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歌苓长篇精品(套装共3册)
Author: 严歌苓
Date: 2010-02-28T16:00: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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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个寡妇
小姨多鹤
一个女人的史诗

第九个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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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是在一九四四年夏天的那个夜晚开始守寡的。从此史屯就有了九个花样年华的寡妇：最年长的也不过二十岁，最小的才十四，叫王葡萄。后来寡妇们有了称号，叫做“英雄寡妇”，只有葡萄除外。年年收麦收谷，村里人都凑出五斗十斗送给英雄寡妇们，却没有葡萄的份儿。再后来，政府做大媒给年轻寡妇们寻上了好人家，葡萄还是自己焐自己的被窝，睡自己的素净觉。

那个夏天黄昏村里人都在集上看几个闺女跟魏老婆儿赛秋千。魏老婆儿七十岁，年年摆擂台。一双小脚是站不住了，靠两个膝盖跪在踏板上，疯起来能把秋千绳悠成个圆满圈圈。就在魏老婆儿荡得石榴裙倒挂下来，遮住上身和头脸，枪声响了起来。人还噎在一声吆喝中，魏老婆儿已经砸在他们脚边，成了一泡血肉，谁也顾不上看看老婆子可还有气，一条街眨眼就空了，只有魏老婆儿的粉绿石榴裙呼扇一下，再呼扇一下。

假如那天葡萄在街上，魏老婆儿说不定会多赛几年秋千。葡萄在，葡萄常赖在秋千上，急得魏老婆儿在下面骂。葡萄听见响枪也不会头朝下栽下来，把人拍成一泡子血肉。对于葡萄，天下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听人们说：“几十万国军让十万日本鬼子打光了，洛城沦陷了！”她便说：“哦，沦陷了。”她想的是“沦陷”这词儿像外地来的，大地方来的。

葡萄那天给她公公收账去了。她公公看中她的死心眼，人不还账她绝不饶人，往人家窑院墙上一扒，下面窑院里的人推磨、生火、做饭，她就眼巴巴看着。有时从早到晚，窑院里开过三顿饭了，她还在那儿扒着。要问她：“你不饥吗？”她说：“老饥呀。”假如人家说：“下来喝碗汤吧。”她便回答：“俺爹说，吃人嘴短，账就收不回来了。”人说：“不就欠你爹二斤‘美孚’钱吗？”她说：“一家欠二斤，俺家连汤也喝不上了。”

葡萄的公公叫孙怀清，家里排行老二，是史屯一带的大户，种五十几亩地，开一个店铺，前面卖百货，后面做糕饼，酿酱油、醋。周围五十个村子常常来孙二大的店卖芝麻、核桃仁、大豆，买回灯油、生漆、人丹、十滴水。过节和婚丧，点心、酱油都是从孙家店里订。收庄稼前，没现钱孙二大一律赊账。账是打下夏庄稼收一回，秋庄稼下来再收一回。眼看秋庄稼要黄了，还有欠账不还的，孙怀清便叫儿子去收。孙怀清嫌儿子太肉蛋，常常跑几天收不回钱。再逼他，他就装头疼脑热。葡萄这天说：“我去。”晚上就把钱装了回来。村里传闲话的人多，说孙怀清上了岁数忘了规矩，哪有一个年少媳妇敢往村外跑的。孙二大只当没听见。

走上魏坡的小山梁子，葡萄听见了枪声。魏坡和史屯就隔一道坡，坡上的土怪异，形成直上直下的土崖，没有成林的大树，一些灌木从崖壁横生出来。这些土崖和灌木便成了屏障，一个拐弯，才发现迎头走来的那个人已到了跟前。葡萄站住脚，看枪声惊起的麻雀把天都遮阴了。昨天夜里山里跑出来几个“老八”，来史屯街上找粮，到第二天下午才把粮筹齐，刚要回山，碰上两个扯电话线的鬼子，顺手就宰了。没想到电线杆顶上还有一个鬼子，把消息从电话里传回鬼子兵营去了。人们在史屯街上看秋千时，一个连的鬼子已包围过来，官道民道，羊肠小道一律封住。

葡萄落下目光，看见一个人影从土崖那一面闪出来。这是个穿黄军装的小伙子，比她男人铁脑还小，嘴唇上的黑茸茸还没挨过剃刀。这是个鬼子。仗打了七八年，她还头一次跟个鬼子脸对脸、眼瞪眼。年轻的鬼子跟她说了句什么，刺刀向外面挑了挑。她不懂，还看着他。他上前半步，刺刀尖横过来，用枪杆往外推了几下，脸上不耐烦了，牙也龇了出来。牙可是真白。葡萄往后退了一步。

他再往前一下，枪又一推挡。

葡萄明白了，他是把她往外撵，不让她回史屯。她急了，忘了鬼子不懂她的话，大声说：“俺回家做饭呢！”鬼子回了她一句，恶得很。她做了个端碗喝粥的动作，嘴吸溜吸溜响。鬼子明白了，枪一撤，头一摆，她走了过去。还没下坡就见四面八方的鬼子把村里人往空场上赶。场子一头搭的小戏台还没拆，是夏庄稼收下后办社火搭的。

人群里没有闺女，都是媳妇。闺女们都藏在各家磨道下或水井里，粮食也藏在那里。

葡萄跟村里的媳妇、老婆儿们站在场子一边，男人们站在另一边。一两百鬼子浑身汗得透湿，枪都上着刺刀，围在场子四周。隔着几步，人都觉得让枪口指得后脑勺发胀。

葡萄的男人铁脑跟所有男人一样，两手捧住后脑勺，蹲在地上。男人们的脚都拴了指头粗的电缆，四五个人串成一串。集上卖烧田鸡，就这么个穿法，葡萄心想。

男人女人之间，留出二十步的距离。中间走着两个人，一个是挎长刀的，一个是挎短枪的。两个人走过去，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出左腿出右腿都有商量似的。两袋烟工夫，男人女人都让他们走得心乱气短。

挎长刀的那个人一下子停住，挎短枪的人没提防，一步已经出去，赶紧又退回来，两个膝头一颠。挎长刀的人跟他说了一句话，斯文得谁也没听见声音。挎短枪的人亮开嗓子说：“大爷大娘们，大哥大嫂们！”

原来这货是个中国人。村里人不懂也有翻译这行当，只在心里叫他“通翻鬼子话的”。翻过来的鬼子话大伙渐渐明白了：场子上这几百人里有十来个八路军游击队，他们是杀皇军的凶手。人家皇军好好在那里架电话线，你就把人家给杀了。良民们能不能让凶手逃过惩办？不能够！再往下听，人们眼皮全耷拉下来，腿也发软。鬼子要媳妇们认领自己的男人。

媳妇们都一动不动，大气不出。不用看脸，光看脚也知道谁生谁熟。十来个“老八”比她们男人皮要白些，白天歇着夜里出动的缘故，也不如她们男人硬朗，吃得太赖，饥饱不均。老婆儿们把五六十岁的老汉们认了出来。

场子上还剩的就是青壮年。一个年轻媳妇站起来，头低着，木木地朝男人那边走。她叫蔡琥珀，是前年嫁过来的，怀头一胎时，摇辘轳把打井水手软了，辘轳把打回来，打掉了肚子里六个月的男孩。第二胎生的是个闺女，从此公婆就叫她拉磨，把牲口省下，天天放在野地吃草。她走了五六步，停下，把怀里抱的闺女送到她婆婆手里。这时她抬起头来。男人们从来没见过她眼睛什么样儿，她老把它们藏在羞怯、谦卑以及厚厚的肿眼泡后面。这回他们看见了她的眼睛了。她的眼睛原来也跟黑琉璃珠搁在白瓷棋子上一样，圆圆的好看。她把这双眼在他们身上走了一遍，又藏到眼皮后面去了。然后她脚步快起来，走过头一排男人，跟她男人照面也不打就错了过去。她低头埋脸，扯上那个三十来岁的“老八”就走。

翻译看出这汉子的手在年轻媳妇手里挣了一下。但翻译没说什么。这不是他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一完快回洛城去。蔡琥珀把汉子领到场子南边，眼一黑，头栽在汉子的肩上。八个“老八”都给救下了。一个老婆儿往地下啐了口唾沫。她媳妇认回个“老八”来，把她儿子留下当替死鬼，她恨不得马上咒她死。

这时走出来的是葡萄。葡萄刚迈出一步就看见蹲在第一排末尾的铁脑。他蹲得低，上身差不多趴在了大腿上，两手再去捧后脑勺，看上去活受罪。他看了葡萄一眼，就低下头去。葡萄肯定解恨了，这么多年他不理她，作弄她，种种的恨葡萄今天都能解了。她认个“老八”，从此出了气。连两个月前圆房，他都没好气给她。对于铁脑，丢脸不叫丢脸，它就叫王葡萄。现在葡萄可要出气了。

葡萄走得很慢。兴许人们心焦，觉着她走得慢。从她背后看，葡萄还是个小闺女，个头不小罢了。圆房那天，孙家的客棚搭了十来个，棚边缘上的“胡椒眼儿”都是用阴丹士林蓝布新搭的。办喜事当天，院子里垒了三个八风灶，请了洛城的两个掌勺师傅和一个打烧饼师傅，流水席从中午吃到晚上。全村的板凳、桌子都借去，还是不够，开席前又去街上小学校借。葡萄没有娘家，是给一帮逃黄水的人带到史屯的。直到她圆房这天，村里人才想起多年前孙怀清买下个小闺女这桩事。葡萄给花轿抬着在史屯街上走了一趟，铁脑的舅舅骑大红马统帅迎亲的人马，压轿的、护轿的、担鸡的、挡毡的，都是孙姓男儿。葡萄嫁得一点不委屈不寒碜，场面毫不次于这一带任何一家大户嫁女。停了轿，打起帘子，全村人看见走下来的王葡萄没有披盖头，就是两个黑眼镜遮住眼，头发也不梳髻，齐耳打了个弯弯，脑袋顶上是一顶红绒花头冠。村里有跑过西安郑州的人，说这是上海时兴的新媳妇头饰，盖什么头？大地方成亲前脸蛋何止是看过，亲都亲过。葡萄和铁脑一锅里吃，一坑里屙都七八年了，还用掀挑盖头吗？不过人们都觉得戴一副黑眼镜，多俊气的脸蛋都能毁了。

葡萄还差两步就到男人们面前了。她不走了，对着铁脑说：“还不起来！”铁脑飞快地抬头，看她一眼。想看看葡萄和谁拿这么冲的口气说话。看看她和谁这么亲近，居然拿出和他铁脑讲话的恶声气来了。他发现葡萄盯的就是他。“叫你呢，铁脑！”葡萄上前一步，扯起比她大三岁的铁脑。

铁脑等着一个鬼子上来给他解脚上拴的电缆。每回他在枣树林子里跟男娃们玩耍忘了时辰，葡萄就会远远地喊过来。她喊：“看见你啦，铁脑！往哪儿藏哩？……回家吃饭了！……咱吃捞面条！……打蛋花哩！……还搁大油！你回不回？……叫你呢，铁脑！……”那时她八九岁，他十一二。从场子这头往那头走的时候，葡萄不跟铁脑拉扯着手，不像前面救下老八的那八个年轻媳妇。假如那个翻鬼子话的人懂这一带的规矩，肯定就看出蹊跷来了：此地女人无论老少，都是男人屁股后头的人；没有谁家女人和男人走一并肩，还手扯住手。葡萄和平常一样，跟铁脑错开一步，他走前，她在后。铁脑去史屯街上上学，葡萄就这样跟着，手里提着他的蒸馍、书包、砚盒。只有两回例外，那是看戏，葡萄个子矮，铁脑把她扛在脖子上。一面扛着她一面赌咒：“下回再带你看戏我就属鳖。”第二次她讨好他，骑在他背上说：“油馍我都省给你吃。”“油馍就够啊？”“那你要啥？给你做双鞋？”“你会做鞋？还不把后跟当鞋脸？”葡萄却是在十二岁那年给铁脑做了第一双鞋，底子纳得比木板还硬。

葡萄没有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她。那个挎长刀的鬼子又斯斯文文地跟翻译说了几句话。

他的斯文话到了翻译这儿就是吆喝：“站住！……不许动！”全体鬼子抽风一下，鞋掌子、枪杆碰出冷硬的声响。

“你是他什么人？”翻译问葡萄。

“媳妇。”

翻译对挎长刀的鬼子介绍了这对少年男女的关系，说话、点头、屈膝盖、颠屁股，几件事一块做。鬼子手扶在刀把上，朝葡萄走过来。他近五十岁，原本是个专画地图的军官，正经军官死得差不多了，把他弄上了前线。他看看这个中国女孩，给太阳晒焦的头发扎成两个羊角，颧骨上一块灰白的蛔虫斑。媳妇是要梳髻的，这点知识他还有。他的刀慢慢地抽了出来，刀尖还留在鞘里。“有证人没有？”鬼子通过翻译问葡萄。

人们看见铁脑已是一张死人脸。他们有一点幸灾乐祸：好运还都让你老孙家摊完了？有钱没钱，在鬼子这儿全一样。

“俺村的人都能证明。”葡萄说，“你不信问他们，收下麦他们都来俺家吃了喜酒。”

人们这时发现葡萄这女子不是个正常人，她缺点什么。缺的那点东西非常非常重要，就是惧怕。这是个天生缺乏惧怕的女子。什么人缺乏惧怕呢？疯子。难怪她头一次上秋千就荡得和魏老婆儿一样疯。一个孩子的嘴没让奶头堵住，哇哇地哭起来。

“你们能不能给他俩作证？”翻译对四百来个史屯人说。

没有吭声，头全耷拉得很低。

“没人给你们作证。”

葡萄不说话了，看着翻译，意思是：“那我有啥办法。”鬼子的刀全出鞘了。翻译赶紧问：“你公、婆能给你作保不能？”葡萄说：“能呀。”翻译冲着人群喊，“谁是他俩的老人？出来出来。”

“别喊了，他们去西安了。二哥毕业呢。”

“你们这儿的保长呢？让他保你们。”

“俺爹就是保长。”

铁脑的两个小腿都化成凉水似的，也不知靠什么他还没栽倒下去。他只巴望所有的饶舌都马上结束，请他吃一颗枪子，就算饶了他。他怕那把长刀万一不快，搁脖子上还得来回拉，费事。不过枪子也有打不到地方的，让你翻眼蹬腿，也不好看。说不定还是刀利索。刀也就是上来那一下冷飕飕的不得劲，刀锋吃进皮肉时还会“哧”的一响。还是枪子吧，别把脑袋打成倒瓤西瓜就行，铁脑是个特要体面的人。

鬼子说了一句话。翻译说：“小丫头，你撒谎。”鬼子又说了一句。“撒谎是要有后果的。”葡萄问：“啥叫‘后果’？”鬼子对翻译“嗯？”了一声。翻译把葡萄的话翻成鬼子话。

“刷啦”一声，刀横在了葡萄脖子侧面。翻译说：“这就叫‘后果’。说实话吧。”

葡萄抽动一下肩膀，眼睛一挤，等刀发落她。全村人和她的动作一模一样，全是抽动肩膀，挤紧眼皮。几个老人心里悔起来，本来能做一件救命积德的事。

鬼子却突然把刀尖一提，人们看见葡萄的一只羊角儿齐根给削断了，落在地上。再看看那把长刀，已经垂下来。他同翻译说了两句话，眼睛盯着葡萄。

“假如你这样的小姑娘都能舍自己的亲人，救你们的抗日分子，那你们这个低贱、腐烂的民族还不该亡。”

没几个人听懂他咬文嚼字地在讲些什么。大家只懂得可以松口气了，葡萄总算没做刀下鬼。

八个史屯的年轻男人给拉走了。是去当伕子修工事、搬炮弹、挖煤。不累死的饿死，结实活到最后就挨刀挨枪子。他们走得你扯我拽，脚上的电缆不时把谁绊倒。女人们都哭起来，不出声，只在喉咙深处发出很低的呜呜声音。也都不擦泪，怕擦泪的动作给走去的男人们看见。场地在稍高的地势，能看见被电缆拴走的人走过窑院最集中的街，能看清他们中一个人还歪着脸看从下面窑院长上来的一棵桐树，梢子上挂了一个破风筝。

人们听见三十来岁的老八说话了。他眼睛也红红的，鼻子也齉齉的，说：“说啥也得把他们救回来。”没人吭气。黄衣裳鬼子把八个史屯男儿遮住了。老八又说：“只要咱这几个老八活一天，就记着这一天是谁给的。”还是没人吭气。鬼子也好，史屯男人也好，都要在史屯四百多人眼前走没了。

“今天鬼子来得这么准，当然是得到通风报信的。乡亲们都知道，老八最公平：有功的赏，有恩的报，有奸也要除！”

人们开始把心思转到“除奸”这桩事上来，也都不哭了。鬼子是扑得准啊，怎么一来就把史屯围上，而没去围魏坡、贺镇呢？

老八们拿上筹办好的粮就要走。大家还是说了两句留客的话：好歹吃了晚饭再走吧。老八们都说不了不了，已经是受了老乡们的大恩大德了。他们还是让老乡们懂了那层真正的意思，你们这村咱敢待？还让那奸细得一回手？

老八走后没有一座窑院起炊烟的。也都不点灯，月光青灰色，却很亮。要是一个人上到最高的坡头上，史屯上百口窑院看起来就是一口口四方的巨大井口。十几岁的男孩子们还是睡在场院上，只是这晚没人给他们讲“七侠五义”或“聊斋”。老头们睡场院是怕窑屋里闷，听不见官路上的响动，鬼子再来跑不及。几个老头脸朝星星躺在破草席上，隔老大工夫，谁说一句：“咋救呢？看看人鬼子啥武器。”“老八会飞檐走壁。”“还说老八红胡子绿眼呢！还不是跟咱一样。”

铁脑也在场院上睡。这季节窑屋潮得滴水，所以夏天他睡惯了场院。下露水之前，人们被两声枪响惊醒。一两百条狗扯起嗓门叫成一片。葡萄穿着裤衩背心，打一双赤脚从床上跳下来。枪声是响在场院上，她惊醒时就明白了。

村里人也都起来了，悄悄摸起衣服穿上，一边叫狗闭嘴。狗今夜把喉嗓都叫破了。等狗渐渐静下来，谁突然听见哭声。那哭声听上去半是女鬼半是幼狼，哭得人烟都绝了，五十个村镇给哭成了千古荒野。人们慢慢往场院上围拢，看见葡萄跪坐在那里，身上、臂上全是暗色的血。月光斜着照过来，人们看清她腿上是头脸不见的一具人形。那两枪把铁脑的头打崩了，成了他顶不愿意做的倒瓤西瓜。

七岁的小闺女告诉人们她叫王葡萄。她口舌伶俐，不过有问才有答。逃黄水的人在村外的河滩上搭了芦棚，编起芦席作墙。史屯的人过去给他们半袋红薯干或一碗柿糠面，问道：“那小闺女卖不卖？”逃黄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做这个主。小闺女王葡萄的全家都让黄水卷走了，卖了她谁数钱呢？

过了几天，史屯人看见河滩上芦棚边拉起绳子，绳子上挂着一串串的鱼。他们咋吃这些腥臭东西呢？村里有条狗吃鱼，让刺给卡死了。史屯人于是断定这些黄水边上的人命比他们贱。史屯连柿糠面也吃不上的人，都不会去忍受一口肉半口刺的腥臭鱼肉。

孙克贤要买小闺女王葡萄的事马上在史屯街上传开了。孙怀清正在店后面教两个徒工做酱油，听了这事把身上围裙一解，边跑边撸下两只套袖，一前一后甩在地上。他叫账房谢哲学把两袋白面装到小车上，推上车到河边来找他。还怕赶不及，他在街上叫了两个逃学的男孩，说：“快给你二爷爷跑一趟——到河滩上告诉孙克贤那驴，让他等在那里，他二大有话跟他说。”说着他扔了两个铜子给男孩们。

孙克贤比孙怀清小一岁，是他本家侄儿。孙怀清知道孙克贤一半钱花在窑姐身上。他老婆比他大七岁，买下个小闺女就等送老婆走了。赶到河边，见逃黄水的人正和孙克贤在交钱交货。他牛吼一声：“孙克贤！”

孙克贤一听，不动了。他明白孙二大其实是在吼：你个骚驴！他回过头，对斜身从堤坡上溜下来的孙怀清笑笑，回答道：“二大来啦？”

孙怀清像看不见他。他先看一眼叫王葡萄的小闺女。能看出什么来？一个脸上就剩了一对眼。他对七八个逃黄水的人说：“大伙儿合起来做的主，是吧？”那些人用外乡口音说留下她，她就活出去了。让她跟上讨乞，他们自己都保不准往哪儿走，能走多远。

孙怀清这时才跟孙克贤正式照面。他看着他，自己跟自己点点头。孙克贤马上明白，二大的意思是：好哇，连这么小个闺女你都要打了吃呢。孙克贤有些家业，也读过书，只是一见女色钱财，书理都不要了。“拾元宝啦？出手就是两袋白面？”二大问大侄儿。

孙克贤听出二大其实是说：两袋白面钱，你过几年就能受用她，拣老大个便宜。

“借的。救急救难的事，都不图啥。”孙克贤说。

孙怀清见这个大侄儿打算把无耻耍到底了。他也把脸扮出些无耻来。人们知道孙二大就好逗耍，过后人们才明白他真话都藏在逗耍里。孙克贤精，上来就能听出二大话里有话。

“你三个儿子都说了媳妇了，你买她弄啥？”

孙克贤的笑变得很丑。他脸丑了好大一阵，还是想出话来回。“就想给孩子妈添个使唤人手。”

“噢。”孙怀清点点头，笑眯眯的。

孙克贤于是听出这声“噢”底下的话是：“你老婆可是见过你有多不要脸：当着儿媳就到墙根下撒尿。”

孙怀清说：“小闺女我买了。”

孙克贤急得说不成话：“哎，二大！……”

“我铁脑还没定亲。”孙怀清说。

孙克贤说：“铁脑人家荣华富贵的命，还读书！这闺女小狗小猫都不抵，咋般配？”

孙怀清转过去问逃黄水的人：“你们说成价钱没有？”

“两袋白面，”逃黄水的一个老头说，“那掌柜你给多少？”

“也是两袋白面。”孙怀清说，“面是一样的面。”

孙克贤直是颠着两只抽纸烟熏黄的手：“二大，咱也该有个先来后到……”孙怀清还是笑眯眯地说：“你不是早惦记要孝敬孝敬你二大？”孙克贤明白他话里的话是：觅壮丁的时候，你家老大可是中了签的。老八来拉人当兵，也是我帮你应付的。

葡萄跟着孙怀清回到村里。铁脑妈上来比比她的胯，捏捏她的胳肢窝，又看看她的脚丫。她说：“嗯，以后个子不小。看戏好。肩膀厚，能背犁。有八字没有？”葡萄告诉她，她娘只说她是后半夜生的，属马。第二天铁脑妈说：“八字和铁脑也合。那就留下看看吧。顶多糟蹋两袋白面。”

葡萄头一天吃罢晚饭就上了锅台。锅台齐她下巴，她两手举着刷锅笤帚“呼啦呼啦”地刷锅，刷得她一头一脸的菜叶子、油星子。葡萄刷了锅，一身刷锅水味，眉毛上沾着一片红辣椒皮。二大吸了吸鼻子，看她一眼，指指她的红辣椒眉毛笑笑。第二天晚饭后，葡萄去灶台上刷锅，发现灶前搁了把结实的木凳子。她踩上凳子，听见二大吸烟袋的声音就在厨房门口：“凳子够高不？”“够。”“别摔下来。”“嗯。”

以后葡萄和二大再没说过话。从八岁起葡萄就学会搓花絮条子。她常坐在她的屋门口，搓得头发、眉毛、眼睫毛都白了，二大从那里过，见她两只手飞快地把棉花卷到高粱秆上，搓得又快又匀，忙得顾不上抬起眼来招呼他。不久听见铁脑妈问她：“葡萄，昨一天纺了几根花絮条子？”“二十七根。”“才这点？人家一天纺三十根呢！”二大知道铁脑妈撒谎，村里最能干的大闺女一天不过也才纺二十五根。

二大第二次和葡萄说话的时候，她十一了。黄昏她在坡池边洗衣服，二大走过来饮他的牛。他说：“葡萄，十一了吧？”

“嗯。”

“虚岁十二了。”

葡萄把从坡池里舀上来的水倒进铜盆。盆里是铁脑妈的裹脚布和二大的旧长衫。

“洗衣裳洗出过啥东西没有？”二大问她。

她回过头，看着二大。二大心里一惊，这闺女怎么这样瞅人？二大回避了她直戳戳的眼睛，心里却懊恼：回避什么呢？我怕她？我心里亏？

“没洗出过啥东西来？”他看着老牛的嘴说。

“啥东西？”

“一个小钱两个小钱啊，一件不值啥的小首饰啊。”

葡萄还是看着他。他还是看着一动一动的牛嘴。葡萄猛一醒，抓了长衫就抖，真抖出两个铜板来。

“你看看。”孙怀清说，“有人在考你的德行呢。记着，以后洗衣裳洗出啥也别拿。可不敢拿，懂不懂？”

后来葡萄洗出过不少东西：一串琉璃珠子手镯、一张钞票、两团红绒线。总之都是小闺女们喜好的物件。有一次葡萄把衣服搓完才搓到一小疙瘩硬块，打开一看，是个包着玻璃纸的洋糖果，都快化没了。她赶紧端上盆就往家跑。铁脑妈正在睡午觉，葡萄就把那已经空瘪的糖果放在她躺椅的扶手上。

下一年的端阳节，铁脑妈拿出三件枣红小褂，是拆洋面口袋布染的。她说三件褂子有铁脑姐姐一件，铁脑舅家的闺女一件，还有一件是葡萄的。葡萄才十二，孙家的饭尽她吃，吃得早早抽了条，不比铁脑姐姐玛瑙矮多少，只是单薄。铁脑妈说葡萄岁数最小，头一个挑选小褂。葡萄看出三件一模一样的褂子其实是不一样的：洋面口袋上印的黑字码没给红染料遮严实，落在一件褂子后背上。谁要那件带字码的褂子，谁是吃亏的。她这时瞥见二大的眼睛一挤，促狭地一笑。她明白了，拣了那件带字码的，委屈都在鼻头上，通红的。二大怕她哭出来，使劲挤眼斜嘴，偷偷逗她。他了解葡萄，对于她什么苦都不难吃，就是亏难吃。

很快葡萄就不需要二大提醒了。有几次铁脑妈叫她给短工送茶饭到田里。摆上饭菜，倒茶时发现茶壶里“咯噔”一响，一看，壶里两个煮鸡蛋。她把两个蛋都搁在碗里，唤那伙计收晌吃午饭。晚上铁脑妈一见伙计就问他午饭吃得可顺口，也没啥好东西，可得吃饱啊。伙计回答吃得可饱哩！俩咸鸡蛋抵得上四个馍，一下午都不饥！

葡萄十三岁那年发花，高烧七天不退。铁脑妈说：“恐怕不中了，看那小脸啥色？盖张纸，敢让哭丧婆来号了。”二大却说这闺女命硬，还是到处找偏方，请郎中。第八天黄昏，来了个媒婆，掂了一包粗点心，一丈红布，说是受村西史冬喜他妈之托，来给冬喜去年害痨病死的弟弟秋喜订鬼亲。她拿出秋喜的八字，说葡萄比秋喜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就等葡萄一咽气，把鬼亲成了，两家也图个吉利。媒婆嘴皮翻飞，手舞足蹈，说秋喜是史家三个孩子里顶孝顺，顶厚道的，结成鬼夫妻也会听葡萄的，啥事也是葡萄做主，受不了气。二大说做主是做主，就是做了鬼葡萄也歇不成，还得天天给她男人晒尿片子，秋喜可真敢尿，一尿尿到十一岁。二大是戳穿史家撒的谎：为了能和葡萄结上鬼亲，史家把秋喜的年龄谎说一岁。媒婆也不尴尬，笑着说，人家就是看中葡萄勤快，能呗！二大又戳穿她：其实史家是图葡萄没娘家，没人跟他们多争彩礼，两丈布的彩礼就省下一丈来。媒婆把点心和一丈红布掂了回去，第二天加了一包点心，又来了。二大说她白跑腿，葡萄还没断气呢。媒婆说反正她没事，院子里坐坐，等等，说说话。二大叫她别等了，要等得等六七十年；六七十年后，葡萄还像魏老婆儿那样跪在秋千上比赛。史家等不及葡萄了，把魏坡一个死了六年的闺女说给了秋喜，成了鬼亲。史家给秋喜娶鬼媳妇那天，雇了个逃荒来的响器班子，全村孩子跟着跑。冬喜出来迎鬼新娘的空花轿，经过二大家时，看见鬼一样瘦的葡萄已经坐在院子门口纺花了。

再往后孙怀清连收账这种差事都交给葡萄。收账原先是他账房谢哲学的差事，谢哲学面子薄，谁都不得罪，有的账一拖能拖年把。铁脑也不行。孙怀清对这个小儿子不指望什么，说他是狗屎做的鞭——文（闻）不得，武（舞）不得。葡萄出去跑，村里很快就有人说，葡萄给教得没个样儿，谁家的闺女整天往村外跑？铁脑妈把话学说给孙怀清。二大说把个闺女变成媳妇还不容易？圆房呗。

孙怀清从西安回来是一个人。在车站他已听说铁脑的事。去接他的账房谢哲学等他上了骡车才说：“二大，您老可得挺住了……铁脑不在了。”接下来谢哲学简略地说了那个黄昏的事件，村里一下子添出九个寡妇。他说村里人判断铁脑是给当奸细除了的。车子快进村的时候，见葡萄吆着老驴从河上孙家的水磨房回来，隔老远，她便叫着问道：“俺妈呢？”

这时孙怀清才“呜呜”地哭起来。才两个月，他就没了两口人。铁脑妈在鬼子空袭铁路时给炸死了。谢哲学心想，他只顾琢磨怎么把铁脑的死讯报给孙掌柜，竟然没问一声铁脑妈没一块回来。

麦子种下之后，人们见孙怀清又在他店里张罗了。他还是老样子，手不空，腿不停，嘴也不闲。进来出去，他总是捎带个什么，捎进去需要重上漆的门板，再捎出一桶刚灌的醋，或者顺手拿起刀，裁几刀黄表纸。他做活爱聊天，跟两个伙计一个账房聊，再不就跟来买东西的主顾聊。实在没人聊，他就一个人唱戏，唱词念白加锣鼓点，生旦净末丑，统统一张嘴包圆。有时唱着唱着他会吼起来：“个孬孙，你往哪儿溜？溜墙根我就看不见你啦？”

对面墙根阴影里便出来几声干笑，说哎哟二大，您老回来啦？孙怀清说他要是不回来，也让鬼子炸火车炸死了，他俩那账就烂了不是？那人便说二大说话老不好听，人还有张脸哩。二大说赊账是他二大仁义，不赊账还是他二大仁义。可不是二大仁义——二大舍不得大侄儿砸锅去，是不？二大便说砸了锅是大仁大义，不然就是妇道仁义。那就缓大侄儿三天再砸呗。一天不缓。那人一口一个好二大，亲二大，说这回是真戒了。要再不戒咋说？不戒大侄儿就是鳖日的。

孙怀清看着那人呼扇着破长衫溜了。他最小看史屯街上的几个先生，地不会种书也没读出用场，会的一样本事就是败家。五个先生里有三个抽鸦片，抽得只剩一身长衫，冬天填上絮作棉袍，夏天再把絮抽出来作单褂。鸦片都是从伙计手里赊账买走的。伙计们经不住他们死泡硬磨。中间最难缠的一个叫史修阳，十年前还教二十个私塾学生，现在谁家都不叫孩子去跟他学不长进了。史修阳一来，伙计们就到后面作坊去叫孙怀清。孙怀清若不在，他们赶紧拨算盘的拨算盘，称盐巴的称盐巴，装做忙得看不见他。

除了孙怀清，只有葡萄能对付这几位先生。一听要赊账，她马上把秤一撂说：没钱别买。若是回她：你公公都赊账。他是他，我不赊账。你当你公公的家？我谁的家也不当，买得起，买，买不起，饿着，光想肚皮不受罪，不想想脸皮多受罪。

一回来了个外乡人，穿着制服，手里拿着帽子。他要买一盒烟卷里的五支烟。葡萄说那剩的卖谁呀？外乡人笑眯眯地打量她。说爱卖谁卖谁，反正他只买五支。他说话间就把一张钞票拍在桌上。葡萄说没有钱找。外乡人还是笑眯眯的，说那我没零钱。就算你老哥揩你油吧。葡萄说等等，她把钞票拿过来，撕下一个角。外乡人不笑眯眯了，说你这臭丫头蛋子，撕了一个角，这钱不废了？葡萄眼睛直逼逼地看着他，说那正合适：你剩下一多半钱，我剩下了一多半烟卷。

外乡人一下子分了神，是葡萄的目光让他分神的。这是一双又大又黑又溜圆的眼，假如黄一些就是山猫的了。这双眼看着你，让你想到山里幼年野物，它自以为是占山为王的。它尚不知山里有虎有狮有熊，个个都比它有资格称王，它自在而威风，理直气壮，以为把世面都见了，什么都不在它话下。

两个伙计赶忙上来圆场，说葡萄才十五岁，老总别跟她一般见识。两人不露声色地把烟盒揣入老总的手里。老总也觉得有必要找回点面子，笑笑说谁家小姑娘，挺识逗哩。

老总走了以后，两个伙计对葡萄说哎呀，少奶奶，你惹谁不行去惹中央军哪？他们来洛城给鬼子受降的，个个都觉着是功臣呢！葡萄说哦。过一会儿她问：谁是中央军？就是咱中国军队呗。扒花园口的？对呀！扒了花园口，他们就抗日打仗去了。哦。葡萄点头，又想起什么：那老八呢？老八也抗日啊。都抗日，老八和中央打啥呢？伙计们想，她又死心眼上了。一个伙计说，葡萄，老八和中央军不一事儿；老八是老共的军队……他话没说完，葡萄已经走开去砸冰糖了。

从那天之后，镇上热闹起来，好几个军队进进出出，你占了镇子我撤，我打回来你再败退。店家都上了门板，只留个缝，让顾客买急用的东西。中央军、地方军、八路军游击队、民团，都要参加受降。日本军却说，他们只给一家军队投降，就是中央军。八路军游击队神出鬼没，在受降那天的清晨包围了洛城和中央军驻地，说中央军哪里打过鬼子，洛城沦陷后就溃不成军，早不知逃哪儿去了。坚持和鬼子打游击的只有八路军。中央军说八路军一半人是土匪。不错，八路军是改造了一批土匪，现在他们不再是土匪，是英勇善战的抗日勇士了。谈判没有结果，日本军指挥官说话了。他说他接到的命令是投降国军第十四军。八路军说十四军偷盗抗日志士的胜利果实。日本指挥官说抱歉，他只服从上级命令。假如八路军一定要受降，那么日本军只有打。

受降之后的中央军到史屯镇上逛悠，进馆子要馆子老板请他们吃贺功酒，进剃头店澡堂子也要求白给他们搓背、剃头、修鸡眼。史屯街上有几家打酒馆旗的娼馆，大军进去，也要窑姐儿们请他们睡几夜。正经生意都不敢大开张，全像孙怀清的店一样，留一块门板不上，货物也是些药品和盐，再就是生漆、桐油之类，都是拿去也吃不成、喝不成的东西。

白天他只留一个伙计做买卖，葡萄早就不露面。到了晚上，店里人反而多了。孙怀清知道史屯街上热闹成这样，就是劫难要来了。夜里上上铺板后，两个伙计、一个账房都住在店里。他和葡萄看守货仓，账房看守前店堂，两个伙计守着作坊。后门口放着一把铡刀，从那儿爬进来的歹人一伸头，正好一刀。

一天早上，天下小雨，葡萄听见后院有响动。后院是块铺了石板的空地，用来晒黄豆，晒糟子，做枣泥也在那里晒枣和核桃仁。葡萄掂着分量，挪步到后门，从大张嘴的铡刀看出去。门缝外满是人腿，全打着布绑腿，也有穿马靴的。她听见的话音全是外乡音。

孙怀清这时披着夹袍走来，见葡萄跪在地上，眼睛挤住门缝，便压低嗓音问她在弄啥。

“外头腿都满了！”葡萄说。

“谁的腿？”

“光见腿了！”

孙怀清不再问什么，使个眼色叫她还去守货仓。他怕她没深没浅，再得罪门外的老总们。

从此后葡萄常常在清晨听见后院有响动。后院是史屯街上最光溜最干净的一块地皮，所以常让各种军队当成宿营地。枪声也时而发生，一拨人把另一拨人打跑了，再过两天，又一拨人打回来，成了占领军。谁赢谁输，孙家店铺后的大院子总是空闲不住，总有人在那里安营扎寨，点火做饭，拉胡琴吹笙，捉虱子抖跳蚤，裹伤口换绷带。葡萄从门缝看出去，都是同样的人腿，不过是绑腿布不一样罢了。有时是灰色，有时是黄色，有时不灰不黄，和这里的泥土一个色。

孙怀清一见葡萄趴在地上，眼睛挤住门缝就“啧”一下嘴，恐吓她也是责备她。她总是一样地瞪大眼告诉他：“外头腿都满了！”

这天早上，葡萄正要趴下去往外观望，听见有人敲门。葡萄不吭气，手把铡刀把紧紧握住。门外的人说：“可能没人在。”说话的人是个女的。另一个人说：“那你去街上别人家看看，能不能借到个脸盆。”葡萄想，这些打绑腿的和前一帮子不同，不是要东西也不是抢东西，是“借”东西。门里门外互不相扰地到了上午，葡萄打开后门，走出去，手里拿着两个盛大酱的瓦盆。她把瓦盆往地上一放，看看周围的大兵们，这些人都穿着大布，补丁红红绿绿的。

大兵们说原来真是有人躲在里面呢。葡萄还是一个个地看他们，说：“你们咋穿这么赖的衣裳？”

大兵们全笑起来。这时她看见他们手里拿的菜疙瘩，麸面搁得比史屯最穷的人家还少。她又说：“吃的也恁赖。”

大兵们更是笑得快活。有个胡子拉碴的汉子说：“你看我们人赖不赖。”

葡萄没直接回答。

她说：“我当你们是老八呢。”

胡子拉碴的汉子说：“我们就是老八呀。”

大兵们笑得满嘴是绿黑的菜疙瘩。

史屯街上太平了下来，又飘起水煎包子、烙油馍的香味。孙家作坊的蜜三刀、开口笑、金丝糕的油甜香味把一个镇子的空气都弄得黏腻起来。葡萄从街上回到村里。家家都种上麦了，孙怀清的地还空着，葡萄驾牛，孙怀清扶犁，种下十多亩小麦。剩下的三十多亩地，就全赁了出去。孙怀清一直是靠自家种的麦供应自家的作坊，家里一下少两口人，就是再雇短工也照应不过来。

正卸牲口时听见前院的台阶上有脚步声。葡萄一回头，见七八个穿破旧军服的人撵着一只花兔子进到院里来。花兔子奇大奇肥，跑起来肚皮蹭地。还有几个没下来的大兵趴在墙上往下看，哇啦哇啦地叫，叫谁谁谁快开枪。所有的鸡都飞成小鹰了。七八个人把兔子撵得直打跌。其中一个问葡萄，兔子是她家的不是。

葡萄不说话。兔子是史六妗子家的。是个兔种，皮毛贵重，说是养一窝兔能换五斗麦。扒在拦马墙上的几个人叫了：都闪开点啊！下面的人也叫：甭乱开枪，打着人！不闪开晚上喝不上兔子汤咧！……

枪没响一个人就把浑身打颤的大母兔扑着了。他拎着兔耳朵站起来，黄军装前襟一大片灰绿的鸡粪，就像没看见葡萄似的，自问自答地说：厨房就是这儿吧？得找点辣子啥的。另一个人大声补充：还要口锅！看看有大号的锅没有？剩下的几个人东顾西盼地进了中院，说哎哟，还是读书的人哩，屋里有书柜子！是个财主？是也不大，这地方就没见一个大财主。

葡萄真是奇怪，他们怎么这么好意思，连晾在椿树下的红铜便桶都歪过头、偏过脸地看。有个大兵进了茅房，尿着就把脸伸在墙头上跟其他人说：这家阔着哩，屙屎都使纸擦腚。

他们在厨房里拿了一串干红椒，一辫子蒜，一大碗盐巴，一口铁锅。

葡萄不顾二大的训诫，张口便说：“老八不是不抢人家东西吗？”

大兵们一愣，似乎突然发现这三进的院子不是无人之境。他们看着葡萄，又相互看看。葡萄并不知自己十七岁的身体已长熟了，细看看脸蛋也是个标致人儿。她见这些大兵笑了，眼睛也在她身上从上往下走。他们怎么和洛城里的二流子一模一样的笑法呢？这些兵笑过了说：“你家住过老八？”葡萄说：“没住过——唉，你那脚别踩了晒的柿饼！”大兵们问她：“那你看我们咋像老八？”“穿得老赖。枪也老赖。”他们一块哈哈大笑。他们这样笑就不像二流子了，和老八笑得一样。他们笑过说：“老八早叫我们打跑了。”“谁管你们谁把谁打跑了，反正你不能揭俺家的锅。”

“揭了咋着？”说着一个兵就伸手来揭葡萄的前衣襟。

葡萄猛不丁地抓起碗口粗的抵门杠，两脚叉得开开的，挡在台阶口。“不搁下锅，我夯死他！”

大兵们可找着个跟他们耍闹的人了，这个俊俏女子要“夯死”谁，真让他们肝尖儿作痒心尖儿打颤。本来是不想碰她的，这下她不是给了口实，好让他们朝她一扑腾，拧住她的嫩胳膊，撕碎那小花袄？他们一步一步往台阶上上，她一步一步退上去，每退一步她都掂掂手上的抵门杠。

这时他们发现这个女子有一点不对劲。那两只眼睛不太对劲——缺了点什么。他们互相对视一下，沉默地商量：她是个疯子不是？眼睛不会避人，没有胆怯，不知轻重。要是个疯子就没滋味了。你去扒一个女疯子的裤子，那不作贱自个？那不造几辈子孽？

“把锅放下！”葡萄说着，手上的抵门杠在两个掌间转了转。她背后就是大门，脚踏在最上一层台阶上。几个兵见趴在拦马墙上的同伙打算从葡萄背后袭击她，飞快使了个眼色，叫他们别动。葡萄一下子明白自己腹背受敌，迅速回头看一眼，一手握住杠子，另一只手把门边的铜钟打响了。那是防匪的钟，谁家都有，遭遇土匪就打。

钟声让村里冒出几百扛农具的人。原先扎下营的五十四旅也都挎上武器，拉出了队伍。长官们问警戒哨发生了什么情况，明哨暗哨都说所有的路上都空无一人一马，一切太平。很快有人向长官们报告了打钟的原因，是为一口铁锅。长官们又好气又好笑，把抓兔子揭锅的几个兵绑下，当着史屯人装样地训斥了几句，还把牛皮带丢给葡萄和史六妗子，让她们自己抽打几下出出气。

五十四旅在史屯整天就是开庆功会，也不知都去哪里打了胜仗。一庆功就雇戏班子来唱梆子，白天晚上都唱。五十个村子的人都来看戏，街上比过节还热闹，所有作坊都是大风箱拉得呼嗒呼嗒响，伙计们汗珠子落进炸货的大油锅，溅得噼里啪啦响。孙怀清是个梆子迷，却忙得离不开作坊，看戏的人都喜欢吃点心，他揉面擀面手腕子都要折了。

葡萄也好看戏，但作坊生意太红火，她得不断地磨面。一条河流过十个村子，河上有二十架水磨。在河上游看，二十架大风车一齐打转，远远近近都呀呀地响，谁都会突然在心里生出莫名的情致。葡萄蹬了一天的磨面机，两腿闪跌着走出磨坊。河水里还有阳光，天上却没了。她吐了口干掉的唾沫，就想唱一句什么。葡萄是个没什么心思的人，但在这副景色里站着，她真想有一点心思。

葡萄是立冬后的一个早晨开始有心思的。那天天还早，葡萄刚刚把灶烧起来。二大已起床了，披着棉袍在圈门口看他的牲口。这时有个人在门外叫门，声音很规矩，不像那些兵。他叫：大爷，给开开门吧。他一定从拦马墙往下看，看见了二大。孙怀清也没有问是谁，就上到台阶上面，把两扇大门打开一扇。葡萄听那个规规矩矩的嗓音说：想借大爷家的磨使使。

进来吧进来吧。孙二大把客人让了进来，叫他看着点台阶。

来的人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一张长白脸，眉毛好整齐眼睛好干净。他穿一件黑色长衫，围一条格子围巾，背有点驼。孙二大说：磨就在那棚子里，会推不会？小伙子笑笑，说推是推过，多少年不推了。一边说话，他从长衫里拿出个手巾包。葡萄在一旁看着，对二大说：爹，你跟他说，他就别沾手了。我给他推。小伙子说：那哪能呢？大爷您让妹子给指点一下就行。

葡萄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手巾包。她约摸有一斤麦子，磨出来再箩一箩，蒸两个馍就不错。她对二大说，爹你让他等着吧，一会就推完了。

她刚走进磨棚，孙怀清跟了进来，悄声说：他那点儿麦，溜磨缝还不够。他从墙角的一个口袋捧出一捧麦来，兑进磨眼。看着磨盘转起来，他说：唱戏的真不值啥，唱一天一宿混不上两个白馍。葡萄心想，难怪他和她见的小伙子们都不一样，是个唱戏的。后来小伙子天天来借磨，葡萄天天往他麦里添一半自家的新麦。渐渐也就了解到小伙子是开封人，自幼学琴，在剧团是头一把琴师。因为他得肺痨，老板才让他吃点偏食，每天给他额外的一斤小麦。小伙子从来不和葡萄说话，葡萄也不理他，两人却谈得颇热闹，句句话都是通过孙二大讲的。

葡萄这天说：“爹，你问他有个名儿没有？”

小伙子回答：“大爷，我姓朱，单名梅。”

葡萄又说：“爹，他还能在咱这儿唱几天戏？”

小伙子说：“大爷，我们后天一早就走了。这儿的队伍也要开拔了去打老共了。”

晚上葡萄到作坊帮忙，二大说：“朱梅这孩子命苦，痨病不轻哩。”

“可是不轻，”葡萄说，“听他说话嗓子底下拉着个小风箱。”

“拽一天琴弓子，也不省力。才挣俩馍。咱村五合也比他挣得多。”孙二大又说。

葡萄认识五合。五合来给孙二大打过短工，本来想让他学徒做糕点做酱油，就是治不了他的偷嘴，拉倒了。

“孩子是个好孩子。我说朱梅。谁家闺女说给他谁倒霉，看他拿什么养活媳妇？再说寿也太浅了。”

葡萄手在油酥面上揉着，心里满是心思。

第二天村里有一家娶媳妇，趁着戏班子还没走，雇他们唱几段堂会。新郎原是抽上签去顶壮丁的，家里借了几十块大洋，找了个壮丁替身，所以娶亲就显出凑合来。也没有买白灰刷墙，只在新打的窑洞里用新麦秸加泥抹了一下。葡萄听见吹响器就呆不住了，赶忙把磨成的面装了口袋，扛上驴车，从河边赶回家，换上一身新做的棉袄。日本人投了降，日本货在史屯集上还总是俏销。孙二大店里进了日本产的假缎子，若他不先剪一块给葡萄留着，就让闺女、媳妇们抢光了。葡萄做的这件假缎子棉袄是粉底白花，颜色太娇她一直不想穿。这时把它套上，跑出门，又跑回来，照照镜子，心里没底得很。自己是个守寡女人，穿这么娇艳是要作怪去了。但葡萄怕谁呢？她胸一挺，下巴一抬，我葡萄是风流寡妇又怎样？铁脑刚死的时候，她一边头发长，一边头发短，在街上给人指戳说成是“奸细媳妇”，她当街叫板：“你不是孬货站到我面前来！敢当我面叫我奸细媳妇不敢！”

葡萄跑到娶亲的那家，见朱梅也穿了件红坎肩，坐在窑院里拉琴。他看葡萄一眼，马上把头低下来。葡萄却不饶他，眼睛等在原地，等他再一次抬头来看她。朱梅的脸也不白了，腮帮上涂了胭脂似的。虽然不敢正眼看葡萄，但葡萄知道他琴就是拉给她一人听的。琴弓上长长的白色马鬃和他油乎乎的黑色半长头发一块甩动，文文静静一个人竟也会撒人来疯。

到了闹洞房的时间，葡萄挤在大叫大笑的人群里，感觉一股文弱气息就吹在她脖梗上。葡萄不是不敢回头，是怕一回头吓住他。他吹在她脖梗上的温乎气儿带一点他的味道，是苦丝丝的药腥味道。

朱梅突然说话了。他说：“你看，葡萄，往那边墙上看！”洞房里点着十几支红蜡烛，他的手扯了一下她的手，要她往右边看。

烛焰里葡萄看见墙上长出的麦苗来。那是漏在麦秸里的麦粒掺和到抹墙的泥里了。所有人都没看见这道奇观，只有朱梅和葡萄看见了。葡萄用力扯了扯朱梅的手。

两人前后隔了两百步，从河下游往上走。村里的狗都去新窑周围凑热闹了。河上的风车吱呀吱呀地响，葡萄慢下步子来，满心的心思乱得很。和铁脑入洞房她没有像这时的感觉，肠子都要化成水了。

朱梅赶了上来，嗓子底下的小风箱拉得可紧。葡萄心里疼他，后悔自己走得太快，又净是上坡坎。河上风利，可别把他病吹犯了。她虽是这么一肚子柔肠地疼他，话还是直戳戳的：

也不知叫一声！一叫我不就停下等你了？

朱梅脸是红的，嘴唇青白。他就那样青白着一张嘴笑笑，活活一个梁山伯。

葡萄的身子不舒服起来，有个地方在受熬煎。她说：“咋办哩？”朱梅明白她指什么，回答道：“你说咋办就咋办。”

“你能和我公公去说说不能？”

“我说啥呀？”

葡萄一看，没指望了，他已经怕成这样。她说：“那我去说吧。”

“葡萄，”朱梅走近来，鼻尖对鼻尖和她站着，“你跟了我，老受罪。”

“我可爱受罪。我是受罪坯子。”

“你婆家待你好吧？”

葡萄不正面回答，说：“俺爹就是那人，看着老恶。你怕他，我去和他说。”

朱梅看着这个一身胀鼓鼓的全是血性的年轻寡妇，心里忽悠一下，脑子一片昏暗。再来看看，他两个胳膊已经把她箍在怀里了。

葡萄的嘴唇也胀满了汁水似的，麻酥酥的。可朱梅的嘴唇到处地躲，只把它们对在她鬓角上，耳垂上。他把话吹进她耳朵眼儿：“我病没好哩。别把病给你了。”

葡萄一听，心里疼坏了。一下子拧过脸来，嘴挤住他的嘴，一股劲地嘬起来。

两人大喘一口气，脸贴脸地抱住对方。

再也没什么说的，他们不久发现已躺在了打散的麦秸上。磨房里一股新面的香味，风车闲悠悠吱呀一声，又吱呀一声。葡萄觉得身体下面不带劲，手摸一下，她自己的汁水滚热地打湿了厚厚的麦草。她和铁脑头一次同房怎么和这次不一样呢？铁脑妈托了铁脑的姐姐玛瑙把洞房里的事给她说过一遍。玛瑙板着脸跟个教书先生似的，让她怎样给男人行方便。她说到过这水儿，她说你要是得劲身子里就会出来水水，你要是喜欢他，他还没咋你，那水水儿就会汪出来。葡萄想，原来真是这样；她和朱梅光站着你瞅我我瞅你，棉裤就湿了。朱梅都觉出来了，完事之后他拉着小风箱问她：你吃过葡萄没？

“没。”

“知道啥样不？”

“不。”

“你就是一颗葡萄，一碰净是甜水儿。”

她知道他说的什么，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那手还搁在她嘴唇上。她可想他再说几句这样的话，馊是馊了点，但听着她身上又来了那股快活的熬煎。

他们约好第二天早上在史屯街上见，由葡萄领着朱梅去和孙怀清说。葡萄话都想好了，想了一整夜的软和话。第一句是：爹，你就把葡萄当个亲闺女吧。闺女总不能留家里，总得嫁出去。嫁出去，葡萄还一样回来孝敬您，有病有灾，葡萄随叫随到。

他们约的见面地点是街外面的小学校门口。早饭做好，给二大焐在灶上，葡萄就踩着厚厚的霜出去了。她背着一把柴刀，想去砍些烧的。其实她是想躲避和二大见面。她一下一下挥着砍刀，手上年年发的冻疮让砍刀一震，就开了口。一会手背上张开几个血红的小嘴。她逼着自己想孙家对不住她的地方。铁脑妈的刻薄，玛瑙的挑剔，她狠着心地让自个儿去恼她们。过去她动不动就会恼她们，这时却怎样也恼不起来。任她猛力挥柴刀，手上裂口流出血来，她心里还是攒不起那股力来恼谁。她又去想铁脑，他为难过她多少次？连她走道他都跟玛瑙叨咕：这货吃胖了，走路都费气。可铁脑已经不在了呀。她这时一边砍杂树枝子一边恼自己，平常的气性这时都哪去了？

在小学校门口站到太阳老高了，还没等着朱梅。她走进学校，孩子们一字一顿在读课本，还有念洋文的，一群小老鸹似的“啊、哎”地叫。她走到学校旁边的洋庵堂，洋姑子们早都死光了，还有些洋姑子们教出来的中国姑子。葡萄知道姑子不叫姑子，叫嬷嬷。她找着一个中年嬷嬷，问她戏班子的人全哪里去了。戏班子昨天半夜全跑了，嬷嬷说：一个军官调戏了戏班的一个女戏子，让男戏子给揍了一顿。军官就带了一个连的人来要抓男女戏子。老板把俩人藏了，军官要他一早交人，不交戏班子全体人马都得绑走。老板带着几十口人连夜跑了。葡萄问：见那琴师没有？他们跑的时候谁都没听见，也没看见，嬷嬷回答。葡萄说：“嬷嬷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嬷嬷说：“那哪敢知道？”

嬷嬷见葡萄垂着两只手僵僵地站在那里，魂都散光了。嬷嬷知道葡萄是谁，打小就来学校送伞，送雨鞋，也常常来教堂看嬷嬷们做祷告。她也知道葡萄的男人铁脑怎么死的。再去想想那个白净俊俏的痨鬼子琴师，她什么全明白了。嬷嬷之所以成嬷嬷，就是太知道天下无非那么几个故事，男女们都在故事里，不知故事其实早就让古人演絮了，看絮了。

嬷嬷告诉葡萄做人都身不由己，她也该想开，别怪他。葡萄问她：“他啥也没留下？”

嬷嬷说：“叫我去给你问问。”

嬷嬷问了其他几个嬷嬷，最后真还问出了名堂。扫地老头从兜里摸出个洋火盒，里面有个银戒指。老头对葡萄说：“孩子他叫我给你送去，叫我夜里就去。我想不就是个戒指吗？半夜去打门，还不当我是兵是匪？”

葡萄拿过戒指，一跺脚，转身飞跑。她先跑到下郑州的官路上，向一个卖洗脸水卖茶的老婆儿打听戏班子的去向。老婆儿直摇头。她又跑了十多里地，在火车站上打听，也都说没见什么剧团。

下午时，葡萄头发上挂着黄土，两只鞋也穿飞了。她又回到小学校时，正见那个中年嬷嬷和一个老嬷嬷在井上摇辘轳把。葡萄上去挤开她们，把一桶水从一百多尺深的井里一口气摇上来。

嬷嬷说：“你还想问点啥？”

葡萄这才明白她回到这里确实是想再问出点什么。

“再问我就告诉你，”嬷嬷平和地看着葡萄，“他要有心，他会回来找你。”

葡萄嘴巴抖了一下，也没说声谢谢。看着两个嬷嬷把水倒进一个木桶，合拎着走去。

银脑回来是物价天天见涨的时候。银脑的学名是孙少隽，比三弟铁脑整整大一轮，比二弟铜脑大九岁。银脑十六岁出门读军校，连这回也才是第二次回家。第一次是抗日战争的第二年，他从南方回来，想开小差。孙怀清要把他揍回去，他委屈，说日本人打不赢，整天打中国人，他打烦了。最后还是拧不过他爸，回了部队。这时他已是个中校，带着六个勤务和警卫，还有一大一小两个太太，乘着两辆马车回到史屯。

银脑和两个弟弟不同。他咋唬，爱摆谱，爱显能耐，一进了史屯的街就是妗子、大娘地打招呼，其实出去这么多年，多数人都给他叫错了。他带回包着金银锡纸的烟卷，印着美女的小瓶花露水，一纸箱糖果。村里人全到了，院子站不下就扒在上面拦马墙上，等银脑的勤务兵给他们发糖果、烟卷。不少女人得了花露水，当场打开盖抹上，香得喷嚏打成一片。

到了第二天晚上，还有一群群的村邻跑到孙家大院来热闹。他们大多数是银脑从小玩尿泥的朋友，见银脑没有官架子，也都放肆起来。一个问银脑官升那么快，是打鬼子立功不是。银脑回答那可不，身上挂了四五处花。那能叫我们看看不能？银脑这时穿的是大布小衫，胸前只有三个扣子。他把衫子一扒，指着肩膀上一前一后两块枪伤：这是上海挂上的彩。又指着左臂，这是徐州，这是武汉。

一个人说：“还画上地图了。”

另一个问：“还有呢？”

“还有就不能看啦。”银脑指指大腿，又斜一眼坐在一边纺花的葡萄。

“都是鬼子打的？鬼子枪法够神的。”

“老共更神，这一枪差点让我断子绝孙。”银脑说，然后冲葡萄嚷一句：“得罪啦，弟妹！”

“也和老共打过？”

大家让他说说故事。银脑开了几瓶高粱酒，自己拿一瓶对着酒瓶口喝，剩下的人把几瓶酒传递着，你一口我一口，一会眼全喝红了。银脑一个手酒瓶子，一个手烟袋锅，吹嘘起打仗的事，败仗也好胜仗也好，让他一说都成了书。再喝一会儿，大家对他打日本还是打老共全不计较了。

葡萄在一边把纺车摇得嗡嗡响，心里奇怪，这位大哥和铁脑、铜脑这么不像，一个恁大的窑院都盛不住他的嗓门。谁小声问一句：你咋娶了俩媳妇？他大声回答：一个会够使？

第三天银脑就到处串门，打听谁家挖窑挖出冥器的盆盆罐罐了。在街上逛，碰着古董掮客，他也连哄带吓买下几件。史屯街上隔天一个集市，隔一两个集总有人背着不知是真是假的墓葬品，等着洛城里的人来买。他们知道谁可能是顾客，见了换上便服长衫的银脑，就贼头贼脑凑上来，扯他一把，使个嘴脸，意思是想看货色跟我走。

晚上孙怀清见大儿子堆了一堆破罐烂瓶在院子里，脸便一拉老长：“有钱烧，就买地置房产。”

“爹你这回可错了。眼下什么都能买，就不能买房买地。”大儿子对爹说，“我还要劝你把地把房都卖了呢。”

“卖了我啃你这些瓦罐子？”

银脑说起东北的老共分田分地的事。孙怀清说：“啥稀罕事？三几年安徽那边闹得多凶？地主都斗死了，打跑了，现在不都闹完了？山里老共的队伍缺吃，就下来找个财主斗斗，把人粮分分，就这你就不种地不住房了？老八我也不是没打过交道，有时他们缺钱花，还打借条跟我借了两百块大洋。借条我都锁着呢。”

“这一回不一样。我在外头这些年，死都死过几回，啥也没长进，就是学会看气数。老蒋气数尽了。”

“他尽尽呗。我种田做生意，谁来交谁的掮税。”

“现在有点儿权势的都贪污，有点钱的都走私。蒋经国枪毙那么多走私黄金的军官，挡不挡得住？脑袋在，照样走私。都在留后手准备外逃。这我才不叫你买房置地。”

刚睡下，听见村里的狗咬起来，再过一阵，就有人来打孙家的门。警卫们一时醒不过懵来，孙怀清对他们说：“都听我的。谁也甭乱动。”他披衣趿鞋跑到前院里问是谁在打门。外面的人不应声，还是打门。打门的声音多礼得很，就是拍几下门环，停一停，又三几下。孙怀清突然想了起来，上回来和他借钱的老八也是这样打门。他身上突发一层水痘似的发了一身汗。他对门外说：“是借钱不是？”

外面的人这回有声音了：“想买点粮，老乡。”

一听河北口音，孙怀清想，就看银脑命大不大了。他对门外说：“在门外等着，我给你背上去。”然后他对中院和后院大声喊，“没事啊，不是土匪！”外面的人又说：“老乡，我们买的多，还是自己下去背吧。”

“家里没存多少粮。”孙怀清说。他悔透了，不该叫银脑到处招摇，摆阔。来他家和银脑叙旧的人里，有人吃罢糖果抽罢烟，把话传出去给老八了。

葡萄从中院跑出来，穿一身半短裤褂，问道：“爹，背啥？”

孙怀清想，这闺女倒帮忙了。他马上告诉外面的人院里有闺女媳妇，进来怕不方便。外面的人说，不会打扰女眷的。孙怀清不好硬坚持，又朝身后喊：“都回避一下，有客人来。”他把四个身轻如影的老八让进前院，指指磨棚说：“现成的面有两百斤，磨了给店里做点心的。剩的都还是麦，得现磨，赶上赶不上？”

老八们说那就先拿二百斤现成的面。

“背些麦回去不？背回去上哪借个磨推推就中。”孙二大这样说，是想探探老八一共有多少人，除了进院来的外面是不是还留了部队。

“麦子也行啊。有多少麦？”领头的老八说。

“能背动不能？还有不少路要赶吧？”他更进一步打探。

“咱外头还有人呢。”

“怎么不叫都进来呢？歇个脚，喝口水呗！”孙怀清声音很响，中院的人也听得见。恐怕银脑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了。这是个三进的院落，最后一个院子是一排北房，东面西面各有两间对厦，过去是孙怀清和铁脑妈住的，现在归银脑和两个太太。中院靠山崖挖了三孔窑屋，窑洞对过盖了三间房，是葡萄和铁脑的新房。他知道银脑此刻已潜伏到了中院，警卫们已经都把枪架在了窗台上，枪口都对准中院的门，只要那门一开，银脑的双枪就会叫起来。他帮着两个老八灌面粉，另外两个老八端着枪站在磨棚门口。他只担心银脑手下哪个二蛋开火。老八人多些，堵着门慢慢打，银脑很难突围。他已观察到老八身上鼓鼓囊囊的，恐怕是装着手榴弹。不用多，两颗手榴弹往院里一扔，银脑吃亏就大了。

灌完面，又到库房去装麦子。库房上着锁，孙怀清从裤带上解钥匙，发现自己手指头乱得厉害，把一大把钥匙掉在了地上。大半辈子有小半辈子在对付兵、匪、盗、贼、刁民、悍妇，孙怀清对付得很好，游刃有余。这一回他在心里说：恐怕不中了，这回恐怕不中了。麦子也不过才百八十斤，老八的头目有点不高兴，说：“就这点？”

“不知道你们要来，不然早给预备下了。你们丁政委来借钱，都是先带条子下来，我给他筹上。”孙怀清说。

门外的人说：“哪个丁政委？”声音客气，意思是不客气的，意思说你少来攀亲近。

四个人一人扛起一袋粮，打算告辞。孙怀清心里一阵放松，身上却发虚。突然那河北老八说还没给钱呢。孙怀清赶紧笑着叫他们吃捞面条的时候念个好就中。他用手按住他在粮袋上的手，不叫他掏钱。老八说那就多谢了。孙怀清叫他们有啥事再来，不过还是先打个招呼，也能给烙几个油馍吃吃。

他刚关上门，见警卫和勤务们全都上到台阶上了，就在他身后。银脑已全副武装，端着双枪。

“弄啥？！”孙怀清问。

银脑不理他，只对手下们说：“追出去！”

孙怀清挡住门：“都回去！人家不寻你事，你们干啥？！你以为人家不知道你们在下头？人家是给我面子！”见银脑犹豫，他又说：“他们没动你们，为啥？他们弄粮弄银用得着我。就为这，今天没伤你们一根毫毛。”孙怀清把嗓音压到了底，但个个字都是从嘴唇上啐出去的。银脑站在他爹对面，他爹的话生疼地打在他脸上。

第二天银脑提前离开了史屯。

城里人跑到史屯街上说，老八这回厉害，马上要把城里的守备军打死光了。不死的也都投降的投降，起义的起义。现在的老八叫解放军。葡萄一听这名字，不知道是“解”什么“放”什么。街上也听得见炮声，夜里看看天边，这里红一片那里亮一片。她问一个作坊伙计又是打什么哩？

伙计也说不太明白。他说：“咱村村都有打孽的不是？你男人铁脑说不准就是有人趁乱世打孽给打死了。解放军和国民党，那也就像打孽，打了好几十年。这回可要打出子丑寅卯来了。”

城里人把孙家店堂挤得缝也没有，买点心、买药品、买烟酒。自然也有贼溜溜买鸦片的。大家都说：快打完了，快打完了。葡萄发现好几个人都穿错了鞋，一只鞋一个颜色，要不就是两只鞋一顺儿拐。物价一天一天不一样，孙怀清对城里主顾们说，要是猪上膘上这么快那可美。他不停地撕了刚贴的货品价格，再贴上新写的，城里人票子不够，只得拿首饰、钟表、衣服去当铺卖。卖了再来买孙家的点心充饥。

太阳一落孙怀清就马上叫伙计打烊，他和葡萄把一天的流水立刻兑成银洋。兑大洋的时候，孙怀清机警得很，看看有人跟上没有。若没人跟，他才和葡萄一前一后回店里。

贰

孙怀清的父亲在作坊的一个角落挖了个小地窖，遇上土匪能躲人也能藏东西。地窖的出口在后院门外，上面搁的都是打破的酱油缸、醋缸。孙怀清知道，他做事尽管是严丝密缝，也挡不住贼惦记他。他每天兑现洋的事虽然只有钱庄的人知道，但风声必定会漏出去。有贼心有贼胆就必有贼眼贼耳，不知在哪片黑影里猫着的人正支着一对贼耳，专门找的就是这类风声。他总是把伙计们打发得一个不剩时才和葡萄一块藏银洋。藏也不能藏太深，他马上还得把它们花出去进货。进货的价也是一会儿一个样，兑成银元，他蚀得少些罢了。价涨成这样，做了几十年生意种了几十年地的孙怀清也觉着招架不住了。

大乱的局面似乎没有终了的征候。打孽的、报仇的都趁乱来了。村里一个年轻寡妇叫槐槐，也是一九四四年那个夏天黄昏认回个老八游击队，牺牲自己男人守寡的。这天夜里她公婆在院子里大哭大喊，说有人把槐槐给杀了。村邻们打起灯笼跑到槐槐家院里，见槐槐秀秀气气的一个头和身子隔开两尺远，扔在她屋门口。大门上着锁，凶手是从她床下的洞里钻出来的。大家一个个去看床下那个洞。凶手可有耐心，从外面老远慢慢地挖，一直挖进这屋床底下。很快有人传谣，说那是她公公叫人干的。她公公没了儿子，恨这媳妇恨得钻心入骨，最近又见这媳妇天天晚上跑出去，村里秘密老八要把她说给另一个秘密老八做媳妇。她公公就找了个亡命徒，穷得把闺女都卖了。他和这亡命徒说：知道你孝。你妈要死了，你也买不起棺材，你给我把这事弄成，我自己不睡棺材了，给你妈睡。村里人知道这老汉别的不好，就好寻摸好棺材，早早给自己和孩子妈置好了两副大寿材，没事就在里头睡睡。亡命徒反正也没地可种，天黑就打洞，把半里路的洞打成了。不过村里各种邪乎故事都有，传一阵子，没说头没听头了，就又开始传别的。接下去就是传孙怀清杀匪盗的事。问他有这事没有，他嘻哈着说咋没有？匪肉他都卖给水煎包子铺了，他叫人吃水煎包子的时候看着点，别吃着匪爪匪毛。说笑着，他还是站在一局棋旁边骂这边孬骂那边笨，叫人拱卒又叫人跳马，不是怂恿这个悔棋，就是帮那个赖账。弄急了，下棋的人说：你能，你来下！孙怀清便说他后面油锅还开着哩。

知道真情的只有葡萄。这天孙怀清和葡萄准备完第二天的货，已经二更了。他怕回村路上不安全，就和葡萄在店里凑合打个盹。葡萄在店堂里睡，他睡在作坊里。下半夜，有动静了。那人把门边的几块砖挪了出去，一个洞渐渐大起来。明显不是一天工夫了，也许这几块砖让他早早就撬松了。

铡刀摆好，张开的刀口正卡在洞边上。过了一会儿，洞能钻条狗了。他蹲在旁边，心想这一定是他过去没喂熟的“狗”，现在野出去做狼做狈了。

过一会，一只胳膊伸进来了。

孙怀清正要往下捺铡刀把，马上不动了。他差点上了当。这货还真学了正经本事，懂得用计，先弄条笤帚把裹了破衣服伸进来，看看里头有刀等着没有。孙怀清简直要笑出来了。

外头的人看看笤帚没挨刀，便伸进一只真胳膊来。孙怀清在想，是条右胳膊哩。右胳膊给他去掉了，这货以后再偷不成了。不过摇辘轳把也摇不成了，抱孩子也抱不成了。渐渐的，一个脑瓜顶也进来了。孙怀清想，对不起了，断一条右臂还不如把颈子也断了，不然一个男人，留条命留条左胳膊怎么养活老的小的？

他突然发现这脑瓜眼熟。脑瓜上长秃斑留了几块不毛之地，肉铜板似的光亮。这脑瓜是史五合的。五合来作坊学徒是五年前，他过去在洛城炸过油条麻花馓子，手是巧手。来时三十岁，收下他是图他手巧。也是老规矩，新来的学徒一进作坊就吃三天糕点。最好最油腻的，尽吃，全都是刚刚从油锅捞上来，泡过蜂蜜、桂花、糖汁，撒了才炒的芝麻，一口咬下去半口蜜半口油，直拉黏扯丝。任何一个徒工都说：那香得呀，扇嘴巴子都不撒嘴！吃到下午，头都吃晕了。第二天再吃，能少吃一半，第三天一吃，胃里就堵。从那以后，徒工一闻糕点的味胃里就堵，偷嘴一劳永逸地给制住了。只有五合个别。他连吃三天点心，馋劲越吃越大，后来的一年里，他抹把汗、擦把鼻涕的工夫都能把一块蜜三刀或千层糕偷塞到嘴里。而且他练了一手好本领，嚼多大一口点心脸容丝毫不改嘴巴丝毫不动。要不是有一回药老鼠的几块点心搁错了地方，孙怀清追查不出只得毁掉全部点心。五合不会承认他偷嘴的事。他一听药老鼠的点心没了，哇地就吓哭了。招供他偷吃了至少二十块点心，不知是不是吃了老鼠那一份儿。

等五合上半身钻进来，孙怀清把铡刀捺在他背上。五合一抬头，孙怀清说：你动我就铡！五合说：别铡别铡，二大是我！铡的就是你，你路可是熟啊，来偷过几回了？这才头一回！二大饶命！五合你不说实话，刀下来啦！两回两回！都偷着啥没有？偷着了点心，还有香油！……还有呢？没敢多偷，二大饶命！哎哟！可不敢往下铡！……

葡萄这时从前面店堂过来了，手上掌着煤油灯，另一只手拢着散乱的头发，见二大骑马蹲裆，手握着铡刀柄。他叫洞里出来的脑瓜顶说实话，不然刀就下来了；刀一下来，五合就不是五合了，就成“八不合”啦。

他抬头喊：“葡萄，搬凳子，叫你爹我坐着慢慢铡。”

五合赶紧承认：“三回三回！第三回啥也没偷成！”

“那你会空着两手回去？”

“……听人说你这儿藏的有烟土，我想弄点儿卖给那时候驻咱这儿的老总！……二大可不敢铡呀！……找半天没找着烟土，我就走了……二大，铡了我也就这了。再没实话了，实话全说完了！”

孙怀清接着问他：“那你今天来干啥？”

“看能偷点儿啥偷点儿啥呗，实在没别的，凑合偷点心呗。”

“偷点心还凑合偷点儿？我和葡萄还舍不得吃呢！”

“那是二大您老想不开……”

“我想不开？！”

“哎哟得罪二大了，打嘴打嘴！”

这时二大冲葡萄喊：“葡萄愣啥呢？还不去叫他妈来！”

五合的上半身哭天抢地：“可不敢叫俺妈！”

“不叫你妈以后你还惦记着来找二大我的现大洋，是不是？你跟我扯驴蛋我就信了？你偷的就是现大洋，苦找不着，是不是？”说到这儿二大又喊，“葡萄，我刚才咋说呢？”

葡萄趿拉着鞋，装着找鞋拔子，嘴里说：“这就去！”

“葡萄大妹子，可不敢叫我妈呀！叫她来我还不如让二大给铡了呢！”

二大说：“葡萄，那咱铡吧？”

葡萄憋住笑，歪头站在一边看。五合哇的一声大叫起来：“那是肉哇！”

二大说：“铡的就是肉！”

孙怀清知道刀锋已压得够紧，他对葡萄摆一下头。葡萄打开门出去，把五合两个脚抱住，倒着往外拖。铡刀提起，五合半扇猪似的就给拖出去了。

第二天孙怀清买了几条枪，雇了两个保安守住家里的窑院，伙计们仍然守店。枪声渐渐响得近了，后来响到了史屯街上。葡萄在店堂里睡，总是在夜里惊醒，发现外面街上正过大队人马。有时队伍往东，有时往西，她扒在门缝上往外看，见沾着泥土尘沙的无数人腿“跨跨跨”地走过去，“跨跨跨”地走过来。有时一个队阵过上老半天，她觉得他们把史屯的街面都走薄了。她看见一个最长的队阵全是穿草鞋的脚，打的绑腿也又脏又旧。但那些腿都有劲得很，还要一边“跨跨跨”地走，一边吼唱着什么。

这些穿草鞋的腿脚走过，史屯街上的电线杆、墙上都会给贴上斜斜的红纸绿纸。葡萄识几个字，还是铜脑出门上学前教她的。她认得红纸绿纸上的“人民”、“土”、“中国”。

这天她又扒在门缝上看，见门外满是她熟悉的腿。那些腿给一个个灯笼照着，也吼唱着什么，跟着穿草鞋打绑腿的腿从街的一头朝另一头走，灯笼的一团团光晃来晃去，光里一大蓬一大蓬黄烟似的尘土，跟着那些腿脚飞扬过去。

不久听见这些有劲的腿回来了，不再是吼唱，是吼叫要打倒谁谁谁。葡萄看得入神，只是半心半意地想，又要打了。

孙家的百货店已经好久不开门了。孙怀清有时会和伙计们赌赌小钱，唱唱梆子，多数时间他就守在银脑带给他的收音机旁边听里头人说话。

孙怀清是什么都想好了。他先让伙计们各自回家，一人给了五块钱作为盘缠。账房说他账还有几天才交清，暂时不走。谢哲学是这一带的外姓，一直只跟孙怀清亲近。孙怀清看着他，笑笑，知道谢哲学知道他笑什么。他笑是说，你看，我不怕。人们把他拖到大门外，孙怀清都还笑了笑。一共种五十来亩地，开一家店铺，看能给个什么高帽子戴戴？他就是笑的这。

他跟葡萄嘱咐过，谁来拿东西搬家具，让搬让拿，甭出头露面，甭说二蛋话招人生气。嘱咐完了，他就被拖了出去，头上给按上一顶尖尖的纸糊帽子，手里叫拿上一面锣。他走得好好的，后面还总有手伸上来推他，一推一个踉跄。他不叫葡萄出头露面，其实是怕她看见他给人弄成个丑角儿。第二天丑角儿就更丑，他脖上给套了条老粗的绳，让人一扯一扯地往史屯街上走。

葡萄坐在磨棚里。来人搬东西也不会来这儿搬磨盘。这儿清静。从关着的门缝里，她能看见一院子的腿。那些腿挤过去挤过来，挤成正月十五灯会了。她只抱着自己几身衣裳和孙二大两身衣裳，再咋也不能叫他们穿自身的皮肉吧？再看一会儿，见人腿里有了两头骡子一头牛的腿了。老驴没人要，在棚里扯开嗓子“啊呵啊呵”地叫。

椅子腿、桌子腿，跟着人腿也走了。连那桌腿看着都喜洋洋的，颠颠儿地从大院里走过去。要不是二大嘱咐她，葡萄这会儿是想和大家一块热闹的。和大伙一块弄个梆子唱唱，弄个社火办办，有多美。管他是热闹什么，史屯的人和周围五十个村子一样，就好热闹。一有热闹，哪怕是死人发丧的热闹，大家都美着哩。葡萄也好热闹，一热闹起来就忘了是热闹什么。她抱着两个包袱，盘腿坐在门边，从门缝跟着热闹。

太阳偏西的时候，院里满满的腿走光了，只剩下打着绑腿的腿了。那些腿可好看，穿的草鞋还缀了红绒球，一走一当啷。这时葡萄听见有人说话了，是个女人。

“这院子真大，住一个连也没问题！”

“排戏也行。要是扭秧歌，你从这头扭到那头，得好几十步呢！”

葡萄心想，第二个说话的肯定是个小闺女，嗓音小花旦似的。她站了起来。磨棚的窗上全是蜘蛛网和变黑了的各种面粉。她只能隐约看见一群穿军服的闺女们。有一个一动就甩起两条大辫子。

葡萄觉着她们个个都是妖精似的白，小花旦似的娇嫩。她从兜里摸出钥匙，把磨棚的门推开一个豁子，正好能伸出她一只手。她是自己伸手出去把自己锁进来的。她推门的声音使院子一下静了。她从门缝里开锁到底不顺手，把钥匙掉到了地上。她只好蹲下去，伸长胳膊去够。几双穿草鞋的脚挪过来，鞋上的红绒球当啷当啷蹦得美着呢。一只草鞋踏在了那把铜钥匙上，把葡萄的两个手指头一块踩住。

“什么人？！”外头的女人问道。

“葡萄。”葡萄回答。

“谁把你锁进去的？”

“俺自个儿锁的。”

外头的女人赶紧上来开锁。那是一把老式铜锁，不摸窍门打不开。葡萄把手伸出去，说：“你开不开，叫我自己开。”

外头的女人不理她，犟着在那里东捅一下西捅一下。最后急了，叫葡萄闪开点，她“通”的一下撞上来，把门栓撞开了，但她也跌进了磨棚。后头的一群闺女们哈哈哈地笑起来。葡萄一看这个女人剪着短发，挎着短枪，军服上补了两种颜色的补丁，但是干干净净平平整整。她“咦”了一声，说：“你像老八呢。”

短发女人正在拍屁股上的土，不太明白葡萄指的老八是什么。她说：“什么老八老九？”

葡萄说：“老八就是专门割电线、掀铁轨的。白天睡晚上出来，没吃的就找个财主，把他的粮分分。”她想，这些闺女兵咋看着这么顺眼呢？咋有这么讨人欢喜的闺女呢？

闺女兵还是不太明白。她们尖起声音说她们才不是白天睡晚上出来的土匪呢。

葡萄说：“土匪是土匪，老八是老八。老八烧鬼子炮楼，偷鬼子的枪、炮。老八就是这！”她觉着她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瞧她们还瞪着眼。

她们总算明白了：“咳，老八早不叫老八了，叫解放军！老八之前呢，叫红军。”

葡萄心里却不以为然得很：叫什么无所谓，反正都是一回事。不过这些闺女兵真是妖，葡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闺女兵很快从葡萄嘴里知道了她的身世。她们说又是一个“喜儿”，只不过没有觉悟。也有人不同意，说七岁被卖到地主家做童养媳，那比喜儿苦多了！喜儿才受几天打骂呀？她整整受了十二年呢。现在这么年轻就守寡，还给锁在磨棚里推磨，牲口也不如啊。她们说要好好找老吴写写，说不定出一个比《 白毛女 》更有教育性的大戏。

一个女兵说：“仔细看看，葡萄长得多俊哪，就跟喜儿似的。”

葡萄见她的两根长辫子乌溜溜的，就像刚刷洗过的黑骡子皮毛。她突然发现了一件新鲜事，这个梳长辫的女子穿的衣服和别人不同，也是大布，是自染而没染匀的，但腰身包在她身上像个压腰葫芦，纽扣不是五个，是十个，一双一双排成两排，从肩下头一直排到小肚子。葡萄扑哧一下笑起来，她想起了母猪的两排奶头。

女兵们见葡萄笑得往地上蹲，奇怪了，受这么多年苦，还会笑得这样泼辣。再一想，她肯定是多少年没这么放肆地笑过，现在翻身了，才这样笑。

黄昏时女兵们留葡萄一块儿吃晚饭。然后她们就开始涂脂抹粉，换上衣服，梳起头发。葡萄想她们的衣服够赖了，还要换更赖的，这戏有什么看头呢？不过葡萄是戏迷，只要让她看戏，她什么都肯做。她马上在剧团给自己找着活儿干了：坐在留声机旁边，帮着摇那小号辘轳把，管演戏的短发女兵说：开始！她就摇。摇出来一首歌，叫“解放区的天”。一摇起来，所有女兵就在场院上围个圆圈打腰鼓。村里人听见腰鼓和葡萄摇出的歌，就慢慢带着板凳抱着孩子朝场院走来。女兵们腰鼓打得漂亮，葡萄看着看着，忘了手上摇的小辘轳把，大喇叭里的歌就老牛叫似的“哞”一声低下来，女兵们的鼓点子也变得又慢又沉。短发女兵边打腰鼓边喊：“葡萄！摇！”

场子坐满，一片漆黑。突然一个男声在喇叭筒里叫起来：“打倒封建地主！”下面漆黑的人群也跟着喊。葡萄这回看见的不是腿了，是胳膊。五十个村都有人来，场院坐不下，坐到田里去了。田里长出数不清的拳头，打向满天星星的黑夜。葡萄半张着嘴，看着满坡遍野的拳头，一下一下地往空气里打着，她心里说：这是打啥呢？

“打倒地主伪保长孙怀清！”

葡萄猛回过脸，看见二大被一根牛绳牵上了台。他使劲瞪葡萄一眼。葡萄明白他是说：谁让你跑来看你爹的戏？！五十个村个个都有封建地主、汉奸、反动道会门。牵到台上也站黑了一大片。台上台下都是穿冬衣的人，一样的大布，用橡子壳和坡池的黑泥染成黑色。只有一个人穿得鲜亮，就是葡萄。

然后开起了斗争大会。谁也不说话。带头喊口号的男兵开始沉不住气，指着史修阳说，你下头不是又会写又会说，怎么不敢敲当面锣打当面鼓呢？史修阳抓耳搔腮地站起来。多少年都是一件长袍冬天填絮夏天抽絮，这时穿了件团花马褂，看着像谁家的寿衣。镇里村里的许多标语都是史修阳帮着写的，他一笔不赖的书法可得了个机会显摆。写标语时他告诉解放军土改工作队，孙怀清如何逼债如虎，如何不讲情面。

史修阳走到孙怀清前面，小声说：“二大，得罪啦。”

孙怀清嘴角一撇。史修阳马上明白，那是他在说：孬孙，你就甭客气了！

史修阳突然感到小腹一阵坠胀。他心想，晚上也没喝多少甜汤啊。但那坠胀感让他气短，他只好说：“等着，等我解了手回来再斗争。”

下面有人笑起来。史修阳的大烟身子在团花马褂里成了根旗杆，呼扇呼扇从人群前头跑出去。

喇叭筒里的口号像是生了很大的气，喊着：“消灭封建剥削！打倒地主富农！”

喊着喊着，下头跟着喊的人也生起气来。他们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只是一股怒气在心里越拱越高。他们被周围人的理直气壮给震了，也都越来越理直气壮。剥削、压迫、封建不再是外地来的新字眼，它们开始有意义。几十声口号喊过，他们已经怒发冲冠，正气凛然。原来这就是血海深仇。原来他们是有仇可报，有冤可伸。他们祖祖辈辈太悲苦了，都得从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嘶哑的口号喊出去。喊着喊着，他们的冤仇有了具体落实，就是对立在他们面前的孙怀清。

葡萄一直看得合不拢嘴，这么些胳膊拳头，她简直看迷了。

发言的人说起孙怀清一九四○年大旱放粮，第二年收下秋庄稼他挨家催债。还有人说起孙怀清帮国民党征丁，抽上壮丁签的人家，就得付两百块大洋，让他去替你找个壮丁替身。谁知道那壮丁替身要价是多少啊？说不定只要五十块哩！那一百五全落进孙怀清腰包了。他当保长图什么？当然是图油水多嘛！

有几位老绅士心想，不对吧？孙怀清有一次拿了钱出来，说是谁愿做这个保长他就把钱给他。他说世上顶小的官是保长，顶难当顶累人的官也是保长。一回改选，孙怀清总算把官帽推到了别人头上，那人笨，国军派的粮他征不上，民团派的粮他也征不上。最后不明不白给毙在镇上茅房里。保长才又落回到孙怀清头上。

这时所有给过孙怀清钱让他买壮丁替身的人家全吼叫起来：“叫他说，他贪污了俺们多少钱！”

孙怀清说：“叫我说？我现在说啥都不顶你们放个屁。”

大喇叭喊道：“老实点！孙怀清！”

孙怀清笑笑，那意思是：看见没有？我还没说啥呢。

坐在远处麦秸垛上的一个人这时想说话。他叫刘树根，四年前在离史屯八里地的胡坡安家的。那以前他当过几年兵，开了小差下来又干过几个月土匪，后来发现当壮丁替身挣得多，就常常顶上别人的名字去充军。他有一帮朋友都干这行当，过去全是兵油子，开小差成了精。孙怀清每次找壮丁替身都是在他这帮朋友里找。每回有谁开小差没成功，给枪毙了，他们就把壮丁替身费涨一回。从最初的一百五十块大洋涨到了两百块。刘树根是在一次开小差时被后面追来的子弹打伤了脖子，从此摇头晃脑不能瞄准，也就干不了壮丁替身那行了。他在胡坡买了二十亩地，又去城里窑子买了个女人，过得美着呢。他要是帮孙怀清证明，孙怀清撇清了，他也就给人揭了底。他这一想，又把屁股往麦秸里沉了沉。谁知共产党会不会消灭到他头上，听说连城里的窑子都要消灭。几千年来，消灭窑子还是头一回。

他看孙怀清给人指着脸骂，心想，孙二大这人就是太能。能就罢了，还要逞能，还要嫌别人都不能。他要不逞能恐怕不会有今天。每回派粮，派不着他自己往里垫，就怕人说他没能耐。人家挖个窑盖个门楼，他去指手画脚，这不中那不对，人家买个牲口置辆车，他也看看牙口拍拍木料，嫌人家买贵了，上当了。就连人家夫妻打架，他也给这个当家给那个做主。壮丁钱凑不够，他赔上老本帮人垫，因为海口夸在前头了，胸脯也当当响地拍过了，办不成他就逞不了能了。

史修阳又发言，说孙怀清放高利贷放到老八头上了。人家老八喝风屙沫打游击，叫他接济接济，他还把人的账记下，打算跟共产党要驴打滚的利呢。要不是这回土改工作队领导抄家，他柜子里还锁着老八的欠条呢。

这时人们说起了他那个当国军中校的大儿子。刘树根便更进一步证实自己的英明，这爷儿俩亏全吃在逞能逞威风上了。人都疯了似的喊：让孙怀清把他儿子交出来！孙隽文血债累累，杀了咱多少老八！看把他爷儿俩给美的，两辆吉普车俩媳妇到街上风光哩！

斗争会开了两个时辰。把地主们押下台之后就开始演戏。戏叫《 白毛女 》，葡萄坐在一条侧幕里，一会儿看台上，一会儿看台下。演主角儿的就是梳长辫的女兵，她哭得可真好，台下的上千人全跟她哭。葡萄也让她哭得鼻子发堵，但她有点分心，一直在想二大也让她出去收账，她究竟是这个喜儿呢，还是那个黄世仁。喜儿逃到山里，长辫女兵逃进幕后，浑身上下满头满脸地搽白粉，把好好的头发弄成了白的。

白头发闺女斗争黄世仁，就和今晚斗争孙二大一模一样。黄世仁被拉下去枪毙，下面的人也喊：枪毙孙怀清！为喜儿报仇！所有的脸都糊满鼻涕眼泪，几个年轻的英雄寡妇抱成一团，快哭瘫了。葡萄看着，半张开嘴大瞪起眼，她们男人没回来，受了公婆多少罪呀。

演喜儿的女兵这时拉了拉葡萄的袖子，说：“葡萄，该是你站起来的时候了！”

葡萄心想，她说什么呢？我这不好好地站着嘛！

扑了四两粉在头发上的白毛女突然走到台上，对台下说：“现在，我们请比喜儿更苦大仇深的人讲话。”

葡萄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看她说的那人是谁。

“王葡萄同志，请上台吧。”

葡萄还在糊涂，被白毛女和短发女兵一人拽一只胳膊拽到戏台正中央。葡萄觉着自己又不会唱戏，这多为难人。

短发女兵说：“老乡们，我们请王葡萄同志来倒一倒苦水。她可是一肚子的苦水呀。从七岁就被卖到了地主家，买她才花了两袋洋面。乡亲们，下面我们欢迎王葡萄同志讲一讲她的苦难身世！……”

葡萄感觉头顶上的两盏煤气灯很烤人，下面又是狮吼虎啸地喊：“打倒封建地主，解放天下的喜儿！”

有人站了起来，他坐在第二排，离葡萄不远。但头顶的灯光把葡萄罩在里头，把他隔在外头，所以她看不清他的脸。“枪毙孙怀清！把封建头子孙怀清零剐！”

所有人跟着喊。但这两句韵脚不好，葡萄认为他们这种乱喊太闹人。只是从那人的喊声里，她听出他的姓名来。他是孙克贤，就是十二年前想买她没买成的人。葡萄一向烦他，每回在哪儿碰上她，他的笑老脏。

“把大恶霸老财拉出去毙了！给王葡萄报仇！”

孙克贤又领头喊。葡萄心想，越喊越闹人了。

短发女兵叫大家别闹了，但没人听她的。大喇叭也叫他们别吱声了，该王葡萄同志控诉发言了，还是没人理他。人们已经成了浇上油的火了，呼啦啦地只管烧得带劲。一个年轻寡妇跳上了台，指着葡萄说：她是啥喜儿？她是奸细的媳妇！

她这一喊人们才不闹了。

葡萄看看这寡妇。她就是领头把自己男人牺牲的那个，叫陶米儿。娘家在几十里外的陶集。她也剪成了女兵的短发，说话时也一甩一甩的。她把短到耳朵上的头发甩来甩去，说起一九四四年夏天的那个黄昏。所有的解放军土改工作队听着听着，脸阴下来。王葡萄一身粉底白花的小缎子袄真是扎眼，刚才怎么没注意到？

葡萄差不多忘了陶米儿扯直嗓子吵吵的就是骂的她。鬼子投降后，八个寡妇都受了奖，年年都吃史屯人的贡，走到哪儿都有人说：看英雄寡妇去啰。英雄寡妇中的三个离开了史屯，她们公婆只说她们回了娘家。但村里人都知道她们投老八去了。葡萄回过神来，听见下面人吵起来了。有人说铁脑就是奸细，是他给鬼子通风报信，不然鬼子咋来得那么准？有人说啥哩！那是孙二大得罪下人了，有人借老八的手杀铁脑呢！还有人说不对不对，那是红眼，看人家葡萄把自个男人救下了，这些人心想，哪能这么便宜孙家？因为铁脑大哥当国军，铁脑就被免了壮丁，这回咋着也不能省下他一条命，才趁黑夜把他当孽打了。

解放军土改工作队已凑头在一块嘀咕，一边嘀咕一边看英雄寡妇陶米儿斗争王葡萄。他们从没遇见过这么复杂的情况，史屯史屯，是非全是一团乱麻。只见王葡萄突然扯开膀子，扇了陶米儿一个大嘴巴。

人们先是一愣，然后全笑起来。

白毛女和短发女兵跑上去拉住葡萄，说：“王葡萄，你敢打人哪？”

英雄寡妇们全恼起来，跳上来撕扯葡萄的棉袄、头发。女兵们怎么也拉不开她们，男兵们想拉又不知怎么下手。这时一个男兵掏出盒子炮来，对着天打了几枪，这才让七手八脚的女人停下来。

看来王葡萄很会打架，几个花容月貌的寡妇脸上都给她抓出血道道来。

葡萄喘几口大气，唾几口血唾沫，抓住那男兵的铁皮喇叭说：“铁脑是我男人，我不救他救谁？！”

解放军们一看，斗争会开成这样了，就宣布散会。

葡萄回到家才发现她家已经成了解放军的兵营。各个窑洞都铺着麦秸、高粱秸，上面整整齐齐搁着棉被。她把磨棚扫扫，铺了一层绿豆秸，扎是扎了点，但还算暖和。她知道二大回不来了，和其他几十个地主、一贯道、伪甲长们关在小学校里。她想，得赶紧做出一身衣裳一双鞋，二大死了以后好穿。看着就是这几天的事了，说枪毙就枪毙，打得像铁脑那样难看，再缺身像样的衣裳。二大这辈子老累老忙，别到走时还缺这短那，到了那边让孙家先人们数落笑话。

葡萄在动布料的脑筋。街上店里存了不少直贡呢，不知能不能要求解放军分点儿给她。她就不该分点儿啥？她葡萄可不是那号孬蛋，拿着亏当油馍吃。别人分着什么，她葡萄也得分着什么。她心里这样一想，舒坦起来。她不知这个时候解放军们正在开她的会，研究要把王葡萄这个人划成人民呢，还是划成敌人。葡萄心疼的那个长辫子女兵脸蛋通红，头发刚洗过，用个手帕系在脑后。她说：“同志们想一想，王葡萄七岁就进了孙家，让孙家迫害得已经麻木了。再说地主阶级就没有欺骗性了，黄世仁母亲还念佛呢！王葡萄是让欺骗了。”

一个南方女兵说：“王葡萄是觉悟问题。江南也有觉悟低的农民，新四军一进村他们就跑反。粮都藏起来，不让新四军吃。让他们斗地主，他们才不斗呢，说地主家的骡子我老婆走娘家还得借。斗了地主，我们租谁的地种？觉悟低是普遍问题，不能都把他们划成敌人吧？”

男兵们认为王葡萄有历史问题，不保护八路军游击队。

长辫子女兵说：“别给人乱戴帽子。”

短发女兵沉默了好大一阵，这时开了口，说王葡萄的成分的确是最低的，比一般佃户还低。“七岁当童养媳，同志们想一想，那不就是女奴隶？！”

男兵们都不吭气了。南方女兵说：“队长说对了，我们不能把成分最低的人划成敌人，那可就犯大错误啦。”

最后所有人都同意短发女队长的看法，要好好启发王葡萄的觉悟，把这个落后的无产阶级转为革命先锋力量。

土改工作队让妇女会吸收了葡萄，带她每天晚上参加识字班、唱歌班、秧歌班。这很合葡萄的性子，和几十个闺女媳妇在一块唱唱说说，也比比鞋样布样。一上识字课教室里一片呼啦呼啦扯线的声音，每个女人手里都在做鞋。葡萄回回受表扬，因为她本身就认识几个字。

个把礼拜过去，解放军认为葡萄的觉悟有所提高，问她什么叫剥削，她回答：剥削就是压迫。问她压迫是什么意思，她一口气说出来：压迫就是恶霸。那你公公是不是压迫人？

她转着大眼想想，又回来瞪着问她话的人。你公公就压迫了你，剥削了你。懂不懂？好好回忆回忆，他们孙家怎么对待你的，是不是逼迫你干这干那？

葡萄打个手势叫别闹她，她正在好好地想。她想让自己恼孙家，尤其恼铁脑娘。铁脑娘打过葡萄。葡萄刚到孙家的那年夏天，拾了史六妗子几个杏，让史六妗子骂了一天街。史六妗子骂街要搬个板凳，掂一把茶壶，喝着骂着，一辈一辈往上骂。铁脑妈后来在家里发现了几颗杏核，想到因为葡萄嘴馋孙家八辈人都叫史六妗子骂了，就用棒槌把葡萄屁股打了个黑紫。可葡萄也没少挨过自己的娘打。村里谁家媳妇不恼婆子呢？树阴下乘凉，坐一块纳鞋底都搬婆子的赖，说要弄砒霜喂婆子，说等熬到婆子老了，让婆子睡绿豆秆，扎死她。葡萄也和她们说过这类话。她咬着牙齿，想记起每次铁脑妈怎样刁难她，一关一关让她过，考她的品德心性，要不是二大帮她，肯定掉她的陷阱里去了。葡萄怎么咬牙，也恼不起铁脑妈来。再去想想她的挖苦话，见葡萄穿的衫子短了，就说：哎哟葡萄，你这肚脐是双眼皮儿的不是，非想露出来给人看？不然就说：吃饭给心眼子喂点，别光长个儿不长心眼子！要不就说：搁把剪子都不会，剪子嘴张那么大，咒家里人吵嘴不和是吧？有一次见铁脑的鞋穿烂了，脚趾头顶了出来，她对葡萄说：葡萄懒得手生蛆，鞋也不给铁脑做，叫铁脑到学校两脚卖大蒜瓣儿……葡萄却越想越好玩，光想笑出声来。那时她小，听了这些话还没觉着这么逗人。

这回的斗争会要开在小学校的操场上。葡萄一夜没睡，就着油灯赶缝二大的老衣。她怕斗争会开得带劲，大家趁着劲头就把二大给打死了。女兵们叫她一定要好好记住孙家的仇恨，到时上台扇孙怀清两个嘴巴子。踢他几脚也行，给他几拳也行，那样你葡萄什么也不用说觉悟就显出来了。葡萄想，觉悟究竟是个啥呢？

这个斗争会不同上次，主要是史屯人给关押的人作个成分评定。是恶霸，那得大伙都评定了才是。小学校操场上竖起一块黑板。史修阳拿着一支粉笔站在旁边。写上某人名字，大家认为这人是恶霸的就举手，史修阳便把举手人数写成“正”字。

葡萄坐在第一排，盘着的两腿上搁着一个包袱。见孙二大给押上来，站在她对面，她赶紧说：爹，做成了。

孙二大抬起一脸胡子的头，看她腿上搁的包袱，点点头，挤一只眼笑笑。他明白她把老衣赶做出来了。

她心想，二大还是二大，啥时都和人逗。不过二大瘦了，人也老脏，比许多坐在台子下的人都脏。二大倒是想和熟人们招呼，但人人都把脸把眼藏起来。葡萄身边坐的是作坊伙计们，紧挨她左边的是账房谢哲学。

这时女队长站到黑板前，穆桂英挂帅了。她说：大会开始啦！现在，这黑板上的几个名字，老乡们认为谁是恶霸，举起你的右手。懂了没懂？老乡们七嘴八舌地大声说：懂着哩！

女队长问他们，咱从第一个名字开始。第一个是谁呀？老乡们说：二大！孙二大！女队长一皱眉：老乡们，从现在起，不能再叫他二大，叫他孙怀清。懂了没懂？老乡们说：懂着哩！

同意给孙怀清戴恶霸帽子的老乡都举手！

手都举起来了。有快有慢，有黏黏糊糊举上去，又放下来，看看周围，再黏黏糊糊举上去。

一个男兵开始点数。史修阳忙不迭地在黑板上写出一个个“正”字，边写边得意，就是简简单单五下笔画，也写得抑扬顿挫。

那个男兵从后排往前数，数到那些变卦的，手举落不定的，他就停下来说：“那几个抽烟卷的老乡，不要做墙头草，两面倒。”

这时一个很老的老乡把举的手落下去，说：“谁知你们解放军在俺们这儿住多久？

男兵说：“您老啥意思？”

叫史三爷的老老乡说：“没啥旁的意思。我死了也罢了，我有四个儿哩，万一国军打回来，收拾我儿子……”

几个男兵女兵气愤坏了，大声质问他从哪里听来的反革命谣言。

史三爷不紧不慢地说：“我活这把岁数，见得多了。不都是你来我走，我走了你再来，谁在俺们史屯也没生根。孙怀清有个儿在国军里当大官，回来还了得了？”

他这一说，所有的手全放下去了。

孙怀清这时倒嘿嘿一笑，说：“史三爷，您老该咋着我咋着我。银脑不是国军大官了，他投了诚，现在也是解放军了。乡亲父老们，银脑回来，也跟工作队一事儿。”

大家全都愣住了。葡萄回过头，看看场子怎么这么静，看见的是一片半张开的嘴，吃了烫红薯噎在那儿了。

“咱们往下进行！”女队长说，“孙怀清，你不准插嘴！”

静了之后，下面嗡嗡嗡地嘀咕起来。

史修阳只得把一大串写好的“正”字擦净，再从头来。这回是从前往后数。数到谢哲学了，谢哲学的手难受地举在耳朵附近，但他见自己马上要给数进去，忙说：“等一小会儿。先数别人，让我想想。”

孙怀清说：“举吧举吧。少你一票能咋着？多你一票少你一票我都得是恶霸。”

谢哲学明白人一个，听懂二大说的是民心大势。不随大势，他自个他家人就要吃眼前亏。他这些年也不少挣，家里也雇人种地，成分不算低，就更得见风使舵，识时务随大流。得罪孙怀清事小，大众可得罪不起。

那几个伙计却把头埋得深深的，怎么也不举手。葡萄想，二大还有点人缘。

一阵马蹄声从街上近前来，所有解放军土改工作队都侧过脸去看。十几个解放军骑马进了学校的大门，搅起浑黄一片尘烟，一时看不清他们的面容。跟在旁边的一群孩子们吼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到跟前了人们看清领头的紫红马上坐的是银脑。银脑穿着毛呢解放军军服，还是一左一右两把手枪。他黑着脸对旁边的兵说：“去，给我爹松绑！”

女队长说话嗓音亮堂，叫老乡们全不许动，再大的首长也不敢破坏土改。然后她问银脑一彪人马是哪个部队的。银脑对身后喊，叫他们上台把孙怀清好好搀下来。女队长派头不比银脑差，也是一副要耍粗的样子，手枪也出来了，说谁上打谁。银脑说他不和女人家斗，撒野的女人他更不稀罕搭理。他只对着老乡们说话：八一三和鬼子血战的时候，这些人哪儿转筋呢？！女队长呵斥，叫他把嘴闭上。银脑的兵们不愿意了，大声叫女队长闭嘴，怎么跟孙旅长说话呢？！

银脑自己跳下马，身后所有的兵一刷儿齐跳下马。他大着步子往人群里面走。人群动作快当，已为他开好一条平展展的路。女队长一阵心寒，老乡们真是薄情啊，马上就和土改工作队认起生来，让你明白什么阶级、成分都靠不住，再同甘共苦你也是外人。

银脑走到孙怀清面前，说：“爹，早该给我带个口信儿。”他虽是背对台下，人们知道他流泪了。

“你打你的仗去，回来弄啥？！”孙怀清说。

“我在前头冲锋陷阵，后头有人要杀我老子！”他朝身旁扫一眼，一个兵下了刺刀走上来。

女队长一看刺刀要去割捆绑孙怀清的绳子，便端平了手枪。

再看看银脑的十几个部下，长短枪出得好快，全对着女队长。女队长是说给台下人听的，她说她知道孙少隽的老底。她说话把头一点一点的，人就朝银脑逼过来。银脑的兵枪口毒毒地瞪着女队长，手指头把扳机弹簧压得吱吱响。女队长却像毫不察觉身处火力网。台下的史屯村邻们身子在往下塌，脖子也短了，他们想万一子弹飞起来伸头的先倒霉。女队长见的世面也不小，嘴皮子也硬，她告诉孙少隽他起义有功，不过破坏土改，照样有罪。银脑不理她，只对那个手拿刺刀的兵说话。他吼叫说他手脚粘了麦芽糖，动得那么黏糊。说着自己夺过刺刀就要动手。女队长宣布再动她要开枪了。银脑翻她一白眼，一刀断了孙怀清背后的绳子。

女队长一枪射出去。与此同时，她的手枪飞起来，她一把握住右手腕，血从她指缝里流出来。孙少隽扭头看一眼女队长打在黑板上的弹洞。

工作队的男兵们没有充分准备，枪已经都让银脑的兵缴下来。

学校院子大乱了一阵，不久就只剩下板凳和跑丢的鞋了。葡萄没跑，团起身子蹲在那里，看着一大片板凳和鞋，心想咋就又打上了呢。

银脑叫他的兵把土改工作队的全关起来。

所有工作队员连同女队长被关在了学校的一个窑洞里。那窑洞是两个先生的宿舍。

银脑找了架马车，把他爹安顿在车上，从史屯街上走过，大声训话，说他不信共产党就这么六亲不认；他革命了，他爹就是革命军人的爹。革命也得讲人伦五常，忠孝节义。

家家都不敢开门，挤在门缝上窗边上看银脑耀武扬威，喊得紫红一张脸，脖子涨成老树桩子。

他还说他今天就把他爹带到军队上，乡亲都听好，孙二大从今天起，就是革命的老太爷，看谁敢在革命老太爷头上动土！他训导完了，又骑着马，拎着两把枪进了史屯，挨着各家的窑串游，把同样的训导又来一遍。

史屯人跑出来时，银脑和他的兵以及孙二大乘的马车早跑得只剩一溜黄烟了。

银脑刚回到军营就听说要他马上把枪交出去。师里派了一个排的人来带他去师部。银脑交代给他的手下：天黑还不见孙旅长回来，马上袭击师部。

一个小时之后，孙旅长被关进审讯室，他罪过不小，组织地主恶霸暴动，企图杀害土改工作队领导。

两个小时之后，师部被再次倒戈的孙少隽部队包围了。

五小时之后，孙少隽旅长的部队大半被打散，一小部分人劫持了旅长往西逃去。孙怀清却留在了儿子的住处，和两个儿媳妇等着发落。

葡萄听说二大给城里的监狱收押了，定的罪是地主暴动首领。村里街上传的谣言可多，说银脑去了四川，在那里的山上拉起队伍，说打回来就回来。也有说银脑在上海坐上美国人的飞机跑美国去了。银脑从小就胆大神通大，豪饮豪赌，学书成学剑也成，打架不要命，杀人不眨眼，把他说成魔说成神，史屯的人都信。

土改工作队的解放军接着领导史屯农民闹土改。他们天天去附近几十个村串联，启发农民的觉悟。女兵们还忙着宣传婚姻自由，叫订了婚的闺女们自己当自己家，和相好们搞自由恋爱。她们常常和葡萄谈话，告诉她自由有多么好，看上谁就去和谁相好。她们发现葡萄虽然年轻，却受封建毒害太深，觉悟今天提高了，明天又低下去。她们想，这女子有些奇，读书认字也不笨，一到阶级呀、觉悟呀这些问题，她就成了糨糊脑子。

有一回她还跟女队长吵起来了。她说：“得叫我看看我爹去。”她正帮女队长缠手上的绷带。

女队长奇怪了，说：“葡萄你哪来的爹？爹妈不是死在黄水里了？”

葡萄说：“孙二大也是我爹呀。”她眼瞪着女队长，心想孙二大才坐几天监，你们就忘了这人啦？

“葡萄糊涂，他怎么是你爹？！他是你仇人！”

葡萄不吭气，心里不老带劲，觉得她无亲无故，就这一个爹了，女队长还不叫她有。

“王葡萄同志，这么多天启发你，教育你，一到阶级立场问题，你还是一盆稀泥，啥也不明白。”女队长说。

“你才一盆稀泥！”

女队长一愣怔，手从葡萄手里抽回来。

葡萄瞪起黑眼仁特大的眼睛，看着女队长。

“你再说一遍。”女队长说。

葡萄不说了。她想俺好话不说二遍。

女队长当她服软了，口气很亲地说：“葡萄，咱们都是苦出身，咱们是姐妹。你想，我是你姐，我能管孙怀清那样的反动派叫爹吗？”

葡萄说：“那我管你爹叫爹，会中不会？你爹养过我？”

“不是这意思，葡萄，我的意思是谁是亲的谁是热的要拿阶级来划分。”

“再咋阶级，我总得有个爹。爹是好是赖，那爹就是爹。没这爹，我啥也没了。”

女队长耐住性子，自己先把绷带系好，压压火。等她觉得呼吸匀静下来，又能语重心长了，她才像长辈那样叹口气：“葡萄啊葡萄，不然你该是多好一块料……”

“你才是块料！”

葡萄站起身走了，把穿小缎袄的腰身扭给女队长看。

女队长想，真没想到有这么麻木的年轻人。要把她觉悟提高，还不累死谁？但她又确实苦大仇深，村里人都说她从七岁就没闲过，让孙怀清家剥削惨了。

年前工作组决定揭下孙家百货店的封条，按盘点下来的存货分给最穷的人家。腊月二十三一大早，大家热热闹闹地挤在店堂前，等着分布匹、烟卷、酱油，还有冰糖、小磨香油。孙怀清老东西收账恶着哩，这回让他再来收账看看！大家张大嘴笑，从来没这么舒坦过。啥叫翻身？这就叫翻身！咱翻身，孙怀清也王八翻身背朝地肚朝天，只等挨宰啦！

葡萄也挤在分东西的人群里。她知道她要的东西都搁在哪里。她要一块毛料，一张羊皮。她早就想给两年前留下银戒指的琴师朱梅缝件皮袍，痨壳子冷不得。工作组跟她说恋爱自由她就想，把你们给能的，你能犟过缘分？缘分摆那儿，你自由到哪儿去哩？她和琴师遇上，又好上，就是缘分给定的。缘分是顶不自由的东西，它就叫你身不由己，叫你快活，由不得你，叫你去死也由不得你。

人挤得发出臭气来，葡萄一会儿给推远，一会儿又给挟近，一双绣花棉鞋给踩成了两只泥蹄。她是个不省事的人，谁踩她她就追着去跺那脚，连分东西都忘了。当她看见有人抱着那块老羊皮挤出来，她一把揪住那人的烂袄袖：“那是我要的！”

那人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顾往臭烘烘的人群外头挤。葡萄揪住他不放，不一会儿就倒在了地上，手上只剩一截烂袄袖。人群在她身上跨过来，趟过去。她看着穿着烂鞋打赤脚的腿，有一眨眼的工夫她觉着自己再也别想爬起来，马上就要被这些腿踢成个泥蛋子，再踩成个泥饼子。从来不知道怕的葡萄，这会儿怕起来。她发出杀猪般的嘶叫：“我操你奶奶！”

所有的腿停了一下，等它们又动起来的时候，葡萄浑身黄土地被甩了出来。她也不管什么羊皮毛呢了，这时再不抢就啥也捞不上了。连蚊烟都给分光了，再不蛮横，她葡萄只能扫地上掉的盐巴、碱面了。她见英雄寡妇陶米儿分到半打香肥皂，上去抓了就走。

“咋成土匪了哩？”陶米儿说着伸手来抢夺。

葡萄抱着香肥皂，给了她一脚。陶米儿也年轻力壮，一把扯住葡萄的发髻。

两个女人不久打到街对面去了。香肥皂掉下几块，一群拖绿鼻涕的孩子哄上去抢，又打得一团黄土一堆脏话。葡萄打着打着，全忘了是为香皂而打，只是觉得越打越带劲，跟灌了二两烧酒似的周身舒适，气血大通。这时陶米儿手伸到葡萄抓住的最后一块香皂上。葡萄闷声闷气地“噢”了一声，牙齿合拢在陶米儿的手上。那手冻得暄暄的，牙咬上去可美着哩！

陶米儿剩下的一只手两只脚就在葡萄身上腿上胡抡一气。葡萄埋着头，一心一意啃那只冻得暄暄的手，一股咸腥的汁水从那手上流进葡萄嘴里。她看见周围拉架的人从穿烂鞋打赤脚的变成了打绑腿的。工作队的女同志们清脆如银铃地叫喊：“松手！陶米儿！你别跟王葡萄一般见识！……”

一只手从后面伸来拽住葡萄披了满脊梁的头发。葡萄没觉得太疼，就是牙齿不好使劲了。她破口大骂：“我操你妈你扯我头发！……”这一骂她嘴巴腾出来了。她转身就要去扑那个拽她头发的人。那人也穿一身解放军军装，背着太阳光，只看见他牙老白。

“葡萄咋学恁野蛮？老不文明！”

这个嗓音葡萄太熟了。不就是铁脑的嗓音吗？只不过铁脑才不用这文绉绉的词。再看看这个解放军的个头，站着的模样，都是铁脑的。难不成铁脑死了又还阳，变成解放军了？铁脑那打碎的脑瓜是她一手对上，装殓入土的。她往后退了退，眼睛这时看清解放军的脸了，不是铁脑又是谁？

“铜脑，葡萄这打得不算啥，你还没见她那天在斗争会上，一人打七八个呢！”旁边的史冬喜说。

葡萄赶紧把嘴上的血在肩头上一蹭，手把乱发拢一下。原来铜脑回来了。那个曾经教她识过字的二哥铜脑，摇身一变成解放军了。葡萄咧开嘴，笑出个满口血腥的笑来。好几年不见，葡萄的脸一阵烘热，叫道：“二哥！”她想她不再是无亲无故的葡萄，她有个二哥了。

二哥铜脑学名叫孙少勇。葡萄爱听工作队的解放军叫他这名字：少勇。她几次也想叫他少勇，嘴一张又变成了“二哥”。孙少勇是军队的医生，工作队员们说他是老革命，在西安念书时就参加了地下党。已经有七八年党龄了。

很快葡萄发现这个二哥和土改工作队的解放军亲得很，和她却淡淡的。完全不像她小时候，念错字他刮她鼻头。二哥也不喜欢村里的朋友们叫他铜脑，叫他他不理，有时眉一皱说，严肃点啊，解放军不兴叫乳名儿。史冬喜们就叫他“啊严肃”。

孙少勇只是在一个人也没有时才和葡萄说说话。他有回说：“葡萄成大姑娘了。”

葡萄说：“只兴你大呀？”

孙少勇笑笑。他对葡萄个头身段的变化没有预料，那么多年的劳累，背柴背粪，没压矮她，反而让她长得这么直溜溜的，展展的。只有她一对眼睛没长成熟，还和七岁时一样，谁说话它们就朝谁瞪着，生坯子样儿。过去史屯的村邻就说过王葡萄不懂礼貌。他们的意思是，凡是懂礼貌的人说话眼睛总要避开对家儿。比如小媳妇说话，耷拉下眼皮才好看。大闺女更得懂得不往人眼里瞅。少勇倒是觉得葡萄在这点上像个女学生，像大地方的洋派女学生。

“葡萄，问你个事吧。”

“问。”

“你跟孙怀清接近，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把那些现洋藏哪儿了？”

“孙怀清是谁？”葡萄一副真懵懂的样子。

“二哥问你正事。”

“孙怀清是谁？你告诉我。”

“不就是我爹嘛。”

“我当二哥忘了。要不咋一口一个孙怀清地叫。村里人见我还问：二大可好？在牢里没受症吧？俺爹现洋可是多，不过他不叫我告诉别人。”

“二哥也不能知道？”

“那我得问了爹再说。”

“看你这觉悟。”

“觉悟能吃能喝能当现洋花？爹攒那点现洋多费气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三百六十六天在干活儿。”

“就不告诉二哥？”

“二哥自个儿去找吧。屁股蛋子大的地方，能藏哪儿去？”葡萄说着咯咯直乐。

第二天葡萄去史屯街上卖她自己绣的几对鞋面，见孙家店铺后面又是热闹哄哄的。她跑过去，马上不动了：孙少勇带着土改工作队的解放军正在撬后院的石板。店堂里挖了好几个洞，但都是实心儿，没挖到什么地窖。葡萄心想，二哥出去得早，小时也很少来店里，所以不知道地窖的方位。看他急得团团转，葡萄心软了，想把他叫一边儿，悄悄告诉他。可二大和她叮嘱过多少次：可不敢叫任何人知道咱的地窖。她应承过二大，就不能糟践二大的信任。解放军也好，国军也好，土匪也好，她都得为二大守住这秘密。谁看见二大辛苦了？看见的就是二大的光洋。只有她葡萄把这头的辛苦和那头的光洋都看见了。

挖了一天，把院子挖得底朝天，啥也没挖到。孙少勇一边往身上套棉袄，一边跺着脚上的泥，剜了葡萄一眼。葡萄哪那么好剜，马上啐了他一口。两人这就各走各了，再见面成了生人。

有天夜里葡萄把老驴牵出来。她明白工作队的人和孙少勇盯着她。存心把动静弄得特别大，还去工作队的屋借他们的洋火点灯笼。她在老驴嘴边抹了些豆腐渣，一眼看着像吐的白沫。她只跟老驴说话：看咱病成啥了？还不知走不走得到街上。咱有三十岁了吧？可不就光剩病了。葡萄一边说一边把老驴牵上台阶，打开大门出去了。她到了孙家作坊的后院外，搬开一堆破罐烂缸，下面的土封得好好的，揭开土盖子，她下到地窖里，把藏在地窖壁缝里的一麻袋银洋分作两袋拎了上去。

葡萄关上地窖门，把两袋银洋搁在老驴背上，抽下头上的围巾，掸打着身上的土。她抬起头时，见面前站着个人，烟头一闪一闪。

“葡萄，是我。”

“还能是谁？！”

“葡萄，二哥教你识字读书，你记不记得？”

“你是谁的二哥？”

“那是教你懂道理哩。”孙少勇说着，往葡萄这边走。

葡萄弯身够起地上的一片碎缸：“好好站那儿，过来我砸死你。”

孙少勇站下了。他想她真是生坯子一块，一点不识时务。但他记得他过去就喜欢她的生坯子劲。铁脑在外面和人打架吃了亏，她便去帮着打。她对谁好是一个心眼子，好就好到底。那时她才多大，十岁？十一？“二哥、二哥”叫得像只小八哥儿。

“我说葡萄，你懂不懂事？”

“不懂。”

“你浑你的，也为二哥想想。二哥在队伍上，不和地主家庭、封建势力决裂，往后咋进步哩？”

葡萄掂掂手里的碎缸片。有五斤？六斤？

“你把这些现洋交出去，叫他们分分，爹说不定能免些罪过。共产党打的是不平等，你把啥都给他分分，分平了，就没事了。”

碎缸片“当”的一声落下了。她没听见二哥后半截话。她只听懂现大洋能救二大的意思。没错呀，哪朝哪代，现大洋都能让死人变活，活人变死。现大洋是银的，人是肉的，血肉之躯不像银子，去了还能再挣。性命去了，就挣不回来了。葡萄葡萄，心眼子全随屎拉出去了！她把牵驴的缰绳往前一递，孙少勇从她手上接过去。

第二天葡萄和孙少勇站在孙家百货店里，肩并肩地把六百三十块银元交给了土改工作队。葡萄给女队长好好夸了一通，说是觉悟提高得快，一步成了积极分子。葡萄对她的话懂个三四成，但觉得美着呢，甜着呢。只要二大免去枪毙，慢慢总有办法。她想二哥铜脑比大哥银脑聪明，大哥把二大闹进了大牢，二哥说不定真救了二大的命。最初她见二哥军装上衣兜里插两杆笔，下面的兜让书本撑出四方见棱的一块，以为他是那种读太多书没屁用的人。

葡萄和少勇完全和解是在十天之后。那天她见孙少勇在翻检店里药品，看见他军帽下露出的头发又脏又长，她心里动了一下。

黄昏她烧了热水。她站在院子里朝男兵们住的屋吆喝：“二哥！我烧了热水了！”

孙少勇跑出来，莫名其妙地笑着：“烧就烧呗。”

“你来。”她说。

“干啥？”

她把他引到自己的磨棚，里面有个木墩子，上面坐个铜盆。热水冒起的白色热气绕在最后一点太阳光里。少勇问她弄啥，她一把扯下他的军帽，把他推到铜盆前面。

“咋着？”她看着他，“没剃过头啊？！”

少勇明白了，弓下腰，把头就着盆，一边直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葡萄不理他，一手按住他的脖梗，一手拿起盆里的手巾就往他头上淋水。

少勇马上乖了。是葡萄那只摸在他脖梗上的手让他乖的。他从来不知道光是手就能让他身体有所动作。那手简直就是整个一个女人身体，那样温温地贴住他，勾引得他只想把眼一闭，跟她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少勇不是没碰过女人的手。他不知和多少个女同事、女战友握过手。那不过都是些手，和葡萄的太不一样了。葡萄的手怎么了？光是手就让你明白，她一定能让你舒服死。

洗完头，葡萄把盆挪到地上，让少勇坐在木墩子上。她说：“得先刮刮脸。”他看她一眼。她马上说：“铁脑的头全是我剃的。”

少勇笑起来，说：“你可别把我也剃得跟铁脑似的，顶个茶壶盖儿。”

葡萄把热毛巾敷在他脸上，又把他的头往后仰仰，这就靠住了她胸口。她穿着光溜溜的洋缎棉袄，少勇想，她可真会让男人舒服啊。可她自个儿浑然不觉。

她把手巾取下来，用手掌来试试他的面颊，看胡楂子够软不够。

他又想，她这手是怎么回事呢？一碰就碰得他不能自已。她的手在他下巴、脖子上轻轻挪动，他觉得自己像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慢慢在晕开，他整个人就这样晕开，他已不知道他能不能把握住自己。

“二哥，你有家了没有？”葡萄问。

问得突然，少勇一时收不住晕开的神思知觉。他“嗯？”了一声。

“我问我有二嫂了没有。”葡萄说。

“哦，还没有。”其实有过，一年前牺牲在前线了。她是个护士，是个好女人，也不怎么像女人。

“解放军不兴娶亲？”

“兴。”

“那你都快老了，咋还不给我娶个二嫂？”

少勇不说话了。她的刮脸刀开始在他脸上冷飕飕地走，“哧啦”一声，“哧啦”一声。他晕开的一摊子神志慢慢聚拢来。他想，等葡萄把他脸刮完，她就不拿那问题难为他了。

“咋不给我娶个二嫂啊？二哥都二十五六了。”

他想这个死心眼，以为她忘了哩。不问到底，她是不得让他安生的。“我一说话你还不在我脸上开血槽子？”

她不吭气，拿剃刀在他头上剃起来，剃了一阵，她跑到自己的绿豆秸地铺上哗啦啦地翻找，找出一面铜镜来。她用自己的袄袖使劲擦擦镜面，说：“看看是茶壶盖儿不是？”

少勇一看，她把他头剃了一半，成阴阳头了。

她问道：“为啥不娶亲？不说不剃了。”

少勇淡淡地把他媳妇牺牲的事讲了一遍。葡萄一面听，一面心思重重地走剃刀。屋里已暗下来，从窗子看出去，外面窑院里点了灯笼，又开什么会呢。

“咱也点灯吧？”少勇说。

“点呗。”

“灯在哪儿？”

“没油了。”

“你咋了，葡萄。”他的手想去抓她的手。

“别动。我剃茶壶盖儿啦？”

“剃啥我都认。”

他把她拽到面前，搂住，嘴巴带一股纸烟的呛味儿。她开始还推他，慢慢不动了。不久他舔到一颗泪珠子。“葡萄？……”他把她的手搁在自己脸颊上，又搁在自己嘴唇上。这些动作他弟弟铁脑都没做过，没有过“自由恋爱”的铁脑哪会这些呢？二哥少勇把她的手亲过来亲过去，然后就揣进自己军装棉袄下面。下面是他的小衫子，再往下，是他胸膛，那可比铁脑伸展多了。

工作队在孙家空荡荡的客厅里开会，农会和妇女会的人也来代表了。少勇在他们讨论如何分他爹的现大洋时，把葡萄抱了起来，绕过石磨，搁在葡萄的绿豆秸铺上。

葡萄对他的每个动作都新鲜。自由恋爱的人就是这样的哩。自由恋爱还要问：“葡萄，你给我不给？”

假如少勇啥也不问，把葡萄生米做成熟饭，她是不会饥着自己也饥着他的。

“你不怕？”葡萄说，下巴颏指着吵吵闹闹的客厅。

少勇嘴轻轻咬住她翘起的下巴。

自由恋爱有恁多的事，葡萄闭着眼想。像噙冰糖似的，那股清甜一点一滴淌出来，可以淌老长时间。急啥呢，一口咬碎它，满嘴甜得直打噎，眨眼就甜过去了。自由恋爱的人可真懂。葡萄突然说：“我心里有个人了，二哥。”她想这话怎么是它自己出来的？她一点提防也没有啊！

少勇不动了。

葡萄心想，自由恋爱的人真狠，把她弄成这样就扔半路了。她说：“是个戏班子的琴师。叫朱梅。”

少勇已爬起来了，站在那里黑黑的一条人影。“他在哪儿呢？”

“他过一阵回来接我。”她也坐起身，“你看这是他给的戒指。”

少勇不说啥。过了一会儿，他扯扯军装，拍拍裤子，又把背枪的皮带正了正，转身走出去。

第二天葡萄没看见少勇。她跑到西边的几间屋去问男兵们：她的二哥去哪儿了？他回去了，回部队了。他部队在哪儿？在城里，他们在那儿建陆军医院。男兵们问她，她二哥难道没和她打招呼？

葡萄听说琴师所在的那个梆子剧团让解放军给收编了，正在城里演戏。她搭上火车进城，胳膊上挎着她的两身衣裳和分到的两块光洋，手指上戴着银戒指。工作队的解放军已经撤走了，地和牲口全分了，年轻的寡妇们也都让他们介绍给城里党校的校工、镇上来的转业军人。自由恋爱之后，全结婚怀了孩子。葡萄听说那叫“集体结婚”。又一个她不太明白的词儿，“集体”。

城里到处在唱一个新歌：“雄赳赳，气昂昂……”那歌她从火车上开始听，等找到梆子剧团她已经会唱了，但只懂里面一个字，就是“打”。又打又打，这回该谁和谁打？

门口她听里头女声的戏腔，便问一个穿军服的小伙儿，他们是解放军的梆子剧团不是？

穿军服的小伙子说，是志愿军的剧团。他手提一个铁桶，里头是从开水铺买的开水，一面打量着这个穿乡下衣服的年轻女子。她喃喃地念叨着，那不对，那不对。她打开一个手帕，里面包了张纸条，给那小伙儿看。小伙儿放下桶，告诉她门牌号没错，这儿就是志愿军剧团。葡萄心想：城里住了解放军还住了什么志愿军，那还不打？小伙儿问她找谁，她说找琴师朱梅。

小伙儿皱起眉，想了一会儿，说他听说过这个琴师，不过他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咳血咳死的。他把那张纸条还给葡萄。

葡萄没接，扭头走去。她也不搭理小伙儿在后面喊她。一拐弯她坐了下来，就坐在马路牙子上。她催着自己，别憋着，快哭！可就是哭不出来。她从来没想过，朱梅原来离她是那么远，那么不相干。过来过去的马车、骡车扬着尘土，她觉得牙齿咯吱吱的全是沙。原来她是半张开嘴坐在马路边出神的。她撑着地站起来，来时的路忘得干干净净。

原来装着的心思，现在掏空了。她空空的人在城里人的店铺前、饭馆前走过。一个铺子卖洗脸水，一个大嫂拉住葡萄，叫她快洗把脸，脸上又是土又是泪。葡萄想，我没觉着想哭啊。洗了脸，她心里平定不少。精神也好了。她只有两块光洋，大嫂找不开钱，也不计较，让她下回记着给。大嫂问她是不是让人欺负了。她心想谁敢欺负葡萄？她摇摇头，问大嫂城里有个解放军的医院没有。

大嫂说她不知道。一大排“稀里呼噜”在洗脸的男人们有一个说他知道。他把一脸肥皂沫的面孔抬起来，挤住眼说医院在城西，问葡萄去不去，他可以使车拉她去。葡萄问他拉什么车。黄包车，他龇牙咧嘴，让肥皂辣得够受，指指马路对过说：就停在那儿。葡萄看了看，问车钱多少。车夫笑起来，叫她放心，她的大洋够着哩！他也有钱找给她。

他把葡萄拉到医院，见葡萄和站岗的兵说上话了，他才走。葡萄给拦在门口，哨兵叫另一个哨兵去岗亭里摇电话。不一会儿，葡萄见一个人跑出来，身上穿件白大褂，头上戴个白帽子。一见葡萄，他站住了。

“二哥！”葡萄喊，“他死了……”

少勇慢慢走上来。葡萄突然觉得委屈窝囊，跺着脚便大声哭起来。少勇见两个哨兵往这儿瞅，白了他们一眼。他抱她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心里有一点明白她哭什么。新旧交替的时代，没了这个，走了那个，是太经常发生的事。他伸手拍拍她的肩，又拍拍她的背。少勇喜欢谁，就忘了大庭广众了。

“二哥，朱梅死了。”葡萄说。

少勇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擤鼻子，擦眼泪。他对葡萄说：“上我那儿去哭吧，啊？”

葡萄擦干眼泪，跟上少勇往里走。里头深着呢，是个老军阀的宅子，少勇告诉她。她让后一点，让他在前头走。他和她说什么，就停下来，回过身。村里两口子都是这样走路，少勇心里又一动一动的。他这时停下来，回身对她说：那是我们外科。看那个大白门儿没有？手术室，我早上在里头刚给人开了刀。

到了他住的地方。一屋有两张床，门口的木头衣架上挂着两件军装。少勇说：张大夫和我一屋。葡萄四面看看，墙上挂着几张人像，有四个是大胡子洋人。少勇拿出一个茶缸，把里头的牙膏牙刷倒在桌上，拎起暖壶，给葡萄倒了一缸子水。又想起什么，从床底下摸出个玻璃瓶，里面盛着红糖，他往茶缸里倒了半瓶，用牙刷搅着。刚想和她说说话，她哇的一声又接着哭上了。死心眼的葡萄啊，哭也是一个心眼哭到底。等茶缸里的红糖水都凉了，她才哭完。哭完她叫了声二哥，说她该咋办呢，这下子谁也没了。

他也不知说什么好。葡萄穿一件红蓝格的大布夹袄。开春不久，城里人都还穿棉。家织的大布织得可细法，葡萄从小就跟他母亲学纺花织布，母亲后来都织不赢她。她用橡子壳把纱煮成黑的，和白纱一块织成小碎格子，给他和铁脑一人缝了件衫子，他去西安上学，穿成渣儿才舍得扔。他那时什么也没想，只觉得有个心灵手巧的妹子母亲能清闲点。他怎么会料到她的手不单单巧，摸在他皮肉上能让他那么享福。他尝过城里女人了。他前头那个媳妇是城里小户的女儿，知书达理，可会写信，两人非得分开她才在信里和他黏糊。葡萄不一样。葡萄多实惠？手碰碰你都让你觉着做男人可真美。

少勇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肩膀挤住她的肩，大腿挤住她的腿。她的脸红红的，湿湿的，一根银耳丝颤颤的。他把她的髻一拽，拽散开。葡萄看他一眼，明白他啥意思，他还想重新让她做闺女。她手很快，一会儿便梳成两根辫子，和唱白毛女的女兵一样。少勇问她，给二哥做媳妇好不好？他说了这话心里好紧张。就是当逗乐的话讲他也还是紧张。葡萄转过脸，看他脸上的逗乐模样。他经不住她那生坯子眼睛，逗乐装不下去了，他把脸转开，脚踢着青砖地缝里长出的一棵草。葡萄说，好。少勇倒吃了一惊。她这么直截了当。这桩大事原来可以这样痛快，这样不麻烦。他心里在想，和领导谈一谈，打个报告，再到哪里找间房，就把葡萄娶了。他抓起她的手，搁在他脸上。这手真通人性啊，马上就把那秘密的舒服给了他，给了他全身，给到他命根子上。他想不远了，很快她能让他享福享个够。恐怕是没个够的，弟弟铁脑福分太浅呀。

这样想着，外头响起了号音。开晚饭了，他叫葡萄跟他去食堂吃饭。

少勇把葡萄带到院子里。食堂没有饭厅，打了饭的人都蹲在地上吃。少勇和葡萄面对面蹲着，一群一群的看护女兵走过来看，有皮厚泼辣的问孙大夫的对象吧？少勇嘿嘿地笑，嘴里堵着一大口白馍。葡萄见她们全穿着白毛女女兵那样的军装，胸口两排纽扣，像母猪奶头。少勇告诉葡萄，说不定要去朝鲜打大仗哩。葡萄应着，心里想，怪不得城里条条街都热闹成那样。又有歌，又有锣鼓，又有披红挂彩的人，一卡车一卡车地过来过去。原来是要打大仗。仗越大，热闹也就越大，人的精神头也越大。葡萄不懂得都打些什么，但她知道过个几年就得打打，不打是不行的。她从小就懂得看人的腿。腿和脚比人的脸诚实，撒不了谎，脸上撒着谎，脚和腿就会和脸闹不和。每回打起来，打人也好、打仗也好，连打狼打耗子打蝗虫打麻雀，那些腿都精神着哩。只要没啥可打，太平了，那些腿都拖不动，可比脸无精打采多了。

少勇把葡萄送到火车站时告诉她，在他上前线之前，一定要把她娶过来。火车开动了，他还跟着窗子跑。葡萄喊他一声：“二哥！”

他看懂她的嘴形了，笑着纠正她：“叫我少勇！”

她也看懂他的嘴形了，点点头。但她还是喊：“二哥，你不能不去打呀？”

后面这句，他看不懂她的嘴形，站下来，光笑着摇头。

志愿军打过鸭绿江不久，关在监狱里的几百个犯人悄悄传说夜里带走的人不是转移，是枪毙。这天夜里，再次听见铁门打开关上的声音。又过两天，一个人起来去墙角的尿桶小便，惊醒了同号的另外一个人，这人是个教过日本人舞九节鞭的武功师傅，平常最沉默，这夜半梦半醒突然发出一声尖厉的长啸。同号和邻近的几个号里的人几乎还在梦里就和上去一块叫啸起来。刹那之间，整个监狱五六百犯人全部投入到这个团体长啸中去。一个警卫向天开了两枪，啸声却更加惨烈，更加阴森，另外几个警卫慌了，向天打了一串又一串子弹，监狱的铁栅栏、玻璃窗都被这啸声震得“嘎嘎”响。

警卫们跑着，喊着：“不许叫！再叫打死你们！”

可没有用。因为所有犯人都在一种精神癔症中，就是集体中了梦魇，怎么也叫不醒。巨大的梦魇缠身扼喉，五六百人叫啸得声音龟裂、五脏充血、四肢打挺。叫碎了的声音带一股浓腥的血气，凝结在污浊的夜晚空气中，后来他们肉体被消灭，还滞留在那里。

惊天动地的长啸已持续了八分钟。其他警卫们也从营房赶来。不久，驻军派了五辆大卡车，载着全副武装的人民军队朝这个发出兽啸的城关监狱赶来。

只有一个住在城里的九十岁老人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自言自语：又是监啸。他小时听老人们说过监啸，但他那时的老人也没和他解释。只说几百囚人其实已经灵魂出窍了。后来杀他们，杀的只是他们的肉身，他们的魂魄早飞走了，啸声是魂魄从阴界发出的。

这五六百人里，没叫啸的只有一个人，孙怀清。他在头一个人发出啸声时就一骨碌坐起。因为他根本没有睡。他听着周围人发出的都不是他们本人的声音。他在这啸声中什么其他声音也听不见了，连枪声也没听见。那啸声密密地筑起一层层墙，他听到的是空寂无声。

离着四五里路，是孙少勇的陆军医院。孙少勇这夜因为一个特殊的原因没有睡。他正走在值班室外的走廊上，突然听见“、啊、呃、噢、呜”的兽啸。他想到院子里去听真些，走过门厅的镜子，他见自己一张死人脸。军帽下，葡萄给他剃短的头发根根竖直。

只有那个九十岁的老先生看了看大座钟，啸声停止在三点一刻。这回监啸持续了二十五分钟。三点一刻时，孙少勇已回到了值班室。本来不该他值班，他主动要求代人值班。由于他父亲的拖累，他已感觉到在部队进步很吃力。他得比别人多做少说。他听远处的嘶啸终于停了，枪声还在零星爆响。后来他听说了这次不寻常的事件叫做“监啸”。再后来他从有关精神病理学的书中找到一点推论，说监啸是人在极度恐惧极度紧张的情况下，潜意识爆发的一次宣泄。这种嘶啸不受人的生理支配，也不受理性控制，属于癔病或神经症现象。但具体的病理根据，却始终不能被证实。孙少勇军医不知道只有他爹孙怀清没给这次大着魔裹卷进去。他在这一夜值班的八小时里，抽出一碗烟头来。早晨他背着两手走出值班室，头发里带着蓝灰的烟。

他走到政委办公室，把一张纸从门缝塞进去。那是他从三点一刻开始写的一份反省书，里头把他自己骂得恶着呢。他在反省书最后一段说：“坚决支持政府镇压恶霸地主、暴动首领孙怀清，本人主张对孙怀清尽早执行枪决。”

史屯人知道孙二大要被送回来枪决是监啸发生的第三天。史屯离城远，有一大片河滩地，作刑场可是不赖。自古以来，一杀土匪那里就是刑场。打孽打得最恶的时候，胜的一家也把败手推到这河滩上杀。国民党一九二七年五月在那里一下毙了上百个共产党，洛城破时日本人也在那儿活埋过国民党十四军的将士。河滩两岸都是坡地，观看行刑可带劲。给带到河滩刑场上枪毙砍头的都是好汉。共产党说：共产党员是杀不完的！十八年后又是一个共产党！国民党将士也不赖，对日本鬼喊：我操死你东洋祖宗！历代土匪都说：砍头不过碗大的疤，二十年后老子又来啦！

葡萄见过一大片人头长在河滩上，下半身埋土里。那年她十三岁。再往前，她见过十八条尸首让老鸹叼得全是血窟窿，又让狼撕扯得满地花花绿绿的肠子。那年她十一。还往前些，她见过打孽的胜家把败家绑去宰，那年她八岁。每次她都不是和村里人一块到河滩坡上去看。她一个人悄悄下到苇子丛里，要不就是杂树林里，趴伏成一个小老鳖，看那些腿先站，后跪，末了倒在血里。那次她趴在苇子里，见一大群腿铐着大镣就站在她旁边。她听见那些人喊：砍头不过碗大的疤……但那些腿的膝头都是软的，撑不直，还打颤。有时枪毙完了，带枪的全走了，她见一些孩子们的腿溜进刑场，找地上的子弹壳。

葡萄在锄麦，听舅家闺女兰桂叫她。舅死了后兰桂嫁到不远的贺镇，她们那里的匪霸也要押到史屯的刑场来杀。她叫着葡萄葡萄，你知不知道？葡萄直起腰，见她跑一头汗，问知道啥。兰桂说，俺姑父要枪毙哩！葡萄手里拄的锄把一下子倒下去。一年半前，她和孙少勇把六百三十块光洋交出去，工作队给史屯人都分了分，不是就没二大啥事了？咋会还枪毙？她想问兰桂哪儿听来的风儿，可嘴动几下没声出来。她跑回家，不理兰桂跟在她身后交代，别跟人说是她说的。

葡萄牵出老驴来就骑上去。骑到城里太阳已经落山。她摸了一阵路才又摸到陆军医院，拴上驴，她也不管警卫叫她“站住”，只管往院里跑。孙少勇搬个小凳正要去听报告，见葡萄一身做活儿的旧裤褂，头上顶了烂草帽站在他门口。

“弄啥？”

“咱上当了！”葡萄一把抱住少勇，哇地哭了。

同屋的张大夫一看这么个乡下女人两脚泥地吊在孙大夫胸口，赶紧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他们要枪毙咱爹！”葡萄一边号啕一边捶打少勇的肩、背、胸膛。

少勇怕别人听见，慌手慌脚地把她往自己屋里拖。他把葡萄按在自己铺上坐稳，又去门口听了听，把窗子推上，才走回到她对面，坐在张大夫床上。

葡萄哭个没完，一边还说：“把咱爹的光洋分分，把咱爹的地、牲口也分分，就这还要枪毙咱爹……”

少勇直跺脚：“可不敢喊，可不敢哭！……”

她一听更恼更伤心，对着他来了：“你当的是啥官呢？连你爹都救不下？还不如大哥呢！”

少勇上来跪在她面前，手捂住她的嘴：“可不敢，我的姑奶奶！……你让我想想法子，行不行？……”

葡萄马上不哭了，问他能有啥法子。他叫她别出声，让他好好想想。葡萄安静了半袋烟的工夫，又催逼他快想。少勇说正想着呢。他怕她哭怕她喊，眼下她要他咋做他就咋做。

又过一会儿，他小心地问她，能不能叫他听完重要报告哩再想。葡萄说那会中？那爹就叫人枪毙了！少勇说他一边听报告一边想，葡萄没法子了，点点头。

少勇叫了个警卫，把葡萄领到医院的客房去，又给她拿了他自己的衬衣裤子，让她凑合换上。客房在医院外头的街口，是几间失修民房，给来队家属临时住宿的。少勇听报告的两小时，葡萄就绕着院子里一口井打转，小院子清凉安静，让她走成了个兽笼子。少勇来的时候她一回头就是：想出啥法子来了？少勇心想，只要把她这一阵的死心眼糊弄过去，就不会这么费气了。他看看小院四个屋都不亮灯，没有其他家属，一下高兴起来，随口说还有他想不出的法子？没等她回过神，葡萄已在他怀里，一个身子都成了给他的答谢和犒劳。

少勇想，死心眼是死心眼，也好糊弄。他闻到她头发里和身上的汗酸味，甜滋滋的像缺碱的新麦蒸馍。他用下巴上的胡子在她额上磨，她把脸挤进他胸口，他身上的味道老干净，干净得都刺鼻。

他们在客房的床上躺下。都是娶过嫁过的人，也都打算要合到一处过，眨眼工夫就黏糊得命也没了。然后少勇觉出什么来，用手往葡萄身体下摸摸，褥垫都濡湿了。他把她搂紧。她可是个宝物，能这么滋润男人。难怪她手碰碰他就让他觉出不一样来。她身上哪一处都那么通人性，哪一处都给你享尽福分。

他站起来，浑身大汗地开始穿衣服。

葡萄说：“啥办法？”

少勇不知她在说啥。

“你想出的法子呢？”

少勇叫她等等，让他抽支烟。他想这个死心眼比他想的可死多了。他摸出烟卷，又摸火柴，动作七老八十的，把话在心里编过来编过去。

葡萄跳起来，替他点上烟，一动不动瞪着他，等他抽，一口、两口、三口。他把话编得差不多了，弹弹烟灰，问葡萄，她是不是快成他媳妇了。葡萄说是啊。他问那她听他的话不听。嗯，听。那二哥现在说话，你得好好听着，不兴闹人。

叁

唉。咱中国现在解放了，是劳动人民的国家，劳动人民就是受苦人，穷人。受苦人有多少呢？一百人里头，九十三个是受苦人。受苦人老苦老苦啊，几辈子受苦，公道不公道？不公道是不是？葡萄点点头：那咱爹老苦啊，一天干十四个时辰的活哩！……葡萄别打岔，你以后是志愿军医生的媳妇。志愿军是工农子弟兵，都是穷人的儿子、兄弟，他们专门打抱不平，替穷人行公道。把不公道的世界毁了，这就是革命。我是个革命军人，你是个革命军人家属，就得和革命站一堆儿，现在还明白吗？

葡萄的嘴慢慢张开了，但她还是点点头。少勇的意思就是你打我我打你呗，你说你革命、我说我革命呗。少勇亲亲葡萄的脸蛋：“好葡萄，道理都明白，到底读点书，写俩字儿。孙怀清谁也救不下，他活不成了。”

“你说啥？！”

“他是反革命啊！”

“你们说他反革命，他就反革命啦？”

“大伙都说……”

“就算他反革命，他把谁家孩子扔井里了？他睡了谁家媳妇了？他给谁家锅里下毒了？”

“反革命比那些罪过大！”

葡萄不吱声了。她老愿意和少勇站一块儿，她愿意听少勇说她懂道理。可她心里懂不了这个道理。就是二大有错处，他有头落地的错处？她要是能想明白该多好。不然和少勇一块各想各的，可不带劲。

“把咱爹枪毙了，天下就公道了？”

“不枪毙就更不公道。”

少勇回医院去以后，葡萄迷迷糊糊睡着，外头鸟叫时她猛地睁开眼，心里好悲凉：二大要去了，这回真要去了。

半夜有人看见几辆大卡车装满人往城外开去。第二天城里贴出布告，说是镇压掉一批匪霸、反革命、恶霸地主。到处敲锣打鼓，志愿军打胜仗了。

史屯人没有赶上看行刑现场。因为里面有不少死囚是熟人，所以老人们不准晚辈去河滩上看尸首。

看到行刑的就是一群侏儒。侏儒们是从外乡来的，专门祭拜他们的一个宗庙，那是一座齐人头高的庙宇，在河上游十五里的地方。那里人迹稀少，野兽出没，偶尔有人去那里觅草药，看见一座矬子庙宇，像个玩具似的，都心里纳闷，但这里很少有太平日子让人闲下心去琢磨不相干的景物，所以人们只知道河上游有座怪庙，不知敬的是什么神。也从来没有人蹲着或爬着进到庙里，看看侏儒的菩萨什么模样。

葡萄这一夜听见狗怪声怪气地低吼高吟，就睡不着了。她走到院子里，看见不远处的坟院里飘着幽蓝的火苗，鬼们今夜热闹着呢。孙家大院改成农会之后，她分到了一个小窑院，有三间北房、一间厨房、一个红薯窖和一个磨棚。这个窑原来是陶米儿住的，她嫁走之后就空闲着，窑洞的墙上、拱顶上贴满年画和小学生的彩笔画，都是年年过年时大家赠给英雄寡妇的礼。窑洞内外都收拾得光鲜漂亮，陶米儿过日子还是把好手。葡萄在院子中央的桐树下坐着，一面听狗们你一声我一声地哭。四百多家人有三百家养狗，倒没有把谁叫醒。

就在狗们干号时，出了城的大卡车正朝史屯开来。一路不打大灯，不捺喇叭，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河滩上。天色擦白，公鸡全啼叫起来。这是人们睡的最后一点儿踏实觉，很快就要醒来了。

顺着十八盘风车往河上游走，走五六里路就到了那片河滩地。河水从几块石头里挤过，变得又窄又急，河滩是旱掉的河床，上面净是石头，石缝里长着杂树，再就是密密的苇草。葡萄和大卡车几乎同时到达。她卧进苇子丛里，一点点向前爬。爬了五六十步远，看见一大群腿过来了。有的走不动了，跌下去，就给跪着拖到水边上。

天又亮了一点儿，河水里有了朝霞的红色。雄鸡一个比一个唱得好，唱得亮，唱得像几千年没打过仗没杀过人一样。雄鸡们能把鬼也唱走的。

五十个村子上千只雄鸡一块唱起来，河水越来越好看，跟化了的金子一样。雄鸡突然都不唱了，有些没刹住声地“呃”的一下噎住——枪声响起来。

葡萄趴在那里，从苇子缝里看见腿们矮下去，后来就是一大片脚板了。枪声不断地响，“砰、砰、啪、啪”，每一响她的心、肝、胆都一阵乱撞。再看河水，开了红染坊，把早晨的霞光比得暗下去。

太阳升起的时候，史屯响起锣声。周围五十个村都响起锣声。五十个村都有铁皮喇叭在叫喊：“都去农会啦，看布告！谁家家属被枪毙了，去河滩上认领尸首！没人认的，明儿一早全部集体埋了！……”

葡萄听到锣声就往河上游跑。来收尸的只有她一个人。孙怀清是脸朝地栽倒的，但凭着脊梁，葡萄在上百尸首里也一眼就认出了他。他身上还是那件浅灰旧袍子，里面的棉絮给抽掉了。枪是从背后打来的，奇怪得很，他身上几乎没染什么血。每个尸首都绑有一块牌子在背后，上头写的有名有姓。这些牌子是为公审大会做的，临时决定不开公审会了，提前一天半执行枪决。

葡萄听见哪儿有人哼哼。她望过去，哼哼又没了。她把孙二大的一只鞋拾回来，给他套上。突然，那脚动了动。她赶紧把手放到孙二大的鼻子下，还有气哩！

“爹！爹！”

孙怀清的喉咙呼噜呼噜地响，响不出一个字来。他其实是看见葡萄了，但眼睁得太细，葡萄以为他还闭着眼。

葡萄马上撕开他的袍子，用嘴一咬，一缕布就扯下来了。她看那枪伤就在他左奶头下面，没打死他真是奇事。血开锅似的从那翻开的皮肉里往外咕嘟，她先把那缕布压上去，压了一阵子，把自己细布衫子里面的围兜兜扯下来，又撕又咬，连绣花的硬邦地方都让她撕咬开了。好歹她把二大的伤裹上。

葡萄守了一会儿，太阳光从坡顶上露出来。她见二大的胸口有了一丝起伏。她把嘴凑近了喊：“爹，爹，是葡萄！……”

这回她看见他的眼睛了，里面的光很弱，葡萄不知它能亮多久。不管怎样，她还是把他背起来，背到苇子最深的地方，又拔了些干苇草给他盖严实。一会收尸的人来，就是有人留心，也以为二大的尸首已经先给收了。她从苇子里出来又听见了哼哼。她走回去，一个一个地看，万一还有没咽气的呢。她找着了那个哼哼的人，是个三十几岁的汉子，人高马大，身上还挂个长命锁。见了葡萄，他吭吭得更紧。葡萄想拉他，他浑身没一块好肉，她不知打哪里下手去拉。她数了数，连先打的带后补的，他一人独吃七颗子弹，还咽不了气。汉子是魏坡的，鬼子来的那年，下乡来买粮，他卖了两百斤小麦给鬼子，发现鬼子给的价比集上还高一点，就到处撺掇村里人把粮卖给鬼子。后来他自己还从中间拿点回扣，添置了几亩地。

他又吭吭一声，她看他眼光落在脚上。脚头是块大卵石，他什么意思？叫她用石头来一下，别叫他咽气咽那么受症？她把石头搬起来，他眼一下鼓出来，露出整个的大眼白。她明白了，他不想让这条命拉倒，他想让她也救救他。她想想，太为难了。她还不知救不救得下自己公爹呢。

葡萄走开几步，他还哼哼。鹞鹰越飞越低，黑影子投下来，飘过来刮过去。它们要下来把他也当一块死肉啄，那可是够他受症的。她管不了那么多，硬着心走了。

葡萄跑回村就见妇女会主任蔡琥珀站在她窑门口。蔡琥珀也是个英雄寡妇，做了几年秘密老八，现在回村子当干部了。蔡琥珀说：“葡萄，咋又不去开会？”

“又开会？”葡萄说。

“咋叫又开会？”

“可不是又开会。”

“今天是大事儿，葡萄你一定要积极发言。刚才听见打锣喊喇叭了吗？”

“没。”

“你不知道哇？”

“知道啥？”

“哎呀！今儿一早就在河滩刑场上执行枪决啦！你公公孙怀清叫人民政府给毙了！”

“毙呗。”

“那对你这个翻身女奴隶，不是个大喜事吗？好赖给大家发两句言。”

“发呗。”

葡萄说着钻进茅房，头露在墙上头，把裤带解下搭在脖子上，叫蔡琥珀先走，她解了手就跟上。

外面的铁皮喇叭还在叫人收尸，锣声和过去催粮催税催丁一模一样。听蔡琥珀又和另外的人招呼上了，她赶紧把裤带系上，骑着茅坑站着，听她们说话声远去了才走出来。她抓了两把白面打了点儿甜汤，里面散了些鸡蛋花儿，又把汤灌进少勇给她的军用行军壶。她出门四面看看，人都去开会了。她跑回河滩，在苇子里猫腰走了一两里，才找着了孙怀清。

她把汤喂下去，对孙二大说：爹，你在这儿躺着，甭吭声，甭动弹，天一黑我就来接你。

二大眼皮一低，是点头的意思。她把附近的苇子扶了扶，让人一眼看不出有人进去过。

她走出来，突然不动了：上百个侏儒站在河两边的坡头上，看着河滩上的尸首。她和他们远远地对看一会儿，就走到那个人高马大身中七枪的小伙子跟前。他已经咽气了。眼睛鼓得老大，眼仁晶亮，几只鹞鹰盘飞的影子投在他眼珠上。她用手掌把他眼皮子抹了一把，看看，他脸没那么吓人了，才站起身。走着走着，看见老难看的眼睛，她就替他们合上。

侏儒们站在高处，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看着葡萄走走停停，站站蹲蹲，把一双双眼合上。

一个侏儒汉子叫道：喂，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葡萄站下了，问道：“咋？”

侏儒汉子没话了。

葡萄反问：“你们是干啥的？”

一个侏儒媳妇说：“来祭庙的。”

葡萄这才明白那座矬子庙原来是他们的。

“你们从外乡来？”

“哪乡的都有。哪乡都在杀人。”一个侏儒小伙儿说。

“你们常来祭庙？”

“一年来一回。”

他们目送她顺着河滩走下去。葡萄替死了的人合上眼，这让他们觉着她奇怪。她跟其他长正常个头的人不太一样。侏儒们对正常人的事不管不问，有时见他们杀得太惨烈了，不由得会生出一种阴暗的愉悦或者阴暗的可怜之心。今天他们看见了葡萄的行动，纳闷她怎么也像个逍遥的局外人，对这一片杀戮所留下的残局，怀有怜悯也怀有嫌弃。在侏儒们眼里，葡萄高大完美、拖着两条辫子的背影渐渐下坡，走远。开始还剩个上半身，然后就只剩个头顶。再一会儿，他们只能看见那大风车，空空地转着。

人们在孙家的窑院开完会，荒腔走板地唱着“雄赳赳气昂昂”走上台阶，一群孩子们从各家拿了破铜盆、破罐子敲着跑着：都去收尸啦！不收今夜里尸首全站起来上你家来吃蒜面啦！

蔡琥珀拎住一个男孩说：“看我不叫你爹揍你！再敢胡喊！”

另外的孩子们马屁精似的说：“主任主任，王葡萄把孙二爷埋了，正烧纸呢！”

蔡琥珀想，难怪葡萄没来开会。

坟院离葡萄家不远，上个坡坎就是。还离着一里路，蔡琥珀就听见葡萄的哭丧声音。这个王葡萄又落后上了，被枪毙的地主匪霸公公还不悄悄一埋拉倒，她还真敢大哭大号。赶到坟院时，已经有几个老婆儿围在葡萄边上，陪着抹泪。葡萄穿一件白布衫子，头上披着麻，跪趴在一个新坟前头。坟前立了块木牌，上头贴了张孙二大的长圆脸相片。旁边全是烧成灰的纸人纸马，是用彩色纸折成的。那些彩纸一看就是从哪儿扯的标语。

几个老婆儿一边用围裙擦红烂的眼睛，一边说：“孙怀清那人是不赖。”

蔡琥珀对老婆儿们说：“马上开全村大会了，都回去吧，啊？”

老婆儿们不搭理她，还是陪葡萄流泪。

“王葡萄，看你这点儿觉悟！哭哭就行了，你还没完了！”蔡主任说着便上来拉葡萄，两手插到她胳肢窝下，葡萄一犟，她两手水湿。葡萄哭得浑身大汗，刚从井里捞上来似的。

蔡主任问：“葡萄，我咋没见你搬尸首呢？”

葡萄回答：“那我也没见你。”

“你一人搬的？”

“还有他儿子。”

蔡琥珀四处看看：“孙少勇回来啦？”

“又走了。回去开刀去啦。”葡萄擤把鼻涕，手指头往鞋底上一抹。

“你看人家孙少勇到底是觉悟高，人家就不在这儿哭他的匪霸老子。”

葡萄没等蔡主任说完，挪了挪膝盖，跪舒服了，“哇”的一声又呼天抢地起来。

蔡琥珀气得直跺脚，上来又要拉。葡萄的手被她从后面逮住，往后面一拽，拽得可不带劲。小衫子黏在身上，她上身下身往两头使劲，肚子就从衫子下露出来。

“拽啥呀，我没哭完哩！”

“开会去！”蔡主任不放手，“死个敌人你有啥哭头？！王葡萄我看你也成半个反革命了！”

村里的民兵来了，都提着大刀片红缨枪。几个老婆儿一看，可别惹他们。她们颠着小脚一会儿就走没了。民兵们看见蔡主任把王葡萄倒着拖，王葡萄两脚不肯跟上，衫子和裤子分家就越分越远。一眨眼工夫，葡萄一对奶露了出来，又白又暄乎，两颗奶头红艳艳的，像两个蒸得很漂亮的枣馍。王葡萄满嘴的唾沫、黄土、脏话，躺在地上胡乱打拳。

蔡主任对民兵们喊：“你们愣啥哩？还不捺住她！”

民兵们上来八只手，总算把葡萄制住了。过后的好一阵，他们一不留神脑子里就有王葡萄两个白白的枣馍，不吃光看看都美。

当天夜里，葡萄把公公孙怀清背回她窑里。孙怀清人事不省，身体也没多少热乎气。她知道他流出去的血太多，救不救得回来得看他命硬不硬。她把白天买回的羊奶喂给二大，一多半都从他嘴角流出来了。下半夜，她骑上老驴跑到贺镇，敲开兰桂家的门，问她讨云南白药。兰桂的男人半通中医，家里备有各种急救止血的药品。她随口说自己崩漏，回回都靠白药止血。

她替二大洗了伤，敷上白药，缠好绷带，鸡打鸣了。她想二大在这里是甭想藏住的。这阵子村里人高兴，庆贺这个庆贺那个，社火一个接一个。人一高兴起来串门儿也串得勤，天天都有闺女、媳妇来找葡萄一块儿开会，一块儿看社火。不单人高兴，狗也扭屁股甩尾巴到处走动，狗一走动孩子们就跟来了。

天亮时葡萄把一张铺安在了红薯窖里。陶米儿的红薯窖挖得漂亮，搁一张铺不嫌挤。但她怎么也没法把二大背到窖里去。窖口又深又窄，只能下一个人，葡萄想，只有一个办法，等二大伤好些，由他自己下去。得多少日子他伤才能好呢？葡萄觉着自己这回可愁死了。她长到二十一岁，头一次知道愁。

她从红薯窖上来，回到屋里，见二大睁着眼睛，那副拖不动的目光慢慢走到葡萄脸上。

“爹好些？”

她赶紧又把羊奶凑到他嘴边。他死白的嘴动动，想笑笑，又攒不足那么多劲，把灰白的眼皮耷拉一下。这回是他在跟她鞠躬了。

葡萄见这回羊奶都给喝下去了，没漏什么，高兴得用手掌替二大擦嘴。想想还是该去打些水来，给他擦把脸。一面嘱咐他睡，一面就拿了铜盆往窑洞外面走，还没出门，听见有人喊：“葡萄！葡萄是我！”

葡萄抓起窗台上的锁，就来拉门。

叫门的人又喊：“葡萄，我进来啦？”

葡萄这才听出是孙少勇。她摸摸自己胸口，胸口揣了面鼓似的。她说：“是二哥呀！等我来给你开门。”

她一抬头，见少勇已从台阶上下来了。他是从矮门上翻过来的。幸好翻过来的是他，是个其他谁，二大又得死一回。

孙少勇往屋里走，葡萄“啪嗒”一下关上门栓，把锁套进去，一推，铜锁锁上了。她的手一向主意大，常常是把事做下了，她的脑子还不太明白她的手早就先拿了主意。她锁上门，脑子还在想：咦，你连少勇也信不过？原来她葡萄是头一个信不过少勇。

“你要去哪儿？”少勇看她一身孝衣。

“去看看咱爹的坟。”

“你去，我在家等你。”少勇一脸阴沉，两个大黑眼圈，人老了有十岁。

“死了还算啥敌人？死都死了，还有罪过？还不能去看看？”葡萄说着，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少勇突然说：“葡萄，他死了，我这辈子也搭进去了。”

葡萄不动了，微微歪过脸，看他埋在重重心事下的眼睛。他见院子中间有堆没劈完的柴，走过去，人往下一沉，屁股落在柴捆上。

“我这辈子相信革命、进步，早恨透封建落后，剥削制度。到了还是不叫咱革命、进步。”少勇点上烟，抽起来。

“谁不叫你革命？”葡萄问。

“谁敢！越不叫我革命，我越革命叫他看看！孙怀清是我主动请求政府枪毙的！我还在通过关系跟我大哥联系，让他弃暗投明，从国外回来，争取立功赎罪。”

“你叫他们枪毙咱爹的？”葡萄看着这个慢慢不太像少勇的人。她眼里，这个白净脸儿，带俩大黑眼圈的男人一点一点丢失了她所熟悉的孙家男儿模样。

“我表态当然关键呀！那次监啸你听说了吧？那是一次反革命大示威！一个个审下来，没一个犯人说得清，就孙怀清一人招供了从头到尾的情况。不是他领头闹的还能是谁？”

“你叫他们枪毙咱爹？”葡萄还是想把这个慢慢成生人的人看明白。

“我一个一九四四年就入党的抗日干部，叫家里三个人给连累成了个这——昨晚上通知我，不叫我上朝鲜了，叫我下地方！”

葡萄有一点明白了，他叫人把他爹的房子、地分分，又把光洋拿出来叫人分分，最后还叫人把他爹给毙了。原来分大洋不叫分大洋，叫进步，杀爹也不叫杀爹，叫进步。看看他，进步成了个她不认得的人了。

“孙少勇，你走吧。”

孙少勇没留神到葡萄的声音有多冷。他只看见穿着白色麻布孝服的葡萄真好看。从来没这么好看过，光让他看看都是艳福。

他说：“咋了？”

“走了，就别记着这个门。”

他慢慢站起来，眼睛眨巴着，心里想他在哪里惹她了。

他说：“我这是为咱好哩。这么要求进步，部队还把我踢出来，我要不跟孙怀清划清界限，还不知道组织上给个啥处置哩！全国到处在肃清反革命，城里一个机关就有十几个人给打成反革命，都判了！”

“你咋还不走啊？”葡萄顺手掂起斧头。

少勇怕她这生坯子不知轻重，赶紧躲开几步，绕到柴火那一边。她拎着板斧跟他过来，他再接着绕。绕着，他继续和她说道理。他说：“好歹我有把手术刀，哪儿都吃香，军队不叫咱进步，地方敢不叫咱进步？我和省医院打招呼了，他们满口答应要我去那儿当主刀大夫哩！……葡萄，可不敢！……”

板斧已经从葡萄手里飞出来，少勇到底有军人的身手，双脚一蹦，让它从下头擦地皮过去。他回身抓起它，往磨棚屋顶上一扔。

“你咋皮比黄牛还厚呢？你上我一个寡妇家来，大清早想找啥便宜？”葡萄说着，又拾起一块柴火。

两人又边绕边说话。

“省医院的主刀大夫，可比陆军医院名声响，人还答应给我两间住房呢！”

葡萄一心一意只想拿柴棍把他撵出去。“你再不走，我喊民兵啦！”

“等房子安置好，我就接你进城……可不敢，葡萄！可不敢往头上砍！……”

柴火从他头顶飞过去。葡萄弯下腰，想拣一块重些的柴火，少勇纵身从柴堆上跃过，一把搂住她，把她捺在地上。他用腿压住她的两腿，大喘气地说：“吃啥吃的，劲儿见长哩！”

葡萄吭哧一声，把他掀翻到身下。

少勇不服，哪能让女人在上他在下呢？他动真的了，全身力气使出来，又把局面扳回来。他把她压在身下，一只手腾出来，把她衫子的纽扣扯开。她一口咬住他的肩头。他身上还是一股刺鼻的干净卫生气味，滑溜溜的紧绷绷的皮肉，都是她熟透的。

“可不敢咬，那是肉啊！”

不去看，不去看他，就还是那个她拿心肝去爱拿肉去疼的二哥。她一下子明白自己了，小时候她是为了二哥学乖的，二哥是她情哥哥，铁脑只和她是亲同手足罢了。一次十七岁的少勇从学校回来，刚走进村，见一个神婆抱着两三岁的春喜往河滩走，冬喜妈提把柴刀走在旁边，不断停下来，回头吼一群孩子，不叫他们跟近。少勇问孩子们中的葡萄，是不是春喜得了重病，葡萄说春喜烧了三个礼拜，水都喂不进去了。他又问葡萄，有没有听神婆说，要把春喜砍了。葡萄回答说是的。少勇拔腿就追，追到神婆旁边正听见小春喜在说话，问他妈这是要带他去哪里。他妈哄他说，带他去赶会。他说：“妈，咱不去河滩。”冬喜妈说先去河滩上洗洗脸，就去赶会。小春喜又说：“妈，不去河滩吧。”神婆问他为啥不去，他说人家老把病孩子往河滩上抱，拿柴刀砍砍，再用石头砸砸。一看哄不了他，两人都不敢搭话了。少勇这时已经扯住神婆的衣服，说等等吧，等到明早上再砍吧。神婆把裹在烂棉絮里的春喜往地上一搁，从冬喜妈手里接过柴刀，说那会中？万一夜里断气，再砍血就溅不到他妈身上，他下回又当偷生鬼来偷生。少勇一头顶在神婆的肚子上，把她撞了个四仰八叉。他抱起春喜就跑，冬喜妈和神婆都追不上他。他跑到街上的小学校，跑进一间教室，从里面闩上门。冬喜妈和神婆在外面，少勇在里面，隔着一扇门说话。外头的说她们要砍的不是春喜，是那个偷生鬼，不叫砍，他去了阎王那儿又不老实，不该他投胎他还来偷生，祸害得一家子一村子不安生。把他砍了，让血溅溅，他去了就不敢再来偷生了。少勇在门里说，叫他守着小春喜，夜里不中了他就去叫她们起来，再砍也不迟。他真的守了春喜一夜。第二天早上，春喜能喝汤了。少勇在那个冬天离开了史屯，说是要去学医。那时葡萄才多大？十岁？十一？暗暗地已让少勇做了她心里的情哥哥。而压在她身上的这个男人毁了她心里秘密的情哥哥。

等少勇做完好事，她冷着脸说：“我和你，就是这一回了。”

少勇以为她不过是说气头上的话，想给她几天工夫把气性过去，再回来和她说正经话。他走的时候天已大亮，葡萄还赤着身体坐在泥土地上。他说：“还不快穿上，人来了！”他一副逗耍的口气。她根本没听见，就像真给糟蹋了一场。

就在孙少勇乘夜里的火车往史屯去的时候，河滩上的刑场上全是灯火。当然孙少勇不可能看见，他乘的火车不经过那里。史屯的人也没看见。周围五十个村子，没一个人看见这副繁华夜景。连侏儒们也错过了这个灯火大出殡。这天白天响了一天的锣，铁皮喇叭也叫喊了一天，没喊出一个人去河滩上认领尸体。周围村子和城里的死囚家属在白天都不愿和死囚有关系，谁也不想做敌人的亲眷。夜里十二点之后，他们提着灯笼陆续来了。有的一家来了两辈人，有的人家四世同堂地来了。

假如这时有一个人走到坡上，站在侏儒们早晨站的地方，这人会看见无数灯笼从河岸坡地的路上移动下来，弯弯曲曲，延绵不断，移到河谷底。慢慢地，灯火把河谷涨满，向上漫去。没有哭的，老的、少的、中壮年的都一声不吭地用灯笼去每一个脸上照。才一天，这些熟脸都隔了一百年似的，看着那样远，那样不近人情的冷漠。有年少的认出了父亲，刚要哭就被喝住。

假如站在坡头上的这人耳朵特别灵，他能听见灯火深处偶尔会有两句悄悄话。“……钢笔还插着，没叫没收哩！”“看看留下信没有？”“妈看一眼行了，咱得埋呀！……”“……少半拉脑袋会中？还是找找吧？”“那能找着？还不打碎了？”“不中，得找。反革命也不能就半拉脑袋！”

“……”

假如这人耐得住河上结成饼子的蚊虫小咬，他能一直看见灯火明到鸡啼，河下游天空上的启明星也暗下去。人们就在河滩上刨出几百个坑来，把使他们蒙羞受辱并将要连累他们一生的亲人们草草埋葬了。

天亮之前，这场灯火辉煌的丧葬结束了。

假如有这么一个人恰恰在这天夜里上到坡头，看见了这个景观，那么这个灯火大殡葬就不会完全漏在史外。

要过很多年，这个地方才有人敢来。那个时候日本人年年来欣赏这一带的牡丹，于是有人把河滩开发出来，种成牡丹园。到那时，假如这天夜里看见灯火大殡葬的旁观者还活着，他会看到拖拉机在干涸的河上开动，把几百座荒坟犁平。

这天省医院的主刀大夫孙少勇刚上班，走到窗边去开窗透气，看见大门口坐着葡萄。孙少勇上班一向从侧门进来，所以和葡萄错过了。他想这生坯子气性够长的，三个月才过去。这时都秋凉了。他刚想叫她，她抬起头来。她知道这是他的窗哩。他做个手势叫她上来。她摇摇头。他看她站起身，朝他走近两步。她走路不像过去那样带劲，有一点儿蠢。他笑笑，说：“你在那儿喝冷风啊？上来吧？”

“你下来！”葡萄说。

“我这就要进手术室了。”

她不说什么，又走回去，坐在传达室门外的台阶上。她背后看着更蠢些。

“我两小时就出来。你等着？”

她使劲点头。

可等他一小时零四十五分做完手术跑到楼下，哪儿也不见葡萄了。他问了问传达室的收发员，都说没注意。他看看表，下面还有个小手术，只好回去。葡萄保不准去街上耍了。他第二趟下楼，还是不见葡萄，心里有些恼她了：生坯子就是生坯子，凡事都不能和她理论。

过了三天，是个礼拜日，孙少勇突然想起葡萄蠢里蠢气的步子来。亏你还是医学院毕业的：你没看出那是怀孕了吗？

孙少勇到史屯时天刚黑，让一场雨浇得里外透湿。他是从陆军医院找了辆熟人的吉普车把他送来的，司机到了史屯街上就得赶回城。没走两步，天下起大雨来，他想上街上的谁家借把伞，又不愿人看到他回来，就挺着让雨淋。葡萄家的门没锁，他一路喊着就进去了。他跑进葡萄作堂屋的窑洞，不见她人，不过灯是点上的。他脱下当外衣穿的旧军装，泡透了雨有三斤重。他往织布机前的凳子上一坐，看葡萄正织一块白底蓝条的布。是织的褥单。没坐一分钟，他站起来，朝隔壁的窑走。一边走一边叫唤：“葡萄！看你跟我躲猫儿！……”他听见自己的话音都喜得打呵呵。

葡萄睡觉的窑洞也空着。

厨房和磨棚都没葡萄。老驴看看他，站累了似的，换换蹄子，接着嚼草。

等他再回到堂屋时，发现葡萄正坐在织布机前换梭子。

他说：“咦，刚去哪儿了？”

她看看他，脸是冷的，眼睛生得像她刚刚给买进孙家。她说：我能去哪儿。她站起来，弹弹身上的纱头。

“出去了？”

“嗯。”

他看看她，没泥没水的，不像刚从外面回来。但他明明是哪儿都找遍了，也没见她影子。他上去搂她，她身子一让。

“就是那次怀上的？”他还是喜呵呵的，“看你还理不理我，不理我你儿子没爹了。”他又上去搂她。

“说啥呢？”葡萄的身子再一次从他怀里绕出去，“怀啥怀？”她眼睛更生更硬。

“你逗我吧，我识逗。”他笑嘻嘻的，不和小娃一般见识的样子，“你说，星期四早上为啥来找我？你是不是来告诉我：我要做爹了？”

“是又咋着？”

“是你明天就跟我回去。”

她不说话，就瞪眼看着他，好像她想听的话他还没说出来，她等着。

“咱有两间房，生下孩子，也够住。我算了算，从那回到现在，这孩子有一百来天了。一路上我在想，是个闺女，就叫进，是个儿子，就叫挺。现在兴单名儿。”

她还是没话，还是等他往她想听的那句上说。

他一身湿衣服，到这会儿才觉出凉来。他说：“给我拿块手巾去，看我湿的。”

葡萄这时开口了，她说：“孙少勇，你做梦，我啥也没怀上，就是怀上了也不是你的。”

少勇一下子傻了。

“走吧。”

“葡萄，二哥哪儿得罪你了，你怄这么大气？”

“你就认准我怀上了？”

“我是医生。”

“那你能认准我怀上的就是你的？你能和我快活别人就不能？我守寡八年了，闲着也是闲着。”

孙少勇来了气性。浇一场大雨，到了她这儿让她满口丑话浇得更狠。他负气地拎起又冷又沉的湿衣裳，往身上一套，就要走。葡萄把一把千缝百衲的油布伞扔在他脚边。

“葡萄，你心可真硬。”

“赶上你硬？”

一听她就还是为孙怀清的事不饶他。他走回史屯街上，雨下得家家关门闭户，灯都不点。他走到街上的小客店，好歹是个干燥地方。不过他一夜没睡成觉，臭虫、跳蚤咬得他两手忙不过来地抓搔。还有满肚子心事，也不停地咬他。下半夜他干脆不睡了，敲开掌柜的门，跟他买了两包烟一瓶烧酒，抽着喝着，等天明雨住。

他爱葡萄是突然之间的事。就在她和陶米儿为抢香皂打架的第二天。葡萄在坡池边挖出黑泥来坑布。她在坡池那边，他在这边。他见她把挂到脸上的头发用肩头一蹭，但一动，它又挂下来。他怎么也想不出话来和她说，连“哟葡萄，是你呀”或者“葡萄，坑布哪”那样的废话也说不成。他越急越哑，干脆就想招呼也不打地走了。葡萄是在他要逃的时候发现他的。她居然一时也说不成话。两人都那样急哑了。那天夜里，他躺在土改工作队的男兵们闹人的呼噜声里，责骂自己，不让自己去想葡萄。最后他赌了自己的气，心里说，好吧好吧，叫你想！你去想！其他什么也不准想，只去想葡萄、葡萄！他真的就放开了去想，痛快地想了一个多钟头，最后睡着了，睡得很香。

再往后就是磨棚的黄昏，那之后他不再想东想西，全想定了。葡萄得是他的。葡萄和他说了那个琴师，也没让他受不了，因为他想不论怎样，葡萄就得是他孙少勇的。

这不都安排好了吗？先是没了弟弟铁脑，后是没了父亲孙怀清，葡萄给彻底解放出来，是他的。似乎也是一种高尚的美好的新时代恋爱，孙少勇心里都要涌出诗了。

红薯窖往深里挖了一丈，又往宽里挖出不少。现在孙怀清躺乏了，能站起来，扶着地窖的墙挪几步。葡萄把他藏在屋里藏了一个多月，到他腿吃得住劲能踩稳红薯窖的脚踏子了，才把他转移下去。让他下窖那天，她用根绳系在他腰上，绳子一头抓在她手里，万一他踩失脚，她能帮着使上劲。一个多月，他在屋里渡生死关，葡萄得点闲就去地窖打洞。她总是夜深人静赶着老驴把挖出的土驮走，驮到河滩去倒。

这时的红薯窖里能搁张铺，还能搁张小桌，一把小凳。墙壁挖出棱棱，放上小油灯，军用水壶，一个盛着干粮的大碗。

孙怀清和葡萄平时话很少。最多是她问他伤口疼得好点儿不。他的回答总是一个“嗯”。

把他挪到下头的第二个礼拜，葡萄送下一碗扁食，一碟蒜和醋。她用篮子把吃的搁在里头，万一碰上人，就说她去窖里拿红薯。不过她仔细得很，一般都是等各家都睡了才送饭。

孙怀清尝了两个扁食，韭菜鸡蛋馅。葡萄坐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呼啦呼啦扯着纳鞋底的线。

“淡不淡？”她问。

“中。”他答。

“养的几只鸡下蛋了。”

他没说什么。什么“知道你有多不容易”之类的话他是说不出口的。什么“孩子你何苦哩？为我这么受症”之类的话，说了也没用，他把葡萄从七岁养大，她有多死心眼别人不知，孙怀清还能不知？那天他两个直打虚的脚踩在窖子壁上掏出的脚蹬上觉得一阵万念俱灰，他抬起头，见葡萄脸通红，两手紧抓住系在他腰上的绳子，绷紧嘴唇说：“爹，脚可踩实！”他不忍心说什么了。下到窖底，他喘一阵说：“让我利索走了不挺美？”他听她在地窖上边愣住了。他从那愣怔中听出她的伤心来，爹这么不领情。

他不和她说孙少勇的事。他什么都明白，她明白他是明白的，话就没法说了。说那个忘恩负义的王八孽种大义灭亲不得好报？说这种叫他们自己老不高兴的话弄啥？说好歹他混成了个拿手术刀的，葡萄你嫁他以后不会太亏。这种事葡萄不说穿，他是不能说穿的。就是自己亲闺女，男女的事也不能由爹来说穿。传统还是要的，尽管没了门面了。他每次只问她自己吃了没有，别净省给他了。葡萄总说够着哩，一亩半地种种，收收，纺花织布去卖卖，够咱吃了。她说分到的几棵槐树可以砍下，做点儿家具去卖，攒钱买头牛，能过得美着哩。

吃也不是最愁人的。孙怀清吃着温热的扁食，听葡萄呼啦呼啦地扯麻线。他给醋呛了一下，咳起来，伤口震得要裂似的。葡萄搁下鞋底，赶紧给他擦背，一手解下头上的手巾就给他掩嘴。他们说话都是悄声悄气，有喷嚏都得忍回去。万一有人从窑院墙外过，听见他咳嗽他又得挨一回枪毙。

平定下来，他也没胃口吃了。葡萄拿起鞋底，眼睛看着他，想劝他再吃几个扁食。他突然笑笑，说：“这会中？”

葡萄知道他的意思。他是说：这样躲会中？这能躲多久？躲得了今天，躲得了明天？能保准不闹个头疼脑热，风寒咳嗽？

葡萄说：“有空再给这窖子挖挖。”

孙怀清也明白她的意思。葡萄是说：真正愁人的事是没有的。把红薯窖再挖大，反正这里没别的好，就是土好，任你挖多大多深也塌不了。这就能躲舒服、躲长久了。躲一步是一步，这里什么事都发生过：兵荒、粮荒、虫荒、人荒，躲一躲，就躲过去了。

葡萄又说：“再买些石灰，给抹抹。”

孙怀清想，那样就不潮湿了，点盏小灯，也亮些。

她见二大手摸腰带，便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火柴。

“人外头都不使火镰了。”她说。

地窖里氧气不足，火柴擦着又灭。她抬起头，看看挖得坑洼不平的窖顶。

“打个气眼？”

过了十多天，红薯窖添了个碗口大的气口，白天用木板盖住，上面盖上土和草。葡萄和泥脱坯，想把窑院的拦马墙加高几尺。垒墙的时候，她请了冬喜和春喜兄弟俩。她一个年轻寡妇独住，墙砌高些村里人都觉得合情合理。春喜十五岁，说话脸红得像初打鸣的小公鸡。成立互助组，是春喜跑来告诉葡萄的。他说俺哥叫我告诉你，咱两家互助了。第二天冬喜来拉葡萄的老驴去史屯街上卖芝麻，葡萄才明白互助是什么意思。有时葡萄自己把自家地里的活做完，春喜跑来，急赤白脸问她咋就单干把活做完，不让他和她互助互助。葡萄心想，自从把五十亩地分出去，自己都快闲坏了。种一亩半地也叫种地？葡萄老烦没活干的日子，那可把人闷死了。

葡萄发懒是收谷子的时候。她觉着自己身子老沉，坐下就不想站起，站着就不愿走动。这时她夜里常给肚里的动静弄醒，醒了便要跑茅房。谢天谢地，总算能穿厚衣裳了。她用根大布带子把肚子紧紧缠裹上，裹得人也硬了，腰也弯不下。这时春喜来，就发现葡萄的活全留在地里等他。有时等着春喜的还有几张菜馍，一碗蒜面，几块烤红薯。春喜也不那么拘束了，吃了东西嘴一抹就说：“嫂子，让我好好给你互助互助！”

谁也没发现葡萄的身孕。冬至史屯办村火，妇女会组织闺女媳妇唱曲子戏，宣传婚姻自由，有人提出好几年没赛秋千了。人们便想起魏老婆儿和王葡萄赛秋千的事。几个闺女、媳妇约上葡萄去史屯看赛秋千。

秋千上挂着绣球和彩绸，五十个村的妇女会都选了代表参加比赛。赛秋千的闺女、媳妇全穿上社火的绸罗裙、缎子衫。裙子又脏又破，不过秋千上飞舞起来也好看得很。

春喜和冬喜都在边上怂恿葡萄上去，葡萄只说等等。

一个魏坡的媳妇有三十五六了，上了秋千便喊王葡萄，叫阵说王葡萄在哪儿？站出来！她秋千打得最高，下面人一喝彩，她就再鼓劲，再打挺，秋千悠得下面人都吞冷气。她又叫一声：王葡萄，敢比不比？她两腿下蹲，屁股往下猛沉，把自己悠上半天高。她突然“哎哟”一声，人们一看，她的棉裤落到了脚跟上，接着一根红裤带飘扬落下。破烂的罗裙开花了，魏坡媳妇手也算快，没等人看清什么就把棉裤提在手里。她又喊王葡萄，说要比都得比，比比单手。……下面男人都怪声吆喝起来。

春喜突然叫起来：“王葡萄在这儿呢！”

葡萄咬咬牙，说：“比！”

魏坡媳妇着陆了，说：“单手？”

“单手！”

葡萄踏上秋千板，居然身轻如燕。人们都说：漂亮！这才有看头！不比魏老婆儿年轻时差！

魏坡媳妇一手提着裤腰，一手指着快要入云的葡萄说：“单手！单手！……”

所有脸都高兴得红亮红亮。谁也没看出葡萄现在一个腰身有过去两个粗。新社会幸福生活把人吃胖了，正常得很。这一带的人都拿“胖”夸人。人群里有一张脸白成了纸。大家都在兴头上，疯得谁也不认识谁，所以孙少勇煞白一张脸站在人堆里，也没人留神到。他一下长途车就看见飞天的葡萄，一口气跑过来，两手攥拳，脚趾紧抓鞋底，上下牙关死死咬合。他怕自己一失声叫起来，让葡萄分心，从半空中摔下来。魏老婆儿摔死后这么多年才又有人赛秋千。

葡萄的身孕已有五个月了，这生坯子还敢和人赛秋千。不仅赛，还赛单手秋千。少勇肩上背了个部队的帆布包，里面盛着两斤炼好装在铝饭盒里的猪板油和两斤砂糖。他看葡萄两脚着陆，手松开了秋千绳，上去拉着她就走：“还要命不要？！”

葡萄想挣开他的手，但一看他脸色，没太犟。他拽着她胳膊一直从人群里出来，才说：“你死死去！”

葡萄明白他真心要说的是：你死就罢了，别把我孩子也摔死。

她甩开他的手就走。大家都去看下一个上秋千的闺女，没注意葡萄和她二哥在扯什么皮。人们粗喉大嗓的吆喝也把葡萄的声音掩住了。葡萄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拉我干啥？！”

一看她还是两眼发横眉发直，少勇泪都上来了。他又怕她看见他的泪，自己调头就往长途汽车站走。果然，葡萄心酥软下来，跟上他。

一前一后走了半里路，少勇进了一家陕西人开的羊肉馆子，给他们一人买了一碗羊肉汤，上面撒了一把青翠的香菜。汤从烫到凉，两人都没动。

少勇说：“你说你想咋着？”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又很重，眼睛苦苦的。话不用说全，她全都明白。

葡萄把油腻腻的筷子在桌上划。桌上一层黑油泥给划出圈圈、杠杠。她当然知道他那个“咋着”是问的什么。他问她：还不结婚肚子再大你咋办？他还问了一件事：上回你说孩子不是我的，可是真话？

葡萄把羊肉汤一口气喝下去。少勇看她仰脖子，气也不喘，喝得“咕咚咕咚”的。他放心了，眼睛也不那么苦了。她把碗一放，手背在嘴上横着一抹，说：“孙少勇，娃子真不是你的。”

她眼睛直扎到他心里。

“是谁的？”

“史冬喜的。”

少勇挨了一棍似的，坐在那里，等着头晕眼花慢慢过去。过了半袋烟工夫，他手伸到自己的军用帆布包里，拿出两个铝饭盒，一个盛猪油，另一个盛砂糖。他把东西往葡萄面前一推，站起身来。他往门外走的时候，葡萄想，这冤家心可是碎了。

少勇从此不再来史屯了。

葡萄在三月份生下了一个男孩。她在自己的窑洞里疼了两天一夜，一块手巾都咬烂了。她知道这事五成死、五成活，只能硬闯一回运气。疼得更猛的时候她想是活不成了。她摸着扶着爬了起来，身上裹块褥单就往院子里蹭。她想去给二大说一声，万一不见她送饭，就自己逃生去。天下大着呢，她葡萄不信他非得再挨一回枪毙。她走到窑洞门口，肚子坠胀得她蹲下来，又蹲不下去，像一只母狗似的大叉着腿半蹲半站。只觉得这个姿势老带劲，她双手抱着门框，往下蹲，再撑起一点儿，再往下蹲。唿嗵一下，下面黄水决堤了，连水带土带泥沙石头树木庄稼血肉性命，滚开水一样烫人地决口子了。她轻轻吭一声，放开牙关，顺势往泥地上一躺。两手在腿间一摸，一个圆圆的小脑袋出来了。她托起那小脑袋，翘起两腿，使劲一努，“哇”的一声猫叫，全出来了。

她把滑溜溜血腥扑鼻的小东西抱在两只手掌里，一时不知该干什么。小东西又是打挺又是蹬腿，差点就叫他滑出去了。她这才想起两天前预备好的剪子。她血淋淋的往漆黑的窑洞里挪，摸到床边的剪子，把小东西和她身体的牵绊给断开。这是最后一点儿的牵肠挂肚，剪刀上去，她觉得剪得她冷了一下，疼了一下。

她叫他“挺”。少勇愿意他叫这个时兴的单字名儿。她不知现在是更疼少勇还是更疼这小东西，心里又是甜又是恨又是委屈。她把挺搁在床上，床上漫着她的汗和血，还有稠糊的浆浆。啥也看不见，外头快该亮了吧，鸡叫了半晌了。她算了算，挺在她肚里待了八个月多一点。她想他憋屈死了，叫她那根宽布带子勒得老不带劲，早早就出来了。这一想她把挺贴在胸口上，觉着虐待了他，过意不去。挺不哭了，头歪来歪去，找到了奶头。

葡萄不知道奶这么快就下来了。够三个挺吃的。挺不吃了可咋办？她一想吓住了。这是啥意思？要把挺捂死？她可不会捂死她的孩子。那是她想把他给人？葡萄奇怪，她从来没有好好打算过挺生出来咋办。连狸子、黄鼠狼那种整天叫人撵得安不了身的生灵都能生养，她也能养。是条命她就能养。她相信人不养天一定养。天让你生，天就能养。怀那么一场孕，一个冬天就给她瞒过去了。最难的该过去了。

葡萄就再不让人进她的窑院。她心里盼着麦子高，麦子黄，收麦的时候，她就有盼头了。

村里人清明上坟的时候，听见一个小娃的哭声。好像就在坟院深处。再听听，有人说，是闹春的猫吧？离坟院半里路，就是王葡萄的窑院。王葡萄回掉了十多个说媒的，都是妇女会的干部媒婆。上坟的人远远看见葡萄在院子门口拣谷种。大家便说做啥媒呀？瞎操心。葡萄会把自己闲着？就是她闲着男人们也舍不得叫她闲着。孙少勇搁着恁肥的窝边草不吃？

收下麦子后，葡萄在一天清晨出门了。天麻灰色，麻雀刚出林。她挎个篮子，篮子上盖块布。篮子里躺的是挺，他还没睡醒，让母亲一颠一晃睡得更深了。

葡萄走过一座座水磨，往越来越窄的河谷走。顺着河谷往上游去，二十里山路，就到了那个矮庙。

她在矮庙外头的林子里坐下来，揭开盖篮子的布。挺睡得真好，闭上眼睛就是个小少勇。就是少勇想事的样子。他眼睛是葡萄的，眼皮子宽宽裕裕，双眼皮整整齐齐。篮子一头还搁着两斤砂糖和一盒猪油，饭盒下压着两块银元，是分财产时分的。

太阳快要升起了。葡萄解开衣服，把挺抱起来。他吃奶吃得可有劲。这个春天短粮，家家都搭着吃点野菜、柿糠馍。也有几家扛不住的，去城里讨饭了。葡萄什么也不告诉二大，把自己的一口粮省给他吃，自个吃糠面掺锅盔菜。就吃这也发奶，她一身血肉，一腔五脏都能化了化成奶似的，整天冒个不停，五月了她还得穿厚夹袄。

才两个多月的挺长得像个小须眉汉子。她从来没见过两个月的孩子长得这样全乎，一头好头发，两根黑眉毛，指甲一个一个又亮又硬朗。再有三个月，牙齿该出来了。

突然葡萄看见一颗水珠落在挺的脸上。又是一颗。挺皱皱鼻子，不老乐意。她想自己咋哭了呢？这一哭就麻缠了，成了骨肉生死别离了。她狠狠抹一把眼睛。不中，这样哭下去就走不成了。她恼自己，一直想着娃哭了该咋办，娃子没哭，吃得像个小畜牲似的高兴，她自己倒哭得收拾不住。孩子吃饱，又睡着了。

她擤把鼻涕，把孩子放回篮子里，盖好。她拎着篮子走到矮庙门口，把篮子搁在门槛前。她退回林子里，眼泪干了。

侏儒们是太阳两竿子高的时候到的。葡萄看看一张张脸，好像有几张是去年没见过的。他们说着，笑着，不紧不慌地爬上坡来。说山西话的，说陕西话的，说河南河北话的都有。

头一个看见篮子的是一个侏儒少年。他把布揭开，人往后一蹦。然后两只短小的腿就欢蹦乱跳了。他们马上就把孩子闹醒了。葡萄听见挺哭得变了声，变成了一条她不认识的嗓音。她直想把耳朵堵起来，不然他哭得她泪珠子直落，气也接不上了。

几个侏儒媳妇上来，扁扁的侏儒脸上都是疼都是爱。葡萄愣住了。她早知道侏儒喜欢正常孩子，没想到她们会这么疼爱孩子。挺很快就不哭了。不一会儿，侏儒们说：看，笑了，笑了！

一两百个侏儒忘了上这儿来是祭庙，只把娃子在他们短小的胳膊上抱来传去。侏儒们的笑声和人不一样，听上去老可怕，不过葡萄听一会儿就听惯了。她想自己该不该出去和侏儒们交代一声。这时一个侏儒说：“叫‘挺’，这孩子名字叫挺！”

“你看，一叫你你还知道答应呢！马上就瞪眼呢！你知道自个儿名字叫挺，是你爸起的名儿，还是你妈起的？……”

侏儒们七嘴八舌地和挺说话。

“瞧你笑得！还蹦呢！……”

一个侏儒媳妇对丈夫说：“咱带的糕呢？拿水泡泡，喂咱娃子，看他吃不吃。”

“我这儿带的有小米，生上火，煮点米汤。”

“人家妈还给留了糖呢。”

侏儒们不久就把灶搭起来，水也汲来了，柴也砍来了。

葡萄想，啥也不用给他们说了。挺是有福的，上百个人拿他当宝贝哩。虽然是些半截子人，心都是整个的。

还回到冬天。孙怀清看出了葡萄的身孕。她脚踩住窖壁的脚蹬往下下，他一眼就看出她怀上了。少说有四五个月了。她把一盆浆面条搁在小桌上，揭下头上的围巾，打了打上面的雪。她的动作还是又快又莽撞，愣得很，孙怀清看出她是存心的，想不叫人看出她的笨来。

从那以后，他天天等她开口，把真情告诉他，也把打算告诉他。孩子是孙少勇的，没有错了。可葡萄不开口，他没法子开口。他不开口还有一层顾虑：万一孩子不是少勇的，把话问出去，两人全没了余地，全没了面子。有几次，他吃着饭，听葡萄扯麻线扯得气息长了，深了，马上要睡着了，他想说：孩子，你就和我闺女一样，啥事不能让爹给你分担分担呢？不然你啥也不懂，活着老难呀！你连怀身孕闹瞌睡也不懂哩。

三月这天夜里，他醒了，听见猫叫似的小娃啼哭。他想，难怪葡萄给他备下三天干粮。他披着衣服，摸黑爬上了地窖，走在院子里，听那哭声给掩进母亲怀里，要不就是掩进被窝里了。他走到葡萄的屋门口，想叫她给他看看他的孙子。脚就是抬不动，嗓子也只出气不出声。他耳朵贴在紧锁住的门缝上，听娃子的哭声变成了吭唧，慢慢地，就安宁下来。母亲的奶头让他安宁了。他在那个门口站着，天在他背后亮起来。

第二天晚上，葡萄又挎着篮子送饭来了。他看看她脸色，还中，到底年轻结实。她笑嘻嘻地说：“饿坏了吧，爹？吃了两天冷干粮。”

不管她心里有个什么打算，她眼下是开心的。添了个男孩还是闺女呢？他喝一口大麦面汤，里面掺了玉米子。

他问她是不是地里野菜吃得差不多了。她回答麦子抽穗了。他说光吃野菜会中？她说还有红薯面。他叫她甭把粮光让他吃，他是废物，还不如家里的老驴。她说她就好吃红薯面，甜。

他就不说话了。喝完大麦面汤，他把碗搁下，葡萄过来拾碗，腰身松了，胸脯沉得很。他说：“搁那儿吧，爹和你说会儿话。”

她坐下来，从围裙上抽出鞋底，手上的线又上上下下起来。她的意思是，我听着呢。

孙怀清说：“闺女，寡是不好守的。眼都盯着你哩。”

“盯呗。”

“咋弄到末了还是有是非。”

“有呗。”

“要是非弄啥？是非逼死多少女人，你不知道？”

葡萄笑起来：“谁也逼不死王葡萄。”

“一人一条舌头结起来，都有几丈长。”

“那可不是。”

“舌头就让你活不成。”

“把他美的——让他们看看我活得成活不成。”

孙怀清没话了。葡萄看着一无心事，就是一心一意扯麻线，扎针眼。孙怀清住地窖，脚上鞋全是崭新的。一声娃子啼哭传进来，窖底下听像另一个世界。葡萄赶紧站起身，不看二大一眼就上到窖子上头去了。

他在地窖里走了几十个来回，也爬上去。满天的星星，孩子哭声听着多美。他推开儿媳的门时，看见小豆一样的灯火边上坐着正喂奶的葡萄。她哪像才做了三天母亲的母亲，她像是做了几世的母亲，安泰、沉着。连二大站在她面前，都甭想惊扰她给孩子喂奶。

“爹。”

“是个小铜脑。”他说，看着娃子的脸蛋，连皱眉吸奶的样子都像他的二儿子。他眼一下子花了，泪水弄得他什么也看不清了。往后好了，他想，活一天能有一天陪孙孙过了。只要能陪孩子一年，再把他毙一次，也值。让几丈长的舌头绕去吧，葡萄就是搞破鞋养私生子，只要葡萄认了，谁敢把她怎样。孙怀清从儿媳葡萄身上抱过吃饱了睡着的孙子，在狭长的窑洞里走过去走过来，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土拱顶上。他看着孙子熟睡的脸想，还是葡萄敢作敢当。

“铜脑回来看过没有？”

“他不知道。”

“他会不知道？！”

“不用他知道。”他明白她的意思。少勇一旦和这孩子拉扯起父子关系，把这院子的安全就全毁了，他也就躲不成了。

那以后他常上到红薯窖上头，去抱挺。葡萄从史六妗子家要了个狗娃子，拴在大门口。狗娃子才三个月，很把家，半里路外有人拾粪往这里走，它就跳着四爪咬。狗娃一咬，他就赶紧下到窖子里。葡萄每回出门下地，挺就由他照看。冬喜和春喜哥儿俩对葡萄还算照应，葡萄一天跑回家三趟，他俩也不说什么。

这天天不亮听葡萄哄孩子，然后就听她出门去了。他爬起来，去了趟茅房，听听，好像挺不在屋里。他走到葡萄门口，见门上了锁。推开个豁子，他把嘴对住那豁子说：挺！我娃子醒了没？他觉得孩子不在里头。葡萄天不亮会把娃子抱哪儿去？是娃子害病了？他在院子里背着手团团转，小狗忽然咬起来，他赶紧跑到红薯窖边上。小狗还在咬。他知道那人已走近了，慌着下到窖里。他在窖子底下听见有人打门，喊：“葡萄嫂子！”

他听出是春喜。

“嫂子，你家驴害病了！”

他们把老驴借去驮麦子，昨晚没牵回来。老驴上了岁数，驮了几天麦子，还不使病了。春喜叫一阵，不叫了。小狗等他走老远，还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咬。

黄昏葡萄回来，没听娃子回来。他全明白了，葡萄把挺给人了。天黑下来，葡萄擀了一碗捞面条送到窖子下面，跟往常一样叫他吃饭。

他不吱声，也不动。她把面条、蒜瓣、辣子一样一样从篮里拿出来，摆在小桌上。她和他不用点灯都能在地窖里行动，一个动作也不出错，一个东西也不会碰砸。他还是不吭气。她找出话来说，说地窖里比上头凉快，没蚊子，有钱再弄点儿石灰刷刷，就干爽了。她说东说西，他都一声不吭。她又去说那老驴，看着是不中了，喂花生饼都不吃。

他终于开口了。他说：“你把我孩子送给谁了？”

这回轮着葡萄哑巴了。

“送给谁了？！你给我要回来！”

“人家可稀罕他，比在咱这儿享福。”

“享福、受症咱是一家骨血，死一块儿也是美的。你明天就去把他要回来！”

“爹，咱不说这。”

“你给了谁家？你不去要我去！我让他们再毙一回。叫他们剐了我，我都土埋到眉毛的人了，凭啥还活着？”

“那您又凭啥死呢？”

他不说话了，她也不说了。然后他听她站起身，去摸油灯。想想还是不点灯了，油钱也是钱哩。她说：“爹，啥事也不能不吃饭。”

他听出她的意思是啥事都过得去，过去了还得好好活。她还年轻，只要帮他躲过这关，生养十个八个都不在话下。他已经躲了一整年，还要躲多久？真像葡萄相信的那样：什么人什么事在史屯都是匆匆一过，这么多年，谁在史屯留下了？过去了，史屯就还是一样活人过日子。什么来了，能躲就躲，躲过了就躲过了。

孙怀清听着葡萄两脚蹬踩着地窖墙壁上去了。她从来不拿什么主意，动作、脚步里全是主意。

肆

事情其实发生在收麦之前。怨从那时结下来，只不过是后来爆发的。一个春天没下雨，河都干了，史冬喜家的几亩地又在坡上，都得靠牛拉水去浇。牛是分给冬喜和史修阳两家的。史修阳得了伤寒，大儿子史利宝得使牛拉他爹去看病。史修阳家的地离河近，对史冬喜家老用牛拉水早憋一堆牢骚。

收麦那天，春喜和冬喜先去给葡萄收。中午天黑下来，要下雨的样子，史利宝和媳妇便吵闹起来，说互助互助，大家公平，凭啥先给葡萄收麦？冬喜让他俩睁眼看看，葡萄的麦熟得早，不收让雨打地里去吗？

利宝和他媳妇就瞎磨洋工，收到下午，雨下下来，葡萄家的麦糟蹋了一半。过了两天，该史家收麦了。春喜也磨洋工，装闹肚子，一回一回往河滩上跑着去拉屎。到了冬喜家割麦子那天，利宝媳妇一早就跑到他家窑洞门口，手里端着一大碗新麦面汤，边喝边说：“冬喜大兄弟，我们家退出互助啦！你和王葡萄家好好互助去吧，啊？”

冬喜和春喜加上葡萄，三人都是庄稼好手，不费什么气就把麦割了，打了。交粮的时候去史利宝家拉牛，利宝媳妇不让拉。

“牛是分给咱两家的！”春喜说。

“对着哩。那时你天天拉水浇地，使的是你家分的那一半牛。现在轮到咱家使了。”

两家人就在史修阳家棉花地边上大闹起来。利宝三个兄弟全来了，两个兄弟媳妇一边跟着骂一边还小声打听，到底是为什么吵起来的。

葡萄老远就看见棉花苗上一大群黑人影你推我搡。那时她还没把挺送走。她刚刚给挺喂了奶想去锄锄自家的蜀黍。骂得越来越恶，一大群小孩子起哄吆喝：“单干单干，油馍蒜面，互助互助，光吃红薯！”人们也没留心他们在唱些什么，只管看冬喜兄弟和史家兄弟动起拳脚来。

又脆又亮的童音飘在污秽咒骂之上：“单干单干，穿绸穿缎，互助互助，补了又补！……单干单干，捞面鸡蛋，互助互助，光喝糊糊！……”

这时从田野小道上跑来的蔡琥珀听出童谣的内容了，一把拎住一个五岁男孩，问是他爹教的，还是他爷教的。

“你爹教的！”男孩说，从她手里逃出去。

“你个小孬孙，我找你爹说去！”蔡主任指着跑远的男孩，“谁再唱这个，我让民兵把他们爹关起来，当坏分子！大老虎！”

蔡主任不是十分清楚城里“三反、五反”打老虎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又有了新时代的新敌人。新名称、新敌人就标志着新时代。作为一名干部，她得在新时代里头。

蔡主任的到来还是有用的，人们马上老实了不少，骂的丑话都憋了回去。二十七岁的蔡主任把手一挥，叫大伙都给她解散，都干活去。人们不老情愿地解散了。冬喜和春喜正打得八面威风，也揉揉胳膊，擦擦鼻血收了手。春喜满地找鞋。他的鞋是新的，打架前他舍不得，脱下搁在一边。鞋是葡萄给做的。找着鞋一看，春喜都要哭了，葡萄站在棉花地那头笑着说：“哭！这么大小子！嫂子再给做！”

冬喜和春喜只好用葡萄家的三十一岁的老驴送公粮。拉了两天麦子，老驴趴倒了。

葡萄把二大的饭送去，就出门去冬喜家。冬喜娘也是三十来岁守寡，胆小多疑，一身虚礼数。他家的窑洞也在史屯西边，离葡萄家隔着一片柿树林。葡萄一见老驴便叫他们拉倒，甭请兽医了，灌药它也太受症。

她往地上一蹲，手在老驴背上摸了摸，老驴眼里有了点儿光，稀稀拉拉的长眼毛抬起来，又垂下。它把嘴唇往前一伸下巴着地，这样不必费劲支着脑袋了。

冬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不知说什么好。冬喜娘出来了，招呼得殷勤：“没吃吧？没吃给你做碗汤喝喝，炒个萝卜菜！……”葡萄忙紧着说早就吃过了。冬喜娘又说：“也不进屋喝口水？”葡萄说不喝了，这就把驴牵回去了。她站起来牵老驴。

冬喜娘看看，摇摇头，说：“这驴在坡上吃吃草都能倒下。”她的意思别人都明白：可别怪他家把驴使病了。

葡萄说：“分俺爹财产的时候，谁都不要它，才留下的。”说着话她把缰绳解下来。

冬喜娘说：“谁伺候得起这驴寿星？天天得吃好的，花生饼就喂了好几斤。”她的意思人们也都听懂了：使这老家伙，我们赔搭进去的可不少。

可驴一再抬眼看自己的女主人。它没力气站起来，眼睛羞愧得很。它和女主人相处了十几年，她只到它腿高的时候就喂它。后来它上了岁数，她把草铡得细细的，料拌得匀匀的。再后来它不咋拉得动车了，她就只让它拉拉磨。

冬喜说：“咋把它弄回你家去？”

冬喜娘说：“弄它回去干啥？就在这儿杀杀，落点儿肉吧。驴肉卖到街上馆子里，皮再剥剥，卖给药房，你还挣俩钱。要不明天早上它死了，肉也没人要了。冬喜，去借把刀来。”

冬喜和葡萄对个眼神，葡萄点点头。冬喜刚要出门，老驴却摇摇晃晃站起来了。过一会儿，它踏动一下蹄子。葡萄说：“咱能走哩。”

葡萄把老驴牵着，走柿子树下过。老驴停下来，拽扯过一把嫩草，慢慢嚼上了。葡萄在一边看着，拍拍它背，摸摸它脖子。月光特亮，把柿子树照得一片花斑。老驴又扯下几口草，老汉似的慢慢嚼，一根口水流出来。它嚼得没啥好滋味，只管一口一口地嚼。

回到家，葡萄看老驴嘴角不断线地淌口水，眼睛也无神了。她怕老驴夜里死了，就披上被单坐在它旁边。老驴卧在她脚边，耳朵一抖一抖。下半夜时，二大从窖子里上来，一看驴的样子便说：“别等它死了，赶紧得杀。”

葡萄说：“再等等。”

“高低还值俩肉钱。我杀过驴，你拿刀去。”

“只有菜刀。”

“菜刀也中。”

葡萄手摸着老驴的长脸：“爹，不差这一会儿。明儿一早杀吧。”

孙二大不说话了，叹口气。

她看着他离去的脊背说：“我看着它，不中我喊你起来杀。”

老驴的尾巴动了动，眼毛湿漉漉的。她困得很，前一夜没睡踏实，惦记清早起来送挺上路。这时她披着被单坐着，一会儿额头就垂在膝头了。她是叫奶给涨醒的。两个奶涨得像两块河滩上的卵石，衣服全湿了，结成鞋疙疤似的厚厚的、硬硬的一块，磨在两个让挺吸得又圆又大的奶头上。挺把她的奶头吸掉了外皮似的，只剩里头圆圆嫩嫩的肉，现在碰在让奶汁浆硬的衣服上生疼。

突然她发现身边没有老驴了。她一下子站起来，看看大门。门锁得好好的。天色是早上四点的天色，老驴会从这么深的窑院翻墙飞出去？

她又醒了一会儿瞌睡，才听见磨棚里有响动。走到磨棚门口，她见老驴正慢慢围着磨道走。三十几年，它记得最熟的路是这没头没尾的路，是它给蒙上眼走的路。它走得可慢，就想她知道它还不是一堆驴肉，它还知道自己该干啥活，别把它杀了给驴肉店送去。她和这老牲口处了十六年，它的心思她可清楚，就像她的心思它清楚一样：在她答应天亮杀它的时候，它明白再没人护着它了。

葡萄一声不吱地抱住老驴的脖子。老驴觉着她热乎乎的眼泪流进它的毛皮里。它低着头，呼呼地撑大鼻孔喘气。

老驴死在第二天中午。

英雄寡妇中最俊俏的叫李秀梅。她是当年土改工作队女队长保的大媒，嫁给了一个残疾的解放军转业军人。她丈夫在军队当首长的伙夫，受伤瘸了一条腿，转业到县粮食局当副科长，两个月前给打成了老虎。李秀梅娘家在山里，穷，也得不到“英雄寡妇”的救济金和奖状，所以她带着给公家开除的丈夫回到史屯种地来了。他们把城里的家当卖了卖，在离葡萄家不远的地方打了一个窑。

村里的学生们头一天就围着瘸子看。不久便用废纸扎起小旗，在李秀梅家外面游行。还趴在窑院的拦马墙上，往下头院子里扔泥蛋子、石头，一会儿喊一声：“打倒瘸老虎！”

村里的人们也都不搭理瘸老虎，他瘸到史屯街上称一斤盐，供销社的售货员也说：“打不起酱油哇？装的！贪污那么多钱会打不起酱油，光吃盐？”

瘸老虎连自己媳妇也不敢惹，让他挑水，他瘸回来水洒了一半。李秀梅说：“你不会找一边高一边低的路走，那你不就两腿找齐了？！”

葡萄和他在井边碰上，对他说：“咱这儿井深，不会摇辘轳把打水可累着哩。”

他吃一惊，心想到村里一两个月了，还没人和他这样家常地说说话。他说：“是是是，井是深，有一百多尺深吧？”

“可不止。天一旱，咱这儿的井就只剩牛眼大了。”

他想，她说得对呀，因为井太深，看下去井只有牛眼睛那么大了。他看着井底深处牛眼大的光亮里，映出自己小指甲盖大的脸。那脸笑了笑。他听李秀梅说到过葡萄的混沌不省世事，不通人情。

葡萄说：“看你打水老费气，叫我给你摇吧。”

她把瘸老虎往边上一挤，一气猛摇，脸红得成了个熟桃子。她一面摇一面还和他说话。

她说：“城里又打上了。又打啥呢？”

“打老虎。”

“这回又打上老虎了。城里老虎啥样？”

他想，就我这样。他口上说：“那是给起的名。给那些倒霉蛋起的名。”

“谁倒霉了？”

“咳，谁碰上谁倒霉呗。弄个百十块钱，应应急，想着一有钱就还上公家。赶上打老虎了，说你贪污，要当老虎打。有人跳楼、上吊、卧轨，天天有自杀的。”

葡萄把水绞上来了。自杀，也就是寻短见，这一点她是明白的。那不就是城里打来打去末了自己打自己，自己把自己杀了吗？她说：“咱这儿前两年也自杀了好几个。”

瘸老虎看着她。

“有一个投井了。要不咱村还不缺井呢。她一投井，农会就把它填了填。”

“谁呀？”

“农会让她招供。她不招，就投井了。她说她不知道她汉奸男人上哪儿去了。”

“哦。”

“该投河就好了。河是活的，井可不中，你往里一投，水咋吃呢。你说是不是？”

“城里打的老虎一般都不投井，上吊的多。上吊说是不难受，利索。”瘸老虎说。

“你说城里打，咱这儿也打？”

“谁知道。”瘸老虎让葡萄这一句话问得心情败坏起来。

葡萄帮瘸老虎把两桶水扶稳，看他一只脚深一只脚浅地走了。

“中不中？”她大声问，“不中我帮你挑回去吧！”

瘸老虎忙说：“中中中。”他心想，她可不是有点儿不省世事人情？通人情的人现在该对他白眼。他冷笑着摇头，这地方的人还有葡萄这样没觉悟的。用他过去老首长的话，叫做愚昧未开，尚待启蒙。

葡萄把水挑下窑院，正往水缸倒，小狗咬起来。她想是村里的民兵来了。民兵爱赶吃晚饭的时候串门，到各家尝点儿新红薯、鲜菜馍。十月下霜，菠菜是最后一茬，家家都舍不得炒菜，都烙菜馍吃。葡萄见小狗又叫又跳，呵斥道：“花狗！咋恁闹人呢？！……”她脱下鞋扔出去：“你给我！……”

她一嘴没说完的话噙在舌头和牙齿间了。

推开的门口，站着孙少勇。他穿一身深蓝色咔叽，四个方方的口袋，和他过去的蓝学生服有些像。

葡萄说：“二哥！”

她奇怪自己一脱口叫得这样响亮、亲热。他又是十几年前去城里读书的二哥了？

少勇走下台阶，先打量她身体，又往她窑洞里看。她身体没有变，还是直溜溜的，胸口也不像奶娃子的女人，松垮邋遢。

“找谁呢？”她问。

“你说我找谁？”他说着只管往屋里去。

她把洗完菜的水端到猪槽边上，倒进正煮着的猪食里，又用木棍搅了搅。她眼睛就在他背上，跟着他进屋，站住，探身往这边瞅，又往那边瞅。等他转过身，她眼睛早就在等他了。

他看她好像在笑，好像是那种捣蛋之后的笑。小时候她常常蔫捣蛋。但不全是，好像还有点儿浪，像浪女人得逞了那种笑。

“找着没？”她问。

“你叫我看看孩子。”

“谁的孩子？”

“不管谁的孩子，叫我看看。”

葡萄正要舀猪食，少勇的手从她身后过来，拿过破木瓢，替她舀起来。她见他每盛一瓢食，嘴唇一绷，太阳穴凸出一根青筋。她心里又是一阵心疼：这货不咋会干活儿，到底十几岁出门做书生去了。也不知平时谁给他洗衣洗被单哩。

“你叫我看看孩子吧。看看我就死心了。”

他是还没死心——假如孩子长得像他，他那半死的心就给救活过来了。假如孩子长得像史冬喜那么丑，有俩大招风耳一个朝天鼻，他的心就可以好好死去了。

“看看谁？”她说。

“葡萄！”他扔下木瓢，“你把孩子搁哪儿了？”

“搁粪池里了。生下来就死了，不搁粪池搁哪儿？”

“你把我孩子捂死了？！”

“谁说是你孩子？！”

“你叫我看看，我就相信他不是我的孩子！”

“是不是你也看不成了。早在化粪池里沤成粪，长成谷子、蜀黍、菠菜了！”她把正打算做菜馍的一小篮菠菜往他面前一撂。

他看着她。世上怎么有这么毒这么恶的女人？你待她越好，她就越毒。而她毒起来又恁美，眼睛底下有那一点儿浪笑，让你不相信她对你就只有个毒。他上去一把抱住她。她又跳脚又撕扯，但眨眼工夫就驯顺起来。把她刚搁到床上，他手伸下去一摸，马上明白她是怎么回事，那毒全是假的。

过后两人全闷声不响。又过一会儿，外头天全黑了。

“你把孩子给谁了？”

“你别问了。”

“像我不像？”

“问那弄啥？”她一翻身坐起来。

这时狗又叫起来。叫叫变成了哼哼，撒娇一样。

葡萄马上穿衣服，拢头发。她知道花狗听出了冬喜的脚步。等她提上鞋，冬喜已进到院子里。手上打个手电筒，肩上背一把大刀片。他提升民兵排长了，春喜跟在后面吹口哨。

“葡萄在家没？”他把电筒晃晃，看见葡萄他笑笑，“吃了没？”

“还没呢。”

“开会，一块儿去吧。”

“又开会？饭还没做呢。”

“我帮你拉风箱。”春喜说。

冬喜弯腰抱柴火，直起身全身一激灵。葡萄屋里走出个人来。

“冬喜来了？”孙少勇在黑暗里说。

“是铜脑哥？”

“啊。”

“啥时回来的？好长时间没见了。”

“我不是常回来吗？听说你老是互助咱葡萄，老想和你说谢谢。”

“一个互助组嘛。葡萄也挺照顾我们，给春喜做鞋呢。”

“咋不搬一块儿住哩？该不是你当民兵的嫌弃地主恶霸家的童养媳吧？”

“铜脑哥，我咋不明白你说啥呢？”

“这还不好明白？想娶她，你就正经娶，别偷偷摸摸，大晚上打电筒往这儿窜。不想正经办事，就离她远点儿。”

“铜脑哥，你是共产党干部……”

“可不是？老干部了。所以有资格教育教育你。她是我弟媳妇，没错，不过共产党讲自由婚姻，自由恋爱，没说不让娶弟弟的寡妇，你孬孙动她什么念头，揩两把油什么的，你就记着，城里公安局长常找我看病。”

“铜脑你把话说明白！好赖我叫你一声哥，你说的这是啥话？”

“我说得不能再明白了：葡萄是我的人！”

春喜在厨房听外面吵架，放下风箱把子跑出来说：“铜脑哥，我哥有媳妇了，过年就娶。”

这话没让少勇止怒，他更压不住了。他说：“好哇，这儿揩着油，那儿娶着亲。那你和葡萄算怎么回事？”

“我操你妈铜脑！我和葡萄有一点儿事我明天就让雷劈死！不信你叫她自己说！”冬喜又叫又骂，把手电筒的光划拉得满地满天，划到人脸上，人脸就是煞白一团。然后他的手电停在自己面前，说：“我要对葡萄有半点儿坏心，我娶的媳妇生不下娃子！”

少勇信了。冬喜比他小两岁，从小丑得出名，也老实得出名，他和葡萄能有什么事？葡萄不过是急了，一顺手拉他过来垫背。那个孩子一准是他孙少勇的，为了个什么原因她翻脸不认人，死活不承认，他看不透。这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孙少勇不用急着回城里去，他想住下来，看看葡萄究竟藏了什么苦衷。他跟着冬喜、春喜和葡萄走到街上。会场在孙家的百货店，现在改成史屯镇的“文化教育活动室”，墙上挂着毛主席、朱总司令的大画像，还挂着志愿军和平鸽的年画。人们一见孙少勇，都上来递烟给他抽，他嘻哈着退让了。

史修阳念戏文似的抑扬顿挫地、摇头摆脑地朗读了两段报纸文章，然后蔡琥珀催大家发言。谁也没言可发，史修阳又念了两段报纸。蔡琥珀说起了朝鲜前线的喜讯，又说起美蒋窜反大陆的敌情。最后她说：“咱史屯也有敌情哩。”

有人问她啥敌情。

蔡琥珀说：“有个富农闹着要摘帽子。他亲戚从陕西来，说那边有六十亩地才定了个富农，咱这儿三十五亩地就把他定成富农了。他老委屈呀。”

少勇坐在葡萄旁边，看她两手忙个不停，锥子放下拿针，针在头发上磨磨再去扎鞋底。锥子掉到地下，她刚弯下腰，他已经替她拾起来。他就在那板凳下面握住她的手。她嘴唇一掀。

“铜脑！叫你哩！……”冬喜说。

少勇抬起头，见一屋子烟瘴里浮着的脸全朝着他。他从容地把锥子搁到葡萄膝盖上，笑嘻嘻地问：“咋着？”

蔡琥珀两只眼睛尾巴上聚起两撮皱纹，笑着说：“欢迎老地下党员孙少勇回来给咱作报告！”

少勇说：“我回来是办私事的。可不是来作报告的。”他一说这话，葡萄的手也不扯麻线了。他心里恶狠狠地一笑：我让你葡萄不承认我！

几个他小时的朋友笑也坏起来，问：“办啥私事？”

“私事能让你们知道？是不是，王葡萄同志？”少勇对葡萄的侧影笑笑。

所有人想，早就猜他俩不干不净。现在孙少勇不让大家费事了，干脆不打自招。

蔡琥珀说：“回来一趟，还是给咱们说说话吧。你在城里学习多，文化高，给咱说说敌情。现在谣言可多，说分了地主富农地产浮财的，等美蒋打回来全得杀头。还说咱这里头就有美蒋特务，谁积极搞互助组，特务给他家锅里下毒！你说美蒋真能打回来？”

孙少勇大声说：“这不就是谣言？！美蒋能窜反回来，他们当时就不会被咱打跑。”

人们吆喝一场：“回来就全部打死！”

葡萄正用锥子在鞋底上扎窟窿，一听大家的吆喝，心想他们说“打”字和孙少勇一个样，嘴皮子、牙根子、舌尖子全使恁大的力，这“打”字不是说出来的，是炸出来的。想着，葡萄就把麻线扯得呼啦呼啦响，扬起嗓门说：“咱啥时候打井呢？”

大家都愣住了，看着她。

“不打井，明年再旱，喝马尿呀？”她说。手不停地又锥又扎。

“不打死美蒋，你打一百口井也没用，他们给你全下下毒。”冬喜坐在她左手边，开导她说。

“谁给咱下毒？”

“美蒋特务！”

“美蒋特务是谁？”

“这不在查呢嘛！王葡萄就你整天还不爱开会，你这觉悟从来没提高过！”蔡琥珀说，“大家发发言！”

葡萄心里说：谁说我不爱开会，不开会我哪儿来的工夫纳鞋底？

从此孙少勇星期六就搭火车回到史屯。史屯的人都笑嘻嘻地交头接耳，说铜脑和葡萄搞上破鞋了。也有人说那是旧脑筋，现在搞破鞋不叫搞破鞋，叫搞腐化。

不管少勇怎样逼，葡萄就是那句话：孩子生下来就死了。有一回少勇半夜醒来，见床是空的，葡萄不知去了哪里。他找到院子里，见她从红薯窖里出来，手上挎个篮子。问她大半夜下红薯窖干啥，她说听见耗子下窖了，她撵下去打。

下头一场雪，少勇披着一身雪还是来了。葡萄刚刚开会回来，见了他说：“下着雪你还来？”

他不说话，在窑洞里缩坐着。

“来了就给我这张脸看呀？”她上去摸了摸他的头发，又摸了摸他的脸。

“别摸我。”他说。

“咋？”

“你一摸我，我就……”

她还是把手搁在他下巴上，手心、手背地蹭。

“葡萄，人给我介绍了个对象。”

她的手稍微停了停，又动起来。

“是个团委干部。没结过婚。人可好。长得也不赖。这个星期五晚上，她请我看电影。我去了。”

“去呗。”

“城里人一男一女看电影，就是都有那个意思了。”

“电影好看不？”

“好看。”

他拉过她的手，蒙在眼睛上。葡萄的手一会儿全湿了。她想，当这么多年的共产党，还是一肚子柔肠子哩。

孙少勇走的时候和葡萄说，他不久要和女团委干部结婚了。他说：“这不怪我，葡萄。”

