的诞辰日，俄罗斯作家协会、文艺工作者联合会都在莫斯科市中心的外国作家纪念碑群中帕维奇的雕像前摆上一只花圈。——作者注

(11)阿塔山，意为：火地。

(12)琐罗亚斯德教是在基督教诞生之前在中东最有影响的宗教，是古代波斯帝国的国教，也是中亚等地的宗教。

(13)亚特兰提海，即大西洋。

(14)哈扎尔海滨（Hazar Denizi Sahilinde），Hazar Denizi Sahilinde为阿塞拜疆语，哈扎尔海滨即指今里海海岸。

(15)《芬妮与亚历山大》，著名瑞典导演英格玛·伯格曼在1992年拍摄的电影，影片中呈现了一场其乐融融的圣诞家宴。

出版说明

本书收录了雅丝米娜·米哈伊洛维奇独自创作的两部作品，一部是于2010年在《Ona》杂志上发表的《迟到的情书》，另一部是于2012年至2013年在《Ona》杂志上连载的《哈扎尔海滨》。

本书同时收录了雅丝米娜·米哈伊洛维奇和米洛拉德·帕维奇共同创作的两部作品。2004年，两人合作的《爱情故事的两个版本》在《igoja》杂志上发表。《科托尔文具匣》是两人在不同时期创作的两篇作品，这两篇作品是第一次作为同题作品收录在书中。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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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船上的孩子

[塞尔维亚] 雅丝米娜·米哈伊洛维奇 著
刘媛 译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太阳船上的孩子
[塞尔维亚] 雅丝米娜·米哈伊洛维奇 著　刘媛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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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8.8
ISBN：9787533953249

目　录

太阳船上的孩子

当莫斯科迎来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年

埃及纪行

太阳船上的孩子

我用一生来实现梦想。

你会说：其他人也都是这样度过一生的。

此话不假。

其他人也有梦想，他们的梦想有些得以成真，有些只能束之高阁。实话实说，绝大多数人是后者。

可我不一样，我的一生是由一个又一个成真的美梦连缀而成：它们或宏伟，或渺小，或有意为之，或无心插柳，而我始终为了践行梦想而努力，就像笑话⁽¹⁾里买彩票的傻瓜般一次次尝试，不言放弃……

早在二十年前，我就许下宏愿：去一趟威尼斯，趁它尚未沉没之时。

在那时的我看来，威尼斯几乎是世界上最遥远的城市，是我无法抵达的地方，这将是一趟遥不可及的旅程，我注定与它无缘……

过去几十年里，在我的故国，恐怕只有少数人未曾到过的里雅斯特⁽²⁾来一次购物之旅，未曾前往罗维尼⁽³⁾度假（如果你跟团旅游，从这里只需再走一天海路就可以抵达威尼斯），未曾参加“发现意大利”或是高中、大学里组织的观光团来开启一场威尼斯之旅，而我便是这少数人之一。

后来，意大利北部不再与我的祖国接壤。不仅如此，公路运输、航空线路、签证制度、政治隔离制度，也因为故国的数次分裂和统一而屡屡变更，致使威尼斯变得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难以企及。然而，我对它的向往却与日俱增。

似乎每个人都应该去过威尼斯：家人，朋友，熟人，邻居。他们甚至向我发难：

“怎么可能，你竟然没有去过威尼斯！？”

“我没去过。”我懊恼地应付着，为自己年届四十，却从未经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文化历史的朝圣之旅而感到羞耻。

与此同时，我也嫉妒他们，嫉妒他们有自己的故事、记忆，嫉妒他们有自己的威尼斯。当世界各地的作家将他们在威尼斯的经历写成小说、故事集、游记，当无数知名的电影、电视节目、新闻报道围绕着此地的双年展、狂欢节和电影节展开，此时，即使我真的到了威尼斯，威尼斯对我而言，也不过如此吧。我的愿望似乎无足轻重。威尼斯已经是寻常事物，是人人皆有的经验，是普罗大众共同的想象。

我是巨蟹座，关于巨蟹座的主要特质、性情、喜欢的颜色、出生石、幸运草、口味偏好等等，世界各地的人们用不同的语言写下了不尽相同的描述。但有一件事却是毋庸置疑的：巨蟹座的代表城市是威尼斯。之所以有这样的论断，背后的逻辑简单得出奇：巨蟹座是水象星座，与之对应的就是水上的城市。然而，并不只是脉脉水流将我召唤到威尼斯。作为无法与之晤面的“少数人”，我始终被它吸引。它，寄托着我尚未实现的心愿。

寻访一座城市，却双手空空而返，未免令人丧气。但我们面对的阻碍可谓千奇百怪，超乎想象，比如临出发前的那场意外。那时，丈夫和我已经预订好1999年3月26日入住的威尼斯维特纳膳食酒店，但就在24日，北约轰炸了南斯拉夫。

我不相信所谓“发大愿者必有魔考”之类的宿命论。我更倾向顺势而为。有的人埋首目标，为之努力；有的人等候时机。但在我看来，强者要主动把握时机，在幸运稍纵即逝的瞬间，伺机而动。

*

如果梦想一次次落空，你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放弃，要么耍点小花招。于是，我决定不再将旅行的目的地定为威尼斯，而是用其他城市替代，比如的里雅斯特。

去的里雅斯特实际上是绕路了。它位于地中海沿岸亚得里亚海的海湾处，在最北边，但与威尼斯大致毗邻。至少在我看来如此。过去，南斯拉夫国家航空公司有飞往罗马、那不勒斯、米兰（却没有威尼斯）的航班；到了2001年，增开了一条飞往的里雅斯特的航班。我终于可以开始我的计划了。

“不，不行！”有着类似计划的朋友劝我，“最好在六月的时候去利多-迪耶索洛，去那儿的全部花销将远低于游览其他欧洲大城市，而且那地方离威尼斯的海陆距离不过三十公里。”

国家航空公司的旅行手册上写着，6月到9月的节假日可以预订利多-迪耶索洛当地的十多家酒店。丈夫和我还可以挑选酒店的星级，留宿的时间，是否包含早餐，等等。棒极了。我精心策划着度假方案，在威尼斯的周围布下一张网，希望不再错过一睹其芳容的机会。

但我失败了。威尼斯似乎也在我身边布下了重重密网。临行前三天的傍晚，旅行社在电话中告知我们，我们预付的订单是无效的。酒店根本没有预订上，我们无处落脚，波特金村没有留宿我们的地方……⁽⁴⁾

“请取回预付款吧。我们非常抱歉。”

难以置信的事情再次发生。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我又中招了，订单竟然无法撤销。这么多年，威尼斯似乎一直都在警告我：这儿没什么好事等你。莫非我真的要“死于威尼斯”⁽⁵⁾？

闺蜜们都知道威尼斯对我而言是“无法抵达的彼岸”。（塞尔维亚和威尼斯分别位于欧洲之脊的两边。）我只好使出撒手锏，去麻烦我的女伴们。我怀着绝望的心情给N.T.打了电话，很快就有了回复，她的一位女性朋友正好是一家私人旅行社的老板。于是我只花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就买好了飞机票，安排了全部行程，订好了酒店……就这样，我来到了利多-迪耶索洛。

*

从利多-迪耶索洛到威尼斯，要走两段路——一段陆路，一段水路。一张巴士加轮船联票的价格，甚至比从贝尔格莱德到斯梅代雷沃帕兰卡⁽⁶⁾的火车票还要便宜，要知道那摇摇晃晃的火车堪比“鸡舍”。但价格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即将见到那座海上的城市，这是我第一次长途跋涉，只为“在不经意间”瞻仰威尼斯。曾有好几个世纪，我们与这座城市山海相隔，直到20世纪，它才成为一处国境线上的城市。一座水上城市需要通过“水”来到达，至少在第一次前往的时候是这样。

船越靠越近，我的心情却始终平静。我并不期待威尼斯给我意外之喜。尽管它是我的星座福地，却没有激起我过分的期待，至多，只是好奇。

最先映入我眼帘的是这座城市模糊的轮廓，我看见许多钟楼和许多形似塔楼的起重机。数量众多、笨重无比的起重机颇为碍眼。可谁叫我生活在21世纪呢。眼前威尼斯已经不同往日。接着，一幢有着玻璃顶的巨大白色建筑吸引了我的注意。上帝啊，这是什么？这乳白色的建筑几乎要将整个海滨吞没，它就像一块巨大的白色污迹，破坏了当地柔美如画的色彩，与周围的建筑格格不入。什么？这竟然是一艘大船停在港口！一面美国国旗在这幢足有二十层的轮船酒店顶层迎风招展。

在威尼斯，这家轮船酒店如同一个自以为是的庞然大物，它似乎象征着一股令人反感的势力，就这样信手抹去了几个世纪以来的痕迹……我四下打量，试着不去看这碍眼的巨物；我只想欣赏美景，欣赏利多-迪耶索洛的宫殿，总督的府邸。这些宫殿看起来宛在画中，美得不真实……可当船靠岸，我才发现，总督府邸前真的有一张画布。总督府周围立着脚手架，外立面正在翻修中，被一张印刷复制的油画包裹起来。我看到的，便是画中的总督府。

“这就是我们在海上看到的。”我对丈夫说，他刚才还在向我赞美这处城市风光，还特别介绍了卡纳莱托⁽⁷⁾的画，历数他路过此地的经历，称赞这座海上城市就是适宜在海上欣赏。“但今时不同往日！起重机、轮船酒店、油画布景……看吧，这些扰人的东西⁽⁸⁾对我做了什么……！”

*

每个人都会在初次拜访那些名声在外的城市时遇到一个难题——在面对那些知名建筑时也不例外——你对一切都已经有了预设。历代大师的油画，明信片，电影，电视节目，文学作品，朋友们的旅行见闻……未曾谋面，你的头脑中已经有了一份虚假的个人经验，一份由他人的经验拼凑而成的大杂烩。没有人告诉我，吉萨金字塔群曾经坐落的位置一侧是地广人稀的开罗市，另一侧是广袤无尽的沙漠，而今天的吉萨金字塔群却于闹市之中缅怀前朝的莽荒往事；没有人告诉我，沙特尔大教堂⁽⁹⁾和基奥普斯金字塔一样大，更为神奇的是，教堂本身横截面积甚至稍稍超出它的占地面积；没有人告诉我，威尼斯是一座用砖头而非石头建造的城市。那些油画，相片，甚至脑海中的影像，无论是全景，还是精心调度后的特写，或许都在试图还原真实，却又都在有意无意间对现实加以过滤。所以，当我发觉威尼斯居然是一座用砖头垒砌的城市时，着实大吃一惊。我无比失望。地中海沿岸的城市无不由石头建成，它们看起来坚不可摧、奢华高贵。那些古色古香的石材即使历经时光的磨蚀，仍旧是权力与贵族血统的象征。

好吧，威尼斯不可能用石头垒成，否则它会沉没！只有门廊、窗户、点缀其间的装饰物、台阶和桥是用石板嵌成的，除此之外，全是陶土垒成的。此地的宫殿、建筑都被涂成与泥土相称的颜色，同时也不断遭受著名的威尼斯气候的摧残，水、水汽、风和盐分相互作用，砖头的表面不断被剥蚀，空荡荡的孔隙赫然在外，触目惊心。这是我第一次与威尼斯面对面，我终于能够近距离地打量它，但眼前的真实让我不禁质疑所谓的沧桑历史，质疑美景背后所谓的传奇往事。或许，所有秘密都经不起窥视。

我渐渐摆脱初见的惊异，试着将幻想中的城市与我眼前所见重叠在一起。终于，梦中的城市变成了眼前的真实，却是迥然不同的梦境。

那些以美丽著称的城市乃至建筑，无一不是坐落在出人意料、不宜居住的无善之地。要么是沙漠、悬崖，要么是难以忍受的酷热地带、风谷或者潮湿腐烂的无人区，总之，当地的气候毫无可取之处。这也是为什么它们散发着令人难以抗拒、为之迷醉、独一无二的魅力。它们是逻辑与常理之外的可能。

*

在我眼中，威尼斯仍有一幢坚不可摧的建筑，即使时光和水汽也无法将它磨蚀。它就是安康圣母教堂，它始终静谧地散发着石质建筑特有的洁白幽光。尽管在数次变革之后，城市不断向大海延伸，“舞台”的中心由它转向了圣马可广场，但这座教堂仍是我此行的重要目的地，正是它，让我的威尼斯之旅有了意义。感谢拉扎·科斯蒂奇和莲卡·顿德斯卡，感谢我的祖国，感谢我的母语，令我与有荣焉。

*

这座城市的精髓、秘密是什么？短暂逗留的旅客和暂居的客人们是否能够体会其中的奥秘？或许可以。对我而言，仅仅通过初见之时的仓促一瞥，在灵光乍现的一瞬间，就可以窥见一座城市的本质。但这样超凡脱俗的洞见时刻，只有一次。随后，理智降临。接着是令人目不暇接的风景，你开始身心俱疲，不得不应对种种意外。

一上岸，你就会看见狭窄的运河之上的叹息桥，相传死刑犯在处决之前会通过这座桥，透过桥上的小石窗看世界最后一眼。而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它——贡多拉船⁽¹⁰⁾。从高处俯视，是观察贡多拉的最佳视角，这无疑是威尼斯最惊艳的一瞥——我解锁了这座城市。

贡多拉让我为之晕眩、惊叹、痴迷，让我为之深陷……一瞬间，我的全部感官都被它震慑，顿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威尼斯。因为它，贡多拉。

贡多拉是威尼斯独特的基因，是它的精髓所在。它，是爱神厄洛斯和死神桑那托斯的造物，是为爱人准备的精致而古老的黑色灵柩。它足以让人爱上死亡，那是一种满怀激情、义无反顾的爱。

我也爱上了贡多拉。

贡多拉上的船夫是乔装成阿波罗的冥河摆渡者。威尼斯在生之愉悦与死之静美之间来回摆荡，正是贡多拉连接了此岸与彼岸。

贡多拉和威尼斯——尽管我们从不认为自己会爱上死亡抑或渴望死亡，但威尼斯将生死落实成建筑和实物，物质成为一剂对抗死亡轮回的灵丹妙药，进而超越死亡，获得永生。

威尼斯狂欢节、张牙舞爪的面具、大运河、华服、宫殿上的装饰、地底的潮气、室内挥之不去的恶臭与腐败气息、绅士的衣冠、蕾丝、家具、罗曼史、玻璃制品、织物的花边、蛛网般蔓延的纤雅气质、威尼斯产的枝形吊灯、吹制的镜子……这座被水围困的城市在过去的数百年里不断累积着堕落与奢靡——这些气质也体现在贡多拉上——它怪诞的造型，华丽装饰细节，还有船夫划桨的姿态。

这一切背后是对死亡的渴望。

*

多年之后，我来到埃及，置身巨大的吉萨金字塔群中，在那里，看见了远古时代的贡多拉。这是法老的太阳船，联结着生命和时间的此岸与彼岸。古埃及人是否和威尼斯人一样渴望着死亡？

*

此外，我还在另一个地方感受到威尼斯精神——所谓的“lo spirito di Venezia”⁽¹¹⁾——佛罗莱恩餐馆。这家餐馆位于圣马可广场，正午会有专门的乐队穿着黑色晚礼服表演阿根廷探戈。在那病态的、充满自毁气息的气氛中，醉人的探戈成了真正的威尼斯歌舞。

乐队会在广场拱廊边米白色的亚麻质厚雨阳棚下暂时休息，换上了白色礼服后，重新开始演奏。和匆匆赶路的游客们不同，威尼斯的绅士们悠闲地穿过广场。

他们三两成群，象牙色的亚麻套装在风中飞扬。他们头戴柔软的浅色草帽，胳膊下别着手杖般的金属把长柄伞。这身装扮感觉让人感觉从2001年回到1901年。现在想要旅行社帮忙安排一场合适的城市观光、名胜游览谈何容易。到处能看到粗制滥造的名胜古迹，还有人满为患的迪士尼乐园，举止粗俗、抽着烟的游客们也在糟蹋着那些理应被瞻仰的美景。然而，这正是20世纪游客热衷的旅行方式。

不过，威尼斯尚且保持优雅。

*

威尼斯让我着迷。

你可以在雨天，置身空无一人的圣马可露天广场，静静地欣赏它不露锋芒的壮美。在我来看，威尼斯，乃至整个威尼斯共和国无上荣光的皇家威严，与其他帝国建筑呈现出的盛状是不同的，它并不那么引人注目。

你也可以在雨后，眺望威尼斯海湾，置身卡纳莱托画中的场景，感受丰富的光影，欣赏半透明的闪烁着微光的碧绿海水和每时每刻都在变幻着的建筑倒影。

你还可以在窄街上漫步，在马尔基尼糖果店里挑选浮雕巧克力。

你可以试着寻找弗朗西斯科·莫罗西尼⁽¹²⁾的画像和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广场；莫罗西尼是我的小说《三张桌子》的主角之一。他的画像收藏在科雷尔博物馆⁽¹³⁾，但因为正在修复，未对外展出（意外的阻碍）。至于莫罗西尼广场（即弗朗西斯科·莫罗西尼广场），虽然在威尼斯地图上有所标注，但在现实中并不存在（又是个意外）。这可不是一个说消失就会消失的小广场；按地图显示，这个广场在通往威尼斯艺术学院美术馆的路上，附近是威尼斯大运河上的三座大桥之一。然而在理应是广场的地方竖立着石碑，石碑上刻着另外一个名字：圣·斯蒂法诺广场。身为游客，我只好向附近咖啡馆里英俊的服务生打听消息：

“您好，请问我们所在的广场叫什么名字？”

“这儿嘛？”他说，“是叫圣·史蒂夫广场。”

“请问弗朗西斯科·莫罗西尼广场在哪儿？”

“也是这儿吧。”服务生顿时有些困惑了，补充道，“这里一半是莫罗西尼广场，一半是圣·史蒂夫广场。”

“可广场上没有任何信息提示，这儿有标牌吗？”

“我也不清楚……”

好在我并不觉得寻路是件麻烦事。总督莫罗西尼的大名似乎只能在威尼斯地图上找到。我不得不重新标记每一处地标。

*

里亚尔托桥⁽¹⁴⁾上，兜售小东西的女子也是我迷醉于威尼斯的原因之一。那是一位有着橄榄色肌肤和纯正意大利血统的美丽女子，她身穿黑色长裙和黑色上衣，肩膀上搭着一条艳红色的带穗丝巾，显得肃穆无比。她看起来就像是意大利、威尼斯、里亚尔托桥的化身。她让人想起伫立船头的女像柱，是引路人，是守护者，更是行走的图腾。

除了意大利人，一位美国女子一度是我眼中威尼斯的标志、意大利精神的象征。佩吉·古根海姆⁽¹⁵⁾生前收藏的画作和雕塑如今陈列在博物馆，这座博物馆在我看来无疑是欧洲最美丽的袖珍博物馆。那座收藏着达利、毕加索、胡安·米罗、雷尼·马格利特、夏加尔、马克思·恩斯特、乔治·德·基里科、摩尔等人作品的宫殿坐落在大运河边上，河对面还有一处幽暗、潮湿的花园，确切地说，是一处过分潮湿的花园。园中点缀着雕塑，埋葬着古根海姆女士的遗骸。她和九只宠物狗躺在一起。她希望自己葬在“孩子们”身边——葬在她热爱的城市、她的爱犬、她的艺术品旁边。我被佩吉·古根海姆的收藏，被她身为女性的卓越天赋与个性深深打动；她的所作所为仅仅出于她对艺术家的认同、对这座城市不渝的热爱，她的骨灰埋在了这里，她的精神也在这里长存。那些20世纪的艺术作品更是与威尼斯的氛围相得益彰，它们成就了这座城市的魅力，似乎原本就是这里精神遗产的一部分。

距离佩吉·古根海姆博物馆不过数百米的地方是威尼斯艺术学院美术馆。馆内陈列着乔尔乔内、提香、丁托列托、乔凡尼·贝里尼等人的作品，这些作品涵盖了文艺复兴、巴洛克、洛可可等时期。包括威尼斯在内，整个意大利都见证了不同时代、不同王朝、不同风格的变迁。置身这赫赫有名的城市，流连知名的博物馆，时常会生出这样的疑惑：我们究竟是旁观者，还是亲历者？现实、历史和画作的边界在哪里？当然，你也可以放下疑问，在边界处体会时空交错的美。

*

拉扎·科斯蒂奇⁽¹⁶⁾曾向他的挚爱莲卡·顿德斯卡承诺，会将威尼斯的安康圣母教堂献给她。尽管这是诗中虚构的情节，但每个塞尔维亚的孩子在开始读短篇故事的年纪就已经知道这段爱情和其中的三位主角——莲卡、拉扎和教堂。安康圣母教堂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建筑之一，因为这个故事，它将永远属于一位特别的塞尔维亚女子——莲卡·顿德斯卡，而她甚至无须为这笔财富缴纳遗产税和契税。我有些嫉妒她。

如果莲卡可以拥有一笔精神的财富，那么我也可以。

故事就此诞生……接下来，我要讲述的是另一个故事。⁽¹⁷⁾

(1)男人祈求上帝：“上帝，让我中彩票吧！”上帝回答：“好的，你先去买张彩票吧！”（本书脚注若无特殊说明，均为作者注。）

(2)的里雅斯特，意大利东北部边境港口城市。——译者注

(3)罗维尼，位于伊斯特拉半岛西海岸的海滨城市。——译者注

(4)参阅塞尔维亚旅行手册时，要小心其中的文字陷阱——你会和我有同样的遭遇。要仔细解读。确切地说，一定要注意册子的注释说明部分，其中大有深意。要看清事情的真相并非易事，否则就会上当受骗。文字后面大有名堂，所谓的一口价，什么酒店啦，旅费啦，有时候不过是行骗的幌子。

(5)《死于威尼斯》，是德国作家托马斯·曼于1911年创作的一部中篇小说。——译者注

(6)斯梅代雷沃帕兰卡，塞尔维亚东部城镇，主要经济活动有工业和农业。——译者注

(7)卡纳莱托（1697——1768），意大利风景画家，尤以准确描绘威尼斯风光而闻名。他的风景画画面十分逼真，因此被用来作为研究当时气候情况的依据。——译者注

(8)外界的伤害是方方面面的，有时，会影响我们的婚姻，有时，给我们带来欢乐，有时，是危险的，但更多时候，意味着贫乏。

(9)沙特尔大教堂，全称沙特尔圣母大教堂，公元12世纪建造的天主教哥特式教堂，位于法国沙特尔市的一座山丘上。——译者注

(10)贡多拉船，威尼斯一种独具特色、历史悠久的尖舟，造型轻盈、纤细、别致。

(11)lo spirito di Venezia，意大利语，意为：威尼斯精神。

(12)弗朗西斯科·莫罗西尼，1688年至1694年间任威尼斯共和国总督。——译者注

(13)科雷尔博物馆，位于威尼斯圣马可广场东侧，曾是法国和意大利王室的皇家宫殿。——译者注

(14)里亚尔托桥，威尼斯大运河的三大桥梁之一，也是其中最古老的一座。重建于1508年，约55米宽，全长48米，是7米高的石头桥，桥两旁是繁华的商贸街。——译者注

(15)佩吉·古根海姆（1898——1979），当代艺术收藏家，出生在20世纪美国著名的冶金工业家族，她一生渴望爱情和自由。1976年，佩吉向古根海姆基金会捐赠了她收藏的300件艺术作品。——译者注

(16)拉扎·科斯蒂奇（Laza Kostié），塞尔维亚诗人，被誉为最后一位伟大的浪漫主义者。诗人在爱人莲卡·顿德斯卡去世后，怀着悲痛的心情，创作了诗歌《安康圣母教堂》。这首诗是塞尔维亚最优秀的爱情诗之一。

(17)即《女人的故事：文学遗产》，收录在《爱情故事的两个版本》一书中。

当莫斯科迎来二十一世纪的第一年

20世纪的最后几年，电影和书籍的续集层出不穷。为什么游记不可以有续篇？特别是那些国际化的大都市，变化那么快，要知道，就连当地居民也会有一觉醒来不知身在何处之感。

1997年的时候，我和M一起访问了莫斯科和雅斯纳亚·波良纳，我当时写了《文档里的俄罗斯》一文，现在我决定写一个续篇。故事的主角是莫斯科，时间是2001年9月，故事围绕新俄罗斯和新俄罗斯人展开。为什么要写续集？因为俄罗斯正以光速变化着，不断挑战、丰富我的认知，我一定要与读者们分享这段美妙的旅程。

既然旅行的目的地是一座大城市，我们很快就确定了长途旅行的行程，准备开启一次神奇的旅程——乘飞机旅行。

航空事业的发展使得长途旅行成为可能。飞机带你穿越洲界，离开地面，翱翔天空。从贝尔格莱德到蒂瓦特⁽¹⁾的飞机票通常在五十到一百欧元之间，和长途旅行的高昂花销相比，这笔费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更重要的是，因为它，现代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开启一次独一无二的旅程。

乘客登机颇费周折：找不到方向，问东问西，把行李塞进头顶的行李架，把座位调整“舒服”，系好安全带，接着机组成员会用双语讲解安全须知……与此同时，载着乘客的飞机始终贴着地面滑行，直到琐碎、重复的前戏渐入尾声，神奇的时刻才最终降临：机舱内部的灯熄灭了，空姐也不见踪影，飞机不祥地停滞了片刻，随后是一阵骇人的寂静，接着飞机就像恶龙般咆哮起来，以一种反自然的速度冲向未知的混沌，飞机瞬间进入了另一种状态，我们仿佛坐上了另一辆机器进入了另外的时空。机舱内静极了。乘客们不发一言，神情紧张，每一块肌肉都是紧绷的，我们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只知道接下来的一切非同寻常，奇迹即将降临，我们将亲历只此一次的体验。我看不清其他乘客的脸，因为我总是先于别人感知到这一切，每次起飞都是如此。

降落的时候也是如此。和塞尔维亚人一同返程时，这种奇异的感觉格外强烈。确切地说，是因为他们在飞机落地的瞬间会为飞行员鼓掌。有时，夹杂着恐惧和期待的掌声未免来得有些早。我们都渴望着回到故国的怀抱。

神奇的是，放眼世界，每时每刻都会在上演这超凡的空中仪式。

接下来的一次奇妙飞行发生在2001年9月9日。彼时，我从俄罗斯归来，将被莫斯科的雨水淋湿的伞放在贝尔格莱德的公寓外。多么新鲜的雨水呀，这场雨属于未来。我抬起手，将手表的指针往回拨了两个小时。

全新的莫斯科

1997年，我在记录莫斯科之行时写道：“20世纪末的俄罗斯又回到了世纪初。曾经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却又未到尘埃落定之时。”但四年后，在21世纪的第一年，莫斯科重新恢复了秩序。

莫斯科一度灰暗，丑陋。美，对于那时的莫斯科，似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事业。如今的莫斯科却展现出令人窒息的美，它是如此奢华，一扫阴霾，焕然一新。莫斯科的方方面面，无不彰显着本土与国际、古典与现代的融合，令人欣羡：现代的建筑，重建和修缮过的历史建筑，城市特质，居民和城市氛围。主张多元的国际主义者可以在此大胆前行，信奉一元论的守旧者也无所畏惧——这是兼容并蓄、自成一格的莫斯科。世界上，能与莫斯科媲美的、同样令人惊异的城市也只有纽约了。纽约被视作美国乃至全世界数一数二的城市，它在代表美国精神的同时，也成为大都市的模板。如今的莫斯科则是欧洲城市的缩影，却又不同于任何一座欧洲城市，它无法复制。莫斯科在模仿的同时，也彰显出原创力。帝制皇权与社会主义，古典与现代，正统与离经叛道，它们成就了莫斯科，成就了这座体现着俄罗斯高度包容的民族精神的城市。它会是未来都市的模板，在新世纪展现出新风貌。但在我看来，除了可见的风景之外，还有一项更重要的特质：这是一座始终奋进的城市。

1997年，莫斯科城内令人错愕的混搭风格、嘈杂混乱的街道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的莫斯科却展现出一种迷人的精纯，一种物尽其用的智慧。当地人懂得去粗取精，化腐朽为神奇，既有的一切为建造全新的莫斯科打下基础。我不禁期待21世纪的莫斯科，期待着这座城市找到精神与形态融为一体的美妙平衡。

这座城市的精神、当地居民以及整个俄罗斯的新风貌，让我兴奋的同时，也让我心生嫉妒。俄罗斯的财政危机持续了十年，但十年间从未有过流血和暴力，我的故国在打造国家形象时却只知道蛮干。想到这里，我不禁为我们错失的机会深感遗憾。

两次俄罗斯之行相隔不过四年。四年之后，令我感触最深的，是俄罗斯人不再畏惧国内外的新旧势力，他们练就了与境内及国际力量周旋的精妙手腕。

我从没有想到俄罗斯会迎来一场“哥白尼式的革命”。和那场发源于地中海地区、暗自蓄势的革命一样，莫斯科依靠自己开拓了前路，最终成为一个兼容并包的国家。四年前，你绝不会预想到现在的局面⁽²⁾。

摆着露天餐桌的餐馆和咖啡馆随处可见，人们在公园和街上散步，建筑的外立面装饰精美。这里有喷泉，精心设计的商店橱窗，漂亮的街角，整洁的街道；远远望去，城景令人心旷神怡：小商铺、喧哗的市声、小摊、各种气味，其间还有出售奢侈品的高档店铺，一切看似疯狂，但不得不承认，正是缤纷多彩、参差多态让城市臻于完美。人行道沿路都是小摊，出售着来自俄罗斯乃至世界各地的蔬菜和水果；当然，还有鲜花……

M的俄语翻译拉里萨·沙瓦耶娃是一位极少出差错、干练果断的俄罗斯女子。她对我说：“莫斯科第一家面向公众的花店开张时，我意识到苏联政权彻底结束了。”⁽³⁾

在我看来，新莫斯科的建筑和城市规划没有陷入窠臼，它并非一个过度装饰、只为抓住人眼球的都城，也不是为了吸引游客抑或威慑敌人而建。与此同时，许多国家曾经，甚至至今都未能摆脱沉疴，例如古埃及人，他们的建筑是为了永垂不朽，为了彰显荣耀，为了傲视群雄……甚至是为了取悦自负的神明，而不是为了自己的人民⁽⁴⁾。

苏联政府执政时期，毫无品位、笨拙无比、带着制度特色的古怪建筑散布在国家（甚至可以说整个大陆）的角角落落，如今它们已被拆毁。莫斯科本地的建筑师、规划者、行政长官和富人们为了塑造首都崭新的（同时也是复古的）风貌，克服了重重困难——具体细节我不得而知，但我一眼就能将新的建筑与往日的建筑区别开来。超现代的理念和典型的俄罗斯风格浑然合一，多么威严，多么古典，多么具有纪念意义啊！它们有的散发着布尔乔亚气息，有的迎合普罗大众的品位，有的则富有神性。更重要的是，这一切十分柔和，展现出上佳的品位。它们塑造了这座城市的两张脸孔，白天的莫斯科与夜晚的莫斯科。夜幕降临时，灯火通明的夜景堪比巴黎。

当然，我们也没有蒙蔽双眼。这里当然还有许多不和谐的令人反感的地方，还是有许多丑陋之物，但它们大势已去，注定消亡，过去的一切再也不会出现。我所谓的“过去”，不仅仅指苏联政权，还意味着两千年来种种被确证为时代错误的沉疴痼疾，它们绝不会延续到第三个千年。俄罗斯完成了一次有惊无险、积极稳健的过渡，抵达了全新的彼岸。成就这一切的，正是他们宁折不屈的精神。

空气战争

2001年6月，在意大利海滨，我几乎被冻晕了，当时，我穿着夏装，多么希望自己能有一件毛背心。吸取了那次的教训，9月份出发去莫斯科时，我带上了皮毛外套和靴子。但在21世纪，你会发现上世纪的那套已经不管用了。我们离开凉爽的贝尔格莱德，来到了炎热的莫斯科，行程始终，我不得不始终穿着同一身衣服；还好我带了一件无袖上衣，我想其他女人也有这习惯，在临行前的最后一分钟，往行李箱里塞上一件无袖上衣。

我们一到俄罗斯的首都，就发现当地空调的数量颇为惊人。公寓楼、办公室、商店、小商铺的外墙都打了洞，悬挂着空调外机，其中大功率的空调系统，能达到16000 Btu⁽⁵⁾。显然，对空调的需求和地理位置无关，俄罗斯在北方，可不是非洲，也不是为了应对全球气候变暖的恶果⁽⁶⁾，和季节温度变化本身也没有直接关系。不得不承认，莫斯科人在新世纪将迎来一场严酷的战争——为空气而战。如今，呼吸，必须首先通过空调来过滤空气⁽⁷⁾。

莫斯科有1200万人口和27万辆机动车，大部分汽车是国产车（例如拉达汽车和莫斯科人汽车，这两个品牌的车都会排放出大量的尾气），汽车工业区就在莫斯科附近，这座城市不得不捏住自己的气管。走进室内，你会有种凉爽的山风迎面而来的错觉，好像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冬天的俄罗斯。可一旦来到室外，你将置身雾霾之中，雾霾让22摄氏度的莫斯科远比22摄氏度的贝尔格莱德闷热。过去，俄罗斯人会安装一种名为“fortochkas”的特殊窗户，这是一种嵌在大窗框里的独立小窗，可以在冬季为室内通风。如今，无论寒暑，这种窗都不会派上用场了，它已被空调取代。

无论是宽敞的街道还是林荫小道，车流的密度都超过了我的想象。被寄予厚望的地铁线并没有多大用处。即使是在双向五车道的大路上，车辆也只能排着队一米一米地挪动。在俄罗斯的首都，想把车开到三档都是奢望。但别忘了，大概十年前，苏维埃政权执政时，连私家车都没有！

莫斯科人该如何出行，如何在“室外”活动？遭遇类似困境的，还有雅典人。⁽⁸⁾

尽管如此，当你坐在车里寸步难行时，透过尾气和雾霾，仍旧能看到莫斯科的巨幅广告牌登出的童话般的饮用水广告：“皇室之水——纯净、清新的泉水。”

现代世界至关重要的“三元素”不外乎清新的空气、干净的水源和健康的食品。

一日如三秋

我知道有些读者不希望看到我在文章中过多谈论我的丈夫，不希望我讲述我们的私人生活、他的文学轶事、我们的旅行。但是当我的生活远比文学作品中人物的生活更刺激时，我无法假装自己是局外人，也无法将我们的经历安插在其他人身上，以客观的第三人称视角叙述往事。写作难免有造作的成分，却也让生命不朽。我想，细心的读者读到这一章里关于“那位塞尔维亚作家”的叙述时，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我的丈夫。

回头看那段精神和肉体都异常兴奋的日子，时间的厚度可以由一年里所发生的事件的数量来测量，而对那些日子，我有一日三秋之感。生活里有极端的好，也有极端的坏，而我自认为我是那个不幸的国家、不幸的时代里的幸运儿。但我想，自己绝非个例；在别的时代，别的国家，一定会有人发出相同的喟叹。

当时，那位塞尔维亚作家收到了邀请，请他作为荣誉嘉宾出席莫斯科书展和戏剧《永恒之后又一天》在莫斯科剧院MHAT大厅的开幕式。于是，我们在莫斯科停留了四天。

那位塞尔维亚作家的作品和他本人在俄罗斯受到了近乎疯狂的追捧。看看四年前他第一次造访俄罗斯时的新闻就知道了，如今只有少数体育明星、电影明星或者歌手有这样的待遇。这无疑是文学界的殊荣⁽⁹⁾。

接下来的几年里，那位塞尔维亚作家不断地收到俄语读者的电子邮件和平信，这些信件来自莫斯科、圣彼得堡、车里雅宾斯克、新西伯利亚、伊尔库兹克、伏尔加格勒、罗斯托夫、克里米亚半岛，发件人中甚至还有以色列和美洲的俄罗斯籍犹太人。给他写信的，有男性读者，也有女性读者，有长者，也有年轻一代（目前看来年轻的读者更多）。读者们在信中表达他们诚挚的喜爱和敬意。他们说，阅读他的作品使他们的精神走向完满。他们寄来照片，鲜花；他们在信中阐述时政观点，附上受他作品启发而创作的小说、诗歌、谜语和画，他们邀请他参加家宴；甚至给孩子取名时，特地选择了他的名字（！）……总之，他们觉得，阅读他的文学作品是一种享受。

马克西姆·克鲁陈科是那位塞尔维亚作家在圣彼得堡的编辑，他当时还没有想到会有这些故事，但仅凭销量和印数，他就料到了邀请那位作家与读者面对面交流会产生怎样的效果。他隐约猜到，即使没有媒体的大肆鼓吹，那位塞尔维亚作家一样可以成为明星。

当时，一共安排了四场读者见面会，其中三场在莫斯科当地的书店，一场在书展上。然而，到了临时会场，不仅安保人员，就连出版人和翻译拉里萨·沙瓦耶娃也不得不出面维持秩序，我俩则必须从后门抄小路进书店和书展展台。成百上千的读者排着长队等待了好几个钟头，只为拿到作者签名。在特瓦斯卡路（过去叫高尔基路）的莫斯卡瓦图书城，店员被迫多次关上书店大门，手持高音喇叭指挥街上和书店里的读者保持秩序，在广播里提醒人们注意人身安全。

等待签名的读者还带来了礼物。实在太感人了。他们用鲜花将我们淹没了，此外还有巧克力、俄罗斯产的“pryanik”甜百吉饼、带魔力的石头⁽¹⁰⁾、镇宅的小雕像、“情书”、俄罗斯风格的陶制爱心、装在军刀酒瓶里的格鲁吉亚白兰地，等等。一位年轻人甚至还送来一只超长保质期的蛋，向《哈扎尔辞典》里的情节致敬。

我和女售货员们一同躲在收银台后狭小的“安全区”，我问她们是不是每次作家来访都出现类似的情景。

“不是。”女店员们兴奋地说道，“只有康察洛夫斯基来签名时才会有人排队，但远比不上现在的阵势。不久前，米克·贾格尔⁽¹¹⁾来莫斯科，现场大约和现在一样。不过，贾格尔不会出现在我们的书店里。”她们说完，笑了起来。

将那位塞尔维亚作家和贾格尔相提并论，让我莫名其妙，甚至有些不自在。后来，新闻发布会上俄罗斯媒体也不断地将他们联系在一起，我才若有所悟。

我们只停留了数天，却接受了几十场访谈——电视访谈、广播访谈和新闻发布会，所有的记者都绕不开同一个问题：“你能解释下作为一个非主流作家，为什么你会成为俄罗斯的超级巨星吗？”

记者们乐此不疲地问出这个只有他们自己能解答的问题。如果连他们都不知道答案，恐怕也就没人知道了。

俄罗斯的书

在俄罗斯，一本书的售价不过一两美元。让我们计算下塞尔维亚书籍的平均售价吧，我们为了同样的“商品”得支付五美元。这事值得我们深思。显然，在我们的国家，书籍不同于其他物品，在很多时候，它被视作商品，但在俄罗斯，除了书之外的物品都被视作商品（俄罗斯的物价在世界范围内是数一数二的高，要知道他们人均每月的收入不过八十美元）。透过这一现象可以得出怎样的“结论”，就留给明眼人评说吧。

但和贝尔格莱德的书店相比，莫斯科的书店看起来更为奢华；实际上，这里任何一家商店都比贝尔格莱德的书店讲究。我去过两家书店——姆拉达·加尔达书店和莫斯卡瓦书店，两家书店都按照主题划分区域：经典文学、探秘小说、奇幻小说、恐怖小说、香料与植物书、侦探小说、宗教书籍、女性小说（没错，甚至为特定“性别”安排了好几列书架）、烹饪书、地图册、备忘册、世界主要城市的旅行指南（设置有专门介绍都市夜生活的指南）、各种版本的CD……另外，还有一个单独陈列、售卖J.K.罗琳的哈利·波特系列图书的密室。不得不承认，俄罗斯人求知若渴。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俄罗斯的读者和大批出版商迅速地弥合了苏维埃政权时期在文化上与全世界隔绝的鸿沟。俄罗斯或许是当今世界发展最迅猛的国家之一。它跟上了世界的步伐，也遵循着自身的节奏。我不禁将自己亲眼所见的文学书籍和在家通过虚拟网络获得的体验联系起来。显然，盎格鲁-撒克逊世界里最大的网上书店亚马逊在规模上也不及俄罗斯的网上书店。此地的所见所闻让我渐渐有了一个大概的认识，俄罗斯人善于把其他国家的经验转化成更为细腻、丰富、深邃的产出，但在骨子里，他们拥有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自尊。我希望所有大国都是如此，希望所有国家都尊重自己，也尊重别国。

还是说回书吧。书籍的装帧和我在俄罗斯看到的其他东西一样精美、独特、高档、有格调。仿佛有人在一夜之间彻底清除了苏维埃政权时期的阴沉和只有突击手才会喜欢的令人绝望的“臭”品位（仅仅两年时间，书籍的装帧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过书的内部，那些微微发酸的纸页，仍残留着往日的痕迹。

说到书，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竟然有一家有轨电车书店。那是一条环线，每隔十五分钟一趟，和贝尔格莱德的二路电车类似。这趟有轨电车里还有一家名为“阿努什卡”的咖啡馆，你可以坐在里面阅读书报，欣赏莫斯科的风景。如果你读过布尔加科夫的《大师与玛格丽特》或者那则关于住在有轨电车里的男人的故事，大概能猜出其中的玄机。

书展

莫斯科书展在一处名为全俄展览中心的场地举行，这里曾经是国家经济成果展览馆。展览中心有塔楼，还有建于世纪之交的华丽展台，我猜在两次更名之前，这里应该是一处市集。此外，这里还有一片宽敞的空地，空地的大小刚好可以展出一架真正的火箭和配套的发射塔。

我饶有兴致地旁观了书展上的其他“节目”，确切地说，我是想知道他们是否会和我们一样组织烧烤活动。不得不说莫斯科书展上，食物也是主角。唯一的区别是他们的肉和我们的不同。书摊、帐篷、大楼之间是一排排烤架，烤架上摆满了俄罗斯烤肉串，这种肉串被称为“shashlik”，多数是切成片的猪肉、羊肉和鲟鱼！

许多参观者会攥着一根系着粉色气球的丝带，无数的气球聚集在人群之上，就像此起彼伏的波浪，与之相比，低处的空间并不那么拥挤。现场的气氛似乎更像狂欢节而非书展。

我并不了解展览现场的诸多细节。Azbooka出版社的阿列克谢·格尔金和丹尼斯·维瑟罗夫护送我们走了一条曲折的小路，才来到M签名售书的展台。作家面前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队，人们为了拿到他的签名等待已久。大批摄影师的到来使得现场更为躁动，他们站在椅子或附近的展位上，甚至有人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把梯子攀了上去，只为了拍下从大厅一头蜿蜒到另一头的长队。

或许我记录下这些印象，并不是我写作上品位极佳的表现。或许我应该保持冷静，即使面对这样的广告语——“销量仅次于俄英辞典的《哈扎尔辞典》”。或许我应该忘记，我曾经在一幅题为“俄罗斯最佳图书”的海报上看到《用茶水画的风景画》的俄语版。或许我应该对某些事视而不见，比如索尔仁尼琴的秘书为了替索尔仁尼琴索取M的签名，捧着一部初版的俄语《哈扎尔辞典》在长队中等候许久。或许我应该假装这一切从未发生，这样就不会冒犯或者伤害任何人。不可否认，这些事理应由我俩之外那些“客观”“公正”“见多识广”的旁观者讲述，但《政治报》⁽¹²⁾只在第12版的文化专刊上用最小的印刷字刊登了我们访问莫斯科的消息；消息只有12行，在“名流新闻”一栏（参见2001年9月12号的《政治报》）——于是，我选择亲自记录下这一切。

印象拼贴

让我记录下2001年的莫斯科吧：

啤酒，液晶显示屏，“骆驼牌”香烟，黄金，斯堪的纳维亚地区产的家具和办公设备……

莫斯科喜来登酒店的卫生纸上印着酒店的标志，缎面餐巾和餐具上却什么都没有。

俄罗斯人告诉我，直到社会主义诞生，贵族才开始正眼看他们的用人，问候“早上好”。

莫斯科河畔区有一处小小的风景如画的教堂，教堂的门厅处出售蜡烛、护身符和日历，摆着巨大的金色木质浅盘，浅盘里盛着焚香味道的干花——芳香疗愈了精神。

一天，我们没时间外出就餐，便点了三明治，要求直接送到客房；半小时后，喜来登的客房服务员才用圆形小推车送来了一盘三明治，推车上摆了一整套复杂的餐具，甚至还有插了一支玫瑰花的花瓶，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只仓促地咬了一口，便饥肠辘辘地出了门。一路上我都在思考，现代服务行业的操作标准是否过于烦琐。

有些俄罗斯知识精英极端亲美，希腊也有类似情况。

如今，“噩梦”（koshmar，发音类似开司米，重音在a上）是莫斯科人的流行词；我不禁想起，贝尔格莱德人也常说“见鬼，伙计”。

所有外国名字，如公司名字、广告中的品牌名都要用外文字母和俄罗斯字母标注出来。这一规则已经写进了法条。例如比萨店的招牌，除了写明“Pizza”，还要印上“Пицца”。

我在莫斯科新城里看到广告标语——“时尚总汇！名牌服装大减价！”这才意识到曾经的奥运场馆如今被改造成了购物中心。

餐馆和咖啡店里从早到晚都播放着热情的音乐，而塞尔维亚的习惯则截然相反，人们似乎喜欢恬静的主题音乐。

自动取款机每次最多提取一千五百卢布（约五十美元），于是，常常可以见到有人在自动取款机前“蹲守”二十多分钟，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取钱的流程。

酒店里必须刷磁卡才能进出，开门时会听到安全提示：“为了您的人身安全，请锁好房门，扣上金属防盗链。”我在美国酒店，也曾听到类似的提示。

“俄国斯丹达”是当地最有名的伏特加品牌，它在广告中宣称“只钟情最后的3%”。3%指蒸馏后的酒精含量；这一蒸馏技术的成本十分高昂，要知道，其他品牌通常的酒精含量为7%或10%。

俄罗斯巧克力

1997年时，我写作了游记《文档里的俄罗斯》，里面有这样一段描述：“实际上，俄罗斯市场上少有本地的产品。据说，本地的制造成本远高于进口。只有少数商品是俄罗斯制造的，他们也出口产品，却并不以此为荣。”如今，我必须推翻过去的判断，2001年，尽管他们仍从外国进口商品，但本地的产品全面覆盖了俄罗斯市场。

我曾经十分羡慕游记作家，一度觉得他们对风俗、风景、人文和其他现象的描绘并不会过时。但现代社会的发展如此迅猛，事物的变化不断加速，早在20世纪初，印象派画家们就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当我数次提笔记录旅行见闻时，也终于体会到为什么莫奈为了呈现鲁昂大教堂的全貌，会在一天中不同的时刻去观察不同光线下的教堂。

让我们看看俄罗斯随处可见的本地商品吧。它们设计精美，包装已经和进口产品相差无几，商品供应量充足；我亲自端详、试用或者试吃了若干样品，品质上佳。我不禁再一次发出感叹：它们符合世界级标准，但每一个细节都渗透了十足的俄罗斯风格。俄罗斯人探索出了新路。

现居美洲的俄罗斯裔作家亚历山大·格尼斯曾在《血面包》一书中揭露了苏维埃时期那些危害生命的食品。书里并没有意识形态评判，而是以罗列菜单，罗列政府出台的有关营养的法规、广告、标语、食谱和商店中各色商品的清单的方式，还原苏联时期的食品状况；由展开学术分析，进而挖掘种种问题的根源。这本书让我们了解到革命之前俄罗斯人的传统饮食。政治革命前后的饮食状况不可同日而语，可以说，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

许多人还记得苏联时期商店门口排成长龙的人群，货架上的商品少得可怜。以鱼罐头为例，排队的人要足够幸运才能买上一罐，尽管这罐头恐怕要用钻子、锤子、铲子甚至炸弹才能打开。谁叫这是苏联产的罐头呢。

我在莫斯科旅行时拍了许多照片，我妹妹曾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问：“你是在哪里的教堂拍下这张照片的？”那并不是教堂，而是托娃斯卡街上的一家食品商店。这家商店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世纪，名为“耶里斯夫斯基食品店”⁽¹³⁾，以店主的姓氏命名。

商店有着豪华的大厅，大厅的墙壁是黑色的，搭配着黄铜装饰，涂抹着金粉；方格天花板上悬挂着水晶吊灯（和教堂里的一模一样），墙上还挂着人像油画，此外还有雕刻精美的装饰性立柱，正对大门的地方是金色的货架，多么美妙的地方啊……茶就有几百种，包装各异，有的装在复古铁盒里，有的装在箱子里，也有的装在小匣子里，或是袋子里的；还有各式各样的咖啡、香料、调味酱，就连鱼子酱也按照用途不同分为红鱼子酱和黑鱼子酱两种；前菜、乳酪、鱼，应有尽有，鲟鱼和鲱鱼有新鲜的、腌制的和罐装的三种；各种巧克力制品、各式各样的糖果，即食沙拉和外卖食品的柜台一眼望不到尽头……总之，这里的食品既体现了西式餐点的精致与时尚，也展现出老派俄罗斯美食的丰富和高要求。这里的商品有一半以上是本国生产的。

