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蜜月

我屈从世间规则公理，却不改桀骜轻狂

该又如何？怎么了？且去当铺赎回行囊

先受欢迎，再被遗弃，一如既往

——维庸[1]

一

火车旅途中没什么问题。故事从威尼斯开始，缘起于小街巷。

他们从火车站坐快艇进城。快艇离开大运河，钻小道抄近路，米哈伊注意到了左右两岸的小街巷。但当时他没有对其过分留意，因为正沉浸在威尼斯的“威尼斯特征”里：水上人家、贡多拉、潟湖、红砖城市玫瑰色的明丽。三十六岁这年，米哈伊第一次来意大利，他的蜜月旅行。

漫长的游学年月里，他足迹甚广，曾在英国和法国待过几年。但意大利，米哈伊却总绕道而行，他感觉时机未到，自己还不够成熟。对他来说，意大利像生儿育女一样是成年人的事情，他对此暗自恐慌，好比遭遇强烈的阳光、花香、美艳绝伦的女人时的恐慌。

若不是结了婚，并按照惯例新婚燕尔蜜月之旅，他或许会把意大利之旅一直推迟到死。现在不是意大利之旅，而是蜜月旅行，两者截然不同。因此，作为已婚男人，他可以来。他想，现在当不必再对意大利有所恐惧。

最初几日过得平静安详，既有蜜月的欢爱亲昵，也有适可而止的观光。作为足够聪明也富有自我批评精神的人，米哈伊和爱尔琦致力在势利跟风与其对立面之间找到恰如其分的中间道路。他们不会累死累活去跟从《贝德克尔旅行指南》[2]的每一个建议，但也绝不想做那种无聊之辈，回到老家以后骄傲地彼此相望，还在人前自鸣得意：“博物馆？我们当然不会去。”

一天晚上，夫妻俩去了剧院，回到旅馆大堂时，米哈伊觉得还想喝点什么。喝什么，他也不太清楚，他最倾向于甜酒。他记起味道独特又经典的希腊萨摩斯甜白，他常去巴黎德佩蒂香街7号的小酒坊品尝。他又琢磨，威尼斯过去几乎紧邻希腊，该能找到萨摩斯的酒，甚至是黑月桂甜红，他还不太习惯意大利本土葡萄酒。米哈伊让爱尔琦自己先上楼，他随后就到，只很快地喝一杯——“真的，就一杯。”他认真地说，因为爱尔琦正以年轻新妇的标准姿态，同样故作认真地告诫他注意适量。

离开大运河畔的旅馆，他走进了弗雷泽利亚街区。尽管已是深夜，主街上仍然走着很多人，威尼斯人特异的蚂蚁状。他们习惯沿着一条既定的线路行进，就像蚂蚁成群穿过花园小径，其余的街巷空无一人。米哈伊也走入蚁军之路，他推测餐馆和酒吧应在繁华处，不在空巷里未知的暗黑中。他找到了一些卖酒的店家，却没有一家符合他的期待。每家都有不妥之处。这家客人过于显贵，那家客人又太土气，没有任何一家可以和他正在寻找的酒搭上调——酒的味道无法言说。他渐渐感觉，在威尼斯只存在一家酒馆卖这酒，他必须凭借纯粹的本能去寻找。就这样，他往小街巷里走去。

狭窄的小街枝条状分入狭窄的小巷，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街巷都变得越发狭窄昏暗。他伸出双臂，竟可触及两侧房屋外墙。他猜想，这些窗户宽大的寂静房屋里，正沉睡着一种神秘激烈的意大利式生活，距他如此之近，仿佛夜晚游荡至此也颇为失礼。

多奇妙的着迷，简直销魂！他被偏街窄巷捕获。为何感觉终于回到了家？或许在孩童时他曾梦见这里——那个在花园别墅里长大、惧怕开阔空间的小孩——或许是在少年时他憧憬过如此闭合的世界，每半平方米都有其私密含义，走十步即已跨越国界，几十年围着一张摇晃的桌子或在一把扶手椅里度过……或许，他并不确信。

他一直在小巷里瞎逛，直到突然发现拂晓将至，此时他已走到威尼斯城远端的新岸码头，在这里能看到墓地岛和更远处的神秘岛屿，如一度用于封闭麻风病人的圣弗朗切斯科德赛尔多岛，还有远处穆拉诺岛上的房屋。新岸码头是威尼斯穷人聚居区，他们极难从当地发达的旅游业里得到恩赐。医院也在这儿，载着死人的贡多拉由此出航。已经有人起了床，走在出工的路上。天地无尽苍凉，仿若也曾一夜无眠。米哈伊找了一条贡多拉，把自己送回旅馆。

爱尔琦难过已久，焦虑万千也精疲力竭。直到凌晨1点半她才想起，尽管看上去没太大用，在威尼斯同样可以试着致电警察局。她在值夜门童的帮助下这样做了，显然没有结果。

米哈伊仍像个梦游者。他累得要死，根本无法有条理地回答爱尔琦的问题。

“那些小巷，”他说，“必须晚上去参观，至少一次。其他人也这样做。”

“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或者，为什么不带上我？”

米哈伊无言以对。他满脸恼怒地爬上床，苦闷睡去。

“这就是婚姻，”他想，“她真不明白，一切解释都是徒劳？好吧，我自己其实也不明白。”

二

爱尔琦却难以入眠。眉头紧锁，双手枕脑，她长久思索着。通常来说，女人对失眠和反思更有承受能力。米哈伊的言行令人费解，她既不陌生也不惊讶。一段时间以来，她成功地隐藏着自己的不解，聪明地不去追问，显得像是对米哈伊的一切从来心知肚明。她知道，这种尽在不言中被米哈伊视作女性天生又本能的智慧，是她的制高点，是她拴住米哈伊最好的工具。米哈伊满脑子不安，爱尔琦的角色是提供抚慰。

但一切均有界限，尤其现在他们成了夫妇，正在蜜月旅途中，彻夜不归实在太古怪。有那么一刻，女性本能让她怀疑米哈伊找别的女人寻欢去了，但她立即否定了这一假设，因为完全不可能。除了这种行为本身极度卑劣，她非常清楚米哈伊对陌生女人的态度：小心翼翼到心怀恐惧，害怕染病，不想浪费钱，更重要的是，他对女人的兴趣甚为有限。

想到他不太可能去找别的女人，爱尔琦倒也宽下心来，总算克服了米哈伊一夜不知去向给她带来的忐忑不安、虚空黑洞和疲惫无解。她又想起自己的第一任丈夫波托基·佐尔丹，爱尔琦正是因为米哈伊才抛弃他。爱尔琦总是很清楚佐尔丹当下正在和哪个女打字员偷情，尽管他竭尽全力也笨拙可怜、面红耳赤地加以隐藏，但越去掩盖，事实就越显而易见。米哈伊恰恰相反。他绞尽脑汁一门心思要澄清自己的每个举动，为了要爱尔琦完整地理解他而抓狂。但他越去澄清，事情就越费解。爱尔琦很早就察觉到自己并不那么了解米哈伊，因为米哈伊甚至有一些对自己也不敢承认的秘密。此外，米哈伊更不了解爱尔琦，他很难产生去了解他人内心世界的愿望。然而，他们还是结了婚，因为米哈伊坚持认定两人之间心有灵犀，且他们的婚姻完全是基于理性而非稍纵即逝的激情。这虚构的故事还能持续多久？

三

几天后，他们在傍晚时到达拉文纳。第二天，米哈伊起得很早，穿上衣服立即出门。他想单独去参观拉文纳最著名的景点：拜占庭马赛克镶嵌壁画，因为现在他已明白有很多东西无法和爱尔琦分享，拜占庭马赛克就在其中。在艺术史领域，爱尔琦比他知识更丰富也更有鉴赏力，且她之前来过意大利，所以米哈伊只管让她决定该去哪里参观、该有哪些对应的观感。他对绘画艺术很少产生兴趣，仅是偶尔来次电，几率千分之一。但拉文纳的马赛克……那是他个人往昔的纪念物。

他第一次见到马赛克镶嵌壁画是在乌尔皮厄西家。圣诞前夜，他，埃尔文，乌尔皮厄西·托马西和乌尔皮厄西·艾娃[3]兄妹，一起翻看一本巨大的法文书，没来由地感到紧张和害怕。托马西和艾娃的父亲独自在宽大的邻屋来回踱步。他们趴在桌前，注视着书页，拜占庭壁画的金色背景仿若矿井深处来历不明的微光在闪烁，里面似有某样事物掘出了一种沉睡在他们灵魂深处的恐惧。距离午夜还有一刻钟，他们披上大衣，带着冰冻的心出发去平安夜弥撒。艾娃就在那时晕倒了，也是她唯一一次心神失控。之后整整一个月全是关于拉文纳，直到如今，拉文纳对米哈伊仍意味着一种无从定义的恐惧。

当他站在圣维塔教堂美妙绝伦的淡绿色马赛克镶嵌壁画前，那个沉没已久的月份突然全部浮现。年少时光以如此强大的力量翻涌而出，米哈伊头晕目眩，不得不靠到一根立柱上。但这仅仅持续了一刻，之后他又变回正常人。

他对其他马赛克壁画已不再有兴趣。回到旅馆，等到爱尔琦穿戴完毕，两人一起态度专业地参观景点、欣赏品鉴。米哈伊当然不提自己一大早已去过圣维塔教堂。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仿佛生怕教堂里有什么东西会戳穿他的秘密。为了平衡自己清早时的窘迫，他宣布说这地方没太大意思。

又过了一天，他们傍晚时分坐在小广场的咖啡馆外，爱尔琦吃冰激凌，米哈伊尝试一种没听说过的饮料，味道很苦，他特别不喜欢，打破头想知道该如何消除那味道。

“这恶臭太恐怖了，”爱尔琦说，“无论你走到城里什么地方，这臭味都能闻到。感觉简直像是毒气战。”

“没什么好惊讶的，”米哈伊答道，“这城里尽是尸臭。拉文纳就是个腐败之处，上千年来没有停止过腐败。《贝德克尔旅行指南》也这样说。拉文纳历史上有过三个黄金时期，最近一个要追溯到公元8世纪。”

“说些什么啊，傻瓜，”爱尔琦笑道，“你一门心思想着死人和尸臭，但这恶臭来自活人、来自生机：是这里的化肥厂，整个拉文纳的经济支柱。”

“拉文纳经济靠化肥？这个埋葬狄奥多里克大帝和但丁的城市？和拉文纳相比，威尼斯也只能算作一个暴发户……”

“就是这样的，老公。”

“真是个黑色幽默！”

就在那一刻，一辆摩托车轰鸣着冲进广场。皮衣风镜穿戴整齐的骑手翻身下车，姿势更像是下马。他环顾四围，看到米哈伊夫妇，径直朝他们的座位走来，推车的样子仿佛牵着一匹战马。他来到桌边，把防风镜往上一推，形如帽舌，说道：“嘿，米哈伊，我在找你。”

米哈伊认出是瑟佩特内奇·亚诺西，惊讶万分。如此突然，他只能勉强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威尼斯那家酒店说你来了拉文纳。在拉文纳，吃过晚饭除了来这个广场还能去哪儿？这真不是什么难事，我从威尼斯直接就开了过来。但现在我得先坐一下。”

“哦……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妻子，”米哈伊紧张兮兮，“爱尔琦，这位先生叫瑟佩特内奇·亚诺西，我的老同学，我想……我还没跟你提到过他。”他已面红耳赤。

亚诺西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上下打量爱尔琦，他欠身去握了爱尔琦的手，之后便全然无视她的存在，一言不发，除了要杯柠檬水。

良久，米哈伊打破沉默：“好了，说说吧。你来意大利找我，该是有什么原因吧。”

“我会告诉你的。我首先是想看看你，因为我听说你结婚了。”

“我以为你还在生我气，”米哈伊说，“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伦敦的匈牙利使馆，你直接离开了大厅。但你现在没有理由和我呕气了。”看亚诺西没有答话，米哈伊接着说：“人会成熟，所有人都会成熟，并逐渐淡忘为什么一场气生了十多年。”

“看你说话，就像你清楚我为什么生你气。”

“我当然清楚。”米哈伊脸又红了。

“你要清楚，就说出来。”瑟佩特内奇·亚诺西较劲道。

“我不想在这里说……当着我妻子面。”

“我无所谓的。你有种就说出来。你说说我在伦敦为什么不睬你？”

“因为我曾有一段时间认为是你偷了我的金表。但后来我弄明白了到底是谁偷的。”

“看你有多白痴。表就是我偷的。”

“真是你偷的？”

“当然是我！”

爱尔琦早已在座位里焦躁不安，因为凭借她对男人的了解，瑟佩特内奇·亚诺西的脸和手可以说明他是个经常偷金表的家伙。爱尔琦紧张地摁住装有他们护照和旅行支票的手袋。她惊愕于一向谈吐委婉的米哈伊直接提起偷表的事，但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沉默：一个说偷了另一个的表，然后两人又不再说话。她站起身来说：“我回旅馆去了。先生们还有重要的话要说……”

米哈伊怒视着她。

“就待在这儿。现在你是我太太，这一切也和你有关。”他转过头，对瑟佩特内奇·亚诺西嚷道：“你在伦敦为什么拒绝和我握手？”

“你很清楚为什么。要是你当时不清楚，你现在不会这么恼怒。但你知道我是对的。”

“请你说得明白点。”

“你很明白你不会去明白其他人，就像你同样明白你不会去找回从自己身边消失的人，连寻找的愿望也没有。这是我为什么生你气。”

米哈伊又陷入沉默。

“好吧，如果你想见我……我们在伦敦已经见到了。”

“对，但那是偶遇。不算数。更何况你很清楚我们谈的不是我。”

“如果谈的是别人……我去寻找他们也必定徒劳。”

“这是你为什么从来不愿尝试一下的原因，对吧？哪怕你应该做的或许仅仅是伸出一只手来。但现在你还有一个机会。你听好了，我找到了埃尔文的下落。”

米哈伊脸色骤变，愤怒与惊讶让位于愉悦的好奇。

“不会吧！他在哪儿？”

“具体方位我也不知道。但他肯定在意大利，在翁布里亚或托斯卡纳的某个修道院里。在罗马，我从一大群僧侣的游行队列里认出了他。但我不能干扰宗教仪式，没有机会接近他。一个和我相熟的神甫说，这群僧侣是从翁布里亚或托斯卡纳的修道院来的。我就想告诉你这个。现在既然你人到了意大利，没准儿可以帮我找到他。”

“对，谢谢你。但我不能肯定可以帮到你，更不晓得怎么才帮得到。我正在蜜月旅行，没办法去遍访翁布里亚和托斯卡纳的修道院。我也不知道埃尔文有没有愿望见我。如果他想见我，他老早就写信告诉我他的方位了。现在你可以走了，瑟佩特内奇·亚诺西，我希望未来很多年都不再见到你。”

“我这就走。你妻子非常令人厌恶。”

“我没请你发表评论。”

瑟佩特内奇跳上摩托。

“把我的柠檬水钱给付了。”他回身喊道，消失在刚刚落下的夜幕中。

新婚夫妇继续坐在原处，长久没有说话。爱尔琦甚为恼怒，同时又觉得一切很滑稽。“老同学重遇……很显然，米哈伊被一些青春往事深刻地触动了。有机会我最好问问他谁是埃尔文，谁又是这个亚诺西……尽管都不怎么有趣。”总体而言，爱尔琦不喜欢年轻稚嫩的人和事。

但她确确实实完完全全地被激怒了。当然是因为瑟佩特内奇·亚诺西讨厌她。倒不是被这样一个混世之徒的看法伤害，而是作为女人，世上没有什么比丈夫友人的评价更要命。在女人问题上，男人极其容易受同伴影响。是的，这个瑟佩特内奇不是米哈伊的朋友，或者说，不是一个寻常意义上的朋友，但他们之间存在着强大的纽带。值得一提的是，龌龊男人最会在这类事情上影响到他人。

“去他的，我有什么让他不喜欢的？”

爱尔琦真没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她富有、漂亮、穿着优雅、落落大方，男人们都认为她妩媚动人，或者至少觉得她友善热情。她知道男人们对她的赞美也是米哈伊对其倾心的重要原因。她有时怀疑米哈伊是用他人眼睛而不是自己眼睛看着她，仿佛他在对自己说，“如果我像别的男人一样，我该有多爱这位爱尔琦啊！”现在却来了这个皮条客似的家伙，他不喜欢她。她咽不下这口气，质问道：“告诉我，为什么你的小偷朋友不喜欢我？”

米哈伊笑了。

“得了吧。他不是不喜欢你。他恼羞成怒，只因为你是我妻子。”

“为什么？”

“他认为，正是因为你，我背叛了我的青春，我们共同的青春，认为我忘记了所有那些……已把人生建立在各种新关系上。尽管……你或许会说，我竟有这样的朋友。我可以回答说，瑟佩特内奇不是我的朋友，但这样说只是逃避问题。但是……该怎么说呢……这样的人总是存在的。偷表只是少年时的小小预演。瑟佩特内奇后来成了个超级混子，他一度发了大财，还强迫我收下过好几笔钱，我没办法还他钱，因为我不知道他都流窜去了什么地方——他也蹲过监狱，有一次他从包姚[4]写信来让我给他寄五个辨戈[5]。他时不时会露个面，然后说些难听的话。但我说过，这样的人是存在的。你之前要是不知道，至少现在你看到了一个。拜托，我们买瓶酒回旅馆房间去喝如何？我已经受够了这个广场上的公共生活。”

“你可以在旅馆里要一瓶。旅馆里有个饭厅。”

“我们带酒去房间会不会惹麻烦？这样允许吗？”

“米哈伊，你个死鬼！你总是这么害怕服务生和旅馆老板。”

“我已经解释过了。我跟你说，他们是全世界最精于世故的人。尤其是在国外，我决不会做越界的事情。”

“好吧。那你为什么还喝酒？”

“我需要喝一点。因为我得告诉你谁是乌尔皮厄西·托马西，告诉你他是怎么死的。”

四

我得把这些久远往事说给你听，因为它们很重要。重要的事大都发生在过往。如果你不知情，请别生气我这样说，在某种程度上，你将永远是我生命的局外人。

上高中时，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漫步，或者说闲逛。用在一个少年身上，后一个字眼更合适。我一个个地探寻布达佩斯的街区。每个街区，甚至每个街角，对我来说都是一种不同的心情。时至今日我仍然可以看着房屋走神，在这方面我并未长大。房屋对我诉说着很多。它们于我，就像古代的自然之于诗人，或者说是诗人们称之为自然的那些事物。

我最爱布达的城堡山[6]，它的古街从未失去对我的吸引。在那个年龄，旧事就比新闻更让我感兴趣。在我眼里，只有无数人的生命包蕴其中、由往昔凝固成永恒的事物才能揭示出深刻的现实，好比石匠凯勒曼的女人融身在高耸的德瓦城堡[7]中。

你有没发现我表达得很流畅？或许得感谢这美味的桑娇维赛[8]。

我常在城堡山看到乌尔皮厄西·托马西，他家住在那上面——仅此一点就已非常浪漫，我也喜欢他金发底下王子般的面庞、轻轻的忧郁，以及很多很多。他超乎寻常地彬彬有礼，身着黑衣，和班上的同学从不往来。对我也不例外。

现在我又得再讲讲自己。你一向认识的是肌肉发达、肩膀宽阔的我，一个较为成熟的年轻男性，一副光滑平静的面孔，布达佩斯人爱说的扑克牌脸；你也知道我多多少少总爱白日做梦。但上高中那会儿，我完全是另一副模样。我给你看过那时的照片，你看我当时的面孔有多清瘦、饥渴、焦虑和出神。我觉得我那时候特别丑——但我却更喜欢自己过去的那张脸。除此之外，你还可以在想象里加入一个未成年人的体格，一个瘦削、棱角突兀、因成长太快而驼背的少年。还有一种与之对应的惶惑又渴望的气息。

你大概可以想象得出我当时健康状况不太好，无论身体还是精神。我有贫血，还被可怕的抑郁折磨。十六岁时得了一场肺炎，之后我开始产生幻觉。读书时经常感觉有人站在身后，那人也盯着我正在读的书。我得转过头去确认身后没人。或者我会半夜里惊恐地醒来，认为有人正站在床边看着我。当然啦，一个人也没有。我还总是自羞。持久的羞耻感让我的家庭处境很快变得无以维系。午餐过程中，我总是面红耳赤，有段时间，哪怕一个最不足道的缘由也足以让我流着泪奔出饭厅。你知道我父母都是怎样中规中矩的人，你可以想象他们有多么惊愕恼怒，还有哥哥们和艾蒂特如何取笑我。情况越演越烈，我只得撒谎说两点半要补上一堂法语课，因此我必须比其他人更早吃午饭。

逐渐地，我又编造了别的理由，晚饭也单独吃。

所有这些之后，最可怕的漩涡症出现了。没错，我说的就是漩涡。时不时地，我感觉大地在我身边开裂，自己站在一个恐怖的漩涡边缘。你不必从字面意思去构想漩涡，我并没有真正看到它，不是幻视，我只是简单地知道它就在那里。更准确地说，我知道它不在那里，它仅仅存在于我的想象之中，你肯定知道这种事情有多复杂。但事实就是，当我感到漩涡袭来，我不敢有半点动弹，更不敢吱声，认为末日已经来临。

这种症状持续时间不长，我也不总是遭受漩涡袭击。有一次却令我难堪地发生在自然史课堂上。大地刚好在我身边裂开时，老师叫我回答问题。我坐在原位，纹丝不动。老师连续叫了几次我的名字，他发现我没动静，起身走到我跟前。“你怎么了？”他问。我当然不会回答。他瞅了我一阵，然后径直回到讲桌，叫了另一个同学的名字。他有牧师一样的好心肠，此事他之后从未提起。但同班同学全都乐此不疲，他们认为我是出于叛逆和挑战拒绝答问，老师被我唬着了。一时间我被看成个超级愣头，名扬全校。一周后，自然史老师叫了瑟佩特内奇·亚诺西，就是今天你见到的那家伙。瑟佩特内奇满脸冒险家的表情，坐在原位不动。老师站起来，走到瑟佩特内奇跟前，给了他重重一耳光。从那以后，瑟佩特内奇认定我背后有个大靠山。

我们再说回乌尔皮厄西·托马西。有一天，初雪落下，我终于等到学校放学，吞下自己的单份午餐，然后立即跑去城堡山。雪，是我的挚爱。当城市街区在大雪中彻底改变模样，人们甚至可以在熟悉的街道里迷失方向。乱窜很长时间以后，我到了渔人堡[9]步道，在那里观看布达的山岭。突然，大地又在我身边开裂。由于我置身高处，这一次的漩涡远比以往更形象。我已经历过多次漩涡，因此并不感到恐惧，倒是颇为镇静，等着漩涡消失、大地重新合拢。我等了一阵，我也说不出到底有多久，那种情况就像睡觉或做爱时一样，人已失去时间感。可是那次的漩涡比以往任何一次持续的时间都更长。夜幕降临，漩涡仍在那里。这次它真够顽固，我暗想。我惊觉地发现，漩涡越来越大，它的边缘距我只有十几厘米，渐渐地，漩涡越来越接近我的脚。几分钟后，它已抵达，这下完了。我死死抓住栏杆。

漩涡真的擒住了我。土地在我脚下沉陷，我抓着铁栏杆，悬在空无之上。等我双手力竭时，我想，我会掉下去。死期将至，我万念俱灰，暗自祈祷。

突然惊醒，发现托马西站在我身边。

“你怎么啦？”他问，手摁我肩头。

漩涡一瞬间就消失了，若不是托马西扶住我，我必会瘫软倒地。他带我坐到一张长凳上，等我放松下来。我缓过神来，简略地告诉了他漩涡的事，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和人说起。我说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立即就成了我最好的朋友。少年对知己的渴望并不弱于渴望初恋，甚至渴望得更深刻、更严肃。

从此我们每天见面。托马西不想来我家，他说不喜欢被引见。然而他很快就邀请我去他那里。我就这样走进乌尔皮厄西家。

乌尔皮厄西一家住在一栋年久失修的房子二楼。但年久失修仅是外观而已，内部却很漂亮舒适，就像这些意大利老旅馆。公寓内宽大的房间和艺术陈设令人瞠目结舌，浑然一个博物馆。托马西的父亲是考古学家和博物馆管理者。祖父则曾是个钟表匠，作坊过去就开在家里。但那时他已仅仅只把摆弄古旧钟表当作个人消遣，用它们造出各种奇异的计时仪。

托马西的母亲已不在人世。他和妹妹艾娃憎恨父亲，指责他性情冷漠阴郁导致母亲英年早逝。我第一次造访乌尔皮厄西家就立即被镇住。艾娃说她父亲的眼睛像鞋眼钉——这点她说得还真的完全正确，托马西又以他超脱无比的口吻说：“因为你知道的，我父亲是个超级恶心的家伙。”——他说的也没错。但我，你应该清楚，我在一个强调团结的家庭长大，我很爱自己的父母双亲和兄弟姐妹，我一直崇敬自己的父亲，我无法想象子女和父母彼此不爱，或者子女像对待外人一样评判自己父母的举止。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遭遇货真价实的叛逆。很奇怪，这叛逆让我备感亲切，尽管我脑海里极难冒出对抗自己父亲的念头。

乌尔皮厄西·托马西越恨自己父亲，就越爱祖父和妹妹。他像是通过疼爱妹妹来实现反叛。我也爱兄弟姐妹，我不会和他们太多争执，认真维护家庭团结，只要我白日做梦、心不在焉的性情能允许我做得到。但我们没有直接表达情感的习惯，我们认为家人之间的柔情蜜意不仅滑稽可笑且令人尴尬。我猜大多数家庭都是这样。圣诞节，我们不会彼此赠送礼物；有人出门或归家，不会去跟其他人打招呼；出外旅行时，只给父母写去恭敬的书信，在结尾处附言：也给彼得、洛奇、艾蒂特和提沃多尔问好。乌尔皮厄西家完全不一样。兄妹间对话带着精巧的礼貌，哪怕只是分开一小时，他们也会动情地拥吻道别。后来我也注意到他们彼此间可怕的占有欲，这大概能解释他们为什么没有朋友。

他们日日夜夜待在一起。真的，包括晚上，因为他们睡一个房间。在我看来这是最古怪的事。我们家里，艾蒂特十二岁就和兄弟们分开，她周围形成了一个专属的女性空间。她有闺蜜来访，也有男伴，但我们都不认识，她和友伴们玩的各种游戏我们都极度鄙视。托马西和艾娃住在同一个房间，这件事最能激发我少年的遐想。某种程度上，兄妹俩的性别差异变得有些模糊，在我眼里他俩都具备些许雌雄同体的气质。和托马西说话，我一般会语气轻和委婉，就像通常对待女孩一样；和艾娃在一起，我则感觉不到那种无聊的窘迫——在艾蒂特那些正式自称“女孩”的伙伴面前的感觉。

我却费了很大劲去适应他们的祖父，他总在最不可思议的时刻、经常是大半夜里飘进兄妹俩的房间，一身穿着离奇至极：礼服和礼帽。兄妹俩每次都会为他献上欢迎仪式。一开始，老人讲的故事让我感到无聊，我也听不太懂，老人说的是带着些莱茵地区口音的德语，他当年从科隆一路游荡来到匈牙利。后来我却听得津津有味。他就是一部老布达佩斯活着的百科全书。作为房屋的爱好者，我真像中了彩票大奖。他可以讲出城堡山上每栋房屋、每个屋主的故事。城堡山街区那些我只见识过外观的房子，渐渐地成了我的私密友人。

我也一样憎恶他们的父亲。我不记得和他有过哪怕一次对话。每次和我照面，他只会号叫着转身而去。如果兄妹俩必须和他共进晚餐，必定会难受得要死。巨大的饭厅里，所有人一言不发。然后兄妹俩继续坐着，父亲在这间只有一盏落地灯的大饭厅里大步地踱来踱去。走到饭厅远端尽头处，他的身影会消失在黑暗中。但只要兄妹俩开始说话，父亲就会突然闪现，满怀敌意地追问：“你们在说什么？”不过幸运的是，他很少在家。他习惯像市井无赖一样在小酒馆里用巴林卡[10]把自己灌醉。

我和托马西相遇时，他正在写一篇宗教史论文，以自己的童年游戏为主题。但他是以宗教史的比较手法来对待这个主题。那是一篇罕见的论文，一半是对宗教史的恶搞，一半是对自我的严苛审视。

托马西和我一样沉迷于旧事物。这对他却毫不意外：一方面，这是父亲的遗传，另一方面，他们家的房子就像个博物馆。托马西认为古老即是正常，现代则是怪诞诡异。他一直憧憬着意大利，那里一切皆古旧，正合他口味。现在，我已到了这里，他却未能如愿……我对旧事物的喜好更多是接受和欣赏，满足人文方面的求知欲，而托马西是借此让想象力得到抒发。

他成天拿历史戏玩。

你得这样想象，托马西和艾娃兄妹俩的家庭生活就像一个永恒的剧院，一场从不谢幕的即兴戏剧。一个最微不足道的理由就可以让他们开始演戏，或者如他们的称谓：游戏！祖父讲起城堡山上住过一个伯爵夫人，她爱上了自己的车夫，艾娃立即出演伯爵夫人，托马西做车夫；或者，他讲到首席大法官莫伊拉特被自己的瓦拉几亚[11]家仆杀害，艾娃就成了首席大法官，托马西则是瓦拉几亚家仆；或者，他们分段演出情节更加复杂冗长的血腥历史剧。当然，他们的演出仅能在粗线条上和原剧情吻合，就像意大利即兴戏剧一样：仅仅一两件从祖父那个取之不尽、令人目瞪口呆的衣橱里捡来的披挂就可充当戏服，对话不长但极具巴洛克风格、令人费解，结局不是谋杀就是自我了断。现在我回想起来，那些即兴戏剧游戏的高潮总是惨烈死亡的场景。每天至少有一次，托马西和艾娃会经历绞死、毒死、刺死或油炸死。

托马西和艾娃很少考虑未来，唯一能想象的就是进剧院。托马西准备做剧作家，艾娃则要当名演员。说他们“准备做”或许用词不够确切，因为托马西一行剧本也没写过，艾娃更没想过当演员先得上戏剧学校。他们总是带着巨大的热情去剧院。托马西只去国家剧院，他对时髦剧就像对现代建筑一样恐惧。他最偏爱古典戏剧，里面有很多谋杀和自杀。

去剧院就得花钱，就我所知，父亲从来不给他们零花钱。他们会从老厨娘那里得到点资助，不修边幅的老厨娘是天降在这对兄妹身边的保护者，时不时从家用里省出几个子儿给两个小孩。祖父也时不时可以提供几个来源神秘的克朗[12]，我估计他也做些钟表私活。但这些显然不够支撑乌尔皮厄西兄妹对剧院的热爱。

艾娃负责搞钱。谁也不能在托马西面前提“钱”字。艾娃因此负起全责，她自力更生搞钱的本事超乎寻常。她出售的东西总能卖出好价钱，有时她甚至卖掉了家里这件或那件珍贵藏品，但这样做是顶着被父亲发现的巨大风险，托马西也会不高兴熟悉的古玩不见了。艾娃随后又开始从一些匪夷所思的地点借到钱，蔬果店、面包房、药堂，甚至还有来收电费的人。如果这些还不够，她就偷。她偷老厨娘的钱，还胆大包天地趁父亲酒醉偷钱。这是他们最稳定也最可观的收入来源，有一次她从面包房的款台里偷偷取走十个克朗，她为此非常得意。肯定还有些她没说出来的案例。她也偷我的钱。我发现以后，苦恼地对她表示抗议，她就改成对我定期征税：我必须每周给他们的家庭基金上缴一笔数目。然而，这些都不能让托马西知道。

爱尔琦打断他：

——悖德狂。[13]

——当然，是的——米哈伊接着说——此类专业术语格外令人宽慰，它们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提供豁免。不是贼，而是精神病患者。但艾娃既不是贼，也不是精神病患者。她只是没有半点涉及钱的道德观念。乌尔皮厄西兄妹俩如此与世界脱节，置身于一切经济和社会秩序之外，获取金钱的途径哪些被容许哪些被禁止，他们毫无概念。金钱对他们来说实际并不存在，他们只知道这些不怎么漂亮的纸条或者银镚可以让他们进剧院。金钱自有其庞大而抽象的神话学，构成现代人的宗教和道德情怀根基，也促生了对金钱上帝的献祭礼仪：“诚实劳动”、俭省积蓄、财富增值等等，这些对他们来说全是陌生的概念。某些该是与生俱来的常识，在他们家却并非如此；像我，这些都是在家里被教会的，但他们顶多是祖父教了些城堡山老房子里的故事。

你无法想象他们有多不切实际、多憎恶现实生活。报纸永远不会出现在他们手里，他们对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毫无知觉。恰好是那阵子，世界大战[14]爆发了，但他们一样没兴趣。学校一次问答中，大家发现托马西从未听说过第萨[15]这个人；普热梅希尔[16]失守时，托马西以为是个俄国将军的名字，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喜悦，差点被暴打。后来，好学生们热衷于谈论奥蒂和鲍比茨[17]。托马西以为他们在谈论两位将军，他在很长时间里认为奥蒂是个将军。无论优秀学生还是老师都认为托马西天资愚钝。在学校里没有人知道托马西的特别天分——他对历史的了解——但托马西对此毫不遗憾。

在别的任何一个方面，他们都置身于生活的日常秩序之外。如果艾娃凌晨两点偶然想起一周前把法国笔记本落在了西瓦布山上，他们就会起床，穿好衣服，爬上西瓦布山，在那里徘徊到天明。接下来的一天，托马西堂而皇之地逃课。艾娃会帮他伪造一份有老乌尔皮厄西签名的假条。艾娃自己更不去上学，无所事事却那么自得其乐，像只母猫。

其他人可以在任何时刻造访他们家，外人打搅不到他们，兄妹俩继续自己的事情，旁若无人。就算深夜造访也能得到欢迎，但上高中时因为家规，我晚上无法常去他们那里，顶多是剧院散场以后小坐片刻，我一直做着梦，要是能在他们家过夜，会有多美好。高中会考结束后，我便常常留宿他们家。

后来我在一篇著名的英语论文里读到，凯尔特人的一个基本特征是他们对现实暴政的反抗。在这个意义上，乌尔皮厄西兄妹都是凯尔特人。顺便说下，托马西和我都对凯尔特人疯狂地感兴趣，如圣杯传奇和帕西瓦尔。或许恰恰因为他们兄妹如此凯尔特的气质，我和他们在一起才那么自在。在他们中间，我找到了自己。现在我明白为什么我在父母家里永远是个窘迫的陌生人，因为现实统治着那里。乌尔皮厄西那边才是我家。我每天都去找他们，所有空闲时间都在那里度过。

自从我沉浸到乌尔皮厄西家的气氛里，持久的羞耻感和各类神经症状都消失了。托马西把我拉出来以后，我再未经历漩涡。再没有人从我脑后偷看，再没有人黑夜里盯着我。我睡眠很好，生命给了我所期待的东西。我的身体情况大有提升，面部轮廓也变得柔润。那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时期，直至如今，当某种气味或光影触发了记忆，那种激越、沉醉也遥远的幸福仍会贯穿全身，我唯一熟知的幸福。

肯定的，这种幸福不是没有代价。为了把乌尔皮厄西那里当成自己家，我必须和现实世界一刀两断。二选一：我不可能过双重人生。我戒了读报的习惯，和那些聪明朋友断交，他们也渐渐把我视作托马西一样的白痴。我实际很难过，因为我也有虚荣心，我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但也不存在补救的可能。我和家里人彻底疏远，我带着从托马西那里学来的极度彬彬有礼和父母、兄弟姐妹说话；后来无论我如何竭尽全力，也从未能够消除那时留存下来的裂缝，我对家人一直有愧。后来，我用服从来纠正这份距离感，但那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我的变化让家里人惊恐不安。他们忧心忡忡地聚在大舅家里开会，最后得出结论：我得找个女人。大舅尴尬万分地使用了一系列象征动作对我进行阐述。我饶有兴致地聆听着，却根本不为所动，因为我和托马西、埃尔文、瑟佩特内奇·亚诺西早就发过誓不碰女人，我们要成为新的圣杯骑士。一段时间以后，女人需求作废，我父母算是接受我就是那么个样子。我猜直到今天，我母亲仍然会提醒新来的女佣或首次造访的客人注意，我不是一个普通正常的人。尽管……已过去太多年，就算拿着显微镜也无法从我身上找出什么不普通不正常的东西。

我无法说明白到底哪些变化让父母如此惊慌失措。是的，乌尔皮厄西兄妹要求我们全方位地适应他们，我是心甘情愿甚至满怀幸福地去适应。我不再认真做功课。我修正了自己的观点，厌恶起很多过去感兴趣的事情：军队、战功、同学情谊、匈牙利菜，所有在学校会被当作“酷”和“逗”的事情。我不再踢足球，那曾是我的一大爱好；击剑是唯一被允许的运动，我们三人勤勉练习。为了跟得上托马西，我读很多书，这对我倒不是难事。正是那段时期，我对宗教史产生了兴趣；之后，随着我长大成人，又对宗教史等很多事情失去兴趣。

我对乌尔皮厄西兄妹同样心存不安。我感觉自己像在欺骗他们。对他们而言与生俱来的自由，对我来说却是艰难又竭力的反叛。我太中产做派，在家一直被朝着那个方向教育，你清楚这一点。例如把烟灰抖到地板上，我必须先深呼吸、再费劲地做出这个重大决定，但乌尔皮厄西兄妹不觉得还存在别的可能。每当我英勇地做出和托马西一起逃课的决定，我会一整天胃疼。我的天性是清晨起床，晚上犯困，午晚饭时最饿，我喜欢用餐盘吃饭，不喜欢从面食开始动口，我喜欢秩序，无法形容地怕警察。我必须在乌尔皮厄西兄妹面前隐藏这些个人特点——对秩序的迷信和一丝不苟的中产材质。他们当然对此知情，也拥有自己的看法，但他们保持缄默，不发表评论，在我又犯秩序和俭省病的时候慷慨地目视他处。

最难受的是加入他们的戏剧游戏。我尤其缺乏表演天分，还无可救药地腼腆，首演就差点死掉，当时他们让我穿上祖父的红马甲，在一部关于波吉亚家族[18]的系列剧里扮演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后来我也学会了一些，但我永远做不到像他们一样即兴地让巴洛克风格的台词脱口而出。相反，我证明自己是个绝佳的牺牲品角色。我最好是被毒死或扔进油锅里。我经常一人扮演“恐怖伊凡”暴虐治下的众多受难者，我得接连二十五次以不同方式痛苦呻吟而死。我的痛苦呻吟技巧倒是小获成功。

我必须对你承认，尽管说出来并不容易，哪怕是喝下这么多酒，但你既然成了我妻子，你也需要知道：我很喜欢做受害者。上午我就在想着这个，等了一整天，是的……

——你为什么喜欢做受害者？——爱尔琦问。

——嗯……出于情色因素，如果你能明白我想说的……后来我也编剧，让我可以按照自己口味扮演受害者。举例说（那阵子电影已开始左右人们的想象力）：艾娃是一个阿帕奇女郎，那时的电影常有此类主题，她引诱我进入一个阿帕奇营地，把我灌醉，然后我被抢劫杀害。或者是饰演类似的历史故事：《朱迪思和霍洛芬斯》[19]是我拿手好戏。还有，我是个俄国将军，艾娃是女间谍，她给我下了安眠药，偷走作战计划，托马西是个机智勇敢的副官，他前去追赶艾娃，抢回机密，但途中也好几次被艾娃钳制，最终俄国人在战事中惨败。剧本都是在游戏中即兴而成。托马西和艾娃兄妹都很享受游戏。而我却总为此感觉羞耻，现在我和你说起这个，我仍然感到羞耻，他俩却从不这样。艾娃喜欢扮演引诱、背叛和杀害男人的女主角，而托马西和我喜欢做那些被引诱、背叛、杀害或深刻羞辱的男人……

米哈伊停下来，又喝了口酒。稍过片刻，爱尔琦问道，

——说，你爱上了乌尔皮厄西·艾娃？

——不，我不这样认为。如果你一定要说我那时心有所属，毋宁说是托马西。托马西是我的理想存在，艾娃相对而言只是一份红利，是这些游戏中的情色催化物。但我也不倾向说我爱着托马西，因为这么说会产生误导，可能让你猜想我们两人之间存在某种病态的同性暧昧，然而完全不是那样。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具备这个用语之于少年的高贵含义，就像我刚才说的，整个关系中病态的部分性质完全不同，而且也更深刻。

——但是，米哈伊……真的很难相信……那么多年一直在一起，你和乌尔皮厄西·艾娃之间连不经意的调情也从未发生过？

——没有，真的没有。

——怎么可能？

——怎么？……事实是……或许因为我们太亲密无间，不可能调情或是相爱。相爱需要距离，让恋爱的双方可以彼此走近。彼此走近当然是种幻觉，因为爱的真实作用是排斥，爱就是两极——相爱的双方处于世界对立对流的两极。

——这大半夜的你倒是特别有智慧。但我弄不明白整个情况。那姑娘可能比较丑？

——丑？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女人。这样说不准确。她是一直以来被我视作美丽参照体的女人。我后来所有的恋人都和她有着些许相似：一个有她的腿，另一个像她一样抬头，还有一个有在电话里和她一样的嗓音。

——包括我？

——包括你……是的。

——我哪里像她？

米哈伊面红耳赤，不再说话。

——告诉我……劳驾。

——怎么说呢……你站起身，麻烦你一下，到我这边来。

爱尔琦走到米哈伊的座椅旁，米哈伊圈住她的腰，仰视着她。爱尔琦莞尔一笑。

——对……就是这样——米哈伊说——当你从高处朝我微笑。艾娃也是这样微笑，在我扮演受害者的时候。

爱尔琦脱身走开，回到自己座位。

——有意思——她冷冷地说——你必定有所隐藏。别在意。我不认为你有义务全讲出来。我也一样，我不遗憾没有对你说过自己的少女往事。我觉得这不重要。你就是爱上了那个女孩。这只涉及用词。对我们来讲，这个就叫做爱。

——不，我跟你说，我没有爱上她，是其他人爱上了她。

——其他哪些人？

——我正要说到。很长时间里，除了我，乌尔皮厄西家没有别的客人。上高三的时候，情况发生了改变，埃尔文和瑟佩特内奇·亚诺西加入了进来。他们是来找艾娃，不像我是找托马西。事情是这样发生的：学校组织每年一度的戏剧演出，按照惯例，由我们高三年级承担整个活动最主要的剧目。那是一个应景剧，场面很美，问题是里面有个关键的女性角色。男孩们争相把滑冰场和舞蹈学校的小甜心带来，然而组织演出的是个特别聪明却又在内心憎恶女人的老师，一个年轻神父，没有哪个女孩让他觉得合适。我在艾娃面前提起此事，她立即躁动起来，认为这是开启演艺生涯的好机会。托马西当然不感兴趣，和学校发生如此直接乃至亲密的关系，他认为失格，一想到就背脊发凉。但艾娃对我万般恐吓，我不得不和老师提及她，这位老师很喜欢我，让我把艾娃带去。我照做了。艾娃刚开口说话，老师立即就说，“您演这个角色，就您，不给别人。”艾娃却不忘矜持一番，借口说父亲严厉且仇视戏剧，让老师恳求了半小时她才同意出演。

很显然，对于演出本身我没什么好讲的，只想说艾娃的表演并不成功。来看演出的家长们，包括我母亲，都觉得她太自以为是、不够女性化、有点俗气，甚至颇为滑稽。换句话说，他们都察觉到了她身上的叛逆，尽管艾娃的表演、服饰和举止无可挑剔，他们在道德层面感到愤怒。她在男生中间同样没获得成功，尽管她远比男孩们那些滑冰场和舞蹈学校的小甜心更美。他们都承认她很美，却耸着肩说：“但在某些方面……”这些中产子弟都已从父母那里继承了对叛逆的看法。只有埃尔文和亚诺西认为艾娃是个蛊惑公主，因为他们自己也叛逆。

你今天已经见过瑟佩特内奇·亚诺西。他历来如此。他是班里最棒的朗诵者，文学社团活动时，他特别擅长扮演西哈诺[20]。他身上带着一把左轮手枪，还很小的时候，他每周都会打死一两个试图从他寡妇母亲那里偷走一些神秘文件的窃贼。同龄的男生都还在费着老大劲去踩异性舞伴的脚，他已经有过引发轰动的异性经验。每年暑假他都跑去战斗前线，甚至得到过少尉军衔。他的新外套没穿上几分钟就一定会撕破，因为他总在从某处往下跳。他最大的目标是要证明自己比我更强。我觉得这该是源自我们十三岁时，一个钻研颅相学的老师通过敲击头部断定说我有天资，瑟佩特内奇·亚诺西脑袋的情况截然相反，他没有天资。亚诺西对此一直耿耿于怀，直到高中毕业后好几年他仍会双眼含泪旧事重提。他想在任何一方面都胜过我：踢足球，学习成绩，和智力。当我对这三件事情都做出放弃，他特别迷惘，不知该从哪里下手。最后他爱上了艾娃，因为他认为艾娃爱上了我。这就是瑟佩特内奇·亚诺西。

——谁又是埃尔文？

——埃尔文是个犹太男孩，那阵子刚刚皈依天主教，或许是受到了教徒老师们的影响，但我相信更在于他的内心历程。犹太男孩早熟，十六岁时，埃尔文是所有自诩聪明的男孩里最聪明的一个。托马西打心眼儿里憎恶他的聪明，只要涉及埃尔文，托马西就会变成干脆的反犹主义者。

正是从埃尔文那里我们第一次听说弗洛伊德学说、社会主义和三月沙龙[21]，在我们中间，他第一个投身于卡罗伊[22]革命前的异样世界。他还能写出漂亮的诗句，类似奥蒂的风格。

他的改变几乎发生在一夜之间。他主动疏远了所有同学，仅仅和我还有点联系，但我再也读不懂他的诗，至少就我当时的理解能力而言，我也不喜欢他后来写的那些没有韵律的长句。他离群索居，沉浸于阅读和钢琴，我们对他知之甚少。直到有一天，我们在小礼拜堂发现他也走在其他男孩中间去拜受圣餐，这才得知他已皈依天主教。

为什么皈依天主教？很明显，他被天主教异样的炫美吸引，吸引他的还有天主教教义及其严厉无情的道德戒律。我想是内心的某种东西促使他去追求苦修，就像同样的原因让其他人去寻求享受—— 一句话说，包括所有让人皈依天主教、成为狂热信徒的理由。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我在那个年代看得还不够清晰。就像除我之外出现在乌尔皮厄西家的所有人，埃尔文天生也爱角色扮演。现在回想起来，从学生时代开始，他一直在扮演着什么。他扮演知识分子，也扮演革命家。他在这些角色里远不是合乎常理地自然随性。他所有话语和动作都是雕琢而成。他使用古僻词汇，沉默寡言，总在期待着扮演重要角色的可能。乌尔皮厄西兄妹一转眼就把演过的角色忘掉，开演下一出戏，埃尔文不一样，他要用整个生命去饰演一个角色，一个艰难、神圣、值得一演的角色，他终于在天主教里找到了。从那以后，他不再变换行为举止，只是越发沉浸在这一角色里。

埃尔文和很多刚皈依天主教的犹太人一样，满心狂热，犹太人很多个世纪的遗产也无法缓冲天主教的震撼。他不像那些出身贫寒的信教同学：每天去教堂，参加教友会，力求获得教职。那些人信教是一种适应，埃尔文信教则是反叛，针对一个信仰丧失、冷漠充斥的世界。他带着天主教徒的眼光去看待一切：书籍、战争、同学、课间休息时的黄油面包。他比我们那些最严谨的信教老师还更教条和坚定。“手扶着犁向后看的，不配进神的国”，《圣经》里这句话是他的座右铭。所有无关纯净天主教义的一切，他都从自己生活里驱逐出去，像紧扣着手枪扳机去看护自己的灵魂救赎。

他从自己过去生活里保留下来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烟瘾。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看到过他手里没有一根烟。

他也曾经历很多很多诱惑。埃尔文格外喜欢女性。他是我们班上的情种，如此痴迷于爱情，就像亚诺西之于说谎。他的情事全班都知道，因为下午他必定会带着某个小姑娘去盖勒特山上漫步，还为她写情诗。班上同学们都很尊重他的情事，因为我们能感受得到他身上的炽热和诗意。成为天主教徒以后，他自然也放弃了恋情。男孩们在那段时期开始逛妓院，埃尔文带着鄙视远离他们。然而我相信，其他男孩们为了吹牛和显摆去找女人的时候，埃尔文却是唯一真正参透肉欲的人。

然后他认识了艾娃。可以肯定艾娃更主动，因为埃尔文特别俊美，象牙色的面庞，高高的额头，灼热的眼神。他的身上漫溢着独特、挑战与叛逆。此外他还亲切、优雅。是埃尔文和亚诺西出现在乌尔皮厄西家里，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第一个下午特别恐怖。托马西矜持得像个哈布斯堡大公，仅仅时不时放出一句全然无厘头的评论，试图震慑布尔乔亚阶层。但埃尔文和亚诺西都没有被吓住，因为他们不是布尔乔亚。亚诺西一整个下午高谈阔论，关于他的捕鲸奇遇，还有使用更聪明的办法进行椰子种植的宏大商业计划。埃尔文一言不发，抽烟，注视着艾娃。和之前相比，艾娃完全换了个人。她发出叹息，举止娇羞，十足的小女人。最难受的人是我。我感觉自己像条狗，发现从今往后必须和另外两条狗分享主人午饭时餐桌底下的专属空间，我唧唧哀怨着，实际我更想哭。

我不再频繁造访，仅仅埃尔文和亚诺西不在时才去他们家。毕业会考眼看就要到来，我也得认真准备，甚至努力给托马西灌输一些必要的课本知识。好说歹说我们通过了会考。考试当天，托马西并不打算起床，我费了老大劲才把他拽去。之后，乌尔皮厄西家的激情生活重新开始。

当时一切已有好转。乌尔皮厄西兄妹最强势，他们整个同化了埃尔文和亚诺西。埃尔文不再装酷，变得更和蔼，尽管仍有作态，好像总是在双引号里说话，为了强调他并不完全认同自己的言语和行为。亚诺西变得更安静，也更善感。

慢慢地，我们又开始演戏，亚诺西的冒险幻想和埃尔文的诗兴让剧目更加丰富有备。亚诺西当然是个杰出的演员。不管台词还是哭泣，他都远比其他人更入戏（他最喜欢的角色是绝望的爱人），所以我们常常得中断演戏，等他完全平静下来。埃尔文最爱的角色是巨兽，他出色地演过一头野牛，被一头熊（我）捕杀，他也极具扮演独角兽的天分。他能够用自己巨大的兽角戳破道路上所有障碍，窗帘、床单……

这段时期，乌尔皮厄西家的边界逐渐拓宽。我们开始在布达的山岭上悠长漫步，去泡温泉，然后开始喝酒。这来自亚诺西的鼓动，他不停吹嘘自己下酒馆的经历。除他之外，艾娃是我们中间最能喝的一个，她看上去几乎就像没有喝过酒，只是在酒后变得更艾娃而已。埃尔文用对待烟草的激情对待酒精。我不想重复那些种族论调，但你肯定也知道，犹太人醉酒是件多么古怪的事情。埃尔文的醉态就像他的天主教信仰一样离奇。他如此痛楚沉醉，仿佛让他醉倒的不是普普通通的匈牙利葡萄酒，而是大麻或可卡因一样的恐怖物质。同时他不停地告别，就像这是他最后一次醉酒，就像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世上的最后一次。我很快适应了酒精，它消融情绪、松弛自律的作用很快对我的存在变得不可或缺；然而，每次宿醉后第二天，我又在家里悔恨不已，总是发誓从今往后滴酒不沾。但之后我又会接着喝，而且越来越清楚自己很软弱，我有了一种毁灭感，这是我的乌尔皮厄西年月后半段最主要的感受。尤其在醉酒时，最能感到“我在自甘堕落”。我感觉正和正常人的正常人生决裂，和父亲的期待背道而驰。尽管这种感受引发可怕的悔恨，我却很热爱它。对于父亲，我避而远之。

