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很多情况下，一本书获得商业成功，要么是因为行文简单易懂，要么纯粹是所讲述的故事引人关注：契合时事话题，或借力潮流风尚。但艾玛·雷耶斯的《我在秘密生长》却不在此列。这本书的第一版在短短几个月内被抢购一空，并且获得知名作家和记者的无数赞誉。作者摒弃了多愁善感的抒情和戏剧化的故作惊悚，以简洁却不简单的语言为我们讲述了一段段故事，那些故事虽属于另一个时代，却带给我们今时此地的感动。

这本书优点颇多：首先是叙事轻巧灵动，既有扣人心弦的起伏，又给人以悬疑破解的满足感，读者仿佛被一股愉悦的水流裹挟，希望永远不会靠岸，永远不要合上书页。然而完结的时刻终会到来，这时好的文学作品会引发一股冲动：读者会迫不及待地与他人分享自己的新发现，那份喜悦会久久不褪。

这种喜悦部分归功于本书的写作形式。书信体，在我印象中这种体裁很多时候都令人厌倦，然而本书却完全没有这样的问题。艾玛·雷耶斯是这一体裁的大师，她在漫长的一生中给友人们写过几百封信，其中充满了惊人的幽默感，叙事天马行空，有幸收到信件的友人都如获至宝。用精致的礼物来形容这些信件毫不夸张，它们都写在色彩柔和、丝绸般光滑的漂亮纸张上，虽然字体奇怪，有一堆像是故意犯下的书写错误，不过也可能是由于艾玛直到青少年时期才开始学习读写。

本次出版的二十三封信，每一封都相当于作者童年经历的一个章节，读者可以从中感受到口头叙事风格生动的魅力，艾玛·雷耶斯讲故事的天赋媲美中世纪游吟诗人，但也能隐约看出她在运用文学手法方面的自觉意识，尽管这被她巧妙地隐藏在文字表面的单纯质朴之下。评论家马里奥·沃尔皮曾经写道，艾玛·雷耶斯的所有画作都“看似简单初级，其实经过精心雕琢，纯正而充满本能之美”，同样的评价也适用于这本回忆录，看似“天真”的作品，实则并不简单。这是因为，作者除了讲述她自己的人生故事，还试图在读者眼前展现三十年代哥伦比亚社会中的阶级歧视和种族歧视，那是她童年所处的时代，而当今社会与之相比，并不能说有了本质的变化。艾玛和她的姐姐不知道她们的父母是谁，抚养她们的女人也最终遗弃了她们。显然，她们是受害者，伤害她们的是一个虚伪的社会，这个社会宁愿虐待扭曲一个孩子而不愿剖析自身的缺陷；黑暗的宗教世界也是帮凶，阶级歧视、大男子主义和冷酷残忍在这个世界大行其道，到处都是迷信和偏见。

然而，如此赤裸裸的苦难回忆读来并不苦闷压抑，这要归功于意趣盎然的叙事风格。文中没有流露出一丝仇恨。相反，成熟的思想赋予文字一种再造的力量，它驾驭着充满童心的想象力，为我们描画出一个斜眼小姑娘：她知道如何在日复一日的压抑生活中找到细微的光亮，还有她周围人物的群像，每个人的特点都在寥寥几笔间被精确勾勒。

艾玛·雷耶斯的《我在秘密生长》如此打动读者的心，原因当然不止一个。它清新脱俗，揭露社会面貌却不落入窠臼，遣词造句精妙非凡。但，除此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字里行间透出了深刻的人性关怀和诗意。

皮耶达·博内特①

2012年

①哥伦比亚诗人、小说家、剧作家、文学评论家。

按语

这二十三封信讲述了一个一九一九年出生于波哥大的女孩的故事，她是个私生女，和一个有可能是她妈妈的女人在波哥大、瓜特克和弗萨加苏加生活了几年，之后遭到遗弃，被送进一座女修道院，从那里逃出来时她已经成年。

这样的故事梗概看上去颇单薄，读者并不能从中了解到本书卓越的特质，也窥探不到那些精彩绝伦的场景叙述，而那些场景毫无疑问将在所有读者脑中刻下印记。这些书信构成了一部如此完美的作品，以至于我作为评论家，也不敢妄加评判，解析它的秘密并不容易。

艾玛·雷耶斯的童年艰辛异常。尽管如此，拥有与生俱来的好记性和艺术细胞的她成长为知名画家，在本书中又变成了写作者。也许是由于采用了孩童的视角，她的文字通透易懂，对周遭事物感知强烈，却不流于矫揉造作。此外，她的讲述不带任何怨恨，这也正是本书的伟大之处，更可视为人性的胜利。