伽利玛出版社曾推出一本足有两块砖头那么厚的大书，书中收录了一对俄罗斯姐妹——莉莉娅·布里克和艾尔莎·特瑞欧乐——五十年间的通信。莉莉娅·布里克定居在莫斯科，艾尔莎·特瑞欧乐则定居在巴黎。姐妹俩都是作家，也都嫁给了作家，莉莉娅的丈夫是弗拉基米尔·马雅可夫斯基，艾尔莎则的丈夫是路易斯·阿拉贡。书信内容涵盖了20世纪后半叶俄罗斯和法国的历史以及姐妹俩各自的人生。你可以从书中了解当时的一切，从知识界逸闻、政治事件到内衣潮流。这本书提供了一系列复杂琐碎、趣味盎然的史料，但作为女性之间的通信，令我印象最深的是关于购物清单的段落。很长时间里，莉莉娅会让住在巴黎的姐姐帮她购买化妆品、帽子和香水。另一方面，在1974年，艾尔莎也希望妹妹能从莫斯科寄两样东西给她：鱼子酱和巧克力。好吧，鱼子酱，可以想象。但为什么会有巧克力？

制作上好的巧克力需要一点魔法，特别是那些精致的巧克力糖。想要得到一流的口感，你必须将各种成分搭配起来，要想掌握配比和分寸，需要一次次尝试，这也是瑞士能成为世界顶级名表和巧克力生产国的原因。巧克力需要提炼；要创造“大师之作”，需要炼金术般的技巧。

几年前，我访问莫斯科时，收到过一盒巧克力，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俄罗斯也产巧克力。那时的情况和现在一样，日程安排让我们没时间去享用一顿正餐，我只好将这盒巧克力当作午餐。巧克力盒看起来有些廉价，像是转赠的“二手货”。正方形的巧克力似乎无法激起你的食欲，但当你将巧克力放入口中……你为之惊艳！巧克力的形状丝毫没有影响它的滋味，口感堪称一流。

感谢M的读者，这一次我们收到了许多巧克力礼盒，我终于有机会将俄罗斯所有的甜品尝个遍。它们的包装外盒都非常精美；必须说明的是，这些巧克力礼盒无论是设计还是命名都借鉴了帝国传统、民间文化和艺术遗产：“灵感”“俄罗斯之雪”“鸟乳”“秋之华尔兹”……这些俄罗斯糖果的味道和瑞士的瑞士莲巧克力不相上下，但瑞士巧克力的口味不及俄罗斯巧克力丰富。

本节一开始，我就提到制作巧克力需要魔法。最后，我只能说我对俄罗斯一无所知，我对这个神秘国度的每一样事物都一无所知，然而，这就是俄罗斯的魅力所在。

喜来登酒店里的女孩

在异国的停留时间虽然短暂，我也因此愈加兴致盎然，看得越多，看得也越深入。紧密的日程让我不得不敞开所有感官去专注最令人兴奋的细节，试着窥一斑而知全豹。

我还记得，头一天的行程让我们精疲力竭，第二天我们很晚才来到莫斯科喜来登酒店提供早餐的大厅，当时早餐时间就要结束了。

自助餐桌是20世纪的特殊产物，丰盛的餐桌展现了地球母亲对我们的慷慨。如果油画里一动不动的祖先们活到现代，恐怕会陷入沉思。喜来登酒店的自助餐桌上，放着“早上好”的标签，固定在餐桌上的白色绸布上摆满了美味佳肴：三文鱼、红鱼子酱、白鱼子酱、热薄饼、冷薄饼、红糖奶油燕麦粥、俄罗斯蘑菇，还有经过一百零一道工序加工的鸡蛋、鲱鱼、鸭肉、猪肉，以及混合各类干果富含维生素的沙拉、精美的麦片、奶油、果酱、品相上佳的水果、蛋糕、饼干、甜食、开胃点心、从法瑞德进口的奶酪、让人垂涎欲滴的培根、法兰克福香肠、腊肠、萨拉米斯肠。俄式大茶壶旁是一整排种类不同的茶叶、各类杂粮制成的白面包和黑面包、果汁、含糖软饮和无糖软饮、盛在银色香槟杯里的皇家依云矿泉水……此外，还有一张单独的黑白配色的餐桌，提供的是日式早餐：味噌汤、蒸米饭、寿司、盛在异国情调的漆器匣里从远东进口来的佐料。

许多外国住客已经匆匆吃过早饭，一些看不出身份的俄罗斯宾客还在享受美食。他们看上去像是“家人”，围坐在离我们不远的大桌边。大约七八位男女，看上去年纪都不会超过三十，他们穿着体面却又不过分奢华；看他们的长相、身材和举止，猜不出他们是否出身名门，也看不出他们的学历和财富水平。他们交谈甚欢，分享着同一只餐盘中的奶酪，看起来就像刚刚享用过午餐的一家人；当然，希腊人和朋友、亲人一起去餐馆时也是这副样子。他们的举止和五星酒店的氛围不符，“属于”这里的人通常会假装自己是在教堂，否则就是不合时宜，甚至粗鲁。当然，他们的举止并不粗俗，只是太过兴奋了，和期待不符。

这群人中有一位看不出年龄的年轻姑娘，说她十岁或者十五岁都不过分。她像是这群人中的主事者。虽然看不出她的年龄，但她的举止颇为成熟，不过，并非小大人式的早熟；她的眼睛光彩熠熠，举止谦逊，表现出与生俱来而非后天习得的好教养；她甚至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着用餐，但绝不是孩子气的举动，不过是一种个人习惯，没有丝毫哗众取宠抑或乖张捣蛋的意味；她在餐桌边高谈阔论、妙语连珠，发出爽朗的笑声(有趣的是，这笑声并不会打扰其他宾客！)，却没有抢白他人、自我中心的意思。她身边的这群人中没有她的父母，他们更像是她的哥哥或姐姐。

女孩只取过几次日式料理，举手投足间颇有仪式感，不紧不慢，接着用漆器筷子熟练地夹起寿司！她的举止显然和年纪不相称，这个年纪的孩子竟如此熟悉“日式料理”！竟然会却对自助餐桌上的美味佳肴视而不见！要知道，成年人在这样的场合也难免表现得像个孩子，往盘子里添上不那么爱吃或者吃不下的食物。贪婪的人往往无法做出判断，无法倾听甚至听不见心声。这个女孩却可以。她没有迷失自我，独自做出正确的抉择。

喜来登酒店里的女孩，让我看到了新俄罗斯和新俄罗斯人，看到了幸福的生活、时代的机遇、高尚的品格和开明的精神。她从历史的烟尘中走了出来，浑身散发着俄罗斯人的典型气质：他们注重内心世界却又充满激情，在经历颓废后练就了老辣的手腕，在现代社会的博弈中表现得雷厉风行；他们想象力丰富，落拓不羁，生性散漫，对奢侈品有着天生的好品位；他们如此风雅，浑身透露着古典的清新；他们对自我的要求令人敬畏，在决断时出于本心；他们头脑聪敏、思维敏锐，在审时度势的同时绝不放弃对自我实现的追求。

(1)蒂瓦特，黑山共和国沿海城市。——译者注

(2)据说，在俄罗斯开始这场革命之前，曾有一位俄罗斯高级官员在访问某欧洲国家时发表如下言论：“我的国家即将迎来惊人的变化，但有一件事绝不会变：人民不会流落街头、无家可归，将来也不会。俄罗斯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另外，必须说明，如果事情发展到那样的地步，不仅愚蠢，更是浪费时机。”

(3)两年前，我在锡吉什瓦拉镇，一位罗马尼亚女子也聊起过这段往事，她意识到那场不可逆的崩溃终于到来，并非因为鲜花，而是因为一只平常的柠檬。她说，几年前，罗马尼亚的自由市场的公开商铺出现了第一只柠檬，当时只有十岁的儿子便问她这种闪闪发亮的蔬菜是什么，她告诉他：“这是柠檬，它既不是水果，也不是蔬菜，它是自由。”

(4)相反，古希腊的宫殿、神庙、体育场、剧院都不是庞然大物。这些建筑体现了人本主义精神，古希腊的神祇同样也是以人为原型。

(5)Btu，英国热量单位，一台Btu为10000的空调功率为2.93千瓦。——译者注

(6)不过，俄罗斯人和其他民族一样，都必须面对全球气候变暖的事实。夏天，莫斯科的温度可高达40摄氏度。

(7)我听说同其他大城市一样，东京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城市里会有通过“洁净呼吸”来医疗或理疗的沙龙，人们去到那里，定制一项服务，就会有一定量的洁净空气通过面罩来供应，按分钟来收费。

(8)雅典曾是欧洲污染最严重的城市之一。

(9)对塞尔维亚文坛尤其如此，随着那位塞尔维亚作家各语种译本的问世，掀起了一阵翻译塞尔维亚作家作品的热潮。整个国家的文化也都被推到了潮流浪尖，包括文学、音乐、电影、造型艺术……

(10)那是一块有白条纹的紫色石头，附赠的便条上写到这种名为“Charoit”的石头产自西伯利亚的恰拉河畔。

(11)米克·贾格尔，著名歌手，滚石乐队主唱。——译者注

(12)《政治报》，塞尔维亚的主流日报。——译者注

(13)耶里斯夫斯基公司成立于1843年。耶里斯夫斯基家族的商铺遍及圣彼得堡、莫斯科、基辅。他们甚至在法国的波尔多地区和美国的马德拉有葡萄园；此外，公司还发展海运和航运业务。社会主义时期，这家商店的命运耐人寻味，一度是这个国家最好的商品仓，特别是对那些有关系的人而言，更是上好的粮仓。勃列日涅夫去世后，安德罗波夫担任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的负责人，他唆使法庭以惩治腐败的名义审判以耶里斯夫斯基公司总监为首的商人；总监被枪决。但实际上，很长时间里，正是这位总监通过自己的关系为共产主义政权的全体领导人供应了包括法国红酒、鱼子酱在内的“短缺”商品。

埃及纪行

上次去埃及，是在十年前。当时，我从埃及带回了一张印着一群鹅的莎草纸，它的原版最早藏在美杜姆金字塔内。如今，原版被收藏在开罗博物馆，看起来仍像一幅新近印刷的作品，尽管它的历史已经有4600年，颜料仍旧生动光鲜。

画中的鹅分为三组，每组鹅按照一、二、二、一的队形排列。如果将莎草纸对折，我们会发现这些鹅是镜面对称的。它们就像那些既可以从左往右读、又可以从右往左读的回文。这些和螃蟹一样对称的回文，可以是数字，也可以是文字。

例如，塞尔维亚词POTOP⁽¹⁾。

2002年，我重返埃及开罗。2002，也是回文。

古埃及的一切都是对称的。而现代埃及的一切——至少在首都开罗——都是不对称的。

埃及或者说开罗是世界上唯一一处可以让你同时感受五千年文明的地方。观者们感受这五千年文明的方式并不相同，有的试图感受文明的延续性，有的关心当代，有的只关心古代，有的依照年代顺序按图索骥，有的则无所谓时代，有的只关注细节和片段，有的则希望获得整体的印象，他们有的好奇，有的没有耐性，有的满怀热情，有的心怀敬畏，有的有备而来，有的出发前对埃及一无所知……但这些并不重要。在我看来，这里散发着岁月和文明的迷人魅力，足以让盲人复明，让聋人复聪，让动物为之感动，让植物开出别样的花朵，散发丰收的香气。

丈夫和我在开罗停留了五天。算起来，我们每一天可以跨越一千年。我们正是这么做的：兴致勃勃，势在必行，不愿放过世间罕有的机缘。

在埃及，诞生于公元元年之后的一切，都称得上年轻。开罗及周边土地上的一切，不仅指引着人类的方向，让人类对财富、长度、重量、时间有了感受，更像心灵的天平，让人们不至于在时间里迷失自我。类似地，你在其他大洲旅行的时候，这种感觉也会格外明显，例如非洲，例如与亚洲相邻的国家，例如那些地跨两大洲的国家；你甚至会发现人们读写的方式都有所差异，阿拉伯语从右往左，但古埃及象形文字既可以从左往右，也可以从右往左，甚至还可以从上到下；你甚至还将面对完全不同的信仰，有的存续至今，有的却已经“死去”——伊斯兰教、科普特正教还有古埃及的信仰。置身充满无数未知事物的世界、但不至于迷失，唯一的方式就是以开放的心态接受一切。开放，也是当今埃及的气质。

埃及成就了尼罗河，尼罗河成就了埃及

是什么让古埃及如此独特、强盛和富足？是什么成就了古埃及的一切？答案很简单。作为一个独立的国家和文明，古埃及的历史通常可以追溯到著名的公元元年之前，比公元元年早三千年；而基督教“漫长”的历史则是从元年开始，至今不过两千多年。⁽²⁾

可以说，这片尼罗河谷，诞生了自我与他者、白与黑、时间与永恒、一神论与多神论、古代历史与当代历史、新与旧、外部世界与内部世界的概念，这一系列相对的概念也是现代人重要的参照和基准。

所以到底是什么让古埃及如此独特、强盛和富足？是什么成就了古埃及的一切？答案很简单，是尼罗河，它曾流淌在古埃及的中心。

如果将尼罗河比作时间，那么它周围的沙漠就是时间之外的永恒。如果我们将尼罗河想象成一条时间轴（时间的长河），我们会发现古埃及的历史，那三十一个王朝的更迭，并非总是沿着河谷自北向南顺流而下，在某些时刻，当强大的征服者出现时——古希腊人、古罗马人、拜占庭人和阿拉伯人——它不得不倒退回北方，回到尼罗河三角洲。

每年，尼罗河都有“泛滥”期。千百年来，烂泥中长出的庄稼成就了超越时间的美景，成就了一处随季节嬗变的纪念碑，供我们瞻仰、惊叹。⁽³⁾被热海般的死寂沙漠包围着的河水和庄稼展现出超越生死的美——生存之美。

埃及是一片没有土地的土地。它的沙漠面积远多于耕地。尼罗河流域狭长的沃土成就了世界上最伟大的文明之一，正是这如此独特的地理和生物性质成就了埃及。如果说金字塔是世界第七大奇迹，那么，埃及的国土无疑是世界地理的奇迹。

一个广为流传的说法是古埃及人迷恋死后的世界，但我并不完全认同。我觉得我们的出发点就错了。争论的重点不应是死亡。他们对死亡的沉迷，源于对永生的渴望！他们的宇宙观以生命为中心，而非死亡。考古和历史研究多数通过坟墓中的遗存还原过去的生活。可以说，那些关于死亡的事物，在某种程度上，更容易完整地保存，长久地留存。对于这一点，在尼罗河畔不断创造奇迹的人们比其他的民族理解得更深，也做得更好。藉由死亡，他们才真正实现了永生。不同时期的文化和艺术都受到古埃及的深刻影响，古埃及人也由此通往永恒。时至今日，世界范围内的“埃及热”仍未退却，与埃及相关的图书、讲座、专著、电影以及古埃及的文物收藏更是数以千计，甚至还有成千上万的现代人宣称他们是古埃及人转世。占星术、几何学、灵修也与古埃及有关。古埃及文明的影响力难以估计。

如今，地球上的角角落落都能够找到古埃及文明的痕迹，埃及人无疑获得了永恒，法老如果能够见证这一切，一定颇为满意。回报他们的早已超出他们的预想。尽管在他们的时代，他们并非征服者，但因为死亡，因为消失的一切，他们征服了永恒，拥有了无限。

*

旅行是我逃离的方式。旅行就像读一本读不完的好书，就像喷洒三次就永远芬芳的高档香水，就像博物馆里栩栩如生的画作，就像始终提供新鲜甜点的高档餐馆。旅行让我们对时间有了清醒的认识，我们穿越回古代，又从古代穿越到现在。撰写游记，更似一次故地重游。

每次结束旅行，我都会对家人和朋友讲述沿途见闻。故事总是越讲越长，我的听众也越来越疲倦。言语不足以描述我头脑中的画面，于是，我开始制作旅行相簿。相簿里夹着明信片、照片、城市的地图、博物馆门票，贴着地铁票、汽车票、船票、飞机票、火车票，我甚至还保存了糖纸、餐馆账单、旅途中的烟蒂、亲手采摘的花草。但仍旧无济于事。相册如新，记忆却蒙尘。

于是，我决定买一部数码相机，但很快我就意识到自己成了它的奴隶，仿佛是它在旅行、在看，而我不仅沦为背景，甚至还要侍奉它。设备和人脑同步的技术亟待发明。

还是得从旅行相簿下手。我开始为那些五彩斑斓的收藏撰写文字。我写了一本又一本，直到那些黏上去的“小东西”上下左右都写满了字，我这才意识到这些额外的收获已经可以连缀成文。

现在，我试着开始第二次旅行。第一次，是时空意义上的旅行；第二次，则是藉由书写，这次旅行所需的时间不比亲身前往的时间短，甚至更加漫长。纸上的旅行同样能给我快乐，实际上，快乐的感觉或许更深刻。将印象和画面转化成文字，需要敏锐地抓住精髓，在某种程度上是在混沌中创造，这个过程丰富了我的生命，让我领悟到生命更深层的意义。

旅行一次次启迪了我的心灵。

开罗的街道，冒险家的天堂

游客在抵达金字塔、博物馆⁽⁴⁾、清真寺、纪念碑之前，必须要应付开罗的交通。它就像一处流动的纪念碑，留给游客难以磨灭的印象。

白天，开罗有1600万人口。到了晚上，则会多出400万人。前往开罗之前，我曾读到相关的描述，颇为不解。当我真的置身开罗，游览这里的街道，见识了夜晚的阿拉伯商业区，才“实地”理解了数字背后的含义。放眼望去，你会发现马路和街上都是拥挤的人流。

这将近2000万人口中有300万住在名为“死城”的地方，那是古代穆斯林的公墓。你甚至不必开口问，就能猜到那里的情景！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远渡重洋来到小城探访法老墓地的游客人数绝不比墓地周围的常住人口少⁽⁵⁾。

还是说回交通吧。在开罗这样的特大城市，车流就像尼罗河般川流不息。这里的一切都在挑战我们的常识。交通信号灯和标识形同虚设，甚至没有人行横道线和车道线。司机们对信号灯置之不理；信号灯指示右转时，如果司机想右转就右转，如果司机将手伸出车窗则意味着他预备左转。尽管这里没有规则，车辆却照常行驶。绝大多数的马路仅一个方向就能开出六七个“车道”。有些机司机则颇有想象力，他们觉得占用其他车道，道路便可以“扩宽”，于是，车流迅速变成许多条滑向不同方向的蜿蜒“蛇阵”。

这里有无数和阿拉伯文字一样扭曲的地下通道、天桥和环岛，它们飞越清真寺的塔尖，藏在古代河沟下，横亘在平地和那些尚未封顶、被本地人用来堆放废弃物的建筑之上。

街上的车多数是老古董。尽管这里有许多载客的交通工具，例如可以容纳三十人的巴士车，还有黑白相间的出租车，但这里的出租车和英式轿车一点不像，它们更像是瑞士褐牛。夜里车灯亮起，出租车司机便成了开罗马路上的“法老”：天线的顶端装饰着耀眼的绿色球形卤素灯；刹车灯下安装着蓝光激光灯；车后窗上挂着一长串巨大的玻璃珠，行驶的过程中它们将上演灯光秀。至于巴士车，它们只在终点才会真正停下来，经过沿途站点时，只稍稍减速，好让乘客跑步上下。

马路上不仅有车辆，还有行人和动物——例如驴子、羊和肩胛肿大的水牛（它们像是从史前岩画中走出来的）。当然，还有阿拉伯风格的观光马车；每当马车拉着活牲口和死牲口、纸莎草秆、笼装的肉鸡、形似乌龟的皮塔饼经过时，街道便格外嘈杂。

每一只车喇叭都会发出不间断的急促而又尖锐的轰鸣。破旧的车载音响被敲得嘟嘟直响。司机们透过从不关闭的车窗，冲外面大喊大叫，打着夸张的手势。

伴着昼夜不息的喧哗，水蒸气和汽车尾气扑面而来，此外，还有无孔不入的沙尘，沙尘为整个首都蒙上了古老的色彩。每隔一段时间，会有到祷告声从成百上千的塔楼里传来，将巨大的噪音掩盖。祷文犹如声音的堤坝，将一拨又一拨的音浪阻挡在都市之外。

在开罗，外国人没法过街！因为他们简直无处下脚⁽⁶⁾。

*

欧洲人第一次置身开罗的车流，难免眼冒金星，双耳发胀。

不过，如果你愿意对这“流动的纪念碑”稍做观察，就会发现在混乱中寻求完美的秩序，恰恰是中东人的智慧所在。

开罗鲜有大型车祸⁽⁷⁾和交通堵塞。人们只在十字路口会注意到红灯，至于其他的交通信号灯，则被忽略了，仿佛和道路安全毫无关系。司机们是如何学会这一套的，我也不知道，但这一套在这儿行得通。一些岔路口则会有交通疏导员手持网球拍似的发光棒指挥交通。开罗的驾驶员“迫不得已”才会停车（他们百般不情愿），因为为了不污染空气，他们一停车就需要熄火。至于那些如动物叫声般的短促尖锐的喇叭声，只在必要的时候用来威慑快要撞上的行人；至于行人嘛，可能在车的前面，也可能在左边或右边，甚至在车后面！

开罗的真实交通状况让我颇感意外。基于欧洲经验获得的一切生活常识受到了强烈的冲击。我安慰自己，没关系……一种高度发达的文明必定优先考虑弱者、行人，保护手无寸铁、身无铠甲的人。但不得不承认，在开罗，可怜的行人会面对更多的危险。

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我也意识到了问题没有我想象得简单。

我们住在海尔南-谢普赫德酒店⁽⁸⁾，站在酒店的阳台上，尼罗河和河畔的现代都市一览无遗。一天晚上，我看见一群刚刚落地的游客正准备横穿一条单行道，他们预备前往街对面的码头；夜色中，一辆豪华的游轮——“金龟子”邮轮——正在靠岸。他们等了好一会儿，期待有司机能意识到他们要过街（司机们永远不会发觉），期待车与车之前能留出一点通道（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终于，他们的导游出现了，那位导游不仅是专业的组织者，还充当起引导游客过街的角色。他径直走到路中央，挡住了车流。随后，游客们以欧洲人那种不紧不慢的步速走到了街对面。至于那些被拦住的车，才停下几秒钟，就已经排起了浩浩荡荡的千米长队！

我突然意识到，横穿马路的行人、信号灯、交通警察，还有马路上的车道线，也可能阻碍交通！交通堵塞的罪魁祸首，可能是交通规则，可能是过强的组织意识（当然，也可能是缺乏组织意识）！要知道，在欧洲，你有太多禁区。

透过这些现象，我不禁联想到整个人类文明，想到一个更为骇人的事实。究竟是什么让文明不断向前？又是什么让整个文明在某一刻停止？

*

我猜，如果埃及人在瑞士过街，也要费一番脑筋吧。

*

我想，旅行作家的文章理应获得最高的稿酬。这笔账再清楚不过：旅行的费用远远高于你买一本旅行书的花费。旅行是奢侈的，同时也意味着艰难与危险。恐怖袭击、战争、病毒、天灾……或许我该揽点为旅行社写出行指南的活儿，这样至少可以免掉旅行的费用。

在记录一座城市之前，我至少要阅读几十本与旅行主题相关的书籍：指南、导览、历史书、学术专著、虚构作品、评论和概述——有纸质版，也有电子版。我必须完成前期准备，即使这些材料并不能直接体现在文章里！有点愚蠢，我知道，但事情就是这样。因为，我要写的既不是历史、导览，也不是评论、概述。那些知识性和常识性的材料是不可见的背景，就像剧院屏幕后复杂的装置，它们从来不会出现在幕前，但正是它们投影了整幅画面。“那又怎样！？”你大概会说，“小说家为了增加文章的可信度，都会这么做！”是的，但小说家不需要旅行，而且也不需要为此花钱。他们可以想象一次旅行，虚构情节和人物；但我不一样，我只写真人真事。我得对自己负责！

我不会相信被篡改的历史

世界各大博物馆都收藏着埃及文物，否则它们就称不上“大”博物馆。它们不一定要有古典时期、古希腊罗马时期的收藏，但一定要有古埃及的展品。

如果你知道流失在海外的古埃及珍宝的数目，一定会为那些仍旧保存在开罗的埃及博物馆内的珍宝着迷。⁽⁹⁾

开罗的埃及博物馆是一家小型博物馆，你只需一天时间就能逛完。它并非像卢浮宫博物馆、普拉多美术馆、艾尔米塔什博物馆那样的大型博物馆，但当你看完全部展品，你会发现，除了古埃及的珍宝，你可以欣赏各种风格的珍品：古典、前文艺复兴、文艺复兴、浪漫主义、哥特、巴洛克、洛可可、帝国风格、维也纳分离派、现代艺术……触目所见都是经典代表作。你将见证公元元年之后，整个世界对新艺术风格的不懈追求。如此说来，开罗博物馆也该纳入世界上最伟大的博物馆的行列。不仅因为它收藏的都是传世佳品，还在于它在呈现标杆式作品的同时又体现了丰富的多样性；当然，最重要的，它呈现了最纯粹的美。

我可以自信地告诉你，如果你想对世界的起源和发展有扎实、深入的认识，甚至不必前往世界上其他的博物馆，开罗博物馆就可以满足你。博物馆里的展品穿越了时间的重洋，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前2500年。这里的历史成就了这独一无二的国家、独一无二的文化与文明。

然而，在参观开罗博物馆后，我不禁开始怀疑，古希腊之所以被视为欧洲艺术的发源地，极可能是大肆鼓吹和篡改历史的结果；欧洲艺术之根实际上在古代埃及！我过去所了解的不过是一段被篡改的历史？！猛然的顿悟，让我惊诧不已。

此外，让我倍感震撼的是展品所呈现的人体之美。数以千计的艺术品和工艺品呈现了最美丽的面孔和人体，我不禁屏住了呼吸。你只需购买一张开罗博物馆的门票，就能获得和我一样的震惊体验，体会两种别样的美：自然之美和艺术之美。

我们都明白，古埃及文明已经消亡。如今，它的基因或许还残留在埃及科普特文明和正统的基督教文明的血液中。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可信，我怀疑还有其他血脉。比如，阿拉伯人和科普特人就颇为相似，阿拉伯人甚至会同一位科普特人抱怨另一位科普特人——就连阿拉伯人都会将科普特人错认作同胞——这样的事并不少见！我发现，现代埃及人的脸孔与博物馆里那些典型的古埃及脸孔有着相似的特征。在某种意义上，古埃及人的确实现了他们的愿望。他们获得了两种意义上的永生——自然赋予的肉身之美和灵魂创造的艺术之美延续至今。

开罗博物馆的美丽保卫战

在现代埃及，出入博物馆、酒店、购物中心、高档餐馆一类大型建筑时，安检的复杂程度堪比机场。你必须先通过金属探测门（掏出口袋里的东西），对随身物品进行X光扫描（包括你的外套），之后会有专人检查你的手提包（包括女士用小手包）；最后，还必须通过手持金属探测器的检查⁽¹⁰⁾。20世纪90年代中期，开罗博物馆前曾发生恐怖袭击，造成了几十人死亡，此后，开罗开始大范围地推广安全预检措施。不仅如此，博物馆周边每隔十米就会有一位装备自动步枪的士兵。在吉萨金字塔群附近，也会有相同的武装力量和警察维持秩序⁽¹¹⁾。这也是为什么在设计开罗博物馆时，它首先被视作一处军事设施，其次才是储藏艺术瑰宝的仓库。

博物馆包括地下一层和地上一层。整个地上一层有超过一半的场地用来展出图坦卡蒙墓的宝藏。这些都是绝世珍宝，能够亲眼见到埃及极尽奢华的作品，无疑是我们的幸运。欣赏完这些精致的展品之后，你可以选择继续欣赏那些最为简约的展品。

此外，会有一些展品单独展示，它们不是常规展出，而是设置在博物馆内的特别展览。特展位于走廊尽头的一处房间，必须再次通过安全扫描才允许进入；当然，还要额外购买一张门票，票价甚至高于包含携带摄影设备费在内的常规展门票。展馆里陈列新近对公众开放的“展品”。那本堪称完美的塞尔维亚语导览上并没有博物馆这部分展区的介绍。展馆的名字倒是简明扼要——木乃伊馆。

一进走廊，你就会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这味道并非来自木乃伊本身，这是世界上最神秘的味道之一。类似的味道也弥漫在通往金字塔内部的通道里。

随后，你将进入一间略显狭小的内室，内室里有许多石柱，石柱间摆放着许多玻璃棺，木乃伊就在这些玻璃棺里。这样高密度的死亡展示无疑让你震惊不已——漆黑的脸孔，羊皮纸般干枯的皮肤和指甲，洞开的嘴，骇人的头发、双脚和手腕。裸露在外的身体已经变得焦黑，包裹躯干的纱布格外苍白。你慢慢从最初的震惊中平复，试着仔细地打量他们，你几乎能够看清他们的脸，看清他们超越前世今生的容颜。

他们是谁？馆内没有说明，也没有博物馆工作人员为我们答疑解惑，只有角落里的警察例行公事地望着我们……

最后，我终于发现玻璃棺边的石柱上嵌有小小的铜牌，写明了他们的身份：阿蒙霍特普一世、图特摩斯二世、图特摩斯四世、塞提一世、拉美西斯二世、拉美西斯五世……法老们像睡美人一般，一个挨着一个，并排躺在玻璃棺里。

这时，两位包着白色头巾、穿着惹眼的阿拉伯女子手持玻璃擦走进展厅。她们开始擦洗玻璃棺的外立面。

“她们在为法老们擦身子。”丈夫在我耳边低声说。

后来，我们在一本书中读到有关开罗人搬运法老们的内容。因为没有任何一部行政法规涉及法老木乃伊的运输方法，于是，开罗人搬运法老的方法和搬运咸鱼并无二致！

*

亲爱的读者，你们大概以为作者会稍事休息，然后继续那段旅程，继续那段心灵的启悟之旅。好吧，你们猜错了。我之前提到过，古埃及是一个追求对称的国家，但现代埃及追求的却是不对称。我的确会稍事休息，但接下来讲述的或许并不符合你们的期待。

塞尔维亚有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文艺界人士。他有一个颇为老派的名字——德米特里·纳斯第。有些人知道他，因为他曾在普特尼酒店和康提基号上担任导游；有些人知道他，则因为他是吉他老师。丈夫和我则将他视作一位特殊的作家和历史学家。他的作品往往冠以诸如《开罗》《耶路撒冷》《追寻法老的旅程》一类让人联想起旅行指南的标题——实际上，这些作品是他自费出版的。俄语中有个专门的词来描述这类书籍——“samizdat”⁽¹²⁾，可以想见，他是如何戴着镣铐跳舞的。

德米特里·纳斯第的作品为旅行者提供了明晰的导览信息和切实可行的建议，可以让旅行者有目的地游览。他具备塞尔维亚主流历史学家所没有的历史知识，以分析和综合的方式娓娓道来。他深谙虚构的魅力，能够精准地把握细节，擅长给文章“加料”；这恐怕是他的作品最重要的特质——一点都不乏味。

以《耶路撒冷》为例，虽然标题简明扼要，内容却涉及犹太民族从诞生至今的漫长历史，尽管作者并不打算将这本书限定为历史悬疑故事，但它引人入胜的程度足以令你爱不释卷。此外，你还可以从中获得具有指导意义的游览信息：地图、旅行日程、实地图片、行政区划和地址信息。

最后，让我们用米特·纳斯第⁽¹³⁾的话结束这段插曲吧。虽然他并没有参与我们的埃及之行，但在某种意义上，他也一直陪伴在我们身边。他在《开罗》一书中曾这样点评当地人对讨价还价的理解：“集市允许你讨价还价。一般说来，卖家的报价会高于他的底价。但如果你特别中意某样东西，通常也必须用相对较高的价格买下它。不过，即使你付出的比别人多，也谈不上吃亏，因为一切出于自愿。如果将你对那样东西的渴望也纳入买卖，高价似乎也就合情合理。这其中暗藏着东方式的金钱观：千金难买爷高兴。”

商业街掠影

开罗的商贸活动在上个一千年更为活跃。但是到了现如今，我甚至可以明确告诉你，如果你想买埃及香精，任何一家欧洲护肤品店都比开罗本地的好。之所以这么说，不仅因为购物体验和商品本身，而是基于方方面面的考虑；更何况，在欧洲，埃及商品的原料一直颇具争议。

汗·哈利里大集市是阿拉伯世界数一数二的商业街，它曾是开罗最大的集市。如今，这里仍旧充斥着古老东方的华丽色彩、诱人货物和醉人香气。它的历史长达六个世纪。它从旧时代走来，到了新世纪，已经无法掩饰骨子里的倦怠。它迷茫了，不知道该通往何处，犹豫是否该继续沉醉在旧梦中。实际上，它别无选择，只能任凭自己在时光里蒙尘。商人们无精打采地吆喝着，就像强打精神的演员一样，用蹩脚的英语重复着已经念诵了千百遍的陈词滥调：“你好哇，我的朋友！你从哪里来？看过来呀……价钱好商量……！”每位进入集市里的游客都会被兜售伪劣莎草纸的黏人女孩、憔悴老妇和英俊少年缠住。现如今，开罗人竟会央求你买一张草纸！

汗·哈利里大集市唯一的亮点是它迷宫般复杂的街道，这些街道仍旧保持着中世纪风貌。如果你的目光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越过喧嚣，你会发现就在集市背后，是年久失修却不失壮丽的清真寺和房屋。夜幕降临之后，汗·哈利里茶屋成为集市中最诱人的地方；这里一度是本地精英的约会场所，现在却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男男女女，不同信仰、不同教派、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性别的人们聚在一起抽水烟、品薄荷茶⁽¹⁴⁾，街边的商贩几乎每隔两分钟就会凑过来，兜售伪劣的莎草纸、小小的茉莉花环、印有法老的彩色贴纸和所谓“货真价实”的劳力士手表……

珠宝店拥挤的玻璃橱窗里，“姓名雕刻，可选象形文，打造属于你的黄金椭圆浮雕牌”一类的广告语格外醒目。现在，人人都可以成为法老。

我没有定制刻着姓名的象形文浮雕牌，只买了一尊“行业前辈”的雕像。那是托特的雕像，托特是写作者的守护神。雕像的身体酷似一枚金鸡蛋，双脚和用来书写的尖喙则是铜质的，被处理成淡绿色。

令人意外的是，开罗最多的店铺既不是纪念品商店，也不是蔬菜店和珠宝店，而是花店。它们看起来和欧洲的花店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在于花秆；三月是天堂鸟和百合的季节，它们的花秆颇为惊人，足有1.5米长。另外，埃及柠檬的分量确实令人惊喜，一只小小的绿柠檬榨出的果汁，大约是一般柠檬的三倍！

超级市场的名字格外霸气，诸如希尔顿中心、世界贸易中心……它们的设计既有埃及元素，又融合了伊斯兰风格，进门前必须通过安检和搜查，这里的卖家不会主动推销商品，价格也是固定的，售货员对买家一点兴趣都没有（可以说是冷漠），商品的质量略优于集市，但所有商铺都山寨气息十足，看起来和欧洲的商店无甚差别。阿拉伯风格瓷砖装饰的走廊朝不同方向延伸，犹如迷宫。路牌上标着店名的商铺在现实中却难觅踪影；有的倒闭了，有的正在“店面升级”，有的换了老板。这里似乎刮起了“店铺正在装修中”⁽¹⁵⁾的风潮。

我的描述或许有失偏颇，毕竟我已经厌倦了购物，已经厌倦了这样的循环：购置大量貌似值得买的东西，用后即扔，然后忙不迭地开始新一轮采购，再用，再扔⁽¹⁶⁾。

我厌倦了数以百万计的埃及神像，无论是石头的，木头的，塑料的，还是金属的……尽管埃及神像本身无可指摘。类似的还有微型埃菲尔铁塔、俄罗斯套娃，还有鞋子、裙子、食物、家具、音乐、书籍、手机、电脑、冰箱、汽车，甚至还有生活方式本身……

要新，还要更新；要快，还要更快。或许，这才是开罗的商业陷入混乱、停滞、萎靡的根源。他们并没有遵循自己的节奏，而是被人为的、外部的力量操纵。实际上，没有人能和这股势力抗衡，因为它本身就是反自然的。捕风者最终将迷失在混沌中；同样，追求永生者注定腐朽。

科普特女子和小个子

在我们的酒店附近有一间孤零零的小店。店铺的橱窗很小，铺着红色的毯子。里面陈列着几件首饰，工艺十分精湛，颇有点石成金之感。这些项链和手镯的设计以新世纪的极简主义手法成功地融汇了奢华的古埃及和东方元素，可谓集大成的杰作。

我们逐级而下，走进这家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的商店。只见一位初见老态的女子坐在一张洛可可风格的椅子里，她穿着欧洲款式的外套，懒懒地看着我们，态度十分冷漠，似乎对我们没有任何兴趣。小小的玻璃展柜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人包着头巾，穿着雪白的阿拉伯长袍，肤色黝黑，不像是阿拉伯人，也不像是黑人。小店里有两张桌子（一张用来办公，另一张用来陈列商品）；另外，墙上还打了两只陈列柜，分别展示着首饰和衣裳。我的目光转向玻璃展柜，柜子里有一块格外黝黑的黑砂石，石头上摆着美得令人窒息的首饰，真正的贝都因人⁽¹⁷⁾风格的项链。我用英语问，能否看看这些项链。老太太用我听不懂的古怪语言和展柜后的人嘟囔了几句。我分辨不出那人的性别，但可以猜到年纪。无疑，是个年轻人。

那人——就叫小个子好了——手指是黑色的，指甲却很白。小个子用修长的手指将首饰一件件取了出来，但始终没有和我们发生目光接触，而是奴隶似的垂着眼睛。

没有一个人说话。

尽管我兴味索然，还是开口问了价格。我唯一感兴趣的是那个小个子的性别。透过M的呼吸，我能感受到同样的困惑。

女人没有离开，从桌边站起来，甚至没有离开柜台，而是从右往左写了一串阿拉伯数字。她颇不情愿地用蹩脚的英语念出这串数字。这时，M突然用法语和她对话起来，法语通行于20世纪，是一种更为古老的语言。出人意料地，女人将目光从纸上抬了起来，打量起我们。接着，她的脸上浮现一种陌生的、难以察觉的少女似的微笑。她起身，向我们介绍现代风格的饰品。它们都很精美，但要价高昂，我有些后悔自己询问了价格。我用英语告诉她，店铺十分精美；M把我的话翻译成法语，她带着梦游般的神情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们也梦游般地告辞，回到了街上。沉默了一小会儿，我才想起：

我还没来得及看那些衣裳！没来得及认识那个小个子！甚至不知道小个子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

于是，我们回到了店铺。一切照旧。女人坐着，小个子雕塑似的站在原处。我目光扫过女式长裙、长袖上衣，伸手触到那些美丽动人的布料的瞬间，我甚至感觉头皮发麻。丝绸的花边是女工们用银线亲手缝制的，你甚至可以感受到女工的体温……那温度，或许属于那些修长、黝黑的手指。和衣裳的价格相比，店里的珠宝反而亲和许多。

我指了指店里最美的长裙——至少在我看来是最美的。小个子小心翼翼地递给我，仿佛它是一条玻璃做的裙子。我把裙子在身上比了比。

只见小个子的脸上浮现出明亮的笑容。我感觉同样明亮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这才知道，小个子是女孩！

等等，也可能是男孩？

*

人们经常对我说：“你竟然只去了开罗！为什么不去卡纳克、阿斯旺、卢克索还有亚历山大城……坐火车或者轮船，一路走走停停……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多么美妙的体验啊……为什么不去看看，你根本不算到过埃及！”

开罗足矣，我暗自思忖。我已经心满意足。

我试着说明开罗如何让我欲仙欲死，但无济于事。随后，我听到了更多的关于当地风物和历史的空洞描述，一些言之无物的标签。对话就此结束——正所谓：夏虫不可语冰。

尽管如此，我仍旧感觉挫败，我笔下的城市已被前人书写了千万遍：巴黎、莫斯科、威尼斯、开罗……我未能免俗。我所爱的，和别人并无二致。

但我选择书写它们，因为我决意赋予为人熟知的事物以新意，因为世界上这样的城市不多，因为我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对我而言都是唯一的。

金字塔，石头垒成子宫

金字塔不只是坟墓，它还是天文台、粮仓（没错，这也是它的用途之一）、几何模型、石头魔法书、联结其他文明的基站、通往来生乃至永恒的纪念碑——此外，它还展现出世间罕有的美，尽管人们时常忽略了它的美。

人们对金字塔本身古老而原始的美，常常视而不见。朴素的美被人类对于几何学、数据、经验主义、唯物主义的迷信掩盖，又或者仅仅被它巨大的身形所震慑。

在我看来，金字塔内部通往来世，它就像一座石头垒成的子宫。进入金字塔之后，我生出这样的感受。回头看，我大概再也不会进到金字塔内部，不仅因为闯入他人的墓穴有亵渎亡灵之嫌，还因为以外力打开这通往永恒的子宫近乎违抗自然。

我曾两次进入哈夫拉金字塔，基奥普斯金字塔我也进过一次。进入的过程并不顺利，我并没有到达正中央的墓室。但上述经历也给我上了一课——千万不要进去！

前往墓室的走廊犹如产道。为了“投胎转世”，你不得不确保自己“胎位”正确：佝偻着背，下巴几乎撞到膝盖，头顶贴着拱形的石顶。你在狭窄通道里爬行时，不免生出对死亡和幽闭的恐惧，担心某一刻你会突然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这里几乎没有空气。置身子宫般的石洞，你会感觉自己被一根脐带绊住了，脐带的另一端联结着子宫外的世界，一个未知的世界，一个你并不想了解的世界。你是入侵者。一股属于前朝的气味将你包围，那气味就像千斤重的石头压在身上，你感觉头脑发胀，你不知道这可怕的味道从何而来，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描述。

进入金字塔后，你唯一需要直面的事情就是那被遗忘的关于生死的恐惧。

如今，基奥普斯金字塔的门票售价为十美元。

古老的贡多拉

2002年3月，丈夫和我到达吉萨金字塔群，当时整个金字塔群被军队和警察封锁了。攻击性的地面武器、路障随处可见，可以刺穿车轮的“地毯”式的钢钉则散落在角角落落。

不，不是因为战争、地雷、恐怖袭击，更不是为了拍摄某部预算惊人的大制作，而是因为某位位高权重的游客的到来。穆巴拉克总统将携某位外国元首莅临此地，参观金字塔。当地人说这阵势并不常见，确切地说，是前所未有，却被我们遇上了。这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有数小时时间眺望没有车来车往的吉萨高原，凝视没有被混乱的人群包围的金字塔；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近距离欣赏金字塔。餐厅的阳台是一处绝妙的观景台，我们不必像其他游客一样急于进出金字塔。实际上，金字塔只对静静欣赏它的人释放最极致的美。

这位尊贵的游客离开时，排场也十分惊人。金字塔附近一处被开发成高尔夫俱乐部的公园里⁽¹⁸⁾，突然升起了三架史前巨兽般的直升机，金字塔附近的美景顿时被轰鸣、烟尘和嘈杂的背景声扼杀了，放眼望去，简直是灾难现场。

终于，贵宾们绝尘而去，我们终于不必远观。

上一次来埃及，我没有去太阳船博物馆。这一次，我终于得偿所愿。博物馆在基奥普斯金字塔的南面。展馆里展出的太阳船刚好被同样大小的栏杆围住。

古埃及人的永生观体现在墓穴中，除了难以计数的确保肉体永生的器物，他们还会埋葬一艘能够在天界飞翔的船。这也是为什么普通人的墓穴里会有一只黏土做的小船，而法老们则为自己准备一艘形制巨大的船。馆内的船属于法老基奥普斯，1954年出土，是埋葬在基奥普斯金字塔附近的五艘船之一。至于另外四艘船的命运，我无从得知。

翱翔天空的太阳船如今悬在半空中，就在曾经埋葬它的那片土地之上。半空中的太阳船不断向上旋转，你会发现面前这艘优雅的大船整个都是用黎巴嫩雪松木制成，它曾被埋在正下方——那是一处幽深的坟冢。透过正对大船的玻璃窗，就能看见对面的金字塔。我被那幢棱角分明的三角形建筑打动了，想到法老基奥普斯通往永生的船仍停留在原地，却在出土后得到了新生，我更是激动得不能自已；这艘船原本用来飞翔，但人们打开墓穴时，发现船已经被压在了数吨的木板下，变成了数千片残骸和数千截苜蓿草绳。一位阿拉伯古家具修复专家将它重新“拼”好。如今，如果将它重新放回水里，恐怕它会立刻沉没。为了维持原貌，它只能悬挂在半空中。

你知道太阳船是什么形状吗？它看起来就像一艘古老的贡多拉！

埃及人和法国人

威尼斯人用当地的材料制作翻版的太阳船，太阳船被放入水中，于是，变成了月亮船——贡多拉。贡多拉驶向爱神厄洛斯，驶向死神桑纳托斯；爱与死，最终都通往永恒。

19世纪初，另一位充满创造力的意大利人重新发掘了哈夫拉金字塔的入口，他名叫贝尔佐尼。他一度被指认为是强盗，因为当时金字塔里的财宝和木乃伊已经被盗；在他前后，许多冒险家都曾通过这个入口进入金字塔，但只有他在墓穴的墙壁上留下了涂鸦：Scoperta da G. Belzoni，2 marzo 1818⁽¹⁹⁾。贝尔佐尼是理发师帕多瓦的儿子，曾立志成为一名牧师，但成年后却先后做了马戏团演员、歌剧演员、机械师和建筑师……贝尔佐尼传记的作者表示，关于贝尔佐尼的一生，与其研究他做过什么，不如研究他没做过什么。他对职业有着独特的认识，他曾制作了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着“乔瓦尼·贝尔佐尼——著名旅行家”。

但是，在我看来，法国才是最重要的古埃及精神继承者。拿破仑对埃及的狂热至今仍为世人“诟病”，尚博良破译了象形文字，玛利埃特设计了开罗的埃及博物馆，法国的埃菲尔铁塔是第一个高度超过基奥普斯金字塔的建筑（在19世纪末以前，金字塔是实际上最高的建筑），卢浮宫前的玻璃金字塔被《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列为世界上最著名的金字塔之一……清单还可以继续列下去：法国化妆品，米雷耶·马蒂厄和奥黛丽·塔图的发型，香水，高档护肤品（同样怀着容颜永驻的愿景），纪念碑般的建筑，对称的空间，对空间中虚与实的深刻理解和运用，建筑风格乃至精神气质中对壮美和悲怆的推崇……

在我看来，圣殿骑士，还有他们创造的哥特式建筑和教堂才是对埃及文化最重要的继承。众所周知，神秘的圣殿骑士团借鉴了古埃及人的智慧，建造了哥特式教堂。但是，在法国，修建大教堂的速度完全取决于效率、时间、预算和组织规划，实际上，前朝的法老们在修建那些矮小的金字塔⁽²⁰⁾时也会遭遇类似的情况。但我想，教堂和金字塔最重要的共同点在于地下。教堂地上部分可见的结构，实际上是地下结构的延伸。要建造一座真正的宫殿，必须留意地底、地面与地上的能量流动，保证建筑与上述能量、与自然、与天神之间能够和谐共处。

不仅如此，大教堂和古埃及的纪念碑之间在外形上也颇为相似。

请你回想一下狮身人面像的侧面。

接着在你的脑海中将它放大（你必须放大埃及建筑在脑海中的印象，这一步很重要）。

现在，再将狮身人面像的轮廓转化成几何图案。

你看到的会是大教堂的侧面！

至于祭坛的设计——明眼人自有判断。

*

不止一次，我听见有人当着我的面，抑或背地里议论：“对她来说不是难事！她的丈夫是知名作家，在她写作时，会给她格外的帮助。”又或者：“我们也不知道这些作品到底是谁写的，谁知道她为他贡献多少⁽²¹⁾。同样，他为她贡献了多少，我们也不知道。这事儿实在可疑。”

实际上，一位女外科医生的丈夫同样也可能是一位外科医生，也会帮病人切除阑尾，尽管这位妻子也是外科医生，但丈夫本人才知道自己病人的阑尾是如何割掉的。

这样的论断无疑是对女性的歧视。更加悲哀的是，更多时候，恰恰是女性在发出这样的议论！

宁静的院落

乘坐飞机从开罗上空飞过，你会看到吉萨高原上的金字塔和市中心的伊本·图伦清真寺所在的巨大区域。实际上，从半空中，你辨不清其他的建筑，整座城市更像是一座尘土飞扬、泥水四溅的迷宫。荒漠上的沙土无孔不入，将整个城市渲染得无比恢宏，整体的色调让人联想到昏蒙初开的原始天地。除了那些古老的建筑，这里的气候，恐怕只有大象、乌龟能够忍受。

如果从飞机上拍一张金字塔的照片，你会发现三角形立方体变成了一处几何形坑洞，就像一块沿对角线切割数次后的立方体，被一股巨大外力塞进了土地。

可如果你在半空中用肉眼观察伊本·图伦清真寺，会发现它周围是一片长方形的空地。

伊本·图伦清真寺建造于公元9世纪，它的美让人肃然起敬，它的寒素也让人不免心绪起伏。伊本·图伦清真寺周围是一层层长方形院墙：最外层是外墙，接着是一圈由立柱围起来的拱廊，最里面是一片巨大的空地，中央有一方小小的长方形的沐浴用喷泉池。

醒目的主塔位于清真寺的“围廊”上首。“传说有一天伊本·图伦看见一位大臣正在玩一种十分有趣的折纸游戏，于是，他叫来建筑师，将折好的纸片交给他，说：‘这是我亲手设计的清真寺塔。’”⁽²²⁾这座尖塔的确不同于世界上任何清真寺。

欧洲人面对伊本·图伦的清真寺，第一时间都会联想到前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接着，他们会注意到拱廊，注意到拱廊内驴子背似的瘦高圆拱，于是免不了一阵嘟囔：典型的哥特式。但很快，他们会意识到，伊本·图伦清真寺建成后约两百年，欧洲才有了哥特式风格。聪明的欧洲人思考片刻，不得不承认：不该贸然将欧洲与埃及做比较。