托马西不怎么喝酒，变得越发沉默。

埃尔文的宗教思想开始影响到我们。我们开始看见此前一直逃避的现实世界，为之惊恐不安。我们担心人注定要变得肮脏，又虔诚地听埃尔文讲，不能任其发生。我们也开始像他一样严厉教条地全盘审视今天的生活。一段时间里，埃尔文成为群里的强势者，我们一切都遵循他，亚诺西和我比赛着虔诚的举动。每天我们都会新发现需要帮助的不幸者，从不公正的遗忘里抢救出更多不朽的天主教作家。圣托马斯·阿奎那[23]、马利丹[24]、切斯特顿[25]、坎特伯雷的安瑟莫[26]这些名字像苍蝇在屋里乱飞。我们一起去做弥撒，亚诺西当然还遇到过显灵。有一天清早，圣道明[27]出现在他的窗前，抬起食指说：“我们非常特别地关注着你。”那段时间，我和亚诺西该有多么无可救药地滑稽。倒是乌尔皮厄西兄妹少有参与天主教。

那段时间持续了大约一年，之后是分散解体。不太可能准确地说明白到底是怎么开始的，但日常现实渐渐地涌进来，造成了衰变。乌尔皮厄西祖父去世了。痛苦持续了好几个星期，他呼吸困难，大口喘气。艾娃带着惊人的耐心护理他，整夜守候在病床边。后来我告诉她，她的举动很美，她淡淡一笑答道，观看一个人死去，很有意思。

乌尔皮厄西兄妹的父亲决定让两个小孩做点什么，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他急着要把艾娃嫁出去。他把艾娃送去乡下一个有大庄园的婶婶家，让她参加那里的舞会和其他我也弄不太懂的活动。艾娃一周后就回来了，带回各种荒唐趣闻，无所谓地领取了父亲的耳光。托马西却没有那么乐天的性格。父亲安排他去了一个办公室。想起来真是可怕，直到今天，我只要想到托马西在办公室里如何受罪都会浸湿双眼。他在市政厅工作，周围的职员都是普通平庸的小市民，他们认为托马西就是个痴呆。他们把最愚笨最重复的工作交给他做，他们认为托马西无法胜任任何需要起码思考或自主能力的事情。或许他们也是对的。同事们不是对他使坏，只是可怜他、顾惜他，这让托马西收获了无尽的羞辱。托马西从不对他人抱怨，只偶尔对艾娃提及，我也是这样才知道。每次我们提到他的办公室工作，托马西只会沉默不语，脸色煞白。

托马西就是在那段时间第二次自杀。

——第二次？——爱尔琦问。

——对。可能我得先告诉你第一次。那次实际更重要，也更恐怖得多。那时我们只有十六岁，友谊刚开始。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去造访。我只找到艾娃，她在画画，专注到不太寻常。她说托马西到阁楼上去了，让我等着，他很快就下来。托马西那段时间特爱去阁楼里做研究发掘，在老箱子里寻找各种物件，既打发他的古玩之爱，也能用于我们的戏剧游戏。他们家老房子里的阁楼确实浪漫非凡。所以我也不觉惊讶，耐心等待着。艾娃像我说过的，安静到非同寻常。

突然，她脸色骤变，径直起身，大喊说我们得上阁楼去看托马西怎么了。我不明白什么意思，但她的惊恐也传染了我。阁楼上光线黯淡，宽大古旧，内部蜿蜒曲折，到处开着神秘莫测的隔板门，走道里散落着箱子和隔板，我被低矮的房梁碰了头，还得跑过几段上上下下无法预知的楼梯。艾娃在昏暗中径直往前，没有半点犹豫，好像她特别清楚托马西在哪里。楼道底部有个低矮狭长的储物间，只有底部一扇小圆窗的微光。艾娃猛然止步，尖叫着抓紧我。我的牙齿也在打战，但我已到了能把最大的恐惧出乎意料地转化为勇气的年龄。我走进昏暗的房间，艾娃一直紧抓着我。

小牛眼窗旁边，托马西挂在那里，离地大约一米。他上吊了。“他还活着，他还活着。”艾娃尖叫着，同时递给我一把刀。她显然早知道托马西在做什么。旁边有个大箱子，托马西显然是爬到上面去把绳子系到房梁上。我跳上箱子，割断绳子，另一只手臂抱住托马西。我把他缓慢地交给艾娃，她解开托马西脖子上的绳子。

托马西很快就苏醒过来，他该是几分钟前才上吊，没受到什么伤害。

“你为什么出卖我？”他问艾娃。

艾娃特别羞愧，没有回答。

过了一阵，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托马西的回答很简洁。

“是什么感觉？”艾娃瞪大好奇的双眼。

“很棒。”

“你很遗憾我们把你放下来？”我问道，似乎我也有些反悔。

“没有。我还有时间。下回。”

托马西无力解释何出此举。但也没有必要，我照样可以明白，在游戏里已经明白。演过的剧目中，我们不停地死去。答案就在这里。死是托马西永恒的使命。请听我说明白，尽你可能：不是死亡、腐烂、毁灭，而是死亡这种行为。存在这样的人，“受不可抗力驱使”不停息地制造命案，为了享受杀戮的灼热快感。同样的不可抗力吸引托马西走向自灭的终极快感。爱尔琦，我不太可能对你完整解释，这种事情无法解释，就像对一个音盲解释音乐的徒劳。之后几年我和托马西再没提起这件事，仅仅是知道我们可以理解对方。

第二次自杀的尝试发生在二十岁时，我也参加了。别被吓着，你看到的，现在我还活着。

那一段我特别痛苦，尤其因为父亲。通过了毕业会考，我注册上了大学文科院。父亲多次问我将来打算做什么，我回答说：宗教史学家。“那你靠什么过活？”父亲又问。我无法提供答案，更不愿去考虑。我知道，父亲希望我去家族企业工作。他不是存心针对我的学业，因为他认为管理层有个把人是博士头衔[28]可以给企业增辉。说到底，我只是把大学当成几年缓刑，赢得变成成年人之前的时间。

这段时间里，活着的乐趣对我而言毫不强大。毁灭感在我内心越发强烈，连天主教也不再能提供精神抚慰，相反，它只是让我更加意识到自己的软弱。我没有角色扮演的天分，已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生命与存在和天主教理想生活无以挽救地渐行渐远。

我第一个退出天主教小组，那也是我数不清的背叛之一。

有一天，我又去了乌尔皮厄西家，叫托马西出去散步。那个下午春光明媚。我们一直走到欧布达区[29]，在一个空荡的小酒馆里坐下，就在圣弗洛里安[30]像下方。我喝了很多，对托马西痛诉我的父亲、我的前途和青春年少难以忍受的悲伤。

“你为什么喝这么多？”托马西问。

“因为舒服。”

“你喜欢眩晕感？”

“当然。”

“你喜欢忘记自我？”

“对。我唯一的爱好。”

“那……我不太明白你。你想象一下，整个死掉岂不更痛快。”

我也承认这点。醉酒时，人的思维有逻辑得多。我唯一反对此举的原因在于，我对所有痛苦和暴力充满恐惧。我绝对不会愿意上吊、对自己开枪动刀或是跳进冰冷的多瑙河里。

“用不着那样，”托马西说，“我身上带有三十厘克吗啡，尽管是一人份的，但就我所知，这分量足够让我们俩死。实际是我本就打算这几天死掉，我的日子已经到了。如果你也来，那就更棒了。我当然不想影响你。我只是告诉你这个，如果你恰好也有愿望。”

“你怎么弄到的吗啡？”

“艾娃给我的。她从医生那里得到的，借口失眠。”

毒药来自艾娃，对我们有着致命的含义。这也属于我们的游戏，那些在埃尔文和亚诺西出现后已被迫大幅改动的病态戏剧。但最销魂的始终是为艾娃而死，或被艾娃杀死。她给了这毒药，终结性地让我确信自己也得服下。然后就发生了。

我无法描述在那一刻自杀对我来说是多么简单和不言而喻。我喝醉了，酒精在那段时期总让我掉进一切无所谓的情绪，那天下午它也为我内心里的魔鬼解开了锁链，我相信每个人潜意识里都深藏着这个魔鬼，他召唤着人走向死亡。想想啊：死去比活着更容易、更自然很多。

——接着说下去——爱尔琦略有不安。

——我们付了酒钱，接着散步，带着巨大也动情的坦然。我们彼此倾诉有多爱对方，这份友谊是我们生命中的最美。我们在欧布达区的多瑙河畔坐了一阵，旁边就是电车轨道，太阳刚落进多瑙河里。我们等待着药效发作，暂时还毫无感觉。

一瞬间，我冒出一个无法抗拒的愿望，几乎就要哭出来：我想和艾娃告别。托马西一开始根本不想听，但之后他也被自己和艾娃的感情战胜。我们搭了电车，然后沿着小台阶飞跑上城堡山。

现在我明白，我在想看到艾娃的那一刻，即已背叛了托马西、背叛了那场自杀。我在无意识中算计过，只要回到人群里就可以获救。潜意识里，我不想死。我的确疲累得要死，那种二十岁的人才能感受到的疲累，我也曾向往过死亡这种晦暗、神秘的醉乐，但当酒精促发的毁灭感开始消散时，我又不再想死了……

乌尔皮厄西家里坐着埃尔文和亚诺西。我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们，我们各自服下了十五厘克吗啡，很快就要死去，但我们仍然想来告个别。托马西已经面色煞白，双腿发颤，我看上去没什么事，只像喝多了，醉话连篇。亚诺西赶紧跑去打电话给急救站，他说有两个年轻人各自服了十五厘克吗啡。

“他们还活着？”急救站的人问。

亚诺西说是的，急救站让他马上把我们送去。亚诺西和埃尔文把我们塞进出租车送到了马尔科大街。我仍然什么感觉都没有。

最痛苦的发生在急救站，他们毫不留情地给我洗胃，彻底摧毁了我所有自杀的念头。此外，我无法不去怀疑我们吞服的根本不是吗啡。要么艾娃骗了托马西，要么医生骗了艾娃。托马西的症状可能源于自我暗示。

为了阻止我们睡过去，艾娃和两个同伴彻夜未眠，因为急救中心的人告诫说，要是我们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那是一个奇怪的夜晚。我们相互之间很尴尬，但我又高兴自杀过，激越之举，同时也高兴自己还活着，感到一种极为舒服的疲惫。我们彼此相爱。他们的照看是巨大的友善忘我行为，应对着那段年月里我们对宗教和友谊的热情。我们都受到了触动，就着一杯接一杯的咖啡说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话语。就是那种典型的、成年后会带着恶心去回看的青春之夜。但上帝才知道是为什么，现在的我也有了些年纪，却不感觉半点恶心，只有无穷无尽的怀念。

那天晚上只有托马西一言不发，任凭别人往他身上喷冷水或是掐他，避免睡过去。他真的很难过，心碎于再一次自杀不成。我找他说话，他总是侧转身去，绝不应答。他把我视作背叛者。从那以后，我们再不是挚友。他从未再提此事，仍像过去一样友善和礼貌，但我知道他绝对不会原谅我。后来他死去时，我已算不上他信任的人。

米哈伊停了下来，双手抱头。他站起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之后又走回来，轻抚着爱尔琦的手，无神浅笑。

——你现在仍然难过？——爱尔琦轻轻问。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过朋友。——米哈伊说。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爱尔琦琢磨，到底米哈伊是酒后伤情自我怜悯，还是乌尔皮厄西家的往事真的让他内心碎裂，让他后来一直如此疏离、如此漠然？

——艾娃呢？——她终于开口问。

——她那阵子在和埃尔文恋爱。

——你们其他人不感到嫉妒？

——不，我们感觉很正常。埃尔文是我们的思想领袖，被视作我们中间最杰出的一个，我们认为艾娃爱上他理所当然。我没有爱上艾娃，至于亚诺西，谁也不知道。我们的群正在渐渐散伙。埃尔文和艾娃越来越沉醉于二人世界，找机会单独在一起。我的大学课程已经开始，我对宗教史有着实实在在的兴趣，满脑子科学野心，和科学第一次亲密接触就像爱情一样醉人心魄。

再说回埃尔文和艾娃……艾娃文静了很多，她去童贞玛丽娅修女会做弥撒，她曾上过那里的学校。之前我说过，埃尔文是个天生的爱人，爱就是他的一部分，好比冒险之于瑟佩特内奇·亚诺西。我可以理解为什么他一出现，就连艾娃也做不到冷若冰霜。

那是一场温馨动人的恋爱，浸渍着二十岁的诗意和城堡山上的漫步，他们走在街上，几乎可以期待路人恭敬地闪向两侧，好像圣体匣就要运过此地。无论如何，这就是我们对待他们恋情的态度，无尽的敬意。他们的恋情甚至升华了我们所有人相聚的意义。但一切却如此短暂！他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太清楚。似乎埃尔文向艾娃求了婚，却被老乌尔皮厄西赶出家门。亚诺西甚至认定埃尔文吃到了耳光。艾娃更加钟情埃尔文，她甚至甘心只做埃尔文的情人，但埃尔文坚信天主教第六诫[31]不可触犯。他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苍白和沉默寡言，他再也不去乌尔皮厄西家，我很难见到他。艾娃正是在那段时间发生了巨大转变，变得不可理喻。然后，有一天埃尔文消失了。我从托马西那里得知，他出家做了修士。托马西毁掉了埃尔文向他阐述自己决定的告别信。埃尔文在教会里叫什么名字？他去了哪儿？加入了哪个修会？托马西把秘密带进了坟墓里。可能他仅仅告诉过艾娃。

埃尔文绝不是因为娶不成艾娃就出了家。因为我们早先多次聊及僧侣生活，我知道埃尔文的宗教情怀已变得有多深厚，不会是没有内心召唤的迹象、仅仅因为爱情绝望而走出这一步。毫无疑问，他把娶不成艾娃视作上天的指示。但如此突然地逃走，更多是想逃离艾娃，逃离艾娃对他构成的色诱。如此说来，尽管逃跑是事实，或许还有些和约瑟[32]类似，他却实现了我们那段时期的憧憬：把自己清洁无瑕的青春献给上帝。

——我只有一点不明白，——爱尔琦说，——他既然那么在乎爱情，为什么又选择做出这样的自我奉献呢？

——亲爱的，灵魂里并存着各种对立。伟大的苦行僧从不是冷漠寡欢、缺少激情的人，而是最炽热、有所可放弃的个体。这是为什么教会不接受让阉人去做神父。

——艾娃什么反应？

——她自甘堕落，从那以后，没有什么可以拦得住她。那段时期，布达佩斯完全落进投机商和协约国军官手里。艾娃不晓得怎样就进到了外国军官圈子里。她会说多种外语，举止没有半点匈牙利土气，是货真价实的大都会气息。就我所知，她一时声名鹊起。几乎短短一夜间，她就从小丫头变成了绝美的女人。艾娃过去直白平视同伴的目光变了样：现在她看着你，总像同时在聆听着远方的低语。

最后这段时期，亚诺西接替托马西和埃尔文成为群里的强势者。艾娃需要钱，这样才能打扮华贵地出现在上流人士中间。她有本事自己凭空裁剪出华贵的衣着，但这凭空也需要那么一点点钱。轮到瑟佩特内奇·亚诺西显身手了。他总能为艾娃弄到一点钱。怎么弄到？只有他知道。他时常找那些和艾娃跳舞的军官直接要。“我收保护费。”他油腔滑调地说。但其他人也一样变得油腔滑调，因为我们总是受群里强势者影响。

亚诺西毫无顾忌的弄钱办法让我感到厌恶。我很不高兴，举例说，他有一天跑去我父亲公司的老账房莱希先生那里，讲了一个可怕又离奇的故事，说我因为打牌欠债准备自杀，就这样搞到一笔可观的数目。之后我肯定是被迫承认打牌输了钱，尽管事实上我一辈子也没拿起过一张扑克牌。

最让我生气的是他偷了我的金表。事情发生在一次大型露天派对上，我记不起餐馆名字，是那年夏天生意很旺的一个花园餐厅。人很多，包括艾娃的整个随行团，两三个外国军官，好几个借通货膨胀投机暴富的年轻男人，一些无论穿着还是举止在那个年代都极其大胆的奇怪女孩。我的毁灭感再度油然而生，看到自己和托马西置身于一个不伦不类的社会中，我们和这些人毫无共同之处，除了对一切都不再有所谓的心情。当时绝不仅仅是我有这样感觉，整个城市都一样，它就存在于空气里。那些人手里有大把的钱，但他们也清楚这没有用，一夜之间他们就可以失去全部，灾难像吊灯一样悬在花园上方。

那纯属末日景象。我甚至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坐下来喝酒的时候就已不再清醒。记忆中，我像是在刚开始的瞬间就醉了。托马西喝得很少，但到处弥漫的末日气氛极为符合他的心境，他带着不寻常的娴熟在宾客和吉普赛乐手间穿梭。那晚上我和托马西聊了很久，言语实际很少，但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引发了巨大的情感共鸣，在堕落的边缘，我们重又默契无间。我们甚至和那些奇怪的女孩也很融洽，至少我是这样感觉，我对凯尔特人和死亡岛的简易宗教史论述把长时间待在我身边的那位戏剧学校女生镇住了。后来我又起身去坐到艾娃身边，对她大献殷勤，就像我根本不认识从前那个身体瘦削瞪着大眼睛的小丫头艾娃，她以十足的女人仪态回应我的恭维，欲言又止，目视空幽，在自己的角色里光芒四射。

拂晓时，我感觉很难受，稍微清醒过来，我发现身上的金表不见了。我惊慌失措，心急如焚。你需要明白这个：丢掉金表本身并不是倒了大霉，哪怕对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且这是他在世界上唯一拥有的值钱物品。可是，当你只有二十岁，某个清晨酒醒时突然发现金表不见了，很容易赋予这次失窃深刻的象征义。金表是父亲给我的，他不是个喜欢送礼物的人。我刚才说过，那是我身上唯一的值钱物品，唯一算得上个人财产的东西，我憎恶它代表的肥腻、庸俗、炫耀的无知市井情调，但失窃制造的含义让我惊恐至极：我感觉自己被下沉的力量拖曳着一去不返，被偷走了酒醒过来重返中产阶级世界的一切可能。

我摇晃着去找托马西，告诉他我金表被偷了，我要打电话报警，让餐馆老板关闭所有出口，所有客人必须被搜身。托马西以他的方式劝阻了我：“没必要。算了吧。你的表肯定是被偷了。他们会偷走你的所有。你会永远是个受害者。你喜欢那样。”

我惊讶地望着他。我确实没再把丢表的事告诉其他人。就在注视着托马西的瞬间，我意识到偷表的人只可能是瑟佩特内奇·亚诺西。那天晚上我们曾玩过一个换衣游戏，我和瑟佩特内奇交换了夹克和领带，可能我拿回夹克的时候金表就已不在里面了。我去寻找亚诺西，要他说清楚，但他早就不见了。第二天和第三天他也一样没有现身。

第四天，我却没有追问他表的事情。我想如果是他干的，原因只可能是艾娃需要钱。艾娃对此该是知情的，因为换衣服游戏正是她的提议——之后我们并肩而坐的场景，或许是她有意避免我立即发现丢了表。悟出这种可能性以后，我就放弃了。如果是因为艾娃而发生的，那也很好。这是游戏的一部分，乌尔皮厄西家的那些老游戏。

从那一刻开始，我爱上了艾娃。

——但你之前一直在断然否认你爱艾娃。——爱尔琦打断他。

——当然，确实是这样。仅仅是找不到比爱更好的字眼来描述我对艾娃的感情。这种感情，和我对你的爱情，还有，你别生气，和对之前一两个女人的爱情截然不同。某种意义上，这两种感情是相反的。我爱你，因为你属于我，我爱过她，因为她不属于我。——爱你让我更自信和有力，爱她则是自取其辱、自我磨灭……这显然不仅仅是修辞反衬。我当时感觉过去玩过的游戏变成了现实，我带着巨大的成就感缓慢走向毁灭。我因为艾娃也为了艾娃走向毁灭，恰似少年时代的预演。

米哈伊站起身来，在屋里焦躁地来回走动。现在，就现在，他开始懊恼袒露了心事。对爱尔琦……一个与此无关的女人……

爱尔琦打破沉默：

——但你之前才说过，你不可能爱上艾娃，因为你们太了解对方，你们之间缺少爱情需要的距离。

（“还好！她没懂，”米哈伊想，“她仅仅明白了本能的妒火允许她明白的部分。”）

——好，你提到了这一点，——米哈伊稍稍平静——在那个值得记住的夜晚之前，距离一直不存在。直到我们像一对绅士淑女坐在一起，我才发现艾娃已完全变成另一个女人，陌生、美妙又靓丽，同时她又继续是从前那个艾娃，她的身上融浸着我少年时代病态、幽暗却不可磨灭的甜蜜。

然而，她对我避而远之。我很少能见到她，即使见到她，她也不怎么理睬我。艾娃那段时间的焦虑几近病态。尤其在一个正式求婚者现身后。那是一个颇有名气和家境、也不太年轻的古董商，他造访过老乌尔皮厄西家，见过艾娃一两次，老早就打算要娶走她。老乌尔皮厄西对艾娃说，他不会容忍半点反对意见。他拉扯艾娃长大已经足够了，要么结婚，要么去见鬼！艾娃要求给她两个月宽限。在求婚者帮忙恳求之下，老乌尔皮厄西同意了。

艾娃对我越置之不理，我内心感情就越强烈，这种因为找不到更好的词汇被我称为“爱”的感情。我沉溺于各种绝望的举动：整夜守在她家门口，只想在别人欢快招摇地送她回来时偷偷看她一眼；学业荒废；手里的零花钱全用来购买愚蠢的礼物，她却几乎懒得看一眼；等我真见到了她，我又一把鼻涕一把泪，根本不像个男人——这就是我那时的模样，明知她不会理睬，却甘愿为她自我毁灭，我是真的在活着，甚至之后所经历的任何一种快乐都不比那痛苦和幸福的屈辱更刻骨铭心。难道这可以被称作“爱”？

（为什么我说了这些，为什么……我又喝多了。但我至少一次必须说出来，且爱尔琦也不太明白。）

艾娃获得的宽限就要到期了。老乌尔皮厄西时不时咆哮着冲进她的房间，制造各种骇人的场景。那段时间他终日酗酒。头发花白、面浮浅笑的求婚者再度登门。艾娃恳请再给她一周时间，让她和托马西出外旅行并彼此告别。她甚至弄到了一笔旅费。

他们去了哈尔斯塔特。秋天已至尽头，除了他们俩，那里没有一只活物。没有什么比这种古老历史胜地的度假设施更充满死气。因为，一座老旧的城堡或大教堂彻底废弃摇摇欲坠，这很自然，也是其本身的命运。但当一个为稍纵即逝的欢愉而创造的地点，例如咖啡馆或步行街，显得已成过往……没有什么比那更恐怖[33]。

——好吧，——爱尔琦说，——继续讲下去。乌尔皮厄西兄妹发生了什么。

——亲爱的，我也只能琢磨和推测，因为之后他俩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我再没有见到过他们。乌尔皮厄西·托马西服毒自杀，这次他成了。

——艾娃呢？

——艾娃是否对托马西的死负有部分责任？也许一点也没有。我无从知晓。她再也没有回过家。有人说托马西死后，一个外国高级军官去把她接走了。

或许我也可以再遇见她。后来的一些年里，有过一两次机会。亚诺西偶尔会冒出来，隐约暗示说他有办法安排我见到艾娃，并且乐意因此获得一笔酬劳。然而我不想再见到艾娃，这是为什么先前亚诺西说是我不该和自己青春年月彻底了断，说我只需要伸只手出来……他说的是对的。托马西死去以后，我想我是疯了——但后来我下决心做出改变，脱离迷魂状态，不要和托马西一样的结局，做一个正常人。我离开大学，学习父辈的职业，去国外增长见识，然后又回国，努力做到和其他人一样。

相反，与乌尔皮厄西家有关的一切——我那么多毁灭感并非无中生有——尽数毁坏，荡然无存。老乌尔皮厄西没活太久。他在郊区小馆喝得烂醉，回家路上被人打死。整栋楼之前已被一位富有的蒙克先生买下，他是我父亲的生意伙伴。我去过他家一次，太恐怖了……他们把房子装饰得金碧辉煌，变得更为古色古香。庭院中间有个仿真佛罗伦萨喷泉。祖父的房间被改造成一个带橡木家具的老德意志风格饭厅。我们玩耍的房间……上帝，他们改造成了老匈牙利风格的客房，或者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里面是绘有郁金香的箱子、罐子和无用的摆件。还有托马西的房间！这就叫伤逝……我的天，已经那么晚了！请原谅我，亲爱的，但我得至少说出来一次……尽管在外人看来，这些或许都是蠢事……行了，现在我们去睡吧。

——米哈伊……你承诺过要告诉我乌尔皮厄西·托马西是怎么死的。他到底为什么要死，你也一样没有说。

——我没有告诉你他怎么死的，因为我确实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死？嗯。或许是厌世，不是吗？活着也可以无聊透顶，难道不是？

——不。但我们还是去睡吧。已经太晚了。

五

在佛罗伦萨他们不够走运。整个停留期间，雨下个不停。穿着雨衣驻足于圣母百花大教堂外，米哈伊冷不丁笑出来。他猛然间明白了整个圣殿的悲剧：它的美感无可比拟，却无人认真对待。它已变成一个旅游和艺术史景点，没有人会去想到或者相信，它本是为宣扬上帝和这座城市的荣耀而建。

他们上山去了费耶索莱[34]，在那里目睹了倾盆暴雨神速地穿山越岭，及时追上他俩。他们躲进修道院，在那里观看几个世纪以来孜孜不倦的传教士们带回的远东杂汇。米哈伊长时间专注于一组中国图画，过了好一阵才明白其中的含义。每张图上方都端坐着一个可怕的中国人，怒目圆睁，手捧一本大书。竖直倒立的鬓毛让他的面孔格外狰狞。图的下方全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有人被铁叉叉着扔进不会让人舒服的液体里，有人大腿被锯下来，有人的肠子像绳索一样被小心翼翼地抽拉出来，还有一个地方是个鬓毛倒竖的魔怪驾着汽车一样的轮车冲向人群，轮车前方飞转的斧锋将人们绞成碎片。

米哈伊悟出，这是一个中国基督徒眼里的末日审判图景。多么匠心别具！多么客观真实！

他感到一阵眩晕，走出门外。曾让他在博洛尼亚到佛罗伦萨的火车上惊艳的风景，在湿淋淋里娇媚尽失，像一个哭泣的女人，泪水剥落了脸妆。

下山回城，米哈伊去了邮政总局，他们离开威尼斯前曾委托把信件转寄至此。他在一封个人信件的信封上认出爱尔琦前夫波托基·佐尔丹的字迹。恐怕有些爱尔琦不便读到的内容，他寻思，拿着信坐到一家咖啡馆外。这是男人对男人的关照，他想着笑了。

来信如下：

亲爱的米哈伊：

我很清楚，在你引诱并拐走我妻子以后，给你写这样一封友好的长信，是比较微妙的事情，但你从不遵守陈规，所以你或许不会介意这次我也不顾及惯例，哪怕你一直说我是老古董。我得给你写信，否则难以心安。我给你写信也因为，很坦白地讲，我并不知道给你写信有何不可，既然你我心知肚明，我并不生你气。表面上，且让外界看到我们之间保持着情敌死仇，这必定会让爱尔琦更有颜面，但私下里，我亲爱的米哈伊，你知道我一直很欣赏你，尽管你引诱并拐走了我妻子，这份欣赏也未曾改变。不是说你的“举动”没有让我心碎不堪，因为我同样不能否认——当然也只能在你我之间说——我仍然深爱着爱尔琦。但我也清楚你对此无从负责。总体而言，请原谅我这样说，我不晓得你对这世界上的什么事情可以负责。

恰恰因为这个我才给你写信。坦白地讲，我有点担心爱尔琦。你看，这么多年以来我已习惯照顾她，始终记挂着为她提供一切所需，更提供她所不需，注意她晚上出门有没穿得足够暖和，我现在没办法一夜之间就抛下这些关心。这些关心让我如此紧密地牵挂着爱尔琦。我想对你坦承，最近我做了一个怪梦：爱尔琦身子探出窗外很多，若不是我在，她肯定就掉下去了。我随即想到，我无法确定，你那么内敛且心不在焉，爱尔琦身子探出窗外你是否注意得到。这是为什么我想请求你特别留心几件事，我把想到的都记到了纸条上。请别生我气，事实无可否认，我比你认识爱尔琦的时间长很多，这必定能给我一些发言权。

1.注意让爱尔琦正常饮食。爱尔琦严重害怕长胖（你自己或许已经发现了），常为此惊慌失措，然后几天不吃饭，引发严重的胃酸过多，反过来又损害她的神经。我猜想，谢天谢地你胃口那么好，或许可以带动她的食欲。我很不幸是个老胃病，从未给她提供过好榜样。

2.当心修手指甲的女人。如果爱尔琦在旅途中想要修指甲，你就立即负责给她找修甲女技师，只能找最好的店铺。问酒店门房打听一下。爱尔琦在这方面极其敏感，已经发生过好几次因为修甲女技师的笨拙导致她手指发炎。我相信你也不想这种事情发生。

3.不能让爱尔琦早起。我知道人在旅途中很容易想赶早，上次去意大利，因为城际巴士出发得很早，我也犯了这个错误。让城际巴士去见鬼吧。爱尔琦习惯晚睡晚起。早起会让她难受，几天都恢复不过来。

4.不要让她吃海螯虾、海鲜拼盘或是其他水产怪物，因为她会发皮疹。

5.还有个特别微妙的问题，我也不知该如何启齿。或许我应该假设你清楚这点，但我实在不肯定像你一样抽象思维、哲学天性的男人是否习惯去了解这类事情，我指的是女人天性中无法比拟的脆弱，以及她们如何受制于一些生理特征。我恳请你记好爱尔琦的生理期。那件事来之前的一周，你对她必须最大限度地放纵和耐心。爱尔琦在那段时间不会太理智，主动找茬儿。最聪明的办法是你跟她吵一吵，有助缓解她的烦躁。但不要当真去吵。你得明白这只是个生理过程，或者说就是那么回事。不要为之计较，不要说出让你事后后悔的话，更不要让她说出那样的话，因为之后她会非常后悔，严重损害自己的神经。

别生气。我还有千百件事情该写出来，千百个细节得让你注意——上面只是最重要的——可是现在我脑海里想不出别的，我一点想象力也没有。再者，我不能否认，我这么担心不仅仅因为了解爱尔琦，更尤其在于我了解你。请别误解我。假如我是女人，需要在你我之间做出选择，我也会毫不犹豫选择你。爱尔琦爱上你，恰恰因为你就是你，无尽遥远，抽象思维，仿佛任何事任何人都涉及不到你，你像个碰巧路过的陌生人，像火星人落在地球；你什么都无法准确记进大脑，你不会真的跟谁生气，别人说话的时候你不会去听，有时候你这样做只是出于礼貌和善意，仿佛你也属于人类。我重复一遍，这些都很迷人，我要是女人也会很欣赏，但让我揪心的恰恰是你做了爱尔琦的丈夫。爱尔琦习惯了自己先生在各方面照顾着她，什么风都吹不到，让她唯一需要关注的是人文和精神生活——还有丝毫不更次要的身体护理。爱尔琦天生是个奢华女人，她在家里这样被养大，我也尊重这一点——但我不知道她现在在你身边是否被迫要去面对一些他父亲和我着意掩盖过的现实。

我还必须触及一个敏感的问题。我知道，你和让你在家庭企业一起工作的父亲大人算得上富足，你妻子也绝不可能受穷。尽管如此，我仍时常担心，因为我了解爱尔琦有多被溺爱，我担心像你一样脱离现实的人无法满足她的需求。你是可爱的波西米亚天性，不怎么讲究，一直过得简朴，和爱尔琦习惯的档次截然不同。如今你俩其中一个需要去适应另一个的生活方式。如果爱尔琦去适应你，她迟早会遭报应，因为只要再接触到过去圈子里的人，她会马上觉得自己降了级。我这样说：假如你们在意大利碰到她某个闺蜜，对方听说你们不是住在最高档的饭店里，一定会嗤之以鼻。另一种可能是你去适应她的标准，这又迟早会造成经济后果——很抱歉地说——我可能比你更了解你们企业的承载能力，不仅在于你自己脱离现实，还有四个兄弟姐妹，更在于你的父亲大人有点保守、理念比较死板，他更主张逐步积累而不是资本运作增值……一句话说，你的情况并不能让爱尔琦维持她习惯的生活标准。而我真的太在意爱尔琦是否拥有一切所需，很抱歉，请你不要生我气，我想告诉你，如果有需要，我绝对乐意效劳，哪怕是采取长期贷款的形式，如果这样更好接受。坦白地说，我无比情愿每个月都打笔钱给你，但我明白这样会显得不太要脸。但无论如何我想让你知道：一旦有需要，只管来找我。

请你不要生我气。我是个单纯的商人，除了挣钱我没别的事情可干，谢天谢地干出了个家底。自己的钱爱给谁就给谁，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妥。

再说一遍，无冒犯之意。祝一切安好。带着我诚挚的问候，此致。

这封来信激起米哈伊深深的不快。波托基婆婆妈妈的“好意”让他感到恶心，而且根本不是好意，只是婆婆妈妈而已，就算真是好意，米哈伊也不会有所好感，因为他从不觉得“好意”是什么高尚事情。还有这殷勤媚态！得了吧，波托基永远是个小贩，不管他挣了多少钱。

再说，爱尔琦对他如此绝情，波托基却一往情深，这是他自己的事，他自己的问题。让米哈伊窝火的不是这个，而是信里提到他和爱尔琦的部分。

首先是经济问题。米哈伊对“经济需求”抱有无比敬意，或许恰恰因为他在这方面那么缺少感觉。只要有人对他说，“迫于经济原因，我只能如此这般”，米哈伊会立即闭嘴，把各种卑鄙污秽看作合理。这是为什么他的心神格外地被搅乱，这问题老早之前就浮现过，但爱尔琦总是玩笑带过，说她真没做好这笔买卖，原本是个阔太太，现在却嫁给一个普通中产——迟早会有报应，在金钱上更有条理和底气的波托基对此看得很清楚。

他脑海里猛然冒出蜜月旅途中的一大堆事情，这些细节凸显出他们在生活标准上的差异。不必扯太远，就以他们现在落脚的旅馆为例子。米哈伊在威尼斯和拉文纳看到爱尔琦意大利语比自己好很多，也远远更擅长与总令他恐惧的酒店门房进行交涉，到佛罗伦萨干脆把找旅馆等各类杂事统统交给爱尔琦处理。爱尔琦没多想就在阿尔诺河岸上的一家又老又贵的小旅馆要了房间，理由是既然来了佛罗伦萨就无条件地必须住到阿尔诺河岸上。房间价格——懒于计算的米哈伊隐约感到——和他们为意大利之行定下的预算并不成比例，远比威尼斯的房费更贵，米哈伊一贯节俭的心瞬间中箭。之后他还是不太痛快地放弃了这小家小气，对自己说：“毕竟，我们是在蜜月旅行。”然后不再多想。但现在读过波托基的来信，这事又像某种征兆浮现出来。

然而，最大的问题不在物质方面，而在情理环节……米哈伊经过半年痛苦思索，才下定决心请求和他私通已有一年的爱尔琦和丈夫离婚然后嫁给他。米哈伊要实现的完满结果就是自己能“全盘到位”，同时，以正式已婚男人的身份从此加入理智成熟男人的队列，和其他人一个样，举例说，就像波托基·佐尔丹。他对自己发过誓要全力做个好丈夫。他想要爱尔琦忘记为了和他相爱离开了一个多好的老公，他甚至想借此回过头把青春往事也全部修补停当。波托基的来信让他确信这些目标已成泡影。他永远做不了波托基那样的好丈夫。对于已不在身边的不忠前妻，尽管相隔遥远，波托基仍然比他更能提供精心细致的呵护。他就在爱尔琦身边，却很难匹配呵护者的角色，使用“爱尔琦意大利语更好”这样的弱智借口，把找旅馆等杂事一股脑儿抛给她。

“也许波托基是对的，”他想，“也许我真是个内敛又脱离现实的人。这当然是简单下结论，人绝不能被这样笼统定义，但我确实在现实世界中格外笨拙无能，不是女人可以放心依靠的男人。然而爱尔琦就是一个喜欢把自己完全托付他人的女性，她喜欢感觉自己无条件地属于另一个人，她不是那种母亲型女人——或许这是为什么她一直没有孩子——相反，她希望自己是爱人的孩子。我的上帝啊，她在我身边迟早会有不幸！对我来说，或许将军也比父亲的角色更好扮演，这是我整个缺乏的天资之一。我受不了别人依靠我，哪怕家佣也不成，这是为什么我婚前总是什么事情都自己做。我受不了各种责任，也历来厌恶那些对我有所期待的人。

“这一切纯属疯狂，爱尔琦的疯狂，她跟着一百个男人里的九十九个都会比跟我一起更好，任何一个普通正常的男人都会是比我更好的丈夫，我不是从我自己的角度来着眼，而是从她的角度。为什么结婚之前我没想到这些——或者，为什么爱尔琦那样聪明却也没有更好地考虑过呢？”

爱尔琦当然不可能更好地考虑，因为她正热恋着米哈伊，无法聪明地看待对方，她忽略了米哈伊的缺点，似乎直至如今也视而不见。这纯粹是场情感游戏，爱尔琦饥渴也毫无顾忌地追寻情爱的幸福，她在波托基身边没有找到，但有一天她也可能腻饱，基于欢欲的激情永远不会持续太久。

米哈伊游荡很久才回到旅馆，他已确信爱尔琦终将离开自己且无法挽回，离开前会有可怕的危机和风暴，还有所谓“玷污她名声”的风流丑行。他在某种程度上已接受了一切无可挽回，两人坐到晚餐桌前，他已有些把爱尔琦看作自己往昔的美好片段，一股庄重的温情涌袭而来。往昔和现在一直在米哈伊内心玩着奇妙的游戏，彼此增色添香。米哈伊喜欢在想象中回到往昔的某个点，从那时的视角来重新看待眼前的生活，比方说：“如果我十六岁时来佛罗伦萨，会怎么评价这里”——这种回退有助他现在的观察获得更丰富的感触。反之亦然，他把现在看作过去，“十年后想起我曾和爱尔琦来过佛罗伦萨，将是多么美妙的回忆……这些回忆将有什么滋味，将是怎样的情感交织，而我今天丝毫不能预知！”

庄重的情绪转化成一桌名副其实的大餐，他还点了昂贵的葡萄酒。爱尔琦了解米哈伊，知道好胃口意味着好心情，她努力让自己也达到情景高度。她巧妙地引导对话，提出一两个关于佛罗伦萨往昔的问题，把米哈伊的思绪引向历史，因为她明白思考历史比喝葡萄酒能更有效更隆重地点燃米哈伊，只有这件事可以把他从漠然里拉出来。果不其然，米哈伊眉飞色舞地提供各种缺乏事实根据的历史评论，闪烁着双眼试图去阐述“托斯卡纳”这个词对他来说有多神奇多销魂。因为这里没有任何一块土地未曾被历史上的大军、皇帝们以及法国国王们花枝招展的部队践踏过，所有小径都通向重要去处，佛罗伦萨城里一条街都比匈牙利的七个州府蕴含着更多历史。

爱尔琦乐滋滋地听着。此刻她对托斯卡纳历史没有半点兴趣，但她就喜欢米哈伊炙热着火的样子，喜欢沉浸在历史白日梦里的米哈伊，当他到达距离此时此地的最远处，他的漠然就会融化，变得富有男人气息。爱尔琦的共鸣很快转化成更为强烈的情欲，她愉悦地期盼着当晚顺理成章的节目，尤其是，前一晚米哈伊情绪低落，一躺下就睡着了，或者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她懂得如何把米哈伊的炙热兴致轻轻易易地从历史引向她自己。只需要把手放到他手上，对他含情脉脉，米哈伊就这样忘记了托斯卡纳，情欲突然上脑，酒后泛红的脸又泛出全白。他随即开始对爱尔琦大献殷勤，甜言蜜语，仿佛在卖力地寻求爱尔琦首次赐欢于他。

“好奇怪啊，”爱尔琦想，“一年多的亲密关系之后，他仍带着同样的忐忑对我殷勤有加，仿佛完全没有把握我是否会回应他。还有，越想要我，他就越显遥远，他的殷勤就越发别致，像是为了妆点自己的情欲，给它应有的尊重——最深入的亲密，身体缠绵，并不能将他拉近。只有感到我们之间存在距离时他才能爱我。”

的确如此。米哈伊渴望的是一个遥远的爱尔琦，那个将要离开他、只能作为美丽的回忆活在他内心的爱尔琦。他为此喝了好多，想要保持这番心情，为了相信此时此刻和他在一起的不是爱尔琦，而是记忆中的爱尔琦，是已成历史的爱尔琦。

爱尔琦也喝了很多，酒精总是对她作用强烈，她变得健谈、心花怒放、非常非常迫不及待。这样的爱尔琦对米哈伊也纯属新鲜事，因为他们结婚以前爱尔琦难有机会和米哈伊在公开场合如此自由自在。米哈伊越看越觉得爱尔琦妩媚动人，两人急冲冲地回到房间。

这个夜晚，爱尔琦既是全新的爱尔琦，同时又是往昔和记忆中的爱尔琦，还因为米哈伊被波托基的来信和乌尔皮厄西家的往事搅乱了心绪，他忘记了一个早先的承诺，在欢爱时分采用了决意要避免用于爱尔琦的方式。就是某种青少年式的、年轻男孩和处女身的姑娘之间流行的欢爱技法，绕道寻求快感却又不必承担任何后果。存在像米哈伊一样的人，偏好此类不会留下后果的作乐，而不是认认真真、几近正式的交欢。然而米哈伊也为这一偏好深感羞耻，他意识到自己仍是个少男，脱离不了青春期，当他和爱尔琦开始真正严肃的成人情爱关系，他曾下过决心，永远只对爱尔琦进行正式途径的性爱，这是一对成年男女该做的正经事。

佛罗伦萨这个夜晚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破例。爱尔琦很惊讶，但也心意殷切地接受并回应了米哈伊非同寻常的温存。她不明其中缘故，更不解为何米哈伊完事后无法形容地恼怒与愧然。

“怎么了？”她问，“这样也很舒服……而且，我爱你。”

她随即就睡着了。现在换成米哈伊长久不能入眠。此刻他已彻底从事实上承认了自己婚姻的破裂与失败。他承认，即使结了婚，自己仍然做不了成年人，最糟糕的是，他必须承认，爱尔琦从未给过他今晚那么多快感，当他不把她看作一个身体和情欲饱满的爱人，而是一个还没怎么发育、春游外出时偷欢的小姑娘。

米哈伊下床来。确信爱尔琦已熟睡之后，他溜到盥洗台前，那里放着爱尔琦的手袋。他寻找银行支票——因为爱尔琦负责管钱。找到两张匈牙利国家银行签发的里拉支票，同样的金额，一张他的名字，另一张爱尔琦的名字。他取出自己的，找了一张差不多大小的纸放在原处，小心翼翼地把支票放进自己钱包，重又躺回床上。

六

第二天上午，继续旅行去罗马。火车驶出佛罗伦萨，穿行在托斯卡纳春天翠绿的山野间。车很慢，每站停十分钟，旅客们下车去，直到将要开车才涌回车上，带着南欧人特有的闲散，有说有笑。

“你看，”米哈伊说，“比起其他国家，从这里的车窗可以看到多少东西！我不晓得怎么会是这样，要么这里地平线更宽，要么这里物体更小，我可以打赌，这里可以看到五倍的村庄、市镇、森林、河流、天空和云朵，举例说，比起在奥地利的火车车窗里。”

“对。”爱尔琦说。她在犯困，米哈伊对意大利的浓郁兴趣有点惹烦了她。“但奥地利还是更美。我们本该去那里。”

“去奥地利？”米哈伊叫出来。他简直被冒犯了，不想再说什么。

“把你护照收起来，”爱尔琦说，“你又给忘在桌上了。”

火车又停下来。米哈伊端详着山上的小城，感觉曾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景致，重遇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为什么我感觉少年时代有一段是在这样的山城里度过的，你说？”

爱尔琦可不想回应。

“我受够了赶这么多路，”爱尔琦说，“真想现在就已经到了卡普里[35]，在那里好好歇一歇。”

“卡普里，哦！在这儿下车要有趣得多，或者中途任何一处，不按计划走。比方说，下一站是阿雷佐。阿雷佐！太美妙了，世上真有阿雷佐，不是但丁捏造出来的，他把这里的骑兵比成用肛门吹号角的魔鬼。走吧，我们在阿雷佐下车！”

“你醒醒！但丁写过这种屁话，所以我们得下车？阿雷佐就是个邋遢窝，肯定会有个13世纪的主教堂，一个市政宫，每个街角都挂着领袖的肖像和相应的民族主义标语，很多个咖啡馆，有家旅馆叫‘意大利之星’。我不感兴趣，我累了，我就想现在已经到了卡普里岛。”

“有趣。可能因为你来过很多次意大利，你面对一幅弗拉·安杰利科[36]的画作或是一块美丽国奶酪[37]不再会有眩晕感。但在每个车站我都因为不能下车而感觉像犯了死罪。再没有比坐火车旅行更浅薄的事情。旅行应该是步行，或者至少要像歌德一样坐驿站马车。到过托斯卡纳却未在此停留，我一想着就脊背发冷，想着已和阿雷佐擦身而过，想着锡耶纳就在那边什么地方我却去不了。现在不去锡耶纳，谁知道我还有没机会再来？”

“那你跟我说，在老家你怎么从来没显得这样饥不择食？你没去看过锡耶纳原始画派，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谁想去看原始画派？”

“那你想去锡耶纳干吗？”

“我怎么知道。如果我知道，就或许不会再有兴致了。但我念出锡耶纳这名字，就感觉一定可以在那里找到什么东西令我不虚此行。”

“你疯了，这才是问题所在。”

“可能吧。而且我还饿了，你带了什么吃的没？”

“米哈伊，你到意大利以后的饭桶样子太可怕了。刚刚才吃的早饭。”

火车在一个叫特隆托拉[38]的地方停下来。

“我下车去喝杯咖啡。”

“别这样！你不是意大利人。你要错过火车。”

“怎么会错过，每站都要停一刻钟。再见，上帝保佑你。”

“再见，看你那猴样。记得给我写信。”

米哈伊走出站台，要了咖啡。蒸汽咖啡机一点一滴地挤出一杯外观精致、热气腾腾的意式特浓，米哈伊和身边一位当地人聊起佩鲁贾的景点。然后，品尝咖啡。

“快来，”当地人说，“火车已经在开了。”

真是这样，他们追过去，半截火车已驶出站外。只能跳上最后一节车厢。老式的三等车厢，没有过道，每节车厢自成一个世界。

没什么，到下一站我就跑到前面去，他想。

“您第一次去佩鲁贾吗？”当地人友善地问。

“佩鲁贾？我不去佩鲁贾。可惜。”

“那您肯定是去安科纳。这安排不太好。您还是在佩鲁贾下车看看吧，特别古老的城市。”

“但我是去罗马。”米哈伊说。

“去罗马？先生在开玩笑？”

“我在做什么？”米哈伊以为自己没听懂意大利语词。

“开玩笑，”当地人大声说，“这趟火车不去罗马。您真的太逗了。”他的意大利语吐词清晰。

“火车怎么不去罗马？我和我太太在佛罗伦萨上的车，车牌上写着去罗马。”

“这不是那趟火车，”意大利人分外开心，就像听到了一辈子最逗的笑话，“去罗马的火车先走了。这是去佩鲁贾-安科纳方向的火车。特隆托拉有个分岔口。太棒了！尊夫人正平安前往罗马。”

“搞大了……”米哈伊说。他无助地望着窗外的特拉西梅诺湖，仿佛期待着某个解决办法划桨而来。

前一夜把支票和护照装进口袋时，他曾想——当然是不太严肃地想——他们或许会在半路上离散。他在特隆托拉下车时，让爱尔琦单独前行的念头又闪过脑海。当这些真已发生，他却又感到惊愕和尴尬。但不管怎么说——确实发生了！

“您现在打算怎么办？”意大利人关切地问。

“我在下一站下车。”

“但这是趟快车，到佩鲁贾才会停。”

“那我就在佩鲁贾下。”

“您看我刚说过应该去佩鲁贾。别担心，肯定不虚此行。特别古老的城市。周边也可以去看看。”

“好吧，”米哈伊寻思，“我就去佩鲁贾。但爱尔琦怎么办？她应该会去罗马，在那里等下一趟车。也可能她在下一站就下车。或许会回到特隆托拉。她找不到我。她很难想到我坐车去了佩鲁贾。

“对，她很难想到。我在佩鲁贾下车，保证一两天内不会有人找到我。如果不待在佩鲁贾，从那里再走条不寻常的路线，时间可以更长。

“幸好带了护照。行李？我就买件衬衣，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意大利纺织品质量又好又便宜，我原本就想买点。钱……我现在的经济状况？”

他掏出钱包，找到那张匈牙利国民银行里拉支票。

“还真是，昨天晚上……我到佩鲁贾去取现，那里肯定有银行会接收。就这样。”

他蜷缩进一个角落熟睡过去。善意的意大利人叫醒他时，火车已到佩鲁贾。

第二部分 潜逃者

猛虎，猛虎，火焰似的烧红

在深夜的莽丛

——威廉·布莱克[39]

一

宽阔的翁布里亚谷地，一侧是矗立在岩石台地上的佩鲁贾城，另一侧是白色的阿西西城倚在宏伟的苏巴修[40]山体上，短短数日内全被花朵覆盖。开花的果树漫溢着这个季节透人心魄的喜悦，到处是枝条古怪曲折的桑树、淡绿色的老态龙钟的橄榄树，还有开着紫色花朵的大树，没人知道叫什么名字。白天外出只需穿着长袖衬衫，夜晚还有些寒意，但也不会造成不舒服。

米哈伊从斯佩洛[41]步行去了阿西西，爬上全城最高点“大岩石”[42]，聆听一个聪颖帅气的意大利男孩讲解历史。坐到城堡废墟的旧墙上，好几个小时注视着翁布里亚的景色。他感到幸福。

“翁布里亚完全不同于托斯卡纳，”他想，“这里更乡野、更古朴、更神圣，也有点不好客的嫌疑。

“这是圣方济各的故里。到处是山城。在匈牙利，人们总在河谷里或山脚下建城，而这里的城市都在山上俯瞰平原。那些建城者的脑海里究竟装着什么样的死敌？出于什么样的恐惧逃到高处寻求绝壁庇护？但凡有个山头拔地而起，他们就会在那里修建一座城市。

“它们都是真正的城市。斯佩洛在匈牙利只会是个破落小村镇，在这里却是名副其实的城市，有主教堂，有咖啡馆，远比索尔诺克[43]和豪特万[44]更有城市气息。这里肯定诞生过某个著名画家，或是附近有历史上某次惨烈败仗的战场。