他说这话时，两人站在院子里。一夜的雪下得窑院成了个雪白的方坑，一声鸟叫都没有，什么声音都让雪捂在下头了。四面八方又干净又安静。

这年家家都没多少存粮。养猪的人家看看猪全饿瘦了，不到过年就杀了。葡萄养的两头猪倒是天天上膘。孙怀清常在夜深人静时上到红薯窖上面，站在猪圈栏外看一会儿，对葡萄说：“把秋天攒的蜀黍棒子剁剁。”葡萄按他法子把蜀黍芯儿剁剁，又放在磨上推，推成碎渣上箩去箩。天天夜里，葡萄忙到下半夜，把磨成粉的蜀黍芯子煮给猪吃。腊月初八，葡萄把两头猪赶到史屯街上的收购站去卖，一过磅，两头猪都一百八九十斤。

卖了猪，葡萄买了些肉和面，又在自己家腌菜坛子里掏了些酸红薯叶，一块儿剁了，包了扁食，给二大端到窖下。

二大咬了一口扁食，说：“还是铁脑妈在的时候，吃过恁好的扁食。搁了有二钱香油。肉也肥。酸菜腌得正好。”

葡萄说：“爹，卖猪的钱够把这窖子修成个大屋，还能把咱的围墙再砌高些。”

“咱家水磨那儿，还有个砖窑。封了不少年了，还是你爷在的时候烧过。咱这儿土好，就是柴太贵。”

“我能打着柴。”

“老费气。”

“那费啥气？冬天闲着也是闲着。”

“嗯。柴打够了，我告诉你咋烧窑。”

葡萄带着春喜每天走十多里地，到河上游的坡上打柴。过阴历小年之前，头一窑砖烧出来了。春喜和葡萄两人用小车推了几天，把砖推下来。到了二月份，葡萄和春喜把两家的窑洞、窑院都箍上砖，垫了地，还卖出一些去。这是史屯人睡懒觉、打牌、唱曲子、串门儿的时间，葡萄和春喜一天干十几个时辰的活，人都掉了分量也老了一成。

葡萄又买了三个猪娃来喂。冬喜和春喜把自家买的猪娃也赶到葡萄的院里，让她帮着喂。地刚返青，猪草还打不着。孙二大说：“把去年留的蜀黍皮泡泡。”

照着二大的意思，葡萄把蜀黍皮、蜀黍穗子泡了六七天，泡得一院子酸臭。用手搅搅，蜀黍皮和穗子都泡脓了，捞起上面的筋，下面一层稠糊的浆浆，瓢一舀起黏。葡萄这才明白二大为什么不让她用蜀黍芯儿蜀黍皮儿烧火，去年秋天她留下自家的蜀黍芯蜀黍皮，又到外面拾回不少，这时全肥到猪身上去了。

收麦前一个晚上，春喜来看他家的猪。冬喜娶了媳妇，又升了民兵连长，葡萄几乎照不上他的面。天天跟葡萄帮衬的，就是憨巴巴的春喜。

春喜蹲在猪栏前头，两只手拢在破棉袄袖子里。袄袖头上油光闪亮，有粥嘎巴、鼻涕、老垢。他早就过了拖鼻涕的年纪，但看什么东西专心的时候还是过一会儿一吸鼻子。他长得随母亲，小眼小嘴很秀气，身材倒像头幼年骡子，体格没到架子先长出去了。就是往地下一蹲，也是老大一个人架子。

“看，看能把它看上膘？”葡萄笑他。春喜耐得住天天来蹲在那儿看猪，一看看一两个钟点儿。天长了，他蹲到天黑才走。这两天，天黑了他还在那里看。

“明天要割麦，还不早歇着去。”葡萄说。

“我妈和我嫂子老吵。一听她俩吵我可窜了。”

又过一会儿，葡萄已经把送饭的篮子挎到红薯窖子下头去了，春喜还在那儿蹲着。葡萄跟二大说：“可不敢吱声，不敢上来，春喜在哩。”

葡萄上到窖子上，对春喜说：“你还不回去？我可瞌睡坏了。”

“你睡你的。”

“那谁给我上门呢？”

“我给你看门。”

“也中。天不冷，你睡就在院里睡吧。”葡萄从磨棚里拿出几个苇席口袋，铺了铺。她心里明白，真叫他睡这儿，他就走了。

春喜往破烂苇草席上一滚，真睡了。春喜从小就是个俊秀的男孩，当年葡萄圆房，孙二大也给葡萄准备了一箱子被褥嫁妆，说葡萄是半个闺女半个媳妇，要挑个男孩给嫁妆箱子掂钥匙，六岁的春喜就当上了这个“掂钥匙小童”。到了要开箱的时候，问春喜讨钥匙，给了他一把糖果，他动也不动，再给他一把糖，他只管摇头。旁边大人都说这孩子精，知道乘人之危，别人给一把糖就交钥匙，他非得把衣服兜全灌满了！最后发现春喜真的把两个衣服兜塞满了糖，才从鞋里抠出钥匙交出来。

夜里葡萄起来，拿一条被单给春喜盖上。在月亮光里看，春喜的脸显山显水，像个成年人了。

割麦、打麦的几天，春喜和葡萄两头不见亮地在地里、场上忙。春喜忙得多狠，都要在猪圈边上蹲着看他的猪。葡萄撵不走他，只好说：“还不叫露水打出病来？去去去，睡堂屋吧。”

等春喜睡下，她赶紧下到地窖里，把饭送给二大，又把便桶提上来倒。好在地窖已不再是个地窖，已经是个屋了。地是砖地，墙和顶全刷了新石灰，乍一下去，石灰味刺得脑子疼。

二大问她：“春喜还在？”

葡萄说：“不碍啥事儿。他一个孩子，一睡着就是个小猪娃子。”

二大还想说什么，又不说了。葡萄懂他的意思，和他家走太近，纸会包得住火？

葡萄又说：“不碍啥事。”

二大也懂她的话：她什么都应付得了，还应付不了一个大孩子？

葡萄见二大看着她的眼光还是个愁。二大在小油灯里一脸虚肿，加上皱纹、胡子、头发，看着像唱大戏的脸谱。有时葡萄给他剪剪头刮刮脸，他就笑，说：“谁看呢？自个儿都不看。”她心里就一揪，想二大是那么个爱耍笑、爱热闹的人，现在就在洞里活人，难怪一年老十年似的。不过这对她来说也不是件愁人的事，事不躲人，人躲事，能躲过去的事到末了都不是事。

她走到自己屋门口，听见堂屋春喜的鼾声。睡下不一会儿，她听春喜起来了，开门出去。真是个孩子，连茅房都懒得跑，就在门口的沟里稀里哗啦尿起来。她想，有春喜做伴也好，省得男人们过去过来想翻她的墙。也省得村里人往红薯窖里猜。

交粮那天春喜和葡萄拉一架车。交了粮是中午了，葡萄和一群闺女媳妇去吃凉粉，春喜和一伙男孩看民兵刺杀训练去了。小学生也放农忙假，在街上搭个台唱歌跳舞，慰问几个受了伤的志愿军。志愿军来了个报告团在城里到处作报告，史屯小学也请了几个到学校来讲话。

小学生们用红纸抹成大红脸蛋儿，嘴里都在唱：“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

蔡琥珀和冬喜把几个志愿军让到台上，下面的学生、老乡一齐鼓掌。葡萄心想，军装一穿，奖章一挂，大红纸花一戴，几个志愿军就长得一模一样了。看了一会儿，闺女媳妇们要去上茅房。街上的茅房人和粪全漫出来了，她们咯咯乐着跑到史屯文化活动室后面去。葡萄和她们蹲成一排，一边尿一边看着原来孙家百货店的院落。全荒了，铺地的石板也让人起得不剩几块了。

她们解了溲，疯疯傻傻、唱唱笑笑往外走，一群小伙子走过来，其中一个大声问：“你们去那后头是屙是尿？”

闺女们一个个脸通红，笑骂一片。媳妇们上去便揪住那个叫喊的小伙子，七手八脚，不一会儿小伙子的裤子就被揪下来。葡萄站在闺女那边，哈哈大笑。

小伙子们走进后院，看见地上一摊摊潮印，都二流子起来。他们中春喜岁数最小，问他们笑什么。给剥了裤子的小伙子说：“春喜你看看地上，哪儿是闺女尿的，哪儿是媳妇尿的。”

“那谁知道。”

“刚才咱见了三个闺女，七个媳妇。你好好看看，憨子！”

春喜好好看了一阵，还是不明白。

那个二流子小伙子说：“媳妇尿湿一片，闺女尿一条线！再好好看看。”

春喜说有六个“湿一片”，剩下的都“一条线”。

另外几个小伙子便说：“哎哟，说不定王葡萄还是个大闺女呢！你们瞧这‘一条线’多长，准是她那大个头尿的！闹了半天铁脑、铜脑都不是铁的、铜的，全是面的！”

春喜盯着那“一条线”不错眼地看。

小伙子们笑得东倒西歪。

成立初级社那天晚上，春喜跑到葡萄家，苦哀哀地看着她说：“咱两家互助不成了。”葡萄叫他别愁，猪她会给他养好，鞋她会给他照做，冬天闲了，她照样领他上山打柴，烧砖卖钱。她看他还是满嘴是话，又一声不吭，再看看他眼神，葡萄想，她把他当孩子，可真错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已长成个全须全尾的男子汉了。葡萄扮出个很凶的脸说：“今晚我不让你住这儿了啊。”

“我妈和我嫂子打得恶着呢。”

“我让你住，你妈和你嫂子都打我来了。”

春喜走了，半个月也没来看他家的猪。这天晚上葡萄听了读报纸回到家，给二大送了些吃的，在院子里乘凉。花狗汪汪了两声，摇起尾巴来。葡萄想，一定是熟人来了，不是李秀梅和她男人瘸老虎，就是冬喜兄弟俩。她站起身去开大门，门外谁也没有。她见花狗还是摇尾巴，骂了它两句，就回自己屋睡觉了。

刚睡着，她听见门外有响动。她摸黑走到窑洞门口，从门缝往外看，外头的月亮跟一盏大白灯似的照下来，照在一个男子身上。她马上明白他是谁。

他在外头敲了敲门，敲得很腼腆。

她踮起脚尖，把门顶上头一个木栓也别上了。他在外头听见了里头轻轻的“啪嗒”一声，敲门不再羞，敲得情急起来，手指头敲，巴掌拍，还呼哧呼哧，喘气老粗的。

她看了看那门，闷声闷气地打颤。外头的那个已不敲不拍，就拿整个的身子挤撞两扇薄木门。葡萄什么都修了，就是没顾上换个结实的门。陶米儿这门又薄又旧，门框也镶得不严实。

门缝给他挤得老宽，她蹲下往外看。她给做的鞋穿在那双长着两个大孤拐的脚上，看着大得吓人。她站起来，一泼黄土从门上落下，洒了她一头，把她眼也迷了。她揉着眼，啐了一口土，把柜子从床后面搬起来，搬到门后，抵上去。平常她推都推不动那个柜子，这会儿她把它顶在腰胯上，两手一提，就起来了。门外的那个开始撞门，一下一下地撞，头、胸脯、脊梁，轮着个儿地撞，撞一下，柜子往后退一点，门缝又宽起来，门栓“嘎嘎”地响，松了。

葡萄又把柜子抵回去，自己也坐了上去。她觉着奇怪：十七岁一个男孩子怎么和牛似的那么大劲。门和门框一点点要从墙上脱落下来，土落了葡萄一头一身。她从柜子上跳下来，把柜子也搬开，从床上揭起一根木条，顺着两指宽的门缝捅出去。

门外一声“呃”，然后就没声音了。

她知道那一下捅在他的大孤拐上。

十七岁一个男孩子，发了情又给惹恼，更是命也要拼出来。她想，这下子可要好好招架，木条捅不伤他还有一把铁锨，那是她拿进来填一个老鼠洞，还没顾着拿出去。他像头疯牛，往门上猛撞死抵。肉长的胸脯和肩膀把木头和泥土撞得直颤，眼看这血肉之躯要把土木的筑造给崩开了。

她看着那一掌宽的门缝，月光和黑人影一块儿进来了。她把铁锨拿稳，一下子插出去，黑人影疼得一个踉跄。扑上来的时候更疯了。她再一次刺出去，这回她铁锨举得高，照着他喉咙的部位。铁锨那头给抓住了，她这头又是搅又是拧，那头就是不放。她猛一撒手，外头唿嗵一声，跌了个四仰八叉，脑勺着地，双手抱着的铁锨插到他自己身上。

这下可好，他把全部性命拿来和她拼。她没了铁锨，就靠那柜子和她自己身子抵挡。门快让他给晃塌了，她两脚蹬着地，后背抵住柜子，门塌就塌吧。

鸡叫头遍的时候外头安静了。她还是用背顶住柜子，一直顶到院子里树上的鸟都叫起来。她摸摸身上，汗把小衫子裤衩子贴在她皮肉上。她把柜子搬开，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院子是空的。门栓还有半根钉子吃在木头里，他再撞一下就掉下来了。

院子里一片太平，桐树上两只鸟一声高一声低的在唱。她觉着一夜在做噩梦，其实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把铁锨靠在她窑洞门口，像是谁借去使，又悄悄给她还回来。要不是地上乌黑的几滴血，她就会迷了：是真发生过一夜恶斗还是一夜梦魇。

那血不知是他哪里流出来的。

她洗了脸，梳上头，馏了几个馍装在篮子里，下到地窖里。新起的红薯堆在窖子口边，一股湿泥土的味道掺和在红薯的甘甜浆汁气味里。她叫二大吃饭，又告诉他白天的干粮给他备下了。

她把那小木桶拎上窖子，到茅房里倒了，又舀些水涮了涮，倒在院子里种的几棵萝卜秧上。她把便桶提回去时，绞了个毛巾把子，让二大擦脸。

二大看葡萄从窖子洞壁上下来，就像走平地一样自如得很。他再也不说“能躲多久”那种话了。每回他说：“孩子你这样活人老难呀！”他就明白，这句话让她活得更难。他有个主意，在她把他的挺给人那天就从他心里拱了出来。这一年多，这个主意拔节、抽穗、结果，到这天，就熟透了。

一年里他见葡萄缝小衣裳，做小帽子或者纳小鞋底，知道她有办法见到挺，跟收养挺的人还有走动。他什么也不问她，平常说的话就是养猪、烧砖、种地的事。有时他也听她讲讲村里谁谁嫁出去了，谁谁娶了媳妇，谁谁添了孙子，谁谁的孩子病死了，或者谁谁寿终正寝。史屯四百多户人的变化是她告诉他的。从挺被送走之后，她再不说谁家添孩子的事。

葡萄听他掰开一个蒸馍，撕成一块一块往嘴里填，问道：“爹，昨晚睡着没？”

“睡了。”

“没睡白天再睡睡。”

他答应了。但她还是瞪着眼瞅他。窖子下头黑糊糊的，不过他俩现在不用亮光也知道对方眼睛在看什么。她和他都明白，忙到五十多岁老不得闲睡觉的人，这时整天就是睡觉一桩事，他怎么能睡得着？再说地窖里白天黑夜都是黑，睡觉可苦死他了。自从他再也听不见挺的哭声，他差不多夜夜醒着。因此，昨夜发生的事他一清二楚。他听见两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闷声闷气地恶战，他已经摸到窖子口上，万一葡萄要吃春喜的亏，他会蹿上去护葡萄一把。他两只脚蹬在窖子壁上的脚蹬子上，从酸到麻，最后成了两截木头。他没有上去帮葡萄，是为葡萄着想，他再给毙一回也罢了。五十七岁寿也不算太小，葡萄可就给坑害了。窝藏个死囚，也会成半个死囚。

葡萄说：“爹，今天要下地干一天活，水和馍都在这儿。闷得慌你上去晒晒太阳，有人来花狗会咬。”葡萄说着，就往地窖口上走，两脚在红薯堆边上摸路。

“那个孽障娶媳妇了？”他突然问。

她知道他问的是少勇。

“娶了吧，”她回答，“那回他说，两人都看了电影了。”

“孽障他是真心待你好。”他隔了一会儿说道。

“这时恐怕把相片也照了，花轿也抬了。”她一边说一边蹬上地窖。

“葡萄，啥时再让爹看看挺，就美了。”

她没说什么，就像没听见。

听着她走出院子，锁上门，和花狗说着话，走远了。他使劲咽下嘴里的干馍，站起身来。

四周还是黑夜那么黑，他能看清自己心里熟透的主意。

那时还是夏天，刚收下麦，交了公粮。她到贺镇去走了走，从兰桂丈夫那里买了些药丸子、药片。兰桂丈夫的小药房现在卖洋药了，治伤风治泻肚的都有。她在兰桂家吃了午饭，就赶到河上游的矬子庙去。侏儒们在头一天就到齐了，此时庙旁边一片蚊帐，蚊帐下铺草席，这样就扎下营来。侏儒们祭庙三天，远远就看到焚香的烟蓝茵茵地飘浮缭绕。河上游风大一些，白色的蚊帐都飞扬起来，和烟缠在一起，不像是葡萄的人间，是一个神鬼的世界。

她还是隐藏在林子里，看一百多侏儒过得像一家子。黄昏时他们发出难听的笑声，从庙里牵出一个男孩。男孩比他们只矮一点儿，口齿不清地说着外乡话。侏儒女人们围着他逗乐，他一句话一个举动都逗得她们嘎嘎大笑。一个中年的侏儒媳妇把自己衫子撩起，让他咂她干巴巴的奶头。她的奶看着真丑，就像从腰上长出来的。她们便用外乡话大声说：“看咱娃子，干咂咂也是好的！”

她不知怎么就走出去了，站在了男孩面前。侏儒们全木呆了，仰起头看着她把手伸到男孩脑袋顶上那撮头发上抹了抹。她想和侏儒们说说话，一眼看去一百多张扁圆脸盘都是一模一样地阴着。

她觉着他们是不会和她说话的。他们和她是狸子和山羊，要不就是狗和猫，反正是两种东西，说不成话的。她也明白，他们这样盯着她，是怪她把他们挺好的日子给搅了。不然他们有多美？

她只管摸着男孩的头发，脸蛋。男孩也像他们一样，仰着脸看她，不过没有怪她的意思。他看她是觉着她像一个他怎么也记不清的人。但那个人是在他心里哪个地方，不管他记得清记不清。

不过他们的脸很快变了——他们见她放下背上背的布包袱，把包袱的结子解开，从里头拿出一瓶一瓶的药。侏儒们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瞧病，所以他们最爱的东西是药。她不管他们理不理她，把药一样一样说给他们听：止泻肚的，止咳嗽的，止疼痛的。

她把药全搁在地上，又把那个包袱也搁在地上。她走了以后他们会看见包袱里包的小孩衣服，一套单，一套棉，一对虎头鞋，一顶虎头帽。

上千口子人都听钟声下地、歇晌、吃饭、开会、辩论。下午拴在史六妗子家麦地中间那棵百岁老柿树上的钟“当当”响起，所有低着头弯着腰的人全搁下手里的活站直身子，你问我我问你：这是下工的钟不是？不是吧，恁早会叫你下工？

冬喜给选上了农业社社长，说话和志愿军作报告的人一样，都是新词。大家全傻着一张脸，将就着听他说。他说这个是“苗头”，那个是“倾向”，那个又是“趋势”。辩论是什么意思，史屯人最近弄懂了。辩论就是把一个人弄到大家面前，听大家骂他，熊他，刻薄他。

下午打钟就是要在场院辩论。不少人试探着问：“这时还不把麦种下去？还辩啥论？”

辩论会场就是当年日本人带走史屯八个小伙子、铁脑半夜叫枪打死的那个大场院。大家慢慢吞吞从地里走过来，都打听今天“辩谁的论”。前几回辩论是骂孙老六，把他的牲口教得可刁，牲口入了社闹性子，装病、踢人。

半小时钟声不断，人才晃晃悠悠到齐。在地上盘腿坐定，蔡琥珀叫两个民兵：“有请史惠生！”

带上来一看，就是史老舅。史老舅也有个大名，叫史惠生，没人叫慢慢就给忘了。一看这个被正经八百叫着大名的人不过就是办社火爱扮三花脸的史老舅，人们“哄”的一声笑起来。史冬喜叫大家“严肃”！没人懂得“严肃”就是不叫他们笑，他们照样指着史老舅的茶壶盖儿头、苦憷脸儿、倒八字眉笑。他刚刚剃了头，刮得黑是黑白是白，为了叫大家辩他的论时有个齐整模样。史冬喜拿起胸前的哨子猛吹一声，然后说：“不准笑！严肃点！”人们这才不笑了，明白严肃就是不叫笑了。

葡萄看见史春喜坐在一伙半大小伙子里。她看他裤腿一抹到底，上身的衫子也扣起五个扣子，就知道他上、下身都给铁锨铲伤了。她想：也不知伤得咋样。这几天他躲得没了人影，冬喜来两趟，背些麦麸给他家的猪吃。

辩论已经开始半天了，大家都把史老舅当个狗呵斥。葡萄慢慢弄懂了，他们是骂他不入农业社。他给骂得脸更苦憷了，手去腰上摸烟袋，马上也有人呵斥：“把你美的——还想抽烟！”他赶紧把手缩回来。有人大声问：“史老舅，你凭啥不入社？”

史老舅说：“俺爹说人多的地方少去。我得听我爹的。”

人们没办法，也不能去恼一个死去的老人。

一个闺女说：“那你爹是旧社会的人！”

史老舅说：“旧社会、新社会，反正人多弄不出啥好事来。”

“这可不是你爹说的，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我跟我三个孩子两个闺女都这么说。”

“呸呸呸！落后分子！反动派！打倒反动派史老舅！”

史老舅点点头：“打倒打倒。”

“史惠生！你跑到大庭广众之下宣传反动落后思想！”史冬喜大声说。

史老舅抬头一看，见是自家侄儿，便说：“不宣传了，不敢。我不想来这个大庭广众呀，你们非叫我来不中。”

人们让史冬喜一喊，都恼起来了。这个史老舅凭什么一人还种他那几亩水浇地，把他那黑骡子独给他自家使？他凭什么早干完早歇工、多打粮多吃馍？天天溜溜达达赶着骡子下地，哼着小曲耪地、种麦、起红薯，美得颠颠的，凭什么？

“史老舅，你落后不落后？”

“落后落后。”

“反动不反动？”

“反动反动。”

“又落后又反动，就得把你打倒！”

“打打打。打倒咱还是得听俺爹的话。俺爹听俺爷爷的话。俺们祖祖辈辈都是个这：人多弄不出啥好事。人多的地方俺们不去。”

大家真急了，吼叫起来：“史老舅，你把话说明白，你入社不入？”

“不入。”

“上他家牵骡子去！把他地给分分！”

史老舅也急了，说：“谁敢？咱是个下中农！咱又不是地主富农！地和牲口都是从孙怀清家分来的，分的是……那叫个啥来着，二孩？”

二孩是他的二儿子，十八岁，正要去当兵。临走还是给拽来参加辩论会。这时他听他爹大声问他话，便头也不抬地大声回答：“胜利果实！”

史老舅说：“对，那是分给咱下中农的胜利果实，敢来碰我骡子一根毛，我使斧头剁了他！”

“反动派太猖狂了！”史冬喜大吼一声。

大家也跟着大叫：“把反动分子捆上！捆上捆上！……”

蔡琥珀用铁皮喇叭喊：“大家安静！大家都发言！发了言咱们再看该捆不该捆！……”

人们稍微给捺下去一点，屁股又都坐回到鞋上、帽子上、土地上。

史老舅趁乱把烟袋锅掏了出来，正装烟，史春喜跳上去，一把把他烟袋抓下来，说：“群众叫你抽烟吗？刚才还不叫你抽哩！”

史老舅一看，十七岁的侄子居然当众撕他老脸，一巴掌推在春喜胸口上。春喜“噢”的一声叫起来，人蜷成大豆虫。和他一块儿的小伙子们全上去了，推搡着史老舅：“你还有理了？！哎？破坏农业社，还推人！……”

“我是他亲叔，他小时我还揍过他哩！”史老舅给推得在小伙子们中间打醉拳，“我咋破坏了？我不偷不抢，惹不起躲得起，我破坏啥了？！……你下恁大劲推我？我比你爹还大一岁呢。”

葡萄只是瞅着春喜。他慢慢直起身子，手还虚虚地摸住胸口。她想，还真准，那一铁锨划烂了他的胸口，差一点要了他十七岁的小老命。

二孩、三孩和他们两个姐妹都起来了，跑上去护着他们的爹。他们的爹是落后、丢人，让他们羞得活不了人。但爹还是爹，不能吃人家的亏。二孩、三孩有不少朋友，他俩一招呼，呼啦啦全跟着上去，要把史老舅搭救出来。

史老舅一看势头不妙，立刻耍赖，眼一翻，就往地上躺。二孩见他爹的死相，也不知真假，对三孩大喊一声：“三孩，咱爹不中了，报仇啊！”

不久一个大场院全是踢踢踏踏的脚，扬起半天空的黄土。史老舅躺在地上装死，他的儿子们闺女们以及他们的朋友们和村里人撕作一团。葡萄还坐在原地，手上飞快地打着草帽辫。她眼前就是一大片沾着泥巴的脚，进进退退，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反正这场院常有这样撒野的脚，分不清张三李四，打孽、打日本、打汉奸、打地主富农、打闹玩耍……

辩论会开到不少人鼻青脸肿才散会。人们指着被抬起的史老舅说：“那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葡萄站起身，嘴里噙着一根麦秸，扑嗒扑嗒地拍打着屁股上的灰，往家走去。春喜和那伙小伙子走在前面，说着春喜报名参军的事。这货自己吓着自己了，躲到军营去了。那天夜里他跟一匹发情种马似的，天不怕地不怕，这会儿知道怕羞了。她心里好笑，也怪疼他的。

天黑尽之后，葡萄把烙好的几张油馍和一盆甜汤送到红薯窖里。她把场院上打架的事讲给二大听，还说史老舅把从孙家分去的黑骡养得多俊。她总爱说从孙家分出去的牲口谁谁胖了，谁谁瘦了，谁谁瘸了。牲口和孙二大的孩子一样，他好听它们的事。二大今晚没问：菊花马配上没有？那货孬着呢，不好配。或者：老牛咋样？或者：红马咋样？他听葡萄说话，慢慢晃着手里的盆，嘴沿着盆边转着圈喝汤。他这样晃面糊就干干净净从盆上给晃下来，比筷子刮、手指刮还干净。

“爹，油馍是大油烙的。”

“嗯。闻着老香。”

“趁热吃。”

“才剩多少白面呀？”

“咱又不是天天吃油馍。”

“敢天天吃？”

“够吃，甭愁。”

“把白面净给爹吃了，你吃啥？”

“我就好吃红薯。”

葡萄听二大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轻下去，最后是“吧唧吧唧”。她站起来，伸手接过他的空碗，搁在篮子里。黑灯瞎火，他和她从不做错一个动作。

“葡萄，你坐。爹和你说说话。”他听见她坐在他对面，“葡萄，要真闹荒年了，爹给你说个地方，那地方有吃的。从咱这儿往北，进山，那山洞里有个仓库。是日本人的。仓库里存了几千个罐头。”

“您咋知道的？”

“是刘树根告诉我的。他让鬼子抓去当伕子，帮他们搬东西进去，就搬了几千个罐头。后来他逃出来了，鬼子也投降了。再回去找，咋也没找着那个山洞。人饿急了，就准找得着。你就记着，那山叫壶把山，不老大。山洞朝南。”

第二天清早，出工的钟还没响，葡萄送饭下到地窖，发现二大不在窖里。她摸摸床铺，铺盖给卷掉了，再摸摸，发现所有的衣服、鞋、帽全不在了。二大走了。

她点上小油灯，见地上搁着打好的麻绳。二大麻绳打得漂亮，摸黑也打得这么漂亮。二大啥事做得不漂亮？走也走得漂亮。走了那么大个活人，夜里连狗都没惊动一条。全村几百条狗，葡萄没有听见它们咬。二大去哪里，活不活得成，这都不是愁人的事。葡萄知道一身本事的二大总能在什么地方端住一个饭碗。她是愁要没了二大，她可成了没爹的娃了。

葡萄从地窖里上来时，两腿虚虚的，人也发迷。她见一个黑影子在月亮下伸过来，黑影子的脑袋小小的、圆圆的，脖子又细又长，肩膀见棱见角。连黑影子都是带伤的，动动就疼，所以它一动不动。

葡萄也不动。

黑影子说话了。他说：“葡萄嫂子，我明天走了。要上朝鲜哩。”

葡萄说：“明天就走？”

“打仗不死，回来见你。”

葡萄心里一揪。她别的也不想说什么了，看着春喜走去。走到猪栏边，他停一下，转身上了台阶。上台阶后他脚快起来，到后来就成跑了。葡萄又是好笑又是可怜：这货，懂得干下丑事往外躲呢。

她走到磨棚外，伸手去收晾着的衣裳，见她那件小裤衩没了。她又是一阵好笑：这货，偷那玩意干啥？补了好几块补丁，还有洗不下去的血迹。到了军队上，他能把它藏哪儿？

葡萄和冬喜请了假，搭车到洛城去了一趟。她小时听二大说他在洛城有个开盐场的朋友，和他差点让鬼子一块活埋，是生死患难之交。她找到盐场，那个朋友也在前两年给政府毙了。她便去找一个做糕点的师傅，二大的糕点手艺是从他那儿学的。老师傅已经不做糕点了，见了葡萄便问二大可硬朗。

到了下午，葡萄把汽车站、车马店、火车站都找了一遍。黄昏时她走到省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冲冲地走了进去。

医院刚刚下班，她在停满担架、到处是哼哼的走廊里碰见戴大口罩的孙少勇。孙少勇把她拽到亮处，打量着她，说：“你咋成这样了？”

“叫我喝口水。”她直通通地说。她明白她的样子挺吓人，一天没吃没喝，走得一身汗泥，衣裳也是又脏又破。她一共只有两块四角钱，打了张车票，大子儿也不剩一个了。

少勇已跑回办公室，把他自己的茶缸端来。他看着她喝，喝到茶根把茶叶呷得咝咝响。等她脸从茶缸里冒出来，他问：“逃荒来了？”

“逃荒我也不上你这儿逃来。”

“那出啥事了？”

“没事我不能来看看你？”

少勇笑了。他把茶缸夺过来，又去给她倒了一缸子冷开水，又看着她一饮而尽。她用手背一抹嘴，把脸抹出一道干净皮肉来。她说：“我得住下。住三天。”

孙少勇想，他现在有妻子了，两人过得和睦幸福，把她带回家是不合适的。可把她另一处安排，更显得不三不四。想着，他就领她去了医院的职工浴室，叫她先洗洗，他抽这个空来想法子。

少勇走到马路对过的百货商店，买了一件白府绸衬衫和蓝布裤子，又买了一条浅花裤衩。他把这些东西装在一个线网兜里，又从食堂买了两斤韭菜包子，放在他吃饭的大搪瓷盆里。他准备拿这份礼打发葡萄回家。但葡萄一出浴池他听自个儿说：“走吧，先换上衣裳，我领你回去见见你二嫂。”

一秒钟之前他都主意定定的，要打发她走，怎么开口成了这句话了？

她在他办公室的屏风后面换衣裳。他问自己：你不是早把她忘了吗？你不是说妻子朱云雁比她强一百倍吗？怎么见了她你还是心动肝颤的？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身衣裳折叠得横横竖竖全是褶子，一看就不是她自己的。她还是穿她自己缝的衫子好看，天生的乡下女人。他嘴上说：“好好，正合身，看着可洋气。”

到了家少勇在门口就大声叫：“小朱，咱妹子来啦！”

葡萄见门里的小朱眉清目秀，十指纤纤，鞠个躬说：“二嫂。”

少勇把葡萄让进屋，小朱请她“坐坐坐”，“喝茶喝茶”，“吃糖吃糖”。

葡萄说：“咱吃饭吧二哥，我老饥呀。”

少勇和小朱一对脸，一瞪眼，没想到客人这么不虚套。葡萄这时已发现了碗橱，从里面取出碗筷，把搪瓷盆里的包子摆出来。小朱自己坐下来就掰包子，少勇从灶台上拿了醋瓶和两头大蒜。他先给小朱倒上醋，剥的蒜也先放在她面前。

葡萄见三个人干吃，小朱也没有给大家烧碗汤的意思，便起身到炉子上烧了一锅水，四处找了找，连个鸡蛋也找不着。她抓了两把白面，搅了点儿面汤，给三人一人盛了一碗。少勇看着她忙得那么自如从容，手脚、腰身动得像流水一样柔软和谐，心想：女人和女人真不一样。十个女人的灵性都长到葡萄一人身上了。

往后的几天，葡萄每天一早出门，顺着大街小巷找，把洛城旮旮旯旯都用她一双脚一对眼睛篦了一遍。她知道二大不会寻短见，他没有那么大的气性，他不跟谁赌气去活，也不跟谁赌气去死。他活着就为干活干得漂亮，干一天漂亮活儿咬下一口馍味道美着呢。漂漂亮亮干一天活儿，装一袋烟抽，那可是美成了个小神仙。葡萄七岁就把二大当亲爹，二大动动眼动动手她都知道他想的是啥。

洛城还和上回一样，到处挂标语拉红布幔子，一卡车一卡车的人又唱又笑，大红纸花得花多少钱呀？就是歌不同了。“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反动派，被打倒！……”

只有小巷子还和过去一模一样，讨荒的，要饭的，磨剪子的唱的还是老曲调，卖洗脸水还是卖给拉板车、拉黄包车、卖菜的。

葡萄知道二大的心意。他走了要她好好嫁个男人，生一窝孩子。他再不走，就把葡萄耽搁了。女人老了不值钱，寡妇老了更不值钱。他拔脚一走，这个道理就给她讲明白了。不然连春喜个嫩鸡子都来惹她。谁和年轻寡妇沾惹上，都是寡妇的不是，臭都臭的是寡妇，自古就是这理。葡萄知道二大为她愁坏了，比自己养个闺女老在了家里还愁哩。

葡萄离开少勇家是第四天清早。少勇的媳妇小朱还在睡。她把自己带来的衣裳换上了，又把支在外屋的帆布床收起来，少勇还是那句话：“葡萄，这不怪我。”

他问她有什么难处没有。葡萄不客套，跟他要了一些药片、药水。这些东西给侏儒们可是厚礼。她不叫他再往医院外面送，两人低着头，面对面站在医院大门口。她突然来了一句：“二哥，我二嫂不会好好跟你过的。”

他想顶她一句，但她转身风似的走了。

孙二大走了后，第二年开春时，史屯来了一辆黑轿车。车子停在街上，小学校的孩子们全跑出来看，上课钟声也把他们叫不回去。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排场的轿车，还带白色镂花窗帘子。窗帘子后面坐了个排场人，穿呢子大衣戴皮帽子。那人听司机说进村的路失修，车开不进去，他从车上下来说：“那走两步路也好，当年行军打仗，哪天不走几十里地？来这儿弄粮食，走几十里山路还背着粮哩！”

他看看这些穿破衣烂衫的孩子，肮脏的手和脸都冻得流脓水。他想，过去这小学校里的孩子穿戴可比他们强多了。听说这里的农业社办得好，是省里最早一批扫除单干的，可街上冷清荒凉，逢集的日子也没多少人气。

穿呢子大衣的人往村子里走自己大声问自己：“路为啥不修修呢？农业社可是有好几百劳力。”

他往村子最热闹的地方走，路过一家家窑院就探身往下看看。看见晒的麸子、红薯干就皱皱眉，若看见谁家院里跑着肥肥的猪，他便展开眉头舒口长气。见一群老头儿聚在一块儿晒太阳卖呆，他走上去问他们对农业社的“意见”。老头儿们看看他的呢大衣、黑皮鞋，问他：“您是从县党部来的？”

他说县党部是国民党的，共产党叫县委。他是从专区区委来的。

老头儿们嘬着没牙的嘴学舌：“专区区委。”

“农业社不农业社的，俺们反正也看不见新中国、社会主义了。”

穿呢大衣的人觉着这个社果然不差，把没牙老汉都教育得懂得“社会主义”了。他一面想着，就走到史屯最阔绰的院门前，一看门口挂了两块牌子，上面写：“史屯农业合作社党委会”，“史屯农民协会”。大门上着锁，他想，史屯的干部们真不错，都和社员们一块儿下地了。

他顺着小道往地里走，正驾犁翻地的人都站下来看他，看他的黑皮鞋走成黄的，呢大衣在刚长出一拃高的豌豆苗上呼扇。他有四十岁？不到，最多三十一二，脸上都没起褶子哩。这是哪儿来的大官儿？北京来的？……

蔡琥珀在史屯街上开会，听说来了辆轿车，跟着追到这里。她已经知道这位首长姓丁，是专区新来的书记，刚从志愿军里转业下来。她在街上的供销社借了一斤花生切糖，一斤芝麻焦切片，一斤高粱酒，又让农业社的通信员沏了一壶茶，一路追了过来。

她从来没遇上过专区书记这么大的官，手心直出冷汗，两腮倒是通红通红。她见丁书记往河边走，步子飞快，她叫通信员跑步上去，给首长先把茶倒上。

姓丁的区委书记是山西人，人不太懂他的话。他问人有个孙掌柜搬哪儿去了？人们都傻笑着摇头。他站在干涸的河边，看一大群人在挑土造田。

“孙掌柜不在了？”他又问。

一个个子高高的女子走到他面前，眼直直地看他一会儿，说：“我认识你。”

这女子穿一件打补丁的缎袄，看着像粉红色，不过太旧了，也说不上是什么色，女子两只眼睛和人家不一样，瞪得你睁不开眼。就像七八岁的孩子，看你说谎没有，看你喜欢他还是讨厌他。

“你认识我？”丁书记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王葡萄。”

“我可不认识你呀。”他哈哈大笑。她就看着他笑。他笑过说：“我只认识一个人。我跟那人借过三百光洋，还拿过他二百斤白面。我的借条还在他手里呢。”

旁边的人问：“那人叫个啥？”

“我不记得他大名儿了。我那时一直叫他孙掌柜。”

“你来俺家借钱的时候，我给你煮过荷包蛋。”葡萄说。

“那孙掌柜就是你公公，对不？”

“是我爹。”

人们慢慢明白了，首长要找的是恶霸地主孙怀清。他们想，早知道孙怀清有这么一座靠山，就该对他客气一点。他有靠山，为啥不言声呢？这不坑人吗？现在这靠山找上门来了，跟他们算账来了。当年孙怀清借了三百大洋给八路军，那不就是八路军的地下银行？他不成了地下老革命？史屯人怎么也算不过这个账来。这时他们听葡萄说：“那您欠咱那钱粮也甭还了。”

丁书记马上说：“得还得还，共产党说得到做得到。是不是歌里唱的？啊？”

他又哈哈笑起来，上来就握住葡萄的手：“没有你爹借的三百块大洋，我们那支队伍说不定就买不上武器，也打不了胜仗。”

葡萄说：“您还也没处还呀。农会抄家把那借条给拿走了。”

下头有人说：“孙怀清跟谁都收账，还敢跟共产党、八路军收账，狗胆老大呀！”

丁书记扭头一看，是个短发女人在说话。短发女人穿戴神气都表明她不是个一般农民，是个见过世面讲大道理的人。她从人堆里挤上来，把葡萄挤一边去，说：“丁书记，您下来视察，也不跟我打声招呼——蔡琥珀，史屯农业社的支部书记。”她男人似的向后一仰身，往前一伸手，和丁首长握住手，使劲一摇。丁首长架在肩头上的呢大衣给摇到了地上。马上有好几双手伸上来，拾起大衣，把上面沾的黄土拍掉。

“我不是来视察的。”丁首长说，“我去城里开会，路过这儿，想来‘还债’。”

蔡琥珀到底见过世面，一点不慌地说：“借恶霸地主的钱，那能叫欠债？那是提前土改呗！”

丁首长愣住了。他看看葡萄，说：“你爹给划成恶霸了？谁给划的？”

不等葡萄吭声，蔡琥珀说：“全史屯的人个个同意，把孙怀清划定成地主恶霸。”

“不对吧？他一九三几年的时候，还给红军偷运过一批盐呢。”

“有证据吗？”

丁首长有些恼地看她一眼，意思是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当几百人审我一个专区书记吗？

“孙怀清现在人在哪里？”丁书记问道，脸沉得又黑又长。

“一九五○年夏天给镇压了。”

丁书记不言语了。过了一会儿，他笑笑：“那我这债算赖掉了。”

农业社社长史冬喜这时也赶来了，在人群里听了最后这段对话，走上来和丁书记握了手，讲了讲春耕形势和社员的政治教育情况。然后他把孙怀清的大儿子孙少隽怎样劫持斗争会场上的地主老子讲述了一遍。丁书记慢慢点着头。临上轿车前，他把王葡萄叫到跟前，轻声说：“没人为难你吧？”

葡萄笑了，想，谁敢为难葡萄，葡萄不为难别人就算不赖。

丁书记看着她的笑，有些迷怔。她的笑可真叫笑，不知天下有愁字，什么事敢愁她？

多年后史屯人一说就说拖拉机是和蝗虫一块儿来的。其实拖拉机来时是春天，蝗虫是夏天来的。春耕时天刚亮就听见什么马达“轰轰轰”闹人。有个老人对他儿子说：“快跑，坦克来了！”他是惟一见过坦克的人。

等到下地钟声打响，史屯人跑出来，看见一台红颜色的东西停在地头上。史冬喜站在旁边，笑着喊：“看看社会主义咋样？以后都使拖拉机了！老牛都杀杀吃肉吧！”

开拖拉机的是个小伙子，穿蓝衣戴蓝帽，谁上去摸拖拉机他就训谁：“瞎摸啥？给摸脏了！”

大家赶紧把手缩回去。看看也确实不敢摸，拖拉机一身红，头上脸上系着红绸绣球，跟刚嫁到史屯来似的。谁敢瞎摸一个新媳妇呢？不一会儿，大家失望了，因为拖拉机不是嫁来的，就像在戏台上一样，漂漂亮亮走个圆场就回去。史冬喜的话叫“示范”。他告诉大家，这是乡里买的头一台拖拉机，准备给最先成立的高级社优先使用。

开拖拉机的小伙子又呵斥了几个凑近抽烟的老头儿，说拖拉机让他们弄爆炸了他们得赔。老头儿们赶紧往后退，一边在鞋上磕出烟草。他们说拖拉机看着恁排场，恁闹人，咋恁娇呢。

人们蹲在田边上，看拖拉机在地里开了几趟，地全犁妥了。

冬喜坐在驾驶室里，对大家说苏联老大哥早就到达社会主义了，都把牛宰宰，煮成土豆烧牛肉了，种地就使这，手转转方向盘就中。

拖拉机犁了一块地，开跑了。史屯的人就常常把拖拉机说给牲口听，碰上骡子、马、牛不听话，他们就一边甩鞭子一边说：“你再闹性子拖拉机可来啦！拖拉机一来，就把你杀杀，煮土豆烧牛肉吃。”

伍

春耕罢了，史屯和魏坡等五个初级社合并成一个高级社，也没再见上拖拉机。

高级社成立后，不叫种油菜、花生、芝麻了，一律种粮食。史屯人这天锄了一上午麦，都回家歇晌，听谁打起钟来，人们就想，高级社可真高级，歇晌都不叫你安生。刚想再赖一会儿，听见锣声鼓声全响起来。过一分钟就听见人呼喊了。也听不清喊什么，只觉着喊声可吓人。

人们跑出窑洞，在离地面三丈深的天井窑院里，就看见天阴下来。刚才白亮的阳光给遮没了，空气里有股草腥味。等他们跑上窑院的台阶，听见沙沙沙的响声。

他们跑到外面，都傻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蝗虫，飞沙走石一样从天边卷过来。密密麻麻的虫们织成一片巨大的阴暗，罩在史屯上方。

所有人都拿着笤帚、柳条把子、桐树把子往地里跑。都想跑过蝗虫。还是没跑过，只听头顶“沙沙沙”的一片声响，阴天过去，阳光出来了，蝗虫已全落在麦地里。人的吼叫，狗的嘶喊都遮不住那“沙沙沙”的声音。无数蝗虫一齐咬嚼在鲜嫩充浆的麦穗上，“沙沙沙”，听着叫人毛发倒竖。

人们赶到时，麦地已矮了一截。人们开始喊叫，一边又扑又打。全村几百条狗一动不动，看着人们手脚都乱了，两眼的眼神也乱了，它们从来没见过人会这样迷乱、伤心地跳舞。

坡池边上放着的牛和骡子也停下了饮水、吃草，看着秃了的田野里，大人小人男人女人头发飞散，衣衫零乱，挥着树枝、笤帚，它们没料到人也会号叫得这样凄惨。

被虫嘴啃秃的地里铺满一层虫尸。蝗虫又大又肥，鼓着胀饱的肚子。老人们一遍又一遍地自语：民国二十一年的虫灾大呀，可也没见恁多虫。年轻人们从未见过这阵势，蝗虫砸在脸上头上生疼。有人说：“奶奶的，这是美国蝗虫，是帝国主义放出来的。”

后来史屯人说起来，就说那年的美国蝗虫恶着哩，嘴一张能咬小孩子的小拇指。后来人们也都记得那次虫灾的味道，和后人们说：美国蝗虫可好吃，肥着哩。

当下人们都傻了，看着拍死的一地虫尸。起来一阵风，把折断的虫翅扬起，漫天透亮的虫翅在太阳光里飞得五光十色。

等人们愣怔过来，史屯上千只鸡冲进地里，张着双翅，低低地擦着地皮俯冲过来。人们一想，这会中？麦子进了虫肚子，虫再进鸡肚里，人可啥也没落下。他们抓起刚才拍虫的家伙，横扫竖打，鸡“咯咯咯”地惊叫，飞到柿树上、枣树上，一片榆树林子一眨眼落满了鸡。

男女老少用簸箕、草帽、篮子把蝗虫装起来，兜回家去。黄昏时，家家院子里一股浓香，都在焙蝗虫吃。葡萄听二大说过要怎样焙才好吃。她把一帽兜蝗虫倒在箩里，先箩掉碎了的虫翅、残了的虫爪，不把这些箩出去。一见火它们先焦，吃着会有煳烟气。葡萄正箩着，花狗叫了两声，跑到门口去摇尾巴。葡萄问：“秀梅呀？”

李秀梅从半掩的门探进身子，问道：“我没做过这虫，你会做不会？”

葡萄叫她进来。李秀梅用张烂报纸兜着一堆蝗虫，走下台阶来。她头上一块烂头巾遮到额下，不看仔细以为她是做婆子的人了。葡萄知道她家孩子多，又都小，丈夫少半截腿，管不上大用，连烧的都不够。每回葡萄和媳妇们结伴去十里外的小火车站偷炭渣，李秀梅都脱不开身。

李秀梅学葡萄把蝗虫箩干净，葡萄叫她倒在一口铁锅里，她一块儿焙了。葡萄用炭渣火把锅匀匀地烘热，再铺些大粒子盐进去，把蝗虫铺在盐上面，然后就慢慢地转那铁锅。火小了，她拿根吹火棍吹两下。李秀梅在一边看得出神，突然“扑哧”一声笑起来。

“啥？”葡萄问道，眼也不去看她。

“狗屎你都能给它做出来！”李秀梅说。

“狗屎光盐和辣子会中？得上大油炸！”葡萄说着，三个手指尖撮出点红辣子面，举在锅上，左手一面转着锅，右手的手指尖捻了捻，把辣子面撒进香味冲鼻的蝗虫里。她不像别人家焙蝗虫那样用锅铲子来回翻，一是虫翻碎了肚里的下水出来吃着不香；二是虫起不了一层黄脆壳。这样细细匀匀地焙，盛出来又脆又焦，外酥里嫩，盐味入得正好，又匀净，辣子刚焙到好处，焙久了不香不辣。李秀梅看着葡萄专心一意，嘴上一根口水拉成丝，干在上嘴唇下嘴唇之间。她和瘸老虎时常谈论葡萄，说她啥事不懂，除了会做活儿，兴许脑筋是有点差错。

“谁教你的？”李秀梅问。

“俺爹。”

“还管他叫爹？”

“那叫他啥？”葡萄说着站起身，轻轻晃动着锅，大盐粒和蝗虫就给晃成各是各了。葡萄说：“你多拿上点儿，家里六口人哩。”葡萄把香喷喷的蝗虫分成一大堆一小堆。

李秀梅也不推让。葡萄情愿给谁东西的时候，她是天底下最大方的人，谁要硬跟她要东西，她能比最赖的还赖。

一场百年不遇的虫灾后，史屯农业社的社员走了一半。媳妇们走，告诉人说是回娘家了，男人们走，说是进城找工作去了。谁都明白，走的人多半是逃荒去了。史冬喜开始还劝人留下，劝不住，只好给人们开上介绍信，怕叫收容站抓进去再强送回来。

虫灾的第三天，市里、专区、县里都派人来慰问，解放军来了两卡车人，来帮着抢种红薯。慰问组里有个小伙子，进村就叫：“王葡萄！谁是王葡萄？！”葡萄应声，他手猛朝他自己跟前招动：“过来过来！”

村里人奇怪，想领导们咋还有知道王葡萄的？人们马上听说小伙子是专区丁书记的秘书。

王葡萄挤不过去，秘书急了，更大起嗓门：“王葡萄，我跟你说……”

“说！”王葡萄也急了。

“我这儿有东西给你呢！”秘书说。

“啥？”

秘书只好从人群中往葡萄那边挤，两手掂一个白布口袋：“是区委丁书记捎给你的！……”

史屯人都不挤了，全一动不动地看着装的凸囊囊的白布口袋从秘书手里递到了葡萄手里。

“丁书记知道这儿受灾了，这是他从家给你拿的一点儿挂面白米。”秘书说，“丁书记还说，欠你们的债，赖掉了心里不带劲，能还点啥是啥吧。”他掏出手帕擦一头一脖子的汗。

史屯人看着葡萄，都想，她咋和没事人似的？人家书记老远还惦记她。她连个恩德都不知感念。

葡萄看看手里的一口袋粮，又掂了掂分量，抬起脸对秘书说：“这才几斤？把你累成这了？”

秘书说：“可不！丁书记说我缺乏锻炼。”

葡萄说：“丁书记当老八的时候，从俺家背一百斤白面，还走几十里山路哩！”

挤动的人群从卡车上领到黑绿粉末。发放救灾物资的人说这东西看着吓人，其实不难吃，可有营养，是海里捞上来的，提炼加工可不容易！人们问这东西咋做咋吃？回答的说：掺上白面，抻面条，蒸馍。问的人就笑了，说有白面我往这里头掺，糟蹋呀？

这一比，王葡萄那点挂面白米太馋人了。他们看着秘书和她说丁书记本来自己亲自要来慰问，临时有会议，来不了。

葡萄说：“一会儿再和你说话，我得领我那份儿去了。”

她往卡车下头挤，正和五合撞个满怀。五合只穿件破裤衩，把长裤的两个裤腿都灌上了海藻，裤裆架在后脖颈上。

葡萄双手扒住卡车帮子，免得被挤开。她拽拽卡车上谢哲学的衣服后襟，叫道：“王葡萄的一份儿！”

谢哲学正统计领救济的人名，给葡萄一拽，转过头说：“他们说你不要这玩意了！”

“谁们说？！”

“区委丁书记给你捎了银丝挂面，满洲大米，捎了有一大麻袋，你还要这干啥？”人群里有个人说。

“我要了干啥你管着？”葡萄回头嚷道，“谢会计，给我灌！”

谢哲学犯难地笑笑：“我刚才不知情，真以为你不要了。”

“那你把我的那份儿给谁了？”

“让五合灌走了。”

葡萄跳起脚窜了。她出了人群，一把扯住五合。五合一身汗，又精赤条条，除了那条露屁股蛋的破裤衩，滑溜得扯不住，她只好扯他破裤衩上的裤带。

“搁下。”她说。

“哎哟！敢扯那？扯掉了裤子！”

“掉就掉，我没见过？搁下不搁下？！”葡萄把他裤带越扯越紧。

“王葡萄，你有白米白面，你要它弄啥？”五合还是想赖，他只盼葡萄手劲再大些，扯断他的裤带子转机就来了，“你们大家看看，还有女人扯男人裤带的嘞！”

葡萄已经抓住了架在他后脖颈上的裤子的一条裤腿。她双手拽住那裤腿，一只脚就要蹬五合。

“她有白面吃，她还非要这！”五合和葡萄转圈，邀请看热闹的人评理，“你们说她非要这弄啥？”

葡萄说：“我拿它喂猪！我把它沤肥！我给它全倒坡池里喂小乌龟。你给我不给？！”

丁书记的秘书跑来了，看这一男一女农民在逗架，嫌恶心似的撇撇嘴。葡萄胜了，把那一裤子海藻抢到了手，从里头倒出自己的一份儿，把两个口袋摞一块儿，扛在一个肩上往家走。秘书在后面叫她：“王葡萄同志！”

“说！”葡萄站定下来，两袋粮摞在一块儿，全架在她一边肩头。

“丁书记叫我捎话给你，叫你去他家坐。我们车今儿下午回去，一块去吧。”

“养的有四只猪，我走了该挨饥了！”

“去一两天，叫个人帮你照看照看。”

“上回去洛城，人家帮我照看了几天，就掉了好几斤膘。一斤膘值五毛钱呢。”葡萄把两口袋粮往上掂掂，腰又斜一点儿，左手支在歪出去的左胯上，步子小跑似的走了。秘书在后面看，心想，这女人嘎是嘎，活儿做得顶上个男人。瞧那小腰，一闪一扭，成秧歌了。

瘸老虎真名叫陈金玉，不出事谁也想不起他真名，都叫他“老虎”。“老虎，卖笤帚呀？”“唉。”“老虎，担水呀？”“担水。”“老虎，又叫媳妇撵出来了？”“撵出来了。”老虎和人相处长了，人人都觉得他老实，容易处，和他的“老虎”威名不相符。有人说老虎担水的时候，望着井底发呆，别是想把村里最后这口井也填填。

这是发放过海藻的第二个月，家家把海藻都吃完了，走过蜀黍地时，都会不由地两头看看，脚步放慢。蜀黍还没熟，已给掰了一半走。史冬喜开会时说，抓住偷蜀黍的人全都当阶级敌人处置。当阶级敌人是挨什么样的处置，大家也不很清楚，所以还是偷蜀黍实惠些。

老虎这天去拾粪，天还没全亮，启明星还跟灯似的挂在那儿。他刚走到蜀黍地边上，听见蜀黍油绿的叶片起一溜风。再一看，葡萄蹿出来了，挺胸腆肚，腰杆梆硬，一看就知道浑身别满了灌足了浆的蜀黍。

她一见老虎就打招呼：“老虎拾粪呀？”

“嗯。你也拾粪？”

“我拾什么粪？”她笑笑，小声说，“往北，北边蜀黍多，没叫多少人掰过。”

她看着老虎瘸进了蜀黍地，不放心，跟上去小声叮嘱：“少掰几穗，不然碰上人，你那腿又跑不快。不行我回头给你几穗，我掰得多，够你孩子吃了。”

老虎挥挥手叫她快走，自己高高矮矮地瘸进蜀黍深处。掰下两穗，他觉着自己舌根子一硬，腮帮子酸得难耐，嘴一松，一股清溜溜的黏水儿从肚里冲上喉咙口，喷出嘴巴，喷在肥绿的蜀黍叶子上。昨晚那一碗菜汤老不耐饥，已经饥成了这样。他三下五除二扯下蜀黍皮，撕下水嫩的须须，牙齿已合到珠子似的鲜嫩蜀黍米上。

原来生蜀黍不难吃哩。他听见自己发出马似的咀嚼声，又像猪那样吧唧着嘴。一边吃，清口水还是止不住地冒，和着奶白的蜀黍浆子顺他嘴角冒出来。蜀黍浆子甜腥甜腥的，真的就像什么东西的奶汁。他觉着落进肚里的蜀黍马上像一层好肥似的滋养了他，他像眼前一棵棵圆滚滚的蜀黍一样伸展叶片，摇头晃脑。他一连啃下去六根蜀黍，才觉着身体里长久亏空的那个洞给填上了。

老虎抖抖精神，准备好好给他四个孩子们选几穗粒饱个儿大的蜀黍。偷一回不易，偷那缺牙豁齿的蜀黍，真让逮着也不值。他的手很识货，一把握上去，就知道穗出得齐不齐，浆收到了几成。“咔吧”，他掰了第八根了。说好是六穗的，八穗了你还不走？！这样想着，他的手去够第九穗。该走了该走了，他的脚就是走不动。

身前身后一块儿出现了两枝长矛，同时是喊声：“抓贼呀！偷农业社蜀黍的贼来啦！”

老虎赶紧往地上一趴，肚子贴在露水打透的土地上往前爬。他当过解放军，撤退、隐蔽、迂回是他顶拿手的。他听见那喊声是孩子的嗓门，想到农业社到底把少先队组织起来看守庄稼了。

他一声不吭，死死地贴在地上，脑袋两边直过风。那是少先队员们急匆匆跑过去跑过来的脚步。他们不断地相互喊话，找着没？……没找着？……守住两边！……他窜不了！刚才还看见呢，一眨眼咋没了？……唉！这儿有蜀黍皮儿！……看这货吃了生蜀黍！……这货饥坏了！……

他又往蜀黍更密的地方爬了一截。至少有十来个孩子，他们都埋伏在哪儿？咋让王葡萄溜出了他们的包围圈？他觉得脸刺痛刺痒，知道是让蜀黍叶子拉出口子来了。孩子们还在咋呼，满田窜，踩毁不少蜀黍。他们把葡萄偷的那些也算在他头上了。也许在葡萄之前还有贼，全记在他老虎账上。老虎才到这村里就矮人一等，从敌人身份慢慢往上混，混到如今，好几年了，才混成个“半敌人”，总算和女人一样一天挣八分工分。再让少先队逮住，罪加一等，地位又得降回敌人。这样一想，老虎把当解放军时的看家本事拿出来了，侧起身，曲起一条腿，一个胳膊往前领路，一条腿飞快蹬地。他这样窜得贼快，短了的那条腿一点不碍事。再蹿几步，就能蹿进坟院。那里杂树密实，荒草又长得高，他就能胜利突围了。

就在这时，他听后面一个声音说：“看这货，趴地上窜恁快！”

一回头，两个少先队员就在两步之外跟着。他们一直在欣赏他的军事动作，悄悄地跟在后面看了半晌了。他刚想站起来，其中一个孩子扑上来，没头没脸地又是拳头又是巴掌。另一个叫起来：“抓着贼啦！快过来！”

当过解放军的人没有那么好打，他一挨打马上反击。他心里不想打，拳头想打，所以拳头自己出击了，把压在身上的少先队员一下子打黑了眼眶。他一听少先队员奶声奶气地哭喊，心里悔恨死了，下定决心挺着叫他们打。一会儿上来了七八个拳头，七八只脚，打得他一会儿看得见天，一会儿天黑了。他那当解放军的性子又发了，在地上左翻右挡，反正打是尽孩子们打的，不过打得麻烦些，好些拳脚落了空。他当贪污犯时记住一条血训：挨打的时候一定装死卖呆，一动别动，人就爱打动的东西；你不动他们打打就腻烦，你一动，可就让他们劲头上来了，被打死的都是不乖乖挨打的。但这时老虎忘了这条血训，因为他以为孩子们是例外的。他在地上动个没完，又抱头又搂肚，又踢腿又抡臂，一会儿翻蜷成一条蜈蚣，一会儿蹦跶得像条龙门鲤鱼，到底军人出身，防身有术，躲打躲得也漂亮。那伙孩子们快疯了，有一个干脆举起红缨枪就来戳。他一看红缨枪的矛头冷光闪闪指到他胸口了，横臂一挡，枪飞了。又来两支枪，让他左右手一手一支地抓住，他看着上方几张疯野的小脸，捺下自己革命军人的骄傲说：“饶命！”

孩子们已让他把野劲逗上来了，想饶他一命也饶不了。拿起长矛就往他的残腿上一通乱戳。

“让你爬得快！你就爬上街去吧！游街的时候你好好爬给大伙看！……”少先队员们说。

孩子们费了老大的劲才把老虎捆上。他们说当初他贪污国家钱财，眼下他贪污农业社的蜀黍，游了街再好好审，好好罚钱。

一听罚钱老虎汗和泪都下来了，叫他们小祖宗小大大，他家只剩三间窑洞两床破絮，一分钱也没有。少先队员们说那就没收他的窑洞和破絮。他说他一共才偷了九个蜀黍棒子。

他们说他耍赖装孬，吃到嘴的生棒子他们数了数，少说有三十根！老虎喊冤：那二十四根是别人吃的！谁吃的？王葡萄吃的！人家都偷，你们为啥光逮我？！王葡萄也得逮！还有谁，都招出来！

多了！……

老虎一口气招出十几个人来。他其实只当了一回眼证，就是看见葡萄偷，其他人是他信口瞎咬的。他知道瞎咬也冤不了谁，就是撵着全村人去游街，也捎不进去几个清白的。虫灾之后人人都靠吃海藻过荒年，脸吃绿了，眼也绿了，肠子肚子、拉的尿放的屁都是绿的，蜀黍一长出来，就有人偷，全靠偷蜀黍、打槐花榆钱，人们的脸色才褪了绿。他咬出这一串人来没什么坏心眼，不过就想和他们结结伴，游街不孤单，罚款也有人一块心疼肉跳。他过意不去是咬出了葡萄。她一个寡妇，连男人帮把手都没有，偷偷拿拿不是顶正常的事？还叫他咬出来了，陪他的绑。葡萄还说要给他孩子几穗蜀黍呢，这以后怎么见她？

孩子们兴高采烈，押着老虎往街上走。老虎其实不是走，是蹦，残腿给打得更残了，不能沾地，只能靠脚尖点一点地面，好腿往前一蹦跶。孩子们像他当年当解放军押国民党战俘一样押着他，见人就喊：“捉了个活的！”

他们后面跟上一大群孩子，慢慢的，大人们也跟上来看热闹，手里捧着大饭碗，里面的菜汤里都有嫩蜀黍粒儿。家家都在吃早饭，人人都明白别人碗里装着什么。

少先队员们说：“谁去把老虎的媳妇叫到街上，让她把她娃子都带上，就说是开大会！老虎游街得让他媳妇好好看。谁看老虎游街都没啥，他就怕他媳妇看！”

老虎心想，这帮娃子咋恁恶？知道哪儿疼他们偏往哪儿捅。

这时他们走过村里的坡池，池边有几个孩子在饮牛。老虎一只脚站定，对少先队员说：“行个好叫我上坡池洗把脸吧。我娃子看见我又是泥又是血，该害怕了。”

少先队员们叽咕一会儿，觉得游街也是一次上台登场，让人家洗洗干净，整整漂亮也合理合情。再说打人是理短的，他这样又血又泥地游街，该说少先队员不优待俘虏了。他们叫他快去洗，洗干净些。

坡池是挖了存雨水的，旁边有些石板，让闺女媳妇们搓衣服。坡池里的水黑糊糊的，再旱也没人敢喝。几十年上百年的淤泥比墨还黑，村里人染黑布就挖池底的黑泥来染。老虎不是本地人，是到了史屯才学会“坑布”的手艺。他身上的裤子就是“坑”黑的。

他挪到一块搓衣裳的石板上，好的那条腿跪下来，从池子里捧起一捧水。他把水搓在脸上，淤泥的臭味扑鼻而来。当他睁开眼，发现他对面三条牛全都不饮也不动，眼不眨地瞪着他。牛把他的心思看穿了，一直看到他心底下。他心底有个顶宝贝的去处，就是李秀梅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那时他刚刚转业到县城。土改工作队的女队长和他是老战友，领了个标致女子到他的住处，告诉他这是史屯有名的“英雄寡妇”。李秀梅抬起眼睛朝他一笑，他心里原来存放的一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面孔、女人名字全被这笑勾销了。他和她在第三天结了婚，后来他看见生了第一个孩子的李秀梅还跑到邻居家去看钟，就给她在旧货店买了块怀表。再后来她见了人穿羊毛线织的大衣，跟着人走了两条街，他让人从洛城给她捎了一模一样的羊毛线。再后来他当科长了，给她买了衣料、皮鞋，叫她去澡堂子洗澡，去理发店洗头，他爱看她高兴，她越高兴他越舍得给她花钱。他怎么成了“老虎”，他和她都稀里糊涂，用了几年他才想到了这句话：“山中无老虎。”

他一直觉得自己对不住李秀梅。人家没和他老虎离婚，还把他带回史屯，给他生了四个孩子。他能给她啥呢？连几穗蜀黍都没给成。

他想，再洗洗，再洗洗吧。

少先队员们催了，说老虎你摸个啥呢？你那脸比老婆儿的缠脚布还长？得洗恁半天？

等他们喊着走下坡，看见搓衣服的石板光光亮亮，让水洗得星土不染。他们问：咦，老虎呢？……

三头牛看见了。这就是为什么它们不错睛地瞪着老虎的原因：它们早就看透他的打算。他的打算他自己倒是在最后一刻才看清的。老牛们把人看得可透：谁悲谁喜它们一看就明白。它们一动不动，一声不吱，看着这个跪着一条腿的残疾人流泪了，然后就头冲下往水里一扎。

坡池也就是两丈多深，老虎会点儿水本来是淹不死的，不过厌生的老虎意志如铁，要沉就绝不再浮起来。

等蔡琥珀扶着哭得偏偏倒倒的李秀梅来到坡池边上时，村里几个男人已下水把老虎弄上来了。老虎灰白一个人，嘴里流出白生生的蜀黍浆、黑泥水、血液。他已死了一阵了，两只眼还羞答答地垂看着自己更加残缺无用的那条腿。

当天葡萄听说老虎投水的事就想：老虎还是仁义的，没去投井。他刚当上老虎时，到井台上打水，葡萄和他说了一个媳妇投井的事。说她害得村里人只剩一口井了，老虎一定把这事记下了，他才去投坡池的。

在史屯街上开模范会时，葡萄碰上了五合。五合把葡萄拉到一边，眼睛盯着葡萄胸前的大红纸花，笑着说：“模范模范，有‘馍’有‘饭”了，可别忘了你五合哥呀。”葡萄叫他有话说有屁放，她还得领她的奖品呢。五合说他到陕西去找零工做，在一个农场碰见一个老头儿，和死去的孙二大长得可是像。

葡萄问：“啥农场？”

“农场里净是上海、南京、西安的学生娃子，自愿到那儿开荒种地的。”五合说，“我那天从他们种药材的田里经过，见个老头儿蹲在那儿拾掇黄芪。当时有人正把我往外撵，我还叫了他几声。他没回头。过后我也好笑，叫啥叫？他还能真是二大的鬼魂不能？”

“那农场在哪儿呢？”葡萄问。

“在宝鸡那边的山里。”五合说。

“宝鸡比洛城远不？”

“咋着，你想去？”

葡萄愣住了，半天才魂不附体地扭身走了。

“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可多了。人越老越像，你看老头儿老婆儿都长一个样儿！”五合对着她的脊梁叫。

这时模范们都要排队上戏台，葡萄跟上队伍，走到戏台边上，有条大粗嗓门叫唤：“葡萄！”

葡萄一回脸，见叫她的是史春喜。史春喜穿着洗白的军装，没戴帽子，圆圆的脑袋一层厚头发。他跟着葡萄往前走，一边说：“我复员到公社了！”

葡萄脸一红，心里骂自己，他做那种蠢事，你脸红个啥？她嘴上问他啥时回来的。他说昨天晚上刚回来。两人说着话，她迈上了戏台的梯子，大喇叭开始唱歌：“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唱歌要唱跃进歌……”歌声太闹人，葡萄听不见春喜还在说什么。春喜在说：回来就听我哥说，你给选到公社当模范啦！……

春喜看着葡萄上到最后一级台阶，拐进了幕条子里。他自己脸上还是那个热烘烘的笑容，褪不下去。葡萄穿了件蓝衫子，是自织的布，用靛染得正好，不深不浅，领子袖口滚了红白格子的细边，盘纽也是红白格的，头发梳成髻，额头上的绒绒是梳不上去的碎头发，真是好看。春喜以为当兵四年，早就把葡萄这样的乡下女人不看在眼里，可一看见她，就像又回到那个疯狂的晚上。

春喜听见戏台下的人开始拍巴掌，模范们一个一个上台领奖。史冬喜是公社社长，和蔡琥珀把奖品发给模范们。奖品是一块花毛巾，上面印了个红色的“奖”字，还盖了“史屯人民公社”的大红公章。春喜也跟着使劲拍巴掌，他主要是给葡萄拍。

葡萄站在最靠边一个位子，听见他的掌声，就把眼睛对着他瞪着。葡萄眼里的史春喜完全变了个人，起码宽出两寸去。四年前他眉眼像画脸谱画一半，马里马虎，现在脸谱勾画出来了：外憨内精，拿得起放得下，说到做到。他有了副识文断字的模样，军队倒是让他细气了一点，教了他不少规矩。

蔡琥珀介绍每个模范的事迹。介绍到王葡萄时，她说她是“科学养猪，积极革新，创造奇迹，成功地实验出科学的饲养技术和饲料……”

开始葡萄听着觉得是听天书，后来听懂了一些词儿，她还是以为在听别人的事。最后蔡琥珀说道：“王葡萄同志出身贫苦，从小给恶霸地主做童养媳，受尽剥削欺凌。这两年阶级觉悟飞速提高……”她才明白，蔡书记正说的这个人就是她王葡萄。“王葡萄同志给我们树立了以社为家的好榜样……”

高级社成立，史冬喜让葡萄给社里喂猪，交给她十个猪娃，年底每口猪都是二百斤，肥膘两寸多厚，卖了以后社里添了两头骡驹，也把头一年欠的麦种钱还上了。后来人民公社盖了猪场，葡萄一人喂二十多头猪。她在猪栏边上一天做十二三个小时的活儿，连个帮手都不要。她就喜欢听它们“吧唧吧唧”地吃，看它们一天一个样地长，这些跟蔡支书说的话有什么相干呢？不过葡萄还是乐意当模范，当了模范年底分红会多分些，就有“馍”有“饭”了。

忽然，葡萄发现台上台下都安静下来，定神看看，蔡琥珀正侧转着身看着她微微笑。这是领导的笑容，葡萄在领袖画像上老看见。

“王葡萄同志，请你呢！”蔡书记把胳膊抬起来，就像把贵客往她家堂屋里让，“给社员们说两句感想吧！”

葡萄明白一点，就是蔡支书这时是把主角让给她唱。她几步就走到台中心，看台下一片瞪大的眼。葡萄不怕人朝她看，谁看她她马上把谁看回去。

葡萄说：“光‘敢想’会中？”

蔡琥珀说：“给大家说说话，看人家说得多好？”她指指其他的模范。

葡萄说：“光说话，谁干活儿？话能把猪喂大喂肥？话把谁都喂不了。话说多了老饥呀！”葡萄说着说着，心里有了二大干活儿的模样。是二大教给她怎么喂牲口的。她小时二大就告诉她：畜牲才不畜牲呢，精着呢，你和人能作假，你和畜牲作不了假，你对它一分好，它还你三分好。她说：“你对人一分好，他能还你半分就不赖，牲口可不一样，牲口可比人有数，你半点儿假都甭给它装。”说着她又想，五合那货看见的，兴许真是二大。当模范多分点红，她打张车票去宝鸡看看。她说：“叫我说‘敢想’，我啥都不想，就干活儿。”她又想，万一真是二大，能说动他回来不能？说动说不动，她得去一趟。

葡萄去宝鸡那天，早上和李秀梅打了声招呼。猪场还剩两只怀孕母猪和一头种猪，她把它们交代给李秀梅了。下了火车，又搭汽车，最后坐了半天的拖拉机，才到了那个叫“共青之火”的农场。到农场太阳将落，她老远就看见了在土坯房边上铲煤的二大。就从那浑身没一个废动作的身影看，她也一眼认出他来。他瘦了许多，背也驼了，头发剃得精光，也不蓄胡子，难怪五合没认准。

她走近他。他听见她脚步，把锹往煤上一插，转过身来，他马上说：“是五合告诉你的？”

葡萄点点头。她想着她见了二大会高兴，可她这会儿委屈大着呢。就是不懂谁给了她恁大委屈。她说：“五合给村里人都说了说。他那孬嘴。”

二大明白她是在说：你以为躲进山里就没事了？五合一张扬，史屯那边说不准会有人来这儿查哩。二大更明白的是，这个农场马上要让军队接管，临时工都得重新审查。他把葡萄领到食堂，买了两碗粥，两个馍，一盘猪头肉，一盘花生米。吃饭时他说这是他做的第三份临时工，四年里他总是走走住住，凭他干活的把式，经营的主意，总还是有人用得上他。一到查证件了，他就窜得可快。

“现在都国营，公私合营了，上哪儿都得查证件。”他说。

“咱那儿也一样，前几天村里来了几个逃荒的，第二天就叫民兵查出来，送走了。”葡萄说。

“咋还是一个人？”二大说。他头一眼就看出她没嫁人。

“谁要咱？”葡萄说。

二大笑笑。葡萄这个死心眼他是领教了。她认死理地要找着他，认死理地要他躲过“事”去。

“再不嫁，怕真没人要喽。”他逗她，笑了笑。

“可是稀罕他们要哩！”葡萄说。

第二天孙怀清让葡萄回家。葡萄说她带的是两张火车票的钱。他跟她恼，她从小就知道二大不会真和她恼，所以还是没事人一样给他洗洗涮涮，想把他火气耗下去。耗到第五天，二大听说农场干部要召集所有临时工开会，清查流窜的身份可疑分子。他打起铺盖对葡萄一摆脸，说：“我跟你走。”

火车上，葡萄像是去掉了心病，坐在地上，头磕着二大的膝盖就睡着了。对她来说，世上没有愁人的事。二大看着她颠晃的后脑勺。她和他咋这么像呢？好赖都愿意活着。

那还是孙二大从史屯出走的那年。史冬喜来牵他家的猪去街上的收购站。猪就是不肯走，吱吱地叫得人耳底子起毛。冬喜上去就给它一脚。葡萄不乐意了，一把推过猪来，往冬喜跟前送：“你踢！你踢！我让它长好膘，就是给你踢的！”冬喜哈哈地笑起来。

见他笑，葡萄更恼：“也就是欺人家是个畜牲！”

冬喜更笑：“我踢它？我还宰它呢！”

“你宰你的，我眼不见为净。在这院子里，你甭想让它受症！把你厉害的、威风的！让畜牲也叫你一声社长不成！”

冬喜愣了一会儿，那丑丑的脸看着可逗乐，葡萄不知哪里起了心，猛的喜欢上这丑脸了。她说：“别动。”

冬喜说：“弄啥？”

葡萄走过去，说：“你打了我的猪，得叫我打你一下。”

冬喜看她已经是耍闹了，很识逗地把手展成个大巴掌，伸到她面前。

“脸！”

他把脸伸过去。

葡萄正面瞅着他的脸。还没怎么样，他脸就乱了，眼睛早躲没了。她扬起手，在他腮帮上肉乎乎地拍一下，两眼守住他的脸，看他眼睛能躲多久。哎呀，躲不了了，他慢慢抬起眼睫毛、眼皮，抖得像个瘟鸡。

“打疼没？”她问他。

他要笑要哭的样子，等着挨她第二下，等着没完没了挨下去。她不打了，在他脖子上摸了摸，又在他下巴上摸了摸。他一下子偏过下巴，夹住她的手，猫一样左一下右一下地讨她的娇宠、爱抚。

“那年差点把你娶给我兄弟结鬼亲了。”冬喜突然把葡萄一抱。

这就开了头。冬喜那天卖了猪回到葡萄家，进门就拉起她的手，把一沓钞票窝在她手心里。他是真厚道，不愿葡萄喂猪白吃苦，钱是他的恩谢。他也有另一层意思：做我的女人我亏待不了你。

有了冬喜，葡萄想，我缺啥？我啥都有。我有欢喜，我有快活，我有男人暗地里疼着我。男人在暗地里怎么这么好，给女人的都是甜头。不然他那甜头也不会给他自己媳妇，也就白白糟蹋了。她有了冬喜后才明白，再累的一天都有盼头，只要晚上能和冬喜好上一回。闹上饥荒，人走路都费气，她天天盼着天黑，和冬喜往床上一倒，就不饥了。

她没想自己会喜欢上冬喜。在地里干活，她看他人五人六地走过来，通知大伙开这个会，开那个会，批评张三，表扬李四，她心里柔柔的，看着他也不丑了，连那大招风耳也顺眼了。谁说冬喜丑呢？男人就要这副当得家做得主的劲儿。男人十全十美的俊秀，那就残废了。

那天冬喜从蜀黍地边上过，她叫了他一声。他装着听不见，她就扬起嗓门说：“社长，你说今天把钢笔借我的！”冬喜两头看看，见大部分人都收工往家走了，就走到她跟前。她一下子把他拉进蜀黍棵里，嘴巴叼住他的嘴唇。他唔唔噜噜地说：“叫人看见！”

她装样地朝他身后挥挥手说：“谢会计下工啦？”

他吓得马上推开她，扭转头往身后看，才发现是她在逗他，身后鬼也没一个。他一把抱起她来，闯开密不过风的蜀黍枝秆和叶子，把她放倒在地上。他动得又猛又急，她说：“你这么野我喊人啦！”

他咬着牙说：“你喊！快喊！”

“你官还当不当？”

“不当了！”

“你媳妇也不要了？”

“不要！”

她那一刻疯了一样喜爱他。她不承认自己也这样喜爱过琴师、少勇。她在兴头上就认冬喜一个，就觉着她爱谁也没超过冬喜。她把这话就在兴头上说了，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前言不搭后语。

冬喜听了以后，疼她疼碎了。他已经过瘾，躺在她旁边看画似的看她。她慢慢也喘匀了气，慢慢明白自己刚才的话只是兴头上说说的。她说那样的话和人说醉话一样，不能太当真。不过那一阵她整个一个人真的都是冬喜的，连身子带心连肝带脾带肠拐子，都是他的。

冬喜升成了公社社长后，盖了个排场的猪场，叫葡萄经管。他来就不是来看她，是领导视察猪场。他看她在五尺宽的大锅旁边煮食，脸让热气熥得湿湿的、红红的，就憋不住对她使个眼色。她看到他眼色就明白他叫她去坟院边上的林子。他少去她的窑洞了，寡妇的门槛踏不多久就会踏出是非来。他总是在坟院边上树林子里等她，冬天冻得清鼻涕长流，夏天让小咬蚊虫叮一身疱疹。他和她野合惯了，怎样做都是藤和蔓，你攀我倚，和谐柔顺，怎样将就都不耽误他们舒服。

有时两人舒服够了，也搂在一起说说傻话。冬喜问她喜欢他什么，他恁丑。葡萄便横他一眼说谁说我喜欢你了？她有时也会说谁说他丑，或者说她可喜欢他的丑样，吃浆面条似的，越臭越吃。少数时候她会认真地说：“你啥我都喜欢。”

“我有啥呀？”

“我喜欢你好心眼儿，喜欢你巧嘴儿，喜欢你手会使钢笔毛笔，短枪、长枪……”

葡萄想说冬喜的清廉，闹荒时把自己分下的救济让给孤老汉孤老婆儿。不过葡萄没想清楚她是不是为了这个喜欢冬喜。她从来不好好去想自己为什么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蔡琥珀给她介绍的那个供销社主任她就喜欢不上。要说那人也不赖，能写会算，眉舒目展。蔡支书说着说着自己心都热了：他这工作，多实惠呀！要是把他摆在集市上给史屯公社的闺女们挑，她们还不把他扯碎，一人分一小块也是好的！葡萄你咋这憨呢？！蔡支书把葡萄总算留住了，在公社党委会办公室里等着和供销社主任相面。其实两人早就在供销社见过好几次了。供销社主任穿着一身新华达呢，闪闪发光地进来了。蔡支书亲自起来泡茶。供销社主任三十二岁，去年死了媳妇，家里有个老妈，没有孩子。葡萄看着他，心里除了来回想这几宗“条件”，什么也没有。她偷偷看一眼桌上的闹钟，说半天废话才过去五分钟。她一看自己坐的是史冬喜的办公桌。桌子是白木头的，桌上只有一瓶墨水一杆蘸水钢笔，不像蔡支书那边，又是书本又是报纸夹子。她突然看见桌子下面一双布鞋。冬喜平时舍不得穿布鞋，都是穿双水旱两用的旧胶鞋。要不就是打光脚。他只有在办公室开会时才把布鞋穿上。布鞋里有双崭新的鞋垫，绗绣的是鹊雀登梅。他媳妇给做的，他媳妇对他好着呢。他不对他媳妇好，他媳妇能花这么大功夫给他做这么花哨的鞋垫？葡萄觉得亏透了。冬喜肯定知道蔡支书给她介绍对象的事。他巴望把她嫁出去，他好收了心回去和他媳妇重修旧好。葡萄偏不嫁。她眼前什么也没了，就剩了那对红蓝线绣的鞋垫，也不知供销社主任说到哪儿了，也不知蔡支书在笑些什么。

这时史冬喜光着脚“咚咚咚”地走进来，两个腿杆上全是泥。他带人在河滩上筑坝，这十多天雨水多起来，干了几年的河涨起水，眼看要淹掉这几年造的田。葡萄已经有四五天没见他人了。

蔡支书问了一下河滩上的事，站起身对葡萄和供销社主任说：“那你们自己谈吧，我去河滩上看看。”

葡萄说：“一定好好谈。蔡支书和史社长联手保的媒，不好好谈对得住谁呀？”

冬喜一怔，看看屋里的人，慢慢说：“你们这是在介绍对象呀？”

供销社主任脸红了，直是干笑说其实也熟人了。

冬喜眨眨眼。葡萄这才发现他眼睛又小又肿，真不好看。他这样眨是忍住痛或者忍住火气。她知道他一眨巴眼就是想叫自己平静。

冬喜没好气地说：“我有闲心做媒哩，累得尿都撒不动。”话没说完他人已经出了办公室。

晚上他冒着雨来了，一身泥水地站在她窑洞里，问她：“你和那人好上了？”

“你有锅里的吃，还惦着盘里的，我就不能去找口锅？”

“你和他好上没有？”

“和你媳妇先去县政府。”

“去县政府干啥？”

“把婚离了，再来问我的事……你离不离？！”她上去搂住他，舌头在他的大耳朵上绕。她舌头一动，他浑身一抽耸。“离不离，嗯？！”她突然死咬住他的耳垂。他不动了，让她把牙尖往肉里捺。过了一会儿，她看看没指望了，把牙松开。

“离。”他说。

“把官儿也辞了。”

“什么屁官儿？把我稀罕的！”

“辞去呀。”

“明天就辞！”

她把泥乎乎一个冬喜搂得紧紧的。事过之后，冬喜告诉她他真不想干公社社长了。说是十年超英赶美，事实是一年还赶不上头一年。年年扯着红布大标语，插着彩旗在河滩上造田，造那么热闹一场大雨全白热闹了。造什么田呢？把现有的田好好种，别胡糟蹋，那就胜过造田。

他把话倒完了，躺在黑处“唉”了一声，说：“这些话就能和你说说。在外头说准叫人打我右派。城里打右派打得老恶呀！”

葡萄本想问问啥叫“右派”，又懒得问。问它干啥？过两天又该打别的了。

火车颠晃得葡萄瞌睡极了，她打算回到家再把冬喜和她的事告诉二大。

为了不碰上熟人，葡萄和孙怀清走了大半夜，走回了史屯。他们从离洛城不远的一个小站下车，搭了一段骡车，剩下的三十来里，他俩摸着黑走。下半夜又下雨了，一下就没断气，把铺盖卷泡得有百十斤沉。鸡叫头遍时，他们进了家门。花狗四年没见二大，叫了几声就成了吭唧，从磨棚里飞蹿出来，四只爪子噼里啪啦溅着泥水，舌头挂搭在嘴边上，又是抱二大的腿，又是拱他的背。他骂着、笑着，对它说：“叫我进屋不叫？这孬货吃胖了！没少偷吃猪食！……”

他下到红薯窖里，见葡萄把下头修了修，在窖子口修了道土坎，堆了些干高粱秆子，把后面遮挡住了。万一有谁下来，看着会以为这是存放东西的仓库，高粱秆子是留着扎笤帚的。葡萄把高粱秆搬开，才露出里面的屋。屋潮得很，石灰也返潮了，伸手往哪儿一摸，都是一把水。

葡萄把灯捻小，自言自语地说：“这不中吧？老潮呀！雨得下到啥时候？”

二大说：“雨下成这样，窑洞非塌几座。”

二大的话灵验，第二天史冬喜就穿件破雨衣到处喊，叫那些窑洞没箍顶的，都搬上来，搬到小学校去。他喊一早上，谁也不肯搬，他只好一家家去查看。他拿手电照照窑洞的拱顶，有的顶已有一片湿印子，他就跟那家人说，不搬一会儿叫民兵连带大枪来强搬。他跑到晚上，小学校里还是没几家人。人人都不愿意轻易挪出自己的土窝窝，都想兴许雨快停了，哪有雨下了两个月还不停的？

史冬喜到了史六妗子家。老婆儿还没等他进屋就大声叫唤：“共产党有你这样的保长呀？挨家挨户逼人哩！谁搬我也不搬，我那口材还停在堂屋呢！我今晚就挺里头睡，窑洞塌了正好！”

史冬喜看了看她家窑洞的拱顶，一摊水印在顶上画了个大地图，几片土皮已落下来了。史六妗子从土改分到那口楠木棺材后就常常在里面躺躺。她把自己几件银首饰，一个玉镯子都藏在棺材里。后来把一点白面也藏在里面。

冬喜知道要史六妗子搬出窑洞去是不可能的，除非把她的楠木棺材一块儿抬到小学校去。

晚上雨小了，到入夜时云裂出一条缝，露出半个月牙儿来。原先在小学校教室里打地铺的人把报纸、席片卷卷，都回家去了。史冬喜在学校门口又堵又截又骂街，没人理他，一窝蜂往校门外跑。第二天他叫来民兵连长，让他集合队伍去各家把人押出来。民兵们带着枪跑到社委，一查人数还不够半。连长报告史社长说，蔡书记把民兵带到河滩上抢修河堤去了。

冬喜说：“造的那些田泡也泡了，修他奶奶河堤弄啥？！”

他跑到河滩上，头一眼看见的就是敲锣打镲的小学生们。几面彩旗上的标语让雨淋糟了，墨汁淌成一道一道黑泪滴。蔡支书自己把裤腿挽到大腿根，红花裤衩的边儿也露了出来。她拿着铁皮喇叭又喊又唱，修河堤成办社火了。一个洛城来的报社记者正在拍相片，高兴得满脸红亮。

史冬喜这两年常常想，革命怎么越来越像唱大戏？到处都是搭台，到处见人登场。连报上的词也成了戏词儿。他去县里参加过“反右”大会，见一个县反出上千右派来。听听他们的右派言论倒是挺实在。从军队上回来的春喜听了哥哥的牢骚告诉他，他的牢骚话能让他当个合格右派。

他在孩子群里找到自己五岁的女儿，她背着弟弟跟在小学生后面瞎欢实。他对女儿大吼一声：“给我滚回家去！人家搭台唱戏，你跟着跑啥龙套？！你也想往那报上的相片里挤？！”

正在拍照的记者瞪他一眼，小声问蔡琥珀这个满口落后话的丑汉子是谁。蔡支书说：“哦，他呀。咱社的史社长。”

冬喜站到石头堆上，猛一吹哨。

人们都定住，“咣啷”一声，哪个小学生把锣掉在了地上。

冬喜说：“民兵跟我走！”

蔡琥珀说：“这儿正抢修河堤，保卫良田！……”

冬喜不等她说完，就说：“修个卵！这还是田吗？老早泡了，再来一场雨，这儿就是老河道了！所有人都跟我去帮着搬家，雨再下一天，窑洞准把人塌里头！”

蔡支书吼道：“都别走！这是公社的田，社员们花了几年的心血围造的！”

冬喜说：“我是民兵连老连长，民兵都跟我走。哟，都不想走？都等着把你那脸挤到他相片里去？”他指指记者的相机。

蔡支书说：“老史，你要注意了……”

“书记想搞我运动呀？”

“史冬喜同志！”

“你在这儿唱刀马旦吧，蔡琥珀。塌了窑洞死了人，咱上县委对公堂去！”

冬喜扯着自己的女儿，抱着自己的儿子走去。没一个人跟上他。走了几步，后面锣、镲又响了。等他走到让雨浇坏的谷子地边上时，蔡支书又唱了起来。这个英雄寡妇嗓音又亮又左，给喇叭传送到厚厚的云里。冬喜苦笑，他是唱不过她的。

他把孩子们送回家后，雨果真来了。来得凶恶，几步外看不见人，看不见物。他跑出家门，雨点扫射在他胸口上。他带着民兵们强行把人从窑洞里拉出来。谁都舍不下家里的那点东西，有的顶着方桌，有的扛着板凳，孩子们头上扣着锅，拎着鸡下的蛋，媳妇闺女们抱着纺好的线和没纺的花，到了天黑，才算完成了一场搬迁。

冬喜带着两三个人一个窑洞一个窑洞地查看，被拴在院子里的狗在空了的村里叫，叫得直起回音。

快天亮时冬喜在小学校里按花名册一家一家查点人数。查到一个叫宝石的媳妇面前，他问：“你婆子呢？”

宝石看看周围，说：“谁知道。”

冬喜明白她们婆媳常打架，宝石的丈夫又在外当兵。他什么话也不再问，拔腿就往村里跑。天已经明了，雨还在扫射。他跑到宝石家，钻进漆黑瘟臭的窑洞就听见老婆儿口齿不清地说：“你巴不得我砸里头，你回来弄啥？”

冬喜上去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这才明白宝石为什么把她丢下：老婆儿一身屎尿，早就半身不遂了。他把老婆儿往背上一甩，万幸她病得只剩了一把骨头。他刚走两步，老婆儿说：“我的钱！我儿子寄给我的！”

他从她枕头里摸出一些钞票，让她紧紧攥在手里，正要往外摸，顶塌了。最后一刻，他想，要是能和葡萄一块儿砸在窑洞里就美了。

正在死去的冬喜当然不知道葡萄最后一次见到他想告诉他的秘密。他渐渐停止住的脑子里还记有她最后一个歹歹的眼神，和她使那眼神时说的话：“今夜到小学校后面的教堂来。”教堂里只剩了一个嬷嬷，又老又聋，她屋外有个小棚，棚里堆的是嬷嬷们多年前装订的圣经。圣经没人要了，全堆在那里头，让虫子吃虫子住。她想和他在那里头好一回。然后她要把一件事告诉他。冬喜到永远闭上眼也没想到葡萄胆大到什么程度，在众人鼻子尖下面把恶霸公爹藏了。他也没想到葡萄看透了他，看透他是那种值得她交托秘密的人。他躺在厚厚的土底下，身上压着一个死老婆儿和一整座窑洞，他再没了和葡萄偷欢的福分，再没了为她分担那个生死秘密的机会。他闷声不响地一趴，省了县委把他当成右倾来斗争，更省了大家的事：在几年后把他打成“走资派”，给他糊纸帽子，剃阴阳头，拉他上街批斗。

冬喜给挖出来，给停放在戏台上，身边放满他最讨厌的纸花。他渐渐泡浮起来，变味变色的肉体上，还留有葡萄最后的温存抚摸。他省得和媳妇啰嗦了，不然他这时说不准正和媳妇在说离婚的事。他在追悼会堂里给拍了不少照，这也是他讨厌的事。他的照片给登上了报纸，他一死就从“右倾”转变成了“榜样”，“优秀共产党员”，“英雄社长”。

冬喜给抬到那个他和葡萄常去花好月圆的坟院。他也没法子反对他坟墓的位置了。他的坟离他俩的林子太远，在坟院最高最孤的地位。他和葡萄做露水夫妻的林子远得他看不见葡萄又去了那里。他躺在沉重的墓碑下，无法看见葡萄一个人走进了林子，每次的欢喜她都记得起，每一次欢喜的姿势她也都记着。他每次讲的很不成体统的话她也都记着，那些话可不是“榜样”、“英雄社长”讲的。

冬喜的血肉在变成泥土，他当然不再有机会听葡萄说她的挺。不然她打算在嬷嬷的圣经库房把挺是怎么来的讲给他听。他永远也没法子知道葡萄的心有几瓣了。葡萄的心有一瓣是少勇的，有一瓣是琴师的，有一瓣是留给铁脑，最大一瓣上有他冬喜和她的挺。

冬喜的血肉滋养了黄土，黄土发出狗尾草、锅盔菜、野牵牛花。他不必对正在开始的大炼钢铁，办大食堂发牢骚了。他不知道葡萄为了煮猪食的那口大锅干下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兄弟春喜和少年时完全不是一个人。省得他去告诉春喜：嗬，你嘴皮子长进可大哩！

总之史冬喜什么也不用知道了。

社里没钱买猪食，蔡书记叫葡萄把两头母猪下的二十四个猪娃卖掉。葡萄在猪场呆坐了一天，看猪娃们啥事不懂地在母猪肚下拱奶。它们知道啥哩？这就要和它们娘分开了。挺也不知道那一回是他最后一回咂娘的奶头。没了他之后的几天，他的娘让奶涨得泪汪汪的，只要在村里逮住两三岁的孩子，把他（ 她 ）引到背人的地方，敞开怀叫他（ 她 ）咂。后来她和冬喜好上，奶才一夜之间回去了。猪娃们贪嘴呀，刚咂完，又回来，母猪都快叫它们咂扁了。

葡萄想，我能养活母猪，就能养活猪娃。她把这心事告诉了二大。二大叫她去拉酒糟子。

离史屯二十里路的地方有个酒厂，把蒸了酒的高粱米扔出来给人当肥料。葡萄用架子车把高粱拉回来，和上打回的猪草，拾回的红薯根、红薯藤、菜帮子一块儿煮。不几天母猪就习惯了新饲料。

二大又叫葡萄去火车站拉泔水。

史屯离火车站十来里，她拉架子车不到一个钟头就走到了。站上只有五六个职工，伙食开得不大，泔水不多，她和扫站台的人说好，叫他把车上扔的垃圾给她留着，她每天晚上来拉。扔的东西里有苹果皮梨皮，有臭鸡蛋、黄菜叶子，偶尔还有半盒半盒的剩饭菜。

猪娃子们断奶时，二大叫葡萄种一季红萝卜。

葡萄明白他的意思。眼下是九月，在猪场垦块地出来，种的萝卜连秧子带根都能喂猪。

这天葡萄正在灶上煮饲料，一群孩子们跑进来，说要把大锅起走。葡萄见他们脖子上都拴一块红布条子，心想这也得不少红洋布呢。她用木棍搅和一大锅煮泔水加高粱酒糟子，问孩子们他们借大锅干啥去。

“炼钢你都不知道？”孩子们说。

“小学校操场上盖了个高炉，炼钢都炼了好几天了！”孩子们咋呼。

葡萄知道社里不叫大家下地了，一打钟就出去找铁，然后去炼钢。她参加大会，鞋底子纳了一双又一双，也没弄懂为啥要炼恁多的钢。她想起去年死了的冬喜，他常说反正干啥都图个热闹。她不烦热闹，人人喜洋洋的比打这个打那个好。葡萄一勺一勺把猪食盛进大木桶，腾出锅来。

学生们催葡萄了，说：“你磨蹭啥呢？快把锅给我们！”

葡萄赶紧加快动作。学生们还嫌她磨蹭，都上来帮她。他们是干惯活儿的孩子，眨眼工夫就把大锅舀空了。葡萄看他们七手八脚起大锅，问道：“钢就在这里头炼呀？那不成炼猪油渣儿了？”

学生们全笑起来，笑得手脚发软。他们说葡萄咋这么不懂科学，钢比铁结实多了，怎么能在铁锅里炼钢呢？葡萄眉毛一挑，问那他们借她锅去做啥？孩子们说炼出钢来，还她一个钢锅。他们用绳子把锅襻起来，都是行家似的。一个学生找了根粗木杠子，和另外一个学生把锅给抬起来。

葡萄说：“等等！你们可不敢把这锅砸砸去熬炼！”

“那咋不敢？社员把私人的锅都砸了砸，扔小高炉里了！”学生们说。

葡萄说：“把锅给我搁下！”

学生们说：“这不是你自家的锅！”

葡萄说：“我自家的锅你敢碰我撅了你胳膊！”

学生们说：“这还模范呢？连史六奶奶都懂：国家没钢，说话不响！不支持炼钢，就是不爱国！”

葡萄不和他们啰嗦，上去就夺抬锅的木杠。

学生们依仗人多，抽出木杠来和葡萄干仗。葡萄大声喊：“来人哪！遭土匪啦！……”

“叫她喊去吧！”学生们说，“喊烂了嗓子也没人听见，全在炼钢呢！”

其中有个年长的学生，十五岁刚上二年级，以他的老成持重当了学生干部。他上来劝葡萄说：“葡萄姐！都办大食堂了，家家都不开伙，要锅没用了！”

“谁是你姐呀？我还没听说过谁敢把锅砸砸去爱国的！你们今天甭想动我的锅，不然甭打算好胳膊好腿的出这院子！”

“叫她试试！”

“我不用试，我只管打！”葡萄抄起热腾腾臭烘烘的猪食桶，抡成一个圆圈，然后那桶连带滚烫的泔水、高粱酒糟泼出个大花儿来，一个学生躲闪不及，脚上溅了一摊稠糊的汤水，单腿蹦起老高。

她拎着满满一桶猪食一般得歇一回，才能到猪栏边。此刻她把两个大桶提在手上，就像舞绣球。她把桶舞到台阶上，背后是猪场的大门。

“谁也出不了这门！”

一个心眼好使的学生对其他学生叽咕几句。他们突然不和她对阵了，全跑到猪栏边，拉开门，把二十四只猪娃和母猪全轰出来。然后又是石子又是土块地追打满院子瞎跑的猪。

葡萄把一桶泔水照准一个学生泼下去。学生一身挂着黏糊的烂菜叶馊饭粒臭高粱米，指着葡萄破口大骂：“你是美蒋派来的特务！破坏大跃进！……”

其他学生还在满院子打猪，一边像猪一样尖声号叫，所以葡萄一点听不见那学生的骂词儿。

葡萄从台阶上下去，拾起他们扔下的粗木杠子，横扫竖扫。她太恼了，所以胳膊腿没准头，都打在了地上。学生们高兴疯了，越发追着猪打。

一只猪娃落进了粪坑，葡萄跳下去把它捞起来。她看猪娃支着一条前腿，闭着眼猛号，她轻轻碰碰那腿，猪娃蹬她两下，叫得更吵闹。她明白它那条前腿跌折了。再抬起脸，学生已把猪们轰出了大门，人欢猪号地往地里窜去。

大铁锅也不在了。

黄昏时葡萄才把猪娃们找回来。她喂了它们一些食，锁上猪场，往街上跑去。

史屯街上红绿黄蓝全是彩旗彩纸，整个一条街成了个大得吓人的花轿，还有响器班子在吹，有锣鼓家伙在打。葡萄爱看社火，不过哪回社火也没这样红火。跟她擦肩过去的小脚老婆儿们头戴红纸花，举着彩纸小旗，抬着破篮子破筐子，里面盛着铁钉、锈了的半截锹、锅铲子、大勺子、孩子们滚的铁环，没牙的嘴说个不停，全往小学校去。所有人眼神都不一样了，都亮得吓人。土改时他们也有这种眼神，不过不胜这回这么亮。他们走着，和别人大声打招呼：交废铁去呀？俺家刚把锅给献出去！明儿一早钢就炼出来了，后天运到城里造大炮飞机，打美帝蒋匪呀！……

他们说着自己也不懂的话儿，只觉着说说心里可带劲儿。有的筐里装的是从几十里外小矿山偷来的机器零件，还有从火车站附近偷的生着红锈花的备用钢轨。六十多岁的谢哲学和七十多岁的史修阳都瞪着雪亮的眼睛，记下每家献出的铁，不断写出光荣榜。

葡萄这一个来月每天在猪场工作十几个钟头，也不知人们怎么都高兴成这样。她只想找回她的大锅来。街上的人们见这个披头散发、一身猪粪的女人都想，哪儿跑来个疯婆子？他们认出是葡萄之后便相互问：“王葡萄咋的了？神经出差错了？”这时刻像王葡萄这样不高兴的人，八成是神经不正常。

炼钢的炉火把一小块黑夜都染成红色，小高炉冒起的烟也是通红通红的云朵。在红色的夜里红色的云烟中动着说着笑着唱着的人们都是红红的影子，谁也不愿意耽在红色的夜晚之外，老凄冷的。人们把树砍了，堆了半操场。他们高兴了十多天了，地里的红薯也顾不上起，树上的柿子也顾不上下，枣早就沤成了酒。夜里来了一群果狸，吃了满地黏糊的甜枣都醉了，东倒西歪睡了一地，到早上鸡叫才窜回山里。人们一改过去走路的模样：拖腿拉胯，脊梁向后躲，变得伸背挺胸，步子全是舞台上的“急急风”。他们急急风往东，急急风往西，从柿子树下过，柿子熟得烘烂，绽开了口子，金黄如蜜的柿子汁落在人头上，脸上，人忙得顾不上去理会。连小孩子们也突然出息了，不像从前那样嘴长在柿树枣树上，从青果子开始偷吃。他们现在也是一个心眼想着国家大事，想着造大炮打美帝解放台湾。他们忙着到处找铁，偷铁，抢铁，从柿子树下过时，任凭那蜜汁雨点一样落到他们头上。他们抬着猪场的大锅从柿子树下走过去，一滴黄亮的柿子汁正滴在锅中间。他们想，还有鸟屙这种颜色的屎呢！其中一个学生抬起头，高声叫起来：“哎呀，柿子全熟了！”

他的伙伴们全斥责他：“你就知道吃！”

这个学生奇怪坏了，今年他怎么忘了柿子了？柿子熟烂了他都没看见哩！

学生们把大铁锅抬到街上，都抬不动了。一个学生建议就在这儿把锅砸砸，一人背几块儿，就背过去。

多数人不同意。一人背几块碎锅片儿显不出打大胜仗的样子来。这可是从落后分子王葡萄手里缴获的战利品。他们说慢慢挪，也得把它挪到高炉里。

他们把大铁锅挪进小学校院子里，天黑了，高炉烈焰熊熊，他们都想到课本上学的顺口溜诗句。不一会儿他们听见一个疯狂的嗓音，叫喊：“把我的锅还来！”

王葡萄浑身臭烘烘地跑过来，散乱的头发让汗粘在脸上、脖子上，嘴上还有一道金黄色。“这货还顾上摘个柿子吃吃！”学生们议论道。

所有的学生们胳膊挽胳膊，挡在大铁锅前面。共产主义的神圣是什么意思，他们一直不太懂，这一会儿突然懂了。他们挺起肋巴骨一条一条清晰可数的胸，还挺起长期缺营养长出的水肚子，视死如归。

葡萄从左边往里走，他们全堵向左，葡萄向右迂回，他们在右边断她的路。一张张小脸都仰起来，用一个他们学会的叫做“轻蔑”的表情对着葡萄。他们开始唱了：“……准备好了吗？时刻准备着！”

葡萄突然把两手拢在嘴上，做了个肉喇叭，大声叫道：“我操你奶奶！”

学生们把歌声扬上去，要压住她的粗话。

她的气足，音量厚实，一口气骂了上八辈。骂得俏皮时，旁边的成年人便哈哈大笑。

这时一个圆浑的男子声音说：“这不是葡萄吗？”

葡萄也不回头，下巴一横说：“是你祖奶奶，咋着？”

那个男人走到她面前，她看见他白牙一闪，白眼珠一亮，是史春喜。

“都安静！”春喜两手伸成巴掌，在空中按一按。学生们安静下来，成年人也不乐了。还有没乐够的，用手捂着嘴，春喜扭过头，也都乐够了。

春喜简直不敢信这个疯头疯脑、又脏又臭的女人是他一年前见的模范。他一想到十七岁那年去参军，偷了她的裤衩就想吐。他在朝鲜做电话兵，那条裤衩被他缝在了棉被里，后来交旧棉被换新棉被时，他完全忘了这回事，把包含一条破裤衩的棉被交回去了。他一想到那些回收的旧军用棉被不知会在哪时哪刻，哪个地区作为救灾物资给空投下去，不知哪个人会在拆洗棉被时看见那条带女人经血痕迹、补了三块补丁的裤衩，他心里就出现一阵调皮捣蛋之后的快乐。一年前，他在模范会上见到葡萄，他还为她动心过。这时他从党校毕业回来，看见这个女疯子王葡萄，他庆幸自己没在模范会上跟她有更多表示。她出言粗野，动作蛮横，十七岁的他怎么会给她迷昏了头。也幸亏她有那么粗野蛮横，把他戳伤挡在门外。

葡萄说：“史春喜，你去把那口大锅给我抬回来！”

史春喜已听了学生们七嘴八舌告的状。他知道生铁大锅炼不了钢，但又不愿在全社几百双眼睛下站在葡萄一边。他笑一笑，叫葡萄先洗洗脸，喝口水，冷静冷静。

“就是让尿把我这活人憋死，我也不会跑一边尿去！”葡萄说，“他们转眼就敢把我的锅砸了，我二十四个猪娃喝西北风呀？！”

春喜避开直接冲突，转脸向操场上站着的人说：“大家的革命热情真高啊，听说在这儿干了几天几夜了！我在党校就听说咱这儿是全县先进哩！”他明白自己在扯谎，他在党校从来没听说史屯公社当了炼钢先进单位。

旁边的人风凉地说：“春喜，快把王葡萄那锅给人端回去。炼钢有啥吃紧呀？你端了人家煮猪食的锅，人家还当啥养猪模范呀？”

葡萄没在意这话的酸味，她在这方面耳不聪、心不灵。她以为这人是帮她的腔呢。她对那人说：“大哥你说是不是？我没锅了还喂啥猪呀？”

“模范还要往乡里、县里、市里选拔，春喜你可别耽误葡萄给选成全国模范。”

葡萄已经不去听他说什么了。大家怪声怪气地笑她也没顾得上听。她对春喜说：“你是回来当咱社干部？”

春喜还没接到正式任命，不过他知道自己至少会顶上蔡琥珀的位置。蔡琥珀提升县组织部长了。

“我回来当普通农民的。”

葡萄说：“那你喊啥‘都安静’？！你是普通农民，上一边当普通农民去。”

春喜一股恼火上来，恨不得能扇这女人一个大耳光。但他不是十六七岁的春喜了，懂了点政治，懂得树立威信保持形象。他呵呵一笑，说：“噢，普通农民就不能管大是大非了？”

葡萄说：“你是普通农民，我也是，我用不着听你的。闪开，别挡我道，我自己动手。”

春喜心想，这女人给脸不要脸，今天威风还就不能让她扫下去。他大喝一声：“王葡萄同志！别太猖狂！”

葡萄说：“我是你妈的同志！”

她一步蹿过去，把春喜撞出去两步远。学生们没提防，封锁线让她突破了。她扑到大铁锅边上，纵身往里一跳。大家一看，葡萄已在大锅里坐着了。大锅的圆底转起圈来，像个大陀螺，王葡萄成了陀螺心儿。

她喊：“你们炼钢呀！快来呀，把我一块儿炼进去！”

站在一边看的人这时想，王葡萄兴许真是神经不正常。生坯子到成了这，就是脑筋出错了。不过他们同时又有一点儿说不出的感动，她是为那二十多个猪娃子当陀螺心儿，为它们把谁都得罪下了。一群人出来解围，说一个大锅全炼成钢能有多少？她不叫炼就不炼吧。

春喜大声说：“社员同志们，炼不炼是小事，态度是大事。王葡萄这态度，是阻碍大跃进！”

葡萄反正也不全听懂他的意思，踏踏实实在锅里坐着。更多的人上来，站在葡萄一边，说得亏葡萄养猪养得好，才还上麦种钱的。就让她留下那口锅吧。

春喜大声改口：“不是非砸她的锅，是要纠正她的思想问题。”

葡萄把眼一闭，爱纠正什么纠正去。

二十一岁的史春喜当上了史屯公社的支部书记。他常常卷着打补丁的旧军裤腿，穿着打补丁的旧军鞋，背着掉了漆的军用水壶在地边上转悠，远远看见一排撅起的屁股，他就大声招呼：“起红薯呀？”

“起啥呀，红薯都冻地里了！”一个中年男人说。

史春喜说：“咱把炼的钢上交了，县里记了咱一大功，政治上咱打了大胜仗！”

有时候他也会走进地里，刨一两个红薯。霜冻好一阵了，刨起来老费气。

春喜好开会，常常在大食堂吃着饭就和大家开上会了。他一边啃馍或者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和大队、生产队的干部们开会，让他们看看报上人家山西、安徽、河北的某个公社一亩地产了多少粮。一些生产队长说那是放屁，一亩地能收几万斤麦，你砍了我头当夜壶我也不信。春喜不乐意了，说那你们是信不过党的报纸喽？干部们想，也对呀，报纸是白纸黑字的，敢胡说？他们苦想不出原因，就说那是他们地好，这儿地赖，一亩地收二百斤就撑死了。

春喜说：“人家大跃进，咱这儿不是天孬，就是地赖，反正是不跃进。不会跟人家学学，一亩地多播些种？”

有时他开着开着会，看见葡萄进到食堂，从厨房提出泔水桶。她干活儿看着和别人不一样，手、脚、身段都不多一个动作，都搭配得灵巧轻便。她一路走过去，谁也看不见似的，两个嘴角使着劲，往上翘又往里窝，哼唱着什么歌。每次她走过去走过来，春喜突然发现自己走神了，没听见某个大队长的发言。

春喜不单好开会，还好给社员读报纸、杂志。他年轻，讨人喜欢，在食堂开饭的时候出场，人们都众星捧月。他常常发现年轻闺女、小媳妇的眼神温温地从他脸上摸过去、摸过来。只有一个人根本看不见他，就是王葡萄。她来打饭的时候总是引起一片笑骂：王葡萄不排队！模范也得当排队模范！有时她给人硬拖出去排队，和闺女媳妇们又打又追，从春喜身边蹭过去，她都看不见他似的。她的脊梁、腰、屁股就那么从他身前挤蹭过去，把凸的凹的柔的热的颠的颤的全留在他身上，能留好久都不冷下去。他的身体又是老饥的。他也不懂，这二十八岁的寡妇凭哪点值当他为她受饥熬渴，她使什么魔怔，能让他在瞧不上她烦她厌她的同时，又把她爱死？

公社书记可以不吃大食堂的饭，另开小灶，不过他和他哥哥冬喜一样，跟大伙在一块儿特别快活，吃什么都香。何况他在食堂总能碰上葡萄。有一回葡萄来晚了，食堂的杂面条全捞完了，就剩了面汤。她和食堂的人大吵大闹，非叫人家给她四个玉米面蒸馍。食堂说她倒挺会占便宜，一碗汤面最多顶两个馍。她说她就好占便宜，便宜吃着多香？亏比糠馍还难吃。

春喜听着直乐。她倒是挺诚实，把贪婪无耻统统挂嘴上。他叫她道：“行了，葡萄！”

她吵得正带劲儿，听不见他声音。他从桌子边站起来，走到打饭窗口，对里头说：“给我做个挂面荷包蛋。”

那是史书记头一回要求吃他的补贴，炊事员马上照办。史书记对他们说：“王葡萄不是逛庙会耽误吃饭了，是让社里那一群猪给忙活的。”

他把葡萄让到自己桌上，让她先吃他那份汤面条。他心里得意能在她面前显示一下他的特权，让她悔一悔，看看当初她拿铁锨挡在门外，戳得浑身是伤的人是谁。

“大食堂越吃越赖。”她说，眼看着他大茶缸里菜多面少的杂面条。

“马上该收麦了，收了麦就好了。”他说。

“明年能吃上这，就不错。”

“明年让你吃上韭菜扁食，鸡蛋油馍。让你吃得走不动道。”他笑着说。

葡萄突然盯着他，盯得他心里起毛，手心冒汗。“你瞅我干啥？”他装得挺老练，就像在军队跟女人常交往，不稀罕女人似的。

“我瞅你呀，哪点儿和你哥像。鼻子有点像，他的比你好看些。”她眼睛直瞪瞪地在他脸上翻来搜去。

他想，七岁八岁的孩子盯人，眼睛才这样生。他心里奇怪得很，没人说他哥长得比他好看，人只说这么俊个兄弟咋有那么丑个哥。

“还看出哪儿像我哥来了？”

“叫我慢慢看。”她的眼睛移开了，移到窗子上，窗子外有棵槐树，枝叶间有一片片蓝天。

挂面鸡蛋端上来，他推到葡萄面前，说：“吃吧，看够不够。”

她说：“你要像你哥就好了。”

春喜心里更奇怪了：他这一表人才还给她的铁锨戳出口子来，要像他哥的丑样，还不让她戳死？

“我哥是个好人。”春喜说。

葡萄把碗端起来，咬了一口荷包蛋，稀乎乎的蛋黄流到挂面上。她把碗又搁下了。

春喜说：“太淡？”

葡萄说：“好久没吃恁细的粮，叫它噎了。”

春喜一连好几天没见葡萄。他想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呢？怎么会挂念这个没文化、没觉悟，只知道和猪过在一块儿的女人呢？上一年的模范会上，她说的那几句蠢话把他最后的希望泼上冰水了。后来在炼钢炉前和她的较量，他已经太放心自己：绝不会再多看她一眼。这才几天工夫，他满脑子都是她。他想她领他烧砖时的模样。十五岁的他手冻了，她撩起旧缎袄，把他手揣进去暖；她叫他看着人，她去砖窑后面解手；她把他的脚捏在手里，给他比画鞋样；他脸让刺扎了，她给他挑出刺儿，又把她的口水抹到伤口上。他想，史春喜你到底是个啥货色？怎么净记着这个愚昧、顽固、自私女人的好处、可爱处呢？党校学习一年也没治住你吗？你和她走近，你这辈子可完了。

当过兵，受过严明纪律约束的史春喜相信他不会再干少时的傻事了。他会受心里那点隐情左右？笑话！他连模范都不叫她当。她养猪的事给城里的记者知道了，跑来问春喜，听说史屯公社养猪放火箭了，还是个妇女。春喜说啊，是，不过史屯不单单养猪放火箭，要报道，写写社里的麦子大丰收啊，围河造田啊，棉花创纪录啊。

记者见了葡萄之后，也没兴趣报道了。她开口便说模范顶屁用，炼钢照抬她的大锅，亏她躺到锅里才没让他们把锅砸砸，炼成一疙瘩废物。看他们炼出什么来了？不如河滩上一块石头，石头搁在坡池边上还能搓洗衣服。

后来许多公社派人来和葡萄取养猪的经，县里觉着不把她的养猪事迹报上去对县里是个损失，不太合算。因此葡萄占上了一个县模范名额，就要往省里去。县组织部长蔡琥珀一听王葡萄代表县里要到省上去参加模范会，赶紧派人把她的资料从地区往回要。这时地区丁书记已经知道了王葡萄，说这个模范哪一点儿不过硬？她不说虚话光干实事怎么就是落后？王葡萄这才正式进入了省模范大会的名单。

史春喜听了这个消息亲自上猪场找葡萄。他得口把口地教她说话，要不就教她不说话。她一说话还了得，在省里传出去都够得上右倾言论。马上让人想到他这个公社的政治教育水平低。

他见猪场大门紧锁，便从拦马墙往下看。葡萄正在下头的天井窑院里出猪粪。猪场的窑院又大又齐整，还是他哥史冬喜领人挖的。院子边上种了牛皮菜、木樨，墙上爬着扁豆、丝瓜，地上是南瓜秧子。都是些易活好长，长得快的东西。他笑着喊下面的葡萄：“咋不开门？我还当没人哩。”

她把锹拄在胳肢窝，也笑着说：“我不开门。”

“为啥？”

“你是来端锅不是？”

“炼钢炼完了，谁还要你的锅？”

“炼完了？大炮造出来了？明天你们炼啥哩？我敢开门？”

“你就让我在这上头和你说话？太阳老晒呀！”

他心里咬牙切齿：史春喜呀，你又犯贱了，这不是和她打情骂俏吗？心里想着，嘴巴又来一句：“你可真舍得这么晒我呀？”

她没个正经，村野女子和男人过嘴瘾的样子全出来了。她笑得俏又笑得歹，眯起眼说：“我可是舍不得。”

说着她又干她的活儿去了。

他只好站在三丈高的地位上，把她当上省模范的事说给了她。末了他说：“这回和上回可不一样！上回是乡里的，这是全省的，在郑州住大旅馆，吃好伙食还有杜康酒！”

她把粪倒进了化粪池，扬起头，撩一把头发说：“有黄河鲤鱼没有？光听说了，还没尝过。”

“那还能没有？你可不知道，为了你这个模范名额，我几夜都没睡觉。”他等她问为什么不睡觉，她却不问，只管干她的活儿，“知道为啥？你去年的发言差点把你自个儿毁了。那些话不单不模范，那是落后、消极。这回费气大了，才把你弄上去。我知道你不会在大场子说话……”

“谁说我不会在大场子说话？”她一拧脖子，还恼了，“我啥时怕过大场子？人越多我越说，我人来疯！”

“那种大场子你见也没见过。再说不是啥话都能说的。”

“那啥话不能说？”

“所以呀，你得叫我教教你。”

“你教我听听。”

“这哪是一会儿半会儿能教会的？我得给你写个讲稿，教你念熟，背在心里。这个模范会了不得，省里领导要参加呢。还要选出全国模范进北京呢！你一句话都不能说错，一个字都不能错。”

他眼睛盯着葡萄的背影。她弓下腰去，那个背影和他十五六岁看见的一模一样，又圆乎又细溜。她蹲下身去，他马上又想到在那荒院地上看到的一行尿渍，又长又直，从她两腿之间出来的。说不定她是个傻女子，她男人没开过她苞她也不明白。不然她怎么尿成“一条线”了？……

她听他说完，站直身子说：“这么费气我才当上了模范？”

“不单单我费气，蔡部长也费了不少气……”

“你们咋不来问问我再去费气？那不白费了？我又不去省里。”

“开会你不去会中？模范都得去！”

“我不当模范。”

史春喜没反应过来。她说上一句话时身体又已经弓下去了。他问：“你说啥？”

“谁爱当当去。我可不去省里。”

春喜还想说什么，葡萄大声把他堵了回去：“你们一天也别想叫我离开猪场。谁知道你们会进来干啥？今儿砸锅去炼钢，明儿抓我的猪娃拍相片儿，我一走，你们还不把它们杀杀，卖卖？”

春喜气急了：“谁敢杀社里的猪？”

“你们都不把人当人，还会把猪当猪？我高低不去省里当你们的模范。”

史春喜想，谢谢老天爷，她幸亏不想当模范，不然她去了省里说“你们不把人当人”，祸就闯大了，是给他这公社书记把祸闯大了。他也谢天谢地，她这一番蠢话蠢举证实了她无可救药的愚蠢，史春喜这下不必担心自己再为她发迷怔。

她晚上把这些话讲给二大听。二大摇摇头，自言自语：“这孩子，这张嘴。”

她把食堂打回的菜团子给了二大，自己喝掺着野菜的面汤。食堂已经通知大家，麦收前粮食不够，得凑合到麦子下来。二大去年回来，叫葡萄买了两只羊，现在每天早上都挤下一点儿羊奶。隔一天葡萄把羊奶拿到集市上换一口绿豆面或扁豆面，最不济也能换几把山药蛋。羊好喂，从猪场带些木樨也够它们吃了。二大这晚吃着菜团子又说：“还有河哩，从草到虫，到鱼到螺蛳，就吃去吧。咱这儿的人笨，吐不出鱼刺，骂鱼腥臭。”

葡萄是黄河边的孩子，小时见过人捕鱼。那天晚上之后，她再来陪二大吃饭聊天时，见二大不再扎笤帚、编苇席，或者打麻绳了。他用她纳鞋底的线编了一张网，他叫葡萄把网拦到河上，一晚上怎么也截下几条鱼来。

葡萄看着那张织得又匀又细的线网，撅起嘴说：“爹，你在这儿给我恁多主意哩！”

“还不如养头猪，猪比你爹有用。”他笑着说。

但她明白他心里可苦。

“猪会陪我说说话，给我拿拿主意？”

“猪还叫你当上模范。”

“模范顶屁。不多一块馍，不多一口饭，我要它干啥？”

“你得陪爹躲到何年何月？”

“躲呗。打日本的时候人家不是躲四川躲那些年？”

“这跟躲日本不一样。”

“咋不一样？反正人家打，咱就躲。打谁也打不长，隔一阵就换个谁打打，打打再换换。换换，换换，说不定事就换得不一样了，就不用躲了。”

“孩子，这回跟过去都不一样。”

陆

葡萄晚上把网拴在河上，早起拾了四五条半斤重的鱼。二大和她瞅着鱼发愁，不知打哪儿下手拾掇它们，也不知鱼该怎么做熟。两人把鱼翻过来拨过去，掉下几片鱼鳞来，葡萄突然就想起小时看见母亲收拾鱼的情形。她用手指甲盖逆着鱼鳞推上去，鱼鳞给去掉了一行，露出里面的滑溜溜的嫩肉来。他俩对看一眼，全明白了，用大拇指指甲盖把五条鱼的鳞刮净。地窖里腥得二大气也紧了，喉头收拢，肠胃直往上顶。他一辈子没闻过这么难闻的气味。

“咋做熟呢？”葡萄把鱼尾拎起，偏头看看它们。

“搁上水煮煮？”

“多搁点辣子？”

“有酱油可就美了。老没吃酱油了。”

“有酱油啥都吃着美。”

在大食堂入伙，各家的锅早交出去炼钢了。油瓶挂在墙上，灰土长成了毛，拿起来底朝天倒控，一滴油也控不出来。二大想了会儿，找出根铁丝，把鱼穿成一串，叫葡萄在下面架上火烤。葡萄用些碎柴把一小堆炭渣烧着，火两边放两个板凳，又把穿鱼的铁丝系在板凳腿上，鱼就悬空在炭火上方。一会儿鱼尾给燎着了，烧成黑炭，鱼身子还在嗞嗞冒血泡。二大把它们重穿一回，让铁丝从尾巴上过去。不一会儿响起了鞭炮，两人都往后窜，再看看，是鱼眼珠给烧炸了。二大笑起来：“日你奶奶，想吃你这一口肉，你还放个响屁吓我！”

十个鱼眼珠响成五对二踢脚。葡萄和二大好久没这么笑了。笑得连花狗叫都没理会。听到打门声两人才收敛声气。

“谁？！”葡萄问。

“我。”外头的人大声说。

她听出是史春喜的声音。

“啥事？”她问道，眼睛看着二大的腰杆、胸、肩膀，最后是满头雪白头发的脑袋沉进了地窖。她说：“恁晚啥事？”

“来客了？”春喜在外头问。

“你也算客？”葡萄拿出调笑的音调，一边往台阶上走，“等我给你开门！”幸亏墙头加高了。一般拦马墙齐人肩，伸伸头就能看见下面院子。还是当年和他春喜一块儿烧砖砌高了墙头。她拉开门栓，见他披一件带毛领的棉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恁香啊！烧啥待客呢？”

她把他往里让：“你不算客呀，想啥时来就啥时来。”

史书记来的路上对自己有把握得很，绝不会跟她有半点麻缠。现在见她穿着那件补了好些补丁的洋缎小袄，身上马上就活了。他浑身发烧发胀，脸还绷得紧，一口气把地委书记坚持要葡萄去省里参加劳模会的意思说了。他不让自己往她跟前去，他小时就知道离她太近他就发迷怔。

“我不去。我和你说了，谁爱当模范谁去。”葡萄说。

他眼睛往院子里、屋里看了一遭、两遭、三遭，嘴里却说：“叫你去你得去哩。叫谁去谁都得去。人家是地委书记。”

“地委书记叫我吃屎我也吃？”

“你说你这人，狗肉不上席！”

“狗肉可上席。食堂吃菜团子吃老多天了，看狗肉上不上席！”没说完她自己乐起来。

春喜已经下了台阶，站在院子的桐树下了。“嗬，在做鱼呢。”他看看那串黑糊糊的鱼，笑着说，“咋不把鱼肚子剖开？下水得取出来。我在部队见过炊事班拾掇鱼。”

“我可爱吃鱼下水。”她嘴巴犟，心里却一开窍，原来鱼下水是要掏出来的。

他想，不知她是不是藏了个男人在屋里。他清理了一下喉咙，吐一口痰又用鞋底把痰搓搓，一边笑着说：“别躲啦，出来吧，我都看见啦！”

葡萄问：“你啥意思？”她抹下脸来。

他想她恼起来的模样真俏。“你那墙修再高，能挡住我这个军队里专门爬电话杆的？我听见这院里有人说话，有人笑哩！”

葡萄真恼了，指大门说：“滚。”

“他能来我不能来？”他眼睛戏弄地死盯着她。

史书记恨自己恨得出血：看你轻贱得！她也配你？！她脱光了给你，你都不稀罕！你这么招惹她算干啥？

“他就能来，你就不能来！”葡萄说着就伸手来推他。她的手抓在他大臂上，使劲往台阶那里搡。他也恼了，怎么她还像几年前那样对他？他已经是公社书记了，是全县、恐怕也是全省最年轻有为的公社书记，哪个年轻闺女不想让他抬举抬举？她还把他往外赶？他挣开她的手，兜住桐树转了个圈，就往她屋里去。她藏着个谁呢？五十个村子的男人全扔一锅里炼炼，也炼不出一个史春喜这块钢来。

他进了她的屋，里头漆黑。他从大衣兜里抽出手电就照，鬼影子也没有。他进来之前明明听见有男人声音。

这时葡萄在他身后说：“柜子里哩。”

他觉着堂堂公社书记揭人家柜子好没趣，她“噌”地一下挤开他，“噔噔噔”走过去，拉开柜门。就是这个柜子，当年作了葡萄的工事掩体，把十七岁的春喜抵挡在外。那是她婆婆陪嫁的柜子，上头雕的梅、兰、竹、菊工法细巧，上的漆都掉差不多了。土改时葡萄硬是把这柜子要到了手。春喜那时还小，不过对这柜子记得很清楚。柜子里装的是几斤麻和一包没纺的花。

“人家书记看你来了，你还摆架子不出来？”葡萄对着一包棉花几斤麻说道，斜刺刺给了春喜一眼。

“谁看呢。”他好没趣。

“咋能不看看？寡妇不偷汉，母鸡不下蛋。”

“我是来和你说开会的事。正经事。”

“可不是正经事。”葡萄拿那种不正经的眼风瞅他。

“地委书记和你认识，我咋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丁书记说，打日本他就来过你家，弄钱弄粮。他说还请过你去他家坐坐哩。你咋没告诉我？”

“地委书记比你官儿大不？”

“敢不比我官儿大？”

他没见过比她更愚昧的女人。大炼钢铁的时候连小脚老婆儿都知道地委书记是多大的官儿。这么愚昧他怎么还是把她搂住了？他这时在她后首，看着她梳头没梳上去的几缕绒绒软发，打着小卷儿，在她后脖梗上。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身子已在他怀里了。他心里啐自己，你贱呀！就配这种愚昧女人？

她也不动，不挣不蹦跶。脸对着大敞肆开的柜子门站着，任他在她背上来劲，劲头太猛，他一阵阵哆嗦。他的手电熄了，他已和她脸对脸、怀对怀。

他的手又成了十七岁的手，伸进她旧缎袄下面。十七岁那时他的手想干没干成的事，这时如了愿。他的手给摸到的东西吓了一跳，缩一下，再出手成了男子汉的手了。这一对东西咋这么好？让他明天不当书记也愿意。他的手马上就又饥了，要更多的。它开始往下走。走到最底，他差点叫出来：她推我搡我是装蒜呢！他闭上眼，手给淹没了。说不定这女子真是闺女身，自己身子馋成这样她都不明白。春喜把她抱起就去找床。上到床上，他的棉大衣已落到半路，他去捡大衣时，捡回手电。要是闺女身手电能照出来不能？他半懂不懂。

“别照了。那是你哥的。”

他跪在床上，以为自己惊得问了一声：你说啥？！其实他什么声音也没出。

“上来呀，你嫌你哥呀？人家是英雄社长哩。英雄去的地方你不去去？”

他突然抽她一个耳刮子。

葡萄哪儿是让人随便抽的？她赤着身体跳起来，又抓住门边的铁锨。自从五年前他深夜撞门，她一直把那铁锨留在屋里。他眼睛在黑暗中不顶事，她的手脚在黑暗里都是眼睛。她双手持锨把，就和他军事训练中拼刺刀似的拉开两腿，前弓后挺地把铁锨的锋刃挺刺过去。到底当过兵，上过前线，他从声音判断她出击的方向，凭本能闪过了她的武器。他已摸起手电筒，一捺，吸一口冷气，白色光圈里，这个赤身的雌兽简直是从远古一步跨到眼前的。他要的是这么个野物？“当”的一声，他的手电让铁锨挑起来，砸在地上碎了。

她疯了一样扑上来，左右手一块挥舞，把他脸打成个拨浪鼓。他没想到她撒野时劲有这么大，竟被她压在了身下。她的肉又滑又腻，他气疯了。她不嫌弃他那丑哥哥，倒不让他仪表堂堂的春喜尝尝。

不多久他以一场猛烈的快活报了仇。他想，连个愚钝女子我都治不住，我还治五十个村呢！不过等他完事时他又觉得懊恼，她瘫软地挺在床上，嘴里发出又深又长的叹气声，像小孩子馋什么东西，等吃到嘴了，煞下头一阵馋之后呼出的气。他回过头去细嚼滋味，办事中她好像还哼唧了几声，怎么弄她她怎么带劲，吭吭唧唧到最后打起挺来。他越想越懊恼，这不成伺候她舒服了？

史春喜一连几天想着这件让他窝囊的事。葡萄果真说到做到，就是没去参加劳模会。从外省也来了不少人，参观她的猪场，史书记大面上还得和她过得去。到了腊月，猪出栏了，比头一年的收入多了一倍。整天有人搭火车搭汽车跑来学习葡萄的经验。葡萄给弄烦了，对人们说，她的经验他们学不了，他们不会待猪们好。那些来学习的人都说他们一定要像她一样好好待猪。葡萄却说他们都不会好好待人，能好好待畜牲？当着一大群手里拿笔记本拿笔的人，她进了装糠和麸子的窑洞，把门在她身后一带。

史书记直跟人道歉，说王葡萄个性比较个别，不喜欢自吹自擂，她意思是说：对待猪，就要像对待亲人一样。他又替葡萄把养猪经验总结了一下，归纳出一二三来，让各省来的人用心在小本上作下笔记。最后他语气深重地说，王葡萄同志最重要的一点，是她的纯朴。她没有虚华，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一样，本着纯朴的阶级感情。

他自己也让自己说醒了。葡萄的确是个难得的、很真很真的人。

这天史书记正在给来取经的人谈一二三条经验时，地区丁书记来了。他和葡萄打了个招呼，就摆摆手，叫葡萄先忙她的，忙完再说话。

葡萄“砰砰砰”地剁着喂猪的菜帮子，笑着说：“您有话快说，我啥时也忙不完，除了晚上挺床上睡觉。”

“我去省里开会，没见到你出席呢。”丁书记说。

“您看我能出席不能？又下了恁多猪娃子。”葡萄说。

“找人帮个手呗。”

“谁好好干活儿？都好运动！我这儿可不敢叫他们来运动。猪们不懂你啥运动，一运动，它们可受症了，得忍饥了。”

地委书记笑眯眯地看着她。她手上动得快，嘴皮子也动得快，全都动得喜洋洋乐滋滋。她用大铁锨把剁碎的菜铲到锅里，拎起一大桶水倒进去，搅了搅，再添半桶水，水珠子溅到她脸上，也溅到地委书记、公社书记脸上。

“看啥哩，看得人家老不自在！”她笑着撅起嘴，抽下她身上大围裙递给地委书记。史春喜笑起来。这货生得！喂猪的围裙她叫人首长擦脸，他已掏出口袋里的手帕，庆幸他昨天才换了干净的。地委书记已经接过那溅着猪食的围裙，在脸上头上擦起来。

史春喜一看，觉着王葡萄和地委书记这么随便，两人一定很熟识。原来她后台很硬。怪不得她对谁都不怕，不拿他史春喜当人物，原来后面有人撑腰。只是她愚笨可笑，不知这个给她撑腰的人是几品官。看她那个随便劲头，她八成把他当个甲长了。

史春喜聪明，留丁书记吃饭只准备了几碗钢丝面，几盘凉拌菜：豆腐、豆干、豆芽、豆丝。他只是阴着脸叫厨房把啥都给弄细法，弄干净。他从地委书记的言谈、举止断定出什么样的伙食标准会让他舒服。假如给他吃六个菜一瓶酒，肯定出力不讨好。饭开在食堂后面的小仓库，他叫人突击打扫了一下，挂上了年画、奖旗。几十个白面口袋灌的是杂豆面，他告诉地委书记葡萄有事，不能来一块儿吃晚饭。

这时他听地委书记问他，食堂做的是几种饭？他硬硬头皮回答上只做了一种，首长和普通社员吃的都一样。今晚，全社都吃钢丝面。

地委书记扭脸看着他，就像原先都没看准，这回要好好看。“不容易呀，小史，这么年轻的书记。能在这时节吃上钢丝面拌凉菜的大食堂，恐怕不多吧？”

“书记别误会，凉菜是给你单另添的，普通社员只吃面条和鸡蛋花卤子。”史春喜说。他只盼书记别站起身往厨房跑，跟炊事员一对证他就毁了。虽然他安排了社员们早开饭，不叫他们和地委书记碰上，他还是担心露馅。社员们吃的是大麦面搅的甜汤，光稀的，没稠的，用红薯在县里换了几车萝卜，腌了腌叫他们就汤喝。过年的伙食全指望葡萄养的猪，没舍得全给收购站，自己留了一头，从腊月三十到正月十五的扁食馅，都出在这头猪身上。

地委书记听了史春喜的解释，更是赏识他。史春喜知道自己对了上司的胃口，赶忙说这四个盘里的“豆腐四世同堂”，也是食堂自己做的，豆子是地里收的，平时公社干部吃饭，懒得弄这些吃。地委书记来嘛，大家沾沾光，只不过太委屈首长了。

春喜明白自己在地委书记心里的印象越来越深。地委书记和县委书记不一样。县委书记下来，几句话春喜就知道得开什么样的饭，打什么样的酒。县委书记下来的时候，他叫人把沙和土先运到地里，堆成圆溜溜、尖溜溜的堆子，大小都差不多。然后在土堆上铺上布，布上再撒麦粒。县委书记伸手插进麦子里，春喜想千万别插太深。县委书记的手插了有两寸深，抓起一把麦粒，又往那下面是土的麦堆上一撒，说：“嗬，这真是放了火箭呀！亩产八千斤！了不起！新中国的农民创造了伟大奇迹！”

县委书记回去就奖了一台手扶拖拉机给史屯人民公社。有的大队长不乐意春喜的“火箭”，说交那么多公粮社员从秋天就得喝风屙沫。他批评他们政治目光短浅，难道山西、河北、江苏、安徽的“火箭”不是这么放的？他们放了“火箭”，也没喝风屙沫。一个大队长说，屙了敢不登报？

这年史屯公社的亩产量是全县第一，上交的公粮是全地区第一。史屯成了个热闹地方，小学生们常常要穿上彩衣，扎上绸带，到街两边去欢迎来参观的代表们。代表们看着史屯仓库里一堆一堆的麦子、小米、蜀黍，用手捧起，脸跟做梦似的笑着说：啊呀，这共产主义是不是就快实现了？！粮吃不完，不是共产主义是啥？活恁大还没遇上粮吃不完的年景哩！春喜想，幸亏他布置这些景观时经验丰富了，凡是人的手能够着的地方，他都叫人厚厚地堆麦粒、谷子。凡是让人远远瞧的地方，下头的土堆得老大，一层粮下头就是那层布。

春喜成了个最有培养前途的干部。他选了七月一号党的生日这天，和谢哲学的女儿谢小荷结了婚。谢小荷在县城读了初中，回乡支援家乡农业建设，在街上的小学校当了民办教师。她和春喜好上是大炼钢铁的时候。她领着学生们唱歌时，春喜正在院子里跟王葡萄理论。事后小荷上来说葡萄嫂子脑筋有问题，小时候她爹就说她生，叫春喜别和她一般见识。

那以后她和他就通起信来。小荷新派，头一封信就提到“爱”字。信上的“爱”字写了一年，两人就结婚了。春喜从葡萄的窑洞出来那天晚上，他好好给小荷写了一封有四五个“爱”的信。和小荷“爱”，他觉得自己是新青年，小荷和他是通过爱国家、爱党、爱公社而相爱的。所以这爱厚实，又有根源。他和小荷不单单是爱人，更是同志、朋友、战友。和小荷相爱，他身上低贱的本性就去除了。

和谢小荷结婚之后，他做了一件漂亮事，把谢哲学的会计职位罢免了，给了史老舅的三孩。谢哲学本以为做了书记的丈人，能把会计做到蹬腿闭眼，被罢免他气得差点脑充血。他从不贪污受贿，账面干净漂亮，一免职他和谁能说得清他的廉洁？史书记买了前门烟、大曲酒来向他赔罪，让他理解、支持他的策略。会计是人人眼红的职位，书记和会计成一家人，难免群众的闲话。他让谢老丈人在公社办公室当个勤杂，帮他接待一些上门参观、取经的各地代表。

代表们来得稀了，慢慢谁也不再来。学生的锣鼓声歌声也静下去。史屯大街上，时常看见的，就是嘴贴在地上觅食的狗们，肚皮一天比一天瘪，脊梁骨一天比一天锋利。到了冬天，人们从街上走，样子和嘴贴地觅食的狗很像了。他们两手拢在破袄袖子里，寻寻觅觅，不知从哪里会找到这天的食，给家里的老婆儿、老汉、孩子。他们慢慢走到公社办公室的院子门口，蹲成一排，等着史书记来上班时，借一口粮给他们。史书记总不在办公室上班。史书记在地里、河堤上、社员家上班。谢哲学告诉他们，史书记上班主要是访贫问苦，鼓励饥得太狠的人再挺一挺，等春天地上长出野菜来，榆树发榆钱时就好过了。

史书记上班还上在大路口、火车站，见背了铺盖卷，拖家带口、拉棍逃荒的社员就让民兵抓回来。他叫逃荒的人别忘了他们是先进公社的人，出去做叫花子等于是在自己的先进乡亲头上屙，脸上尿。

在公社大门口等待史书记的人从黑瘦到黄肿，渐渐明晃晃地灰白起来。他们相互说着二十碗的水席、十八盘的羊肉羊杂席、八盘六碗的史屯豆腐席。他们把孙二大当年给葡萄和铁脑圆房时办的席一个碗一个盘地回想起来：那宽粉条烧大肉多美，肥膘两指宽，嘴一抿油顺着嘴角淌！那个红烧豆腐多排场，酱油可舍得搁，香着呢，不输给大肉！那席办多大！铁脑到处跑着借板凳！吃走了一拨人，又来一拨人，二大要活着可好了，他能有法子弄吃的。

再说说，人们便满嘴跑口水，话也说不成了。就都嗬嗬地笑，互相骂：看这吃货，想吃也不管他是不是恶霸地主。一说他们又都愣怔起来：到底“恶霸”是个啥哩？

他们在公社门口说说话，晒晒太阳，好像耐些饥。他们的媳妇们可不像他们这样友好相处，常常为剥一棵榆树的皮骂架打架。河滩上有片榆林，一个冬天下来，树皮给剥得净光，只剩了树干赤身露肉地让寒冬冻着。剥回来的榆树皮都晒在冬天的太阳里，女人们守在边上，把干了的掰碎。孩子们拖着水肿的腿回家来，女人们把做熟的榆树皮粉子端上桌。孩子们说这比红薯粉子好吃哩。他们早已经忘了红薯粉条的滋味。女人们在榆树皮黑亮亮黏稠的粉子里撒一把捣碎的蒜花，再捻一撮香味蹿鼻的红辣子末儿，和上一把盐，味道是不赖，只是吃完了孩子们还是眼长在空锅里，说：“我还饥呀。”

春天，桐树、枣树、柿树、香椿都发芽了，河滩上整整一个榆树林子死了。让人吃死了。剩的树皮在高处的树干上，还在被人剥着。史修阳的媳妇一双小脚也不耽误她蹦高，揪着一根小胳膊粗的死榆树枝子，人吊在上面，两只小脚荡荡悠悠，死了的树枝“嘎巴”一声断了，她一个屁股墩坐在了地下。到底五十岁了，她坐在那里等着跌散了的魂聚回来。木木的屁股开始痛了，就跟把尾巴跌断了似的疼。她想：好了，活着哩！知道疼哩！

等她又是蹬地又是打挺地爬起来，那根被她折断的枝干已在李秀梅手里。

“那是我的！”史修阳媳妇屁股也不痛了，母豹子似的横着一扑。

李秀梅说：“我先看见的！”她使劲把树枝往她这边拽。

“那是我撅断的！”

“我来的时候，你坐那儿睡瞌睡，咋成你撅的了？！”

史修阳媳妇玩了个花招，把手一松，李秀梅往后趔趄几步，树枝子扎在她脸上，她眼一闭。史修阳媳妇看不见李秀梅脸上的伤似的，夺过树枝就走。李秀梅在她身后哭起来，求她行行好，叫她亲大娘，看在她四个孩子快饥死的份儿上。

史修阳媳妇心一软，想给了她算了，寡妇孤儿的。但她屁股上的疼让她心马上又硬了，她家有人张嘴等喂，她自己家没有吗？想寻食早些出门呀，懒婆娘！跟她哭那么娇有屁用？去跟个男人哭哭，说不定能哭到一块馍。她这样想，头也没回，让她哭去。

李秀梅找到一些没剥净的榆树皮，多半在高处的枝子上。回到家，孩子们已经不哭了，都躺在被絮里慢慢眨眼睛。她赶紧烧火。水煮开了，她看看篓子里还有一个鸡蛋，狠狠心把它打进锅里，搅成蛋花，然后就把前一天省下的榆树皮粉子下进去。一边做活，她一边对着窑洞里的孩子们说话：“妈给做蛋花汤呢！老香呀！咱关着门吃啊，不让史小妮、史锁子吃，啊？”史小妮、史锁子是死去的史冬喜的孩子。

她没多大力气拉风箱了，得把两脚撑出去，抵住风箱靠身子和腿的劲，帮胳膊一下一下地扯。

“饭做熟啦！”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孩子们喊。慢慢地，四个孩子走到她边上，不认识她只认识锅里黑污污的饭食。李秀梅手里拿着个油瓶，瓶子都快叫灰土埋了，瓶嘴也快让灰垢封了。她把瓶底朝天地擎着，孩子们的眼睛随着瓶口滴出的油珠一上一下……三滴、四滴、五滴了，孩子们的眼珠子干瘪了，目光也干巴巴的，瞪着她的舌头成了抹布，在长满灰垢的瓶口上绕着一舔，又一舔。

她笑着说：“哎呀，咱过年啦，吃香油蛋花面哩！可不敢出声，叫旁边葡萄妗子家的花狗听见，它该来抢啦！”

李秀梅一边和孩子们说话，一边把四个粗瓷大碗摆出来。又叫老大去拿辣子、杵蒜。孩子们全守住自己的空碗，眼睛仍然只认识锅里的东西，其他谁也不认识。李秀梅这时才忙活过去，顾上抬头看一眼孩子们。她吓得一哆嗦，围在饭盆边上的是四只狼崽，眼光冷毒，六亲不认。假如她今天没给他们弄到吃的，他们敢把她撕巴撕巴吃吃也难说。

她使劲忍住眼泪。是她没用，找不回个好男人，把孩子养大。她要像葡萄那么能，孩子们也不会这样受症。看那小脸，肿成什么了。

李秀梅用筷子捞那黑糊糊的榆树皮粉子。太滑，筷子不中用。她去找勺子，又想起勺子早让她捐献出去大炼钢铁了。她在黑洞洞的厨房到处瞎翻，想找出个什么比筷子好使些的家什。等她回到屋里，孩子们早就自己把盆里的东西分到了碗里，桌上地上洒了不少，黑洞洞的窑洞里冒着白色热气。她赶紧说：“不敢吃快，可烫！吹吹再吃！”

话没说完，四岁的小儿子“呃”了一声，满嘴滚烫黏滑的粉已滑进了嗓子眼。他想站起来，没站起。李秀梅说：“快张嘴，吐！”

她跑过来抱起他，他张开嘴，双手抓在脖子上，一边抽动肩膀。她知道来不及了，那滚烫的东西已刹不住了，进了喉管，已把嫩肉烫得稀烂了。小儿子抽抽，慢慢静下来，无神的眼睛慢慢成了两个琉璃珠。孩子活活给烫死了。其他孩子们像是不明白小弟弟已经走了，还是“稀里呼噜”地往嘴里抽送滚烫的粉子。

李秀梅带着孩子们上河滩挖刚长出的荠荠菜时，人们发现少了一个孩子。但谁也顾不得问她。人们什么也顾不得，只顾着嘴顾着肚子。连谢哲学也常常蹲在公社大院门口，听人讲吃的事。谢哲学的媳妇叫他去找找女婿，看从他那里能不能弄点粮回来。那是腊月里的事，谢哲学也吃了一阵柿糠面了。他们是斯文人家，他不许媳妇和村里其他女人一样，野在河滩上，为一点儿榆树皮骂架。他活到六十岁，一直把体面看成头等大事，再饥也得干干净净出门，脸再肿也跟人问候“吃了？——我才吃过”。好在他偷藏了一点儿首饰，是他给孙怀清做账房时置下的。他让媳妇把那点儿首饰到城里当当，换点红薯、胡萝卜。他媳妇仔细，从不买细粮，那点儿首饰换成细粮吃不多久。首饰也当光了，媳妇抹着眼泪对他说：“就剩一条道了，找小荷们去吧。”

从腊月到正月，他去了史春喜和闺女家十多趟。每次一进门就跟自己说：今天不跟他们瞎胡扯，头一句话就借粮。小荷的脸也肿着，挺着怀孕的肚子，给他做一碗浆面条。叫她一块儿吃，春喜说：“您吃吧，我们都吃过了。”这一晚也成了瞎胡扯。

过年前的一天，春喜在办公室见了他，把几张钞票塞在他手里，说那是他一个月的工资，小荷叫他送给爹妈过年。两人都点头笑笑，谢哲学明白他女婿在感谢他没给他找麻烦，没让他当书记的做出不过硬的事来。

谢哲学这天饥得百爪挠心。从昨天下午的一碗酸红薯叶汤，他到现在没吃过一口东西。他在史屯街上慢慢走，脚底板搓着黄土地面，搓得脚底心麻麻的。孙怀清的百货店房子沉暗，漆也掉了，青石台阶不知让谁偷走一级，拿回家垫猪槽或者盖兔窝去了。但房还是好房，大门的木头多好，那些雕花柱子得花多少工啊！大门闭着，里面又在开什么干部会。倒回去十多年，这房子里正赶做过年的糕点，光伙计都不够用，得雇人来包扎点心。点心包得四四方方，上头盖着红纸，不一会儿纸都透亮了，香油浸了出来。一条街都尝到又甜又香的气味。一包一包的糕点从案子上一直堆到天花板，五十个村的人都提着它们去走亲戚。

谢哲学想起那时候的小年夜，他拿着分红的钱和两包点心回家。十多年后的他回到家，媳妇上来问他借着点儿扁豆面没有。他慢慢把春喜给的钱拿出来。媳妇一看，知道是女婿女儿在接济他们，哼了一声说，这回还算不赖，没那么六亲不认。

媳妇把谢哲学支派到街上去买面买肉。这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她得把过年吃的东西都买回来。饺子、馍都得做到正月十五，从年三十到正月十五不兴动厨，只煮冻饺子馏冻馍吃。媳妇一边数钱一边盘算，够买八两肉、五斤白面。多剁些酸红薯叶和煮萝卜进去，做几百饺子凑合了。

谢哲学说：“老饥呀，弄点吃吃再叫我去买吧。”

媳妇端了酸菜汤来。他问能给块红薯不能。媳妇说省省吧，红薯留过年吃。她哄他似的拍拍他背，又帮他扶了扶残腿的金丝边眼镜，把他推出门去。

又想到孙家百货店的点心了。谢哲学觉得刚才喝进去的酸菜汤让他更饥，走路更费气。他走过几个卖粮的摊子都舍不得买，他们实在太狼心狗肺了，敢要那么大的价钱。谢哲学不是个会讨价还价的人，他只管往前走，去找仁慈的粮贩子。走到长途汽车站时，正好一辆车在他旁边打开门。上面的售票员没好气地说：快上快上！

他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自己已坐在车上。他一辈子是听人吆喝、受人摆布的温性子人，让售票员一吆喝“快上快上”，他听了命令似的就上来了。车子是去洛城的。两小时之后，谢哲学已在洛城了。他才明白自己本来就是想来洛城。想到孙怀清做糕点的甜香气味，他已经快疯了。如果他不上洛城吃点儿什么油荤甜腻的东西，他是一定要疯的。原来他悄悄打下主意到洛城吃一顿，自从史书记把钱塞在他手里他就开始打那主意。这主意不成体统，不像他一贯为人，因此他对自己都不敢承认它。直到车子把他撂在洛城繁华的大街上，他才明白自己的无耻，偷拿了一家子过年的钱出来肥吃一顿。

谢哲学想，我一生都顾别人，凭什么不该顾一回自己？同时他又想，你个畜牲，你吃了你媳妇咋办？他马上又辩驳：什么媳妇？这年头活一个算一个，有一口吃一口。他这一想马上理直气壮，觉得谁都欠了他。媳妇只给他喝酸菜汤，女儿一次粮也没给过他，女婿更孬，叫他会计都当不成。全世界的人都欺负他谢哲学老实、厚道，与世无争。

他走进一家糕点铺，看见金丝糕、蜜三刀，还有各式酥皮点心，不知吃哪种最合算。最后他对女营业员说：“各种点心都给我来一块。”

“那咋称啊？”营业员朝他翻翻眼。

“一块一块称呗。”他口袋有钱声气也壮。

“咱这儿不那样卖。噢，称一块，算一份钱，得多少份？”

“那你咋卖？”

“要买就买一种。”

“两种中不？”

营业员把辫子一甩，扭过来，眼睛东西南北地看，就是不看他手指头点的地方。他想，人咋都成了这？在十年前敢这样和主顾说话，孙二大当主顾面就请你开路。

营业员老不情愿地为他拣出蜜三刀和金丝糕，往秤盘上一扔，他肉一跳。

“摔碎了！”他说。

她翻他一眼，懒得理他。然后她把点心包好，捆上，说：“两斤粮票。”

他问：“啥粮票？”

“粮票也不知道？一人二十八斤，有户口就有。”她上下打量他一眼，皱起眉，“你没户口跑这儿来捣啥乱？还要各式一块，得亏没给你称！”

谢哲学接下去跑了几家糕点铺，都是要粮票。他走进一个包子馆，黑板上写明一个包子要一两粮票。他一钱粮票也弄不来。他上去讨好卖乖，问他花两个包子的钱买一个包子成不成，卖包子的人冲他说，没粮票，花十个包子的钱也不成。

他走出包子馆，坐在门口的地上。十来个讨饭的朝他伸出脏手，他也不敢歇了，站起来再走。刚一起来，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两脚踏云，他想，可别揣着钱饿死。他慢慢地沿着马路走，一拐，拐进一家酱油香味扑鼻的店铺。一个大坛子上写着：甜面酱。一个“甜”字，一个“面”字，让他把甜面酱到底是什么东西全忘了。他就冲着那“甜”和“面”花了两块五角钱，买了半斤甜面酱。他走到一个背静的小巷，两头看看没人，打开甜面酱的盖子，三根手指进去捞出一把酱，舌头便上去舔。开头两口还不觉得什么，不久那咸味就成了苦味，再吃一口，舌头都咸硬了。他整个脸挤作一团，把那口酱硬吞下去，硬了的舌头却用它自己的力往前顶，“哇”的一声，他吐了出来。看着地上一摊酱色汁液，他想吐出去的大概有五角钱。

谢哲学浑身发软。看看天色，有三四点了。再不赶车回家该回不去了。他一想到赶车脚站住了。他一般想出好点子时就会走着走着冷不丁站住。好点子是火车。火车上的饭一定不要粮票。火车上都是南来北往的人，它收哪个省哪个市的粮票呢？它肯定没法子收。谢哲学到底是读过书的人，在关键时候会用知识和逻辑解决问题。

他到了火车站问一个警察，火车上吃饭要不要粮票，回答果然是不要。正好有六点的车。正是开晚饭的时间，他吃了晚饭，车也该到史屯附近的小火车站了。他只有二十块钱了，买了火车票可能不够好好吃一顿晚饭。所以他问一个检票员，能不能放他进去接人。检票员头一摆：买月台票去。月台票只要一角钱。他还剩十九块九角，足够吃了。过去火车上有糖醋排骨盖浇饭，有肉丁豆干丁盖浇饭，还有最便宜的肉丝白菜盖浇饭。他一样一样回想，在脑子里和自己商量，是吃最贵的糖醋排骨呢，还是吃两份最便宜的？他决定不吃糖醋排骨，那东西靠不住，什么排骨？万一是斩碎的骨头，上面没挂什么肉，就糊上一层稀里糊涂的甜酸汁子，那不太亏？越是靠近吃的时间，他越是虚弱。爬上火车时两手拉住梯子的扶手，把自己一副空皮囊拔起来，提上去。

车开出去半个时辰了，还没见卖饭。他问坐在长椅上的旅客，车上一般啥时开晚饭。

回答说早开过了，节约粮食，一天两餐。第二餐是下午四点开的。

谢哲学手把住长椅高高的靠背，眼泪流了出来。

“大爷，您怎么了？”一个旅客问道。

他这才明白自己是太伤心太失望，也太饥了。他摇摇头，顺势滑下去，坐在过道上，脸埋在两个手掌上，尽量安静、不碍人事地把泪流完。旅客们还是从他微微颤动的白头发和一只手拿着的眼镜明白他在闷头大哭，他们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叫来了列车员。

列车员上来就说：“起来起来！马上要扫卫生，你这样坐地上算啥？”

他实在站不起来，也不想让人看他哭红的鼻子眼睛。

列车员问：“你去哪儿？看看你的票！”

他更抬不起头了。一生本分的他到六十岁干下这种没脸没皮的事。他听列车员一再催促，心想他身手不灵便了，不然开了窗子就跳车摔死。

“有票没有？”列车员用脚踢踢他屁股。

旁边的旅客说：“这大爷肯定病得不轻。”

“没票？没票跟我走……不走？行，有人让你走。”列车员离开了一会儿，再回来身后跟了两个乘警。乘警没什么话，一人拽一条胳膊就把谢哲学拽走了。

谢哲学只是盼望头低得把脸全藏住。藏住脸一火车人就看不见他这个人了。乘警带他走过一节又一节车厢，他想，这是在让他游街哩。那时让孙怀清游街，他不出门去看，也不叫媳妇和小荷出门。他觉得让孙怀清吃颗子弹算了，那样多仁义。火车上这一趟比他一生走的路都长。他没数数，一共走了多少车厢。假如他数的话，会发现不过才六节车厢。到了乘警办公室，其中一个乘警说：“耍赖，是吧？”

谢哲学不吱声，他觉得承认或抵赖都会延长这一场官司。

“去哪儿？”另一个乘警说。

他更不能吱声。要说去史屯的话，他们一通知史屯派出所的民警，他可完了。公社书记的老丈人让警察游了街再押送回来。

“你是哑巴？”头一个乘警冷笑着问。

他赶紧点点头。但立时知道头是不该点的，十哑九聋，装哑就得装聋。

两个乘警果然笑起来。

“你要是不开口，我们只好送你到总局去。车到西安你就跟我们走吧。”

他看着两个警察一模一样的黑布鞋，然后又看他们腰上别的手枪。他们的手又黄又瘦，也是半饱半饥的人。他一直没看两个警察的脸，到了第二天上午，一个警察端了一盒大米饭上头盖着炒洋葱，他都不知道这是一个刚上班的警察，昨晚那两个去睡觉了。他吃了一辈子不知洋葱有恁好的滋味。一口一口的饭噎在他喉咙头，他得停下来，等着它唿嗵一下落到肚里，才能再吃下一口。那肚子又空又荒凉，一口饭掉进去直起回声。他不管他们给他送哪儿去，他此刻一个人只剩了一张嘴，只管张、合、嚼动、吞咽。

下午一顿饭之后，火车到了西安。他整个人让洋葱米饭暖着，肚里揣了个小火盆似的，一点儿不觉冷。就在那不生炉子的拘留室坐着，他也暖洋洋的。拘留室里有男有女，捉虱子的、睡觉的、望房梁、望地板的都有。谢哲学是惟一靠着墙便睡着的人。

一觉醒来，正是半夜。第一个念头在谢哲学心里露头的是：现在我可是成了蹲过号的人了。旁边的鼾声高高低低，他这辈子居然也跟小偷、扒手、强盗在一个号里打鼾，还不定得蹲多久。肯定媳妇这会儿把女儿叫到家来了。女婿也派了民兵满世界在找他，手电筒、狗叫、人喊，周围五十个村子这一夜算给闹腾坏了。他们要找的那个老实斯文的谢哲学给当扒手正关着呢。

说不定史屯公社还要开他斗争会。现在在队里的柿子树上摘个柿子，叫人看见都得开斗争会。开斗争会又让他的乘龙快婿露一手，对老丈人也要讲究原则，绝不姑息。他不配做小荷的爹，小荷肚里孩子的姥爷。

他叫起来，说他要尿。

这是他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警卫说：“那不是尿桶吗？”

谢哲学说：“这屋里有妇女哩。”

警卫说：“妇女都不嫌你，还把你个老棺材瓤子脸皮给嫩的！”

谢哲学说：“那它就是嫩，我有啥法子？你不叫我出去尿，我可闹人啦？”

警卫只好打开门，哈欠连天地跟他去院子那头的厕所。

过了五分钟，警卫在外头问：“你是尿是屙？”

谢哲学在里头答道：“屙。”

过了十五分钟，警卫又问：“咋屙这么慢？”

里头没应声了。

又过五分钟，警卫进去。老头儿用裤带把自己吊在横梁上。他一辈子顾脸，这时两个手还耷拉在裆前，徒劳地想遮住那块从没见过天日的地方。

谢哲学的尸首是三个月后才被送回史屯的。史屯的人都没有顾上打听，他究竟怎样死的。反正死人的事不新鲜，史六妗子是在年前死的，拖带了一群老汉老婆儿去做伴。老人们都不抗饥，头一天还见谁谁在院里晒太阳哄孙子，下一天就挺在门板上了。

孙克贤的老伴死了后，他就念叨：“你看他还非不死！你看一口汤就能让他存住一口气！他活着有啥用啊！可他不死你也不能把他掐死！真掐死他他也没啥说的，就是他儿孙日后良心老沉。”

他这是替他儿子们在说话。

他的大儿子孙怀玉听着太刺耳，啐他一口说：“谁掐得动你？真有那心去使耗子药呗。”

孙克贤接着唠叨：“他就是有那心也没那胆呀，有那胆也舍不得呀。他是废物囊揣，舍不得药死自个儿，舍不得那五斤白面呀！”

孙怀玉一听，腻味坏了。孙克贤知道孙怀玉一直藏着五斤白面，要到最难的时候才吃。孙克贤老伴快不行的时候，孙怀玉和他媳妇说：“不中咱用那白面给妈搅碗汤吧？”他母亲一下子就睁开眼，坐起来，说她好着呢，就像他们这样五斤面都存不下的败家子，搅了面汤她给它泼地上。那天半夜，母亲就去了。

孙克贤一辈子尖脸高鼻，现在脸肿成了罗汉，两眼一条缝，鼻子也平了。他见儿媳妇真把面拿出来，背着儿子要给他搅面汤，他用手抓住面口袋的口子。三个孙儿孙女都不出门了，以为马上能喝上面汤，儿媳轰他们：“面汤是给你爷喝的。看你爷肿得，一手指捺下去，到下午还见个坑在那脸上呢。”

孙儿孙女们懂事地都站起来，躲出去，叫他们爷爷心安神定地喝汤。

孙克贤笑笑说：“别搅汤了，我喝不下。”

儿媳说：“怀玉下地去了。”

孙克贤脖子一梗：“我怕他个龟孙！我是真喝不下，就想喝碗酸汤。”

儿媳为难地在厨房里打转，酸红薯叶早掏完了。儿媳又转到村里，转到街上，回到家手里拿着用头巾兜的白土，告诉公公，好多人家都说这东西烙饼吃着不赖。孙克贤的儿媳把白土和上水，揉了揉，揉不熟，她叫小儿子回来给她摔。小儿子前几年还玩尿泥，把白土摔得又韧又光。她学着村里人把白土擀开，擀成一张饼，放在锅上烙。幸亏怀玉落后，她家的大铁锅才没献出去炼钢，不然也得像其他人家一样另置新的。食堂在去年底散伙，她家也去哄抢伙房的厨具，但什么也没抢到。

她把锅在灶上慢慢转，这白土的烙饼也看不出生熟，也闻不出焦没焦。孙克贤在窑洞里问：“做啥呢？恁香！”

“还不知做熟做不熟。”儿媳答道。

“香了就熟了。一九四二年我吃过那东西。”

“咋不黄呢？”

“它不是面，黄啥？”

等第一张饼烙出来，三个孩子都回来了，无光了多日的眼睛全滋润起来。孙怀玉这时从地里回来，带回一把锅盔草。草才冒头，已叫村里人吃光了。他看看孩子们，又看看锅里白得可怕的烙饼，问他媳妇：“咱敢吃这不？”

“敢吃！”他爹在窑洞里面答他。

媳妇说：“都吃哩。就这一点儿还是跟人借的，明天我去弄了，还得还人哩。”

她一边说一边就来提溜锅里的饼。刚把饼拎起来，她“哎呀”叫了一声，饼落在了地上。孙怀玉看她甩着手，龇牙咧嘴。

“手叫它烧了，比炭还烫！”媳妇说。

孙怀玉把媳妇的手一下捺在水缸里，等拔出手来，手指上两个琉璃大泡。媳妇苦脸笑道：“忘了！他们告诉我，这土是做啥耐火砖的，可吸热，不敢用手抓！”

这天午饭一家人围坐在一块儿，吃着白土烙饼。白土里有盐碱，烙熟后香喷喷的，孩子们吃了一块还想吃第二块。怀玉媳妇不叫他们吃了，说看明天屙出屙不出再吃。她见孙克贤抖得厉害的手伸向下一块饼，吞吐着说：“敢吃那么多呀，爹？”

他不理她，只管撕下饼往嘴里填，吞咽的声音很大。吃完第二块饼他说：“这东西吃着是不赖。”

第二天天不明，怀玉媳妇和史屯一群媳妇上路了。离史屯十来里地修建了一座耐火材料厂，那里堆着山一样的白土。她们翻过墙头，用两手扒拉，把带来的粮食口袋灌满，扔出墙去，再一个拉一个地翻出墙来。一袋白土比一袋粮食重多了，她们到下午才把偷回的白土扛到家。路上有一个新媳妇走着走着坐下了，说她得歇口气再走。等她们回到家才想起，新媳妇一直没跟上。晚上她的新姑爷把她背了回来，已经没气了。

各家都飘出烙白土饼的香气。孩子们高兴了，像过去年景好的时候吃油馍一样，拿着白土烙饼到街上吃。狗们过来，他们便赏狗几口。吃了一阵子，各家茅房都不臭了。所有的妈都把孩子搁在膝盖上，扒下裤子，用扁树棍捅进去掏。孩子们一挣一闹，她们就吼叫或者在那些屁股上拍几巴掌：“不叫掏就跟孙芙蓉的爷一样憋死！”

孙芙蓉是孙克贤的孙女。

孙克贤的肚皮叫白土烙饼撑成了一面鼓，硬硬的，一碰就碰出鼓点子。开始孙怀玉要给他掏，他不叫掏。第二天他叫掏了，掏过肚子还是一面大鼓。孙怀玉把他用独轮车推到公社卫生所，卫生所在他肚子上敲一阵鼓之后说：“得往县里送。”

孙克贤说：“别送了，没事，叫我好好放俩屁就行。那东西吃着不赖，要搁点油就好了，屙着就不会这么费气了。”

公社卫生所的卫生员用肥皂水给他灌肠。灌了肠在他肚子上捺、挤。孙克贤成了叫驴，叫得地动天惊。叫了一个多小时，他死了。

孙怀玉回到家就把五斤白面找出来，扔在桌上，大骂他媳妇，叫她立刻给做熟。他媳妇哭哭啼啼的，把面倒进盆里，端到厨房去。他马上又追进厨房，说他一口不吃，全叫孩子们吃。

媳妇说：“你不吃，你干活儿哪儿来的力气呢？”

“五斤面叫我一人吃还不够呢！”孙怀玉凶狠地回她。

“那你饿死，俺娘儿几个也是慢慢跟你去的。”她又把面往面口袋里倒。

“他们人小，饥不了多久，就让他们吃吧。”

“你不吃，我们都不吃。谁也不吃。”

“你别逼我揍你啊。”

“揍了好。揍狠些。省得你死了我想你。”

孙怀玉和媳妇哭成一团。他哄她：“锅盔草都长出来了，就快出头了。别把咱孩子饿出好歹来，叫他们吃吧。”

媳妇说：“能觅食的老鸟饿死了，孩子多一两口迟早不还是个饿死？”

过了三天，五斤面还是五斤面。

孙怀玉没力气跟他媳妇斗嘴，哼哼着说：“蒸几个馍，熬点汤，俺们把那五斤面吃了。”

媳妇说：“谁知啥时是最难的时候？光绪三年的大旱，人肉都吃！再挺挺。挺到最难的时候。”

孩子们吃了锅盔菜、萝卜糊糊还是整天叫：“我老饥呀。妈，我老饥呀！”

孙怀玉躺在床上，他已经不饿了。他对孩子们说：“挺床上睡睡，睡睡就不饥了。”

窑洞里不点灯，他媳妇没看见他两个通黄的眼睛。他浑身皮肉也变黄了，好像血不是血，成黄连水了。这天她觉出他身上烫，才点上灯来看他。孙怀玉又黄又亮地躺在那里，肚子咣里咣当一包水。第二天早上，孙怀玉死了。又过一天，媳妇也黄黄地死了。

三个孩子大哭大叫。哭一会儿，大孩子不哭了，到处翻找，在母亲枕头里找出了五斤白面。他拿了白面就去厨房烧水。这时邻居们赶来，问孩子们哭什么。孩子们都不说话，劈柴的劈柴，拉风箱的拉风箱。邻居们到屋里，才看见孙怀玉夫妇通黄通黄的尸首。

孩子们从此都不说话。人们猜不出孙怀玉夫妇是怎么死的，都说不是饿死的，因为家里存着五斤白面。他们想这三个孩子受了太大惊吓，哑巴了。他们上队里饲养员那儿领了死牲口肉，给孤儿们送来。

各生产队的牲口都开始死。给孙怀玉孩子们拿来的是死牛肉。那牛四岁，拉犁顶两头牛的力气。饲养员见它一天瘦似一天，去大队吵过几次，说牛饿死地就别种了。大队从公社弄了一点儿棉籽饼，让饲养员给牛补补，眼看要春耕了。

那条牯牛把头一餐棉籽饼两下吃完，哞哞叫，蹄子发脾气地又跺又踢，直到饲养员明白它没吃饱，又给了它一些棉籽饼，它才收了脾气。饲养员叫疙瘩，是个大麻子脸的光棍，五十多岁，平时和牲口们过成一家子，自己烧一锅杂面汤吃三天，倒是年年正月十六都给牲口们做一顿面条喂喂，嘴里还念叨：“打一千，骂一万，正月十六擀顿面。”正月十七要是队上有人使牲口，他不叫人使，说：“你过年过到十五，牲口们过到十七，人家还有一天，年才过完呢。”疙瘩此刻看着牯牛眨眼间把下一顿的棉籽饼也吃光了，任它去叫去跺蹄子也不理它。它叫出了人的声音来：饿！饿！疙瘩怕它这样闹人，把旁边一头骡子也带坏，只好再拿出一顿的棉籽饼。看它吃得得意，他拿起鞭子抽它一下，说：“撑死了吧！看你有三个肚子没有！今天你爹我就陪你吃！还要不要？还要？好，再来一顿儿！喝口水？不喝？行，你也明白喝了水把肠子撑断呀？”

他喂了它五顿的棉籽饼，它还没有吃饱的意思，一停脾气就上来。第五次喂它时，它用犄角把饲养员盛棉籽饼的簸箩一挑，挑翻了一地。任他怎么抽它打它，它只管埋头满地去舔棉籽饼。吃完它还是大闹，疙瘩一看，它眼睛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不是姑娘似的温顺腼腆，而是直瞪瞪的，又没神，像是瞎了的眼睛。

疙瘩把兽医找来。年轻的兽医给了些药，牯牛睡了一天一夜，起来又闹吃。疙瘩想着这新法兽医不灵，治不了邪病，就找了个老兽医。老兽医扯出牛舌头，在舌下扎了一针，放了些血。第二天，它闹得人都没法靠近它。饲养员只好又剁下棉籽饼给它。它一吃就是另一个脾性了，随你怎么折腾它，捺它肚子，掰它耳朵，到处插针进它肉里都不碍它事，只要让它吃。兽医检查下来，哪儿也没病。那一针安眠药起作用了，牯牛倒下来，鼻鼾把它面前的草末吹起，再吹起。它一醒，就又开始闹吃。

兽医都说看不了它这病，疙瘩又从贺镇请了个懂牲口的老汉来。他说牯牛得的是狂食症，得赶紧杀，不然它会一直吃下去，吃到撑死。

疙瘩怎么也下不了手。它是多么好的一头牛。他就让它去撑死吧。他把棉籽饼剁碎，掺些草不断地喂它。它一边吃，后面就堆积起小山一样的粪。有时它吃着吃着，下巴耷拉下来，实在吃不动了。但只要面前没食，它眼睛就阴冷歹毒地死盯住饲养员。把料往它跟前一放，它又乖又巧，一脸善良。它连反刍都免了，就是吃、屙。棉籽饼全叫它吃光了。一堆棉籽饼眨眼就从后头出来，粪堆在它身子下眼看着高起来。疙瘩蹲在一边，抽着烟袋想，牯牛从吃到屙比做钢丝面还快。钢丝面从钢管这头杵进面团，还得一点儿一点儿推，面丝才从那一头的细眼儿里慢慢出来。这可好，牯牛肚子又直又滑溜，棉籽饼在里头一会儿都待不住，噼里啪啦从后头就出来了。他见牯牛不但没撑死，还一边吃一边掉肉。他又去大队吵，吵来一堆霉烂的黑豆。他心存侥幸，想牯牛没准就是饿疯了，让它足吃一阵，兴许会活下去。他把它十来天造出的粪堆在牲口院里，等着人来拉。

牯牛把黑豆吃完，就剩了副骨架子。屙出去的比它吃进去的多多了，在院子里堆了黑黑一座山。疙瘩奇怪：难道它身上的血肉，肚里的杂碎，全身的气力都化成了粪屙出去了？那也屙不了恁大一座山呀。牯牛狂跳疯喊，疙瘩看着它抹泪；他再也要不来黑豆、棉籽饼喂它。生产队长来了，叫他马上宰牛。村里所有的孩子都围在拦马墙边上，手里都拿一个小罐、一根麻绳。小罐是接牛血的，麻绳拴牛肉。也就是这个时候，孙怀玉断了气。疙瘩抹抹眼泪，对队长说：“叫我再喂它一次。”

队长请了屠夫来。屠夫在院子里支上锅，烧开了水。然后他拿出刀来蹲在那儿磨。牯牛从没见过屠夫，但它认出他就是索过成千上百牲口命的人。它的上辈、上上辈、祖祖辈辈把识别这种刽子手的秘密知识传给它。刽子手一下到关牲口的窑院它就闻到他身上的血腥。他走近了，他手上身上的血腥让它四条腿发软。扑通一下，它倒在了自己的粪山上。它是两条前腿向后弯着卧下的，那是牛们的下跪。

疙瘩端来最后一点黑豆，见它跪着流泪。牛们都会流泪，他叫自己别太伤心。牯牛把嘴摆向一边，不去碰黑豆。他说：“咦！这牛好嘞！”

队长说：“好个毛！就一张皮了！”

疙瘩说：“只要它不疯吃，它啥病没有！两个兽医都检查过，说它就是癔症。不吃，癔症就好了！”

队长犹豫了。春耕没牛，庄稼来不及种下去，秋天还是一季荒。他问疙瘩：“敢留不敢？死了可是可惜了那些血。”

孩子们的小脑袋黑黑地挤了一墙头。他们生怕队长说：那就不杀吧。

队长说：“那再看看？”

疙瘩像自己从“死刑”减成“死缓”似的，恨不得和牛一块儿跪下给队长呼“万岁”。

正在这个时候，孙怀玉的媳妇平平静静咽了气。也是这个时候，谢哲学的尸首在西安停着，还没人认领。这时李秀梅正在淡忘死去的小儿子，和葡萄学着做蜀黍皮糊糊。也是这个时候，村里的狗让人杀怕了，都往河上游逃去。逃出去不久，有的饿死了，不饿死的就夜夜在坟院里扒，扒出新埋的尸首，饱餐一顿。饥年过去很久，这一大群半狗半兽的东西才消失。

牯牛还是死了。人们从它身上分到一块块紫黑的肉，分到又薄又透亮的肠子、肚子。它的骨头都被人用斧子砸碎，熬成汤，再砸，再熬，最后连骨渣也不见了。它的脑子里还记住最后几天的饱餐，眼珠子还含有那个刽子手的身形，都被放上盐和辣子，煮成一碗一碗，消失在人的血肉里。它那一座粪山代替它雄伟地挺立在一点活气也没有的牲口院里。头一批苍蝇来了，哼哼唱唱地围着粪山。苍蝇们还是又黑又小，还没泛出碧绿的光。它们靠着这座粪山一天肥似一天。

终于有个人发现蚂蚁成群结队地从粪山驮出一粒粒的棉籽和半颗半颗的黄豆。原来牯牛吃了就屙，上好的东西咋进去就咋出来了！他把粪在水里淘，淘出一把一把的粮食。他本想秘密地干这件事，但满处跑着找食的孩子很快就来了。一座山的牛粪马上消失了，被几百孩子瓜分了去淘洗。淘出的黄豆渣、棉籽仁，眨眼也消失在他们血肉里。各生产队的牲口粪都改了用途，都被孩子们装走去淘洗，做成晚饭。

不管怎样，他们活过了一个冬天，一个春荒。树上的白椿芽被吃光了，人们不管白椿芽让他们脸肿得有多大，还是眼巴巴地盼着新白椿芽发出来。

桃李树开过花，叶子长大长宽，人们在上面寻觅一个个长圆的绿苞子。那绿苞子放在锅里煮煮，搁上盐拌拌，滑腻润口，就像嫩菜心包了一小块炖化的肥肉。有人明白它们是树上的虫卵，那也是一口肉哩。

柒

还得回到一年多前，回到饥荒才开始的时候，回到葡萄和春喜第一次交欢的那个夜里。等春喜走了之后，她回到院子里，把五条烤熟的鱼摘下来，在地上轻轻摔两把，把烤成黑炭的地方摔下去。鱼肉是真香，她和二大奇怪，这么腥臭难闻的东西做熟之后咋会香得恁馋人。

他们用筷子把鱼肚子挑破，里面还是腥臭的鱼下水，不像熟了的样子。鱼下水掏了，葡萄挑下一块肉，雪白粉嫩。她用牙尖尖咬了咬，咂咂嘴，点点头。二大一直看着她，见她点头，手才伸下去，掰了一块鱼尾，一口下去，满嘴是刺，他嚼也不是吐也不是，半张开嘴，不知下面该咋办。葡萄也不知该做什么，看他的嘴为难成那样，说：“啊呀，快吐了吧！”

二大把那一口鱼肉吐在地上，花狗蹿上来一下舔了去，不久喉咙直了，又咳又喘，爪子上去在嘴边乱挠。两人一看，都明白它喉管上扎了刺。葡萄着急，想看看它还会不会吃东西，扔一个糠菜团子给它。它嚼也不嚼，咕咚一下吞了半个菜团，安静下来，把剩的半个菜团吃了，稳稳坐下来，仰脸等下一口食。二大说看来花狗喉咙粗，咽一口菜团子，就把鱼刺儿给杵下去了。

明白了这道理，两人还是不敢把鱼吃下去。第二天，葡萄去集上卖了两丈大布，买了个新锅回来，把烤得半生不熟的鱼扔进去炖。汤像稀奶汁似的，调些盐一尝，真还不难吃。二大皱眉喝完他的一碗汤，笑笑说：“咱这胃口还是没见过世面，咋还是恁想吐！”

过了两天，钻在网上的鱼有七八条，葡萄把它们收回来，用篮子挎到小火车站上。伙房的师傅一见就乐了，问她鱼卖什么价。葡萄说她不卖，她要换粮。

师傅舀了一碗小米给她。第二次，她换回一斤红薯粉。到了入夏，师傅说他们这儿缺粮也缺得狠，再不敢换粮给葡萄了。她说那她也不想挎回去，老沉的，就送他们吃吧。师傅马上叫她等着，他做熟让她带两条回去。

葡萄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从师傅剔鳞、剖肚子开始往心里记。然后她记下他怎么用油煎，用葱、姜、酱油、醋煮。下一趟她又去送鱼，师傅为难极了，说这会中？光吃她的鱼。葡萄就说不中就给点酱油、醋吧。

葡萄挎着一小瓶酱油，一小瓶醋往家走。有多久没吃酱油和醋？她都想不起来了。她走走，实在让醋那尖溜溜的香气弄得走不动了，就拔下瓶盖，抿了一口。酸味一下蹿进她鼻子，她流出泪来，可真痛快。从七岁就闻惯的酱油、醋作坊的味道，在她嘴里、舌头上跑。二十年的记忆都在她嘴里跑。她想，天天叫我吃点儿酱油、醋，活着就美了。

用酱油、醋做的鱼汤味道好多了。她和二大慢慢习惯鱼腥气，还是不敢沾鱼肉。用筷子把鱼肉在碗里拨拉开，里头满是比绣花针还小还细的刺儿。吃那一口肉，等于是吞一把绣花针，他们的喉咙可不像花狗那么粗。

村里人发现葡萄天天在河里放网。他们跟在她后面，看她从网上摘下鱼，都问她敢吃不敢。她告诉他们敢吃不敢吃，自家去做熟尝尝。问咋做，她说煮煮呗。

人们也学她的样逮了一些鱼，回家一煮就大骂葡萄：那东西吃一口，得花俩钟头去咯刺儿。有的刺儿扎在嗓子眼上，怎么也咯不出来，到卫生院让卫生员使镊子镊出来才罢。

初入夏鱼草被人捞上去吃了，河水秃秃的，鱼越来越瘦小。这是个旱年，五月份河干了，和前几年围造的田连成一片，裂得口子里能跑田鼠。

葡萄和二大商量，认为该去找日本人藏罐头的山洞了。

葡萄等着人们把猪场的种猪、猪娃全杀杀吃了，她空闲下来，天天在离史屯十七八里的山里找。找得人也晒成了炭，什么也没找着。这天她正找着，听身后有一群人说话。这群人是贺镇的，中间双手上着手铐的是刘树根。她跟他们打招呼，他们的样子恶得很，不叫她在附近转悠。葡萄从来不给人省事，越不叫她干啥她越干啥。她就像没听见他们的呵斥一样，跟刘树根搭话：“树根叔，老久没见了，咋戴上铐子了？”

刘树根眼一低，点点头。

旁边背长枪的人说：“这货是美蒋特务，在村里散布谣言，你往他跟前凑啥凑？”

葡萄问刘树根：“你散布啥谣言了？”

刘树根死盯着脚尖，装听不见。

背枪的人用枪托子吓葡萄：“你再不走把你也铐上！”

葡萄说：“这地方是你家的，兴你走不兴我走？”

她想，刘树根肯定在带他们找那个日本仓库的门。现在谁能找来吃的，谁就是菩萨，刘树根能把那些罐头找到，不但没罪了，还有功。她不再明着跟他们，躲进草里，猫腰往前走。这山里每根草每棵树她都认识，不一会儿她已抄到了那群人前面。

刘树根说：“就是这儿。”

原来的那棵大橡树让雷劈倒了，地上长出一群小橡树来。葡萄等他们把洞口封的水泥、木头撬开，迎着他们站起来说：“你们贺镇想独吃呀？这仓库里的日本罐头有史屯一半。还有皮靴，皮带。”

她一看这群人的眼神，就明白他们心里过着一个念头：把她就地干掉算了。

贺镇的大队长说：“哎哟！这不是王葡萄王模范吗？”

他装得可不赖，就像她葡萄是女妖精，刚刚变回原形，让他认出来。

大队长说：“日本人的东西，咱都不敢留，都得上交。”

葡萄说：“那可不。”

大队长说：“找不找着，是考验这个隐藏的阶级敌人，看他是不是真有立功赎罪之心。找着了，咱国家在困难时期，多一批罐头，是个好事情，啊？所以一找着，我们就上交国家。”

葡萄问：“国家是谁家？”

大队长不想跟她麻缠下去，他急着要盘点里头的吃食。有了这一仓库吃的，他们大队怎么都熬过荒年了。他要争取做逃荒户最少的先进大队。他想，回头打发她几个罐头，她嘴就封住了，女人嘛。

日本人把一个山洞掏成仓库，堆放的东西贺镇的一群人运不走。大队长叫一个人回去搬兵，葡萄说：“顺道叫史书记来！”

大队长脱口就说：“叫那祸害来干啥？”

葡萄说：“那祸害就在这儿给你打张收条，不省得你搬这半座山回村去？”

大队长知道葡萄要跟他纠缠到底了。他见过地区丁书记和葡萄在猪场里说话，又家常又随便。他说：“好吧，把史书记请来吧。”

史书记不是一人来的，他带着所有的大队长、支书、会计、共青团书记、党员，一块儿上了山。老远就扬起滚圆的嗓门：“太好了，咱公社有了这批罐头，有劲儿干活了！”

葡萄心想，春喜有三条嗓门，一条是和众人说话的，那嗓门扬得高，打得远，就像他喉管通着电路，字儿一出来就是广播。第二条是和领导说话的，那条嗓门又亲又善，体己得很，也老实得很。第三条嗓门他用了和她葡萄说话，这嗓门他从十六岁到现在一直私下存着，不和她单独在一处，他不会使它。它有一点儿倚小卖小，每句话都拖着委屈的尾音，又暗含一股横劲和憨态，是一个年轻男人在年长女人面前，认为自己该得宠又总得不到的嗓音。

大队长跟史书记又握手又让烟，也忘了他是怎么个祸害了。他把史书记往洞里面让，一副献宝的样子。

史书记用他的手电往仓库里一照，嘴合不上了：里面成箱的罐头一直摞到洞顶。

史书记那样张嘴瞪眼地在心里发狂，站了足有三分钟，才说出一句话来：“日你日本祖宗，你可救了我了！”

葡萄看看他那汗涔涔的侧脸。汗水从他黑森森的胡楂里冒出一片小珠儿，他可是不难看。再看他两条直直长长的腿，叉得那么开，站成一个毛主席或者朱总司令了。她看他伸出手臂，手指伸进木条箱的缝里，去摸罐头光溜溜的铁皮。他的手也不难看，就是太狠，抓上来要把她揉稀了似的。他高兴得年轻了好几岁，就像当年他和她一块儿烧成了第一窑砖。

“日他日本奶奶！咱公社这下有救了！恁些肉罐头还怕度不了荒年？吃罢日本罐头，咱硬硬朗朗地打美蒋！”

“是刘树根找着的。”一个民兵说。

“免罪免罪。”史书记大方地打哈哈，“解决全社的吃粮，就是救人救命！就是杀人的罪，你救下一条命来也抵了。谁把刘树根的铐子给打开？”

命令马上就落实，刘树根扑通一下跪在史书记面前：“青天大老爷！”

史书记大方地抬抬手：“起来起来。我不但不治你罪，还奖赏你几个罐头。你们谁，现在就把刘树根的奖品给人家！”

大队长在旁边看着，一股股冷笑让他硬捺在皮肉下面。这祸害让他们下面堆土、上面堆粮地放亩产“火箭”，跟国家大方，现在又拿他们费气找着的东西大方。

史书记叫人把山洞仓库看上，好好清点一遍，然后就让全社的人来这儿，把罐头化整为零。不然人都饥得肚子胀水，两腿麻秆细，到什么时候能把这些的罐头运下山去？有二十多里山路呢。

晚上，全社几千人打着火把、电筒上山来了。大伙比当年分地主的地和浮财还欢闹，火把下电筒上的黄肿面孔一个个笑走了样。学生们也跟来了。这么长时间，他们第一次有力气走路。学生们都不知什么是肉罐头，问他们的爹妈，爹妈们也说从来没吃过，小日本吃的东西，赖不了。二十多里山路，他们走到凌晨便到达了。天微明的时候，山里的鸟叫出曲调，人们身上都被汗和露水溻得精湿，没一个孩子闹瞌睡。

史书记披着旧军装上衣，一身汗酸气，和一群干部们布置领罐头的方案。各大队站成队伍，由一个代表进洞去把罐头箱往外传。

史书记像在军队一样，领头喊劳动号子。下面的人起初臊得慌，都不跟他的号子喊。过不多久，见史书记和他媳妇一点也不臊，越喊越响亮，便慢慢跟上来。他们一边喊史书记军队上学来的劳动号子，一边把罐头箱手递手传出来。太阳升到山梁上的时候，他们把山洞搬空了，这才觉出耗尽了最后的体力。

“这是咱公社的一次大丰收！”史书记在累瘫的人群边上走动着，“再鼓一把劲，把里面的皮靴子也搬出来，咱就在这儿分罐头！大家同意不同意？”

人们再次站立起来，靠头天的榆钱、槐花、锅盔草给身体进的那点滋补，又开始第二轮的搬运。装皮靴的纸板箱已沤烂了，里面的黑皮靴成了灰绿皮靴，上面的霉有一钱厚。人们用身上的衣服把霉搓下去，下面的皮革还没朽掉，尤其那厚实的胶皮底子，够人穿一辈子。人们把多日没洗过的脚伸进日本皮靴，又打又笑地操步。不过他们都相互问：你穿错鞋没？

所有人都发现他们穿错了鞋：两脚都穿着右边的鞋。问下来他们明白这一仓库的皮靴都是右脚的。他们猜日本人专门造出右脚的鞋来给左边残肢的伤兵。又想，哪儿就这么巧呢？锯掉的光是左腿？那是日本人的工厂出现了破坏分子？最后他们猜是日本人太孬，把左右脚的靴子分开入库，左脚的靴子还不定藏在哪个山的山洞里，就是一个仓库让中国人搜索到了，也穿不成他们的鞋。

人们说他们偏偏要穿不成双不结对的鞋，中国人打赤脚都不怕，还怕“一顺跑儿”的鞋？！于是他们全恼着日本鬼子，转眼就把靴子分了，穿上了脚，不久暑热从那靴子里生发，凝聚，蒸着里面长久舒适惯了，散漫惯了的中国农民的脚。史春喜笑嘻嘻地迈着闷热的“跨跨”响的步子，检阅着正在分罐头的各个大队。他的脚快要中暑了，但他喜欢那步伐和脚步声。人们一点儿也不打不吵，没人骂脏话，罐头安安生生地就分到了各生产队，又分到了各家各户。他站成一个标准、漂亮的立正，两个脚尖却是都朝一个方向，他这样立正向人们说：“我希望大家细水长流，啊？别一顿把恁些罐头全吃了！咱要靠它坚持到麦收！”

葡萄抱着她分到的三个罐头，看着春喜也会像老汉们那样从烟袋里挖烟草，装烟锅，她心就柔融融地化开了：他装烟的手势和他哥一模一样。他穿着“一顺跑儿”的日本皮靴正和一个老婆儿说什么笑话，帮她挎起装了五个罐头的篮子往山下走，老婆儿的孙子孙女前前后后地绕在他身边。

不少人说得先吃一个罐头才有力气走二十里路。他们找来锹、镐，砸开了罐头，有人说不对呀，闻着不香嘛。

从砸开的铁皮口子里冒出的是白的和绿的酱酱。日本鬼再吃得奇异，也不会吃这东西吧，大伙讨论。一个人用手沾了一点儿白酱酱，闻了闻，大叫一声：“这是啥肉罐头？这是油漆！”

没一个人走得动了。孩子们全哭起来，他们爬的力气也没了。贺镇的人想起什么了，叫道：“美蒋特务刘树根呢？快毙了他！他想叫咱喝油漆，药死咱哩！”

人们这才想起刘树根来。他的阴谋可够大，差点让大伙的肠子肚子上一遍漆！就差那一点儿，史屯整个公社的人都毁了。他们到处找刘树根，人人的拳头都捏得铁硬，他们已经在心里把几十个刘树根捶烂了。这个兵痞，壮丁油子，从土改分掉了他的二十多亩赖地就盼着美蒋打回来。人们说：捶烂他！剁了他！给他汆成肉丸子！下油锅炸炸！……哎呀，那可费油！多少日子没见过一颗油星子了！

刘树根就是没了。他家窑洞上了锁。他和他老婆、孩子都没了。人们不知道，刘树根那天得了五个罐头的奖励，回到家找刀开了一个罐头，当场昏死过去。老婆又泼冷水又扎人中，他醒过来说：“村里人马上就要来了，他们非捶烂我、剁了我不可！”

老婆说：“你也不知那罐头里装的漆呀！”

刘树根说：“我是不知道。可我也不是美蒋特务，他们说你是，你就是了呗。他们一开罐头，见里头不是肉，非把我剁剁，汆成丸子……”说着他就瘫成一摊，等着挨剁了。

老婆做过窑姐儿，见识比村里女人多，赶紧收拾了衣服、铺盖，趁全村还在山上喜庆罐头大丰收，她拖起刘树根就走。通县城的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两边是被人吃秃的草，吃死的树，一条瘦狗被谁家扔了，死在路沟里，扁薄得像一条狗形毯子。走了一程，新坟上的老鸦们见人来了，盘旋在人的头顶。它们想，盘旋不了多久，就可以俯冲下来。它们常常这样撵着暂时还在挪动的肉，狗也好，人也好。

种麦之前，史春喜把全公社的党团员、劳模、积极分子、干部、复员军人全叫到原先的孙家百货店开会。

春喜一下子老了十岁，眼光都有点花似的，眯细眼对人们宣布，最危急的时刻到来了。

葡萄的脸也肿得发木，手里还是照样忙得很，用个线拐子打麻线。她能把碎烂的断麻全打成光溜牢实的麻线。她胳膊上下舞，想抓紧开会的时间把一团烂麻打出线来。

麦种、牲口，都是大问题。咱公社的牲口死得差不多了，麦种钱也还没落实。春喜说着，迈开老汉的步子，在前台来回走。公社在这年春天把麦种全借给社员们吃了。

听了一小时，大家听懂了史书记的意思：他卖了自己的手表、小荷的缝纫机，凑出一份子钱给社里买麦种。他从军队复员，领的复员费置下的几件东西都献给社里了。大家明白，这是该他们献的时候了。他们中没一个人有缝纫机、手表可献。家里就一口锅一把勺，还献出去炼成了钢，到现在还没把锅勺置办齐。

葡萄的手舞动得更快，知道史春喜的眼睛在她身上一会儿照亮一下。冬喜不会把土堆在下头，盖上布再铺一层麦，最后把麦种也当“火箭”放上天去。不过她还是死心眼地在春喜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里找冬喜。找到冬喜的一个挥手，一个垂眼，一个皱眉，她就迷了：那是冬喜借春喜还了魂。在葡萄犯死心眼的时候，她会心疼春喜：为了点麦种，把他愁得比他哥还老。

春喜的说话声音和在了葡萄线拐子飞转的声音里，听着就是冬喜啊。她抬起头，用肿小了的眼朝他看着。她好久没这样做梦地看一个男人了。麦种麦种，那时她和琴师朱梅看着抹窑洞的新泥和着的麦种发出麦苗来，对看了一眼。洞房里的红蜡烛吐出肉肉的火舌，温温地舔一下，又舔一下。那被舔臊了的空气动起来，把墙上的青嫩麦苗弄得痒痒的，贱贱的，一拱，一闪。琴师就和葡萄做起同一个梦来。

她现在身上也痒痒的、贱贱的。她想春喜和她咋就这么冤家？她为啥就非得在他身上找到冬喜才不恼他？她的眼光没有空抛，散会时冤家来了，用他第三条嗓音对她说：“开会不准迟到，不准盯着我脸看。”

她就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皱起眉毛。葡萄心一软，衬着土黄的脸，他那眉毛都长荒了似的。

“借到钱，买下麦种，再买几个猪娃。”她说。

他嘴角挑动一下，明白她的意思是说：我还是有一点儿喜欢你的。她一看这个大店堂里只剩了脸对脸的他和她。

“现在哪有东西喂它们？”春喜说。他的意思她也听懂了：我现在就想你哩。

“给我把猪娃引来，我保准饿不死它们。”她说。他听的是：我也想你。我身子老想你呀。他又说了几句关于庄稼、牲口的愁话，其实是说：你呀你，总算想我了。她也说了一两句宽心的话，眼神却告诉他：我身子喜欢你，心还恼你。

春喜懂了她这句后，突然垂下眼睛。

“你到底恼我啥呀，葡萄？”他问，猛不丁地。

葡萄愣了。她从来没想明白她恼他什么。她就是恼他。她说不明道不白他哪一点儿孬，但她的心明白，她的心不把道理告诉她。

春喜上来抱住葡萄。她的嘴抿得跟刚长上的刀伤似的。他用舌头撕开那伤口。他知道他委屈有多大，他知道她身子明明敞开了，等他等得作痛。

葡萄等他把她搁在条桌上，把她罩在他身子下，她才什么都忘了。黑灯瞎火可真美，她管他是谁，她身子喜欢就行。

从那天晚上之后，葡萄和春喜常常在坟院旁边的林子里欢喜。她想，他哥哥是疼他兄弟的，也疼她葡萄，不会让他和她肚皮饥身子也饥。这么饥的日子，没这桩美事老难挨下去。春喜每回完了事，和她说话，她就把汗津津的手搭在他嘴唇上。她和他是说不到一块儿去的。

种麦是靠人背犁的。公社书记成了史屯公社的头一条犍牛，跳进地里，把套往身上一套，跟大家说：“苏联龟孙想逼咱债，能叫它逼死不能？”他说完上身向前一探，脖子一伸，两条腿蹬开了。

史书记当了几天的牛，下面带出一群好牛来，麦子总算按时种下去了。背一天犁，他一看到葡萄的身影就又有了力气。他和她钻进北风吹哨的林子，直欢喜到两人都热得像泡澡堂。

葡萄的肿消了，脸色红润起来，扁了的胸脯又涨起来。她每天饥得心慌意乱时，想到晚上这一场欢喜在等着她，就像小时从地里往家走，想到一个井水冰着一根黄瓜在等她，马上什么都美起来。

天色往下沉暗，她把一篮子桐树花倒进刚开的锅里，坐下扯起风箱来。锅又开了，她揭开锅盖，把烫软的桐树花捞起来，一股清香。桐树花好好做熟味道不赖。捞起来的桐树花倒进盆里，她又舀了两瓢冷水进去。得泡上一天，才能把它熟来吃。昨天泡的花泡成了，用手撕撕，倒进锅里。煮一阵子，清香不清了，有了点儿油荤的香气从锅里冒上来。

葡萄用两个大碗把做熟的桐树花装进去。她摸黑摸出盐罐，里面有把断把粗瓷勺。她用勺子在盐罐上使劲刮，刮了一周，又刮一周。盐罐是分家时分到的，不知哪个懒婆子用的，一定是连汤带水的勺儿筷子都插进去舀盐，干盐巴浸了水，年头长了结成一层硬壳，现在葡萄把盐吃完了，只能靠刮那盐罐。

盐和辣子一撒，再拌拌，她用筷子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味道真是鲜得很，有点儿像鸡丝哩。不过葡萄早就忘了鸡丝是什么味道。她把自己碗里的桐树花又往二大碗里拨了些，把两个碗装进篮子，挎起来下到地窖里。

她摸黑摆好碗筷，又摸黑把凳子放好，嘴里问二大：“桐树花咋会恁鲜？吃着像鸡丝。”

二大嗯了一声，手把棉袄摸过来。

她一听他的动作，就说：“爹，冷得不行吧？”

二大又嗯了一声，手去揭被子，把当褥垫的草碰响了。她听着听着，想这个抖法，不是冷了。她的手准准地伸过去，摸在他额头上，就和摸了一块炭一样。她说：“爹，你啥时病的？早上咋不告诉我？！”

二大一张嘴，上下牙磕得可响，他说：“没事。”

葡萄点上灯才发现二大看着比听着吓人多了。他脸色苍黄，两只眼成了狸子的黄眼，白头发白胡子中间搁了个肿得有盆大的头。这时他要是逛在史屯街上，谁也认不出他就是十年前给毙了的孙怀清。

葡萄赶的是去洛城的晚班火车。小火车站的伙房师傅见了她，塞给她一个扁豆面的韭菜盒子，又把她交代给了火车上的伙房师傅，说葡萄是铁路上的家属，托他把她搁在餐车里捎到洛城。身无分文的葡萄晚上九点到了洛城。赶到孙少勇家时，已经十点了。

少勇开了门，把她往里让，两眼不离开她的脸。他问她怎么这么晚来，有急事没有。

“可是有。”葡萄说，见他让了椅子，也不坐下去。

“坐下说。”少勇拿出一个干巴巴的杂面馍，又给她倒上水。

“不是来跟你要饭的。”

他见她脸色不差，也不太肿。就是两眼的目光和从前不一样了，好像她一边和他说话，一边在想自己的心事。

“坐下慢慢说。”

“没空坐。你跟我回去一趟。”

“啥事？”

“有个人病了，病得老重。”

“谁？”

“回去你就知道了。”

少勇盯着她看。看出来了，那人是和他也和她有秘密关系的。是他们的孩子？是，肯定是。她一直把挺藏在什么地方养着，这个叫葡萄的女子干得出那种好事来。

少勇从衣架上拽下围脖、棉大衣，又从抽屉里拿了些钱。他一扬下巴，叫葡萄先走。

出门后葡萄才想起来问：“没和你媳妇说一声呀。”

少勇只管闷头往前走。他到大门口的公用电话拨了号，不一会儿接通了，他说他得出趟急差，老家人病重，得用用医院的车。他说他按标准付车钱和司机的夜班费。

少勇和葡萄是乘一辆破旧的救护车回史屯的。救护车已退了役，但年长日久的消毒水气味还浓得很。它就是少勇身上的气味——葡萄早先觉着他清洁得刺鼻醒脑的那股气味。

少勇上车半小时才说话，他说：“孩子啥症状？”

葡萄嘴一张，没出声。他以为病的是他儿子。他到现在也相信他和葡萄有个儿子，正在哪个他瞧不见的地方一天天长成个小少勇。为了这儿子他连他媳妇也不顾了，半夜三更出远门连个话也不丢下。

他又问：“是饥坏了？”

葡萄又张了一下嘴，没出声。他捏住她手，龇牙咧嘴地说：“咋不说话？死了？！”

“一身发黄，眼睛成猫眼了。脸可肿，老吓人。”葡萄说着，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他甩下她的手。

“你老狠哪，葡萄。”

她明白他是说她做得太绝，把个孩子独占着，不到他病死她不叫他见。

少勇叫司机把车开回医院。他把病状也弄明了一大半，回去取针取药，顺便取白糖、黄豆。他们又上路时，他直催司机开快些。

路上他问葡萄：“挺长得像我不？”

“嗯。”她想到最后一次见到挺时，他齐她高了，会吹口琴、拾柴了。

“哪儿像我？”少勇问道。

“哪儿都像。”

“眼睛像谁？”

“吃奶的时候，看着像我。大了看看，又不像了。再长长，长成咱爹的那双眼了，老厉害。”

少勇随着车颠晃着。他的儿子可不敢死，他就这一个儿子。朱云雁整年忙得顾不上家，不是下乡蹲点就是上调学习。他慢慢发现成了干部的女人实际上不是女人，把她当个女人疼爱，她会屈得慌；把她当个女人使唤，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少勇敬重朱云雁，可一男一女光剩了敬重怎么过成好日子？朱云雁一到他想要孩子就说：再缓缓吧，眼下大事多少啊？再逼，她就翻脸了，说少勇是什么干部，医生？和落后农民有啥两样？少勇靠让着她敬着她过了一年又一年。后来他也凉了，就把朱云雁当个合法睡一床的女同志，反正睡下去、站起来，说的都是一种话。再后来睡下去话也不用说了，背靠背，各扯各的鼾。一个床上两床被，常常只剩一床。她的被老是用麻绳捆上，让她背去这儿蹲点，去那儿访察。

“挺有多高了？”少勇又问。

“高。像咱爹的个头。比你和铁脑都能长得高。”葡萄说。

“你到底把他搁哪儿养的？”

“世界恁大，挺才多大点儿？”葡萄说。

“你说他看见我，会认我不会？”

葡萄看着车窗外头黑色的电线杆一根根往后退，她笑笑：“谁知道。他好就行，活着就好。认不认我，随他。”

“挺不认识你？”

“认识不认识，只要他活蹦乱跳，我就可高兴。”

“他离你远不远？”

“远。挺都不说咱的话了。他说人家的话。”

少勇看着葡萄。葡萄看着窗外。车子一蹦老高，把她扔起来，他把她扶住。他想，既然葡萄把挺给了很远的人家，怎么又把他往史屯带？

车已经进了村，葡萄让他和司机说，叫他把车就停在村口。她和少勇往她家走时，她说：“生病的这个人不是你儿子。”

少勇站在一棵槐树下，月光把槐枝的影子洒在他脸上。“是谁的儿子？”他问。

“是你爹。”葡萄知道他会给惊坏，上来搂住他肩。

少勇把她的话当疯话听。葡萄常有说疯话的时候。她的额头和太阳穴上的茸毛碰在他腮帮上，多年前那个葡萄又回来了。他每一寸皮肉都认得那个葡萄。“为啥你总说剜人心的事，葡萄？”他情话绵绵地说，个个字都进到她头发里。

“二哥，提到爹真剜你心吗？”

她的脸仰向他，月亮把她照得又成了十四岁、十六岁，两眼还是那么不晓事，只有七岁。

“你不懂，葡萄。那时候我年轻。现在想，心是跟剜了一样。”

她点点头，承认她是不懂。

“二哥，你别怕。”

少勇看着她。她把他的手拉着，往前走。走两步，她把他两手夹进自己的胳肢窝。她又说：“你啥也别怕，有葡萄呢。”

前面就是葡萄的窑院了。少勇的手给她焐得发烧。一声狗叫也没有。不远的坟院里蹲蹲站站的，是夜夜到坟院碰运气的野狗。少勇不用看，也知道这不再是曾经的史屯了，他熟悉的村子给饥荒变野了，生了，不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它。

葡萄是怎么度过近三年的饥饿时光的？他心里骂着自己，见葡萄打开了门锁。花狗倒还活着，瘦得尾巴也摇不动，它早就听出了葡萄的脚步，门一开，它已上到最高的台阶上。

少勇一进院子就屏着气四下听，眼睛也闪过来闪过去地看。他实在猜不透葡萄的把戏。

葡萄上了门，又扛了根碗口粗的棒子抵在门上。她还没转过身，就说：“二哥，你是医生，你只管治你的病人。啥也别怕。”

他觉得她不是在说疯话了。事情一定不是闹着玩的，不然她为什么哄他到现在，叫他“别怕”？他也不再问，反正什么都该有分晓了。葡萄往屋里走，他跟进去，见她在点灯。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照片。他凑上去，这就是他儿子。八岁的挺戴着红领巾，呆呆地瞪着眼前。他也像少勇小时一样爱板脸，见了生人就板脸。

他四下看一眼。床空空的。柜子油得雪白，上面的花描成绿色。他一边看一边问：“孩子在哪儿？”

“孩子在陕西。”

他怕问下去她会说“已经病死了”。所以他什么话也不问。

“孩子啥病没有。病的是咱爹，二哥。”

“谁爹？！”

“咱爹呀。咱有几个爹？”

“孙……怀清？”

“你先别问他咋活到现在。你只管把他当你的病人，给他治病下药。”

“葡萄？！……”

“多问没啥用。二哥，这时叫你把咱爹供出去，让人再毙一回，你供不供？”

少勇看着葡萄。她让他钻进一个噩梦里来了。

“你不会供了。我知道你不会了。要是供的话，挺就没了，你一辈子别再想见他。”

他还是看着这个女妖葡萄。

“你记着，你要再做一回逆子，你就当你没那个儿子。你杀你爹，我就杀你儿子，现世现报。”葡萄说着，抓起他的包，里面有药和针管，领他往院里去。

孙少勇没有想到他见了父亲会哭。当葡萄点上灯，照在奄奄一息的父亲脸上时，他的眼泪流了出来。要是父亲被抬到医院，躺在急诊床上，求他来抢救的话，他肯定以为他自己救了条陌生的性命。他不断侧脸，把泪擦在两个肩头上，把针剂打了下去。十八年前，父亲和母亲一块儿去西安看他，那时他刚刚毕业。父亲打哈哈地说老了不怕病了，儿子成洋大夫了。

父亲已经昏迷不醒。少勇直庆幸父亲饶了他，不给他来一场最难堪的父子相认。西安大街上，父亲领他走进一家商店，给他买了一支金派克钢笔。他直说买那么贵的笔弄啥？

父亲只管往外掏大洋，说我养得起马，难道配不起鞍吗？医生做成了，还掏不出一支排场钢笔给人开方子？母亲也撅嘴，说那笔够家里买粮吃半年了。二十二岁的少勇挑了一支便宜笔，说他中意它。父亲说它太轻，说给人开药方，手上得掂个重东西。

孙少勇给父亲查了心、肺，看父亲两个厚厚的眼泡明晃晃的，他想，三分人、七分鬼的老父亲要能活过来，不知会不会问起那支金笔。父亲和母亲前脚离开西安，他后脚就把那笔给典了。典的钱和父亲给他留下的三十块大洋一块儿，交到了地下党组织手里。他已记不太清当时父亲给他钱时他有没有推让。按说他是会推让的，因为他知道父亲的积蓄都给他哥儿俩求学了。正因为父亲只是能写几个字算算账的半文盲，他才巴望他的儿子们成大学问。

不过父亲可能再不会醒了。

一连几天的输液，他明白那场过堂一般的父子相认他休想躲过了。父亲身上和脸上的黄疸已退了下去，眼睛的黄疸也浅了。这天晚上，他下到地窖，见煤油灯的火苗捻得老高，小桌上摆了两个杯子一个茶壶。父亲躺在灯光那一面，头发、胡子已剃去，虽然还不是活人的脸色，至少不像鬼了。他知道父亲闭着眼却是醒在那里。他的下一步，就是跨进油锅受熬炼。

这时忽听父亲说：“葡萄，医生来了？”

葡萄嗯一声。少勇看着她：难道父亲一直不知道治他病救他命的是他的逆子少勇？

父亲说：“给医生沏茶了没？”

“沏了。”葡萄的脸上有一点点诡秘的笑，把他拽到板凳前，捺他坐下。

父亲的嗓音气多声少：“那你告诉他，我就不陪了。我得闭上眼，睁眼老费气呀。请医生该咋诊病就咋诊。跟他赔个不是，说我怠慢他了。”

葡萄又诡秘地朝他笑笑，说：“爹，哪儿有医生跟病人一般见识的？不想睁眼，不睁呗。”她把茶杯塞到他手上。他僵得手也动不了，茶杯险些打碎。她的手把杯子递到他嘴边，他木木地、乖乖地喝了一口被父亲叫成茶的白开水。开水一直烫到心里。

他问诊时，父亲也不直接回答，都是说：“葡萄，告诉医生，我肚里的水像下去不少。”或者：“问问医生，咋吃啥都跟药似的，那么苦？白糖水也苦着哩。”

少勇收了听诊器、血压器，父亲说：“跟医生说，葡萄，明天他不用来。六十里地，跑着老累人哪。”

少勇也不知说话还是不说话。他张几次口，那个“爹”字生涩得厉害，怎么也吐不出来。父亲为他行方便，不让他过那场父子相认的大刑，他只好一再把“爹”字苦辣地吞咽回去。他朝葡萄使个眼色，叫她跟他上去。葡萄把纳鞋底的麻线往鞋底上一缠，站起身来。

“告诉医生，我就不跟他道别了。”父亲说，声音更弱，已半入睡了。

两人站在桐树下。一个好月亮。少勇两眼云雾，飘到这儿飘到那儿。葡萄不说话，等他魂魄落定。他嘴动了几次，都摇摇头，不说也罢地叹口气。葡萄知道他想问她怎样把他们的爹救回来，一藏十年。见他眼睛沉稳了，不再发飘，她想，他魂回来了。她只几句话，就把它讲完了，就像讲她去赶集卖鞋底、赶会赛秋千，若她和他真做成寻常恩爱夫妻，晚上闲下来，她都会和他这样说说话似的。

少勇觉得这就够了，不能多听，听这点已经够痛了。葡萄讲得淡，他的痛便钝些，她讲得简略，他痛得便短些。这样猛的痛，他得慢慢来，一次受一点点。他每次来看父亲，都从葡萄那里听到这十年中的一截儿，一段儿。葡萄讲到他们爷儿俩如何做鱼吃，又怎样咽不下带刺儿的鱼肉。她每次都是三言两语，好像哪件事的由头，让她想起十年中的一个小插曲儿。假如少勇问她：这样藏下去是个事不是？她会说：啥事都不是个事，就是人是个事。问她万一给发现咋办，她会傻一会儿眼，好像从来没想过那么远。要是说：藏到啥时是个头呢，葡萄？她会说：咳，这不都藏这些年了。

每回少勇来，都睡在堂屋的旧门板上。这天夜里听见花狗叫起来，又听见葡萄的屋门开了，她穿过院子去开门。不久就听见葡萄和一个男人在院里说话。听着听着，男的嗓音厉害起来，像是责问葡萄什么。葡萄可不吃谁厉害，马上凶几句，过了一会儿，手也动上了。那男人动起粗来。

少勇把自己屋的门一拉，问：“谁？！”

男人马上不动了。葡萄趁机又上去挠了他一把。男人转身就往门外走。少勇又叫：“我认出你来了，跑啥跑？！”其实他什么也看不清。

男人给少勇一诈唬，心虚了，便站在台阶下说：“和嫂子说昨天出工的事呢……”

少勇说：“几点了，说出工的事？明明就是你见不得寡妇家门下太清静！早知道你没安好心！……”

其实少勇只是怀疑来的这个男人是谁，但还不敢确定。

男人说：“那二哥你咋会在这儿？六十里地都不嫌路远，隔两天往这儿来一趟？”他说着人已经走过来，迈着穿皮靴的大步，一边把肩上披的军衣往上颠。

少勇想，果然是这小子。最后一次见春喜的时候，他还是个青愣小子，这时一脸骄横，人五人六的成公社书记了。

葡萄抬着两个胳膊把头发往脑后拢，看看这个男人，又看看那个男人。

“我来咋着？”少勇说。

“来了好，欢迎。是吧，嫂子？给二哥配了大门钥匙了吧？”

少勇不知怎么拳头已出去了。他没有想清楚自己为什么恨春喜，而且也不止是为了葡萄恨他。春喜从几年前就把这个史屯闹得闻名全省，眼下的饥馑也全省闻名。春喜没想到会挨少勇这一拳，手抹一把鼻子淌出的血，借月光看一眼，突然向少勇扑过去。少勇年纪毕竟大了，打架也打得差劲，马上给打得满院子飞。花狗跑过去跑过来，想给人们腾场子，好让他们好好地打。

葡萄突然大叫：“来人哪，出人命啦！快来人哪！……”

她声音欢快明亮，在水底一样黑暗安静的村庄里传得很远，先是在麦苗上滚动，又上了刚结绒绒果实的桃、杏树，慢慢落进一个个几丈深的窑院。

春喜不动了，站直身到处找他打架时落在地上的旧军衣。

少勇觉得肋巴已给他捶断了，抄起地上劈柴的木墩子时，疼得他“哎哟”一声。他突然觉得父亲给他的那支金笔，他是交给了春喜了。是给了春喜这样的人。春喜不明不白地把那贵重的笔弄得没了下落。他忍着疼，把木墩子砸过去，砸在春喜的腿上。

春喜得亏穿着日本大皮靴，腿没给砸折。他军衣也不找了，操着军人的小跑步伐往窑院的台阶上跑。李秀梅正一手掩着怀从家门跑出来，见春喜便问：“是史书记不是？”

春喜不答话，撒开两只一顺跑儿的皮靴，“跨跨跨”地往村里跑。这时葡萄的喊声才煞住。

第二天葡萄在春喜的军衣口袋里发现一块女人用的方头巾，桃红和黑格的，里面包了一封信。信只有几个字：葡萄，你叫我想死吗？我天天去林子里等你，等了一个月了。信还有个老老实实的落款，葡萄抱着围巾和信笑了：这货，上了心哩！她葡萄和他不一样，动的不是心，是身子。她葡萄能把身子和心分得好清楚。要是她的心能喜欢上春喜，她就不会把他的信和军衣收起来，防备着哪一天，她用得上它们。她想来想去想不明白自己，她到底不喜欢春喜哪一点。

麦收扬场的时候，春喜见了葡萄，她头上扎的正是那条桃红色头巾。他抓起一个大铁锨，一面笑呵呵地叫着“大爷”“大娘”，一面接近了葡萄。看两人能说上悄悄话了，他问她要他那件军衣。

葡萄大声说：“啥军衣？”

春喜赶紧把麦子一扬，走开了。再瞅个机会过来，他说：“把衣裳还给我。”

葡萄说：“你衣裳借给我了？”

他见她狐眉狐眼地笑，明白她就是要和他过不去，又走开了。

这是三年来葡萄头一次吃上白面馍。她把馍从笼里拿出来，拌了一盘腌香椿。她给了花狗两个馍一盆汤，挎着篮子把饭送下地窖，在窖口就叫道：“爹，新面蒸的馍来啦！”

她这天忘了闩门，一个人伸头进来，正听见葡萄刚叫的那句话。花狗饿了这些年，头一回吃馍，连生人来它也顾不得叫了。

这人是史五合，村里人都不敢理他，都说他媳妇饿死后让他吃了一条大腿。谁也没亲眼见到他媳妇的尸首，是一群孩子们传的故事。孩子们天不明出去拾粪，正见一群野狗把一个尸首从新坟里刨出来。孩子们打跑野狗，见那尸首只有一条腿。他们用粪叉子把尸首的上半身扒拉出来，认出是史五合的媳妇，头天饿死的。之后村里人就都躲开史五合了，说你看看史五合的眼，和野狗一样样，都冒血光。

五合在门口听了葡萄叫的一声“爹”，心里纳闷，本来想偷点什么，也忘了偷，边走边想，王葡萄哪里来了个爹呢？

这事一直让史五合操着心。过了几天，他想，他一直操心的这事得解决解决。他在一个晚上悄悄跑来拍葡萄家的门。葡萄开门便问：“麦吃完了？”

“不叫我进去坐会儿？”五合的脸比花狗还巴结。

“有屁就在这儿放。”葡萄说，嘴角挑起两撇厉害的微笑。

“咱还是师徒关系呢……”

“谁和你‘咱’呢？”

“我有话和你说。不能叫人听见的话。”

“和你说‘不能叫人听见的话’？”她咯咯咯地乐起来，不一会儿就扯住袖头擦乐出的眼泪。

五合看着这个女人笑起来露出的两排又白又结实的牙，个个都在月色里闪动。要能贴在她又干净又光滑的皮肉上，那可是消暑。

“咋就不能和我说说话儿？”五合伤心地一闪红红的眼睛，往她跟前靠靠。

“落臭名声我也找个是模样的。史老舅家的二孩、三孩，我要跟他们落个腐化名声，心也甘，冤枉我我甘心。人家扯起是个汉子，卧倒是条豹子。和你，值吗？”葡萄笑嘻嘻地看他一点点儿往她身边挤，等他挤上来了，突然抽身，手背掴在他下巴上，下巴险些掴掉在地上。

五合一手捧下巴，一手指点着葡萄，成了戏台上的小生：“好哇，打得好！再来一下！……”

葡萄说：“回头还得浪费肥皂洗手！”

“再来一下！我看你敢！你再来一下，我啥也不说了，咱直接找民兵连长去。”

“找呗。”

“他们天天忙着抓捣乱破坏的地主、富农，漏网反革命。”

“抓呗。”

“你别以为你把他藏得多严实。”

五合说这话是想诈诈看。他红光四射的眼睛罩住葡萄脸上的每一点儿变动。葡萄的脸一点变动也没有。他心里一凉，想讹点什么的计划恐怕要落空。

“我藏啥了？”她问。

五合头皮一硬，嘴皮一硬，说：“那天我可看见了。你以为我没看见？”他想，诈都诈到这儿了，接着往下诈吧。

“看见啥了？”

“你说看见啥了？看见他了呗。你给他蒸了新面馍。你能把啥藏得住？我马上就能叫巡逻的民兵过来。”

麦子收成好，民兵们夜夜巡逻保卫还没收的麦子。这时就听见两个民兵在不远处聊着笑话，从地边往这儿走。

“不给人，给粮也行。”五合说着，活动了一下下巴、脖子。

“你刚分的麦呢？”葡萄问。

“俺家借的粮多，还了就不剩多少了。”

葡萄叫他等着，她把门一栓，进去提了十来斤白面，又打开了门缝，把一袋面扔出去。她听五合在门外说：“多谢了！”她想，那一点儿面够这货吃几顿？吃完又该来了。到了秋天，她的白面也吃完时，她只能把喂了五个月的猪卖了，换了些高粱米。榆树又挂榆钱时，她吃尽地上、水里、树上长的所有东西，把粮省下给二大和五合。她已经习惯吃鱼剔刺了。腥臭的鱼肚杂她也吃顺了嘴。这时，喂了一冬的羊开始产奶。葡萄走到哪里人们都吓坏了，说这个女人吃了什么了？怎么水豆腐一样嫩，粉皮一样光呢？光吃鱼、喝羊奶的葡萄远远地看，只有十七八岁。

眼看麦子又要收了。到处都贴着红绿标语。葡萄想，又是什么新词出来了。新词是“三自一包”。她的“三自一包”是猪场。村里的人又开始闹社火。梆子剧团来了一个又一个。一天戏台下有人喊：那不是刘树根吗？刘树根不见了几年，回来成了团圆脸，老婆也挂起双下巴。两人刚下火车，还没归置家就看戏来了。他和老婆逃出去之后，在山西和一群各省的流民落荒到一片山地上。他们烧了林子，垦出地，种了一季红薯。那年的红薯结疯了，吃了一冬都没吃完。第二年他们种了甜菜、大麦、高粱。又正碰上厂家大量收购甜菜。第三年他们碰见一个史屯公社的乡亲，说公社用刘树根找到的油漆在河堤上、山坡上写了大标语，都是支持党的新政策的口号，那些标语在飞机上都能看得见，正好这天有个中央领导和省里领导乘一架直升机参观“三自一包”的成就，中央领导说：“那是哪个公社？”

省里领导马上派人传达这句话。传达时这句话就成：“那是哪个公社？搞得不错嘛！”

传到县里时，升任县委书记的英雄寡妇蔡琥珀再往下传，就成了：“那个公社搞得很好嘛！”

这样史春喜就被叫到了省里，参加了一次经验介绍会。他讲着自己公社怎样战胜三年自然灾害，走出大饥荒时，忽然想到，他能有这份荣幸，得记刘树根一功。没有那些油漆，他们不会刷那么大的标语，也不会被飞机上的首长们注意到。那些油漆把整个史屯街上的门面房油了一新，各级领导们看到一色的白门窗绿门窗，精神振奋，忘了这是个刚刚从饥饿中活过来的村庄。当时看刘树根找到的油漆毫无价值，长远的价值却不可估量。社会主义革命更是精神上的，灵魂上的，所以那些油漆漆出的东西具有灵魂的价值。史春喜把这些话在公社干部会上讲了。这些话被传出去，传到了山西的刘树根耳朵里。

吃晚饭时，葡萄把刘树根回来的事告诉了二大。她的意思二大听懂了。她其实是说：那时刘树根给捶烂也就捶烂了。他躲了事，也就啥事都没了。事都会变，人不会变。把人活下了，还能有啥事哩？

二大看她香喷喷地喝着鱼汤，心想，这闺女，好活着呢，给口水就能活。

二大说：“别老去偷青麦。吃了多可惜！”