开罗市中心，市井的尘嚣昼夜不息，伊本·图伦的圣殿正坐落于此。但奇妙的是，市井之声传到清真寺门前，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沉默，令人不禁屏息凝神的沉默；是寂静，虽然稍显冷清。风乍起，卷起灰尘，尘土飞扬的院子仿佛瞬间有了魔力。太阳，退回了地平线之下，透过沙土的烟幕，神秘的暗影降临。你看不见鸟儿的踪影，却能听见它们的欢唱，因为这欢唱，寂静更显寂静。鸟儿会在扇叶树头榈上筑巢，这些扇叶树头榈也是建筑的一部分。宫殿有两千平方米，屋顶下是一片片棕榈树树干制成的隔板，上面雕刻着《古兰经》中的经文。传说，挪亚方舟曾在这里搁浅，这些木板曾经属于挪亚方舟。

伊本·图伦清真寺，无疑是一座沉默的孤岛。

中世纪与透明钢琴

伊本·图伦清真寺附近是开罗的老城区，开罗城诞生时人们怎么生活，生活在老城的人们现在还是怎么生活——他们似乎仍旧活在中世纪。在这里，即使是公元10世纪之前的东西，都显得十分现代。窄街小巷构成无尽的迷宫。尘埃、沙土、阴霾，挥之不去。没有自来水，也没有下水道。肮脏的街道上臭水四溢，木屑和莎草散落一地。顶棚歪斜的棚屋，老旧的房子，改造翻新过的公寓楼，屋顶上的垃圾。理发店里摆放着不成套的座椅。瓷砖肮脏不堪的茶室里人满为患，里面的男人们穿着黯淡的长袍，目光呆滞，抽着水烟。狭小的肉店里挂着一根羊腿，羊腿和木乃伊一样“穿”着白纱布，似乎就要这样挂到地老天荒。苍蝇到处乱撞。油腻的小馆子提供香米饭、白芝麻酱（芝麻做的酱料）、三明治、蚕豆做的丸子。脏兮兮的孩子互相追逐。鸡笼一个叠着一个堆得高高的，每一处街角都摆着一篮酥饼。女人们裹着头巾。忧郁的男子驼背坐着，他身边的山羊自顾自地嚼着绿叶菜。随处可见关在笼子里的鸟，丢弃的水果和蔬菜，泔水桶。门窗和破旧的门廊上烂掉的布帘随风飘荡。女人坐在路当中的小凳上洗菜，面前放着一只碗。没有树，甚至没有一块草皮。我只在一辆驴拉板车上看到一点绿宝石色的草药。

需要一段时间的观察，你才会意识到剥蚀的墙壁上是中世纪居民雕刻的阿拉伯风格的图案⁽²³⁾，你才会注意到连接着不同房屋的美丽拱廊和飘窗上大气的阿拉伯传统窗扉⁽²⁴⁾；接着，映入眼帘的，还有天花板上手工编织的装饰性木条和墙壁上斑驳的手绘花朵……不知不觉间，美丽的碎片连缀在一起。

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在闪烁着碧绿光芒的尼罗河边，是棕榈树和茂盛的植被；此外，还有现代的摩天大楼、方尖碑似的豪华酒店，还有一些不那么古老的建筑。艾美酒店的大厅里有许多高高在上的玻璃露台，其中一个露台上摆着一架透明钢琴，它看起来就像悬在半空中，一个女孩正在露台上演奏。

埃及终于震撼了我。它理应震撼每一个人。此后，我在开罗的每一晚都在重复同一个梦境，这个梦甚至跟随我回到了贝尔格莱德：法老在清真寺里歌唱。梦中的清真寺变成了方尖碑般的模样，顶上有一只旋涡状的玻璃冠。那是古今埃及之冠，它将保佑埃及永远不被邪恶侵犯。

星辰之枕，重生之床

在开罗，两件家具和两间屋子打动了我。这两件家具和两间屋子都是为女性设计的。它们之间相隔千年，代表了不同年代的潮流。

第一间屋子位于开罗博物馆，是皇后菲特休丝的墓穴，菲特休丝是第四王朝的法老——斯尼夫鲁——的妻子。墓穴里并没有墙，仅有帘子作为隔断，如今只能通过仅有的木条还原内室的轮廓。可供观瞻的风景”包括：皇后的首饰盒，用来挂帘子的华丽窗盒，皇后的床。床头的搁板上嵌着一只打磨粗糙的月牙形金属片，似乎是为了让死者更好地辨识星座。也有人说，这装饰是用来固定支撑头部的半圆形头枕的。但在我看来，它更像是通往转世重生的分娩台上的马镫状图腾。

另外一间属于女人的房间位于克里特女子之屋，它过去的名字是“盖尔·安德森博物馆”。博物馆和伊本·图伦清真寺仅一墙之隔，包括两幢狭窄的小楼。一座小桥将两幢小楼连在一起，其中一座是男楼，一座是女楼；一座建于16世纪，一座建于17世纪。最初，两幢楼是独立的。直到有一天，它们之间建起了一座桥，于是一座楼被称为女楼，另一座楼被称为男楼。通常，在参观完两幢光彩熠熠的连体建筑之后，导游们会将你带到女楼的底层，指着一处小房间，告诉你：“这是产房。”房间是长条形的，光线昏暗，摆满了椅子。大概有二十多张椅子吧，椅背上印着条纹。最初，这些椅子排成一条固定在墙上。女人们生产时便坐在这些椅子上。椅座正中有一个半圆形的洞口。显然，是接生用的椅子。

接生用的半圆形洞口和嵌在皇后菲特休丝床板上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皇后有一只通往永生的“枕头”，而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女子也有一张属于自己的接生椅。

*

我的上一本游记《私人珍藏》出版之后，朋友、熟人、亲人便开始鼓励、敦促我写小说。

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作家，或者说我不认为自己是一名作家，因为在我看来，作家的工作是构思情节、塑造人物。但我在写作第一本书时，并没有按照上述要求去做。坦白说，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做。来自外界的建议、压力和要求，让我十分困扰；与此同时，我的身体里也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它的存在却让我愈加迷茫。在很长时间里，小说是最重要的文学体裁，出版小说是作家身份最强有力的证明。诗歌、散文在内的其他文学体裁，似乎都不足以成就作家之名。

实际上，我有一个酝酿已久的小说题材。故事围绕一位在宾馆里工作的女服务员展开，她可以进入私人客房，合法地进出他人的私人生活。她可以抚摸你的床单、睡衣还有浴室里的小东西——看到你不为人知的一面——你的隐私将暴露在她面前，即使你本人并不在场。而你甚至从未遇见过她。小说里有犯罪情节；千禧年前后，成功的作家都善用此道。我还会加上一点情欲内容，不仅为了丰富主题，也为了书籍销量。我已经想好了小说的开头：

“乱七八糟！”女服务员推开309室的门，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陌生人的私密气息让她有些兴奋——体臭、晨间洗漱后的味道——她不禁对气味的主人有些好奇。

我只写了开头。还是先回到我的游记吧。我更擅长游记，也更喜欢游记。先让该死的女服务员见鬼去吧！让她先在309室里待着吧。我会回来找她，否则——否则我会如鲠在喉，她就是卡在我喉咙里的鱼刺。

耳朵……疼！

1990年，我偶然前往埃及，那是我第一次去埃及。安特·马尔科维奇⁽²⁵⁾正在大力发展经济，背包客式的旅行花不了太多钱，而我正好赶上前往开罗和亚历山大城的旅行团打折，于是，便有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实际上，我有些不甘心。为什么一定要去埃及？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有趣的地方，金字塔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陌生，埃及对我也没有那么大吸引力，何况人人都向往埃及……

前往开罗的飞机总是在夜晚降落，至少，对我而言，一向如此。旅行途中，我的耳朵一直在痛，直到旅行结束，疼痛的感觉有增无减；回到贝尔格莱德之后，病情彻底恶化。因为耳部感染，我接受了六个月的治疗。这是旅行的代价。我想，总归要付出些代价，毕竟这次旅行让我受益匪浅，只有埃及，会给我这样的体验，会让我直面人类的本源。

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置身埃及，置身那座古今交融的城市所受到的震撼；眼前的一切是那么超凡脱俗，独一无二，那么新奇，给予我绝无仅有的体验。这世界上只有我幻想中的完美爱人才能赐予这般极乐的高潮。而高潮中的高潮，发生在左塞尔金字塔。

人们很难对金字塔做出确凿的描述，无论是最有名的吉萨金字塔群（包括胡夫金字塔、哈夫拉金字塔、孟卡拉金字塔等），还是塞加拉地区的左塞尔金字塔，关于它们的体积、地理位置、磁场，关于它们地上的部分和地下的部分，仍有一系列待解之谜。

左塞尔金字塔是世界上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金字塔，所谓梯级金字塔，至今已有4600年历史。左塞尔金字塔是当之无愧的金字塔之母。它坐落于距开罗城数十公里的塞加拉沙漠；确切地说，是在一处生死边缘、无尽黄沙与雨林绿洲交接的高地。在那里，尼罗河的地下水汇成若干溪流。左塞尔金字塔周围的长方形“院落”足有三个足球场大，据说，最初的院墙足有十米高。

第一次进入这片汇聚了沙漠中无限未知的封闭院落时，我遭遇了一系列奇事。我的感觉被摧毁了：时间停止了，脚下的地面开始起伏；头顶上，仿佛有一片穹顶般的薄膜隔绝了嘈杂与喧嚣。所有的声音瞬间都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我感觉自己像在海底、机舱抑或大雪封山的乡野，我甚至能感到一脉一脉的声浪。我毫无保留地沉醉在这近乎真空的时空里，就在这时，我的右耳突然听到一阵呼哨。这声音并不稀奇，在飞机起飞前，我也会听到类似的声音。然而，一种近乎失重般的危险感觉，却让我迷恋不已。我就像被施了法，被蜘蛛网般的困意包裹着，外界的纷扰无法影响我，我的全部身心都在和某个未知的事物发生联系。多么危险，又是多么迷人的体验啊。

后来，我曾试着和身边人分享这段经历。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纯粹、如此深刻地体验那片“灵地”。但没有人相信我。人们不置可否的态度无疑让我倍感寂寞——你曾经见过不朽，却无法和人分享那令人敬畏的美。

我还记得刚认识M时，我们还没有成为彼此的恋人，但会一起外出散步。当铺天盖地的寂寞再次找上我时，熟悉的感觉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感谢上帝，我再也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我想。好几次，我和M说起在左塞尔金字塔里的经历，说起耳朵里未知的信号声，他发自内心地表示理解。尽管那时，他还没有去过埃及。

许多年后，我们一起生活、结婚，我说服他和我一起去埃及，去开罗，去寻访左塞尔金字塔。让我困惑的是，尽管他一一参观了当地的景点，却未能打开天眼，洞见本源。

2002年的3月22日，我们站在左塞尔金字塔综合景区的入口处。我告诉M，进入景区后，我打算一个人逛逛。我不是来旅游的，我不希望听到所谓的专业讲解，确切地说，我什么都不想听……我只想一个人。

穿过狭窄的长廊，我们来到左塞尔金字塔前那令人叹为观止的广场，我们分开各自参观。突然，我的左耳里响起尖锐的呼哨声，仿佛你的耳朵里有一只铃铛，不断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不得不说，当时的我吓坏了。我没有想到这初夜般的极端体验一生会遭遇两次。

耳朵里的呼哨声带来的刺痛甚至蔓延至咽喉。我坐在金字塔前的石头上，这里正好可以看见深蓝色的苍穹和壮丽景色融为一体。是的，院子上方天空的颜色甚至比外面的天空的颜色要深！痛感没有加重，却仍在不断蔓延，钻进身体的各个角落。三月的阳光依旧强烈，和地中海地区八月的艳阳并无二致。突然，整个左塞尔金字塔前的宁静和空旷再次向我袭来。这一次，声音变得模糊，你只能听见鸟儿在古老的金字塔缝隙内筑巢的声音，阿拉伯男孩跑步经过的脚步声……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感觉身体里静极了，仿佛四千五百年来的寂寞都在我的身体里。当然，疼痛还在。我从石头上起身，往金字塔走去。我靠近它，它也在靠近我，直到我再也无法迈出步子，直到它变成一堵三角形的高墙，耸立在我面前。再往前走，就是天空，就是地平线，院子外的一切都消失了，都不见了。终于……我遇见了它。在这盛大的时刻，我切断了和外部世界的所有联结。

*

M就在我身边。

“不要和我说话，让我一个人享受静谧。”我说。

我们没有说话。

我们向着金字塔附近的考古现场走去。那儿有一处台阶，台阶尽头有一处高台，高台的另一侧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我猜，深渊的尽头正是墓穴，埋葬法老左塞尔的地方。上次我来到这里，没能深入地下。但那一次仅仅置身地平线上，仅仅是地面上的风光，就已经让我为之沉醉。

M先爬上台阶，突然，他捂住自己靠近金字塔方向的右耳。

“你听见了吗？”他问我。

“什么？”我想，我已经猜到了。

“呼哨声！”

“我也听到了，实际上，十二年前我就听到过。我的耳朵还受伤了！”

“难以置信，简直难以置信……”M一边说，一边摇着脑袋。

台阶的尽头站着一位维护秩序的景区警察。埃及大概有几百万这样专门负责景区安全的警察。他们穿着黑色羊毛制服，看起都像是同一个人：肌肤黝黑，身材精干，轮廓充满雕刻感。他们就像是亲兄弟。没错，他们都会说英语。

M快步走了过去，紧张地问：

“你听到了吗？”他说着，指向金字塔和深渊之间的空地，确切地说，是指向法老埋葬的地方和墓室之间。

年轻人脸上突然绽放出明媚的笑容，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说：

“每一天，先生！上到台阶的第三层就能听到！您也能听见，谢天谢地！原来其他人也能听见这声音！”

*

这一次，我的耳朵又疼了两天。

*

我们继续说说声音的事吧。我在写作时，会打开声音设备，其中一个用来播放音乐。每一篇游记都有特定的音乐、特定的声场与之配合。写到圣托里尼时，我会放圣母合唱团的作品；重返威尼斯时，我则会配上意大利歌剧和阿根廷的探戈；至于科托尔，更适合《红白蓝三部曲·蓝》的原声；和埃及最配的，则是《佛之吧》系列。

我的游记与音乐配合得丝丝入扣。

另外一个声音设备是录音机。

葛兰·彼德洛维奇曾对我和M说，为了防止散步或者搭车时灵感来袭而没有笔记录，他专门买了一只录音笔。这主意让我兴奋。因为M经常找不到眼镜和纸笔，而“紧急情况”总是不顾时间地点，翩然而至，稍纵即逝。于是，我们也买了一支小巧的银色录音笔。这样，我的丈夫即使没有眼镜和纸笔，也可以记录他的想法。有了录音笔，他甚至不用放下手中的东西：书、报纸、餐巾甚至账单……我也会用这只录音笔。旅行途中，我把它带在身边。有好几次，它派上了大用场。它不仅记录了我们对于稍纵即逝的瞬间的“点评”，更重要的是，它记录了场景里所有的声音。它记录了莫斯科街头的喧闹，威尼斯博物馆里游客们模糊的对话，阿拉伯商人的吆喝，开罗的交通……

于是，回到家之后，我会在写游记前、写作中途或者完成写作后，听一段旅行途中的录音。不过，一段从埃及带回的录音却有些特别。

当时是这样的，我正在写作，但我始终觉得自己忘记交代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某样东西在我的头脑中盘桓着，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它到底是什么。无论在旅行途中，还是在写游记的过程中，某样与空旷和寂静相对的事物，始终在困扰着我。于是，我又重新听了一遍录音，那是一段在伊本·图伦清真寺和左塞尔金字塔现场的录音，我对着录音笔重复说了两次一模一样的话：“院子里静极了。你能听见的，只有鸟叫声。”在左塞尔金字塔附近时，我又补充道：“你能听见鸟叫。它们象征着生命！”尽管我这么说了，但当我写作时，我却觉得鸟儿的叫声并没有打动我。它们更像是点缀。我甚至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对录音笔说这样的话。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便有些不可思议了。我尝试将我对院子和院子里的寂静印象同我反复提及的鸟叫声联系起来。于是，我又重新播放了一遍录音，我告诉自己：不要听我当时说了什么，而要听背景里有什么声音。

这一次，我听到了。

伊本·图伦清真寺和左塞尔金字塔附近的录音从头到尾都有鸟叫声，叫声十分响亮，从未停止，甚至有些恼人。鸟叫声淹没了我的声音，也盖过了其他声音，鸟儿们似乎正在用叫声向我诉说着什么。我听见了它们的声音，但在此之前，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托特，月神，智慧和写作之神，记录时间的神祇，书写者的保护神，守护日历的神明，他的形象通常是一只朱鹭，又或者是有着人类身体和朱鹭脑袋的神兽。他是众神的书记员；在奥西里斯⁽²⁶⁾掌管的死后世界里，他负责记录死者生前的罪恶。他擅长写作，深谙遣词造句之道；他同样善于思考，充满神思。他是普塔⁽²⁷⁾的喉舌，是拉⁽²⁸⁾的良心，是魔法的守护者。托特相当于在古希腊神话中的赫尔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²⁹⁾”。

“埃及人相信，灵魂可以暂时离开肉身，居住在自由飞翔的鸟的身体里。随后，灵魂还可以离开鸟的身体，回到人的肉身之中。当然，前提是肉身始终保存完好。”

可我没能破译最重要的信息，实在扫兴。

繁简之间

我没能破译最重要的信息，实在扫兴。

开罗是一个富有魔力的地方。但是……开罗并非一座城市！去开罗旅行，意味着你只花一次旅行的钱，就可以前往至少五座分别代表了不同年代的开罗城。你可以同时看到这座城市，乃至整个世界的文化，洞见往昔和未来，甚至还能迎来属于你自己的时刻，你只需稍稍动用一点想象力，就可以看见自己的未来。只有当你远离原本的生活，前往异国他乡旅行，才会对自己当下和未来的生活有更清醒的认识。只有当你远渡重洋，来到一片新大陆，才能以更清晰、更深远的目光回望故土。

旅行者必须承受旅行途中的劳累。没有穷途末路，何来柳暗花明？

有近两千年，欧洲的征服者和冒险家们没能破译埃及的象形文字，因而未能读懂埃及文明。象形文字就像中国的长城一般体量巨大，就像无声电影中的场景一样令人费解。直到19世纪初，尚博良才给画面配上了声音，给电影加上了“字幕”。

我躺在开罗酒店的床上，临近行程结束，我已经精疲力竭。我身边放着一只床头柜，柜子上有一台电话。电话旁边放着一本小册子，上面印着一长串图片和符号，用来说明电话的使用方法：如何联系前台，如何叫客房服务，如何要求洗衣服务，如何发传真……疲倦的我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些图片，突然意识到，这不就是现代的象形文字吗！我们从现代文字退化到了象形文字！它们是纯粹的符号，即使在21世纪的我们看来，也复杂难解。我很好奇，公元40世纪之后的人类会如何看我们，会和我们看古埃及人一样吗？

我想起在世界各地飞机场、火车站，在琳琅满目的购物中心，在欧洲的地下车库里见到的混乱的图形标志；我想起衣服上的几何形的标记（比如，三角形和一个点，三角形和旋涡状的箭头）；我眼前浮现大型办公楼的大厅、电梯间、卫生间里令人费解的图像标识，还有家用电器上、不同年代的取款机和贩售机、电脑的图标，这些无疑构成了一整套电子符号语料库……我突然间意识到，我们的语言已经被简化、压缩到极致，文字消失了，变成了图画，变成了象形文字。

*

我躺在开罗酒店的床上，临近行程结束，我已经精疲力竭。我拿着电视遥控器上下乱翻，电视画面不断闪烁。这里有无数的阿拉伯语节目，它们的名字我一个也认不出来。电视台的台标在我看来和珠宝类似，是华丽的阿拉伯风格装饰。不过，一档智力问答节目吸引了我的注意。21世纪初，智力竞赛绝对是体育竞赛之外最激动人心的盛事。要知道，百万富翁系列节目的收视率排名远超灾难新闻、肥皂剧和真人秀节目。

这档阿拉伯智力问答节目有着大量的法老元素，带着典型的东方风格。背景音乐带着浓厚的神秘色彩。提问者和挑战者之间剑拔弩张，仿佛在进行一场事关生死的角斗。决斗者坐在小桌上，桌子很尖，看起来像倒立的玻璃金字塔，直插进地板。饱学之士之间摆着火盆，身后燃着火炬，就像坐在塔楼中。答题者答对一道问题就会获得一根黄金棒。最终获得的金属棒的数目可能是一根，可能是两根，也可能是三根，完全取决于他的博学程度。

我身心俱疲地望着他们，若有所悟。主持人、提问者、遭遇困境的人全都像斯芬克斯。饱学之士，这是稀有物种，是知识匮乏的时代值得赞颂和保护的那类人。

我还记得古埃及那个著名的隐喻，关于托特神，关于那位有着朱鹭形象的神祇。正是他，负责称量死者的心脏。托特会将心脏放进天平一端的托盘，然后在另一端的托盘里，放上鸟羽。显然，两边是不平衡的，这种不平衡令我困惑。

智力问答竞赛背后也存在着这种不平衡。一种更为隐蔽的不平衡。问答比赛中，没有人遇到真正的困境。因为答案早已经写进他手中的台本，提问者早已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

*

我躺在开罗酒店的床上，临近行程结束，我已经精疲力竭。电视画面不断跳动着，都是些欧洲节目。置身亚非大陆，远观欧洲，难免困惑，我甚至感觉自己正在观赏另一个星球的电视节目：意大利村庄整洁的院子，干净的建筑，清新的风景；透过相机镜头，一眼就能望见远处碧绿的山峦。多么不可思议啊，尽管我从那个世界走出，不过四天而已。

我换到英国广播公司频道。他们正在报道关于电脑展的新闻，展示“移动通信电脑”。它是一台“小型”电脑，支持所有可以在“大型”电脑中使用的“体验最佳”的软件，但看起来和手机没有区别。

我身心俱疲地望着电视，若有所悟。正因为我在埃及，才会有这样的顿悟。古埃及崇尚伟大、恢宏、强大和不朽，但整个世界却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地缩小。从大到小。从小到更小。

我们甚至可以在20世纪最后十年的女性服饰中找到看似无关宏旨的例子。女人们的短裙简化成一条超短的围布；上衣的袖子消失了，变成了吊带；底边不断升高，露出肚脐；束身衣演变成文胸；凉鞋变成了拖鞋，拖鞋又变成了人字拖，最后“人字”也消失了，只剩下固定住大拇指的带子；所有“大号”的东西，不可避免地变成了“中号”，甚至“小号”。只有价格和体积呈反比，东西在越变越小的同时，价格却越来越高昂。

类似的例子不计其数。房子的价格越来越高，公寓内的房间却越来越小。主菜简化成了前菜，前菜简化成了沙拉。香烟越来越细。奔驰Smart车看起来像是被砍掉了发动机。黑胶唱片变成了金属CD，磁带变成了微盒磁带。娱乐设备不断简化，最初是随身听然后是MP3播放器，软盘，最后简化成USB驱动。书信被电子邮件取代，电子邮件被160字的短信取代。现在，就连姓名都变成了缩写。

整个世界已经变成了一块微型集成电路板。

整个世界终将化作一把硅尘。

想到这里，我越发觉得自己并不理解金字塔。它不属于我们的时代，也不属于我们的文化。它就像消失的亚特兰蒂斯，它属于另一个宇宙。

在埃及，一切都那么宏伟。此刻，我真正理解了什么是大爆炸、什么是同质化，理解了什么是能量的膨胀、什么是能量的紧缩。

前者发生在过去，后者将发生在未来。

(1)塞尔维亚语，意为：洪水。——译者注

(2)埃及学专家曾比对过，当欧洲还是沼泽和森林的时候，埃及已经是一个文明古国。

(3)几千年来，尼罗河流域从6月底到9月中旬都会泛滥，直到1902年，阿斯旺地区建起了大坝。从此，这里不再有洪水，现在，沿河的农民开始使用人工肥料。

(4)开罗另外一处令人印象深刻的博物馆是当地的酒店。和在其他首都城市看到的酒店类似，当地的酒店有着严谨科学的设计，尽管这不会带来实质性的荣誉，但不得不承认，酒店建筑本身和它的实用功能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5)某一年，我和丈夫在巴黎时，他曾建议我去游览拉雪兹公墓，那里是很多欧洲名人的永恒安息之地。我看着地图上的拉雪兹公墓，惊讶极了，公墓不仅有街道，还有数目众多的“建筑”，我认为那就是典型的欧洲公墓。我前后去过两次埃及，两次都进到了金字塔也就是坟墓的内部。为了参观，我还必须买票。埃及用建筑和门票隔绝了活人与死者。

(6)我们曾问一位熟人，在埃及的首都该怎么过街，他告诉我们：“只管迈出第一步，然后一直走下去，直走到对面。阿拉真主会保佑你。”至于阿拉伯人，则深谙此道，过街对于他们，不过是“小菜一碟”。好几次，我们以塞尔维亚人的认知穿越街道，却举步维艰，仿佛自己在拿性命下注。

(7)不过，这里是小事故的高发地，每一辆车都坑坑洼洼的，就连豪车也不例外。另外，除了那些“古董车”，塞尔维亚产的渔歌（Yugo）牌汽车也不少。我在开罗的酒店阳台上，曾望见远处有一辆敞篷车，透明的底盘处亮着，让人联想起伊斯兰教的绿色荧光灯。

(8)除了知道酒店的名字，我们还必须清楚该如何称呼这个酒店。海尔南是这家酒店的“姓氏”，因为它隶属于海尔南连锁集团，谢普赫德则是它的名字。开罗有好几家希尔顿酒店，类似地，这里好几家有着相同“姓氏”的海尔南酒店。例如，你告诉出租车司机你要去希尔顿酒店，他仍旧不知道你具体的目的地。不过，如果你告诉他是名为拉美西斯或者尼罗河的那家希尔顿，他会立刻明白你要去的是哪家酒店。

(9)我们有必要提一下古埃及人的“监守自盗”，那些盗墓者通常就是建造墓穴的人，甚至有些法老会将前人雕像的面貌和装饰重塑成自己的样子。

(10)进入埃及的博物馆之前，不仅要检查是否携带了武器，还要检查是否携带了相机。携带具有存储功能的图像摄录设备会额外收取一定费用，价格可并非象征性的“意思一下”。

(11)如今人们已经不能直接进入金字塔内部，只能走到“官方指定”入口处。距离入口十米的地方会用安全绳拦住，里面会有士兵和游客安检人员来回踱步，像一些移动的小石碑。之所以说他们像石碑，是因为他们不像围墙上的女像柱，他们什么责任也承担不了。他们只不过是拿着枪。我在埃及的最后一天，曾经登上吉萨金字塔的第四“层”。你会发现原来美景背后是危险。

(12)俄语，意为：地下出版物。

(13)米特（Mita）是塞尔维亚语中德米特里（Dimitrije）的昵称。

(14)我们对侍者说：“两杯薄荷茶，谢谢。”于是，侍者对旁边的人一边竖起两只手指，一边大喊道：“Nana！”Nana在塞尔维亚语中也是薄荷的意思。

(15)这也是塞尔维亚最常见的标语之一。

(16)商品的“新陈代谢”甚至不会超过一个季度，许多商品堪称“月抛”。

(17)贝都因人，以氏族部落为基本单位在沙漠上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的阿拉伯人。——译者注

(18)金字塔正好位于大都市与沙漠的交界处，金字塔是我见过的最疯狂的“界碑”了，尽管我已经见过人类为了争夺边界做出的各种疯狂的举动。

(19)意大利语，意为：乔瓦尼·贝尔佐尼发现此地，1818年3月2日。

(20)法国在140年里先后建造了25座哥特式教堂（从1140年到1277年）。至于金字塔，有如今我们经常提到的金字塔，包括卓瑟王金字塔、基奥普斯金字塔、哈夫拉金字塔和孟卡拉金字塔。但除此之外，还有69座大小不一的金字塔。天气晴朗时，站在吉萨金字塔和塞加拉金字塔上，用肉眼就能看到另外的3到4座金字塔。这69座金字塔建造时间超过250年（从公元前2600年到公元前2350年）。在埃及境内，已发现的金字塔约有140座之多。

(21)M出版他的第一部作品时，我才七岁，刚刚开始上学，学习基本的语法。

(22)德米特里·纳斯第在1990年自费出版的《开罗》一书中提到了这段轶事。

(23)一种华丽、复杂的阿拉伯图案，具有极强的装饰性。

(24)一种精致的雕花镂空窗，广泛运用于北非和中东建筑。

(25)安特·马尔科维奇（1924——2011），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党和国家主要领导人之一，政治家，企业家，国务活动家，经济专家。——译者注

(26)奥西里斯（Osiris），古埃及神话中的死神。

(27)普塔（Ptah），古埃及神话中的主神，创造了万物。

(28)拉（Ra），古埃及神话中的太阳神。

(29)赫尔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Hermes Trismegistus），古希腊神话中的神祇赫耳墨斯和古埃及神祇托特的结合。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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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之吻

[塞尔维亚] 雅丝米娜·米哈伊洛维奇 著
刘媛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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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之吻
[塞尔维亚] 雅丝米娜·米哈伊洛维奇 著　刘媛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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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8.8
ISBN：9787533953270

目　录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第一部

多数时候，我算是乐天派。身边人说，我总是欢欣鼓舞。丈夫却一直对我说，我是个难以满足的人，如果我有半杯水，我只会抱怨玻璃杯未被斟满的部分。他还断定，我是个乌鸦嘴。

不，不是乌鸦嘴。我只是能预知未来。正所谓一叶知秋，我试图通过蛛丝马迹预言十年后，乃至一百年后的情境。当然，对于自己的未来，我却无法预知。可谁又可以呢？

旅行时，我对未来的预感尤为强烈。这很好理解。旅行让我从日常生活中挣脱。日常生活总是蒙蔽我们的双眼，倒不是因为它一成不变，恰恰相反，是因为它的变化过于迅猛。一旦飞机飞离跑道，随着高度不断升高，我能感受到一股愈加强大的能量，喉咙开始发干，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挣脱地球表面的时刻。起飞！

“现在，我们自在、温柔、轻盈……”那些瞬间，我的头脑中闪现出茨尔年斯基的诗句。

稀薄的空气和令人昏眩的低温让我学会去“看”。见我所见，无拘无碍。我的头脑会不自觉地对现实世界进行逐层扫描，急不可待地破解其中的奥妙。然而，2006年11月，我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漆黑，当时我的身心状况极为糟糕。你或许会问，我为什么就不能像那些教养良好的塞尔维亚人一样，置身黑暗也能不为所动。天知道为什么！

我去了巴黎。这是我第二十次去巴黎吧。我们夫妇二人每年至少去一次巴黎，把臂同游。我曾在那座城市生活过一阵子，之后彻底为之沦陷。法国巴黎一度被我视为第二故乡、精神家园。但很快，我便厌倦了它。类似地，贝尔格莱德之于我也是如此。或许是因为我长大了的缘故。天知道为什么！

当下，我们所生活的时代，因袭三千年的种种规范与准则被推翻，数字时代已经来临，世界再也不会被简单划分为耶稣诞生前和耶稣诞生后，而是迎来全新的纪元。新纪元！数字信号代替了模拟信号，移动电话取代了固话。这是飞速发展、节奏紧张的新世纪，弱肉强食，变革接二连三，人们也随之迷惘（置身其中的我们无一幸免）……过去和未来变得无足轻重，“现在”成为唯一被奉若神明的时刻。地球上的每个角落都被这股新锐浪潮席卷，无一被排除在外。没有一个地方能抵挡住这股浪潮。无一幸免，亲爱的读者，我们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哪怕你自认生活在世界尽头某个贫瘠的边地小国，你也要知道，再也不存在世界尽头、边界地一说了。地球是圆的，卫星在我们头顶朝着四面八方发射无线电波。你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埋怨尼古拉·特斯拉先生，因为是他构想了这个无线信号无处不在的世界。

现在，回到机舱，置身其中的你会觉得目光所及无不在手掌之中。无论黑夜，还是白天，感觉是类似的。事后回想起来，我甚至觉得自己无须坐在窗边，就能感知身下那片天空有枕头般蓬松的云朵流过；看着玻璃杯中晃动的液体，就能感知阿尔卑斯山的山峰在身下掠过，山巅与玻璃杯中的水面发生着微妙的共振。

如今，各式各样的通信手段飞速发展，曾经奢侈的航空旅行甚至会让人蒙羞。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折磨，甚至还有精神上的摧残。即便是坐飞机旅行，我们也不得不面对一处处关卡！每一位乘客都被视作潜在的、以携带形状各异的炸弹为乐的恐怖分子。总之，嫌疑人无处不在！我丈夫曾说过，透过飞行条款最能洞见这个时代，这是一个必须自证清白的时代，否则就会被冠以罪名。机场为了排查可燃性液体，手段堪称无所不用其极。人们不仅要通过金属探测门，还要交出私人行李中的尖锐物品（比如指甲锉子），脱掉鞋子、腰带和外套，现在，甚至连水都被视作危险物品。哪怕只是一小时的飞行，他们也要检查你两次。最少两次！安检耗费了大量的时间。比照下机场税和飞机票价格，你就清楚自己花费了多少安检费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这些束缚乘客的紧箍咒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直到我发现安检费用已经超乎我的想象⁽¹⁾。现在，当我穿过虚张声势的机场边检时，感觉自己就像准备进行外科手术的病人：赤脚穿着蓝色鞋套，手里攥着袋子，袋子里是几只容量为一百毫升的瓶子。老天爷，我拿袋子的样子真像插着导尿管的病人！总有一天，乘坐飞机的人们在登机前会被要求赤裸身体，进行一番反文明的体液检查了⁽²⁾。

这些烦琐的限制和禁令究竟是在维护什么？莫非只是维护限制和禁令本身？！

飞行途中，他们就像侦察兵一样给我们送上无菌包装的三明治。本国的航空公司相对大方！昨天之前，在我乘坐的航班中，实力最雄厚的要数瑞士航空了。但在他们的航班上，三明治和水都要收费。事情就是如此，新时代提出了这样的规则：巧取豪夺，锱铢必较——为了更多的钱财，不择手段。

我差点忘说了，因为巴黎机场起雾，飞机在贝尔格莱德机场耽搁了两个小时。他们却像对待牲口似的，将我们驱赶至一处寒冷的玻璃隔间里（夏天则会闷热难当），告诉我们航班延误了，但不让任何人走出休息室一步。那场景和早晨六点的福利康复中心别无二致⁽³⁾。（不一会儿，人们就和我聊起他们的愉快旅程。）

正午时分，飞机竟然在浓雾笼罩的巴黎机场降落了。我可真是蠢得可笑，居然相信了塞尔维亚人最常用的浓雾一类的拙劣借口，这不过是他们使出的障眼法，他们擅长编造乌七八糟的故事。

*

过去的许多年里，我们到巴黎总是住在诺曼底酒店的407房间。这间五边形的屋子可以看见卢浮宫的外墙，虽然饱经风尘与沧桑，它仍旧散发光亮。酒店有着便捷的地理位置，但在法国仅仅算得上四星级。在数码时代，这幢建筑显得俗气极了，房间是那种典型的过时的法国风格，只能“糊弄乡巴佬”。

这里住客很少，前台只有分发入住登记表的接待员。在新时代，你需要填写的并非护照号码，而是信用卡号。类似地，居住地址也被虚拟的移动电话号码和电子邮箱地址所取代。只有签名是需要在现场完成的。至少现在还没变。除非有一天，各处都开始安装用来验证身份的瞳孔扫描仪⁽⁴⁾。

前台附近锃亮的玻璃柜里陈列着象征酒店档次的商品：绣着金色字母的浴袍（房间里没有），印着金字的雨伞（仅供观赏），一只装着面部和身体护理用品的浴篮（除非有钳子，否则别想拧开沐浴液和洗发水。我洗头发的时候只好用贝尔格莱德本地杂志附赠的洗发水小样，因为这是我仅有的能带上飞机的女性护理产品）。

走进房间，我就发现了一处微妙的变化。阿拉伯女佣把两张床稍稍地分开了些，于是典型的法国风格的大床，这色情的王座，被装点成两张东方情调的单人床。老天爷，生活在法国的人可真有一套！在此之前，我没有想到能有这样的变化。这两种风格，看似要么如此，要么如彼。我从没想到，它们可以互相转化，和谐共存。

我将两张碍眼的单人床重新并到了一起，开始了我的巴黎式田园生活。

首先，我透过那扇熟悉的窗户，打量起周围的建筑。这里堪称全世界都市的中心，却不再是宜居的中心。在这儿，人们只能工作。这里的人们一向都疲于工作。我望着街对面的屋子，里面有两位不知原籍何处的棕色皮肤的混血儿正在缝皮夹克，还有一个人正在熨衣服。经理——那位法国男子，就在隔壁的房间，坐在一张小小的办公桌前，不时地打量在里屋忙活的工人。啊……在君士坦丁堡，我曾透过佩拉宫殿酒店的窗户，看到土耳其男子们没日没夜、不知疲倦地烤蛋糕。此刻，男人们则埋头缝纫。不过，在土耳其揉面团的是土耳其本地人，但在法国，只能是法国人之外的其他人承担缝纫工作，这是唯一的区别。此外，不乏相似之处，在这两座城市，男人们所从事的都是曾由妇女负责的工作。现实赫然在目：三千年来，种种试图跨越性别差异的努力逐渐取得了成效。

我马不停蹄地回到街上。在大城市旅行可是一笔大开支。如果你想获得精神和物质上的丰收，一定要抓紧时间。经历意味着精神上的收获，至于物质上的收获，则源于购物和美食。尽管对女人来说，多数时候，通过购物获得的物质上的收获和精神上的收获并无二致。至于男人，则更热衷于美食。

卢浮宫卡鲁塞尔商廊就在酒店附近，那是一条时尚商铺遍布的购物街，还埋葬着耶稣的妻子抹大拉的马利亚（至少丹·布朗这么认为），卢浮宫的地下入口也在那儿。要从其他入口进入卢浮宫，必须穿过著名的玻璃金字塔，当然最终还是要回到地下。要想进入卢浮宫，绕不开地下通道。

一想到要游览这座世界上最大的博物馆，我便惊惶不已。入门的过程类似登机。为什么我必须通过重重关卡？检查处、安检门、衣帽间、租借语音导览器、阅读自动售票机的操作指南（尽管多数时候派不上用场），每个步骤都在消耗我的精力，参观变成了十足的折磨。我看着那一列列被强行排成行的画作和雕塑，感觉头晕目眩，不知所以。导游只会添乱。他要么一边拽着你从一个展品匆匆辗转到另一个展品前，一边以光速发表游客们最爱的即兴演讲，要么在画中人的注视下尴尬地念叨学院式的陈腐解说词。这时，我通常会选择透过博物馆的窗户（运气好的时候有那么一扇），眺望内庭或者街道（运气太好了），又或者呆望着其他游客⁽⁵⁾。此外，我对历史掌故并无兴趣，我不想听那些陈年往事。历史已变成任人涂脂抹粉的小姑娘。Carpe diem⁽⁶⁾，抓住今日，活在当下。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只有今天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这次，我下定决心不去任何艺术仓库、博物馆、画廊，我不再沉迷于种种展示现代乃至未来生活的流动盛宴，不再沉迷于街头艺人、林荫大道、商店橱窗、超市、大卖场、精品店、小酒馆、餐厅、建筑外墙、人们的举止。我只想买、买、买……

我早已精通在巴黎乃至全法购物的技巧。我应该是在格勒诺布尔唯一一个能够在购物一事上获得“博士学位”的塞尔维亚人！在尼斯、戛纳、里昂、阿维尼翁、艾克斯莱班、翁弗勒尔、上萨瓦、诺曼底，甚至在法兰西的乡间，à la campagne⁽⁷⁾，我都能应对自如……我和我丈夫两个人，只有我们俩，曾经在法兰西乡间的小城堡生活过。我们见识过奔驰着各色品牌轿车的法国高速公路网，无论其长度还是宽度都令人咋舌。我们坐过有着玻璃顶的双层火车、慢车和要求乘客像坐飞机一样固定在位置上的TGV高铁。十多年前，我们还在巴黎三区的玛黑区的公寓里长居，那里的街区还保持着中世纪的风貌。

但当数字时代降临，一切都变了……

新时代不是凭空降临的。所有的时代都是渐进式发展、渐衰式消隐的。新时代降临时，影响的不是数百人，而是千万人。新时代影响了整个世界，也影响了每一个人。对于某些人来说，新时代还没有开始。但对于绝大多数人，它已经发生，已然降临。对于我，新世纪在2006年，才姗姗来迟。确切说来，它降临在2006年11月。当时，我在巴黎。

*

从前，时光悠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事物的保鲜期迅速地缩短。一切只为了今天存在，昨天成了一段悠远的岁月，以越来越惊人的速度远离。当下的密度惊人，让人想起那些真空袋，空气抽光后，数量庞大的事物都被压缩在极微小的空间里。

不过，当我走进卢浮宫卡鲁塞尔商廊，走进位于地下三层的我最爱的名为“自然”的商店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店里的光线十分神秘，出售的东西与当下潮流格格不入。别误会，它可不是什么不入流的小店，确切地说，是遍布法国的连锁商店。如今，自然已经成为一件奢侈的、难以企及的“商品”。没错！这家“自然”商店出售精致的家用气象仪、会发出潺潺流水声或鸟叫声的变色水晶球、经微波炉加热就会释放出精油芬芳的香囊、放在精致铁罐里的进口茶叶、禅乐、望远镜、铁铲、狩猎时用的帽子、安神用的喷泉装置、空气加湿器、绘着星座的大气球、火焰般的水晶台灯……这些商品就像一个小宇宙，或具备教育意义，或有助于冥想，或有镇静效果。每年，我都会买下一两件。一次又一次，我把“自然”从巴黎带回我们位于多乔尔的家。我爱极了这些东西。它们如此神秘，让我从当下抽离。他们是我最宝贵的收藏，是我必不可少的安慰剂，是我的救赎。

我来回穿梭着，东西的式样甚至连空气中的香味都让我倍感熟悉。我嗅到苦涩的药草和远东药水的异香，听见水流的咕噜声和顾客拨动管钟的声音，看见那些陈列在现代风格的塔楼形包装里的闪光秘石。我感到某种本体性认知的晕眩。如此真实！眼前的一切，我曾见过，我曾拥有，在现实中，又或者在梦里。这一切，我曾经历过。我的灵魂属于某位老妇人……

“我们回家吧。”我对丈夫说。

“这里没有我们的家。很久以前，我们就把公寓给卖了……”他说。

“我是说，回酒店吧。而且，公寓是2001年卖掉的，算不上很久，不过是五年前。”

“整整五年了！”他反驳道。

好吧，我想，夫妇之间的争吵在所难免，这次是你自找的。

“是的。我们是在21世纪的开端把它卖掉的。”我继续辩驳道，“而且你是一个塞尔维亚人，即使你在文学界颇有声望，也没法再在巴黎买一套公寓了。如今，英语作家可能还有机会。不过，即使他们写出了畅销作品，也买不起，除非作品被好莱坞改编成电影。慢节奏的文字时代已经过去了。图像时代也注定消逝。图像也太‘慢’了。现在是符号的时代。想想那些禁止标志的招牌：禁止吸烟的标志、禁止使用手机的标志、早上十点前必须退房的提示；记得吗，瑞士的火车车厢里，还有禁止聊天的提示……”

“我们的损失惨重。我俩都是作家！”

“我是女作家，生理意义上的女作家……你的稿酬是我的五倍。”

“好吧，这也是我想说的……”他继续说道。

“不……不……恰恰相反，我想告诉你，为什么你的稿酬会是我的五倍。因为，对史前阴茎崇拜的缅怀还没有消逝。未来的某个时刻，女人写下的每个句子，价格将是现在的五倍……”

“你根本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就开始发表类似后女性主义的言论。我想告诉你，你总是盯着玻璃杯里空着的部分。稿酬是我们的劳动所得！我们同为作家，只是性别不同。此话不假。但男人在你所谓的史前时代就已经开始挣钱，你们到了现代才开始挣钱。别和我谈未来，我们说的是现在。”

我不喜欢被驳斥。我只好保持沉默，长久的沉默，女性特有的沉默。我感觉咽喉被锁住。我之所以这样，仅仅是因为我被冒犯了吗？

“想吃点什么吗？”丈夫⁽⁸⁾问我，颇有些施舍的意思。

这种怜悯的神情让我愈加反感。怜悯者竟然还是我的丈夫。我被彻底激怒了。讨好能终止争吵，但争吵是如此美妙。你可以扇巴掌，大吼大叫，公然蔑视，你释放出身体里的怒火，用毒害他人的方式解自己的毒。从世界诞生之日，伤害自己所爱的人是最符合人性的愉人消遣。

“你怎么会想到在下午两点之后来一顿法国大餐？”

一个美好的国度需要完美的行政规划，确切地说，需要数百年来得以严格落实的行政规划。法律、规章、禁令，当然还要有因地制宜的时刻表。法国的黎明总是姗姗来迟，九十点钟天才亮。日复一日，黎明和黄昏并无二致。天大亮了，商铺才开张。十二点到下午两点是午饭时间，太早或太晚都没得吃。工作在下午五点结束。商店则在七点关门，餐馆这时才重新营业。法国的餐馆就像工会联盟，带着一丝乐天知命的尊严。没人能打破这约定俗成的时刻表，甚至是想一掷千金的游客也不行。如果你想在下午两点之后吃午饭，只能选择散布全世界的连锁快餐店或即食三明治。当然，它们都不是法国菜。

我没法适应法国的时间表。我的塞尔维亚神经和消化系统都受不了。我想购物的时候，他们在吃饭；我想吃饭的时候，他们在喝咖啡；我想喝咖啡的时候，他们正专注于工作无法自拔……一切都乱了套。

出人意料的是，附近一家名叫Vin & Marée（葡萄酒和浪潮）的餐馆竟然愿意招待我们！我猜，他们，确切地说，是整个法国的经济状况都不好。

生活在西方世界的塞尔维亚人一直试图让我相信这片土地正经历着经济大萧条——从未有过的萧条，经济跌至谷底。贫困、失业、民怨、政治争端，足以造成社会动荡——此地不宜居。离散在外的塞尔维亚人厌恶他们的新家，计划着有朝一日返回故土。但始终未能成行！不仅是他们没有回去，实际上，还有越来越多的人离开祖国……多么口是心非！多么表里不一啊！

“你想要什么酒，夫人？”衣着华丽的侍者一边问，一边卖弄风情。

“能给几个简单的选项吗？法国酒有千百种，能推荐几种你觉得不错的吗？”我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夏布利酒。”他颇为倨傲地说。

“那给我来一杯夏布利酒吧！”

M瞥了我一眼，眼睛瞪得圆圆的。

“知道你点的是什么吗？”

“怎么啦，这酒总不会比整个餐厅还贵吧。那种放在保险箱里的才是珍品，我看过关于这种酒的电视节目。这里的酒不过是普通货色。我只点了一杯，又不是要买下整个酒窖。”

侍者抱着一瓶酒和一只巨大的、光彩夺目的玻璃杯出现了，和我透过索尼电视巨大的LCD屏看到的包装精美的商品一模一样。他给我倒了一小口，让我品尝。我一饮而尽。难以下咽！

“这酒实在和它的盛名不符……”我对侍者说。

“夫人，这可是我们餐馆最好的葡萄酒！全法国最好的葡萄酒！”

顿时，外省人特有的不自信将我击中，我只好改口，正所谓覆水难收：

“噢，是的，我的味蕾被它征服了，我尝出它的好来。给我斟满！”

菜也来了。是生蚝，也是我一向热衷的食物之一，可尝起来却太咸了。它们就像从海里捞上来的人工凝胶。我到底怎么了？我大概已经病入膏肓，是脑瘤，还是结肠癌？

“我们回酒店吧，快点！”我说，“我有点不对劲，我没法购物，没法吃东西，甚至连夏布利酒也喝不下……简直是世界末日。大概因为天气反常。明明是十一月，却暖和得像春天。人们都在享受阳光，却没有意识到阳光背后的阴影。这是温室效应的结果，全球气候变暖，二氧化碳是罪魁祸首，还有自由基、太阳风暴……”

“求你别再念叨那些生态常识了。你只是累了。航班一再延误，我们被折腾得精疲力竭。我现在就想打个盹儿。”

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男人一定要在午后打个盹儿。我几乎要发疯，他们却若无其事。他们不知变通，孩子气。他们不擅长料理琐事，他们不会生儿育女，他们不懂得照顾其他人……我们女人却被死死钉在生活的祭坛上，一次又一次，日复一日。为了生存，全力以赴。

我把自己的身体摔在了床上。M也是。很快，他就开始打盹儿。一天干了两天的事，他大概会这么说。我嫉妒他们，嫉妒这些故步自封的男人。我也为自己悲哀，为我们这些柔韧的女人。我已经躺下了，心脏却像在赛跑，跳得怦怦直响。街道上车来车往的喧嚣不绝于耳，救护车、消防车的鸣笛声，甚至还有警察的嘶吼……这里比贝尔格莱德还要糟糕千百倍。简直是灾难！我顿时感到生活的沉重。我能活着离开巴黎吗？！上帝请救救我，我快要活不下去了……我取出M的血压计。小小的电子屏上显示：90/50。才90！我悬着的心略微放下。还好，是低血压。不算太坏，你还不会死。塞尔维亚女人不会因为这么点事儿就死在巴黎。

我打开尺寸巨大的数字电视。它是世界的节拍器。世界的脉搏就像突发性心悸一般越来越快。单位时间里，正常人的心率的两倍也不过是每分钟一百五十下。但电视里，播音员们每小时就会播报三百次暴动、洪水、火灾、战争、地震……此外，播报的死亡人数、逃亡人数、气温、污染不断打破纪录……

