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子不语

清·袁枚

卷一

狼军师

有钱某者，赴市归晚，行山麓间。突出狼数十，环而欲噬。迫甚，见道旁有积薪高丈许，急攀跻执絛屈，爬上避之。狼莫能登，内有数狼驰去。少焉，簇拥一兽来，俨舆卒之舁官人者，坐之当中。众狼侧耳于其口傍，若密语俯听状。少顷，各跃起，将薪自下抽取，枝条几散溃矣。钱大骇呼救。

良久，适有樵伙闻声共喊而至，狼惊散去，而舁来之兽独存，钱乃与各樵者谛视之。类狼非狼，圆睛短颈，长喙怒牙，后足长而软，不能起立，声若猿啼。钱曰：“噫！吾与汝素无仇，乃为狼军师谋主，欲伤我耶！”兽叩头哀嘶，若悔恨状。乃共挟至前村酒肆中，烹而食之。

几上弓鞋

余同年储梅夫宗丞得子晚，钟爱备至。性颇端重，每见余，执子侄礼甚恭，恂恂如也。家贫，就馆京师某都统家，宾主相得。一日早起，见几上置女子绣鞋一只，大怒，骂家人曰：“我在此做先生，而汝辈几上置此物，使主人见之，谓我为何如人？速即掷去！”家人视几上并无此鞋，而储犹痛詈不已。都统闻声而入，储即逃至床下，以手掩面曰：“羞死，羞死！我见不得大人了！”都统方为辨白，而储已将床下一棒自骂自击，脑浆迸裂。都统以为疯狂，急呼医来，则已气绝。

白龙潭

弥勒县旧城集汉夷杂处，环山而居。山麓有白龙潭，宽可数亩，有良田千顷，筑土坝以蓄水。俯临大河，水溢，则启闸以泄。雨时二龙相斗，状如小蛇，或见巨木一段，蒙青苔而竖游，每每冲决坝岸。一日，众农栽秧，值细雨中，飞鱼大小成对，如摆队伍，有绛衣女子持扇挥之，偕至潭中，随即不见。相传龙女归宁云。

夷人侬二家，天将暮，忽来衣孝服者，云来投宿。问其所需，则索卧房一间，一大缸满贮清水而已。侬疑客浴，遂如所请，并欲为备酒食。客曰：“不必，惟有一事相烦，更当重谢。”侬问：“何事？”客曰：“此地龙潭后有大树，君往伐之。俟其将断，先用巨绳缚住，俟潭中有两羊相斗。即断绳倒树。”侬许之。

黎明伐树，果见潭中水沸如潮，有黑白二羊出斗。依思当是此时，乃断绳而倒树，黑羊跃出，水亦平复。急归，欲告客以请功，客竟遁矣。问妻，妻曰：“客在房，未尝出户。”乃共搜之。疑其在缸，启覆观之，则黄金满焉，始知客即白龙化身，争潭求助者。于是潭遂以白龙名，而侬家至今称首富。

露水姻缘之神

贾正经，黔中人，娶妻陶氏，颇佳。清明上坟，同行至半途，忽有旋风当道，疑是鬼神求食者，乃列祭品沥酒祝曰：“仓卒无以为献，一尊浊酒，毋嫌不洁。”祭毕，然后登墓拜扫而归。

次春，贾别妻远出。一日将暮，旅舍尚远，深怯荒野无可栖止。忽有青衣伺于道旁问曰：“来者贾相公耶？奉主命，相候久矣。”问“为谁？”曰：“到彼自知。”遥指有灯光处是其村落，私心窃喜，遂随之去。

约行里许，主人已在门迓客，道服儒巾，风雅士也。楼阁云横，皆饰金碧。贾叙寒喧问曰：“暮夜迷途，忽蒙宠召，从未识荆，不解何以预知，远劳尊纪？”答曰：“旧岁路中把晤，叨领盛情，曾几何时，而遽忘耶？贾益不解。主人曰：“去年清明日，贤夫妇上墓祭扫，旋风当道者即我也。”贾曰：“然则君为神欤？”曰：“非也，地仙也。”问所职司，曰：“言之惭愧，掌人间露水姻缘事。”贾戏云：“仆颇多情，敢烦一查，今生可有遇合否？”仙取簿翻阅，笑曰：“奇哉！君今生无分，目下尊夫人大有良缘。”贾不觉汗下，自思妻方少艾，若或有此，将为终身之耻，乃求为消除。仙曰：“是注定之大数，岂予所得更改？”贾复哀求，仙仰天而思，良久曰：“善哉！善哉！幸而尊夫人所遇庸奴也，贪财之心胜于好色。汝速还家，可免闺房之丑，不过损财耳。”贾屈指计程，业出门四日矣，恐归无及，又思为蝇斗微利而使妻失节，断乎不可。乃辞仙而归，昼夜赶行。

离家仅四十里，忽大雨如注，遂不得前。明午入门，则见卧房墙已淋坍，邻有单身少年相逼而居，回忆仙言，不觉叹恨。妻问：“何叹？”曰：“墙坍壁倒，两室相通。彼此少年独宿，其事尚可言？而来问我乎！”妻曰：“君为此耶，事城有之，幸失十金而免。”贾询其故，曰：“墙倒后，少年果来相调，予逃往邻家，不料枕间藏金遂被窃去。今渠怕汝归，业已远颺。”问金何来，则某家清偿物也。贾鸣官擒少年笞之，而全卒难追。此事程惺峰为予言。

缢鬼申冤

新安赵天如，授徒黄氏。酷暑畏热，夜不成寐，向居停请易卧室。居停为指数处，皆不当意，惟一楼院内多花树，清风徐来，赵喜之，黄似不可。赵疑切近内室，黄曰：“非也。上有鬼魅，故未敢令先生居。”赵云：“无妨。”遂移榻焉。秉烛以待。

夜半，忽闻梁间有声，观之，则弓鞋双垂而下，年二十许之美人也，凭栏望月，取妆奁作梳沐状。复行至厢楼，揭起覆瓦数沟，取出白镪六封，摊，几上展玩叹息。仍复包裹藏瓦沟中，覆盖如故，转身至赵榻前，将掀帷幕。赵下榻叱逐，直至楼下。入后园竹林中而没。窥之，内有新厝棺，心知即此祟。

明日晤居停，问曰：“后园之鬼，得无自缢者乎？为君家谁？”黄不觉泣下，曰：“死者为吾爱妾张氏，性最敏慧，掌出纳银钱。一日收某处租三百两，甫交未几，及吾急需，则乌有矣。予一时盛怒，以污蔑之言骂之。讵知渠忿，竟寻短见。”赵曰：“是君暴急之过。然其事可得终明乎？”曰：“未也。”问：“有子否？”则现拜门墙者是也。赵曰：“请为白其冤。”拉黄登楼，揭瓦沟取金出，果然原物也。

其夜，见鬼复下如前作梳沐状，取笔题诗于墙，向榻前再拜而去。诗曰：“小婢偷金去，私藏瓦上沟。今朝冤始雪，我恨亦全休。”自后，此楼安静矣。

执锡二童

顺治进士蒋封翁，名伊，求嗣于灵岩。梦禅僧指执锡二童为之子，因举长子，名之曰陈锡，后为云贵总督。晚年尝曰：“吾命中尚应得一子。”久之，梦其中堂曝锦被一床，一龙蟠裹其间。适田户曹姓者送租，关携其妇至，甫十馀岁，裹旧锦衣嬉笑。公见大惊，遂留纳之，生文肃公。

赵氏三世为神

常州赵恭毅公为康熙名臣，人所共知。薨后，有苏州过姓者尝识公于生前，后泛舟洞庭，薄暮，见大舸顺风而来，旗灯皆书湖广城隍司，心窃异之。及迫视，则公危坐舟中，方据案视事。

又陆先生子静，善敕勒之术。尝伏坛至二天门外，见公亦在二天门奏事。其子侍读公，以大臣子弟效力肃州军前，恭毅公薨，恩许奔丧，侍读哀毁遘疾，病中每目诧曰：“呕吐满地，使人难堪，吾何为居此职耶！”众问其职，曰：“痰火司也。”家人不知痰火司为何神。越日，祷于东岳行宫，则两庑果有痰火司神。病革，人见痰火司灯笼入门，遂瞑。

其子副使公没后，逾年，洪氏姑病昏不省人事，恍惚至一衙署，见公自内出，讶曰：“妹何为来此？”延入，谈家事甚悉。姑问：“兄现作何官？”曰：“巡海道也。事繁，刻欲他出，不能留汝。”且曰：“汝嫂亦不久人间，家中多事，可属两侄慎之。”遣二役持香送归。及苏，室中尚有馀香。未几，族人以立嗣兴讼，弥年不宁。又未几，其嫂黄恭人下世。

张少仪观察为桂林城隍神

长洲顾某，以父久病祷于神，愿以身代。一日，梦城隍神遣隶摄至署前，不得即入。见有肩舆远来，顾侧立以待，乃其师也。自舆中出，执手慰劳，且曰：“余已为某方土地，生何事至此？”顾具以告，曰：“此大孝，吾当为汝白之。”良久出曰：“今日神有事，当改期。”遂苏。

赵日，隶摄如前，至则神召入，问其父病状，对曰：“骨瘦如柴。”神大怒，趣隶杖之。顾不解，呼冤。未几，内送一纸条出，神见之，色始霁，曰：“汝父设药肆，某年大疫，不索药道，功德甚大，且怜汝孝，可以延寿一纪。”顾谢而出，问旁人：“神何以怒？”曰：“兽中惟豺最瘦，世人多讹作‘柴’。神始闻之，以为比父于兽，故怒。赖幕客辨明，乃免。”

署前所见诸人，皆其乡先辈以刑辟死者，一人被缧绁，一人将递解远行。顾不识，问之，曰：“此原任知府某，为其部民所诉，张化为桂林府隍神移牒取之耳。”问：“张公何人？”曰：“余亦忘其名，尝在云南粮储道，今河南巡抚毕公舅氏也。”

张名凤孙，字少仪，长洲人，与余同举鸿词科，少时有“张三子”之目。三子者，孝子、君子、才子也。生平多厚德，宜其为神。然冥中不知其名，但以戚党官位相炫耀，毋怪人之好谈显者矣。

尸合

山东王伦之乱，临清焚杀最惨，男女尸填河，高于岸者数尺。贼既平，启闸纵尸顺流而下，无赖者窃剥其衣，故尸多裸露。忽一女尸，年可十七八，裸仰水面，流至闸侧，左足挂闸而止。俄一男尸，年略相似，裸流而下。甫至闸间，忽跃水而起，与女尸合抱，颈股交压。众以篙拨之，竭力不能开。须臾流去，亦不辨其谁氏子也。

葛先生

河南汲县李秀才，就馆村落。夕行迷路，远望丛木间灯火，趋之，见一茅舍，隐隐有读书声。叩其门，主人出迎，年四十许，见李延入，自称葛姓，素好读书，厌尘市嚣杂，故隐此僻处。且言其妻在家乏食，为妻母逼嫁，明日将投河，惟君能救，望乞垂援。言之泣下，李唯唯。因就止宿，茵褥精洁。

既明，身卧冢上，并无屋舍，李骇极趋归。道遇一妇，衣绿衣，行且泣，临水将自投。李挽止之，询其所以，则葛姓妻也，孀居乏食，父母欲夺其志，故觅死耳。李以去舍不远，邀归，与妪共述其异，养为已女。李年迈已五十馀，忽举一子，视其眉目，酷肖所遇葛姓者。戏以“葛先生”呼之，儿辄舌投其怀。

天后

林远峰曰：天后圣母，余二十八世祖姑母也，未字而化，灵显最著，海洋舟中，必虔奉之。遇风涛不测，呼之立应。有甲马三，一画冕旒秉圭，一画常服，一画披发跣足仗剑而立。每遇危急，焚冕旒者辄应，焚常服者则无不应，若焚至披发仗剑之幅而犹不应，则舟不可救矣。或风浪晦冥，莫知所向，虔祷呼之，辄有红灯隐现水上。随灯而行，无不获济。

或见后立云际挥剑分风，风分南北。船中神座前必设一棍，每见群龙浮海上，则风涛将作，焚字纸羊毛等物，不能下，便令舟中称棍师者焚香请棍，向水面舞一周，龙辄戢尾而下，无敢违者。若炉中香灰无故自起，若线向空而散，则船必不保。

余族人之父某，言其幼时逢漳郡官兵征台湾，致祭教场中，某随父往视，见后端坐纛上，貌丰而身甚短。急呼父视之，已不见。

阴氏妹

吴郡申衙前阴某，有妹才十二岁。时方中秋，家人方共饮，闻比邻妇逆其姑，诟谇声甚厉。妹忽变色起，持刀直入其家，毁其几案，捉妇将刃之。家人奔救，女力甚猛，五六人持之方得脱。挟归问其故，犹拗怒咆哮，厉声曰：“我必杀此妇报其母。”家人强之卧，则鼾睡矣。醒而诘之，惭汗啜泣，不自知其故。

虎投河

绍兴西乡，溪水甚深。一儿戏溪上，见虎来，儿窜入水，泅而出没，且觇之。虎坐岸上眈视良久，意甚躁急，涎流于吻。忽跃起扑儿，遂堕水中，愤迅腾掷，溪水为沸，数跃数堕，竟不能起。儿获免而虎溺死。

武夷君

大兴朱竹君学士，督学安微。梦上帝召复武夷君位，先生以文集未成泣辞，帝许之。醒而述其事于贵池令林梦鲤，闻者共异之。后视学闽中，谒武夷君庙，庙内施设位置，与梦中一一物合，心益异焉。任满复命，无疾而终。余按：宋人说，杨文公初生时，遍身紫毛长一尺，自呼武夷君，与竹君先生相似。

九华山

九华山最著神异。相传明季海公刚峰雨中皮靴登山，同伴告以皮靴乃牛皮所作，是荤非素，不可着也。乃易草履，随众参神。指庙中鼓问神曰：“此亦皮也，宁非荤耶？”言毕，忽霹雳从庙起，将鼓击碎，至今庙鼓无敢用皮，以布代焉。有江南太平人顾翁，生一子一女，皆成立而妻死，块然老鳏。为子娶农家女姜氏，年十七，性仁孝，翁爱之。亡何，翁疾作，而子未归，姜闻呻吟声，禀请延医。翁曰：“我足疾也，但须温暖便差。”姜曰：“果若是，又何难？”乃为翁抱足眠，盖惟知尽孝，不解瓜李嫌者。

次春子归，道经妹家，妹以嫂孝告之。不能无疑，而难于发口，乃暮而抱襆被于别室，不与姜眠。姜心疑骇，问其夫。夫曰：“汝闻世上有翁媳同眠者乎？”姜始大悟，曰：“吾哀翁老病，实与同眠，此心惟天佛知之耳。”其子笑而不答。

一日，闻邻妪鸣锣诵佛声，出问：“何作？”曰：“将朝九华。”姜即附伴同行。焚香跪拜毕，见对山香炉峰悬崖绝壁，问：“彼何名？”老妪曰：“此处名龙口香，心迹不能自明，可质证于鬼神者往焉。”姜闻大喜，执香前往。老衲阻之曰：“予作沙弥至今老矣，未见有敢登者。况娘子纤纤莲步，岂可冒险者？”姜不听，直抵其处，看者心悸。果及半山而堕，众惜其已成齑粉矣。

邻妪归，急告其翁，翁怪其谬，曰：“吾媳昨已返舍。”引邻妪入，果见姜瞑目盘膝坐蒲团上。妪等惊曰：“此即活佛，何须更朝九华！”于是齐声念佛而朝拜之。姜始张目而起，共验蒲团，上有“九华山置”四字在焉。共问翁：“汝媳何时还家？”翁曰：“昨闻院中有声，心疑为贼，偕子往视，则飞下吾媳也，目瞑若死，气息奄奄，故抬诸室。问之，则曰：‘媳欲表心迹，故含忿而往，并未虑及生死。不料山高千寻，足软便堕，亦不知何由而归家，”妪乃为翁父子述其事，于是夫妻相抱大哭，远迩惊异。嗣后，朝九华者，先来礼姜云。

张稿公

张稿公者，滇南总督衙门掌稿吏也，诚朴无私，历任制府多信服之。一夕早起开门，见缢尸高悬，细认为某甲，缘讼事求稿公左袒而本许者，因复闭门静坐，以听外信。及朝暾上，再启门，则缢尸已不见矣，私心窃喜。旁午，忽闻县令出城相验，访死者为谁，则门上缢尸某甲也。始而骇，继而疑，终莫解其故。

数月后，遇市上卖菜佣赵某问曰：“某月之晨，君见缢者惊乎？”稿公闻之，招赵入室，款以酒食，问何以知赵曰：“是予负去，安得不知？”稿公曰：“我尔不相识，何故负尸？且负尸甚早，城门栅栏未启，奈何？”赵曰：“予亦不解其故。是日五鼓贩菜，途遇友人，召予来此，曰：‘汝负此尸到某处，必有厚利，胜于贩菜。’予虑城栅未开，友曰：‘无伤，但从我行。’从之，及栅栅开，至城城开。”稿公问：“友人姓名为谁？”曰：“认其人，未问其姓，亦市上交好者也。借去烟插，至今尚未见还。”稿公出百金谢之，嘱勿扬言而别。

一日，赵闲步入城隍庙，见十殿中有泥鬼挂烟插，颇似己物，细认不谬，因摘去，且戏曰：“何久假不归耶？”次早在市卖菜，见前遇之友责曰：“似尔为人，极难相与，一烟插之微，何即在大众前笑我？”赵方欲道契阔，问姓字，适呼买菜者又至。一掉头间，其友渺然不见。

受私桥

临安府张大与李二为莫逆交，李家虽屡空，然赋性不苟，故张重之。一日向张道贫苦，张适有积金数百，因尽出以付李，相约除存本外，瓜分其利。

不料数年间，李资本尽丧而归，闭门高卧，绝不见张。张静待之，许久不至，值嫁女期追，因登李门问之。李置若罔闻，张怒，互相争詈，观者如堵。问张，则言李无良；问李，则言张冒骗。两无中据，难定曲直。李哓哓不屈，张愈忿，曰：“汝明日若敢赴城隍庙盟誓摸钱，吾即休矣。”李谩应之，盖邻人信鬼神，相传城隍神最灵，神前熬油锅，置钱其中，理直者手摸不烂，否则必烂，故胁之。

明日，张果来追李，李亦不惧，同往至庙，撞钟鼓，陈颠末，然后置铁铛熬沸油，掷一钱于油中，令人手摸。李竟取出而手无恙，于是众咸非张，张亦不能再辩。

后李别作生业，数年间满载而归，于是计算张氏本利若干，尽为归楚，亲登其门。张曰：“交已绝矣，义不受金。”李曰：“实借君物，何敢负德，待来世作牛马偿耶？”推让再三，张终不受。于是乡里为之区画，庙前有板桥已朽，请将此金易之以石，并问李曰：“前既昧良，何敢盟誓？”李笑曰：“彼时非敢昧良，实恐一经承认，即须原物，粉骨难偿，故先至庙祷神默佑，待发财时再报答张友，不意神灵如是。”众闻之咸笑曰：“城隍神乃受君私耶！”后桥成无名，因颜其桥曰“受私桥”。

曹公梦

海阳曹孝廉铨得广西其县，亲友来贺，公欲引疾不赴，曰：“幼年曾作异梦，几时入泮，几时娶婚，几时生子，中举选粤西某县，为穿白甲二将军所害。细记所历，一一皆验，不爽毫发。今所选缺，又恰符合，地多苗蛮，野性莫测，先几之兆，可不趋吉而避凶哉！”于是有言梦不足征者，有以期年半载相机进退劝者，公不得已就道。及抵某县，民淳吏朴，公甚安之。

数年后，忽有呈开银厂者，公为转详。奉上檄委公采办，公亲诣厂所，视其开挖。及矿，则见白气二道，宛如长虹，直冲公前。公惊而仆，返馆舍，至夜半竟卒，家人方悟白甲之征。

治妖易治人难

汉阳令刘某，性方鲠，治祝由科邪教过严，有奸民上控抚军，抚军戒饬之，公抗言抵触，抚军怒曰：“若果才能，有沔阳州某案，若能审办乎？”刘唯唯。先是，沔阳有金桂姐受黄氏聘，及婚期，彩舆迎至家，则两新妇齐出，簪珥服饰，声音体态，无不相肖，因之未敢成礼，仍以两女归金。金父母无从分别，于是两姓均以人妖莫辨诉官，由州至抚，案悬半载，俱未能决，故抚军以之难刘。刘禀请提案至抚军公署候审，并请临审时借用抚军宝印，抚军许之。

临期，公唤两女隔别细鞫，并其父母庚甲、产业、陈设，一一盘诘，及核供词，如出一口。公乃唤二女至案前曰：“观汝二人，原是一胞双女，若并断与黄家，恐尔父母不肯。吾令特设一鹊桥在此，能行者断合，否者断离。”乃铺白布如桥，从仪门直接公座，命二女行布上。一辞不能，盈盈泪下一；则欣欣然喜见于面。公叱泪下者，逐出署外，唤喜者登布上。此女如履平地，步至公前。公暗擎院印，从头击下；两旁覆以网，乃现为狐，投之江中，于是案结。抚军大悦，奏升汉阳府知府，从此遐迩歌龙图再出矣。

汉阳有茶客携重资归，中途为盗所追，奔至汉川，求救于逆旅主人。主人沉吟至再曰：“诚若是，则此处非君所宜栖，可速投某武孝廉家，庶保无虞。”引至孝廉家。孝廉兄弟为具酒食，扫卧榻，嘱曰：“倘夜间有动作，但安眠，毋轻出视。”客寝矣，兄弟秉烛待盗。盗果踪至，彼此格斗，被孝廉杀其四，余三盗逾垣逃。

天明，呼客起，赴县呈报。拒知客出来几，府差早至，将孝廉兄弟锁去，盖黠盗伪作茶客，先以谋财害命连夜赴府击鼓求救，故刘公发差就近将孝廉兄弟拘到问供。孝廉兄弟陈述颠末，请释一人保家。公不许，并下于狱。盗返入孝廉家，将其家口尽杀而逸。及公党，急释之，已无及矣。

呜呼！公能断狐，竟不免为盗所卖，岂非治妖易治人难耶！

伏波滩义犬

伏彼滩，入广之要区，因其地有汉伏波将军庙而名也。某年，有客收债而返，泊其处，船户数人夜操刀直入曰：“汝命当毕于斯，我辈盗也，可出受死，勿令血污船舱，又需涤洗！”客哀求曰：“财物悉送公等，肯俾我全尸而毙，不惟中心无憾，且当以四百金为酬。”盗笑曰：“子所有，尽归吾囊囊，又何从另有四百金？”客曰：“君但知舟中物，岂识其余。”乃出券示之曰：“此项现存某行，执券往索可得。惟我清醒受死，殊难为情，请赐尽醉，裹败席而终，可乎？”盗怜其诚，果与大醉，席卷而绳缚之，抛掷于河。

甫溺，有犬跃而从焉，俱顺流傍岸。犬起抓击庙门，僧问为谁，不应；及启关，见犬走入，浑身淋漓，衔僧衣不放，若有所引。随至河边，见裹尸，俱欲散去，犬复作遮拦状。僧喻其意，抬尸至庙。抚之，酒气薰腾，犹有鼻息。解其缚，验席上有齿痕，始知是犬啮断，乃与茶汤而卧。

明晨，客醒曰：“盗走水路，我辈从陆告官，当先盗至。”盖度其必执券而往某行也。僧诺，与俱。盗果未至，因告行主人以故，戒勿泄。俄而盗果持券至，主人伪为趋奉，遣客鸣官，遂皆擒获。客偕犬同归，终老于家，不复再出，著《义犬记》。

浮海

王谦光者，温州府诸生也。家贫，不能自活，客于通洋经纪之家。习见从洋者利不赀，谦光亦累资数十金同往。

初至日本，获利数十倍。继又往，人众货多，飓风骤作，飘忽不知所之。见有山处，趋往泊之，触礁石沉舟，溺死过半，缘岸而登者三十余人。山无生产，人迹绝至，虽不葬鱼腹中，难免为山中饿鬼，众皆长恸。昼行夜伏，抬草木之实，聊以充饥。及风雨晦冥，山妖木魁，千奇万怪来侮狎人，死者又十之七八。

一日，走入空谷中，有石窟如室，可蔽风雨。傍有草，甚香，掘其根食之，饥渴顿已，神气清爽。识者曰：“此人参也。”如是者三月余，诸人皆食此草，相视，各见颜色光彩如孩童时。

常登山望海。忽有小艇数十，见人在山，泊舟来问，知是中国人，逐载以往，皆朝鲜徼外之巡拦也。闻之国王，蒙召见，问及履历，谦光云系生员，王笑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耶！”因以“浮海”为题，命谦光赋之。谦光援笔而就，曰：“久困经生业，乘槎学使星。不因风浪险，那得到王庭。”王善之，馆待如礼，尝得召见，屡启王欲归之意。又三年，始具舟盗，送谦光并及诸人回家，王赐甚厚。谦光在彼国见诸臣僚，赋诗高会，无不招致，临行赆饯颇多。

及至家，计五年余矣。先是，谦光在朝鲜时，一夕梦至其家，见僧数甚众，设资冥道场，其妻哭甚哀，有子衰絰以临，谦光亦哭而寤。因思，数年不归，家人疑死设荐固也，但我无子，巍然衰絰者为何，诚梦境之不可解也，但为酸鼻而已。又年余抵家，几筵俨然，衰絰旁设，夫妇相持悲喜。询其妻，作佛事招魂，正梦回之夕。又问：“衰絰为何人之服？”云：“房侄入继之服也。”因言梦回时，亦曾见之，更为惨然。

刑天国

谦光又云：曾飘至一岛，男女千人，皆肥短无头，以两乳作眼，闪闪欲动；以脐作口，取食物至前，吸而啖之；声啾啾不可辨。见谦光有头，群相惊诧，男女逼而视之，脐中各伸一舌，长三寸许，争舐谦光。谦光奔至山顶，与其众抛石子击之，其人始散。识者曰：“此《山海经》所载刑天氏也，为禹所诛，其尸不坏，能持干戚而舞。”

余按颜师古《等慈寺碑》作“形天氏”，则今所称刑天者，恐是传写之讹。又：徐应秋《谈荟》载：无头人织草履，盖战亡之卒，归而如生，妻子以饮食纳其喉管中。如欲食则书一“饥”字；不食则书一“饱”字。如此二十年才死。又将军贾雍被斩，持头而归，立营帐外问：“有头佳乎？无头佳乎？”帐中人应曰：“有头佳。”雍曰：“不然，无头亦佳。”此亦刑天之类欤？

万年松

广东香山县凤凰山有万年松数株，西洋人架梯取之，其松忽上忽下，随梯转移。洋人怒，用鸟枪击之，连发数十枪，卒不能得。松至今青葱如故。

虹桥板

福建武夷山大藏峰山洞中凹处有大木千百条，横斜架立，千乃年不朽不落，色如陈楠。朱文公云：是尧时居民所栖避洪水处，后水退而木存。然木状非受过釜斤者，山洞罗列群水，如民间开木行者然。山下滩水湍急，舟不能泊。余至武夷亲见之。后到杭州，又见孙景高家藏虹桥板一片，木微香，肌纹细润，梁山舟侍讲镌诗其上。

天上过船

乾隆五十年五月十四日，风雷大作，仪征县江边一客船被风吹至空中，落在洪泽湖沙滩上。舟中米客六人及器物盘碗俱丝毫无损。但据扬州人云，是日亲见有一船从云中过去，初意犹以为大鸟也。

卷二

鬼状

河南祥符县最繁剧，凡各州县申解院司案件，有覆审者，多委办焉。自理词讼，虽常接受，而示审无期，反致沉搁。

令尹鲍公，勤于堂事。一夕，收呈状若干，未及细阅，即交幕友批发。次日，幕友问公曰：“某处命案，可往验否？”公曰：“未见呈禀，安得有此？”索状观之，则是谋杀亲夫状也。内载奸夫姓名，自称双瞽某，被杀某处，屈指计之，隔十六年矣。公愕然曰：“案悬十六年，事颇怪。”因将各呈俱为批发，独压其呈不发。

逢收呈曰，又亲点名过堂，并无瞽者。及晚查阅，则前瞽者呈又在内矣。公问书役：“役辈可识刘顺否？”或答曰：“有，其人现充臬司厨役。”公赴司请拘凶犯，臬司交公带讯，供认不讳。

先是，刘顺本属无赖，在城外河口以驮人渡河为生。值瞽者夫妻同行，见其妻有姿，遂萌恶念，于负渡时即戏挑之曰：“娘子嫁一瞽者、殊非终身了局，倘不予嫌，愿同白首。”其妻心动，共给瞽者憩树间，解裹足布勒死，挖坑埋之，遂成夫妇。伪作逃荒者至外县雇佃于巨绅家，遂学烹任，颇有所积。乃挈妻入汴城，充臬司厨役。

公廉得真情，即往掘验，尸未朽，伤痕宛然。于是，刘夫妇皆伏诛。

驱狐四字

周公世僎宰虞城时，有耿家庄刘化民家患狐，百法驱禳无效，因诉于公，牒移城隍。公从其请，狐在空中喝曰：“汝求城隍，城隍奈我何？”祟之益甚。公谓神且莫制，殊难为力，其友沈松涛曰：“予在息县，有巨绅某之子甫毕姻，迫于父严，恐恋新婚，促令从师远读，且督责曰：‘无故不得擅归。’其子绸缪燕尔，未免妄想。一日独坐书斋，见隔墙有美人露半身，秋波流注，挑之，微笑而下。方欲移几梯接，又见墙上立金甲神，手执红旗二杆，一书“右户”，一书“右夜”，向女招颭，女杳然遂灭。今试写四字在纸上，试之何如？”因裁黄纸二方，研朱砂书之，令刘持归贴户牖间。是夜狐来，果却步而言曰：“户夜神在此，今且让汝，三年后当再来。”从此寂然。周旋即升去，不知其后若何。

其时内幕蒋生知此情节，闻绍兴桂林庵有三尼亦被妖缠，蒋乃教以用朱砂如法书“右户”、“右夜”四字，贴其楼。窗无风自启，楼上狐扒窜一夜，声如铁甲，至曙始息，狐尽逃去。

余按四字平平，不能出于何典，乃能降狐如是，故志之。

女鬼守财待婿

安阳县杨某，开客店，有女适汤阴县邓某，负贩家贫。杨妻杜氏常以钱物周给之。杨蓄白金数十两，扃椟中，妇思窃少许与婿作资斧，而未得间。

一日，邻人招杨饮，妇瞷夫出，因启椟，历试数钥，锁始开；取金才出，杨遽归。妇仓卒纳金怀中，闭椟阖锁而起。然金在手，无处藏匿，往埋后苑土中。杨夜启椟，不见金，知为妇窃，疑其赠与所私，诟署百端。妇忿极，俟夫熟睡缢死。死后鬼常作祟。杨不能安其居，乃卖屋远徙。

先是，妇未死时，邓已携妻往湖北依其叔。叔业酱坊，六旬余无子，见侄大喜，认为己子，自是邓夫妇身登乐土矣。数年后，杨女思其父母，倩夫往探。邓襆被往，则故宅依然，而主人非矣。日已昏暮，邓行倦，欲宿其家。主人辞曰：“客房已满，无下榻处，惟后堂两楹，相传有鬼，能祟行旅，至今扃闭，无人歇宿。”邓云：“此屋旧属予岳家，乃予熟游地，何曾有鬼？纵有鬼，暂歇一宿，谅也无碍。”主人从之，移灯启户，设床扫尘，邓展衾解屦，和衣堰息。

夜将半，闻堂西角嘤嘤哭声，急起视之，一女鬼披发垢面，倾身来扑。邓跣足急走，幸堂中设一方几，借以障身，鬼东人西，鬼南人北，骇极欲号，而口不能出声。见庭中月白如昼，奔立月光中。鬼追至，不敢犯，惟两目耽眈注视而已。月移一寸，人退立一寸，鬼近一寸，月移一尺，人退立一尺，鬼逼近一尺；月上庭墙，邓负墙立。

须臾，月移至膝，鬼蹲身来曳其足。邓叹曰：“不意邓某乃死于此！”鬼闻语遽释手曰：“汝为谁？”曰：“我汤阴邓某。”鬼曰：“是吾婿也，胡不早言，几误杀汝？”因告以身死原由，及埋金处。曰：“趁天未晓，无人知，速取金去。我所以作祟者，守此财以待汝耳。今日心事已了，予亦不复作祟矣。”仍趋堂西角而灭。邓往掘地，果得金。携归，因益营运，家小丰焉。

僵尸食人血

吴江刘秀才某，授徒于元和县蒋家，清明时，假归扫墓，事毕，将复进馆，谓妻曰：“予来日往某处访友，然后下船到阊门，汝须早起作炊。”妇如言，鸡鸣起身料理。刘乡居，其屋背山面河，妇淅米于河，撷蔬于圃，事事齐备，天已明而夫不起。入室催促，频呼不应，揭帐视之，见其夫横卧床上，颈上无头，又无血迹。大骇，呼邻里来看。群疑妇有奸杀夫，鸣之官。官至检验，命暂收殓，拘妇拷询，卒无实情，置妇狱中，累月不决。

后邻人上山采樵，见废冢中有棺暴露，棺木完固，而棺盖微启，疑为人窃发。呼众启视，见尸面色如生，白毛遍体，两手抱一人头。审视，识为刘秀才，乃诉官验尸。官命取首，首为尸物紧捧，数人之力，挽不能开。官命爷斫僵尸之臂，鲜血淋漓，而刘某之头反无血矣，盖尽为僵尸所吸也。官命焚其尸，出妇狱中，案乃结。

鼠鬼

汉阳崔某，家素丰，选云南知县，携家到任，留一老仆守门，自厅以后，俱封锁而去。数年后，罢官旋里，居才数日，家人群告佛楼上每夜有怪。崔素胆壮，移床宿楼下，思觇其异。

漏初下，灭烛就枕，即闻楼上拍案声、捶椅声、绕楼行走声，又如官府出门皂役拖板子声。少顷，渐次下楼，降梯一级，又如椎击梯板声。崔骇极，拍床大叫，又如人复曳椎上楼声。家人毕集，以火上楼烛之，虚无一物，益信以为非妖即鬼。延巫觋祈祷不灵，一邑哄传崔家有鬼。

崔蓄梨园一部，内有胆大者数人，思一睹鬼状，乃入夜涂面易服，一人扮伏魔帝君，一人扮周将军侍立，燃烛以待。忽一鼠自神龛顶上窜下，尾大如棒椎，二人急下追捕。鼠因尾大，身体迟滞，顷刻就缚。细视其尾，乃灰尘凝结，重可数斤，不知其故。崔恍然悟曰：“昔年此鼠窃食灯油，予自后潜捉其尾，鼠力窜脱去，尾则尽褪，膏血沾身。灰尘日积月累，致作此状，曳地作声。笑数月来祈祷纷纭，空见鬼也。”

鳖精

吴县孙香泉女，适同县某生。女偶食鳖得怪疾：喜则明妆艳服，笑舞百出；怒则抛盆掷碗，诟詈不情。或二三日不食，或一食可兼数人之膳，日渐尪羸。

女为祖母所钟爱，因迎归养病，禳祷医药无验。数日后，病辄一止，止时即如平时。家人问病状，女云：“初见一皂巾绿袍人向予脸嘘气，即身不自主。其一切语言举动，皆绿袍人所为。”问：“食兼数人何也？”曰：“非我食也。一绀衣人暨两皂衣人向绿衣人索食，借予饮啖以飨之。绿衣人临去，必伸长其颈，舌三舐，足三踊，不知何故。”

时香泉客河南毕中丞幕中，家遣急足，以女病告之。孙即束装归，携女避元妙观蓑衣真人殿中。祟如故。孙思载女远出，或可避之，赁船欲往扬州。无锡顾晴沙观察与孙友善，闻其事，迎至家中，怪亦随往。观察肃容庄论，冀以正理压服之。女掩耳曰：“腐气迂儒之谈，勿污吾耳！”“因口吐白金一小锭、细珠数粒示观察云：“此绿袍人聘我礼也，约月望来娶。”孙恐女为怪祟死，急偕女解维遄发。

将抵镇江，女忽云：“彼若往扬州，我辈畏江神奇老爷，不能渡江，奈何？”徐云：“我有计矣，不必待望日，即于此时娶之可也。”女旋即偃卧呼号，腹痛欲绝。孙恐女即死，许其返棹旋里，女腹痛顿止。至望日，家人惶惧，恐女有不测，而女故无恙。

孙因札致毕中丞，为代请龙虎山张真人除怪。真人得书，遣邹法官至。设坛作法三昼夜而女病痊。孙问：“是何怪？”法官云：“绿袍者鳖，绀衣者虾，皂衣者龟，窟在石湖湖心亭下。因汝婿家杀其子孙太多，故率其类来报仇。适遣六丁尽已拘去，汝女无患矣。”予按江神名奇相，见《博物志》。

雷异

金坛瓜渚有某者，其子幼时与某姓为婚。未几某卒，妻矢志抚孤，屡遭饥馑。子既长，不能行娶礼，遂嘱媒氏辞婚，令别择婿。某夫妇询之女，女志坚不夺，媒复命，母子计无所出。

居久之，母呼其子曰：“吾十数年来，饥寒交迫，不萌他念者，望汝成立室家，为尔父延一线也。今茕茕相守，虽百年何济。余昨已议改醮某姓，得金若干为汝娶妇，若干偿宿逋。今金俱在床头，汝可视之。”子噤不能出一语。母泣曰：“速诣媒氏言之，余坐待汝夫妇成礼然后去。”子泣不应，母促之再三乃往。时邻左博场有群匪窃听，乘某子夜出，穴壁偷金去。母晨起失金，遂自缢。

越宿，子偕媒来，启户不见其母，怪之，使媒坐客舍而已入内，见母已死，痛极亦缢。媒怪其久不出，呼之无应者，窥其寝，母子俱悬梁死，骇极而号。邻众毕集，咸不解其故。媒因奔告女之父母，女闻之亦缢。时方隆冬，天忽阴晦，雷电交作，震死搏徒七人，某子某女俱索断而苏，惟某母救亦不醒。

一时闻其事者相与叹曰：“贞烈节孝，三事萃于一门，而一时俱死非其命，若无人为之伸理，雷为之伸者，斯亦奇矣！至于苏男女二人，使之完娶，而节母则听其悠悠不返，所以曲全之者又如此，谁谓雷无知耶？”