“和我预想的不同，意大利的景色并不仅仅是友好和甜蜜，翁布里亚就不是。这里有月桂树一样的凄清、萧瑟和粗略——恰恰是这个粗略的意大利吸引我。或许应归结于那些高大的荒山。之前我断然不会相信意大利有那么多高大的荒山。苏巴修山上还有些雪迹。”

他从不知道名字的树上折下一根枝条，高兴地伴着花香走回城里。走到米涅尔瓦神庙[45]，歌德意大利旅行里造访的第一个古庙，他在小广场上的咖啡馆外坐下，点了杯味美思，问女招待打听树的名字。

“Salsifraga。”女孩犹豫了片刻，口齿不清地说。

“Salsifraga，”她不确信地重复了一遍，“至少在我老家米兰是这个叫法，但这里的一切都有不同的名字。”她带着鄙视补充道。

“Salsifraga？鬼才会相信，”米哈伊想，“Salsifraga应该是指石胆草，这种恐怕是犹大树[46]。”

植物学问题无解，他仍感觉惬意。翁布里亚谷地里漫溢着幸福，方济各气质的质朴幸福。就像常梦见的一样，他感觉重要的事都不发生在这里，而是在别处，或许在北方的米兰，口齿不清、不幸流落此地的女招待老家，或许在爱尔琦目前所至之处……他幸福于不必置身于重要的事正在发生的地点，而是可以实实在在地滞留别处，躲在上帝身后。

到阿西西时，他曾希望能找到埃尔文。少年时，在埃尔文占据统治地位那一段，他们曾读过阿西西那位伟大圣人的所有故事。埃尔文肯定成了方济各会修士。但埃尔文找不到，方济各会的教堂也无法唤起少年时代的景仰之情，甚至到了圣玛丽亚天使主教堂，在圣方济各死去的宝尊堂[47]里仍旧如此。米哈伊没有留下过夜，他担心在旅游业发达之处容易被人找到。他继续跋涉，晚上到了斯波莱托[48]。

晚饭时葡萄酒很不对劲，意大利红酒容易有烧酒或者洋葱味，上帝才知道为什么别的一些时候意大利红酒又莫名其妙地味道上乘。付账时他变得格外郁闷，才发现，尽管一路俭省，在佩鲁贾换到的钱已无法支撑太久，之后怎么办，他并不知晓。在佩鲁贾和翁布里亚宽谷里轻快遗忘掉的外部世界，又在入侵他。

在一个破旧的客栈里要了个破旧房间——这样的市镇也不存在太多选择——晚餐后又出门小散几步，见识斯波莱托的街巷。月亮被云层覆盖，天色昏暗，黑色小城的街巷令人窒息地在他周围收窄，倒不像威尼斯的红砖巷弄一样令人窒息。他不晓得怎么走到这样一个街区，每一步都像迈进更深的黑暗和凶险，石台阶通向一道道越发神秘的屋门，一个活人也没有。米哈伊迷失了方向，突然，发觉有人跟着他。

他转过身来，嫌疑人刚好走到街角，体型高大，全身黑衣。米哈伊的恐惧无可名状，匆忙中跑进一条小巷，却比之前还更暗更窄。

偏偏是条死巷！被迫又转过身，陌生人就站在窄巷口。米哈伊忐忑地朝他走出几步，刚略能看清对方，他已吓得停步。来者身披短圆黑外罩，白色丝质围巾，上世纪的流行穿法。他的面孔布满皱纹，苍老泛白但没有胡须，还挂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微笑。他朝米哈伊轻轻张开双臂，阉人一样的假声喊出：“扎科莫！”或是类似的名字。

“不是我。”米哈伊说。陌生人也发现搞错，不住道歉，赶忙走远。米哈伊这才发现，老人脸上无法形容的微笑仅是白痴所致。

这番历险完全出自荒诞的恐惧，更以滑稽的方式结束，米哈伊却无法安下心。相反，他习惯随处发掘象征义，竟从这件笨事断定自己正在被追缉。惊慌中找到回路，径直钻进旅馆房间，锁好房门，再推了个大箱子抵住。房间同样令人恐惧。首先，对于一个单身旅客来说，它实在太大了。其次，米哈伊很不习惯意大利小旅馆里的地板砖——他感觉像个小孩被关进厨房，尽管他从未亲身遭受此类可怕家法。再者，旅馆位于山城边缘，窗户下方就是高达二百米的绝壁。更不可理喻的是，窗户一侧镶嵌着一道玻璃门。可能老早以前门外有个阳台后来被拆掉了，也可能阳台在昏睡之中自行掉了下去，只剩下门在二百米高度通往虚空。对于想寻短见的人，这道门意味着必死，他们抵挡不住门的召唤。宽阔的墙壁上只挂着一幅画，该是画报里裁下来的图片，一个穿着超级恶心的19世纪末服饰的女人，手拿一把手枪。

米哈伊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落脚在更放心的环境，但比起眼下的环境，更令他不安的是护照留给了楼下老练阴沉的客栈老板。米哈伊说护照上都是生僻外文，想自己填写注册表，但这个狡猾的借口遭到拒绝。客栈老板坚持说，米哈伊住店期间护照一直得押在他那里。很明显他有过一些不好的经历。客栈的整体外观完全可以让人相信老板免不了各类大霉运。白天，这里只有到处游荡的破落商贩到访，米哈伊想，晚上，那个被称作“午餐厅[49]”的散发着厨房臭味的大屋里，盗马贼的幽魂们乐呵呵地玩扑克牌。

不管怎么说，护照落在他人手上都像个武器对准了他，会把他的名字留给追踪者。可是，抛下护照直接走人也不合适，就好比梦里常经历的穿着内衣乱跑。米哈伊在那张卫生状况可疑的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半梦半醒和万般焦虑合并成唯一一种预感——他正在被追缉。

天蒙蒙亮他就起了床，轻声下楼，费了老大劲敲醒客栈老板，付账取回护照，径直奔向火车站。吧台里一个昏昏欲睡的女人给他做了杯咖啡，过了一小会儿，来了一群同样挂着睡意的意大利工人。米哈伊的焦虑无解。他担心被逮住，所有看上去像士兵或警察的人他都视为可疑。直到火车终于开进站，他才松了一口气，准备扔掉烟头上车。

正在那时，一个满脸稚气也特别俊俏的法西斯少先队员朝他走来，请米哈伊扔掉烟头之前先借个火给他。

“给。”米哈伊把烟头递过去。他没有感到任何怀疑，况且火车已经来了。

“先生是外国人，”小法西斯说，“我从您说‘给’的口音里听了出来。我耳朵很好。”

“聪明。”米哈伊用意大利语回答。

“您是匈牙利人！”小法西斯双眼放光。

“对，对。”米哈伊笑了。

几乎同一刻，小法西斯抓住米哈伊的胳膊，米哈伊简直无法相信小家伙有那么大的力气。

“哈！您就是全意大利都在找的那位先生！瞧瞧！这是您的照片！”他一边说，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您太太在找您！”

米哈伊抽出胳膊，取了张名片，飞速划好几个字：我很好，别找我。他把名片连同一张十里拉的钞票塞给小法西斯。

“给！发封电报给我太太。再会！”

小法西斯继续纠缠，米哈伊再度挣脱，跳上已经开动的火车，狠狠地拉上车门。

小火车开往山里，到了诺尔恰[50]。走下车，锡比利尼山脉[51]超过2000米的山峰矗立在前，右侧可看到大萨索山[52]，意大利最高的山峰。

米哈伊像过去意大利的建城者一样被恐惧驱往山峦高处。冰天雪地的荒野中，没有人能找到他。他已不再去想爱尔琦，感觉那封电报足以把她妥善打发了。但爱尔琦仅仅是很多人里的一个，追缉他的也不仅是人，而是各种机构，还有往昔那些残暴的军队。

说到头，他最近十五年的生命又是如何度过的？在匈牙利和国外学会了一门职业，但不是他的职业，而是父辈和家族企业的职业、他并不感兴趣的职业。然后他正式进入家族企业，费力地参加和企业参股人身份匹配的各种社交娱乐，学打桥牌、滑雪、赛车，也同样费力地搅进与之匹配的情色关系中。后来他遇到爱尔琦，这段情事为他在社交圈子里赢得的流言蜚语也配得上他的企业年轻参股人身份。最后他娶了爱尔琦，这个美艳、聪明、富有并且因前一段婚姻获得了足够名声的女人，这同样是与企业参股人身份般配的婚姻。谁知道呢，或许只再过一年他就能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企业家，态度决定入戏程度——就好比一开始某某某碰巧做了工程师，随着时间流逝，他真的成了工程师，碰巧名叫某某某。

他在山里徒步穿行。游荡在小山村里，村民们的态度让他安心：没人追缉他。他被视作一个疯子游客。第三天或第四天的游荡里偶遇的某个城里人显然不会把他看成游客，他仅仅被当成疯子。不刮脸，不洗漱，和衣而眠，唯一想的就是逃。在荒芜薄情的山峦里，在孤清放逐中，他心乱如麻。脑海里对目的地没有半点概念，他只知道无退路可走。追缉他的许许多多人和事，那些年月那些机构，在大脑幻觉里变成恐怖具体的形象，父亲的工厂变成一根巨大的钢管悬在头顶，他甚至目睹着自己一点一点老去，身体变化虽然缓慢但过程却可见，皮肤随着钟表时针的转动逐渐皱起。这是神经烧的谵妄症状。

稍后的故事里，医生将确认米哈伊的神经烧由疲劳衰竭引发。这不奇怪，毕竟他已透支了十五年。致力做一个和真实的自己不一样的人，致力不跟随自我意向而是按照他人的预设去生活。他最后也最英勇的一次努力就是结婚。之后是蜜月旅行的兴奋，意大利风景在他内心引发的奇迹融泻，再加上新婚燕尔不停饮酒，睡眠很少——这一切导致了崩溃。更有，人在旅途中并不知道自己有多累，歇下来才知道。直到他在特隆托拉不情愿却也不无本意地搭错车，十五年积攒的身心疲惫才开始来袭，火车载着他远离爱尔琦，驶向孤独，驶向自我。

一天晚上，走到一个较大的山中市镇。此时他的精神状态已完全脱离现实，全无兴趣去打听镇子叫什么名字，且就在当天中午，他发现自己一个意大利语词也想不起来了。因此我们也无需提及镇子的名字。中心广场上有个外观不错的客栈，他走进去吃晚饭，胃口不错，吃了西红柿酱土豆疙瘩、当地产的山羊奶酪，配上橙子和白葡萄酒。但付账时，他发现老板女儿满脸狐疑地看着他，还对坐在餐厅里的两个男人嘀咕着什么。米哈伊撒腿就跑，慌乱中冲进镇子背后山坡上的灌木丛，那里风很疾，无处容身，又沿着一道陡坡往下走。

进入一条深涧，此处无风，但空间狭小昏暗可怕，他感觉随时会撞上一堆死人骨架，内有王冠，或是与某个古老权贵、某个往昔惨案有关的带血标志。平素就对风景易感的情绪，现在陡增十倍。尽管疲累至极，他仍然快跑着逃出山涧。小径通向一个浅丘，跑到顶部，在一道矮墙前停下。此处环境似乎安详诱人。他翻过矮墙，借着黯淡星光看到花园里种着漂亮的松柏。脚下的小土墩是个天然枕头。他躺倒在地，立即酣睡过去。

过了些时间，星光闪亮满天，如此闪亮，就像天穹上方出了非同寻常的乱子。米哈伊醒了过来。他坐起身，在刺眼的星光下困惑地环顾周遭。托马西从一棵柏树后走出来，脸色煞白难看。

“我得回家去，”他说，“这强光里我没法睡觉。”他说完就走了，米哈伊想追过去，却无论怎么用力也站不起来。

拂晓，他在寒冷和晨光里醒来，迷迷糊糊张望院落四周，柏树下到处竖着十字架：他睡在了小镇公墓里。这倒没什么可怕，意大利死人的城市或许比活人的还更安详友善，无论是白天还是月光之下。但对米哈伊，这也有着恐怖的象征义。他再度奔逃，我们可以认定病症在那一刻爆发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

第三天、第四天或者第五天上，山道上晚霞绚烂。落日的金玫瑰色让发烧中的他亢奋不止，可能比正常状态下亢奋很多，因为米哈伊平素会羞愧于自己被天空陈旧惯常的色彩无端地捕获。太阳消失在山背后，他突然心生一念，坚信爬上岩石就可以从高处再看到太阳一眼。但双手不灵活没抓好位置，整个人滚落进路边沟渠里，再没力气起身，一直躺在那里。

很走运，快天亮时几个小贩赶着毛驴路过，在月光下看到他横躺的身影，辨认出是个外国稀客，带着令人称道的慈悲心肠把他运回村里。当地官员派人送他就医，经过几次转运到了福利尼奥[53]的医院。这一切他全不知晓。

二

苏醒过来，他仍然记不起任何意大利语词。带着疲软怯懦的嗓音，用匈牙利语问了护士一些惯常问题：我在哪儿？我怎么到了这里？护士无法回答，但他揣摩得出——也实在不难——自己在医院。他也记起在山上各种奇思怪想，反倒平静下来，只想知道身体有没出问题。他感觉不到痛，只是极度虚弱疲累。

碰巧，医院里有个医生是一半英国血统，他被请了过来。米哈伊在英国待过很长时间，英语已进入血液，哪怕现在的状态也不会忘记。交流非常顺畅。

“没有什么问题，”医生说，“只是你身体严重透支。你做了什么，把自己搞那么累？”

“我？”米哈伊一愣，“没做什么。活着。”

他立即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感觉好了很多。英国医生又来看他，做了检查，确认没什么大碍，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出院。

医生对米哈伊感兴趣，常来找他说话。他很想知道米哈伊到底为何这样累。也渐渐注意到，米哈伊很担心几天后将要痊愈，被迫出院。

“到福利尼奥这一带来办事？”

“没。我从来没听说过福利尼奥这地方。”

“接下来准备去哪里？回匈牙利吗？”

“不，不，我想待在意大利。”

“你打算在这里做什么？”

“毫无概念。”

“你有家人吗？”

“没有，一个也没有。”米哈伊回答，他的神经越发脆弱，大哭起来。

好心的医生对这个孤苦伶仃的人更生怜悯，从此后加倍关爱。然而，米哈伊大哭不是因为举目无亲，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的世界里人太多了，他害怕不能继续待在医院里美滋滋地享受更多的孤独。

米哈伊告诉医生，他生命中一直期待着能躺在医院里。当然不是因为绝症或伤痛，而是像现在一样疲乏至极，对一切无能为力，只被护理着，既无目标也没欲望，置身人间诸事之外。

“也真是，意大利给了我期盼的一切。”

无独有偶，医生和病人都喜欢纵论历史。渐渐地，医生一有空闲就来米哈伊的病床边，漫天畅聊历史细枝末节。米哈伊了解到很多关于安吉拉·福利尼奥[54]的故事，出生在当地的人物里，最为名声在外的就是这位圣人和神秘家，可是今天的福利尼奥居民却大都没听说过她。他也听医生讲了自己身世，和所有英国人一样情节丰富曲折的家庭史。医生父亲原是海军士官，有次在新加坡染上黄热病，病中被各种可怕的幻觉折磨。痊愈后，他皈依天主教，相信这是唯一能助他逃离地狱劫难的途径。可他来自虔诚的圣公会信徒家庭，不少成员甚至是神甫，家人将其拒之门外，他变得和英国格格不入，离开海军，加入意大利商船队，后来又娶了个意大利太太。理查德·厄尔斯利——医生的名字——童年在意大利度过。意大利外祖父留下一笔可观的遗产，父亲要年幼的厄尔斯利去哈罗和剑桥求学。大战爆发后，父亲重又加入英国海军，在斯卡格拉克海峡大战[55]中阵亡。祖辈遗产用尽后，厄尔斯利行医谋生。

“除了对地狱的恐惧，父亲什么都没留给我。”医生微笑着说。

角色在这里发生转换。米哈伊害怕很多事，却丝毫不害怕地狱。他对冥界没有半点感觉，他想尝试给医生治病。还真得赶紧治，因为年轻的英国医生差不多每隔三天就遭受一次恐惧来袭。

对地狱的恐惧与负罪感无关：医生心地纯善，半点值得自责的罪孽也找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认为自己会下地狱？”

“上帝啊，我又何从知晓？不是我自己要去，而是被带去……”

“魔鬼只管得到邪恶者。”

“这可不一定。连祷文也这样说，你肯定知道这句：圣米迦勒总领天使，在斗争之日求你保卫我们，对抗魔鬼的阴谋、凶残及诱惑，愿上帝叱责它们！天使的领袖，我们虔诚地恳求你，凭着上主的大能，将那在世上黑暗处巡视、企图毁灭人类的撒旦和众恶灵，打入地狱。”

米哈伊想起年少时在学校里小圣堂听到这段祷文总会禁不住战栗。不是魔鬼也不是天谴让他战栗，而在于祷文悲怆久远的历史意味——他认为天主教的自我更新还不错，或者说现代性也是其属性，偏偏这段祷文像把深埋入土的废墟展现眼前。

厄尔斯利每次陷入对地狱的恐惧，就会赶忙去找神父或僧侣，想要开释自我罪孽。但实在没大用。一方面，他并不自感罪孽深重，开释无助于他。另一方面，他的倾听者多属乡村里的初级神职人员，他们会抓住机会一遍又一遍地陈述地狱的恐怖，加重厄尔斯利的心病。护身符和法物倒有些许作用。一次，有个年长的修女给他熏了些神草，接下来两个月他都过得很安详。

“你呢？”他问，“你就不害怕？在你看来，人死以后，灵魂会怎样？”

“一切不复存在。”

“你未曾期待过不朽或永生？”

“伟人们的名字会永存。而我，不是伟人。”

“那你甘心生命就是这样？”

“这是另一个问题。”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认为人死之后就会消失干净。可以找得出成千上万个反例。每个意大利人、每个英格兰人都会对你这样说。这两个民族里没有谁从未撞见过鬼魂，尽管他们在全世界范围都算得上最正常的民族。我不知道你们匈牙利人是什么样的。”

“你也撞见过鬼魂？”

“对啊。不止一次。”

“说来听听？”

“我不想都说，因为你可能会受刺激。但有一次特别简单，该不会影响你的神经。大战期间，我在哈罗上学。有一天我躺在床上——因为得了流感——眼睁睁望着窗外。突然，我发现父亲站在窗口，他穿着海军制服在挥别。奇怪的是，军官帽上有两根翅膀，就像墨丘利[56]由于水星在天上运行的速度很快，所以也用了他的名字命名。的常用形象。我从床上弹起来，打开窗户。但他已经走了。当时是下午，我父亲是上午阵亡的。中间这段时间刚好够他的灵魂从斯卡格拉克飞来哈罗。”

“别的故事呢？”

“那要神秘很多，发生在古比奥[57]，不太久以前。但我现在真的无法告诉你。”

“古比奥？为什么这个名字听来耳熟？”

“你肯定是在《小花集》[58]里读到过，圣人方济各的传奇。”

“太对了！古比奥的大狼……圣人方济各和他达成盟约：他不再伤害城里居民，作为交换，居民们负责大狼伙食。”

“从此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大狼脖子下挂着篮子挨家挨户去领取贡品……”

“古比奥这地方一直都存在？”

“当然了，离这儿不远。等康复了，你可以去参观。很值得一看，不仅因为大狼传说。”

他们也聊到英国，厄尔斯利医生的另一个祖国，他一直特别想念。米哈伊同样很喜欢英国。他在那里实实在在地度过了充满梦幻色彩的两年，然后才去了巴黎，最后回到匈牙利。在伦敦，他沉浸于孤独的交织，可以连续几周不说一句话，除了偶尔在市郊的酒馆和工人们说上一两句。他喜欢上了伦敦糟糕透顶的天气，迷雾潮湿肿胀又柔和，任人自甘沉溺，是孤僻古怪的忠实伴侣。

“伦敦的11月不是一个月份，”米哈伊说，“而是一种情绪。”

厄尔斯利非常同意。

“你瞧，现在我想起来了，”米哈伊说，“我在11月的伦敦也曾有过一次经历，若是换成像你一样的人，必定会更加确信死人以某种形式存在着。于我，却只是更确信自己神经系统有点毛病。请听好了。有天上午，我在工厂干活（刚才说过，11月），被喊去接电话，是个陌生女人的嗓音，她要我下午无论如何一定赴约，某某地点，至关重要的事情——说了个我不认识的名字和地址。我抗议说，肯定搞错了。‘可没，’那女人说，‘我找的是一位在博斯罗伊德工厂做义工的匈牙利绅士——还有别人？’‘没有，’我说，‘我确实叫这个名字。但请告诉我是什么事。’她说不能预先告知……我们聊了好一阵，最后我承诺赴约。

“因为好奇，我决定去。电话里的女人嗓音悦耳动听，会有多少男人无动于衷？若是女人真了解男人，她们应该总是匿名打电话去索要一切。那条罗兰德路位于伦敦一个令人生厌的街区，托特纳姆宫路背后，苏活区北面——居民大都是没钱住在苏活或布卢姆茨伯里的艺术家和妓女。我不是太确定，但看上去那里也是邪教创办者、诺斯底主义者和破落巫师的聚居地。整个街区散发着宗教破败的瘴气。我要去的就是这么个地方。你得知道，我对街道和风景的氛围敏感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沿着一条条昏暗的街道寻找罗兰德路，满目迷茫——那不是雾，是霭，那么稠白、柔湿、乳状，真正的11月之霭——我被宗教破败感笼罩，几乎像在晕船。

“终于找到了那栋房子，门边的牌子上写着陌生女人电话里告诉我的名字。我摁了门铃。没过多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个睡眼蒙眬、不修边幅的女佣打开了门。

“‘有什么事吗？’她问。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说，颇为尴尬。

“这时，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朝下喊了话。女佣愣了半晌，一声不吭。然后，引我走到一个脏兮兮的小楼梯口，用最英国的方式说：‘直走。’她自己留在楼下。

“楼上有道门开着，我找到一间光线黯淡的房间，里面没有人，但房间底部有道门刚刚关上，好像有人才从那里出去。我想起女佣的指引，径直穿过房间，推开前面刚关上的门。又走进一个昏暗的房间，里面尽是灰尘，装饰陈旧、毫无品位，也没有人，迎面的门也是刚刚关上，好像有人才出去。我穿过这个房间，走进第三个房间，然后第四个房间。前方的门总是轻轻关上，好像有人在引着我。第五个房间，终于……说‘终于’或许夸张了，因为第五个房间里也没有人，但至少前方不再有门刚好关上。这个房间就一道门，我进来的那道。然而，走在我前面的那个人却不在此处。

“房间里亮着一盏灯，家具就两把扶椅。墙上有些图画、挂毯和各种毫无价值的陈旧物件。我满心疑惑地坐进一把扶椅，开始等候。我意识到情况很不对劲，不停环顾四周，越发焦虑不安。

“不记得这样坐了多久，我的心突然猛跳，因为我找到了一直在无意识地寻找的东西。进入房间那一刻起，我就感觉处于监视中。现在找准了方向。一面墙上有张日本挂毯，上面那些龙和名字不详的怪兽眼睛都是用彩色玻璃珠子做的。我注意到其中一头怪兽的眼睛不是玻璃珠子，而是一双真人眼睛在看我。就是说，挂毯背后有个人盯着我。

“换成别的环境，我肯定会想起侦探推理小说，很多小说是关于外国人在伦敦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故事，我的遭遇和此类故事开头完全吻合。可以说，自然反应该是感到恐惧、提防来袭、寻找自保可能。但我什么也没做。纹丝不动、僵直地坐在扶椅里。因为，那双眼睛我很熟悉……”

“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少年时代好友的眼睛，一个叫乌尔皮厄西·托马西的人，他还很年轻就悲剧地死去，背景细节未明。转瞬间，恐惧不再，我感到一种苍白幽深的快乐，就像快乐的幽魂占据了我。‘托马西！’我大叫出来，想要朝他扑过去。但那一刻，眼睛消失了。”

“然后？”

“坦白说，没有然后。之后的一切全然不可理喻。一个老女人走进来，穿着过时，举止怪异，很不友好，瞪着大眼睛，面无表情地对我发问。我听不懂，她不会说英语。我尝试法语、德语、匈牙利语，老女人痛苦地摇头。她又用陌生的语言对我说话，越来越激烈，问题多如弹雨。我专注地想至少听出她说的是哪种语言。我的语言感察力很强，包括不懂的语言：我肯定，她说的不是拉丁语，不是日耳曼语，不是斯拉夫语，也不是芬兰-乌戈尔语——我在大学里学过些芬兰语。猛然间，我意识到全世界上唯一会说这种语言的人就是她。为什么这样想，我不知道。我大惊失色，从扶椅里弹出来，穿过所有房间往回跑，直冲到门外。”

“你对此有何解释？”厄尔斯利问。

“除了那是11月，没有别的解释。是一个荒诞可笑的误会让我去了那所房子。生命里有的是离奇的巧合。”

“那双眼睛呢？”

“眼睛肯定是我在当时的奇特氛围和伦敦11月作用下幻想出来的。因为我一直不曾改变地确信，人死了，就是死了。”

三

到时间了。米哈伊已康复，不得不出院。就算是个囚徒被关押二十年后重获自由，也不会比此刻的米哈伊更觉与世疏离、更加四下茫然——走在福利尼奥的矮房子中间，拎着小包——他的行李仅限于逃走那天在佩鲁贾异常俭省地购买的随身用品。

回家，他觉得不可能。无法在家人面前解释开脱自己的逃跑。而且，回到布达佩斯，就得坐进办公室处理各种生意问题，通过桥牌和闲聊进行消遣，他尤其无法忍受。

他还想参观其他很多意大利城市，那里必定藏着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秘密。他决定写信回家要钱。

然而，写信被一天接一天地推后。他留在了福利尼奥，这里有厄尔斯利医生，唯一和他有点交集的人。租个房间，平静度日，阅读医生借给他的英国小说，美美地享用午晚餐。茫茫终日里，意大利菜的美味是他与现实世界唯一的接触。他喜欢意大利菜不加掩饰的情调，而法国-欧陆菜系普遍偏爱小心翼翼、点到为止的口味，循规守纪，像男人衣服的颜色。意大利人喜欢很甜、很酸，喜欢特征鲜明的味道，甚至一盘分量大得惊人的面食也能被赋予某种情感。

一天晚上，他和厄尔斯利坐在全城最大的咖啡馆外聊天。和往常一样，他们说英语。突然走来一个年轻女人，用美国英语和他们打招呼，随即在他们身边坐下。

“很抱歉打搅你们，”她说，“我在这鬼地方已转了一整天，没找到任何人可以明白我。我想打听一点信息，这是我来这里的原因。对我很重要。”

“乐意为你效劳。”

“是这样的。我在剑桥学艺术史。”

“啊，剑桥！”厄尔斯利高兴地叫出来。

“对，在剑桥，马萨诸塞州。怎么？你也在那边上的学？”

“不，我是在英国的剑桥。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

“因为我学艺术史，所以来了意大利，或许你们也知道，这里有很多画作，在别处找不到。我全都看过了。”

她掏出一个小本，接着说：“我去了佛罗伦萨、罗马、那不勒斯、威尼斯，还有很多我现在读不出名字的地点，这里光线太暗了。我最近到过的是佩尔……佩鲁贾。发音对吗？”

“对。”

“在那里的博物馆，我认识了一个法国男士。虽然是个法国人，他还挺正直。他给我做了详细讲解，最后说一定得到福利尼奥看一幅达·芬奇的名画，你们知道吧，就是画《最后的晚餐》的那个。我就这样来了。找了一整天，却找不到那幅画。这破地方也没人可以帮我指指路。能否请你们好心告诉我，那幅画到底在哪里？”

米哈伊和医生四目相对。

“达·芬奇的画？在福利尼奥从未有过。”医生说。

“不可能，”女孩急了，“那位法国先生说有的。他说画里有一头漂亮的奶牛、一只鹅、一只猫。”

米哈伊笑出来。

“我亲爱的女士，再简单不过了：法国先生骗了你。福利尼奥没有达·芬奇的画作。尽管我也算不上了解，但我感觉达·芬奇没有哪幅画是一头奶牛、一只鹅和一只猫。”

“那他为什么这样说？”

“多半是因为玩世不恭的欧洲人常把女人比作各种动物。当然，只是欧洲女人。”

“我不明白了。你想说的是那个法国先生想拿我开心？”她问，脸色绯红。

“恐怕，就是这样。”

女孩陷入沉思。之后，她又问米哈伊：“你不是法国人吧？”

“不是，我是匈牙利人。”

女孩做了个手势，表示这也没有区别。又转向厄尔斯利。

“但你是英国人？”

“对，一部分是。”

“你同意你朋友的看法？”

“是的。”厄尔斯利难过地点头。

女孩又陷入沉思，忽又握紧拳头。

“我竟还对他那么好！起码该知道这混账的名字！”

泪水涌入女孩的眼眶。厄尔斯利安慰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你可以在笔记本上写，也到过了福利尼奥。”

“已经写了。”女孩抽泣着说。

“你看这样行不，”米哈伊说，“明天就回佩鲁贾，继续你的学业。我送你去车站，我有过坐错火车的经历……”

“这不是要点。不要脸！真是不要脸！这样对待一个毫无防范的可怜女人。一直有人告诫我提防欧洲人，可我是个直性子。这里能点威士忌吗？”

他们一直待到午夜。

女孩的存在让米哈伊来了兴致，他也要了威士忌，变得健谈，尽管多数时间都是让女孩说。小医生却变得很沉默，他生性腼腆，而且，他挺喜欢这女孩。

女孩——名字叫米莉珍·因格拉姆——雷人至绝。尤其是个雷人的艺术史学生。她知道卢卡·德拉罗比亚[59]是阿尔诺河畔的一座城市，声称在巴黎造访过华托[60]的画室。“老先生特别慈祥，”她说，“就是两手脏兮兮的，而且我不喜欢一进门他就亲我脖子。”她从头至尾都在谈艺术史，满是激情与自信。

聊着渐渐得知，米莉珍来自费城，她的父母很富有，且在该城上流社会非常有名，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似乎她像卢梭一样钟爱孤独与自然，这两件事也是欧洲对她的含义。她在巴黎、维也纳和其他一些著名城市上过半年短期班——但什么也未曾改变她：她保存着美国人的率直精神。

回到旅馆，米哈伊哼着小曲躺到床上，惰气一扫而光。“米莉珍，”他念叨着，“真有人叫米莉珍！米莉珍……”

米莉珍不是大战后飘过巴黎街头、让人神魂颠倒喜极而泣的美国女孩，因为那时候除了她们，世上一切都是丑陋的。米莉珍只能算得上二等美国佳丽。她长得还不错，尽管说是佳丽或许有点夸张，因为她的脸严重缺乏表情。但基本而言，她是蛮漂亮，小鼻子，宽大健康、涂抹浓艳的嘴唇，优秀的运动员身材，肌肉如橡胶一般富有弹性。

而且她是美国女人。米哈伊还很年轻时，是这个物种把炫目迷人的美丽出口到了巴黎。“外国女人”更是青春和游学岁月的一部分。他对此留存着永久的遗憾，因为当初作为流浪者太懦弱太笨拙，错过了那些最好的机会。米哈伊已回到布达佩斯很多年，情事只和当地女人有关。这位外国女子唤醒了他的些许青春梦。还有释放感，在爱尔琦之后、在正儿八经的婚姻之后、在正儿八经很多年以后。终于有了一次奇遇，一段未曾期待也不知结果的插曲。

米莉珍的愚蠢也很吸引他。极端的愚蠢里存在某种令人眩晕的东西，某种诱人腐化的漩涡力。真空的引力。

就这样，第二天他送米莉珍去车站，趁她还没买票说：“为什么要回佩鲁贾？福利尼奥也是一座城。留下多待会儿吧。”

米莉珍朝他瞪着呆傻又严肃的大眼睛，答道：“你说得对。”

她留下了。

天特别热，他们一整天吃着冰激凌闲聊。米哈伊具备英国外交官那种令同行恐惧的本事：在必要的时候表现得超笨。米莉珍不仅察觉不到两人之间知识水平的差距，还以为自己在艺术史知识方面更强，为此沾沾自喜。

“你是第一个在人文见解方面欣赏我的欧洲人，”她说，“大多数欧洲人都很木讷，对艺术美感毫无知觉。”

他赢得了她所有信任。这天结束时，他已了解她的一切，尽管一切都不值得了解。

傍晚，他们和厄尔斯利在咖啡馆见面。医生很惊讶米莉珍留在了福利尼奥。

“你知道吗，我已经想过了，”米莉珍说，“一个人不能成天跟艺术问题打交道。一个医生朋友对我说过，持久、紧张的脑力劳动对皮肤不好。不是这样吗？因此我决定暂停一下。给自己一个精神假期。你的朋友给了我很大的安慰。一个可爱、单纯、和谐的灵魂。不是这样？”

厄尔斯利无可奈何地明白，他的病人正在追求美国女孩。他变得更沉默，因为他还继续喜欢着米莉珍。她和意大利女人如此不同。只有盎格鲁-撒克逊女人才能这样纯洁、这样天真无邪。米莉珍！真又纯！假若他是个诗人，将写出多么美妙的韵律。也好吧……但愿这件天赐乐事可以让亲爱的匈牙利病人舒服些。

接下来的一天，米哈伊和女孩悠长地漫步。在一个乡野小馆饱餐意大利面，走进一个古典油画般的树林午睡。醒来时，米莉珍说：“有个意大利画家画了同样的树。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波提切利。”米哈伊说着就吻了她。

“哦！”米莉珍一脸惊愕，然后回吻过来。

米哈伊把她搂在怀里，开心地确认自己没搞错。她的身体真像橡胶一样富有弹性。哦，外国女人的身体，这对在情爱里寻找奇思妙想而非生理宣泄的人意味着什么！在那些初探的、仍然无邪的亲吻里，米哈伊已感到米莉珍身体的每一部分那么陌生、那么不同，简直美妙绝伦。她健康的嘴唇产自美国（哦，大草原），她覆盖着细细绒毛的颈部如此陌生，她那双有力大手的抚摸，她身体超凡、不可思议的洁净（哦，密苏里-密西西比，南北战争，蔚蓝太平洋！……）

“地理是最劲道的春药。”他想。

然而，米莉珍傍晚从邮局取到一封信，从佩鲁贾转来的。发件人是丽贝卡·杜阿尔夫小姐，（马萨诸塞州）剑桥大学中世纪艺术史教授，米莉珍的学术导师和护佑女神。晚饭时，米莉珍含着泪说，杜阿尔夫小姐很满意她上一封信里汇报的学习进展，但要求她一定立即去锡耶纳，参观那里著名的原始画派。

“可是，迈克[61]，和你在一起那么美好。”她呜咽着，抓着米哈伊的手。

“你必须去锡耶纳？”

“当然。杜阿尔夫小姐这样要求……”

“让这老畜牲见鬼去吧，”米哈伊嚷道，“看看，米莉珍，你听我的，别去锡耶纳看原始画派。锡耶纳原始画派和你在佩鲁贾看到过的翁布里亚原始画派或许差不多就是一回事。更何况，多看少看十幅画有多大个区别？”

米莉珍惊诧地望着他，手缩了回去。

“迈克，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以为你很有艺术审美才能，尽管你是个欧洲人。”

她转过头去。

米哈伊明白搞错了语气。他得重新采取装傻的办法。一时间却又找不到可让米莉珍改变主意的蠢话。他尝试情感攻势：“如果你现在就走，我会无比想念你。可能我们一辈子也无法再见到了。”

“就是啊，”米莉珍说，“我也会特别想念你。我已经写信去费城，告诉多丽丝和安玛丽你对我有多么知心，现在我们不得不分开。”

“那就留在这里吧。”

“我不行。但你可以一起去锡耶纳，反正你在这里无事可做。”

“确实是。我没什么要紧事。”

“好啊，那你怎么不想去？”

米哈伊犹豫片刻，坦白说：“我没钱了。”

这是实话。他的钱包快见底了。出于对米莉珍的尊重，前一天他买了几件体面衣服，还带着这个年轻女孩品尝丰富多样的食物。过不了两天，他甚至没钱继续待在福利尼奥……只不过，相较于旅途中，原处不动时人不会感到那么缺钱。

“你没钱了？”米莉珍问，“怎么搞的？”

“花了。”米哈伊笑答。

“父母不给你寄钱？”

“倒不是。他们会寄钱来，但我得先写信去要。”

“我明白了。这期间我可以借点钱给你，”她掏出支票簿，“你需要多少？五百美元够不够？”

米哈伊吃惊于钱的数量，更被提议镇住。但要向这个猎艳故事里从天上掉下来、刚初次吻过的陌生女孩借钱，他的中产伦理又在内心激烈交战着浪漫情怀。米莉珍带着动人的无辜样坚持提议，她说经常借钱给朋友，无论男女。在美国这很正常。更别说，米哈伊会很快还钱给她。最后两人说定，让米哈伊考虑一晚。

米哈伊真的特别想去锡耶纳，不管有没有米莉珍。他在福利尼奥已无聊透顶，非常想去锡耶纳看看。现在他的惰性一扫而光，意大利城市复又对他发出甜蜜也刺心的召唤，要他一个个去参观，揭开它们的秘密，别等到一切都已太晚。像蜜月开始时一样，他又感觉到了意大利之于他的含义，好比一件稍纵即逝、离手便碎的脆弱财宝。还有米莉珍，热吻之后，他对她的渴求倍增，此类艳遇总是该有始有终。

然而，一个成熟正经的男人，布达佩斯城里某知名企业的参股人，能随便问一个小丫头借钱吗？不，成年男人不能，正经的企业参股人不能。这毫无疑问。可他还是这样的人吗？逃跑和躲藏难道没让他重回昔日的准则，把金钱只看作些银镚儿和纸票？更直白地说，难道他没有回到乌尔皮厄西家的伦理中去？

想到这里，米哈伊一身惊栗。不，不能这样，青春的天堂已被他们忽略过的现实埋葬，而金钱就是现实最显赫的表象。

不过，一个人真想得到什么，也极易自取心安。不就是个短期借款，一个小数目，用不着五百美元，一百就已足够，或者两百，或者就三百吧……马上给家里写信，这样很快就能还钱。

他坐下来，终于开始提笔写信。没写给父亲，而是小弟提沃多尔。提沃多尔是家里的轻薄浪荡哥，喜欢玩赛马，据说还和某女演员有过一腿。提沃多尔或许能理解、原谅他。

他对提沃多尔写——弟弟必定已经知道——他和爱尔琦已经分手，但绝对是和平的方式，他会按照绅士做派把事情尽快处理完善。至于分手原因，他会当面陈述，信里实在装不下那许许多多。直到现在才写信，因为得了一场大病，一直在福利尼奥住院。现已康复，但医生嘱咐他必须休息，他希望在意大利度过病后恢复期。因此，他得麻烦提沃多尔寄钱过来。尽量快，尽可能多。他身上钱已花光，不得不向当地朋友借了三百美元，他想尽快归还。请提沃多尔把钱直接寄到朋友理查德·厄尔斯利的地址。他希望家里一切都好，也盼望早日重聚。他也请求把自己的信件都寄到厄尔斯利医生处，因为他会继续旅行，暂时还不确定下一段的去处。

他大清早就用航空邮件寄出信，赶紧跑去米莉珍的旅馆。

“你已改变主意，要和我一起去，对吧，迈克？”米莉珍笑逐颜开。

米哈伊点点头，红着脸接过支票。他随即去了银行，买了个漂亮的行李箱，两人一起去找厄尔斯利道别，然后上路。

一等车厢里只有他俩，他们切切实实地按照法国人的方式缠绵热吻。这是两人都曾在巴黎留学的见证。过了一阵，车厢里进来一个衣着体面的老绅士，他们同样旁若无人，尽情享用外国野蛮人的特权。

傍晚时，他们到达锡耶纳。

“女士和先生要一个房间？”古老的马车停下来，旅馆门童彬彬有礼地问。米哈伊点头认可，米莉珍没听懂问的是什么，到了楼上才弄明白，但她没表示反对。

更别说，米莉珍与厄尔斯利医生想象的天真无邪相去甚远。在情爱方面，她一如既往地口感鲜嫩又出人意料。米哈伊发现，来锡耶纳真是不虚此行。

四

锡耶纳是米哈伊见过最漂亮的意大利城市。比威尼斯更美，比贵族化的佛罗伦萨、比门廊延绵温文尔雅的博洛尼亚也更美。或许也因为他不是以正式身份和爱尔琦来这里，而是和米莉珍一起，出于偶然。

整个城全是陡坡跌宕、玫瑰色的街道，松散随意地波浪起伏在星形山丘上。从当地人面孔可以读出，他们很穷，但也很幸福，以他人无法模仿的拉丁方式幸福着。这城市像个童话，童话祥和感来自任何角落都可看到高处的主教堂，斑马纹外墙，像一艘支起装卸塔的齐柏林飞艇荒唐地悬浮在城市上方。

距离教堂主体两百多步外，荒唐又宏伟地矗立着一面没有完成的外墙，以最华丽生动的方式展示着人类计划的徒劳。米哈伊就是喜欢以前的意大利人建造教堂时的波西米亚精神。“佛罗伦萨有了大教堂，我们也得有一个，而且尽可能更大。”他们这样说着，然后就筑起这面外墙，想要佛罗伦萨人为锡耶纳将要建成的超级大教堂感到颤抖。然后资金耗光，工匠们自然放下了工具，不再理会这教堂。“对，对，”米哈伊想，“教堂就得这样建。若是让乌尔皮厄西家那些人来修教堂，他们肯定也会搞成这样。”

然后他们下到田野广场[62]，扇贝形状的中心广场像这座城市的微笑。米哈伊挪不动步子，米莉珍却烦了。

“杜阿尔夫小姐信里没有提到此地，”她说，“而且这里也和原始画派无关。”

他们整个下午逐个参观锡耶纳的城门。在每道城门前停步，米哈伊沉醉于门外托斯卡纳亲切甜蜜的风景。

“这才是人性化的风景，”他对米莉珍说，“这里的每座山都刚好是山应该有的大小。一切都是合适的尺度，人的尺度。”

米莉珍思索不解。

“你怎么知道一座山应该有什么样的大小？”她问。

一道城门上方铭刻着：Cor magis tibi Sena pandit[63]，锡耶纳让你心灵更宽广……这里连城门都诉说着智慧与真相：锡耶纳让你心灵更宽广，让它饱含欲望、沉醉于生命的简单和轻柔，应和着当下季节面纱后的美丽。

接下来的清早，米哈伊在拂晓醒来，起床望着窗外。窗户正对着城外的山岭。淡紫色的薄雾飘浮在托斯卡纳原野上，一道金色缓慢懒散地准备着新一天的开始。远方的山岭之下什么也没有，除了这些紫色和金色的烟霞。

“如果这风景是真实的，”他想，“如果这美丽真的存在，那我曾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但这风景是真实的。”

他朗诵出里尔克的诗句：

因为没有一个角落，

不在望着你。

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

他惊觉地转过身来，米莉珍仍在甜美熟睡。他意识到，米莉珍也不包含任何一种真相。她只是偶然出现的意识参照体。除此之外，再无什么，再无什么。

Cor magis tibi Sena pandit. 突然间，一种剧烈的热望俘获了他，专属于少年时代的热望，但现在的热望更明亮、更灼热：他想要找回少年时代的所有热望，如此尖锐，他竟叫喊出来。

现在他明白，艳遇和重返流浪岁月只是一种过渡，一段让他必须朝自己过去和个人史走得更深更远的阶梯。外国女人继续是陌生人，游学年月也只是一段肤浅无用的流浪，他还是得回家，回到不陌生的人身边。但那些人……他们已早早死去，被风吹去四面八方。

米莉珍醒过来，发现米哈伊靠在自己肩头哭泣。她坐起身来，惊问道：“怎么啦，迈克？上帝保佑，你怎么了？”

“没什么，”米哈伊说，“我梦到我还是个小男孩，一条大狗来吃掉了我的黄油面包。”

他抱住米莉珍，把她搂进怀里。

那一天，他们再没什么可说的。他让她自个儿去研究锡耶纳原始画派。午餐时，她讲述自己的所见，他用半只耳朵听着这些美妙愚蠢的内容。

下午他没有出门，和衣躺在床上。

“……上帝啊，所有这些文明有何用？如果我们忘记了刚进化的原始人也会的事情：召唤亡魂……”

这时，米莉珍回来了。

“你没发烧吧？”她问，把美丽的大手放到米哈伊额头上。身体接触让米哈伊稍稍缓过神来。

“我们去散步吧，迈克。这里的夜晚太美妙了。意大利人全在街上，每家有六个小孩，都取了奇特的名字，什么爱梅丽达，还有阿苏恩塔。有个特别特别小的女孩，她竟然叫阿侬琪阿塔。”

米哈伊勉强起身，和她出门去。脚步沉重又疑虑，某种帘幕遮挡住了他的视野，耳朵像被蜡塞住，滤走意大利夜晚的喧嚣，双腿像是灌了铅。“为何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他自问。

下到田野广场，米哈伊注视着曼吉亚塔楼——属于市政宫的高达百米的塔楼——像针直刺入夜空。他的目光渐渐沿着塔楼到达令人昏眩的高度，塔尖像在深蓝和谐的天国里持续生长着。

然后就发生了……喷泉旁边的地面裂开了，漩涡又出现在他脚边。这情形仅仅持续了一瞬间，之后便消失了。一切重归原位，曼吉亚塔楼只是一个高塔而已。米莉珍什么都没注意到。

晚上，两个身体彼此饱食，终又分开，米哈伊独自面对着孤独，男人亲搂过和自己毫无共同处的女人之后那种沉重的孤独，漩涡又出现了（或者是他自己想到了漩涡？）这一次，漩涡持续了很长时间。他知道只需要伸出手去感触到另一个身体令人愉悦的真实就可得到缓释，但他没有这样做，在孤独中苦熬了好几个小时。

接下来的上午，他头痛不已，一夜无眠让他双眼烧红。

“我病了，米莉珍。导致我在福利尼奥住院的那种病又复发了。”

“什么病？”米莉珍疑惑地问。

“不是太清楚。一种偶发性绝然呆滞症。”

“哦，这样。”

“我得回福利尼奥去找那位能干的厄尔斯利医生。他或许能帮我。至少我认识他。你怎么打算，米莉珍？”

“既然你生病了，我肯定陪你去。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更何况，锡耶纳原始画派我已经看完了。”

米哈伊感动地吻了她的手。傍晚时他们已到福利尼奥。

在米哈伊建议下，他们要了不同的房间。不能让厄尔斯利知道，他说。

晚上，厄尔斯利来看他。他听米哈伊讲述了病情，对于漩涡，医生仅仅发出些嗯哼声。

“这是一种广场恐惧症。现在你静心休息，之后我们再看。”

米哈伊在床上躺了几天。漩涡没有重来，但他没有半点起床的愿望。他觉得只要一起床，就会重新被漩涡捉住。他尽可能地多睡。厄尔斯利送来的镇静药和轻度安眠药，他全都服用了。熟睡中，时不时能梦到托马西和艾娃。

“我知道我的问题是什么，”他对厄尔斯利说，“尖锐怀旧症。我想重回少年时。有这样的药吗？”

“嗯，”厄尔斯利回答，“肯定有的，但不能说出来。你可以想想浮士德。忘记重回少年时的念头吧，成年和老去同样是上帝的安排。”

米莉珍也常来看他，尽管总是显得很无聊。厄尔斯利每次晚上过来，都和米莉珍一起离开。

“请坦诚地告诉我，”有一天厄尔斯利独自坐在米哈伊床边，“你有没失去过某位很亲切的人？”

“有。”

“现在你时常想他？”

“是的。”

从那以后，厄尔斯利的疗法越来越无关医学。有次他带来一本《圣经》，有次带来一串玫瑰念珠，还有一次是露德圣母像[64]。有次米哈伊注意到，他正和米莉珍聊天，厄尔斯利在门上划十字。又有一天，他带来一串大蒜。

“睡前把这个缠在脖子上，大蒜气味特能强健心神。”

米哈伊笑了。

“医生，我也读过吸血鬼德拉库拉。我知道大蒜串的用途：驱走晚上来吸人血的吸血鬼。”

“对的。我很高兴你知道这个。因为你徒劳地认为人一死去就荡然无存。让你发病的恰恰是死人。他们来拜访你，吸走你的生气。这方面，医术一点用也没有。”

“那你可以把大蒜拿回家去，我的死人没法用这些玩意儿赶走。他们就在我心里。”

“当然是这样。在今天这时代，死人也懂得使用各种心理手段。但基本问题并没有改变，你得设法防范他们。”

“让我安静一下吧，”米哈伊恼怒道，“你毋宁说我大脑缺血，给我开点药酒，开点安神的溴化物[65]，这才是你的职业。”

“没有问题。但别的我也帮不上什么了。医学对死人一点作用也没有。但确实存在一些更强大的超自然手段……”

“但你得知道，我不迷信。迷信只对迷信的人有帮助。”

“这是早已过时的观点。更何况，你为什么试试也不愿意？又不会有什么危险。”

“可是，我还有自尊心、个人荣誉感、理性意识……”

“这些都是大套的空话。你应该试试。你得去古比奥，那里山上的圣乌巴尔多修道院里，住着一个神奇高僧。”

“古比奥？你曾对我提到过这个地方。如果我没记错，你说在那里经历过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是的。现在我愿意讲出来，因为这故事或许能说服你，就和这位高僧有关。”

“我听着。”

“你知道，我来这家医院之前，曾在古比奥城里行医。有一天，我被叫去看一个病人，她像是有严重的精神问题。她住在一栋缺少光线的老房子里，在官厅街，一条真正的中世纪老街。她是位年轻女士，不是当地人，也不是意大利人，我不知道她的国籍，但她英语说得很好。而且是个特别漂亮的女人。房主对我说，她是他们家的租客，受幻觉侵扰已有一段时间。她固执地认定，死门在晚上没有关好。”

“什么？”

“死门。古比奥的中世纪老房子都有两道门。一道是正常的门，给活人用，旁边有另一道门，更窄，留给死人。只有棺材从家里抬出去的时候，后一道门才会被凿开。随后，它又被立即封上，为了避免死人回来。因为死人只能沿着自己出去的原路回来。死门并不和街面齐高，而是在大约一米高度，这样方便把棺材递送出去。我给你说的女士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有一天夜里她醒过来，因为死门开了，有人闯了进来，是她曾经深爱却已死去很久的人。从那以后，死人每夜来访。”

“这个解决起来太容易了。那位女士只需要换个住处。”

“我们都这样说，但她不愿意搬走。死人来访让她非常快乐。她每天就躺在床上，像你这样，等着夜晚的来临。与此同时，她飞快消瘦下去，房主无比担心。他们也不高兴每晚都是个男鬼来找她。那是个贵族家庭，有非常严谨的道德观念。实际上他们找我来，就是希望我以医生的权威说服她搬走。”

“你是怎么做的？”

“我试图对她解释她有幻觉问题，需要治疗，却被她嘲笑。‘怎么是幻觉？’她说，‘他真的每晚都来，就和现在的你一样真实无疑。你要是不相信，今晚就留在这里。’

“我并不想这么做，因为我对此类事情本就敏感到或许有点过分，但出于医生的职责，我不得不留下来。等待的过程并不那么令人难受，那位女士既不害怕也不亢奋，相反，她出人意料的清醒，而且，我不是为了夸口，她甚至对我有些轻佻……我差点忘记自己为什么来这里、没察觉到夜色渐深。直到午夜来临时，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提起油灯，带我去底楼有死门的房间。