巴黎的最后一线夕阳滑过屋顶，钻进位于四楼的阴森五边形房间。（我头顶正上方的房间或许也是五边形？）突然，街道的尽头传来喇叭声，是传统塞尔维亚喇叭的声音。遗憾的是，吹鼓手似乎没有接受过专门训练，不过是自娱自乐。不仅走调，音长和响度也乱来。上帝呀！世界末日不过如此！可怕的品位，可怕的风格！想到这里，我也渐渐入睡。

五分钟之后，我便醒了过来，疲倦丝毫没有退去。女人的午睡注定很短。我现在的心跳速度是刚才的两倍，仿佛一只敲得红火的非洲裂缝鼓。我到底怎么了？我离开贝尔格莱德来到巴黎，就是为了逃离日常生活。我的生活一度失控⁽⁹⁾。我的生活过于匆忙、杂乱无章，像没头苍蝇。我来不及感受就紧张到昏倒，恨不得自己能有好几个分身，每一个分身都可能累成一把灰。我迷茫、虚弱、干瘪、精疲力竭、生无可恋。身处碎片化的数码移动时代，我感觉血肉之躯已经变成一帧画面。我抑制不住冲动，只想拔掉电源，逃离我的祖国。

我决定打起精神，好好吃顿饭。生活里的小事总能治愈心灵。

尽管在巴黎，吃饭并不是件小事。

*

我第一次来法兰西之都，是在三十二岁的时候，那是一次失败的旅行！我甚至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会赞美巴黎的建筑，在我看来，这里的大楼和广场大同小异，整个巴黎看起来就像是一处不断自我重复的广场，堪比迷宫！我还发现，他们的口头语的绝大部分词至少有五到六个字母，堪比语言的迷宫！那些古怪的法国菜也令人困惑，每次点菜前我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弄清楚它们究竟是什么。都是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他们的口味也像迷宫一样难解！

第一天晚上，M自告奋勇带我去了巴士底广场附近那家赫赫有名的Les Grandes Marches（宏伟的台阶）。这家餐厅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7世纪。M点了最大的十号生蚝和香槟。

我不知道巴黎的餐厅是否都是如此，还是只有这家餐厅会这么做！在此之前，我只在杜布罗夫尼克城品尝过一次生蚝，那时我还是个小女孩，更不清楚那些编号的含义。

谢天谢地，我还保存着十号生蚝的壳，纪念十五年前那次让我心神荡漾的筵席。那时的我是多么可悲，多么胆小。十号生蚝看起来就像一只巨大的玩具船！之后的那些年，我品尝过不同大小、不同做法、不同产地的生蚝，现在，对生蚝的热爱几乎到了无法自拔的程度。可我在事后才意识到，巴黎曾以盛宴款待我，欢迎我的到来，当时的我却毫不领情……时过境迁，人们才能懂得往事的分量。越是重要的事，越是如此。

不过，和2006年11月我们在巴黎的种种奇遇相比，这顿饭不过是沧海一粟！

我还记得，当时我点了一份巨型法式海鲜拼盘——整整一托盘。我以为，简单的高蛋白食物已经不能缓解我的焦虑和失落。托盘里装饰着堆成小山的碎冰和深色海藻，摆满了贝类、螃蟹和海螺。尽管它们是海产品，可法国人还是将它们归为肉类。此外，他们还准备了类似外科手术用的刀具。

海鲜拼盘被端上来：生蚝、青口、螃蟹、龙虾、大大小小的海螺、小虾。我简直大开眼界。它们还在反抗，黏糊糊的，扭动着长须，仿佛噩梦里的怪兽。

“我吃不下。东西太多了。我会吐的。”

“亲爱的，你大概是患上了自助餐综合征。你害怕吃太饱！”

“是的！”

“被宠坏的人才有这样的担心……”

“你觉得法国人被宠坏了？”我话锋一转，“他们也经历了二战，战争意味着生灵涂炭，意味着贫穷。你诞生在一个不辨是非的时代，那个时代的人把苦难视作某种光荣。你甚至以自己遭遇的苦难为荣……如果你一定要炫耀你受的苦，不瞒你说，我也险些被炸飞。现在，我们已经开始新的千禧年了！手机已经发明出来了……”

“五十多年前，我也曾被德国人的智能电子炸弹瞄准，我也险些被炸飞。但我说的不是法国，而是你。”M继续说。

“我在说塞尔维亚人。”

“他们的苦难？”

“不，我说的是塞尔维亚人的饮食。确切地说，是人们对食物的贪婪！穷苦、悲惨、受伤的塞尔维亚人像疯了般狼吞虎咽。现在，想象盘子里堆着的是烤肉和烤羊吧！塞尔维亚人的盘子里装着几公斤重的飞禽走兽，法国人的盘子里却是论克计的软绵绵的无脊椎动物！”

“问题在于你，你不愿接受世界各地的人们对美食有着同样的渴望！法国人狼吞虎咽起来和塞尔维亚人并无二致。”

我正想告诉他，法国的新式菜肴与旧时代的食物相比，营养更加均衡。它的分量少，包含至少三种蔬菜，调味粉末单独撒在盘子边上。这是新千年的人类需要的轻食。我想起了拉伯雷。如今，绝大多数普通法国人仍需要两小时时间享用午餐，和小说《巨人传》中的盛宴一样耗时耗力。可他竟自顾自地就着一杯红酒和一瓶矿泉水，吃掉了一份前菜、一份主食、一大份甜点和奶酪做的点心。最后，他还尝了几口咖啡和干邑白兰地。

“你有没有发现，塞尔维亚人饮酒是为了把自己灌醉，法国人却把饮酒作为一种乐趣。塞尔维亚人希望用酒忘记他们的辛酸，法国人却从中发现了生活的乐趣。两种文明是多么不同啊！”我评论道。

“当然。但是，既然我们拿酒打比方，我不得不说，你在生活中是一个地道的塞尔维亚人。你只盯着杯子空了的那一半，还拼尽全力不让杯子被斟满。”

“你的意思是，我看待新时代的视角有问题？！好吧，坦白说，你根本没有准备好迎接未来。在数码时代，你不过是个文盲！你甚至不会发短信。”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用符合人类语法和拼写规则的句子写‘过时’的小说。我和你不一样，和书本相比，你更愿意读电器说明书。”

“但你得承认，如今用来实现家庭设备远程控制的电缆的实际总长，可以媲美中国的长城。总有一天，我能在结束一天的辛劳后，一动不动地躺着，指挥家电为我工作。”

我对未来没有一丝畏惧。确切地说，我迫不及待地期待那一天。然而，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¹⁰⁾，在公元2000年年尾，2001年即将到来时，塞尔维亚人才开始仓促地迎接新千年的到来。而我早已兴奋地吹灭了生日蛋糕上的数字蜡烛——那迷人的“2000”。午夜时分，我欣赏着埃菲尔铁塔的点灯仪式，欣赏着那盛大如烟火的光亮。这些足以证明我虽然身为塞尔维亚人，却没有陷入现实与未来的夹缝。

我们挑选的那家餐厅无论是局部装饰还是整体风格，都彰显着新时代的气息。装饰和灯光（灯光和桌子的距离颇为微妙，显然是为法国人特别设计的）都经过精心设计，无烟区只有两张桌子（在洗手间和楼梯之间）。菜单不再是旧式的皮面开本，而是直接写在黑板上。每张餐桌旁，都有一块用红酒桶撑起的金属板，服务员直接用粉笔在金属板上勾画。金属板的一面写着主菜，另一面是甜点。

我决定不再和丈夫争辩。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选择了自己最爱的消遣方式——观察人群。这是一家典型的法国餐厅，顾客一半是本地人，一半是外国人，却鲜少有游客。我的意思是，光顾此地的外国人可能定居甚至出生在法国，但祖籍不是法国⁽¹¹⁾。

邻桌坐着四位年轻、富有的俄罗斯女孩。我打量着她们的服饰……她们每个人的衣裳和首饰加起来都至少值五千欧。她们用俄语交谈。点菜和打电话时，她们用法语，口中不时蹦出商业词汇。她们之间的对话似乎围绕着男人展开。

稍远的那一桌则坐着两位英俊的埃及男子和两位看不出来自哪个国家的阿拉伯裔男子，他们谈论着东方国家和欧洲商业。显然，是一场商务会谈。

餐厅的另一头，一位年长的知识分子模样的法国男人正在和一位年轻的女孩调情，他想邀请她共进晚餐。两人正在谈论维克多·雨果。

我们对面的长桌上的客人最有趣。桌边有五个座位，坐着一对兄妹模样的法国人，一对衣着华贵的黑白混血的姐妹，其中一位的身材格外丰满，就像从那些相对开明的阿拉伯国家或者巴尔干半岛的外省电视节目里走出来的人；第五个座位上坐着一位戴窄框眼镜的男子。他们每个人都年轻、富有、优雅，出手阔绰，举止矜持得体。他们是当地人，外表光鲜，追赶着时代的步伐。我甚至有些羡慕他们。我开始浮想联翩，脑中开始播放以他们中的某个人为主角的小电影，甚至还有两个肤色不同的人共赴云雨的情形……突然，我发现坐在妹妹身边的男子正在抖动双腿。我的天啊，他是为对面秀色可餐的黑白混血女子坐立不安吗？我不敢相信身边竟然在直播《大老哥》真人秀。我用长针取出壳里蠕动的海螺肉，和其他海鲜相比，海螺更像零食。随后，我的目光又落在单独坐在一边的男人身上，他和同桌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显然，他的双腿也在颤抖！难以置信！

“看那边，”我对M说，他当时正专心致志地用金属工具夹大虾钳子里的肉，“正在上演一场多角恋。”

“你是说那两个抖腿的家伙？”他挤了挤眼，“颤抖不是因为爱情，只是因为他们已经坐不住。他们不过是在桌下模拟奔跑的动作。”

现代社会将人们变成了“半人半马”般的存在。台面上，人们竭力表现得正常：表情平和，举止拘谨，冷静知礼。台面下，却表现出动物般渴望奔跑的天性。人们因为恐惧、紧张、敏感，不禁抽搐。下意识的颤抖可以缓解现代困境。

我想，是新时代的重压让身体陷入了分裂之中。

我们真的是所谓的文明人吗？

我听见自己的身体里传来一个声音：你也不例外。你静静地坐着，心脏却在狂跳。岁月流逝，你心跳的速度却并没有减缓，而是越来越快。你的灵魂发颤。你忧心忡忡、牢骚满腹、精于算计，不愿活在当下，始终为过去和未来殚精竭虑。

“我们回去吧，现在就走！”我心下慌张，“你难道没发现这里已经乱套。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留在精神病院？我感觉自己活在无尽的麻烦之中。贝尔格莱德已经够我受的，在这里，吃顿饱饭都成了难事。这里并不缺少食物，但周遭的混乱会扰乱你的步调。吃顿饭，要费尽心机！”

某个瞬间，我意识到自己如果再不从引起精神错乱的地方抽身，便会死在巴黎。

“我们明天去卢浮宫，如何？”丈夫在赶回酒店的路上对我说道，“不远，就在街对面……”

“你根本不知道我的感受。”我满心恐惧地望着他，“类似的事发生过无数次。你体会过我的感受吗？博物馆对我有帮助吗？那里都是旧时代的痕迹，只会让我想起那些病态的颤抖的双腿。我只有抹去头脑里的陈腐印象才能活下去。你根本无法体会，我只想活下去……现在的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否认，现代人身上还存有旧时代的毒瘤。”他不断安抚我，尽管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但艺术不会。我想告诉你，卢浮宫展出的是艺术品。你看看你，我的宝贝，你之所以这么虚弱，恰恰是因为拒绝了它，它蕴藏着你从未感受过的生命的秘密……”

“可我担心，继续在巴黎待下去，我体会到的是死亡，而非生命的秘密。”

*

我的一生，有过两次在混沌中寻求救赎的经历。

第一次，我决定依靠自己。

第二次，我依靠自然之力。

两次精神之旅都充满艰辛，很长时间里，我都怀疑自己误入歧途。

人们说，雅各在通往至圣的上升之路中，迈过了七级台阶。

这意味着你要经历七次重生。

那么，我现在处于生命的哪个阶段？

*

那年十一月，在巴黎的第一天，我梦见了一场洪水，发生在现代的洪水。

我梦见我和儿子武克，梦中的我们和现实中的我们年纪相仿。

梦中，人们正在发射漂亮的球形飞船，这些飞船并非用来进行外太空飞行，而是为了在大气层中上演一场灯光秀，一场面对众生的灯光秀。飞船发出强烈的绿宝石般的光芒，陀螺般旋转着冲向天空。飞到半空中的第一只球形灯相对较小。第二只更大、更宏伟，也更加不可一世，它实在太过巨大，隐隐预言着一场巨大灾难。所有人都注视着这场盛景，也都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无人做出实质性的反抗。接着，第三艘飞船也飞了起来。这艘飞船就像气球般缓缓上升（但它实际上是锃亮的金属焊接成的重型金属球，浑身发出绿色的火焰般的光亮）。显然，它的体积已经超过了地球本身，足以打破地球上原本的秩序。

圆形飞船逐渐遮住了地平线，天空不再是一望无际，远处的海水开始缓缓搅动，海水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酝酿着一场席卷全球的海啸。很快，人们意识到洪水即将淹没每一片曾经干燥的土地。没有雨水、雷电、风暴和黑暗，只有那貌似温情却又致命的海水，海浪慢慢、慢慢地累积，越来越高，仿佛是那艘巨型飞船将海水从海底抬了起来。

梦中，武克和我在一座巨大的城市，确切说，是一座半真半假、杂糅了世界各大首都特色的大都市。这座看不到边界的城市建造在干燥的大陆上。绝大多数人开始奔跑，但脚步并不仓皇，人们似乎并没有真正陷入恐慌。还有一些人则放弃了思考，静候着海水将自己淹没。我俩并不害怕，但清醒地意识到将有生命危险，于是我们跑到了一座小山上。我站在山上，望见了两座紧挨着的埃菲尔铁塔，看到了教堂的圆顶，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巴黎的先贤祠。

几块木板被水冲到了我们身边，是日常生活里常见的木料。我们一脚踏着干燥的陆地，一脚踩着木板，匆匆地爬上了斜坡。随后，我们冲进了一幢典型的建造于社会主义时期的大楼，一口气爬上了顶楼。都市中人往往择高而居。生活在顶楼的人家当时还镇静地坐在餐桌边，他们的家是那种典型的建于20世纪70年代的毫无设计感的公寓。我们问他们是否打算逃走，他们却告诉我们并不想离开。接着，我们爬到了建筑顶楼的天台，这里可以看到整栋楼的大梁和金属框架。我们低下头，望见不远处漂着尸体、木板和墙壁，它们是上个世界的遗物，但没有一个人乘着船出现，一个都没有。人们似乎已经放弃自救……

我期待着能在水中找到一只浴缸或者洗礼盆，幻想它们会冲到我身边。一只宽敞、轻盈、细长如银质贝壳的洗礼盆。想得美！我意识到要想自救，只能顺势而为。无论是浴缸还是洗礼盆都会涌进水。这些东西本来的用途就是盛水，我太过天真。

就在这时，我从梦中国惊醒，恐惧也随之消失。我将身子探到窗外，打量着密密扎扎的广场，打量着法兰西喜剧院、皇家宫殿和卢浮宫……街角小小的日本寿司店还在，出售高档珠宝的店铺还在；街的另一边，阴仄的小酒馆还在，波斯挂毯店也还在……街道上车来车往，显然，已经是正午，而非凌晨四点。

我确定自己已经逃离了噩梦和洪水，才回到床上。我躺了下来，但地狱般的梦境再次降临……确切说，是继续。好像刚刚有人按下了我脑中的定格键，暂停。

儿子和我总算逃离了人口稠密的都市。现在，我们在一座小山上，山上的树已经东倒西歪。放眼望去，四周一片衰景，树木肮脏至极。水已经退了，土地上仍有洪水冲刷的痕迹，但淤泥已经掩盖了曾被蹂躏、摧残的过往，这里更像一片被污染了的土地。不远处，有一处不甚美观的巨型临时避难所。我猜它就是诺亚的方舟。此刻，万籁俱静，大洪水悄悄地降临，又悄悄地离去。

我们打量着那处巨大的避难所，想要找到入口。突然，一扇极其隐蔽的门被推开了，露出了一条缝。显然，这是一扇用木板临时搭建的门，男人探出头打量了我们一眼，随后用手指示意我们进去，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个字。避难所的内部让人想起童话《木偶奇遇记》中的鲸鱼肚子。黑暗的大厅里摆满了小舟、帆船和其他能够让人在洪水中活下来的仓促建造的用具。各家各户都有一艘船，桅杆上晾着衣服，甚至还有炉子。显然，有一些家庭幸免于难，其中有武克的朋友和他们的父母。他们就像亲人一样欢迎我们，却又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原来，这附近有许多野兽，他们害怕刺激它们，引起它们的注意。“你们抢在最后一刻进来了。”他们说。我不知道最后一刻是什么意思，大概因为我对洪水、野兽一类的事并没有概念。我只知道，我们得救了，躲进了避难所，我们和“同胞”在一起，危险已经过去。

我们已经来到了彼岸……

*

终于，晨光刺破巴黎的天空，落在了屋顶上。我们在巴黎曾有一所公寓，位于大楼的第五层。公寓就在十字架之女街上，和我们在贝尔格莱德多乔尔区的公寓一样。在拥挤的城市里，低楼层的公寓很难有阳光直射。要想晒到太阳，就得住得高些。

我没法在莱谢勒街的诺曼底酒店四楼的房间迎接早晨的阳光。法国的早晨总是姗姗来迟。我醒来时，仍感觉疲倦至极。恐惧尚未退去。我感觉头顶还承载着过去和未来的重量，这重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回忆着多年来在巴黎的得与失。去年，我身处这座城市时，第一次感觉自己像是来自塞尔维亚的拉斯蒂涅克⁽¹²⁾。我不断重复着：“我的巴黎！我的巴黎！”

这里有着无数宫殿。巴黎是世界上少数几个保存了不同时期建筑风貌的城市之一。多年来，我试着一点一点征服它们。我熟悉这里，熟悉陆上的巴黎，也熟悉地下的巴黎，熟悉她的身体，更熟悉她的秘密。熟悉巴黎的每一条街。熟悉巴黎的诗情画意。当然，还有巴黎的日常：商人们的巴黎、复杂难解的巴黎，建筑的美妙、乐天的精神、堕落腐朽的生活。现代的她令人迷醉：当地取悦味蕾的美食、当地的报刊和银行、当地的行政机构，巴黎的文学、巴黎的日与夜、巴黎的河岸、巴黎的高地……曾经，这里流通的是法郎；未来，这里流通的是欧元。

就在我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它的时候，它再一次变得陌生，成了一个残酷冷漠的城市。而我，则是待宰羔羊！

我所遭遇的危险并非一眼就可望见，不是那种明目张胆、大肆宣扬、可为聚光灯所捕捉的，而是由内而外发生的。十八岁时，我秘密地开始了第一段婚姻。第二段婚姻则有些惊世骇俗，我嫁给了一位比我年长三十岁的男人。我曾在三个城市、两个国家生活过，住过八套公寓。我甚至清楚地记得，我用过的冰箱就有十台。20世纪90年代，我频繁地旅行。但在那时，塞尔维亚人因为管制和战火鲜少出游。周遭发生的一切让我难以招架，我几乎陷于分裂的境遇中，一面是四分五裂、不断倒退的祖国，一面是在新千年迎来新生的欧洲。我的丈夫在国内外文坛享有盛誉，我与有荣焉。但我拒绝移民。我选择承受着巨大的落差。尽管我的丈夫是一位著名作家，但我必须凭借自己的力量，出版自己的作品，成为一名作家。我甚至因为不甘于平凡，过分专注于自己的事业，不愿成为肤浅意义上的时代新人，而备受指责。

如今，我已经四十五岁了，再一次迎来巴黎的早晨，我感觉自己的精神世界和外部世界都在分崩离析。我该怎么办？不如先下楼吃早饭！

和往常一样，板着脸孔、不发一言的越南人（或者韩国人）给我们端上了早餐。他们穿着和餐厅墙纸的花纹一模一样的深紫色外套。这顿早饭颇有程式感，让人想起那种为将死之人准备的阴沉、充满宗教感的安乐餐。昏暗的光线，低沉的嗓音，还有侍者的态度，和分食圣餐的日常集会无异。

请帮帮我吧，我不能被黑暗中的巴黎击垮！让我干点其他的事吧，什么都可以，哪怕只是疯狂购物也可以！

“我们去卢浮宫，好吗？”M再一次试着让我顺从他的意愿，“如果我们不打算去博物馆，为什么你要年复一年地选择同一家靠近卢浮宫的酒店？”

“这家酒店在一区，和其他地方都很近，况且我能够欣赏天台上的风景。玛黑那里的公寓就像坟墓一样，只有一处内院……我并不打算去卢浮宫，甚至不打算去其他博物馆。我根本不感兴趣。况且我对卢浮宫的三个馆已经了如指掌，我了解这座巨大宫殿里的展品。你还记得前几次巴黎之行吗（那已经是20世纪的事了）？我在古埃及藏品区看到了木乃伊猫。只有这些展品还能吸引我的注意。”

“那我们去克吕尼吧。你还没去过那儿！”

“克吕尼？！要知道，那地方就是一座中世纪博物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在塞尔维亚，就能看到中世纪的一切。有一半塞尔维亚人的精神还困在中世纪，根本不适应当下的节奏，他们只知道呆站着，为科索沃的少女们哭泣。而你，你却劝说我去看中世纪的法国⁽¹³⁾。”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吗？”我打断他，“我想冲出去，给你买一本《巴黎视界》杂志，顺便给你列一份我去过的巴黎博物馆的清单。我甚至可以标出我去过的次数。遗憾的是，他们没有提供外省的地图，否则我还可以为你标出我去过的外省的博物馆。”

“怎么了？”他反驳道，“我比你年长许多，我不仅去过巴黎的博物馆，我还到过其他地方的博物馆，确切地说，是世界各地的博物馆。我到现在仍旧迷恋它们。”

“你是个活在过去、自说自话、作茧自缚的家伙。自诩天才，自诩男子汉，沉湎于空想。我更加脚踏实地……”

“然后呢？”

“我已经精疲力竭！我受够了，但还想垂死挣扎。我相信，很快我就会振作精神。我打算去购物。”

“好吧，请把那东西递给我，你叫它什么来着，那种酒店里的快餐读物，什么《费加罗女士》。我会像祷告般缓缓念出巴黎商铺的清单，你可以告诉我你去过哪些、分别去过几次。”

“你别急着抱怨。我已经计划好今天的行程。首先，我们去老佛爷，接着去巴黎大堂，最后去里沃利街。我的计划是不是很完美？！都是一生必去的购物场所！我肯定能够给自己买点小装饰品——一双轻便的靴子。”

*

我们定居巴黎时，出行通常坐地铁，身份变成游客后，则开始坐出租车。

出租车更舒服，地铁更有趣。坐出租车可以看风景，坐地铁可以看人群。它们是人们穿行于这座迷宫般的城市的秘密工具：地上——出租车，地下——地铁。

我相信东方城市和西方城市的规划可以分别从古代东方的阿拉伯式花纹和古代西方的方形或圆形迷宫中找到图形模板。城市内部的联结方式甚至会和城市建造者的思维乃至语言相似。字符就是一种图案，是观念、思想和思维方式的视觉形式，甚至可以视作文化本身的装饰物。

阿拉伯式花纹仿佛一座扭曲的、自我封闭的迷宫，没有中心，没有出口与入口，复杂难解、层层叠叠，就像某种无法用理性来理解的思想。古代迷宫有中心，当然也有出口与入口，尽管包含许多条死路，但结构整饬，隐喻着人类尝试控制内部与外部世界的混乱。

世界上绝大多数大都市的空间结构都源于上述形式——阿拉伯式花纹和迷宫。其中，东方城市多数沿袭阿拉伯式花纹的结构，西方城市则可追溯到迷宫。巴黎，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中世纪的巴黎大部分位于现在的三区。那一带至今仍旧沿用中世纪的形制，阿拉伯式花纹和迷宫的印记隐约可辨，就像置身于地中海沿岸的城镇：蜿蜒的窄街，不拘一格的十字路口，出人意料的小道……玛黑区让人流连忘返、迷醉其中（当然也会有麻烦）。19世纪，建筑师奥斯曼重新设计了整个巴黎的街道，巴黎变得秩序井然。城市的主干道纵横交错，广场呈放射状分布在街道之间，一切显得更符合逻辑。尽管如此，人们还是会迷失其中，同时享受这种迷失之乐。巴黎的地铁线举世闻名，它是由多个彼此联结的同心圆构成的、近乎完美的圆形迷宫，就像一座地底的亚特兰蒂斯。如今，巴黎地铁的精妙可以通过借助硅质芯片的人工智能算法破解。尽管如此，一个人如果没有忒修斯那杀死弥诺陶洛斯、赢得阿里阿德涅的芳心的智慧⁽¹⁴⁾，在这座堪称完美的地铁迷宫里，也一样会迷路。这颇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意味。

我们的家在贝尔格莱德和巴尔干之间，在两地的交界处。这里既像阿拉伯式花纹，又像迷宫。我们既不属于东方，又不属于西方；也可以说，既属于东方，又属于西方。城市里的街道、广场，街口费解难懂的招牌，甚至连我们的头脑都是如此。这在情理之外，却也在意料之中。

我们的魅力大概也来自这种分裂。我们无须为分裂自责。我们可以从两边汲取精华，熔炼出全新的自我！

*

巴黎的出租车像是一间美妙的闺房，步入其中，就像进入温泉疗养中心：高级的轿车，豪华的装备，干净、锃亮、香气扑鼻、温馨舒适，运转良好的空调，美妙宜人的音乐，还有糖果……一切都很合心意，颇有宾至如归之感。司机们的穿着时髦考究⁽¹⁵⁾。他们通晓各国语言。耳朵里戴着和总调度室沟通的微型麦克风。仅凭衣着，你甚至看不出司机和乘客中谁是地位更高的那一个。乘客也能迅速入乡随俗，变作本地人。

巴黎的出租车为初到法兰西首都的游客们接风，也载着他们挥别巴黎的田园牧歌梦。

你不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身体的接触和亲昵的语言都明令禁止。副驾驶的位置总放着其他东西：地图、外套或水，甚至还有司机会放自己的吉他！你坐进出租车，报出目的地。随后，你会听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叮，车门瞬间都锁上了！当然，你还会听到一声——叮，在你付过车费之后。巴黎的出租车不接收低于五点五欧元的订单。车窗上的贴纸明确写了这条规定⁽¹⁶⁾。

*

司机将我们放在备受女性欢迎的老佛爷百货商店门口。这是一处巨大的建筑。这座建于20世纪初的豪华建筑，恐怕只有一个缺点：它比世界上任何一处高塔都要宏伟。

巴黎那天的磁场一定和我的星座极度不合。明明是喜迎新年的时节，可我走进商店，却发现四周弥漫着末日审判般的诡秘。节日即将到来，无论是屋顶，还是彩绘玻璃穹顶，都悬挂着巨型气球，角度各异的光束打在气球上。气球多数是粉色的，其中有一些是喇叭形的。不得不说，眼前的场景十分甜美、昂贵、迷人，甚至还透着一丝恐怖。

很久以前，天使就失去了保护，变得和人类一样脆弱。天使和人类究竟是谁保护谁，成了无解之谜……伤害天使的人又是谁？

我需要一位保镖。确切地说，我需要一位保镖和一位向导。

成千上万的世界名牌挤满了这座巴别塔。哎，我的老天爷，我节俭成性，但漫步老佛爷百货的穹顶长街，让我如坠髑髅地⁽¹⁷⁾。这里远比圣奥诺雷街堕落奢靡。老佛爷是全球时尚精英趋之若鹜的民主地。

穿过铺满金砂纸的台阶，我们来到了鞋类专区。迪奥、普拉达、菲拉格慕、路易威登……整条街都是名鞋。通常，我直接冲到菲拉格慕专柜。这是我最心仪的牌子，低调、奢华，但尚在我能承受的范围内。自成一派，却又不事张扬。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我。但我知道，没有人能看清自己。人们的评价不过是只言片语，有好有坏。我自己都看不清自己。想象中的经不起推敲的自我，究竟是幻是真？

菲拉格慕的女售货员们喜出望外，她们眼中是一对这样的顾客：一位年长的绅士，一位穿着轻盈的阿尔伯特·菲尔蒂皮草外套的女士。我几乎能感觉到她们的激动。她们知道生意来了。她——一位养尊处优的女士，看起来有些特别。他——一位供养者，看起来也有些特别。我从她们的目光中洞察了一切。这种特别，让她们生出一丝困惑。我知道，困惑很快会变成惊诧，随后她们会大失所望，意识到她们不过是一厢情愿。她们忙碌一阵，最后一无所获。

我也清楚她们会揣度我们来自哪里。如果我们不开口，她们会认为我是葡萄牙裔或者意大利裔。至于男士的族裔，她们不太确定，可能是瑞典人。如果她们的地理知识足够渊博，或许会猜列支敦士登或者安道尔。当我用法式英语和她们交流时，她们接待我的热情更为高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随后，M会用流利的法语问他们一两个问题。好戏这才开始。

可我们一旦开始交谈，她们顿时一惊，在心里盘算起来：俄罗斯人、捷克人，唔，斯洛伐克人……如果他们一再要求，我们会说出答案，我们是塞尔维亚人，而问题的关键在于不同的国家被划分为不同层级。她们要么做出惊讶的神色，要么开始列举塞尔维亚著名运动员的名字，要么表示不知道这个国家在哪里。但唯一确定的是，她们不再热情，变得拘谨。

老佛爷百货是一处讲究礼节的高档消费场所，国籍不会被开诚布公地讨论。

“我要试试这双靴子，还有这双、这双和这双，要三十九码半！”我的作家朋友伊西多拉·别利察说：“当我的年纪超过了鞋码之后，我对这个数字再无顾忌。”

“这边，这边。”女售货员斜着眼睛，指使她的黑人助手去取鞋盒子。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商场里的大戏都是些陈词滥调。她会取来八只鞋盒，而不是四只，还会在手臂上挂着三四只手包。这些东西的价格一个比一个高。随后，她会将这些东西一一推销给你。如果你运气好，会发现其中一两双鞋恰好是你之前指定的。更多时候，她们会送来其他商品供你挑选。

她捧着八只鞋盒和六只手包出现了。

“您指定的模特脚上的鞋，只有一双有您要的尺码。”她愉快地说。

好吧，今天运气不佳。空气中的负能量太多了，有损健康。

“但我找到了七双漂亮的鞋。”她不无谄媚、意味深长地看了M一眼。

他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这七双鞋也不全是您的尺码。有的偏大，有的偏小，但我们能想办法。”她用法语嘀咕着。法国人曾有无数殖民地，在当地生活的黑人、白人、黑白混血儿、大眼睛的人、小眼睛的人，无不精通这门语言。

我只好点点头。无论你要的鞋子是一千欧还是一百欧，结果都一样：他们永远没有你的尺码！无论是堪称鞋都的大商城，还是出售限定款的背街小店，无论是跳蚤市场，还是如教堂般清净、让你不得不低声说话的奢侈品牌专柜。

我别无他法，只能认命。不知这是哪一位神明的安排。不管是哪位神灵，试鞋的折磨恐怕在所难免。

真希望我有足够的精力一一尝试。真希望随着年岁的增长，试过古董展柜上的大部分鞋子后，我能明确自己的需求，这样，我就不会空手而归了。（好吧，我最后还是买了一双。）

“我想试这双、这双，还有这双。”我从八双中挑选了三双。

售货员们惊讶地看着我。两人不禁眯起眼睛，黑人女孩甚至不满地看了M一眼。她们默默期待着他会插句话，鼓励我把每一双都试试。她们甚至盘算着取些新货。但他却望向天使旁的射灯。

我试了第一双、第二双、第三双……第一双马马虎虎，第二双糟糕，第三双简直是灾难。

女售货员们却对每一双鞋都赞誉有加。

“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夫人。请你原谅，小姐。”她们征求我的意见。

“怎么又是夫人，又是小姐？”我说。

她们咯咯地笑了，仿佛对我的处境了如指掌。我该辩解吗？我是一名塞尔维亚作家，三十二岁那年，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位比我年长三十一岁的塞尔维亚作家，我对他的爱甚至超过对自己的爱。我们一同生活在贝尔格莱德，享受了十三年的婚姻生活！就连塞尔维亚人都不理解我们，更别说这位皮肤黝黑、势利眼的法国女孩了。（必须说明的是，我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爱情都是永恒的。但在物欲横流的地区，婚姻却开始变质。

“这双多少钱？”我指着一双并不适合我的靴子问道。如果我不做点什么，她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女售货员明目张胆地瞪了M一眼。我咳嗽了一声。我的“赞助人”这才若无其事地将双手抱在肚子上，打量起被女售货员包围的我。

她们一面告诉我价格，一面盯着M，好像询价的人是他。

“太贵了，”我摇了摇头，“况且不是那么合脚。”

“太贵了。”M随声附和，“我们走吧……”

女售货员们被这对疑似葡萄牙裔、俄罗斯裔、捷克裔的男女挫败了。他们失望地发现，我俩并非金主与金丝雀的关系。

我有些得意。但我并不打算就这么离开……我还是选了其中一双，毕竟穿在脚上还算不赖。当然，它的价格不菲⁽¹⁸⁾。

我们准备离开。

“不看手包了吗？”她们在我身后嚷嚷。

“以后吧！Plus tard⁽¹⁹⁾.”我说着，挥了挥手，“以后！”

*

“为什么不把它们全买下？”丈夫问，“它们很衬你。”

“你真这么想？好吧，真够呛……你现在才对我说！你不知道试鞋子是多么麻烦的事，现在还来责难我。你知道做决定有多难吗？”

“我准备去酒吧喝一杯香槟。”他说着，庆幸不用继续陪我为一双合适的靴子暴走。

“你倒好！”我做出羡慕的样子，“我真希望能和你一样！你进了店铺，溜达一会儿，然后走出来，仅此而已。你不用买东西。”

“我们走吧。没人插手你的事。”

“你什么意思？你看见了，这些东西我都想要，我是发自内心地这么想，我这个年纪的女人难免如此……我没开玩笑。我说的是事实……作家不必活得像修女一样。”

“在我看来，作家意味着甘于苦行僧般的生活，并且能从中发掘快乐。我说的也是事实。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和决定。”

“可我不仅仅是作家。身为女性，在生活中，我还有其他身份，承担不同的责任。都是出于我个人的意愿。没有雇主，更没有报酬。我是妻子、母亲、大厨、女佣、教师、爱人、园丁、模特、心理咨询师、化妆师、裁缝、陪护、护士、清洁工、室内设计师、司机、银行办事员、手艺人……此外，在公众的眼中，我还要扮演其他角色：一个狐狸精、一个恋爱中的女人、一位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女子、夫人、女士、女模特、艺术家灵感的来源、思想上的伴侣、知识分子、成功人士，当然，我还是娇弱敏感的生物、魅力十足的贵妇、温柔善良的配偶……你看，我需要多少鞋呀……”

他笑了，甜蜜的微笑，男人独有的温存笑容。

“我太拖沓了，时间就这么溜走了，怎么办？”我不无紧张地清了清喉咙，问他。

时间不多了。转眼到了法国人的正午，两小时的午餐时间，雷打不动。

“我不知道。这事你自己决定。”他故作深沉地说。

我继续试穿鞋子，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我不断穿脱那些昂贵的靴子，双手渐渐沾满了灰尘。我看起来就像刚打扫完烟囱，说是女魔鬼都不算夸张。哎，设计师们精心设计了靴子，却还是会把手弄脏……我充满了挫败感。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来到富丽堂皇的酒吧，试着向M寻求安慰。他正端着一只细脚酒杯（酒杯的形状像一枝郁金香，杯子底连着杯把手，喝酒的时候可以把住酒杯的中部），品尝酩悦香槟。

“一无所获，两手空空。”我说着，瘫软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我也要一杯香槟。你喝了多少？”

“这是第二杯。”

“才第二杯？我可试过不知多少双靴子了。确切地说，是鞋子。我还试了拖鞋。他们没有凉鞋。当然，很可能是借口……”

“我跟你说，我预备去老佛爷百货的男士专柜，穿过这条空中走廊就是了。”两幢建筑由一座廊桥连通，桥下闪烁着蓝色的灯光。“我想买一条围巾。我需要一条围巾。”

于是，他回到贝尔格莱德时并非两手空空。围巾是他的战利品，唯一的战利品。

“你继续逛吧。四处看看。”

“我不过是漫无目的地瞎逛。”

*

尽管一口香槟都没有喝，我已经有些醉了。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衣橱，足以令人头晕目眩。多么惊心动魄啊，我带着蒙难般的激情。看啊，让保罗·高缇耶、圣罗兰、姬龙雪、卡尔·拉格斐、三宅一生、香奈儿……他们是现代神祇。他们是时装潮流的终极制造者。我的老天爷，我什么时候才有时间和精力去好好打量这一切？我的心在狂跳。再这样下去，我大概会得心脏病。展示商品的专柜几乎要取我性命。

尽管如此，你还是不愿去卢浮宫。我不得不承认，和眼前的洪水猛兽相比，卢浮宫里的一切不值一提，不过是几千幅画和物件而已。你也没法占有它们，只能远观。

我甚至连远观的心思都没有。

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没法思考，没法做决定；记不住，想不清，做不到……我成了废人。

我厌倦了这一切。

为了摆脱生无可恋的感觉，我开始上下打量这幢六层建筑正前方的圣诞树。这棵树大约有一百米高。随后，我又打量起圣诞树旁飘在半空中的气球。气球有些眼熟……我回忆起来，它们曾出现在那场关于世界末日的噩梦里！巨大、壮丽的发光圆球触发了一场现代洪水……天啊！这神秘的发现让我不禁颤抖。我只求不要和昨晚餐厅里的年轻男人一样双脚不能自已。

我竭力不让双腿发颤，聚精会神地打量起气球。气球上用投影显示着另类的天使像和喜迎2007年的祝福语。有些气球甚至粘满了羽毛，象征着天使的翅膀，洁白无瑕的翅膀⁽²⁰⁾。

我曾说过，天使是濒危品种，是行将消失的存在。谁还相信天使？商人们还相信吧，将他们的肉体视作商品。其他人呢？我不认为还有人相信天使，人们无暇去思考如此缥缈的事。

但天使不朽的形象还是会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没有性别的天使，雌雄同体的天使。没错，雌雄同体。既是男人，又是女人；既不全是男人，又不全是女人——矛盾的统一体。天使是最早的精神分裂患者或所谓的疑似精神分裂患者？

一群闹哄哄的男女离我不远，坐在吧台边上。他们扰了我的清静。要知道，此刻我正面对着无边的恐惧，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们却兴奋地举着香槟，彼此祝贺。

“Salut⁽²¹⁾！Salut！干杯，干杯！”他们说完，开始接吻。

我将目光投向他们。这是一群年轻人，有男有女。他们无一不容光焕发，散发着年轻人特有的纯真。他们体态轻盈，衣着考究。显然，炫目得令人挪不开眼睛，就像高成本大片里走出的角色。

人群中有三位男子，显然，他们比同行的两位女子更加动人。很早之前，我就发现，巴黎男人与女人相比，服饰更考究，性情更细腻，生活更精致。无论是同性恋（尽管确实有很多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型男，皆是如此。走在巴黎的街道，我时常会将目光投向这样的男子。他们散发着令人无法拒绝的时髦气息，美得令人屏住呼吸。真的，他们足以让你忘记呼吸。他们仿佛来自另一个美丽的星球。

坐在我对面的人多么迷人。五个人，每一位都令我呼吸停顿。

没错，我没有看错，一共有五个人。就在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被我认作女子的两个人其实是穿了女装的男人——易装癖！另外三个人则是同性恋。当服务员给他们一一斟上第二轮酩悦桃红香槟时，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是男人，也是女人，他们取消了性别的界限。

他们，就是天使吗？！

*

丈夫结束了他的巴黎购物之旅，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袋子。袋子里是一条围巾。我喜欢它！喜欢极了！

“你是怎么选中它的？”我明知故问，“很轻松吧。”

“轻松极了！”他说道，“你呢？”

“恰恰相反。我差点陷入萨特式的存在主义危机⁽²²⁾，几乎心力衰竭。我们在巴黎，不是吗？我已经不认识自己了，谢天谢地，天使们救了我。”

我们走出大楼，室外阳光明媚。人行道和主街上挤满了人，人们沐浴在十一月温暖的艳阳下，兴致高昂。巴黎的广场通常位于街道交汇处，每一条街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奥斯曼大道、歌剧院大街……多么宏伟的街道啊！从这个路口走到下个路口，足以令你精疲力竭。所谓的路口，甚至都不是路口，而是另一处广场，意味着更多的选择：商店、精品店、大型购物中心、百货公司、零售小店，不一而足。如果你离开主街，沿着河岸走，则将一无所获。这是巴黎的另一面：景点的车库和侧门，阴暗、狭窄，沉闷无比，杂乱无章。巴黎的这一面也是城市的一部分，正是它供养着台前的巴黎。

这里拦不到出租车。数十万出租车正在主街上爬行，没有一辆空车。不如乘地铁？如果将地上的巴黎比作树冠，地铁就像庞大的根系。地下的巴黎远比地上的巴黎壮阔，列车飞驰在幽暗轨道上，即将通往你心目中的目的地，这感觉是多么新奇。地下的世界幽深壮阔。城市的中心甚至不止一个。这一切简直疯狂！

我一直怀疑巴黎是否有所谓的出口，一处确切的通道，通往外部的通道。世界上其他大城市是否有这样的出口？一旦在都市中迷路，我们能否找到出路？21世纪无疑孕育了新的空间形式，一处临时的迷宫，无人能够破解密码。

我渴望回到早已烟消云散的安定时代，如今，它已经被充斥着喧哗与骚动的移动时代所取代。我渴望稳定，渴望成为涅槃中的睡美人！我不期待王子的吻。我不希望被打扰！

“待在这里我浑身不自在。回家吧，就现在，只要离开法国，去哪里都可以。”我恳求道。

“你还记得几年前我们在巴黎的发现吗？我们的步伐远比巴黎本地人要快，他们的步伐总比我们慢一拍。”他望着身边肤色不同、衣着迥异的人群若有所思。

“我记得。我怎么会忘呢？在贝尔格莱德，我总是放慢步子，仿佛自己是在巴黎。而我明白，无论脚步是快是慢，我都无法离开。等等，等等……为什么那些年轻人坐着的时候，还会不停抖腿？他们似乎正竭尽全力地奔往终点。”

“他们的灵魂很急进，外在却表现得从容。”

“塞尔维亚人对外表现得急迫，灵魂却很萎靡。”

“也不尽然。”他补充道，“朝生夕死的时代不允许任何人以蜗牛的速度生存。他们与我们最大的差别，在我看来，并非速度本身。街上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很有底气。他们对自己的定位心知肚明，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定居于此。但在贝尔格莱德，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只要不继续留在这里，去哪儿都行。这种迷失感才是致命的。”

“可在我看来，我们，所有人，甚至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都在承受这个疯狂新时代的暴击。猫猫狗狗、树木和石头都未能幸免于难。人类则首当其冲。每个人都在承受各自的苦难。唔，现在，我只想摆脱这个病态的城市。”

“看吧。我和你说过，你是一个典型的塞尔维亚人，你总是向往别处。你总是对自己身处的境遇不满，以出走的方式寻找出路。”

“我并非典型的塞尔维亚人，而是一个忧心忡忡的地球人。我会以本土、地方、民族的，乃至全球、全宇宙的视角思考问题。我既关注微观问题，又具备宏观思维、全局思维。这大概是老天爷在惩罚我吧。现在，我需要药。我头痛欲裂。”

*

哎！法国药店！我太熟悉了！20世纪90年代，我会为每一位家庭成员购买应对各种疾病的药品。而且在法国境内旅行时，我俩时常被各种各样的急症困扰。多数时候，是食物造成的肠胃不适。

我们被击溃了，法国的细菌和塞尔维亚的菌种不同，塞尔维亚的药对它们无效。换言之，我几乎肯定，法国药可以对抗法国本地的病菌，但对塞尔维亚的病菌无计可施。塞尔维亚人只能选择德国药。

我记得，就在儿子搬出巴黎的公寓回到贝尔格莱德之前，我患了严重的咽喉炎。那是儿子第一次独自乘飞机旅行。那年，他才十二岁，爱上了他在街角的面包店遇见的女孩，女孩教会他怎样挑选牛角面包⁽²³⁾。

我当时咳嗽得厉害。巴黎市区的公寓的墙壁薄得像纸。我们的邻居，一位连指甲都精心保养、一年四季都带着硕大珍珠项链的老妇人向我推荐了一种咳嗽糖浆：

“绝对有效，立竿见影，不过名字很复杂。”她双手递来一张纸片，“我通常叫它‘忘咳忧’。”

她竟然想到如此诗意的名字！法国人精致的艺术品位深入骨髓。就连天气预报的遣词用句也颇为文雅，例如：早晨，阳光将透过蓬松的白云，洒满大地；下午，将迎来万里无云的晴空。尽管如此，还是要郑重地提醒诸位，接下来的几天，挥之不去的污染物又将聚集在首都上空。

“一定要试试这种糖浆。”老妇人重复着，似有若无地拂了拂我的头发，“很快，我可爱的小鸽子，不出今晚，你就不会咳嗽了，我又能听见你甜美的声音了。”

我买了那种糖浆，但毫无用处。儿子飞回了贝尔格莱德，他走的时候脖子上挂着醒目的名牌——单独出行的孩子特有的标志。我们搬进了儿子的房间，房间在公寓的另一面。我终于摆脱了戴珍珠项链的老妇人的监听，可以肆无忌惮地咳嗽了。真好！

巴黎不过是一座看起来坚固的城市。

第二天晚上，当我发出第一声咳嗽，住在隔壁的同性恋男子便开始疯狂地拍打墙壁。我从没见过他，但在我的想象中，他是一位肌肉壮硕、凶神恶煞的男人。实际上，在这件事发生前后，我对他的印象未曾变过。

你可能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他是同性恋的。

是这样，巴黎的墙很薄……

看来法国作家在小说《生活——使用指南》中专门列出“透明的建筑”一章并非偶然。

我被法国药店彻底拒之门外。但我并非无话可说。实际上，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出售化学药剂的传统药店迅速被打着植物疗法和顺势疗法⁽²⁴⁾旗号的神奇商铺取代。草药和借助草药的治疗方案变成了病人们的首选。一言以蔽之，纯天然的治疗方案成了主流。药店里品类日渐稀少的抗生素必须有处方才能买到，并且标注着患者须承担药物会带来的诸多风险。药剂师们烂熟于心的忠告听起来就像香烟包装盒上的警示语：吸烟有害健康！过去，我们可以像挑选糖果般购买上述药品，对药名如数家珍，毫无保留地相信它的疗效。对于新药和新疗法，一开始，我满心狐疑。作为药厂工人的孩子，我自然是怀疑的。但作为塞尔维亚人、前南斯拉夫的子民、基督教徒、草药种植者，甚至仅仅作为女人，我是相信的。

我买了一瓶用新技术提炼的古方草药糖浆，怀着虔诚之心服了下去。看！奇迹发生了。它对法国和塞尔维亚的病菌都有奇效。它是名副其实的“世界忘咳忧”。

事实上，当下最紧急的议题并非如何攻克疾病，而是如何预防疾病！

新时代的我们将脱胎换骨。人类将青春永驻，百毒不侵。

*

药店门口竖着巨大的招牌：拒绝衰老！

“这个时代有新的禁忌。”我握药店的门把手，犹豫不决地对M说。

“我该怎么办？”我继续道，“我或许该走进去，喊出那个匪夷所思的问题，问他们是否有失传已久的长生不老药。他们会迅速递给我一张脑部整形医生的卡片。卡片的背面写着：‘颠覆您的认识！快速微创手术。全方位的保障，让您幸福一生。’”

他笑了。

“这算不上新鲜事。我们有充足的理由相信，未来只会有两种医生：外科医生和精神病医生。他们给人做大脑整形。抑郁症成为地球上第二大致命疾病。无论穷人、富人，都被它困扰。”

“我并不抑郁。我只是思虑过多，我经历了太多，你的经历甚至也成了我的一部分，我好像已经活了一百二十五年。”我又开始念叨了。

“这么说，你还是害怕衰老。有一位法国人可以做你的顾问。当然，他不是医生，他是炼金术士，尼古拉·弗拉梅尔。”

*

那是公元2000年5月的一天。儿子正坐在他位于巴黎的小房间里。他的面前铺着一张巴黎地铁线路图，还有Monoprix⁽²⁵⁾的打折商品清单和《费加罗报》的天气预报版面。这是武克最爱的法国文学，全部都是图。

我们带着他游历法国。他参观了蓬皮杜中心、奥赛博物馆、卢浮宫博物馆、国立网球场现代美术馆、橘园美术馆，登上了埃菲尔铁塔、宏伟的新凯旋门和巴黎圣母院塔楼。但他对维克多·雨果和巴尔扎克故居里的手稿不感兴趣，对我们的沉醉迷惑不解。他曾乘坐游船漫游塞纳河，乘着双层巴士夜游巴黎，他还参观了凡尔赛宫，甚至陪我在巴诗威百货公司、丝芙兰、玛莉娜⁽²⁶⁾选购香水和化妆品（对十二岁的男孩而言，无疑需要足够的耐心）；里昂的利昂餐厅里的酱汁青口让他大快朵颐；他还在工艺美术博物馆里见到了傅科摆；我们一起在自助洗衣店里洗衣服（我们的洗衣机坏了），一起采购，我甚至差他去附近的布列塔尼街的小超市为我买形似小蛇的鱼，这种鱼需要先在牛奶里浸一会儿再煎；他曾在夜里乘坐协和广场上的千禧摩天轮，在孚日广场附近的小草坪上玩飞盘，他还执意要去香榭丽舍扔“飞碟”，直到我们告诉他那是一条街而非野餐的地方才作罢……