马尔科姆·狄阿思①

2012年

①英国著名历史学者、牛津大学教授，是牛津大学圣安东尼学院拉丁美洲研究中心创始人之一。

No.1雷波勇将军的葬礼

亲爱的赫曼：

今天正午十二点，戴高乐将军离开了爱丽舍宫，他唯一的行李是一千一百九十四万三千二百三十三张反对票，投票的是一千一百九十四万三千二百三十三个背弃了他的法国人。①

不知怎的，这个消息带来的各种矛盾情绪，让我忆起了最遥远的童年旧事。

那时我们住的房子是一个很小的单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朝街的门。这间屋位于波哥大七号街上一个叫圣克里斯托瓦尔的底层社区。有轨电车从屋前驶过，会在几米远处一家叫“好狮子坏狮子”的啤酒厂前停上几分钟。这间屋里还住着我的姐姐艾莱娜，还有一个男孩，我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就叫他“虱子”，另外还有一位太太，我只记得一头乱蓬蓬的黑色长发将她整个儿遮住的样子，每当她把头发散开，我都吓得喊出声来，然后躲到那张唯一的床底下。我们的日子在街上度过。每天早晨我都要去啤酒厂后面的垃圾场倒那个我们所有人用了一整夜的便盆，那是个巨大的白色搪瓷盆，搪瓷已经快掉光了。便盆没有一天不是满到要溢出来了，冒出的味儿恶心到有好多次我都吐在了上面。我们的屋里没有电灯也没有抽水马桶，唯一能用的就是那个便盆，小号大号、干的稀的都在里面。端着满溢的便盆从屋子走到垃圾场是一天中最痛苦的时刻。我几乎得憋着气走路，眼睛紧盯大小便，随着它浮动的节奏提心吊胆，生怕在到达之前洒出来，那我可就要重重地挨罚了。我两手紧抓着便盆，像捧着件宝贝。而它简直有千钧重，我的力气根本不够。我姐姐因为年纪大些，要去蓄水池打我们一整天要用的水，而虱子得去挑煤和倒炉灰，他们都跟我不顺路，因此谁也不能帮我端便盆。在垃圾场倒空便盆的那一刻就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住在附近的所有小孩都在垃圾场里度日。玩耍，叫嚷，从黏土堆上滚下来，对骂脏话，动手打架，在泥塘里打滚，用手掏垃圾找宝贝：用来敲打演奏的罐头壳呀，旧鞋呀，电线呀，轮胎碎片呀，棍子呀，破衣服呀，所有我们觉得好玩的东西。那里就是我们的游乐场。玩耍不太能轮到我，因为我是最小的，大孩子们不愿意带着我，我唯一的朋友是“瘸子”，虽说他也比我大。瘸子有一条腿整个都没了，被电车轧掉了，出事时他正在玩轧瓶盖，就是把狮牌啤酒的瓶盖放到电轨上让电车轧成硬币那么平。

瘸子和其他所有孩子一样不穿鞋，拄着一根棍子，他剩下的那条腿跳得异常快，跑起来没人追得上。

瘸子总在垃圾场入口等我。我倒空便盆，用树叶和废纸迅速擦一下，然后把它藏在一个洞里。总是在同一个地方，一棵桉树后面。有一天瘸子不想玩，因为他肚子疼，于是我们坐在土堆下面看别人玩。土是湿的，我就开始捏小泥人。瘸子穿着他那条从没换过的裤子，裤子比他大出三倍，在腰上打个结系起来。他把什么东西都藏在那裤兜里：石头、陀螺、绳子、玻璃球，还有一截断了柄的刀。我捏好小泥人后，瘸子把它拿了过去，掏出那半截刀，用刀尖在它头上钻出两个洞做眼睛，一个更大一点的洞做嘴巴。但是弄完之后他说：

“这个泥人儿太小了，咱们给它弄大点儿。”

然后我们给泥人加了点泥，把它捏得大了一些。

第二天我们去的时候，泥人还扔在那个地方，瘸子就说：

“咱们再给它弄大点儿。”其他孩子也来了，他们说：

“咱们再给它弄大点儿。”

有个孩子找到了一块很大很大的旧木板，我们决定把泥人捏到跟木板一样大，这样就可以把它放到板子上，抬着去游街。一连几天我们不断给小泥人加泥巴，加啊加啊，直到它变得跟木板一样大。我们决定给它起个名字，就叫雷波勇将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最后选了这个名字，总之雷波勇将军成了我们的神。我们用垃圾堆里找到的所有东西来打扮他。没了追跑打闹、打仗、蹦蹦跳跳。我们全部的游戏都围绕雷波勇将军，他成了所有创意的中心。日复一日我们就只待在他身边，有时让他当坏人，有时当好人，大多时候他就像个神奇的生灵，充满魔力；许多天、许多个礼拜天就这样过去了，那时对我来说，礼拜天是一个礼拜里最糟糕的一天。每个礼拜天从中午到晚上，我都会一个人被反锁在我们唯一的那间屋里；只有一点光从铁皮板上的缝隙和那个大窟窿透进来，我一连好几个小时把眼睛贴在窟窿上往街上看，才不会太害怕。通常，当长头发太太带着艾莱娜和虱子回来的时候，总会发现我靠着门睡着了，透过窟窿看了那么久，又想了那么久雷波勇将军，我累极了。