葡萄说：“叫别人偷去不可惜？”她笑起来。村里常有偷庄稼挨民兵揍的。葡萄偷的手艺好，地头蹲下尿一泡尿，身上都能装满青麦穗。她做的青麦馍、青麦汤也不胀肚。用钝磨多推推，多掺些萝卜糊、锅盔菜，口味也不赖。做咸汤时，葡萄用鱼汤搅面，多放些葱姜，二大就吃不出腥臭了。

二大说：“往年没人偷庄稼。”

葡萄说：“往年不是公家的庄稼。”

二大说：“谁的庄稼也不该偷。”

葡萄说：“不叫抓着就不是偷。”她把碗筷收拾起来说，“爹，今天晚上上头可凉快，上去坐坐吧。”

二大和葡萄坐在院子里。有飞机飞过，两人都停下抽烟、打麻线，抬头看那小灯一闪一闪从星星里穿过去。葡萄告诉了二大，洛城修了座机场，离史屯只有三十里地。有一天她看见少勇坐的飞机飞过去了。少勇当医疗队长到黄泛区治病，立了功，上西安去开会就坐飞机去的。去西安之前他来和葡萄打招呼。那天葡萄看见一架往西飞的飞机。每回她说少勇的事，二大都像听不见。

第二天五合到猪场来找葡萄。他说他见到一个鬼。是给毙了十多年的孙二大的鬼。“我晚上搬了个梯子，扒你墙头看的。”

葡萄说：“你想要啥？”

五合说：“粮我不缺。有青麦偷哩。”

葡萄手里掂个搅猪食的木棒，有五合的瘦胳膊粗。木棒在她手上一抽一抽的，就像硬给捺回去的拳头。木棒懂她胳膊的意思，她胳膊懂她心的意思。

“那你想要啥？”

“你先说他是不是个鬼？”

“是不是你不是看见了？”

“我得让史书记，民兵连长，带着民兵去看看，他是个鬼还是个人。”

葡萄手里掂的木棒抽搐得狠着呢。她要不扔下它，它马上就要蹿起来了。她把木棒往锅里一插，开始搅正开锅的猪食。史五合上了一步，把葡萄拽进怀里。

她看着这个一无用场、不长出息的男人花白的头在她怀里拱来拱去，像拱到奶的猪崽似的马上安静了。她看着她自己的衣服给那可怜巴巴的手扒下去。猴急什么呢？把纽襻都拽脱了。她看她自己的背抵着嘟嘟作响的锅，看着那只没干过一件排场事的瘦手上来了，掰开了她。是不是强奸？她给他拖到撒着糠米儿、麸皮、黄豆渣儿的地上。花白发的脑袋已软下来，软在她颈窝里，一股汗气让她张大嘴呼气。这是个活着没啥用的东西。他媳妇死都死不囫囵。

他自己亏空了不知多少似的，又是汗，又是鼻涕，气还没喘妥就告诉她，他每天得来找她一回。

她说：“找呗。就别上这儿来。”

“那上哪儿？”

“这儿多脏。”

“你还挑干净呢？”

“干干净净的，美着呢。”

“那我明天上坡池里洗洗？”

“别糟蹋一坡池的水吧。牛们还饮呢。你下回来，我带你上一个地方。”

史五合五十岁来了这场艳福，高兴得连吃新麦都不香了。他等葡萄带他去风流，天天打水又冲又洗又刮脸。到了这天，葡萄领他往河上游走，叫他别跟近。他远远跟着，口哨吹着“秦香莲”的段子，多高的调都吹了上去。走到晌午，走到一个小庙边上。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矮的庙，不像是荒庙，窗玻璃擦得晶亮，还有焚香的烟冒起来。他见葡萄只穿件没袖没领的小衫子。那是块旧洋缎，缎面的光彩在阳光下还耀眼，把她身上凸的凹的都闪出来了。

她回头冲他一笑。他刚上去搂她，她突然翻脸，尖叫着：“救命啊！……畜牲！畜牲！……”

他恼坏了。手一用力，那缎子小衫被他扯碎了。他像条大肉虫似的在她身上又爬又拱。她叫得惊天动地。不一会儿他觉出什么动静，扭脸一看，小庙里出来了一大群侏儒，愣在那里。突然从门里冲出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扑到史五合身上就咬。史五合一把把男孩扔出去，侏儒们这才抄起棒子、石头，举着铜香炉朝他来了。

五合不会知道这个名叫挺的男孩了。那些木棒、石头砸在他肉上、骨头上，发出闷响、脆响，砸在骨头上的声音让他觉着整个身子是个空壳儿。他看着自己的鲜血发了山洪，隔在他和侏儒们之间。那滚烫的山洪从他自己头脸上冲下，把侏儒们一模一样的扁脸慢慢淹了。他不知道叫做挺的男孩是谁，打哪儿来的，也不知年年收罢麦葡萄就上到这山上来，来看这男孩，照例搁下药片、药水；治头痛脑热的，治泻肚上火的。她还按男孩长大的尺寸每年给他做一套衣服一双鞋。五合听见一个蚊子似的声音说：“别打呀，我还有七十老母……”他发现自己是这只求饶的蚊子。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矮子怪物，那半尺长的腿们踢他踢得狠着呢。他来不及想自己会不会丧命在这几百短腿怪手里，热血的山洪就把他眼前最后一点儿天光淹没了。他不会知道葡萄和叫挺的男孩是怎么相处十来年了。她和他没说过话，就互相看两眼。他在庙边上跑着掏鸟窝、抓蝈蝈、吹口琴时，会突然站住，一动不动，脸对着那片杂乱的林子瞪大眼。他有时还会朝林子走几步，就是不走进去。挺明白林子里有双眼睛和太阳光一样照在他身上。

五合快要咽气了。他已经不是个人，是个人形肉饼。最后的知觉里，他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挖个坑埋埋吧。他那一摊血肉人渣儿给人七手八脚地拾了拾，七零八碎地给搬起来。镐头在他旁边刨，刨一下他的渣儿就更散开一些。五合那个享过艳福的东西在刨地的震动中一抖一抖，他不知它正被那叫挺的男孩瞪眼看着。那个男孩脸上露出恶心的神色。从五六个省、市集合到这里的侏儒们种自己开的地，吃自己打的粮，看自己唱的戏。人们嫌弃他们，他们也瞧不上人们。因此他们没有人饿死。叫挺的男孩管他们叫“爹”、“妈”、“大爷”、“叔”、“婶”。

五合不知道任何事了。那些他不知道的事包括叫挺的男孩年年都是三好学生，年年都把奖状带到这里，搁在庙门口。他们全进庙去的时候，有个女人会来细细看那奖状。上一年，奖状里包了张一寸大的照片，叫挺的男孩在上面呆愣愣地瞪着眼。那双眼很英气，被人说成“眼睛看着老厉害”。

五合稀烂的肉体还没死透，滚进大坑时肉还最后疼了一下。是那些半尺长的腿把他踹下大坑的。是叫挺的男孩瞪着他这堆血肉渣子滚上了第一层黄土，就像庙会上卖的甜点心滚了一层豆面、糖面、芝麻粉。五合知道的事不多，知道他十多年前打洞打进孙家百货店时，孙二大手里的铡刀是仁义的。他还知道他去葡萄身上找舒服时，葡萄并不恨他。葡萄像是可怜他。他知道的不多，但知道葡萄胆大妄为，敢让一个毙了的人复活，让那人一活十多年。

史五合从这世上没了。他知道的那点儿事也没了。

谁也不觉得缺了他。

这个人站在史春喜身后，乱糟糟一个头，皱巴巴一条围巾，灰蒙蒙一双皮鞋。脸是整齐的，眉眼一笔一画，清楚得像印上去的。三十来岁？恐怕不到？

史书记介绍他是省里派来的四清工作队同志，是个作家，写过有名的书和电影。葡萄把他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看过了。春喜对葡萄说，朴同志就安排在葡萄院里住，饭派到各家吃。全村最数王葡萄家干净整齐，才安排他住这儿。

葡萄转身往屋里走。史书记在她身后叫：“王葡萄，你听明白没有？”

葡萄说：“不支床老扛着被子？”她下巴一斜，指指春喜肩上的被包。

史春喜说：“我话没说完呢！”

“说。”葡萄在窑洞里应着。

那个叫朴同志的男人赶紧进了窑洞，帮葡萄一块儿把两摞土坯摞齐，再把那块靠着墙的门板扶下来，搭在土坯上。他不会干活儿，葡萄搬土坯，他就上来和她抢，弄得四只手四只脚乱打架。葡萄扛门板，他搭的那只手也吃不上力，虚扎着架势，不过心是好心，眼睛担惊受怕地看着葡萄弯腰、起身、绷腿、挪脚、咬嘴唇。见他担惊受怕，葡萄斜在门板下朝他咯咯地笑起来。“怕啥呢？我连你一块儿都搬得起。”她笑着说，一边缓缓跪下一条腿，把门板卸下，搁在土坯上。

史书记进来了。窑洞窗上的小方格子透进来光亮。窗上糊的纸黄了，红色窗花还红着。葡萄爱拾掇家，地上的砖扫得泛青光，墙上漆了一圈绿漆，往下是白漆，往上是旧报纸旧画报糊的墙和拱顶。

史书记跟葡萄讲着好好照顾朴同志之类没用的话，朴同志也跟葡萄讲着以后要添许多麻烦之类没用的话。葡萄说麻烦也没办法呀。她笑嘻嘻的，两个男人愣住，不知她是俏皮还是发牢骚。

“麻烦工作队要住，不麻烦工作队也要住。”她说着，就拿起朴同志网兜里的花脸盆，对着光看来看去。

史书记说：“她这人直，朴同志别往心里去。”

“工作队这回要改啥呀？”葡萄问道，“上回是‘土改’，这回是啥改？”

朴同志说：“这回是‘四清’。清理地主、富农……”他扳下俩手指，扳不下去了，张口结舌地想着。

史书记马上接下去：“还有坏分子、右派。”

葡萄说：“和上回一样。”

朴同志懵懂了，问她哪回。

葡萄说：“上回也打地主、富农。我当这回是啥新工作队呢。和上回一样。”

她已拿着盆走到院里，从缸里舀了两瓢井水。朴同志直说“我来，我来”，还是插不上一下手。他把毛巾投进水里，胡搓乱拧，水淋淋地就擦到脸上。葡萄觉着他连搓洗毛巾也不会。洗衣服咋办？真愁人。她看他两只马虎手又在盆里瞎搅，愁愁地笑起来。

史书记说：“王葡萄，你这觉悟可成问题。”

葡萄想，连“觉悟”这词儿都和上回一样。

“工作队吃恁大辛苦，这么大名作家上咱这儿蹲点，就为了提高你这样人的觉悟。”史书记伸着一个手指头敲木鱼似的点着葡萄。

“觉悟觉悟，给记工分吗？”葡萄说。

朴同志一听，哈哈大笑。他这一笑葡萄放心了：是个鲁莽汉子，一点儿不酸。葡萄和他对上一眼。朴同志嘴张在那里，笑容干在脸上。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睛，浑顽未开，不谙世事。是胆大妄为的一双眼。眼睛又厉害又温柔，却是不知有恨的。这双眼最多六岁，对人间事似懂非懂，但对事事都有好有恶。怎么会有这样矛盾的女人？

葡萄把他拧了没拧干的毛巾接过来，肩膀挤他到一边去，自己把毛巾搓了两下，脆利地拧干、抖开，交到朴同志手里，端起脸盆走到院子那头，把水倒进一个木桶。朴同志看她的一个个动作，觉着她身手漂亮，天生就会干活。

第二天他发现葡萄从红薯窖上来，挎一篮子花生。她说：“炒花生给你吃。”又过几天，他夜里躺在床上，听她出屋。不知为什么，他起身扒在窗上看。他见她又下红薯窖了，上来下去手里都挎着篮子。

朴同志有天晚上开会回来，她给他开大门。那天他忘了带手电，步子滑了一下，从台阶上摔下去。她给他敷药时他说要在门上装个灯就好了。

“装啥灯？反正你们又耽不长。”

“谁说我们耽不长？”

“我说。”

“你为什么说我们耽不长？”他有点和孩子胡逗的样子，看着她笑。

“谁都耽不长。”她想说给他听过去十四军来了，驻下了，后来又走了。八路军来了，也走了。土改队住了一年，还是个走。过去这儿来过的人多呢——洋和尚，洋姑子，城里学生，日本鬼子、美国鬼子，谁耽长了？你来了说他投敌，他来了说你汉奸，又是抗日货、又是日货大减价，末了，剩下的还是这个村，这些人，还做这些事：种地、赶集、逛会。有钱包扁食，没钱吃红薯。不过她没说。葡萄觉得自己现在心眼多了，不愿意把话给人说透，说透别人高低也明白不了。

“我们这回可是要长耽。”朴同志说。

“耽不长。”葡萄说，用旧布条把他腿包上，“你们不喜欢俺们这儿。俺们也不喜欢你们住长。”

“你不欢迎我住这儿？”朴同志还逗她。

“你们来，问过我们欢迎不欢迎了吗？”她眨着眼。她是特别耐逗的人，不动声色已经把对方逗了。

朴同志当晚就把葡萄作为人物速写记在本子上了。朴同志白天下地和社员一块儿锄麦，锄几下社员就把他们十几个工作队员劝到一边去，叫他们读报唱歌睡觉发呆，反正不愿看他们硬着腰板、直着胳膊腿锄地，看的人比干的人还受症。朴同志把本子带到地头上去写，跟锄地的人打听这家老汉那家闺女，把葡萄的底细全问了出来。连她十四岁那年守寡也打听得仔仔细细。他心里没法给葡萄这女子定型。她到底是个什么类型的人？他想多和葡萄说说话，可工作队忙死人，到深夜才开完会才回家。

三个月之后，全公社开大会，几千人到了史屯小学校的操场上，有的坐在鞋上，有的坐烂苇席，有的就坐在黄土地上。葡萄坐着自己的鞋，一针接一针地纳鞋底。她看看黑麻麻的人头，看看衣衫不整的脊梁、前胸，这不和十多年前一样？连人坐的东西都一样，还是鞋、烂席、黄土地。不一样的是台上的毛笔大字。乍一看也看不出啥不同来。

被斗争的人是刘树根的媳妇。斗的是给十四军一个连长做姘头。刘树根媳妇暗藏了很多年，拉拢腐蚀了刘树根和生产队、大队许多男人。

葡萄扯着手里的麻线，眼睛一下也不往刘树根媳妇身上扫。刘树根媳妇有啥看头？回回赶集都看。她眼睛盯在朴同志身上，朴同志的衣裳扣错了一个扣子，下摆一长一短。她听朴同志告诉她，他是个孤儿，也不是中国人。他的父母从外国到中国来抗日时把他养在中国老乡家的。后来他父母都打仗打死了。朴同志做啥事都乱七八糟，胡乱凑合，就是没有妈做给他看。她的挺长大了会不会拧毛巾、扣衣服？

葡萄眼泪流出来了。朴同志隔在眼泪那一边眉眼也不清楚了。

朴同志没发言，就站在一边看工作队其他人发言，又看史书记和社员代表发言。现在台上佝腰缩头站的不止一个刘树根媳妇了，还有贺镇一个老师，是右派，还是“漏划”。另外就是几个过去挨过斗争的地主、富农。他们已经多少次见这么大的场面，所以台下看他们，他们也看台下。因为他们知道下了台他们和台下的人又是互相问：“吃罢了？”“正做着呢。”

最后上台的是史老舅。史老舅落后话太多，给他挂了坏分子的名号。

朴同志的眼睛东看西看，漫不经心。他突然看见坐在台下不远处的葡萄。葡萄在流泪。他用眼睛问了她：“哭什么？”葡萄笑笑，用手掌下端把眼睛抹了一下，然后指指自己衣服前襟。

朴同志盯着她的衣服前襟研究半天。那是件白土布褂子，滚着蓝底白花的边。葡萄的衣服再旧都合体可人。她又指指自己前襟，他便想加深研究她的胸。他脸红了，心里骂自己：你小子想哪儿去了？！

会开完了，几千人在操场上拍打鞋上、席上、屁股上的黄土。这地方的黄土好啊，又细又软，天都遮黄了。所有的女工作队员都掏出粉红、粉黄、淡绿、淡蓝的小手绢捂住鼻子、嘴，只有朴同志傻愣愣地看着半天高的好黄土。他从来没见过这样遮天蔽日的黄土，黄土也像黄水一样长大潮，把人淹在里头。

等他低下头，葡萄站在他面前。他看着她的眼，还是用眼睛问她：你刚才哭啥？

她看懂了他眼里的问话，她说：“眼叫土迷了。”她的意思是：我能告诉你真心话吗？

她还想说什么，笑笑，走了。

他懂了她的话，跟她往回走。走到地边，人群稀了。她转过身，把他扣错的纽扣解开，发现原来少了一颗扣子。

“脱下。”

朴同志想，有叫不熟识的男人“脱下”的吗？

“脱呀！我找个扣儿给你钉上。”

他里面是个烂背心，一边背带断了，露出半个胸脯。他赶紧把那根背带手提着。他笑着说：“你钉不完，我哪件衣服都少俩扣子。我走路不看道，天天让树枝挂，让钉子扯。”

她说：“咋和我那挺一样呢？”

“挺是谁？”

“是我孩子。”

她自己一点儿都不吃惊，把真情吐露给这个萍水相逢的人。

“没见他呀。”朴同志倒是大吃一惊，半天才搭上话来。他听说葡萄一直守寡，一个人过了二十年。

“你咋会见着他。他在陕西呢。说不定在河北。”她知道他想往下听，心急得油煎一样哩，她说，“谁也没见过他，他爹也没见过他。这村里的人谁都不知我有个挺。”

朴同志明白了。他感到这事很凄凉又美。一个年轻寡妇守着一段秘密儿女情，就一个人过了。他不打听孩子的父亲是谁，他不是那种俗人。

“你见得着他吗？”

“嗯。俺们见面不说话。”

朴同志一手拎着肩上的断背心带子，沉浸在这叫葡萄的乡下女人的故事里。他看一眼她的侧面，那是个完美的侧影。朴同志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手上到她背上。她的背紧绷绷的，一直到腰，到臀都紧绷绷的。

“他知道他是你的孩子？”

“嗯。他是肚里啥都明白的孩子。”

他们谁也不说话地走了一程，高粱高了，蜀黍肥了。

葡萄又站下。他在她身后只隔半步，她一停他就撞在她身上。她说：“你咋和他们不一样呢？”

“和谁们不一样？”

“赵同志、王同志们呗。”

“哪儿不一样？”他笑起来。朴同志和女人总是处得别扭，时间一长他身边总是没女人。地位和钱都帮不了他忙，三十几岁还没人给钉扣子。他在葡萄面前又瞪眼，又晃头，好像他不在乎给她评判似的。

“不一样。”葡萄说。

“你和人家也不一样。”朴同志说，一只手还拎着背心带子。他心里觉得自己滑稽，把缺纽扣的衬衫问她要回来穿上，不就不用这样难为自己了？可他愿意在她面前笨拙、滑稽。到了家，她找出一个扣子给他钉，说：“我每回下地窖你都扒窗上看。”

他想自己的那个行为挺丑，赶紧摇头：“只看了一回！”

“那里头没藏着我孩子他爹。”她笑着说。

“那是红薯窖，我知道。家家都有。”他脸挂不住了。明知是红薯窖，那你偷看她干啥？

“家家都有，可谁家也没我家的大。下去看看不？”葡萄下巴一扬，指那红薯窖，还是笑，“下去看看吧，我陪你下去。”

朴同志不说话，看她把扣子上的线头咬断。她抬起头说：“脱下吧。”

他说：“啊？”

“就这样揪着它揪一辈子？”她指他的手一直揪着的背心带，“回屋换一件呗。”她说。

他回屋去了，转一圈出来，手还揪在背心带上。他笑着说：“这件也是断的。”

她说：“那就光着吧，光着凉快。”

他两把就把背心从头上扯下来了。他说：“是凉快。”他活到三十几岁还没这样听女人话过。

以后葡萄进朴同志的屋去扫扫抹抹，就翻翻朴同志写的书。那本书是讲他自己的故事，里头的男孩子不姓朴，葡萄也知道那就是他。他讲的故事太深，她不认得的字也太多，但她觉着看懂了他的故事。她把他从三四岁到十七八岁的事都弄明白了。朴同志很少在家，夜深人静才回来，她想和他说说话，又心疼他缺觉，就拉倒了。他的书天天让她看，蘸着唾沫的手指把书页都翻得不平展了，书一天比一天厚。这天夜里，她给朴同志打开大门，朴同志说：“看完了？”

“啊。”

“好看不？”

“要没那些不认识的字就更好看了。”

她和他说话越来越省事，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他从书页被翻动的情形看，就知道她读他的书了，读到哪一章节了。

“识不少字嘛。”

“是俺二哥教的。算盘是俺爹教的。”

“你爹不是早去世了吗？”

“俺有两个爹。早去世的爹不识字。”

她眼睛看着朴同志。一进门他那张了口的皮鞋就叫她看见了。他裤子上全是泥，下半截裤腿是湿的。他是踩到水沟里了。他天天闯祸，糟蹋自己的东西。有回下到河里去洗澡，手表也让水泡停了。葡萄觉着自己的心要分一瓣儿给朴同志了。

“看完书怎么想？”朴同志笑眯眯地问她。

“啥都不想。”葡萄说。她心里说：连你心里的东西都看明白了，还用想啥？书上的朴同志和眼前的朴同志是个什么样的人，有颗什么样的心，葡萄全懂，但她说不出。

“地窖里藏的人是我爹。”葡萄说。

朴同志心里唿嗵一下，表面和她一样，就像家常夜晚说淡话。他知道葡萄说的“爹”是谁。人们常常说漏嘴。说：孙二大活着的时候，咱这儿啥都有卖。或者：孙二大活着就好了，他能把那孬人给治治。朴同志在这里呆了三个月，心里慢慢活起一个叫孙二大的人：精明、果敢、爱露能、得理不饶人。他发现村里人渐渐忘了孙二大是个被他们斗争、镇压的人，他们又把他想成一个能耐大的长辈，遇到事，他们就遗憾不再有这样的长辈为他们承事了。开始他觉得葡萄在和他逗，但一秒钟之后，他相信她是那种妄为之人。她把窝藏一个死囚和偷公家几棵蜀黍看得差不多，都没啥了不得。

“我爹在下头耽了好些年了。你们工作队不来，他还能上来见个太阳、看个月亮、听个画眉叫。”她凑到灯下去引针。

朴同志哑下嗓子说：“这事可不得了，你懂不懂？”

“懂。”她马上回答，抬头看他。

他一看就知道她说的“懂”是六七岁孩子的“懂”，不能作数。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我爹呀。”

“可……可是他是个犯死罪的人！”

“他没杀人没放火，犯的是谁的死罪？你心里可明白了，他不是犯死罪的人。”

朴同志愣了：“我心里怎么明白？”

“你明白。”葡萄把这三个字咬得很痛。

“你告诉我这么大的事，我非得报告上级不可。我不报告，我也死罪。”

“报告呗。”她把针尖在头发上磨磨，继续手上的针线活，“打着手电去报告，别又踩沟里了。”她下巴指指他的鞋，笑笑。

朴同志真不知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他拿出烟来抽，两手浑身乱摸。“啪”的一声，他的打火机过来了。他看看葡萄大大的手，长长的手指把打火机往他面前又推一下。他可让她害苦了，把一个生死闸把交在他手心。他不知自己下一秒钟会不会跳起脚冲出屋，站到院子里大喊：“来人哪！抓逃犯哪！……”

他又清楚自己是多么没用的人，假如刚听到她说这事的时候没趁着意外、刺激、惊吓跳起来去喊，往后喊是很难的。他一喊不仅出卖一条性命，他要出卖两条——这个浑头浑脑的王葡萄不久他就看不见了。

他是不能看不见她的。三个月他在外头开会、调查、斗争，回来见到她，就感觉安全了。外面总是凶险，斗来斗去，一句话说得大意，就会给斗进去。他是个马虎惯了的人，常说马虎话，只想博人一场哄堂大笑，可是人们笑过之后他觉出不妙来，觉出紧张来。他变成一个每句话说三遍的人：头一遍在心里说，第二遍用嘴说，第三遍是用记忆说，检查嘴巴说出去的哪个字不妥。说了三遍的一句话，落在人群里，他还是发现不妥。就像他走路行事，无论他怎样仔细，天天挂烂衣服踩湿鞋，天天看见身上有碰伤的绿紫青蓝，想不起什么时候碰痛过。

每回他惊心动魄地回到葡萄的院里，看见她拉开门栓，淡笑一下就扭头下台阶，让他跟在后面下来，免得又踩错哪一脚，他就觉得安全了。葡萄这里全是见惯不惊的，大事化小的。她三十四岁，像个几岁的孩子不知道怕，也像个几百岁的老人，没什么值得她怕。只要把门栓一插，她这院子就是她的，就安全。

这下她的院子不安全了。她揣着一颗定时炸弹哩。

揣着一个定时炸弹，她还能这样安全，他实在懂不了她是怎么回事。她讲着她公爹如何生病，她怎样给他求医，而他听一小半漏一大半。等她停了，不讲了，他又来追问那些漏听的。他太魂飞魄散了。有一点他弄明白了：叫挺的男孩是这桩事情的牺牲。

他突然问：“你和你儿子的父亲，很相爱吗？感情很深吗？”

葡萄看着他。这是什么话呢？这成唱歌了。她的笑把他打趣了。

他想那一定是很像歌的。他发现有头有尾的男女故事全一模一样，至少结尾一样。他和葡萄的事也就好在没头没尾。

他和葡萄当然是没事的。他又不疯，去和一个乡下女人有什么事。

他想总有一天葡萄的一生要成一个大故事。也许是很短的一生，只有三十来岁。这故事他不写也会有人写。就是只写到她三十四岁，也够大了。这么好的三十四岁，谁来了结它？是他？他趁她回屋去睡觉，悄悄走过院子，摸黑爬上台阶，贼似的拉开门栓，跑到四清工作队长家，让他赶快领人来包围这个让他舒适、安全的小院子，捉走他喜爱的葡萄和地窖里的逃犯？

他不行。干不了这事。

朴同志不知道葡萄比他更早明白他干不了这事。从他一进这院子，你来我去的几句碎话几瞥眼光，她就知道他是谁了。再就是从他的书，他的身世里，她比他自己都知道他是谁。他是那种掂着人家性命不轻易撒手的人。

他抽了一夜烟，鸡叫时打好行李。就是对葡萄的秘密装聋作哑，他也得搬到别处住去。他被迫做了知情者，他不能再被迫做个合谋。

他得等天亮再走。不然话不好说，一院子关着一男一女，还都孤的孤寡的寡，冷不丁一个人半夜卷了铺盖，那不是叫另一个打出门去的？

他听见葡萄起身了，去院子里放鸡，又舀了水去厨房烧。他每天都有热水洗脸，还有一缸子热茶。他看看表，五点半，他拎着行李卷走到院里。

葡萄从厨房出来，马上就乐了。她指着他的行李卷说：“你这铺盖卷拎不到门口，就得散。”

他看看，她说得没错。

“搁下。”

他搁下了。

她拎起那油酥卷一样松软的被包，回到他屋里，抽下绳子，重新把里面脏的、干净的衣服叠好，齐齐地码在被子里，再把被子叠成紧紧的四方块。她跳到床上，一只膝盖压在被子上，两手扯绳子。他左伸一下手、右伸一下手，都伸错了时候、伸错了地方，不帮忙反而碍事。

“给你做了点儿干鱼。你拿上吧。”

他跟她去了厨房。

“俺们这儿的人吃不懂鱼，我也才学会吃。吃惯了不赖。听说养人哩。”她一边说一边从锅里拿出煎得焦黄的咸鱼，上面撒了干辣椒末儿。

“这么多？”

“你在人家家里吃派饭，没赶上派到我家哩。给你带上，吃呗。”她看他一眼，“昨天晚上给你做下的。”

他看着她。她的话他是这样听的：昨天就知道你会走的。和你说了那事，你还不吓跑？

“好吃这鱼，再给你多做。”她眼睛说：你走也没用，你已经知情了。

“别做了。”他眼睛说：我胆小，再多的秘密我就承受不住了。

她找了张旧报纸，把鱼包起来。一会儿油就透过来了。她说：“为啥不做？只要你好吃它。”

“我好吃它。”

两人都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一个说：不知为啥，我就是信赖你；另一个答：被你信赖上了，我还有什么办法？

一时间他觉着把她孤单单撇下了。他想也不敢想这十多年的每一天她是怎么过的。饥荒、运动、寡妇避不了的是非。她还水灵灵地活着。他母亲把他丢在老乡家是偷偷丢的，喂了他最后一次奶，留了几块光洋，趁他睡着了把他留在最富足的一个老乡的大门廊里。母亲想，这个老乡该有足够的米汤来喂大她的儿子。那个富有的老乡真是有足够的粮，把他喂到十四岁。母亲和父亲的部队找回他，把他带走了。他听说那个养他的老乡被分了地、分了牲口，成了那个村最穷的一户老乡。然后他长成一个小伙子，穿上军装，去分富老乡的地给穷老乡。他的书真正的故事，只有葡萄看懂了。他抱住了葡萄，恨不得藏到她身体里去。

朴同志告诉四清工作队长，会议他参加不了了，他胃出血。工作队的人一点也不怀疑朴同志，因为大伙知道他有慢性胃病。就在葡萄把二大的早饭和洗脸水用篮子挎下地窖时，朴同志坐上史屯公社的“轿车”——那台奖来的手扶拖拉机去了火车站。朴同志一头蓬得老大的浓黑头发给风吹成了个大背头，成了他一生中最规整的发型。他已经把葡萄想成了他的书中人物。一直到他老了，他都在等待机会把这部小说写出来。他老了之后，说话也不莽撞动作也不莽撞了，所以他觉得写葡萄的故事是妄为，时机太不成熟。

老了的朴同志常常想再去遥远的史屯，看看老了的葡萄。看看她身子脸蛋都老了眼睛还是不是只有六七岁。可他总是没去。老了的人对许多事都是一想而已。到那时朴同志一头压不平展梳不驯服的黑发也平展了，因为差不多只有贴在头顶的一薄层了。他觉得葡萄这个故事一定要等时机成熟才能写。包括他对葡萄，也老是认识得不成熟。已经是二千零四年了，他的故事其实已熟过了头：学校里的孩子谁还愿意知道“土改”、“反右”、“四清”？孩子们一听说“文革”就说：哎呀早听了一百遍了！他们听一百遍都没听懂，所以不懂也罢了。

不过朴同志还是把写葡萄的故事当成他一生最壮大的一个事。想到这些，他也难免想想他和葡萄有过的机遇，有些不成气候，有些错过了。他到老才不羞于承认自己就是喜爱这一个乡下女人。他想到自己从四清工作队跑回城之后，压了半年的惊，写出一本关于农民过人民公社幸福生活的小说来。那里头全是折子故事。有一个折子就是写葡萄的，写她是个养猪模范，泼辣能干，一心为公社。他连一本书都没留在自己书架上，太丢丑了。不过那本书给了他更大的名望，更多的钱，还给了他一个漂亮年轻的妻子。

那时的老朴同志想到多年前的自己，不可一世，全省惟一一家用冷气、暖气。夏天家里冷气一开，就成了俱乐部，来聊天、下棋、喝茶的人从早到晚热闹在客厅里。一个死了老婆的同事天天带儿子来做暑假作业。那时他是人王，随便把客厅里的人差成店小二：去，买两包烟。去，弄几瓶啤酒，冰镇的！……

捌

他在最红的时候连史屯的人都知道他。史屯的人除了毛主席、周总理、朱老总之外，谁也不知道，倒是把朴同志和他的书给知道了，一说就显摆得很：就是“四清”来咱村的朴同志嘛，衣服老扣错扣子，掏根烟出来准掉下几分钱到地上去的那个朴同志！就是住在王葡萄家的朴同志嘛！

朴同志在头发全白的岁数想起他回到史屯的那天。他在村口就被人围上了。他对人群外的小孩说：“去，叫王葡萄来！”人把他堵得走不动，他掏出多少烟天女散花地散还是走不动。朴同志的名声只在毛主席、周总理、朱老总之下了。人群轰隆隆地向前滚，越滚越大，路哪里够走？都踩到旁边地里去了，踩倒两大溜麦苗。不过老了的朴同志记不清那是几月，踩倒的是麦苗还是豌豆苗。豌豆苗淡紫的花铺成路，朴同志和人边走边开玩笑，开那种领袖和老百姓开的玩笑。

葡萄来的时候身上扎个黑胶皮围裙，身上穿着短袖印花衫。朴同志脾气挺大地叫人“让开让开”。葡萄两肩一松，笑起来说：“我说谁呢，叫我快点儿快点儿！是你呀！”

他从口袋摸出那本让他大红大紫的书。葡萄接过书时，旁边的人说：“哟王葡萄，还得现学认字吧？”

葡萄随随便便把书往胳膊下一夹，对朴同志说：“我得把猪娃子洗洗，天太热。你闲着不闲着？闲着就来猪场，咱说说话。”

大伙都笑起来，对朴同志说：“就她一人不知道你朴同志老有名。”

葡萄看看他们，又看朴同志。

朴同志说：“行，我帮你剁菜去。我这笨手也只能干那个。”

他替她剁菜的时候，猪场拦马墙上几层人脸。史屯公社有了中学，中学语文课本里都有朴同志的文章。中学老师听说朴同志到了，马上下课，叫学生们跟他去看朴同志。朴同志拿把烂菜刀剁老菜帮子也是好看的，中学生们一排一排轮流扒到墙头上看。朴同志一边剁一边向上头的脸们招手，菜剁得横飞。

葡萄奇怪地问他：“他们看啥哩？”

朴同志笑笑。她真不明白他有多著名。

晚上公社史书记设宴招待他。他说：“上回和四清工作队来，天天各家吃派饭，葡萄的饭我都没尝过，这回我空下肚子专门来吃她的饭。”

史书记对干部们说：“那就把酒和肉都补贴给王葡萄，晚上咱一块儿在她家陪朴同志吃饭。”他对葡萄说：“王葡萄你给好好做，洛城宣传部长、地委书记一会儿都要来看朴同志，陪他吃晚饭。用多少油，只管报账，该炸就炸！该煎就煎！”

朴同志说：“酒肉我不欠。我专门来吃葡萄做的面汤、干鱼。吃过了再接受领导们的接见。跟领导说，我想和他们吃饭，我肠胃不想，就代我肠胃向各位领导道歉。”

二○○四年的朴同志记不清一九六五年的朴同志在葡萄家吃的是什么饭。那时他不是图吃。他想和葡萄单独坐一会儿，说说话，或者不说话。好日子更让他不安全，他想在她身边找点儿安全。老年的朴同志还想起来，他那时去看葡萄，心怀一个目的：想看看她是不是还把一切都好好藏着。他一进村就大声喊葡萄，是因为他一直为葡萄提着心。

他和她好像没说什么话。他一个字也没提她地窖里的爹。她好像说了一句：“吃胖了。”

那是他最胖的时候。再去史屯他不胖了，头发剃成了黑白花狗。马虎了一辈子的人这时也觉得花狗头见不得人，所以他一见到葡萄眼泪差点流出来。葡萄多大？三十六？三十七？对，三十七。还是紧绷绷的背、腰，还是一副自己乐自己的样子。她从猪场的门里出来，见到一个花狗头的朴同志，对旁边的人说：“谁把你糟蹋成这样了？”

旁边是押他来的红卫兵。都是惹不起的人，连军人都不惹他们。朴同志坐了半年监又给他放出来，找个苦地方叫他吃苦去。朴同志在晚年时很佩服中年朴同志的机智，他一听要送他下乡监督劳动马上就叫：你们送我去哪儿都行，就别送我去史屯那鬼地方！那鬼地方饿死过多少人哪！叫完他心里就踏实下来。不几天红卫兵果然扔给他一个被包，叫他滚起来，他们要送他去他最仇恨的史屯。

现在葡萄对剃着花狗头的他，问他闲着手不，闲着帮她扯风箱去。她已从他手里拎过那打得像油酥卷一样松软的铺盖。

红卫兵们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看着陪来的公社革委会主任史春喜。史春喜说：“那也中，先让他在猪场累累、臭臭！”

红卫兵们反应过来了，举着白生生的小拳头喊口号，要打倒朴同志，要朴同志永世不得翻身。

葡萄说：“又打上了。过一两年换个人打打。”

朴同志生怕红卫兵把她的话给听见，赶紧推推她，自己顺着猪场台阶往窑院下。脚又乱了，一出溜坐在了台阶上。屁股跌碎了，他见到葡萄时憋在眼里的泪，这下子完了，全淌下来。围墙头上还是几层人脸，还是中学生们，还要轮流爬上墙看。葡萄对他笑着说的话他一点儿听不见，因为几层人脸都在喊打倒他的口号。葡萄拿出一块白羊肚手巾，叫他擦擦泪。见他拿起刀来剁菜，她一把把刀夺下，搬了个椅子，又把他捺下去坐。

中学生们看不下去了。一会儿猪场里全是戴红袖章的胳膊。在他头顶挥动，又对他鼻尖指点。葡萄拿了根扁担上来，叫他们出去。他们说：“红卫兵你都敢撵？！”

“红卫兵是啥军？十四军我都撵过！”葡萄说。

看热闹的成年人见红卫兵们不明白，告诉他们十四军是国民党的军队。红卫兵们一听，是打过国民党的女英雄呢！也不把她当敌人了，只是围着朴同志喊口号。

葡萄把扁担一横，往红卫兵们腿上扫，红卫兵们双腿蹦着躲。她变成带他们玩了。葡萄撵不走红卫兵们，扔了扁担，回到灶台前剁菜，剁的是“咚咚咚咚锵，咚咚咚咚锵！……”的高跷鼓点子。她对朴同志使个偷乐的眼风，叫他扯风箱。

红卫兵们把灶台围成了个小炮楼，密不透风，一上来口号喊得嘹亮整齐，慢慢不齐了，有人只是抬抬手张张嘴地瞎混。葡萄该干什么干什么，添水，加柴，煮菜。红卫兵们变着词儿地喊口号，喊朴同志“臭文人”、“黑笔杆”、“反党大流氓”，“地主干儿子”。开始他们喊一句，他就在板凳上矮一点儿，后来见葡萄抬头看天，他跟着抬头，见一个人字形雁阵从北边飞过来。葡萄眼睛看雁也专心地发直，嘴唇半开，完全忘了正给锁在一个人体筑的小炮楼子里。他慢慢也把几层人脸人头拳头胳膊给忘了，一下一下地扯着风箱。火烧得好着呢，他眼前脑子里只剩下稳稳烧着的金黄的火。过一会儿，他一张嘴，一个哈欠出来了。他抬起头，见一个喊口号的红卫兵也跟着打了个哈欠。又是一会儿，好几个红卫兵都打起哈欠来，只不过打得很贼，把鼻孔撑大，叫哈欠出来，不耽误嘴里喊口号。

朴同志在七十二岁时回想那一天，觉得是很好玩的一件事。当然，他不知道人都是这样，记不住羞辱；痛苦只有变成了滑稽荒唐的事才会给人记住。人要把他一生遭受的羞辱都记住的话，是活不长的。就好比朴同志，假如不具备人共有的那种不记仇的本事，朴同志回忆起来的场面，就不会像个闹剧戏台。人这个不记仇的本事其实是为自己好，对自己有利，不记得自己怎样地惨过，丢过丑，所以他才有脸见自己。有没有脸见人不重要，顶重要的是有没有脸面见自己。所以给害得最惨、受最多侮辱的人，最不记仇。朴同志给人叫了八年“反党老朴”，叫得他忘了自己真名，他也不记仇。到七十二岁想想，一切都很好玩。把痛苦、羞辱记成了好玩，那些真实发生过的场景场面当然是给他的记忆编排过的，编排得很写意、很漫画式，一层层的年轻红卫兵都没有眉目，只有大喊大叫的一张张大嘴。拳头比实际上多得多，红卫兵们全是千手佛，一人伸出几十个拳头，竖在他和葡萄四周。他记得那天下午，他就在拳头中间把自己扯得像风箱一样又深又长，那个沉重的大风箱成了他的丹田。他扯得经络通畅，性情平和。红卫兵们最后怎么离开了猪场，七十二岁的朴同志已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朴同志记得的是葡萄的手。她的手插在他腋窝，把他向上一提，说：“都走啦，起来去洗把脸。”他一看，一个红卫兵也没了，灰下来的天下着箩面雨。她在猪场清理了一间装饲料的窑洞给他作屋。洞顶上吊满半寸长的面虫，等于一个肉顶棚，火光一照，一个顶棚都在拱动。她点上火把去烧虫们，他也跟着她举了个火把，窑洞马上嗞嗞啦啦地响，烤猪油渣的气味漫开了。两人都戴了破草帽，只听虫子砸在帽子上，下雨一样。她在晃动的火光里笑得像个陌生人，像个野人。

他们两人都笑得止不住，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虫！顶棚干净了，地上又满了。他们忙到深夜才把床支好。窑洞已经是一股红薯面的甜香，葡萄用红薯面打了糨子把撕下的大标语糊了墙和顶棚。大标语的字给拆开，又重拼，拼成了天书。她说过两天去公社革委会偷点白纸再糊上，就漂亮了。她走时在窑洞门口站下了，看看他的这个新屋，愁愁地笑着说：“哎呀，这敢住人不敢？”

他明白她是不能把他带回家的。因为她知道朴同志不想给扯到她那个可怕的秘密中去。他和她处下来，说话行事全绕开那个大秘密。他们多亲近她也不能让他成个同谋。他和葡萄的亲近是早就开始的，谁也不碰谁就亲近得很了。老了的朴同志想，可能是他头一次住进葡萄的院子，她说起她的儿子，他就和她亲近起来了。可能还更早，从她斗争会在台下流泪，让他看见，他心里出现个不干不净的快乐念想——从那时就开始了。他们的亲近发展得比种一棵樱桃还慢。突然樱桃满树是花了，他才明白两人谁也没闲着，都在偷偷上肥浇水。花季是给天天来斗争他的人催来的。他们不是拖着他上街去游着斗，就是拖他到中学的戏台上去站着、跪着斗。每次学生们穿军装的绿影子遮天蔽日地一来，葡萄就对他说：“歇歇也好，不用你打草去了。”见红卫兵们拖他，她说：“他腿好使，你们用拖他吗？”有几次斗争会她陪了他去，站在台下呼啦呼啦地纳鞋底。一个红卫兵干部上去讲家史，掉了泪，指着朴同志说：“这个反党作家，就是要我们贫下中农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葡萄在台下看着看着，对红卫兵干部说：“等等，你那牙上又是红辣椒又是绿韭菜，不剔干净就上这儿来发言？”

下面看大戏的人哄笑起来。葡萄瞪眼看着笑的人们，又说：“笑啥？这叫不爱国。”

红卫兵干部气愤了，问她说谁不爱国。

“还能说谁？你呗——爱国卫生，都不懂？”葡萄把麻线在手上绕了几圈，用力一紧针脚。

朴同志都憋不住要笑了。他看看红卫兵们，也没话可回，葡萄说得正确呀。回到猪场他对葡萄说：“你以后别陪着去了。”

葡萄说：“这里常斗人。过一阵换个人斗斗。台上的换到台下，台下的换到台上。前一阵把个老嬷嬷斗了一阵，老嬷嬷又聋又哑，不知人家都说她啥了，后来斗别人了，老嬷嬷又站在台下看，还是又聋又哑，见人举拳头她也举举。过一阵，你也该到台下去了。也跟着举举拳头，弄个啥口号喊喊。”

她是认真说的，朴同志却笑起来。

朴同志这么多年了还记得，他笑完猛地把葡萄搂住了。他搂着她说：“我不会了。从这回之后，再不会去跟人瞎举拳头了。”

那是朴同志第二次搂葡萄。第一次是他离开四清工作队的清早。那一次的搂不成熟。好也好在它的青和涩，他们都有个盼头。盼头其实是后来他硬编排上去的，假如没有文化大革命，他还是在有暖气、冷气的客厅里养食客，也养自己的一身肉，他才不会盼着再次搂住乡下女人王葡萄呢。放着一个细瓷般的美妻给他搂，他想葡萄干吗？人到老年坦然了，朴同志想到自己最张狂的时候搂着妻子时，他也没老实过，他把妻子搂着搂着就想歪了，想到他半生中搂过的无数女人中谁让他搂得最舒服。他想到了乡下女人王葡萄。他一搂就知道，葡萄的身子和他是有答有应。他在第二次搂葡萄时，告诉她他的美妻是怎么回事。美妻是头一个斗争他的人。葡萄听他说，说完她淡淡地来了一句：“她也是斗斗就完了。人都斗，她不斗，不中。叫她斗斗，完了就完了。”

朴同志活到老这几十年，老想葡萄的这句话，乍听是混乱的，细想很有趣。果然是她说的那样，妻子斗斗就过去了，过了两年还来史屯看他。和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只是那时他还年轻，认真，很多事没像葡萄那样看开，就是不理妻子。妻子再来把两个孩子一块儿带来，非要和他一块儿落户在史屯。那个时候他身子已不认识妻子的身子了，两人脱光了他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怎么会和这样一个冷冰冰的身子搂了几年，搂出了两个孩子？他的身子从一开始就和葡萄的身子熟，两个身子是失散了又聚拢的。他从葡萄身上明白，原来身子给身子的，也都是懂得。人们大概把他妻子那样的人叫尤物，男女门道很精的朴同志明白，真正的尤物是葡萄。

老年的朴同志想，不知尤物葡萄还活着不。不知她和儿子挺认了母子没有。不知她还上不上高高的秋千去和闺女、媳妇们赛了。

后来史屯人说起来就说：那是“反党老朴”来的那年；那是“反党老朴”来的第二年……史屯人把“文革”就记成了个这：“反党老朴”来的那些年。第二年谁都把“反党老朴”叫顺嘴叫热乎了。家里的孩子做作业做不成，也拖到“反党老朴”的猪场窑洞去，让老朴给说说课文、应用题。学文件写批判文章，团支部的小青年也来找老朴出新词。村里要嫁闺女娶媳妇，都要叫老朴给写喜讯，贴在公社的宣传栏里。史屯人识文断字的人越来越少，中学生毕了业连报上的字也念不全。爹妈们想，不如撵到地里挣工分去。老朴乐呵呵地做全村人的“代写书信”先生，也做他们的春联撰写人。村里没什么文化人，原先的谢哲学、孙克贤、史修阳们都死了，有些年头不贴春联了，老朴来的第二年，家家窑洞前又贴起了春联。

到“反党老朴”来的第三年，村里来了城市的学生，叫做“知识青年”，他们看不懂老朴写的春联啥意思，说这些春联在城里早不叫贴了，全是“封资修”。他们把话说给了公社革委会的史书记，史书记挨家挨户地走，念着春联：“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像旧戏台上的戏文。他找到老朴，和他商量，是不是能写新春联。老朴什么都好商量，马上就写“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写多了，这类歌里零拆下的句子也用完了，他就写“西哈努克走访新疆自治区，周恩来总理接见宾努亲王”，“毛主席会见马科斯夫人，陈永贵同志参观四季青公社”，横批不是“人民日报”就是“红旗杂志”。史春喜觉得不太带劲，觉得老朴有点作弄史屯人。他又把老朴找到，说：“老朴啊，可以写写‘梅花欢喜漫天雪’，‘雄关漫道真如铁’嘛。”老朴说他已经给几十家写“梅花”“雄关”了，不能几百户人家贴两种春联吧？史春喜搔搔又粗又硬的头发，从猪场走了出去。他顾不上春联的事了。

叫春喜看愁人的事多着呢。城里来的“知青”祸害得整个公社不得清静，一会儿打群架，一会儿偷庄稼，一会儿泡病假。更让他愁的是两年大旱，眼看又要闹饥荒。马上要过年，集上没什么生意，一个卖馄饨的摊子飘起的油荤气把上学下学的孩子们都引过去。孩子们像看捏面人一样看卖馄饨的用一个窄木片把馅子挑起，搁在黑黑的馄饨皮上。来吃馄饨的，多半是那批从城里来的知青。他们吃完说唉，刚才吃的馄饨是空心儿的。卖馄饨的说明明包了肉进去。知青们说他们来时就见这半碗馅，包了那么多馄饨还是半碗馅。卖馄饨的说有这就不赖——现在老母猪放个屁就是大油荤。学生们和当年十四军的官兵一样，钱也不给就跑了。

这天“反党老朴”走到集上，想买点儿什么过年。他怎么也得给葡萄买点什么，葡萄是他暗地里、实际上的妻子。他转到长途汽车站，见一个人的面前搁着一个土灰色的东西，有锅那么大。

那人一见他模样是城里人，马上说：“买了吧，补补身子！你们城里人都把这货看得金贵着呢！”

老朴看不出那灰色的扁圆东西是什么，问他：“咋看着有点儿像鳖？”

那人说：“是鳖呀！”

老朴一蹦老远。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大的鳖。他得意时是吃过鳖的，也懂鳖是马蹄大的最好。他走近，蹲下，两手缩在袖口里，头歪来歪去地看这只鳖精。卖鳖的叫他放心，它活得好着呢。它也怕冷，要是头伸出来脖子老长，多冷得慌。老朴问价，他伸了五个冻得紫黑的手指头在破烂袄袖口上，又翻了一翻。

老朴口袋正好只有十块钱。可买了这个别的都买不成了。卖鳖的对他说这只鳖顶头小猪，省着吃能吃到正月十五，熬它一大盆汤，煮萝卜、红薯叶、榆树皮粉子也香死啦！

老朴还是想和老鳖照个面稳妥些。万一是死货多晦气。他捡了根树棍，在鳖的头前拨了拨，鳖不理会，老朴说：“你可是知道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哩！”

卖鳖的汉子把树棍拿过去，捅了捅，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卖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这时也紧张了，怕它真死了。他又捅得狠些，鳖不伸头，爪子动了动。他又要捅，老朴把树棍夺过来，怕他真的捅死了鳖。他手伸到口袋去掏钱，裤子口袋是漏的，他心里一惊，心想钱一定漏没了。他突然想起什么，抽出衣袋上的钢笔，从里面抽出卷得细细的钞票。那是他临出门时葡萄给他藏的。他说：“怎么把它拎回家呢？”

卖鳖的汉子告诉老朴，鳖是他家养的，他爷爷就开始养它了。他家那时挖一个窑塌一个窑，请了风水先生，说得养只鳖。现在他爷爷死了，他爸两天前也死了，他要不是过年揭不开锅，也不会卖它，养了几十年，也养成家里一口子了，自己怎么也把它吃不下去。老朴慢慢站起身，说他不买了，他也吃不下去他家这一口子。

汉子脸也急白了。他一早来蹲在长途汽车站，就想碰个外地人。本地人都不敢吃鳖，好不容易等到黄昏，才等到个买主。卖了鳖他得去称面，他家八口人全指望卖这只镇窑的精灵过年，家里一口粮也没了。

老朴还是摇头。既然他知道鳖的故事，他说什么也吃不了它了。

“那就八块钱？”

“不是钱不钱的……”

“七块，行不？算你救济俺全家了。七块钱咱全家能吃上半月面汤，都忘不了您！”

老朴心动起来，七块钱，买了一堆鳖肉，还余下三块，说不定够给葡萄买点儿好看的，好玩的。他说：“那就七块钱。你得给我推家去。”他指指汉子的独轮车。汉子一嘴的：“是！是！是！”

两人低下头来搬鳖时，老朴失声叫出来。鳖正伸出它苍老的头。那是个黑里带绿的头，头上有一些绒毛般的苔藓，头颅又大又圆，一条条深深的抬头纹下面，一双阴冷悲凉的眼睛。老朴叫，就因为被这双眼瞄上了。谁被这双眼瞄上也怕。

老朴说什么也不买那只鳖了。

汉子在街上追老朴，嘴里直喊：“六块，六块！”鳖看着这两个追来追去的雄性人类成员，觉着没什么看头，又把它那颗古老的头脸缩了回去。

汉子说：“你要我给你跪下不？”

老朴站下来。老朴这时想到了葡萄的公爹。他也不知道什么让他莫名地悲哀成那样。他去给穷农户分富农户的田地、浮财时，末了还是让他看见这样的穷农户。穷农户还是让他满心酸胀。他自己的浮财也叫人分了，满世界还是这种让他惨不忍睹的穷农户。

老朴把钱给了他，有气无力地说：“你也别找了，全拿去吧。”

穷农户汉子突然叫：“哎呀，毛主席万岁！”眼圈都红了。他迈开耍龙灯的云场步子，把独轮车“吱扭扭”地推进了史屯。他说老朴一定杀不了这鳖祖宗，二十多斤呢。他推荐自己做鳖屠夫。

可是葡萄、老朴、汉子三人守了一晚，鳖就是不伸头。卖鳖的汉子说：“还没我就有它了。”他蹲在地上，手慢慢摸着它厚厚的甲壳，上面的纹路和山上岩石一样。汉子对鳖说：“你知道我心思，是不是？知道我不怀好心，把你卖给别人，要宰你了，是不是？”

汉子对老朴和葡萄说：“俺爷在世的时候，这鳖和他可亲，他走它就走，他坐下它就卧他边上，他在院里晒太阳，它也晒。”

老朴说：“它不伸头，咱也拿它没法子。”

汉子说：“要不烧锅水，咱就把它活煮？”

葡萄说：“那会中？烫着死得死老半天，恁厚的壳呢。那可是疼！”

三人都不吭声，油灯里的油浅下去，烟起来了。

老朴叫汉子先回。汉子为老朴不让他找的四块钱心虚，不过还是走了。

第二天过小年，老朴帮人写春联写到夜里十点才回来。一进窑洞见葡萄旁边坐着个陌生女人，再看，陌生什么？是他妻子。土坯搭木板的床上，躺了两个孩子，脚对脚睡着了。妻子穿件呢子短大衣，里面一件棉袄，头上裹着又厚又长的羊毛围巾。一向图漂亮的妻子这时把自己捆成了个毛冬瓜。葡萄只穿件薄棉袄，蓝底白细条子，自织的布，几十年前的样式。她在屋里生了个炭炉，上面坐个花脸盆。水汽把她脸缭得湿漉漉的。一个屋里的人，过着两个季节。

葡萄说：“先挤挤，中不中？”她拍着手指上的炭灰往外走：“明天锯块板子，把床再搭搭。”

第二天晚上，葡萄把两块木板用推车推来了。板上还有一层层的大字报，有几十层厚。老朴的妻子也不会干活，在一边虚张声势，“我来我来！往里往里！……往这边往那边！”老朴知道葡萄做活一举一动都有方圆，别人插手，她反而累死。所以他没好气地对妻子说：“这儿没人看你积极表现。”

妻子拿出过去的斜眼翘嘴，以为还能把他心给化开。他看也没看见。他眼睛跟着葡萄手脚的起落走，一时吃紧，一时放松，只是在他确定她需要多一双手搭把劲时，才准准地上一步，伸出手。

不会干活的老朴这时明白他每回伸手都是地方，合时宜，都博得葡萄的一个会心眼神。在老朴妻子和孩子的眼皮底下，老朴和葡萄的亲近还在发展，动作身体全是你呼我应。妻子什么也不明白。她相信老朴只会爱她这种纤细白嫩的女人。活得透彻的老朴这时已搞清了许多事：娶妻子那种女人是为别人娶的，和妻子的郎才女貌的幸福生活也是过给别人看的。光把日子过给人看的男人又傻又苦，和葡萄这样的女人闷头乐自己的，才是真的幸福生活。可人只要有一点儿得势得意，马上就要把日子过给别人看。老朴此刻和葡萄把另一张床支起，他不敢担保万一自己走出眼下的落魄境遇，会不会又去为别人过日子。

老朴妻子带了些腊肠和挂面，还带了些糯米和白糖。所以不用宰老鳖也能过年了。开春的时候，孩子们已和老鳖玩起来，小女儿两岁，个头分量只有一岁，她坐在鳖盖子上，由四岁的哥哥赶着巨大的鳖往前爬。只要成年人一来，鳖头就躲进甲壳里。到了三四月间，鳖的甲壳油亮照人，返老还童了。

葡萄把鳖的事讲给二大听。二大牙齿掉得只剩上下八颗门牙，腮帮也就跌进了两边的空穴里，须发雪白，乍一看不是老人，是古人了。只有他的身板还像十几年前一样灵活有劲，起身、弯腰一点儿都不迟缓。他一天能扎十多把笤帚，打几丈草帽辫，或搓一大堆绳子。葡萄的三分自留地收下黄豆，他把豆磨成浆，又点成豆腐。他说：“一斤豆腐比三斤馍还耐饥。”葡萄这才明白为什么二大叫她种黄豆。

葡萄把一碗挂面搁在他面前，他说：“来了就不走了。”

葡萄说：“说是不走了。连大人带孩子四口子，住不下那窑洞，要搬街上哩。”

“把咱的豆腐送给他们。”

“送了。”

二大不问老朴妻子来了，葡萄该咋办。葡萄早先告诉他，四清派到咱家住的朴同志又回来了。二大也不说：那是他为你回来的，闺女。二大从葡萄嘴里知道老朴写过书，有过钱，有过轿车。他也从她嘴里知道老朴知道他藏在地窖里，不过老朴仁义，知道后马上跑回城里，生怕他自己撒不了谎，把秘密吐露了。二大明白，一个男人只有心里有一个女人时，才肯为她担待恁大风险。二大从此把这个从没见过的老朴看得比他儿子还重。起初他听葡萄说老朴的媳妇不和他过了。他为葡萄做过白日梦。后来听葡萄说老朴媳妇来了，住在街上招待所，老朴只当不认识她。二大为葡萄做的白日梦越来越美，把梦做到了葡萄和老朴白头偕老。这天葡萄拿了一碗白糖水叫他喝，他一喝就问谁来了。葡萄说是老朴媳妇给的白糖，他们一家四口在猪场窑洞里刚落下脚。二大嘴里的白糖水马上酸了，他为葡萄做的白日梦做得太早，做得太长。

二大的地窖让葡萄收拾得干净光亮。她弄到一点儿白漆、红漆、黄漆，就把墙油油。史屯穷，找粮不容易，漆是足够，一天到晚有人漆“备战、备荒为人民”，“农业学大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毛主席最新指示”。她天天晚上都坐在二大对面，和他说外头的事。说叫做“知识青年”的学生娃在河滩上造田，土冻得太板，一个知识青年没刨下土，刨下自己一个脚指头。还说猪场的猪全上交了，要“备战”哩。二大问她这回和谁战，她说和苏联战。过一阵问战得怎样了，她淡淡地说：“战着呢——在街上卖豆腐，街上过兵哩，我蹲在豆腐摊上闹瞌睡，醒过来兵还没过完。眼一睁，腿都满了。”又过了一阵子，她和二大说毛主席弄了个接班人，这接班人逃跑，从飞机上摔下来摔死了。二大问她接啥班。葡萄答不上来，说：“谁知道。反正摔死了。死前还是好人，整天跟在毛主席屁股后头照相片。摔死成了卖国贼。咳，那些事愁不着咱。他一摔死街上刷的大字都得盖了重刷，就能弄到漆了，把上回没油的地方再油油。”过了几天，她找的红油漆就是刷“批林、批孔”大标语的。有时她也把村里人的事说给二大听。她说县委蔡书记让人罢了官，回来当农民。葡萄有回见她在地里刨红薯，和她打招呼，叫她甭老弓个腰低个头，蔡琥珀说她只能弯腰低头了，前一年腰杆让红卫兵打断了。后来蔡琥珀又给拖着游街，弯腰驼背地走了几十个村子，是偷庄稼给逮住了。

两年大旱，史屯人都快忘了他们曾经有过十七盘水磨。河床里跑着野兔、刺猬，跑着撵野兔、刺猬的狗和孩子们。葡萄对二大说：“造的田里撒了那些种，够蒸多少馍。”她出工就是打石头、挑石头、垒石头。二大问她打那些石头弄啥。她说打石头不叫打石头，叫“学大寨”。学大寨就是把石头在这边打打，挑那边去，再垒成一层一层的，看着真不赖。二大仍不明白这个“学大寨”是个什么活路。这里不算一马平川，也是坡地里的小平原，地种不完，还去折腾那净是石头的河滩干吗。这天葡萄把上年的蜀黍皮泡下，又把蜀黍芯放在大笼上蒸。猪场关门后，她把猪场的锅、蒸笼、小车都拿回自己家。她问二大：“蜀黍芯儿得蒸多久？”

二大说：“只管蒸。”

蒸到天快明，葡萄把蜀黍芯儿倒进一个大布袋。二大抓住布袋一头，葡萄抓住另一头，蒸酥的蜀黍芯儿就给拧出水来。连蒸了几夜，拧出的水淀成一盆黑黑的黏粉，掺上已是满山遍野的锅盔菜，少撒些盐，一入口满嘴清香回甜。

二大说：“吃着真不赖。”

葡萄说：“嗯。那时都叫猪们吃了，老可惜。”

到了夏天，葡萄对二大说：“今年没听知了叫了。”

二大说：“那是孩子们去年把地下的蝉抠出来吃光了。他们饥哩。”

葡萄说起斗争会。驼成一团的蔡琥珀在台上交待她偷油菜根，偷青麦子，身上让人扔得全是牛粪。蔡琥珀口才不减当年，把人逗得一会儿一阵大笑。蔡琥珀交待完，公社革委会书记史春喜就领头唱“不忘阶级苦”，唱完抬出一筐一筐的杂面和野菜捏的“忆苦菜团子”。每人领到两个菜团子，知识青年说他们要吃双份忆苦饭，因为忆苦饭比他们平时的饭香。史屯人那天以后就盼着开斗争会，开完吃忆苦饭。

葡萄不舍得吃忆苦饭，总是带回来给二大吃。她见二大脸又泛起虚肿的光亮，怕他撑不到打下麦子。二大从少勇救了他命之后，就再不准少勇来看他。所以每回葡萄提到去城里找少勇弄点儿粮，他就说：“找谁？”葡萄马上明白他在心里还是把这个儿子勾销掉了。

这天二大做了几个铁丝夹子，叫她把夹子下到河滩上，捕兔子、刺猬。

天不亮葡萄到河滩上，一个个夹子都还空着。这时她听身后有人过来，一回头，是老朴。

老朴一看就明白了。他和葡萄很久没单独见面，这时发现她黄着脸，身子也缩了水似的。他知道她一定是为了地窖里那条性命苦成这样。只有她的笑还和孩子一样，不知愁。她见到他一下子就咧嘴笑起来。她把手里的空夹子扬扬，说：“兔们精着呢！”

老朴知道地窖里那个人一定饿出病了。他工资停发了几年，每月领十二块钱生活费，还有孩子妻子。就是他有钱，集上也买不来肉。他揣着五块钱，在集上转，见一个老婆儿卖茶鸡蛋，买了五个，花了一块钱，又去供销社称了两斤点心。他一听那点心砸在秤盘上的响动，就知道点心都成文物了。这里谁买得起点心？

他刚走到供销社门口，见妻子怀里抱着女儿，手里牵着儿子走了过去，牵着的那个一定要进供销社，被妻子硬拖着往前走，走不多远，孩子哭叫起来。他不知怎么就已经把一包茶鸡蛋和一包点心塞在了孩子手里。

晚上他坐在门口看两个孩子在屋里和老鳖玩。这是公社革委会的一间办公室，腾出来给老朴一家住。屋子大，只摆了两张床，孩子把老鳖引出来喂，又坐在它背上赶它往前爬。老鳖像个好脾气的老人，爬不动它也一再使劲撑住四个爪子。它已经和这家人过和睦了，眼光不再那么孤僻。它知道这家人会把它养下去，养到头。因此当老朴对着它古老的头举起板斧时，它一点儿也不认识这件凶器和人的这个凶恶动作，它把头伸得长长的，昂起来，就像古坟上背着碑石的石龟。它也不知两个天天和它玩耍的孩子们哭号什么。孩子们给他们的母亲拖到了门外，在院子里哭天抢地，老鳖听不懂咆哮些什么：爸要杀老鳖！爸爸坏！

老鳖见那冷灰的铁器落下来。它脖子一阵冰冷，什么也看不见了。老鳖古老的头断在一边，慢慢睁开眼。它看见自己的身子还在动，四爪一点儿一点儿撑起来，它看着它血淋淋的身子爬着，爬到它看不见的地方去了。老鳖眼睛散了光。

老朴在闷热的五月浑身发出细碎抖颤。他看着那个无头老鳖一步步往前爬，向床的方向爬去。孩子们在外面哭叫打门，老鳖无头的身子晃了晃，没有停，接着爬，拖出一条红漆似的血路。他一步跳过去，拾起刚才砍得太用力从手里崩出去的板斧。他追着老鳖走动的无头尸，再次举起板斧。可对一个已经被斩了首的生灵怎样再去杀害，老朴茫然得很，板斧无处可落。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老鳖的无头尸爬进床下。床下塞着旧鞋子旧雨伞旧纸箱，老鳖在里面开路。老朴听见床下“轰隆轰隆”地响，老鳖把东西撞开，撞塌，撞翻。藏在床下的家当积满尘土，此时灰尘爆炸了，浓烟滚滚，老朴站着站着，唿嗵咽了一口浓浓的唾沫。那个毛茸茸的长着年代悠久的苔藓的头已经早死透了，它的身子还在惊天动地地往最黑暗的地方爬。

孩子们已经安静了。他们进了屋，在母亲举着的煤油灯光里，看见父亲瞪着床下，脸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母亲说：“死了？”

老朴不摇头也不点头，指指床下。

又过一个多钟头，孩子们已睡着了，老朴和妻子听听床下的死静，把床板抬起。老鳖几十年的血流了出来，血腥浑厚。老鳖趴在自己的血里，看上去是一只古石龟。

老朴把它搬出来，搬到独轮车上。妻子知道他是为了葡萄杀这只鳖的。妻子对老朴和葡萄是什么关系，心里一面明镜。妻子说：“给孩子留点汤。”

老朴把身首异处的老鳖送到葡萄的窑院。葡萄一见那小圆桌一样的鳖壳，问他：“谁杀的？”

老朴说：“我。”

两人把温热的老鳖搬进院子。葡萄取出猪场拿回来的大案板，把老鳖搁上去。砍完剁罢，她的柴刀、斧头全卷了刃。煮是在猪场的那口大锅里煮的，葡萄拔了一大把葱，又挖了两大块姜，把罐里剩的盐和黄酱都倒进了锅里。煮干了水缸里存的水，鳖肉还和生的一样。井被民兵看守着，每天一家只给打半桶水，就半桶水也让牛眼大的井底缩得只有豌豆大了。老朴和葡萄商量，决定就打坡池里的臭水，反正千滚百沸，毒不死人。

院里堆的炭渣全烧完了，鳖肉还是青紫铁硬。老朴吸吸鼻子，说：“这味道是臭是香？”过一会儿他说：“嗯，是香！”

葡萄盛出半碗汤来，问他：“敢喝不敢？”

老朴把碗拿过来，先闻闻，然后说：“闻着真香！我喝下去过半个钟头要死了，你可不敢喝。”

他们听见花狗在厨房门口跑过来、跑过去，嗓子眼里出来尖声尖气的声音。花狗从来没有这种嗓音。

葡萄一听，一把把碗夺回来。她点上油灯，把半碗汤凑到光里去看。汤里没一星油，清亮亮的，发一点儿蓝紫色。葡萄把汤给了花狗，一眨眼碗就空了，让狗舔得崭新。

“明晚再煮煮，肉就烂了。”老朴说。

“烧啥呢？”葡萄说。

老朴想，是呀，炭渣都耗在这一夜了。他清晨借了一辆板车，走到小火车站，用两块钱买了半车炭渣。这一夜老朴抵不住瞌睡，进葡萄的屋睡去了。天刚刚明，他让葡萄叫醒。她拉着他，上了台阶，走到大门口。她说：“听见没有？”

老朴说：“什么？”

葡萄打个手势叫他听门外。他这才听见门外有什么兽在哼哼。葡萄把他推到门缝上。门缝透出一个淡青的早晨，几百条狗仰脸坐在门前，发出“呜呜”的哀鸣。老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狗排排坐，坐的姿势这样整齐划一。熬煮鳖肉的香气和在早晨的露水里，浸染得哪里都是。狗们的眼全翻向天空，一点儿活光也没有，咧开的嘴岔子上挂出没有血色的舌头。老朴看见每一条狗的舌尖上都拖下长长的涎水。涎水在它们面前积了一个个水洼子，一个个小坡池。

狗们从头一夜就给这股香气搅得不得安睡，它们开始寻找香气的源头。第二个夜晚，香味更浓了，钻进它们的五脏六腑，搅得直痛。它们朝这个窑院走来，一路有外村的狗汇集而来。坟院的一群野狗远远坐着，它们不敢在这个时候接近家狗的地盘。

老鳖被熬成膏脂的时候，启明星下，一大片黄中透绿的狗的目光。

狗们在上工钟声敲响的时候才解散。

史屯人不知道的事太多。他们不知道的事包括一个叫香港的地方。假如有人告诉他们香港是中国地盘又不是中国地盘，他们会听不懂。假如有人告诉他们，香港住的中国人不受中国管，他们会更不懂。他们不知道香港有个阔佬是从史屯出去的，到史屯来看了一下，回洛城去了。这个香港阔佬名望很大，帮着中国做了许多大买卖，给闹饥荒的中国送过成船成船的吃的。他点着史屯的名，要求把粮运到史屯，后来他问史屯人吃到他送的粮没有，回答是几张史屯人的大照片，一张上头有出栏的肥猪和养猪女模范，一张上面有公社书记站在冒尖的粮囤边上，另一张是一个没牙老婆儿坐在棉花山下。照片上的三个人香港大佬都认识，他笑着说，嗬，葡萄成模范了，史六妗子还挺硬朗，小春喜出息恁大哩！又过十年，香港大佬决定回来看看。他一直不回来是怕回来得到一个证实。果然他得到证实了：他父亲孙怀清并不是病死的，是一九五二年被政府枪决的。

史屯人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位香港大佬是怎样呆坐了半小时，看着他轿车外面破旧的史屯大街，那个早先最排场的大瓦房给一层层糊满标语，又给一层层撕烂，撕烂得东飘一块西飘一缕，看上去孙家百货店像是穿了件叫花子的烂袄。街上一个人也没有，陪他来的省城领导说：社员们全在抗旱。

香港大佬说他要去看看抗旱。陪同他的人都很为难，相互紧张地看一眼，一个笑着对他说事先没安排，怕孙先生不方便。香港大佬说有什么不方便？村子里的老柿子树老枣树都认识他。陪同他的人说孙先生离开二十五年了，变化很大，怕他不安全。香港大佬弄明白了，因为这里的人从来都把海外想成敌方，所以很难说社员们会对他这个香港来客怎样。而且一切安排都要通过有关部门，没有安排的事最好不做。

他们把车开到了村外，停在一棵大槐树下。

史屯人不知道那天他们排着长龙一样的队，从二十里外的水库用桶、用车、用盆、用罐接上水，走回来浇那些给晒焦了的谷子、蜀黍时，远处停的车里坐着一个香港来的阔佬，正用望远镜看他们。

他的望远镜把他们一张脸一张脸地看，好好地看了一遍。他用望远镜找他想见的人。他想见的是葡萄。葡萄没在队伍里。他看见了史春喜，推着一辆小车，车上装着四桶水，一步一步走在队伍旁边。不一会儿停一下，给队伍起个头唱歌。香港大佬听着他们那没有调门的歌，心想他们是快活的，不然哪能有恁多歌唱。他们衣裳穿得和过去一样破旧，样式不一样罢了。看着还是穷苦，不过也穷得比过去乐和。恐怕人人一样穷，一个富的也没有，就乐和了。只要绑一块儿，做再没名堂的事，再苦，也乐和。就和这个队伍一样，这样的旱能靠一桶一盆的水去抗吗？是件没名堂的事。可他们多乐和呀。没名堂的事恐怕是他们借的一个名目来把大伙凑一块儿乐和的。香港大佬这一下倒觉得自己孤单了，苦闷了，不能参加到他们上千人的乐和里去。那乐和多公道，不分男女长幼，人人有份。

叫做孙少隽的香港大佬心里很孤清地离开了史屯。

到了七月，还是没雨。水库也见了底，鱼苗子死得一片银白肚皮。

史屯的老人们都说，得敬敬黑龙。他们说的这句话和住在地窖里的孙二大说的一样。孙二大在五月就自言自语，敬敬黑龙吧。

黑龙庙在离史屯六里地的山洼子里。黑龙住的和人一样，也是窑洞。半圈庙墙上的飞檐都破了，长出蒿草来。院子里的草有人肩高，人走进去踢起一个个小骷髅头，是野猫的或者黄大仙的。

人们用刀把草砍开，重开出一个庙院来，按老人们的指点给洞里的黑龙爷敬酒。两面大鼓四面大锣八片大镲在洞的两边敲打了一天，响器也吹到黄昏。人们回去后，等了三天，天上万里无云，早起太阳就烫人。走在地里，听见让太阳烧焦的谷子和蜀黍叶儿嗞嗞地打卷。人们再次聚到了黑龙庙。这回连知青们也来凑热闹。他们说求黑龙有啥用，打它一顿它就乖了。

史屯的人这时也是恼黑龙恼透了，说打是不能打，把它弄出来晒晒，叫它也尝尝旱是啥滋味。

鼓乐齐鸣，十二个精壮汉子进了黑龙的窑洞，把黑龙的泥像从神台上起下来，抬到院子里。黑龙青眼红舌，半人半兽，在洞里受潮太久，一见太阳泥皮全裂开了。人们还是不敢失敬，跪着求它布恩。等人们抬起脸，黑龙身上已没一块好皮，裂口地方全卷了边。村里一个汉子见过麻风，这时说哎呀，黑龙爷得麻风了。

这回村里的老人们一个没来。他们怕热死、渴死在路上。来的是中、青年的男男女女，也图凑在一块儿逛一回。他们听那汉子说黑龙爷得麻风，全乐了。接下去一个知识青年小伙儿指着黑龙说：“你这不是破坏吗？你不知道咱现在‘批林批孔’批完了，尼克松也来过了，咱得‘抓革命，促生产’了？”

不久人们都发言了，说黑龙爷罢一年工，搞搞斗争也就行了，还老罢工！有人说黑龙爷你打算旱多久？你旱我们、我们也旱你，你看看旱你这一会儿就脱你三层皮了，你要再旱我们，你就在这儿晒着，非把你晒成灰！

人们把敬黑龙神变成了批斗会。黑龙红嘴红舌上的漆皮一片片卷起，一片片落下，蓝眼珠也瞎了，成了两个泥蛋，脚爪像真长了鳞片，又都给剔得翻起来。

人们越看它那样子越恼，也就批斗得越狠。也不知谁先动了手，大家用石头、瓦片、树枝把黑龙一顿痛揍，揍得都快中暑了，才歇下。回村的路上，没人唱歌、说话了，全都在后怕。他们可把黑龙得罪下了。几个知青还是乐和，不是吹口哨就是唱小调，有人呵斥他们一句，他们就像没听见。十多个人一块儿呵斥他们，他们嘴孬得很，拐弯抹角把人都骂进去了。大伙想就是这帮人挑起他们斗争黑龙的，不然他们和黑龙祖祖辈辈相处，黑龙再虐待他们也没人和黑龙翻过脸。史屯人没有外面来的人活得不赖，只要来了什么军什么兵什么派，就没安宁了。这几个不安好心的城里杂种，跑这儿来干过一件好事没有？现在挑唆得他们和黑龙爷也闹翻了。他们中的几十个人和知青们吵起来。知青们有些奇怪，心想他们更坏的事也干过，也没把他们恼成这样，今天是怎么了？他们相互丢了个眼色，惹不起这些泥巴脚，躲吧。史屯人一看他们惹下祸就要躲，大叫站下！史屯人一下全明白了，这些外地人进史屯专门挑唆：挑唆他们和孙怀清结仇，挑唆他们分富户的地和牲口，挑唆闺女、小伙们不认订下的亲事，挑唆他们把那只可怜的瘸老虎逼到坡池里去了。现在可完了，他们挑得一个村子和黑龙爷打起孽来了。

知青们撒开他们穿白回力、蓝回力的脚就跑。史屯人扯起他们赤脚的、穿烂鞋的、穿麻草鞋的步子就追。白回力、蓝回力在这坡地上哪里是对手，很快被围起来。城里知青都不经打，一人轮不上一拳就都趴下了。

第二天夜里，县公检法来人带走了打知青的要犯。其中一个是史六妗子的大外孙史良玉，学大寨的青年突击队长，学毛选积极分子。

带走史良玉的当夜，雨来了。那时葡萄坐在地窖补二大的汗衫，和二大谈头天村里人和知青打架的事。她说：“你看，又打上了。”然后就有一股新鲜的凉风灌进了地窖那个巴掌大的气眼，跟着进来的是一股泥土腥气，是黄土让太阳烧烂的伤口受到雨滋润的浓腥。

二大走到那个巴掌大的气眼下，大铜板一样硬一样凉的雨掉了下来，落在他手心。他的手像死去的手，青白青白，看着都没热度。他的手有好多日子没见过日、月，没沾过地里的土、禾苗，没碰过一个活物。雨滴掉在这手心上，手活转来。二大上到地窖上，雨点密了，更大了。他仰起头，脸也活了。

雨是夜里十一点四十分降到史屯的，十一点四十六分降在洛城。洛城的一家大旅店里住着那个香港大佬。他正在床上读报纸，跳下床推开阳台的门，看着憋得老粗的雨柱从天上落下来。他高兴得连自己赤着脚都不觉得。他为史屯的人高兴，他们那样穷苦，那样乐和，到底让他们把又一个大难渡过去了。他知道，史屯今年的谷子、蜀黍会收成不赖。

人们从老朴的妻子一来就盯上她了。史屯人和城里人看美女眼光是一个东一个西。史屯人说起美女就说铁脑的妈，人家那才叫美女。后来葡萄长得水落石出了，人们又说葡萄也不丑，赶她婆子还差一截，太瘦。城里人把李秀梅那样的说成俊俏。史屯人发现城里人说的俊俏都多少带黄大仙、狐狸的脸相。假如有人告诉史屯人老朴的妻子是城里的标准美人，史屯人会说那是戏里的人，光是看的。和纸糊灯笼，银样镴枪头一个样。有的人说她是好看，就像白骨精一样好看。

老朴一家子在史屯街上住长了，人们也敢和老朴妻子打招呼了。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相信她是个也要吃喝拉撒的真人。“反党老朴”招人喜欢，史屯人没事时都在老朴家对过蹲着，看他进去出来。老朴和他妻子不认识街对过蹲着的抽烟、喝粥、吐痰的史屯人，不过他们不认生，进去出来都问候：“吃晚饭呢？”“下工了？”“歇晌了？”老朴现在不出工了，帮着公社写广播稿。公社广播站的女知青把老朴写的“快板书”、“打油诗”一天广播三遍，念的错别字也是一天错三遍。抗旱的时候，老朴家里的水缸是满的，孩子们给他打满的。只要老朴说哎呀没烟了，马上有六七个孩子一块儿站到他门口，要给他去买烟。有时老朴走进村，和葡萄一块儿去坟院边上的林子里拾柴、拾橡子，他对跟在后面的孩子们说：“我和你葡萄婶子说说话儿，秘密的话，不想叫人听见，你们把守好了，甭叫人进去。”孩子们一步也不动地守在林子边上。

所以史屯人都觉得老朴这么好个人，怎么找那么个媳妇？那能管啥用，两晚上还不就弄坏了？抗旱那年，史屯又成全省先进了，史春喜成了县革委会副主任，他在史屯的职位要群众选举新人去填充。把几个候选人往黑板上一写，下面人不愿意了，说怎么没有老朴呢？

主持选举的干部说，这可是选公社领导。下面人说对呀，所以咱选水平高的。老朴水平高啊。主持人问他们叫老朴什么来着。下面人这才闷住了。他们是叫他“反党老朴”的。

就那也不耽误他们喜爱老朴、可怜老朴，觉着老朴该有个别看着就要坏的纸糊媳妇。

对老朴的媳妇亲起来是抗旱那年冬天。老朴遵照史春喜的指示，写了个有关抗日的革命现代梆子戏，让史屯的业余剧团演演。公社的知识青年里头，有能歌能舞的，也有会弹会吹的。老朴的媳妇是省里戏剧学校的教员，这时就成了业余剧团的导演。人们挤在学校的教室窗子上，看老朴的妻子比画动作，示范眼神，他们全想起过去的戏班子来。老朴的妻子才是正宗货，比他们看过的哪个戏班子里的花旦、青衣都地道。老朴的媳妇再拎个菜篮子、油瓶子从街上走，人们都笑着和她说：“老朴福气老好呀，有你这个文武双全的媳妇。”

快过年的时候，人们听说戏要开演了。公社怕小学校的操场不够盛五十个村子来的人，就决定把戏放在中学的球场上演。到了要开演的时候，有人说这怎么唱戏？观众坐得比演员高，演员换个衣服、梳个头都让观众看去了。多数人同意把戏还搬回小学校去，好歹那里有个戏台子。

五十个村子来的人都挤在街上，谁也打听不准戏到底在小学校还是中学校唱。史屯中学在街的西头，小学在东头。不断有误传的消息出来，人群便卷着漫天黄土一会儿压向东，一会儿压向西。几个维持秩序的民兵拿着铁锨把子一会儿敲这个脑袋，一会儿戳那人肩膀，嘴里叫着：挤啊挤！他们告诉大家一旦决定在哪里演戏马上下通知，不然这样胡挤非踩死谁不可。人们哪里肯相信他们的话，都说他们向着史屯的人，先让史屯的人占好位置。他们有多年没看梆子戏了，天天听广播里的“样板戏”，听得烂熟，公共厕所半堵墙，男声在这边唱一句，那边准有女声接下一句。这回总算有新戏看了，还是他们自己的梆子。他们有的住得远，看完戏还得有十几里路哩！

风硬得很，在人的鼻子上、颧骨上划过去，拉过来。不知谁喊起来：看老朴媳妇！她往小学校去了！人们像塌了的大寨田似的，连石带土向东跑。孩子尖声哭叫，女人们劈开嗓门唤孩子。几千双脚把黄土街面踢肿了，又踩瘦了。没有路灯的黑暗里人们打着电筒奔跑，手里拽着背上背着怀里抱着大小不一的孩子。刚跑到小学校门口，有人大喊：中了共军的奸计啦——中学球场上戏已经开演啦！人群连方向都没完全转过来，就又往中学跑。迎面来了个带牛犊子来找兽医的，来不及躲闪，被人群撞倒在地上，等他成个泥胎爬起来，他的牛犊子没了。一小时后他看见牛犊子死在地上，让人踩死了。他养一辈子牲口头一次遇上人踩牛的。

中学的球场四周都坐满人。所有的碎石烂砖土疙瘩都给人垫了脚。墙头、教室窗台也都成了好座位。坐在球场一侧的人看了一晚上演员们的后脑勺、背梁、屁股。

驼背蔡琥珀给人挤得站不是坐不是，葡萄一把把她拉到自己跟前，叫她坐在自己位置上看，她去台边上找老朴想办法。老朴给戏打小锣，葡萄叫他，他听不见。她怎么也挤不过去，只好将就缩在一边，看小半个戏台，看大半个观众席。她看着看着明白戏唱的是什么。戏是三十年前史屯的年轻寡妇保护老八游击队员的故事。老朴把戏改成了七个寡妇，个个都是女知青扮的，化出妆来七张脸一个模子。

老朴打小锣很认真，不然他一走神就能看见葡萄。葡萄见他穿着一件蓝棉袄，打锣时袄袖一甩一甩的。那是什么袄子？这么薄！和过去史修阳的棉袍似的，夏天把棉絮抽了，袖子就会这样乱甩打。也不合身呀，袖子太宽了，那不进风透寒？老朴媳妇坐他边上，不知看不看出老朴冷。她也不知戏演到哪儿了，就想着老朴那呼扇呼扇的棉袄袖子。老朴的手老挨着冻，他怎么写出这本戏的？

她一扭脸，见蔡琥珀抽着驼背正哭。戏里的七个年少寡妇中，背上背孩子的就是蔡琥珀。蔡琥珀那时刚生下她儿子。儿子还没满月她就把儿子爹给捐献出去了。葡萄记得蔡琥珀当时出去救老八游击队员时没背儿子。她把儿子交到了婆子手上，才站起身来的。她婆子在她身后压下嗓音叫了一声：“琥珀！”婆子知道她会干什么，想叫住她。葡萄想那时的蔡琥珀一身圆圆满满，衫子前襟上让奶汁湿了两大片，一头头发多好，梳在脑后像个红薯面大窝头。那样一个琥珀就从日本鬼子鼻子下走过去，救老八去了。

蔡琥珀穿着男式中山装。她当县委书记一直穿男式衣服。她用中山装前襟擦眼睛擤鼻涕。谁也不知道那年她救下老八游击队员后回到窑洞里就昏过去了。是她婆子用纳的鞋底把她打醒的。婆子打得她一泡尿尿在了身上。是她婆子把她打革命的，打成了个秘密女老八。革命后她才明白她爹娘把她说给一个没见过面的男人做媳妇是不对的，是封建。她爹娘用她换了三斤棉花一石小米，她婆家花出去三斤棉花一石小米换了她这两条腿的牲口。不过在她婆子用鞋底把她打跑之前，把她打到革命队伍里去之前，她不知道自己是两条腿的牲口。蔡琥珀哭得好痛，看戏台上的自己在那里扯着嗓子唱戏词儿，骂日本鬼子、骂汉奸。戏台上的她穿枣红衫子，拧着水蛇腰。那时她婆子不让她穿一点儿带红色的衣裳。驼了背的蔡琥珀想，戏台真好，演错了重演，光演最风光的一段。她看了戏之后，把戏台上的自己敬重了一番。她的一生能重演的话，那一段她还会照原本子演，后来这一段，要能改写多好。把她偷庄稼、游街、挨批斗的一段从戏本儿里删掉。她要有老朴那支笔就好了，把戏本儿中最后一段改成蔡琥珀宁愿饿死也绝不偷社里的庄稼。特别是要把游街的场面好好改一改。她胸前挂的牌子上写着“偷粮贼、社会主义蛀虫蔡琥珀”，她走在民兵后面，庆幸自己驼了背，脸朝地。蔡琥珀把戏本儿的最后一段改成了这样：一个人民的女焦裕禄书记，在大荒年时把自己的口粮全省给饥民，自己病、饥交加，英勇死去。蔡琥珀哭得痛，因为她没有那个机会去为人民省下自己的口粮了。她革命到底的机会给剥夺了。

她哭得那么痛，让葡萄在一边也鼻子酸起来。葡萄当然不知道蔡琥珀哭什么。她在散戏的时候走在蔡琥珀边上，怕人们把她踩着。

“好戏啊！”蔡琥珀说，一个县委书记又在她嗓音深处了，“这样的好戏该多演演，让群众记住，谁打下了江山！”

葡萄挡着疯野退场的人群。蔡琥珀矮了人一头，胡踏乱踩的人群万一看不见她，非踩烂她不可。

走到街上，人群发黄水一样涨到街沿外，冲着两边的房屋。葡萄护着蔡琥珀，把她送到公社革委会院里的一间偏房。那是蔡琥珀的宿舍。她说：“琥珀，啥事一会儿就过去了。”蔡琥珀心想，现在轮到这个没觉悟的来开导我了。

葡萄看见人把老朴两口子围在院子里，史春喜的嗓音更圆厚了，笑出一个大领导的气魄来。老朴看见葡萄，刚说什么，马上又给别人分了神。人们把他拽到公社招待所，那里给他两口子和女主角摆了两桌。葡萄看人群抬轿驾车似的轰隆隆往前滚，老朴两口子乘坐着人群走了。

她回到地窖里，见二大还在扎笤帚。她坐下来，也不说看戏的事。二大也没问戏怎样。二大什么都不问，就知道老朴要时来运转了。从葡萄这半年一句半句的话里，他明白老朴的处境在变。省里有人要他去写稿子，给他将功赎罪的机会。老朴一直不答应，不过越不答应人越看重他，要给他恢复工资了。这全是半年当中二大从葡萄的零碎话里听出的整块话。他心里想，一个好人，又和葡萄错过去了。

二大说：“他不是咱中国人呢。”

葡萄说：“爹妈不是。”

二大说：“是高丽人。”

葡萄想二大忽然又说起这干啥？他早就知道老朴的身世。她马上明白了，二大的意思是，那样远来的，不是机缘又是啥呢？不打日本，他爹妈就不会来；不来，他也没有那个中国爹，后头也就没他写的那本书，再后头他也不会为那本书倒霉。不倒霉他能在咱史屯吗？

他手里慢慢拨弄着高粱穗，慢慢插进线，慢慢紧线。早已不是过去那样利索快当的一双手了。他这双手现在做什么都是老和尚拨念珠，拨着拨着，他银发雪眉，满面平和。他垂下眼皮时，就像一尊佛。葡萄不懂，二大的样子是不六根清静得来的？她觉得他越来越少笑容，也去尽了愁容。有时她讲到村里的事，谁和谁又打闹了，谁又给拉上台斗争了，二大就扯开话去，说家里几十年前一件事，说铁脑奶奶、爷爷的事，有时说得更远，说他自己奶奶、爷爷、老奶奶、老爷爷的事。说到孙家从哪里来，原先怎样穷苦。葡萄有时碰巧在小油灯光里看见他的目光，那目光散散的，好像什么也用不着他看见了。

二大说：“还有那只老鳖，也是奇物。”

他的意思是老朴那天不在街上转悠的话，就不会碰上这个卖鳖的汉子。汉子碰上史屯任何一个人都是白碰，只有老朴敢买、也买得起那只老鳖。后头二大身体的变化，兴许都和吃那只老鳖有关联。葡萄把鳖汤鳖肉放了有半斤盐，把它盛在一个瓦盆里，上面盖着油纸，放在地窖里，每天给二大盛一碗，添上水去煮。他吃了两个月之后，浑身长出一股温温的底气。又过一阵，他肿大的关节全消了肿，断了的指甲也长出来了。慢慢的，他的动作缓下来，去掉了生性中的急躁。他一下子宽了心似的，对世上的、村里的所有人和事都不图解答，不究根底，最后他连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他顶不想知道的事里就有少勇的事。葡萄和少勇一年见一两回面，都是去河上游看看挺。葡萄回来带些糕点奶粉给二大，并不说那是少勇给他买的。她只说：“爹，他当医疗队队长，到哪处大山里，给人开刀开出个六七斤的大瘤子。”“爹，人家把他的事写成文章登上报了。”“爹，他弄了个啥叫做针灸麻醉。”他一句话不答，让葡萄的话在他耳朵口上飘飘，就过去。有时有两三句飘进去了，飘到他心里、梦里，他在醒来后会伤一阵神。有回葡萄带回一根高丽参，说是少勇的病人送少勇的谢礼。最近一回，她说：“爹，他媳妇走了。”他没问，走哪儿去了。她也知道他不会问，便说：“是知道我和他有挺，才走的。”他也不问，他媳妇咋知道的？她接着说：“他媳妇见了挺的照片。他给藏在他工作证里。他媳妇问这孩子是谁，他就照实说了。他说他媳妇连个下蛋母鸡也不如，他还不能和别的女人生个儿子？他媳妇叫他把儿子带回来，他说带不了，是葡萄的。”葡萄说到这儿，不说了。过了好多天，她才又说：“他媳妇那次还说，她要去医院告他。”二大没说，那不是把少勇毁了？他什么也不说，这个叫孙少勇的人和天下任何一个人一样，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是在葡萄说老朴时，会搭一两句茬。

二大原先想看看这个老朴。后来他心宽了，想，人干吗非得见个面才算认识呢？认识人不用见面，见了面的人也不一定认识。不见面，老朴以后走了，把这儿，把葡萄忘个净光，他也不跟着寒心，他也就不怪老朴。所以老朴临走时，他不叫葡萄把他带下地窖来。

老朴走的那天，葡萄在街上和一群知青闺女赛秋千。她回来和二大说，老朴在下头看，她在秋千上飞，就这样，他转身上了接他的黑轿车。黑轿车后面窗子上透出他媳妇的雪白毛围脖。她在秋千上，人飞得横起来，看老朴蓬得老大的花白脑袋挨在他媳妇的雪白围脖旁边了。黑轿车朝东开，和少勇每回走时一样，乘朝东开的长途汽车。黑轿车开到史屯最东口时，葡萄的秋千正飞成和地面平齐，她脊梁平平地朝着地，脸正好全朝着天。她没有看见黑轿车最后那一拐。

她说：“爹，我手把绳子抓得老紧。”

他听懂了，她假如抓得不那么紧会把自个儿摔出去，把身子和心都摔八瓣儿。他知道葡萄，葡萄是好样的。她再伤心伤肺都不会撒手把自己摔出去摔碎掉。她顶多想：快过到明年吧，明年这会儿我就好过了，就把这个人，这一段事忘了。

葡萄把油瓶拿起来，给油灯添油。她这时心里想，要是现在是三年之后该多美，我心里说不准有个别人了，不为这个老朴疼了。

她忽然听见二大说：“别点灯了，我能看见。”

她想，灯一直点着呢。她把灯捻亮些。

她见扎好的笤帚齐齐摞在一边。二大的手慢慢地、稳稳地摆弄着高粱秆、高粱穗，他的眼睛不看手里的活儿。高粱秆、高粱穗在他手指头之间细细地响动，“刷啦、刷啦、刷啦”。她把手伸到他脸前晃了几下，手停在空中。

二大瞎了。她想问问，他啥时开始看不见的。但她没问。

玖

少勇从村口进来时，看见史春喜的吉普车。史春喜和几个大队干部正说着话，笑声朗朗，见少勇拎着个黑皮包过来，笑声错了一个板眼。不过也只有少勇听得出来。要搁在平常他会风凉一句：“哟，史主任不坐拖拉机了？”这时他心里有事坠着，直着就从吉普车旁边走过去。

黄昏去一个寡妇家当然让吉普车旁边的干部们全安静下来，盯着他脊梁。少勇感觉许多鬼脸、坏笑落在他脊梁上，等他走下田坎，后面不安静了，笑声像翻了老鸹巢似的哄上天去。搁在过去，少勇会心里发毛，这会儿他把自己的身板竖得直直的，把已经稀了的头发叫风吹得高高的。没了朱云雁，闲话都成废话了，再也说不着他。他和寡妇王葡萄搂肩搭背打锣吆喝地从村里、从街上走，也没人能把他奈何。这些年下来，孙少勇除了对治病救人一桩事还认真外，其他都在他心里引出个苦笑。

他知道现在干部们快要看不见他了，从史春喜母亲家一拐，就是李秀梅家，再往前走，就是葡萄那高高的院墙了。葡萄这些年在院里种的树冒出院墙一截。就是秋天少勇也认出那些树梢是杨树、桐树。桐树种得多，夏天能把深井一样的窑院遮出一大片阴凉，也遮住想朝里看的眼光。

他看见史冬喜的儿子和他妈推一车炭渣在前头走。男孩有十几岁了，拖着两只一顺跑儿的大皮靴。冬喜死后，他家成了全村最穷的人家，这穷就成了春喜廉洁的招牌。少勇是明白透亮的人。他知道冬喜和春喜做派上很像，都不贪财，都领头苦干，但哥儿俩的心是不一样的。

少勇站在葡萄的门口了。花狗死了后，又引的这只黄狗不认识他，在院里叫得快背过气去了。这天一早，葡萄从耐火材料厂扒车进了城，到医院找到他，对他说：“咱爹瞎了。”晚上下了班他就赶来了。

他黑皮包里装的有检查眼睛的器具。

葡萄开了门，身体一闪，把他让进去，让在她前头下台阶，俩人连“来了？火车来的汽车来的”之类的话都没说。他把外衣脱在葡萄床上，从裤兜里掏出个小瓶和十斤粮票一斤油票放在柜子上。葡萄知道小瓶里是给二大的补药，粮票油票是他省给他们的。少勇每回来总是撂下些钱或者粮、油票。

两人一前一后下到地窖里。葡萄把油灯点上，把火苗捻大。

二大说：“葡萄，叫你别找大夫。”

葡萄不说话，端着油灯让少勇从皮包里往外取东西。他拿出一个特制灯，一拧，把地窖顶照了雪白的一块。

二大说：“我说不见大夫就不见。我要眼睛干啥？”

葡萄说：“你不要眼睛干啥？”

二大说：“你叫大夫走吧。跟他说对不起，让他大老远跑来。”

葡萄说：“大夫怕你害的是……”

少勇接上去说：“糖尿病。”

二大说：“你和大夫说，我就是瞎，又不聋，用不着他扯着嗓子说话。”

葡萄笑起来。少勇斜她一眼，她还笑得出来。

葡萄笑呵呵地说：“糖尿病把眼睛病瞎了，还能让人瘫呢。”

二大说：“我要腿干啥？现在我和瘫有啥不一样？”

葡萄撅起嘴：“爹，葡萄惹你了呀？”

二大不说话了。他知道葡萄这句话重。他知道它重在哪里——爹，我容易吗？你再瘫了，我咋办？

缓了一下，他和和气气地说：“葡萄，你送送大夫。跟他说你爹七十四了，眼坏了就坏了吧，甭折腾了。”

两个人僵在那里。

二大说：“哟，大夫还没走？葡萄，叫你送客的呀！”

两人没法子，上到窖上来。晚上少勇叫葡萄用个小瓶去便桶里取一点儿二大的尿。他用实验药水一验，说：“还好，不是糖尿病，先按青光眼治。”

他接过葡萄递的茶杯，把两只冻得冰冷的手焐上去。他忽然说：“葡萄，这不是事。”

葡萄说：“啥都不是事。”

“我是说把他藏着……”

“我知道你是说这，我不和你说这。”

“葡萄，我是说，得想个法子……”

“你怕你别来。”

“别不论理……”

“我就不论理。你杀过你爹一回，再杀他一回吧。”

“你让他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啥也不胜活着。”

少勇放下茶杯，拿起床上的大衣。葡萄看着他。他的手去拿包时，她捺住他的手，她说：“没车了。”

他看着她。假如他二十年前和她失散了，这时在人群里找她，肯定是找不着她的。因为找人时总想着一个人二十年了还不知变成什么样了。她一点儿没变，所以他眼睛一定会把她错过去。少勇不知道，两年前来的香港大佬孙少隽犯的就是这错误：他在抗旱的人群里找一个变了的葡萄，可他错过了一点儿没变的葡萄。

少勇把她抱在怀里，闭上眼。

她柔柔地推他，一边柔柔地说：“等等。”

他说：“我都快五十了。”

她身子还是等的意思。他不知道，她是想等她把一个叫老朴的人淡忘一些。她这时吃惊了，她心上怎么能一下子放下这么多男人？个个的都叫她疼？只是两处疼不能摞一块儿。

她说：“我给你搭铺。”

他说：“我住招待所去？”

她说：“不去。”

等少勇睡下，她把他的毛衣拿过来，用针把袖口拖拉的毛线给织回去。她总在地窖里做针线活。她知道二大夜里苦，觉难睡，他常常是白天打打瞌睡，所以她在夜里多陪他一阵。他们都说过去的事，说铁脑妈在世时的事，说葡萄小时的事。葡萄突然说：“爹，知道蔡琥珀不？她又回县里了，解放了。这阵子这人解放、那人解放。”

二大说：“哦。”

“解放了这个，就会打倒那个。想解放谁，得先打倒谁。”

二大不吭声。她的话他是这样听的：“爹，你可得挺住，别想不开，说不定也能把你解放呢。”

葡萄说：“啥也不如硬硬朗朗的，全全乎乎的。”

他听明白的意思是：多难都过来了。要是蔡琥珀游街时想不开，做了第二个瘸老虎，人解放谁去？

二大开口了，他声音平和得像念经文：“葡萄，你睡你的去，啥事不愁。要愁早该愁了。最愁人的都过去了。”

她想，二大是听懂了她的意思，回答了她：葡萄，你放心，我不看病是我真活明白，活透了。没了眼，那是老天收走了它们。就让老天慢慢收吧，收一样是一样。所以你叫啥大夫来都没用。老天收人有时一下子收走，有时慢慢收，我这个人，已经给收去一点儿，你非要再从老天那儿夺回来，是办不到的。

二大真是悟透的人。过了两个月，他耳也聋了。到了夏天，他半身瘫了。少勇的判断是他渡过了几次中风。二大不肯吃药，葡萄把药碾碎，放在汤和馍里。知了又唱起来，二大可以拄着棍，拖着腿在院里遛弯子了。少勇说越是多遛弯越好。所以葡萄把水、饭都留在院子的树阴下，二大的床也搬上来了，搬到堂屋里。

这天葡萄从地里偷了几个嫩茄子回来，见李秀梅魂不守舍地站在她家门口。她儿子把鸡给撵飞了，飞进了葡萄的院墙，在桐树上栖着不下来。小三子找了梯子爬上葡萄的墙，吓得从墙上摔下来了。他见到一个白脸白毛的老头儿，一身白褂裤，在葡萄院子飘忽。小三子到现在还浑身出冷汗，得出去给他叫叫魂。

葡萄笑起来，说：“那是我舅老爷，又不是白毛怪，怕啥呀！”

李秀梅说：“哦，你舅老爷呀！”她奇怪得很，葡萄娘家人都死在黄水里了，从没见谁来看过她，猛不丁出来了白毛老怪的舅老爷。

葡萄说：“舅老爷住了好一阵了。大病一场。现在话也说不成，眼也看不见。家里没人伺候，就送过来给我窑洞里添个人气楦子。”

“那啥时包几个扁食送给舅老爷尝尝。”李秀梅说。她还是疑惑。她和葡萄住得近，天天见，从没听葡萄说家里来了个舅老爷。

葡萄眼睛直直地往李秀梅眼里找，要找到她心里真正念头似的。葡萄说：“舅老爷看不见也听不见，腿脚不灵便，怕人看他呢。”

李秀梅突然在葡萄眼里看到了另一个意思。是求她也是威吓她的意思。那意思好像说：别和人说去，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儿上。和别人说，没你啥好果子。

“怕见别人，还能怕见我？我又不是外人。”李秀梅说，她的意思也传过去给葡萄了：不管这个舅老爷是人是鬼，我绝不给你张扬出去。

“舅老爷走背运，成分高了点。”葡萄眼睛还那么直直的。

李秀梅把眼躲开了，东看西看地说：“这些年成分高的人可吃苦大了。”她让葡萄听懂她对成分高的人不在乎。就是看在葡萄这些年待她待她瘸老虎不二气，她也不干那不仁义的事，把她成分高的舅老爷给检举出去。她又说：“舅老爷有七十五六了吧？”

葡萄说：“七十四。”

李秀梅心里一算，这就对了，和死去的孙二大一个岁数。她觉得脊梁上的汗全结了冰。她儿子把他看见的白毛老头儿的样子、个头讲给她听了，这时她想，葡萄难道藏着孙二大的鬼魂？

葡萄说：“哟，你脸色咋恁黄？”

李秀梅笑笑说：“下地累得呗。回来又见小三子给吓丢了魂，着了急。”她说着就朝坟院那边走，回头对葡萄说：“我去给他喊喊。”

葡萄知道李秀梅已猜得很近了。李秀梅她不愁，她和李秀梅走得最近，偷庄稼是好搭档，一个偷一个站哨。两人见啥偷啥，只要队上的果树一挂果，两人眼神马上对一块儿，转眼便溜进果林。她教会李秀梅吃蜀黍皮、蜀黍芯儿，教会她磨豆腐。李秀梅常对她孩子说没有葡萄，他们早在坟院里做饿死的小鬼儿了。

葡萄把灶烧起来的时候，二大在一边给她劈柴。他坐个板凳，把柴竖起来，一手握斧子往下劈，斧斧不劈空。二大做一辈子好活路，瘫半个身子还是把活儿做恁漂亮。葡萄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让他擦擦脸上的汗。他笑笑，一边嘴角跑耳朵上去了。

这时她听见李秀梅在坟院上喊得和唱一样：“我小三子哎，回家来吧……”

她眼里的二大哪里像个白毛老怪呢？他是白发白须，脸也白得月亮似的。但葡萄觉得二大的脸容、皮肉一天一天干净起来。她从没见过一个这么干净雪白的老人，眼睛也和月亮似的，又凉又淡。一时间她想，二大是不是已全部叫老天收走了，现在劈柴的这个是从天上又回来的二大，不然怎么一身仙气？她觉着坟院里给儿子喊魂的李秀梅这时闯进来，一定会以为自己见了个老仙人。她不懂李秀梅那十七岁的儿子魂是让什么给吓跑的。

她把小饭桌摆在树下，给二大盛上汤，又放上一把瓷勺。二大不愿她喂饭，自己握着瓷勺往偏斜的嘴里舀汤。有时勺和嘴半天碰不上，碰上又碰错了，汤洒下来。但葡萄不去帮他。二大要强，这时她只当他没事，他最舒服。

这天黄昏李秀梅来打门，葡萄开了门，把她往院里让。她下到台阶下就认出了孙二大的侧影，嘴里却说：“舅老爷看着好多了。”她心想难怪儿子吓跑了魂，这个二大就像坟里刚跳出来的，一点人样儿也没有。

葡萄说：“他耳聋眼瞎，你不用和他打招呼了。”

“舅老爷看着只有六十五！”李秀梅说。这时她走近了几步，看见二大白发白须中镶的脸盘上没有什么褶子，白净里透出珠子的光亮。

葡萄问她是不是要借锥子。李秀梅眼睛只在二大身上头上飘，嘴里说着闲话，告诉葡萄她儿子好多了，听说那白毛老头是葡萄的舅老爷，他魂回来了一半。去上学人家问他他妈给他在坟院喊啥，他说看见了个白毛老头儿在葡萄院里，魂就飞出去了。

葡萄明白了。她能信得过李秀梅，但她那个小三子的嘴是封不住的。小三子年年不及格，好几尺的小伙子还是小学生。他的话在十一二岁的同学里传开了。李秀梅想给葡萄提醒一下。既然葡萄不和她挑明说，她也不点穿她担心的事。小孩子一传开，保不准要传到大人耳朵里。

收麦时史老舅和葡萄说：“你分的是一人的口粮，你舅老爷咋办？”

葡萄一看他眼底下藏的那个作弄人的笑就知道他是明戏人。史老舅过去也常常借孙二大的钱，有回为还债把家里种的四棵橡树都砍去卖了。那四棵树是他准备嫁闺女打柜子，再给他和媳妇一人留一副棺材。他赌孙二大的气，拿了砍刀就在碗口粗的树干上来了一下。他本指望二大会拉住他。二大没拉。史老舅这时对葡萄说：“那天我叫我大孙子搬了个梯，我自个儿上去，扒你墙上看了看你舅老爷。你舅老爷比我大五岁，咋就成了个那了？”

葡萄说：“他脑子可好使，不像你，年轻的时候也不如他现在。”

给葡萄一呛，史老舅反而笑了，说：“他那脑子，敢不好使？不好使敢弄那么高成分？”他笑着笑着，叹口气：“孩子，早没看出来，你是恁好一个孩子。”

他叹着气，摇着不太结实的脖子，走开了。葡萄见他慢慢蹲下，抠起一穗给人踩进泥里的麦子，在手心捻捻，又吹吹，倒进没牙的嘴里，拿唾沫去泡新麦粒去了。他动作比二大老，虽然他不偏瘫。面相就更不用提了，比二大老了一辈人。葡萄知道，村里知情的人越来越多，只是都不说破。

麦子收下后，在史屯街上搭了个“喜交丰收粮”的台子，电喇叭大吼大唱，史屯下一年又该不知饥了。葡萄和几个女人在街上看踩高跷的“样板戏”人物，一辆吉普车来了，几个高跷闪不及都摔下来。

吉普车靠边停下，里头下来的是史春喜。他上去把踩高跷的扶起来，一边大声训司机。葡萄叫他一声。他一扭头，满脸懵懂。从孙少勇和他在她院里打了一架，她没再给他过漂亮脸。这时四十二岁的葡萄开花一样朝他笑，他心里骂：我还会理你呢！不拿面镜子照照，不是奶奶也是姥姥的人了！

葡萄穿着白府绸衫子，蓝卡其裤。还是许多年前去洛城少勇给她买的。她舍不得穿，平平整整压在柜子底。她头发剪短了，天生打卷的头发从耳朵下面弯向脸蛋。史春喜心里瞧不起她：你以为你这一穿扮就又回到那风流岁数啦？可他发现自己朝她走过去了。

她说：“回来了？”

“回来看看咱村的大丰收！”春喜的官阶是县首长，架势扎的是省首长。衣服披在肩头，随时要给他甩下去抗旱抗洪救火似的。

“回来也不来见见葡萄嫂子了。”

春喜嘴上是风度十足，说忙呀，每次回来公社的层层干部都缠着抽不了身。他心里想，哼，少勇末了还是不要你呀，又想起我来了？别做梦了，那时和你干的蠢事我到现在还恶心呢。

葡萄说：“一会儿上我这儿来拿你衣裳。”

他想，还给我编上借口了哩！他对她说：“我还有两个会要开。”

葡萄嘴唇湿漉漉的，眼睛风流得让他脸也烧起来。她说：“你不要你的衣服了？”

他问：“啥衣服？”

“哟，忘了？里面还揣着封信呢。”

他想起来了。他说：“开完会再看吧。”他好笑，拿我件旧衣服就想勾起旧情呀？

晚上他没有开会，和谢小荷撒谎说去和几个公社干部谈谈事情。他进了村像个侦察兵似的溜着墙根儿，朝葡萄家走。他骂自己：日你奶奶你心虚啥呀？你不就是取件衣裳吗？他走到葡萄家门口，黄狗咬得全村都听见了。他心里仇恨葡萄，还叫他打半天门，万一碰上巡逻民兵怎么办？他突然发现他不是怕，是急，想赶紧见到葡萄。他又奇怪了：你又不是来和她干好事的，急什么？跟当年和她热火朝天似的，在路上就急了。

葡萄来开门，一面跟黄狗念念叨叨说话：“行行行，知道你护家……再叫我可烦了啊！还叫呀？你不认识他，花狗可认识他哩！”

她说着手在他手上一握，就和她天天晚上都等他来似的，一点儿没生分过。他手马上回应她，和她的手缠在一块儿下了台阶。他奇怪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在心里把她看得那么贱，可他和她的肉一碰上，他也贱成这样。他们进了她的屋，他把她的背抵在门上就脱起她衣裳来。他可是火上房了。他对自己说：我才不喜欢她，我这是糟蹋她，我是毁她。

他发现自己绝不是在糟蹋她。她是惟一一个女人，让他觉着这桩事美着呢，享福着呢。她是惟一一个女人，不把自己当成一个被男人糟蹋的东西。她不管他，只管她自己动她的，快活她的。可她快活自己他就狂起来。最后他只想让她给毁掉。他觉着他碎在她肉里了。

他喘上一口气时，想着这床上躺过多少男人。这个女人把他也排在这些男人里。而他史春喜是谁？是全省最年轻的县级领导，有希望升成市级领导，省级领导。他坐起来，点上烟。她的手在他脊梁上慢慢地摸，手指头停在他腰上那个瘊子上，和那瘊子玩了一会儿。不去想葡萄的岁数，葡萄的举动只有十几岁。

“以后我不来了。”春喜说。

“不来呗。”

“人多的地方别理我。”

“你舍得我不理你呀？”

“正经点。”

“十六岁你就只想和你葡萄嫂子不正经。”

“那时和现在不一样。”

“你那时是个好人，还懂得干下糊涂事躲外头当兵去。”

春喜让她说得羞恼透了，跳起来站在她面前，成了个赤条条的首长：“以后我不准你再说那事。”

“哪个事？”她笑嘻嘻的，“那事只能干不能说呀？”她眼睛跟着他在窑洞里昂头大步地走，手里拿着烟，心头装着沉甸甸的事。她看着这个赤身的领导在窗口站下，视察她的院子。

“我再也不来你这儿了。”他又说。

“谁绑你来的？”她说。

他恼得要疯。因为他知道赌气的话他说了也不管用。样样事他都能对自己狠下心去做，单单和葡萄，他就是收不住心和身子，老想和她美美地造孽。他说：把我那件衣裳还我吧。

啥衣裳？她黑暗里笑眯眯的。

“你叫我来，不就为还我那件旧军衣的吗？”

“哟，那你一来咋就干上别的事了？”

“快给我。我要走了。小荷还等我呢。”

“一时半时找不着。等明后天找着了，我叫个人把它捎给谢小荷吧。我洗过了，该补的也补了，你写的那几个字我没舍得扔，还好好地揣在那兜里。”

“你想干啥？”

“这你也不懂？这叫诡人。”

“你为啥要诡我？”

“不是还没诡你吗？葡萄嫂子舍不得诡你，要诡早就诡了。”

“你不还我衣裳，叫我来干啥？”

“干了啥你自己知道呀。”

春喜走到柜前，摸到油灯。他把灯点上，开始翻抄柜里的东西。柜里翻出的东西都让他扔在床上、葡萄身上。

葡萄说：“别找了。要是能让你找着，我敢叫你上这儿来吗？”

春喜离开葡萄家的时候，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葡萄一个人住，一刀杀了她也没人知道。离她院子不远就是坟院，悄悄一埋，世上不过少了一个半老徐娘的寡妇。谁可惜她呢？春喜简直不敢相信，最可惜她的会是他自己。还只是一个罪过的念头，他已经可惜她了。

春喜第二天回县里之前，听一个生产队长说到葡萄家的白毛老头儿。村里传的人多，见的人没几个。说那白毛老头儿像二十三年前给毙了的孙怀清。春喜决定推迟回县城。他在地里找到葡萄。葡萄拿着一顶新草帽给自己扇扇风，又给春喜扇扇。她笑眯眯地等着他开口。

“那个白毛老头儿是谁？！”他阴狠地盯着她。

“哪个白毛老头儿？”

“人家在你院里看见的。”

“噢，他呀。我舅老爷。”

他不说话，用沉默吓唬她。她不像一般受审问的人，让沉默一吓就东拉西扯，胡说八道。她就是闲闲地扇着草帽，把带新鲜麦秸香味的风扇到他脸上、胸口上。

“你那瞎话也不好好编编。这村里谁都知道你没娘家，哪儿来什么舅老爷。你给我说实话！”

“啥叫实话？”

“我问你，白毛老头儿是不是二十多年前的孙怀清？”

“村里人说他像，他就像呗。”

“你把他藏了二十多年？！”

葡萄直直地看着他，不说话。她真是缺一样东西。她缺了这个“怕”，就不是正常人。她和别人不同，原来就因为她脑筋是错乱的。

“那坟里埋的是谁？”他问。

“挖开看看。”她说。

“葡萄，要是你真藏了个死刑犯，你也毁了。”

“谁说我藏个死刑犯？他们传他们的。你不信，对不？”

“我得让民兵把他先带出来审审，才知道。”

“你不会带的。审啥呀？他聋了，瞎了，也瘫了。”

他扭头就走。他这才明白葡萄为什么把他的旧军衣藏起来，明告诉他要诡他。

他走得很快，知道葡萄还扇着大草帽在看他。知道她不知怕的眼睛看他步子全乱了，像个落在蜘蛛网里的苍蝇那样胡乱蹬脚划手。要是葡萄院子里的白毛老头儿真是二十多年前死刑里逃生的孙怀清，事情大得他不知怎样收场。那会是一个全省大案，弄不好是全国大案。可村里人并不认真想弄清白毛老头儿到底是谁。心里清楚的人嘴上也都把它当鬼神传说。就像传说黄大仙变了个女子，拖一根大辫子，在史老舅的二孩家窗口等他。二孩病了一年多，眼看快不中了，史老舅终于下夹子捉住了那黄大仙，把它打死，二孩第二天就起床了。

春喜没想到葡萄成了他的黄大仙，用符咒罩住了他，叫他身不由己地做了她的帮凶。他走到史屯街上，坐在吉普车上已经决定，只要没有人向他正式举报“白毛老头儿”，他就当它是史屯人编的另一个黄大仙传说，让他们自己逗闷子的。

村里人见了葡萄远远就躲开了，说她和白毛老头儿耽一块儿，也是三分鬼。她在集上卖豆腐，两个知青闺女来问她：“你这豆腐是人推磨做的，还是鬼推磨做的？”葡萄说：“是人是鬼，磨出豆腐就行。”知青闺女们吱哇一声尖叫，自个儿吓自个儿地跑了。孩子们也都不从葡萄家门口过，说有天一个孩子从那里过，后脑勺被一只凉手摸了一下，一回头，见那白毛老头儿从墙头上探出身来，伸出一只大白手。

话传到了县里的蔡琥珀耳朵里。蔡琥珀是史春喜的副手，听了传说马上驼着背跑到史春喜的办公室。史春喜又下乡去检查工作了，她等不及和他商量，自己驼上了长途汽车，驼进了史屯大街的民兵连部。民兵们向县革委会蔡副主任汇报“白毛老头”的各种传说时，史春喜赶到了。他指着几个民兵干部说：“马上要种麦了，你们还有闲心传这种迷信故事！史屯的干部水平太低！”

蔡琥珀说：“是人是鬼，让民兵出动一次，好好在那院子里搜一下，不就真相大白了？”

“还派民兵？”史春喜撑圆鼻孔，哼哼地冷笑，“那就更证明史屯干部的水平了！相信一个鬼故事不说，还兴师动众去打鬼！这要传出去，蔡副主任，你我花恁多心血建立的史屯，不但不先进，还封建、迷信！”

“史主任不同意搜查？”蔡琥珀问。

“我不同意把史屯弄成个笑话。”史春喜说。

“那好，我带民兵去搜。”蔡琥珀说，她又成了当年的女老八，抓了根牛皮带捆在自己腰上，她对民兵干部们一招手，“集合人。”

史春喜站起身说：“都下地帮各生产队犁地去！”

民兵干部见风使舵了一阵，还是听了史春喜的，他们解下武装带，拿眼神和蔡琥珀赔罪，慢慢走出去。

蔡琥珀刚想说什么，史春喜把她堵了回去：“这不是前几年了，空着肚皮闹斗争。现在的重点是促生产。”

蔡琥珀调不动民兵，一个人来到葡萄家。葡萄身上系个围裙，把她让进院子，就回到灶前做晚饭去了。蔡琥珀看看小菜园子，又看看堆在院子里劈好的柴。连炭渣也堆得整整齐齐，上头搭了“尿素”的塑料布。

葡萄在厨房里招呼她：“屋里坐吧，火空了我烧水给你沏茶。”葡萄的窑洞也是少见的光整，蔡琥珀到处看着，没看出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葡萄一直在厨房里忙，时不时大声和她说一句话：“看着是吃胖了，还是县里伙食好！……看看我的黄狗下的小狗去吧，可心疼人！……”

蔡琥珀把三个窑洞都细看一遍。回到院子里，突然觉得红薯窖边沿干净得刺眼。她听见葡萄在厨房里和她说话：“……你好吃蒜面不好？我多擀点儿你在这儿吃吧！……”

蔡琥珀赶紧说：“不了，我回公社招待所吃去。”

葡萄拍着两手面粉出来，对她说：“那你慢走。”

蔡琥珀回到公社便叫了两个民兵，让他们马上去葡萄家查看红薯窖。天黑下民兵从葡萄家院墙翻进院里，刚一着地腿便挨了黄狗一口。

葡萄站在院子里看黄狗撵着腿上少一截裤子的民兵围着树打转。另一个民兵不敢下来，坐在墙头上说：“我说带枪，蔡主任不叫带！王葡萄，还不吼住你那狗！”

葡萄不理他，看黄狗一个急回身，把树下绕晕了头的那个民兵扑住了。黄狗刚下了四个狗娃，六个奶子涨得锃亮，一张脸成了狼了，冒着腥臭的嘴张得尺把长，朝民兵的脖子就咬上来。民兵一拳打过去，狗牙齿撕住他胳膊，头一甩，民兵“哎呀”一声。葡萄一看，民兵胳膊上一块上好的精肉在狗嘴里了。生了狗娃的母狗为了护它的娃子睁着两只狼眼，竖着一脖子狼毛，尾巴蓬得像根狼牙棒，动也不动地拖在身后。它从两个民兵迈着贼步子朝院子走近时就准备好了牙口。它不像平时那样大声吼叫，它安安静静等在墙下，这个时刻它觉着自己高大得像头牛，爪子尖上的力气都够把一个人的五脏刨出来。

民兵们走了。葡萄一动不动地站在院子里，看狗舔着地上的血。她一清早踹开公社革委会办公室的门，当着眼睛糊满眼屎的通信员给县革委会的史主任挂了个电话。她说昨天夜里要没有黄狗，两个跳墙进来的民兵就把她糟蹋了。史春喜在那头连声咳嗽也没有。不过葡萄知道他明白她在诡他。

葡萄回到家不久，民兵连全部出动了，在她院墙外全副武装地站成两圈。葡萄说：“史主任马上来了，你们先让他和我说话。说了话你们要杀人要放火都中。”

全村的人都来了，有的要去赶集卖鸡蛋卖菜，这时连担子也挑到葡萄家院墙外面。孩子们手上抓着大红薯，一边看大人们热闹一边吃早饭。蔡琥珀在民兵里面小声布置战略，叫他们先不要动，等乡亲们都赶集、下地了，再往院里冲锋。万一扑空，葡萄太闹人，群众影响闹坏了。

史春喜一来就喊：“都下地去！民兵都给我解散！麦都还来不及种，跑这儿躲懒来了？！”

蔡琥珀说：“王葡萄夜里放狗咬伤了一个民兵。”

史春喜说：“是她先放狗，还是你先放人去爬她墙的？”

蔡琥珀心想，谁把状已经先告下了？

史春喜接着说：“我看有的领导这些年只会革命，不会生产了。动不动就制造个假敌情！”

蔡琥珀见全村人都看她和史春喜的对台戏，看得两眼放光。她明白史春喜一来，民兵们就不会再由她调遣。她说：“村里有人养疯狗，随便就咬伤人，总得处置处置。”

史春喜笑笑说：“一个连的民兵，两个县级干部，来这儿处置一条狗。”他扬起头叫道：“王葡萄！”

葡萄不搭腔。

史春喜又叫：“王葡萄，你听着！你那狗犯了咬人的法，今天天黑之前，你得叫人把它逮去，听从处置，你听见没有？！”

还是没人搭腔。

“你要不把狗交出来，民兵连就得进去自己动手了！听见没有？！”史春喜用那广播喇叭似的好嗓子叫着。

村里人全嘻嘻哈哈跟着叫：“告诉你那黄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认罪，争取叫县领导饶它一条狗命！……王葡萄听见没有？！”

葡萄其实就蹲在大门里，从门下的豁子往外看。豁子外头是秋天早上的太阳，把人腿和人影照得像个树林子。腿们抖着动着，走过来跑过去，就像又有地有牲口叫他们分似的；就像又把土匪、共产党、兵痞拉去砍头示众，又有瘸老虎、蔡琥珀给他们逮住去游街了似的。

黄狗咬人的那天夜里，葡萄和李秀梅把二大送走了。她们用门板抬着他，在干成了石滩地的河里走，往上游走，往那座矮庙走。李秀梅还不把话道破，只管叫二大“舅老爷”。她们在矮庙里给二大支了个铺，把他单的、棉的衣服放在他摸得着的地方。庙里一尊矮佛，比侏儒们不高多少。庙的大梁只到她们肩膀，钻进庙里头只能坐着躺着。二大弓着身，一边挪着步子一边摸摸侏儒的佛，又摸摸窗子、房椽、大梁。点头说：修缮得不赖。葡萄把两袋奶粉、一包白糖放在他床边，领着他的手去摸它们，又领着他去摸那个盛水的瓦罐。二大说：这可美了，和佛做伴呢。

葡萄想和他嘱咐，千万别走远，远了摸不回来。可他聋了，她的话他是听不见的。二大忽然偏过脸说：“摸摸，路摸熟了，我就能往远处逛逛。”

葡萄还想和他说，她每隔一两天来看他一回，送点儿吃的喝的。二大又说：老往这儿来会中？十好几里的山路呢。葡萄呜呜地哭起来。二大在这儿，真的就由老天慢慢地收走了。

见葡萄哭得那么痛，李秀梅也哭了。

山野的黑夜和白天分明得很，二大还没瞎完的眼睛能辨出来。尤其是好太阳天，他一早就觉出来了。一片灰黑的混沌上有几块白亮，那是上到坡顶的太阳照在庙的窗上了。有时他还辨出白亮上有些个黑点子。他明白那是落在窗台上的老鸹、鹊雀。他总是在好太阳天摸出门去，坐在太阳里吃馍喝水。葡萄给他蒸的馍炝了干面，手掂掂有半斤，吃一个耐一天饥。好太阳里他辨得出东南西北。再过一阵，他不用太阳光了；他能闻出东边的杂树林里橡子落了，给霜打了，又叫太阳晒了，橡子壳透出湿木头的香气。南边干了的河里还有螺蛳，还有蚌，有的死了，有的还有一点儿活气，活的死的把腥气留在河里，变天前那腥气就油荤得很。“咱去郑州你也不好吃那黄河鲤鱼。”二大发现他在和铁脑妈说话，“你也怕腥气。”他此刻看见的是二十多岁的铁脑妈，生下三个孩子一个闺女，出落成一个真正的女人。他好像听见她答话了，说：“不叫买你非要买，买了敢吃吗？恁些刺，还不把嗓子扎漏了？”二大看着大大脸盘的铁脑妈，又看看这挂着山水画的馆子，对铁脑妈说：“你小声点儿，叫城里人笑咱呢。”铁脑妈一晃两个翠耳坠：“笑呗！花钱买刺来扎，有点儿钱把你烧不死！”二大笑起来，在她滚圆的手臂上捏一把，把头靠在了矮庙的红墙上。他和铁脑妈又说起了银脑的事。她十八岁，抱着不到一周的大儿子银脑，说：“这村的水太赖，孩子都出花子，不死的都成麻脸。”二大说：“麻脸就麻呗，是孩子又不是闺女。”她一抽肩膀，从二大怀里抽出身去，说：“孩子一脸是洞也不中啊！”二大又把她扯进怀里，说：“一脸洞就一脸洞，咱又不用他那脸盛汤。”她笑得咯咯咯的。二大也笑，他瘫了的半边身体都笑热乎了。他睁大瞎了的眼睛，看着媳妇怀里发花子的大孩子，说：“成个麻子就让他上山当土匪，不成麻子就送他去城里读军官学校。”媳妇腾出手来打他一巴掌，二大躲开她，偏瘫的脸上笑容全跑一边去了。

二大从此有人陪他说说话了。他摸着去拾柴，摸到一窝雀蛋，他说是鹊雀蛋，铁脑妈说：“你眼神不好是怎的？这是野鸽子蛋！”他问她：“敢吃不敢？”她说：“老鸽子要回来可伤心了。”二大摸摸索索地又把蛋搁回去，一边搁，铁脑妈在他边上帮着数数：“十二个哩。”他对她白一眼：“就像我不识数。”她头上有两根白头发，额头刚用线绞过，光净得很。她说：“你别老背着我惯葡萄。”他说：“咦，我啥时候惯她了？”她说：“你当我看不见？她挑一担子土你还拿锹给她往下刨刨！”他说：“我怕咱铁脑娶个矮媳妇。”她说：“葡萄把人家十八岁的个儿都长了，我就是把她往死里累，往死里喂，再长两年，就能给铁脑圆房了。”二大理理风吹到脸上雪白的头发，对铁脑妈说：“看我，头发胡子白成这了。”铁脑妈说：“娶媳妇的人，就得留胡子了。”二大笑她还那么老法。她说：“谁说我老法？我就不让葡萄戴红盖头。看城里照相馆的新媳妇相片，戴副黑眼镜，戴个绒花冠，就妥了。”二大说：“那会中？村里人还不笑死？”她说：“叫他们笑去。”

二大拄着木拐摸出朝山坡上走的路。“山闻着老香哩！”他对铁脑妈说：“松树油的香气。哟，衣服咋挂烂了？絮都露出来了。”他对铁脑妈笑笑：“葡萄给我絮的这件袄有三斤絮哩！”铁脑妈说：“她那手可笨，骂多少回才把针脚藏没了。”二大一只废了的脚在地上拖，他一点儿一点儿上到坡上，手四处摸，鼻子用力吸气，摸到一个松果。他用那只好手在松果里抠，把抠出的松子倒在棉袄前襟里，用前面的几颗牙嗑着，吃着。他对铁脑妈说：“别看我只剩这八颗牙，啥都吃得动。昨晚葡萄送了根酱猪尾巴，我也吃了两截子。吃不了多少喽，一天也就一个馍。不知饥呀。”铁脑妈说：“刚嫁到你家，你一顿敢吃五个馍。”他说：“闻着像要下雪呢。风一股潮热气。葡萄回回来都带些草，把我褥子添厚些，下雪也不怕它。”他对铁脑妈笑一下，是怕她不放心的那种笑。

有时就是二大一人说，铁脑妈光听。他说：“外头雪深着哩，这庙门矮，都叫雪堵了门了。葡萄不叫我出去了。她说等雪化了，地干干再出去。不出去可闷呀。二十年都把我闷坏了。那时我把葡萄买回家你说啥来？你说：买回了‘百石粮’来了。你说把她喂大，不得一百石粮呀？”二大笑得咳嗽起来，伸出一个手指头：“你那嘴，老不饶人呀。葡萄像你闺女。”

也有一阵子，二大光偏着头，听铁脑妈说话。她说：“你把咱两个孩子都送出去念书，咱老了指谁种地、盘店呀？送一个出去就得二十亩地的粮去供，送两个出去，咱地也白种了。读书恁好，你爹咋不叫你去读，叫你哥去读？读得害痨病死外头了！”

还有些时候，二大和铁脑妈拌起嘴来。二大咧着歪到一边的嘴，和铁脑妈说：“咋就不能教葡萄两个字儿？这闺女我领来，就是半个媳妇半个儿子，你看她多能？字儿念一遍就中。”铁脑妈说：“羊屎蛋儿插鸡毛，能豆儿飞上天了！看她能的，把你二儿子也给能她那儿去。”二大坐在矮庙里，一只好手一只废手都伸在一个小炭炉上。他不和铁脑妈争了。他也看出二儿子喜欢和葡萄疯。他摸索到火钳子，夹一块炭，添到炭炉里，闻到新炭燃着的香味，给这香味一打岔，他也就和铁脑妈说到旁的事情上去了。他说：“那时咱俩来过这儿，对吧？你说，这庙咋恁矮？谁进得去？你看我不就进来了？这不是黄大仙的庙，是侏儒庙。过去这儿有个侏儒圣人，死前在这山坡上修行修了十年。侏儒们每年来这儿，祭拜祭拜他。葡萄和少勇的孩子，就让侏儒们养活着哩。葡萄和我说，明年收罢麦，挺就来了，来了就能叫我看看。挺有二十三岁了。”

雪化了，二大蹲在庙门口，闻着雪水给太阳带上天的气味。他眼前不是昏黑了，是太阳照着雪，雪又照着太阳上的一大片白光。冰冷的空气进到鼻子里，辣辣的，沾在嘴唇上，也是辣的，二大眼泪都给辣出来了。他便对铁脑妈说：“没风也恁冷，眼珠子都冻疼了。这瘫了的半边都跟有小针扎似的，可带劲。咱那闺女最好吃树上挂的冰柱子。玛瑙有二十多年没见了，你也别怪她。她回来干啥？没娘家人了。”

他摸到矮庙房檐上吊下的一根根冰挂，折下一根，放在嘴里慢慢地嘬。他见四十岁的铁脑妈伸手过来，要夺下那根冰挂，他一躲，说：“那脏啥脏？庙上的雪水，甜滋滋的。”二大看着四周的白色光亮，拄着木柺往前走。他的步子在冻成脆壳的雪地上是两点，一杠，两点，一杠……点是他的木拐和右脚留下的，杠是他那只瘫了的脚划下的。他给雪憋在矮庙里足足两天两夜，这时他拉长了身板站立，行走，喘气。上坡时，他上两步，下一步，他干脆扔下木拐，连手带脚往上爬。不一会儿摸到树枝了，他拽着树枝把自己一点点拖上去。到了他身上从里往外冒热蒸汽时，他手、脚、脸全木了。他张开木了的嘴唇，和铁脑妈呵呵地笑，说：“还中吧？还爬得动。”他坐下来，从腰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四十六岁的铁脑妈看着那油纸在他木头似的手指头间胡乱抖动，说：“叫我来吧，你那手不中……”没说完，他把纸包打开了。这时挨着他坐的是从西安回来时的铁脑妈，穿件黑衫子，腋下掖块白手帕。脚上穿的是双黑皮鞋，专给缠小脚女人做的。他说：“葡萄带的腌猪尾巴、猪奶子，还剩这些，她说是史老六给的，就是孩子们叫老舅的史老六。他叫葡萄送给我尝尝。他儿子摆了熟肉摊子，偷偷到火车站卖给火车上的人，说是不叫大伙做小生意哩。这猪奶子下酒是好东西。”

二大和铁脑妈说着话，木头似的手抓起猪尾巴往木头似的嘴上送。猪尾巴太滑，又冻硬了，从手上跑出去。他赶紧伸手去摸，把腿上的油纸包翻在雪里。脆脆的雪面上，几十个猪奶头滴溜溜地滚了出去。

他一条腿跪着，在雪地上摸过去，摸过来，对铁脑妈说：“那它还敢跑哪儿去？这坡坡上哪一块石头哪一棵树不认识我？”穿黑衫子的铁脑妈恼他笑他，由他去满地找猪尾巴、猪奶头。他把猪尾巴找回来，对铁脑妈笑笑。他想起来，这是她在他身边的最后一刻。日本飞机擦着火车的顶飞过去。这时的二大明白只要它们再飞回来，就要把铁脑妈带走。火车停下来，人都往门口堵，一个人吼叫：“大家不要挤，挤一块儿疏散个啊？！让日本飞机的炸弹一炸炸一窝！”二大紧拽着铁脑妈的手，叫她别怕，别慌。二大从猪尾巴上撕下一块冻硬的肥肉，紧紧咬在他四颗门牙上。

他闻到什么陌生气味了。他仰起脸对铁脑妈说：“看着是头狸子。”他觉着四只爪子慢慢往他跟前来，他说：“比狸子可大多了。”他说话时，那四只爪往后一撤。二大对铁脑妈笑笑说：“咦，这货！我不怕它，它还怕我哩。”他把手上的大半根猪尾巴向它伸过去。他觉着它想上来叼走猪尾巴，又疑神疑鬼。二大又向前伸伸手。他说：“我看它是只小豹子。听人说这山沟里有小豹子，从来都没叫咱碰上过，这回叫我碰上了。小豹子长得可漂亮，金毛黑斑，两眼跟油灯似的。”

二大不知道他面前这只野兽就是一只豹子，不过是黄土色的皮毛，披一个深黄脊背。这儿的豹子都不带花斑。它两只眼在阳光和雪光里没什么颜色，只有两根细细的黑眼仁。这时它鼻子快挨上猪尾巴的一头了。它看猪尾巴在白毛老兽的爪子里颤悠悠的，它用力吸吸鼻子，闻闻它有毒没有。它猛一张口，叼住猪尾巴，脖子甩鞭那样一甩。

二大的手感觉到它的饥饿和凶猛。“这生货！”二大笑着，脸朝向小豹子的方向，“和我抢啥抢？我不是给它了吗？这货要是大肚汉可完了，我这老皮老骨头，可没啥吃头。”他脸还对着小豹子，知道它两口就把猪尾巴嚼了，吞肚里了。在吃猪尾巴前，小豹子一颗一颗地找到滚了一地的猪奶头。它找一颗吃一颗，猪奶头还没挨着它的牙就下了肚。它一面找一面就朝这个蹲卧在树下的白毛老兽近来。

“它还看着我，就跟我有啥不叫它吃似的。”二大和铁脑妈说，“它还真是个大肚汉。大肚汉就没啥挑拣喽，也顾不着嫌我的老皮老肉喽。”二大伸出手，对小豹子招了招。他知道它走了过来，身子绷紧，屁股比上身高，下巴快贴着地面了，和一只野猫逮鸟似的。他闻着小豹子身上的野气，那股热烘烘的兽味堵了二大的鼻子和嗓子。它冰冷的鼻子上来了，在二大的指头上吸气、呼气。过一会儿，那带刺儿的舌头也上来了，舔着二大的手指。二大摊开手心，让它想舔就多舔舔。

“这货，先从手指头啃起哩！”二大摸到小豹子厚厚的嘴唇，又长又硬的胡须。他还是和铁脑妈在说话：“它要是从我手指头慢慢啃，那我还得有一阵子才能跟你去。”小豹子不在乎他说话，把他手心舔得又热又痒。二大抽回手，解开棉袄纽扣，一面说：“叫我把袄脱下，别叫它把恁好的袄毁了。葡萄给絮了三斤絮呢，让它撕撕全糟蹋了。脱下来，光叫它把我这老皮肉老骨头撕撕吃。葡萄找我，找着这件袄，还能再拆拆缝件别的东西。”二大这时已解开棉袄的最下面一颗纽扣，他笑着，指着小豹子说：“看它，急着哩！有啥急呀，我还能飞不成？”

脱了棉袄的二大拍拍胸脯，朝小豹子招手。他觉得它懂了他的意思，往他喉咙前凑近。忽然，小豹子头一低，用毛茸茸的脑门在二大长满白胡须的下巴上蹭了蹭。二大明白了。这是个孤儿，没了父母。他猜它最多一岁半。人到处造田，伐树，豹子们快死绝了。

后来二大常到这里来坐坐。不过小豹子再没来过。一天又下了雪，是春雪，下得暖洋洋湿乎乎的。葡萄这天来带的是一只烧鸡，告诉二大是谢小荷送的。二大把鸡头、鸡屁股、鸡骨头都放在庙门口。早上门口干干净净，骨头渣也没剩下。

二大对铁脑妈说：“这货老饥呀。鸡才多大？都给了它也不够它塞牙缝。可它就是不来啃我这老骨头。它看着我个子比它大，不知道我是个啥东西，好啃不好啃。”

草出芽了，二大钻出庙门就闻到风也是青的。他在矮庙门口走了几步，闻到小豹子在不远的树后面朝他鼓起金眼珠子。天还不全亮，小豹子的眼在这时最大、最有神。

二大不知道前一天晚上，葡萄下的套子上绑了一截猪肠子，是她从史老舅那里要来的。小豹子被套住了。

二大觉出小豹子有了什么事。他顺它的味道摸着走。葡萄从那天在雪地上看到小豹子的足迹就开始下套子。她在套子上放的馍、红薯从来没让小豹子上套。她这才从史老舅那里求来了猪肠子。二大闻着闻着，就明白小豹子伤了，血还在冒，血腥气是红的，混进青的风里。他摸到小豹子跟前，伸出那只废了的手。他说：“啃就叫它啃了吧，长我身上也没啥用。”他的废手碰到了小豹子的嘴。过了好久，他发现他的废手还长在他胳膊上。他笑笑说：“看这货，还嫌俺这手不是活肉哩！”他的好手摸着摸着，找到了那个套。他摸了好久，又想了好久，明白这是葡萄下的套。是他教她下的。一个手解这套不容易。那废手万一帮忙帮错，会把他自己套里头。他对铁脑妈说：“上回人家没把我啃了，我这回也把人家放生。放了生它要啃我，那就是天意。”

拾

他出了一身汗，把大袄脱下来，接着去拆那套子。太阳上到头顶了，他才把套子解开。他朝小豹子归山的方向偏着脸。再摸摸，套上夹着小豹子两根断了的爪指。血腥气慢慢散了。他说：“这货，也废了只手。”

春天下了第一场雨。矮庙周围的黄土上印着一个野兽的足迹，那足迹缺两根左前爪指。野兽的足迹绕着矮庙一圈又一圈。二大从来不知道小豹子常常围着矮庙打转，有时还会长啸两声。

一直到好多年后，人们在河滩地上种了牡丹花，年年有日本和南洋的客人回来观赏，那个缺两根爪指的豹子还会来这一带。那时它是老豹子了，来找那个救过它、喂过它、已不在世的白毛老兽。

这还是刚送二大上山的夜里。葡萄和李秀梅忙了一夜，在窖子一头封了堵墙，把二大住的屋封在里头。只要把那墙捅开，里面的屋还好好的。第二天下午葡萄种了一天麦，快黄昏回家煮了一锅稠汤，汤里搅进去四两大麦面，还剁了两个大红薯进去。她把汤盛到黄狗的瓦盆里，想想，又去厨房端出一个小茶缸，里面有点儿她一直舍不得吃的大油，哈得发黄了。她用筷子挑出一团大油，放进狗食盆。她看着那团油在滚烫的汤里一眨眼化成一大一小两个油珠子。可能吃出什么香味呢？她又挖出一团。汤的热气把大油的哈味蒸起来了，黄狗在喂奶，这时哼哼一声。她把缸子里发黑的大油底子都刮下来，搁进狗食盆，汤面上浮了一层黄黄黑黑的油珠儿，她这才用棒子搅了搅，一边叫：“黄狗！喝汤来。”黄狗站了一次，没站起来，让吊在奶头上的四个狗娃坠了下去。它眼睛半眯，回头舔舔一个狗娃，再舔舔另一个。黄狗有张坐月子媳妇的脸，眼睛甜着呢，舌头软着呢。葡萄看呆了。

民兵们天黑前要来把黄狗拉走。他们说是这样说，真想干的事是搜出个人来。搜出个人来他们就把黄狗的命饶下了。黄狗什么也不明白，以为这天黄昏和昨天黄昏没什么两样，就多了一盆漂着大油的面汤。它喝得“咕嗒咕嗒”地响，尾巴在领情又在得意。

喝了汤，黄狗就要回它娃子那儿去。葡萄说：“黄狗。”

黄狗站下来，回头看着她。葡萄说：“黄狗，过来。”它摇摇尾，不动。葡萄把声音放得凶狠，嗓门憋粗，吼道：“黄狗！”

黄狗慢慢地走过来。她脚边搁着绳，大拇指那么粗的绳。黄狗眼睛信得过她，身子信不过了，劲留在后头，眨眼就窜开的架势。它尾巴又开始变粗，动也不动地拖在身后。她对自己说：别去看它。它会装孬着呢。她手抓起绳子，可是动不了。她又对自己说：甭可怜它，可怜它干啥？也用不着它看院子了，多张嘴要喂。她的手还是抬不动，黄狗细声细气地哼起来。她要自己想开，黄狗正喂奶，一天要吃三两粮，没了它，省下粮给二大吃。她想着，就把黄狗的脖子拴上绳了。黄狗一挣，绳套锁死在脖子上。

天黑下来，民兵们进了葡萄的院子。葡萄站在桐树下，一句话不说。狗给绑在磨棚门口。他们搜了屋里屋外，又搜了红薯窖。然后拖着发疯一样号叫的黄狗走了。

四个狗娃跌跌撞撞地往窝外爬，嘴里都是奶声奶气的呻吟，想知道它们的娘为什么叫那么惨。

民兵们把黄狗煮成一锅好肉，打了几斤红薯酒，吃喝了大半夜，都说这时吃狗肉吃对了时节。马上要入冬，吃狗肉等于给他们添了件小棉袄。他们把黄狗的皮送给县革委会的史主任，皮是好皮，生了狗娃，刚换毛，暖和过老羊皮。等狗肉在他们身上生起火时，那四个小狗娃被葡萄抱到大路口上。看看谁家有奶狗娃子的老狗能拾走它们。她陪着狗娃子们坐了半上午，狗娃子冻得蜷成一堆，葡萄脚趾也冻麻了。见了推车挑担的人远远走过来，她就躲到路沟下面的树后面去。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他们听见狗娃子奶声奶气的叫唤只是扭头往葡萄的烂柳条筐里看一眼。葡萄看看太阳都高了，便对自己说：留下它们也养不活，一天还得熬小米汤伺候，哪儿来的闲工夫？哪儿来那么多小米！狗娃的叫唤还是跟了她一路，跟到地里，跟她回到家，跟她睡着。第二天清早，她觉得狗娃的叫声和当年挺的哭声一样，都远了。

快下雪了，葡萄熬掉许多灯油给二大绗出一件大棉袄，又赶出一双棉窝子。她想天一黑就给二大送上山去。有人在院子外头叫：“葡萄在家不在？”她听出是史老舅的声音。史老舅又喊：“葡萄要不在，老舅他还得再跑趟腿呀！”葡萄只好应了他。

史老舅拿个油纸包，站在台阶上不下来：“葡萄，你舅老爷好吃猪尾巴，有人腌了一根给他。还有一斤猪奶子，叫他闲磨磨牙。趁着还有七八颗牙，磨磨吧。叫他多住住，咱这儿掏个洞就能住人。就说是史老六跟他说的。”

葡萄不接他的话，只是叫他进来坐，喝口水。

史老舅又说：“我可没给过你舅老爷猪尾巴、猪奶子。我家又不做熟肉生意。我们都割过资本主义了，你说是不是，葡萄？”

史老舅往门外走，说着：“不送，不送。干部们上各家打听，娃子们见的白毛老头到底啥样，大人们都说：他们见啥了？啥也没见。娃子们老腻味，没事干，弄个故事编编呗。”

过了两个月，葡萄到集上卖窗花。眼看要过年，葡萄剪的窗花很好卖。谢小荷远远就和她招呼，“叫我也学学剪，葡萄姐，我这手老笨呢！”葡萄和小荷有二十年没话说了，让她一招呼，葡萄手里的剪子也乱了。

小荷说：“这几幅卖我了！”她掏出个裂口的塑料娃娃脸钱包，在里面抠着。一会儿抠出一张一块钱，叠成个小方块。葡萄手伸进口袋去掏零钱。小荷尖起嗓子叫：“咋这么外气？还找啥钱哩！”葡萄叫她等着，她给她再剪一副“双龙戏珠”。小荷跺着脚取暖，一面说：“我这儿买了只烧鸡，你拿上。”她把一个塑料包从她包里拿出来，往葡萄脚边一放，又跺着小碎步子跺到一边去。她戴顶红毛线帽子，把脸衬得更黄。

葡萄说：“不拿。”

小荷看看左边看看右边：“不是给你的，给你舅老爷的。你不拿，还叫我给你送家去？”

葡萄说：“不拿。”她嗓子软下来。

小荷一脸都是为难，说：“看你把人都难坏了！知道你今天赶集，专门从县里买的烧鸡，没功劳有苦劳吧？”

葡萄看着她。小荷的黄脸细看也是有眉有眼，生孩子落的斑也不那样花了。她说：“那也不拿。”

“是给你舅老爷的。”小荷声音没了，光有气，“我爹过世前说过，他对不住你舅老爷。昨天我和春喜说了，葡萄来了个舅老爷，病害得不轻，我去送点东西给他你可不许管我。你看，他没管我。”

葡萄说：“舅老爷走了。”

小荷说：“不走会中？知道他走了。”

葡萄说：“这回可不回来了。”

小荷说：“叫我说也别回来了。这只烧鸡，算我爹给他过年吃的。”

小荷走的时候，脸在毛线帽子里又左右扭了扭，看看冷清的集市上有没有熟人。就在谢小荷顺着史屯街的黄土路往东走时，街上的大喇叭响起来，“跨”的一声大镲，像是塌了什么，赶集卖货的人都一哆嗦。再听，那是一支乐曲，又重又慢。再一声大镲，刚才塌的这下子要一塌到底似的。街上人五脏都挪动了，也跟着崩塌。然后喇叭里有人说话了，念着一大串人名字，头衔。明白事的人大声问：“谁死了？”

五分钟以后，集上的买卖恢复了，不过买的人和卖的人都相互说一句：“刚才听见没有？周总理走了。”

过了两小时，学生们出来了，头低得低低的，眼睛都垂下，见集上还有人卖小磨芝麻油、腌猪脸、炮仗、剪窗花，都红了眼圈说：“周总理都逝世了，你们还在这儿赶集哩！”

街两边站着蹲着的人吸吸冻出的鼻涕，手往袄袖里拢拢，看着学生们又悲又愤地呵斥他们。他们扭头看看左边右边的人，见他们不动，还守着自己半筐鸡蛋一担挂面，蹲着或站着，他们踏实了，也不打算动了。

又过几天，学生们把秃树枝上都挂满白纸条、白祭帐、白纸花。走过去走过来的人都低着头，耷拉下眼皮，几个二流子吹口哨，被中学生们吼了一通，灰溜溜地笑笑，没声了。史屯的不少知识青年不叫知识青年了，叫“二流子”。要在平时二流子们可不受人呵斥。不呵斥他们，他们还一天到晚到处找个谁打打，或者调戏调戏。他们中间好的都走了，让公社推荐上大学或招工了。剩的这些常常不出工、歪歪斜斜站在街边上，见了谁就低声嘀咕一阵，然后就扯开嗓子大笑。史屯人知道他们整天在讲每个史屯人的坏话，每个史屯人在他们的故事里都做着丑角。所以史屯人就说城里人太孬，把这些二流子送来祸害他们。过了半年，街上大喇叭里又出来一声塌天似的大镲。这回是朱老总。学生们把上回收回去的白纸花整理整理，再挂到叶子肥大知了闹人的树上。二流子们嘴里吹着哀乐，在街上边逛边啃着刚偷的黄瓜、西红柿，见学生们啐他们，他们就比画一些二流子动作，笑得张牙舞爪、翻跟斗打把式。

女学生们嗓子哽咽着说：“朱老总都去世了，你们狗日的有良心没有？”

二流子们用她们的史屯口音，嗲声细气地学舌：“朱老总都去世了，你们的良心屙屎屙出去了吗？！”

学生们想，总有一天，要把这群货色揍烂撵出史屯去。他们在秋天终于和二流子们打了起来。那是哀乐响得最壮阔的那天。各村都接上了喇叭，都在同一个时辰响起大镲，“咣！……”这回人们觉着塌了的崩了的不是天不是地，是长在脊梁上的主心骨。他们偏着脸听广播一遍一遍讲毛主席逝世的事。他们站在窑洞外，下巴颏向一边翘，一只耳朵高一只耳朵低，听着这件大丧事。他们从早上站到中午，背驼胸含，脖子向里缩，腰在后胯在前，膝头微微打弯，他们就这样防守、躲让、一步三思，未冲锋先撤退地站着，一代一代都学会这个站相。他们这样站着，想让他们听明白什么，想让他们相信什么都难着呢。从中午又站到晚上，他们互相说：“吃了没？”“正做着汤呢。”“毛主席逝世了，听见没？”“听见了——逝世了。”

跟着就是十月放鞭打鼓敲锣。赶集的人看中学生从这头往那头游行，小学生从那头往这头游行，他们对赶集卖东西的人吼叫：“还赶集呢！‘四人帮’都打倒了！”他们心里说：那不还得赶集。过了好一会儿，他们相互咬耳朵：“毛主席的媳妇江青叫打倒了。”“那不是皇娘娘吗？”“皇娘娘就不能打倒了？谁都能打倒。”“说打倒就打倒。”

到又一个年关时，村子里的喇叭响起一声大钗，史老舅带着孙子正要出去卖卤猪头肉猪大肠猪肝。他站下来听。这回是公社知青闺女广播的丧事：刚刚平反昭雪的地委丁书记因病逝世；受全地区、全史屯公社深深敬爱的书记在受迫害的六年中患了严重疾病，终于不治长辞……

葡萄挑着还冒热气的豆腐走来。她想，不知是不是来过猪场的那个地委书记。她不记得他名字了，所以到末了也不敢肯定去世的是谁。她看见史老舅偏着脸，驼着背站在喇叭下面，把步子慢下来，想和他打个招呼。喇叭里哀乐和广播放完了，史老舅一抬下巴，他孙子抓起独轮车的两个车把。史老舅自己和自己大声说道：“谁死只要咱儿子不死，就得赶集。”

葡萄在想她刚刚送二大上山的时候，是史老舅给她出了个不赖的主意。他说：“咱这儿哪儿不能住？掏个洞就能住人。”她把他的话听懂了。他是叫她去掏个窑。这儿土是好土，掏窑一掏就成。那比住野庙强多了，想暖和它暖，想凉快它凉。她把少勇叫回来一块儿在庙附近的山坡上找了个朝南的地方，掏了个土窑。少勇花了四个星期日，和葡萄把窑洞挖出来，抹上泥，又用树干钉了个门。她把二大安排在窑里，三人在一块儿吃了一顿年三十扁食。这一年里，葡萄和史老舅遇上几回，每回两人都说他们自己明白的话：“住着不赖吧？——不赖。就是潮点儿。”“可不是。弄点儿石灰垫垫。”“垫上了。”“还硬朗？”“硬朗着呢。”“吃饭香不香？”“吃不多少。”

到丁书记去世的这个年关，史屯的知识青年们全到公社办公室院子示威，绝食，砸窗子，拆门。五十个村的知青集结起来也黑了一个院子。赶集的人围上来，掺和到知青里头，打听谁把女知青给日了。知青们里站着一个女娃，穿一件军装翻出两片大红色拉链运动衫，手上夹着烟卷，指着办公室里面尖叫：“孬孙你敢出来不敢？！”

一院子的知青喊着：“出来！出来！不然我们要点房子了！”

这时有人脱了件破棉袄，浇上煤油，往院子中间的广播喇叭上一撂，又用打火机把一根树枝点着，伸到破棉袄上。火“轰”的一声烧起来。办公室的门开了，十多个大队书记、生产队长、民兵干部跑出来。知青们问那个穿红色拉链大翻领的女知青，谁糟蹋过她。她叼着烟卷，笑眯眯地挨个看着干部们，指着民兵连长说：“穿上衣裳你看着也不赖嘛。”

民兵连长往后一窜，脸血红。女知青眼睛又移到别人身上，看着魏坡的大队书记。男知青们问：“是他不是？”

女知青说：“差不多。”

魏坡的大队书记急了，说：“你这浪货，你指谁就好好指，这事敢差不多？”

民兵连长说：“再血口喷人就抓起来！”

女知青眼睛定到民兵连长身上，说：“那就是你！”

民兵连长说：“你脱光撇开腿，我都拾块瓦片把它盖上！我要你？！”

女知青大声喊：“就是你！”

一院子的知青喊着要把民兵连长抓起来，交县上去。公社革委会副书记上来劝那女知青。女知青手上的烟卷火星四溅，冲着副书记说：“你也不是好货！”

知青们一听，又冲着公社革委会副书记去了。这时史春喜正巧赶到。他披着旧军衣站到自来水台上，要知青们冷静，有话慢慢说，不要上坏人的当，受挑拨。

女知青的嗓音辣子一样，叫喊：“谁是坏人？谁挑拨了？”

史春喜拿出他最排场的洪润声音说：“我是说，不要受坏人利用……”

知青们喊：“谁是坏人？！”

史春喜的好嗓子也破烂了，叫喊道：“谁在这里闹事，谁就是坏人！”

女知青的辣子嗓音又浇了滚油，这会儿就冒烟了，她说：“你就是利用我们的人！”

史春喜成了个样板戏一号人物，一脸正色地指着女知青说：“说话要有根据！谁欺负了你，你可以找组织，找公检法……”

女知青说：“就你欺负了我！就是他！”

知青们喊：“同志们报仇啊！……”

民兵们来了，用上了刺刀的枪把院子围起来。史春喜喊着：“不准碰知青一根汗毛！上级有新精神。”

民兵们掩护干部们撤出了院子。知青们走在史屯街上，挺着胸、板着脸，眉头锁得老成庄重。史屯人站在街沿上，看知青们示威游行，听他们喊口号。他们喊着要严惩贪污他们落户费的干部，严惩克扣他们口粮的干部和糟蹋女知青的干部。

黄昏时知青们见史春喜在史屯的村口露头了，正准备钻进他的吉普车。几个知青围过来，史春喜转头又回村里去。冬天地里没庄稼，他连藏身的地方也没有。这时一个手把他扯到谷草垛后面。他看清了，这是葡萄。葡萄拉着他走走、躲躲，从七拐八弯的路走进她家院子。刚栓了门，看见知青们的电筒光在黄昏天色里乱晃。葡萄蹲下，想从门缝里看看有多少人。

一个知青问：“是这里头不是？”

另一个答：“就是这里头！”

一会儿听见他们喊：“史春喜，你出来！你不出来，我们也能进去！就是稍微费点工夫！”

葡萄盯着春喜，盯了一会儿，叫他下到红薯窖去。窖子里头靠着一堆干高粱秆。葡萄挪开它们，抓起个刨子，一会儿刨出一个洞口。史春喜看她手脚一下是一下，动作一点不乱，脱口说：“你咋知道我和那女知青清白？”

葡萄说：“我就知道。”

春喜说：“你不恨我？”

葡萄说：“这不耽误恨你。进去吧。”

春喜说：“我啥也没干，我怕他们？！”

葡萄说：“怕不怕你都躲躲。”

春喜说：“你叫我出去和他们说理！”

葡萄说：“死了的都没理，活着都有理。”

她使劲一推，把他剩在洞外的半个身子塞进去了。她好奇怪，那么小的洞那么大的人，折折叠叠也就进去了。

她对着洞口说：“不叫你出来你别出来。刚从门缝里头看，外头腿都满了。”

葡萄上到红薯窖上头，见两扇大门中间的豁子给撞得能进来个鼻子。又撞一会儿，能进来个额头了。她拿起斧子劈柴，让他们在外头慢慢撞。门栓给撞掉了，人脸人身子人腿堵在大开的门口，一时都有些腼腆似的。葡萄把斧子往地下一扔。那个女知青说：“为啥不开门？”

葡萄说：“我请你们啦？”

知青恼她的态度，一下子冲进院子，叫着史春喜的名字，吼他出来投降，知青优待俘虏。

女知青指着葡萄：“你不把他交出来，我们可搜啦？”

葡萄打量她一眼。黄昏的最后光亮照在女知青身上，让葡萄看出她的二流子做派是虚的，她心里其实可苦。葡萄想，这身孕少说有四个月了。

葡萄说：“你爹妈啥时见的你？”

女知青一愣，瞪着葡萄，她怎么说这么没头没脑的话？一想，并不是没头没脑，她是说她很久没见爹妈了，很久没爹妈疼了。有爹妈疼的闺女能像她这样吗？能怀上个野娃子还到处撒野吗？女知青一边领头在葡萄的屋里翻箱倒柜，一边细嚼慢品葡萄的话。女知青不是老粗，只因为这些年老粗吃香她才口粗人粗。她的所有委屈、不顺心、背时运都发在搜查这个县委副书记身上。她一会儿吼一声：“史春喜，你干的好事！你躲哪个驴屁眼里也给你抠出来！”她和所有知青一样，觉着让谁骗了，让谁占了便宜，让谁误了大好时光，让谁剥夺了他们命里该有的东西——上学、逛公园、夹个饭盒上工、骑个自行车下班、早上排队买油条、周末睡懒觉、晚上进电影院……他们原本该着有那样的命，可被谁篡改了，剥夺了。可他们又找不出那个“谁”来，只觉得史春喜也是那个“谁”的一部分。

女知青从葡萄的柜子里翻出一张男孩的照片，她吼着问葡萄：“这是谁？！”

葡萄说：“你说是谁？”

女知青明白了。她身上的一条小命以后也会成一张照片。恐怕还不如这个乡下女人，照片也没有，有也到不了她手上。她找谁算这些狗肉账去？女知青拿起柜子上的煤油灯就砸。

火蹿起来。葡萄拖了女知青就走。女知青抓她的手，踢她的腿。葡萄想，劲不小，一个半人的劲哩。满屋人慌了，你堵我路我堵你路。葡萄身上的衣服着了，她扯下衣服，往地上打。女知青还是不肯从火里逃生。葡萄一巴掌扇过去，她老实了。葡萄把她抱起来，心想，这货不轻，到底一个半人哩。

葡萄把窑洞的门关严。知青们喊：“救火喽！……”

史屯人都拿了桶、盆、锅往这边跑。

葡萄看着自己手里烧焦的衣服。那件二十多年前的洋缎小袄最后成一块补丁补在这件衣服上。洋缎不耐烧，一烧就化没了。

史屯人把葡萄的院子都快挤歪了。葡萄说：“窑洞着火关上门就完了，都跑来干啥？看我晒的柿饼比你们的甜是吧？”她一边叫唤，一边看着人头里夹着史春喜那个戴顶烂草帽的脑袋，老鳖似的缩着闪出门去。

知青们开始考大学时，史春喜被隔离审查了。不久他给调回史屯，打成了“四人帮”在这个县的爪牙。史屯街上的旧标语败了色，让人撕了上茅房了。新标语又贴了一天一地，说是支持邓小平同志回到党中央。赶集时，一个人上来买葡萄的柿饼，对她说：“你们这儿真是消息不灵，咋还贴华国锋的相片？他已经下去了。”

葡萄捋一把花白的卷头发，说：“噢，又打上啦。”

葡萄在史屯街上常常看见那个女知青。和她一伙的人越来越少，慢慢就剩她一个人走在黄土起烟的街面上了。骡车、马车过时，把土或者泥水泼溅到她那件男式中山装上，她就扯开嘴骂：“不长眼呀！”她还是叼个烟翻个拉链红领子，可葡萄看出她心里清苦着呢，身子在男式衣裳下头粗大起来，跟偷了人家一口小锅掖在裤腰里头似的。女知青见了葡萄就有一种闺女的温和气露出来，不过她俩谁也不和谁说话。葡萄成了救知识青年的英雄社员，这女知青表面也不买她账，好像救的不是她。葡萄只不过让她对这地方的恨、恼、瞧不起减轻一些。

她在葡萄的摊子前晃悠过去，看一下一般大、带一层白粉的金红色柿饼。葡萄在用碎线织一件毛背心，这时把手在衣裳上抹两把，分出十多个柿饼，朝外一推。女知青这个时候是饥不得的，一饥脸面就不要了。她龇出黄烟牙笑笑，和黄狗生狗娃之前的巴结脸儿一模一样。葡萄心里揪着，想肚里的小人要她贪嘴馋痨她也没法子呀。她看着女知青拿上柿饼，往男式中山装口袋里胡乱揣，摇头摆尾地走了。她还有几天就要生了，葡萄从她扭不动的屁股上看出来。

葡萄给女知青的柿饼成了她坐月子的头一顿饭。女知青是在她那个知青窑洞里把孩子生下的。知青户的窑洞里还有个男知青，守着她，陪她疼，听她哼哼，听她对着窑洞的拱顶、泥墙骂大街，又看她咬被头、咬毛巾、咬他的手。他不知女人在这时一点儿不怕丑，把那一处血淋淋湿漉漉地张大，那一处也不是他见过的样子，肿得亮亮的，有好几个大。她叫他把手伸进去，把那团活肉肉抠出来，她死了也就不疼了。他见那地方活生生撕开了，跟撕牛皮纸一样撕得烂糟糟，一个红脸黑头的东西冲了出来。男知青两眼一黑，和婴儿一块“哇”的一声叫出来。

男知青把婴儿擦干净，看着青蛙似的肉体想，这会是我的孩子不会？

女知青在床上挺着，不骂也不哼了，过一会儿，她摸起衣裳，从里面掏出个大柿饼咬上去。

两人守着十个柿饼过了一天。黄昏来了个讨饭的老婆儿，挎个篮，篮上罩块脏烂的手巾。女知青把老婆儿叫进来，问她会包孩子的脐带不。老婆儿把孩子脐带包好，看看这窑洞比哪个窑洞都清苦，连耗子都不来。老婆儿张不开口问他们要什么，走出了窑院。老婆儿走没了之后，男知青拿出一个白馍，对女知青说：“日他奶奶，要饭的都比咱强，篮里还有个白馍哩。”女知青笑了，把白馍几口吞下去，也不和男知青客气客气。第二天男知青只能出去撞运气，能偷就偷点儿，能借就借点儿。回来时带回半衣兜碎蜀黍，是和邻居借的。他把衣兜里的粮倒进锅里，才见衣兜有洞，碎蜀黍漏了一多半。正熬着蜀黍粥，两只鸡一路啄着他漏的蜀黍进了窑院的门。

女知青也不顾两腿之间撕成了烂牛皮纸，跳下床就去关窑院的门。男知青跟着鸡飞，最后抓了一只，跑了一只。他把鸡脖子一拧两段，血洒了一院子。两人一会儿工夫就把鸡做熟了，连着没择干净的小毛一块撕撕吃了。

第二天清早，他们看见院里来了只狐狸，正嚼着他们扔下的鸡骨头。

女知青说：“敢吃这货不敢？”

男知青说：“恐怕骚得很。”

女知青说：“骚也是肉哩。”

男知青说：“能熬一大锅骚汤。”

女知青说：“去队上地里偷俩萝卜，熬一大锅骚萝卜。”

男知青拿了把秃锹轻轻出了窑洞。狐狸媚笑一下，叼着一块鸡骨头从窑院门下的豁子窜了。男知青掂着秃锹在还没醒的村子里走。走走进了街，见拖拉机停在供销社后头。供销社昨天刚进了货。他四处看，人也没有，狗也没有，就用秃锹把供销社后门的锁给起开了。里面一股陈糕点、霉香烟、哈菜油的气味。他手脚好使，偷惯东西了。不一会儿他找着了昨天进的货：腊肠、蛋糕、酥皮饼。他吃着拿着，在黑暗里噎得直翻白眼，直嫌自己的喉咙眼太细。

他后面一个人朝他举起了木棒。那是一根枣木棒，疙里疙瘩，沉甸甸的。枣木棒打了下来。这个男知青捂着热乎乎的血，觉着刚吃点东西别再亏空出去，他说：“别打，不是贼！……”

进来的四个民兵不搭理他，只管打。

他又说：“我是知青！”

民兵棒起棒落。

男知青的手堵不了那么多血。腊肠出去了，昨天吃的瘦鸡和半碗蜀黍粥也出去了。再过一会儿，他觉着前天的几个又甜又面的大柿饼也出去了。

他哭起来：“上级不叫你们虐待知青！……”

民兵们觉着他快给捣成蒜泥了，就停下来。一个民兵上来摸摸他鼻尖，说：“这货怪耐揍，还有气。”他们把他扔在拖拉机上。供销社今天去送收购的鸡蛋，顺便把他捎回城里，扔哪个医院门口去。

男知青就这样给捎回城里了。女知青在窑洞里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她决定不等了，把孩子扔在赤脚医生的卫生室门口，自己拖着肿得老大的脚上了长途车。

她是离开史屯的最后一个知青。

她走了之后，葡萄想：我早说谁都呆不长。

这时她在人群里看那个包在男式衣服里的女婴儿。赤脚医生问：“有人要这闺女没有？”

人都说谁要她呀，喂自己一张嘴都难着哩。

葡萄说：“给我吧。”

人们给抱着孩子的葡萄让开路。有人起哄，问她这闺女算她什么人。

葡萄两眼离不开小闺女脚后跟大的青黄脸，回他说：“你是我孙子，那她该算我重孙女。”

人们大笑起来。又有一个人说：“看看这样子，咋喂得活？”

葡萄这时已走出人群了。她回头说：“喂啥我喂不活？让我拌料喂喂你，保你出栏的时候有一拃膘。”

史屯人乐坏了，从此没那帮成天偷庄稼说他们坏话的知青二流子了。他们个个都成了人来疯，骨头没四两沉，说：“葡萄喂喂我吧！”

葡萄已走出去二十多步远，仰头大声说：“喂你们干啥？我要不了那么多倒尿盆、焐被窝的！”

二大闻到焚香的气味时，从窑洞里摸出来。他手往外一探，就知道太阳好得很，把露水蒸起来，蒸出一层清淡的白汽。焚香的气味从西边来，矮庙这时热闹着呢。二大朝矮庙的方向走了一阵，走进那个杂树林。矮庙的红墙黑瓦下，一群喜洋洋的侏儒。二大听他们用侏儒扁扁的嗓音说话、笑、吆喝。他想，没有眼睛、耳朵，他也知道他们过得美着哩。过一会儿，他在焚香气味里闻到他们劈柴，烧火，做饭。柴太湿，树浆子给烧成青绿的烟。饭是锅盔、泡馍、小米粥和河滩上挖的野芹菜、野蒜。日子好过了不少，干的比稀的多了。葡萄隔一天来一回，送的细粮比粗粮多了。

太阳有两竿子高了，二大扶着一棵橡子树，朝矮庙站着。他不知道杂树长得乱，从他站的地方是看不见矮庙的。不过他像什么都看见了似的，连雪白的眉毛尖、胡子梢都一动不动。他也不知自己穿的是件白衫子。他只知那是件细布衫，新的，浆都没完全泡掉。他觉着连侏儒里那个高个小伙子都看见了。小伙子有二十五岁了，娶了媳妇，媳妇抱着他的重孙。也许是重孙女，二大已不再把男孩看那么重。他看着高个小伙儿一举一动都透着能、精、勤谨，是个不赖的小伙子。比他爹少勇强，懂得孝敬把他养大的人。他看着挺把他侏儒娘扶着坐在一块石头上，给她打着扇子，又抬手把飞到她碗边的苍蝇轰开。二大心里作酸，他笑骂自己：老东西，吃醋呢。挺该孝敬他娘呀，把他养活了多不易。可他还是吃醋。他想，人老了，就没啥出息，吃孙子的醋。他叫自己大方些，大气些，挺孝敬谁都是他身上流出去的血脉，挺活成了，把人做成了，也就是他孙怀清把人活成了。挺就是他孙怀清自身哩，哪有自己吃自己醋的？

他看着高个小伙儿挺乐起来有个方方正正的嘴，不乐时有一对黑森森的眼。葡萄的眼和少勇的嘴。他的重孙该是够俊。这时他一抖，他觉着一个人到了他跟前，离他最多七八步远。那人的气味年轻，壮实，阳气方刚。那人闻上去刚出了一身透汗，脱光了膀子，短头发茬晶亮的满是汗珠。那人慢慢走近他，问他话。是个和气人，话一句一句吹在二大脸上，软和得很。二大向前伸出手。那人这时才知道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二大笑了笑，对那人说：“是挺不是？”

二大知道他惊坏了。

二大又说：“你个儿大。我能知道你有这么高。”他伸手去摸他汗湿的头。他是顺着他热烘烘的汗和脑油气去比量他个头的。

二大说：“挺给惊坏了。可不敢这样惊吓他。我咋知道你是挺？”二大哈哈地笑起来：“我啥都知道。我还知道你上小学年年得奖状。我还知道两年前你娘给你说了个媳妇。我还知道啥？我还知道你在镇上的工厂做工。是啥工？是翻砂工。我都知道吧？不说了，看把咱娃子惊的。”

他扶着树慢慢转身。那瘫了的半边身子就算全废了，他往前，它留在后。二大废了的那条胳膊被一只手架住了。二大朝这手的方向扭过脸。

“孩子，你不怕我？”二大问。

那手在他胳膊上紧了紧。

“你别搀我。我摸着哪儿都能去。这山坡叫我逛熟了，逛腻了。你娘等着你砍的柴呢。看这一地橡子，没人拾了。前年你还拾橡子压面吧？好喽，没人拾橡子就是好年头。别搀我了，孩子，你们人多，指你干活呢。”

扶二大胳膊的手慢慢松开一点儿，最后放开他。二大知道他还站在那里看他。他颤颤地转身，笑全歪到一边脸上。“回去吧，孩子，知道你好好的，比啥都强。”

二大明白他还没走，看他歪斜的脸上跑着眼泪。这正是知青在史屯搜寻史春喜的第二天，二大和挺头一次相遇了。二大想他臂弯里抱的那个小东西现在长出这样壮实的手来搀扶他，那带一股甜滋滋奶味的小东西现在一身爷们儿气味，他是为这流下泪来。二大和挺脸对脸站了很久，挺把二十多年听到的猜到的看到的，在这一刻全核实了。

黄昏时分，二大在窑洞外点上艾，把蚊子熏熏。他抬起头，闻到一股甜滋滋的奶味。他一动不动，闻着那奶味越来越近。不久，这奶味就像在怀里一样，暖烘烘的直扑他脸。他伸出手，手被一只年轻女人的手接住了。年轻女人的手领着二大的手，到了一个洋面团似的脸蛋上。

二大说：“挺，孩子有六个月了吧？”

挺的手伸过来，在他的废手上掰着。他数了数，四个月。二大笑起来：“个子老大呀！像你！媳妇是教书的？……杂货店女账房？……是个使笔多使庄稼家什少的闺女。”

挺和媳妇把孩子抱走，二大看见的天光暗下去。葡萄的气味他老远就闻出来了。少勇跟在她后面。眼瞎可真省事，看不见的都不用去搭理，不去搭理少勇也不会太难堪。他多么难堪他也看不见。二大只当少勇不在，有话只和葡萄一人说。他不说和挺一家相会的事。他还是说二十多年前，三十多年前的事。说到小时的少勇，就像说另一个人。他说少勇小时候心最软，见谁家扔的小狗小猫都往回抱，有一回舅母来家里哭穷，少勇把去城里念书省的饭钱给了她，结果舅母拿了那钱上街上买了条日本货的洋裙子。二大这天话多，笑也多，东扯西拉，嘴忙得口水从瘫了的一边口角流下来。葡萄把一条手巾塞在二大手里。她不去为他擦，她明白二大要强，不愿人戳穿他的残疾。

二大这样讲到少勇小时候，看着的都是挺。眼瞎还有个好处，想看见啥就能看见啥，想把它看成啥样就啥样。二大这样讲，也就把这二十多年对少勇的恼恨全消了。他讲着，叫少勇明白，他二十多年来再恼也是思他念他的。二大不讲挺的事是因为一讲就白了。挺的事怎么能讲白？讲白了该心痛、懊悔、怨恨了。人都活成这样，做成这样，只有什么也不讲白，不用去认真地父父子子祖祖孙孙夫夫妻妻。

二大从葡萄和少勇给他送的饭食明白世道又变了一回、两回。看不见、听不见就能应万变。他只想知道季节变化，花落花开、树枯树荣，雨水足不足，雪下对时令没有，山里的那只小豹子有没有栖身处，找得着食不。他只想知道葡萄过得还难不难，挺一家是不是美满和睦。

葡萄给了女知青十个柿饼的这天，二大全瘫了。少勇的诊断是，他这次恐怕活不过去。他们在夜里把二大搬回家。地窖里箍了砖，抹了石灰，地也铺了砖。二大躺得平静舒坦，在第七天早晨睁开了眼。少勇说：“这一关过来，又能熬一阵。”

二大不再能动弹，也不再说话，脸白净得像玉。

女知青离开史屯之后，葡萄把那个女婴抱给二大。他闻到那甜滋滋的奶味，咧嘴笑了一下。从此葡萄下地，她就把孩子留在二大旁边。他闻得出孩子哭了，尿了，他嘴里发出老狗一样的声音，又温厚又威严，孩子便安静下来。

葡萄看着老天一点儿一点儿在收走二大，又把它收走的一点儿一点儿给回到孩子身上。二大闻得到孩子吃粮了，吃鸡蛋了，长出两颗、四颗、八颗乳牙。

葡萄领着他的手指，在他另一个手心上画，画出个“平”字来。是孩子的名字？是少勇起的？二大点点头，笑笑。

他不知道，他的头其实没有动。

葡萄告诉少勇说：“咱爹没点头。他心里可能想了个别的啥名字，嘴说不出来。”

少勇说：“那叫他画呗。”他走到床边，把孩子抱到二大身上，孩子两个脚欢蹦乱跳，在二大的肚子上手舞足蹈。孩子趴在白须白发白脸的老人胸上，抱住他的头，嘴贴在他腮上，口水流了老人一脸。老人高兴地怪声大笑。葡萄说：“快抱开她！她有啥轻重，再伤着爹！”

少勇把孩子让葡萄抱回去，拉起他父亲的左手，又摊开他左手手心，抓着他右手的食指，叫他写下他给孩子想的名字。

二大的手突然有了劲，反过来拉住少勇的手，摸着那长长的手指，方方的指甲，手背、手心、手纹。他摸出了它的老来，那一根根筋在手背上凸出来。这个二儿子有五十三岁了。

二大像是累了，慢慢搁下少勇的手。

两人把睡着的孩子放在二大枕边，一前一后上到院子里。院子里一层银，刚刚下了一场薄雪。少勇上最后一个脚蹬时胳膊软了，一下子没撑上来。葡萄站在窖子口笑他，他白她一眼：“你做奶奶我做爷爷了，还不老？”

进了葡萄的屋，少勇说：“你还不要我？”

葡萄看着他，抿着嘴。过一会儿她说：“不嫌丢人。”

他说：“咋着？”

她说：“这么一把岁数还有啥要不要的。”

他说：“那也不能叫人看着，老说我上你这儿来搞腐化吧？”

她说：“搞腐化咋着？”

他搂住她说：“你咋不变呀？老也没见你长大。那我可搬来了？每星期六晚上我回家来搞腐化。”

史屯人在村口刚开的小饭铺里打牌聊天时，常见少勇拎着吃的、用的进村。问他哪儿去，少勇说：“我能哪儿去？回家呀。”

人问他咋老有东西提，他说：“我给人开刀救了命，人送的！”

大家都觉着他像当年的孙二大，爱露能，爱张扬了。

这天少勇路过村口小饭铺时，见旁边开了一家木器店。店主正在刨一块板，嘴里叼的烟把他眼也熏细了。少勇打招呼：“春喜掌柜！”

史春喜直起腰，肩上披的破军衣掉在刨花上。

少勇说：“生意好哇！”

史春喜说：“回来啦？”

少勇说：“现在史屯的年轻人结婚也要打柜子了。”

史春喜说：“有空来坐坐！”

小女孩平一岁时，街上来了个小伙儿，一口京话。他向人打听史屯落实地主摘帽平反的事。史屯人都推，指着旁边的人说：“你问他吧，我不知啥情况。”小伙儿打听着打听着就问到史老舅了。他说：“听说你们这儿早就对地主、富农宽大，有个土改时被镇压的地主就在你们村藏了二十多年。”

史老舅说：“你是哪儿来的？”

小伙儿说他是北京来的。他从一个老作家嘴里听了一句半句，有关一个叫孙怀清的老地主。

史老舅看看旁边的老人。他们正在玩牌，赌烟卷。老人们都不吱声。史老舅说：“俺们能跟你说啥？咱又不认识你。”

小伙儿说他是写书的，想把老地主孙怀清受的冤、熬的苦都写下来。

史老舅又看看旁边的老人们。老人们全缩短脖子笑笑。史老舅说：“你写不写，跟咱有啥关系。你看你还戴着黑眼镜呢，你长啥样咱都看不见。”

小伙儿把墨镜摘了，叫他们看看他有张什么样的脸。他摘下墨镜时，扭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挑着担子从旁边走过去。他问道：“听说那个老地主儿媳把他救下，一直藏在家。对了，她名字特别，叫王葡萄。”

史老舅扬起下巴对那个挑担子的女人背后吆喝：“哎，咱村有叫王葡萄的没有？”

女人回过头。她有一双直愣愣的眼睛，把小伙儿的目光堵了回去。

她说：“谁？”

史老舅说：“人家找个王葡萄。”

女人说：“找呗。”

小伙儿说：“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地主、富农都已经落实政策了。上级要纠正土改时左倾的问题。你们尽管大胆告诉我情况。这回上头的政策不会再变了。”

女人说：“谁知道？咱敢信你的话？你来咱这儿又耽不长，咱信了你的，明天来了再来个谁，咱又信他，还活人不活人了？”

小伙儿干笑笑，没办法了。老人们又去赌他们的烟卷。他们相互看看，知道没把葡萄供给这陌生人是对的。葡萄和全村人都对孙二大的事守口如瓶。他们自己之间，对孙二大也装糊涂，不挑明了说，何况对一个半路杀出的陌生人。

葡萄挑着一担鸡蛋去供销社，走到史屯街上看见中学生们到处贴红纸：“欢迎市计划生育视察团……”她刚进供销社门，听到女人们唧唧咕咕的说话声。几个穿白大褂、戴白帽的人把几十个女人往赤脚医生医疗站撵。葡萄隔着街看不出那些穿白衣戴白帽的是男还是女。她认出这群女人里有李秀梅的儿媳枝子，有史老舅的孙媳。

一个白衣白帽大声说：“手术很小，歇两天就能下地。一次进去四个，剩下的在门口排队。请大家不要插队，听见喊名字再进去。喊到名字的，先到那边，领两个午餐肉罐头两斤红糖！”

女人们听到这全高兴了，叽叽哇哇地相互问这说那，咯咯嘎嘎地笑，又打又踹地闹。

等葡萄把鸡蛋卖了，见几个女人怀里抱着肉罐头、红糖，逛庙会似的嘻嘻哈哈地进了医疗站。女人们伸脖子、踮脚尖看纸箱子里的罐头多不多，怕排到自己给领完了。

一个烫了刘海的年轻女子从街那头跑过来，踩在骡子粪上也不在意。她跑到医疗站门口就挤进人群。一个白衣白帽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吵她：“挤啥挤？这儿全挨家挨户统计了名字，你挤到前头也不给你先做。”

年轻女人不理她，只管往门里挤，嘴里大喊：“嫂子！嫂子！咱妈叫你回去！……”

两个白衣白帽把她往门外推：“马上要上手术床了！你捣什么乱？！”

年轻女人说：“俺妈不叫我嫂子做手术！”

白衣白帽说：“你妈不叫就中了？你妈是上级？！”

年轻女人说：“俺嫂子一做手术，就是给骟了，就做不成女人了！”

等在门外的女人们说：“不是女人了那是个啥呀？！女人也做不成，孩子也生不成……”

白衣白帽们说：“你们还生？不都有孩子了吗？”

一个女人说：“我有闺女，没孩子！”

白衣白帽们说：“闺女就不算孩子？！”

枝子说：“我可不能叫他们给骟了。我男人该不要我了。”枝子说着从人群里出来。

白衣白帽指着那个烫了前刘海的年轻女人说：“告诉你，这个公社的结扎人数不够，你得负责！你是破坏计划生育的坏分子！……”

女人们一见枝子往村口走，全都没了主意。另外两个人叫枝子等等她们。这时医疗站里炸出一声尖叫：“老疼啊！”

所有女人撒腿就跑。

白衣白帽们叫喊着：“回来！你们跑不了！……”女人们见四五个白衣白帽在后面追，一下子跑散开，散进蜀黍地里没了。

领头的白衣白帽招集了民兵、中学生把蜀黍地包围起来。民兵搜索，中学生们打鼓敲锣，对着一大片一大片油绿的蜀黍地喊话，唱歌，歌词一共两句：“计划生育好，计划生育好，社会主义建设少不了。”

一个年轻媳妇在蜀黍棵子下面大声说：“这么好你妈咋把你给屙出来的？”

民兵们在晌午把蜀黍地里所有的女人都搜了出来，带回到医疗站去了。有的媳妇又哭又闹，满地打滚，叫唤：“骟人啦！救命啊！”

白衣白帽们大声劝说：“不是骟！是结扎！……”

民兵们也乱了，逮这个捺那个，挨了女人们踹，也顾不上还她们两巴掌。黄昏时，眼看史屯公社的计划生育指标就要完成了。清点了下人数，发现还少两名。白衣白帽们在村子里到处转悠，一个年轻女子见了他们就跑。他们一看，脸熟，额头上一大蓬烫过的前刘海。他们连抱带挟，把她弄进医疗站的临时手术室。年轻女子又咬又啐，啐得周围的大白口罩上全是口水。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的话脏得不可入耳。

一个白衣白帽和大家商量，干脆给她用全麻。

年轻女人骂着骂着就乖下来。一边给她做手术，他们一边说：“烫发呢！农村也有这种货。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手术做完，他们发现闯祸了，这个女子是个没结婚的闺女。

在白衣白帽在史屯搜找媳妇们去做手术时，孙二大突然会说话了。他用硬硬的舌根和一岁的小闺女说：“平、平，会叫老姥爷不会？”

平的手指头在嘴里咂着，看着白胡须白头发的老人直笑。

葡萄下到地窖里，听二大说：“老姥爷给你讲个故事，你听不听？”

葡萄走到床边，二大脸稍微移一下，说：“葡萄，你坐。”

葡萄眼泪流下来。她明白老人就要走了。

二大说：“你看，平叫我给讲故事哩，我老想给她讲个故事。一急，就急好了，会说话了。”

这时一个女子声音叫着：“葡萄大娘！葡萄大娘！”

是李秀梅的儿媳枝子。葡萄从地窖口伸出头，叫她：“这儿呢，枝子！”

“他们上我家来了！非要把我拉去骟！那个啥视察团明天要到咱史屯，骟了我咱史屯就得先进了！”

葡萄叫她赶紧下到地窖里。她刚去栓门，听见一大群人从李秀梅家往这里跑，晃着电筒，在黑夜里破开好多口子。李秀梅的大儿媳领着这群人。葡萄听她说：“枝子肯定躲在王葡萄家！只管进去，一搜准搜出来。”

这个大儿媳做了手术，不愿小儿媳比她全乎、圆满，葡萄这样想着，就抱来一根树干，横杠在门上。那是她伐下的橡树，准备让史春喜的木匠铺给打个柜子。

李秀梅的大儿媳在门外喊：“葡萄大娘，别锁门，是我呀！”

葡萄说：“锁的就是你！”

大儿媳说：“你把门开开！”

葡萄说：“凭啥开？”

大儿媳说：“你叫枝子出来，就一个医生，想和她说说话！”

葡萄蹲在台阶上，脸挤住门下头的豁子。人腿又满了。“不然就把咱妈带走了！”大儿媳在门外哄劝道。

葡萄说：“那就把你妈带走吧。你妈该干啥干完了，骟就骟吧。”

她拿起一把斧子，站在院子中间。

“葡萄大娘，你可别逼人翻你墙啊？”

葡萄大声说：“这是我王葡萄的家，谁翻墙我剁谁，进来个手我剁手，进来个脚我剁脚！”

墙头上的手和脚一下子都没了。

大儿媳又喊：“枝子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你叫她放明白点儿！”

葡萄不吭气，掂着雪亮的板斧来回走，眼睛瞪着墙头。一个脑袋上来了，葡萄的板斧飞上去。“咣当”一声，斧子砸破了一个瓦罐。他们也懂，先拿个瓦罐试试。外头一片吼叫：“王葡萄你真敢剁？！那要是真脑袋咋办？”

葡萄也吼：“上啊！真脑袋上来就知我咋办了！”

外头安静了。葡萄抽空下到地窖里，对抱着平的枝子说：“可不敢上来！”

二大用硬硬的舌头说：“葡萄，来人了？”

葡萄上去握握他的手。他马上笑了笑，明白葡萄叫他放心。

枝子说：“可躲也不是事呀！”

葡萄说：“躲吧。说是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可咱没有庙。”她看一眼二大。枝子眼睛跟着她。葡萄的意思是：这不是躲得挺好？

第二天，蔡琥珀来了。她是县计划生育委员会的主任，穿一件男式西装，驼着的背让她看着像个老汉。

她伸出手指点着葡萄：“你呀你呀，葡萄，你这个觉悟算没指望了，这么多年都提不高！你知不知道，枝子一人影响了全县的荣誉？”

葡萄不理她，笑眯眯地扎自己的鞋底。

“你把她藏哪儿了？”

“谁？”

“韩枝子。李秀梅小儿媳。”

“她呀，天不明我就叫她去陕西了。我那儿熟人多，十个枝子也能给藏起来。”

“这事是要追查的！”

“查呗。”

“查出来要封你家的窑洞，你知不知道？”

“咱这儿要啥没有，就土好。哪儿挖挖，挖不成个好窑洞啊？”

蔡琥珀走了后，葡萄知道这事还没完。她对枝子说：“沉住气，他们再咋呼你也别出来。”

天擦黑，二大从昏睡中醒过来。口齿比前一天更清楚。他定住神闻了一会儿，明白少勇不在身边。葡萄把平抱起来，让她坐在老姥爷床上。老姥爷手摸住平的小脚，嘴里用力咬着字，说道：“看看，咱昨天那故事也没说成。今天老姥爷精神好，给你把这故事说说。”

孙二大知道葡萄坐到床沿上了。她两三个钟头就给他翻一回身。他说：“葡萄，叫我把这故事说给平。”葡萄还是要给他翻身。他笑了，说：“不用了，闺女。”

他想坐在他头右边板凳上的女子是谁呢？她来这地窖里做什么？是葡萄把她藏在这儿，叫她躲什么事的？他这样想着，故事从他嘴里慢慢地拉开来——

孙家是史屯的外来户，是从黄河上游、西北边来的。来这里有两百六十年了。来这儿的时候，孙姓儿子里头有一个娶了个姓夏的媳妇。媳妇能干、灵巧，嘴会叫人，见人先笑。那是个谁见谁爱的媳妇。最刁的婆子也挑不出她刺儿来。十六岁这年，新媳妇剪了一朵大窗花上集市去卖。那窗花有小圆桌大，可细，连环套连环，几千剪子都剪不下来，可那是一剪子剪的，中间不带断线，不带另起头的。那就是一个迷魂阵。窗花在集市上摆了好久，没人买，太大了，咋贴呢？快过年了，来了一个人，说的是蛮话。他把窗花打开一看，马上给这新媳妇跪下，嘴里拜念：祖奶奶，您可投胎了。新媳妇吓坏了，她才十六岁，怎么就成了这四五十岁男人的祖奶奶？那人说：有窗花为证。这迷魂阵窗花和他们三百年前的一个祖奶奶剪得一模一样。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剪下这窗花了，给谁去一下一下照着剪，也剪不出来。孙家那儿子来了，推开这蛮人说：装神弄鬼，想调戏民女吧？

蛮人说他们一族人找了好几辈子，要找到这个祖奶奶。因为她在世时，他们那一族没人害天花。她死后，一个老先生说：她心里实在太明白了，迷魂汤也迷糊不了她，她会记得自己投胎前的话，会做她投胎前的事。

孙姓的人还是不信蛮人的话，把他撵走了。

过了几年，孙姓人来到史屯，孩子们发花子的越来越多。这天是小年夜，姓夏的媳妇闻到街上卖麻油炸馓子的气味。她闻着闻着就昏死过去。家里人把她摇醒，她声音成了个老妇人，说一口蛮话。她说：我不吃麻油炸馓子。她的口音和几年前买窗花的蛮人一模一样。

姓夏的媳妇醒过来，村里害天花的孩子们慢慢好了。

孙姓人这才信了那个蛮人的话。姓夏的媳妇生了十一个孩子，三个闺女。这些孩子打了四口深井。史屯人开始喝那深井里的水，下几辈很少有人发花了。姓夏的媳妇活到八十六岁。她死后，孙姓的下几辈人也出去找过。可一直没找着过剪那朵大窗花的媳妇。也没听哪个年轻媳妇用蛮话说她不吃麻油炸馓子。

一直到孙怀清这一辈，才没人去找这个祖奶奶投胎的年轻女子。就他一人没死心，老觉着能找着她。过去他走南闯北，一直在悄悄地找。

二大的口齿越来越清。他觉着一碗温热的水凑到他嘴边。他说：“不用了，闺女，叫我把故事给平说完。”

平已经睡熟了。小嘴半张，露出两颗小门牙。

二大还在给平说着故事，声音弱了，字字吐得光润如珠。

葡萄用袖子抹一把泪。谁说会躲不过去？再有一会儿，二大就太平了，就全躲过去了，外头的事再变，人再变，他也全躲过去了。

小姨多鹤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尾声

第一章

台子上搁了十多个麻袋，从轮廓一点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人是兽。吆喝的人说要买就论斤两，一角钱买一斤日本婆子，大肉也没这么便宜。斤两是预先约好的，最重的一个口袋也不过七十斤。穿黑制服的县保安团派了一个班维持秩序和买卖公道。小学校操场上从一早就挤满了老乡，不少光棍都是看得起买不起。七十斤的日本婆也要七块大洋，有七块大洋的光棍，就娶得起中国媳妇了，好好地弄个女鬼子回家干什么？

清早下了第一场雪，通向安平镇的大路小道已经给踏黑了。还有人陆续赶到，若是三五成群的小伙子，仗人多势众敢把脸皮一厚，大声问：“买得不合适，保换不？”回答一律是：“不换！”“花那一大把银子，买个不适合的咋办？”人群中会有条嗓门喊：“有啥不适合啊？灯一黑，全一样！”或者：“合不合适的，狗皮袜子——反正一样！”

人们就笑。

笑声大了，也挺吓人的，最靠台子边沿的麻袋们蠕动了几下。

前天保安团跟一伙胡子接上了火，胡子给打死几个，大部分跑了，扔下十多个日本黄花闺女，胡子们还没来得及受用。被逮住的一个腿挂彩的胡子招供说，他们这回没有为非作歹，不过是打了千把个逃难的小日本——多少年前学生们不是说“抗日不分先后”吗？胡子们的胜利果实是胡子头目兜里半兜子的金首饰，都是从小日本尸首上摘的。后来他们子弹打光了，就把剩下的八九百小日本放生了。保安团拿这些十六七岁的女鬼子不知该怎么发落，她们个个饿得只剩一张皮一副骨架，加上一双张着无数血口子的脚。保安团没闲钱余粮养活她们，昨天通知了各村保甲长，让老乡们买回去，好歹能推推磨。一头驴也不止七块大洋。

保安团的人不耐烦地喊道：买晚了，该买个冻死的回家了！

学校门口的人群动了动，把三个人让进来。他们是一对老夫妇和一个年轻男子。认识他们的人和旁边的同伴说：“张站长两口子来了！他家二孩也来了！”张站长是火车站的站长。火车站连职工带站警带站长一共就一个人。小火车是勃利到牡丹江铁路上的一条支线，在安平镇只停靠一分钟。张站长一身绿制服在一片黑袄子里很出众。人们知道张站长用火车投机倒把，靠火车停靠的一分钟又是上货又是下货，不时还塞上个把没票的人，因此他家底不薄，买分量最重的日本婆也不在话下。站长媳妇矮矮小小地跟在站长身后，不时停下，朝落在五步远的二孩跺跺小脚。张站长只管这个儿子叫二孩，可谁也没见过他家的大孩。

张站长和二孩妈走到台子下，朝十多个麻袋看看，叫保安团的老总帮个忙。他们指着中间一个麻袋说：“给这个扶直了，让我看看。”

保安团的班长说：“扶不直，你没看麻袋不够大吗？”他见二孩妈还要啰嗦，便说：“别耍奸了，你不是就想看看她多高吗？告诉你们实话：能够上你家锅台刷碗！小日本是倭寇。倭寇都是倭寇婆下的！”

人群又是笑。

天又开始飘雪花。人们看见二孩妈跟二孩说了句什么，二孩把脸一别。人群里有和二孩熟识的小伙子，这时吆喝起来：“二孩你不是有媳妇吗？给咱省着呗！”

二孩对这句话连眼睫毛都不抖一下。二孩非常沉得住气，不爱听的话全听不见，实在把他惹急了，他也可以很驴。二孩长了一双骆驼眼睛，对什么都半睁半闭，就是偶然说话，嘴唇也不张开。这时他扛着宽大的肩膀跟上来，嘴唇不动地说：“挑个口袋好的，回家还能盛粮食。”

张站长坚持要中间的那个口袋。保安团的班长叮嘱他们不准当众打开口袋，验货私下里验去。不然一见里头的日本婆子，不管她是俊是丑，都会弄得他们下面的买卖不好做。“七来块大洋，不瘸不瞎就行了。”班长数着张站长的大洋时说。

人们闪开一条很宽的道，看着二孩和他父亲把口袋里的日本婆子搁在扁担中间，步子轻松地走出去。

张站长这个头带得很好，没等他们把口袋装上车，两个口袋又给人从台上拎走了。等张站长的骡车到家时，十多个日本婆子全卖了出去。人们不再胡扯取笑：张站长一家子半点胡闹的样子也没有，就是来办一桩正经买卖的。

张站长家的骡车停在小学校对面的驿站，这时骡子已经给喂饱了水和料。他们把口袋搁平整，口袋里是个活物肯定没错，虽然她一动不动，但你是有感觉的。二孩怕累着骡子，让父母和口袋坐车，自己溜达着把车赶上路。雪片稠密起来，一片片也有了分量，直接给一股劲道从天扯到地。学校到小火车站有三里路，其中有不少是张家的庄稼地。

秃秃的原野眼看着肥厚雪白起来，人和车就这样走在一九四五年十一月的大雪里。人们后来说那年的雪下得晚，不过是一场好雪，好威猛。人们对那一年事事都记得清，讲给后人听时把每件事都讲成了征兆，因为鬼子投降了。也因为男鬼子们跑了，剩下了大群孤苦伶仃的女鬼子和鬼子孩儿。连张家人也觉得这段路走得像个征兆：突然间大雪就把路下没了。其实大雪帮了所有口袋里的人的忙，人们不忍心台上一个个口袋被大雪覆盖，就匆匆把她们买回了家。连此刻盛在张站长家口袋里的人也觉出这场雪的威猛以及这段路的艰辛。不过她还不知道，这一带的人的父辈们都这样，一辆车、一头牲口从关内来。那时只要谁活不下去，就往北走。正如口袋里那个小日本婆的父辈一样：谁活不下去，就往西走，跨过国界，去强占那里人父辈们开垦的大荒地。于是，这个被叫做关东或“满洲”的地方，成了他们冤家路窄的相遇点。

这时候，二孩妈发愁地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口袋，问二孩他袄子里穿长褂没有。二孩说没有。二孩妈不再说什么。她原想让二孩把棉袄脱下给口袋里那个人盖上，但儿子穿的是空心棉袄，她当然舍不得儿子冻着。二孩给骡子一鞭，骡子小跑起来，他跟着小跑。他明白母亲的意思。

张站长家和车站连在一块。候车室和卖票房一共只有六张八仙桌那么大，一个边门通张家的伙房，锅炉一烧，公私兼顾。伙房隔壁是牲口棚，也堆煤和柴草。卸下车，二孩把口袋拎到院子中间。雪下得他皱起脸，一双骆驼眼睛紧紧挤上，长长的睫毛已经让雪下白了。

他妈叫起来，说他还不直接把口袋扛屋里去，放在院子的雪地上干什么？

二孩赶紧提起口袋，往堂屋走去。他估摸这个口袋不到六十斤。保安团有什么好东西？诈了他们将近两块大洋。他进了堂屋就发现不对，搁下口袋，跑回院子，再跑到西边一间屋。屋里没人。小环走了。二孩连箱子都不用打开，就知道小环把冬天的衣服包了包，跑回娘家去了。二孩觉得小环是该跑，让他父母明白他们出的是馊点子。小环生不出孩子并不是小环存心的，父母却要买个日本婆子来替小环生张家的孩子。

这时二孩妈在堂屋叫：“二孩！二孩呀！”

他坐在炕上，一锅烟都快抽完了。母亲的脸贴在玻璃上，手指敲了敲。

母亲说：“你俩过来呀！”她倒是喜洋洋的。

二孩根本听不见她。母亲这才推开门。她儿子不搭腔她是习惯的，但是往儿子屋里看了一眼，也明白事情麻烦了。她和二孩爹的意思已经跟小环说了又说：只是买个日本婆来生孩子，生完了就打发她走。

母亲说她明后天跟儿子一块去接媳妇，把她好好哄哄，能哄回来的。眼下二孩先把口袋解开，把人放出来。

二孩半闭着眼，看了一眼母亲，慢慢站起来，嘴里嘟哝：“你和我爸干啥呢？不会解口袋吗？”

母亲也不顶他：以后又不是我和你爸跟她生孩子。二孩妈了解儿子，二孩行动上都是顺从的，嘴巴不太孝敬而已，他已经站起身跟母亲走了，嘴里却还抬杠。二孩从小到大没有做过一件嘴上顺从而行动上逆反的事。买日本婆子给张家接香火这件事他从头到尾顶撞父母，但行动还是恭顺孝敬。

二孩和母亲穿过雪已积得很厚的院子，进了屋。张站长去了车站，下午两点有一趟不停的货车过站，他得给信号。

堂屋非常暖和，母亲去锅炉房添了煤，炕道直过热风。口袋里的人形缩成一球，一动不动。二孩明白，母亲叫他来解开口袋多少有一点“揭盖头”的意思。另外，母亲也不敢自己上手，谁知从口袋里放出个什么来。小日本现在是投降了，但人们对他们免不了还是有那么一点怕。别说过去他们是凶神恶煞、杀人放火的占领军，光是个陌生的外国人也够可怕的。二孩觉得自己的心也咚咚地擂大鼓。

当二孩和二孩妈看见一个抱膝而坐的小人儿时，两人全呆了。这个小人儿剃着一寸长的头，光看头发和二孩还是哥儿俩，脖子只有一把细，脸上结满泥嘎巴儿。二孩妈看见小人儿的两条腿穿着半截裤，裤脚刚打到膝盖，腿上全是血迹，刚刚干涸。小人儿看看二孩妈。二孩妈给她那一眼看得心里不得劲，手脚都软了。她对二孩说：“还不赶紧叫她起来！”

二孩愣愣的，眼睛这会儿全睁开了。

“二孩，快叫她起来呀！”

二孩对缩坐在口袋里的小人儿说：“起来吧。”他对母亲发怨说：“看你跟我爸办的这事！还不定活不活得了呢！”

这也正是二孩妈担心的。万一一个小日本死在家里，不知会落个什么后果，蚀本不说，跟外人讲清楚恐怕都费事。

二孩妈把两只手伸出去，好像也不太明白这手伸出去要干吗。她一硬头皮，抓住了小人儿的两只胳膊。她事先告诉自己这是个七分鬼三分人的东西，但手抓到那一双胳膊上，还是毛骨悚然了一下：那完全是两根骨棒子。她把小人儿拽起来，刚一撒手，她又跌回去了。保安团担保个个都全须全尾，怎么让张家摊上个残废？一定是腿上挨了子弹，打断了骨头，她站不直。

两人把她抱到炕上，小人儿仍然蜷着两条腿。二孩妈把她裤腿抹到腿根，没见任何枪伤。二孩妈这才意识到，血都是经血。二孩妈踏实了，至少这小人儿是个女的。

“去，拿点热水来给她喝，看能不能好些。”二孩很快把一碗茶递到母亲手里。二孩妈动作中的惧怕和嫌弃已经荡然无存，把小人儿的上身放在自己盘起的双腿上，将茶水慢慢往她嘴里喂。大部分茶从嘴角流出来，把一边腮帮上的泥嘎巴儿润湿了，糊了二孩妈一手。她叫儿子赶紧去打盆水，拿条手巾。二孩把炕头温着的一铁壶水倒出半盆，又摘下脸盆架上的手巾。

茶喂下去，二孩妈湿了手巾，一点点擦着那脸上的泥。她太懂得这把戏了：日本刚占东三省的时候，有时一车皮日本兵到镇北边的铜矿去，镇里年轻姑娘的母亲们就往女儿脸上抹煤灰抹河泥。

渐渐擦洗出来的皮肉非常细嫩，两耳下面还有一层茸茸的胎毛。一盆水成了泥汤，脸大致能看出模样了，要是胖起来，这脸是不难看的。

二孩在一边看着母亲洗泥萝卜似的把一个脸蛋洗出来：两道宽宽的眉，一个鼓鼓的鼻子。因为太瘦，这脸看起来有点龇牙咧嘴。

二孩妈说：“挺俊的，就别是残废。你说呢二孩？”

二孩不理她，端起盆出去了。他把水泼在一边的沟里，怕当院泼了马上一结冰滑倒了小脚的母亲。二孩妈跟了出来，说是先打个鸡蛋汤给她喝，饿伤的肠胃一两天受不了干粮。她又派给二孩一堆差：去镇上扯几尺布，她给她缝个棉袄。二孩两手抄进袄袖子，往门口走。母亲想起什么，颠着小脚，一溜踏着雪过来，把一张钞票塞进他的袖筒，一面说：“忘给你钱了！扯蓝底带红花的！”镇上杂货铺一共两种细花布，一种蓝底红花，一种红底蓝花。等二孩走到门口，二孩妈又说：“还是红底的吧！红底蓝花！”

“花那钱干什么？说不定是残废！”

“残废不耽误生孩子。”二孩妈朝儿子挥挥手，“红底蓝花的，啊！”

“小环更不乐意了。”

“有啥不乐意？生了孩子，就把她撵出去。”

“咋撵哪？”

“还用那口袋把她装到山上，一放。”二孩妈笑得咯咯的，一看就是逗着玩。

二孩扯了布回来，见母亲和父亲都在堂屋门口，从门缝往屋里看。张站长听见二孩踏雪的脚步咕吱咕吱地进来，回头对他招招手，叫他过去。他走过去，母亲赶紧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他从门缝看见小小的日本婆站起来了，侧身朝他们，在照墙上巴掌大的镜子。站立着，她竟不是那种会生出倭寇的倭寇婆，她跟镇上的姑娘差不多高。二孩撤出身来，母亲的样子像白捡了便宜似的。

“你看，她哪是残废？”她低声说，“就是窝在那口袋里窝的。”

张站长也低下嗓音说：“外面人要问，就说是买回来给咱们做饭的。”

二孩妈对二孩摆摆下巴，叫他跟她去。二孩跟母亲进了伙房，看见一大碗高粱米饭上面堆着酸菜炒豆腐。母亲说送进去的一碗蛋汤她眨眼就倒进肚子了，直怕她烫烂了嗓子。二孩妈嘱咐说：“你叫她慢点吃，锅里还多！”

“不是说不能吃干粮吗？”二孩说。

“不吃干粮能饱？”母亲太高兴了，显然忘了她刚才的提醒，“你就让她吃一口，喝一口水就行了。”

“我会说日本话吗？”二孩说，但脚已经顺了母亲的意思往堂屋去了。

他推开门时，眼睛只看见两条穿着黑棉裤的腿。那是母亲的棉裤。目光稍微往上升，就看见了一双手，手指头不长，孩子气未脱。二孩不再努力了，就让眼睛睁到这个程度，能虚虚地看见一段腰身和一双手。这段腰身往后移动一下，当然是退着往后走的。突然地，一个脑袋进到二孩半睁的眼睛里，并且是个脑瓜顶。二孩的心又擂起大鼓，他这是头一次受日本人一拜。没准受礼的并不是他，他手里的一大碗饭和酸菜炒豆腐受了她这一拜。

二孩一慌，半闭的眼睛睁开了，面前的脑瓜正好直起来。二孩脸红耳热，因为竟和对面这双眼接上了目光。这眼太大了，大眼贼似的。大概是瘦成了这副大眼贼的样子。二孩心里又是怜惜又是嫌恶，把一大碗高粱饭放在炕桌上，转头就走。

二孩出了堂屋就奔自己屋。父母一会儿也进来了，问他和她打了招呼没有。二孩什么也听不见，只是翻腾着樟木箱。刚才和小日本婆对上的那一眼不知怎么那么让他恼，让他觉得他对自己都说不清了。父母眉飞色舞，有一点兴妖作怪的高兴。母亲说，就算是纳一房妾，咱张家也纳得起。

二孩统统以听不见作答。

张站长叫儿子别怕，他会和老伴一块去小环家求和。小环生不出孩子了，她不敢怎么样。过两年二孩就接替老子，又是一个张站长，小环腾出空马上有黄花大闺女顶上。

二孩终于翻出一副狗毛耳套。母亲问他去哪里，他不回答。等他从炕上拿了小环坐车盖腿的那条小棉被，他们才明白儿子这就要去媳妇家。

“雪下这么大，谁出远门？”张站长说，“明天你妈和我去不就行了？”

二孩扎绑腿的动作慢了不少。

“四十里路，万一小环不让你过夜，你还得再赶四十里路回来。”

“反正不能让小环落话把儿，说她不在家我和日本婆在家……”

“那不叫话把儿啊。”张站长摊开两只巴掌。

二孩看着父亲。

“那叫实情啊！”张站长说，“日本婆买来为干啥的？就是为生孩子的，当着她朱小环，背着她朱小环，这不都是实情吗？你他姥姥的二十岁一个大老爷们儿……好，行，你今儿就冒着大雪追到媳妇家去，让她夸你清白。”

二孩妈一点不着急。她从来不像丈夫这样跟儿子多话，因为她明白儿子对于父母温顺到了窝囊的地步。反而对于小环，他嘴上乖巧，其实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不能看你们这样欺负小环！”二孩说着，慢慢松开绑腿。

一夜雪都未停。第二天清早，二孩起床去锅炉房添煤，看见母亲在教小日本婆做煤坯。看来她就是瘦，人是健全的。二孩妈回头看见儿子，叫道：“二孩，你来教她！”

二孩已经出去了，他又恶心又好笑：老娘们总是要扯皮条。这是她们的天性，她们也没办法。打煤坯笨蛋都会，有劲就行。第三天小日本婆就单独打煤坯了。张站长预先替她兑好了煤粉和黄泥，掺匀了水。到了第五天，小日本婆精神多了，穿上了二孩妈给她缝的红底蓝花的新棉袄，她还把剩的布扎在毛栗子一样的脑袋上。绑头巾的式样是日本式样，怎么看都是个日本婆。她就穿着这一身新装，跪在门口，迎接张站长从车站下班回来。又过两天，张站长上班的规律她也摸清了，早早在门口跪下，替他把皮鞋带系上。她做这些事情安静得出奇，两只眼睛也认真得发直，弄得二孩妈和二孩也一声不出。

雪终于化了，又等路干了干，二孩和母亲乘着骡车往朱家屯去。张站长当然不会亲自出马去说和，车站交给谁去？再说堂堂站长不能那么婆婆妈妈。当时他说要去接朱小环，不过是随口应承，张站长随口应承的事太多了，谁也不和他顶真。他托火车上的人捎了两瓶高粱酒，又拿出存了多年的一支山参，让二孩妈送给两个亲家。

二孩妈叫二孩别操朱家的心，朱家都是懂事的人，只会怕女儿让张家就此休了。

“凭什么休人家？！”二孩脾气上来，骆驼眼也不怎么倦了。

“谁说要休呢？我们是那种缺德的人吗？”母亲说，“我是说朱家四个闺女，数小环嫁得好，是他们怕咱们。”

最初二孩并不喜爱小环，娶她也是公事公办。有一阵他还怨恨过她，因为小环帖子上的生辰是假的。婚后二孩听朱家屯一个同学说，小环是朱家的老闺女，惯得没样，熟人都知道她能闹，没人敢娶她。朱家怕她最后剩成个老姑娘，把她岁数改小两岁。二孩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他喜爱上了小环。小环很争气，结婚的第二个月就怀上了身孕。四五个月的时候，镇上的接生婆说小环的肚子、腰身一看就知道怀了个儿子。从那以后不仅二孩，连张站长和二孩妈都开始忍受小环的坏脾气，一面忍受，一面还贱兮兮地笑着捧场。

小环的脾气突然变好是她掉了孩子之后。七个月大的胎儿竟有一岁孩子那么大，那么全乎。二孩对这件事从头到尾的经过几乎没什么记忆，只听母亲和亲戚朋友们一遍一遍地回述：小环如何遇上四个日本兵，如何跟女朋友们跑散，如何爬上一头在路边吃草的耕牛，牛又如何载她和日本兵赛跑。最后也不知该把账算在日本兵身上还是那头牛身上：牛跑着跑着拿起大顶来，把小环甩了丈把高，又扔了丈把远——小环提前临盆了。

二孩记得最清的是小环的血。小环的血被一盆一盆端出来，县城医院的老大夫穿的戴的也都是小环的血。他两只血手张着，问张家老两口和小环的男人张二孩：留大人留孩子他们得给他一句话。二孩说：“留大人。”二孩爸妈一声不吱。老大夫却不走，看了二孩一眼，低声告诉他，就是保住小环一条命以后也生不下孩子了，部件全坏了。二孩妈这时说：“那就留孩子吧。”二孩冲着正要进去的医生后背喊：“留大人！把小环留下！”医生转过身，让他们一家子先把皮扯完。张站长再一次代表张家宣布：母子二人若只能保住一条命的话，就保住张家的孙子。二孩一把揪住医生的脖领：“你听谁的？！我是孩子他爸，是朱小环的当家的！”

其实二孩不记得他说过这些话的。这些话是他妻子小环后来学给他听的。小环说：“你可真够驴的，把那老大夫差点吓尿了！”二孩后来一遍遍想，要是他真说了那些把老大夫差点吓尿了的话，就说明他喜爱小环。不是一般的喜爱，是宁肯冲撞父母、冒着给张家绝后的危险、巴心巴肝的喜爱。

进了朱家院子，小环的父母把几条凳子搬出来，让亲家母和女婿一边晒太阳一边喝茶。朱家在屯里算中上等人家，三十多亩好地，还做些油料生意。小环母亲连喊带嗔骂，才把小环叫出来。她叫了二孩妈一声“妈”，马上把脸偏过去，对着她自己母亲，两眼的吃惊，说：“穿新袄的那位是谁呀？咱请他了吗？咋有这么厚的脸皮呢？”

她咬字特狠，才不管伤不伤情面。

二孩只管喝茶。朱家老两口陪着二孩妈干笑。二孩心里直为小环的深明大义而舒展，她把这么大一桩事演成了平常的夫妻怄气。从丈人丈母娘的表情上看，小环并没有把实情告诉他们。

小环的圆脸上总挂着两个潮红的腮帮，一对微肿的单眼皮，把很密的睫毛藏在里面，因此什么时候见她，她都是一副刚刚醒来的样子。她嘴巴很厉害，但也特别爱笑，笑起来左边腮上一颗酒窝，嘴角挑上去，露出一颗包着细细金边的牙齿。二孩讨厌任何镶金牙的人，不过在小环脸上，那颗牙在她的笑颜中一闪一闪，倒没败坏她的容貌。二孩认为小环不是美人，但她特别容易讨人喜欢，对谁都亲亲热热，骂人也不减亲热劲。

小环父母拿出一包烙饼，说够他们仨路上当午饭吃了。

小环说：“谁们仨？谁和他们一块回去呀？”

她母亲在她头顶上打一下，叫她去把带回婆家的东西收拾收拾，娘家可不打算留她。小环这才拧着脖子，斜着下巴进屋去。一分钟时间，她已经出来了，头上扎着头巾，棉裤绑腿也打好了。她当然是早早把东西收拾好了：听见二孩和他母亲进门，她已经把该带的东西归拢到了一块。二孩很少动作的嘴唇稍微翘了翘。他觉得小环还挺给他省事的，胡闹、收场都恰到好处。

第二章

四月的一天早晨，小日本婆跑了。小环起床上厕所，发现大门的门栓开着。那时天刚亮，小环猜不出谁会那么早出门。昨晚一场雪很薄，下在地上是淡灰色，小环看见雪地上的脚印从东屋起始，进厨房绕了一下，再伸向大门外。北屋住的是二孩爸妈和小日本婆。

小环回到屋里，晃醒二孩，对他说：“这日本小母狼，喂肥了，她就跑了。”

二孩睁开眼。二孩从不问“你说什么”，他把那双骆驼眼睁到极限，就表示他认为你在胡扯，但他想让你再胡扯一遍。

“肯定跑了！你爸你妈好茶好饭喂了一头日本狼，喂得溜光水滑了，人家归山了。”

二孩“呼”地一下坐起来。他不在乎小环在一边满嘴风凉话，说他还真馋那小日本婆，看来她小不点儿年纪，还挺会调理男人的胃口。

二孩急匆匆地套上棉裤棉袄，一面问：“你跟我爸说了吗？”

她只管说她自己的。她说七块大洋，睡了几十次，那是罗锅子卧轨，直了（值了）。镇上有几家暗娼开的酒店，娼宿一晚还要好几块大洋呢！

二孩凶起一张脸，对她说：“你闭嘴吧。下雪天的，冻死了人咋办？！”

他说着往门外走，小环在他背后叫道：“急成那样？别一跤把牙磕掉了，亲嘴儿跑气儿！”

二孩妈查了查东西，发现小日本婆除了带走几个玉米饼之外，什么也没拿。穿的衣服还是跟着她装在口袋里来的。都记得她当时仔细地搓洗了那身日本裤褂，又仔细用铁茶壶底把它们熨平，叠好，那时她就在准备逃跑的行李呢。一整个冬天，铺天盖地的大雪下面，她逃跑的念头都没冻死。

张站长说：“这小日本婆，还不稀罕穿咱中国衣服呢。看不冻死她！”

二孩妈拿着那件红底蓝花的棉袄发愣。相处半年，她待她也像半个媳妇，怎么这么喂不熟？红底蓝花棉袄上面，还搁着两双新布袜子，是小环给的，人家一点情也不领。张站长戴上帽子就要出门。二孩也赶紧戴上帽子，蹬上鞋，根本不理睬小环叼着烟，靠着门框，一脸看好戏的坏笑。二孩从她身边匆匆出去，她故意往旁边一趔趄，动作表情都很大，似乎躲开一头撞出栏的大牲口。

张站长和二孩顺着脚印走到镇子口，脚印汇入了马车骡车的车轮印。父子俩手插在袖筒里，不知接下去再往哪里找。最后两人决定分头去找。二孩心里火透了，倒过头去怨恨父母：他们怎么会吃饱饭撑的找亏来吃？！一个半死的小日本婆花了一家人多少心血？为了她，他们一家子吵过多少嘴？现在孩子连影子也没见，他二孩有一辈子的难听话要听，朱小环下半生全占了理。

他和小日本婆根本就是陌生人，圆房也没去除半点陌生。第一次圆房他听见小日本婆哭了。开始他觉得这事是为爸妈做的，但她一哭他倒凶狠起来。她哭什么呢？好像真成了他欺负她。给脸不要脸，轻手轻脚她倒屈得很，忍受他的兽行似的，那不如给她来点兽行。他很快结束了，她哭得呜呜的，他费了很大劲才管住自己的手，不去揪她刚长出的头发，问她到底委屈什么。

后来的几次他发现她躺得像个死人，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下颏翘着，足趾朝天，真的像死了。他得替她脱下衣服，他突然意识到脱她衣服的动作很下作，很贱。她就是想把他弄得那么下作。她把自己装敛得严严实实，躺成一具僵尸，让他剥下她衣服时有种禽兽不如、奸尸的感觉。他气疯了，心想，好吧，我就禽兽不如。她的父亲、哥哥对中国女人就这么禽兽不如。

只有一次例外。那次他作践她耗尽了体力，本来想从她身上移开，马上跳下炕，但他忽然想歇歇，就在她身上喘口气。他感到她一只手上来了，搭在他背上，轻轻地摸了摸。那只手又软又胆小。他想起头一次见她时，他看见她那双孩子气的手，手指不长。他更没有力气了。

这时二孩走到安平镇的小学校门口。时候还早，学校操场上空空的。他完全不指望任何收获地向那个校工打听了一句，是否见到一个日本女孩子走过去。

校工说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个日本女孩，但他看见一个留着鸡毛掸子头的年轻人往镇外走。穿和尚领衣服？对，和尚领。半截裤腿？是，半截裤。

二孩傍晚回到家，什么线索都没找着。张站长去了保安团，找到了另外十来个日本婆的下落。有两个给卖到附近村子里，张站长到村里探访，发现那两个日本婆嫁的虽是穷光棍，但好歹过成了两口子，肚子也大起来了。看来他们和张家逃走的小日本婆没什么串通。

接下去的两天，二孩和父亲又往远处的几个镇子跑了跑，仍然一无所获。第六天晚上，小环到镇上一个女友家去串门回来，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黑黑的影子。她上去一把扯住她就往院里走，一面扬开嗓门叫道：“回来了回来了！外头不好打食儿，饿掉了膘又找咱喂来了！”

小日本婆听不懂小环的话，但她的嗓音听上去像过年一样热闹，她便停止了倔犟，由她一直把她扯进堂屋。

二孩妈正在炕桌上独自摸牌抽烟，听见小环的叫声仅穿着袜子便跳下炕。看见进来的人又细瘦了一圈，走上去，原本扬着的巴掌落不下去了。

“小环，去站上告诉你爸，叫他赶紧回来一趟！”二孩妈支使儿媳妇。

“在门口呆着，不敢进来，知道自个儿做亏心事了是不是？”小环对小日本婆说。

小日本婆看着小环，若不懂小环的话，小环的厉害是看不出的。

二孩这时从西屋过来，母亲马上说：“行了行了，要说要打也是你爸做主。”

晚饭的时候，张站长回来，拿出一张纸，对二孩说：“喏，你写：你为啥跑？他们小日本都认咱的字。”

二孩照办了，只是把“啥”改成了“什么”。小日本婆看了看纸上的字，不动，耷拉着眼皮。

“恐怕不懂。”二孩说。

“肯定懂……”张站长说，眼睛盯着一大堆头发下的脸。

“别问了。还用问？人家肯定想人家自己的父母了呗。”二孩妈说。她夹了块大肥膘送到小日本婆碗里，筷子不落，直接又夹了一块更大的肥膘揣到小环碗里。她正玩着一杆看不见的秤，秤砣、秤盘是二孩的两个女人。

张站长说：“二孩，你再写：那你为啥又回来？”

二孩一笔一画地写下父亲的审问。

小日本婆读完了，仍然不动，耷拉着眼皮。

小环说：“这我都能替她说：饿坏了，偷出去的玉米饼子吃完了，就回来了。你们又蒸玉米饼没有？多蒸点，这回指望背着它吃到哈尔滨呢。”