纪曹孝廉梦

孝廉曹君履青，弱冠时，冬月染疾，困卧五六日。一日，梦在治西横街，有在后呼其姓名者，回睨，不相识，叩之，则曰：“奉府君召。”问：“何事干涉？”曰：“往自知耳。”适族伯用章至，向公人缓颊云：“我同侄往何如？”公人颔之。曹于路问公人云：“近闻城隍非杨公，谁为摄篆？”曰：“东汉袁公也。”遂别去。用章絜履青同行，步履迅疾，街衢月色甚皎，但觉阴气中人，两旁屋宇门户俱掩，门杨楣上各树楮锭一二串，数里中所见无异。

俄达一旷野，遥望高垣如城，正南有双扉。用章叩之，内无人应声。启扉入，命向东廊行。少前，用章不知所在。觉力倦，欲稍憩，徙倚一门首，见室前有十数人，或绳系足，或索拴颈，坐立不等；室后半皆羊豕，不得已，坐槛外。忽诸囚咸伸一手出户如索物状，诸羊豕俱来嗅衣啮足，曹甚窘怖，旁有人呼云：“勿无礼！所需当即见付。”

末几，公人传讯，出票相示，方恍然知为前身，且曰：“君父子为人作券中，其人负心，今屈来一证耳，毋惧也。”至署门，有吏捧册来，词色间似索规例。前一人又曰：“有，有，迟日取诸我家。”遂止。忽有人短衣跣足，左右望如探访公事者，官吏挥吒之，遽闪避。但见壁上如黑烟一片，缕缕散去。

俄闻内升座讯供，用刑拷掠，声甚厉。少顷，有人出外云：“勿须到案，某吐情实矣。”见内牵出一囚：发蓬松覆额，一手着膺，一手抚背，胸口索贯其中，并缚前后手，疲惫斜行，意即捕囚也。署前各散，寂无人踪，探首窥内，厅堂三楹，两廊肩舆牌棍仪仗，悉如人世衙署。进数武，母舅周子坚已先在，曰：“甥来作证耶？”因相劳苦，盖翁即宿世债主云。时翁之仲兄方死，语次及之，翁泫然曰：“亦在此，我不忍见也。”

正叙语间，前吏来曰：“请回已久，何尚滞此？”随之出署，前见一大池，垣周四围。池中一径，石片相接，履之兀兀有声。蓦然堕水，水如涡旋，旋转甚疾，心甚惶迫。忽见岸上莲灯万柄闪烁照耀，往来不定。其行甚速，灯亦渐远，陡然搁浅，一无所见。视之：乃治后玉带河滨也，月光西坠，谯楼五鼓矣。相扶上岸，送周翁出北门，已仍向西返舍。豁然而醒，身卧床上，望月影，听更声，一一如梦。自是病痊。

缢鬼畏魄字

濑江有二士相友善，甲年长而性凝重，乙妻呼甲以伯，相见如家人。俄乙妻死，续娶少艾，甲以嫌不往，踪迹久疏。

一日暮雨，避宿茶亭，距乙家二里许，忽见乙前妻至，甲心动色变。乙妻曰：“伯无惧，妾方有求于伯。吾夫后娶者勤于家事，善抚妾子女，今日微反目，有缢鬼知之，将令投缳。此人若死，吾家荡然矣。祈一往救吾夫。”甲曰：“吾非师巫，往何能驱鬼？汝在冥中，反不能禁耶？”乙妻曰：“是恶戾之气，妾焉敢敌？须伯一往。”甲不得已随之。

行至门，门已闭矣，乙妻已从旁隙入启户，不知何时已燃灯矣，移一椅至中庭告甲曰：“伯坐此，有丽人来假道者，即缢鬼也，坚坐勿动，彼自不敢前，妾当在座后视之。”少顷，果见一女手执红帕含笑婉言曰：“妾有事欲前，盍少退？”甲不应，女乃却退。乙妻曰：“彼去当复来，来则意态甚恶，伯勿怖也。”须臾女至曰：“君胡不避？”甲仍不睬。女忽披发噀血突至甲前，甲厉声吒之，鬼亦灭。乙妻曰：“惜哉！伯勿呼，但以左手两指写一‘魄’字，指之入地，彼一入，不能出矣。今虽暂灭，彼必暗往吾家，伯可急叩吾夫寝门。”

甲如言，乙从梦中辨其声，曰：“兄何暮夜至此？”曰：“君勿问我，且问尊嫂安在？”乙绕床扪之不见，急启门呼甲入。烛之，乃悬于床后，共解其缢，灌以汤，徐徐而苏。乙问妻：“何苦寻死？”妻曰：“吾初不知，恍惚有妇人邀我至园中，寻玩片时，见若有圆窗者，令我引领望之。我头入窗，遂不能出。”甲因具道所遇，而乙前妻查无迹矣。江西堪舆陆在田与甲善，言其事。

蔡哑子

常州有生而不能言者，蔡姓，逸其名，世居郡北青山庄，家贫行乞，人皆呼为“蔡哑子”。哑子无他技，诸乞儿莫善也，独有许道士待之厚。久之，许道士死于朱家村，尸有重伤，许氏鸣朱某于官，煅炼成狱，拟大辟。或曰：“朱某实毙之，罪诚当。”或曰：“恐有冤。”然莫知的耗。

一日，蔡哑子至朱家村，村人曰：“哑子来，与尔食。”蔡哑子忽张目大言曰：“我为朱氏雪冤而来，勿暇食也。”村中老幼惊骇。时朱氏以许道士一案家产荡然，计无所出，谓哑子曰：“事关人命，汝无戏言。”哑子曰：“到官我自能白之。”于是，朱氏族众及邻保数百人共拉哑子入城。

太守李公适坐堂皇，诘讯哑子，哑子曰：“杀人者许雨公也，与朱某何与？”历言情事凿凿，因即签拘许雨公。雨公方与朋辈避暑瓜棚赌钱，拘至，一讯而服，立出朱某于狱。初，雨公与朱某争客行不遂，故设计拉许道士于僻所殴毙之，舆尸朱某门，事甚秘然独不避蔡哑子者，以其生而不能言也。朱某感其再生之德，往乞队中作谢。诸乞儿曰：“噫！哑子死矣。”盖即朱某出狱之日云。

珠泾纪事

嘉兴珠泾地濒湖。有童年十三岁，跨牛背，缰绳拴于腰，饮牛于湖。牛入水渐深，没及童足。久许，牛忽惊走，童颠堕水。岸上人恍见有物排浪吞童。牛奔上岸，绳尾拽起一鲇鱼，形如小舟。群哗然。始知牛初为鱼所啮，负痛而奔；奔太速，童遂堕；而童与牛绳相系，鱼虽饵童，而绳不得脱，因为牛曳出，如鱼人之钓者。众操刀斫鱼，冀童尚可救。及童出，气已绝，而衣服发肤毫无所损。脔鱼肉称之，得三百八十余斤。封君朱绪三自吴门归述其事，云乾隆五十四年七月十一日。

叶氏姊

叶星槎别驾之姊适张氏，婚未四十日而寡，无子，归守节于母家，别驾为请旌于朝。乾隆己酉，姊年七十二矣。偶秋日游园中，忽冷风如箭，直射其心，卧床医药罔效，而食量顿增。素持长斋，病后大索荤腥，且能兼数人之食。终日向空絮语，两手作支吾拒抵之状。颐颊间时有伤痕，彻夜呼号，侍婢皆不得眠，惟别驾在坐，则安睡片时。如是数月，医者莫能名其病。

别驾乘其神气稍清时，询以终日喃喃与谁共语，所患何处痛痒而呼号不止？姊初不答，强问之，乃长叹曰：“前世孽也。彼日我游园时，忽阴风吹来，毛发惧悚，急归房中。见一短小妇人，面丑而麻，着白布单衣，浑身补缀，携两小男，亦丑恶蓝褛相随。妇呼我曰夫，儿呼我曰爷。我前生乃男子也，江西人，姓顾，饶于财，妇为我妻，两男皆我子。我嫌妇丑，鸩杀之，并鸩二子，而连娶二美妇，以天年终。妇沉冤百年，索我不得。上年遇张得新，得新前世与渠有瓜葛亲，乃告我在此处，并引之至园；又以室有乩坛，不得入内，匿园中者半年；今始相遇，要我偿命。我亦恍然觉前生杀妻杀子实皆有之，犹忆身死后阎罗王以我生前有罪须审，但怨主未至，且罚作女身而使早寡。皆了了于心目间，悔之无及。彼母子三人者日披我颊，扼我喉，使我不得一息平安。食非我食，而我不自知饱；呼非我呼，而我不能禁声。其苦甚矣！惟弟在侧，则三鬼潜匿；若他人，皆不畏也。所以隐忍不言者，以事太怪而又可丑，今不得不以实告。弟须为我传说于世，使知因果显应，虽隔世不相宽假，虽今佛斋僧，丝毫无益也。”言毕，泣数行下。所谓张得新者，乃叶之老仆，死已多年者也。

别驾闻之骇然，向空喝曰：“冤冤相报，理所固然。然汝辈果含冤，何不索报于前世未死之时，而容其以天年终？又何不索于既死之后，而容其再转人身，迟至七十馀年之久？太觉糊涂非情理！且冤仇宜解不宜结，我为尔延高僧，超度三人早投人生如何？”姊摇头曰：“渠说不愿，只需两件衣服上身便好。”叶即制大小纸衣三袭。

方持入户，姊欣然起坐床前，两手尽力扯擗，云：“我妻穿一件白布衫，破烂不堪，纯以断线缝补，解之不开。我为尽力撕之，才得脱体。今甫换新衣，便觉容貌渐渐可观，虽丑亦像人矣。”其实纸衣犹在桌上未焚，乃谓三鬼已着于身也。

别驾又喝曰：“衣既易，可速去！”姐呢喃片刻云：“渠尚要黄金数锭、白银一千两。”别驾有难色，姊曰：“勿难，只佛草数茎，锡锞一千耳。”佛草者，麦草也。于是眷属辈群取麦草，朗宣佛号而断之。麦草中间有零星颗粒坠地，姊曰：“是绝好珍珠，何可抛弃？”皆令拾起。顷刻，得草数百茎，姊呼曰：“止，渠等嫌重不能胜矣，宜更与一包袱。”乃剪纸为袱，并锡锞一千焚于床前，姊即瞑目鼾睡，别驾出见客。

逾数时，姊醒，询以怨鬼去否？曰：“去矣，要我亲送出大门。”问：“鬼得衣物喜否？”曰：“不喜，亦不谢，但云着此衣可出去见官府矣。我送渠转入门时，弟方送郑六爷出，我避于门侧，弟不看见我耶？”郑六爷者，别驾所见之客，内室所不知者也，群相骇异。自是相安眠，不复索饮食。

未三日，忽呼曰：“二奶奶来矣！”又呼曰：“三奶奶来矣！”呓语相寒温，或笑或泣，刺刺不休。询之则云：“此二妇乃我前生继娶之两室也，阴司以大奶奶事要质审，故将二妇囚闭已久，不得托生。今大奶奶得我衣财，向各衙门告准，放出两妇质讯，故先来相看。”且云：“明日当赴城隍处听审，我其休矣！”呜咽不自胜。

至夜三鼓，呼号甚惨，迟明，称右股痛甚，视之，一片红肿，若受杖者。次日复呼足股痛，继呼足踝痛，皆红肿溃烂，流血淋漓，委顿特甚。潜语别驾云：“我事本无可辨，到案即一一承认，乃既两次受杖，复一次受夹，而案终不结，奈何？”自是遂不能言，又十馀日方死。此乾隆庚戊年二月中事，别驾亲言之。

牟尼泥

进土汤聘为诸生时，家贫甚，奉母以居。忽病且死，鬼卒数人拘之到东岳。聘哀吁曰：“老母在堂，无人侍养，聘死则母不得独生，且读书未获显亲扬名，乌可即死？望帝怜而假之年。”东岳帝曰：“汝命止秀才，寿亦终此。冥法森严，不能徇汝意，加增功名寿算也。”聘扳案哀号，声彻堂阶。帝曰：“既是儒家弟子，送孔圣人裁夺。”命鬼卒押至宣圣处。宣圣曰：“生死隶东岳，功名隶文昌，我不与焉。”

回时路遇普门大士，哀诉求生，大士曰：“孝思也，盍允之以劝世。”鬼卒曰：“彼死数日，尸腐矣，奈何？”大士命善才往西天取牟尼泥补完其尸，善才往。

越三日，裹取牟尼泥来，泥色若栴檀，其香不散。因与善才同至家，而尸果腐烂，蝇蚋嘬于外，虫蛆攻其中。见一灯莹然，老母垂涕。是时死既七日，尚无以为殓也。善才以泥围尸三匝，须臾，臭秽渐息，蝇蚋四散，虫蛆亦去，腐烂者完好如常，遂有生气。善才令聘魂归其中，从口入，曰：“我返报大士去矣。”尸即蠕动。

聘张目见母在旁涕泣，亦呜咽不禁。母惊而狂叫，邻人咸集，聘已起坐，曰：“母勿怖，男再生矣。”因备言遇大士得再生之故，曰：“男本无功名，命限已尽，力求报父母恩。大士命持贪淫荤酒诸戒，与我功名寿算。男惟不能断酒，余俱如所戒。大士许男成进士，但命无禄位，戒勿仕而已。”复顾母曰：“勿怖恐，男实再生也。”后聘举戊戌进士，就真定县令，卒于官。

獭怪

郭生者，吴郡名家子，弱冠未娶。一夕读书，有好女子到其家，与之狎。自是过午辄至，不意为生妹窥见，告其父。父疑生有私呢妮因之为婚。

及新妇入房启帐，见好女子在焉，大惊走避，举家哗然。逐之，其女子无惧色，反毅然责生曰：“我与若十年夙姻，奈何恋新婚而逐我耶？”家人求祷于法师施亮生，起醮坛作法，敕王、朱二天君持剑击生。即奔突大呼，良久乃定，瞪目曰：“妖见神将下击，伏我脚下，被神将斫百余创，破颅而遁，殆即死矣。”怪果绝，郭生亦无恙。

居无何，郭生家七口同日仆地死，后求法师来作法，仆地中一人忽立而骂曰：“吾翁已千岁，郭家杀之，吾必灭郭氏！”中又一人攘臂起曰：“子识我为上方君乎？彼女子是千年水獭，颇饶功行，与郭氏子有缘，为汝所杀。今其子孙诉于我，我来与之伸冤。汝之法无奈我何。”

法师正惶惑间，忽死者皆苏，人问其故，曰：“昨见五鬼甚悍，拉我们至一窟中，见群怪舁一死獭，身被百创，头颅粉碎。众妖缟索发丧，吊者皆鳞介之属。闻相聚商量，议倚贵神为援，赂献珠宝无算。贵神者，即上方君。上方君贪其贿，面许之，群孽得贵神援，欲悉族类与法师相抗。忽闻空中万马奔腾声，有金甲神腾空而下，曳铁链数十百条，围缚群孽而去，故我们依旧得活。”从此郭氏平安。

天蓬尺

朱生某，临试日至较士馆门，腹痛甚，广文引验，主司放妇。及抵家，腹中隐隐作人语曰：“我为姚洙，金陵人，明初为偏将，隶魏国公子麾下。魏公子，即朱生三世前身也。主帅与我千人剿山贼，深入被围。艳我妻潘氏，求援不发。我与千人死伤殆尽，生还者不数人。因强纳我妻，不从，自经而死。欲报已久，故来索命。”家人诘之曰：“彼时何不即报，乃迟数百年始报耶？”曰：“彼为元戎，忠且勇，宿根甚厚，故不得报。及再世则为高僧，至三世则为显官，有实政，又不得报；即今生，彼亦有科名，尚不得报。今彼一言而杀三命，禄位已削，方得报之也。”问：“杀三命者何事？”曰：“渠某月日错告某为盗，并其妻、弟俱死，非杀三命耶？”先是朱生被窃，心疑是邻人张某所偷，告官究治，以形迹可疑，真赃不获，张与妻及其弟拖累而死，事实有之。

时同邑有周生者，学法治鬼怪颇验，闻之往候。朱生有惧色，腹中不作声。周生出，复大言曰：“我岂畏若耶！我畏其天蓬尺耳！”询之周生，果持之袖中也。

又有行脚僧西莲者候朱，见朱痛楚状，乃口诵其咒，腹中曰：“师德行人，乃诵咒禁我耶！”西莲曰：“我与汝解冤，何为禁汝？”腹中曰：“若欲解冤，须诵《法华经》。师所持咒是《秽迹金刚咒》，命恶神强禁我，我岂服哉！”西莲曰：“我即起道场诵《法华经》，能解仇释宿冤乎？”腹中唯唯，又要冥镪若干锭，立券约，书中保，曰：“依我，我即舍之去。但我贵者，当从口中出，诸跟随者从后窍出。”朱生遂呕痰斗许，下溲数日，而声遂息。

越数日，腹中复言曰：“我之仇已解，奈死贼围者又甚众，渠等不肯释，奈何？”于是闻千百人喧阗腹中。朱行患苦，不堪而逝。

撮土避贼

江州医生万君谟，业甚精，远近就医者络绎，君谟皆尽心疗之，绝不计其有无酬谢也，甚有贫者款之于家，病愈而遣之。

一日，有道人款门求医，万诊之曰：“师病痞膈，服药数十剂，可以平复。”道人曰：“来自庐山，奈往返何？”因留治之。月余果瘳。崇帧末年间事也。其时流寇猖獗，所在患其突至，君谟忧之，道人曰：“公有力可徙避之乎？”君谟曰：“糊口之外，毫无长物资生，且无别业栖托，奈何？”临行，道人令君谟取土斗许咒之，命藏于功德堂中，晨夕焚香。猝有贼至，取升许土撒前后门，闭户不出，只吃炒米，不举火食，度贼退后乃出。

贼入城数次，及官兵至，俱用此法，绝无所损。邻人有回视者云：“但见云雾而已。”及土用完，世已太平。

沙弥思老虎

五台山某禅师收一沙弥，年甫三岁。五台山最高，师徒在山顶修行，从不一下山。后十余年，神师同弟子下山，沙弥见牛马鸡犬，皆不识也，师因指而告之曰：“此牛也，可以耕田；此马也，可以骑；此鸡、犬也，可以报晓，可以守门。”沙弥唯唯。少顷，一少年女子走过，沙弥惊问：“此又是何物？”师虑其动心，正色告之曰：“此名老虎，人近之者，必遭咬死，尸骨无存。”沙弥唯唯。

晚间上山，师问：“汝今日在山下所见之物，可有心上思想他的否？”曰：“一切物都不想，只想那吃人的老虎，心上总觉舍他不得。”

子不语娘娘

固安乡人刘瑞，贩鸡为生，年二十，颇有姿貌。一日，驱十余鸡往城中贩卖，将近城门，见一女子容态绝世，呼曰：“刘郎来耶，请坐石上，与郎有言。我仙人也，与郎有缘，故坐此等君。君不须惊怕，决不害君，且有益于君，但可惜前缘止有三年耳。君此去卖鸡，必遇一人全买，可以扫担而空，钱可得八千四百文。”刘唯唯前行，心终恐惧。

及至城中卖鸡，果如所言。心愈惊疑，以为鬼魅，思避之，乃绕道从别路归家，则此女已坐其家中矣，笑曰：“前缘早定，岂君所能避耶？”刘不得已，竟与成亲，宛然人也。

及旦，谓刘曰：“住房太小，我住不惯，须改造数间。”刘曰：“我但有鸡价八千，何能造屋？”女曰：“君不须虑及于此。我知此房地主亦非君产，是君叔刘癞子地乎？”曰：“然。”曰：“此时癞子在赌钱场上输了二千五百文，君速往，他必向君借银，君如数与之，地可得也。”刘往赌钱处，果见乃叔被人索赌债捆缚树上，见刘瑞，喜不自胜，曰：“侄肯为我还赌钱，我情愿将房地立契奉赠。”刘与钱，立契而归。女在其屋旁添造楼三间，颇为宏敞，顷刻家伙俱全，亦不知其何从来也。

乡邻闻之，争来请见。刘归问女：“可使得否？”女曰：“何妨一见，但乡邻中有王五者，素行不端，我恶其人，叫他不必来。”刘告以王，王不肯，曰：“众邻皆见，何独外我？”遂与群邻一哄而入。群邻齐作揖，呼嫂问安，女答礼回问，颜甚温和。王五笑曰：“阿嫂昨宵受用否？”女骂曰：“我早知汝积恶种种，原不许汝来，还敢如此撒野！”厉声喝曰：“捆起来！”王五双手反接跪矣。又喝曰：“掌嘴！”王五自己披颊不已。于是众邻齐跪，代为讨饶。女曰：“看诸邻面上，叉他出去！”王五踉跄倒爬而出，嗣后远逃，不敢再住村中。女为刘生一子，眉目清秀，端重寡言，刘家业小康，不复贩鸡矣。

一日，女忽置酒，抱其儿置刘怀中而痛哭不已，刘惊问，故，曰：“郎不记我从前三年缘满之说乎？今三年矣！天定之数，丝毫不爽，不能多也。但我去后，君不妨续娶，嘱后妻善抚我儿，须知我常常要来看儿。我能见人，人不能见我也。”刘闻之大恸。

女起身径行，刘牵其衣曰：“我因卿来之后，家业小康，今卿去后，我何以为生？”女曰：“所虑甚是，我亦思量到此。”乃袖中出一木偶，长寸馀，赠刘曰：“此人姓子，名不语，服事我之婢也，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君打扫一楼供养之，诸生意事可请教而行。”刘惊曰：“子不语，得非是怪乎？”曰：“然。”刘曰：“怪可供养乎？”女曰：“我亦怪也，君何以与我为夫妻耶？君须知万类不齐，有人类而不如怪者，有怪类而贤于人者，不可执一论也。但此婢貌最丑怪，故我以，子不语，名之，不肯与人相见，但供养楼中，听其声响可也。”

刘从之，置木偶于楼中，供以香烛。呼“子不语娘娘”，则应声如响，举家闻其声，不见其形也。有酒食送楼上，盘盘皆空，但闻哺啜之声。踏梯脚迹，弓鞋甚小。女临去时，犹与刘抱卧三昼夜，早起抚之，渺然不见，窗户不开，不知从何处去也。供子不语三年，有问必答，有谋必利。

忽一，日此女从空而归，执刘手曰：“汝家财可有三千金乎？”曰：“有。”曰：“有则君之福量足矣，不特妾去，子不语娘娘妾亦携之而去也。”嗣后向楼呼之，无人答矣。

其子名钊，入固安县学，华腾霄守备亲见之。

枯骨自赞

苏州上方山有僧寺，扬州汪姓者寓寺中，白日闻阶下喃喃人语。召他客听之，皆有所闻。疑有鬼诉冤，纠僧众用犁锄掘之，深五尺许，得一朽棺，中藏枯骨一具，此外并无他物，乃依旧掩埋。

未半刻，又闻地下人语喃喃，若声自棺中出者。众人齐倾耳焉，终不能辨其一字，群相惊疑。或曰：“西房有德音禅师，德行甚高，能通鬼语，盍请渠一听。”汪即与众人请禅师来。禅师伛偻于地，良久谇曰：“不必睬他。此鬼前世作大官，好人奉承，死后无人奉承，故时时在棺材中称自赞耳。”众人大笑而散，土中声亦渐渐微矣。

藤花送终

吏部衙门有藤花一枝，系千年之物，古干如龙，一人不能合抱；叶覆三间堂寝，夏日尤凉，每与牡丹齐开。乾隆六年，冢宰甘公汝来与果毅公纳亲选官堂上，甫唱名抽签，而甘公薨于椅上，手犹执笔未落也。纳公奏闻，上赏银一千两，命所经纪其丧。其夕藤花盛开，结蕊发花，大香三日，较暮春时更盛十倍，不知是何征也。

卷三

地仙遭劫

常州蒋明府言：佛所骑之狮、象，人所知也；佛所骑之犼，人所不知，犼乃僵尸所变。

有某夜行，见尸启棺而出，某知是僵尸，俟其出，取瓦石填满其棺，而己登农家楼上观之。将至四更，尸大踏步归，手若有所抱持之物。到棺前，不得入，张目怒视，其光夹夹。见楼上有人，遂来寻求。苦腿硬如枯木，不能登梯，怒而去梯。某惧不得下，乃攀树枝夤缘而坠。僵尸知而逐之。某窘急，幸平生善泅，心揣尸不能入水，遂渡水而立。尸果踯躅良久，作怪声哀号，三跃三跳，化作兽形而去。地下遗物是一孩子尸，被其咀嚼只存半体，血已全枯。

或曰：尸初变旱魃，再变即为犼。犼有神通，口吐烟火，能与龙斗，故佛骑以镇压之。

乾隆二十七年，杭州叶商造花园开池得二缸，上下覆合。疑有窖，命人启之，则一道人趺坐在中，爪长丈许，绕身三匝，两目营然，似笑非笑。问：“系何朝之人？”摇头不答。饮以茶汤，亦不能言。商故富豪，喜行善事，烝人参汤灌之，终不能言，微笑而已。商意是炼形之地仙功行未满者，将依旧为之覆藏。其奴喜儿者，想取其爪夸人以为异物，私取剪剪之，误伤其身，鲜血流出。道人两眼泪下，随即倒毙，化枯骨一堆。

余按《南史》列传载，有人掘地开棺，见一女子，自称将成地仙，慎无伤我。掘者利其金钏，断腕取之，遂血流而化枯骨。方知古今事往往相同，殆劫数也，事见《王元谟传》。

张阎王

杭州有张秀才者，素无行，武断乡里。一日过友人家，闻某村有女巫能呼召鬼神，从者甚众。张往观之，巫正作法，观者如堵。张上前手披其颊曰：“汝妖言惑众，罪不可逭。若我作阎王，必斩汝。”观者君散去。未几，巫果病落头疽而死。人因呼为“张阎王”。

又数年，张小病，见两公人，素不相识，邀之同行。走至一署，殿宇辉煌，两神卷帘左右坐，中一神座前垂帘，面不可见。张问：“神何故见召？”神云：“女巫告君，故召讯君。君定渠之罪甚当，原无冤枉，但君亦非正人，须自将生前作恶共有多少，一一自首。”令左右授以简板，自书其上。张援笔直书，两面写完，尚觉未尽。神观之曰：“只此数案，业已足矣，君自拟应得何罪。”张思之良久，曰：“应遭雷击。”神曰：“不足蔽辜，当击三次。”命卷起殿中帘，教张仰视，俨然已像。始悟前身即阎王，因有过恶，又轮回人世也。俄而两公人复来送张回里，如梦初觉，汗流浃背。自是改过为善，一洗前非。

忽一日，雷电交加，震死于地，既而复苏。又数月，看戏于台下，雷电又至，张知击己，叫众人急避，果震死。少顷又苏，踉跄而归，训蒙于乡。又一日，雷声殷殷，绕屋不止，渠恐第三次击死未必能活，因潜身于黑漆桌下。霹雳一声，烧毁床帐，张竟得免。心知劫数已过，仍理举子业。

两年，举孝廉。会试不第，随其戚梁阶平中丞赴湖南巡抚任。路过汉阳，闻有某术士算命极灵，往访之。术士云：“君此去小有佳处，但寿命已尽，只可一年即回，不可留恋。回来仍来一晤，我有要事奉托。”张思其言，如期便回。再往访之，其人已死，留札一函。启视之，乃乞其带榇归里也。张为载棺回杭州，未一月，无病卒于家。

余按《广博物志》云：“雷火所及，金石俱消，惟漆器不坏。”张之第三次得免，或以是耶？

梁氏新妇

杭州张孝廉来云：梁氏新妇娶未数日，忽然痴矣，口作北语，呶呶不解。细察之，乃其亡兄之口吻。其兄为姚河台之子，作广西同知，卒于任所。口称新妇为妹，云：“有要紧事，请主人面谈。”适主人有足疾，不能登楼，乃请其夫人登楼。新妇云：“我来无别话，只要替造一斗母阁，我便去了。”夫人却之云：“汝要奉斗造阁，是姚家事，与梁氏无干。”乃云：“我与妹皆前生是斗姥侍者也。今姚氏家贫无力，非梁氏不可。如不依我，我便同妹去复原位了。”夫人不得已许之。新妇云：“非立誓赌咒，我不信也。”于是家人皆以为不可，与争辩良久。姚公子生平并非佞佛奉道者，死后忽要奉斗，殊不可解。

杭州故事：新婚妇手执宝瓶，内盛五谷，入门交替。梁氏新妇执宝瓶过城门，司门者索钱吵闹，新妇大惊，遂觉恍惚。后吃符水，神魂少定，曰：“我有三魂：一魂失落于城门外，一魂失落于宝瓶中，须向两处招归之。”家人如其言。新妇曰：“城门外魂已归矣，宝瓶中魂为米柜所压，尚不能出，奈何？”盖杭州风俗，以新妇所执宝瓶俱放米柜中故也。如其言，病虽差，而神气依旧恍惚。

小婢入穴

张又言：其尊人星子先生督学江西，有小婢甚蠢，忽然伶俐，家人异之。

一日闭门洗浴，久而不出，呼之不应，窥之无人。撬门而入，则浴盆之水尚温也，四面窗关，纤尘不动，但地板上有小洞，仅容一鼠出入者。启板寻之，中有穴深丈许，婢卧其中，痴迷不醒。灌以姜汁，良久方苏，云：“一月之前，遇一少年妇人，待之甚厚，教之甚勤，其忽变蠢为黠者，皆此妇所教也。语我云：‘我有冤，要你主人申雪。’我许之，而不敢上言。隔数日，妇来责我失约，我对以畏主人，故不敢。妇云：‘你所说亦有理，我不怪你。我有绝好花园，何不同我往游？’遂拉至一处，有小小红门，狭室数间。我云：‘并无可游，我要回去。’妇人云：‘我与你且去小坐片时，养养足力。’忽闻外边喧嚷声，妇人惊避而走，方知你们来寻我。”遂拉之出穴，鬼亦杳然。

婢年十六七，随即嫁人，至今安然无恙，年已五十馀矣。

吹铜龙送枉死魂锅上有守饭童子

慈溪袁玉梁乩上扶出汪姓者，严州人，秀才，赴秋试，死于七里泷，飘荡无归，凭乩语人，云：水死者其初死时辄有人收管，入一处如今之班房，其主之者名司官，次日始查籍贯，遣卒解赴阎王。起行时，吹铜龙送之。铜龙以铜为之，曲其柄，如今之马上小喇叭状，声甚凄切。汪至冥府，王查其生平无大恶，释之，亦不令托生，亦无人拘管，听其飘扬，故得至此。并言鬼无乐趣，每苦寒冷，必欲就人身傍，吸其生气，始得融畅。倘吸气之时数鬼争挤，一有不慎，逼近人体，即有焦灼之患。

又怕大风，风起时，必伏地不能行，因风大即带有罡气，风着鬼体，其重如山，每望见风起，色如黑漆。遇大风时，如板片一般，片片擦鬼背而过，能令鬼体消铄。

又苦饥，辄入人家窃饭气为食，凡大家食脂多者，其饭气浓厚，食之耐饥；贫家饭气薄，不足供饱食也。窃饭时，锅上常有童子守之，童子属灶君所管，每见鬼窃饭气，必相追逐，故大家之饭亦不易得。其窃饭气，必俟饭熟开锅时，有风，则饭气四散，鬼以手攫之，如丝絮状，可抟而食。若无风，则饭气上达，为童子所守，不可窃也。

打破鬼例

李生夜读，家临水次，闻鬼语：“明日某来渡水，此我替身也。”至次日，果有人来渡。李力阻之，其人不渡而去。夜，鬼来责之曰：“与汝何事，而使我不得替身？”李问：“汝等轮回，必须替身何也？”鬼曰：“阴司向例如此，我亦不知其所自始，犹之人间补廪补官必待缺出，想是一理。”李晓之曰：“汝误矣！廪有粮，官有俸，皆国家钱粮，不可虚靡，故有额限，不得不然。若人生天地间，阴阳鼓荡，自灭自生，自食其力，造化那有工夫管此闲帐耶？”鬼曰：“闻转轮王实管此帐。”李曰：“汝即以我此语去问转轮王，王以为必需替代，汝即来拉我作替身，以便我见转轮王，将面骂之。”鬼大喜，跳跃而去，从此竟不再来。

道士留符

常州吴某，刑部郎中讳楫之祖，素好道。自京师归，店晤一道士，风采绝异，不带行李而宿。夜觇之，赤身而坐，气咻咻然从耳中出，蚊不敢近。旦起将行，吴询所往，曰：“我云游无定处。”吴拉之南归，供奉甚敬。居数年，临死授二符曰：“我受君恩未报，他日有事，可以此符镇压，所以谢君也。”

已而吴某卒，其夫人大病垂危，屡见鬼魅，夜遣婢环视。有仆素健壮，好酒有胆，设席于门外，已醉睡矣，梦一老者，随一童子，持壶杯各一，谓童子曰：“彼好酒，可令饮一杯。”童子将一杯置老仆脐内斟之，初觉甚热，后不能耐，乃大呼而起，咳嗽一声，口血已喷满地，从此鬼更猖獗。

未几，家人收拾地方，将停夫人之柩，偶在箱中翻出道士符，乃钉挂帐上。夫人久不言语，见忽咤曰：“帐上悬一明镜，中有甲胄将军持刀逐鬼，鬼尽远遁矣。”夫人从此病愈，又十余年而终。亲友中有病家借其符驱鬼，无不验者，旋竟失去。

夺状元须损寿

康熙癸未，江南士子赴都会试。某解元负才傲物，陵轹同辈。每曰：“今岁状元，舍我其谁！”同辈不堪其侮。

既至京师，试期且近，同舍生夜梦文昌帝君升殿胪传，及唱名，则某果状元也，同舍生意窃不平。未几，有女子披发呼冤曰：“某行止有亏，不可冠多士，须另换一人。”帝君有难色，顾朱衣神问之。朱衣神曰：“万历间亦有此事，以下科状元移置上科。其人早中三年，减寿六岁，此例今可照也。”遂重唱名，状元为王式丹。

旦起，某大言如常，同舍生告之以梦。某失色曰：“此冤孽难逃。”匪特不思作状元，并不复应试矣。亟束装归，半途而卒。是科状元果王式丹也，寿六十。

照心袍

钱塘钱荫庭云：曾从天津买舟回杭，同舟杨姓者，无锡秀才，日坐舟中，默默罕言。钱因其木讷，亦不与共谈。一日偶言因果，钱甚不信，杨因极言其有，且云一月内有数夜往阴间公差，专司钩取人命之事，皆以一纸票注其人名。若有一命之荣及侯王将相，必加一朱印，如人间官府牌票。其印文仿佛官印篆法，但不识其为何字。阎王讯问阳间善恶，先用一袍罩人身上，如人间一口钟之样。人着此衣在身，暧昧亏心之事不觉自吐。阴间待人极宽，人在阳间有一恶念，苦复有一善念，即将前恶念销去。司此印者，前明于忠肃公掌之，至今尚未迁去。”

罗刹国大荒

赵依吉临安归，遇僧说本年二月六日有临安二人，一姓赵，一姓李，贩猪，来卖于杭州。到半途，赵猪已卖矣，欲先归。李姓者要与同归，赵不肯，李怒骂曰：“汝虽行，必有恶鬼拦阻，不得到家。”某恶其言，祷于玄坛庙而行。

至大桥渡，夜已二更，果见前四人：蓬头恶面，七窍流血，环而围之。渠恃勇欲挥拳，一鬼以黑帕直套其头，便觉冷气攻心，口不能声，倒于地矣。群鬼以泥塞其口鼻。忽前有人持棍来赶散四鬼，以手提赵掷之曰：“我将来救汝，我即玄坛神也，此四鬼者，因昨年罗刹国大荒，饿鬼无处觅食，故逃入中国作祟。汝所遇者，罗刹之铁鬼也。但子虽脱于祸，恐有后患，须到家后用香十三枝，自灶前点至门外，方可脱然。”

赵惊醒，不料其身已卧自家门外，乃望空拜谢。如其言，果无恙。

绍兴李先生

绍兴李直颖，作幕山东太谷县。夜眠书斋，有老人伸靴于坑下曰：“我山阴人，亦幕客也。死不得归，奴窃银信衣服而逃，至今家中犹未能知，求君为我寄信到家。”李曰：“不必寄信，我即日要返舍，归时即送君柩归可也。”鬼大喜拜谢，且曰：“无以报恩，愿代为办案。”从此，李每宵熟寝而几上之案已办定矣，一时有神明之称。逾年，送其柩归，其妻子泣迎于门曰：“昨夜梦老相公灵輀还家，故在此相迎也。”

怨气变蛇

亳州贡生郜某，家颇富，住城西五里，地名小镇。家多豪仆，皆倚主人之势，横行乡曲。乡民陈老有田数亩，与郜宅相近，禾稼屡被郜家骡马践伤，与之理说，反受豪奴辱詈。陈老自度势不相敌，莫敢谁何，致成膈疾，年余将死。

一日，唤工人至家作棺，谓工人曰：“棺后为我开一小穴。”闻者皆咤之，问其故。陈老曰：“我被郜某欺，气而死，自谅生不能报仇，欲死后变蛇，以食郜之心肝，方泄我恨。”工人笑而从之。至晚，工匠归过郜宅，咸以此事为新闻，笑语喧哗。适值郜某闲立门外，见众人狂笑，因内中有素熟识者，问之，其人即将陈老语相告。郜惊曰：“我实不知。”

明日清晨，至陈家云：“前事皆家人放肆，故亲来请罪，望翁宥我。”陈老曰：“公果不知，能将家人某某等当我面责处，我即不恨公也。”郜曰：“可。”即邀陈老至家，将家人重责，又着叩头赔礼，并留之小酌。陈老大悦，即能进饮食。忽胸中作呕，吐出一物，长尺许。众视之，乃一小蛇，游于痰沫内。郜骇然曰：“非我今日请罪，则翁必化蛇来报矣，”自后陈病亦愈。

心经诛狐

钱唐秀才郑国相，有妹适罗氏，于康熙甲申十月初旬夜坐，忽有风从窗隙中入，微有气息，旋见一少年满妆美女嬉笑而至，后随一毛物，不满三尺，身披半臂。美女与妹言笑，不觉随之而行，或山林，或城市，来往轻疾，不知其魂之离体也。或僵卧三五日方苏。妖戒勿泄，泄必害其性命，故不敢语人。其家以为病疯如此者。

至乙酉八月，国相远归乡试，延妹回家，中秋晚，再四诘之，始吐其实。是夜，妖即闹至五更而去；次夜复至，妹即晕绝。国相拿妹衣领，朗诵《心经》，始得释回。每日因虔祷所供大士前，愿刊施二千馀部，除妖救妹。是夜妖至，举家朗诵大士宝号，饭顷始苏，云：“正在危急之际，空中现大士，呼：‘孽畜，何得至此？’妖应曰：‘因饥觅食耳。’大士吒之，随去，以手向妖一指，腾空而起，妖亦不见。”众觉旃檀香满室，妹得安寝。