在我们发明了一千零一个玩法之后，雷波勇将军渐渐褪去英雄的光环，我们小小的想象力再也无法从他身上找到更多灵感，愿意和他玩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了。雷波勇将军开始度过漫长的孤独时光，也没人为他换上新的装扮。直到有一天，始终对将军最忠心的瘸子站上一个大箱子，用他刚找来的拐棍敲了三下，因太过激动而断断续续地尖声喊道：

“雷波勇将军死了！！！”

那种环境中的孩子天生就知道什么叫饿、冷、死亡。我们垂着头，眼里含着泪，慢慢聚集到雷波勇将军身边。

“跪下！”瘸子又喊。

所有人都跪下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人敢说一句话。煤工的儿子年纪大一些，平时总坐在一块石头上，拿着垃圾堆里找来的报纸看。现在，他拿着报纸走近孩子群，开口说：“笨猪啊，你们的将军死了就埋了呗！”然后就走了。

我们都站了起来，决定用木板抬着将军，把他葬在垃圾场里，然而所有的力气都是白费，木板连动都没动一下。我们又决定分成块埋，一条腿分三块，胳膊也一样。瘸子说脑袋要整个埋。有人拿来一个旧罐头壳，我们把脑袋放上去，四个最大的孩子抬着走在前面，其他所有人跟在后面列队行进，哭得像没爹没娘的孤儿一样。同样的仪式在埋葬每一块胳膊、每一块腿时都重复一遍。到最后只剩下躯干，我们把它分成了许多小块，做成许多小泥球，直到雷波勇将军什么也不剩了，我们便决定用泥球玩打仗。

艾玛·雷耶斯

巴黎，1969年4月28日

① 1969 年，时任法国总统的戴高乐不顾反对，决定就改革大区和削弱参议院权力的政改方案进行全民公投，并许诺如被否决便引退。4月27日，他的提议以52.4%的反对票被否决。戴高乐将军履行自己的承诺，宣布辞职。

No.2泪水漫过黑色大眼睛

亲爱的赫曼：

虽说回信已甚是克制，你对长头发太太身份的极度好奇还是被我发现了。说实话，记忆早已模糊，这么多年过去，如果说我还存留有一些印象，那也是多亏了姐姐，她长我两岁，记的事多些。

长头发太太名叫玛利亚。她很年轻，高挑又苗条，从不跟我们谈起她的家庭和生活，我们和她的关系只限于服从她的命令，不许抗议或者问为什么。她是一位又厉害又严肃的太太。

登我们屋门的只有塞昆迪娜太太，圣芭芭拉一家店铺的老板娘，这位唯一的朋友比她老很多。每次塞昆迪娜刚到，她就赶我们到街上去玩，她不叫不许回来。我们从来不知道她们俩聊些什么。那时雷波勇将军的葬礼刚结束不久，我还穿着那件沾满泥巴的脏衣服，睡觉时我们也总是穿着衣服，她也只是脱掉黑色的长裙，松开头发。有天早上她很早就叫我们起床，天色还漆黑如夜，她命令我们三个去倒便盆，返回时再把水桶和水罐打满。我们一回来她就点上酒精炉，往大锅里倒满水。烧水的工夫，她换了床单，仅有的几件家具也擦干净了。

“脱衣服，给你们洗澡。”

她这是第一次同时给我们三个人洗澡。我们光着身子立在大盆前，她飞快地给我们打上肥皂，然后用瓢一个挨一个冲洗干净。地板成了一片沼泽，到处是肥皂沫；她让我们先把地擦干净，而后才给我们穿衣服。我们穿上礼拜天的衣服①，在床沿上坐成一排，不许动。她自己也换上礼拜天的裙子，仔细地梳理了头发，叫艾莱娜给她拿着镜子，虱子端着蜡烛，他们俩稍动一下她就大发雷霆。都弄好了，她派虱子去啤酒厂看时间。那天她没给我们做早餐，只是紧张兮兮地在屋子里转圈儿，像困在笼中的野兽。天亮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门，仍然点着蜡烛照亮。忽然门上轻敲三声，她祷告一句，赶忙开门。一位瘦高个先生出现了，穿得不像这一片儿的人，而像我们在垃圾堆里找到的报纸上照片中的人物。大衣、礼帽和雨伞，都是深颜色，有可能是黑色。他抬手遮了下眼睛，适应了蜡烛的光，一闪身从门口滑了进来，在她面颊上吻了一下，我们仨一下子都笑了。这是第一次有位先生进到我们的屋子里。