小环一说话，小日本婆就抬起脸看她。两只眼睛长得好，特别亮。她看小环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她不懂小环的话，好像她不但懂，而且很欣赏她。小环第一次见她，嘴就没停过，拿一条头巾给她，会说：“赶不上你们日本鬼子的头巾好看，是不是？凑合吧，啊！好看的我能舍得给你吗？”给她一双棉鞋，她也会数落：“白捡一双鞋，凑合穿，别嫌旧，想穿新的自个儿做。”每回小日本婆都两眼发亮地看着她热情洋溢地发牢骚、出怨气，然后给她鞠躬，谢谢她的馈赠。

一晚上谁也没从小日本婆那里掏出任何实情来。第二天晚饭桌上，小日本婆把一张纸恭恭敬敬铺在大家面前。纸上写着：“竹内多鹤，十六，父母、哥、弟、妹亡。多鹤怀孕。”

所有人全愣了。不认识字的二孩妈用胳膊杵杵张站长，张站长不做声。她杵得越发焦急。

小环说：“妈，她有了。这才回咱家的。”

“……是咱二孩的吗？”二孩妈问。

“你咋这么说话呢？！”二孩嘴唇不动地凶了母亲一句。

“二孩，你问问她，几个月了？”二孩妈心急如焚。

“肯定是才怀上。”张站长说，“她跑出去，发现有身孕了，赶紧跑回来了呗。”

“没见她犯恶心、吐啊，什么的……”二孩妈说，还不敢相信。

“咳，她心里有数呗。”张站长说。

小环看了二孩一眼。她知道二孩特废物，心太软，为“父母、哥、弟、妹亡”那几个字心里正不得劲。叫竹内多鹤的小日本婆是个孤儿，才十六岁。

“孩子，快吃吧。”二孩妈把一个高粱馒头抹了点大酱，又夹了一截雪白的葱，塞在叫竹内多鹤的小日本婆手里。“怀了身孕，吃不吃得下，都得吃，啊！”

全家人陆续拿起筷子。谁都不想说话。尽管每个人都想说：也不知她全家都是怎么死的。

从那个晚上，小环和二孩都松了口气。孩子怀上了，二孩不必再上小日本婆那儿去了。夜里二孩把小环搂进怀里，小环不当真地反抗他，一边小打小闹一边说，他从小日本婆那儿吊起胃口，不过是拿她朱小环充饥。二孩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辩解，沉默而热烈，让小环明白他就是拿她充饥，他对她“饥”得厉害。

小环睡着了，二孩却一直醒着。他想“多鹤”这名字古怪，但写着好看。他想他以后会把这个名字叫顺嘴的。他翻了个身，窗子上有月亮光，一块青白色。他想，多鹤这个陌生的东洋小女子生了他的孩子，就不会再那么难以熟识了。

孩子生在一月的一个半夜，是个女孩。分娩很顺利，产婆是从县里请来的，懂一些日本语。张站长到县城医院花大钱请半个东洋人的产婆自有他的盘算。他不愿本地人知道孩子究竟是从谁肚子里出来的。多鹤的肚子刚一隆起，她就藏在院子里不出门了。小环回到娘家住了四五个月，直到孩子满月才回家。人们再看见小环，就见她抱着披桃红斗篷的婴儿招摇过市。问她哪儿来的孩子，她会说：还用问？当然是早上拾粪拾来的！要不她就说：刨人参刨出来的！假如说孩子长得俊，她便回答：那就对了，丑妈养个挑花绣！有那刻薄的说：小环，怎么闺女不像你啊？能像我吗？像我还不让媒婆操烂了心？天下有几个张二孩那样的大傻瓜！

小环从娘家回到张家那天是晚上，她直接去了自己屋。二孩妈的小脚迈着喜洋洋的碎步跑来，叫小环快去看看刚满月的大胖闺女。

“二孩在她那儿吧？”小环问道。

二孩妈当然明白儿媳妇的意思，小脚生风地赶紧退出去，一会儿二孩就被叫了来。

“你使那么大劲白使了，弄出一个赔钱货来。”小环说。

二孩本来满心欢喜来拉她去看孩子，她一句话出来，把他堵在了门口。他转身要走，小环叫起来：“又去哪儿啊？”

他头也不回地说：“接着使劲去呀！”

小环把他一把拖回来，恶狠狠盯着他半闭的骆驼眼。他就那么让她盯。盯了一会儿，小环给了他一耳光。不是真打的，有一点调情探问，又有一点谴责怨怪。二孩二话不说，一巴掌打回来。小环明白丈夫没有喜爱上多鹤，他理直气壮，绝不吃她一记不白之冤的耳光。

接下去的三四天，小环都没去看孩子。从她的窗子，能看见多鹤在院子里过往，步子急急的，头埋得很低，不是提一桶脏水出来，就是端一盆热水进去。多鹤的胸脯沉甸甸的，脸色白嫩得像奶脂。她的神态、姿态都和生孩子前一样，随时要给人鞠躬，但小环觉得她的神态、姿态和过去截然不同了。这是个自以为有人撑腰的小日本婆了，忙忙叨叨的木屐小步来回走动，她俨然当家做主，煞有介事，把张家院子走成她的占领地界了。

一天上午，出了雨后特有的那种大太阳。小环像往日一样十点多钟起床，坐在炕上抽第一袋烟。院子里的木屐声从北屋一直响到锅炉房。然后又好大一会儿没有动静。家里只有多鹤和小环，算上刚满月的闺女是两个半女人。小环穿上衣服，披了一块披肩，仔细地梳着头发。然后她走到院子里，抽下披肩，把碎头发和头皮屑抖下去。这时她听见锅炉房有人哼小调。日本小调。她凑到锅炉房的窗子上，看见里面雪白的热气蒸腾着一大一小两团粉红的肉体。用来做澡盆的竟是那口日本行军铝锅，是日本投降之后扔在火车站的。铝锅够深，却不宽大，多鹤在盆上架了个凳子，让长条凳横跨在两边盆沿上。她抱着孩子坐在凳子上，从锅里舀水给孩子和她自己洗澡。她举着葫芦瓢，把水浇在自己的左肩或者右肩上。水大概有些烫，每一瓢水淋下去，她都小小地、快活地打一个挺，那小调也冒一个尖声，像是小女孩被呵了痒痒，笑岔了音。热水经过了她的身体，调和了她的体温，才落到孩子身上，于是水一点也不让孩子怕。孩子当然不会怕，孩子在她母亲肚子里的一包热水里泡了十个月呢。十点多的太阳还在东边，拆去烟囱的墙留了个圆窟窿，从那里进来的太阳成了一根亮晃晃的柱子，落在地上，亮晃晃的，成了个地上的月亮。孩子贴在母亲胸口上，安详极了。多鹤的身子胀鼓鼓的，不仅是两个奶子让奶汁灌得要爆开，她整个身子都圆圆饱饱，灌满奶汁，一碰就要流出来似的。这样的母子图世世代代有多少？泥捏的、面塑的、瓷烧的……

她看见多鹤弯腰拿了一块毛巾，把孩子裹了进去。她赶紧往边上一闪，她可不愿意多鹤发现她这么眼巴巴地看她们。多鹤没有看见她——她嘴里哼着的小调顺畅连贯，证明她顾不上看任何东西。她水淋淋地站起来，走到五月阳光塑成的柱子里。一个湿漉漉的小母亲，肚子的大小跟生孩子之前没差多少，肚脐下面一根酱色的线，直插进两个大腿之间一大蓬黑绒毛里。那里长了有小半个脑袋的毛发，而多鹤脑袋上长了两个脑袋的头发。她的族类是个蛮夷的多毛的族类，因此在小环眼前显得更加触目惊心。小环的身子深处一阵奇怪的扭绞，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自己所看见的恶心了。不是。分明不是恶心。这陌生族类的小母亲不知羞耻的身子让小环看见了女人是什么。她从来没好好地看、好好地想女人究竟是什么。她自己作为女人是当局者，当局者迷。现在像是站在局外，看着窗内一个小小雌兽般的女人。小环苦死了：心里没一个词来把她看到的、想到的顺序起来，铺排成一个意思。她抓挠不住的意思，让个能读会写的人来铺排，大概会顺序出下面的意思：她正看着的，是个女人透顶的女人——灌足浆汁的皮肉把凸处不知羞耻地腆出去，又在大腿交叉处叵测地收敛，黑暗下去。那是个黑丝绒的诱陷，黑得像谜一样深邃，自天地起始，它诱陷了多少猎手？它可不平白无故诱陷，它的诱陷全是为了最终能分娩出这么一团粉红的小肉肉。

小环想到了二孩。他也被诱陷进去了。二孩的一部分化在了这团小肉肉里。小环不知是妒忌还是动了感情，心里和身上都一阵虚弱。不能再分娩出血肉果实来，还要这诱陷做什么？正如小环她自己，两腿间是块枯黑的荒地。

直到端午节这天，小环才第一次正式看见孩子。

这天她刚起床，二孩抱着孩子进来，说多鹤想给大家做一次日本的红豆团子，在伙房里忙，所以他得替她抱一会儿孩子。

小环一看他的样子便说：“你是抱个冬瓜吗？有你这样抱孩子的？”

二孩换了个手势，更使不上劲了。小环一把夺过襁褓，把孩子搁在她两臂窝成的摇篮里。她看看白胖的女婴，双下巴双眼皮，才两个月大已经活得很累了，懒得把眼睛全睁开。真奇怪，二孩的眼睛怎么就给搬到这女婴脸上了，还有鼻子，还有那双眉。小环轻轻从襁褓里扒拉出一只小手，她心都抖了：手指头手指甲都是二孩的。小日本婆子可没有这么长的手指头，这么结实、方正的指甲。她不知道自己盯着孩子已经盯了半小时，小环很少有定下神呆半小时不抽烟的。她的手指尖描着孩子的额头、眉毛。她最爱二孩的一双眉，不浓不淡，所有表情都在眉头眉弓眉梢上。孩子又睡着了。真是个不劳神的孩子。那眼睛真像骆驼。和二孩的眉毛相比，二孩的眼睛更让小环疼。二孩的哪一处又不让小环疼呢？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就是知道她也不承认，对自己也不承认。小环太好强了。

随后小环总是让二孩把孩子抱过来。孩子最打动她的一点是乖。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哄的孩子，两句儿歌一唱就乐，五句儿歌就睡着了。她想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人家的孩子抱着抱着就抱成了自己的心肝肉。

这天全家给孩子取名，不能总是“丫头丫头”地叫。一个名字取出来，二孩就把它用毛笔写下来。总是取不上一个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名字，一张纸写满了毛笔字。

“叫——张淑俭。”张站长说。

大家明白他的用意。二孩的学名叫张良俭。

“不好听。”二孩娘说。

“好听！怎么不好听？”张站长说，“跟张良俭就差一个字。”

二孩娘笑了，说：“张良俭也不好听。要不怎么从小学校到中学校，谁都管二孩叫二孩？”

“那你来！”张站长说。

二孩从头到尾看着纸上一溜名字，不是咬文嚼字就是土里土气。多鹤走进来。她刚才在隔壁给孩子喂奶。多鹤从来不当人面敞开怀。她看看每个人的脸。

小环叼着烟说：“看什么呀，正说你坏话呢！”她咯咯直乐，多鹤更是把一张张脸看得紧。她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敲打着烟灰，笑嘻嘻地对多鹤说：“只要你一背脸，我们准数落日本鬼子的罪行！”

二孩叫小环别疯了，多鹤那么看着大家，是想知道孩子究竟叫什么。

张站长又去翻字典。他当年是翻《 论语 》才给二孩翻出良俭两个字来。这时多鹤吐出几个字来，人们都看着她。多鹤和这家人从来不用语言相处，只是常听到她用日语给孩子唱歌。多鹤又把那几个日本字说了一遍，然后眼睛很亮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二孩把毛笔递给她，又递给她一张纸。她偏着脑袋，抿着嘴，在纸上写下“春美”。

“这是小日本名字不是？”张站长问二孩。

“那不能叫咱张家孩子小日本名儿。”二孩娘说。

“只兴小日本叫‘春美’？”张站长凶他老婆，“他们还能占领咱这俩中国字呀？”

多鹤看看老两口，眼睛有些害怕的意思。她很少看见张站长这么凶狠。

“日本字就是从咱这儿拿去的！”张站长指点着纸上的字说，“我还偏叫春美！他们拿去了，我给它拿回来！都别吵吵了，就这么定了。”他甩甩手，出门接火车去了。

从此小环没事就抱着孩子出去逛。该喂奶的时间，她把她抱回家，喂了奶又抱出去。孩子细皮白肉的脸晒黑了，两个腮让风吹出两片皴红，渐渐也不那么安静了，刚刚长牙的嘴里又是涎水又是混沌不清的啰嗦。镇上的人老远就能看见小环怀里那件招展的桃红斗篷。

有一天二孩妈去镇上办事，看见小戏园子门口的台阶顶端坐着个大人，躺着个孩子。走近了，看见小环和孩子都在睡午觉。

二孩妈从来让媳妇三分，这时小脚一跺便叫喊起来。她说小环难道是想让孩子顺着台阶滚下来，跌得七窍流血吗？小环醒了，抱起孩子，拍打着桃红披风上的尘土、瓜子壳、纸烟蒂。一向占婆婆上风的小环这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二孩妈把孩子夺过来，事也不办了，小脚擂着小鼓一路回到家。

十分钟后小环回来了，完全不是在镇上张口结舌的样子，对婆婆的责骂回过味来了。是把她当后妈指责吗？是说她天天抱孩子出门为了把她摔个七窍流血吗？小环就是真有歪心眼也不能让谁指到脑门上骂，何况她对这孩子没有丝毫歪心眼。

“你把话说明白了：谁想把这丫头片子跌个七窍流血？！”小环说。

小环嫁到张家和婆婆从没大吵过。这回谁也别想拦她了。二孩去地里锄草，张站长去巡道，把多鹤也带去帮着捡铁道上的垃圾。

二孩妈手指头指着她：“那台阶是让孩子睡觉的地方吗？”

小环把二孩妈的手指头往旁边一推，说：“我就让她睡那儿了，怎么着吧？”

“那你就存心要让孩子滚下来摔坏！”

“你怎么把我想那么好啊？我想让她摔死还费那事？自打她两个月，我就天天抱她，把她兔崽子两条腿一拎，头冲地一撒手，我还等到现在干吗？！”

“问你呀！你想干吗？！”

小环眼泪一下子上来了。她狞笑一下：“我……我想干吗你不知道？我想拿把刀把那小日本婆给宰了！我肚里掉下来那条小命还没人偿呢！小日本造了多少孽我管不着，我就是要替我没见天日的孩子索他们一条命！”

二孩妈知道小环泼，但从来没领教她的毒劲。她本来是怪罪她的马虎大意，把孩子放在又高又窄的台阶上。现在看她一双埋在厚厚的肿眼泡后面的眼睛完全野了，说不定她一念之差能干出什么浑事来。

这时二孩回来了，气喘吁吁的。

“干什么呢？！”他大声说道，“一里路外就听见孩子哭！”

“半拉儿小日本的丫头片子，把你们稀罕的！传宗接代！让杀人放火的日本杂种传去吧……”小环简直是欢天喜地地朗朗叫骂。

二孩几步跨到她跟前，把她一拽就走。她下半身已进了他们自己屋，上半身还拧在门外，脸上还是带些狂喜。

“小日本还没把你们祸害够？现在还请进家门来下狼崽子！……”

二孩终于把小环整个人拽进了门，把门狠狠关上。他奇怪母亲怎么会忘了？小环在这种时候能够理会吗？他自己对瘫在地上哭闹的小环半闭上眼，走到炕前，脱了鞋坐上去。他对小环的骂和闹都是不听不看，完全忽略。等他一袋烟抽完，小环果然只剩下抽鼻子声音了。他还是不朝她看。

“过不了，不过了。”小环喃喃地说，显然发作得差不多了。

二孩又装了一锅烟，把一根火柴在鞋底上稳稳一擦。

“现在我要是跑出去跳井，你他姥姥的准定连捞都不捞我，准定连绳子都不去拿。是不是，张良俭？”

二孩看看她。她已经爬起来，浑身拍土了。

“我说得对不对？你才不拿绳子捞我呢！”小环说。

二孩皱皱眉。

“知道我老把孩子抱出去为啥呀？”

二孩抽一口烟，吐出来，眉梢一挑，表示对她的下文有所期待。

“为了那一天，你把小日本婆装回口袋里，扔出去的时候，孩子不觉着妈没了，她早早跟我亲上了，把我当她妈了。明白了吧？”

二孩半闭的眼睛大了大，在小环脸上搜寻一会儿，他眼睛仍回到半睁半闭，但眼珠子在眼皮下直动。小环看出他被她的话搞得心神不宁。小环你真是这个意思？二孩在心里自问自答，说不定你就是说说让嘴皮子舒服。

小环看二孩的样子，给她磨坏了，一只手伸出去，摸摸他的腮帮子。二孩躲开了。二孩的躲让小环害怕也伤心。

“你说等生了孩子就把她用口袋装到山上，一放。你说了没有？”小环说。

二孩还是随她的便，爱说什么说什么。

“等她给你生下个儿子，就把她扔出去。”

二孩的眼珠子在半闭的眼皮下忙着呢，脑子在那对眼珠后面忙着呢。小环全看得出来。假如她这时说，看你疼的！我逗你呢！他就会踏实些。不过她偏不说。她自己也糊涂了，她是在说斗气话还是借着斗气吐真言。

小环又逛到镇上去的时候，人们见她给大胖闺女戴了顶小草帽，是用新麦秸编的。小环手巧，就是人懒一点。只要不劳她的驾，给她吃什么她都嘻嘻哈哈、骂骂咧咧凑合吃，不过她也有来劲的时候，劲头一上来能帮镇上的小馆包出十多个花样的包子。张站长家人人干活，没有老爷、夫人，只闲养着小环这么个少奶奶，只图她高高兴兴一盆火似的走哪儿热闹到哪儿。人们见大胖闺女顶个小草帽逗死人了，都说“丫头越长越像小环！”

“你骂我还是骂她？”小环问。

“丫头吃得太胖了，眼睛都不见亮了！”

“什么丫头丫头，我们也有个学名啦，叫春美。”

背地里，人们的嘴可不那么老实。

“春美是咱中国人的名字吗？”

“听着怎么有一点儿东洋味？原先我认识一个日本女教书先生，叫吉美。”

“张站长买回去那个日本小娘儿们哪儿去了？咋老不见她出门呢？”

“别是专门买了拴在家里下崽的吧？”

这天晚上，小环见二孩打了一大桶水在屋里擦洗，皮都给搓红了。每回他这样没命地擦洗，小环就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二孩不愿意脏着上日本婆的炕。春美过了一周岁，已经给她喂羊奶煮的小米粥了。多鹤该是怀第二胎的时候了。小环抽着烟，瞅着他哧哧直乐。

二孩看她一眼。她假装张张嘴，不好启口，又去哧哧地笑。

“大兄弟儿，就那点人味儿好，还给它洗了。”小环说，“是她让你好好洗洗？你该告诉她，小日本毛多，膻，咱中国人光溜，用不着那么恨皮恨肉地搓！”

二孩照例做聋子。

“又是你妈催你了？你爸也等不及了。七块大洋呢。要不就是你憋不住了？准是她背着我撩褂子给你看了，是不是？”

二孩在桶里投着手巾。“你把丫头的药给喂了，别光耍贫嘴。”他照例把她打趣过嘴瘾的话一下子勾销，“咳嗽不见轻呢。”

每回二孩去多鹤那儿过夜，丫头就由小环带着睡。丫头咳一夜，小环就醒一夜。她醒着又不敢抽烟，夜变得很苦很长。小环其实岁数不小了，二十七岁，不再是动不动“不过了，另嫁一个汉子去”的年龄。她有时候梳头从梳妆匣的小镜子里看自己，觉得那里头的圆脸女子还是受看的。有时听人夸奖“小环穿什么衣裳都好看”，或者“小环怎么总是十七八的小腰啊”，她就有点骨头发轻，觉得张家真惹急她，她还真敢一咬牙“不过了”。小环长着美人颈、流水肩，十指如葱白，长长的黄鼠狼腰是这一带人最艳羡的。小环的脸不是上乘的美人脸，但看顺了也风流。每到她头脑一热，对自己相貌的估价又会夸大，真觉得她能把她跟张二孩这一局牌洗了，再和另一个汉子开一局新牌。自从多鹤被买来，她常常这样想。

不过到了深夜，犹如此刻，她会想，要是她嫁的不是张二孩多好。张二孩是个让她离不开舍不下的人。再说普天之下也只有张二孩能对付她，她这样一个人，让谁受去？她和张二孩是太配对儿了。她走了，把张二孩留下，便宜多鹤那个日本小娘儿们？日本小娘儿们怎么会像她小环一样把二孩看得浑身是宝？他一举一止，打个哈欠挑挑眉毛装一锅烟夹一筷子菜都那么好看，多鹤能看出那些好看来吗？她看不出，二孩一件件好处对她全是白费。夜深人静的时候，朱小环一想到那些要跟二孩“不过了”的念头，心都要碎了。

就是她舍得下二孩，她也舍不下丫头。丫头是不管你这个家由多少个冤家对头组成，她就那么咯咯一笑哇哇一哭把人们稀里糊涂连到了一块。这个家里的人彼此间不便亲热，借着丫头把感情都传递了。小环从来没料到自己会如此爱一个孩子，她没法确定自己是不是把她当半个二孩在爱。看见她嘴唇、眼睛动出二孩的影子，她心里就一阵阵地热，她把丫头紧紧地抱起，紧得似乎要把丫头揉进自己肉里，紧得丫头会突然恐怖，“哇”的一声号起来。正如此刻，丫头在怀里，鱼死网破地哭。

小环一惊，赶紧拍哄孩子，满心疑惑：为什么爱一个人爱到这样就不能自已？就要让她（他）疼？恨不得虐待她（他），让她（他）知道这疼就是爱？或者这爱必须疼？她把又睡着的丫头轻轻放回炕上。小环不去想这时二孩和多鹤在做什么，是不是完了好事一个枕着一个的胳膊香甜地入睡了。她从来不知道——知道了也会不相信二孩对多鹤的真实态度。

这态度在二孩知道多鹤无依无靠的身世之后有了一点改变，但不是根本改变。他每回来多鹤房里都像是牺牲，既牺牲多鹤又牺牲自己。只为那桩该死的传宗接代的大事。每次他来的第一件事是熄灯。不熄灯两人的脸不好摆置。多鹤现在好了些，不再把衣服穿得跟入殓一样。她会一声不响在黑暗里宽衣解带，拔下头发上的发夹——她的头发披下来，已经能把她大半个脊梁遮蔽在下面。

这天晚上二孩进来之后，听她摸索着走上来。二孩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她要干什么？她蹲下了。不，是跪下了。从她来到张家院，屋里的砖地给她擦得跟炕似的，随地能跪。她的手摸到二孩的裤腿，往下摸，摸着了鞋。二孩的鞋很简单，用不着她来脱。不过二孩没有动，随她张罗。她把他的鞋袜脱下，放在炕沿上。二孩便听见棉布和棉衣相搓动的声音。她解开了外衣、内衣。其实也多余，她身体的其余部分二孩是不去碰的，那都是闲事，而二孩来，只办正事。

多鹤生了孩子胖了，不再是个小女孩的身子，肚皮圆滚滚的，两胯也大出许多。二孩听她轻轻叫了一声。他放轻一点。他的变化是他再也不想让这个孤苦伶仃、身陷异国的小女子疼痛了。二孩从来不敢想未来。一旦生了儿子，他们是否继续收容这个举目无亲的日本孤女。

多鹤的手很胆小，搁在他两边腰上，摸摸他皮肉上的一层热汗。这是他最受不了的，她的两只孩子气的手，有时在饭桌上看见它们，他会突然想到夜里的这一会儿。它们总是会胆小地、试探地摸摸他的肩、背、腰，有一次，摸了摸他的额。她多么可怜巴巴地想认识他。多鹤只和张站长、二孩妈、丫头大笑。她笑起来甚至比小环还要开怀，她可以坐在地上，笑得拳打脚踢、披头散发。其实二孩妈和张站长是被她的笑给逗笑的。他们也搞不清她是被什么逗笑的。她没办法讲出她大笑的由头。看见她笑，二孩会想，这样一个全家都走了把她留在世上的女孩子也能笑得这么好？她的全家是怎么没的？二孩又会暗暗叹息，恐怕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多鹤的手柔软地拍拍他的腰，就像她拍女儿睡觉。他突然听她说：“二孩。”

音调不对，但基本上能听懂。

他不由自主地“嗯”了一声。

“二孩。”她又说，声音大了点，受了他刚才那声“嗯”的鼓舞。

他又说：“嗯？”他已经发现她毛病在哪儿了：她卷舌卷不好，又想学大家的口齿“二孩儿”，两个卷舌音放在一块，就被她说成了“饿核”。还错了音调，听上去像“饿鹤”。最后让她自己满意的是“二河”。

她却没有下文。二孩等得快要睡着了，她下文来了，说：“丫头。”很古怪，听着像：“压豆”。

二孩明白了，她是在向他显摆她的中国话。她比她的岁数更年幼。丫头。丫秃？丫头。压豆……二孩翻了个身，把后脑瓜朝她，意思很明白，他就教到这里。多鹤的手又上来了，这回没那么胆小，在他肩膀上抓了抓。

“天不错。”她说。

二孩吓一跳。这句话她是学他父亲的。张站长每天接清早第一班车，回到家正是大家起床的时间，他跟大家打招呼的话就是“天不错”！对他一个铁道线上的员工，“天不错”是个重要的事，天不错车就能准点从车站上过去，他不用在车站上守候。他也不用仔细巡道，巡道在他的年纪越来越惹他牢骚满腹。

“天不错？”她希望二孩给他点表扬或者纠正。

“嗯。”

“吃了没？”她说。

这回二孩动容了。他差点笑出来。托二孩父母办事拎着礼物进来，二孩妈一手接过礼物嘴里就是一句：“吃了没？”只是多鹤不会说“吃”，她说“嘁”，连起来是“嘁了咪”，乍一听还是日本话。

“凑合吧。”

想都不用想，二孩马上听出这是小环的词儿。小环事情做得再地道，别人怎么夸她，她都会说：“咳，凑合吧。”如意不如意，乐呵不乐呵，饭好不好吃，她都是满口“凑合”。有时候她情绪高，眨眼就能用笤帚把院子、屋里都划拉一遍，也是口口声声地说“凑合吧”。

二孩想，他可不能理她，一理她她更没完，那就都别睡了。第二天还得干活。

她的脸朝着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说：“俄亥，饿孩，二河……”

他紧紧搂着自己，给她一个后脑勺。第二天他跟父亲、母亲说起这事。

父亲抽完一袋闷烟说：“不能让她学会中国话。”

“为啥？”二孩妈问。

“咋能让她学会中国话呢？！”张站长瞪着老伴。这么明白的事她脑子都绕不过来？

二孩心里清楚父亲的意思。多鹤是靠不住的，指不定哪天又跑了。会了中国话她跑起来多方便。

“你能挡住她学话？狗和猫住一块住长了都得喵呜！”二孩妈笑眯眯地说。

“跑也得先给咱把儿子生下来。”张站长说。

“生啥能由你呀？”二孩妈还笑眯眯的。

三个人都闷声不响地各自抽烟。

从此二孩再去多鹤屋里，她总是跟他不着边际地蹦出几个中国字。“不得劲”、“一边去”是跟小环学的，还有“美死了”、“哎呀妈呀”都是小环嘻哈嗔怒的字眼，多鹤都搬进自己嘴里。不过得用力听，才能发现那都是中国话。二孩连“嗯”也不“嗯”了，一任她自己试探，自己回答。二孩只是加紧了办事效率，一夜好几次。他心里恼恨自己父母，一声不吭也知道他们在催促他。

多鹤却把事情看错了。她以为二孩对她热起来了，有时白天偶尔碰见他，她会红着一张脸偷偷朝他一笑。她一笑他才发现她竟那么陌生，她在这种时候表达这层意思的笑和中国姑娘那么不一样。而怎么不一样，他又说不出。他只觉得她一笑，笑得整个事情越发混乱。

这种混乱在夜里变成她越来越大胆的手，竟然发展到他忍无可忍的程度。一夜，她的手抓住他的手，搁在她细嫩得有点湿涩的肚皮上。他的手还在犹豫要不要摆脱开，她的手已经把他的手按在她圆乎乎的胸上。他动也不敢动。假如他抽手，等于骂她下贱不要脸，不抽手她会以为他喜欢上她了。小环搁在那儿，他怎么能喜欢上她？

没有小环，他也不能喜欢上她。

那时父亲还在虎头站上当巡道工，哥哥大孩认识了一帮山林里的共产党抗日游击队。十五岁的大孩带着弟弟去领游击队的传单，再给他们往火车上散发。刚到虎头镇，就看见日本兵绑了两个游击队员，衣服裤子都被扒了，露出缠在腰上腿上的传单。鬼子把他们晾在镇子邮局门口，杀也不好好杀，用滚开的水从头往下浇。几桶开水泼出去，把人的皮肉和传单都泡糟了。那以后没多久，大孩就不见了。

父母白白养活了大孩一场。为父母在大孩身上操的心、流的泪，他也不准自己喜欢上这小日本婆。

日本兵在周围几个村子都杀过人放过火，在铜矿上为了杀抗日分子把几十个矿工都封在矿道里炸死了。镇上住过的日本女人多人五人六，连日本狗都明白中国人不叫人叫亡国奴。安平镇小火车站上有一次来了一群花枝招展的日本婊子，等的那趟火车误点，她们居然不用站上的茅房，把站上惟一的脸盆拿来尿尿，几个人用伞遮住中间一个蹲下的，一边尿一边笑，等火车的中国汉子她们是不必避讳的，因为人不必避着骡子、马方便。

二孩咬咬牙，可别让他想到最要他命的那一幕。

……几个日本兵哇哇叫，唱着醉不成调的歌，他们前头，那个骑牛的中国女子从牛背上摔下来了。等他们赶到跟前，她厚厚的绿色棉裤裆间一摊紫黑。紫黑湿了一大片土，土成了紫红。女子的头发耷拉下来，头发下有张白纸似的脸。女子不顾日本兵围上来，两只手塞在两腿中间，要堵住那血似的。日本兵把女子衣衫下鼓起的肚子看明白了。那血他们也看明白了。她可不好玩，他们晃晃悠悠，接着唱醉得不成调的歌，走开去。看见这一幕的人不认识小环，就这样把这一幕一遍遍讲给后来围上来的人。二孩是抱着小环飞跑的时候，那人飞跑着跟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事情告诉他的。

二孩怎么能准许自己喜欢上日本小娘儿们多鹤呢？

她是可怜，无依无靠，无家可归，不过……该！

想到这个“该”字，二孩心里疼了一下，不知为谁疼。为多鹤疼，还是为他能对多鹤这么个可怜女子发这样的狠而疼，还是为他自己和小环疼。没有日本兵追赶，小环不会跳到牛背上，让牛摔下来，把他们的儿子摔死。小环说得对，多鹤欠她一条小命。至少是多鹤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同胞欠小环一条小命。

二孩怎么能喜欢上这个日本小娘儿们？！

二孩一使劲，狠狠地抽回自己的手。还没开始的事，已经没劲去办了。他跳下炕，摸起衣服、裤子，又踢又打地穿上。多鹤跪在炕上，黑黝黝一个影子都充满失望。

“二河？”

他感到刚才握过她一团乳房的手心像趴过一只蛤蟆。

“二孩……”她倒是字正腔圆了。

“一边儿去！”

她愣了愣，咯咯地笑起来。小环说这话的时候是快活无比的，求张站长捎东西的人跟小环逗乐，小环就是一句含笑带嗔的“一边儿去”！二孩有时跟小环小声说句什么，她做个踢他的样子，也是一句“一边儿去”。

二孩又坐回炕上。多鹤人长到了十八岁，脑子却没长到。他刚刚点燃一锅烟，多鹤从背后扑上来，下巴颏抵在他的脑瓜顶上，两腿盘住他的后腰，脚丫子伸到他前腰。“一边儿去！”她说着乐着，今晚要把二孩变成她的玩伴。

二孩从来没有这样无奈过。和多鹤，事情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就变了，真是很窝囊很诡异。他不可能把趴在他背上嬉闹的赤身女子扔下去，又不能按他原本的来意对她该干吗干吗。他等她疯够，在地上磕磕烟灰，爬回炕上。只觉得脸上身上到处是多鹤飘来荡去的一头长发和她软乎乎的一双手。

他很快睡着了。

第三章

就在从镇子到火车站的那片麦子地上，一场仗打了一天一夜。一边要毁铁道，一边要夺铁道，镇上人都弄不太清楚。地里庄稼收过了，一垛垛的麦秸正好用来打仗。第二天清晨，枪声停了。不久，人们听见火车叫，说：夺铁道那些兵赢了。

小环在家里闷了一天一夜，闷坏了，端着一碗棒子面粥，筷子上挑了一个咸萝卜悄悄跑出来。麦秸垛看不出什么变化，宽阔的田地很静，完全不是刚刚做过战场的样子。一大片麻雀落下，啄了一阵落在地里的麦粒又一大片飞起。打仗的时候麻雀们不知去了哪里。田野在这时显得特别大，远处什么景物都像是搁置在天地之间。一棵歪脖子槐树，一个草人，一个半塌的庵棚，都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坐标点。小环并不懂得什么地平线坐标点，她只是站在一九四八年的秋天，一阵敬畏神灵的呆木。

东边天空红了，亮了，眨眼上来半个太阳。小环看见毛茸茸的地平线上一线金光。突然，她看见一个又一个的尸首，斜卧的、仰面朝天躺着的。战场原来是这样。小环再看看一边的太阳和另一边还没撤退的夜晚，这一带打仗真是个好地方，冲得开、杀得开。

胜利的一方叫做人民解放军。人民解放军很爱笑，爱帮人忙，爱串门子。张站长家也来了帮忙和串门的解放军，你干什么活他们都和你抢。人民解放军带来许多新词语：当官的不叫当官的，叫干部；巡铁路的也不叫巡铁路的，叫工人阶级；镇上开酒店的吕老板也不叫吕老板了，叫间谍。吕老板的酒店过去是日本人爱住的地方，进了酒店大门就不让穿鞋让穿袜子。

人民解放军们把间谍们、汉奸们捆走枪毙了。会说日本话的都做贼似的溜墙根走路。人民解放军们还在镇上搭了一个个棚，招人民子弟兵、招学生、招工人阶级。将来到了鞍山，炼一个月焦炭，或者一个月钢铁能得一百来斤白面的钱。报名的年轻人很多，鞍山解放了，军管了，去的人叫做第一批新中国的工人老大哥。

来串门的解放军看见正拿着木棍抽打棉被的多鹤，问她在干什么。只要天好，多鹤天天把每张炕上的棉被搭到院子里的绳上抽打。晚上睡觉，张站长舒服得直傻笑，跟二孩妈说：“多鹤又把棉被打肿了。”

多鹤看着他们，眼睛亮闪闪的一看就满是懵懂。解放军又问她叫什么名字。二孩妈在棉被那一面就赶紧帮她回答，叫多鹤。哪个“多”，哪个“鹤”？二孩妈笑眯眯地说：同志不是难坏了人吗？她对字就是睁眼瞎。这时候家里只有二孩在接待解放军，小环又把丫头领到镇上去了。二孩从伙房提着刚沏的一壶茶出来，告诉解放军们“多”是多少的多，“鹤”是仙鹤的鹤。解放军们都说这名字文气，尤其是在工人阶级家。他们对多鹤招招手，叫她一块过来坐坐。多鹤看看解放军们，又看着二孩，忽然对解放军们鞠了个躬。

这个躬鞠得解放军们摸不着头脑。镇上也有人给他们鞠躬，不过跟这个完全不一样。怎么不一样，他们也觉得不好琢磨。

一个叫戴指导员的解放军说：“小姑娘多大了？”

二孩妈说：“虚岁十九……她不大会说话。”

戴指导员转脸看见二孩正低头抠着鞋帮上的泥巴，捅捅他：“妹子？”他们和小环熟，知道小环和二孩是两口子。

“是妹子！”二孩妈说。

多鹤走到一床棉被子另一边去抽打。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下了谈话，她“噼噼啪啪”抽打的声音在院子砖墙砖地上直起回音。

“日伪时期这儿的小孩都得上学吧？”戴指导员问二孩道。

“是。”

二孩妈知道他的意思，指指棉被后面说：“他这个妹子是个哑巴！”她说着便咧开嘴直乐。你把她当成说笑话也行。

解放军们把张站长家当成最可靠的群众基础。他们向张站长讲解了他是个什么阶级——是个叫做“主人公”的无产阶级。所以他们先从张站长家开始了解附近村子的情况，谁家通匪，谁家称霸，谁家在日伪时期得过势。张站长跟二孩妈和二孩嘀咕，说这不成了嚼老婆舌头了？他觉得什么都能没有，就是不能没有人缘。对这些村子的老乡们，得罪一个就得罪一串，祖祖辈辈的，谁和谁都沾亲带故。因此张站长常常躲出去，让二孩妈和二孩都别多话。

解放军们这天来是向张家介绍一件叫“土改”的大事。他们告诉张家的人土改已经在东北不少农村开始了。

当天小环从镇上回来，说你们不嚼老婆舌头，有人嚼得欢着呢。其实戴指导员来串门之前就听说了多鹤的事。镇上早有人把买日本婆的人家举报给解放军了。

张站长在晚饭桌上耷拉着脸，一句话没有。吃得差不多了，他目光凶狠地扫了桌上每一张脸，把一岁多的丫头也扫进去。

“对谁也不说丫头是谁生的。”他说，“打死都不能说。”

“是我生的，”小环嬉皮笑脸，突然凑到吃得一头大汗、一脸馒头渣的丫头面前，“是吧丫头？”她又对大伙说，“赶明给丫头也包个小金牙，敢说她不跟我一个模子里倒的？”

“小环你有没有不闹的时候？”二孩嘴不动地呵斥她。

“买日本小姑娘的不止咱一家啊。”二孩妈说，“附近几个村不都有人买吗？出事不都出事吗？”

“谁说要出事呢？是怕万一出事呗。他一个政府总有他喜欢的有他膈应的，就是怕这个新政府膈应咱家这样的事呗。弄个日本婆生孩子，二孩还有他自个儿的婆子，算怎么回事？”张站长说。

多鹤知道一来一往的话都是在说她，人人事关重大的表情也是因为她。两年多来她能听懂不少中国话，不过都是“多鹤把鸡喂喂”、“多鹤煤坯干了吗”之类的话。这种又严肃又快速的争执只抓得住一小半。她正在消化前一个词，后面一整条句子都错过去了。

“那当初您干吗了？”小环说，“不是您的主意，去买个日本婆回来干吗？自打她买回来，咱家清静过没有？不如明天就用口袋把她装到山上去。把丫头给我留下。”

“小环咱不胡扯，啊？”二孩妈笑眯眯地说。

小环瞪婆婆一眼。婆婆明白她在拿眼睛叫她“笑面虎”——她们吵架的时候媳妇扬开嗓子骂过她。

“我看咱躲开算了。”张站长说。

全家人都不动筷子了，看着他。什么叫“躲开”？

张站长用手掌把净是细长皱褶的脸揉搓一把，表示他得醒醒神、提提劲。一般他有什么重大主意出来，总要这样揉搓一气，改头换面。

“你们搬走。搬鞍山去。我铁路上有个熟人，能帮你们先凑合住下来。二孩上炼钢厂炼焦厂一报名，人家准收。二孩上过两年中学呀！”

“一个家不拆了吗？”二孩妈说。

“我铁路上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都能让你坐火车不掏钱去看他们。先看看风声，要是买了日本婆的那些人家都没事，二孩他们再回来。”

“二孩，出门难，家里存的老山参、麝香，你们带去！”二孩妈说。

张站长白她一眼，她这才后悔说漏了嘴。他们的家底对儿子媳妇一直保密。

“我不走。”小环说。她一边说一边挪到炕边，趿上鞋，“我上鞍山干吗去呀？有我娘家人吗？有嫚子、淑珍吗？”嫚子、淑珍是她闲唠嗑的女伴，“我可不走。你听见没有二孩？”

她穿的黑贡缎皮马甲紧裹住又长又细的黄鼠狼腰，一扭一摆在镇上是条出了名的身影。

“鞍山有白给丫头吃糖的王掌柜吗？有让我白看戏的戏园子吗？”她居高临下地在门口看着一家人。

二孩妈看小环一眼。小环知道婆婆在用眼睛骂她“净惦记好吃懒做的事”。

“二孩你听见没有？”小环说。

二孩抽他的烟。

“说破大天去，要走你自个儿走。听见没有？”小环说。

二孩突然大声地嚷：“听见了！你不走！”

全家人都傻着眼。二孩又驴起来了。他跳下炕，光着脚走到脸盆架前面，端起半盆水就朝小环的方向泼过去。小环两脚跳得老高，嘴皮子却太平了，一声都没吭。一年到头二孩驴不了一两次，每到这种时刻小环不吃眼前亏。她在事后算账从来利滚利。

小环走了，在门外听见了丫头哭，又回来，把丫头抱起，小心地从二孩面前走出去。

“现世的！”二孩妈说，不完全是说小环。

多鹤这时无声无息地下了炕，把空碗和剩饭放在一个木头托盘上，走到门口，二孩蹲在那里抽烟，她站住了鞠一下躬，二孩把她让过去，她屁股领路地出了门。此刻只要有一个外人，马上看出做了刚才这套动作的女子有什么不对劲。这些动作出现在张站长这样的家庭里很不对劲，但张家人完全习惯多鹤这一套动作，看不出任何古怪了。

张家的二孩和小环、多鹤在安平镇上从此消失了。二孩的妈在镇上今天一个解释，明天一个解释：“我们二孩上他舅家去了，舅家开厂子。”“二孩在城里找到事做了，以后吃公饷了。”

镇上驻了许多解放军，全是南方人，这正是个南方、北方大交错大混杂的时刻。镇上许多小伙子当了解放军，又往南方开。二孩这时候离开安平镇，是很潮流的事。

过了一年，张站长收到二孩一封信，信里说他们老两口终于如愿以偿，得了个孙子。张站长托火车上的人带去新棉花做的小被褥，又捎去一句紧急的话：好歹抱孩子去照相馆照张相，二孩妈想看孙子急得眼睛痒痒。

毛主席在北京登上天安门宣布成立新中国的第二天，二孩又来了封信。二孩妈看着信纸里夹着的一张小照，两行泪和一行口涎流了出来。一个威猛的大胖小子，头发全冲着天。张站长说他像多鹤，二孩妈气呼呼地说那么小个人儿看得出什么？张站长叹了一口气。他明白老婆在糊弄自己：对孙子的一半日本骨血死不认账，似乎就能把孙子的混杂血统给抵赖掉了。她揣起小相片，小脚颠颠地去了镇上，告诉人们这个孙子差点把小环的命都要了，个头大呀！一个小时就要呷一回奶，小环都给他呷空了！她边说边把一双眼笑成弯弯两条缝。只有曾经和小环在一块搬是弄非的亲近女友们偷偷地说：“谁信呀？小环的部件都毁了，生什么孩子呢！”

人们问二孩妈二孩挣得多不多。在炼焦厂当一级工呢，二孩妈告诉大家，一级工吃着拿着还住着国家的房。人们就说：二孩真有福。二孩妈就很有福的样子把自己编的话都当真了。

安平镇附近的村子成立互助组的时候，张站长又接到二孩的信。张站长已经不做站长了，站长是段上去年底派来的一个年轻人。张站长现在成了张清扫，天天拿着扫帚在车站六张八仙桌大的候车室里扫过去扫过来，在车站门口的空地上扫得灰天土地。这天他收到二孩的信就更扫个没命，他非让二孩妈给哭死不可——二孩的儿子生了场病，上月死了。二孩也是，这么大的事，隔一个月才写信回来。老太太想好好哭哭，也哭晚了。

二孩妈果真把张清扫险些哭死。她把她缝的一堆小帽子小鞋子拿出来，拿出一样，哭一大阵。哭二孩苦命，哭她和老伴苦命，哭小环苦命，哭小日本该天杀，跑到中国来杀人放火、追她的儿媳，把她的大孙子追掉了。哭着哭着，哭到大孩身上。大孩死没良心，十五岁从家跑了，不知跑哪儿做匪做盗去了。

张清扫蹲在炕上抽烟，他心想老伴明明知道大孩去了哪儿。那时他们还住在虎头，他在虎头车站做锅炉工，大孩跟一帮山上下来的抗日分子混得好，后来他从家里跑了，他和老婆断定他是上了山，跟着破坏鬼子铁道、仓库、桥梁去了。二孩那时才两岁。张清扫心想，要是大孩活着，这时也该有信了。

二孩妈再也不去镇上了。

夏天的一个上午，从麦子地中间那条宽宽的土路上来了一辆摩托车，旁边挎斗里坐的人像个政府干部。摩托车驾着大团尘雾来到张家门口，问张至礼同志家是否在这里。

二孩妈坐在树阴下拆棉纱手套，一听便站起来。这些年她个头小了不少，腿也弯成了两个对称的茶壶把，往门口挪着小脚时，站在门外的政府干部能从她两腿间看到她身后的一群鸡雏。

“是我大孩回来了？”二孩妈站在离大门丈把远的地方，不动了。张至礼是大孩的学名。

政府同志走上来，说他是县民政局的，给张至礼同志送烈士证来了。

二孩妈这年头脑子慢，对着政府同志只是抿着没上牙的嘴乐。

“张至礼同志在朝鲜战场光荣牺牲了。他生前就一直寻找您和他父亲。”

“光荣牺牲了？”二孩妈的脑子跟这种消息和名词差着好几个时代。

“这是他的烈士证。”政府干部同志把一个牛皮纸信封交到二孩妈伸展不开的两只手上，“抚恤金他爱人领了。他的两个孩子都还小。”

这时二孩妈的理解力终于从一大堆新词里挣扎出来。大孩死了，死在朝鲜，他们老两口得了个“光荣”，他的寡妇、孩子得了一笔钱。二孩妈哭不出来，当着一个满口南方话的陌生政府干部她放不开——她哭是要拍腿叫喊的。另外，大孩十五岁跑出去，她那时候早就哭过他，哭完就没抱什么指望还能活着见到他。

县民政局的干部同志说张家从此是光荣烈属。每月可以得到政府一笔钱，过年还有大油大肉，八月节发月饼，十月国庆发大米。县里其他烈属都按同样政策优待。

“干部同志，我家大孩有几个孩儿啊？”

“哎哟，我还不太清楚。好像是两个孩子吧。您的儿媳也是志愿军，在军里的医院。”

“噢。”二孩妈使劲盯着干部同志，看他下一句是不是“您儿媳请您去家里看看孙子呢”，可干部同志两片嘴唇合上了。

二孩妈把干部同志往大门口送的时候，张清扫回来了。二孩妈跟二孩爸介绍了干部同志，两人正规地握了握手，干部同志叫二孩爸“老同志”。

“你跟我儿媳说，让她回家来看看！”张清扫流着泪说，“她要是忙，我们去看看她和孙子们也行。”

“我能给她带孩子！”二孩妈说。

干部说他一定把话带到。

干部的摩托车声远去，老两口才想起牛皮纸信封，里面有一个硬壳小本，红底金字。本子打开，除了大孩烈士证上的照片之外，还有一张和一个穿军服女子的相片，一行字凸现在相片上：“结婚留念”。

烈士证上说大孩是团的参谋长。

二孩妈又上镇上去了。她的烈士儿子是参谋长，安平镇从来没见过参谋长这么大的官。

要去佳木斯看儿媳孙子那天，二孩妈把半个镇子都买空了，从山货买到皮货，再买到炒米糖、卤野兔腿、烟叶。

“二孩妈，想把您孙子撑坏肚子蹿稀啊？”

“可不！”二孩妈龇着四颗下牙大笑。

收到父母去佳木斯之前寄来的信，张二孩早就不是张二孩了，是二级工张俭同志。张俭是他到炼焦厂报名时填在表格里的名字。鬼使神差地，他提起报名桌上的蘸水钢笔就在脑子里一笔砍掉了他学名中间的“良”字。三年时间，张俭从学徒升到了二级工，升得飞快。新工人里像他这样的初中毕业生不多，读报、学习，工段长都会说：张俭带个头吧。开始他觉得工段长害他，要他这个从不说话的人当发言带头人。渐渐地他出息了，反正把几十个字背熟，哪次带头都是这几十个字。

带头发了言，他可以放松了去想家里的事。想如何把多鹤和小环摆平。想多鹤去居委会老不说话怎么办，想小环闹着出去上班能不能依着她。最近他想得最多的是大孩成烈士的事。哥哥大孩竟然活到了三十多岁，当上了参谋长，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到牺牲了才回家找父母。他觉得大孩挺不是玩意儿。

这天学习会刚散，段里送报纸送信的通讯员把一封信给他。是父亲的笔迹。父亲又粗又花哨的几行大字洋溢着快乐，说他和母亲要去佳木斯看孙子去了。

张俭不往下看了。那不就好了？哥哥给张家留了根，他不就没事了？多鹤也没事了，可以打发她走了。打发她走到哪里去？先不管哪里，反正他要解放无产阶级他自己了！

他回到离厂区不远的家属宿舍，小环又出去了。多鹤快步上来，跪在他面前，替他把沉重的翻毛皮鞋脱下，又小心地拿到门外。翻毛皮鞋应该是浅棕色，炼焦厂的人头一天就能把它们穿成漆黑的。他在厂里洗了澡，但街上的人仍能认出他是炼焦厂的。炼焦厂的工人让焦炭给熏染得肤色深一层。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两张木床拼在一起，搁在屋的东头，像一张炕。屋西头搁一个大铁炉子，竖起的铁皮烟囱在天花板下面盘大半圈，从炕上面一个洞通出去。只要把炉子生着，屋里就暖得穿不住棉衣。

这是八月中旬，多鹤在外面做饭。所以她出去进来，脱鞋穿鞋，比谁都忙。小环是个懒人，只要不让她动手，她就牢骚不断地遵守多鹤的日本规矩。

他刚坐下，一杯茶静悄悄出现在他面前。茶是晾好的，掐着他下班到家的时间沏的。茶杯放下，一把扇子过来了。他接过扇子，多鹤已经是个背影。他的快乐在小环那儿，舒适却在多鹤这里。工人新村有几十幢一模一样的红砖平房，都是匆匆忙忙新盖的，每二三十栋房有一个居民委员会。在居委会那里，多鹤是张俭的哑巴小姨子，总是跟在她能说爱闹的大姐朱小环身后，上街买菜，下铁道拾煤渣，她大姐和熟人在路上遇见，打一句诨就交错过去，她在后面总是替她补一个鞠躬。

其实多鹤已经能够用中国话讲简单的句子，只是听上去古里古怪。比如她此刻问张俭：“是你不快乐？”乍一听不对头，细想又没大错。

张俭“嗯”了一声，摇摇头。把这么个女人扔出去，她活得了活不了？

她把小环织了一半的毛衣拿过来织。小环兴头上会从张俭的线手套上拆纱线，染了以后，起出孔雀花、麦穗花各种针法，给丫头织毛衣。不过她兴头过去也快，毛衣总是织了一半由多鹤完成。问她针法怎么织她都懒得教，多鹤只好自己琢磨。

他们就这一间屋，外间是用油毛毡和碎砖搭出去的棚子。家家户户门外都有这么一个自搭的棚子，只是式样、材料、大小一家一个样。两张大木床上横放六块木板，每块都一尺多宽、三米多长。丫头的枕头最靠南，中间是张俭的，多鹤和小环一个睡他左边，一个睡他右边，还是一铺大炕的睡法。几年前刚搬进这里，张俭说把一间大屋隔成两间，小环恶心他，说夜里办那点事也至于用墙遮着！小环嘴巴能杀你，但做人还是有气度的。夜里偶尔被张俭和多鹤弄醒，她只是翻个身，让他们轻点，还有孩子睡在同一个炕上。

多鹤生儿子是小环做的接生。多鹤坐月子也是小环的看护。她管儿子叫“二孩”，不看僧面看佛面，对多鹤也亲热许多。儿子满月不久死了，她让多鹤赶紧再生一个，再生一个小“二孩”才能把全家每个人心上那个血洞给堵上。不然一个多月大的小二孩一走，每人心上都缺了块肉。

从那以后，张俭钻到小环被子下的时候，她都把他轰出去：他有富余种子别往她这不出苗的地上撒，撂下多鹤那块肥田正荒着。小二孩死了一年多了，多鹤那块肥田仍然不见起色。张俭看着坐在桌子那一面的多鹤想，现在有了哥哥的遗孤，张家的香火有人传接了。

多鹤，多鹤，真的是多余了。

“二孩。”多鹤突然说。她还是把他叫成“二河”。

他的骆驼眼睛从半闭变成半睁。

他收回了目光，心里在一遍遍看她刚才的神色。

她的目光也跟着收回去，在心里看着他半闭的骆驼眼不经意地睁开。她头一眼看到他，是隔了一层淡褐色雾霭——装着她的麻袋给外面的雪天一衬，就成了罩住她的淡褐色雾霭。她给搁在台子上面，他是从雾霭里向她走来的。她蜷缩在麻袋里，只看了他一眼，然后她闭上眼睛，脸几乎藏在自己肩膀下，如同即将挨宰的鸡。她把刚刚看到的他放在脑子里，一遍遍地重新看。他个子高大是没错的，但她看不见他的脸，不知他是否像其他大个子人那样笨拙，或者比例不得当。麻袋被他拎了起来，拎着她去哪里宰？她蜷缩麻木的腿和冻僵的身体悬起，随着他的步伐，不时在他小腿上碰一下。每磕碰一下，她就恶心地缩成更小的一团。疼痛开始苏醒，成了无数细小的毛刺，从她的脚底、脚趾尖、手指尖、指甲缝往她的臂膀和腿里钻。他拎着她，从乌黑的一大片脚和乌黑的一大片身影、笑声中走过，一面慢吞吞回敬着某人的玩笑。她觉得一大片脚随时会上来，她转眼间就会给踏进雪里。这时听到一个老了的女声开了口，然后是一个老了的男声。牲口的气味从麻袋的细缝透进来，不久她给搁在了一块平板上。是车板。堆粪土一样堆在那里。牲口在鞭子催促下跑上了路，越跑越快，她这堆粪土就被越蹾越紧实。一只手不断上来，在她身上轻轻拍打，雪花被那只手掸了下去。那只手老了，伸不直，掌心很软。掌心每拍打她一下，她就往车后面缩一缩……车进了一座院子，从浅褐色的雾霭里，她看见院子的角落：一面院墙上贴着一个个黑色的牛粪饼。又是那个大个子男子把她拎起来，拎进一扇门……解开的麻袋从她周围褪下，她看见了他，也只是飞快的一眼。然后她才在心里慢慢来看她飞快看见的：他像一匹大牲口，那对眼睛多么像劳累的骡子，或者骆驼。大牲口的手指离她真近，他要想碰她，试试，她的牙可是不错。

她想，那时她幸亏没咬他。

“怀孕了我。”多鹤说。她的句子只有他们家三个人听着不别扭。

“噢。”张俭说，眼睛大大地睁开了。真是块好田，旱涝保收！

当晚小环带着丫头回来，一听这消息扭身又出去了，一边小跑一边说她打酒去。晚饭时三人都喝得满头汗，小环还用筷子头蘸了酒不断点在丫头舌尖上，丫头的脸皱成一团，她就仰面大笑。

“这回多鹤肚子再大起来，邻居可要起疑心了：怎么又没见小姨子的男人来，小姨子就大起肚子了？”小环说。

张俭问她是否有打算，她一埋脸，腮上的酒窝深成了一个洞。她说这还不好打算？把多鹤关家里，她腰里掖个枕头到处逛。多鹤呆呆地看着桌面。

“想什么呢？”小环问她，“又想跑？”她转脸对张俭，指着多鹤，“她想跑！”

张俭看小环一眼。她三十岁了（还是按她瞒过的岁数），还是没正形。他说她的戏法不行。一排房子就一个厕所，恨不能一个坑几个人，难道她揣着枕头去上厕所？难道多鹤不出门上厕所？小环说这点尿还把活人憋死了？有钱人家谁上厕所？都在自家坐便盆。张俭还是叫她别扯了。

“要不我陪多鹤回安平镇去，把孩子生那儿。”小环说。

多鹤眼睛又亮闪闪了，看看张俭，又看看小环。张俭这回不让小环“别扯了”。他默默抽了两口烟，跟自己轻轻点一下头。

“咱家离镇子远哪！”小环说，“吃的东西也多，鸡仔儿多新鲜？面也是新面！”

张俭站起身：“别扯了，睡觉。”

小环绕在他左右，说他一到打主意拿主意时屁用也没有，回回叫她“别扯了”，可回回都是她的主意行得通。他这么大的个子，原来全是听他那笑面虎老娘的。张俭随便她啰嗦，伸开两臂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多鹤和丫头收拾桌子，说笑哼唱，成了一对日本母女，小环闹脾气她们一点都不难受。

小环问张俭那他刚才点什么头。张俭说他什么时候点过头？抽烟抽得好好的，就点了点头！那好，他以后不点头了。张俭只想把小环的思路马上掐断，他不想把不成型的主意拿出来。

张俭一旦拿出主意来就没商量了。第二天他进了家门，多鹤上来给他解鞋带，他叫她等等，他得先把事说了：他们下月搬家。小环问，搬哪儿去？搬得远了。比哈尔滨还远？远。到底是哪儿？工段里没一个人清楚它到底是哪儿，就告诉说是长江南边一个城市。去那儿干吗？工厂有四分之一的工人都得去那儿。

多鹤跪下，给张俭解开翻毛皮鞋的鞋带。长江南边？她在心里重复着这四个字。在多鹤为张俭脱下鞋子、换上一双干爽的雪白棉布袜的时间里，小环和张俭的问答还在继续。一个说她不去，另一个说由不得她。为啥非去不可？因为他好不容易才申请到的。

小环头一次感到害怕。去长江南边？连长江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要去看一眼！小环上过六年小学，但对地理一点也不通。她的世界中心是她土生土长的朱家屯，安平镇已经是外地。嫁到安平镇最让她宽心的是它离朱家屯只有四十里，“活不了啦”、“不过了”也不过只需要跑四十里回朱家屯。现在要去长江南边，长江和朱家屯之间还有多少道江多少条河？

夜里小环躺在炕上，想象不出不往朱家屯跑的日子是什么日子。活不了也得活，再没有爹、妈、哥、奶、嫚子听她说“不过了”。她感觉一只手伸进她的被窝，准准地摸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乏乏的，一点性子也没了。那只手把她的手拖过去，放在那副说话不爱动的嘴唇上。那副嘴唇有些岁数了，不像它们刚亲她时那样肉乎了，全是干巴巴的褶子。那嘴唇启开，把她的手指尖含进去。

过了一刻，他把小环的胳膊也拖进他被窝，接下去，是小环整个身子。他就那么抱着她。他知道她是没见过世面的土窝子里的娇闺女，他也知道她有多怕，怕什么。

小环还是有长进的。她长到三十岁至少明白有些事闹也白闹，比如她男人拿了大主意的事：去南方。

第四章

坐落在长江南岸边上的这座城市是崭新的，被九座不太高的山围住，环绕三片湖水，一面临江。叫做花山、玉山的两座山，其实就是巨大的盆景，一座五百米左右，另一座六百米出头。山上松树林是像样的，刮风的日子松涛声也打哨，山下都听得见。两座山的山脚凭借山势立着崭新的红砖楼房。绿的山和红的房，让上山的人往下一看，就要大唱《 社会主义好 》。

楼房一律四层，张俭家在四层楼最靠头的单元，楼上邻居谁也不会有意无意走错门走到他家去。房有两间，带一个能摆下吃饭桌的过道。阳台上一扒，脸往左一侧，就是一面开满金红色野花的缓坡。

整个怀孕期间多鹤没出过门。这天下午，她套上张俭的帆布工作服，八个多月的便便大腹就被遮得严严实实。她呼哧带喘地来到山坡上，倒是要看看这是什么花，一开开成一片山火。走近了，她失望了，发现这不是代浪村附近山上开的猪牙花。猪牙花每年四月开，到了夏天，就变成更美的山百合了。每次小环和丫头爬山回来，总带回松果、野葱和野芹，从没有把花带回家。

多鹤被大得吓人的肚子压得微微仰身，看不见脚下的路，只能拉紧一棵棵松树慢慢往上坡爬。三月的太阳已经有点烫人，不久多鹤脱得就剩一件贴身背心。她把工作服打了个包，用两个袖子把它捆在背上。

金红色的花细看花瓣上一层细绒，花蕊长长地翘出来。丫头好奇起来，眼睛完全绽开，从二孩那里来的骆驼眼睫毛就成了黑色的花蕊。多鹤常常发现自己的脸映在丫头黑得像井底的眼珠里。丫头把小环叫成“妈”，把多鹤叫成“小姨”，每回她的腮帮或手背或后脖颈痒痒地停落着丫头那双毛茸茸眼光时，她便觉得六岁的丫头不那么好糊弄：她六岁的脑瓜在飞转，这三个人到底都是什么关系？用不了多久，丫头会有她自己的答案。那是她们秘密母女关系的开始。

远处，工厂的小火车悠扬地叫了一声，比一般火车调门稍高些，也模糊些，听上去跟另一个世界似的。

世上没有多鹤的亲人了。她只能靠自己的身体给自己制造亲人。她每次怀孕都悄悄给死去的父母跪拜，她肚子里又有了一个亲骨肉在长大。

几个月前，丫头和多鹤一同洗澡，她突然伸出她细嫩的食指，顺着她肚子上那条棕色的线划下去，然后问她肚子是不是从那里打开、关上。她说是啊。丫头手指划得重了一点，肚子都给她的指甲割疼了。但她丝毫不躲，让她往深处探问。丫头果然又说：“打开了，这里就会出来一个小人儿。”她笑着看她入迷的样子。丫头又说，她从里面出来，然后这里就关上了，等弟弟出来，这里又打开。她的手指甲使劲划上划下，马上就想打开它，要看透大人们扯的一切谎。

手上抓了两大把金红色的花，多鹤发现下山几乎寸步难行。她找了块石头坐下，炼钢厂的小火车拉长声调从一头往另一头开，过一会儿，又有一辆拉长声调开过去。多鹤把眼睛一闭，拉长声调的小火车就是她童年世界里的声音了。代浪村的孩子都是听着小火车长大的，吃的、穿的、用的日本货是小火车运来的。她记不清日本的任何事物，小火车运来的一包包摆放整齐、装帧考究的紫菜，一小捆一小捆仔细折叠包装的印花布，就是她的日本。代浪村有个哑巴不会说一个词，学小火车尖叫却学得一流。多鹤这时闭着眼坐在石头上，把远处钢厂的小火车听成了逗孩子们乐的哑巴。

铃木医生也是从小火车上走下来的。铃木医生戴雪白手套、漆黑礼帽，穿藏蓝洋服，走起路来，手杖迈一步，腿迈两步，两条腿和一根手杖谁也不碍谁的事，把村里的乡间小路都走成了东京、大阪的华灯大街。不久她就知道铃木医生连同手杖一共有四条腿——他的左膝下面接了一条机器腿。铃木医生因为要支配那么多腿才从前线退了下来。多鹤相信东京、大阪一定美好，因为铃木医生就那么美好。全村的女孩子都这么看铃木医生：即便打仗打掉一条腿还是那么美好。在代浪村最后的日子里，铃木医生的真腿、假腿、手杖急得走乱了，他一家家鼓动，要人们跟着他乘小火车离开，经过釜山搭船回日本。他说苏联人突然和英、美站到了一起，从背后的西伯利亚扫荡过来。所有人跟他来到盐屯车站，却看着火车把怒发冲冠的铃木医生带走了。多鹤觉得铃木医生最后的那瞥目光是落在自己脸上。多鹤相信有些神秘的铃木医生能把别人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他应该知道多鹤多么想跟他走。

多鹤有点冷了。太阳已经被山头挡住。一帮孩子从山坡顶上下来，脖子上套一块三角形红领带，一个男孩举着三角形旗子，他们大声问多鹤什么。多鹤摇摇头。他们太七嘴八舌。她发现他们不是扛着棒子就是拿着网。他们又问她几句，她还是摇头。她不懂他们说的“田鼠田鼠”。他们的旗子上三个字她认识，但放在一块儿她又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除四害”！

学生们从她旁边跑下坡。他们一个个斜瞟她，琢磨这个女人不对劲在哪里。

多鹤再站起来往山下走时，一脚踩滑，顺坡溜下去好几米远，最后被一块石头挡住。她听见哗哗的水响，侧头去看，一条石沟里浑黄的汛水飞快冲过。她怕再来一跤，索性把两只鞋脱下。这些布底鞋是她跟小环学着做的，穿旧了又松又大，也滑。一阵腹痛来了，她两手赶紧抱住肚子，肚子又紧又胀，铁一样硬。她发现自己不知怎样已经又坐回地上，被一座小山似的大肚子压在下面。疼痛在肚子里乱撞一阵，很快找着方向，朝两腿之间的出口冲来。

多鹤看见沟里的泥黄色汛水上，翻腾着金红的花。

她知道疼痛与疼痛之间还有一段时间，她可以往家里一点一点挪。生过两个孩子，她觉得她已经很会生孩子了。她眼前现在是太阳落山后的晴天，蓝得微微发紫，鸟叫出晚夜归林前的那种叫声。等这阵疼痛过去，她会跨过石沟，往家里去。过了石沟，山坡下上百座红砖楼房中的一座，就是她家。可是疼痛越来越凶猛，扯住她肚腔里所有脏器往下坠。她把手按在肚子上，她得把这个亲人平安无恙地生下来，她可不能死。她要给自己生许多亲人，然后她就再也不是举目无亲的女人了。

蓝紫的天在她眼前明一阵暗一阵。疼痛过去了，她的脸冷冰冰的，汗珠在她额上像一层冷雨。她侧脸看看旁边的石沟，要她跨过这道哗哗作响的水，等于要她跨过长江。

这是下班时间。每座楼下的小路通向去厂区的大路，每天这时大路就到了汛期，人流轰轰地往前冲。全是穿帆布工作服脖子上扎毛巾的下班工人。多鹤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多自行车铃一块儿响。这个人群被楼前一条条小路切分开，穿帆布工作服的男人们各自把自行车锁在楼梯口，然后水泥建筑的秃楼梯上好一阵都会响着男人们百十斤重的脚步声。这时从钢厂回来的张俭会发现多鹤没了。又跑了？他会转身就下楼，累散架的身子马上聚紧。

张俭从鞍山到了这座新的钢铁城市，给调到了刚成立的钢厂，几个月的训练学习结束，他已经是吊车手。这些消息是多鹤听他跟小环说的。多鹤总是把每次听到的话记在脑子里，有空时再从记忆里翻出，慢慢拼凑出意思。这时张俭会在哪里找她？他知道她从没出过家门，哪里也没去过。

疼痛再一次发作。她叫了一声。山坡下已经有灯光了。她又叫一声。她叫叫心里好受些。一叫就顺应了疼痛的劲道。她自己不是很清楚她在叫什么。

她这一刻恨所有人，头一个恨让自己莫名其妙怀起孩子的中国男人。多鹤不喜爱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也不喜爱她。她不是要跟这男人讨到喜爱，她讨的是生存。她母亲、她祖母差不多都是这样。她们真正的亲人是她们自己生出来的人，或者是把她们生出来的人，一条条的产道是他们亲情来往的秘密隧道。她和丫头有时候对看着，忽然都一笑，她们瞒着所有人的一笑，小环是没份的，连张俭也没份。

她叫啊叫啊，什么东西进到她嘴里，一看，是她自己的头发，她向一边扭脸时，咬住了散了一肩的头发。母亲把她生下来，把弟弟和妹妹生下来，给她自己生下这么多亲人，加上把母亲生下来的外婆，以及从外婆的产道里爬出的一个个骨肉，这是一个谁也进入不了的骨血团伙。因此父亲的阵亡通知书在母亲的面前展开时，母亲没有疯。她生下这些亲人们就为了这一刻：在丈夫一去不返时，一群小小的亲人围绕身边膝下，让你知道你还没有完蛋，每一个小小的亲人都将可能是你的转机。

多鹤要把肚子里小小的亲人生下来，这样，她才能接下去一个一个地生。她要生出这个家的大多数来，看小环怎样把他们一个个制服！他们都会像丫头那样，瞅个空就递过来一个微笑，那笑就跟密码一样，除了血亲，谁也解不开。

她就那样叫啊叫啊。

一个人在远处叫了起来：“多鹤！”

多鹤立刻不叫了。

那个人打着电筒，抱着一件破袄子。手电筒的光先照到多鹤脸上，马上又去照她裆间。她听见这个人叫了一声：“哎呀妈呀！”

多鹤顾不得想，为什么来的不是张俭，而是小环。小环的脸凑到她脸前，一股烟味。小环凑那么近是为了把一条胳膊塞到多鹤颈下，抱起她来。多鹤比小环胖，加上肚子上那一座山似的身孕，小环一试就知道她是妄想。她叫多鹤再挺几分钟，她去山下叫张俭。小环一劈腿从石沟上跳过去，还没站稳又跳回来。她给多鹤盖上破袄子，又让多鹤拿着手电，万一摸不准方向，多鹤可以用手电给他们打信号。她一劈腿又从沟上过去了，没走多远，多鹤又叫一声，小环给这一声非人非鬼的高腔吓坏了。

“现世现报！你跑啊！跑山上找你亲爹亲妈亲姥姥来了？”小环一边大发脾气，一边又从沟上跳回来。

多鹤的姿态变了，她改成头朝山顶脚朝山下，两只手把身子撑成半坐，两个膝盖弯起，腿分得大大的。

“成母野猫了！把崽儿下在这儿……”小环上去拉扯至少有一千斤重的多鹤。最近她饭量大得不成话，连丫头都得省一口给她。

小环再一次使劲，不但没拽动多鹤，反而给她拖倒了。把手电捡回来，光一下子晃在她两腿之间：一坨东西凸在裤裆里。小环上去就扯了多鹤的裤子，手电光里，一团湿漉漉的黑头发已经出来了。小环马上脱下自己的夹袄，垫在多鹤身下。没用了，血水把泥泡透，已糊了多鹤一身。

小环听多鹤说了一声什么，她知道那是日语。

“好，想说什么就说……使劲……有什么心里话都说给我听听……使劲！”小环怎么跪也使不上劲，一脚还得使劲踹着树根，不然她会滑下坡去。

多鹤下巴朝天，说了很长一句话。小环只是说“好，行，说得对！”多鹤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假如这时有个懂日语的人在旁边，会从那些断断续续的词句里听懂她在跟一个人恳求。是跟一个叫千惠子的女人恳求。多鹤的牙齿深深咬进每一个字眼，求她别杀死久美，让久美再多活一天，久美才三岁，明天她的病还不好，再把她掐死也不迟。就让她背着久美，她不嫌她拖累……

“行！好！”小环满口答应着多鹤，一手托住那个又热又湿的小脑袋。

多鹤的声音已经变成另一个人的，她低哑阴沉地恳求着，声音越来越低，变成了咒语。假如这个懂日语的人附到她嘴边，会听到她在胸腔深处嘶喊：别让她追上来，别让她杀死久美……杀孩子了……

“行，听你的，有什么都说出来……”小环说。

多鹤哪里还像个人？整个山坡成了她的产椅，她半坐半躺，一手抓紧一棵松树，狂乱的头发披了一身，大大张开的两腿正对着山下：冒烟的高炉，过往的火车，火红的一片天，那是钢厂正在出钢。多鹤不时朝山下拱一拱，大肚子顶起，放下。那个黑发小脑袋对准山下无数灯火，任这两个女人怎样瞎使劲也不出来。

多鹤的肉体全破了。她的母亲就这样把她生到地球上，那么甘心地忍受一场超过死的疼痛，就因为她要生出一个自己至亲的亲人来。

小环呜呜地哭着，多鹤的样子让她不知为什么就哭出来了。手电的光亮照着多鹤死人般的脸，眼睛死不瞑目地大睁着，什么样的磨难才能把一个女人变这么丑？什么样的了不起的磨难……

小脑袋一点点脱离了多鹤，在她手心里了，然后是小肩膀、胳膊、腿、脚。小环迸一口气，用她包了金的牙咬断脐带。小东西的哭声在山野里吹起小喇叭。

小环说：“多鹤，儿子！咱又来了个儿子！”

可多鹤的姿势没变，肚子的大小也没变。她两手抓的松树给摇得窸窣响，脚朝上挪挪，再蹬实在。小环把滑溜溜、黏糊糊的孩子搁在自己的衬衣上，把手电光对准多鹤的腿间：居然又出来一个小脑瓜！

小环尖叫：“哎呀！是双胞胎！你可真行，一生生一对！”她不知该怎么忙了，太受惊吓又太欢喜。这样天大的大事怎么轮到她小环来应对。

多鹤拉住两棵松树，向下发力，然后自己坐了起来，手捧住已经出来一大半的脑袋瓜。小环一手抱着哭喊的孩子，一手上来按多鹤。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要按她，似乎是怕她滚下山坡，又似乎帮她纠正分娩姿势——分娩该是躺着的。但她挨了重重一记，差点掉进石沟。小环几秒钟之后明白她挨的那一记来自多鹤，多鹤踢了她一脚。

手电也不知被扔到哪里，小环抱着肉虫子一样扭动的婴儿，脑子和手脚都不够用。山下灯火在泪眼汪汪的小环看去，是一片火浪。

第二个孩子是自己出来的。多鹤只是轻轻托住他的头和肩，他熟门熟路地就出来了。

“多鹤，看见没，俩！你是咋生的？！”

小环把自己的裤子也脱下来，把两个孩子紧紧裹好。手忙脚乱渐渐过去了，她动作有了些效率。一面忙着，她一面交代多鹤一动别动，就在原地躺着，她把孩子抱回家，再让张俭来背多鹤下山。

风在松树里变了声音，呜啊呜地响，带个长长的笛音。小环看看快没气了的多鹤，忽然想到了狼。她不知这座不高的山坡上会不会来狼。多鹤眼下可别成了狼的一堆好肉。

小环突然在石沟边上站住了。她浑身暴起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冷风吹的，是她让心里那个她不认识的念头给吓的。那个念头其实是她不敢认识，或者认识也死活抵赖。小环活了三十多年，多少歹念头从心里生在心里灭，统统不算数，但从来没有像刚才那个念头那样，让她毛发直竖。那念头是血淋淋的：是一群饿狼你牵我拽地争食之后，世上再也没有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女多鹤了。

正是好时候，一双儿子刚出世。

小环站在哗哗作响的排汛沟边上，听着自己的歹念头哗哗流动，流走了。

她慢慢走回多鹤身边，坐下。两个孩子被捆紧了，不再为世界的无边无际而害怕大哭。小环拉起多鹤的手，手像死了一样，手心被松树干磨得又干又粗。她告诉多鹤她不能把她一个人留给狼，谁也说不准这山上会不会有狼。

多鹤的呼吸慢慢悠悠，放宽了心似的。小环不知她是否听懂了她刚才的话，她让多鹤别担心，她们俩不回去，张俭会找来的。丫头告诉小环，小姨一定上山采花去了，小姨问了好多次，山上的花叫什么名。

小环最初看见的是快速移动的手电筒光亮，至少有二十个人打着手电从山下上来了。

小环大声叫喊：“来人！救命！”

两个刚出世的儿子被大而无当的世界吓坏了，你一声我一声地哭喊，两只小喇叭又高又亮。

来巡山的是几个民警。张俭在十点钟敲开派出所值班室的窗子，说他家一下子失踪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爱人。另一个呢？他差点说也是他爱人，话到嘴边他说是个女眷。女眷？就是小姨子。民警把人集合起来已经是近十一点，他们派了几个人去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剩下的人按张俭提供的线索往山上搜。民警们不喜欢这片山，人失踪在哪片松树林里都没有好事。贪污的、殉情的、两口子打架的，都到松树林里上吊。这时他们一边四面八方晃着手电，一边问张俭这俩女人怎么串通一气失了踪。张俭每答一句都觉得自己一定答错了，可又记不清他究竟答了些什么。他的两个爱人一块跑了。爱人这称呼他好久才习惯，听久了也不觉得它不正经了。这时他觉得这称呼特别适合他的家庭：两个爱人，就是有那么一点不正经。

一听到小环叫喊张俭就猜到是多鹤出事了。紧跟着的一个猜想是多鹤肚子里的孩子出事了。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远远地把警察和其他所有人落在身后。又一个猜想追着他，他又要像当年一样做一次罪孽的选择：留大人还是留孩子。紧跟着的下一个猜想是，他猜自己会对医生说：那就……留孩子吧。那样的选择后，他这一生也许都会感到造了大孽，但他猜想他这次不会像上次那样选择了。他的手电光柱找到了小环。

小环穿着花短裤站在石头砌成的水沟那一面，怀里抱着两个包裹，满嘴是血。新月刚从山后上来，那血迹漆黑漆黑。她已经把发生的事讲了：多鹤生了，一对小子。民警们陆陆续续上来，相互之间说：生了孩子？谁生了？是双生子！活着呢？

等人们集合到排汛沟那一边时，多鹤已经站起来了，穿着左一层右一层的衣服，七长八短，是小环和张俭两人凑的。她半依在小环怀里，一只手扶着松树。人们说找到就好，这下放心了，怀这么大个肚子，怎么敢爬山？母子平安就好，真算是命大。

他们把手电打开，照照两个孩子，又去照他们的母亲。每一道手电光上来，孩子的母亲就深深鞠个躬，人们于是不求甚解地也回个鞠躬。很快他们又反应过来：好像我们从来不这样鞠躬啊。

大家嘻哈着说张俭应该散红鸡蛋，别人不散，他们这些三更半夜帮他搜山找人的至少一人够格吃五个红鸡蛋。一个老气横秋的民警叫老傅。老傅一直不笑，认为张俭的当家人当得太差，要不是小姨子，他的老婆孩子今天命都没了也难说。

事情再清楚不过：两个女人中的产妇是张俭的老婆，穿红花短裤抱孩子的是小姨子。真相给拧了麻花，张俭想拧过来是要费很大劲的。他这时只能随口敷衍，打哈哈说一定给派出所送红鸡蛋。

到了山脚，左边的小路通向张俭家那幢楼。两个警察抬着多鹤飞快地错过去，张俭急了，问他们要把人往哪里抬？人民医院呀！孩子都生了还去医院干什么？小环也急了，赶上来拉住担架。民警坚持要检查一下，看看大人孩子有没有什么差错。大人孩子都好着呢。好？好也得卫生卫生，万一在这荒山野地里生产出了事，跟组织上交代不了！

下半夜才把多鹤和两个小子以及被吓着的丫头安置睡下。

小环让张俭去睡，她要做一夜看护，得保证大人孩子没差错。张俭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多鹤床边。

清早病房阳台上落了几只鸽子咕咕直叫，把张俭从一小觉中叫醒。小环挤在丫头旁边熟睡，她的头占了多鹤小半拉枕头。两个小子都在多鹤腋下。大小男女六口原来睡成了一窝。他抬起头，多鹤正看着他。他觉得他浑身每一处都给她看了很久，非得在他睡着了、全无防备的时候看？他半睁的眼睛又半闭上。外面大亮了，屋里还点着日光灯，多鹤伸出的一只脚惨白浮肿。

张俭走出去，在路口的小摊上买了一碗豆浆，让摊主打了两只荷包蛋，又加了五大勺红糖，硬把白色豆浆搅成棕色。他端着豆浆鸡蛋回来时，小环的身子已经彻底睡到床上来了，把丫头挤到多鹤这边。多鹤的眼睛还是盯着他，看他两手捧着蓝边的粗瓷大碗穿过走道。他又想，她这样看他什么意思？刚才走了一路好好的，这时豆浆却泼洒出来。

第二天晚上，估摸着所有邻居都睡了，张俭把多鹤和一对双胞胎接回了家。

等到双胞胎大孩二孩出了满月，张俭把两张木床加宽了，还是做成炕的样子。大孩二孩跟多鹤睡小屋，他自己、小环和丫头睡大屋。偶尔来个厂里的人和张俭副组长谈事，大屋也是客堂。拼命干活、拼命不说话是张俭的优势，他占了这优势升任了吊车组的副组长。

从此张俭基本上不去多鹤的屋。六岁半的丫头已经很好使唤，跟她说，去，把大孩二孩抱来，她就会先抱一个、后抱一个地把两个弟弟抱给张俭。二孩稍微瘦一点，张俭就凭这个记号辨别一对双胞胎。兄弟俩特别能吃能睡，张俭再正眼看多鹤时，发现她多余的肉全化成乳汁，让两个小子嘬走了。多鹤还是多鹤，一天到晚有条有理地做她的那一套。丫头的衣服给熨得光整无比，打补丁的花格子裤还给熨出两道刀刃似的裤线。连丫头去幼儿园别在胸口上的手帕，也熨得棱角分明。生了孩子的第六天，她一早就下床了，拎一桶水，跪在地上撅着屁股把水泥地面擦得发蓝。

张俭有两个年轻的工友，是和他一块儿从鞍山来的。二十岁的那个姓彭，二十四岁的那个姓石。组里一共三个从鞍山来的，马上就跟从上海来的、武汉来的开始了对台戏。小彭头回上张家是双胞胎满月不久，他要让张俭给他的入团申请书查查错字。门一开他站在门口不动了。问张俭他们家铺的是什么地面。告诉他跟别人家一样的水泥地，他说不可能。他蹲下去，用手指搓搓地面，说真光溜啊，跟玉似的。再看看他自己的手指，一点灰尘也没沾。他看看张家门口的一排鞋，又看看张家人脚上雪白的布袜子，自己却穿着一双油污的翻毛皮鞋走进来。第二次他是跟小石一块来的，两人做了准备，换上了一双破洞最少没有过分臭味的袜子。

又过一阵，小彭和小石来张家，发现张家也做了准备，张家的小姨子不声不响把两双木拖板放在他们面前。他们觉得张家的小姨子就跟没长脸蛋似的，看见的总是她的头顶，要不就是她的后脖颈。

他们来张家最主要是因为小环，头一回来小彭给小环嫂子的一团热乎劲弄得家也不想了。小石听了小彭的叙述，才跟着来见小环嫂子的。小环总是把大围裙往小细腰上一勒，嘴角的烟嘴俏俏地斜着，问他俩想吃什么，嫂子亲手给你们做。小环对油盐柴米一点都没数，只要做出的东西好吃，一斤油她也舍得用。她最拿手的饭食是猪油蒸大米饭。做起来很省事，最合适她这种懒人做。只要有好板油，切碎了和大酱大葱一炒，拌进大米里蒸，香气把楼顶都能掀起来。

小彭和小石发现张家小姨子从不上桌，她带着三个孩子在小屋吃他们自己的。一次大屋里的人吃乐呵了，说把双胞胎小子抱过来玩玩。张俭高起嗓门，半醉地叫丫头把大孩二孩抱过来。过了几分钟，丫头的童花头出现在门缝里，说：“爸，我小姨说，我会把弟弟摔着，要抱你自己去。”

张俭三两酒喝成了个小神仙，摇晃到隔壁，见两个儿子躺在多鹤怀里吃奶。多鹤穿一件手套线织成的线衣，中间开襟，这会儿全打开了，两个粉白的奶抵在儿子圆鼓鼓的脸蛋上。张俭从来没注意过多鹤给孩子喂奶的样子，这时他看着看着，心忽地一下打了一个秋千。多鹤用她自认为是中国话的话说他可以抱走了，儿子们都吃饱了，再不抱马上就该睡着了。张俭走上去，手从大孩的颈窝下抄过去。多鹤一耸肩，他的手碰在她奶头上了。他的手凉。

头一夜呢，是他的手先认识了她的身体？他没有看她就关了灯。屋子里一点光亮也没有，她就是一条瘦小的黑影。头显得很大，她的头发厚得出奇，虽然头发也是黑色，但它不是他熟识的黑头发，是异类的、蛮夷的黑头发。蛮夷男人们杀人放火，剩下这个孤零零的女人就是这样一条细小的黑影。他在她眼前逼近，再逼近，在她眼前越来越高大。黑暗让高大的东西更加高大。他在她眼前一定是个杀人放火者的巨大黑影。她哭起来，慢慢躺倒在炕上。他可没有对她蛮夷，手脚并不重，只是动作得毫无兴趣。动作很有效率，但绝对无所谓。她哭得越发痛，细小的黑影抖动蜷曲，被碾在鞋底下一条豆虫似的。他蛮夷起来，在发抖的黑影上杀人放火。

她对他不是完全无所谓，至少她把他当自己的占领军。敌族女人对占领军是什么心思？他觉得她又这样看他了，满怀暧昧的心思。抬起头，果然，她眼睛非常非常的蛮夷，充满敌意的挑逗。

事情还不仅坏在这里。事情坏在他自己。他的心一下一下打秋千，他一步也走不动。

丫头的声音使张俭猛醒过来。丫头在和多鹤说话，说她不要穿“丸不斯”（日语：Onepiece，连衣裙）。多鹤说：要穿“丸不斯”。张俭发现“丸不斯”原来就是一件花布连衣裙。他怎么会没注意到这两个人一直以来的对话？时而会半句中国话夹一个日本词。这么奇怪的语言，讲到外面去会怎么样？

“以后不许说那句话。”张俭轻声地对丫头说。

丫头用跟他一模一样的骆驼眼看着他，蒙昧、无邪。

“你不要教孩子日本话。”张俭向多鹤转过脸。

多鹤也看着他，似乎同样地蒙昧、无邪。

第五章

一年时间，小环换了两个工作。她先去钢厂当临时工，学刻字码，学会了又说太闷人，刻一个字码把半辈子的心事都想完了。一天要刻十多个字码，那就是好几辈子。她辞了工，在家里呆了两个月，又闲得脾气见长，去了一家旅店。小环人喜庆，找工作占便宜。小环上班的那家旅店在火车站附近，南来北往的客人多，她聊天有的聊了，因此看上去一时不会再跳槽。小环手松，从小不懂算计，挣的钱不够她花。上班总要有两身衣服，因此她得花钱扯布裁衣服。扯布顺便也给多鹤扯一身。碰上商店处理零碎布头，她会一次买下十多块，给丫头和两个男孩做一身。两个男孩不过半岁，穿着小环为他们买的花红柳绿的布做成的衣裤，人人都把他们认成一对双生女。小环对旅店工作最大的仇恨是值班。每月底一个星期日她得一连十六小时坐在值班室。

事情就出在一个星期日。小环一清早去旅店值班，她刚出门张俭就起来了，他伏在阳台的栏杆上抽烟，听见身后有人开窗。多鹤。她的眼睛在他脊梁上、后脖颈上、又厚又硬的板刷头上。小环不在，两人都听得见彼此的心跳似的。

立了秋热也热得不同。远处钢厂出钢的热气也不会长久停留在空气中。要是这个家没有多鹤该多么好，张俭狠下心这么想。他看见邻居们一家一家地出门，父亲们自行车后座上坐着抱婴儿的母亲，车前杆上坐着大孩子二孩子，抱怨着欢笑着骂咧着从楼下小路拐上大路，让他眼热得痴傻了。他的自行车也能打扮得花花绿绿，前杆上加一把自己焊的小座椅给丫头坐，小环坐在后座上背上背大孩，怀里抱二孩。他们也能是个让人眼热的一家子，偏偏多出个多鹤。

张俭抽光两支东海烟走进大屋，听见丫头刚睡醒嘎声嘎气的嗓音。她一醒就跑到小屋小姨那儿去了，丫头似乎说弟弟如何她也要如何。多鹤和丫头的对话谁也管不了，就这样流畅地混杂着日本字。他走到小屋门口，阴沉下一张脸。

“丫头，咱们家不说外国话。”

“没说外国话呀。”丫头挑起和他一模一样的两条宽眉毛。

“你刚才说的话我为啥不懂？”

丫头愣愣地看着他，过一会儿才说：“那你说的是外国话。”

他觉得多鹤的眼睛现在在他的右手上。他揍过丫头两回。那是他驴起来的时候。平时他很宝贝丫头，从钳工那里捡的碎钢片给丫头车成扮娃娃家的小桌小椅。他揍丫头的时候两个女人就结成了死党。多鹤会从后面袭击他，用头撞他后腰。小环的嘴是凶器，一长串的恶心话：怎么那么本事啊？在厂里舔领导屁眼做小组长，回来捡最嫩的肉捶！

他眼睛看着丫头的脚，说：“多鹤，咱家是中国人。”丫头穿一双白色的布凉鞋，多鹤做的鞋面小环纳的鞋底。白布凉鞋外面露着丫头干干净净的脚指甲。这一座城也找不着这样的白布凉鞋和粉白透亮的脚指甲。

这个家到处可见多鹤不吭不哈的顽固：擦得青蓝溜光的水泥地，熨得笔挺的衣服，三个孩子不论男女一模一样的发式，一尘不染的鞋袜。

如果什么都能解开重来，如果没有一场战争和日本人在中国畜生了那么多年，张俭会娶多鹤的。他不会在意她是哪国人。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她一双黑眼睛前，让自己的念头吓一跳：我会娶她？！我是喜爱她的？！

吃了早饭，多鹤咿咿呀呀唱着日本语的儿歌，把大孩二孩绑在前胸后背，一手拉着丫头。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四个人要出门。去哪里？去公园。认识路吗？不认识，丫头认识。

张俭站起来，一边往赤膊的身体上套衬衫。多鹤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不敢浮上来，但是现在突然就浮了上来。她跑回自己小屋，张俭听见她开木箱。过一会儿箱子盖“啪”地合上，多鹤穿着一条花连衣裙出来，又戴了一顶花布遮阳帽，背着一个带荷叶边的花布坤包。她在三十多平米的单元里小跑，步子很快却不利索。

这是多鹤第一次正式出门，何况是跟张俭带着三个孩子出门，她穿戴起所有的家当。

在走廊上打牌下棋的邻居们看着钢厂吊车手张师傅一前一后绑着两个孩子，他小姨子一身花地拉着一身花的七岁女孩小跑，手里一把油纸伞举在张师傅头顶，为他和两个儿子挡太阳。

人们想这么个家庭队伍哪里不对劲？但懒得去想清楚，很快又回到他们的棋盘、牌桌上。

张俭带着女人孩子乘一站火车，来到长江边。他听厂里人说这里是一个有名的古迹，周末到处是南京、上海来的游客，小吃店排很长的队，露天茶摊子上都得等座位。

他们坐在石凳上吃多鹤临时捏的几个饭团，每个饭团心子是一块酱萝卜。

多鹤颠三倒四地讲着她的中国话，有时张俭不懂，丫头就做翻译。下午天气闷热，他们走到一个竹林里，张俭铺开自己的外衣，把孩子们搁上去。多鹤不舍得把时间花在歇脚上，说要下到江水里的岩石上去。张俭一个盹醒来，太阳西沉了，多鹤仍没有回来。他把大孩二孩绑上，拉着丫头走出竹林。

诗圣庙前围着许多人看盆景展览，张俭挤进去，却不见多鹤的影子。他心里骂骂咧咧：从来没出过门，她还自不量力地瞎凑热闹。这时他突然从人缝里看见一个花乎乎的身影：多鹤焦急得脸也走了样，东张西望，脚步更不利索。

不知怎样一来，张俭避过了她的目光。他的心打雷似的，吵得他耳朵嗡嗡响，听不见自己心里绝望的责问：你在干啥？！你疯了？！你真像当年说的那样，想把这个女人丢了吗？他也听不见自己内心发出的叫好声：正是好时机，千载难逢，是她自找的！

他把孩子们领到一个小饭馆，一摸口袋，坏了，他把身上惟一的一张五块钱给了多鹤，怕她万一会有花销。原来他是有预谋的：给她五块钱可以给自己买几分钟的良心安稳，至少她几天里饿不死。原来他早上出门时就有预谋：没有带她去她原先想去的公园，而带她来了这个山高水险的地方。他在看见她喂奶，手碰到她奶头，他的心忽然荡起秋千的那一刻就有了预谋……他有吗？

天暗下来，一场好雨来了。小馆子的老板娘十分厚道，一杯杯给他和孩子们倒开水。丫头问了一百次不止：小姨哪儿去了？

张俭把孩子们交代给老板娘，跑到雨里。他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跑上山，不久他又沿着路跑回来。小路挂在山边，通到江里。江水一个一个漩涡，一旦落进去它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张俭哭起来。从十来岁到三十来岁，他没有哭过，连小环肚里的孩子死了，他都酸酸鼻子过来了。他哭多鹤从不出门，从未花过一毛钱，第一次出门，第一次身上装了五块钱就被人丢了。她知道怎样去花钱买吃的吗？她能让人家不把她当个傻子或者哑巴或者身心不健全的人吗？人家会听懂她那一口音调古怪、乱七八糟的话吗？她不会告诉人们她是日本人的，她晓得利害。她真晓得吗？张俭哭从此没亲妈的孩子们，大孩二孩半岁，一下子断了他们吃惯的口粮。不过孩子们会比他好得多，毕竟是孩子，忘得快。但愿他也忘得快些，等水泥地不再干净得发蓝，衣服上不再有掺花露水的米浆香气和刀切一般的熨烫褶痕，他就能把多鹤忘得淡一些。

他浑身发抖，就像给自己的眼泪泡透了。江和天相衔接之处，有船只在“呜呜”地拉笛。他的脸突然跌落到膝头上，哭得胸腔里空空地响。有什么办法能忘掉多鹤最后给他的一张笑脸？她听说他要带她出门，回去更衣梳头，还偷偷在脸上扑了孩子们的痱子粉。她最后一个笑颜是花的：痱子粉让汗水给冲开，又混进了尘土。

张俭回到那家小饭馆时，天色已经晚了，饭馆开始供应晚饭，丫头坐在一张长凳上，大孩、二孩躺在四张长凳拼起的床上，睡着了。老板娘说丫头把泡烂的馒头喂给了弟弟，自己吃了一个冷饭团子。

“我小姨呢？”丫头劈头就问。

“小姨先回家了。”他说。头发上的水珠冰冷地顺着太阳穴流下来。

“为什么？”

“她……肚子痛。”

“为什么……为什么？”

张俭拿出了老伎俩：根本听不见丫头的话。吃饭的客人里有一个中年男人，他说他已经和小姑娘谈了话，知道他们姓什么，住哪个区、哪个楼。张俭一边把儿子们绑在身上，一边向陌生的中年人和老板娘道谢。

“我小姨呢？”丫头问。

他看着女儿。得要多久，丫头的语言里才没有多鹤的话语、口气？

“我小姨呢？”丫头比画着那把油纸伞。

他带着伞出去，怎么会淋得透湿回来？他花不起这个时间和精力去追究了。

“我小姨是坐‘气下’（日语：Kishya，火车）回家的吗？”

到了火车站的售票窗口，丫头这样问他。不用猜，是火车的意思。他要售票员行行好，把他的工作证扣下，先卖给他一张票，等他寄了钱再来赎工作证。售票员看看他和三个孩子，惨状和诚实一目了然。他把他们直接领进售票房，让他们等九点那班慢车。

火车上还很热闹。游玩了一天，又下馆子吃了长江水产的大城市人在火车上又摆开茶水席，吃此地特产的豆腐干。慢车的终点站是南京，广播里播放着上海滑稽戏，讲一个志愿军回家相亲的事。听懂的旅客就一阵一阵哄笑。两个男孩睡得香甜，丫头脸转向窗外，看着自己投在黑暗玻璃上的面影。或许她在看那上面投射的父亲的侧影。张俭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二孩，一只脚伸在对面座椅上，挡住躺在椅子上的大孩。二孩大孩长得一模一样，但不知为什么张俭对二孩有些偏心。

“爸爸，我小姨是坐‘气下’回家的吗？”

“嗯。”

丫头已经问了不下十遍。过了几分钟，丫头又开口了：

“爸爸，今晚我和小姨睡。”

张俭听不见她了。几分钟之后，张俭感觉眼泪又蓄上来，他赶紧给自己打个岔，对丫头笑了笑。

“丫头，爸和妈还有小姨，你和谁最好？”

丫头瞪着黑黑的眼珠看着他。丫头是聪明的，觉得长辈们说这类话是设陷阱，怎么回答都免不了掉进去。丫头的不回答反而出卖了她自己：假如她对小环和张俭心更重些，她会不忌讳地说出来。她偏偏更爱小姨多鹤。张俭想，丫头对这个身份模糊、地位奇怪的小姨的感情是她自己也测不透的。

“小姨坐‘气下’回家了。”丫头看着父亲说。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样，而这时却睁得很大，让张俭看到他自己若好奇或者怀疑或者恐惧的神色。

“‘气下’叫火车。”张俭说。

丫头已经是小学一年级学生。她在学校左一个“气下”右一个“气下”，太可怕了。但丫头拒绝他的教诲，过一会儿又说：“‘气下’到咱家，小姨不认识咱家的楼。”

“‘气下’是火车！会说中国话不会？！”张俭的嗓门突然压过了滑稽戏演员的调笑，把四周嚼豆腐干的游客全吼乖了，静静听张俭说：“火——车！什么姥姥的‘气下’？火车！给我念三遍！”

丫头看着他，眼睛圆起来，眼光强烈起来。

“好好说中国话！”张俭说。一车厢人都给他训进去了。他的眼泪使他感到鼻腔肿大，脑子酸胀。他可不要听到丫头一口一个“气下”，他对多鹤的记忆可就没指望褪去了。

丫头还看着他。他看出她那饱满嫩红的嘴唇里面，关闭了上百个“气下”。她的眼睛是他的，但眼光不是。是多鹤的？他好像从来没注意多鹤有什么样的眼光。一个哆嗦，他突然明白了。她的眼光是她外公、或许祖外公，也或许舅舅、祖舅舅的，是带着英气和杀机的那个遥远血缘的。

张俭把眼睛避开。多鹤的影子永远也清除不掉了。他父母花七块大洋，以为只买一副生儿育女的肚囊。有那么简单？实在太愚蠢了。

多鹤走失了。这是一句现成的理由。一半真实。一小半真实。一小半……

张俭对丫头、小环铁嘴钢牙地咬死这句只有一点儿真实的话：多鹤自己要下到江里那块大礁石上去——很多人都下去啊——然后就走失了。丫头听了这话，把自己哭睡着了。七岁的孩子对所有事情都抱绝对希望：人民警察过几天会把小姨找回来。爸爸、妈妈也会把小姨找回来。小姨自己会去找人民警察。对七岁的一颗心灵，天下处处是希望。所以丫头早上起床，还会照样刷牙、洗脸、吃早饭、上学。至少从表面上是看不出她对“小姨走失”这件事有什么怀疑。

小环是昨天半夜下班的。她一回家见到张俭抱着哭闹的大孩在屋里瞎串，就明白了一大半。她上去抱过孩子，对他“呸”了一下。他问什么意思，她说他到底干成缺德事了。早晨丫头上学离了家，小环叫张俭给工段打电话，告一天假。

“组长有多少事？告不了假！”

“告不了就辞了组长！”

“辞了谁养活这一大家子？”

“养不活还没法子？一个个拿口袋装上，到山上转迷了东南西北，再一放。”

“屁话！”

“旧社会过去了，不兴卖人了，不然口袋把孩子老婆装出去过过秤，卖了，还用着当什么组长挣那一把血汗钱？孩子个个吃好奶长好块头，卖出好价钱够小半辈子柴米钱了！”

小环仰着圆脸盘，像是在骂南墙那边的某人，一面从箱子里拿出出门的小花布坤包、花布遮阳帽。

“你姥姥的往哪儿去？”

“穿上鞋，跟我走。”

“我不去派出所！”

“对了。去派出所成投案了不是？”

“那你打算去哪儿？”

“你在哪儿把她扔了，我跟你去哪儿。”

“她自个儿跑丢了！她又不是没逃跑过！你不是还叫她喂不熟的日本小母狼吗？”

“小母狼斗不过你这头东北虎。”

“小环，她在咱家呆得不合适，不舒坦。你让她舒坦去。”

“咱家不舒坦也是个家。再不合适也是她家。她出了这个家活得了吗？到处抓美蒋特务、日本间谍、反动派！我们旅店就常常有公安局的便衣，大半夜冒出来各屋查，厕所茅坑都查。你让她上哪儿去？”

“那谁让她自个儿走丢的？”

张俭绝不松口，绝不心软，他对自己说，最痛的就是这一会儿，最难的就是开头这几天。孩子断了母奶闹着不肯吃粥，第二顿就老实了。当时他坐在江边石台阶上为什么那样号啕大哭，就是在哭他心里为多鹤死掉的那一块。哭也哭过了，痛死的一块心灵好歹得埋葬起来，接下去，还得活人，还得养活活着的人，大人、小人儿。他绝不能心一软口一松，说：那就去找她回来吧。

何况即便去找，未必能找回来。

除了去公安局报案，报案就会出大麻烦。张家人世代是良民百姓，从来把涉案看得很大。买卖人口，强迫女人生孩子，丢弃女人，是不是会弄得家破人亡？他不敢想下去。

“张良俭，我告诉你，你要不把她找回来，你就是杀了人了。你知道把她扔在外头她活不了，你是蓄意杀人。”小环急起来从来叫他的老名字，连名带姓，宣判书似的。她出去工作，学会不少社会上的词，“蓄意杀人”也是新学的。

“你去不去找？”

“我不去。找不回来。”

“找不回来？明白了。”小环狞笑起来，那颗带金边的牙寒光逼人，“你把她装口袋里，搁江里去了！”

“她那么听话？往口袋里钻？！姥姥的！”

“你哄啊。不然她怎么乖乖跟你上了火车，乖乖让你拐带到江边大石头上？”

“朱小环，你血口喷人！你知道我对你……孩子们长大了，这个家更没法过正常日子……”张俭半闭的骆驼眼那样衰弱、悲哀。

“别把账往我和孩子们头上赖。你下毒手是为这个家？这么天大的情分咱们娘儿们孩子咋承受得起？咱可领不起你这情。要这么看，我就带着孩子们回我娘家。不然我怕你这回干顺手了，下回把孩子们拐带出去，躲在哪个旮旯，看着他们把自己走丢了！你现在是厂里红人，得进步，这些半拉日本杂种碍着你进步的大事！把他们除了那不叫杀人，那叫民族大义！”

小环蹬上鞋，走出门。张俭跟了出去。两人来到江边是上午十点，一个游人也没有。小环向一个管理人员打听，他是否见到一个中等身材的二十六七岁的女子。还有什么特征？头发盘成个大窝窝头。还有呢？眼眉特黑脸特白，说话鞠躬，说完了又鞠躬。还有呢？还有，一看就跟一般中国女同志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那她是中国女同志吗？

张俭抢一步上前，说那女人穿一件花连衣裙，是白底带红点点、绿点点、黄点点的。

售票的人说他没什么印象，昨天游客多少？连外国人都有五六个。

张俭和小环沿着山上那条小道弯弯曲曲地上下好几圈，碰到修剪花木的、扫地的、背冰棍箱叫卖的，谁都对他们打听的这个和“中国女同志不同”的女人摇头。

伸到江水里的礁石被江潮淹没了大半。船只“呜呜”地在江上的雾里过往。张俭真觉得多鹤死了，是他下手杀的。在两个爱人中间选择一个，他只能这么干。

他们找了一整天。不能一直不顾饥渴地找下去。也不能一直把孩子们托给居委会照顾。张俭和小环坐九点的慢车往南去，他见小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以为她是在补值班欠缺的觉，但她突然一耸肩，抽风似的，把眼睛睁得雪亮，一看见对面坐的张俭，再靠回去，闭上眼。似乎她有了什么新点子，但发现对面这个人不值得她信赖，欲说还休了。

接下去的几天，张俭慢慢知道小环的新点子是什么。她去周围市、县收容站，查了被收容的人，但没找到多鹤。没有多鹤，小环只得请假照顾两个半岁的男孩和上学的丫头。大孩二孩不习惯小环：小环一天给他们换两次尿布，而多鹤至少换六次。也因为小环不勤洗尿布，尿布没有足够时间晾晒，他们得忍受半湿的尿布，不久，就开始忍受奇痒的尿疹。丫头也退出了儿童合唱团，每天一放学就跑步回家，屁股上的铁皮文具盒叮叮当当响一路。她得帮忙洗菜淘米。因为小环下午带着弟弟去邻居家串门，教邻居大嫂大妹子怎么包豆馅山羊、豆馅刺猬。反正小环嘴里胡扯惯了，人们也不拿“我妹子跟人私奔了”这种有关多鹤下落的话当真。

才十来天，一向干净得闪着青蓝光泽的水泥地上蒙上一层油污。小环包饺子在过道剁肉馅，溅了一地肥肉她也不好好清扫。吃饭的时候她总是头一个坐下，等其他人跟着坐下了，她会想起菜还没端上来。菜端上来了，她又忘了给每个人摆筷子。并且她干活总是扯着嗓子骂人：卖菜的把泥当菜卖，害得她一通好洗，米店黑心烂肺，往米里掺沙，害得她好拣。不然就是：张俭，酱油没了，给我跑一趟打点酱油！丫头懒得骨头缝生蛆，让你洗一盆尿布你给我这儿泡着泡一天！

原本小环在旅店的工作就是临时工，半个月不去上班，警告就来了。小环不能撇下两个半岁的孩子，只能忍痛把一份好不容易可心的工作辞去。

有一天，张俭打了一盆水，坐在床边上，用肥皂搓洗他的脚。小环坐下来，看着他一双脚心事重重地翻搅着让肥皂弄得灰白的水。

“多鹤离开有二十天了吧？”小环说。

“二十一天。”张俭说。

小环摸摸他的脑袋。她不愿说这样用肥皂洗脚是多鹤强制的。张俭从来没有认真抵抗过多鹤的强制。谁会抵抗呢？多鹤的强制是她不做声地迈着小碎步端来一盆热水，搁在你脚边，再搁一块肥皂。她会半蹲半跪地脱下你的袜子。她埋下头试探水温时，谁都会投降。二十一天没有她，洗脚还按她的方式洗。得再需要多久，小环能把张俭彻底收服回来？

收服回来的他，还会是整个的吗？

一个月之后，张俭开始受不了这个家了。这天他上大夜班，睡醒觉起来，打一桶水，像多鹤那样撅着屁股搓擦地面。搓出一块明净地方来需要几分钟。正搓着，听见一个女邻居叫唤：“哎哟！这不是小姨吗！”

张俭两个膝盖不知怎样就着了地。

“小姨你怎么了……怎么成这样了……”女邻居的尖嗓音像见了鬼一样。

门在张俭后面打开。张俭回过头，看见进来的女人像个污秽的花影子：那条花连衣裙一看就知道当了一个月的被子、褥子、毛巾、绷带，谁也不会相信它原先是白底色。女邻居在多鹤身后，空张着两手，又不敢扶这么个又脏又虚弱的东西。

“你怎么回来了？”张俭问。他想从地上爬起，但爬不起，一种得赦般的后怕和松心使他崩塌在那里。

多鹤的头发披得像个女鬼，看来谁都低估了她头发的浓厚程度。小环这时也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的锅铲一撂，跑上来就抱住多鹤。

“你这是怎么了？啊？！”她哭起来，一会儿捧起多鹤的脸看看，再抱进怀里，一会儿再捧起来看看。那脸很黑，却浮着一层灰白，眼神是死的。

女邻居满心疑惑地分享这一家重逢的悲喜，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了，回来就没事了。”张家的人谁也顾不上她看多鹤眼中的嫌恶和怜悯。这证实了邻居们对她的猜测：她是个脑筋有差错的人。

门在女邻居身后关上。小环把多鹤在椅子上搁稳，嘴里吆喝张俭冲糖开水。小环对卫生一向马虎，这时也认为多鹤急需卫生卫生。张俭刚被她差去冲糖水，她又十万火急地叫他把木澡盆泡的尿布拧出来，先让多鹤洗个澡。

多鹤从椅子上跳起来，咣当一下推开小屋的门。两个男孩躺在一堆棉花絮里，因为他们尿湿的被子床单还没来得及洗。屋里气味丰厚，吃的、抽的、排泄的，混成热烘烘一团。孩子们把方的扑克牌啃成了圆的，把馒头啃得一床一地。多鹤上去，一手抄起一个孩子，两腿一盘，坐上了床，孩子们马上给搁置得稳当踏实。她解开墩布一样污秽的连衣裙胸前的纽扣，孩子们眼睛也不睁马上就咬在那对乳头上。几秒钟后，孩子们先后把乳头吐出来。多鹤再一次把乳头填进他们的嘴，这回他们立刻就把它们吐出来，像吐两颗被呷尽了汁呷空了肉的瘪葡萄皮。大孩二孩睡得好好的，被弄醒，去呷两个早已干涸的乳头，这时全翻脸了，又哭又喊，拳打脚踢。

多鹤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平静而顽固地抱着他们。他们每一个挣扎，她松弛的乳房就晃荡一下，那对乳房看上去有五十多岁。再往上，乳房的皮肉被熬干了，脖子下的肋骨显露出来，从锁骨下清晰地排列下去。

多鹤一再把乳头塞进大孩二孩嘴里，又一再被他们吐出来。她的手干脆抵住大孩的嘴，强制他吮吸，似乎他一直吸下去，乳汁会再生，会从她身体深层被抽上来。只要孩子吮吸她的乳汁，她和他们的关系就是神圣不可犯的，是天条确定的，她的位置就优越于屋里这一男一女。

她的强制在大孩这里失败了，她便又去强制二孩。她一手狠狠地按住二孩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将乳头顶住他的嘴。他的脑瓜左右突击都突不了围，后面更撤不出去。孩子的脸也憋紫了。

“遭什么罪呀？你哪儿还有奶？”小环在一边说。

多鹤哪里会懂道理、讲道理？她对两个半岁的儿子都横不讲理。

二孩撤退不得，干脆冲锋。他一个突刺出去，用他两颗上门齿和一排下牙咬住了那个坚持欺骗他的乳头。多鹤疼得“噢”了一声，让乳头从儿子嘴里滑落出来。两颗废了的、没人要的乳头无趣地、悲哀地耷拉着。

张俭看不下去了。他上来抱二孩，一面小心地告诉多鹤孩子们已经习惯吃粥吃烂面条了，看着不也长得不错？一两肉都没掉。

多鹤突然搁下大孩，再一转眼，她已经和张俭撕扯上了。不知她是怎么下床，蹿跳起来的。瘦成了人壳子，动起来像只野猫。她吊在张俭宽大的肩上，一只拳头胡乱捶在他头上、腮上、眼睛上，脚也生出爪子来，十个长长的黑黑的脚指甲在张俭小腿上抓出血道道。张俭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两眼一抹黑，手里抱着哇哇大哭的二孩，怕孩子挨着乱拳，只能把这顿打挺过去。

小环怕大孩吓着，把他抱得紧紧的，退到小屋门口。不久多鹤把张俭就打到了过道，张俭踢翻了水桶，踩在擦地刷子上向后踉跄了老远。那把铁锅铲给踢过来踢过去，叮叮当当敲着地面。

多鹤一面打一面哭号，声音里夹着日本字。张俭和小环认为那一定是日本脏字。其实多鹤只是说：差一点，差一点！她差一点回不来了。差一点从扒的运西瓜火车上滚下来。差一点拉肚子憋不住拉在裙子上。差一点，就让张俭的谋害成功了。

小环瞅准一个空子，从张俭手里夺过二孩。她知道她这时拉也拉不住，多鹤成了人鬼之间的东西，自然有非人的力道。她只是忙着把桌上的剩茶、冷菜挪走，减低这一架打出的损失。换了小环她不会打这男人，她就用他剃胡子的小刀在他身上来一下，放放他的血。

多鹤松开张俭。张俭跟她强词夺理，说她自己瞎跑跑丢了，回来还生这么大气！多鹤其实听不见他说什么，两个男孩子从刚出生一哭就吹起嘹亮的喇叭，现在个头长大喇叭也成了大尺寸的，并且一吹就谁也不败给谁。楼上有上大夜班的人这时还没起床，都瞪眼听着两个男孩锃亮的黄铜嗓音。

多鹤抄起地上的锅铲朝张俭砍去，张俭一佝身，锅铲砍在了墙上。这时要跟他你死我活的不是多鹤，是代浪村人。他们那特有的地狱一样的怒气，恰恰产生于长时间的沉默和平静。代浪村人在多鹤身上附了体，锅铲成了她挥舞的武士刀。

“你让她打几下，打出点血就好了！”小环在一边劝张俭。

其实她的嗓音也被孩子们的哭声捂在下面，张俭根本听不见，听见他也未必理会她。他只盼她多打空几下，这样就把力气白花了出去。他瞅个空蹿进大屋，掩上门，掩了一半，多鹤整个身子抵上来。就这样，两人一里一外，门成了竖着的天平，两边重量不差上下。他和她的脖颈都又红又粗。张俭觉得太可怕了，一个风摆柳一样的女人居然能抗得过他：门缝始终保持半尺的宽度。多鹤披头散发，晒黑的脸和饥饿、缺觉的灰白这时成了青紫色。她用力过度，嘴唇绷成两根线，一个多月没刷的牙齿露在外面。小环从来没见过这样可怕的形象。她扯开让烟熏干的嗓子，拼命地喊：“张良俭，你他姥姥的！你是大麦麸子做的？打打能打掉渣儿？让她打几下，不就完了？”

多鹤十个脚趾几乎陷进水泥地，支撑她斜靠在门上的身体。多鹤突然放弃，一闪身，门“嗵”的大开，张俭一堆货似的倒塌下来。

她突然失去了清算他的兴致和力气。代浪村人的沉默可以更可怕。

张俭爬起来，坐在原地，眼睛前面就是多鹤那双脚。那一双逃荒人的脚，十个脚指甲里全是黑泥，脚面上的污垢结成蛇皮似的鳞斑，鳞斑一直沿到小腿和密密麻麻的蚊子包连了起来。

小环拧了个毛巾把子，递到多鹤手里，多鹤直着眼，手也不伸。小环抖开手巾，替她擦了一把脸，一面念叨：“先歇歇，养一养，养好了再揍。”她跑回去，把擦黑的毛巾搓干净，又出来替多鹤擦脸。多鹤一动不动，头像是别人的，转到左边就搁在左边，擦成斜的就让它斜着。小环的嘴还是不停：“打他？太客气了！得拿小刀慢慢割他！废物不废物？大男人领四个人出门，少了一个都不知道！看看他跟个大老爷们儿似的，其实他当过家吗？大事小事都有人给他当家！”

小环上去踢踢张俭的屁股，要他马上去烧洗澡水。等张俭把一大锅水烧开，端进厕所，一块块地捞尿布，小环的烟枪嗓音还在絮叨：“他还在厂里当小组长呢！管二十多号爷们儿哪！他管仨孩子一大人都数不清人口！”

小环把多鹤拉进厕所。她只要情愿做的事都做得麻利漂亮。几剪子就把多鹤的头发剪出了样式，然后就把多鹤摁在澡盆里，用丝瓜筋替她浑身上下地搓。污垢在脚上和小腿上结成的蛇皮花纹一时洗不掉，小环便用手掬了水一下一下泼上去，然后再涂上厚厚一层肥皂，让它先沤一沤——得九死一生才能落下这副模样。她嘴上却讲着孩子们的事：丫头的功课门门一码的一百分。大孩二孩一听外面广播车唱“社会主义好”就不哭闹了。丫头被班里选出来给回国报告的志愿军献花。她不时扬起嗓门，问张俭下一锅水热了没有。

一共洗黑三盆水，终于洗出跟原先有些相像的一个多鹤来。一个黑皮肤、瘦长条的多鹤。剪去了长发，头上包着一块毛巾，里面是除虱子药。丫头三天两头从学校惹回虱子，多鹤一直备有虱子药。

这时门外有人喊：“张师傅！”

还没来得及去开门，一只手已经把从外面拉开了厨房的窗子。张家厨房的窗子跟其他住户一样，朝着露天的公共走廊。窗外的脸是小彭的。小彭被派到张俭家附近的一所技校学俄语，碰上小石上大夜班，白天有空，两人下午就来张俭这里。如果张俭在，就和他下棋或打拱猪，若张俭上白班，他们就和小环斗嘴玩。小环不在家的时候，他们会被多鹤不声不响地款待一番：两杯茶两块自制的柚子皮糖。开始两人吃不惯多鹤那又咸又甜又苦的柚子糖，时间长了，一喝茶他们就问张俭和小环：没柚子糖呀？

小彭和小石进来，一眼看见张俭脸上一块淤青。问他收拾了厂里哪个上海佬，张俭对他不想回答或答不上的话从来听不见。小环接过话，回答他们，那是张俭的老婆打的，两口子炕上动手没轻重。小彭和小石这时又看见张俭胳膊上的抓痕，他们不信小环的话，嘴上顺着说，小环嫂子倒是会打，没破张师傅的相。小环挤一只眼笑笑说，舍不得打破，打破了炕上谁管够去？

张俭烦了，闷声吼道：“扯臊！”

“都是自家兄弟，怕什么？是不是？”小环把脸转向小石和小彭，“二十岁的大小子，在咱们屯都当爹了！”她像以往一样，扭头叫道：“多鹤，沏茶了没？”

多鹤却没像以往那样轻手轻脚地出现，挂一个大大的笑脸，大大地鞠一个躬。之后她就会两手托着一个木头托盘，上面摆着茶杯、小盘、牙签。小盘里放着柚子糖或者其他什么古里古怪的小吃食，是塞牙缝的分量，牙签是让人用来取盘子里那一口吃食的。

小环自己去了厨房，粗手大脚地端了两杯茶上来。小石和小彭一直觉得这个家庭有点不正常，这天气氛越发古怪。

他们在大屋下棋时，观局的小彭看见一个黑瘦的女人走过去。再一看，是多鹤。她没了头上的大髻子，包了一块花条子毛巾，穿一套蓝白条裤褂，瘦成竿子的身子使衣裤的襟摆、裤腿成了蓝白条的旗。一个月不来张家，张家发生了什么事？

“哟，那不是多鹤吗？”小石叫道。

多鹤站住脚，把怀里的大孩、背上的二孩往上颠一颠。她看着他们，嘴巴还在不出声地唱着什么。小石想，她可别是自己跟自己说话。他和小彭听这楼上的邻居说，张俭的小姨子脑筋有点错乱。

过了几天，小彭和小石到张俭家来混礼拜日，见多鹤已经神色如常了。她剪了一排齐眉刘海儿，厚实的黑发堆在耳后，脸黑了，瘦了，但她好像适合这张黑瘦的脸，年轻女学生似的。

她照样哑声笑笑，笑得把嘴咧到尽头，小碎步在泛着青蓝光亮的水泥地上忙过来忙过去。小彭被小石踢了一脚，才发现自己盯多鹤盯了太久。

小环从外面回来，头上一顶蒙着灰土的护士帽。居委会让各家支援社会主义建设，去砸石子，铺工人大礼堂门口的路。动员到张俭家时，小环骂骂咧咧地出了工，把多鹤留在家里。

“一榔头砸我大脚趾盖上！”她嘻嘻哈哈地说，“得亏我穿张二孩这双翻毛大皮鞋，现在还剩十个脚指头！”

小环一回来气氛马上热乎。她又是勒上一条围裙，支唤这个，差使那个，要给大家改善生活。她砸石子一小时挣五分钱，但她砸一小时石子得抽一毛钱的纸烟。回到家俨然是个财大气粗的挣钱人，把家里仅有的五个鸡蛋全用油摊了，再剁碎，和粉条韭菜做成饺子馅，包了两百个饺子。

吃饺子时小彭还是不断打量小屋里的多鹤。

小石笑着说：“咳，眼珠子看掉下来了，别给吃肚里去！”

小彭红了脸，猛站起身给他一脚。小石个子小，一张女气的脸上圆鼻子圆眼睛，入团宣誓都是这副淘气样子，小彭却是典型的关东大汉。小石其实也觉得多鹤突然出落了，没有头上那个古老的发髻，她看着极其顺溜，又不是一般女子的韵味。

“小环嫂子，也不给小彭操办操办……”

小彭又要站起来动武，小环拉住他。

小环说：“坐好坐好，我给你俩都操办操办。”

张俭一直在慢慢剥着南瓜子，剥三五颗，脖子一仰扔进嘴里，再呷一口白酒，呷得愁眉苦脸。他听到这里用半闭的骆驼眼横了一下小环，说：“咱家丫头在这儿听呢！”

小环假装没懂小石和小彭的打闹针对的是多鹤，就说她过去工作的旅店里有个女出纳，两根大辫子，哪天把她领来，让他们哥儿俩相相。

小彭不太高兴了，闷头只喝酒，也不吃饺子。小石说小环嫂子放心，他和小彭谁在女人面前都不是省油的灯，谁也不会剩下。小彭说他省不省油扯上他小彭干什么？张俭喝成一张关公脸，说他俩高兴来玩好好玩，表现差就不准来玩。

小彭和小石走了，已经是晚上八点，张俭上大夜班前只剩三小时的睡眠时间。他睡下一会儿，又起来，走到过道里，横了横心，手指终于按在多鹤房门的把手上。门轻轻被推开。

多鹤正在织一件线衣，没有开灯，借的是外面进来的路灯光。她的脸基本在阴影里，但张俭看到两束目光冷冷地把他抵在门口。她误会他了。他不是冲那个来的。他站在门口，轻声说：“给你申请落户口了。有了户口你到哪儿都丢不了。”

多鹤抵在他身上的两束冷冷的目光暖了些，软下来。可能她不懂什么是户口，但她这些年靠的不是言语的理解，靠的几乎是动物一样的灵性。这灵性让她明白户口是件致命的事，是好事。

“有了户口，你愿意出去工作，也行。”

她的目光融化了，在他脸上身上荡过去荡过来。

“早点睡吧。”他一手拉着门，要退出去。

“早点睡。”她回答。外人一听就听出这话的别扭，不仅是发音吐字的事儿，她把“早点睡”当成“晚安”来回礼了。

但张俭觉得这话很正常，挑不出茬子。他替她掩上门，提着气，把金属门把一丝一丝拧向左边，让那个铜舌头一丝一丝缩回，然后再让门把回转，让那个铜舌头一丝一丝伸出，使那“咯咯”的转动声捏在他巨大、厚实的手掌里，因此基本是无声无息地完成了这套关门动作。孩子们睡得正熟，他不愿惊醒他们。他对自己解释。

但小环另有一套解释。她一听他摸索着上了床，便轻声笑起来。笑什么？笑他被人家踹下了床。他根本没心干那件事！有心也没关系，她又不吃醋。她吃哪门子邪醋？他就是跟她说落户口的事！不说事光干事她也绝对拥护，她要是不拥护，他当时能跟她生孩子吗？拥护个卵！难道他这时还想跟她去干那事？他难道是头猪？看不见她遭那么大的罪回到家？

小环只是哧哧地笑，不理他的分辩。

张俭一点睡意也没了，坐在床上，两个大膝盖头几乎顶住下巴。这样彻头彻尾的窝囊他可快疯了，小环若再有一句不三不四的话，他跳下床就走。

小环头靠在墙上，点起一支烟，自得地、美味地抽起来。抽了一根烟，她长叹一声。接着她不着边际地说起女人都是很贱的，跟一个男人有了肌肤之亲，就把自己的命化在男人的命里，这女人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何况不止肌肤之亲，还生了一窝他的孩子！她不承认她把命给了你也没用，那是她自己哄自己呢！

张俭一动不动地坐着。隔壁传来孩子半醒的哭声，不知是大孩还是二孩。大孩和二孩越长越像，一旦粗心大意就会弄错：一个喂了两遍奶糕，一个还饿着；或者一个洗两遍澡，另一个还脏着。尤其在两人一丝不挂的时候。只有多鹤一眼认出两人的差别。

小环点上第二支烟，递给张俭。张俭没接，自己从窗台上摸到烟杆，装上烟丝，点着。小环今晚如何会这样深明大义？张俭仍保持高度警惕性。她的话从天上一句地下一句渐渐扯到多鹤身上。多鹤是日本女人，没错，赌一条东海烟她也早把命化在她的男人身上了。喜爱不喜爱她的男人，另说，也无所谓，想从这男人命里掰出自己的命，她办不到。想跟多鹤和解，只有一个法子，就是跟她肌肤之亲去。女人表面上都会推的，说不定还打两拳、踢三脚，但那都是假的。她可不知道自己在作假；她以为她真在推拒、在出气、发泄委屈，实际上她已经跟你和解：你要她，比什么“对不起”、“抱歉”都管事。

张俭听进去了。小环的话有三分道理。小环大事不糊涂。他挨着她躺下来，头抵着她的腰。她的手伸到他头上，摸摸他的头发。这两年她常常有这种体恤、照料的动作，多少有点老三老四，把他当成个晚辈或者兄弟。不过这时候她撸他头发的动作特别让他舒服。他睡了一个又短又沉的觉，醒来满心清明，好像很久没这么精力充沛了。

十一点钟的时候，张俭准时出门上大夜班。他在过道穿衣穿鞋，帆布工作服摩擦的声响把多鹤很薄的睡意搅散了。一个夜里出去上班、为全家挣生计的男人发出的这些声响让女人们觉得安全极了。

多鹤躺在床上，听这个出门挣钱养活全家的男人走到门口，铝饭盒轻轻响了一下。大概是他摸黑出门撞着门框了，这声音使睡眠晕晕地袭上来。

一个多月前，她从江边礁石攀上来，找到回竹林的路，曲曲弯弯走进去，发现路被她走岔了。再拐出去，重开一条路，找到张俭和孩子们歇脚的那块空地，看见大孩或二孩丢失的一只鞋。她反身从竹林里摸出来，每个热闹地方都找遍了。不久，完全陌生的方圆几公里被她走熟了，连各个公共厕所都找了几遍。在游客渐渐稀疏的公园里她突然明白张俭把她带到这么远的江边来为了什么——为了丢弃她。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很陡的小径石阶上，离一切都遥不可及。她从小长大的代浪村那么远，越过代浪村，往东，是她的祖国日本。祖国也有一个代浪村，埋葬着竹内家的祖祖辈辈。祖国的代浪村太远了，她原先在丫头、大孩、二孩身上还能找回那个代浪村，还能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那些埋葬在祖国的代浪村祖辈们的一喜一怒。那种代浪村人特有的沉默、宁静，那种代浪村人特有的狂喜和狂怒。她每次摸着大孩二孩的头发——那头发仔细看是和眉毛连成一片的，就想她父亲、哥哥、弟弟借着她的孩子们还了魂，借他们小小的肉体暖着她，给她依靠。多鹤坐在那条对着长江的石径小路上，天也远水也远地想，她生出的三个小小的代浪村村民现在和她天涯之隔。

再从石径上下来，公园已经空了。她想跟人打听火车站，又不会说“火车站”三个字。走到一个正在收摊的茶水站，她手指头蘸了桌面上的茶渍，写下“火车”两个字。茶水站的主人是个六十岁的老太太，对她又笑又摇头，脸都羞红了，意思是她不识字。多鹤每天大部分对话是和丫头进行，两人自然方便地讲她们自己的语言，爱在哪里用日文就在哪里用日文。老太太拉了一个过路人，叫他认认用茶水写在桌面上的两个大字。那是个拉架子车的小伙子，以为她是哑巴，拍拍他的架子车，手势很大、表情也很大地表示他用架子车带她过去。下了架子车，她的手插在连衣裙的侧兜里，手指捻着那五块钱，不知要不要拿出来给小伙子。最后她决定不给钱，多给他几个鞠躬。她那双膝并拢，两手抚腿，弯腰九十度的鞠躬把小伙子吓着了，拉着架子车匆匆离去，又在远处回头，没想到又受她一躬，这下他头也不敢回地跑了。

她很快发现小伙子把她领到一个错误的地方，因为她只在纸上写了“火车”两个字，而没有写“站”，小伙子就把她放在两条铁路交会的地方。不久就有一列货车通过，货车在这里突然减速，几个坐在芦苇沟边上的孩子跳了上去。孩子们向她招呼，叫唤：上来呀！上来呀！她奔跑起来，孩子们伸出四五双手把她拉了上去。上了车她问：玉山的？玉山去的？孩子们相互看看，还是不明白她到底问什么。她觉得自己的话一点毛病也没有，他们却听不懂，信心减退下去。呼呼的大风里，她把句子在嘴里重新组装，用小了一倍的声音问：去的玉山？其中一个男孩为大家做了主，朝她点点头。他们看上去有点扫兴，用牛劲拽上来一个话也讲不通的女人。

油布下装的全是西瓜。孩子们拉起油布，油布成了包括多鹤在内的七八个人的屋顶和铺盖。这时多鹤才明白火车为什么到了那一段减速：它刚刚通过了一段被雨水冲垮正在修复的路段。多鹤伏卧在西瓜上，身体左右滚动，从油布缝隙看见修路工地灯火通明。张俭在早晨看着她时想干什么她明白了：他想要她的身体。他伏在阳台栏杆上抽烟，她在他身后打开窗子，他就是不回头。她看他什么时候回头。终于不行了，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隔着两米的距离，嘴唇已经亲吻了她。他是想和她好合一次，最后一次。

多鹤竟让轻轻滚动的西瓜给晃睡着了。

她是被冷醒的，身上的油布不知哪里去了。回过头，七八个孩子全不见了，不少西瓜随他们一块下了车。火车扎在无尽的黑夜里，往更深的夜色里躜着，她不知道时间、地点。但她知道，什么都帮了张俭的忙，让他得逞了，让他分开了她和她的孩子。她和祖国、代浪村、死去的每一个竹内家的骨血终于被分开了。

西瓜车在毒太阳里开开停停，在大雨里也开开停停。她多次下狠心跳下车，又多次下狠心留在了车上。一连几天的西瓜餐，她浑身都让红色、黄色的西瓜汁泡透，被风吹散的长头发又被西瓜汁粘住，成了一件头发结成的蓑衣。她脑子里全是呼呼的风声，是火车和黑暗摩擦出来的声响。那声响灌进皮肉、血管，随着两行泪横飞。她伏在一个个冰凉、滚动的西瓜上，任这些无信的、不负责的球体把她抛到左抛到右。多年前她被装在麻袋里，被土匪搁在奔跑的马背上，她也不比这时更绝望。她仰面躺在西瓜上，想到了阿纹。

那个躺在路边生孩子的阿纹。阿纹长发披散，脸色如蜡，嘴唇煞白，就这样躺在一九四五年的九月傍晚。她躺得像一堆血糊糊的垃圾：泡透了血的一件和服，两条血淋淋的腿，一个还在冒热气的血孩子。她是走着走着就完成了分娩的。婴儿眼看着就不动了，长长的脐带打了好几个弯，瓜蔓一般连着未熟的瓜。阿纹不要人们靠近，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嘶喊：“加油啊！快走啊！别过来！别杀我！我一会儿就跟上！别杀我——我还没找到我丈夫和儿子呢！”她的手掌满是血污，向人们一下一下地挥舞，要从她身边过去很久人们才悟到，她那龇牙咧嘴原来是笑容。她笑着向人们讨饶：“别杀了我，我还没有找到我丈夫和儿子呢！”她血淋淋的手掌握起拳头，一上一下地挥动，给自己的嘶喊打拍子：“加油！加油！”嗓音撕布一样……

不体面的阿纹。就因为要找她的孩子。

于是这样一个不体面的多鹤出现在南来北往的旅客眼前，披着头发结成的黑蓑衣，馊臭的连衣裙上一片绿苍蝇。

那个苍蝇如云的车站叫做“武昌”。她不知道到达这个站之前火车被换过几次车头。迎面而来的楼、房屋、密集的电线杆让她知道这是个大地方，比她住过的两个城市都大。西瓜一车皮一车皮地被人卸下去。快要卸到她这一车了，她突然想到，她吃下去的、用作洗脸洗手当便盆的西瓜有几十个。跟那七八个孩子下车的西瓜至少也上百。那上百个西瓜的账也会记到她头上。你有证据说你没有吃或者糟蹋掉那上百个西瓜吗？你有证据没有跟沿线的盗匪里应外合把西瓜抛下去，回头再跟他们分赃吗？多鹤不了解中国的法律怎样制裁这样的事，但她知道天下法律都不会轻饶这样的事。

她看准一个空子，从车上爬下来，等正在卸前一辆车的工人们反应过来，她已经成了他们眼里一条披头散发、肮脏的花影子，在一大团蒸汽里一闪而逝。蒸汽发自一列刚刚停靠的客车，她从客车轮子间爬过，车肚皮上挂着迢迢千里的黑色尘土又蹭在她泡透红色、黄色西瓜汁的白底子带红点、绿点、黄点的花连衣裙上。

她走在旅客当中，人们不顾肩上扛的沉重行李一再向她回头。

前几天的西瓜餐这时发作了。她被肠道内突然的冲击力弄得浑身发冷，脖子上和手臂上乍起一层鸡皮疙瘩。她会用中国话打听厕所，但人们终于听懂她的话之后给的回答却是她不懂的。所有人都用完全不同的音调、吐字，和气地对她一遍又一遍地讲着什么。她觉得肠子里的咕咕响动一定让他们听见了。她捂着肚子，半佝着腰，一动也不敢动。

人群中终于有一个女人，扯起她黏糊糊的手便走。

蹲在茅坑上她突然想起自己没有草纸。

那女人竟十分善解人意，推开茅坑的隔门，递给她一张印满人脸的纸。纸的背后还有石灰，是刚从墙上撕下来的。人脸上画着红叉，对着自己的终极下场目瞪口呆。她但凡有一点办法，绝不会把这样带脸的纸做那样的用途。

等她头重脚轻地走出厕所，两个戴口罩的人朝她走来。她蹲在茅坑上的时间足够那个女人推测她是怎么回事了。那女人用多鹤完全不懂的话对戴口罩的人大声说着，一边指着多鹤。两个人走近了，才能看出男女。他们中的男人用音调奇怪的中国话说多鹤病得不轻，得跟他走。他们中的女人说车站医疗室不远，走几步就到。

两人的眼睛在大口罩上面微笑。多鹤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跟他们走了。

医疗室的长椅上躺着哼哼唧唧的男人女人，还有两个人躺在白色带轮子的床上。多鹤被带进来，戴口罩的女人对一个躺着的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缩起腿，戴口罩的女人让多鹤坐在刚刚搁过男人赤脚的地方。多鹤刚坐下，那男人的脚又回来了，她只好坐在地上。

戴口罩的女人从里屋拿来一根体温计，放在多鹤嘴里。这根体温计让多鹤安全起来。她到张家这些年，每次发烧，体温计就是一个手掌。小环或张俭的（过去是张站长或二孩妈的）手掌在她额头上按一按，体温就测出来了。自从离开代浪村，她的嘴还是第一次接触这冰凉的易碎的玻璃棍，她闭上眼，醉在那微辣的酒精气味里：那气味就是她对于铃木医生的记忆。戴口罩的男人这时走出来，翻开多鹤的眼皮，仔细地看，手指也像铃木医生那么轻盈灵巧。

根据体温计的测量结果，她的体温不高，基本正常。戴口罩的女人是个护士，这时走上来，说是要抽血。她一边在多鹤胳膊上擦酒精、系胶皮管、扎针头，一边用她那一口总有点偏差的中国话告诉多鹤，正在流行的血吸虫病很厉害，从东边来的火车总会带来几个病重的。

多鹤对他们的话不全懂，但猜出此地正流行某种可怕的疾病。她问护士什么叫血吸虫。

护士看着她，好像没听懂。

她想她的话有那么难懂吗？她会不会把句子讲颠倒了？她硬硬头皮又问了一次，这次换了一种句法。

护士反问她是哪里人。

多鹤不讲话了。

护士抽了血，拿了一个硬皮夹子，上面铺着一张表格。她说这是病历，必须填写。要填的项目有：姓名、住址、家庭成员、婚姻状况……多鹤拿起笔，又放下。不知为什么，她哭起来。填什么也不准确。代浪村的家是多鹤惟一记住的住址。代浪村的人走上逃亡血路，从那一刻起，这些项目就没法填了。从那颗手榴弹落在妈妈、弟弟、妹妹身边之后，她怎么填写“家庭成员”？从张俭把她丢弃在江边礁石上，从她的乳房因为没人吮吸而胀成两只铁球，从她断了跟丫头之间的私密对话，她两臂间空去大孩二孩的位置，“家庭成员”四个字成了她最不想去读、最不愿去理解的四个字——四个中国、日本共用的字。

女护士先站在她身边看她哭，过一会儿，她蹲下来，想从她两只捧住脸的手缝里找她的眼睛。再过一会儿，男医生来了，问她到底怎么了。

躺在椅子上、床上的五个病人全停下了哼唧，听她哭。

她哭得气也喘不上来，几次噎住了，一点声音也没有，医生和护士以为她哭完了，刚开口问她“家住哪里，有证件吗”？她一口气捯过来，疏通开，又接着哭下去。哭得她浑身筋骨疏开又抽紧，男医生两只焦虑颠动的脚，在她泪水淹没的视野里，成了一对不可认识的异物。

她哭尽了最后一把力气，靠在椅子腿上。医生和护士小声嘀咕她什么，她不在乎，在乎她也听不懂。他们之间讲的话跟这里人一样，冒出许多陌生的滑音，完全不同于张俭和小环的中国话。

他们改用先前的语言同她谈话：家里出了什么事？家里还有人吗？碰到坏人了？她的样子让他们怀疑她遭受了人身袭击。她是死里逃生逃出来的吗？她一定受了太大的刺激，他们理解她——谁受了过度的刺激都一时不愿开口。

他们给她打了一针，等他们拔出针头，两个戴口罩的人影在她眼前已经一层虚光，再一眨眼，他们跟灯光不太亮的空间混成了一片灰白色。

她醒来已是早晨。两个乳房把她胀醒了。她看看周围，发现她已经不在原先那间医疗室，而在一间病房里。窗外在下雨。病房还有三张空床，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享受单间的特权。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现在是一身不分男女、印着红十字和某某医院字号的衣裤。她的花连衣裙被团在对面空床上，她想到那五块钱，她不知五块钱到底是多大一笔财产，但那是她眼下仅有的财产。

五块钱竟然还在那个带荷叶边的布包里，和裙子一样带着黏黏的潮湿和西瓜的馊味。她把五块钱和连衣裙都塞到自己枕头下。

似乎是她的动作引来一个人。那人穿白色制服，戴领章。她想起了：是警察。警察她是见过的，过年过节到居民楼来，站在楼下，跟趴在公共阳台上的家属孩子们讲“提高警惕，防止敌人趁机破坏，看见可疑的人陌生的人要及时报告”。

这个警察二十多岁，一边打量她一边把手里的硬壳帽戴到头上。他问她是不是好一点。他的话又跟那个男医生和那个女护士不同，又是一种音调。因此他讲到第三遍时她才点点头，接着给他鞠了躬。

“你暂时先养病吧，啊！”警察说。

这回他讲到第二遍她就点头了，点完头她又鞠一躬。

“不要那么客气。”警察皱起眉头，有点嫌烦的意思，同时他做了个手势。她是懂他的表情和手势的：他嫌她鞠躬鞠多了。“等你病好了，我们再谈。”

然后警察又做了个手势，请她躺回床上，他自己出去了。她躺在床上，看着急需粉刷的天花板，想警察到底是友善还是敌意。似乎都不是，似乎兼而有之。天花板上一条条细细的裂纹，有的地方石膏蜕皮了。警察和她谈完话会拿她怎么办？

为什么会是一个警察？是一个常常到楼下宣讲“碰见可疑的人、陌生的人要及时报告”的警察？那么，就是昨天的男医生和女护士给她打了安眠针之后向警察报告了。她是一个可疑的人。难怪她单独住一间病房。可疑的人威胁正常人的安全。

一个年纪很轻的护士推着小车进来，从屋角拉过一根铁架子，又从车上拿起一瓶药水，走到床尾，大眼睛愣了几秒钟，再回到药水瓶上。她在多鹤手臂上极其认真地扎了三四个眼，终于成功地扎了进去。两个小时后，输液结束了，多鹤爬到床尾，看到那里挂了一个牌子：姓名：？性别：女，年龄：？籍贯：？病因：急性胃肠炎。

这是一个充满疑问的病人。这个病人给看起来了。门外的警察有枪吗？可疑的病人一旦出了这个门，沿着走廊飞奔时，一颗子弹就会把她撂倒在光滑的水磨石地上吗？这条走廊有七八米长，从小护士推车走来的声音，能大致测出它的长度。上厕所呢？就在床下便盆里解决。不行，不习惯便盆，必须去厕所。习惯不习惯，由不得你！

可疑的人或许连最不可疑的生理要求也显得可疑。从窗子看出去，白杨树的高度让她明白病房在二楼。

她悄悄地下床，眼睛同时搜索她的鞋子。那是一双凉鞋，鞋面是用白布自制的，在鞋匠铺上了轮胎底，走路一点声响也没有。可是它们不见了。可疑的病人一旦没了鞋就更好看守了。

她抖开一团馊臭的连衣裙，飞快地换下身上的病员服，再一次摸摸小包里的钞票。

最难的是悄无声响地打开玻璃窗，甚至难过跃到白杨树上再顺着树干溜下去——多鹤两只微微内翻的脚掌走路不理想，但擅长上树。代浪村村委会门口有四根木杆供孩子们爬，多鹤常常赢男孩子们。这楼房老旧，木头都变了形，开窗时窗子和窗框少不了扯皮，弄出很大的响动。

但这扇油漆龟裂的窗子是惟一的出口，通向丫头、大孩、二孩的惟一出路。她的手沿着窗子和窗框接缝的地方轻轻推动，让窗扇一点点从窗框松动开来。然后她站到了床头柜上，握着窗把手，用力往上提，同时用全身重量控制着它，把它的响动压在身体分量下。窗子被推开了。声响在她的知觉里如同打雷。她站在床头柜上，回头瞪着门，门一动不动。门外悄无声息。或许她并没有弄出任何响动。她的脚心已经踏到砖砌的窗台。再一步，她就正面对着那棵白杨树了。

一步能不能跃到树干上？树杈够结实吗？她来不及想得太周全了，就是朝死亡里跳，她也得跳。

她从树上下滑时，一个戴大白围裙、挑两个大桶的女人看着她。她从她面前跑过去，女人往后猛一退，把挑着的两大桶泔水泼了出来。她那么一退是怕她的意思，多鹤一边跑一边想。原来可疑的人是让正常人怕的，也许她在她眼里是个女疯子。

多鹤在雨里跑着，东南西北对她都毫无意义。她惟一的方向就是远离那所医院。街边停了一排黄包车，车夫们从车篷缝隙里露出脸，看着她这个披头散发、赤着双脚的女人匆匆走过，谁也不敢揽她的生意。

一个阴暗的杂货铺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她跨进去，铺主从柜台后面直起腰，对她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语言客气、眼睛不客气地告诉她，他没把她当正常人。她要纸，要笔。纸和笔来了。她写下长江南岸的那座小城的名字。铺主摇摇头。她又写下：我去。铺主活了五十多岁，从来没和人打过如此古怪的交道。他还是摇头。

多鹤指指柜台里一块酥饼。铺主立刻照办，把酥饼取出，放进一个报纸口袋，抬起头，一张快沤烂了的五块钱放在柜台上。铺主从一个铁皮盒子里数出大大小小许多钞票，又一张一张放在她面前，放一张，他嘴里出来一个她不懂的词。但她知道他一定在念数字。一张钞票上印着“2”，两张印着“1”，剩下的是一堆小钞票，各种数字都有。算了算，这块饼花去了五分钱。就是说，她这笔财富是不小的。

她想，这下铺主会回答她的提问了，她和他成交了一小笔买卖。她指指那座城市的名字，又指指“我去”，铺主还是摇头，同时扬开嗓门，仰起脸，叫了一声。多鹤听见有人在某处应答。天花板开了个洞，露出一张少年的脸，对铺主说了几句多鹤不懂的话，又对多鹤说，那座城市远得很，要坐轮船！天花板上的洞封上了。

铺主重复：坐轮船！他这回的话也好懂些，讲到第二遍多鹤就使劲点头。

多鹤想，明明不是轮船把她和西瓜带到此地的。她又在纸上写：火车？铺主跟天花板上面的男孩大声商量一阵，都认为火车也行。

铺主为多鹤截了一辆黄包车。半个小时之后，黄包车停在火车站门口。多鹤算了一下，一块偌大的酥饼值五分钱，那么一个车夫一天应该能挣二十个酥饼。给他六个酥饼的钱，应该是体面的车费了。果然，车夫接过三角钱时给她一个满口乱牙的笑容。

当她把大大小小的钞票一块从售票小窗洞递进去时，一个女子的声音说她的钱不够。

她把自己的脸挤在小窗洞上，她觉得她没听懂，这样凑近能看见售票女子的一截脖子半截脸蛋，似乎离理解就近多了。那女子问她买不买呀？不买让后面的人买。

“我买！”她讲中国话头一次这样粗声大气。

“你钱不够！”售票的女子脸露出来了，但是横过来的。

“为啥？！”她问。她声音更粗大，把“啥”说成“哈”，这是她向张家人学得最好的一句话。她实际上是说，为什么我不能回我家？！为什么我不能回到我的女儿、儿子那儿去？！为什么我两个奶胀得要炸而我的孩子们在闹饥荒？！

这就使多鹤的“为哈”听上去充满蛮横不讲理的爆发力。不论为什么她都要去马鞍山，不论为什么她都得有一张火车票。

“为啥？！”那张横放在洞口的女子面孔消失了。“咔哒”一声，整个窗子大开，女子正襟危坐，手指划拉一下：“问问你后面的群众，为啥？差一多半钱呢！会看票价表吗？票价是国家定的！你不是中国人呀！”看热闹的人群大起来。一双赤脚、一头散乱肮脏的长头发、一件泡了西瓜汁又泡了雨的花裙，使人群和多鹤之间的距离也大起来。

一个小孩大声问了句什么，人们哄地一笑。多鹤是被那句“你不是中国人”提醒了，她打算破开这道人墙。趁她转身，那个小孩一步蹿上来，从后面揪了一把她的长发，高兴地尖叫着跑开。她走了几步，那只孩子的手又揪一把她的头发，又是高兴地尖叫，往回跑去。就这样，她走着，他揪着。最终她赢了：她的毫不反应让孩子败了玩兴。

她在候车大厅里买到一张全国铁路图。在上面她找到了长江，找到了她眼下所在的武昌，不久，她的食指尖停在那座长江南岸的小城。她和西瓜们是兜了怎样的圈子，才到达这里的？那城市和武昌其实是同一条长江相串联的呀！

有了这张图她可以回到丫头、大孩、二孩身边去了。她走也得走回去。两个儿子没有奶吃，她爬也要爬回去。她在火车站附近的商店买了一双鞋，最便宜的一种，花了一块多钱。她还需要一把伞，但她实在下不了手花那一块多钱了。

她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睡了一会儿。天黑下来，她沿着铁路线走着，向东走。雨小了，风却很冷，楼房电线杆从稠到稀再到消失。她走进了一座小站。不一会儿，一辆货车停靠下来，她爬上去，发现车上装的是木头。货车每经过一个站，她就盯紧站名，再借着站上的灯光对照铁路图上的名字。

半夜她从拉木头的车上跳下来，因为那趟车从此分岔。她在一个小站外面等候下一趟货车，但没有任何一趟车在小站停靠。

小站没有候车室，只有一圈木栅栏加一个棚子。她在棚子下的长椅上睡下来。太阳刚升起，远处的田野和农舍在绿中透蓝的山下非常宁静，连苍蝇的嗡嘤也是这宁静的一部分。苍蝇渐渐多了，把地上一块甜瓜皮落成黑绿色。侧卧的多鹤看着一道道炊烟，水田里的天空、山影，目光虚一些，景色就熟识一些。多鹤自从离开了代浪村就总是在找和代浪村相似的东西。现在远处的村景和代浪村相似，还有九月雨后的太阳。因此多鹤就熟睡在苍蝇嗡嘤的九月里。

她一睡睡了十多个小时，醒来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小火车站的棚子里。她也不知道自己睡着时，身上除了落过苍蝇还落过什么。

直到第四天，她才爬上一趟运化肥的货车，但两小时后就被人发现了。在审问中她明白化肥值钱，因此常有人扒车偷化肥。她从审问者的眼睛里看出自己是多么可疑。她已经发现她越说话疑团越大，因此她随他们去自问自答、大发脾气。渐渐地，她看见自己在对方眼里不再是可疑的，而是残废的，又聋又哑又疯。

从那以后她不再冒险扒火车。一根枕木、一根枕木地走回去，会安全得多，也安宁得多。沿着铁路线的车站她都歇过脚，有时雨大了，她就住下来。车站真是好地方，总有容她睡觉的长椅，有便宜的饭食，有匆忙过往的旅客，对她的可疑刚有警觉和兴趣，已经和她错过去。但尽管她每天只吃一顿饭，口袋还是渐渐空了。最后的一段路她吃的是生玉米、生红薯，总之她得手偷着什么，就吃什么。

她从来没有注意连衣裙是什么时候扯烂的，鞋子是什么时候穿飞的，那便宜鞋子有足够的理由那么便宜：布鞋底被作了弊，里面是硬壳纸。她只注意到自己的胸一天天没了分量，没了原先的圆润。她走得疯了一样，这一对没了分量的乳房是怎么了？它们在干枯吗？她最终把两个干枯的乳房给她饥饿的孩子们吗？就像所有代浪村的母亲们，干枯龟裂的乳头不再能堵住孩子们的哭喊。

完全不像多鹤预料的那样：她在一模一样的楼群里迷了路。一律的红墙白阳台，她却毫不彷徨地朝着其中一幢走去。她成了一条母狗，被那股神秘的气息牵引着，走向她的儿女们。

她抱起两个尿臊刺鼻的儿子，却发现自己早已没有奶水。她左边的乳头一阵钻心疼痛：二孩居然咬了她一口！她的骨肉给这两个中国人离间了。代浪村的人都说中国人一肚子鬼，果真如此。一双手上来，把二孩抱走，是张俭的手。一个声音赔着小心，告诉她俩儿子已经习惯吃粥吃烂面条了，不也长得不错？一两肉都没掉。也是张俭的声音。什么意思？是说没有了母亲和乳汁，没有了天条规定的成长环节，儿子也照样活，照样长得不错？他们有没有真正的母亲两可？

一转眼，她和张俭撕扯上了。她吊在张俭宽大的肩上，一只拳头胡乱捶在他头上、腮上、眼睛上，脚也生出爪子来，在张俭小腿上拼命地抓。

张俭抱着二孩，怕孩子挨打，赶紧撤到大屋里。多鹤整个身体抵在门上，不让门关严。她和他一个门里一个门外，相持了几分钟，多鹤突然一闪身，门“嗵”地大开，张俭栽到了门外。

多鹤放弃了。她突然觉得这种讨伐太卑琐。

五百多个崎户村村民是好样的，几代同堂地死。几代同堂的血流成一股，浓厚程度可以想象。它拱出石缝，结成一个球，比父亲喝清酒的酒杯还大。血球颤巍巍，有着那种固体和液体之间的东西特有的柔嫩，一触即溶。第一线阳光从两座山坡之间的山垭岔里伸出来，那也是柔嫩至极的阳光。光亮照进血球，光和血球都抖了一下。那令人惊悚的美丽只是一眨眼工夫，然后，太阳就从山垭岔里整个地出来了，已经不再柔嫩。几个收尸的村长走过去，他们中的谁踩在血球上——它并不像它看上去那么一触即溶，它冻结了。那些脚移开，它依然圆润光洁，看上去已经有了历史，就是琥珀、玛瑙形成所需要的一段长长的历史。

这时，二十五岁的多鹤松开了抓着张俭的手，眼睛睁得老大，但眼光却很虚惶。

她多鹤用得着这样和他扭打吗？她不声不响就能让他明白什么都来不及了。

千惠子朝她的一岁的儿子俯下身，长而密的头发盖下来，母子俩被盖得风雨不透。母亲饿得又细又薄的身体对折起来……不是对折，是盘卷成一个螺蛳壳，把她的心头肉盘卷在里面。对孩子疼爱得不知如何是好，才会有这个动作。那螺蛳壳越绞越紧，一岁男孩的哭声越来越轻，被封在了壳内。千惠子的两个肩胛骨吓人地耸起，突然静止住。就在这个时候，孩子的哭声断了。螺蛳壳碎裂开来，冒出一张如释重负的脸。她替儿子在所有不堪的下场中选了个最好的：让赐予他生命的人索走他的生命，这多少也是一种圆满。逃难队伍中所有的母亲刹那间都开了窍，随即也都如释重负了。她们至少能使孩子们的苦难不再恶化，她们能够在孩子们所遭受的疲惫、惊恐、饥饿上画一个限度。千惠子两个虎口锁定在一岁男孩的脖子上，把一切未知的苦难变成了已知——对于他们的处境，未知本身所给予的折磨远远大过惊恐、疲惫、饥饿。披头散发的千惠子并没有疯，她开始追逐她的女儿，张着她柔软的怀抱和两个铁硬的虎口，一心想让三岁的女孩久美早一点进入她永恒的呵护。跟在千惠子后面的女人们不再追逐她。一个个年轻的母亲扶着树干，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想着千惠子教给她们的最后一种母爱，又上了路，高高的山毛榉枝叶间透着风、月光和一两声夜猫子的啼叫。

不声不响地杀婴就这样开始了……

一只手把她拉进厕所。是朱小环的手，红润如她的脸蛋，也带酒窝。小环说着什么多鹤没有去听，只看着那双红润带笑的手把一桶热水倾倒在木澡盆里。接下去，事情不对了，小环很家常地讲起丫头的事来，“回头你看见她，可得好好表扬她，啊！功课门门一码的一百分，老师还在一百分旁边画了五角星……就是手工课不行，让她拿纸剪个猫，她拿回家来，全让我给她剪！”说着她把手里的丝瓜筋蘸了热水和肥皂，狠狠搓到她脊背上，把她搓得东倒西歪，坐都坐不稳，背后的皮肉被搓得起了燎泡似的发疼，但她疼得舒服极了，疼得好美。

“……知道大孩有多坏吗？”小环用力用得话也说不连贯，“……小子可坏了……躺那儿会玩自个儿的小鸡鸡……抱他俩出去，一见邻居家晒的干虾米，二孩这小子抓了就往嘴里搁，你说他咋知道那干虾米是吃的？我记得你怀他俩的时候，就特别馋虾米。这孩子神不神？把他娘爱吃的都记住了……”

多鹤脱口插话，说她自己小时候就爱吃外婆做的干虾米。

她很意外，自己怎么跟小环搭起话来了：她明明在做和孩子们同归于尽的打算呀！这时小环把她从水里扯起来，抬起木盆一头，把脏水倒出来，让水冲在厕所地面上，一面咂咂嘴，又笑道：“可惜了啦，这水能肥二亩田呢！”

多鹤看看厕所地面上一层灰色的体垢，不自觉地也笑了。她真的太意外了，怎么竟笑了呢？她不是正在想怎样让三个孩子毫不疼痛、毫不害怕地和她一块走，去做好样的代浪村村民吗？

这时小环突然想到了什么，丢下多鹤从厕所跑出去，随手带上铁皮门，“咣当”，大锣欢快地敲响了。不久铁皮门又敲了一声大锣，小环手里拿着一个小红布包，打开来，里面一根红线绳上拴了一颗牙齿。是丫头掉的第一颗乳牙。丫头要等小姨回来，把它给扔到一个瓦房顶上去，这样她以后出牙才出得齐整。多鹤用手指尖试了试那颗在奶头不知过往多少回的小牙齿，觉得不行了，她可能做不了那件同归于尽的漂亮事了。

当天夜里，张俭的两个朋友小彭和小石走了，张俭也去上夜班了，丫头悄悄跑到小屋。

“小姨。”

“唉。”

“你有‘黑密促’（日语：Himitu，秘密）吗？”

多鹤不说话。丫头爬到她床上，她盘起两条腿，丫头坐上去。

“小姨你是去结婚了吗？”七岁的脸正对着她。

“嗯？”

“结婚？”

“伊也（日语：lie，没有）。”

丫头松了一口气。多鹤问她听谁说的。丫头又扯出另一个话题：

“小姨，你跟我们王老师结婚吧。王老师是我们班的班主任。”

多鹤笑起来。这也出乎她的预料，她居然还笑得“咯咯咯”的。

“王老师‘苏步拉希伊奈’！（日语：Suburashiine，特别好）！”

多鹤问怎么好。

“王老师给我一个上海奶糖呢。”

多鹤抱着她前后晃，一大一小两个身体晃成了一匹游乐园木马。

“还有，我喜欢王老师的钢笔。”

多鹤抱紧丫头。这是夜里十二点。按她预先设想的，她这会儿跟丫头、大孩、二孩已经死了。多鹤搂着丫头，觉得真走运，假如死了，她就听不到丫头这么逗乐的话了。她居然给她当起媒婆来。七岁的媒婆。丫头抬起脸，给她一个缺牙的甜美笑容，多鹤那代浪村人对于死的热情彻底冷却了。

一个多月以后，小环告诉多鹤，丫头的班主任王老师要来家访。王老师一进门，多鹤差点笑出声：丫头给多鹤保媒的王老师是个大辫子姑娘。丫头一会儿看看坐在大屋床边的王老师，一会儿看看站在大屋门口的多鹤，目光里有一种成人之美的得意。等王老师走了，丫头问多鹤她愿不愿意和王老师结婚，多鹤这才倒在床上挥拳踢腿地大笑。

又是一个星期日，小环最后一个起床，梳洗过后就带着三个孩子出去了。她说她要带他们去坐船采菱角，但张俭明白她想给他一个好环境跟多鹤过几小时的小日子。

厨房的门半掩，能听见里面“嗞啦嗞啦”的声响，是烙铁落在浆湿的衣服上的声音。声音一起，一股带花露水味的米浆甜味就膨胀开来。他推开门，多鹤隔着白色蒸汽看着他。十月底，她的宽袖衣衫被两根松紧带箍在大臂上，臂膀几乎全部裸露出来。那臂膀一直没有圆润起来，也许她再也恢复不了先前的模样：圆润、白嫩、稚气。

“我去买粮。你要捎点啥？”他照例半垂着眼皮问道。

她两眼的莫名其妙：他什么时候学会请示女人了？她也从来没有让人“捎点啥”的先例。有时小环出去逛商店，会拽上多鹤。两人空手去，空手归，图的是把商店的绸缎、布匹挨个儿用手指捻过，在镜前比过，相互间讨论过等攒了钱买哪样。也都是小环跟镜子里的自己讨论：红不红？这叫枣红，穿着还不那么浪，啊？还能穿几年红？也就眼下这两年了。攒到五块钱就来扯布，五块钱用得了不？四块多钱就够了。她也会把多鹤拽到镜子前，拿这块布那块布往她身上披：蓝得挺正，瞧这花多细发，裁件棉袄罩衣得四块钱吧？等着慢慢攒。攒钱是张家人最大的抱负。攒了钱把爷爷奶奶从佳木斯接来。张家大儿媳在军队做医生，去年改嫁了，不能还让前公婆老住在家里。可两张车票钱且得攒一阵子。

多鹤摇摇头，又埋头去熨她的衣服。眼睛余光里，张俭穿蓝得发白的工作服的腰部不自在地定了一阵，转身走了。粮店离张家十分钟路程，张俭骑着车五分钟就打了个来回。他把粮倒进灶台下的木箱，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纸袋，又长又粗的手指窘迫得乱了。

“这……给你吧。”

多鹤打开纸袋，里面有两块包着晶莹彩色玻璃纸的糖果。她看见那又长又粗的手指缩回去，捏成拳，恨它犯贱似的。他把手缩回的瞬间，多鹤正巧从炉子上拿起烙铁，似乎烫着了。她一下子撂下烙铁，上去捧住他的手。

“没烫着。”他说。其实烫着了指头尖。

她细细查看。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个男人的手。手掌上有厚厚的茧，手指的关节很大，指甲坚硬整齐。一双相貌堂堂又有点傻乎乎的大手。

不知怎么，张俭已经将她抱在怀里。小环说得对，这是最好的讲和。多鹤的委屈总爆发了，他一抱，她就哭成一个无声的泪人。小环说，你要她，比什么都能安慰她。他一连几次地要她。小环多不容易，一人带三个孩子出去，就为了让他俩能过几个钟头的小日子。不能负了小环的苦心。

多鹤一直闭着眼，短发被涕泪沾了一脸。她像赌咒又像表决心又像讨好他，喃喃地说她要再给他生孩子，生十个、八个。

开始他听不懂。她的话稍不留心还是一种似是而非的语言。他终于醒悟她在说什么，马上没了热情。再怀孕把她往哪里藏？就算藏得住，怎么有钱养活？现在的一大家子已经让他吃力极了，工厂的补助费、加班费、夜餐费，他都舍不得动，夜餐只吃家里带去的冷馒头。他已经没有任何余力再勒索自己了。

多鹤实在是块肥沃的田野，种子撒上去从来不白糟蹋。她这天远远地站在张俭下班必经的路口，路口堆着一座碎石垒的小山。她见张俭的自行车从铁道坡上溜下来，站在碎石小山头上向他又叫又喊。张俭停住车，她稀里哗啦跟着下滑的石头一块下来，浑身都是连滚带爬的狂喜。

“我……三孩！”她乐得话语全没了章法。

“三孩？”

“三孩，在肚子里！”她被冻得半透明的红鼻子起着细密的皱纹，那种稚气的笑容又回来了。

张俭抽了一口立冬后阴湿的冷气。她跟他往前走，脸不时仰起，样子像是他这个长辈还欠她这个晚辈一句表扬呢。张俭满脑子的数目，三十二块一个月，加班费、夜餐费、补助全加上，最多不超过四十四块。还吃得起红烧茄子吗？酱油都是金贵东西了。

周围人不断招呼他：“张师傅下班啦？”“张师傅上白班啊？”“张师傅……”他顾不上回个招呼，连那些在他身上停停又飞到多鹤身上的目光他都忽略不计。他突然想，小环说过，啥日子都能往前混。

“来吧！”他拍拍自行车后座。

多鹤坐上去。他一边蹬一边想，这个女人是很会生的，说不定一下子又来个双胞胎。多鹤两只手抓着他帆布工作服的边沿。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女人，她那肚子还真是风水宝地，孩子们真爱卧！他的父母瞎碰运气，挑的那个口袋等于摸着彩了。

晚上小环靠在墙上抽烟，一手撸着他的头发，叫他放心，吃糠咽菜也能把孩子拉扯大，来多少，拉扯多少。多子多福，从来没听说过嫌孩子多的！多鹤的孕期在冬天、春天，等显肚子了，就到附近乡下租间房，藏那儿生去。乡下人有两个钱打发，嘴就给封上了。张俭翻个身：“有两个钱？那么容易就有两个钱了？”

小环不吱声，手还是胸有成竹地、一下一下撸着张俭刺猬一样的头发。

多鹤却流产了。春节前她正上楼梯，三个月的胎儿落了下来。她撑着走上四楼，每个水泥台阶上一摊血。她刚进门就听见邻居们大声议论，谁家出了人命？！怎么到处都是血？！议论声聚到了张家门口：了不得了，是张师傅家出事了！捶门的，推窗的，叫喊的堵了半条走廊。多鹤静静躺在热乎乎的血泊里。想着她今后是否还有可能生三孩、四孩、五孩，是否还会给自己生一群亲人，让她在他们眼里看见永别了的父母、舅舅、外公、外婆，看见代浪村的村景、田野、樱花林……

也许她失落的这个三个月胎龄的三孩带走了她的生育能力。那流浪的一个多月，那一场场的惊吓、饥饿的后果原来在此。

外面为张师傅家操心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照小石、小彭的做法拉开了厨房的窗子，有人嚷着“借板凳去！”有人喊：“小环大嫂在吗？”

小环带着两个男孩逛够了，推着车走到楼下，正看见一个打补丁的大屁股塞在她家厨房窗口。她挑起烟熏火燎的嗓子问那是谁的屁股，大白天偷她家的金条、银元吗？她家可是刚刚少了一个崭新的电唱匣子！

人们趴在公共走廊的栏杆上，七嘴八舌讲着楼梯上的血迹。

小环立刻扔下儿童车。一只胳膊夹一个男孩跑进楼梯口。她马上明白多鹤出了事——出了什么事？等她赶到自己家门口，也顾不得问刚才那个屁股是谁的，谁这么大胆。她打开门，反手又将门关严。地上的血已经成了血豆腐，多鹤躺在床上，身下一块椭圆的深红色。她把大孩二孩放在大屋床上，赶紧回到小屋。

小环用手掌抹去多鹤额上的冷汗。多鹤看看她，两人都不说话。还用说什么？小环从阳台上抓下大孩、二孩的尿布，叠了叠，塞进多鹤的裤子。多鹤又看看她，她看回去。多鹤头一眼看小环，小环就知道她没事，就是累，再说话就累她了。

小环去厨房，捅开灶火。窗外人还操着心。随他们操心去，她得赶紧给多鹤煮点糖开水。等多鹤捧着一大缸糖水时，小环才想起她把儿童车丢在楼下了。可她跑到楼下，发现车不见了。那车是小彭和小石做的，车身是两张并排的小木椅，前面挡的横梁可以打开合上，车轮是用轴承自装的，特别好看好使。

小环把煤灰撒在血迹上，一层楼一层楼地清扫，一层一层地骂街：偷了咱们孩子的车给你孩子坐？让你孩子坐出大疔疮来，让他满腚长毒痈，一个痈八个头，流脓淌血淌死他！看我们家人害点妇女病就想来欺负？把女人的脏血泼你家去！让你晦气一辈子！让你生儿子没鸡儿生女儿没眼儿！

小环骂得扬眉吐气，邻居的孩子们一个个端着晚饭站在公共走廊上做她的观众、听众。小环骂街在朱家屯就是个名角儿。孩子们吃着、看着、听着，不时提一两句台词：小环阿姨，是满腚生大肥蛆，不是毒痈！或者：小环阿姨咋不说一肚子坏下水……

张俭听说多鹤流产暗暗地松口气。一个多月后，多鹤还是流血不止。张俭和小环都怕起来，商量要不要请大夫。小环把多鹤扶到一家私立妇幼院，诊断后让多鹤立刻进手术室，因为流产并不彻底。

手术后，多鹤在医院住下来。

小环天天傍晚带着三个孩子来看她。第三天下午，小环进了病房，发现另外三个产妇都赶在一块出了院。多鹤睡得头发七拱八翘，小环用梳子蘸了水替她梳。

多鹤突然说她救过一个小姑娘，从她自己母亲手里救下的。她母亲要掐死她。小姑娘叫久美，当时三岁。那么当时多鹤几岁？十六。为什么母亲要杀这个小姑娘？当时好多母亲都把自己孩子杀了。为什么？因为……自己杀总比别人杀好。谁会杀他们呢？战败国的人，谁都会杀，所以崎户村的村长让一个枪手把几百村民全部杀死了。

小环不动了。她坐下来。这是个好天，开春的气味从窗外飘进来。住了这么多年，她对东北老家的想念才淡了些。多鹤一个没了村子、父母、兄弟姐妹的人，得要多久，才能让想念淡下去？何况她的村子、母亲、弟、妹是那样没的。她听着多鹤吃力地讲述她怎样看见崎户村人的自杀，代浪村和其他日本村子的人怎样走上不归路。多鹤的中文还远远不够来表述这么恐怖、惨烈的故事，有些地方，小环要靠猜测才能把她的意思连贯起来。也幸亏她不能尽情表达，不然这个故事小环是听不下去的。

一个护士进来，多鹤停住了叙述。小环看见她的手指抖得吓人，上了岁数似的。其实即便护士用心听，也不见得能听懂多鹤的讲述。张家人把多鹤的话听熟了，不觉得她难懂罢了。

护士走了后，多鹤继续讲。剩下的八百日本人已经不成人样。没被母亲杀死的孩子们也一个个在饿死、冻死——他们已经从秋天走进了冬天。土匪们的快马冲过来，抓起女孩子们，谁都挣扎不动，叫不出声来了。只有一个老人——惟一一个活下来的老头说：枪呢？举起枪来，朝女孩子们打呀！可是枪早就丢了……

小环觉得心里那股难受特别奇怪：这故事的惨烈可怕不像是人间的。日本人怎么那么热爱死这桩事呢？一个村长能替全村人当家去死？一个母亲可以替孩子们当家去死？

她听完多鹤的故事就让自己的心一直空白，一直空白到她回到家，看见坐在桌上自斟自饮的张俭。她眼泪顿时流了出来。

张俭问了几句，问不出结果。丫头吓坏了，起先还说妈妈吃饭吧，饭都凉了，后来也不敢做声了。她从来没见过小环哭这么痛：小环是那种让别人哭的人。小环哭了一阵，拿过张俭的酒杯，干了两杯白干，吸着鼻子进大屋睡去了。等张俭也上了床，她才把多鹤的身世讲给他听。

他听到多鹤抱着三岁的病女孩久美边跑边哀求她的刽子手母亲时，手捶了一下床帮子，叫道：“哎呀！”

那一夜张俭和小环没睡什么觉。两人都靠在那里抽烟。抽一阵，张俭会想出故事中某个细节，再问小环，当小环复述了那个细节之后，他绝望了似的：真是那么惨绝人寰。有的细节他问了好几遍，每证实一次他心情就更坏一点，可他仍是不停地问，希望自己听错了。

快天亮时张俭才睡着。第二天早晨上班他头昏脑涨，组里谁出一点错他都不依不饶。十六岁的少女多鹤经历过那样的惨事。多鹤刚从麻袋里出来的模样幽灵似的出现在吊车前面，出现在他饭盒子前面、储衣柜里、淋浴的水花里。他恨他父母，干什么不行，偏要去花七块大洋买回这样一个女子，现在好了，她的身世弄得他要疯。假如他们买她回来，就把她的身世告诉他，多好。他会坚决地把她推出去。那她去找谁……早一些知道她的身世，他会换个态度待她。可换什么样的态度呢？

第六章

多鹤出院前一天，张俭去了佳木斯。一直很健朗的张站长突然中风了，半瘫在前儿媳家。当军医的儿媳是个好儿媳，说一对老人还是留在她身边，她毕竟是个内科医生。张俭回到家把这话和小环一说，小环入木三分地说：“你爸半瘫可以做半个保姆，你妈做饭、洗衣、打扫，军队多一个人多一份口粮钱，她又得钱又得劳力，看把她给合算的！”

探亲假一个多月，张俭回厂里上班，段里的书记告诉他，他的入党申请批准了，几乎全票通过，一致认为张俭埋头苦干，作风朴实。张俭的性格很讨巧，上上下下都能从他身上看到优点，滑头的人发现从他那儿偷点懒很容易，他不计较，自己多做一点就是了；顽劣的人觉得他迟钝，作弄作弄他，他没什么反应，撸掉他的帽子他没火气，自行车和他抢道撞上，他也让你撞。他的寡言让领导一看，就是稳重、埋头苦干的象征。告诉他入党的喜讯，他那双看穿千里风尘的骆驼眼仍是半闭半睁，说：“我哪够格呀。”

出了工厂大门天正下着小雨，他生了风似的蹬车。路上他碰到熟人，差点把“下班了”问成“入党了”？入党是桩好事，大好事。不入党升工段长之类的好事是没你份的。张俭不是官迷，张俭只想多挣点，一家子好活一点。

他在路上买了一瓶六角钱的白干，比平常阔气了一角钱。他又一顺腿拐进了自由市场，都在收摊子，能买到的、他舍得买的下酒菜就是五香煮花生米。

他把花生米包在手绢里，也不管手绢马上就五香起来，骑上车，正要蹬，又跳下来。长长的自由市场在一个芦席搭成的拱形棚里，他在尽里头，往外看，入口处一片拱形的雨后夕阳，又明亮又柔嫩的光线里刚走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张俭心里从来没有戏文似的酸话，这时也禁不住了。那个身影真美。他又骑上车，悠晃着出了席棚，跟在那个身影后面。渐渐近了，渐渐成了肩并肩。他侧过脸，她一惊，随后马上笑起来。

为什么离去的一个多月让所有的记忆都不算数了？他记忆中的她不是这样卓尔不群。可什么时候他又在人群中见过她？她齐耳的浓密黑发，厚厚的刘海儿让她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不属于这里。流浪在她身上留下的永不消失的痕迹，就是那些鲜明的轮廓线条。而两个多月前的流产和手术又在她鲜明的轮廓上添了薄薄的丰润，她的两腮润泽得像发育中的女孩子。她白底蓝细格的衬衫也那么衬托她，看起来她是世界上最干净、刚刚从水里出来的一个人。是真的美丽。张俭记起他半生中读过的有限的几本书，所以现在对她的感叹和欣赏不是空无一词。当然，他嘴上还是没什么话，只问她去哪里，刚才是不是淋了雨。

多鹤说她要去丫头的学校，丫头把雨靴雨伞落在学校了，她去帮她找回来。小环呢？小环在罚丫头站呢，抽不开身。

这时是晚上六点半。天已经长了，刚落山的太阳在新栽的杨树梢上留着残红。

两个人一声不响地往前走。他也不说他要陪她去学校，她自然知道他已经在陪伴她。不说话马上就让两个人的心累起来。他侧过脸，看着她从黑发中露出的眉、眼、鼻梁、鼻尖、嘴唇……他怎么要到三十几岁才能踏踏实实地看她，看出不同来呢？

她也侧过脸，她的左半个脸颊被他看伤了似的，有一点不适。

他们的眼睛对上了，都吓坏了。他想，在认识小环前，他恋过哪个姑娘吗？他在看唱戏的时候，对某个小旦有过男人们都有过的非分之想吗？他怎么了？会对一个他认识了八九年的人这样心跳？那就是说他没认识过她？她能看出他的心跳，她也在心跳。

刚刚才对视过，她又开始寻找他的眼睛。先从他的手，看到他的挽起袖子的臂膀，然后到他的肩。在她的目光爬上他的脸时，他回过头。这一次看得长一些，两人都对这种对视很贪。他每看她一次，都看出她眼睛的一个特色：黑的特黑，白的特白。前面圆圆的，几乎没有内眼角，往后一点点窄下去，外眼角是两道弯弯的长褶子。这双眼睛说不上标致，但与众不同。再细看，她的睫毛多密呀，给眼睛镶了两道黑圈。

看着看着，他的心又是那样，打了个秋千，只不过他不再像上次那样惶恐。上次他惶恐得竟想把她丢弃掉。那的确是畜生干的事。他不愿想那畜生该如何治罪，现在的好时光千载难逢。

两人越是对视，越是贪婪。他们把五分钟的路走成了二十分钟。路上碰到一个卖白兰花的老太太，张俭掏出五分钱，买了一束，让多鹤挂在衬衫纽扣上。他对自己的异常行为毫不惊奇，好像他生来就是会跟女人风花雪月的公子哥儿。他要到他的心有空闲分析他这些行为时，才会吃惊。现在他的心忙坏了，忙着接受多鹤每一瞥风情十足的目光，忙着以他温存的目光或者悄悄捏一把她的手或腰或肩来回报她的风情。男女之间可干的事真多，何止那一桩事呢？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悄悄地捏一捏她的手心，让他心尖肝尖都酥麻了。那手心真软真嫩，像一切被偷盗来的东西那样难以言喻的美妙，比他和她例行公事地躺成一并排，他触摸她的女性基本点要销魂多了。

两人来到学校时天已擦黑，门房问清了他们的来由就放行了。张俭记得丫头是一年级三班，一年级的教室在靠近操场的那排苏联式房子里。学校像这个城市一样崭新，如果不明白“社会主义”这个词的定义，可以看看乳黄色的校舍，再看看这座红白楼房与铁灰高炉相间的新城市。

三班教室的大玻璃窗离门岗不远，用心的话，可以看见刚才那个老门房正在门岗里吃晚饭。张俭问多鹤是否知道丫头的座位号。不知道。一般教室按大小个儿排座，大个儿坐后排，小个儿坐前面。丫头中不溜的个儿，应该坐中间的几排桌椅。中间的课桌全被他们打开桌盖检查了，什么也没找到。那就一张桌一张桌地找。

天渐渐暗了。

两人正要出门，又像失落了什么在身后，都在门口停住。

带着夕阳色彩的暖色黑暗中，他们把彼此看得很清楚：刚才一路走来看到的每个细节每根毫发每颗雀斑此刻都成了他们的体己秘密。他们轻轻地拥抱，慢慢把身体分量依到对方怀里，好滋味要一点一点地尝。偷尝的好滋味是好上加好。

张俭把多鹤抱到最靠门的课桌上，多鹤轻声说不行不行，门房离那么近，可以看见。

张俭把她的纽扣解开，嘴巴顶住她的下巴。正是这种随时出现敌情的地方让他浑身着火。他的手掌碰到她的胴体，他的感觉又打了一下秋千。这回是下腹的深处。他存心让自己活受罪，让下腹深处荡起的秋千越悬越高，就越来越让他灵魂出窍。他觉得整个人都荡起秋千来。这受的是什么罪？天堂般的罪。

他感到她也完全不同于过去。过去她只把他当一个男体，一个能够跟女体配偶的男体，而现在不同了，她把他当做天下独一份，只属于她的独一份，是那种茫茫人海里稍一大意就错过的独一份。这下什么都不同了，抚摸成了独一份的抚摸，每一个抚摸都让她痉挛。谁说女人不会进攻？她的肉体迎出去老远，几乎把他的牵拉过去。她那片优质土壤似乎要把他也埋没包藏了。

他闭着眼乘着秋千一上一下，满心是多鹤左一瞥右一瞥的风情目光。她那么风情又那么蒙昧，这是张俭最感到新鲜刺激的一点。

滋味怎么这么好？一个人的心恋上另一颗心，他的肉体也会恋上她的肉体？

结束时两人全身湿透，却非常不甘心。她穿衣服的时候问他几点了。管他几点，大概八点多了？别去管它。

他们从门岗前走出去时，老门房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断定他们进去没干好事，不是偷东西就是偷情。看来是后者。

走到他们那幢楼的楼下，两人对看一眼。张俭挑挑下巴，多鹤明白了，快步先上楼去。在楼梯上，她摘下衬衫纽扣上的白兰花。花已经成了肌肤相碾的牺牲品，但她还是舍不得扔，放在衬衫口袋里。她进了门就胆战心惊地对小环一笑。小环正在和小彭、小石聊天，没在意她。小彭看着多鹤，眼光像是有怨，怨她失约似的。

小石招呼得很大方，说，“哟，小姨回来了。”

多鹤见三个孩子全睡着了，白天的痱子粉在大孩二孩的脖子上，和汗、灰尘混在一起，陷在那肥嫩的肉缝里，成了一圈圈灰白混凝土。丫头也没洗澡就睡着了，只是把自己惟一的白衬衫洗了，也没拧干，挂在灯泡下烤，滴得草席上一大片水。多鹤坐在七歪八倒睡得呼呼作响的孩子们中间，听觉伸到楼梯上去了。她心焦地听着张俭那双大皮鞋又慢又沉地跺在楼梯台阶上。他要她先一步回家，他在后面让蚊子小咬叮，把足够的时间磨蹭掉。就是说，他要把他们之间刚发生的事瞒住小环。她不是也想瞒吗？把白兰花藏进口袋，白兰花又不会告密。可人在最珍惜自己隐秘、最忠于自己秘密恋人时，觉得一切都不可靠，什么都会告密。

就是说，张俭成了她的秘密情人。他们一个屋顶下生活了八九年，一口锅里吃了千万顿饭，一条炕上做过上百次夫妻，偶然一个回首，对方陌生了，但这是一种多好的陌生，和他们先前的陌生不一回事。这陌生把什么旧痕都洗掉，给他们一个新的开头。没有陌生，哪有今天在黑暗的教室里的艳遇。以后，他们人在家，心和身子却可以天天私奔。

她坐在床上想，她和张俭的私奔将背叛这个家庭。正因为此，艳遇好美呀。

她一直听着张俭上楼的声音。一直没有听到。他比她更背叛得彻底。隔壁的大屋传来三个人的说笑。难道他们不奇怪吗？多鹤出去找伞去了两三个小时，张俭干脆失了踪。

九点多钟，两个客人告辞了。在公共走廊上碰见扛着自行车走来的张俭。多鹤听小环说：“哟，你把车扛到四楼上来干吗？”张俭没有回答，只说：“姥姥的，加班加到现在！”小环说：“加班加出牛劲儿来了？把车扛上来，有地方搁吗？”多鹤想，张俭一定心不在焉，心里忙着编瞎话，扛着车上楼也没注意。

多鹤觉得张俭这样的人撒这样的谎，比直接对她唱情歌好听一百倍。又是对小环撒谎。张俭对小环撒谎，等于对他自己撒谎。在多鹤刚进张家时就看出来，他俩就好成了一个人。

他和她在学校的空教室里接头。他们发现根本不必去走大门：学校的围墙不高，一翻就过。他们还在公园的灌木丛里接头。在铁路边的芦苇沟里接头。在山坡的松林里接头。有一天，他用自行车驮着她，骑了两个小时，到一块陵墓里，四周种了许多美人蕉、大丽菊，他在花丛后面铺一张报纸，就是两人的婚床了。他总是用大夜班下班后的时间带她去远些的地方。如果他上白班，下午下班，他就和她去后山坡。一次两人正缠绵，几个上山玩耍的孩子突然出现，他赶紧用衣服把她盖起来，自己掏出口袋里所有的钱，给孩子们扔过去。

他们无处不能幽会，幽会的方式也五花八门。万一碰上人，粗粗一看，看不出他怀里还有个人。他从厂里拿了一件胶皮雨衣，打开来如同船帆，他披在身上，面对一棵树或一堵墙，人从他背后看，都以为他在随地方便。

在小环眼里，他们也没有破绽。多鹤流浪一个多月回来后，学了不少本事，现在会出去买煤、买粮、买菜。小环乐得让她出去干这些没乐子的差役。渐渐地，她出门成了正常的事，闷了，出去散步去。小环知道多鹤一出门就装聋作哑，因为流浪时她那一口话总是惹事。说不通的事，多鹤就给人写：煤太湿，便宜吧；肉太瘦，别人买肥肉，价钱一样？不好！

用心猜猜，人人也都懂她。

有时张俭会为多鹤准备好搪塞的东西：一捆干黄花菜或者几个皮蛋，或者几个包子。他们幽会结束，他让她拿回家，让小环误以为多鹤逛那么久，为了买几个包子。

这天丫头没有上学，因为种牛痘有点反应。小环把大孩二孩交给丫头看，拉着多鹤去逛街。多鹤和张俭上午要接头，因为他是八点钟下大夜班。多鹤现在撒谎撒得很漂亮，说丫头不舒服，怎么放心她看两个弟弟。

小环前脚走，多鹤后脚便出门了。

张俭老远就看见了她，叉在腰上的双手顿时放松了，落下来。不必听他说什么，他的身姿已经是望穿双眼四个字的写照。他头顶上一棵巨大如伞的槐树，垂吊着一条条裹着树叶的虫，珠帘一样。

他骑车把她带进了厂里的俱乐部。他已经情胆包天了。俱乐部九点放头一场日场电影。他们各种幽会都体验过，惟独没进过电影院。他不顾她对广播里电影里的中国话基本不懂，像全中国所有搞对象或搞腐化的人那样，坚持请她看电影。他也像所有看电影的情侣那样，买了两瓶汽水一包蜜枣一包瓜子。

上午第一场电影没有多少观众，有的就是回家过暑假的大学生。也有几对年轻情侣，照样的汽水、蜜枣、瓜子，俱乐部小店一共就这三样东西。

灯黑下来，情侣们都不安分了。张俭和多鹤的手相互寻觅到对方，然后绞过来拧过去，怎么都不带劲，又怎么都带劲。

汽水和零食很碍手碍脚。被张俭拿到他边上一个空座位上去，搁不稳，又被他放在地上。他和她似乎寻求到了和平常不同的满足。其实他们每找到一个场地，都寻求到不同的满足。越是简陋、凑合，刺激就越大，满足也就越大。电影院是全新的刺激，多鹤在张俭手下疯狂了。

电影结束，观众们退了场，张俭和多鹤两脚踏云地往外走。走到外面休息室，张俭向右边一看，那里的门似乎是通向后台的。他看了她一眼。她跟他闪进那道门。门内很黑，到处堆着工人业余剧团的布景。布景有树有山，有城有屋。从关着的窗帘缝里，一道道阳光切进来，明暗交替的空间有些鬼魅气。

霉味直冲脑子，多鹤一步踩空，手抓住窗帘，霉透的绸料烂在她手里。工人业余剧团显然许久没有在此活动了。

张俭把布景摆置一番，铺开他的工作服。他的手缺乏准确和效率，动作又快又傻。就是傻子高兴过度的动作。和多鹤头一个晚上的圆房他也没有这么紧张过。那晚上太黑了，太黑不好，眼睛要很久才能看见人和物的影子。那次不是完全黑暗的，有一点光亮从后窗外进来。

后窗外面，坡上的雪让月亮弄成镜子，照进窗里，这是他和一个外族女子的圆房之夜。他看见日本女孩的影子，小小的，逆来顺受的。就是令天下男人受不了的那种娇小柔顺，拥到怀里就化的那种柔顺。他腿肚子一蹿一蹿，马上要抽筋了。他恨自己没用：又不是没经过女人。他想去摸灯，中途手又改道去摸烟袋。点上灯是为了看看腰带上的死疙瘩如何解开。可点上灯还不把她吓死？也能把他自己吓死。他一使劲挣断了裤腰带。她果然柔顺，一点声息也没有，一拥到怀里果然就化了。他知道她在哭。逆来顺受的泪水并不让他烦，他的手掌在她脸上一抹，原想把泪水抹掉，但马上不忍起来：他的手掌可以盖没她整个脸，只要稍微使劲她就会给捂死。他的小腿肚子仍然硬邦邦的，随时要抽筋。他怎么会这么没用呢……

后台已经不再黑暗，两人都能看得清对方了。他们在电影场里相互逗起的馋痨这下可了不得了，两人滚在工作服上，恨不得你吞了我，我吞了你。

一个回合完了，他说起他们的第一夜，所谓的圆房。她一下子用手掌捂住他的嘴，那一夜她所有的记忆都是黑暗的。

没有点灯，没有月光。屋里的燥热在黑暗里流不动。他就是一股黑暗的体味，随着他一件件地脱衣，味道大起来，热起来。然后他就成了一个个黑暗的动作，其中一个动作是抓住她的手腕。他的两个大手紧紧地抓住她的腕子，到了那一步好像还怕她挣扎似的。她说了一声：我怕。他没有听懂。她是怕在这实心的黑暗里从小姑娘变成妇人，她一生只有一次的东西就在黑暗里给他拿走了。她又说：我怕。他搂住了她细小的腰部……她哭起来，泪水净往耳朵里跑，他也不来替她擦擦。

现在她记不清他当时是否替她擦了泪。他说他擦了，她说没有。都记不清了，记不清更好，现在想怎么回忆就怎么回忆。他们爬起来，发现饿极了。这才想到他们买的蜜枣、汽水、瓜子一样没拿。算了吧，去哪个馆子吃一顿。他还没带她下过馆子。情人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从来不花钱的张俭和多鹤此刻倾家荡产也不在乎。

俱乐部对面有几家小馆子。他们无心挑拣，坐进了一家最近的。张俭要了两盘菜：炒肉丝、炒土豆丝，又要了一瓶五两装的白酒。多鹤也要了个杯子，喝了两杯酒。酒喝下去，两人的眼睛就离不开对方的脸，手也离不开对方的手。两人不管其他顾客的错愕：工人区从来没有公开缠绵的男女。他们说的“恶心”“肉麻”，他俩的耳朵也忽略了。原来下小馆喝几两酒也有了新意思，也给他们新刺激。

从那以后张俭隔一阵就带多鹤去看看电影，吃吃馆子。他们的主要幽会地点就是俱乐部后台。即便台上挂着大银幕在放电影也不打搅他们的好事。他们把布景搭得很富丽堂皇，宽大的城堡，常春藤密布，西方人的长椅。他们不断在后台历险探宝，发掘利用的东西越来越多，他们的幽会也就越来越古典、戏剧性。有一次他们正躺在长椅上，听见打雷般的口号声。前台不知什么时候开起大会来。他们从后台出来，才发现那是表彰大会：上级领导表彰了张俭所在的钢厂出了优质钢材，造出了坦克。

他们幽会所耗的巨资渐渐成了张俭怎样也堵不住的窟窿。多加班、多上夜班、少喝酒、戒烟都无济于事。他在厂里背的债越来越重。原先他每次上夜班带两个馒头，现在他馒头也免了。他把好吃的好喝的全留到多鹤能跟他共享时才拿出来挥霍。

这天他和多鹤坐在一家上海人开的点心铺里。多鹤说她听见小石和小彭议论，说张俭欠了厂里不少钱。

张俭放开了她的手。

她问他欠多少？

他不说话。

她说以后不下馆子了。

他说也就欠两三百块钱，铆铆劲就还了。

她说以后也不看电影了。

他一抬头，脑门上一大摞皱纹。他叫她别啰嗦，他还想带她去南京住旅店呢。

这是他们幽会两年来他第一次凶她。

等到居委员又来动员家属参加劳动，小环又是嬉皮笑脸地说她孩子太小，她肝、脾、淋巴都大，没法出工时，多鹤从小屋走出来。她愿意去打矿石，挣那一小时五分钱的工钱。

这是个鄙视悠闲的年代。十岁的丫头忙出忙进，每天跑很远去捡废铁，鞋子一个月穿烂两双。多鹤跟一大群家属每天坐卡车到矿石场，用榔头打矿石，再把矿石倒进一节节空车皮。多鹤和所有家属穿扮得一模一样，都是一顶草帽，草帽下一块毛巾。不同的是，她不像她们那样套两只套袖，而把一根松紧带结成圆形，交叉勒在胸口，两端的圈把袖子固定到大臂上，露出雪白的小臂。代浪村的女人们再冷，都是这样露着两条赤裸的臂膀耙田、搂草、磨面、喂牲口。女人们分成两组，一组人打，一组人运。两组人隔一天轮一次班。从一条独木桥走上去，把挑的矿石从货车厢外倒进去最是艰难，人也容易摔下来。多鹤很快成了显眼人物：她用一个木桶背矿石，木桶的底是活的，有一个扳手，她走到独木桥顶端，调转身，脊梁朝车内，把扳手一抽，桶底就打开了，矿石正好落进货车里。

家属们问多鹤这个发明是从哪里学来的，多鹤笑一笑。这是她们代浪村的发明。家属们觉得张家的小姨子肯吃苦，不讲东家长西家短，一流人品，可惜就是呆子一个。

多鹤把挣到的钱交给张俭，张俭看看她，那双半闭的眼睛让她在他脸上印满亲吻。他们已经很久不幽会了，偶然幽会，就是小别胜新婚。他们幽会的圣地还是工人俱乐部的后台。后台添了些新布景，工人业余剧团刚演出了一出新戏。戏里有床，有大立柜。上午九点，剧场里正演电影，他们买了电影票，却从休息室钻到后台来了。他们悄无声息地搭着他们的窝。常常来这里，就摸出许多门道，后台另外还有两道门，都通野外。

深秋的潮冷里，两具温暖的肉体抱在一起简直是求生必需。他在这场小别胜新婚的劲头上居然说出他平时会臭骂“什么鸟玩意儿”的话来——“我爱你！”他不止一次地说，说得多鹤都信了。多鹤从来没听过这句话，也不知道它是陈词滥调，她感动得快死了。

他紧紧抱住她。这是一个多圆满多丰满的回合。他歇下来，滑落到她侧边，下巴填满她的颈窝。

一支手电的光柱突然捅进来。

“里面是谁？！”

张俭脑子“轰”的一声。他不知什么时候把多鹤紧紧抱住，用他的脊梁朝着手电光源，把多鹤完全包在胸怀里。

“滚出去！”张俭的嗓音既低沉又凶狠。

“你们滚出来……不出来我叫人了！”

张俭的脑子转得飞快：前台放电影的声音并没有断，一般情况下电影院不会轻易断了一场电影来处理他们这类事，这意味着接下去的一场场电影时间全乱套。电影院不会干这种傻赔钱的事。尽管观众们或许不在乎停下电影看一场捉奸的好戏。他觉得多鹤在怀里缩成又小又紧的一团，一只手冰凉地抓住他的肩头，微微哆嗦。

“闭了手电，不然我一刀剁了你！”张俭的声音低沉，把握十足。他一面诈着，一面纳闷：他怎么脱口说出“剁了你”来了？急红了眼想到了旁边一排做道具用的刀枪？

那人声音虚了一点，说：“我喊人了！”

张俭仍然用整个身体挡住多鹤，从那床上滚落到地上，嘴里一面说着：“你喊喊试试！”

“你们出来！”

“闭了手电！”

两人伏在地上，手电的目标就小了许多。张俭向靠在枪架上的道具枪移了一步。然后他的大长腿一伸，够过来一块压幕布的铁块。手电光追过来已经晚了，张俭已经把铁块抓在手里。

“把手电闭了！”他说，“姥姥的，你闭不闭？！”

“不闭你敢怎么样？”

“那你就别闭试试。”说着他手里的铁块照着手电的光源投过去。

手电立刻暗下去。对方显然认为没必要用性命去试试他狗急跳墙、兔子咬人的疯狂招数。钢厂的民兵连里枪法、刀法好的民兵不少，常常和其他厂的民兵们举行射击和刺杀比赛。

“出来！不然我真喊人了！”

张俭把多鹤的衣服塞给她，推了她一把。她不懂，一只手没命地抓住他的胳膊。他对着她的耳朵，告诉她悄悄打开西北角那扇后门，他会很快跟上她。

她信以为真。前台电影的音乐抒情美妙，多鹤乘着那起伏的旋律逃了。过了一会儿，张俭知道外面等着他的不再是一个人了。但他没想到等在外面的是俱乐部的全体职员，除了那个电影放映员。银幕上的人物仍过着他们的幸福生活。

张俭工作服胸前的纽扣扣错一颗，鸭舌帽拉得很低，翻毛皮鞋拖着长长的鞋带，在面前满脸义愤的人眼里是个地道的反派。他也知道这点。他却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半点反派的感觉，倒是感觉像个悲剧英雄。他牺牲了自己，为保护心爱的女人，他不悲壮谁悲壮？

“还有一个呢？”那个握着手电的人说。他现在不怕张俭了，就是这个东北大汉真要剁谁，眼前七八个人可以分担危险。

张俭想多鹤是机灵的，已经跑到正在落叶的榆树丛里，已经穿戴整齐地在等他。一个身世如多鹤的女人不机灵是活不到今天的。

“还有一个什么？”张俭懒得理他似的。他那双半睁的骆驼眼表现傲视最精彩。

果然七八个职工被他的傲视看得大怒。这个东北大汉要是自己不降，制服起来大概要费点事。

“少装傻！问你那个姘头呢？”七八个人中间的北方人说。职工们叫他谢主任。

“谁是我姘头？！”

“我都看见了！还想赖！”拿手电的是个四五十岁的南方人。

“看见了还问？你们叫她出来呗！”张俭说。

“那你承认她是你姘头？”

张俭不理他们了。他后悔跟他们一答一对地说话。他从小不爱开口原来早就看出人们不值得理会，你只要跟着他们的思路走，一来一往跟他们对答，很快成了他们下流话的接受者。他和多鹤那样的感情成了轧姘头：多鹤那样一个女子成了姘头？！他们在这里提一提她都脏了她！张俭可以苦，可以累，可以痛，就是脏不得。

他们中一部分人进到布景的迷宫里搜索，另一部分人看守张俭。没搜出那个女人。一个职员报告：后门没锁，姘头可能从那里跑了。一定是这家伙掩护她逃跑的。看来是个腐化老油子。要不是接到伟大领袖来钢厂视察的通知，谁会去查那些黑暗角落？还以为美蒋特务埋个定时炸弹什么的，结果找到一对雌雄糖衣炮弹！

张俭的工段也天天在打扫布置，扎红纸花、红彩球迎接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视察。但以往也说省长、市长来视察，后来并没有出现在高炉边上。所以这一次工人们也将信将疑。听俱乐部的人这么一说，张俭想，原来伟大领袖真要来，因为俱乐部是厂部直接管辖，消息灵通而可靠。

搜查的人陆续回来了。他们从西北角那扇后门追出去，也没追上那破鞋。俱乐部谢主任文雅地说看来是个飞毛腿破鞋。没关系，抓住这个，她飞不到哪儿去。

张俭被带到厂部。走廊上碰见小彭，小彭两眼一瞪，看着七八个人开路的开路、压阵的压阵，把张俭带过去。他问压阵的一个俱乐部职员，张师傅怎么了？搞破鞋！谢主任马上问小彭，是不是和这个腐化分子很熟。小彭没有吱声，看了一眼张俭巍巍然的背，又看看他皮鞋的带子甩过来甩过去，拖成了两根泥绳。小彭的俄语学了一半，俄语班取消了，让他到厂部打杂等候重新分配。他跟着七八个人进了厂部保卫科，门关上了，他和一大群秘书、打字员、清洁工堵在门口，都半探着身子，想听到里面的审问。

审问有时轻得几乎无声，有时“哇啦”一声吼叫起来，像车间外面挂的接触不良的广播喇叭。无论是吼叫还是轻声询问，张俭始终一言不发。

终于听到张俭开口了：“什么叫作风问题？”

审问者向他解释，就是自己有爱人，在外头又跟别的女人搞男女的事。

“我没那啥作风问题。”张俭说，“我只跟我爱人搞那事。”

审问者又像喇叭来电一样嗓音洪亮：“你跟你爱人跑俱乐部里搞得快活些？”

外面的人全乐了，女打字员红透了脸蛋，皱起鼻子：这话真是臊臭不可闻。

“你和你爱人怎么就看上了俱乐部的后台，你倒是说给我听听，让我开通开通？”审问者觉得此人犯简直对他的常识和逻辑在放肆玩弄。

张俭又拿出他的沉默功夫来。审问者威胁他：在伟大领袖毛主席视察前破坏风化，往工人阶级脸上抹黑是要受重罚的。党员开除党籍，非党员降工资。假如破化了风化而不好好坦白认错，反而编谎话欺骗保卫部门，那就罪加一等。不说话了？好，愿意沉思是好事情。那就沉思三分钟。

“我再问你，和你发生作风问题的女方是谁？”

“我爱人。”

这回轮着保卫干事沉默了。

“你爱人？那干吗跑哇？”俱乐部谢主任文雅地问。他似乎比保卫干事逻辑好些。

“跑？”保卫干事说，“是爱人首先就不会到那种阴暗角落去！在家的被窝里干那事，多清静、多暖和！”

堵在门口听热闹的人又哄堂大笑。小彭突然想起什么，从人群里撤出来，跑到楼下，跳上自行车向家属区飞快蹬去。

难怪张俭和他小姨子多鹤总是一前一后地回家。张俭这个三拳打不出个屁的东西，风流得可以，把窝边肥嫩的草全撸自己嘴里。他觉得这事不可能有第二种解释。

到了张俭家，邻居们告诉他小环到居委会大食堂去了。按他们给的地点，小彭找着了居委会，是粮店楼上的两间大屋，大屋靠窗的一边，砌了几眼大灶，上面架着铁皮烟囱，通向屋外。居委会的另一间大屋改成了托儿所，几十个孩子滚在芦席上唱着“戴花要戴大红花”。

小环借着玩兴在大食堂帮了几次伙，但马上跑不掉了。居委会所有女干部动员她留下来当首席大厨，给她上课，讲解“劳动光荣”，让她看家属们排练的说唱小节目“脸上搽得香，头发梳得光，只因不生产，人人说她脏”。两个星期的班上下来，小环开始跑医院，开出一天半天的病假条来。

小环一见小彭，喜眉俏眼地扬着两只沾满白面的巴掌跑出来。

“想你小环嫂子了？”

“孩子们呢？”小彭问。

“在托儿所呢。”小环朝大食堂隔壁的大屋甩甩流水肩。她一扭身跑回去，揭开蒸笼，从里面拿出一个花卷，“刚蒸的！”

“嫂子你听我说，”小彭往后退着，退到楼梯口，“张师傅出事了！”小彭小声地说。

“什么事？！”小环马上解下围裙，往走廊栏杆上一搭，“要紧不？！”

小彭示意她赶紧跟他走。在楼梯上，小环步子都踩错了，差点栽到小彭身上。她一口气问了几声“伤了哪儿”？到了楼梯根，小彭看着她。

“不是出的那事，要是那事就好了，伤了还能好。”小彭说。

小环的八哥嘴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她全明白了。

小彭把他在保卫科门外听到的讲了一遍。小环看着他事关重大的脸，突然扑哧一声笑起来。小彭想这女人疯得没边了，不知道她丈夫以后就做不了人了吗？

“我还以为他跟着我跑出来了呢！我左等不见他，右等不见他，心想他准保跟我跑岔了。走走走，带你嫂子去你们厂部！”

小彭骑上车，小环坐到后座上。骑上五分钟不止，小彭才说：“小环嫂子，你的意思是，跟张师傅在俱乐部的……真是你？”

“不是我，我能愿意为他顶这屎盆子吗？你小环嫂子是那省事的人？”

“那你们……”

小环又笑起来。这个笑有点脏，有点坏：“小彭兄弟，等你有了女人，你就知道，猴急起来，管不住自己呀！”

小彭不说话了。他不相信小环的话，但他相信他对小环性格的了解，她不可能对另一个女人忍让一分，自己的妹子也不可能。

小环步子带蹦地上了厂部楼梯，一面沿着走廊朝保卫科走，一面拽衣服整头发。小环烫得发黄的头发用一块手绢勒在耳后，三十好几了还是个好看的女人。到了保卫科门口，她也不敲门，直接去拧门把手。

门大开，坐在大办公桌对面的张俭大半个背朝着门口。小环大青衣出场一样款款走进门。

“听说你们要悬赏捉拿我。我就来了！”她两只微肿微红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却透着厉害，“你们哪一条王法不让夫妻俩过夫妻生活？在家睡老婆那叫同床，到外头睡老婆那就叫男女作风问题了？对了，这屋里有没娶媳妇的吗？”她扭头扫一眼屋内的脸庞，“有就快请出去，我下面的坦白他们可听不得。”

保卫干事看着这个袅袅婷婷、但很有可能会脱下鞋就抽人的女子。

“你是张俭的爱人？”

“明媒正娶。”

小环此刻站在张俭旁边，胯斜出去一下，顶在他肩头，意思要他挪点地方。张俭刚往右一挪，她一屁股坐下来，半个屁股落在一角椅子上，半个屁股压在张俭腿上。她跟保卫干事和几个俱乐部职员东拉西扯，讲自己如何嫁到张家，如何跟张俭妈合不来，才让张俭从东北搬到此地。张俭发现她一面扯一面东张西望，可就是不来看他。小环在这些人眼里泼辣俏皮，但他知道她心里受伤了，她恨他了。

“你们是夫妻，已经有了三个孩子，怎么不嫌丢人，跑到外面干事呢？”

“不到外面来，我们办不了事啊。”小环皮厚得全屋的男人都脸红。她才不怕，她的话能荤到什么程度，他们还有待领教。“你们去我家里看看，屁股大一点就别想拐弯！还有三个孩子，我们闺女都快赶上我高了。稍微动静大了，闺女就问：‘妈呀，咱家进来耗子啦？’哟，这里你们谁没娶媳妇？对不住了，啊。”

她说得手舞足蹈，让保卫干事都不敢接话。这是个女二杆子，在农村乐起来跟男人打闹能扒男人裤子，不乐了，她敢扒自己裤子堵在你门上骂。

“家家户户都这点房，都一窝孩子，全像你们这样搞到外头来，这个钢厂还能看吗？伟大领袖毛主席来视察，就让他老人家视察这个？”

“是啊，伟大领袖视察了，就知道咱工人阶级房不够住，都得找阴暗角落生接班人！”小环自己说得开心起来，拍着她自己的大腿和张俭的大腿大笑。一边笑一边支使一个俱乐部职工，“给倒点水！”

保卫干事把张俭和小环暂拘在保卫科办公室，自己开着摩托来到张俭的工段。工段书记是张俭的入党介绍人，一味只说张俭如何吃大苦耐大劳，上班除了撒尿从不下吊车。保卫干事又骑着摩托去了张俭家住的那幢楼，问邻居们张家夫妇感情如何，为人怎样。邻居们都说两人黏糊得很，张俭跟朋友出去钓鱼，小环不舍得他走，四楼追到一楼。小环就是爱闹，张俭硬要出去，她会拿一壶水从走廊栏杆上往他头上浇。

保卫干事想，看来这一对就是万里挑一的宝贝了。他安排了另外一个保卫干事监视和窃听张俭和小环在拘留期间的表现和对话。结果是两人一句对话没有，连坐的姿势都没变过：男的坐在窗下的藤椅上，女的坐在窗对面墙根的木椅子上，大眼瞪小眼。

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男一女相隔七八米距离坐着，一动不动，一声不出，把什么都说了。正像多鹤很多年前就发现的那样，这是一对好成了一个人的男女。这样对面坐着，张俭觉得是跟自己的另一半坐着，那是没有被多鹤占有、永远不会被她占有的一半。

小环的鼻子红了。他见她抬起头，去看天花板。她不愿意眼泪流下来，当着张俭流泪她不在乎，她不愿当着外人流泪。这门缝里、墙缝里哪儿哪儿都藏着外人，看不见而已。小环也最爱在张俭面前流泪；女人只爱在为她动心的人面前流泪。多年前，这个男人的一句话“留大人”，让她落下了这个坏毛病，就是爱在他面前流泪。

那时的张二孩撩开临时挂起的布门帘，走进来，站在门帘里头。她已经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的地位，知道她可以仗他的势。从那以后她甚至会时不时仗他的势小小地欺负他一下。布门帘是块褥单，是小环母亲自己织的布，又请人给印成了蓝底白梅花，作为嫁妆陪过来的。门帘把一个像以往一样的黄昏隔在外面，黄昏里有母亲们唤孩子回家吃晚饭的嗓音，也有鸡群入笼前的咕咕的叫声，还有二孩妈擤鼻涕、二孩爸干咳的声音。二十岁的张二孩站在门帘里，身上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褂子，肚子、胸口、袖子上留着小环和未见天日就被处死的儿子的血。是怎样处死的？可别告诉她。血已经干了，成了酱色的罪迹。年轻的父亲在蓝底白花的褥单前站了好一阵，骆驼眼什么都看，就是不去看这个非得处死儿子才救得下的妻子。不单是处死儿子，还得违背父母，背起断子绝孙不肖不孝的骂名。小环的泪水好迅猛，如同开春的山野化冻。从此后她和他只剩了彼此。没了孩子，他们把相关不相关的人们都惹了。她泪水真多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哭开来可以如此舒坦。泪眼里的张二孩比他本身更大更高，给她的泪水泡发了似的。两盏煤油灯映在她的泪水上，映出许多倒影，他在一片灯火倒影中朝她走过来。他伸出巨大的手掌，不知是先给她擦泪还是擦汗。她用两只手抓住那个手掌，搁在嘴上，手掌很咸，每一条手纹里都淌着汗。不知过了多久，她有力气号啕了，她为那个儿子尖声号丧。号着号着，她号得跑了题：“你个蠢蛋！留我干啥呀你？！没了咱孩儿，你爹妈能让我活吗？那些嚼老婆舌、戳人脊梁的人能让我活吗？！”二十岁的张二孩让她哭怕了，笨头笨脑地把她抱进怀里。然后她发现他也号起来，只是一点声也没有。

此刻面对不再是张二孩的男人，小环的鼻腔堵成一团，堵得她头晕。那个张二孩没了，成了这个张俭，这就足够她再放开来号一次丧。但她绝不让泪落下来，让外人看去。她的泪正是为了自己被划成外人而生出的。

张俭的目光越来越重，撑不住了，落在一双没有系鞋带的鞋上。慢慢地，又落在他扣错了的纽扣上。只有在小环面前，他才觉得自己狼狈。他把眼睛抬起。

他知错了。他伤了她的心。

对于任何人，他都没有错。假如任何人强迫他承认他错，他宁愿死。但对小环，他错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样不要体面，丢人现眼，散尽德性。她对他疼得还不够爱得还不足？他们背着她干这样的事，把她当个外人瞒着。到底瞒了她多久？

……不短了，两年多了。

就像她会为难他俩似的！难道不是她朱小环劝他去跟多鹤和好？不是她朱小环把道理讲给他：女人都是半推半就。她朱小环是需要瞒哄的吗？给他们一次次腾地方的不是她朱小环吗？

可这不一样。一腾地方，就不是那回事了。

为什么不一样？不是哪回事？！

心里不是一回事。心里的那回事，不好说。

就是说，心变了？

不是的！不是这么简单！这心是个什么玩意儿，有时候自己都不认识。

是心变了。

天大的冤枉！

心是什么时候变的？

张俭看着小环，眼光又怕又迷瞪：心是变了吗？

小环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他问自己的话：是变了吗？是吗？

不变他对多鹤怎么会这样……看不得、碰不得？一碰浑身就点着了？他过去也碰过她啊。变化开始在两年多以前自由市场的那个偶然相遇吗？不是的。开始得更早。小环把多鹤的身世讲给他听了之后，就在第二天，他看见多鹤在小屋里给孩子们钉被子，心里就有一阵没名堂的温柔。当时她背对着他跪在床上，圆口无领的居家小衫脖子后的按扣开了，露出她后发际线下面软软的、胎毛似的头发。就那一截脖子和那点软发让他没名堂地冲动起来，想上去轻轻抱抱她。中国女孩子再年轻似乎也没有那样的后发际线和那样胎毛似的头发。也许因为她们很少有这种特殊的跪姿，所以那一截脖子得不到展露。他奇怪极了，过去只要是日本的，他就憎恶，多鹤身上曾经出现的任何一点日本仪态，都能拉大他和她的距离。而自从知道了多鹤的身世，多鹤那毛茸茸的后发际和跪姿竟变得那样令他疼爱！他在这两年时间里，和她欢爱，和她眉目传情，有一些刹那，他想到自己爱的是个日本女子，正是这样刹那的醒悟，让他感动不已，近乎流泪：她是他如此偶然得到的异国女子！他化解了那么大的敌意才真正得到了她，他穿过那样戒备、憎恶、冷漠才爱起她来！

她的身世让他变了心，变得对小环二心了。

那他打算把她朱小环怎样发落？让她继续做个外人同住在那屁股大点就磨不开身的屋里？她朱小环是狗剩儿？！她朱小环就是一条狗，也是吃屎吃尖儿的那条！她朱小环在这里陪他丢人现眼，陪他给他老张家祖宗散德性，回了家，账可要一笔一笔地跟他好好算。

三个小时的拘留，不了了之。张俭骑着车，带上冷漠乖顺的朱小环慢慢往家走。路上都没话，话在你看我我看你的时候看得差不离了。下面就是制裁、发落。张俭只服小环的制裁、发落。

过铁道的时候，小环让张俭往右拐。沿着铁道全是野生的茭白和芦苇，常常有上海职工带着全家老少在铁道边上忙，割茭白做菜或到市场上去卖。初冬季节，幸存下来的茭白叶子枯黄，和大蓬大蓬的肮脏芦絮碰出焦脆的声响。张俭陪小环一格一格地走着枕木，自行车推不动，但他咬着扛着它往前走。一列火车远远地来了，在弯道上悠长地鸣笛。小环哇地一声哭起来。

张俭把自行车往芦苇丛里一撂，上来拉她。她一贯的撒泼放赖的劲又来了，跟他又打又抓，死活不下铁道。火车震得铁轨“嘎嘎”哆嗦，小环哭得透不过气来，但他能从她不成句的话里听出：谁躲开谁是鳖养的！死了干净！一块让火车轧成肉馅儿最省事！

他给了她一巴掌，把她抱下铁道。

火车飞驰而过，一杯剩茶从车窗里泼出来，茶渍茶叶在风里横向落在他俩脸上。火车开过去他才听清小环嚷的是什么。

“你俩肯定来过这儿！在这些苇子里面快活死了，也不怕着凉得血吸虫病！得了病回来害我跟孩子们……”

小环的烫发蓬成个黑色大芦花，见张俭傻眼看着她，扯一把他的裤腿，要他跟她一块坐下，骂他现在装电线杆子，在这儿跟多鹤快活的时候肯定鲤鱼打挺、鹞子翻身、玉龙驾云似的……

张俭挨着小环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脸。早晨八点下了大夜班，觉也不睡就去会多鹤，现在天又快黑了，十二点钟的大夜班又在等着他。冬雾从芦苇沟里升起。她看见他两个骆驼眼真像穿过百里大漠似的疲乏，眼睛下的两个黑圈，腮上两个深深的凹凼，凹凼里的胡子有一半漏过了剃刀。这时他的脸看去可真不怎么样。欺瞒、哄骗、东躲西藏可真不容易，人显然是瘦了、老了。她发现自己的手又在他刺猬一样的头发上了。他心野得什么也顾不上，头发也长得野成这样。小环想，其实她对张俭的心也是有变化的，变化似乎开始在多鹤怀上丫头的时候。那天晚上还是张二孩的张俭把丢在多鹤屋里的一双鞋、一个坎肩、两本他喜欢的破小人书收拾起来，回了他和小环的屋。该为张家干的，他干完了，从此该续上他和小环的正常日子往下过。

上了炕，钻进被窝，两人抱得紧紧的，但小环身子里没那个意思。她告诉自己这还是她疼爱的二孩啊，不该生分啊。可她的身子对二孩只不过客客气气，有求必应罢了。那以后她的身子对他就是体贴周到，可就不再有那个意思。她对自己恼恨起来：瞧你小气的！这不还是二孩吗？可她的身子不和她理论，她越攒劲它越是无所适从。小环这才暗暗为自己哭了。她哭原先的小环，那个只要躺在她的二孩怀里就从里到外地得劲，从身到心都如愿以偿地得劲的小环。“得劲”这词不能拿别的词置换，它是天下什么东西都置换不了的。日子再往下过，她觉得自己在张俭那里不光光是个老婆，她渐渐成了一个身份名目模糊的女人。好像所有女人的身份名目都糅合到一块，落在她身上——姐、妹、妻、母，甚至祖母。所以对他的疼爱也是所有这些女人的。不仅这样，她的这些身份名目使她给家里每个人的疼爱都跟过去不一样。她伸过胳膊，从他口袋里直接拿出烟杆，装了一锅烟，又伸过胳膊，掏出他的火柴，把烟点上。她抽了几口烟，眼泪又冒上来：他居然觉也不睡、饭也不吃，作践成这副又老又瘦的贼样！他的手慢慢搂住她的腰。她又伸手从他工作服左边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她对他太熟悉了，哪个兜里装着什么，她一点不用兜远路，直接伸手就能拿到。手绢叠得四四方方，留着花露水兑掺米浆的香味。家里每一条手绢都逃不过多鹤的烙铁。大大小小的人走出张家，都像刚从烙铁下走出来一样平展。

小环抽了一袋烟，自己站起来，也把张俭拉起来。她要张俭带她去下一个“阴暗角落”，看看他们人不要做、做猫狗在外面胡交乱配，到底找了什么样的地方，怎样猫狗了两年多。不久，张俭把车骑到了人民医院旁边的上海点心店。后窗可以看见湖水，还能看见湖那边的山坡。

他领她坐到窗口的一张小桌旁，桌上廉价的钩花台布到处斑斑点点。什么东西到这个新兴的工业城市很快就革命了，一革命上海的不上海、南京的不南京，成了粗犷、大而化之、不拘小节的风格。

小环想，这两人也不知坐在这儿说些什么？多鹤的话虽然他能听懂，但答对流畅是谈不上的。他们不过是捏捏手，碰碰脚，一个飞眼换一个媚眼。他心变了是没错的，不然他半辈子没学会花钱，肯花这么多钱坐在这里捏捏手，碰碰腿，传个眼色？

心是变了。

服务员上来问他们点什么吃的，张俭菜单也不看就说要一客小笼包。小笼包上来，两人都吃不下。小环的鼻子又酸了。张俭让她快吃，不然小笼包里的汤就冻上了。她说太干得慌，吃不下去。张俭又叫来服务员，问他什么汤是这个店的特色。服务员说公私合营之前，这个店最好的是鸡鸭血汤，不过现在已经取消了。

小环咬了一口小笼包。张俭告诉她，过去的小笼包只有现在半个大。小环想他倒挺熟，来这儿吃了多少顿了。上大夜班给他往饭盒里放两个馒头，他都舍不得吃，常常是原封不动带回来。在家喝酒从六角一斤的喝到四角，又喝到三角。后来干脆到自由市场去买农民私酿的，喝上去像兑了水的酒精。他倒舍得把钱花到这种以汤充肉馅儿的小笼包子上。窗子外的湖景也不白给你看，花在没馅的包子上的钱一半买风景了。心一变，还用吃什么？风景都看得你饱看得你醉。

“我想好了，只能辞了工，回咱老家去。”张俭说。

“别扯了。老家那些人知道你买了个日本婆子，回去了咱三个孩子都得给他们当日本崽子看。房也旧了，快塌了，你爹妈回去还没地方住呢。”

前一阵收到张俭父母的信，老两口终于对自己的变相保姆身份大大觉悟，回到安平镇老房子去了。信里说房子长期没人住，空得快塌了。

张俭半睁眼，看着窗外漆黑的湖面，是那种走投无路的沉默。

小环也知道他们三个人走投无路。或许多鹤不把她的身世告诉她，事情会容易一些。她咬咬牙，心里一股凶狠上来：多鹤为什么要讲她的身世？这么深的罪孽关她屁事？关张俭屁事？张俭的一颗心哪叫心？软得就像十月里的烘烂柿子，经得住那样惨的事去蹂躏？他把多鹤带到这里，窗外山景湖景，他烘烂柿子似的一颗心就在她面前化成一包甜水了。她想，我的二孩呀！

她的手在桌子下面一把抓住他的手。她把那手握得太紧，都握冷了。

多鹤那该死的身世，她那该死的处境：孤身一人活在世界上，把她扔出门她是活不了的。她要是不知道她的身世多好！她可以把她扔出去，活得了活不了，关她朱小环屁事。朱小环可不是张俭那种没用的东西，长得五大三粗，心却是一个烘烂的软柿子。她朱小环有女屠夫的血性，偷她的男人偷到她家里来的女人，她一定拿她开宰。她从小宰鸡，宰鸭，宰兔子就宰得很出色。

两人出了点心店，已经八点了。小环突然想起丫头今晚叫她去看她表演腰鼓。伟大领袖毛主席来视察，学生们选拔出来组成腰鼓队，今晚在第三小学校的操场彩排。小环叫张俭赶紧用车把她送到第三小学，赶个收尾也好。家家都有家长去，丫头的家长不去丫头会伤心。

第三小学和丫头的第六小学一模一样：乳黄色的校舍，浅咖啡色的门窗。那个苏联建筑设计师画了一个学校的图纸，盖了十几座一模一样的小学校。也是他的一张图纸，使山坡下湖岸边起了几百座一模一样的楼房。十几个小学选出的四百名腰鼓手都穿着白衣蓝裤，扎着红领巾。因为是初冬，小学生们都在白衬衣里面穿着棉袄或夹袄，白衬衣像绷带一样紧紧缠在身上。他们整齐地变换鼓点，变化队形，一张张小脸都涂了过多红胭脂，猛一看满院子蹦蹿着小关公。

小环在第三排找到了丫头。丫头立刻咧开嘴向她笑。小环指指她的肚子，丫头低头一看，一截彩色裤带从白衬衫下面掉出来，甩嗒甩嗒比她还活泛，丫头笑得更像开花似的。

张俭也挤到了小环身边，周围全是指手画脚、相互聊天的家长们。有人认出小环，大声问她：闺女也选拔上来见毛主席了？小环不饶人地回她：风头就兴你们儿子出啊？又有一只手伸过来，递给小环一把瓜子。张俭想她出去串门没白串，上哪儿不愁没烟没瓜子。

孩子们休息下来。丫头问小环和张俭，她打腰鼓驼不驼背。小环说挺好的，蹦得多带劲。

丫头说：“那老师老说我驼背。”

小环问张俭：“她驼吗？”

张俭根本没看，说：“驼点好，驼点像我。”

小环看着丫头回到同学里去了。这个家是由每一个人撑着的，哪一个走掉，都得塌。丫头高兴得这样，要是三个成年人中间抽身走一个，丫头会怎样？丫头心目中的家就塌了。就像丫头走了，或者大孩、二孩走了，小环的家也塌了。这时来分谁是谁，不是已经太晚？分不出谁是谁了。

她对自己说：咳，凑合吧，看在孩子们的份儿上吧。她心底下其实明白，哪里有这么简单？她跟张俭也是这么说的：她看的是孩子情分。他看看她，当然明白没那么简单。这么不清不楚、窝里窝囊的十来年，缠进去的，都别想解脱开。他何尝不想豁出去，撕出血淋淋的爽快来？