结束了白天极具历史教育意义的行程，他已经精疲力竭，只好玩过家家游戏放松自己。他裁了一些纸条，在上面写上对应食物的价格，贴在冰箱上！可怜的孩子！

“妈妈带你去巫师之家怎么样？”我突发奇想，“很近，就在这个街区。走一会儿就到了。”

“好吧……我们也没去什么地方，只去了两座博物馆、三家超市和巴士底广场。你带我去的地方未免有些无聊。毕竟，我不是成年人。但我可以去巫师之家看看。”

我会对那些在20世纪末出生的孩子着迷，他们展现出成人般的特质。当我还是孩子时，并没有这样的自觉。2000年之后出生的孩子，仿佛生活在旋涡的中心！四岁的孩子会像十岁一样思考。他们二十岁的时候，会不会身体还是十五岁，头脑却已经四十岁？

“准备好了吗？我们走！穿上短袖衫。今晚的天气很好，明明是五月，却像是七月……”

*

五百八十年前，曾有一位巫师生活在蒙莫朗西街51号。这位生活在14至15世纪的巫师名叫尼古拉·弗拉梅尔。弗拉梅尔发明了魔法石。他的妻子佩蕾奈尔是他的助手，不过，全世界的百科全书都没有提及她的姓名。直到最近，她才被写入官方正史。她是一位智慧的女性，充满神秘色彩。关于她的两桩秘闻，近期才被公开。

弗拉梅尔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哈利·波特”系列第一册曾提到这位英雄，会巫术的男孩为了魔法石，差点被送上绞架，精神却因此愈加强韧。有趣的是，“哈利·波特”系列的作者是一位女性。

经过了多年的炼金术试验，弗拉梅尔和佩蕾奈尔终于造出了魔法石。他们将红色的石头粉末变成黄金。服用魔法石让他们永葆青春，免于疾病，携手相伴，直到时间的尽头。他们的爱也将通往永恒。耶稣可以将水化为酒，尚不能永垂不朽。弗拉梅尔的传说似乎更加离奇……

炼金术士的故事总是过分传奇，就像那些蹩脚的侦探小说、科幻故事。人类生性好奇，魔法石显然符合他们的期待。它带来无尽的财富，也是包治百病、长生不老的良方，它甚至被赋予形而上的内涵，意味着救赎、忏悔和完美……其中最有趣也是最“浪漫”的解读，无疑是找到魔法石就能够让两个人实现最高层次的结合，雌雄同体，因为魔法石能够调和一切矛盾⁽²⁷⁾。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未踏足弗拉梅尔之家。几乎所有的旅行导览都会介绍这幢建于1407年的屋子，它是巴黎现存的最古老的私宅。这些年，我热衷于探索巴黎的秘密，却从未到过这位知名炼金术士生活过的地方！这地方离我的家仅几步之遥！

巴黎三区的玛黑区，以一处已被填埋的沼泽的名字命名。它与法兰西首都的其他地方迥异。玛黑区维持着中世纪的风貌。无论是建筑、环境，还是精神、氛围，都属于中世纪。圣殿骑士一度住在这里。这里也曾是犹太人的聚居区。如今，这里成为同性恋者的天堂，特色精品店、奢华的咖啡店随处可见，这里是诱惑和秘闻的温床。圣殿街和圣殿老妇街是此地的命脉。圣殿骑士的圣殿早已烟消云散。宫殿都已坍塌。法国人除掉神秘异常的圣殿骑士后，他们的住地也一并消失了。街名和当地迷人的氛围便成了唯一的线索。

街道狭窄、曲折，没有一条是规整的。年久失修的石质房屋不断下沉，从专业眼光看，整幢屋子不合规矩，却有颇多惊喜。石头搭成的阳台已经移位，楼梯已经变形，外立面上刻着神秘的动物图案，一切都是扭曲、凹凸不平、不对称的，散发着诡秘的吸引力。

我住在玛黑区时，迷恋着圣殿骑士的一切。他们就像恋人般吸引着我。老天爷，我想知道关于他们的一切。我从塞纳河畔的古旧书店搜集的资料堆满了整个房间⁽²⁸⁾，地图、巴风特恶魔和滴水嘴兽的小型雕塑、印着徽章的枕套、画像……1994年，我在沙特尔旅行时还偶遇了圣殿修士们的展览……如今，圣殿骑士再次掀起一股风潮。

时至今日，他们仍旧保持昔日的神秘。不过，十字军修会已将一桩巨大的秘闻公之于众——基督教势力控制了“魔法石”。

关于圣殿骑士的秘闻数不胜数。相传，他们秘密守护着耶稣墓、被视作女性象征的圣杯、共济会的继承者、早期银行家、秘密魔法师，甚至有人说，他们是一群同性恋者。这样的猜测大概是因为一幅骑马图，画中的圣殿骑士们一个贴着一个骑在同一匹马上。

多数关于圣殿骑士的遗存被视作禁忌，被销毁、篡改、阉割，成为一段不可说的往事……我记得，有一次M和我乘坐游船游览玛黑区，我们执意要去探寻圣殿骑士的圣地。那时，我们知道的关于圣殿骑士的知识，不过是小册子上的只言片语。那次探索之旅的终点就在距离我们公寓数百米的地方。

“如果这是圣殿街，应该会留下圣殿的遗迹。时间不会湮没往事。现代人不会放过任何真相，五千年前被做成木乃伊的人们的死因都可以水落石出。”我对自己说。

一些观光手册对圣殿所在地的描述十分含糊，我们按照指示，最终却来到法国电力公司大楼的中庭。他们试图说服我们，那处摆放着喜马拉雅风格家具的空地就是一座方济各会修道院的遗址。难以置信！一座修道院的遗址位于一幢国有大楼的中庭。这处颇有罗马风格的开放式中庭正在展出古董床架、衣箱、板条箱和古喜马拉雅人使用的纺锤。整个展区都是露天的，展品竟然暴露在日光之下！我们想要寻找圣殿的遗迹，找到的却是经又苦又甜的精油处理、散发浓香的家具。每当我想起那不见踪影的圣殿，回忆起的，却是这段芬芳美妙的经历。

*

“男士们准备好了吗？”我催促着武克和M，“今晚，我们要去弗拉梅尔和佩蕾奈尔之家赴宴！希望他们备好了美味佳肴。”我打着趣，实际上，却有些惴惴不安。去炼金术士之家的决定未免有些鲁莽，前往中世纪秘密庄园并非光彩的事。

我们幻想着能在这宁静的夜晚找到属于我们的圣殿。我想儿子也是这么想的。现在的他既是孩子又是少年，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我们满心欢喜地打量着沿途风景，绿色的大门、凿石的门廊、透着幽暗橘色灯光的巴洛克风格咖啡馆、出售东方商品和文艺复兴风格衣帽的高档商店、犹太餐厅、卖干花（法国人称之为fleurs mortes）的小店、出售壁炉和铁配件的商店……走到蒙莫朗西街时，光线顿时暗了下来。我们来到了一片私人住宅区。除了路灯，还有窗帘缝里透出的一丝光线，透过窗帘缝，我们可以看见天花板上的棕色木梁。玛黑区的房子都会像阁楼一样，在天花板上安装木梁。

蒙莫朗西街稍短，人行道只能容纳一人通过。幸运的是，视野之内并没有其他人。这条街一眼就能望到尽头，我们发现只有某幢楼的底层亮着灯。那幢楼便是佩蕾奈尔之家。

佩蕾奈尔之家位于蒙莫朗西街51号，由黑色岩石垒成，已经历尽风霜。立于黑暗中，光线从两扇大门和一扇窗户里透了出来。竟然是一家餐厅！确切地说，是一家高档餐厅，位于昏暗小路尽头的餐厅！大门处有一面中世纪的圆形彩绘玻璃，窗边挂着厚厚的绣着金边的白窗帘，餐桌上摆着巨大的多头烛台。餐厅里却一个人都没有。入口处的玻璃大门上，挂着一张哥特字体的招牌。招牌历经风霜，字迹虽已模糊，但隐约可辨。

我们三人困惑地打量着空荡荡的房间。

“抱歉，孩子，这里没有巫师。”我有些懊悔，后悔没有带他去巴黎附近的迪士尼乐园。

“或许我们可以在这里吃晚饭。”武克满怀期待地望着窗户里的世界。

没错，我承认，法国人在制作食物、红酒、奶酪、香水、化妆品、高级时装时，就像炼金术士般游刃有余。他们精通艺术、建筑、美食的魔法，也深谙享乐与情爱之道。他们是joie de vivre⁽²⁹⁾的魔术师，但我难免心存芥蒂。我精挑细选的餐厅从未令我这般失望。我绝不能被弗拉梅尔之家坏了兴致！我不想在这里用餐！

“不如让妈妈为你做点好吃的？随便你点！今晚，让我化身佩蕾奈尔，化身女巫，为你施展魔法！”

武克和M不约而同地挤出一丝苦笑。他们触到了我敏感的神经。一开始，我还心存愧疚，此刻，我只有无奈。

“我可以发起暴风雨！不仅有狂风暴雨，还有电闪雷鸣。闪电、惊雷、大风、暴雨，完全就是世界末日……我能发起世上最猛烈的暴风雨。”我强颜欢笑道。

他们一边点头，一边望着蒙莫朗西街宁静怡人的夜色。他们的目光落在巴黎的迷人屋顶上，落在那些可以入画的可爱烟囱上，最后投向天空，投向茫茫宇宙。

“风雨速来！”我面色铁青，故作镇静地喊道。

“Orage⁽³⁰⁾！”武克决定加入我的游戏，大笑着，练习刚学会的法语单词，“Orage！ Orage！暴风雨！Stormette⁽³¹⁾！大暴风雨！”他大喊道。

我们大笑着。笑声在偏僻昏暗的街道上回响着。

“我们回家吧！”我建议，“这里过于僻静和昏暗，还有一丝哀怨的气息，仿佛世界末日。我们可是在巴黎，行乐须及时。”

我们还没走出窄街，末日便降临了。晴朗无云的夜空突然刮起了狂风，暴风雨向蒙莫朗西街、向居民的屋顶袭来。狂风暴雨无情地降临，仿佛来自天庭。闪电、惊雷、大风、暴雨，世界末日……

我们开始狂奔，惊慌失措，浑身湿透。我被吓坏了，被自己，被弗拉梅尔，被佩蕾奈尔，被巴黎，被上帝……我们仨在门廊下躲雨，如精疲力竭的野兽般急促地呼吸。

暴风雨停了，毫无预警地来，又毫无预警地去。

武克看着我，眼角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暴风雨妮娜！暴风雨妮娜！暴风雨妮娜！”他轻呼着我的昵称，试着将身边这位神秘的女人和自己的母亲联系在一起。要知道，母亲自己也惊魂未定，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住着另外一个女人。

“暴风雨妮娜！”M若有所思地念着。

“暴风雨妮娜！”我战战兢兢地低声念叨，“我再也不敢了。我发誓！”尽管我怀疑自己并非这场气象灾害的罪魁祸首。

尽管如此，我在家有了新的称呼，每当我决定放手一搏时，他们便叫我“暴风雨妮娜”。最近一次的危险行为发生在路边，我恰好经过一盏路灯，只见路灯瞬间熄灭。

但我明白，我的能力绝不止于此。

*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只对实用的知识感兴趣。此外，我也不拒绝可以转化为应用的抽象知识。

人们时常向我打听永葆青春的秘方。答案并不复杂。

首先，你要相信自己能改变自己的容颜。

随后，你要改变你的饮食。不能节食，但要保证饮食适度。你要相信，你吃什么就是什么。快节奏的时代不容许细嚼慢咽，换言之，你要避免油腻、难消化的食物。

你必须保证食物的多样性。不要厌食。不要挑食。饭后宜散步，最好是在郊外，至少是要在公园了。绝不能去逛商店。在不同季节，可适当锻炼，例如瑜伽。

最后你还要抚慰自己的身体和心灵，爱自己，才是最好的护理。

秘诀就是这么简单。

我坚持了四年，果真看到了效果。

我决意以此为主题写一部小说，但还没提笔。

至于本书的主题，到现在，我都还没有确定。

我的身体和心灵仍旧蒙尘，亟待涤清。

时不我待啊，时不我待。

一言以蔽之，健康饮食成就健康人生，健康人生意味着长寿人生。那长寿人生又意味着什么？

*

我们回到了诺曼底酒店的客房，回到现实时空。我们坐在五边形房间里，被洛可可风格的白色和粉色家具包围着，俯瞰窗外的四条街。我没有去药店选购现代魔法石。我对那些包治百病、延年益寿的魔法石不感兴趣。

“我甚至没来得及吃午饭！没有吃烤蜗牛、鹅肝、雪葩、焦糖布丁……”我自怨自艾道，“请帮我把冰箱里那个在飞机上吃剩的三明治拿过来。”我一头栽倒在床上，身下铺着过时的床罩。

女佣从哪里觅到这20世纪的货色！我从没见过这种花色。我真想有一张带磁力的轻如鸟羽毛、状似蜘蛛网的被单。它不仅贴合我的身体，还会随着气候变化，让我的身体与地球的能量场保持平衡。当然，做工必须精美。

“巴黎这样的大城市充满关于现代社会的启示。”我冲正在扫荡冰箱的M喊道，“他们现在提倡慢生活，无所事事，放空自己，切断与外界的联结……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听见了。”他对我吼道，“你只关心地球和自己！没人受得了。你一直在为宇宙大爆炸担惊受怕。”

“我关心地球，关心自己，有什么错吗？其他人也……我只是无法像青年一样追逐流行的步伐，仅此而已。其他的，无可指摘……我只需一双靴子，就能振作精神。”

他站在大厅和卧室的门之间，手里拿着我攒下的塞尔维亚三明治——以备不时之需，例如饿极了的时候。他是如此迷人、性感，尽管已经七十八岁高龄。但巴黎赋予了他魅力，让他变成了圣日耳曼伯爵，那位在神秘文学中于故乡街道游荡了三百年的男子！

“这间屋子在拐角处。床背后那面墙的另一边是洗手间，我们翻云覆雨时没有年轻男人会砸墙……要知道，没有浪漫史的巴黎是多么无趣！人生得意须尽欢。身体的快感会让精神上的烦扰顿时烟消云散。我们试试流传已久的长生不老药吧。情爱是灵丹妙药。我写过许多爱情故事……”我笑着褪下自己的衣裙。

“但我想戴上长筒蕾丝手套，长及手肘的那双。”我补充道。那双手套是我在老佛爷百货随手买下的，也是唯一的战利品。“套住我的手，获得更洁净的性爱体验。”

“来吧！让我给你最深的法式深吻。”M伸出双手向我扑来。

法式深吻是身体的魔法。它迅速地满足渴望爱抚的身体，是舌尖上的性爱。只需一吻，你就可以尝到爱人的滋味。法式深吻是唇齿间的炼金术，是诚挚的情爱邀约。

肉体之爱具有治愈力，毋庸置疑。但高潮之后的满足感稍纵即逝。你感受到肉身与宇宙的大和谐，但很快——嘣！只剩虚无！你感觉自己是整个宇宙中最孤独的存在。

M很快就睡着了。我的头痛却卷土重来。我的肚子咕噜直响。自作自受，我想，谁叫你昨天吃了黏糊糊的软体动物。蚌肉喂不饱肚子，重的是它们的壳……如果我没有这副躯壳，会少却许多烦恼。据说，灵魂很轻，因为人去世的时候会失去几克的重量，这便是灵魂的重量。灵魂就像不朽、无限、轻盈的软件，肉身像是笨拙、粗糙、充满缺陷、容易腐朽的硬件。

我突然想起古谚：“Mens sana in corpore sano⁽³²⁾.”只有伟大的时代才能孕育这般至理名言。我尝试过一些流传甚广的偏方，衰老的脚步日益变缓，身体不再受病痛的折磨（我的喉咙也不痛了，咳嗽的症状也消失了）。我的身体健康，灵魂却萎靡。于事无补，我没能医好自己。我的灵魂病了，这才是症结所在。生命就是如此荒诞——“Mens sana in corpore sano.”

我取出为M准备的测量仪。我的血压更低了，脉搏数却变高了。外部世界的速度影响了我内在的节奏。心跳竟然有一百。多么可怕！如果仪器能测量灵魂的振幅，我恐怕得立刻吃药。老天！

我用握左轮手枪的手势握住电视遥控器，仿佛自己可以随意改变外部世界的速度。我躺在床上，想象着自己能够跳过外部世界节奏混乱的情节。我的脚安生了，忙碌的是我的眼睛。

我任由那些画面旋转着，无聊至极！我们似乎精心准备了一只空空如也的“丰饶之角”⁽³³⁾。就连电视也无法让我平静。

突然，我意识到，我始终沉迷于画面上方的节目预告条，对画面毫无兴趣。我更关注即将发生的事，而非此时此刻的世界。

我不禁陷入狂想，思绪甚至飘到了窗外：或许速度并没有将现实时间缩短，而是将时间延长？！

我无暇应对这形而上的谜题，更何况我在巴黎。萎靡不振地躺在这皱巴巴的白色钩花床单上无疑是浪费时间，浪费时间是精神上的犯罪。

“走吧！我们去里沃利街买靴子吧！”我推了推丈夫。

“又去？！”

*

我振作精神，径直回到了街道上。我没有在小街上逗留，而是径直冲向城市的主脉——里沃利街。

商业街嘈杂无比，有时尚精品店，也有大卖场。艾格、Eram、Côte&Ciel、Habitat、Celio、Pecca、Fnac、Bricorama、H&M、C&A、春天百货、Minelli、Zara……橱窗闪闪发亮，货架琳琅满目。所有的商品都散发着潮流感，时髦、性感、另类、特别、货真价实，促销价买一送一、买三送一……一切都是最时新的。

我觉得在巴黎购物最畅快，其他人却不相信。但不得不承认，此地的商品品类众多，价格低廉。你可以买到你能想到的一切，只要计算好如何顺路购齐所有商品：在连绵数公里的货架前耐心挑选，将心仪的商品放进购物车，排队试穿，在收银台前耐心地分拣付款，耗上至少半小时。无论穷人、富人都要忍受漫长的队伍，但收获的快乐远大于痛苦。

我在穿衣这件事上，颇为随心所欲，整个巴黎都是我心中的理想秀场。可我渐渐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逐渐打乱生活的步调。往事就像衣橱里堆积如山的衣服，现实人生反倒无处安放。即使最新潮的时装也瞬间沦为旧货……

我怀着志在必得的决心推开了第一家百货公司的大门，仓库般的冷淡气息扑面而来。过去那种抓起商品又闻又嗅的购物方式实在不入流，这种仓储式的商店没有丝毫混乱的气息，店员只需按规章办事，顾客自顾自挑选心仪的新产品，幻想着就此拥有新生活。

“在这里，便宜的和贵的商品没有太大区别。这是跳蚤市场！迪奥也好，中国货也好，任君选择。”我说着塞尔维亚语，抵制全球化的时尚，“我敢肯定，自从中国商品占领市场，我们所见的每一件只值一欧！只有迪奥的缝线值一百欧。价值为一欧的商品价格至少一百欧，价值一百欧的商品价格至少一千欧……”

“商家都是些什么人？”

“唔，我们……”我思考了片刻，“我们不过是在与自己交易！好吧，你不打算试试吗？我准备下手了。这地方真让人疯狂。我一定要买点什么。贝尔格莱德的人都不相信我，不相信巴黎应有尽有。”

可实际上，应有尽有的确意味着一无所获。

我幻想有人能发明所谓的“意念服装”。我只需想象衣裳的颜色、款式、细节、长度、所用场合和设计风格，衣裳便上了身。无须打包，无须在衣橱里挑挑拣拣，无须洗涤熨烫，无须计算价格，无须货比三家……当然，这想法也并非十全十美，我颇为享受货比三家的快乐。

逛的店越多，越是失望。里沃利街让我颇感挫败。疲倦排山倒海般袭来，我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操劳了两千年，历尽了磨难。老天，我开始为自己祈祷，我只想立刻回到我那美丽、贫穷、传统的小小故国，回到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是我的天堂。

所谓的天堂！我感觉自己的另一重人格开始反抗。你疯了吗？你知道回去后你将面对的是什么。故土在欢迎你，地狱之门为你敞开：污秽、泥泞、破烂，散架的公交车、“长”在树杈上的垃圾和塑料袋、一片狼藉的垃圾桶、砂石、废弃的轿车、斑驳的外墙、行将报废的车辆排出的尾气、散发恶臭的干肉和厨余垃圾、酸臭的出租车、难闻的公交车站台、杂草丛生的人行道、刺耳的噪音、钻头和机器的轰鸣、破败的摩托车库、将音乐声开到最大的邻居、嘈杂的咖啡馆、病恹恹的树木、骨瘦如柴的麻雀、浑身淤泥的小猪、厚重的雾霾；还有灰暗、穷困、粗鲁的路人，他们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遭遇的全是烦心事，就连阳光都是阴沉的……

我心下一沉，有种困于果壳的压抑和迷失于荒野的孤寂。

我无路可退，只能受困于此。我感到胸口憋闷，开始发抖。我差点摔倒，幸亏丈夫扶住了我。

“我不舒服……非常不舒服。”我嗫嚅道。

“我知道。”他小心翼翼地说，“你的脸像纸一样白。”

“我要死了。”我喃喃地说，“一想到贝尔格莱德的一切，我恨不得死在这该死的巴黎。还有其他出路吗？给我一片硝化甘油好吗？”

“你不会死！我们需要找一个地方坐一会儿……现在……”他急忙四下打量。

“一个地方”和“现在”多么遥不可及。触目所见，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商店。可怕的都市！最近的出口、最近的长椅、最近的雨阳棚，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我想起往事……1999年，贝尔格莱德被轰炸。当第一声警报响起时，我恰好在街上，每一处庇护所都显得那么远。从电话亭到家的距离仿佛天涯海角。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如此残酷。

我们跌跌撞撞地走进一家咖啡馆，它的阳台被玻璃纸和室外取暖设备覆盖。我稍稍好受了些，大口喘息着，肺部发出嘶嘶的声响。

“上帝啊，亲爱的，你到底怎么了？！你把我吓到了！”他凝视着我的眼睛，“你总是忧心忡忡，一直眉头紧锁。忧愁耗尽你的力气。不要为无谓的事耗费心力。你怎么了？告诉我……看，我们现在在巴黎的中心，所有人都在嫉妒我们，都在看你……”

我的眼泪奔涌而出。哭吧，哭泣让我好受些。

“我害怕这个世界的一切。就在刚才，恐惧将我击倒了。”我轻抚着自己的脉搏，“我还没缓过来……我害怕！”

“需要服务员为你叫一辆救护车吗？”

“救护车穿过嗡嗡的人群时，我会吓得叫出声来。”我虚弱地笑了笑，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救护车太吵了，想想它的警告声——一刻不停。请给我一杯巴黎水，它会让我神清气爽。待会我们一起回皇家宫殿附近，回酒店。酒店就在一千米以内。”贝尔格莱德空袭时的场景再次向我袭来，咫尺之遥如隔山海。

我不住地颤抖。我能够活着回到酒店房间吗？

“你还记得我们遭遇空袭时的场景吗？”我为自己的明知故问暗自发笑。

“我记得……”

“当时，我诅咒法国人，并向上帝祈祷。”

“祈祷什么？”

“我向上帝祈祷，希望巴黎也被警报声笼罩，哪怕一次也好。当时，我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那声音，我终生难忘。”

“然后呢？”

“贝尔格莱德被轰炸后，我们来到巴黎，愿望成真了！却没有吓到巴黎人，吓到了我自己！”

“怎么会这样？”

“再简单不过！巴黎人会在每个月第一个星期三正午进行警报演习，就像我们在铁托时期那样。当时我在街上，好像就是在里沃利街……没错，就是这里。我就在里沃利街，警报声突然响起。我的血液顿时凝固。我四下打量。其他人却连眼睛都不眨，淡定极了！继续从容地散步。我却被吓得目瞪口呆！可笑极了，对吗？太不公平了！”

“不公平，塞尔维亚人最爱的词……”M说。

“我现在好多了，我们回酒店吧。都是上天的安排，我们在巴黎的唯一一套公寓都没有了……”我只能庆幸，至少在贝尔格莱德，我们还有一处容身之所！

“谢天谢地，那套公寓是我们的累赘。漏水了，我们得从布达佩斯飞到巴黎找水管工。到了这儿，却发现煤气公司把煤气停了，没法做饭，没有热水，电也停了，电话也……公寓只空置了数月而已。”

“是的。1992年，分配限制条例出台，我们离开暗无天日的贝尔格莱德，摸黑前往位于巴黎十字架之女街的公寓，当时戴珍珠项链、建议我买‘糖浆’的邻居借给我们一根蜡烛。”我继续说，“都是上天的安排，如今我们成了巴黎的游客！你母亲给了我们一把钥匙，千叮万嘱。我欢欣鼓舞地接过钥匙，还以为是酒店钥匙，不对，酒店现在都用磁卡了。”

“别忘了，还有数千页的法国税单。”他自顾自地长篇大论道，“我们还要付钱给普利森，让他帮我们修整外墙；给律师，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哦，对，让·夏利，给让打国际长途电话，讨价还价，一刻不安生……这一切简直要把人逼疯。这样那样的事不胜枚举。”

“等等……”我嘀咕着，“我们并不是因为这些原因才卖掉巴黎的公寓。这些不是主要原因。是为了你的婚姻！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你在遇到第二任妻子，也就是我之前就买下了它，和第一任妻子离婚时卖了它……”我深吸一口气（可谓不动声色），准备历数那些难断的家务事。

“走吧！你已经彻底痊愈了。”

我的病并没有完全好，但显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

或许该感谢巴黎水，这种只在法国才能喝到的神奇饮品，现在，我的确好多了！它疗愈了我的身体，疲倦一扫而光。我把它带回酒店，放在钩花床单上。此刻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感受所谓的自然力量了，水也好，空气也好……

“你知道如今最奢侈的是什么吗？”我问他。

“什么？”

“自然。我一直深爱着大自然。它是无价之宝，堪比天然的钻石。它天生就如此美丽。”

“是嘛。”他笑着说，“大自然当然是天生如此美丽啊。”

“我喝水时能感觉到水的力量，就像梦中情人的轻吻，每个细胞都是舒畅的。”我闭上眼睛，感到莫大的欢喜。

“你真是信口开河……人们不会相信我的情敌竟然是水！”

“你知道如今一口新鲜的空气对我们价值几何？价值连城！都市人只有在旅行时才能享受到户外的空气。换言之，‘户外’意味着一笔不小的费用。普通家庭一年只有一次一连十天呼吸室外相对新鲜的空气的机会，这笔开销足以令他们捉襟见肘。至于生活在都市之外的人，甚至不知道所谓自然为何物！他们既不推崇自然，也不赞美自然之美。多奇怪啊！”

“你还记得葛兰·彼得洛维奇第一次到巴黎的感受吗？他对巴黎赞不绝口，因为整座城市甚至没有一棵病恹恹的树。”M立刻将话题转向文学。

“我知道！这话多么迷人啊！他是怎么想到的？他的印象甚至影响了我。在那之后，我像疯子一样观察贝尔格莱德的每一棵树。他说得没错！糟透了。每一棵树都像是病入膏肓。”

“你们建议土地登记簿的管理者给都市里的每一棵树取一个名字，这点子很好，每一棵树都很重要。”

“好吧。”我大笑起来，“树很重要！将郊区果园里结果子的树视作宠物甚至家庭成员的时代终于到了，不过在我看来，这个想法并非开玩笑。小镇原本就是一个大花坛。从半空中俯视，它的轮廓就像一只大花盆。”

“所谓自然不仅包括地球，你的生态眼光未免不够长远。要知道我们的故土对我们而言，就是全世界。”

“我可不接你的茬。我刚刚可没提宇宙。我关心的是我们真正的故乡。我期待情况好起来。我希望塞尔维亚能从一个守旧甚至有些妄自尊大的地方变成宜居的国度。塞尔维亚颇有古风，毕竟它是个小国，不像那些混乱的富裕国家。只要引进巴黎那种带催化排气装置的公共汽车，巴尔干尘土飞扬的局面就会得到改善。”

“哈哈，没错！”

“别用假笑敷衍我。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甚至比我、比塞尔维亚人预想得还要快。”

“你累了，亲爱的。你太好辩了，不仅反驳我，还将所有罪责推到我身上，我不计较，因为你累了。你刚才还说塞尔维亚是一个颇有古风的国家，随后你又大谈特谈塞尔维亚的未来。你的思绪有些乱了……”

“我没有乱。我只是按照塞尔维亚人的思维思考，一种既矛盾又统一的思路。你不会见到第二个国家以如此可笑的姿态登上国际舞台，塞尔维亚就像一个爱哭鼻子的十五岁的孩子！因为不受他国尊重陷入漫长的悲伤情绪之中，最后竟然主动承认自己一无是处。如果我们的国家能表现得年长四岁，局势大概会正常得多。”

“够了！你又犯病了。冷静点。”

“你说得对。我现在感觉头昏眼花。让我去购物吧。随便什么都可以，否则我会提前进入更年期。只有当下流行的东西能治愈我。”

我就像死了一样躺在床上，巴黎却始终生龙活虎。暮色降临，夜生活开始了，我的感官仍是麻痹的。只有那该死的心脏还在跳动。我的心始终有所牵系：环境污染。它还在操劳——真有趣！还在担心空调、空气净化器、臭氧制品、离子发生器、精油灯、人工合成香料对人们的影响。或许有一天，我离开城市，想要呼吸新鲜空气，却发现我无法正常呼吸。我还不适应这种环境。

呼吸已经无法让我们的身心放松，我必须提高警惕。我安慰自己，至少我们还有选择呼入哪种废气的自由。

我坐起身，点了一根烟。实际上，香烟是我唯一能够主动选择的“废气”。可我不会抽烟……我连香烟都受不了！我不会！我感觉糟透了。我做错了什么？

你罪有应得！你咎由自取！我对自己说。身居兰芝之室，依然要与鲍鱼之肆比邻。为什么我会有这么多的烦恼？如果你的身体只能适应健康的环境，你迟早会像恐龙一样灭绝。恐龙正是因为无法适应地球遭撞击之后的气候变化，才彻底灭绝。

能想点好事吗？求你了。我自言自语，随手打开一个空抽屉。我不禁笑了。与其说它们是抽屉，不如说是在进化过程中被淘汰的不实用的搁板。

我尽力了。我的头脑、我的灵魂都尽力了。我既是国家主义者，又是世界主义者；既是天主教徒，又信奉禅宗。背后的原因绝非偶然。形象思维+肌肉舒展+心理投射+信仰+勇气=积极的思想！

我想象自己正凝视着放射出水晶般晶莹光亮的海面。空气中飘荡着水底盐碱植物的苦甜气息——没事，困顿很快就会消失！

我想象自己正躺在长满青草的山坡上。不远处，清澈的溪水汩汩地流淌着，静极了——和自然美景相比，文字显得苍白。我的情绪未见好转。

起伏的群山是上帝最伟大的创造。风景不朽——这样的描述似乎略见诗意，但仍旧没有多大用处。

想象的自然美景没能治愈我。这时，有人出现在门边——是M。酒店客房安装着老式门铃和老式黄铜水龙头，此外还有双人面盆，一只男用面盆，一只女用面盆（尽管坏了），还有两个橱柜，男用的那个坏了，女用的那个是好的，甚至还有一张男士专用桌和一张摆在巨大盥洗室里的女用化妆台……

“你给我买什么了？”我无精打采地问。

“一件睡衣和一些蜜饯。看，这些闪亮的枣子多大呀，和网球差不多大小。”

他说着，将一只“给我买”的枣子塞进嘴里。

“把睡衣给我！别偷吃我的枣……”我兴奋地打量着黑色睡衣，翻看商标——是有机棉做的。

“你给我买了一件有机睡衣！太意外了！我在想什么是有机棉。”我一边翻看成分标，一边说。

字太小了，我不得不戴上眼镜。

“你不必为睡衣的水洗标耗费精神！”

“为什么不！好吧，各种语言的说明文字挤在一起，的确难以辨认。没人对它们感兴趣，没人会读任何东西，有放大镜也不行。”

据说，制作睡衣用的有机棉花在空气清新的露天环境中长大。材质更轻柔，近乎丝绸。多么特别的棉花呀。我前半生穿的棉织品都是由被污染的棉花做成的。可怕极了！

“我不得不收回我的话！一分钱一分货。可你知道为什么迪奥的服装价格高昂，诺贝尔奖获奖作家的书却价格低廉？要知道，那些服装的价格高得离奇。是因为它们的牌子吗？诺贝尔奖获得者的名字不值钱吗？他的每个字都可以卖出好价钱！只在我们的国家，只在我们国家的文学界，作家的名声被贱卖！”

他一时语塞，百口莫辩。他不得不敷衍地聊起别的话题。

“你感觉好些了吗？需要我……”

“不需要！”

“我还没说完！”

“你要说的是巴黎艺术奇妙夜吧，比如，去参观卢浮宫的夜间特展！我根本不想动……”无力的感觉再次袭来。

“我想说，今晚去见熟人吧。这里有我们的亲戚、朋友……你很快就会活过来。你买的靴子也会让我们容光焕发。”

“不行，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无论是用何种语言……”我一边说，一边回忆起巴黎的社交圈。

我们已经相爱多年，结婚之后，我们除了智力的诡辩，鲜有其他交流。或许只要找到了合适的沟通方式，这种局面就会改善。我们的确需要第三人激发我俩的激情。谁呢？

阿兰·博斯凯已经去世了。阿兰是一位迷人的绅士、伟大的作家、敏锐的评论家。他的英语口语比法语好，不过俄语才是他的母语。他的妻子是英国人，厨艺很糟，但魅力非凡。米洛什·索伯伊奇住在蒙马特的洗濯船附近，他的住处曾是毕加索的工作室。我很羡慕他的妻子洛特卡，她有一间摆满镜子的时髦浴室，就连地板也是镜面的！还有秀发浓密、精力旺盛的艾曼纽·威兹。她将M的《哈扎尔词典》搬上了舞台，演员们在法国各地的城堡里表演这出戏。正是她提出将其分为阴本、阳本，并将两个不同的版本分别表演给男性观众和女性观众。我很喜欢和她一起在圣日耳曼大道的双叟咖啡馆消磨时光。我还想起了柳巴·波波维奇，我被他隐秘的激情深深吸引。他会用自制的不同颜色的墨水写日记，那些墨水闻起来就像带着艺术气息的香水。他是一位对香气扑鼻的颜料有着偏执追求的画家，这种偏好甚至影响了他的语言！

当然，还有法国演员西蒙·埃内。我们在法兰西喜剧院欣赏了他的告别演出，他作为拉比奇的戏剧《马丁的奖赏》的主角。他有自己的套房，不是化妆间，是真正的套房，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我们下榻的酒店。他的套房十分奢华，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未免有些古怪。桌子上摆着他当时主演的大戏的舞台光照模型。地板上则放着一块巨大的发光的石头。一盏地灯！整个房间弥漫着浓郁的东方情调的香味。此外，还有颇有教养的出版商皮埃尔·贝尔冯，这位曾经的知名出版商似乎厌倦了文字，他卖掉了出版社，开了一间只展出作家画作的画廊。我曾在他的画廊里见到了乔治·桑的小型雕塑。我还想起了荣格，一位电视导演，他曾拍摄了一部关于嫉妒、飞行、达·芬奇的迷你剧，他长得像吸血鬼。当然，我绝不会忘记托尼·加塔诺，他是一位出版人，在巴黎市郊有一处配着穿制服的用人的私人宅邸。他在20世纪90年代曾劝说我们移民法国，我还记得，当时，他的用人端上了香芹叶做的改良法式沙拉……

“我不知道该去见谁。阿兰·博斯凯去世了，密特朗也是，我知道你在认识第二任妻子，也就是我之前曾频繁地拜访他……我知道了！应该组织一次法塞联谊，叫上一对伴侣。最好双方都是作家……老天，我知道该请谁了。简直是不二之选。叫上戈伊科和加布里埃尔吧，让他们来酒店。我们就在吧台附近等候，我可不想出门。”

*

戈伊科·卢契奇和加布里埃尔·伊阿库里都是文学翻译家。他们住在蒙帕纳斯大楼附近一套配备精美家具的老式公寓里。这是一对文学拍档，加布里埃尔并不健谈，但厨艺高超，负责校对戈伊科的译稿；戈伊科负责将塞尔维亚语翻译成法语。加布里埃尔欣赏我，我也十分欣赏他。他会殷勤地亲吻我的双手，为我端上美味佳肴。戈伊科出生在诺维萨德，他的爱好是哲学、文学和数学；加布里埃尔则来自南法的朗格多克，很久以前，卡特里派曾在当地散布异端之说，冒犯了圣殿骑士。加布里埃尔精通塞尔维亚语，尽管他不会说。我的法语大致和他的塞尔维亚语水平相当，我一开口便是所谓的英式法语，好在法国人可以听懂。

不知为什么，诺曼底酒店的酒吧是苏格兰式的⁽³⁴⁾，看起来不像酒吧，更像是俱乐部，确切地说，是狩猎俱乐部。壁炉上挂着鹿角和用来召唤巡回犬的半圆号角。墙上有许多装饰画，其中一幅画的是古代废塔。我很好奇。这些塔和打猎有什么关系吗？或许隐喻着风险和危机？显然，这幅画与整个氛围格格不入。

壁炉里燃起了篝火，炽热的光线顿时映红了扶手椅上的苏格兰格子布。酒吧的内饰稍显陈旧，维持着上个时代的风格。高档红酒的香味若隐若现，但香烟、威士忌和汗水的恶臭显然占了上风——堪称巴黎奇景。好吧，我该做点什么。最初是因为我的健康问题，才联络他们。我点了浸茴香枝的薄荷茶。

意外的是，戈伊科、M也和我一样点了薄荷茶（老天，在巴黎点这东西简直太奇怪了），加布里埃尔则给自己点了一杯香槟。话题始终围着文学打转。后来，又聊到巴黎当下的住房情况。移民潮仍在继续，戈伊科说，老巴黎人搬到了首都郊外，新移民则定居在市中心。

“想象一下，”他说，“巴黎城郊在离协和广场一百多公里的地方。来自荷兰、英国、比利时的花里胡哨的年轻人住进了美丽的老公寓，他们在巴黎待上几年，随后又前往其他老牌欧洲城市。我们住的公寓楼里，如今没有一位巴黎老妇人。”

我想起我们在玛黑区的邻居，戴珍珠项链的“糖浆”女士。她一定已经搬走了，但喜欢砸墙的邻居应该没有。他现在大概已经有了新邻居。

“我正想问这事。”我说，“这世界到底怎么了？一想到卫生问题、污染问题、健康问题，乃至生活节奏的话题，我便一头雾水！未来，人的身体会发生变化吗？会长成什么样？基督教何去何从？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人类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应该如何实现？”

M惊诧地看着我，戈伊科吓得把勺子掉到了地板上，只有加布里埃尔还在泰然地品着香槟，他看我的眼神仍旧透着发自内心的欣赏。他凝视我的眼神始终如此，仿佛我是一位尊贵的妇人。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整个酒吧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为了化解一连串不得体的发问引起的尴尬，我主动开口：“简单说吧。环境污染会影响我们的健康吗？人类的快节奏生活会影响寿命吗？”

（接下来，在这场关于未来的卫生话题的对话中，M还是M，雅是我，戈是戈伊科，加是加布里埃尔。）

戈：雅丝米娜，难以置信，你也会加入人类未来的卫生话题的讨论大潮。看在老天的份上！你没觉得这些人操心的事太多了？禁止这个，限制那个——抽烟、做爱、食物、阳光，甚至你脸上的皱纹、你呼吸的空气，在他们看来都是危险的。活着就意味着风险！

雅：你说出了我的想法。当下是地球污染最严重的时代，人类的寿命却空前延长了！不可思议，但事实如此。我能做点什么，我不能袖手旁观。

M：（沉默）。

戈：良好的卫生习惯，是通往健康长寿的快车道！

雅：新时代，尽管你甚至不需要电视购物频道就可以通过各种广告了解清洁产品、易吸收的轻食与构建清洁人生的关系。卫生的习惯的确可以延年益寿。这道理再简单不过了。

戈：（思考片刻）你想说的是，日益严重的污染迫使我们不断追求更纯净的生活。净化是一个古老的话题了。

雅：是的，这正是我想说的。不过有一点不一样。过去，净化只是停留在我们的思想层面。现如今，我们是扎扎实实地在进行净化工作。将污染物过滤，全部过滤！不能有一丝残留，甚至连头脑里的渣滓也要清除。

M：过去，脏东西让人生病；现在，压力使人病态。

雅：没错！我就是典型。我需要抗压力的疫苗。在塞尔维亚，我几乎尝试了全部的抗压治疗手段来保持健康、维持好心情：反射疗法、灵气疗法、针灸、行为心理治疗、排毒疗法、结肠疗法、冥想、休憩、脊椎按摩疗法、芳香疗法、短波疗法、淋巴引流、压迫治疗、超声波、激光、电磁……我还尝试了不同地区的按摩手法，有的用两只手，有的甚至手脚并用：日式指压、阿育吠陀、火山岩、水晶治疗、药草、光谱疗法，当然，还有瑜伽、塑身、普拉提、拉伸运动等。我还尝试过听冥想音乐，在喷气流、溪流、瀑布和水帘下沐浴。我甚至还往身上涂抹过巧克力浆、藻类和泥巴，洗桑拿、土耳其浴、花瓣浴，带喷雾面罩……

三个人紧张地看着我。

雅：没有一点用处！我从没有获得理想中的平和心境。而且在一番折腾后，简单的镇静剂已经对我失去效力！

戈：你指的是哪种镇静剂？

加：流传百年的驱魔术嘛……

M：我不知道你在抱怨什么，你很适应新时代。研究表明，女人适应新时代的能力更强，更擅长应对各种新局面。

戈：是的……诞生于两千年前的双鱼时代的男权观念已经和我们置身的水瓶时代格格不入。日益明显的女性特质无疑渗透到当代生活的方方面面。

雅：亲爱的们，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女人之所以有着更强的适应力是因为千百年来女性都在为生活操劳，从太阳升起一直忙到太阳下山！女性的效率更高。更何况，女性还要生育！分娩一直以来都被视作贞洁受到污染的象征，血、分泌物、体液——太恶心了！

加：天使是纯洁的，男人是不洁的。男人……

雅：我已经厌倦了身体、灵魂、精神一类的话题，厌倦了所谓的忍耐、牺牲、“默默承受”。我需要新的基督教、新的弥赛亚、新的基督教的女佛陀。

他们再一次一同陷入沉默，就连加布里埃尔也放下酒杯，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我又失言了。我在塞尔维亚也会遭遇类似的尴尬，特别是在我兴致勃勃地开启新话题时。

服务员见机行事，换了一只新烟灰缸。我颇为反感地意识到，我是这一桌唯一一位没有抽烟的人。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一间不透风的小酒馆，散发着恶臭。更讽刺的是，我兴致勃勃地讨论的，正是健康和卫生话题！

雅：我需要新的带有平民立场并且可以指导实践的圣经。圣经不该只是纸上的文字，还意味着行动，切身的行动。

加：实用的基督教……

雅：概括得妙极了，正是此意。你是怎么想到这个词的，加布里埃尔？我花了几年时间，才想到这个词……

加：那是很久以前，我和某位女郎恋爱……

戈：（惊讶地看着他。）

酒吧里另一边坐了一群人，他们突然放声大笑，显然是被某个笑话逗乐了。一个抽烟斗的男人呼出一团烟圈，摆了摆手，打碎了玻璃杯，噼里啪啦的声响将我们带回了现实。至少那一刻，我们回到了现实时空。

戈：远东地区的宗教、传统乃至技术，主张生活应秉承和谐之道，但那儿的人寿命更短！

雅：因为卫生问题。我们又回到最初的话题……确切地说，我们在兜圈子。在巴黎，人们使用过滤水。我过去习惯喝瓶装水，但在巴黎我只需拧开水龙头。贝尔格莱德的情况正好相反。过去，我会使用水龙头里的水，但经历了20世纪末的战乱之后，我们只能买瓶装水。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你们会发动公共生态保卫战，至于我们这些过时了的人，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应战。你们还引进了带催化剂的尾气过滤装置，所以我现在在巴黎能享受到如山风般清新的空气。

戈：噢，你错了！这里也有疯牛病、禽流感，还有克隆羊多利……

雅：哦，别和我提疯牛。它们已经要把我逼疯。天知道他们是用什么将那些疯牛喂大的！

加：局势不全好也不全坏。

雅：正是如此，总结得好。你怎么又说出了我想说的呢，加布里埃尔？你会读心术吗？

加：（保持沉默。）

M：我一直好奇为什么法国人的多数食物是从黄油加工的，而非胆固醇。他们知道葡萄酒可以溶解胆固醇，减少发胖的可能，显然，他们深谙食物的提炼之道。

雅：新旧融合的塞尔维亚快餐也不错，也可以溶解胆固醇，保持身心的轻盈。去塞尔维亚看看，当地人无不体态匀称，厚重的只有他们的历史。充斥着污浊的男性荷尔蒙气息的历史注定烟消云散……

戈：亲爱的，你现在更强势好辩了——堪称女中豪杰！

轮到我沉默了。他说得对。我丈夫也常这么说，但我并不在意。丈夫们，确切地说，是绝大多数男人，总是鸡蛋里挑骨头！

我试着放低身段，做出驯顺的样子。

雅：我敢肯定22世纪的人类体格将发生变化。身体内部——器官、细胞质、细胞，连同外表，都会发生变化，人类的外形将更加优雅、修长、轻盈、灵活。那时候的人甚至会用液晶屏幕呈现各自的心灵世界，寿命则将增至一百四十岁。

戈：（苦涩地笑了）简直骇人听闻！现在已经有了给机器防腐的技术，不过注射药剂维持肉身不朽的想法实在很大胆。令人耳目一新！

M：雅丝米娜的思维异于常人，她并不认同自己拥有的事物。她总是抱怨自己的水杯里只有半杯水，为未能斟满的部分号啕大哭。

雅：为什么我会认为22世纪的人类体形将发生变化？理由再简单不过了，这是人类的宿命。各式各样的数据、征象预言了这一趋势，尽管人们并不愿看到这样的变化。加布里埃尔会准确告诉我们这一点，人们不愿看到……人们只关注杯子里的半杯水，一向如此。如果有人胆敢道出真相，只会被钉上十字架。人们害怕因为美好、幸福和信仰受到责难，对它们的畏惧甚至愈来愈深。我也害怕。但有时候……（我怨愤地望着M。）

加：人类不愿正视……

雅：人类不愿正视自己和天使类似的宿命：和天使一样雌雄同体，取消性别的界限；和天使一样纯洁，甚至不需要肉身。人类甚至将获得不朽。（思考片刻）不过到那时，所谓的不朽，意味着更加久远、漫长的时空……另外，上帝曾向人类指出不朽的路径。实际上，人类从诞生之日到现在，哪怕被埋进墓穴，仍然会相信所谓不朽。对不朽的信仰根植于我们的灵魂，烙印般刻进了我们的DNA。无须神明提醒！

沉默再降临。加布里埃尔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滴香槟。

雅：可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活不到见证这一切的时候，尽管我们一面喊着“永不言败”的口号，一面以光速追赶着时代。

加：（用英语说）激素替代疗法和生长激素疗法。

M和戈伊科看着加布里埃尔，面面相觑，只有我平静地喝完了我的薄荷茶。

雅：加布里埃尔，请你帮我点一杯香槟。我想，你是有意诱我继续道出长寿秘方。还有以下四种要素：三、生物同源性，雌激素、孕酮和睾酮的替代物；四、低卡食品；五、体能锻炼；六、外用的抗衰老护肤品。

M和戈伊科：（几乎同时）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加布里埃尔似乎已经等不及了，他起身走向吧台，挑选香槟。

雅：延年益寿。我们整晚都在谈论这个话题。这是加布里埃尔总结出的秘方，延年益寿的手段有六种。他刚刚说了前两种，也是最复杂的两种。我也知道这些秘方！我一直很想了解在第三个千年，人们会以怎样的方式延续自己的生命。我始终坚持我的观点。最后，尽管我不十分肯定，但在我看来，快节奏生活和环境污染将让包括我们在内的所有人的长寿愿景化为乌有，让所谓的净化举措付诸东流。

加：（他回到桌边）就连细胞也要和细胞联合起来，适应整个时代……正所谓，物物相应，物物生辉，新旧联合，时不我待。天地归一，一生万物……

加布里埃尔的雄辩令我感动不已！他变了！我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慷慨陈词。

*

喝过薄荷茶，香槟便不那么醉人了。

那晚，我们聊了太多。实际上，一整天，我们都没有半刻清闲。

我们准备就寝，各自更衣、刷牙、洗澡，没有任何交流……我觉得自己和机器无异，每晚在固定的时间，例行公事般洗漱、上床。一向如此。

我们躺在床上，M很快就睡着了，可我不行。

我很累，累到想死，精疲力竭。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我该如何熬过这一晚？

我该如何熬过明天？

或许我活不过今晚？

或许自杀才是唯一的出路？！

这一刻，我不再畏惧死亡，而是畏惧生存本身！生之宴飨让我不堪重负，一根稻草足以将我压垮……

我从床上坐起，推开法式双开门。

丈夫已经睡熟了，鼾声不绝，不时呻吟，甚至喃喃自语。

我是多么孤独。我们都要承受无边的孤独，一向如此。

我向有着华丽扶手的法式阳台走去。

巴黎的屋顶，凡·高画中才有的诡异月色，卢浮宫的窗……

我低声自语：

“塞尔维亚人在巴黎！塞尔维亚人在巴黎！”

突然，一个意外的声音在我身体里响起：

“我不会向你屈服，宁死不屈！就是死，我也要死在塞尔维亚！”