次日午后，忽又女魂附体，口作北音。国相取《周易》镇之，彼云：“‘乾元亨利贞’，我曾读过，不须取来。”口中只唤“还我胡三歌来”不绝。因一一询之，云：“我姓缪，唤缪三姑。年十六岁时，池边采荷花，见一美女与我笑语，云是汪大姑，背后随者即胡三哥，名叫将恒，自称天下老狐第三，故儿胡三哥。我被其迷，因此而亡。汪大姑得脱生去，今已四十二年。我依倚胡三哥，寻一替代。去年十月，连你妹子寻有三人，期在一年之内，三人中必将一人收尽眼光，方可替代。今胡三哥被收，我无所归，奈何？”国相云：“汝何不归母家、夫家？”云：“母家远在江西，不能去。七月间，见兰盆会上丈夫抢食，想已不在人世矣。”言讫凄然。

国相允以诵《心经》三百卷超度，才即合掌礼谢云：“得此，我可再生人世。你为我先诵两卷何如？”国相每诵一卷，缪即念阿弥陀佛一声。诵至三四卷，乃云：“不须多诵，若多，则太重了，我手不能持。”并索烧酒、牛肉、银锭五百、烟筒、荷包，一一从之，起身作礼致谢而去。

饭顷，妹病始苏，作呻吟声云：“我被缪三姑藏山洞中，正在啼哭，忽见缪三姑面色微红，似有酒气，胸怀银锭，口念烟筒，手捧白纸经卷，中称‘船若波罗密多’而来，云：‘汝父兄念汝，领汝回去。’走得脚痛，故呻吟也。”

次早，忽又作缪语云：“菩萨不忍将胡三哥杀害，不过拘系而已。今闻胡三哥要打千尺深的地洞逃出来，害汝妹性命，我感你恩，故来报信。大相公可再求大士，使他不得逃出。”国相又虔祷大士前，愿再刊施《心经》千卷，共三千卷，并将此胡三哥为怪之事载于经后，普劝世人。祷毕，缪三姑云：“如此甚好，但昨日与我的银锭，虚数不敷。”又云：“《心经》被人来夺扯碎了，烟袋因狗叫心惊失掉了。今要银锭一千，裙祅二副，仍要烟袋、荷包、烧酒、牛肉。许我《心经》，可先念三十卷，须做一纸箱，开箱对箱朗诵，自然卷数在内。”又云：“九月初一日，可斋供大士，将你妹子归依菩萨，取名观贞。打一银锁，将法名凿上，挂有胸前，以避凶灾，以保年寿。”于是一一备办，候暮而送。又云：“此刻大士已带了胡三哥到城隍处，你妹子亦去赴审矣。”

黄昏后，妹苏曰：“城隍庙审事，回来备说。先在庙门外见城隍神接大士上殿正坐，城隍在下侧首旁坐，我跪大士侧边，胡三哥跪丹墀下。大士向城隍说了此话，城隍就向胡三曰：‘孽畜，何得扰害生人？’胡三答曰：‘我原在新官桥里住，因桥拆造，借居罗家空楼。此系女鬼，他同跟我觅食的。’城隍即令判官查我父母及吾兄之籍，又查罗宅之籍。查毕，叱曰：‘他是生人，如何说是女鬼！’喝令掌嘴。掌毕，复抽签掷地，将胡三哥重打三十板，曰：‘我处亦不究你，解往真人府去治罪。’随点役二人，备文解去。解差手执红棍，将胡三哥锁押而去。大士出庙升天，我亦出庙门，缪三姑领我回来。”于是延巫祭奠缪三姑，相送而去，不复来矣。

至二十六夜，其妹夜半梦前解差二人，一人手执长枪，枪上挂一毛头，带有血痕，曰：“胡三已正法矣。”妹惊醒。次夜，甫就枕，即有一毛头滚地而来，将女左臂带衣痛咬一口。随即喊叫，其头不见，只见左臂衣上染有血痕。自此，或昼或夜，每见毛头在脚边滚来滚去。

九月初一日，依缪三姑之言，置锁凿名，斋供大士。妹见大士吩咐：“胡三已经正法，你终身勿往东南去。汝兄许缪三姑《心经》三百卷，他得此经，已成地仙矣。我之《心经》重大，汝兄须加敬奉。”大士又取香灰在女头上书符镇之而醒，于是国相同妹叩谢。但滚地之头不时来搅，国相亦每夜梦与人殴击，不见其形，但觉有一不满三尺之黑物而已。忽悟《心经》佛力浩大，可以解冤释结，超度苦魂，又向大士前再拜，愿诵《心经》三百卷，超度胡三，以解此结。于是毛头亦不复再见。此皆国相亲历之事，向人言之。

旱魃有三种

一种似兽，一种乃僵尸所变，皆能为旱，止风雨。惟上上旱魃名格，为害尤甚，似人而长头，顶有一目，能吃龙，雨师皆畏之。见云起，仰首吹嘘，云即散而日愈烈，人不能制。或云：天应旱，则山之川气融结而成。忽然不见，则雨。

鬼脚甚香能行经受胎

宁波周秀才，在於潜署内作幕。久之，形状羸瘦。同事疑之，叩问，总言无他。一日同食西瓜，客有言鬼无脚，周忽云：“鬼不特有脚，且女鬼之脚甚香。”群问：“何所见？”周颇悔失言。众再四诘之，始言于某夜月光下有所感触，对月长叹，忽见对过廊下，有一妇人，甚美，亦对月长叹。周初疑为署中人，坦然不惧，讯其所叹何故，遽答曰：“子不知我之所叹，犹我之不知子之所叹也。”少顷，周闭门而睡，心悔月下逢此美妇人，惜未细谈。忽闻窗外小语云：“君果有意，当于明夜月下再会。”

至次夜，周屏僮仆，相俟月下，久不至，疑其爽约。至四更，忽见妇人踉跄而来曰：“我为君驰千里而来。”叩之故，曰：“今夜往江南六合祝盟姊寿，去时有同伴数人。恐久留失约，故撇同伴独回。途间恐遇虎狼，胆怯行迟，故后期。天且渐晓，不能缱绻，如君必欲相会，可与僮仆分居，恐与阴阳有犯。”如其言。奴知主人室中有鬼，坚不肯移。周大怒，奴始从之，然每夜必窥探主人之室。妇人遂不至。久之，僮亦释然，不复来扰。

忽妇人至曰：“君毋畏，我系前幕友某人之妾，松江人。偶小疾，为庸医所误，遂殁。以阳寿未终，冥籍不收，可以闲游。查《露水夫妻簿》上，与君有缘，但注定只应交媾一百十六次。若无人知，则相处可长，否则，缘尽便散。”又云：“君外尚有一人，亦有夙缘，应数百次，不知何日得会。自此后可为地仙，不复轮回。且我行经受胎，皆与人同，奈君命中无子，我不能为君嗣续耳。”从此，周形神愈惫。

同人知其事，促之归。周亦以同人皆知，身不能安，遂归宁波，身渐充肥。周每与女交，用药圈印于宪书月日之下，同人数之，得一百十六圈。

王弼

王弼，字良辅，秦州人。行医延安，遇巫王万里与从子尚贤卖卜龙沙，忿其语侵，坐折辱之。万里恚甚，驱鬼物惧弼。

弼夜坐，忽闻窗外悲啸声，启户视之，空庭月明，无有也。翌日，昼哭于门，且称冤。弼乃祝曰：“岂予药杀尔邪？苟非余，当白尔冤。”鬼曰：“儿阅人多，惟翁可托，故来诉翁，非有他也。翁若果白儿冤，宜集十人为证佐。”弼如其言。鬼曰：“儿周氏女也，居大同丰州之黑河，父和卿，母张氏。生时月在庚，故小字为月西。年十六，母疾，父召王万里占之，因识其人。母死百有五日，父昼卧，兄樵未还，儿偶步墙阴，万里以儿所生时日禁咒之，儿昏迷瞪视不能语。万里负至柳林，反接于树，先剃其发，缠以彩丝；次穴胸割心肝暨眼舌耳鼻指爪之属，粉而为丸，纳诸匏中；复束纸作人形，以咒劫制，使为奴。服役稍怠，举针刺之，痛不可言。昨以翁见辱，乃遣儿报翁，儿心弗忍也。翁能怜之，勿使衔冤九泉，儿誓与翁结为父子。在坐诸父慎毋泄，泄则祸将及。”言讫，哭愈悲。弼共十人者皆洒涕，备书月西辞，联署其名，潜白于县。

县审之如初，急逮万里叔侄鞫之。始犹抵拒，月西与争，反复甚苦，且请搜其行橐，遂获符章印尺、长针短钉诸物，万里乃引伏云：“万里，庐陵人，售术至兴元，逢刘炼师，授以采生法，大概如月西言。万里弗之信，刘于囊间解五色帛，中贮发如弹丸，指曰：‘此咸宁李延奴，为吾所录，尔能归钱七十五万缗，当令给侍左右。’万里欣然允诺。刘禹步焚符祝之，延奴空中言曰：‘师命我何之？’刘曰：‘尔当从王先生游。先生，仁人也，殊无苦。’万里如约酬钱，并尽受其术。复经房州，遇邝生某，与语意合。又获耿顽童者，亦奴畜之，其归钱数如刘。戒万里终身勿近牛犬肉，近忘之，因啖牛心炙，事遂败，尚复何言。”县移文丰州，追和卿为左验。和卿来，心颇疑之，杂处稠人中。弼阳问：“谁为尔父？”月西从壁隙呼曰：“黑衣而蒲冠者是也。”和卿恸，月西亦恸，恸已，历叩家事，慰劳如平生，官为具成案上大府，将定罪，而万里死于狱。

初，弼诉县归，亲宾持壶觞乐之，忽闻对泣声，弼询之，鬼曰：“我耿顽童、李延奴也，月西冤已伸，翁宁不悯我二人邪？”弼难之，顽童曰：“月西与翁约为父子，吾独非翁儿女邪？何相遇厚薄之不齐也？”弼不得已，再往县入牒。官逮顽童父德宝、延奴父福保至，其所言皆验。自是，三鬼留弼家，昼相随行，夜同弼卧，虽不见形，其声琅然。弼从容问曰：“门当有神，尔曷从入？”月西曰：“无之，但见绘像悬户上耳。”曰：“吾欲爇纸钱赐尔何如？”曰：“无所用也。”曰：“尔之精气能久存于世乎？”曰：“数至则散矣。”

顽童善歌，遇弼饮，则唱汉山东调为寿。弼连以酒酹地，顽童辄醉，应对皆失伦。客戏以醯代之，顽童怒曰：“几蜇吾喉吻！何物小子，恶剧至此？”哓哓然数其阴事不止，客惭而遁。月西尤号黠慧，时与弼诸子相谑，言词多滑稽。诸子或理屈，向有声处击之，月西大笑曰：“鬼无形，兄何必然，徒见其不智也。”凡八阅月，始寂寂无声。

萧总管求焚

戚南元为归安知县，有萧总管祠甚灵，庙壮丽特甚。一日过之，值赛会之期，聚数千人，戚告于神曰：“天久不雨，若能禳神得雨则善；不尔，庙且毁，罪不赦也。”舁木偶于桥上，竟不雨，沉之水中。数日，舟行，忽木偶自水跃入舟中，侍者失色走报曰：“萧总管来！萧总管来！”戚笑曰：“是总管求焚也。”命系其舟侧。顾岸傍有社祠，别遣黠隶易服入祠，戒之曰：“伺水中人出，械以来。”已而果然，盖诸赛者贿没人所为也。遂焚之，而杖作伪者。

全州兵书匣乃水怪奔云之骨

乾隆丙辰，余过广西全州，见绝壁之上有匣，似木非木，其上无盖，舟人云诸葛亮藏兵书处。甲辰，余再过全州，已将五十年矣，仰而谛视，丝毫无损，疑世上焉得有此不朽之木。后广西布政司奇公过其地，用千里镜测之，的是木匣，非石匣也。其下江流迅急，舟难久停，心中终以为疑。

后阅《涌幢小品》云：嘉靖皇帝常遣南昌姜御史往取兵书。姜架云梯，募健卒缘梯而上，乃一要棺，厚尺许，黄黑色，其上有盖。启之，中有白骨，头颅大如车轮，两牙长一尺馀，锋利如刀，遂取以下。御史据实奏闻，瘗其骨于山侧。是夜，姜梦一虎头人，长丈馀，撞门而入，瞪目怒曰：“余水神巫支祈之第三子奔云是也，能出入风云，吞啮虎豹。当禹治水时，我父子与之大战。我败伏山泽中，伯益来放火，几为所烧，我咬伤伯益之指而逃。禹王大怒，命天将庚辰用神霄剑斩我，掷尸江中。其时我父尚在，命群水怪取阴沉木为棺，葬我于此。将来劫满时，我尚想下世报仇，汝乃命某卒来剖棺戮尸耶？然汝贵人也，奉天子命而来，我不能害。彼破棺之卒，吾将取其命矣！”言毕而去。次日，卒果暴亡。

余按阴沉木乃洪荒以前之木，经过劫灰者，万年不坏，以故历千百年巍然不朽。其盖被姜御史所取，故今犹暴露也。余丙午游武夷山，见大藏山洞之虹桥板森森架立，恨无姜御史其人者架云梯取而视之。

卷四

帝流浆

方延济善乩术，其主乩者每年必有一仙。戊子主乩者陈真人，字髯翁，善与众谈论。一日，众人以溺鬼必带羊臊气，是何缘故，陈云：“凡人魄入地，沾水即臊。河中皆淤泥，本多积秽，魄渍其中，七日即作羊臊气。凡河水鬼带羊臊气者不能祟人，必五年之后无此气便能祸人。”

又云：“焚死之鬼五体不全，必觅伴合并而后能成形，或二三人合并不等。其并法：老不并少，男不并女。”

又云：“凡草木成妖，必须受月华精气，但非庚申夜月华不可。因庚申夜月华，其中有帝流浆，其形如无数橄榄，万道金丝，累累贯串垂下。人间草木受其精气即能成妖，狐狸鬼魅食之能显神通。以草木有性无命，流浆有性，可以补命；狐狸鬼魅本自有命，故食之大有益也。”

讨亡术

杭州陈以逵善讨亡术，凡人死有未了之事者，其子孙欲问无由，必须以四金请陈作术。其术择六岁以上童子一人与亡人素相识者，命其闭目趺坐，在童子背后书符于其顶，其符内有“果斋寝炁八埃台戾”八字，其时命家人烧甲马于门外。书毕，即瞑目睡去。见当方土地背负一包裹，牵马命骑，同至冥司寻亡过人，询悉其生平未了之事毕即苏。其术尤盛行于杭城。

布政司房司房土地，相沿为汉萧何。一日方作术时，童子忽瞪目大呼曰：“我乃汉丞相萧何，陈以逵何等人，敢以邪述驱遣我为童子背包牵马！因汝诵《太上玄经》来教我，不敢不遵。此后如敢再尔，吾将诉之上帝，即加阴诛。”陈贪利不改。

一日行法，土地乃领童子经由枉死城中，见断体残肢狰面恶鬼提头掷骸遍满马前，童子惊骇而寤，以后不敢再奉其法。陈不得已，复教以剑决，命童子手中执一剑，仍诵前经。土地复领至前所，童子遵即舞剑，斫杀数鬼，众鬼号呼。忽见空中金光万道，众鬼喜曰：“关帝降矣！”见土地揖于帝马前，喃喃不知作何语。有顷，牵童子马至帝前，帝谕之曰：“我念以逵老奴才奉太上玄宗之教，故不忍即灭其法。汝可传谕他，以后倘敢再行其术，我当即斩其首。”乃命周仓以青龙刀背击童子一下。童子大叫而醒，嗣后遂绝志不复从陈受法。

陈久之益贫，无所得食，偷于他处复行其术。是年秋，梦至钱唐门外黑亭子湾，见一木榜上罗列其罪，当于九月十三日诛斩妖人陈某。醒后略不为意，稍稍白其梦于人。至期，有好事者欲验其言，往至陈家，见陈身易道服，遍体书符，口诵经咒，似有解禳之法。良久，忽大叫曰：“被斩！被斩！”众云：“汝尚能言，何以云被杀？”答云：“幸我魂多，斩之不死，然亦不能久延矣。”未几病死，视其颈，皮肉虽好而内骨已断矣。

学竹山老祖教头钻马桶

湖广竹山县有老祖邪教，单传一人，专窃取客商财物。其教分两派，破头老祖，即竹山师弟。学此法者，必遭雷击。学法者必先于老祖前发誓，情愿七世不得人身，方肯授法。避雷霆须用产妇马桶七个，于除夕日穿重孝麻衣，将三年内所搬运之银排设于几，叩头毕，遂钻马桶数遍，所以压天神也。

有江西大贾伙计夜失去三千金，旦视箱簏，丝毫不动，惟包银纸有虫蛀小孔而已。因记船过襄阳，有搭船老翁借居舱后，每晚辄焚一炷香，向空三揖三拜，口喃喃诵咒，听之不解，疑即竹山邪教也。识者包银用红纸，四面以五谷护之，则其法不能行。

关帝现相

桐城姚太史孔鋠云：曾于北直某观察署请乩仙判事，署中亲友齐集，惟观察年家子某静坐斋中不出。或邀之，曰：“乩仙不过文鬼耳，我事关圣者也，法不当至乩坛。”客曰：“关帝可请乎？”曰：“可，并可观相。”遂告知观察。

观察亲祈之，年家子愀然曰：“诸公须斋戒三日，择洁净轩窗设香供。诸君子另于别所设大缸十口，满贮清水，诸公跪缸外伺候。”年家子遍身着青衣仰天恸哭，口谆谆若有所诉。忽见五色云中帝君衮冕长须，手扶周将军自天而下，临轩南向坐，谓年家子曰：“汝勿急，仇将复矣。”某复叩头大哭。周将军手托帝君飞去，只见瑞气缭绕而已。诸公为金甲光眩射，目不能开，皆隔水缸伏地。

一日，年家子不辞而去，闻某大僚中恶于道，皆疑之，终不知所报何仇也。

鼠作揖黄鼠狼演戏

绍兴周养仲，在安徽作幕，携外甥某居县署。空屋三间，向来人不敢居，周不信，打扫洁净，自居内间，点烛而卧。

忽见房门自开，有一白鼠如人拱立，行数步，鞠躬一揖，至床前又一揖，跃而登床。其旁有两黄鼠狼，拖长尾，含芦柴，演吕布耍枪戏，似皆白鼠之奴隶，求媚于鼠王者也。白鼠伏周君足下，由腹下徐徐而上，肢体如酥，颇觉乐甚；至胸前，便觉如石压身，不能动。鼠以嘴对嘴，挠其沫而食之。渐褪下，仍由其足下床，向门一揖而出。周亦无恙。

其甥在外，只见鼠初来时，一揖而门开；出又一揖，而门闭如故。韩诗云“礼鼠拱而方”，其信然欤！

温元帅显灵

阳湖令潘本智之太翁用夫开钱庄，忽失银千金，仁和令李公学礼亲为踏勘，于灰中查出六百金。李公以为诸伙计之事，欲押带赴县。太翁云：“此辈皆老成力作之人，必不为此，带我家奴仆研讯可也。”众伙计云：“非主人仁厚，我辈皆当受刑。虽然，我辈亦当赴元帅庙明明心。”众始到庙门，内中一人忽闭目大叫：“莫打！莫打！我说，我说。”你可将瓮中四百金令汝兄手捧到庙。”诸人见此光景，同搜其家，四百金宛然在瓮，其兄遂头顶四百金送庙中。李令取其亲供，判云：“此冥法也，非官法也，候其安静，带县发落。”未几，其人已投水死矣。

僵尸拒贼

杭州洋市街石牌楼贩鱼人，每五鼓出艮山门贩鱼，见树林内灯光隐隐，有美女子独坐纺绩。每日如此，并无别人，疑为鬼，亦不惧。

一日，有白须叟语之曰：“君慕此女，欲以为妻乎？我有法，依教则事可图。明早须持一饭团闯入彼室，开口，则以饭塞其口，负之而归，勿令见天光，便与人无异矣。”如其教，果得此女。闭楼中，伉俪甚笃。年余生子，亦能饮食，天阴则下楼执炊。积廿余年，娶媳生孙，家亦小康，开茶肆。

一日，天大热，目光如火，其媳闻姑下楼，至梯无声。视之，有血水一摊，变作僵尸。其夫心知其故，亦不甚痛苦，但买棺收殓，每夜于棺中出入。常有贼入前门，有人挡之；入后门，又有人挡之，皆僵尸为之护卫也。

亡父化妖

某太守，西北人，其父已死多年，忽一日乘马而来，与生无异，曰：“我已得仙，但爱汝，未能忘情，故来视汝。汝可扫一静室与我居住。”其子虽疑，然声音笑貌举止作事果其父也，遂事之如生。日间看书，夜中或寐或不寐，久亦饮食如常，遂相安焉。

年余，江西张真人过其地，太守告之。张曰：“妖也，岂有仙人复久居城市无一毫异人者乎？能与见否？”太守告其父，父欣然曰：“我正欲与天师相见。”谈吐如故。天师曰：“此妖非我所知。”询之老法官，云：“当乘其不备勘破之。”一日，其父正写字时，法官忽从背后喝之，遂惊如木鸡痴立。法官出袖中天蓬尺从头量之，量一尺则短一尺，量一寸则短一寸，至足而灭，衣冠如，剩胫骨一一条。法官曰：“此先太翁之真骨也，为狐钻穴，野狗衔出，受日月精华而成此妖，所以能言生前之事。再与女人交，得阴精，其祸更不止此。”太守欲请骨而葬之，法官不可，曰：“勿贻后祸。”遂携之去。余按《太平广记》载，唐时，李霸死后还家，处分奴仆，俱井井有条，然独居一室，不与人见。一日，其子孙逼而视之，变作青面獠牙之鬼，头大如车轮，眼光如野火，子孙大惧而散，霸从此亦遂不来矣。

干麂子

干麂子，非人也，乃僵尸类也。云南多五金矿，开矿之夫，有遇土压不得出，或数十年，或百年，为土金气所养，身体不坏，虽不死，其实死矣。

凡开矿人苦地下黑如长夜，多额上点一灯，穿地而入。遇干麂子，麂子喜甚，向人说冷求烟吃。与之烟，嘘吸立尽，长跪求人带去。挖矿者曰：“我到此为金银而来，无空出之理。汝知金苗之处乎？”干麂子导之，得矿，必大获。临出，则绐之曰：“我先出，以篮接汝出洞。”将竹篮系绳，拉干麂子于半空，剪断其绳，干麂子辄坠而死。

有管厂人性仁慈，怜之，竟拉上干麂子七八个。见风，衣服肌骨即化为水，其气腥臭，闻之者尽瘟死。是以此后拉干麂子者必断其绳，恐受其气而死；不拉，则又怕其缠扰无休。

又相传，人多干麂子少，众缚之使靠土壁，四面用泥封固作土墩，其上放灯台，则不复作祟；若人少干麂子多，则被其缠死不放矣。

石某

下津桥石某，开米铺，家素丰。忽病，女鬼凭之，作杭州声口，云石某前生与女鬼比邻开当铺，女鬼之父作客在外，家有月台，男女彼此眷恋。一日，正在月台上私语，女鬼之叔自外来，被其撞见，男窜逸去，女被叔父羞削，惭愧自尽。男受惊而回，又闻女死，亦一病而亡。男转生石家为男，女鬼寻觅三十馀年，始知在苏州，是以寻觅而至。石家哀求，情愿当祖宗供奉于书房，石某果愈。未几，一女痘亡，有老妪见此女坐鬼膝上，鬼抱而嬉。石大怒骂鬼，停其祭礼，鬼大作祟，乃复求饶而祭之如初，鬼仍平静。

关年后，忽一日附石某身下云：“吾从此去矣，快备酒席车船。”家人问故，曰：“监生娘娘来领我投胎在扬州张姓家，第三子是我也。”

托人询之，果然。

物变

每年八九月间，于阗河石子化玉，采者以脚踹之。两岸卡兵传鼓，见一人伛偻俯身，必须得玉以献，否则治罪。采尽，则明年复生。天大雾，则山上石变者为山料，河中石子变者为水料。俄罗斯国有鸟来千群，一遇大雾，即伏地不动，化为灰鼠。其他沙鱼变虎、变鹿，两蚁相斗便化为蝇虾，爬虫变蜻蜓，为人所扑，则怒毒而变蜈蚣。

人变树

外国兀鲁特及回部民从不肯自尽，云自尽者必变树，树易招斩伐，故不愿也。秦中明府蒋云骧云。

水精碧霞洗

璋州山上有气冲上，即知其下有水精；滇南闻大雷，便生碧霞冼。皆因时变，并非洪荒以来已有之物。

浮提国

浮提国人能凭虚而行，心之所到，倾刻万里。前朝江西巡按某曾渡海见其人，相貌端丽，所到处便能学其言语，入人闺闼，门户不能禁隔，惟从无淫乱窃取之事。

刀疮药

甘肃五之变，官兵殪之于石峰堡，死者甚众。诸童子割男女之阴联为一副，卖钱十二文。配刀疮药者争买之，过一宿则臭腐不可用。

乩仙灵蠢不同或倩人捉刀

乩仙灵蠢不同。赵云松在京师烦乡人王殿邦孝廉请仙，殿邦本有素所奉仙，不须画符，焚香默祝即至，下笔如飞，俱有文义。或云松与之倡和，意中方想得某字，而乩上已书，每字皆比云松早半刻。及云松在滇南果毅公阿将军幕下，阿公之子丰升赫亦能请仙。一夕邀云松同观，而乩大动不能成字。云松知其非通品也，乃戏之为传递。意中想一字，依约至喉间，则乩上即书此字；意中故停不构思，则乩上不能成字矣。

拔鬼舌

蒋敬五之仆阿真，勇而好酒。常随主寓西直门，其地多鬼，人不敢居，阿真居之。夜有鬼披发而来，某方醉，不惧也。鬼伸舌丈许以吓之。阿真起，以手执之，并拔鬼舌，冷软如绵。鬼大号而去，乃置舌席下。次早视之，一草绳耳。鬼从此绝。

蒋莹溪

蒋莹溪赘于华亭王氏，内弟继勋娶于桐乡，归未数日，室中失牙箸银器数件，搜得于赠嫁之仆处，将鸣之官。是晚，仆夫妇齐缢。其夫系一僧，拐妇而来，惧发觉则罪大，故自尽也。不数日，蒋小婢无故自缢，急救乃苏。蒋至其处骂曰：“汝有奸拐盗窃之罪，不当官治罪，自殒其生，亦大幸矣，何敢作祟于无故之小婢？倘婢不活，吾将鞭汝二尸焚之。”嗣后婢安好。

方宫詹

桐城方宫詹亨咸，前身在嘉靖时作青城山道童，见杨升庵中状元，心为一动，遂托生宜兴潘家。少年进士，通一比丘尼，半途相负，尼思慕抑郁而亡。亡何，尼转世为贵公子，潘转世为女，嫁与贵公子而早寡，守节七十馀年，所以报也。三次轮回为宫詹，公生而美貌，耳有穿孔，故乳名姐哥。父拱乾为前明侍郎，名其子必取于文头武字脚，曰膏茂，曰章钺，曰亨咸，皆本此义。或戏之曰：“何不取‘於戏哀哉’四字为名，亦皆文头武脚也。”

麒麟无肠

乾隆四年，芜湖民间牛生麒麟，三日而死。剖其腹，不见肠胃，中实如蟹，人以为奇。后有人云：康熙《南巡盛典》曾载此事。

四耳猫

四川简州猫皆四耳，有从简州来者亲为余言。

头形如桶

《南史》载：毗骞国王头长三尺，万古不死。后阅谢济世《西域记》云：毗骞王生于汉章帝二年，本朝称董喀尔寺呼尔托托，圣祖曾遣使者至其国见之。王头如桶，颈如鹅，俱长在尺。张目直视，语不可辨。其子孙皆生死如常，惟王不死。事载《康熙天文大成》，赵衣吉秀才云。

鸟怪

松江王掌科之姨，凌进士应兰之次女。年甫及笄，嫁于李氏。方理晨妆，有五色鸟翔于窗间，飞立于镜架之上，举爪招女，女便痴迷，口啁啾作鸟声，人不有辨。身轻如雀，梁间瓦上，上落如飞。镜架之鸟，则已去矣。家人患之，不能禳解。

闻苏州穹窿山有道人能行法，迎而求之。道人曰：“此鸟怪也，我能禳治。但须白布三尺，裹鸟所立之镜，用烈火烧之，镜红而布不坏，则可治也。”如其言，布果不坏。道人口喃喃诵咒，良久曰：“妖已得矣。”取瓦坛封之，加字篆其上，嘱家人曰：“不可开看，速投江中。”女果如梦初醒，言语如常。问其故，全然不知。家中持瓶者揭封偷视，女瞀乱如初，手制弓鞋，皆作鸟爪之状。

再请道人，道人曰：“不听吾言，果生枝节。幸而夫人有福，此怪逃去不远。再如前法试之，须布烧后现出牡丹花一朵者，吾法始灵。”如其言，果布上现牡丹如画。道士再取磁瓶加封施篆，亲投江中，女病遂愈。至今生子安居，了无他恙。

刘子壮

明末，湖广黄冈州张某之子病重，为鬼所迷。一鬼既集，群鬼皆至，索饭索纸钱者纷集于门。适刘克猷先生推门而入，群鬼惊曰：“状元来了！我辈且避。”一老鬼走矣，回头笑曰：“没纱帽戴的状元，吾何惧哉？”病人恰愈，众人不解。后刘中本朝状元，方能老鬼之揶揄也。

黑牡丹

福建惠安县有青山大王庙，庙之阶下所种皆黑牡丹。花开时数百，朵朵皆向大王神像而开。移动神像，花亦转面向之。

李秀才捕亡术

闽中李秀才，老于场屋，而家甚贫，不事馆谷，惟以捕亡糊口，其效甚神。有王某被窃来求，秀才诵咒毕，置镜水面，命王视踪迹。教以某时刻到东门外，见有白发而跛者擒之，则失物必得。王意跛者不能窃物，白发则其人老矣，何能作贼，姑试之。竟如其言，人赃并获。其行窃者系一积贼，年二十馀，虑捕快认识，故偷戏场优人所戴假须充作老翁。先一日，上山遇雨，跌伤其足，故跛也。

石树榕

石树榕，以太学肆业生受知于浮山孙文定公，荐授四川犍为令，署嘉定州。精于占验，一时有管公明、郭景纯之目。一日，于嘉定署中自占，卦成骇曰：“予未四十，岂七十二岁方守郡耶！”后年逾四十即殁，惟此一事全不验。然嘉定改府，恰在渠七十二岁之年。

禅师吞蛋

得心禅师行脚至一村乞食，村中人皆浇薄，尤多恶少年，语师曰：“村中施酒肉，不施蔬笋，果然饿三日，当备斋供。”至三日，请师赴斋，依旧酒肉杂陈，盖欲师饥不择食，以取鼓掌捧腹之快。师连取鸡蛋数个吞之，说偈曰：“混沌乾坤一口包，也无皮血也无毛。老僧带尔西天去，免受人间宰一刀。”众人相顾若失，遂供养村中。

含元殿判官

甘肃中卫令胡纪谟，直隶通州人，戊子孝廉。自言未任时馆于京师，忽一夜梦仪从甚都，身跨银角花鹿，御风而行。

至一处，殿宇甚敞，额曰“含元殿”，旁设公座，案上燃红烛，有泥果三盘，阶下书吏多人，捧册侍立。未登座时，先至侧房将所着衣履脱却，尽易纸者，颇觉寒入肌骨。步出，即扃闭侧门。如有时门缝略开，即觉风吹衣履，有秽气冲入。

所办公事，唯按簿点名而已。方点名时，或见故人将受苦楚，稍存回护之心；或见绝色女子，不无动念，即时殿上火起，身上纸衣尽焚。惊心镇定，其火自熄。但甩点男女，俱有黄气一团，云是道门中转劫者。一日，见一童子，年七八岁，阅簿，知前身系仁和邵昌皋，亦举戊子北闱，榜发后即殁，计此童子又转轮矣。

如此者数年，每夜必去，几与受戒僧相似，心甚苦之。时尚无子，幸其父为杭州龙王书吏，以乏嗣例为子求免。龙王为之申恳，得准除免此差。

据在含元殿见天府所颁秘书甚多，无知梦中举笔，千钧之重，仅默记得《心经注解》一本，《元君下品戒格》一册，系杀盗淫狂四则。其律甚细，大抵与禅门戒律相仿。惜当差数年之久，而含元殿主从未得一见，不知何许人也。

杭州屠涧南时在陈望之东伯署中，亲见其人自言如此，并亲录二书，戒格一本带归。此事万近蓬言。

狐狸驮旗白鹿张伞

胡又云：伊书吏皆阳世读书人，或生童，或孝廉，间有识者。至隶卒，多系狐鹿之类。来迎时，仪从整肃，狐狸驮旗，白鹿张伞，有金角者、银角者，似以此分职之尊卑。后充教习，居内城，则不复至。凡男女，皆不得同床睡。同床，则魂归时为生人所冲，不得入城。盖城内护卫宸居，天将充满，狐鹿之属不能入。后以泄机密革任，始生子女。

虎有黄光

胡又云：来受轮回者一虎亦有黄光，生时，山神土地视之，奏闻上帝，知为道中人落劫于含元殿者。查得命终时未曾勾取生魂，遂自缢死，混入虎胎。旋奉天旨，若虎伤人，罪坐含元殿主者及判司。

正色立朝四字现出腿上

吴钠孙，字坚士，仁和诸生，雍正甲辰孝廉作令紫廷先生讳邦熉之孙，馆于本城汪氏。白日假寐起，觉左腿作痒，视之，现一“正”字，朱文隆起。又逾时，复现“正色立朝”四字，大如碗口，拭之不灭；端楷工整，笔法颇似虞世南《庙堂碑》。见者无不以为异，然求其故而不得也。

先是一日前，吴君为移厝室至三台山，道过张天官墓，石碑上镌“正色立朝”四字。或以为有所触犯，因复肩舆至天官墓上虔祷之。其地去于忠肃公祠不远，即祷于公祠乞签。神示签云：“少年发迹自豪雄，更复花枝压帽红。引得乡人齐俯首，洛阳季子一时荣。”旁有解之者曰：“此吉语，不必言。”是秋，适举行己酉正科乡试，定为护隽之兆。第三句谓远近来观者皆低首谛视，第四句暗用引锥刺股事，而延陵季子之称，于姓亦有关合。及秋试，竟不第，现出四字渐渐平复，以后亦无他怪。此乾隆五十四年六月初三日事。

余按《涌幢小品》载：嘉靖间，山东海丰县民徐二病伤寒，忽臂膊上生“王山东”三字，长州尤宝以闻，逮至京师，验明释放。

狗儿

申生祥麟者，小字狗儿，居渭南，故农家子。状妍媚而性谌挚，不为父母所悦。会关中饥，将觅食他郡，以祥麟寄邻家。邻人责以治地，怠则鞭挞之。不堪，乘间乃逃入蓝田山，复越秦岭而西，昼食卉木，夜就岩穴栖其身，凡数月。时方酷暑，入山益深。

一日坐崇阜，下窥洞穴，林萝蔽之，入其中假寐。须臾，黑烟喷入，火燎毛发有声。亟穿穴出，有巨蟒如瓮，不见其首，尾捽洞外，毒雾幕之，高三丈许。祥麟惊扑地，堕土穴中。醒后，自视身首，黝黑如漆，就山中乞食，群呼噪指为鬼物，以刃梃殴逐之。自分必死。亡何，见灌莽中有物若栲栳状，饥甚，剖食之，浆白如乳。数日后，觉体中麻痒，乃入溪涧浴之，忽黑皮蝉蜕而貌转靡嫚。

祥麟故习秦声，出山后由汉中至武昌。其他有胡妲者，艺颇精，求其指示，欲藉以假食。不肯授，转唶同类揶揄之。愤而弃去，佣于金弹儿家，汉阳名倡也。祥麟事之，见其一颦一笑，一举止，一饮食，一寤寐，明姿冶态，备极诸好。居一载，喜曰：“吾得之矣。”复请奏技，观者尽倾，如壮悔堂所传马伶演《鸣凤记》故事也。又数月，夜宿旅店，忽有白刃自牖飞入揕其首，亟避出视之，即胡妲也，知招妲忌，其地不可居，即日返渭南。

方祥麟始去也，年十六，又四载归，入室，不知父母所在。有云见之山西者，复弃家渡河，由蒲州售技至太原访之。一日，演剧于沈竹坪观察署，傔从侍列中有老叟似其父，时方登场，瞥眼不觉失声。询其故，令相识认，果然。其母亦在署，闻亟超出抱持之，各相视，恸不能起，坐中皆泣下。观察感动，最赠之，令与俱归。

返旧居，置田五十亩于酒河川原上，将事亲以终其身焉。

鹏粪

康熙壬子春，琼州近海人家忽见黑云蔽天而至，腥秽异常，有老人云：“此鹏鸟过也，虑其下粪伤人，须急避之。”一村尽逃。俄而天黑如夜，大雨倾盆。次早往视，则民间屋舍尽为鹏粪压倒。从内掘出粪，皆作鱼虾腥。遗毛一根，可覆民间十数间屋，毛孔中可骑马穿走，毛色墨，如海燕状。

银伥

人但长虎有伥，不知银亦有伥。朱元芳家于闽，在山峪中得窖金银归，忽闻秽臭不可禁，且人口时有瘛figure_0063_0001 。长老云：“是流贼窖金时，常困苦一人，至求死不得，乃约之曰：‘为我守窖否？’其人应许，闭之窖中。凡客遇金者，祭度而后可得。”朱氏如教，乃祝曰：“汝为贼过久，我得此金，当超度汝。”已而秽果净，病亦已，朱氏用富。有中表周氏亦得金银归，度终不能久也，反其金窖中。汤某为作银伥诗曰：“死仇为仇守，尔伥何其愚！试语穴金人，此术定何如？”

苍蝇替人治病

诸生俞某久病，家赤贫，不能具医药，几上有《医便》一册，以意检而服之，皆不效。有一苍蝇飞入，鸣声甚厉，止于册上，生泣而祷曰：“蝇者，应也，灵也。如其有灵，我展书帙，择方而投足焉，庶几应病且有瘳乎？”徐展十数叶。其蝇瞥然投下，乃犀角地黄汤也。如法制之，服数剂得愈。