第七章

矿石在榔头下碎得颇整齐，想让它碎成四块，就四块，想碎成三块就三块。多鹤想，人能把铁榔头、木头柄都长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劲怎么使，全由神经掌握。石头也能和你熟识，坐在这里敲了一个秋天、一个冬天，它们跟着你心愿破碎。

她不必再向组长请假了。去年她常常在小纸条上写：“家里有事，请假半天。”这是张俭替她遣的词、造的句。他怕她的谎言写得别人看不懂，会害他在幽会地点白等，也怕她写的谎言不是纯粹的中国谎言，引起小组长对她身份的猜疑。这不比去肉铺、粮店，带领家属们上工地的都是妇女骨干，比正经干部的政治嗅觉灵敏多了。毛主席视察期间，就是妇女骨干揭露出来的两起破坏案。一起是在垃圾箱发现了贴橡皮膏的毛主席塑像：原先打碎了，又用橡皮膏打上了绷带。另一起是抓到了一个矿石收音机组装小组，教中学生们组装收音机，这些收音机竟能接收到英文、日文。多鹤的小组长现在非常依赖多鹤的生产效率：她一坐一上午或一下午，一言不发，打出三个人的矿石量来。隔天她运矿石，也是一趟不停，比一台好机器还可靠：装石头，上桥，转身，抽掉桶底，仰身，石头落进车厢。到了开春，多鹤跟大家打矿石打了一年了，她还是老远见人就鞠躬，脸上的笑容大大的，好像见到你是她这天最高兴的事。人们跟小组长嘀咕：多鹤怎么不像咱中国人啊？怎么不像？中国人一个小时就熟得你吃我饭盒里的菜，我掰你半拉馒头了。人家那是讲卫生。那么卫生就不对劲。哪点不对劲？说不上来。

人们渐渐发现多鹤缺心眼。你叫她：多鹤，那桶绿豆汤你给搬过来！她吭哧吭哧就把两人才抬得动的搪瓷桶搬过去。你对她说：那条路不好走，趁大伙休息你用锹去垫垫。她拿起锹就走，绝没有半点疑问：趁大伙休息？那我是谁？我不是大伙中的一分子？

家属们聚在一块，都是讲谁家丈夫打媳妇，谁家媳妇和婆婆斗智斗勇。这天有人对正从独木桥上背着空木桶下来的多鹤喊道：“朱多鹤！你姐那么活泛，谁都认识，咋不给你找个婆家？”

“就是！朱小环给多少人做过媒！”

“朱小环做媒还净做成！我们隔壁那家的豁嘴子小叔子，就是朱小环给介绍的媳妇。从菜场上认识的郊区菜农，还挺好看！”

“朱小环要在旧社会，挣钱可挣老了！”

“那她咋回事？搁着这么个漂亮雪白的妹子，都快老在家里了。”

“朱多鹤，你多大岁数？”

多鹤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她们的话太快，有的是南方人，又是两两三三摞在一块说，她全没听懂。

“问你，小朱，多大了？”

这回她听懂了。她先伸出两根手指，然后两手一并排，伸出九根手指。她的表情和动作都十分认真，像那种痴傻的人要证实自己不傻，识数。然后她又像那样笑了笑，就是她那从陌生到熟识从来不变的诚恳的、大大的笑容。

家属们愣了一下。她们跟这个朱多鹤就是处不热乎，处着处着哪儿就不透气了，憋在那儿了。

“赶明儿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一个南方女人说，“我有个表弟在南京化工学院，三十好几，一表人才，就是有点秃顶。等到三十几，就要找个像多鹤这样斯文漂亮，又白又嫩的。”

“多鹤你怎么晒不黑呀？”

多鹤已经装满了矿石，往铁道那边走去。

“搽粉吧？”一个东北女人说，“我们在老家买的日本香粉可好了，什么脸一搽都白细白细的。小日本投降以后，那粉满街都是。”

多鹤根本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她这时才把南方女人的话重新拼凑，拼出句子。等她把石头倒进车皮，她才明白那拼起来的南方话是什么意思。是要介绍一个三十多岁的秃顶男人给她。化工学院。爱漂亮女人。细皮白肉就像她多鹤。

人人都要把她多鹤嫁出去，包括张俭、小环也想把她嫁出去。假如她能舍下她的孩子的话，假如她能编造一个身世让人相信的话，他们大概已经把她嫁出去了。

四个多月前，她在俱乐部后面的榆树丛里看着一群人把张俭带走，等张俭再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知道什么都变了，是在什么都没变的表层下变的。他那天换白班，有一整天的时间。这一整天要在过去可是拿命都不换的，他会带多鹤去很远的地方，远到他曾经丢了她的江边。而这天他从下了夜班就睡觉，多鹤连他进厕所、倒洗脚水的声音都没听见。他从上午八点一直睡到下午六点。多鹤那时把两个儿子安置到饭桌上吃晚饭，见他睡得鼻青脸肿，从大屋出来，拖泥带水地拉着两只脚进了厕所。他根本没看见多鹤似的，儿子叫他他也不搭理。等他从厕所出来，儿子又叫他，他扶着门框转身，似乎他睡瘫了，现在站着便是立着的一摊泥，不靠门框他非塌不可。

多鹤叫了他一声。多鹤叫他很特别：二河。她十多年前就这么叫，饿亥、饿孩、二河。小环纠正过她多次，后来笑道：二河就二河吧。她担心自己叫不准，所以尽量少叫，叫了，就证明她迫不得已，急眼了。

他一摊泥地靠在那里，眉毛上面一大摞褶。

“我累死了。”他说。

她受了惊吓那样看着他。他受过刑？他受了什么样的惩罚？他眼睛里有那么多疼痛。这时门锁开了，小环进来，带回从食堂买的三合面馒头和粥。在食堂工作除了打饭分量不亏，什么姥姥的好处也没有。小环牢骚冲天：这他娘的炒茄子还叫炒茄子？个个茄子都他妈怀孕八个月，一包籽儿！小环老样子，刻薄越来越办不下去的大食堂。好像什么都没变。张俭直接回到大屋，又去睡了。

又过一个礼拜，张俭还是大睡特睡，似乎要把他跟多鹤幽会耗掉的精神、体力好好地睡回来。他偶然跟多鹤说话，就是大孩真能吃，五岁能吃两个二两的馒头！要不就是：二孩又往楼下尿尿了？楼下刚才有人骂呢！或者：我的工作服不用熨！厂里哪儿都爬哪儿都坐，一会儿就没样了！

多鹤总是看着他。他从来是装糊涂，假装没看懂她目光里有那么多话：你打算怎么办？你不是说过你爱我吗？你把我的心领出去，你倒回来了，可我的心野了，这么小的地方关不住它了！

他再也不给她约会的暗示。她跟他打暗号，他也装看不见。她打暗号是要他跟她面对面地给她一句明白话：厂里究竟把他怎样了？小环是不是知道了？他们从此就这样，回到半生不熟、不明不白的关系里去？

这个春天来得早，矿石场四周都绿了。多鹤坐在一大群吵闹的家属中间，听她们给她保媒，听她们向她打听保养皮肤的秘密。多鹤总是在她们的话讲完半天，才大致明白她们在讲什么。等她大致明白某个女人在讲脸上搽的粉时，那女人已经上来了。等她明白那女人往她跟前走是什么意思时，已经晚了，那女人伸了一根手指在她脸上抹了一下，然后看看自己指尖。多鹤这才明白，一帮女人打赌，说朱多鹤搽了粉，所以伸手抹一下，看看能不能抹下一点白。

多鹤愣愣地看着这一群三十多岁的女人。

家属们都斥责那个伸手的女人。不是真斥责，护短地玩笑地说她见人老实就动手动脚！

那女人说：“哎哟，好嫩哟！不信你们都来摸摸朱多鹤的脸皮子！”

女人们问多鹤能不能摸。多鹤正在想，她们不会那么过分吧？女人们一人一只手已经上来了。多鹤看着她们一张张嘴都在说话，说的是好话。多鹤自己也摸了一下被她们摸过的地方。等多鹤走开，家属说朱多鹤就是不对劲，问她的脸让不让摸，她站得毕恭毕敬地让你摸。

多鹤头一个爬上回家属区的卡车。刚才家属们的举动让她更觉得孤独。她戴着跟她们一样的草帽—— 一年的风吹日晒，和她们一模一样的破旧；穿着跟她们一模一样的帆布工作服——都是丈夫们淘汰的，因此全都又肥又大，但她们永远从她身上看出异样来。

卡车开动了。每一个沟坎卡车都把她和所有女人抛到一块，挤得亲密无间，但她感到她们的身体对于她的抵触。在和张俭相爱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她要融入一个中国人的社会，要中国人把她作为同类来认识。她甚至没有觉得孤独过。她有她的孩子：她为自己生养出来的一个个亲骨血——那些身上有一半竹内家血脉的亲骨血。她曾经想，只要他们围绕着她，就是代浪村围绕着她。但是这些都变了。她一生相托地爱上了张俭，似乎他是不是她孩子的父亲，已无关紧要，已文不对题，要紧的是，她在这块异国国土上，性命攸关地爱上了这个异国男子。两年多时间，她和他私奔过多少次？她再也回不到原地了。她秘密建立起的代浪村毁了。是她自己毁的。因为她渴望这块生养张俭的国度接纳她，把她不加取舍地融进去。因为致命地爱上了张俭，她不加取舍地接受了他的祖国。

卡车上所有家属们又在咯咯地笑。她错过了她们讲的笑话。她永远融不进她们。

张俭对她突然爆发又突然泯灭的爱使她成了个最孤单的人。卡车停下来，家属们一窝蜂地下车，一个拉一个，先下车的在车下接着，对后下车的喊：跳啊，有我呢！多鹤慢慢往卡车后面挪动。她急什么？再也没有那个用火烧火燎的亲吻等待她的张俭了。多鹤最后一个下车时，其他家属们都走远了。

多鹤走上大坡，却没有拐上通往自家楼梯口的小路。她顺着大坡一直往上走，身后自行车的铃声渐渐听不见了。迎面来的是越来越密的狗尾草，再往前，松树来了，慢慢就有了松树特有的香气，随着在脚下陡峭起来的山坡，松树香气越来越潮湿，阴凉。石头上，苔藓灰一层、绿一层、白一层。小火车拖着呜呜长声，响在她的背后。石头的苔藓、小火车的长鸣、松树的香气，还要更多的东西把她带回到十多年前、回到不复存在的代浪村吗？不，这些就够了。铃木医生被小火车带来，又被小火车带走。他在火车站上跟上千人暴跳，一条机器腿和一条好腿以及一根手杖大闹别扭，吱嘎吱嘎的脚步声磨痛了少女多鹤的神经。铃木医生从来没有那么恶的样子。他凶神恶煞地预言，这列小火车可能是他们逃生的最后机会，错过它，他们就把自己留给了苏联大兵和中国人，他们就会为战争抵命抵债。他们这些日本垦荒人上了政府的当，开垦的哪里是荒地？政府把中国人好端端的肥田蛮不讲理地说成荒地，分派给他们开垦。十六岁的竹内多鹤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惟一一个想跟随铃木医生跳上小火车的人。她倒并没有看清绝境，她只想让一向温文尔雅的铃木医生消消气，让他觉着费了那么多口舌至少没有白费，还是有个叫竹内多鹤的无关紧要的小姑娘愿意跟他上火车。她还想让他看到，她不在那个面无表情、被他骂成蠢人的村民们之列。她已经把母亲和弟妹拉到了车门口，母亲转过头来，突然发觉一直在拉她、把她拉出了村邻群落的那只手竟是女儿多鹤的。母亲大大地抡了一记胳膊。这时她和母亲以及弟妹的位置已经有了高低：她的脚站在车门踏梯上，还有一尺远就是铃木医生的机器腿。刹那间她想到了很多。她不知自己怎么从踏梯上下来的。火车开走后她才有空来理顺自己刹那间想到了什么。

而一直到多年后的现在，她还没理顺她在那一刹那间想到的。小火车鸣叫、松树香气、石头苔藓弄假成真地又让她回到了代浪村，她突然想到自己站在火车踏梯上，看着铃木医生的机器腿想到，她要和这神秘的腿结缘了。它是铃木医生所有神秘中的神秘。她要和它很近很近地相处了。

松树的香气淡一阵，浓一阵，在树梢上轻轻打着哨音。哨音是湿润的，摸在她的额头上、面颊上。那么是什么意思呢？少女多鹤是要做那个永久伺候铃木医生的人吗？假如母亲的手臂抡开了她，她向上跨一步，而不是向下，她就是另一个多鹤了，一个不会为一个中国男人心碎的多鹤了。

迎面来的松树越发密集。她拉住一棵树，在一块苔藓很厚的石头上坐下来。她的脚离那条排汛石沟不太远。天长了，到现在还没黑。这个城市总是黑不透的，不是这里出钢，就是那里出铁，或者某处轧出了巨型钢件，所以它看上总有一个个微型的日出或日落。

多鹤顺着下坡慢慢往回走。这时才觉得腿沉重得迈不动，两个膝盖发虚，一步一打闪。背石头是很重的活。

多鹤突然停下来。她看见了少女时的自己。

少女多鹤被一个奇观吸引了：一股血从指头粗的石缝流出，朝日出的方向流，渐渐在石头边沿结成一个球，一个金瓜那么大的血球，半透明，颤巍巍。几代同堂的血多稠啊，流成了这样固态和液态之间的一种东西。几代同堂，体温、脉动、痉挛都分不清谁是谁，最后就成了一个血球。少女多鹤听了村长们对自己村民的打算后便往村外跑，往田野那边跑。一个个高粱垛子朝她来了，又闪开她，再让她丢在身后。那是她跑得最好的一回。在空旷里跑出呼呼的风来。脚下一个个高粱桩子，一个个地要钉住她，钉穿她的脚心。她跑得头发里净是风，衣服里也净是风。风从冷到热，到滚烫滚烫。

她怎么会想到，那个少女多鹤竟然是在朝这几百幢一模一样的红白相间的楼群里跑，往一个她得而复失的中国男人怀抱里跑，往这个心碎的夜晚跑。

可以很简单，就在这山上找棵树，挂上一根绳子，打个活结。得找一根好绳子。好样的日本人都用好刀好枪做这桩事情。仪式最重要不过，因为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如此重大的仪式？女人最重要的婚仪她是没福了，这个仪式可不能再凑合。她得去找一根好绳子。

快走到她家楼下了，多鹤见一大群人从楼梯口涌出来，老远就听到小环的烟油嗓音：“谁给借辆车去？”

等人群近了，多鹤看见小环怀里抱着的是二孩。人群里有人说：“哟，他小姨回来了！”

多鹤挤开帮不上忙却制造混乱的人们，一路上听人们议论：好像没死……活着吧……那还活得了吗……等她挤近，她见小环两只眼睛瞎子一样直瞪前方，怀里抱着个孩子，步子跌撞却飞快地走过去。她只能看见二孩的头顶。因为抱孩子，小环的紧身线衣被搓了上去，爬在她胸口上，露出一段细长的腰。小环毫无感觉，她连脚上穿一只木拖板一只布鞋也没感觉。

多鹤终于接近了小环，伸出胳膊去，要把二孩接过去，马上挨了小环一胳膊肘：“走开！”那是如此尖利的胳膊肘，要把多鹤的手臂凿穿似的。

人们的议论慢慢在多鹤的理解力中连接起来，发生了意义：二孩是从四楼阳台上掉下来的。他和大孩在阳台上往下飞纸镖，不知怎么翻过了栏杆，栽了下去。

多鹤不顾一切了。她再次挤到小环身边，叫了一声：“二昆（日文：erkun，二孩的昵称）！”谁也不懂她叫的是什么。她两只沾满矿石粉的手成了利爪，抓住二孩的胳膊，嘴里还在喊：“二昆！”她不住口地喊，一直紧闭眼的二孩居然睁开了眼。

小环一下子站住了，两行泪飞快地落在二孩脸上，死瞪着的眼睛有了活气。

二孩却又闭上了眼。

小环一屁股坐在马路上，晃着怀里的孩子，又哭又叫：“我二孩！你咋地了！哪儿不带劲儿？告诉妈呀……”

二孩怎么也不睁眼，灰白的小脸睡熟了似的。他身上没有一点血迹，蓝色的旧褂子洗得发白，袖口被接长的一截蓝色还很鲜，肘部的补丁是黑色的。这是个穷人家的孩子，却是一个极其整洁自尊的穷人家的孩子，补丁打得多精巧，衣服给烙铁烙得多挺括！

小环对多鹤说：“你再叫叫他！”

多鹤叫了他两声。叫的是二孩的学名“张钢”。

二孩这回不睁眼了。

“像刚才那样叫！”

多鹤两眼呆滞，看着小环，她不知道她刚才叫过什么。

这时一个人骑着三轮平板车过来，小环抱着二孩上了车，多鹤也上了车，离他们最近的是厂部门诊所。平板车上，多鹤不时伸手摸摸二孩脖子上的脉搏：还在跳动。每一次她从二孩脖子上拿开手，小环就看着她，她便点一下头，表示二孩还活着。小环催蹬板车的人：“大哥，快呀！大哥，咱娘儿仨的命都在你身上啦！”

到了门诊所，急诊医生做了各项检查，说孩子好像没什么大伤。全身骨头一块没断，连内脏出血也没发现，只有一处疑点，就是他的头颅。

这时护士给二孩拿来一个水果罐头，打开后，把糖水一勺一勺喂给他。他的吞咽没有问题。孩子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会没有问题？小环问。看不出什么问题，假如头颅内部受伤，他不会吃东西的。谁从四楼上掉下来会没问题？只能说是个奇迹。也许孩子分量太轻，楼下的冬青树又托了他一下。有了问题咋办？从所有检查结果看，看不出问题。

医生让小环和多鹤先把孩子带回家，出现什么情况再回来。

“会出现什么情况？！”小环跟着医生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知道……”

“不知道你让我们回家？！”她一把扯住医生的白大褂前襟。

医生秀才遇见兵似的看着这个北方女人。她狠起来嘴唇扯紧，腮上很深的酒窝一点不甜美，恰恰强调了她的凶狠。“你放……放开手！”医生也凶起来，但还是个秀才。

“你说，会出现啥情况？！”小环揪在手心里的白大褂增多了一些。

“我怎么会知道？你讲不讲理？”

“不讲！”

“小丁，”医生回头对不知所措的女护士喊起来，“叫人把她轰出去！无理取闹！”

小环不知怎么已经在地上躺着了：“推我！王八羔子他推我……”

门诊所一共十来个人全跑来了，女护士证明医生没有推过小环，小环指控她袒护。所长调停的结果是让门诊所出一辆救护车，把两大一小三个人送到人民医院，再好好查一遍。人家那里权威，仪器也多。

那个医生用手抹着被小环揪成了抹布的前襟，嘟哝说：“会有什么情况？那一罐糖水枇杷都给吃完了……”

人民医院的急诊大夫是个女的，她轻手轻脚地在二孩身上按按这里，扳扳那里，做完一项，就对两个伸长脖子看着她的女人点头笑笑。她在大白口罩后面的笑容非常柔和，然后她又把二孩推进X光室，最后是让检查颅内的机器查了二孩的脑子。折腾到晚上十点多，她才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开始写什么。

小环气也不出地看着她。多鹤看看小环，拉住她的手，不知是要安慰她，还是从她那儿讨安慰。小环的手毫无知觉似的，不像它惯常那样有主见。多鹤觉得那手还下意识地抽动一下，又抽动一下，似乎女大夫一笔一画是写在二孩的生死簿上。不，是写在小环她自己的生死簿上。小环全神贯注，嘴都忘了合，能看到隐隐闪动的一点金牙。多鹤反而比小环泰然，她在代浪村毕竟读了中学，从所有检查结果看，二孩没有危险。

女大夫将口罩往下一拉，这下露出她整个笑脸来。

“孩子没有受伤，一切都正常。”她边说边从办公椅上站起身。

小环不知怎么又在地上了，这回是跪倒在女大夫脚前，抱住她带一截白大褂的腿，呜呜呜地哭起来。

“大夫啊！谢谢你呀！”她呜呜呜地说。

女大夫给她弄糊涂了，又有点害怕和难为情：“我有什么可谢谢！你的孩子本来也没事啊！”

小环可不理会，只管抱着她的腿大哭：“观世音再世……我们孩子起死回生……大恩大德……”

女大夫又拉又抱，最后多鹤也过来拉，才把哭成泪人的小环拉起来。女大夫递给多鹤几张处方，告诉她孩子贫血，要多吃猪肝。处方上的药是防止内出血的，吃三天，假如孩子一切正常，就停药。小环用哭肿的脸对大夫“唉，唉”地答应着。多鹤奇怪，小环撒野也好、愚昧也好，都让她离“找根好绳子”的念头越来越远。

急诊室的门嗵的一声大开，进来的是张俭。他一身油污的工作服，头上戴着安全帽，脖子上系着毛巾，一看就是直接从吊车上下来的。他这天上下午四点到夜里十二点的小夜班，一个邻居把消息带到车间，他赶到了这里。

他直奔躺在轮床上的二孩，二孩是他心头肉。按说他没理由对两个一模一样的儿子偏心，但他总觉得二孩身上有什么他看不透的东西令他着迷。果然，常常令人料所不及的二孩又玩了个奇迹。

他抱起二孩就亲，二孩无力地睁眼看看他，又闭上眼。女大夫说孩子受了很大惊吓，精神创伤可能需要疗养一阵。

回到家张俭对两个女人大发雷霆，他发雷霆是一声不吱，虎着脸看着她俩。按小环的话说：这就是他驴起来了。他那样看人特别可怕，你觉得他随时会抓块煤球或半截砖拍你，不过最有可能的是拍他自己。

他把她俩看得心发毛。

“俩人都看不好孩子？！”他说话了。

“谁让居委会办食堂？”小环说。张俭一开口就万事大吉，“多鹤不出去挣那点钱，咱连猪大油都吃不起！”

张俭闷头抽了一会儿烟，最后他把决定宣布出来：多鹤立刻把工辞了。吃不起猪大油吃猪花油，再吃不起吃棉籽油，什么油不吃，也不能再把孩子交给丫头一人。丫头自从二孩被送到医院，到现在还吓得躲在邻居家。母亲小环常挂在嘴上有三句话：“揭了你的皮！”“捶烂你的屁股！”“使大针扎你的嘴。”

小环这时站在邻居家门外破口大喊：“有本事你一辈子躲人家家里！回来看我不揭了你的皮！捶烂你屁股！”

多鹤在身后拉小环的胳膊，小环这样管孩子虽然和楼上各家都一样，但让多鹤觉得难为情。小环不怕的东西很多，头一样不怕的就是丢脸。她把小环往自己家门拉，一张矮桌被撞翻了，上面摆的一副象棋也飞了，有一些棋子从栏杆空隙直接飞出去落在楼下阴沟里。象棋的主人叫起来，说少了两个卒。小环的嘴忙里偷闲呵斥他们：“不才少两颗子儿吗？凑合玩吧……”

多鹤不动了。找好绳子干吗？凑合活着吧。

第八章

街上出现的叫花子越来越多。一旦有人敲门，家家户户都不敢开，怕打开了门口站着叫花子。有时叫花子一来来三代。

多鹤从此不再上矿石工地挣那一小时五分钱的工资。食堂也关了门，小环“谢天谢地谢谢毛主席”地回到家，又开始早上不起晚上不睡地过起懒日子来。

现在碰上小彭和小石来串门，她也不把围裙勒在小腰上，气魄很大地说：“想吃什么，嫂子给你们做！”现在她能招待他们的是“金银卷”，不过该用玉米面的地方用了红薯面，该用白面的地方用了玉米面。大孩二孩快七岁了，丫头也有了大姑娘模样，一律头大眼大，四肢如麻秸，总是在半夜饿醒。

小彭和小石来下棋聊天，常常在工作服兜里装半兜绿豆或黄豆，是他们在黑市上用高价买的。小彭又回技校学了一年，回到车间就是彭技术员了。他这天到张家，和小环、小石一块玩拱猪，多鹤进屋给他们兑茶，兑完茶，多鹤脊梁领路从屋里出去。小彭把洁白的工作服袖子往上撸撸，大声说：“谢了，小姨。”

三个人都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一跳，多鹤也朝他懵懂地一笑。小石突然哈哈直乐，抓住小彭的左手腕，高举起来：“新手表！上海牌！你们怎么都看不见？！”

小彭脸涨成一块猪肝，但他这回没揍小石，只嗔骂一句：“新手表咋的？你狗日吧嗒吧嗒眼瞅着呗！”同时他瞟一眼多鹤，多鹤又一笑。

多鹤的笑从来不藏掖，她就那样一笑笑到极致。她让小彭这类男子误以为他是今天最逗她乐、最讨她欢心的人。这么多年来，小彭总是想搞明白多鹤和一般女人不同在哪里。他总觉得她有个看不透的故事。她和一般女人那么不同，不同又是那么微妙，那么滑溜，一抓住，它其实早溜走了。

“多鹤你来玩两把，我出去买点菜。”小环说，一面探下一只脚，在床下找鞋。

多鹤笑笑，直摇头。小彭发现小环和多鹤说话就不那么快嘴快舌，一字一字细细地咬。

“坐下坐下，我们教你！”小石说，“这玩意儿得过脑膜炎的人都会玩！”

多鹤看他洗牌。孩子们都上学去了，该洗该熨的衣服也都洗熨了，到吃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她犹豫着坐下来。摸牌的时候，小彭的手总是擦着她的手而过。小彭会飞快地看看她。小石不是讲话就是哼歌，要不就是自吹自擂他的牌有多么好，要让小彭输得光屁股。

多鹤吃力地理解着小石的话，漏掉半句，听懂半句，又有半句意思迟到。还没等多鹤学会玩牌，孩子们放学了。初一学生丫头跟着二年级学生大孩二孩跑进来。多鹤赶紧起身，对两个客人鞠躬告辞，要他们继续玩，同时对孩子们说：“洗手！”

孩子们不情愿地走进厨房。丫头立刻大喊：“二孩偷吃‘爿’（日语：pan，馒头和面包，这里指花卷）！”

三个孩子蹿出厨房，二孩手里拿着一个四合面花卷，但不知是葱卷面，还是面卷葱，比面还多的洋葱落了一路。

“把‘爿’放下！”丫头边追边喊。

三好学生丫头是两个男孩的小家长。他们已进了大屋。

“我数一二三，你给我站住！”丫头命令道，“一、二、三！”

二孩停下来，大孩趁机夺过他手里的花卷。面本来就没有黏性，又掺了太多洋葱，这样一过手马上散架。二孩一下子跳起来，抱住大孩的脖子，一口咬住他肩头。

“我的‘爿’！赔我‘爿’！”二孩喊着。

小彭小石看看他们不再是玩闹，真打出仇恨来了，赶紧上去拉。然后问丫头什么是“爿”。丫头告诉他们，就是花卷。是哪里方言？不知道。我小姨老这么说。小彭和小石对看一眼：这是中国话吗？

晚饭后，张俭和小彭下象棋，小石观局，准备接败手的班。小石问张俭，小姨多鹤到底是哪里人，怎么把花卷说成一句外国话。张俭锁着眉瞪着棋盘，他不接话茬谁也不会奇怪。

这时在大屋缝纫机上补衣服的小环叫起来：“他小姨说的什么话你们真不懂？”

小石笑着说：“瞧小环嫂子的耳朵多灵！缝纫机那么响还偷听咱们说话呢。”

小彭大声说：“小环嫂子，他小姨说的话我们真不懂。”

小环说：“真不懂？那我可告诉你们啦——爪哇国的话呀！我妹子去过爪哇国！”

小石和小彭都笑着说爪哇国的话这么难懂，快赶上日本鬼子的话了。

他们常常是这样，真话假话没人计较，解闷就行。多鹤坐在大屋的床上织补孩子们的袜子，不时给三个男人续上开水。张家已经早就不喝茶了，茶叶钱全买了粮。秋天多鹤常去郊外采一种草籽，慢火炒黄以后泡茶很香。可这时刚入夏。

该小石和小彭下棋，张俭观局了。他站起身，进小屋去看看做作业的几个孩子。多鹤眼睛的余光看见小石踢了踢小彭，小彭不动，小石却动了。他站起来，从饭桌上端的毛主席画像上起下一颗图钉，然后把图钉搁在张俭坐的椅子上。多鹤不明白他的意思。张俭走出来，正要往椅子上落座，多鹤突然明白了。她叫起来，叫得又尖又亮，小彭和小石从来不知道声音温和的多鹤会有如此的女高音。

她叫的是：“二河！”

张俭回过头。多鹤已经跑过去，把那个本来应该已经扎进他屁股的图钉拿起来，面孔血红。

“走！你走！”多鹤对小石说。

小石尴尬地咯咯直笑。“我跟他玩呢……”他指着张俭。

多鹤一把抓住小石的衣袖，把他从凳子上拉起，往门口拽。

“你走！你走！”

小彭呆了。他从来没看多鹤发过脾气，也不知道她有这么大牛劲，张俭和小环两人拉，她抓着小石衣袖的手都不撒开。其实工段里爱作弄张俭的人不少，有人在他鞋里放沙子，有人从他工具箱里偷线手套。政治学习的时候，常常有人在他椅背上用粉笔画猪八戒或猩猩。张俭在俱乐部的后台被抓获，原先爱作弄他的人更活跃了。所有认识张俭的人里，或许只有小彭明白，张俭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温厚。他的老实、沉默寡言是他不屑于跟人一般见识，他心里似乎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去对付。

但那是什么事呢？小彭太想看透了。

小环和张俭终于给小石解了围。小石嬉皮笑脸地给多鹤左一个作揖右一个打千。小彭想，张俭那与世无争的沉默不定会在哪天爆炸，也不知会轮上哪个倒霉蛋做这爆炸的牺牲品。

小彭也明白小石想以他的机灵顽皮引起多鹤的注意。他俩谁也不知道引起张家这位小姨子的注意图的是什么，但他俩总在暗暗竞争，争取多鹤哪怕无言的一笑。难道他俩想跟她搞对象吗？小彭被这个想法吓一跳：他怎么能娶一个比自己大好几岁的女人？再说，老家有父母给订的娃娃亲，他不可能永远赖着不回去结婚。二十六岁的人，还能赖多久？

小彭连是否喜欢多鹤都不知道，就是多鹤那种跟一般女同事不同的韵味引得他心痒。他看着小石还在油嘴滑舌地向多鹤表白他对张俭的兄弟感情，突然明白了——张俭和多鹤是一对情人。难怪一颗图钉就让她成了只母豹子，扑上去就要撕咬加害她的雄豹的人。一切都清楚了：朱小环在俱乐部事件中为他们俩打了掩护。现在小彭明白孩子是谁生的了。

小彭觉得自己和无耻、乌七八糟的家庭混了这么几年，太埋汰他了。他和小石走出张家的时候，他下决心再也不来了。但第二天他又来了。接着的一天又一天，他比往常来得更勤。他不知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他甚至没有把自己的推测告诉小石。他瞧不起小石的老婆舌头，瞧不起小石那没有两寸深的心眼。

八月这天，他下了班之后，洗了澡洗了头，换了一件短袖海魂衫，把胳肢窝下的破洞用橡皮膏粘了粘。他到了张俭家楼下，正遇见多鹤下楼，背上背了个木桶。他问她去哪里，她指指粮店方向。他说我帮你去扛粮吧？她笑了，说多谢啦。他马上把自行车掉了个头。

到了粮店门口，她又指指前面：“那里。”

小彭跟着她走。她走起路来很有趣，步子又小又拖拉，却非常快。跟她离得近，他更觉得她不同于一般女人。

“还远吗？你坐到我车上来吧。”

多鹤指着背上颇大的木桶：“桶。”她笑笑。

小彭想了想，叫她把木桶解下来。他看着她解，觉得这个桶也怪头怪脑，不像一般人家用的东西。他左手拎着桶带，右手握车把，歪歪扭扭骑上路。过一会儿，就进了菜农的领地。

路边有一群人在地上翻拣什么。是一堆新起的花生，泥比果实多多了。一个邻居把卖花生的消息在楼上传开，小环跟邻居借了五块钱让多鹤去买。孩子们都缺乏营养，大孩的肝脏肿大近半年了。

小彭和多鹤刨了两手泥，刨出七八斤花生，多鹤正要往秤上的筐子里倒，小彭拦住她，把桶里的花生倒在地上，又把花生壳上滚了太厚泥层的挑出来，再把泥搓掉。他对多鹤笑笑。多鹤明白了，也蹲下和他一块挑拣。小彭想，这个女人活到这么大，还不懂人间有多少诡诈；若不是他来，她不就要花买花生的钱买泥巴回家了吗？

卖花生的农民把他长长的秤杆指过来，险些戳到多鹤的脸。他叫喊着不卖了不卖了！谁要挑拣就不卖了！

小彭一把揪住他的秤杆，说他的秤杆戳着人了。农民说他有言在先，花生没挑没拣！小彭跟农民用那杆秤拔河。他说挑拣了就该挨你秤杆戳脸吗？还是女同志的脸，是随便能戳的吗？戳瞎了眼睛算谁的？！没戳瞎呀！噢，这狗日的还真安心戳瞎她眼睛呀？

农民毕竟比小彭简单，小彭的第一句指控就把争端截流了，他却稀里糊涂跟着小彭往逻辑支流上走。

“她眼睛没瞎嘛，不是好好睁着吗？”农民也对抢购的人们说。

“那是你有那坏心没那本事！大家听见没有？我们国家正在困难时期，这些奸猾农民趁机吸我们工人老大哥的血！”

小彭把秤杆夺到手里，农民在旁边跳脚顿足，求他别拿秤杆舞金箍棒，把它耍断了。

“这些近郊的农民心肝最黑！趁我们缺粮少油拼命抬高市价！”

“可不是！”抢购者中有人应声。

一个东北家属嘴边糊着泥，大声说：“这些农民老弟太不够意思，卖给咱这点花生，还先搁泥里酱酱！”她刚才趁工人阶级和公社社员拔河，剥开酱过稀泥的花生，飞快往嘴里填。她想填个半饱，好给孩子们省出一顿饭来。现在她的脸看上去也像在泥里酱过了。

工人家属们对郊区农民积压了多年的怒火爆发了。农民知道上海工人离不开鱼虾，就把鱼虾价钱涨得跟上海一样高。卖的青菜泡足了水，揭穿他他还狡辩：哪里是泡了水？是浇小尿（发音suī）的！粉嫩的！

小彭挥舞着秤杆，对家属们说：“俺们工人阶级是无产阶级，闹饥荒只能干扛着，他们还有自留地！他们是有产阶级！”小彭不管自己讲的大道理是否在理，是否有说服力，他的派头很好，连那个投机卖花生的农民也怀疑他什么来头。

小彭一边耍着秤杆，一边拿出业余话剧演员的舞台嗓门，教育有产阶级的农民。他眼睛不断朝多鹤看去。多鹤穿一件白底子蓝细格的衬衫，白的很白，蓝得也快白了，原先的长袖破得无法补缀，剪成了短袖，但那种洁净挺括仍然使她在一群工人家属里非常刺眼。多鹤眼睛睁圆，看着他，对他突然展露的才干似乎很意外，是他做群众领袖的才干还是做业余话剧演员的才干，无所谓，她的目光一直在照耀他。

多鹤咯咯一笑，小彭感觉像二两酒上了头。他绝不能马上放弃刚为自己搭建的舞台，只听咔吧一声，那根树苗粗的秤杆撅折在他手里，他的膝盖也被老秤杆硌得生疼。他顾不上疼痛，领导工人阶级大翻身，把农民的花生按人数分成一个个等份，每人拿出三块钱，他替天行道地对农民宣布：要是嫌少连这三块钱也没有了。

农民大骂他们是土匪。

小彭一点也不生气，哈哈大笑，人们欢欢喜喜围着小彭，就像他真的领导了一场大起义。小彭跟家属们点头、挥手，但他的感觉都在多鹤身上。他要多鹤看看，张俭是什么玩意儿，有他这么精彩的口才吗？有他这样服众的魅力吗？

小彭在技校时读过几本小说，他对多鹤绝不像少剑波对小白鸽，也不像江华对林道静，多鹤对于他，是个具有巨大的神秘吸引力的怪物。她的口齿不清、脚步奇特、惊人的天真都是她神秘吸引力的组成部分。有时小石和他怀疑她智力发育不良，但一看她的眼睛，那怀疑就立刻被驱散：她不仅智力健全，而且相当敏感、善解人意。

他把半木桶花生绑在车大梁上，和多鹤步行。夏天太阳落得晚，正在出钢的高炉给这个城市又添了个太阳。他刚才领导起义弄出一身大汗，海魂衫粘在前胸后背，胳肢窝下面用作打补丁的橡皮膏被汗湿透，卷起，又在他手舞足蹈的演讲中掉落了。他每一个慷慨激昂的动作，都使那些破洞大一点，露出了野性的腋毛。

多鹤不时看看他，笑一笑，她的寡言也是可爱的，一般女人到了三十来岁怎么都有那么多话？终于，多鹤说话了。

“衣服破了。”她说。她的眼睛那么认真，虽然还在笑着。

他跟她讲了一路小说啊，歌曲啊，诗歌啊，她的回答是“衣服破了”。

“这里。”她指指自己胳肢窝。

她胳肢窝下面也有一块小小的补丁，现在浸透了汗水。不知为什么，小彭被她补着小补丁、浸透她的汗水的胳肢窝弄得心神不宁。

他站住脚。她不明道理地跟着站住了。

“你给我补一补吧。”

她定着眼睛看他，鼻尖上一层细珠子似的汗，厚厚的刘海儿也被汗濡湿了。她明白他吐出口的话无关紧要，让它给一阵微风刮去好了。至关紧要的话他不必说，因为一只雌动物懂得什么也不说的雄动物。

她眼里突然汪起泪水。

他害怕了，她要是太当真大概很难收场。

他们走到家，小彭大大方方地对小环说，他帮多鹤驮东西，多鹤答应帮他补衣服。他一晚上都为多鹤的眼泪心烦，她要把他当救世主就麻烦了，她会全身心扑上来，跟他拉扯起一个家庭。张俭用过的东西，他捡了来用，他贱死了！多鹤正把他的海魂衫洗干净用烙铁熨干了，又拿到缝纫机上给他缝补。他听着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就想：你看，她已经扑上来，要跟你拉扯过日子了！

张俭这天晚上上小夜班，小石上大夜班，只有小彭一个人，拌嘴逗趣不是小环的对手，他只好去听丫头读她写的作文。丫头有一个大本子，里面是小彭小石给她从报纸、杂志、书本上抄录的优美、豪情的句子。每次丫头写作文，就从里面找。写到丰收，便是“满屯流金沙”，“疑是白云落棉田”，“棒打枣树落玛瑙”……谁都觉得这些句子高级，只有小环在一边听着说：“那咋还饿成这样？咱大孩咋会肝肿大？孩他爸咋会瘦成个大刀螂？”或者她咯咯地笑着说：“难怪了——满屯流金沙。金沙煮不成饭！枣树落下玛瑙来，能吃吗？所以呀，百货公司门口天天有饿死的叫花子。”

丫头有时给小环弄得写不下去，就说她落后，右倾。

小环说：“右倾咋啦？”

“右倾都得扫厕所，不愿扫就爬上高炉跳下来！”厂里有两个工程师被打成右派，扫了一阵厕所，前后脚从五十米的高炉上跳下来。一般来说，交锋交到这里就没人吭气了，毕竟右倾和跳高炉这类事远得和张家不沾边。

丫头的作文完成后，多鹤也替小彭补好了海魂衫。她交给他时，他给了她一张小纸片。他是趁丫头念作文时匆忙写的。纸条是他给多鹤的一封看电影邀请信，电影是下午场，四点半。然而电影放完多鹤也没有来。他本来只是无事生非找一份隐秘的额外温柔，多鹤的失约却让他突然心重了。她居然怠慢他，她竟不是那种轻佻女子，碰碰就黏糊上来的。她胆敢让他浪费两张电影票钱：一张票买了个空座，另一张买了他一个无魂的空壳，一场电影他的魂全在多鹤那里，不知道电影演的是什么。她是找死呢？敢激怒他？他可是知情的人，可以把张家三个人的狗男女关系透露给保卫科！她是为了张俭守身如玉？这个女人一腔苏三之情，凭他张俭也配？！

小彭再到张家来的时候，先不上楼，守候多鹤单独下楼的时机。他知道多鹤常常去即将收市的菜场，收罗老菜帮黄菜叶。有时去肉铺，一天的肉割完，肉皮在关张前会贱卖，多鹤会排在一大群家属里碰运气。

他看见她拿着一条挂了一整天、被苍蝇叮了一整天、边沿干得发卷的肉皮快步走出肉铺。他迎上去。

多鹤一退，但马上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你那天为什么不来看电影？”他问道。

她又笑一笑，摇摇头。她这种稚气是怎么回事，三十几年的饭全白吃了？

“你怕什么？”他又问。

她还是笑笑，摇摇头。

“没什么呀——朋友之间看看电影，很正常啊。”

她看着他的嘴唇，眉头紧了紧。小彭想到小环和张俭对她说话的口气，便放慢了语速，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不是。”她说。

她的“不是”可以有无数个意思。他觉得现在自己对和她的关系心重无比。他怕她的“不是”表示“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自作多情了”。不知怎样一来，他知道痛苦是什么感觉了。

那天他没有跟着多鹤回家。痛苦开始要他的命了，他不去张俭家不见多鹤更让痛苦恶化。他怎么会煞有介事地痛苦起来？他不理小石的激将、恶嘲，坚决不再去见多鹤。转年的春节，小彭回到老家，把饿得脸肿如银盘的未婚妻娶进了门。婚床上他拿新娘解恨，动一下对自己说一声：“让你痛苦！让你痛苦！”

等他回到厂里，父亲来信说，他媳妇怀孕了。他对自己更凶恶，咬紧牙关，闭紧眼睛，捶打自己左胸，念咒似的说：“让你痛苦！让你痛苦！”

结婚的事他连小石都没有告诉。这是提一提都让他痛不欲生的事。

小彭只有在一个时刻会忘了痛苦，就是他看见那张和伟大领袖合照的相片。那张照片是毛主席来到炉台上，跟一群领导讲这个新兴城市如何是祖国的希望的时候拍摄的。小彭背后有闪亮的钢花，虽然他在画面边角上，但整个人那么朝气那么浪漫。要把这座小城建设成一个新型的钢铁联合企业，毛主席把手一挥，就像列宁和斯大林那样一挥。小彭不和自己的记忆计较：伟大领袖是不是那样挥了手。小彭的印象是钢花满天，毛主席挥手指向那个尚未出世、一定会出世的钢铁圣地。这种无边的诗意是小彭惟一能够用来镇痛的。他的手伸出去，握住了毛主席的手，那居然也是三十六度五的手，他的手又把毛主席的三十六度五的体温传给了上百个人。上夜班的人一来，就握住小彭的手。有这样一双被伟大领袖的手握过的手，应该也去呼风唤雨。这样一个大时代，哪里容得下他那点痛苦？

又一个夏天到来，小彭穿着多鹤给他缝补的海魂衫骑车从单身宿舍往厂外走。街上又出现了狗。看来狗们也嗅出世道稍微安全了一些，它们不会动不动就变成人们砂锅里的一道菜。到了百货公司大门口，唱歌和打鼓的声音传过来。几十个淮北乞丐组织了一个凤阳花鼓班子，正在表演花鼓歌舞。一只黑狗叼着一个破草帽，在观众面前站立起，再跪下。草帽里没什么钱，有红薯面窝头、红薯、四合面馒头。草帽装的东西多，沉重了，狗的脖子拼命向后仰，才能让那草帽里的食物不翻出来。等草帽装满了，一个女人过来，取下草帽，把窝头馒头分给十来个坐着躺着的孩子。黑狗静静地站在一边，瘪瘪的肚皮快速抽动，一大截舌头吐在外面。女人把空草帽交给狗，狗又走回观众面前，立、跪。

观众里一个男孩说：“给狗吃点儿！”

小彭顺着声音看去，说话的是二孩。他头上包着绷带，肩上背着铁环。放暑假期间，二孩身上总是不断挂彩。他身边站着大孩，个头比他高了半头。小彭想，可别看见多鹤！

果然看见了她。二孩跑进人圈，从狗叼的草帽里拿出一块红薯，递到狗嘴边。多鹤从观众里倾出身来，拉住他。黑狗对二孩的赏赐毫不动心，头一甩继续它的使命去了。花鼓班子里一个老头走过来，手里的笛子一指黑狗。狗马上四足挺立，放下草帽，老头又指了它一下，它突然朝二孩跑来，多鹤“啊”的一声抱住二孩。狗却就地一滚，四爪朝天。老头对二孩说，现在可以喂狗了。

二孩把红薯放在狗面前，它转身站起，两口就把红薯吞下去。

“这狗卖吗？”二孩说。

“你买得起吗？”老头说。

小彭看见多鹤使劲把二孩往人群外面拽。八岁的二孩个子不高，细细的腿上却净是肌肉。他那肌肉发达的腿蹬着地，多鹤得费十多秒钟才能拉他走一步。大孩站在多鹤后面，希望别人不把他们俩认成双胞胎。

小彭走过来，笑嘻嘻地说：“二孩，你想要那条狗？小彭叔给你买。”

多鹤一绺头发跑到脸上了，她取下发卡，用牙齿扳开，又把头发顺到耳后。这些动作小彭并没有正眼看，但他觉得多鹤是为自己做的，因此做得如此多姿。

二孩二话不说，挣脱开多鹤，拉了小彭的手就回到那个花鼓乞丐的群落里。一个警察刚刚到达，说淮北真能害人，三年自然灾害都过去了，还派出这些花子到处散虱子散跳蚤！

乞丐们扛包、抱孩子、牵狗，大喊小叫地散开。他们跟警察玩惯了藏猫猫，警察一走还会回来。市里有三家一模一样的新型百货公司，都有冷气，叫花子们在这个门口圈场子等于避暑。

多鹤给小彭鞠了躬，说：“下班了？”

人人都这么相互打招呼“上班去？”“下班了？”但多鹤这么一打招呼就奇怪得很。加上她行那么大个礼，真是怪极了。小彭也半玩笑地浅浅鞠了个躬：“出来走走？”

多鹤指指二孩的头，表示那是她带他们出来的目的：刚换了药。她那种笑是慈母对儿子又爱又烦恼的无力的笑。她还是穿着一年前的白底蓝细格的衬衫，只是更旧了，蓝细格都被水洗走了。她要不那么爱干净，也省点衣裳。他奇怪他的痛苦哪里去了？他明明满心欢快。一年没见到她，就这样跟她站在一块儿，不着边际地说两句话，看看花鼓叫花子们的歌舞就足够令他欢快了。

从百货公司背面那扇门又传来花鼓音乐。二孩拖起小彭就走。

到了乞丐们的表演现场，小彭掏出一直没空寄回老家给孩子老婆的十五块钱，找到了刚才那个老头。老头看见钱，嘴从笛子上挪开，说：“十五块，就想买我的狗？”

“那你要多少？”

“我这狗是二郎神的狗。”

“管你妈的谁的狗，你卖不卖？我这孩子想要，给了我，也就值床狗皮褥子钱。”

“这狗比两个会唱会打花鼓的丫头还值钱。”

“谁买你的丫头？！”

多鹤拉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外拽。

“十五块，买狗皮褥子也不够！”老头说。

他从另一个口袋又掏出五块钱。他买了这个月的八块钱饭票，全部剩余就是这五块钱了。

“二十块？”老头看看他的口袋，觉得继续榨还能从那口袋里榨出油水。

“你别过分啊。二十块钱够买两百斤米了！”小彭说。

“我们不吃米。”老头说。

多鹤的手一直在他胳膊上使劲。等他被她拉出来，她的手还留在他胳膊上。绝望的二孩躺在积着雨的地面上蹬腿打拳，嘴里喊着“我要‘亦牛’（日语：inu，狗）！”

连喊了十多声，小彭问大孩：“什么叫‘亦牛’？”

大孩说：“就是狗。”

多鹤跟二孩小声说着什么，声音听上去是哄慰加恐吓，但有的词小彭也不懂。她劝一会儿，苦着脸看看小彭，意思是：你看，都是你惹的。

小彭冲进百货公司，买了四块糖果，跑出来给了大孩二孩，又许愿二孩他一定给他把这条黑狗买来。

九月初，小彭从远郊买了条小黑狗，在单身宿舍养着训练它站、坐，又训练它叼帽子。单身宿舍的另外三个人烦死了，威胁要把小彭和狗一块儿炖砂锅。到了年底，小黑狗长得跟花鼓乞丐们那条一样大了。他牵着狗，骑着车，凯旋似的到了张家。

张家在吃晚饭。过道里放着一个煤炉，上面坐了一口铁锅，里面是热腾腾一锅酸菜豆腐。所有人围在四周，大人们坐着，孩子们站着，吃得又是鼻涕又是汗。小石坐在多鹤旁边，正往锅里下绿豆饼。

小环指着小彭说：“这人是谁呀？俺们认识吗？”

小彭身子一闪，亮出身后跟着的狗。

二孩扔下筷子就跑过来，张着两只胳膊，然后跪在狗前面，抱住它。多鹤和小彭对看一眼。

小环说：“哎哟，一年多不来，一来就给我们送肉来啦？正好立冬吃狗肉，还落张狗皮褥子！”

二孩抓起一个馒头，揪了一半喂给黑狗，黑狗不动。小彭把馒头拿过来，重新递给它，它才吃了。吃完，小彭要它站起、转圈、坐倒、跪下，二孩又要喂它馒头，小环用筷子敲敲锅：“人刚有粮吃，就喂狗啊？”

多鹤又看一眼小彭。小彭知道她要他给二孩做主、撑腰。

张俭终于开口了。他说：“咱养不了。”

小环说：“它来了咱去哪儿啊？两个孩子大了，跟他小姨还睡一个床，一夜下来把他小姨身上都蹬青了！就是不杀，过两天也得送走！”

“谁杀我的狗，我和他拼了！”二孩突然说道，嗓子都劈了。他一腿跪着，一腿蹲着，两手护住狗头。

小彭从来没注意到这个男孩的眼睛可以如此地野。他留心过他的性情，总是热情比一般人高，爱什么是带着高度热情去爱，恨什么也恨得热辣辣的。

“妈，咱一人少吃一口呗。”丫头说。

只有大孩不声不响吃他的饭。他是不需要操心的孩子，最多到邻居家借个篮球，在公共走廊上拍拍，练练运球。

小环做了主，把狗先养下来，实在养不了再还给小彭。小环叫小彭自己到厨房拿一副碗筷，她往大铁锅里添了一大勺猪油、一大把粗盐。

晚上小彭和小石一路骑车回单身宿舍。

“怎么，隔了一年多，发起第二次总攻？”小石说。

“那你呢？总攻不断，就是一回回都打退。”

“咳，你以为她那么难上手？”

小彭的心跳少了一下。“你得手了？”他的口气听上去是个坏过的男人。

“她那肉皮子，跟元宵面似的，又细又黏……”

小彭想跳下车就地掐死小石。“你摸过？”他口气不变，心里剧痛起来。

“信不？不信你试试呗！”

“我早试过了！”

“你咋试的？”

“那你咋试的？！”

小石急蹬几下，车子飞出去，又一个急拐弯回来，嘴巴同时打了个又尖厉又婉转、坏到家的口哨。

“哎呀妈呀……”小石说，“那滋味……能告诉你？你真试过？”

小彭不敢朝小石看，一看自己非出事不可。他会用自己的车把这个长着木偶脸、女人都喜欢又都不当正经事的小个子撞倒，随便找个什么砸死他。前面十多米就是火车道，火车在两三里之外的弯道上拉笛，它会帮忙把他砸烂的那张木偶脸轧成包子馅。这个王八羔子居然占了他的上风，小彭即便得到多鹤，也只是在下游接他的脏水。张俭、小石都在他小彭头上尿尿（读suī）。他小彭还指望钢花满天来缓解他浪漫的痛苦呢。

一个晴朗透彻的秋天下午，小彭来到多鹤出没的马路上。大饥荒已经过去，但张家的大饥荒尚未缓和。两个男孩食量惊人，一个吃出了高度，一个吃出越来越野的性子。所以多鹤还得到收市的国营菜场去包圆烂了大半的西葫芦、发了青的土豆、被虫蛀成网子的白菜。菜场的人都认识她，见她文雅多礼，不吵不闹，每天专门为她留一堆垃圾，用锹撮进她背在背上的木桶里，让她回家慢慢挑拣去。小彭从臭气熏天的菜场开始跟踪她，见她进了肉铺，出来后菜场的垃圾上又增加了肉铺的垃圾：几块刮得白生生的猪骨头。等她走出水产店，一大群苍蝇开始追随她，木桶不够它们停泊，就停在多鹤的头发上。

这时她走进一家小饭铺，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个报纸包，油从里面洇出来。她在小饭铺收罗顾客们啃下的骨头、剩菜，回家去喂二孩的心肝宝贝黑狗。苍蝇落在她的肩上、背上。

他想，她是多清丽淡雅的一个女乞丐呀。

“多鹤！”小彭在她走出饭铺时追上去。

她一见他就带着一头一身的苍蝇跑上来。天下也有这样不知遮掩自己欢心的傻女人。又是一个深深鞠躬，同样一句古怪之极的家常问候：“下班了？”

小石这个小屎球，也配吃她的豆腐！他小彭多了一点恻隐之心，下手晚一步，给他的就是剩豆腐了。

多鹤哪里知道他此刻的心像锅里翻腾起泡的油饼子，在他旁边连笑带说，舌头不当家地讲二孩如何疼爱黑狗，她如何感激小彭的慷慨。他觉得自己是在敷衍她：一条狗？小事一桩！不值一提！她接着饶舌：感谢他理解孩子——二孩是个很不快乐的孩子。

二孩是个很不快乐的孩子？被她这么一点，他也醒悟了。三年前他从四楼上摔下去，没摔折一根毫毛，倒把他的快乐摔没了。原来多鹤对他如此亲热，一反她的寡言，用她那一口奇怪的话向他喋喋不休地表示情谊，都是为了二孩。对于多鹤的亲与疏，小彭永远猜不透，越猜不透，他越不甘心，越是不依不饶地追索，结果对她就越来越心重。

“我就是来告诉你，明天我在这儿等你。”小彭板着脸说。

多鹤的笑脸一伸，又一缩。

“你欠我一场电影。”小彭板着脸，让她无可选择，无可逃遁。“你必须跟我去看电影。”他的意思是：让你贱，你看你惹的是谁？！

泪水又在她黑而清澈的眼睛里成了两个闪光的环，转过来，转过去。

姥姥的，这女人真贱呀！好好地拿她当人，带她进大雅之堂的电影院，跟她做一次新社会的才子佳人，她倒委屈得要流泪。小石那下流种子引她去什么狗洞，拿她当糯米糍粑揉揉，她也就让他揉了。

“你跟小石谈对象了？”

她眉头皱起，目光凝聚起来，嘴唇微微启合，好像跟着他的话在心里默诵。她眉毛忽然扬上去，两个闪闪亮的泪环也消失了，她一连声地说：“没有，没有！”

“谈对象有什么不好？”

“没有！”

“他都告诉我了。”

她看着他。他感觉丫头、大孩、二孩都通过她的眼睛在审视他，看他到底什么时候绷不住，笑出来，结束这个玩笑。

什么也不用再说了。小彭凭自己的男性直觉评判了事态。小石是诈他；多鹤和小石是清白的。好像他小彭在乎这份清白似的，他又不打算娶她。他突然落回原处的一颗心让他对多鹤的迷恋更难以解释。厂里的主要技术员有十多个，他小彭是最有培养潜力的，因为他家几代贫农，又是党员，又代表技术员们陪伟大领袖毛主席上了高炉。他凭什么会放不下多鹤这么一个话都说不好的女人？

第二天下午，多鹤真的来了。她有意收拾成进电影院的样子，头发洗得很亮，一条棉布百褶裙，配上圆领线衣。所有工人家属都让丈夫们省下白线劳保手套，然后拆成线，染上彩色，织自己和孩子们的衣服。多鹤的这件线衣染成黑色，圆领口抽出带子，带子两端当啷着一对黑白混编的绒绒球。棉布百褶裙也是黑白格的。多鹤不像小环腰身妖娆，一动一静都是风情，多鹤的身段线条没有明显的曲直，都是些含混过渡，加上她提不起放不下的快步，她从背影看十分憨拙。她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小环的妹妹。

那么这个叫朱多鹤的女子到底是谁？

电影院门口，小彭指着一张巨大的海报告诉多鹤：这是个新片子，叫做《 苦菜花 》，听说特别“打”。“打”是青年工人们形容激烈的战争影片的词。

多鹤的表情变得非常焦虑，看着一幅幅电影画片，最后她盯着一个日本军官看了很久。电影院里小彭苦坏了：多鹤两手交叉，抱在胸前，他不能到她怀里硬去抢夺她的手。她似乎完全进入了电影，剧情和音乐都到了大哭大喊的时候，她也差点大哭大喊起来。小彭已经真要动手抢夺她那只堵在嘴上的手了。这是个良机：女人太伤心了，男人伸出肩膀让她舒舒服服把悲伤发散，水到渠成就把她拥进怀里。没有这一步，以下步步都迈不开。小彭正想一横心：干了吧！忽然听见多鹤说了句什么。他尖起耳朵，听她又说了一个词。像是在学着电影里的鬼子说日本话。不，更像是她在纠正鬼子的话。也许都不是，是她不由自主说了什么。一个日本词。地道的、滚瓜溜熟的日本词。

多鹤是个日本人。多鹤？多鹤。他早就该猜到这不是中国名字。

小彭被这个无意中的推断吓得瘫在那里。张俭家的人长了什么胆？窝藏了一个日本女人，一窝十多年，生了一窝日本小崽儿。看看银幕上的日本人，那还叫人？那是魔鬼，哇哇怪叫，杀人不眨眼。

他那只一直想瞅空蹿出去的手也瘫了，松软地搁在自己两个大腿上，手汗慢慢洇湿工作服的裤腿。多鹤是哪里人不好，偏偏是日本人？他和一个日本人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看电影，他竟然去揉捏日本女人的手……

他和多鹤走出电影院时，他跟在她背后。看清了她奇怪的表层之下藏了个日本女人，其实一切也就不奇怪了。电影里的鬼子和这个女子是一个种。小彭明白了多鹤是怎么回事。她再多礼也有那么一点不可驯化的东西。她笑得再恳切也有那么一点生涩。而这一点生涩会在二孩身上爆发：二孩那冷冷的热烈，那蔫蔫的倔犟，那种对某人某物蛮夷的喜爱和愤怒，原来是从这儿来的。

外面天将黑，毛毛雨的秋天傍晚是很俗套的情侣气象。小彭领着多鹤穿过毛毛雨，来到他的宿舍。他现在住的是双人宿舍，室友正在走廊上用一个小煤油炉烧小灶，一看见小彭领个女人来，连忙说他一会儿去他的四川同乡屋里聚餐。

小彭请多鹤坐在自己书桌前，给她找来几本钉在一起的电影画报。然后他冲了两杯茶。暖壶的水不烫，茶叶如同漂浮的垃圾一样堵在杯口。

“你不是中国人吧？”他看了她一眼，把眼光落在他室友泡在脚盆里的脏袜子上。

多鹤倒也不像他预期的那样大惊失色，给揭了老底的潜藏日本女人，他以为会跪在他面前求饶。

“我早就发现了。”小彭说。

多鹤把原本端在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手抹了抹裙子褶。

小彭想，她想什么呢？想避而不答就完事？我能那么轻易让她过关？

“你是怎么留在中国的？”他把脸正对多鹤。

多鹤嘴唇跟着他默诵了一下，吃准了自己的理解力。

“卖的。”她简单扼要、实事求是的态度又和小彭的期待有点偏差。

他见她毫不回避的眼睛里又亮晶晶起来。别流泪，别来这套，别弄乱了人心，小彭在心里默默呵斥她。

她极其困难地开了头。讲得一句一停，半句一顿，有时她吃不透自己的语调，会用不同音调重复，直到她看见小彭脸上一个恍悟，才再往下说。故事给她讲得干巴巴的，到处断裂，小彭还是听呆了。三千多个由女人和孩子组成的逃难队伍，一路血，一路倒毙，一路自相残杀，这哪是人的故事？这哪是人能听得下去的故事……

而眼前这个叫竹内多鹤的女子，是那场大劫之余数。

一直到此刻，小彭不知道自己还会为不相干的事痛心。或许张俭和小环也经过同样的痛心？

多鹤起身了。一个长而深的鞠躬，他上去想拦阻她——这样的鞠躬是破绽，会让人顺着这破绽摸索下去，最后毁了她。但他的拦阻动作半途上自己变了，变成一个不怎么浪漫的拥抱。抱住多鹤微微反抗的身体，他感觉那点痛心消解了一些。为了让自己心里的痛心完全消解，他紧紧抱住多鹤。假如他不去想自己在老家的媳妇和孩子、张俭和小环，他是可以做江华而把这苦难的日本女人作为林道静而浪漫的。

他把多鹤用自行车送到张家楼下，分手时他说他一直爱她。要不他不会从二十岁刚见到她就总是往这个楼来。八九年时间，这条从工厂来的马路被他的车碾出多少道辙？那些车辙是证明。他怕她不懂这种技校学生的印刷体情话，咬字吐词山盟海誓一样沉缓、用力。

多鹤听懂了。她把自己一折为二，鞠了个躬。他一步抢上前，她恰好直起腰，他的手打在她脸上。

“我不是张俭。你也不是为我做小老婆、为我生孩子的奴隶，所以你别这样。”

多鹤转身走进漆黑的楼梯口。

他想，他是进过高等技校，学过俄语，陪过伟大领袖的新青年，即便老家有老父老母给娶的媳妇，他和多鹤的相处，也会是十分新社会的。实在不行，他冒着气死老父哭死老母的危险，休了乡下媳妇。那媳妇肿成银盘的大脸早就不在他记忆里了。

他迎着毛毛雨向厂里走，把自行车蹬出一个进行曲节奏。风大了，雨猛了，他蹬车的节拍变成了劳工号子。多鹤生过三个孩子，那又怎样？她比他年长好几岁，那又怎样？一切的不寻常都让他更加骄傲，因为只有不寻常的人才能够得到不寻常的浪漫。

雨中的工厂灯火显得特别亮。每一个雨珠都成了一片小小的反光镜，天上地下地叠映，使灯火无数倍地增加了。雨只有落在这样喧腾的工厂区才会如此细声细气，就像多鹤的泪水落进硬汉小彭宽阔的怀抱。小彭那还欠缺最后定型的、男孩气的身躯，跳下自行车，站在一望无际的繁华绚丽的灯光里，站在漫漫的雨里和刚走出饥荒的一九六二年里。

第二天小彭在上班时接到一张纸条，是从吊车上飞下来的。纸条上张俭的字迹飞扬跋扈：“中午吃饭的时候等我一下。”

不出小彭的预料，张俭开口便问：“电影咋样？”

“不错。”他瞪着张俭，狗日的你想镇住我？

张俭端着一饭盒米饭和一堆炒胡葱，往会议室走。堆满备料和工具的会议室只配两把钥匙，一把归工段长，一把归组长。

小彭一进去就在一个空氧气瓶上坐了下来。不然张俭说“你坐吧”，局面就被动了，真成了他审小彭。

张俭却站在他面前，连人带影一座塔似的。“你打算跟她怎么个了（读liǎo）？”

他想这样一高一低他又成受审的了。他刚露出要从滚动的氧气瓶上站起来的念头，张俭伸过手，在他肩上拍拍，又按按，让他“坐下谈”。

“我对她咋也没咋。”

张俭一下黑了脸，“你还想咋？”

“看个电影……”

下面他所有的知觉，就是张俭那打掌子的翻毛皮鞋：底和帮穿分了家，又被重新缝合，前脚掌半圈白白的新麻线，后跟两块黑黑的胶轮胎。

“你干啥？！”小彭给踢得滚到氧气瓶下面，膝盖打弯的地方正合上那弧度。

“干啥？踢你！”张俭说，“我最恨人赖账。你跟她好，也行，回去把你家里那个休了去。”

小彭发现三脚踹不出个屁的张俭挺能说，舌头翻得圆着呢。更让他吃惊的是，他整天不吭不哈，倒把别人的底抠在自己手里——他什么时候抠到了小彭老家有媳妇、孩子的底？

“那你咋不休了小环嫂子？！”小彭刚想站起来，张俭又一脚。氧气瓶弄得他很不带劲。

“驴日的，我能休她吗？”

张俭这句话根本不是道理，也没有因果逻辑，他那种不容分说的坚定让小彭觉得又输了一轮辩争。

“你要是休不了你媳妇，你就给我就地收手，别糟蹋了她。”

“你凭什么糟蹋她？”

张俭往门口走，手已经搁在门锁上。他对小彭这个致命提问又装聋了。

小彭痛苦得团团转。他想干脆揭露张俭，让公安局把他当重婚罪犯抓起来。那多鹤也会被抓起来，会永远从这里消失。在二十八九岁的热恋者小彭心里，世界都可以消失，只要多鹤不消失。从此他一有空，就到张家楼下打埋伏，有几次见二孩带着黑狗出来，他向二孩问了几句他小姨的情形。二孩的黑眼睛对他端详，一眨不眨，小彭突然做了一个他马上会臭骂自己的动作：他抱住二孩，在他眼睛上亲吻了一下。

等他臭骂着自己蹬车逃去时，他眼泪流了出来。他小彭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批技术员，现在给什么妖孽折磨成这样？

发生了他对二孩失控的那个举动之后，小彭真的自恨自省，要做最后的抉择了：要么回家休了媳妇，每月照样寄十五块钱给她，然后娶多鹤；要么把二十岁到二十八岁在张俭家度过的好日子彻底忘掉。

这天在厂里，小彭从电焊光里、气割光里走过。一个人的脸从电焊面罩后面露出来。一见他，马上又躲到面罩后面，好像他整个猴似的身子能全部躲到面罩后面似的。小石在躲他。他走了几步，钢厂里纵横的钢轨上不时过往装着钢锭的火车。小彭觉得老天爷怎么老是在关键时候让他顿悟：跟他处成了兄弟的小石就是告密者！他妒忌小彭和多鹤，刺探到小彭在东北老家娶媳妇生孩子，又去向张俭告了密。

他等一列运钢锭的火车过去，从轨道上跨回来。小石刚焊完一件东西，正用榔头敲焊条的碎渣，小彭走上去说：“馋死你——王八羔子！那皮肉哪是啥江米粉团子，是猪大油炼化了，又冻上，舌头一舔就化！”

小石还装着万般不在乎的样子，摇头晃脑地笑。

“你去告密？你还知道啥秘密？人家那天晚上啥秘密都告诉我了！”小彭在钢板上走得惊天动地地响。

“啥秘密？”

“十条大前门我也不换给你，就这么秘密！”

“哼，还不就是那秘密……”小石两头看看。其实他们周围到处是震耳的金属撞击声，钢厂内的火车频繁过往的声响，吊车的哨子声，他们直着喉咙嚷，在他们身边的人也听不见。

“你知道的是啥秘密？”小彭警觉了，瞪着小石。

“你才知道那秘密呀？那一年多你没上张俭家去，我早知道了！”

这个女人跟谁都倾诉她的血泪身世，小彭原来并没有得到特殊待遇。一阵无趣，小彭觉得自己的浪漫如此愚蠢，小石和张俭背着他非笑坏了不可。

小彭在铁轨上坐下来，想着自己浪漫小丑的角色，又失败又悲哀的小丑。也许他是惟一为多鹤的身世心碎的人。他成了他们的笑料。

到处是一蓬蓬刺眼的焊花，金属撞击声比一千套锣鼓更声势壮阔。心碎的小彭缩坐在几条铁轨的纠结处。人人都在焊花的焰火和钢铁的锣鼓中过节，笑料小彭坐在这里，没有了东南西北，没有了下一步。

“叮咣叮咣”的金属声响敲打着他的心、肺、肝、胆，他的脊梁骨、脑髓。声响属于伟大时代。伟大时代处处时时是盛大节日。突然几节车皮倒退而来。小彭站起身要跨到铁轨那边去躲开它。

他却被人拉了一把。

“你个王八羔子往哪儿跑？不活啦？”小石指着另一端来的火车头，正和倒退的几节车皮相交错。

小彭如果往铁轨那边躲让，正好给火车头撞死，他自己差点变成车轮轧成的包子馅。

“姥姥的。”他嘟哝一句，甩开小石的手。他和小石这样的手足情是不能感激涕零的。

“我看你就不对，坐在那儿跟瘟了似的！”小石跟在他身后说，“为一个娘儿们，真去卧轨呀？不嫌腻味！”

“你姥姥的腻味！滚！”

小石知道他是知恩的：小彭这下不仅捡回了命，也捡回了魂。

晚上两人一块儿去澡堂，出来的时候小石说他去张家送猪肉去。食堂死了一口猪，肉全白给工人们。他抢了一份，给孩子们解解馋。

“能让孩子们吃死猪肉吗？”

“嗐，多熬熬呗！毒不死！”

“看这肉都发蓝，血憋在里头。看着脏得慌！”

“吃着不蓝就行！日本小鬼子饿急了，蓝肉也吃。他们吃生棒子生高粱，从河沟里捞出泥鳅就往嘴里搁……”

“多鹤告诉你的？”小彭问。多鹤告诉他，在逃难路途上她吃过蚯蚓。

小石愣了一下。这时他俩站在初冬的傍晚，刚洗过头发，湿气从头上冒起。

“她也告诉过你？”小石说。

“没听她说这些惨事，你以为日本人都是吃狼奶长大的。日本女人都是母狼，养出那些杀人放火的野兽。我过去对她也……也没咋的。一听她跟我讲的那些惨事，真不想再糟践她。”

小石静静地听着。过一会儿他口气散淡地开了口：

“那她咋没回日本？”

“日本她啥人也没了。”

“那咱中国咋没给她关起来？日本间谍可多了，不是都得抓起来吗？”

小彭从他的惆怅浪漫情绪里一下子浮上来，换一口气，看着现实里这个小个子。他上当了。这个小个子套走了多鹤交给他的身世秘密。

“你他姥姥的诈我？！”小彭想，他到底没玩过这个精刮过人的猴子。

小石哈哈直乐，做出防御姿势，退到小彭爆发性攻击够不着的地方。“我说她咋那么嫩？日本豆腐！”

“王八蛋！”

“王八蛋咋了？王八蛋分清敌我，”他在三步之外打猴拳，“不吃日本豆腐，是有民族觉悟的王八蛋！”

“你有屌的觉悟！”

“你连屌的觉悟也没有！”

小彭知道他越逗越来劲，索性把毛巾往头上一顶，自己往宿舍走去。等他打开宿舍的门，小石的口哨在黑暗的楼梯上吹响了。这天晚上他不搞清多鹤是怎么个来龙去脉，他是不会让小彭清静的。

结果是他俩把那发蓝的肉吃了。两人借了个煤油炉，把脸盆洗了洗，在里面炖了一大盆肉汤。六两酒就着多鹤的惨烈身世喝了下去。吃着喝着，小石把小彭的床吐得一团糟，小彭刚去清洗，小石又爬到小彭同屋的四川人床上，又把四川人的床吐得一团糟。小彭一口一个“王八羔子”地伺候着小石，心里想这个王八羔子听故事也听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了。

第九章

这一带下大雪是千载难逢。小环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看呆了。山上的松树全白了，乍一看是朱家屯的那座山坡。她从会走路就去那山坡上拾松果，摘野山里红、野葡萄，跟父亲趴在雪里，等狐狸出洞。东北的雪真好，是暖的，父亲给她垒个窝窝，里头暖着呢。从土改把娘家划成富农之后，她这么多年只回过两趟朱家屯，一次是父亲过世，一次是母亲过世。母亲病到最后几天了，说她在世上最丢不下的是她的老闺女朱小环，年轻时给娘家和丈夫宠惯得没样，老了怎么办？孩子们到底不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一旦知道真情，会给小环什么老景？母亲满心牵绊挂记地走了。

雪下得真痛快，把脏乎乎的垃圾，从不绝耳的吵骂声、广播声全盖在下头了。孩子们还不知道他们的楼房被捂在大雪里，他们都睡在东北老家的大雪里。小环心里很少会这样酸丝丝的，腌得慌。临终的母亲问她：孩子们对她亲不亲，信不信小环是他们的亲妈？那日本婆子有没有背地里给孩子们挑唆，让他们跟小环生分？小环叫母亲宽心地去，孩子们和大人们都是她小环一人治理。母亲知道她的老闺女要强要惯了，原本让她担心，但在她闭眼之前，这是小环身上最让她放心的缺点。

其实跟母亲进行最后一场母女私房话时，小环是心虚的。孩子们一天天大起来，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的亲生母亲是谁，放学回来，还没进家门就“妈、妈”地喊。“妈，饿死了！”“妈，尿憋了！”“妈，二孩又跟人干架了！”“妈，告你一件事：乐死我了……”

小环也是应接不暇地回他们：“饿死了？那我的东西不给饿死的吃，反正已经饿死了！”“尿憋了不会在学校尿？给家里积肥呀……”

小环从小到大攒了一肚子鬼神故事，孩子们在张俭上大夜班的星期六晚上，都会把她挤得紧紧的，听她讲从来不重样的故事。孩子们对她不仅亲，而且佩服，因为小环，他们从来不受人欺负，小环会骂到门上去，骂得人家开后窗逃走。小环交际广泛，几十幢家属楼都有她的亲朋好友，所以没有打输的官司。孩子们也虚荣，每次开家长会，小环穿上惟一的一套裙服，烫发梳得波浪迭起，手上戴着旧货摊上买的表，同学们说：“你妈像黄梅戏剧团的（那是孩子们最高的审美标准）！你妈戴的金手表得多少钱哪？”孩子们总是很自豪，从来不揭穿他们母亲的金手表不会走动。

几个孩子里，小环最爱的还是丫头。丫头很懂眼色，只要小环有一点不高兴，她总会悄声悄气问她几声：妈你生谁的气了？妈，你胃又疼了？丫头十五岁了，只穿过几件新衣服，都是参加学校活动的白衬衫，其他衣服都是小环和多鹤的旧衣服拼的，要不就是手套线织的。张俭省一双翻毛皮鞋可以换几十双劳保手套，能织好几件线衣。

屋里的收音机响了。张俭醒来头一件事就是拧开收音机。这个新习惯代替了他过去醒来抽烟的老习惯。闹了三年饥荒，给他养成的好习惯就是戒掉了过去的坏习惯：抽烟、喝酒。他去年涨工资，马上买了个收音机回来。

小环办过父亲丧事回来，在多鹤眼里和张俭眼里分别刺探，想刺探到两人旧情复发的苗头。她也装着漫不经意地问过孩子们，小姨是不是每天夜里跟他们一块睡觉。她的眼光终于让张俭烦了，告诉她，他只想一家子相安无事把日子过下去，除此之外，他心如止水。这下她可以满足了？放心了？下回再回朱家屯不必把孩子们雇来当密探了？张俭不久成了乌鸦嘴：两个月后，小环妈也一病不起。第二次从朱家屯回到家，小环见屋子布局重新调整了：张俭和两个儿子睡大屋，多鹤、小环和丫头睡小屋。小环问张俭，她不在家他瞎搬什么？他笑笑说从今以后分男女宿舍，谁也别疑神疑鬼。

收音机里的歌把所有人唱起来了。孩子们穿着衬衣就跑到阳台上，捧一把雪回屋，捏成球，在屋里相互扔，然后又出来捧雪。小环叫喊着：不穿棉衣不准到阳台上！

多鹤跟大孩二孩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男孩子们欢呼了一声，又去跟丫头嘀咕，丫头也欢呼起来。十五岁的丫头，已经胸是胸屁股是屁股，疯起来却只有六七岁。他们嘀咕的那句话里的日本词，就是红豆沙糯米团子。多鹤昨夜忙了几个小时，蒸了两屉团子。砂糖吃不起，多鹤用了些古巴糖和糖精片做豆沙馅。每个人咬到团子上她都紧张，然后代团子抱歉，说：“不好，甜一些就好了。”

碰到多鹤团子做得多的时候，小环会用盘子托上几个，给邻居们一家送一个，让他们尝尝小姨的手艺。多鹤还会做酱虾酱小鱼，孩子们去挖了知了蛹回来，酱起来，也是代浪村人的风味小菜。小环总是一家一小碟地送给邻居品尝，她的外交策略在楼上楼下是常胜的。

二孩吃着吃着突然说：“给彭叔叔留一个。”

“彭叔叔不会来的，”小环说，“你吃了吧。”小彭已经很久不来了。周末他们的客人还是小石。

现在小石每次来，总有点鬼头鬼脑。小环是什么人？从一开始就明白小石、小彭的心思。他俩看多鹤不姑娘不媳妇地守着，替她亏得慌，都想让多鹤在他们手里失守。小石最近嘴也不贫了，每次来跟姑爷似的提溜着一包桃酥，或半斤小磨香油，或者四只猪蹄子。四级工小石虽然没有老的小的要养活，常常来张家当阔姑爷也会成穷光蛋的。有一次多鹤在擦地板，小石盯着她撅起的屁股呆看，小环见张俭手上的青筋都暴突起来。张俭的心头肉裸出来给一双脏眼看了。小环从那个时候明白许多事，张俭和多鹤那段情断不了，只是暂搁在那里。或许生生去斩断它是不对的，反而帮着它生了根。所有的儿戏你不能去生生地斩断，本来儿戏自生自灭，你一斩，它疼了，它反而至死不渝了。小环对人世间道里参得那么透，却还是在张俭和多鹤的事情上失误。她见张俭拿着报纸的手背上，那根树杈子形的青筋直跳，起身走到多鹤面前，找了个借口支唤她出门。找的什么借口，小环早就忘了，总之多鹤不再撅屁股让小石饱眼福。小环接过地板刷，蹲下去，“嗞啦嗞啦”地刷。这些年下来，张家大大小小几口人，都觉得粗硬的刷子擦过水泥板的声音圆润悦耳。小环想，一旦没有了这平滑如镜面的地面，没有了熨得平展、浆得香喷喷的衣服，没有了酱小虾小鱼知了蛹和红豆团，张家的人能否活得下去？多鹤断断续续地和小环讲过她的童年、少年、代浪村、樱花树、村子神社，她还多次讲到她的母亲，孩子们看到最多的是母亲弓下的背：擦地、洗衣、熨衣、拜神、拜长辈丈夫儿子……十多年来，多鹤陆陆续续把代浪村的家搬进了这里。

吃完早饭孩子们牵着狗出去玩雪，丫头的几个女同学约她一块儿去看解放军比武——下大雪比武也照常进行。张俭换上夜班，白天睡不着，拾起前一阵开始做的木匠活接着做。他照小学校的课桌给大孩二孩也做一张，这种连座的课桌会给这套太小的房子省些地方。

楼下有哨子响，是煤店的小卡车送煤来了。张俭和多鹤拿着筐和桶跑下楼梯，见小石刚到，已经脱下棉衣，借了邻居一个旧铁桶装上了煤。

没出去玩的孩子们都拿出桶和盆，帮张家搬煤。这楼上谁家来煤，孩子们都帮着搬，然后他们会对大人们说：“雷锋叔叔教我这样做的！”再往后，他们相互给老师写信，表扬某某同学学雷锋帮他的邻居搬煤。楼梯上很快落满碎煤，往上冲和往下冲的孩子们撞车，滑倒在煤屑上，都成了人形煤球。

终于把多鹤也滑倒了。小石赶紧搁下一桶煤，把她搀扶起来。这是三楼和二楼连接的地方，学生们正在喝小环冲的糖水（大半糖精）。小石背对着三楼的楼梯，突然在多鹤脸上亲了一口。

多鹤吃惊地瞪着他，本来摔瘸的膝盖马上痊愈，一步蹿到两个阶梯下面。小石紧追下去，从后面搂住她腰，嘴又上来了。多鹤正要叫喊，小石说：“你敢叫！你叫我也叫，我叫抓日本鬼子！”

多鹤看着这个看了十年的娃娃脸，看不出他是真诡诈还是开玩笑。

小石再次吃了一口日本豆腐：“下午你跟我去厂里。”

多鹤一动不动，一点反应也没有。

“不然，我连你和张俭的关系一块检举。”

多鹤嘴唇微微动作，小石听到她完全哑声地重复“检举、检举”。

“检举你不懂？你们日本人不检举？我们中国人最爱检举，特别是检举日本鬼子。”

多鹤点点头。她明白他的意思，尽管每个词义她不是完全懂得。

“你们日本鬼子祸害中国人祸害够了，现在你替他们受报应。”

多鹤还是看着他。娃娃脸还是又像逗乐又像威胁地挑着两个嘴角。

“日本鬼子，怎么样？跟我去不跟？”

“你让她去哪儿？”小环的声音从三楼传来。她其实早就站在拐弯处。

“哎哟，小环嫂子，你怎么下来了，快别脏了手！”小石说。

“你要带俺妹子去哪儿？”

“说着玩呢！”

“说日本鬼子可不好玩。”

小石吸吸鼻涕，换着脚“稍息”，生怕给冻在僵局里。

“小石，你这会儿别搬了，去给嫂子办件事。”

“什么事？”小石可有个讨好小环的机会了。

“去把小彭找来。这雪多好，我回头给你哥仨做点好吃的，你们喝点酒。”

多鹤看着小环，小环抽下身上的围裙，把多鹤衣服上的两只煤黑的手印往下拍打。怎么也打不干净，小环笑了笑，摇摇头。

小环什么也没跟张俭说。她打发走帮忙的孩子们，从阳台的瓦缸里捞出几棵酸菜，又泡了一斤粉条。干了外皮的胡葱里面水嫩玉白，她切出一大盘，跟鸡蛋一块儿炒。秋天晒的干豆角干茄子焖红烧肉。等小彭和小石到来，三个大菜已经端上了桌。

张俭蹊跷了：小彭似乎从这个家断了踪迹（当然只有他明白踪迹是怎么断的），怎么又突然回来了？小彭性格里竟然还有这样一股贵气，会一声不吭地躲藏起来，慢慢去舔自己的伤，舔得差不多了，才又回来。他没有热情招呼谁，让小彭感觉他们的关系并没有一年的间歇。

小环叫多鹤坐到客人们中间去，多鹤死活不肯。一年前她把小彭跟她一块看电影的事告诉了张俭，张俭掉泪了。她记得他那样蹲着，就像他父亲张站长冬天晒太阳那么蹲着，眼泪打在地上。不知为什么，她一想到他长时间地蹲着，小臂搁在大腿上，牢牢实实舒舒服服地蹲在那里掉泪，就觉得她错怪了他。他对她从来是一往情深，是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交欢的一往情深。有时小彭让她觉得遗忘张俭是有可能的，或许她能在小彭那里找到不同的欢悦，但蹲着掉泪的张俭让她知道不可能。男人的泪珠又快又重地打在地面上，女人会为这个死心眼爱自己的人而爱他。因此她不愿意去见小彭。

小环手指尖戳戳她的头，轻声说：“傻瓜，又不把你装口袋里让他俩提溜走，你怕什么？”

她劝不动多鹤，从小屋走出来。小彭看看那扇灰色的门，喝一口酒，又看看那门。灰色的门就要给他看成茫茫秋水了。小环想，小彭和小石风流得多么不同，小彭不会在楼梯上堵着多鹤，一双煤黑的爪子就抓上去。

小环给每个人斟上酒，又在每个人碗里添了菜。小石嘴不停，学上海家属又抠门又客套，请人吃橘子一瓣一瓣地推让：勿要客气，吃橘子呀吃呀吃呀剥都给侬剥好了……自己来自己来……吃呀吃呀…… 一瓣橘子推让得那么热闹。一瓣吃完，下一瓣又来了：勿要客气，吃橘子呀……小环和张俭都给他逗笑了。

小彭喝了两杯酒，眼神有点凶了。他面前的菜还堆得高高的。小环于是学上海家属，夹一块肉往小彭嘴上送：“勿要客气呀！猪都给你杀了……”

小彭不笑，又闷喝一口酒，酒杯一放，说：“小环嫂子，你请我们来，要说啥吧？”

“先吃一会再说吧。”小环说。

张俭这才明白，人是小环请来的。他看看两个客人，又看看小环，担心小环不会有什么好话。

“小环嫂子，你说吧，说了再吃。”小彭说。

“那行。”小环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把左边的筷子搬到右边、右边的搬到左边。她在踩着心里锣鼓点出场。然后她把脸抬起来，挑起镶金牙的那边嘴角，媚气地一个亮相。“你们哥仨是从鞍山一块来的，坐的一趟火车。火车站上，小石你姐还来送你，跟我说，你们的爹妈都走了，以后她也不能跟到南方去照应你，我就是你嫂子。你还记得吧小石？（小石点头）我把你俩照应得怎么样？（两人都点头，使劲点。）现在你俩知道了多鹤的身世，也知道多鹤跟我们老张家的关系。自己兄弟，我瞒你们是我的不是，今天我这顿酒饭，就算我朱小环给你们二位兄弟赔罪。现在兄弟之间就谁都不瞒谁什么了，对不对？”

三个男人看着她。张俭想，她事情做得算漂亮。

“既然是哥仨，也就肝胆相照了，咱以后不兴诡诈、告密什么的。不过亲兄弟也有反目成仇的，你小石跟我们翻脸，去告密，毁我们，我们也没法子，小石你说是不是？”

“咳，我是那人吗？”小石愤怒地说。

“我知道！这不就拿你打个比方吗？”

小彭一语不发，又喝了两杯酒。

“小彭你别喝醉喽。”小环说，“上夜班不上？”

“不上，”小彭说，“我今天夜里的火车。”

“哟，去哪儿啊？”小环问。

“去沈阳出差。顺便回家一趟。”

“家里挺好的？”小环问。

“不挺好。我爸要我回去，他要揍死我。”

“干吗呀？！”小环问。

“那你还回去？”小石说。

“揍死就算了，揍不死我就把婚离了。”他把自己一年多以来一直在奔着的伟大方向说出来：离婚离成了他会照样寄抚养费给妻子、孩子。他自学了阿尔巴尼亚语，可以到技校教晚间的课，挣些外快。他刚说完就站起来，不容别人反应，已经走到门口。他一面穿鞋一面说：“离不成婚，我不会见多鹤的。”

小环包了两个馒头，装了一饭盒茄子干烧肉，追了出去。她突然对这个男子怜爱起来：一年多，他不知囚在哪里跟自己过不去，相思得头上有了白发。

小环把饭盒夹在小彭自行车的后座上。

“嫂子刚才不是冲你的，啊！”小环说。

他苦苦地看看她。

“你知道小石怎么诈多鹤吗？”她放低声音，“她不让他上手，他就把她当日本间谍举报！”

小彭呆了一会儿，打了个酒嗝，然后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

“他那人，没正经。”小彭说，“他不会举报。”

“万一呢？”

“我了解他。他才不会干那种对他自个儿没好处的事。举报了，他连打拱猪的地方都没了，有啥好处啊？”

“我可亲耳听见他诈我妹子！”

“你放心。”

小彭蹬车走了。车轮在雪上画着巨大的S，下坡时连车带人一个滚翻，小环叫起来跑着追下坡，打算拉他，他却又跳上车画着S远去。

人在一块儿呆长了也有害，不知怎么就生出了莫测的变数来。小彭一副要追求多鹤追求到死的样儿，这也是呆在一块儿呆出来的变数。他绝没有祸心，不过变数自身有没有藏着祸心，小环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小石不一样，祸心已经露出来，小环今天跟他柔中带刚地掏出心扉之言，是不是已把他的祸心杀下去，小环也不知道。或许有那么个谁都不管的大荒地，能容多鹤、张俭、她和孩子们在那里过他们一无所求的日子。这种大荒地有没有？热闹了半生的朱小环头一次对热闹憎恨起来。这一幢接一幢一模一样的楼房，几十幢上百幢，一幢幢都掏出一模一样的密密麻麻的窗、门，人人都热闹在别人的生活里。你家收音机唱到他家去，他家抽水马桶漏到你家来。搬运自家的煤球也成了十几个孩子的热闹。他们会没有听过丫头和两个弟弟那夹着日本词的话语？孩子们常常是楼上楼下地喊话：“你家今晚吃啥？”“吃包子！”大孩二孩会不会把回答喊回去：“吃‘色颗含’（日语：Sikihan，红豆饭团子）！”马大哈小环想从今往后不做马大哈，好好留神孩子们的对话。不过会不会已经晚了？一场大雪把小环下得头脑冷飕飕地清醒。

小环回到家，小石喝得横到大屋的床上去了。张俭跟小环对看一眼，她和他刚刚想的是差不多的事。两人都悄悄地动作，因为都拿不准小石是真醉过去了还是装的。

门砰地开了，两个男孩通红着脸跑进来，小环嚷着：脱鞋脱鞋！现在她成了多鹤的规矩的严厉捍卫者。黑狗被小环堵在门外，因为它满身泥水。小环弯腰给大孩拿木拖板，黑狗进来了，头一件事就浑身上下地抖搂，泥珠子全甩到小环身上去了。

小环拽着它，进了厨房，把它搁在洗菜池子里，放开水龙头就冲。小环没有意识到，她是多么维护多鹤创造的整洁空间。狗大池子小，一脚踩出池沿，掉进刚堆砌整齐的煤球里，小环满嘴恶毒诅咒，朝狗屁股上打了两巴掌。二孩冲进来，要抢夺黑狗，被小环的后背抵在门外。她再次把狗放进水池。狗也来脾气了，冰针一样的水流刺进它的皮毛，它觉得它不应该继续忍受。它疯了似的又踢又甩，带黑色煤屑的水喷泉一样溅到天花板上，溅到小环脸上，也落进大锅里剩余的酸菜粉条上，落在盘子里的干茄子烧肉上。

小环突然满脑子黑暗，她抓着黑狗的两只前爪，飞奔着把它拎过走道，拎进大屋。二孩在她后面大喊：“你要干啥？！你要干啥？！”小环疯起来谁挡得住？小石也不醉了，上去拦她。她已经踹开门，到了阳台上，把黑狗直接从阳台栏杆上扔了下去。

二孩“啊”的一声扑上来，抓住她的手就咬。

小环脑子里亮了灯。她同时看清了：这个儿子不是她的。他没有把她当亲妈，也许从来没有，因为孩子的本能会告诉孩子，亲妈再错，也不能下嘴去咬。张俭和多鹤都赶来，见小环脸上永久的两团红晕没了，脸蜡黄蜡黄。二孩躺在地上，脸也蜡黄蜡黄。

小环跪下来，轻轻拍着二孩的胳膊、胸口，二孩就是不动，不睁眼，像是昏死过去了。小环手臂上一块紫色淤血，周围一圈深深的牙印，她觉得心里的牙印深得多，淤血也更加紫黑。她一面拍一面说：“孩子，妈错了，快醒醒！妈还有一条胳膊，那，给你！你再咬一口！醒醒……”

二孩真的像昏死过去了。小环眼泪横一道竖一道地在脸上流淌。她今天心太乱了。那个把狗从四楼摔下去的根本不是她自己。

这时大孩说：“黑子！”

人们听见门口传来黑子“哼哼哼”尖声细气的叫唤。就是那种狗受了人委屈，认了命，跟人们小小地哀怨一下的叫唤。

打开门，果然是黑子。它居然跟二孩一样，从同样的高度摔下去，毫毛未损。它不知自己是否还受欢迎，坐在门口仰头打量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

二孩脸色还了阳。他慢慢支起上身，向黑狗转过脸。黑狗反而为二孩的样子担忧了，小心翼翼地走近他，在他脸上嗅嗅，头上蹭蹭，又舔了舔他的脖子。这时人们才发现，黑狗的后腿是蜷起的，走路时，后腿在地面上一点一缩、一点一缩。

黑狗的骨折好了，但那一点跛状永久地残留下来。二孩从此不跟小环说话。有非说不可的话，他会通过丫头说：“姐，你跟我妈说，我不想穿那件衣服，穿了跟阿飞似的。”或者：“姐，你让我妈帮我遛遛黑子，今天学校参观，我们得天黑才回来。”

小环想二孩气性够大的，他的舅舅或是他的姥爷或是他的祖姥爷通过多鹤，把这气性传到他血脉里。

等小彭来了就好了，张俭悄悄宽小环的心：小彭的话二孩肯听，因为黑狗是小彭给他的礼物。

小彭还没来，小环对于变数的焦虑却应验了。张俭出了大事。他开着吊车吊了一块钢材，操控得好好的，钢材突然落了下去。吊车吊的东西偶尔会脱钩落下去，但那是极其偶然的。张俭这样熟练的吊车手却也出了惊天动地的事故：钢材坠落，砸死了一个人。一个拖着氧气瓶，准备气割某块钢材的四级焊工石惠财。

小彭一回到厂里，听说小石被张俭吊的钢材砸死，就瘫坐在行李包上。

事故常常发生，张俭的解释也挑不出刺：小石是突然从一堆被退货的钢锭后面拐出来的，谁能躲得开？张俭被停了工，回家等待处分。

小彭感觉到整个事端成了一摊烂泥浑汤，再也没法弄清是非了。他挨了父亲几个大耳刮子，把离婚的状子交上了区法院。媳妇的银盘大脸成了个柴火棍瘦长脸，一听说小彭一分钱不少地照样寄抚养费，哭了一场还是同意和他分手。可是自由了的小彭突然不想消费他吃了大耳刮子才获得的自由。他突然洁身自好起来，什么多鹤、小石、张俭，烂泥浑汤他可不想去趟。

等张俭降了两级，作为平头工人再来厂里上班时，他见了他远远就绕道走开。

有一天他从澡堂出来，看见一群女工中有个背影是多鹤。这是一群刻字女工，在厂外临时搭建的席棚里刻阿拉伯数字和“中国制造”之类的汉字，把它们打在钢锭上，运到越南、阿尔巴尼亚或者非洲。

他向她走了几步，还是停住了。烂泥汤实在太浑，他一脚踏进去，是不是还抽得回来？他转身向单身宿舍楼走去，还是等泥沙沉淀一下。

就在这时，多鹤感到身后一热，又出钢了！傍晚出钢是多鹤看不厌的景观。她站下来，微仰着身，天成了金红色，她感觉环抱着她身体的空气在微微抽搐，似乎有一种巨大而无形的搏动。渐渐地，她放下举累了的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在她醉心观望出钢的景象时，她忽略了那个渐渐走远的小彭。

张俭被处分之后，工资减了三成，只能由多鹤做临时工凑上去。刻字是门技术活，闹喳喳的家属们做不了，多鹤的工友多是些年轻女单身，大多数都上过中学，不像那些家属，不屈不挠地整日替人做媒。所以多鹤对能够获得的宁静时间很感到幸运。俯身刻出一个字，仰起身来，一个小时已经过去。多鹤的白昼就是七八个不同的字码。临时工是一星期发一次工钱。多鹤第三个星期就比第一个星期多挣了一半工钱，因为她的日产量已经上升为十来个字。她仍像打矿石时期那样，回到家便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钞票，交到张俭手里。

张俭出事故那天，多鹤和小环正在生炉子。小环侍弄炉子神得很，一个冬天都不会熄。这天早上起来，封得好好的炉子却熄了。两人又是劈柴又是找废报纸，见张俭回来了，后面跟着的人小环觉得眼熟，再看看，是保卫科那个干事。干事简短地说砸着了人。砸伤了？砸得够呛？死了……

小石当场就死了。张俭的白色帆布工作服上留着小石的血迹。他显然抱起他、唤过他。

多鹤和小环看着保卫干事把张俭押进大屋。邻居们胳膊肘你捣我我捣你，在张家门外围成个半圆。保卫干事告诉张家两个女人，厂里正在跟兄弟厂竞赛，张俭的事故使他的厂丢了太多分数，输定了。

“当场有人看见那玩意儿咋掉下来的吗？”小环问。

“只有小石和张师傅看见。大夜班人本来就不多。”保卫干事说。

张俭坐在床沿上，两只踩着机油血污的翻毛皮鞋一只压着一只。多鹤记得她为他脱鞋时，他浑身一纵，好像突然发现有人偷袭他的一双脚似的。多鹤跪在地上，仔细地解着被血弄成了死结的鞋带子。

保卫干事走前对小环轻声说了几句话。后来小环把这几句话转告了多鹤：注意张俭的情绪，尽量不要让他单独外出。

中午饭张俭睡过去了。晚饭他又睡过去了。第二天中午，小环把一张葱花烙饼和一碗粥端到大屋，他还是昏睡不醒。孩子们耷拉着脑袋进屋出屋，黑狗夹起尾巴拖着舌头，跟着这一家人过着守丧般的日子。孩子们是在学校里听同学们说自己父亲如何砸死了人，邻居的孩子们又很快补充了消息：砸死的是常来的小石叔。大孩不愿去上学，因为班里的同学都避开他，曾经班里有个孩子的父亲当了强奸犯，班上同学也这么避开他。

第二天晚上，张俭起床了，把小环和多鹤叫到一块儿说：“别怕，孩子们大了。”

多鹤见小环眼睛一红，鼻头跟着红起来。她还没悟透张俭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为什么催出小环的泪。张俭佝下腰，手在床下一双双鞋上抚过，最后从一双布鞋里掏出个老旧的绸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对金耳环、一个金锁、一沓钱。

“这是咱爸咱妈给孩子们的。”张俭说。

老两口在大儿媳家不知怎样克扣出两百多块钱，留给三个孩子。

“厂里建厂到现在，这样严重的事故没出过几起。你们都得有个准备。”

两个女人看着她们的巍巍靠山在土崩瓦解。

“小环，拿这点钱开个缝纫小铺，你做衣服做得挺好……”

他尽量平静如常地半闭着眼，字句在他焦干的嘴唇上懒懒地成型。

“把这点首饰当了吧。”正在塌下去的靠山给两个女人当最后一次家，“找个国营的当铺。这是我妈的陪嫁……”

钞票又旧又脏，被橡皮筋捆成一个微型的逃荒铺盖卷。两个女人的靠山成了这捆钞票和这点金器。张俭还在搜肠刮肚地想词，想把以后可能发生的孤儿寡妇的局面婉转地告诉她们。

“那个收音机话匣子，不太好使了，得买几个零件，我给你们修修，不然以后拿外头去修，又得花钱……”

“修什么呀？凑合听吧。”小环说，“没有话匣子，凑合听邻居的也行。你操那心？”

“还有自行车，拾掇拾掇，还能卖不少钱……”

小环站起身，把坐皱的衣服抹平。

“别扯了，”小环说，“吃饭。”

她把绸子钱包随手往床上一丢，同时抓起床栏杆上的围裙，一边系一边快步走出去。然后收音机沙沙沙地响了，一大帮儿童沙沙沙地开始了合唱：“望北方呀望北方，胡伯伯的话呀记心上……”

小环摆出了昨天就做好的香肠、炸花生米，又拿出一瓶高粱大曲，用带细金边的牙咬住铁皮瓶盖，下巴一抬，瓶盖衔在齿尖上了，然后她把它往桌上一吐，自己先对着瓶嘴来了一口。

“酒不错！”她给三个人都满上。

“孩子们呢？”张俭喝了第一杯酒，活过来了，四下里看着。

“同学家去了。”小环说。

一顿晚饭吃得很安静，谁都没说话。酒烫得又香又热，油炸花生米被三个人一颗颗数进嘴里。那以后的一个月，张俭睡的时间多，醒的时间少，每一大觉都在他脸上狠揉一把，把脸揉得更皱了。等到处分下来，他成了个小老头。多鹤总是长久看着他独自坐在阳台上微驼的背影。

徒步上下班的多鹤忽然觉得从钢厂通往家属区的路变得越来越短。她有足够的心事要在这条路上想，足够的莫名感动要在这条路上抒发。从事实上看张俭的事故纯属偶然，但多鹤总觉得这事故使他跟她又亲近了一层。砸死的不是别人而是小石，多少有些必然性。男人爱女人爱到不由自主，为自己为她去排除危险，为她去杀人，在代浪村的女子竹内多鹤看来太自然了。假如换了代浪村或崎户村的某个男子，为了她一挥武士刀撂倒一个上手玷污她、企图夺走她贞操的男子，不是太自然了吗？哪一桩深沉的爱情物语不见血？

穿着宽大的旧工作服，戴着鸭舌帽的竹内多鹤把这条龟裂的沥青路走成了代浪村的樱花小路。她的骑士苦苦地爱她：不拥抱、不亲吻、不交欢地爱，却是奋起杀戮地爱。宽大的工作服在三月的风里成了盛装和服，鸭舌帽是瑰宝的头饰，她的骑士对她的爱，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他的受罚，他消失的英俊，他不再有的魁梧，都让她更爱他。

出钢的红晕渐渐膨胀，胀满半个天。多鹤回头又看一眼，鸭舌帽也看掉了。

脸色异常红润的丫头在公共走廊上就开始叫：“妈！小姨！”她冲进门，突然煞住步子，意识到她得脱了鞋才能进屋，却又控制不住刚才跑出来的冲劲，差点头朝前栽进来：“妈，小姨！录取了！”

小环在厨房里就看见她跑过来，这时关上水龙头，擦着手来到过道。丫头踮一只脚尖，点着地，跷着另一只脚，把身子和手臂拉长，给自己搭了座桥，从门口跨到桌边，够着了那把茶壶。她打了个“等我喝口水再说”的手势，抱着茶壶，嘴对嘴地喝起来。

“脱鞋！”小环说。

丫头喝完说她马上还得出去，上班主任家去，通知她，自己被录取了，所以来不及脱鞋了。她搁下茶壶就踮脚尖往小屋去，一边从头上取下斜挎的书包。

“唉，你往哪儿去？脱鞋！瞧你那鞋脏的，成蹄子了！”小环拉住她，指着她脚上打补丁的白球鞋。

丫头这才想起母亲从头到尾是给瞒着的。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封信，又抽出信瓤，交给母亲，没等她打开来，丫头上去搂住她的脖子。

“空军滑翔学校录取我了！妈，你可不知道，那些天我遭老罪了，天天想到山上上吊去！”

这半年山上常有上吊的，哪个孩子往松林里走深了，没准就会撞在两条当里当啷的腿上。“四清”工作队在各个厂里清出从解放以后就藏到儿子、媳妇家来的地主、富农、历史反革命，他们遛弯儿遛到山坡上，就吊死在那里。山坡不大，上吊的名声却传了出去，不少从外地来的反革命、远郊来的地主、富农专门爬到山上去上吊。所以邻居和邻居吵架常有一方会说：“瞎说就到山上去吊死！”

小环这时打开了信纸，看见上方印着空军滑翔学校。

丫头眉飞色舞，全市就她一个女生考取了。考生要功课好、身体好、品德好。其他人身体都不如她张春美好，要上天，身体不好怎么行。要上天？怎么上天？开滑翔机飞上天。什么是滑翔机？就是比飞机小的飞机。

小环心想，真看不出来，丫头挺能自己打主意、拿主意，心里也那么存得住事。前一阵她跟邻居家的女孩借了一件羊毛大衣，问她干什么，她说穿着照相，原来是考试去了。考试的模样不能太寒酸，跟人家借体面衣服穿。想着丫头的懂事体贴，从来没穿过好衣裳，小环心一酸，赶紧找张俭存的那几张钞票。她得给丫头买真正的毛线，给她织件真正的毛衣。她翻出床下的鞋，一双双地找，丫头跟在她旁边，告诉她考试的经过，又说她爸出那么大的事故，她以为空军不收她了。她爸等处分，她等录取通知，那些天她天天想上山上吊去。

“别扯了，”小环直起腰，看着兴奋得眉毛跑到额头上的女儿，“你爸出事能是故意的？空军为这不要你那是空军没福分！”

丫头从班主任那里回来后，小环和多鹤都做了些吃的。大喜事来临，小环也是一副“不过了”的破落户作风，把家里小半瓶油、一碗花生米、四个鸡蛋都拿出来。她叫多鹤给孩子们做点日本好吃的。没有鱼虾，就凑合炸些红薯、土豆、灯笼椒的“贪不辣”。多鹤好久没这么阔气地用油，手也没准头了，炸到一半，就用光了所有的油。小环在走廊上小跑，到邻居家去借油，陆陆续续借了三家，才炸完一笸箩“贪不辣”。

晚上一家人围着七八盘菜坐下，听丫头把考试经过讲了一遍又一遍。她说她的眼睛是全市学生里最顶呱呱的，那个眼科医生鼻尖顶到她鼻尖上，满嘴的蒜味快把她熏死了，他那盏灯也没从她眼睛里查出毛病。她眉飞色舞，叽叽喳喳成了只大喜鹊，有时还站起来比画，那手指不长的手，儿童气十足。张俭看了一眼多鹤，多么可怕，那双手是从她这个模子倒出来的。

丫头让全家几个月来头一次有了笑声。丫头也让小环几个月来头一次主动出去串门。她一撂饭碗就带丫头出去买毛线，却在楼上走了半小时还没下楼。一条走廊四家，她一家也不放过，敲开门就说：“哎，现在丫头跟你们是军民关系了，啊！”“咱们小空军慰问你们来了！”“瞧我们丫头的小样儿，要飞飞机了，不知空军让不让她妈跟着去擦鼻涕！”

两个弟弟也重新抬起了头，一左一右地站在未来的空军身边，不时拉拉她的辫梢。张家要出雷锋阿姨了，邻居们热闹成了一团，然后那一团热闹越滚越大。

热闹远了。热闹下了楼梯。多鹤对张俭一笑。他看出她的满足。虽然她不是句句话都听得懂，但她听懂了“最好的眼睛”“最好的身体”，她为此满足，因为它们有一半是从她这里来的。

她把餐桌上的空盘子收进厨房，张俭端了一只空锅跟进去。厨房的灯瓦数低，他的皱纹显得更深。她转过身，眼睛离眼睛只有半尺。她说她看见他笑了，吃晚饭的时候，他笑出声了。笑出声了？是，很久没看他这样笑。丫头出息了，总算养出来一个。是，出息了。

“你咋了？”他见她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她说了句什么。

张俭大致明白她在说什么：为了她多鹤，他差点失去了笑。他刚想问她什么意思，她又说了句什么。他明白她一动感情日本词就多一些，唇舌也乱一些。他让她别急，慢慢说。她又说一遍。这回他听懂了，全懂了。她是说现在她相信他有多么在乎她，可以为她去拼杀。他的骆驼眼睁开了，大起来，原来的双眼皮成了四眼皮。她还在说，她说他为了她，结果了小石，等于为她去拼杀。

张俭不知多鹤什么时候离开的。事情也能被理解成这样。多鹤的理解似乎让他慢慢开窍，看到自己是有杀小石的心的。他这辈子想杀的人可不止小石，假模假式的厂党委书记，常常亲自提着一桶避暑的酸梅汤到车间，他也烦得想杀了他。因为书记一送酸梅汤就意味着有一小时的漂亮废话要讲，也就意味着耽误下的活儿要加班干。该杀的也不止小石。自由市场逮住一个偷东西的小叫花子，全市场的人都挤上去打，小叫花子皮开肉绽，滚成一个泥血人，人群里还有拳脚伸出来，不打着他冤得慌，就像分发救济粮，一人一份不领不公道。他想把所有出拳出脚的人都杀了。年轻的时候他想杀的人更多：那个给小环接生的老医生，问他留大人还是留孩子，这样问难道不该杀？把如此的难题推给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天都该杀了他！还有那四个追小环的鬼子……从那以后他看见单独活动的鬼子就琢磨怎么杀他，是零剐还是活埋，还是乱棍打。他在心里杀死过多少人？都数不清了。

而他吊的钢材砸死了小石，也是他琢磨出来的？下大雪那天，小彭走了后，小环追了出去。他和小石都喝红了脸。他半睁着眼，看了看小石。小石本来正在看他，赶紧把目光闪开，笑了一下。

这是一个陌生人的笑。小石的笑不是这样忧郁、暗淡，有一点亏心。小石一向是淘气淘到家的那种笑，是怎么也不会被激怒的人的那种笑。一个陌生人在小石身上附了体。这个陌生人给多鹤带来的将是凶还是吉，太难预测了。但张俭觉得凶多吉少，凶大大地超过吉。

在楼梯上截住多鹤，要挟她，在她身上留下黑爪印的，就是在小石身上附体的那个陌生人。

将来要多鹤就范，不从就把她送进劳改营的，也是那个附体在小石身上的陌生人。

当时小石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半肥半瘦，叫他“二哥，吃，吃”！他很久没叫张俭“二哥”了。在鞍山的时候叫过，调到了江南，上海人和东北人形成割据，张俭就不准他和小彭再叫他“哥”，让人把他们看成行帮。“二哥，这么多年，最不容易的，是我小环嫂子。”

叫“二哥”是个征候。也许不是什么好征候。张俭把小石夹给他的肉搁回盘子里。

“小彭那小子，读几年技校还真装得跟书生似的。恐怕给咱小姨写的诗歌，豪言壮语，赶上给丫头抄的那一大本了。看他寤迷三道的样儿……”

“你不也寤迷三道？”张俭突然说，微微一笑。

小石吃了一惊，张俭很少有这种男人对男人的口气。

“我……我听小彭说，她是个日本人，想着抗战那么多年，啥时候跟鬼子靠这近过？”

“所以想尝尝鲜。”他又笑笑。

他看见小石两只圆眼睛着火了，好像在等他下一句话：那就尝尝吧。他端起酒杯，干了最后一口酒，再去看小石，那双圆眼睛里的火熄了。

“你放心，二哥，啊！”

张俭又看见那种不属于小石的笑容浮了上来。这回这笑容让他强捺下一阵冲动。等小石走了之后，他才去细想，他怎么会有那样想掐他脖子的冲动？因为他把“你放心，二哥”这几个字讲得像一句阴险警告吗？“你放心，我这里记了一笔黑账。”“你放心，只要你得罪了我，这笔账我可以报上去。”“你放心，二哥，你的苦头有的吃呢！”

这时张俭面对水池里的脏盘子、脏碗，呆呆地站着。多鹤在外面刷地板，刷子刷得他心都起了抓痕。她把事故看成是他先发制人，灭了小石，是为了保护她。为了保护他和她的隐情，保护这个并不十分圆满，也永远无望圆满的家庭。他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小石的死是他生死簿上被注定了的，他于此清白无辜。可他觉得讲不清。假如保卫科、公安局、法庭都以他们各自的理由认为他对小石别有用心，他同样有口难辩。他不记得这大半生自己强争恶辩过什么。

偏偏那是大夜班人最少的时候。人都去了哪儿？去吃夜餐了？小石偏偏在那一刻闪出来，就像他在楼梯口闪出来，挡住多鹤，两只黑手揉捏着她的身子。小石和他吊车吊的钢材的准星刹那间重合。找死啊？往枪口上撞？他偏偏在那一刹那间走了神，没有留心吊车之下。是准星和目标自己重合的，重合得天衣无缝。然后巨大的子弹发射出去。他一下子被那后坐力震醒。

没人看见小石到底怎么被砸中的。他肯定躲闪过，但恰恰躲错了方向。他在打盹还是在满脑子跑事儿？肯定是那块被吊着的钢材碰到了什么，碰松了钩。人们围在一摊血泊四周，目光避开七窍流血的人体推测着。

他抱着小石血红的上半身。腔子里成了什么了？血泡儿活泼泼的、开锅般从那曾经满是俏皮话的嘴巴里冒出。他那圆圆的、从来没正经的眼睛闭上了，闭得满足、惬意，让张俭鼻腔一酸。毕竟是对视了十多年的眼睛，闭上了，没那么白眼黑仁地指控他。

可是指控他什么呢？

假如那个假模假式，到车间来送酸梅汤的厂党委书记死于横祸，他张俭也因为心里杀死过他而该受指控吗？

此刻站在水池前刷碗的张俭感到多鹤进了厨房，走到窗子前，去擦玻璃上的油烟。整个一幢楼只有张家的厨房还有明晃晃的玻璃窗，其他人家的玻璃窗上积着十几年的油垢，和毛茸茸的灰尘擀了厚厚的毡，或者早就被三合板或彩色画报纸遮住了。卫生检查团一来，木板和彩色画报就更新一次。而张家的厨房玻璃晶亮，是人们对他们总结出的越来越多的怪癖之一。

“别擦了。”张俭对多鹤说。

多鹤停下手，看看他。又举起抹布。

“别擦了。”

他讲不清他绝没有为了她而灭除小石。他把她从窗边拉过来，心里就是几个字：擦什么？！擦什么？！他把她抱住。他多少年没有这样抱她？她手里的湿抹布触在他背上。他回手一抽，抽过抹布，扔在地上。擦什么？！擦什么？！小石那咕嘟嘟冒血泡儿的嘴，血泡儿那么活泛，那么温暖，怎么可能是从一腔死了的脏腑里浮出的？小石那么活泛个人，怎么可能被杀死？那么厚的皮，那么厚颜的笑脸，从来不会被激怒，自讨没趣也不红脸的小石，会自愿退出对于多鹤的求欢追逐，会被他张俭心里一个恶毒念头杀死？他给孩子们带过多少黄豆、绿豆、绿豆饼？可怜小石也用捆绑得齐齐整整的猪蹄无望地追求过多鹤。他生性粗鄙、下流，这他自己也没办法呀！

多鹤感觉他抖得厉害，抬头看着他。

他成了一大团再也讲不清的道理。他能做的就是紧紧抱住这个冤家，这个冤孽送来的女子——她怎么老像一个大了没长成女人却长成胖女孩的少女？他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恶吻过她了。真的成了两个发生了奸情又谋害了眼证的天涯情侣？真的是偷渡到了彼岸之后紧紧抱成一团？似乎真成了这样，从多鹤感激流泪的脸上，他看到这样一个故事。他们抱着，因为躲过了天打五雷轰。

他们抱着，也是因为丫头要上天了，丫头凭她全市最好的品德、最好的眼睛、最好的身体要上天了。他们抱在一起，要自己和对方一再意识到，那些个“好”是丫头从他们这里各拿了一半。

他使劲亲吻她。多鹤被他吻得快要憋死了。终于，他停下来。她透过泪水看着他。她头一眼看到他，淡褐色雾霭——装着她的麻袋就像罩在她身边的淡褐色雾霭。

她给搁在台子上面，他是从浅褐色的雾霭里向她走来的。他个子高大是没错的，但他没有大个子人的笨拙；他的头、他的脸也没有一般大个子人的比例不得当。麻袋被他拎了起来，她蜷缩麻木的腿和冻僵的身体悬起，随着他的步伐，不时在他小腿上碰一下。完好的麻木被破坏了，随着他的一步一步，疼痛开始苏醒，开始在她血肉里游动。疼痛成了无数细小的毛刺，从她的脚底、脚趾尖、手指尖、指甲缝往她的臂膀和腿里钻。他似乎也意识到苏醒的疼痛反而不如麻木，便把步子放得平稳了些。他拎着她，从乌黑一大片肮脏的脚之间辟出一条路，她突然不再怕这些脚，不再怕这些脚的主人发出的嘎嘎笑声。这时听到一个老了的女声开了口。一个老了的男声附和进来。牲口的气味从麻袋的细缝透进来。然后她给搁在了车板上。牲口在鞭子催促下跑起来，越跑越快。一只手不断上来，在她身上轻轻拍打，雪花被那只手掸了下去。那只手老了，伸不直，掌心很软。五十多岁的老母亲的手，还是六十多岁……车子进了一座院子，又是从浅褐色的雾霭里，她看见了一个很好的院子。房似乎也很好。她被拎进了一扇门，从雪天直接进入了夏天。温暖呼呼作响，她浑身解冻，疼痛在她全身爆裂开来……她醒来时一双手在解麻袋的结，就在她的头顶。麻袋从她周围褪下，她看见了他，也只是飞快的一眼。然后她才在心里慢慢来看她飞快看见的：他是不难看的。不对，他是好看的。不仅如此，他半闭的眼睛非常好看。它们半闭着，是因为他为自己的温和、多情而窘迫。

一个星期后，叫做张春美的丫头走了。她自己背着一个草绿发黄的被包卷，穿着油亮亮的新军装，在全楼人的欢送群体里像个欢快移动的邮筒。她被送到坡下，上了大马路。人们稀拉下来，向这个将来可能成为雷锋阿姨的丫头挥手，想到丫头在楼上楼下留的笑声、足音、美德，都眼睛湿漉漉的。

剩下的人是丫头最亲近的人，张家的三个长辈两个同辈一条瘸腿黑狗，以及丫头的班主任、两个女同学。他们要把丫头一直送到火车站。然后送行队伍再次缩减成两个人：妈妈小环和小姨多鹤。

小环和多鹤把丫头送到了南京。从这里，丫头要渡长江北上，去千里之外的滑翔学校。等火车的时候，三个人在到处躺着旅客的候车室艰难地走着，想找个清静地方告告别。许多乞丐也像他们一样，在被人体覆盖的地面上探地雷般地走动。这都是要逃什么难呀？小环只记得童年时看过这阵势。那是日本人占了东三省之后，父母带她和哥哥姐姐们往关内逃。

丫头头一次出远门，脑门外是汗脑门里是乱，这小环一眼就看出来了。火车站候车室有十来个孩子在哭，十来个大知了似的，比着拔高音拔长音。丫头说南京也有被录取的滑校学生，这时怎么也该到了，他们应该跟着领队来，不该迟到的。小环从头上拔下自己的塑料插梳，给她刮了刮被汗水粘住的前刘海儿。又不满意她的长辫子，干脆脱下她的新军帽，给她重新梳头。

多鹤拆开丫头另一根辫子，也替她重新编结起来。丫头的头一会儿被母亲拉向左，一会儿被小姨拉向右，她不时抱怨她们手太狠，辫子编得太紧。两个女人不加理会，自管自往下编。紧了好，紧了丫头在火车上不必再梳头，到了学校第二天都不必再梳头。最好她一个星期、一个月都不必梳辫子，带着母亲和小姨两人不同的手艺进入她的新生活——后来丫头在信里果然提到她的辫子，她好几天都不用梳它们，一直到第四天全体新生剪成一模一样的短发。

她们刚刚编好她的辫子，她高叫一声，向一个方向跑去，两只脚很高明，在躺满人的大厅里见缝插针。等她跑到检票口，多鹤才拉拉小环：一队穿着和丫头一样的新军装的女孩男孩正从侧面一扇门进站。

小环和多鹤跟着视线尽头越来越小的草绿色往前走，不断被人骂到祖宗八代以上。她们终于走到那扇侧门口，门已经关上了。隔着玻璃，看见二三十个新兵正往车的一头走。小环拍打着玻璃门，手都拍打得没了知觉。她把一个警察拍打来了，问她有票没有。没有。那瞎拍什么？走开走开……

多鹤拉着眼看就要上手拍打警察的小环艰难地走开了。

小环坐在肮脏的地上，两手高高举起，重重拍下，哭喊着。她的哭喊跟她的婆婆、母亲一模一样，却谁也没惊动。这个火车站中转南来北往的火车，什么样的哭喊都很寻常。

丫头成了班级里的宣传委员。

丫头考了期中测验第三名。

丫头终于请准了假，坐上长途汽车，去几十里以外的县城照了一张相片。她更加懂事的神情不知为什么让全家都黯然神伤。

小环拿着丫头的照片对两个男孩子说：“你们这姐姐生下来就跟你俩不一样。你把她面冲墙搁着，她坐仨钟头也不会闹。你俩好好学学（读xiáoxiáo）人家，啊！”

大孩心服口服地看看姐姐那双跟父亲一模一样的骆驼眼，三分倦意，三分笑意。

二孩不理小环。他和母亲因为黑狗而结的怨还没了结。

只有张俭有点惴惴的：这个家从此交了好运？丫头是他们时来运转的福星？老天爷就这么便宜了他张俭？

张俭是从别的工友嘴里知道小彭帮了他。公安局、保卫科的人从小彭那里听到的全是有关张俭的好话。小彭现在是全厂的团委书记，他的一句好话顶工友们一百句。小彭的话把张俭铸塑成一个好心、略有些迟钝、只爱家庭朋友连钱都不知道爱的人。他还说到他和小石在张家度过多少阴历年、阳历年、吃过数不清的酸菜打边炉，把张家都快吃得底掉了。

但小彭从来没和张俭打过招呼。一次张俭在澡堂的储衣柜下面看到一把自行车钥匙，拴着一根脏兮兮的红塑料线。他一眼便认出它来。他把钥匙送到小彭宿舍，他的同屋接了过去，张俭请他转告小彭去他家喝酒。小彭没有应邀。

邀请一个月、一个月延续，小彭连句婉言谢绝的话也没有。他似乎也没有绯闻，为了多鹤重做单身汉的小彭连多鹤的面也不见。

一次开全厂大会，党委书记作报告，坐在第一排的一个人溜了号。他躬身往礼堂一侧的太平门走，走到布帘后面才直起身。坐在第十八排的张俭看到，那是小彭。小彭也烦这个讲起漂亮话没完的书记。张俭想到小彭明里暗里与他同盟，为什么就这样恩断义绝地不再踏张家的门槛了呢？

第十章

傍晚五点的路上自行车发山洪一样轰隆隆向前滚动。铁道西边，炼钢厂的工人和轧钢厂的工人交会，又和钢板厂的工人汇聚起来，从晒软的柏油上轧过，路面立刻低下去。铁道两边的芦苇沟干旱，纽扣大小的旱蟹晕晕乎乎爬上马路，似乎开始一场大迁移，被齐头并进的自行车轮碾得“噼噼啪啪”爆开。不一会儿，车流漫过去，路面安静了，旱蟹们像是烧在陶器上的画:蟹壳上十分细致的裂纹、一对对未及出击的钳子、两只原本就望着苍天的眼睛。

多鹤从刚刚形成的螃蟹化石上走过。家属区近了，大路分裂成纵横小路。楼房的红砖不再红了，白漆阳台也已不再白。上百幢的楼房新时新得一模一样，旧却旧得千般百种。各家都在阳台上搭出阳台的阳台——接出一大截木板，上面放着一盆盆葱蒜，或者花木，或者鸽子笼、兔子窝，或者朽烂的家具。有的人家的孩子们捡废纸，阳台的阳台就堆了一捆捆废纸，盖着褴褛的化肥袋。有的人家攒酒瓶，那里也是好仓库。多鹤是用阳台的阳台搭了个棚，储存一排玻璃瓶，里面是腌渍菜肴。老远一看，张家的阳台整洁得刺眼。

多鹤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着十来个未刻的钢字。因为是计件拿工钱，她星期六就带十多个字回家刻。她把缝纫机机头收进去，夹上一个台虎钳就能工作了。走了二十分钟，肩膀有些疼，她刚换一个肩，一辆自行车夹在另外几辆车里过去。

张俭正听几个工友谈着什么，骑上了坡。

多鹤想，她在斜坡上走，他们骑上来的时候她是显著的目标。他会看不见她？他是不想看见她。当着他的工友他不愿意看见她。工友们讲着车间里的笑话或是非，她就成了个隐形的人。

多鹤进了家，慢慢脱掉沾满银色钢尘的旧布鞋。她解第二只鞋的纽襻时，手指发抖，动作不准确，一直解不开。这只手握刻字的小钢锉握残废了似的，每天晚上回到家要休息一会儿才能恢复正常的伸缩能力。

她脱下又大又宽的工作服，里面的短袖衫被汗湿透又焐干，一股令她恶心的气味。她进了厕所，脱下衣服，用接在水管上的胶皮管冲澡。她不舍得用刻字车间发的一周两张的澡票，为了大孩二孩可以每周洗一次正式的热水澡。洗了澡，进了大屋，见小环和张俭在阳台上说着什么。两人趴在阳台栏杆上，脸冲外，背朝屋内，小环边说边笑，张俭听听也跟着笑。多鹤的耳朵稍不用力，他们的话就成了一团嗡嗡响的声音迷雾，怎么也别想钻进去，穿透它。他们的亲密也是她无法钻入、参与的。他们这时的快乐不也让她酸楚？这种亲密得来的快乐永远也不会有她的份。他们说着笑着，不时朝对面楼上一个熟人叫道：“来呀，上俺家坐坐来……”

对于许多人来说，世上是没有多鹤这个人的。多鹤必须隐没，才能存在。

她把工具包里的钢字倾倒出来，擦得过分光净、看上去被擦薄了的水泥地面承受那长方形的钢块，噔噔噔地响，听听也生疼。

阳台上两个人没有听见，肩并肩还在跟对面楼上的熟人耍嘴玩，说着笑着。

多鹤统统听不懂。那笑声也难懂了，嘎嘎咕咕，从天到地都是话语和嗓音的稠云迷雾。她想，这是一族多么吵闹的人！她在这些人中间活了这么多年，怎么头一次发现他们吵得她活不了？！他们花多少时间在吵闹上？他们不吵闹或许地板可以干净些，家具可以整齐些，衣服可以平展些。若少花些时间在吵闹上，他们也不必“凑合吃”，“凑合穿”，“凑合活着”了。

她拉出缝纫机。在这个家里，每件东西都紧凑地镶嵌在彼此的空隙里，因此搬动它们的动作必须精确。一不精确就会天崩地裂，兵败如山倒。缝纫机的轮子扭了一下，出了那看不见的秩序轨道，就撞在摆鞋的长条木板上，木板垮塌，一头碰了一下帐杆，帐子瘫软下来，披散了多鹤一头一身。多鹤在白色帐纱里披荆斩棘，终于出了头，穿木拖板的脚把放鞋子的木板蹬下来，连同脚上的木拖板一块蹬出去。

他俩跑来了。他们对她的表现也一点不懂。在一个窝里活这么多年，不愿懂就可以一点也不懂。张俭和多鹤的亲密是不见天日的，是几年不发生一次的，而他和小环的亲密天天发生，发生在一楼人面前，几十幢楼的人面前。

多鹤大声说了句话。两人穿越一大片“不懂”终于懂了：她的意思是张俭见她背很重的东西而装看不见她。

张俭说了句什么。小环怕她不懂，未等他话落音就替他翻译。他的意思是工友们在讲奖金不公平，要找领导，他不能在那个关口跳下车。再说他并不知道她的包很沉。

多鹤又大声说了句话。这回张俭愣住了，小环对她说：“你再说一遍！”

她跟小环公然口角过多次，闷声赌气过无数次，从未见小环这副模样：眯细眼睛，一个肩膀斜出去，下牙咬到上牙外面。

张俭在小环后面了。小环用手推推他，脸朝着多鹤对张俭说：“她说中国人都是撒谎精！”

多鹤大声说太对了，并且她听得懂，用不着小环翻译。她用这个词骂过大孩、二孩，尽管是玩笑里骂的。

“谁说中国人都是撒谎精？！”张俭问。

多鹤那个村的人说的，说为他们种地的中国长工。她母亲也这样说过福旦。

“那你母亲是混蛋。”张俭说。

多鹤看着他的脸。他眼睛还是半闭半睁，与世无争，见怪不怪，话还是从喉咙底部出来，而不是从嘴唇上出来。她吃力地想看懂他刚刚说的那句话。

“不懂？”小环肩又斜了一些，快斜到多鹤下巴上了，“他的意思就是说：你母亲说中国人撒谎，你母亲是混蛋！”她那微肿的眼皮、俏红的脸颊、深深的酒窝、闪亮的金牙都一块儿帮她忙，翻译了张俭的话。

多鹤摇晃一下。从她滴水的头发和被冷水冲凉的身体内，她感觉到心里的野火轰然而起。

她大喊了一句话。

小环揪住她洗得喷香的头发。没有抓牢实，她又去抓她的衬衣。衬衣穿旧了，剪了领子，改成了圆领汗衫，也难抓。多鹤反手却抓住了小环的头发。小环烫过的头发很好抓，一抓就顺藤摸瓜地把她的头控制了。小环横着脑袋被多鹤拖着走。张俭上来，手一夹，臂弯从后面卡在多鹤脖子上。多鹤手软了，松开小环。

多鹤喘得胸口像个鼓风机。她大声说了一句又一句。没有关系，他们不懂她也得说。她对于他们就是一个子宫，两个乳房，现在孩子们大了，子宫和乳房都没用了，来吧，把它们扔掉，从四楼扔下去！

她哇啦哇啦的日本话使她对面两个人渐渐老实了。这种楼房是墙这边放响屁，墙那边都听得见。她的日本话可比响屁响很多。他俩害怕了？多鹤不怕。她满心满身都是黑色的火苗。从土匪们骑马向她们飞奔过来，土匪的体臭和马的体臭热烘烘地扑近，她其实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是代浪村的女儿，就不应该这样给人当子宫和乳房用。她朝阳台扑过去。两只手在她身后拽住了她。

她哇哇哇地说着。邻居家阳台的钢门“咣啷”一声响。她冷静了。她身后这两个人，他们拉扯日子，拉扯孩子，拉扯着她。她已经被他们拉扯进去了。小环的“凑合”多可怕，稀里糊涂凑合起一大家子，没有面粉用麸子凑合，没有红烧肉用红烧茄子凑合，没有洗头粉用火碱凑合。她一个日本人，不知道怎么也就跟着凑合下来，凑合着凑合着，有时她突然一阵吃惊：她也能在无可奈何里得到一点满足，偷到一点乐趣。

这个傍晚之后，多鹤在过道放了条草席，铺上棉絮。她虽然在凑合，但也得表示她不愿和这一男一女中的任何一个人睡在一个屋里。

夏天过去，几场雨一下，山坡上的松树林落了许多松果。秋凉了。

“该落下病了，”小环对多鹤说，“搬进来吧。”

她淡淡的一张脸，该怎样还怎样。

“要不你睡大屋，跟俩儿子睡，我出来打地铺？”张俭说。他那笑让人看看就累死了，眉毛顶起一大摞皱纹，两个嘴角一边推出两条刀刻般的褶子。

多鹤咬咬嘴唇，心是软了软，但她想再等等，等他拉着小环来，正经八百地跟她讲和。

“让你倔！你跟洋灰地倔死你去！”小环说，把她自己床上的棉褥子抽下来，拿到过道里。小环和人打架吵架惯了，记仇是记不过来的。她对刚吵过打过的人往往最亲最甜。“也这么驴？冻死你！”她给多鹤铺好地铺，手这里拍拍、那里拍拍。

多鹤不吭气，也不动，等她走了，两腿一曲，跪在地上，把刚铺平整的褥子一五一十地卷好，又抱回小环床上。她可不要稀里糊涂的和解。

“瞧她，不是母驴是啥？”小环跟张俭咬耳朵。

多鹤知道他们咬耳朵说的是什么。

冬天来了，多鹤自己搬进了小屋，把被子放在大孩二孩中间。两个进入变声期的男孩瓮声瓮气地说：“小姨来了，爸该走了，要不哪儿睡得下？”

跟孩子们睡一个屋，她马上就习惯了，常常一个腋窝夹一个男孩的脸，讲他们之间才能懂的话。这种语言他们上了小学就很少讲了，是他们的乳语，但两句一讲，他们马上又记起来。他们可以讲很多话，中文、日文加婴孩、毛孩的语言，现在他们俩的词汇量大了，就把成人的词也加进来。这是极其秘密的语言，把这家里的其他成年人都排斥在外。他们用这种话讲天讲地，大孩讲他的篮球中锋梦，二孩讲他的黑子，有时两人也讲到外面世界有了一种叫红卫兵的好汉，把市委省委都翻了个底朝天，把省长市长都绑到大街上。

三人睡一张大床，多鹤睡在最外面，大个子的大孩睡中间，二孩的位置靠窗，窗外是黑子的窝。有时多鹤在孩子们睡熟之后还能听到隔壁的谈话声。小环的烟油嗓音咯咯笑，张俭偶尔也说句把话。你们笑去吧，说去吧，她多鹤不再酸楚了。

偶尔两次，她醒来，发现大孩钻进了她的被窝，睡在她怀里。她把他连推带抱搁回去。大孩的身体很好看，肌肉已经起来了，多鹤不能想象这么大个男孩是从自己身体里出来的。

不久学校停课了。大孩二孩这天上午回到家，说要出去“串联”。“串”什么？就是“革命大串联”啊，这都不懂？！听着不像啥好事，不准去。妈真落后！哦，才知道啊？落后好几十年了……

张家和楼上的所有家庭一样，都在禁闭、打骂不到年龄却心痒脚痒要出去“串联”的孩子们。从来没有这样巨大的晚辈反击长辈的热潮。从每一户门口经过，都能听见母亲们的吼声：“敢！看我不撕了你个小兔崽子……跪好！谁说你能起来的……再‘串联’给我顶两筐煤球！”……但孩子们还是走了。悄悄溜走、偷钱买票走的，搀和在年长学生里混走的。

张家的大孩二孩一块儿逃出去，在三天三夜吃不上、喝不上、拉不下、撒不下的火车上给挤散开了，一个去了广州，一个去了北京。去广州的二孩一个月后回来，带回来几个菠萝，身上别了五枚毛主席像章。他跟小环断了好几年的对话续上了，根本就没断过似的，进门就欢眉喜眼叫了声：“妈，回来喽！”

大孩却一直没回来。从北京寄了一本毛主席语录，里面夹着一封信，说他让毛主席接见过两次，又要去大西北接见别人，传播革命火种。

大孩回来成了个“红小鬼”。一身洗白但斑斑污秽的军装，满口新词，对什么都有总结性发言。他的嗓音变得十分优美，个头又高了二寸。小环高兴得直落泪，口里说该死的小猪八戒，不交钱不交粮的日子怎么就把他养出那么一表人才！

夜里多鹤又想跟两个儿子说说他们的话，二孩跟她搭了几句腔，大孩背一转，很快睡着了。从此大孩再也不说他们那种秘密语言了。

丫头好几个星期没来信了。一般来说她一个星期来一封信，寄些好消息。没好消息，她也寄几句关照：妈妈别抽太多烟，听说烟对人有害；小姨干家务别累着，家务越干越多；爸爸别老闷着，有空跟某某伯伯一块出去钓钓鱼吧。大孩别太害羞，去考一考少年篮球队试试……

现在写信给姐姐是两个弟弟最乐意干的事。他俩一连追问了姐姐几次，为什么很久不给家里写信。信终于来了，夹在一本毛主席语录里。一般丫头给家里寄三块两块的钞票，就装在毛主席语录的塑料封套里寄过来，让毛主席给看着钱特安全似的。她说能否请妈妈给她买几尺农民自织的土布，做一件衬衫。丫头的这个请求非常古怪，但小环还是照办了。又过一阵，她又要一双农家自制的土布鞋，明确说不要母亲和小姨做的那种城市人穿的，要地地道道土布做的。丫头越来越古怪，全家都猜不出她的意思，只有大孩懂得姐姐：穿农民做的鞋是不忘我军以农村包围城市的伟大战略和小米加步枪的伟大传统。虽然大孩在外面腼腆得令人作痛，他在家一向头头是道，连二孩有时都给他镇住了。

他们发现丫头还在古怪下去：问种过庄稼的父亲小麦怎么种，怎么锄，怎么收；谷子和高粱什么节气种。父亲一一给了她回答之后，跟小环讨论：“你说这丫头对劲不对劲？”

“也没啥不对劲吧？”

“她不是要飞飞机吗？成务农的兵了？”

“务农不耽误她当五好战士就行。”小环收到了丫头寄来的“五好战士”金属证章，给楼上十六家人，人人看一遍，拿到多鹤面前。多鹤不声不响地听小环讲“五好战士”是如何大的一个功臣，眼巴巴看着小环把证章拿走。第二天，小环发现证章被别在多鹤的枕头上。

“这证明我姐思想红，作风硬，不忘农民是我国最贫穷的阶级！”大孩是这样解释。

二孩像是多了个心眼，把姐姐的信反复看，每封信读好多遍，想读出谜底来。

这是个天天翻出无数谜底的大时代。楼上的一个邻居家里突然闯来一群红卫兵，揭了这家的谜底：台湾的潜藏特务，天天收听台湾广播。对面楼上的一个女人也被揭了谜底：在她做工人阶级的妻子之前曾经是国民党连长的臭太太。大孩、二孩中学里，原来一个教师正经人似的，红卫兵们稍微一追究，发现他是个漏划右派。

上百幢红白相间的家属楼破朽不堪，却被天天刷新的大标语白纸黑字地统一了。哪幢楼里多出了几个反面人物，哪幢楼便淡妆素裹，大标语从前阳台后阳台飘然垂降，挡风挡太阳。

大孩张铁、二孩张钢和黑子都觉得大时代的日子比家里风光，常常忙得两头不见亮。尤其张铁，也是一支红卫兵队伍的头目，穿着拿父亲帆布工作服跟市武装部的子弟交换来的破旧军装，对家里三个长辈满脸都是“你懂什么”的不耐烦。

七月是百年不遇的恶暑，人们搬着床板、拎着席子睡到顶楼上。半夜张俭被闷声闷气的搏斗弄醒了。男孩子们夜夜都有搏斗。他正要睡过去，发现这一对斗士是张铁和张钢。虽然张铁个子高，张钢的拧种脾气却往往使他克服劣势，反败为胜。首先他不怕疼，咬住他的皮肉和咬住他的衬衫没什么区别。张铁打不赢往往出牙齿，牙齿紧扣在弟弟肩头，却毫不阻挡弟弟出拳出脚。最精彩的是两人打得安安静静，十分庄重。

张俭拉开了两兄弟。张铁鼻子、嘴唇血糊糊一团糟，他脱下汗衫，堵住鼻孔，而弟弟张钢摸也不摸肩头的咬伤。父亲招一下手，要儿子们跟他下楼。大孩不肯动，二孩走了两步，见哥哥不动，他也站下来。他不愿单独和父亲去，成了先告状、告偏状的那一方。张俭了解他的小儿子，也不勉强他。他怕吵醒了邻居们，打了个恶狠狠的手势：先去睡觉，账他会慢慢跟他们清算。

第二天早上，张俭在吃早饭，准备去上班，兄弟俩夹着草席下楼来。大孩走前，二孩走后，中间隔六七步远，一看就是冤仇没打完。

“都站住。”他说。

两人老大的不情愿，站住了。一对光膀子，四只蛮横的眼睛，活活是两个小型造反好汉。大时代把这个家狂卷了进去。

“站好。”

都不动。

“会站好不会？！”张俭吼。

小环从厨房出来，看爷仨一大清早找什么不自在。多鹤还睡在楼顶上没醒。她每天晚上领回的字头太多，干累了，早上醒不了。从楼顶上下来之前，小环把她的帐子重新掖了掖，防的是早出动的苍蝇。

两人把肋巴骨向前推动一下。

“为什么打架？”张俭嚼着很脆的腌黄瓜开审。

父亲的话像是让墙听去了，一点回音反应都没有。

小环插足了。她一边用手巾擦着大孩脸上的血迹，一边说：“大孩，是不是你的革命观点和二孩发生分歧了？”如今小环用来揶揄打趣的，全是白纸上写出来的黑字，“咋不先他姥姥的辩论辩论，让咱听听也进步进步？”她嘻哈如常，毛巾被大孩的手一下抡开了。

张俭的手抡过来，给了大孩一耳光。

“你在外头当造反司令，你回来当一个我看看！”

大孩怒得肋巴骨更送得远，肋巴下面的上腹部形成一个可怕的深谷。

“二孩，你给我说，你俩为啥打？”父亲问。

二孩也坚决做哑巴。

张俭对眼前的两个打算做烈士的男孩狞笑一下：“我已经知道了。”

两人毕竟不老练，都看他一眼。这回张俭几乎可以确定他的猜想。刚才两个男孩看他的眼光有所不同，二孩纯属好奇，大孩却心虚恐惧。他是根据两人都不告状猜到了一半。两人都不告状十有八九是大孩闯的祸。大孩闯祸二孩很少告状。反过来就不同，二孩在学校种种劣迹大孩都会如实告诉父母。二孩的劣迹确实也太多，通过大孩了解是必须的。

那么大孩深更半夜究竟闯了什么祸？张俭很爱吃多鹤的腌渍黄瓜，嘴里咕吱咕吱地嚼着，暗暗分析小哥儿俩的案情。

“二孩，你要不说话，你今天哪儿也别去。”

二孩权衡了一下，两眼混乱无比：外头的大时代等着他呢，他在这里为大孩做牢。

“你问我哥。”

“他没脸说。”张俭说。

两人全都大瞪着眼——父亲有神探才能。大孩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额上的一块旧时伤疤，白得像块骨头。

“你说，二孩！你爸给你撑腰！”小环把两个男孩的早饭端出来。

大孩精神已经垮了，挺出老远的肋巴骨收了回去，眼睛看着木拖板上的橡皮带子。

“爸，你还是让我哥他自个儿说吧。”

“那你别吃饭。我的饭不给窝藏坏分子的人吃。”小环笑嘻嘻地说。

“不吃就不吃。”二孩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发糕。

张俭不能和他俩继续磨牙，起来穿工作服、穿鞋子，挥手让两个儿子“都滚”！二孩却不马上“滚”，木拖鞋立正成稍息，稍息成立正，“爸……”

张俭从鞋带上抬起眼。

“你别让我小姨上楼顶上睡觉去了。”二孩说。

张俭听见厕所里大孩刷牙的声音停止了。

“为啥？”他问儿子。一个大谜底就要被揭开。

“楼上……有流氓。”二孩说。

张俭心突然跳得厉害，就像自己有什么丑陋的谜底一点点正被揭起。

“谁是流氓？”小环问，也不瞎打哈哈了。

“反正叫我小姨就在家睡。”二孩说。

张俭一直听着厕所里的寂静。

“他咋流氓了？”小环站起来，饭碗搁在桌上。

二孩皱眉皱鼻梁，为小环逼他讲如此不堪的事而愤怒，两颊红得发紫。

“他掀开我小姨的蚊帐……还掀我小姨的衣裳！”

张俭一阵恶心，刚才吃过多的腌黄瓜，这会儿遭罪了，酸黄瓜和那丑恶的景象一块儿翻上来，堵在他嗓子眼。美味的酸黄瓜变了味儿，搅和在丑恶景象里直冲他的口腔。他奔进厨房，两手撑在水池的水泥边沿上，吐了起来。丑恶景象带着刺鼻的异味，一股一股地倾泻—— 一个男孩在月光下成了细细的黑影，这黑影潜行到一个床板边上，揭开蚊帐，看见一具白嫩的女体，汗衫被睡眠卷了上去……黑影子还嫌卷得不够，轻轻伸手，把那旧得快溶化的薄汗衫一点点往上掀，看见两个嫩白、圆圆的东西……还不罢休，未成年的手朝那白嫩、圆圆的一对东西伸过去……

如此臭烘烘的丑恶景象是无法呕吐干净的，它在他的胃肠里开始了腐蚀。他的一双胳膊肘不知怎么已架在池沿上，头从耸得高高的两个肩头之间耷拉出来，大口喘息。他感到那丑恶景象已经驻在他的内脏深处，渐渐腐蚀出一片丑恶的伤痕，接着来了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真想揪着那个不肖的东西，告诉他，那两个嫩白圆圆的东西是他来到人间的第一份口粮。

他和小环对视一眼，都是痛心的、不寒而栗的目光。

“二孩，你喜欢你小姨吗？”张俭问道。他心里骂自己，什么狗屁的话，这和他们说的事有什么关联。

二孩没有说话。

“小姨跟你们最亲了。为了你们，她都不肯成家。”他心里跟自己吼叫，你他姥姥的在往哪儿说？你想让孩子们知道什么？知道他们自己身边有个魔怪似的谜吗？

在上班期间，厂房里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又加上时而发生的锣鼓声，一炉钢出来，也不知怎么就成了“反修钢”、“反帝钢”、“忠字钢”，然后人们就敲锣打鼓、吹拉弹唱，向毛主席报喜。报一次喜可以喜一两个钟头，也就是一两个钟头不必干活。张俭在如此的热闹中还企图听见自己心里的讨论：要把大孩往死里揍一顿吗？那多鹤会多么伤心？假如她能够公开她的母亲身份，这样的丑事或许不会发生。

人们不知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红绸，到处挂彩球，吊车上也挂了四个红色绣球。张俭为多鹤痛心极了，她活这一辈子，母亲不是母亲，妻子不是妻子。彩绸飘起、落下，高音喇叭吼唱着“大海航行靠舵手”。一群跟工人们不一样的人进了车间。张俭从吊车上看到为首的那个人似乎是小彭。就是小彭。

小彭是厂里一帮造反派的司令。今天他要给党中央毛主席发贺电，告诉他们超额出产了多少“忠字钢”。每个工人都得听小彭的电文。

张俭看着已经相当男人气的小彭。他第一次渴望和他谈谈多鹤，假如他还爱多鹤，就带她走吧。苦命的女人好歹可以为妻一回，也许还可以为母一回。多少年的了解，他觉得小彭人品是端正的。

小彭和工人们握手，真成司令了。他穿着半新的卡其工作服，是蓝色的那种，腰比较紧，有点像军装。盛夏的厂房就像炼钢炉本身，小彭还一丝不苟戴着头盔。他说大家辛苦了，革命最可靠的阶级是工人阶级。他说他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慰问大家，但还是要表示一点心意。这时他走到一边，拖过来一个移动冰棍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大保温瓶。他走到一个个工人面前，递给每人两个牛奶冰棍。

张俭本来想跟他谈的心里话一句也没了。他原以为小彭和他一样，对送酸梅汤的书记腻味。张俭站在靠后的位置，溜号比较容易，但他刚走了两步，小彭就说：“张师傅，辛苦了！呆会儿咱们聊聊！”

从渴望和他聊到惧怕和他聊，中间就隔了一箱子冰棍。张俭不知道这叫不叫收买人心，或者收买人心究竟是不是值当他那么腻味，他此刻只想一避了之，眼不见为净。小彭的眼睛照准了他，他硬是避开了。他走进了厕所，干蹲了半小时。等他出来，人们告诉他，他那份牛奶冰棍已经替他吃了，也替他感激司令了。

工厂停工了几个月，因为钢铁公司有太多的人掌权，弄得所有工厂乱了套。张俭和对面楼上的朋友学会了养鸽子、驯鸽子。这天他和二孩带着黑狗出门放鸽子，看见一个穿空军制服的小伙子东张西望走过来。

不知为什么，张俭站下来，等他从大路拐上他们楼前的小路。他不知凭了什么知道他会往这边而不是那边拐。空军军官拐向他们，看看被烟熏火燎和大标语弄得只剩一点残迹的楼号，问张俭知不知道这楼的二十号在哪里。

二孩眼睛一亮，瞪着年轻的空军军官。

“您找谁？”张俭问。

“我姓王，有个叫张春美的女孩子，家是不是住这里？”

二孩再也忍不住作为张春美弟弟的荣耀，嘴快舌快地说：“张春美是我姐！这是我爸！”

姓王的空军军官跟张俭握了握手。张俭马上意识到他带了个难以对父母启齿的消息来。他紧盯着年轻的军官，他让他明白他精神硬朗，什么事都受得住。

“张春美同志身体很健康，您不必害怕。”军人说。

难道他在内心把自己支撑住，让对方看起来是害怕？只要丫头还活着，活蹦乱跳，什么他都不在乎。

“不过事情不那么简单。”军人看着他，眼里的那种光芒似乎很少在非军人眼里见到。

张俭让二孩回去告诉他妈，他姐的学校来人了，先把茶沏上。

“我还是先跟您说一下，一般做母亲的人容易感情用事。您要是觉得她母亲可以承受，再去和她谈，也不迟，您看好不好？”

张俭有点心烦意乱了。这个军人怎么老娘儿们腔？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他狠狠地向二孩挥挥手，叫他走开，自己蹲了下来。空军军官也跟着蹲下来，蹲得跟他一样四平八稳，显然也是在挂着干玉米、干大蒜的北方农家屋檐下蹲着喝棒粥长大的。

等二孩一走，军人递给张俭一支烟。张俭摆了摆手。世上也有这么黏糊的军人。

“大叔，我来，是想调查一下张春美从小到大的成长情况。”

这让她的父亲从哪儿起头？

“她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十个人有十个人夸的好孩子。”

“她有没有过精神上的非常表现？”

张俭不明白，不会是指精神病吧？

年轻的军官一边抽烟一边讲述起来。张春美到了滑校也是个十个人有十个人夸的女孩子。问题出在她的档案上。和她一批录取的新生有几十个，从南京上火车的有三个班，领队的人负责管理三个班新兵的档案。到了学校，张春美一人的档案被丢掉了。那也不是个事，十六七岁的高中生能有多复杂的社会经历、家庭关系呢？就让她重新填一张表格，告诉她她的一切都成了空白，她必须一项项重新建立自己的档案。她填完，人事科的人把表格放进了她新的档案袋，她就从这一页纸的表格开始军校生活了。

张春美是没说的，能吃苦，第一次坐教练的滑翔机吐出胆汁来了，照样要求超额训练。不够入党的年龄，但她很快成了党支部的培养对象。对了，主要是人缘好，跟人的关系处得放松、自然。那都是大家在她出事之前回想起来的。

出了什么事？

事情就出在档案上。她的档案完全是假造的。因为她知道一个中学生到军队，档案丢在路途上，这是个钻空子的大好时机。

她造了什么档案？！

她填写的表格里，父亲是公社社员，母亲也是公社社员，哥、姐、弟都务农，家庭非常贫困，祖父祖母都瘫痪。本来谁也不会发现她的档案是假的。和她同屋有七个女生，有时会被别人的梦话吵醒。一个女生有天夜里突然被张春美的梦话吵醒。这是什么话？好像有些中国字，有些外国词。第二天早上，这位女生告诉了张春美，当着全屋女生说：喂，张春美，你昨天夜里叽里咕噜讲了一大堆外国话！张春美说她胡扯。那个女生说，等着吧，等哪天找别人一块儿来听，证明她不是胡扯。

张俭头脑里跑滑翔机，响得厉害，几乎听不见年轻军官的话了。

……过了一阵，又有女兵发现张春美夜里不睡觉，坐在床上。又有人发现她夜里抱着被子出去了，去教室睡觉了。问她为什么违反校规，她说同屋的女生说梦话太吵闹，她无法入睡。教室无论如何是不能允许人睡的，上级要是查下来，会把这种不成话的事怪罪于学校的。两个女教师的屋子可以搭个帆布床，女教师们即便有梦话要讲，也形成不了七嘴八舌无比吵闹的大势。于是就把张春美搬进了两个女教师的宿舍。

张俭听到此处，已经明白什么将要发生了。

一个女教师在深夜听到张春美用日语说话。女教师虽然没学过日语，但她断定那是日语。她悄悄起身，把另一个女教师推醒。两人坐在床沿上，听张春美在一串混沌不清的谈笑里夹着几个日本词汇。她们跟学校汇报了这件事。一个家庭极其贫困的农民孩子，住的地方是穷乡僻壤，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去哪里学的日语？对她档案和出身的怀疑，就从这儿开始。

张俭心想，丫头那么好的脑筋，怎么干出这种蠢事：假造的家庭是农民，农民不如工人阶级呀！

两个女教师没有惊动张春美。她们装着漫不经心地问她，家里种的是什么？一年种几季稻？养猪吗？张春美还真行，说的农务都还差不离。这时候同学们对她的议论也多了：张春美怎么看怎么不是农村人，刚上学时洗澡，身上还有游泳衣的印子！农村女孩的头发不一样，发梢都有点焦黄，太阳晒的。那时同学们甚至认为，她说不定是某个大首长的女儿，有的大首长怕下级拍马屁，不给他的孩子吃足苦头，末了他的孩子还是个特权子弟。两个女教师偷偷借了一台录音机，张春美又开始讲梦话的时候，她们给她录了音。找来的翻译把那些日本词汇翻译出来，更让她们摸不着头脑了——红薯、土豆、裙子、狗、姨妈、松果、红豆饭团子……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张俭似乎不那么紧张了。

全是这些话。有时候像小孩子说话，那种腔调、发音。学校的校医跟张春美同学谈了一次话。他只问她从小长大的环境，村子里有几家人，几家人里有没有上大学念外语的。张春美一五一十地回答：村子很小，二十户人家，一边有一座山，山上开了梯田，她上高中要走两个多小时的路才能搭上长途车。医生说，家里这么穷，还送她上学吗？她说家家都送孩子上学，那是个风气很好的村庄。你看看，多有鼻子有眼？她是在南京考场考试的，学校的几个考官里有一个记得很清楚，张春美考试那天穿的衣服。那是件很洋气的红色羊毛大衣，黑色翻毛领，黑扣子外面一圈金环，绝不可能是乡下女孩的装束。学校保卫科被惊动了，跟张春美谈了一次话，就把实情给谈了出来。为什么要假造一个家庭背景？原先的家庭不更好吗？她不说话。不说话是要受严重处分的！她还是没话。难道她的家长有虐待现象？她摇摇头。摇得又狠又伤心，好像说亏你想得出来！

“那我闺女现在在哪儿？”

“您知道在军队里，假造身份是犯罪行为，要受军法制裁的。”

“她在哪儿受制裁？！”只要丫头能活着回来，受什么也无所谓。

“暂时停了她的课，让她住一阶段医院试试。幻想狂是能治好的。先给她用一阶段药……”

张俭一张愁坏了的脸朝着他面前的地面。用什么药？可别把好好一个闺女用傻了！地上一队蚂蚁欢快地爬过，有的扛着什么，有几只合抬一片蛾子翅膀。蚂蚁也是在“报喜”吗？他张俭的闺女给人当疯子关进了疯人院，他心都痛出洞来了，蚂蚁们照样报喜。他听不见年轻的军人还在叽里咕噜说什么。他会去那医院把丫头接回来，兵，我们不当了，一家人死也死一块儿！

“……学校让我来跟家长谈谈，看看张春美同学的生活环境。精神科的专家觉得张春美的病例不同其他人：她幻想的东西并不是那种……比如说，假如她说自己出生在一个将军家庭，这种幻想狂就好理解了。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俭点点头。

“我也去了您的厂里。附近的居委会对张春美的母亲评价也不错。从任何方面看，她的成长环境都很好，她在去滑校之前，也一直是好学生——她的老师我都见了。我能不能和她的母亲谈谈？”

这时，公共走廊的阳台成了看台，栏杆上趴着一大排人。人们都在看台上看一个人民解放军的空军军官和张师傅演出的什么戏剧。空军同志一定跟张师傅讲了糟心的话，张师傅蹲得抽背缩颈，一看就是糟心糟透了。那一定是他家丫头咋了。出啥事了？事好不了！别成烈士做了雷锋阿姨吧……

这时两个女邻居已经把小环拽到公共走廊上，两条竖着从楼顶垂到一楼的大标语之间有个空间：她们指给小环看楼下蹲着的两个人。

“是我们丫头有啥事吗？”小环大声问道。

张俭一回头，全楼的人都到场了。丫头还没咋的，已经要受公审了。他看见小环的话把多鹤也给招惹出来了，脸色白晃晃地看看他又看看那个军官。

他赶紧做了决断。暂时得瞒住孩子她妈，什么时候告诉她，怎样告诉她，由他这个一家之长做主。

军官对这位父亲突然出现的独断有些吃惊。他站起身，打算告辞，这位父亲却仰起脸，朝他挥挥手。他走上主路，还看见父亲蹲在那里。他想这是个多老实的工人老哥，连请人喝杯茶的客套都忘了，被女儿突然给他带来的打击给打得站不起来了。

楼上四层看台上趴着的邻居看着张俭慢慢站起来，头晕眼花地站了一会儿，又老腰老腿地朝楼梯口走去。楼梯口的几十辆自行车和这楼一样破旧了，他碰翻了它们时，声响像是倒塌了一堆废铁。张师傅没有去扶起那些倒成一片的自行车，慢慢上楼来了。他对迎到二楼的孩子妈和孩子的小姨说：“都跑出来干啥？有啥好看的？！不就是丫头生病住院了吗？”

四层看台上的观众们听清楚了，相互交头接耳：“生了啥病哩？”

“不是啥好病？”

“看把张师傅愁老了……”

张俭继续对小环和多鹤呵斥：“都回家去！凑热闹！不出点事儿都不高兴！”

人们又相互递悄悄话：“听听，还是出了事吧？”

他们没有听见小环轻声催问：“到底丫头生了啥病？”

走到四楼，张俭一阵惧怕。他们家是最后一户，他和他的两个女人要通过整整一条走廊的夹道关切、夹道疑问才能到达家门口。这些夹道的好奇眼睛，会突然发现张家一男两女的蹊跷。这是个容不得蹊跷的大时代。

张俭把头皮一硬，脸皮一觍，对夹道关怀的邻居们笑笑，又对小环说：“空军同志出差，顺道捎个信。丫头身体不好，住院治疗呢。”

一走廊的邻居们还是有点不甘心，但一看张师傅只跟他媳妇说话，无心理会他们，只好散去。

邻居们只知道张师傅五天之后才买上了火车票。因为铁路的某一段闹夺权，两派打起来，火车停开了好几天。张师傅是去看望他女儿的。没啥大病，就是睡不着觉，小环一户户地给邻居宽心。睡不着觉就上不了课呗，不过等她睡着就好了，啥事没有，小环串着门，让邻居们和她自个儿都想开些。二十户邻居都跟小环一块被蒙在鼓里。

只有小姨多鹤冥冥中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个多月之后张俭回来了，又干又瘦，像是一头骆驼走了断水缺粮、荒无人烟的几十天路，两只眼睛成了两片小沙漠。邻居想，怎么会成这样了？

张师傅没有交代丫头的病情：她是否能睡着觉了，是否又去班级里上课，又坐着教练的滑翔机上天了，又在学校的女篮球队打球了。邻居们只好等着小环来跟他们一一做交代。不给一户户邻居一个交代是从来没有的事。这楼上楼下从来没有谁家的事没个交代就不了了之，把人人都悬在猜疑的半空中。

可就是没听张家人出来，把邻居们为丫头悬起的一颗颗心放下来。小环居然出出进进不提丫头的事，当初丫头去滑校谁没有跟她依依惜别？邻居们开始不满张家人了：你小环别又拿两个红豆沙江米团子来糊弄我们。

小环照样嘻嘻哈哈，提溜着一捆韭菜上楼梯，碰上人，便嘻哈着说，这老韭菜闻着臭，包了饺子香着呢！回头来吃，啊！

张家的小姨多鹤更安静了，白白净净地站在楼梯拐角，给上楼梯的人让路。有时人家手里拎着重东西或肩上扛着自行车埋着头登楼梯，她一声不响地站在昏暗里，像个白白的影子，把人能吓一大跳。多鹤的多礼、安静，以及她十多年来一贯对人们的不碍事，现在慢慢碍起事来。在邻居们眼里心里，她也是个张家人从来没给过像样的交代的疑团。他们突然觉得，有关这位神秘的小姨，张家人把他们悬搁在猜想中，一搁十多年。这怎么可以？楼上家家人的上下楼，进出门都没有相互隐瞒过动机、去向、目的——“出去呀？”“唉，去买点盐。”“做饭呢？做的啥？”“棒子面发糕！”“车给扛上来了？要修啊？”“可不是，闸不紧！”“这么晚了上哪儿啊？”“他妈絮叨死了，烦得慌！”……这位张家的小姨闷声不响地过往，奔着谁也看不见的去向，干着从来不向他们袒露的事情。最多她半躬着身问一句：“下班了？”但一看就知道她不打算给你搭讪下去的机会。

邻居们注意到她又穿上工作服戴上鸭舌帽背着工具包下楼了。厂子里复工了。几个月来，要出第一炉钢，所以也是大事，锣鼓彩绸又是铺天盖地。

第十一章

多鹤背着帆布工具包，把厂子停工时期刻的字头背到车间，有五十多个字头。现在的车间主任也是女的，问她怎么背得动这么多钢字头。她笑笑，点点头。车间主任说又来了新工人，因此多鹤的工作台要搬到门外的树下，等车间的席子棚扩大后，再给她好位置。她又点点头。树下支了几根杆，拉着一块湛蓝的塑料布挡雨。多鹤非常喜爱这个新环境。

她现在每天刻得最多的是“中国制造”几个字，因为这四个字难度最大。她刻的字从来不报废，一块钢一个字，个个都打在去越南、去非洲、去阿尔巴尼亚的火车轮毂上、钢板上。多鹤罕见的专注目光和手艺传播到三大洲去了。车间主任偶尔有事叫她，她从工作台上抬起头，主任怀疑多鹤根本不认识她。有时主任是想告诉她车间黑板报上的表扬名单里应该有朱多鹤，但因为她开会从不发言只好换别人表扬了。不过主任觉得这或许是多此一举，不提醒朱多鹤，她根本就不知道有“表扬名单”这回事，因此主任只说一声“辛苦啊”，就把下面的开导免了。主任怀疑朱多鹤不认识绝大多数车间工友，所有人的面目都给她看成了“中国制造”。

一个四月的下午，厂里的新领导来了。新领导是把厂长和书记关起来，又贬为“监外执行”的犯人之后成了领导的。这个三十多岁的厂革委会彭主任很不容易，一面要保持钢厂出钢，一面要反击另一个想做新领导的年轻人。那位年轻人是另外一支造反大军的司令，天天都组织总攻，企图搞政变，再从彭主任手里把权夺走。

彭主任本来只是偶尔从这里路过，从原先厂长的“伏尔加”里偶然向外瞟一眼，马上让司机停车。他看见两棵大槐树之间拉了一顶湛蓝色的棚，棚下有个半佝腰的身影。

他下了车朝那身影走去时有点后悔，已经理清了的陈事再乱起来就不好了。不过彭主任不是当年的毛头小伙子小彭，自信能掌握两千工人的乱和治，自己的感情乱一乱无妨，想治马上就能治。

他奇怪多鹤比他印象中要瘦小。她抬起脸，眼花了似的，大概有十秒钟才聚起光。彭主任向她伸出手，她鞠一个躬，把两只沾满浅灰色钢末的手掌翻给彭主任看。笑脸盛开，笑脸是有了丝线般的皱纹，但比她过去那不近情理的白净要生动一些。

彭主任突然又成了毛头小伙子小彭，隔着工作台把她的手拉过来，用力握了握。旧时的亲切温暖仅隔两层薄茧、一层钢屑。

他的话变得特别多，没有一句见水平，说他如何老远看见她，觉着眼熟，又不敢认。好像瘦了，其他没变……都是些家属水平的话。

她一面听他说话一面拿起小钢锉，把台虎钳钳住的字头这里修修那里修修。修两锉便站直身体，向他笑一笑。

他想上哪儿能找这么个好女人？整天两眼发直地做事情，一点不跟你啰嗦。他过去喜爱她，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她寡言。他从小到大的环境里，话说得好的女人太多了，没有沉默得这样好的。

车间主任来了，搬了一张粗制滥造的凳子让彭主任坐。凳子是给工人们坐上去刻字的，因此它不比工作台矮多少，彭主任一坐上去，马上下来了：坐上去他和多鹤视线都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他临走时请多鹤去他那里坐坐。多鹤心里扑通一声他似乎都听见了。国家和人们都经历了多少变化，难道他的邀请还跟几年前一模一样？

多鹤把小彭送到他的伏尔加旁边。小彭坐伏尔加这桩事，肯定在她心目中留下极深的印象，是这几年来发生的所有大事中，值得她在心里好好注册一番的大事之一。小彭能在她脸上看到自己和伏尔加给她留下的了不得的印象。多鹤不再像原来坐在工作台旁边那样自如了。一个坐伏尔加的男人随意请她去坐坐不再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他越随意，事情就越不简单。

尽管小彭是坐伏尔加的身份，住的宿舍还是原来那一间，所改变的是整个走廊都成了小彭警卫队员的宿舍。小彭的安全现在很多人惦记。

小彭让警卫员们把自己的房间布置了一番，从厂部抬了一张旧沙发，面子太脏，他让人铺了一条澡堂拿来的蓝白条子浴巾。他想最得罪多鹤的就是让她在污秽的、充满烟味和脚气味的沙发上“坐坐”。被夺了权的书记看上去白净书生一个，却常常坐在这张沙发上挖脚丫。多鹤的干净整洁也是最让小彭可心的特点，那天见她在工作台前干活，工作服虽然大得像蓝色粮食口袋，但她洗熨得多么一板一眼。就算是一帮女工都穿一样的蓝色粮食口袋，多鹤那身也是漂亮的粮食口袋。

也许这因为她是日本人？

多鹤是日本女人这个秘密被封存在小彭这里了。小石一死，就灭了口。只要小彭漠视或保守这个秘密，多鹤大概可以安全地混迹于无数中国女人中，了此一生。每次这个秘密从他心里浮上来，他会同时被它吓着，又为它生出不可名状的温柔。她是一个外国人！是一个敌人繁衍出来的女人，也差一点就繁衍敌人了！享受一个敌人的女儿滋味一定不一样，一定更美味。

有时他的温柔源于他对她磨难生涯的怜悯，对她至今在张家非妾非妻的生活的不平。

有时他眷恋她，仅仅因为他冥冥之中觉得他永远不会跟她终成眷属。就算天下人都赞成，他自己也未必赞成。

有时他一蒙：你亏大了，为她挨了父亲的大耳刮子，受到自己儿子的背叛——他一旦成年，第一壮举就是背叛小彭这个父亲。为了她，你硬挺过了媳妇流泪的宽恕——媳妇流泪的宽恕把你心痛死了一块。什么都挺过来，就为了跟敌人的女儿多鹤不结婚？小彭想，原来自己从婚姻里赎出自己的自由，就为了能和多鹤自由相爱而不结婚。能结婚的女人到处都是，能不结婚而相恋的女人才独特到家。就凭她是敌人的女儿这点，也够小彭惊心动魄地和她相恋而没有彻底走近的危险。

他让警卫员们把玻璃擦得像空气那么透明。张家的玻璃透明得让人误会那是空空的窗框。他也让他们撅着屁股擦地。这幢楼是木板地，只有把床下所有的鞋子、纸箱拖出来，你才会发现它最初也是好好地上着深红的漆。但屋内大部分地板坑坑洼洼，表层粗粝，快要还原成原木——那种被伐到岸上、经阳光风雨剥蚀多年的原木。警卫员们尽量让地板干净些，把木纹里多年的老垢擦去，剔出地板缝里的干饭粒、瓜子壳、铰下来的脚指甲、手指甲。

原来这房子可以很亮堂很芳香。四五月天，山坡上开满红茸茸的野百合，小彭让警卫员们采了一大捧。玩花弄草不符合他一个革委会主任的身份，但红颜色的花可以另作理解。

多鹤这天下了班就会来“坐坐”。

五点钟左右厂里的警报突然长鸣，一个警卫员向彭主任报告，对立派这次发起的总攻不比往常。他们去城郊动员了一大批农民，现在四面八方都有拿着农具的人从山坡上、卡车上、拖拉机上下来，渐渐往钢厂逼近。

对立派是上海人和其他南方人，在厂里占少数，本来是无望以武力攻占厂革委会的。他们去农民那里挑拨离间，说钢厂抽了他们水库的水，本来答应给他们接自来水管，但多年不兑现。钢厂的垃圾堆在他们地面上，也没有付过垃圾场地费。他们一旦从现任革委会再次夺权，自来水管道和垃圾场地费全包在他们身上。

小彭扎上铜头皮带，挎上五四手枪，戴上钢盔就走。多鹤这一刻是不存在的。他在楼梯上却和上楼来的多鹤撞了个满怀。

“不能回家，厂子被包围了！你现在回家会有危险！”小彭说着，拉了她一把。

多鹤跟在他身后快速下楼，又跟他穿过院子，坐进他的伏尔加。他身后所有的警卫员全部跳上自行车，刹那间个个都是赛车运动员，紧跟在伏尔加后面。

不久，多鹤跟着小彭进了厂部大楼。五楼顶上升起一面大红旗，小彭站在红旗下，手里拿着一个电喇叭筒向四周叫喊：“革命的工人同志们！反动派要迫使我们停产，对于他们破坏反帝反修的反革命大反攻，我们的回答是：坚守岗位！谁敢踏上炉台，就让他在沸腾的钢水里化为一股青烟！”

工厂所有的大门都关闭了。围墙内站着小彭一派的工人们，拿着各种自制长矛、大刀，只要谁敢从墙上下来，他们就砍翻。

几部大吊车开到了厂部楼下，把一袋袋维修厂房的水泥吊到楼顶。工事很快筑起来。

多鹤被安排在厂部会议室里避难，另外有两个老秘书是她的难友。天黑之后，外面喊话的声音也听得很清楚，让小彭停止抵抗，尽快投降，不然他的小命得不到任何保障。

小彭不再跟外面的人打嘴仗。厂里的大照明灯都熄灭了，只有几个探照灯在黑暗里划来划去。探照灯光每划到会议室，多鹤就看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十点、十一点……

多鹤的两个老难友都快哭出来了。本来还有两年可以退休，安享抱孙子的晚年，这一来是善终不了了。对立派不杀进来，在这楼里困着，也得饿死。

两人想起厂部开会有时会拿些花生、瓜子招待。他们果然在一个柜子里摸出一包他们的牙口吃起来正合适的花生米。两人请多鹤的客，给她分出一捧。多鹤把花生米装进工作服口袋，赶紧上到楼顶。

小彭一见她上来，立刻叫她下去。她不理他，把花生米倒在小彭的衣兜里。小彭面前的地上还摊了一张地图，是手工绘制的厂区地形图。小彭凭记忆把图画下来，向周围人布置守与攻。

他一抬头，见多鹤没走，正看他指手画脚。看不清她的脸，也能看出大事频出的时代他这总指挥的模样又给她注册到心里了，跟其他所有翻天覆地的大事一块儿，同样的了不得。

他若是不吃那些花生米她是不会走的。于是小彭大咀大嚼，一边吃一边发布着充满受潮花生哈味儿的号令，人们一批批领了号令走了，又有新一批人聚来，等他发新的号令。发号令之余，他就对多鹤说：“快下去！你在我这儿算咋回事？！”

这时出现了大危机。厂外的对立派根本不打算攻打正门、偏门，也不翻墙。他们不知怎样弄了一列火车，沿着铁道长驱直入。厂内的人开始没反应过来，等火车已进入了厂区，把一辆停在轨道上的空车皮撞翻，他们才发现。

火车里杀出来黑压压的农民大军。对立派毕竟是南方人，不像这一派的东北人这样容易上火，一打起来就不活了，他们的目的是要夺权，谁帮着他们夺都无所谓，反正农民闲着也是闲着，就把他们变成一火车的义勇军。农民们在少数工人的指引下，马上夺取了厂区大大小小的关口。东北人全撤进一座厂房和厂部大楼。农民不久占领了另一座厂房和厂部对面的俱乐部。俱乐部不如厂部大楼高，但射击起来至少不处于绝对劣势。

通往五楼顶的铁楼梯被锯断。只要守住端口，谁也别想爬上来。这就保障了彭主任的安全。

两方的射击开始在凌晨。

对方火力很猛。水泥袋给一个个打穿，泄出了水泥，工事一点点瘪下去。

小彭咬着牙说：“这帮狗日的劫了武装部的军火库还是咋的？弹药这么足？”

打到天亮，双方熄火了。小彭查看了一下，发现没人挂花，连多鹤也如平常一样宁静。现在她走不了了，两人的约会成了这么一场生死情。还要和她一块儿呆多久？没吃没喝地呆在这个秃楼顶上，一根线上拴的两只蚂蚱，一只牛蹄子踩进泥里的两棵芨芨草，将一块儿从泥里一点点活过来。小彭觉得只要他们不给对方过来的子弹打死，这种约会真是舞台上才有的。

“你渴吗？”小彭问多鹤。

多鹤赶紧四面张望，被搬上来的一大桶水已经给喝光了。

“我是问你！”小彭心想她可真是个好女人，马上以为是他渴。

小彭很快陷入新的战斗准备。多鹤一直看着他，希望他注意到自己最痛苦的不是渴和饿，而是排泄。等他那边布置得差不多了，小彭跟她打了个手势。她跟着他猫着腰跑到楼顶边缘，围着楼顶有一圈微微凹下的槽，用来疏通雨水。小彭对所有的手下命令：“都给我闭紧眼睛，脸转过去！”他自己也闭紧眼睛，不过脸没转过去。他蹲在她身后，为她撑开一件工作服。

她的脸红透了，脖子也红透了。

一直到对立派退兵，小彭都用一件工作服给多鹤建造临时厕所。后来也不往楼顶边缘跑了，小彭把那件工作服在多鹤身下一挡，就了事。好在没吃没喝，这件窘事七八个小时才发生一次。

农民纷纷想到了稻子快熟，要回去放水的事。有的农民家里老婆孩子们找来了，说一仗打死了家里少了挣工分最多的一个劳力，这个账跟谁结？农民的攻城大战在第三天清早结束。

人们又把铁梯子焊接上，一个个撤下楼顶。撤的时候下起大雨来，水泥给泡了，不久就会筑成永久的工事。小彭让所有人先撤，自己和多鹤留在最后。

大雨哗哗地在他俩脸上流淌，小彭看着雨注中的多鹤。这样的看比什么举动都浪漫。

“谢谢你。”

她不明白他谢她什么。

“谢谢你的花生米。”一天两夜他精神饱满地指挥作战，力挽危局，靠的是那一捧花生米？他也不知道。

她也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隔着一道道雨水他都看见她脸又红透了。

小彭还有天大的事要干，下了楼和多鹤就分了手。

张俭和小环见多鹤晃晃悠悠走来时都一块儿下楼迎了出去。一场仗把她打哪儿去了？怎么脸色这么坏？

多鹤说她给困在厂部的楼顶，一天两夜没饭吃。她和他俩一直没有真正和解，对话绝大多数是小环自问自答：“咋弄的？一天两夜没吃吧？肯定没吃！也没洗脸？肯定是给堵在哪个没水的旮旯了……”

然后小环跟多鹤说她一天两夜也没吃饭——差不多没吃。她以为多鹤给子弹撂倒在哪旮旯，不知怎样在遭老罪呢！她一会儿推搡多鹤，一会儿拉着多鹤，每路过一家家厨房的窗口，不管窗子开着还是关着，她都朝里面大声报喜：“回来了！啥事儿没有！”

碰到窗子打开的，就会从里面传出一句回应：“他小姨回来了？那就好了！”

有的邻居在楼梯上碰到张家的三口子，就打听一两句小姨多鹤怎样脱的险。等他们三个背影不见了，这个邻居就想：这事不瞒大伙了？那你家丫头的事咋也不跟大伙说个明白呀？还不是得了啥见不得人的病！

小环知道他们家欠邻居们一个交代，有关丫头的交代。但她顶着他们追债似的眼光，照样跟他们嬉笑怒骂。欠的就只能欠下去。张俭又黑又瘦地回来好几个月了，才把实情告诉她和多鹤。丫头已经被滑翔学校退兵了，丫头不愿意再从夹道疑问的邻居们中间走回来，所以张俭把她送回了东北老家。凭张站长生前的关系，她在县城找一份工作还不难。小环一听就跟张俭差点动武，让他立刻去把丫头接回来，没听说天下有把人压死的羞耻。张俭告诉她，丫头说了，硬要她回来，她就一头撞死。

就在小环得知丫头去向的第二天，居委会的干部问小环：“听说丫头在空军里讲日文，被发现了，开除了？”

小环正和居委会几个老太太闲扯，直接用闲扯的语气说：“你妈才给开除了。我闺女把空军给开除了。空军有那福分要我女儿吗？”

她离开居委会没回家，上了山坡。她从来没上过山，喜欢热闹的小环怎么会往山上去？她找了块避风的地方坐下，眼界马上非常开阔。丫头和张俭都是什么见识？那么怕人家咬耳朵、戳胳膊肘。让他们咬去、戳去，什么羞耻都长不了，别人会很快出新的事，就会有新的羞耻。一有新的羞耻，旧的就复好如初，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山后她就带着山上的视野和满脑子清凉的山风，她在晚饭时跟大孩、二孩、多鹤、张俭宣布：她要亲自出马把丫头接回家。

“连小偷、破鞋都有脸活着，吃一日三餐！”小环说，“咱楼上的反革命，不整天戴着白袖章在菜市场给他老婆买菜吗？”

大孩眉头皱成一疙瘩。他眉毛粗浓，原本和发际就暗暗连着，所以烦恼起来他一张脸就有三份烦恼。

“大孩你干吗？”小环用筷子敲敲大孩的碗。

“那我怎么跟我那些同学说呀？说我姐在梦里讲日语，又编造假身份……那些同学还凑钱买了日记本送她呢！”

“你就跟他们那么说！”小环说。

“哪么说？”大孩说，“说我姐让军法给处置了？”

“噢，你姐光荣你想沾光，你姐受处置就不是你姐了？”

“没说不是啊，”大孩顶完嘴，喝一口粥，就着稀里呼噜的声音说了一句，“要我，我也造假身份！”

“说啥？”张俭问。

大孩不做声了。

“他说他也编造家庭出身。嫌咱这家不好呗！”小环说，“他宁可编造一个家庭出身，说他爹他妈拉棍要饭，那也比咱家强！”

大孩的舌头和牙齿咬着多鹤腌的黄瓜，“咕吱咕吱”地说：“可不！”

小环刚想驳他，顿时又把驳他的话忘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丫头跟他一样，宁可选择家境更贫穷、更没什么可炫耀的父母做父母。她和大孩从小到大恐怕都感觉到这个家暗暗存在一团混乱，无法理出头绪的一大团，把他们的出生也乱在里面。并且一切都刚刚开始乱，小石叔的死是一个开始，小彭叔的消失又是一个开始。大人们对这二女一男的真实关系从来就支吾搪塞，他们猜想到这二女一男都不够清白。

小环心里一股不得劲。可怜的丫头，你以为她那么快活，那么红扑扑的脸蛋只给人看见笑，张嘴是笑，抿嘴也是笑。她心里是那么胆小、自卑。恐怕她从懂事的时候就小心翼翼等待什么大灾大祸降临这个家庭。因此她自卑地只想去做一个穷乡僻壤的农家女儿。她心里的那些担惊受怕，受的那么多熬煎成年人都没发现。或许她连她的血缘都猜到了：她说不定无意中看到多鹤那双手，手指不长，关节圆顺，一根根肉乎乎的……跟她自己的手一模一样？说不定她照镜子时忽然看见小姨的眼神从她那双跟父亲一模一样的骆驼眼里闪出来？她会不会注意自己的头发和后脖颈的胎毛：前者还没截止后者已经开始，所以穿衣服领子一高，就把毛茸茸的碎发挤到外面。丫头有没有发现这片永远长不完的胎毛跟小姨一模一样？发现了她会不会乍出一身冷汗？丫头从小就不哭不吵，是个特别让人省心的孩子，原来她不声不响把什么都看到眼里，听在耳朵里了。大人们都白费心机。什么也别想瞒过她。

小环那天坐在饭桌前，满心都在想披着桃红斗篷的婴儿丫头。年轻的小环抱着她，走到哪里，耳朵里都是“丫头福相”，年轻的小环那时都忘了丫头不是她自己生的。那个时候，她怎么也不会相信，丫头将来心里会这么苦。她什么时候开始懂事，什么时候就开始担惊受怕、忍辱负重？

大孩吃完饭，嘴一抹，站起身说：“咳，全国人民都在闹革命，有啥事就应该趁早坦白。”

三个成年人一动不动，听着他这样离开了家，跻身到全国人民里面去了。

小环在多鹤楼顶被困的一天两夜里，心里出现过许多可怕的念头：她怎么会失踪了？也许谁告发了多鹤，把她直接从车间抓走，抓到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去了。她也想过，那次冲突后，多鹤跟张俭和她一直疏远，从来不跟他们说话，有话通过二孩大孩说，或许她终于受够了这种日子，自己结果了自己。这可是个自杀的大时代，多鹤又来自那个崇尚自杀的民族。

多鹤现在惟一谈话的对象是二孩。小环有时听见他和她在隔壁简短地对答几句，不知二孩说到什么，让多鹤咯咯地笑。二孩人缘不好，在这一带动手不动口，所以在外面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讲话。常常有人告状上门，说二孩跟人摔跤，把好几个人摔趴下站不起来。二孩偶尔把黑子留在家，多鹤就跟黑子聊聊，语言也是她跟幼年的孩子们说的话一样，半日语半中文，夹着只有最蒙昧的生灵才懂的词汇。

第十二章

工厂又停工了。

渐渐热起来的天空偶尔会有几声枪响，把鸽哨和知了的声音压住。那种时候一切就会万籁俱寂，听枪声和回音迭起，又退去。现在的鸽子都晓得利害，只敢在各自主人的楼顶盘旋。

邻居们听说革委会的彭主任被对立的一派抓住了，权力归了对立派。又过几个月，彭主任那一派又救出了彭主任，大权又归回到彭主任手里。

军队派了一个师进驻到市里，军管了所有工厂，工厂再次复工。

刻字车间的新席棚终于搭建起来。多鹤依依不舍地告别了那顶湛蓝的帐篷。复工后她一直盼望再次邂逅小彭的灰色伏尔加，但总不走运。

半年前楼顶上的两个夜晚一个白昼果真像小彭想象的那样，变成了两个人一生中的奇特经历，这种经历当然值得多鹤常常回想。只要她一个人面对工作台，她看见的就是小彭在夜色里的轮廓：他把她带到楼顶边沿，让他手下的人都转过脸，闭紧眼睛。小彭半蹲着，缩脖缩肩，替她撑开那件工作服，实际上跟她差不多狼狈。多鹤开始不敢回忆这样狼狈、窘迫的场面，但后来她开始享受对这场面的回忆。她好像记得，在朦胧的光亮中，小彭催促地对她虎了虎脸，又飞快地笑一笑。就像两个早已没了任何隐秘的男女，这一点不浪漫的生理必需只能由他或她一人来为其服务。她觉得那时什么声音也没有了，连对方一直不断的喊话声都安静下来。只有她的排泄疾雨一样打在水泥上的声响。那声响离小彭最近，小彭甚至听到她由于释放而不由自主发出的长长叹息。他就那样替她撑开遮羞的工作服——谁的工作服？是他自己的吗？没法追究了。他闭紧了眼睛。闭紧了吗？要是没有呢？那他能看见什么？那么黑的夜，什么也看不见。不过真能看见多鹤也不在乎。她和小彭的关系一夜之间就已完全改变了。

每次小彭为她撑开工作服，半蹲在楼顶边沿上的时候，他的生命其实在受威胁。他的身体不在掩体后了，暴露给了偶然发射的冷枪。因此工事里背着脸、闭着眼的人们就会哑声催促他：“彭主任！危险！快回来！”

她现在觉得缩着身体用工作服为她搭建临时茅厕的小彭一点也不狼狈，非常浪漫。

小彭的伏尔加终于出现了。多鹤的工作台早已挪进了新席棚，正对一扇窗子，窗外一片荒草，草那边是通往大门的路，小彭的灰色伏尔加驶过来，减速，几乎就要停在跟多鹤的窗子平齐的地方。多鹤朝车子挥挥手。路基比这一排芦席棚高很多，车轮正抵到窗子顶框的位置，因此车里坐的人看不见她。

灰色伏尔加停了停，又开走了。不一会儿，车间主任对多鹤说：“刚才厂革委会的彭主任打电话来，叫你去一趟。”

多鹤仔细洗掉了手上的钢末，摘下帽子，想想，又把帽子戴回去。帽子戴了一天，里面的发式一定不怎么样，还是安安生生戴着帽子好。

彭主任一见到多鹤，马上对她说：“去后门外面的开水灶等我。我马上到。”

去开水灶约会？

多鹤已经看过彭主任呼风唤雨，安排一场小小的约会肯定更加头头是道。多鹤打消了一刹那的犹豫，赶快往厂子的后门走。刚刚走到那家卖开水的店前，灰色伏尔加在她身边刹住。开车的是小彭自己。

他问她想去什么地方逛逛。

太受宠若惊了，她笑着摇摇头。

小彭开着车往田野的方向走。马路上的沥青渐渐薄了。半小时过去，沥青马路成了石子铺成的乡间大道。他告诉她公园都关闭了，只有把田野当公园。然后他又问，她是不是常去公园？她摇摇头，笑笑。去过几次？两次。和谁去的？和张俭。

他不再说话。这时车子进入一片林子，似乎是苗圃。由于树苗没被及时移走，死的比活的多，有一些长得很高大，快成年了。

“这两年没人买树苗栽。看看，都毁了。”他停了车，打开车门，先下去，多鹤跟着他也下了车。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背上，顺着树苗中间的路往前走。多鹤跟上他，想和他走成一并排，路很窄，她不时给挤到路基下的苗圃里。

“你说这些树苗，它有的就死了，有的活下来，还长成了树，为啥呢？大概就是适者生存，生存下来的都是强的，能把泥里那点养分给抢过来的。”小彭说。

多鹤用嘴唇默诵她吃不准的一些词。小彭越来越深奥，从进化论又讲到唯物论，又讲到自己如何是个唯物主义分子。多鹤听得更吃力，理解力越发落在后面。他突然发现她暗暗使劲的嘴唇。她一直有这习惯，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他二十岁，他被它迷住了。他突然在这苗圃深处明白，他从来都没有喜爱过她，而是为她着迷。着迷更可怕。

这天厂里的篮球场有一场比赛，是钢厂队对红卫兵队，他偶尔从那里经过，停下来，想看一会儿，刚刚和几个警卫员走上看台，下半场开始了，两方队员上场，红卫兵队的中锋大孩一看见他，脚不知怎么踏空一步，摔了一跤。把小腿、大腿的外侧都擦掉一层皮，一下子半条腿都红了。小彭球也不看了，走进球员休息室，见一个队员正在给大孩包扎，包扎得粗枝大叶。小彭走上去，换下那个队员，拆开绷带，重新包扎。

“小彭叔，我知道你为啥不来俺家了。是因为我小姨吧？”

现在已经叫做张铁的大孩把小彭惊着了，他没料到他会这样单刀直入地突袭他。

“你小姨？”他故作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

“因为你知道她的老底。”

“啥老底？”

“你知道还问。”

“我咋会知道？”他对这少年心虚地笑笑。

少年张铁沉默下来。小彭觉得他沉默得阴暗无比。他只好挑起话头说：“她到底有啥底细？”

张铁不直接回答，说了一句预言似的话：“这场文化大革命的伟大之处，就是要搞清每个人的老底。谁也别想暗藏在阴暗角落里。”

钢厂革委会主任处理过多少复杂、残酷的事情，这一会儿却没了主张。

“小彭叔，我愿意跟你干。”

“你是个学生。”

“革命不分老少。”

“你打算咋跟我干？”

“你那儿需要刻钢板的吗？我会刻钢板。”

“你愿意上报社来，欢迎啊。”

“我能有张铺吗？”

“你不打算回家了？”

“那个家乌七八糟的。居委会的人都写了调查信到我们东北老家去了，用不了多久，谁也甭想暗藏。”

小彭帮他包扎的手慢了下来。几天后，张铁的话一直让他惭愧。连十多岁的孩子都明白革命的崇高，在于不容各种私情，而他却着迷于一个敌人的女儿，着迷那种畸形的“美味”。他当然一直伺机品尝这道美味。他的机会来了，她终于全副身心地把自己奉到他的供台上，请吧，为这道美味你等了好多年，其实我也等了很多年，只是不愿迈过挡道的张俭。现在她显然迈过来了，或者，就是张俭不再挡道。再美的美味也有倒胃口的一天，美味在张俭那儿大概变成了秋天的茄子，怀了一肚子籽，皮如橡胶那样耐嚼。

小彭和多鹤在苗圃深处的土包上坐下来。小彭从行军壶里倒出一壶盖樱桃酒，递给多鹤，又举起行军壶在她手里的壶盖上碰了一下。画眉在叫，快落山的太阳把细溜溜的树苗拉出细线般的影子，不管活苗死苗，在开着野花的草地上打出美丽的格子。没有张铁那一番话，彭主任跟多鹤真的会享受这道美味。

彭主任的工作服口袋里装着一个油纸包，包着一包糖醋蒜头，工作服另一个口袋里装着一包花生米。樱桃酒的深红是假的，像水彩颜料，多鹤两片不断默诵的嘴唇不久就殷红如樱桃。小彭喝一口酒，赶紧用手背擦拭一下嘴唇，他要是也来个红樱桃小嘴，会让多鹤走神。他再次询问起代浪村和其他几个日本村庄的情景。

“你小的时候，父亲在家干农活吗？”

她说父亲在她出生不久就应征入伍了。中途回来过几次，因此她有了弟弟、妹妹。

“父亲当了个什么官？”

她回答好像是个军曹。

小彭心里一沉。假如多鹤的父亲是个中校或者少校，他亲手杀人的机会或许少一些。军曹却是在时时杀人，电影里最血腥的场面都有军曹，是不是？

“村子里的男人都被迫去当兵了？”

她说不是被迫的，假如谁家有个不愿当兵的男人，这家女人都没脸见她的女邻居。村里的男人个个都很英勇，从来没出过贪生怕死的败类。

多鹤的话间断很多，讲得也慢，但她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强多了，话一遍讲下来，就能让人听懂百分之八十，也许百分之七十——对那些从来没接触过她的人而言。

酒像一根软绸带一样在小彭肚子里飘忽，呈螺旋形漫卷、上升，在头脑里慢慢卷出柔软的漩涡。感觉太妙了。他看看多鹤，也看出樱桃红的漩涡在她眼睛里，在眼睛后面的脑子里。

一个敌人的女儿。

电影里的日本军曹是怎样屠杀中国老百姓的？那成千上万的老百姓也有可能就是他小彭的父母、祖父母，只不过他们比被杀害的老百姓们走运。

多鹤两片樱桃红的嘴唇只应该品尝亲吻。它们多娇嫩多甜蜜，它们就是亲吻本身，亲吻的全部含义。

他低下头，吻在那两片嘴唇上，酿成了酒的嘴唇。那根丝绸带子在小彭头脑里漫卷出越来越快的漩涡。

一只手伸进了小彭的衣服，凉凉的手掌搭在他肩与脖子相连的地方。小彭觉得它要是一把刀就好了，杀了他，他就没有了选择。杀不了他，他反手夺过了刀，她也没有了选择。

多鹤那软刀子一样的手在小彭赤裸的脖子上摸来抚去。这是个暗示吗？暗示她要他解开衣服？小彭满心都是热望，他想，去他姥姥的吧！他把她翻到自己身下。

大孩张铁投奔到小彭的司令部，从此跟家里一刀两断。不久居委会的干部们就会收到东北方面的回信，证实多鹤的女日本鬼子背景。这个女鬼子在张家隐藏了二十多年，究竟干了些什么？张俭和朱小环才不会那么傻，说多鹤二十多年干的事就是生养孩子。为了孩子们的前途他们也不会那样说。他们会说张家当年买她，是看她可怜，把她当一个劳力，用来脱煤坯、挑水、扫车站……就这些？那为什么把她带到南方，跟所有人都隐瞒了她的鬼子身份？那么，把她裹带了几千里路，为的就是把她永远隐瞒下来，隐瞒一个日本人在这个有国防钢铁企业的城市，目的就是让她洗洗衣服、熨熨衣服、擦擦地板，到厂里来挣些小钱？这个钢厂生产的大部分钢都是派大用场的，用场大得谁也不敢问。那么这女鬼子在钢厂里窜了几年，情报弄到多少？给国家造成多大的损失？

多鹤在小彭最情急的时刻逃开了。她头上沾着碎草，瞪着大眼。他亲吻她的时候，似乎不是这感觉。感觉是在行动的进行中给置换的，偷偷地给换掉了。

“怎么了？”小彭问。

多鹤瞪着他，似乎这正是她想问的：你怎么了？！

他向她靠近一步，胳膊肘支着上半身。天快黑尽，蚊子发出共鸣很好的嗡嗡声。一切花花草草都要被黑暗盖住，头脑里的漩涡一圈圈慢下来，无精打采，它们一停，他不会再有勇气享用这个敌人的女儿。

多鹤向后退了一步。又是楼顶上的光线了，恰恰只看见他的轮廓。这轮廓还是楼顶上的轮廓，但她似乎感觉得出来，所剩的也就是这个轮廓了。她又向后退了一步。

小彭遗憾地想，如果他不去看张铁赛球，不去休息室替他包扎，听他讲了那一番话，该多好。张铁早晚会把那些话讲给他听，但晚过今宵再讲就好了。小彭做不到一面与她敌对，一面享用她。那就太畜生、太欺负人了。

他们路上都没说话。他开车把她送到张家楼下的路口，看她在路灯的光亮里孤单单地走去。她的步子总是那么稚拙可笑，有一点像得过小儿麻痹症的人。她连路也走不利索，还能干什么了不起的坏事？

小彭回到革委会办公室，心已经完全康复。他把还在小报报社刻钢板的张铁找来，要他谈谈他从小到大家里的情况，他父亲和母亲与他小姨的关系。张铁说他听母亲和父亲争执的时候提到一件事，小姨曾经被父亲扔了出去，扔在江边，小姨周折了一个多月才回到家。那时他和弟弟二孩还在吃奶。

这个黑夜成了一大团无法解决的矛盾。彭主任不知道是要消灭敌人的女儿多鹤，还是要消灭张俭为她伸张不平。不单为多鹤，也为小石。

他坐在秋天深夜的一九六八年里，两手捧着被樱桃酒膨胀起来，又被夜晚凉意冷缩的头颅。小石啊小石，那个跟他一块进工厂，带给他许多欢笑的猴子，那个为了给他欢笑，宁可不顾自己廉耻的小石。小石的姐姐送他到火车站时，对张俭和小环如同托孤那样泪眼涟涟地拜托。结果呢，张俭把石家的独苗齐根斩断。张俭开了那么多年的吊车，从来没让吊的东西脱过钩，偏偏脱钩就发生在小石走过的那一刻？

小彭但愿自己在场，能推小石一把。

就像小石把他从火车轨道上拉下来一样。

小彭在脑子里一遍一遍看着小石怎样跳上铁轨，把蒙头转向朝错误方向跑的自己拉回来。小石这一拉，拉回来了一个钢厂新领导彭主任。

小彭想着小石的大度，明明知道小彭在和他争夺多鹤，还是拉了他那一把。他自己呢，为了多鹤多少次明里暗里诅咒过他。

结果让他遭了张俭的暗算。难道还不是明摆着的暗算吗？偏偏发生在他回老家去的时候。

这是一件命案。张俭这个凶手，居然还呆在法网之外，上班领工钱，下班赏鸽子，出门是工人阶级，进门是俩女人的男人。

小彭在三点多钟睡着了。早晨有人进来送开水，看见彭主任睡在沙发上，睡得十分香甜，都不敢叫他。他是被九点钟的第一批文件弄醒的。他盯着中央、省里、市里、厂里的一大摞文件，心里说：“小石，你兄弟对不住你。”

他把军代表请到自己办公室，关严了门，跟他谈起一个叫石惠财的工人的死亡，以及一个叫张俭的吊车工的历史。

张俭在吊车上看见车间的军代表走在前，几个公检法的警察走在后，走到了车间主任身边。是车间主任下意识的那个转身让张俭警觉的。他们刚和车间主任说了几句什么话，车间主任弹簧一样向后上方看去。也就是说，是往吊车的轨迹看去。

车间主任走到吊车下，向张俭招招手，突然主任想到了什么，慌忙地向一边退。

已经够了。够他判断什么临头了。他停了吊车，喘了口气，厂房的顶就在他的头顶，下面的人和物都很小。他从来没看到前方的铁轨是怎样绕在一起，又怎样绕出各自的头，分头延伸，这一刹那都看清了。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在这个位置看那些铁轨，看厂房顶部，看吊车下的人。车间主任怕他再玩一次阴谋，把他也砸成第二个小石。

张俭下来之后，意外地发现自己非常惧怕。他走在几个公安人员前面，看着一向和蔼的军代表的背影，心里对自己说：我是清白无辜的，我能把事情讲清楚，一旦讲清了，事情就都过去了。他马上发现，正因为他对“讲得清楚”抱有很大希望，他才惧怕。

他们把他带进更衣室，让他把所有东西从自己的储衣柜里取出来，取干净，然后交出锁和钥匙。有两个躲在更衣室打盹的工人一见这情形，把帽檐拉低，从他们旁边溜过去。他把柜子里的一双木拖板、一个肥皂盒、一把梳子、一套换洗衣服拿出来。假如他们不让他回家，直接拘留，这些东西很有用。他再次跟自己说：关不了多久，我会把事情从头到尾讲出来，讲清楚——从多鹤被买进家门那天开始。我们是一个平常百姓的家庭，父亲是老工人，只想救救一条快要饿死的性命。难道日本人就不该救，让她去饿死吗？我们附近屯子里的好心老百姓可不止张家一家，很多人把这些快饿死的日本小姑娘救回家了呀！你们可以去我们安平镇调查……

张俭把钥匙和锁交给车间主任时，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抱的希望越大就越惧怕。等他清理完柜子，他的手似乎对他们没用了，一个铁铐上来，把它们铐在了一块儿。

拘留所是公安局的干训宿舍。因为真正的拘留所不够用。干训队在城市的另一头，张俭记得和多鹤热恋的时候曾经来过这一带。宿舍是简易房，砖墙的缝隙长着小小的蘑菇。地上也铺着砖，一走上去，地面跟着脚板动。窗子是十足的铁窗，钉着钢板厂裁下的废钢条，一条胳膊也别想伸出去。

第一天张俭坐在自己铺席上熟悉着环境，心里对每一个可能的提问都振振有词。他寡言大半辈子，是懒得争辩而已。

第二天一早，提审开始。他被押解着穿过院子，走向第一排平房。隔着窗能看到每个屋都是六七个人合囚。突然他一转念，想到为什么人家有六七个狱友，自己却单独囚着，说明自己的罪行不是太重就是太轻。那么就是太重，他们把他当死囚囚着。小石的那条命是非得要他偿了。所有希望刹那间破灭。没了希望，他成了一条大胆的好汉。

几只黄鹂落在树上，你叫一声它叫一声。那些幽会多鹤躺在他怀里，两人听过各种鸟叫。这辈子再也没有跟她一块儿听鸟叫的时候了。

审讯室也是临时的，一头的墙上，靠着一个侧翻起来的乒乓球桌。审讯者三十来岁，张俭进来的时候他在读案卷，头也不抬地说：“坐那里。”

指的是他桌子对过的长板凳。

“问你的问题，你要老老实实回答。”审讯者说，“因为我们对你的情况已经了如指掌。”他还在读那一摞案卷。

张俭一声不吭。他的一生虽然过了一大半，但做的就是那几桩事，还至于这么用功去读？

审讯者终于抬起脸。这张脸竟有点像小石，比小石大两号而已。你觉得他坐在这样的桌子后面是他自己在找乐子。他没有铁面无私、执法如山的样子，反而让张俭刚抓住的自我感觉又失去了。这不会是个业余审讯吧？这年头业余的人物很多：业余厂长、业余车间主任、业余战士、业余演出队，都是些外行们做起了他们梦寐以求的事。张俭觉得业余是比较可怕的东西，它的自我弥补是把一切做得更过火，因此更业余。

“你出生在哪里？”

“黑龙江省，虎头镇。”

“……就完了？”

张俭的沉默是期待他开导，“就完了？”是什么意思？

“虎头镇就算交代清楚了？”

他还是沉默地等待对方启蒙。难道不清楚？请问你想要我们家的门牌号？街坊姓名？

“虎头镇是日本鬼子比中国人还多的镇子。这一点你为什么不主动交代？”

他觉得他更张不开口了。首先他没数过虎头镇的日本人口和中国人口，其次他刚刚两岁父亲就被调到了安平镇。假如审讯者用功读了卷宗，应该知道他离开虎头镇时的岁数。

“你父亲是伪满职工？”

“我父亲……”

“回答是或者不是就可以了！”

张俭决定不理睬他。

“所以你所标榜的工人阶级出身是冒牌的！”

“旧满洲的铁路工人有几千，你都说他们是冒牌工人阶级？”张俭发现自己原来十分伶牙俐齿，一下子把该说的说了，免得说慢了他叫他住嘴。

“可以这么说吧。”他倒不急眼，挺高兴有个吵嘴扯皮的对象。

“那李玉和呢？”

“谁？”

“《 红灯记 》里的英雄人物李玉和啊。”

“他是地下共产党员。地下共产党员不一样，国民党高官里还有地下共产党员呢。”

张俭又沉默了，看来他要从张站长那一代的开始否定他张俭。这很有可能，他也许会追认张站长为日本走狗。

“你们搬到了安平镇之后，和日本人有没有密切来往？”

“没有。”

“我可以马上指出你在撒谎。”

张俭想，果然是业余的。

“你父亲在抗战以后窝藏在家里的日本女人竹内多鹤是不是日本人？她在你家一藏二十多年，和你们的关系算不算密切？”

“她当时只有十六岁……”

“只需要回答‘是’或‘否’！我再问你一次，你们家窝藏的这个女人是不是日本人？是不是？！”

“是。”

“她在这二十多年里，到底干了些什么对中国人有害的事情？”

“她没有干过任何有害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隐瞒她的身份？我们在东北调查过，确实有一些农民救了日本女人，跟日本女人结婚生孩子。不过他们没有隐瞒真相。当年东北解放的时候，就有肃清、惩处汉奸和日本间谍的组织，他们都在那里备了案。只有极个别的人没有备案。不备案，只能说明居心不良。你为什么把这个竹内多鹤带到鞍山，又带到这里，一直隐瞒她的身份？”

张俭想，这一瞒，的确是令人生疑的。当初父母只想平息小环，只想瞒住张家一夫两妻的事实，而开始了一场弥天大谎。多鹤为张家生了三个孩子，名副其实的一夫二妻关系就更得靠谎言隐瞒下去。新社会的新工人张俭怎么能逃脱重婚的罪责？何况三个成年人三个孩子早就过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打断骨头连着筋了。不隐瞒，最惨的肯定是多鹤，无论怎样把她从张家择开，她都是最惨的，因为她要和她亲生的三个孩子分开。而和三个孩子分开，她和世上的一切都分开了。

“竹内多鹤去钢厂刻字，是你介绍的吗？”审讯者问道。

“是。”

“假冒中国人朱多鹤，混进中国的国防重地，就是这个日本女人含辛茹苦、隐姓埋名隐藏二十多年的目的吧？”

也许是不该隐姓埋名、瞒天过海。从一开始就不该瞒。让人家生了孩子，又想把这孩子变成自己的，完全不沾日本血缘，就向安平镇所有人隐瞒，撒谎。难道他们到鞍山不是想进一步隐瞒吗？难道他们拖着多鹤一块儿走，不是想让她继续生养，续上张家的香火？他们想一劳永逸地隐瞒，才从东北搬到江南。他们拖着多鹤一道南迁，也出于良心的不安，因为他们不想让这个苦命的日本女子由于他们而更苦命。感谢这场审讯，它让他好好地把自己审明白了。他对于多鹤，是有罪的。

“其实怀疑竹内多鹤的人并不少。那个石惠财就是其中之一。他是不是跟竹内多鹤当面对质过？”

“没有。”

“我有铁的证据。”

张俭知道，证据来自于谁。无非是两个人，一个是小彭，一个是大孩张铁。小石过去肯定跟小彭谈过什么，张铁或许从家长们的争吵里判断出事情的大概。

“你抗拒也没用，我有证据。石惠财跟竹内多鹤私下对质过。现在我问你，是给你机会，不要自取灭亡。”

“他俩对质的时候，我在场吗？”

审讯者一愣。一会儿，他恍悟过来，说：“据说你不在场。”

“我不在场，我怎么知道他俩对质过？”

审讯者又来了个停顿，然后他说：“你比我们想得狡猾多了。竹内多鹤事后告诉了你。她是你的姘头，什么不能睡在枕头上告诉你？”

张俭想他的一贯沉默正是让这类人逼的。这类人的话讲着讲着就不要体面，不成体统。

“因此，你就决心杀人灭口。”

张俭不做声。争辩不争辩一个样。

“你决定跟石惠财上同一个夜班的时候行凶杀了他，对不对？”张俭不反应，扯皮扯不起来不刺激，审讯者很不甘心。这就像吃了泻药的肚子，一路毫无阻力地泻下来，缺乏大小肠子厮杀一团、最后一阵阵痉挛带来的战栗的快感。“你掐准了时间，等待大多数人都吃夜餐的时候下手，是不是？”

这是个冤案重生的大时代。辩争会召来麻烦的冤案，而不辩争将导致省事的冤案。张俭这一瞬间明白那些跳高炉的、上后山坡吊颈的都是怎样想通的。他们是经历了一连串皮肉麻烦和精神麻烦才想通的，张俭却这么快就想通了这个道理。给他们省事，也给自己省事。最重要的是给自己省事。看看那张乒乓球台子，一个人打过去，抽得再狠，没人抽回来，台子就得靠边竖起来，游戏就得收摊。

“你必须回答问题！”他狠拍一下桌子。狠抽了一个空球。

张俭半睁的骆驼眼看着他心目中的远方。

“那你默认你的罪行喽？”

“什么罪行？”

“你杀害石惠财以达到灭口目的的罪行。”

“我没有杀过任何人。”

“石惠财不是你杀害的？”

“当然不是。”

“你假造事故，对不对？”

他又钻进了沉默的甲壳。

“你算好时间，正好跟石惠财上同一个夜班，对不对？”

他的眼帘又合上一点。虚掉这个世界吧，暗去所有的现实吧。原来自己从小爱耷拉眼皮就是要把世界虚化。这样好，这样就看不清那四条桌腿后的人腿，一条抖完抖另一条。这样一个由不安分的腿组成的世界还是虚化成一片灰色比较好。多鹤在多年前的一个八月天，和他去公墓附近的塘边过日本的“Obon（鬼节）”，点起纸灯笼，接她在另一个世界的父、母、兄、弟、妹回家过节。可她不能接他们回张家，就在塘边上搭起一个和张俭共有的家：插了荷花摆着酒和饭团的草棚。棚子是从农民那里买的芦席扎的。也许明年，她接回家的亲人里有张俭。他已经成功地错过了审讯者的一连串提问。这场业余审讯的游戏该收摊了吧？

第十三章

最后一次得到张俭的消息是十一月底。来了个通知要小环把棉衣准备好，送到厂里。还要一双护膝。小环和多鹤讨论：“护膝干啥用？他没有老寒腿呀。”

其实小环没有特别绝望，哭过之后，她马上劝哭不出来只浑身打战的多鹤：这年头谁家没有个被关起来的人？这楼上就有两个人被关了，又放出来了。她发现被关进去的人比关别人的人善些，她也发现关进去又放出来的人都有所长进，人品、做派都改进不少。

小环把一床棉絮重新弹了弹，给张俭做了一件暄乎乎的大袄，就像他在东北老家穿的。面子是深蓝的，领子上绣着张俭的名字，里子里绣了“春美”“张钢”“小环”“多鹤”的小字。她把棉袄和十个咸鸭蛋打成一个包袱，用张俭的自行车推到厂保卫科。

她搁下东西，找到了正在刻钢板的大孩张铁。

“你来干啥？”张铁问。

小环二话不说，揪起他一条胳膊便从椅子上拖起来。张铁“唉唉唉”地叫，小环拳头和脚都上来了。每次她来给张俭送东西，叫大孩带她去找小彭，大孩都拒绝。这次她例外，打一阵说不定能把姓彭的打出来。上来拉的人感觉这女人长了不止一双手一双脚，左边右边的人拉住她，她儿子肩上、屁股上照样不断地挨拳脚。

果然就把姓彭的打出来了。

“怎么在革委会办公楼里打人呢？”彭主任说。

“我打我儿子！等我喘口气，我还得打我孙子！”小环微肿的眼泡儿饱满一束光芒，向小彭横射过来。

“有话好说嘛。”小彭干巴巴地说。

小环拢拢头发，掏出一个铁制烟盒，打开，里面的烟丝一头是焦煳的，一看便知是从烟蒂里剥出来的。她又恢复抽烟袋锅了，她一面往烟锅里摁烟丝，一面大声宣讲起来。

“都听着，冤枉好人张俭的下流坯子们：我丈夫出事故那天夜里，小石本来上的是小夜班，他临时跟人调换成了大夜班。张俭是咋预谋的？那天夜里，厂里自己发电，电力不足，关了两盏大灯，从吊车上，咋看得清下头走的是猫是狗？你们别当咱老百姓都是傻子，咱也知道调查调查，咱也会找证人！”

小彭毫无表情地看着小环。小环一会儿一个媚笑，一会儿一个狞笑，一会儿一个冷笑，金牙的尖梢一明一暗，每个句子把所有人都含纳进去，句号总是小彭的鼻尖、额头、嘴唇、大大的喉结。人们顿时明白，让眼睛很大的人瞪着不叫瞪，让她这双小眼睛瞪了，那才叫一瞪瞪到穴位。

“这儿喊不了冤，我喊到市里，喊到省里！让毛主席听俺们喊喊冤去！”小环一边说，一边把烟灰磕在原来就很肮脏的走廊上。她知道现在在搞大革命，清洁工也有自己的司令部，所以地得自己扫，正如上饭铺吃饭，盘子得自己端。

“揭老底是个时髦事儿。咱也能成立个揭老底司令部！”小环说，眼睛在众多面孔上拉出一整条句子，句点仍是重重落在小彭脸上。“不是也有人也想搞汉奸恋爱，玩命追求日本婆吗？就是没追上，急红了眼，急得闹革命来了，当司令来啦！”

小彭眼光一散，马上被小环看见。众多面孔已经你看我我看你了，他们听出小环影射的是小彭，但直直地去看小彭总是难为情的。

“别想赖。你赖得掉，见不得人的地方长的记号呢？那可赖不掉！”小环是纯粹诈他。她看见小彭的脸色更差。真诈着了！

人们开始哧哧地笑。小环觉得她的唱念做打收到叫好声了，角儿的精气神更加提了上来。

“我们是隐瞒了咱家小姨的身份，怎么着吧？不隐瞒她早就遭了你们这些人的老罪了。日本女人就该受你们祸害？解放军还优待俘虏、送日本人大烙饼吃呢！我把你们瞒住了，你们看看咋治我的罪，啊？我在家等着你们……”她走了几步，回过头，“彭主任，咱家又做了红豆糯米团子，你来啊，吃吃看，是不是比你以往吃的那些更甜！”

小环向楼梯口走，感觉她脊梁上一团冰冷，那是张铁厌恶的绝情的目光。她不在乎自己在儿子眼里做女小丑。她要让人知道，张家人不是一坨子肉，随他们宰割。小彭下刀的时候，心里也该打打鼓。

她走到厂部大楼的院子，看见一根铁丝上搭着一溜毛巾，一端印着“招待所”几个红字。红字剪下去还是挺好的毛巾。家里挣钱的人进了监狱，好几个月都吃寡饭，没有油盐酱醋，更吃不起荤。能顺手捞到什么就赶紧捞，缺毛巾的一天也不会远了。

她从铁丝下面钻过，怀里就抱着六块毛巾了。她一面飞快地走，一面飞快地折叠毛巾，又飞快地把它们压在她拢在袖口、架在胸前的胳膊下。窍门是千万别回头东张西望，假如有人看见你动作可疑，你东张西望也补救不了什么。假如人家没看出你的疑点，你东张西望就成了疑点。她得无中生有、一分钱不花地吃、喝、穿、戴，这不容易，但费点事也办得到。夏天的时候，她出厂子大门可就不走正路了，沿着铁道走出去，两头都通田地，先拔一堆菱角秧子，再把偷捋的苋菜、钢管菜之类藏进去。田地旁边常常有水塘，里面都有野菱角，不走到跟前看不出她实际上是在采蔬菜，而好像是在散闲心采菱角。采够了蔬菜，她就用头巾把它们兜起来，四个角上露出菱角秧子。

多鹤的工作和张俭是同时丢的。家里有资格工作的，就剩了小环。她去过许多地方申请工作：冰棒厂、熟食厂、屠宰厂、酱油酿造厂，都让她等通知，却都不了了之。她之所以去这些工厂申请工作，因为这些地方都肥，稍稍一涮也涮得出油水。冰棒厂的油水是古巴糖，屠宰厂总有猪下水，熟食厂更不用说了。小环腰细，偷几节香肠，一扇猪肺，塞进腰里跟正常的腰身差不多粗。

小环推着自行车从钢厂往家走，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挎着一筐鸡蛋走来。她迎上去，仔细挑选鸡蛋，一边跟农家婆满嘴热乎话，叫她大妹子，说她好福相。农家婆嘎嘎直笑，说她都四十九了。小环心里一惊，心想她看上去至少有六十三。挑了六个鸡蛋，小环一摸口袋，说她早上上班走得急，没带钱包，可惜了她花的这点挑鸡蛋的工夫！农家婆说生意不成交情在嘛，说不定以后还有缘见面。她正要挎着筐子离开，小环从衣服下拿出六条毛巾，上面印着红牡丹、臭虫血、“招待所”。

“这都是好棉纱。你摸摸，厚吧？”

农家婆不明白小环的意思，手被她拿过去，摸了摸毛巾，赶紧答应：“厚、厚。”

“算咱老姐妹有缘，送你两条！”

农家婆更不懂她了，脸要笑不笑。

“比你们乡下供销社买的好多了，盖在枕头上，又进一回洞房似的！”小环把毛巾塞进她手里。

农家婆说怎么能无功受禄！小环说她工作的地方老是处理毛巾，稍微洗两水就处理了，不值什么，就是觉得攀个老姐妹不容易。小环说了就起身告别，走了两步，农家婆叫住她。既然攀老姐妹，也别一头热乎，她也得送小环点什么。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也不值什么，她说就把小环刚才挑的那六个鸡蛋做顺手礼吧。

“哎哟，那我不成了跟你换东西了吗？”

农家婆说换东西不正是礼尚往来？她把那六个大而光鲜的鸡蛋放在筐子外，催小环拿走。小环埋怨似的斜着眼、撅起嘴，一边慢吞吞蹲下。农家婆请她告诉她，毛巾上三个红字是说的什么。说的是“闹革命”，哎呀，那好那好，是时兴字！

小环心想，自己眼力真好，上来就看出这是个一字不识的大文盲。回家的路上，她想那农家婆到了家，把枕巾铺到床上，别人告诉她那三个红字是“招待所”，她一定会想，原来那个老妹子也一个大字不识。

她用头巾兜着鸡蛋，系在车把上，步子迈得秀气之极。马路上尽是麻子坑，柏油早给车轮滚走、给人的鞋底踏走了。公路局也忙着革命。自行车不断蹦上蹦下，她觉得自己的心比蛋壳还脆还薄，得提着它走。她已经不记得家里多久没吃过鸡蛋了。张俭的工资停发后，她第一次下决心好好学会过日子。但存折上本来就不多的钱还是很快花完了。她觉得自己一拿到钱就是个蠢蛋，没钱的日子她反而过得特别聪明。她用张俭攒了多年的一堆新翻毛皮鞋、新工作服、线手套跟农民换米换面。工厂里多年以来发的劳保肥皂省了两纸箱，都干得开了裂。这年头肥皂紧缺，一箱子肥皂换的玉米面够吃两个月。

在所有东西卖完、换完之前，张俭的冤案就该昭雪了，要是没昭雪她也该找到工作了。路总不该走绝吧？连多鹤那个村子的人逃难逃得东南西北全是绝路了，还不是活出个多鹤来吗？

她身边一辆辆自行车擦过，下班工人们出来了。远不像过去那样铁流破闸的大气魄，现在上班的人不到过去三分之二，一些人被看起来了，一些人在看别人。车子也都老了，在老了的路上“咣当当、咣当当”地走，一个坑蹦三蹦，声音破破烂烂。

她得不断地吆喝，让别人躲开她。六个鸡蛋能做六锅面卤子。田里有野黄花菜，正是吃的时节，跟鸡蛋花做卤子就过小年了。二孩可以闷声不响地吃三大碗。眼下只有他一个孩子，两个女人都半饿着尽他吃。张俭被押进去之前，大孩回家来拿他的被褥和衣服，活像一个走错了门的陌生人。他进了家就往屋里闯，两脚烂泥留了一溜黄颜色脚印。他后面还有两个陪他来的小青年。小环那时还不知道他铁了心要跟家里断绝关系，一见他的样儿就嚷嚷：小祖宗你怎么不脱鞋呀？他就像从来不知道这个家多年的规矩似的，大屋践踏完又去践踏小屋。多鹤低头看看过道的一串黄泥脚印，什么也不说，就去找袜子。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双雪白的、叠得平展无比的袜子，走到过道，张铁已经把自己的衣服翻出来了，翻了一地一床。

“你给我出来，把鞋脱了！”小环揪着他，把他拖到门口。两个陪大孩来的人见势不妙，退到了门外。

他坐在那张凳子上——张家人换鞋坐的那张矮腿长板凳。

“脱！”小环说。

“我不！”他身后的两个小青年站在打开的门口，向里张望。

“敢！”

“我不是没脱吗？我怎么不敢？”张铁把一只泥糊糊的鞋跷上来，跷成二郎腿，晃悠给小环看。

“那你就在那坐着。你往屋里走一步，试试！”小环顺手抄起笤帚。

“把我的被子褥子递给我！我稀罕进去？！”

“你要去哪儿？！”

“外面！”

“你不跟我讲清楚，一根针也别想从家拿出去！”

“我自己拿！”

张铁刚从凳子上站起，小环的笤帚把子就举起来了。

“脱鞋。”笤帚把子敲敲他的脚。

“偏不！”

这时多鹤上来解围了。她走到大孩面前，膝盖一屈，跪得团团圆圆。她跷起其他的手指，只用拇指和食指去解那糊满了泥的鞋带。小环正想说别伺候他，让他自己脱，张铁已经出脚了。那脚往回稍微一缩，“噌”的蹬出去，高度正是多鹤的胸口。

小环记得那天多鹤在衣服外面罩了条白围裙，头上戴了条白头巾。张铁的四十三码的回力球鞋底，马上印在白围裙上。张铁的红卫兵篮球队每半年发给他一双鞋，他平常舍不得穿，更别说下雨在泥水里穿了。多鹤的白围裙刚刚做好，从缝纫机上收了针脚，正戴着打算去厨房，张铁回来了。好像一切都为张铁的一脚准备好了。

她还记得多鹤看了自己胸口一眼，其实那个四十三码的鞋印挺浅淡的，但多鹤用手掸了几下。她已经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了，手还在掸那个鞋印子。

小环不记得的是她自己的反应。她的鸡毛掸子是不是打着张铁了，张铁护着自己的脸没有。她一点也记不清张铁怎么出的门。半小时后她才发现他什么也没拿。第二天早上她发现多鹤总是含着胸。她一面劝她不必跟小畜生一般见识，一面给她略微青紫的胸口揉白酒。

也就是那个上午，张俭被人从厂里带走了。

从张铁和张俭从家里消失之后，多鹤更安静了。小环发现她只要是独自一人时，就那样微微含着胸。好像接下去还有一脚不知什么时候踢过来，她已经在躲闪的途中。又好像那一脚留下的伤一直不愈，她必须小心地绕开那椎心的疼痛。不管怎样，只要多鹤以为没人看她、她可以放松无形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姿势。它让她一下上了好些岁数。

小环总想开导她：张俭纯属冤案，不会在里面蹲长的。但多鹤什么都不说。她还是只跟二孩说话，能说的也就是：吃多些，该换衣了，黑子洗过澡了，袜子补好了，胡琴拉得蛮好。

二孩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拉二胡。二孩像老二孩张俭，许多事等别人去发现。问二孩问紧了，他不耐烦地说：“少年宫学的呗！”

原来他在少年宫就开始学，一直在拉，只是没当着家长们拉罢了。二孩似乎也参加什么组织，叫宣传队。这是小环从他二胡琴盒上印的字发现的。小环怀疑二孩回家全是看黑子的面子，不然说不定也会像丫头和大孩那样，心里对这个家暗怀怨恨。

小环拿着鸡蛋回到家已经六点了。楼上楼下都是菜下油锅的热闹。她们家的厨房今晚也能热闹热闹。小环进了门，多鹤又在擦地。

“别擦了。”小环说。

她停了一下，又“刷啦刷啦”擦起来。

“你不怕费力，我怕费水。水又不是不要钱！”

她又停了一下，再擦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了，火辣辣的。意思小环明白，水也接到桶里了，难道把它白白泼出去不叫浪费钱？小环和多鹤眼下就是没好气地过日子，没好气地把一口好吃的推让给对方，没好气地劝对方多穿点衣服，别冻死。小环做好了打卤面，把桌子摆好，自己开始吃面条，对仍在擦地的多鹤说：“做好了还要喂你吗？冷了还得费煤火再热！”

多鹤把擦地板用过的水拎进了厕所，又洗了洗手，走到饭桌边，端起上面盖着鸡蛋花和黄花卤子的面条，走进了厨房。小环跟着站起来。多鹤在厨房里就含着胸，上了一大把岁数。她想找个空碗把面条拨出来，小环一看她那令人作痛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就踏踏实实吃吧！那点猪大油，两个碗一捣腾，还不够往瓷上沾的！”

卧在厨房一角的黑子都听出小环的没好气来，白了她一眼。

门一响，二孩张钢进来了。他人沉默动作很响。脱鞋不坐凳子，一只脚蹬着空气，屁股靠着门，门被他靠得哐哐响。他的木拖板和别人一样厚薄、一样重量，走路却又急又响，满屋子跑“莲花落”。一般他回到家只讲两句话：“妈！小姨！”然后就要靠别人问他了，并且得反着问，问得他不得不反驳，问答进行得才不那么吃力。