*

尽管，死在塞尔维亚是无比糟糕的选择！

*

上面这些流水账究竟写了什么？她疯了吗？该死的，她到底怎么了？她讲述的是自己的旅行见闻。这位可怜女士的巴黎之行可谓无聊至极。在名牌货前手足无措——上帝，她真是傻极了！我们每天被无聊的工作牵着鼻子走，挤闷罐头似的公共汽车去接孩子放学，马不停蹄地冲进市场买菜、遛狗、做饭、打扫卫生，一天的时间完全不够用。她却一边喝香槟一边抱怨生活。真该死！她该尝尝现实人生的滋味……她该和我待上一整天，看看现实的本来面目，她一定会放弃先前的论调。衣着光鲜的年轻女老板只知道逼职员赶工赶工，嚷嚷着还有多少工作没能完成、时间已经不多——只知道哭穷，吝啬的女魔头。

这个疯女人写着写着便开始自我欣赏。她真觉得我们有时间读这些废话？我们哪里会有闲工夫！太多杂事包围着我们……

她倒好，为了一双靴子烦恼。该死，她为什么不去卖中国商品的跳蚤市场？她在那里能找到成吨的靴子。我试过全部靴子，倒地而亡！但我总算找到了一双，最便宜的那双！她抱怨的不过是这些。要知道打开我的鞋柜，甚至找不到一双像样的东西。我翻箱倒柜，却发现里面塞满了旧货，无论当时我花多少钱将它买回来，最后都会找不到。我甚至找不到一双新鞋去参加婚礼和礼拜。

我开始扔东西。我没有地方堆放这些东西。我把一些自认为过得去的旧外套送给吉卜赛人，他们却不领情。根本不想要！他们告诉我，他们最后还是把外套给扔了。上帝，救救我！让我不用看那些人的脸色——那些无赖，垃圾。

过往的生活似乎更平和，更慢，更有秩序，更加守旧。人们有一说一。不像现在，充斥着谗言和陷阱。世界乱套了。如果我置身她所描述的巴黎，我大概也会持不同的论调。但我会选择服用两倍剂量的镇静剂，而不是像无头苍蝇般来回奔走。

想到这操蛋的生活，偶尔，我也想撸起袖子大干一场。可我一早醒来，却发现冬季特有的浊雾已然降临，仿佛永远不会散去，冰雪恨不得割断我的脖子；又或者是酷热的夏日，倾盆大雨从天而降——豆大的雨滴！为了赶上公共汽车，我赶着投胎似的疯跑起来。到处都是人，街道因为施工被封锁了，但上面有骑自行车的人，跑马拉松的人，为总统竞选奔走呼告的游行者……我在拥挤的车厢里，忍受着其他人的体味，真见鬼，他们是买不起香皂才不洗澡的吧。我透过脏兮兮的车窗打量窗外，发现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路上。此外根本没有任何风景——垂头丧气的野草、脏兮兮的树木、缺口的垃圾箱。整个就是垃圾场！触目皆是如此……

疯女人应该告诉我如何活到明天，而非对靴子、天使、同性恋之类的话题喋喋不休，更不该发表关于未来人类的奇谈怪论！

她应该为自己念叨的一切感到无比惭愧。她还有她的丈夫别再继续烦我们了。我受够了！

她也有过正确的决定，这也是她唯一正确的决定：批判塞尔维亚。

这才是她该做的！

(1)我不知道容器容量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它是过时的东西，属于那个我们去买一百克花生还没有电子秤、条形码和电子收款机的时代。（本书脚注若无特殊说明，均为作者注。）

(2)在机场，男女偶尔会被区别对待。男人们被要求脱鞋子的情况更少！他们的鞋跟包含的金属更少。不过，他们经常被要求解下皮带。

(3)如果你拿着塞尔维亚护照旅行，就准备在旅途中遭遇更多的困难吧。你的航班要么在深夜，要么在凌晨。最极端的情况是，你第一天出发的时间不得不拖延到晚上11：55。托运行李、换登机牌的柜台设在航站楼最偏的角落，柜台前总是挤满了人。飞机会停在最远的“停机区域”。至于接驳的交通工具，选择颇多，却又管理混乱。酒店又老又破。导游很多时候一头雾水。本地的导游急于索要小费。如果你来自更富裕的国家，也会遭遇类似的事，只是没有这般明目张胆。即便如此，你也只是被安排在更干净的地方，给你相对人性的待遇。

(4)我想起茨尔年斯基和他那部有着颇为吸引人标题的小说《一滴西班牙人的血》，尽管评论家们对这部作品不以为意。我之所以想起他，是因为我意识到新的鉴定个人身份的方式可能会在全球推行，比如每个人都有一个生物护照。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凭借一滴塞尔维亚的血证明身份，再也不会心生怨怼了。

(5)我不清楚其他人是否有类似的感受，按照现代标准建造的飞机场和大型博物馆颇为相似。它们都被隔绝在现实时空之外。你走进去，就像走进时空被取消的密室。窗户经过了处理，你不会被外部的景观吸引。空气也经过人工处理。因为藏品，空气的湿度也被控制。它就像一个迷宫，你不禁昏昏欲睡……

(6)拉丁语，源自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颂诗集》，意为：活在当下，不念明朝。——译者注

(7)法语，意为：在乡间。——译者注

(8)本书中，我会用M称呼我的丈夫。

(9)我竭力摆脱儿子、丈夫、妹妹、母亲等身边人对我的束缚。但挣脱这一切后，我又重新开始渴望它们。坦白说，他们都从未要求我去体谅他们。我过度的自我牺牲近乎咎由自取。

(10)影射2000年前后，塞尔维亚在科索沃战争中遭到北约轰炸之后的动荡时局。——译者注

(11)塞尔维亚人喜欢讨论种族话题，我怀疑生活在巴黎的非裔、阿拉伯裔、亚裔和黑白混血儿远多于法国人。随后，我才意识到，法国曾是一支殖民力量，而这些都是她讲法语的孩子。法国国家足球队的成员也大都来自上述地区。

(12)雨果的小说《高老头》中的角色。——译者注

(13)我搜寻了很久才找到那幅知名的科索沃少女画像中少女手持的金属水壶。塞尔维亚本土没有这种纪念品。最后，我在伊斯坦布尔（或君士坦丁堡）买到了它。

(14)希腊神话中，忒修斯身陷迷宫，打败了牛头人身怪弥诺陶洛斯，在阿里阿德涅留下的魔法线团的指引下，找到了出口。——译者注

(15)我曾见过一位司机，穿着一身昂贵的深色细条纹窄裤腿西装，别着袖扣。法国政府或许给出租车司机们统一定制了高档男装，谁知道呢？

(16)过去的游客会在旅行箱上张贴下榻酒店的贴纸和旅游景点的花哨照片。这些和旅行相关的符号，通常被视作纪念品。但我建议现在的游客可以在千篇一律的甲壳虫般的黑箱子上贴上他们去过的地方的提示、警示、规则、限令等。这样他们就可以不断提醒自己，避免不必要的伤害。

(17)Golgotha，又译作“各各他”，《圣经》中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的地方。——译者注

(18)付钱之后，我就后悔了。不管花费多少，我都忍不住后悔。这大概是我的天性。我总是这样。我想，我应该改掉这习惯。

(19)法语，意为：以后吧。——译者注

(20)天使是幸运的，他们不需要带翅膀的卫生巾。女人们呢？！女人会来月经，是肮脏的，还需要脱毛。

(21)法语，此处意为：干杯。——译者注

(22)我必须承认，我这样说未免有些言过其实。

(23)我们在巴黎旅行期间，武克为我们打点了许多事。他并非这座大城市的居民，确切地说，也是初来乍到。但他是数字时代的孩子。地铁让他兴奋不已。他径直抓起一张城市交通图，指出乘坐地铁往返于各个景点之间的最短路线。我们震惊不已。原来过去的许多年里，我们都在绕远路，就像着了魔一样。这都是因为我们那该死的定居经历。

(24)顺势疗法，无疑是一种现代炼金术，它强调个体能在自然的产物，如蔬菜、动物制品、矿物质的帮助下，实现自我治愈，强化免疫力，从而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健康。

(25)法国著名的零售连锁商店。——译者注

(26)Marionnaud，欧洲著名的美妆连锁商店。——译者译

(27)雌雄同体，在我看来，是爱最为理想、完美、绝对的形式。很久以前，男人与女人同为一体。但他们因为犯下罪行，被神分成两半，此后，他们不得不带着重逢的愿景，踏上寻找另一半的漫漫长途。

(28)我最喜欢的是一群英国学者在1982年出版的《圣杯与圣血》。

(29)法语，意为：生活乐趣。——译者注

(30)法语，意为：暴风雨。——译者注

(31)武克按法语构词法生造的单词，可理解为“暴风雨”。——译者注

(32)拉丁语，意为：有健全的身体才有健全的精神。——译者注

(33)Cornucopia，源于希腊神话，是丰饶的象征；在绘画、雕塑中常被表现为装满花果与谷穗的羊角。——译者注

(34)我去过真正的诺曼底，当地老式酒吧的内部装潢令我十分着迷。酒馆内部看起来更像一处温馨的小家，而非通常意义上的餐馆。我在那儿喝到的诺曼底卡尔瓦多斯——一种苹果酒——比最昂贵的干邑白兰地还要可口。

第二部

这是我们在巴黎的第三天，无趣的一天。醒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可怜的蠕虫。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M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问道。

“还行吧……”我喃喃地说。

他兴高采烈地起床，径直走进浴室，开始洗漱，试图洗掉隔夜的污垢。

“洗掉隔夜的污垢”，胡说八道！“女人，你能不能……”我对自己说，“不要像卫生专家一样看问题。”我精疲力竭，甚至还有一丝不安。我没有真的生病，但我要恢复清明。疲倦已经开始影响我的健康，我该怎么办？我快被折磨死了。谢天谢地，爱国之心拯救了我。确切地说，我被塞尔维亚独有的反抗精神拯救了。

“我不想下楼吃早饭，我走不动。我打算躺在床上。如果可以，我打算躺一整天……让他们给我送一杯咖啡来，不要那种稀释过的牛奶咖啡，要三倍的浓缩咖啡，我需要一杯……”我正想说，“药，”但临时改口，“解毒剂。”

“哦，真的吗？！情况这么糟！你平时只喝一般的浓缩咖啡。”

他关切地望着我，非常、非常小心地走向我，随后非常、非常用力地将我拥入怀中。就让我们合二为一，直到世界的尽头吧。我恢复了平静。爱，才是最好的药！爱人的身体是最舒适的港湾！我合上双眼。“请闭上眼，在你的脑袋里想象，太阳是一把金色的梭，月亮是一把灰色的梭，太阳和月亮融合在一起……吸气……”我深吸一口气，感觉气流直达心底。爱如空气，看不见，却熠熠闪光；没有重量，却始终存在。“现在，我们很舒服，很温柔，很放松……”

“我感觉好多了，但我还是想继续待在床上。”

“好吧。我一个人下楼吃饭了。我会给你叫咖啡，希望他们能及时送上来……”

“请你给我带一只牛角面包。”

他满足地笑着，转身离开。

客房服务很快就到了，当然要额外付钱。房间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我突然想起突尼斯皇家阿苏尔酒店的大理石正厅，每年，我们都会在那儿度假。和欧洲的酒店不一样，那处华丽的大厅在清晨时分竟然没有一丝咖啡香，取而代之的是阿拉伯薄荷茶的香气，甜美、冷清。香气暗藏着不同文化的秘密。欧洲的清晨弥漫着肾上腺素过剩的都市特有的咖啡味，这味道暗示着时光匆匆、生命短暂，渗透了些许紧张的情绪，催促着人们用行动开启一天的生活。阿拉伯的清晨，那茶香，弥漫着温和、慵懒、轻盈、安宁，这香味传递出骨子里对忙碌生活的拒斥。

我抿了一口浓缩咖啡⁽¹⁾，回忆起此行在巴黎的所思所得，回忆起那糟糕的夜晚之前的事。

巴黎教会了我许多。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它教会我该如何在大城市旅行，包括现实生活中具体的旅行和抽象意义的旅行，即透过都市的编码破解古代的字符。巴黎给我打开了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在巴黎，我意识到在巴尔干东方式的忧郁和基督教的忏悔精神之外，还有所谓的joie de vivre⁽²⁾。巴黎教会我美食是一种艺术，而艺术可以是任何东西；教会我一系列实用又不失格调的生活技巧，教我一眼辨出什么是时髦，什么是搞怪；让我见识了安逸奢侈甚至堪称堕落的生活，见识了超凡卓绝的艺术才华，甚至懂得了什么才是永恒。你不能错过这座城。它是世界上少有的真正的都市，也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城市之一。

我不知道我能在巴黎收获多少，也不知道在这次近乎逃亡的旅程中收获的是否抵得上失去的。但在得失之间，我找到了自己。

找到了我的生活之道。

M回来了，带回了一只小小的牛角面包。面包里什么都没有，确切地说，它就是一层酥脆的外壳——地道的法国风味⁽³⁾。我嚼着硬邦邦的外壳，嘴里含着食物说：

“加布里埃尔……一本正经、言简意赅的样子，真像拥有人类外表的斯芬克斯。我问他，过去的经验对未来是否有借鉴意义，我问得很明确，也没有任何吞吞吐吐的地方——”我吞下一小口面包。“但是，他呢，”我咳嗽起来，“他却说，就连细胞也要与细胞联合起来，适应整个时代……正所谓，物物相应，物物生辉，新旧联合，时不我待。天地归一，一生万物……”

“我还以为你俩心有灵犀。”

“当然。我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但困惑接踵而至，毫无头绪。我试着整理思绪，但思绪越来越混乱。”

“你准备躺在床上思考人生吗？”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你充满抚慰的拥抱和这杯咖啡让我改变了主意。”

“哦？”他怀疑地看着我。

“我不打算买靴子。你放心！”

他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眼神清亮。

“我也不想去卢浮宫！别高兴得太早。我对旧时代没兴趣。我们去巴黎大皇宫吧。我还没去过那儿。据说法国人用了十年时间将它修缮一新。我打算去看看，各大电视台竞相报道它的开幕消息。大皇宫看起来很华丽，我们说不定会遇上当下最热门的展览。”

我感觉自己已经低到尘埃里。我不无悲伤地意识到，我竭力将艺术作为避难所。我怎样才能在创造艺术的同时，从艺术中获得安慰和满足？我以艺术为业。好吧，确切地说，以文字为业。但绘画瞬间就能激荡人心，画面中流淌的能量总能让我欣喜若狂。聪明的画家会将自己隐藏在画作背后，这对他们来说是件轻松的事，也是顺应时代的选择。聪明的作家也懂得这道理，但对于作家而言，将自我隐藏在文字背后是件困难的事！

*

大皇宫在香榭丽舍大街的尽头。这幢用钢筋搭出玻璃顶的鸟巢状建筑建于1900年，位于大广场的中心。

出租车将我们放在正对温斯顿·丘吉尔大道的入口。

老天爷，这里距离正门处的台阶还有一公里。正门的台阶长达五百米。尽管我不断向大皇宫靠近，我最关心的穹顶因为被建筑外壁包裹着，始终不见庐山真面目。

“不得不说，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帝国的荣耀无处不在，特别是它的建筑——看起来很近，实则遥远。靴子和画作变成了同一类东西。”我抱怨着，“在新时代，保持身材无疑是生活必需。整个城市乃至我们的生活都是健身场。靴子也好、画作也好，都是辅助锻炼的工具，在它们的帮助下，我挥汗如雨……”我气喘吁吁地说。

“你曾亲口告诉我，只有营养专家、理疗师、心理医生、美容师才能帮助你走进新时代。”

“是的，我的确这么想，在新时代，它们比博物馆导览册更管用。”

“你觉得这一套在任何城市都行得通？”

“贝尔格莱德也是如此，从一个地方辗转到另一个地方，需要数小时时间，当然，巴黎不一样，这里有地铁……”

“亲爱的，你忘了，我在巴黎工作过，也在贝尔格莱德工作过。我知道两者的差别。”

“你还在诺维萨德工作过，”我补充道，“在你激烈抨击巴黎的大学媒体出版职位前。”

历经艰辛，我们总算来到入口处。工人们正在将装着画作的箱子搬进大皇宫中央大厅的临时库房。太意外了，这里即将举行展览。

“抱歉，on n'entre pas⁽⁴⁾，您不能进去。我们在布展！”

“什么意思？”我问道，“这里不是在展出18世纪的法国肖像画吗？我在《巴黎视界》上看到的消息。”

“是的。但是在小厅。入口在边门，拐弯就到。”

我们沮丧地望向建筑的另一头。沿着温斯顿·丘吉尔大道走几公里，才到边门。我用眼神向M祈求。

“是你说要参观大皇宫的！我没有任何异议。在贝尔格莱德，你会抱怨用砂石和小石子铺成的泥泞的道路；在巴黎，你则埋怨路程太远。”

我沉默着，想要反驳他。

“巴黎包罗万象。贝尔格莱德的贫民窟却藏污纳垢。”我诡辩道。

我们预备向边门走去。但既然到了正门，无论是否能看到华丽的穹顶，我还是想拍些照片。我掏出手机，咔嚓咔嚓地拍了起来。这是一款“特别过时”的手机，两个月前的款式⁽⁵⁾！

前往“路口”的路上，我问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巴黎街道上的狗屎比我们去过的任何一个城市都少？巴黎出台了相关法规，人们必须遵守公共良俗。”

“你又在思考公共话题了？”

“不……我在讨论与公民自身相关的话题。狗屎遍布的肮脏街道往往意味着高度城市化。你已经很久没有逛街、欣赏街边橱窗了吧。过去散步时，你不得不提高警惕，小心翼翼⁽⁶⁾。如今，养狗的人越来越多，但路面可谓光洁如鉴。规章制度保证了路面的清洁，小狗们仿佛都迁徙到贝尔格莱德狗屎遍布的斯塔辛伊卡巴纳大街去了。别笑。我正在认真考虑是否要给贝尔格莱德的市民组织提建议。如果现在能出台相关法规，想必人人拍手称快。我心意已决！过不了多久，我便能在多乔尔上区惬意地散步，欣赏翻修过的街道了。

“你的思虑过多，这与自杀无异。多虑的个性会影响你……”

我现在满脑子都想着狗屎，这的确与自杀无异。

好在没过多久，我们便到了边门。

“你知道吗，戈伊科告别的时候提到，欧盟规定，明年开始，室内全面禁烟。全面禁烟！和美国一样。多么恐怖！我甚至失去了对抗焦虑的最后王牌——香烟。”

“加布里埃尔怎么看？”

“加布里埃尔……他简直是天使。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不抽烟。六年前，也就是2000年前后，他戒烟了。但我担心塞尔维亚人会将这一禁令引入自己的国家。好日子要到头了。我们很快就会成为欧盟的一员！”

M向我投来不置可否的眼神，用政治辞令发表了一番高见：

“我们，塞尔维亚人，在过去的数百年里历经了各式各样的伤害，早练就了顽强的精神和灵活的手腕！”

*

展览差劲极了！浅薄、空洞、无聊、毫无生气、单调乏味。彻头彻尾的灾难！经历了漫长的跋涉，甚至忍受了关于狗屎的争辩，我们才来到边门，但我根本不想多看一眼。唯一欣慰的是，我第一次用上了那张鲜红色的“国际出版联盟卡”。作为出版界人士，我有幸可以免费观看展览。在无数博物馆的售票柜台，工作人员会冲我会心一笑，一边向我鞠躬，一边让我径直通过入口。太棒了！感谢塞尔维亚人民，因为在塞尔维亚开专栏，我被推荐加入了记者联盟，获得这皇室般的优待。

至于M，尽管他已经有七部作品被翻译成法语，是国内外各种作家联盟、协会的成员，但多年来，只有少数几家博物馆愿意减免部分票价。这一次，他甚至不得不买全票才能入场。

胡说八道！好像作家不写作，只有新闻记者才写作似的！不可理喻！但别担心，此时恰恰提醒了我们文学的意义是什么。作家是独行侠，从不抱团。世界上所有的作家都是如此。译者、记者、演说家、编辑、水管工、电工，按劳付酬，作家却不是如此。作家的兴趣不在挣钱。他们创作，是为了不朽……

我坐在博物馆大厅的长凳上，开始整理我的皮埃尔·曼图牌蕾丝丝袜，我的双腿已经麻木。但就在此时，我的注意力却被一位日本女人吸引住了。实际上，这不是我第一次注意她。她也是一位参观者。我在展厅里见过她，她和伙伴在一起。我们都不愿在那令人遗憾的展品前停留。她显然是一位来自日本的中年女子，看起来十分精明。因为非典型的东方气质，我忍不住打量她，注意她。我对她的兴趣甚于乏味、毫无生气的画像。她自带光芒，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总之，她在发光。我甚至怀疑她是我血脉相通的远东姊妹。

就在我整理另一只丝袜时，她告别了同伴，向我走来。她异常温柔地轻抚我的肩膀，氤着泪水的眼睛里散发着异乎寻常的温爱，她用鸟儿般纤弱的音调说着英文：“你真美啊，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在巴黎大皇宫整理蕾丝长筒袜的样子。你会永远活在我的记忆里，永远鲜活……再会。”

我看着她，渐渐泪如雨下。

现在，我写下她那段饱含爱意的表白，我知道，我也会永远记住她，永远……

*

我们来到大皇宫外的公园。我突然意识到眼前如画的风景才是最美丽的博物馆。

“谢天谢地，我们从那座大鸟笼里逃了出来。”我说着，眼睛还含着泪水，“我没有想到在美术馆里会有这样的奇遇！鲜活的言语、爱和抚摸……我们几乎忘了，这些才是生而为人的快乐。当然，还有自然之乐，花草、新鲜的空气，这是一座真正的生态教堂。”

这里的树木高达数十米，看起来就像教堂塔楼，树冠几乎直刺天际。

“我喜欢这里，感觉瞬间回到了宇宙原初，回到亚当和夏娃的香榭丽舍，甚至回归自然，通过一个花园。难怪这条街名为香榭丽舍，香榭丽舍来自希腊词Elysium，意思是乐园。巴黎的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我们在意外和混乱中不断错过也不断收获，这便是巴黎，这便是都市的迷宫。当然，不全是……”我陷入了沉思，“我不知该如何形容。总之，一言难尽。”

“你该写一本关于巴黎之行的书。”

“别傻了。谁会读这种夹杂着诸多人生感叹的游记？！没有谋杀，没有奸情，没有罗曼史，没有情节，没有八卦，只有光怪陆离的奇想。会有人买这种书吗？”

“可其中有你的人生——现实一种，包含你的信仰。”

“谁会在乎信仰！谁还会读文学化的文学作品，谁还会看像电影的电影！真正的作品是为了荣誉，而不是为人所用。为人所用意味着，我阅读过，我忘记了。人生苦短，无暇思考。思考是浪费时间。思考是无用的。做一只无用的小猪，才不会被指摘。”

“你有些想当然了……”

“我想当然？！没有的事！恰恰相反，我务实极了。我们要成为具有达·芬奇式文艺复兴精神的最后的莫西干人，成为百科全书式的人物——这些口号已经过时了！uomo universale⁽⁷⁾的时代已经过去，达·芬奇已然去世。uomo speciale⁽⁸⁾不朽！正如加布里埃尔所说的‘新旧联合，时不我待’，现在人人都想成为专才，唯独你推崇通才。”

我们低头赶路，不再交流。我们穿过丘吉尔大道，来到小皇宫附近的一处精致花园。在过去几百年甚至更久的时光里，大皇宫和小皇宫对峙着。我牵起M的手。我们一面迈着缓缓的步子，一面抚摸着彼此。某个瞬间，所有的距离、压力、恐惧和困难似乎都消失了。我感觉即使置身宇宙，被浓稠的黑暗包围着，也不再是孤独一人。至少那一刻，我是这么认为。

我们来到协和广场的方尖碑附近。塔尖在晚秋的阳光下闪烁着金光。太阳那异乎寻常的能量被塔尖反射回天空。一想到我们置身能量的吸收与转换的温室之中，我不禁浑身战栗。在拉美西斯一世的金字塔前，我也有类似的感觉。

我想立刻找一处长椅坐下休息，闲适的散步即将结束。再往前，就是协和广场中心那巨大的十字路口，一处无法回避的深渊。我多么希望行程继续延宕。公园长椅如同避风的小岛。我不知道该如何放松自己，就连文艺复兴时期的通才也没有教过我如何释放压力。

“新世纪，我们只有两个季节——穿皮草的季节和穿吊带衫的季节。”我脱掉外套，坐在公园长椅上，沐浴着十一月的阳光，“我不喜欢寒冷，我怕冷。可寒冷刚过去，便迎来酷暑。等到暑气消散，我才能稍稍缓过气。我们没有其他办法。夏天降临，意味着每一天都是三伏天！气候能改变吗？或许一场洪水可以让一切重来？”

“还有特大闪电？”

“是的。诡异的倾盆大雨、风暴和连绵阴雨……天空仿佛一处不断清洗的战场，人间便是污秽的下水道。塞尔维亚人总是幻想着小小的国土之上有一处天宫，将目睹的气候奇观视作天宫在自我修复。那些不是世界末日，是自然的一部分。”

“气候将逐步发生变化？”

“可能。地球、太阳系乃至整个宇宙，都有一套自我修复的机制。我们人类也不例外。”

这一次，我没有打断他对宇宙的想象。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正所谓“物物相应，物物生辉”。

“这还是你告诉我的。”他继续说，“雨水可以净化空气，清除雾霾。雨水将环境里的矛盾一笔勾销，进而实现完美的平衡。”

“我相信水足以创造奇迹！水，是奇迹之源，没有什么能与水相提并论。我最大的愿望是拥有一方活水，拥有多瑙河中的一方活水。这才是至高无上的珍宝。”我继续说，“尽管从法律的角度，这愿望永远无法实现。只有国家和上帝能拥有这笔财富。况且我无法成为国家或上帝的妻子，合法共有这笔财产。遗憾！”

“你从不收敛自己的占有欲！你已经有丈夫了，亲爱的。”

我接过他的话头，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尽管污染让气候发生剧烈变化，自然却越变越绿了。看那些树。热带品种！原产地不是欧洲。和贝尔格莱德花坛里的黄杨一样。它们郁郁葱葱，仿佛现在是夏天。它现在看起来和灌木无异，但很快就要发育成熟，成为参天大树。再看它的颜色，外来植物特有的绿。要知道，贝尔格莱德的夏天并不炎热，巴黎也是。”

“物物相应，物物生辉，不正是加布里埃尔告诉你的道理？”

“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并不一直是，只是偶尔……”

“好吧，现在请听我说。人类身体的四分之三是水，对吗？答案显然是肯定的。”我自问自答，“地球的四分之三也是海洋，对吗？答案显然是肯定的。但都是咸水，对吗？答案仍然是肯定的。问题的关键来了！海水是不能喝的，为什么呢？因为人类的主要构成与海水近似，例如汗水、泪水甚至血液等，都含有盐分等物质。喝海水，近乎噬食同类。”

这段演绎让我颇为得意。

“很妙，对吗？”我想此刻应有掌声。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两点多了。午餐时间已经过去了，我们没吃的了。”

饿着肚子赶路吧。巴黎之行似乎注定如此。我们径直穿过协和广场。哎！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疲倦。

我看着广场中央的方尖碑。方尖碑的尖顶正反射出一圈一圈的金光。我的心越跳越快，似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

那是2000年5月，我们住在十字架之女街。武克穿着一件印有巴黎地铁线路图的短袖上衣。这是他在巴黎时，唯一要求我替他买下的东西。他一直穿着这件衣裳，睡觉也不脱。他希望将这座城市的地下地图深深地记在胸前。我们游览巴黎时，时常将武克视作我们的活地图。因为他，我们无须随身携带纸质地图，无须寻找标注方位、交叉点和地铁换乘站的指示牌。武克还会配上一顶我为他准备的、画家们喜欢的法国贝雷帽。

“我们去协和广场坐千禧摩天轮吧。”我说，“走运的话，我们还可以欣赏埃菲尔铁塔的夜间亮灯仪式。”

十点后，夜幕下的埃菲尔铁塔每隔一个小时就会像一束巨大的烟火般亮起闪烁的灯光，每次大约十五分钟。多么奇幻，它如同在新年前夜降临的宇宙飞船。无数的小灯泡就像从塔顶落下的星尘，迸发出稍纵即逝的光芒。2000年的跨年夜，埃菲尔铁塔上演了第一场点灯仪式。午夜钟声响起时，铁塔被点亮，象征着人类从第二个千年迈进第三个千年。伴随着轰鸣和烟雾，闪烁的灯光一层一层地亮起，直到塔尖也像灯塔般射出巨大的光束，那道光不断旋转着、闪烁着，足以照亮巴黎的远郊。随后，铁塔上的灯饰一齐闪烁。时至今日，游客们游览夜晚的巴黎，仍能在整点时分欣赏这闪亮的灯火。巴黎，是一座灯火之城。埃菲尔铁塔，就是巴黎的灯塔。

为了新年前夜的圣典，法国人甚至封锁了包括香榭丽舍大街在内的主干道，建造了许多千禧摩天轮，这些巨大的摩天轮点缀着街道。在杜乐丽花园的尽头处伫立着第一个也是最大的摩天轮。摩天轮正对着协和广场，和方尖碑在同一条中轴线上。

2000年5月的一天，我、武克、M决定去坐摩天轮。

“我们得抓紧时间，赶紧，地铁一号线会在深夜十二点五十五分收班。”武克认真地摇了摇头，“我们得快去快回，走啊，走快点。”摩天轮对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武克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对所有公共汽车、飞机和地铁的首末班时间，甚至对电台频率、电视波段、世界各大首都的气温都了如指掌。他沉迷于数据，但并不擅长算术题——真正的homo specialis⁽⁹⁾。

他急匆匆地走出家门，却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我，眼角透着一丝怀疑。“你能让我们停在摩天轮的最高点吗？”他乞求着，眼神里充满渴望，当然还掺杂着一丝恐惧，“就像你和魔法师弗拉韦尔……”

“是弗拉梅尔，不是弗拉韦尔！”我身体里的homo universalis⁽¹⁰⁾嚷道，“我尽力。”我说完，一边微笑，一边抚摸他的金发——我金色的小宝贝。

进入摩天轮舱的感觉和登机很像。乘客必须通过闸口，接受检查，被告知注意事项，熟悉安全警告。摩天轮舱很宽敞，足以放下六个带安全带的座椅，每个座椅上都有扶手、加强型舱门和特制的窗户。欣慰的是，那天傍晚，没有太多游客，我们仨和一位印度男子走进了同一间客舱。印度男子穿着典型的欧洲款式的成套西装，却裹着一条穆斯林头巾，头巾上甚至有一条串着廉价蓝色石头和塑料荧光珠的小绳。

我们不断上升。当然，从我们的角度看，是巴黎在缓慢下沉。整个城市渐渐变成了玩具模型，我们甚至感觉伸出手便可以触到卢浮宫、卢浮宫前的玻璃金字塔、杜乐丽花园、香榭丽舍大街、凯旋门、新凯旋门。这些景点分布在巴黎的不同街区，摩天轮正好位于这些景点的中心。如果你拿出尺子比画，会发现景点清单可以无限延长。

意外的事发生了，客舱到了最高点，竟然真的停了下来。我们悬浮在半空中，随风摇晃着。武克被唬住了。他感激地看着我。印度人显然被吓到了。他进入客舱后一直没说话，此刻终于忍不住用印度口音的英语问：“怎么了？上帝，我们卡住了……噢，别这样……我们该怎么办？”

武克看了眼手表。离午夜十一点还有一分钟。埃菲尔铁塔的灯光仪式即将开始。一闪一闪的灯光颤抖着，俨然一条垂直的光线震动带。从高处看，格外美好，那光线正好照亮了我们。

印度人被彻底吓坏了，仿佛他被关进了位于高空的玻璃监狱。

“世界末日，上帝，我还不想死……我不想死在巴黎。”他闭上眼睛，开始祈祷，大口大口地吸气。

我们不断解释，这不是世界末日，类似的事时常发生。十一点到了。他睁开一只眼睛，惊讶地看着我们。随后，他又睁开了另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欣赏风景。客舱一动不动地悬挂在寂静的高空中。越来越大的夜风叩响客舱。我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埃菲尔铁塔。突然，我站起身。透过客舱的另一面窗，我发现就在我的右前方，沿着我的目光和手指方向，耸立着协和广场的方尖碑，方尖碑的顶端是金色的金字塔。千禧摩天轮的最高处是唯一一处与方尖碑的尖顶高度大致相当的观测点。方尖碑如此宏伟，站在它脚下，你甚至都看不到它的尖顶。

这座黄金金字塔如此迷人，仿佛有着催眠般的魔力。我甚至无法将目光从它身上挪开。突然，一阵寒意袭来，我打了个冷战，方尖碑顶部的金色金字塔释放出比埃菲尔铁塔上闪烁的灯光还要强烈数百倍的能量。

客舱嘶鸣着，重新运行起来，开始往下降。丈夫始终和我望着不同方向，望着埃菲尔铁塔⁽¹¹⁾。我则背对着他，目光被方尖碑顶的金色金字塔吸引。我不断下沉，金字塔却越升越高。我的心跳被扰乱了，某个瞬间，我感受到不朽。

我们回到了地面，走出客舱。丈夫很兴奋，我却忧心忡忡。武克提醒我们最后一班地铁发车的时间就要到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快点，我们要迟到了。”他拖着我的手，“你刚才太厉害了。现在，我们走吧！”

“我什么都没做。恰恰相反，是我被施了法。我要去那儿，你们俩别管我。我要去街对面，一定要去。我要去看看方尖碑……”我放开他的手。

下雨了。

“下雨了。”武克的声音越来越紧张，“你千万别去。别再去……”

“巴黎总在下雨，每五分钟就会有一场雨。我们走，去看方尖碑。”

巨大的方形广场的正中心是一处正圆形的小岛，古埃及的方尖碑就耸立在小岛中央，耸立在中心的中心。它属于埃及法老拉美西斯。深色的花岗岩上刻着圣书文。整个方尖碑自下而上越来越窄，直刺天空。顶端是一座黄金金字塔，金字塔的尖端是一个点。这个点并不意味着完结，它更像是一枚逗号，召唤着未知。

“我要靠近它，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想，“只有在深夜，在下雨的时候，在不是车来车往的时候，我才能靠近它。白天，来往的车流会拦住我。”

我冲到街对面，雨越下越大，丈夫和儿子被我远远甩在身后，他们还在街的另一边躲雨，那地方相对安全。我试着要离立柱更近一点，最好能摸到方尖碑。无论如何，我一定要亲手抚摸它。我绕了一整圈。厚重的锁链还有花坛让我想起了墓园，我始终触不到深色花岗岩。它被牢牢地困在中间。只能远观，无法亲近。

它被困住恰恰因为它过于危险。它可以取人性命。我知道。我甚至能感觉到，我正在玩火。我心底的冒险精神被彻底激活了。在黑暗中，在死寂的夜里，被彻底激活。

“你就是那座方尖碑，你就是那座塔，那座尖塔，那座信号塔。”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我就是那座方尖碑，我就是那座塔，那座尖塔，那座信号塔。”我回应道。

突然，我的耳朵里响起一阵刺耳的信号声。那声音如此尖锐，我感觉脑袋几乎要爆炸。我想起在埃及左塞尔法老的金字塔前的遭遇。信号的来源是同一个，和电影《2001太空漫游》中的类似！你听过那声音吗？

*

千禧摩天轮已经消失。它早已被拆毁。现在是2006年的11月，骄阳如火。

协和广场附近车水马龙。我们打算过街。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的脑海突然浮现高中拉丁语课的片段。协和（concorde）在拉丁语中是什么意思？“Ubi concordia，ibi victoria.⁽¹²⁾”适者为王！多么阳刚的句子，典型的男性思维，值得我反复琢磨。在数字时代，有些古谚已经失效，有些古谚仍旧闪烁智慧之光。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将它转化为新时代的智慧，如何转化为女性的智慧。适者为王……不，不，适应是为了获得和谐，这更接近我对古谚的理解，“就连细胞也要与细胞联合起来，适应整个时代……正所谓，物物相应……”

“我该如何改变？该如何度过我的余生？能否将阅历转化为优势？身体能否适应新时代的节奏？灵魂呢？无形的灵魂如何改造？”我将心中的疑惑对丈夫和盘托出。

“你到底怎么了？你在说什么？你一到协和广场就像丢了魂！我们再也不来巴黎，再也不去埃及了。”

“我们走吧。我们没法回避中心的方尖碑。走嘛，我们立刻过街，往东走，去安全的地方。在大城市的十字路口，我可以根据标牌和指示，选择最短最方便的路线，不浪费体力。你还保持着塞尔维亚的习惯，乱穿马路。要知道，在都市里，可别这么做。”

“接下来去哪？”

“哪也不去。我们迷路了。我们没有安排。确切地说，我本来计划去商店买靴子，这样就不用去博物馆，不必和旧时代狭路相逢，但我的计划已经被打乱了。我决定适应当下，学习不知历史为何物的年轻一代，他们的骨子里没有旧时代的沉渣。在他们眼里，Knjaz Miloš是矿泉水，Karenjin是时尚品牌，戴高乐是机场的名字，芬奇是连锁酒店……他们对历史漠不关心。”

我狐疑地打量着方尖碑。

“协和在他们眼中，也只是广场的名字，没有特别的意思。幸运的年轻人！我却缅怀着戴高乐，为戴高乐机场最新的液体管制制度愤愤不平。真荒诞！我觉得，时代大转折中的年轻人仿佛行尸走肉，更荒诞的是，在他们眼中，我才是行将就木的家伙！某个女人甚至说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哪个女人？”

“唔，你不认识她……别管她。”

“好吧，那你为什么坚持要买靴子？今年冬天甚至都不会下雪。”他说着，脱掉了外套，当天的气温有22摄氏度（71.6华氏度）。

“因为大洪水！”

“什么大洪水？”他狐疑地看了眼方尖碑，又狐疑地看了看我。

“我解释不清……这并不重要，不过是书中的内容，是我的梦……”

“什么书？”

“书里提到，生物的寿命延长了。”

“是谁写的？”

“不是谁写的，只是脚注而已⁽¹³⁾。”

“我跟你讲，”他看着我，面色苍白如纸，像患了重病的人，“你现在真的不妙。我们这就离开广场，离开这座让你疯狂的城市，随便去哪里都可以。”

“啊哈，你终于也这么想了！我之前说过，帝国的荣耀无处不在。沿着面前这条一眼望不到头的路往前走，就是杜乐丽花园，再往前走是金字塔，再往前走是卢浮宫正门。我们身后是香榭丽舍大街，同样一眼望不到头。你也知道，凯旋门不是它的终点，仅仅是这条无限延伸的直线上的逗点，这条线上还有另一个新的逗点，即新凯旋门。我们最好不要选择面前的路，我一定会在半路抓狂，等等……我想到了一个好地方，附近的佛之吧。”说出“附近”时，我忍不住笑了，“实际上，它离这儿有几公里，这会儿也不营业。”M沮丧地点了点头，我继续说：“不如去马尔里咖啡馆。”

“马尔里咖啡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它在卢浮宫东侧，距离这里有几公里，就在我们酒店旁边。我们坐出租车吧。”

“不。我想散步，穿过杜乐丽花园。如果你选择以这种速度到达终点，你的生命也会延长。”

“——？”

“我现在来不及解释，你还没有读过那本书的注释。”

“——？”

“我们可以瞬间移动。你知道的——砰——就像让画面快进，就像拿起一本长篇小说，任意翻开新的章节。不受时间和地点的限制。我们，至少在理论上，可以做到。我没有开玩笑。”

*

马尔里咖啡馆的内饰可谓乏善可陈，没有特色，没有亮点。不过，这里恐怕是整个巴黎最适合约会的地方，是游客和崇尚精神的贵族们的首选。人们在这里可以本色示人。这家咖啡馆就坐落在卢浮宫内，不献媚、不扎眼，堪称整个巴黎最本色的建筑。

马尔里咖啡馆浓缩了巴黎的精华。走进这家咖啡厅兼餐馆，顾客们无不发出类似的感叹。他们能在这里体味到巴黎的精髓，巴黎的本色。这里是一处包罗万象的完美舞台，上演着冷漠、怪异、颓废、疯狂、快乐、虚荣、贪婪、激情和爱情。每一种情绪都是真实的。

在马尔里，时间是静止的。确切地说，时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卢浮宫内的艺术品和人类智慧精髓的无限光辉。在这里，今时与往日并无差别。

我们每年都要去马尔里咖啡馆，年年如此。尽管周遭世界风云变幻，它仍旧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我们走累了，坐了下来。终于可以好好呼吸了。在马尔里，我们不必掩饰自己。马尔里欢迎所有不假伪饰的人。这是巴黎唯一一处能够尽情享受奢侈的自由的地方。

我们点了水，从水龙头里流出，de robinet⁽¹⁴⁾。尽管马尔里的自来水价格高得离谱，但我还是点了。这笔钱是值得的。我们确实渴了，实际上，我不仅渴，还饿，我没来得及吃早饭。

“我要点腌三文鱼片。”我说。

“我想要寿司。”

“嘿！这是巴黎，寿司不是好选择。不过，为了纪念在大皇宫里遇见的日本女人，或许我也该点寿司。日本人无疑更青睐容易消化的轻食——他们的国家很小，以至于世界上大部分的游客都是日本人。有些日本人甚至远赴他国，余下的国民才在灌木丛生的岛上获得立锥之地。相反，中国的食物却很油腻，与中国地域辽阔不无关系⁽¹⁵⁾。”

“你有没有发现如今卢浮宫前排队的人似乎比过去要少了些？”

“都涌向中国。贸易、制造业，甚至游客，都涌向了中国。据说，排队参观长城的人群看起来和长城一样壮观！我没有开玩笑，据说在月球上都能看见长城。我猜，参观长城的游客有不少是中国人的邻居——日本人！”

“还有俄罗斯人。”

“俄罗斯人，没错。我很好奇，如果绝大多数游客都是中国人，会是怎样的情景？”

这时，服务员——确切地说，是穿着全套晚礼服的马尔里侍者——将我们的午餐端了上来。

我用筷子夹起寿司。我突然意识到马尔里和其他休闲场所的不同之处。这里静极了。安静，体现了素养。伴着精致的背景音乐，人们的低声耳语隐约可辨⁽¹⁶⁾。人们手边只有餐具，没有手机一类的日常用品。甚至那位一边阅读《纽约时报》上的股票市场资讯，一边浏览时尚杂志的身着华贵礼服的女士，都没有掏出手机。

嘈杂的世界里鲜有未被移动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占领的净土。人与人必须面对面沟通的时代已经过去，但这里没有铃声，没有哔哔的噪音，手机被调至震动模式，每个人都有一方安静的个人空间。客人们甚至会克制自己紧张的情绪，留意双腿的动作，以免制造噪音。多么彬彬有礼啊。

“你知道中国人如何减肥吗？”M打断了我关于噪音和宁静的思考。

“哦？”

“用一根筷子吃饭！”

“哈哈，这个笑话讽刺的是所谓的极简主义。据说，现在流行所谓的微型录音室。当代技术已经简化到令人惊骇的地步。”

“在不同的文明中，大与小的概念可谓千差万别。比如，我们以土豆为主食，但远东地区的人们用米饭代替土豆。稻米就是他们的面包和土豆。当然，欧洲基督教文明也会模仿其他文明，例子不胜枚举。”

“你怎么不提中国人出售的多是仿货？！”

“可购买仿货的是我们！”

“唔……好吧。我们从中国商人处购买大宗商品，从日本商人处购买的多是微芯片一类的小东西——都是仿货。太荒谬了。这些东方国家推崇的，恰恰是所谓的极简。”

突然，我尴尬地意识到我是餐厅里把桌面敲出声响的人，我不自觉地敲出了内心的节奏（有些人会礼貌地在桌面下用脚尖轻点地板）。我的声音果真是以闪电般的速度穿越了杜乐丽花园！除了我，马尔里咖啡馆里唯一急躁的家伙，只有宠物狗了！

那只毛发杂乱、神经过敏的宠物狗的主人就坐在吧台边，是一个头发蓬乱的男子。小狗叫个不停，从我们进来一直到现在，至于它的主人，则始终将手肘撑在吧台上。男子的衣饰无可挑剔，他身穿胳膊处用昂贵的缝线拼接的轻便外套，嘴里叼着一根边缘镶着一圈细钻的女式烟嘴，他抽的是一种小雪茄。他的姿势颇为微妙，一方面非常泰然，似乎十分享受在这里的时光，另一方面却又让人觉得他随时准备以亡命的速度逃离此地，上一秒静止，下一秒便全力冲刺。奇怪！他一定是将内心的焦灼传染给了宠物狗。我猜想，他是巴黎的释迦牟尼。他可能是那种会为男女抑或男男关系疯狂的多情种子。可在我们用餐期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身着盛装的他始终在和酒保聊天，他们似乎有聊不完的话题。我感觉自己的神经有点迟钝，于是，我开始晃动双腿、手指轻敲桌面。有着诱人美腿的女孩不断从他身边经过，她们的身体几乎碰到他昂贵的外套，双腿跨过他的小狗，可他只是看了眼她们的高跟鞋、丝袜和侧脸，没有任何其他的表示。

我决定去化妆间，顺便听取只言片语。我很好奇，他们究竟在聊什么。

我果真捕捉到两人对话的片段。

他们竟然在讨论无穷小量和纯粹的可感度之间的区别！

*

就连洗手间也在升级。你必须学着掌握使用公共洗手间的窍门，例如为了让水龙头出水，有的是用把手，有的是用按钮，有的是用踏板，有的是用手势，有的有拉杆，有的甚至安装了触发器，仿佛只要念出神奇的咒语，就会有水流出。至于马尔里的洗手间，恐怕是用意念操作。开个玩笑！不过，在不久的将来，玩笑或许会成真。

我突然想到另一桩往事。牵着乱毛狗坐在马尔里吧台边高谈阔论的卷发男子，让我想起多年前在贝尔格莱德的一桩幸事（或许也是一桩不幸的事）。

当年，佛之吧在全球风靡，我说服妹妹和我一起前往萨瓦中心的某处天台。当时，另类DJ热文正好来到贝尔格莱德。他是佛之吧混音系列的作者。我当时刚从巴黎买了两张他的唱片！一张名为《重生》，一张名为《欢喜》。

“太幸运了。”我对妹妹说，“我们马上就能看他的现场表演了。太神奇了。最精妙的思想被他融入音乐，通过音乐传递给你，让你感觉心境澄明、温柔平和。这是声音的魔法。你很快就会明白，简直疯狂。我们可以在音乐里遇见神明，天啊，我等不及了……”

我的妹妹斯维特拉娜擅长瑜伽，确切地说，是瑜伽狂热分子，她练了整整七年瑜伽，当然，她还有一些“秘密”爱好和一份正式的工作。她喜欢研究星座，她还会买诸如《通往幸福的十个步骤》一类的通俗心理读物。她在一家大银行担任专职律师，她欣赏令男人心怀畏惧的新时代女强人。当时，她还是单身，心情好的时候，会和我一起像十八岁时那样在屋子里手舞足蹈——华尔兹、探戈、塞尔维亚圆圈舞、摇滚、布基伍基舞、东方肚皮舞⁽¹⁷⁾……我很喜欢她，尽管我们的爱好不同，她更喜欢重金属音乐，而我更欣赏充满哲思的佛之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你知道我只去那种可以伴着音乐疯狂扭动腰肢的地方。但愿佛之吧能把我吸引住，否则我会无聊透顶。”

“好吧，我向你保证，你一定会被它彻底征服，相信我。我们走！音乐的好坏，不在于让你汗流浃背，而在于其中的真神。”

“第二张CD，你刚才提到的，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欢喜》。或许，我们可以通过它感受到上帝！”她大笑着，套上紧身短上衣。

音乐会在晚上十点，地点是萨瓦中心的天台。可我不知道原来萨瓦中心还有天台！当时是夏天，那是一个迷人的夏夜，我们不禁嗅到一丝危险，我就像坠入爱河的人，被兴奋冲昏了头脑——充满力量，无所畏惧！我们一起去城里！真幸运，我能有一个妹妹。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小，并且在某些时刻，我们可以一起重返十八岁，比如那一晚。

十点整，我们准时来到天台的入口。票价很高。该死的是，佛之吧音乐的创始人当天并不在贝尔格莱德！

所谓的“天台”看起来十分寒碜。裸露的水泥墙，装满垃圾的花盆，一切看起来乏善可陈。“天台”上大概只有十来人，气氛十分尴尬。至于那些虚张声势的音乐设备，不过是些翻新的破烂货，你一眼就能识破这鬼把戏。

我俩面面相觑。

“热文在哪里？佛之吧在哪里？”我们问入口检票处穿着紧身裤的瘦小男子。

“啊，哈，哈。”他慢吞吞地说。

“老天，我们为什么来这里？”斯维特拉娜抱怨道，“我告诉过你。你怎么不把你的拐杖带来？”

“我没有拐杖。”

“你为什么不在巴黎买一根呢？什么佛之吧，该死的佛之吧！你还不如给自己买一根拐杖。看看周围古怪的场景，就像死气沉沉的墓地。楼顶，什么鬼地方！去它的……《欢喜》。这是塞尔维亚，姐们儿！刚刚从战乱中恢复的塞尔维亚。我们不该花这么一大笔冤枉钱……”她抱怨着。

“别这么说！你在大银行工作，习惯为钱烦恼。你是典型的塞尔维亚人，不懂取悦自己，只知道牢牢捂住钱袋，为小钱斤斤计较。”我不屑地看着她。

我们靠墙站着。实话说，天台上除了裸露的水泥墙，别无他物。音响不断发出嘟嘟的噪音，播放的音乐不过是一盘大杂烩，和佛之吧没有丝毫相似之处。音乐盖过了其他的声音，我们的耳朵里充斥着乌七八糟的东西。