鼠荐卷

繁昌令黄公与余同校江南甲子乡试，黄阅赵字号一卷，不合其意，置之落卷箱中。次日早起看文，此卷仍在几上，初意以为本未入箱，偶忘之耳，乃仍放箱中。次早此卷又在几上，疑家人作弊，夜张烛佯寐伺之，见三鼠钻入箱，共扛一卷放几上。黄疑此人有阴德，故朱衣遣鼠为之，遂勉强一荐而中。榜发，其人姓闵名某，来见，乃告之故，且问：“君家作何善事？”曰：“家贫，无善事可做，但三世不许畜猫耳。”

石人赌钱

雷州治前立石人十二，执牙旗两旁，即今卫治是也。忽一夜守宿军丁闻人赌博争吵声，趋而视之，乃石人也，地上遗钱数千。次早闻于郡守，阅视库藏，锁钥如故，而所失钱如所得数。郡守将石人分置城隍、东岳两庙，其怪遂止。

犬逐通判

甲辰大荒，平湖尤甚，有赵通判者下县催征，刑洁严刻，邑人大恐。时乞儿甚多，忽有黑犬直立作人言告之云：“赵通判领库银三千行赈，曷往恳求？”相牵诣赵，顷刻数百人，无赖子又乘之在噪。赵遑惧，逾墙遁去。

佛奴穿母胁生

锡山尤少师时享之子平贞娶王氏，产一女，从左胁下出，名曰佛奴。慧性异常，五岁举动如成人。至秋，渐不食，形体日小。一日，母胁复开，女便跃入，母即痛死，以僧家法焚之，筑小塔于赤石岭葬焉。平贞念妻女，不两月亦死。余素闻傑率傑昔小而游，倘受人惊，则仍奔入母腹中，不料人亦如之。

彭祖举柩

商彭祖卒于夏六月三日，其举柩日，社儿等六十人皆冻死，就葬于西山下，其六十人墓，至今犹在，号曰“社儿墩”。又墓前有薤林，春不种而生，秋不收而枯。或人妄加耕锄墓旁，则雷雨大作。

人皮鼓

北固山佛院有人皮鼓，盖嘉靖时汤都督名宽戮海寇王艮皮所鞔。其声比他鼓稍不扬，盖人皮视牛革理厚而坚不如故也。

指上栖龙

有萃里民王兴，左手大指著红纹，形纡曲，仅寸许，可五六折。每雷雨时，辄摇动弗宁。兴撼焉，欲挫去之。一夕，梦一男子，容仪甚异，谓兴曰：“余应龙也，谪降在公体，公勿祸余。后三日午后，公伸手指于窗棂外，余其逝矣。”至期，雷雨大作，兴如所言，手指裂而应龙起矣。

卷五

夺舍法

庄怡圃言在西番途次，憩一庙侧，旁有毙马，风来腥秽不可忍，欲行又苦足疲。正踌躇间，俄有老僧偕一少年来，亦憩息庙隅。少者谓老僧曰：“徒弟，速遣死马去。”老僧即垂目不语。久之，死马忽动，跃然起，向下风行二里许复倒路侧。僧乃开目谓少者曰：“已遣去矣。”此用夺舍法，然其法有夺生、夺生不同。夺生者易其魂仍载其魄；夺死者无魄可袭，夺舍后尚须修炼以养魄。今西藏红衣喇嘛悉知其术，在《楞严经》为投灰外道是也。

尸奔

尸能随奔，乃阴阳之气翕合所致。盖人死阳尽绝，体属纯阴，凡生人阳节盛者骤触之，则阴气忽开，将阳气吸住，即能随人奔走，若系缚旋转者然，此《易》所谓“阴凝于阳必战”也，故伴尸者最忌对足卧。人卧，则阳气多从足心涌泉穴出，如箭之离弦，劲透无碍。若与死者对足，则生者阳气尽贯注死者足中，尸即能起立，俗呼为“走尸”，不知其为感阳也。唯口不能言，其能言者，为“黄小二”之类，为老魅所附。

陈聂恒《边州闻见录》载：有客山行，途中闻呼其名者，不觉应之。暮投主人宿，告以故。店主曰：“客无忧，我能治之。”夜，携剑伺客寝，外打三更，果闻有呼客者，见有物如人，奔入一冢而没。

明日询其居邻，知为新死而葬者，相与报官起验。其尸斑烂五色，店主曰：“是也，然犹未成精。”与众四觅，入深山中，见遗骸一具，亦五色生毛，曰：“此其黄小二矣。”焚之，果啾啾作声；及焚新葬之尸，了无他异。盖槁死之魂，久则成魅，特借新死之体以祸人。无所借，则久而为眚。若遇雷火击散其气，又能布而为疫，此皆山川沴戾之气偶中于身后故也。

骷髅三种

地中有游尸、伏尸、不化骨三种，皆无棺木外袭者。游尸乘月气，应节而移无定所；伏尸则千年不朽，常伏地；不化骨乃其人生前精神贯注之处，其骨入地，虽黑如殹石玉，久得日月精气，亦能为祟。故负米者死，肩骨后朽；舆夫死，腿骨后朽，以其生前用力，为精气结聚，故入土不易朽。伏尸亦然，伏尸则久受精气为游尸，又久而为飞行夜叉。《岣嵝神书》云：“老蛤能辟伏尸。”

人气分尘

世皆积尘，人气能分尘，故目不见尘也。尘能朽物，故宫室无人往则易朽。然屋宇年久则又积受人气，与日月风露之气交感，而生影于木石中，如《含文嘉·夏鼎图》所载，门屋市溷，池泽器具，悉能成精，有名字可呼。百年有影，千年则积影成形。此屋日有人住，则精气不能外越，以常为纯阳之气所逼，仅伏形于内，成金水内景之象。一经封闭，数十年得人阳气，则阴气日逼，而内之阳气悉达于外，于是有声有形而出焉，成火日外景之象。惟无质而借气以成形，故能幻变一切，此内生之邪，非外来者之乘虚而据者也。燃火酒照之，则真形立见，闻硫黄气亦退避。

鬼气摄物

赵衣吉曰：凡鬼物摄人及器，且皆用气禁，能以小容大。予少时，读书西城童佛庵韩姓家，亲见其家老仆为冤鬼所缠。一夕忽失所在，而门户四隅皆扃，已死于二里外桑园中，颈有手掐痕，青色，究不知从何出户。乙酉馆常山，见有为妖祟者，摄其人入石穴中。穴不甚大，仅容其身，穴口如盏。呼之则应，终不可出。破石取之，其人已死。又予戚唐姓家为狐祟，一日，其妇觅镜不得，后取瓶花，觉瓶倍重于昔，视之，则失镜宛然在中。口小腹大，亦不知何由而入。此皆以气禁。《汉书·方技传》有禁架之术，即此法也。

山魈怕桑刀

常山璩紫庭贡士有书塾在东门外山中，时有山魈出没其间，土人习见，亦不为怪，呼为“独脚鬼”。皆反踵而行，其来必有风云。其怪最怕桑刀，以老桑削成刀，斫之即死。悬桑刀于门，亦避去。山魈爱听歌，有张某馆衢州山中，每夜山魈踯躅而来，强嬲唱曲。

驱疟鬼咒

道书疟鬼皆分干支值日，有名字，某日得病，查其名，即可以符驱之。其不以日者，更属狂疟之鬼，尤狓猖为崇，名岳子贵，必须用值日之鬼拘之，所谓以贼攻贼也。然持此法行之，亦间有未验者，不如《太平广记》载“驱邪疟鬼咒”甚验。云：“勃疟勃疟，四山之神，使我来缚。六丁使者，五道将军，收汝精气，摄汝神魂。速去速去，免逢此人。”凡人疾发时，朝诵不彻，寒热即散，汗出而愈。张雨村先生业鹾台州，亲试有验，传人无不效者。

阴沉木

阴沉木，湖广施南府属山中土产此物，悉掘地得之，名孤阴沉木。质香而轻，体柔腻，以指甲掐之即有陷纹，少顷复合，职奇楠然。土人云，其木为棺，入土则日重，重则沉，葬千年后，其棺陷入地数十丈，亦坚重如铁，故宝贵之。施南买，不过六七十金，可得佳料一具；载至汉口，非千金不易购，以出水脚费大也。盘古以前无可考，和相传近混沌之上代，乃脱高龙汉也。老聃生于龙汉元年，见道书。

织登科记

昔有人误入星渚，见一女织缣，缣上多古篆，不识。问之，曰：“此今年登科记也，以呈上帝。”夫登科记必织，登科文必铸，天上重科目如此，《千佛名经》岂虚语哉！若杨琼芳因贡院失火得元，又何异前明焦状元故事耶！当时人语曰：“不因南院火，安得状元焦！”

朱鹿田

朱鹿田先生官刑部郎中时偕大学士马公赴河南查办事件，路宿公馆，卧室三间，朱与与对房而居。时七月十六日，月色皎甚，朱患热不寐。三更忽有风来，门户自开，见白气如虹，蜿蜒进内，近朱帐。朱以拂击之，气即出。朱蹑其后，见气入马卧闼。少焉退出，有红光一道逐气交绕，白气不胜，形亦渐微，即出门去，红光亦回，不复追逐，门户又闭。听马则鼾声如雷，似不觉者。次日，耳房报随从家丁死者二人，皆身软如绵，不知何病。

飞僵

凡僵尸，久则能飞，不复藏棺中。遍身毛皆长尺馀，毵毵披垂，出入有光。又久，则成飞天夜叉，非雷击不死，惟鸟枪可毙之。闽中山民每每遇此，则群呼猎者分踞树杪击之。此物力大如熊，夜出攫人损稼。

程嘉荫

赵衣吉曰：予幼与程嘉荫同学，嘉荫有巧思，性好道，与范羽士交，得其《奇器录》一本，能为木牛，亲见其制。外式人尽能之，惟中设机各异。其喉舌下横直木，一系舌根，一坠心，心以铅为之；木四边有孔窍，悉用縆穿，贯通于足。行则心摇，铅体重坠，则木一头下垂；少则舌本间又复下垂，则铅心又为所举而向上。如是俯仰，则足上所贯縆，曳足屈伸而行，但甚缓，不能驰。加重物于背，则行亦钝滞。程云尚有九风轮木加，内五以合五藏，外四以像四肢，则行疾如飞，数百斤皆可负。捻其舌转则铅机横搁腰上，贯绳曳起，足即曲卧，与俗传武侯木牛式及壬遁诸书，西洋木牛法皆异。

亦能造寄话筒。筒间寸许，有闸隔之，内有机闭气，人向筒语毕则闸之。闸有次第，若乱开，则不成句矣。据程云，此法可贮百日，过百日则机微气散。

惜早夭，父母以其用心过甚呕血死，故其所得诸书悉焚去，勿留以祸弟也。

水虎

《尔雅》：虎，有角曰虒，能行水中。而不知水中实有虎也。康熙中，朱鹿田先生曾见松江提督养一虎在池中，以铁栅围之，名曰水虎。饲以鱼虾，不食生肉。《象山志》：里民渔于海，网得一雄虎，在网中犹活，出水即死。剖之，腹中有三小虎。此盖鲨鱼感气而化也，未登陆即为网获。

绿郎红娘

《广语》：广州女子年及笄，多有犯绿郎以死者；男子未娶，多有犯红娘以死者。谚云：“女忌绿郎，男忌红娘。”红娘亦曰“过天”，绿郎亦曰“附马”，有犯者须斋醮祷祀驱之。倘男犯绿郎，女犯红娘，其病不救，盖亦妖鬼，犹金华之猫魈。

文人夜有光

爱堂先生言：闻有老学究夜行，忽遇其亡友，学究素正直，亦不怖畏，问：“君何往？”曰：“吾为冥吏，至南村有所勾摄。”适同路耳，因并行。

至一破屋，鬼曰：“此文士庐也，不可往。”问：“何以知之？”曰：“凡人白昼营营，性灵汩没，惟睡时一念不生，元神朗澈，胸中所读之书，字字皆吐光芒，自百窍而出。其光缥缈缤纷，烂如锦绣。学如郑、孔、文如屈、宋、班、马者，上烛霄汉，与星月争耀；次者数丈，次者数尺，以渐而差，及下者亦荧荧如一灯，照映户牖。人不能见，惟鬼神见之。此室上光芒高七八尺，以是知为文士。”

学究问：“我读书一生，睡中光芒当几许？”鬼嗫嚅良久曰：“昨过君塾，君方昼寝，见君胸中高头讲章一部，墨卷五六百篇，经文七八十篇，策略三四十篇，字字化为黑烟，笼罩屋上，诸生诵读之声，如有浓云密雾中，实未见光芒，不敢妄语。”学究怒吒之，鬼大笑而去。

狐仙正论

献县令明晟，应山人，尝欲申雪一冤狱，而虑上官不允，疑惑未决。门役有王半仙者，与一狐友，言小休咎多有验，遣往问之。狐正色曰：“明公为民父母，但当论其冤不冤，不当问其允不允，独不记制府李公之言乎？”门役返报，明为惧然。

因言制府李公卫未达时，尝同一道士渡江。适有与舟子争诟者，道士太息曰：“命在须臾，尚较计数文钱耶？”俄其人为帆脚所扫堕江死，李公心异之。

中流风作，舟欲覆，道士禹步诵咒，风止得济。李公再拜，谢更生，道士曰：“适堕江者，命也，吾不能救；公贵人也，遇厄得济，亦命也，吾不能不救，何谢焉。”李公又拜曰：“领师此训，吾终身安命矣。”道士曰：“是不尽然。一身之穷达，当安命；不安命则奔竞排轧，无所不至。李林甫、秦桧即不倾陷善类，亦作宰相，彼自增罪案耳。至国计生民之利害，则不可言命。天地之生才，朝廷之设官，所以补救气数也。身握事权，束手而委命，天地何必生此才，朝廷何必设此官乎？晨门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诸葛武侯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圣贤立命之学，公其识之。”李公谨受教，拜问姓名，道士曰：“言之恐公骇。”下舟，行数十步，翳然灭迹。

外国

外国之异，传闻最多。高丽有狗站，以四狗挽车。无启国人死心存，埋之地中，百年又复为人。土哈国昼长夜短，日没顷刻即出。沙弼国日入时声如雷，国中必鸣金鼓发乱之，否则小儿惊死。大耳国耳长七尺，阔四尺，人卧，以一耳为褥，一耳为被。宁台外人，至冬必蛰，如蛇虫状，不饮不食，不语不言，逢春则蠕蠕而动，饮食来往如初。女某国民百年一蛰。雷州民吃熟肉，咒之变行肉，再咒变猪羊，仍还原形，再咒之仍为熟肉矣。其咒曰：“东山王母桃，西方王母桃。”只十字而已，殊不可解。大秦国去长安四万里，羊生土中，脐连于地，割之必死，须击鼓以震之，则脐绝而羊逐水草。此说见《新唐书》，近今果有谷种羊之皮，可见古人非欺我也。

作势渡水

张灏游真州竹林寺，寺隔小河二丈，僧驾板桥来往。张到时日暮，桥已撤矣，张奋身踏水而渡。至僧庵，但湿半鞋，僧大惊，以为仙。张笑曰：“我非仙也。少时曾有师授法，用厚砖高尺馀横排于地，铺三丈许，跃上飞走，砖不倾倒，再换薄砖试之。往来而砖不动摇，则用朽烂布绢，布绢受足不穿，再换豆腐，最后用绵纸竹纸。能踏竹纸不破，便可踏水矣。但起步须在二十步之外，一鼓作气，即作虎势腾空如飞。鞋头着水，不过五六寸，即上岸矣。若到水边才鼓气，便不能起势，然极其量，亦不过二丈而止。”

余按王莽用兵，募能飞者。有人应召，缚鸟羽为翅，飞数十步乃坠，莽知不可用。即此类也。

唐公判狱

保定制府唐公执玉尝勘一杀人案，狱具矣。一夜，秉烛独坐，忽微闻泣声，似渐近窗户。命小婢出视，噭然而仆。公自启帘，则一鬼浴血跪阶下，厉声叱之。稽颡曰：“杀我者某，县官乃误坐某，仇不雪，目不瞑也。”公曰：“知之矣。”鬼乃去。翌日自提讯，众供死者衣履与所见合，信益坚，竟如鬼言，改坐某。问官申辩百端，终以为南山可移，此案不动。其幕友疑有他故，叩公，始具言始末，亦无如之何。

一夕，幕友见曰：“鬼从何来？”曰：“自至阶下。”“鬼从何去？”曰：“欻然越墙去。”幕友曰：“凡鬼有形而无质，去当奄然而隐，不当越墙。”因即越墙处寻视，虽瓷瓦不裂，而新雨之后，数重屋上皆隐隐有泥迹，直至外垣而下。指以示公曰：“此必囚贿捷盗所为也。”公沉思恍然，仍从原谳，讳其事，亦不复深求。

郭六

郭六者，淮镇农家妇也，不知其夫姓氏。雍正甲辰、乙巳间，岁大饥，其夫度不得活，出而乞食于四方。濒行，对之稽颡曰：“父母皆老病，吾发累汝矣。”

妇故有姿，里少年瞰其乏食，以金钱挑之，皆不应，惟以女工养翁姑。既而必不能赡，则集邻里叩首曰：“夫以父母托我，今力竭矣，不别作计，当俱死。邻里能助我则助我，不能助我则我且卖花，毋笑我。”里语以妇女倚门为卖花。邻里嗫嚅俱散去，乃恸哭白翁姑，公然与诸荡子游。阴蓄夜合之资，又置一女子，防闲甚严，不使外人睹其面。或曰是将邀重价，亦不辨也。

越三载馀，其夫归，寒温甫毕，即与见翁姑：“父母都在，今还汝。”又引所置女见其夫曰：“我身已污，不能忍耻伴君，故为汝娶一妇，今亦付汝。”夫骇愕未然，则曰：“且为汝办餐。”已往厨下自刭矣。

县令来验，目炯炯不瞑。县令判葬于祖茔，而不祔失墓，曰：“不祔墓，宜绝于夫也；葬于祖茔，明其未绝于翁姑也。”目仍不瞑。其翁姑哀号曰：“是本贞妇，以我二人，故至此也。我儿身为男子，不能养我二人而委一少妇，途人知其心矣！是谁之过而绝之耶？此我家事，官不必与闻也。”语讫而目瞑。

又有孟村女者，崇祯末，巨盗肆掠，见女有色，并其父母挚之。女不受污，则缚其父母，加以炮烙，父母并呼号惨切，命女从贼。女请纵父母去乃肯从，贼知其给己，必先使受污而后释，女遂奋掷批贼颊，与父母俱死，弃尸于野。后贼与官兵格斗，马至尸前，辟易不肯前，遂陷淖就擒。

此二事正相反，论者皆有贬词，以为其一失节，其一心太忍。余曰：皆是也。孔子曰：“殷有三仁焉。”郭六改行，箕子为之奴也；孟村女抗节，比干谏而死也。古人于徐孝克妻、乐昌公主尚怜之，而况此二人乎！

刘迂鬼

刘羽冲者，沧州人。性孤僻，好讲古制，实迂阔不可行。尝倩董天士画《秋林读书图》，纪厚斋先生题云：“兀坐秋树根，块然无与伍。不知读何书，但见须眉古。只愁手所持，或是井田谱。”盖规之也。偶得古兵书，伏读经年，自谓可将十万。会有土寇，自练乡兵，与之角，大败。又得古水利书，伏读经年，自谓可使千里成沃壤，绘图列说于州官，州官使试于一村。沟洫甫成，水大至，顺渠灌入，人几为鱼。由是抑郁不自得。

恒独步庭阶，摇首自语曰：“古人岂欺我哉！”如是日千百遍，惟此六字。不久发病死。后风清月白之夕，每见其魂在墓前松柏下摇首独步，侧耳听之，所诵仍此六字。

痴鬼恋妻

京师有媪矣视鬼，常告人曰：昨于某家见一鬼，右谓痴绝，然情状可怜，亦使人心脾凄动。

鬼名某，住某村，家亦小康，死时年二十七八。初死百日后，妇邀我相伴，见其恒坐院中丁香树下，或闻妇哭声，或闻儿啼声，或闻兄嫂与妇诟谇声，虽阳气逼烁不能近，然必侧耳窗外，凄惨之色可掬。后见媒妁至妇房，愕然惊起，左右顾。后闻议不成，稍有喜色。既而媒妁再至，来往兄嫂与妇处，则奔走随之，皇皇如有失。

送聘之日，坐树下，目直视妇房，泪涔涔如雨，自是妇每出入，辄随其后，眷恋之意更笃。嫁前一日，妇整束奁具，复徘徊檐外，或倚柱泣，或俯首如有思，稍闻房内嗽声，辄从隙私窥，营营彻夜。媪太息曰：痴鬼何必如是！”若弗闻也。娶者入，秉火前行，鬼避立前隅，仍翘首望妇。吾偕妇出回顾，见其远远随至娶者家，为门神所阻，稽颡哀乞，乃得入，则匿墙隅，望妇行礼，凝立如醉状。妇入房，稍稍近窗而窥，至灭烛就寝，尚不去，为中霤神所驱，乃狼狈出。

仍至妇家，妇留一儿在家，闻儿索母啼，趋出环绕儿四周，以两手相搓作无可奈何状。俄嫂出挞儿一掌，更顿足拊心，遥作切齿状。媪视之不忍，乃径归。

狐仙惧内

纪仪庵有质库在西城中，一小楼为狐所据，夜恒闻其语声，然不为人害，久亦相安。一夜，楼上诟谇鞭笞声甚厉，群往听之。忽闻负痛疾呼曰：“楼下诸公皆当明理，世有妇挞夫者耶？”适中一人方为妇挞，面上爪痕犹未愈，众哄然一笑曰：“是固有之，不足为怪。”楼上群狐亦哄然一笑，其斗遂解。闻者无不绝倒。

军校妻

纪晓岚先生在乌鲁木齐进，一日，报军校王某差运伊犁军械，其妻独处，今日过午，门不启，呼之不应，当有他故。因檄迪化同知木金泰往勘。破扉而入，则男女二人共枕卧，裸体相抱，皆剖裂其腹死。男子不知何自来，亦无识者。研问邻里，茫无端绪，拟以疑狱结矣。

是夕，女尸忽呻吟，守者惊视，已复生。越日能言，自供：“与是人幼相爱，既嫁犹私会。后随夫驻防西城，是人念之不释，复寻访而来。甫至门，即引入室，故邻里皆未觉。虑暂会终离遂相约同死。受刃时痛极昏迷，倏如梦觉，则魂已离体。急觅是人。不知何往，惟独立沙碛中，白草黄云，四无边际。正彷徨间，为一鬼将去，至一官府，甚见诘辱，云是虽无耻，命尚未终，叱杖一百驱之返。杖乃铁铸，不胜楚毒，复晕绝。及渐苏，则回生矣。”视其股，果杖痕重叠。驻防大臣巴公曰：“是已受冥罚，奸罪可勿重科矣。”

先生《乌鲁木齐杂诗》有曰：“鸳鸯毕竟不双飞，天上人间旧愿违。白草萧萧埋旅榇，一生肠断华山畿。”

飞天夜叉

先生在乌鲁木章，把总蔡良栋言：此地初定时，尝巡瞭至南山深处，日色薄暮，似见隔涧有人影，疑为盗，伏丛莽中密侦之。见一人戎装坐磐石上，数卒侍立，貌皆狰狞。其语稍远不可辨，惟见指挥一卒，自石洞中呼六女子出，并姣丽白皙，所衣皆绘彩，各反缚其手，觳觫俯首跪。以次引至坐者前，褫下裳伏地，鞭之流血，号呼凄惨，声彻林谷。鞭讫径去，六女战栗跪送，望不见影，乃呜咽归洞。

其地一射可及，而涧深崖陡，无路可通，乃使弓力强者攒射。对崖一树，有两矢着树上，用以为识。明日，迂回数十里寻至其处，则洞口尘封。秉炬烛而入，曲折约深四丈许，绝无行迹，不知昨所遇者何神，其所鞭者又何物。或曰：此飞天夜叉化为女子者也。

虎伥

新安程生名敦，有族人家深山中，后圃园亭颇有幽趣，生往候之。迨晚，则键庄门，盖其地有虎也。

一日初更时，月色微明，狂风骤作，一僮欲请钥出户，侪辈止之不可，主人亲晓谕之。僮不得已，私欲越垣而出，以高峻不得升。忽闻垣外有虎啸声，主人乃令众仆挟持此僮，颠狂撞叫，不省人事。生知有异，亲登小楼觇之，则见有一短颈人在垣外以砖击垣，每击，则此僮辄叫呼欲出，不击乃定。生及主人皆知必虎伥也，乃持此僮愈力。僮叫呼良久，忽变作豕声，便溺俱下，其矢亦成猪矢矣，园中之人大惊。至五鼓，此僮睡去。

天晓时，生及主人复登楼觇，则见一虎自西边丛薄中跃去，而伥不复见矣。

狼牙

凡猛兽皆以爪牙銛利，故能搏噬，而古者独称狼牙者，但以为尖利害物耳。数年前，甘泉令某一日自外返署，见快役班房系一小兽如犬，而双眼浅绿色，意其为狼，询之果然，乃牵入署。有幕客某以烟杆戳其口，小狼露腭作欲啮状。谛视之，其牙粲白，大小参差不齐，而其龈生成一片，非若人与他兽之分排编次也，因恍然悟古人以狼牙名兵器，盖取诸此。而狼之狠戾恃有此牙，亦天之赋与独异，若人之骈胁，猿之通臂然。

楼怪

西安省城四府街有王太守宅，太守官浙中，宅久关锁，留仆守之。一日，邻人远望见其后楼悬灯数十盏，趋至询其仆，启门视之，寂然无物。又有童子数人白日往游，至后楼，见有白须老人凭楼窗下视。群哗之，老人忽吐舌，长丈余至地。大骇而散。

乾隆某年，太守缘事，此宅入官，同寅乾州高公名璨者买之。所属武功黄令景略赴省借宿，夏月昼卧前厅，傍晚乍醒，北窗自启，有物黑面赤睛来窥。黄大呼而起，率众仆逐之，不见。高公赴省，将前在长安任卷宗箱置后楼。一日查旧案，令厮役上楼启之，见巨蛇蟠据箱侧，大骇走白高公。亲往视之，无有矣。高因不敢居。

忽一日晚间，后楼失火，官吏救之，惟后楼烬焉。院中有白骨一堆。长安令周小亭拨视之，有大牙十数，长各五寸余。别无他异。秦方伯、舒观察皆取一二枚以去。人皆云此怪已自焚死。高公擢宁武太守，始迁居之。今将此宅转鬻于前盩厔令杨翊亭，竟无他异。

武进两异事

武进之北乡，土名尤村，有某姓诞一儿，暴长，甫十一月而长尺。每啖饭，三巨碗，或饵以粉糍，能尽七枚。然不能言，尚卧筐篮，需人提抱。此乾隆五十年事。

毗陵郡北隅有秦姓妇忽诞一儿，状貌狞恶，头有两角，角隐隐复有两目；遍身青色，多肉块磊磊；势长数寸，纤细如灯草；啼声亦甚异。其家以为妖，埋之废圃旁。翼日人过，犹闻地下作呦呦声。此五十五年八月事。

有子庙讲书

西江周驾轩太史，新举孝廉，赴北闱会试。路过邹鲁间，梦人引至一处，栋宇巍峨，上书“有子庙”三字。心疑之，以为有子配享圣人久矣，此地何以别立有庙。

俄而召入，上坐有古衣冠者，年五十许，发眉苍秀。揖而进之，命之旁坐，曰：“汝西江名士，可知《论语》第一章‘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作何解？”周曰：“仁为五德之首，孝弟又为仁德之首。”有子曰：“非也。古字‘人’与‘仁’通，我首名‘其为人也孝弟’，末句‘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欤’，其义一也。汉、宋诸儒不识‘仁’字即‘人’字，将个孝弟放在仁外，反添枝节。汝到世间为我晓示诸生也。”周唯唯而出，是年即中进士，入词林。

余按“井有仁焉”之“仁”，即人字，则此章“仁”之为“人”，当亦无疑。

米元章显圣

芜湖鲍某工画，专学米元章，竟能得其大概；且又能烘染纸作旧色，识者莫辨。南北骨董家购者甚多，因之致富。

一日，作画倦矣，坐而假寐，忽见一人唐巾宋服，登其庭骂曰：“我米元章也，汝学我画，仅得皮毛，而欺世取财，将来千百世后道元章之画不过如此，则我之身分姓名，俱为汝糟蹋矣！”因袖中出一石击其右肱，鲍觉酸痛，一惊而醒。从此握笔，腕痛难胜；执箸数钱，依然无恙。

麒麟喊冤

有邱生者，吴人也。幼习时文，屡试不售，怒曰：“宋儒误我！”乃尽烧其《讲章》《语录》，而从事于考据之学，奉郑康成、孔颖达为圣人，而渺视程、朱。

家贫，游学楚、蜀。过峨嵋山，坐古松之下，温习《仪礼注疏》。有白额虎衔之而去。行数里，乃掷于深谷中，虎竟去。邱心悔，当是背宋儒之报也。方懊恼间，见谷旁有石大门开。邱走入，则殿宇巍峨，署曰“文明殿”，两旁罗列书籍百万，莫知其数。邱掀翻书目，谓必以六经冠首，不意翻毕，竟无有也心疑之。

旁有古衣冠者倚门而立，邱揖而问曰：“此处何神所居？”曰：“苍圣。”邱问：“苍圣始制文字，自该万卷横陈，独无古《六经》何耶？”古衣冠者曰：“向来原有此书，但名《诗》《书》《周易》，不名经也。自汉人多事，名曰《六经》，造作注疏，穿凿附会，致动上帝之怒，责苍圣造字生此厉阶。从此，文明殿中撤去注疏，致汝掀翻不得。”邱问：“注疏何以上干天怒？”曰：“此事原委甚长，汝且静听我言。汝可知万国九州，只有一天乎？自盘古开辟以来，三皇五帝，莫不钦若昊天，天亦安享郊牛，数千年矣。忽然东汉末年，有五妖神头戴冕旒，身穿龙衮，闯入天宫，各称名号。其自称赤熛怒者，红面猬髯，状尤狞恶。其他兄弟四人，衣青者号灵威仰，衣黄者号含枢纽，衣白者号白招拒，衣黑者号汴光记，竖眉昂首，哓哓嚷嚷，竟欲篡夺上帝之位，分据为五国。上帝盘问五人得姓受命所由来，皆瞪目不能答。帝命神兵擒之，与斗未决。适苍圣朝天奏曰：‘此五神姓名皆谶纬妖言，汉人郑玄师弟所传，但召郑玄来，则不斗而自伏矣。’帝无可奈何，即命九幽使者召郑元师弟上殿。见其举止老成，饮酒三百杯不醉，遂署文明殿功曹，五妖神始帖服不动。凡郑所奏，帝亦颁行世间。久之，其教有必不能行者。天子冕旒用玉二百八十八片，天子之头几乎压死。夏祭地示必服大裘，天子之身几乎暍死。只许每日一食，须劝再食，天子之腹几乎饿死。丧礼，含殓用米二升四合，君大夫口含梁稷四升，如角柶不能启其齿，则凿尸颊一小穴而纳之。凡为子孙者，心俱不忍。以讹传讹，习而不察，将及千年。一日，天帝坐紫薇宫，见云中飞下一兽来，龙鳞马鬣，喊冤奏曰：‘臣麒麟也，不食生虫，不践恶草，人人称为仁兽，必待圣人出，臣才下世。不料有妄人郑某、孔某者生造注疏，说郊天必剥麒麟之皮蒙鼓，方可奏乐。信如所言，人主郊天一回，必杀一麒麟麒麟何罪，遭此屠毒？此等议论，只好吓骗黄巾贼，见老郑便一齐下拜，使麒麟见之，必唾其面。’言未毕，又见空中云鬟霞佩，率领数妇人姗姗来者，跪奏曰：‘妾姜氏，周王妃也，当时周王劝农，妾并不随行。今有妄人郑某，说天子劝农，必与王后同行。妾想妇人幽闺弱质，行不逾阈，岂有披霜冒雪出来劝农之理？北魏王肃曾言其非，唐人孔颖达将王大加呵斥，党同诬妄，一至于此！’诸妇人齐奏曰：‘妾南国诸侯大夫王妻也，夫君外出，妾等心忧，“亦既觏止，我心则降，”言既见而心安，此人情也。郑训“觏”为交媾之媾，言交精而心降，又训“五日为期，六日不詹，”云妇人五日不御，必有思男子而不得之病。妾等皆公侯淑女，不应贪淫至此。’麒麟在旁蹋足大笑，帝问：‘何笑？”麟曰：‘诸夫人但知责郑玄，不知责戴圣。圣造《礼经》，其罪更大。臣在周文王灵囿中与振振公子同游，见文王宫女原无定数，多不过二三十人，并无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之名号，亦从不见有“金环进之、银环退之”之条例。文王日昃不暇，乐而不淫，那得有工夫十五夕而御百余妇哉？戴圣本系赃吏，造作宫闱经典，以媚昏主；而郑元师弟又从而附会之，致后世隋宫每日用烟螺五石，开元宫女六万余人，皆其作俑也。且注《诗经》“昏椓靡供”，言“椓”是椓妇人之阴，此是景十三王传中之事，三代无此惨刑。’天帝闻之大悔，唶曰：‘朕用人过矣。’召苍圣谓曰：‘卿造字原有功于万世，大圣人周公孔子皆出汝门下，不料后来俗儒流弊，一至于斯，何以救之？’苍圣奏曰：‘臣兄弟三人同造字，臣所造之字都是下行，臣弟沮诵、佉卢所造之字或右行、或左行。左右行者，行于东西二方；下行者！行于中华。今东西方只一教，而中华之教如此纷张，惟有召西方明心见性之人学佛未成者来，大显神通，将此辈一扫而空之。’帝曰：‘召佛是矣，何以要召学佛未成者？’苍圣曰：‘佛无夫妻父子，故名异端，恐来中国，人多不服。惟有少时借佛书参究一番，中年同归周、孔者，墨行儒名，人才肯服。宋朝某某最佳。’麒麟在旁争之曰：‘楚固失矣，而齐亦未为得也。据汉儒“麟鼓郊天”之说，不过麒麟晦气，而天帝尚得一顿饱餐。若宋儒主持名教，训“天命之谓性”，云“天即理也”，古帝王只有祭天者，无祭理者，将来天帝血食，不从此而斩断乎！不但此也，恐尖嘴雷神还要来闹。’帝曰：‘何也？’曰：‘朱注有“盛馔”三句，云“敬主人之礼，非以其馔也。”下文注“迅雷必变”云“敬天之怒”。岂非下文暗藏不以其雷耶？从此雷公没人怕了，雷公岂肯甘心？’天帝笑曰：‘汝言亦是，但气运各有盛衰，朕亦不能作主，姑且召明心见性之人，试其伎俩何如？”俄见苍圣带领宋儒上殿：有褒衣博冠手执太极圈者；有闭目指心自称常惺惺者；有拈花弄月自号活泼泼地者；最后四人扛一大桶，上放稻草千枝，曰：‘此稻桶也，自孔孟亡后，无人能扛此桶。唐人韩愈妄想扛桶，被我取他与大颠和尚书札，搜出真赃，把他所扛之桶多掀翻了，何况郑、孔，敢与我四人为难乎！’言未毕，果见赤熛怒、白招拒五妖神爬墙穴洞，偃旗息鼓而逃。天帝大喜，即命此四人权摄文明殿功曹。此汉学所以不昌，而文明殿之所以无注务也。”

邱问：“既如此，何以架上不收宋儒注疏乎？”曰：“一误岂容再误，宋儒此座亦恐终不能久，现在陆、王二姓，本朝颜息斋、李刚主、毛西河等，都与为难。”方谈论间，忽闻钟彭声，内闻苍圣传旨云：“朕命白虎驮邱生来，原恶其自矜汉学，凌蔑百家，挟天子以令诸侯，故有投畀豺虎之意。今闻渠已悔误，可赐山中云雾茶一杯，领其出山，俾述所闻，可以晓世。”

古衣冠者引行曲涧中，邱因问曰：“据苍圣之言，汉学不可从；据麒麟之言，宋儒又不足取。然则我将安归？”神曰：“随之时义大矣哉！士君子相时而动，故曰“顺天者昌”。即如神道设教，蒋帝既衰，关帝自兴，此眼前之明证也。当汉学盛时，晋朝王弼注《易》，骂郑康成为老奴。康成白昼现形，立索其命而去。元行冲有言，‘今人宁道孔圣误，讳言郑、非。’亦怕康成作祟故也。今气运既衰，其鬼不灵，而人亦少谈孔、郑矣。当宋学盛时，元朝祭朱考亭，至于呼太祖御名成吉思而祭，尊与天同。明祖登极，又聘宋金华四先生等讲学，皆考亭之小门生也，一脉相传。颁行《四书大全》，通行天下，捆缚聪明才智之人，一遵其说，不读他书。杨升庵有言：‘虫有应声者。今天之儒生，皆宋儒之应声虫也。’子不作应声虫，安能拾取科名，上报君父乎？”

邱曰：“然则上帝亦好时文八股耶？”古衣冠者大笑曰：“上帝非秀才，安用时文！不特帝所无时文，即嫏嬛洞、二酉山亦从无此腐烂之物。细字小板古书，亦无此恶模样。”邱曰：“然则时文科甲中，何以出许多豪杰？”神曰：“士如鱼也，钓之可得，射之可得，网之亦可得。大者蛟鳌，小者鲂鲤，皆水所生，不因钓射网罟而有异焉。历代以经学取为名臣者，若而人；以诗赋策论取为名臣者，若而人；以时文取为名臣者，若而人。豪杰之士，岂为功令所束而遂淹没哉！汝试看吕蒙拔于盗贼，郭子仪起于缧绁。盗贼罪中人尚且有人，而况于时文科目耶！”

邱问：“上帝何好？”曰：“好诗文。”问：“何以知之？”曰：“汝试想上帝白玉楼成，何以不召老成人马季常、井大春作记，而召一少年挑达之李长吉耶？海上仙龛，芙蓉城主，何以不召周、程、张、朱聚徒讲学者居之，而召一好酒及色之白居易、豪纵不羁之石曼卿耶？”