“今儿我怎么听说你又在学校跟人摔上跤了？”小环问。

“没去学校啊！”

“那你出去到哪儿跟人摔跤的？”她把堆成小山似的一碗面放在他面前。

“排练呢！都在礼堂里呆着的。”

假如小环下一句问：“都排练什么呀？”他肯定懒得回答。所以小环说：“有啥好排的，就那几个老调调！”

“新歌！一个军代表写的。”

假如问他：“那什么时候演出啊？”他肯定又没话了。小环于是又拿出瞧不上他的口气，说：“老排什么呀，又没人看你们演出！”

“谁说的？我们下礼拜在市委大礼堂演，驻军首长都来看呢！”

小环用腿顶了一下多鹤的膝盖，多鹤目光也有了水分，在小环脸上闪闪，又在张钢脸上闪闪。她们也有很快乐的时刻，就像此刻。小环的意思已经传递给多鹤了：“你看，探听到这小子的秘密了吧？咱俩到市委礼堂看他的好戏去！”

吃完饭，张钢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

“你交饭钱呢？”小环笑嘻嘻地看着折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他没说什么，直接去穿鞋子。

“下回偷钱多偷点儿，让人抓住也值！”小环说。

“宣传队的米饭能白吃，菜钱补助一天一毛二！”二孩怒发冲冠，冲黑子一招手，一竖一横两个黑影子从灯光昏暗的走道离去了。

多鹤不完全懂他的意思，看着小环。小环嘴张了一下，又作罢。还是不跟她翻译吧，何必弄得两个女人都于心不忍。顿顿吃白饭、省下菜钱养家活口的小男子汉张钢让小环一人愧痛就行了，别再拉上多鹤。可多鹤迟到的理解力赶上来了。她两眼失神，脸色羞愧，似乎在反省刚才不该吃那么一整碗面条，还竟然浇了一大勺卤子。

小环第二天一早挎着菜篮子来到自由市场。早上七点钟之前这里人最多。人越多对小环越有利。工人家属们上班前都是这时候买菜。小环的竹篮不大，却深，是一个木桶的形状。

有一年夏天，多鹤自己买了竹子，劈成篾，编了这个形状古怪的篮子。她手法又密又细，篮子装上大米都漏不出去，篮子底下搁了什么，外头也看不见。她扣了一个搪瓷大碗在篮子里。几乎每个买菜的人都这么做，万一碰上不要票的豆腐、肉馅什么的，临时找东西盛是来不及的。偶然碰上食品厂处理鸡蛋黄（也不知他们拿滋味大大次于蛋黄的蛋白派什么用场），一勺一勺舀着卖，没有碗可就错过了一个大好机会。什么也碰不上，买了毛豆或者豌豆或者蚕豆，也能边逛边剥，剥出的豆直接盛进碗里。小环晃晃悠悠地逛到一个卖鸡蛋的三轮车旁边。这是禽蛋公司的销售点，所有的蛋都不保证质量，常常有顾客在车子边上骂街，说昨天买回去的蛋在碗边上一磕，磕出一只垂死的小鸡或者小鸭来。碰上个好心情的营业员，他会教给你，把小鸡的肚皮撕开，里面还能倒出半勺即将转化成鸡下水的蛋黄。营业员常常气急败坏，说你早干什么去了？不把蛋对着光照照？所以禽蛋公司的销售点四周都是人，都拿着蛋，对着从芦席棚漏洞透进来的一束束光线，横过来竖过去地照。蛋多光线少，小环两个刀刃似的肩膀有用了，把人群挑开，直接走到芦席棚的破洞跟前，举着一个鸡蛋，让窟窿聚起的光一点不漏地落在蛋上。这时会有人叫唤：哎，那女的，怎么把老子的光给挡住了？！她会说，对不起对不起，不知道这光是你家包下的！然后就免不了一场舌战。小环一边舌战一边把鸡蛋一个个退回销售点的大筐里，其实她在搪瓷碗下面已经扣住了四五个鸡蛋。营业员往她篮子里瞥一眼，见那里面一览无余，除了一个印着“光荣劳模”几个字的白搪瓷碗，什么也没有。人们看够了好戏，在小环挎着古怪的篮子谢幕而去之后，继续检验鸡蛋。

有时她会到熟食摊子边打猎。国营熟食摊子一副店大欺客的样子，招牌后面几块油腻腻的案板，一排长方形盛卤猪头肉、卤心、卤肝、卤肺、卤豆制品的搪瓷盘，一个对谁也不理不睬的胖大嫂。每盘肉食上盖一块原先是白色但现在是酱色的纱布。有人来买东西，胖大嫂在听到召唤第三遍时会说：“可有肉票？”如果回答是“有”，她一边慢慢走过来，一边说：“昨天的啊。”意思是警告你，这里的肉食一天前就出了锅，爱吃不吃，吃坏肚子算你的。她有个毛病，一做事就东张西望，包括她切肉，都四面八方地看。这让人想起过去她或许是个劳模，对工作熟练得闭上眼睁开眼毫无区别。小环在胖大嫂身边打猎，说是需要技术不如说是需要魔术。因为胖大嫂东张西望的毛病，小环只能在她把脸转向反方向时，手朝纱布下的某块肉俯冲下来，揪住它，飞快扔进篮子。在她提溜起篮子的同时，得把肉扣进搪瓷碗。篮子里的搪瓷碗渐渐更换尺寸，越来越大，因为需要它扣在下面的东西越来越多。有次小环碰见卖雏鸡的，想买几只回来养，养大下蛋，于是就把搪瓷碗换成了一个铝盆。铝盆的用处太大了，有时一揭开，能从里面揭出若干样东西：几头蒜、一块姜、四个鸡蛋、一只猪耳朵……

张钢演出的这天，小环切了一盘打猎打来的猪耳朵，包了一包，准备送到后台，给他补补。

她和多鹤来到市委礼堂门口，看见人群乌烟瘴气地围在大门口。演出是军民联欢，不要票，跟着单位进场就行。小环跟多鹤不久就混进了场。里面乱得可怕，男流氓女阿飞隔着整整齐齐坐成四纵队的解放军打情骂俏，扔糖果、水萝卜、炒米糕。解放军们荒腔走板地唱了一首歌又一首歌，在最前面指挥的一个军人双手一刨一挖，像是左右开弓地炒大锅菜。

小环见门厅里有小贩卖瓜子，买了两包，塞一包在多鹤衣兜里。多鹤瞪她一眼，她嘴上嘻嘻哈哈地说：“咱儿子孝敬咱们五块钱，瓜子能吃穷了？”但她心里一阵羞愧：她又当了一回败家子——自己到处打猎是容易的吗？况且儿子连午饭都舍不得好好吃，才省下这点钱，就急不可耐地拿来败了。

演出结束后，阿飞流氓们全退场了，战士们继续唱着五音不全的歌也走了。第二排的一个矮胖军人对台上的学生们招招手，大家聚到台前面。小环和多鹤的眼睛一个个盯着找，也没找到张钢。

首长大声说：“刚才拉二胡领奏的那个是哪个？”让首长的南方普通话一说，大家听成了“辣国死喇国？”

“拉二胡的有几个？”首长问，“举手！”

一下举起四只手。一个教师模样的年轻男子从侧幕里又揪出一只手来，高高举起。小环用胳膊肘戳戳多鹤，最后出来的这个二胡手是二孩。

“就是这个！”首长说，“我到后台去看了他！”

小环转过脸，对多鹤挑挑眉。

“哎，我问你，你拉二胡，为什么要把屁股对着舞台？”首长走到二孩面前。

二孩居然跟首长也不答不理。

“人家在舞台上跳舞，你这么转过身，把个屁股朝着他们，像不像话？”首长又问。

二孩就像老二孩张俭一样，根本听不见。

“我在台下听你拉，拉得真好！我就上台去了，一看，这个小子就这样拉，拿后脑勺看台上演员跳舞！我问你，你为什么不看着舞台？”

首长满脸兴趣，从张钢左边转到右边，如同在石头缝里找蛐蛐。

“你不会说话呀？”

小环不由自主地说：“会！他就是不爱说话！”

台上的学生演员们乐了，都帮张钢说起话来。这个说张钢特别封建，台上是女同学跳舞，他就把脊梁朝着她们。那个说：哪个女同学跟他开句玩笑，他就罢奏。一男一女两个老师出来说张钢的二胡等于是乐队指挥，都跟他的节奏走，他罢奏就没法演出了，所以就由着他用脊梁对舞台。

首长更加充满兴趣，背着手，仔细研究张钢。

小环心里害怕起来：这首长怎么像在打二孩什么主意呀？

“你还会什么？”首长问。

二孩看看首长，点点头，表示他会的东西很多。首长却问周围的学生：“他还会什么？”

“手风琴、京胡……”男教师说。

“游泳、乒乓球。”一个男学生替教师补充。

“摔跤。”张钢突然开口，包括首长在内的人都先愣一下，又笑了。

小环坐在下面，急得跟多鹤说：“不打自招啊！”

“摔什么跤？”首长问。

张钢脸憋得紫红，“军队有侦察连吧？就像那样摔跤。”

首长说：“摔跤好。我们有特务连。哪天找个特务连的擒拿手跟你比一比？”

张钢又不说话了。

首长走到台下还回头看张钢，一面自己跟自己笑。小环看着首长和一群军人们顺着过道走出门，跟多鹤说：“臭小子！首长要是记性好，真找个人来跟他比试，他还不给摔碎了！”

张钢那天晚上跟母亲、小姨一块儿回家，一路都闹脾气，怪她们不请自来，偷看他演出。这回轮到小环不吱声了。她得逞了，用不着吱声。她在纳闷：人们遇到灾祸时都觉得过不下去了，可过了一阵发现，也就那么回事，还得往下过。张俭刚被关起来的时候，她也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像今天这样乐了。

那位首长是军管会主任，人们叫他郝师长，记忆好得出奇。一个多月后，还真从特务连找了两个擒拿好手，又派人到红卫兵宣传队找到了张钢。摔跤比赛在新年前一个傍晚举行。师长让人把他家楼下的空地垫了一层暄土，他趴在二楼栏杆上观望起来。

第一个擒拿手刚跟张钢过了几个招式就宣布退出比赛。他说张钢根本不懂基本步法，就是乱打架。

首长摆摆手，让第二个擒拿手上。这人脸长个大，军帽檐本来就歪了，一上场他把帽檐拉到脑勺上。张钢叉着腿，一动不动看着他，上半身弓得很低。大个头擒拿手也不攻，一点点向张钢左边移，张钢跟着移，十五岁的男孩，额头上堆起一摞皱褶。大个头开始向右边移，张钢也跟着移，只是比他动作小，稳。

师长的夫人从屋里走到阳台上，看一眼楼下大声说：“哟，这干什么呀？”

大个头擒拿手马上往楼上瞟一眼。张钢一动不动，就像没听见。

大个儿头不耐烦了，扑了上来。他腿力特好，张钢攻下三路没掀倒他。张钢很快又跟大个头陷入了乱打架。结果是大个头胜两局，张钢胜一局。

“我看今天是小鬼赢了，”师长说，“他乱打架打跑一个，剩下的体力还赢了一局。再说你们说他基本步法不会，他基本步法不会还把你们打成这样，会了还有你们活的？”师长给张钢鼓起掌来。

张钢不动，也没表情。他觉得大个头是险胜，他如果不跟他耗那么多体力，说不定能赢。

“知道小鬼为什么能赢你们吗？”师长问楼下比武的和观战的，“他专注，你们有没有看见他有多专注？眼睛能把石头都看出个洞来！”

师长夫人乐呵呵地搭腔：“我看这小鬼长得挺俊的，要是我没儿子，我就认他做干儿子！”

下面看热闹的人起哄：“有儿子就不能认他做干儿子了？”

“那得问人家爸妈答应不。小鬼，留下吃晚饭，啊！”

张钢摇摇头。

师长还没评说完这场格斗，他指着张钢说：“并且，小鬼打得见风格。刚才我这口子大声咋唬，他的对手走了神，那是他进攻的时机，他放过了，因为他不愿意在对手没准备好的情况下，投机取巧胜他。”

师长夫人没留住张钢，似乎更加慈爱起来，又是留电话又是留地址，叫张钢有任何困难一定要找她。她是来这个城市探望支左的丈夫，平常和婆婆住在师部原址，离这个城市几百公里，几个孩子都当了兵。她把张钢送到马路上，才跟他告别。

张钢后来听说师长夫人去了红卫兵宣传队，但张钢已经被红卫兵宣传队开除了。人们知道了张钢的父亲被判了死缓，整天嘀咕他，他整天把那些嘀咕他的人撂倒、放平。

公审大会在市体育场开，小环瞒着多鹤，自己去了。被判死刑、死缓的人有三大排，小环坐得靠后，只能看见张俭的影子。春节和其他重大节日之前，总要凑出一大批人来杀。第一排人被拖下去，塞进了卡车，全市游街之后就上刑场。张俭成了第三排正中的一个。小环两手掐紧自己的大腿，想把自己从这个噩梦里掐醒。小时她做过类似的噩梦，日本人绑着父亲或大哥去杀了，她就这样哭不出声喊不出声地看着。

念到张俭的判决时，她听不见了，只听见什么东西呼嗵呼嗵地从喉口往下落，然后她发现那重重地从喉管落下去的是她含血的唾沫，她不知咬破了舌头还是嘴唇。

从张俭被关进去到现在，差一点就半年了，她一次都没见过他，他的头从黑毛栗子变成了白毛栗子——监狱剃的光头刚刚长了寸把长。大概是人手不够，也没在公审大会前再给他们推光头。几十年前，顶着黑毛栗子脑壳的张俭是个多让女人疼的后生！媒人离去后，朱小环大胆皮厚，写了张小条让人偷偷捎给张俭，让他跟她见个面，她要量量他的脚，给他做双鞋。那时还是张二孩的张俭却和镇上两个小伙子一块儿来了。正像小环自己也带了姐姐一块赴约一样，人一多大家都能发人来疯，正经不正经的话都好说。张二孩一句话没有，等大家吃完要付账的时候，发现他早早已经把账付了。揭掉小环的红盖头那一瞬，小环想到自己跟这个嘴含金子一样怕开口的男子张二孩一定会白头偕老。

小环觉得张俭缓刑的两年，她会很忙，她会踏破铁鞋去找那个伸冤的地方。张二孩揭开了她的红盖头，她心里默默许了他一个白头偕老的愿。她不能许他不算数的愿。

小环挤到体育场舞台的下面，那里正从台上下货似的搬下双膝瘫软、面无人色的犯人。张俭的脸色比别人暗，但膝盖和腿也像是死的。什么好汉在这场合说自己不怕都是假的。小环没有大声哭喊，她怕张俭还要分心来安慰她。她叫了一声：“二孩！”她有许多年没叫他这乳名了。张俭抬起头，她的节制让他立刻哭了起来。她又成了那个常常撸他头发的老姐，说：“哭啥？忍着点，啊！老邱都放出来了！”

老邱是对面楼上的邻居，判进去的罪名是国民党军统特务，手上沾满地下共产党员的鲜血。本来判的也是死缓，但不知怎么一来就出狱了。

小环跟着押解的人和被押解的人往外移动，隔着三层全副武装的警察跟张俭说话，说家里个个都好：多鹤好，张铁、张钢、黑子都好！都叫她代他们问候。张俭平静了许多，不断点头。因为犯人们的手铐脚镣很沉重，也碍手碍脚，上卡车就真成了一堆货物，由警察们搬，这就给小环留下更长的喊话时间。

“他爸，通知我了，等你一进劳改队就能探监！”

“他爸，丫头来信说她找了个对象，列车员。她上月给家寄了钱，你放心，啊……”

“他爸，家里都好着呢，春节我再给你捎条新棉裤……”

直到她自己不相信她喊的话还能穿过一大团黄色尘烟，进入已经看不见的卡车上的张俭的耳朵，她才收住声音。她大声撒了一大串谎，这时哭起来。日子若像谎言一样就美死了。没人通知她什么时候探监。丫头信上说有人给她介绍一个死了老婆的列车员，但她从来没寄过什么钱。只有新棉裤或许能兑现，她无论偷、抢都得弄到几尺新布。现在她明白护膝有多大用处：整天跪着把膝盖都跪碎了。棉裤的膝盖部分，她要多絮一倍棉花。

从市体育场到家有二十多站公共汽车的路程，车票要一毛钱。小环去的时候没有买票，直直地站在售票员柜台前，像那种口袋里揣月票已揣了半辈子的女工。回去的时候她忘了乘公共汽车，等她意识到，一半路程已经走完了。她恨不得路再长些，晚些把另一套谎言讲给多鹤和二孩听。

二孩从整天野在外面到整天不出门。学校复课很久了，他去上了几天课就被学校送回来了：他在学校挨着个儿打同学。老师说父亲判死缓是事实，同学们喊两声他就把人撂倒、放平。多少同学团结起来才终于把他撂倒了，扭送回家的。两个月前，他拿着户口本出去，回来得了个“自愿上山下乡”的大红奖状。春节一过，张钢就要不吃户口本上的粮，去淮北当农民。看上去只有十二岁的小农民。

小环从体育场回到家，二孩还没起床。她自语：也不知这睡的是哪一觉，是昨晚上那觉还是中午这觉。他一动不动，头上捂着枕巾。收音机倒是开着，沙沙沙地播放着本市的节目：毛主席某条最新指示在某某厂如何掀起贯彻的热潮。小环突然意识到什么，走过去揭开那条枕巾，下面是哭了一上午的一张脸。他显然听到审判大会对父亲的审判。

小环赶紧起身，看看阳台，又到大屋和厨房看看。到处都没有多鹤。多鹤也听到收音机里的消息了？！

“你小姨去哪儿了？”她隔着枕巾问道。

二孩在枕巾下面一动不动，一气不吭。

“她也听到广播了？你死啦？！”

枕巾下面的确像是一个儿童烈士。

小环又推开厕所门，那个擦地板盛水的铁皮桶里盛的是半浑的水——洗过一家人的脸、又洗过一家人的脚、再洗过一家人当天的棉袜子的水。看不出多鹤的任何非常行迹。那是什么让小环心里惴惴的？

这时黑子在门外呜呜地尖声叫门，小环把它放进来。自从二孩不出家门，遛黑子的事落在了多鹤身上。她上午、中午、傍晚各遛它一次，越遛时间越长。小环曾经有许多朋友，到哪里都有亲的热的，现在她虽然还是过去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在楼道上、楼梯上出现，却连一个真正的邻居都没了。偶然碰上一个人跟她说几句话，小环知道那人转脸就会告诉其他人：哎哎，朱小环的话让我套出来了——家里还吃鸡蛋打卤面（或者韭菜玉米面盒子），看来那判刑的过去挣的钱都让她攒着呢！没了朋友的小环常常留神起黑子的行踪温饱、喜怒哀乐了。偶尔多鹤不出去，让黑子自己遛自己。看来这天黑子把自己好好遛了一趟，浑身冒着热气。

小环看见多鹤常常背出门的花布包挂在墙上。她打开一看，里面有一摞零钱，最大钞是两角。她注意到阳台上有时会晾晒着一双帆布手套，那是张俭在厂里用的。帆布手套的手指头被割破了。她问过多鹤，是不是去捡玻璃卖给废品站了，若是就好好化个妆，免得走出走进让邻居们看见丢张家的人。多鹤也没好气地回敬她一句。小环琢磨半天，明白多鹤的意思是：她本来在楼上也不算个人，有什么人好丢。看着这些零票子，她确定了多鹤遛狗越遛越长的原因。

下午四点钟，多鹤还没回来。她从那堆零钞里取了两张一毛钱，去菜场捞筐底的菜渣子去。走到楼下，她才发现黑子也跟出来了，并且哼哼哼满嘴狗的语言，不知在告诉她什么。她说：“你出来干啥？不是刚疯跑一天了吗？”

黑子哼哼哼地转头向坡下左边一条路走。

“去你的，我不遛你！”

黑子还是哼哼哼地往那条路走。她顺着大路直走，黑子又跟上来。小环想，这一家，除了不说话的就是不说人话的，再就是说了人也听不太懂的。

她进了菜场看见卖鱼的摊子上摆着个大鱼头，跟小猪头似的，她上去就指着它说：“称称！”

称下来要六角钱。她只有两角。她好话说尽，人家答应她第二天把钱补齐。她拎着鱼头走出门，鼻子一酸，假如张二孩今天从公审会直接给拖去毙了，她不会去买鱼头。煮个好鱼头汤是为了让全家庆祝张俭没有被毙。这是多凄惨的庆祝。她破费花这笔钱，也是用鱼头汤哄大家高兴，哄大家相信死缓的两年有七百三十天，天天都有二十四小时，时时都有改判的转机。她得哄她的儿子张钢她的妹子多鹤，想开些，怎么样都得把日子往下过，往下过该吃鱼头汤还得吃鱼头汤。哪怕张俭今天真从公审会去了法场，他知道这家人没了他还吃得上鱼头汤，难道不是给他最大的安慰吗？晚上大家一块儿喝鱼头汤的时候，她会把谎言告诉多鹤和张钢：她找到门路替张俭改案子了。过了春节她就会行走起来，尽早把死缓改成无期，一旦成了无期，其实就是有期……

她回到家黑狗还是哼哼哼地讲它的狗话。小环看看天色，心烦意乱。多鹤捡玻璃捡到这时分，还能看见什么？手指头给玻璃划掉又是一笔医药钱！

等到晚上六点半，鱼头汤炖好了，小环突然觉得她有点懂黑子的狗话了。她把张钢叫出来，让黑子在前面走，她娘儿俩跟在后面，打了一支手电。出了楼梯口，黑子快步走下马路的那个大坡，在坡底等娘儿俩赶上来，又快步向左转去。

他们跟着黑子来到一个半截埋在地下的铁门。张钢告诉母亲，这是他们中学和另一个中学一块儿挖的防空洞，另一个门在学校里面。

黑子在铁门外坐了下来，一副恭候的样子。小环想，一定是多鹤让黑子在门口等她，她进去了，没有出来。小环浑身汗毛乍起，从洞口抓起一块大鹅卵石。二孩这时不沉默了，他说：“妈，有我和黑子呢！”

三个人从一里多长的防空洞走出去，洞里除了粪便就是避孕套，其他什么也没有。

“你小姨大概在这里面上了厕所，太黑，转向了。就从那个门出去了。”说完她觉得不对，多鹤是常常转向，但按她推测的那样转了向，就成白痴了。

“我小姨是不想让黑子跟她。”

那她干什么去了？约会？这样重大的一天，可以吃鱼头汤，但是约会……

她和张钢跟着黑子往前走，黑子似乎心里很有数。半小时之后，他们来到钢铁公司的研究所。院墙有多处塌方，他们从碎砖上走过。黑子停下来，看着两个人，就差给他们讲解情况了。这里是一座火焚的废墟，几个月前三层楼上一个研究室着火了，烧了一整座楼。地面上不时露出一星一点闪亮，是碎了的实验瓶子被埋在砖土下面了。

小环和张钢明白黑子为什么带他们来此地、要向他们讲解而无法讲解的是什么。它给他们指出来，这里就是多鹤天天刨挖碎玻璃的地方。多鹤的手指头无端端地包着纱布、橡皮膏，黑子让他们终于明白了原委。

他们接着让黑子当向导。黑子这次把他们带到半山坡。几年前山上就开始挖一个容纳几十万人的防空洞，炸出来的石头堆积成另一座山，凹处积了雨水，成了一口池塘。谁都没料到此地会有如此清澈的一池水。张钢往池塘里扔了块石头，两人都听出它的深度。

黑子成了主人，带他们从这块石头跨到那块石头，最后来到一块十分平整的石头上，它从石堆里伸出来，悬在池水上方。

黑子在石头上坐下来，回过头看着小环和张钢。两人走过来。从黑子的位置正好看见池塘的中心。现在那里映着一颗星星。

黑子常常陪多鹤来这里，要么驴唇不对马嘴地交谈，要么是无言对无言。那么多鹤是不是用防空洞摆脱了黑子的跟随，独自到这里来了？水面非常静，似乎清澈得一点生命也没有。手电光亮中，看得见水里大块的浅色石头犬牙交错，一头扎下去，脑瓜肯定开瓢。她和张钢围着石头池塘走着，手电筒不时往水里探照。张俭判死缓的消息让她想绝了，做了代浪村的新鬼？她问张钢，小姨听了广播后有什么反应。张钢什么也不知道，公审的广播在大马路上狮吼虎啸，宣传车开过又是游街的刑车，方圆几里电喇叭传出的全都是公审大会的口号声……他的头捂在被子里，也是一被窝的口号声。他不知道小姨怎样了。他连自己怎样了都不知道。

真跳了池塘也得到明天才能打捞。小环只好领着儿子和黑子先回了家。在楼下看，张家的灯是暗的，多鹤没有回家。母子二人和黑子走到了二楼，黑子却飞似的蹿上黑洞洞的楼梯。张钢明白了，紧跟它一步三阶地跑上楼。

等小环到了家，拉亮灯，灰灰的灯光里，他们发现多鹤坐在换鞋的板凳上，一只木拖板，一只布鞋，不知是要出门还是要进门。

“找你回家吃晚饭把我脚都走大了！”小环半怨半笑地说。

她直接系上围裙进厨房忙去了。鱼头汤很快在锅里咕嘟起来。她切了一把从花盆里捋的香菜，撒在汤面上，把大锅抬到了桌上。“别闲着！快给我把那个稻草圈拿来！要不把桌面烫坏了！”

多鹤还是一只脚穿一种鞋，呆坐在那里。

二孩跑进厨房，取来垫铁锅的稻草圈。

小环给每人盛了一大碗鱼肉和汤，自顾自先吃喝起来。多鹤脱下那只布鞋，踏进木拖板，也慢慢在桌边上落了座。过道的灯只有十瓦，又让汤的热气罩住，三个人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小环不必去看清多鹤，她知道她已经把那个可怕的念头暂时留在了门外。

她开始告诉两个在蒸汽中模糊的面影，她打算如何为张俭伸冤。她的谎话把两个听众全说服了，从他俩喝汤的声音也能听出渐渐恢复的味觉和渐渐高涨的胃口。二孩正要盛第四碗汤的时候，小环干涉了，要他别撑坏了，留下的汤明天可以煮一锅杂面“猫耳朵”。

第二天桌上果然出现了一大锅杂面“猫耳朵”。小环连自己都没发现，她不懒的时候是个不错的当家人，她根本就不会去偿还欠鱼摊子的四角钱。

她去派出所闹来一张营业执照，在居委会楼下摆了个缝纫摊子，替人缝补衣服，也替人裁缝简单的新衣。她把多鹤带在身边，让她帮着缝缝扣眼、钉钉纽扣。她其实是不放心多鹤独处，胡思乱想，又想去冥界跟她那个村的日本乡亲们赶冥界的庙会。

张钢在春节后就去淮北插队了。

张铁却在春节后回到家来。厂革委会正规化了，让他这样不够年龄的志愿者光荣回家。红卫兵篮球队也正规化了，一部分给驻军篮球队收编，另一部分组成了市少年篮球队。张铁做少年篮球队员已经超龄，军队篮球队又测出他有一双罕见的大平足，缺乏长远的培养价值，只能劝他回学校打打业余篮球。

张铁回家那天，张钢正要离家。张铁亲热地叫了他一声：“二孩！”

张钢见他大咧咧穿着破烂无比、看上去就奇臭的回力鞋走上来，马上说：“咋不脱鞋呀？”

张铁没听见似的。

“脱鞋！”张钢犯了拧，挡住他哥。

“脱你个鸟！”张铁突然翻脸。

张钢也翻脸。从此之后张钢的信里一字不提张铁。张铁在学校和家里都是一副怀才不遇的清高模样，持续消瘦，形象持续俊美，后来终于病倒了，一查，他已经肺结核二期。

从此他常常跟小环说，他这一辈子遗憾太多，最大遗憾是不知从谁那里遗传到一双罕见的大平足。或许他的舅舅或外祖父就有一模一样的大平足在代浪村种稻、扬场、赶集。小环想。

第十四章

小环在居委会楼下摆缝纫摊让女干部们非常头疼。她们过去和小环要好，现在她是死缓的媳妇，要好好不成，不要好天天都是从她缝纫机旁边过。好在小环睡懒觉，每天摆出摊子就要到上午十点了，所以她们可以趁早溜上楼去。

这天多鹤把一些拼不起来的碎料子和碎线头扫到一堆，四处找不着簸箕，就上了楼，从楼梯口拿了簸箕，想借用一下再还回去。她刚刚拿起簸箕，一个居委会女干部就大声喊起来：“怎么偷东西啊？！”多鹤急得直摇头。女干部又说：“怪不得我们这儿老少东西呢！”

小环在楼下听得清清楚楚，大声叫喊：“谁偷了我的一匹斜纹呢？我跟我妹子刚去了趟厕所咋就没了呢？！”她记得那女干部穿了条崭新的斜纹呢裤子。

“朱小环，你少血口喷人！”女干部从楼上冲下来，手指头捻着自己上好的斜纹呢裤腿，“这是偷你的吗？”

“是不是你心里明白呀！”小环说，“我买了一匹蓝斜纹呢，想做一批裤子去卖的。”

“你不要诬陷！”女干部说。

“我是不是诬陷你心里有数。”小环就那样不紧不慢地和她扯，看着女干部气得捶胸顿足。从小环两只微肿的眼睛也看出她如何心花怒放的。

朱小环自从失去了家属女干部这样上档次的朋友，很快结交了一群没档次的朋友：补锅的、鸡蛋换粮票的、炸炒米花的、挂破鞋游过街的、摆耗子药摊位的，全都敬娘娘似的敬她。街上戴黑眼镜穿拉链衫留大鬓角的阿飞们，顽强地不下乡当知青，也帮小环跑差，一口一个“小环姨”。居委会干部们想，朱小环堕落成了社会渣子的老交际花。

本来干部们向省、市公安局询问，如何处理像竹内多鹤这样的日本人。省、市都没有处理过这样奇怪的案子，便派人去黑龙江调查，看当地公安系统怎样发落那一批被买进中国农民家庭的日本女人。调查结果是所有这批日本女人都在继续做中国人的儿媳、妻子、母亲，继续干沉重的中国农活和沉重的家务，似乎找不到比中国农活和中国家务更沉重的惩罚了。只有一个日本女人和邻居们吵过架，被打成了日本间谍，惩罚措施还是让她干平常的农活、家务，只不过给了她一个白布袖章，上面写了她的姓名和罪名。女干部们一直犹豫要不要也做一个白袖章给多鹤，小环和她们翻了脸，她们立刻动手把白袖章做出来，送到小环的缝纫摊子上，白袖章上写着“日本间谍竹内多鹤”。

小环看了袖章一眼，对尚未反应过来的多鹤说：“让你戴，你就戴吧。做都做出来了，瞧这针脚，我脚丫子都缝得比这强。你就凑合戴吧。”

多鹤还是不动。

“要不我给它镶上荷叶边儿？”小环正经八百地说，把白袖章拿在手里，端详着，又从地上捡了根蓝色布条，比画来比画去。“这色儿的荷叶边儿咋样，还凑合？”

一转眼工夫，荷叶边镶上了。多鹤把袖章慢慢套在手臂上，小环替她别好别针。女干部们看见，大声责问荷叶边是怎么回事。

“你们不是知道她是日本人了？日本那边，戴白袖章都镶荷叶边儿。”

“拆下来！”

“敢。”

“朱小环，你破坏捣乱！”

“哪个中央文件、毛主席最新指示说白袖章不能带荷叶边儿？你们找出来，我就是捣乱破坏。”

“像什么样子？！”

“看不惯？凑合看吧，啊！”

第二天，女干部宣布，从此朱多鹤必须清扫这个楼的楼梯、办公室、厕所，一天扫三遍。只要厕所里发现一只苍蝇一条蛆，多鹤就罪加一等。

“让扫就扫吧，”小环说，“就当你是饲养员，天天得扫猪粪。”她说着从缝纫机上抬起眯成两个弯弯的眼睛。

多鹤到哪里，黑子就跟到哪里，因此小环不怕她受欺负，也不怕她心里又生出什么自杀的新点子，黑子随时会向小环报告。她烦恼的只有一点：多鹤认认真真、毫不磨洋工地干活，把厕所真的冲洗得跟自家厕所一样干净。她特意跑到厕所，教多鹤怎样磨洋工：从厕所的镂花墙看见女干部来了，再操起扫帚。她还跟她说：反正居委会的自来水不要钱，一桶一桶水猛泼，扫都免了。她叫她下班时别忘了从厕所拎一桶自来水回家，省自家的水钱。不久她在自己缝纫机前面支开几把折叠椅，一张折叠桌，桌上放一壶炒草籽茶，拉拢居委会女干部们死看不上眼的社会渣子们，围聚在一块又聊又笑。她的生意眼见着旺起来。

“这茶咋样？”小环常常这样问她的下三流好友。

“挺香的！”下三流们一般都捧场。

“日本茶！”

“真的？难怪！”

小环就会把多鹤叫来，说她会做日本饭食，就是没有红豆、糯米。第二天，大鬓角的阿飞们就把糯米和红豆拿来了。小环让多鹤做了团子，自家吃饱又拿到缝纫摊子上，变成了她请大鬓角们的客。受到如此的日本款待，大鬓角们更是偷鸡摸狗地把吃的东西送给小环。他们都十七八岁，正是喜欢小环这种妩媚、能耐、也憋着一肚子“坏”的阿姨的年纪。他们顺便也厚待多鹤：“小姨，冲厕所这种事您怎么能干？您是国际友人哪！包在我们身上了！”男男女女的阿飞们都留着长鬓角，把革命歌曲哼得下流三分，一天帮多鹤冲三次厕所。女干部们不准他们帮敌人赎罪干脏活，他们便叼着香烟说：“管得着老子吗？”一天有个女干部威胁要把多鹤送公安局，阿飞们说：“送啊，以后你家自行车的车胎可不愁没人扎眼儿了！你家窗子至少两天换一回新玻璃！还有你家孩子，我们可知道他是哪个学校的。”女干部又威胁把他们这群阿飞送到公安局，一个大个子阿飞说：“我刚强奸完一个女的，她爬起来跟我说：谢谢，下回见！”

周围人全部让他恶心坏了，有的大笑有的笑中带骂。

多鹤没有全部听明白，却也跟着笑了起来。她想她自己居然从内到外地在笑。几个月前，她在石头池边上坐着的时候，哪里会想到自己还会这样破罐子破摔、过一日混一日地仰脸大笑呢？

几个月前的那场公审大会确实让多鹤险些和代浪村的人们到地下相会去了。那天她牵着黑子走在马路上，满街是杀人而引发的兴奋。兴奋像电流一样充斥着空间，她走过去，都被击得浑身发麻。大喇叭不厌其烦地念着受刑者的名单，一个个名字在湿冷的江南冬天的空气里凝结不散。张俭的名字就凝结在多鹤头顶、耳畔。

她走到防空洞门口，叫黑子在门口等待。黑子明白，只要她的手轻轻摁摁它的屁股，就是叫它坐下。一般要它坐下，都是要它等待。她进小店买包烟买斤咸盐，或到粮店买米买挂面，都会按一按它的屁股，它立刻会在店门口坐下。她在防空洞门口甩掉了黑子后的确走到半山坡的池塘边。天还是下午的天，灰白的云层匀称地铺到目极处，云层里透出白极了的太阳。

她多次和黑子在这里享受过宁静，她也多次和黑子以她曾经用来和孩子们说的语言闲聊。孩子们大了，这种带乳气的四不像语言渐渐荒疏了，只有跟黑子还能讲讲。讲着讲着，她似乎就在跟三个孩子讲了。

这条黑狗联系着三个人：小彭、二孩、她。那时小彭为了让二孩高兴而买了它。二孩那时的高兴不高兴小彭多么看重！因为二孩高兴多鹤才会多给小彭几张笑脸。小彭不会知道，多鹤现在话讲得最多的，是和黑子。她看到黑子为她愁死了：黑子看见她心里打主意要杀自己，最近可没为她少操心。一个人的彻底绝望是有气味的，一定有，不然黑子怎么嗅出来了，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她坐在石头上，看着清澈见底的水。嶙峋的石头哪一块都好，都能在她头冲下一扎的时候帮忙，让她缩短挣扎的时间。

她没有选择其他的法子，比如上吊、卧轨之类，因为这池塘像代浪村附近的一口池塘，也是炸山修铁路形成的。这口池塘进去，就进入了那口池塘。

可惜那时和张俭幽会，防空洞还没开始建造，没有这个池塘，不然这里多干净多宁静。她还是老忘不了那一段好日子，看见一块景色好的地方就情不自禁想到张俭。想到什么时候也带张俭来一次，连那回小彭带她去的苗圃，她后来做过梦，梦到和张俭去了那片苗圃。

她坐在池塘边坐得冷极了。她决定要马上对自己下手。对自己下手是不难的事，她的民族家庭都在这一刻给她果敢和力量。

她站起身，忘了这天是几月几日。她想不能连自己死的日期也不知道吧？那么她怎么会确定张俭会在地下找到她？冥界一定比阳界大，没有死亡日期大概会像没有生日一样找不到户籍。

她站在石头上，终于想到广播里公审大会的声音：这是个礼拜日。好了，多鹤死在一九七○年年初的一个礼拜日。那就是说，她和张俭中断讲话已经有两年多了？两年多。因为她上坡时背着沉重的工具包他没理她，又因为回到家他和小环并肩站在阳台上。她居然没有跟他和好就要走了，去了冥界还会和好吗？或许不会了。

多鹤步子匆忙地走下了石头的堤堰。太险了，她差一点跟他赌着气就走了。她得想法见他一次，跟他和解。惟一能让她见他的应该是小彭。小彭肯定有许多重要关系，让她尽快见他一面再把今天对自己开了一半的杀戒完成。她对杀自己太有把握了，她刚才心里一点不乱，只因为要去追随父母和所有亲人而急切。

多鹤从池边去了钢厂。她找到了小彭的宿舍，门锁着。她等了好几个钟头，等回来的不是小彭，是一对年轻夫妇。他们告诉多鹤彭主任早已搬到原先钢厂厂长的房子里了，但他们并不知道地址。

她又到了厂部大楼，找到了“革委会主任办公室”。所有的门都锁着，因为是星期天，也因为大家去看死刑犯游街。她到楼下的招待所借了一支笔，要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明天会见你。多鹤”。

回到家，小环带着二孩、黑子也随后回来了。不知为什么，吃完小环做的鱼头汤，她庆幸今天没有跳进池塘。二孩要去淮北，怎么也该跟孩子过个年，把他送走再结果自己。小环和多鹤最后那次吵架也吵得狠，这样走了小环一定会认为那次吵架要负部分责任，她不愿意小环内疚一辈子。

她第二天去厂部，“革委会主任办公室”还是锁着，一问，说是彭主任去省里开会了。过了一个月，她再次去，人们又说彭主任去北京开会了。多鹤觉得蹊跷，到楼下一个僻静地方等着，不久就见彭主任从楼里出来，跨进灰色的伏尔加。她赶紧跑上去。她脸上的表情非常激烈，意思是：看你往哪儿躲！撒谎精！

“你有什么事？”

“我要谈话！”

她自己扳开车门，就那样一只脚乘着彭主任的车不容置疑地要求。

“我太忙，没时间。”小彭冷冷地说，“开车吧！”

多鹤一手抱住司机座位的靠背，脚伸到司机座椅子下钩牢，车刚趔趄出去五米，多鹤已经给拖在地上。

车只好停下来。多鹤还是不起来。她知道只要她的脚一脱钩，车就会从她身边扬长而去。

小彭怕人看见他和多鹤纠缠，便让多鹤进到车里面来讲话。多鹤的杀手锏就是要让人看见彭主任的车险些弄出人命，所以她一条腿在车里，身体其余部分还是躺在水泥地上。

彭主任只好答应她到家去谈。

多鹤跟小彭一块儿回到了小彭的家。彭主任还是单身一人，家跟办公室一样，也贴着马、恩、列、斯、毛的大相片，也搁着各种版本的毛泽东著作和公家的家具。只剩两人的时候，彭主任又蜕变成了小彭，首先替多鹤沏了一杯茶，还告诉她是黄山毛峰。

两人坐在公家的沙发上，小彭坐在中间长的那个，多鹤坐左边短的那个。他问她到底有什么事。她说是彭主任把张俭关进去的，彭主任必须设法让她见张俭一面。

“你这样讲可不公道。”小彭脸色阴暗下来。他明白他这样的脸色是有人看了就怕的。

她说了一句什么。

他稍微用了一下脑筋，才明白她刚才是说他对不对得起张俭，他心里清楚。

“哦，我包庇一个罪犯的杀人罪行，就对得起他了？那我怎么对得起受害的小石呢？”

多鹤不再说话。真相被扭曲得太厉害，她没什么可求他的，她只想见见张俭，像样地来一番生离死别。她眼泪打在补着补丁的裤腿上，打出响声来。

彭主任沉默着，好像在听她眼泪的声响。突然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又转过身：“你还想着他？”

她瞪起眼睛，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他走回原先的沙发前，坐下去，然后拍拍他旁边的位置：“来，坐这儿来。”

难道他要把苗圃里干了一半的事干完？假如干完它他能替她办事，让她见张俭一面，她肯付出这个代价。反正她已经决定要杀死她的这具肉体了。

她坐到了他身边。

他侧过脸，带点神秘的微笑，打量她的脸。

“你的父亲一定杀过不少中国人吧？”

她说她父亲的部队在南洋。

“这没什么区别，反正是敌人。”

多鹤没什么可说的了。他和她离得很近。

“假如说，你以为我是为了妒忌张俭，陷害他，你就把我看得跟你们这些女人、跟张俭一样低。”他说。

多鹤想，她曾经对他发生的那一场迷恋，差点要成爱情了，就因为她看到他有酷似高尚者的一刹那。

“你身上有股香气，”他又是那样神秘地笑着，“张俭闻出来没有？”

她觉得他有点可怕，令她汗毛过风。

“他没有闻出来。”他把头仰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似乎一心一意嗅那股香气。“我二十岁那年，第一次去你家，你在我身边摆茶水，你的领子后面敞开着，一股香气从里面飘出来……”

他是不是有癔病？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日本人。我就想，这女人将来一定得是我的。她那香气让我……真他姥姥的。后来我就怀疑你和张俭的关系了。”

他的手指轻轻在她头发上揉搓。

“小石也闻不出这股香气。怎么会呢？它明明这么……就是说，这香气是为我一个人散发的？张俭闻不出，证明他是一头猪，山猪，吃不了细食儿！你还对他念念不忘！”他转过脸，神经质地瞪着她，“你对我念念不忘吗？对我这么个欣赏你的人，你怎么不会念念不忘呢？啊？！”

多鹤想，什么废话也没有，速战速决把那件事干了，她不那么在乎，但要她说她对他“不忘”，她死也说不了。

但他就等她这句话，像一个渴急了的人等锈住的水管子流出水。

她慢慢往沙发外面挪，挪得差不多了，一下子站起来，向门口冲去。

“你他妈的跑什么？”他拾起烟灰缸砸过去。

烟灰缸碎了，她无恙。

“我他妈的会跟你上床吗？我又不是猪，那么愚蠢！”

她还是急匆匆地拧门。

“你听着，他是被判死缓的犯人，关在哪儿都不清楚。我得先去打听打听，你听我信儿！”他在她身后说。

她已经进了过道，再往前，就是门厅，出了门就安全了。她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是没准备听一个疯人谈恋爱。两年多时间，什么把他弄疯的？他不是有权力有地位了吗？原先那个带人在楼顶打仗，用工作服帮她围厕所的孩子王哪儿去了？怎么是这样阴气袭人的一个怪物占领了小彭的躯壳？

那时小环在居委会楼下摆的缝纫摊生意红火起来，再后来多鹤被套上了白袖章，天天忙碌得很，到处清扫冲洗，一晃小一年过去了。

这天她冷不防想到自己在石头池塘边的决心，它竟像一场梦似的。小环缝纫机摊子边的一个女阿飞朋友说，探监，那还不容易？她马上能找到劳改农场的司务长。司务长的权力其实超过场长，他直接跟看犯人的队长打个招呼就行了。小环问这个女阿飞跟司务长是不是有特殊交情。女阿飞当然知道小环的“特殊交情”指的是什么。她说司务长倒是想有，她关在里面的时候他就今天捏一把明天掐一把。为了小环阿姨，她可以马上跟他建立“特殊关系”。

不几天探监的事就安排好了。小环给女阿飞的回报是一件按照她心意做的正宗阿飞裤。阿飞裤前些年是紧包腿的，这些年学了解放军，又成了大兵的大裤裆。

这个暑天似乎要把整个城市都炼成钢了，人在外面走几十分钟就恶心眼花。小环带着多鹤到处采购，准备探监时带给张俭的东西。食品紧缺，百货公司玻璃柜台里的蛋糕已经生了霉，但因为各家都缺糕点票，还是没人能买得起。小环把从她的下三流朋友那儿搜集到的糕点票全花出去，买了两斤浮面上带着淡淡绿苔的蛋糕。她最满意的是两大罐炸酱，里面有肉皮、大油、豆腐干、黄豆，盐放得狠，所以天再热它也坏不了。这样无论吃米饭还是红薯饼，或者面条、面片、稀粥，这炸酱都是好菜。

爆炒米花的老头给小环装了一口袋爆玉米花。修鞋的送了一对打了掌的新布鞋。卖冰棍的送了一套用冰棍竹棒削成的牙签。

晚上小环和多鹤把东西一样样装进包里，门从外面开了，进来的是大孩。他满头的血，衣服也被血泡透了。外面的孩子想找什么寻开心就在楼下叫“日本崽子”、“日本小老婆”！

多鹤赶紧上去，一边扶住他一边问他怎么回事。他却一把推开多鹤。

小环看着大孩。一看他剃过的眉毛就知道出了什么事。前几天大孩问她家里拔猪毛的镊子放在哪里。她说好多年没吃过猪蹄儿了，谁还记得镊子。现在她明白他怎么解决他浓重的眉毛了：用剃刀剃掉了一多半，剩了两条不对称的细线，还留下一条血口子。唇须和鬓角也剃得精光，好好的脸整得像个小老奶奶。再往下看，他不多的胸毛也过了一遍刀，腿上的毛更是刮得干净，快成大姑娘的腿了。小环又是可怜他又是恶心他。能想象他怎样对着镜子，朝镜中那个浓眉秀眼、细皮白肉的俊美小伙子咬牙切齿。他那一副天生红润的嘴唇给咬白了，咬紫了，最后咬烂了。家里惟一的那面小镜子给挂在厕所水管子上，他对着镜子揪住自己一头浓厚得不近情理的黑发，只恨不能一把一把把它给薅下来。可这是薅不完的，因为还有腿上、胸前，这些日本毛要薅都得薅干净。为此他已经不再去公共浴室洗澡。终于，他下决心向自己动刀了。一刀一刀，下得恶狠狠的，假如能把他身体里那日本的一半给剔出去，他的刀会下得更深。世界上有没有仇恨自己的人？有没有像这个小伙子这样恨自己恨得对自己下毒手的人？看看他下的毒手吧。他的眉毛现在有多可笑，成了写坏了的笔画。就是那种被擦了重写的笔画，可是又给擦坏了，一连串的弄巧成拙，他居然敢带着这样一张小老奶奶的脸往外跑。换了小环，见到这张脸，也得喊打。

多鹤拿了红汞和绷带。小环费很大劲才忍住不去揭穿他剃眉毛和体毛。她一边替他清洗伤口一边说：“让他们叫你日本崽子，叫叫又不让你掉肉！你要是给打死了咋办？”

“死了好！”他拖长声大喊。

“那他们可满意了。”

小环在血红脸盆里投毛巾，心里算了算，他头上身上的伤一共三个。

“你有肺病，长这点血容易吗？得费多少肉骨头汤、多少鱼头汤才补得起来呀？瞧你这样，这还是头吗？锅里搁点油，能拿它当肉丸子煎了！”

“那你该看看他们的头，让我给打成啥样了！”

“要打也得等我们带着黑子回来呀，有黑子你就不会给打得那么难看了，全该他们难看了！”

给大孩张铁涂了药，包上伤口，多鹤拿出两块发霉的蛋糕，放在一个小碟上，给大孩端到床边。

“我不吃！”大孩说。

多鹤解释了一句，意思是蛋糕都蒸过了，上面的霉斑不会碍事。

“不会说中国话，别跟我说话！”大孩说。

小环不动声色，抽出鸡毛掸就在大孩大腿上打了两下，然后她又把蛋糕端到他手里。

“日本人碰过的东西，我不吃！”

小环拉起多鹤的手走出小屋，猛地关上门。然后冲着门里面的张铁说：“他小姨啊，明天开始做饭就是你的事了，啊！我厨房都不进了！小畜生这会儿不吃日本人碰过的东西？有本事他吃奶那会儿就别嘬日本奶头子！那时候他英勇了，做了抗日婴儿，不也省得我现在给他饭里下耗子药吗？”

本来还想让张铁一块去探他父亲，这一看，小环明白他是不会认他父亲的。这年头不认父亲母亲是一大时髦，走运的话还能用这六亲不认找到工作，入党升官。二孩去了农村，大孩就有资格留下来。以他大逆不孝在城里找份工作，以他在家里对他们小姨的坚决抗日而入党升官。小环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一阵从没出现过的惨淡。

第二天她跟多鹤天不亮就起床，走到长途汽车站。上了车天才亮起来。多鹤脸转向窗外，稻田的水在太阳下成了一块块碎裂的镜子。她知道多鹤还在为大孩张铁伤心。

“这条裤子料子好。”她从布包袱里抻出一条新裤子的裤腿，“就算他天天干粗活也能穿三年五载。你摸摸，这叫涤纶卡其，比帆布还经穿。”

她心满意足地翻腾起包袱来。自从她开始为张俭准备东西，每天都把攒起来的衣、裤、鞋摸一遍，欣赏一遍。也要多鹤陪她摸，陪她欣赏。她兴致很好，常常说完“够他穿三年五载”才想到他或许没那三年五载了。但她又想，有没有她都得按三年五载去置办东西。这年头事情变得快，几个月是一个朝代，不是又有人在厂里贴革委会彭主任的大字报了吗？大字报上说他是“白砖”（白专），要选块“红砖”（红专）上去坐主任的宝座。

下一站就是劳改农场了。小环突然大叫：“停车！停下来！”

司机本能地踩闸，一车子带鸡蛋、鸭蛋、香瓜的贩子们都跟着叫：“我这蛋呀！”

售票员凶神恶煞地说：“鬼叫什么？！”

“坐过站了！”小环说。

“你要去哪里？”

小环说的是长途车发车后的第二站。她买的车票就只能坐两站。现在她们坐了十二站了。售票员每到一个站就站在车门口查票，省得她在鸡蛋、鸭蛋、香瓜上来回跨着查票。

“你耳朵呢？我叫站你耳朵聋了？”售票员二十多岁，拿出祖母训孙子的口气来。

“你那一口话俺们不懂！你断奶也有一阵了，咋还没学会说人话哩？！”小环站起来，一看就是骂架舍得脸、打架舍得命的东北大嫂。城里百分之七十是东北人，南方人从来不跟他们正面交锋。“叫你停车呢！”

“那也要到了站才能停。”司机说道。

小环想，当然要到了站才停，不然还得顶太阳走一大段路。

“你这车还开回去不？”小环问。

“当然开回去。”售票员答道。

“那你得把我姐儿俩再捎回去。”

“下礼拜九我们开回去。你等得及就等。”售票员说。

“那你得把我两张车票钱还给我！”

“你跟我到总公司要去。”

两人一拉一扯地闲磨牙，车靠站了。小环拉着多鹤下来，使劲捏捏她的手。等车消失在烟尘滚滚的远处，她笑着说：“省了两块钱。我们花两毛钱坐了这么远！”

劳改农场没有正式探监的房子。小环和多鹤给带到犯人的食堂，里面摆满矮腿板凳，是按听报告的样子摆的。小环拉着多鹤坐在头一排的板凳上。不一会儿，一个牙齿暴乱的眼镜走进来，说他姓赵。小环想起女阿飞介绍的那位司务长就姓赵，马上从包袱里抽出一条前门烟。赵司务长问小唐在外面怎么样，小环把女阿飞小唐夸得如花似玉，请赵司务有空去会会小唐，她做东请他们吃日本饭，喝日本茶。

赵司务长进来时浑身戒备，很快让自来熟的小环给放松下来，对小环说，这里讲话不方便，他可以让卫兵把人带到他办公室去。小环马上说：“方便方便！老夫老妻，不方便的话早说完了！”

赵司务长从没见过如此活宝的探监家属，忘了场合，露出暴乱的牙大笑起来。

小环心里一把算盘。赵司务长是能帮上大忙的人，他送的小人情她绝对不领。要欠他，就欠一笔天大的总账。

赵司务长离开后，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押着张俭进来。张俭刚刚穿过阳光强烈的室外，进来站在门边愣着，显然一时看不见里面迎向他的人是谁。

“二孩，看你来了！”小环喉咙给扎住了似的，好不容易挤出大致欢快的声音。多鹤却站在矮腿长凳前面，不敢确定这个长白头发的黑瘦身影是张俭。

“多鹤！”小环回头叫道，“瞧他结实的！”

多鹤跨上前一步，突然给他鞠了个躬。她的神情还像是在辨认他的过程中。

卫兵让两个女人坐在第一排板凳上，张俭坐到最后一排板凳上。那咋行？说话听不见哪！听得见——这上头读文件，下头的犯人都听得见！可这不是读文件呀！读不读文件他都得坐那儿！听不听得见都从这时开始掐表！探视时间是一小时，一小时过后，这儿还得开午饭，饭后读文件！

小环和多鹤隔着几十排凳子看着张俭。窗子又小又高，屋里只有清早四点钟的光亮度，因此张俭看上去有些淡淡地发乌。

有两个卫兵在场，又相隔几十条板凳，说的只能是不说也罢的话：“家里都好”、“二孩常有信来”、“丫头也常有信来”、“都好着呢”！

张俭只是听着，有时会“哦”一声，有时会“哼哼”一声笑。他虽然沉默不改，但小环觉得他的沉默跟过去不一样，是一种老人的沉默，心里在絮絮叨叨的沉默。

“钢厂有人贴小彭的大字报，要把他轰下台，说他‘白专’。”

“哦。”

“他下了台就好了。”

张俭没声音。但他老人式的沉默中，小环听出了絮叨：好个啊好！这年头有好人当官的没有？你老娘儿们瞎吵吵，好啥好啊？！

小环想，他还比自己小三岁呢，心里已经絮叨上了。那种对什么都不信，对什么都败了胃口的人，才会像他这样满心絮叨。

“你听明白了吗？小彭那小子一下台，准保就好了。”小环说。

让那两个卫兵疑惑地交换眼色她也不怕，她得让他对一切都败了的胃口好起来。

他“哼哼”一笑。听明白了，就是不相信事情会怎样好起来。

多鹤似乎一直处在辨认中。小环想，他留在多鹤记忆里的甚至不是他被捕前的样子，而是更早，是他跟她钻小树林、翻小学校墙头的样子，是在俱乐部舞台后面那些布景里的样子。现在的张俭，恐怕只有她小环一个人不嫌弃了。

小环慢慢站起身，身上骨节开始这儿那儿地响。

“二孩，衣裳和吃的，你都别省着，说不定还能来看你，再给你捎，啊！”

她向一个卫兵打听厕所在哪里，然后走到无情的七月太阳里去了。她把一小段时间单独留给多鹤和张俭。她恨自己的命苦，苦在自己跟两个更加命苦的人绑在一块。谁也不要他俩，谁也不疼他俩，不就都轮到小环头上了吗？她小环这辈子怎么碰到了这对冤家？

回去的路上，两个女人都各看各的风景。车子开出去五六站了，小环问多鹤，张俭说了什么没有。什么也没说。

小环从多鹤的宁静中看出自己的英明。她让他俩单独呆了那一会儿是对的。张俭命里的一部分是多鹤的，没有小环在的时候，属于多鹤的那个张俭才会活过来。

她们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两人一整天只吃了几个干馒头。多鹤赶紧进厨房，下了两碗挂面。多鹤非常宁静，比去之前安详多了。两人一定讲了什么。两个谁也不要、谁也不疼的人相互说了句什么重要的话，让多鹤如此宁静？

小环把多鹤跟张俭留在身后，自己出去，走进了阳光肆虐的七月正午。所有的知了扯直了声音叫喊。多鹤和他之间隔着几十排板凳和一个卫兵。用她那种外人听起来很费劲的话说了一句话。她得压过知了的叫喊，所以她这句话也是喊出来的。她让他每天晚上九点的时候想着她，她也会在同一时刻想着他。他和她在那一刻专心专意地看着心里想出来的对方，这样，他们每天晚上的九点，就见面了。

他半闭的骆驼眼大了一下，在她脸上定了一会儿。她知道他明白了。他还明白，她为了两年多前和他闹的那场别扭懊悔：早知道下半生一个大墙里一个大墙外，她该好好地待他，好好和他过每一天，每一个钟点。现在她推翻了两年多前对他的所有指控。

“二河……”她看着地面。

他也看着地面。两人常常这么看对方：看着地面上，或空气，或心里的某个点，看见的却是彼此。最早他们也这样。飞快看一眼，马上调转开眼睛，再把刚刚看到的在心里放大，细细地看，一遍一遍地看。

她头一眼看到他，是在一个白色麻布口袋里。白色的麻布于是就成了一层细密的白雾。她给搁在台子上面，他是从白色雾霭里向她走来的。她蜷缩在麻袋里，只看了他一眼。然后她闭上眼睛，把刚刚看到的他放在脑子里，一遍遍地重新看。他个子高大是没错的，但他行动起来不像一般大个子人那样松散，他的头、他的脸比例十分得当。他把麻袋抱了起来，她的胸贴着他的胸。他抱着她，从乌黑一大片肮脏的脚之间辟出一条路，她突然不再怕这些脚，不再怕这些脚的主人们发出的嘎嘎笑声。然后她给抱进了一座院子。从白色雾霭里，她看见了一个很好的院子。房也很好。一个很好的人家。进了一扇门，就像从雪天直接进入了夏天。温暖呼呼作响，她很快昏睡过去。她醒来时一双手在解口袋的结，就在她的头顶。口袋从她周围褪下，她看见了他。也只是飞快的一眼。然后她才在心里慢慢来看她飞快看见的：他是不难看的。不对，他很好看。男子汉的那种好看。不仅如此，他半闭的眼睛好看极了。它们半闭着，是因为他为自己的善良、多情而窘迫。然后……他又把她抱了起来，搁在炕上……

她常常回忆她和他的这个开头。有时也怀疑自己的记忆不准确。但后来又想，她和他如此的相认，她怎么会记不准确呢？不过才二十年啊。就是五十年、六十年，她也不可能忘了这个开头的。

这时他们一个是探监人一个是坐监者，他对她的邀约点了点头。她的邀约让卫兵们听去，就是：每晚九点，想着多鹤、多鹤也想着你。你和多鹤，就看见了。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九点，多鹤总是专心专意地想着张俭，她能感到他赴约了，很准时，骆驼一般疲惫、不在乎人类奴役的眼睛就在她面前。对她而言，就是她在另一个世界，他也会准时赴约。

一天，多鹤对一直挥之不去的自杀念头感到惊奇：它怎么突然就不在了呢？小环还是天天叹着“凑合”，笑着“凑合”，怨着“凑合”，日子就混下来了。她也跟着她混下来了。按多鹤的标准，事情若不能做得尽善尽美，她宁肯不做，小环却这里补补，那里修修，眼睛睁一只闭一只，什么都可以马虎乌糟地往下拖。活得不好，可也能凑合着活得不太坏。转眼混过了一个月，转眼混过了一个夏天。再一转眼，混到秋天了。“凑合”原来一点也不难受，惯了，它竟是非常舒服。多鹤在一九七六年的初秋正是为此大吃一惊：心里最后一丝自杀的火星也在凑合中不知不觉地熄灭了。

她也学会给自己活下去找借口，就像小环找的借口一样可笑：“我不能死，我死了谁给你们包茄子馅儿饺子啊？谁给你们做粉皮儿啊？”“我得活着，死了上哪儿吃这么甜的香瓜去？”多鹤的借口是：她不能失约，她每晚九点和张俭有约，她不能让他扑空。

十月份钢厂的宣传车到处开，锣鼓震天响，大喇叭到处嚷，庆祝新的革委会主任上任。原来彭主任被拉下了台，成了新敌人。小环在缝纫摊子上跟人谈笑，说：“多了个新敌人也要敲锣打鼓庆祝！”

新敌人的老账要被重新算过。新敌人的老敌人要一个个重审。不久公检法重审了张俭的案子，把他的“死缓”改成了有期徒刑二十年。

小环对多鹤说：“趁这个新主任还没变成新敌人，咱们得把张俭弄出来，谁知道万一又有什么人再把这位主任拉下去，把账又翻回去？”

她和赵司务长已经是“嫂子”“兄弟”了。赵司务长开始还受小环的礼，慢慢就给小环送起礼来。他也跟小环所有的下九流朋友一样，觉得小环有种说不出的神通，很乐意被她利用利用，小环在他这样的人身上有利可图，是他的福分。每次来小环家，劳改农场干部食堂的小磨麻油、腊肠、木耳金针粉丝也都陆陆续续跟着来了。他早忘了他跟小环接近的初衷是为了接近女阿飞小唐，他一看见围在小环缝纫摊子边上的人争先恐后、勾心斗角地讨好小环，很快心生怨气：“都不是个东西，也配给小环嫂子献殷勤！拿一包酱萝卜也想在她身边泡一下午！”

赵司务长指甲缝里刮刮，都比那些人倾囊还肥。他替张铁找了一份民办学校体育老师的工作，张铁住学校去了，从此张家不再有张铁那块抗日根据地。

小环一直不提让赵司务长找关系重审张俭案子的事。她还得等时机。她对时机的利用、心理的板眼总是掌握得非常精确。她准备春节之后再张口，那时候她给他做的一套纯毛华达呢中山装也做成了。

小年夜，二孩张钢回来了。出乎多鹤、小环的意料，他长得五大三粗。进门之后，他喝了一杯茶，又往外跑。小环问他去哪儿，他不吭气，已经在楼梯上了。多鹤和小环趴在公共走廊的栏杆上，看楼下搁着一个大铺盖卷。等张钢搬着铺盖卷上来，小环问他为什么把家当全搬回来，不就回来过个年吗？他也不回答，抿嘴对跟前跟后的黑子笑笑。

他把被子、褥子直接拎上自家阳台，黑子两个爪子搭在他胸口，乐得嘴叉子从一只耳朵咧到另一只耳朵。他把被子拎到阳台栏杆外面抖得啪啪脆响。黑子的爪子又搭在他背上。

“瞎亲热什么呀……我回来又不走了！”

小环和多鹤这才沾了黑子的光知道了他的长远打算。不回去只能像整天围在缝纫摊旁边的人那样做阿飞。这些抗拒学校、居委会、家庭的压力，坚决赖在城里的年轻人起初被社会看成阿飞，后来自己也就没有选择地做起阿飞来。小环看见二孩张钢的手生满冻疮，手指头红肿透亮如玛瑙，心想：做阿飞就做阿飞吧。

大年夜大孩张铁也回来了，坐在饭桌上，把多鹤给每人盛的米饭倒回锅里，又换了个碗，自己盛了饭，坐回来，谁都装作没看见。二孩跟多鹤说他认识一个拉二胡的天才，是个老头，他在淮北跟老头学了一年的琴。

小环知道二孩在和大孩划清界限：你不理小姨，我偏跟她亲热！她想，完了，家里的太平又没了。年饭前哥儿俩还相互说了两句话，现在又敌我矛盾了。晚上睡觉问题就来了，大孩张铁把过道变成了他的卧室，并且宣布谁也不准在夜里通过他的卧室去上厕所。

谁都不搭理他。

小环笑着说：“比日伪时期的东三省还麻烦，日军、伪军、抗日联军！”

第二天早上，小环最后一个起床，发现两个男孩都出去了，中午一先一后回来，张铁一只眼是黑的。他过去打架就不是二孩的对手，现在二孩长高长粗了，认真打，他命都难保。

张铁在小屋的双人床之间挂了一条布幔子，里面是他的地盘，外面属于张钢。他宣布不去民办学校当体育老师了，理由之一是既然张钢回到家来吃白食，他也能吃。理由之二是体育老师挣的十八块钱不值当他每天听学生骂“日本崽子”。

小环只好日夜赶做衣服养活一大家子。好在穿黄军装的风头人们出够了，又开始穿起蓝的、灰的、米色的衣服来。年轻女孩子也开始把紫红的、天蓝的布料送到小环摊子上来做春天的衣服。可惜百货公司只有几种布料，一个女孩子大胆些，带头穿了一件紫红色带白点的无领衬衫，马上有十多个女孩子买了同样的布，让小环给她们做一模一样的无领衬衫。从小环前面马路上过的女孩子每天成百上千，小环数了数，她们一共只有十来个花色的衣服穿。

阿飞们也不再做阿飞了。他们的父母退了休，让出了位置，他们顶了上去。他们剃了大鬓角、小胡子、飞机头，换掉了拉链衫、瘦腿裤、宽腿裤，穿上了白色帆布夹克，一个个提着父母的铝饭盒，原来也不是天生流里流气。他们都没忘小环阿姨，下班后路过她的摊子，还常常站下喝一杯日本茶，带给她新的时装样子。上海人、南京人现在时兴在裙子的哪个部位装一道边，绣哪样的花，等等。他们有时带来世界和全国的新闻，还会讨论一阵。

“田中角荣每天背一页字典呢！”

“‘中日邦交’是啥意思？不是外交吗？”

“小姨，中日都邦交了，你啥时候回日本看看去呀？”

多鹤就给他们一个大大的笑脸。

十月的一天，大孩张铁跑到缝纫摊子上来向小环要钱。十九岁的人有许多开销，吃、喝、抽、玩。这天他要钱是换自行车胎。张俭的自行车给二孩张钢骑，张铁买了一辆跑车，常常骑出去远游。小环把口袋里两毛、五毛的零钱往外掏。多鹤从身上掏出一块钱，是原打算去买线的。张铁接了过去。

“放下。”小环说，“日本人碰过的东西你不是不要吗？”

张铁把钞票往地上一扔。

“给我捡起来。”小环说。

张铁英勇不屈地挺立不动。

“给你小姨捡起来！”

“妄想。”张铁说。

“回家再揭你皮。”小环说着，拿起凑成一堆的小钞从缝纫机后面走出来，“来，拿去吧。”

张铁走到小环面前已意识到上当了。小环一手抓住他的衣裳前襟，一手同时往后一伸，抄起缝纫机上的木尺。

“你捡不捡？！”

张铁眼睛眨巴着。

周围已围了几十号观众，居委会的四五个女干部全趴在栏杆上往楼下看。

这时一个外地口音说：“让一让！让一让！”

人们不情愿地让了一让。被让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人，干部模样。他仰头对几个女干部说：“我是省民政厅的，居委会在哪里？”

五个女干部马上对下面吼叫：“朱小环，回家打孩子去！让省里领导同志看着影响坏透了！”

小环把大孩张铁往那一块钱钞票的方向拽了拽。

“捡！”

省民政厅的干部飞快地从“三娘教子”的戏台穿过，上楼去了。

张铁因为需要小环兜里的钱和地上这一块钱，在小环颤颤悠悠的木尺下弯下腰。他的脸血红，充满丧失民族尊严的痛苦。他的手碰到钱的时候，有人小声笑了，他的手又缩回来，木尺却摁在他后脑勺上，他高低不是，人们大声笑了。

张铁把钱仔细数了数，“还缺两块！”

“对不起啦，你妈和你小姨干了一上午，就挣了这点儿。”小环的缝纫机轻快地走动。

“那你让我拿什么去换胎？”张铁问。

楼上一个女干部伸出头来，叫道：“竹内多鹤！你上来一下！”

小环抬头问：“啥事？办公室不是给你们扫干净了？”

“省民政厅的同志要跟她说话。”女干部说。

小环觉得她的客气口吻十分可疑。

“不上去。省民政厅首长有什么话，下来说，竹内多鹤也叫朱多鹤。她有个姐叫朱小环，有人要把朱多鹤卖了，她姐想跟着分点钱！”

一会儿，五个女干部都趴在栏杆上劝说，要竹内多鹤上去，是好事情。

小环懒得回答，只是一心一意踩缝纫机，打手势让多鹤安心钉纽扣，什么都有她来对付。

省民政厅的干部下了楼，旁边陪着五个女干部。小环和多鹤看着他们。

女干部们轰鸡似的把围观的人都吆喝开了。大孩张铁正要离开，一个女干部叫他留下。

省民政厅的干部拿出一封信，是日文的。他把信递到多鹤手里，同时跟小环说：“竹内多鹤的情况我们了解得很详细，信从黑龙江一直转到我们省。”

小环看多鹤两只乌黑的眼睛把信上的字一个个地嚼、吞。

省民政厅的干部又跟小环说：“和田中首相来的随行人员里面，有一个护士，叫做什么久美。这个久美一来就打听竹内多鹤。当然是打听不到的。她回日本前，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中国政府的，说竹内多鹤当年怎么救了她。另一封信，就是这封。”

小环对叫做久美的三岁小姑娘十分熟悉。多鹤讲的那个悲惨的故事里，久美是主角之一。再来看看多鹤，那断了很多年的故事又续了起来，她的眼泪成双成对地飞快落在久美的字迹上。

民政干部说：“真不好找。不过找到就好了。”

居委会女干部们都站在旁边，都觉得民政厅弄来一件让她们为难的事。原来竹内多鹤是敌人，现在政治面目模糊了，今后谁冲厕所？

张铁也认为自己面临一道难题：这些年他习惯了非白即黑的事物，看看省民政厅干部对多鹤的态度，不黑不白，他以后拿什么脸子面对小姨多鹤？

小环早早收了摊子，陪多鹤一块儿回家。这是多鹤的重大日子，她得陪她感慨感慨、叹息叹息。多鹤却忘了身边还走着小环，两手捏着那几张用她自己的语言写的信笺，走几步，又停下看看。路上行人看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毫不害臊地边走边流泪，都当成一道热闹看。

进了家门，多鹤仍然没有注意到跟进门来的小环，自己坐到阳台上，一遍又一遍地看信。

小环做了一盘炒豆腐干，一盘红烧茄子，一盘黄豆芽烩虾皮，一盘木耳炒金针。这是多鹤的重大日子。

张铁、张钢坐在桌边，浑身长刺似的不知该拿这个似乎有了新身份的小姨怎么办。小环给多鹤夹菜，看着她泪汪汪的，有形无魂地咀嚼着。小环朝两个直着眼端详多鹤的男孩瞪了一眼。

多鹤几乎什么也没吃，又去阳台上呆着了。黑子不放心她，坐在她身边。她低声跟黑子讲的话大家谁也听不懂。黑子是懂得的。黑子的理解跨过了中国话、日本话。

小环在厨房洗碗的时候，二孩张钢进来了。不知怎的，他抚摸了一下小环的肩膀。大孩也跟了进来。似乎多鹤发生了一件重大事情让兄弟俩的关系有所缓和。两人也老成了一些。

“你们是知道的，”小环忽然说，“小姨是你们的生身母亲。”她把碗一个一个从热水里捞出来，按多鹤的法子细细地刷。多鹤刷碗很讲究的。

两个男孩一句话也没有。他们当然知道。早就知道。早就为这个事情受尽委屈。

“恐怕，小姨要回日本去了。”

其实她自己刚刚想到这件事。多鹤一定会回去的。田中首相的护士还能不让她回去？

第十五章

十月的夜晚凉阴阴的，空气很爽透。多鹤拿着久美的信，坐在阳台上。久美也没有一个亲人，久美要多鹤做她的亲人。多鹤又给了她一次生命，原本就是她的亲人——久美在信里这样写。久美、久美，是圆脸盘还是椭圆脸？她是在病得没了原样的时候和多鹤结识的。真是大意啊，久美应该寄上一张照片，让多鹤想到久美时，脑子里不完全是一团模糊。

久美告诉多鹤，她和大逃亡的残留人员到达大连时，三千多人的逃亡队伍只剩下了几百人。成年人等在集中营里，不久一场流行伤寒使他们再次减员。久美与四百多个儿童乘船去了南朝鲜（即韩国），又转道回到了日本。船上病死的儿童很多，她是幸存者之一。她在孤儿院里长到六七岁时，就立志要学医。十五岁进了护校，十八岁成了一名护士。听说田中要访问中国，她把自己的经历写下来，寄给了首相，结果她竟然被选中成为随行护士之一。

来到中国的第一天，久美就把她写给中国政府的信请田中首相交给了翻译。久美给多鹤写的这封长达五页的信上说，她但愿多鹤活着。多鹤是个吉祥的名字，成千上万的纸鹤祝愿她早日回到家乡。代浪村的另一半在日本。

省民政厅的干部说，久美的信先是让中央批到了黑龙江省民政局。民政局头疼了，这么大的省去哪里找一个几十年前就不知死活的日本女子？信在文件柜里躺了一年多，打听出一九四五年确实有一批卖到中国人家当媳妇的日本女孩。一个个地找，查出来她们都在哪里落了户，又从哪里搬到了哪里。所有的日本女子都找到了，就是没有叫竹内多鹤的。到了第三年，才查到曾经住在安平镇的张站长。又过了一年，久美的信开始南下，过黄河，过长江，信落到多鹤手里时，已经四年过去了。

收到久美第二封信的时候，省民政厅的干部又来了。多鹤需要填写各种表格。表格中最难填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在哪里，做什么，谁证明。小环和两个男孩围在十瓦的灯光下，替多鹤一栏一栏地填写。男孩们才二十岁，手指却微微哆嗦，填错一个字，表格就废了。

从填表到收到护照只花了三个月时间。省民政厅没有办过这样大的案例：田中角荣首相的护士亲自出钱资助，不断来信催问此事。

最后一次，是居委会的五个女干部们一块到张家来的。她们说省民政厅把电话打到了居委会，请她们负责把多鹤送上去北京的飞机。多鹤在北京将由另一个人接应，然后送上去东京的飞机。小环对她们说不用了，心领了，女干部们对多鹤从来没负任何责任，最后几天，也让多鹤把那种没人对她负责的自在日子过完。

张家的两个男孩一个大人对多鹤都不知该拿什么态度了，他们发现无论什么态度都挺笨拙。小环在她身边坐坐、站站，但她发现自己有点多余，多鹤心里已经是用日本话在想心思了，所以她又讪讪地走开，让多鹤独自呆着。没过一会儿小环又觉得不妥，她是家里的一口人，出那么远的门，也不知会走多久，怎么能不在最后的时间陪陪她？就是什么也不说地陪伴，也好啊。小环又走到多鹤身边，她脑子里净走日本字就让它走去，她反正想陪陪她。很快小环发现，她是在让多鹤陪自己。

这么几十年，是好好陪伴，还是吵着打着陪伴，总之有好气没好气都陪伴惯了。

小环替多鹤赶做了两套衣服：一套蓝色春秋装，一套灰色干部装。现在的涤纶卡其不用浆也不用熨，笔直的裤线跟你一辈子。

他们一直等待赵司务长的消息。他去安排一次探监，本来说这两天一定回信，可一直到多鹤离开的那天，赵司务长才把电话打到居委会。最近跑了两个犯人，手眼通天的他也无法安排这次探监了。

多鹤对小环和两个男孩子说，她回日本看看，也许很快就回来。

多鹤在五年半之后才又回到这座已经破败不堪的家属楼。她听说张俭在劳改农场病得很重，释放以后已经丧失了独立生活的能力。

从南京来的火车停下，小环从一群灰暗的乘客中马上辨认出多鹤。多鹤早就挤到了火车门口，车刹稳后第一个跳下来……

一身浅米黄的西服裙里套了一件白色纱衬衫，在领口系了个结子，脸比走的时候窄，皮肤却珠圆玉润，眼睛、嘴唇点了点彩。她脚上的一双白色半高跟鞋让她走路不太得劲，小环记得多鹤没有这样大的脚。她的头发没变，齐到耳根下，但洗头的东西肯定不是火碱了，所以显得柔软，亮得惊人。竹内多鹤本来面目就该这样。几十年里，宽大的帆布工作服、打补丁的衣裤、单调的格格、条条、点点的衬衫，让水和太阳把单调的色彩也漂去——这一切就是一大圈冤枉路，没必要却无奈地绕过来，现在的多鹤跟几十年前的多鹤叠合在一块，让小环看到那绕出去的几十年多么无谓，多么容易被勾销。

多鹤上来就抱住小环。那打打吵吵的陪伴毕竟也是陪伴。小环有多么想念这陪伴，也只有小环自己清楚。多鹤的行李很多，列车停靠的七分钟仅仅够她搬下这些行李。她们拖着大包小包往站外走时，多鹤嘴不停地说，声音比过去高了个调，中国话讲得又快又马虎。

张俭一听见邻居们大声叫“他小姨回来了”就从床上起来了。他已早早换了新衬衫，是小环给他做的，白色府绸，印淡灰细图案，仔细看看是些小飞机。小环给他穿上时他抗议过，说这一定是男儿童的布料。小环却说，谁会把鼻尖凑上去看，套上毛背心，就要它一个领子两条袖子，小飞机就小飞机呗。他随小环摆布，因为他没力气摆布自己，也因为他没有信心摆布自己。在劳改营关了那么多年，外面是个人就比自己时尚。在多鹤走到家门口时，他突然想找块镜子照照。不过家里只有小环有面小镜子，随身带在包里。随着邻居们的问候声的接近，他抓起靠在床边的拐杖，努力要把下面的几步路走得硬朗些。

进来的女人有股香水味。牙真白。多鹤有这样一口白牙吗？别是假的——人，或者牙。一个外宾。东洋女子。张俭觉得自己的脸一定是古怪之极，表情是在各种表情之间，情绪在喜、怒、哀、乐之间，所有肌肉都是既没伸也没缩，也是中间状态。

多鹤掩饰不了她有多吃惊。这个黑瘦老头子就是她每晚九点（在日本是十点）专心想着，自认为想着想着就看见了的男人？

小环叫多鹤别站着，坐呀！坐下再换鞋！她还说大孩这就要回来了，今天他特意请假，没去厂子上班！

张俭想他一定也对多鹤说了一两句寒暄的话，路上辛苦之类。她鞠躬鞠那么深，光是这鞠躬已经把她自己弄成陌生人了。她也一定问了他的身体，病情，因为他听小环在回答，说该查的都查了，也没查出什么，就是吃不了饭，瞧他瘦的！

多鹤突然伸出手，把张俭因瘦而显得格外大的手握住，把脸靠在那手上，呜呜地哭起来。张俭原以为还要再花三十几年才能把这陌生去掉，现在发现他和她隔着这层陌生已经熟悉、亲密起来。

小环进来，两手端两杯茶，看着他们，眼泪也流出来。一会儿，两个茶杯盖就在茶杯上“叮叮叮”地哆嗦。她端着“叮叮”打颤的杯子赶紧退出去，用脚把门钩住，替他们掩上。

大孩回来的时候，一家人已经洗了泪水，开始看多鹤陈列她的礼物了。多鹤换了一套短和服，脚上的拖鞋是从日本带回来的。她带来的礼物从吃的到用的，人人有份，包括远在东北的丫头，以及丫头的丈夫、孩子。最让全家人兴奋的是一台半导体电视机，比一本杂志还小。

她又拿出一个录音机，说二孩喜欢拉胡琴，这台录音机可以让他听胡琴曲子。这时大家才告诉她，二孩在家里无所事事近两年，突然想到给原先军管这城市的师长夫人写信。师长夫人曾许诺帮他忙。夫人竟然没忘记他，给二孩办成了入伍手续，让二孩到军部歌舞团拉二胡去了。

多鹤看见穿了军装的二孩的照片，跟大家说三个孩子里，二孩的样子最像她自己，尤其他大笑的时候。可惜二孩笑得太少，没几个人记得起二孩大笑的样子。

多鹤给二孩买的衣服也就归了大孩。这样大孩有春夏秋冬的衣服各两套，一模一样的两套。多鹤心里记着他的身高，宽窄竟一寸不差，大孩一件件试穿后，总是走到多鹤面前，让她抻抻这里、拉拉那里。

小环突然“扑哧”一声笑了，都不知她笑什么，一块儿抬起头看她。

“小兔崽子！日本人碰过的东西，你不是不要吗？”小环笑着指点着张铁。

张铁马上赖唧唧地笑了。眼下的场合，它也就是一句笑话。亲人和亲人间，不打不成交，打是疼骂是爱，事后把一切当成笑话，和解多么省事。满世界贴父亲大字报，揭发老子在家藏金砖、藏发报机的孩子们现在不又是老子的儿子了吗？张铁身上那一半来自多鹤的血液注定了他跟多鹤只能这样稀里糊涂地和解。

晚饭时多鹤说起久美的好处。一切都得靠久美。回到日本的多鹤成了个半残废，连城里人现在的日本话都听不懂。不懂的事情很多：投钱币洗衣服的机器，清扫地面的机器，卖车票的机器，卖饭和饮料的机器……久美得一样一样教她，有时得教好几遍。常常是在这里教会了，换个地方，机器又不同前一种，学会的又白学了。没有久美她哪里也不去，商店也不敢进。不进商店还有其他原因，她没什么需要买的，她的衣服、鞋子、用品都是捡久美的。捡不要钱的衣裳鞋子可美了。幸亏久美只比她高半头，衣服都能凑合穿，要是比她高一个头，衣服改起来有多麻烦！更万幸的是，久美的脚比她大两号，鞋尖里塞上棉花凑合穿，挺好，要是久美的脚比她小，就该她遭老罪了。

大家发现多鹤满嘴都是小环的语言，左一个右一个“凑合”，动不动就“可美了”，“遭老罪”。

多鹤还像从前那样刷锅洗碗。一面刷一面跟小环说，水泥池子太不卫生，沾了污垢容易蒙混过去，要把池子贴上白瓷砖才行。贴就索性把厨房都贴了，中国人炒菜太油，瓷砖上沾了油容易擦。她清洗完厨房的每一条墙缝，回到屋里，四下打量。小环心里直发虚：一个日本“爱委会”的检查员来了，她还想得什么好评语？多鹤却没评说什么，皱皱眉，放弃了。多鹤从小皮包里拿出一摞十块钱钞票，交给小环，要她明天就去买贴池子的瓷砖。

小环一躲，说：“哎，怎么能拿你的钱？”

多鹤便把钱塞给张铁，让他去买。

“敢拿小姨的钱！”小环凶他。她想，多鹤穿着鞋尖里塞一大团棉花的旧皮鞋，脚在里头好受不了。什么都能凑合的小环鞋可从不凑合。没有比人的脚更霸窝的东西，它们在一双鞋里卧一阵，鞋就是它们的窝，按它们成了型，凹的凸的，哪里低哪里高，内八字外八字，翻砂翻出的模具似的。另一双脚进来，对不起，原先那双脚的形状丑也好美也好，都得硌你磨你，且得跟你的脚磨合一阵。要不你就得替原先那双脚矫枉过正地掰扯内八字或外八字，等掰扯过来，你的脚终于在鞋里霸了窝，鞋也该烂了。多鹤的钱有一部分是靠难为自己的脚省下的，小环可不愿多鹤的脚遭老罪，让厨房的墙舒服。

张铁又是赖唧唧地笑笑，从多鹤手里接过钱。小环为了给多鹤、大孩留面子，也就不再说什么。

张俭在床上半躺着，有气无力，却感到毕竟是有了一层陌生，它随时会出现，会膨胀，因此给这三十多平米的房子增加出紧张来。紧张得他都想躲开，又没地方躲。

多鹤什么都没做错，每件事她都是自己出钱出力地做，并都是建设性的事情，家里还是越来越紧张。连多鹤自己都意识到了，不断解释：她没有嫌弃他们，只想来点小改善，让他们更舒适更卫生些。

小环和多鹤陪张俭又去彻底检查了一次身体，五脏六腑似乎都基本健康。多鹤便终于开了口，说她这次回来之前，就打算把张俭带回日本去检查治疗。看了他的样子，她认为这打算是惟一出路。怎么可能没有大碍？他这样衰弱无力，消瘦得皮包骨会是基本健康？

能去日本治病的有几个？能去是福分！好好把病治好，晚年他能把被冤枉的那几年找补回来。不然人家冤枉自个儿，自个儿还冤枉自个儿！小环是这么劝张俭的。

要办就得马上行动起来。要正式结婚，要向两国同时申请，一是出国，一是入国。

大孩张铁请了长假，自行车后面带着父亲，多鹤在一边步行，一个机关大门出来，又进另一个机关大门。

邻居们看见张铁穿着新衣服匆匆去匆匆来，都说他的日本夹克好看，问他借样子剪个版。

“是你小姨带回来的吧？”一个邻居捏捏他那衣料，“就是不一样！”

“是我妈妈带回来的。”

“哟，不叫‘小姨’啦？”邻居们促狭地笑。

张铁却非常严肃：“她本来就是我妈妈！”

邻居们听他在两个“妈”字之间拖了个委婉的小调，跟话剧或者罗马尼亚、阿尔巴尼亚电影里的人叫妈妈似的。

“那你跟着你‘妈——妈’去日本吗？”

“肯定得去呀！”

“将来回来，就是日本人啦！”

“我本来就是日本人。”张铁走开了。他忙得要命，这些邻居一点都不识相，见他就打听。

张俭和多鹤办好一切手续，快要离开的时候，张铁的日本身世已经在他同年龄的小青年里广泛流传开。故事是这样的：他父亲在东北老家时，给一个日本人家做活，那是个非常富有的日本人，家里有个美丽的日本小公主，叫竹内多鹤。父亲悄悄地爱着这个美丽的日本小姑娘，看着她一天天长大，终于被许配给了一个日本大官的儿子。父亲痛苦得差一点自杀。他辞了工，回到家里，跟一个叫朱小环的农民女儿结了婚。有一天在赶集的时候，他碰上了日本姑娘，她已经十五岁了。她伤心地问父亲为什么辞了工，离开她家，害得她不得不答应大官家的婚约。父亲这才知道竹内多鹤从小就爱他这个中国长工，然后他们就干柴烈火了一场。那就是他姐姐张春美的生命在多鹤腹中开始之时。

然后呢？

然后张铁的父亲不断地和竹内多鹤幽会。

后来呢？

后来是大战结束，日本战败。那家日本人全被杀了，日本村子的人全逃了。竹内多鹤带着女儿春美找到张家，张家把她收留了。因为张家的正式媳妇朱小环不生孩子，所以张家人都知道张家真正的媳妇是日本媳妇竹内多鹤。

小青年们都为张铁这个漏洞百出的爱情故事感动得直叹气。要不是现在正是革命的大时代，他们认为张铁可以把这故事写出来，一举成名。

这天一早，多鹤搀扶着张俭慢慢下楼，往雇来的汽车里走的时候，所有邻居都以“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目光祝愿他们。“朱小环还跟着去火车站干吗？”“还不让人家一家三口子在一块儿呆着！”“不过朱小环也真不容易……”

这样一说，人们可怜起朱小环来。人家比翼双飞东渡扶桑了，她会咋想？

然而朱小环还是老样子。大孩张铁成了她笑骂、唠叨的惟一对象。每天张铁上班，她都追到走廊上：“饭盒里的肉汤别洒出来，净油！过铁道别跟人抢道！火车来了等会儿就等会儿……”她有时候追出来太急，一只脚穿了布鞋，另一只脚还穿的是木拖板。

张俭和多鹤走了一个多月，有天人们看见小环微肿的眼泡大大地肿起来，昨夜一定哭了很长时间。人们想问她，又不好意思，前几年跟她家别扭过，小环到现在也不原谅人们。他们好不容易抓住了无精打采的张铁。

“你妈咋了？”

“啥咋了？”

“你们娘儿俩吵架了？”

“噢，你是说我这个妈呀？她没咋，就大哭了一场呗。”

张铁觉得他已经把他们最好奇的悬疑给解答了，他们还瞪着他就没道理了。因此他皱皱眉，从中间走出去。

第三天穿了一身军装的二孩张钢回来了。把张钢也招回来，一定是张家出了大事。

这么多年，人们也摸出了跟没嘴茶壶张钢谈话的窍门。

一个大妈说：“哟，张钢回来探他妈的病呀？”

“我妈没病啊。”

“那你回来准是相对象！”

“我爸病了。”

“在日本检查出来的？没什么大事吧？”

“是骨髓癌。”

张钢没事就坐在阳台上拉胡琴，拉得邻居们都听懂了什么。他们这天又问张钢：“你马上要去日本看你爸？”

“来不及了。”

第十六章

丫头去日本前，回来看了看小环。她已经是中年妇女的模样了。她的一家都要移居去日本了。这使当时没面子回来的丫头觉得多少找回了点面子。张俭去世前嘱咐过多鹤，丫头在老家活得最不如意，能办就把她一家先办到日本。在办公楼里做清洁工的多鹤没有钱为丫头的全家办经济担保，是久美帮了她的忙。

丫头没有带丈夫和两个孩子回来。小环明白她不愿花三个人的旅费，也许根本凑不上这笔旅费。丫头还像过去一样周到懂事，开口先笑，挽着小环的胳膊出出进进，邻居们都说像亲娘儿俩。只有张铁在丫头来了之后脾气大长，谁家有孩子哭他从门口经过也会说：“跟这些人做邻居，算倒了八辈子霉了！”黑子迎他到楼梯上，也给他踹得直哼哼。

没人知道张家为什么自从丫头回来每天都有争吵。其实主要是张铁吵，有时小环听不下去，跟他恶声恶气做个对骂的搭档。

“凭什么给她（丫头）寄表格，让她填了去日本呀？她都给我妈（多鹤）做了什么了？！她给咱家做了啥了？做的净是丢脸的事……”张铁说。

“那你个兔崽子都做什么了？！”

“我至少没给咱家丢脸，让学校给开除！我妈戴白袖章扫厕所的时候，她在哪儿呢？”

“你是没丢脸，那时你想丢丢不掉。当时要真能把你那张日本脸丢了，你肯定丢！你是丢不了啊，所以你才用把剃刀把那两道日本眉毛、日本鬓角、日本胸毛给剃下来，丢厕所下水道里！对着镜子，天天想的就是怎么把你亲妈给你的这张脸给丢掉。”小环满面狞笑，揭露他最隐秘的痛处。她说着说着，突然想到自己那面小镜子最近又给挂在了厕所的水管子上。这小伙子爱起自己来了，看着自己的浓厚头发、浓黑的双眉，白皙的皮肤，越看越爱自己，越看越跟多鹤同一血缘。或者，他还是瞪着镜子，咬牙切齿，恨自己这个日本人不全须全尾，恨自己举手投足闪出了他中国父亲的眼神，那善良、柔情的眼神。更恨的是他满肚子的语言，绝大部分是中国母亲小环的语言。要是还能给自己下毒手的话，他就会下刀把他那一肚子不怎么高贵的中国乡村语言给剔出去。

“你现在认你妈了？”小环说，“你早干啥呢？你就差跟人一块喊口号打倒日本间谍了！小兔崽子！你生下来的时候是我接的生，就生在山上，我那时候怎么不一把捏死你！”

丫头上来劝小环，说她自己不跟弟弟一般见识，让母亲也别动怒。

“你不跟谁一般见识？”张铁换了个对手，矛头转向了姐姐，“你一个嫁出去的人，根本不该算张家人！你倒去日本了，凭什么呀？”

“那是你爸的意思！”小环说。

“我才不信！”

“不信你撞死去，死了你就能问你爸了。”小环说。

“噢，她过得不顺心，我就顺心了？在工厂里一天干八小时，暗无天日！凭什么就照顾她呀！”

小环哼哼地乐起来。

张铁不吵了，看她乐什么。

“我乐什么？我乐你悔青了肠子。你以为你伤完你小姨的心，她不记得？你伤谁的心，都别指望他（她）忘了！”

“只要是亲妈，就不会记着！”

“你啥意思？”小环问。她惧怕起来，怕接近那个回答。

“不是亲妈，才会记仇。”

小环想，她得到这回答是自找。她在接近它时就该停止，或绕开。现在晚了，拿着心往刀尖上碰。

丫头不断说宽心话：大孩不是真那么想的，是话撵着话说得收不住缰了。他说完，出了气，心里一定会后悔。小环只是无力地笑笑。

张铁也给多鹤写了信，他把信念给丫头和小环听。信里说他曾多少次被人骂成“日本崽子”，曾多少次受不了这侮辱躲在被窝里哭。也曾经多少次地为亲妈的尊严、他自己的尊严出击，为此受过多少次伤。然而，他受的这些委屈竟没有得到一点回报！他的姐姐并没有受过这么深的心灵创伤，她的家人更没有，而他们却得到了回报。他才是张家最不幸的一个……

小环听张铁念完信，不紧不慢地说：“你去打听一下去日本的盘缠是多少。你妈在日本凑不齐这笔钱，我来凑。我砸锅卖铁也让你走。”

小环两脚在缝纫机踏板上日夜兼程，做了一年，攒了三百来块钱。提升成排长的张钢回来，一看小环就打破了沉默：“妈你脸色咋这么黄？又瘦！眼睛都是血丝！咋回事？！”

小环把张铁想去日本的事告诉了他。张钢不说话了。

“二孩，是不是你也想去？我听说当军人不能出国，你得脱了军装才能去。”小环说。

“我不去。”张钢说。

“邻居们都羡慕死了。你姐走的时候，他们又跟送她去滑翔学校似的。”

张钢又不说话了。

“‘四人帮’早倒了，也不光是工农兵吃香了，听说市里走了一个学生，去英国留学。全市的人都知道了。”

张钢还是不说话。张钢回部队前跟母亲说，他会替哥哥攒出去日本的机票钱，所以母亲不必再熬更守夜。张铁和张钢没见几回面，因为张铁正在上一个外语强化夜校，除了上学，就是躲到山上去背单词。他说楼上的邻居太缺乏教养，整个楼吵闹得像个养鸭场。他的伙伴们也不同于从前了，都是文绉绉的日语小组同学。有时他们也成群结队从楼下过，个个都像患有严重口吃的日本人。

这天，四个年轻人敲开了张家的门，其中两个是姑娘。一见小环，他们道歉说找错了门。小环说没有错，她从阳台上看见过张铁和他们一块上山。

“进来等吧，他一会儿下班。”小环说。

“不了，我们就在楼下等。”一个姑娘说。

门关上，小环听见一个小伙子问：“这人是谁？”

“不知道。”一个姑娘说。

“可能是张铁家的保姆吧？”另一个小伙子说。

张钢从大屋出来，小环一看他的架势，就马上拦住他。张钢大声冲外面说：“张铁是个王八蛋，他也配用保姆？”

外面静下来。

张钢一个月的探亲假结束了，回部队的前一天，他把张铁叫到大屋。小环听见门栓“哗啦”一声插上，然后里面就是她怎样也听不清的低声争吵。似乎张铁在辩解什么，张钢在不断揭露。

小环敲了敲门，两人都不理她。她绕到窗子那边，打开窗。大屋通向阳台的门没关，在小屋打开的窗子边上能听见哥儿俩的争吵。张铁说邻居们编出来的故事，他有什么办法？张钢不论理，所有回答就是说哥放狗屁放狗屁放狗屁。张钢已经向所有邻居调查，人家都说张铁告诉他们父亲在日本人家打长工，勾搭上了日本东家的女儿……

“放你的狗屁！你还敢赖！”二孩张钢说。

然后小环听见张铁压制住的呻吟。小环原先怕张钢手重，把他哥哥打废了，但又想，先让他打打再说。差不多五分钟过去，她才在窗口叫起来：“二孩！解放军怎么能打人？！”

张铁打开门冲出来，直接冲到厕所去了。小环看见被擦得发蓝的水泥地面上，一溜血滴。

“你怎么往脸上打呀，”小环说，“打坏了脸咋去日本呀？”

母亲和儿子挤挤眼。厕所里水管子哗哗流着水。

尾声

多鹤常常给小环写信。她总是讲到她的梦。她梦见自己又在这个家里。她梦见楼下的那条马路，那大下坡。她说她常去东京的中国街买菜，那里的菜便宜，那里的人都把她当中国人。她说大孩张铁去了日本之后，她会把自己现在的小屋让给他住，她去和丫头一家挤一挤，等存了钱再说。她说她回日本已经晚了，日本没有她的位置了。她只但愿孩子们能学会日语，在日本找到位置。多鹤的信充满“但愿”——不少战后遗孤或遗留的子女向政府请愿，要求得到和日本公民平等的权利，就职或者享受社会福利。他们还向社会呼吁，不要歧视被祖国抛弃在异国的遗孤和遗留子女，把他们当成低能者，因为他们的低能是战争造成的。多鹤但愿这些请愿成功，丫头两口子就能找到像样的工作了。多鹤说自己就凑合挣一份清洁工的薪水，但愿她能攒下点钱来。

读多鹤的信是一件吃力的事，但它慢慢成了小环生活中一件重要的事，尤其在大孩张铁也去了日本之后。丫头的信很少，张铁从不写信，所以这姐弟俩的生活情形小环只能从多鹤的信中读到。

多鹤的信越来越长，多数是谈她又找到了原先代浪村的谁谁谁，或者谈请愿进行得如何。一点进展也没有。所以从中国归国的人成了日本最穷、最受歧视的人。多鹤还说到一个从中国回国的代浪村乡亲，他的孩子在学校里天天挨揍，因为同学们叫他中国佬。就像这孩子归国前中国同学叫他日本鬼子一样。小环意识到多鹤也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常常忘记一些事她上封信已经写过。多鹤要小环把每天的生活都记下，告诉她，包括她和人怎样吵架。她说大概走遍全日本也找不到一个像小环这样会吵架、又吵架吵得这么好的人。她觉得日本人有愤怒有焦虑，却没人把它好好吵出来，所以他们不快乐。像小环这样会吵得人家哈哈笑的人，一定不会动不动想去杀别人或者杀自己。

虽然多鹤唠里唠叨，但小环愣愣地笑了：多鹤似乎挺懂自己。

其实她已经不怎么吵架了。她意识到这一生吵吵闹闹多半是为了家里人，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周围的人和事她都马马虎虎对待，找不着什么事值得她吵。她连话都说得马马虎虎，因为马虎的话黑子也不马虎着听，照样听得无比认真，以它生满白内障的眼睛瞪着她。三个孩子都很好，至少比楼上邻居的孩子们前景要好，这是小环跟人家不再吵闹的最重要原因之一：我跟你们吵什么呀？你们有我这么好的三个孩子吗？知足的人才不吵架呢。

到了张俭去世后的第三年，小环才对自己忍得下心来拆看他的最后一封信。最后一封信装在一个大牛皮纸袋里，和他的老上海表、一把小银锁、一把家里的钥匙一块寄回来的。小银锁是婴儿张二孩时期的物件，他一直拴在钥匙上。钥匙他去日本前忘了给小环，揣在衣兜里带走的。老手表倒很准，停的时间是张俭心脏停止跳动的时间。多鹤在信里特意这样告诉小环。

张俭这封信没有写完。他说他近来胃口好了一些，多鹤总是给他做小环曾做的面条、面片、猫耳朵。他说等他身体恢复后，就去找一份不需要讲日本话的差事，就像丫头的丈夫那种给百货公司擦玻璃窗的工作，挣了钱之后，接小环来日本，他已经和多鹤谈妥。他们三个人中缺了谁也不行，打打吵吵一辈子，但都吵闹成一块骨肉了。他现在住在医院，明天做了手术就能出院了。

小环这才知道，他并不明白自己已经活到了头。看来多鹤和孩子们一直瞒着他，瞒到他被推上手术台。

张俭的这封信没写完。他写着写着就靠在摞起的枕头上，想着小环嫁给他时的模样睡了。小环这样想象着。他连写一封完整的信的体力和精力也没了。他一定把这封没写完的信压在褥子下，怕多鹤看见。他还得在两个女人之间继续玩小心眼儿，就像多年前一样。孩子们和多鹤瞒他瞒得真好，他一直都相信，他还有不少日子要过，还有不少麻烦要处理，比如他的两个女人，还有在她们之间玩小心眼的必要。他一定相信自己从手术刀下走一遭之后，便又是一条好汉，所以他才在信里为小环铺排出那样长远的未来。信没写完，他对小环的歉意却一望而知。

她对黑子笑笑说：“咱心领了，啊！”

邻居们每天还是看见朱小环拎着装缝纫机头的箱子，从楼下的大下坡往居委会楼下走。她把那三角形的楼梯间租下来了，缝纫机架子就搁在那里。但她怕缝纫机被偷，每天固执地把它拎来拎去。黑子又老又瞎，却前前后后颠着屁股跟随着她。

黑子时常会飞似的蹿下大下坡，根本就不用视力冲到拐弯处。小环知道那是邮递员来了。假如二孩张钢有信来，邮递员就会让黑子叼着信冲上坡，交给小环。黑子常常扑空。但它从来不气馁，总是热情洋溢地扑下坡，对着邮递员瞪着它灰白无光的两只眼睛，嘴叉子从一个耳朵咧到另一个耳朵，摆出它那狗类的喜悦笑脸。

二孩被调到了西南，在那里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他有空总是给母亲小环写信，而这天却没有他的信。黑子朝着邮递员的笑脸却始终不挪开，直到邮递员骑车上了坡，它还站在原地，摇着尾巴。

小环只好安慰它了：“黑子，明天就有信了，啊！”

一个女人的史诗

目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一

田苏菲要去革命了。从三牌楼大街走下来，她对这座小城市实在看不上眼。假如你去过那类长江淮河之间的小城，你就知道田苏菲对它的感觉了。就是那种永远勃发着脏兮兮的活力，永远富足不起来，也永远有得吃，有得喝，有它自己一套藏污纳垢、生生不息道理的城郭。如今有了高速公路，你会惊异地发现，车每开半小时就是一种新方言，一种比一种更难懂。

田苏菲在街沿上走，白衣黑裙地走得轻盈跳跃。两个黄包车夫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甘蔗，一大口一大口的白色甘蔗渣子从他们嘴里出来，给失修的街面铺了路。一个女人在井台上给自己四五岁的女儿洗澡，口里不绝地喊着滚铁环跑近跑远的儿子“小死人！”油炸臭豆腐干的摊子三步一个五步一个，油腻的秋风穿行在欠缺修剪的法国梧桐树梢上。

总是会碰到相骂的男人或女人。田苏菲反正是要革命去，今晚就走，翻窗子走，和巷子口伍老板的女儿一道。谁也没把革命这个事情给田苏菲讲透。街口那一对相骂的男人在早些年会把“革命”拿来骂人。一九二七年之后这座小城的人骂街添了个毒词：“你个革命的！”比“你个挨枪冲的”、“你个杀千刀的”要时尚。小城的人特别怕大地方的人误认为他们不摩登。大地方的人物事物他们倒很不以为然：大地方的旗袍开衩高，他们觉得不登样，就来个改良，在旗袍里穿条裙子。他们的城市常有大地方人，日本飞机炸公路了，火车道上有共产党破坏了，大地方的人都会逗留在小城。小城的人就对北方人撇撇嘴，叫他们：“侉子！”，也对南方人白白眼，叫他们：“蛮子！”田苏菲从此以后再不用跟他们一般见识了。她今晚要革命去。她得把什么话都瞒得紧紧的。尤其不能对她妈有一点流露。至于明天一早，妈从街上买菜回来，手里拿着糯米团子滚着才炒的芝麻来叫她起床，发现人去床空会怎样反应，田苏菲一点没去想。她不像伍老板的女儿伍善贞做事有头有脑，该偷的钱偷好，该要的账要回，该灭迹的日记情书灭掉。伍善贞十七岁，比田苏菲大一岁，大人面前懂事体贴，背地是天大的胆，什么书都看，就是看书看革命的。

伍善贞前天在学校门口等人，天快黑了，看见田苏菲没心没肺地走出来，她等她走到跟前，嘀咕一声：“走，革命去。”田苏菲说：“去哪？”“皖南，革命去。”田苏菲是后来才听说，假如那天伍善贞等到了她等的那个人，革命伴侣就不是她田苏菲了，一九四九年霍霍然随解放大军进城，四面八方向人挥手，接受人们夹道欢迎的队伍里，也就没她田苏菲了。“你要不要革命？”伍善贞在一九四七年九月这天黄昏问田苏菲。“要。”她就是这么个人，从来不说“不”。

她紧接着问：“孙小妹去不去？”她坚信人多的地方不会太错；人去得多，闯祸大家闯。“不叫她，叫她干什么？！”伍善贞说。这又给了田苏菲一点“友情特别招待”的感觉。伍善贞不是谁都瞧得上的。也是后来田苏菲才发现，伍善贞等的就是孙小妹。孙小妹一个小时前败露了，此时正在家里挨审，很快就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她们革命的预谋出卖给她父母。只是她父母是那种市井中的市井，从不多人家的嘴，问他们小事大事，不是枪杆子抵在脊梁上，坚决不知道。

伍善贞布置了行动方针，接头暗号，紧急联络手段，完全是个老革命。这已经让田苏菲觉得够快活了，游戏可是玩大了。伍善贞说她的代号叫“小伍”，田苏菲呢？“小菲”。一切要绝对保密。小菲庄严地点点头，两手的汗。

这时走向关帝祠街的不再是田苏菲，是有代号的革命者小菲。她突然认为对她妈不公，这不就是“离家出走”吗？为此天下死过多少妈？急病过多少爸？

虽然小菲她妈把她浑身皮子都揍熟了，小菲还是不愿她妈去死。妈的疼爱在每天早上滚烫的糯米团子和每天晚上的热水袋里。妈的疼爱还在替她剪发为她量衣的软乎乎的手上。小菲想，要是妈不在了，几年前和爸一块去了，现在就省得她心里如针扎了。还是去告诉伍善贞不去了？可是总得向妈自首毛衣的事。

要去革命，就不必自首了。小菲三天前从学校回家，一进门她妈就大声说：

“要死了———你毛衣呢？”

“给一个同学借去了。”小菲那时还是和革命边也不沾的田苏菲。她不清楚拿走她毛衣的那个女生是不是她们学校的同学。她看上去比她和伍善贞大些，人很活络，也大方美丽。虽然一样的白衣黑裙，穿在人家身上就是画报女郎的风范。女生说：“哎哟，你是高一的同学吧，我是高三的。好远就看见你这件毛衣！多洋气呀！我们马上上家政课，借我到课堂上做做样子吧？”

田苏菲说：“你教室在哪里？”

高三女生指指操场西边：“不就在那儿嘛！这么好看的毛衣我头一次看见，这种花样是上海来的吧？穿在你身上漂亮死了！”

田苏菲晕头晕脑地笑了。清早母亲说秋凉了，套件毛衣吧，就像知道女儿心思似的拿出这件果绿色领口结黑绒球的毛衣。毛衣给晒得很松，一股樟木的香气。田苏菲她妈是最肯让肚皮吃苦的人，一斤黄豆芽吃三顿。但她和女儿走出去，穿着都不让富家女压一头。田苏菲一人拥有五件毛衣，让家境不错的伍善贞也眼红。

高三女生从毛衣夸到人，把田苏菲夸得头也抬不起来。打上课钟了，高三女生说下了课她们还在双杠下碰头。下课后田苏菲发现双杠下鬼也没一个。又等一阵，她跑到高三的几个教室，人家已经放学了。

第二天上学她一个个教室找，仍是没找到那位女生。回到家她妈调门高了八度：“要死了！你们这是什么女同学？借走穿就长身上了？揭不下来了？！她家住哪里？”

田苏菲说不晓得。

“哪会不晓得？！你又在搞什么花脑筋了吧？”母亲搁下手里拣的豆子，四处张望。

是找条帚苗。那根条帚苗抽起来带劲，直吹哨。田苏菲想，自己这身皮子给熟得差不多了，还往哪抽。母亲掂着条帚苗走来，一杆老枪了，又光又亮，弹力十足。“你跟妈说实话妈不打你。”

“是给一个女同学借去穿了。”

“撒谎！”条帚苗子吹了两声哨，空吹的。

“没撒谎！”

田苏菲是不撒谎的人。她学撒谎学得比较晚。能够撒好谎差不多是老年了。

“你肯定又让人拍了花子！”母亲说。这座小城里身怀异技的人特多。你常常纳闷一城人不见谁干正事，怎么会不缺吃不缺喝。稍一研究就明白来路不正的各种收入到处都是，歪门邪道的各行各业里都出精英，无论再短暂的事由，干的人都本分敬业。拍花子就是一种行当。常常还是面目祥好的妇人。走上来问个路，你就迷了，跟她去什么墙根下，尽她掏走你的钱包，摘走你的眼镜，脱掉你的皮鞋衣服，取走你的金溜子、金怀表，兑走你的银票。有个富富态态的老妇人，看上了一位年轻男人的两颗金牙，把他拐到拔牙摊子上，把两个金牙拔走。田苏菲八岁那年，母亲带她去庙里看灯，跟她说不准跟生人搭一个字的腔。等母亲从茅厕回来，女儿身上的新棉袄没了，口袋里的压岁钱也没了。

连贴身的长命锁也拽断，但没来得及拿走，从裤脚管漏进了棉鞋。每次田苏菲出门上学，母亲的喊声都送她到巷口：“不要跟生人搭讪！不要喝生水！过马路先看看右边，再看看左边！……”

田苏菲一路响亮地答应：“哎！哎！哎！”但出了巷口碰见个穿烂长衫打破扇的，招呼她：“小妹上学去呀？”“哎，上学去！”“给你算一卦吧？”“没钱！”“把你中饭分一口给我吃吃吧。”假如她不急，她会站下来教育他两句：

“你这么大个个子，好意思呀？要我我就拉平板车去。”

田苏菲第三次来到高三教室，把事情跟先生说了。先生说有几位女生请假，问她是否记住了那个借毛衣的女生叫什么。

她连问也没问。

田苏菲的一生都是这样：一颗好心，满脑糊涂。

那天她挨到很晚都没敢回家，挨在学校不是个事，她也明白这点，条帚苗子会找到学校来。这就是她碰见伍善贞的时候。现在多好，连人都不是一个人了，是小菲。让妈逼去吧，让条帚苗子抽去吧。昨天晚上妈倒是破例的客气，一听她说那位女同学请病假，她只哼出几声冷笑，意思是：看你还能编几天瞎话，揍可以攒一块揍。妈不揍她还因为她腾不出手，她刚从当铺买了些碎羊皮，正在报纸上大块小块地拼一件皮坎肩，比拼七巧板还仔细，生怕手一松眼一转就拼不上。

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小菲不恨自己大意，也不恨那女生下作，她只恨这座没出息的小城，专出这些低贱之辈。不就是一件毛衣吗？也得花言巧语半天，多贱！她越发觉得革命好，革命一了百了。

巷口的杂货烟酒店是小伍爸开的。伍老板开了三家店，一家在三牌楼闹市，生意很好，这一家是开了给小伍她妈散心的。店里有各种零打白酒、黄酒，也卖下酒小菜。焦炸咸鱼头是小菲母亲最欣赏的。小伍没事也坐在木柜台后面看书、做功课，眼不离书本，钱一分也不收错。

小伍这时正坐在柜台后，但面前没有书本。她一见小菲就咬牙切齿：“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有事啊？”小菲说着，把她带荷叶边的绣花书包从肩上卸下来。里面有双套鞋，是她上礼拜送去补的。

“噢，没事啊？”小伍给她个大白眼。然后扭脖子向店堂后面看一眼，“我拿了些东西，搁你家去。”她小声说。

“你晓得我妈那个人。家里东西出去她要管，外头东西进来，她也要管。”

小伍朝店堂后面叫一声：“妈，我去田苏菲家对功课！”同时就把一个大包裹砸到小菲怀里。

小菲人顿时一矮。小伍成了个家贼，偷这么多东西。

到了田家，小伍把大包裹放在小菲窗台上。两人从前门走进去。小菲妈要强，面子比什么都要紧，一眼看见小菲身上没有绿毛衣，脸便一黑，但嘴上招呼得热络：“我心里在说，只要苏菲跟善贞在一块，回来再晚我都放心！”小伍满口谎话：“今天课难得很，我和苏菲对课呢！”小菲妈从腰上解下钥匙，打开红木衣橱上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酥糖。又打开另一把锁，拿出两个薄瓷镶金边的小碟，把酥糖分了两份。小伍吵吵闹闹地客气：“姨，看你呀，我又不是客人！”小菲站了三步远，都闻得见酥糖的樟脑味。革命真好，不必看妈开锁拿出压箱底的酥糖了。她不知革命究竟要干什么事，从曾经的一个先生那里听了一两句：“共产就是打平伙，均贫富，天下大同……”

“苏菲呀，昨天你说要把毛衣找回来呀。”母亲和颜悦色地说，“善贞可认识这位女生？借我们苏菲一件毛衣，三天还不还。她冷我们也冷啊。”她连打三个喷嚏。正拼的羊皮飞起碎毛，窜到她鼻孔里去了。

小菲念了三声“阿弥陀佛”。她小时母亲就教她，有人打喷嚏，便要给她念“阿弥陀佛”。小伍趁机会看了一眼小菲，知道小菲有难关要过了。小菲挨揍在一条巷子里都不是秘密。今晚挨条帚苗子抽不合时宜，会影响行动计划。打伤皮肉怎么上路？还有就是两人私下都开始做革命者了，革命者还没来得及革命先挨妈一顿臭揍，好像对革命失敬，也太不成话。等小菲妈喷嚏打完，擦了眼泪鼻涕，小伍说：“就是，我们班这个女同学皮厚。”

小菲妈说：“噢，真是你们班同学呀？”她有一点红晕上到她两腮，自己心虚理亏，险些屈打女儿一顿。“我当这丫头扯谎呢。”母亲格格地笑起来，好年轻的样子。她笑个不停，白捡一件毛衣似的。“你晓得我们苏菲有多呆！哪个生人跟她讲话她都搭腔，好讲话得很。八岁那年恐怕不是人家拍花子，就是讲好话把她新棉袄给哄走的。人家说小妹妹呀，你真俊啊，衣服也漂亮，借我做样子，我也找裁缝做一件。她就会信人家。”

小菲差点叫出来，她妈真把她看透了，那个女生可不就是这样哄她的吗？

当天夜里小菲一直不敢睡，穿得整整齐齐坐在床上等待小伍在窗外打接头暗号。那个大包裹放在她枕头上，里面的焦炸咸鱼头此刻闻起来臭气哄哄，像八双赶路的脚一块脱了鞋。

假如小菲的爸还在，她是不会去革命的。爸为了小菲挨了妈好多条帚苗子。

他总是及时插身在女儿和妻子之间，那是他胸膛挨打的时候；有时他把女儿抱起，把脊梁竖在妻子面前，挨揍的就是脊梁。父亲三十岁才讨到母亲，把家从南京搬到这个小城来。做的事是帮法庭写文件。有时母亲和父亲吵架急了，会说：“给日本人当翻译不是汉奸是什么？……”小菲从不去细想父亲做日本人的翻译这回事。就算是汉奸也是个最慈眉善目，心眼最好的汉奸。父亲去世时小菲十三岁，母亲是靠家底子过活的，但她在外面扎的架势一点不变，该坐黄包车坐黄包车，该上戏院子上戏院子，该供小菲上学照供。女儿明白本来不厚的家底子是经不住这样掘的，母亲已经很了不起，在那些樟木箱里变魔术，一件衣服当出去，可以变出一大堆黄豆芽。有次伍老板家来了个南京表弟，看母亲几次进出巷子，便托伍老板娘来说媒。母亲只是笑，说哎哟，女儿都要说婆家了，我还费什么事！还不羞死！伍老板娘碰了钉子走了之后，小菲说：“妈你才三十来岁，又好看……”

没等她话说完，母亲说：“你怕我赖到你和你女婿家去呀？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女婿养我老。天下还有女儿嫁妈的？你们那个洋学堂是个什么东西！”母亲再从伍老板店门口过时，碰了钉子的老板娘一点不怀恨，跟邻居们都说，苏菲她妈是个顶硬气的女人，人家就寡妇门前无是非。又和小菲说：“你长大自己没得吃也要给你妈吃。”

小菲想小城的人就这么个品格，就知道吃。她对母亲的人品也一腔敬重。

到她懂了男女之道之后突然大悟：母亲是沾了性冷淡的光，才那么六根清静。

小菲此刻觉得一点睡意也没有。她下了床，走到门边，隔壁是母亲的卧室，小菲这间屋是个小偏房，是靠墙接出的半间矮屋，等于房东让给你的一点小赚头。

小菲感到母亲的雪花膏味从门缝飘出来了。小菲哭了。

二

在马路上跑了很长时间，小伍先停下来，小菲听听身后，也停下来。跑什么呢，好像有人追似的。停下之后，街道上还有她们脚步的回音。小伍看了小菲一眼，甩着手往前走几步，又看一眼，问：

“包裹呢？”

“什么包裹？”

“昨晚上交给你的！”

两小时前，小菲觉得一点都不困，却不知怎样睡着了。从来没睡成那样一摊烂泥，连接头暗号都错过了。小伍在窗外左一遍猫叫右一遍猫叫，最后推推窗子，发现窗子没插好，便翻进小菲房里，把她从棉被下拖出来，恶狠狠地在她耳边说：“你这个叛徒！”小菲从醒到翻窗到跑上马路是一套连续动作。

“急着跑，就忘了！”

“我怎么找你这样靠不住的人？回去拿！”

小菲转身就往回跑。小伍在她跑出去一百多米时喊：“回来，算了！”小菲一点疑问也没有，立刻转身跑回来。她乐意让人指挥、领导。其实她稍一疑问，就会想到，明明是小伍和她共同的失职，因为两人一块把包裹忘得干干净净。

在火车站她们碰上三个男生。小伍上去说了句：“米店开门没有？”其中一个男生说：“米都生虫了。”

小菲觉得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半夜三更听起来十分神秘。不久她发现小伍和他们三人都认识：相互间“同志同志”的。男生们说的话很新鲜，小菲瞪眼听着。男生们不断朝小菲看一眼，笑一笑：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姑娘。男生中的少白头叫老刘。他说集合完毕后大家分别行动，警察看见五个年轻人在一起不会让你们省事。小伍还是带领这位小同志———她叫什么？小菲？小菲？不好。太布尔乔亚。不过先叫着吧。小伍还是跟小菲一组上车。小周、三子上一节车厢，不过装成谁也不认识谁。

火车要到天亮才开。小伍说她得睡一会，小菲必须站哨。她看小菲稀里糊涂地直是点头答应，对她咬耳朵说：“你一觉过去就把我丢掉了。”“不会。”

“什么你不丢？”小伍脸变得很老气，声音更低：“我身上有交给组织的经费。”

小菲不明白什么是“组织”什么是“经费”，她先立下军令状再说。几个月后小伍在皖南神速入党，小菲才知道她偷了伍老板娘的金首饰和金砖，那就是她交给组织的经费。同道的男生带了些阿斯匹林、十滴水、止痛丹之类的药品，算作他们的贡献，只有小菲空着两只手，她想哪怕把妈的狸子皮大衣带出来也好，“组织”说不定也不嫌弃，因为“组织”够穷的。说不定小菲也可以破格成为党的同志了。小菲一生都后悔自己错过了最方便的入党机会。从小伍邀她一块去革命到她和大家一块朝革命出发其实有一天一夜时间，一天一夜就打点出她空身一个人出来。

第二天早上过江，小伍显得很得意，说：“这下我大我妈该哭了。你妈正在我家打听呢。”她看小菲愣愣的，格格地笑起来，说：“你妈不是昨晚还说她对我顶放心吗？”

小菲走在小伍身边，前头是老刘，后头是小周和三子。让小伍一提醒，她看都看得见妈的样子：她慢慢从巷口伍家往巷子深处走，富富态态的身段一点分量也没了。巷口的安慰话还跟在身后：“想开点啊，两个丫头在一块总好些！……”

赶了大半天早路，近晚上老刘领他们进了一个镇子。不多久五个人都歇在一个书院里。只有三条长案，拼了拼大家躺成一溜，一条案子上是五颗脑袋，第二条案子上搁着五个身子，最后一条案子架着腿脚。老刘躺在中间，左边两个男生，右边两个女生。小伍和小菲都有点人来疯，相互间讲悄悄话，呵痒痒，动得条桌在她们身子下歪一下瘸一下，响个不停。老刘重重叹口气，嫌烦了。

小伍马上静下来。然后对小菲耳朵热乎乎地出气：“三个里头哪个好看些？”小伍说：“啊？”“不太丑的？”“差不多，都丑。”

小菲没想到就是那个晚上，刘岱川呼出一口反感的叹息时，小伍和他就勾上了手指头。他们先勾上的是眼神，还是在火车站碰头的时候。到了皖南的第二年，小伍已经是伍股长，跟刘岱川政委的关系公开，小菲才想到书院的这个夜晚两人给熬得够呛。又过了一些年，小菲不做姑娘了，她想到这个晚上老刘和小伍才不会熬他们自己呢。天不明他们就出发了。镇口有个人拿了衣等着他们，说山里在下雨。那一路走得很惨，小菲三步一跌五步一跤，摔到最后也不知出哪只脚哪只手走路了。倒是泥泞里摔不痛，所以她一看把不稳马上就放弃，顺其自然倒下去。其他人也不比小菲好，搀人的往往把人拽倒。那位领路人把他们的行李都扛上，自己腰上拴根绳子让小菲和小伍扯住，走到地方天将晚。

先看到的是一群马。后来知道那是旅部首长的马。旅部就是几排茅竹棚，一个临时修的操场。碗口粗的竹子劈开，从山上蛇行下来，远远看见一群穿军装的男生女生围在竹渠口子上，等着接水。小菲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的感觉：她永远脱离了那座阴暗下贱的小城。这里的一切都是快乐干净的。山里的风把雨的气味吹起来，跟小城那股贪嘴、懒惰、人欲的气味太不同了。山和山9间大片红黑的云彩，使小菲突然想到，人是可以很博大的。

一个月新兵连训练结束之后，小伍分到宣传股去了。连长问小菲有什么志愿。她说只要和小伍在一块就行。连长说：“实在不行你去文工团吧，文工团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问题不大。再说文工团也不要什么特别军事技术，能在台上疯疯癫癫就行。”

文工团的竹棚修在一块凹地里。连长派他的通迅员把小菲领过去，还背了一袋米。连长跟通迅员交代：“文工团要不收人就把这袋米搭给他们。要是他们痛痛快快就把人收下了，米给我驮回来。”

结果文工团倒是没让新兵连连长搭出一袋米。他们只让小菲模仿了几个动作，又让她唱了两句歌，便说：“可以，一点不怕羞。”小菲不知这些人是夸她还是骂她。母亲认为小菲不怕羞这一点是致命缺陷。

没过多久小菲就对文工团生活很熟了。旅部和作战部队常常出发，文工团出发得更多。大部队一驻下，他们从一个村出发到另一个村，给老乡演戏，小菲学会这个说法叫“争取群众”。还要从一个团出发到另一个团，把作战勇敢的人挑出来，连名带姓编成“数来宝”，上台上去念。

文工团出发常常在夜晚，小菲连大家常开的玩笑也听熟了。碰上一摊牛屎，马上就有谁说：“还睡呐，帽子都掉了！”夜里出发不少人都走着睡，一听这句话总有人摸脑袋，于是就挨大家笑。有了小菲，文工团的玩笑常常开到她头上。

谁放了屁，没人认账，就会有人说：“小菲，是你吧？”“才不是我！”“老同志不要欺负小同志，人家小菲肠胃不好嘛！”这就给大家驱瞌睡了。小菲满不在乎，跟着别人一块取笑她自己，没办法，她是这么个不爱害羞的女孩子。母亲说人家耍你猴你都不知道？装装忸怩也好啊。小菲有时也想装，但已经晚了，已经大方过了。她这不怕羞的毛病在文工团演员身上可是好材料。“小菲你来把这两句唱唱”，“小菲你顶替小何演今晚的节目吧”，“小菲你去给那几个伤员跳个花鼓舞！”“怎么跳？”“随你便，编着跳着。”

小菲不在乎自己整天做“听用”，“百搭”，一天到晚嘴里念念有词。人家夜行军可以走走睡睡；拉着前面人的被包就能充一会瞌睡，可她不行，她的台词都来不及背。小菲一边走一边背曲调背歌词台词，演出临时出现空缺她就得做个萝卜填到坑里去。有时实在太忙乱，小菲上台报幕把节目顺序搞乱了：

“下个节目，歌舞剧，《兄妹开荒》……”突然想到出了错，对台下咧嘴一笑：

“噢不对，重来———下个节目，歌舞剧，《夫妻识字》……”舞台侧幕条里的鲍团长兼导演说：“小菲，错了！”小菲也不慌，对台下说：“哎呀又错了！再来。下个节目……”台下一片大笑，以为是专门派这个小女兵来当丑角逗笑的。

以后再去那些部队，小菲成了红人，战士们看见她就说：“下个节目———噢不对！……”有的连队干部老三老四地逗她：“小鬼，再来个‘下个节目’！”小菲骨头都没四两沉了，觉得自己要不来革命，哪来这些风头出？想到在母亲家法约束下的惨淡生活，她油然一阵侥幸。

开春部队要长途行军，去的地方也保密，伤员全部留下，文工团员和部分医院的医护人员帮助他们疏散隐蔽到已经被“争取”了的群众中去。小菲和乐队的胡琴张、三弦董以及歌剧队的吴大姐一块护送两个伤员去一个江边渔村隐蔽。和医院的重聚时间定在早晨四点，集合地点是离那渔村五里路的镇子外。

离渔村不到一里的地方，突然有人朝他们打枪。四个文工团员全乱了，等着两个肢体残废的伤员拿主意。伤员们向他们布置，如何组成战斗队形，谁谁做前锋，谁谁是侧翼，谁谁在后面掩护。“一定不要抱堆子，越分散越好！”可文工团的人全靠抱堆子壮胆，走了不几步就又抱成堆子。又一阵枪响，伤员们开始还击，鼓励文工团员们：“也就是两个散匪，武器不正规，听都听得出来，你们都趴着别动，没事！”

文工团员们觉得趴着没事固然好，可是很不像话，明明是来做护卫者的。

吴大姐嗵的一下子从地下站起来，手里挥舞手枪，胸脯挺得鼓鼓的。一个伤员刚想说她这是唱戏里的打仗，她已“哎哟”一声倒下去。伤员们和对方开了几个回合的枪，投了一颗手榴弹，对面老实了。大家跑到吴大姐身边，她军裤都让血流黑了。她什么也说不出，额上鼻尖上全是汗。三弦董说：“一下子抬不了这么多人，先把伤员送进村子，再来抬吴大姐。吴大姐，你自己先包扎包扎。”

吴大姐这时睁了眼，说：“叫小菲留下来陪我就行。”

三弦董说：“小菲枪打得不赖，再碰到敌人还能派点用场。”

胡琴张认为可以先把吴大姐搬到隐蔽的地方，反正马上就回来抬她。最多三十分钟。两个伤员也认为村口是危险之地，带上吴大姐所有人都添一分危险。

假如刚才袭击他们的人堵在村口，还有一个回合好打。若是村口有地下党接应，再回来援救吴大姐不迟。

村子里的地下党支书蹲在村口的毛桑树上接应他们。他说他听了枪声知道事情糟了。一个汉子从旁边的树上跳下来，和支书一人背起一个伤员往村里去。

三弦董看看自己的怀表，已经两点钟了。

沿路往回走，吴大姐却找不着了。他们三人都是城里人，靠街名路牌认东南西北，到了乡野地方，两个坡一下，一个弯子一兜，越走越迷，还不断抬杠，你说朝左他说朝右。“当时你们没看见吗？铁路在左边的！”“哪来的铁路？”

“看不见铁路，能看见铁路旁边的电线杆子啊！”

三人开始分头找。刚走了十多步，胡琴张说分头不是个事，万一人越找越少，找到张郎丢掉李郎，肯定要错过和师部医院以及文工团其他人的集合时间，那就等着散匪、民团、国民党收拾吧。

又找了半个多小时，云雾上来，月亮毛了，三人都发现浑身精湿，不知是汗还是雾气。三弦董认定这一片就是遭遇战的地带，小菲四面看看，说绝对不是，这地方他们半小时之前来过，等于是在原地兜圈子。胡琴张同意老董的说法，他也记得他们把吴大姐藏在这块土凹子里，旁边都是苇子草。小菲说哪来的什么土凹子，明明是一块石头，突在外面，吴大姐是卧在石头下的。两个人心烦意乱，说小菲才吃几天军粮？他们俩走的桥比小菲走的路还多！又说小菲不懂战争和革命有多残酷，就是这样，刚才还活蹦乱跳一个吴大姐，说牺牲就牺牲了。

“吴大姐就没牺牲！”小菲说。

“给反动派抓去了，等于牺牲了！”

“我不信她给反动派抓去了！”

“那你说她去哪儿了？”

“她还在那里等我们救她！”

“找到她也不行了，也来不及把她抬到村子里去。”

小菲突然听出一点窍门来。原来这两个人串通一气，想丢掉吴大姐。

“不抬回村子，抬着跟我们走也行！”

“她伤那么重，你抬呀？”老董说。

“你屁也不懂，瞎吵嘴！我们革命者在这种时候为了不拖累战友，自己会悄悄走开，悄悄结果自己。懂不懂？吴大姐爬也要爬开！”三弦张说。

“你们刚才还说是反动派把她抓去了！”

两人已开始朝铁路方向走。他们懒得为这小丫头耽误时间。时间耽误一分就多一分危险，谁知道那些袭击他们的人现在在哪里，是不是搬了兵朝这儿来。

“不是反动派抓走了她就是她自己走开了。”老董边走边说，他想小丫头肯定不会让自己给落下，肯定马上颠颠儿地跟上来。而小丫头就是不上来。

“你也想牺牲，是不是？”老董说。

“我一个人去找！”

“集合的时候不到就算逃兵！”

“你俩知道我不是逃兵！”

“那我们不知道。说不定你真嫌革命太艰苦，不想干了呢！反正归队的时候我们得说你不愿归队。”

“你们不能扔下吴大姐不管！”

“少数服从多数！三大纪律你怎么学的？到革命队伍一年了还是个老百姓！你不走？我宣布你是逃兵。对逃兵你知道怎么处置吧？立即枪决。”

小菲不知他们是在逗她还是真要毙她。她快速看看三弦张又看看老董。两人手都搁在手枪上。假如她转身就跑，子弹从背后打过来，那是顶不光彩的。

那是逃兵吃的子弹。他俩枪法很坏，但是这个距离恐怕还凑合能放倒她。小菲“哇”的一声哭了，跌跌撞撞跟上他们俩。小菲一路走一路哭，三人最后一段路全是跑步，她也止不住哭。她哭是因为是非道理全部混乱，自己似乎有理，又似乎没理。但吴大姐一个人被丢在乱草堆里有多可怕。不是流血流死就是渴死饿死，碰到个好人还好，万一碰到的是民团、土匪、国民党部队，吴大姐就太惨了。不过怎么也比谁也不发现她，她一点一点慢慢死要好，到处都是水洼，蚂蟥马上就找到她，把她拱了。小菲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理站得住，所以她在大部队打完仗就找到了政委。她要把老董、三弦张和她的分歧汇报给领导，看看道理该是怎样讲。

政委很严肃地说：“我知道你有事要找我谈。现在我不和你扯皮，先给我演出去。”

部队打了大胜仗，俘虏了近一个团的国民党官兵。这些官兵中有不少马上就倒戈，撕掉了国军军徽，胸口上缝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白布，军帽还是国军的，只是佩上了红布五角星。天下着毛毛雨，现染的红布五角星都挂彩一般，洇出血色红晕。文工团分成好几个演出小分队，给国民党倒戈官兵演出，启发他们阶级觉悟的戏剧。一下子要同时出四个喜儿来，喜儿严重缺乏，加上原先头牌歌剧主角吴大姐成了准烈士，实在找不出顶替的人。人们就想到了老牌儿“顶替”小菲。小菲不是背台词背曲调快吗？让她赶着背背。教教动作，好好化个妆，可能也凑合。反正是给前国军演，他们也不知好赖。

小菲在化妆结束后台词还没背出来。站在台边提词的人手里拿了厚厚一本词单子。不过他一页也没翻，小菲居然把喜儿演得行云流水一个结巴不打。

在这场演出中鲍团长突然认定小菲是块好材料。胆大不怯台是头一份好，上台就疯，能哭能笑，完全忘我是第二份好。加上她平时下苦力练功，身段动作干净，嗓子又亮，怎样也扯不破。嗓音能拔高和她不惧怕无顾忌有关，也和她的忘我有关。总之小菲可是真戏疯子，团长从延安来，一直做演员，没见过比小菲更“戏来疯”的。

小菲的这一场“顶替”让另一个人也着了迷。他不像鲍团长那样识货，他觉得小菲一分钟之内就把他迷了，让他走不动了。这小女子多真情呀，哭得他这沙场老将也心碎八瓣，泪流满面，本来是路过看一眼，结果就坐在马鞍上把戏看完了。警卫员怯生生地催他：“首长，招集开会的人恐怕到齐了。”首长不好意思让警卫员看见他流泪，头也不回地说：“散会。叫他们来这里受受教育！”

警卫员把团长、营长们带到临时划定的露天剧场，在毛毛雨里看完了小菲演的《白毛女》。后来小菲知道这个首长姓都，是红小鬼，做红小鬼之前做乞孩，头上铜板大的疤癞全是疮疥留下的。大家认为都旅长官运会很好，小菲给他看上是一步登天。不过这时离都旅长看上小菲还远。

小菲下了场之后，鲍团长上来说：“你这丫头本来是前途远大的。我真为你遗憾。”

鲍团长文绉绉的，但他的阴沉一目了然。小菲傻了。

“快去卸妆。”

小菲一卸妆就被人看起来了。不久就给押到放服装道具的粮屯里。只告诉她先安心蹲禁闭。小菲蹲过一回禁闭，是因为她把一枝步枪给弄丢了。他们那次断了一根道具木头枪，临时借了战士的真三八枪上台演戏。小菲这天顶替的是个反串角色，演个小八路，扛的就是真三八枪。下台之后不多久，发现枪不见了。小菲这时蹲在禁闭室里，想她又丢了什么。第二天清早她给押着去茅房，看见文工团的人都在吊嗓子练身段，就问押她的警卫：“知道我犯了什么错误吗？”

“闭嘴———逃兵！”

小菲马上懂了。革命是这样残酷，这样你是我非，你死我活。小菲觉得自己一夜间长大了，再不会没心没肺，供人取乐，成日傻笑了。母亲原来有母亲的道理：你不能轻信任何人，什么都要有备在先，先发制人。小菲提着裤子骑站在茅坑上，一点便感也没了。小菲在茅房站了很久，看渐升的太阳照在暖过来的苍蝇身上。它们翩翩地飞舞起来。

鲍团长来找小菲谈话。政委也来找小菲谈话。然后又是团长来。小菲直觉到团长和政委开始抬杠了，她得争取团长。她讲述事情的经过，心里想的是吴大姐被蚂蟥拱得尽是窟窿的身体。蚂蟥要找到那个枪眼还了得？还不成窝地往里拱？小菲从来没见过蚂蟥，因此她更信服自己那狰狞可怖血淋淋的想像。吴大姐死得多受罪呀，小菲再冤也没吴大姐冤。小菲不知道她自己变得很雄辩，很煽情。说着说着团长卷完最后一撮烟丝，站起身便走。

据文工团的人说团长和政委火并了一夜，最后把政委杀下去了。小菲获释，三弦董和胡琴张被遣散回家。那是革命节节胜利，解放军百万雄师即将渡长江的时刻。小菲在今后的一生中都不愿去想三弦董和胡琴张的命运。他们究竟是不是想抛弃吴大姐保全自己性命，小菲也不得而知。想不出真伪，她就以一句“革命是残酷的”来收拢思考之缰。两年后在开始镇压土匪、恶霸时，确实得到供状，说一九四八年年底民团在白天找到一个相貌端庄、讲京话的女解放军伤兵，她说自己是被战友遗弃的。她死于流血过多。在小菲反复想这件事的时候，她有时会出现一丝罪过的庆幸：当时她差点留下陪吴大姐。要真留下了，她就不会活下去，活到遇上欧阳萸的一刻。遇到欧阳萸也不是现在的事。现在小菲走出禁闭室，直接去了打谷场，一段一段练唱“想要逼死我，瞎了你眼窝！”她一会不闲地练唱练舞，去包扎所洗血衣绷带，去伙食团劈大柴。革命是残酷的。

人们发现整天板着脸的小菲突然成了大姑娘。他们想不通她是做了什么手脚让自己成熟美丽的。看看她，脸上五官也长开了，脸型也出落成上宽下窄了，一个月前还肿泡泡的眼皮瘪下去了。再过一阵，嗬，小胸脯也起来了，两根大辫子甩得好妖啊。

他们这支部队没有再继续向南，留下来剿匪、搞土改。另外一个文工团转成地方了，但有几名“老新四军”要调到旅部当干部。

小菲在旅部是大名角，她个个角色都顶替过，所以出场率第一，人人都认识她。这天她去旅部机要室送要印的新剧本，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政治部写什么。她一眼只看到他握着小楷狼毫，侧面看十分俊雅。她停了一下，目光又往窗内探了探，啊呀，从来没见过活人把字写得这么漂亮！窗内人觉得什么挡了他的光，抬头、侧脸、皱眉。小菲赶紧走过去，边走边把她看在眼里的细部拼接起来。这一拼拼出个美男子。小菲对美男子是有要求的：头发要多，眉毛要整齐，眼睛要多情，个头要高挑。她问小伍，政治部一个新来的干事是谁？

小伍告诉她，是敌占区来的老地下党，姓欧阳。叫什么名字？记不太清了。小伍已经和少白头刘岱川结了婚，一点儿女情长的意思也没了。

小菲回旅部取文件时，一路上给自己编借口往政治部去。说借毛笔使使？

机要室的笔最多，跑政治部借什么笔？说有个字不会写，想请教请教？不行，上来给人家一个无知的印象。那么，就说哎哟，我以为王副主任在这儿呢！似乎有点疯傻轻佻，万人熟，文工团的人总给人这些恶劣印象。想到最后小菲也没想出什么妥当借口。她走到机要室，迎面出来的竟是这个欧阳干事。

他见一个女兵进来，头也不抬，先往门内暗处让一步。小菲看见他的脸在一大堆头发下面微微泛红。她赶快跨进门，让他出门去，别让他受罪。机要员指指印好的剧本，告诉她刚才欧阳干事来送文件，一眼就看到剧本第一页上的别字，他用笔校出来了。小菲一看，不得了，第一页大花脸了，有十几个别字。

欧阳干事叫文工团多学学文化课，机要员说，写这么多错字还写剧本呢！小菲赶紧问：“这是他说的你说的？”

“他说的。”

“肯定不是。是你说的。”

“咦？你怎么知道？是我说的。”机要员笑了。

“我想人家欧阳干事也不像说这种话的人。”

“为什么不像？”

“半瓶子醋才刻薄，一瓶子醋人家才宽厚呢。你能你刻钢板的时候怎么没看出别字来？”

回到文工团小菲去了镇上，买了本字典。她没事就背字典。她背的功夫好，不久背了一百页。有天听说部队打下一个大土围子，里面有不少书。小菲跑去了。

走到土围子寨墙外，看见几位首长骑马跑过去。其中一个首长回头看小菲一眼，大声咋呼：“喂，看那个小鬼，是喜儿不是？”

小菲几次听都旅长作战斗动员或表彰大会的报告，从来没这么近距离地和他相遇。她有一点怕他，因为所有人都有点怕他。“戏演得好啊！小妹子！”都旅长边说边打着很干脆的手势，叫她走拢上去。都旅长做首长做惯了，所有手势大家都懂。小菲却不懂，站在原地，等着都旅长朝她靠拢。她一生都不知怕羞，就这一刻在都旅长眼里笑得十分羞涩。让都旅长心生柔情：这么个无助的小东西。都旅长马蹄嗒嗒地朝她走过来。二十岁当营长的都旅长一生都讨厌别人不懂他的手势，这回他破天荒地不在意。

“妹子叫什么名字？”都旅长问，把自己弄成个慈祥的老爹。

“叫田苏菲。都叫我小菲。”

“小飞？好，小飞，好听。”

小菲心想，那个白头翁老刘懂什么呢？人家旅长都表扬我名字好。

“家里人都好吧？”

“都好……”

“有信回去？”

“嗯……”

看看人家旅长，多懂人情世故。小菲对都旅长的印象一分钟一分钟地改善。

原本她对这样的首长是没有印象的。都旅长跳下马。两人一并肩，全没有话题了。过了一阵，旅长开了口。

“妹子想不想骑马？”

“骑得不好。”

“看你在戏台上骑的嘛！”

“那是驴！”

“驴比马难骑，傻妹子！驴是牲口里顶刁的！”

“首长连那场戏也看了？我是顶替别人演个骑驴小媳妇的。以后就没演了！”

“文武双全呀，妹子。你演了有上百个角色没有？”

“那哪儿有！”

“我就看了不下十个！”

“全是临时顶替。”小菲一惊：都旅长怎么把她临时顶替演的角色都看了呢？

哪儿这么巧？连她自己都是临时接到通知，临时走场子背台词，服装大小不合适，临时要粗针大线对付缝上，预先各个部队知道的是原班演员的名字，到场子上看了临时贴出的演员名单才知道现换了人。只有一个办法，都旅长让文工团的某个人跟他临时通气，他临时赶过来看戏。都旅长在文工团有探子呢。谁是这个探子？

都旅长和小菲那次谈话不到一刻钟，但小菲觉得这位首长不可捉摸。一上来她觉得他亲近，谈着谈着他显出神通广大谁也逃不出他手心的样子来。部队在离城三十里的地方整休，准备军容焕发地进城。整休时间文工团和旅部的驻地相邻，女兵们相互往头上包药，除虱子，一会一声尖叫，说快来看，谁谁头发上虱子都满了，成“蚂蚁上树”了！小菲不参加到她们里头去。万一谁出她的洋相，揭了她什么老底正好让欧阳干事听去。小菲还是没事背字典。字典不像台词，背下来了就归自己，三天过后一看，那些字又自己回字典上去了。她背来背去还是一百页。

休整的第二天小菲从宿舍窗子里看见欧阳干事在和另一个干事说话，那个干事把欧阳干事的棉被抱到院子里晒，欧阳干事正在听他说晒被子如何有利于健康的理论。欧阳干事听得十分认真，眉头轻锁，点头称是，他真是不懂这理论的。后来的岁月小菲知道欧阳干事毫无生活能力，教诲他也没用，他听你说是给你面子，其实他在你说第二句话时就跑神了。小菲已经搞清了欧阳干事的历史：他十四岁已经是地下党，他稀有的漫长党龄是因为他在十三岁就被捕，被打得只剩一口气才放出来。如此的革命经历是许多真正老革命也没有经历过的。小菲听到这里脱口说：“嘿，还以为他是留洋学生呢。”“看不出来吧？看到他打枪你就信了。”“会打枪？”“手枪步枪都打得好，一夜刻一万多字的钢板！”“他家里是做什么的？”“小菲你要不要他生辰八字啊？”

小菲走到院子里，也抱着棉被。她的棉被昨天晒过了。她说：“欧阳干事，搭个伙吧？用用你的被包带。”欧阳干事说不是他的被包带，是那位干事的被包带。他看这个小姑娘这么大方磊落，已经把他限定在被动位置上，他只想马上出局。

“欧阳干事，问你借本书看看，借不借？”小菲一面跳跳蹦蹦地把棉被往绳子上搭，一面大声和他说话。小菲盯他一眼，看你往哪儿逃。

他是个那么爱脸红的人。小菲想他在敌人刑具面前的样子。突然他笑了，说：“要是我说不借你怎么办？”

“那我就说，别人借得我借不得？”小菲知道不少人借他的书。

他不延续那个话题了，说：“你演戏劲使太大。不要使那么大劲，含蓄一点。懂不懂含蓄？”

“你还懂演戏呢！”

“你看梅兰芳，那就叫含蓄。”

小菲心想，就是梅兰芳去她那小城登台，她也看不起一场戏。

“过犹不及，演戏就怕过。不过这也没办法，不用拙劲就说你没有阶级感情。”

他话还挺多。小菲脑子里是他百步穿杨的姿态。他说话两眼水灵灵的，小菲恋慕得受不了了。说着他好像想到什么事给他忘了，转身就走。背影玉树临风，棉被却一股男人的浑浊气，小菲好想给他拆拆洗洗。他除了一个干净模样，哪里都窝里窝囊。

小菲卷下被子，抱了就去院外的井台。谁也没留神小菲一双脚赤红，踩的是欧阳干事的被单。被单是洋布，又旧，洗着很轻巧。等她回到宿舍，发现自己地铺上有一本书，名字叫《怎么办》。小菲幸福得两眼一黑。他认出那是小菲的铺位呢！只凭一件小菲穿着练功的红黑拼花毛衣。

下午政治课堂上同宿舍的两个女兵说：“欧阳干事到处找你。”“噢。”

“没找着就叫我们把书交给你。”“真的？”“什么真的？他说你跟他借书啊！”

小菲稍有些寒心。到下半堂课，小菲溜出去，试试晒在院子里欧阳干事的被单，还有一点潮。不过缝上也无妨。小菲做事快当，只是事情做得都不怎么漂亮，绗被子的针脚有三寸长。她套好被絮，想到欧阳干事这天晚上躺进去，满鼻子是小菲洗脸香皂的茉莉花味，加上小菲手上防裂的蛤蜊油味，明一早他和小菲，就是另一个开头了。她把被子原封不动搭回到被包带上，小菲拉住左边的辫子绕了绕，又抓起右边的辫子咬了咬：不久就是欧阳干事知道小菲心意的时候了。

晚上在宿舍里开班会，小菲听见院子里有人喊：“下雨啦，谁晒的被子还不收啊？”

小菲从地铺上爬起来，在一堆女兵们的布鞋里找到自己的鞋。等她跑出去，见早上替欧阳干事晒被子的干事正揭下小菲费半天劲拆洗的棉被。“欧阳萸的！早上我给他晒的！这家伙也不知道自己收收！”

小菲站屋檐下，趿着鞋，看雨丝粗起来。然后听两个人玩笑地叫喊：“欧阳少爷，你们家的仆人真够懒的，被子都不给你收！”

真的，他就像个少爷，一股贵胄气。小菲不但不怨，更是想多多地给他些情感和体力的特别优待。清早大部队在小雨里出发，要进城了。小菲和文工团的鼓动宣传小组比所有人出发都早，先占好一块高地念临时编写的数来宝。小菲这天是山东快书演员，一边念词一边还要唱柳琴过门。连男演员都嫌难为情的差事一般都落在小菲头上。只是战斗部队的指战员不嫌弃小菲，觉得她耍猴耍得精彩无比，太鼓舞士气了。连都旅长也爱看她耍逗，山东话讲这么好容易的吗？所以小菲自己不觉得文工团人尽作弄她。欧阳干事骑一匹瘦马从宣传台下经过，跟她说：“你知道你的台风怎么坏的吗？就是让这种东西给糟蹋的。”

小菲一愣。不过她觉得欧阳干事专门跑过来跟她说句话，已经够让她魂飞魄散了。管他说的什么，她反正什么都听得进。她问他：“你昨晚被子湿了吗？”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文工团的人叫小菲去唱小合唱，手风琴已经拉开了。

小菲看着欧阳干事追队伍的背影，看着他进了行列。他居然毫无察觉。小菲两脚在冰冷的水里泡得鲜红，棒槌捶酸了胳膊，就为他能睡一个香喷喷的被窝。

没人知道小菲溜出政治课课堂去干了什么。连他本人也完全不知道。这个呆头呆脑的少爷啊。小菲在晚年会想到这一天，这一段时间，想到女人一旦对男人动了怜爱就致命了。崇拜加上欣赏都不可怕，怕的就是前两者里再添出怜爱来。

晚年时小菲想她对自己的孩子都没有这一刻看着欧阳萸走去的身影更动怜爱心。

她在年轻和中年一直看不透这点，总认为她爱他风度、才华、相貌，崇拜他学问渊博，欣赏他愤世嫉俗。但她对自己真正悟透，要在白发丛生、撒谎撒得不错的时候。

三

三大部队进城十分壮观。小菲惊奇地发现这座小城蝇营狗苟的乌合之众一夜间洗心革面了。破烂的街面铺板也漆了一新，贴着红纸绿纸的标语。汉子娘们用于骂大街的嘴巴现在用来欢呼口号。举彩色三角旗的手，或许正是掏腰包、拍花子、拾菜帮、打卦算命、撒狗血卖打药的手们。怎么也会有正气昂然的样子？小菲心里先是不肯信服，慢慢变得有些感动。女学生男学生们穿得整齐干净一派深蓝，几百面腰鼓打出一个动作，一个点子，小城散漫流气惯了，这回可真的改了坏习性。革命就是厉害。

“田苏菲！”

小菲扭头一看，没找到叫她的人，但已认出那嗓音：孙小妹。扭头时她走错了操步，鞋给后面的人踩下来了。她跳一只脚到队伍边上去拔鞋。刚直起身，一只手拍在她肩上。腰鼓队散出个豁口，让一个年轻女兵和她的旧日同窗抱成一团。

“你妈后来找到我家来了……”

“真的呀？！”

“煮的！”

这时政治部过来了。小伍大老远就张开双手冲过来。三个女孩眨眼抱成一个人。

“我们学校就来了你一个？”小伍问孙小妹。

“还学校呢？人家都毕业了！这是纺织学院的学生！”

小伍说：“不行，回头再谈吧，不能掉队！”她见小菲还想继续掉队，厉声喊道，“小菲！跟上了！”

小菲紧跑几步，上半身还扭向孙小妹。“话别没个完。”小伍小声说，“知道她政治面貌吗？这个城市的三青团员多得很，尤其是大学生！”

小伍才十九岁，政治上进步飞快，一礼拜不见小菲对她就得调整一次认识。

小菲常要接受她教育：“小菲，要有点理想，你以为好好演戏就行了？”“小菲，据说你入团申请只写了三行字。你平时多嘴多舌，废话连篇，让你说正经话，你就三行字？”“小菲，眼睛别尽往文工团的男演员身上看，找对象要找军事干部、政治干部。男演员除了会演戏还会什么呀？”

有时小菲不服，回嘴说：“那军事干部除了会打仗，还会干什么？不打仗了，他们还能干什么？”

这种时候不多，但碰上这种时候小伍颇有些吃惊，觉得什么时候起她的权威性在小菲那里动摇起来了。小菲狂是因为外面传说都旅长看上她了。她对小菲暗暗敲打：别膨胀，都旅长常常跟文工团的女演员搞不清爽，捧完这个女主角捧那个。人家是女主角，你不过是顶替顶替。小伍说去攀都旅长那棵大树是不识时务，部队一进城，什么大美人女才子没有？轮上田苏菲做梦？

这天晚上文工团在城里的大戏院演出。这是进城第二天，票都是送给城里头面人物的。小菲早早接到通知，让她演喜儿。她以为听错了，跑去问鲍团长是不是A角B角的喜儿一块病了。团长说：“问什么问，走你的场子去吧。”乐队也不拿小菲当回事，求爷爷告奶奶总算找了板胡和笛子，来陪她走场。其他人都说：“小菲还用走场？小菲是万金油，往哪儿抹都灵。”

到了化妆时间，团长跑步通知所有人：“还按原班演员上。小菲还是演群众！”

这可太意外了。

A角临时顶替了小菲。她倒美滋滋的，因为她头一次作为一线演员，第一选择，而原来第一选择做了她的顶替。据说那天晚上都旅长点名让小菲演喜儿，但他临时有重大事情不能来看戏，文工团赶紧把A角和小菲对换回来。

其实都旅长已经把小菲变成他棋盘上的棋子，想怎样走她就怎样走她。他在那次打土围子与小菲“邂逅”之后，就已定局在握。他早就知道田苏菲的名字，不过他识的字里没有“菲”，因此他就在练字的糙纸上写“飞”、“飞”、“小飞”。警卫员们知道就知道，都旅长明人不做暗事，他老光棍一条，不想女人想什么？都旅长觉得小菲特别对他的胃口，白白净净、眉清目秀，三分憨态、七分俏皮，终生有这么个小花旦在身边云绕，武夫亏久的阴柔都给滋补上了。

都旅长还看重小菲一点特质，就是真。这一点连学问很大的欧阳萸都错过了。

都旅长安插的探子是文工团的舞台美术组长，叫邹三农。邹三农也是江西老，跟都旅长同乡。邹三农把暗地搞来的有关田苏菲的情报都汇报给了都旅长：家庭成分该算是城市平民，教育程度是女子教会学校高中水平。邹三农一心助旅长的兴，只讲好话不讲坏话，其实小菲只读了一个月高一。那个年月高中女学生相当几十年后的女博士，尤其在一个乞孩出身的老革命眼里。进城之后，邹三农把小菲妈的住址也弄到了，都旅长叫警卫员给小菲妈带三盒烘糕一封请帖，请她三天后到大戏院子看小菲演《刘胡兰》。小菲妈这时还没有改变对共产党的眼光。什么解放军？不就是土匪吗？她在南京住那么多年，把歹人一一排列下来便是：鬼子、汉奸、土匪、共匪、黑帮……她把烘糕好好地锁进了衣柜，把请柬撕了撕，备下做引炉子用。女儿是彻底白养了。十六年含辛茹苦，织毛衣、絮棉袄，抽断几多根条帚苗子，结果养出个匪来。伍老板娘跑来通风报信，说解放军可是不得了，把城里的婊子全收拾了，带到哪里治病的治病，学本事的学本事；解放军一进城就把东孝口的恶霸捉了，这些天到处捉恶霸，然后说到她家善贞。善贞嫁了个解放军大官，是个团长。伍老板娘走在巷子里人都高一截，有时指着巷口停的黄包车跟邻居说：“善贞接我们去吃饭，她忙！”

这些小菲一概不知道。她只是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地推迟回家看母亲的日子。她怕死这日子了。跟母亲怎么解释半夜偷偷出走的事？为那件果绿色带黑绒球的毛衣就狠下心把妈丢了投奔革命？要是妈冷一张脸说：“哟，功臣回来啦？我们家庙小，装不下你哟！”她小菲该说什么？假如母亲说：“这位解放军女同志找谁呀？恐怕认错门了吧？”她又该如何往下接茬子？母亲有权力有理由这样对待她。她最怕的一点是母亲什么话没有，劈头盖脸就是条帚苗子。

她肯定对这种疼痛受不惯了，扭头就会往门外逃。小菲一想到自己人五人六一身解放军军装给妈的条帚苗子追得满巷子跑，就把回家日子推得无期了。她哪知道母亲这会正在街上看解放军扫大马路，通臭下水道。母亲是直觉特灵的人，她一看就觉得这些兵一身正气。再说她最嫉恶如仇的东西就是妓院，一听共产党封了所有妓院，除掉了把男人引坏把女人弄脏的地方，至少得念共产党这一点功德。在城里兜一圈，她回到家就去柴篓子里掏，把那撕烂的请柬又扒拉出来，用饭粒子沾上，打算晚上上大戏院子。她不知给她送请柬的士兵说的首长是什么官，他特地买点心特意送请柬恐怕和苏菲有点不一般的意思。“首长”有没有“团长”大？母亲们在攀比女儿时总是浅薄、虚荣，何况小菲妈生性那么要强。

小菲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她这晚上演刘胡兰。她还知道自己要演出欧阳萸的“含蓄”。欧阳萸在进城后影子都没了，小菲想到小伍说的满城大美人女才子就慌。她一面化妆一面打量自己，不难看吧？母亲一直骄傲她的鼻子，总说鼻梁是长相贵贱的关键，不算大美人，还是讨人喜的，多少分？该打八十五？

八十分。欧阳干事难道非得爱个一百分的？进城之后文工团从城里京剧班子弄来些真正的化妆品，但文工团的人还用不惯，黑油彩描眼圈描成两个黑炭球。

他们宁愿用自己的代用品。小菲把一根木签子在煤油灯火烛上烧一下，用草纸捻一捻，就是一枝眉笔，描上两三笔，再去烧。她万万没想到母亲这时把最后一点家当披挂上了：身上是黑绒线的长外套，罩住里面的棉旗袍。虽然黑绒线是各色毛线染的，但在戏院子的灯光里看黑得很均匀，很笃定。她把两个翡翠耳坠子也戴上了，配上一个假翡翠镯，看上去贵而不华。她进场时还早，没有多少人，收票的一看她那破碎又重合的请柬说：“你是从戏院外面捡的吧？”

小菲妈笑笑说：“你看我像不像在街上捡东西的人？”她想起送烘糕的首长姓都。这个姓跟别的姓弄不混。她告诉守门的人说是一位都首长给她送的请柬，让家里的小捣蛋给撕坏了。

小菲妈坐下十多分钟，观众入场了。她的座位在第三排。人们把前后左右都坐了，独独空着第三排中间一行椅子。头一遍铃响之后，几个穿军装穿长衫马褂的人走到第三排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军人坐到小菲妈左边，伸手过来说：

“田妈妈你好，我是都汉。”小菲妈打量他。都汉就是都首长。成了田妈妈的小菲妈不知他伸的手是干吗的，欠起身来，笑一笑，鞠鞠躬。刚要坐下，都汉首长把她右手握住了。田妈妈想这是什么礼节？手够厚的，倒是细皮嫩肉。都汉首长人很和气，一笑就腆肚子仰脖子，笑得四座皆惊。“小飞你教养得好！”都汉首长跟别人谈过几句话，又转回来关照田妈妈。大幕拉开了，田妈妈听惯京剧越剧黄梅调，心想这是马戏乐曲嘛。过了几分钟她才认出女儿，一认出就不知她唱的是什么戏文了，眼泪不止地淌。“田妈妈看看我们小飞长大了是吧？”

田妈妈点点头，觉得苏菲高了半个头，一双大脚片子走路扇风，解放军没亏待她，伙食好营养好，看她一瞪眼一牛吼全是气力。她原来是要把苏菲养得细细气气，现在一看，浑身蛮劲。不过硬扎壮实比什么都强，她就将就着看吧。

这天小菲演得轻松自如，假如她知道第三排中间的观众是两年前成天朝她舞条帚苗的母亲，肯定挺不起胸撒不开手脚的。她的笑和哭全是真的，不来半点技巧，什么含蓄？含蓄还不憋死她？幕间休息十分钟，她想起晚饭还热在炭火边上，赶快跑去吃。鲍团长进来，说她唱得有点冒调，小菲满口米粉肉，使劲点头。不过大家都很感动，说小菲是真正的新时代演员，演出来新中国的形象，团长又说。他告诉小菲市里省里的剧团都来看今晚的戏了。他说着说着，不说了，看一眼吃得喷香的小菲，加一句：“算了，演完再告诉你吧。”

小菲说：“什么事？”

“等戏演完再说。”

小菲说：“你说一半我哪还有心思演呀？上台忘词算团长的。”

鲍团长眼睛不看她，眼光挪来挪去，没地方停歇。

“肯定是坏事！”小菲说。

“不是！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你早讲出来了！”

“是好事！”

“才不信。”

“真的。都旅长跟我正式谈话，说要娶你。”

小菲先一愣，然后嘿嘿笑了。团长想，她真把它当好事呢。“我不让他娶。”小菲说。

“你别胡扯啊，旅长看上你！不是团长、营长。”

小菲突然问：“欧阳干事是什么长？”

鲍团长明白了，脸凶起来，说：“小菲，别没头没脑没心没肺，你可不敢把这话跟别人讲，不然到最后你嫁不嫁都得嫁，不过让都旅长心里对你不舒服。”

开场了，小菲连口红也来不及修理就上了台。演到刘胡兰上铡刀时，小菲想，刘胡兰上铡刀都不怕，都旅长又不会把铡刀架在我脖子上。她比哪次动作都昂扬，唱得热泪满腮。但躺得太猛，位置稍微错了一点，装满猪血的猪尿泡就到她耳根部位了。她想调整一下，又觉得不对头，女英雄躺下去还拱两下，多不成体统？木头铡刀朝着她就下来了，原该压到她脖子上，压到猪尿泡就成了热血飞溅的场面，配上天幕的红光，十分激动人心。但这回铡刀压的是小菲的下巴，猪尿泡安然无恙。“刽子手”左压不见血右压不见血，全身分量都压到刀把上了。虽然是木头铡刀，小菲也痛不欲生，下巴马上就要给压碎了。她偷偷缩回胳膊，手指往猪尿泡上一捅。虽然没有血溅苍天，观众们是见到血了。

“为刘胡兰同志报仇！”台下一片喊声。

大幕垂下来，观众喊的哭的拍巴掌的，小菲托着下巴慢慢爬起来。她一边拍屁股上的土一边想，都旅长您周围全是大美人女才子，我小菲算个狗屁，您行行好就把我当个狗屁放了吧。大幕再吊上去时，小菲走到前台谢幕，腿脚全软了：世上她最怕的两个人正并肩站着，给她鼓掌，母亲哭红了鼻子，都旅长也哭红了鼻子。

母亲和都旅长都上台来和小菲握手。母亲学新潮事物很快，知道共产党男女无别，握手就成礼。母亲说：“还给你留了腊鸭腿。留了有两年了，还没哈。

回来吃饭，啊？”小菲眼泪流下来。

母亲又小声说：“哭什么？叫人家首长看见笑你。都是要出嫁的人了。”

小菲有一百张嘴也讲不清。母亲一定以为她和都旅长私定了终身。都旅长打一辈子光棍倒挺懂嫁娶方面的进攻战略。他和母亲一成盟军，小菲再犟也不行。何况小菲从来不敢和母亲犟。都旅长用宠爱的眼光看着小菲。小菲泪水更汹涌。革命是残酷的。

第二天天不亮小菲起床练功。当时她逃是革命去，现在要再逃，是从革命里逃到革命外吗？她想不明白。该找个人帮她想。她想让欧阳干事帮她想。

她上午到政治部去找欧阳萸，见另外三个年轻女兵在他办公室里。欧阳萸介绍说她们是另外一个师文工团的。现在要和小菲所在的团合并。组织一个话剧团。大概是这个省第一个国家办的剧团。“那就不是解放军了？”

“转成半军半民。”

“太好了！”

欧阳萸看小菲眼睛做白日梦去了，问她怎么“太好了”。

小菲说一会告诉他。她的意思是等他俩能私下里说话时再告诉他。小菲刹那间想到了逃脱。不在军队可以不服从军队首长的婚姻安排。她说“太好了”，心里就在想这一点。小菲不图别的，只图一天天把文化修养提高，让欧阳干事某一天收到一封字体优美充满雅词的求爱信。假如欧阳干事谢绝，小菲也认了。

小菲和母亲约好下午回去吃饭。她想在欧阳萸这里看看气候，跟母亲谈都旅长时胆会壮些。她想在欧阳萸对她的一瞥目光、一个微笑、一句教诲里找一点好气候。欧阳萸请那几个女孩子替他朗读剧本。是省里某人赶潮流写的革命剧本，送来听解放军的意见。小菲心想，气候有点不妙，他怎么不请我朗读呢？

女孩子们嘻嘻哈哈，说要欧阳干事请客，吃名菜“蒸臭豆腐”。

欧阳萸指指小菲：“你们问问她，我从来不吃臭豆腐。”

小菲立刻神魂颠倒。他要告诉这些女孩，她小菲了解他得很，跟他体己贴心，掌控他的生活习性。后来小菲弄清了欧阳萸的用心。他太知道自己讨女人喜欢，常常是拉出一个来，招架其他的。

他们五个人走到四牌楼，欧阳萸不断对市容打趣挖苦，四个姑娘众星捧月，他说什么她们都觉得好玩死了，笑得疯疯傻傻。街边小户人家的女人们端着大碗吃午饭，筷子上夹根腌萝卜，眼睛跟着女兵们走。她们眼里小菲一行目空一切。所以小菲向她们打听地址时，她们都诚惶诚恐。小菲问的是西餐厅。是听说有一家西餐厅，好像在剃头店楼上。几个小户女子一齐指指街对过的红蓝条子旋转灯。欧阳干事笑着问小菲：“你不是这个城里的人吗？路都不知道？”

“我就知道从学校到家的路。”

“一共不就两条马路吗？”

“不止！”

另外几个女兵说：“欧阳干事逗你呢，小菲你跟他较什么真？”

小菲笑是笑，但心里有些委屈：说都说到我家了，怎么无心问问我家住哪里？有几口人？都旅长一介武夫，都晓得嘘寒问暖。欧阳萸带领四个女兵进了剃头店，拐上个木楼梯，就听见留声机奏的西洋乐曲。留声机和唱片都老掉牙，乐曲常常出现下滑音，阴阳怪气。欧阳看看留声机说：“文物啊。”

坐下之后，欧阳萸对等候在台子边上的侍者说：“乡下浓汤有吗？”

“请先生再说一遍。”

“算了，就法式洋葱汤吧。五份。起司少放一点。”

“对不住，什么‘气死’？”

欧阳萸四周看看，眉毛扬起来：“没走错地方吧？这是什么地方？”

“玫瑰露法国菜馆。”

“没有起司？”

“我去厨房问问。”

“不必了。有什么就上什么吧。”

“炸牛扒，炸猪扒，炸马铃薯，炸土司。都上？”

大家安静极了，听欧阳萸在黄腔走调的西洋乐里点西洋菜。侍者穿白制服，虽然站得恭敬，表情有些不屑。他知道解放军是农民的军队，农民进城开洋荤，点出的什么莫名其妙的玩艺来？“洋葱汤”？他要去厨房和大师傅好好笑一场。

侍者用纯正的淮北话说：“我们的萨其马全省有名，恕我向大军先生大军小姐推荐一下。”

“你来这家吃过饭吗，小菲？”等侍者高贵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面，欧阳萸问小菲。

“没有。”小菲看看包金的壁灯，又拿脊背撞两下火车厢式的高靠背。“我们家哪吃得起这种馆子？我妈买一斤黄豆芽要吃三顿呢！”她无忧无虑地笑笑，欧阳萸眼睛在她脸上定了一会。

“就这样多好。”他看着小菲说。

“嗯？”

“你自然起来很好。上台一使拙劲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小菲忽然说：“那我再也不上台了。”

欧阳萸发现其他的女孩子有些受伤害的样子，马上说：“我看过小马的戏。

马云霜很知道分寸。”他指着辫子扎一条花手帕的丰满女兵说。小菲已知道小马在上海的学生剧社是台柱子，演过曹禺的两个女主角。看看，这不就是一个现代的大美人加女才子吗？“朱敏也不错。小申的《兄妹开荒》我看过两次呢！”

欧阳萸在四个女子中搞共产主义，按需分配。

叫的菜上来了。冷的热的甜的咸的稠的稀的一块来，摆一桌子，人的胳膊和餐具都没处放。女兵们中间只有小马吃过这样复杂的洋餐，欧阳萸站起来，替她们每人把牛扒在盘子上切成小块。

小马在他松垮垮的军装前襟蹭到她脸时，仰头笑着说：“谁是马云霜啊？

瞎叫！”

他手上的刀叉停在小菲的盘子上，懵懂地看着小马。

“我们几个女同志一块改名了！”

“噢，我怎么会知道你们改名？”

“官僚！”小申说。

9“改成什么了？”欧阳萸问，人坐回椅子上。

小马欠起屁股，伸手掀开欧阳萸的军装衣兜上的盖子，拔出一枝笔：“喏，写给你看！”她拔掉笔帽，拉过欧阳萸的手，把字写到他掌心上。

小菲见欧阳萸飞快地看她一眼，脸绯红。小菲想，他或许对小菲长时间的追求心知肚明。他看她一眼是要她别吃醋。小菲当然不可能不吃醋，这个女子怎么对男人动手动脚？居然是对她小菲一往情深的男人！

她觉得她膝盖给一股温热的力量稳住了。欧阳萸的腿又细又长，骑他那匹老瘦马也比别人风度好。小菲一身都往下泄，留声机呜呜咽咽的提琴声此刻一圈圈转在她脑子里。她泄成一摊水似的淡淡恬恬地看小马继续调戏欧阳萸。没有用的，真戏在桌子下面。欧阳萸说：“噢，都是红的，对吧？马丹、申赤、朱绯。”

“好不好？”马丹（马云霜）问。

“好。”欧阳萸说，把手掌给小菲看。“好吧？”

小菲点头，笑笑，看也没看清那些字。她看出欧阳萸有一点尖酸。

欧阳萸起身向侍者要账单，马丹说：“不对，差一个菜。”

侍者伸着手指数了数满桌盘子：“不差呀。”

“法式洋葱汤呢？”马丹问。

小菲心想，她做上管家婆了。

“噢，对不住，这个豌豆汤算起来比洋葱汤贵两分钱。你们上算些呢。”

欧阳萸说：“你们这是法国菜馆呀？”

“是啊。”侍者对土包子们很耐心，“全省就这一家。”

“豌豆汤是德国菜。”马丹说。她跟欧阳萸搭档得很好。“你以为解放军都穿大裤裆，用抽水马桶当洗脚盆是吧？”

欧阳萸哈哈大笑，申赤和朱绯也笑。马丹说：“肯定是你们大师傅昨天多煮了豌豆汤，没卖完，今天说，慰劳解放军吧，他们小米加步枪吃得出什么把戏来。”马丹一口淮北话。

侍者赶紧解释，说大师傅大概读错菜单了，他马上回去请他补过。一直等到下午两点，洋葱汤还没上来。欧阳萸对小菲说：“你估计他们在干什么？”他指指屏风后。

小菲摇摇头。

“在种洋葱。”他说。

这次是马丹哈哈大笑。她和欧阳萸旗鼓相当，轮流坐庄寻这座小城的开心。

小菲对欧阳萸又吃不准了。

结账时欧阳萸从每个口袋都掏出一把钱来。东一把西一把堆在桌上，侍者数一数，说钱不够，还差五百块。欧阳萸从身上拔下钢笔：“谁把金笔给我当了，能当好几千。”

“礼拜天，当铺不开。”

“那抵押呢？”

“对不住，我们从来不抵押。”

欧阳萸看着侍者的脸发呆。马丹说：“告诉他部队番号，明天给他送钱来，不就行了。想难倒解放军，长江天险我们都过了！”

“不行大军小姐！”

“别胡叫！小姐是资产阶级，是我们的敌人，懂不懂？”马丹立刻占了一个上风，又占一个上风。

“不能赊账，老板要请我滚蛋的！”侍者的小碎步直往后退。

“把你老板叫来。他给我们吃这种东西，还敢收那么多钱，解放军收拾的就是这种奸商！……”

小菲这时把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往欧阳萸手里一塞。“够了吧？”她的钱是给母亲的见面礼。

欧阳萸马上把钱交给侍者。侍者转身跑着圆场，凤阳花鼓灯似的叫板：

“五个解放军结账啦！没给小费！”

欧阳萸把侍者喊住，从不知哪个角落里找出个铜子，往桌上一按。侍者又跑圆场回来，拈起铜子叫得更加嘹亮：“解放军给了一个大子的小费啦！”

马丹领头，欧阳萸紧跟，大家又笑一阵。出了门，因为还正笑在劲头上，小菲和欧阳萸告别也是潦潦草草。走出去十多步，小菲停下，看着三个女子鞍前马后地跟着欧阳萸，心想，哪怕他回一次头也好，小菲回家步子都能硬扎些。

四

小菲走到巷子口就看见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和一匹黄马。她脚步一顿，想往回转，邻居的孩子已经跑着朝巷里叫唤了：“田苏菲回来啦！”

小菲在家门口看见都旅长的警卫员把一群孩子往外哄。孩子们一看小菲走来，七嘴八舌地说：“田苏菲有马没有？”“田苏菲会打枪不会？”“田苏菲走路低着头，在地上找什么东西呢！”孩子们议论她就像她不在场似的。一个大个子男孩说：“田苏菲吃包谷不消化！”“不是的，是吃香瓜，吃拉肚子了！”“田苏菲给她妈拿条帚苗追着打，直喊‘救命啊！’”

小菲原来很懊恼他们把她小时见不得人的老底揭出来，忽然她就想开了。再讲响一点，让首长听听，看还有没有胃口娶她。

都旅长坐在藤椅上，粗呢子军装从藤椅的破洞里挤出一块。小菲妈笑道：“看这丫头有没个样子？来晚了都不赔个礼。”

小菲跟妈约好是三点回来，现在已经四点了。她先跟都旅长敬了个军礼，听见外面孩子一声哄笑。警卫员硬是把孩子们推出去，拴上了门。都旅长反客为主，手指画了画对小菲说：“坐坐坐！吃什么？炒米糖？花生？”他把小菲妈预备的几小盒果食递到小菲面前。小菲还没来得及伸手，他手已经先插到花生里，替小菲做了主张。他动作大惯了，这类秀气的待客摆设经不住他一只大手进去，没抓起什么来，倒碰落不少花生到裂缝的地板上。

“部队又要打仗了。还不知道吧？”都旅长说。他看小菲摇摇头，又说，“这回恐怕走远喽。”

小菲发现妈和警卫员都没了。不知什么时候知趣走开，把小屋单单留给她和都旅长。

“去哪里？”她心都乐得直开花。要打仗，又走得远，远征的旅长就顾不上她小菲了。

“去广西。剿匪去。”

“这么远？！”她也不知道广西在哪儿。

“所以你有空回来多陪陪妈妈。这一走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见得到她了。”都旅长说。

小菲差点说“我也去？！”不过她知道这话说不得，太不进步。都旅长告诉她，文工团要挑一批年轻力壮、多才多艺的跟部队走，剩下的就跟另一个团凑成话剧团。他讲的意思是精华都是部队的，留下的人给老百姓打捞渣子。小菲两眼直直地看着鞋尖。鞋是小伍送她的，黑布面子脚尖贴着云形的黑皮。她要能做小伍就好了，跟着首长打天下去。她偏偏毫无着落地爱欧阳萸。小伍肯定是“精华”，肯定不会留下让人把她当渣子打捞。小菲不在乎做渣子，跟欧阳萸一块给打捞到哪里去都行。都旅长还在接着操办小菲的人生，叫她不要和母亲顶嘴，他已知道她怄母亲的气出去投奔革命。

晚饭很丰盛，小菲见母亲从草捂子里端出炖的、蒸的，从碗柜里端出冷盘小菜，又从屋檐下摘下个盖篮，里面是一块棉垫子，包着一砂锅红烧肉。母亲从剧院回来就开始打点这顿晚餐了。她烫了酒，点上小暖炉，让小菲给都旅长揣进衣服里。小菲在母亲面前从来很乖，便照办了。都旅长见小菲替他解军装纽扣，哈哈大笑，说：“哎哟我这贤惠妹子也！”

晚饭后都旅长回去，问小菲跟不跟他走。小菲说她得跟母亲住一宿。等都旅长和警卫员走了，小菲抓了军帽就告辞。跟母亲说第二天礼拜一，早操上得早，怕赶不回去犯纪律。话是真话，但早上赶路比晚上安全。小菲妈什么洞悉力？马上就说：“你看不上人家，是吧？”

小菲说什么看得上看不上，相处都没处过。母亲叫她少来那种闲书里看来的一套，什么相互了解，相互尊重？小菲要是不了解都首长，妈了解，他跟妈把他三十六年桩桩件件事都讲了。就是讲究郎才女貌才子佳人他也不差，是瘸是瞎是麻？大不了身上有几个弹眼子，哪个人不是靠衣装啊？人脱了衣服都是走兽。

母亲见女儿两眼呆滞，眼神凄惨，把话放软些。“一个女人聪明就聪明在趁年轻给自己找个大靠山。你多福气啊，大靠山自己找你来了。妈讲句没脸的话，你有靠山，妈也能靠靠。过去妈打死都不肯讲这句话。”

小菲发现母亲在抽烟。她没注意母亲什么时候卷上了烟，已经抽了三根了。

母亲从父亲得了痨病后就戒了烟。什么时候又续上这一嗜好的？在她半夜出走之后？母亲的烟丝装在一个旧烟盒里，烟盒有一个长槽，放卷烟的纸张。烟丝有些是焦糊的，显然是从烟屁股里拆出来的。晚上母亲去剧院和影院门口捡烟屁股的样子顿时刺痛了小菲。她一定是款款地向一个烟头走过去，先用鞋尖踏住它，四下看看，见没人注意，飞快地弯下腰，或者漫不经心地蹲下，装着拔鞋，把烟头拾起来。小菲看见红木柜的门把断了，没有被修理好，床下的鞋被趿得塌了帮子，屋角一些棕黄的水渍，是屋顶漏雨留下的。小菲越留意发现的迹象越多。母亲穷途末路的迹象。没了小菲，她失去了精神和志向，她放弃过。

若不是因为要在家宴请都旅长，也许这个家更破败不堪。为了这次重大会见，她重打精神，在一片破败上竭力修补，红木柜子上了蜡，又拿出多年前的挑花台布，台面一片浅褐色的茶渍给一块茶巾上剪下的类似挑花补上了。一块鹅黄被面拼凑出一幅窗帘，两把藤椅烂出窟窿她没法补救，但她缝了一对新花布棉垫。为这一餐饭，不知她又和当铺老板舌战多久。一刹那间，小菲几乎想说：妈，好吧，就趁了你的心吧。

“妈，以后我每月薪水都给你。”

母亲在浓烟里眯细眼：“你以为我不知你想讲什么？你是想讲：我养你，你就放我一马，别逼我嫁给他了。”

“妈，我才十八岁。鲍团长说了，我以后会成个大演员！我才不靠男人呢！”

“少作怪吧。就你那样算唱戏啊？人没上台胸脯子先上台，人下了台屁股还撅在台上！跟了人家旅长，做个夫人，也好不现世了。”

“革命戏就是这样的！”

“再请我看我是不会去看了。”

“都旅长就夸我演得好，说我在上头演，他在下头掉眼泪！”

“真不容易。都旅长欢喜你，连你前挺胸后撅腚，帽子戴成个猴顶灯，他都欢喜。你还端架子？你端吧，嫁过去之前端端架子，嫁过去苦头有你吃。男人都是先娶了你，再收拾你。”

“他今天跟你说他要娶我？”

“那他来干什么？闲串门子？”

小菲心里一算，部队要开拔去广西大山里剿匪，难道都旅长是要先娶她再带她一块去？都旅长好厉害，也怕进了城小菲如鱼得水，让个城里小伙子插一手。留后方的年轻军官也不少，新四军里的文人一向很多，等他剿匪回来小菲早没他的份儿了。部队出发时间保密，不知她还有几天的自由。十万火急，她必须去找欧阳萸。她可含蓄不起。

母亲说：“你在动什么脑筋呢？想逃婚呀？”

“妈，你说什么我都听，就是这件事我不能听。”

“随你便。只要你胆子没大到当逃兵的地步就行。到时不就把你手脚捆捆，头上盖块红布往都旅长房里一扔吗？军队不作兴？你妈不是军队的，你妈做得下当得下，捆旁人捆不动，捆你还行。怕你踢我窝心脚啊？没给你生那个野胆子！”

小菲心想，母亲也许干得出那类事。先敷衍过去，容她一点时间和欧阳萸商量。她已经忘了对欧阳萸她基本还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她满心兵荒马乱，扯了欧阳萸做自己的救星。

“好吧，妈，我好好想想。”

“你以为我不知你想什么？你想去和你那小相好小白脸商量商量！”

母亲总是魔高一丈。

“那儿来的小白脸？我根本没谈对象！”她扯起嗓门来了。

“没谈就没谈，你冲我喊什么？你以为我不能拿条帚苗子揍你呀？！”

小菲低着头，心想，我现在是解放军了，看你敢打解放军！

“你想，哼，敢打解放军呀？打解放军是反动派！”母亲说，“今晚我就当一回反动派，你挨完打去检举你妈吧。”

小菲眼睛还是不抬，人慢慢站起来。她说：“那你打吧。”

“打死也不嫁，是不是？”

小菲不吱声，垂头垂手站在十五瓦的灯光里。不久她听见抽泣声，再一看母亲不见了，母亲去了里屋，坐在她曾经的小床上流泪。

第二天清早小菲起身，母亲一身寒风地进来，把一盆热水，一个漱口杯端进来。等她洗漱完毕，又是一个滚着芝麻的糯米团子。她吃糯米团子时，母亲把她拉到小椅子上，捺她坐下，她自己坐在床沿上给她梳辫子。从她记事就是这样的早晨。无论世事如何艰难，母亲怎样绝望，她都给小菲这样无忧无虑的早晨。为这个母亲，小菲还有什么不能牺牲的？

她走出家门才五点半，离出操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母亲把黄包车叫到巷口，往她手里塞了些零钱。黄包车跑出去老远，母亲还站在伍老板铺子的阳棚下。

母亲看去并不老，但凄清得刺目刺心。

五

回到驻地，小菲赶紧把欧阳萸借给她的书拿出来，什么雅致冷僻的词也想不出，干脆在一条小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我想嫁给你”，把它夹在书的第一页，又把书包了一层报纸。早饭后要排练，小菲只好趁早饭时间去找欧阳萸。欧阳萸见了小菲说：“等发了薪水再还你钱，好不好？”他脸通红，完全不是昨天和一群姑娘在一块打诨的混世魔王了。

“还你书。”小菲眼睛逼住他。

他看她一脸正色，赶紧一笑，说：“昨天没有你我们大家都完蛋了。”

“书里夹了个东西，给你的。”小菲说。她不怕羞的毛病在此可帮了她大忙。

“好的。”他有一点意识到什么要发生了。女人对他总是这样，心里轰轰烈烈，他不跟着反应，她们最终会活过来的。

小菲告辞出去，一个新闻干事进来，急匆匆地把欧阳萸的门关上。小菲无心听他们的要闻，小跑回文工团去了。中午她去欧阳萸的办公室，他正在写东西，问小菲是找他还是找其他干事。

小菲瞪着眼在他脸上找。他突然想起一个句子，在砚台上飞快顺顺笔尖，把句子写下来。小菲也好，其他进进出出的人也好，都不打搅他，他的专注就是他的门户，说关闭就关闭，把所有人严严实实锁在外面。然后他一会把眼睛翻起，看看天花板，一会搁下笔抓耳挠腮。小菲看他茶缸子里的茶叶给呷得紧贴在杯口上，也不去添水。她拿起茶缸，从暖壶里倒了些开水进去，又放到他桌上。

所有人都注意到小菲了。大家脚步生风地走过去走过来，相互招呼开午饭了，但每个人眼光都盯在小菲身上。终于有个年长的干事替小菲委屈了，大声说：“唉，欧阳萸，你也理会理会客人。”

欧阳萸竖起左手的食指：“最后一句！”

然后他把笔一扔，端起茶缸喝了几大口水，这才转过来对小菲说：“那个剧本，他们要我写意见，下午作者要来拿。”

他弯下腰，打开写字台下面的柜子，手在里面胡乱搅了一下，又拉开抽屉，一个、两个、三个，没找到他要找的东西。就一个办公桌，一小块地盘，一会儿就让他弄得天翻地覆。“找什么？我帮你？”小菲说。

他再次弯下腰，这回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纸盒，上面就是昨天吃饭那家西餐馆的名字“玫瑰露”。

“喏，你喜欢吃的。”他把盒子往小菲面前推一下，“一个老大姐送给我的。

地下党的老同志。”

小菲昨天没怎么吃菜，却吃了两大块萨其马，他居然留心了。原来他在意她爱什么，不爱什么。在意了，还记得住。小菲一时忘乎所以起来，浑身又没四两沉了。

“你知道部队要出发吗？”她问。

“知道。”

“一部分文工团员跟着部队走，剩下的跟别的团合并，成立话剧团。”

他忽然说：“试试黑颜色。”

小菲不知他在说什么。

“你穿黑颜色会好看。脸越年轻，越不要穿年轻的颜色。头发也是，统统梳上去，不要这个。”他手指在额前比画一下，表示刘海，“越是像小姑娘，越不能打扮得孩子气。”

小菲想他在打什么哑谜？我夹在书里的纸条他一字不提，吃午饭的人马上回来了。他不提，她不能逼上去问。她怨怨地盯着他：要她活要她死，都行，别含蓄下去了。

他的神情并不比昨天更亲近，小菲跨出那样大一步———那是送死的一步，他没有任何表示。

“我可能要跟部队走。”小菲说。

“噢。”

“都旅长要带我去。”

他听出她话里的故事了。他脸上有点憎恶的意味，嘴上什么难听话也没有。

他是这么个人，没人值得他在背后议论，这个特点不少人观察到了，觉得是个大怪癖。

“那你打算呢？”他问她。

“不知道。”她明明在说：“我的打算我白纸黑字写给你了！”

他哼哼一笑，太阳穴上的一根筋老树根似的凸突出来。他轻蔑还是嫌恶，抑或是愤怒，小菲看不懂。

“自己的事不知道？！”他说。

小菲想说：我一个人对抗一个独断的首长，一个强横的母亲，只要你一句话，我都扛得住。她说：“我就是来听你的意见啊。”

“我怎么能对你自己的事瞎提意见？借给你的《玩偶之家》读了吗？一个独立思考的女性，才是完整的人格。”

小菲顶他一句：“我十六岁离家出走，参加革命，也是独立吧？”

他不直接驳斥她，似乎这么个问题不值得他给予回击。他把头摇一摇，笑一笑。

他是什么意思呢？他让她读的书全白读了？他对她栽培是一场枉然？

“中国的悲哀，就在于都习惯了把命运交给别人去掌握。”

她想这大概就是他的回绝。眼泪转过去转过来，最后还是掉落了。

“那我去广西了。”她说。

“你主意这么定，好啊。”他说。

她出门就往文工团驻地跑。四亿中国人都给他看得那么悲哀，我有什么指望？我再投三回娘胎，出来也做不了第四亿零一个。她慢慢稳下步子，心死了也好，可以求得赖活着的安生。

过了几天，战斗动员、誓师大会都开过了。都旅长打电话到文工团来，要小菲马上去见他。他现在有了吉普车，告诉小菲在宿舍里等着，车会来接。小菲知道在劫难逃，一定是摊牌的时间到了，下面就是红印章一盖，两床棉被往一个床上一搬，小菲作为旅长的个人问题，就被彻底解决了。头一个征候就是小伍的脸。她这两天给小菲的是一张生人脸，若小菲硬着头皮拿自己热脸去贴小伍的冷屁股，小伍装着刚刚发现小菲：“哎哟，小菲呀！没看见没看见！”她的话中话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你不吭不哈打下了个旅长啊！从小伍那里，小菲明白自己那床旧军被马上就要挪窝了。所有人结婚都一样，男的没彩礼女的没陪嫁，一个红喜字，一堆糖果花生，就一块过日子了。

她等在宿舍里，一会一个女兵进来，做做鬼脸又跑出去。听到吉普声，她突然站起来就走。不远有个芦席搭的茅房，人在里头脸在外头，只能半蹲在茅坑上才藏得住全身。鲍团长满院子叫她，女兵指导员也在叫她，过一会满院子都是“小菲、小菲”。小菲站得两腿酸麻，腰背虚弓着，也又酸又胀。十几分钟后，车子在院里调头，回去了。

你说我没有娜拉的勇气，我偏让你看我怎么造旅长的反。你说中国四亿人都乐意让别人安排他们的命运，今天我就做第四亿零一个给你看看。茅房后面连着猪圈，猪们又满足又友爱，发出懒洋洋的哼唧声。小菲半弯腿半弓腰，眼9睛从茅房的芦席墙缝里看鲍团长双手叉在后腰上，低着头。旁边一个人看不太清。看清了，是邹三农。邹三农一副出谋划策的样子，原来这么多人巴不得小菲去嫁高官，他们也好跟旅长攀个亲家。

你说我没有“独立思考”，不是“完整人格”，我偏偏独立一个给你瞧瞧。

我谁也不嫁。我有志向，等着看我成大演员吧。小菲从认识欧阳萸以来，读了他推荐的书之后，对似懂非懂的东西特别着迷。听了“完整人格”，她又似懂非懂地朝它去用功了。

下午的排练小菲不能继续蹲茅房，只好露面。团长气急败坏，说她无组织无纪律，敢放旅首长的空车。小菲说她存心不去见旅长。团长说这可不是老新四军的传统。老新四军成了多少对革命之好？多少女兵嫁了首长为首长奉献去了，她小菲去打听打听！小菲想不出词来反驳，是啊，首长是革命基石，别说奉献青春，奉献生命也该爽爽快快。小菲想，我就赖到底，看谁把个耍赖的能怎么法办。团长说他已经为她扯谎搪塞了，请司机告诉都旅长小菲生病了，发高烧，等起得了床再去见首长。

晚上排小菲的戏。小菲刚上场就看见都旅长从吉普车上下来。鲍团长向小菲挤眉弄眼，迎到都旅长跟前，说小菲这姑娘太逞强，病得那么重非要带病上阵，也没办法，谁让她角色多，戏分儿又重呢。

都旅长做了个不打搅的手势，裹了裹军大衣就坐到前排的板凳上去了。小菲接着排练，一招一式都在都旅长火辣辣的目光普照下。由于都旅长的推崇，小菲的戏风慢慢成了潮流，地方上的剧团和其他部队的文工团都来看小菲的戏，明白什么叫“革命激情”，“工农感情”。小菲一个八十九斤的身子骨，亮开嗓门挺起胸脯就是顶天立地。都旅长等小菲歇下来，说：“看看这个劲头，发条上得多足！生病也不碍事！”

他把小菲叫过来，坐在他旁边，把自己大衣给她裹。小菲动也不敢动。他告诉小菲他又三思一番，觉得他不该带她去前线。场上在排其他人的戏，他不必压低声话也是私房话。前线太苦，又危险，他不愿小菲去冒险。万一小菲有好歹，他会一辈子心里过不去。小菲妈他也见了，他不能让田妈妈老了做孤人。

小菲歪过脸。她头一次好好看这位首长。他显得比他本身年龄大。说什么呢？你不能说他丑或好看，他就是个男人。他可以杀人不眨眼，可以刀前不低头，可以在手下人全战死后照样睡得着，吃得下。当他跟你说：你做我的人，一生都亏不了你。你可以完全相信他。

“我要上前线。”小菲说。她没料到自己会这样说。

“不行。我招呼都打过了。你下乡土改去。”

“不去。我上前线。”她又一次意外。跟欧阳萸在一起，她顺从得很。和都汉这个人人怕的打仗狂，她使小性子居然不担惊受怕了。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不怕他，知道使性子惹不出祸？她想不起。她以后的几十年都为此怪异。女人是很厉害的，立刻能明白自己可以欺欺谁，必须让让谁。

“谁说的？”都旅长笑眯眯地问。

“我说的。”

都旅长又笑眯眯了一会，说：“你别不放心我。我从井冈山一路打仗打到现在都不死，剿几个土匪会怎么样我？”

小菲一听便有些烦心。他自作多情什么呢？以为我不放心他？上了前线，这位老粗一有空就来和我这般柔情蜜意，可让我怎么受？别看他打一辈子仗，和女人黏糊起来也有两只花痴眼睛呢。

都旅长很忙，只能坐二十分钟。他站起身，团长马上见风使舵地说：“小菲，还不送送首长！”

小菲想，急着要做我娘家大哥呢！她跟在都旅长身后出了作为排练场的荒庙。吉普车旁边，小菲要把大衣还给都旅长，他却捺住她手，又把巴掌捺在小菲额上，说她好像退烧了。又说刚退烧顶怕着风寒，赶紧回屋里去。

从此什么秘密也没了。小菲碰见政治部的人，大家都吵闹，问什么时间散喜糖。碰见了欧阳萸，小菲想，我是什么人以后你会明白，你不用嫌弃我跟嫌弃馊山芋似的。你等着瞧，看我是不是巴望做官太太的女人。欧阳萸跟过去待她一样，问她读了什么新书。这种人是天生的地下党，好涵养，喜怒藏那么深。

她听说欧阳萸也要参加土改，心里只盼都旅长不把她那晚上的话当真，还让她留在后方。名单下来了，上前线的，留后方的，都在会上宣布了。小菲果然在土改工作队名单里。她晚上就去找欧阳萸。欧阳萸坐在塘边上，拿支手枪在往干芦苇里瞄。小菲说有规定不准打枪的。欧阳萸说他三天不破坏个规定就心痒痒。他问小菲来找他干什么。小菲说看他破坏规定。他头发让风吹得乱七八糟，说真正敢造反的人不是舞刀弄枪的；真正的造反是精神和伦理上的。又让小菲似懂非懂地迷上了他。小菲说听说他去土改工作队，她很开心，因为他们会在一块。

他叫她别出声，对面有兔子在跑。

小菲刚说“别开枪”，他手一勾扳机，没有子弹。他回过头嘿嘿一笑。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对我。”小菲说。

“怎么了？”他真像什么责任也没有似的。

小菲转身走了。她转了半个城，买到一件黑丝绒小袄，还是旧货，对光看看尽是虫眼子。她穿上它又把头发全拢向脑后，他也不称道一声，至少念她大冷天为悦己者容冻得两手青紫。欧阳萸起身了，上来拉住她，问她他到底怎样对她不妥，惹她伤心。

她给他稍一拉就自己径直往他宿舍走。欧阳萸的长腿鹭鸶一样两步并一步跟着她。他还是不明白他过失在哪，让她讲出那样清算他的话来。

进了他房间，她转过脸：“你连句回答都没有！”

“回答？！回答什么？”他正在点煤油灯，这时转过头。怎么让个拆白党给诈了一样？他火气上来了。“你要嫁人，我有什么办法？”

“谁说我要嫁人？”

“我没有反对你的意思。”

“你至少该给个回答！”她想，绝不在这地方掉泪。她奇怪果然没有泪，浑身直打颤。

“我不懂，你跟我要什么回答。”他左右转转脸，似乎请谁见证他的无辜清白。

小菲突然看见他床头的那块长条木板上，一本包着报纸的书。他竟然没有拆开小菲还他的书，便原封不动放到书堆里去了。好了，小菲有救了。她的标准可以迅速降低，几天前她写给他那张字条时，希望得到称心的答复，很快就降低成是个答复就行，眼下她满足于事情原封不动停在这里，报纸不要让他拆开，字条别让他发现。她伸过手，抽出那本书。

等她转过身，他把她抱了起来。小菲像只乖猫，偎在他怀里，让他把她放在他床上。小菲成了第四亿零一个。她后来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从她为他偷偷拆洗被子，到给他“我想嫁给你”那白纸黑字的傻话，他始终明白。他不必去拆开包在书外面的报纸，去看那张字条，也明白她怎样向他冒死冲锋。在他的远亲近亲中，十几个表妹妹堂妹妹都是小菲。他集狷狂、柔弱、放荡不羁、细致入微于一身，总让女性对他措手不及，激起最大程度的性兴奋和征服欲。

她们大部分在归于现实后会放弃他。做起长远打算来，他没有实际益处。读了些书的女人心里都密藏着一份祸心，她们与他梦里私奔，魂魄偷欢，以满足这份祸心。她们不在乎“剃头挑子一头热”，只要他暧昧一些，不时赏她们一点体己感觉就可以。因为她们知道他那头热起来恐怕是真危险。他不是她们白头偕老的选择。只有少数像小菲这样万死无悔的。

从那之后，小菲一直处在幸福的晕眩状态，出操她可以一直跑下去，吊嗓子她张了嘴忘了出声。这天她赶到旅部首长的住处：她可不能让生米做成熟饭。

都旅长正和一群参谋研究地图，脸板成一块生铁。他对警卫员说：“今天没空，明天我找她去。”

小菲一直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等。天黑了，点灯了，她一直等。饭菜送进去，空碗端出来，小菲还是等。早一分钟跟都旅长说实情，她就少一分被旅长煮成熟饭的危险。散会了，都旅长成了另一个人，两手合在小菲一个手上，要焐热它。又是叫下面条，又是叫打荷包蛋，他为小菲把警卫班支得团团转。

“等不及了？非要今天见？”他笑着说。

小菲浑身一麻，鸡皮疙瘩暴起。

“你还有得等呢！”他以为小菲羞坏了，手指拨弄一下她的鼻尖。他等小菲吃了面条又吃了荷包蛋，告诉她他暂时不娶她了：不能让小菲守活寡或死寡。

他仰头大笑。万一他阵亡了，小菲还是个大姑娘，婆家好找些。

“你又胡说！”小菲剜他一眼。她真的怕他出什么好歹。他要出好歹小菲要背几十年的良心债。她就在这个时刻，明白有这么个男人，事事都为她想，把她看得比他自己重。

六

第二天夜里，大部队下广西了。

土改工作队下乡之前，小菲回家看望母亲。一进家门她发现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太太坐在屋里缠裹脚布，见她进来，人一抖，像是躲揍。母亲从井台上拎水回来，对小菲说：“喏，那时候把我逼出门的，现在又认她女儿来了。”

老太太看看小菲妈，又看看小菲，赔着笑脸把一只耳朵偏过来，说：“啊？”

小菲明白了，这位聋老太太是她的外祖母。母亲从来不提她自己的母亲，偶尔一次，她跟父亲吵架时，说她母亲逼她嫁的那个男人说不定还强过父亲，当时从乡下跑到城里，自作主张嫁给父亲那么个废物。小菲模糊知道母亲和外祖母的冤仇结在逼她裹小脚，逼她退学，逼她嫁人上。母亲的文盲、半天足、守寡，一斤黄豆芽吃三顿都是外祖母一手造成。外祖母一看就知道母亲又在控诉她，还拉来个解放军，赶紧把脸藏起来，眼皮垂下。

小菲走过去，对老太太叫了一声：“外婆！”

外祖母眼神一乱，把耳朵又给得近些。小菲大声叫喊：“欢迎外婆！”

母亲在一边喝斥小菲：“你以为她是什么贵客？乡下土改，她老头子挨枪冲了！”

外祖母这下子眼也红了，嘴唇直冒泡泡：“我伢子！做公家人了还晓得认外婆！”她把小菲拉到窗子前，借外面的光线打量小菲的脸、身段、手，一双三寸金莲小蹦小跳的：“哎哟！长这么好！多伸展！外婆明天就是瞎了也称心了，看见我伢子了！”

母亲在一边撇嘴：“把过一泡屎尿没有？洗过一块尿片子没有？成她伢子了！”

突然外祖母大声嚎啕起来。聋子的音量不嚎已经够人受的，一嚎就是天摇地动。“才十几亩水田，几十亩瘦地……就是恶霸！你那个死鬼外公冤鬼一个……”

母亲把门关严，又把窗子关严，然后上来便用手去捂外祖母的嘴：“你们吃枪子，也要害我们吃枪子啊？你还没把我害够啊？还要害我女儿！……”

外祖母比母亲个头高挑，长臂长手指头，在空中又刨又抓，两只菱角小鞋也掉了，黑平绒的帽子给小菲妈踩成灰色。小菲刚插上手去护老太太，老太太干脆把头撞在母亲胸口上，顶得母亲直往后退：“你也活埋了我吧！我活着干什么呀？老头子、儿子都没了！……”

“儿子死了你就不活了？我跑出去你怎么不想我是死是活？我死了你还是四碗菜一碗汤！……”母亲对着外祖母的耳朵眼哭诉。

外祖母不计较母亲，只管她自己说：“一听说不活埋了，改成枪毙了，我跪着给菩萨烧一夜香……活埋那一口气要咽好久啊！……”

小菲把外祖母从母亲手里抢救下来，搀到自己的小房间里。她脚踩棉花，手出冷汗，不一会她发现自己陪着外祖母一块流泪。

走到母亲房间，见母亲坐在小凳上搓洗衣服，一会在肩头上蹭一下脸。她知道母亲也在哭。母亲实在太刚烈，怎么舍不得自己父亲和哥哥嘴都比刀利，她正是觉得外公一家太冤才这样拿外祖母出气，拿自相残杀发泄。母亲不会跟自己娘家人和解，因为她从来没有和他们真正结过仇。现在她永远失去了和他们和解的机会。

晚上三代女人坐在十五瓦的灯光里做活计。外祖母替母亲缝补床单，母亲替小菲织毛线领圈。小菲把断头毛线往一块编织。外公和大舅舅给吊在农会的房梁上，吊了一天一夜。游乡之前，外公叫大舅舅下手，就用送水的碗，往地上一掼，拿碗茬子对他下手。大舅舅下不了手，把他自己和父亲都留给别人去下手了。外公是个太好面子的人，挨枪毙之前他还跟熟人点头。母亲东一句西一句零散地把事情讲给小菲听，外祖母什么也听不见，面孔平静得可怕，一心一意做她的针线。

“不问起来你跟谁都不要讲。”母亲交代小菲。

“那问起来呢？”小菲说。

“说你没有外公大舅舅。你妈十六岁就跟他们断绝来往了，我多难也没回去沾他们的光，凭什么现在受他们连累？我看也没人敢找你。你是都首长的人，谁敢找你？打狗还看主人，打井还看地场，砍树还看顺山不顺山，打喷嚏还看冲哪个风向！……”母亲到这种时候自己能编出一大列排比句来。

小菲想说她已经不是都旅长的人了。但妈把都旅长当成心里的支柱，先让它支撑着吧。

文工团下乡主要是做土改宣传。一天两场《白毛女》，演完戏接着枪毙地主。春天转眼到了头，小麦熟的时候，一个逃亡老地主被捉了回来。这一带人都不肯斗争这位七十岁的地主，说他人宽厚、办学、赈济。土改工作队把老头子收押起来，天天到各家启发教育。欧阳萸是土改工作队的政委，主持贫苦农民分老地主的浮财分了三四次，都不成功，头一天大家拿着分到的衣服被子盆盆缸缸回家，第二天清早，所有东西又回到老地主家门口。农会主席召开大会，在会场上恶骂那些夜里悄悄把“胜利果实”还给老财的是“地主的野种”。

《白毛女》要配合特殊民情，便把黄世仁改老了二十岁。贴上山羊胡。黄世仁的母亲也得跟着老，便老成了个白发寿星。小菲一天演两场，头发上扑满白粉，身上抹一层白油彩，来不及洗头发洗身子，第二场便是个灰乎乎的喜儿，就要和大春哥“鸟成对，喜成双”。晚上演完，头发上的白粉太厚了，成了一块棉花胎，小菲累得眼睛也睁不开，还得打井水洗头。洗头用的是皂角和鸡蛋清，小菲实在没力气打第二桶水，将就用小半盆水把两三斤重的长头发冲了冲，便躺下睡着了。女兵们住的是老地主的房子，小菲和三个女兵挤睡一张大床。小菲把水淋淋的长头发从床沿垂挂下去，想第二天早晨便晾干了。三更敲响之后，她惊醒过来，觉得什么东西把她的头发往下拽。住在院子里的几十个人立刻被小菲的惨叫惊醒，提枪的提枪，拎裤子的拎裤子，一齐集合到小菲她们的女生宿舍。一支大手电照在小菲头发上，照住一条金红大蜈蚣，正把小菲一缕头发当常青藤，悬挂在那里。大家又喊又叫，让小菲一动别动，蜈蚣有尺把长，千万别惊动它。谁用一根竹竿一挑，蜈蚣被挑到地上，飞快向床下窜去。把沉重的大木床搬开，蜈蚣不见了。

第二天事情就传成了精怪故事。农民们说蜈蚣就是“大虫”，老地主就属虎。再召集开会，没人敢来。农会主席认为农民们其实是相互猜忌，万一共产党走了，什么其他党又来，眼下跟老地主过不去的人收不了场。农村骨干说，只有一个办法，切断每一个人的后路，让每个人都把事情做绝。欧阳萸听到这里说：“不行，我反对！”

土改工作队队长是政治部宣传科的科长，姓霍，他问欧阳萸反对什么，他根本没让农村骨干们把话说完。

欧阳萸激动得头发也抖动起来：“我们共产党人要纠正的就是人们的谬见———说我们发展的骨干都是手上有血渍的人，二流子、痞子！……”

农会主席把鞋子往地上一扔，脚伸进去，几个脚趾从张嘴的鞋尖呲出来：

“你说哪个是痞子？！”

霍队长说：“政委，你听人家把话说完！”他向农会主席点一点头，请他息怒。欧阳萸从霍队长手里抽出烟斗，磕出里面的烟灰，又在霍队长的烟盒里抠出烟丝。一面装烟斗，一面把烟丝撒得到处都是，点了两根火柴，烟冒起来了。

小菲坐在他对面，希望他能看到她跟他瞪眼：你怎么抽上烟了？

农会骨干们把他们“切断后路”的办法说出来，欧阳萸动也不动，只对新学的抽烟把戏有兴趣似的。农民们集合起来，每家出一口人丁，开完老地主斗争会之后，每人上去夯他一棍子，打死正好，打不死再毙也不迟。这样人人都动员，人人上阵，索老地主的命大家一块索，以后谁也赖不掉。

文工团的三十多个人听完都闷住了。这个村子有一百二三十户人，除去不够资格的另外几个地主、富农，也有一百户出头，一家一个壮劳力，一条扁担或一根锹把，或者就来个最轻的，一家出根擀面杖，七十多岁的老爷子有多少皮肉筋骨够大家夯？夯不到一半人就把他夯个稀巴烂。再说一百多号人怎么站也站不下，最后不成你夯我我夯你？不要紧，办法总是有的，把老爷子挂到树干上，一人夯一下就走，先后次序可以抓阄。

欧阳萸问霍队长：“你让我听完，我不用听就明白。”

这时小菲看见霍队长恶狠狠瞥了欧阳萸一眼。

霍队长思考了一斗烟的时间，说：“其他几个县群众发展得比我们这个县彻底得多。假如领导们听说我们这里的老百姓这么不信任共产党，分给他们的胜利果实他们主动退还给地主，非撤我们的职不可！”

欧阳萸看着他，从牙缝嘬出一根烟丝来，用指尖把它剔出来。

霍队长说到别的县惩办的恶霸比这个县多一倍，惩办手段也多种多样，农民们眨眼间就把恶霸们活埋的活埋，刀砍的刀砍，泡粪池的泡粪池。阶级矛盾就要激化到那一步，才叫革命。毛泽东同志说了“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暴烈的行动”。

“请霍队长解释你对暴烈的行动的理解。”

“欧阳同志，我不和你玩文字游戏！”

“我只要解释，不要游戏。暴烈的行动就是把一个衣服也打补丁，遇荒年也吃菜团子的老头乱杖打死？你这是在宣扬恐怖主义！歪曲毛泽东思想！”

小菲看见欧阳萸一根钢琴家般的纤长手指伸出去。

“帽子不少啊，政委。我不给你扣帽子，我这顶帽子太重，不能随便扣。”

霍队长笑了笑，手指掸了掸绑腿上的土。“开党支部会。大家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我们讲究民主，不同意就不同意，我霍某保证不给他扣帽子。”

小菲站起身往外走。她不是党员，不必举手，也扣不上她什么帽子。在门口她回过头。欧阳萸方方的肩架起来，人显得格外瘦。头发也长了，肩膀一架头发便蹭在军装后脖领上。多厚多硬的头发。跨出门坎，她闻到麦子将熟的清香，收成会好的。这个乞丐村可以半年不愁粮。背后的人们正在举手，唱票。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哪里会知道有一百多根棒子、锹把、擀面杖在等着他。

两个月前他还笑眯眯在自己家麦田里走，盘算今年收麦要雇几个短工，要给他们收拾出几间柴房，备下多少口粮。那时已经是大丰收的气象了，老爷子最怕的事情是坏天气：别来一场雹子。现在他不知道他要给吊到某一根树干上，高高地展望丰收了。一边想，小菲一面劝自己想开：七十多岁，高寿啊，也活够本了。再说他那么大一把岁数，经得住几棒子，哪一棒子仁慈，先打到头上，下面的皮烂骨碎，反正是不知道了。再一想，不对不对，吊在树干上，头不就高吗？棒子够不着，先从孤拐打起，打到膝盖骨……小菲要吐似的一弓身子，两眼一片黑。

她的食量越来越小。从来没闹过这么久的水土不服。扶着一棵泡桐站稳，她听见一个人叫：“姑娘！姑娘！”抬头一看，自己走到四野没人的麦田中央，一个老太太蹲在麦棵里叫她。

“是这位姑娘吧？”

小菲赶紧拿出做群众工作的微笑，问她要找哪位姑娘。老太太头顶包了块布帕子，下眼皮翻出来，鲜红鲜红。她说没有认错，就是那个头发招了条蜈蚣的解放军姑娘。她问小菲演的那个戏是不是真的。小菲说是真的。老太太说她的老头子可是心善得很，划是划了个地主，从来没逼死过人糟蹋过谁家大姑娘。

老太太说着已经坐在麦棵里捶着腿哭起来。小菲明白了，她就是那个即将挨一百多棒子的老地主的老婆。

“姑娘，你给指点指点，上哪儿我能把这状子递上去？”她把几张宣纸递到小菲手里。小菲哪里敢接，只说：“快起来，天太热，别哭坏了人！”老太太不起来，小菲不给她个指点她就不起来。老太太坚信换了谁家天下也有地方递状子，自古都有地方喊冤告状，就是让她一身老皮肉去滚钉板，上指夹子，也要找个投诉的地方。

小菲心想，就是有地方接你的状子也来不及了。说不定明天就是一群七手八脚的人把你老头子扯出门，绑上树干子。小菲不敢看老太太，老太太成了自己的外祖母。她想吊在电线杆上的老爷子下面黑乎乎围着上百人，黑乎乎两三百只黑眼睛向上瞪着。他就是一口大铜钟，一百多人打下来也该打裂了。外公还是命好，没高高挂起让人当钟打。

“姑娘，看你是慈眉善目，就给指点指点吧。他七十三了，还有几天活？”

小菲摇摇头。她想坏事了，眼泪出来了。什么立场，什么觉悟？还是演革命戏的台柱子呢！一看小菲流泪，老太太红红的眼里充满希望之光。她说即便状子递上去，再判下来，判她老头子该死，她也认，总得先让她把一口冤气吐出去吧？小菲哽咽起来。她想这还成什么话？晚上的戏她有什么资格去演？看9来她田苏菲到关键时刻要做革命的叛徒。

小菲转过身飞快顺田埂往回跑。老太太从麦棵子里爬出来，在她后面喊了一声“姑娘！……”就安静了。田埂直溜溜的，两边沉甸甸的麦穗搭过来甩过去，小菲的背上就是那双红红的溃烂的目光，从热到冷。

当晚小菲正化妆，欧阳萸叫她。两人走到一个背静地方，他说他今晚回省城去，向领导汇报一下这里的情况。小菲担心地看着他。他笑笑说他有他的路线，有他的老首长。拿到尚方宝剑，他不怕他们的“多数”。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晚上就回来了。”

戏正要开演，农会主席来了，身后跟着六个背大刀拿红缨枪的民兵。霍队长立刻叫乐队停奏开场乐。农会主席走到台上，站在大幕前，说村里出了地主的内奸，给老地主暗递了一包砒霜进去。老地主血债累累，也配吃砒霜一死了之？这个内奸把他救了，从他罪有应得的一百多棒子下救了。

下面已被启发起觉悟的人喊：“把他拖出来，死的也得打！”

“对！拖出来，鞭尸！”

“不能这么就饶了老龟孙！”

原本沉闷的观众席一下子被搅翻了，大家不知怎么就闹哄起来，要去把老地主的尸首拖来示众。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舞台两侧，这时一个女人喊：“人都紫了，你拖他来干甚？吓我孩子呀？”

一群女人都吵：“死就让他好好死吧，再让他吓坏几个人干甚？！”

“别招他了，上回变了条蜈蚣，下回变个恶鬼，谁招他他找谁去！”

“五孬子他爸，我可不愿老死鬼找我们孩子！”

“就是！看戏看戏！”

第二天晚上，欧阳萸没有回来。下面一个礼拜，小菲没听到他消息。但这一个礼拜里，群众的觉悟被启发了，又斗争了几个地主富农，没人再胆怯，判了几个死刑，有毙有砍的，事情都办得利索、漂亮。霍队长白天在打场上和农民一块打麦子，黄昏训练民兵拼刺刀。天黑得晚，戏要到八九点钟才能开演。

文工团一部分人支援附近村子宣讲政策，演员不够，就让爱唱花鼓的民兵和妇联骨干在戏里跑龙套。跑龙套的演员比主要演员们还认真，收了工就跑过来化妆、换衣服，在文工团吃一顿晚饭。这天晚上演“刘胡兰”，为了配合土改也在剧情上做了小改动，刘胡兰斥责匪营长时，加了两句：“天下穷人就要翻身解放，看你日薄西山还想卷土还乡？！”小菲唱腔高亢，台下一阵接一阵的掌声，几个跑龙套演匪兵的民兵在台上就小声给她喝彩：“唱得好！看狗日的还敢还乡不敢！……”小菲发现他们只顾喝彩，队形动作全乱来，她自己双手反绑也指挥不了他们，只好使劲甩头，叫他们往左往右，头上别的夹子甩到发梢上，在眼睛旁边丁零当啷直晃。一个“匪兵”说：“田同志，头发！田同志！”小菲正唱完一句，对他说：“闭嘴！”发卡晃在眼皮上，另外两个匪兵也看见了，都小声嘀咕：“田同志，别戳了眼！”小菲临时一个猛趔趄，就势接个鹞子翻身，看起来是让反动派折磨得心力交瘁，不胜支撑。等她站稳亮相，“匪兵们”一看，好了，发夹给她甩掉了。这就到了刘胡兰向铡刀走去的场面。

她躺的位置更合适。猪尿泡奇大无比，里面灌的是鲜红的水彩颜料，灌得猪尿泡一触即爆。铡刀刚刚碰到猪尿泡，红水彩飞溅上天，大幕却没落下，台下灯全黑了。

一堆石头朝那几个演匪兵的民兵们砸过来，同时就有震天的口号：“打死蒋匪兵！为刘胡兰报仇！”几个民兵给砸得头破血流。有人喊：“快拉幕！”

“拉不上了！幕绳给人砍断了！”

口号还在咆哮：“砸死他们！别让蒋匪兵跑了！……”石头不断从观众席各个方向飞出来。

民兵们把蒋匪兵的戏装脱掉，瘸着拐着躲石头，一边叫喊：“别打了！不是蒋匪兵！是宝子！……是二子他爸！……”一个石头当胸砸在叫宝子的民兵身上。

后来文工团和工作队分析，发现问题没那么简单。从被偷偷砍断的大幕绳索到经过充分准备的石头，明显不是观众把假戏当真看。霍队长说：“欧阳政委要亲眼看看就好了，就明白这个地区的敌情多复杂。这是将计就计，报复村里的民兵骨干和积极分子！不是革命的暴烈行动，就是反革命的暴烈行动。即便是抗战时期的老干部，在新时期里也会表现得幼稚、动摇。”小菲知道他拿欧阳萸指桑骂槐。麦子打完，红薯种下，这天夜里全村人都让突突突的摩托车吵醒了。天气闷热，所有打场躺满纳凉的人和狗，一听突突突的声音从远而近，都说：“日本又来了！”正要跑反，见那摩托车拐到文工团住的大院门口，叫：

“田苏菲，接电报！”所有纳凉的人和狗又说的说，吠的吠朝文工团院门口跑。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接电报”。

小菲一看门外站着腿跨在摩托车上的邮递员才醒过来。邮递员身后是一个村子光脊梁的男人和光屁股的孩子，全瞪眼看她在邮递员的大本子上签字。她身后也不清静，文工团的人也起来了，问大半夜出了什么事，居然让县邮局的电报员骑几十里摩托。借摩托车的前灯光，小菲用突然变笨的手指撕开电报信壳，电文说：“身染疟疾，望能速见一面。”小菲腿一软，难怪欧阳萸一去至今不返。她再去读电文，发现她漏读最后一个字“汉”。还存最后一线希望，她问邮递员：“电报哪儿打来的？”

“广西。”

小菲心烦意乱，在蚊帐里枯坐一夜。第二天清早，她正刷牙，霍队长一嘴绿牙粉就对她说：“今天一早有火车，动作快！”他料事如神，知道是都汉旅长的电报，也知道是调遣小菲的。

一夜都没想出法子。小菲吐出牙膏沫顿时决定去一趟广西，向都旅长当面摊牌。正在打理行李，摩托车又响了。电文说：“已转危为安，请安心演出。”小菲在村里更有名了，孩子们见到她就叫“田苏菲，接电报！”

小菲算着欧阳萸离开的时间，已经一个月了。一个月里乡亲们都成了骨干，远远看见地主家的老婆子、儿媳妇、孙子辈都不饶，拾起土圪垃就砸，要不就吼：“站住！站好了！把头低下！喊：封建封建！剥削剥削！大声喊！喊着走着！……”这天小菲看见一群光屁股的男孩正往那个吞砒霜的老地主的老婆身上抹粪。叫她：“转过来，还没抹匀呢！”

老太太说：“抹匀了抹匀了！”

“你这老地主婆，嫌臭不是？”

“不嫌臭，嫌你们把粪糟蹋啦！”

直到这天吃晚饭时大家吃上粉条炖肥肉，小菲才知道这是为新来的政委接风。小菲问霍队长：“欧阳政委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为什么？”

“组织上安排的呗。”

“他犯错误了？”

“嘿，组织上的事不要瞎打听！”

小菲再见到欧阳萸是立秋之后。村里的分田分地搞得正欢，文工团已撤回了省城。她背包也不拆就跑到政治部，马上听说他进了党校。“党校在哪里？”

“在西城关。你去也找不到他，党校纪律严得很，只有星期天才会客。”政治部的人告诉小菲。

她一回到家母亲便问她害大病没有。小菲心想，害的就是相思病。外祖母也说她气色难看。小菲把母亲从小凳上拽起，自己坐上去，搓洗被单。她两手在搓衣板上狠狠地搓，搓半天发现被单搓跑了，搓的是手掌。她觉得母亲在她背后静得不祥，回过头，发现她两眼阴沉地盯在她身上。“我被单是烂的，你这样搓就成渣了。”母亲说。

洗完被单，晾到院子里，母亲一边抽烟屁股卷成的烟卷，一边仍是盯着她看。

“妈你老看我干什么？”她问。

“都旅长跟你见了几回？”

“一回也没见。他在广西打仗呢。”

母亲又沉入那种不祥的安静。

“怎么了？”小菲问。

母亲没答话，抽她的烟。烟屁股冒的烟很臭，小菲当然不敢说：妈，每月给你的钱也够你买点像样的烟抽了。正要开晚饭，小伍的母亲来了。小菲妈赶紧把一碗大头菜炒毛豆端回碗柜，她不愿伍老板娘看见她家寒碜，三口人只有一个菜吃，慢说还有功劳苦劳都大的女儿回来。伍老板娘拿了个荷叶包，说送点卤菜给苏菲吃。

“小菲什么时候请伍妈妈喝喜酒啊？”

“早呢！”小菲应付着，心想她跟自己妈一样，她小菲一天不嫁，她们一天不安生。

“做了旅长夫人，还要认伍妈妈哟！”

“伍妈妈又跟我寻开心！”

“我们善贞都要生了，你还不抓紧时间？不要落后！”伍老板娘有个小伍，嘴里词都新派起来。“姑爷人一看就好，老怕什么？老才把你当龙眼珠子！”伍老板娘拍拍小菲大腿。“小菲妈和外婆要享福喽！旅长，恐怕就是都督吧？”小菲妈马上说：“那可比都督大。”“了不得！这个丫头一看就是福相。小菲呀，伍妈妈给你的礼都准备好了！”

等伍老板娘一走，母亲漫不经意地打开荷叶包，取出一半鸭翅鸭脚板，省下一半第二天吃。外祖母一见有荤菜，赶紧去找她的假牙。小菲越来越怕回家，母亲这种可怕的节俭看着就让她受刑。母亲上来先夹一个大鸭翅到小菲碟子里，又夹一个鸭脚板放在外婆碗里。外婆说“你自己吃你自己吃”，把那鸭脚板塞回到母亲碗里，母亲说：“又作什么怪？给你吃你就吃！假客气！”外祖母说：

“啊？”同时把耳朵侧向母亲。母亲不理她，把那只鸭脚板又从自己碗里夹出来，扔到外祖母碗里，用筷子捺住：“不是把假牙也戴上了吗？”外祖母又说：

“啊？”母亲筷子一挑，挑了外祖母一脸稀饭。外祖母对小菲说：“我伢吃吧？”

欧阳萸那么个人，坐在这张饭桌前，小菲想都不敢想。

小菲实在受不了了，端着碗走到门口去，装着嫌屋里太热。

“你不吃鸭膀子？”

“不想吃。”

“不是你喜欢吃的吗？”

“胃口不好。”

母亲不做声了。但小菲一回头，见她又那样阴沉沉地盯着她。

晚上母亲烧了热水，叫小菲洗个澡再回部队。小菲站在洗衣的木盆里，由母亲舀水往她身上淋。

“说，他是哪个？”母亲淋了第一缸子水就叉腰站在小菲面前。

小菲不懂她说什么。

“你说不说？”