不可能，我想。这不是真的。我一定是在做梦。

十一点前后，现场的人多了起来。包括我们在内，至少有五十人。我们围在圆桶和回收的塑料玻璃临时搭起的吧台边，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饮料味道马马虎虎。

“表演什么时候开始？”斯维特拉娜问。

“午夜前肯定开始！”

“那为什么说是晚上十点？我们在这里傻坐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我的妹妹厉声道。

“酒保”正用看傻瓜的眼神打量我们俩，压根不想告诉我们实情。

我们一边抽烟，一边等。

突然一群十几岁的少年凑到我们身边。

“很不错，对吗？”

“啊哈，酷毙了。”

“嗨翻天！”

“厉害了……认出那个人了吗？太疯狂了！”

“伙计，他们什么时候到这儿的？”

“淡定。要淡定……”

“好吧。”

空气里充斥着类似的对话。

午夜降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台”渐渐人满为患。人们伴着噪音般的伪劣音乐摇头晃脑，就像慢动作的黑白片里徘徊不定的鬼魅。

“我们也该摇一会儿。”妹妹嘲弄我道，“动作轻点，让身子暖起来。我不能继续背靠着墙壁站着，我的腿都麻了。这死气沉沉的噪音能帮我们找准节拍。”

对话的片段不时飘到我们的耳朵里来。

“噢，小子，可以啊！噪起来！”

“别担心……嘿，振作点！”

“人有旦夕祸福！是有点寒心，但你要放轻松……”

“是啊……你也这么想？好吧，哥们儿……”

“是的，我早就告诉过你，呆子。”

“啊哈，为什么麻烦总是……”

“干得好！”

已经是凌晨两点，没有任何开场的迹象。演出始终没有开始。人们聚在这里，似乎也不是为了等音乐会开场，当然也不在意何时结束。我们若有所悟。

“我们一起离开这个疯人院。我们花了一大笔钱，却什么都没有看到。真扫兴。”斯维特拉娜气势汹汹地说。

她转身，推开门。嘈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自讨苦吃啊，塞尔维亚人！”

*

佛之吧不仅仅是一种音乐风格。事实上，它首先是酒吧的名字。佛之吧位于巴黎布瓦西丹格拉斯街12号，靠近协和广场和法国总统府，就在美国大使馆对面。

佛之吧的大门平淡无奇，和巴黎较为高档的公寓楼无异，淡紫色的雨阳棚上挂着招牌，写着“佛之吧，灵感源于亚洲的餐吧”。穿过一排窄窄的展柜，你就会看到出售佛之吧音乐CD和酒吧纪念品的货架。随后，你顺着阶梯往下走，就是大厅。

宽敞的大厅就像一处地下音乐寺庙。大厅有两层，供奉着高达七米的佛像。佛像距离天花板还有不小的距离。上面一层是美术馆，有许多半圆形的出口，美术馆的面积和下层的餐馆差不多。四周都是金色的光线，室内设计融合了不同地区、不同文化的元素，绝大多数是印度葡式风格。佛之吧呈现的是多元融合的盛宴，看似迥异的元素被糅合在一起，掀起了神秘主义的浪潮。

空间也好，音乐也好，任何事物都可以组合在一起，构成有机的整体。人声、乐器，再加上高科技的混声设备，可以完成声音的魔法。不同风格的音乐经过处理，可以变成全新的作品。法国香颂变成禅乐，禅乐变成阿拉伯小曲，阿拉伯小曲变成爵士，爵士变成超脱的灵魂乐，灵魂乐变成摇滚，摇滚变成非洲打击乐。——这就是当下的趋势。

佛之吧混声音乐就像将不同作者的短篇故事拼贴在一起的长篇小说。剪辑师只需将每篇短文稍做修改，就创作出全新的完美合集。

佛祖说：“薪火相传，永继不灭。”

以瑜伽姿势盘腿而坐的佛像仿佛一块巨大的魔法石，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佛像和音乐配合，营造出缥缈的氛围。在这迷离的幻境中，人们的烦恼也随之烟消云散。宏大、嘹亮的音乐，带着水晶般的透明质感，从天而降，楼上楼下的客人们无不沉浸在迷离的光晕中，人们甚至怀疑有水滴不断从屋顶滴落。人们的感官被唤起，外部世界逐渐消隐。

在我看来，只有在卡莱梅格丹公园漫步和瑜伽，才能与佛之吧的音乐相提并论。

每次经过位于贝尔格莱德下城区的卡莱梅格丹公园，我都感觉辛吉杜努姆古城就在我脚下，它的街道、教堂、公共食堂、猎具商店、私人宅邸、喷泉。我仰望着卡莱梅格丹的城墙、塔楼和碉堡，打量着身边的青草和树木，感觉多瑙河——那条历史悠久的长河——就在不远的地方，它的余脉正在地下奔流。我甚至感觉到亘古的风，金戈铁马与我擦身而过，女人们扛着水罐在街头叫嚷，邻居的马在嘶鸣，狗在狂吠。我头顶是一望无际的天空，鸟儿飞过，飘着淡淡的薄雾，远处，贝尔格莱德新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卡莱梅格丹公园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之一。在这里，我总感受到生命的荣幸。

至于瑜伽，不仅关乎脊柱，更关乎精神。脊椎骨将身体对分成左右两部分，但左右两边在精神上并不完全对称。身体的右半边更男性化，左半边更女性化。练瑜伽时，吸气要一口气吸到底，呼气也是如此。吸气是一种治疗，呼气是一种解毒。瑜伽通过呼吸让空气中的电离子发生作用，重塑精神。

在巴黎的佛之吧，我也获得了类似的边缘体验和启示。

我感觉自己挣脱了曾经束缚我、封闭我心灵与肉体的羁绊。过去，只在极少数时候，我可以透过一扇半开的门一窥外面的世界，但在佛之吧，我感觉自己获得了永恒的自由，被永远地解放。

自由让我感觉狂喜，让我像潮水般飞升。

新旧联合，时不我待。天地归一，一生万物。

*

让我们回到马尔里咖啡馆，还记得吗，当时，我起身去化妆间，留下丈夫独自一人。

“你去了很久。”他说。

“我没法一边思考一边行动。”

“接下来，我们去那儿？天已经黑了。”

“我们一整天都在闲逛。我们已经彻底偏离了方向。我什么都没买，甚至在大皇宫纪念品商店里都没挑到心仪的饰品。除了呆板的画像，我们什么都没看到。随后我们又在马尔里虚度了几个钟头。”

“你来决定，我们可以直接回酒店，也可以去……”

“又是选择题。我们可以去哪里？”

“去卢浮宫。”

“卢浮宫？！为什么不是其他博物馆！要知道这是晚上八点。但是，等等……等等，每周有一天卢浮宫会开放到深夜。今天是周三……”说着，我不禁意识到我们已经在巴黎荒废了整整三天，“我记得周三可以夜游卢浮宫。”

“走吧，我们去卡鲁塞尔商廊问问博物馆到底几点关闭。”

“好的！”我一边利落地结账，一边想着，如果运气好，卡鲁塞尔商廊的商铺会开到晚上八点。“但我有个条件！我们只看一幅画，达·芬奇的《费隆妮叶》。我绝不能再犯买靴子时犯的错。太多的选择，意味着一无所获。呼！我上次见到那幅画是在……”

《美丽的费隆妮叶夫人》（又名《米兰花园的女士》）被我们唤作《费隆妮叶》，是达·芬奇的人像作品中相对冷门的一幅。这么说，并不确切。达·芬奇的作品可能冷门吗？绝不可能。《美丽的费隆妮叶夫人》画的是一位身着文艺复兴时期服饰的圆脸女子，女子的发型有些拘谨，没有一丝乱发，额前有一条细窄的发辫（类似项链）。她侧过脸，望向一侧的虚空处。

我第一次见到这幅作品是在1992年。当时卢浮宫著名的镶花地板正在翻新，这幅画挂在专门陈列达·芬奇作品的展厅里。这幅画挂的位置较高，我不得不仰头欣赏。当时，我已经累得精疲力竭。我已经在其他展厅欣赏了数不胜数的作品，每一幅画都是传世之作，但坦白说，走马观花过后，我一无所获。数量庞大的作品充斥着卢浮宫，它几乎变成了艺术领域的巨型跳蚤市场。但这幅画带给我绝无仅有的体验。

我决定停下来，仔细欣赏这幅作品。我像天鹅般伸长脖颈，保持着这个姿势，欣赏了至少一个小时。我被它难以名状的美彻底吸引，我像被施了魔法般一动不动，心醉神迷。这并不稀奇。绝大多数人面对达·芬奇的原作，都会有类似的体验。

*

我之前已经提到，卡鲁塞尔商廊⁽¹⁸⁾是一处位于地下的时尚购物街，街道的十字路口有一座倒立的玻璃金字塔。它的体积远比卢浮宫前的玻璃金字塔小，但足以将地面的光线汇聚到地下走廊。它就像一处倒立的金字塔形玻璃窗。它的正下方还有一座体积更小的大理石金字塔。两座金字塔的塔尖之间，只有数厘米的距离。

最小的金字塔不仅是广场中心的纪念碑，还指示着三条岔路的方向：一条通往维珍音乐商店，一条通往高档品牌商业街，一条通往卢浮宫的正门。卢浮宫的正门有一处巨大的门厅，门厅内有问讯处、自动扶梯、书店、售票处和安检处，永远排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检查随身行李的长队。

我站在地下金字塔边等M回来，他正走向那可怕的门厅询问是否还能参观。我预感，自己即将被数量庞大的画作淹没。如此游览博物馆无疑是对艺术的羞辱。某个瞬间，我甚至考虑冲进出售香氛浴盐等高档Spa用品的瑞索纳斯商店，里面甚至有放在按摩浴缸里的香氛彩屑。最后，我还是下定了决心。踏进门厅的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进了卢浮宫，立即体会到那个数学概念：无穷。

丹·布朗在《达·芬奇密码》中声称，钟乳石状的玻璃金字塔和大理石金字塔下埋葬着耶稣妻子抹大拉的马利亚，人们无不被这处“纪念碑”吸引。特别是情侣们，他们争相在此合影。

我竟然选择在这里碰头？！在这里碰头和把约会地点定在贝尔格莱德的共和国广场的钟楼下一样愚蠢。我打量着身边的一切，突然发现玻璃金字塔的金属框架的横截面看起来就像无数基督教的十字架。有趣的是，设计卢浮宫玻璃金字塔的是一位华裔男子。真是奇怪！

*

我的书桌上摆着两个相框，相框里展示的并非儿子和丈夫的形象，而是两幅图片：一幅是沙特尔的迷宫地图，形状酷似大脑；一幅是伦勃朗的作品《沉思中的哲学家》的复制品，画面十分昏暗，远远望去，就像一处旋涡⁽¹⁹⁾。

我想，我得说说自己的阅读喜好了。一直以来，我都只有数量极为有限的藏书。近年来，我最爱的书包括翁贝托·埃科的《傅科摆》和丹·布朗的《达·芬奇密码》。这两位当代作家都不是法国人，但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永恒的巴黎作为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当然，这不是我喜欢丹·布朗的《达·芬奇密码》的唯一理由，更重要的原因是，它的问世宣告了千禧年的来临。

*

丈夫兴高采烈地找到了我。

“那位非裔老太太就是检票人员。”我们相视一笑，卢浮宫的进门处竟然只查票。“他们不检查危险液体。另外，今晚卢浮宫一直开到晚上十点。我们走！”

夜游卢浮宫！难得一遇的奇妙体验！不虚此行！

“现在是晚上，我们只需步行五分钟就可以到达卢浮宫。我们不需要借助电影、书或者特别通行证，我们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去。感谢上帝，这些天受的罪，此刻一笔勾销。”

我们经过第一处通道，非裔老太太没有查票，只是用金属探测器蹭了蹭我们的包。我们走进圆形的门厅，门厅的一半是空的。太棒了！普通售票处没有人排队。我自豪地拿出我的国际记者证，负责的青年男子礼貌地点了点头，示意我乘坐扶梯就可以前往卢浮宫的任何一座展馆，甚至包括限流的地下馆。至于M，身为作家，他不得不买一张门票。

卢浮宫有三座展馆——黎塞留馆、叙利馆和德农馆。我们毫不犹豫地直奔德农馆。德农馆的底层展出的是古埃及展品，一层展出的是古希腊、伊特鲁里亚和古罗马的展品，二层全部都是画家的作品。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处异国，这是我第一次在巴黎有这样的感觉。”我说，“我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你呢，在你的故国，你更像是一位外来者。你被翻译成外国语言出版的作品甚至多过你在自己的国家出版的母语作品。我们的图书馆似乎更像是一位作家的图书馆——你的图书馆！”他不置可否地地瞥了我一眼，我继续说道：“好吧，实际上，至少是一个半作家的图书馆，我和你的图书馆。上帝保佑我们！你是那种在国内外都吃香的作家。”

“我更希望自己能在国外吃香。在塞尔维亚，除非你死了，否则就别想成名。等等……”

“你没有想过自己死后的事吗？我将成为知名作家的遗孀。这将是我的宿命，扮演未亡人的角色。女人命定如此，无法回避。我将活在你的阴影下。或许到那时，我只能开一家服装精品店。”

夜灯下的卢浮宫博物馆空空荡荡，神秘极了。这是我第一次打量这座庞然大物亮灯之后的模样。灯光下，卢浮宫的颜色简直和埃及金字塔的颜色一模一样。古埃及人创造了这富有神秘感的黄色，象征着前世的颜色。唯一的区别是卢浮宫的颜色更为柔和。尽管卢浮宫的走廊异常雄伟，但我还是感到一阵挥之不去的压抑，我想起上次试着进入胡夫金字塔却差点窒息的失败经历。我走到窗边，试图驱散心中的恐惧，却发现窗外的金字塔也闪烁着象征前世的金色光芒。我一直怀疑法国人是否就是古埃及人的后代⁽²⁰⁾。

我决心一鼓作气，前往陈列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像的台阶。我知道，天国之路的长短，取决于朝圣者的决心。

“天啊，不行，我走不到那儿。”我一边嘀咕，一边爬楼梯，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我受不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这里一定有电梯，我记得在电影《达·芬奇密码》里，罗伯特·兰登和索菲·奈芙搭乘的是一部医用抗菌材料建造的电梯。他们也不喜欢爬楼梯。这纯粹是浪费时间。我不要模拟信号时代的楼梯，我要数码时代的电梯！”

我们四下打量，没有一座电梯！没有提示捷径的指示牌，甚至连工作人员都没有，只有保洁阿姨还在忙碌着。我该用什么语言向来自韩国、非洲、乌克兰的清洁人员问路？

“我打算回酒店。反正我没有付门票钱。我没什么损失。如果你愿意，可以留在这里。”

就在这时，我们发现，电梯就在我们身后。竟然找了这么久！

这部用医用抗菌材料建造的电梯只有几个按钮。指示牌上写着，电梯会停在二楼，停在名画《蒙娜丽莎》附近。

“电梯井的尽头不是二楼，而是天堂。这大概是卢浮宫里最高明的设计，通往迷宫的终极迷宫。”

电梯很快就将我们带到了二楼。电梯门无声地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展出法国画家的巨幅油画的展厅，正对我们的是名画《拿破仑的加冕》。

“和杜桑⁽²¹⁾的加冕图几乎一模一样。不过，拿破仑更矮，更瘦，头发更油腻，杜桑却有着一头飘逸的长发。”我评论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尽快找到《蒙娜丽莎》，《费隆妮叶》就在它附近。随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巨大画框里的历史片段让我恶心。我快受不了了，在卢浮宫里用洗手间可不是件容易事。”说着，我便看到一群拿着亮红色塑料桶的清洁女工。

我们转身走进另一间巨大的展厅，一堵半隔断墙几乎挡住了展厅的入口。

“我们直接去下一个走廊吧，达·芬奇就在那儿。当然，只有达·芬奇的《蒙娜丽莎》。等等，我们迷路了……”

《蒙娜丽莎》不见了，许多年来，它一直悬挂在这里，甚至遭遇了某次蓄意破坏事件之后，它仍旧挂在这里。画中人侥幸逃过了一次暗杀！感谢无常的命运。

我继续向前，穿过矮墙和栏杆。突然，我眼角的余光落在隔断墙的背面——《蒙娜丽莎》。

“啊哈，他们把它挪到这里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现在，只有少数几位游客站在画前。没有蜂拥而至的日本旅行团（也可能是中国旅行团，哪里都是他们），确切地说，一个旅行团都没有。《蒙娜丽莎》孤零零地挂在墙上，显然，这堵墙是为她准备的。她就在防弹防爆玻璃背后，无论是出于狂喜还是暴怒的行凶者都无法伤害她了。画框下有几盏放出细光束的现代射灯，就像一处摆放着卤素香炉的超现代祭坛。防止游客们靠得太近，画作前还立着带锁链的栏杆。画的两边各有一位看守，形似劳拉·克劳馥⁽²²⁾。她们是这位女士的守卫，别着对讲机，但并没有佩武器。

我从没有近距离地欣赏过《蒙娜丽莎》。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她身边始终簇拥着数不胜数的现代朝圣者。在此之前，我只在百米开外，匆匆瞥过一眼《蒙娜丽莎》。这是我第一次静下心、近距离地欣赏她。

我向后退了几步，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凝视着世界上最富威望、最著名也最受爱戴的女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女人。

她为什么如此平和？她似乎对什么都不在乎！一个愉快的人，坦荡、知足。一个高贵的人，只有极少数人能像她这样。我对她充满好奇。

她一定怀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我敢肯定。她就是化身为现代人的斯芬克斯。

突然，我感到一阵刺痛，仿佛经历了一次精神上的多重高潮。

我颤抖着，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只有哭泣能让我彻底解脱。人们只在决绝时刻，才会流出这样的泪水。

显然，你不会和我一样失态，不会和我一样在《蒙娜丽莎》前哭泣，上演粗制滥造的故事里才有的做作情节！那一刻，我负责理智的右脑已经彻底失效。

我抓起手机，迫不及待地给我的女性朋友们，给涅达·T.、伊西多拉·B.、桑雅·D.发消息，我要将这个女人的故事分享给其他的女人。我强忍着泪水，可泪水还是不断涌出眼眶，不，确切地说，眼泪如雨，洒在我的诺基亚手机上。

这样的事竟然会发生在我身上！要知道，我是一位饱经沧桑的女子，怎么会这样？不可能。不能这样！不能……

我要将关于她的一切，连同这泪水，一起咽进肚子里。我要将关于蒙娜丽莎的一切珍藏在记忆里。

M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肩膀，此刻，和早晨在大皇宫里遇见日本女人的情景一模一样。我发自内心地啜泣着。守卫仍旧站在原地，不过，她们的眼神里多出了同情和遗憾。我几乎听见了他们的心声：“又是一个被感动的人，第十万个了。”

“亲爱的，你还好吗？你这些天的遭遇几乎要把我逼疯了。我们这就去看《费隆妮叶》。”

“费……《费隆妮叶》、《蒙娜丽莎》、达·芬奇、卢浮宫、巴黎、法国，还有这个世界……”我啜泣着，“你没发现，我已经受不了吗？它们快把我逼疯了。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刚刚开始？”

“一切才刚刚开始。秘密背后的秘密，你没有发现吗？逃过一劫的《蒙娜丽莎》，堪称奇迹！”

我这才发现原来他也在哭泣。男人的泪水是无声的、深沉的、内敛的。男人将眼泪留给自己，女人则将眼泪洒向世人。

“这也是我第一次打量《蒙娜丽莎》，第一次离得这么近。在她身上，我……”他低声说。

“握住我的手。你不是唯一被这惊心动魄的美打动的。”我轻声说。

我们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我们的手都像冰一样凉。我们不发一言。我们向这美好、永恒、不朽、神圣的画作致敬，向这历久弥新、未被时间损坏的画作致敬，直到永恒降临。

它属于凡尘。

也注定通往神圣。

*

我愿一直留在《蒙娜丽莎》身边。我怎么会轻易放下找寻已久的东西？

“除非她们赶我走，否则我会一直站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我心意已决。

“从现在开始，直到永远？”

“比永远还要多一天！”

该死，她为何如此迷人？为何过去的几百年里整个世界都为她着迷？坦白说，这幅画太有名了，但凡知道它名字的人，都想要留在这里永远凝视着它。

它代表了极致的美吗？是怎样一股力量让男人和女人同时为她着迷？

我凝视得越久，越觉得她深不可测。

最后，我陷入呆滞。

“你不觉得她很古怪吗？”

“你说的古怪是什么意思？”他含蓄地问。

“她很古怪，让人感觉精神分裂，就像一个有着美女外表的怪兽。仔细看她的左半身和右半身……”

“她的左半身和右半身已被人研究透了。看看那些连篇累牍的论文，在描述她的左半身和右半身这件事上，人们绝不吝惜笔墨。”

“我当然知道。让我惊诧的是，这样一位不对称的怪人却让人感受到极致的和谐之美。她的左半身，怎么说呢，是不是有一股阳刚之气？”

“没错。”

“她的右半身却有阴柔之气？右半身年轻、健康，宛如天使。”

“但首先你要明确，你所说的右侧如何判定。是观者的右侧吗？”M又和平时一样开始抠字眼。

“不。我是说她本人的右半身。画作也有生命，特别是这幅《蒙娜丽莎》。”

“哦？”

“她的左半身充满阳刚之气，衰老、病态、阴沉。看她的左臂，显然是老年男子的手臂。达·芬奇就是个左撇子，他把自己作为蒙娜丽莎左半身的模板。但现实中的蒙娜丽莎是女人，并非充满阳刚之气，她年轻，是一位不凡的女子。”

“这幅画可以被视作达·芬奇的自画像，创作这幅画时，他已经是老了，于是将自己的形象隐藏在蒙娜丽莎的脸孔背后，这一说法流传甚广。你的重点是……”

“我想在这一推测的基础上做进一步的推论，蒙娜丽莎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或者说既是男人又是女人。换言之，她是雌雄同体的人类。”

“这也不是什么新观点。”他试图用自己的博学打压我。

“所以，我认为，她是天使。没有性别或者说取消了性别差异的天使，是永生的象征。”

“我在认真听，请你继续……”

“她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扮成的女人。简言之，是一位女易装者。”

“没错……”

“也可能是同性恋者？”

“什么？！”

“一个有易装癖的同性恋者……”

“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

“我必须这么想。因为这幅画太复杂了。她应该是一位颇有权势的女同性恋者。”

“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你的意思是，蒙娜丽莎的原型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换言之，画中至少有三个形象。”

“是的，有很多人的形象。这也是为什么蒙娜丽莎的密码至今仍未被破解。现在已经是21世纪，即将迈入22世纪，人们很难理解当时的情境。”

“好吧。结论是什么？”

“呵，你果真是上个时代的教授、文艺复兴时期百科全书式的人物，你急不可待地想要一个确切的结论。启蒙，固然可以发生在灵光一闪的瞬间，但更多时候，需要漫长的过程。好吧，结论是，蒙娜丽莎是一位典型的精神分裂的现代人。她为何如此平静，仍是待解之谜。我想，我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你追寻的并非所谓秘密背后的秘密。你已经得出结论了。这跟幸福者的不幸一样，他的不幸在于从不认为自己幸福。”

他或许是对的。或许我已经猜到谜底，只是我并不认为我已经触到真相。是的，我真的不觉得这就是所谓的谜底。

*

没过多久，我就不得不将视线从蒙娜丽莎身上移开。

卢浮宫的工作人员开始熄灯。闭馆时间到了。

我们又回到卡鲁塞尔商廊。放眼望去，这里已经空无一人，就连金字塔前也一个人影都没有。气氛有些古怪。我愈加忧郁。此刻我就要告别，眼前的一切都透着伤感。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一条短信，来自玛利亚·塔巴科维奇。真奇怪，她竟然在这个时间给我发短信，她在纽约，现在难道不是当地时间早上四点？

“我在巴黎，一个人，后天我要去苏黎世开会。我们明天可以见一面。NT告诉我，你也在巴黎。我住在丽兹酒店，电话是0143163030。”

“想不到吧，玛利亚·塔巴科维奇也在这里！尼古拉斯没有和她一起来。她住在丽兹酒店，真幸运。”我记得这家富有传奇色彩的酒店就在旺多姆广场，离我们的酒店不远，丽兹酒店是戴安娜王妃生前下榻的最后一家酒店，她正是在离开酒店后的路上遇害身亡。“我们上次见面是去年，一起喝过咖啡，当时我们想在卡地亚首饰店里买一枚可以随着心情变色的高科技戒指，但一无所获。她约我明天见。”

“好吧，我正好要去见我的出版商们，你不喜欢他们，但我们还指望着卖书过活。”

“书会生虫！而且书实在容易弄丢，我想找的时候，总找不到。论便捷程度，不及互联网。互联网也不会生虫，所谓的电脑病毒和螨虫不是一回事。”

我们又回到了里沃利街。但我是想稍稍绕一段路，去卢浮宫的中庭看看，看看灯光下的巨型金字塔。之前，我只在卢浮宫里隔着玻璃窗打量过它。此刻，我需要新鲜空气，去平复观赏《蒙娜丽莎》后的激动心情。说来可笑。多年来，我们一直选择卢浮宫边的诺曼底酒店，许多次，我和这幅让我获得新生的旷世奇作只有几步之遥。

此刻，我们又累又饿。我们没有机会重新温习卢浮宫和杜乐丽花园的美景。我们走进荟克，这家时尚精致的咖啡馆就在卢浮宫酒店和法兰西喜剧院对面。荟克里的服务员对待客人的方式透着点施虐意味。我想或许是为了迎合当下这个崇尚竞争力的时代的古怪风潮。侍者们无不摆出施虐者才有的冷淡脸孔。他们在招待M时，主动嘘寒问暖，态度谦恭，但一转眼又变得傲慢、冷漠，与那些擅长心理诱惑的优伶并无二致。

古怪，是荟克吸引我的原因之一。此外，它的地理位置优越，内饰融合了巴黎各个时代小酒馆的全部设计元素，服务堪称完美。不过，这里的部分菜品难以下咽，有些饮料的口味古怪至极。

我们坐在室外，头顶是霓虹灯和暖气。夜晚并不冷，我们面前是缓缓移动的车流，卢浮宫酒店门前站着身着装饰金色细条的红色制服的黑人侍者，他们在给客人们开门。我们的座位正对着酒店大门，无数游客和巴黎本地的时尚人士从我们的餐桌边经过。霓虹灯将我们的脸变成了梦幻般的蓝色。一位年轻女孩孤零零地坐在邻桌，桌下的双腿正不住地颤抖。这动作似曾相识。

“我要点饮料。去年一位出手阔绰的女孩在这里喝过一种饮料，我想试试。他们告诉我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努力回忆着，“算了，为了纪念蒙娜丽莎，我还是点鹅肝吧。”

“蒙娜丽莎是意大利人。”

“不，她谁都不是。她也可以是任何人。她就是她。”

穿着迷你裙的女侍者拿着装着微型平板电脑的珠光色钱包走向我，冲我微笑着。她的笑容颇为敷衍。

“这位风情万种的女士，你要点什么？快点，快告诉我！别扭扭捏捏，今晚还长着呢，亲爱的宝贝，我不想在你这儿耗费太多时间。”

“我想要本店特饮。加碎冰和草药的那种，看起来像某种透明黏稠的甜酒。”

“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宝贝。”她甚至没告诉我那款鸡尾酒的名字就飞快地走开。“我会把鹅肝也端上来，鹅肝和饮料一起。”说完，她便消失了，“务必一起吃。”

“莫名其妙。”我说。

不过，她端来的饮料确实是我想要的那种。我抿了一口。唔，令人终生难忘的甜酒。细腻，渗进了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我感到从内而外的畅快、放松。

抚慰你的，不是甜酒，而是蒙娜丽莎，身体里的另一个我冷冷地嘲弄道。蒙娜丽莎就像珍藏多年的良药，药力释放缓慢，但长期有效。

很快，我感觉困意袭来，肌肉已经彻底放松，我几乎瘫倒在巴黎的人行道上。我甚至看得清地上的鹅卵石。有些是褐色的，有些和玻璃一样，动人极了，异常精美。

突然，我感觉自己和外部世界的联结被彻底切断了。车来车往的声音消失了。M正在和我说着什么，抚摸我的手，可我什么感觉都没有。我看着他，眼前却像蒙了一层雾，粗粮面包做的馅饼软得像果冻，几乎要从我的嘴里流出来，点缀餐盘的薄荷叶没有一丝芳香。时间突然静止、定格。有几个瞬间，我感到一种恢宏的虚空，但很快这虚空感就消失了。我的听觉、触觉、视觉、味觉恢复了，甚至比之前还要敏锐。车辆咆哮着，M的手像着了火，世界的轮廓清晰得可怕，馅饼里仿佛住着神灵，薄荷叶的香气里藏着整个北非。

自始至终，我都沉默着。言语是多余的。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但我知道，我已经变了，变得难以捉摸。我的感觉如此敏锐，在某种意义上，这些感觉甚至已经超越了感觉本身。但我始终保持冷静。过去的我，无法做到这一点。

我笑了……

*

“我们停在了这里，时间可以让宇宙的一部分暂停。你可以将这一刻视作时间的回溯。正所谓，未经反省过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时间不能一味奔流，时间本身也需要休息。

我们都认为，所谓永恒是上帝的祝福，意味着与日月同辉。一位拜占庭僧侣曾说，时间，从撒旦手中溜走，停在庙宇边。在某个地点，时间与永恒的黄金交叉点交会。在这个十字路口，时间受到永恒的庇佑，暂时停在当下。那一刻，只有现在，过去、未来乃至生命本身，都消失了。

现在，我们就在这个黄金交叉点，宇宙意义上的时间暂停了，我们的生活也暂停了。你或许能猜到，当时间遭遇永恒，只能臣服于永恒，时间只能停下，停在所谓的当下，停在时间的荒原之中。我们无法徜徉于宇宙洪荒，活下去，才是生灵的要义。否则，我只能选择死亡。死亡，能让我们回溯时间的长河。

那么，当我们遭遇提问：‘时间从何处来？’或许可以大胆回应：因为死亡，才有所谓的时间。没有死亡，时间将变得毫无意义。死亡，是编织时间之网的蜘蛛。时间停滞处，生命止歇；时间停滞处，死亡降临。时间唯有向前，才能超越死亡。因此，时间必须流淌。至于永恒与时间的黄金交叉口，则是窥视灵魂之窗。”

MP

(1)浓缩咖啡无法使我兴奋，相反，它让我心境平和。

(2)法语, 意为: 生活乐趣。——译者注

(3)塞尔维亚牛角面包可比法国牛角面包大。

(4)法语，意为：不能进去。——译者注

(5)我没有相机，既没有胶片机，也没有数码相机。我不知道该怎么操作相机，一部手机足够了。

(6)武克一到巴黎，我便告诫他注意卫生：“走路看前面，小心踩到屎……”

(7)意大利语，意为：博学家或通才。——译者注

(8)意大利语，意为：专才。——译者注

(9)拉丁语，意为：怪才、专才。

(10)拉丁语，意为：通才。

(11)埃菲尔铁塔建于20世纪初，是当时世界上唯一一处高度超过金字塔的人造景观。金字塔运用的是四千多年前的建筑工艺。

(12)拉丁语，意为：适者为王。——译者注

(13)我一直觉得书本的精华在于脚注。我很喜欢脚注。思想和行动总是难以一致，确切地说，是无法一致。诗人说：“思想如此迷人，可我写下的只是文字。”我们应该将注释视作一种极微小的文学体裁。注释也好，逗号也好，着重号也好，生活中无处不在。为了解答人类生命将会延长还是缩短的困惑，我试图以电脑、飞机、香烟和我敏感的神经为例，阐述我的观点。简单说来，包括以下四点：
（1）电脑：如果将生物细胞比作电脑芯片，理论上，运行速度的加快，意味着无限接近永恒。时间被延长，不断延长……从386更新到486，从486更新到奔腾系列，技术不断进步，人类器官相应地也会发生变化。
（2）飞机：如果飞机以超过光速（原作说是音速，不符合常识）的速度在空间里飞行，飞机就会变成足以让时间倒流的时间机器。换言之，机舱内的人类的寿命就被延长了。尽管背后的原理异常复杂，且被视作老生常谈，但显然，当人类以超过光速的速度穿越时空，人的寿命也将延长。
（3）香烟：抽烟会加速心跳。抽烟也会在身体里留下有毒物质。为了减少体内的污染，我会在空气清新的地方深呼吸。呼吸速度加快，意味着身体里有更多氧气。
（4）我敏感的神经：极端兴奋+新陈代谢加快+更多待清理的废物=寿命延长。简单地说，更快的新陈代谢意味着延缓细胞衰老。

(14)法语，意为：从水龙头里流出。——译者注

(15)不过，中餐到了美国，和美国本土的快餐相比，更容易消化。

(16)背景音乐是洛·史都华（Rod Stewart）演绎的爵士经典，洛·史都华是一位擅长演绎现代风格爵士歌曲和高音的男歌手。

(17)妈妈会在一旁嘀咕：“我生了两个怪丫头！上帝保佑我们！”

(18)英语carousel一词来自法语carrousel，两者意思相当（意为 “旋转木马”）。

(19)这幅画收藏在卢浮宫内。画中有一位戴帽子的男子弯着腰，正在火炉边调制药剂。男子后面是被炉火照亮了的旋转扶梯。扶梯不断上升，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20)哥特式大教堂、埃菲尔铁塔等巨型建筑在某种程度上都可以视作金字塔的变形，它们都具有对称结构、十字形结构，法国香水和制作木乃伊的香料异曲同工，都旨在长久。

(21)塞尔维亚历史上的一位皇帝。——译者注

(22)《古墓丽影》的女主角。——译者注

第三部

我们迎来了巴黎之行的第四天。这天清晨，空气清新，阳光明媚宜人。我从玫瑰色的五边形房间里睁开眼，忍不住微笑。我戴上蕾丝长筒手套和旅行途中从未佩戴过的三层珍珠项链，披了一件红色的外套。红色，快乐的颜色。

“我要和玛利亚在丽兹酒店吃早饭，已经安排好了。让我好好享受一天巴黎！你可以去楼下，让那苦着脸的韩国侍者随便给你弄点什么早餐好了。”

“好吧，照你说的做。”他不无艳羡地看着我，“我要去见出版商们。晚上见，你定地方。这是我们在巴黎的最后一个晚上。代我向玛利亚问好。”

玛利亚·塔巴科维奇（罗兹德斯特文斯基·伯恩的妻子）比我年轻几岁，她身材苗条，有着一头温柔的金发和一双美丽的眼睛。她眼神清亮，是一个颇具洞见、目光长远的女子。她在纽约生活了二十多年，目前是亨特学院的英国文学教师⁽¹⁾。一位塞尔维亚人能在美国用英语教英国文学，绝非凡人！她毕业于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的斯拉夫语系，她的学位论文围绕米洛什·茨尔年斯基的作品展开。当时的系主任正是罗兹德斯特文斯基·伯恩教授，他在美国出版了一系列该领域的专门著作，他还在俄罗斯出版了历史、政治、爱情题材的俄语小说，他写小说纯粹出于兴趣。玛利亚后来嫁给了他。两人的年龄差比我和M稍小一点，但很多时候，这种年龄差却被放大。

我和玛利亚是同胞，年龄相仿，都从事与文学相关的工作，都嫁给了比自己年长的男人⁽²⁾。不仅如此，我们的家人都从事与制药相关的工作。换言之，我们都“背叛”了家族事业，爱上了文学。此外，我们都曾离过婚，我们都喜欢水和所谓纯洁的东西（香烟除外），我们都喜欢菲拉格慕的鞋子。

她在丽兹酒店的豪华餐厅里等着我，那里有一处绿树成荫的温室，点缀着古代的裸男雕塑。

“难以置信，老佛爷的菲拉格慕店里竟然没有一双适合我的靴子！”我倒出苦水。

“我明白。遇上这种事不奇怪。去苏黎世看看吧，苏黎世的菲拉格慕店就在湖边，我也要去。纽约店的选择不多。”她同情地看着我。

终于有人理解我的处境了。

“太好了，你就要去苏黎世了。”我有些嫉妒她，“祝你好运。不过，你为什么要去那儿？”

“去开会，关于19世纪至今的英美文学中的神学观与灵性说。包括我在内，共有三十五位来自世界各地的教授参会。我的报告主题是‘神性女性’，确切地说，是‘玛丽·雪莱《最后一个人》中的神性女性’。说说看吧，你觉得这个话题如何？”

“你能搞定！”

“好吧。这个话题不复杂、不算难，并且我已经有足够的研究基础，应该能搞定。你知道，研究神性女性，将涉及正念和冥想；更进一步，还将重塑萨满教：女性角度的灵魂治疗、灵力启发咨询、昆达里尼训练指导、唤醒管理、能量与查克拉、心力祈祷、冥想方法，乃至艾扬格瑜伽训练法……”

“等等，玛利亚，不必一口气说完。我们现在可不是推销鞋子，慢点，你养尊处优惯了，有些忘乎所以了。”

我们笑着，一起哼起洛·史都华的名曲：“那是你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你不知道，能在巴黎见到你我有多高兴。一个女人独自在巴黎，多孤单。”我的心里涌起了乡愁，我想起了在大皇宫里遇见的日本女人，想起了蒙娜丽莎……尽管蒙娜丽莎不是纯粹的女人。

“我们早饭吃什么？”她用含泪的眼睛看着我。

一脸肃穆的侍者在我们身后等候已久。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挂满饰品的圣诞树，肩章、别针、胸卡，他还戴着一双指尖是黑色的白手套，丽兹酒店里的怪胎。

“他们自己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她好奇地问。

“没什么，我们点餐吧。”

“要么每样都试试？我不相信就没有你想吃的。”她慷慨地问，从女性的角度看，稍显傲慢。

“即使全都端上来，也未必有合我胃口的。”

“好吧。‘女性抗压与时间管理的自我护理方法’。”

“你真的疯了。你太用功了。当然，也可能是遇到了更年期，荷尔蒙水平和在青春期时一样上上下下。我们都将迎来第二春！至少激素高峰能让我们的脚暖和些——我俩都怕冷。”

“别担心激素高峰。从月经前十天开始，每天服用八十毫克的维生素B6，服用月见草油，在咖啡里加豆奶，用2%含量的天然孕酮按摩大腿内侧。”玛利亚基因里的制药与护理天赋被唤醒了⁽³⁾。

侍者把东西一齐端了上来。食物盛放在各式各样的镀金小碗和镶金边的瓷盘里。我们吃了一些鲟鱼子酱和一份带荔枝的水果沙拉，各喝了一杯矿泉水，继续聊了起来。

“你们俩在巴黎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M正在为小说《双身记》奔走，我预备买第二双靴子。我还试着从神秘学和建筑学的角度分析巴黎这些对称和不对称的建筑。另外，我也开始准备创作一部大部头，这部作品会很疯狂。”

“是吗，可以说说看吗？我倒想看看你的作品和我的比起来，算不算大部头。”她笑着说。

“我想写一本三部分组成的书，融合侦探、科幻、教育元素的女性主义宣言：关于女性在新时代的生存状况！”

“别故弄玄虚，亲爱的，快告诉我主题。”

“神性女性、神圣的女性、富有灵性的女性，尽管我们隔着大西洋，却关注着同一个话题。”

“你在开玩笑？！”

“没有，亲爱的，有两个人启发了我对这个话题的关注，你是其中一个。你通过灵气疗法激活了我的灵气，打通了我被身边的男人们压迫已久的喉轮。”

“原来如此。我也遭遇过类似的事，我是指被压迫。”她不无哀伤地说，“另一个激起你对这个话题的兴趣的人是谁？快告诉我她的名字，等等，莫非是他？！”

“是蒙娜丽莎。”

“哇！我的好姐妹，你果真出手不凡。”她不禁击掌。

我们身后那位始终如雕像般的侍者稍显唐突地侧过头，竖起了耳朵（我猜他听懂了“蒙娜丽莎”这个词）。他看起来更像我们的守卫，而非侍者。

“尽管丹·布朗写过一系列类似的题材，你或许知道……”

“我知道。你现在需要的是怛特罗密教，而不是我，玛利亚·塔巴科维奇。”

“唔……现在你就在身边，是最佳人选。昨晚，我见到了蒙娜丽莎……”我深吸一口气，准备长篇大论。

“等等，雅丝米娜，写作不是买鞋子。你该趁着大好年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和我一起去克吕尼吗？”

“克吕尼，法国国立中世纪博物馆，你疯了吧。M前几天也提议去那儿。上帝，你们俩到底怎么了？我们为什么要去克吕尼？特蕾西·雪佛兰的《淑女与独角兽》写的就是克吕尼，不过这部作品还没有拍成电影，该死的好莱坞，反应越来越慢。至于宝莱坞，绝不会对这类题材感兴趣……”

“别说了。真想用手锁住你喉轮，你就不会继续念叨了。听我说，我的想法很简单。丽兹酒店客房的四帷柱床上挂着精美的毯子，我不确定它是不是克吕尼博物馆展品的复制品。我很想看看那一系列名为《淑女与独角兽》的挂毯。它们背后的感官与欲望的故事，着实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啊哈，一次私人旅行。好吧，容我考虑一下……知道吗，昨晚我的感官突然失控了，我喝了一杯调制的饮料，接着就……”

“够了！别再提这档子事。你简直是个话痨。”

“我闭嘴。好吧，我不再提这事。”我用手在嘴唇上比了个V字，“但有件事得告诉你。”

“好吧，请说。”她揉了揉太阳穴。

“M第一次提议带我去克吕尼，是很久以前，也是为了看这些挂毯。我告诉他我不想去展示刺绣作品的博物馆。我已经受够了诸如《读书姑娘》《冬日》《秋千上》一类的塞尔维亚小型刺绣画，它们让人心酸。在社会主义时期的很长时间里，塞尔维亚人没有铸币来纪念神明，只能将神明的形象变成刺绣画，挂在墙上。”

“好吧，你说服我了。我会记住你的故事。这故事很有你的风格。”

“什么意思？你指《读书姑娘》还是硬币？”

“两者。”她笑了笑，“好了，走吧，两位塞尔维亚女子去法国的刺绣博物馆。没什么不妥的。”

“好！去过博物馆，就去买靴子。如何？”

*

“丽兹酒店的侍者，那个守卫，他一直守在我们身边。趁我们等车的时候，我想去酒店的台阶上抽一根烟，为不朽的戴安娜王妃——我们20世纪的偶像——默哀。”塞尔维亚裔美国人说着，从菲拉格慕手包里掏出一包温斯顿轻型香烟。

“你也有菲拉格慕的手包。”我艳羡地看着她，“你的丈夫把你的全套菲拉格慕装备都写进了小说《俄罗斯的漫长冬日》⁽⁴⁾。这意味着你将有两套菲拉格慕，一套是真实的，一套在书里。而你，也是小说中的主角。我丈夫曾将一部戏剧和一个短篇小说献给我；最近，他还为我创作了一部长篇小说，小说写得不赖。不过在这些文学作品中，都没有像你丈夫的作品那样提到高档奢侈品牌！你可真幸运！”

“你竟然计较这个。你这身喜气洋洋的红色套装，可是迪奥的，你还披着菲尔蒂的皮草。但我得提醒你，皮草并不环保。还有你脖子上的三层珍珠项链，置办这个东西的钱，够你去梵克雅宝、卡地亚、宝格丽挥霍一通。”

“你还是和原来一样，颇有英国人的派头，喜欢缝线裸露在外的象牙白套装，不喜欢看起来时髦、浮夸的服饰。”

“告诉你我在纽约的邻居曾跟我说的，那位非常非常有钱的夏比洛夫人，已经快九十岁的那位。”她挥手试着拦一辆出租车，但没有人理会。于是，她继续说道：“她说，穿得漂亮才活得漂亮。穿着和生活密切相关，相互提携。”

“我的身体健康，可我的精神已经衰竭。”我不无愁苦地念叨，“我的身心已经分裂。”说罢，我也抬起手用力地向着出租车挥舞。

一辆车停了下来，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带玻璃天窗的法拉利。

“你的身体和灵魂不协调。”玛利亚武断地说，随后坐进了出租车。

旺多姆广场那座蛇形塔带着惊诧俯视着我们。

*

难以想象，2006年的某一天，我会和玛利亚在国立中世纪博物馆（即著名的克吕尼博物馆）和附近的中世纪花园里散步。这座华丽、精致、酷似哥特式城堡的博物馆原本是一座15世纪的修道院。在高卢人和罗马人统治时期，一度是温泉浴场。那些消失的溪流、泉水、水井激发了我的兴趣。如今，透过一口岩石垒成的水井，尚能见到昔日的地下水源，水井就在博物馆正门附近。这精美的大门后面收藏着各式各样的中世纪器物：挂毯、雕塑、拱门的残骸、珠宝、祈祷书、钱币、古雅的门把手、钥匙、纪念品、便携式的小型祭坛、充满想象力的圣水盘⁽⁵⁾……克吕尼博物馆的独特建筑和它周围的风光让我们从尘世的喧嚣中抽身，获得一种朴素的宁静，尽管附近的林荫道——特别是圣米歇尔大道——不时传来都市的喧嚣，传来帝国如今年轻人的声音。克吕尼博物馆就在索邦大学附近，靠近塞纳河，附近的街区多是曲折的小道，道路两旁有许多希腊餐馆、阿拉伯餐馆、美丽的小书店、杂货店和二手书店……

“无论是在纽约还是在巴黎，你的住处总在大学附近。明天，你还要参与苏黎世的学术讨论。”

“哈哈，我喜欢学术。我的学生，尽管他们总在制造麻烦，但有冲劲，让我觉得自己永远年轻。”

玛利亚看起来甚至比她的学生还要年轻！现在，许多母女看起来就像姐妹。

“你知道吗，对你，我可以说实话。我对未来颇有信心。想到未来，我顿时容光焕发。但在塞尔维亚，我就不敢说这话，他们会觉得我是一个乐天的傻瓜，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我们沉默了。我们思考的是同一件事：我们的不幸。

无论何时何地，事情总是如此：要么全对，要么全错，要么全黑，要么全白，人类历史上不断上演同样的剧本。

“事实上，水杯里确实只有半杯水。但我们打通了心轮⁽⁶⁾。我们的生命因为心与天地之间的能量交换获得滋养。人心与天地之间存在感应。肉身不过是心与天地沟通的桥梁。”玛利亚说。

“这是日本灵气论的说法。我已经被你洗脑。坦白说，我也这么想。你现在更像瑞士人或者日本人。严谨、不可捉摸、精明，这些词简直是专门用来形容灵气论的。真的！”

“好吧，如果我不说，你永远不知道我作为一个斯拉夫的后代吃了多少苦头。例如灵气论，目前只有瑞士公开承认，它可以作为一种特殊的治疗手段被纳入常规的医疗保险范围。你理解我吗？红十字会诞生于此，灵气疗法在此获得了最高级别的认可。算了，我们还是去看《淑女与独角兽》吧，为了那段传说。”

我们在古堡里漫步，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行程远比我们计划的漫长，每一件展品都很有趣。巴黎的国立中世纪博物馆里陈列着世界上最美丽的挂毯。这些瑰丽的收藏呈现了从古代到中世纪各个文明中心的制毯技术。伊朗、埃及和拜占庭帝国的东方风格的挂毯与垫子，同意大利、西班牙、英国等国的作品陈列在一起。

天啊，我竟然将如此精美的艺术和刺绣相提并论。

城堡的中心，是一处光线昏暗的椭圆形大厅。大厅的墙是纯黑的，墙上悬挂着六面挂毯，挂毯的底色是明艳的火红色，点缀着大小不一的花朵。它们隐喻着人类的五种感官——味觉、听觉、视觉、嗅觉和触觉。最后一幅挂毯则隐喻着人类的感知力，也即“心觉”。

权威科学界只承认“五感”，但这一学说正遭到日益严苛的挑战，就像人类一度只承认四种元素——水、风、土和火。曾经有一部高成本制作的电影将第五种元素——爱——视作生命的重要构成。有趣的是，从爱和心灵诞生的天使，未被列入保护物种。其他的物种，从鲸鱼、阿米巴变形虫到宝石，却都受到法律的保护。

但至少，在克吕尼有一整面墙留给第六种元素。黑暗中，光线投射在五面巨大的挂毯上，整面墙便成了万花筒，展示各种感官的万花筒。第六张挂毯则和《蒙娜丽莎》一样单独展示。隔断墙和其他的挂毯相对，上面悬挂着刺绣画，写有一行神秘文字：我唯一的心愿。

“à Mon Seul Désir⁽⁷⁾，‘我唯一的心愿’是什么意思？”我坐在为观众准备的长凳上，在黑暗中低声念着。

“我正是为了这句话而来，为了见证、理解我唯一的爱。”

“这也是你来巴黎的原因？”

“答案就藏在巴黎。”

“你的答案在《淑女与独角兽》里。我昨晚也发现了。”我陷入沉思，“可我却忘记了自己为何而来。记得吗，我和你说过我在荟克咖啡馆的经历，我的感觉……”

“嘘！先观察，再思考。”

我沉默了。毕竟，玛利亚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但她比我年轻！年轻人应该懂得聆听，常理如此。

15世纪，一位无名的佛兰德工匠用丝线和羊毛记录了一段独角兽的传奇。独角兽是传说中的神兽，浑身雪白，拥有马一样的蹄子，额头处长着弯曲的长角。它是纯洁、光明和美德的象征。这也是为什么耶稣曾经化身为独角兽。并且在传说中，只有童男童女才能捕获、驯服独角兽。

“你知道为什么这些挂毯会出现在克吕尼吗？”我低声问她。

“不，不知道，别说话……静静思考！”

“好吧。我保持沉默。我会把故事写进脚注⁽⁸⁾。”

“——？”

“好吧，继续观察……我听你的。”