“我得承认没看见鬼魂。但这里错在我，我临阵退缩了。我忽然感到一阵冰凉袭来，灯火开始摇晃。我感到，用自己身体感觉到，屋里还有别人。坦白地说，那已超过了我的承受极限。我拔腿就跑，冲回自己家，关上房门，用被子蒙住脑袋。当然，你会说我是受到了那位女士的心理诱导。可能吧……”

“那位女士后来呢？”

“我正要说到这里。房主看到医生不管用，哪怕是像我一样的医生，就去圣乌巴尔多修道院请来了思伟神父。这神父是个奇人，也是个圣人。他从遥远的地方来，没有人知道是哪里。在城里很少能看到他，除非是宗教节日或葬礼上，否则他绝不离开山上，在那里严格苦修。但这次他被说服了，下山来看女病人。他们的相遇令人震撼也充满戏剧性。她看见思伟神父那一刻，尖声大叫，然后就崩溃了。神父本人也脸色煞白、腿脚发颤。很显然，他知道使命很艰巨。但他最后还是成功了。”

“用什么办法？”

“这个我不清楚，该是用驱魔术赶走了鬼魂。之后他和那位女士用一种不晓得是什么的语言说了一小时，然后就回山上去了。那位女士也平静了下来，离开了古比奥，之后再没现身，无论是她还是那鬼魂。”

“有意思，但你跟我说说，”米哈伊突然被一种直觉笼罩，问道，“这位思伟神父真的从外国来？你知道是哪个国家吗？”

“可惜，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他人怎么样？我指他的外表。”

“比较高，瘦削……僧人的惯常模样。”

“他一直住在那个修道院里？”

“对。你应该去找他。可能只有他能帮你找到解法。”

米哈伊陷入沉思。生命里充满不可思议的巧合。思伟神父必定是埃尔文，那位女士是艾娃，她和托马西魂萦梦牵……

“好吧，医生，我明天就去古比奥。为了让你开心，你是这样的好心肠。作为宗教史爱好者，我也对那些死门很好奇。”

厄尔斯利对此结果非常满意。

第二天，米哈伊收拾好了行李。他对来看他的米莉珍说：“我得去古比奥。医生说，我只有在那里可以康复。”

“真的吗？恐怕我们得告别了。我还要在福利尼奥待一阵子。我对这个城市有了感情。当初那个法国人骗我让我来这里，我无比生气，你记得吗？但现在我一点也不遗憾。医生是个很可爱的人。”

“米莉珍，很抱歉我仍然欠着你的钱。我为此无比羞愧，但你知道，在我们那边是国家银行掌控外汇收支结算，程序非常繁琐。我请求你再宽限一点时间。这两天钱应该就会到。”

“小事一桩。你要是看到漂亮的画作，记得给我写信。”

五

去古比奥需要乘坐运营在阿雷佐与福萨托迪维科之间窄轨铁道上的列车[66]。尽管距离很近，旅程却颇为费时，天气也很热，米哈伊到达时精疲力竭。但从火车站出来刚往山上走出几步，他一瞬间已被眼前的城市吸引住。

城市散落在一座意大利风貌的贫瘠高山山腰上，就像往山上仓皇逃命途中落得丢盔卸甲。第一眼即可看到，没有任何一栋房子未曾历经几个世纪的风雨。

在蜿蜒的街巷中，有栋建筑不可思议地高耸入云，实在不明白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把它建在这上帝也遗忘掉的地方。这个巨大、忧伤的中世纪摩天大楼就是执政官大厦，执政官们曾在此管理古比奥自由城邦，直到15世纪古比奥成为乌尔比诺蒙特费尔特罗公爵的属地。城市上方，几乎接近英吉诺山山顶处，有个巨大的白色建筑体——圣乌巴尔多修道院。

从火车站去城里的路上，有个看上去不错的小客栈。米哈伊要了个房间，吃过午饭小憩一阵，然后出门去了解古比奥城。他参观了执政官大厦，里面就像一个超大的作坊，陈放着古老的伊库维姆青铜牌铭[67]，比古罗马时代还更久远，上面刻着翁布里亚人的祭祀辞。他也去参观了古老的主教堂。其他实在没什么别的景点，这城市本身才是看点。

这一带大多数意大利城市都给人快要垮掉的印象，过不了几年它们就会像史上很多古城一样整个化为废墟。这是因为意大利人用天然石材建造房屋，外墙上不涂灰泥，而中欧的旅行者误认为这里的房子或整座城市的灰泥都垮掉了，且当地人任由它们彻底荒废。古比奥的房子比别处更加墙石裸露，更显年久失修，满目苍凉。这里远离游客路线，也几乎没有工商业，让人不禁追问挤在城墙里的几千居民到底以何为生。

从主教堂出来，米哈伊转进官厅街。“这就是厄尔斯利说到的那条街。”他想。这条街确实处处可疑。可以猜想，很多个世纪以来，在那些年久发黑、沉闷、穷困却也不失尊严的房子里，居民们仅靠着面包和水活在辉煌往昔的记忆中……

第三户人家就有一道死门。在正常的大门旁边，离地一米高，有个鼻锥形的、被封住的窄口。官厅街上几乎所有人家都有死门，整条街上什么也没有，尤其没有人。

他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到了平行的另一条街，这里并不更新，只是没那么阴郁高贵，似乎这里住着更多活人。死人也有，显而易见。因为有户人家门口，一群奇特的人引发了他的注意。要不是立即就猜出是什么事，他恐怕会认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站在房子前面的人全都蒙着头，手持蜡烛。这是意大利古老的葬礼习俗，死者由身着蒙头连帽服的善会信徒兄弟们护送出殡。

米哈伊摘下帽子，靠近去观看仪式。死门已经打开。从外面可看到放着灵柩的昏暗里屋。神父和辅祭们在灵柩周围散香唱经。之后不久，棺木被抬起，穿过死门，送到蒙头连帽服们的肩头。

鼻锥形的死门边出现了一个穿着十字褡的神父。他朝天空抬起自己象牙色的面庞，悲伤映入空无，后又低下头，合上双手，动作不可思议的柔和令人想起久远的时代。

米哈伊没有朝他冲过去。他现在是神父，一个虔诚又苍白的僧侣，正在履行教会神职……不，他不能冲过去，像个高中生，像个小男孩……

丧礼队伍出发，神父和送葬人群跟在棺材后面。米哈伊手拿帽子加入进去，缓慢向远处山边的墓园进发。心脏剧烈跳动，以至他不得不几次停下来。时隔那么多年，各自走着截然不同的道路，他们还能聊到一起吗？

他问一个送葬者，神父叫什么名字。

“思伟神父，”意大利人回答，“一个非常圣洁的人。”

队伍到了墓园，棺木被放进墓穴，葬礼结束，人群四散。思伟神父和同伴们朝着城市的方向走去。

米哈伊仍旧无法下定决心赶上去。他想，已履圣职的埃尔文或许会对自己世俗的青年时代感到羞耻，像圣奥古斯丁[68]一样带着高贵的恶心去看待那段过去。他必定已重新衡量一切，米哈伊可能对他已不存在，也没有愿望记起。或许最好是就此离去，能奇迹般地重见埃尔文亦可心满意足。

就在那时，思伟神父让同伴们先走，反身回来。他径直朝米哈伊走来。米哈伊抛下整个成年世界，朝埃尔文奔去。

“米西[69]！”埃尔文喊道，一把抱住他。他用自己右侧脸颊碰了米哈伊的相同部位，接着是左侧脸颊，带着神父的温情。

“我在墓园里就看到了你，”他语音轻和，“你到这荒山野岭里来做什么？”

这样问只是出于礼节，从嗓音里可听出，他一点也不惊讶。相反，看上去他像对这次相遇已等候多时。

米哈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端详着埃尔文的脸，更瘦削了，他的眼里不再闪烁着青春时代的火焰，却似在重逢的喜悦之下散射着古比奥的房屋一样深邃的悲伤。直到这之前，“僧人”对米哈伊来说仅是一个词，现在他却明白埃尔文就是个真的僧人，泪水涌进眼眶。他偏过头去。

“别哭，”埃尔文说，“你也一样有了变化。哦，我经常想起你，米西！米西！”

米哈伊突然感到迫不及待。他要把一切都告诉埃尔文，一切，所有事情，他未曾对爱尔琦提及的那些……埃尔文对他的痛苦或许会有解药，因为他身上闪现着另一个世界的荣耀和光晕……

“我听说你在古比奥，所以来了这里。你看看，我什么时候可以和你说说话？现在去我住的客栈？一起吃晚饭？”

米哈伊的幼稚让埃尔文禁不住笑出来。

“我没办法。哪怕现在，很可惜我也没时间了，我亲爱的米哈伊。一直到晚上我都很忙。现在得赶紧走了。”

“有那么多事情要做？”

“非常之多。你们外人无法想象得到。我今天的祈祷就已拖晚了太多。”

“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在哪里才能见上面？”

“只有一种办法，米西，但恐怕对你很不方便。”

“埃尔文！你怎么可以这样想，只要能和你说上话，还怕什么不方便。”

“因为你得自己上修道院来。我们平时不能出门，除了履行圣职，就像今天的葬礼。修道院里每个小时都对应着严格规定的义务。要想安静地说话，只有一种可能。你知道的，我们会在午夜时分去教堂做颂赞祈祷。我们一般9点就寝，睡到午夜。但这段睡眠不是义务性质，规章对这段时间没有指令，也不要求禁声，我们可以在那段时间说会儿话。最好是你吃过晚饭来修道院，以朝圣者的身份来，因为我们有接待朝圣者的习惯。给圣乌巴尔多带点小礼物，也算给修会兄弟们的一点心意。或许几根蜡烛吧，通常都这样。请门房兄弟安排你在朝圣者铺房过夜。你看，这就是很不方便的地方，和你习惯的环境没法比，但我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因为我不想让你午夜时离开回城去，得熟悉山道才行。对于不熟悉路的人，这地方很不方便。花钱找个小伙计带你上山，这样好吗？”

“好，埃尔文，非常好。”

“那么，愿上帝和你同在。我得赶紧走，已经迟了。晚上见。上帝保佑你。”

他说着就快步离开了。

米哈伊缓步走回城里。他在主教堂附近找到一个商店，买了些特别好看的蜡烛献给圣乌巴尔多，然后回到客栈，吃过晚饭，为如何准备朝圣者行头绞尽脑汁。最后，他把蜡烛、睡衣和牙刷卷成一个漂亮的包裹，目光宽容些可以看作一个朝圣者的行头。他又请服务生帮他找个向导。服务生很快就带了个小伙回来，他们立即启程。

半路上，米哈伊打听着当地各种奇闻。他问，被圣方济各驯服、和这个城市达成友好协议的那头狼，最后怎么样了？

“那该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小伙略加思索后回答，“比墨索里尼还早。自从他当了我们的国家领袖，就没有狼了。”他好像还听说过狼头埋在远处某个教堂里。

“经常有朝圣者去修道院吗？”

“对，经常有。圣乌巴尔多特能治膝关节病和腰痛。先生您或许也有腰痛病？”

“不是腰痛……”

“他对贫血和精神问题也很有效。很多人5月15日来这里，纪念圣乌巴尔多的日子。人们把‘蜡烛’[70]——其实是巨大的雕塑——从主教堂抬到修道院来。那可不是复活节或者基督圣体圣血节一样的游行。‘蜡烛’必须被跑着送上山来……”

“那些蜡烛象征的是什么？”

“这个，没人知道。它们太古老了。”

米哈伊心里往昔那个宗教史学生被唤醒了。真该去看看那些“蜡烛”。特别有意思的是，“蜡烛”被跑着抬上山来……色雷斯的女祭司们也会在酒神节往山上跑。古比奥的远古遗存精彩绝伦：青铜牌铭，死门……或许圣方济各驯服的那头狼本是古意大利的神，与传说中哺育了罗穆卢斯和瑞摩斯的那头母狼是亲戚。真奇妙，埃尔文偏偏就来了这里……

吃力地爬了一个小时，他们到了修道院。整个建筑群被坚固的石墙圈住，小院门紧锁着。他们敲了门。等了好一阵，门上小窗开了，一个大胡子僧人出现在窗口。小伙恭敬地解释说，这位先生是朝圣者，想参拜圣乌巴尔多。门开了。米哈伊打赏了小伙，走进院内。

门房兄弟惊讶地打量着米哈伊的穿着。

“先生您是外国人？”

“是的。”

“没问题。这儿有个神父也是外国人，懂外语。我去跟他说一声。”

他带米哈伊走进一个仍然亮着灯的建筑里。几分钟后埃尔文就到了，这次没穿十字褡，而是方济各会的褐袍。米哈伊也是这时才注意到埃尔文多有方济各气息。头上的剃度给了他一种截然不同的外观，让他挣脱今生俗世，上升到乔托和弗拉·安杰利科画中的气场。同时，米哈伊也感觉到，这才是埃尔文真实的面孔，他从一开始就在为这张面孔做准备，剃度一直存在于他的头顶，只是过去被卷曲浓密的黑发遮掩住了……毫无疑问，埃尔文找到了自己，尽管这很可怕。想到这些之前，米哈伊已用学校里惯常问候教会人员的方式对埃尔文说：“赞美耶稣基督。”

“永远。”埃尔文答道，“你找到这荒野之地了？来，我带你去会客室。我的隔间不能接待访客。我们得坚守严厉的禁闭。”

他点燃一盏油灯，带米哈伊穿过巨大、粉刷洁白的大厅、过道和小房间，空空荡荡，只听见他们自己脚步回响。

“告诉我，你们修道院有多少人？”米哈伊问。

“六个。我们住得还算宽，你可以看到。”

米哈伊毛骨悚然。六个人住在就算两百个人也能舒舒服服住下来的地方。过去这里肯定有更多人。

“你从来都不怕？”

对这个童稚的问题，埃尔文笑而不答。

他们进到会客厅，一个宽阔空荡的拱顶大厅，角落里一张桌子和几把摇摇晃晃的木椅。桌上有壶红酒，还有个酒杯。

“感谢修道院住持的恩惠，我现在处于幸运的环境里，能够有点酒来招待你。”埃尔文说。米哈伊现在注意到了埃尔文说话的句式怪怪的。他该是很多年没说过匈牙利语了……“我给你倒一杯。走了那么多路，喝点酒对你有好处。”

“你呢？”

“不，我不喝酒。自从进入修会以后……”

“埃尔文……你也不抽烟了？”

“对。”

米哈伊眼里又涌满泪水。不，这是他不能想象的。他可以接受埃尔文的一切，例如僧袍下穿着件苦衣，或是死前身上出现圣痕……但他再不抽烟了！

“我必须放弃很多更重要的事，”埃尔文说，“所以对此都没感觉什么不舒服。但你尽管喝酒，也可以点支烟。”

米哈伊干掉一杯红酒。人们总是对僧侣的藏酒有很多期待，酒装在蛛网覆盖的瓶子里，稀罕的访客才能享用。但这壶酒口味稀松平常，纯粹的农家酒，它的清淡倒很对应会客厅里洁白空荡的简朴。

“我不知道酒怎么样，”埃尔文说，“我们没有酒窖。我们是个行乞修会，这一点需要逐字逐句去遵守。现在，说说你。”

“你看看，埃尔文，我们两人之间，你的人生要独特许多。我的好奇心自然比你更多一些。得你先说说自己……”

“我亲爱的米西，我能告诉你什么？我们没有个人传记。我们这里每个人的故事都和其他人相似，所有人融进教会的历史里。”

“那就说说你怎么来的古比奥？”

“一开始，我在匈牙利国内初学见习，地点是珍珠市[71]，之后在埃格尔[72]的修道院里待了很长时间。后来匈牙利分会需要派人来罗马处理些事情，我那时刚好已学会了意大利语，他们就让我来。任务完成后，罗马又把我召去，他们那边挺喜欢我，想留我在总会工作，尽管我实际并不那么够格。我担心时间一长，这将导致我走上仕途……我说的当然是这个词在方济各会里的含义，例如去某个修道院做住持，或是在总会内部升到某个位置，我不想这样。我请求总会长让我转到古比奥来。”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我也无法解释。或许和那个古老传说有关，我们上学时特别喜欢的古比奥狼故事，你记得吗？有次我慕着传说之名从阿西西来了这里，特别喜欢这个修道院。你知道，这地方是真正的荒僻……”

“你在这里感觉不错？”

“很好。随着时间流逝，我的内心也越发平静……但我不想和你‘胡扯’了（他用淡淡一笑把胡扯二字放进引号里），因为我知道你来这里不是找思伟神父，而是那个从前叫埃尔文的人，难道不是？”

“我自己也不清楚……你说说……询问这方面的事情真难启齿……这里的生活不单调吗？”

“一点也不。我们的生活也像世俗世界一样有喜有悲，只是程度不同，着重点不一样。”

“你为什么不想要修会里的仕途？出于谦虚？”

“不。我能够达到的那些职位都和谦虚不矛盾，甚至可以说，它们提供了克服个人荣誉感的机会。纯粹是别的原因让我不想走仕途。因为我并非凭借僧人品行取得职位，而是靠我从世俗世界或者说我的祖辈那里获得的能力。例如我的多种语言才能，例如我能比修会兄弟更快更好地处理一些事情。换句话说，我的犹太背景。我不想这样。”

“请告诉我，埃尔文，你是犹太人，修会兄弟们怎么看？这为你招致偏见吗？”

“不，刚好相反，我只从中得到过好处。最开始，一些修会兄弟向我坦露他们多憎恶我的种族，这给了我修炼宽宏和自我否定的机会。然后我在匈牙利乡村里布道，我是犹太人这件事总会传开，那些农村信徒像遇到怪兽一样盯着我看，但也尤其认真地听我讲话。在意大利，没有人在意这件事。我自己也差不多忘记了曾是犹太人。”

“你再说说，埃尔文……你每天怎么过的？都做些什么事？”

“非常多。主要是祈祷和精神修炼。”

“你没再写作了？”

埃尔文又笑了。

“没有，很长时间没有了。确实是，刚进修会时，我曾设想自己可以用笔为教会服务，成为一个天主教诗人……但后来……”

“后来？灵感离开了你？”

“可不是。是我离开了它。我领悟到，灵感也纯粹是多余的。”

米哈伊又陷入沉思。现在他真实地感受到，他和这位过去叫埃尔文的思伟神父如何分隔在不同的世界。

“你来古比奥多久了？”他终于又问。

“等一下……我想该是六年了，也可能是七年。”

“埃尔文，我每次想起你，都会思考很多：你们是否也能察觉到时间的流逝，且时间的每一小节都对应着一段特别的现实？你们有历史吗？当你想到某个事件，你能否说出它发生在1932年还是1933年？”

“不。僧人受到的恩泽也体现在上帝将我们从时间里解脱出来。”

埃尔文剧烈地咳嗽起来。米哈伊这才想起，他之前就咳过，苦涩干咳。

“快说说，埃尔文，你是不是肺上有问题？”

“对，我的双肺不是太好……甚至可以说，它们情况比较糟糕。你知道我们匈牙利人是怎样被惯坏的。匈牙利的房子暖气总是很足。意大利的冬天给了我不少考验，隔间里没有暖气，教堂里很冷……穿着凉鞋走在石头地板上……这种僧袍也不太暖和。”

“埃尔文，你病了……没有人给你治病吗？”

“你心肠特别好，米哈伊，但不必为我难过，”埃尔文咳着说，“你看，生病只让我得到了恩惠。因为生病，我获准离开罗马来了古比奥，这里空气很好。或许我能得以康复。此外，肌肤之痛也是我们修会的生活方式。别人需要自虐寻痛，我则是身体自行制造痛苦……我们不说这个了。你来这里是为了说你自己，别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你我都无能为力的事情上。”

“这样可不行，埃尔文……你得换种生活，你得找个别的地方，有人护理，给你喝鲜奶，你还得多晒太阳。”

“不要为我太多担心，米哈伊。或许我都会照做，我们也一样必须对抗死亡，因为如果任由疾病得势，那也是一种自杀。如果问题变得严重，我肯定也会找医生……但那还很遥远，相信我。现在该你说了。说说我们分别以后你经历的一切。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瑟佩特内奇·亚诺西跟我说，你应该是在翁布里亚，具体位置不清楚。因为一系列的奇遇，真的就像天意，我猜出你住在古比奥，就是著名的思伟神父。”

“对，思伟神父就是我。现在，和我说说你，我听着。”

他双手托住头，经典的告解神甫的样子，米哈伊开始讲述。一开始他语无伦次，但埃尔文的提问引导妙不可言——“真是个经验丰富的告解神甫。”米哈伊想——他的告白喷涌而出。一边说，他也一边更清楚自己逃跑后凭借本能所经历的一切：包括婚姻在内，他的成年人或伪成年人存在，都已宣告失败。接下来该做什么？未来有什么可以期待？怎样才能找到真实的自己？他毫无概念。尤其是，他明白自己有多因为怀念年少时光和昔日友人而备受折磨。

说到这里，他无法再抑制激烈的情绪，哽咽了。他为自己难过，也羞愧于在平静如山峰的埃尔文面前如此善感。突然，他惊问：“你呢？你是如何去忍受记忆的？你不曾心痛？你不怀念？你是怎么做到的？”

埃尔文脸上又露出浅浅一笑，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告诉我，埃尔文，我请求你回答，你从不怀念？”

“不，”他的嗓音虚弱，面色凝重，“我已不再怀念什么。”

他们沉默良久。米哈伊试图去理解埃尔文。他已焚毁自己内心的一切，这是唯一的解释。他需要与所有人决裂，因此已从内心深处拔除了维系着私人情感的根脉。现在他再无心痛，但却留在了这与世隔绝的荒凉山顶……米哈伊禁不住冷颤。

米哈伊突然又想起什么：“我听到一个关于你的故事……在这儿官厅街的一栋房子里，你用驱魔术救治了一个被鬼魂侵扰的女人。告诉我，埃尔文，那个女人是艾娃，对吗？”

埃尔文点点头。

米哈伊兴奋地弹起身来，喝干剩下的红酒。

“哦，埃尔文……你说说……是怎么回事……艾娃怎么样？”

艾娃怎么样？埃尔文纳闷。“你想她怎么样？她很美。很美，和过去一样……”

“真的？她没变？”

“没有。至少，我没注意到她有什么改变。”

“艾娃在做什么？”

“我并不太清楚。她只说过得还算比较顺，去过西欧很多地方。”

他们见面时，埃尔文内心是否亦有触动？米哈伊不敢问。

“她现在何处？你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我感觉她来古比奥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就像我说过的，我的时间观念很不准确。”

“那你说说……如果可以说的话……当时是怎么……你用什么办法把托马西的鬼魂赶走的？”

米哈伊的嗓音发颤，一想到这故事他就浑身恐惧。埃尔文又是浅浅一笑。

“一点也不难。死门让不少人产生过幻觉，艾娃的鬼魂幻觉就来自那栋房子。我仅仅是说服她从那里搬走。此外，我认为整件事她也有做戏的成分，你很了解她……恐怕她从未真的看到过托马西，甚至连幻觉也没有，尽管这些也同样可能发生。我无法肯定。这些年，幽魂鬼影我对付过实在太多，尤其在古比奥这个有死门的城市，我对这样的事情更多持怀疑态度……”

“尽管如此……你到底怎么治好艾娃的呢？”

“我没有治她。类似的情况通常不需要治疗。我仅仅是和她认真地说了一会儿话，为她做了些祈祷，她也平静了下来。她承认，活着，就是待在活人中间。”

“你对此很确信吗，埃尔文？”

“完全确信，”埃尔文很严肃地说，“除非你选择和我一样的生活，否则，就只有待在活人中间。我又如何能对你布道？你自己原本很清楚。”

“他没说托马西怎么死的？”

埃尔文没有回答。

“能不能帮我把对托马西、艾娃和你们所有人的记忆统统驱赶走？”

埃尔文又想了想。

“这很难。很难。我甚至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若能做到，之后你还将剩下什么？米哈伊，要对你说什么真的很难。像你一样困惑却又顽固的朝圣者很少会来圣乌巴尔多修道院。就算我出于义务给你一些建议，你也很难照做。救赎的大门只对希望参与救赎的人敞开。”

“那我会变成什么样？我明天、后天应该做什么？我等着你给我一个神奇的解答。我对你的建议相信到迷信。我应该像离家出走的男孩一样回布达佩斯去，还是应该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例如当个工人？我好歹学过些手艺，可以当个熟练工。不要抛下我，我已经够孤单了。我该怎么办？”

埃尔文从僧袍里捞出一块巨大的农民怀表。

“现在你去睡觉。快午夜了，我得赶去教堂。去躺着吧，我陪你去房间。做晨祷的时候，我会想到你。或许我会得到启示……之前已经发生过。或许明天一早我可以对你说点什么。现在，你去睡觉。走吧。”

他带米哈伊去了客铺房。几百年来，这个灯火昏暗的大厅见证了朝圣者们的睡梦，梦里是他们的痛苦、渴求和奇迹康复的期望，正好应对着米哈伊此刻深刻动摇的内心。铺位大都空着，两三个朝圣者睡在远处的角落里。

“躺着吧，米哈伊，好好睡一觉。晚安！”埃尔文说。

他朝米哈伊划了个十字，匆匆离去。

米哈伊在坚硬的床沿上坐了很久，双手交叉在胸前。他并不困，只是无尽悲伤。“我还有救吗？我的路要通向何处？”

双膝跪地，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祈祷。

他躺下来，在这陌生的环境、坚硬的铺位上很长时间睡不着。朝圣者们心魂不定辗转反侧，在梦里叹息呻吟。其中一个喊圣约瑟、圣凯瑟琳和圣阿加莎救命。直到黎明，米哈伊才终于睡着。

早上醒来，他却感觉甜蜜，梦见了艾娃。他不记得具体的梦境，却感到周身柔滑的幸福感，只有梦境和格外罕见的旧爱重温才能制造出这样的感觉。在坚硬、苦修专用的卧榻上，这温润的感觉奇特诡异，还病态地甜蜜。

起身来，带着不小的自我否定精神，他勉强钻进不够现代的水房洗漱完毕，走进院子。那是一个清凉明丽、微风轻抚的上午，召唤弥撒的钟声响起，僧人、平信徒、修道院帮工、朝圣者从四面八方奔向教堂。米哈伊也加入进去，虔诚聆听恒久不朽的拉丁语弥撒祷词。一种庄严和愉悦的感觉占领了他。他确信埃尔文会告诉他该怎么办。或许他得苦行。对，他可以做个普通工人，靠双手劳动养活自己……他感觉某种全新的东西正在内心产生，感觉圣歌是为他而唱诵，感觉清凉沉郁的春日钟声是为他的心魄奏响。

弥撒结束，出到院子里。埃尔文微笑着朝他走来。

“睡得怎么样？”他问。

“好，很好。感觉和昨晚完全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

他充满期待地望着埃尔文，后者什么也没说，米哈伊追问：“你想好我应该做什么了？”

“对，米哈伊，”埃尔文平静地说，“我认为，你得去罗马。”

“去罗马？”米哈伊惊讶不已，“为什么？你怎么想出来的？”

“昨晚唱诗的时候……我无法给你解释这个，你不太了解此类冥想……但我知道你得去罗马。”

“但是为什么？埃尔文，为什么？”

“千百年来，无数的朝圣者、流亡者和避难者都去了罗马，在那里发生了许多许多……一切永远在罗马发生着。这是为什么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去罗马吧，米哈伊，你会明白的。我现在不能说更多了。”

“那我在罗马做什么？”

“你做什么并不重要。或许去参观四大教堂，去看看殉道者墓窟，由着兴致来。在罗马你绝不可能感到无聊。尤其别想着要做什么。尽管把自己托付于偶然。彻底放弃主见，别做任何计划……你能做到吗？”

“可以，埃尔文，既然你这样说。”

“那就立即启程吧。今天你已经没有了昨天那张苦人脸。在这样的吉日里出发吧。去，上帝和你同在。”

埃尔文不等米哈伊回答，一把抱住他，以神父的方式贴了他的左右脸颊，随即匆匆离去。米哈伊原地呆立了好一阵，回去收拾起他的朝圣者小包，朝山下走去。

六

爱尔琦接到米哈伊让法西斯少先队员发来的电报，决定不再待在罗马。她也不想回家，没办法在布达佩斯跟人解释这段婚姻经历。受某种地理引力的作用，她去了巴黎，所有在绝望之中想开启一段新生的人都选择去那里。

她去找幼年闺蜜托尔诺依·夏丽。在很小的年龄，夏丽的男孩性格和超强做事能力就广为人知。她一直没结婚，因为根本没时间，她永远是自己所在的公司、企业和报纸里不可缺少的大忙人。她的感情生活也是风来风去，机动业务员做派。时间流逝，她厌倦了这一切，就移民去巴黎开启新生，她做的是和在布达佩斯一样的事情，只不过现在换成法国的公司、企业和报纸。爱尔琦到巴黎的时候，夏丽刚好是一个大型电影制片厂的秘书。她是整个公司里唯一的丑女，在这领域惯常的情色暧昧里心若磐石，她的清醒和公正让她被大家视作永远可信任的人，而且，她比所有人工作得更多也挣得少很多。日渐灰白的短发让她面孔看上去像个高贵的军营牧师，再加上孩童般瘦弱的身体，她引发了极高的回头率，并为此特别骄傲。

爱尔琦以布达佩斯式的含蓄口吻对她简要讲述了自己的婚姻故事。“你准备靠什么过活？”夏丽问，“你靠什么过活？你还一直那么有钱吗？”

“你看，我的钱是个麻烦事。离婚的时候，佐尔丹把嫁妆和我父亲的遗产都还给了我——我父亲的遗产比外界想象的要少很多——我把很大一部分投进了米哈伊家的公司里，剩下一小部分放在银行做应急储备。如果能动用这笔钱，我不会愁吃穿，只是很难取到。我人在国外，没法通过正常途径从银行里取钱。只能靠前公公[73]寄钱给我，这同样不简单。只要涉及掏钱，我前公公都会变得很刻薄。而且我们之间还没有任何协议。”

“嗯。那你得从他们公司退股。这是第一步。”

“对，但要这样，我得和米哈伊离婚。”

“你肯定得和米哈伊离婚啦！”

“就是不那么肯定。”

“他都已做到这份上了，怎么呢？”

“对。但米哈伊和其他人不同，这也是我为什么嫁给他。”

“那你真是好心有好报了！我可不喜欢和其他人不同的人。其他人是够恶心的，但和他们不同的人也不例外。”

“好吧，夏丽，先放放吧。再说，轻易就提出离婚也是我对米哈伊行方便。”

“那干吗死活就不回布达佩斯呢？你的钱在那边啊。”

“在所有这一切没澄清之前，我不会回去。我回去怎么跟人讲述？你可以想象得到我那个表妹尤丽西卡会有多少闲话要说。”

“你不回去她一样会说，你尽管对此放心。”

“但至少在这儿我听不到。而且……不是，我不回去还因为佐尔丹。”

“因为你前夫？”

“没错。他肯定会在车站捧着鲜花迎接我。”

“不会吧？你那样狠心地把他踢掉，他还不生你气？”

“根本没生气！他完全认为我有理，还恭候着我可能哪天回心转意。他甚至心碎到和从前那些女打字员情人一刀两断，自行守贞。我要是现在回头，他会成天把我捧在掌心。但这是无法忍受的。我可以忍受一切，却就是受不了好心和谅解。尤其是佐尔丹的好心和谅解。”

“你知道吗，这一点你完全说对了。我憎恶那些好心多多、善解人意的男人。”

夏丽住在巴黎植物园背后一个装潢现代却也索然无味的旅馆，爱尔琦在那里要了个房间。在那里可看见植物园里一棵巨大的黎巴嫩雪松，厚重的枝叶在巴黎骚动的春日里舒展开来，尽显东方气派。这棵树却不讨爱尔琦喜欢。它的异域情调总让人联想起美妙的别样人生，这正是她徒劳的期盼。

刚开始，她们各自一个房间，很快就决定合住，这样更省钱。晚上，她们无视旅馆规定就在房间里吃外面买来的食物。爱尔琦发现夏丽安排晚饭和做其他事情一样在行。中午，她得自己找饭吃，因为夏丽总是在市中心匆忙解决，一个三明治、一杯咖啡，然后赶紧起身回办公室。爱尔琦先尝试了一些好餐馆，后来她意识到这些地方专宰外国人，转而光顾那些小乳品店[74]，“那里可以吃到同样的东西，但便宜好多。”最初，她每餐之后都会要咖啡，她极爱巴黎的小杯黑咖啡，但之后她意识到这不是生存必需品，旋即放弃，改成每周一次，固定周一去大道上的咖啡馆要一杯这种著名的黑色液体。

到达第二天，她就去马德莱娜教堂附近一个华贵的商店买了个精致气派的手袋，但这成了她购买的唯一一件奢侈品。她发现，时尚街区里高价卖给外国人的商品完全可以在普通商业街区小店乃至跳蚤市场里找到，像里沃利街和雷恩路，价钱便宜很多。刚开始，她买了很多东西，仅仅因为比别处都更便宜。但她逐渐又意识到不买才是最便宜的选择，于是，逛街看到各种东西特别想买最后却没买，她会特别有快感。后来，她甚至在只隔了两条街的地方找到另外一个旅馆，没有之前那个旅馆现代，但房间里一样有冷热水，其他方面也不差，而且房价便宜三分之二。她说服夏丽一起搬了过去。

省钱渐渐成了她的主业。她这才想起，自己一向都有俭省的倾向。小时候，她得到巧克力会先存放起来，还没等到吃就已发霉，她总是把最珍贵的衣服藏起来，保姆时不时会在最不可思议的地点找出一条丝巾、一双精致的袜子、一双昂贵的手套，布满灰尘，已近损坏。后来的生活让爱尔琦无法实践自己的俭省爱好。长大一些，她在父亲身边需要以家境优越的形象示人，甚至要花钱轻率父亲才更有面子。成了佐尔丹的太太以后，就连做梦都没有俭省的可能。要是她拒绝了一双昂贵的鞋，第二天佐尔丹会直接给她买来三双更贵的。佐尔丹是“大场面做派”，他赞助艺术且还“资助”女艺人，因此他非常在意让自己太太要什么有什么，以这样来为自己求个心安。因此，爱尔琦最大的爱好——省钱，被彻底晾在一旁。

现在在巴黎，一度被羁绊的爱好脱缰而出。法国的氛围也有促成作用，法式生活可以让花钱最无度的人也想学着斤斤计较，加上她那些私人的原因，如爱情搁浅、婚姻失败、生活无目标——她通过省钱去寻求补偿这一切。最后她连每天一次泡澡也省掉了，因为旅馆老板收费太高，夏丽再也无法视而不见：“你说你成天这样省钱是干吗？不行我可以借点给你。当然你得打借条，按程序走……”

“谢谢你，你真是热心肠。但我有钱。昨天我才收到米哈伊老爸汇来的三千法郎。”

“那可是一堆钱，三千法郎。我不喜欢看到一个女人这样要命地省钱，这不正常。就像一个女人每天不停打扫卫生誓要一尘不染，或者一个女人从早到晚都在洗手，去人家做客也要自带手巾不用别人给的。女人的疯狂有千百种形状。现在我想起来了，你跟我说说，拜托，我上班的时候，你一整天都在做什么？”

爱尔琦不知道如何作答。她只知道自己省了钱。这儿也没去，那儿也没去，这也不做，那也不做，反正就是别花钱。除此之外她到底又做了些什么，太模糊，就像梦游……

“你疯了！”夏丽大叫，“我一直以为你有个男人，每天和他在一块儿，结果是你成天自己跟自己瞪眼睛，做白日梦，就像那种半疯的女人，走在通往全疯的正路上。这也难怪，你长肥了，不管你怎么节食，你一样长肥了，你这多丢人啊！哎，不能这样下去了。你得见见人，找些感兴趣的事情。真要命，要是我能在这臭天臭地里多点时间……”

“今天晚上，我们出去找乐，”没过两天，夏丽兴高采烈地宣布，“有位匈牙利男士想找我们制片厂撮合一个很垃圾的合作，他在讨好我，因为知道老板很听我话。他请我吃晚饭，说要介绍我认识他代理的投资人。我说我对那些有钱的丑八怪一点儿兴趣也没有，我办公室里怪兽已经够多了。他说那人不是丑八怪，是个特别帅的男人，波斯人。我说好吧，那我去，但我得带个女伴。他说那真是太好了，他正准备这样建议，避免我是群里唯一的女性。”

“我亲爱的夏丽，你的主意很好，但我没法跟你去。我不想去，而且我也没合适的衣服。我随身带的都是在布达佩斯买的破烂。”

“别担心，穿那些你就已经很雅致了。那些瘦骨嶙峋的巴黎妞哪能跟你比……而且你是本国人，那位匈牙利男士也会很高兴。”

“我真的不会去。那个匈牙利人叫什么名字？”

“瑟佩特内奇·亚诺西，至少他这样自称。”

“瑟佩特内奇·亚诺西……我知道他……你听我说，他是个小偷！”

“小偷？有可能。我看他更像个强盗。拜托吧，电影界所有人都是这样起家的。尽管如此，他这人挺有魅力。看，你去还是不去？”

“好吧，我去……”

晚饭地点是个老法兰西格调的小餐厅，格子窗帘，格子桌布，餐桌极少，菜肴昂贵也上乘。过去爱尔琦和佐尔丹一起来巴黎，她经常在诸如此类甚至档次更高的餐厅吃饭，今天她却是从节俭深处钻出来，在餐厅华贵温馨的气氛里，有点被触动。但这种感觉没持续太久，因为瑟佩特内奇·亚诺西给她带来了更大的震撼。他很有礼貌，雅致地吻了爱尔琦的手，不像是认出了她，还称赞夏丽精于择友，然后引两位女士入座，他的朋友已在那里等候。

“这是鲁特法力·苏拉特加先生，”亚诺西介绍说。此人的鹰钩鼻背后射出一道酷烈的目光，刺进爱尔琦眼里。她颤了一下。很显然，夏丽也被吓着了。两个女人第一感觉都是，一头仅是表面被驯服的老虎坐在桌边。

爱尔琦不知道到底哪个男人更值得恐惧：瑟佩特内奇这小偷竟说着一口超棒的巴黎音法语，他点菜时完美结合着细心与潇洒，几乎只有那些最危险的诈骗犯才能做到这点（爱尔琦记得，就连佐尔丹也会被巴黎上流餐厅里的服务生给镇住，变得手足无措）——或者这个波斯人，他一言不发，脸上露出一丝欧洲式的友善微笑，现成又别扭得像根拉链领带。但吃过开胃头盘，第一杯葡萄酒放松了舌头，从此波斯人主导了谈话，他奇怪的法语像从胸膛里钻出来的断音。

他知道如何捕获听众。浪漫激情喷涌而出，某种中世纪气质，更露骨也更真实的人性，没有半点机械化痕迹。他不是活在辨戈和法郎堆里，而是玫瑰、岩石和飞鹰中间。只不过，爱尔琦和夏丽仍不能消除与一头仅是表面被驯服的老虎同桌的感觉。他的眼睛总是令人这样联想。

她们得知他在波斯老家有玫瑰园和铁矿山，更有罂粟种植园，他的主业是生产鸦片。他对国际联盟的评价糟糕透顶，因为国联禁止跨国鸦片贸易，让他经济损失惨重。他不得不养着一个匪帮，跨越中亚突厥语地区偷运鸦片去中国。

“但是先生，这样说来您就是人类公敌，”夏丽说，“您扩散白色毒品。您损毁成千上万穷苦中国人的生命。您竟然还惊讶所有正派人士联合起来反对您。”

“我亲爱的，”波斯人的激越出乎预料，“请别对您一无所知的事情发表评论。欧洲报纸上那些愚蠢的人道主义论调误导了您。鸦片怎么危害得到穷苦的中国人？您想想，他们哪有钱买鸦片？他们有碗米饭吃就心满意足了。在中国，只有巨富才吸鸦片，因为鸦片很贵，是上流社会的特权，就像世上其他好东西一样。这就好比我去担心巴黎的工人喝太多香槟酒。既然没有人禁止巴黎有钱人想喝多少香槟就喝多少，他们又凭什么去禁止中国人吸鸦片？”

“您的对比站不住脚。鸦片比香槟危害大多了。”

“这又是个欧洲中心论调。确实，让一个欧洲人去吸鸦片，他肯定吸个不停。因为欧洲人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尺度，不管是吃饭、盖房子还是抛洒鲜血。但我们知道什么是恰到好处。或者，您发现鸦片损害到我什么吗？我可是长期吸鸦片，我还吃鸦片呢。”

他鼓起自己强健的胸肌，又像演马戏一样展示了胳膊肌肉，他还想亮出一条大腿，夏丽赶忙制止：“好了，好了。您可以留点给下一次。”

“那就听您的吧……欧洲人喝酒也毫无节制，然而，太多酒倒进胃里会让人产生恶心，感觉迟早要生病。酒精的作用总是越来越强烈，最后让人彻底崩溃。鸦片才能提供平缓又持续的快感，世上独一无二的妙物……你们欧洲人如何又能知道这些呢？要干涉其他地方的事情，最好先了解一下情况。”

“这是为什么我们想找你们一起制作这部启蒙宣传片。”瑟佩特内奇对夏丽说。

“什么？一部宣传推广吸鸦片的影片？”爱尔琦吓坏了，尽管她刚才对波斯人还不乏赞同。

“并不就是为了推广吸鸦片，而是为了鸦片自由贸易和基本人权。这部影片应该是针对所有暴政的个体宣言。”

“剧情是什么？”爱尔琦问。

“一开始，”瑟佩特内奇回答，“我们看到一个种植生产鸦片的和睦家庭，简单，善良，传统。故事女主角爱着一个年轻男人，她父亲需要正常卖出当年的鸦片收成才能筹办起和自家阶层身份匹配的嫁妆。但还有个男人也爱着女主角，他是个无恶不作的共产坏蛋，跑去官府举报，一次突然夜袭让女主角家全年的鸦片收成被抄走。会有一些扣人心弦的动作场景，汽车和警笛。但后来，年轻女主角的无辜和高贵气质感动了管事的那个残暴的上校，他归还了没收走的鸦片，这些货物被装上篷车运往中国，铃儿响叮当。这就是大体的主线……”

爱尔琦不知道瑟佩特内奇是不是在说笑。波斯人听得很认真，甚至带着天真的自豪感。可能剧情都出自他的构思。

晚饭后，他们去了一个时髦舞厅。一些认识的人加入进来，围坐在一张大桌边聊天，人声喧哗。爱尔琦位置离波斯人较远。瑟佩特内奇·亚诺西请她去跳舞。

“您觉得这波斯人怎么样？”在舞池里，瑟佩特内奇问，“一个很有趣的人，对吧？周身浪漫。”

“您知道吗，每次我看到他，脑海里都会立即浮现以前一个英国疯子诗人的句子，”爱尔琦说，她昔日的知性突然间被点燃，“猛虎，猛虎，火焰似的烧红/在深夜的莽丛……”

瑟佩特内奇呆呆地望着她。爱尔琦感到羞涩。

“一头老虎，”他说，“但也是个极难对付的家伙。他在生活里有多天真，在生意上就有多精明多疑。就连那些电影制片人也骗不了他。而且，他想拍电影不是出于商业原因，而是想做宣传推广，我觉得，他尤其更想借此收罗些外围女演员搞个后宫。对了，您什么时候从意大利过来的？”

“认出我了？”

“那当然。不是现在才认出来。几天前我看见您和夏丽小姐一起在街上走。我有一双鹰眼。所以我组织了今天这个晚间聚会……但您先告诉我，您在哪儿把我卓越的朋友米哈伊弄丢了？”

“您卓越的朋友该是一直都在意大利。我们之间没有联系。”

“太神奇了。你们在蜜月里分手了？”

爱尔琦点头默认。

“太经典了！就是这样。米哈伊的风格。这老男孩一点儿也没变。他一辈子有什么放弃什么，做什么都没恒心。举例说，他不仅曾是我们学校，甚至我敢说是全匈牙利高中里最好的足球中前卫，但突然有一天……”

“您怎么知道是他放弃了我，而不是相反？”

“哦，请原谅。我竟没问到这个。那当然。是您抛弃了他。这我也能理解。没有谁受得了他这样一个男人。我可以想象得到，和这样一个便秘男人在一起生活会有多痛苦……他从来不生气，他……”

“好吧。是他抛弃了我。”

“哦，是这样。符合我刚才的猜测。当初在拉文纳我就料到了。您记得，我那天说话语气特别严肃。米哈伊当不了老公。他是个……怎么说呢……是个找寻者。他一辈子都在寻找，寻找某种不一样的东西。我感觉这方面那个波斯人比我们懂很多。米哈伊可能得去吸鸦片。对，他完全应该去吸鸦片。我可以坦白承认，我对他一直搞不太懂。”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

但爱尔琦觉得这无可奈何的手势只是个暂停，瑟佩特内奇迫切无比地想知道她和米哈伊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在爱尔琦身边寸步不离。

他们一起坐下来，瑟佩特内奇不让任何人靠近爱尔琦。夏丽忙于应付一个法国老绅士献上的殷勤。波斯人则坐在两个外围女演员中间，双眼灼热。

“有意思，”爱尔琦想，“从近处看，一切都是那么不同，那么无意义。”

第一次来巴黎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学生时代收集的先入之见。她曾认为巴黎是个堕落放荡的大都市，而蒙帕纳斯那两个艺术家和移民汇聚的无辜咖啡馆——“多摩”和“圆亭”——就像地狱咽喉处两块白光闪闪的颚骨。现在她置身于或许算得上货真价实的堕落放荡的人群里，一切却显得那么自然。

她没有时间去做太多回忆，因为她专注地听着瑟佩特内奇说话。她希望在他那里找到解读米哈伊的重要线索。瑟佩特内奇眉飞色舞地讲述他们共同的过去，当然，对比起米哈伊的版本，一切在他口中都改变了外观和色调。只有托马西是巨大的例外：一个注定死去的王子，生活配不上他，他在被迫妥协之前自行离去了。按照瑟佩特内奇的说法，托马西无比敏感，哪怕隔着两个房间有半点响动他也会睡不着觉，稍微浓烈一点的气味就足以让他崩溃。他唯一的问题是爱上了自己亲妹妹。他们发生过亲密关系，艾娃有了身孕，托马西羞愧自尽。所有人都爱艾娃。埃尔文出家为僧，因为他对艾娃爱到无可救药。米哈伊也无可救药地爱着艾娃，像条小狗跟在她身后。很滑稽。艾娃只管盘剥他，掏空他的钱袋，还偷了他的金表。金表当然是艾娃偷的，不是他自己，只因为体贴米哈伊，才不愿这样告诉他。但所有这些人艾娃一个都不爱，就爱他，瑟佩特内奇·亚诺西。

“艾娃后来怎么样了？你们还见过面吗？”

“我？那肯定了！我们关系一直很亲密。艾娃做了很大的事业，中间当然少不了我帮忙。她可是个大场面女人。”

“您指的是什么？”

“怎么讲，这个……她一直和最显赫的主顾打交道。新闻巨头、石油大亨、货真价实的王位继承人，更别提那些她用来帮忙打广告的大作家、名画家。”

“那她现在到底是做什么？”

“现在她在意大利。她只要有时间就会去意大利——她的至爱。她收集古玩，和她父亲一样。”

“您为什么没告诉米哈伊她在意大利？还有，您当时为什么来拉文纳？”

“我？我临时回布达佩斯，听说米哈伊结婚了，蜜月旅行去了威尼斯。我忍不住想看看这个老伙计和他的娇妻，就绕道威尼斯来巴黎。我在威尼斯打听到你们去了拉文纳，又赶了过去。”

“您为什么没提到艾娃？”

“我是想到过。好让米哈伊去找她？”

“他可不一定会去找，毕竟他和妻子在蜜月旅行。”

“请别生气，但我不觉得这对他是什么障碍。”

“得了吧。他整整二十年没去找过她。”

“因为他不知道她在哪儿。而且米哈伊总是很消极。但有一天他若是知道了……”

“米哈伊是否去找乌尔皮厄西·艾娃，您怎么这样紧张？嫉妒？您一直爱着她？”

“我？哪里的话。我从没有过，是艾娃一直爱着我。我只是不想给米哈伊的婚姻制造麻烦。”

“您是个天使般纯善的少男，对吧？”

“可不是。刚刚第一眼看到您，我就特别喜欢。”

“太强大了！在拉文纳，您说的刚好相反。那些话真的很伤人。”

“哦，我那样说仅仅是想看看米哈伊要不要抽我耳光。但他从来不会抽耳光。这是他的毛病。一记耳光可以实现多种解放……再回到主题，第一眼看到，您就已印入我心魄。”

“真是神奇啊！那我现在应该觉得很荣幸，不是吗？但您说说，您就不会更有智慧地献殷勤？”

“我就是不会智慧地献殷勤，那是阳痿者的专利。如果我喜欢一个女人，我只考虑如何让她知道。之后，有人回应，有人不回应。但通常来讲，都会回应。”

“我不是一个‘通常来讲’。”

她看得出自己很吸引瑟佩特内奇·亚诺西，他想获得她的肉体，像个如饥似渴、不懂熟男尺度的未成年人，猥亵地单刀直入。这竟让爱尔琦感觉周身畅快，热血奔涌向皮肤表层，就像喝了酒。她很少见识如此生猛粗犷的本能。通常，男人们总是深情款款地接近她，措辞精巧。他们喜欢她良好的教养和家庭背景。然而，在拉文纳，瑟佩特内奇深深地伤害了她的女性自尊。或许婚姻失败就开始于那一刻，之后，瑟佩特内奇的话一直在灼伤她。而现在，解药和解恨的机会就在眼前。她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轻浮和对方调笑，准备好要以更冷酷的方式回敬对方，报复在拉文纳的遭遇。

但爱尔琦回应对方的勾搭，更多是因为女性本能让她感觉到，瑟佩特内奇想勾搭的首先是米哈伊的妻子。她了解这两个男人的奇特关系，知道瑟佩特内奇从来不惜一切代价要证明自己比得过米哈伊，这是为什么他现在想勾搭米哈伊的妻子。她任由瑟佩特内奇的欲望吞噬自己，获得某种弃妇特有的病态舒缓，这欲望让她感觉自己真的成了米哈伊的女人，她终于进入了昔日乌尔皮厄西家的魔法圈，那是米哈伊唯一的现实。

“我们谈点别的，”爱尔琦说，她的膝盖已在桌下紧贴着对方同一部位，“您在巴黎究竟是做什么？”

“撮合大买卖，我只做大买卖，”瑟佩特内奇答道，在桌下轻抚着爱尔琦的大腿，“我和第三帝国关系极好。可以说在一些领域里，我是第三帝国的商业代理。除此之外，我很想促成鲁特法力和马天尼-阿瓦尔特电影制片厂这桩生意，因为我需要现钱。但我们何必在这里浪费口水，一起去跳舞吧。”

他们一直玩到凌晨3点。波斯人把一直陪着他玩的两个外围女装进轿车，邀请所有人周日下午去他在奥特伊的豪宅做客，告辞先走了。其他人也各自回家。法国人护送夏丽，瑟佩特内奇带着爱尔琦。

“我陪您上楼。”瑟佩特内奇在楼门外说。

“您疯了。而且，我和夏丽一起住。”

“见鬼！那您去我那儿。”

“瑟佩特内奇，看来您离开布达佩斯时间太久了。否则我真不好解释您怎么会小看我这样一个女人。您把一切都搞砸了！”