邱恍然大悟，乃再拜曰：“如神人所言，某将弃汉学、宋学，而从事于诗文何如？”神曰：“子又误矣！人之资性，各有短长。著作之才，水也，果有本源，自成江河。考据讲学，火也，胸中无物，必附物而后有所表彰，如火之必附于薪炭也。子天性中本无所有，焉得不首鼠两端？且子既精汉学矣，试问帝王所食之米何名？”邱不能答。神曰：“康成之注释之‘溲溲’云：‘舂之播之，使趋于凿。粟一石为粝，舂一斗为稗，又去八升为凿，又去九升为侍御。侍御者，王所食也。’子试思米舂至八九次，其粝稗糠籺将何所归？天故专生此一流飧糠核而饱秭稗之人，或琐屑考据，或迂阔讲学，各就所长，自成一队。常见孔圣、如来、老聃空中相遇，彼此微笑，一拱而过，绝不交言，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邱闻之，色若死灰，意流连不出。神曰：“子休矣！子被虎衔落山涧，袖中所带《仪礼注疏》，螬食者过半矣！盍速归乎！”邱再拜出洞，至今犹存。

大通和尚

吴门某进士通禅理，立志成佛。闻天台山僧名大通者年一百二十岁矣，乃徒步访焉。两扣茅蓬，辞不见，进士跪门。

一日，僧召入问：“汝来何为？”曰：“愿学佛。”曰：“君非某尚书之子欤？”曰：“然。”“今尚在乎？”曰：“在。”“有妻子乎？”曰：“有。”僧曰：“君误矣！佛性慈悲，汝父尚在，妻尚存，而忍心别父弃妻，贪图作佛，此心可以见得佛否？”进士不能答。僧又问：“成佛必须功德，汝立何功？”曰：“我遇荒年必倡捐赈粥，遇棺椁必掩埋，年年买活物放生。”僧曰：“凡有心积德以徼福者，与无德者同。犹之律上过失杀人，虽杀不抵命也。汝贪成佛，而强为诸善，何功之有？汝果要学佛，当先学我，便从此刻学起。我坐则坐，我食则食，我溲溺则溲溺，我眠则眠，汝能照样行乎？”曰：“能。”僧长呕一声，便闭目坐榻上，一日不语，不饮，不食，不眠，不起溲溺。进士骨节酸楚，腹中雷鸣，溲溺俱下，而僧不知也。不得已，起跪僧前，愿且还家。僧亦不答，拱手微笑而送出焉。

掠剩鬼

广陵法云寺僧珉楚，常与中山贾人章某亲狎，章死，楚为设斋诵经数月。

忽遇章于市，楚未食，章即延入饭店，为置胡饼。既食，楚问：“君已死，那得在此？”章曰：“吾以小罪未免，今配为扬州掠剩鬼。”问：“何谓掠剩鬼？”曰：“凡吏人贾贩利息皆有数，过常数得之即为馀剩，吾得掠而有之。今人间如吾辈甚多。”因指路人曰，某某皆是。顷之，有一僧过，指曰：“此僧亦是。”因召至与语，良久，僧亦不见。

楚与章南行，遇一妇人卖花，章曰：“此双人亦鬼，所卖花亦鬼所用之花，人间无用。”章出数钱买之以赠楚曰：“凡见此花而笑者，皆鬼也。”即告辞而去。其花红可爱而甚重，楚亦昏然而归。路中人见花，颇有笑者。至寺北门，自念吾与鬼同游，复持鬼花，殊觉不祥，即掷花沟中，溅水有声。

既归，同院人觉其色甚异，以为中恶，竞持汤药救之。良久乃苏，具言其故，因相与复视其花，乃一死人手也。

卷六

多官

多官，闽莆田人，襁褓失怙，恃嫂郑氏乳之。长而美丽，兄嫂皆爱之。兄远贾外出，或经年不归。嫂常居母家，携叔去，令出就外傅。邑有叶先生授徒于家，多官往学焉。

江西陈仲韶，贵公子也。年十八，举于乡，兄宦闽，以丧偶故往省。路出莆田值雨，遭多官于道，神为之夺，下舆随行。多官回顾，见其抠鲜衣，曳粉靴走泥淖中，状若狂痴，心颇疑之。仲韶卒尾至其家，苦不得入。访于邻，始知为多官，自书塾归，乃至其嫂家也。

仲韵抵兄署，与其嬖京儿谋欲得多官。京曰：“子盍以游学请诸兄？允则事济矣。”兄果喜，仲托莆令修厚贽于叶。叶馆以公子礼，不知为先达也。仲遍谒同学，多官出见，骇然良久，心知客为己来，自是绝不过从，惟扃户而读。居匝月，终无由通款。

一夕，闻多官呻吟声，瞰之，病卧在床，叶偕医来诊其脉曰：“虚怯将脱，非参四两不治。”叶闻，欲送之归。仲韶勃然曰：“渠家贫，安能办此？即归亦死耳，”立启箧出金授医，复语叶曰：“有故悉我任。”遂亲侍汤药，衣不解带者半月有余。多官旋愈，深德仲韶，于是来往颇密，然终无戏容。

仲无间可入，复谋于京儿，京曰：“吾知其感公子矣，不知其爱公子否？可佯病试之。”如其言，多官来，亦如仲之侍己疾者。京儿贿医诡云：“药中须人臂血，疾始可治。”命京，京佯不可，多官在旁无语，至暗中乃刺血和药以进。仲知之大喜，以为从此可动也。适兄膺荐入都，招仲偕往，多官闻之，乃夜就仲室曰：“曩者公子倾金活我，非爱我故耶？今行有日矣，义不忍负公子，请缔三日好，誓守此身以待。”即宿于仲所三日，仲乃行。

叶有甥名淳者，性淫恶，而颇饶膂力，涎多官美，欲与狎，不可。一日，仲韶使至，多官置来书案上，出询仲起居。淳潜入，见仲书多亲昵语，喜曰：“是可劫也。”多官来，袖书示之曰：“汝从陈公子，独不可从我乎？”多官初欲拒之，已而思有书在，虑不能灭其迹，复佯笑曰：“若还吾书，今夕当从汝。”淳喜，还书而出。多官焚之，乃作二札，一与仲诀，一以告嫂，纳诸箧，即取所佩刀自刭。嫂闻信至，启箧得书，讼其事。淳瘐死狱中。

仲韶归，见所遗书，一恸几绝。感其义，誓不再娶。一夕，梦多官来曰：“不可以我故废君祀，君娶，我将为君后。”从之，果举一子，眉目绝似多官，因名喜多。

先是京儿与谋时曰：“多官洵美，但眉目间英气太重，充其量可以为忠臣烈士，虑不善终耳。”后果如其言。

祈梦二则

宜兴士人，少时到于忠肃庙中祈梦。夜梦神旁皂隶来，摸其臂与之狎，士人愤怒，大叫而醒，以为忠肃不能御下，何足敬也，遍告亲友。后士人成进士，选湖广龙阳县，十馀年，卒于任所，赵笠亭祈梦于坟，梦见少保凭几坐，几上燃烛二枝，上有绿字书“冠冕通南极，文章列上台”两句，以为大吉兆。后竟以疾亡。将殡，诸门弟相率临奠设筵告祭，其筵前烛二枝，绿字所书，即此二句。

鬼被冲散团合最难

绍兴傅长纯，馆胡抚军宝瑔署。一日，胡出堂理事毕，来告幕中诸友云：“适坐堂上，有皂役仓猝后至。甫入门，俄一鬼趋出，与皂相值，为皂冲仆。其鬼四肢悉散堕地上，耳、目、口鼻、手、足、腰、腹如剥开者，蠕蠕能动。久之渐渐接续，又良久复起而去。”胡视皂役之气颇旺，鬼误值为其气摄住，故不得退避而冲倒也。其倒时，皂竟不知，旁廊下有鬼，多笑之而不前。

石板中怪

桐城朱书楼云：其父昔居巢县，去其家里许，有山险峻，不通人迹。一日，佃户来报：“山上木鱼声响，从未见有僧往来，请侦视之。”其父率佃户数十人，披荆斩棘而上。见山顶石洞中有老僧趺坐蒲团，敲木鱼念佛。问：“从何来？”僧不答。问：“需斋供否？”曰：“吾辟谷多年，奚用斋乎！”言毕，闭目而坐。众惊异下山。

朱归告其母，母曰：“是神僧也。我有蓄金五百，汝为建佛阁于山上，供养此僧。”朱遂率众鸠工。僧忽出洞指所立处曰：“此下若见石板，慎勿轻动，动则妖出。”众不信，以为石下或有窖金，趁僧不在时，共力掘起。忽黑气冲天，飞砂迷目，僧急出洞曰：“妖已遁矣，不信吾言，致为人祟，奈何？”

工未完，果有方姓家奴被二女妖缠扰几死，其主仓皇来，告僧求教，僧遂下山建坛，竖七星灯。咒语移时，双袖一挥，向空喝曰：“汝幽禁虽久，野性尚存，速随吾上山修炼。”是夕，方姓家遂安。嗣后有上山者，常见僧旁有二美女侍立，执卷焚香，丰姿绰约，群以为异。如是者六年。

一日，僧召朱谓曰：“予号大容，曾遇异人指点出家。今道行已满，明日即当飞升。二妖已皈佛法，自往他处修真，但与方姓尚有宿愆，吾化后，须供渠七日，消除此案。”及明日，僧举火自焚，于是二女复至方家，附奴身上索酒食，曰：“吾已千年未曾看戏，可为我演戏七本，我才看和尚面上，甘心饶汝。”方从之，演毕寂然，惟正厅桌上留红帖一张，大书“嫣红环翠谢戏”六字。

僵尸贪财

金陵张愚谷与李某交好，同买货广东。张有事南归，李托带家信。张归后，寄信李家，见有倌在堂，知李父亡矣，为设祭行礼。李家德之，其妻出见，年才二十余，貌颇妍雅，设馔款张。时天晚矣，留张宿其家，宿处与停柩之所隔一天井。

至夜二鼓，月色大明，见李妻从内出，在窗缝中相窥。张愕然，以为男女嫌疑之际，不应如此，倘推门而入，当正色拒之。旋见此妇手持一炷香，向其翁灵前喃喃然若有所诉。诉毕，仍至张所住处，将腰带解下紧缚其门上铁环，徐徐步去。张愈惊疑，不敢上床就寝。

忽闻停棺之所豁然有声，则棺盖落地，坐起一人，面色深黑，两眼凹陷，中有绿睛闪闪，狞恶异常。大步走出，直奔张所，作鬼啸一声，阴风四起，门上所缚带登时寸断。张竭力拦门，力竟不敌，尸一冲而入。幸其旁有大木橱一口，张推橱挡尸压橱倒，正压尸身，尸倒在橱下，而张亦昏迷不醒矣。

李妻闻变，率家丁持烛奔至，将姜汤灌醒张而告之曰：“此妾翁也，素行不端，死后变作僵尸，常出为崇。性最爱财，前夜托梦于我曰：‘将有寄信人张某来我家，身带二百金，我将害其身而取之。以一半置我棺中，以一半赐汝家用。’妾以为妖梦，不信其语。不料君果来宿于此，我故焚香祷祝，劝其勿萌恶念。怕他推门害君，故以带缚住门环，而不料鬼力如是之大也。”乃与家丁扛其尸入棺。

张劝作速火化，以断其妖。曰：“久有此意，以翁故，于心不忍，今不得不从俗矣。”张助以作道场之费，召名僧为超度而焚之，其家始安。

黄鼠狼着纸衣呼小将

李半仙，奉天人，其师黄某，为吾杭方伯国公栋壬戌房师。为通州牧，过于仁慈，上司劾其纵贼殃民，发遣奉天，授徒教读，见半仙曰：“子可传道，非功名中人。”半仙叩首听命。令其拜斗四十九日，授书一卷，剑一口，遂能驱邪治病。黄公每岁至滇，来去万里甚速。限满放归，不知所终，盖有道术者。李君每岁一至京师，住国公宅。往往见其役鬼使神，颇有效验。

一日，有狐仙延请赴宴，所设猪羊鸡鸭等肉，率皆淡食，不下盐酱，左右侍立捧盘馔者，皆极大黄鼠狼，人立而农纸衣，呼为黄小将，惟主人则狐而人形，衣绸缎焉。李怪而问之。曰：“若辈福薄，只宜着纸衣，一着绸则病，一着缎即死。今日所以奉请者，有所求也。吾曹子孙辈每有在外间无状者。祈法师遇有此等事，以文书牒我，俾我以家法处置，幸勿伤其性命。如有文书，可焚于紫禁城转湾之城脚下，呼黄小将三声，我即领受。”李唯唯而出。

有患瘵病为冤缠者，半仙为禳解之。若为妖魅，驱之不去，则作法斩之。用米一斗，插剑于中，焚符诵咒，剑自飞舞，斫于门柱，有怪手绒绒然，截八寸余。病者获安，李即辞去，从不受谢。

徐明府幕中二事

徐公名振甲，初宰句容，有仲姓戚司刑名事。句境皆山，产雉兔獐狍之类，每岁召猎户捕取供上宪，以为土物。徐公一日召猎户于署中试放火枪，轰然震响，仲姓失色，窜匿于隐处，屏息不动。至晚，觅之不得，遣人出城追逐，直至省垣，避匿一小庵中。署中人多言仲本女狐所生故也。

后徐调任清河，赴省过余，留饮，语余曰：“余幕中诸友多有外癖，家人辈有拂其宠僮之意者，幕友即欲辞去，以此小事甚费周旋，以致此风大炽，署中诸犬效之，两雄相偶，岂非绝倒。”座中广文孙公曰：“此何足异，余家牝鸭与牝鸡，每作雌雄相偶之状，更可嗤也。”

同服琉璜效验各别

琉璜有毒，从所知，然服之而寿考康宁者有之，疽以于背、于颈死者有之。祸福互异，由各人体气本不相同也。本朝托冢宰庸于冬至日嚼雪吞冰，不知其冷，自称阳脏故然。尹文瑞公隆冬不戴貂帽，戴则虽大雪中汗出如雨。宋夏英公服钟乳、琉璜，偶离此二味，则手足如冰，真不可解也。杭州王事师林常服琉璜，久之毛孔中常突起小泡，青烟一道，直射而出，皆作琉璜气。据云其毒从毛孔中出，便无他患，至今其人年高，卒无恙云。

夜航船二则

杭州夜航船，夜行百里，男女杂沓，中隔以板。仁和张姓少年，素性佻，以风流自命，搭船将往富阳。窥板缝，有少艾向渠似笑非笑，张以为有意于己也。夜眠至三鼓，众客睡熟，隔板忽开，有人以手摸其下体。少年大喜过望，挺其阴使摸，而急伸手摸彼，宛然女子也。遂爬身而入，彼此不通一语，极云雨之欢。鸡鸣时，少年起身将过舱，其女紧抱不放，少年以为爱己，愈益绸缪。

及天渐明，照见此女头上萧萧白发，方大惊。女曰：“我街头乞丐婆也，今年六十余，无夫无子女无亲戚，正愁无处托身，不料昨晚蒙君见爱。俗说，一夜夫妻百夜思，君今即我丈夫，情愿寄托此身，不要分文财礼，跟着相公，有粥吃粥，有饭吃饭，何如？”少年窘急，喊众人求救。众齐起欢笑，劝少年酬以十余金，老妪始放少年回舱。回看彼少艾，又复对少年大笑。

柴东升先生：搭夜航船往吴兴，船中老少十五人，船小客多，不免挨挤而卧。半夜，忽闻一陕西声口者大骂：“小子无礼！“擒一人痛殴之，喊叫：“我今年五十八岁了，从未干这营生，今被汝乘我睡熟将阳物插入我谷道中，我受痛惊醒，伤我父母遗体，死见不得祖宗。诸公不信，请看我两臀上，他擦上唾沫尚淋漓未干。”被殴者寂无一语。

柴与诸客一齐打火起坐，为之劝解。见一少年羞渐满面，被老翁拳伤其鼻，血流满舱。柴问：“翁何业？”曰：“我陕西同州人，训蒙为业，一生讲理学，行袁了凡功过格，从不起一点淫欲之念，如何受此孽报？”柴先生笑曰：“翁行功过格，能济人之急，亦一功也；若竟殴杀此人，则过大矣。我等押无礼人为翁叩头服罪，并各出钱二百买酒肉祀水神，为翁忏悔何如？”翁首肯之，始将少年释放。

天明，诸客聚笑劝饮，老翁高坐大啖，被殴者低头不饮，别有一少年笑吃吃不休，装束类戏班小旦，众方知彼所约夜间行欢者，乃此人也。

盛林基

乾隆四十一年，乐安县民盛林基，年三十二岁，家有一母一妹。忽一日，以切菜刀断其母妹二人之头，高置几上，买香花灯烛而供奉之。其乡邻惊问何故，笑曰：“送他两人到极好处去成佛，我不过尽孝道耳。”总甲报官来验，坦然出迎，口供与对乡邻之言如一。官请王命凌迟，其人含笑就死，亦无一言。据邻人云：“此人平时待母颇尽孝道，与妹亦甚和睦。”

赵友谅宫刑一案

赵成者，陕西山阳城中人，素无赖，老而益恶。奸其子妇，妇不从，持刀相逼，妇不得已从之，而心终不愿，私与其子友谅谋迁远处以避之。其戚牛廷辉，住某村，离城三十里，遂往其村，对山筑舍而居，彼此便相叫应。

居月余，赵成得信，追踪而往，并持食物往拜牛廷辉。牛设馔款待，乡邻毕集。席间，客严七，与牛至好，间午近况。牛告以”生意不好，卖两驴得银三十两，以十金买米修屋，家中仅存二十金“等语。赵成欲通其媳，厌友谅在旁，碍难下手，知邻人有孙四者凶恶异常，且有膂力，一村人所畏也，乃往与谋杀牛廷辉，分其所剩金。孙四初不允。赵成曰：“我媳妇甚美，汝能助我杀牛廷辉，嫁祸于友谅，友谅抵罪，则我即以媳妇配汝，不止一人分十金也。”孙四心动，遂慨然以杀牛为己任。

是夜，与赵成持刀直入牛家，友谅见局势不好，逃入山洞中。孙、赵两人，竟将牛氏一家夫妇子女全行杀尽，而往报官，云是友谅所杀。县官路学宏急遣役往拿，见友谅匿山洞中，形迹可疑，遂加刑讯。友谅不忍证其父，而又受刑不起，遂痛哭诬服。然杀牛家之刀，原是孙四家物，赵家所无也。屡供藏刀之处，屡搜不得，路以凶器未得，终非信谳，遂叠审拖延，连累席间饮酒乡邻十余人家产为空。

一日，捕役方带赵成复讯，成自喜案结矣，策蹇高歌。其媳见而骂曰：“俗云：‘虎毒不食儿。’翁自己杀人，嫁祸于儿子，拖累乡邻，犹快活高唱曲耶！一人作事一人当，天地鬼神肯饶翁否！”赵成面赤口噤。捕役以其情急闻于官，官始穷问赵成。初犹不服，烧毒烟熏其鼻，方输实情。

按律：杀死一家五人者，亦须一家五人抵偿。按察使秦公与抚台某伤其子之孝，狱奏时为加夹片序其情节，奉上谕：赵友谅情似可悯，然赵成凶恶已极，此等人岂可使之有后！赵成着凌迟处死，其子友谅可加宫刑，百日满后，充发黑龙江。

换尸冤雪

京师顺承门外有甲与乙口角相斗者，甲拳伤乙喉，气绝仆地。时天已晚，路上人将凶手缚置营房，以尸交两营兵看守，待明早报官。会天雨雪，一卒老病畏寒，向年壮者云：“我归家添衣服喝酒，略耽延便来。”年壮者许之。其人久而不至，年壮者亦买酒取暖，醉睡帐房。

早起寻尸，尸隐不见，方惊愕间，年老者亦至，曰：“我已报司坊官，即时来验矣。”年壮者曰：“尸竟遗失，官来无可验，我二人罪大，奈何？”老卒沉思良久，曰：“我有一计，某处荒地前有人舁一棺来，似是新死之人，尸尚未坏。我与你打破其棺，扛尸来此，以冒抵之，庶可免罪。”年壮者以为然，依计而行。少顷，官来验尸，则额角上有长钉一条，流血被面。问凶手，凶手曰：“我实失手打死此人，并未加钉钉额。且此尸面貌，并非我所殴之人。”官不能断。

正喧嚷间，有一男子大呼而入，曰：“此事与甲无干，我乃被殴仆地之人。初时气绝仆地，既而苏醒还家，实未死也。”官始将凶手放释，而查问荒地打棺来厝之人，细加推究钉额之尸，姓刘名况，以染工为业。妻与人奸，乘刘醉，与奸夫钉杀之也。乃释甲而置奸夫于法。

旁观者曰：“尸非可换之物，而两营兵奇计如此，此非营兵之愚也，乃暗中鬼神之巧也。”

凡肉身仙佛俱非真体

余每游刹院见肉身菩萨，大概浑身用生漆灰布，叩之橐橐有声。虽腿筋盘屈隐隐可见，而头颈总歪。在武夷山见草鞋仙姓程名艮坐石洞中，在九华山见无暇和尚，皆两目下垂无睛，摇其头尚动，扣其齿皆蛀朽脱落。惟广西永州无量寿佛，虽肉身而头独端正心常疑之。

后有人云：“顺治间有邢秀才读书村寺中，黄昏出门小步，闻有人哀号云：‘我不愿作佛。’邢爬上树窃窥之，见众僧环向一僧合掌作礼，祝其早生西天；旁置一铁条，长三四尺许，邢不解其故。闻郡中喧传，“某日活佛升天，请大众烧香礼拜”，来者万余人。邢往观之，升天者，即口呼“不愿作佛”之僧也，业已扛上香台，将焚化矣。急告官相验，则僧已死，莲花座上血涔涔滴满，谷道中有铁钉一条，直贯其顶。官拘拿恶僧讯问，云：‘烧此僧以取香火钱财，非用铁钉，则临死头歪，不能端直故也。’乃尽置诸法。而一时烧香许愿者，方大悔走散。

全州佛庙大门外有坟一座。相传某御史入庙礼佛，欲试是否肉身，取针刺佛之耳，鲜血流出，御史大惊，出庙颠仆而死，其家即葬之于庙门外以示戒也。余观坟上碑，但记前朝姓名某，而并无此语。余虽不刺佛，然剥其所施衣彩十三层，叩其胸而弹之，亦自觉无礼矣。

动静石

南雁宕有动静石三座，大如七架梁之屋，一动一静，上下相压。游者卧石上，以脚撑之，虽七八岁童子，能使离开尺许，轰然有声。倘用手推，虽舆夫十馀人，不能动其毫末。此皆天地间物理，有不可解者。

玉女峰

雁宕有石如女子独立，长五丈馀，头有髻形。杜鹃花开，红满一头，恰无一朵拂其面上者。袍色微红，裙色惨绿，若天然染就状，界画分明。衣褶之痕，宛然若织。

庐山禹碑

庐山宗生庵旁有谷帘泉，泉有石洞险而深。有人缒身而下，得一碑，上有禹王大篆六字。释文曰：“洪荒漾余乃枅。”星子令丁正心在莲花池席上为余言。

飞钟哑钟妖钟

武夷伏虎山之巅有钟系焉，相传唐时飞来，离地三十馀丈，无人能系，故又号哑钟。张家口外总管庙有妖钟，三更外无故自鸣。

鼠渡江

乾隆五十年，有鼠数万衔尾渡江，大小不一，在水飒飒有声。须臾间，江面里许为其所蔽。老舵工云：“上江必有水灾。”至七月间，来安、全椒二县起蛟，田堤尽坏。

鹏过

康熙六十年，余才七岁，初上学堂。七月三日，才吃午饭，忽然天黑如夜，未数刻而天渐明，红日昭耀，堂中无片云。或云：“此大鹏鸟飞过也。”庄周所云“翼若垂天之云”，竟非虚语。

石中玉器

乾隆五十五年，荆州大米，周王山崩，有璞石随流而下。耕人以锄击之，中得玉碗，温润洁白，无雕刻而有血沁，周围六寸许，惜石破而碗已伤。群不解碗何以生石中，或曰：“此必千年前富贵人家玉碗堕入泥中，泥久气燥，变而为石，故将碗裹在石内。”

瓜子妖

陶方伯在江宁署中与濮某、刘某相友善，中秋招二人饮酒，各把瓜子散步阶下。且行且谈，被风吹数子落在土中。夏间，其地忽发瓜藤，渐长渐大，俄结三瓜，其大如斗。一时贺者纷纷，以为祥瑞。三人闻之，亦自得也。未一年，陶以书案被罪；濮以瘵疾卒；刘癞疾大作，血肉溃烂而亡。

琴变

金陵吴观星工琴，常为余言：琴是先王雅乐，不过口头语耳，未之信也。年五十时，为赵都统所逼，命弹《寄生草》，旁有伶人唱淫冶小调以和之。忽然风雷一声，七弦俱断，仰视青天，并无云彩，都统举家失色。从此遇公卿弹琴，必焚香净手，非古调不弹矣。

古北口城楼火箭匣

乾隆六年，嘉兴知府杨景震为卢案谪戍军台。登古北口城楼，上有一铜匣，封锁甚固，相传明代总兵戚继光所留，过客不许开看。杨抚玩良久，见匣上金镌一震卦，笑曰：“匣上卦名震，与我名景震相应，我当开之。”启其盖，飞出火箭一枝，着于对面景德庙正殿柱上，登时火起，将殿宇僧房焚烧殆尽。

官受妓嗔

杨镜村作苏州太守，娼禁甚宽；某太守治苏州，笞妓甚酷。后两人俱解组矣，偶过江都，有巨公某延之饮酒。座有三妓，皆苏人也，二人戏问：“苏州官长贤否？”三人但认识杨公，不认识某公，齐声对曰：“杨太老爷待奴辈仁慈，并禁地方衙役光棍吓诈，此等官府，自然公侯万代。后来某大老爷拿奴辈去，非笞即拶，并教供出嫖客姓名，以便他吓诈取钱，不供便打。如此等官，世世子孙要做奴辈这行生意的。”举座大笑某公不终席登车而去。

京中新婚

北京婚礼，与南方不同。邵又房娶妻，南方诸同年贺之，意欲闹房拜见新人也。不料花轿一到，直进内房，新郎弯弓而出，向轿帘三发响箭，然后抱新人出轿，则乱鬓蓬松，红绸裹首。新郎以秤干挑下红巾，不行交拜之礼，便对坐床上。伴婆二人，持红毡将四面窗楞通身遮蔽，进大饺一个，剖之，中藏小饺百余。两新人饮酒啖饺毕，脱衣交颈而睡。次日鸡鸣，公公秉烛早起，礼拜天地、灶神、祖庙。过五日后，方才宴客。本日贺者，全无茶酒，饥渴而退。或嘲之曰：“京里新婚大不同，轿儿抬进洞房中。硬弓对脸先三箭，大饺蒸来再一钟。秤干一挑休作揖，红毡四裹不通风。明朝天地祖宗灶，拜得腰疼是阿公。”

张赵斗富

康熙间，河道总督赵世显与里河同知张灏斗富。张请河台饮酒，树林上张灯六千盏，高高下下，银河错落。兵役三百人点烛剪煤，呼叫嘈杂，人以为豪。越半月，赵回席请张，加灯万盏，而点烛剪煤者不过十余人，中外肃然，人疑其必难应用。及吩咐张灯，则飒然有声，万盏齐明，并不剪煤而通宵光焰。张大惭，然不解其故。重贿其奴，方知赵用火药线穿连于烛心之首，累累然，每一线贯穿百盏，烧一线则顷刻之间百盏明矣。用轻罗为烛心，每烛半寸，暗藏极小爆竹，爆声腷膊，烛煤尽飞，不须剪也。

盐商安麓村请赵饮酒，十里之外灯彩如云。至其家，东厢西舍珍奇古玩罗列无算，赵顾之如无有也。直至酒酣席撤，入燕室小坐，美女二人捧双锦盒呈上，号“小顽意”。赵启之，则关东活貂鼠二尾跃然而出，拱手问赵。赵始哑然一笑曰：“今日费你心了。”

朱尔玫

康熙间，朱尔玫以邪术惑人，有神仙之号，名重京师，王公皆折节下之，惟三登熊文贞公这门终不得见。一日，朱又往告司阍云：“相公今日着何服，食何菜，坐何处地方，我一一皆知。”司阍者以其言皆中，惊白相公。公笑曰：“朱某所测我者，果件件不错，可谓仙矣。第我心上有‘不喜见妖人’五个字，渠竟茫然不知，可以谓之仙乎？”阍以告朱，朱惭沮而退。

相传朱与张真人斗法：以所吃茶杯掷空中，若有人捧者，竟不落下。张笑而不言。朱有自矜之色，嗤张不能为此法。张曰：“我非不能也，虑破君法，故不为也。”朱固请，张不得已，亦掷一杯，则张杯停于空中，而朱杯落矣。或问真人，真人曰：“彼所倚者，妖狐也；我所役者，五雷正神也。正神腾空，则妖狐逃矣。”亡何，朱遂败。

梁制府说三事

同年梁构亭制府总督直隶，自言五岁时，有外祖母杨氏无所依倚，就养女家，得奇疾，卧床能将缎被寸寸裂之，亦不知其指力之勇从何来也。一日召梁太夫人曰：“外孙二官以后切不许其立床边，他浑身上火，近之将人炙痛。现在我跟前某姑某舅，人虽物故，而于我有情，时来与我淡笑，一见二官到，无不爬升屋而逃者，使我心大不安。”梁太夫人即手麾公出。公不敢再入，时于窗缝中窥探，杨已知觉，蹙额曰：“二官这小儿又来作闹了，速赶他去。”如其言，杨始安寝。亡何，杨病重气绝矣，良久复苏，张目谓梁太夫人曰：“我魂灵要出去，汝家灶神、门神一齐拦柱大门，说我在是梁氏之人，不许我出去，奈何？”梁夫人曰：“当速请高僧来诵经，为母亲忏悔求请，何如？”杨曰：“不知仍教二官来向二神一说，神必首肯也。”太夫人即率公往门灶前代为通说，顷刻间，杨瞑目逝矣。

公宰良乡时，病疟甚剧，夜梦本邑城隍请见，谓公曰：“我亦从前此地县官也，上帝以我居官清正，命我作城隍神。大人所患之症，即我从前所患之症也，后服某药而愈，今以方授公。”口说某药几味，长揖而去。明日报其方，果两剂而愈。查良乡邑志，果有其人。

又宰香河时，有老翁率其女来喊冤，女颇的姿。问：“何冤？”曰：“女为城隍神所据，每夜神以车来迎，便痴迷不醒，必到次日辰刻，才放女归。女已定婚某家，致某家不敢来娶，故求公救。”公曰：“我能治民，不能治神也。”翁曰：“我女说公来城隍庙行香，渠看在城隍神必先出迎。公拜神，神避位答礼。其敬公如是，公肯一言，或神肯听亦未可知。”公窃喜自负，即作文书交翁焚而投之。次日，翁果同女来谢，云：“昨晚神竟不来迎女矣。”

官运二则

华雍作淮宁令，有钦差某从广东来，即日将过其境，华遣长随张荣备办公馆。张固干仆，料理齐全，约费百金，而钦差又奉旨往他处审案，遂不果来。

张荣正在彷徨间，适逢江西巡抚阿公思哈拿问进京，路当过此，张荣乃代主人具手本向前迎接，告禀公馆已备。阿公大惊，以为素未谋面，又非属员，何以有此礼文？既而进公馆，则挂彩张灯，牲牢夫役，无不齐全，喜出望外，乃召张荣而谕之曰：“我系被罪之人，一路人情冷落，虽我所提拔属吏，待我如冰，何以尔主如此隆情古道耶？汝主手本我理应璧还，今一番感激之心，诚恐忘记汝主姓名，权将手本留下，以便为日后图报之地。”谕毕，亲自作书与华令，称谢再三，方上马去。张荣归，以情节告知主人。主人责以多事，旁有幕友笑曰：“此奴办差贵重，不如此出脱，叫他从何开消耶！”主人笑而颔之。

未二年，阿公起用山西巡抚；华四参限满，送部引见，奉旨发往山西。初次到辕禀谒，阿公如得至宝，遣家人致意司道曰：“请大老爷缓见，我主恩人到矣。”即开中门，亲迎至堂下，呼老贤弟，握手入内，罗列酒肴，待如上客。华长跪辞谢，惧不敢当。阿公曰：“有恩不报，我是何等人耶！今日我尽我心，明日汝行汝礼。”尽欢痛饮，送上轿而别。司道闻之，莫不刮目。

未半年，题升通判；又半年，题升同知；再升至南安府知府。阿公调任河南，华亦乞养，满载而归。赏张荣二千金，张亦小康。

傅四爷，吏部司官中之能员也。果毅公讷亲掌吏部时，凡众司官说堂有不能了之事，唤傅来，数言而决，讷甚重之。

故事：保举郎中，一正一副。有户部郎中缺出，讷公正荐之，引见于光明殿。傅乍入殿门即跪，上觉其呆，用副荐者。逾年，吏部郎中缺出，讷公又正荐之，傅入殿门又即跪，上不悦，谓讷公曰：“如此等昏人，如何保举？”讷奏：“傅某办事甚好，是以屡荐之。不料其不习朝仪，当是福薄。”上意亦解。

未几，又有保举引见之事，将入朝，讷公训之曰：“汝两次失仪，今次千万留神，勿再蹈前辙，致伤我脸。”傅唯唯。及至引见时，各官背履历毕，并无此人，讷亦不解其故。直至退朝，到午门外，见傅面目青肿，踉跄涕泣而来。讷问故，曰：“司官两次入殿门，见一红袍大人长丈余，将我拦住，我不得不跪。今番第三次矣。我紧记公爷吩咐之言，以为我再见红袍之人，我当直冲而进，不受其拦。不料其人又在殿上拦我；往前一冲，他手披我颊，提而掷之，遂跌在殿外台坡之下，致伤面目，不能瞻仰天颜，不知前生是何冤孽！自知福薄，求公爷以后亦不必再保举我了。”讷无可奈何。诸司官闻之，咸为骇异。遣人扶至车上，送归其家，随即病发，四日而亡。

钱县丞

睢宁县丞钱某权知县事，其地向例：有路毙者，相验时地主出钱八千送官，便可结案。一日，某村来报：“有投河死者。”吏以前例告钱。钱往验尸无伤，命即掩埋。

回公馆后，吏送进地主常例八千，钱将受矣，见钱用红绳穿系，色甚鲜华，不解其故，以问吏。吏曰：“地方家贫，无力出此，不得已，将一女卖与村邻为妾，得价二十四千。因系喜钱，故用红绳耳。”钱思此钱系逼迫而来，不忍滥受，即召其村人诘之，具以实告。乃并召其买妾者晓之曰：“我得人钱而逼之卖女，不仁也；汝乘其急而买其女，不义也。我决不受此钱，汝速退归此女。”其人唯唯。因问卖女者曰：“余钱尚存否？”曰：“都作衙门胥役使用矣。”钱命胥役追缴，则已彼此饮博，将钱分散。钱慨然顾买女者曰：“吾偿尔钱。”即命给发原数，令村人领女归家，此案遂结。

无何，钱患背疽，昏迷于床。梦青衣人召至一处，殿宇巍峨。上座王者谓钱曰：“汝大数已尽，幸有一善事，足以抵偿，汝知之乎？”钱茫然不解，王者命判官查簿与观，则所载某年保全卖女一事也。判官奏曰：“此事功德甚大，例得延寿一纪，官至五品。”王首肯之，遂令青衣人送其还魂，疽遂霍然。

钱自此一心行善，凡赈饥埋棺等事，悉捐资为之，官果洊擢同知，而一纪之期已满，背疽又发，家人将理后事，而意尚迟疑，且慰钱曰：“公前有一善，寿尚可延，年来善行甚多，安知冥中不再为益算乎？”钱笑曰：“不然。昔之善无所为而为之也，故阴间重我；今之善，有所为而为之也，恐阴间未心重我。此番数尽，断不能逃。或者有心为善，终与有心为恶者不同，或者他生其有报乎？”不数日，疽溃而卒。

卷七

乩仙

乾隆丙午春，樵川杨苛锄与金陵徐沧浔扶乩。有女仙降坛，诗曰：“何处重寻旧翠钿，涛声如梦恨如烟。泉台一去千余载，只抵相思半日眠。妾王氏小筠也，恰遇有缘人，欲与之语，请君勿惧。”坛中友人孟姓见辞涉艳丽，恐致邪祟，欲烧退符。乩遂书曰：“既已招之使来，岂能挥之即去耶！昔者妾美姿容，君饶才韵，相遇大堤之下，同游细柳之阴。鸳侣方成，鸾俦遽拆；珠沉玉陨，蕙折兰催。君屡托迹于人间，妾尚滞魂于水府。今者方备涛神侍从，偶为符使招携。隔世逢鱼水之交，不昧素心一点；对面有河山之阻，谁知红泪千行！恨显晦之攸殊，幸精诚之易合。窗明风露冷，将于斗转参横后寻君；帏静雨云来，其于梦美魂酣时觅我。不呼名氏，恐疑畏之顿生；惟续情缘，讵崇殃之敢作。”是夜，沧浔果梦有女子手持团扇，艳丽非常，相与绸缪，极云雨之欢。次日复至，流连达旦。

越日又降乩诗云：“赤甲风头雨似尘，天风吹送步虚人。请君试采梅花嗅，老却琼香树树春。”又诗云：“露里夭桃风外柳，昨宵几执纤纤手。千秋无尽是相思，绿卿又到君知否。”末书“珍重”而去。嗣后总未入梦，亦不降乩矣。

勒勒

淄川高念东侍郎玄孙明经某，自言其少时合卺后得头眩疾，辄仆地不知人事。数日后，耳边渐作声如曰“勒勒”。又数日，复见形，依稀若尺许小儿。自是日羸瘦，不能起床。家人以为妖，延术士遣之，不效，乃密于床头藏剑。病寤时，每见小儿由榻前疾趋木几下即灭，遂以铜盘盛水置几下。

一日午寝方觉，见童子至，以剑挥之，剨然堕水中。家人于钢盘内得一木偶小儿，穿红衣，颈缠红丝，两手拽之作自勒状，乃毁之，妖遂绝。后相传里中某匠即于是日死，盖明经入赘时，其岳家修葺房宇，匠有求而不遂，故为是压魁术，术破，故匠即死。然自是明经病骨支离，不能胜步履。

明经家故有园亭，一日值月上，扶小仆至亭，至即命仆归内室取茶具。邻旧有女，笄而美，明经故识之。至是，女司仆去，即登墙而望，手持茗碗，冉冉自墙而下。至亭内，置茶几上，谓明经曰：“知君渴，愿以奉君。”明经疑其怪，且旧病未复，力促之去。女曰：“君领此，妾当去耳。”少顷，闻小仆来，女忽不见，回视几上碗茶，惟一桑叶贮一撮土而已。