“说什么？”

“你那姘头———说什么！”

小菲从头到脚都凉了。母亲看着她小腹，又看着她的胸。“三个月了吧？”

“妈你说什么呀？”

“你说出来我不打你。不说我今天就掐死你！还想赖，你看这肚子上杠杠……”母亲手很重地划在小菲小腹上。十五瓦的灯光也不妨碍她看到那根清清楚楚的褐色直线，从肚脐一直拉到底。“看看这奶头子，是做大姑娘的奶头子？

幸好文工团的傻丫头没看出来，你妈先看出来了！我丧了什么德，养出你这么个贱货？你还怎么嫁人家都旅长？！”

“我不嫁他。是你要嫁他。”

一个大耳光扇过来，小菲跳出木盆就去抓衣服。母亲跟她又拉又扯，不准她穿衣服。

“你不嫁他就没事了？你以为你这样子还有人嫁？谁都不要你！坏了你的那个人都不会要你！……”母亲抢不过小菲，她已经把短裤、衬衫套上了。“看你有脸还到巷子里去喊救命！你喊去啊！喊我就告诉人家你妈为什么打你！人搀着不走，鬼搀着直转。革命革命，革半天还是这么个傻东西！我跟人家去说，我打她，因为她把身子给个流氓！”

“他不是流氓！”

“你敢跟我犟嘴！”

小菲的背正靠在外婆小屋的门上。她一个解放军不能穿条短裤往外跑，想到外婆房里去躲打。母亲脱下木拖板，朝她扔过来。小菲很会躲打，一偏身，木拖板砸在外婆门上，聋子也听见了，在里面说：“是天花板上猫打架吧？打得好凶。”

“你打死我吧！反正他不是流氓！”

“不是流氓干出这种事来？”

小菲哭起来。下乡土改的第二个月，欧阳萸和三个文工团的人去区委开会。

小菲正好在区委教干部唱歌。晚上欧阳萸独住一间房，小菲和另一个女生住一间房，半夜起来上厕所，见欧阳萸房里还亮着灯，便鬼使神差地去敲门。现在小菲想起来，那桩事前前后后都甜蜜销魂，惟有它本身不好，太疼，疼了好几天。她糊里糊涂地想起这几个月的不适。原来她小菲的身子那么欢迎欧阳萸，已经留住了他的种。

“妈，他也是个老革命。”

一句话母亲就安静了。

“他是抗战干部，才十四岁就进过国民党反动派的监狱。打枪骑马都好，是我们政治部最年轻的团级首长。”

“多大岁数？”

“二十五岁。”

母亲突然又上了火：“我就知道是哪个小白脸勾引你！上来就这么没规矩，连我的面都不来见，就敢和你怀小毛头，我要去问问他，共产党从他十三四岁就教育他，怎么就教出他这样的东西？！”母亲抹下褂子上的护袖，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妈你去哪儿？！”

“去找那个王八孙子！问问他共产党怎么教育的他！天下女人都死绝了，他非要找都旅长的女人？”

“不是他找我，是我找他！”

母亲顺手捞起拖把，调过头用竹杆打在小菲胳膊上。小菲人一蹴，一泡尿从短裤里流出来，顺着光溜溜的大腿小腿流到被虫蛀空又裂了大小缝隙的老旧地板上，无漆的地板很吸水，马上就只剩一圈半潮的地图形状。小菲呆住了，天下怎么有这样的母亲。

“怎么样？天下就有我这样的妈！你承认是你勾搭他，那我就打你！”

小菲看看地板上的地图，心想，革命一场有什么用处？当了个人人拥戴的解放军，母亲该怎么羞你还怎么羞你。

“解放军就不是我女儿了？解放军没教育好你，我来教育！你说你们打算怎么办？”

小菲嘟嘟囔囔地说，他们都忙着呢，又是抓人又是毙人，哪里顾得上打算。

母亲替她打算：赶紧和他结婚。反正解放军婚姻大事办得比过家家还快当，赶紧过家家去吧。小菲说还要打报告，还要组织批准。母亲一拍桌子，那还不马上打那鬼报告去？还不催在组织屁股后面，叫组织行个好，快当些批？！小菲告诉她，组织又不是个人。它是什么东西？是一大帮子人。好吧，就跟在一大帮屁股后面催吧，催着把报告明天批下来，明晚就结婚。不行！不行什么？怕羞啦？早怎么不晓得羞啊？

小菲从家出来已经八点，天刚刚黑。她回到文工团宿舍，倒头便睡着了，一觉醒来，奇怪极了，本来要在夜里好好想个点子，睡着了浪费一夜时间。现在的时间浪费一分钟肚里孩子就大一点。她起来给欧阳萸写了封短信，说出了大事，要他务必请假回来一趟。信写完，她不但不再心烦，一阵阵小快活从心底往上冒，在院里走路搔首弄姿，骨头轻就骨头轻吧。

信刚寄出去，中午欧阳萸就回来了。小菲问他是不是收到了他的信，他摇摇头。他锁着眉，烟是抽油了，样子像有几十年烟龄。他告诉小菲其实在他回省城之前霍队长已经给政治部搞了他的汇报，说他身为政委立场有问题，同情敌人，右倾。是那位老大姐把他调去党校学习的，避开了风头。他很快要转业，当刚刚成立的省文化局副局长。说完之后，他闷声闷气地叹息。

“你特地跑来，不是为了和我说这个吧？”小菲笑着说。

他打个手势，叫她跟他走。两人来到附近的集市上，街两边都是凉茶棚子，他抬抬下巴，叫小菲坐到阴凉里。头一眼看见他，她就看出了他的变化，白衬衫束在军裤里，头发剪得不长不短。衬衫的袖子有齐齐的折痕，是给熨出来的。

他的整齐外表和他灰溜溜的神色毫不搭调。

“你怎么这样了解我？我确实有事要跟你谈。”

小菲两眼朝着他闪动。女人对她爱的人才有这样可怕的直觉。母亲对小菲就这样。

“小菲，我爱上了一个人。”他痛苦地看着她。“我和她是应该结合的。我从来没有这肯定过。”

小菲不说话。她还能说什么。

“我回到省里就碰到她了。她的家庭背景、个人趣味和我很接近。我从来不爱和人谈话，跟她有很多话可谈。”

“那你和我呢？”

欧阳萸认真地看着她：“我伤害你了。”

“不是！我是问，你和我有话可谈吗？”

欧阳萸抿上嘴，苦苦一笑。小菲懂了，她原来从没被他作为平等的谈手来对话。他推荐书给她读，是为了能把她提拔成他的谈话对手，但他发现工程浩大，竣工遥遥无期，就半途放弃了。

“你爱她吗？”小菲问。她以为自己会痛不欲生，心如刀绞，看来她革命几年，人给锻炼出来了。

欧阳萸不给予回答。他为小菲痛心。已经是这么明摆着的事，你还往自己伤痛处戳。

“我问你呐。”小菲拉了拉他的手。

欧阳萸点点头。

“那你爱我吗？”

“我爱你的单纯。”

只是爱这一点，其余的都勉强接受。小菲上来有点丧气，但她这个人天生知足，有一点就抓住一点。

“你不问问我写信叫你回来，要告诉你什么事？”她说。她的笑容一向很甜。

他惊奇地看着她：她怎么笑得出？

“我们有孩子了。”她眼皮垂下，指自己的肚子给他看。

他脸涨得通红，刚刚才意识到做那件事会惹这样的祸。“对不起，对不起……”他还是眼花耳鸣地瞪着小菲。

当晚小菲和欧阳萸打了结婚报告。小菲同时给都旅长写了封信，让他原谅她，告诉他缘分是没办法的事。婚礼那天，小菲发现欧阳萸一个人在洞房外面抽烟，她脚步轻轻地走过去，正想拍拍他肩膀，忍住了，让他去跟他心里一大堆斩不断的东西告别。小伍挺着八个多月的身孕来贺喜，少白头老刘现在已基本上是个白头翁，他马上要做新成立的话剧团党委书记，说他坚决要求把小菲调到他手下。

结婚第三天，小菲果然接到借调令。新成立的话剧团第一个大戏是由苏联导演来排演，剧名叫《列宁和孩子们》。小菲要反串一个流浪儿，除了列宁之外，数这个角色戏重。全是野男孩的动作，上蹿下跳，不翻跟斗就打把式，小菲四个多月的身孕，连把自己两脚挪稳都困难，慢说按苏联导演的要求满场子横飞。她一天飞八个到十个小时，年轻轻就成了个黄脸婆。早晨起床，她穿上收腹收胸的内衣，吞下三个水煮荷包蛋，杀出门去。这个时期的小菲似乎比任何时期都活泼烂漫，苏联导演有时用手势告诉她，不必太夸张。

到公演的时候，小菲已经怀孕六个来月，人瘦就这点好，裹裹缠缠还成条。

苦头是越吃越大，流浪儿只穿一件烂海魂衫和工装裤，一个大窟窿把小菲整个肩膀都露在外面。她每天得花半小时缠胸裹腹，人都缠硬了，缠木乃伊也不过如此。回家把自己剥出来，常常有磨破皮的地方。只要她一上台，马上明白观众全是她的，连列宁也抓不住他们的注意力。这座没见过世面的小城市，列宁是谁无所谓，他们喜爱能把他们逗开心的角色。小菲感到自己和上千观众直接呼应，相互把情绪催化得开锅一样。最好的表演境界是融化到角色中去，小菲何止融化自己，她把观众都融化了。马丹演列宁的女秘书，这天在台上对小菲耳语：“哎，你站到我位置上啦！”小菲正念一段关键台词，可不能瞎挪位置，只管把戏往下演。台上的人站成扇形，小菲一融化就不顾队形，把马丹挡了大半边。马丹又抗议一句：“你往后一点，台下看不见我！”小菲心里鄙夷马丹这样的演员，什么角色她演到末了都演她自己，要她融化是妄想。戏演到这么个大高潮，她还惦记她会不会被挡住。

轮到马丹说台词了。马丹上前一步，手上还即兴加出动作来，让小菲在她高大的影子里耽着。小菲不屑理她，你靠这个就把戏抢走了？抢吧抢吧，你这样冷血自私，还想做好演员呢！

小菲现在是全市公认的好演员。新时代到了，新时代的演员就得劲头饱满，嗓门嘹亮，小城市的人一向紧跟时尚，他们认为小菲跟戏班子里的青衣、花旦那么不同，一定就是新时尚的领头人，所以一夜间紧跟上来。就像一夜间大姑娘小伙子都穿上列宁装一样，小城市的人生怕错过时尚中的任何一个变化。小菲总希望欧阳萸能向小城的市民打听打听，她眼下在他们心目中是什么地位。

9马丹对小菲却是不太买账，不时跟她说：“这个动作可以小一点。这个眼神有点三花脸的感觉。”马丹是小菲的B角，一直等着团长让她演一两场，给苏联导演看看她对角色的理解。她想纠正一下观众们对话剧的曲解。但小菲演出的效果火爆爆的，剧院每天下午就打亮红色的“客满”大灯，鲍团长当然看不出换下小菲的必要。鲍团长和小菲在一个文工团工作了几年，小菲的戏路子也是他助长出来的。鲍团长眼里的革命话剧就是小菲这样子。因此这天幕一拉上他就和马丹发脾气。他说小菲抢她位置不是存心的，只因为小菲演得入神，忘乎所以，而马丹抢小菲的位置纯属蓄意。马丹说，就算她蓄意，她是要小菲感受一下，天天抢别人镜头是什么滋味，也要小菲看看把戏演过头是什么感觉。

小菲站在一边，吸腹收臀。她在台上横飞完了，胎儿还没完，接着在她肚里飞。她突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天天这样把自己和孩子五花大绑，别生出个歪脖子或弯脊梁来。她眼睛看着马丹和团长争论，心里想歪脖子弯脊梁都好些，千万别把头脸挤扁。但她还不想吐露怀孕的实情。吃多少苦头才树立了这个角色的楷模，她得捍卫，不能让马丹毁了。

晚上回到家，欧阳萸正在写文件，抽了一屋子的烟。小菲不知怎么一来已跌倒下去，再睁开眼，已经躺在欧阳萸的臂弯里了。他忙着组建文化局，天天跟小菲阴差阳错地回家、出门、起床、睡觉。这时才发现她瘦得脸盘只有一巴掌大。刚才抱她时，觉得她身板僵硬发直，扯下她的外衣内衣，他马上明白了。

他站起身，重重地打开门，下楼去了。等他回来，小菲已换上了宽松的衬衫。她问他刚才急匆匆出门，去了哪里。他说还能去哪里？在传达室给她的团长打电话。“干吗？”

“叫他禁止你上台。说你怀孕了。”

“我必须把这个演出季演完！”

欧阳萸不理她，两手在书桌上捺钢琴指法。

“要不你明天去看我演一场，我就不演了。”

“一场也不准演。”

“看，我使劲收腹，一点都不碍事！”小菲光着腿，穿着欧阳萸的旧衬衫在屋里蹦过去，跳过来。他一把上去揪住她，把她搁在自己腿上。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小菲抱住他的头，一股浓烟味。“我一上台观众就拍手！昨天在小吃部买包子，卖包子的说，你是田苏菲吧？就看我演一场！”

她对着他给烟熏透的浓密头发说。

“我已经跟你们团长说了，你怀孕七个月，他半天没说话，吓坏了。”

“你怎么能说七个月呢？！”

“是七个月啊。”

“七个月我和你就犯男女错误了！人家一算就知道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和你结婚的。”

欧阳萸抬起眼睛，挺哀伤的样子。他虽然跟小菲结婚不久，但他从来不在她面前掩藏情绪。怎么会不哀伤呢？正是为了小菲腹中三个月的骨血他做过痛苦的割舍。他多么痛苦小菲都看见了，他和他的恋人分手之后，他靠吃安眠药过闭上眼的日子，靠香烟过睁开眼的日子。一天他给小菲买回一块米色和白色格子的衣料，过一阵，又给她买了件银灰的风衣，一顶银灰的贝雷帽。虽然是旧货店买的，但成色很好，是个很懂行的人卖出来的东西。他要把小菲幻变成另一个女性，他家族中的某一个表妹或堂妹，读徐志摩（后来小菲发现他眼里并没有徐志摩），喝立普顿红茶，穿雅致中性色彩的衣服。他为小菲制作了一条很长的黑纱巾，夹在她银灰风衣的宽领子下，小菲照了镜子心里害怕起来，他割舍的恋人就是这样子吗？有些超群又有些落伍，冷艳而成熟，她是谁？小菲无数次想问他，又怕触痛他，也触痛自己。那个恋人或许是个大学生，也是上海来的，学工程还是学司法？或者学医科？小菲为她决定：学医科。她是个医科大学的优等毕业生，思想进步，主动支援落后省份来了。恋人和欧阳萸一块去了玫瑰露法国餐馆，用上海话打趣“炸猪排、炸马铃薯、萨其马”，把他们自己笑死了。自然而然的欧阳萸会提起他请的四个女客人，土包子极了。不过欧阳萸不会恶嘲他认识的人。鉴于小菲的直觉和对他的了解，他不背后说人坏话第一是觉得那样是低级趣味，第二是他性情大而无当，很少注意不关他事的人。

然后呢？这一对漂亮男女走出法菜馆。他们这样在小城曲折的马路上走着，以小城人不懂的话谈笑风生。也许他们会往西走，沿着最体面的马路朝惟一的那家电影院走。他们走过一个巷口，哪里知道这里面住着一个寡妇和她的寡妇老母亲，为一个卤鸭脚板嗔骂，溅得满脸稀饭。他们也许会从小伍妈面前走过。

小伍妈会眼一亮：哎哟，哪来这一对洋货！（此地人把漂亮时髦的人叫洋货）。

小菲把头发烫了，全部梳在脑后，露出奔头来。小菲知道这是欧阳萸想要的样子。她渴望知道她现在和他失恋的恋人还差几分。她想她在舞台上是成功的，是观众的红人，她会红得铺天盖地，让欧阳萸猛一开眼。

团长第二天一早把电话打到传达室。他叫小菲不必去团里报到，演出由马丹顶上去。小菲说她好好的，能吃三个荷包蛋呢！团长叫她安心在家等纪律处分。

小菲回到家，欧阳萸刚起床。她尖起嗓子就喊：“你发疯了？多光荣的事，你跟团长讲那么仔细！”

“我说我们是因为怀了孕才打报告结婚的。我没说假话呀！再不让你停演，孩子就生舞台上了。”

“我们都完蛋了！”小菲跳脚。她见欧阳萸皱皱眉，马上意识到自己皮泡眼肿，蓬头散发，还要撒泼，一定面目可憎，赶紧抓起梳子把头发梳好。“你是党员干部，挨了处分，前途要不要啊？！”

他瞪着大眼睛。刚刚想到“前途”似的。

“孩子也不能不要。”过半天他说。

“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晓得，没事就是没事，还有一个星期，这一季演出就结束了，下一季正好是孩子满月，上台也不碍事。你非要去多事！……”

欧阳萸一张嘴，又闭上了。小菲看出他咽回去一句有攻击性的话。

“你想说什么？”

他不做声。

“你想说，为这个孩子，你牺牲了爱情，现在我又不好好待这孩子，毁这孩子，你牺牲都白费了，是不是？！”她马上看出来他认了账：她把他咽回去的话翻出来八成。

小菲见他沉默，心里突然害怕起来。她这是第一次跟他厉声厉色，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有多讨厌。她今天怎么做了个讨厌的女人？她以为自己和母亲是永远不可能相像的。母亲专门揭短，专捅人的痛处，刚才她活活地就重复了自己的母亲。小菲见他点上烟，吸了两口又掐掉，恍恍惚惚地开门出去了。

是去楼梯口的洗浴间？小菲竖着耳朵，二十分钟了，他也没回来。她想，为什么她弄出这样一场本性大爆发？况且她本性是温柔的。是温柔的吗？她已经看不透自己了。

她赶紧洗好脸，用小指轻轻在腮上掸了点胭脂。但他还是不回来。小菲哭了。哭得自我感觉很像孤儿寡母。

欧阳萸上午十点钟回来，嬉皮笑脸地把一大堆东西放在床上。打开包，里面是个纸盒子，再打开，从里面搬出一台收音机。接着，又是一双黑色翻毛矮靴，最后是一大盒萨其马。“高兴了吧？”他哄孩子一样蹲在床边，拉着她的手去拧收音机开关。“啪嗒”打开，“啪嗒”关上。

“你去哪里了？这么长时间。”

“我在商店门口等着开门。一开门就冲进去了。”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这才几个钱？好，现在我要去上班了。寂寞了就听听无线电，肚子饿了吃点心。天要凉了，这双鞋暖和，全市就这一双！”

七

孩子生在十月底。小菲一声不吭地使了两天两夜的劲，女儿才得以出生。进产院头一天，小菲和欧阳萸都接到了处分，一个是党内严重警告，一个是记过从部队转业。小伍来看小菲时，生她很大的气：“怎么干出这样的糊涂事来？幸亏欧阳好讲话，碰见个浑蛋，他才不干呢！怀上孩子就非得嫁给我？两个人快活两个人负责！说不定还不是跟我快活出来的呢！”小菲受处分倒不觉得丢人，小伍的话让她心里很不带劲：好像欧阳萸偶然失足，被她小菲反咬上了。这不成了小菲下绊子吗？让小伍一理解，欧阳萸好像一点也不爱小菲，娶小菲是把她当败局收拾。小伍的丈夫是小菲的领导，据小伍说她得到的处分算十分宽大，全仗着白头翁刘书记。看来小菲不是要领刘书记的情，倒是要领小伍的情。

在小菲怀孕的最后一阶段，欧阳萸把她看护得紧紧的，每天换着花样给她买点心，回来发现哪一种点心小菲吃得最中意，第二天他就成打地单买那一种。

分到一处老楼房，带个小院子，楼下住三家人，楼上只住欧阳萸和小菲。搬家时搬来了一套旧家具，一架钢琴，欧阳萸告诉小菲，是他母亲从上海托运来的。

他的舅舅在上海解放前几天去了国外，这套家具就由母亲全权处理了。然后就是布置新家。欧阳萸一会搬回来一台电唱机，一会搬回来一套精装书籍，要么是“鲁迅”，要么是“屠格涅夫”。只有几天，他母亲送他的书柜全放满了，从“托尔斯泰”到《红楼梦》。小菲惊奇这座庸俗小城居然也藏有这么多高深雅致的书籍。还有一些带浓重樟脑味的线装书，是欧阳萸的父亲送他的，据说价值连城。小菲从来没见过欧阳萸的家人，从这些东西看，她已经没了做这家儿媳的自信。她从欧阳萸在钢琴上随意弹奏的模样，看到他娟秀的母亲，从他提毛笔或翻书的架式，想像他书卷气十足的父亲。小菲想像着就怕起来。她想自己若把家里所有书都读完，大概才壮得起胆子在公婆面前亮相。结婚到临产，她除了看到婆婆托运来的家具和公公送的线装书之外，从没听到一句问到她这位媳妇的话。进产院后，在阵痛间隙里，她问欧阳萸，他的父母知不知道他们马上要添第三代。欧阳萸叫她别操心他父母，他们有的是第三代，并不稀罕又多一个第三代，尤其是他这个不肖之子的。小菲这才明白，欧阳萸是被家里逐出去的，因为屡教不改、死不反悔地革命。那位清高的父亲斥他儿子为“官迷”，他认为起来革命夺权的人必是仕途野心家，这样的儿子为他所不齿。至于他儿子和谁成婚，欧阳萸的父亲毫无兴趣，送他书是礼仪上的成全，而不是感情上的认同与和解。因此没一个字的祝贺。小菲躺在产床上想，她和他都是被上一辈逐出门的人，他们以及孩子将要相依为命了。她为即将成立的三口之家流下了眼泪，似乎悲壮，似乎甜蜜。

小菲和欧阳萸结婚那天晚上，母亲出场了一下，很快就离开了。小菲送她到门外，她把一叠钞票塞在小菲手里。小菲说不要不要，母亲说再要也没了，母女缘分尽了。她再次说到小菲“人搀着不走，鬼搀着直转”，好好一个都旅长把她搀扶上了，抬举上了，她让个拍花子的一拍，跟着鬼转经去了。她说：

“你以为是唱戏呀？找个白脸小生，还是个痨壳子，吐过血，男人长那么漂亮干什么？男人长那么漂亮就是残废！以后有你苦头吃，我是看不见为净。”

小菲生孩子的消息是她写信告诉母亲的。母亲没有带话来，人也没露头。

被推车推进产房之前，小菲见欧阳萸眼神散乱，六神无主，她不顾自己疼痛，还握握他的手。手是又凉又湿。

头天晚上一个护士进来，端了一碗肉丸子汤，小菲马上明白，母亲来了。

第二天早上，孩子还没生出来，护士又端来一碗红糖荷包蛋。一位苏联专家从医学院专门来指导小菲分娩。一见那一大碗黑乎乎的东西，立刻问是什么脏东西，说产妇在这样的时候不能吃不干净的东西。小菲已没力气辩解。中国妇科医生说这是中国民间的滋补偏方，苏联专家叫护士把五个荷包蛋和红糖水端出去。不一会小菲听见母亲的嗓音了，她大声说怪不得我伢生孩子没劲呢！不让吃哪儿有劲！什么狗皮膏药专家，非得去跟她讲理！小菲觉得一听到母亲的声音立刻有了主心骨，她问专家她的母亲能不能进来陪她。专家说当然不能。

母亲还在外面喊：“你不让我孩子吃，我们不在你这个医院生了！苏联人就是神祇啊？他们那么会生，怎么没见他们生出多少人来，一个国家才那几个活人！”

小菲疼得死去活来，也禁不住想笑。她现在希望母亲就在她身边，骂也行打也行，只要在她身边她就什么也不怕了。母亲显然被谁拽了往外走，她说：

“再拽，再拽我跟你拼了！”

一股力气上来，小菲顺势一呶。助产师和医生都说：“好，头出来了！”

孩子鸣一声长笛，外面全静下来了。

小菲从昏睡中醒来，见母亲正佝着腰在劳碌什么，头发披散下来，面前一大团白色雾气。

“妈！”

母亲转过身，泪水在眼里转圈，嘴巴还是刀一样：“我前世欠你呀，没法子，今世就还吧。”她把一小碗鸡汤盛起来，端到小菲面前，又在她下巴下垫了块毛巾。她把自己的胸脯做小菲的后背靠垫，双臂伸到小菲身前，一手端汤，一手拿勺。小菲说让她自己来，母亲不理她，一勺汤已准准地递到她嘴边。汤的温度正合适，母亲说孩子长得很俊，就是她父亲脸模子拓下来的。女孩子长成那样就对了。

门“嗵”的一声开了，欧阳萸手里大包小包地进来，衣服也扣错了扣子。

皮鞋带子散了一根。他把一件呢子小大衣从包里拿出来，又抖开一个小蚊帐，一床小棉被。母亲说呆子一个，这些东西起码两年后才用得着。小菲一听就知道母亲和欧阳萸和解了，在她奋力生孩子的时候，女婿和丈母娘建立了统一战线。欧阳萸讨女人喜欢，小菲再一次得到证实。

小菲回到娘家坐月子。每天由母亲和外祖母轮流给她端各种汤饭补品。市场尽管繁荣，物价也低廉，但像他们这样花费，也是要招架不住的。小菲像吹了气一样圆凸凸起来，她求母亲不要再给她填塞食物，她还急着上台。母亲冲她一句：“你以为我是喂你呢？我喂的是我外孙女。”小菲转弯抹角，问这样开销如何了得。母亲说欧阳萸给了她不少钱。小菲便更奇怪了，她和欧阳萸都是供给制工资，他天天花钱如流水，人们马上都发现，只要是欧副局长掏出香烟盒，大家尽可以瓜分。外面正在“打老虎”，欧阳萸这样一掷千金就是“老虎”

也不敢。小菲这天晚上问他钱是从哪里来的，经得住他这样花。他又是不在乎的样子，说那些东西值什么钱，该花就得花。小菲追问下去，他承认他跟他母亲伸了手。他母亲背着他父亲每一两个月寄一些钱。小菲气了，说万一他父亲发现了怎么办？就是不发现，她的婆婆也会怨媳妇的。这位媳妇是什么泼皮破落户？嫁给她儿子害得她儿子寅吃卯粮，媳妇不是贪财就是贪嘴，要不就是个赌徒。欧阳萸哈哈一乐，说他母亲才不会赖别人呢，他母亲太了解她儿子了，生就的共产主义者，有钱就共产，攒出资本要变成资本主义。

母亲和外祖母轮流替小菲抱孩子，小菲脱身便开始练功。她听说话剧团要巡回演出，就演《列宁和孩子们》。马丹演的效果远不能和小菲比，因而小菲一说能上台了，团长就高兴得眉飞色舞。但他马上又问孩子喂奶怎么办，小菲说战争年代女兵生孩子都在行军途中生，奶个孩子有什么大不了。团长想到欧阳是他顶头上司，叫小菲先和丈夫说妥再来请战。

她要说服的不止欧阳萸，还有母亲和外祖母。不过能把欧阳萸拉到自己一边，帮她一块说服两个长辈，要好办得多。母亲对这个女婿嘴上还是不以为然，但总对他有些暗暗地心疼：弱不禁风一个人，爹妈又都不要他。小菲从剧团回到家，在楼梯上就听见一个男人呜呜咽咽地说着什么，声音挺耳熟。从欧阳萸的书房门口经过，她停了停。是三子。五年前他们五人一行去解放区，小周在一九四八年底牺牲了，三子一直在旅部工作，但和小菲谈过的话不超过五句。

他在机关伙食处当司务长，进城后调去接管银行，就转业到银行工作了。

现在三子成了“老虎”。三子哭哭啼啼，认为这是古今奇冤。大家的印象里，三子一板一眼，为人不活络，缺乏变通，司务长当得他也累死，别人也累死。说三子是“老虎”，人们都大吃一惊：人真不可貌相！但欧阳萸不认为三子有罪，他听了三子的诉苦申冤，答应替他走走门路。小菲一听两人站起来，欧阳萸留三子在他家吃晚饭，她扭身便藏进隔壁房间。谢天谢地三子没给留住，脚步蹒跚地下楼去了。

“他怎么想到来找你？”小菲问。

“大概听说我跟省长夫人是老战友吧。”

“你去找方大姐给他说情吗？”

欧阳萸心烦意乱，大声嚷嚷：“什么事都弄得草木皆兵！打这么多年了，打不够，你说打三子这样的可怜虫干什么？连个响屁都不敢放！我贪污十回他都不敢贪污一回！”

小菲赶紧叫他小声，楼下三家邻居都听得见。

“你看看他老妈他老子，那就是无产阶级的写照。他要贪污，他们能穷成那个熊样吗？运动一来，没几个有脑子的，也没几个安好心的！”

小菲开始跳脚。他平时静静的一个人，嚷起来气粗得很。还得过肺痨吐过血，肺活量够大的。小菲抱住他，额头顶在他嘴上，让他行行好，到浴室里去叫够了，再到省长家去。他转身就走，把小菲甩得一踉跄。小菲问他去哪里，他不答应。她伸头一看，他果然去了浴室，关上门继续嚷嚷。小菲推开门，把水龙头拧开，水溅得哗哗响，他便和水声比赛。小菲说如果他不怕浪费好端端的自来水，就尽管叫下去。他把水关上了。

晚饭是在小菲妈家吃的。孩子满了月，母亲照样天天鸡鱼鸭肉，还给欧阳萸烫三两黄酒。小菲说她不能再吃了，补得要潽出来了。母亲斜她一眼，说：

“你美什么？我又不是补你小菲，我是在补我女婿。肺病是一辈子的病，不补就犯。”

“妈你怎么知道他得过肺病？”

“我什么不知道？看个人就能看到他肠根子上。”

欧阳萸喝一大口酒说：“今天该把三子带来给妈看看，看他是不是大贪污犯。”

“我看够了，天天出去都看见个把跳楼、投井、上吊的贪污分子。”小菲妈淡淡的，边说边给女婿舀火腿汤。

去方大姐家的路上，欧阳萸坐在小车里不断抽烟。到了省政府门口，他叫小菲下来和他走走，让司机两小时后来接他们。

小菲知道他想和她私下说说话。可他闷头往前走。省政府里有不少树，两人走走就往树密的地方去了。小菲见过方大姐两回。她也曾是上海学生，抗战时去了皖南。方大姐长得粗相，一嘴长长的马牙，但一看就是内心细腻的人。

小菲很奇怪，大姐虽然对小菲热情，但跟欧阳萸谈话时总是把她忘在一边，小菲偶尔插一句嘴，或随他们笑一声，方大姐猛回头，刚刚想起怎么多了个小菲，或者干脆脸就不客气了。假如不是为了三子，小菲是不想见这位大姐的。小菲觉得有必要把三子和她同路投奔革命的一段讲给方大姐听。

欧阳萸走着走着，停住了。

“你不想去了？”

“去了也没用。”

“说不定有用呢？”

“我了解方大姐。假如是我个人的事，再大她都会帮忙。其他人她不会管。”

“为什么？”

“她和我关系不同。我十几岁就和她一块工作。”

小菲一下子猜中了谜底。其实她一直在围着谜底打转，只是不愿揭晓。老大姐是爱过欧阳萸的，也许那爱至此还阴魂不散。他当然不会爱她。他对待女人常常是让她们自己去燃烧，自己去熄灭，除了那个已经隐入历史的恋人。也许老大姐什么也没说过，暗暗地，害心病那样慕恋他，和他一块印传单，组织学潮。革命和浪漫原本就紧相关联。方大姐是那么自尊自律的人，她让心病折磨死也不会给欧阳萸压力的。或许她也暗自垂泪过，写了情诗又撕掉过，准备了信物又放弃，为自己年长他几岁，为自己长长的马牙、不秀丽的容貌而自卑过。但这一切都在她离开他之后升华了。他还留在白色恐怖中，她跟随大部队转战，就在这样长时间的回忆和思念中，她的感情脱俗了。没了男女之欲，长长的马牙和不美的容颜都不妨碍她浪漫。再见他时，她自信极了，无欲则刚。

或许还有无伤大雅的一点儿欲求，就是她对小菲的排斥。

“试试嘛，不然明天三子来问，你怎么回他话？”小菲考虑的都是婆婆妈妈的理由。

欧阳萸果然碰了方大姐的钉子。她非但不帮忙还说小菲在这种时候没有促使欧阳萸冷静。什么时期呀，我的同志？不比打反动派容易！方大姐一面介绍某某报纸的某篇文章，叫他们去好好读，一面大声斥责欧阳萸“烟越抽越多！”

“肺不要了是吧？”“进城先学这些坏毛病！”欧阳萸一咳嗽，她粗大的眉毛间聚起深深的“川”字，忧心无比地看他咳，长长的牙也忘了关进嘴唇里面。

第二天晚上，约定七点和三子见面，欧阳萸在六点半钟匆匆离开家，叫小菲给三子几句安慰。小菲知道他不忍心告诉三子他爱莫能助。小菲也怕见三子的倒霉脸。生死攸关的事，几句安慰等于站着说话不腰疼。想着她气欧阳萸，收不了场的事让她擦屁股。然后她集中精力恼恨方大姐，看她对欧阳萸凶的！

她小菲舍得用那种口气说他吗？不帮忙就不帮忙，还摆出一张社论脸来。快到七点了，小菲想到他们五人一路去苏北，小菲问三子：“你就叫三子吗？”他难为情地笑笑：“我叫胡明山。”他的样子是最好别人不注意他。现在他可是有人注意了，全市的人都要注意他了。小菲一拉灯绳，关掉了客厅的灯。三子看见9楼上没人在家，等等就会走的。走时会丧魂落魄地走，但小菲至少不必用些废话去敷衍他。这件事小菲将来是会后悔的，因为三子这天晚上想听到任何人安慰他的废话：“三子，我相信你良心清白。三子，想开点，说不定运动过去你就没事了。”

小菲坐在黑暗里，听着木楼梯上的动静。三子识相，看见人家灯都没开就基本明白自己走投无路了。他心没死透，在楼下转转，等等。楼下的邻居开始向他伸头探脑时，他便转不下去了。一小时过后，小菲听见院子门口老“伏尔加”呼哧带喘地进来，又听见司机开车门关车门。欧阳萸现在正往楼里来。

“欧副局长！”三子的声音。三子坐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或第二级台阶上。

嗓音很响，叫救命似的。

欧阳萸给他吓得站住了。“你怎么在这里？不冷吗？”好像“冷”还有什么关系似的。

“你家没人，我想大概你们出去了。没关系，我没等多久。”他等了一个多小时。

“上来坐吧？”他没有留客的意思。三子在黑暗中不费劲就听明白了。

“不坐了。不早了。”

“去问过你的事了。大概会重新审一下你的案子。”

“……你找的是方大姐？”

“这个你就不要问了，三子。”

“那就多谢了。也谢谢小菲。孩子好吧？”

“好。”

小菲趴在窗上看欧阳萸把三子往大门口送。院子里一盏灯从冬天的树枝里照出来，三子原本只是显得可怜，现在看竟真有些鬼祟。他低三下四地转身，向欧阳萸一面点头、摆手，一面倒退着往外走。小菲好生奇怪，一个人被众人唾弃之后，怎么看上去就没了正气。等欧阳萸上来，小菲叫他千万别开灯，万一三子再一个回马枪杀回来。两人坐在散发着那位上海老舅舅气息的丝绒沙发上，欧阳萸突然攥紧小菲的手。她不去问他为什么对三子撒谎，她对他懂得的程度已使她不必问。他把小菲搂在怀里，他如果成了三子，小菲多悲惨。幸福有时就是其他人的悲惨。

第二天上午，小菲正在排练，小伍来了，脸色青灰，对小菲不容分说地一摆手。小菲赶紧跟团长请假，跟着小伍往外走。小伍什么也不说，只管往前急行军。离话剧院不远的地方，刚刚修成的“中苏友谊大厦”远看像个小克林姆林宫，顶尖上的五角星在冬天的白昼也亮着。一个不高的男人站在五角星的一只角上，正在发表演说。下面聚了几百人，围墙上坐满了大人和孩子。地上的碎砖、水泥、花岗岩石片还没清理。小菲不用走近就听到那一口嘶哑的东城口音。革命五年的三子一口乡音跟东城修脚师傅一样正宗。他也不难为情了，拍着胸口肚子对下面观众说他怎样出生入死为部队筹粮，怎样把雪里红腌在山洞里，让部队一冬天有菜吃，怎样组织民兵、妇联把饭挑到前沿，又怎样偷地主家牲口的血：在牛或骡子身上拉个口子，接下一碗一碗的血，给首长们做血豆腐。现在老革命胡明山给打成了贪污犯……小菲和小伍已挤到前面。小伍说她已经劝了不少话，没用，小菲试试看，能不能劝他别往下跳。有个“老虎”从上面跳下来，没死，成个终生瘫痪。小菲便把终生瘫痪的“老虎”作为劝阻道理，大声喊给三子听了。三子听不见似的，照样说自己的光荣历史。小菲看见地上有酒瓶碎渣，知道他为什么不难为情了。

警察全聚在通往尖顶的铁梯子下面。只要有人爬上梯子，三子就会往下跳。

小菲忽然想起三子是孝子，问小伍知不知道三子家住哪里。小伍一听便双手拢着嘴对三子喊：“三子，快下来吧，你大你妈来了！”三子一下子静了，也不动了。下面看不清他的面孔，但小菲知道他两眼正急促地搜索人群。

小伍指指围墙外面，又喊道：“你妈在外面呢，人太多，挤不进来！还不快下来，要把老人家羞死呀？！”

三子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你们门口的！让一让，让老母亲进来！”小伍装得像真的一样，“你们堵门口干什么？！……三子！还不下来，你老母亲马上进来了！……”

三子下来了。从红五星上坠落时，小菲居然没有捂眼睛。她眼睁睁看见三子败色的军装在空中成个奇形怪状的气球。她也没听见小伍和几百个人的惨叫或者欢叫。三子落地也是无声的，至少对于小菲是无声的。他脸朝下，趴在崭新的花岗岩石台阶上。小菲不要看到血，因此她以后的记忆中，胡明山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个形象不是她概念中的尸首。从没得到过任何表彰的三子最后总算自己拍拍胸脯说了自己几句好话。

也绝没有想她和大家那么快就缓过来了。好像就是睡一觉的工夫，第二天再没人提到三子。再提到就是几年之后，当人们把“中苏友谊大厦”做一个高档俱乐部时，他们说：“也不知三子怎么爬上去的。上去连消防队员都得系安全带。”“不知三子真贪污假贪污。”或者：“三子是怕他妈看见才跳的，因为从后面的铁梯子不好下，也来不及。”“小伍不喊那几声，说不定他不会跳。”

“人不跳也给毙了。”

现在回到三子刚跳楼的第二天早上，小菲出门买早点，在路口碰上个挑担子的菜农。她一看担子上的韭黄鲜嫩如玉，立刻买了一斤，打算让母亲做些春卷。她步子蹦跳地上楼梯，一个念头闪出来：人们照样要买韭黄、包春卷，可是三子没了。人们照样为一毛钱的韭黄和菜农调侃、杀价。三子永远也没了。

八

巡回演出是小菲也是其他年轻同事最快活的时候。他们又成了学生，或者又成了野战的男女战士，整天出发、乘车、装舞台、卸道具、睡大通铺、吃大锅饭。他们可以不停地打嘴仗、恶作剧、闹别扭、和好、唱歌、朗诵、调情，个个都尽情浪漫，尽情地发人来疯。男男女女都不伤大雅地让荷尔蒙弄得有些忘形。小菲若不是时不时发生奶胀，几乎忘了她是个母亲。

临出发前母亲坚决驳回了她带孩子上路的谬误决定。就那一群疯疯癫癫的男女？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孩子虽然小，两三个月回来也学成个挤眉弄眼的。于是就找奶妈。奶妈是这个时代的时髦事物，新女性胸口上不能吊个孩子。在出发前的三天，小菲已服了回奶的药，不过她太年轻血旺，奶汁还是常把那件流浪儿的海魂衫洇湿。小菲对自己是下得了手的，又拿出勒腹束胸的布条来，把自己缠成个棒槌，上厕所也得扶稳墙直起直落。她不但要做个省城观众的红人，她要红到城外、省外，最好让她从未见过面的公婆知道儿子娶的不是个白丁。让那些知识分子气十足的表姊表妹们终于承认，欧阳萸艳福不浅。

一个月过去，话剧团到了一个部队驻地。鲍团长干巴巴地对小菲说：这是都汉的部队，不过见面别叫人家都旅长，叫都师长。小菲头一个念头是，这一场让给B角去演。可后面还有三场呢？冤家路窄，小菲在都汉心目中做了两年坏女人，今天要在他眼前手舞足蹈，上蹿下跳，他会冷冷一笑，心里想，怎么瞎了眼，会看上这样的轻浮东西？看她讨厌的！她不和人私通就见鬼了！

鲍团长在小菲化妆时又跑来，告诉她都汉师长的夫人也会来看戏。夫人是个护士长。好了，他一定会和护士长说，看看这个贱女子，把我坑苦了。所有人都看我笑话！还算她自己识时务，我从广西回来她已经下了地方，不然我饶不了她！护士长会用鼻子笑笑，意思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你都不知道。动那么大气，犯得着吗？偏偏这天的妆也化不好，化妆员先是给她粘错了睫毛，颜色和头发不一样，揭下来重粘，又把眼皮涂花了。一个妆化得处处纰漏，处处补救，怎么看怎么可怖。缠胸时她发现怎样发狠也藏不住软扑扑的两团，上了台又后悔缠太紧，气全憋在上半段喉管，声音出来成了耗子叽叽。

台下第一排空了两个座位。小菲稍微松弛一些：都汉可把她饶了。不过演着演着，观众反应那么热烈，小菲又遗憾起来。至少都汉该看看如今小菲成了大演员，走到哪里都迷死一群观众。他是戏迷，看戏时也许会忘淡个人恩怨，为她诚心诚意地鼓掌，笑得前合后仰。一想到都汉笑起来的样子，小菲竟有了一些惆怅。难道这一辈子真的再见不到他了？

她下到台下，这一段戏没有她，因此她走到通观众席的侧门，推开一条缝。

从这里正好看见头一排。前几排坐的都是首长。小菲几乎从他们的座位优劣，坐姿派头就能知道谁是什么官阶。头排正中空的两个座位是给都汉和夫人留的。

都汉一定对夫人说，这种玩艺有什么看头？又不舞枪使棒！要去看你去吧，我不浪费时间。

第一幕结束，一个穿军装剪短头发的女子走来，走到前排中间的位置坐下了，还和左边一个首长握了握手。离得太远，小菲只看见她的大致轮廓。谈不上动人，背有一点佝偻，不过端庄大方，你指望能在这样一个干干净净麻麻利利的护士长手下养伤养病。小菲为都师长高兴，她一定不会半途和哪个白脸小生私奔。伤感的是都师长真的永远不要再看见小菲了，她即便有朝一日声震天下他也再不看她的戏。或许小菲该对新话剧缺了都师长这样一位有力的支持者负责。都师长和新时代舞台绝交，也是小菲的过失。小菲回到后台，忽然觉得自己的多心没道理，都师长从来不是度小量狭的人，身为一师之长，烦心的事多少？说不定给什么事临时拖住了。

但演到第三场时，都汉仍没有来看戏。鲍团长神秘地对小菲说，据可靠消息，都师长今晚一定来。小菲正在活动身段，想说：哎呀，他就别来了，这几天一颗心就在他手里当皮球拍，一会拍上一会拍下！上了台却不一样了，小菲从来没这么精彩过，什么都得心应手，一身捆绑成了棒槌也不妨碍她身轻如燕，“列宁”都担心了，小声说：“当心你那假发！”她一想，这样把头猛甩大概胶水吃不住劲，但她顾不上那么多，竞技状态太良好了。只要是观众席后面的门打开一下，小菲浑身热血就沸腾一下：这回进来的一定是都师长。他的夫人全然蒙在鼓里，回家一定告诉了丈夫：“你也去看一场，有个叫田苏菲的女演员演得太好了，观众别提多得劲儿了！那掌鼓得呀！……”小菲把她口音编排成东北话。但门开了又关上，进来的迟到者总不走到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上。

门又一次打开时，小菲又偷着张望一眼。再回过神，演对手戏的“列宁”正瞪着画成蓝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台词呢？小菲一向背词如神，此刻脑子空空荡荡。“列宁”急了，提了她台词的上半句。提得巧妙，似乎是他在说自己的词。小菲只跟着他重复了那半句，下半句还填不上空。她一身汗冒出来，听着团长在叫“提词提词！”也听见慌乱的脚步过去过来。那男演员也是一脸大汗。

她突然发现这个演员的眼睛一眨一眨，一会白一会蓝一会灰，叫人忍不住要发笑，活脱一个木偶。侧幕条站着她的B角，给她提一句词，她重复一句，台下全乱了，笑的也有，交头接耳也有，幸亏小菲天生不怯场，凑凑合合把戏往下拖，总算拖到那一幕结束。

接下去是幕间休息。团长叫唤：“化妆员，赶紧抢妆！换B角上！”

小菲一人在服装室里呆坐。脑子里的空白一直漫延着，她想反省也集中不了精神。鲍团长破口大骂，说小菲是脑膜炎后遗症，他在剧团混那么多年，从白区混到红区，从没见过小菲这样敢闯祸的演员。小菲看着他抽烟抽黄的牙根一动一动，脑子里还是一片白茫茫。都师长来也白来了，换上去那个平庸的B角，在家充瞌睡也比来这看戏强。看来都师长是记她小菲恨的。他一身枪伤刀伤，末了让个小花旦手腕一绕，插了把暗器在他心上。她给他的伤是他浑身最深的伤。你还指望他来看你演戏？领尽风头？红遍全省？你想什么呢？小菲完全听不见团长在和她说什么。她小菲玩命演戏，等于是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现在都师长也和欧阳萸一样，不来看她的戏，她“死”也好“容”也好，随她去了。

九

巡回演出不断加场，行期延长了一个月。小菲总是每隔两三天写封信给欧阳萸。采一朵当地的花，或者抄录一两句普希金、海涅、拜伦、雪莱，放在信里一块寄回去。偶然她用红色唇膏在信上印十多个吻。有时心血来潮，她画一段五线谱，把欧阳萸常弹奏的“月光”前两句写上去。她现在华尔兹、伦巴、探戈都跳得很好，余暇时间男女演员们模仿苏联青年，手风琴、口琴，就拉开了假想中的萤火舞会。小菲有时浪漫得受不住了，突然来一句：“田畔上残存的花朵，往往比灿烂的花束更迷人。”团里新招进来的十六七岁的男女学员全让小菲征服了，问她刚刚背诵的是谁的诗。“普希金啊！”大家便对小菲很另眼看待。张嘴就来诗呢，谁说小菲这样的女演员是绣花枕头？小菲更加诗意盎然，早晨背下几个优美句子，到人多时脱口诵出。她想，她不是存心卖弄，这就是个诗的时代、诗的年华呀。她这样诗兴大发地过了三个多月集体生活，直到有一天，来了几个公安人员，把“列宁”给带走。演列宁的演员叫陈声声，第二天话剧团的人都咬耳朵说陈声声原来是个暗藏的美蒋特务。因为他是特形演员，个头矮，奔头大，下巴翘，所以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B角，演出只得取消。连夜赶排了几个独幕剧顶替上演，同时团长四处招募有“列宁特征”的演员。到一个城市就有不少当地剧团、文化馆的业余演员来应考。团长叫小菲跟应考演员对词。不招考不知道，一招考便发现长大奔头、翘下巴、深眼窝的矮个男子成大把抓，一来就是一屋子，除了普通话说得太次，模仿的“列宁动作”都神似。鲍团长下面计划上演的戏都有列宁：《列宁在十月》，《列宁在一九一八》，所以他索性招足特形演员，万一再出现美蒋特务让警察逮走，他们不至于再取消演出。不论走到哪个城市，话剧团驻扎地都拥着一大批大奔头的矮子，走路挺胸仰头，大拇指插在肚子两边，预先进入“列宁”状态。

小菲坐在小凳上，看着一个外形不太像列宁，语气神采和列宁毕肖的演员正在表演。他头戴一顶鸭舌帽，身穿列宁式大衣，一举一动都是活脱脱的列宁。

小菲从来没见过如此精妙的表演，和鲍团长做了个眼色。团长问他演过戏没有。

他羞涩一笑，说他是师范大学学生会业余剧团的。小菲说：“真有才华！团长！让他试一段罗密欧？”

他又羞涩一笑，说：“我可以试一段朱丽叶。”

团长和小菲预感到什么戏法要变出来了。他一把揭掉头上的鸭舌帽，甩出一头短发。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有一点欧洲血统。

团长和小菲都惊得失语了。她脱下列宁大衣，里面穿一件黑色高领细毛线衣，一条银灰的长纱巾，披挂到膝盖上面。小菲挑剔地看她念朱丽叶的独白，念完后小菲忘了她想挑剔她什么。她也忘了自己不是主考人，从小凳上站起来，把流浪儿的一段戏让她马上模仿一遍。当她走近她，她闻到一股古老的香气。

是一种凝滞的薰衣草香水，年代陈了，非常古旧。她终于挑剔到什么了，她的毛衣上有破洞，但被织补上了。纱巾却是质地不俗，很像欧阳萸买给她的。

是个素质难得的演员，收得起、放得开，再奔放也不露痕迹。尽管形象不太如团长的意———扮演工农兵会困难些，不过其他的优势可以把她分数扯平。

回省城的时候，车上多出四个长大奔头的矮子，像四兄弟。这下阔了，警察再逮美蒋特务也逮不完四个。那个叫做孙百合的女学生却没有录取，团长只说她的家庭有问题。孙百合瞬间即逝，就像来昭告一下，这些不干不净不三不四的江淮小城里也卧虎藏龙。

小菲记得孙百合来复试那天，团里开午饭，鲍团长便留她一块吃。孙百合坐在小菲的桌上，吃的架式绝对不是吃“卷心菜炒肉片”和“辣酱豆腐丁”的。

小菲不能形容孙百合吃饭的仪态，但她觉得它似曾相识。她咀嚼得很慢，嘴唇紧抿，问她话的人很多，她却总是抿嘴抱歉地笑笑，加快咀嚼，把东西咽下去才回答提问。小菲细看她的头发，发现它是微微发红的，连她手指上的汗毛也有些发红。她是个汗毛浓重的女孩，嘴唇上一圈红兮兮的小胡子。小菲叫大家看，孙百合像不像达吉亚娜？大多数人不知道谁是“达吉亚娜”，但从孙百合的神情中，小菲知道她是读过“叶夫根尼·奥涅金”的。孙百合回答说别人说过她像刺杀列宁的女匪徒。孙百合知道自己美丽，就把自己往丑角上拉，她是个聪明、明智的女孩，并且成熟得惊人。

回省城途中，叫孙百合的女孩子总是出奇不意地出现在小菲的记忆中，零碎的细节，片断的话语，一举手一顾盼，让小菲感到莫名的刺痛。少女如孙百合是不必刻意显露读过多少书背过多少诗的，那些诗和书全在她的举止言行中。

她不必显露聪明，她明白她显露了就会孤立。她才十八九岁，那样的精明和城府，又是一派潇洒浑然，小菲再拿出十年去读书，也望尘莫及。

车一进城小菲就雇了三轮车回家。家里没人，小菲有点失落。她打电报告诉欧阳萸今天晚上到达。她想先换下一身风尘仆仆的衣服，再去母亲那里看女儿。走进卧室，她站住了。窗帘是新换的，米白的亚麻布，床罩是乳黄和乳白杂织的泡泡纱。虽然典雅随意，但小菲感到一种陌生的影响对自己家的入侵。

床头挂了张油画，也像不用心涂的一幅静物。床头柜上放了一大束蓝色凤仙草，烟灰缸是拙头拙脑的一块整水晶。她不怀疑新布局是欧阳萸的手笔———他是个天天造新环境的人，尽管他自己一个月不换一件外套。但有一种陌生的影响在这里面。一个女人的影响？小菲觉得她成了这个家的不速之客，连坐的地方都找不着。欧阳萸一共给她写过四封信。四个月，四封信。

她慢慢走过去，站在床边，突然明白自己在聆听楼下的汽车声。没有汽车进这院子。她揭开泡泡纱床罩，动作难免贼头贼脑。床罩下还是冬天的被子，该换夹被了，还这样不知冷暖。从刺探秘密到满心怜爱，在小菲这儿毫无过渡。

她趴到枕头上闻。想闻出什么？一个女人用的洗发粉香味，或者柠檬霜的香味，或者一种只有妻子能刺探到的敌意的气味。然后她打开所有灯，在床单上细细地找。似乎有什么疑点，似乎又是一张无辜、贞洁的床单，几乎没人睡过。

但不能证实和证伪都让她烦躁。四个月够出多少问题？四个月写了四封信，还剩多少时间去出问题？不行，她得马上找个佣人，得马上把佣人驯成自己的心腹。走回书房，见又添出一排书柜，是红木的，线装书挪到那里面去了。一个茶杯放在欧阳萸的大茶缸旁边。是给女客人用的茶，一定是，看看，还用小碟托在杯子下面，让她精巧地、带点嗲气地品茶。这个翘着兰花指捏着小茶杯的女人是谁？是那个分了手的恋人？原来藕断丝连。不会的，欧阳萸那么痛苦，显然当时是生离死别。这么多年，丝再连也是女大当嫁。小菲深知女人是什么东西，都是天生的务实者，一务实都能消灭自己的柔情。也许就是方大姐来串个门。她总说有空来看看他们的家。方大姐那长长的马牙，粗大的手指，这样嗲溜溜地端着茶杯的细把？小菲觉得滑稽。她听见母亲的嗓音突然在楼下响起来。探到窗口，见母亲推着儿童车里的女儿来了，手里还提个盖篮。她想到给孩子买的礼物，马上打开箱子。一辆逼真的救火车通身火红，她赶紧拧紧发条。

母亲一路和女儿讲着婴儿语言上楼来，小菲打开走廊的灯，躲在走廊尽头的洗浴室。听到母亲对女儿说：“找妈妈去吧！”小菲便把救火车放了出去。救火车的警笛也逼真，尖利地鸣叫着朝刚刚学步的女儿冲去。女儿先是张大眼睛，张大嘴巴，惊得失了声，救火车冲到她脚边她一下子坐在地上。若不是母亲站在楼梯口，女儿一定会冬瓜一样滚下楼梯。

坐在地上几秒钟，“呜哇”一声，女儿哭出来了，尖利得如同救火车。

母亲一把把女儿抱起，转身便下楼去。“十三点一个！我孩子怎么这么命苦？见不到娘几个月见不到，见到了魂先给她吓掉了！”

小菲站在那里，也张着眼张着嘴，手里的救火车被她肚皮朝上地捧在手里，四个轮盘还像死而不僵的虫腿，动个不停。对欧阳萸的猜忌弄得她自己失常了。

她追到院子里，女儿正伏在母亲肩上，眼睛散神，一会抽动一下。母亲慢慢走着，慢慢拍着女儿的背，嘴里念着低低的咒语。这是在召唤女儿惊得迷失的魂魄，小菲小时也经历过不少次。

“十三点！没头没脑的东西！我前世作什么孽，养出这种东西？妈都不会做！不如猫狗，猫狗下了崽子就晓得怎样为母！”

小菲说：“妈，别说了，孩子都听得懂了！”

“听得懂才好，我就怕她听不懂！懂了她长大不去学她妈的样子，把德行都散光了！”

“让邻居听见了！”

“还怕谁听见？人家刚才听见孩子那一声哭，当是你杀她呢！”

“让我来抱……”

“你问她要不要你！”母亲把孩子转向小菲。小菲对女儿拍拍手，叫她的乳名阿宝，满脸都是讨好的笑。女儿却立刻把头回过去，再次靠到母亲肩上。

“在外面疯啊！快活吧？男男女女在一块，吃猪食都香。香吧？回来指望孩子认得你？上来还吓她！演出去吧！革命大戏，快去演吧！回来做什么？连老母鸡孵出小鸡来还带个半年，她三十天就孩子也不要了，男人也不要了。不如个老母鸡！”

“妈，落后话让人家都听见了。”

“她以为她成名角儿了呢！屁股头撅着，下巴颏送出去半尺长，满场子猴蹦，革命大戏就是这样子？不演也罢，不看也罢！”

母亲骂骂咧咧地回到楼上，一手抱孩子一手为她热饭菜。嘴里叨叨咕咕只和孩子说话：“你爸可怜哟，饭都没得吃，不送点给他吃，他就开个罐头，那不是骗自己肚子吗？”母亲是埋怨小菲，而小菲听进去的是她要听的。至少母亲每天晚上来送一顿晚饭，可以保证那段时间没有女客。其他时间欧阳萸在办公9室忙。小菲替他算算，时间富裕不下太多，平时找他打桥牌的、打弹子的，听诗歌会的也不少，就更闲不下他了。

诗歌会却正是惹是生非的所在。这是个出诗人的年代，也出女诗人。每星期“中苏友谊大厦”的舞厅总是先餐后诗再舞，连衫裙都不叫连衫裙，叫“布拉吉”，满场都是穿布拉吉的女人打领带的男人，楼梯上走廊里跑着男孩女孩，相互叫着“瓦佳”“娜拉”“柳芭”。小菲从巡回演出途中回家那天晚上，欧阳萸不迎接她的原因就是因为几个年轻诗人的新诗朗诵会，文化局的几个领导都被拉去当贵宾。后来小菲被请去为新诗人们作朗诵表演，欧阳萸常常对小菲说：

“你替他们朗诵朗诵就完了，千万别以为那些是诗。”他为这些年轻诗人写评论时也非常严厉，“空洞”“干瘪”“缺乏音韵修养”，要他们多听音乐，多读古诗词。他本人反感西方诗人被翻译过来的诗，他认为新诗人们该先学俄语、英语，再读普希金、雪莱。他批评得猛烈，因此他偶然有一两句表扬就让那位受了表扬的诗人马上红起来。并且越批评越有人自找上来，请欧副局长“指教”。

晚上家里常常门庭若市，一群年轻诗人飞蛾扑火，越骂越舒服似的，请欧阳萸推荐音乐给他们听，也请他介绍诗或书给他们读。最常上门的是两位年轻女诗人，一个是纱厂工会干事，一个是医院宣传委员。冬天宣传委员在屋里也不肯摘大口罩，两只长睫毛大眼睛扑闪闪地听欧阳萸说教。纱厂女干事大大咧咧，上了楼先找小菲胡聊，再去坐欧阳萸书房的弹簧椅，一坐就把屁股长在了椅子上。小菲实在忍无可忍，有时会进去说已经十点了，电车快停了。或者说欧阳萸你一谈话就抽烟抽个没完，能不能少说两句？！

等客人一走，欧阳萸就问她：“教养呢？”

小菲的话也比较丑陋。她说他过什么贾宝玉瘾？就守着一个暴牙一个大屁股？！他问她怎么知道那个女宣传委员是暴牙。她说假如她小菲长一口那样的暴牙，也会戴个大口罩去勾引评论家。

欧阳萸的脸又通红了。“人家什么时候勾引过我？”

“算了吧。你对所有女人的勾引都心知肚明。不单明白，还暗中助长。有女人围在身边多开心？多满足虚荣？还都是女才子！”

欧阳萸不说话了。他最治她的一手就是不说话。

她偏要让他开口。所有的攻击性语言都启用，词是越刺激越好，老账本一页一页翻，说到他最痛的点子上去：“后悔吧？其实怀了孩子也可以打掉，当初干吗不逼我打掉！”

然后就是哭。

再往后就是他摔门出去。

一天那个女工会委员来，居然穿了件米色开襟毛衣，和小菲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她又跑到小菲那里点卯，嘻嘻哈哈胡扯，小菲不搭理她也没什么，推门就进了欧阳萸的书房。小菲跑到书房门口，站在暗处，听欧阳萸说：“这首写得像点样子了！”

女工会干事说：“那还不是欧阳哥指点的！”

小菲肉麻得哭笑不得，欧阳哥也是她叫的！她以为她是谁？史湘云？欧阳萸那天晚上在小菲妈妈家喝了不少黄酒，大笑听着都畅快。小菲气得发抖。十一点了，小菲进去说：“电车停了。”

女干事说：“我骑车来的！”

终于走了。小菲见欧阳萸已困得睁不开眼，就让他躺到床上，她打了一盆热水替他洗脚。算了，这么困他也听不动她的质问了。

第二天小菲一早就接到电话，叫她马上到团里去，有紧急任务。鲍团长把一本用复写纸誊抄的剧本交给她，叫她立刻开始背女主角的词。要在两个星期内把剧目推上台。问团长是个什么戏，团长叫她先背词，背完了就明白了。这是省委命令他们火线上演的戏。记得打仗的时候排的活报剧吧？就要那个“火线”精神。

背完了词小菲明白自己演的是个志愿军小护士，在看护伤员时发现绷带和药品有问题，伤员们都感染，最后牺牲或截肢了。青霉素是过期的，抗破伤风药是掺假的，绷带全都没有消毒。小菲在几十年后碰到类似现象，那时有个新词：“假冒伪劣。”所有演员们手捧着复写剧本就进入了排练。小菲想到了小伍的父亲。这个志愿军小护士最仇恨的敌人就是伍老板这样的人。伍老板生意脑筋发达，志愿军一过鸭绿江他就明白这回他要发死了。他联合了另外两个商人先做战地食品买卖：压缩饼干、炒麦粉、浓缩牛奶。做不过上海天津的商人，又转手跑医药单帮。不久就成了这个省的医药大王。白头翁刘书记原先对伍老板带搭不理，渐渐也承认丈人是很有本事的人。一天晚上，伍老板正在馆子里请客，来了一辆车，客客气气请他上去，之后就再没回来。志愿军小护士认为奸商如伍老板之流死一回都太便宜他们，她眼睁睁看着多少志愿军被截下年轻的肢体葬送了年轻的生命。

小菲在彩排时眼睛四处溜，看看刘书记是否把小伍带来了。小伍总是来看彩排，她可以放肆地大笑，吃零食，把脚跷在前排椅子的靠背上。刘书记的白头发没出现。看看小伍还怎样整天板着脸训小菲。开幕时小菲看见小伍和刘书记进来了。刘书记叫大家先暂停，他有话要讲。所有化好妆的演员，加上后台服务部门，包括烧锅炉老头，全到台上站队。刘书记把小伍请到第一排，对大家说：“省委组织部的伍善贞同志有几句话想跟大家谈谈。”

小伍照样神气活现，站在那里，仰脸对台上的队伍说：“这个戏，是我专门请人写的。老刘和我商量了基本情节然后请了三位编剧，用三个昼夜把它赶写出来的。为什么我和老刘有这样的体验？我不说大家也明白：因为我父亲———当然他已经不再和我有任何关系。早在发现他有疑点的时候，我就基本和他断绝了关系。因为他曾经是我父亲，我才更加仇恨他。多危险呀，同志们，这样狠毒阴险的敌人就在我们身边！我为自己曾经是他的女儿而深感耻辱！”

小伍英勇倔犟地仰着头，任泪水洒一脸。

小菲很想去安慰小伍两句，叫她别感到耻辱，她是她，她爹是她爹，谁不知道小伍十七岁入党，是个小小年纪的老革命？这么多年，小伍行得正，站得稳，就是小菲再投一回娘胎，出来也不如小伍的坯子正。别人不了解她小伍，小菲还能不了解？虽然她整天老三老四做小菲操行指导、政治教员，她从来没有亏待过小菲，有个冰棒，碰上小菲，也要掰半个给她。况且伍老板毕竟宠爱小伍一场，和他断绝父女关系，她心里能不血淋淋吗？因为对小伍的理解和支持，小菲的彩排十分成功，嗓子也扯得起了毛似的。

小伍上台来紧紧拥抱住小菲。两人一抱在一块就又回到十六七岁。“谢谢你小菲。”这是小伍掏心窝子的口气，以这口气，小伍曾告诉小菲她有了初潮，接到男生的情书，和老刘建立了恋爱关系。小菲鼻子一酸，怎样勾心斗角也是一辈子的小姊妹。小菲知道，小伍输给谁都行，就别输给她小菲。这时她一定感觉小菲多少占了点上风头。小菲赶紧也掏心窝子，说：“千万别难过。”

小伍抬起脸，莫名其妙，她难过什么？

小菲一看，又是那个好胜要强的小伍，死也不输在小姊妹面前。小菲贴心地说：“请你和老刘消夜，去不去？”小伍吃劲特大，小菲觉得这个安慰比较容易被她接受。

小伍说：“我刚说要请你呢！你问我们老刘！”

这类事情从来是小伍做主。小菲是省得自己拿主张的人。小菲跟在小伍身边，尤其省脑筋。小伍指着一家牛肉汤生煎包子馆说：“小菲最爱吃牛肉汤。”

她也常常为小菲决定什么是她最爱吃、最合适穿的东西。有欧阳萸和小伍，小菲十分省心。

“老刘，给小菲买半打牛肉包子。小菲爱吃香菜，多要点香菜放在她的牛肉汤里。”老刘便去了。

小菲心想，这么晚了，谁吃得下半打包子？但小伍一向为她好，她就吃吧。

这包子馆不伦不类，也有鲜啤酒卖。刚刚回到座位上的老刘，又给差去买啤酒。

小伍即便嫁了中央领导，中央领导也会给她差去买啤酒的。并且她有本事把大家支使得一团欢喜。她抱怨说小菲那么久都不去看她，小菲连忙解释，她忙得连自己女儿都没时间看。她明白小伍东拉西扯还是因为心里难过。一个女儿和亲爹永世翻脸，谁不难过？小菲用勺子舀起牛肉汤，吹吹气，突然说：

“我都怕见伍妈妈。”

“为什么？”小伍眼一瞪。小伍有一点金鱼眼，瞪起来上下眼皮不沾黑眼仁。

“她怎么受得住？以后孤单单的了……”

“她活该！”小伍说。更像金鱼了。“我才不相信她什么也不知道，全是伍老板背着她干的。伍老板在家耳根子软，看我妈的眼色。”

“你别瞎说！伍妈妈已经够遭殃了。”小菲说。

老刘喝啤酒，抽香烟，深不可测。忽然他说：“小菲还没有写入党申请书吧？”

“写过两次了。你们党内同志不要我们呀，看不上我们呀！”小菲偏着头，碰到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时刻，她就一副没正经的样子。

“你看，她这个人长不大的！”小伍又爱又嫌地在小菲头上打一巴掌。

三人吃着喝着，有了点晕晕乎乎的感觉。小伍沉闷了，老刘逗她几句，她横他几眼。小菲想，她干吗不肯承认自己心里不好过呢？明明和伍老板感情那么好，现在伍老板身陷囹圄，凶吉未卜，哪能照样意气风发呢？小伍啊，小伍，小姊妹之间，何必打碎牙含血吞？

“明天我看看伍妈妈去。”小菲说。

“什么看头？”

“怕她想到绝处，出什么意外。伍妈妈待我妈亲，也待我这么亲……”

“我都不去看她，你去看她干什么？看她她还不就是拉着你手哭天抹泪？现在知道哭了，跟着我大往家扒拉昧心钱的时候，牙恐怕都笑掉了！我怀疑我根本就不是他们亲生的。你看我和我弟妹们像不像？我从小就对钱无所谓。我们全家都是钱串子，有一个想两个，有十个想百个。我拥护共产党，就得对这种人恶治。”

不知不觉，小伍又压倒了小菲。有一点是真的，小伍的确朴素，也大方，自己和老刘从来一身布衣，碰到喜欢的东西还不忘记给她的女伴们都买一份。

她的无情似乎也真切，似乎真的从骨肉关系里超脱了出来。小伍是天生的无产阶级先进分子。她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内心光明正大，才显出霸气。小菲咬着香脆的包子，大口喝着啤酒，不知怎么对老刘和小伍一笑。她想到了一个绝不该在此时此地想到的情节：那个小镇书院之夜，他俩肉贴肉地躺着，火从两只交握的手点着，一下子就燎原了。

小菲不久听说小伍和伍老板娘也决裂了。小伍先是自己回家，劝说加威逼，让她妈把伍老板祸害志愿军的丧德钱交出来。伍老板娘哭得一条巷子都惊动了，听她骂小伍白眼狼，诉说自己清白，死老头子的害命钱她一分没收。小伍不和她废话，第二天带了侦察科的干事们来了。小伍打富济贫惯了，对家里藏宝贝的地方熟得很，指指房梁，说就那一根，撬！又指指后院的树说，刨开。再指指母亲的红漆描金马桶：砸了它！伍老板娘先还阻拦乞求，后来安详得很，坐在院子里看热闹，一会说一句：“生下来我怎么没把她掐死啊？”“一生下来就该把她头朝下按在马桶里。”伍老板娘口气平淡，哀莫大于心死，一副心死过了的样子。“不然她那回生疹子就让她挺那儿算了，找什么大夫啊？”“杀强盗，抓土匪，趁她还是土匪坯子就该杀了她，省她把家里盗一回不够，再来盗！”

小伍也不被母亲的话打扰，照样又拆又砸，冷静周密，毫不意气用事。她拳头杵在下巴下想了一会，指着水缸：搬开。下面挖了有三尺深，除了土还是土。多年后，小伍跟母亲和解之后，母亲说她笨蛋，水缸里养的是大蚌壳，只要细看就看出那都是死东西，壳里藏着用油纸包的金砖。伍老板对什么纸币都信不过，有钱就去黑市兑成黄金。

这时还是小伍抄自己家的时刻。伍老板娘的独白还在继续：“日本鬼子狠？还没把藏的那点首饰挖走，她给你挖走了！……挖走她大她妈没得吃，那不关她事！物价一天一个样，没钱付给伙计，那不关她事！她只管吃里扒外、吃家饭屙野屎！……”

小伍搜个一场空，带着侦察员们撤了。伍老板娘也是好强女人，到巷子里高声唤几个躲出去的孩子：“小二子小三子小四子！滚回来吃晚饭！没得肉吃了，萝卜干下稀饭他政府总还允许我们吃饱吧？”

有时小菲见到伍老板娘在门口拣米虫子，一打招呼她就笑吟吟地说：“生了虫也舍不得喂鸡，人就是这么赖皮赖脸，穷日子过着还长肉！”伍老板娘不仅把生虫的糟米，半腐的菜叶拿到门口拣，把破棉袄、烂鞋子、碎毛线都端到门口，在大庭广众下缝补、拼凑。人们有点奇怪，这个家说败怎么就能败成这样，如此之快地就穿破烂吃垃圾了。有人说那是伍老板娘存心出她女儿的丑。也有人说她哭穷好让群众看见她没有给伍老板窝赃。小菲妈同情伍老板娘，烧菜常常多烧一份，不动声色地给伍家送去，说：“这个菜我也是学着烧，不晓得烧对没有，你尝尝。”

十

那个活报剧似的话剧一连演了一百场，学生包场，工厂包场，机关干部、团委、工会，观众全是一卡车一卡车地来。看完戏不是献花、鼓掌，而是观众和演员一块开现场讨论会，讨论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进攻多么猖狂。

演了小护士，接下去又是一个新时代角色落到小菲头上。她要扮演一个年轻的农业社长，和反对合作化的落后农民斗争。话剧团分了两个剧组，一个剧组演果戈里、莎士比亚、易卜生的戏，另一个剧组演现代革命戏。渐渐的，第二剧组的人高傲起来，在团里的院子走过去走过来都是：“活着，还是死去……”“罗密欧、罗密欧……”嗓音话语都半个洋人似的。小菲心想，假如她能争取演上朱丽叶，一定能让欧阳萸来看一场。她悄悄地看马丹排练，心里对马丹的功底很服气。她从欧阳萸的书架上找到莎士比亚全集，开始偷偷背台词。小菲是个极用功的人，一旦想到欧阳萸会看她的戏，她的用功便有了方向。她要自己把戏设计好，词念得炉火纯青，再去说服鲍团长。团长偏爱她，她要给他好好争口气。欧阳萸会在台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心想到底读了几天“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就是不一样了。天才还是有的，过去只是一块生坯子天才，现在铸出来了，可是了得！那些什么业余女诗人？怎么能和这个风采的名角儿同日而语？小菲不几天就把整本《罗密欧与朱丽叶》背了下来，洗着脸刷着牙也会突然对镜子说：“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也许你不愿意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莱特了。……”常常在喂女儿吃蛋糕或陪她摆洋娃娃家时，她对女儿说：“恨灰中燃起了爱火融融，要是不该相识，何必相逢！……”女儿有时吓一大跳，有时格格地乐起来。有一次母亲替外婆挖鸡眼，叫她哄一哄闹瞌睡的女儿。她抱着女儿在屋里踱步，踱着踱着又来了：“啊！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女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母亲从外婆的小屋冲出来，问她怎么又吓着孩子了。她说她正给她念诗，哄她睡觉，哪里会吓着她？母亲上来，把孩子接过去，身子两边晃，嘴里只说：“吆吆吆、吆吆吆……”女儿便安静了。

鲍团长却让她安心演现代戏。他安抚她说，去北京参加话剧汇演都是现代戏参加。她说一个好演员不经过经典作品，是考验不出来的。至少让她试试，经受一下经典作品的考验。团长答应考虑考虑。

她急不可待地想告诉欧阳萸她要演朱丽叶了。正逢周末，人们买了餐券舞票，去俱乐部热闹。小菲穿着深玫瑰红的布拉吉，涂着深玫瑰红的唇膏，两样都是欧阳萸为她买的。第一支舞曲她拒绝了邀请者，把欧阳萸拉起来。欧阳萸平时是个懒散、散漫的人，能不动就不动，舞却跳得极好。小菲看着他，风度十足，这样一个公子哥从小闹革命，她爱他爱得越发不知如何是好。他从她两个眼睛里读得出她此刻多满足。她爱他至死。世上再找不出一个女人能像她这样爱他，这是没错的了，他全看得出，灯光暗下来，他吻了她一下。她想说此生此世她做什么都是为了他。但她知道他喜欢内向含蓄，就忍了。那是真话，她做什么都为他。

跳了一圈之后，小菲被别人请去了。小菲青春美貌苗条丰满，一身占个齐全，男人们省不下她，一会就把她捧成了舞会之星。她边跳边希望欧阳萸看到，她跳得多么好，迷倒多少人，可她只迷他欧阳萸。小菲一想到要欧阳萸欣赏她，动作表情总要大几度，笑声也格外清脆，可欧阳萸却不看她，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抽烟斗和几个业余诗人谈笑。小菲快要累死了，一支舞曲也歇不了。这个土里土气的省城里所有的有头面人物几乎都和小菲跳了舞。九点钟时，舞曲奏到一半，突然停下，一个人走进来激动地说，省长和夫人陪着诗人丁艾之来了。

丁大诗人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名流，一进来把省长都衬得黯然失色。他穿着灰色西装，花白的大背头，金丝眼镜。他从三十年代红到现在，小城市的诗人们全冲上去握手，请他题字签名。他慢慢晃晃手，说他不想打断舞会，来就是想凑一份热闹，签名题字就太把他当外人了。省长夫人方大姐也替他挡驾开路，把他安全引渡到靠墙的沙发上。

舞会继续时，上来一个女诗人请他跳舞，他欠身作个揖，谢绝了。小菲从他身边旋转过去，发现他眼睛给她打了好一会追光。又见一个京剧团的女旦角上去请他赏光，他还是谦谦地摆手微笑。舞曲结束，下面是慢三步。小菲对这支乐队的节目顺序了如指掌。她裙摆一甩一甩地走过大厅，朝丁大诗人走过去。

她想也不去想，被拒绝该有多难堪。欧阳萸就坐在离丁艾之三张沙发的地方，正和方大姐热烈交谈。小菲的高跟鞋“”地敲着小板鼓，微卷的头发束在脑后，走一步起一朵浪花。太青春了。但她留神到欧阳萸的表情了。他突然不再说话，紧张地看着小菲。那意思是亏你干得出来！小菲此刻已到了丁艾之面前，双手一扯裙摆，一只脚向后撤一步，行了个西欧仕女礼节。她的神色俏皮，你把她当出洋相也可以。

丁艾之哈哈一乐，站了起来。方大姐回头对她说：“小菲也不自我介绍一下！”

小菲正想介绍，大姐已经代理了。她走到他们面前，指着小菲说：“喏，我们省里的话剧演员田苏菲。”

丁艾之对小菲的身份头衔兴趣不大，一只手把小菲一侧的腰已经焐烫了。

不久他便带领小菲进入了抒情的旋涡，一圈又一圈，两人搭档得天衣无缝。诗人对小菲耳朵眼说：“你很好带，敏感得很。”

小菲闻到诗人嘴里的淡淡酒气。她不在乎他拿她临时浪漫一下。她只在乎欧阳萸能看见诗人晕眩的微笑笼罩着她。舞到欧阳萸身边时，她说：“哎呀，你别抽那么多烟行不行？”

欧阳萸和方大姐正聊得入神，给她一叫不知声音从哪个方向来的，抬起头来找。小菲对他响亮地笑一声：“傻瓜！”

诗人有些扫兴，酒意也挥发掉不少。正好舞曲结束，他和小菲松松地握了握手，从熟识回到陌生。

接下来越发了不得，省长也来邀请小菲。这一晚她风头可是出足了。欧阳萸该明白，在多少人梦想里，他妻子是他们的宝贝儿。女人做到这分儿上，算拔尖了吧？全省女人精筛细箩，能箩出几个小菲来？排头十名也得排上小菲。

只有一个人小菲耿耿于怀，就是那个神秘的孙百合。她突发奇想，万一欧阳萸的恋人正是孙百合呢？果然是这样，小菲便卷铺盖让位。幸运在于并不是孙百合，怎么可能是她呢？小菲恶毒地想，孙百合什么都占全了，偏偏占不上个好命。连被话剧团录取的好命都没有。这样的女子是不能给她好命的，她再有好命别人还活不活？

她跳着跳着，无意间发现欧阳萸也下了舞池。他的舞伴是背影，梳一根独辫子，村姑似的。小菲盯得他们死紧，一脚踩到舞伴皮鞋上。欧阳萸怎么那样含情脉脉？女子转身了，眼熟，再细看，似乎是那位医院宣传委员，下颏也要搭到欧阳萸肩上了。这还成话？成拥抱了！小菲想着，反被动为主动，带着搭档就往舞池那一头进军。这是个小快板舞曲，特别适合冲锋或撤退。于是小菲推着她的舞伴，她一路冲锋舞伴一路撤退。

到了欧阳萸身后，小菲见那女舞伴眼皮低垂，陶醉得家也认不得了。果然是女宣传委员。原来她不是暴牙。那么她在室内戴口罩什么意思？兔唇，刚刚手术缝合？但毫无疤痕怎么可能？小菲猜测、推翻，再猜测。最后的答案她比较满意：因为她鼻子或嘴边长了粉刺。粉刺化脓，在姑娘脸上是十分不雅的。

现在粉刺退了，真还挺标致。

小菲什么也没有表示。她深知欧阳萸讨厌没有教养的人，尤其女人。光跳个舞你能挑剔他们什么，你自己跳疯了，一晚上从这男人怀里到那男人怀里。

突然之间，她后悔不该如此疯狂，难免会引起方大姐的嘀咕。方大姐自认为她是世界上头一个爱护欧阳萸的人，会对他说：“可以管一管啦！成来者不拒了！

活泼有尺度，过了度就是轻骨头！现在不管，出事就晚了！没听说多少舞会让多少家庭遭遇不幸吗？”方大姐语气用词小菲全想像得出来。真不该忘乎所以，这下理亏了。

他们表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白天各自上班，晚上小菲不演出就与欧阳萸去母亲家吃晚饭，逗女儿玩。欧阳萸对女儿的溺爱是小菲的一颗宽心丸。女儿可9以坐在他肩上叫他“欧阳欧阳！”他一见岳母逼女儿吃东西就屏住呼吸地看，最后总是他替女儿说情：“不要吃拉倒，爸爸想多吃一口呢！算了，她喜欢什么就给她吃什么吧！”

一天下午，小菲鬼使神差地去欧阳萸的办公室。她预谋这个突袭已有一阵了，但她从来不相信自己会实施它。直到她站在他办公室门前，才明白自己爱他爱得这样丧心病狂。门开着，欧阳萸在接电话。小菲坐下来翻画报。翻完画报她看到了蛛丝马迹。他抽屉里有几块巧克力。她知道他从来不吃糖，不是他招待女客人的，就是女客人送他的。放暖壶的小桌上搁着一听克力架。他也不喜欢这类腻人的饮料，显然也为了款待女客人。字纸篓里，几张彩色锡箔纸，巧克力的包装。女客坐在这儿，吃巧克力喝克力架，谈诗论画，成了温馨的小咖啡座了。

欧阳萸放下电话，问她来有事吗？她说没事就不能来？他说他一会要开会。

她说噢，我一来你就要开会？她从他眼里又看到那种忍气吞声，就是她父亲对她母亲的忍耐。她叫自己克制，对自己说：你又讨厌了。

她身不由己，拉开他的抽屉，拿起一块璀璨的巧克力，又意味深长地放下。

“怎么不吃啊？”他问。

“又不是请我吃的。”

他笑起来，动手把糖纸剥了：“喏，请你吃。”

她眼泪慢慢涌上来，站起身，提上皮包，快步走了出去。

晚上演出结束，已经十点了。大家人欢马叫地抢夜餐的素蒸饺。小菲哪有心吃素蒸饺，急匆匆上了路。白天不能在文化局的欧阳副局长办公室把话说透，她今晚再不说就活不到明天了。小菲一向注意影响，从来不坐欧副局长的车，但是晚上电车很少，她没耐心等，颠颠跑跑地徒步回家。这座城市纵穿横穿就那么几条马路。走过一个西瓜摊子，瓜贩子都躺到外面来了，她只好绕到马路上。半高跟凉鞋一下踩在一块西瓜皮上，她人摔得横起来，屁股从半空中砸到地上。她摔出来的那声惨叫把瓜贩子们全惊醒了，都上来拉的拉拽的拽，一看她两胳膊肘的血，问她要不要去医院。

她强忍住眼泪继续往前走，拐了弯才把手抚在摔伤的屁股上。眼泪成了雨9点，滴滴嗒嗒落在路面上。她站了很久才把疼忍过去。

回到家发现灯黑着。

楼上的门锁了，汽车却停在车房。小菲一步一挪地进了卧室，拿出一条家常的旧衣服把沾了一大片馊西瓜汁的连衣裙换下来。似乎是摔到尾骨了，她坐也坐不了，动也动不了。她再疼也不会去休息，她得看自己跟他唱一出好戏。

十二点钟，他回来了。“哎，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呀。”她眼神火辣辣的，意思是：看你怎么交代。

“我去桥牌俱乐部了。”

她想，这很容易，只要一打电话给他的牌友就真相大白。

“你和她看的什么电影？”小菲问。

“谁？”

“那根大辫子。长着粉刺，何必那么虚荣？捂个大口罩。口罩一揭，不是大暴牙，意外收获吧？”小菲的伤痛、胳膊肘流的血全让她感到受太大的欺负，她惨透了。

欧阳萸又不说话了。他和那些男女业余诗人那么能说会道，却不屑于理会她小菲。小菲把她的分析、推测一桩一桩摆出来。她说不定有做律师的才华。

分析推测入情入理、丝丝入扣，不容推翻。她对他的了解加直觉可以省略证据。

他站起身来，一副受刑受得体无完肤、奄奄一息的样子。她叫住他：“你往哪儿躲？你别又往被窝里一缩，说困死了，让我睡吧！你知道你睡着我在干什么吗？我就开着台灯看你，想你让我受多少罪我都爱你！我这么爱你，我也没办法！”她哭起来。

他说：“我是挺喜欢她的。”

小菲马上不哭了。这个人怎么这样？哪怕骗骗她，绕绕弯也好。

“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她有时到我办公室来坐坐。有时我们一块去护城河边走走。你说得一点不错，我们去看过几场电影。”

小菲一直想逼出真话，现在真话出来了，她根本没有准备。

“她不是爱你！她爱你的地位，她想出名！你嫌这个俗嫌那个俗，看她那副9村姑样！……”

“村姑和俗没有关系。”

“你还为她说话！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从什么时候你们开始约会的？一定是从舞会上！”

“是的。”

“早就知道跳不出什么好事！跳舞跳散了多少对幸福夫妻！”

“跳舞就能跳散的，绝对不幸福。”

“噢，你和我在一起，原来是不幸福的。”

他又沉默了。

“你说，你是不是很不幸，因为娶了我？”

他还是沉默。

“看来很不幸。我的爱得来太容易，也太多，成剩余的了，成负担了。田苏菲自作自受啊，人家越烦你，你越自作多情。”

“我从来没有烦过你。”他抬起脸。脸又涨得血红。现在他不是因为羞涩而脸红———他已过了羞涩关。他脸红是受委屈、动感情的缘故。

“那你为什么喜欢她？”

“……总想有个能和我长谈的女人。她非常善解人意，谈话也机智。话是不多，不过都有见解。我承认我有坏毛病，开始是不忍心伤女人心，不忍心赶她们走，渐渐发现她们有些可爱处，渐渐就陷进去了。”

他诚实得残酷了。他和她这一点上很相像，都懒得和对方撒谎。

“假如你和你那个情人结婚，不是和我，是不是就从一而终了呢？”

他摇摇头，说：“那我怎么知道？”

“恐怕你就老实了。你说你和她很有话说。她比较全面完美，是吧？”

他犹豫一下，点点头。

真残酷。革命是残酷的。革命把这个宝哥哥卷到了小菲命运里，把她和他阴差阳错地结合起来。让他和他命中该有的那个恋人擦肩而过。而小菲以为是犟得过都师长的，现在看来都师长很英明，他知道只有他能给小菲这样自命不凡的女人幸福。

9一个可怕的想法出现了：她应该立刻离开欧阳萸，和他离婚，或者分居。

文化局的新宿舍楼建成了，话剧团也租下一个杂院分给演员们住。小菲可以借机和他分开。欧阳萸是那种极能在悲剧中寻找美感的人，缺憾总给他满心诗意。

他对任何俗成的东西都不屑，比如幸福婚姻、圆满家庭。在精神上他是一个永远的造反者，在心灵上他懦弱迁就，巴望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平等的一份眷顾。

小菲若成为一场感情角逐中的牺牲者，他的爱情天平会立刻倾斜。他爱的是黛玉、安娜、卡列尼娜、玛丝洛娃，她们全是他的悲剧英雄，是美丽的烈士。

小菲也要做一个情感沙场的美丽烈士。让他回到那个恋人怀里去，让那恋人每天以凡俗小事，以女人不可救药的妒嫉、占有欲去让他大彻大悟。什么仙子也经不住在一块洗脸、刷牙、喝粥，真面目原来都大同小异。小菲会在他的回忆和思念中脱俗，他会明白他伤害了多难得的一个女人。小菲不在乎她将成一块伤疤落在他心上，不在乎隔一阵让他痛一痛。小菲的豪言壮语将是：“为了你幸福，亲爱的。”

然而他们在那个晚上狂热交欢，像是以肉体来推翻所有猜忌、辩驳。年轻就是好，什么账算不下去，在床上可以一笔就勾销，成糊涂账。小菲深信，只要他们的肉体能夜夜狂欢，其他都不在话下。

小菲和欧阳萸都非常忙碌，一个不断出发，去巡回演出，下乡或去工厂体验生活，一个也不断出发，去各个基层文化单位指导文化建设。两人常常是在省城小聚几天，便马上各奔东西。女儿已经快到上小学的年龄，只会背小菲外婆口授的老掉牙的儿歌。小菲一次从巡回演出的旅行中回到母亲家，发现女儿被欧阳萸带着一块出差去了。父女俩回来后，女儿满头头发结成饼，牙齿吃糖吃坏了几颗，不过坐下来便把几本童话连环画读给小菲听了。欧阳萸十分得意，觉得女儿和他自己一样，聪明并不必用功。只有一个月的共处，女儿一顾一盼，一举手一投足都是欧阳萸的。她也会微微迈着八字步走路，也会用五根手指当梳子去刨她的头发。领她去商店扯布做衣服，她只要白色或蓝色。小菲妈俭省惯了，每件衣服裤子都把边角缝进去半尺长，随着她个头长高一点点往下放。

女儿现在坚决不从外婆，她只穿恰合身的衣服。都是欧阳萸的影响。

有时小菲把女儿带回家过周末，把楼下的孩子召集起来和女儿玩游戏。小9菲是个很好的孩子头，楼上楼下地跟他们一块闹。女儿会审视着她，似乎妈妈的行为让她难堪。不久女儿上的小学组织儿童合唱，请小菲去顾问，小菲做出儿童的表情，摆出儿童的姿态，无意间她发现女儿脸通红，头也不敢抬。等节目排完，回家的路上女儿说：“妈妈，你好可怕哟！”

“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好好唱歌，要这样呢———”她把头两边歪，学小菲导演孩子们的模样。“你唱歌还‘噢……’老发抖，别人都不抖。”

小菲爱死女儿的模仿了。女儿不懂这种美声发音，她当然不计较她的批评。

她把女儿紧紧搂住，格格格笑得马路上的人都瞠目。她看见女儿又脸红了，活脱脱一个小欧阳萸。她更是给女儿逗得乐坏了，蹲下来，仰起脸说：“亲亲妈妈。”女儿也是那副“亏你想得出来”的表情，直往她的怀抱之外挣扎。小菲的情感实在富足，爱起谁来就铺张得很，她把女儿“吧叽吧叽”地吻了十多下，她才感觉不到马路上行人的眼光呢。

一次从学校接女儿回家，女儿说她肚子痛。小菲吓一跳，在她肚子上按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她把女儿背到背上，想让她开心，自己弓下身撅起屁股小跑，一边唱：“马儿呀，你慢些走……”

女儿抗议地叫她停下，说马路上那么多人看她们。小菲呼哧带喘，说：

“叫他们看去！”跑了一阵，真的累了，她背着女儿进了“玫瑰露”法国菜馆。

这个省城解放以来，市容变化很大，新建筑使城市看上去干净了，不那么潮湿阴暗、藏污纳垢了。法国菜馆也从上海请来师傅，门面店堂都装修得登样不少。

至少干净不少。小菲有空会带女儿来吃一客冰激凌或一块蛋糕。这里的东西都是天价，小菲只坐在一边看女儿吃。半块蛋糕吃完，女儿说肚子不痛了。小菲教她，这叫饿，不叫肚子痛。以后再有这个痛法，就说“我饿了”。

她发现她讲话时女儿总有些紧张，她的面部表情和姿势似乎让她有几分惧怕。有时女儿会迅速扭转一下脸，扫一眼周围，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她妈妈过分生动的表现。这时女儿又转过头，向店堂扫一眼，叫起来：“爸爸！”

小菲呆住了。欧阳萸正和那位医院女宣传委员走进来，两人正聊得神魂颠倒。

9欧阳萸脸一僵，但还算自若地把奔过去的女儿抱起来。他不来看小菲的脸，只和女儿进行儿童式沟通。小菲心里一个劲对自己说：“别说丑话别说丑话。”

但她怎样也装不出惊喜或漫不经意来。她看着那个把一根辫子挽在胸前的女人：

看你还往哪儿逃！女宣传委员居然比小菲世故，很快从最难下台的境地脱身出来，指着他们的女儿对小菲说：“你们真幸福，有这么漂亮的女儿！”小菲冷冷地看着她。看你还想怎么圆场！我反正不给你留情面。欧阳萸抱着女儿走过来。

女宣传委员居然厚颜地跟女儿说：“想不想吃冰激凌？阿姨给你去买？”

女儿是敏感的，这时立刻要回到妈妈身边来。她看一眼小菲。小菲心里一热，眼泪差点滚出来。她从来没得到女儿如此的慰藉眼神。欧阳萸看着菜单，自言自语：“好像有点法国意思了。”

女宣传委员点的冰激凌上来时，小菲说：“对不起，我们吃过了。”她伸出手给女儿，女儿立刻紧抓住她的食指和中指。

“一块在这儿吃晚饭吧。”欧阳萸说，“反正该吃晚饭了。”

他现在不仅不脸红而且可以临场不惧，小菲满心潜台词地看着他，什么也不说。潜台词是：你真阔呀，女儿的抚养费和我妈的赡养费以及我们俩的伙食费你按时付了吗？我知道你父母已经不寄钱给你了，你还在这种地方请女人的客，你有心有肺有脸皮吗？你可以看见桌上只有一只碟子，我舍不得在这种地方开洋荤，只买给女儿一人吃。你要在这里开法国晚宴，下得去手吗？她的潜台词上面是她客气礼貌的谢绝：“不了，我妈妈已经准备了晚饭，不回去她会不高兴的。”

在母亲那里吃了晚饭她就回到自己家收拾东西。现在欧副局长和其他三个副局长合住一幢红砖小楼，房间挺大，却是一副住不熟的样子。一副公家居所的样子。欧阳萸尽了全力布置新环境，也无法消除那套古色古香的家具和这房子的格调冲突。小菲把自己的衣服收拾到两个皮箱里，又打了一个被包，拿了两只脸盆。再一想，不行，得把欧阳萸送她的所有书籍都带走。这次从家里出发要壮大一些，让他明白她和他告别不是拿姿作态，是经过长期思考的，是有永久意味的，是悲壮的。

欧阳萸回家时小菲正拎着箱子下楼。

9“又出发？晚上出发？”他上来帮她拎箱子。

她不理他。他还问得出来！

楼梯上没灯，为了节约电，谁上楼谁开灯。欧阳萸把灯拉亮，一下子全明白了。小菲满脸眼泪。他的两条大长腿两三步跨下楼，把箱子夺过来。

“我和你离婚。”小菲轻声地狠狠地说。

他只管把她的箱子拎进屋，回去拽她上楼。拽不动，他两手一抄，把她抱起来。结婚当夜大家闹他们，一定要欧阳萸把小菲抱进洞房。一想到那一幕，小菲更加泣不成声。

“我受够了，你让我走吧。”

“好了，都七八年的夫妻了。对不起，好吗？”

“我要离婚！”

“……那女儿可怜死了。”

“你还知道女儿？你别想再见到女儿！她懂事得很，一路上都对我察言观色，平常不乖乖吃饭，今晚上吃饭一气也不吭。临走她两手抱抱我的头，说：

‘妈妈你好漂亮！’”小菲做演员做惯了，再悲痛都不妨碍倾诉，形容能力也不受哭泣的影响。

欧阳萸张皇失措地看着她。

“我为什么不离婚，在人家中间当绊脚石？我这么贱？人家不爱我我死赖着？”她已经完全哭成了一摊。

欧阳萸上来搂住她，她又踢又打。他只好退到一边。

“你知道我怕表白，不过你要听，我就告诉你：我是爱你的。我知道你这么纯真一个人，哪里也找不到。”

“那你也爱她，也爱其他女人，对不对？看你和她们在一块的样子，海阔天空、滔滔不绝，我以为你瞧不起哗众取宠的人。一到女人捧你场，你就是最哗众取宠的人！”

小菲一边嘴巴痛快淋漓，一边心里直打警钟：又来了又来了，又像母亲那样，看破的东西都说破，说破了大家两败俱伤。过去她想只要他承认爱她就行，她就如愿以偿，眼下他承认了，并且那样诚恳地，令她信服地承认了，她却又9得寸进尺。

“我不知道。”他回答。

“你不知道你爱她不爱她？哈！我来给你回答吧，你爱她，不过也嫌她美中不足。你们亲热的时候，你还不能完全投入，因为过去那个恋人实在太美妙了。

你想在这个女人身上找一点，那个女人身上找一点，七拼八凑，优点凑一块，能凑出那个恋人来。”

一看他的眼睛小菲就心疼。这样揭露太具杀伤力。总把他揭得体无完肤过后会留伤痕的。父亲和母亲自相残杀了一辈子，就是因为他们不懂男女双方有时必须得饶人时且饶人。小菲有时也巴望欧阳萸滑头一下，别把事情的狰狞真相全亮给她。而她发现母亲正在占据她的身体和内心，她不能自已，一个揭露跟着一个揭露，竟然就说到欧阳萸的工作上。说他不过多读了几本书而已，对别人的创作指手画脚算什么本事？你自己来呀！团里排的新戏他在报纸上批评，那么在行你怎么不动手，编出一出剧来让这个小省份也知道什么叫话剧。不就是一个学者家庭出身吗？也没看你做出多大学问来。你父亲消极逍遥，也硬碰硬翻译了几大部作品！她一面痛快一面骂自己，太没教养了，看他的眼睛，那么吃惊，从来没想到自己娶了个如此讨厌嚣张的女人！

然后她说：“你和她断不断？”

他抽着烟斗，吐一口长长的浓烟。他说：“让我想一想。”

小菲马上去拎箱子。

欧阳萸马上去夺箱子。

“我现在答应你也是假话！你要听假话我就答应你！”

小菲承认这话是有道理的，便打开被包，在客厅沙发上睡了一夜。夜里她听见欧阳萸打开浴室的药柜。又是取安眠药。一早又听他开了浴池的淋浴器。

那是没热水的，小菲赶紧起来。他不是洗澡，而是把头伸在冷水里冲。水溅得一地一墙。安眠药吃下去也失眠一夜，现在他想冲醒自己。

小菲克制住满心疼爱。她上午请了假，跑到方大姐办公室。方大姐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找她跟医院挂号一样难。小菲硬闯了进去。方大姐一看，不问她怎样了，先问：“阿萸病了？”

9小菲只说一声“大姐”，眼泪就流下来。方大姐赶紧打发走来访者，问她：

“阿萸怎么了？”

“他在外面搞腐化！”

方大姐一口气提到胸口，明显被这句话泄了下去。她表情说：“我以为出什么性命攸关的事了呢。”小菲被她让了座，请了茶，她坐在自己的皮转椅上，听小菲把事情诉说一遍。然后说：“我骂他，你别哭了。”小菲又说，欧阳萸还要“想一想”，才能决定是否和那骚女人分手。方大姐问小菲打算怎么办。

“我要离婚！”

方大姐马上不屑地摇摇手：“这种意气用事的话不要说，噢？我骂他就是了。阿萸也苦，走到哪里都有一帮女人跟他缠绵。”她悠远地一笑。这么个脸让一层梦罩住了一刹那。小菲想，是啊，他是苦，你这样的也跟他缠绵，够他招架的。不过方大姐爱欧阳萸果真爱得超然高尚。她站在小菲立场上给了他一场痛骂。方大姐骂欧阳萸从不穷追猛打，声势剧烈，言辞却缺乏实际攻击力。

“你以为你了不得了是吧？女人为你发疯！哦哟，四面八方招架她们也来不及……你不会冷淡一点？反正这一生你注定要伤女人心的，早伤比晚伤好！……”

小菲听下来，这是自家人的袒护，把错全推到外面的女人身上了。

这样的骂对欧阳萸一生是怎样的防护，小菲要到以后才能明白。她在口沫横飞、帽子乱扣的漫骂中，把一些关键的实质给偷换了。“反右”轰轰烈烈地起来，欧阳萸批评过的诗人、剧作家、小说家们认为全省头一号该戴右派帽子的就是欧阳萸。他在文化局党委会上还若无其事，淡淡地说他的批评文章是纯粹的理论研讨，是美学修养的探索，他一直希望能够在这个省建立美学论坛。

但人们认定他不是批评，是恶毒攻击。攻击的对象是正在树立无产阶级美学标准的新文学家。方大姐亲自参加了党委会，在欧阳萸还要辩争时开口大骂：“你还说什么？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你的小布尔乔亚意识从上海延续到现在，怎么出生入死也没用！经历了白色恐怖、严刑拷打、大战役就以为自己百战不胜，是无产阶级老战士了？做梦！小布尔乔亚不改造好，就会和无产阶级离经叛道！同志，不要以老资格共产党人自居，批评这个，指摘那个，目中无人，傲慢无礼，以为自己多读几本书就是权威！这样的傲慢是要好好接受群众批评的！”

9如此几番，方大姐声色俱厉，却暗中把矛头拨转过来。方大姐知道党内运动和群众运动都可以一夜间毁掉一个人。她的省长丈夫在红军肃清“AB团”时险些给毙了。她站出来大骂小护短也是有风险的，但她为了欧阳萸的政治生命不被毙掉冒险也甘心。她知道欧阳萸和他父亲的性格一样，越逼越硬，他十四岁在监狱的刑具面前临危不惧，不是信仰所致，而是个性使然，真较上劲儿来，也会出现一种自我膨胀，戴棘冠背十字架，让群氓耻笑迫害去吧，我以我生命和鲜血作永恒的启迪。方大姐了解欧阳萸的本质，所以她不想看他吃眼前亏。

当众骂完，又私下里骂。骂的原因是他居然不肯在报章上发表认错文章。“可以遮遮掩掩地认个错嘛，对那些批评你的同志们也有个交代。你不是一向讲究含蓄吗？就含蓄地低一下你高傲的头颅吧！我告诉你，这点起码的态度你都不表示，后果你自己去负责吧！”

“这是一个人格问题！”

“人活着才有人格！而且你确实有错误，你根本没有好好地读《讲话》！这是个新的文艺批评准则，你不读透它你整天胡扯什么美学探讨？！”

“如果因为纯理论的研讨而认错，以后这个国家的理论就是一块空白。”

“那么所有人都错了，你完全正确？自以为是到什么程度了！”

“我从来没认为他们错了。我一直鼓励有人能像我一样，心平气和地展开讨论。他们有权力有自由驳倒我。”

“你占着报章的阵地。”

“假如他们的辩论精彩，可以把阵地夺回去。”

“看看，又是狂妄吧？人家不如你精彩……”

“精彩不精彩没法知道，没一个人站出来！这个省可怕就可怕在这里，只会暗中怀恨，然后伺机总攻。一下子出来一个反攻的大部队，一呼百应地全上来了，把好几年前的账全算出来，原来他们一天也没闲，暗中记我的账！这算什么东西？能碰上一个和你打平手的辩才，激得起你辩论的热情，是快事！古希腊、春秋时期、文艺复兴，就是因为有否定之否定的局面才建立了那样的辉煌文明。我宁愿面对有天才的敌手，不希望拥有平庸的应声虫朋友。因为这些应声虫不可能成为你的朋友，一到关键时刻，他们就变成平庸的敌人。”

99“太狂妄了！欧阳萸，我告诉你，这样下去谁也管不了你了！”方大姐在皮沙发上弹起落下。

欧阳萸最终没有戴上帽子，不过调任到新成立的艺术学院当副院长去了。

表面上是平调，但谁都明白是革职，副院长好几位，欧阳萸也只是个摆设，给他个领工资领粮票的地方。

小菲直是窃喜。省委划右派的批判文章在报上连登，欧阳萸的名声从白的到黑的，渐渐销声匿迹，那个大辫子业余诗人一看轧不出好苗头就也销声匿迹了。对欧阳萸的留党查看处分也是众人皆知，身边一群找表扬找骂找书读的追随者也不见了。树倒猢狲散，猢狲女也散，小菲心里拍手叫好。欧阳萸失意冷清，一到家就躺在沙发上读书。有时他沙发边上摞着十几本书。

不到一年，小菲发现欧阳萸又给一大群人围住了。他们有中年有青年，也有不少是艺术学院的教师、学生。尤其是文学系、戏剧系的学生。来了都提着酒和凉菜，把小菲叫成欧师母。小菲发现欧阳萸什么时候已练得极有酒量，一晚上可以喝下五两白酒。不仅酒量见长，连他的笑声也是那种豪饮之徒特有的哈哈大笑。谈吐也常常是四座皆惊，满堂彩。无论别人谈什么他都引经据典，古今中外，纵横打诨。小菲不演出时也陪他们喝几杯，听一个客人说：“欧老师就这样挺好，做做名士。”

学院里事务不多，除了主编一个学刊之外，欧阳萸有大把时间剩余下来，他便开始去乡下周游。有时和两个美术系的教师一块去，走访的走访，写生的写生。不久欧阳萸开始发表写农村或工厂生活的散文和小说，不属于一炮而红的作家，但大家都对作品的别致、语言的功力很服气。

小菲这时和方大姐已做了朋友，一有什么不顺心就去叫方大姐“骂骂他”。

比如酒喝多了，酒后狂言，不按时去学院上班。方大姐总是那样护短地骂欧阳萸几句。小菲现在对方大姐已没了顾忌，她那长长的马牙也不扎眼了，偶尔她已生细皱纹的脸对欧阳萸来个少女嗔笑，小菲也不再恶心。再老资格的革命家，也是女人。方大姐还剩什么呀？不就是偶然向欧阳萸做个娇嗔小样儿，复活一下二十年前的小女儿态吗？小菲心宽了。方大姐如此厚待他们，连厨子烧一只盐水鸭也请他们尝半只，连家里的栀子花开花也剪下来，一束一束地派小车司机送过来。她知道她那个小布尔乔亚的小老弟自己再邋遢，环境必须优美。小菲有了打不定主意的事，便请方大姐做主，比如和欧阳父母的关系。她很快要去上海参加汇演，听说老婆婆身体差，想去看看，又怕欧阳萸父母不接受她。

“带上女儿一块，她们一定接受。”

“好的，我替女儿请一个星期假。”

“让阿萸也请假好了，一家三口一块上门，比你一个媳妇自己上门要好看多了。”

“欧阳萸不肯去的。他和他母亲通信，但他父亲从来不写一个字给他。当时他把家里人的心都伤透了。”

“你哪里知道？不止伤心，他连累了他哥哥，让他哥哥帮他送一个文件，不告诉他真情，结果他哥哥差点给警察抓起来。他还在许多亲戚家借钱。地下党缺钱。后来也让他父亲知道了。小时候他真是个文雅少年，干起这些事来，谁也想不到他会那么果断。一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者。一接触到马列主义就爱上了这个理想。然后就不择手段。对马列主义他是个有用的人，对他那个家，绝对是浪子、祸害！”

小菲见方大姐的眼睛忽然湿润了。那些年轻的日子，那些柔情之梦还没在她心里消散的日子，那些她心存痴想，一厢情愿，不安分的日子在那双湿润的眼睛里飘忽而过。女人总把伟大的公共事业和自己最私密的柔情融为一体，化成同一股浪漫，末了是为了伟大事业还是为了私情去患难牺牲，已搞不清了。

于是和欧阳萸这样的热血少年患难与共，生死同舟成了她浪漫诗情的高潮，这是以后占有欧阳萸的心灵或肉体的人都不能取代的。她和他有过的那段日子，谁也夺不走，什么也不能类比。

十一

小菲去上海之前，欧阳萸正好去江南农村。那一带水灾严重，艺术学院派欧阳萸带一部分学生和教师跟着解放军一块救灾。小菲随团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大雨中听到摩托车声音，接着是叫她接电报。欧阳萸电报上说一个熟人明天一早到达省城，送去一条大鱼，让小菲带到上海去送他的父母。

又是一个呆子行为，一条鱼的价钱和这封里唆的电报大概差不多。但小菲把那条用盐腌过的十斤重的长江鲥鱼拿出来，放到公公婆婆面前时，她发现两个老人都是一阵百感交集的无语。过一会老太太叫佣人把鱼分给某某亲戚，又分给某某长辈。她听到老太太对佣人说：“还是弟弟有心，喏，记得他爹最爱吃的东西。”

欧阳萸在家被称为“弟弟”，小菲还发现这个家和“弟弟”没什么过不去，兄、姐们都很欢迎小菲，“弟弟”长“弟弟”短地问得小菲气也喘不上来。这是个沉暗、朴素的家，挂了许多字画，摆了许多陶瓷，小菲猜想一定都很珍贵，因为它们的色彩、样子都很古很古。房子是从一楼到三楼，窄窄地上去，每一层有一个卧室，一个客厅，一个浴室，三楼顶上还有一间小屋，开门出去是个平台。

欧阳萸的哥哥、姐姐都结了婚，分别住在一楼和二楼，两人都在大学里教书，娶的嫁的也都是教书的。这是那种不太看重钱的家庭，最看重的是把书读进去，再吐出来，越多越好。

小菲到哪里都不拘束，但在这个家里她拘束极了。她觉得公公虽然不记恨儿子，对她的到来也周到接待，但她觉得缺了什么。缺了人情当中很重要的一味元素。她却一时说不出那是什么元素。似乎人和人、亲情和亲情相处的一道道手续，姿态、表情、话语———那些规定场景中的规定动作全都减免，减到了这场历史性的大团圆大和解没有任何戏剧可言，掀不起任何情感高潮。小菲想像当时欧阳老爷子撵他儿子出门的情景：“你不要再回这里了。这里没一个人和你有关系。请你把钥匙交出来。不交也方便，我请锁匠换换锁好了。那些你擅自从我书架上拿走的书，请你还回来。从此以后，我们是陌路人。明天买报纸，你可以留心一下，上面有我和你断绝父子关系的宣言。”

她发现公公惟一流露了一点人之常情是见到他孙女儿。女儿跟在小菲边上，一手拎着自己的塑料小皮箱。一见到爷爷便愣住了，像一个小动物根据什么神秘血缘信号在辨认这个老爷子。不，似乎她早就认识他，只不过在想到底在哪里认识他的。爷爷朝她伸出手，眼睛在眼镜后面柔和起来，淡泊的一个人也出现了刹那的浓烈度。他问孩子叫什么名字，小菲说上学起了个简单的名字，叫欧阳雪，一直有个心愿想让爷爷好好给起个名。爷爷说雪就很好，和她父亲一上一去，音律对仗。

女儿却并不和爷爷亲热。小菲知道老两口在国外度过学生时代，便叫女儿上去拥抱一下爷爷、奶奶。女儿虽然才九岁，但主意很大，对母亲看一眼，走过去，老气横秋地给老两口鞠个躬，又伸出手和他们握一握。老太太忍不住了，眼泪马上掉下来，哽咽着说：“……和弟弟一样！弟弟离开家的时候，不比她大多少……”

女儿一直用心地观察爷爷。在爷爷和小菲谈话时，她坐在小凳上，看得全神贯注。她好像看到自己身上冷静的那一半，而在小菲母亲身边，她是任性强烈的，常常也说得出不假思索的负气语言。这个家也没像她外婆和老外婆那样对她重视，特为她准备点心、零食、水果。她像大人一样平等地参与谈话，面前也像大人一样搁了一碟干荔枝肉和一个用来当餐具的袖珍银叉。

等她的堂兄、表姐上楼来，小菲发现女儿把自己调整得和他们一模一样，礼貌而淡泊，不要求做孩子的特权。他们把她叫“妹妹”。全家很快都把她叫“妹妹”了。

午餐也不因为小菲这样的稀客而弄得郑重其事，这是个星期天，但长辈晚辈各吃各的，三层楼开三桌饭，小菲和女儿自然和公公婆婆一块吃。嫂嫂是这家惟一懂得寒暄的人，午饭之前上楼来问：“菜够吗？要不要我烧点东西给弟妹吃？”

欧阳老爹眼睛也不抬，朝她笑笑，摆一摆手。她马上做错事一样走开了。

小菲看得出这是淡泊的淡，而不是冷淡的淡。饭桌上四个盘子里，有两个装着小菲带来的礼物，一个是清蒸腌鲥鱼，一个是酱肉。小菲妈知道女儿要见公婆，命也不要地张罗礼品。食物不知怎么紧俏起来，样样都凭票证。小菲知道母亲乘长途车下乡，背着沉重的米袋，用大米和农民换来肉食、鸡鸭。然后该腌的腌，该酱的酱，把小菲弄成了个前背后扛的乡下亲眷。如果小菲妈不为她准备这些食品，这张西洋椭圆餐桌上只有两只盘子了：油焖笋和虾米烧冬瓜。鲥鱼只切了一段，老太太用刀叉分成六块，每人一块，老爷子两块。

君子之交淡如水。人们在家里如此君子是否憋屈得慌？小菲就感到憋屈。

老太太连送她贵重首饰都是淡淡的，把一条金项链和一只翡翠戒指放在她面前说：“喏，我也不戴了。喜欢你就拿去吧。”

老爷子谈到欧阳萸最近的小说，也淡淡的：“几个孩子里弟弟最不会写，现在他倒成作家了。”

大姐同样不露声色地拿了几块衣料和一张羊皮，说她反正穿不出去，大学里一个比一个朴素，小菲不嫌弃就去做两套衣服。

哥哥和嫂子稍为郑重些，送了小菲一床高级毛毯，一看就是特为去买的。

小菲奇怪了，这一家里怎么出了欧阳萸这样一个大撒手的败家子？钱在他口袋全都有腿似的。也许这一家人都是淡淡地、漫不经意地败家？什么宝贝也不当好东西？后来她发现他们的确是这样，如果你对他们某件东西由衷地、热烈地称赞超过三次，那东西就是你的了。小菲和团里人住在宾馆，不方便带上女儿，就把欧阳雪留在婆婆家。小姑娘看到书架上有一个极小的古龟化石，跟她爷爷说：“真好玩！”过了两天，她又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石头！”再过几天她什么也不说了，只是长时间地端详它，然后浮想联翩地长嘘一口气。老爷子把化石取出来，放在她手心上，说：“喏，拿去吧。”

小菲很难为情，叫女儿把化石还回去，老爷子淡淡一笑，朝小姑娘扬扬手，意思是：别烦了，就这么定了。

女儿一天看见大姑背了一个铜鼓似的皮包，便说：“这是什么？真好看！”

大姑比爷爷还过分，立刻把皮包给了小姑娘。小菲简直无地自容，把女儿叫到楼顶平台上，叫她“站好！”问她以后还向人讨东西吗？女儿站得笔直，反省不出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几年后小菲有机会和老爷子一起生活，她才彻底明白欧阳家人的性格。那时她为老爷子做了一顶狐皮帽，老爷子遇见一个老亲戚不断赞赏它，他便摘下来送老亲戚了。

从上海回到家，政府对粮食、副食的紧缺有了解释。一是苏联逼债，二是自然灾害。性情平和了几年的小菲母亲又唇枪舌剑起来。她的矛头是她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女儿。外祖母已经不和大家同桌吃饭，小菲母亲认为她老也老了，和她自己一样，都不是拉套的牲口，只配吃南瓜粥或芋干饭，肉食、菜油全省下来给女婿家三口人。小菲假如贪馋一点，母亲背过脸也给她难听话：“没见过这么不贤惠的女人！左边是自己男人，右边是自己孩子，不能少吃两口？男人饿不得，男人养血养膘都难，孩子吃的是长饭！女人吃了有什么用？月月淌血都淌出去！”对老外祖母，她的话更恶毒：“活着不就糟践粮食吗？又不种田，不然吃下去的还积点肥！”

好在老外祖母只会脾性极好地问她：“啊？”

“装聋作哑！你养了那么多伢子怎么都不管你呀？土埋到眉毛了，还有这么大胃口！”因为母亲和外祖母把副食和油都省下来，她们的耗粮量便大得惊人。

母亲先是消瘦，渐渐浮肿，但她尽量把胃口压制住。外祖母却没有这份意志力，自己在床上念念叨叨：“你还就是不死，给口粥就又睡到天亮了。你活着干什么？吃伢子们的粮票？黑户口一个，你偏还不死！当时他们行行好，一块叫你跟你老头子去了，多干净……”

小菲妈听了，有时候会突然跳起来，拿根绳子走到里屋，把绳子往老外婆身上一丢：“喏，成全你！”

“啊？”老外婆把耳朵又偏过来。

“又装聋了吧？”

这都是在欧阳萸不在家时发生的。欧阳萸一回来吃饭，小菲发现母亲完全和过去一样。尽量在桌上摆出四个碟子，一盆汤。欧阳萸很配合，说他爱吃掺南瓜的饭，芋干粉烙饼。渐渐地，他在乡下住得越来越长久，有时三四个月才回省城一趟。小菲刺探加搜查，却没有在他神色语言以及行装里发现异样。她正在演《雷雨》中的四凤，无法跟踪他到乡下去，但她相信他又有了女人。副院长加知名作家，女人们是什么嗅觉？马上苍蝇扑血地来了。三十多岁的欧阳萸比年轻时更吸引人，不是沉默寡言的少年抑郁骑士，而是挥洒自如的情场老猎手。他每回从乡下回来都消瘦一圈，不是让激情燃烧成那样是什么？

在排练中小菲从来没感到如此体力不支。大哭大喊的情节，她几乎真晕倒。

下了排练场，她无论什么地方就一屁股跌坐下去。一次她跌坐在一大圈铁链上，跌得生疼也无力站起来。她怎么受得比四凤还苦？一只手罩在眼睛上，她看见自己面前地板上两摊泪渍。

“小菲姐，你的绿豆汤。”

这是剧团给主要演员的补助，每天排练后一缸子加古巴糖的绿豆汤。小菲抬起脸，想给站在对面的人一个感谢的微笑，鼻子吹出两个大泡来。端着绿豆汤的男演员是五十年代中叶戏剧学院毕业生，头发厚厚的，乱蓬蓬的，一双寡欢的眼睛，让你觉得这是个多思的男孩。他是周冲的扮演者，说话先来一句：

“小菲姐请教你一下。”有时他说“请教”是不同意小菲对戏的处理。但他常常在剧团人瞎聊时说：“请教一下小菲姐吧，她读过的书多。”小菲常常受宠若惊：世上还有个如此崇拜她的人呢！她在那些巡回演出途中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背诵的诗句只有他一人记下了。有时他也酸一下，念出来给小菲听。叫陈益群的男孩子这些年一直暗中替小菲递茶送道具，领夜餐打午饭也常常是他自告奋勇。小菲马虎起来什么也留意不到，但一留意就嫌陈益群粘手。开心不开心，她都跟他逗：“谁是你姐？”或者说：“你不缺姐，你缺个妈跟在你后面给你擦鼻涕！”陈益群就会恢复成一个大男孩，和她打嘴仗。小菲身上那个永远是少女的部分，跟陈益群在一块就显露出来。

“偷喝我绿豆汤了吧？”小菲吹着鼻涕泡笑问陈益群。她觉得他这时出现正合时宜。

“谁偷喝了？我还把我的一份添给你了呢！”陈益群一认真就更孩子气了。

小菲感激得要命———他居然不问她为什么哭。

“今天我词都说错了！”陈益群两眼晶亮，一次淘气之举幸免了惩罚似的。

“不过你们谁也没发现。平常你对别人的词也记得特清楚！……”

“有时候好演员会即兴发挥。”

“这样的著名剧作可不行。曹禺先生的每个字都得是钉子钉在那儿。”陈益群坐下来，紧挨着小菲坐在链条上。

“未必。曹禺先生写这个戏才二十三岁，一个暑假在图书馆里就写出来了。”

陈益群又是那种景仰的眼神，那种自叹不如的微笑，说：“小菲姐知道那么多事。”

小菲想说那是她丈夫知道的事多。不过不知为什么，她此刻不想提欧阳萸。

似乎她已经败给那个女情敌了。她一提欧阳萸似乎连那女情敌怎样讥笑她都想像得出。

“有时候想，小菲姐肯定是世界上最满足的女人。这么好看，又是主角，又有知识，她还缺什么呢？”

小菲慢慢转过脸，看着他，说：“你知道什么呀。”

那天之后，小菲就躲着陈益群。一旦找不着他，她又怀疑是他在躲她。排练场上，小菲就以四凤在周冲眼睛深处找究竟：到底谁躲谁？发生什么了，需要两人相互躲闪？她却发现陈益群以周冲追问回来，问的是同一桩事：我们怎么了？于是周冲和四凤几乎就要把周萍挤出去了。团长是这个戏的导演，马上发现四凤的激情火花冒错了。

团长一遍遍地给小菲说戏。最后戏是开演了，但所有人的感情都有点错位。

这天晚上小菲卸了妆，心想，就是不一样了，往常陈益群会叫喊：“小菲姐，花卷给你领来了！”好可笑，我就是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和他有想法，他比我小好几岁呢！

刚刚换好衣服，陈益群在走廊里喊：“小菲姐，又是洋葱花卷儿！”

小菲把门打开才意识到自己是一只脚蹦着蹿过去的。她那么怕错过他。陈益群手里拿着自己的饭盒子，里面有四个杂面花卷。“我吃一个就够了，你小伙子能吃。”

“给你女儿吃吧。”

“她才不会吃洋葱。”

“那你家还有那么多人呢。”

“烦不烦？你吃吧！瘦得跟个鬼似的！”

陈益群在灯影子里，但小菲看出他欲语又止。等小菲从剧场走出去，台阶上已有两个人在清扫了。小菲磨蹭到最后一个离开，就是怕碰上陈益群。再说家里没有欧阳萸在等她，她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刚走下台阶，陈益群就在背后叫她。

“小菲姐！我送你回家吧。我骑自行车送你！”

小菲站下来。这样的夜晚有个陈益群这样的伴儿难得。女人有个英俊年轻的追随者有什么不妥？她和欧阳萸结婚这么多年，追随得累死了。这是夏天的夜晚，陈益群穿的衬衫没有扣纽扣，里面一件破旧的蓝色背心。一骑车，风兜起他衣服后襟，蹭在小菲脸上。那是很年轻的男子气味。单身汉，却洁净。小菲总是想在陈益群身上看到年轻的欧阳萸，陈益群的洁净气味使她明白他绝不可能跟欧阳萸相像：他是个很会生活，很有自我料理能力的人。

到了文化局大门口，路灯下小菲看见陈益群一头汗珠子，她掏出自己的手帕递上去：“拉了半小时蜂窝煤。”她格格格地笑起来。

陈益群却没用手帕擦汗。他说：“反正回去要冲澡。走啦！”他把手帕还给小菲。

这孩子怎么学得这样恰到好处？前一阵还是黏黏糊糊，欲说还休的样子。

小菲马上觉得自己不自重，干吗给他手帕，万一他把它当成个意味暧昧的姿态呢？她小菲是欧阳萸的女人，欧阳萸的女人能让一个男孩子看轻吗？

第二天她一到团里就决定拿出不理睬的态度。自尊必须捞回来。让他误会，她可冤死了。一上午陈益群没出现，小菲到食堂吃午饭时，发现他也不在打饭的队伍里。她想她必须找到他，必须和他说清楚，她对他什么想法也没有，假如认为她有，她就说：好吧，从此再别给我领夜餐，打午饭，鞍前马后伺候我。

他就该认账是谁在攻谁在防了。

晚上演出前，小菲一看见陈益群就说：“你跟我来！”一条沿墙搭的长化妆案坐的十几个人全在镜子里瞪着小菲和陈益群。

陈益群跟着小菲来到剧院外的院子里。她突然觉得这很荒诞。一整天不见的人很多，好几天不碰面的人也很多，为什么要问他：“你干吗躲着我？”不能问。那么说：“一天没见你，你上哪儿去了？”更露骨了，更让他抓辫子。

见小菲没话说，陈益群说：“小菲姐，我昨天夜里想了很多。”

小菲不知怎么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下面不用说了。他上次说小菲姐该是世界上顶满足的女人，样样都有，其实话该这么听：“你样样占全了，本该是世界上最满足的女人。”

他们都不再说话，也不动。小菲转身走开时，她身后拖的那条四凤的辫子又僵又沉。陈益群拉了一下她的手。

小菲不去细想下面要怎么办。她连喜欢不喜欢陈益群都不问问自己。糊里糊涂的，她快活起来，陈益群总让她从思念欧阳萸的念头边缘兜开去。她渐渐壮实了，一个月前的裙腰嫌太紧。排练休息时，小菲和陈益群就在院子里打羽毛球，又跳又笑。这年头人人都减少身体移动的幅度，一张张菜色的脸不上舞台连表情都俭省了，演一出戏下来都感觉元气大伤，怎么会自找着消耗体力？

所以小菲和陈益群在院子里雀跃的身影显得刺目，大家都不约而同想到一句话：

“吃饱了撑的！”

起初没人在意小菲和陈益群接近。但小菲是不知掩饰的人，有时把女儿带到剧院看戏，她便到处叫：“益群，你陪我女儿玩一会，我要换服装！”再过一阵，小菲和陈益群一块进进出出，有时还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团里人开始窃窃私语：“比真姐弟还亲！”“当然比真姐弟亲！”

鲍团长是小菲的老上级，对她没什么说不出口的话。“田苏菲你搞什么名堂？四凤和周冲演到台下来了？这种事毁掉多少女演员？”

小菲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她就只配寂寞，连个陪她调剂调剂感情的异性都不配有。小菲和陈益群长谈了一次。最后一次谈话。以后就相互远离八丈。除了上台演戏，谁也别拿眼睛盯谁，人家会把它叫成“眉目传情”。有时演出完了，那么晚，路上不安全怎么办？别的女演员有男朋友和丈夫接，或者住在剧9团的集体宿舍。不安全就不安全吧，一个女人孤零零的给宰了，是节烈，如果她因为有异性保护者而安全，这份安全是肮脏的。

长谈之后的疏远使他们立刻找到了悲剧恋人的位置。小菲伤感的同时感激这种伤感，它让欧阳萸的离开不再牵痛她。这次失恋的味道比永远不得要领地爱欧阳萸要好。奇怪的是陈益群和小菲不期而遇、狭路相逢的时机越来越多：

她上楼梯，正碰上他下楼梯；他去开水房灌暖壶，她正好在洗头发；她在新戏《霓虹灯下的哨兵里》演林媛媛，他的角色恰是童阿男。

头一次对台词，那件可怕的事故又发生了。小菲睁着两只几乎失去视觉的眼睛，一个词也吐不出来。照本子念也直是读串行，或者把词念成了老和尚的经文，无油无盐，百般无味。这种现象在几十年后心理医学发达时有了解释，叫“障碍性暂时失忆”。曾经是都师长使小菲的舞台生涯几乎断裂。从那次舞台上遗忘台词之后，她一演到同一段落就恐惧，必须在侧幕边上安排一个提词人，她才有胆子上台。好在《列宁与孩子们》后来并没有作为保留剧目。现在小菲满脑子真空。她进入一种神形分离的境界，她站在自己的形骸之外，看着所有人为她那具突然入定的形骸着急，焦躁。她也为自己着急，却无能为力。

临时调来马丹。马丹在第二剧组演易卜生的《彼尔金特》，上来就让大家看到经过世界大师剧作检验的演员是什么台词水平，什么舞台造诣。

小菲又做顶替了。在《霓虹灯下的哨兵》里顶替童阿男的母亲，因为那个女演员长期营养不良，得了肝炎，时而发低烧，不能排练。她也顶替林家保姆，那个角色本来也是谁有空谁演，从来不正面对观众，大家说只用化半边脸的妆就成，不必浪费油彩和时间。

过了几天，陈益群得了急病，起不了床。换上去童阿男的B角。食品的紧缺使演员们不断发生肝炎和肺结核，陈益群的无名病症丝毫引不起人们的惊奇。

小菲冒险给他送了一包古巴糖，他急匆匆地只说了一句话：“快去请求领导，把林媛媛的角色要回来。”

团长答应让小菲试一次彩排。小菲的台词娴熟流畅，让她继续做顶替毫无道理。第二剧组缺了马丹也减了不少光彩，于是话剧团下工厂区巡回演出的阵容又调整回来。出发之前，小菲心情康复了，在卡车里看见被留在车下的陈益群，用力地看他一眼。

这一眼她看清了他的整个谋划。他是没有任何病症的，他装一场病好让小菲夺回主角来。原来他清楚小菲的忘词事故和他相关。虽然陈益群不缺主角演，但领到一个主要角色在这饥馑年代仍比领到十听猪肉罐头或二十斤特级黄豆或一个月的高干加餐券更鼓舞人心。那还是个认真的年代，人们还以“进步”、“图强”这样的词勉励自己，喝西北风也要树立出几个高大的角色来。因此陈益群的割舍和牺牲是巨大的。

小菲的感动你可以想像。她又是个易感的人，“宁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一个月的巡回演出结束，她暗地约了陈益群。两人出了大门才渐渐走到一块，然后她跳上他的自行车后座，他急蹬而去。不久他们便来到护城河边上。

树刚刚发芽。

她说她知道他的牺牲是为了她。开始他不承认，后来不做声了。

“你这是何苦？我是有丈夫的人。”

“我活该，不关你的事。”

“益群……”

两人面对春汛中的河水。

这是欧阳萸和他那个天使般的恋人来过的地方？他们也这样痴痴地看着河水，心里想着“但愿人有来世”这样的话？原来真是这样，不能如愿的都成人间颂歌，都化蝶的化蝶，飞天的飞天。后来欧阳萸带着他那位业余女诗人来过此地。来过许多次吗？手牵手，肩擦肩，在某棵树下，偷尝一个吻？护城河边的树林里全是恋人，影影绰绰，这里一对坐着的，那里一对站着的，还有几对在踱步徘徊。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集体陷入恋情。想必恋爱能营养人们饥饿的肉体。

原来分手是越分越坏事：这才一个月的分手就使小菲和陈益群再也分不开了。

从护城河回来后，他们的接触转到地下。只要有心寻找，到处可以钻空子进行闪电式的接吻拥抱，厚积薄发的男欢女爱让小菲感到青春再顾。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停止了猜忌欧阳萸，她对他一向有着特别发达的想像力，为他编排那个看不见的情敌的身世、形象、出场时间、戏剧推进速度。她把他们房事的姿式都想好了。她会呆呆地发狂。如今这样长一段时间不去做那类想像，她不能懂得自己了。

小菲一生最不长进的就是城府。在自我掩饰方面，她极为低能。陈益群远比她老练，在角落旮旯里两人亲密后碰到人，他会自若坦荡地遮掩过去。但小菲会半天不知身在何处，痴迷加陶醉，只有十六七岁的心智。

这天早上，小菲刚起床，听见摩托车声由远而近。她跑到临街的窗口，心想大概是欧阳萸拍的电报，告诉她几时到家。果然，他乘的火车中午点到达。她大喜过望，把很久没穿的深玫瑰红薄呢子连衣裙找出来，又翻出气味陈旧的深红唇膏。可惜没有铅粉。她急匆匆回到家，因为母亲总是藏一点旧时的鹅蛋粉，日本进口货。母亲好几天没见她了，一见她一身红地进来，脸拉长了，意思是苗头不好，这么个打扮和神色都不是什么好事情。她翻出母亲的粉往脸上扑，一边说：“欧阳萸今天到！”

“作怪，也不是穿这个颜色的年纪了。你男人回家，看你这副样子，当是你外头养了个小白脸呢！”母亲在拔一只鸡身上的毛。那鸡瘦得骨头从皮肉里戳出老长，颈子上的皮松垮垮，手抓上去，那皮转过去转过来。

小菲用手指把扑上去的粉掸薄，又对着镜子正面侧面地看看。是有点兴风作浪，但是上午九点话剧团开会，回家换衣服来不及了。什么话让母亲一说就那么丑恶。交年纪轻一些的男朋友一定就是“养小白脸”。也不年轻多少，才小她六七岁。

“你当你在外面疯什么我不晓得？”母亲说：“乖乖隆咚，眼睛都直了，魂都不附体了，三个月不看孩子的功课。就是你男人不疑心你养小白脸，我都看得出来。演那个什么二少爷的，是不是他？”

原来母亲自己溜进剧场看了她一出戏。

“你想的人我晓得，你做梦梦见哪个人，我都晓得。饿饭都没把你脸饿黄，泛桃花心呐。”

小菲提起皮包，打算不置可否。谁碰上这样犀利敏锐的母亲不脱几层皮？

然后就不知道怕羞了。难怪她生性不腼腆，要归功母亲。

“男人回来了，该收心要收收了。告诉你，小雪是我的命根子，你要把她好好一个家拆了，我不撕了你的皮！”

小菲不敢出门，又不愿意待下去。的确有不少年没听母亲如此的数落了，她一个一个大主角地演，怎么就在母亲和欧阳萸这里争不出一口气来。

“你想在我跟前争气，就不要把男人看在眼里搁在心里。你拿他们当心肝肺，他们就拿你当猪大肠。你跟哪个去轧姘头我不问，我只管到后来你吃不吃亏。你就没有不吃亏的时候。不信你往前走，你妈就在你后头看着，看什么果子等你吃。”

到团里所有人一看小菲全喝彩，不少人扭过头，坏坏地去看陈益群。一个人叫：“小菲今天是什么日子？舞会不是早就停办了吗？”

她想说欧阳萸今天回来，又怕他们更拿她取闹。她索性大大方方一转裙摆，说：“看我打扮一下就难受，凭什么我就该做老太婆？”

“小菲怎么可能是老太婆，谁老小菲也不会老！”

她听出这人话里有话，不过她顺势扫了几下伦巴，说她十三点也好，二百五也好，她今天的好心情是不可能被破坏的。会议一结束她就往家奔，路上买了三斤酥炸带鱼，明白那实际上是酥炸面块，里面包着一包鱼腥气。但她想欧阳萸在农村待了半年，冬荒接春荒，不知已饿成什么样，只要“油炸”二字就是盛宴。她买鱼花了半个月的工资，剩的钱买了一斤高价砂糖。以后的日子呢？

不过了。欧阳萸的归来就是她的幸福末日。

小菲在火车站等到最后一个人出站，却没见到欧阳萸。她赶快跳上公共汽车往家赶，直纳闷怎么就把他给错过了。到家快两点了，窗明几净，冷冷清清，不是欧阳萸平素回到家就东一个包裹、西一件衣服那种温暖的混乱。钢琴盖子也没开。他一般总要弹一两首曲子，等小菲把洗澡水烧热。也许直接去了艺术学院？也许方大姐用小车接站，把他劫持到她家去了？方大姐可能听说了什么有关小菲的闲话，现在正在跟他说：“对这样的女人你早该有数。”无论方大姐怎样骂欧阳萸，他是她自家兄弟，是她青春时代的偶像和寄托。现在对不起，小菲自己不成器，欧阳萸给她脸不要，错过了大好的十年机会，方大姐当然要把欧阳萸接管过去。

小菲坐在客厅里，心慌意乱地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她一眼看见茶柜里有半瓶酒，是欧阳萸下乡前一帮门客来胡聊时喝剩的。因为没有佐酒的吃食，那天都醉得快。小菲拿出酒咕咚咕咚地灌下几口。这时欧阳萸上楼来，她实话疯话都说得出口。满心躁热潮起，一阵摩托马达声如牛头马面一般逼近来。还是欧阳萸的电报，告诉她今天回不来，明天到。邮电局的人也因为半饥半饱而认错地址，电报在城里兜了三小时的圈子才到。

她打开留声机，晕晕沉沉在客厅跳探戈，像是被谁大大地饶了一回。一下子想到带鱼。半个月的工资买的是油炸面团子，还是冷的、蔫的。她被这个想法弄得直笑，酒精从内到外地摇撼着她，笑得真透彻，好久没这样笑透过。

三点钟左右小菲出门去，直奔陈益群宿舍。因为欧阳萸即将回来，也因为欧阳萸即将不回来，她想找个人分享她的快乐。只有了解她秘密的人才能明白她的快乐。这个人只能是陈益群。她进了他的房间。这是头一回，她看见他严肃、律己的生活环境：一幅条纹布做的单人床单，洁净平整，一个竹制小书架，每层都铺上雪白的纸，上面两层放碗筷、手电筒、全家福，下面两层放必读书。

床边有哑铃，写字台上放着笔记本、墨水瓶、一张周详的时间表。清教徒一样缺乏乐趣和奢侈，跟欧阳萸整个成反比。不知是怜悯还是嫌弃，抑或还有点肃然起敬，小菲进门时的狂喜退却下去。

陈益群问她怎么了。他的意思是：你是疯了还是彻底想开了？要一不做二不休吗？同宿舍另一个出去了，分分钟都会回来。小菲告诉他，原先欧阳萸今天回家，改期了。他问改到何时。她不忍说改到明天。她说她就是来告诉他一声。她出门去之后，门外一切照旧。并没有人在门前转悠，嗅着疑迹。

下午他们又找到一次说悄悄话的机会。在舞台下的乐池里。乐池里昏暗莫测，他说：“噢，难怪你今天上午穿得跟个新娘子似的。小别赛新婚嘛。”

“吃什么醋？”

“不敢。”

“益群连你也要伤我，我以为世界上的人都唾弃我的时候，你是不会的……”

“你伤我伤得还不够？你想过没有，我从头到尾算干吗的？没菜下饭了，拿我当块豆腐乳，顶多就是这样！你那副院长一回来，我就冷到一边儿去吧！”

小菲一下抱住他。他这一说让她恨那个伤他的女人，拿他当下饭小菜，拿他解寂寞，拿他出气，报复她的丈夫。她得替他疗伤。她想这个女人太不是玩艺，你看把他伤得多深？他哽咽得浑身发抖。她用嘴唇去寻找他泪汪汪的眼睛。不过小菲自己也不支了，那个不是玩艺的女人伤的可不止陈益群，她也伤了小菲。

“谁在那里头？”灯光师的声音。

他俩抱着，一动不动。

“里面可是有电门，啊！”灯光师说。

他俩轻轻地松开彼此，蹲下身去。

灯光师拖了一根电缆，沿台阶走回去。小菲跟陈益群说：“你先走。”

“你走。”

“快走啊！”

陈益群走出去之后，小菲等眼泪干了干，站起来拂去头发上的蜘蛛网和衣服上的灰尘。但她刚走出乐池就发现中计了。灯光师站在台阶口，自然看见陈益群走前她殿后，险些触电殉情的一对就是他俩了。

以后小菲回忆时会想，要是欧阳萸那天中午按时到达就会有不同的结局。

要是他没有在县城突然病重，必须输一天葡萄糖，拖延了回省城的时间，灯光师就没有“捉奸”的机会，把他在乐池里听到和想像的汇报上去。汇报别人、操心他人的品德行为，在那个年月是正直，是友爱。

第二天深夜欧阳萸才回到家，并且是让当地县委书记的吉普车送回来的。一进门小菲几乎失声大叫，这哪里是她认识的欧阳萸？一张乌青的脸上两个塌陷的眼眶，头发给剃成了当地农民的发式，看上去应该叫他“柱他爸”或“铁蛋儿哥”。想必头发长了，没理发的地方，随便叫了个担挑子串街走巷的剃头匠。他一向对自己的尊容马虎，但如此触目惊心地糟改自己，小菲还是头一次看见。

送他来的人一口淮北侉话，大呼小喝地把他往客厅沙发上搀扶，几乎就是抬着他过去的。小菲听他们说老欧同志是肝昏迷，输了一天液才送回来的。等天一亮赶紧送医院，赶紧弄点营养给他吃吃，乡下走几个村才收到五六个鸡蛋。

送行的人赶着去找店住，把七分鬼三分人的老欧同志匆匆做了交接。欧阳萸刚刚躺到沙发上，又想起什么，说他用枪猎到两只野兔，在他的帆布包里，给小菲和女儿补一补。

小菲蹲在他身边，胳膊肘架在沙发沿上，想把那个俊逸的欧阳萸从这躯骸形容中一点一点辨认出来。惊吓、疼爱之后，深重的罪孽感来了。万万没想到他延误一天归期是因为急病。他电报里什么也没透露。他不想给她提前的恐惧。

看看他狩猎的收获就知道他想着这个家。野兔已微微发臭，她把它们放在阳台上。

一个月之后，欧阳萸出院了，人散散垮垮，一动就打晃，所有衬衫穿上身就像挂起的风帆。他的头发长了不少，但还像一个海碗扣在头顶，看去滑稽而陌生。

住院时方大姐常常来探望，带一些稀有食品，如蛋粉、炼乳之类，是高干的特别供应。小伍的白头翁老刘在欧阳萸被革职后升任文化局长，有不少特权食品配给。小伍也送一些来。艺术学院却是清水衙门，院长们在一干学生中要身先士卒地挨饿。大家来探望，欧阳萸和谁也不多话，他连眼睛都眨得有气无力，笑容似乎也推不动脸上的肌肉，突然推动了便是满面皱纹。

出院时医生交代一定要保持充分营养，又不能太油荤，最好是鱼虾水族，蛋白高，又没有脂肪。小菲和母亲挖空心思去市场买水产品，这天买到一斤干虾仁，回到家报喜，欧阳萸说他刚接到上海家里的信，母亲因长期缺乏营养而厌食，人已经很危险。他一看那一斤干虾仁便叫小菲马上寄回家。

两个多月过去，小菲下班回来总发现欧阳萸坐在面窗的写字台前，手里捏着小楷毛笔。为了照顾他，母亲和老外祖母以及欧阳雪全搬过来了。母亲这时就会对着他的背影朝小菲努努嘴，悄声说：“坐了一下午了！”

时常在晚饭桌摆好，他才闷闷地一扔笔，走过来。又觉得扔笔的声响和动作都有甩脾气的嫌疑，便大声唱几句歌。毫无愉悦的歌声一点乐感也没有，让小菲听去觉得很可怕。一场病把人从里到外都改变了。

这天晚上有客人来看他。还是学院的几位美术、音乐、文学系教员。他们不大识相，恰赶在晚饭之前登门。母亲为一餐有营养又不油荤的晚餐熬尽心血，又要顾及病人，又要顾及孩子。她一看这几个人进门，马上决定推迟晚饭时间。

欧阳萸把他们请进客厅，拿出白糖罐子，泡了六杯白糖水。茶叶剐油，会剐穿肠子，大家心情很好地打趣。他们看见他桌上铺了稿子，问他写什么，他搪塞了过去。

老外婆饿急了，见母亲不开饭，便趿着小脚在走廊里走过去走过来，似乎提醒客人们，主人家要开饭啦！

母亲随她去提醒。要在平时她会给老太太一个青面獠牙的威胁表情。她知道正在恢复元气的女婿饿不得，她更舍不得请不速之客入席。这帮人明明就是来混饭的！混上了一杯那么浓的白糖水还赖着不走！她心急如焚，一会叫小菲进去转一圈，看看他们有没有告辞的意思。小菲进去，坐立不安地和他们对两句话，发现他们迟钝得很，就是不领会她脸上的气象。

老外婆再次拖着脚步从客厅门口走过，木拐杖“咚、咚、咚”地杵在水泥地面上。她看见小菲母亲抱着胳膊站在厨房门口，压低嗓音说：“这些人要在家里吃饭吗？”可老外婆的低嗓音是她自认为的，门外楼梯上的人或许都听得见。母亲赶紧打手势，叫她闭嘴。

“啊？”

“啊什么！喝几口水就不饿了！”小菲妈对准她的耳朵眼说。

“我是说，他们在这里吃饭，家里没准备菜吧？”老外婆说。人老了就不争气，会像动物和孩子一样护食，她生怕自己有限的一点饭食再给人打土豪打去。

母亲做了个叫她回屋的手势。欧阳雪这时回来了。她一进门就大声喊：

“饿死了饿死了！”

“饿死了你还在这里嘛！”母亲说。

“家里来客人了，不要大声大气的！”老外婆对欧阳雪说。

欧阳雪已经跟小菲差不多高，只是细条条像支笋。她直闯饭厅，手抓起一根胡萝卜条就嚼，眼睛飞快地四处搜寻，看下一次下手的目标是什么。小菲已跟进来，轻轻在她手背上拍一下。她又喊：“学校大扫除！饿死了！”

老外婆还是以她自认为的悄声悄气说：“本来菜就不多，还有这么多客人，小雪要懂事……”

小菲母亲这时用蛋粉冲了一碗蛋花汤，加了牛奶白糖，叫小菲端进去送给欧阳萸。就告诉那些不识相的，老欧有病，饿不得，请大家包涵，母亲这样教诲小菲。

刚刚把蛋花汤端到客厅，六个人全部站起身，说走了走了，改天再来看欧副院长！

欧阳萸坐在原地扬手送客。小菲把蛋花汤放在茶几上，见欧阳萸已关上了客厅的门。青了两个多月的脸这时是紫红的，“铁蛋儿哥”的头发在怒气中直打颤。

他指着小菲，用极限的低音量说：“人家来看看我，你们就在那里没完没了地‘吃’啊‘吃’的，好像人家真欠这一顿饭！我脸都要放到抽屉里去了！……”

小菲说他们磨蹭着不走，可不就欠这一顿饭。欧副院长以为一顿饭伸伸手就来的吗？为这顿饭小菲的母亲鞋掌子都走掉了！

欧阳萸想说什么，又忘了似的，脸不再紫红，变得紫黑。他腿一软，坐到沙发上。人太没分量了，沙发把他往上抛了抛。他的头埋在纤长的手里，肩膀一耸一耸。不得了，他怎么哭了？！从他刚回来小菲就在心里存着疑团：他不止身体有病，他更有心病。有一点精神失常的样子在他一对大而浪漫的眼睛里时隐时现。受了某种心灵的重创。女人留的创伤。错不了。

“我想有个人谈谈。”他说。

又来了吧？她小菲不是他可以谈话的那个人。

“来了几个谈得来的人，你们还把他们赶走了！”

小菲已经把他抱在怀里。忽然他的头撞起她的肩膀来：“饿死多少人！

……昨天还跟我打招呼的老头，夜里就饿死了。一个年轻女人，月子里的孩子死了，她就让自己公婆呷她的奶，一家人都呷她的奶，她先死了，老的小的也都死了……还有一家人，老人们不肯吃粮，说他们吃了没用，该让给劳动力吃，成年人不肯吃，让给孩子和老人吃，都饿死了，还剩几斤高粱面没舍得吃。这国家是怎么了，小菲？怎么有这么多混帐干部，闭着眼浮夸，把老百姓饿死那么多，淮北一个村一个村都空了，不是逃荒出去，就是饿死！……”

小菲愧怍不堪。男女之情怎么可能把他伤成这样？他到底是男人，有更深广的忧患主导他的喜怒哀乐。她以小女子之心去度测他的痛苦创伤，不仅可笑，而且可耻。她要以另一场恋爱来报复的，是这么个人！和一个用乳汁哺养老人、丈夫的年轻女人去对比，她的痛苦是渺小的。

从那天她穿上那条深玫瑰红的连衣裙到现在，她已明白此生注定不能移情了。是悲剧是苦果，她都不可能从她对他的爱中分心。想分心是愚蠢的，报复到头是报复了她自己。陈益群不乏优秀之处，而她对欧阳萸的弱点都充满柔情。

在他半人半鬼地从乡下回来时，她对他的爱又一次猛烈发作。她奇怪是什么让失意的欧阳萸如此动人。

他的健康时好时坏。肝病见轻，又发作了胃出血。再次奄奄一息住进医院。

小菲坐在他床边，见他躺在瓶瓶罐罐中间，网在纵横交错的管子里，两只大眼睛从天花板的一边，游走到另一边。她知道那是他的思维在踱步。他还是想找个人谈谈，谈深，谈透。

“去把方大姐叫来，和你谈谈吧？”小菲说。

他摇摇头。

“你说什么她也不会生你气……”

他的思维困兽一样，只管在笼子里踱步，一头到另一头，再踱回来。忽然他用曾经的音量和底气说：“老百姓遭这样大的殃，就该他们负责！”

“方大姐？”

“还有她的省长外子。这个省从解放初期到现在都是激进、过度，搞浮夸在全国数一数二。我怎么能和这种人谈话？再也没话跟他们谈了！小菲，为什么一种原本只有一点谬误的政策，从上到下贯彻下来就会成为灾难？一层层的官员都把自己的无耻和祸心掺进去，人性当中有多少无耻？从上到下贯彻的主张总是偏差越来越大，极少人能在贯彻过程中公允无私。小菲，我已经有半年不说话了。”

她说她很高兴他现在终于跟她说了。

“可是和你说有什么用？”他苦笑着说。

她想至少她可以做他的物质支持者。她可以去搜罗食品把他物质的存在催得壮实一点。小菲是自甘政治盲的女人，她就知道这个时期给丈夫最好的爱情形式是让他吃好。

一天母亲从菜市买了几只田鸡。皮全剥干净了，肉是粉红色的。母亲拎着一串粉扑扑的肉对着太阳自语：“你们是假装田鸡吧？你们肯定是蛤蟆。哎呀，9不验明正身喽，搁在锅里都是我一个肉菜……”她把“肉菜”烧熟，满房子喷香，让欧阳雪尝一只大腿，把小姑娘鲜美得眉飞色舞。母亲又自言自语：“你们也就是名声难听点，吃是顶田鸡吃的。”她让小菲趁热把蛤蟆肉送到医院去。

第二天小菲一早就去菜市场。是个大雨天，她在臭哄哄的泥泞上溜冰，最终把那个卖假田鸡的男孩找到了。不明真相的四爪肉体又比昨天的价涨了三成。

小菲一边挑田鸡一边假装压他的价，他说：“阿姨我一夜才抓这几个！”

小菲说：“噢，是夜里抓呀。怎么抓？”

“在塘边上站着，手里拎个竿子，上头吊根线，线头上拴个棉花球。你在棉花球上撒泡尿，就等吧。”他伸出腿，又伸出胳膊，“你看，蚊子把我咬的！”

一斤蛤蟆最低也得五块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小菲台上台下地蹦，蹦一个月就值几十只癞蛤蟆。她让男孩过秤，看男孩黑爪子样的手老练地拨弄秤砣。时光倒流到从前，这是个能当上地主的孩子，精明勤劳。“你这又不是田鸡，是癞蛤蟆，还这么死贵！”小菲发现自己母亲不饶人的精神在她身上体现了出来。

“蛤蟆不一样吃？”

“是不是一样吃另说，价钱就不能跟田鸡一样！”小菲得意：轻而易举就诈出真情来。谁说她小菲缺心眼？

“蛤蟆更好！肥！看这肚里的油！大补！”

她看着这位小小的老江湖，笑了，饥饿培训人才呢。过去打死她她也不会吃蛤蟆，现在看重它那一肚子油，看重它“大补”。饥饿也调教人的胃口。

小菲这天晚上乘车来到郊区，找了一片水塘。她穿一身旧军衣，戴一顶斗笠，乍看像个卖猫鱼的贩子。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漆黑的水塘一股烂荷叶腐臭。她把一根系着线绳的竹棍伸到水里，突然记起那个秘诀：要在棉球上撒一泡尿。旷野里撒尿？她已生疏了这项行军野营的生存本领。平时她最憋不住小便，这时却无论怎样也尿不出来。蛐蛐儿叫声都停了，连它们都息声敛气地在听她的动静。等她束好皮带，觉得这次冒险真有些荒谬，绝对不能告诉欧阳萸。

站了一会，不见蛤蟆来，倒把蚊子等来了。临出发前她抹了一整盒万金油，只有脸上没抹，怕辣了眼睛。现在蚊子就扑她的脸。她只得用另一只手给头脸轰蚊子。

欧阳萸和母亲一定会认为她太胡闹，万一碰见歹人呢？她一想到他吃起爆炒蛤蟆肉的模样，决定还是等下去。那天他啃了两条蛤蟆腿之后，叫她一块吃，她谎称在家里吃过了。他不信，她嗔他：“什么好玩艺儿？不就是蛤蟆肉吗？”

他不知道蛤蟆肉也快赛过天鹅肉的价了。省钱的方法就是浪费时间，眼下小菲站在蚊子轰鸣的黑暗中，打算多浪费它几晚上，看看能不能钓上些省钱的大补肉食。

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钟。母亲还在自摸纸牌等门。见小菲两只裤腿糊着臭泥浆，一双赤脚上沾着枯败的水草，立刻就想斜了。轧马路不好意思，跟小白脸往臭泥塘里什么？看来偷欢偷爱倒节约粮食，晚饭也省下了。

小菲从包里拿出两只气鼓鼓的蛤蟆，母亲明白过来，一巴掌扇在小菲后脖梗上。

“你作死啊？！大黑的天，给人祸害了怎么办？！”

小菲吃惊地捂着后脖梗。三十好几还吃巴掌。原以为母女俩已重新建立了关系，暴力母爱已被双方默契地取缔了。

“浑头浑脑的东西！一辈子搅不匀———不是太稠，就是太稀：对你男人好，就把自己命卖出去？”

母亲双拳叉在腰上，松弛了的脸蛋子直哆嗦。母亲一张面孔奇特地平展，缺乏营养的虚肿抹煞了所有皱纹和阴影。小菲发现母亲在人不注意她时，用手指按一按小腿，看按下去的坑要多长时间才平复。她似乎给自己找了这么个小游戏，苦中作乐地偷偷和自己玩。

“噢，三十多岁我就打不得了？什么时候你心里有数了，不做呆事了，我就不打了！”

小菲心想，欧阳雪往她面前一站，母亲就是另一个人，随和慈祥迁就。

“不打小雪是为什么？她比你有数多了！你叫她去干这种呆事，她才不会去！”

捉到的两只癞蛤蟆成了一桩头痛的事：谁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去剥它们的皮。浴盆里养着泥鳅，是给欧阳萸煨汤炖豆腐的，所以全家人都挪到厨房去洗漱。欧阳雪正弓着身在洗菜池上刷牙，听外婆和母亲讨论剥蛤蟆皮的技术，她满嘴白色牙膏沫地蹿出去，一面大喊：“救命呀！蛤蟆每个癞疱都有毒汁，喷到你你就长癞蛤蟆皮！”

母亲对欧阳雪笑嘻嘻地说：“那我连皮炖了，肚子里头长癞皮不碍事。”

“不行不行！”小雪跳着双脚，“那也等我上学以后你们再弄！”

外婆对这个外孙女百依百顺，果然等她背上书包走了才又回到厨房。她对小菲说：“算了，扔了吧。”

“怪大怪肥的！”小菲说。

“不缺它俩。扔了去。”

“煨一锅好汤，够小雪爸喝两顿呢。”小菲好舍不得。一晚上时间，两裤腿臭泥，一大耳掴子，全都浪费了。

“你能你来！”母亲横她一句，走开了。

小菲真让母亲给激将了，不管怎样把两张蛤蟆皮剥了下来，剥得皮肉残破不堪，身上一件浅花旧罩衣也血迹斑斑，宰猪杀羊的架势。这里起了头，小菲常常找个泥塘就去浪费一晚上时间，不是回回有收获，但有时会大丰收。母亲也不掴她后脖梗了，有一次还跃跃欲试，要跟小菲一块去。小菲一提长途汽车票两角五一张，母亲怕万一扑个空，那就多浪费一个两角五。

欧阳萸再次出院时，小菲发现团里排的新戏没她的角色。新戏一出叫《虎符》，另一出是《胆剑篇》。陈益群演一个卫士，一句台词都没有。她去找团长，说她照顾了三个月病人，回来怎么连龙套都跑不上了。团长说这两部戏和她的戏路子不吻合。她不服，问团长她算是哪一路子？野战军小文工团的路子。再排《红霞》、《南泥湾》之类，她还会是台柱子。眼下需要更正规的演员，所谓学院派。难道马丹是学院派？她怎么可以演西施？马丹不一样，大经典演了这么多部，等于进了学院，小菲想，怎么跟抢购紧缺食品似的？你不到场就抢购一空。

院子里迎头碰上陈益群，她大吃一惊：当初她怎么会和这个可怜巴巴的大男孩子缠绵？他难看是不难看的，但一身小家子气，捧饭盒子，握筷子，嘴巴一开一合，处处贫贱。小菲不想和他说话，他却站下来。

“已经找我谈过了。马上会找你。”他说。

小菲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这样一副阴阳怪气的表情是什么意思？难道不可以好来好散？

他已经走过去。走几步，响亮地从饭盒里扒拉出一口饭菜。小菲母亲一生贫穷，却从来不准她的家人有这种市井小民的吃饭习性：端一碗稀泡饭，夹一个萝卜干可以把一条巷子的门都串了，把一条巷子的是非都搬弄了。虽然陈益群年轻，是解放后的大学生，但小菲完全可以想像他是旧戏班里的一个男伶。

因此小菲在“谈话”中矢口否认她和陈益群谈恋爱。谈话的人是团委书记和工会主席。一口一个“据可靠消息”，三句话不离“为了挽救一个优秀演员”。

渐渐地威胁出来了：“你丈夫还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和他去谈，组织上正在考虑。”

事后她很惊奇自己的坚强，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和欧阳萸去谈吧。以这个做杀手锏？她不怕。但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不怕，还有几分快意。

处分却是空前绝后。她将被调任到一个县里去当临时文化馆员，指导农村文化活动。一年，也许更长。陈益群将下工厂，帮着工会文艺干部排演业余话剧。小菲怕了，整治她的人似乎握住了她的命脉：她最怕和欧阳萸分开。鲍团长比小菲还难过，说她“浑丫头”“疯丫头”，从都旅长到现在，不到身败名裂不安分。他一直奔走，为她求情，要别人看他延安干部的老面子放小菲一马。

现在全完了：陈益群全部供认，鲍团长也得在党委会检查。

“你不是有个少年好友吗？伍善贞？去找找她丈夫，看能不能不让你下乡。

下乡连饿带累以后再回舞台就难了。”

“我不是怕下乡。”

“那就去下！”团长没好气地说。

“我是离不开欧阳萸。”

“你不要跟我肉麻。离不开他，你干这种好事？”

“那是因为他离开了我。”

“混帐话，我老婆还常常出差呢！”

“你不懂。”

“我是不懂。”

“只要欧阳萸和我在一起，我去哪儿都一样。不骗你。”

“你脸不脸红？我脸红。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你把欧阳萸看那么重，你不怕他知道这事？那他离开就不回头啦！”

小菲闷了一会，淡淡地说：“他不会走的。不会为我的过失离开我。他要离开我，会因为他自己的原因。”

“要不要试试？告诉你，没男人咽得下这口气。”

“所以你不懂啊，团长。”

“是啊，我越和你谈，懂得越少。”

“他不是个一般的男人。”

“再脱俗的男人，也会妒嫉。”

小菲凄哀地一笑：“他要那么在乎我，会妒嫉，我倒高兴了。”

原来她不怕欧阳萸知道，是这个想法在垫底，她突然懂了自己。

她决定为免除“放逐”的处罚而奔走一番。她去白头翁老刘的办公室，老刘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一会找电话，一会叫人进来拿文件送文件。他知道她登他的三宝殿是为哪桩事，他就让她如坐针毡地等着。两人就这样耗了一下午。

能插几句话时，他做出老大哥的玩笑模样：“小菲这件衣服全省独一份吧？好时髦啊！”其实这话不大厚道：你小菲这样时髦妖冶干什么？把我迷住好给你减除处分？或者：你都三十老几了，打扮什么呢？勾上个小白脸还不够？于是小菲就更加如坐针毡。

再插上几句话又跑题到欧阳萸身上，说到吃的药和营养品，提供买高价食品的门路。总之小菲的来意被他越岔越远。她站起身，要告辞了。

“刘局长，我的事你听说了吗？”

他还想装“什么事”的懵懂表情。小菲单刀直入，接着说：“就是被处分下乡的事。”

刘局长马上就官气十足了。告诉小菲他不是直接管演艺单位的，小菲该去找某某某、某某某。

小菲没有去找任何一个“某某某”，因为她懂得，只要正局长干涉某件事，某某某们会配合的。她打电话到小伍办公室，把小伍约出来。小伍也趁机整治她，让她在省委大门口等了近一个小时，才骂骂咧咧地出现。

“你这回算是臭名远扬了，田苏菲！连孙小妹和中学同学都问我！搞什么鬼呀？她们问我是不是田苏菲要给流放到乡下去，鬼晓得她们怎么晓得的！”

一定是你小伍告诉她们的呗。每次碰到中学同学，小菲都发现他们对她了解得很，跟记者追随报道似的。

“我反正不能离开欧阳萸。”小菲说。

小伍的幸福之一就是小菲遭殃由她拯救。

“你这种浑球现在想到我了？当时跟那小白脸快活的时候，怎么不来问问我的看法？帮你从那时候帮，你肯定不会栽这么惨！”

“求你了！”

“现在我没办法了。你们的组织上决定了的事，怎么推翻？你到我家去求求老刘吧。”

“他不是听你的吗？”

“那也要看什么事，也要看事情到哪个地步。我肯定会帮你说话。反正你哭也哭得出，耍赖也会耍，我在边上促几句。对了，带上你女儿。老刘几次为人说情，都看在那些人的孩子身上。你一个当妈的，不能撇下孩子下乡。把孩子带上，我们这出苦肉计就演成一半了。”

“孩子都懂事了！”

“不要提那件事，光说下乡。我事先和老刘铺垫铺垫。我看不如你把你老妈也带上，老外婆也行，让刘局长看着四代女人心里难受。”

小菲想，那就成滑稽戏了。

“假如老刘说他考虑考虑，那是靠不住的。你必须要他当场、当你女儿、老妈的面立保证。”小伍亢奋起来，两束绿绿的眼神盯在小菲脸上，“不保证就接着哭。”小伍的欢乐在于小菲陷入灾难，灾难越深重，她拯救的难度大，欢乐就越大。

约好的时间是星期六晚上。对于小菲的着装，小伍也提出要求，朴素但不寒碜，形象要不卑不亢，绝不是上门说“老爷可怜可怜吧”的模样。

小雪一听要去伍阿姨刘伯伯家作客就说：“干吗？”

“就去玩玩，坐坐，好久不去了。”

“不去。”

“为什么？”

“我有事干。”

女儿的意思是去小伍家是“实在没事干”。不知为什么她不喜欢小伍两口子，也不喜欢他们的两个孩子。小雪的好与恶十分鲜明，但对小菲来说完全是谜。她和小伍的儿子同班，一个字没提到过这位同学。问起来她会老气横秋地说：“咳，跟他妈一样。”“他妈什么样？”小雪就像听不见。这方面她是欧阳家的人，背后不说别人坏话，因为他们缺乏低级趣味和对别人的兴趣。

小菲请女儿陪她一道去。小雪看妈妈一身深蓝卡其，从箱底翻出来的横竖折皱那么深刻，便狐疑了。“妈，你去干吗？”

“穿这件衣服不合适？”小菲见女儿上下审视她。

“好像你要下放劳动。”女儿说。

自信心让女儿摧垮。她穿了件中式夹袄，是欧阳萸母亲年轻时的家常衣裳，银灰底子挑浅藕荷色的花。女儿满意了。但一坐进小伍家的客厅，她那种不露声色的狐疑又出现了。小伍一见她就大声说：“哟，妖精！是四凤还是繁漪啊！”女儿用力剜她一眼，似乎听出玩笑中的不善。

“实在找不出什么像样的衣服……”小菲已经后悔了，这种小腰身、古色古香的衣服在刘局长的无产阶级大客厅里有点唱对台戏。这个家就是把公家办公室延伸了一截，没有一件家具让人感到是受主人偏爱的。

“蓝布褂子找不到吗？谁没有一件蓝布褂子？”小伍低声说。

小雪用力看看两个成年女人，她听出了小伍的训斥调子来。

“那我回家换换？”

“算了算了！交代你半天：大方、朴素，已经出那样的事了，作风上就要有个脱胎换骨的样子。现在又弄得跟个二奶奶似的，老刘怎么想？”

“我奶奶是留洋的女学生，才不是二奶奶！”欧阳雪突然插嘴。

没等小菲开口，小伍已经把小雪当自己孩子教育了：“不准插嘴，大人在说话呢！”她转过脸对小菲，“在你们家你们让她随便插嘴？”

“你知道我们欧阳萸对孩子全面民主。他喜欢女儿跟他没上没下，说是父女两人交朋友！”

“小雪呀，”小伍没把小菲的话听完，就已经把欧阳雪安置了，“你上楼上去，三个小朋友一块看看小人书什么的。”

“我从来不看小人书。”

“那打‘争上游’？”

“不会。”

欧阳雪表情很明白：别妄想把我支走。她顺手拿起桌上一张《戏剧报》读起来，然后老三老四地说：“你们谈吧。”欧阳家人不合群的气质，使欧阳雪在寂寞和冷落中显得极其舒服。

老刘一进来马上说：“噢小雪来啦，稀客稀客！”她抬起脸笑笑，他伸手拍拍她脑袋。小雪的脑瓜很少有人拍得着。她像计算好时间距离，等那手伸过来，降落下，她会让它微妙地扑一个空。这天她却没动，脸上表情很难形容，有点忍辱求全。似乎小雪洞悉了这次会谈对母亲的重大意义，拍脑瓜就拍脑瓜吧。

“你看，小菲从一个晚宴上直接来我们家，我刚刚还在和她逗着玩，说她就像三十年代的月份牌美人！”小伍说。为小菲的打扮开释。

“什么呀，都是欧阳萸母亲的箱底货！白天看看，很旧的东西！”小菲说。

“都三十几岁的人了……”

“那件事我又找你们团的书记了解了一下，他们说党委决定的事再改，群众会有反应。”刘局长在沙发上四平八稳地说。

“小雪马上要考中学了，我不能把孩子撇下！”

“可以回来一个月，等女儿考试结束，再下去。”刘局长早为她把每一步都打算好了。

“欧阳萸的病情也不稳定，我实在放心不下。上次他肝昏迷，在县里抢救，差一点也就过不来了……”

小伍使劲看小菲一眼，眼神里的力气像是猛推她一把。既是提醒台词又是提醒规定剧情。

小菲说：“我直后怕，那次他如果不留在县里输液，这时已没他这人了……”她的泪水两行一块流出来，往下就收拾不住了，人哭得话语全乱了套，“……我怎样都不能再离开他……无论我做了什么，我对他……你们是知道的！”

“你是不是不放心你一走，有人会把这件事告诉欧阳萸？”老刘说。

小菲使劲摇头，泪珠四溅。女儿从报纸上端露出眼睛看她。女儿是心疼她的。她也好好地看了女儿一眼。

老刘叹口气。

小伍叫了一声：“李阿姨，冲点新茶！”

保姆两脚贼快，进来出去，影子似的，眼睛余光把屋里一切都罩住了，因为她从门边端了个痰盂到小菲跟前，意思很明白：痛快哭，这儿有东西给你擤鼻涕。找刘局长来哭的人一定不少。

“行啦，老刘，”小伍说，“这种事，吓唬吓唬，杀鸡儆猴，真把小菲下放到乡下，有什么必要？人家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来点革命的人道主义好不好？”

“噢我不人道？！”老刘大声说，人不坐在沙发正中了，把自己上身和头脸向妻子猛地一送。小伍果然向后稍稍一闪。

“干什么你？！”小伍说。

“尽找事让我作难！”老刘说。

“那你就别管，我有的是关系！”

小菲慌了，眼泪动也不动地挂在脸颊上。“你们俩别争啊！”

“死脑筋！这种事全省剧团哪年不出几桩，拿小菲开什么刀！你就是不人道！告诉你，出了人命你负责！就是不看老战友面子上，看孩子的面子，你也该高抬贵手吧？人家把孩子带来一块向你求情了，大局长！”

欧阳雪瞪大两只眼睛看着母亲。那完全是欧阳萸的眼睛，但不是浪漫的，是冷峻的。小菲一想到她十多年前头一次看见它们时，才十八岁。一股柔情的苦楚袭来。从那时到现在，她内心有多忠贞，只有她自己明白。

这两口子还在争吵。

小菲看女儿的脸又回到报纸后面去了。

小菲觉得女儿知道妈妈处于怎样的劣势，这一对争得不可开交的夫妇以这样的争吵来显示他们的优越感，他们生杀大权在握。小雪至少看清了这一点，因此她乖起来，不像刚进这客厅时那样不驯。

“你们别再吵了。”小菲说。

“不管怎么说，小菲是重要演员，不能轻易处置！”小伍说。

“小伍，”小菲站起身，准备走过去拉女儿的手。“我看算了，我再去找找省长夫人方大姐……”

小伍觉得小菲挑衅了她力挽狂澜的能力：“找她干吗？！她是你什么亲的热的？！她能像我这样帮你？别做梦了田苏菲！这么多年我为你出的纰漏操过多少心？活该，我有你这样的同学！除了干糊涂事就是干糊涂事！我知道你也想要强，也想在我面前周吴郑王，人模人样，就是一到关口上什么都忘了。你妈说你‘人搀着不走，鬼搀着直转’，说得好。你要让个像样子的鬼搀着转转，我也服气，偏让那种三流小开……”

人们听见“呼啦”一声响。朝声响扭过脸，他们看到欧阳雪把《戏剧报》扔在地上，人站得笔直锋利，面色雪白。“我不准你这样说我妈妈！”

小菲应该说：“小雪，懂礼貌！”或者：“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但她什么也没说出来。也觉得没必要说。

“凭什么这样对我妈妈？……”

两口子愣着，相互看一眼，不知对此做何反应。孩子只有十一岁零十个月，欺辱或者作弄她母亲，她辨别得清楚之极，她已经把成年人所有诓哄她的话提前堵回去了。你想让她把刚才的争端当做成年人之间的逗耍？不可能，她的眼神表情语气全告诉了你，她明白这是什么性质的一桩事。

“小雪，和你妈妈说正事呢……”小伍对孩子笑笑。这时候笑文不对题。

“谁也不许欺负我妈妈！”女孩说，眼泪落下来，落得那么高傲。

“我们没有欺负你妈妈呀！”刘局长说，像是误测了这女孩的年龄和智力。

小菲在十一岁零十个月的女儿保卫之下痛哭起来。她抹一把泪，却大吃一惊，她看到的不是温柔体贴的女儿，而是冷淡的、带嫌恶的少女。她盯着母亲用手帕擦眼睛抹鼻子，又把手帕在两只手之间使劲地拆叠，拉扯，对它施虐。

女孩子的表情基本上可以读作：“你让我恶心，自作自受。”

小伍说：“好了好了好了，大家都冷静，啊？我不冷静，我先检讨！”她举9一只手，要欧阳雪裁判她。

欧阳雪像没有看见小伍嬉皮笑脸大事化小的样子。她狠狠地抹眼泪，吸鼻子，然后“噌”地从茶几后面跨过去，快步向客厅门口走。

“你去哪里？”小菲声音追逐着女儿。

“回家。”女孩声音冷静得可怕。受了辱没和伤害之后最自尊的大概就是这种冷静。

“妈妈和你一块走。”小菲站起来。

“不要。”她已走到了大门口。

“等一等……”小菲说。

女儿打开了大门，转身看着妈妈：“你怎么能听他们这样讲你？！要是我……”

小菲在女儿眼里看到一个“宁为玉碎”的闪烁。

“我不要和你一块走。我不要和你一起回家。我不要！”女儿赌咒发誓一样说。小小的姑娘有着欧阳萸当初对着刑具的不屈，那种背十字架的庄严，那种冷冰冰的歇斯底里。

双开门的大门一开，一合，欧阳雪走了。

“惯成这样？老虎屁股碰不得！”小伍说。

老刘喝斥了她。或许是孩子的泪，也或许是孩子难得的自尊使老刘心动，沉默了良久，他叹道：“自尊心太强了！这个小姑娘！”

小菲预感到把欧阳雪带来是重大失误。这预感马上被小伍嘲笑了：“懂个屁！你就是把事情从头到尾讲给她听，她也似懂非懂。”

老刘还在感叹：“我们的孩子要有小雪一半的自尊心就好了。不过，小姑娘这一辈子可要累死了。不想让自尊心受一点伤害，就得样样做完美。”

下乡的惩处被取消了。小菲到晚年都没弄清，欧阳雪那场“犯上”是否在刘局长的慈悲心这头加了砝码。验证的是欧阳雪后来果真得了“完美主义”病症。为了不必跟别人或跟自己说“对不起！抱歉！”她事事做成百分之一百二十。自尊是自尊，但小菲能看出她有多累。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到了那时候，小菲想到这个晚上，想到女儿挺身而出，“士可杀不可辱”的样子，还同样深深地震撼。

小菲和女儿的关系也与跟她自己母亲一样，没有沟通却相互看透。假如那一半血脉不是来自欧阳萸呢？她和女儿会不会做一对温情母女？比如，那一半血脉是都汉的？也许会是一对家常母女，但她就不会那样永远好奇于女儿了。

女儿的每一点成长、发育都在小菲心里引起一片迷幻：怎么会是这样呢？十足的一个欧阳萸表情，女性化之后怎么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呢？看那修长的手指，不强悍的肩膀，走路的姿态，尤其是读书的模样———怡然自得，读进去的是满心好滋味，由女孩子重现它，就有几分滑稽。她在研墨时一绺头发垂在额角，小菲想，太奇妙了！或许因为她在怀孕时心里不停地描摹复写欧阳萸的模样，印迹全落下来———小雪是女字号的欧阳萸。

都汉见了欧阳雪，也说了同样的话：“这个小丫头走在大街上，我也认得出她爸是谁。”

跟都汉司令员恢复外交关系，是在小菲恢复上台资格之后。他们新排了一个话剧：一个复员军人在家乡推行“三自一包”。戏剧冲突很激烈，因为复员军人曾经的未婚妻成了一个大队长的妻子，而大队长是复员军人的政敌。这场政治、男女、情仇的大型“情感探戈”很快轰动省城。

这天上午，小菲发现传达室有一个邮包领取单。不知为什么，邮包被误寄到外省去了，转了又转，才到达她手里。去邮局的路上，小菲想，半年的邮程，不知邮包里装的什么，也许早受潮发霉了。

交上领取单，邮递员对她说：“你拿不动，回家叫个男的来。”

“我力气大。”

“那你也拿不动。”

为什么邮寄人不落款？小菲好奇得心痒。她在邮局叫了一个男顾客，请他搭把手，把邮包领了出来。不是邮包，而是个小型食品仓库：一个大木箱里装着军用罐头，军用黄豆压缩饼干，军用脱水胡萝卜、卷心菜，军用五合杂面。

里面一封信破解了谜底：“小飞，不知你近况如何，你母亲好吗？好好演戏。

都汉顿首。”字字都写得认真仔细，如同小学生描红。信的下端附了电话和地址。原来都汉早已是省军区副司令。

都副司令看上去矮了一些，胖了一些，但并没有添岁数似的。见了小菲就笑哈哈地过来，和打完土围子那天一样，叫她“妹子”。他的手还像十几年前一样柔软细嫩，让人惊奇那些握讨饭棍、握刀握枪握手榴弹的岁月怎样从这双手心溜过去，磨丝毫没有留下痕迹。小菲的母亲总是念念不忘这双手。武人长一双女子绣花的手，难得的富贵。由于矮，都汉尤其显得昂首阔步。他把小菲领到操场上看战士们操演练兵，又把她带到司令部大楼，看参谋们的办公室、作战室，还领她去看菜田、果园、猪场、羊圈，手臂向远方一划，向近处一指，俨然一个王者，一个带点喜剧色彩的王者。不知为什么，和平岁月使都汉的威严动作显出几分卡通感来。

一直到下午，他才坐下来和小菲聊天。他什么都问，就是不问欧阳萸。他还没有彻底饶她呢。为什么有年把时间不见小菲上台？她的演技不合适古装戏，她是部队野战宣传员的路子。

“他们懂个屁！”都汉大声说。“我还担心你饿出病来了，上不动台呢！”

原来他寄那么一大箱食物是要她改善伙食，演得动戏。原来他一直是她的观众。最初的三四年时间，他心里伤口还新鲜，看她的戏是往伤口上抹盐，他坚决不让自己进剧院。不看她的戏，也不看任何人的戏。他当然恨过她，恨得牙都咬碎了，用最过瘾的字眼骂过她。不知怎样，突然就不恨了。人办不到的，时间都办得到：时间在你不知不觉之中已经用了功夫，做了手脚，把恨一点一点从你心里搬走，让你某天夜里做了个美梦，梦是遗憾加指望，醒来便觉得那一场恨太可笑。九死一生，末了和个女子结下恨缘，这让他好好笑话自己一场。

然后他就又去看戏，为了一个小冤家不看戏了，那不大亏特亏？都汉在沙发上四仰八叉地笑。

“都看过我什么戏？”

“多了！那时候师里营房远，看你一场戏小车开四个多小时。我老婆、孩子一车走，我也不心疼汽油了。我几个小车司机都让我培养成文明人了，爱看话剧！我看了这么多年戏，告诉你，妹子，我没看到哪个人演过你的。你演戏看着痛快，吃辣子打喷嚏，七窍都通畅！我是个土老，不过戏好看不好看，糊弄不住我！你们团里排了那么多大戏，这个大师那个大师，你不演就没个看头。

坐在那里看得我着急出汗，哭不让我哭痛了，笑不让我笑傻了，我就难受！”

小菲大笑起来。都汉是个风趣人，她早没发现。

“最近你们这个戏我也看了，怎么让你演上丑旦了？我看见演员单上有你名字，专门请秘书订了票，一看把我气死了，岂有此理！”

小菲向他解释演这个配角特别有难度。一个好演员应该是跨度最大的演员。

其实她知道团里是用这个丑旦惩罚她，等于服役。这是个五十岁的落后蠢婆娘，只有一场戏，就是铺张席在上面钉被子，说蠢话，把观众恶心地笑一场。她不在乎让她演这个蠢婆娘，只是不愿意在太阳穴上贴膏药，把脸涂得又老又脏。

“我要好好找你们团长谈谈。”都汉说。

“团长不管人事，书记管。”

“演戏的人事怎么是书记管呢？莫名其妙！我明天就去找他们谈！”

小菲一看要坏事：都汉一去团里不但不帮忙，还会打听出领导让她演这个丑旦的用意。她赶紧说她怎样喜欢演蠢婆娘，挖掘自己的喜剧才华。为了证实她说的是真话，她告诉都汉她对这角色的动作设计：蠢婆娘一面钉棉被一面东拉西扯、说落后话、发牢骚，最后闻到媳妇做饭的香味，说：“包子熟啦？”刚想跳起来去抓热包子，发现她把自己给缝到被里被面中间去了。这时大幕急落，观众喝彩。

都汉果然相信了，问她是不是在下一场演出里把这个设计添上去。小菲想，信口编排的动作倒真可以添进去。她小时不肯学针线，母亲便讲了这个蠢婆娘的笑话打趣她。

晚饭是必吃不可的。都汉说他老婆亲自值厨，做两个菜给小菲吃。一幢大宅子干净得让人生畏，里面倒养了不少仙人掌、袖珍枫树。女主人是爱生活的。

地上铺着红蓝花的大地毯，不过在人常行走的一带粘贴了塑料薄膜。所以小菲进门便明白她只能在塑料薄膜的羊肠小道上行走。茶几上放了一束塑料花（或许是绢花）也用塑料袋罩住。都汉领着小菲从塑料小径上走到书房，皮沙发上垫着长条花纹的毛巾，一看就刚刚洗过。

书架上摆着都汉和文工团员照的一张合影，小菲坐在地上，居正中。小菲看着十八岁的自己，惟一的一个没在军帽下留刘海的女兵。那么无邪的笑脸，谁看得出她正在两个男人中间玩把戏？青春真好，脚踏两只船的危险节目也玩得起，何况其中一只船是勇猛的都旅长。青春的过失就是过失，不会有身败名裂的后果。小菲在老照片前面站了良久，再让她活一回，她还是过失不断，还要脚踩两只船。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铺着的长条花纹毛巾难看归难看，却干爽舒适。由于这些毛巾，书房看上去成了个高级澡堂子。大写字台上笔、砚齐全，墙上贴满写着大字的宣纸。都汉在书法上勤学苦练了多年，进步不小，但窍门始终没掌握。欧阳萸那一笔字，是他所有不实惠的迷人之处的一部分。

茶和点心送来了。勤务兵们在塑料小径上灵活地相遇、侧身、错过，把削好的苹果、梨端进来，把吃剩的点心换出去。小菲不能相信这是刚刚脱离饥馑没多久的一个傍晚。她一生中就跟母亲犟过那么一次。假如当年她没犟过母亲，她这会就在享用都汉实惠的爱情了。实惠没什么不对，但小菲就是实惠不起来。

这时听见一双脚轻巧快捷地踏在塑料小径上，一听就不是男性。小菲在十多年前见到的那位护士长出现了，穿着发白的军装，你可以说世上不会有比她更洁净的相貌了。小菲站起身，把长条毛巾蹭落到地上。

“来啦？”护士长笑着看着小菲。

都汉指着小菲说：“这个就是田苏菲！看见了吧？我要不去广西剿匪，她就是我的了！”说着他腆起肚子大笑。

护士长也笑，但同时瞥都汉一眼，嘴一撅，埋怨的样子。她又把笑脸转向小菲，叫她不要跟这老头子一般见识，说就他那样还想找名演员呢！

这是很和谐很幸福的两口子，也平等。比小菲和欧阳萸幸福和谐。他们也会争吵、会说绝情话：“我当时怎么瞎了眼，嫁给你了呢？！”但他们不猜忌。

护士长年轻十多岁，得了宠不卖乖，把都副司令照料得风调雨顺。生了四个孩子，还没有太走形，都副司令一定感谢小菲当年的薄情。谢谢老天爷，这样的女人还是留给戏台子吧。

晚餐时四个孩子都回来了，像四个音阶一样从高到低，站成一排给小菲鞠躬，自我介绍，汇报学习成绩，其中两个孩子都是少先队大队干部，戴三道红杠，穿洗白的军装。都汉给了护士长实惠的爱情，护士长的回报同样实惠，一年回报他一个孩子，二十八岁时，完成了两人所希望的生育量。很热闹的家庭，不过也很像一个军队基层单位。

从此都汉出差，或者收到礼品，他都惦着小菲，土特产总有她一份儿。他人是不来的，话也不捎，就让小车司机把东西留在话剧团的传达室。小菲把东西拿回家，欧阳萸就笑嘻嘻地说：“都汉又请客？”

她有时悄悄留意，发现欧阳萸越变越外向，见了老朋友不说话先骂人：

“他妈的———老张（或老赵、老某）！”

高朋满座的时候越来越多。他现在的说话风格就是天上一句地下一句，满口狂言不着边际，因此也没人计较他的偏颇、激烈，小菲觉得他趁着疯疯癫癫说出了不少心里久久思考的问题。欧阳雪十四岁了，常常在父亲喝得将醉时上来，一把夺过他的酒杯，把残酒倒进自己嘴里。她放下杯子扫一眼桌子周围的客人，看谁还好意思继续劝她父亲进酒。

有时客人来得突然，小菲一时端不出菜来，欧阳萸便大声说：“把都副司令的腊肠拿来吃！”

“不是上次就让你们吃光了吗？”

“啊呀，都汉这么小气，才送那么几根啊！”

她心里暗喜：也许欧阳萸在妒嫉。没有比他对她无所谓更让她寒心了。看来他也会妒嫉。睡觉前小菲问他：“你妒嫉了？”

“妒嫉？妒嫉谁？”他从正读的书上抬起脸。

“都汉。”

“十几年前有一点。现在想想真他妈的！”

“你现在怎么这么粗？”

“我吗？”

“动不动就国骂。”

“噢。”他脑子已跑题了。

过了一会，她又说他肯定是妒嫉了。他“唔”了一声。她说何必要掩饰呢？

妒嫉是正常的。他烦了，说：“我他妈的嫉妒那个老头子干吗？！”

“那你嫉妒小伙子吗？”

“你怎么回事？”

“要不要听一件肯定让你妒嫉的事？”小菲心里一阵阴狠：看你对我无所谓！

看你脱俗！

“我想读会书你都不让我清静！夫妻十好几年了，你他妈的还是纠缠不休，我告诉你，我不会妒嫉，我不正常，行了吗？”他穿着白棉毛裤白棉毛衫跳起来，走到窗口，扯开窗帘。站了一会，他顺手抓起床头柜上一杯剩茶从头顶浇下去。

这不是妒嫉是什么？他妒火中烧，需要凉茶来扑灭，他嘴还硬，死要面子活受罪，为了证实他没有世俗情怀。

“妒嫉怎么啦？我一天到晚妒嫉你！只要看不见你，我就妒嫉你学院里每一个女人！我不羞于承认！”

“我从来不会妒嫉……”

“连我和我们团里的男演员恋爱你也不妒嫉？”她冷笑，暗杀成功了的女刺客那样冷艳歹毒。

“你不要把戏演到家里来。”

“你以为只有你是有魅力的，走到哪里迷死一群女人？告诉你，比我小六七岁的男人为我丧魂落魄！”

她使劲看着他醉得红喷喷的脸，有一点挂霜的头发上爬满碧螺春的叶片。

她不允许他脸上任何一点表情变化逃出她的观察。他确实不惊奇。看来他不是头一次知道她和陈益群的事。他一年多以来从来没有提到过它，也没有为它改变对她的一贯态度。从他们的房事就可以断定，那桩事没有影响他对她肉体的需要和渴望。

“我们停止说蠢话，好不好？不然你就要无止境地无聊下去。”他说。

“你以为我故意刺痛你？”

“我困了。”

“团里不让我演主角，你打听到为什么吗？没打听明天打听打听去！就因为一个年轻男人追我，把我追到手了。”

她看他的脸上只有烦躁。被人打搅得无法睡觉的那种单纯烦躁。他还用打听吗？他本来是圈内人，这座小城市里的人相互间没有绝对陌生的，你不是他的熟人，弄不好你的岳母或你舅子或你上司就可能就是他的熟人。七拐八弯，谁和谁都沾亲带故，去小吃店买几根油条老板娘会把你邻居家昨晚的新闻告诉你。所有新闻、丑闻的传播渠道都惊人地畅通，顺道还要裹夹上色彩和滋味，传到欧阳萸耳朵里一定生动无比，丑陋不堪。方大姐那么护着他，能在这样的关头不和他姐弟一番，该替他出气的骂几句，该为他舔伤给几句安慰，再包办一下他私人生活的安排：看在女儿分上，婚就不要离了。

“不要再无聊下去了。求求你。”

“方大姐告诉你的？”

“我明天一早要讲大课。”

“就是方大姐不说，伍善贞也憋不住。”

他甩开穿紧身秋裤的细长腿就往外走。小菲的尖叫在后面追他：“你不要做驼鸟嘛！头扎在沙子里什么事都没了，是不是？！”

他又去喝酒。小菲想这个人真会自我否认，又是给自己冷茶淋浴，又是借酒发疯，还抵赖，就是不愿正视她小菲的价值。她是什么样的热门抢手货色？

难道她非得死在他这棵树上？

小菲走进去，把一件毛巾浴袍裹到他身上，又夺过他手上的酒杯。她觉得他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表现妒嫉很好玩，她今天偏要跟他的妒嫉心玩玩。

“怎么？我不值得你妒嫉？”小菲偏过头去找他的脸。

他不说话了。他的“不说话”很厉害，多年前他就这样治她。你劲大就折腾吧，我看不见听不见。他的“不说话”里还有一层困惑：怎么会有你小菲这样无聊的人呢？换了我早就无地自容了。

“别太自以为是，以为我离开你活不了，没人要我。追我的男演员也不是白丁，人家是大学生，主要演员。我不用介绍他，有的是人会跟你翻舌。”

他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一看就知道这事在他那里已成了老掉牙的故事。

小菲的激情冷却了。他的个性中有如此大的空白：缺乏妒嫉。亦或许他真是太不在乎她了。还有一种可能性：他自己艳遇不断，她出轨正好抵掉他良心上对她的欠债。说到底，他是个极善良的人。三种猜测中，小菲宁可选择头一项。

接下去的两周，她观察他。他对她的态度丝毫没有变化。他似乎很快乐，周末带着小菲和女儿一块出去骑自行车，野餐。欧阳雪和父亲非常合得来，学校作文得奖，她只让父亲去参加颁奖大会。少年航模组活动，她把材料和工具带回家，要父亲和她一块做。小菲演出结束，回到家已经近十一点，见父亲和女儿的两个脑袋还凑在一块，锉着什么或粘着什么。天热起来，父亲赤着上身，嘴里叼着烟卷，烟把他两只眼熏得眯成了细缝，一大截烟灰颤微微地顶在烟头上，比女儿还认真。小菲这种时候心里就很甜。偶然地，她也会感到奇怪的酸涩：他对女儿这么耐心，对我从来也没这样过！同时她一怔：怎么连女儿也要妒嫉？她爱这个男人真是落下病了。

后来小菲在苦不堪言的日子里回忆这一段生活，她认为是他们一家最幸福的时光。她会一再追问自己：她是否因为欧阳萸的宽宏而对他心怀感激。没有答案。小菲毕竟比较性情化，做事缺乏动机。她在后来回忆时断定自己在这段时间里是个娴雅甜蜜的女人，至少她控制了自己的唠叨欲。欧阳雪也是个好监督，一看见她的唠叨要起头了，马上给她个雪亮的眼色。

两年里欧阳萸写了一册小说、一册散文，都是他在下乡时期搜集的素材。

文字如他一贯的考究优雅，故事却十分凄厉。要许多年后，人们才发现他把批判藏得那么曲折。他写作并不用功，有客人来他马上把自己从书房里释放出来，有人请客，他也乐意出去放放风。他的作品一篇接一篇地发表。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写出来的。连小菲都奇怪：“没看你写呀！”他说：“怎么会没看见？我每天总要写半个钟头一个钟头。”小菲想，像欧阳萸这样的作家是不靠一张好屁股的。“杰克·伦敦一天才写五百个字，活到四十多岁，照样有那么多作品。”

他告诉女儿。他的客人里新面孔越来越多，又像当年业余诗人那样围住他，听他对他们业余作品的指点。和当年不同的是他从来不读任何人的作品了，拿过来便往书架下面一塞，等那个业余文学家回家聆听他反馈时，他把稿子还给他，嬉笑怒骂地评点一番，那番评点放到谁头上都适用。有时他从书架下抽出稿子，还给人家时才发现还错了人。不过没人和他计较，欧阳老师是所有人的朋友，烟酒不分，吃喝不分，谁来了都有一顿酒饭招待。厨房里存满“午餐肉”，“凤尾鱼”，“响炸黄鳝”，“红烧圆蹄”，只要食品商店有卖的罐头，这间厨房就收藏。加上客人们有时提半个卤猪脸，一斤油炸臭豆腐，十个五香蛋什么的，冷餐会总是很丰盛。

如果小菲在家，她会做上两样素菜或凉拌菜去助兴。他开心是她巴不得的，比他出门和某个猜不透的同伴去某个猜不透的角落要让她塌实。从母亲那里学了几手厨艺，她也要借机献宝：蛋卷粉丝、火腿蒸鱼、生姜煨鸭、子鸡炖甲鱼、红烧鳝背，都是可以预先烧好，不必让她临时手忙脚乱的。母亲一看小菲居然要为丈夫做菜，喜出望外，说有人开窍晚，小菲就是一个。

团里排新戏《南海长城》，小菲又一次成主角。三伏天排练，她又是刺刀又是长枪，浑身汗如水洗，坐在板凳上就留个水印子。晚上回家，她照样给欧阳萸的一屋子客人凑趣，给他们添酒上菜，常常还打擂台，把某个业余文学家灌醉。

母亲有时来看看欧阳雪，每次都看见一群人吃喝谈笑。她不高兴了，说小菲这么不会过，总有一天把老底吃穿。小菲去银行查查账户，底子差不多是吃穿了。她和欧阳萸一提，他便满不在乎地说：“有稿费啊！”

其实那两本书的稿费早就花完了。但小菲实在不忍中止家里火热的欢乐。

只要能让欧阳萸高高兴兴待在家里，什么事都不是事。她偷偷当了欧阳萸母亲送她的金项链。没过多久，又当了戒指。还是入不敷出。小菲便向话剧团的会计师借公款，每月在她工资里扣除十块钱偿还。那十块钱是她留出来给自己吃午餐的。她可以吃五分钱的炒青菜，却仍然满足不了需求量。她把欧阳家送给她的所有东西都一件一件偷运出去，当掉了。

话剧团的人看她天天中午一个炒素菜一盆米汤一个白馒头，都说小菲身材够少女型了，为演甜女还要天天吃斋。女演员一向羡慕她从不离身的项链，发现它从她脖子上消失后都说小菲不知悟出什么来了，如此的返璞归真。会计把小菲债台高筑的话传出来之后，人们再看到小菲吃五分钱的午饭便窃窃私语起来：“她又在搞什么鬼？家里一共三口子，丈夫挣那么多！”“就算养母亲和外婆，也不至于卖首饰、借公款呀！”这些话传给小菲时，她就笑笑。她这人糟就糟在这里，动心眼子都是为些不着边际的事去动，碰到现实的难题，她就是“走着瞧”的态度，反正没有走不通的路。

9这天她演出完了，走到剧场门口，发现欧阳雪站在灯下，灰尘蒙蒙的灯光里一大蓬乱飞的蠓虫，撞得灯泡沙沙响。“哎，你怎么在这里？爸爸呢？”

“爸爸有客人。”

“怎么了？”

“你们团里的会计师来了，要见爸爸。我没让他见。”

小菲想，太歹毒了，什么事非得背地触她壁角呢？逼债可以当面逼嘛。会计师警告过她两次，说私人借公款不得超过一年，也不得超过一千块，不然就要把每月工资全部扣除。

“那个胖子说他必须让爸爸尽快把你借的钱还了，不然他会受处分。”

明明是想探听借款的事欧阳萸是否知道，若不知道，丑恶的怀疑就成立了一半：田苏菲又和谁吊上膀子了，出去吃高级馆子，到高级饭店开房间，钱花海了。

“你为什么没让爸爸见他？”她搂住比她高一截的女儿。

欧阳雪不说话，轻巧滑稽地摆脱了她的搂抱。女儿也产生了丑恶的怀疑。

“这两个月发现家里老是在丢东西，”欧阳雪另起了个头说，“那个小手表没了，你的首饰盒子全空了。”

小手表是欧阳萸送给她的礼物，是他们结婚第三年的纪念。小雪从小就喜欢它，小菲许愿，到她上大学时，它就是她的了。

“你看爸爸天天在家里，开心吧？”小菲说。

女儿瞪着她：别企图转移话题。

“妈妈就希望爸爸开心。钱呀，首饰啊，有什么用？”

欧阳雪似乎明白了。

“只要爸爸老在家里待着，开开心心的，妈妈就开心了。”

她们走到了公共汽车站。女儿一直看着母亲，有点恐惧又有点怜惜。她的母亲如何奇特地爱她的父亲，那样折磨自己又折磨别人的爱情方式，她是最好的见证。

“妈妈，你看不出来吗？爸爸一点也不快乐！”女儿忽然说。

小菲一愣。

“爸爸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不快乐。”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为什么他不快乐？”

“……他怎么会快乐？”

“是因为我吗？”

“妈妈，你就看到你自己！爸爸又不是个女人。”

小菲觉得女儿什么也说不清楚，不过又把什么都说清了。

“爸爸这样大笑大闹，就因为他太不快乐了。他要骗骗自己，要自己相信他很快乐，和这么多朋友在一块，多热闹啊。其实他很孤立。”

小菲惊异极了。她从来没有去想这一层。女儿的话让她想到，欧阳萸那种嘻天哈地的快乐的确空洞。原来她倾家荡产，维系着他空洞的假欢乐。

“你怎么注意到的，小雪？”

“……有时侯爸爸会叹气，又长又重。有时候他弹两下钢琴，又停下来，我进去他也不知道。一看他的样子，好像……好像那种什么希望也没了的人。”

“你和他谈过吗？”

“我问他：爸爸你怎么这样伤心啊？他不承认。”

“好好的，他伤什么心呢？”

“妈妈又要乱猜了。你从爸爸写的东西里应该能看到他为什么伤心。”

小菲这才想到欧阳萸三年前的那场大病，以及病中和她倾诉的话。那场痛哭，万念俱灰、身心俱焚。之后他生出不少白发，长了一脸皱纹。他的伤心使小菲震动不已，却不大摸得清头脑。病愈的他很少去方大姐家，方大姐上门，他闲谈归闲谈，其实是“闲”多“谈”少：有时娓娓地谈一阵养兰花的经过，有时议论如何滋补养生。滋补养生对于欧阳萸是个荒诞话题：他一顿喝四两白酒，造医生和自己肝脏的反，提醒他滋补养生，他会哈哈大笑。小菲惊讶而羡慕：女儿比她更懂欧阳萸，好像懂得她自己便是部分地懂得了她父亲。

他怎么会不伤心？饥荒吞噬了村庄和人们，而回到省城看到的是幸存者们的自若。方大姐曾经的悲悯心呢？假如她只有一点楚楚动人之处，那就是她青春时代的悲悯心。欧阳萸已经在沉默中背叛了她，那个二十多年前他面对刑具也没有背叛的人。他的伤心也在于此。他的伤心在于他看到自己作为一个易于背叛的人，他有多孤立。因此他夜夜狂欢，希望自己不要背叛大多数。他总是说：“真想有个能谈谈话的人！”小菲此刻明白他一直在寻找什么样的女人，一个与他心领神会的恋人，一同痛苦一同愉悦。欧阳雪的成年版本，就是这个女人。小菲生养了一场，却使欧阳萸多年前失之交臂的恋人神秘地诞生在欧阳雪身上，和她的父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沟通———大致是神交的那种缄默沟通，这使小菲不寒而栗。

回到家的时候，房子像点着了似的全是烟。小菲打个手势叫女儿马上回她自己卧室去。她脱下皮凉鞋，换上拖鞋，却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客人们太吵闹，没有听见她开锁进门的声音。还在行酒令。这次行的酒令是“酒”字，古文古诗古词古曲中，凡含有“酒”的，都拿来玩，“酒”字落到谁头上，谁便喝酒。

欧阳萸嗓门嘶哑，把一桌人都灌晕了。他玩这样的游戏太省力了，张口就告诉你出处、作者、年代、并有上下文连接。小菲在门厅里听，觉得他这样的学问才华在这桌酒饭上是胡糟蹋。

这时有人说：“咱们收拾收拾吧，师母马上要到家了。”

“她到家怕什么？”欧阳萸说。

小菲一惊，他居然用这么粗糙的口吻说到她。女儿是对的，他哪里是快乐？

他是笑着发怒，笑着悲哀，同时他又害怕如此背叛下去，会众叛亲离，便在表面上拼命做得与多数人相同。

她站起来，扯扯衣服裙子，理理头发———师母嘛。走到门口，她手指敲了敲大开着的门：“诸位，不早了。”她一点表情也没有。高深莫测的人一般是没有表情的，而她让人一眼看懂就是表情太多坏的事。

人们全尴尬住了。他们的脚底板抛光了这所住宅的水泥地面，却从来没见过女主人板脸。

“噢小菲回来了！来，这儿有个空酒杯！”欧阳萸满脸醉红，汗从太阳穴滴下来，一件白汗衫前襟上五颜六色全是番茄汁、酱油渍、啤酒白酒葡萄酒。他对酒的品位一降再降，只要能让大家起哄发疯就行。小菲把那只酒杯往桌沿上一顿。

客人们开始起身，一边赔笑不断。

“我们就手帮师母收拾收拾吧？”

“不用。”小菲轻轻地说，表情是不给的。“你们走吧。”

“别走啊，酒还没喝呢！”欧阳萸根本看不出小菲的不悦，“输了就赖酒啊？”

大家看看小菲脸若冰雕，手忙脚乱地开始收盘子，抹桌子。

“不用你们动手。我收拾惯了。你们在这里吃饭，哪天不是我收？”小菲说。

“不收拾！收拾什么？！来来来，才十一点钟！”欧阳萸端起自己的酒杯，“妈的，你受罚，我替你喝！”

“别喝了！”小菲把他酒杯抓住。酒洒下来。

业余文学家加专业文学家，七八个人都说：“别喝了别喝了！”

欧阳萸毕竟修养好，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不让妻子塌台。“最后一杯！”他嘻皮笑脸地说。

“不行。”

“诸位，不准走啊，刚玩到兴头上。今天你们师母在台上说错了台词，回家气不顺，大家原谅！”他不知让什么念头在心里呵痒痒，一个人闷头笑得发抖。

小菲感到眼泪都涌上来了。她真是蠢女人，一年时间都和他的情绪发生着重大误会，居然把现在他这副样子当快乐！他在自虐。

“以后大家不要再让老欧喝酒。他有肝病。”她生硬冰冷地说。

一片“好的好的”“保证保证”。他们一看欧阳萸和女主人嘻嘻哈哈，也都找到位置、姿态，一派嘻嘻哈哈，尊敬但不遵命。

“来来来，夫人的命令我从下次开始执行，今晚先喝完！”那杯子里的酒洒得差不多了，他一口倒进嘴里，再去抓酒瓶。

欧阳雪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穿着旧海魂衫和白短裤，头发披散，显然刚从床上跳起来。她从父亲身后伸手，抓住瓶颈说：“爸爸，我来给你倒。”

她把半瓶白酒揣在怀里，对客人们说：“今天就喝到这儿。”

大家看看她，又看看欧阳萸。她像个装小老师的孩子，对其他孩子说：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但欧阳萸不由自主地起身了，打着哈哈说：“他妈的，千金管老子，老子得给个面子。散啦！”他举起手臂伸个大懒腰，从那点难堪中过渡过来，手落在女儿肩上。

小菲一阵黯然：她费多大劲也不如女儿一句话。她在他心目中怎么这样无足轻重，不如一个十四岁的毛丫头。同时她讨厌自己，太爱妒嫉了，一个母亲哪能去和女儿争地位？女儿一礼拜只回来两趟，平时住在学校。所以欧阳萸尽量选择小雪不在家的日子开夜宴。一天夜里闹得楼下邻居也要翻脸。小菲把欧阳萸从客厅叫出来，拉到卧室，关上门对他说：“你知道我欠了多少债吗？”

他眼里全是血丝，还是笑嘻嘻的。

“我借了一千二百多块钱的公款，供你们这样吃喝！”

“我又要拿稿费了……一千二百块，不就一本小册子嘛！”他搂搂她的肩，哄得十分拙劣。

“你母亲送我的首饰，全给你们吃了！”

“有稿费了我就给你赎回来。”

“赎个屁！”

“那就不赎，买新的！”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作贱自己。”

他一下子翻了脸：“我高兴一点，你就这么难受？！”

“你这是高兴？！”她哼哼地笑起来，然后又哈哈地笑起来。

“差劲的演员就喜欢在台下演戏！”

“你讽刺谁？”

他甩开她往门外走，她从背面抓住他的手：“你快乐你高兴，你知道我吃了快一年的炒青菜吗？为了还债，为了你的狐朋狗党来我们家免费下酒馆！”

“我让你吃青菜了吗？！”

小菲几乎昏厥。过去他绝不会说出这种没心肝的话来。她说不出话了。

“为了这些狐朋狗党，你去吃糠咽菜，那你不是活该？既然你明白他们是狐朋狗党！”

“那你为什么和他们鬼混？”

“不鬼混我干什么？”

一点错也没有，没有这群人陪他混，他连表面的“不孤立”也没有。

“好，你承认他们是狐朋狗党，我现在就去轰他们滚蛋！我马上去告诉他们：‘就你们也想写作？别做梦了！老欧看一行字就把你们的稿子扔到柜下面去了。’……”

欧阳萸把她拉住。小菲挣扎不休，嘴巴还不停。

“‘你们在这儿充其量就混吃混喝，权当老欧养一群狗。狗不会在运动里跳出来，咬那个把他们喂肥的人。老欧过去没少喂狗，都是恶狗。反右的时候恨不得把老欧咬死！’……”

小菲发了牛脾气，从欧阳萸手里挣脱，跑到走廊。

“小菲！”

她回头，呆住了。这个清高自尊优雅倜傥的人跪在了她面前。

客人们也听到卧室的骚动，不安起来，此刻一个客人从客厅探身，见他的欧老师跪在地上，他先羞死了，赶快缩回去。不一会，全部客人都听说了欧师母的严苛，一个个息声敛气，连筷子和杯盏都老实下来。

欧阳萸回到客厅，客人们都假托这事那事，非告辞不可。欧阳萸等大家灰溜溜走光，一下子掀倒桌子。

“走了好，我不怕在他们那儿落个恶婆娘名声。”小菲说着走过去，把桌子扶起来，一地的碎瓷片碎玻璃。

欧阳萸转身便往大门口走。

“你去哪儿？”

他在穿皮鞋，但酒喝多了，蹲不稳，跌倒了。她上去拉他，拉不动，索性坐在他旁边，哭起来。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她哭着说。

他一句话没有。她靠着他，可他和她根本不在同一空间里。“你有什么话，为什么不跟我说？”小菲伏在他肩上，泪流在他的脖子上。

他安静得可怕。这样沉默消极地撒酒疯太折磨人了。

“我就那么笨？理解不了你？你为什么以为自己难理解呢？你凭什么比别人难以理解？……”

小菲无助极了。她是怎么搞的？把他的丑态给调动了出来，又暴露给别人了。她和他夫妻这么多年，她爱得越深，越不得法。她太无助了。

电话铃响起来。小菲捞救命稻草一样冲过去，抓起电话，连“喂”都像呼救。

“小菲呀，你好厉害呀。”方大姐说。“我听说你把阿萸逼得下跪了。”

“哎呀方大姐，这么晚了……”内奸把情报送得好快！

“看不出来，平时你不是蛮温存的吗？”方大姐成了个当院拉偏架的家庭妇女。

“方大姐，你知道阿萸不可以喝酒。医生一再叫我监督他……”

“他是不好！不过你也不能当众罚丈夫下跪。他横竖是个副院长，学生上千，以后人还做不做呢？再说，你家里搞成了个‘裴多菲俱乐部’，你早就该来跟我告状。阿萸谁的话不听，他也会听我的话。”她以为阿萸老弟还是上海地下党时的热血少年，她心眼子有一千一万，竟没有看出阿萸这两年变化———她在他感情里，在他理想中，已壮烈牺牲了。

“是的，我是该早和你谈。”

“你不来找我，我当然明白什么原因。省话剧团的两个领导和我都熟，你的事我早就听说了。我并没有对你抱多大恶感嘛！女演员在感情上把握不住自己，我理解。又不是你一个人出这种事。努力改正，也没什么可怕的。”

小菲听着她迟判三年的宽大和饶恕。

“我希望你还能把我当个老大姐，阿萸有什么问题，你还像过去那样来找我谈。”

“好的。”

“他的确太胡闹。一个老干部，花天酒地……”

“还好，喝的是七角钱一瓶的酒。”

“国家的经济状况才好转几年？他就可以不顾群众影响！今天要是没人跟我反映，我还给他蒙在鼓里，以为他天天晚上用功，不敢打扰他。”

“有时候他是在写作。”小菲看了欧阳萸一眼：他背靠着门坐着，眼睛又在神游，思维又像是困在笼中的大兽，沉默地来回踱步，但沉默中有一种危险和不祥。小菲在他大而浪漫的眼睛里看到了野性。这是头一次，她认识到这野性。

整个这段时间，方大姐都在说话，小菲的脑子和听觉早换了波段。

“……以为出版了两本书就是大作家了！”方大姐这句话把小菲思想调频又转了回来，“拿了两个稿费就烧包死了，你为什么纵容他堕落呢？！”

“我也说他了……”

“你叫他来！看看我说他也听不听！”

小菲把电话筒从耳边挪开，说：“阿萸，接电话！”

“不接！我醉了！”他大声说。

“他说他醉了，”小菲对方大姐说，声音赔着小心。

“叫他接！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阿萸！”小菲又把电话伸向欧阳萸。

他勃然大怒：“我不要听人叫我阿萸！庸俗！你不是一直叫我名字吗？怎么也学得这么庸俗？！”

小菲简直不敢再去听电话那端的反应。“阿萸”是方大姐的专利，除了她没人叫欧阳萸“阿萸”。

“接电话呀！”她小声恶气地说。

“这么晚谁打电话？！没教养！我十点钟之后从来不给别人打电话！”

小菲把到嘴边的“是方大姐电话”及时咬住。他借酒发怨，躲在醉意后面，该骂的骂了，该吐的真言吐了，事后小菲可以向方大姐解释：他并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

“让他滚，我不要听电话，我是个醉鬼，来处置我吧！”

“真对不起，”小菲转向方大姐，脸上的歉意和难看的笑容从电话线里输送过去。

“太不像话！醉成这样！”方大姐盛怒爆发，“我看他这样下去，要犯大错误！”她那边“咔嚓”一声，话筒砸在电话座上，砸断了谈话。

十二

几乎在一种感激心情里，小菲送走了“四清”工作队长欧阳萸。

几天后，她参加的“四清”工作队也出发了。到乡下不久，她收到电报：欧阳萸的胃出血复发，被送回省城治疗。小菲向团里请假，但领导说演员太缺乏，等头一圈出发演出完成再说。

小菲回省城是突然间被批准的。一进病房，她看见一位二十七八的女人正在给欧阳萸倒开水。小菲和她之间立刻出现了刹那间的敌意对峙，但马上就化解了。她是省长的侄女，方大姐派她来照顾欧阳萸几天，因为小菲一时请不出假。她叫沂蒙，方大姐叫她蒙蒙。很明显，沂蒙山老区的孩子。一解放就来这里了，所以乡音已褪。

小菲看见蒙蒙坐的白椅子上放着一本欧阳萸的小说，里面夹满字条，想必是他的书迷。她和他大概正在讨论某一章节，蒙蒙的钢笔搁在床头柜上，笔帽都没有合上。

“蒙蒙是学冶炼的。看不出来吧？她刚从四川大学冶炼专业进修回来，在等冶金研究院安排工作。”欧阳萸用他失血的声气说。

“欧老师还是少说话吧，我会自我介绍的。”蒙蒙很活泼，黑皮肤，宽肩膀，有一种健康的美。

不久小菲发现病房的事她插不上手。去哪里打开水，或去哪里订软食，她都不知道。她在医院门口买了一把春梅，蒙蒙说病房插花不科学，对病号有害。她指指墙角的一大盆龟背竹，说植物是有益于健康的，因此她从方大姐卧室把它搬来了。虽然她主意特大，优越感极强，但小菲不讨厌她。过了两天，小菲发现她兴趣奇广，议论起建筑、戏剧、动物、历史都激情奔放，强词夺理，但你驳倒了她，她毫不在意，自己会哈哈大笑。当然小菲不会去驳她，小菲对她谈的事没兴趣。她看欧阳萸和她探讨，争论，骂她“谬误”。

小菲觉得蒙蒙是个假小子。只有男孩子才对什么都感兴趣。见蒙蒙在医院院子里一个人打篮球，玩得认真之极，小菲就想：幸亏方大姐没派个狐媚子来。

等小菲半年后从乡下回到省城，许多事发生了变化：老外婆被居委会查出了真实身份：外逃的地主婆，一直是邻里隐藏的阶级敌人。押送近八十岁的老太太回乡时，警察大声吼她：“走快点！少磨蹭！”她偏着脸说：“啊？”老外婆回乡的第二个月就去世了。欧阳萸的母亲也去世了，哥哥和嫂子被调到贵州，支援三线建设。变化最大的是欧阳萸自身。他头一次认真地写作起来，每天下班回来，一看就是满肚子腹稿。像是在外面一直憋着找厕所没找着，一进家就直奔书房。大衣也不脱，围巾也不解，马上点上烟，打开墨水瓶盖子。“四清”

可真好，清掉了他的狐朋狗党。到晚上睡觉前，他给自己倒一杯酒，对着写满的稿纸小酌。

小菲有时会拌个海蜇皮或切两个松花蛋端到他面前，再拧把热毛巾，连面孔带脖子替他擦一把，他是怎么揉怎么是，乖顺得像个孩子。她奇怪是什么让他变了：一贯不看中功名，不刻意求成的人，怎么产生了如此大的进取动机？

他的学问才华曾经一直是给他自己娱乐的，他的内心拥有丰厚，但他是宽宽裕裕地活着，似乎他的拥有和谋求各是各。再退一步看，他似乎没什么谋求。现在他怎么了，突如其来的动力是怎么回事？

大概方大姐的话他还是听得进。两人少年时期的情谊，青年时期的同生共死，是恩是怨，他们自己也糊涂了，也许他们心合面不合都难说。

也许他是大器晚成，意识到“天生我材必有用”。

也许更简单，他想还债。小菲欠的公款一直没有还清，他绝不允许她只吃炒青菜。

不管什么原因，小菲心里落实了。有时她见他写了一晚上，又独自品酒9时，她便和他做做伴。她也倒上一小杯酒，在他摊着稿纸、落满烟灰的书桌旁坐下。

“写得自己很满意吧？”她问。

他一哆嗦，脸扭个九十度，看着她。他没有发现她已经在他旁边坐了几分钟了。每次他都没注意她什么时候回家，进书房，给他用热毛巾擦脸，替他弄出个把佐酒菜，或静悄悄陪伴他。小菲想，他喜欢女人静静的，和他心照不宣地互通感情、思想。就像他和女儿小雪。小雪一礼拜和父亲说不到十句话，但在旁边看着，都明白他俩的默契会使说话显得太笨重。

因此小菲打定主意要和他建立那样的默契。这天晚上她见他两眼神采，忍不住问了一句。他看清是她，含混地“嗯”了一声。

“艺术真神秘啊！有时一上台我就感到缪斯向我显灵了，我有一种被附了体的感觉，变成那个角色自己了！写作一定也是很神秘的，缪斯来不来，你完全没办法！”小菲说。

“哎，你是不是在炉子上烧了什么？怎么闻到一股焦味道？”他打断她。

她跑到厨房，怎么可能有焦味道？炉子都没生着。再回到书房，她想接着刚才的话和他聊下去，他问：“今天是排戏还是政治学习？”

她想他真是变了，居然关心起她的日常生活来。

“排一个‘四清’的新戏，讲一个回乡学生发现她的地主爷爷藏变天账……”

“中午没单吃炒青菜吧？”他再次打断她。

她更是满心春光明媚：这样的细节他都过问呢！人的成熟期不一样，这个人可能要晚些，到这个岁数，才学会疼老婆。这样大的改善使小菲喜不自禁，几乎有点受用不住。

逢礼拜天，欧阳萸还会带一家三口去玫瑰露法国菜馆，小菲爱吃的菜他念念不忘，每回都点。有时她提醒他：“喂，公款还没还清呢！”他会说：“你这个人煞风景吧！”不仅如此，衣料、皮包、发饰，他不断地送给她。去裁缝店量衣，他拿本书坐在碎布上等她，出门弄得一头一身断线头。

小菲把新做的衣服拿回家，穿上让欧阳萸看，他却敷衍了事地抬抬眼睛：

“蛮好蛮好。”

她跑到女儿房间，让女儿赞美。女儿正趴在床上看书，手里拿一块花生糖。

她抬起脸看母亲昂首阔步，对她的溢美之词充满期待。

“不好看。”女儿说。

“为什么？”

“像个女小开。”

“胡说。”

“这种笔挺的、紧邦邦的衣服，也只有你穿得出！”

“爸爸喜欢。”

“那你干吗问我？”

“真不好看？”

“我要看书了。我发现你们大人有时候挺无聊的。”

“越来越没大没小！”

“对不起。”这是个傲慢无礼的“对不起”。

小菲觉得女儿情绪不稳，大概青春期的缘故。她不想再招惹她。过了几天，小菲接到都副司令的邀请，让她去帮观摹一出独幕剧，是军区的业余文娱骨干为春节赶排的。小菲便带上了女儿。坐在都副司令的小车里，她发现女儿盯着她紧腰的花呢西装看。她把头发用个骨制发针别在头顶，脖子上系了一条米色纱巾，结子不系在正中，而系在肩上，纱巾一头飘在前胸，一头荡在后背。

都副司令张开双臂迎上来，把小菲两手抓着不放。“给他们好好指导指导，示范示范，看看我们部队的老前辈演员是什么素养！”老头子说。

他放开了小菲，又对着小雪张开双臂。小雪一向躲闪贼快，这回却被他抓个正着。他把比他个头高的小姑娘往上一举，哈哈大笑。

“当时你不变卦，这就是我的女儿了！”他小声地，挤眉弄眼地对小菲说。

“不过现在，也算我女儿！”

看完戏，小菲走到大礼堂台上。她先是官样文章地表扬了演员和导演，然后叫女主角把一段戏再来一遍。刚说到第二句词，小菲便丹田气十足地叫道：

“停止！”她把刚才的两句词连说带比画地来了一遍。什么都好，就是觉得动作起来衣服嫌紧，有些约束她的腰、臀动作幅度。她刚停下，所有业余演员们都给震住了，然后全拍起手来。都副司令在台下大叫：“怎么样？名不虚传吧？

听听人家那嗓音打多远！跟通了电似的！看看人家那是什么精神头？蹦跳就是蹦跳，跳起来比你们这十七八的年轻多了！……”

都副司令说着话，小菲看见了坐在第一排的欧阳雪。她耷拉着脑袋，肩膀蜷缩起来，平时蛮挺拔一个人，这时背也驼了。小菲又做一遍指导，纠正演员的发音，自己一手摸着腹部，一手做成一个招展姿势：“声音从这里……这里出来，想到最后一排观众，跟他说话！放远！放远！……”她挺胸收腹欠脚跟，人和地面不再是九十度垂直，而是大大向前倾斜，以脚为根，整个身体成一棵斜探出悬崖的“迎客松”：“远……远……”

女演员做了几回，自己羞坏了，蹲到地上笑起来，脸像一块红布。

欧阳雪的脸也像一块红布。

戏接着往下走，小菲纵身一跳，从舞台上跳到台下，身轻如燕。她坐在欧阳雪边上，说：“开———始！”大厅都是她的共鸣箱，嗡嗡直响。“停止！”她站起来，走向前一步：“这个动作要肯定一些，不要忸怩！……”她示范了两次，花呢西装成了绷带，她身子在里面扭不动。

“妈妈，衣服要扭绽线了！”欧阳雪小声说。

她顾不上理她，又纵身上了舞台。过一会，她浑身出汗，把外衣脱下，里面穿件鸡心领的黑毛衣，要曲线有曲线，要直线有直线。

欧阳雪把头埋在两只手掌上，像是打瞌睡过去了。

但等小菲回到座位上，发现她两只脚烦躁地颠动着。她小声对女儿说：

“耐心点，妈妈在工作。”

“谁不耐心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别扭？”

“你要让爸爸来，看见你这样，他会更别扭。”

“演戏你又不懂！”

“好可怕哟。”

“什么意思，你？”

女儿不再说什么，眼睛看着地。小菲对着台上喊出一声浑厚的“停———止！”女儿在坐位上猛一扭，座椅翻板“咔嗒”一声。

小菲不和门外汉的女儿一般见识，把戏排到了底。晚餐是首长小灶设宴，请小菲和欧阳雪以及导演、编剧，做陪的是两位主角。人们围着小菲，听她讲演这部戏那部戏的奇闻轶事，都捧场得很，不断大笑。都副司令得意地看着小菲，不停地为她夹菜添酒。军人们总是最能闹酒的，一会儿大家都增加了音量，每句话都引起一阵大笑。小菲说别想把她灌醉，她的酒量都副司令最知底。

“对吧？”她看一眼老头子，老头子也看回来，醉意和醉意缠绵了一会。

过了几天，都副司令又派车来接小菲，说是剧目要正式演出，请她赏光。

小车在楼下等着，她穿上那件花呢紧腰西装，走到门厅，又跑回卧室，换了件浅苹果绿的毛线外套。毛线是进口货，欧阳萸母亲的遗物，小菲母亲替她织的。

她在领口配了一块乳白纱巾，结成个巨大的蝴蝶结。头发梳成长波浪，眉眼嘴唇都点了彩。

欧阳雪这时在寒假中，和几个女同学在客厅里下棋打牌。见母亲出出进进地照客厅的全身镜，她看着她。小菲从镜子反光里看到女儿的目光，自我圆场地说：“一直没机会穿，外婆给我织好都一年多了。”

“半年。”欧阳雪说。

“什么？”

“奶奶去世一年后，才把毛线寄来的。”

小菲不和女儿较真，走到门厅去穿皮鞋。女儿却跟她出来，眼睛盯着她不放。

“你不冷啊？”女儿说。

“还好。”她说。

“看你都冷。”女儿说。

“要不我换一件颜色稳重些的衣服？”

女儿没有说话。她明白女儿正是这意思。她又把花呢西装换回来，乳白薄纱的蝴蝶结还在胸前飞舞。

“妈妈，你干吗把自己弄得跟个大猫咪似的？”女儿可怜她似的，笑了一下。

“都是你爸爸给我买的。”她奇怪自己今天在女儿面前的表现，如此不自信，到了心虚理亏的地步。一个十五岁女孩挑剔她，她用得着解释吗？“你爸爸又没说我穿得不合适。”

“他根本没注意你穿的是什么。”

经小雪一提醒，她脑子亮了一下，想到欧阳萸的变化中包括对她视而不见的夸奖：“蛮好蛮好。”他大手大脚地赠她礼物，形成的效果他是无所谓的。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他除了对自己不拘小节，对他周围的一切都本着自己的审美观去要求。结婚这么多年，小菲给他打扮成全省城风度最好、风头最足的女人，现在他什么都随她去，尺度宽泛得很，总是不假思索、懒洋洋地打发她：“蛮好蛮好。”

“妈妈，你们要是分开了，我怎么办？”

小菲大吃一惊，嘴巴张成了个洞。

“胡说八道！”小菲厉声说道。太不吉利了，大过年的。

“那你干吗打扮成这样？”

“都副司令请妈妈看戏呀！”

“妈妈，其实我什么都懂。”

“你爸爸把你惯坏了。我就反对你读他那些书。那些书得到一定年纪才能读！”

“这跟读书有什么关系？不读书我照样什么都明白。”

“你明白什么？”

“明白爸爸痛苦，你也痛苦。”

“我痛苦什么？我很好啊！你爸爸最近又用功又顾家，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女儿沉默地看着地面。

“你觉得我不开心？我不满足？……都副司令是妈妈的老首长……”