没有告辞，她像个胜利者把对方抛在原地。

“你怎么和瑟佩特内奇勾搭到一起了？”她们都躺到床上时，夏丽说，“记得要小心。”

“已经结束了。你想象一下，他还想带我去他那里。”

“然后呢？你就像一直还在布达佩斯一样。别忘了，我亲爱的小妹子，布达佩斯是全欧洲最道德的城市。这里人对此类事情看法不同……”

“但是夏丽，才第一个晚上……女人起码得有点尊严……”

“对啊。但要这样的话，就得一句话都不和男人说……在这里，女人唯有这样才能保住尊严。我就是这样做的。但你跟我说说，保住尊严有什么用？请告诉我，有什么用？你觉得，要是那个波斯人来找我，我不会乐意跟他走？但他没来找我，我无所谓。真是个俊美男人！不过你没跟瑟佩特内奇也做得很好。他确实很帅，很有男子气，但我知道……对，你已经说过了，他是个骗子。毕竟，他有办法骗走你所有的钱。我的小朋友，你得千万当心。我有次类似的情况就被人骗走了五百法郎。好吧，睡了。”

“骗子，”爱尔琦睡不着，反复地想，“就因为这个……”爱尔琦一辈子都是个模范小女生：保姆和家庭教师的最爱，父亲的骄傲，班级里最乖的学生，学习竞赛获奖者。她的人生总在秩序和呵护之中，谨守中上阶层的一切神圣教条。规定时间一到，她就嫁给了一个有钱人，穿着华贵，持家有方，举止得体，理想的富家太太。她总是戴着同一阶层的女士戴的帽子，去应该去的地点度假，对剧院戏目发表应该发表的评价，说着合乎时宜的话，就像米哈伊曾说的，她奉从着一切。但后来，她开始厌倦了，厌倦到快成了神经病，就是在那时候她看中了米哈伊，因为感觉米哈伊不太奉从，他身上有着和她所在的中上圈子截然不同的东西。她曾以为和米哈伊在一起可以跨过那些藩篱，闯入荆棘恣意生长的荒原，触及到远方的未知。然而米哈伊要的却是通过她去奉从，把她当作帮自己变成正常中产市民的工具，至于荒原，他只是偷偷独行，最后，他也被自己的奉从恶心住了，独自逃向林莽。倒是瑟佩特内奇·亚诺西，他和奉从没有任何关系，他以翻墙偷窃为职业，他比米哈伊更坚实更健康，或许……猛虎，猛虎，火焰似的烧红/在深夜的莽丛……

奥特伊的周日午后美丽又无聊，这次没有电影业外围女，气氛精致有格调，法国上流社会来客众多，但爱尔琦毫无兴趣，他们比布达佩斯的同类人物更为奉从，更找不出猛虎。直到晚上回去她才自在一些，瑟佩特内奇·亚诺西带她去吃晚餐然后又去跳舞。瑟佩特内奇·亚诺西真的是个活鬼，和她对酒，各种吹嘘，吟诵诗歌，还又痛哭，时不时显得格外阳刚气——所有这些根本没有必要。亚诺西出格地扮演着自己，但其实就算他一句话不说，爱尔琦也同样愿意去他那里过夜，依照事物的内在逻辑，追寻烧红的猛虎。

第三部分 罗马

去到罗马吧，——那儿既有天国，

又有墓地，城市，林野和荒原

雪莱，《阿童尼》[75]

一

米哈伊在罗马已有几日，却什么也没发生。他照埃尔文的嘱咐暗自等待着，天上却从未掉下一张浪漫的指路信笺。如果非要说点什么，“发生”在他面前的，只有罗马城。

罗马让所有意大利城市自矮。无论是他和爱尔琦正式旅行到过的威尼斯，还是和米莉珍偶遇中去的锡耶纳，都无法与罗马相提并论。也因为他是独自来罗马，隐约感觉有天意指引。在罗马所见的一切都盖着宿命的印戳。之前一些时候，某次清晨漫步中或夏末的某个奇特午后，他已有过类似的感受，即一切都包含着某种罕见又无法用言语诠释的含义，在这里他却时时刻刻这样感觉。街道和房屋在往日也曾唤醒过他的预感，但这些预感从未像在罗马的街道、宫殿、废墟和园林里一样强烈。流连于马切洛剧场宏大的墙垣里，参访古罗马广场石柱中间的巴洛克小教堂，在某个山丘上俯瞰星形的天上母后监狱，走过犹太人聚居区的小巷，穿越奇妙的院落从神庙遗址圣母堂上到万神庙，透过其圆如磨盘的穹顶可见夏日傍晚深蓝的天空——他就这样度过一天又一天。

晚上，他累了，累得要死，径直栽倒在床。到罗马第一晚，出于恐惧，他就近在车站附近找了个房间，又小又丑，还是石地板，但之后再没力气搬去别处。

弟弟提沃多尔的家书把他从恍惚中拉出来，厄尔斯利从福利尼奥转寄来的。

提沃多尔写道：

亲爱的米西：

你生病的消息让我们很是担心。你一贯闪烁其词，忘了告诉我们到底生的是什么病。你可以想象家里人多想知道这一点，请一定随即告知。你已经完全康复了吗？你母亲尤其放心不下。现在才给你寄钱，请千万别生气，你早知道换汇有多麻烦。希望我这边的耽误没给你造成不便。你写信要我给你寄“很多钱”，措辞有失精确，“很多钱”总是很相对的说法。考虑到这个数目仅仅比你信里所说的借债多一点，或许你会认为寄来的钱不够。对于我们来说，这数目意味着很多钱，因为生意的走势，最好不说这个，还有最近的大笔投资，这是需要很多年才能收回的。不管怎么样，这笔钱足够你付清房费然后回家。谢天谢地，你手里的火车票包含回程。我想我也没有必要强调说，你并没有别的选择。你自己也能想到，在现有条件下，我们的企业无法继续负担一个参股人长期滞留国外的昂贵费用——而且是毫无缘由也不可理喻的滞留。

更何况，你可以想想现在的形势：你太太也来找我们，在我们看来，她的经济要求完全合乎情理，满足她当然是我们首要的义务。你太太目前在巴黎，她暂时只要我们负责她待在那边的费用，等她回国再做最后的清算。我尤其没有必要说明，这最后的清算会让我们工厂陷入极度难堪的境地。你清楚，你太太入股公司的资金全部已被用于购买新机器、宣传推广和公司的其他发展所需，要把她的股份套现，不仅很麻烦，甚至会动摇企业的根基。我觉得，换成任何别人，都会在蜜月中途抛弃自己太太之前好好考虑这些。即使没有任何经济因素，你的行为也很没水准，根本不是绅士做派，尤其还针对的是你太太这样一位正派无邪的上流社会女人。

情况就是这个样子。你父亲无法亲自提笔给你写信。你自己可以想象，发生的一切如何让他心力交瘁，而迟早得为你太太套现清算有多么让他寝食难安。所有这些已把他折腾得憔悴至极，我们想让他去休假调养一下，专门考虑了巴特加斯泰因[76]，但他根本不想听，舍不得这样的假期所意味的额外支出。

好吧，亲爱的米西，拜托你读到这封信就收拾行李回家，越早越好。

我们衷心地问候你。

提沃多尔这封信必定写得兴高采烈有滋有味，作为家里的轻浮浪荡哥，他现在倒有了机会对拘谨保守的米哈伊进行说教。他还是在家里和米哈伊关系最疏远的兄弟，傲慢的口气让米哈伊怒火中烧。回家，他只看作一场鞭刑，一道憎恶又可怕的强令。

然而，眼下也没有别的出路。还清欠债给米莉珍以后，他手头将所剩无几，无法留在罗马。提沃多尔提到了父亲的状况，他非常担心。他清楚提沃多尔这里并无夸张，老父亲一直有抑郁倾向，所有这些麻烦，经济、人际和情感问题交织成一团，足以搅乱他内心的平静。而且，儿女里面他最偏爱的米哈伊行为如此不可理喻。对，他必须回家去做修补，至少得对父亲解释，他也没有别的选择，这样对爱尔琦也是最好。他得证明自己没有逃避，会为所作所为承担责任，做一个绅士应该做的。

他得重新待在老家工作。今天的世界，工作就是一切：对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对学业有成者，工作是奖励；对犯了错的人，工作是赎罪和惩罚。回到家，全心工作，父亲迟早会原谅他。

但一想到“工作”的各种细节：他的办公桌，需要应对的那些人，尤其是工作之余的消遣——桥牌、去多瑙河划艇、上流社会的女士——他几乎要号啕大哭。

阿喀琉斯的阴魂是怎么说的？他思忖。“我宁在父亲庄园做仆从，也不愿在死人里做君王……”[77]而我，恰恰相反：我宁可在这儿的死人堆里做个仆从，也不想回家，在父亲的房子里做个王子。不过首先我还得搞清楚做仆从意味着什么……

这儿，死人堆里……因为他此刻又走到了城墙之外，置身于塞斯提伍斯金字塔后的新教徒小公墓。长眠此处者都是他的同道，那些被无可名状的怀旧驱使而来的北方客，死亡让他们止步于此。这林荫茂密的漂亮公墓也一直引诱着北方人的心魂，幻想在这里消逝会更甜蜜几分。他记得歌德的一首《罗马哀歌》这样结尾：绕过塞斯提伍斯墓，轻入亡神之府[78]。雪莱曾在一封精妙的信中说过自己想安息于此，他确实做到了，至少他那颗心做到了，铭文写着：众心之心[79]。

米哈伊准备离开，却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小群墓葬。他走过去，阅读墓碑上的罗马字体铭文。其中一句英文写道：“长眠此处者，清水写其名”。旁边另一块墓碑上有段更长的话，那里长眠的是画家塞韦恩，英国大诗人济慈的忠实朋友和临终陪护者，诗人禁止把自己名字刻上墓碑。

米哈伊热泪盈眶。这里长眠着济慈，史上最杰出的诗人……尽管这样的感怀有点瞎冲动，因为济慈的身躯老早已不复存在，他的作品比任何坟墓都更忠实地保存了诗人的灵魂。但墓碑那精彩的英式处理，妥协得够可爱，虚伪得够天真，既尊重了济慈的遗愿，又确凿无误地让人明白，济慈就躺在那块墓碑之下！[80]

清整双眼，他发现一些奇怪的人出现在身边。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士，毫无疑问是英国人，一个穿着制服的护士，一双漂亮的英国小儿女。他们就站在那里，尴尬地看着坟墓和米哈伊，又彼此相顾，一言不发。米哈伊原地不动，他等着这些人开口说点什么，但他们继续沉默着。稍过片刻，一个外表高雅的先生也到了，和其他人一样面无表情。他长得非常像那位女士，他们可能是双胞胎，或者至少是亲姐弟。他在墓前停步，女士指了指墓志铭。英国男人点点头，认真又尴尬地依次察看坟墓、家人和米哈伊，还是一言不发。米哈伊闪开几步，猜想或许是自己的存在让这些人感到尴尬，但他们停留在原处，时不时点个头，又尴尬地彼此相望。两个小孩和大人一样，俊美的面孔窘迫又缺乏表情。

米哈伊再侧转过身，带着不加掩饰的惊愕打量这些人，他突然感觉站在诗人坟前的不是真人，而是幽灵般的木偶、错乱的机器人、一群未明生物——要是他们长得不那么好看，或许还不至于太令人惊愕，但他们的外表美得不像人类，像广告图，米哈伊无可名状地惶恐。

英国家庭点着头缓步离去，米哈伊缓过神来。神志清醒后回想起刚才几分钟里的一切，后怕不已。

“我怎么了？又掉进了少年时代最晦暗、可悲的神经错乱？这些人其实没什么怪异，他们只是几个腼腆又超级愚蠢的英国人，突然站到济慈墓前，不知如何是好，或许他们不了解济慈是谁，或许他们了解，但又想不出一个家教良好的英国人在济慈墓前该做些什么，这是为何他们在我跟前窘迫地面面相觑。真没有什么事情比这还更寻常不见怪了，而我却在不可名状的存世恐惧中失魂落魄。是的，最强烈的恐惧并不存在于黑夜里或险恶的情形之下，而是闪现在我们大白天的寻常所见里，一个商店橱窗，一张陌生的脸，一棵树的枝条中间……”

他双手插进口袋，快步离开墓园。

他已决定第二天启程回家。没办法当天就走，因为提沃多尔的信中午才到，他必须等到第二天上午才能兑现提沃多尔随信寄来的支票，再把欠的钱汇给米莉珍。这是他在罗马的最后一晚，他继续失落地在街上游荡，周遭的一切比以往显得更具有含义。

和罗马作别。他内心并不钟情于某个建筑，罗马作为一个整体，是给了他生命中最多激动的城市。他漫无目的地绝望游荡，感觉这城市还藏着千万种风情他将永远不能见识，他又再度感觉到，重要的事情都发生在别处，而不是他当下到达的地点。他没有得到神秘的天启，路漫漫却无从找寻，怀旧将永远折磨着他，失落无解将陪伴他直至告别人世，绕过塞斯提伍斯墓，轻入亡神之府。

天色已晚，米哈伊耷拉着脑袋前行，连路也不怎么看，直到在一条昏暗小街里撞上一个路人，那人说：“Sorry。”听到这英语词，米哈伊抬起头来，竟然就是在济慈墓前让他备感诧异的年轻男人。米哈伊该是露出了某种夸张表情，那人抬了抬帽沿，咕哝了句什么，匆忙走开。米哈伊掉转头，注视着他的背影。

转瞬间，他已拔开脚步紧跟那人，不问为何。幼年时，他受警匪故事影响，最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跟踪偶遇的陌生人，时常一跟几个小时，且注意不让自己被发现。但他不会挑选随随便便一个路人，他的跟踪对象必须具备某种深奥之处，就像这个英国年轻人，在这么大的城市里一天内两次遇到，而且又发生在如此特别的一天，绝非空洞偶然。他一定要找出这背后隐藏的一切。

他带着侦探一样的兴奋，紧跟英国人穿过狭窄的街道，直至翁贝托大道[81]。幼时的本事一直没忘，他悄悄跟着对方，像个影子。英国人在街道里上下找寻了一阵，最后在一个咖啡馆的露台坐下。米哈伊也坐下来，点了杯味美思，紧张地观察着英国人。他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英国人看上去不像在济慈墓前一样平静和缺乏表情。他规则的面容和干净到令人恐惧的皮肤上像是搏动出些许生命迹象。当然，仅仅是他完美英国外皮上的轻颤，像水鸟翅掠池塘，但他确确实实处于不安之中。米哈伊明白，英国人在等人，等待的焦虑也感染了米哈伊，像声音进入扩音器一样在他内心放大。

英国人开始看表，米哈伊几乎要坐不住，焦虑不安。他要了第二杯味美思，然后又要了一杯玛拉斯奇诺樱桃酒，现在已不必再节约，反正第二天就要回家了。

终于，一辆豪华轿车停在咖啡馆外，车门打开，一个女人向外张望。英国人弹起身，眨眼工夫便钻进车里，轿车轻捷无声地开走。

一切发生在转瞬间，车门边的女人几乎只是隐约可见，但米哈伊更多凭借本能而非双眼认出了她：乌尔皮厄西·艾娃。米哈伊也从座椅上弹起身来，似乎艾娃的目光也曾短暂扫过来，她的脸上浮出一丝浅笑，但一切都发生在转瞬间，之后艾娃和轿车已消失在黑夜里。

米哈伊付钱走出咖啡馆，腿脚蹒跚。真的是天启，他必须来罗马，因为艾娃在这里！这一刻他知道了自己的怀旧指向何处：艾娃，艾娃……

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回家。就算在这里必须做苦力，就算需要等待半个世纪，他也不会在意。他终于在世界上找到了一个自己有理由存在的地方，一个有含义的地点。很多天以来，在罗马的街道、房屋、教堂和废墟中间，他已在无意识中嗅出了这含义。这种感觉不是“等待的幸福”，罗马及其数千年的历史与幸福并不兼容，他所期待的未来也无论如何与幸福无关。他等待的是宿命，和罗马城一样具备终极性质的含义。

他立即给提沃多尔写信说，健康状况让他无法长途旅行。他也不准备寄钱给米莉珍。米莉珍那么富有，不会急需这笔钱，且既然已等到现在，她完全可以再等一阵子。是提沃多尔造成了这次拖延，他没寄来更多钱。

当晚，他在期盼激起的亢奋中独自大醉一场。凌晨时分，在剧烈心跳中惊醒，他又一次体会到少年时代因爱恋艾娃产生的堕落感。他远比前一天更清楚，有一千零一个理由要他回家，清楚因为艾娃而留在罗马将意味着多少风险——且不确信是否能再见到她——他或许会对家人以及自己的体面有产者身份犯下不可修补的错误，接下来的日子一切未知。但他片刻也不愿去想是否还有别的可能。风险和堕落感都是这场游戏的一部分。他和她终会再见，或许不是明天，也不是后天，但在这场等待中，他会活着，他又活了过来，和刚过去的那些年完全不一样。开始新生[82]。

二

每天，他带着复杂的心情阅读意大利报纸。他很享受这矛盾的表象：意大利报纸用意大利语这种宏亮畅快有力的语言写作日常讯息，好比让一条奔流的河去推转一台缝纫机。但报纸上的内容却令他极度沮丧。意大利报纸总是幸福得欣喜若狂，仿佛他们根本不是凡人办报，而是刚从弗拉·安杰利科画作里走下来的光辉圣人们在庆祝一个完美政体。到处都是幸福的理由，要么是一个机构成立十一周年，要么是一条公路通车十二周年。在这些时刻，某人发表了激动人心的演讲，人民兴高采烈地庆祝，至少报纸是这样说的。

和每个外国访客一样，米哈伊被一个问题缠绕：意大利人民是否真像报纸上说的一样衷心庆祝着一切、是否真的不知疲倦也从不停歇地幸福着？很显然，他知道外国人很难测量出意大利式幸福的真实度和温度，尤其是在几乎没有对话者、和意大利人的生活接触甚少的情况下。但若让他带着距离感进行肤浅判断，他感觉意大利人真是不知疲倦地兴高采烈，自从他们形成自己的生活方式以来。然而他也清楚，不管是个人还是群体，都只需要极少和极愚蠢的缘由就能幸福。

他并没有为这问题过分揪心。直觉告诉他，在意大利不管谁掌权，无论以什么名义统治人民，实际全然无足轻重。政治仅能触及到表层，自生自灭如草木却深广堪比海洋的意大利民众，以令人惊羡的消极承受着时代的变迁，并不把自己绑定在宏大的历史身上。他怀疑，即使在共和与帝国时代的罗马，所有的丰功伟绩、英雄主义和肮脏黑暗都只是表面上的一场竞赛男子气的喜剧，整个罗马史不过是些天才演员们的私生活，戏台之下，意大利民众平静地吃着面食，歌唱情爱，生养数不清的后代。

有一天，《意大利人民日报》上一个熟悉的名字撞进他眼里：瓦尔德海姆讲座。文章说，世界闻名的匈牙利古代语文和宗教史学者罗多尔佛·瓦尔德海姆（Rodolfo Waldheim）在皇家学院举办了讲座，题为《古老宗教里死亡的多种面貌》。意大利记者热情洋溢地称颂了讲座，称其不仅为研究古老宗教死亡观念、还为研究死亡的普遍本质投射进一缕全新的曙光。此外，这是意匈友谊的重要见证。这位杰出的教授如此年轻，听众们又惊又喜，对他致以由衷的祝贺。

米哈伊猜测，这个瓦尔德海姆一定就是瓦尔德海姆·鲁迪（Waldheim Rudi），欣悦之情油然而生，因为他曾特别欣赏瓦尔德海姆·鲁迪。他们是大学同窗。两人天性都不太合群——米哈伊看低所有不属于乌尔皮厄西家小圈子的人，瓦尔德海姆则认为和他比起来，所有人都无知、平庸、低俗——倒是宗教学让两人建立起些许友谊，但这段友谊也未持续太久。瓦尔德海姆那时候就已极其博学，用各种语言阅读所有必读书籍，他乐意提供精妙的讲解，米哈伊也愿洗耳恭听，但最后瓦尔德海姆发现米哈伊对宗教史的兴趣也比较肤浅，只是个业余菜鸟，在怀疑之中转身而去。米哈伊则被瓦尔德海姆恐怖的学识基础吓坏了，他想，初初入门就知道这么多，一个胡须满面的宗教史老学者该得知道多少，从此自信全无。米哈伊早早放弃了大学学业，瓦尔德海姆则去了德国，投入学界大师门下精修，两人从此失去联系。后来一些年里，米哈伊在报纸上获知瓦尔德海姆学术生涯接连飞升，在他获得大学教授头衔时，米哈伊想要写信祝贺，最后还是没有动笔。两人始终未再见过面。

现在读到瓦尔德海姆的名字，米哈伊又想起此人独特的可爱，之前竟已完全忘记：他的秃头光滑浑圆，像狐梗犬一般鲜活生动，滔滔不绝令人惊羡，声调高昂又从不停顿，擅用长句还不犯语病，且讲解富有趣味，令人猜想他睡着觉也会继续说话；精力无限充沛，对女性永远如饥似渴，遇到外表平平的女生也同样殷勤备至；还有他尤其突出的一点，他不太情愿地用歌德的语言称之为“钟情”：就是说，科学，无论是作为一个抽象整体，还是其内部的单独分支，及其大写的“精神”含义，始终让他如临沸点；他从不冷漠，总是为某事专注到发烧，要么沉醉于某个古代伟大精神的体现，要么深恶痛绝某个浅薄、平庸、低级的垃圾，一听到“精神”二字，他就会如梦如痴——显然，这个词对他有着特别的含义。

想起瓦尔德海姆的充沛精力，米哈伊意外地被刺激得很兴奋。尽管想重见瓦尔德海姆的愿望只强烈了一刻，却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在何等巨大的孤独里度过了之前几周。他在罗马唯一的事情是等待宿命，孤独是等待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也不可能和任何人分享。但现在他清楚自己有多沉溺于这耐心却痴梦的等待和堕落感中，像被海草缠身拽向深邃奇异的水族世界。这下他突然探出水面，吸了口空气。

他得见见瓦尔德海姆，眼前似乎有条可能的路径。关于瓦尔德海姆讲座的文章里提到在“匈牙利学院”的一个接待活动，位于法孔涅利宫。米哈伊想起在罗马确实有个“匈牙利学院”，接待获得奖学金的青年艺术家和科学家。如果瓦尔德海姆不住那儿，那里的人肯定知道他住在何处。

找到法孔涅利宫并不难，就在朱利亚街，距离马切洛剧场也不远，正是他最喜欢溜达的街区。径直穿过犹太人聚居区的小街，他很快就到了这个漂亮古老的大楼门口。

门房亲切地接受米哈伊的询问，他说教授确实就住在学院里，但这会儿正在睡觉。米哈伊惊讶地看表，已经10点半了。

“对，”门房说，“教授先生每天都睡到正午，禁止任何人吵醒他。其实这也不太可能，因为他总是睡得很沉。”

“那好吧，我吃过午饭再来。”米哈伊说。

“很可惜，教授先生吃过午饭又会躺下大睡，同样禁止别人打搅。”

“他什么时候醒？”

“一整夜都醒着。”门房满怀崇敬地说。

“那最好是我把名片和地址留在这里，如果教授先生想见我，可以通知我。”

傍晚他回到旅馆时，瓦尔德海姆的电报已在等着他，邀请他过去吃晚饭。米哈伊赶紧坐上有轨电车，赶去法孔涅利宫。他喜欢C路电车，起点是火车站，整条线穿越半个罗马城：驶过园林，在斗兽场外有一站，路过帕拉蒂尼山的古代遗迹，又跃上台伯河岸，千百年就在车道两侧驶过，整个旅程却仅持续约一刻钟。

米哈伊敲了门。“请进。”瓦尔德海姆高喊。可是门打不开，像被堵上了。

“等一下，马上……”瓦尔德海姆在屋里喊，过了一阵，门开了。

“有点堵，”瓦尔德海姆说，指着地板上成堆的书籍和手稿，“没事，你尽管进来。”

走进去并不容易，因为房间地板上到处是各种各样的东西。除了书籍和手稿，还有瓦尔德海姆的内衣裤、色彩炫目的夏装、数量多得惊人的鞋、游泳装备和体育用品、报纸、罐头、巧克力盒、信件、复制品和女人照片。

米哈伊环顾四周，略有忐忑。

“等于说，我在这儿不喜欢让人来打扫，”瓦尔德海姆说，“清洁女工们总是乱摆乱放，搞得我什么都找不到。快请坐。等一下，马上……”

他从一个书堆顶上挪开几本书，这样算是个凳子，米哈伊小心翼翼地坐上去。混乱总是让他不安，而这里的混乱还浸漫着科学神圣可敬的光晕。

瓦尔德海姆也坐下来，马上开始讲解。他解释为什么这么乱。他的混乱习性源自各种抽象的、精神的因素，但尤其和遗传有关。

“我肯定和你提到过我父亲，他是画家，你可能还记得他的名字。他绝不允许别人去碰画室里越积越多的物品。渐渐地，只有他一个人还能进出画室，只有他知道哪些小空可以落脚且不会碰落东西。但之后，越积越多的物品如洪流不可抵挡，这些孤岛也被埋葬了。这时候我父亲就关掉画室，另找别处开始新生。他死的时候，被发现一共有五个画室，全都满满当当。”

接着，他开始讲述和米哈伊分别后的人生：学术生涯、作为古代语文学者获得的世界声誉。自吹自擂的模样，像个稚嫩又可爱的小男孩。“非常碰巧”，他手边有些各种语言的剪报，以同样恭维的口吻记述他的讲座，其中包括米哈伊读过的《意大利人民日报》。然后，又是外国科学家和作家们满怀敬意的来信，其中一封信邀请他去荷兰多伦参加前德国皇帝[83]考古学家圈的夏季年会。就像变魔术，他又拿出一个刻有前德皇姓名字母缩写的银杯。

“你看，这是他本人送我的，之后，整个圈子的成员都喝了匈牙利的托卡伊葡萄酒[84]向我致意。”

随即，他又以极快的速度展示了大量自己的照片，在他身边，有一些男士特别像科学家，也有一些女士看上去和科学没什么关系。

“陛下穿着睡衣，”他解释说，“陛下一丝不挂……那位女士遮着脸，因为她挺害羞。”

之后有一张照片，瓦尔德海姆身边是个极丑的女人和一个小男孩。

“这丑女和小孩是谁？”米哈伊禁不住发问。

“是我家人，”瓦尔德海姆爆笑，“我老婆和儿子。”

“你也有家室？”米哈伊惊愕地问，“你在哪儿养他们？”

瓦尔德海姆的房间、举止和整个存在方式都让人联想起那种勤奋也死硬的学人、永远长不大的文科生，很难想象到他有老婆孩子。

“哦，我结婚好几个世纪了，”瓦尔德海姆说，“这是很久以前的照片。现在我儿子大了很多，老婆也丑了更多。我是在海德堡上大三的时候和她好上的。她名字叫猫咪[85]，搞笑吧？她四十六岁。但我们很少彼此打搅，他们住在德国，岳父大人家里，一起鄙视我。最近，鄙视的原因不再仅仅是我的缺德本性，还因为我不是德国人。”

“但你是德国人啊，姓氏明摆着。”

“是这样，但只算得上海外德裔，我出生在普莱斯堡[86]，多瑙河河谷里的前哨站，这不算数。至少我儿子这样说，因为我，他在同学面前特别难堪。但能有什么办法？没的治。吃吧，随便点。啊，我忘了把晚餐摆出来？稍等，马上……茶已经煮好了。但你不是一定得喝茶，我可以给你倒点红酒。”

他从地板上某个隐秘之处取出一个大纸袋，把堆在书桌上的物品和书稿挪到桌下，再把纸袋摆上来拆开。摆出一大堆意大利生火腿、香肠和面包。

“等于说，我只吃冷肉，别的都不吃，”瓦尔德海姆说，“但为了不让你感到太单调，我特意准备了一点别的内容，稍等，马上……”

他摸索了老半天，一根香蕉终于重见天日。他笑容可掬地把香蕉递给米哈伊，就像在问：“你见过这样悉心关照的主人吗？”

他这学生式的不修边幅和简约主义让米哈伊着迷。

瓦尔德海姆一边大口吃着生火腿，一边继续各种阐述，米哈伊不无羡慕地想：“这个人，实现了不可能。他成功地把自己固定在最合适的年龄。每个人都有一个最合适自己的年龄。有的人一辈子都是小孩，有的人一辈子默默无闻颠沛流离总是错位，却突然摇身变成睿智优雅的老先生，终于等到属于自己的一刻。瓦尔德海姆的神奇在于他内心深处一直是个大学生，但又不必因此而放弃世界、成就或精神生活。在他选择的生活轨道上，性格的不成熟不是缺陷，反倒是个优势，至于现实，他只关心和自己兴趣点合拍的部分。太对了！要是我也能这样生活……

饭后不久，瓦尔德海姆看看表，兴奋地说：“老天！我和一个女人有点特别特别要紧的事情，就在这附近。拜托，要是你没别的事情，我请你陪我一起去，在那里等我。我保证不会拖太久。之后我们找个小馆，继续我们的热烈聊天。”（他肯定没意识到我还没说过一句话，米哈伊暗想。）

“我很乐意陪你。”米哈伊说。

“我对女人喜欢得要命，”瓦尔德海姆边走边说，“或许有点过头。你知道，我在年轻时代缺少应有的或者说我想要的异性经历，一方面是因为年幼愚笨，另一方面是严厉家教的羁绊。我是被母亲带大的，她是个牧师的女儿，一个货真价实的德意志帝国牧师。小时候有一次在外公家，我不知道为什么问老头儿，莫扎特是谁。‘他是个谷仓猴戏人。’他回答，大概是说，莫扎特是个在谷仓里翻跟头娱乐农民的家伙。老头儿就是这样看待艺术家的。说得直接点，我现在总感觉一辈子也无法弥补二十五岁以前在女人身上错过的一切。我们已经到了。那就麻烦你等我一下，我快去快回。”

他消失在一道昏暗的门洞里。米哈伊在原地踱步，略有所思却也心情畅快。过了一阵，他听见有人很滑稽地咳了一声。抬起头，只见瓦尔德海姆光滑浑圆的脑袋从窗户里钻出来。

“嗯哼，我就来。”

“一个可爱的女人，”他下楼以后说，“双乳有些下垂，但不要紧，在本地你得适应这个。在古罗马广场认识的，我给她讲，黑石[87]可能暗藏着男性生殖崇拜含义，就这样搞定的她。你肯定无法想象宗教史对泡女人多有帮助。她们简直是在我手掌心里啃食宗教史。不仅这样，我怀疑凭借微分或是复式记账法也可以泡到女人，前提是你论述得饱满有激情。她们并不在意你论述的内容，就算她们在意，她们也不会懂。当然，时不时她们也有能力让你搞错，时不时能表现得恰如其分到好像她们也是人类。没什么不好。我就是爱她们。她们也爱我，这是最重要的。嘿，我们就在这家吧。”

米哈伊看着瓦尔德海姆想带他进去的小馆，不由自主地做了个鬼脸。

“这儿不太起眼，我承认，但是特便宜，”瓦尔德海姆说，“我看得出来你还是大学时代那个娇惯小孩。好吧，这回我们去找个更好的地方，为了让你高兴。”

他再一次微笑起来，像在称赞自己的慷慨：表示即使去更贵的地方他同样可以自己买单，为了让米哈伊高兴。

他们去了一家环境略微好些的小馆。瓦尔德海姆又说了一阵子，然后略显疲惫。目光呆滞片刻，他突然转过来，诧异地问米哈伊：“那你呢，这些年做了什么？”

米哈伊笑了。

“我学了些职业技术，在我父亲的公司里工作。”

“你只工作过？是过去的事情吗？现在呢？”

“现在什么也不做。我从家里溜出来，游荡到这里，正在考虑我该干什么。”

“你该干什么？还需要问？钻研宗教史。相信我，这是当下最前沿的科学。”

“你为什么认为我必须去钻研科学？我和科学的关系是什么？”

“所有人，只要不是白痴，都应该钻研科学，为了灵魂健康。这是唯一配得上人类的事业。不是，或许还有视觉艺术和音乐……对于一个不是完全白痴的人，其他事情，例如在公司里上班……我告诉你实质是什么：作态。”

“作态？你的意思是？”

“你听着，我记得你当初完全可以成为一个不错的宗教史学者……你的领悟速度不是很快，但努力肯定能换来回报，很多天资比你差得远的人也成了优秀学者，甚至还……尽管不一定准确，但我可以猜到你中产内心里的看法：你认为学者生涯不能保证养家糊口，也受不了学校老师的单调生活，或者诸如此类，因此你必须考虑经济需求，选择更现实的道路。这就是我所说的‘作态’。因为你自己其实很清楚，根本不存在什么经济需求。‘现实生活’是那些在精神世界里无能为力的人为了自慰而捏造出来的神话和牛皮。但你比他们更敏感，你没办法自欺欺人。你的参与只是作态。但现在正是时候，你可以放弃这些矫揉造作，回到正道上：学术生涯。”

“那我靠什么生活？”

“老天，这是多大个问题？你看，我不也一样可以活。”

“对啊，你有份大学教授的薪水。”

“确实如此，但即使没有，我也一样可以活。只要别乱花钱。我可以教你怎么就靠茶和香肠过日子，特别健康。你们这些人都不知道该如何俭省，这才是问题。”

“但是，鲁迪，还有一个问题。我不知道学者人生能否带给我满足感，像对你那样……我缺少足够的热情……我对这些事情的重要性并不真的很确信……”

“你想说什么？”

“好吧，举例说，宗教史的事实基础。我说的是……有时候我想……为什么偏偏是一头母狼喂哺了双胞胎罗穆卢斯和瑞摩斯，这是否真的重要？……”

“什么见鬼的是否真的重要？你整个疯了。也不是，你只是又一次作态。但我们说的已经够多了。现在我得回去，开始干活。”

“现在？现在已经过了零点！”

“对，我只有现在才能工作，什么都打搅不到我，甚至连女人也不会出现在脑海。我一直工作到4点，然后去跑一个小时。”

“你去做什么？”

“跑步。否则我睡不着。我去台伯河边，沿着河岸来回跑。警察都认识我，随我自便。就跟在老家一样。走吧，在路上我告诉你现在我研究的内容。真的动人心魄。你记得早些年发现的那些索夫龙[88]对话录片段吗？

他讲完的时候，他们已走到法孔涅利宫外。

“但说回到你应该做什么的问题，”他突然发话，“也就只是开头难。你看看，为了帮帮你，我明天可以早点起床。你明天来这里找我，咱们看，11点半吧。我带你去朱利亚谷[89]。我赌你还没有去过那里的伊特鲁里亚博物馆，对吧？这么着，如果那个地方都无法激起你重拾过往的热情，你就真的是无药可救了。那样的话你最好回你老爸的工厂去。好吧，上帝保佑。”

他匆匆走进暗黑的大楼里。

三

第二天他们真去了朱利亚谷。两人一起观看墓葬和石棺，石棺盖上的陶瓷塑像是远古时代的伊特鲁里亚人快乐地生活、饮食、搂抱女人，展示从未写成文字的哲学。伊特鲁里亚人很有智慧，在其文化历程中并未发展文学，但在这些人物脸上却可清晰无误地读出：只有此时此刻最重要，美好时刻永不消逝。

瓦尔德海姆指着一些宽大的酒皿，远古时代意大利半岛居民喝葡萄酒的用具，上有铭文：Foied vinom pipafo，cra carefo.

“今吾痛饮美酒；明将不复得之[90]，”瓦尔德海姆翻译说，“你觉得怎样？有比这更具真理、更精辟的格言吗？这话里尽是远古的荣光，就像那些蛮石墙、多边砌墙法筑成的城堡一样坚不可摧。Foied vinom pipafo，cra carefo.”

玻璃橱窗里有一组塑像：半梦半醒的男人被女人牵着，半梦半醒的女人被萨堤尔（Satyr）牵引或俘掠。

“这是什么？”米哈伊惊问。

“死亡，”瓦尔德海姆只要碰到严肃的学术话题，嗓音总是立即尖锐起来，“这是死亡，或者更准确一些，是死去。因为它们不是同一件事情。牵引着男人的女人，还有俘掠女人的男人，都是鬼魂。但你注意到没？女人都由男鬼俘掠，男人则交给女鬼。这些伊特鲁里亚人有非常清晰的意识，死去是一种情色行为。”

米哈伊全身一颤。除了他和乌尔皮厄西·托马西，竟还有别人知道这一点？他生命中最深切的感受，在伊特鲁里亚人那里竟然是一种可以形象表达、不言而喻的精神现实？还有瓦尔德海姆，凭借宗教史方面的天才直觉，他竟能深刻理解这一现实，以及古人在信仰方面的其他秘密和恐怖事情？

米哈伊脑子里一团乱麻，在博物馆和回程电车上一言不发，但晚上等到他再回去找瓦尔德海姆，红酒给了他提问的勇气，他也刻意留心不让嗓音发颤。

“今天你说的，死去是一种情色行为，该怎么理解？”

“我说的全都很确切，我不是象征主义诗人。死去是一种情色行为，或者如果你想换种说法，是一种性快感。至少对于古人来说是这样：对于伊特鲁里亚人，对于荷马时代的希腊人，对于凯尔特人。”

“这点我不明白，”米哈伊说，“我一直以为古希腊人尤其恐惧死亡。如果没记错，洛德[91]的书里写过，冥界对荷马时代的希腊人提供不了安慰。还有伊特鲁里亚人，他们只活在当下，对死亡更加恐惧。”

“都对。这些古人或许比我们更恐惧死亡。文明提供了一部强大运转着的心灵装置，使我们在生命中大多数时间里忘记了有一天自己会死。渐渐地，死亡从我们的意识里被赶走，就像上帝的存在也一样被驱赶出去，这就是文明。然而，对于古人来说，却没有什么事情比死亡和死人更上心，死人神秘的身后存在、他们的归宿乃至他们的报复时时刻刻引发着担忧。他们极其恐惧死亡和死人，但他们的内心比今天的我们更矛盾，对立双方的彼此距离也更近。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死亡的欲望在他们内心深处是近邻，恐惧常常就是欲望，欲望常常是恐惧。”

“我的天，求死的愿望不仅仅属于古人，它是人类本有的，”米哈伊有意掩盖自己真实的想法，“不管过去现在，总会有人活腻了，把死当成是解脱。”

“别废话，更不要假装你没听懂。我正在说的不是那些活得很累、患病或有自杀倾向的人的求死愿望，而是那些活得很充实的人，甚至就因为他们的人生足够充实，因此憧憬死亡，将其视作至高的销魂境界，好比所谓的生死之恋。这一点不管你是否明白，都是无法解释的，因为对古人来说，这是不言自明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我说，死去是一种情色行为：死是一种欲望，归根结底，所有欲望都关乎情色，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把所有厄洛斯（Eros）深藏其中、包含着憧憬的一切称之为情色。男人永远想要某个女人，按照我们这些伊特鲁里亚朋友的看法，牵引他的死亡或死去的就是一个女人。女牵男，反过来，牵引女人是男人，是残暴的萨堤尔。这是你今天早上看到的那些塑像想表达的。我还可以给你举别的一些例子：古代浮雕上的各种死亡交际花[92]图形。死亡呈现为一个荡妇勾引精壮小伙。她的标志是一个恐怖的巨大女阴。这女阴该是有更广阔的含义。生我之门，死我之户，那时的人想说的是这个。我们生于一次情色行为，出自女人，也注定死于另一次情色，归于另一个女人，即死亡交际花，她是原母神的对立和互补形象……我们死去之际，也是重生之时……明白吗？这其实是那天我在皇家学院题为《死亡的多种面貌》的讲座里讲到的，在意大利媒体上引发了巨大轰动。我碰巧手边有一份，稍等……”

米哈伊看着瓦尔德海姆房间里喜气洋洋的乱七八糟，周身冷战。某种程度上这里很像昔日乌尔皮厄西家里的房间。他想寻找某种标记、某种东西，能以完全具体的形式让他感到托马西就在附近……这个夏夜里，那些萦绕过托马西的想法正被瓦尔德海姆带着学术研究的明晰和客观讲述出来。瓦尔德海姆的嗓音早已变得尖锐锋利，几乎像在吹哨，他每次讲到“精髓”都会如此。米哈伊快速喝干杯中酒，走到窗边换气，像有什么东西重压着他。

“死亡的欲望是神话创作最重要的推动力之一，”瓦尔德海姆谈兴正浓，更多是自顾自地往下说，“仔细读一读《奥德赛》，它通篇都是这个话题。那里就有死亡交际花，喀耳刻和卡吕普索，她们把航行者引诱到快活的死亡岛，关进洞穴里不让他们离开；还有食莲者、菲埃克斯人的土地，全是死亡之国，谁知道，或许伊萨卡本也是个死亡岛……伊萨卡远在西边，死人也是远航归西，跟随太阳的轨迹……奥德修斯对伊萨卡的思念和回归，或许是对非存在状态的怀念，他找寻的是重生……也有可能，佩涅罗珀（Penelope）隐藏的含义是‘鸭’，原指一种灵鸟，但这一点我目前还无法证实。你看，这是个无论如何都亟待挖掘的问题，你也可以……你可以承担一部分工作，也借此重新熟悉宗教史的研究方法。举例说，要是你能写点佩涅罗珀的灵鸭隐喻，会很有意思。”

米哈伊礼貌谢绝了差遣，眼下他对此没太大兴趣。

“为什么只有古希腊人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死亡的现实呢？”他问。

“别处和古希腊一样，文明的普遍本质是将人的注意力从死亡的现实里转移开去，以缩减生命原始欲望的方式去抵消死亡之欲。基督教文明做的也是同样的事情。事实上，被基督教驯化的很多族群远比希腊人更崇拜死亡。古希腊人其实并不是格外崇拜死亡，他们只是任何事情都比别人更善于表达。真正和死亡崇拜紧密相连的族群来自北方，日耳曼人和他们的午夜森林，还有凯尔特人，尤其是凯尔特人。凯尔特传说里有很多死亡岛，这些死亡岛后来被基督教记录者统统改写成了幸福岛，白痴民俗学家们前赴后继地掉进套子里。可是，请你告诉我，一个幸福岛难道会派出仙女做信使、对布兰王子发出不可抗拒的召唤令？或者，为什么人一旦离开幸福岛就会化作灰烬？还有，你怎么看，为什么另一个岛上的人总是在笑？[93]幸福地笑？胡说八道！他们是死人，所以在笑，他们的笑是死尸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就像印度面具或是秘鲁木乃伊的面孔。很可惜，凯尔特人不是我的研究专长。你倒是可以考虑一下。你得赶紧尽全力学会爱尔兰语和威尔士语，反正你也没别的可干。这样你得去都柏林。”

“嗯，”米哈伊说，“但请你接着说下去，你不知道我对这个话题有多感兴趣。人后来为什么不再憧憬死亡岛了，或者是仍有向往？就是说，这段故事是怎么结束的？”

“我只能以某种现学现用的‘斯宾格勒手法’来作答。如果你记得，北方族群融入基督教版图对欧洲文明造成的第一个后果，就是整整两百年时间死亡成为唯一的话题：10世纪和11世纪，克吕尼改革的年代。在罗马帝国，基督教一度面临变成一个晦暗崇死教派的危险，像墨西哥印第安人的宗教一样。但之后，原来的地中海人本气质又把一切扭转过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地中海族群成功地让人的死欲变得崇高化和理性化，或者更直白一些，他们用对死后世界的向往淡化了人的死欲，把死亡海妖恐怖的性诱惑改写为天使圣乐合唱团的天国召唤。从那以后，信徒可以平静地憧憬一场好死，不再从死亡里期待异端的快感，而是天国的文明典雅祥和。原始的、远古的、异端的死欲流放在外，跌落进宗教底层，躲藏到迷信、巫术和撒旦教里。文明越强大，死之爱就越好地埋藏在意识下方。

“注意看：在文明社会里，死亡完完全全是一个禁忌概念。谈死是不恰当的，‘死’字被各种改称，仿佛那是龌龊之事，死人和死尸也变成圆满者、永别者、长眠者，就像人们对食物消化过程的改称一样。既然不谈，就不应去想。这即是文明采用的保护机制，对抗所有人都面临的威胁，因为在人的生命本能一侧，同时也运行着一种彻底相反的本能，它以着实阴险却也温柔有力的骗术把我们推向虚无。文明人的原始生命力已经减弱，这种本能也对他们的内心更构成威胁。因此需要无情地镇压它。但不是总能做到。在衰微时代，上述本能又会卷土重来，以惊人的幅度涌入精神领域的方方面面。有时候一整个社会阶层几乎都在有意识地为自己掘墓，例如大革命前的法国贵族，还有，我怀疑当下最好的例子就是多瑙河西南岸的匈牙利人[94]……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懂。每次我说到这个话题，总会遭遇巨大的误解。但我可以做一个试验：你知道这种感受吗？走在一条冰道上，突然打滑，一脚踩空，开始往后滑倒。在失去平衡的一刻，我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幸福。当然，这仅仅持续了一瞬间，我随即自动地伸出脚站稳找回了平衡，并很高兴自己没摔倒。但在那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我摆脱了重力法则，我自由了，我正飞向那毁灭的自由……你明白吗？”

“整个这一切，我比你所想象的更明白很多。”米哈伊低声说。

瓦尔德海姆猛然惊诧地望着他。

“喂，可是你说话的方式好古怪，我的老哥！你脸色这样煞白！你怎么了？快来露台上！”

到了屋外，米哈伊很快回过神来。

“见鬼，”瓦尔德海姆说，“你是怎么了？中暑了，还是在发癔症？我得提醒你，要是你听了我的论述去自寻短见，我可不会承认自己认识你。我说的一切全都严格局限于理论范畴。我憎恶那些从科学真理里寻找实用结论的人，所谓‘知识指引生活’，例如用激进的化学方程式去制造除虫剂的工程师。歌德的话要反过来说才正确：所有生命都是灰色的，理论之树常青。尤其是上述这样翠绿依旧的理论。好吧，我希望你的心理已经恢复平衡，尤其是……别试图去过什么精神生活。我认为这是你的问题。聪明人没有刻意的精神生活。明天你跟我一起去美国考古学院的花园派对。你需要找点乐子。好吧，现在你先回去，我还得干会儿活。”

四

美国考古学院坐落在贾尼科洛山上一个带大花园的漂亮别墅里。一年一度的花园派对是罗马盎格鲁-撒克逊侨团的重大活动。组织者不仅是美国考古学家，更多是侨居罗马的美国画家和雕塑家，受邀者是他们或远或近的友人或相识。来宾成分极为混杂，也让其成为一个格外有意思的聚会。

米哈伊却无所谓宾客们是否成分混杂或有趣。他再度处于和一切隔膜、云里雾里的精神状态：夏夜的芳香馥郁和自我沉醉的快感渗透在舞曲和畅饮中，他和女士们聊天，并不知道自己都在说什么。丑角面具和装扮让他彻底异化：这不再是他自己，而是另一个人，一个半梦半醒的丑角。

时间在惬意的麻木中流走，天色已很晚，米哈伊再次爬上一个草坪覆盖的小山丘，驻足一棵海松下，他又听到了那些让他整个晚上反反复复不自在的声音，怪异且无法理解。

声音来自一道很高很高的墙后，夜越来越深，墙越变越高，直冲天穹。墙那边的声音时而变强，时而衰灭，时而剧烈直穿耳膜，时不时又像远方某个灰色天空下的海边或湖畔有人呜咽哀啼……稍后，声音停歇下来，安静持续很久，米哈伊忘记了这些，重新觉得自己是派对里的一员，他让状态正佳的瓦尔德海姆又给自己介绍了一位女士，那些声音突然又冒出来。

派对气氛在那一刻正格外宜人，是夜色而不是酒精让所有人更加畅快恣意地迷醉。平日就寝的时间点早已过去，人们跨过了睡意的门槛，已对一切无所谓，更没有半点悔意，任由心情随夜色飘荡。瓦尔德海姆唱起《美丽的海伦》[95]片段，米哈伊和一位波兰女士畅谈，一切都很惬意，直到那些声音又钻进他耳朵里。他向对方请辞，又走上山丘，独自待在那里，忍着心跳专注细听，仿佛所有事情将完全取决于他是否能解开这谜团。

现在他听清晰了，墙那边有一群人在唱着什么，可能是群男人，他们哀号的调门无可比拟，可以分辨出一些词语，词义不明但有规律地重复着。深刻入骨的悲戚回荡在歌声里，但同时还有某种非人类的或是人类之前的东西，让人想起野兽的长声夜嚎，这悲戚像来自林莽年代，来自松柏年代。米哈伊坐到一棵海松下，闭上双眼。不，那边唱歌的不是男人，是女人，他感觉她们就在眼前，一群奇怪的人，尤其像是天才疯子画家古拉奇[96]创造的奇境“纳孔西盘”里的居民：穿着炫目的紫色衣裙。他转念又想，那边是在为神哭丧，为阿提斯和阿多尼斯……还为托马西，托马西在时间开始那一刻就已死去，却没人为他哭丧，他现在就躺在墙那边的灵柩台上，拂晓的微光沐浴着他的脸庞。

再睁开双眼，有位女士正在俯视着他，她肩靠一棵海松，古典装扮，就像歌德的年代所想象的希腊女人，戴着面具。米哈伊礼貌地直起身子，用英语问：“你是否知道那边的男士或者女士在唱什么？”

“当然，”女人回答，“隔壁有个天主教叙利亚礼修道院，僧侣们每两个小时唱一次圣诗。很鬼魅，对吧？”

“对。”米哈伊说。

两人沉默了片刻。女人复又开口：“我给你带了个口信来。一个你多年以前的相识。”

米哈伊猛站起来。

“乌尔皮厄西·艾娃？”

“对，乌尔皮厄西·艾娃的口信。请不要再寻找她，不管怎样也找不到。已经晚了。她说，你本可以在伦敦那栋房子里找到她，她就藏在挂毯背后。然而，她说，那次你喊的是托马西的名字。现在，已经太晚了。”

“那我怎么才能和乌尔皮厄西·艾娃说上话？”

“没有任何办法。”

就在那一刻，墙那边哀歌又起，比之前还更响亮更凄惨，僧侣们像为拂晓已至或是夜晚将逝而放声恸哭，号叫时时撕心裂肺，像有人在自残寻死。女人颤抖起来。

“您看，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她说。

穹顶苍白清冷地飘浮在城市之上，像在展示某种不可战胜的永恒。女人快步往山丘下走去。

米哈伊感到无穷无尽的疲乏，仿佛他曾一直费劲地用双手去紧握自己的生命，此刻一切却已滑落溜走。

他突然又回过神来，去追赶那个已消失的女人。

山丘下混乱不堪，多数人在彼此告别，瓦尔德海姆仍在朗读柏拉图《会饮篇》，并提供讲解。米哈伊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然后他干脆出到花园门外，希望在登车离开的人群里找到那女人。

他到得正巧。女人登上了一辆古雅精致的四轮敞篷马车，车里已有另一个女人的身影，马车匆匆离开。米哈伊一下就认出另一个女人。艾娃。

五

银行之间的谈判没完没了。实际上事情本可以轻易解决，只要坐在桌边的都是明白人——但一辈子也很难遇到此类情况。律师们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在陡峭的语句上滑行却又不摔倒。大投资者们不怎么说话，面带疑色聆听着，他们的沉默比任何一种话语都更清晰：我不会掏钱！