嗣后每逢帘波昼静、清夜月明，女辄至，谈论间颇有慧心。明经自以为新病初起，刻自把持，女亦不甚干以亵狎，其容姿意态。长短肥瘦，一日间可以随心变易，故明经始虽疑之，久亦乐得，以为谈友，不复问其所自来也。女往来形迹，人不能见，惟至时觉举座冷气逼人。

明经一日梦与夫人为欢，醒觉，乃即女，明经知为其术所幻。然欲强留之，女遽揽衣下床，大笑而去。摄其衣，如纸瑟瑟有声。后明经得导引之法，女遂绝迹。

雷击两妇活一儿

安东县村中一妇产子，唤稳婆接生，留宿一夜而去。其夫某自外归，抱子甚喜，欲祀神偿愿。忽探摸其枕惊曰：“我暗藏银四锭在内，无一人知道，如何失去？”妻怪而问之，因谓昨日收生婆睡此枕，可疑也。某即往问索银，许以一半为谢，一半偿还作酬神之用。稳婆勃然大怒，且骂且咒曰：“我为汝家接生，乃冤我为贼，是儿必死。若盗汝银，天雷打死！”骂之不已。某反疑其妇有别情，亦不敢索银。

三朝复请稳婆洗儿，是日稳婆不到，令其女来。至夜，儿果暴死。夫妇相泣，盛以木匣，埋之空地。佥曰：稳婆之说验矣。时忽雷电大作，远近闻一霹雳奇响，合村有硫黄气，咸踪迹之。见空地跪两妇人，俱雷炎烧焦，各捧银二锭在手，而所埋之儿，已出地呱呱啼矣。乡邻奔告埋儿之家来认，见儿腹脐露出针头一指，随拔针出血，儿仍无恙。雷击毙者，一系偷银之稳婆，一系稳婆之女，洗儿时暗以针刺儿脐心致死，欲实其咒诅之言也。见者咸为悚惧。乾隆五十七年六月间事。

火神打

吴阳，字南谷，毗陵之马迹山人也。微时馆于某宅，其家方构新居，匠人以盆贮木屑，藏火为炊。一日夜半，南谷闻屋角有声，起视之，见一赤面人向火而吹。南谷叱之，其人打跧对曰：“某祝融氏所使，今日此屋当焚。”南谷曰：“我在此，乌乎可！”其人唯唯而退。数日后南谷将解馆，戒主人以致警焉，是日南谷归而屋竟焚。南谷后登万历丁末进士，仕至立伯。

杀一姑而四人偿命

建平令周君有族侄，自言：兄弟二人，娶妻，各有一子。父母殁后，遗一弱妹，不能抚爱，两妇尤虐待之。妹已字某广文子，贫不能娶，乃赘焉。两妇恒相语曰：“一姑已累人，今又多一食指，奈何？终当以计遣之耳。”会兄弟读书城外僧舍，妹婿亦往省其亲，两妇俱托辞归宁，而尽扃其薪米食物以行。次日，姑入厨，无以为炊。忍饿两日，赧无可告，辗转不得已，遂自经焉。

两妇乃归，召其夫，讳曰病死，草草殡殓，寄书其夫家携柩去，心喜以为脱然矣。然而，室中常闻鬼啾啾哭声，数月而长妇母子骤病俱死。未几，次妇子亦病，怖甚，嘱夫环守之。夜二鼓，忽阴风袭人，门帘豁然启，见一卒赤发蓝面，齿长数寸，手执钢叉，直入床前攫其子去。急追逐之，见其子犹赤体展动，而忽不见矣，还视榻上，则子已绝，而妇犹呻吟也，黎明妇亦殁。

某目击其妻子之死而大悔恨，每告人以示戒焉。无杀一姑而四人偿之，甚矣！阴谋致死之罪，至大也！

误杀金童

阿云严相公奉使武林，暇日欲绘一小像，鄞令钱君邀暨阳缪炳泰偕谒，为公写真，甚肖。公喜，以属钱君补图。钱君以公长谈佛法，乃绘公着红袈裟趺坐一山洞。公见之大喜，曰：“此吾前生矣！”钱问故，公曰：“曩吾督师滇中，适额驸色布腾珠尔布纳病剧，绝而复苏，趣左右，邀我至榻前，曰：‘顷至一山，长松插天，苍翠四匝，中有石洞，列古罗汉数尊，旁设蒲团，虚其坐。一罗汉指示曰：“此阿某旧居也，以误杀一金童谪人间，能立心不妄杀，有以全活人，乃可复位。其传语焉。”因揭蒲团相视，则赫然一童子骸也。公其善自爱。’额驸言讫而逝。今子所图，适合前兆，岂非天哉！”是图公携归京邸，名公巨卿咏殆遍，而缪生由此以传神名日下。

钱尚书

毗陵钱梅谷先生名春，明崇祯间，官志京户部尚书。幼患痘，危甚，滨死矣，其父启新先生以独子钟爱，抱诸怀不忍弃，方绕阶行，忽闻空中大声叱曰：“谁错行钱尚书痘者，可笞二十！速另降好痘。”遂闻屋瓦有声，如撒豆然。视怀中，则已苏矣。成童后，常卧楼上。夏月偶他寓，有佣私就其榻卧，恍惚闻叱咤声曰：“可恶！可恶！若何等人而敢卧此榻！”觉摇不安。急起视，则床已置屋角暗处，非复卧所。嗣后佣见梅谷先生甚畏，辄长跪白事云。

梦墨

武进钱文敏公戊午应顺天试，场前，梦至正阳门外，见一人貌岸然，支布帐而陈墨若干于其下。先有一髯买墨，公亦就买，售墨者熟视公，予墨两丸，继予髯一丸，遂醒。后谒座主孙文定公，俨然售墨者；次一同年来谒，则髯至焉，是为无锡李君时乘。盖墨两丸者两榜，李以一榜终于昌平州牧。

钱状元小名

乙丑会试后，都门有某梦阅天榜，见四十一名独泥金书“集贵”二字，上插一小黄伞罩之。醒时，但记其集姓，而忘其名，意必满洲籍，其人当有异也。及榜发，则四十一名乃钱文敏，旋授殿撰，某以为疑。一日，会于宴所谈及之，适汤太史大绅在座，笑曰：“钱殿元小名集贵，又何疑乎！”众乃恍然。

归宁女遇怪

陕西清涧县某村有妇归宁，其父送女还。中途历山径，风骤起，女衣袴尽失，裸而立。父无奈，脱衣裹之，掖以行。昏暮抵婿家，婿怪问之，翁告以故。婿叱且怒曰：“是何邪魅。翌日当持枪击之耳。”各就寝。黎明，女惊呼婿忽无头矣，其家乃讼之官。

县令戴君提鞫，疑女之有所私而杀其夫也，刑之，坚不承。翁匍匐哭诉其事，令遂躬率丁役，命导至女失衣所，遍加搜觅。见山侧有一穴甚深，令募能下探者，犒钱若干，一健卒应募，乃束炬入。行数十武，忽有天光，见一僧貌狞恶，瞑目卧土榻，卒惧而返，白诸令。令更遣壮役数人持贯索器械随之入，则僧已醒。众向前遽缚之，拥而出见。令再三研诘，不答；批其颊，亦无一言。无如之何，乃加链数围，督众役押解入城，将禁之狱。

行里许，忽狂飙大发，众皆目眯，少顷，而僧及解役数人俱杳然矣。遂寝其事。戴君名树屏，荆溪人也，其幕中戚友归述其异如此。

龙诛龙

乾隆辛亥八月，镇海招宝山之侧白昼天忽晦冥，有两龙互擒一龙捽诸海滨，大可数十围，如人世所画龙状，但角颇短，而须甚长。始堕地犹蠕蠕微动，旋毙矣，腥闻里许，乡人竞分取之。其一脊骨，正可作臼。有得其颔者，市之获钱二十缗。

桑蚕

宜兴东沧桥离城数里，有某村妇，子患痘，医者下方，须用桑蚕。夫佣于外，其姑命妇觅桑虫。妇至野寻求，见老桑一株，有蚕蠕蠕甚大，喜而捉之。行数武，忽失蚕，妇告其姑。姑曰：“此活蚕，非有翼能飞，堕亦只在草间耳，盍往觅之。”妇仍诣其地搜寻，林隙有一洞。方谛视间，忽巨跎昂首出，俨然人头，有一臂，怒目夹夹，指妇作人语曰：“汝再扰我，即当啖汝。”妇惊仆。其姑讶妇久不返，往视之，见其卧地吐沫，面无人色。扶归渐苏，乃述所见如是。儿竟殇，妇亦旋患病，不知何怪也。此乾隆壬子五月间事。

朝六

山阴库书冯心法，辛亥冬，其母病，冯夜归。张灯见韩圣华来，竟忘其死，与言生平如故。韩曰：“兄家有差使事值我，票已判行，三日可发，我当为兄经理停妥。”冯库书舞弄多事，畏告发，与之议贿，许以钱六千，韩许诺谢去。冯方怪韩之既死，谓母病必危，又疑许贿六千庶可救。及三日韩至，竟入内，而冯母死。岂冥使亦如人间狱讼，不论输赢，总需使费耶？抑衙门人生不顾其亲好者，为鬼亦无异也？

魍魉

山阴高进士之父某翁，未遇时，以佣为生。暮归，值长鬼立路侧，倚人屋，腰靠檐上，翁立俟之。鬼手捧一孩子而祝之曰：“我欲食尔，尔宜为九品官，有田三千亩，屋九椽，男子二人。我即欲食汝，心不忍食。”遂置之瓦上，回身欲走，则见翁。翁被酒，且立久，绝无恐，心计渠尚不食小康孩子，我苟不至饿死，渠岂能食我。我何畏渠。乃谓之曰：“吾闻神之长者为魍魉，能富贵人，我将乞汝致富。”鬼拂袖令翁去。翁固求。鬼探袖是绳，缚竹竿一枝，若秤物具；翁再索锤，则鬼拂衣竟去。翁归告妇，取梯抱儿下。

翌日，里许有冯村人姓冯者失其子，遍觅不得。高翁出儿而告以鬼语，冯父乃拜翁呼为外父。后冯果为山西巡检，田庐如魍魉言，高亦自此致富，子发科甲矣。

獭异

山阴施汉一秀才曰：越水乡多獭怪，其小者止泼水侮人，驱之即匿，其老者能惑人如魅。余家旧有獭怪，逢科甲富人，必相狎逼，百年内凡三见矣，不可逐，亦不为祸。

余丁亥归里，夜就寝，有声如撒螺壳者，大小千万者，散置几榻间，烛之无有，疑北牖失扃，故扃之，怪亦渐安。

又二十年丙午，余苫块之际，方侧卧，若有物压胸间，小掌抚我头顶甚勤，而其身甚滑，耳边啧啧作亵语。梦见一粉面娘子，年可二十四五，紫缎衫，玄缎半臂，深蓝色裙，就我要抱。却之，则从背后抱我，口抽我耳聒聒不休。予梦中谓之曰：“世间乃果有淫妪！我二十年前尚不可干，今日能动我乎！”惊而醒，觉耳边啧啧声，头上抚摩状，犹未绝也，旋从枕上逸去，轻小若猫。翌日又至，则觉有物在右股上，梦见昨女子，衣服如故，而立处稍远，隔栏杆相招。予窃念昨身近尚不乱，今隔栏杆乃肯动心耶！遂醒，则物从股上跳去，怪亦遂绝。

丁未冬初，figure_0112_0001 湖口夜宿陈氏新楼，濒湖，甫息烛，则物跃上床，予知其非鬼非偷儿也，若喧叫，徙惊邻里，适为人笑，计所以逐之，记得杭大宗先生《秽迹金刚咒》事，试诵之，物辄伏不动。五更，跳下床有声，遂去。晓起，见伏处衣褶卷起加截。予因作客，不宣告主人。越月又过此宿，解衣始记前事，欲避无及，拥衾坐，久倦合眼，则物已在床里矣。持《金刚咒》稍缓，则辄动欲上；俟诵弛，渐逼近胸膛，出声尖细如鼠叫。旋作人语曰：“若佩正一真人符，吾不惧，但公口一动，吾则甚畏耳。”五更，从足后所绕出。是夜诵咒百馀遍。明日，家人怪吾夜作呓语久，自此陈氏亦无他异。

今年二月初二日，乡塾师沈昭远来说獭祟，衣上遗毛可数，向予告急，欲辞馆去，劝之诵《秽迹咒》，又猝不能成诵，但偶忆《本草》有“熊食盐而死，獭饮酒而毙”之语，旧闻丁未进士徐景芳尝用以除馆中獭妖，令沈姑试之。是晚，置双鲫樽酒于案上，二更獭至，沈已迷不能声，但见獭超案饮酒，樽欹，就案餂遗酒有声，食鱼亦尽。既跳下，欲登沈床，则前足甫起，而后足不随，堕地者三，盖獭醉矣。逃去，今遂绝。

然则记览不嫌其杂，亦能救人，獭之饮酒，水居人宜知之；而熊之喜盐，又山居人所不可不知也。

柏香簪不宜入殓

会稽乡人陈生，娶郡金氏女，伉俪甚笃。金死，陈设像祝奠，朝夕相对，如其生时。

既而金之妹二姑亦病死，将殓忽苏，家人喜甚，乃其声则金氏大姑也，曰：“我被勾神误摄入冥，既讯明，释魂欲返，则殓时用柏香簪，魂不能再入。今妹命尽，故我求冥司借躯以还魂，我将归陈。”家人大异之。金指点其生时所存箱箧衣物，一一不爽，且述其与陈生床第燕私密语，真陈妇也。金之兄自远归，女与言昔日过其家时留饭，肴酒杯盘，及其兄市羊肉船上腥秽逼人，事皆囊昔其兄亲历，不丝毫异。

无如其妹已许某姓郎矣，宗族疑妹或托鬼语以饰暧昧，不遽归陈；陈生亦谓姐魂妹体，不忍迎归；某郎家又必欲娶，父母遂送女往。下车，即大言曰：“我金氏大姑，非二姑也，我归陈家，不归汝家。汝家必留我，将致大不祥，其无悔。”是夕，其翁姑扃女与某郎同房，三日而某郎无病猝死，陈益不敢迎女，遂为某郎家守节。凡乡里吉凶事必先知之，言若巫者，乡人异之。或曰：“此妖凭焉，非真大姑魂。陈生不迎，非无见也。”

猎户说虎

传闻虎伤人，由伥鬼为尸脱衣与虎食。又云虎能禹步，令尸自起脱衣，此皆不然也。盖人不见虎，故为此推测之词。有郑猎户云：“虎擒人，衔其头颈，人痛极，手足自撑拽，势皆向下，衣裤自褪下。人无事而讲礼貌，则岸然巍然也，及至窘急无诉，便自抖擞卑缩，衣带自宽矣。”

郑少年时，尝与同伴值两虎，其一虎衔同伴去，其一虎郑枪中之，未毙而逸。郑惧其复来，乃先上高树避而望之。见虎所衔同伴先下鞋，又下袜，迤figure_0114_0001 而裤下矣。明目招伴寻之，则衣履一一在途，其尸隔五里余，剩其左臂，验有旧伤，果其伴也，腹脏亦未吃尽。又二三里，则所枪伤虎僵伏而毙矣。

传闻虎咬人，初旬在头，中旬在肩背，下旬在腰腿，此大不然，郑所见，皆肩项也。虎作威向前，自上掷下而咬之，非肩项不可挈其躯，无上下异也。即虎食所先虽不可见，其所残剩者偶余手足，亦无上下旬分手足之异。

虎大者力千斤，小者亦二三百斤，又加以爪牙腾跃，人力断断不能胜。所恃者，人之巧，可以制虎之贪痴耳。虎气旺，中枪多不立毙。郑尝入深山，径转处，有虎如大牛蹲路侧。郑急甚，不及用枪，乃大声喝之，姑慑以气势，虎果跃去。郑度其必来，无村落可避，乃先视其所去处，寻坡下伏。虎果跃至，中郑枪，又跃去。郑度再至则虎必难御，急上高树避之。俄顷虎至，觅郑不得。郑窘甚，足偶失触枝动，虎仰视见郑，跃起扑郑，格巨枝而坠者再，树震撼，叶叶有声。虎创甚，不能再跃，乃啮道旁石块尽碎，衔石而毙。

伥必附物而行，或猫、兔、鸡、鸭、蛙、雉，皆能作汪汪声。先虎二三里，视机伏处，引而避之，虎辄随伥声转移。制之之法：闻伥即用钉钉树上，随所值之第一株，然后击伥所附物，则物毙而伥亦声绝矣。或曰：钉，金也；树，木也。魂属木，魄属金，取以魄就魂之义。魄恶好杀，伥，魄也；禳之以就魂，则惊魄有依，不为虎役矣。

伥声惨而长，无转音，但夜深人静，亦有能作人语。郑尝与同伴往猎，舟泊溪下。一夕，闻岸上敲门声，久而门内人应之欲起，其妇力阻曰：“夜深宜避，勿往启户。”敲者益急。其妇卧问曰：“客何来？”曰：“间壁。”“客为谁？”则又曰：“间壁。”夫妇遂不起，教以明日来。敲仍急，郑异之，从缝隙视，见有物如数石谷囊者塞其门，从斜月光中审辨之，则虎也，以头撞其门，所应两字则伥也。郑潜曳醒其同舟而告之，皆恐匿船板下，郑乃以枪自后打之，虎惊痛，咬破其门，坏屋檐而去。翌日视之，门下所跪点头处，成两洼迹。行二里余，溪水中得死虎，重六百斤。或曰：虎负伤落水，不能起也。或曰：虎中枪热甚，故就水取凉，伤发而毙也。

虎食兔，入口即没。虎食鸡与鸠雉，则入口上下湣咢一再合，即仰喷剩羽如散花雨，周圆丈余。雉五色文，散飞最可观。

传说虎欺人畏，故不伤醉人，不食孩童，非也。醉人必醉甚，行路欹斜不定，虎始不食，盖扑之不准也。至于孩童，则樗里有邻儿，兄弟夜出门就厕，其兄年十三四，蹲厕上；其弟九岁，立檐下，见有若松毛一团者掷而前，弟畏缩就其兄旁曰：“是何物耶？”兄曰：“松团耳。”虎前弃其弟而攫其兄去。明日迹血寻之，衣履处处散遗，拔起小松根数十株，盖其兄忍痛手迹也。至血痕阔处而止，盖已食尽，而草上血亦经吮过矣。

虎饥亦食蔬菜。樗里有女子与其嫂在楼煨芋食，弃芋皮窗外。姑偶凭窗，见虎吮芋皮尽则仰以矣。嫂俱，多煨芋，以皮给之，恐其跃上也。姑欲闭窗，则伸手出怕虎起攫手；坐待，则眼见嫂芋将不继，乃试以全芋投之，虎一吞而尽。姑曰：“吾得之矣，若不畏热，可图也。”乃烧铁锤透红，以芋皮裹之，芋皮着热铁即粘，试投之。则虎仰头视既久，见掷物，接而吞之，吞后则跃去。后二日，里得毙虎，爪自裂其胸见骨。

传闻虎不再交，亦非也。虎独处，其有两者，必牝牡也；其有三四五者，必虎母子也。子大，则牝牡母子皆斗，而仍独处矣。大概月大晕夜，虎乃交，在半夜后。来日必起大风。郑少时尝闻两虎互鸣，不知何故。一夕宿岭上寺楼，闻两虎鸣甚远，声闻林外，窥之，则月濛濛晕矣，有物一堆，上白下黑，如土阜摇动。久之，其下者猛吼震谷，盖其窍初合，牡者痛而惊跃也。晨起则两虎在土阜上，互跳交扑，久之始散。是日，寺僧不敢启门。逾月早起，见隔岭此白黑二虎抱跃而起，既落地，则两释矣。其明年，则有四小虎同行。或曰：“虎交一跃，则得一子。四子皆一交所得。”

郑晚年当七十后必持一雨伞行，杆铁自卫，常曰：“吾遇虎一，则俟其扑而左右避，以杆抵其腰，能令不再起扑。吾遇虎二三，则张伞而旋转之，能使虎疑，不敢扑吾。”又数年，郑往邻村看社戏肩伞归，中途昏暮，虎突起道左，郑避扑不及，坠崖下，急坐起张伞伺虎。不料虎亦坠下，压郑身上。伞旋转如轮，虎蹲郑腰腿间凝视伞转。郑急取所佩铁刀，以右手斫其尾闾，左手拔其阴。虎方疑伞，又惊触其阴，跃起力猛，断其阴寸余。郑据地手不释伞，幸邻人看戏者群过，呼扶以归，而郑力竭矣，越二日死。

鬼请上任

侍御沈立人名孙涟，京邸卧病十余日，谓所亲曰：“有朱衣人从空下中庭，谓直隶保定城隍神缺，当命予摄。予以‘老父在南，妻子无托，孑然单身，客死可悯’乞朱衣人善为我辞而另选焉。朱衣人去而复来云：谓‘尔父以庶民受待从封诰，已荣甚，有弟在，不至失养；子已游庠，复何虑？苛召人而皆辞，将无可召之人矣！’朱衣人语如此，予殆不望生，若为我治后事。”所亲多劝慰，谓是病谵语耳。然沈自是不复作声，药饮皆屏。凡三日，更定后，车夫宿门下，闻叩门声甚喧，问之，则曰：“请老爷上任。”车夫嫌其错打门也，令别寻门户去。叩门者云：“的是汝家。”车夫云：“我家老爷是京官，十年不出城，现在卧病，那得上任？”叩门者曰：“非外官也，吾曹是直隶省城隍衙役，明日新官上任，长接在此。你家无人管事，并不打点一些行装犒赏，所以告与汝知。”车夫大恐，缩颈被底，睡不成梦。四更后，但闻沈从内呼从而出，肩舆扛梢触门有声，謦劾宛沈也。声渐远，始闻侍沈疾者哭声。明日，车夫以告沈所亲，始知前日语非谵。

通幽法

南塘通判顾梅坡说：张天师有通幽法，有不白事，能遣阳魂至夜台召鬼问话。鬼如何语，即借人口出之，其人不自知也，必愚笨人方可使。梅坡曾亲见五十六代天师。

时有法官某失所司俸银五十两，求之不得，愧恨自缢死。既死，所失银仍不可得，主人乃用通幽法：令水夫某立门槛上，喷水贴符百余纸，几满身矣。眼、耳皆贴符，惟不贴顶与口。水夫初犹身动，继则不动如铸。少顷出声，则抵冥府门，见某法官肩梁带绳，在冥府门外立候发落。见水夫至，则曰：“汝归告天师，银则所私娈童某置地板下。”天师遣人揭看，果锱铢不失，因问：“尔肩何梁？”则云：“缢死鬼皆负梁连绳，不能脱，甚苦其重，惟阳间为之作法事方能脱，否则不脱不能另投生也。望天师慈悲，为作法事。”天师许之。

忽传冥王谕天师府法官：“知道尔等屡以细事动扰幽冥，来使责二十板，后当戒绝，否则且获重谴。”水夫方僵立，忽作屈身状，呼二十满而起，仍僵立，冥语皆水夫口述，天师如问供状，水夫随问随答。问毕，水夫忽云：“本府门神不令入。”则作法者忘焚饬门神一符也。既醒，水夫觉足力乏甚，问冥事殊瞢瞢，但觉去时贴符渐多，则身上束缚渐紧为窘。两胁逼甚，觉魂从头顶迸出，痛不可当。其归也仍从顶上入，满身舒快，如释重负，如倦极之得眠也。醒后，臀有杖痕，色青，久始褪。自此，法官不敢轻用通幽法。

喜婆

越郡城有惰民巷者，居方里，男为乐户，女为喜婆。民间婚嫁，则其男歌唱，其妇扶侍新娘梳妆拜谒，立侍房闼如婢，新娘就寝始出，谓之喜婆。能迎合人，男女各遂其欢心。服役民家有常主，如田之有佃，得自相顶替，卖买皆有契券。事婚嫁祭祀外，常时则以说媒售农锦为业。

有某公子者，少年好狭邪游。一日，其素所昵喜婆来告：“某日郎可至我家，当治具相待。”公子如期往，则曰：“请俟之，尚有佳境。”公子未解也，谓是狎语耳。少顷，有舆女客至门入，见之，则少艳也，衣饰整丽，年二十三四也。喜婆旁通言语，坐定进茶具。喜婆出，反扃户去。公子喻意，乃近少艳，不峻拒也。欢毕，问姓与住处，皆不答；求再约，则曰：“视缘尽未耳。”启帏出，则喜婆已启扃久矣，为整妆，拥之登舆去。公子固问喜婆以少艳姓氏，则亦坚不可泄也。

后一年，公子观水嬉，则画船中其人在焉，珠翠满头，婢媪侍侧，喻意以目。无何，舷摩桨击，一见而散，不可复识矣。

獭淫

獭性淫。吴越小家女人多于水中洗亵衣，獭食之久，能为异迷人。

雌者多就异类交，为异则迷惑男子，亦不遽至魅死。其雄者闻少妇亵衣气，辄缠绕不去，虽众逐击之，至死势不痿。

辛亥十一月，蔡村人娶妇，客散，婢仆客就寝。郎醉先睡，新娘闭户解带，则有物绕两足间，作鼻嗅口涎状。新娘骇怪，性颇慧，不作声，密启户告其姑，知是獭怪。新妇归房，则獭在门跪俟，随新娘绕足如故。移时，翁姑结健者十余人，各持一烛一梃入房，即扃门守定，见獭共击。獭上床则上击，落地则下击，走几案则聚击，屋无完器，而獭已聚梃毙于地矣。毛黑如鉴，身长一尺五寸，势长七寸，与人无异，而肉棱甚大。剥其皮，售值足偿所毁器物。其肉腥不可食。

或曰：“獭肝髓入医经。其势异若此，可为房中药，惜医经不载，而村人皆不之知也。”

虎困藤斗

樗里王姓童子携藤斗籴米，时暮雨，过溪边木桥，童子即以斗加头上，手扶木栏过桥。有虎在桥下伺，前咬童子头，得其斗而去。童子仆地，谓是人所推跌，捽其斗而去也。明日，山中人见虎狂走遍山，则虎衔藤斗不可脱也。虎口合则藤斗随合，虎口张则藤斗随张，斗塞满口。藤性韧，丝丝嵌入虎牙缝中。虎性躁，不可耐，走三日而伏毙于山中。头犹仰，张其，口犹含藤斗也。

甘公入梦

甘冢宰汝来，余已未座师也。其孙立功，某科翰林，典试湖北，卒于贡院。后其季父广作汉兴道，监试秋闱。夜卧床上，梦立功搴帷入，惊曰：“二叔在此耶？”道台亦惊醒。向之旁人，方知所居之处，即当日主考停棺之所也。

卷八

尸变

鄞县汤阿达在京，其兄来而不礼。或问之故，曰廿年前曾与兄守一邻女之尸，兄下楼取茶，阿达慕尸之美，有邪心。看之良久，尸忽立起，绕室逐之。阿达至门想走，而门已外扣，盖其兄上楼时见尸相逐，故畏之而扣门也。阿达跳窗走，尸不能跳。阿达晕死瓦上，尸亦僵立不动。次早，家人上楼视之，尸犹僵立，乃取米筛降尸而殓之。隔三日，阿达从市归，白日见此女詈其不良。阿达入城，再入京，至今不敢归。

鬼买行头

杭州线店施三聘，死后无子，妻以其家盗转嫁某。三聘到冥府告状，冥王不准。施商之判官书役。云：“妇人转嫁，不取夫财，则我辈无可辨也。你妻取财而嫁，则你有钱与我辈；我辈拿你妻来，虽老爷得知，亦无大罪。但你须携银子来买阴司行头，才好去吓后夫，并可以取汝妻之魂。”施如其言，渡江到本家借取冥资四百作使用。后夫家闻爆竹放则鬼叫，见溺死者、缢死者，皆行头所为。

闹十月以后，有新死木匠鬼来，胥役云：“此人力能取汝妻之魂。”匠果斫其床，截其足，妻果叫三日而卒。后夫取用之资，医药棺椁祈祷之费，适如其带来之数。

韩六三事

钱铺叶姓，十九岁，病廿馀日，忽起跪数日，自言曰：“我山阴活无常韩六也，今为冥役，生前与汝叔好。汝寿未尽，以幼时背后骂小寡母受冥谴。然尚可挽回，须尔叔一行，可俟我本官后日出外拜客时，至岳庙前东首第一位判神前焚镪虔叩，当为尔嘱托内幕挽回。但入庙不可声张何事，只多焚楮锭可也。”翌日，韩复至曰：“尔叔可集客作保状，立时焚之，我当赍去，为尔关说。尔叔明日午时来，毋俟我主归焉。”

至期，叶叔往庙拜祷，韩已先至家通信，令时起跪曰：“状已入，大费周章，内幕已批定矣，但需费八百，尔叔自有知验，试问‘麻雀何自来乎？’”叶叔归，果云拜时有雀拂帽过，甚奇。叶病遂愈。

清凉桥卖炙糕妈妈之子某为县役。庚戌夏，携所服青衣归，有同役徐失其青衣，见某，问其衣是否。某忿其诬已窃也，骂之。翌日，同其母所谓炙糕妈妈者诣府城隍庙，置香炉而诅之，且骂神不灵。时有他役叶、李、孙三人，见而劝止之，事已寝矣。九月间，有同役程姓者死。

辛亥年正月十四夕，某看灯归，忽仆。及晓，面青，云被冥官掌责。历述被逮至冥时，“冥王判断程姓为窃衣，已夺算，今补枷矣。徐某偶一问及，原无罪。叶、李、孙三人以非已事肯踊跃争先，排难解纷，戒人勿渎神明，各增口福三年。某以微嫌亵渎神祇，既掌，责仍发阳官责四十板。”又云皆是韩六与他料理释回。及开篆后，某果以公事官责如数。叶老矣，李、孙中年人，今皆无恙。

戴七，亦山阴役，好嫖赌，辄月馀不归。其妻某氏，托其邻王三寄口信，云要钱米度日。王三寻见戴七狭邪，则戏云：“尔在此贪花，尔妇有信：尔无钱寄归，尔归亦要养汉矣！”戴七信以为真，曰：“伊妇人，乃与王三作此言，伊必有故。”

是夜二更归，急叩门，妇被衣起开门，怒其久出，故作色不语，而入室卧。戴以为有所私在室也，提灯遍烛之不得，坐而疑之。适有吴某者，亦同役，过其巷，偶磕烟灰于其壁者三声，其夫方疑，谓是必有所约而至也，开门逐之。吴怪之急走，戴逐里馀及吴，各相视而散。戴归，谓妇与吴私，殴之，妇方妊月馀，毙。是年冬，王三病死。

辛亥正月初旬，吴晚饭罢口噤，遂绝音昏睡去，诘朝起则曰：“我当往谢韩六，我当往告戴七。”盖噤时见两冥差，其一为韩六也，摄至冥司，见主者暖帽如显官服，谳“王某以口舌戏嘲酿人命，寿既尽，当杖四十，枷三年，另案再结。吴以非法饮食之灰，不应夜深磕人门壁；戴既开门出，尤不应走；戴既逐里馀相见，亦当说明其故以释疑。吴当夺算半纪，掌责百二十。戴游荡不归，以疑杀妻，当得绝嗣穷饿。检冥籍戴已有子七岁，命五鬼摄取其魂”，且云：“韩六读谳词与伊听，需费八百。”乃诣韩家焚楮谢。

戴闻之骇，挈子叩祷于神。第三日，子无病猝死。吴面上掌痕四周阅月而青褪。

鬼买缺

山阴户书徐某病，见其故兄来曰：“吾已为尔买缺于冥府矣，死可仍为冥判书吏，无苦也。”既而有县役已死祝姓者，亦来谓之曰：“尔可不死，但以重资付我，我能为尔弥缝。”某许之。既去，其兄复来谓之曰：“曩祝姓盖欲谋买尔缺耳，且赚尔钱。尔寿数有定，求不死无益，徒自弃此缺耳。”徐某曰：“吾已许祝姓矣，奈何？”其兄曰：“冥司事如人间，此缺尚隔年月，此时不过预定期约耳。祝姓尚可回覆，未晚也。”徐曰：“然则何处觅祝而覆之？”其兄曰：“余能往。”

翌日，则其兄与祝同来，聚而议之，祝果为买缺谋也，与徐之兄争先。复有故鬼某某者同至，为之平其争议，令五年后此缺出让徐某先补，候徐某五年吏满，再令祝顶补，祝允诺，既而祝又来曰：“吾不及待也，当改图他缺去。”徐某病亦渐瘳。

此乾隆辛亥年事，今徐某无恙。此事山阴书吏皆能言之，甚确实也。

温将军

俗祀温将军，道家谓之天篷神，释流谓之药叉神，威灵颇验。丙戌秋初，山阴安昌里娄象甫由山西巡检假归，偶出访友，与途遇立语，忽见其故兄敬甫至，拉至路隅密嘱曰：“我家修宗祠事发矣！卖地者之祖先鬼有姓周者甚强，初控土地城隍各神，我已为诉雪矣。今温将军奉上帝命，往乍浦办海劫一案，亲来海上，周叩马投词，将军已准，遣副使神至宗祠，会同城隍土地神勘地讯供。修祠本我兄弟董事，徙墓事则尔实掌之，尔当与质讯。尔可速归沐浴更衣，择一室卧，听传问，嘱家人无哗，尤戒哭声，哭则魂散不可复归也。此事尔无恐，谅城隍土地亦当调护，必不肯翻案也。我为尔冥助，可多焚冥镪，及抄周姓卖地契焚之。”象甫在路隅切切私语，并无人与对，其友怪之。

象甫语毕，径归沐浴更衣，入书室扃卧。其家人从窗外聚视，静以听之。更余作声，皆质供语也，且命家人多办茶具献客，至百余盏尚嫌不足，五更客去。

象甫晨自启扃出，说所讯事，则买地建祠时，曾迁棺十余具。象甫给资与佣，而佣忽略，遗周姓祖一骨。既迁后，始视地得骨，惧主人责，潜弃骨于河。周因冥控不休，且招诸迁椁鬼同诣温神控告。神命城隍查骨下落，则在水中宛然也。神谓“周子孙受钱，愿卖地迁棺，娄复给有工钱，以建宗祠，且有簿券，原无罪过。周裔寥落，其子孙卖祖墓，原本不合，但已贫穷，无容再议。王佣受值而移骨，潜掷水中，咎实难道，伊禄已尽，付厉部摄之”。周哭而去。

周本同邑人，生前有军功，娄不肯言其名。是年乍浦潮灾，漂溺数千人。温将军之奉使，其言逡矣。娄朴厚人，今年八十有三矣，尚健行不携杖。

鬼请吸烟

谈竹苍，名震，德清人。乾隆乙巳夏，寓苏觅馆，偶染伤寒，发热数日，甚形委顿。昏瞀中梦有青衣人手持一卷至前曰：“唤汝去。”谈曰：“何人唤我？”曰：“阎王唤汝。”谈闻言心悸，不肯同往。青衣人遂将手卷打开，中系黑纸白字，如今之法帖状，谈不觉随行。

至一处，见有官坐案上，旁立书吏一人，似论公事互相争执者。谈至案前，吏曰：“汝是谈师爷么？”曰：“然。”曰：“所言者即系汝事。”谈心惧，回身走避。复至一处，见一月洞门，远望门内堂屋甚轩敞，排列几案十余张，俱有冠带人上坐，若会审案件者。中坐一官金面，形状可怕。谈不敢进。青衣人从背后推之。

已至案前。金面官问曰：“有严姓在我衙门告尔。”谈曰：“告我何事？”曰：“告尔奸夫淫妇。”谈曰：“并无此事。”金面官即令鬼卒将犯证带来，遂有囚车十余辆推至阶下，先唤男犯一名，见谈曰：“不是此人。”后有女犯遥认曰：“人虽不是，面貌倒有些像。”金面官又问谈曰：“汝认得仓米巷佛婆么？”谈曰：“并不认识。”金面官即令青衣人送回阳世，车中女犯尚招手谓谈曰：“何不到我处吃茶去？”谈不应而出。

至途中，青衣人于袜桶中取出烟管一根，长仅五寸，请谈吃烟。谈心知是鬼，不肯取吸。梦醒后，汗透重衾，其疾遂愈。

李生遇狐

歙有李生圣修，美丰仪，十四岁，读书二十里外严镇别院。一夜漏二下，生睡觉，忽睹丽人坐榻上，相视嫣然，年可十五六。生心动，手挑之，亦不拒，遂就燕好。每宵飘然自至，常教生作诗填词，并为改削。间与论时文，则愀然不乐，云：“此事无关学问，且君科名无分，何必耐此辛苦？”由是两相酬唱，颇不岑寂。数年迄无知者。

会有杨生者，生中表戚也，亦就院中下帷，与生斋仅隔一壁，常怪生既昏即闭户。一夜月下，杨生潜于壁隙窥之，见生方拥丽者坐，急敲扉入，遍烛寂然。问之始讳，次夜复窥如前状，并闻笑语之声，心知为狐，遂奔告生父。促生返，而狐随至其家，他人莫睹，惟生见之，举家虑为生害。

一日，生嫂诣生室大言责曰：“妖狐岂无羞耻！强欲夺人婿。况吾家小叔幼已订婚某室，他日入门，谁为嫡庶？”是夜，狐泣谓生曰：“嫂氏见责，其言甚正，不容不去，今永别矣。”生为泣下，留之不可，两相唏嘘于枕畔。闻鸡唱，遂下榻而没。

李生工词律，善拳棒，皆狐所教也。闻狐所赠诗词极清丽，惜传者未记。此新安洪介亭所说，李亦自言不讳。

仙童行雨

粤东亢旱，制军孙公祷雨无验。时值按临潮郡，途次见民众千余聚集前山坡上。遣人询之，云：“看仙童。”先是潮之村民孙姓子，年十二，与村中群竖牧犊，嬉于山坡，一儿戏以拳击孙氏子。方击去，忽孙子两脚已离地数尺。又一儿以石击之，愈击愈高，皆不能着体。于是群儿奔说，哄动乡邻，十数里外者俱来哗睹。其父母泣涕仰唤，童但俯笑不言。

制军闻是，异，与司道群官徒步往观。仰视一童子背挂青笠，牛鞭插于腰际，立空中。制军方以天旱为忧，便祝曰：“尔果仙乎？能三日致雨以救禾稼，当祠祀尔。”童笑而颔之。顷之，浮云一朵，迷失莫睹。制军亦登舆行。

俄大雨滂沱，数日风，粤境叠报：得雨遍满沟泽。制军于是命塑其像，遣画师赴其家，使忆而图之。童父母盖愚农也，苦难形容其状，虽易屡幅莫似。方无计间，忽童自空而下，笑曰：“特来为绘吾面目。”遂图而成之。父母将挽留之，倏失所在，遂塑其像于五羊城内三玄宫，题曰“羽仙孙真人”，香火甚盛。