我看到的是如下画面：

嗅觉——一位女孩正在编织花环。她身后有一只正在轻嗅玫瑰的小猴子，猴子手里的玫瑰是从女子的花篮里拿的。

听觉——一位女子正在演奏桌上的管风琴，管风琴上盖着精美的毯子。一只狮子和一头独角兽分别立在画面的两侧。

视觉——一位女人手里拿着一面镜子，一头独角兽将两只前蹄谦恭地放在女人的膝盖上，它正在凝视镜中的自己。

味觉——一位女子用右手拿起女仆端着的盘子里的东西，她身后站着一只狮子和一头独角兽。女子看着一只鹦鹉，小狗则仔细观察女子的动作，嘴里含着它从地板上衔起的食物。

触觉——穿着一袭闪亮华服的女子，一只手执着小旗，一只手抚摸着独角兽的长角。

“我唯一的心愿”——一位女子站在中世纪式样的帷幕前，帷幕上写着“我唯一的心愿”，一位女仆手捧盒子站在她面前，女子将一条项链放进盒子。

画中的场景是同一个地方——一座深蓝色的小岛。小岛上长满星星点点的鲜艳花朵。画面的背景是鲜红色，点缀着开满鲜花的树枝。画中的女子年轻、优雅。在不同的场景中，女子的衣裙、首饰款式不同，但看起来都十分奢华。

“玛利亚，第六张挂毯会不会是另外五个场景的概述或总结？”我大声问。

*

绕过克吕尼的城堡式博物馆背后的防御工事，有一座花园，我俩坐在花园的石凳上，凳子上雕刻着阿拉伯风格的花饰。围墙经过岁月和温泉地下水的侵蚀，早已形同废墟，和我在卡莱梅格丹公园见到的矮墙颇有几分相似。工人们正在修缮离我们更远的那面围墙。

“你相信吗，卡莱梅格丹已经修好了。我去上公园和下公园转了转，感觉像是一处全新的遗址，干净、整饬、风格鲜明。”

“真的吗？！天知道他们修了多少年，我在塞尔维亚的时候，他们正在修。我有时不得不回去，你也知道为了父母，为了看一眼亲人，为了见朋友，总是来去匆匆，来回一趟足以让我精疲力竭。我感觉自己真的要成女救世主了。我的身体在美国，心却在塞尔维亚。”

“卡莱梅格丹公园的经理是个女人。”我的头脑转得飞快，“她在短时间内创造出奇迹，不仅重建了公园，还修复了考古遗址。我真想见见她。如果她是国家元首，卡莱梅格丹公园外的世界早就改弦更张。”

我们没有说话，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沉浸在自己的秘密生活中。我们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我们天马行空的想象都指向同一个谜：我唯一的心愿。

“可我唯一的心愿却关系到两件事！”我大声说。

“好吧，你是说真的？不！只能有一个心愿！”我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她的蓝眼睛几乎是透明的。

“谁说的？你指的是最后一幅画（当然也可能是第一幅画）中，在供奉着心愿与感官的神殿里，那位将项链放进了首饰盒的女子。她手中拿着的似乎是一条珍珠项链，甚至有可能就像我脖颈上的这条项链，有三层珍珠，象征着人鱼会满足她至少三个愿望。”

“你真的这么认为？”

“是的。你一直用文学教授的头脑思考，而我则用小说家的头脑思考。我以艺术之名，祝福你能实现三个愿望。我不是个吝啬的人。你是我的朋友，有时还是我的老师。你帮我解决了学术上的困惑。”

“我同意你的说法。”她用灌注了灵气的手拍了拍我的肩。

“谁先许愿？”

“我们不必说出全部的愿望。我们保留其中的一个吧。”玛利亚提议。

“我同意。”我说，但实际上，我还没有想好第三个愿望，“我的第一个唯一的愿望就是永远不要放弃我的梦想。”

“——？”

“让我放弃梦想等于杀了我，如果我放弃了梦想，就让我死在巴黎。”

“何必诅咒自己！”她爱怜地摇了摇头。

“现在，轮到你了。”我说着，忧伤地望着她。

“我唯一的愿望是能在此刻获得平静与祥和。在肉身不死和感官健全的前提下，让我的心灵暂停一会儿。”

这时，成群结队的鸟儿像一片小小的不规则的乌云，从长凳后修葺整齐的圆球形灌木上飞了起来。

“从今天早晨一直到现在，我试图和你分享我昨晚的遭遇。我们去了荟克咖啡馆，当时我刚欣赏完《蒙娜丽莎》，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欣赏这幅画。我点了杯不错的饮料，可突然间，我所有的感官都消失了，然后……”

“等等。先告诉我你的第二个愿望。”

“不！让我说完……”我一脸惊愕地看着她，就像打量一个陌生人，“我已经有了答案，就在刚才。我们都知道答案。愿望很简单，但要实现很难，不过未必不可能。”

灰色乱云般的鸟群又以刚才的队形飞回树冠，躲进枝叶中。

“请告诉我你的愿望。”她低声说。

“简单说来，肉身的变化往往以肉身的寂灭为前提。肉身消失了，时间的意义才会被取消。但肉身消失，意味着感觉也会消失，并且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我说的不是某种涅槃。其中的道理无须我多费口舌。我们需要做的，是停止对自我的怨恨。换言之，我们需要学会爱自己。”

“好吧，爱！”她咕哝着，仍旧望着树的方向。

“爱，才是万物的起源。我们并不知道如何去爱。但要获得生命中至高无上的成就，秘诀就在于此：爱，爱我们自己，将爱播撒到世间万物。有爱，生命才有可能。”

“我明白了。你试图洗刷掉灵魂中的仇恨、虚荣、嫉妒……你也不该再抽烟了，要关爱你的肺和心，要微笑，获得内心的平静。这太难了。”

“别无他法。”我肯定地说。

“是的，别无他法。”她低声说，“我们需要做的无非是发掘灵魂的潜能去实现这一目标。精神指挥着肉身。”

“这是你的专长，玛利亚，灵气、查克拉、神性女性。”

“嗯……我知道了。”她兴高采烈地说，“我待会儿再和你说。我们至少需要修炼数百年的时间，才能做到。还是先告诉我你的第二个愿望。”

“我会告诉你，但我还想继续你刚才的话题。我们不需要几百年的修行。我们已经修行了数百年。我们需要一次全新的开始。这也是我许下的第二个愿望中的一部分。”

“嘿，不能这样。我们可没说，每个愿望还可以包含若干个小愿望。”

“谁说不可以？”

“你赢了！没有人说可以，也没有人说不可以。”

*

“我先告诉你第二个愿望的第二部分。我希望可以看见未来，用眼睛看，不要永远，一会儿就行。我希望自己能有第三只眼睛，这只眼睛就像我的头脑，可以预知未来。我希望能有一扇大门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当我走出大门时，便有了这洞见未来的无形力量。这扇门或许就在某个城市。在贝尔格莱德的卡莱梅格丹下城区就有一扇维丁门，当我穿过这扇城门时，突然感到一阵阴冷，一瞬间，我看见了曾经的辛吉杜努姆古城。我可以听到、闻到、尝到、看到过去。我希望能以这样的方式感知未来，感知那个我永远无法抵达的时空。这就是第二个愿望的第二部分。”

“永远别说永远。”

“你说得对。”

“不如说说你眼中的未来。”

展望未来的预言⁽⁹⁾

我亲爱的玛利亚，你曾说，我们正在从上一个千年过渡到新的千年，此刻的我们，就像在桥上，在十字路口。无论我们使用何种历法，我们，每一个人，全人类，皆是如此。我们处在同一个历史时空，而历史的时空不会被人造的历法改变。

我们生活在充满奇迹的时代，尽管当代的时间总是混乱、破碎，尽管充斥着朝生夕死的节奏，尽管终点可能是虚无。但与此同时，我们也见证了旧传统的瓦解。

如今，个人隐私的曝光造成了一系列骇人听闻的全球性丑闻。这个时代，你将会读到、看到被残忍曝光的秘闻：公众人物的私人生活、著名演员的内衣、镜头下情侣分分合合的肥皂剧、冲击着我们眼球的明目张胆和隐晦的色情内容、政坛丑闻、各种真人秀、隐蔽拍摄的镜头。我们观看战争、恐怖袭击、自然灾害的现场直播，我们调查各种冲突、事故和灾难的幸存者；我们观察昆虫的交配、花朵的生长，我们研究病毒、细菌、行星、彗星和小星星，我们试图从微观和宏观的角度去探索黑洞……

最初，4D技术用来帮助妈妈们观察婴儿，观察这种自身存在与体内存在之间的亲密关系，或用来探究公元前4世纪无名女子的确切死因。但如果说，这一技术的发明与揭露名人八卦丑闻的杂志或所谓的严肃报刊毫无关系，无疑是短视。我们活在一个曝光的时代——一切都是公开的、可见的。为了满足孩子们拆解玩具的心理，透明外壳的电脑或手表应运而生。但和孩子不一样的是，成年人在探究隐私时，会借助放大镜、显微镜、媒体、卫星、互联网、扫描仪、定位仪、声呐装置、导航仪、核磁共振、超声波……成年人会调用一切探究手段（知识、习俗、高科技），觉知千里之外，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调查、研究、曝光的对象，没有任何限制：地球、海洋、宇宙、历史、地理、生物、情感……

显然，我们生活在一个百无禁忌、全民狂欢的时代。至少，近年来，呈现这样的趋势。与此同时，我们也掌握了更多的知识，接受了更加专业化的高等教育，并生发了观念。人类经过了数千年的半遮蔽、半秘密、半真实的时代，又重新回到了童年，重新探索宇宙，探索宇宙最深处的秘密。

可以说，我们生活在自由之中。自由不再是一纸空文，不再是文字的乌托邦。

或许不用等我们活到二百四十岁，到了22世纪初，世界已经如此：

为了控制新生儿数量，基因筛选技术不断发展。由此，克隆技术使得身体的重塑、生物兼容性的器官移植成为可能。人类甚至可以用鱼鳃替代肺。

拥挤的都市在未来会被完全不同于当下的新型城市取代。城市变成公园，甚至是建在水下的“人造”土地上。那时，生态产业将引领世界潮流，科学技术产业将被设计、艺术、文化等产业取代。

那时，人们已经发现可循环利用的能源。

那时，可视化的交流手段会被人工智能的手段取代。人们可以与动物交流，甚至无声地交流。那时，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思想的传递将彻底智能化。

那时，梦想照进现实。

人类不再因为争夺水源发起战争。水资源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人类会为了控制个体的思想而发动战争。

我们将在月球上发掘矿石。

我们将探索太阳系外的移民地。

我们将建造自己的星球。

人脑不断被激发，就像尘封的抽屉被打开。

22世纪，人类的生理结构也将发生变化，变得轻盈、修长、苍白、灵活、通透。人类的寿命将超过一百四十岁。人类甚至将变得和天使无异，是男人，又是女人，性别的差异不复存在。人类将变得纯粹，更注重精神，将无限接近不朽。

尽管，到那时，不朽仍遥不可及。

“这就是我的想法。”我说，“此生，我相信爱、艺术，相信我自己，相信新基督教精神。来世，我将更加通透、自在、平和、轻盈。”

*

现在，我们自在、温柔、轻盈。

请想象：安静，就像白色

升起，在乌拉尔山。

我们因那渐渐消隐的脸庞而悲伤，

但多年以前，一个夜晚，我们就已将它遗失，

我们转念又想起，某个地方，代替它的，

欢快溪流。

爱，在异国的清晨

让我们的灵魂紧紧相偎，无限平静的澄澈蓝海，

其中有闪亮的红珊瑚珠

就像自家的梅果，闪闪发光。

我们在夜里醒来，友善地微笑

在月光下仓促地弯腰

抚摸远山之巅

是冰山，手指的动作和缓

那是十一月阳光明媚的巴黎，玛利亚坐在克吕尼博物馆花园的石凳上念起了米洛什·茨尔年斯基的《苏门答腊岛》中的句子。我们愉快极了，仿佛刚刚结束一次痛彻心扉的哭泣。

*

我和丈夫会在夏天或冬天出门度假。几年前，当我们在突尼斯旅行时，我曾遇见了另一个自己。

当时是二月，天气炎热，但空气很清新。深蓝色的天空澄明无比，是典型的北非晴空。

你可以在比海平面略高的泳池前的露台上晒日光浴，露台的栅栏正好在海天相接处，你斜躺在那儿，会感觉自己拥有这一整片开阔海面。与我们同行的有我十来位伙伴，我们都穿着酒店里的白色浴袍和泳衣，我们不时鼓起勇气把柔软的法兰绒浴袍脱掉，让裸露的肌肤暴露在冬日暖阳中。

我当时在读一本书，那本书的名字我已经想不起来。二月微醺的阳光让我打起瞌睡，我欣赏着非洲的小鸟充满东方风情的甜美歌唱，草药香扑鼻而来，空气中还有橙花树、椰枣树、织锦般斑斓的落叶松的芬芳，仙人掌结着暗色果实，如深蓝的无花果……

突然，我看见了另一个自己。那个我站在栅栏边，背对着我，眺望大海。从她抽烟的样子，我看出她有些紧张。她的动作、发型、肩膀、姿势，简直和我一模一样。我从未从背后打量过自己，这是第一次。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我。唯一的差别可能是这个人稍显年轻。

我看着这个奇怪的女人，她就像克隆出的另一个我，抑或我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妹妹。我看见那个自己侧过身。

那一刻，我几乎疯狂地爱上自己。我愿将一个人一生中最温柔、最美好和最悲伤的爱献给自己。这份爱来自内心深处，不乏自恋的成分，我迷恋着眼前的自己，无论是她的外表还是她的心灵。

不要回头，妮诺契卡⁽¹⁰⁾，请你不要回头。让我再多看一眼，我这么想着，出汗的手紧紧攥着浴袍的边缘。不要离开露台。请永远留在我的视线。请永远和我在一起。你的美照耀了整个宇宙。你如此生动，如此真实。

我第一次在现实时空中遇见你。你成了单独的个体。我爱你，我与你心心相印。

只见这位不知道名字的陌生女人放下了头发，她的动作和我一模一样。她将手放下来，插进雪白浴袍的口袋。她预备转身，转向我。

我迅速从她背后跳开，逃走了，撇下了露台上的同伴，还有另一个我。我的最爱，我最深的渴望，就让一切停在她即将转身的那一刻。

*

我要写下这份未尽的爱，献给另一个自己，献给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那个人。

这段故事关于我自己，那个更真实、美好、不朽的我。一切停在转身的那一刻。

*

“我很欣赏你对未来的预言。”玛利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在你沉默的间隙，我还领悟了一个道理。自私源于对某个人的恨。爱一个人意味着通向无限的自由，意味着将爱献给世间万物。”

“正是如此。”我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第二个愿望是什么。”

“噢，很简单。”玛利亚说，“我想写一部小说。我坐在书房里，却感觉自己被困在文学和语言的象牙塔里，困在独角兽的角里。确切地说，是双重困境，我同时被困在英语和塞尔维亚语的象牙塔里，象牙塔的窗户就像飞机上的迷你舷窗，始终紧闭着。我不知道该如何打开窗户，至少该推开一条缝。”

“我很理解你的感受。我也有同样的问题。尽管我只用母语写作，但我的创作总是和我的婚姻牵扯在一起，我面对的困境也是双重的。不过，我们的当务之急是离开这座花园，回到那蜂窝般的圣米歇尔大道，弄点吃的。”

因为玛利亚的灵气治疗，巴黎拥挤的人潮没有影响我的心情。我在第一个路口的小鞋店买到了靴子。一口气买了三双。每一双都很适合我，价格公道，毫无瑕疵。售货小姐还推荐了与鞋子相称的手包。

“哦，不，merci madame⁽¹¹⁾。我不想买包。”我礼貌地拒绝。

“是mademoiselle⁽¹²⁾，不是madame。”售货员纠正我，“如果你是小姐而不是夫人，会少许多麻烦，n'est-ce pas⁽¹³⁾？我不稀罕某人送我一只价值七百欧的订婚戒指，据说，那种象征着牢笼的戒指的均价不过如此。N'est-ce pas，余生我不得不为他做饭、洗衣、生孩子、做爱！记住我的忠告，不谢！”售货员说完，对我狠狠地竖起中指。

玛利亚和我面面相觑。显然，在疏离、异化、精细化的当代世界，我俩的心智已经严重退化了。

不是因为我们已经结婚，不是因为我们的丈夫都比我们年长许多，而是因为我们的婚姻是建立在爱情之上！显然，我们的初衷已经显得古怪、不合时宜！我们甚至没有价值七百欧的订婚戒指！怎么可能！

“英语词Ms⁽¹⁴⁾并没有相应的法语表达。”玛利亚从语言学的角度分析女性，“英语更精准、更切合实际。Mrs相当于madame，Miss相当于mademoiselle，Ms介于两者之间，意思模糊，避免冒犯他人。选择折中的表达是基本的礼貌。”

“你如何读这个折中的词？我知道怎么拼写，但不知道该怎么读。‘密兹’？”我拖着装满超轻靴的购物袋，沿着圣米歇尔大道往塞纳河走。他们终究说服我买了其他的东西，几对呆板的鞋楦，看起来就像做外科手术的工具，我甚至觉得箱子里装的是人造假肢。

“你怎么带这些东西过边检？”玛利亚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同情地看着我。

“我通常带两个空箱子来巴黎。我的箱子装我的东西， M的箱子也可以装我的东西。我出发的时候只携带必备的衣鞋，此外，还会往箱子里塞箱子。如果有需要，我会在商店里再买一个箱子。我还可以用带轮子的行李袋，就像现在。不过，我的胳膊简直要被腿拽断了，我的意思是，我的腿需要这些靴子。另外，你为什么会觉得靴子过不了边检？靴子不是危险品。现在，只有危险液体受到限制。”

“靴子过安检门的时候，会有哔哔声。”

“不止靴子。协和广场的方尖碑也会发出哔哔声。”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她好奇地问。

“没什么。我没时间解释。你会在书里读到。不仅是方尖碑，你也会出现在书里，我会写下你刚才对我提的那些问题。”

“你是说那包含三部分的大部头吗？好吧，你加油，期待这部巨著。你喜欢大部头的东西，但你要想好把它们放在哪。我喜欢三件套的碗橱。我还喜欢运动装、休闲装和晚礼服。每样东西都需要地方。还有，你为什么买这么多靴子？”

“因为大洪水。”

“大洪水？！我的老天爷。”

“我没有在未来预言里提到洪水。我不确定它发生在哪里，所以没提。它应该出现在关于气候的那部分。该死！”我说着，把购物袋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

“好吧，我知道了。或许可以写进脚注。”

“没必要。不过是一场梦。两天前，我在夜里梦到的。好了，我们得找地方坐下，我再也走不动了。”我四下张望，想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我已经拖不动这些袋子了。”

我们往克吕尼的咖啡馆走去。咖啡馆的窗帘是红色的，镶着金边。我想坐在窗边。这幅窗帘，还有我们坐的出租车、画着神秘女子的挂毯，都和我的红衣相衬。想到这里，我心情舒畅，长舒一口气。我挑了一件合适的衣裳。我打量着玛利亚。她和画中的女子一样，穿着和独角兽角的颜色接近的白衣裳。

和巴黎的其他餐馆一样，这家餐馆⁽¹⁵⁾也需要等位。午餐时间，法国的餐馆甚至会让三拨客人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在人口膨胀的都市，服务员显然需要做复杂的算术题。餐桌之间的距离很近，你的脖子可以感觉到邻桌客人的呼吸。盘子和餐具却非常大。总而言之，你得像杂耍似的化身橡皮人，钻进指定的位置，随后让你的身体、食物、思想和肉身的七大脉轮各就各位，当然，还要安置好装靴子的购物袋。

我沮丧地瞥了眼可以看见巴黎圣母院的窗户旁的餐桌。我们得像跳芭蕾舞一样钻过去，弯腰坐下。如果我是一只蚯蚓或者轻盈的未来人，大概会容易许多。

“我要和你说一件重要的事。”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好吧。”我们又同时说道。我们俩不约而同地笑了，慢慢地挪到那个小小的美食角落。

熟悉的疲惫感再次向我袭来，我的身体开始发颤，随后心跳的速度也加快了。渐渐地，我感觉呼吸困难。呼吸不畅立刻引起了我对密闭空间、嘈杂环境的恐惧和敏感，我的思绪开始模糊，我怀疑自己立刻就会因为心脏病暴毙。我不能就这么死在圣米歇尔大道！

邻桌坐着一位年轻男子，男子身边（确切说，是大腿上）坐着一位女孩，男子的双腿正在不安地抖动，但他抚摸女孩的手却那么温柔、充满爱意。在巴黎，只有男人们会抖腿，女人们更加容易心跳加速。有趣的是，男人们死于心脏病的机率更大。我饶有兴味地思考起男女关系中肢体语言和内心动作的微妙。

“你先说吧，你比我小。”我难为情地说道，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我亲爱的朋友，亲爱的姐姐，你这是怎么了？”玛利亚压低声音说，“你怎么突然变了副模样，好像正在被卡车追着跑。”她用充满灵气的手安抚着我的左肩。“你想找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吗？其实，我也有类似的问题，所以我才许下了第一个愿望。我珍视自己的身体和感觉，我也想获得平静。我告诉自己，要学会爱自己。我们是在逃避困难，逃避自我，逃避内心的自我。我们应该将自己的身体视作肉体和心灵的避难所，我们蜷缩其中，舒适、轻盈。”

“你刚才说什么？我们应该蜷起身体。你知道的，有时候，当然，这种情况很少，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异常柔韧，完全属于我自己。每个部位都那么和谐。唯一的遗憾是我没有尾巴。但我却总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像那些惨遭截肢的人，他们仍不时地清晰感觉到身体失去的那部分的存在。我能感觉到我的尾巴。它从我脊柱的末端长出来，和野猫的尾巴一样长，有趣极了。我特别喜欢蜷起身子、半坐半躺的姿势。当我蜷起双腿时，尾巴便会在沙发上扫来扫去。我享受缺失的部分带给我的微妙实感。那一刻，我才感觉自己是肉体的主人。”

“你说的是昆达里尼⁽¹⁶⁾。不过，我更建议你关注第三脉轮与第四脉轮之间的部位，找到对抗压力的支撑点。那个部位对我们、对所有人而言，都至关重要，那里是身体与浩瀚宇宙沟通的关键。让我们将全部力量集中在腹腔和胸部中心之间的某个点。恐惧集中于此。我们的自我也生发于此。我们要调和自我与恐惧之间的关系。用鼻子深吸一口气，再呼出这口气，让恐惧和自负随这口气飘散在巴黎的天空下。”

“你不觉得这行为实在不利于生态？”

“不。正相反，这么做有利于生态平衡。确切地说，是自我的生态平衡。它能帮你变得更加通透、轻盈。”

提到通透，我更觉虚弱。显然，我过度敏感了。我得想办法。我想重新获得昨晚在荟克咖啡馆里经历的灵魂的平和。我决定试试玛利亚的方法。

我们一起练习吐纳。餐厅里的人偷偷向我们投来恐惧的眼神。遗憾的是，吐纳并没有明显的效果，尽管，现在回头看，在特定的条件下，这套方法确实会有奇效。

“你知道吗，玛利亚，我们像是要生孩子。这与其说是瑜伽、灵气治疗，不如说是给孕妇设计的体操。这主意没什么不好的，但你明白我的意思，如果能有镇静剂之类的辅助，效果会更棒。”

“忘了什么辅助剂吧。最好永远不要再碰它！记住我的话！不要说话，继续和我一起吐纳。”

玛利亚又吐纳了两分钟，而我则呆坐着，望着塞纳河对岸的巴黎圣母院。它被修葺一新！看起来就像昨天才刚刚建好的教堂。几年前，我曾在慕尼黑看到一座正在被清洗的教堂，它简直就是一个矛盾体：一半是从13世纪走来的黝黑的、长着皱纹的老妇，一半是皮肤紧致、光洁无比、精心打扮过的年轻少女。我们无疑活在一个过度清洁、热衷拉皮的时代！

“玛利亚，说说你的第二个愿望吧。你打算写小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坐下来，开始鼓捣一通？”

“鼓捣一通？”

“一言难尽。男人写作的方法单一，女人则完全不同。”

“我以为全世界的人都用同一种方法写作。要么跟我讲讲你对小说的定义吧。”

“好的。长话短说。小说，简言之，是一种以词为单位的文学形式。你觉得一部小说以多少字为宜？大概十三万字左右。句号、逗号、感叹号、空格都计入总字数，甚至包括词之间的空格。短一点的小说大约有350千字节，被视作经典的旧式长篇小说通常有900千字节。以上是基于种类的描述。我觉得，小说和午餐类似。男人不会这么打比方，但你我都感同身受。准备午餐的时间很长，读者却只知道狼吞虎咽。为了这顿午餐，你先得买食材，把它们一股脑儿运回家，再重新分类，洗菜、做饭、刷碗，前前后后至少需要四个小时，但吃一顿午餐的时间平均不过十五到二十分钟。是什么造成了创造和消费之间的极端失衡？你该和学生聊聊这事，你曾说过，你的女学生远多于男学生。”

“你说得全对，但并不适合大学课堂。无论是欧洲，还是美国，都不适合！”玛利亚说着，用勺子敲碎了布丁上烤得脆薄的透明焦糖壳。

餐厅里的客人越来越少。我俩显然是那种会待到打烊的客人。我感觉呼吸顺畅了许多，幽闭的恐惧也消失了。当然，也可能是第三脉轮与第四脉轮之间的吐纳起了作用。

*

我注意到角落里的餐桌边坐着一对年轻情侣。他们正在接吻，法式深吻。公开场合，旁若无人，无法自拔，饱含深情，魅力四射——抵舌缠绵。男女大防的时代早已过去数百年⁽¹⁷⁾。法国似乎是对卫道士的论调最不以为意的国家。伟大的国家！无论是异性还是同性之间，都可以萌发爱情。

法式深吻无疑是性爱的一种！甚至比通常意义上的性爱更加亲密，只需一个吻，你就能尝到爱人的味道。轻吮、吞咽，全部感官都沉浸在对爱人的渴望中。舌头是味觉的中心，也是最重要的发声器官。只需一个吻，你就能体会到爱的精华！最坦诚的至爱！

“我们去巴黎圣母院吧。就在那儿，我们只需过桥，到塞纳河对岸。”玛利亚的话打断了我的白日梦，将我从云端拽回了地面。

“为什么？它已经被打扮成这副模样，一座全新的教堂。”

“被打扮的不是它，是她！”

“为什么是‘她’？”

“Notre-Dame的意思是我们的夫人或女士，也就是圣母。巴黎圣母院显然是有性别的，她是一位女性。”玛利亚说着我半懂不懂的语言学知识。

“好吧，好吧，巴黎为什么没有圣佩特卡的教堂？我会在画完十字后，向她祈祷。我记得在卡莱梅格丹的山坡上有一座献给她的小教堂。”我不禁想起了在故国经历的种种，想起生命里某些困难与甜蜜的时刻⁽¹⁸⁾。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我继续说，“在贝尔格莱德，瑞兹卡教堂无疑是男性化的教堂，它为纪念军人而建，却以女性的名字命名。这座教堂就在圣佩特卡的教堂旁边。圣佩特卡教堂也以女性的名字命名，却是一座女性化的教堂。两座教堂都以女性名字命名，但一座阳刚大气，一座却阴柔无比。”

“你在克吕尼博物馆背后的花园里曾对我说，此生，你相信爱、艺术，相信自己，相信新基督教精神。你所说的新基督教精神指的是什么？”

“好吧，我们又回到了第二个愿望的第一部分。准确地说，是我的信仰。我们需要一种全新的基督教精神。实际上，新的基督教已经征服了部分地区。我所谓的新基督教精神即实用的基督教精神。”

“实用的基督教精神？！”玛利亚惊讶地说，“这是一种什么精神？我从没有在书中读到这个词。”

“这个词是我发明的。我觉得有必要发明一个词，专门指代诞生于教堂但可以应用于民法、宪法、规章制度、实际的日常生活等方方面面的基本教义。简单说来，第一律即制定一项新的公共规章，例如街面必须有斜坡，以便推着婴儿车的母亲或坐在轮椅里的残疾人可以更轻松、更安全、更有尊严地过马路——这就是实用基督教精神。如果不做到这一点，所谓帮助无助的人、困境中的人、弱者，所谓慈善待人，不过是一纸空谈。空有口号，却无实事。”

“按照你的说法，今后将会有无数条方便行人通过的街道。”她的眼睛里仿佛有一片可以看见天空的清澈湖水。

“没错。那些吹毛求疵、喜欢抱怨水杯尚有一半未盛满的人，固然能洞见实用基督教精神的种种缺点，但我觉得问题的关键并非实用基督教精神本身，而是这些人看待世界的方式。”

“问题在于观察的眼光……扯远了，你难道不想拜访巴黎圣母院吗？”

“玛利亚，我的购物袋怎么办？我带着三双鞋！没法去。教堂和博物馆不一样，没有专门的衣帽储藏室。不如就隔着窗户瞻仰，也算象征性地去过了。我还可以和你讲述我的实用基督教精神的关键。”

“这又是什么预言？”

“不，是现实。不过，人们往往选择视而不见。”

新基督教精神

宗教箴言已经失去生命力，将耶稣刻画成自我牺牲精神的化身的箴言。现在，自我牺牲精神被视作受虐癖，被贴上不必要、过分甚至无用的标签。你可以简单地将怯懦与自保画等号，将勇于担当和过度的自我牺牲画等号。毫无疑问，它们都是罪行，但最大的伤害，来自那个甘愿牺牲的人。

实际上，因为硬脊膜外麻醉术的发明，就连生育也不再意味着牺牲！

难以置信，直到今天，基督教精神仍旧以特定性别为中心。耶和华、耶稣、穆罕默德、佛陀，他们都是男人。圣母，是唯一的女性神祇，却是作为生育半人半神的男子的手段而存在！不正常、不公正、不真实的教义仍影响着全世界。自然的基督教精神应以男性与女性两者为中心，必要的话，还要考虑男女之外的第三种范畴。

在日常生活中，存在三个范畴：男人，女人和孩子。

丹·布朗在《达·芬奇密码》中公开了女性的历史。我想，一定有人会说，除了丹·布朗，还有许多人持类似的观点。这些人认为耶稣结过婚，并遭遇了困境，而我们中的某些人正是他的后代。的确如此，只不过其他人的书并没有成为世界级畅销书，而丹·布朗最先让自己的观点为人所知。当然，他也有自己的创见。他找到了耶稣的妻子——抹大拉的马利亚——埋葬的地点。他将她“埋葬”在巴黎，“埋葬”在卢浮宫内的金字塔下。

昨晚，在卢浮宫，我看到了耶稣之妻和耶稣本人共同的画像。我在同一幅画像中，在同一张脸上，看到了她，马利亚，也看到了他，耶稣。

那幅画是《蒙娜丽莎》。

蒙娜丽莎正是全新的双性的基督教精神的象征。这也是为什么她散发着难以抵挡的魅力。她既是女人，又是男人。与此同时，她既不是全然的女人，又不是全然的男人。她就是全新的弥赛亚，是全世界的希望。

不仅如此。蒙娜丽莎相当于是基督教体系中的女佛。她如此自足，如此平和，却并不对称，她放弃成为男人，也放弃成为女人，转而成为雌雄同体的存在。

当爱不再以男人为中心，也不再以女人为中心，则意味着新时代的到来。经历了数千年，我们终于可以向我们的同胞宣布，爱的赞歌是双重唱。多么愉快的消息啊！这份快乐，来自虔诚的信仰。

爱，将生命赐予我们的双亲。爱，也和所有孩子一样，有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一位女人和一位男人。爱源于男人，也源于女人。基督教精神属于男人，也属于女人。

现在如此，将来如此，也将永远如此。

*

暮光落到了塞纳河的桥下，河面上闪烁着粼粼波光，夕阳映照着河中的小岛，巴黎圣母院就在这座岛上。

“我们终于，终于，回到了爱的本原。你说爱属于男人和女人，基督教精神属于男人和女人。这让我想起一种蛇，轮回之蛇，衔着自己尾巴的蛇。在巴黎的这一天，我们经历了太多。”玛利亚疲倦地长舒一口气，“一开始，我们在丽兹酒店吃早饭，多么清新的开始。随后，是精彩纷呈的一天。一天时间，我们的经历跌宕起伏，太意外了！”

“因为我们很少见面，我们一直想念着对方，想念着彼此的灵魂。我们之间隔着整个欧洲大陆和大西洋。现在，我们正好在物理意义上的中点相遇了，必须抓紧时间。你我将满载而归。”我看着装靴子的购物袋，思考该如何将在这里的种种无形收获打包带走。我似乎要用上微积分公式。

“请代我向你的丈夫问好。”玛利亚拍拍我的肩膀。

“也请你代我向你的丈夫问好。”我向她行了贴面礼。

上帝指引了我们，想到这里，我感动得无法自已。毫无疑问，上帝也会指引我的丈夫。

*

丈夫正在莱谢勒街街角的酒店里等我，他坐在半明半暗的不规则形状的粉色房间里，叼着烟斗，抽着一根香味迷人的高斯霸小雪茄。我知道，抽小雪茄意味着他度过了非比寻常的一天。高斯霸是个好兆头。尽管一天还未结束，但他似乎已经心满意足。他的水杯越来越满。但我预备让他注意到，水杯还有一半尚未斟满。

“今天，你和玛利亚玩得如何？”他一边问，一边呼出一团烟。

“很好，开心极了。我终于在离开巴黎的前一天吃了一顿令我满足的早饭，中饭也不错。我们畅所欲言，无话不谈。另外，我还买了三双靴子。”我随手将购物袋扔进了给女士准备的双层衣柜。衣柜很结实，纹丝不动。

“你们都聊了什么？”他又呼出一圈蓝色烟圈，他手里的深色小雪茄看起来真像男人的包皮。

“无话不谈，”我说着，脱下了我的黑色蕾丝长筒手套，“关于巴黎，关于我们的后代。当然，也聊了其他的，就不一一说明了。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来巴黎的例行公事，都是商务礼节。你很讨厌，但我还算轻松。”

“和出版商们讨价还价，令人头痛。与其卖书，我宁愿买鞋。不如现在就去转转？”

“你不累吗？过去的三天，你一直因为各种事折磨自己。谢天谢地，我没有陪你买靴子。”

“我也要谢谢老天爷，我没有陪你卖书、卖剧本。是的，我不累，我感觉好极了，如释重负。”我深吸一口气，试着让这口气通过第三脉轮，“我刚刚按照玛利亚教我的方法练习吐纳。我需要空间，宽敞的空间。我们一起去拉德芳斯吗？”

“去拉德芳斯？这个时候？现在已经快七点了！晚上在拉德芳斯能做什么。所有的店都关门了。”

我从未在夜里到过新凯旋门。我想欣赏它在黑暗中发光的样子，看看是否有什么特别之处。这可是我们在巴黎的最后一晚。

*

当古老、局促的巴黎几乎让我窒息时，我们就会去新凯旋门。它在塞纳河对岸的街区，一个全新的街区。那里的建筑充满了未来感。玻璃摩天大楼，半球形的巨型建筑，玻璃、铬合金、钢筋，总之，是典型的以奢华著称的法兰西风格的当代建筑，有着令人惊异的美。它迥异于任何一座欧洲、美洲、非洲、亚洲的现代都市的城内或城外部分。

在新凯旋门，你可以畅快呼吸，不必担心心绞痛之类的毛病⁽¹⁹⁾。

新凯旋门矗立在拉德芳斯的中心，这座拱形建筑也被称作拉德芳斯大拱门，以这个街区的名字命名，意为巴黎的最后一道城防。

但现在，新凯旋门不仅仅是一座拱门⁽²⁰⁾。它伫立在一片开阔的高地的边缘处，是这处象征着永恒的广场的平滑边线。它仿佛一个巨大的等待嵌上画作的白色画框。它的中心就像被咬了一口，被掏空，被裁掉。新凯旋门的体积固然夸张，却比例完美。它完美地融合了古典风格与现代风格，展现了狂野之美。此外，它的脚下还有钢筋搭成的形似波浪的白色帐篷，帐篷顶是无数圆形的镜面！

新凯旋门建于1989年，由丹麦建筑家约翰·冯·斯派克森设计。法国政府发出征集建筑设计方案的邀请后，他递交了一份建筑设计草图。但在得知竞标成功的消息后不久，他便告别人世，未能亲眼见证自己的设计在现实中拔地而起。法国人民在秉持民族主义的同时，也认可世界大同的主张，他们的魅力即在于此。我从未见到另一个民族像他们这般自爱到近乎自我保护的程度。但与此同时，他们又始终向其他民族敞开自己的怀抱。显然，只有真正伟大、发达、自信的民族才拥有这样的气度。

巴黎地铁一号线是唯一一条直达拉德芳斯的地铁线。

每个城镇都有它的防御工事、城墙、堡垒，有的是真实存在的，有的却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中。例如，贝尔格莱德有一座真正的堡垒，如今，它仍旧伫立在卡莱梅格丹。此外，贝尔格莱德还有一处虚构的堡垒，即地铁二号线，它就像一座由轨道组成的城墙。巴黎的地铁一号线不一样，它是一条笔直的线路，直达终点——拉德芳斯。

进地铁口时，你在巴黎老城；出地铁口时，你在巴黎的纽约。

我们的酒店就在皇家宫殿附近，毗邻地铁一号线的站点。

刚走到地铁口，我就感觉一阵热浪扑面而来，是狭窄密闭空间内的无人驾驶的地铁在高速运行时产生的对流风。人群摩肩接踵。当时是晚上七点，正好是下班时间。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轨道机油的味道。

“你确定现在去拉德芳斯？”M艰难地随着人群向前，大声喊道。

“我心意已决。我确定。”我微笑着，做好了直面恐惧的准备。

“去拉德芳斯很要费一番功夫。”他再一次提醒我。

“不管多远，我都要去！”我在喧嚣的人群中大声回应着。我想，我已经有了新的防御绝招。速度+第三脉轮+信仰，它们会起作用。

我鼓起勇气，随着拥挤异常的人流，钻进无人驾驶的地铁。太可怕了。每个人的空间小到不能再小。空气中的氧气含量恐怕只有千分之一。如果人工鱼鳃成为现实，此刻一定能派上大用场。我闭上眼睛，悄悄地用第三脉轮呼吸。列车的速度堪比离弦之箭。列车在地下轨道飞驰，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我始终闭着眼睛，用脉轮调理呼吸。陌生人的胳膊肘不时戳到我，汗津津的手在人群中见缝插针，混血儿呼出的热气喷在我的脖子上……人们就像盘在窝里的蛇，彼此贴近。

我真希望地铁一直向前，永远不要停下来。我必须适应，别无他法。我要让我的每一个细胞适应这一切。为此，我必须使出浑身解数。

在呼吸、速度、信仰的共同作用下，我缓缓地睁开眼。拥挤异常的车厢里一片寂静。我试着打量身边每一个人的脸孔。有的人双眼紧闭，有的人正在用第三脉轮呼吸，绝大多数人都表现轻松。他们已经身经百战，时刻准备着。我被他们，也被自己深深地打动了。我彻底放松，甚至嗅到远处有我最喜欢的香水味，秘炼之香。我一直含在嘴巴里的薄荷糖开始在舌面上融化。M就在我身边，他的身体如此结实，他是我的爱人，爱人的肉体格外特别。

我笑了，谜一般的微笑，和蒙娜丽莎一样。

很快，我们便到了终点站。

“你看起来精神好得出奇。”我们从地铁出来时，M不禁对我说。我们的身体总算恢复了常态。

“你看起来性感极了。我喜欢你在地下的样子，也喜欢你现在在地上的样子。我会一直爱你，爱你直到永远。”

“比永远还要再多一天。”

“比永远还要再多一天。”我以法式深吻回应着他。我的舌头抚过他身体内的肌肤。

我们来到了夜晚的拉德芳斯。这片开阔的高地夜景和白天相比，简直是两副脸孔。空无一人的广场，才是广场中的广场；没有迷宫的迷宫，才是真正的迷宫。空旷无垠的广场成就最伟大的迷宫，更何况，此刻的高地笼罩在夜幕之下。建筑的大型玻璃外墙反射着光线，照亮了我们周围的路，但我仍旧头昏眼花，迷失了方向。周围的一切，像是玻璃另一边的事物，如此陌生。我感觉自己是在原地转圈，直到闪闪发亮的白色新凯旋门出现在我眼前。在夜灯的照耀下，它更加雄伟、更加自成一格，体现了创造者高度的自信。它就像夜空的白色画框。

“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自动扶梯能把我们带到拱门的另一边吗？”我对M说，“一路上，我都在研究地铁出口的指示牌。我们一直都沿着指示新凯旋门的方向走，没有错过任何一个路口。”

“我也有点糊涂了。”M四下打量，“空荡的广场果真是最大的迷宫。”他说出了我的想法：“我很熟悉这里的一切，今天，大概是我第十万次来这里，可我们一直在拱门的这一边兜圈。”

“我们去不了另一边。另一边什么都没有。这里是巴黎的尽头、边缘，是巴黎最后的城防，至少现在是的。”

“我们得找人问问。”他继续四下打量。

无边无际的高地上一个人都没有。拉德芳斯是巴黎的商业区。但在傍晚七点，只剩星星点点的灯光，与午夜零点无异。

这时，一位穿黑色短外套的女人朝我们的方向走来，她显然急着回家，想尽快离开这与世界尽头无异的高地。置身巨大的广场，每个人都会生出飘零之感。

M向她询问怎样才能到拱门的另一侧——那一侧可能是拱门的正面，也可能是背面。

“Monsieur⁽²¹⁾，你现在在巴黎，在新凯旋门的右侧。另一侧是另一个城镇。”她说完，便匆匆逃开。

我们看着她，面面相觑。

“她说的‘另一侧是另一个城镇’是什么意思？另一个城镇？”我嘀咕着，“我们从拱门穿过去，看看另一侧到底有什么。我想亲眼看看新凯旋门的另一边。这也是为什么我坚持要来这里的原因。”

这巨大的拱门仿佛夜空的画框，我们拾级而上，缓缓向画框的另一侧走去。

另一侧，竟然还是白昼。阳光炽烈如夏。

还有一座城镇。

一座绿色的大型城镇。

这正是我预言的未来城市。

“你看见了吗？”我一字一顿地问丈夫。

“我看见了。”他说。

“未来已经降临！就在我们眼前。我早就知道，我会亲眼见证这一切！”欣喜的眼泪滑过我的脸颊。

“这是巴黎给你的法式深吻。”他不住地摇头，眼前的一切，真让人难以置信。

“不。这一吻是巴黎式的，是阴柔的，是柏拉图式的。法式深吻是男性化的。巴黎之吻则是来自女性的轻吻。巴黎给了我一个男人能给所爱女人的全部。”

此刻，拱门后的城镇沐浴在暮色之中。夕阳正在一点一点退去。地平线越来越暗，最后与我们头顶的夜空化作一色，我们这才转身，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的家既在拱门的这边，又在拱门的另一边，既属于过去，又属于未来。是爱的勇气，让我获得无与伦比的幸运。”我迫不及待地说出心中的感受。

*

离开的那天早晨，在前往机场重回多乔尔的公寓前，我们和巴黎郑重地道了一声再见。Au revoir⁽²²⁾！

离别时，巴黎的天空清澈如水晶。晴空压得低低的，仿佛就在我们头顶。我们站在卢浮宫巨大的金字塔前，透过卡鲁塞尔门，看到通往杜乐丽花园的白色鹅卵石路，看到协和广场的方尖碑、香榭丽舍大街、凯旋门，看到尽头处的几何形高地，看到高地上高耸的白色新凯旋门。只需一眼，我们就能看到地平线的尽头。我们还看到，卢浮宫前玻璃金字塔的塔尖与协和广场上古埃及的方尖碑顶部金字塔的尖端处在同一水平面。如果将巴黎比作一颗钻石，此刻我就在钻石垂直截面和横截面交错的中心点。

很快，我们就坐上了飞机，当飞机跨越了阿尔卑斯山，玻璃杯中的水开始颤动，山巅的神秘能量与玻璃杯中的水在发生微妙的共振。

“现在，我们自在、温柔、轻盈……”我的脑海里再次闪现茨尔年斯基的诗句。

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不为离开而遗憾，也不再期待下一次重返。我只是平静地享受着自在、自主的感觉。无论置身何地，无论今夕何夕，故国始终是我唯一的渴望。

飞机降落了。它回到了祖国母亲，回到了塞尔维亚的怀抱。祖国不仅仅是一片故土，她还是我的母亲，我的家扎根在这片土地。遗憾的是，在我的母语中，没有一个词专门指代生儿育女的地方，指代坠入爱河的地方，指代用母语写书的地方。我只能说，这里，是我的祖国。

儿子已经在机场等我。他很想念我，我也很想念他。我将装着礼物的袋子递给他。我总是将给他的礼物作为随身行李带在手边。它们异常珍贵。

回到家，我打开行李箱，掏出靴子，随后，小心翼翼地找到那条印有巴黎之吻的粉红色手绢。我拿着手绢，奔向我的衣橱。我打开装晚礼服的抽屉，将这柏拉图式的、属于女性的巴黎之吻和那些闪闪发亮的裙子珍藏在一起。巴黎之吻和晚礼服，显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想，我永远不会收获比巴黎之吻更珍贵的旅行纪念了。

但是，永远不说永远……

贝尔格莱德—巴黎—贝尔格莱德

2006年11月—12月

(1)此外，玛利亚曾在加州帕罗奥图的超个人心理学院做过客座教授，参与“神性女性中心”的课程。期间，她还主持了若干学术沙龙，主题包括“情绪管理”等。

(2)另外，我们的丈夫都是大学教授、作家，都是国内外各类文学社团、联盟的成员，他们在遇到我们之前，都有过漫长的婚史。

(3)玛利亚基因里的制药天赋让她对常用药了如指掌。此外，她私下对日本的灵气疗法有着特殊的热情，据说这是一种靠精神念力治疗的非常规手段。

(4)《俄罗斯的漫长冬日》是玛利亚的丈夫罗兹德斯特文斯基篇幅最长的小说。小说选取一位俄籍美国人的视角，讲述了巴尔干战火纷飞之时，这位美国人爱上一位塞尔维亚女子的故事。

(5)法国博物馆的展览充满想象力，趣味十足。

(6)按照远东古文明的说法，人的身体里有七大脉轮。这个数字恰好和雅各迈过的台阶数相同。

(7)法语，常被解释为“我唯一的心愿”或“给我唯一的爱”。——译者注

(8)脚注（轻声说）：“1841年，负责考察历史遗迹的专员普罗斯佩·梅里美在布萨克城堡发现了这些挂毯。那时，城堡是克勒兹省的首府。挂毯被发现不久，乔治·桑写了一系列关于这段历史的文章、小说和日记。1837年，布萨克市政府买下了整座城堡和城堡里的收藏。1882年，法国政府从布萨克市政府处收购了城堡，并将挂毯捐献给克吕尼博物馆。”

(9)不推荐精神脆弱者阅读此部分，因其过分乐观。

(10)容颜绝美的女演员葛丽泰·嘉宝扮演的电影角色。——译者注

(11)法语，意为“谢谢，女士”，madame为用于已婚妇女姓名前的尊称。——译者注

(12)法语，意为 “小姐”。——译者注

(13)法语，意为“不是吗”，表反问。——译者注

(14)英语，意为“女士”，用在婚姻状况不明或不愿意提及婚姻状况的女子的姓或姓名之前。——译者注

(15)我不知道为什么法国人会把餐馆叫作café。类似地，他们会把小餐馆称为salon de thé，这个词的意思是卖茶的地方，尽管里面通常会卖法式牛奶咖啡。

(16)昆达里尼，一种有形的生命力，蜷曲在人类的脊椎骨尾端的蛇是它的象征。瑜伽和灵力训练，能将它唤醒，逐渐进入中脉，进而唤醒更强大的力量，最终获得极乐。

(17)不过那位巴黎鞋店里的售货员对性似乎特别敏感。

(18)1993年是一个艰难的年份。那年的圣佩特卡日，我和M前往卡莱梅格丹的教堂，预备向圣佩特卡祈祷。但当我们经过瑞兹卡教堂前的平地时，见证了一幅魔幻而骇人的情景。我们看见一群人——绝大部分是年轻男人和年轻女人——不断涌向瑞兹卡教堂，他们将点燃的蜡烛放在教堂外。每隔五分钟，教堂的几位执事不得不清理一次蜡烛，因为烛蜡就像熔岩般流淌。教堂外墙乃至卡莱梅格丹的防御工事成了临时集会地，人们在此点燃蜡烛。在塞尔维亚人看来，这就是一片泪墙。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据点中心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只见人群的中心，至少有五十人双膝跪地，匍匐在教堂前的空地上，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小小的蜡烛，借着半明半暗的烛光，缓慢地、耐心地、一步一步地爬行着，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四周一片寂静，眼前的场景就像精心预演过的悲剧仪式。我们问身边人，这群有着如此献身精神的人们究竟在寻找什么，人们回答：麦粒。教堂前的爬行是仪式的一部分。据说，找到麦粒的人能有好收成。那时的贝尔格莱德，不断有老弱因饥饿死去，年富力强者则成群结队地逃离故土，剩下的人们只能在瑞兹克教堂前，在这座为纪念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捐躯的塞尔维亚战士而建的教堂前，匍匐着，寻找麦粒。

(19)在贝尔格莱德，从老派、拥挤的老城逃亡到布局迥然、空间开阔的新城，能让我的身心迅速获得抚慰。跨过布兰科大桥，置身更美丽的贝尔格莱德新城，我顿觉思绪开阔。我很喜欢贝尔格莱德新城。

(20)拉德芳斯的新凯旋门的中部是空的，两侧有商铺、博物馆、长廊，顶部有供直升机使用的停机坪。

(21)法语，意为：先生。——译者注

(22)法语，意为：再会。——译者注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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