“这生意没的做。”爱尔琦的前夫波托基·佐尔丹无可奈何地想。

他变得越来越焦躁、不耐烦。最近一段时间，他多次感觉到自己无法在谈判中集中注意力，越这样感觉，他就越是焦躁不耐烦。

窗户下方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过去，如果他被会议拖住，爱尔琦常常就在车里等着。

“爱尔琦……别去想她，我仍然很痛，但时间能治愈这些。挺下去，挺住。空空如也，就像那辆车，乘客已离开，但仍然要开下去。”

他做出一个无奈的手势，古怪地咧着嘴，疲乏至极。最近一段时间，这四个步骤已成为他个人固定的自动流程，像抽风一样发生：想起爱尔琦，做出无可奈何的手势，咧嘴，感到极度疲乏，甚至一天重复三十次。“或许还是该去看看医生，找找乏力的原因？——算了吧，会好的，老家伙，会好的。”

他突然又恢复了听力。与会者里有人正在提议派专人去巴黎，和那家财团进行谈判。另一个人表示这样纯属多余，交易可以通过邮件达成。

爱尔琦目前在巴黎……米哈伊在意大利……爱尔琦从未写过只字片语，但她该有多形单影只。她身上钱够吗？可能她得老去坐地铁，可怜的人！如果上午9点之前出发，下午2点以后才返回，可以买到便宜的往返票，可怜的她一定是这样做的。但有可能她也不是孤身一人。一个女人很难在巴黎独身，更何况爱尔琦那么引人注目……

他没再做出无可奈何的动作，却只感到热血涌头：“去死、去死吧，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与此同时，与会者渐要达成一致，是该派人去一趟。波托基要求发言。他使尽浑身解数去说明，绝对有必要和法国一方进行面对面谈判。开始发言时，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去说，但一边说一边对整个事情有了把握，他列举出一系列无可争辩的论据。与会者都被他说服了。波托基再度被无尽的乏力感占据。

“毫无疑问，得派人去巴黎。但我不能去。我现在不能离开银行，而且，去了又能做什么？爱尔琦没和我联系过。去追她，冒着明摆着会被拒绝的风险，不能这样……怎么说，每个人都得守住自尊。”

他匆匆结束发言。会议决定派一个年轻经理去巴黎，此人是某重要股东的女婿，法语精熟。“算是给他一次不错的实践机会。”老银行家全都是父辈思维。

会议结束，一天最难过的时段已开始：夜晚。波托基曾读到过，已婚男和单身汉最主要的区别是前者总是知道晚上和谁一起吃饭。确实如此，自从爱尔琦离开他，这已成波托基面临的首要问题。和谁共进晚餐？他从来对男人没好感，不认可友谊这回事。女人？这是最奇怪的。当他还是爱尔琦的老公，他总是需要大量的女人，每次都换个不同的，只要是女人他都喜欢，喜欢这个因为她特别骨感，喜欢那个因为她格外丰满，喜欢另一个又因为她不胖不瘦匀称适中。他的业余时间甚至很多非业余时间都是和女人在一起。他的“首席情妇”[97]和演艺圈有些诡异莫测的关联，他为她花了大堆钱财，但这对银行来说是个不错的广告。除此之外，他和各路名媛玩暧昧，搞同事老婆，但最常用的还是打字员，偶尔为了换换口味，也和女佣来一回，五光十色至极！爱尔琦有的是伤心的理由。波托基乐观的时刻，他会认为爱尔琦因为这些而离开他。悲观的时刻，他又清楚地看到爱尔琦离开他是别的原因，是那些他永远也无法填补的虚空，这让他羞愧难当。爱尔琦离开后，波托基以丰厚的补偿打发了“首席情妇”，换句话说，把她移交给了一位年龄更大、垂涎已久的老同行。他又“重组”了自己的秘书处，让公司里最丑的女雇员来当助手，在禁欲状态里生活。

“我们当初该要个孩子”，想着想着，他突然觉得该会有多喜欢自己的孩子，爱尔琦生的小孩。他以极快的速度做出决定，给自己表妹打电话说要去她家吃晚饭，表妹有两个可爱的小孩。半路上，波托基买了数不清的糖果。两个可爱的小孩恐怕不会明白，他们未来几天的胃痛到底是谁造成的祸害。

晚饭后，他又去咖啡馆里坐下来，读了一会儿报纸，他犹豫要不要去俱乐部再玩会儿牌，但下不了决心。还是回了家。

没有爱尔琦，家里阴郁得要死。“爱尔琦专属的那些家具还得想办法处理。她的房间不能继续一成不变，好像她下一秒就要回家似的，除非……家具该搬去储物间，或者是找个仓库。这里我可以装修成俱乐部里一样，放些长沙发。”

他又做出无奈的手势，咧嘴，疲乏至极。这个家已变得让人无法忍受。得搬出去。可以去住旅馆，像艺术家一样。而且经常换旅馆。去疗养院或许也不错。波托基很喜欢疗养院，寂静、洁白，还有医护照料。“对，我搬去西瓦布山[98]吧。这对我的神经系统有好处。再有女人抛弃我，我会疯掉的。”

躺下去，然后又爬起身来，他清楚自己不可能睡着。穿上衣服，但不知该去哪里，转而吞下一粒镇静药片（尽管确信不会有什么用），又脱下衣服。

在床上，那些令他痛楚不堪的设想又冒了出来。爱尔琦正在巴黎：她形单影只，孤苦伶仃，可能她吃得也不太好，谁知道她是不是老去那些穷酸的小店吃定价套餐——也有可能，她不是一个人。这个念头最令他无法忍受。他倒是早习惯了米哈伊。奇特的是，哪怕抢走爱尔琦的恰恰就是米哈伊，波托基也始终不把他太当回事。米哈伊不算数，米哈伊不是男人。内心深处，他总是确信这一点迟早会有证明……尽管爱尔琦和米哈伊偷情，然后他们又正式成婚，但他和她不是通常意义的男女关系。很难把米哈伊想象进这种关系里。然而现在，在巴黎……那个陌生男人……陌生男人比认识的情敌更令他痛苦百倍。不，他真的受不了。

他必须去巴黎，必须去看看爱尔琦在做什么。她是不是正在挨饿。但这样，自尊又往哪里放？若是爱尔琦冷落他，爱尔琦不需要他，爱尔琦根本不想见他……

“但又怎样？是我想见她，这不就足够了？其他事情走着瞧……”

“自尊？您什么时候冒出这么多自尊了，波托基先生？请问，您要是在生意上那么有自尊，现在该是在哪里？或许是像亲爱的老爸一样在苏博蒂察[99]经营着一家人来人往的杂货店吧。为什么非要跟爱尔琦摆那么多自尊？男人应该在别处去展示自尊，在展示自尊可能引发风险的地方。例如，在银行老总面前，或者在国务秘书克里西洛瓦奇面前（不行……那样太夸张了）。但在一个女人面前去找自尊？这有失风度，更非绅士做派，只是很可笑而已。”

第二天，波托基狂风暴雨般忙碌。他试图让银行管理层以及利益相关各方明白，那位年轻的女婿先生不是理想人选，需要派经验最丰富的人过去才能搞定法国那些先生们。

利益相关各方渐渐被说服了，经验最丰富的那位，当然是波托基本人。

“可是，您会法语吗，主管先生？”

“我说得不太好，但不成问题。那边和我们打交道的人德语肯定说得够好，和您和我一样。您见过不会说德语的金融家吗？德语是一门世界语！[100]

再一个上午，他已启程。

仅半个小时，他就解决了这趟旅行的工作任务。负责和他谈判的法国人姓“勒夫”[101]，确实会德语，而且格外聪明。问题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解决，这归功于波托基和菜鸟们的区别，波托基不把经济或金融业务看得有多不得了，他完全是医生对待病人的态度。他清楚这个领域和其他领域并无多大区别，经常是天分不足的人比颇具天分的更有成就，能力不够的比能力出色的职位更高，一大群伪金融家在要职上引导世界经济，真正懂行的却都在斯瓦策或墨尔科[102]里修炼。各种业内争斗围绕着无端虚构的传奇展开，就像在科学界一样，人们寻找着不存在也并不值得期待的真理。人们追逐着“财富”，这个词体积虽庞大却缺乏意义，还使人丧失真正有意义的“财富”。归根结底，这些追逐和世界上其他所有事情一样都是轻浮虚幻的。

他很自豪自己明白这一点，而米哈伊不懂。米哈伊是个知识人，所以，他对一切都持怀疑态度，却信任金钱。比如，米哈伊会说：“就其现状而言，心理学还是一门缺乏完全可信度、刚起步的科学……”或者，“抒情诗在今天毫无价值可言”，或者甚至，“人道主义？我高声地反战，但战争却悄无声息地到来”，反过来，他会认为“瓦劳尔尧麻织品公司”货真价实，不能有所怀疑，这和金钱有关系，和金钱开不得玩笑。波托基暗笑不已。瓦劳尔尧麻织品公司……老天，要是米哈伊和他那些同类知道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对比起来，就算抒情诗也是更严肃的东西。

“现在，可以安心对付短暂旅程的第二部分了。”波托基自语。他事先从米哈伊家要到了爱尔琦在巴黎的地址。波托基和米哈伊家保持着良好关系，他习惯对所有人这样（而且发生的事情和米哈伊家人并不相关），他还捎了一份米哈伊的妹妹送给爱尔琦的礼物。他很高兴地发现爱尔琦已不住在塞纳河左岸，那个移民充斥、处处令人生疑的波西米亚地带，可谓巴黎的布达区，爱尔琦现在住在安逸的右岸，距离星型广场不远。

已到正午。波托基请咖啡馆服务生帮他打电话去爱尔琦的旅馆。他的法语实在有限，不敢在巴黎打电话找麻烦。“夫人不在房间。”波托基干脆亲自去踩点。

他走进小旅馆，要求看房。他的法语反正糟糕透顶，毫不费劲地就装扮成一个外国傻蛋。他用手势表示房价太贵，然后立即走人。里外看来，小旅馆还算正常体面，肯定住着些英国佬，尽管客房女佣们有些不老实的脸色，肯定也有法国老头来这里包月租房当作在巴黎的落脚点，但每周其实也就住进来两个小时。爱尔琦为什么从河对岸搬来这里？想住得更体面些，还是有了个更体面的情人？

下午4点再打电话。这一次，夫人在房间。

“喂，爱尔琦吗？我是佐尔丹。”

“哦，佐尔丹……”

波托基似乎听到爱尔琦嗓音压抑，像是心跳加速所致。这是个好兆头吗？

“爱尔琦，你怎么样？都好吗？”

“对，佐尔丹。”

“我在巴黎。瓦劳尔尧麻织品公司出了一大堆麻烦事，我得亲自来。好多好多路要跑，三天下来腿都瘫了。这城市我已经受够了……”

“嗯，佐尔丹。”

“我想着说，既然已经来了这里，今天也有点歇息时间，所以就顺便问问，你现在怎么样。”

“嗯……承蒙你的好意。”

“你好吗？”

“对。”

“你看……喂……我们或许可以见个面？”

“因为什么？”爱尔琦问，她的声音像是遥不可及。

波托基轻轻颤抖，靠住墙壁。但他还是装作若无其事：“怎么需要为什么？我人已经在巴黎，为什么就不能见个面，你说呢？”

“那倒也是。”

“我来找你？”

“好吧，佐尔丹。不，你别来这儿。我们另找地方。”

“很好。我认识一个很好的去处。你知道里沃利街那家史密斯英国书店吗？”

“大概知道。”

“那就好。那里一楼有个英国茶室。从书店里直接上楼。你来吧，我在那里等你。”

“好的。”

他已预先挑好这个去处，因为在关于爱尔琦的问题上，涉及法国的一切都很可疑。他猜测对爱尔琦来说，巴黎和法式生活恰恰代表着他没有也无力提供给她的内容。在法国的咖啡馆里（他格外不喜欢法国的咖啡馆，因为服务生对人不够恭敬，而且上咖啡不配清水[103]），在和他的对抗中，爱尔琦会有整个法国在背后撑腰，占据绝对优势。为了公平竞赛，他挑选了英国茶室这块中立清净的治外法权地。

爱尔琦来了，两人点了些东西，波托基尽力表现得就像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没结过婚，也没离过婚。仅仅是布达佩斯来的两个聪明人，一男一女，在巴黎相遇。他讲述着布达佩斯他们共同熟人圈子里的最新八卦，绘声绘色细节详尽。爱尔琦仔细听着。

一边讲，波托基一边想：“爱尔琦就在这里。她没有显著改变，怎么说，直到不太久以前她还是我老婆。她身上穿了些巴黎的服饰，很漂亮，但我感觉不是最好的材质。她有那么一点消沉。她嗓音轻颤，这已让我心碎。我的小可怜哦！米哈伊真是个混蛋！这就是她应该得到的？她显然还未自拔出来……或者她在巴黎又遭遇了新的失落？那个陌生男人……哦，我的天，我的老天，我在这里讲着波德洛基·彼得的嫂子的故事，其实现在我最想去死。

“这就是爱尔琦。活生生的。就是这个女人，没有她我活不下去。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为什么她是我唯一渴望的女人，尽管，举例说，现在我对她根本不感到饥渴？在我有过的女人里，很多都比她漂亮，像姬希，更不用说玛丽亚……一看见她们，我就热血翻涌。尤其是，有很多比她更年轻的女人，爱尔琦已经不那么……究竟是为什么，此时此刻，我头脑冷静，毫无欲火中烧，却仍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半所有换得她同床共枕？”

爱尔琦很少直视佐尔丹，但她面带微笑听着八卦，一边想：“他知道多少人和事啊！就像是在自己家里说话。米哈伊对其他人的事情一点儿也不了解，他更分不清谁是谁的姐夫，谁又是谁的女友。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感到害怕，搞得那么紧张。是受到那些关于‘弃夫’的陈词滥调影响？要知道对佐尔丹来说世上没有任何事可以成为悲剧。他的眼里总有一丝笑意。他格外憎恶要死要活的举动。就算是命运要他牺牲，他同样会在火刑架前开个玩笑或是编个八卦，让一切变得没那么悲惨。但他显然也经历了很多痛苦，头发花白了很多。可他对自己的难过同样轻轻带过。有那么些时刻，他自我感觉分外地好。他不必被同情。”

“你到底怎么样？”佐尔丹突然问。

“我？应该怎么样？你肯定知道我为什么来巴黎……”

“对，我知道个大概，但我不清楚为什么这样，不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不想告诉我？”

“不，佐尔丹。很抱歉。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可以告诉你我和米哈伊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在他面前同样没有讲过你的事。这太正常不过。”

“这是爱尔琦。”佐尔丹暗想，“优雅至深，言行得体。没有任何不幸可以改变她的滴水不漏。深入骨髓的自律。看看她看我时礼貌的眼神，那里有多少冰冷和责备啊！她一直有这本事，只一个眼神就让我感觉自己是个杂货店里的伙计……我不能这么轻易就被吓住。”

“那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你接下来的打算吗？”他问。

“我现在什么打算也没有，就留在巴黎。”

“你在这里很舒服？”

“还行。”

“你已经开始办离婚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佐尔丹，你问题真多！我还没着手这个，因为没到时候。”

“你认为……很抱歉我想问……他还会回到你身边？”

“不知道。有可能。但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想他回来。我甚至不一定会再和他说话。事实是我们已经不再合拍了。但是……米哈伊和其他人不一样，我首先想知道他的打算。谁知道呢，没准儿哪天他突然醒过来，想知道我在哪里，绝望地发现在火车上把我弄丢了，找我找遍意大利。”

“你相信会发生？”

爱尔琦低下头。

“你说得对。我不相信。”

“我怎么这样坦白。”爱尔琦思忖，“为什么偏偏对他吐露了心扉？在佐尔丹和我之间，显然还留存着某种无法毁损的亲密。四年的婚姻不可能一笔勾销。我对任何别的男人都没有这样谈过米哈伊。”

“对我还不是时候。”佐尔丹想，“她仍然爱着那畜生。还好，他迟早会把一切都毁掉。”

“你不知道米哈伊的近况？”波托基问。

“不知道。我猜他还在意大利。我在这里认识他的一个好朋友，叫瑟佩特内奇。他说找到了一些线索，很快就能知道他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

“他如何知道？”

“我不清楚。瑟佩特内奇是个很奇特的人。”

“真的？”佐尔丹猛抬起头，直瞪着爱尔琦。她回以不惧挑战的目光。

“真的。一个很奇特的人。我认识过的最奇特的人。这里还有个波斯人……”

波托基垂下头，喝了一大口茶。“该是这两个里面哪一个？还是两个都有？老天啊，我的天啊，还是死了更好……”

他们没再继续多待。爱尔琦还有事，没说是什么。

“你住哪儿？”她漫不经心地问。

“爱德华七世[104]。”他回答。

“就此别过，佐尔丹。真的很高兴再见到你。还有……过好你自己的生活，不必挂念我。”她轻声说道，一丝苦苦的微笑。

当天，波托基找了个巴黎小妞带去房间。“既然人已到了巴黎……”他想。事后，这个气味浓烈的陌生女人在身边呼呼酣睡，他又感到无法描述的恶心。

早上，女人离开后，波托基起床来，正开始刮胡子，有人敲门。

“请进！”

走进一个身材高大、棱角分明的男人，穿着华贵到夸张的地步。

“我想找波托基主管先生，很重要，一件对他来说特别重要的事。”

“我就是。请问阁下是？”

“我叫瑟佩特内奇·亚诺西。”

第四部分 地狱之门

启：于地狱之门

应：望主拯其灵魂

——罗马天主教悼亡仪式词

一

入夜。米哈伊缓慢地跨过台伯河，拖曳着双腿。

他已在贾尼科洛山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瓦尔德海姆在那里找到一间破烂小屋，房东是个同样破烂的老太太，大多数时间也是她给米哈伊做饭，就是点热干面[105]，米哈伊用点奶酪配着吃，时不时也来个橙子。屋子虽陋，却比旅馆房间更像是房间，家具陈旧，但都是真的家具，宽大且分隔有致，不是旅馆房间里惯常所见的仿真摆设。要不是清洁卫生状况反反复复让他感到破落之痛，米哈伊本会很喜欢这房间。他跑去找瓦尔德海姆抱怨，后者不仅拿他开心，还长篇大论自己在希腊和阿尔巴尼亚的各种恶心经历。

他就这样和贫穷为伴。现在哪怕是花费一分钱也得思虑再三。他戒掉了意式浓咖啡，只抽劣质烟，那种烟也没法多抽，少抽也足以让他喉咙持续涩痛。他越来越频繁地意识到，兜里的钱将要见底。瓦尔德海姆不停开导，说有办法帮他找份工作，这里到处是脑子进水的美国老女人，肯定有那么个把愿意请他当个助理，给孩子们当家教，或是做个管家，都是轻松差事——可到目前为止，那个美国女人仅仅存在于瓦尔德海姆的想象中，且任何一种差事都让米哈伊感到害怕，他在布达佩斯已经有过一个了。

他实际上有两份差事要做，对他似已足够。第一件，听从瓦尔德海姆的指引，独自查阅关于伊特鲁里亚的各种专业文献，泡图书馆和博物馆，晚上听瓦尔德海姆的讲解或是有时他和学术同道们的讨论。他没有任何一刻能感受到和瓦尔德海姆一样的学术激情，但还是一心一意去系统钻研，这样略可缓解中产阶级无事可做时郁积满胸的负罪感。米哈伊从来不喜欢工作，在之前那段规规矩矩的人生里他却总是很劳作，就为了晚上可以较为放心地总结说，自己白天在干活。此外，钻研学术也暂时把他的注意力从另一件更重要的差事上转移开来：等待和艾娃相遇。

他无法接受再也见不到她。那个值得记忆的夜晚后一整天，他像个游魂在城里飘荡，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之后他却变得很清楚，他只能有一个意愿，若是意愿于此事尚能有所作用。经院哲学家们讲述过，“存在”有级别之分，只有“绝对完美者”[106]才是真实完整的存在。追寻艾娃的时光，远比她缺席过的年年月月更真更实。无论是好是坏，无论要经受怎样的煎熬、要感觉怎样的失落，他明白这才是生命，没有艾娃，唯一所剩的现实就是想念她，等待她。

他疲惫不堪，失魂落魄，像跛子一样拖曳着双腿。走上台伯河岸，他觉得有人在跟着他。但又打消了这念头，确定只是神经质的想象。

然而，穿过特拉斯特维雷[107]的街巷时，这种感觉愈加强烈。一阵强风吹来，街巷里比平时空荡了许多。“若是真有人跟着我，我得看看他长什么样”，他想，时不时转过身去。但身后有好几个行人。“可能有人在跟着我，也可能没有。”

转进小街往山上走，被跟踪的感觉变得更为明显，他放弃左转，不走通向山顶的小道，而是溜回特拉斯特维雷的街巷里，考虑找个地方候着跟踪他的人。他停在了一家小酒馆门口。

“如果有人想袭击我（在特拉斯特维雷街区，这是可以轻易想象到的），起码在这里求助更容易，只要大声喊叫，肯定有人会从酒馆里出来。不管怎样先候着吧。”

他在小酒馆外等着。几个之前在街巷里走在他身后的人也到了，但他们继续走自己的路，没人理会他。米哈伊正准备离开，却见一个男人从暗处走来，他立即确定就是此人。对方径直朝他走来，米哈伊心怦怦跳。

那身影走近，米哈伊发现竟是瑟佩特内奇·亚诺西。最离奇的、或许也是整件事情唯一离奇之处，是他并不感到格外惊讶。

“你好。”他低声说。

“你好，米哈伊。”瑟佩特内奇声音洪亮，举止殷勤，“最后你还是等我了。我原来就想请你来这家馆子。来吧，进去。”

他们走进小馆，除了气味难闻，这里最显著的特征是光线昏暗。米哈伊能忍受那气味，很怪异，意大利的臭味很少让他敏感的鼻子感觉不爽。这里即使恶臭也有某种凄美浪漫之处。但他受不了昏暗，瑟佩特内奇立即叫来一盏灯。上灯的意大利女孩不太修边幅却着实好看：两只超大的耳环，目光楚楚，身段纤细到令人震惊。瑟佩特内奇明显和她是老熟人，伸手轻拍她，女孩笑露一口洁白的大牙，还讲起一个故事，她说的是特拉斯特维雷俚语，米哈伊基本上一个词也听不懂，亚诺西却拥有骗子们独有的语言天赋，老练地适时加入评论。女孩取酒过来，也坐在他们桌边，继续说话。亚诺西听得津津有味，完全把米哈伊给忘了。顶多偶尔用匈牙利语评论两句，例如：

“多美妙的女人啊，对吧！看到没，这就是意大利女人。”

“你注意看，她的眼波如何流盼！布达佩斯谁会这样？”

“她说她所有的男友都进了监狱，我也肯定要被抓走……挺有脑瓜子，对吧？”

米哈伊喝了一杯又一杯，心烦气躁。他了解瑟佩特内奇·亚诺西，知道他不会马上把想说的事情摆出来。瑟佩特内奇需要为每一桩事情都营造出相应的浪漫氛围。这是为什么他找来这意大利女孩一起装疯卖傻，得先等他俩尽兴。有可能瑟佩特内奇在特拉斯特维雷组织过偷盗团伙，女孩和小馆都在其中，至少作为布景。他也知道瑟佩特内奇来这里不是为了召集贼帮，而是找他有事，他无比焦急地想知道涉及什么。

“现在你让这女孩安静一下，说说你为什么跟着我，你找我想要做什么？我一没时间二没心情看你装疯卖傻。”

“怎么啦？”瑟佩特内奇一脸无辜地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她？或者不喜欢这小酒馆？我以为我们可以说说开心事，我们好长时间没在一起了……”

他又转向那女孩。

米哈伊起身要走。

“你别走，米哈伊，看在上帝分儿上不要走，我来罗马就是为了找你说话，就等一分钟。”随后，他又转向那女孩，“你现在安静一小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在罗马的？”米哈伊问。

“哦，我亲爱的米哈伊，你的一切我都很清楚。很多年来一直如此。之前很长一段，你做的事情就算知道也是无趣。但最近你开始变得有趣。这是为什么我们常碰面。”

“好吧。现在拜托你告诉我，你找我做什么。”

“我得和你谈判。”

“你来谈判？谈判什么？”

“你可能会发笑。是谈生意。”

米哈伊面色一沉。

“你和我父亲谈过？或者我家里兄弟？”

“没有。暂时没有。暂时我和他们没什么可谈的，我只找你。但先告诉我，你不觉得这姑娘很美妙？看她的双手多纤柔，可惜就是太脏了。”

他再度转向那女孩，用意大利语胡扯漫谈。

米哈伊起身快步出门，全速往山上走。瑟佩特内奇赶紧跑出来，没过多久追上了他。米哈伊并不回头，任凭瑟佩特内奇在他左肩后方发话，像个示爱者。

爬山的路让亚诺西有点岔气，他语速很急，嗓音低沉。

“米哈伊，你听我说。我碰巧遇到一位叫波托基·佐尔丹的先生，结果是你老婆的前夫。这没什么。还发现呢，这个波托基现在仍然死心塌地地爱着她老人家，不管你信不信。他还在想让她回头。现在你已经把夫人甩掉了，波托基希望她能往好处去想，再回去跟他。毫无疑问这对你们仨来说都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你不觉得吗？好吧，你还没看出这桩生意在哪里，更不晓得我在里面做什么。你得知道，我干这个行当，老早就不讲什么圆通了……所以，你听好了。你的老婆大人不仅不愿和你离婚，还暗暗设想着有一天你们重归于好幸福和谐，甚至期待老天赐给你们两人一个小孩。她知道你与众不同，哪怕她根本就不明白与众不同意味着什么。她特别想你，想你想到伤神，哪怕不该想你的时候也想着你。但你不必难过。她过得很好，我只是不想跟你说闲话。没有你她也过得不错……”

“你到底要什么？”米哈伊嚷出声来，停下脚步。

“没什么，就是个小生意。波托基先生觉得，只要你先走出坚决的一步，让你老婆明白跟你已经没有任何指望，这事就算成了。”

“你说的坚决一步是指什么？”

“举例说，你对她提出离婚。”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没心没肺的话？是我抛下她的。更别说，就算是她抛下我，我也不会提出离婚。这个该由女人来定。”

“对啊。当然如此。但如果女方不愿意，你就得动手。至少波托基先生的观点是这样的。”

“波托基的观点和我没半点干系，整件事和我没有半点干系。你们可以去跟爱尔琦谈。她要什么我都接受。”

“你看看，米哈伊，生意恰恰就在这里，你理智一点。波托基先生可不想让你白白地提出离婚。他乐意为此付出不小的物质牺牲。他有的是钱，就是没有爱尔琦活不下去。他授权我先付给你一小笔订金，很可观的数目。”

“无稽之谈。我基于什么理由去跟爱尔琦提出离婚？是我离开她的，如果法庭要求双方恢复婚姻关系，她可以回来跟我，我怎么办？”

“那算什么！米哈伊，别担心这个。你只管开启离婚程序，剩下的交给我们。”

“以什么名义提出离婚？”

“出轨淫乱。”

“你疯了！”

“我可没有，你尽管相信我，我会提供精彩绝伦的淫乱证据。这是我的拿手好戏。”

他们已经走到米哈伊住处门口。米哈伊只想赶紧上楼。

“就此别过，瑟佩特内奇·亚诺西。这次我不会和你握手。你方才所说实在肮脏下流。我希望近期内别再碰到你。”

他冲回自己房间。

二

“我不知道到底是关于什么事，但我确信你的小心翼翼纯属荒唐！”瓦尔德海姆气势夺人，“你一直都是父亲大人的乖儿子，一直是无聊中产做派。有人想给你钱，你就该拿着，这件事情，宗教史所有学术权威看法一致。你一直都没搞懂，钱根本不重要……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钱无足轻重。钱应该总是有，只要不为钱担心这担心那，你总可以有些钱。钱有多少，从何而来，能持续多久，统统无关紧要。所有与钱关联的一切都无关紧要。钱为你买不到任何重要的东西，你能用钱买到的是生活必需品，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真正值得为之而活的事，全都不需要钱。你在精神上去感悟事物多面相的宏大，或者说科学，不花你一个子儿。置身于意大利，头顶意大利的蓝天，漫步在意大利的街巷，坐在意大利的树荫下，傍晚观看意大利的日落，不花你一个子儿。一个女人喜欢你，对你投怀送抱，也不花你一个子儿。时不时感到幸福，也不花你一个子儿。需要花钱的只有围绕着幸福的那些愚蠢无聊的道具。置身于意大利并不花钱，但来意大利、在这里有个栖身之处要花钱。有个女人做情人不花钱，只是这期间她得有吃有喝，还得有穿戴，之后才好脱光自己。然而长久以来，无聊中产们活着只是为了你超我赶地追求那些需要花钱又无关紧要的东西，忘记了不必花钱的事情，以为只有昂贵的东西才至关重要。真的是病入膏肓。真的，米哈伊，别对钱太在意。你得收下那些钱，就好比人呼入空气，只要没臭味，就不去问空气从何而来。

“现在你可以走人了。今天我还得动笔起草在牛津的讲座。我给你看过牛津发给我的邀请函吗？稍等，马上……他们对我的描述，是不是棒极了？当然，乍看没什么特别，但如果你考虑到英国人热爱轻描淡写，说出来的弱于心里所想，那你可以明白他们说我的研究‘值得称赞’意味着什么……”

米哈伊走出门，心绪烦乱。他沿着台伯河岸往南走，从马莫拉塔街方向出城。古城边缘有座奇特的小山丘叫泰斯塔西奥，米哈伊走上山去。泰斯塔西奥含义是“碎陶片山”，因为整座山丘由碎陶片堆砌而成，古罗马时代，这里曾是酒市。双耳陶罐封装的西班牙酒被运到这里。酒分装入皮囊里，双耳陶罐被砸碎后堆砌于此，最后形成了这座山丘[108]。

米哈伊恍惚中抓起几块泛红的陶片，放进裤兜里。

“这都是文物。”米哈伊想，“货真价实的罗马帝国时代陶片。真实性毋庸置疑，可不是随意一件古物都能令人如此确信。”

山顶上，一群罗马小孩正在玩战争游戏。他们都是远古奎里特斯人[109]的后代。小孩们随意抓起陶片互掷，毫不顾忌手中的两千年。

“这就是意大利。”他想，“意大利人用历史打闹嬉戏，对他们来说，两千年就跟在乡村里闻到大粪味一样见怪不惊。”

夜色渐晚，他走到了特拉斯特维雷的那家小酒馆门口，前一晚他曾在这里遭遇瑟佩特内奇·亚诺西。他遵照当地礼俗把帽子往头顶压紧，走进烟雾缭绕之中。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却听得见瑟佩特内奇的声音。瑟佩特内奇正和那女孩缠在一起。

“不打搅你吧？”米哈伊笑问。

“打搅你个鬼！坐。等你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米哈伊吃了一惊，甚为尴尬。

“不好意思……我就是来喝一杯，从这里经过，想到你可能在里面。”

“我亲爱的米哈伊，你不必再说什么。我们的生意就算已经成了，我很满意是这样的结果，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于当事各方。现在，你听我说。这个小巫女瓦妮娜会看手相。她说得出我是谁，我是做什么的，对我个人形象的描述不那么中听，但特别吻合。这是第一个我没哄骗成的女人，她甚至不相信我是个骗子。还有，她预言我结局会很惨。到了老年既痛苦又不得早死……现在让她给你看看。我很好奇她对你会说些什么。”

他们要了一盏灯，女孩对着米哈伊的掌心仔细琢磨。

“啊，先生是个幸运人。”她说，“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得到钱。”

“你觉得怎么样？”

“在另外一个国家，有位女士很想念先生。还有一位头顶半秃的男士也想着先生，但这不是好事。这条线意味着很多冲突。先生可以放心和女人交往，您不会有孩子。”

“此话怎讲？”

“不是说先生没有造孩子的能力，只是说不会有小孩。缺一根父亲线。夏天不要吃牡蛎。很快您将参加一次洗礼。一位年老的先生会从群山背后走来。有些鬼魂常来拜访您……”

米哈伊突然把手缩回来，点了酒。他仔细观察这女孩：双乳浑圆，身段纤细，他觉得她比前一晚更漂亮，但同时她也更像个巫女，更让他害怕。意大利式的眼波流盼，时时露出眼白，米哈伊脑海里再一次闪过北方人常有的感受：意大利完全是个疯子国度，这也是意大利人的美妙之处。

女孩又把他的手拉过去，继续解读手相，这回表情严肃起来。

“很快您将收到一条非常坏的消息。要提防女人。您所有不幸都来自女人。哦……先生是个好心肠，但不该属于这世界……哦，上帝啊，可怜的先生……”

她把米哈伊拉进怀抱，用力吻他，眼里尽是同情的泪。亚诺西爆笑，大叫：“真有你的！”米哈伊疑惑不解。

“您以后还来这里好不好，先生？”瓦妮娜说，“您以后常来我们这儿，在这里会好受一些。好不好，您答应会常来？”

“好，没问题。既然您这样盛情……”

“真的答应？您知道吗，我表姐很快要生小孩了。她一直想给自己小孩找个外国教父，这样特别神气。您愿不愿意做她小娃娃[110]的教父呢？”

“当然，我很荣幸。”

“我要您承诺。”

“我承诺。”

亚诺西是个狡猾多端的浑蛋。他根本就不提“生意”一事。直到时间已经非常晚，米哈伊缓慢起身要走，他才打发走那女孩，对米哈伊说：“米哈伊，麻烦你，波托基先生希望你给他写封亲笔信，包括所有这些细节：你以自己的名义，全权委托他为你处理和太太离婚手续，你接受他分两次付给你两万美元作为回报……波托基先生并不百分之百相信我，这点我倒不奇怪。他想和你建立直接联系。在这之前，他让我带给你五千里拉作为订金。”

他把钱放到桌上，米哈伊尴尬地塞进口袋。“就是这样。”他想，“就这样掷下骰子，渡过卢比孔河[111]，那么轻易，好像尽在不经意中。”

“也请你在给波托基的信里写。”瑟佩特内奇说，“说你已经收到我转交给你的钱，但别写具体数目，你得明白，不能让信看上去像一张收据或者商业信函，你应该明白，那样会缺少格调。”

米哈伊很明白。他迅速默算瑟佩特内奇从送来的钱里到底扣下了多少佣金，或许百分之五十吧，肯定不会更多。没什么，他也得有赚。

“好了，上帝保佑你。”亚诺西说，“我的事情就算办完了。明天我就走。今晚我还想和瓦妮娜待会儿。真是个美妙的女人。我不在的时候，你尽管常来找她。”

三

天气越来越热。米哈伊裸身躺在床上，却难以入眠。自从收下波托基的钱并写下那封信，他一直无法平静。

他起身来，洗漱一番，出门走进夏夜里。很快走到了阿夸葆拉泉[112]，欣赏起这古典造型的人工瀑，月光下，泉水涌流着恒久不变的安详、骄傲和尊严感。米哈伊想起瓦尔德海姆在匈牙利学院介绍他认识的小雕塑家。雕塑家从德累斯顿步行来罗马，经过弗拉米尼亚大道[113]，因为他在中学课本里学到过，过去来自北方的外国征服者走的都是这条路。到达第一晚，他上了贾尼科洛山。等到公园关门逐客后，他爬过围墙，躺到灌木丛里，俯瞰着罗马，城市就在他脚下。拂晓时醒来，他脱个精光，跳进阿夸葆拉泉古雅的池水里洗了个好澡。

征服者就是这样来到罗马！小雕塑家或许难成大名，或许命运要让他永远忍饥挨饿，甚至谁知道还会有什么。然而，他仍旧是个征服者，只是没有自己的军队：“少了一点好运，仅此而已”。他的生命轨迹是条上坡路，哪怕他会在爬升中死去。米哈伊则走在下坡路上，尽管他能活得很长，活得比谁都更长，将度过安详无聊的老年。我们生命的路径都写在自己内心，宿命的星辰也在那里恒久闪烁。

米哈伊在贾尼科洛山上游荡了很久，走到台伯河边，又走进特拉斯特维雷的街巷。夜已很深，也是一个典型的意大利夏夜，总能找到不睡觉的人，要么不停地捶打着什么，要么唱着歌——这里的人没有北方人的定时困意，更不规定神圣的入眠时间——有时可以凌晨三四点在街上纯属无心地撞到一群小孩打弹珠，也可能在3点半看到某个理发师打开店面，为几个意气风发的新郎官刮胡子。

台伯河上缓慢驶过几条拖船，像古时候一样驶向奥斯提亚[114]。这些都不是小船，倒像极了中学拉丁语课本上“Navis，navis（航船）”词条的配图。一条船上，男人弹吉他，女人洗袜子，一条小狗吼叫着。这条船背后还航行着另一条船，是条幽灵船——台伯岛[115]，古人将其修整为船形，可能是因为不相信它会静止不动，这船肯定会时不时趁夜驶去海上游玩，载着医院和垂死的人。

月亮正停在河流远端，就在马切洛剧场那宏大也令人压抑的废墟之上——米哈伊像是看到——邻近的犹太教堂里走出一大群古人，长长的胡子，身披寿衣。他们下到台伯河边，在轻声哀叹中把自己的罪孽扔进流水[116]。天上有三架飞机在盘旋，在照明灯的光晕里彼此亲昵着，之后又朝卡斯泰利罗马尼[117]方向飞去，就像巨鸟们去找岩石栖息。

随后，一辆巨大的卡车轰隆而来。“天快亮了，”米哈伊想。两个穿着深灰色衣服的身影从驾驶室里跳出来，以惊人的速度跑进一道刚好在他们面前打开的拱门。他又听到一阵牛铃，一个牧童边走边唱，赶着一头奶牛，漂亮得如出自维吉尔[118]的诗境。

一家餐吧开了门，两个工人走过来，要米哈伊招待他们喝杯红酒，再讲讲他的人生。米哈伊点了红酒和他们共饮，还要了些奶酪，但受限于语言障碍，他讲不出自己的人生故事。尽管如此，他对这两人极有好感，他们必定是察觉到了他的孤零零，诚心待他，对他说了许多动听的话，很可惜，他听不太懂。之后，他毫无转折地对这两人心生恐惧，付了钱，转身就跑。

他到了特拉斯特维雷区。暗道四伏的街巷中，他内心再度充满少年时在乌尔皮厄西家“游戏”时常有的惨死场景。怎么如此轻率地去和那些工人说话！他们可以杀掉他，把他扔进多瑙河、台伯河，就为了他身上的三十个福林[119]。这个点徘徊在魔鬼出没的特拉斯特维雷区，在每个门洞底下都可以暴死三次，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真是疯了……内心里有个东西引诱着他走向罪孽与死亡，真的疯了！

他走到了瓦妮娜家门口。屋里一片漆黑，典型的意大利平顶房子，砖砌的拱形窗户。谁住在这里？漆黑的房子里沉睡着什么？若他推门进去，会有怎样的恐怖发生？还有瓦妮娜……对，瓦妮娜上次那样坚持要他回去找她，背后不会没有什么原因。瓦妮娜该是知道亚诺西给了他很多钱。她所有的男友都进了监狱……对，瓦妮娜有这本事……如果现在他能完全确定这一点，倒是愿意推门进去。

他在屋外站了好一阵，沉溺在病态的幻想中。突然，一阵沉重如铅的疲惫袭来，还有伴着他在意大利旅程中走过一站又一站的怀旧。疲惫提示他，终点站快到了。

四

第二天，米哈伊收到一封信。字迹很眼熟，非常眼熟，他却又想不起是谁，尽管因为想不起而羞愧不已。信是爱尔琦写来的。她说，她已来到罗马，因为必须和他谈一次话，有一件非常重要、甚至说对米哈伊至关重要的事情。米哈伊应该对她有足够了解，明白这不是女人在玩任性。出于个人尊严，她绝不会主动和米哈伊联系。但在这个棘手问题面前，她必须捍卫米哈伊的利益，她觉得自己对米哈伊仍有此义务。因此，她恳请米哈伊当天下午就去旅馆找她。

米哈伊忐忑至极。他很害怕和爱尔琦见面，现在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觉自己有愧，尤其无法猜测爱尔琦想对他做什么要求。但他想起自己过去已伤害爱尔琦太多，决不能不赴约而进一步伤害她，便抓起用波托基给的钱新买的遮阳帽，径直去了爱尔琦下榻的旅馆。

前台通报后，爱尔琦很快从楼上下来，她问候了米哈伊，但没有一丝微笑。米哈伊的第一直觉是不能从这场会面里期待什么好事。爱尔琦眉毛高高扬起，一直不往下放，她生气时总是这表情。她很美，个子高挑，典雅入微，但同时也是个手持火剑的天使……他们简洁地询问了旅程安排和彼此的健康状况，然后在沉默中并肩走出旅馆。

“我们去哪儿？”米哈伊问。

“都可以。天很热。找个糕点店坐下吧。”

冰激凌和橙汁短暂地舒缓了气氛，很快就进入了主题。

“米哈伊，”爱尔琦努力克制着怒火，“我一直都知道你很无能，对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更没有任何概念，但我以为你的愚蠢起码还有个底线。”

“你开场白不错。”米哈伊说。他暗自有点高兴，因为爱尔琦仅仅拿他当白痴，而不是个流氓无赖。

很显然，她是对的。

“你怎么写得出这种东西？”爱尔琦问，把米哈伊在瑟佩特内奇授意之下写给波托基的信拍到桌上。

米哈伊满脸通红，羞耻感让他周身无力，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说啊！”爱尔琦朝他嚷道，天使亮出手中的火剑。

“我能说什么，爱尔琦？”米哈伊语速极慢，“你这样聪明，同样清楚我为什么写了这信。我需要钱，因为我不想回布达佩斯，有千百个理由不想回去……这是我唯一可能得到钱的办法。”

“你疯了。”

“有可能吧。但别再阐述这样有多不道德，我有多像个皮条客，我同样清楚这一点。你这么大热天来罗马，不会仅仅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见你个鬼的皮条客，”爱尔琦恼怒不堪，“你要是个皮条客就好了。但你只是个白痴。”

她暂停下来。“我不该以这样的口吻和他说话，”她寻思，“毕竟我已不再是他的妻子……”

稍过了片刻，米哈伊问：“告诉我，爱尔琦，这封信是怎么转到你手上的？”

“怎么个怎么？你还没搞清楚？你整个被瑟佩特内奇·亚诺西和那不要脸的佐尔丹捉弄了。他仅仅想要得到一份证明你没种的材料，立即就把信转给了我，但他事先已经翻拍了一份并做了公证，保存在自己手上。”

“佐尔丹？佐尔丹做了这些？去找人公证，这些我想都想不出来的事情，这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真的搞不懂。”

“你当然搞不懂，”爱尔琦的口气温和了一些，“你不是个皮条客，你就是太笨。不幸的是，佐尔丹对这一点实在太清楚。”

“但他还给我写过一封那么友善的信……”

“对，佐尔丹很友善，但他也很聪明。你不友善，而且你还是个傻蛋。”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因为他想让我回头。他想对我证明你就是个小屁孩。但他却没意识到，这一点我老早就知道，比他早很多，而且我也知道他的好心好意背后都藏着什么样的龌龊。如果这些仅仅是为了让我回心转意，他只会得到相反的结果，再多心计也只是徒劳。然而，问题不仅仅在于这个。”

“那是？”

“你听好了，”一直挂在爱尔琦脸庞上的愤怒让位于惊恐，“佐尔丹想要毁了你，要你从地球表面消失。”

“得了吧！他没那么大能耐。你怎会想到这个？”

“你瞧，米哈伊，我并不确切知道，毕竟我不像他那么狡猾，我仅仅是直觉猜测。首先，他会全力让你的家人失去对你的信任。这点不难，至少可以暂时形成这样的局面，你可以想象你父亲会是怎样的脸色，如果他读到这封信，或是已经读到过了。”

“我父亲？不会吧，你觉得佐尔丹会把信拿给他看？”

“我非常肯定。”

现在轮到米哈伊惊恐了。他浑身颤抖，像小孩一样惊恐，一种年代久远的恐惧，恐惧父亲，恐惧失去父亲的呵护。他把橙汁放回桌上，双手抱头。他知道，爱尔琦尚且还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但他永远无法对自己的父亲解释清楚。在父亲面前，他将永远失去荣誉。

“接下来，他会在布达佩斯摆弄舆论，”爱尔琦继续说，“他会到处散布此事，让你未来根本无法在街上露脸。我的上帝啊，我太清楚，你认定自己犯下了缺德罪行，但说到底也没什么稀罕，在布达佩斯城里，用各种各样的办法卖掉自己老婆的人多的是，他们一样保全着自己的颜面，尤其只要他们挣的钱足够多，只要上帝保佑他们做成更多的生意——但佐尔丹要设法做到的，是利用新闻界的人和公共舆论把事情搅和到让你未来根本不敢上街。你不得不留在国外，尽管你不介意这样，但你的家庭很难资助你，甚至根本就不能，因为佐尔丹还会尽其所能毁掉你父亲的公司。”

“爱尔琦！”

“当然了！举例说，他会设法逼迫我从公司退股。如果事情被整个闹大，我只能被迫这样做，你父亲也会要求我这样——对你们家来说，这将是致命的打击。”

两人沉默良久。

“我至少想知道，”米哈伊终于又开口，“为什么他那么恨我？之前他一直宽宏大量，以至于看上去都不太正常。”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他这么恨你。你根本就没有概念，他的善意背后藏有多少积怨，他的谅解掩盖了怎样绝望的憎恨。他自己肯定也觉得原谅了你，直到报复的机会一出现……就像一头一直用奶喂养的野兽，突然发现有肉……”

“他一直给我温润无骨的形象……”

“我也一样。但我还想跟你承认，现在他变得如此夏洛克，给我的印象倒是深刻了许多。他同样是个普通人……”

两人又沉默了很久。

“那么，”又是米哈伊开口，“你肯定有什么对策吧，我该怎么做，或者我们该怎么做，我猜想你因为这个才来的罗马。”

“我首先是要提醒你注意。佐尔丹认为你接下来还会一样天真地踩进更多的陷阱。举例说，他可以给你送上一份超好的工作，让你回布达佩斯。然后你人刚到，丑闻就炸开了。现在无论如何你也不能回家。此外，我还想告诉你提防……你的一个朋友。你知道是谁。”

“瑟佩特内奇·亚诺西？”

“对。”

“你在巴黎怎么遇到他的？”

“朋友聚会上。”

“你经常见到他？”

“对，比较经常。佐尔丹也是通过我认识他的。”

“你觉得亚诺西怎么样？非常特别，对吧？”

“对，非常特别。”

她回答得十分勉强，米哈伊内心生疑。“这是真的吗？多奇怪啊……”但他超强的慎重感立即压制住好奇心，“若真有这种可能，我就不应该再谈及瑟佩特内奇·亚诺西。”

“真的很感谢你来提醒我，爱尔琦。你对我非常好，我知道自己有多配不上你的好。我也相信，未来你决不会转而恶对我，像波托基·佐尔丹一样。”

“我相信不会，”爱尔琦很严肃地说，“我对你没有半点报复的愿望。也没有任何缘由去这样做。”

“我看得出来，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我还需要做些什么？”

“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我必须对你提出告诫，但这事非常微妙，你可能会误解。你可能误认为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吃醋。”

“吃醋？我不会那样缺少自知之明。我知道我已没有任何权利去认为你为我吃醋。”

米哈伊暗自明白，爱尔琦对他绝非冷漠心死。若真如此，她不会来罗马。然而，骑士风范禁止他去圈点爱尔琦仍对他抱有的情意。同时，身上的懒男习气也让他别那样做。

“把我的感受都放到一边去，”爱尔琦恼怒地说，“我的感受和这件事半点干系没有。好吧……怎么跟你说这个……你看看，米哈伊，我很清楚你来罗马是为了谁。亚诺西告诉我的。这个人给亚诺西写信说，你们在罗马碰过面。”

米哈伊低下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爱艾娃让爱尔琦无比痛苦。但又能怎么说、怎么补救，既然这是真实且不可改变的？

“对，爱尔琦。你知道了也好。你也了解故事背景。在拉文纳，我把所有关于我的一切都告诉了你。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只是这对你太痛苦……”

“拜托你别再说这个。我从没说过我因此多么痛苦。这和我要说的真没什么关系。倒是请你告诉我……你了解这个女人吗？你是否知道她一直靠什么为生？”

“不知道。也从来没去调查过。”

“米哈伊，我一直都很欣赏你的漫不经心，但你正在越过某些底线。我从没听说过类似的例子：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不在乎她是谁，不在乎她是做什么的……”

“因为我仅仅在乎她过去是谁，在乌尔皮厄西家的老房子里做过什么。”

“你可能也不知道她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吧？她成功地勾搭上了一个年轻的英国男人，他要带她去印度。很快就会启程。”

“这不是真的。”

“是！你看看。”

她从手袋里取出一封信。艾娃的笔迹。艾娃在信里简要地告诉亚诺西，她快要去印度了，且没有回欧洲的打算。

“你还没搞清楚？”爱尔琦问。

“你赢了。”米哈伊说。他站起身来，付完钱，径直走出咖啡馆。甚至把遮阳帽忘在那里。

惊愕抓狂中，他在街上趔趄而行，双手摁着胸口。过了好一阵，才发现爱尔琦一直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他的遮阳帽。

她像换了个人，顺从，受惊，眼里全是泪水。场景几近感人心魄，这个富有尊严感的高个子女人，以小女孩的姿态陪伴着他，默默无言，帽子拿在手上。米哈伊微笑起来，接过帽子。

“谢谢。”他说，并亲吻了爱尔琦的手。爱尔琦腼腆地抚摸着米哈伊的面颊。

“要是你手袋里没别的信了，我们就去吃晚饭吧。”米哈伊一声叹息。

晚餐桌上，两人话很少，却不乏亲密与柔情。爱尔琦好心地想抚慰他，米哈伊因痛苦而痛饮，酒精让他松软了很多。他看得出爱尔琦现在仍有多么爱他，若是他也能一样地爱她，能从那些往事和那些鬼魂里解脱出来，他该有多幸福！但他也知道，这不可能。

“爱尔琦，在内心深处，我对我们之间的一切也是很无辜的，”他说，“的确是说起来更容易。但你也看到了，很多年以来，我有多努力要去妥协，我一度以为已经一切到位，从此和世界和平相处，我和你结了婚，把这看成给自己的礼物。但就从那时起，所有的魔鬼、全部的青春、一切怀旧和一切反叛一并朝我袭来。怀旧没有药可治。当初我不该来意大利。这个国家建在对君王和诗人的怀旧之上。意大利是个地上乐园，但这只能用但丁的视角来看待：地上乐园是炼狱山顶的一个过渡驿站，一个通往他世他界的起降台，魂灵从这里飞去遥远的天域，当贝阿特丽丝揭开面纱，心魄‘突然感受到旧情巨大的威力’[120]。”

“哦，米哈伊，这世界容不得一个人沉溺在怀旧之中。”

“容不得。这世界容不得离经叛道，容不下逃逸，容不下叛逆，或迟或早，它定会派一堆佐尔丹找上门来。”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你呢，爱尔琦？”

“回巴黎。我们要说的都已经说了。我觉得我也该回去了。明天一早动身。”

米哈伊付了钱，送爱尔琦回酒店。

“我想知道你会好好的，”米哈伊在路上说，“说点安慰我的话好吗？”