此乾隆五十二年五月事。歙邑洪介亭游粤东，亲见迎孙童子像，因询其颠末，恐有缺疑，他日当谒补山相公证之。

金能退鬼

乾隆己酉年，常熟县为敬公。民人某于二更时还家，忽见穿红裤黑鞭者持火把当街立，自腰以上下见，某避入亲戚家中，物即追之而至，因取铜盆击之，化而为五，大恐，闭门入。

后汛兵巡船，于船上见所坐人皆衣红裤黑靴，知其为妖也。击之以枪，每人皆化五，少顷，河中尽然矣。晚间突入民家，满城不安。敬公差人请顾公讳德懋者来，叩其所以，顾曰：“试以鼓击之。”怪愈甚。及命以锣击之，怪遂退，因曰：“此阴兵象也，兵以鼓进，以金退。”传合县击锣，三日始安。

秀结宜男

杭州富家子金挺之，美少年也，慕某女不得，因有妖冒作此女来魅。夜必搂抱甚紧，金即下泄如注，几成瘵疾，避之他舍。妖至，觅之不得，即在空楼上束棕荐为人，瓦钵作头，插山花，披红锦衣，以恐其家人，并时作喃喃絮语声。

一日，携一斗大馒头来，上写“秀结宜男”四字，书法秀媚，其家延顾安伯、万近蓬往视之。万云：“此蛇妖也，修炼千余年，我已受菩萨戒，不忍杀，但可驱之去。”顾乃为画先天八卦图镇贴，万但书“楞严咒心”四字治之。妖始泣语小婢云：“我本扬州人，为访妹而来，因鼓楼被毁，妹不可见，偶见金郎貌美，钟情于此。今蒙见逐，自限期去，但从此见金郎不得。求郎所悦之歌童为我唱《阳关》一曲足矣。”其家至期，果以鼓吹清歌送之，乃以线绣瓶袋一枚、白镪六钱赏歌童而去。此壬子二月间事也。

黑眚畏盐

丁宪荣，诸城人，言其地有殷家村在城外，多古圹。旧传圹中有怪物，形如人面，无质，仅黑气一团，高可丈许，每夜出昼隐。其出也，遇人于途，隔一矢地，辄作啸声如霹雳，令人心震胆落，惟见者闻，他则罔觉也。啸毕，以黑气障人，至腥秽，触鼻晕绝。里人相戒，视为畏途，昏暮无行者。

有盐贩某市盐他所，贪饮，醉中忘戒，误蹑其他。时月上，已二鼓，前怪忽突出，遮道大啸。某以木挑格之，若无所损，骇极，不知为计，急取盐撒之，物渐逡巡退缩入地，因举箩中盐悉倾其处而去。晓往踪迹，见所弃盐堆积地上，皆作红色，腥秽难闻，旁有血点狼藉，此后怪遂绝。

僵尸挟人枣核可治

尤明府佩莲未达时，曾客河南，言其地棺多野厝，常有僵尸挟人之患，土人有法治，亦不之异。凡胡被尸挟者，把握至紧，虽两手断裂，爪甲入人肤，终不可脱，用枣核七个，钉入尸脊背穴上，手随松出，屡试辄效。如新死尸奔，名曰“走影”，乃感阳气触动而然，人有被挟，亦可以此法治之。

量童子

《褚氏遗书》：男子二八精通，能近女，八八六十四而精衰。然近日禀气厚薄不同，有十三四娶妻生子者，似又难拘于定数也。俗有量童子法，能知其近女与否。法用粗线一根，自其项围颈一匝，访其长短；以线双折，从其鼻准横量至耳。长过耳者，便能人道；否则犹童子，不能近女也。

灵符

万近蓬言：闻胡中丞宝瑔病剧时，忽语家人曰：“明日慎闭吾户，勿唤勿入也。”如其教，明日日将暮，亦不唤启钥，夫人疑之，自往从穴隙窥，见房内列二桌，南北相向。南向桌上，有一人头大如十石瓮，金目巨口，灼灼翕动，北向桌上，中丞坐与相对，桌上列纸笔，方握管，似与问答欲作书状，第见口动，亦不闻声。遂大惊，排闼入。中丞掷笔而起曰：“汝败吾事矣！不然，可得尚延岁月。然此亦天数也，速备我身后事，三日内当死。”已而果然，究不知此大头属何神怪。

时张六乾在座，乃曰：“此名‘灵符’，文昌宫宿也。凡有文名才德者，喜往依获。昔朱紫阳注《四书》，每见之而文思日进，后能招之来，麾之去，遇疑义辄与剖晰。中丞盖欲召之来以祈禄命，不意为妇女所败。”予因询其出何书，云：“朱子集中序上载其事。”因记之，暇日尚当检集以究其端末也。

吞舟鱼

凡出海客，辄市字纸灰包载以往，云洋中多怪风，及一切水怪，或吞舟鱼，投灰即去。有鹾贾业海运，载盐满舟而往。一日，忽遇吞舟大鱼吸浪而来，舟中无字灰，即以盐包投之，吞吸数十而去。后数日，闻有大鱼死滩上，腹中残包犹未化，始知食盐而毙也。

鸡毛烟死蛇

李金什言：鸡毛烧烟，一切毒蛇闻其气即死，凡蛟蜃属皆然，无能免者，究不知相制之性何自而然。或曰：此易知耳。凡蛟蜃与蛇类皆属阴，鸡本南方积阳之象，性属火，为至阳，故至阴之类，触至阳之气，无不立毙，此正《阴符经》注所谓“小大之制，在气不在形”耳。

蛇箝

浙江衢州常山县有山名石硿山，山麓有寺，曰石硿寺，山下溪水汇注，民田皆枕山开陌。土中产一物，如松球，如荔支，大亦相等，外皮亦如松皮色。击碎，内如沥青状。入火烧之，化气而走，彼处土人名曰“蛇箝”。询其义，曰：“此蛇入蛰时所含土，启蛰后吐弃于地，故名。”按此乃铅汞之苗所结，故见火即飞，非蛇所衔之土，土人盖不知耳。

番僧化鹤

宫中丞为滇藩时，西藏有僧二人来滇：一老者，望之可八九十许，云已三百馀岁；一差少，望之可五六十许，云已历百二十岁。宫馆之省城隍庙旁舍东廊中，不饮不食。人与之食，亦食，啖可兼人。朔望，宫必招僧入署，设馔与食，僧倾诸肴并一器内，和饭手抟而食，尽一二斛，归终不饮食，月惟两餐而已。暇辄市民间小铁器物，转售觅利，得钱必买砖积廊下。人怪而问之，亦不对。

一日，少者他出，老僧忽以砖周叠门户，扃固其室。俄有火自内发，人事往扑救，不得入，烟焰蔽空，有白鹤一只破烟而出。熄后，检其遗蜕，葬于塔院，少者迄不归，更不知何往。

谢珍格物

谢珍，字紫玮，武进人，游幕来杭。性倜傥好客，有奇才，平居颇精艺事，穷格致之学。一日尝语人曰：“古人制物精意，虽日用小物，亦有至理寓焉。如箕帚除秽之器，人多忽视，不知箕插采花于角，可降紫姑；箕扫鸡雏之背，即成反毛；疫疾焚粪箕，烟能却鬼；冬瓜见苕帚风则易烂，此皆有感应类从之理。”予因指其座右取火刀石器曰：“此亦有理乎？”曰：“金石之属，皆感土火之气凝结，本属同类，赋质并刚。铁击石，则出火以应之，施其报畏也。故火刀忌拨火，拨火则击石勿利。火石如出火少，则纳水中一二日，当之，则取火必多，其故何也？盖金为水母，拨火则枯，性枯则质钝。火石之火，分周四体，外剥既甚，则火藏石心，不易透出。用水激之，则中藏之火尽出于外，故击则多火。”试之良然。

烟龙

张宁人言：其邻老善食烟，手一竹管，长五尺许，已三十余年矣。忽有道者过门，顾张所持烟管曰：“君此物得人精气，久已成烟龙，疗怯者有效，他日有索者，勿轻与。”一日，果有典商来，云其子患怯症，“知君有旧竹烟管，乞市以疗”。乃以七十千截半尺许去。其子服之，瘵虫尽化紫水而下。他日，又遇前道者于门，出残管示之，曰：“龙已伤尾，尚可活，须再食十年，乃可作还丹药也。”求其法，但笑不言，径去。其竹管至今犹存，张曾见之，果光泽，须发毕照。夜悬壁间，一切毒虫皆不敢近。

形交气交

诸城刘上舍怡轩言：“凡鸟外八窍，内亦少大肠，止有小肠，共粪溺于后。九窍者大小肠皆全，故兽亦分前后阴出入也。”赵衣吉曰：“鸟之肠一，何以知其为小肠而非大肠也？”曰：“凡人大肠通于后，结于肛，前阴为小肠之头，以通溺，兽亦然。独鸟以小肠在后，观鹅鸭相交，前阴突出于后，非小肠何也？大凡鸟之匾嘴者以形交，有阴物相媾；尖嘴者均以气交，无形器也。”此言可补《禽经》所未备。

蜜虎

蜜虎，蜂类，形如蚕蛾，首有斑点，鼻上有二短须，口有黑丝如铁线，常卷缩，或曰：此鼻也。入花丛采花，辄伸黑丝入蕊心钩取，犹象之用鼻然。蜂采花用足，蜜虎用鼻，又各不同。

诸城王氏仆名王三，曾治庄田数十年，云：“此虫山东最多，大为农患，土人呼为‘古路哥子’。身有五彩，具细绒，如蚕蛾，尾如鹅尾铺张。雄者身狭小，可入药；雌者肥壮，不入药。秋间，腹中有子，散子生虫，有数种。其子产于豆荚上，则为豆虫，如青蠖状。若相扑叠，则体上细毛尽落。以油盐葱椒炒食之，味胜蚕蛹。其食蜂也，入其窠内，用鼻丝刺蜂，蜂中丝毒辄毙，然后徐啖之。盖蜂针在尾，此则在首。在尾者属阴，在首者属阳。以阳制阴，蜂故不能敌也。”

滇南灵草

胡吏目什自滇归，言其地多产灵草，近日有一种草名安骆驼，四方购者如云，能炼铜为银，又右治病。彼处夷妇善为媚药以悦男，其药成，必试验乃用。试法：以二巨石各置房东西两头，相隔寻丈，以药涂之，至夜则自能相合。其药亦以各草合志，然则遐荒僻壤所产，《本草》所不载者何限，又不仅鸡血藤胶为近日所珍也。

羊乳鹿

临安山中产鹿，清明前后生子。其子必俟天雨方能走，若无雨，终不能行也。土人觅得归家，以羊乳之，长大便随羊行走，野性稍驯，可为园林点缀，名“羊乳鹿”。

多角兽

僧志定，居天目，言其山深处长亘一二十里，榛莽森列，无道路。产沙木，可为枋，豪猪多构巢树隙，为木工所患。忽一年绝迹，不知所往，山民喜，乃大纵斧斤。有匠某入一荒谷，见一物为藤罥死树上。视之，状如牛，而形大逾倍。遍体皆短角，长二三寸，灰黑色，如羊角，数以千计；顶上一角，红如血，长二三尺。盖巨藤多蔓大木，此兽偶从崖上误跃而入，角为藤缠，四足架空，且藤性柔韧，无所施力，卒致饿死。始知豪猪悉为所啖，究不知此兽何名。

江中黄袱

张寿庄言：有客行长江，一日忽见江面浮一物，似黄布衣袱状，随波游泳，猝不能细辨。呼舟子视之，内有舵工大惊失色，曰：“此物出，必有覆舟之患，奈何！”急将船上篷桅悉去，惟剩船底，今客安坐以待。措置甫毕，果陡然风发，出入危涛中，卒幸无恙，他舟未有备者，俱遭覆溺。询其故，盖其父昔亦见此物遭难，故知之，然莫知其为何物也。忆贾文琮老于贾舶，曾言江行有大风，必先有风旗出水面，或即此欤？

水乩

和州含山有程姓者，幼失明，路遇异人，授以中乩法，为人决事，多奇中。其半迥与他异：用水一盂，虚书符诀于上，置案间，有倾，则水面泛起泡沫，结而成字，字已，更泛他字。有未识者，复泛如前。如此数十次，或成诗歌，或隐语对答，无不浃人隐微。

九尾蛇

茅八者，少曾贩纸入江西，其地深山多纸厂，厂中人日将落即键户，戒勿他出，曰：“山中多异物，不特虎狼也。”

一夕月皎甚，茅不能寝，思一启户玩月，瑟缩再四，自恃武勇尚可任，乃启关而出。行不数十武，忽见群猴数十奔泣而来，尽择一大树而上，茅亦上他树远窥。旋见一蛇从林际出，身如拱柱，两目灼灼；体甲皆如鱼鳞而硬，腰以下生九尾，相曳而行，有声如铁甲然。至树下，乃倒植其尾，旋转作舞状。每尾端有小窍，窍中出涎如弹射树上。猴有中者，辄叫号堕地，腹裂而死。乃徐啖三猴，曳尾而去。茅惧归，自是昏夜不敢出。

蝎虎遗精

蝎虎即守宫，刘怡轩云：其遗精至毒，人误食之，不得见水。倘有水一滴在体，不拘何处，即能销化人骨肉成水。曾有江南民人有二儿自塾归，其母以干冬菜蒸肉脯食之。时正暑，儿食后洗浴，久之不出，怪而视之，则盆中惟有血水，骨肉皆销。众尽骇，不知何故，乃检所存积干菜坛。内有大蝎虎二，相交于上，其精溢菜中，始知误取以食儿。其毒至此。然考《遵生书》云：夏月冷茶过夜者不可食。守宫性淫，见水必交，恐遗精其上。古人亦未尝言其能化人筋骨。

皖城雷异

乾隆五十六年八月初一日午刻，有黑云自东南蔽江来，去地不数丈。少顷，雷电大作，风雨随至，自午至戌末，霹雳数十震，房屋动摇。电光一闪，窗纸飒然有声，是时人人自危，莫测其变。次早始知雷击者凡十数处，抚军署前左首旗竿劈去其半，碎裂处爪痕如梳，约深三四分许。火药局前池中击死大蛇一条，约丈许。其余墙垣倒塌，栋折榱崩者甚夥。

渔翁游姓者，前数日梦有乞藏其家者，翁辞以隘无所容。早起，即见有物如狝猴状，爪绿色，红长二尺许，踞屋脊上，时移其前后屋瓦，余无他异。是日雷作，邻人见电光如金绳数十条盘游姓屋上，屋旁空地老柳一株，中空如竹，雷揭其皮殆尽，树身进裂，如横置地上捶碎者，然其中黑煤累累，又如火焚。想其物被击时逃匿柳中，雷因击柳取去，然究不知何怪也。

后数日，有自黄湓来者，云是日雷声甚小；有自桐城来者，问之不知也。黄湓距皖三十里，桐城百里，不同如是。

卷九

天后绣女

清河县有汪姓、刘姓、阎姓；三女，性俱明慧，貌亦清丽相似。汪适王氏，刘适阎氏，即阎女兄，皆业儒；阎适王家营某氏，家颇饶。

乾隆五十一年，阎女病重，谓其夫曰：“我与同县汪女及嫂氏皆河口天后宫绣女，因事谪降，今期满当还，彼二人亦将同往矣。”其夫访诸两家，汪与刘果亦病笃。未几阎死，汪亦死。阎母闻其女死，而媳亦垂毙，惧甚，急诣天后前泣祷曰：“妾女已死，仅一媳，倘死，妾何以生？祈稍留以终妾身。”既而刘病果瘥。

年余，刘忽有身，将产夜，梦天后曰：“因汝姑老，暂留尘世，岂容生子耶？”以手扪之，早起，腹平如常人。先是，刘女自童时及适阎后，每月必有一二日键户，终夜不容一人见。有窃听者，如数人言笑，达旦乃已。家人固诘之，终不言，至是始知，今尚存。代州冯松涛寄居清河，目睹之事。

桃源女神

桃源县郑氏女，生而端整，寡言笑。年及笄，一日谓其母曰：“儿将某日死，死当为某村神，其地当庙祀我。”母以为颠，弗信。及期微疾，数日而卒。卒时端坐，颜貌如生，室中闻异香，云旗风马之状，家人咸隐约见之。后数日，某村男女同日梦女告曰：“吾当血食于此，为尔等福。”居民以为神异，醵金塑像，号曰“娘娘庙”，颇著灵异。乾隆三十四年事也。

女旧有婢李氏，最亲昵。女为神后，每月必数召婢去，肩舆至庙，昏睡终日，醒而归。倘神欲留，强归，肩舆十人不能举。李氏嫁后，仍赴召如常。至五十一年冬，李氏谓夫曰：“娘娘命我腊月某日去，去不复归矣。”夫素不信神，诺之而已。至日，李沐浴焚香。使人召其夫一诀。夫故不归，李恚曰：“误吾时刻矣！改次年正月某日。”夫归，闻不死，以为妄。

至次年某月，李又召其夫作别。夫怒曰：“又作狡狯矣！”竟归视其死否。及归，李言笑如常，嘱家事数语，凭几瞑目而逝。

安庆府学狐

乾隆五十六年，秋祭前数日，涤濯笾豆，预备祭品，陈列明伦堂，夜使人看守。有副斋舆夫田姓者，素勇健，独任其事。是夜微月，田卧至三更觉来，闻有人偶语，开目视之，见二人历阶上，将至卧榻。田跃起大呼，二人径前与斗。田奋力擒一人，掷阶下，大嗥化狐而去；其一复斗，田亦擒，掷亦化狐去。田以为不复至，因就寝。

未熟，忽闻人声甚众，且至矣。急起，见一叟须眉尽白，伛偻行，率少年十余人，喝令击田。田怒，奋拳击众，众应手倒，无能抗者。叟怒曰：“如此可恶！”因腾跃以首触田左胁，如中巨石，痛不可忍，仆地不能起。叟喝众急曳至堂后左侧柴房去。田念此去必无生理，见堂右有大钟悬架上，因众扶掖，出不意，疾走架下，以一肘挽架，一手拒敌。叟怒甚，以手持田肘力曳之。田惧，两手固挽。叟力猛，连架曳行数尺，钟声铿然，叟栗而止，令众狐就击之，自顶及踵无完肤，呕血数升，将曙乃去，田亦仆不省矣。

天明，执事者入，见之大骇，以汤灌之，良久乃苏，具道始末，乃知为狐祟，次夜，集众十余人守之。众不敢卧，坐至四更，无所见，众亦倦甚。甫就寝，闻众驰骤声，张目仰视，闻老人曰：“其人在否？”众排头按验曰：“无。”老人曰：“幸漏网矣，去去。”遂寂然。

田卧病月余，寻愈。愈后，欲挟刃宿堂上复仇，其妻力阻之，乃止。

湖南贡院鬼

乾隆丙午科，湖南秋闱，理州吏目冯名廷奉差委巡场。第三场十四日夜，冯与同寅李某同坐至公堂，李方隐几卧。是夜月色微明，冯见阶下有物长二丈余，腰腹如囷，通体皆毛，两目闪烁如炬，自西文场出，缓步入东文场。冯素有胆，不惧，初见时低声呼李。李觉仰视，大惊伏案，物去然后起，同入卧处，命仆从同卧一室。冯以李胆怯，既卧，故以手扣壁击床恐吓之以为戏。

正喧笑时，忽有大声呼啸，良久乃已，众皆股栗，以被蒙首。少顷，闻人声轰然，冯与李皆披衣起，监临、监试两主考皆起，使人察问内外，远近无不闻者，咸大诧异。是时头场荐卷已中定十七八，两主考复加校阅，黜落七卷，后竟无他异，岂因此七人不当中而致怪异如此欤？

雷异二则

滁州某村有黄氏妪独坐室中，午后风雨暴至。忽霹雳一声，左壁下诸器物皆移置室中，离壁四五尺；壁上白泥厚不过三分，亦离壁四五尺，植立如堵，丝毫不损。妪惊朴，良久乃苏，不知所击何物，其家亦无他异。

代州旅店中有二客同居，一日早起，大风微雨，一客在土炕上以大瓦盆覆坐之，一客坐门限上对语。坐限上者忽仰见屋深上有火光二寸，如小蛇跳跃，急呼坑上者视之。其人未及答，忽霹雳一声，屋顶揭去一片，众奔入，视地下一人僵卧；一人在坑上坚坐不动，就视之，已死，顶上一孔如豆。初疑雷击，仰视屋瓦外飞，不似自上而下者；移尸视之，见、所坐盆底亦有孔如豆；揭盆视之，炕上亦然。竟从地下起，穿炕盆洞腹贯顶，破屋而去。地下者以汤灌苏，得不死。

人变鱼

从子致华作淮南分司，解四川兵饷过夔州城。道上人男女喧哗，举国若狂，问之，曰：“某村妇徐氏与其夫同床眠，甚相爱也。早起，则妇面目发肤如故也，而下半身已变作鱼形矣，乳以下鳞甲腥滑，口尚能言，貌亦平常，惟涕泣哀号云：‘我睡时无他痛楚，只觉下体作痒，搔之，渐渐起棱，有为将生疥癣耳。不料五更后两脚合并，不能伸缩，摩之，已作鱼尾矣，今将奈何？’夫妻相抱大哭。”致华遣家人视之，果有其事，因官程紧迫，不能逗留，不知报官后将放诸江乎？抑养之家乎？不及问矣。

韩昌黎称老相公

韩文公为贡院土地。庚子岁，有嘉兴秀才陈效曾者，先试前数日入庙，庙祝令拜。生曰：“昌黎者何拜之为？学不足师，文不足师！”祝强之，大诟而出。试毕，归家而死。

殓数日矣，其妻惧，与小姑合被而寝。夜半，小姑登厕，忽见兄排户搴嫂帷帐而入。嫂奔出，姑大呼，家人凑集，而嫂之声音状貌俨然兄矣，大声曰：“我效曾也，身何在？”家人曰：“殓矣。”狂奔至棺所，扣棺而哭曰：“我得罪老相公，相公之门人家仆锁我厅事，俟老相公科场事毕，当放我。昨老相公放榜出，责我二十板，我得归，何殓我之速也？”又大哭，家人曰：“老相公何人也？”曰：“土地。”何人也？”曰：“韩昌黎。”客曰：“昌黎，伯也。依今时称谓，当曰伯爷；依家人称之，当曰老爷；乃冥中仅称老相公。”

急淫自缢

京师香山某兵妻，嫂姑同居。嫂素淫，于后门设溺桶，伺行路之来溺者，其阴可观，即招入与淫。如是者有年矣。

一日，嫂姑同伺门隙，有屠羊者推小车过巷，就桶而溺，其阴数倍于昔之所御者，嫂狂喜，迎入至卧榻，即解屠者下衣而俯就之。姑旁坐，视其事毕，即欲往就。而屠性耐久，自午至未甫了事，腹中饿甚，索饭。急饭毕，姑以为将及已矣，亦弛下衣，摩屠者之具，为这吮咂，屠具复举。嫂曰：“屠性猛，汝恐不胜，宜再让我。”姑许之，同入床，嫂颠狂不休，姑情急，水流至踵，怒嫂之诳已也，往别户自缢。于是姑之夫家讼于官，以为被嫂折磨故死，而不知其事之可丑也。嫂之本夫，街卒也，归家，见其妻神色不宁，被褥污濊，乃私自严鞫之，始得其情，而告于官。

此乾隆丙午刑部福建司承审事也。狱成，以口供秽亵，不可上达，比嫂以不应重律，杖八十。

照海镜

宜兴西北乡新芳桥邸农耕地得一物，圆如罗盘，二尺馀团围，外围绀色，似玉非玉，中镶白色石一块，透底空明，似晶非晶，突立若盖。卖于镇东药店，得价八百文。塘西客某过之，赠以十千，至祟明卖之，得银一千七百两。海贾曰：“此照海镜也，海水沉黑，照之可见怪鱼及一切礁石，百里外右豫避也。”

谷佛

湖州沈书记号讷庵，有谷佛一尊，弆以玻璃之椟。椟长半寸，椟下有座，高二分许，中藏大谷一颗，长一分有半。谷有芒，亦长分许。谷旁有窍，晴明于赤目之中闭一目觊之，其窍渐大如门。觑之久，由门见堂，由堂见殿，现三宝如来像。像高数丈，缨络庄严，见胸前卍字纹盈尺。旁立文殊、普贤二像，若闻人语。眼少瞬，欻忽不见，仍大谷一颗而已。

据沈云此物传留湖州某尚书家，系明时利西公从西洋墨瓦腊泥迦州带来者，遂入中国。彼国秋熟时，此谷生田亩中，千里赤荒。门人王昙亲见此谷，不知今归何处。

丹徒异狱

丹徒县宰张名振纲者，驺呼出门，忽一物从空而下落轿檐上。轿方迎风而趋，物忽堕入衣衩中，弼弼而跳。惊视之，乃男子阴也，仅长二寸许。亟出轿，命驺从捉之，跳不已，观者如堵。于是携归贮库，遍访此案，不可得。

越一月，西门担水妇王大娘者报某家妇姑杀人，遂拘之亟讯。盖妇姑二人先通一陕西客某，后以通一陈姓者，因彼此通奸。后夫斫杀陕客而支解埋之，使其尸不辨男女，故割下其阴。仓皇未收，投之楼窗之外，不料落在本县官轿中。告知知府同寅，无不大笑者。照谋人律，姑、妇、奸夫三人一齐抵命。

鬼怕讨债

常州一贫汉死，其房卖入富姓。鬼作祟，富者锁之，几十年矣。后富者亦穷，大屋卖去，挪居之。忽贫鬼大闹，索镪讨祭，一家大小尽病。时方冬尽，房主负逋最多，债客登堂，日夜号骂，妖魅忽绝，病者尽起。至来岁债务稍清，将帐目焚化，鬼又白日大诟，曰：“我去年见讨债甚多，疑是我生前旧欠，故而避之。今阅所烧帐目，皆尔家积负，不干吾事，吾何避为！”于是抛砖掷火，恶声日甚。而房主亦徙去不复住。

兰渚山北来大仙

会稽兰渚山有兰亭道院焉，其院为北来大仙所居。北来大仙者，狐神也。

初会稽陈贾少年时客楚，丧资本，贫窭不能自给，且病，居废寺中。一夜，有女郎至，容貌都丽，衣服照耀，皆明珠缀成者。贾惊起。女脱臂上钏赠之曰：“知郎乏，故来相饷也。”遂去。明日又至。如是数月，枕席谐畅，情好日笃。贾乃以金钏稍赎资斧，理其旧业，而女郎亦购新居，料其家事，且日致金银珠宝之物，不下巨万。

居数年，贾家信忽至。贾欲骄其乡里，又疑女郎为魅，一日伺女郎不在家，贾忽呼数百夫及僮仆等担装鱼贯而去。女归，见一室罄空，追贾至江口，贾已歌呼振帆。女临流号恸，不得渡，贾于是归为富人。

越十载，女郎至，呼贾曰：“吾狐神也，积千年阴德，名在仙籍。今汝负心，已诉天帝，命江神授吾文檄到此，汝宜死矣。”于是飞刀掷火，家不安枕。百计禳之，无效也。一日，女空中叹曰：“吾因往日情重，至于此极。使汝死，恐天下有情人贻笑吾辈。汝家倘能大修醮禳，择名山安我神灵，我仇且释矣。”时兰渚山道士某道法素高，为设醮四十九日，道士谓女曰：“何不向我兰渚山住？”女曰：“甚好，但吾须住五百年才去。”由是遂绝。

今道院为罗氏业，罗氏为之塑像甚丽。而女亦岁时夜出，与世人谈论云。

吃肾囊中举

杭州士人于文肃祠祈梦，甫睡，一厉鬼舆一肾襄至，大如瓮，曰：“欲中举，当食此，否则不中。”士子惧，勉食之。初啖味甚甘，如榉子，片时将厚皮四面食尽，独肾丸二枚齿决不可下。鬼曰：“弃之，汝已中矣。”士子喜，然自此下场屡斥。至乾隆癸卯榜发，士子中魁，始恍然解悟，盖浙中呼肾为卵，“鬼”者，“癸”也；“卵”去核，“卯”字也。

杨老爷召稳婆收生

嘉兴乡镇间祠杨老爷神，多灵验。稳婆阿凤者以收生致富，远近生育之家必延之至，始无难产。

忽雪夜有人叩门，问：“何来？”曰：“冷水湾杨府生公子，主人命来，宜急就船。”凤袭裘同仆下船，果至冷水湾。第宅严丽。进门，主人临轩而立，见凤来，喜甚，命仆导入后堂。则产母方卧床而呼，众媪婢执灯而立，皆惨然曰：“吾夫人产四日矣。”凤诊视之，盖肠盘于胎，急不得下也。以法救之，胎应手而出。报主人，主人赠金元宝二锭。凤纳之，曰：“后三朝，吾当来。”时天大雪，而房中热气甚逼，凤解衣从事。

及出门就船，始记有外衣未着。归家天已明，视元宝则金纸叠成，而皮衣已送至家矣。由是乡人为老爷作三朝，行围盘钗果之礼，迎各庙诸神来贺。

溺壶失节

西人张某，作如皋令；幕友王贡南，杭州人。一日同舟出门，贡南夜间借用其溺壶，张大怒曰：“我西人俗例以溺壶当妻妾，此口含何物，而可许他人乱用耶？先生无礼极矣！”即命役取杖责溺壶三十板，投之水中，而掷贡南行李于岸上，扬帆而去。

三虎索命

元抚将军展生二女，皆有国色，一嫁李敏达公之第四子星曜道台，一嫁厉少司冠之子守谦太史。乾隆壬了春，余与太史相遇虎丘，偶淡往事，曰：“异哉！吾妻之死也。结缡之后，琴瑟甚调，将及三年。忽一日闺中置酒向余作决别状，曰：‘我前生腊户也，曾杀三虎，虎魂不散，要来索命。今我怀孕矣，明年分娩之期正值寅年。寅年属虎，我其不免乎？’问：‘何以知之？’曰：‘昨夜梦中有神人金甲而虎冠者告我也。因所杀三虎中，有二虎俱曾伤人，故上帝不准报仇；其一虎未曾伤人，故准其索命。’言毕涕泣不止。逾年，果以产难亡。”

梁相国解梦

梁文定公病笃，梦至一处，宫殿嵬峨，坐客皆非所认识者。公谈久，忽想吃烟，苦无火，或指一殿曰：“此中有火。”中坐神人招梁曰：“且缓吃烟，我有一对，君对之。”书“三代之英汝继泰”七字。梁惊而醒，召诸门生来视病为解之，俱不能解。良久曰：“我不起矣。三者，三中堂〔宝也〕；英者，英中堂〔廉也〕；泰者，伍中堂〔弥泰〕也。三人官与我同而俱死矣，我其继之乎！速办后事可也。”越三日而薨。

斋猴

天目山多猴，要往斋猴者，先往韦陀庙烧香陈祝：“某日来山斋猴。”寺僧为挂牌晓示。临期，主人买馒头一千，铺在庙外地下。清晨，群猴毕集，有一极老者，白髯尺许，飘飘伛偻而至，旁有二猴亦白须。老者扶持而来，群猴跪迎。老者南面就地坐，群猴拱手亦坐，寂然严肃，不敢哗。二侍者捧馒头献老猴，老者食，然后群猴共食。食毕，向主人叉手拜谢而去。梁履素孝廉亲见其事。余欲往施斋，而以路险草深不敢往。

狗熊写字

乾隆辛巳，虎丘有乞者养一狗熊，大如川马，箭毛森立，能作字吟诗，而不能言。往观者一钱许一看，以素纸求字，则大书唐诗一首，酬以一百钱。

一日，乞丐外出，狗熊独居，人又往与一纸求写。熊写云：“我长沙乡训蒙人，姓金名汝利。少时被此丐与其伙伴捉我去，先以哑药灌我，遂不能言。先畜一狗熊在家。将我剥衣捆住，浑身用针刺之，热血淋漓。趁血热时，即杀狗熊，剥其皮包在我身上。人血、狗血交粘生牢，永不脱落。用铁链锁我以骗人，今赚钱几数万贯矣。”书毕，指其口，泪下如雨。众人大骇，将丐者擒送有司，照采生折割律，立杖杀之，押解狗熊至长沙，交付本家。

余按己未年，京师某官奸仆妇，被妇咬去舌尖。蒙古医来，命杀狗取舌，带热血镶上，戒百日不出门，后引见，奏对如初。元某将军入阵受刀箭伤无算，血涌气绝。太医某命杀马，剖其腹，抱将军卧马腹中，而令数十人摇动之，食顷，将军浴血而立。皆一理也。

雷屑

吴人蔡鸣西与徐佩玉，中表兄弟也，二人自楚同舟载苎麻归。乾隆戊寅九月十三日夜，泊九江，雷雨大作，蔡怯懦，蒙被卧。有铜饭器支垆上，震摇欲堕，徐起移置，见电光直下，森逼双眸，大雷一声，船柁拔去，水溢入。舟人齐起，牵挽就岸，黑昏中互搬什物。天渐明，见徐顶心插一木，长约三四寸，围寸馀，群相惊问徐。徐不自知，毫无痛痒，宛若生成，恰累坠不可一刻耐。

邻舟有人善符咒，曰：“此雷屑也，无罪而误触者，予能拔之。”徐甚喜。蔡虑或妄，鸣诸县尹。尹至江干审视，其人书符于徐顶，口涌喃喃，举手一拔，木随手起，复以小黄纸书符贴创处。木入于顶者寸馀，尖锐如锥。或云：能辟邪魅。尹以为当存案，遂携去。

明日，顶上纸自落，宛好如初。奇情奇事，奇技奇人，何所不有！

牛瀵水

临武县水多激险，东南三十里地名牛头瀵，因山象形而名也。产鱼繁，水势奔骤，难施罟网，率用白鸽粪投水，则鱼皆僵浮水面，或驾小舟，或裸下体，沿流捡之。

一夕，两人赴饮归，缘岸行，见水面浮巨鱼，一人喜谓同行曰：“曷稍待，吾携此鱼来。”遂脱衣入水。久之，人与鱼皆无声。讶其溺矣，急寻村中素善泅之张某，丐其入水相觅，约以若千金为酬。张许诺，索酒饮，立尽数斗，醉若不支，踏小船至浮鱼处，翻波而下，越数武，或起或没。如是数次，奋跃升岸，云：“见一匹夫坐沙中，见人至辄移去。快取酒饮我，当再往携与俱来。”又尽数斗，复入水。

少顷波涌，见张擒一人发，踏波登岸，掷于地，以掌批之曰：“你累我往返数次，费如许力，实可恨，打得该否？”旁观力劝始解，视其人已死，即昨日求鱼者。酬以所约金，张笑曰：“我两番痛饮，肠味已充，倘挟是术以骗人金，又何异迷人之水鬼！”即摇头举手而去。张殆奇杰之士而隐于水者乎？

吴门顾君朗村是日过其地亲见之，并云土人称其下有龙宫，向一幼童误坠水，至一官署门坐二人对弈，状怪似虾蟹，见童讶之，询其故，送出水。幼童今现存，年甫三十馀，尝向人谈此异。”

阴阳山

川东新宁县之南乡，地名火石岭，有唐姓者茹素诵佛经，年五十余，忽无病卒。越四日，胸仍温，家人不忍遽殓。渐复苏，进以汤粥，遂更生，语家人曰：

“我前日偶出门外，见一道人，布袍跣足，呼与同行，觉此身不能自主。行数里，闻水声奔腾，须臾至一河，宽广莫测，巨桥凌空。桥上人见道人，笑呼曰：‘通灵来矣。’问：‘何地？’答曰：‘黄河。’又数里，高山峻起，问：‘何山？’答曰：‘阴阳山。’匍匐而升，危崖盘驳，惊奇怪异，气色昏黯，中间一径，仅容人行，两旁皆荆棘。见多人往来丛脞中，如觅路状，皮肤皆为荆棘所伤，流血号泣。予惧而询之。道人曰：‘人居心坦白，公正无私者，则见此大道可行；巧诈欺伪者，则自投荆棘，徒受折磨。生平不由正道之故耳！’

“山既尽，天日清朗，城郭在望。道人曰：‘此太平城，行人杂沓，皆候发落者。’忽见一隶卒执牌来呼曰：‘且带三十六人去。’道人亟招予入城。城中衙署甚多，皆寂然。顷至一署，额曰‘业镜司’，拉予由东角门进，立大堂檐下。见右厢椅上坐一人，礼服顶帽，前立一女子，年可十七八，拽之泣冤。睨视其人，即同乡吴县尹也。询之，道人曰：‘吴作令时，有陈氏女夫亡守志，父欲改嫁，女不允，后讼于吴。吴见皆美少年，意其必合，判归之，女竟自缢死，今亦来候发放者。’”

“少间闻呵殿声，一人升堂高坐，方巾大服，类道教装，两房吏役祗候，威仪甚肃，潜问何官，曰：‘此冥府总政也。’道人叩见，互相问答，莫辨所云。既而带余跪谒，座上官曰：‘汝在世曾诵经否？’应曰：‘曾诵。’又曰：‘汝诵何经？’应曰：‘诵《金刚经》。’曰：‘汝自是好人。但‘挲摩诃’如何念成‘沙摩诃’？因错了一字，罚去一岁，今叫汝来，快改过，还汝十年阳寿，去罢。’遂叩头起立。适前女子见，叩见所诉，果如道人语。座上官曰：‘汝该是这样死。’从案上掷下一物如方斗，曰：‘汝自看来。’女逐默然。又曰：‘汝矢志守贞，今奉岳主之命，燕地投胎，皇庄受禄去罢。’旋退堂，而云板鼍鼓宛若阳官仪注。回视右厢，则吴亦不见矣。”

“出平阳，见有三十六人蹲踞相向，一隶至来，持巨扇煽之，火焰腾起，高数丈。须臾火息，三十六人仍在。隶又于怀出一珠，大如卵，置地上，复以扇煽之，狂风骤起，而三十六人不知所往。惊问道人，曰：‘冥府不比阳世刑法，只此阴阳火剿除恶类，继以罡风扬其渣滓，落于山则为虫介，入于水则为鱼虾。行善之人，别有善路去也。’仍由前径而还，遇舅氏某负猪皮在背，泣曰：‘吾不幸死于利川，今且变猪矣。’及家中门，道人竟去，今乃醒不自知为己死也。”遣家人往候吴，果患病危笃，两手厥逆者数日，今得霍然矣。询以女子事，则果宰蓝田时之案也。未几，其舅氏之子来云，渠父果于某日卒于利川县。