“妈妈，我什么都看得出来。”女儿不耐烦地顿一下脚，眉头皱得很紧，像给狠狠地恶心了一下。

这么早熟的女孩，真可怕。是什么造成了欧阳雪畸形的早熟？是欧阳家血缘的过错。

“好了，以后妈妈好好跟你谈。”她不想耽在不愉快不吉利的阴冷感觉里，用爽快的口气中止了谈话。

欧阳雪又来了一句：

“妈妈要是真的开心，就什么也不要问，不要管。”

等小菲坐进了都副司令的车，都副司令悄悄拉住她的手，她才弄懂欧阳雪的意思。女孩一定是洞察到她父亲的什么隐秘了。一定有什么事发生在她离开他的日子里。她脑子里各种猜想奔忙冲撞，便顾不上都汉那柔细的手掌在她的手上搓揉厮磨。都汉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实惠的男子汉有一个不实惠的小角落，它此刻将他和小菲纳入其内。小菲随他的手和她的手浪漫。他老了，能得到的小菲，也就剩这只手了。

整个春节小菲都心神不宁。她发现电话铃一响欧阳萸的表情和动作就定格。

从年三十到年初五，拜年，做客，一顿刚吃完下一顿又开席。省长官邸是不能不去的，年初二一早，小菲和欧阳萸便登门拜年。方大姐的朋友从军队到地方，老的少的，都和她火热一团。但她还是最在意欧阳萸，一进门就小声告诉他：

“你最爱吃的菜肉汤圆包好了，回头你们两口子到小餐厅去吃。”

小菲见欧阳萸心不在焉，谈话时不断东张西望。周围的客人他并不熟，即便熟他也不会殷切至此。小菲问他是不是在等谁。他一怔，似乎给她一点破，他才明白自己确实是在等待某个人出场。不过那天他并没有等到那个人的出场，一直到离开，他都是心神不定。也有可能是他盼望那个人不要出场。

年初三小菲要回母亲家吃午饭，欧阳萸还要去方大姐那里。两人在马路上分了手。小菲回头看他匆匆走去的背影，突然决定跟上去。进了省政府宿舍大门，她还没想好借口。昨天把纱巾丢在这儿了。或者，忘了告诉欧阳萸一声，她母亲今晚会带欧阳雪去看越剧。两个借口都荒谬，欧阳萸一定猜出她尾随他的用心。猜出就猜出吧，小菲从来不把自己扮成免俗之人，不屑于妒嫉的高尚女子。

她在外面转悠一阵，看看表，十五分钟了，正好。按门铃后，她开始运气，就像等在侧幕条边上，一步要跨上舞台。门一开，保姆还没通报主人，小菲只管登台，朗声说：“真糟糕，我的一条围巾丢了！看看是不是昨天丢在这儿。”

仍然是高朋满座，烟雾缭绕。欧阳萸坐在一个沙发上跟方大姐谈着什么，一见小菲，脸色一暗。他知道她安的什么心。佯装着寻找围巾，她躲开他的鄙夷目光。

“跟在我后面一路找过来的，是吧？”他说。

方大姐也明白了，马上白了小菲一眼，同时叫欧阳萸：“不要！”她的上海话此刻正好派用场。“要吵回家吵，面孔要吧？”

“当起特务来了。”他说。

“谁当特务？”小菲说。

客厅里的人注意到他们三个人的小声争吵了。方大姐站起身，对欧阳萸说：

“跟我来。”又对小菲招招手，“你也来。”

方大姐一声不吭，在前面走得飞快，把他们领上了楼。到了楼梯口第一间房，她推开门，做了个邀请手势：“喏，进去好好吵，慢慢吵，不要在我的客人面前丢我的脸。”说完她以同样的速度、姿态下楼去。

“你为什么用这种卑劣手段……”他没说完，被小菲推进房内，关上门。动作重，门背后挂的一面浅绿塑料镜子掉下来，砸碎了。镜子的背面是张女子照片，欧阳萸不说话了，盯住那照片。那是蒙蒙的照片，大概是她中学时代照的，还穿背带裙。

小菲把碎成六瓣的镜片拾起来之后，发现气氛变了。两人已经不再处于争吵的气氛。欧阳萸正在打量墙上挂的各种蝴蝶标本，然后他又伸手到书架上把一块色彩绚烂的矿石标本拿起，观赏一会，放下，又去拿起另一块。他的手指轻柔之极，像是不敢造次一份圣洁的存在。

“我承认我确实跟在你后面……”

他抬起头，又是很苦的表情。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恋爱的？”小菲手里捏着蒙蒙十四五岁的相片，觉得它比碎玻璃片还锋利。

“在我出院的时候。”他坦然地看着她。

“你今天来这里是想见着她？”

“对。”

“昨天心神不定，也是在等她。”

他没说话。何必承认明摆着的事？况且小菲不再提问，小菲只是在摆事实。

“那你怎么扑空了？”

“你回来之后，我和她说，我不可能和你分开。”

小菲觉得太奇怪了，她居然没火气，对他这句回答，她本该顶回去：嗬，够有情有义的，我得跪下谢谢你没把我当馊饭倒出去！

“她很痛苦？”

他又不说话了。

“你究竟怎么回事？她根本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你讨厌咋呼女人……”

“那不叫咋呼。她很开朗，像个男孩子，对什么都有兴趣。和她谈什么，她都投入得很。是个难得的女人。”

“对你写的书最有兴趣。”

他不计较她的酸味，按刚才的思路行进：“我很吃惊，她有那么广泛的兴趣范围，对文学也悟得那么透……”

“好像我悟不透似的。”

他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虚荣心大大地满足吧？一个搞科学的女人成你的书迷了。赶紧写呀，写得越多她越五体投地。我倒应该感谢她，把你管教得又刻苦又安稳。她在那里暗暗管教，我在这里傻乎乎地享受成果。”

他让她去刻薄。

“我们都不懂你。连你父亲这样的文豪也不懂你，所以你就得去找啊，找，找那个能和你‘高山流水’的女知己。其实你有什么难懂？别把自己弄得深奥得不得了，人家越不懂你，你越得意！你的小说有什么深奥，社会科普读物，农民都可以读得懂……”

他打断她：“农民才是最深奥的。哪一个统治者懂得了农民，中国就是他的。哪一个文学家懂得了农民，中国的语言就是他的。”

“你和她整天就这样谈话？”小菲做出一副恐惧的样子。

“人偶尔需要这样谈话。”

“不偶然的时候你们谈什么？”

“什么都谈。她兴趣很广，知识面也很广。”

“那也谈情说爱喽？”

他不回避她的追问，用眼睛默认了。

“你这样对我，对得起我吗？”小菲对他说。她命令自己：不准哭，不准哭，这是省长官邸，这是他情妇的闺房。但她没忍住泪。一会她觉得鼻子燥热，她知道擤鼻涕把它快磨破了。

“当然对不起你。”他说。

“那你为什么一伤再伤，把我伤成这样？从认识你爱上你，我哪天不是心惊肉跳？我伤过你吗？”

她话刚说出口，便明白她在自找难堪。他可以立刻回击：你和那男演员呢？！别假装清白！她盯着他的眼睛，他的嘴，它们沉静自若，并没有以牙还牙的意思。那句王牌语言压根没有被他调来使用，或许他并没认识到它是王牌，抛出来便抠她的底，将她的军。到这样的时候他都不承认他对她妒嫉过，她也有伤害他的资本和实力。他宁愿承认他对她的负债。

方大姐突然在门外发了言，但门内的人并没有先听见她的脚步。

“可以了吧？吵好没有？”她推开门。最近几年她一直在发胖，长脸变圆，又窄又长的鼻子也宽阔了一些，多少是个忠厚长者的模样了。“不要告状，我已经全听见了。我就在楼梯口听你们两人吵。”

小菲迅速看一眼欧阳萸。他那种忍无可忍的神色瞒得住别人，休想瞒住她。窃听、跟踪、挑拨，都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他看着方大姐，小菲觉得高高大大的方大姐在他眼里已成小丑。如同宝玉眼里的赵姨娘，周瑞家的。再是长鼻子马牙，也曾经豆蔻年华过，一同把革命当诗来品过。从个人情感上，欧阳萸对于方大姐，也发生了叛变。小菲在刹那间看到他从震惊到恶心再到幻灭。

这是一闪即逝的过程，比他手指划过所有钢琴键盘还迅猛，但她看见了。方大姐却毫无察觉。她的首要攻击目标是小菲。“我不在门外听，今天谁来主持公道？阿萸的错我饶不了他，你自己呢？你没有伤过阿萸？！我在门外面实在听不下去了！”

小菲现在不是担心方大姐继续揭她的短，继续为阿萸报仇，她最担心的是阿萸会突然跳起来，大声喊：“住嘴，你这个毫无教养的老女人！”或许连说这一句话都免了，他站起身就走。假如方大姐在后面叫他，他会理也不理，从她座无虚席的客厅，从达官贵人中间，从省长面前龙卷风而去。对于他认为没教养的人，他做得出。

“你田苏菲有什么脸面指控阿萸呢？啊？做一个女人，名誉最重要，我不讲下去，因为我们都是读书人，都有修养，阿萸拿住小菲的过错当秘密武器，有恃无恐，也是混帐！这件事我早就痛骂了阿萸和蒙蒙！”

小菲几乎没有一点自我意识，她完全在替欧阳萸感受。他已经到了爆发点，方大姐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点燃导火索。她看见他太阳穴上的血管曲张，手指树根一样紧抓膝盖。

“所以小菲不要再和他纠缠不休，清算个没完！你怎么知道他心里没受你的伤害？我告诉你，从你们结婚前，你就在伤害他，没有比妒嫉更能伤害一个男人了！……”

欧阳萸站起身。他并不是像小菲想像的那样骤然。他站起得很无力，有一点头晕目眩。他两只手平举，往下按按，动作既笨拙又怪诞。

方大姐一看便说：“你看看，你把他伤害得还不够吗？……”

欧阳萸两只长长的手垂下了。他的样子有点可怕，但方大姐是看不出的。

方大姐从事情中提炼出的逻辑令他恐惧。他对蒙蒙一片真情，对其他女子无论多短暂的钟情都是一片真切，都让她的逻辑给套出如此的公式：因为妒嫉而奋起报复，以伤害消灭伤害。

他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方大姐叫他“回来！”他根本听不见。小菲紧跟上他。她把他从厨房的门领出去。方大姐一脸心疼，声音里全是爱护：“阿萸，菜肉汤圆还没吃呢！”

他让小菲牵住他的手。他们的手已是同盟。他感激小菲在这时对他的理解。

他们一路没话，一直牵着手。他不说：小菲，你知道我不是为了报复你。他也不说：小菲，不管怎样，我们不会分开的。他更不说：小菲，现在主动权在你手里，你要怎么裁决就怎么裁决。他甚至都不说：小菲，你有什么牢骚委屈，就发吧。

9这天晚上，小菲一觉睡醒，怎么也睡不着了。她披上棉衣，走到客厅里。

原先就旧的家具，现在更旧，丝绒沙发全塌了绒，颜色似是而非。不过样样东西都是亲熟的样子，不是你离不开它们，是它们离不开你。小菲坐下来，呜呜地哭了。

她不知是哭欧阳萸，还是哭自己。为了她爱他，他才爱她，为了这样的爱，她要他付出很多，她自己付出更多。已是越解越解不开的年岁，看看这个家，哪件东西不是你的骨肉？

屋内气温很低，然而每件东西都有体温似的。她原是不知愁，不知痛苦，总把今天的痛苦推到明天去痛苦的一个人，现在却推不掉了。一个世界的痛苦都在这个大年初三的夜里。她可是走投无路了。

“妈妈。”欧阳雪揉着眼睛出现在她面前。她不必醒醒神再来过问母亲的事。

她更不必从头过问：妈妈你怎么了？也许她十月怀胎时，女儿就和她一块心惊肉跳地投入了这一家三口的感情生活。一路成长至今，父母恼也好，好也好，她是最心惊肉跳的一个。

“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别冻病了！”

她才不理会如此家常的敷衍。这要在一个正常家庭，这句话可以作为理由成立。她坐在茶几对面，细长的手指把烟缸转来转去。

“哎呀，烟灰给你弄出来了！”小菲说。

女儿更不搭理。多可笑！这样文不对题的指责。

“妈妈，我觉得你爱得太笨。”

小菲瞪起眼。这女孩怎么了？替母亲父亲的关系摇起羽毛扇做军师了？

“你瞪我干吗？就跟你上台演戏一样，牛劲都使出来了。反正你让人看起来笨得慌。”

这女孩确实有问题，怎么这样刁钻古怪？

“不过我看你也没办法。爸爸也看出这一点，你没办法。你就得这么爱他，就得这么上台。当初你们俩怎么会恋爱呢？年轻真是很恐怖，什么风马牛不相及的人都会碰到一块谈恋爱。你跟那个司令员老头倒挺合适……”

“你少多嘴！”

“你跟爸爸是怎么谈起恋爱来的？”

“我追他的！我死追！”

“这你不用告诉我，我早明白。”

“你怎么明白的？爸爸告诉你的？”

“爸爸是那种人吗？”

“那你怎么明白的？”

“这还不好明白？你现在也死追他呀！”

小菲不语，两行眼泪流出来。她心里竟是甜蜜的。她是追他呀。

“妈妈，我就喜欢你这样。你就不像别的女人，明明自己追男人，非不承认，扯谎，说男人追她。”

她看女儿一眼，横抹一把泪。人家才十六岁，比她都世故。

“可是我一直不明白，你们俩就算误会地谈起恋爱来，也不该误会到成家呀！”

“因为有你了。”

女儿静了。冤有头，债有主，原来她是这两个冤家的孽根。她从来没往这里想。小菲后悔自己脱口而出吐露的实情。她是什么母亲？被女儿刺痛，就想刺回去。她的痛苦该有人承担债务，管她是谁，拉来先垫上。拉来的竟是无辜的欧阳雪。她还算个母亲吗？今夜她实在痛苦得疯狂了。

“那时候不能做手术？”欧阳雪闷了半天才问。

“你怎么懂这些？”

“我怎么不懂这些？”

“行了。”

“要是现在就好了。我们班一个女同学就做了手术。”

“能做手术，我们也不会去做的。”

“为什么？你们就不必硬凑到一块结婚了！”

“那就没你了。”

“没就没呗。那也比整天看你们痛苦好哇！”

小菲伤心之极，人瑟瑟发抖：“你有良心吗？你爸爸那么爱你！……”

“你知道我怎么想？”她停顿一下，“我觉得只有外婆和老外婆爱我是正常的。你们爱我都不正常。”

小菲心想她生养了个什么妖魔？她看女儿那双欧阳萸的大眼睛定在她脸上。

那双欧阳萸的手不时弄乱这里，破坏那里。她真不止是聪明，她简直通灵。她怎么感觉出来小菲跟她亲热，歇斯底里地搂她、爱她、吻她———从她小时就这样———是把她作为欧阳萸的一个翻版来搂来吻的？自省一下，小菲是有着那无法彻底伸张，释放不出去的激情，她把它释放到了女儿身上。

“怎么会不正常呢？”母亲在嘴上是不能轻易承认的。“你这孩子太复杂了！”

“那是你对孩子的误解。你认为孩子就该是简单，好糊弄的。”

“我和爸爸糊弄过你吗？”

她平静地看着激动不已的母亲。小菲想，假如说欧阳萸不爱他的女儿，她都要冲上去玩命。这个女孩不仅复杂，而且冷血。突然小菲在女儿平静的眼神里看到一种近乎英明的东西。或者女儿看得更透：知道自己的身世和来由后，顿时悟到父亲对她的爱是怎么回事了。她是父亲必须和母亲结合的原因，因此父亲是恨她的，至少是怨她的。没有她，他不至于失去自由。因为他恨自己的女儿，他为这恨而内疚，他为内疚而爱她。因此，他对她的爱，只是变相的内疚。十六岁，假如她从小到大没有为父母的关系而一直担惊受怕，她怎么可能如此曲折如此敏感？

她想说一声：“孩子，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你是受害者。我们太自私……”

但她忍住了。欧阳雪不是一般的孩子。她刚才还说：“妈妈你爱得太笨了。”

“爷爷和奶奶在一块，让我感觉就很舒服。”欧阳雪说。她每年暑假都去上海。“妈妈你说是不是每个男人在找爱人的时候，都用他自己母亲做标准？”

小菲微微一笑。她不知想通了什么，糊里糊涂地心情已好转。十六年前，她怎么会想到，她给自己生了个小女伴儿，能在她苦不堪言的一个深夜，和她悄悄语、密密谈，似懂非懂之中，她接受了她的安慰？

十三

后来小菲的大事年鉴中把“文革”的开始标记为欧阳萸父亲的移居。其实“文革”在老爷子搬来之前已开始了半年，只是谁也没预料它将是影响好几代人，引起世界上好些个哲学家、心理学家、人类行为学家们震惊并研究的大事件。九十年代小菲陪欧阳萸见了一位外国文学家，他说他羡慕中国的文学家，因为他们有这场历时十年的“文革”。这个九百八十万平方公里之广、十年之长的大舞台上有多少人性登场，把人性的各种动作都表演足了。民族受害，国家受伤，只有文学家受益。可以写几百年，可以给许多代人写出宗教的、政治的、心理的、文化的启示录。但小菲的“文革”是从欧阳萸父亲的突至开始的。

老爷子乘的火车一早到达。电报也是一早到的。小菲一个人在家，听到摩托声就拿了钢笔下楼。一般都是欧阳萸打电报通告火车班次，按时到达或推迟到达。他去一个水库工地体验生活，走了有一个月了。

一看却是上海来的电报。电文很长，说欧阳萸的姐姐欧阳蔚如出了祸事，不能让老父亲知道，只说是小菲两口子邀请老人客住一段。还说详情会在电话里谈。

小菲一看火车到达时间，已经过了点。老人已人生地不熟地和手提箱等在站台上。好在他是个温性子人，买了张早报正在读。小菲和欧阳雪跑过去，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歉、解释，老爷子只是慢慢把拐杖从行李里抽出来，笑笑说：“没等多少时间。”

他也不问：“弟弟来了吗？”一切不发生的，有不发生的坚实理由。他和欧阳雪相互微微一笑，就是隆重的见面礼节。然后他一人在后，叫母女俩走前头，悠悠散散出了站。问他身体、睡眠、胃口，他都是“蛮好”。从几年前小菲最后一次见他到现在，他是三秋如一日，毫无变化。老伴的逝世让他安眠药上了瘾，如此而已。

到家之后，老爷子首先看到欧阳萸十多年来置下的藏书。书房几个柜子放不下，又在客厅里摆一面墙的柜子。当晚欧阳萸赶回来，小菲的母亲烧了一只火腿甲鱼和一个胡葱牛肉送过来，两亲家头一次见了面。小菲见母亲有些拘束，而欧阳老爷子却舒坦得很，和亲家母是几十年老相识似的。

正如小菲在欧阳家人面前有些自卑一样，一生霸气十足的母亲见了这风清云淡的老头，变得缩手缩脚起来。

老爷子和儿子自然是有话的。饭后他走到书房说：“弟弟啊，真读书的人是不见书的。我也是前几年才懂得这个道理。”

欧阳萸说：“好的，我很快要做真读书的人了。”他以那种欧阳家人特有的淡泊神色，和父亲对峙一刹那。

小菲还没意识到他们话中的意味，她只直觉到他们父子俩相互懂的是彼此话中的意味。

当天晚上十点，欧阳萸的姐夫打电话来。头一句话就叫小菲不要吭声，不要大惊失色，因为老爷子不可能不怀疑他们突然把他送上旅途的动机。欧阳蔚如自杀了，现在还在医院抢救，若走运，醒过来可能要坐在轮椅上度完余生。

大学的红卫兵开了她几场斗争会，昨天她从临时关押她的三楼教室跳下去。

“能瞒就一直瞒下去。”小菲说，向欧阳萸眨着神魂不定的眼睛。

他脸色焦黄，腮帮子松弛了，把两个嘴角坠了下来。单看面孔，他父亲倒平整细嫩得多。躺在床上，他翻身翻得很重，也翻得很费劲，每翻一次都呻吟一下。到早上两点多，他推醒刚刚迷糊的小菲。他说：“我想还是告诉父亲。

不然你一个人照顾他的时候，万一他猜出蔚如的事，你会很难的……他们外文出版社停了他的职，也停了他的薪。你会长期照顾他的……”

“为什么我一个人照顾他？！”她拧亮台灯。他的话很怪诞。

“你不要害怕：学校贴出我的大字报了。”

小菲想，父子俩对话的意味原来潜在于此：假如欧阳萸也和欧阳蔚如一样，先被抄家，再被游街、斗争，就不再有书了，那么没有被读进记忆的书，就等于从来没拥有过它们。

“大字报怕什么？我们话剧团连总务处长都有五六张大字报！”小菲口气很大，也不知是想为谁压惊。

那天早上他们四点钟就起床了。垃圾工人造反队每辆垃圾车上都插着红旗，车内不装垃圾，装着另外两个垃圾工人，唱着歌，吼着口号从垃圾臭味弥漫的大街小巷走过。牛奶工人把一瓶瓶牛奶放在订奶户门口，奶瓶下压着他们油印的传单，告诉订奶户们他们揪出了牛奶场哪几位“走资派”。

小菲等欧阳萸上班走了之后，到街上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把老父亲请出来吃早餐。老爷子把一根油条放到欧阳雪面前，小菲说：“爸爸你吃吧，她已经吃过了。”

老人不再推让，也不揭穿：小雪刚刚洗漱出来，怎么可能已经吃过了？以后的日子里，小菲明白老人最怕餐桌上的客套和推让。没有推让客套，他吃白饭也吃得雍容。

这天小菲决定去看看艺术学院究竟贴了欧阳萸什么大字报。她换上一件白衬衣，戴一顶草帽，帽沿压得低低的。正要出门，女儿从学校回来了。一看她的样子，便说：“乔装打扮，想去看爸爸的大字报是吧？”

“我出去买点菜。”小菲撒谎不老练，眼神东瞥西瞥。

“不用去艺术学院，马路上都有爸爸大字报。”

“我才不看呢！”她恼羞成怒，硬把谎撒下去。

“我们学校成立好几个司令部，都不让我参加。他们都看见马路上的大字报了。”她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

“我们不参加什么司令部！”其实她希望女儿享受和其他同学一样的待遇。

欧阳雪是个门门功课优秀的学生。“有什么了不起？司令部又不管考试分数！”

“还考试呢！以后学生都不考试了！”

欧阳雪的爷爷在客厅里说：“不考试是什么学校？你回家来我给你考。”

“爷爷，考试没用的，以后升学不靠考试成绩。”孙女儿大声说。

“不会的。”爷爷又笃定又祥和，三个字拉开相等距离，都小小拖一个节拍。

方大姐家被人抄了无数次，省长的上班地点就是大街上临时搭建的露天批斗台。省委书记和省长不和，现在也肩并肩站在台上，剃一模一样的阴阳头，挂一模一样的大木牌，上面是一模一样的粗鄙书法写的罪名，画着一模一样的红叉叉。方大姐来找欧阳萸，又不敢上楼，怕人看见说她在搞“反革命大串联”。小菲下楼去，在街角一棵大梧桐树下找到她。她按欧阳萸的口授，告诉方大姐，学院的学生把欧阳萸找去斗争了，这么晚还没放他回来。好在天暗，加上小菲撒谎技巧有些进步，所以方大姐毫不怀疑。

“我就是来看看他，怕他忍不住。群众运动，忍一忍就过去了。别顶嘴、争吵，你和群众顶嘴会有你好果子吃吗？！”

“好的，大姐，我叫他不顶嘴。”

“他这人是孤芳自赏的，真惹他犯了傲慢脾气，他才不管是死是活呢！”

“好的，我叫他不要犯傲慢。”

“就说我说的！”

“好的。”

“我的老头子日子比他难过多了，回到家我就开导他，和他谈过去打仗的事，和他下围棋。他难过呀，待厨子、勤务、保姆这么好，说走都走了，把家里床单、毛巾、进口高压锅、不锈钢勺子都偷走了。老头子没几件好衣裳，他们连他打补钉的毛料中山装都偷走了！你说不开导他，不跟他讲讲他指挥千军万马时候的事，他怎么过得下去？所以你也要多陪陪阿萸，他脾气坏，让他坏去！我老头子在家里要枪毙这个枪毙那个，我悄悄地把他那把手枪给藏到后院花盆里了！家里什么刀啊，剪子啊，绳子啊，都藏起来，听见吧？”她拍拍小菲的手背。

小菲把话转达给欧阳萸。他笑了一下，小菲觉得那是很陌生的一种笑，她从不认识。

人们终于来了。他们轰轰烈烈地进门，指挥员眼睛一扫这个三间卧室一间客厅的局级干部居所，布置一部分人冲入客厅，另一部分人冲入书房，剩下的兵力分布到卧室和厨房。爷爷看看横眉冷对的小伙子小姑娘们，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对小菲说：“我出去走一走。”

大家已把书柜打开，他看也不看，径自绕着每一个忙碌的身影走过去。走廊窄，有人搬东西，他便退到墙根，不愿碍手碍脚，等搬东西的人走了，他才接着往前走。步子不急，他急什么？谁都没有目的地了。

小菲担心，便让女儿陪着爷爷出去。爷爷在门厅里站住了，想起什么，又原路走回去。他眼睛四周寻视，屋里忙乱的人都停下来，想这老头子找什么不自在呢？脸都虎着，一旦老头子找到他想护着的东西，绝不能让他得逞。小伙子们正在拆沙发：一把刀插进去，张开大口子的沙发吐出五十年前的鹅绒鸭绒，灰尘和螨虫得到释放，飞得一屋子。爷爷还像是没看见，去茶几上翻了翻，把小伙子掀乱的报纸揭起来，看看，又放下。人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老头肯定要捣鬼！爷爷低下头，发现一副眼镜在地上。他捡起眼镜，在衣服前襟上蹭蹭镜片，对旁边的小伙子小姑娘们说：“喏，找到了。”

爷爷对欧阳萸的境遇也不吃惊。欧阳萸隔三差五被学院几个司令部轮番带走，回家来有时两个膝头全是泥，裤子撩起是两块乌青。有时回家来头上给抹了浆糊，有时是两只手涂了墨汁，还有一次衬衫上被写了许多字，画了红墨杠杠。小菲一看就呜呜地哭。爷爷总是慢慢迎上来，一面问：“回来啦。”儿子若是正常下班，他同样会这样问。

为了不影响欧阳雪的情绪，小菲请母亲把她带去了。

小菲变得繁忙无比。话剧团排了一出新戏，写秋收起义的，小菲担任主角。

团长被关押了，导演是艺术学院一个造反司令部的副司令，对小菲的演技特别仰慕，不管她丈夫欧阳萸的一系列罪名，破例选用她。每天演出结束，小菲回到家，给欧阳萸揉打伤的腰，跪伤的腿，洗泼了浆糊或墨汁的衣服。抄了几次家，衣服只剩了两套，扔是舍不得扔的。煤球站没人上班了，一些用户学会用轧煤机，自己动起手来。小菲排了一天队，只买到一车煤粉，用三轮车蹬回家，又花几天时间，在院子里做了一批煤坯。泥和煤粉的比例弄错了，一烧饭烟灌满一屋子，爷爷咳得惊天动地。米店也不正常开门了，买米的人必须无时不刻守在店门口，生怕把那供米的两小时给错过去。小菲搬个折叠凳和买米的人坐成一条长龙，买到米时浑身热出一身痱子。

秋凉后斗争会越开越密集。欧阳萸有时从一个会场赶到另一个会场，热门电影跑片子一样抢手，一天忙得吃不上一顿饭。小菲琢磨，挨斗也是体力活，空肚子是挨不动的，她便把午饭、晚饭送到会场去。营养是不能亏空的，必须保障他一天有一个鸡蛋或一两肉。肉食也是闪电式供应，谁抢着算谁的。小菲从抢肉的人群里出来，常常发现自己声音撕裂、衣扣丢失、雨伞刮破、鞋成了两只滚翻泥蹄。她不久就学会用地道当地话和泼妇们对骂，必要时还抓两把踢一脚。她什么都不在意，只在意买到手的一块肉骨头大不大，皮厚不厚。若无骨无皮，她便很有一番小人得便宜的快乐。肉不多，还得分几份，一份给母亲和女儿送去，一份留给老爷子，一份为欧阳萸做个精美小菜。切肉丝往往最出数，切得越细就越显多。她的刀功在几个月里把母亲都震住了。火候也重要，细切的肉丝火候不好就炒塌了架子，口感也坏了。所以她的小炒技术也飞快改善，一个黄豆芽炒肉丝，拿出手黄是黄白是白粉红是粉红，把菜和饭装进盒子，一眼看去，它是这个混乱肮脏的省城最诱人的一份午餐。她总能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欧阳萸挨斗的会场。那位造反派导演特别帮忙，派手下去搜罗消息，再把会址告诉小菲。

碰到群众正在发言批判的时候，小菲就等在舞台下面。头一次欧阳萸被人用木棍推搡下台时，小菲眼圈红了。吃饭的时候，欧阳萸眼圈也红了。如果不准欧阳萸吃饭，小菲便哀求，说老欧有胃出血，一出血就昏死，斗个昏死的黑帮有什么斗头？也触及不了灵魂。她声情并茂，话剧演员的“戏来疯”帮了大忙，群众最后总给她说服。

“你猜我今天给你做了什么？”小菲坐在欧阳萸旁边，两人都坐在秃秃的水泥地上。他看她一眼。她心里一热，偷情似的。“喏，你最爱吃的茭白炒肉丝。”

她看他用涂满墨汁的手端着饭盒，拿着筷子。剃了阴阳头的头发长了，鬼怪式的一个面谱。他问她吃过了没有，她总说回家再吃。有人来催场了，她便又是娇羞又是无赖地对那些人说：“马上就好，一分钟！……”再转回去对欧阳萸：“别急，别呛了！”人们火气上来了。她找准个头目便丢去眼风：“哪儿就差一分钟两分钟啊？枪毙还给他时间把酒席吃完呢！”她这时才不管自己贱不贱呢。她又回去了二十多年，回到了小姑娘的岁数。

渐渐大家都习惯了，院里的孩子也不跟着欧阳萸喊，要“打倒”他、“油炸”他了。他们的房子里搬了两家人进来，成了三家共住的杂院。老父亲说，幸亏抄家的人做了免费搬家公司，把家具统统带走了，不然空间就是难题。

早饭桌上的对话常常是这样。父亲说：“今早天气蛮好，不冷。”

儿子说：“蛮好，最好不要下雪。”

父亲说：“会在外面斗争吧？”

儿子说：“不晓得。”

“多穿点。噢？”

“好的。”

“蛮好把上海那个小暖手壶带来，放在身上，他们又看不出。”

“不会冷的。”

“外面站几个钟头，不可以动，会冷的。那个小暖手壶还是英国朋友送我的。姆妈冬天离不开的。大概抄家的人拿走了。不过拿走了他们也不晓得怎么点着。”

“我再加一件绒线衣。”

“穿我的。我的厚。又是黑的，涂了墨还是黑的。”

有时小菲看他的鬼怪式头发实在惨不忍睹，便用剪子给他修，想把参差不齐深浅不一的头发修得稍为正常些。老爷子说：“不要修。修好他们还是要剃。

否则他们看看你没什么可以糟塌的，就算了。大家省省力气。”

早饭的气氛渐渐好起来，儿子和父亲有时会用英文对对话，说了笑话，两人也都笑得出声。小菲总是维持老爷子的习惯，出去买油条和豆浆回来。油条只买两根，回来用剪刀剪成一小段一小段，再倒一小碟辣酱油，三人蘸着吃。

其实小菲只吃一口，不露痕迹地省给父子俩吃。欧阳萸的工资被停发，他和女儿每人每月只有十二块钱的生活费，一生对于钱都没得要领的小菲，现在知道钱的厉害了：她的工资加演出补助、夜餐费要养活一大家人。

有时夜里小菲突然抱住欧阳萸。

“你不会像你姐姐一样吧？”她把嘴唇放在他脖子上，是提问也是吻他。

9“别胡思乱想。”

“你说你不会。”

“你烦死了！”

“说，你绝不会的！”

“好的。我绝不会的。”他用极其厌倦的声音说。

但她的身体一进攻，他便迎合上来。他们的欲求忽然十分亢进，无论白昼是什么样的白昼，夜里他们总是一样热烈地进行这个保留节目。

批斗欧阳萸的会议之所以多，是因为他既是高教部门的反动学术权威，又是文艺界的黑帮作家；既是领导阶层的走资派，又是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的代表。斗什么样的人，他都可以陪绑。这天小菲看见最热闹的四牌楼十字路口搭了个舞台，一群人押解着一个穿狐皮大衣的女子走来。不用近看也知道那狐皮大衣老旧不堪，毛都秃了。这女子不知怎么引起了小菲的注意。她的头发全剃掉了，肯定是她认为尼姑头比阴阳头体面些。再说削发为尼也是一种宣言。

削到根了，便是极至，不留任何余地让人继续给她改头换面。她虽然是秃着脑袋，但她骄骄不群的风度极其夺目。小菲不自禁跟随上去。因为这个女反面人物不同寻常，马路上的闲人都骚动起来，人群越滚越大，小菲无法走近她。断断续续地，她读出飘在人群上方的红色横幅：“宗教史学会革命造反大队”。

这个女子剃尼姑头倒是合逻辑。

走到一个临时的露天舞台，小菲已挤到台下。她突然肯定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子。她的侧影、背影都是似曾相识。小菲焦灼地等她给个正面亮相。

终于等来了：孙百合。她光秃秃的脑袋被按下去，两手从背后给掀到空中，一个俯冲，猛扎到台前，五雷轰顶的口号声中，她和小菲脸对脸了。

小菲想到她十几年前的模样，风华正茂的那个女大学生，世上真有红颜薄命的无情道理。她的脸在低垂中走形，五官却依旧卓然。原来她是宗教史学者。

当时来话剧团应试时，她在大学修的是宗教史吗？或许她半道出家？是什么让她彻悟，改变志向研究宗教史学的？

假如她当时被录取为演员，她会很出色的，会是全省的明星。或许在某次汇演中，被中央或上海的艺术剧院发掘走了。一个可怕的原因使她一步步错过机运。她和她只有四米距离，讲句悄悄话她都听得见。讲什么呢？别怕，忍住，群众运动，忍一忍就过去了。方大姐雍容大度的宽慰和孙百合放在一块，小菲只觉得像是嘲讽。她只希望孙百合能抬起头，看见她，看见她眼中的惋惜和同情。

她的罪名是“破鞋”。各个戏剧院里的单身美丽女子十有八九都给安上了这罪名。孙百合至今是单身？

小菲没注意到台上已渐渐站满人。这是她头一次正面做批斗大会的观众。

原来各种各样的罪人也能形成一个大场面。她突然看见欧阳萸出现在第一排的主角地位。他今天不是陪衬，是台柱子，这是他同伴的等级决定的。他今天的同伴都是些爪牙人物：坏分子，破鞋，三青团员，匪连长之类。仅破鞋便有三个。

先是揭发，然后是认罪，最后是批判。孙百合在一个个揭发人发言之后，抬起头，她的脸色是阴白的，像雪前的天空。目光还是流水行云，那样孤助无援地看着远方。她和欧阳萸该是多合适的一对。就看看他们现在吧，如此狼狈，气韵都是和美的。在孙百合轻声说了一句“我有罪，罪该万死”的时候，欧阳萸扭头看她一眼。小菲心一紧。

他和她是认识的。也许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认识。也许他们彼此从未面晤，但只需要一个神色的交流，就认识了。应该说，就认出了对方。因为他们彼此心里都有个空缺，那个空缺是留给对方的，只有对方能恰好填满它。曾经那位恋人也是恰好契合这空缺的形状，为了欧阳雪也为了小菲，他把它拔了出去。

现在连小菲都为他和孙百合做起梦来：他们俩只需一个对视，什么都圆满了。

圆满的一对，管它是共同受辱还是分别遭难。

然而孙百合没有去注意欧阳萸。

揭发欧阳萸的人准备得比较充分，发言也显得专业。因为今天是山中无老虎，所以愤怒的火力点全集中到欧阳萸这只猴子身上。牛皮带也来了，在他头上晃荡。冤家，你可别冒傻气，别嘴硬，忍下了咱们吃咱们的“扬州干丝”。小菲在台下不做声地给欧阳萸导戏。就说几声“我有罪，罪该万死吧！”她沉默地提着台词。

他却一点不听她的导演，头挣开了捺他的手，大声说：“全是断章取义！”

“啪！”牛皮带下来了。

小菲尖叫一声：“怎么可以打人？！”

谁理她？牛皮带理她，一下比一下抽得来劲。小菲往台上跳，手刚搭上台沿，就被一双穿草绿胶鞋的脚踩住了，还使劲一拧。小菲气贯长虹叫道：“触及灵魂！不要触及皮肉！”

她拔出手来，指甲肯定断了。

下面群众拖住她，把她往会场外面拖。小菲早已不同几个月之前，买煤买米买肉学了最精粹的骂人语言、撒泼方式，怎么溜怎么躲怎么顽抗，她都身手过人，想把她拖走，还得费些事。她也跟菜场煤店的泼妇们一样，动不动会指控：“你动手动脚啊，臭二流子，爪子往哪儿伸？”这是男人们最怕的一手，并且小菲苗条丰满，乍看只有三十岁，说人揩她油，指控绝对站得住，马上有群众基础。

台下的乱超过了台上。不怕羞的毛病再次援助了小菲。她一脱身便演说起来，叫群众同志们不要上少数坏人的当，改变“文化大革命”的性质。文化、文化，毛主席提出“文化大革命”，难道不是让我们用文化来革命吗？解放军还发给国民党俘虏袁大头呢，放他们回家种田！打人的人，就是和解放军对着干，是反对共产党反对解放军！她中气足音量大，台词功夫、表演激情这时使她英姿飒爽，充满鼓动性说服力。有人说：“哎哟，真像《秋收起义》里的女政委！”

“同志，你看得一点没错，我就是女政委！”

人们忘了刚才她几乎满地打滚，都偶像崇拜起来。小城市就这点好，名气是很方便得来的东西，小小名气可以让你做大名人。名气也给你不少方便，像小菲这样造造反派的反，一般人就毁了。她却形成了台下的一股势力，都对台上说：“对嘛！‘文化大革命’，就不应该动武嘛！”

孙百合看一眼小菲，什么表情也没有。她此刻被忽略了，梦游似的站在那里。这时小菲看见她转过脸，眼睛搜寻着刚才挨了揍的那个人。她看到了欧阳萸。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交叉点？欧阳萸鬼使神差地也转过脸，看见了她。两人的目光都没有在彼此眼睛里逗留，但这就够了，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小菲都为他们感动。

两人形态狼狈，用群众的话叫作“丑态百出”，但两人都认出了对方形态之外的那个人。他们俩是不是还有缘分同上一个“批斗台”呢？假如连这点缘分都没有，茫茫人海，他们怎么再相遇呢？小菲想像着这样一对男女，像是各自坐在对开的火车里，从打开的车窗看见她/他就在对面，火车却开远了。这就够了，够他们从此魂系梦牵。

搬进来的两家人一前一后添了小毛头。原来外面大闹革命里面该发生什么还发生什么。电影院关门，剧院开门的也不多，夜晚没什么消遣，所以连快近中年的夫妇们都生起孩子来。小菲和另外两个主妇在厨房里生了三个煤炉，她看看很悲哀：自家锅里的内容越来越惨淡。不管小菲怎么抠得紧，钱花到每月中旬就所剩无几。她到菜场的时间从一大早改成下午。下午菜虽糟价钱却很好，一百斤雪里红只要四块钱。她把雪里红泡在浴缸里搓洗，在阳台上牵起一根根绳子，晾干水分后，再把它们放回浴缸里揉盐。天气冷到了近零度，她脱下鞋袜，高高挽起裤腿，跳到浴缸里用脚去把盐踩匀。浴盆给染绿了，邻居主妇们抱怨以后怎么用它泡白床单呀？小菲脸皮厚一厚，向她们低声下气地笑笑。抱怨就抱怨去吧。小伍上门来看她，她送了小伍一包腌熟的雪里红，一包晒制的梅干菜，小伍立刻要做她徒弟。小伍和白头翁老刘断绝了夫妻关系，仍像曾经和她父亲、母亲断绝关系一样，拿得起放得下，做小菲的主时照做不误。

“看你们团，打倒那么多演员，连马丹都完蛋了，你还不识时务，不站出来和欧阳萸划清界限！他那个人永远不会翻身了，这话我今天说了摆在这儿！”

小菲一块一块地串萝卜条。她要把过冬的吃食都储足。看起来哪里都可能造反。万一菜场管理委员会把反造大了，关了菜场，不准农民进去卖菜，真要喝一冬天白粥了。白粥也不错，眼下是一斤白米只给八两，另外二两是高粱面或玉米面。她用缝衣针引上线，扎进萝卜条，如同串珠子。让小伍领导她吧，她的劲头都攒在过日子上。

“你们新上任的导演很器重你，你这样思想糊涂，要不了多久，你也得跟马丹一样，扫厕所去。”

“我怎么糊涂了？”

“欧阳萸有什么好？待你好过吗？你为什么不跟他划清界限？！”

“怎么个划清法？”

小伍以为小菲是不懂具体技术问题，便说：“很简单：贴张申明，申明你和他从思想上划清了界限，假如你能揭发一两桩事实，当然更有说服力。”

“什么事实呢？”

“他在家的言论。反党的，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情调的。”

小菲的手冻得鲜红，快得跟机器似的。她母亲说她手笨，现在让老太太看看！穷日子是最好的培训班。“我记不住。”

“记不住什么呀？”小伍问。

“记不住他的言论。”

“说你糊涂你还不高兴。你自己不要前途，小雪的前途怎么办？你去她学校打听过吗？她已经不上学了，天天混在街上！”

小菲的针线和萝卜条全定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儿子说的。小雪去学校让人泼垃圾，上厕所别人就把门从外面锁上，进教室门上架一桶脏水，她一推门淋一身。你心全在欧阳萸身上，孩子给人当落水狗打你也不管！她不混在街上去哪里呀？你跟欧阳萸一划清界限，给小雪转一个学校，把姓改成田，全清白了。”

小菲想，十六岁的女儿会在街上干什么？终于搞清了，女儿在外面居然和人打起群架来。一个文弱雅致的女孩，参加到斗殴的乌合之众里去，小菲简直要崩溃了。她当着母亲面就给了女儿一个耳光。简直不用任何反应时间，母亲一个耳光已打到小菲脸上。“有本事到外头去揍那些野种去！问都不问，上来就打！我一把屎一把尿捧大的，含嘴里怕化搁头上怕摔，你想打就打？！”

“妈，小雪就是你惯坏的！”

“我就一个孙女儿，我惯坏了她，你们巴眼看着！你做哈巴狗上来请我惯坏你，我都懒得！”

母亲告诉小菲，欧阳雪只要出门就挨打，因此和一帮同类孩子纠结在一块，其中一个孩子挨骂，大家都帮他骂回去，谁挨打大家也一块还手。

“这个世道就是看哪个狠，哪个做主子；哪个肉蛋，哪个让人踹。都是狗，狗眼看人低，老子走背运，伢子们就给这些狗们咬。人心坏掉喽，剜出来撂到马路上蛆都不拱。欺负伢子们？我是老了，舞不动大关刀了，不然我跟伢子们一块打去！巷子里的人也想欺我伢子，我堵到他们门上去骂！我一辈子不会骂街，恨毒了骂街泼妇，现在泼妇吃香啊，我七十岁学做泼妇也不晚啊！骂得他狗头都不敢伸！”

小菲发现母亲大冷天地打开窗子、门，人在和她说话，声音、神情是在和外面人说话。欧阳雪不断给外婆逗得偷乐。女孩的性情变化很大，外向许多，不那么爱面子了，否则小菲今天的一耳掴子一定会导致几个月的母女关系断绝。

小伍教育了小菲一下午，其他都可以做耳边风，有一句话是有用的：把欧阳雪的学校转一下。反正都不上课，无所谓教学质量，只图四面墙把她圈在里头。十六岁的女孩子，什么都干得出来，小菲深知这一点。当年她就是在十六岁的一天夜里变成了革命者。而动机很不上台面，就为丢失一件毛衣。

欧阳雪的新学校在军区附近，是靠都副司令的关系进去的。学校里都是军人子弟和农民子弟，不很清楚城里人的事情，所以欧阳雪从此不到大街上放羊去了。问题是学校远，她得在学校食堂搭伙，只好把她每月的十二元生活费拿出一半，叫她自己去统筹荤素营养。一个星期后，她问小菲要钱，说六块钱饭票已经吃光了。

“你吃什么了？一星期吃掉那么多钱？每天才吃一顿中饭！”

“妈妈现在跟个卖瓜子的小老太似的，就知道点票子！”小雪笑嘻嘻地说。

她是欧阳家的血脉，一点不错。她买米粉肉、蒸丸子、油炸花生米宴请同学。谁跟她借饭票她都答应，事后就忘。有时一份糖醋排骨从打饭窗口还没端到餐桌上，一路都让同学们抢光了。

小菲只好每天给女儿带饭盒，跟她说，对不起你同学了，再请客就欢迎大家一块吃冷饭。

第二个月老师找到家里，说学校要去农村军训，每个学生交的十块钱伙食费早收齐了，只差欧阳雪的。小菲说她一个礼拜前已经把钱给了女儿了。两头一对证，什么都明白了。老师走了后，小菲把女儿叫来。女儿已亭亭玉立，比她高半个头，总不能动辄就揍，再说她揍女儿等于揍自己。母亲总是以一巴掌还一巴掌，并且手比她打女儿要辣得多。

“你们学校下星期要下乡拉练，对吧？”

“妈妈你什么意思？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我什么意思？我脸没处搁！”

母亲在外屋怪声怪气地呼一声：“哟！”

女儿不说话了。她以为她不说话也利害得很，她妈妈也怕。小菲冷冷一笑。

“我问你，你下乡吃什么？”

她不说话。

“十六岁的人了，还撒这种小儿科的谎！”

母亲不愿意听了，在外屋说：“我听着呢，她撒什么谎了？小雪你嘴呢？

不会回吗？人家赖你撒谎你就那么肉蛋？这年头，给你个罪名你就顶回去，不然，它真成你的了！”

小菲不理睬母亲。她示意女儿站好，规矩些。她放轻声音。

“没大脑啊你？你把钱弄没了，你总得跟我交账吧？你现在怎么交账？”

女儿又不说话了。这张漂亮脸，活脱脱的少年欧阳萸。一阵歇斯底里上来，她不知想使劲抽她还是使劲搂她，她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母亲在外屋说：“看这个没用场的，自己哭了，也配做个妈！”

欧阳雪毕竟心软，小菲哭那么痛，她投降了，说以后改正，再不乱花钱。

她见小菲委屈冲天，忍不回去呜咽，便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从下面看小菲的脸。女儿让小菲哭得溃不成军，摇她、哄她，赌咒发誓，再也不惹妈妈伤心。

她说自己罪该万死，明知道爸爸工资停发，还拿钱请她的“狗崽子”朋友们下馆子。小菲本来已让女儿劝得差不多了，想见好收场，一听她把钱花到这桩没名堂的事情上，呜咽着说：“谁让你动的？站好！”

女儿赶紧乖乖靠墙根站直。

“现世哟！”母亲在外屋说，“邻居听见真牙假牙都笑掉了。”

小菲只管自己呜咽。她想那十块钱能买两百五十斤雪里红，够吃两个半冬天；八分钱一斤的猪腿骨，可以买一百多斤，炖多少锅汤啊，汤里可以煮多少萝卜、豆腐，够爷爷和欧阳萸滋补多少天？就算花到猪油上，也能买十好几斤。

猪花油四角一斤，猪板油八角一斤，炼一大缸，可以烧多少梅干菜？吃不起梅干菜烧肉，用猪油、酱油、糖蒸出的梅干菜，爷爷和欧阳萸都爱吃，这下子十好几斤猪油顺水漂了。

“你这个败家子……”小菲呜咽地骂。

母亲在外屋接话：“对啊，把一件新棉袄脱给拍花子的，把一件毛衣也脱给人家，还跟我撒谎，说人家借去穿了。没法子赖了，就偷着从家里跑出去，闹革命去！”

小菲叫一声：“妈！……”

“今天我老太太是‘揭老底战斗队’！你伢子也看看，她败家子的根从哪里生出来的。”

小雪又忍不住了，咬紧牙关，抿紧嘴唇地笑。

“还有脸笑！……”小菲气得长嚎一声。

“邻居们听见说：哎哟，伢子真会教育她妈，把她妈教育得直嚎！”母亲大声说着风凉话。

从那以后小菲把欧阳雪学校里需要交的钱直接交给她班主任。女儿常常来看爷爷，把爷爷布置给她的英文、中文功课交过来。她功课做得很好，但一看就知道她根本不用功，爷爷给她批分数她便说：“没用的，以后学校里取消分数制了。”

爷爷还是笃定而安详，说：“不会的。”

有时她突然冒出一个问题：“爷爷你翻译过尼采的书信吗？”她知道爷爷的德文比英文还好。

“没有啊。”爷爷说。

“有的地方肯定翻错了。不通的。”

“你在读尼采书信集吗？”

“对啊。”

“哪里来的？”

“朋友跟我换书看。”

“我们没书了，你拿什么跟人家换？”

小菲在一边给欧阳萸织毛裤，听祖孙俩对话觉得很有趣。欧阳雪在爷爷和外婆面前是两个人。

“想办法呀。”孙女儿说。

“以后换到书，拿到爷爷这里来，让爷爷看看是什么书。”

欧阳雪立刻把书包的底一拎，从里面倒出一堆黄旧的书来，霉臭刺鼻。爷爷用手翻了翻，说：“喏，这本不要看了，浪费时间。这本不全呀，前面缺一百多页。”

“用刀剁开了，一个朋友先读前面，我先读后面。”

“噢，蛮聪明的。”

过了几天，小菲回到母亲家。她想找一点母亲存的旧毛线，添加到正织的毛裤上。母亲在床下放了个旧木箱，里面全是几十年存下来的旧货，但全看管得很好，摆放得有条有理。小菲把欧阳萸从他父亲那儿得到的古线装书也收在床下，隔一阵往里面投几个樟脑丸。她一碰那装书的木箱便发现分量不对，赶紧把它拖出来，打开盖子，里面竟是空的。

她不动声色。有了上次的教训，她不能再在母亲这里讨伐女儿。欧阳雪没闲着，蔫蔫地正造着反，居然把那么贵重的书拿出去和人换书看。她把女儿叫到自己家，说爷爷要问她功课。

等母女俩进了卧室，小菲就插上门。女儿一看，插翅难飞了。眼下他们一共两个房间，原先的客厅做爷爷的卧室，也做餐厅、起居室、书房，一张书桌又吃饭，又供爷爷读报写字，也供欧阳萸写“认罪书”、“检查”，还供小菲记伙食账，偶然也是欧阳萸和父亲下围棋的地方。另外就只有一间小屋了，摆得下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架子。这屋原先归欧阳雪，有个窄长窗子，但现在封起来，拦上一排木板，算做壁橱。光线是伸手不见五指，小菲把一个八瓦的日光灯打开，因为接触不好，已经乌青的灯光还阴阳怪气。

“跟太平间似的。”欧阳雪说。

“你去过太平间？”小菲在乌青诡谲的灯光里白她一眼。

“去玩过。”

“什么都好玩。哪里都可以去。你爸爸挨批斗、挨打，你们很自在嘛。想玩什么玩什么。你把爷爷送给爸爸的书玩哪里去了？”

她不说话了。

“和谁交换了？换成哪几本书了？马上给我换回来。”

“换不回来了。”

“什么？！”

“妈妈你这个样子好可怕。太平间里再做出这样的表情，吓得死人。”

“你不要跟我转移斗争大方向！那些书价值连城！”

“骗人。”

“怎么会骗你？！那是爷爷送我们的结婚礼物！”

“那就是爷爷骗你们了。”

这是个怀疑一切的时代。

“小混蛋！爷爷的书是太爷爷传下来的！”

“那就是太爷爷骗爷爷。”

“我告诉你，你外婆今天可不在啊。太爷爷花了多少钱买的书，你知道吗？”

“那就是卖书的骗了太爷爷。”

不仅怀疑一切，并且打倒一切。

“谁说的。”

“鉴定的人说，这不是原版。”

不得了，她不是拿去交换的。小菲都不敢再往下问了。她瞪着女儿。女儿看看她，看看地面，谁都会把她看成个静雅娴淑的闺秀。她跟父亲一样，做什么都蜻蜓点水，但都点得极妙，从不练字，一手字写得像帖子。从不听她读英文，一张口便是漂亮的发音。

“你让谁鉴定了？”

“一个古董鉴定专家。我想拿一套书换一百块钱。”

“那不叫换，那叫当。”

“一百块钱可以给你用很久，对吧？上次用了你十块钱你就哭了。”

“你完蛋了，欧阳雪。你外婆来了也没用，好好在这太平间里思过吧。”她不知怎么去和老爷子交待。她怎么会养出这种女儿？“钱呢？”

9“他不肯付一百块。付了五十块。”

“那五十块呢？”

她从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把零票，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把零票。小菲狠狠缴获过去，手指蘸着口水，飞快点数。只有三十二块多一点。不用问，她又请了客。小菲四处找。得抄个什么打起来不太疼，但能虚张声势的东西。扫床刷子不行，木头的一边敲在脑壳上，不裂也起包。枕头呢？那成母女俩玩绣球了。最后她脱下自己的拖鞋。

“你不知道爸爸过了春节就要走吗？说不定送到什么地方见都见不到了！

……”小菲满腔悲愤，手里的破旧皮拖鞋跃跃欲试。

“所以我给爸爸买了一双棉鞋！”女儿趁那拖鞋还没落下，说出实情。

小菲把拖鞋往地上一扔。想想不对，又拾起来。一双灯心绒面子轮胎底子的棉鞋不过五块钱，她还是可以请一大桌客的。“就买了一双棉鞋？”

“还给你买了一双。”

“我要新棉鞋干吗？”

“你穿那双锯了高跟的皮靴好奇怪。”

“钱还不对！”

“给外婆买了一条头巾，给爷爷买了个毛线帽。”

“东西呢？”

“藏着呢。这叫‘surprise’。”

“什么？！”

“这都不懂？还教会女中的呢！”

小菲打量着这个女孩。她整天不声不响，其实有土匪的胆子。忙出忙进，把家里的盗出去，在外面欺行霸市都难说。这一点上她不比她爸爸逊色，在外面和整个世界逆反，回家来还是逆反。人的根性真顽强，世道变成什么，就它不变，至少在欧阳雪身上不变。

她们的吵闹爷爷不可能听不见。但以这种方式听到的事情，在爷爷那儿全不算数。话不是讲给他听的，他听到了是没办法，他必须正式地听欧阳雪再叙述一遍。她说到古董鉴定者对古书的鉴定之后，他竟然笑起来。小菲完全摸不着头脑。

“有可能的。我们欧阳家的人有钱的时候都要被人骗。传下来的古董，后来去鉴定，假的占百分之八十五。一盒一盒的玉器、玛瑙，最后都是假的。经不住人家花言巧语，也受不了烦，就买下来了。想都没想过去鉴定，摆在那里，蛮好看，就好啦。算了，一套假古书，换了一家人暖和，蛮好嘛。”

在欧阳萸被押送下乡的前一天，小菲给市里的红卫兵请去主持他们的宣传演出。他们叫小菲“革命老前辈”，觉得她动作、台词在全国也数一流。小菲是部队文工团员，什么都会，急了还能翻个“大车轮子”。手举一面旗，两腿一腾空，就是个劈叉大跳。她这么多年练身段，又是压腿又是扎山膀，肚子还紧绷绷，上台一看也就二十七八岁。化妆技术精益求精了这么多年，因此十几岁的红卫兵们觉得她漂亮死了。

演出完了，她骑上自行车，把一个大旅行包送到欧阳萸的学院。看守欧副院长的戏剧系学生不断叫欧副院长“老实点”，但见了小菲还是一口一个“田老师”。小菲在他们面前也不客气，叫他们走开一点，让他们夫妻俩说一会话。其实话也都是说吃说穿：都副司令的老战友从东北带来几块狐皮，他送了两块给小菲。她给他们父子俩一人做了一顶帽子。皮帽子可是好东西，荒郊野外也不怕了。她还通过关系买了些肉松，每天必须有一定的肉，否则他会扛不住。剩下的是毛衣毛裤毛袜子，全都是五颜六色，一条裤腿是红蓝黑，一条裤腿是绿黄棕，找到一段毛线就织一段，什锦是什锦，但保暖不成问题。中药、西药、偏方，全都在包里，五脏六腑的病都管了。过了演出的忙季，她会去看他。

他突然哭了。

“你在批斗台上都那么又臭又硬，这时候哭什么？”她装着揶揄他。她得控制住这场离别的基调，若她也跟着心乱，哭开了可收拾不住。她说到春暖花开，带着女儿去踏青，在乡下见面，新环境肯定带来新心境，未必不是好事情。他看着她，比小时的欧阳雪还依人似的。她摸摸他的头。

也许他怕这就是永别。他也会怕。他也会对她恋恋不舍。要遭受这么多不公道和屈辱，灵魂与皮肉的痛苦，才能让他和她看到这一点。看到这一点，她觉得可以为之一死了。革命是残酷的。她又想到这句不伦不类的话来。不是又一场革命，不是它的残酷性，他们怎么会到达这个爱情至高点、感情凝聚点？

残酷就残酷在这里；绝对的无望=绝对的浪漫。

回家的路上，小菲迎着冰冷的西风蹬车。假如她只能在他无望时得到他的依恋，她祈求这无望延至永远。

新的团领导找小菲谈话时，她面含微笑，如同正一步步实现神圣诺言的女烈士。领导是团里的造反派头目，叫陈益群。

“小菲姐，你的舞台成就这么大，为什么政治上不能成熟一点？你不跟欧阳萸划清界限，可以，但不能连表面文章都不做，又是信，又是寄包裹，又是去看望。群众很有反映。”

“你要我怎么办？他身体那么差，精神状态也那么差，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那活该。”

小菲险些把菜场上的母夜叉姿态拿出来，话都在舌尖上蹦：不要脸，你公报私仇啊？！但她压下去了。这些日子她心里满足得很。临别欧阳萸那些依恋的泪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见他是为离开她伤透心。小菲心里从来没这么满足过，新婚之夜都不如现在踏实。心满意足的人一般不和别人计较太多，让这个可怜虫用一颗妒嫉得发绿的心去咒骂“活该”吧。

“我真为你可惜，小菲姐。其实你在大会上表个态，不用书面宣言就行。”

“表什么态呀？”她好脾气好心绪地看着他。

“说你和欧阳萸是两个阶级，两种人。这么多年来，你们一直不和，他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反动言论、反党作品你早就看不惯。你看，这不很简单么？”

小菲又朝他看一眼：“当时他推荐我读的书，你不是也读过几本吗？”

陈益群脸板下来。他现在是新的领导，是一个幸福家庭的男主人。对过去的情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他说：“那好吧。就这样。”

接下去是新导演找她谈话。内容差不多，更是从事业角度唤起她觉悟。团里已多次开会，田苏菲再不和她丈夫划清界限，所有的主角都抹下来。锅炉房的老师傅干不动了，让田苏菲学学烧开水吧。从此话剧团的人听见锅炉房常常传出嘹亮的朗诵：“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回肠荡气，新来的年轻演员们说：“锅炉房的女师傅台词功夫太棒了！”

小菲给自己每月一次探亲假：夜里赶慢车，第二天上午到达欧阳萸所在的劳教农场。原先这里是收管不良少年的，现在少年们出去造反了，盐碱田里一大片头发花白、脊背弯曲的身影。欧阳萸是最年轻的一个。每次他老远就叫她“小菲！”

她看见他，迎着跑上去。烧锅炉烧得发胖了，她圆咚咚红扑扑地扑到他面前。总是这次夜班车，他到了这一天这个时辰就变得眼巴巴的。她会在这里待大半天，一般都是把被褥拆洗晾晒，该补的补上。从棉被到蚊帐，艰难日子跟长牙齿似的，东西很快都给它咬出洞来。什么“踏青”？也就是两人在树阴下坐一会，她逼他把几个茶卤蛋吃下去。她知道他拿到食堂就靠不住了，自己连一个整蛋黄都落不下。他边吃边问家里的事，她细声细气讲爷爷和小雪如何要好，母亲如何掌管起家里的伙食开支。她当然报喜不报忧：欧阳雪如何一场大祸接一场大祸地闯，爷爷如何怀疑到欧阳蔚如的自杀，几次提出要回上海，被她拦下来。她连自己成了半个工人阶级也不向他提。

每次她离开少年劳教农场，他都送她到场门口。他是出不去的，但一直看她走上坡，再走下坡。坡下是个小火车站，她乘同样的夜班慢车回去，到省城正好是给锅炉添煤的时间。回去的夜班车上，她已经在计划，下次给他带什么吃的，拆洗什么。她一直想把欧阳雪带去一次，但四块多钱的火车票把这打算往后推延。一见到爷爷，她神采飞扬地形容欧阳萸的好气色好心情，编着说着，把劳教农场几乎形容成了一个度假圣地。风景好啦，空气好啦，周围全是老朋友。省长和夫人也和大家同吃同住。爷爷的反应一如往常，淡淡地说：“蛮好，蛮好。”她只和母亲说实话。说欧阳萸如何黑瘦、判若两人。即便是一群黑帮，也有人奸有人忠厚，奸的就把重活推给欧阳萸这样的厚道人，每次去都看他一人拉小车，别人是两人拉。得了便宜的人还卖乖，叫四十来岁的欧阳萸“小伙子”。

每回母亲听她说完，都叹口气。有时老太太会使劲看她一眼。老太太这时是惊异，没想到她的女儿快成孟姜女了。自从小菲改做锅炉师傅，演出补助、排练加班费全停发。赤膊工资拿到小菲手里，房租水电一一除去，剩下的在她抽屉里耽不到半个月。她把明细账算给母亲听，老太太决定从此开一个伙，由她统一掌厨。首先，她叫小菲每天背一包炭核回来。锅炉房没别的油水，从炉灰里扒些炭核还是实惠的。炭核好烧，也省下每月五六块钱的煤钱。母亲虽然不如前些年硬朗，但带上欧阳雪去菜场，她还撑得住。文斗完了夺权，夺权之后武斗，接下来肉食就更紧缺。老太太去郊区农民家里买鸡蛋、鸭蛋、泥鳅、蛤蟆。挖空心思，让每一餐饭都少不过三个菜。泥鳅拱豆腐，蛤蟆炖千张，都成了老爷子最爱吃的菜。鸡蛋和鸭蛋全腌起来，小菲探亲时带给欧阳萸。有次小菲见母亲煮了四个咸鸭蛋，叫欧阳雪带到学校，她立刻反对：咸蛋必须省给欧阳萸一人吃，因为其他食品不好带上火车。

母亲动怒了：“你女儿就不配吃两个咸蛋？”

“不是，妈！泥鳅、蛤蟆尽她吃嘛！咸蛋能省下……”

母亲打断她：“真会过！不该省瞎省！说你搅不匀你还不肯信，你看看，不是太稠就是太稀，一两百个咸蛋让你省呀省的省给蛆吃去了！”

腌蛋的黄泥细密浮动，繁忙无比，另一个生命世界昌盛兴起，小菲立刻要把两只坛子拖出去扔了。

“说你搅不匀吧？扔坛子扔蛋做什么呢？洗洗煮煮，剥了蛋壳都是上好的咸蛋！”

母亲把一百多个咸蛋从蛆的千军万马中争夺过来，洗掉顽抗的一些散兵游勇，分三大锅煮熟。煮熟后的咸蛋即使在夏天也能存放一个月。她一边忙碌，一边数落：“我说呢，一夜工夫她成了会过日子的人了！看她会抠不会抠？从女儿嘴里抠，抠给哪个了？养得一窝子蛆白白胖胖。”她看也不看在一边帮忙的小菲：“说她女儿败家子呢！生几条蛆她连蛆带坛子带咸蛋都要给我扔出去。

你说她扔我坛子扔我咸蛋做什么？坛子也惹她了？她都会过日子？她要会过，裁缝都不偷布了，厨子都不偷油了，徐树海都不偷懒了！”

徐树海是伍老板几十年前雇来做店小二的外甥，是全巷子的著名懒人，一解放就不知去向了。母亲数落人有时会结合现实和过去的熟人。

还像从前一样，外孙女儿怎么都让她顺眼顺心，从不许小菲说重一句。问一声：“小雪你不在学校上课整天在外面干什么？”老太太帮外孙女回答：“那能干什么？大家干什么她干什么：干革命！”小雪十八岁了，即便有爷爷给她上课，小菲也怎么看她怎么危险。她总是叫她不要随便结交人，世面乱，大家无法无天，不是人人都可以做朋友的。她全静静地听，听完笑笑。小菲明知她自己有自己的一套，该在外面飞檐走壁照样飞去。终于有一天，她在团里值班，夜里十一点下班，她灵机一动便去了母亲家。

欧阳雪居然还没回家。她走出来，在巷子口等着，十二点左右，一大群男孩女孩骑着五六辆自行车过来。一辆自行车上前头带个人后头带个人，又谈又笑，一个业余马戏团似的。其中一个男孩子带着欧阳雪。到了巷口欧阳雪跳鞍马那样双手撑后座，两条长腿横空一跃，落地时双脚并拢。看来在这个马戏班混得时间不短。大家招呼她“明儿见！”小菲纳闷，怎么京腔也来了？

“你给我站住！”小菲在女儿向巷子里飞跑时叫道。

欧阳雪站住了。没什么惊恐万状，也不尴尬，还挺不耐烦，意思是：亏你也是文化人，怎么打起自家人埋伏来了？

“你们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好事！这些人是谁？”

“我朋友。”

“怎么是北京人？”

“北京人怎么了？”

“今天你不说实话，我陪你站在这里。军管会来巡逻，我可以把你交给他们。”

“吓谁呀？”

“吓不住你？那好，我说到做到。”小菲看一下表，清了清喉咙，表示惩罚正式开始。

小菲和欧阳雪拼耐力绝不是对手。女孩找了根电线杆，背抵上去，靠得踏踏实实。小菲走过来走过去，叹气清嗓子吐痰，半小时就投降了。她打破僵局，从女孩的不懂事不体谅，讲到家里的经济困难，讲到她的父亲。小菲忘了自己这两年的充实和满足，讲着讲着又泣不成声。小菲的哭是她目前治女儿的撒手锏。女儿和丈夫一样，都是糍粑心肠。女儿不忍了，把实情告诉了她。刚才那帮男孩女孩中确实有三四个是从北京来的。他们父亲、母亲的境遇和她父亲相仿，到这座省城来是投靠亲戚。她和他们是难兄难妹，在一块读书、打球。小菲估摸一下，觉得其中有百分之五十的实话。光读读书、打打球？他们才不会这么乖，肯定少不了危险的恶作剧。

证实她直觉是半个月之后。欧阳雪被学校拘留了。她和一个北京的在逃分子藏在教室里“搞见不得人的事”，被军宣队抓了起来。军宣队告诉小菲，那个在逃分子是一位著名画家的儿子，在北京斗殴欠了人命。欧阳雪跟他陷入了情网。

军宣队说欧阳雪态度差劲，装聋作哑，必须拘她一阵。母女见面也不行。

最后小菲被放进去，限时五分钟。五分钟来不及教育她什么，既然过去那么多个小时的教育都白搭了。欧阳雪脸白得像石膏。几十年前欧阳萸一定和她一样抱定牺牲的信念，白着一张脸面对刑罚。一个是“若为自由故”，一个是“若为爱情故”，这父女俩缺了理想主义，比缺了空气粮食还活不了。小菲只是默默垂泪，要十八岁的女孩看看，她还要把她妈逼成什么样？

撒谎一夜、两夜好办，欧阳雪一直被关下去，她怎么把她的谎言向两个老人续下去？她只好去找都副司令。有两年没见老头子了，小菲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她现在体重增加了二十斤，过去的衣服穿不下去是一回事，就是穿得下她也不能穿，一穿就是牛鬼蛇神。满街都是黄军装，也不知都从哪里来的。

她问邻居十六岁的红卫兵女儿，她的黄军装是从哪里买的。邻居女儿说：“我身上这件你要吗？五十斤粮票。”

都副司令一见小菲，眼睛一鼓。她知道自己打扮得糟透了。不过几句话一谈，她还是老头子的梦中情人。老头子哈哈笑道：“胖了好，胖了宽厚！”再胖小菲的小身段还在，在一个六十岁老头子面前扭扭还有看头。说着说着，小菲哭起来。怎么养出这么个女儿？为了她三夜睡不着。

听她把原委说完，都副司令说：“你管不了，我来吧！”他手已经伸到大办公桌的电话上，大声叫总机班接子弟中学军宣队。电话一通，他说：“把那个叫欧阳雪的女孩子放出来。放到我这里来。……人不要关嘛，审你照审嘛！”

半小时之后欧阳雪已坐在都副司令办公室的天蓝沙发上。她两腮凹陷，眼皮浮肿，想必她这两天一直在闹绝食。她刚要说话，都副司令瞪她一眼。

“你做的事我统统不知道，啊？”都副司令说。“我就知道没人管得了你。

高三了吧？学校也上到头了。你以为我要管你？我更管不了你！你那小脑瓜里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下辈子都懂不了。我不管你。有人能管你！谁呀？

部队！”

小菲看看老头子，又看看女儿。欧阳雪沉静地看着这个矮矮胖胖、表情丰富的老军人。

“送你去部队。今年十月下旬就开始征兵。你去部队捣蛋吧，你们新兵班长能管你。”都副司令说得好好的，突然一变脸，“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听见没有？！”

欧阳雪一下子成了秀才碰到兵了，灵魂出窍似的瞪着他。

小菲把女儿带回家，对谁也不提她被拘留两天的事。欧阳雪从早到晚失神，一面和爷爷谈话一面失神，一面跟外婆顶嘴也一面失神。小菲一步不离她左右，上班就把她带到锅炉房。秋天的蓝天极高远，女孩坐在锅炉房门口，斜靠门框，神色快要去葬花了。十八年前她父亲也这样，抽丝一样一点一点把恋情从心里拔走。爷爷听说孙女儿要当兵，说：“蛮好嘛。”但小菲发现老爷子每天看孙女儿的眼神不同了，是告别或永诀式的。老人八十岁了。他和孙女的告别从此就在他心里开始了。也许他跟他的晚辈一样，浓烈其内，淡泊其外。他知道上海的家难回，嘴上却什么也不说。每次他收到女婿的信，便自语：“蔚如身体不好，信也少写了。”大家把蔚如自杀的事瞒住他，他不戳穿大家。

他拄上拐杖还能出门散步。他上午晃晃悠悠步行到附近的公园，中午步行回家。一次摔得两手两膝是血，仍然泰然自若，步伐如常地走了回来。又一次被人劫了道，抢走了他的手表和金笔，他照样原途返回，神态一丝变化也没有。

还有一次，他在路上碰到一位多年不见的上海老亲戚，他把自己的皮帽子送给了他。连那回他的慢性腹泻突发，他没有憋住，在裤子里如厕，还依旧优哉游哉地走了回来。只是在他听说孙女要当兵去西北，关山重重几千里地，他的怡然神情才有了些改变。他心里最爱这个逆子小儿子，也最爱他第三代里最年少的孙女儿。也许老爷子的本性和欧阳萸、欧阳雪一样，他的不问世事是他的独特叛逆形式。谁也不会比出家人叛逆得更彻底，老爷子身处红尘而出世，差不多就是出家。他对外部环境无所谓，上海的繁华和省城的偏僻对于他毫无区别，他从来没有流露过对上海的留恋。还是在欧阳萸刚刚被遣送农场时，他提出想回上海的家看看。小菲劝他，房也被人占了，东西被抄走的抄走，充公的充公，回去连个住处都没有。他不坚持，事情就被搁下来。过了一阵，他说可以和他女儿女婿住一块。小菲马上说那更不行，谁来照顾他？他说蔚如家务不大会做，不过他大部分时间可以自理。小菲急了，说绝对不行，不能住他们家。老爷子从未见过小菲如此抢白他，马上静下来。他明白了当时大家何故把他送到这里，送得那么突然。他也明白了，大家何故一再阻拦他回上海。小菲意识到失态，弥补地笑笑说这个家怎么离得开爷爷？欧阳雪全指望爷爷的私塾呢！原先的电话早已拆除，老爷子有一天说他要去邮局打个长途电话给女儿女婿，也跟外孙说两句话。小菲明白，这是老人在确证欧阳蔚如在世还是不在世。她说不必去打电话，上海那边的电话也给拆除了。从此老爷子不再提回上海的事。他和大女儿蔚如的永诀原来早早就进行过。那样永诀不也蛮好？他不戳穿晚辈们的骗局，因为他体谅他们的煞费苦心。他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每天盼着欧阳雪来上课，来和他东拉西扯。他的几个孩子里，欧阳萸天资最高，什么事都不刻意去学，但点到就通。欧阳雪更是如此，教她两着围棋，她不久就是爷爷的对手了。

她做什么都是玩着做，做着玩，缺乏功利心和目的，她连裁缝都是无师自通，什么旧布拼一拼，就是一件别出心裁的衣服。她的衣服不久形成了时尚，少女们都穿起起源于欧阳雪的中不中、西不西的上衣，有点像越南女子那样露颈裹腰宽宽的裤腿。爷爷看着简朴中出众的孙女，天成的芝兰气质，那便是他风烛残年的养心丸。

十四

欧阳雪领了军装之后，有两天假期，小菲决定带女儿去和欧阳萸告别。一家几口，三代人，两年来都是小菲做媒介，遥遥远远地通过她来团圆。她们乘的夜班车居然在一个中型站台上停下来，灯也熄了，全体乘客待在黑暗中，直到第二天早晨。没人道歉和解释，火车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继续行进。旅客里传说是火车头被借走了，夜里有班工人阶级进京的车，火车头坏了，借了这部慢车的火车头。工人阶级代表是要去北京接毛主席送的芒果。

欧阳雪一直闭着眼，头靠在窗框上。但小菲知道她没睡着，她闭着眼在失神。她要远走他乡，恋人还关在囚房，她的失恋到底会有多长？小菲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二十年前头一次见到女孩的父亲到眼下，她在热恋和失恋中辗转反侧。她看着石膏像一般的女孩：

好不可思议啊。

下了火车天已经暗了。小菲知道劳教农场的大门在六点钟准时关闭，便肩扛手拎地跑起来。女儿拎着一包冬天的衣服，跑不动，她把那只包也夺过来，接着往前跑。幸亏她在烧锅炉时不断压腿、踢腿、翻“鹞子翻身”，体力见长，增加的二十斤体重也带得起来。

女儿呼哧呼哧地跟在后面，她嘲笑她还是个预习士兵呢！女儿说路上的农民都朝她瞪眼。她说让他们瞪吧。女儿说她像个没安轮子的小货车，吃的穿的，大包小包，人都不见了，只见一堆包在往前飞速移动。小菲随便女儿寻她开心。

跑近农场大门，小菲步子高高低低的，脚跟生疼。女儿早被她9拉下了。她放下包袱，请求看大门的战士稍等几分钟再关门。她笑嘻嘻地指着跑下坡来的欧阳雪说：“喏，我们这个解放军军事素养不怎么样吧？还不如她老母亲！”

进了农场，小菲发现自己步子不稳的原因了。她皮鞋的跟跑掉了一只。多年前欧阳蔚如送她一块皮子，她订做了几双靴子，皮鞋，凉鞋，全是高跟，这两年把高跟锯了，只留一小截，否则鞋尖便成了鱼雷快艇。现在连那秃秃的小半截鞋跟也没了。

她领着女儿往几大排一模一样的简陋平房走去。第一排房的灯已经点上了，那是大食堂。正是开饭时间，头发花白的人群排着小学生的队伍，每人手里一个饭盒，正往食堂走。小菲没找着欧阳萸。她跟女儿说，可能他今天头一批吃饭。走到食堂的灯光里，小菲仔细打量一下女儿。把她尚未佩戴帽徽的军帽正了正。多幸运的女孩，千里挑一才当得上兵。其他九百九十九都去农村插队落户。“见了爸爸别这么苦一张脸。”她小声说。她的心怦怦急跳，又是热恋热昏的感觉，带给情人一件意外礼物似的。

她叫女儿原地等着，她进食堂去找她父亲。欧阳萸还不知道女儿要参军。

知道他会怎样？喜中有悲？毕竟一去几千里，一走三四年。去时还是孩子，回来将完全成年，他们都将错过女儿最后一段成长、成熟期。他也会觉得都汉的人情给得太大了。有欧阳萸这样的反动派父亲，按说女儿是不可能被军队接受的。都汉不必为欧阳雪开后门，都汉只需为老战友的孩子开后门，老战友为欧阳雪开后门。小菲在部队呆过，这可以叫“换防”。问欧阳雪有什么专长没有，欧阳雪专长都不专，篮球、乒乓球、排球都打得不次，钢琴也会弹几下，水彩也能涂几笔。都汉跟老战友说：“让她到体工队去。要不文工团。要不就医院宣传科。看谁缺个画画的！”

小菲却没找到欧阳萸。问了几个人，大家说不知道。总算碰到一个知情的，说欧阳萸和一个看管队长争吵起来，说了反动话，下午给带走了。

“他说什么反动话了？！”小菲见了看管队长便问。

“你叫我重复反动话吗？”队长说。

“不是不是！”小菲急成个孩子了，跺着没了鞋跟的旧皮鞋，“你们不了解9他，他说话就那样，没轻没重的。你不要重复他原话，就把那意思告诉我，我给你解释！”

“就是那意思反动，原话倒挺弯弯绕绕的。”

队长铁面无私，回绝了小菲和女儿探亲的请求。小菲好话说尽，眼泪流干，队长毫不动心。眼下吃小菲这一套的只剩个都副司令了。小菲边哭边在心里咬牙切齿：你算个什么东西，当年我一步之差就成副司令的夫人，看你敢把我当叫化子撵！最后她半撒无赖地说：“喏，我们女儿现在是解放军了，我们也算军属了，国家事事都优待军属，这里就不是国家的地盘？”

队长一听，这个半老徐娘吓谁呢？他说：“这里是我的地盘，我不让谁当军属，谁就别想当。”

“你算老几？！”

“你算什么东西？你们这样的家庭背景，她能当兵？我倒想问问，是谁胆敢让她当兵！”他拿出对犯人的面孔来。

“我们当的是特种兵，靠专长的！”

欧阳雪使劲拽了母亲一把。

“告诉你，我一个电话打给人武部征兵处，她就别想走。”

“打呀！打给人武部干什么？直接打给都汉！”

“哪个都汉？”

“有几个都汉？都副司令。电话号码要不要？要我告诉你吗？”

队长表面是不畏惧的。但他毕竟停止威胁了，态度没有进一步强硬。虽然还是一口回绝母女俩的探亲请求，他竟叫人把她们安排到招待所住下来。小菲气昂昂地带着欧阳雪走出办公室。队长胆敢给都汉打电话刨根问底，就打去。

得到的回答可能是从秘书那里来：“这事我不清楚。不过都副司令的事情我们一般不过问。”小菲想，假如欧阳萸祸从口出，真惹了官司，她能求助的也只有都汉。老头子侠义心肠，英雄气儿女情都不缺，做这么个老头子的梦中情人，不无骄傲。

第二天小菲和欧阳雪仍是没能见到欧阳萸。她们不得不走，接兵处的新兵要在第三天早上集中，晚上就乘征兵列车西去。

9孙女儿走后，老爷子的慢性腹泻加重，人迅速消瘦。这天上午，小菲照样把油条，豆浆买回来，老爷子静静地吃完早餐，她一看，油条一口没动。又过两天，小菲的母亲把仅存的一点腊肠拿出来，蒸了蒸，切成薄片，红红的，半透明的，珍宝一样摆了一盘，老爷子的筷子总是越过它。他吃得越来越少，但又没有什么病痛。这天早上，起了风，他破例地留在家里，没出去散步。母亲和小菲悄悄说：“老人是不能停下的，一停下就不会再出门了。”原来老爷子下雨刮风都出门走动，本能上是明白这道理的。

果然他从此腿脚软了，再也不出门。冬天天短，上午屋里还昏暗，他便靠在床上，偎着被窝听听半导体。那是个很好的半导体，能收短波。多数时间他眯着眼，脸上似笑非笑，非梦非醒。

小菲请了长期病假，在家照顾老爷子。反正话剧团也没什么戏演，大家都请病假。食物药品紧缺，医生们开病假都很大方。一个小省城，谁都有个把亲朋好友是医院的。医院里刷药瓶子的都能替你弄到几个月病假，只要你给他几两元宵馅，或者一条肥皂，或者几卷挂面。小菲知道老爷子的寂静十分纯粹，十分密实，针插不进水渗不透，别想问出他心里在想什么，想见谁，身上哪里不对劲。她只是在隔壁房间听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去给他换杯水，或搀他去一趟厕所。厕所在这三户人同住的小型杂院忙得车水马龙，老爷子站在门外沉默如常，如同老教授要走进阶梯教室，心有成竹地出现在崇拜他的学生们面前。

有时小菲搀着他，知道已经迟了，他等得了，他的腹泻等不了。小菲替他洗脏了的内裤，他也没有特别的感激之词。一切尽在不言中是他的风尚。

快到过新年的时候，老爷子说：“妹妹能回来过年吧？”

他心里最牵念的原来是欧阳雪。小菲说大概不行，她的新兵训练才开始不久。他不说什么了。又过两天，他说：“弟弟呢？他能回来过年吧？”他无望见几千里之外的孙女儿，把希望降低一步。他有两年多没见他的小儿子了。

小菲给欧阳萸的农场拍了一封电报，告诉他老爷子病重。第二天又拍一封，说老爷子病危。新年当天，欧阳萸给一个看管押了回来。看管一看，就觉得上了当：老爷子虽在床上，但神清气爽，见儿子进门，淡淡一笑，说：“回来啦？”

9儿子的眼神却是惊诧的。他在这个简陋的家里看到的卧床老人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他一丝微笑也装不出来，木头一样挪到床边，坐在了床沿上。他拉起父亲萎缩了的手。这样的举动在他们父子之间从未发生过，至少没当小菲的面发生过。小菲热闹忙碌，为那个看守让座让茶，满嘴甜言蜜语。小菲的一生到了这一段，总算学会油滑了，尽管撒谎还欠功力。看管很年轻，十来分钟就让一团火热的小菲暖化了，开口闭口地“阿姨”。小菲的母亲也深知为人之道，煎了几个白糖猪油元宵端上来，说过年还执行任务，真是好孩子！背过身她和小菲咬耳朵，说汤元粉子生了虫，原来是要倒掉的，幸亏没倒，用细箩筛了一遍，大虫子筛出去了，小虫子在汤元粉子里凑个分量。

这时欧阳萸四处看一眼，同时叫：“欧阳雪！”

小菲说：“你们队长没告诉你？！”

“告诉什么？”他神经一下子紧张起来。他的神经质是这两年失眠的恶果。

“她当兵去了。”

“当兵？！”

“去青海当兵了。”

他的神经眼看着松弛下来。突然又问：“为什么去青海？”

“当兵的，去哪里身不由己。”小菲母亲这时插话。“比到乡下种田好。她种田能从地里收到锅里？别作孽了。巷子里家家都有孩子下乡插队。插队的都吃不饱。叫什么不好，叫‘插队’，买豆腐插队的让人骂死！”

小菲知道母亲不是不识实务，她只是怕气氛太闷，和大家逗逗。

到了中午，看管已像是来走亲戚的。小菲的母亲招待他吃了午饭，给他几角钱，作为出门的车费和公园、动物园门票钱。来省城一趟不容易，逛去吧，欧阳萸能跑了？跑到哪里都要户口，光有户口没用，还要居民粮油本，就算有它到别处也领不到粮票、油票，只能在这个居民区领。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户口，跑得了户口跑不了粮票，所以小伙子尽管放心地去逛，逛完回来吃晚饭。

看管放心地逛去了。小菲想把欧阳萸的两天假延长。她把家里的洗衣粉、白糖、过年特别供应的黄花菜和香油包了一个礼包，装进一只网兜，提着便要出门。母亲把她叫住说：“大头蚕一条，脑子一包水。礼物提在网兜里怎么9行？”她边说边找出一个旧布包，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去，交待小菲假如那人肯帮忙给欧阳萸开病假，才把礼物拿出来。放在网兜里，帮不帮忙他都看见东西了，好意思再从他眼前拎走吗？

可是没人肯帮一个被看管在劳教农场的人开病假条。小菲傍晚往家走，想到多年前话剧团闹的一场笑话，一个年轻学员特别爱吃猪肝，在一次宴会上吃了好几桌的卤猪肝，第二天大便漆黑，把他吓坏了。有经验的老演员说那是胃出血，把他送进了急诊室。化验结果的确是胃出血四个“+”，立刻住了院。第三天他就出院了，说他拉出来的不过是在肚子里变色的卤猪肝。

小菲跑到一个熟食店去买卤猪肝。营业员说好久没货了，要买就是卤拱嘴卤耳朵。天已经晚了，她突然发现一个推小车的小伙在叫卖卤菜。他的小车上有个玻璃货柜，里面摆着切好的卤猪肝、卤千张、卤豆腐干。小菲买了一斤猪肝，回到家里，发现只有上面几片是猪肝，下面全是红薯面蒸熟后切成的薄片。

慢说在昏暗天色里难分辨，就是在点灯的室内看，它们也酷似猪肝。母亲说人没心肝，猪也没心肝了。

晚上小菲的母亲把看管带到她的住处，让他住里屋，她得把小伙子伺候好，全仗他跟看管队长撒谎，欧阳萸才能续几天假。

新年第三天，老爷子早晨不想吃早饭，只是闭着眼静静地躺着。必须送医院了。而老爷子一听，便说：“不用去，蛮好的嘛。”他声音游走了不少，只剩了气息。母亲对小菲悄悄说：“不吃饭，就不会再吃了。”果然，他一天只喝了几杯加了糖和盐的水。

当天夜里，小菲和欧阳萸都守在老爷子身边。过了一点钟，老爷子忽然用游丝般的声音说：“去睡吧，明早见。”

他们在隔壁躺下。不知为什么，两人抱得紧紧的。闹钟上起来，一小时响一次。他们总是轻轻走到老爷子身边，听听他的呼吸。呼吸弱是弱，但平稳均匀。第二天早晨，冲了一杯蛋花糖水，一勺勺喂，喂下去半杯，老人便筋疲力尽了。自来水突然停了，楼上楼下的人都拿着锅碗瓢盆去不远的消防站接水。

队伍转了八道弯，小菲往家拎水，让欧阳萸和母亲各占两个位置。

水拎到楼上，小菲马上去看看老爷子，设法喂他一些水。她发现水也喂不9进去了。但老人依然安详地一呼一息，气流从他鼻子呼出，越来越细，越来越柔。她凑到他耳边说：“爸爸，我们去医院吧？”

他不摇头也不睁眼，眉宇舒展出一个笑意。小菲想，他的意思是：我很舒服，别麻烦我了。

她跑下楼，把欧阳萸从接水的队伍里找出来。回到老父亲身边，他的气息已若有若无。

欧阳萸看看小菲。他从来没经历过这样重大的时刻。小菲坐下来，把老人的手放在自己手心上。老人的手修长洁白，没一颗老年斑。那手轻轻蜷缩，成一个空心拳头。小菲不去动它，松松地把那空心拳头托住。体温从温热到温凉，拳头放开了。与世无争，撒手归去。

他们在老人面前抱紧，一声不响地流泪。过了一会，两人开始为他擦洗，更衣。有过金钱、地位、汽车、洋房的老人穿了一件四成新的布衬衫和七成新的棉袄走了。棉袄还是前年小菲给他买布做的。一个读了七十多年书的人临终床前一本书也没有。是因为全读进心里了，还是因为他把读书这桩圣事都看破了？

殡葬定在新年第五天。欧阳萸给贵州的哥哥打电话，哥哥在外地出差，嫂子接了电话，哭了几声，忽然问：“听说你们那里黑市菜油好买，多少钱一斤？”

欧阳萸反应不过来，嫂子便请求和小菲直接通话。她说她想趁参加殡葬的时机买几十斤菜油回去，贵州买不到黑市菜油。这时欧阳萸已反应过来，叫小菲告诉她别来了，火葬场太繁忙，父亲的追悼会排不上号，所以决定不开了。

“怎么不开了呢？”小菲放下电话在隔音间里就问。

“我父亲不愿意开。”

“他告诉你的？”

“不用他告诉我。他什么都想得开，会为一个追悼会想不开？如果他知道来参加他追悼会的人主要是想采购紧缺食品，他倒会想不开的。跟我父亲，这些都用不着，他生前用不着，死后更用不着。”

丧事办完，欧阳萸回农场的前一天晚上，母亲做了个沙锅鱼头。小菲去一家小食铺打掺水啤酒。这个小食铺不知哪儿来的门路，常常有啤酒卖，尽管它9无泡沫无滋味。买啤酒必须买五香煮花生或炸藕盒之类，花生大半走油，藕盒是空盒子。你一看店员的样子，就是在明告诉你：我就坑你了，怎么样？小食店还经营阳春面、肉丁面、猪肝面。小菲正盘算，五香花生和藕盒哪个让她吃亏小些，一个女顾客从昏暗的店里走出来。是孙百合。

但小菲马上就明白跟她相认已不可能。孙百合的头发长了，但她把它梳成一支冲天羊角，上面系了个肮脏的粉红蝴蝶结，身上还是那件狐皮外套，却血迹斑斑，到处破绽。从狐皮下露出一截长裙子，不知什么颜色了，边缘全被踩烂。她慢慢地走到门口大灶前，把一个付了款的竹筹码交给下面条的师傅。

“两碗阳春面？”师傅问。

她点点头。小菲现在看的是她的背影，像一片随时迎风起舞的枯叶。她把面孔转向马路。绝顶优美的侧影。就在那一瞬，她的眼睛还那么智慧。这一侧的太阳穴有一块伤，血痂已紫黑。总有人想找个看不顺眼的人揍揍，孙百合一定总让他们看着来气，所以碎砖碎石就照着她砍来。

小菲不用问也知道她为什么疯了。只是觉得如此大乱的世界，一个如此美丽的女疯子太不好做了，危险处处都是，包括那些邪恶的危险。假如有一点可能性，她都会帮她避开那些危险。

阳春面煮好了，那个师傅面慈心软，在面汤里加了颇大一块猪油。“端进去吃吧？”师傅问她。

她摇摇头，从背影看也知道她在微笑。她将背在肩上的皮包打开，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倒进包里。师傅“哎呀”一声。她又端起第二碗面，不急不缓地再次倒进包里。面汤从包底淋出来。她的狐皮大衣不久也热气腾腾了。她从小菲身边走过，虽然顾盼如旧，但小菲断定她什么也没看进眼里。她像睁眼瞎一样空张着无怨无悔的眼睛。

她走后店里最凶恶的女店员说：“好可惜，这么漂亮个人！”

小菲回到家，饭桌已摆开。她和欧阳萸都没抱怨以水充数的啤酒。母亲把煤炉提到屋里，沙锅里的鱼头还在小声咕嘟。不一会，啤酒居然把从来不醉的小菲弄得昏昏然起来。

“你记不记得那次你挨皮带，我在台下喊‘不要触及皮肉’？……”

9他看着她。他当然记得。

“有一个女人，穿件狐皮大衣，站在你右边，你记得她吗？”

他想也不必想，点点头。这样一个女人，慢说男人过眼不忘，像小菲这样的标致女人，想忘都忘不了。

“我刚才看见她了。”小菲说，把剩在茶缸里的啤酒喝完。

他等在那里。故事肯定不会结束在这儿。

“她还那么好看。我从来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女人。瘦了不少，晚上看肯定像个女鬼。她过去差点就考到我们团来了。”

他喝一大口啤酒。他的面孔比较可怕，又红又紫，油光闪亮，两只浑沌的眼睛极不灵活。他杯子没放下，举着个悬念似的。故事还是不可能结束在此。

“她疯了。”她没有讲她如何浑身冒着阳春面的诱人香气，一团白蒸气似的走在黄昏中。

夜里小菲朦胧中听见他说：“她疯了？”

她转过身，他忽然抱紧她。他的喃喃自语该这么听：她疯了，我居然没疯。

我真幸运。也许没有小菲，疯的就是我。他这样紧地搂抱她，在他们新婚时都不曾有。是歇斯底里的温存。他一下子失去了老父亲，女儿，还有那个远远相陪的陌生女子。问都不要问，那女子会多么可心可人。他在一个新年里失去的可真多，不过最重要的没失去：小菲。这是他紧密拥抱她的潜台词，肯定是。

可他哭了起来。哭得之痛之透彻，小菲都给他摇撼得从内到外发抖。他似乎刚刚意识到父亲没了，女儿要到几年后才会回家，而那个美丽的女子形存神亡。他曾经为小菲和女儿抛弃的恋人果真就是孙百合？话到嘴边，小菲觉得问出来会很蠢。

小菲一句话不说。她的安慰他全感到了。

第二天晚上送他去火车站，年轻的看管已经是自家人了，笑着说：“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叔叔的。”

春天满街飞杨树花絮。小菲正在锅炉房加煤，嘴里朗诵着“长夜难明赤县天”时，一个人在她背后叫：“小菲。”她一铲子煤翻倒在地下。欧阳萸站在门口，脸背光，但她看出那脸上的好情绪。

9“你怎么回来了？”

“回学院监督改造。”他两手空空，小菲都没想起问他怎么没有行李。

她叫他先回家，她找到人替班就走。各种“病”她都刚生完一遍，马上开假条比较难，所以她得费点劲才能找到替班的。

“我陪你。你烧吧。”

“都是灰！”

“忘了我刚从哪里来，粪堆里来！”

他坐下来。她加完煤，也坐下来。谈话马上就转到欧阳雪，小菲几乎能背诵女儿的每封家信。女儿收到了爷爷留下的那个半导体日子好过多了，不太寂寞了。

下班时间到了。小菲和欧阳萸并肩走出大门。她要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她骑车驮他。那怎么驮得动？她坚持要他坐，还要他捏捏她胳膊上的肌肉。满天白色杨花起舞，小菲想：就这样，都别变，就挺好。让他和她每天一块穿过市区马路，两旁的店家没什么东西卖，他们也没什么钱去买，他们不计较，只要两人能同路回同一个家。

小菲的母亲一见女婿便问：“你的被子呢？光杆一人回来的？”

他笑笑说：“有几个人家属不跟他们来往了，东西不够用，我就留给他们了。连我的牙刷都有人要。”

回到艺术学院，欧阳萸首先受工宣队的再教育和监督改造，其次是学生。

所以他基本上是学生的学生。一些学生拿不准他名字的发音，就图省事叫他老欧。老欧的劳动改造内容主要是扫地、冲厕所、办墙报。老欧的毛笔字绝了，墙报总给人撕去当字帖临。墙报成了艺术学院最艺术的地方。诗、文经过老欧编辑之后，比出版社出版的诗集散文集水平还好些。工宣队的几个师傅便问老欧有没有外国的爱情小说借给他们看。老欧说原先是有的，抄家抄没了。艺术学院几个造反司令部都抄过老欧的家，工宣队不久找到了堆放老欧藏书的仓库。

他们看一本就来和老欧聊一回，小菲和母亲就备酒备菜，留客人吃饭。

过了半年，老欧便免除了扫地冲厕所之役，只需写写墙报。外面一共只有八个戏看，老欧神聊起小说戏剧，便给工宣队师傅们添一项娱乐。来上门听老9欧神聊的越来越多，小菲茶叶都供不应求。母亲把一些客人喝剩的茶叶滤出来，晒干，下回在锅里狠煮，有没有滋味不论，一眼看去还是茶的颜色。

老欧靠人格魅力，靠学识才华，征服了工宣队的师傅们，他们对老欧不光彩的社会身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菲只担心母亲三头六臂也对付不下去，一桌一桌的晚宴在她看简直是变戏法。但只要三天没有客人上门，她就心神不定。

这些工宣队师傅是大权掌握者，不上门是不是意味他们的反目？欧阳萸却嘻嘻哈哈的，说：“不会的！他们反而比文人好相处！”小菲的担忧直到工宣队师傅们再次上门才解除。有时来了三四个人，刚刚按照三四个人的分量把晚餐摆上桌，又有五六个人到了。小菲和母亲都在这种时候做阿庆嫂，“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母女俩笑脸相迎：“快快快，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先坐下，菜这就添上去！”

小菲总会跟母亲进厨房，看老太太使出浑身解数。老太太七十二了，好在劳累一生身板子经得住累。她是个过穷日子的天才，让她无中生有地接待这样突袭式的客人，她尤其来精神。厨房窗外挂了一串串的猫鱼，是一分钱一摊买来的。她没有猫喂，就拿它们喂人。都是二寸长的鱼秧子，撒了盐晾干，用干辣子、香葱，放在小火上炒，炒脆了是很好的下酒菜。她让小菲把辣猫鱼端上去，又拿出平时烘烤的饭锅巴。她总有本事把锅巴用最少的油炸脆，再烧一大锅卤子浇上去，卤子红红绿绿，却没有什么值钱东西，不过是费点盐和味精。

再就是她那几个腌渍坛子。没有白糖，她用糖精做的甜酸大蒜和白菜也可以充数。老太太从来是有备而来，不让任何客人空腹而去。

小菲左算右算，凭她给母亲的几十块钱怎么也不够这样大的开销。一问母亲便烦，恶心她说：“我在外头投机倒把，欺行霸市啊！”不然就说：“钱是不够，那你再多给点吧！”她还真向小菲摊出巴掌。老太太话稍微好听些就是：

“还能老这样吗？总会发他薪水的。”小菲不知母亲的信念是从哪里来的，但她想老太太挑着大梁，她愁什么呢？老太太偶尔会说：“到夏天就好喽。”

夏天她可以把西瓜皮拾回来，用刀剖去红的那层和绿的那层，中间青白的留下晾干，用盐暴腌，炒毛豆十分可口。夏天可以替代正式菜蔬的东西很多，冬瓜皮，红薯秧子。老太太说：“烧好东西哪个不会？把边角料做好才叫本99事。”夏天东西存不住，老太太到了下午真的去欺行霸市，把一个鱼摊子包圆，还叫人给她做脚夫挑回家。

虽然只有两间房，大家把老欧家当成了俱乐部。学生们一年前还在吼：

“老欧，老实点！”现在常常是：“老欧，请教你一个问题。”老欧清癯一辈子，这时却发起福来，一笑就笑成一个心宽体胖的汉子，气粗声壮。艺术学院开始招生了，招工农兵大学生，工宣队长说：“让老欧参谋参谋招生组的成员结构吧。”结果招生简章也是老欧暗里起草。

老欧不仅在暗中受人崇拜，小菲也是地下师爷。来找老欧的人马上发现小菲可以做表演辅导员，两间房的功能越来越多样，小菲在转不开身的小屋比画“山膀”“云手”，辅导朗诵，老欧在大屋开文学戏剧讲座。渐渐的，这些求师的人会在进门后腼腆地搁下一只包，里面有时是几个皮蛋，有时是一斤榨菜，有时还会是一截火腿。老太太会把小菲叫到厨房，小声告诉她，某某送了一块叉烧里脊，给她（他）辅导时多卖些力气。

不少让小菲辅导的男女青年成功地躲避了上山下乡，成了军队、省、市、地区的艺术新人。老欧的讲座不像小菲那么立竿见影，但入座者都是有一定权势或一定的有效社会关系。其中一个工人业余编剧认识省革委会宣传处长，便去替老欧请求恢复薪水。

夜深人静，小菲和欧阳萸躺在床上，漫漫地谈着有了薪水之后哪样东西是首先要添置的。他说首先给她买一套像样的衣服，银灰的或者海军蓝的薄毛料。

她反对说老也老了，穿什么不一样？他说她才四十岁出头，老什么？她建议有了钱买个新床，现在的床垫太老，弹簧松得她老睡在坑里，翻身都吃力。他说他想起一个好主意，有了钱他们马上买票，三个人一同去青海，看看欧阳雪。

两年没见女儿了，老太太从来没离开过外孙女那么长时间。她说这计划好是好，恐怕他的身份不允许他自由旅行。他闷下来。那必须多大的面子，开多大的后门才能让一个未摘帽的、正在监督改造中的人逍遥几千里？也许能找方大姐想想办法？她现在“结合”了。他不会找她的。他越来越明白他和这个少年时的大姐不可能和解。

“有了钱，我还请你去玫瑰露法国菜馆吧。”他说。

“现在叫‘地拉那’西餐馆。卖的大部分是罐头里的东西。”

“管它呢。环境总是清静的。”

“不知道，好久没去了。”

“好多年了。”

“肯定会恢复你的工资吗？”

“谁知道。”他才不会提着气等待。他有他父亲的态度了：无可无不可。

“真发了你工资，我们请妈妈一次。再给她买一件丝棉袄。她几十年前就想有一件好丝棉袄，绉缎面子，黑颜色。”

小菲奇怪两人怎么会谈钱谈得如此温馨。谈钱会成为两人的缠绵细语。人会变得如此不浪漫，抑或变得太浪漫了，散发铜臭的话题也可以谈出诗意。原来如此：他们挺爱钱，晓得厉害之后两人才正视这一点。她和他相依相偎，一夜一夜地谈他们将拿那笔飘渺的工资做这样买那样。原来这是个滋味鲜美的话题呢！

又到了初夏。恢复工资的事仍然遥遥无期。他替工人编剧修改的话剧倒是在全省上演。据说那位作者拿了一笔编剧费，但老欧是没份的。从此工人编剧红了，到处有剧团请他写戏，他便总是请老欧“修改”。每修改一次稿子，他便满口诺言，一定要为老欧的工资去拼打。最炎热的一个傍晚，工人编剧来了，居然现在随身带着吉普车司机。他说：“有眉目了，最迟下个月。弄不好这个月就恢复！”

这天家里刚吃过绿豆粥。一来便是两个赶饭的。小菲和母亲商量，赶紧弄几个菜出来。老太太打着芭蕉扇，说她弄不动了。这个人叫了一年“狼来了”，现在只要他来，老太太坚决弄不动。小菲好说歹说：这个人可不能得罪，说不定这回是真的“狼来了”。老太太说他是狼喊狼哩———他自己就是狼！

小菲没办法，自己翻箱倒柜。老太太一看她找出了她藏的一根香肠，三根黄瓜，又找出她塞在碗柜最角落的一小瓶小磨香油，上手便抢。

“你敢把我的东西拿去喂狼，我剁你手！”

“妈！发了工资全赔给你！”

“狗屁！”

欧阳萸这时也挤进厨房，看看母女俩，知道她们正在为什么拼杀，和稀泥地说就弄一个菜好了，反正他们看得出是没赶巧，错过了晚饭时间。

老太太经不住女婿的体谅，白了小菲一眼，把一根香肠切成碎丁，打了两只蛋，蛋里调了些稀面粉，又撒一把碧绿的香葱，眨眼工夫一个香肠烘蛋在锅里绽放出艳艳的花来。老太太手握锅把，慢慢旋转。穷日子使她练得一身绝技，油放得少，但必须是少得恰到好处，所以蛋抛向空中时不会溅油珠子。她抛起蛋饼，但没有接住，好漂亮的一个菜落在地上。小菲刚叫“哎呀”，一看母亲，更是大叫起来。老太太已倒在了地下。她一面叫，一面上去搀扶，老太太沉重无比，身子怎样也搬不起来。等欧阳萸和客人们跑过来，老太太已经走了。和她在世一样，她去得爽气利索。一生不愿闲着的女人，死也死在忙碌当中。

老太太的追悼会倒是十分热闹，所有来家做客的人都参加了。他们很念叨老太太的一手厨艺。小菲送走母亲，跟欧阳萸在马路上走了很久。马路两边都是乘凉的人，老老少少，打牌的聊天的，城市在小菲眼里又成了那个肮脏阴暗的小城，不同的是这里面不再有母亲了。孤儿小菲这样想着，手便给他握住。

她看他一眼，老了很多。她明白他的意思是：“还有我呢。”

老太太一去世，她这两年持家的机密便暴露了。小伍的母亲来参加了老太太的追悼会，事后对小菲说：“隔几天来家坐坐，我有话跟你讲。”

老太太的“三七”过去，小菲想到小伍母亲的神秘微笑，来到伍家。伍家的破败是表面的。伍老板娘拿出几张借条，笑眯眯地说：“你妈不容易哟，给你们当伙夫、老妈子，自己还贴钱。”小菲的母亲从两年前开始向伍老板娘借贷，抵押的是她的宝贝红木梳妆台和红木床。

小菲核算了一下借贷数目，两年里母亲为他们和他们的老父亲，以及熟的和生的客人，一共借贷了五百九十元。但梳妆台和红木床只抵三百元。小菲窘坏了。伍老板娘建议，实在不行，她勉强接受那两间房子。小菲心想人倒霉就给人当软柿子捏，这不是明摆着乘人之危吗？两间房再旧，也不止二百九十元。

人生来干什么就是干什么的，伍老板娘经过几回脱胎换骨的革命，终了还是会开钱庄。

她冷冷地说：“我妈一辈子就剩这两间房了。我下不了手卖它。”

“当时你妈买的时候，便宜得很！”

“那也不止二百九十块人民币。”

“小菲好孩子，现在懂得柴米贵了！不像我家那个二百五善贞！”

告辞出来她一路掉泪。母亲是那么要强的女人，要她去向伍老板娘开口借钱，承认自己山穷水尽，是多痛苦的一件事。几十年前她父亲去世后，母亲是可以向娘家的兄弟们求援的。那时娘家家境还好，兄弟们一人给一点母女俩也不至于一斤黄豆芽吃三顿。不管怎么难，母亲扎的架子总是不塌的，大刀架在她脖子上她也不会把两件红木家具抵出去。那两件红木家具是体面的象征，不要它们，对母亲来说，就是不要体面了。再破旧的房子，再穷困的日子，有那两件家具，母亲胆子就壮。它们遮掩、抹去多少穷陋。她好胜的母亲。老太太肯定是步履沉重地一步步从巷子深处往巷口走，或许她是从小菲家回来，那就是从相反方向往伍家走拢。小菲家离母亲家不远，六七分钟的步行。老太太边走边想，这一天真来临了？向人张口伸手的日子？她真走到这步田地了？去向一直暗里跟她较劲的伍老板娘借钱？她知道小菲两口子的山穷水尽，连两件红木家具，两间破房子都拿不出，和他们说实话只能添忧添愁。老太太走啊走，伍家的店门口摆的南货摊子都能看见了。伍老板娘做点南货生意，说起来都推到南货上：没藏浮财呀，不就靠卖南货糊口吗？老太太明白另一个老太太，她怎么可能不藏浮财？当年伍老板丧德，坑了志愿军多少性命发的财能一下子成烟从伍老板娘烟嘴子里冒出去？老太太来到了伍家，肯定是一副健谈爽朗的样子，至少精神头要打起来，输钱不输一口气。老太太是如何开的口？那么一个自尊、好面子到极点的母亲。大概从东拉西扯开始。虚套话母亲会讲得很，她是市井生活中的精英，可以恭维得对方心花怒放，又不让人肉麻。她可以贬低自己、骂自己晚辈，其实夸耀全藏在里面。她也可以把自己的一贫如洗讲成一时周转不灵，她还可以把抵押做得像好友间的游戏。怎么会到这一步？小雪她爸爸说话就恢复职务恢复工资了。说到小雪，老太太如数家珍一样讲着她的每一封信。反正她也不懂部队的一套，夸海口也是一派天真。小雪要是升了军官———这年头军官待遇好得很！究竟是人在矮檐下，老太太最后还是低声下气：

“借个两百三百给我吧！”伍老板娘会说：“哟，你吓死我？哪里有两百三百借给你？”最后落实在一百五十。借条一张是一百五十，一共三张，最后一张是一百四十。伍老板娘心算一把，两间破房子给她当废铜烂铁收购：“就只有一百四十了，下回再借，一个子也没了，啊？”“没下回了！下回小雪他爸发了工资，借你一个还你两个！”“哎哟，我怕是活不到那一天喽！”“你耐活得很，跟我一样，都是老不死的！”

小菲知道母亲可以把场面处理得嘻天哈地，可以把自己的窘迫掩藏得严严实实，但她是非常痛苦的。她宁死也不低头，为了女儿和女儿一家，七十多岁时学会了低头。小菲泪眼朦胧地四下看去，小城真是藏污纳垢曲里拐弯人心叵测，她却头一次去除了恶感。正是这样尔虞我诈的市侩生活磨练出了母亲。母亲以它的智慧和它斗了一生，也许这是真正的人间乐趣。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母亲食言。不能让母亲为之骄傲的两件家具两间破房落到伍家。也不能用这样的事烦着欧阳萸。一穷二白的田苏菲比几十年前闹革命那夜还无产阶级。她惟一可以投奔的人是都汉。

十五

话剧团的鲍团长去世后，新上任的副团长陈益群这天把小菲叫到办公室。他还是称她小菲姐，她纳闷怎么会有这种不知难堪的人。

他说团里马上要排话剧《沙家浜》，缺个场记，他可以借机把她从锅炉房调出来。她想，这家伙很会见风使舵，工宣队、军宣队、造反派都给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没想到他还是个念旧的人。恢复舞台工作，加班费、演出补助、夜餐费都可以恢复。加在一块也有十几块钱呢。小菲对陈副团长莞尔一笑。四十多岁的女人，为每月多十几块钱还卖出这样的笑，她也顾不着了。人没了里子，要面子有什么用？母亲撑了一生的老面子都不要了。

排了几天戏，小菲野心膨胀，减下去十斤体重，说不定她可以演阿庆嫂B角。让大家看看，姜还是老的辣，年轻演员哪里有她这样的台词功夫，她是军队栽培的，从开始就打造成了英雄人物的坯子。没等小菲减一斤体重，演沙奶奶的女演员声带出了问题，B角还没排熟，小菲跟陈副团长说：“我上吧。”

“你词都没对过。”“放心吧，陈团长！”当上主角，每月伙食补助是六块钱，还多四两白糖票。

演了一生花旦、青衣的小菲一丝不苟，把自己的面孔化成一张老脸。演沙奶奶好，比阿庆嫂省事，体重都不必减，上台分量正合适。小菲演老旦也是上台就忘我，“戏来疯”，硬硬朗朗一个老英雄，怒斥胡传奎、刁德一：“你们这些汉奸走狗，不会有好下场的！”气壮山河。演胡传奎的男演员在沙奶奶的怒吼中也发怒了，大喊：“拖下去给我毙了！”他绑在军装上的皮带从来没经受过这么猛烈的气息，给挣开了，里面的海绵假肚皮滚落下来，他只好顺势抄起手枪，冲下场，亲自去毙沙奶奶。

小菲见陈副团长两眼放光地上来，知道自己成功了：那六块钱伙食补助和四两白糖吃定了。不久A角沙奶奶声带恢复，小菲又靠边做她的场记去了。才吃了半个月的主角伙食补助。一个月后，话剧团的《沙家浜》把京剧团打败，不少观众投诚到话剧团的剧场。其实京剧团是这几年惟一有钱维修剧场的单位，话剧团的剧场“安全门”没灯，厕所没门，窗玻璃碎了百分之八十，观众在上面磕瓜子耗子在下面磕，这是头一次，话剧团开始盈利。陈副团长决定增加日场，不少工厂和机关把看革命戏作为他们的政治任务，政治任务可以在上班时间完成，因此下午场也常常客满。演员吃不消了，小菲便又去找陈益群。她说哪里需要就把她安插在哪里，慢说顶替沙奶奶，就是胡传奎这样的花脸，她也行。这天陈副团长突然找到小菲，叫她马上准备，顶替下午场的阿庆嫂。

这小子真是个怀旧之人，没看出来呢。她轻声叫他：“益群！”

陈副团长眉心一抖，在她厚厚的肩头拍了拍，表示有数了。她想拍就拍吧。

这回她可要把陈副团长拿稳，长久驻守阿庆嫂的春来茶馆，让大家看惯她的阿庆嫂，别人的都看不上。演革命戏就得看小菲的。一场接一场地演下去，炉火纯青的演技，俏皮风趣的一个阿庆嫂，观众们一会一场哄堂大笑。这个胖阿庆嫂比那些瘦阿庆嫂都经看，这年头到哪里能花几块钱买一场乐呢？胖就胖吧，观众都包涵了。要是小菲真减了体重，反倒没那么逗人。小菲一连领了三个月的伙食补助，四两白糖，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有钱也弄不到白糖票。她以四两白糖票在黑市换一斤豆油票或一斤半鸡蛋票，每天给欧阳萸煎一个鸡蛋，就是他半个月的营养早餐。那六块钱伙食补助可以在食堂买二十份清蒸丸子，虽然面多肉少，拿回家晚餐就解决一小半。没有母亲，小菲独当一面，把客人们照样哄得高高兴兴。只要欧阳萸不被押到远方去劳动改造，在家做牛鬼蛇神她也觉得万事如意。客人们中间有不少像那位工人编剧，时不时让老欧吃些亏，但他们至少离不开老欧，可以保障老欧的高级牛鬼蛇神的待遇，其中包括不扫大街，不冲厕所，不去农场，少被批斗，等等。小菲进进出出总是哼着歌，见人便笑脸相迎，大声招呼。这下她还缺什么？主角演上了，丈夫保住了。每回谢了幕，她想，现在她实现了当时红卫兵宣传队在舞台上喊的一句话：“我们上来了，就不下去了！”

话剧《沙家浜》演了一百二十场，都汉看了至少五十场。他不是让这个连来，就是让那个营来，话剧团赚的门票钱百分之二十是都汉部队的。每回谢幕，他都上台跟小菲握手，握住就不放：“你说我是不是伯乐？我几十年前就知道你小飞是演一号英雄人物的！”他对谁都倚老卖老，把陈副团长找来：“这个演员，你要好好重视！看看人家，演什么是什么，多大的劲头！一号英雄人物，就要有这个劲头！跟上足发条似的！”

紧接着是排话剧《海港》、话剧《杜鹃山》，都需要小菲这种劲头冲天的一号英雄人物。她带着体重，带着新萌发的白发征服成千上万颗心。有回她居然劝欧阳萸去看看她演的女党代表。他眼睛一大，意思是：“你又要在我心目中毁你形象啊？！”

他已经很久没有以这种眼神看她了。她再次走红他却不想沾光。来找他的客人们不再叫他老欧，改叫欧老师。工农兵学员们都很珍惜他们的学习机会，课堂上学不到的，他们从欧老师这里补。终于有一天，学校请他去讲一场大课。

“那工资什么时候发呢？”小菲见了神采奕奕从学校讲课回来的欧阳萸问道。

“不会久了！”他嘻嘻哈哈地说。他从掉色的蓝卡其中山装里掏出一块女式手表，给小菲戴上，并拒绝回答她钱从哪里来。

当然他是有恃无恐，觉得恢复工资是眼前的事，才借了钱提前过好日子。

小菲心里不落实，又问：“你跟有关的人去正式谈过没有啊？”

“谈过！”他往书桌前走，像以往那样只给她个脊背。他敷衍她是明摆的。

“跟谁谈的？”

“有关的人。”他坐下来，一手罩住额头，一手掀动稿纸。稿纸响得越来越烦。从半年前开始，他把一直藏着的未完成的书稿从母亲的房子里拿了回来。

就是和蒙蒙相好时动笔写的书稿。

“哪个有关的人？”她追问不休。

“好几个呢！”他的后脑勺、肩胛骨、胳膊肘都是一副叫她少啰唆的表情。

“你不要嫌我啰唆！”

“你就是啰唆！”

“我不该啰唆？为了你和你父亲，你这些混吃混喝的朋友，我和我母亲是怎么度过这几年的，你知道吗？”

这种场面可是既熟悉又陌生。

“我知道！你让我安安静静写点东西，我还有几年可写呀？！”

“为了你我母亲老命都搭上了，你知不知道她借了小伍妈妈近六百块钱？！

你以为天天吃流水席东西是树上掉下来的？！”

“六百块钱还不好还？我一本书的稿费至少有两千块！”

“好还？！你去还呀。”

“好，只要你不烦我，我再有两年就一定能还。”

“哎哟，两年还不知道这个国家又闹什么事了呢！告诉你，我跟都汉借了钱，还了小伍她妈，又一点一点从我工资里凑，等凑齐了再还都汉。指望你？

算完了！”

他突然跳起来。胖了的脸有点发横。他已经有许多年没这样暴跳了。

“那你怎么不嫁给他去呀？指望不上我，没错，这些年我全指望你呢！你全指望他呢！不如你直接就指望他去！”

这种没气量没风度的语言从来没从他嘴里吐出来过。但小菲快活死了：看来不是不会妒嫉，是没刺激到致命处。

“这可是你说的。”小菲做出威胁的阴笑，慢慢点头。

“去吧，只要人家老婆答应。”他又暴跳着坐回书桌前。

他不仅会妒嫉，还学会以刺激还击。

“老婆怎么了？不妨碍她啊！难道还图明媒正娶？四十几岁的人了，图的就是实惠。”

“无耻！”

小菲可要乐疯了。看看把他刺激成什么样？他现在知道小菲的好处了，会妒嫉得不要风度了。长期不吵闹，偶尔吵一架，辣咝咝，味道新颖。从此小菲恢复了她的啰唆，他们俩也恢复了拌嘴。不过更经常地，是小菲只得到他一个脊梁，不是在书桌前竖着，就是在床上横着。

工资终于恢复了。这两年两人以它做的种种憧憬都可以实现了，却也不过如此。还是相依相偎躺在床上，瞪着深夜的天花板去谈它味道好得多。那时谈到有了工资去买几斤香蕉来吃个够，那滋味太甜美了。工资到了手，还有补发的，两人却都没了胃口。

十六

欧阳雪突然回来了。电报也没一封，前一封信上也一字不提，门一推，她黑红黑红地站在了门口。内地已是小阳春，她还大皮帽子大皮靴，晃进来如一只狗熊。小菲又惊又喜又怕，话不成句，泪先落下来。她见了小菲有点陌生的样子，小菲摘下她的帽子，握她的手，她都被动消极，似乎当兵的不习惯这些婆婆妈妈的亲昵举动。

过了好一会，她说：“妈妈，你好老呀。”

小菲擤了一泡百感交集的鼻涕。快四年了。女儿成了另一个人，秀雅的影子都没了。

她东翻西找，想找出些零嘴招待女儿。太心切，反而忘了她把东西全藏在哪里。欧阳萸恢复工资之后，她常托人去上海、南京买些高档糕饼，又怕邻居的小孩看见不安全，所以总是藏起来。

“妈妈，你们什么时候搬家？”

没头没脑一个问题，小菲愣了。

“你们住这种贫民窟，真可怕。”

“过去是局长楼呢！”

“还不赶快搬出去，一进来就闻到尿味。”

“能有这样的房子住，我们就阿弥陀佛了。”

女儿四处打量，似乎从没料到自己的父母会住在这样杂乱昏暗，年久失修的地方，也似乎在想像，她自己怎样在这里面住了若干年。她的营房虽然简单，但清洁明亮，朝气蓬勃。她走到爷爷和外婆的遗像前面，一声不吭，站了许久。

内向还是那么内向。不，她比从前更内向了，还装着一肚子心事似的。她在部队当了一年电话兵，又到电影放映队去写广播稿，一写近三年。电影放映队离不开她，几次复员报告都被驳回，因为她不仅写广播稿，也写大标语小标语，布置会堂、灵堂、喜堂都是她一个人忙。她从不提自己的工作，既没兴趣，也不反感。她上一封说她的探亲假马上要到了，五月份就会回来，现在才三月，她也不解释早探亲的原因。

欧阳雪只带了一个旅行包，里面装了一把牙刷一个梳子和五斤毛线。她洗了澡便睡下了。小菲从毛线里找到两张发票，一张是大前年的，一张是去年的。

她攒足一笔钱买下一半毛线，再攒一笔钱，又买了另一半。她从大前年就在积攒回家探亲送给老辈们的礼物，而她口头上一字不表。地道的欧阳家女儿。

欧阳萸和学院一块下乡去“开门办学”，在离省城三小时火车车程的一个茶场。小菲请求学院通知他：参军保卫祖国人民的女儿回来探亲了。

女儿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还没有醒。路上她大概累坏了，乘了几天几夜9的火车。小菲下午有一场演出，给女儿留了张字条，又把糕点盒子压在上面，就上班去了。路上她忽然一个激灵，欧阳雪怎么也不该回来得如此突然。那天下午她的方海珍演得毫无一号英雄人物的气魄，节奏乱套，呼吸不匀，台词说到一半就没气了。有一处独白她几乎又犯过去的臆症，把台词忘掉。卸了妆她赶回家，女儿竟然还在睡觉。一股她婴儿时深睡的甜香奶味充满八平方的小屋。

小菲看着她睡，心里安全了一些。

她发现女儿虽是深睡，却不断抽搐，脸上也不恬静，心事重重的样子。一定有个原因，使她突然出现在这个家里，不速之客似的。其中必有原因。但小菲知道即便女儿醒来，她也不一定问出所以然。

女儿起来，晃晃悠悠去厕所。

“你到底为什么突然回来探亲？”她想钻女儿似醒非醒的空子。

女儿空白地看看她，“扑通”一声栽到床上又睡着了。

欧阳萸闯进门就喊：“解放军回来啦？在哪儿呐？”他两裤腿泥，肩上背个席篓子。

小菲把他拦在屋外，打手势叫他安静，尽女儿睡够。

他说：“不行！我就两天假！赶快把她叫醒！她有睡够的时候？年轻人都睡不够！欧阳雪同志！……”

小菲使劲把他拉开，拉到客厅。他抱起小菲，抱得她双脚离地。欧阳家居然出现了这么个变种，他的外向越来越让她吃惊。“我太高兴了！他妈的！我还以为活不到见女儿这天了呢！”

小菲小声把她的疑虑告诉他。

“这就叫军队，”他说，“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凭什么瞎怀疑？”他说着把席篓子口端的绳子解开，叫小菲看。小菲还没探头，一只胖乎乎的蛤蟆蹦了出来。两人赶紧把席篓摁住，系紧。刚蹦出来的胖蛤蟆已经不见了。屋子太杂乱，所有空间都利用上了，储藏旧衣服、旧棉絮。两个老人走了，只有情感价值而没有实际价值的各种旧物巧妙地堵塞在各种形状的空隙里。蛤蟆可以在任何一个积满灰尘的旮旯里和他们捉迷藏。欧阳萸说让它去吧。小菲不肯，一是少二两肉吃———那么肥大一个家伙，二是它要是死在里面，腐烂发臭，把其他东西也连带得腐烂发臭。

“你这个人，喜欢女儿，但是你不懂女儿。我觉得她出了什么事。”小菲用棍子在一只木箱架子下探地雷，蛤蟆可真沉得住气。

“她能出什么事？”

欧阳萸突然想起什么，拔出上衣兜里插的袖珍手电筒。只要有点钱，他见了什么新鲜玩艺是不能不买的。

小菲把女儿为什么突然去参军的原委简述一遍。“你怎么会对她这么放心？

想想你自己当初怎么给你爸爸惹祸的。你干得出什么，她就干得出。”

电筒光圈里，蛤蟆正朝他们瞅回来。小菲用棍子拨它一下，它一动不动，使劲一杵，它逃开了。棍子扑了空，捣在墙上一声巨响。

欧阳雪一身白衬衫白衬裤走进来，皱着面孔，嫌灯光刺眼。“你们在干什么呢？”二十二岁的人，看上去竟是个大型婴孩。她能惹什么了不得的事？小菲心里的疑团消去一半。

“爸爸成个胖老头了。”她笑起来比任何年轻女孩都无邪。

父女俩马上就陷入难解难分的长谈。从小菲摆餐桌、端盘子，到三人一块喝下一瓶很糟的葡萄酒，父女俩的谈话始终不断线。女儿从来没这么健谈过，讲到她下连队去放电影，骑马骑牦牛骑骆驼，也讲到她脸蛋和脚趾的冻伤，还讲到风土人情民歌。二十二岁，成了个行万里路的女孩。好像她早已把她读过的诗、书忘了，她似乎还有点看不起过去蛀书虫般的自己。曾经那么自命不凡，自以为出污泥而不染的读书友人也让她略感好笑。她又有了另一种傲慢：没见过那样的大山大川的人，休谈什么情怀吧。

欧阳萸宠惯地跟她答对。他虽然没去过青海，但许多地名都知道，谈起某某寺庙，某某藏经楼，某某海子泉眼，都很清楚。小菲把爆炒蛤蟆腿端上桌，看两人出神入化，忘年莫逆，就算她千差万错地爱这个丈夫，有一件事她绝对是对得住他的：她为他生养了一个如此合脾性投趣味的谈话对手。她可以放心了。他过去不总是在一个个情人身上找欧阳雪这样的知己吗？只要欧阳雪一回到身边，家就是最完美的家。

晚上十点钟，楼下传达室呼叫小菲。一个军人在门口等待会见。是都汉的秘书。他告诉她，欧阳雪因为长期偷听敌台而被部队拘留，拘留了一个月，刚刚恢复自由就逃了。都汉今晚接到他在青海的老战友的电话，因为给都汉面子，老战友把这事向下面保密，大家以为她临时有任务去了基层连队。老战友和都汉极其光火，这样的兵是要军法处置的。小菲脱口便问：

“什么样的军法处置？！”

“逃兵可能会判监禁。”

“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只要她一个礼拜之内，回到部队，处分会轻一些。”

“我知道她四年没休探亲假，其他战士都回过家，家里都发假病危电报，一封一封地催。我们家的情况不同，所以她在那一批兵里面是惟一一个没探过亲的……”小菲口气强硬，明知这是两码事，却顾不上了，不讲理走遍天下。

秘书的脸平铺直叙：“我对具体情况不掌握。都司令员叫我告诉你，假如欧阳雪回家来，立刻通知他。”

小菲回到家，父女俩在灯下写毛笔字。父亲想看女儿写了四年大标语小标语，“庆贺”“欢迎”“悼念”之后，字有没有进步。他们俩玩笔墨也玩得来，女儿挥毫便是：“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障里，长烟落日孤城闭。”父亲接了词的最后两句：“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他们丝毫没注意小菲木呆呆站在他们身边，站了半小时，等他们写完这首词。他们各自都缺一个相称的玩伴，缺了这么久，今晚终于遇了对方。父亲笑道，原来写几百遍“热烈祝贺”之类，也练字呢，现在女儿已脱出了所有字胎，自成一体。他看小菲一眼。

再让他们高兴一会吧。写完这一篇再说。等一等，让他们再写一篇。她看一眼欧阳萸给她新买的“上海牌”坤表。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将怎样开口。无论以什么委婉的开场白来起头，她都将是最煞风景的人。在这一对父女面前，她何止煞风景，她称得上残酷。

她深呼吸一下：执行吧。

“欧阳雪，你先别去洗脸洗手。”她说。这算什么开场白？

“我手上尽是墨！”女儿一回头，脸上还在蒙昧地笑，马上就给母亲的冷峻吓住了。

欧阳萸看看妻子。他想她又要开始讨厌了。“十一点半了，你有什么话明天问她。”

“明天就晚了。”她心里直跟自己说，别卖关子，一口气说出来，死活就是它。

欧阳雪说：“那也得让我把手洗干净啊。”

她想说不行。为什么？因为怕女儿夺门而逃？或许怕自己又得再起一次头，再来个开场白？她叫女儿快去快来。等女儿一走，欧阳萸瞪她一眼。她轻声地狠狠地说：“她祸闯大了！”

欧阳雪回来，心理准备已做好，原先那种清高傲世，当了几年兵之后，变成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四年里小祸不断闯，对部队指挥员们千篇一律的严肃教育之词，她渐渐变成了这副模样：爱说什么说什么。

“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小菲正式开场。

“坐火车。”她说。双手插在军裤兜里，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

欧阳萸提心吊胆起来。人的成熟标志之一，就是明白有值得他怕的东西。

所以欧阳雪离成熟还早，还有一连串的跟斗要栽。

“你根本没有得到上级批准，擅自跑回来了。”

她不说话。

“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要受军法处置的。”

“那我上了军事法庭会给自己辩护的。”

“你辩护什么？当兵的临阵脱逃，枪毙你！”

“妈妈好像你特称心如愿似的。”

“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向都汉老头儿交待？”

“我自己去交待。”

“用你交待？早有人跟他交待过了：你长期以来偷听敌台，被拘留一个月，都汉老头儿比我先知道。”

“那他们说了为什么释放我吗？拘留了一个月，逼我写了一个月材料，为什么又把我放了呢？”

小菲看着女儿。女儿直视她。“为什么？”小菲问道，自知问得有点愚。

“因为偷听敌台是他们给我的莫须有罪名。收听英语教学广播，就被指控为偷听敌台。你知道我们国家也有英语教学广播吗？我半导体的短波是很灵敏，这就成了他们指控的根据。最后还得释放我。我偷听敌台干吗？好像我会感兴趣似的！”

“就是说，给你平反了？”小菲问。

“没有。就说：‘好了，从今天起你先回去上班，该工作还得工作，不要带情绪。’我请求他们给我一个说辞，让所有人明白拘留一个月是一场误会。迟迟没有说辞。”

“那你也不能擅自离队呀！你怎么这么糊涂？你工作再努力，这一跑，全完了。”

她用鼻子笑了一声。欧阳萸垂下头，他从不知怕，这几年才会怕，但现在他为女儿害怕得要死。在军队呆过的人，明白开小差是什么下场。

“我知道你不在乎什么‘五好’啦，‘标兵’啦……”

“我怎么不在乎？！”欧阳雪几乎怒吼起来：“我在乎！越是不公允，我越是在乎！我拼命都要荣誉，做梦都争‘标兵’！因为他们不公允！我父亲有政治问题他们可以处理我复员，但不可以一面利用我的专长，我的辛苦劳动，一面把我搁在各种我应得的荣誉之外！”

四年里变的不只是父亲，女儿变得更吓人。十二点半了。两个多小时之前，小菲是世界上最满足的妻子、母亲。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慢慢落下来。她不仅为自己心碎，更为刚刚找到知己的欧阳萸心碎。

“傻孩子，还有一个月，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探亲回家了……”

女儿沉默地看着正前方。她什么都想过了，任何后果都挡不住她即刻要回家见父母的冲动。她太想念她的父母和外祖母、祖父了。小菲后来才知道，接到外祖母去世的电报，她申请回家参加追悼会，但电影队正好要去连队巡回放映，申请没被批准。也许她上火车之前什么也没想，只凭一股冲动。

欧阳萸一直不说话。小菲的眼睛余光可以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手像是死亡了。那手是从来停不下的，不是按着想像中的琴键，就是走着无形的棋子，或写着臆想中的句子。

“怎么办呢？”这是他一个多小时以来说的头一句话，比不说还无用。

“没什么办法。我明天要和都汉联系，然后就要把她押回部队。”

女儿看了母亲一眼。几分仇视，几分嫌恶：原来你下楼去和人谋划，把女儿叛卖出去了。母亲有些理亏，但她能藏得住一米七○的一个大姑娘？藏住了又如何？怎么找工作？怎么挣钱挣粮，挣一个月四两鸡蛋二两豆油？怎么找婆家？谁会要一个开小差的兵？黑户口，读一肚子书，写一手漂亮字等于零。她不低头，当母亲的必须逼她低头。

“明天一早，我去都副司令办公室。你在门外等着，说不定老头儿不愿见你。你把他人算是丢尽了！”

“我不去。”

“我没有跟你商量！我是宣告我的决定！”小菲大声咆哮。

女儿突然出现一个顽皮的笑容，说：“咱们邻居刚刚下小夜班回来，正睡得香呢！”

“她不去就不去吧。”父亲说，“她去干吗？有什么用？”

“是个态度嘛。再说，万一她又捣鬼，逃跑了呢？”

“妈妈请不要把这么下作的词汇用在我身上。我要真想跑，你们俩都追不上。”她微仰起脸，笑嘻嘻的。

决定了措施之后，三个人心情似乎好了一些。欧阳雪把饼干盒子抱在怀里，一块接一块地狼吞虎咽。父亲说没人和她抢，她妈妈为了她五月的探亲假专门给她买的，所以她尽管慢慢吃。

“谁知道，说不定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呢。”女儿笑嘻嘻地看着父亲。

父亲却笑不出来。

“不会的！看把爸爸吓得！顶多费你们点钱，买火车票，去探监。”

“小雪，胡说八道！”小菲吼道。她吼是因为她相信这种预言可能实现：她和欧阳萸乘上西去的火车，一颠三四天，再换乘长途汽车，灰头土脸，风尘仆仆，手里拎着女儿爱吃的上海出产的“万年青葱油饼干”。

“别忘了给我多带点饼干，妈妈！”

“闭嘴呀你！”

“就这个牌子———‘万年青’。”

哪里痛她偏戳哪里。二十二年前，她在她腹内头一次踹她一脚，她头一次明白原来“牵肠挂肚”不是夸张，是真切的生理感受。

三个人入寝之后，小菲知道欧阳萸不会睡着。他的背冲着她。她也不想安慰他什么。不如说她想从他那里寻找安慰。他的背抽搐一下，又抽搐一下。别是在哭吧？她想到女儿参军后他从农场回来的新年，失去了老父亲又错过了女儿，他哭得如山洪暴发。她眼泪也滚到枕头上。

“再让她多住一天，行不行？”他尽力用平静的声音说。“先瞒一天，后天再去向都汉报告，不行吗？”

小菲说：“不行。连头带尾，她已经离开部队将近一个礼拜了，回去还要乘三天火车，一天汽车。”

他不说话了。十多分钟过去，他说：“多一天也不会有太大区别。你去好好求求都老头儿。”

她静下来，脑子里飞快地跑着各种念头。

“我们就忍忍吧，噢？”她侧过身，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早走一天，她的过失就小一点。年轻人没有前途，是不会愉快的。女儿不愉快，我们能愉快吗？”

他说：“那就半天，行不行？明天下午再去报告。”

她的手停在他背上。他这么伤心伤肺，要把她折磨死了。“明天中午。这样你和女儿还有一上午可以谈话。”

“万一她睡懒觉呢？一觉睡到中午怎么办？”

他完全是个缠磨人的孩子。

“我去把她叫醒。”

“那还是别叫了。她坐了这么长时间的汽车火车，该补点觉。我宁可不跟她谈什么。”

“那你留她一上午不是白留了？”

“……只要她在身边就行。”

她的手从他脖子下抄过去，想把他转过来，和她面对面。但他不肯，他就想面对黑暗。

第二天一早，他们听见隔壁有了响动。欧阳雪早早就起了床，戴好皮毛军帽，军容风纪整齐肃然，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深明大义。

听见母亲和父亲缓期“押送”她回军营，她说何必呢，多耽半天就是多半天的心惊肉跳。反正也算探了亲，二老都心宽体胖，她如愿以偿。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她笑起来，万顷晴空没一丝阴云。年轻是好，愁不住她。

吃了早点小菲就给都汉打了电话。都汉从来没对小菲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说她和欧阳萸教育出来的什么东西，简直就是内奸，专门祸害解放军！小菲端着话筒，一听他停下来喘气，就小心翼翼地请他息怒，孩子是不成熟，该骂，就是别伤了首长身体。都汉叫她少打马虎眼，“不成熟”这样轻描淡写的词汇用在一个逃兵身上，太客气了吧？小菲觉得话筒都被她攥出水来了，还是一叠声请他息怒，她没注意到传达室的人在打量她：又是哈腰又是点头，手还比画，脸还堆笑，把电话机当个活首长尊敬。

把欧阳雪带到军区的路上，母女俩一句话也没说。女儿这么聪明又这么有主张，教她什么都教不进去的，不如就听天由命，顺其自然。

都老头儿在他办公室的里间见了小菲。他气消了不少，不过还是不想见欧阳雪。他见小菲坐不是站不是地看着他，希望她还是讨他欢喜的，希望他还把她知错讨饶的眼神领受过去，他不忍了，扬扬下巴，叫她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他们都沉默不语，五分钟之后，小菲哭了。小菲哭起来总是楚楚动人，老了胖了也不妨碍她动人。

都汉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他说：“你要是跟了我，不会有这种孩子的。”

她一下子就哭到了头。六十多岁的人，怎么还在追讨她这笔情债？他说他以为世上的人都会老，小飞是不会老的，可是现在呢？看她老成了什么？全是欧阳萸的罪过。这几年她受多少苦，只有他都汉明白，只有他都汉不忍。当年多漂亮个小丫头啊，就是甩了他都汉也不该去嫁那个混帐东西，年轻有为的军事干部、政治干部有多少，小飞喝迷魂汤似的偏跟欧阳干事犯错误去。一个错误犯下来，一生全是错误。不然欧阳雪好好一个女孩子，怎么就一个师的官兵都治不了她，看不住她？个人主义、资产阶级，全是中了她老子的毒。小菲能不苦吗？能不苍老吗？夹在这样一个老子一个女儿中间。

小菲渐渐承认都汉是有几分道理的。老头儿说：“我还记得你老母亲怎么说你：人搀着不走，鬼搀着直转。”她破涕一笑，老头儿爱怜地看着她。

“这件事只有一个办法，处理她复员，在档案上记一大过。”

小菲几乎高兴得要喊“万岁！”

“部队多需要这样的人才，她不争气，我为部队可惜，也为她可惜。能使的劲我都使了，恐怕她的军籍是保不住的。我还在等兰州军区最后的决定，不过我劝你呀，做好思想准备，准备她‘不名誉复员’。不要抱什么希望。”

“好的！”小菲响亮地回答，两道尾毛飞扬起来。

都汉以为她听错了。“什么‘好的’？”他瞪着她神采飞扬的脸。

“不抱希望！”小菲回答。

部队太仁义了，竟然以这种方式饶了欧阳雪。都汉更是念旧情之人，为争取这份宽大或许欠了一屁股人情债。都汉不愧是英雄好汉：一次生命，一次恋爱，活到老，爱到老。

离别时小菲迎上去，两手握住都汉丝绵一般的手。恐怕她从来没有懂得过这个貌似简单的军人，始终在误测他的深邃和细腻。

老头儿看着她。随他看去吧。随他去一往情深吧。小菲已过了不惑之年，只有他的眼睛还给她打主角的追光，只在这束追光里她还能做个小姑娘。

十七

排练室漏了一大摊雨水，大家都在院子里等待清洁工清理。陈益群手里拿着一摞稿子，向小菲使了个眼色。她跟他走进办公室。又是有新主角给她演？

“我们团马上要调一个非常出色的女演员来。”他说。

“噢。”他什么意思？

“形象好，年龄演柯湘非常合适。”

原来他是在动员她让出主角位置。她飞快盘算：家里钱倒是不太缺，主要是主角的白糖、伙食补助，她舍不得。她的浪漫就是看见欧阳萸很得意地吃她做的豆沙包、芝麻汤圆。越是胖他越馋甜食。

“不过我可以演B角。我马上争取减一些体重。我……”

“你怎么想的？我会让你演B角？我又不是没看见你的号召力。我会安排的，你放心。”他看着她，意味深长。

接下去事情发展得有些始料不及。他指着那一摞稿纸告诉小菲，它是一个新剧本。上面没有作者的署名。现在不是兴“集体创作”吗？这部戏已经创作两年了。他请小菲拿回家，叫欧阳萸润色一遍。小菲有一点为难，说老欧最近在帮另一个人润色电影剧本，可能忙不过来。陈益群说没关系，等他先润色完手上的电影剧本，再投入这个剧本。她其实是婉言拒绝，他其实也明白她的拒绝，她恨不得把找上门来请老欧“润色”这个“润色”那个的人骂走打走。因为她看出老欧成了个幽灵作者，替每个人写作，却不得显露面目形骸。每个来求老欧的人都拿一点儿利益作为香饵，比如说恢复老欧的名誉、正式安置老欧的工作、替老欧申请住房等等。所有许诺一桩接一桩落空，不少压榨幽灵作者老欧的人渐渐名利双收。

“我听说只要老欧帮谁润色，谁的剧本就有希望成功。”他还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她怎么死不开窍？

小菲把剧本放进挎包，答应回去跟老欧商量一下。她趁欧阳萸心情好，给他煮了一壶红茶，加上糖和奶粉，叫他坐在破藤椅上好好享用，她来给他读几页剧本听听。

“谁的剧本？！”老欧警觉地瞪着她。

“你先听嘛。”她搅了搅红茶。除了她的手势精巧高雅，茶杯和茶都很粗劣。

9奶粉总是溶不开，最后成为十分可疑的沉淀物。

老欧享受的就是小菲的手势。为了这手势营造的一点儿情调，他把眼一闭：

听就听吧。她刚读了五页，他便睁开眼说：“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我没读好，你再往下听……”

“这种东西也配就着红茶听？”

“说不定戏不错呢。”

“不可能！人物一上来就是死的！是死的公式！现在我读一百个剧本，一百个剧本里都是这种‘英雄人物’配方配出来的人物。至少有的文字还漂亮。这个作者肯定是给领导写讲话稿的，人物一开口就是讲话稿。谁写的？”

“可能是集体创作。”

“大家一块，也就不害臊了。”

“别这么尖酸刻薄……”

“你回去告诉这个‘集体创作’，剧本完美，不需要任何加工。你说老欧十分钦佩，希望有幸能拜见作者。”

小菲把欧阳萸的原话转告给了陈益群。他沉默一阵摇头微笑：“不会吧？他是个有名的挑剔专家。”

她的撒谎技能虽然趋于成熟，这样的谎言对于她还是太艰巨。她不敢看他，死咬着那就是老欧的原话，她一字未改。

陈副团长说：“无论他怎么贬低它，”他拍拍剧本，“我都不在乎，只要他能动手修改一遍。”

“他手里现在有三四个作品，都是省里要抓的。”这个谎她撒得比较圆熟，眼睛也敢溜着他的脸庞边沿擦过。这些年他依然保持着英俊的外表，气质却是小人得意的气质。

当天排练，陈副团长到现场来了。他一见小菲便笑嘻嘻地说：“你反正不排也熟了，还是让高帼英走几遍吧。”

高帼英是刚调来的女演员，在艺术学院戏剧系工农兵学员班进修了一年。

高帼英不到三十岁，高个宽肩，浓眉大眼，长相俊美，不过不是女性的俊美。假如说小菲上足了发条，那么高帼英不必上发条，她的劲头是自动化的，柴油机马达一样，一启动就标志另一个能源时代。

小菲明白陈副团长当时给她剧本时眼中的意味是什么。她居然把他当做不忘旧情。她这两年受他眷顾原来和那一段儿女插曲没任何关系。他放了那么一条长线，是要钓欧阳萸这条大鱼。所有让小菲演的角色都成钓饵，小菲便是钓钩，他现在要收线了。他在年轻时就是有抱负有野心的人。他的野心大大超出舞台上的成功。他想做官。而一个有演戏专长的男子在官运上往往不如什么专长也没有的人。但如果有一两部成功的剧作，就不一样了。文化局几位副局长曾经都是靠作品发展仕途的。宣传部更是如此。他有耐心，比真正的钓鱼者耐心多了。两年做一条鱼线，够长的，小菲在臆想中对他斜眼冷笑。

“以后小高要多向田老师学习，舞台经验是田老师丰富，对吧？”陈副团长对小菲转过脸。“多带带小高，做你的接班人还是够格的哟！”他笑出一个领导的大笑来。你小菲姐该明白了，我能让你红，让你紫，让你黑，也能让你销声匿迹，化为乌有。

一场眷顾，一场恩惠，原来他在这儿等着呢。她当初怎么会那么走眼，居然在他的形象中看到一闪一烁的年轻欧阳萸？不会害羞的小菲，此刻羞恼得不想活。她居然想用他来刺激欧阳萸的妒嫉心，他怎么值得他妒嫉？这样一个小人，平庸无为，诡计多端。

小菲想，陈副团长其实过高估计了她，把她想演主角的动机看成事业心，或者功利心，或者社会责任心。她的动机是那四两白糖和六块钱伙食补助。经过了一筹莫展的贫困，她才不会有那种情操去“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呢。无米之炊使她那巧妇老母亲难为得中风了，猝死在贫瘠的锅台边上。她是多没出息多没志向的女人，只有她自己明白，而且为此窃喜。她的那点出息就是看着丈夫有一盘糖醋排骨下酒，清蒸丸子烩粉条就饭。六块钱主角补助，二十份清蒸丸子，烩二十锅粉条，这是多么可心甜蜜的小九九。尽管食堂的清蒸丸子越来越放肆地掺面，可这年头你上哪儿去花三角钱买一份肉菜？为了吃肉，几个大学的工农兵学员们几乎闹学潮。

“益群，你告诉那些‘集体创作’的作者们，他们的确写得很好，不过要是他们真的看重老欧，老欧当然愿意替他们再润润色，他是最爱才的人，这两年扶植了多少青年作者。”小菲说。

两人心照不宣。什么“集体创作”？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五步之内还必有芳草呢！只要是个集体，就不会弄出这么个一字不足取的玩艺儿。这就是一个挤不出一滴才华的人辛辛苦苦、专心专意、独自制造的垃圾。什么“润色”？明明是敲诈老欧的才华心血，让他老老实实做幽灵作者，让这堆垃圾发生奇迹。

真够直截了当，当晚小菲又把A角柯湘夺了回来。

她想，你钓鱼我也钓鱼，能钓多久就钓多久，能领多久的补助就领多久。

若是老母亲在世，该夸她终于长了心眼子。四十多岁长心眼子，晚是晚点，九泉之下的老母亲还是会放心一些。

她当然不会再给欧阳萸读这个剧本。她不想再次糟蹋他的耳朵和她的红茶、白糖。她把剧本用报纸包上，塞进蛤蟆曾经避难的角落。塞够一定时间，她把它取出来，拍打拍打灰尘，对欧阳萸说：“喏，你不用读它，给哪个杂志社写封推荐信就行了。”

“推荐这种东西？”他恶狠狠地看着她，“我跟杂志社的人还做不做朋友了？”

“要不这样，我写，你签名。”

“我不签。”

“签个名又不费事。”

“我还剩什么呀？就一个名字还算干净。”

“为了我，你就牺牲一次你的名字吧。”

“为谁我也不牺牲。”

“为谁你不牺牲，为我你就该牺牲！”她嗓门亮开来。

“我凭什么要牺牲我的名字？”

“因为我为你什么都愿意牺牲！只要你好，你开心，我可以做猪八戒！”

“谁让你做猪八戒了？！”

她给堵在那儿了。世上居然有这么不领情的人！“你有良心吗？这多么年，你看到我怎么为你牺牲的……”她在心里狂喊：闭嘴！爱得再真，一说就一钱不值。她知道自己因为如此的清算讨伐变得面目可憎，一次次在欧阳萸眼里变成最讨厌的女人，还胖，还老，还穿一身不搭调的衣服。但她每次都忍不住。

没好日子过的时候，两人把“过好日子”做大方向，步调一致。现在日子渐渐好过起来，大方向渐渐迷失了。

每次在话剧团碰见陈副团长，他都打听老欧是否“润色”完了。她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后来一听他那领导人的朗朗嗓音就躲。《杜鹃山》演了一百八十场，她演了一百二十次柯湘。下面要换新剧目，是欧阳萸做幽灵作家替某人写的那个剧本。小菲明白，关键时刻到了，陈副团长不会再陪她钓鱼。她模仿能力惊人，小招数又多，自己写好一封推荐信，请人打字，然后把欧阳萸的签名贴在窗玻璃上，蒙在上面的推荐信便透出了下面欧阳萸三个字的影子。

她把三个字描下来，不懂书法的人看不出区别。

她拿着稿子和推荐信进了陈益群的办公室。

“陈副团长，老欧实在下不了手改它，他说剧本很完整，怕改了会破坏它的完整性。这是他给两家杂志社写的推荐信。”

陈益群喜不自禁。欧阳萸若推荐一部作品给省里的文艺杂志，十有八九会被刊登。老欧尚没职位，还是“靠边站”人物，连正式的敌、我身份都没澄清，但他的举荐代表着这个省的最高水平。陈益群当然不会只停留在杂志上发表，他会利用资源，把推荐信各处散发。

小菲想，这一场智斗她赢了。还是主角，“上来了，就不下去了。”

回家的路上，喜事逢双，邮局送电报的给了她一封电报，是欧阳雪拍的，说她明天复员回乡。送电报的人跟小菲一场电报情谊十多年，一块年轻一块老，因为小菲电报多，他多少从中了解她家庭的悲欢离合，因此远远看见她的背影就开摩托车追上来。

她走进食品商店。货架不那么荒凉，时不时会出现一些久违的“凤尾鱼”

“红烧元蹄”，有时还会有卤牛肉，当然有卤牛肉的时候长队总是排到门外人行道上。也总是有吵架的，骂街的，沮丧的。这是很紧张的时刻，不断得竖起耳朵听营业员报告：“还有十斤，后面的人，不要排了啊！”也要瞪大警惕的眼睛，把插队分子揪出去。她一见排队总是很高兴，因为有队排就有希望买到稀有食品。不管是什么，不管有份儿没份儿，她总是先排上队再说。买奶粉需要户口本，上面注册着新生儿的出生日期，小菲心一横，想厚厚脸皮磨磨嘴皮，看能不能通融到一包。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她身后说：“是田苏菲老师吧？”

回过头，小菲愣住了。她面对着一个上年纪的仙子，穿着黑色粗呢大衣，裹着白色的毛线围脖，没一件是值钱的东西，但给她穿得很昂贵。就像是没有经历过几年的羞辱、磨难、精神失常，孙百合还是孙百合，谁见了眼睛都为之一亮。

“我老远看见，就觉得像，走过来，还真是田老师。”

不知不觉的，小菲握住她的手，往她的神色深处搜寻，难道会愈合得这么好？“你好了？”一句话问出口，小菲气死自己了，这话不仅问得愚蠢，还问得歹毒。你揭短呢？

她想挽回，说：“我是问你，你们单位恢复你名誉了？”

越描越黑。小菲感觉汗都冒上来了。

“我去年出院的。你怎么知道我得病的？”孙百合倒是坦坦荡荡，似乎说：

我又不是故意精神失常。

“好像是听谁说的。我记不清了。”她可不愿意把她在小吃部亲眼目睹的场面告诉她。

“我病了有三年时间，好好坏坏。”

“现在呢？”

“不知道。假如不发生什么事情，应该不会再发作了。”

小菲自觉愧怍，似乎不值当她的这份知己和坦诚。

“那次我在台上被批斗，你在台下鼓舞我，我一直想跟你说，我很感激你。”

原来她的坦诚是她对小菲的感激。她想告诉孙百合，她其实在为台上的丈夫鸣冤，她那时没有心思管别人的事，只要铜头牛皮带别落在丈夫头上，她当街跳大神也无所谓。但她不愿意孙百合知道实情。她也许把她当成少有的几个同情者中的一名，曾以为她安慰过自己。在她绝对孤立的时候，上窜下跳，又喊又叫，在批斗台下制造混乱的小菲或许是个温暖的形象，她把这形象一次次从记忆深处呼唤出来，和自己做伴。

“现在一点也看不出来，根本不像病过的样子。”小菲说。这是实话，但孙百合的表情让她意识到她又说错一句话。至少不必这样满脸是戏地来说这句话。

若漫不经意地说，听上去就像真的了。

结果小菲磨破嘴皮也没有说动营业员把奶粉卖给她。当天下午五点，她去剧场化妆，门口又碰上孙百合，她手里拎着两袋奶粉。小菲拼命推让，她却说：

“这样推让，我宁可不送你了。”

小菲一听这话，莫名其妙一阵自惭形秽。她真和欧阳萸般配，虚套礼数、热闹的寒暄让她窘迫而痛苦。小菲收了礼，道了谢，然后请孙百合看戏。孙百合不饶人，说这种戏没什么看头，上演好剧目她不请自来。和她接触，小菲觉得既舒服又刺痛。那么磊落大方，得体可人，而她的优越对小菲是一种压力。

接下去她和孙百合便相互走动起来。小菲了解到她的身世：祖母是从美国传教来到中国的，和她做医生的祖父结了婚，在这个省定居下来。父亲曾在南京的总统府里任过要职，解放前夕和她母亲去了台湾，并打算第二年春节就回大陆。当然是再也没回来。祖父和祖母在结婚二十年后终于发现他们“鸡同鸭讲”的沟通太受罪，便离了婚。孙百合是跟祖父长大的，祖父去世后她独自生活到现在。小菲在心里开始做媒，拉出一个名单：团里的单身男演员，欧阳萸学院的单身男教师，以及和他交了朋友的单身工宣队员，加上都汉手下的秘书、处长、科长、参谋，所有像点样子、不丢她这个媒人脸的光棍汉们都比孙百合年轻，并年轻不少。但小菲断定他们都会对她一见钟情。

而孙百合笑嘻嘻地说：“我是独身主义者。”

“你这么可爱一个人，独身主义太残酷了吧？”

她俏丽地瞥她一眼：“独身主义又不拒绝爱情。”

噢，原来如此，她并不缺情人。这就解释了当年在批斗台上，何故她的罪名之一是“破鞋”。

不管她们两人怎样热络往来，小菲都不把孙百合带回家。第一家里拥挤寒碜，搁进去一个仙子般的孙百合会很怪异，尤其女儿回来后，更是乱上添乱，似乎部队让她整洁四年，她用乱来给自己猛放一次假。其次是她担心欧阳萸和她会情投意合。他虽不似当年的俊逸，老了、胖了，但火烧芭蕉心不死，浪漫的根子是拔不掉的。

逐渐有一些传统小吃恢复了，所以她和孙百合总是找一家小吃店见面，两人轮流作东。有次小菲带着女儿一块出席，孙百合看见人高马大的女孩面孔一僵：无论青海的水土怎样改变人的外貌，她看出女孩纤秀的内质。

欧阳雪一身绿军装，没佩领章帽徽仍然打眼。她和孙百合一拍即合，不一会便跟她讲起了英文。孙百合只用中文答话，笑得极其文雅，似乎明白年轻人喜欢锋芒毕露、与众不同，卖弄一下才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她自己是不愿卖弄英文的。小菲由此便更加喜欢她。她很关心欧阳雪复员之后的打算，认真听了她所有不切实际，狂妄无比的计划：比如在一年内翻译出版美国六十年代作家的代表作，在下一年翻译出版六十年代西方哲学著作，第三年翻译出版六十年代西方主要思潮形成的文化著作。

“你怎么了解到这些作品的呢？”孙百合问女孩。

“我自有渠道，”女孩认真地说，“其实暗地里什么都照常进行：外国电影，西方书籍，中国传统戏剧，全都存在，就是对大众不存在。”她玩世不恭地眯上眼，表示：还有什么她没看透的？显然她和她的一群地下朋友们没闲着。“你们能想像吗？很多靠边站的著名京剧演员私下常常唱堂会。不过大众嘛，只配看八个戏，噢，现在是九个。”

告别时欧阳雪邀请孙百合去家里喝母亲的红茶。“在这个破城市，我妈妈的红茶基本上是人喝的。”

小菲让女儿弄得狼狈而被动，马上接上去说：“啊呀，我们家像个叫花子寒窑，我一直不敢请孙阿姨去。”

“爸爸一天到晚请客人去呀！”

“那都是什么客人？谁也没请他们，他们自己请自己。”她转向孙百合，“只要你不嫌弃！”

孙百合推托了几次，终于登门了。那是庆贺“四人帮”垮台的第二天，小菲叫欧阳雪写了“请柬”，分别寄给孙百合、小伍、都汉夫妇，请他们周末来吃饭。从几天前，她就开始准备这次家宴，买了几个藤沙发，做了白色的垫子，又把旧东西搬到小屋，把小屋堆成一个废品仓库，人都插不进脚。欧阳萸抱着稿纸被她轰到这里，撵到那里，烦得大喊大叫：“不挺好吗？折腾什么？”他曾经是那么一个爱布置环境的人，现在只要有吃不冷就心满意足。革命是残酷的，小菲想起几十年前的这句话来。恐怕小菲对他和孙百合的担忧都多余：他没剩多少浪漫。她还把墙壁刷了一刷，明知是“猫盖屎”地粉饰，她的刷墙技能和操作流程都是乱来，不过至少在短时期内屋子是光头整脸。

她叫欧阳萸写两幅字，她拿去紧急装裱，他根本不理她。任务最后落在女儿头上。女儿对忙得像陀螺一般急转的妈妈侧目而视：她怎么了？以为给这破房子搽点粉，抹点胭脂，它就不丑了？不过她还是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开始研墨。一写就铺张得没命，把她爸爸存的一点好宣纸全糟蹋光，在父亲的书房，也作客厅、餐厅的屋门上贴了“墨未浓”三个字，那间小屋门上，是“心自闲”，想想不好，撕了重来，然后就从“欲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写到“欲将心事付瑶筝，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又写到“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最后是“往来无鸿儒，谈笑皆白丁”，她很得意这一句篡改，笑傻了。

天不亮，小菲就出去买螃蟹，运气不错，她买到二十多只螃蟹都是雌的。

上班她便向陈副团长告假，说星期六晚上让高帼英上场。到了五点，客人们快到了，见女儿和父亲还蓬头垢面，穿着居家的又旧又舒适的衣服，便催两人赶紧更衣洗脸，为她装一晚上蒜。她自己穿上一件海蓝色锦纶毛衣，质量低劣，但是市面上流行的质料，弹力好得惊人，女儿一看就说：“妈妈好像一个蓝色的胖玉米。”她没了主见，拿出一件米色春秋衫，就是半个城的女人都有一件的那种，心里无底地套上。女儿的挑剔已等在那里：“妈妈也太芸芸众生了吧。”

惟一的旧衣服是件黑色高领羊毛衫，质地精良，连虫子都识货，在上面又住又吃，对光线看看，快成网线袋了。她把几个明显的洞眼用黑线缭上，里面衬上深色内衣，不细看还是穿得出来的。欧阳雪稍微满意一点，叫她千万别扬胳膊，因为腋下已经磨成一层薄纱，半透明的。

都汉带了妻子，也带了秘书。秘书是新调来的，三十六七岁，斯斯文文，进了门就让小伍缠上了。离婚好几年的小伍是匹好马，绝不吃回头草，顶住老刘和孩子们的恳求，坚决不复婚，暗地让不少人替她扯皮条。都汉和护士长都很自然，跟欧阳萸谈起“四人帮”的各种恶行，谈得颇投机。至少表面上看是谈得拢的。

最后到的是孙百合。

欧阳萸一见她便把半句话忘在了嘴里。都汉一回头，马上明白他何故只说半句话。孙百合抱了一大把睡莲进来。可以想像她搜遍整个世界去买这把睡莲。

睡莲有浅紫，有浅粉，也有雪白，勾引起人的满心惆怅：对于青春时期的追求，对爱美爱花的日子的缅怀。现在看这样柔嫩的花，有点时过境迁，迟了，爱不动了。

她的脸只是对着小菲，为自己的迟到道歉。小菲把大家介绍给孙百合，又把孙百合介绍给大家。不知紧张些什么，她气都短了，手忙脚乱地上来扒孙百合身上的风衣，孙百合说她先不脱，好像屋里不够暖和。小菲马上去厨房，灌了一个热水袋，急急忙忙跑回来，往孙百合手里塞。她怎么把孙百合当成个惯宝宝？她心里恼自己。

孙百合穿的是多年前的一件长风衣，领边和袖口都毛边了，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很挺刮。那么过时的东西，不是她祖母的，也是她母亲的。她的发式是二十年代女学生的，似乎种种过时的打扮都是她美丽的原因。算一算也有四十多岁，但她对年老的无视和不经意使她有另一种老法，一种不输给青春的老法。

她老得别有风情，比她年轻时更迷人。

她跟屋里的人一一握手。小菲的眼睛都瞪成猫眼了，看欧阳萸对孙百合怎样反应。他有点掩饰不住的兴奋，笑容生硬，抓耳挠腮，她却基本上没反应，似乎不记得和他曾上过同一个批斗台。小菲放心了。他毕竟老了，胖了，才华被滥用，在一帮子争名夺利的伪文人背后做幽灵作家毕竟不值得孙百合这样的女人倾慕。她和都副司令握手时，司令夫人眼里露出微妙的敌意，不是男女方面的，却与阶级阵营有关。护士长嗅觉灵敏，对孙百合暧昧的阶级身份，不端的政治面貌，她闻都闻得出。开饭之后气氛更好了，三杯白酒下肚，大家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全然不影响谈兴。小菲心里直是侥幸，欧阳雪临时给朋友叫出去，不然会说出些不识时务，没有深浅的话来。把这一桌人扯到一块，小菲的社交本领应该说是大大进步。她不断展开新话题，把每个人都容纳于其中，一见某句话没被接好，落在了地上拾不起来，她便说：

“哎，你们听说没有？”然后她随机应变扯出一段风闻，有时是关于省里某个官员被罢免或重任，有时是关于某个牌子的味精有毒。小伍是个好帮手，只要有个开头，她立刻把话题炒成热门。

欧阳萸频频想和孙百合谈话，而后者只是消极招架，显得对他和她的谈话兴趣不大。小菲心里一阵阵松快，看来欧阳萸的一老二胖的确影响魅力。转念她又为他屈得慌：要不是这几年过得不济，游街批斗，劳教农场，他肯定不是现在的德性。他曾是多俊美的一个白马王子，虽然骑的是一匹赖马，但他的风度压倒全军。孙百合你可真该看看他刚刚进城的模样，十个女子有十个会跟他私奔。现在他虽然没有原先的仪态形象，但总还算好看的中年男人吧？你孙百合也不年轻了，连一点特别注意力都不给他，也太过分了吧？他不张口则已，一张口还是倾城的，至少让这个小城市没见过大世界的青年男女倾倒。他可以多么机智，多么有学问，又多么诗意，你就给他个机会施展施展吧，他想施展他谈话魅力的时候并不多，值得他施展的人更不多。

“百合，其实你和老欧是老相识了。”

孙百合吃惊地笑了。欧阳萸蹙起眉。小菲知道他嫌她哪壶不开提哪壶。

“有一次挨批斗，你们同在一个台子上。”

孙百合又笑一下。小菲看不出她是明白还是不明白。都汉说：“不快乐的事不说！小菲你这个女主人不像话，‘四人帮’都打倒了，还提那些干什么？”

他举起酒杯，夫人把眼睛逼向他。他说：“来来来！”

“装没看见我！”夫人格格笑着说，“要在家他喝这么多，他可完了。”

“我会怕女人吗？”他看看所有人。

“你不怕女人，你怕啰唆。”小伍说。

都汉大声笑道：“错了，我是怕女人的！”

“怕就好喽！”夫人说。

都汉这时眼睛定在小菲脸上。老眼昏花了，却还是直冒火星的一双眼。他说他怕女人，小菲明白他在和她调情。意思是他只怕一个叫小菲的女人，假如小菲做了他的女人的话。奇怪，世上就有永远把你看成一枝花的男人。

9欧阳萸又看一眼孙百合，她却浑然。也许是装浑然。小菲越来越为自己丈夫冤得慌：他怎么就不配你？胖嘛是可以减肥的，老嘛有老的风采，再说你这样有修养的人在乎一个男人的模样吗？我还以为你比我深沉多少呢。

等客人离开后，小菲累得“吭哧”一声躺在床上。看着结蜘蛛网的天花板，她说：“是不是跟仙女似的？”

“谁？”

“百合呀。”

“也是一把岁数的人喽。”

“那就是一把岁数的仙女。”她对他做个用心不良的笑脸。

“哎，你碗还没洗吧？”他指指厨房方向。

“你什么时候管过洗碗的事？”

他不理她了。现在他多数时间不搭理她，少数时间和她斗嘴。好好说话就是说女儿的事。女儿从复员到现在换了无数工作，从工厂换到居委会，又换到公园种植处，干一样烦一样，两人便商量下面去找哪个熟人帮她再跳一个槽。

她上班从来都糊弄，下班严肃而忙碌，也不知道她整天在读和写些什么。

“我说，假如你的情人是孙百合，我保证不难受。”

他还是不理她。眼睛像看个拙劣小丑似的向她一瞟，哭笑不得。

“真的。我跟这样的女人为伍，还难受什么？”她并不嬉皮笑脸，奇怪地由衷。

“你又要无聊了？”

“我知道你喜欢她。”

他开始往外走。但小屋里被旧物填得几乎成了实心，他扬长而去也扬不开，东插一脚西插一脚。小菲在他身后说：“你别走了，我走。”

“你往哪儿走？”他停下来。

“我洗碗去啊。”

小菲从床上爬起来，一伸手打个大哈欠。欧阳萸指着她的腋窝：“怎么穿了这么一件破衣服？”

她不答话。这件黑毛衣是许多年前他给她买的。毛衣穿破了，他们的夫妻也做成了这样：再是拌嘴，也充满惯性和舒服。

十八

一般说来，做这种手脚是不会被戳穿的：小菲从陈益群神气活现的模样断定他的作品经幽灵权威老欧的推荐，被某刊物采用了。

她在《于无声处》中又摊上主角，也证明了他“以物易物”的公平买卖人的良知。或许他还会有求于小菲，以及老欧，所以他的钓鱼线还在往长放，往远放。一切都会毫无痕迹地过去，只要老欧不看见那一期杂志。他对劣质作品记忆力好得惊人，远好过对好作品的记忆力。小菲将近一年前给他口诵的剧本，以它的拙劣给老欧留下了铭心刻骨的印象。杂志主编把杂志寄给他时，里面夹了个纸条，说谢谢他的支持。他莫名其妙，记不得自己给了什么样的支持，于是他翻开了杂志。那个剧本的名字当时就给他留下了丑陋印象。读了前五行，他明白原来是同一劣作。

他马上给杂志社打电话。

“不是老欧你推荐的吗？”

“他妈的我瞎眼了？”

“这里有你的推荐信，要不要我送过来给你看？”

他一眼看出签名是拙劣摹仿。主编断定是这个作者捣的鬼。老欧火的不是作者，他火在整个杂志社仅仅拿一封推荐信作标准，难道看不出这篇作品有多糟吗？主编马上说他没细读，不过编辑都说还过得去。

老欧觉得如果是那样，他就无话可说了。巨大的悲哀使他无心追究到底谁仿冒他写了推荐信。主编的愤怒全集中在作者以如此大胆如此无耻的手段自我推荐作品这桩事上，因此他回到杂志社便找来陈益群。

陈益群说这是冤案，他堂堂话剧团的领导人怎会搞出这种勾当？肯定是老欧年迈事杂，记不清了。这封推荐信是老欧的夫人田苏菲亲手交给他的。

主编在这个省城的文艺界混了几十年，对小菲和陈益群那段风流插曲也有耳闻，立刻判断出事情的真相：田苏菲为帮旧日情人一把，在老欧和陈益群之间两头瞒，才造成如此尴尬局面。他觉得再跟老欧追究下去，便不够正人君子了。既然杂志社同事一致看不出作品的糟糕，发这一篇和发其他的，都是一样填充版面。

但他指出的假冒签名却让陈益群十分羞恼。小菲听完他愤怒谴责之后说：

“好歹不是发表了吗？”她心想，我多少份清蒸丸子吃下肚、消化了，你还能把它们抠出去？

“没想到你这么诡计多端，为了演几个主角……”她想，你太把我看高了。

我是冲着主角的补助来的。不过她嘴上说：“那你要不要登报澄清，都是我搞的把戏，老欧根本没推荐过？要不要我把他当时读剧本真正的评价在报上公开？”她现在怕什么？食品供应已日趋丰富，老欧又检查出了糖尿病，不需要白糖了。

陈副团长很做得出来，当晚就不让小菲上台了。

过了几天，省报登出一篇文章，批评了省里的几个文艺作品，陈益群的剧目首当其冲。看来欧阳萸在写这篇文章时忍住剧烈的恶心，仔细读完了它。因此他所有从剧中的引用都是他批评的最好例证。他口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是一颗子弹，把他的批评对象打得体无完肤。小菲读着都痛快，联想到刚刚认识欧阳萸那一阵，他在水边瞄准兔子。她只听别人说他是怎样出色的射击手，现在她发现他用文字射击，也是个神枪手。

排练话剧《洪湖赤卫队》时，连做赤卫队员的份儿也没有小菲的了。她挺胸昂首地从陈副团长面前走过，心想，他以为她在乎呢！她的老欧马上要恢复名誉、恢复职位，再也不必当幽灵作者，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写他的长篇巨著。

那六块钱伙食补助———虽然涨到了十块，她再也看不上眼了。

团里新招了不少学员，都变成“田老师”的弟子，小菲其实也很充实。

这天她回家晚一些，见孙百合正坐在客厅和欧阳萸谈话。令她惊奇不已的是，这位声大气粗的老欧突然又变成一个话不多、声音低沉的欧阳萸。他基本上是听孙百合说。她说的是她多年前对宗教历史的一些见解。常有冷场出现，但冷场下潜流着另一种沟通，因而冷场丝毫没有变为僵局的危险。欧阳萸每结束一次冷场，都似乎有了进一步的觉悟，然后两人的谈话又登高一层楼，抑或又沉潜到另一个深度。他们谈得从容，见小菲进来只是点头一笑。小菲站了半天，听了半天，他们也没有想把她纳入谈话的意思。没有任何令他们不安的理由，因此小菲也就坦然了。

孙百合是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他们的。她已经正式被恢复了名誉，也快要恢复工作。小菲想她是一直很清苦的，却清苦得不露痕迹。

以后只要和孙百合谈过话，欧阳萸就脾性温和一阵，不扬起嗓门跟小菲嚷嚷。连欧阳雪也看出这一点，只要父亲在家出粗口，大嗓门，她就说：“孙阿姨有好一阵子没来了。”她考上了省里最好的工学院，谁也没料到她会去学理科。每星期回来总是对孙阿姨是否来过有准确判断。

小伍结婚时，请了一大屋子人，包括孙百合。她那个断绝母女关系的母亲也出席了，母女俩像是这么多年一直在做亲密母女，伍老板娘开口便说女儿的好处。就在这个婚礼上，小菲断定欧阳萸和孙百合恋爱了。欧阳萸真爱上谁是顾不上掩饰的。孙百合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对伍老板娘的显财露富，庸俗热情毫不在意，因为他们只注意对方，一屋子人都不存在。放在平时，碰到伍老板娘这样的表现他会跟小菲传递几个烦躁信号，然后悄悄溜掉。今天他特别宽厚，只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屋子里的人在说什么，笑什么。

小伍的丈夫是大军区一位文化部长，小老头儿，慈祥可爱，小伍和他站一块，像他女儿。小伍无情，因而不易老，小菲这样总结。媒人是都汉，不过都汉并没出席婚礼。

方大姐也出席了。她虽然口气还如过去一样权威，但谈的多是老年性疾病和吃的各种药，因此跟新郎倌一谈就谈深了。不然她也许会警觉到欧阳萸和孙百合：他们在这间一百平方的会议室里神交。

孙百合能让欧阳萸过得好吗？只会买睡莲可不行，他的营养、口味都是小菲眼下的生活纲领，否则他怎么去完成巨著？孙百合说过她是独身主义者，也许是假话，也许是俏皮话，碰到一个中意郎君，又才华横溢，名利无量，她才不独身呢。哪个女人心底下不想为人妻？不为人妻是白做一世女人。

现在小伍也时髦了，结婚订了个大蛋糕，上面的假奶油如同铺了厚厚一层棉花絮。每个人都上去哄抢，只有欧阳萸和孙百合不动。好像他们吃惯真奶油，不可以堕落得吃这种鸡蛋白混着白糖催化出的泡沫。热恋和失恋都降低人的胃口和消化能力。

它终于发生了。从小菲第一次见到孙百合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得要二十多年、十多次运动、人生的大颠覆才能让他们相遇。小菲不禁为此震动。

这个美丽的女人在热恋时更加美丽，你看她看欧阳萸的眼神，真美。小菲想，不知哪一天，哪一时刻这张漂亮脸容会挨一个大耳光。她小菲做事干脆，也大众化，在表达妒嫉、惩罚姘妇的方式上，就只会用大众化的手法。她当然不会在那大耳光尚不成熟的时候去扇，扇不成熟的大耳掴子有可能把欧阳萸扇到对方怀里。一定要拿住证据，一定不能给他们抵赖的余地。

同时怎么办呢？她还装得下去吗？还像过去一样待孙百合吗？不装是不行的，她怎么拿得着证据？假如马上发难，反而给他们同盟抵抗的决心，现在他们还有余地抵赖。马上发难绝对不智。那就装一阵。小菲在后来想到这时候，非常怜悯此刻的自己：要她捺下不发，假装被蒙在鼓里是多难的一件事。她在这方面很笨，正如女儿在十几岁时就英明指出的那样：“妈妈你爱得太笨了。”

从小伍的婚礼之后，孙百合不上门了。小菲跑到宗教历史学会悄悄打听，证实了学会尚没有给孙百合分房，她仍旧和另一个女同事同住一间宿舍。

话剧团的领导又有了新调整，从部队转业的一位政治教导员任党委书记。

此人对话剧一窍不通，上来却让团里排《北京人》。大家有些糊涂了：书记究竟是水平太高，还是水平太低？《北京人》是多难演的一个戏。这位政治干部每天到排演场看，坐在那里一杯浓茶一支香烟，看了两天，他把马丹换成A角。

有人建议小菲，他摇摇头，然后很有政治水平地解释了他的用人意图：“田苏菲比较适合演一号英雄人物，江水英啊，方海珍啊，柯湘啊。她演刘胡兰肯定是头号人选。”

大家顿时感觉上当，这个政治干部原来假装门外汉。

接下去是第二剧组排《咸亨酒店》，里面更没有一号英雄人物，小菲和高帼英都成了“英雄无用武之地”。再排，就是《日出》，书记看了小菲演的陈白露，说：“太遗憾了，一身的英雄气概，看来只有等到哪部戏里有一号英雄人物，你再上吧。”

小菲这时心情不同于去年。她觉得必须再大红大紫一回，和孙百合才有一拼。没她的戏演，她不就成了专业煮饭婆了？她什么都比不上孙百合，至少要用知名度压住她。她开始早起跑步，一天一顿饭。三个月后，她的腰围又回到了三十多岁，胸围却回到了发育初期，人减体重要能指哪儿减哪儿该多美。

她听说团里要以一部新创作的剧目参加全国话剧汇演。戏是有关一个女医生在“文革”中悲欢离合的故事，年龄适合小菲。她再次暴红的时刻到了。她不红可不行，让孙百合觉得缺乏挑战性，没个比头。欧阳萸也该明白，全省都拿她小菲当回事，去北京汇演若得奖，那全国人民都会拿她小菲当回事，在别人眼里，她可不输给孙百合。孙百合算什么？谁知道世上有个孙百合？

她买了贡酒、中华烟、毛峰茶，装在一只尼龙包里，敲开党委书记家的门。

书记正在吃晚饭，坐的桌矮得像个炕桌，上面摆着烙饼和啤酒。妻子一看就是进城不超过五年的乡下贤妻，见小菲提溜出烟、酒，脸都红了，跑进厨房，又在矮桌上摆了一副碗筷。

小菲记得童年时跟母亲去某家送礼，母亲把求人的事做得一点不寒碜，一字不提她送礼的目的。

因此她也不提。

她跟书记谈过去演的一部部戏，戏中出的各种纰漏，把书记逗得直乐，妻子也直乐。小菲是很舍得出自己丑的人，把自己从艺历史中出的所有事故演给书记两口子取乐。连她早先演刘胡兰，躺在铡刀上下巴险些被铡下去，也连说带比画地讲给他们听。

她知道自己青出于蓝胜于蓝，比起母亲，她做得更体面，更不露痕迹。她端起书记妻子递过来的大碗啤酒便喝起来。一号女英雄嘛。

“我还正想找你呢，你有没有看那个剧本？”

“我看了。”小菲捺不住了，本来她该装蒜：哪个剧本啊？

“你对演员人选有没有想法？”

“我又不是导演！”小菲今天豁出去了，假如书记心目中的主角是别人，她就要在这个矮腿桌上跟他硬争。

“导演觉得高帼英合适。”

“她不合适。”她才顾不上含蓄呢，“虽然是一号英雄人物，但女主人公是个知识分子。”

“我也是这个意见。你是导演的话，你让谁演？”

“我让我演。”

“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个痛快人！好，干了这碗！”

小菲仰脖子灌酒，今晚就是做女座山雕也认了。随便书记认为她是皮厚还是自负，是鲁莽还是直性子，她反正说出了蓄谋已久的话。

一连几天小菲惴惴的。所有人都在猜女主人公是谁演。导演讳莫如深，陈副团长满脸奸笑，党委书记还是一杯浓茶一支香烟坐在排练场，此刻马丹在排虎妞，书记看得入神，天花板砸下一块都没惊动他。排练场漏雨漏水，地板成了跷跷板，今天漏雨终于把天花板漏塌了。

书记从塌了天花板的排练场走出来，急行军一样目的地坚定。他直奔小菲，然后说：“准备演女一号。”

小菲得到了角色。她不知道是送的礼起了作用，还是出自己洋相让书记看到她辉煌的演出史———一连串的一号英雄人物。反正书记说服了自己，说服了导演，说服了陈副团长。其实陈副团长已是名存实亡，对“四人帮”时期红过的人，省里已经在罢免职务。小菲又浑身劲头地出现在排练场里。为了赶排汇演剧目，惟一的排练场让给这部新戏，《骆驼祥子》挪到院子里排练。奇怪的是书记不再是一杯浓茶、一支香烟坐在排练场里，而坐到室外去看《骆驼祥子》。后来人们明白，书记心里自有他的主次安排，去北京参加全国话剧汇演的新戏被他看成临时政治任务，而他认为话剧团的生死存亡要靠经典剧作。这两年一些老电影复活，新电影诞生，京剧团的剧场常常作为电影院租出去，看了十年样板戏的人都给电影俘虏过去。话剧团虽然比京剧团稍好，但演出常常是一半虚席。剧场维修，演员宿舍建设，排练场换天花板和地板，都指望演出盈利。而盈利指望好剧目，久经考验的名戏。农村生长，部队教育出来的书记心眼实在，话剧团两百多号人的吃喝拉撒睡是他最沉重的心事。他可不愿看见这个剧团破落下去，成个朝不保夕的江湖班子。当然，这都是小菲和其他演员们后来慢慢领悟到的。小菲此刻还是精神空前地饱满，一招一式一词一语都发挥良好。她一招一式可不是给导演看的，也不完全是为了观众和汇演评选委员会，她是冲着孙百合的。她别无选择，只有创造辉煌，用辉煌击败她。

就在小菲赴京之前的一个星期，方大姐的丈夫去世，省里大报小报都是一片颂扬，代表全省人民为一个“青天大老爷”大恸。第二天，晚报的第三版发出了欧阳萸的文章，基本否定了省长在建国后的所有政绩，把他在饥荒三年中调查的农村状况作了生动描写。文章中还批评了省长夫人，借组织部长官职大量重用提拔在县里搞浮夸，对农民群众犯了罪行的干部。他这次抛弃了“文贵于曲”的信仰，直截了当，不致命不罢休。

文章一出来便是一匹黑马，全省给它冲撞得鸡飞狗跳。

第三天，一些类似的文章刊登出来，但作者全部化名。

第三天晚上，省文化局和艺术学院合办国庆晚会，会前有个小型聚餐，请了省市领导。欧阳萸是东道主之一，但他在聚餐进行到一半时才跟小菲一块露面。本来他不愿出面，经不住小菲吵闹，最后答应了她。他不知她的隐衷。她不欠一顿聚餐，但她必须要在此类场合下确立和巩固自己的名分：欧阳夫人。

她的知名度和身份该是惟一般配他的夫人。看看谁敢夺她的地位。

刚刚入座，小菲端起红酒和一桌客人碰杯。欧阳萸斜瞥她一眼。瞥就瞥，她要大家看看，她虽然往五十岁上走，但还是很上台面的。这时，她看到对面贵宾席上坐的方大姐。已经是个老太太，头发稀落了，没掉的也白了。穿着铁灰的春秋装，臂上套着黑袖套。她比欧阳萸大不了几岁，看上去竟像个守寡多年的寂寞老妪。小菲不由得眼眶一热。不管怎样，是二十多年的朋友，大姐大姐，叫了几十年，冷的也叫成热的，假的也叫成真的，人情有时就这样不可理喻。

方大姐把眼睛定在欧阳萸身上。欧阳萸和邻座聊对了路子，酒精也开始作用于他，他显得年轻得意，并有几分张狂。方大姐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

她一口没动那酒，因此她刚一迈步，酒便溢出来。小菲意识到，不仅是因为酒倒得满，也因为她的手颤抖。丈夫刚去世几天，她何至于颤颤微微？她经过的座位上，人人都跟她打招呼，她根本听不见看不见。人们的神色变了，担忧的、看好戏的都有。

方大姐走到欧阳萸这一桌，眼睛看着他。

欧阳萸被她杀个冷不防，显出一些狼狈。

小菲赶紧端着酒站起来，点头哈腰赔笑：“哎哟方大姐，您敬我们酒，不是要折煞人了！”

老妪方大姐看她一眼，根本不屑于理会她。她说：“欧阳萸，来，你敢不敢站起来，跟我喝一杯酒？”

欧阳萸还是处在被她将军的地位，笨拙地站起来，但没有端酒杯。

“看来是不敢，哼哼！”方大姐一下子不老态龙钟了，佘太君似的英气勃发。

“这样的人，只敢背后下毒手！”她对大家说。

餐厅静极了。人们都知道这两人情同手足许多年，也都知道欧阳萸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

欧阳萸一语不发，淡然地看着老妪冲动得银发颤抖，满脸红光。

“我早知道，‘四人帮’一倒，一定会有跳梁小丑跳出来，放冷枪暗箭……”

欧阳萸看着她的眼神不但淡泊，并充满怜意：你看看这位老妇人，她还会用正常语言表达情绪吗？十几年里这样的话经过无数次废品回收，流通周转，都烂成这样了，她还在用？

小菲解围说：“方大姐，有什么话，我们下去慢慢说……”

方大姐头一甩：“我还跟你有话？你们这一对是什么东西，我早看出来了！

不过一直心软，对你们姑息，没翻脸。”她又转过去面对欧阳萸，“你趁人之危，省长尸骨未寒呐！……大家看着，我今天要和这个叛徒干一杯！”

小菲突然发现全省最好的一号英雄人物在这儿呢：方大姐把酒杯高高举起，向四面八方慢慢转身，大家都被她震慑住了，只有欧阳萸淡然如故。他似乎是料到她会做出什么样的戏剧性举动，把剧情推向高潮。人们在这些年的审美教育中，戏里戏外常常闹不清楚，常按样板戏英雄人物的动作板眼在此类局面中行事。

方大姐将一杯红酒泼向欧阳萸的脸时，他动也没动，毫不诧然。心里的板鼓点子早为她敲着呢，当然会知道关键动作何时发生。

泼完酒，方大姐自己悲愤得流起泪来。

欧阳萸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公文纸，擦了擦脸。小菲醒过神，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碎花手帕递给他时，他已经坐回桌边了。

“什么玩艺儿！”小菲说，“水平太差了吧！”

方大姐给两个人搀扶着，正往门口走，此时她停下来，脸并不转向小菲：

“不须放屁！”

“撒什么野呀？有本事也到报纸上讲话嘛！”小菲用她的女主角声音说。

欧阳萸小声说：“小菲！”

“话我是要讲的！急什么？！”方大姐转过脸，“不过我和你这种货色没得好讲。”

小菲觉得脸上一冷，肯定面孔是青的。方大姐若以为小菲给她这样暗戳一下便会老实，她可错了。小菲是不在乎别人揭她短的，因为她不怕羞。“对了，我就是这货色！”她脆亮地说。“欢迎去报上写。你权大势大，报纸跟你家办的似的！”

欧阳萸气疯了，把一个碟子敲在桌上：“田苏菲！”

这种公开争吵、语言角逐就要看谁说最一句话。谁说最后一句话谁赢。小菲铁了心要说最后一句。她公然承认自己是方大姐影射的“货色”，她便是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了，方大姐便无可复加。方大姐摇着头，表示对这种“货色”

她无法恋战，退了出去。

那是非常滑稽的聚餐气氛，人们都找不着自己的角色，也都忘了台词。菜还没上完，酒却全饮尽。有的人便借故上洗手间，离了席。

报纸果然出现了反击欧阳萸的文章。作者也是个好汉，用自己的真名齐昕蒙。蒙蒙和欧阳萸的一段忧伤情愫存下来，蒙蒙再出现，竟是个敌人。蒙蒙从钢厂被调进了市委宣传部，有省长的伯父和组织部长的伯母，这都很好理解。

9她文笔杀气腾腾，但不乏文采。欧阳萸读得又皱眉又捶桌子，看上去既痛又快。

“反亲成仇了吧？”小菲把一杯红茶放在他桌上。现在她已经可以煮真正立普顿红茶了，是回到上海顶父亲职位的欧阳荀（欧阳萸的二哥）寄来的。

“所以呀，浪漫的时候就提醒一下自己，说不定爱上的又是这种白眼狼。”

小菲笑嘻嘻的，话语风凉，心却暖洋洋的。

他根本不理她，只理会她的红茶。他手一伸，它摆在他最习惯的位置上。

找到这个位置，必得一个心细体贴长久相守的妻子。

好久没回家的欧阳雪突然在晚上九点回来了。人瘦了一圈。二十八岁的姑娘，还在做姑娘，渐渐有了些怪癖出来。她进了家闷头闷脑，谁也不招呼，在小屋里翻旧东西。

“小雪你在干什么？”

“在翻破烂。”她总是以不需回答的话作回答。

“破烂翻它干吗？”

“瞎翻呗。”

小菲瞪着她看了一会，没看出什么名堂，让她自己去翻。她回到客厅，女儿却跟进来了，手里拿着个破旧的牛皮档案夹。

“你翻爷爷的东西干吗？”小菲问。

“不干嘛。”她一副要走的样子，把档案夹匆匆往她的大帆布书包里塞。

“不干嘛你为什么要拿？”

“看看。”

“给爷爷弄丢了！”

“丢不了。搁这儿你又没用。”

小菲瞪着她。她才不怕瞪，走过去抱了一下父亲的头，又从饼干筒里抓出几块饼干，大咀大嚼，上半身很快给饼干渣儿覆盖了。

“我问你，你怎么这么瘦？”

“我在绝食。”

“什么？！”父亲终于参加到谈话中来。

“我绝食三天，抗议学校把公派留学的名额给了别人。那人的英文和专业课比我差十条马路。”

“你不是在吃饼干吗？”父亲又好笑又好气。

“我的绝食结束了。”

“达到什么目的没有？”父亲问。

“没有。”

“莫名其妙！”父亲说。

“你们什么时候搬家？”

“往哪儿搬？又没房子。”小菲说。

“这个家实在太丑陋了。我一回来就对你们满腔怜悯。”

欧阳雪咕噜了几句英文，等父亲的理解力跟上来，把她的话在脑子里译出，她已经走了。

“她好像说，她自己申请美国的学校，靠自己的力量出国。”

小菲穿着拖鞋追到楼下。女儿正摸黑开自行车锁，见母亲从漆黑的楼道里一路喊着她出来，手上动作也不停。

“你等等！……”小菲说。

“你说。”她一条大长腿跨上了车座。

“我去北京汇演的一个月，你必须回来住。”

“谁说的？”

“你母亲我说的。”

“为什么？”

“陪陪爸爸。”

“为什么？”

小菲想说：你爸爸身体不好，糖尿病，但理由不太成立，糖尿病在这个阶段不可能出险情。她找到个好理由。

“万一你要出国念书呢？”小菲说。“趁现在陪陪他。”

“算了吧，妈妈。”欧阳雪笑起来，“你还想跟我玩心眼？我从小看你们俩怎么过日子的。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你？我说你别用那么笨的方式爱爸爸。”

“你说，妈妈你爱得太笨了。”

“这是我的原话？”

“一字不差。”

“那时我才十五岁。”

“不到，十四岁半。”

“妈妈你怎么办呀？老也不成熟！对爸爸这样的男人你不能看守。”

“谁看守他了？！”

“你叫我回来住，就是替你看守他。你要有我这个高参，保证能和爸爸白头偕老。”

“哎像话吗？你再大也是小辈！没大没小！你高参高参自己吧。”

“我跟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不需要恋爱成家？你不是为了那个画家的儿子还蹲了拘留室吗？”

欧阳雪脚一撑地，自行车溜出去：“走喽！”

“哎你回来住吗？”

“我保证帮你做个好狱卒！”她在远处说。

十九

汇演一个月结束后，回到省城，文化娱乐似乎进入了另一个时代。地下舞会出现了，二十多岁的人没跳过宫廷化的圆舞曲，上来就是“披头士”，时髦人都疯狂在迪斯科中。原来只能坐满一半的话剧剧场，现在只满三四成。《骆驼祥子》也好，参加话剧汇演的新戏也好，都远不是舞会的对手。这么多年男女间在做革命同志，距离都是同志式的，现在可以摩肩擦背，终于使荷尔蒙得到合理释放。

话剧是打不过荷尔蒙的。

书记想出一个对策：把话剧团组成小分队，送戏下乡，县城里对省一级的剧团演员，就像省城里的人对电影明星，演个五场十场，戏迷圈子就建立起来了。

一听要下到县城、乡镇去巡回演出，小菲心焦起来。这下子她的大后方要失守，孙百合可以乘虚而入，跟欧阳萸建立稳固的根据地。

欧阳萸的长篇小说问世之后，上海、广州跑了一圈，回来大包小包地给小菲带回礼物。旧的家具和书籍以及钢琴都被退还，他却不再看得上那些岁月剥蚀的家具，也不愿它们提醒他的那段生命低潮。虽然搬新房子暂时无望，他把家又布置得清雅宜人。家具极少，透着清教徒的超然和傲世。他却是让小菲去堆砌自己，许多从南方买的衣料和化妆品来路不详，都是他在各地的书迷帮他买的走私品。小菲这回却不以物喜了。她似乎找到一个隐约的逻辑，只要他心里为她痛，为她不平，就会以大量的物质来给她补偿。只要他热恋别人，他便会心痛小菲，为小菲不平。小菲眼看下乡巡回演出的日子越来越近，可她尚未抓住任何蛛丝马迹向欧阳萸和孙百合发难。

这天欧阳萸从学院要了一部车回家，车里载了一个大纸板箱，拆开来，小菲雀跃起来。那是一部彩色电视。学院只有两张票，公家买下一部，老欧是惟一买得起另一部的人。

“哪来这么多钱啊？”小菲雀跃完了，不知怎么闹起情绪来。“多少钱也经不住你这么花！”

“你能不能有一天不说钱？”他不看她，但整个形体都在对她白眼拧眉，充满厌烦。

“有一点钱就烧吧。我老母亲那么刚烈一个女人，居然老来为了你张口问人借债！看来你全忘干净了。”小菲见他忙着调试，图像出来了，她还是惊喜的，但嘴上就是不领情。“那点稿费你还想怎么烧？别弄得越挣钱越欠债！跟了你，我们母女为你欠债！……”

他对她的唆早就习惯。讨厌归讨厌，他常常顾不上反击。他退后两步，两手插在后腰上，看日本卡通人物“卡西欧”正在飞舞尖叫。

“我听说不少老干部都看这部卡通片。”他偏着头，似乎也想看出它到底如何精彩，“怪不得你们话剧团卖不出票。”

小菲认为眼下她和他吵不起架，主要怪他走偏题走得巧妙，就像现在。

“就是要买电视机，你也该和我商量一下。”

“你不是整天念叨要买嘛？不然就说小伍家的电视机，某某家的电视机。”

“哟，听上去你是为我买的！”

“为我自己买的，好了吧？为我自己耳根子清静买的。”

“你可对我真好啊，从变色唇膏送到电视机。”她把自己的脸扮得奸诈妖媚。

他不说话了，让“卡西欧”说话。电视马上就显现出它的益处，屋里总有个第三者在说话，有另一个戏剧性局面牵制或分散室内对峙双方的冲突火力。

小菲毕竟第一次拥有如此现代的工业产品，电视里的话语不断分她的神，再回到争吵中，便也有跑题的感觉。她给女儿学校的宿舍楼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欧阳雪的同学。小菲请她捎口信给欧阳雪：家里买了个十六寸的彩色电视！

她忘了刚才还在为此和老欧争吵，电话上她眉飞色舞，充满炫耀。

电话经好几位同学的口传，到欧阳雪听到时就是：“你母亲叫你马上回家！”

她一推门就问：“什么事？！”

“喏，我们刚买的！”

女儿两肩一垮：“哎哟，我以为出了什么事呢，从食堂直接跑回来！”

晚上她回学校，小菲和她一块走了一截。她想问去北京的那段时间，她爸爸和孙阿姨有什么风吹草动。女儿也知道她想问什么，偏偏不理会。

“我走的那段时间，你天天回来住吗？”她终于怯生生开口了。

“差不多吧。”

“你爸爸怎么样？”

“你是问他有没有把孙阿姨带回来。没看见。”

她给女儿一抢白，傻笑一下。

“再说爸爸那时去了广州、上海，要带就带孙阿姨去那些地方了。我们这个破城市，臭哄哄的，就看我们这两家邻居，把孙阿姨往这里带多糟心。”

小菲顿时煞住脚步。对呀，他去南方二十多天，陌生的地方谁也没见过她田苏菲，他让孙百合登堂入室也无碍。“他们一块去的？”

“怎么可能？妈妈你正常点好不好？”

她想，太可能了。她沿着瞎了路灯的小路往回走：太可能了。她把守那么紧，却守错了地方。她得设法找到他们学院的会计，要回他的出差报销单据，从而发现他住了哪些宾馆，再与宾馆联络，侦察出他是否有位女士相伴左右。

这是个巨大的秘密工程，必须胆大心细、撒谎精彩，让会计帮她忙又不损伤欧院长的名誉，同时也让他们相互不通气。怎样部署，小菲觉得纵然有一万个心眼子都不会够用。

两天过去，小菲推翻了无数战术。她现在越来越体会出电视的妙处：你尽可以对着它发呆，满脑子胡思乱想，想累了对着它打盹，休息过来接着胡思乱想。你还可以沉默地对着它发泄坏情绪，不想理人就不理，张口答非所问也不遭怪罪。

欧阳萸这天晚上叫了她几次，但她正在脑子里编排和学院会计的谎言对话，编排到关键处，出不了戏，嘴上便“嗯，嗯”地应付他。

“能不能和你谈谈？”他问。

“嗯。”她眼睛仍呆瞪着电视。

“我想了好几天，只有你我可以谈谈。”他说。

小菲看过来：他的样子有些吓人。坏了，他要先发制人。万一他提出离婚或分居，她可怎么招架？她会不会干出比较丑陋的事来：比如冲进厨房去拔菜刀？她不知道自己身心里潜藏着多少过激行为，丑陋的、可笑的、矫情的，因为她不会真自杀，她只是吓吓人。她自杀世上就没了一个对欧阳萸巴心巴肝，纤毫都疼爱的女人了。她可不相信世上有任何一个女人会真对他好，真拿他做致命的心爱，就是有也不可能从一而终。从一而终地爱他这么个危险人物，总在闷声不响地惹祸，太不容易了。

小菲见他关了电视。再一看，更可怕了：居然他去煮了红茶。她浑身冰凉，脸上僵笑，她也可怕极了，但他顾不上看她。刚刚坐下，他就开了口。

“小菲，我可能得癌症了。”

她觉得“癌症”两个字陌生极了，几乎是外语单词。

“这次去上海，我哥哥一个同学给我诊断出来的。”

她有点懂了。“癌症”这个词得放在一定的上下文里，有一定的背景交待才能懂它。才能把它放到最亲近的人身上去懂得。连什么癌，怎么诊断的都不问，她便呜呜地哭起来。

“这么多天，我不想跟你说，就知道你会这样！”他素来的厌烦口气又出现了。这口气倒很帮忙，给了小菲一种一切都正常的错觉。

“那你是怎么想起去医院检查的呢？”

“我不想吃东西，恶心，欧阳荀就请他的同学给我做了检查。他的诊断是肝癌。”

“你怎么这么混帐？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呢？”

他看着她，意思是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小菲看到他眼底里的惧怕，他一直是独自在抵御这惧怕。她一向是他们俩中间胆大的那个，无知无畏的小菲过去一向给他安慰。她拉住他的手。她得继续做傻大胆。

“那我们就去开刀吧。”

“大夫说开刀不见得比保守治疗希望大。”

“那我们保守治疗！”

“要看医生们会诊之后如何定夺。”

“你知道吗？肝癌的幸存者很少。”他说。

“有多少？”她问。

“百分之四、之五，也许之十。说法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省图书馆看了医学文献。”

她眼泪又落出来。都什么时候了，还书呆子！他自己去读自己如何无救，将如何去死，独自一人，读着读着，万箭穿心。

“百分之十里面就有你！”小菲说。“明天就陪你去医院，找全省最好的专科老大夫给你会诊。”

“会诊是下礼拜一，上午九点。”

“把欧阳雪马上叫回来。”

“干什么？！我连你都不想惊动，想有了会诊的结果再告诉你！你这么早告诉她干吗？”

小菲心里无限愧怍：直到一小时前，她还在心里紧急谋划如何去找艺术学院的会计，挖掘他的风流秘密。他从来没痴狂地爱过小菲，这点她比谁都清楚，他窝里窝囊地接受她痴狂的爱。他让她称了心，让她从头追求到底，爱痛快了。

她抹一把泪水，去厨房倒了大半盆水，走到他面前，放下盆，自己拖了个小凳过来，坐上去。她替他脱了鞋袜，把他冰凉的脚放进热水里。他的脚怎么永远冰凉呢？谁会知道他最需要温暖的是一双脚呢？小菲头抵在他的膝盖。不能哭，千万别哭。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为了掩饰落发，她烫了头，满头卷花。

“小菲，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他像对孩子说话似的。

“什么秘密？”她想，什么秘密都无所谓了。你告诉我你杀人放火我都只会这样笑笑。

她就那样笑笑，一面擦干他的脚。然后端起脚盆对他说：“赶紧盖上被子，脚又要凉了。”

他很乖，立刻照办。等她从浴室洗了脚进来，他靠着三个枕头，似乎是个平实家庭的男人，有双烫热的脚，有个热被窝就舒适得成了一条虫。他看看小菲，可着劲地舒服，还有几日舒服呢？他这样的舒服夜晚已经编上了数目，已经是有数的了。只是数目是三位数，是四位数，还是两位数这一点还有待天定，也有待人为。一个错误的治疗方案，将会把一切草草终结。

她躺在他身边。他刚烫热的脚又凉下去。

“你不要听我的秘密？”

“快睡吧。”

“万一他们动坏了手术———现在牛大夫马大夫多得很———你可错过这个秘密了。”

“我们去上海动手术。”

“上海的大夫就好了？”

“找你哥哥的同学主刀。”

“他不开刀。他是血液病专家。他是用一种血液验癌的方式查出来的。”

“我陪你去上海。一定会找到个好外科大夫。”

“不一定……”

“你烦死了！”她抱住他。

“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你其实早就知道。二十九年前，你在下面土改，我回来遇到了一个女孩子。”

小菲心想，现在来坦白交待这种秘密多可笑？多可怜？他的确只有这一件事没跟她一五一十交待过。不过这时她觉得他的诚实太无足轻重了。难道她还会在意？多么文不对题！她一面听他说，一面恨不得他还有足够长的生命，再去恋爱一次。不，两次、三次。

“……当时政治部需要招几个高中生做文秘工作，来应考的大部分是女学生。她就是其中一个。她的打字速度和正确率考了第一。我无意中问她一声，她是否兼职做过秘书。她说打字是临时练的，因为她英文打字很熟练，多少帮些忙。一听说她会英文，我马上想起方大姐的丈夫正在找一个会英文的秘书。

不过我推荐过去之后，方大姐很快告诉我，她的家庭背景算‘敌属’。”

欧阳萸说到他如何地不能自拔。在小菲告诉他已经怀上了欧阳雪的时候，他当天就告诉了她。两人在一个舢板上悠悠地道了别。他还记得那天她是什么样子：一条黑色长裙，灰色长围巾，天是晴的，她的衣着是阴的。她没有特别悲伤，年轻嘛，对于那么旺的青春，爱情每天都可能再发生，头一次伤未愈，下一次又开始。她好像想开了，只是在舢板靠码头，他拉她上岸时眼泪盈眶。

不久她去另一个城市上大学了。

后来他们有过几次相遇，都是不期然的。有两次她身边有男人伴随，但并不是同一个人。他知道她先教了几年外语，又被调到宗教历史研究会。

小菲已经明白了。她在他刚刚展开故事不久就明白了。她的直觉简直是神化。女人爱到小菲这样痴迷，大概就通了巫。她长期以来一直把二十多年前见到的孙百合替欧阳萸收藏，不时拿出来去填一填他理想爱人的空缺，她不是成了精？妒嫉也使她敏感得可怕。她现在看清自己是怎么回事了，她最妒嫉的就是孙百合。孙百合只有落难，她才会做个天使，去爱护她。曾经她不止一次地想过：假如欧阳萸和她记忆中的孙百合恋爱，她会让位的。她过高估计了自己，她永远也不会那么高尚。事实是她会妒嫉地变成女奥赛罗，她会冲进厨房拔菜刀，她会揪住她的头发像巷子里的女人那样骂“骚菖”，她会……她不知她会疯野成什么样。

事情原来巧得成了一部戏，巧得成了一首最通俗的民间情歌。后来呢？小菲后来引狼入室。他和她克制了又克制，终于决定，去它的吧，一生委屈至今，蹲牛棚，干马活儿，做牛鬼蛇神，现在有爱就享受，享受几日是几日，享受到哪儿算哪儿。一对超龄老恋人开始轧马路、看电影、划小船。

然后呢？然后他五雷轰顶地得到一个消息。不是诊断报告。在他去南方之前，就是小菲请她到家里来做客后不久，她爱上了另一个人。

“这个女人怎么乱爱呀！”小菲突然说。对于她是不可思议的：爱一个欧阳萸她都力不从心。欧阳萸多丰富啊，从哪个方面都找到足够的可爱之处，简直浑身是宝，够五个女人去爱。不，十个。小菲在选择爱人这点上，自认为眼光极高，她看上的，绝不允许别人看不上。一个孙百合就把欧阳萸拾起，爱一会，又扔下了？那不是对她小菲眼光和情趣的否定吗？何止那些，简直就是否定了田苏菲的终极追求和生命价值！她为欧阳萸愤愤不平，也为自己愤愤不平。

“她和你是朋友，不愿意伤害你。”他为她辩解。他居然还为她辩解？！

“用得着她为我想！就是借口。水性杨花，见异思迁罢了！”

他说孙百合爱上的男人是个研究生，比她小十岁。他追求她追得很恳切。

“我以为她多深沉！一个轻骨头！让小年轻追追，多满足虚荣心啊！十个女人有十个吹牛，说男方怎么死追她们，我才不吹呢，我就是追求你！我跟谁都承认！”小菲说一句话在新棕绷床上弹一下。

他翻了个身，背朝她。反正他都讲清楚了，现在的他把这些是作为后事来交待的。他无论对小菲怎样，他必须有始有终地把诚实进行到底。

他怎么会知道小菲为他痛心了一夜，痛心地流了一夜眼泪。她恨透那个天使模样的女人，居然对他釜底抽薪，不然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至少可以如愿以偿。

第二天她出去买了活虾、活鱼。市场已丰富起来，舍得花钱什么都能买到。回来她又请乐器行的人把钢琴修好，音调准，傍晚她打了电话，把女儿叫9回家来。

晚饭的好气氛让欧阳雪如坐针毡。她猎狗似的嗅着危机，左一个刺探右一个刺探，却没获取到准确线索：父母到底怎么就过成了新婚新人。尤其是母亲，太可疑了，居然一点也不唆父亲，话带三分笑，音量也压低不少。

“我还不会马上走呢。”女儿以为父母如此和美，是想在她出国前给她留个好印象。也许他们舍不得女儿一别万里，一般心有悲情的人，行为会内敛而凄美。

“你要走？！”母亲大吃一惊。

“对呀，不是今天打电话告诉你们了吗？”

小菲太心不在焉，太神思恍惚，居然没听清欧阳雪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我告诉你了：我从爷爷的旧档案夹里翻到他在美国留学时的笔记，还有他的通讯录。我给通讯录里的每个人写了信，请他们帮我去美国留学。我想肯定会有一两个人还活着，还住在原处。反正我收到了几封回信，只有一个人还记得爷爷，他已经九十岁了。他的儿子替我做了经济担保。我电话里全告诉你们了。”

“年纪大了，听了就忘。”小菲说。

欧阳萸从来不给人夹菜，此刻夹起一只最大的虾放到女儿碗里。

欧阳雪满脸疑云。她要去美国留学的大事引起的反应太异常了。肯定还有别的事发生了。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事能抵消她出国这件大事的重要性？

“你不要住学校了。搬回来住。”小菲说。

“不行，好多手续要在学校办。”

“每天去办就是了。”

“不方便，学校那么远。”

“方便，有什么不方便。”

女儿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父亲在这种场合一般会帮她的腔，顺从她的意思，此时也和母亲一伙，太不对劲了，一定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此后女儿每晚回家，都在察言观色，一直到星期天晚上，母亲说：“今天都早点睡，明天一早我陪爸爸去医院。”

女儿这才找准思路。她的样子变得愚钝，然后问道：“爸爸病了？”

“还在检查当中。”父亲轻描淡写。他可舍不得提前惊吓女儿。

“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症状？”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好什么？饭吃得那么少。”女儿一直在寻找线索，留心着每个细节。“明天早上几点？”

“九点。干吗？”母亲说。

“我也去医院。”

“不要去！”

她又吃一惊：母亲对她从没有如此蛮横过。她不必问为什么。还用问吗？

“你忙你的，啊？”爸爸成了个逗孩子玩的老爷爷，笑眯眯、安泰慈祥。

“一检查完，就给你打电话。”

女儿的样子是在咬紧牙熬过这未卜的、不祥的一夜和一上午。大家各自在熬，静静地睡下了。

会诊结论是动手术。小菲回到家就给欧阳荀打电话，请他的医生同学找最好的外科大夫。上海地方大、人多，好医生比率也高。这件事上，她说了算，主张大得很。欧阳荀说一旦联系了医院，等到床位，找到了大夫，马上和他们联络。她打了电话给女儿。女儿半小时后便回到家，表情如旧，内心却已崩溃了。

小菲下午去了宗教史学会，找到了孙百合。她憋着扇她耳光的激情，请她去家里做客。那个耳光不是为她和老欧恋爱而扇，而是为她薄情地无义地抛弃了老欧，投入一个小白脸的怀抱。做人做痛快真难，连耳光都不能瞎扇。不然她会边扇边告诉她：老欧是多难得的男人，你还捡捡扔扔；老欧二十九年对你一往深情，就你也配？！

孙百合推辞，小菲告诉她，老欧和她要去上海了，可能一去不返。

孙百合脸一白。

“好突然呐。”半天了，她说。“什么时候动身？”

“快了，最晚下周。”

晚上小菲找了个借口出去了，也叫女儿到学校住一晚，把空间留给昔日恋人。她做了几样可口小菜，两样是孙百合爱吃的。她想，先忍忍，为了欧阳萸。

以后有的是时间杀回马枪，扇耳光的日子长着呢。等她回到家，两人在看电视。

电视又起了伟大的作用，补救他们之间多少冷场。孙百合站起身，说他们一直在等她回来吃饭。小菲说话剧团有事临时拖住了她，赶紧端了冷菜去厨房热。

欧阳萸跟进来，在她身后说：“你这是何苦？”

“什么何苦？”她不回身。

他按了按她的肩头，现在是厚厚实实的中年妇女肩头。而孙百合依然飘飘欲仙。

“你们谈去吧，菜马上就好。”

他站站，走了。她把菜摆好，给孙百合夹菜斟酒，心里恶狠狠的：敬酒罚酒你都吃吧，以后和你结总账。

孙百合走后，她看着暗自神伤的老欧，真想追出去现在就把大耳掴子扇了。

“你们谈得好吧？”

“你何苦呢？”他眼神又像二十多岁那样，有首忧郁小夜曲在里面。

小菲明白他的“何苦”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人家心已经跑了，你把她人拽到这里有什么用？

“可能她知道你和我难分开，她暂时找个感情寄托，走开了。她心里可能也痛苦。”小菲一边说，一边认为自己简直疯了，居然为孙百合开脱。

但她注意这句开脱在欧阳萸身上引出的效果。失恋者总是急于找到对方伤害他的合理之处，找到了，他心里会好过些。她帮着找到的这个合理之处绝对合理，他看上去好受多了。

去上海是一个暖和的五月夜晚。欧阳雪带了一个男子来火车站送行。这个男子看上去四十岁左右，仔细看却只有三十岁，一大把络腮和憔悴的面色使他苍老。小菲心神不宁，没顾上听女儿对络腮胡的介绍。火车站又吵又混乱，上了软卧之后，她突然想起络腮胡的名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把东西安置下，开车铃打响，络腮胡和女儿一块下了车，在站台上手牵手站着。

火车开出去，拐弯处小菲看见女儿伏在络腮胡肩膀上。

“跟你一样。”欧阳萸说。

小菲不明白他说什么。

“爱上谁就是谁。这么多年，一定就是在等他。”

她想起这名字了。画家的儿子。刚刚出狱。这是个惹祸精女儿，嫌她妈妈心不够累似的，跟上这么个人去了。难道她不明白监狱里出来的人永远有帽子，叫做“劳改释放犯”？不过她现在不愿为女儿累心，有多少意外、震惊、晴天霹雳等在此次列车的终点站上海。

震惊竟是个极好的震惊：进了手术室，一刀开下去，拿出的肿瘤竟是良性。

小菲坐在全麻未醒的欧阳萸身边，急不可待想告诉他喜讯。等他醒来，她会马上说：“你还可以活三十年到四十年，还可以恋爱、失恋无数回。”

等他睁开眼，她却说：“上你当了，你什么事也没有。”然后她便拿起冷了的包子大吃大嚼，边嚼边笑，边笑边哭。老天如此厚待她，她有点受用不起。

出院之后，他们在上海住了一阵。欧阳家的房子还没退回，欧阳荀一家住的还是欧阳蔚如的客厅。姐夫还是姐夫，娶的女人大家还称姐姐。所以小菲决定去住宾馆，这时想不开，何时想得开？命都能赚回来，何况钱？

从上海回来的欧阳萸块头更大，气色极好，笑起来明目皓齿，年轻多了。

小菲给他染了染头发，心想，可不能再年轻了，再年轻她日子又不好过了。

二十

女儿在出国前和画家的儿子结了婚。她只跟父母宣布了一声，什么仪式都不要，第二天便登上飞机。画家的儿子送她去上海，然后从上海回北京。从机场回到家，小菲觉得这就是她跟老欧做老两口的开始。

找老欧的人又多了。有的是书迷，女书迷也不少。他的书在全国有一定的影响，在这个省可是了得，光凭那书的页数、重量，都是省里的文学丰碑。老欧总算活成他自己了，尽兴写，尽兴玩，桥牌恢复了，钢琴也常常弹。小菲有一天从话剧团回来，见到一屋子客人里有个三十多岁的女子，老欧弹钢琴她翻谱，半个屁股挤在老欧屁股上。客人们一走，她立刻把那个琴凳用肥皂狠狠搓擦。老欧一看，知道一场吵闹免不了了。

“行了，啊？”他说。

“骚狐狸撅尾巴扭屁股，骚气擦都擦不掉！”

“别说那么难听的话！”

“噢，你护着她？我偏说：骚货！骚货！”

老欧拧开电视，开足音量。邻居早就习惯酣睡在他们的喧哗声吵闹声电视噪音里。邻居们也喜欢听电视，既然他们不好意思老是登门来看电视，听听也好。

话剧团从一个乡巡回到另一个乡，大戏小戏都演，小菲又成了金牌顶替演员，因为她基本上在这些戏里都演过角色。少数没演过的，她背台词如神，立刻能顶替上去。她没想到在近五十岁的时候终于如愿，演上了《玩偶之家》的女主人公。乡镇没有电视电影，但也知道城里人眼下流行洋货，所以演西方戏剧场场暴满。

她的生活又回到三十多年前，打被包、出发、扎营盘、睡通铺。年轻演员们都自找门路，拍电影、电视，没门路的也不下乡，反正工资都一样，谁会稀罕那几个补助？老演员们演了一辈子戏，有戏演就很快活。一个中年人的剧团，从县城跑到乡镇，从乡镇跑到村子，连开的玩笑都和几十年前差不多。似乎非得凑在一块，才有这么多玩笑。几个跟小菲从部队文工团转业的老朋友，见了牛粪还会说：“哎小菲，帽子掉了！”小菲还是会笑得很响。

小菲最不快乐的时候就是想到欧阳萸。现在欧老师欧大师照样吸引女人。

想到这小菲就咬牙切齿：老欧在盐碱地推小车，你们都缩在哪儿呢？想陪如今风光的老欧，你有种从批斗台陪起，陪到盐碱地，陪过一个月给他挣二十份清蒸丸子四两白糖的日子，陪过来了，你就成我这样了，又老又胖。说不定你还不如我呢，我还能演娜拉呢！

每次巡回演出转几个县回到省城，小菲就在家里展开彻底大搜查。从欧阳萸的信件到他新添置的衣服、鞋子，到收到的礼品，包括书、字、画、工艺品。

他看得上眼的字、画很少，收了也不会挂到墙上，若挂上了墙，她就要侦察作者是男是女，若是女，她会在客人里把这个女人找到，若这位女客人有姿有色，两口子必有一番唇枪舌剑。

话剧团一日日破败下去，剧场的舞台上放了一张乒乓球桌，年轻演员天天打比赛。老演员们有的抱了孙子，便把孙子带到这里来逗。上北京参加全国话剧汇演的戏拿了个小奖项，是一位配角得了什么“新人奖”，编剧回来便进了省宣传部。这一天话剧团接到宣传部的指示，让他们演三场。很久没演戏，小菲和欧阳萸说：“你再不看我的戏，这一辈子可都错过去了。”

“打电话给都汉没有？”老欧跟她逗耍。

她一想，英明，都汉少说能带一个营来。虽然他已离休，但影响是不散的。

都汉一听小菲要上台，说他必到无疑。第二天排练时，都汉打电话来，叫她给他留一百三十张票，他说机关俱乐部请全机关愿意看戏的参谋、干事都来。如果人到不齐，没关系，票钱还是俱乐部主任花文化活动经费来付，只管给他留票就是了。虽然不足一个营，一个连是有的。这年头能有一个连的人在台下看戏，演戏胆就壮了。

“到底是都汉啊！”小菲一边给老欧剥蜜柑一边得意地感叹。

“看一辈子戏，也没看出名堂。”老欧说。

她斜他一眼：“哼哼。”

他不理她，眼睛盯在书上。

“妒嫉了一辈子，也不愿承认。”她说。

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有什么意思呢？我看你不缺乏七情六欲，就是要装得脱俗。什么叫俗？俗是人之常情。”

“你别说，这是句妙语。”他人在书后面说。

“讽刺谁呀？我没水平，我妒嫉，妒嫉多痛快？想把那些小蹄子小贱人打出去就打！像你，为一个脱俗，憋了一肚子妒嫉，憋了几十年！”

“烦死了！”

“我知道你烦我。怎么不烦呢？周围一群嘴巴抹蜜的，弹个琴就有人说：哎哟，跟肖邦似的！什么狗屁娘们，听过肖邦没有？”

“你再说一句，我就走！”

“她们凭什么上我家来？欺负我呀？”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也没想出来自己要找什么。想起了：是找钥匙。他拿了钥匙就往门外走。小菲喊道：“别走！”

他走到了变成邻居家腌菜作坊的门厅。她又叫：“你不吃蜜柑了？好不容易排队给你买的！”从他背影看，也看得出他要疯了。她把盘子递上去：“喏，吃了再发疯去。”

他走回来。她开始换鞋，穿外衣：“你不走了，我走。我化妆去。”

到了五点票还没卖出去一张。假如观众不到二成，演出就得取消。党委书记越来越算柴米油盐账，他说：“省委宣传部要我们演，他们就得拿钱，不然我们贴不起老本。”他叫演员们化了妆待命，自己到剧场门口拉观众去。

到了五点半，票房通知演员们，卖出去六张票，还是书记在门口跟人说这个戏如何在北京获奖，其中一个演员就从这部戏登上了银幕。快到七点，票子售出去二十二张。书记叫大家卸妆，演出取消。小菲心里好酸，连都汉也不要来看她的戏了。

她抠出一团卸妆油，浑身无力地瘫坐在那里。似乎把这一脸妆卸掉，就是彻底地下台。她仔细看看镜子里的脸庞，化了妆只有四十岁。男人在欧阳萸的年龄是不愁没人爱的，何况他又在走上坡路。这是个没见过大世面的省份，出一点名有一点钱全省都是新闻。多少女人想把她小菲挤出去？她们会同情老欧：

妻子是个破落剧团的老演员。老欧你找我们中间的谁不行啊？

刚要把卸妆油涂到脸上，书记在舞台上欢叫：“军区来了几卡车观众！别卸妆啊！还是我们部队靠得住！”

还是都汉靠得住。小菲见一排排军人整齐地入了席，却没看见都汉。军人来了有三百多人，真是一个营的兵力。小菲穿着服装走到台下，问一个军人，都汉什么时候到。军人说：“首长病了。躺在病床上还嘱咐：一定要把队伍拉到这个剧场。”

“他什么病？”

“好像是肺炎。高烧。昏迷不醒。”

演出结束后，小菲给都汉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勤务兵，说全家都去了医院。第二天一早，小菲醒来就拨都汉家的电话。这回是儿媳妇。她说：“爸爸今天早上去世了。”浑身受十几处伤的老军人，最后输给了肺炎。

“怎么会呢？……”小菲抽泣起来。

儿媳妇马上受这边抽泣的传染，抽泣得语不成句：“……太突然了……他的肺上有弹片……不过没想到……太大意了……”

从追悼会回来，一连几天，只要小菲一想到都汉在临终的床上还命令部队去看她演戏，给小菲助威、捧场，她眼泪就止不住。欧阳萸这天晚上给她递了一块毛巾，说：“这一来，我也没人嫉妒了。”

她抬起泪眼，看他是想逗她乐，立刻吼叫起来：“你有没有良心啊？我前世欠你的，都汉前世欠我的，我们都还了，你有良心吗？”她也不要逻辑了，她只管把满心委屈发出来，有一半为都汉发。

他怔了。因为他发现她是真舍不得那老头儿。假如他一生中妒嫉地作痛，那么就是此刻。

虽然和蒙蒙的笔战打了一阵歇下，蒙蒙并没有停战。欧阳萸的长篇小说问世一年之后，蒙蒙写了一篇批判这部小说的文章。她的伯父对她恩重如山，她要和他伯父的无耻叛徒打到底，打出死活来。文章出来后，第二天、第三天，省报市报版面如雨后发蘑菇，一片一片黑压压全是攻击欧阳萸的文章。方大姐人缘好，不像欧阳萸，死党没有一个。文章不仅批判他的作品，也批判他的为人。眼看着客人们就稀落下去。

欧阳萸手快，每天写了小说还能写一两篇辩论文章。但渐渐的，报纸不再登发他的东西。

他这天吃了晚饭，拿起帽子出门去了。大街上很繁华，小菲却觉得繁华景象中他更是形单影只。人们可以在一夜间把一个人孤立成这样。谁让他好好地去革省长、方大姐的命？但他若不是这么个人小菲会这样爱他吗？她默默跟在他后面。

他停下来，跟一个卖炒板栗的农民聊了几句。小菲赶上去，胳膊套入他的胳膊。

“一看就知道是我们旅部当年驻地的老乡。”他说。“生活好多了。”

小菲从侧面看着他。第一次在旅部见到他，他就是个侧面，正在写一手绝顶漂亮的小楷。

“你别担心。”他说。

“冷不冷？”她试试他手心的凉热。

“不会又来一场‘文化大革命’的。”他说。

“来了更好。”

“这是气话。”

她想，才不是气话。看看他身边喊“欧老师”的女人剩下几个？一个也不剩。只不过是报上批判批判。再停了他的工资，压一堆罪名试试，那些喊“欧老师”的女人就会举起她们的小白拳头喊“打倒”了。再来一场“文化大革命”，小菲可学聪明了，索性搬到一个僻静村落，看你们还能把他往多低去贬。

也省得她忧心、妒嫉。你们别理我们吧，让我守着他安安静静享几年清福。

“其实蒙蒙给我最深的印象，就是心眼宽，不像女孩子。”他说。

她“哼”了一声。爱错人了吧？

他们走到护城河边。这么老的一对也在树林里晃，在平时他会难为情。他忘了。全部心思都在蒙蒙身上。他想搞懂这个叫蒙蒙的女人怎么会这么恨他。

小菲心想，他现在搞不懂，就懂不了了。女人爱不成，是会恨的。恐怕开始就不是真爱。真爱得识货。

暮色变成铁灰。树变成黑色。人影是最黑的。他把她的胳膊拉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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