“我过得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坏，”爱尔琦说，她的微笑并非强作，而是带着真实的自豪和满足感，“我现在的生活很充实，谁知道是否会有很多美妙的事情等着我。在巴黎我算是找到了自己，也找到了自己曾满世界去找寻的。仅仅遗憾你不再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他们已走到爱尔琦的旅馆外。告别时，米哈伊又一次注视着爱尔琦。爱尔琦确实变了很多，没有人知道这是好是坏。她不再是从前那个精致的存在，身上有了某种破碎和松懈的成分，这从她的穿着打扮可以看出，巴黎风格的过分浓妆。爱尔琦变得普通寻常了一些，甚至让人感觉她身边有了另一个男人，一个神秘也引发嫉妒的陌生人……或许就是亚诺西，他的敌人……这些新鲜内容出现在一个熟知已久的女人身上，让她变得既格外迷人也引发烦忧。

“你现在打算做什么，米哈伊？”

“我也不知道。我不想回去，有一千零一个理由不想回去，也不想一个人待着……”

一瞬间，默契的眼神交会一处，这是他们共处的一年中形成的习惯，两人二话不说，径直奔入爱尔琦的房间。

爱尔琦仍是佐尔丹太太时让他们备受折磨地结合到一起的汹涌激情又重新燃起。那段时期里，他们两人也都曾试图阻拦内心翻涌的欲望，但越是如此，欲望就越强大，不可收拾地狂野。现在他们也要克服重重阻力才能触及彼此，正因为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因为看上去无法弥补的羞辱让他们痛苦地分开，激情变得更为凶猛，让他们急迫地要进入彼此的怀抱。在小别重逢的美妙欢愉中，米哈伊重新发现着爱尔琦的身体，他最想要的就是这个身体，超过其他任何一个女人的身体，爱尔琦的娇柔，爱尔琦的凶猛，爱尔琦在夜晚的纯粹存在，这和白天那个说着话做着事的爱尔琦毫无相似之处，他发现的是激情饱满、爱意漫溢、技艺非凡的爱尔琦。爱尔琦的快感则在于能扒光米哈伊终日昏睡其间的冷漠。

云雨初歇，两人幸福地对望，精疲力竭但也格外满足，眼神里都是惊讶。直到那一刻他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爱尔琦爆笑出来。

“今天早上你可没料想到过，对吧？”

“我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或者说，我不知道。我来的路上想过，如果是这样我也不会有反感。”

“爱尔琦！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米哈伊真的这样想。爱尔琦周身的女性热力浸润着他，他深受触动，心存感激，像孩子一样幸福。

“你说得对，米哈伊，和你在一起我总是必须做个好女人。我感觉自己不可以对你有任何伤害。”

“你说说……难道我们不该再试试做夫妻吗？”

爱尔琦严肃起来。她在等待这个问题，在所有遭遇之后，情爱虚荣心让她必须听到米哈伊这样问……但有什么现实的可能吗？……她长久注视着米哈伊，在犹豫，也在自问。

“我们得再尝试一次，”米哈伊说，“我们的身体如此默契交融。通常，身体说的都是对的。这是大自然的声音，你不这样看……我们心灵的伤痕可以用身体去修复。我们得再尝试一次在一起。”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抛下我？”

“是怀旧，爱尔琦。但现在，我感觉已奇迹般地解脱出来了。我过去确实喜欢被奴役被折磨。但现在我更正常也更有力了。我要和你在一起，我很确信。不过这样说很自私。问题在于这对你是否也会更好。”

“我不知道，米哈伊。我爱你远远多过你爱我，我担心你还会给我很多很多痛苦。而且……我也不知道你和另一个女人会如何。”

“艾娃？你以为我已经和她说过话了？我仅仅是怀念她。一场心病。但我会好的。”

“那你先治病，然后再说。”

“好。你看着吧，会很快的。睡个好觉，亲爱的，亲爱的。”

米哈伊半夜醒来，伸手去抓艾娃的手，直到他抓到被盖上的那只手，才意识到是爱尔琦的，懊恼万分。他苦涩、悲哀也疲惫不堪地想，艾娃仍然完完全全不一样。对爱尔琦，他时不时会产生强烈的欲望，但这欲望满足之后什么也不剩，除了清醒也无聊地接受各种事实。爱尔琦迷人、善良、聪颖，以及各种优点，但她身上缺少神秘。

一切都结束了[121]。爱尔琦就是他和人世所剩的最后一条关联。现在，他的世界只剩下并不存在的那一位：艾娃，艾娃……当艾娃也离开时，留给他的是消亡。

爱尔琦在破晓时醒来，她想：“米哈伊没有改变，但我变了。从前，他对我意味着伟大的冒险、叛逆、未知和隐秘。现在我明白米哈伊只是消极地任凭自己被外力左右。他不是一头老虎。或者说，至少还存在一些比他更特别的：瑟佩特内奇·亚诺西。还有她尚未认识的那些。米哈伊想和我复合，仅仅因为他想在我身上寻找中产阶层的秩序和安全感，而我和他结合，本是为了逃离所有这些。不，复合没有意义。我已经治好自己的米哈伊病。”

她起床来，洗漱，开始穿戴。米哈伊也再次醒来，立即明白了事态。他也起来穿戴，早餐时，两人几乎一句话也没有说。米哈伊送爱尔琦去车站，列车开动时，他不停地挥手。两人都明白，他们之间已宣告结束。

五

爱尔琦离开后的几天难过至极。瓦尔德海姆不久也去了牛津，米哈伊完全孤身一人。他什么也不想做，连门也不出，成天和衣躺在床上。

爱尔琦对他阐明的现实问题像毒药弥漫全身。他十分挂念父亲，越发担心焦虑，儿子的行为和财政危机的阴影必定会让老人心神毁损。他像是看到老先生沮丧地坐在全家的晚餐桌旁，苦恼地捻着胡须或是磨蹭膝盖，同时还尽力装作若无其事，他勉强而为的幽默感让其他人更感压抑，无人回应他的玩笑，渐渐只剩一片沉默，人人匆匆吃完，只想尽早逃离这家庭共生关系的折磨。

他偶尔暂忘父亲时，艾娃又出现在脑海里。想到艾娃将去往遥不可及的地方，或许永不回来，这比其他一切都更恐怖。艾娃不在乎他，这是个可怕的事实——但生活总还能忍受，只要知道和她住同一个城市，有可能偶然遇到，或者至少能远远望见她……然而，等她去了印度，米哈伊将不剩下什么，什么都不剩。

一天下午，他收到福利尼奥寄来的一封信。厄尔斯利写给他的：

亲爱的迈克：

我得告诉你一个悲痛的消息。思伟神父，古比奥那位高僧，病得非常厉害。实际上，他患肺病已有很长时间，但最近他的身体状态恶化到已无法继续待在修道院里，他被送到这里的医院。在他病情稍有缓和也不必静修的时间里，我曾有机会和他交流，有幸见识他灿烂的内心世界。我相信若是更早几百年，此人必定会被钦仰为圣。思伟神父多次和我谈到你，总是最为亲切的口吻，我因此知道——神的护佑多么令人叹服——你们幼时曾是好友，一直彼此关爱。他请我在不可避免的结果发生时一定通知你。这封信就是为了完成他的遗愿，因为思伟神父今天凌晨已告别人世。弥留之际，他仍然意识清醒，同围在病床边的修会兄弟们一起祈祷，直到远去的一刻来临。

亲爱的迈克，若是你也和我一样坚信永生，请冷静平和地对待这个消息，因为你可以确信，现在你的朋友已置身于他片断性的人世存在收获神圣完整的地方——即无限。

请别把我完全遗忘掉，有时间给你忠实的朋友写封信。

厄尔斯利

附言：米莉珍·因格拉姆已经收到你寄来的钱，她觉得朋友之间你还说那么多抱歉实在可笑，她说给你问好，她很亲切地想念你。同时我也想告诉你，她现在是我的未婚妻。

天气热得要命。米哈伊整个下午都在博尔盖塞别墅公园[122]里闷头乱走。他早早上床，在困乏中睡去，之后又醒过来。

半梦半醒中，他看到一处险恶荒野的风景。这风景甚为眼熟，他在恍惚中自问曾在何处见过类似的狭谷、险树和风貌奇特的废墟，或许在博洛尼亚到佛罗伦萨绮丽的火车旅程中，或许是在斯波莱托附近游荡时，也可能是在某博物馆见过的一幅萨尔瓦多·罗萨[123]画作里。风景里有着某种阴郁颓废的气氛，还有迷失其中的那个小人物——一个旅人拄着手杖走在月光下。可以想到，那个旅人已长久地走在越来越荒僻的原野里，穿过险恶的树木，越过风貌奇特的废墟，风暴和恶狼让他惊恐不已，可能世上再没有另一个人走在这样的夜里，走得如此孤孤单单。

门铃响了。米哈伊点亮灯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午夜。会是谁呢？该是他听错了。他翻转身去。

门铃又响了。他焦虑地爬起身来，随便套了件衣服走出去。艾娃站在门口。

米哈伊惊慌失措，甚至忘了对她问个好。

就是这样：一个人痴迷、沉溺地想见到另一个人，不惜踩着地狱和死亡的边界去寻她、找她，徒劳无果，任凭生命在怀旧中磨灭。自从他到了罗马，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一直为此准备着，几乎就要相信自己永远也无法再和艾娃说上话。然后，她突然就现身了，而他只能用廉价的睡衣遮住胸部，头发凌乱，胡子拉碴，更为自己的住处羞愧万分，真希望自己无比渴望见到的人并未在此时此刻出现。

艾娃可不管这些。她径直走进米哈伊的房间，既没对他问好，也没等他说请进，坐进一把扶手椅，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

米哈伊拖曳着脚步跟进去。

艾娃没有任何改变。爱会永远保存住它诞生的那一瞬间，被爱的那一位绝不会老去，在爱人的眼里，她永远十七岁，那个宿命瞬间的微风，会一辈子轻拂着她的秀发和夏日轻柔的衣裙。

米哈伊尴尬不已，只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处的？”

艾娃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

“我打电话去了布达佩斯问了你哥哥。米哈伊，埃尔文死了。”

“我知道。”米哈伊说。

“你从哪里得知的？”艾娃问。

“厄尔斯利写信说的，就是那个年轻医生，就我所知，你在古比奥那个死门开了的房子里遇到过他。”

“对，我记得。”

“埃尔文弥留之际，是他在福利尼奥的医院里护理他。这是他的信。”

艾娃读完信，陷入沉思。

“你还记得他那件巨大的灰色外套吗？”她终于又开口，“他总是直起衣领，埋头直行……”

“就像脑袋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像那种大蛇，头先探出去，身体才滑过去……还有他的烟瘾！无论给他多少烟，他都可以抽完。”

“他来了兴致或者是喝了酒，那么甜蜜可爱……”

思伟神父只是消失了，在福利尼奥死去的是埃尔文，那个特立独行的男孩，老友，和少年时代最美的记忆。

“我知道他病得很重，”米哈伊说，“我甚至想说服他去接受治疗。你觉得我当时是不是应该继续坚持？我或许应该留在古比奥，直到他得到照顾才离开？”

“我觉得，我们的关心、柔情或是担忧都无法触及思伟神父。疾病对他而言，并不像对其他人一样，他不觉得是厄运，甚至可能视之为天赐。我们又能知道什么？或许对他来说，死去是一件简单的事。”

“他对死已熟知到就像生活日常，我觉得他最近一些年唯一关注的就是死亡。”

“然而，有可能死去对他来说同样很可怕。只有极少的人能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死去，像……就像托马西。”

橘黄色的热光透过灯罩映在艾娃的脸上，看上去仍像是乌尔皮厄西家里的那张面孔……他们正在游戏着，托马西和米哈伊经她之手或为了她而死去。现在她唤起多少奇思妙忆啊！米哈伊用手摁住那自己痛苦跳动的心，脑海里闪过千百个念头：昔日游戏里病态的快感，朱利亚谷的伊特鲁里亚塑像，瓦尔德海姆关于“另一种欲望”和死亡交际花的论述。

“艾娃，你杀死了托马西。”他说。

艾娃打了个寒颤，脸色骤变，伸手盖住额头。

“不是的！真的不是！你怎么会这样想？”

“艾娃，你杀死了托马西。”

“不，米哈伊，我发誓不是。不是我杀了他……不能这样去理解。托马西是自杀的。我都告诉了埃尔文，他以神职人员的身份给了我赦免。”

“你也告诉我。”

“好，我告诉你吧。你听着。我给你讲托马西是怎么死的。”

米哈伊握着艾娃冰冷的双手，也是一阵寒颤，心口沉痛难受。他们将不回头地钻进内心的井道，穿过矿床和泥土之下的盐湖，直至那个隐藏最深的洞穴，那里是所有事情和所有夜晚私密的中心，只住着隐秘和幽灵。

“你该记得，当时是怎样的情形。我那个求婚者，还有我父亲的粗暴，因此我恳求到了几天宽限，在出嫁前和托马西去旅行。”

“对，我记得。”

“我们去了哈尔斯塔特。托马西选的地方。一到那里，我就全懂了。怎么跟你说呢……那是个黑漆漆、死气沉沉的古镇，坐落在黑漆漆的湖畔。意大利也有很多山城，但哈尔斯塔特远比它们更昏暗更可怕，那种地方唯一可能的事情就是去死。托马西在旅途中已经告诉我，他很快会死去。你也记得，他在怎样一个办公室工作……且他无法接受要和我分开……还有，你应该知道，他一直想死，就像你同样清楚，他不想因为偶然因素死去，而是要按照自己所准备的……

“我知道，除了我，任何人都会努力说服他回心转意，或者是发电报到处找人，求助于朋友、警察、紧急救援机构或是其他。我也一样，我的第一感觉是需要采取措施，甚至高声求救。但我没有那样做，只是绝望地看着托马西走出每一步。之后，我突然醒悟，托马西是对的。到底是怎么明白的，我无法告诉你……但你记得我们两人有多亲近，你也知道，我总是能察觉到他在想什么——那时我明白，没有人帮得了他。如果他当时不死，他很快会在另一个时刻寻死，若我不在他身边，他独自死去，对我对他都会无比痛苦。

“见我已经缴械，托马西宣布了自己挑好的日子。那天上午，我们仍然去了那死湖上泛舟，但下午下起雨来，我们回到了房间。米哈伊，世上从未有过比那年更秋的秋天。

“托马西写了一封遗书，全是无意义的词汇，也不做任何解释。然后，他请我准备好毒药，交给他……

“为什么他要我做这个？……为什么我照做了？……你看，或许只有你一个人能明白，那些年你曾和我们一起玩过游戏……

“我从不为此感到后悔。托马西想死，我绝对无法阻止他，也不想去阻止，因为我知道对他来说最好是这样。我满足了他的最后一个愿望，也从不为此感到遗憾。如果我不在旁边，如果不是我把毒药递给他，或许他会疲软无力，和自己较劲好几个小时，最后仍然服下毒药，但是羞愧于自己的怯懦，垂着头走向死亡。而现在他是勇敢赴死，没有任何犹豫，因为他在游戏，在饰演一幕我们已在家里排练过无数次由我送他去死的戏剧。

“之后，他安静地躺倒在床，我也坐到床边。当死亡的困意袭来，他把我拉过去，吻我。他长时间地吻着我，直到手臂从我身上松开。那不是兄妹之吻，米哈伊，真的。那一刻，我们已不是哥哥和妹妹，只是两个人：一个会活下去，另一个正在死去……我相信在那一刻，这是可以允许的。”

两人长时间地沉默着。

“艾娃，为什么你让人带话给我，要我不再找你？”最后是米哈伊开了口，“你为什么不想见我？”

“难道你还不明白，米哈伊，难道你不明白这不可能……我和你在一起，我们决不是两个人……托马西随时会出现。现在，还多了埃尔文……我受不了和你相处，米哈伊，我受不了。”

她站起身。

“再多坐一分钟。”米哈伊以一种只有心情受到巨大触动时才会出现的低沉嗓音说。“你真的要去印度了，”他问，“你会去很久？”

艾娃点点头。

米哈伊搓着自己的双手。

“你是真的离开，我将再也见不到你了？”

“对。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我只有一种可能：以自己想要的死法去死。就像……就像托马西。”

两人再度沉默。

“你是认真说的？”艾娃终于问道。

“非常非常认真。留在罗马没有任何意义，回家更没有意义。一切都不再有意义。”

“我能帮你什么？”艾娃不太确信地问。

“没什么。也好，有一种途径。你可以帮我这个，艾娃。”

“是什么？”

“我不敢说，太难了。”

“你说出来。”

“艾娃……我死去时，请陪在我身旁……就像你陪伴托马西一样，艾娃。”

艾娃迟疑着。

“你愿意吗？你是否愿意？艾娃，我只求你这个，之后别无所求，永永远远。”

“好吧。”

“你承诺？”

“我承诺。”

六

爱尔琦回到了巴黎。她打电话给亚诺西，让他来接自己出去晚餐。她发现瑟佩特内奇心不在焉，重新见到她并不特别开心。她的疑心越来越重，尤其是之后亚诺西宣布：“今晚我们和波斯人一起吃饭。”

“为什么？我回来第一个晚上！”

“对，但我也没办法。他很坚持，而且你知道的，我必须让他开心。”

晚餐中，亚诺西几乎一言不发，对话发生在爱尔琦和波斯人之间。

波斯人谈论自己的老家。在那边，男女情爱是一件浪漫却困难重重的事，直至今天也是如此，堕入爱河的男孩得越过三米高的石墙，藏在心上人父亲的花园里，一直等到心上人在保姆陪同下散步经过。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偷偷说几句话，但男孩是在拿生命去游戏。

“这样好吗？”爱尔琦问。

“当然很好，”波斯人回答，“非常好。只有那些必须为之等待、斗争和煎熬的事情，人们才更懂得去珍视。很多时候我觉得欧洲人不懂什么是爱。在技巧方面，他们几近无知。”

他的眼睛炽烈发光，手势夸张，却都是高贵、不驯服、真实的手势。

“我很高兴您回来了，夫人，”他同时又说，“我差点要担心你留在意大利。那会是个遗憾……那样我会很难过。”

爱尔琦表示感谢，伸手去拍波斯人的手。两手一碰，波斯人的手在下方像爪子一样内蜷。爱尔琦惊慌失措，立即缩手。

“我想请求您答应一件事，”波斯人说，“接受我的一份礼物。为了表示您回来我有多开心。”

他取出一个做工精湛的金质鼻烟盒。

“实际是用来装鸦片的，”他说，“但香烟也能放进去。”

“我不知道可以有什么理由收下它。”爱尔琦感到不安。

“什么理由都不需要。您收下它我会很高兴，就这理由。还因为我不是欧洲人，在我们国家，送礼是更轻易的事情，为了表达情感，因为别人收下礼物的时候我们会很开心。请接受它，因为我是鲁特法力·苏拉特加，谁知道您这辈子是否还能再遇到个把像我一样的鸟人。”

爱尔琦用目光询问亚诺西。她很喜欢这鼻烟盒，会很乐意收下。亚诺西用眼神表示赞同。

“好吧，那我收下它，”爱尔琦说，“非常感谢您。别人这样做我是不会收的，仅仅因为是您。就因为谁知道这辈子是否还能遇到像您一样的鸟人。”

晚饭后，波斯人买了全单。爱尔琦有点恼怒。几乎就像亚诺西变相地以经纪人的身份把她献给了波斯人，而亚诺西自己则悄悄退后……但她放弃了这猜想，亚诺西该是又没钱了，所以任由波斯人买单。或者是波斯人自己要坚持他的东方式豪爽。再说，在巴黎总是一人买全单。

晚上，亚诺西早早入睡，爱尔琦长时间思索。

“我和亚诺西已经快结束了，没有疑问，也不留遗憾。他所有的有趣之处我都已熟知。我一直很怕他，怕他哪天捅我一刀，或者偷走我的钱，看来我是白白担心了一场，这倒让我有点小失望。之后是谁？或许是那个波斯人？似乎他很喜欢我。”

她幻想着波斯人在亲密时分的表现：“对，他肯定是头老虎，一头真正的老虎，老虎，火焰似的烧红，在深夜的莽丛。他的双眼炽燃……有点可怕。对，可怕。或许也该试一试。情爱里有多少未知的地域，多少秘密，多少种精妙，多少处天堂……”

两天后，波斯人邀请他们一起开车去勒图凯巴黎普拉日[124]游玩。他们在海里游泳，又一起晚餐，往回赶时已是深夜。

路途很远，波斯人驾着车，开始变得越来越不肯定。

“你看，我们在来的路上有没有见到过这个湖？”他问亚诺西。

亚诺西对着漆黑的四周，疑惑不已。

“可能你看到过，我没有。”

他们停下来研究地图。

“鬼才知道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这上面没有湖。”

“我早说过要开车就不能喝那么多。”亚诺西恼怒地说。

继续往前开，继续疑惑丛生。周围一个人、一辆车也看不到。

“车出了问题，”亚诺西说，“你有没听见时不时的怪响？”

“对，确实有怪响。”

他们越往前开，怪响变得越厉害。

“你懂修车吗？”波斯人问，“我一窍不通。对我来说，汽车这玩意儿就是个鬼怪发明。”

“停一下，我去看看是什么问题。”

亚诺西跳下车，打开引擎盖，开始琢磨。

“是风扇皮带老化了。皮带这个样，你怎么能还开着车满世界跑？你得把车定期送去检查！”

突然，亚诺西高声咒骂起来。

“天杀的，皮带断了！我们这下完了！”

“是你搞的。”

“算我搞的吧。但不管怎样，要是找不到一条新皮带，我们没办法往前开了。你们下车吧。”

他们从车上下来。天上开始下起雨。爱尔琦套上自己的雨衣。

波斯人恼火起来，变得很不耐烦。

“见鬼，现在怎么办？我们落在国道半路上，甚至，我怀疑根本就不是条国道。”

“那边像是有户人家，”亚诺西说，“我们去试试运气。”

“现在这么晚？这个点，所有法国乡下人都在睡觉，不睡觉的也不会理会几个可疑的陌生人。”

“还亮着灯。”爱尔琦指着房子方向说。

“去试试吧。”亚诺西说。

他们锁了车，朝那栋房子赶去。房子位于一个小山丘顶上，围墙环绕，但院门是开着的。他们进到楼门外。

这是个豪宅，在黑暗中显得像个微型小城堡，突兀抢眼的入口门罩，高贵的法式线条。

他们敲了门。一个年迈的农妇从小门洞里露出脸来。亚诺西解释了他们的遭遇。

“我去跟主人通报一下。”

一个穿着乡下人服装的中年男人很快过来。亚诺西重复解释遭遇时，他上下打量着三人。他的脸上渐有悦色，最后变得分外友好。

“上天保佑，欢迎来访，女士和先生们。请进来吧，事情等会儿再细说。”

他领着他们走进一间外观古老的大厅，令人想起猎户屋，一个女人坐在桌旁做着手工活，应该就是女主人。男人三言两语对她解释了情况，然后请客人们落座。

“你们的不幸就是我们的幸运，”女人说，“你们想象不到乡下的夜晚有多无聊。但现下又是农场最放不开手的季节，不是吗？”

爱尔琦有点不舒服。整个城堡都不真实，或是太过分真实了，像自然主义戏剧的舞台布景。这两人仿佛一直在灯下坐着，一言不发地等待着——或是干脆在他们到达时才登台的。表皮上的直觉告诉她，存在某种不对劲。

说是最近的村镇，可能找到修车店的地方，距此地三公里。但主人夫妇无法派人前往，因为男佣们今晚全都睡在外面的谷仓里。

“你们就在这里过夜吧，”女人建议说，“我们有铺位够三个人住。”

但亚诺西和波斯人都坚持当晚要赶回巴黎。

“有人等着我。”波斯人说，脸上浅浅一笑，暗示是个女人在等他。

“没别的办法，”亚诺西说，“我们两人里必须有一个步行去镇上。三公里真不算远。肯定是我去啦，皮带是我弄断的。”

“扯什么，”波斯人说，“我去。你们俩是我的客人，我有责任照顾好你们。”

“投硬币决定。”亚诺西提议。

结果出来，是亚诺西去。

“我很快就回来。”亚诺西说，匆匆离开。

男主人取来自家酿的葡萄酒。众人围坐桌边喝酒聊天，声音如此轻微，只时时听见雨水敲窗。

爱尔琦的不现实感越发强烈。她已经不明白男主人和女主人都在说些什么。他们毫无疑问是在讲述乡下生活的细节，语气单调闷缓，就像那场雨。或许也因为单调的雨声令她麻痹，她感觉自己不再属于任何人，正置身于世界尽头，坐在一个不知道名字的法国城堡里，她在最大的偶然中来到此地。因为她现在也完全可以无缘无故地坐在世界的另一个尽头，另一座城堡里……

之后她又觉得，麻痹她的不是别的，而是波斯人的眼神，像时而抚摸着她。柔蜜、温润、深情的眼神，全然不同于欧洲人冷冷的蓝眼睛。像一头动物的眼神，给她温暖和安全感，让她麻痹。对，这个男人就爱女人……但还不是那么简单……他爱女人，不因为他是个男人，而是因为女人本身很可爱、需要被爱。就是说，他爱女人，好比爱狗者对待狗。或许这是一个女人至高所想要得到的……

半梦恍惚中，她发现自己的手正在桌下握着波斯人的手，抚摸着。

波斯人却纹丝不动。他和两位主人进行着礼貌的对话。爱尔琦能感到这个男人已整个着了火，变成一座火山，她几乎可以等着火焰在某一刻喷涌而出。然而波斯人就那样耗着，或许已经这么晚，他并没有什么打算……

“可能他以为我也是个无法企及的波斯贵妇？老天啊，还是出去花园里散个步吧……可惜在下雨。”

突然有人敲门。农妇领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小伙子，主人夫妇认识他。小伙子说，亚诺西到了附近的村镇，没找到合适的皮带，反倒不慎崴了脚，他觉得最好当晚就留在那边的医生家里过夜，医生人很好。他请求两人，车的问题一解决就去找他。

这条消息让所有人吃了一惊。之后，考虑当下情形，爱尔琦和波斯人认为最好还是在这里住下，毕竟早已过了午夜。女主人带他们上楼。她非常委婉地询问出爱尔琦和波斯人不是一对儿，给两人指了不同的房间，随后就走了。爱尔琦也和波斯人作别，进到自己房间，老农妇为她铺好床，祝她晚安。

一切都像事先安排好的。爱尔琦不再有任何怀疑。肯定是亚诺西导演了这幕喜剧，所有人按他的设计登台。汽车故障，路遇小城堡，亚诺西意外受伤，现在只剩最后一幕圆满结局了。

她扫视着卧室。小心地关上房门后，她笑了：屋里还有一道门，没有钥匙。轻轻打开门，迎面是个暗黑的房间。房间的另一端还有一道门，门底透出一丝灯光。她悄悄靠拢过去，门后的房间里有人来回踱步。她回想起穿过走廊时看到的房间布局，确定这背后就是波斯人的房间。他必定没有关上这道门，这样可以很方便地钻到她的卧室来。本也顺理成章，他们在底楼的大灯下已有过亲密接触。她回到自己房间。

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面颊绯红。亚诺西把她卖给了波斯人，波斯人像买头小牛一样买下她。作为订金，他送给她那个鼻烟盒（夏丽找人做了鉴定，鼻烟盒远比初看上去更有价值），而亚诺西必定收了现金。她感到深刻的耻辱，恼怒不堪。她本可以爱上波斯人……但这样是把她当作一件商品！男人全都如此白痴！一切都毁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卖我？米哈伊把我卖给佐尔丹，还手写了交易文书；现在亚诺西把我卖给波斯人，上帝知道波斯人过一阵子会不会把我卖给某个希腊人或者亚美尼亚人；男人接二连三地卖我，而我根本不是他们的私产！”她绞尽脑汁想知道自己身上哪一点导致男人们总在售卖她。或者，错不在她，而在于她遇到的这两个男人，米哈伊和亚诺西，是不是因为这两人都爱着艾娃，一个自己卖自己的女人，他们除此之外想象不出别的什么？

过不了几分钟波斯人就要进屋了，他要来完成交易，用世上最赤裸裸的方式。真是肮脏龌龊！得采取行动。下楼去找女房东，强烈抗议，寻求庇护？太可笑了吧，男女主人早都被波斯人买下（他们又都是谁？把各自的角色扮演得惟妙惟肖，可能全是演员，因为波斯人正在投资影业）。她来回踱步，无计可施。

或者是她搞错了？波斯人根本就没有过来的愿望？

她意识到，波斯人过来或者不过来，都是同样地侮辱人。

要是他就来……或许还没那么让人感到冒犯和羞辱。波斯人非常清楚他讨爱尔琦喜欢，她已经有过邀请暗示。他不是来光顾囚禁在自己后宫的女奴，而是小心翼翼地跨过一路的障碍，来和一个他喜欢且也喜欢他的女人相会。她是被卖掉的？没错。但男人们为她付出高价这个事实一点也不令人感到羞辱，相反，让她备感受恭维，因为男人们只会为他们认为具有极高价值的事情爽快掏钱……她突然开始脱下衣衫。

她站在镜前，对着自己的肩膀和手臂出神了片刻，她对自己身体的这些部分甚为满意，那个“男人们愿意付出高价”的身体。这念头让她乐不可支。真的值那么多？只要他们认为值……

就刚才，底楼大灯下，她非常想钻进波斯人的怀里。不是最单纯的肉欲，而是混杂着好奇心以及对异域风情的渴望。她甚至没想到过真能实现。而现在，她很快就要用整个身体去体验她已察觉到的波斯人那势如火山的烈焰。真的好奇特，也好可怕，这样准备，这样等待……

一阵激动袭来，她牙关发颤。这将是她生命的宏大之夜。所有道路都通往这个目标、这次偿愿。现在，现在她终于要把平庸中产奉从的成规统统抛在身后，关于布达佩斯的一切将全部清空，在法国的未名地点，在夜晚深处，在一个古老的城堡里，她将献身于一个买下她的男人，献身于一头异域野兽，整个失去体面女性的存在，变成《圣经》或《一千零一夜》里的东方欢场女。早在她背叛佐尔丹私会米哈伊的时候，这欲望就一直潜藏在她的幻想深处……直觉帮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她随米哈伊走上的道路终究把她带到此处。

现在，那个可能是终结者的男人已出现。一头真正的老虎。异域男。情爱高人。过不了几分钟，她都将体会到。她冷颤起来。冷吗？不，是害怕。

她又快速地披上罩衫。她站到通往走廊的那道门后，双手捂住心口，那个在电影里无数次见到过的简单又真挚的动作。

她的想象里冒出一个身首全无的怪物：秘密。东方之秘、男性之秘、情爱之秘。谁知道这个陌生男人、比其他人更陌生十倍的男人将要对她使用怎样恐怖惊栗、怎样撕心裂肺的动作与秘技，谁知道她会不会在他的怀抱中被活活弄死，就像死在神臂弯里的凡间女人。谁知道何种神秘莫测的恐怖在等待着她……

突然间，良好的家教、贵妇身份、模范女生、勤俭节约的习惯——所有这些她想要逃离的过去——又重新占领上风。不，不，她不敢……惊骇让她变得聪明果断。转瞬之间，她已用屋内所有家具堵上了那道锁不上的门，连那张沉重的大床也挪了过去，她一边堵门一边哭，咽下自己的泪。之后，精疲力竭，瘫倒在床。

时间卡得刚好。隔壁房间传来波斯人轻柔的脚步声。他已在门外。波斯人听了听动静，然后扳动门把。

门已被屋里所有家具挡住，打不开。波斯人也没用力。

“伊丽莎白。”他低声说。

爱尔琦不吱声。波斯人又一次试图开门，这次可能用了肩膀。家具轻微挪动了一点。

“不许进来！”爱尔琦嚷道。

波斯人停在原地，一时间，只剩寂静。

“伊丽莎白，请开门。”波斯人提高了音调。

爱尔琦不回答。波斯人咕哝了句什么，使出全力推门。

“不许进来！”爱尔琦尖叫。

波斯人停止了推门。

“伊丽莎白。”他又喊了一次，但声音微弱得如同来自远处。

再过了一小会儿，他说“晚安”，走回自己房间。

爱尔琦和衣躺在床上，牙齿打战。她哭着，疲惫透顶。这是一个人看明白自己整个一生的梦醒时分。她不想美化任何事实：她知道，自己不让波斯人进门的真正原因不在于羞辱堕落的氛围，更不因为她是个体面淑女，只因为她的怯懦。她一直追寻的秘密本已呈现在她面前，但她却宁愿转身逃离。她一辈子只做过小市民女人，也注定永远是。

如果波斯人再回来……她或许会让他进来。她不会被弄死，也不会发生什么恐怖的故事，这幼稚的恐惧心理多么愚蠢啊！要是波斯人回来，无尽的疲惫也会消失，完全消失，彻底消失……

但波斯人没再回来。爱尔琦脱下衣衫，躺回床上，睡了过去。

约莫睡了一两个小时。醒来时，窗外已有些许亮色。3点半。她从床上弹起身，洗了脸和手，穿上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到走廊里。她没作多想，只知道得赶紧逃离。她也清楚自己不能再见到那波斯人。她感到羞愧，但同时又感到解脱，因为保全了体肤。她高兴地发现厚重的大门可以打开，因为只上了门闩，没用钥匙锁住。她悄悄溜出花园，走回国道上，充满少女一样的勇敢心情，她觉得自己尽管怯懦，却仍然是个胜利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她沿着国道轻快地跑着，很快就到了一个小村镇。她得知附近就有个火车站，黎明时有一班送菜贩子的火车去巴黎。她到达首都时，时间仍然很早。

回到旅馆，躺倒在床，她睡得很沉，或许也很幸福，一直睡到下午。醒来时，她觉得好像刚做过一个漫长、美妙也恐怖的梦。她叫了辆出租车去找夏丽，尽管本也可以赶公车或坐地铁。但现在她已经醒了，勤俭节约到此为止。

带着女人之间彼此讲述爱情故事时不加掩饰的势利口吻，她把整个经历告诉了夏丽。夏丽用短促的惊叹和充满智慧的点评陪伴着她的讲述。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最后夏丽问，语气温情抚慰。

“我打算怎么办？你还猜不出来？回去找佐尔丹。这是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回去找佐尔丹？你当初离开他就是为了这个结果？你相信现在你们可以相处得更好？毕竟，实在不能说你很爱他。我不懂你说的……嗯，你完全对，你完完全全对。换成我，我也会这样做。稳定有稳定的好，你命中注定不该在现在的年龄来巴黎过一种学生生活，更换着情人，就像以此为生。”

“这才对，我命中注定无法那样。这恰恰是为什么……你看，我已经知道昨晚我的恐惧何来。我想到的是这将把我带往何方。波斯人之后，可能会来个委内瑞拉人，然后又是个日本人，或许还来个黑人……我知道一旦开始了这种人生，将永远没个停，什么样的鬼才拦得住我？不能这样。我无法让自己成为那种女人，难道不是吗？这就是让我恐惧的，我害怕我自己，当我想到自己可能做出的、在我身上仍然可能会发生的一切。不，还不止这些。一个女人也得有所羁绊。如此说来，我觉得最好还是佐尔丹。”

“什么叫‘最好还是’？他就是最好的。他有钱，对你好，把你当女神，我真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离开他？赶紧给他写信吧，收拾行李，这就上路。我亲爱的爱尔琦……你多有福气。我该会有多想念你。”

“不，我不给他写信。你写。”

“你担心他可能不想再要你？”

“不，我亲爱的，我一点儿也不担心这个。我不想给他写信，因为不能让他知道我是逃着回去找他，也不能让他知道他是我唯一的出路。我更想让他相信是我对他也仍有同情。否则的话，他会尾巴翘得老高。”

“你说得太对了。”

“你给他写信，就跟他说，你一直在尝试说服我对他回心转意，现在你注意到我有了同意的迹象，但出于自豪感，我不会这样承认。你跟他说，最好的是他来巴黎，试着和我面谈。你会设法安排会面。亲爱的夏丽，你得给他写一封聪明的信。你尽管放心，佐尔丹肯定会殷勤慷慨地报答你。”

“棒极了！现在我就写，就在这里写。听着啊，爱尔琦，等你回到布达佩斯，又成了佐尔丹的太太，你可以给我寄双皮鞋过来。你知道的，布达佩斯的鞋更便宜更舒服，还更耐穿。”

七

Foied vinom pipafo，cra carefo.今吾痛饮美酒，明将不复得之。酒已尽，内心深处那条神秘源泉也告枯干——是它让一个人每天早上醒过来并沉浸在值得起床的幻觉里。酒渐渐饮尽，暗黑的大海和冰斗湖由下至上翻涌而出，它们在深邃之中与大洋相连——和求生相反的另一种欲望，变得越发强大。

托马西在他内心留下的胚芽就要破土而出。自己想要的死法，这件事汲取着他的生命汁液，思索和论战占据着他的思维，卷走美丽的视野，念头已近完整，该是时候了，让它作为事实发生在这世界。

他已写信给艾娃，告诉她时间：周六晚上。艾娃回信：我会来。

就这一句。艾娃短到不能更短、就事论事的答复让他惊愕。难道对她来说就是这样了？已对死亡习以为常！太恐怖了。

他感到一股冰凉在体内蔓延，一股怪异、病态的冰凉，就像接受了局部麻醉，身体的一部分渐渐失去知觉，直至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怪异可怕，艾娃在他内心的形象也以同样的方式凋零。米哈伊明白爱情里存在此类暂停或者空白间歇，在最炽热的爱恋中，突然感到爱人根本无甚特别，就连看到她美丽的脸庞也感到诧异，自问：是否就是这个女人……现在就是如此，但感觉这次暂停比以往都更突兀。艾娃已冷。

然而，若是如此，怎又能体会到和托马西临终时分一样的甜蜜感？

他满是怪诞错位的心情，断定自己这重大举措的开局实属糟糕。

周六下午。他得面对一个严肃的问题：如何度过未来几个小时。既然一切都已无意义，一个人还有什么可做？“自杀者的最后几个小时”——现在适用于他的是这句话，这让他更加惊愕，因为早先他结论自己，总是“单恋中毒”或“没有她活不下去”。我们生命中最显要的时刻和状态却只能用最庸俗的表达去描述，且这些时刻或许还确实最庸俗，这多么令人恐惧！这时候我们和其他人一点区别也没有。米哈伊“准备去死”，其实和那些知道自己日子不长的人一模一样。

是的，他没有别的选择，无法置身于陈规之外，哪怕在告别时刻，他也得去奉从。他同样需要按照惯例写封遗书。不跟父亲母亲告别就走，这不合适。他得给他们写封信。

想到写信，他经历了第一个痛苦时刻。直到那一刻之前，他体会的只是低落、疲惫和厌倦，他被一种迷雾包裹，对临终时刻的期待和对托马西的怀念像神秘的绿色磷光闪烁其中。然而，一想起父母，他感到尖锐的痛苦，活生生的、清清楚楚的痛苦，云开雾散，竟笨拙、善感又反悔地感到对不住父母、对不住自己。他十分羞愧，取出钢笔，想要表现出楷模般的从容不迫，同时又以富有感情的语句，像个熟知死亡的人，用平和超然的口吻宣告自己的死讯。

他坐下来，手拿钢笔，等待着那些楷模般从容不迫的语句进入大脑，突然门铃响了。米哈伊猛惊。这房子可以连续几个星期无人造访，会是谁？一时间他脑海里闪过各种模糊的假设。女房东并不在家。不，不能开门，开门毫无意义，他和任何人不再有关系。

外面的人越发用力地摁门铃，越发不耐烦。米哈伊耸耸肩，像在自问：“这样坚持，我该怎么办？”他走出房门，内心突感某种舒缓。

站在门口的是瓦妮娜和另一个意大利女孩，米哈伊大吃一惊。她们穿着节日盛装，头戴黑色丝巾，梳洗得比平素仔细很多。

“哦，”米哈伊说，“很高兴见到你们。”然后他就开始结结巴巴，因为实在搞不懂眼下的情形，他的意大利语也颇为有限，无法掩饰尴尬。

“那好，先生，您一起来吧。”瓦妮娜说。

“我？去哪儿？”

“去洗礼啊！”

“什么洗礼？”

“我表姐娃娃的洗礼。您莫非没收到我的信？”

“我没收到过。您给我写过信？您怎么知道我的姓名和住址的？”

“是您的朋友告诉我的，在这儿，他写的。”

女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米哈伊认出瑟佩特内奇的字迹。他先用匈牙利语写“圆圆·白菜”，然后是米哈伊的住址。

“信是寄给这个名字的？”米哈伊问。

“对啊。名字怪怪的。您没收到信？”

“没有，我发誓没有收到，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但请进屋来吧。”

她们进到米哈伊的房间。瓦妮娜环视一周，问：“夫人不在？”

“不，我没有夫人。”

“真的？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本也不错……但现在孩子要做洗礼了。快来吧，我们赶紧去。客人们正在到齐，我们不能让神父干等着。”

“可是，亲爱的……我……我没有收到信，非常非常抱歉，今天我，实在是什么都没准备……”

“好吧，但这没什么。反正您也没事可干，外国人从来都无所事事。快戴上帽子，我们一起去，走吧！”

“但我确实刚好有很多事……有好多特别重要的私事。”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一切又重归脑海，他意识到眼下的情形庸俗到可怕。就在要写遗书的时候，他被彻底打断了，她们要带他去参加洗礼。她们突然带着友善又无聊的事情来找他，就像他曾多次遭遇的：在生活面临可怕和崇高的命题时，友善又无聊的事情不请自来；当生活浸没在一堆友善又无聊的事情里，可怕和崇高的命题又闯进脑海。生活没有风格形式，或者它本就是一种混合的样式。

瓦妮娜起身走到米哈伊身旁，把手放到他的肩头。

“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唉……我得写信，很重要的信。”

瓦妮娜注视着他的脸，米哈伊难堪地转过头去。

“您现在最好是跟我们一起去，”女孩说，“洗礼之后，我们家还准备了特别丰盛的庆祝晚宴。您喝点酒，然后再动笔，只要您还有愿望写那些信。”

米哈伊诧异地望着她。他记起这女孩的算命本事。他感觉自己的意图已被女孩看破，她清楚他想要做什么。他突然羞愧得像个犯错被抓住的学童。他从自己的死欲里已看不出任何崇高之处。一如既往地，他再度屈服于日常生活的不可抗力。不能让神父干等着……他取了点钱放进口袋，扣上遮阳帽，和她们出了门。

然而，他独自跟在两个女孩身后走下光线昏暗的台阶，突然又意识到这举动有多荒诞不堪：此时此刻，去参加一次洗礼，去不认识的意大利无产者家里——这种事也只能发生在他身上。他差点就想转身开跑，回去锁上大门。但那女孩察觉出了什么，抓紧他的手臂，在街上直拖着他。他像一头小牛被牵拽到特拉斯特维雷区。米哈伊又体会到了少年游戏时一样的快感，他扮演着受害者。

约莫十五到二十个参加者已聚在小酒馆里。所有人特别大声说话，也对他说话，但他什么都听不懂，因为他们说的是特拉斯特维雷土话，更因为他也没太认真去听。

直到年轻母亲抱着娃娃出现，米哈伊才心头一震。米哈伊震惊于她的骨瘦如柴和病弱丑陋，还有新生儿黄得像柠檬的肤色。他一直不喜欢小孩，无论是新生的还是稍大些的，小孩总是让他感到厌恶和害怕，小孩的母亲也同样让他不舒服。眼前的母亲和新生儿更让他格外恐惧——在丑母的弱不禁风和丑婴的脆弱无助里，他隐约见到某种对圣母玛丽亚的撒旦戏仿，某种对欧洲男人最伟大象征的丑化嘲弄。如此末日图景……好比最后一位母亲生下了最后一个小孩，在座者无人察觉到他们是最后的人类，是历史的沉渣，是垂死的时间之神做出的最后一个完美自嘲动作。

从那一刻开始，他把一切都置于在世最后一天和最后一晚光怪陆离的悲凉背景中。人们热闹地走过特拉斯特维雷狭窄的街巷，随处高声招呼着来凑热闹的熟人，又一起拥进小教堂，彼此交换着敏捷又细碎的奇怪手势，米哈伊越来越确信自己的感觉：“都是些耗子。他们全是生活在废墟里的耗子。所以才那么活灵活现、丑陋不堪、人丁兴旺。”

他机械地完成了自己的教父职责，瓦妮娜一直站在身边做指引。仪式结束，他送了二百里拉给那母亲，带着巨大的努力吻了自己的教子，他已取名为米迦勒[125]。

“圣米迦勒总领天使，在斗争之日求你保卫我们，对抗魔鬼的阴谋、凶残及诱惑，愿上帝叱责它们！天使的领袖，我们谦诚地恳求你，凭着上主的大能，将那在世上黑暗处巡视、企图毁灭人类的撒旦和众恶灵，打入地狱。”

仪式耗时很长。之后，所有人又回到小馆里。院子里已经摆好晚餐桌椅。米哈伊像往常一样准点饿了。他知道自己已履行过义务，得回家写遗书，但对美食的强烈好奇让他留了下来，想看看这种仪式宴席上都上些什么特色菜。“其他人在自己生命同一时刻也会感到饿、也会对那些面食好奇吗？”他自问。

饭菜很可口，绿色的面食伴着可口的酱汁，确实是个特色菜，配得上米哈伊的好奇。主人们对二道肉食[126]很得意，因为特拉斯特维雷街区的人并不经常能吃到肉，但米哈伊对肉食没太大兴趣，倒是奶酪让他兴奋不已，上来的是一种不认识的奶酪，就像在意大利吃过的各种奶酪，纯粹是新的体验。大快朵颐中，他还喝了很多酒，尤其因为瓦妮娜一直坐在身边，大量地给他斟酒，也因为其他人的对话米哈伊一个词也听不懂，他想至少以这种方式参与人们的快乐。

然而，酒没有让他更快乐，他越来越感到不安，极度不安。已经是晚上了，艾娃很快会到达他的住处……他得赶紧起身回去。现在已不剩任何障碍，除了这个意大利女孩不让他起身。但一切在此刻又显得如此遥远，艾娃，他的意图，他的愿望，一切都在远方，漂移不定，就像深夜里漂在台伯河中的小岛，米哈伊感觉自己像院落里那棵桑树一样只有植物茎叶却无人类感官，感觉自己也在最后一夜任由枝叶垂挂，这已不再是他个人的最后一夜，而是全人类的最后一夜。

黑夜已至，意大利的星星在院子上方闪烁。米哈伊站起身来，发现自己已完全醉了。他不明白是怎么搞的，因为不记得自己喝下过很多——或者说，他没怎么注意到自己喝下太多——他更没察觉到自己适才的兴致渐高，通常这是他醉酒的前奏。转瞬之间，他醉态尽显。

他在院子里走出几步，踉跄起来，跌倒在地。他感觉特别惬意，抚摸着地面，感到幸福。“真好，”他想，“已经着地了。现在再也跌不下去了。”

他注意到意大利人都站起了身，七嘴八舌中把他抬进房子里。他谦卑地自责，请求原谅，说真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请诸位继续，一定要尽兴庆祝。

随后，他被放到一张床上，立即睡着了。

醒来时，周遭一片漆黑。头很疼，但已基本酒醒，只是心跳很猛，他焦虑起来。怎么如此烂醉？肯定是和他当时的精神状态有关，他对酒精所做的抵抗非常微弱。甚至可以说他根本未做抵抗，意大利女孩对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该不是这姑娘有意灌醉他的？

不安在激增。他记起那次在罗马街道上整夜徘徊，之后走到此处，在这栋小房子前驻足，他曾揣测过在寂静的墙壁背后发生着神秘又罪恶的事情。这是个谋财害命的房子。而现在，他就在房子里，四壁骇人地沉寂，他被黑暗包裹，这也是他当时曾想要的。

又躺了一小会儿，越发不安，他试着想要起身。但根本动弹不得，脑袋阵阵剧痛。最好还是躺着不动。他静听着。眼睛已适应了黑暗，耳朵适应了沉寂。四面八方传来千百种轻微、怪异、邻近的意大利之声。在他周围，整个房子仍然醒着。门缝底下漏进一丝微弱的灯光。

要是他们正在谋划什么……真是疯了！竟然带钱出来。我放哪里了？他仍然穿着衣服，钱应该在钱包里。他去兜里找钱包，却找不到。衣兜裤兜全找遍了……

这下可以肯定：他们偷了他的钱。大约二百里拉。这倒不是大事……他们不会有别的举动？莫非他们会放他走，随他去报警？除非他们疯了。不，他们会杀掉他，毫无疑问。

门开了，瓦妮娜走进来，手里像是提着一盏油灯。她看了看床，发现米哈伊醒着，一脸惊讶。她走近床边，对米哈伊说了几句话，米哈伊听不懂，但也不觉得是好话。

她把油灯放到桌上，坐在床沿。她轻抚着米哈伊的头发和脸，用意大利语哄他安静入睡。

“当然了，她就等着我睡着了，然后……我不会睡着的！”

他在惊骇中想起这女孩强大的说服能力，只要她想，他就一定会睡过去。确实如此，女孩的手轻抚过他的眼皮，米哈伊合上了双眼，立即昏睡过去。

昏沉半梦中，他听见隔壁房间像是有人在说话。一个男人粗暴地喃喃自语，另一个男人语速飞快，那女孩则在断断续续地低语。毫无疑问，他们正在商量要不要杀掉他。女孩或许想保他，或许刚好相反。现在，现在他必须醒过来。多少次他曾梦到过这样的场景：恐怖的危险正在靠近，他使尽浑身解数却无论如何也起不了身，现在这个梦就要成为现实了。之后，他像看到什么东西在眼前一闪，呻吟着醒来。

屋里有光，油灯在桌上燃着。米哈伊坐起身，恐惧地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任何人。隔壁屋里低语仍能听到，但声音轻弱了很多，他无法再分辨出是什么人在说话。

他整个被死亡的恐惧包围，全身颤抖。他感觉那些人就要过来找他了，带着匕首，一群耗子。他却只能搓着双手，像什么东西把他箍在那里，让他无法跳下床来。

只有那盏油灯让他略感宽慰，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他幼时在自己房间里见过的同一种光影。油灯让他想起瓦妮娜线条纤柔的手，女孩提着灯过来时，米哈伊曾在不经意中看得入神。

“为什么害怕？”他猛然自问。难道现在、现在、现在将要发生的不就是他曾盼望曾计划的？他将要死去——且他自己也想死——陪在他身边的将是一个万般神秘的美丽女子，或许她负有部分罪责，但她更是一朵死亡交际花，就像伊特鲁利亚墓葬所揭示的。

现在，他盼望着。他的牙齿打战，双臂因为惊恐而变得麻木，但他期待着这一切发生。他期待着门被打开，女孩走进来，她来到他床边，吻他，搂着他，同时让那把凶手的利刃完成使命……来吧，来搂住他……立即来吧……尽管开门进来……

但门一直没开，屋外公鸡开始报晓，隔壁房间一片寂静，油灯也已燃尽，米哈伊沉沉坠入睡梦里。

再后来，天亮了，一如往常。他在洒满光线的房间里醒来，是个明亮舒适的房间。瓦妮娜走进来，问他睡得怎么样。已是上午，普通寻常但也惬意的意大利的夏日上午。很快就会热得难受，但当下仍然还很舒服。仍有一点昨夜醉酒留下的反胃，但仅此而已。

女孩告诉他，他昨晚醉得很厉害，但同样特别友善，给其他客人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们留他在这里过夜，因为怕他一个人回不了家。

说到回家，米哈伊这才想起艾娃昨晚会去找他，陪着他……艾娃会怎么想？他逃了？他想逃离自我？

也是在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昨天一整晚的恐惧和幻象，却从未想到过艾娃。间歇，他人生中最长的空白间歇。这太奇怪了：想为一个女人而死，却一整夜——要死的那天夜里——压根没想起过她。