事在乾隆二十二年四月间。唐姓今尚存，言之如绘。吴乃康熙庚子孝廉，仕于秦，世居新宁县后乡。予曾至其家，子名霦，邑庠生，能诗文，精岐黄，亦曾备言其事。

亡夫领妇到阴间见太公太婆

毗陵庄生家千，早殁。遗妇陆氏，于乾隆壬子卧病。经夏，至七月六日，忽梦亡夫挈至一门，厅事颇如旧家。登堂见舅姑咸在，各各悲喜。

俄而，屏后有髯翁夫妇扶杖出，家千曰：“此太公太婆也，汝未及见，今宜祗谒。”氏如礼拜见。髯翁曰：“孙妇初见我，当有以款之。”其子以空乏对，翁乃探囊出白金付左右，须臾肴馔罗列，方围坐共食。翁指盘中肉丸谓家千曰：“此味何不携去啖孙妇？”家千遽愀然目视其祖，若以为不可者，翁遂不言。食竟，氏前请曰：“既到此，须一见阎王否？”翁曰：“汝并无罪过，无庸去见。”因指旁向者谓氏曰：“明日戌时，当遣肩舆来迓汝耳。”乃欻然醒。述所见髯翁夫妇，果其生前状貌，口吻宛然；至奔走使令之人，皆其家已故仆妇，一一不爽也。氏言梦中所遇，一家骨肉聚甚乐。

次日七夕，果见梦中二仆舁舆来迎，如期而逝。髯翁者，名椿，字书年，曾为射洪令，一生爽直。家千父字实君，亦诚愿人也。

卷十

淫谄二罪冥责甚怪

老仆朱明死一日而复苏，告人曰：

我被阴间唤去，为前生替人作债负中证，两造互讦，必须我到，才得明白。我见阎罗王之后，据实剖陈，其案遂定，放我还阳。我出殿门，见柱上有一对联云：“是是非非地，明明白白天。”我叹赏之，以为不愧神明口气。

正徘徊间，见有一群托生之鬼从堂上下来，大半多不相识，只有一女子、一老叟，皆我邻也。女有淫行，叟谄富家，以为此二人者，必坠阿鼻地狱矣。及判官走过，手持托生簿，因而问之。判官曰：“某妇甚孝，故托生山西贵人家为公子；叟甚慈，故托生山东为富家女。”

朱大不服，曰：“我素知某妇不端，某叟没品，俱得托生好处，然则阎罗衙门，何得为是是非非、明明白乎？判官叹曰：‘此乃所以谓之是是非非、明明白白也。何也？男女帷薄不修，都是昏夜间不明不白之事，故阳间律文载：‘捉奸必捉双。’又曰：‘非亲属不得擅捉？’正恐黯昧之地，容易诬陷人故也。阎罗王乃尊严正直之神，岂肯伏人床下而窥察人之阴私乎？况古来周公制礼，以后才有‘妇人从一而终’之说。试问未有周公以前，黄农虞夏一千余年史册中，妇人失节者为谁耶？至于贫贱之人，谋生不得，或奔走权门，或趋跄富室，被人耻笑，亦是不得已之事。所谓‘顺天者昌’，有何罪过而不许其托生善地哉？况古人如陈太丘吊张让而解党祸，康海见刘瑾以救李崆峒，贬其身而行其仁，功德尤大，上帝录之入菩萨一门，且有善报矣。至于因淫而酿成人命，因谄而陷害平人，是则罪之大者，阴间悬一照恶镜，孽障分明，不特冤家告发也。”朱闻之大悟而醒云。判官亦其族叔，名启宏，作黄冈州吏目，生前以端谨闻。

人寿有定阴间不能增减

六合程某，平素不信鬼神之事。年六十馀，患病不起，不安谷者四十馀日。忽一目谓其妻曰：“我病不起矣，但两孙婚有日期，我不能一见孙妇，人必笑我没福，盍作速料理，以慰我心。”其妻子如其言，仍两新妇到床前拜见。程喜动颜色，曰：“吾明日可以去矣，可于次晨即扶我起，便穿入殓之衣。”

家人以蟒服进，命斥去之，曰：“我并未作官而着此服，必为群鬼所笑，仍衣常服可也。”服毕，良久曰：“有二人在外相待，可烧纸钱具酒肴待之。”妻问：“何人？”曰：“俞龙、江辛。”二人者已死之人，曾舍身为城隍役卒者也。言毕，沉沉睡去者将一日，忽醒曰：“扶我起，将殓衣暂脱，城隍夫人生日，宾客来往甚忙，无暇点名，故俞、江二人仍放我回来，后日方去听候发落。”依旧吃梨汁清茶者。

又二日睡醒，命取衣穿，曰：“我此番真去，不复归矣。但家中子女多向城隍烧香借寿与我，或愿减五年，或愿减十年，虽是他们孝心，恰都好笑。人之年寿，各有定数，非比他物，可以通挪。但有一件奇事，我望见城隍，有素不认识之妇人替我涕泣讨情，放我还阳，城隍摇头不允。我大起疑心，盘问二皂隶：‘此是何家妇女？’曰：‘唐李氏也，君不记三十六年前之事乎？李氏嫁唐某而夫亡，此妇事堂上姑，送其终，又替其夫承继一子，事毕，再拜灵前，自缢而死。君重其节，托人教唐氏小叔递呈请旌，一切费用，俱是君包揽而去，何竟不记耶？’”程闻之，恍然如昨日事，且知城隍摇头者亦因人寿有定，非城隍所能减增也。言毕，又吃梨汁数杯而逝。程君之子号石泉，亲为余言。”

关帝血食秀才代享

某生员请仙，一日，关帝临坛，某以《春秋》一段问之，乩上批答明晰无误批讫遂去。某归家后心窃疑之，云：“关帝忠贯日月，位至极尊，如何以一纸之符，即能立刻请到？”心甚不服，欲拟表文一道，焚于上天控告。

正作表文间，忽闻扣门声，某启户视之，而不见一人，某愈怒，提笔又做。忽案头有人云：“相公缓笔。”某问：“尔系何人？”答云：“我即临坛之人，实系唐朝秀士。因被乱军所杀，魂魄落在庙中殿下，朝夕打扫殿宇。圣帝怜我勤苦，命我享受庙中血食，并非关帝也。”某大笑，即欲焚表，案头人又云：“缓焚。”某又问：“何故？”答云：“若焚表文，仍是控告我，总求相公，将表文放入水中，磨灭字迹，方于我无碍。”

某又问：“关帝到底有临坛时否？”答云：“关帝只有一尊，凡天下各庙中血食，皆系我等享受，惟天子致祭，方始临坛。”某问：“何以知之？”答云：“曾有修炼数千年之狐狸闻天子致祭，一月前斋戒沐浴，遂往窥伺。七月前，见周将军临坛打扫坛舍，红光满室，妖魔尽被烧死，故知天子致祭之期，关帝方临坛云。”

恶人转世为鳖

扬州胡姓有子颇慧，年将二十。将娶之前数月，忽得颠疾，饮食眠动不时，若明若昧，自言自笑。

一日，在床上坐语其父母曰：“儿于昨夜奉岳神命署本县城隍事，本县旧有积案十件未结，命儿公正办理。儿恐错误，需请幕友，细思惟有受业某师素称理学可信，可速备礼请之。”时某师已故多年矣。少顷，忽起立云：“师至！师至！”喃喃刺刺不休。家人旁听，竟是两人问答，声音笑态，毕肖平日，云“十案中有七案仍从前议，其馀三案，一当斫头，一当剁手，一当充军。”

其时因医言其病须滋阴，买一鳖，于灶下引其首而斩之。鳖头落地，怒目狰狞可骇。相隔卧房其远，其子忽于床上大喝曰：“这恶人应当斩罪，还有甚么不服，斫去还敢怒目视我耶！”家人祈祷城隍庙未回，其子又于床上云：“太爷何故烧香于判官面前，他如何当得起太爷一拜？”

十案俱有姓名，细访之，皆系已死境内积恶昭昭在人耳目者。

奸夫死后报仇

仪征县役何二，曾与一妇奸好。其妇有旧好胡四，往来多年，妇利其财。后渐穷窘，妇渐疏之，何复凌之，遂至郁抑而死。妇夫亦死，妇遂归何，竟为夫妇，数年颇有积蓄。

何原有妻已故，曾生一子，忽得狂病，持刀弄斧，见此妇来，即欲手刃，云：“我乃胡四，你家用我数千金，财尽心离，更从何姓，如此快活。我死不甘，已诉于神，准我报仇。”医治不效，延僧请道，修斋祈祷，一无灵效。如此数月，其子骨瘦如柴。忽一日叫戏演唱，又忽跨驿馆中马狂奔街市，又忽将家中物件打碎，将银钱搜寻出散与他人，云“神许我将你家财荡散，再讨你儿子的命”云云。至今其子现存，而家资已空。

董刺史雪冤

董公溶任海宁州时下乡踏勘，有旋风迎舆来，左避左随，右避右随。公异之，祝曰：“若有奇冤，可在舆前三旋而退，吾当命役从汝指引。”祝毕，果如公谕，遂令干役随风查察。至僻壤处，入墓而殁，稔知为某解元女公子墓，禀覆，公立为传讯。据称其女是暴病夭殇者，公不之信，即欲起墓检验。某乃索公“无故开棺”笔据，方许启墓。公不得已，与之。及启验，果属病亡，公颇自悔，亦惟候告听参而已。

乘舆返，行未数武，旋风复来，公益惊，停舆细思，忆及墓内搁棺石板下当有故，复回至墓。揭石验之，又得一棺，开检，亦一女尸，而貌如生，倾国姿也，遍体鳞伤。讯系解元威逼，强奸不从，受伤身死。公遂按律详革科断，昭雪其冤而旌表之。

刘老虎

刘名捷，江右人，绰号老虎，强而有力，为一乡之无赖。

夜饮醉，归来途间，觉酒上涌，扪壁以行。遇门便入，认为己家。足力惫软，倒地而卧。五更尽始醒，闻人问曰：“某人何在？”答曰：“在某洞。”又问：“此番是谁？”答曰：“某某。”共若干名，刘之姓名在内。自想不知所犯何案，系何衙门拘讯。因仰自视，天亦渐明，细认乃知是土地庙中，遍寻杳无人迹，大为奇异。因思某洞离此不远，无妨一往侦察，遂飞步至其洞，果有大汉鼾睡正熟。自思大汉雄健，未可软说，乃拔佩刀抓起大汉，将刀置其喉间。□□（此处原文为方框字）大汉惊问：“何作？”刘曰：“汝是歹人，尚问我耶！”大汉曰：“我是过路客，何以指为歹人？”刘曰：“既是过客，缘何不投歇店，行踪诡异？若不实言，吾先杀汝！”大汉急曰：“我实奉官差拘犯人。”索票观之，第一人即刘也。问犯何事，要其救释。大汉曰：“是大数注定，上帝所命，岂予敢徇纵耶？”刘曰：“如是，杀汝亦死，释汝亦死；均之死也，不如与汝同死。”复欲刺之。大汉摇手止之曰：“救汝。汝可自行咬破手指，血染吾票上，更易姓名，远徙他乡，或可小缓数年也。”刘如其言，见大汉出洞门就地一滚，化为老虎，咆哮入山去。

刘踉跄归，到家，天亦大明，遂改姓名，移居外府。从此改悔，不作无赖，习理生业，娶妻生子，寿至七旬。因亲友家拜斗，为病人作干保，刘思拜斗大事，岂可填写假名，缘将前事告之，填写真名而归。出大门甫数武，被虎衔去。

屈丐者

苏州枫桥镇，乃客商粮艘聚集处。村尽头有古庙，为屈丐者所居。两足不仁，朝出暮归，不离枫桥左右。

一日晨起，见厕旁有遗囊，拾而阅之，中藏白金数百，因思是过客所遗，吾薄命人，安能享此？且不知其作何勾当，一旦失之，有关性命，亦不可知。乃复归庙坐待。

午间，果有人飞步而来，顿足捶胸，状甚惶急，因问之曰：“君得无失物者乎？”客曰：“然，汝拾耶？”屈曰：“有之，但须陈说不谬，方可还君。”客大喜，为述若干封，若干数，是何银色，是何包裹，果相符合，屈乃携出付之。客见原银大喜，愿分半相赠。屈笑曰：“君痴耶？予不拜君全惠，而乃贪其半乎？且君损半，又不能了大事，请即速去，勿误我乞。”客不得已，检拾锭与之而别。

丐至街口，忽见一垂髫女，貌绝美，依父而哭，观者如堵，因问于众。或告曰：“是曹氏索债者将欲夺此女为偿，故悲耳。”问：“欠几何？”众曰：“十金。”屈闻怒曰：“盘剥私债，凶恶如此，设欠官项，又将如何！且十金亦小事，何为富不仁，竟至于此！”讵知债主在旁，闻言而怒，指屈问曰：“似汝填沟壑者，亦来说仁义耶？既出大言，可能为彼偿否？”屈慨然，即将前客所赠为之代偿，取归某之欠约而散。

曹之本意，原在女不在金，恨屈破其奸谋，乃贿捕役，指屈为贼，锁屈送官。吴县陈公深疑其冤，遗金客闻之，立即奔县，代为昭雪。陈公闻之，喜曰：“此义丐也。”照反坐例重惩捕役，并传枫桥各米行至，谕曰：“所有日收米样，俱着赏给屈丐，免其朝夕沿门求乞之苦。”且为披红，令肩舆送归。

于是，此丐享日收石米之利。遂渐延求名医。遇道者与干荷瓣、茅术各药煎洗，不数日，足病竟愈，与常人等。不十年间，便居然置大屋，娶妻室，作富翁矣。

僵尸

绍兴有徐姓者新典巨宅，书屋三间，台榭俱备，为馆师章生设帐所。章夜读至二更后，忽闻东房启窗之声，疑为暴客，即于窗隙窥之。见一少妇玩月，登假山，攀树杪，逾邻垣去。疑是私奔行径，遂辍书息烛而寝。鸡鸣未曙，闻树头簌簌有声，似是赴阳台归来者。

凌晨，书童送汤沐至，问之曰：“东房为何人住？通内室耶？”童曰：“不通，乃前业主封锁之闲房耳。”章闻大疑，因往观之，则门封锁，窗闭如故；窥之，内有灵柩停焉。至夜留心观察，又复如是。章因秉烛启窗入观，则棺盖斜起，中空无所有矣。章生乃将棺盖代为扶起，取《易经》拆开，密铺棺上，然后归，登楼俟之。及五更时，见女从窗入，睹《易经》而却步，绕棺一周，旁皇四顾。举头见章，知其所为，拜而哀求。章生笑而不许。鬼曰：“汝若不下楼，吾即上矣。”章仍不听。鬼物乃变作青面獠牙状，腾踔直上。章遂眩而坠楼，不省人事。

迨书童送茶汤至斋，遍寻章生不得，乃与主人登楼观之。见楼下东房内似有人在，启关视之，则章生与女尸并卧地上。抚之，章体犹温，因共抬出灌救，半晌始苏，述其所见。具呈于官，为之查唤尸亲领埋，而尸亲已全家远出，因房无人看守，故为出典，至徐已三易其主矣，亦由僵尸为崇故耳。于是焚其棺，邻家子患鬼病者，从此绝迹矣。

申氏自拶

张某为其子娶申氏女，成婚岁馀，伉俪甚笃。一日，女痴迷不语，两手直垂下，忽举手合掌，八指交叉作揆状，痛苦异常，呼号欲绝。自不能开，左右代劈之，不能动，即使有力者共劈之，亦莫能动分毫。亟询其故，女则云：“有一妇人在我身后，使我至此。”言未毕，更大呼，而颊尽赤，似受批挞者。女不敢言，言则被拶更苦，惟呻吟而已。越时自开，八指皮肉红肿，又半时亦平复。女言动如常，惟不肯明言其故。自是，目必一二次，或三四次，其苦不可言，医药符箓皆不能治，至今犹然，不解其故。

或云：其女生性乖僻，在母家时，家本富饶，女每餐以水牌缮写肴馔，点撰而食。稍不适口，即詈骂并器皿碎之。婢女进茶，若指擎杯口，即碎其杯而重笞其婢，以为手不洁，不可近茶也。其所着裹衣，若一经浣濯，即不再服。或云：今之受拶，是暴殄之报，其信然欤！

雁宕仙女

六合戴某，有子十八岁，貌清秀。闭户读书，忽然不见，其家各处寻觅不得。

一日，忽从园中香椽树上飞腾而下，曰：“我某夕月下闲步园中，见一美女从空飞来，挟我上升。道：‘我凡人也，如何上天？’女微笑，采香椽叶一片，令我踏上，当即腾空而到。到一高山顶上，有石门数十间，门内有亭台花草，无所不备。我问：‘此是何处？’曰：‘温州雁宕山也。天台小山，尚有刘、阮之事，况我雁宕又高天台一千余丈，而可无佳话流传人间乎？’与我遂成伉俪。诸石门中，俱有仙娥来往，老少不一。所说言语，都是玄经秘旨，不能记忆，但觉服食起居鲜华可爱，我乐而忘返。忽昨日谓我曰：‘郎父亲明日八十生辰矣，不但郎宜归祝，即妾亦宜同去也。’又取香椽叶一片令我踏上，遂复乘云而起，又到家园。”

其家人邻佑闻此信，来观者如麻。忽闻异香扑鼻，空中闻箫鼓声，果有一绝色女子，珠冠玉佩，在云中作叩首状。每一跪起，则霞光四闪，百鸟皆鸣。家人正思攀留，而清风一起，其女与其子已冉冉携手而又去矣。其父思子，涕泣不止。或曰：此怪知礼，俟翁九十岁时，定与令郎再至也。

生魂入胎孕妇方产

金山县有老农某月朔梦一青衣人似公差赍牒来，语之曰：“子本月十七数尽应死，因一生勤慎无大过，死后即托生某家为子，亦小康，寿考无虑也。我故先来告知，便时早处分家事，届期我来同子往投胎可也。”其人醒，遍告家人，悉以家事付儿子，不数日处置毕，拭巾待期而已。

至十二日夜，忽又梦见前青衣来促之行，农以未及期为辞，曰：“我固知之，第彼妇于初十晚偶失足致朴，损动胎气，和能待至十七，即于是夕坐蓐。儿已产，须生魂入窍，乃能饮食，今已三日，君若不行，彼不能生矣。”农寤，述其事于家人，复安枕而殁。

女化男

乾隆四十六年，长沙西城之长安坊，地名青石并。有把总安姓者，一女五岁，与张守备家为养媳，其姑遇之严，少有忤，辄鞭笞交下，不胜其苦。十三岁，逃归父家。张向安索女，安以女未及笄，不愿鬻养姑家，且留家，俟有吉期，备礼遣嫁。张无奈，听之。

及女年十七，婿亦长大，张择期以告，安亦备奁具拟嫁女。女知斯近，而畏姑严，终夜哭泣，向天叩祷求速死，不愿出阁。母见女如此，颇怜之，曰：“汝徒哭泣求死无益，若吁天能变得男身，便可免嫁。”是夕，女梦一老人手持三丸，如弹大，二红一白，纳其口而去。比寤后，觉小腹极热，喉痛异常。不一炊顷，阳出于户，竟成伟男，项下结喉突起。惊疑以告母，验之不谬。安夫妇无子，只此女，一旦成男，喜甚，往告张。以事属怪诞，疑安捏饰赖婚，控于县。

时邑令山西党公兆熊拘女到案验之，貌犹是女，而阴头鲜红，确系男子，势难行嫁。命安将奁盗贴张，为代聘一女，以予其子。当堂令安女放脚剃发，脱珥看靴，改男装而去。

人化鼠行窃

观察王某，以领饷到长沙，邑令陈公为设备公馆，将饷置卧室内。一夕甫就枕，气逆不能寐，展侧至三更。忽梁上仰尘中有物作啮木声甚厉，悬帐觇之，见顶板洞裂，大如碗，一物自上堕地。视之，鼠也，长二尺许，人立而行。王骇甚，遍索床枕间，思得一物击之，仓卒不可得。枕畔有印匣，举以掷之，匣破印出击鼠。鼠倒地皮脱，乃一裸人。王大惊，喊，役皆至，已而邑令陈某亦来，视之，乃其素识乡绅某也，家颇饶于资，不知何以为此。讯之，瑟缩莫能对，王即坐公馆将动刑。

其人自言：幼本贫窭，难以自存，将往沉于河。遇一人询其故，劝弗死，曰：“我令汝饶衣食。”引至家，出一囊，令我以手入探之，则皆束皮成卷，叠叠重列，因随手取一皮以出，即鼠皮也。其人教以符咒，顶皮步罡，向北斗叩首，诵咒二十四下，向地一滚，身即成鼠。复付以小囊佩身畔，窃资纳于中，囊不大，亦不满重也。到家诵咒，皮即解脱，复为人形。历供其积年所窃，不下数十余万。”

王因问：“汝今日破败前曾否败露？”曰：“此术至神，不得破败。曾记十年前，我见一木牌上客颇多资，思往窃之。化鼠而往，缘木牌上。突出一猫啮我项，我急持法解皮，欲脱身逃，而砉然有声，猫皮脱，亦人也，遂被执。究所授受，其人与我同师，其术更精，要化某物，随心所变，不必藉皮以成。因念同学，释我归，戒勿再为此。已改辙三年矣。缘生有五子，二子已历仕版，一子拔贡，尚有二子，思各捐一知县与之。敛家中银不足额，探知公饷甚多，故欲窃半以足数，不意遭印而败。”王因取皮复命持咒试之，则皮与人两不相合，乃以其人付县复讯，定谳始去。

唱歌犬

长沙市中有二人牵一犬，较常犬稍大，前两足趾，较犬趾爪长，后足如熊。有尾而小，耳鼻皆如人，绝不类犬，而遍体则犬毛也。能作人言，唱各种小曲，无不按节。观者如堵，争施钱以求一曲，喧闻四野。

县令荆公途遇之，命役引归，托以太夫人欲观，将厚赠之。至，则先令犬入内衙讯之。顾犬曰：“汝人乎？犬乎？”对曰：“我亦不自知为人也犬也。”曰：“若何与偕？”对曰：“我亦不自知也。”因诘以二人平素所习业，曰：“我日则牵出就市，晚归即纳于桶，莫审其所为。一日因雨未出，彼饲我于船上，得出桶。见二人启箱，箱中有木人数十，眼目手足悉能自动；其船板下卧一老人于内，生死与否，我亦不知。”

荆公拘二人鞫之，初不承认，旋命烧铁针刺人鬼哭穴，极刑讯之，始言：此犬乃用三岁孩子做成。先用药烂其身上皮，使尽脱；次用狗毛烧灰，和药敷之；内服以药，使疮平复，则体生犬毛而尾出，俨然犬也。此法十不得一活，若成一犬，便可获利终身。不知杀小儿无限，乃成此犬。问：“木人何用？”曰：“拐得儿，令自择木人，得跛者、瞎者、断肢者，悉如状以为之，令作丐求钱，以肥其橐。”即率役籍其船，于船下得老人皮，自背裂开，中实以草。问：“何用？”曰：“此九十以外老人皮也，最不易得。若得而干之为屑，和药弹人身，其人魂即来供役。觅数十年，近甫得之。又以皮湿未能作屑，乃即败露，此天也！命也！只求速死。”荆公乃曳于市，暴其罪而搒死之，犬亦饿毙。

韩铁棍

韩舍龙者，山西汾阳人，贫无居处，在邑中破寺栖止，佣工为生，勇健多力。一日归，见寺门外卧一道者，询知以病不能去，乃供养之，无德色。

如是三月余，道者病愈，谓韩曰：“感子厚义，无以报，今行矣，平生蓄有一物，食之力逾贲、育，兼可致富，以赠子。七十二年后，终当归我。第子富后，慎勿纳粟得官，徒耗寿算。”言已，口中吐一羊出，小如拳，置掌视之，乃粉所为，纳韩口中。方欲吞啮，羊从喉中直趋而下，道者以掌向韩脑后一拍，韩即晕仆于地。比醒，道者已不知所在，试举耰锄之属，悉轻如草。次日，乃往见主人，愿居其家为长作，俾买铁另铸作器为锄地。其所耕，十倍于人，日食米必三斗，他物称是。主以其勤而力，甚爱之。

一日，令载煤五百斤自他所归，车历土坂将下，骡蹶车倾，韩在后手挽之，徐徐而下，面色不动。主知其事，异之，诧其神勇，命随标行押布至都。中途值盗，保标客二人与斗，俱为伤死，韩手无械，拔道旁枣树扫之，盗尽靡溃，皆获焉。主自后即令押标贩布，许分其余息，不令佣作。韩乃铸精铁为根，长丈有二，重八百斤。其用棍无法，亦无授受，惟恃勇力横击，无能御者，江湖皆呼为“韩铁棍”。盗贼莫敢犯其锋。其棍载在车后，非八人莫能举，而韩以只手取之，轻如草然。

一日至京师，方投寓，忽有人来访，自通姓名曰山东白二韩素不相识，讶其突如，询来意，曰：“我闻君善用铁棍，曷以见示。”韩指车后令客自取之，客以只手轻取而下，谓韩曰：“君用此根，不知伤几许人。我仰其面，君试击我，能伤我，则君果为神勇。”韩不可曰：“我与君无仇，何故以兵相戏？既与我角力，不若我屈一指，君能伸之，我即当敛迹归田，不敢驰驱道路矣。”乃环其食指。白以手钩韩指，韩俟其指入，乘势提而掷之地，白起曰：“我山东剧盗也，一生无敌，今竟让子。”嗣后，韩行山东、北直一路，如在家中往来。如是二十年，韩分息亦厚，乃辞主人不复作标客，主人犹载其棍行者二十余年。

韩归里置田产，生有二子，课农为业，年逾七十，自在场上看麦。忽有一山羊自场出，众咸以为晋地所产皆胡羊，此不知所从来，争逐之。羊入一枯井中，众欲入，韩争先跳下。见羊在井底。以手举之，向上一掷，不觉身随羊上。众在井外，见有白气一缕自并飞出，羊入云中，韩坐地上，气力兼无，共舁之出。寻亦无恙，然自是手无捉鸡之力，始悟道士还羊之说，神力已去。

又活二十余年，至九十寿终。所用棍犹在韩庄，至今六十余年，无有能举之者。

认鬼作妹

浙藩司更夫陈某，喜饮而胆最豪。一夕，巡伺垣墙外，时三鼓，月甚明，见一妇人，年十八九，容貌颇丽。陈念官衙禁地，必无私约者，心知非人，姑戏之，乃往握其腕曰：“子夜行，得无觅佳耦乎？我为若婿何如？”妇曰：“我非人，乃缢鬼也。”变其貌，甚狞恶。陈曰：“我闻鬼皆能改貌，卿即陋劣，我不嫌也。”鬼无奈，乃曰：“子姑舍我，有钱十五千与子何如？”陈问：“钱从何得？”鬼曰：“荐桥某钱庄有女，我明日往祟之，子须认我作妹，我教若与子钱十五千，其病即愈。但子得钱后，我在此勾当一二事，自后毋得再阻我。”陈诺之，鬼乃去。

明日午后，果有人来访陈，且曰：“汝妹为鬼太不良，昨日主人女出看戏，归为其所祟，百计求解，云必欲寻其兄来乃去故招子往。”陈乃同往。入门，鬼即在内曰：“吾兄至矣！”大恸趋出。陈亦佯泣，相抱而恸。已而鬼曰：“吾兄贫，无以为生，汝家富，须予吾兄钱十五千作生计，我当去矣。”店主人不得已，如数予之，女疾果愈。

陈得钱归。不三日，闻司廨中果有妇人缢死者。盖鬼求代，恐陈阻之，故行贿耳。

蟒过岭

湖广武网州，有水路可达。有赴武网任者，挈眷由水路行，一路皆滩河，两山壁立，茂树密菁，惟日午见日而已。

一日舟行，闻上流滩畔有人敲锣鸣众，询之，曰：“今日蟒过岭，须停舟不得行，行则有失。”问：“何以知之？”曰：“我处烧山，向例有定期，蟒知之，先期半月相率自南而北，俟北路烧山，则又自北而南。时正十月，盖南路定期在初冬，北路定期在初春故也。其来日，早必有大风以阻行舟，便其横溪而渡。今早风大作，故知之。”问：“在何处？”曰：“相离里许，可望而见。”

俄顷风愈大，见两山树梢枝叶皆垂，露一蛇首，大如石瓮，徐徐自山下剪溪过。其头入北山，尾犹在南山未尽，约计两山隔溪可三五百丈，如是者一食顷始尽。一蟒过尽，又一蟒来，长皆仿佛，以次相接而行，其体亦递小，一昼夜乃尽。土人云：“此黑蟒，性皆纯良，从不伤人。”

食猴怪物名石掬

湖南至道州，路有一山，高数百丈，千峰环列，中有濂溪讲堂。山中最多猴，常出扰人。山脚居民数十家，皆漆户也。山产漆树，红芽初茁如香椿，食者多死，官为立石以禁。沿漆林而入，周遭五六里，隔一涧。过涧即入山径，樵路穿云，高可插天。

吾乡爱堂居士往游，远望崖侧，有似枯松，其毛遍覆数里，蠕蠕然，近视之，皆猴也，屏息而过。已历其上，俯视众猴，约有六七万，老少雌雄环集，呦呦皆有哭声，亦莫测何故。有顷，忽见二猴自上崖来，向众猴摇手，似禁其勿泣者。已而悉起，有扶老者，有携雏者，皆缘崖左而上。至经香台畔，俯伏屏息，高下几无隙地。

旋有大风簌簌动林木，台后出一兽，绝似猴而小，高可尺许，众猴见之，皆俯伏。此兽跃上濂溪讲座，踞膝而坐，推其身，忽伸长丈许，众在下仰望，不见其顶。久之，见一猴来跪其座旁，自以双手向脑后剥去其皮，若供其食啖者。

爱堂尚欲再觇其异，不料仆人遽怒起，燃大爆竹震之。响一发，众猴咸惊，坠山下死者不可胜计；其兽闻声一跃，直穿屋顶而出，不知所在。按《异物志》：石掬如猴而食猴。或即此欤？

铁牛法

湖南邑囚论死，秋决后，例多暴尸三日，然后埋。入夜，尸常不见，官吏异之，踩缉四出。初以为其亲属私窃以葬，讯之不承。

有武生某以事赴县，行至一村镇，牵马饮于溪桥之下。水中映有人影，俯窥之，则桥洞内水干，有一人闭目趺坐于中。蹑而就之，见其襟褶间皆血污狼藉。问为谁，不答，因急趋出。适镇中有驻防汛弁，告之守备殷某。殷先入桥下，其人见殷相近，即飞左足将殷踢仆地，后入者至，救殷起，觅其人已不见，互相嗟讶而返。

是夕雷雨，击死一人于桥柱侧，众往视，正昨日桥下人也。或云：此学铁牛法者，可以代形，而终获天谴。

妖术二则

江阴有士人学法于茅山，有术能致妇人。用乌龟壳一个，书符于上，夜拥之而卧，少顷，即见一舆舁一少妇至。或平昔有属意者，皆可召来。其妇不言，与交媾无异生人，天将明乃去。其去时，必反系其裙以出，未知何故。据言此乃所召之生魂也。

娄县有道士善致天女，有求其术者，必令其人备衣裙钗钏之属，须极华丽珍贵，乃可为天女服饰，言着天宫衣不能履凡世故也。其来必在初更，须先扫净室，屏绝人迹，道人入，书符步咒，则天女始至，色果殊丽，异香袭体。人与交合，与世人无异，亦不言笑。天未明，道士来，又屏人书符送天女去，则衣饰皆带去，无一遗存。与天女交者皆无后祸，故其术颇为豪富家所重，即耗其资亦不惜也。

后乃知其常通妓女为之。道士素颀而长，将女裸缚于怀，以袍袭之。昏黑人莫能辨，屏人而出诸怀，服其衣饰，伪为天女绐客。将晓，仍束而去，以此分肥其衣饰。盖死后其徒言于人云。

种蟹

盛京将军某，驻扎关东地方，向无鳖蟹，惟将军署颇饶此物。有异之者，请于将军，将军笑曰：“此非土产，乃予以人力种之。法用赤苋捣烂，以生鳖连甲剁细碎，和青泥包裹为丸，置日中晒干，投活水溪畔。七日后，俟出小鳖，取置池塘中养之。螃蟹亦如此做法。”按此法《养鱼经》中载之，而不言言能种螃蟹。据将军言，则凡介属皆可以此法种之，则是赤苋固蛤介中之返魂丹也。

扯鸡救溺死人法

凡人落水淹毙，一日内者尚可活，《洗冤录》载有“骑牛法”最妙，而不知更有“扯鸡膆法”，入水三日者亦可活。扬州各帮作排手黄一谦，沛县人，只身带货，无不获利，积至百馀，悉以周济贫乏。康熙五十九年六月，在北通州坝上落水，已三日，捞起，有长眉白髯老翁云：“用笔管套鸡膆，先破一孔，插入肛门，扯出鸡膆吹之。”吹至三人，心口微动，老人曰：“活矣。”众趋视，忽失老人所在，又换人吹，果叹气而苏。

鸟兽不可与同群

荆州寺僧某，颇精禅诵。一日，有猎徒获一虎子归，途憩寺门。僧劝勿杀，众即以虎舍寺中。僧给以饮食，颇驯伏，随僧起居。每课诵，虎亦从众后作顶礼状，课毕乃退。日渐长大。客至方丈，虎伏座下，初甚骇怖，继察其状无恶意，亦不甚畏，狎玩之，虎亦不怒。

一日，有客访僧入方丈，僧以足蹴虎令去，曰：“毋惊我佳客。”虎作欠伸状，瞪目而视，良久始出。已而又来伏脚下，气粗而有喘声，客愈恐，僧以手批虎，又瞪目视良久，一若有所思状，僧以足踹之乃去。俄而又进，作怒容，直前一口，衔僧头而去，僧犹坐而不仆。寺中人见虎口有血，奔出山门，乃共逐之，入深山去，卒不可获。

拘蛇

江阴章燕桥言：有南客馆京师，自言能拘蛇，主人欲观其法，不可，强之至再，始允焉。先命竹工削竹签百枝，长三尺许，锯其两端如箭锥。至期，约主人及外客，以麻绳束竹签，捆载而行，同赴西山石佛庙中。锯石台上，步罡书符，口喃喃作词。

俄顷微风起，草中索索作声，蛇果大至。先小后大，盘旋回绕，有若锦者，有若花者，诸色皆备。众咸诧所未见。最后有一蛇至，不甚大，遍体光黝如漆，昂其首，向前视客。客色遽变，怃然曰：“殆矣！”急书符退之。众蛇皆散，独黝黑者不去，吻舌张口，似有怒态。客披发跣足持咒，啮舌血噀之，黑蛇始去。顾众曰：“君等可归矣，此蛇来与吾较法，我不可去，去则贻祸主人。”乃命众人用绳束其身，捆于石佛背上，以所携竹签置手旁，促众人去。

次日客归，众询所以，云是夜风雨大作，其蛇乘空而来，张口吸气，似欲相吞。客望其气来，乃以竹签一枝投之，签为气摄入其腹中。如是数十次，气亦渐衰，签亦将尽。俄闻庙门外有崩撼之声，蛇毙于地，风雨亦息。

金香一枝

富民某，闻某寺有老僧德行颇高，延请至家，供奉一室中，朝夕顶礼，即香柱、香炉之内，无不以金为之。

一日，僧于静室中入定，忽见彩云飘渺，异香满室，有二仙女将一莲花座来曰：“我奉西方佛祖之命来迎。”僧自顾功行颇浅，惧不敢往。仙女催促再三，且曰：“若不去，我无以复命。”僧乃取瓶中香桂一枝与之，始冉冉而去。明日，主人家产一驴，堕地而死，奴仆辈剖食之，肠中有金香一枝，惊白主人，僧不知也，即主人亦不知金香桂为供奉和尚之物。

后偶于参礼和尚时，主人谈及此事，和尚大惊失色，始以向夕莲花相迎之事告主人，亟看瓶中，已少一枝香桂矣。盖无功食禄，天意所忌，故使变驴以报也。

小僮遇女鬼

镇江梅甫族弟家，雇小童孔姓者，伴其子岸夫，宿书楼上。乙巳冬月望日三更后，遣其楼下取物，迟至一更不来，即偕其家西席王松坪先生下楼往看。遍寻不见，于是急呼众家人寻觅。寻至第三进小室内，见其伏卧桌下，头嵌于椅脚内。家人拖出，人事不省，以姜汤灌醒，问其原委，云：“我下楼梯至中间，见一奶奶将我搀至堂前，我欲叫人，他将手卡我颈项，我即不能言语。此后门如何关门，如何来此，我总不知。”于是令其安睡，次日亦无他恙。

越至次年五月望前，渠卧书楼下厢屋内，时约二更许，明月如昼，忽然大叫，岸夫急起往观，奴云：“去冬搀我的女人又来了！我骇怕，将帐门扪紧，他与我扯夺不开而去。我即叫人，他又转来，我不敢叫，他又去了。我遂大叫，他见人来，遂不见了。”问此女人模样，云：“身穿蓝衣，面甚标致，其白如雪。”家中恐其复又生事，遂将小童遣去，此后安然，无见闻矣。岸夫侄亲为余言。

怀庆水灾投匾水息

余同年沈永之为怀庆府太守，天久雨，黄河水发，直灌城中。公与属员百姓等俱登城外高阜看水，水高数丈，竟不能归，饿三日矣，除祷天之外，一筹莫展。

忽见一黄衣者带笠乘舟而来，问曰：“汝等欲使水退，须当问我。”公即问之，曰：“可取怀庆府大堂之匾投水中，水即退。”问其姓，答曰：“我姓黄。”言毕遂去，水随其舟渐渐流下。高阜离署数十余里，公之父母俱在署内，无人能往，正彷徨间，有家人陈姓者曰：“小人能识水性，愿往。”公欣然遣之，令其人头顶葫芦，放书其中。泅水到署，见二老登楼哭泣。得其信，大喜，即取匾投水，登时水遂退。

访之里人，云：“某处有黄将军庙，想怀庆一府，应遭此劫。投其匾于水，算已应此劫故也。”公即往拈香，瞻其像，果符所见云。

三王神请医治臂

归安有名医汤姓，字劳光，门外挂一匾云“凡求医者，非先送十金不治。”一日，闻外有锣声，出视，见一大沙飞船泊其门外。顷有一人登岸，从者手捧一大元宝，自言王姓，家住菱山下，左臂有伤，特来求治。医即与膏药贴之。拱手而去。医送登舟，照旧筛锣开船，旗上书“三王府”三字，须臾不见。医归家，见桌上元宝乃纸元宝也，大惊曰：“此乃东菱山之神！”明日，即着冠袍往拜，见神左臂上膏药犹在，旁有一死蝎存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