他草草整理好衣服，和坐在小酒馆里的几个人告别，他们像对待亲切老友一样问候他。阳光透过小窗洒进屋里，他们半点也不让人联想起耗子，只是些诚实厚道的意大利无产者。

“是这些人想杀我？”他寻思，“不，可能他们没有想过要杀我。但事情奇怪在于，他们偷了我的钱包，却对我那么亲热，没有把我给杀掉。没办法……意大利人就是与众不同。”

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寻找钱包。钱包一直在原处，心脏上方，中欧人放钱之处，这习惯并不缺少象征意义。他惊讶地停下脚步，取出钱包。二百里拉，外加一些硬币和几张十里拉的钞票，原封不动。

“该是他们在我睡着的时候又把钱包放回原处了……但这说不过去。”更可能的是，他们从来就没偷过钱包。他认为被偷的时候，钱包一直在原处。米哈伊认输了。这可不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黑白颠倒、个人印象和判断与外部现实彻底背道而驰。

瓦妮娜送他出门，还陪他朝着贾尼科洛山走了一阵。

“改天再来看我们。你得常来看娃娃。教父有这义务，可不能忽略了。改天就来，经常来，一直来……”

米哈伊把二百里拉都给了女孩，冷不丁地吻了她的嘴，匆匆离开。

八

回到屋里。

“先休息一下，然后再决定我到底想要什么，或者说我是否真的想要那些什么，只有确定以后，我才会给艾娃写信。我对她的态度变得有些怪怪的，若是我告诉她昨晚为什么不回家，恐怕她根本不会相信，那实在够荒唐。”

无意识地脱下外衣，他开始洗漱。“洗漱还有什么意义吗？”但他只犹豫了一瞬间，之后接着洗漱，沏了茶，捧起一本书读了一阵，躺下睡过去。

他在门铃声中醒来。匆忙下床，感觉一身轻松，恢复得不错。刚才下过了雨，不像前些天一样热。

打开门，放进来一位老先生。是父亲。

“你还好吧，我的儿子。”父亲说，“我坐火车中午到的。真高兴你在家。我现在饿了，想你跟我去吃午饭。”

父亲毫无预料地出现，让米哈伊无比惊讶，但他内心最强烈的情绪并不是惊讶，也不是窘迫和羞愧——当父亲环视房间并努力在脸上不表现出对他身处的穷陋环境的恶心。另一种强烈的感受占据了米哈伊内心，这种感受是他早年常去国外时每次归家后总会些许体验到的。离开较长时间再回去，他总是带着同样的恐惧发现父亲更老了。但父亲没有、从没有像现在一样老。最后一次见到他，他仍然是那个举止威严、富有自信的男人，一辈子熟悉的模样。或者至少米哈伊的印象如此，这些年他一直住在老家，察觉不到父亲身上缓慢发生的变化。现在，相隔几个月之久，他清晰地注意到了。岁月侵蚀了他的面容和形体，尽管痕迹还不够深刻，却已不可否认地展示出他的老去：他的嘴形已失去一贯的坚固，双眼疲惫憔悴（当然，他坐了一夜火车，按他一贯的节省，可能是三等车厢），头发更白了，吐字不再那么清晰，甚至有些口吃，初次听见很是吓人——或许有不精确之处，但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父亲已完全是个老人。

和这些相比，艾娃，他寻死的计划，甚至意大利本身，全都显得无足轻重。

“我不能掉眼泪，现在不能。父亲会加倍瞧不起我，且他有可能猜出我是为他流泪。”

他定了定神，摆出一副最中性无表情的面孔，每次面对家事他都会摆出这副面孔。

“父亲，非常感谢你来这里。大夏天的，你跑了那么远，肯定是有特别重要的原因。”

“对，我的儿子，特别重要的原因。但也没什么坏消息。没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尽管你没问起，我还是要跟你说你母亲兄弟妹妹都很好。我看得出你也没有特别严重的问题。现在我们去吃午饭吧。你带我去个素净馆子。”

“爱尔琦和波托基·佐尔丹前天来找过我。”父亲午饭时说。

“什么？爱尔琦在布达佩斯？他们在一起？”

“对，波托基去了巴黎，他们和好了，他把爱尔琦接回了家。”

“但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我的儿啊，我不可能知道，且你也能想得到，我不会去询问。我们只是谈了生意上的事情。你很清楚，你的行为……怎么说呢……你如此古怪的行为，尽管我也不那么吃惊，却让我在爱尔琦面前处境非常难堪。非常麻烦的财务问题。就现状而言，几乎没有可能清算股份还钱给爱尔琦……但你应该也知道这些，我想提沃多尔在信里都说过了。”

“对，我知道。你恐怕不会相信，我一直担心得要命，总在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爱尔琦跟我说佐尔丹……还是你接着说吧。”

“感谢上帝，没发生不好的事情。他们来找我就是商量怎么撤资。但我可以告诉你，他们非常有灵活性，就连我自己也惊讶不已。我们在所有细节上都达成了一致。他们没有半点催促之意，我也希望我们能顺利解决这个问题，不必面对更大的麻烦。而且，最近你哥哥彼得找到了一个很不错的新客户。”

“但佐尔丹，就是波托基，他态度真的很好吗？我不太明白。”

“他的表现绝对绅士。私下里说，我觉得，爱尔琦回心转意让他欣喜若狂。他当然也是在遵照爱尔琦的想法。爱尔琦是个真正体面的女人。米哈伊，真得够可恶才……好吧，我已发过誓不对你进行斥责。你一直是个不一样的小孩，你清楚自己都做了什么。”

“佐尔丹没有说我坏话？他没说……”

“他什么也没说。压根没提起过你，在当时的氛围里，这也很正常。爱尔琦倒是说到了你。”

“爱尔琦？”

“对。她说在罗马和你见过面。她没告诉我细节，我当然也没多问。她说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你认为全家人都和你翻脸了。不，你不用解释什么。我们家里人一直慎重对待各自的私事，我们得继续这样。我不想了解任何细节。只是爱尔琦建议，若有可能，我亲自来趟罗马，劝你回布达佩斯去。用她的话说，我来接你回家。”

接他回家？是的，爱尔琦太了解米哈伊，一语中的。她肯定父亲能把米哈伊像个逃课的学童一样领回家。她也一样清楚，米哈伊的天性里有服从的倾向，他会像一个犯错被捉的男孩一样表示服从，但同时内心又有保留，以后有机会再跑。

聪明绝顶的爱尔琦。除了回家，他已没有办法。可能还有一条路，然而……他想通过死亡去逃离的外部因素，看上去都已消失。佐尔丹心满意足了，家人焦急地等他回去，没有人想要迫害他。

“所以我来了这里”，父亲接着说，“我希望你立即全部了结这里的事情，今晚就和我一起坐火车回去。你知道，我没有太多时间。”

“不好意思，这件事对我太突然了，”米哈伊说，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今天早上我想到了很多事情，唯有回布达佩斯没想过。”

“我明白，但你还有什么理由不想回家呢？”

“没有，只是请让我缓口气。你听我说，你现在去我住处休息一下也不差，睡个午觉。我同时可以整理一下思绪。”

“好吧，随你便。”

米哈伊整理好床铺让父亲躺下，自己坐到大扶手椅里，开始仔仔细细地反思。他的做法是回溯各种感受，考量它们的强度。他习惯于这样去确定自己想要什么、可能想要什么、有没有可能去要。

他真的想死？他还想像托马西一样死？他回忆起这一欲求，寻找与之相连的甜蜜。但他感觉不到任何甜蜜，相反，是倦腻和疲惫，好比性爱结束后的感受。

他又意识到为什么有此倦腻，因为他的欲求已被满足。就在昨夜，那户意大利人家里，他在恐惧和幻象中实现了少年时代以来困扰着他的欲求。尽管外部现实中什么也没发生，但在内心的现实里他却已完全经历过了。因此，他已算满足，尽管可能不是永永远远，但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已从这一点、从托马西的鬼魂里解脱出来。

艾娃？

他注意到书桌上有一封信，出去午饭时被放到那里的。该是昨晚就到了，但隔壁女房东忘了送过来。他站起来，读着艾娃的告别信。

米哈伊：

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在前往孟买的路上。我不会来找你。你不会死。你不是托马西。托马西的死只属于托马西，每个人都得找到自己的死法。

上帝与你同在。

艾娃

晚上，他们确实坐上了火车。谈着公司里的事情：父亲讲述着米哈伊离开这段时间公司里发生的事情，接下来的各种动向，以及考虑为米哈伊指派什么样的新职责。

米哈伊聆听着。他要回家了。他将去尝试十五年以来从未做成的一件事：从众。或许这次能做到。这是他的命。他投降了。他逃不掉。他们都比他更强大：所有父亲、所有佐尔丹、所有公司、所有人们。

父亲睡着了，米哈伊看着窗外，想在月光下分辨出托斯卡纳群山的轮廓。他得继续活着。他得活下去。他也会活得像废墟里的耗子。但毕竟是活着。只要人活着，总还有可能发生点什么。

后记

只要人活着……[127]

艾斯特哈兹·彼得

王勤伯译

让我们先看看作者的照片。眼镜紧紧箍住智慧的额头，像一个大学文学教授。

他就是大学文学教授。（或者不是这样？或许他更像一个永远的局外人？）

他写过关于匈牙利文学史和世界文学史的专著，文思精奇。直至今日，高中生仍在对其专著死记硬背，高中生的父亲则像看小说一样重新翻阅它们。书名就是《匈牙利文学史》《世界文学史》，这两本书在匈牙利如此受欢迎，以至于这位小说作者时不时被掩盖了。瑟尔伯有生之年亦曾对此有所知觉，他在日记里写：“令我难受的是，人们总说我是文学史专家。我是作家，我的主题暂时是文学史。”

“一副神秘莫测的开朗面孔，一双令人不安的无辜眼睛。”一位文学批评者这样写道，而且，他这幅寻常大学教授的肖像里有着某种“靠不住”的东西。

我认识一个女人——我本也可以写更多关于她的后记[128]——她说，《月光下的旅人》对她就像一个彩色玻璃球，随着光线的变化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她14岁时读到本书，对环意旅行兴趣浓郁，确实如此，我们跟随着米哈伊在意大利四处旅行和寻找——寻找什么——当然是寻找我们自己！24岁时，她被死亡主题吸引，那时她并不惧怕死亡。34岁时，她在周边朋友身上找到了书中人物原型，从一个也是胸部巨大的朋友身上似乎看到瓦妮娜，又从另一个身上透视出瑟佩特内奇，大话连篇的家伙，肚子里总是有什么话可说，还透视出那个神秘的波斯人，一头勉强被驯服的老虎，诸如此类，不再列举。44岁时，她又读了一遍这本书，现在她关注的是书中语言，一种气质高贵、旋律悠扬、深入心扉的轻音乐。

瑟尔伯属于高贵的匈牙利作家之列，和他同龄的马洛伊也位于其中，当然，还有高贵中的最高贵者：科斯托拉尼。

让我们来做比较文学：就像提早70年听说布鲁斯·查特文[129]。小说章节的断点就像莫尔纳尔[130]的戏剧。或者像昆德拉小说的结局。像翁贝托·艾柯在上小堂思想、文学和艺术史课，如此轻松随和，如此信手拈来。

只有在英国小说里能读到这种简洁、扫射又可亲的句子，例如：“……她去了巴黎，所有在绝望之中想开启一段新生的人都选择去那里。”或者这样美妙的句子：“我可不喜欢和其他人不同的人。其他人是够恶心的。但和他们不同的人也不例外。”

这是一部“艺术小说”，内文佳句成堆。

想象中的、或令人无限沉思的小说中心人物是乌尔皮厄西·托马西，少年时代的挚友（或挚爱）。他和艾娃就像（又一次就像）出自让·谷克多[131]《可怕的孩子们》。一切都围绕着托马西。他是我们内心渴望的目标，他并不存在，但他存在过。他是怀旧的对象。

没有任何一位作家像瑟尔伯一样让我看到这样清晰鲜明同时又残酷无情的怀旧，这份怀旧与善感无关，更非矫揉造作的媚俗，不是从记忆中啄出的美好葡萄干，他的记忆是一切，关于乌尔皮厄西家大大小小的一切。这样的怀旧在整体上是一份激情又痛苦的记忆，亦从未被企及。

米哈伊在自己身上发现人类。或者是文明人在此处发现尚未文明化的先祖？在他们身上，死欲尚未被对死后世界的向往淡化。在他们身上，厄洛斯和桑那托斯[132]仍然手牵手并肩而行……

米哈伊游移在对成人世界的怀疑和对世界孩子气的渴望之间，也持续面对着来自庸俗的威胁。这就是20世纪以来的现代人。这本小说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的变体。“他不可理喻地承受了他未曾承受的一切，”瑟尔伯曾在一个短篇小说中写道。

这本书在匈牙利如此受欢迎，无论是对人类有爱的人，对自己有爱的人，对存在有爱的人，还是对学术有爱的人。当然还有对生活有爱的人。对爱情，对死亡，对精神，对疯癫，对往昔，对文明。一部伟大的情爱小说。

瑟尔伯把我们带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古老的世界——并不是由小说主题或情节带入，而是他的语言，他的思维方式，他的视野，他的理性神秘学，在这个世界里，人们时不时买顶新帽子，但没有愚笨的回响，也没有刻意的戏仿，从一本书的角度来说，它兼具向导性、教育性和娱乐精神。

当你已把这本轻灵空旷的书读到尽头，当我们愉快的讲座走到结尾，一个锐利的小问题却劈头盖脸不请自来：我们现在将如何面对生命中的躁动，充满激情的躁动，它有时被称作爱，有时是不适。

我们的耳朵里是小说最后一句话：“只要人活着，总还有可能发生点什么。”

译 后 记

王勤伯

*

我住在意大利。

长久以来，但凡友人来意大利旅行找我推荐书籍“做做功课”，我会坚持说，意式生活需要用心去体会，不必纠结于历史事实或传说。

或者，我推荐《月光下的旅人》。

《月光下的旅人》是20世纪以意大利为主题的小说里最光辉灿烂的一本。

《月光下的旅人》“好看”，情节引人入胜，语言智慧幽默，在不经意之间把读者带入构成“意大利”的几大要素深处：

——怀旧

——宗教史

——伊特鲁里亚人情爱生死观

——罗马，永恒之城

《月光下的旅人》有英、法、意、德、西、葡等多个语言译本，至今还未有人将其译成中文。我的推荐对不习惯外语阅读的友人并无意义。

我对匈牙利文学的情有独钟，决定学习匈牙利语。

*

多位英语世界文学评论家把瑟尔伯称为“大师”，给他如潮赞誉。

我们是否应该顺其自然在腰封上大字体“20世纪被遗忘的大师”？

不，瑟尔伯从未被遗忘，这本书在匈牙利从未停止被热捧，只是它赢得世界认可需要大半个世纪时间。

文学大师也不是瑟尔伯的人生目标，马洛伊更配得上“被遗忘大师”的头衔。马洛伊的作品在匈牙利遭禁，在书店里买不到，被遗忘长达半个世纪。

瑟尔伯是一位大学人，或许他和艾柯近似，匈牙利小说家里最有学问的一个，学者里最会写小说的一个。瑟尔伯的研究著述《匈牙利文学史》和《世界文学史》是匈牙利人眼中的学院经典。《月光下的旅人》更像学者在研究之余带着文学玩兴写成的作品，一不小心成了惊世杰作。

瑟尔伯还写过《龙首传奇》《王后的项链》等其他几部文学作品，质量不及《月光下的旅人》。《月光下的旅人》可以是认识瑟尔伯文学作品的起点和终点，如果你读完本书意犹未尽，未尝不可转向阅读更多的匈牙利作家，如我们正在推出的科斯托拉尼、克鲁迪，或国内已有中译本的马洛伊、凯尔泰斯、艾斯特哈兹。

学者玩票写小说，在本国成为家喻户晓的经典，这很像钱锺书和《围城》。瑟尔伯和钱锺书在小说中拥有一样的超然。

为瑟尔伯确定“文学史上的地位”就像为钱锺书确定类似地位一样困难。

*

一些喜爱中欧文学的英美书评人常抱怨中欧作家在英语世界得不到尊重。这种抱怨也应该为世界分享，因为英语市场已成为世界文化的过滤筛选机和断头台。拉丁美洲文学爆炸并未发生在拉丁美洲，而是发生在英语市场，一代拉丁美洲天才和庸才作家一齐被捧上天，然后全世界接着追捧。

中欧作家在英美图书市场一直不是热捧对象，他们得到的认可和赞誉更多来自文学研究者，而且，像哈罗德·布鲁姆这样极具世界视野的批评家本身有很强的欧洲属性，他是美国的东欧犹太移民后代，从小说意第绪语，熟知多种欧洲语言。

不过，非印欧语系的匈牙利语对于哈罗德·布鲁姆仍是隔膜的。在《西方正典——伟大作家和不朽作品》末尾，哈罗德·布鲁姆向读者推荐了一份长长的西方各语种书单，入选的三本匈牙利诗人/作家作品却说明这位伟大的研究者、批评家和导读员从未真正进入现代匈牙利文学世界。

《月光下的旅人》征服英语世界是个意外，纯属意外。

美国诗人、匈牙利后裔哈吉泰在1994年就出版了英译本《旅行者》（本书译名在各国不尽相同，直译应是“旅行者和月光”，2016年修订版哈吉泰也改作《旅行者和月光》）。哈吉泰在翻译过程中重走小说路，走遍意大利，也回布达佩斯拜访了瑟尔伯的遗孀巴林特·克拉拉女士，并遵照巴林特女士的意愿，待她去世后（1992年）再出版译作。

但哈吉泰的译本未能引发太大轰动，本书英译本的畅销奇迹要归功于另一名译者瑞克斯。1990年代，一位从津巴布韦移居英国的退休语文老师勒恩·瑞克斯突然对学习匈牙利语产生了兴趣。学习过程中，匈牙利友人塞给他一本原文《月光下的旅人》，“你一定得读，我们学生时代都读过，所有受过教育的匈牙利人都知道和热爱这本书。”

瑞克斯一翻开就发现是本杰作，下决心要翻译它。

然而，英语图书市场对中欧文学的态度始终是怀疑的。对于瑞克斯多次易稿的心血译作，甚至有出版商要求删除所有副词以方便英语读者阅读。最后是擅长出版冷门欧陆作品（茨威格在英国也属冷门）的普希金出版社接收了译作。2002年，瑞克斯译本《月光下的旅行》出版，很短时间内竟卖出4万册，之后多次再版。

*

瑟尔伯（Szerb）这个姓氏在匈牙利语里的意思是“塞尔维亚人”。他出生于1901年，全名瑟尔伯·昂托。瑟尔伯是犹太血统，但他的父辈早已皈依天主教。

瑟尔伯自认为与犹太传统和宗教没有太大关系，他的两部文学史著作完全对抗20世纪30年代学界的“血统风”，当时无论政治倾向是左是右，学界多少都受到种族主义影响，把各种分析引向作者的血统、种族背景。瑟尔伯却吸收了诗人鲍比茨的理论，认为文学风格是没有羁绊、跨越国界的潮流，欧洲各国文学包括匈牙利文学也是一波波潮流冲击的产物。

然而，上帝未能阻止魔鬼强迫瑟尔伯去做犹太人。瑟尔伯一直以普通匈牙利人的身份生活，纳粹却要他以犹太人的身份去死。他失去了自己的大学教职，1944年被纳粹送去匈奥边境强制劳动为德军挖战壕。

两名匈牙利高级军官曾试图救他出来，瑟尔伯写信告诉妻子，“上帝的翼天使造访了我，让我重新找回对人类的信心”。

然而，他拒绝了这番好意，因为不想放弃身边两位朋友：文学史专家豪拉斯·加博尔、作家萨科齐·久尔吉。

瑟尔伯和两位友人都未能生还。1945年1月27日，无力继续劳动的瑟尔伯被卫兵打死。其他难友用刀在他的尸体上画了记号，战争结束后克拉拉找回丈夫的遗体。

*

哈吉泰在英译本书过程中拜访了巴林特·克拉拉女士。

哈吉泰问：“托马西和艾娃是否有原型？”

克拉拉指着书架上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孩照片，瑟尔伯少年时代的好友，“托马西和艾娃是一个人。”

瑟尔伯日记中一些语气暧昧的描写曾让一些后世研究者认为他有同（双）性恋倾向或行为。对此译者无法提供更多材料和论述。至少在女人中间，瑟尔伯极受欢迎，也有过丰富的情史。

1938年，37岁的瑟尔伯和25岁的克拉拉成婚，两人都有过离异经历，一见如故，从此成为生命伴侣。这对夫妇远离社交圈，更多时间在家中看书写作。克拉拉也是文学史研究者，她的父亲是个艺术批评家，弟弟是画家，舅舅欧西瓦特·埃尔诺就是引领了20世纪匈牙利现代文学运动的《西方》期刊主编。瑟尔伯不到20岁就已在《西方》发表过诗歌，此后一直未中断为其供稿，也曾被后世研究者归类入“《西方》第三代作家”。

1951年，克拉拉在一段短暂的恋情中怀孕并产下一子，取名瑟尔伯·亚诺西。亚诺西继承了“父亲”的博学，80年代成为富有声誉的藏学家。他热爱诗歌，积极投身前卫艺术运动。1988年10月，亚诺西在维也纳自杀身亡。

1992年，克拉拉病逝，在墓地里和丈夫团聚。

*

艾斯特哈兹的后记中提到，《月光下的旅人》让人想起20世纪后半叶英国作家查特文。

《月光下的旅人》成为畅销书纯属意外。瑟尔伯写作过程中没有畅销作家的各种“写作工业（writing industry）”技巧，没有对文字进行强制工业化锻造整合，一些段落很像查特文式的旅行笔记，毫无雕琢。

瑟尔伯游学期间主要在意大利、法国和英国长住，这些经历在小说中得到很好的反映。1936年他原本打算去西班牙旅行，西班牙内战让他改为重返意大利，这次旅行催生了1937年出版的《月光下的旅人》。

在那个年代，作者创作几乎全靠笔记和记忆，查询资料比网络时代的今天要困难很多。因此，书中难免留下笔误，且不止一处。这几处笔误主要涉及地名，需要对意大利乃至罗马城细致了解才能读出。

在本书的多国语言译本中，一些译本如英译本完整地保留了书中笔误，另一些译本如德语译本译者则对错误进行了纠正。笔者采取了后一种做法，对几处错误进行了纠正（相信瑟尔伯会同意我的选择）——这是避免有读者未来捧着这本小说去意大利旅行一字一句追寻瑟尔伯的足迹却出现混淆。

*

如果没有来意大利，我不会遇到这本书，更不可能去学习匈牙利语。

书中有一个导致意、法、德语译者都犯了错的足球术语“centerhalf”，他们将其错译为“中锋”。按照我的两位《体坛周报》同事骆明和林良锋的解释，这是老式足球阵型里一个位置，他们建议我译作“中前卫”。

所以，这本书还真适合一个旅居意大利又学习了匈牙利语的足球记者翻译。

瑟尔伯曾说，“生命是一连串奇迹的巧合”。

2017年4月于佛罗伦萨

[1] Francois Villon（ 约1431 —1474 ）：文艺复兴时期的法国诗人，集罪犯和诗歌天才于一身。上文出自《 歌谣：给布洛亚赛诗会》（ Ballade du Concours de Blois），名句“我在泉边渴死”亦出自本诗。——译注（ 本书所有脚注均为译者注。 ）

[2] Baedeker，贝德克尔是成立于19世纪早期的德国出版社，以出版精美专业易携的旅行指南著称。二战前的中北欧德语区，“贝德克尔”甚至成为“旅行指南”代称。据说二战期间德国对英国城市的空袭目标也会参照《贝德克尔旅行指南》制定。

[3] 匈牙利语保留了很多东方语言特征，如姓氏在前、名字在后。

[4] 匈牙利巴奇-基什孔州的一座城市，位于多瑙河畔，距离布达佩斯150公里，有个大监狱。

[5] 1927年到1946年的匈牙利货币。

[6] 布达佩斯重要城区和景点，城堡山位于布达一侧，是最早的旧城区。

[7] 德瓦位于现今罗马尼亚境内。据匈牙利民间传说，十二位石匠受命修建德瓦城堡，但他们遭到恶咒，白天建起的天黑就垮掉，晚上建起的天亮就自毁。石匠头子凯勒曼和同伴们商定，用第二天最早来为他们送饭的女人作为献祭，让她的血融入砂浆。结果来的正是凯勒曼的妻子。他忍痛遵照约定。德瓦城堡就此建成。

[8] Sangiovese，原意“丘比特之血”，是意大利酒业最重要也是种植最广的红葡萄品种，意大利中部的基安蒂等历史名酒的主要原材料。

[9] 渔人堡，新哥特式和新罗曼风格的观景台，位于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布达一侧多瑙河河畔的城堡山，可以看到多瑙河、玛格丽特岛、佩斯及邻近丘陵的全景。

[10] Pálinka，匈牙利特有的一种蒸馏水果白兰地，度数极高。

[11] 瓦拉几亚，历史地名，大致在今天罗马尼亚东南部。瓦拉几亚人，也指使用拉丁语系语言的东欧人。

[12] “克朗”是奥匈帝国自1892年到1918年帝国解体期间发行的货币，此后匈牙利又单独发行克朗，但因严重通货膨胀，在1925年就被辨戈取代。

[13] 爱尔琦在这里说的是英语。“悖德狂”是19世纪中期英国医生普利查德提出的概念，指患者智力正常，但道德观念和正义原则高度扭曲和破坏。

[14] 本书写作于20世纪30年代，这里指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

[15] István Tisza（1861—1918）：奥匈帝国崩溃前匈牙利最重要的政治家，1903—1905年、1913—1917年担任匈牙利首相。1918年遇刺身亡。

[16] Przemysl，现波兰境内城市，奥匈帝国囤积重兵的军事要塞，一战时奥匈帝国军队和俄军在这里展开激烈争夺，一度失守又收复。

[17] Endre Ady（1877—1919），Mihály Babits（1883—1941）：两人都是20世纪初匈牙利杰出的诗人，新文学运动“西方社”重要贡献者。

[18] 波吉亚（意大利语：Borgia，西班牙语：Borja），文艺复兴时期望族，发迹于西班牙。有两位家族成员登上教皇宝座，加里斯都三世（任期1455—1458）和亚历山大六世（任期1492—1503）。波吉亚家族是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家们的积极资助者，同时又集各种腐败传言于一身。亚历山大六世在位期间，关于波吉亚家族的传闻包括通奸、篡权、偷盗、强奸、贿赂、乱伦、暗杀、下毒。

[19] 出自《旧约圣经》。亚述大军侵入巴勒斯坦所向无敌，一路烧杀劫掠。年轻貌美的犹太寡妇朱迪思色诱亚述军主帅霍洛芬斯，夜里将其头颅割下逃回城中，犹太军队乘势反攻大胜。这也是史上第一个有文字记载的“美人计”。文艺复兴时期著名雕塑家多纳太罗以此为题创作的雕塑，保存在佛罗伦萨维奇奥宫（Palazzo Vecchio）。

[20] 法国诗人和剧作家爱德蒙·罗斯丹创作于1897年的舞台剧《西哈诺·德·贝尔热拉克》，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风靡一时，中文有译《风流剑客》。1990年基于该剧拍摄的同名电影被译作《大鼻子情圣》。该剧以17世纪的法国为背景，描述个性卓绝的剑客和作家西哈诺·德·贝尔热拉克的感情生活。

[21] 20世纪早期推崇自由、进步与和平的匈牙利知识分子社团，代表人物是伟大的现代诗人奥蒂。

[22] Károlyi Mihály（1875—1955）：匈牙利政治家和外交家，一战期间提出各种倡导民族自治和平权的改良措施，一战末期短暂出任匈牙利总理和总统，但给农民分配土地等改革措施（即文中的“卡罗伊革命”）未能解决匈牙利作为战败国的多种危机，辞职后流亡海外多年。二战后担任匈牙利驻法国大使，再因抗议匈共暴行辞职，客死法国。

[23] St.Thomas Aquinas（约1225—1274）：欧洲中世纪经院派哲学家和神学家，自然神学最早的提倡者之一，也是托马斯学派的创立者，成为天主教长期以来研究哲学的重要根据，最知名著作是《神学大全》。

[24] Jacques Maritain（1882—1973）：法国神学家和哲学家，新托马斯主义的主要代表。早年曾研究各种近代科学，最后成为研究和宣扬托马斯·阿奎那哲学的主要人物。

[25] Gilbert Keith Chesterton（1874—1936）：英国作家、文学评论者和神学家。热爱推理小说，创造了著名角色“布朗神父”，首开以犯罪心理学方式推理案情之先河。

[26] St.Anselm de Canterbury（1033—1109）：亦译成“安瑟伦”，中世纪哲学家、神学家，1093年至1109年任坎特伯雷大主教，被尊称为最后一位教父与第一位经院哲学家，运用形式逻辑论证基督教正统教义，提出关于上帝存在的“本体论证”及救赎论的“补赎说”。

[27] Santo Domingo de Guzmán Garcés O.P.（1170—1221）：西班牙神父，著名的道明会（早期译为多明我会，亦称为宣道兄弟会）创办人。

[28] 这里并不是说获得大学系统里的博士学位。在一些欧洲国家，上过大学取得学士学位的人，进入职场以后也常冠以Dr. 头衔。

[29] óbuda，布达佩斯古城区之一，和布达位于多瑙河同一侧。1873年，多瑙河两岸的欧布达、布达、佩斯合并成为布达佩斯。欧布达在匈牙利语里意思是“老布达”，有很多特色小酒馆，是匈牙利文学故事的重要背景地之一。

[30] St.Florian，公元2—3世纪的基督教殉教者。原是罗马帝国老兵，皈依基督教以后拒绝迫害基督教徒，被判火刑。弗洛里安对负责点火的士兵说，你若把火点燃，我将乘着火焰升天。于是他被改作扔进恩斯河溺死。圣弗洛里安在奥地利、波兰、匈牙利、斯洛文尼亚等中欧国家很受崇敬。

[31] 天主教第六诫：毋行邪淫。

[32] 约瑟，《旧约圣经》的重要人物，也被伊斯兰教视作先知，亚伯拉罕曾孙、雅各第十一个儿子。天资聪颖很受宠爱，哥哥们嫉恨他，把他卖往埃及为奴，但他成了埃及官员波提乏的管家。约瑟越长越俊美，波提乏的妻子欲勾引约瑟，约瑟不从，反被波提乏妻子诬告强奸未遂被判入狱。被长期监禁的约瑟凭借其解梦的本事最后成为埃及首席王室顾问。

[33] 奥地利著名的阿尔卑斯湖边小镇哈尔斯塔特，这里描述的萧索景象，对应的是奥地利在一战后的大萧条，参见茨威格《昨日的世界—— 一个欧洲人的回忆》。

[34] Fiesole，俯瞰佛罗伦萨城的山顶古镇，因其风景、古迹和富人别墅闻名。

[35] Capri，卡普里岛，那不勒斯湾里的小岛，著名旅游胜地。

[36] Fra Angelico（1395—1455）：文艺复兴时期重要艺术家，道明会成员，一生大部分时间在佛罗伦萨工作，只画宗教题材。

[37] Bel Paese，也被译作贝尔·佩塞奶酪，半硬质，味道像牛油，是20世纪初才面世但立即享誉世界的意大利食品，Bel Paese，“美丽国”是意大利的别名。

[38] Terontola，托斯卡纳著名山城科尔托纳的分支小镇，位于托斯卡纳和翁布里亚两个大区分界处的特拉西梅诺湖附近，在铁路时代成为重要交通枢纽，前往翁布里亚首府佩鲁贾和意大利首都罗马的两条铁路线在这里分岔。

[39] 威廉·布莱克（1757~1827）的《虎》诗有众多汉译本，这里选择的是徐志摩的翻译。

[40] Monte Subasio，亚平宁山脉中的一座山，盛产用于建筑教堂的粉红色石材。

[41] Spello，距离佩鲁贾30公里的古城，盛产橄榄油，保存有平图瑞丘（Pinturicchio，1454—1513）众多著名壁画。

[42] Rocca Maggiore，建于14世纪的防御性城堡，从山势高处镇守整个阿西西城，也是望远佳处。

[43] Szolnok，匈牙利中部亚斯-大昆-索尔诺克州的首府。

[44] Hatvan，布达佩斯以北60公里的匈牙利赫维什州城镇。

[45] Tempio di Minerva，建于公元1世纪的赫丘利（希腊神话里的赫拉克勒斯）神庙，中世纪被改作天主教教堂，但仍保留了古罗马建筑外观。歌德造访阿西西时唯一想探访的就是这个神庙。

[46] Salsifraga在意大利语里是“虎耳草”，米哈伊猜出女招待说的是一种草。他判断出的“犹大树”或许是正确的，即南欧紫荆，传说出卖耶稣的犹大在这种树上吊死，树木蒙羞，白色的花全变成紫红色。

[47] Porziuncola，方济各会宝尊堂，阿西西城山脚下4公里的小教堂，是方济各会运动开始的地方，后来建造的圣玛丽亚天使主教堂将其完整覆盖在大殿之内。

[48] Spoleto，翁布里亚大区的重要古城，距离佩鲁贾60公里。

[49] 原文是意大利语Sala da pranzo，在旅馆里并不一定只用于午餐，也可能是早晚餐。

[50] Norcia，位于亚平宁山脉深处的翁布里亚山城，建于海拔600米的台地上。

[51] Sibillini，亚平宁山脉中部的一部分，是翁布里亚和马尔凯两个大区的界山。

[52] Gran Sasso，位于比翁布里亚和马尔凯更靠南的阿布鲁佐大区，海拔高度2912米，是亚平宁山脉最高的山峰。（此处作者有误，意大利最高山峰是意法边境阿尔卑斯山上著名的勃朗峰，4810米）

[53] Foligno，翁布里亚大区古城，距离佩鲁贾38公里，是整个大区重要的交通、商业中心。

[54] Angela da Foligno（1248—1309）：安吉拉生于翁布里亚一个富裕家庭，年轻时一度奢靡放荡，一次忏悔后皈依天主，师从方济各，与一些跟随者度贫穷生活。她拥有非凡的神秘主义观点。2013年被教宗追封圣妇。

[55] 即一战中著名的日德兰大海战，在德国和欧陆更多被称作斯卡格拉克海峡海战。日德兰半岛和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之间的斯卡格拉克海峡是波罗的海连接北海的通道。

[56] Mercurius，罗马神话中为众神传递信息的使者，对应希腊神话的赫尔墨斯（Hermes）。头戴一顶插有双翅的帽子，脚穿飞行鞋，手握魔杖，行走如飞。

[57] Gubbio，翁布里亚大区重要古城，市中心的中世纪建筑保存完好。

[58] I fioretti di san Francesco，记述圣人方济各及其弟子生平和传奇的集子，作者不详。

[59] Luca della Robbia（？—1482）：首位主要制作瓷雕的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家。米莉珍可能把他的名字和托斯卡纳城市卢卡（Lucca）混淆在一起。

[60] Jean-Antoine Watteau（1684—1721）：又译华多或华铎，法国罗可可时代代表画家，是18世纪最具现代气息的画家，年仅三十七岁就因病去世。

[61] 匈牙利等中东欧国家的人在国外作自我介绍，为避免对方听起来太生疏，往往会使用自己名字对应的西欧语言的名字，例如米哈伊（Mihály）为迈克（Mike），爱尔琦（Erszi，匈牙利语Erzsébet的昵称）为伊丽莎白（Elizabeth），亚诺西（János）为约翰（John）。

[62] Piazza del Campo，锡耶纳的主广场，也是欧洲最大的中世纪广场之一。周围是市政宫、曼吉亚塔楼（Torre del Mangia）和各色贵族府邸，广场上还有著名的欢乐喷泉（Fonte Gaia）。

[63] 拉丁文，铭刻在锡耶纳古城墙卡莫利亚门上方。

[64] 露德圣母，也译为卢尔德圣母（法语：Lourdes）。露德位于法国西南部上比利牛斯省。据说1858年有个叫贝娜黛特的女孩在城边山洞中看到圣母玛利亚显灵十八次，从此小镇成了天主教世界最著名的朝圣地之一。

[65] 溴化钾与溴化钠在19世纪末期到20世纪初期被用作抗癫痫药与镇静剂，直到它们渐渐地被水合氯醛与巴比妥类药物所取代。

[66] 这条阿雷佐和福萨托迪维科之间的窄轨铁路指的是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连接托斯卡纳南部和翁布里亚北部的“亚平宁中部铁路”，二战中被毁。

[67] 伊库维牌铭——古比奥在罗马时代之前名叫伊库维姆。1444年，一个农民发现了七块青铜金属板，用拉丁字母和翁布里亚字母（近似于古意大利字母）记录了复杂的驱魔和赎罪仪式。伊库维牌铭是翁布里亚语和语法研究仅有的原始材料，更是研究翁布里亚人宗教和宗教行为的唯一资料。语言学家贾科莫·德沃托（Giacomo Devoto）曾写道：“它是整个古典史中最重要最古老的文献，在拉丁语和希腊语中都不曾发现类似的经典，能够媲美的只有东方的文学典籍。”

[68] Aurelius Augustinus（354—430）：罗马帝国末期北非的柏柏尔人，早期西方基督教的神学家、哲学家。他的著作《忏悔录》被称为西方历史上“第一部”自传。

[69] Misi，匈牙利语里Mihály这个名字的昵称。

[70] Ceri，字面意思是蜡烛，但被抬上山的却是重达300公斤的木雕。古比奥每年一度盛大的Ceri节（或圣乌巴尔多节）是否就是“蜡烛节”仍是学界未定的问题。有说节日源自圣乌巴尔多去世前夜全城居民持蜡烛为其祈祷，但有更多证据显示，Ceri节或许是古翁布里亚人对谷神刻瑞斯（Ceres）的盛大祭祀在天主教时代假借圣人名义的演化。

[71] Gyngys，珍珠市，匈牙利北部城市，匈牙利最高山峰马特劳山南麓。

[72] Eger，匈牙利东北部城市，赫维什州首府。

[73] 这里指的是米哈伊的父亲。尽管和米哈伊尚未离婚，爱尔琦已在闺蜜面前称其“前公公”。

[74] 巴黎不少老“乳品店”不仅卖乳制品，还提供各种轻熟食和酒类，甚至一些桌子和座位。

[75] 雪莱，1821年作。此处采用的是查良铮（1918—1977年）的译文。

[76] Bad Gastein，奥地利萨尔茨堡州度假胜地，海拔1002米。

[77] 出自《奥德赛》中奥德修斯与阿喀琉斯阴魂相遇的片段。不同版本译法不一致，中译多选用“我宁愿在人间当奴仆，也不愿在阴间当君王”。为保证小说上下文翻译通达，这里参考的是意大利著名文学评论家Piero Citati的研究，原文见1997年4月13日《共和报》：FILOSTRATO IL GRECO CHE ODIAVA ULISSE.

[78] 歌德《罗马哀歌》第七首，诗开篇提到离开北国灰暗的白昼来罗马生活有多幸福，结尾处是：请留我在此，朱庇特，稍后更让赫尔墨斯引着我/绕过塞斯提伍斯墓，轻入亡神之府。

[79] 拉丁文Cor cordium，这句铭文来自雪莱好友利·亨特（Leigh Hunt）的建议。1822年7月8日，雪莱和亨特会面后返航途中在托斯卡纳近海遭遇风暴溺亡。十天后遗体被海浪送到维亚莱乔海岸，按照托斯卡纳法律，海难者及遗物必须在海滩上焚化。拜伦、亨特、屈劳尼等生前好友按照古希腊史诗的方式为他火葬。雪莱的骨灰此后被送到了他信中提到过的罗马新教徒公墓。当时有传说指他的心脏被海水泡得奇大，火烧不化，屈劳尼不顾手被灼伤将其取出，放在一个木盒里交给了玛丽·雪莱。玛丽·雪莱死后，确实在她抽屉里发现了用丝巾包裹的丈夫心脏灰烬。

[80] “英国式处理”指的是塞韦恩墓碑上“济慈的忠实朋友和临终陪护者”字样，暗示旁边就是济慈墓。

[81] 即今天的科尔索大道（Via del Corso），古称via Lata，纵贯罗马古城中心区，两侧都是狭窄蜿蜒的小巷和小型广场。虽比罗马市中心多数街道更宽，但仍只有两个车道和狭窄的人行道。1900年更名为翁贝托大道，1944年更名人民大道，1946年又更名为科尔索大道。

[82] Incipit vita nova. 原文是拉丁文，源自但丁早期作品《新生》。

[83] 即威廉二世，末代德意志皇帝和普鲁士国王，1888—1918年在位，一战后流亡荷兰。他热衷于赞助艺术和科学，流亡生涯中对考古学产生了浓郁兴趣。

[84] Tokaji（Tokay），匈牙利国宝级的葡萄酒，曾被路易十四称为“酒中之王，王室之酒”。

[85] Ktzchen，德语“小猫”“猫咪”。

[86] 即今天的斯洛伐克首都布拉迪斯拉发，曾长期使用德语名称普莱斯堡（Pressburg），历史上多种文化荟萃。

[87] 黑石，镶在麦加克尔白东南角的黑色石头，伊斯兰教的圣物。穆斯林相信它的历史可追溯到阿丹与哈娃的年代。直径大约有三十厘米长，距离地面1.5米高。

[88] 索夫龙：约公元前5世纪前后生活于叙拉古的古希腊哑剧诗人之一，他通常将日常生活等内容作为自己创作的主题。柏拉图曾对他作了很高的评价。

[89] Valle Giulia，罗马城里的一个区域，有伊特鲁里亚博物馆、国立现代美术馆等重要机构。

[90] 米哈伊懂拉丁语，但这句铭文他似懂非懂需要瓦尔德海姆帮助翻译，因为铭文不是拉丁语，而是拉丁语的直系亲属法利斯克语，又称法利希语，是古代意大利半岛居民法利希人的语言，与拉丁语一同构成了拉丁-法利希语支。法利希人居住在伊特鲁利亚人和拉丁人之间，文字使用伊特鲁里亚语的古意大利字母，但同时也受拉丁字母影响。

[91] Erwin Rohde（1845—1898）：19世纪德国重要古典学者，其关于古希腊人精神世界的著作影响巨大。他也是尼采的同窗好友。

[92] 原文使用“Hetaira”（交际花）一词，也有译名妓、妾，原指古希腊时代的高级妓女，她们受过良好教育，为男性扮演高级“女伴”的角色，拥有特殊社会地位，意见受到尊重，不是普通妓女。古希腊的Hetaira常被用来和古巴比伦的那迪图女祭司、日本江户时代的花魁作比较。

[93] 爱尔兰传说《布兰旅行记》（Immram Brain）最早出现于公元前600—700年，原是诗体，8世纪左右被转写为散文体。布兰王子在家中接到一位仙女召唤，要他去一个无忧无虑无病无疾终年夏日的地方，布兰立即率众出航。他们经过一个叫“快乐岛”的地方，岛民只知道笑，布兰的一位随从刚一登岸，也变得只知道笑。随后他们到了仙女所指的“女人岛”，布兰害怕登岸，女岛主扔出线球粘住布兰的手，然后将船拽至岸边。布兰和随从们与岛上女人配对，布兰的伴侣就是女岛主。他们幸福地生活了一年，一位叫麦克科尔布兰的船员突然思乡心切。女岛主很不情愿地同意他们离开，但警告不要踏上爱尔兰的土地。船回爱尔兰，岸边的人不认识他们，只知道他们的传说，原来时间早已过去很久。麦克科尔布兰离船登陆，立即化为灰烬。布兰和随从们再度驶向大海，只留下这个传说。在爱尔兰传说里，《布兰旅行记》《布伦丹旅行记》和《马埃·杜恩旅行记》有相似的情节，都会遭遇一个生活祥和安宁的“灵岛”。

[94] 多瑙河西南岸，匈牙利语Dunántúl，英语Transdanubia，指匈牙利西部东起北起多瑙河、南至德拉瓦河和穆尔河、西至阿尔卑斯山的地区。20世纪30年代，受各种经济社会危机影响，这里不少农民只要一个小孩，该地区出生率剧减一度成为让匈牙利政府头痛的问题。

[95] La belle Hélène（1864），法国作曲家雅克·奥芬巴赫（Jacques Offenbach，1819—1880）的重要作品。

[96] Gulácsy Lajos Kálmán（1882—1932）：风格奇特的匈牙利画家，虚构了一个叫“纳孔西盘”（Naconxipan）的世界，以此为主题作画、写作。

[97] 原文为法语matresse-en-titre，法国君主的首席情妇，可获得官方头衔，这个头衔和做法一度风靡欧陆。这里借指匈牙利上流社会人士的公开情妇。

[98] Svábhegy，属于布达佩斯12区的丘陵，环境清幽，天文台所在地。当时布达佩斯最高档的疗养院也在那里。

[99] 苏博蒂察，Subotica，匈牙利语为Szabadka，原属匈牙利，现在是塞尔维亚伏伊伏丁那自治省第二大城市。

[100] 原文Deutsch is  Weltsprache. 不是标准德语，有意第绪语口音，说明波托基的德语也不那么好。”

[101] Loew，德语裔姓氏。

[102] Schwartzer和Markó，当时维也纳和布达佩斯的著名监狱。

[103] 中北欧国家的咖啡馆里上南欧式的小杯特浓咖啡，通常会配上一杯清水，或许原因是中北欧人不习惯南欧咖啡的浓郁劲道。意大利、法国的咖啡馆则不会送清水，“咖啡”就指特浓咖啡。

[104] Htel Edouard 7，巴黎市中心的豪华酒店。

[105] Pasta asciutta，指的是意大利面最普遍的一种烹饪方法，原料可以是新鲜面也可以是干面，在盐水中煮过以后捞起，再放到平底锅内拌上各种酱料。

[106] “第一位经院哲学家”安瑟伦（Anselm，1033—1109）关于上帝存在的“本体论证”。其著作《证据》第二章说，所谓的上帝就是“无法设想比它更伟大或更完美的那一位存在者”，这是安瑟伦本体论证的逻辑前提。

[107] Trastevere，罗马老城区，在台伯河西岸、梵蒂冈以南，得名于拉丁文“trans Tiberim”，意为“台伯河外”。紧靠米哈伊居住的贾尼科洛山。

[108] Testaccio，古罗马时代这里曾是台伯河岸上重要的码头和集市，双耳陶罐装运来的不仅有酒，还有食用油，陶片的堆砌有严格的顺序，并培土覆盖。泰斯塔西奥据说由2500万个陶罐碎片堆成，可见当时贸易的发达。

[109] Quirites，奎里特斯，古代罗马人的自称，词源来自萨宾部落聚住地库里斯城（Cures），这个地名和萨宾部落对奎里努斯（Quirinus）神的崇拜有关。

[110] 原文为意大利语bambino，小男娃，小男孩。

[111] 卢比孔河，是意大利艾米利亚-罗马涅大区南部一条小河。曾被罗马共和国定为意大利本土和山南高卢的分界线，任何将领都不得率军渡河，否则会被视为叛变。前49年，时任高卢行省总督的恺撒受诏独自去罗马听命，恺撒担心个人安全而抗命。之后他选择率军渡河，挑起了与罗马的当权者（主要是庞培和元老院中的贵族共和派）的内战并最终获胜。根据古罗马作家苏维托尼乌斯记载，恺撒渡河前也曾犹豫。但最终还是率部渡河，并留下了“Alea iacta est”（骰子已经掷下）的名句。卢比孔河在恺撒获胜以后即失去界河的地位，且历史上多次改道。但这个词后来被常用来形容断然的决定。

[112] Acqua Paola，位于贾尼科洛山顶的大喷泉，纪念17世纪完工的大引水渠，水渠解决了特拉斯特维雷、梵蒂冈等区域的用水紧张问题。

[113] Via Flaminia，最著名的罗马古道，穿越群山，连接罗马和意大利北方亚得里亚海边城市里米尼，在古罗马时期具有极为重要的经济和战略意义。古道一部分今天已成铁道或公路线，亦有残余留存，受步行者钟爱。

[114] Ostia，在台伯河入海口附近，公元前曾是罗马城的海港。后因砂石淤积而废弃，港口功能在公元1世纪被新建的波尔都斯（Portus）取代。

[115] Isola Tiberina，台伯岛，罗马市内台伯河弯曲处的一个船形河中岛，约270米长，67米宽，古罗马时代，岛上曾有祀奉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埃皮达鲁斯神庙。近代又成为医院所在地。

[116] 犹太人新年第二天下午的赎罪礼仪，在水边做出摇动衣角、扔东西的手势，即把罪孽抛掉。

[117] Castelli Romani，指罗马东南靠山临湖的众多古镇。建于1916年的钱皮诺机场就在这个方向，是世界上最早投入运营的机场之一。

[118] Publius Vergilius Maro（前70—前19）：古罗马最伟大的诗人，对后世影响极大。此处指的是他的早期名作《牧歌集》。

[119] Forint，福林。原指佛罗伦萨铸造的金币。奥匈帝国时期，“福林”成为匈牙利人对奥匈帝国货币的称呼（在奥地利叫“莱茵盾”），一战后被辨戈取代。1946年，因辨戈急剧贬值，匈牙利实行币值改革发行新货币，名字即是“福林”，使用至今。此处，米哈伊处于恍惚状态，所以身边是哪条河、身上有什么货币也出现混淆。

[120] 但丁《神曲·炼狱篇》第30首。诗人在炼狱净界山顶的地上乐园遭遇曾苦苦单恋的贝阿特丽丝，后者将引导他游历天堂。原诗试译在此：“尽管时间久远/她的出现仍令我惊愕不已/我手足无措，浑身发颤/虽无亲眼见她/她身上隐秘的芬芳/却让我突感旧情威力的巨大。”

[121] 原文是拉丁语Consummatum est，来自《圣经》拉丁语版本，约翰福音第19章，耶稣临终七言之一。

[122] Villa Borghese，大型景观园林，也是罗马第二大公园。别墅中的博尔盖塞美术馆收藏了提香、拉斐尔和卡拉瓦乔的经典艺术品。

[123] Salvatore Rosa（1615—1673）：巴洛克时代的意大利重要艺术家，画作内容既奇异浪漫也充满惊险场景。

[124] Le Touquet-Paris-Plage，位于加来海峡省的一个市镇，接近英吉利海峡最窄处，19世纪末成为巴黎富人钟爱的度假地。

[125] 意大利语名字Michele，对应法语Michel，英语Michael，匈牙利语Mihály。

[126] 意大利全套宴席程序通常为：开胃菜、头道（面，米饭或汤）、二道（肉或鱼）、配菜（色拉等）和甜食点心。肉鱼主菜常被简称为“二道”（secondo）。

[127] 本篇是匈牙利作家艾斯特哈兹2003年为《月光下的旅人》德文版撰写的后记导读，作家出版社获得授权纳入本书。

[128] 《一个女人》是艾斯特哈兹的一部重要作品，被翻译成多国文字。

[129] Bruce Chatwin （1940 —1989） 英国作家、小说家和记者，代表作《巴塔哥尼亚高原上》《歌之版图》。

[130] Molnár Ferenc （1878—1952） 犹太裔匈牙利小说家、剧作家。他的作品《百合》被改编成百老汇音乐剧《旋转木马》，著名足球歌曲《你永远不会独行》出自《旋转木马》。

[131] Jean Cocteau （1889 —1963）法国诗人、小说家、剧作家、导演，代表作包括小说《可怕的孩子们》，电影《诗人之血》《可怕的父母》《美女与野兽》和 《奥菲斯》。

[132] 桑那托斯，希腊神话中的死神，是睡神希普诺斯的兄弟，另有一说他是厄洛斯的分身。

关注中作华文 尽享购书优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