玛利亚太太重新锁上门，拿起装蜡烛的瓶子靠近床边，我们仨还在那儿坐着，一动不动，他表情严肃地跟着她，她把蜡烛靠近虱子的脸，说：

“这个是爱德华多，是你的。”

他轻轻拍了一下虱子的脸。

然后她给他看了艾莱娜，还有我。谁也没说话，一阵深沉的静默之后，那位先生解开大衣和西装，用手指尖从马甲口袋里取出些硬币，给了爱德华多三枚，我们姐妹各一枚。

“说谢谢，”玛利亚太太说，“现在出去玩吧，别离门口太远，看见有邻居过来就说我在睡觉。”

我们出去的时候，感觉她又用钥匙把门锁上了。那位先生待了很长时间。后来门终于开了，玛利亚太太探出头来，确定附近没人，便回头说：“快……”

先生如进门时那样又滑了出来，像从没见过我们一般径直从旁边走过去。我们看着他擦着墙边，大步流星地走远，仿佛生怕被人发现。

我们进屋时玛利亚太太正在哭，她已经开始腾橱柜，挑拣出爱德华多的所有东西。她从床底下掏出一个纸箱，仔细地把拣出来的衣物打包。

“艾莱娜，艾玛，换上旧衣服。爱德华多不用换，跟我走。”

看她一直在哭，我们也开始哭。艾莱娜给我脱衣服的时候，我们看到桌上放着一沓钞票，我感到害怕，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我们以前只有硬币，这个家里从来没出现过钞票。她一个字也没说。她从盒子里取出头巾，紧紧地包在头上，我第一次觉得她看起来就像教堂里的圣母。

“你们待着别动，我去邻居家一趟。”

她跟邻居，也就是瘸子的妈妈，一起回来了，指给邻居盘碟和蜡烛放在什么地方。她拿起装着虱子衣物的纸箱，停在我们俩面前，说她要出去几天，邻居会过来给我们做饭，因为没有人看着我们，所以她要用钥匙把我们锁起来。“要乖乖听话”，这话她重复了两遍；她把虱子往门口推，在他头上戴了一顶水手帽，命令他出去。虱子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们，眼泪流了出来。

我们被关在屋子里好多天，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便盆装满了排泄物，我们就开始用盘子。邻居每天只来一次，给我们留下一大锅玉米糊：“别一下全吃了，我明天再来，不吃饭的时候别点蜡烛。”

我们哭闹得十分厉害，邻居们都过来隔着门安慰。我们经常一连好几个小时贴在铁皮门上透过缝隙往外看，盼着她回来。终于有一天，我们俩正背靠着门板睡在地上，她回家了，那是我们第一次开心地圈着她的脖子，拥抱她，亲吻她。她哭了，温柔地把我们的手臂放下来，把我们的手合在她手里，对我们说：

“虱子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爸爸，那天来的那位先生，是一位大政治家，将来可能是总统 ，所以他不愿意他儿子跟着我，他说他很担心，宁愿自己来管儿子。我把虱子带到了通哈，留在一家修道院，他爸爸已经安排好一切，修道院会收容他。”

没有了虱子我好像丢了魂，我一直哭、喊、叫他的名字，我不知道离波哥大很远是什么意思。我想如果使劲喊，他就能听见。玛利亚太太看起来也很伤心，变得更沉默更严厉。我想就是从那时起，我和艾莱娜之间有了一种深厚的默契，一种下意识的感觉：我们是孤单的，我们只拥有彼此。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爱德华多了，也无从得知他的命运如何，只剩下记忆中那双在一顶可笑的水手帽下被泪水漫过的黑色大眼睛。

艾玛·雷耶斯

巴黎，1969年5月9日

①哥伦比亚的主要宗教是天主教，天主教徒会在礼拜天去教堂参加弥撒，当日衣履要庄重整洁。

No.3半个橙子

我亲爱的赫曼：

如上一封信里说到的，爱德华多走后，玛利亚太太变得更冷漠，对我们也更严厉，除非必要基本不和我们说话，而且她几乎每天都出门。她总是早早把我们叫醒，吃完早饭，我得赶紧去垃圾场倒便盆，艾莱娜代替了爱德华多去打水，有时候我帮她，但是水罐和水桶对我来说太重了，洒出去的水是打上来的一半。通常她外出的时候都会把我们关在屋里，有时她到晚上才回来，也不管我们吃没吃饭。

有天她回来得非常非常晚，我们饿得直哭，她大包小包地满载而归，破天荒地给我们带回了面包圈和番石榴糕。她给我们做饭，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疯子一样大笑，又泪如泉涌，我们吓坏了，不知道该跟她一起笑还是一起哭，等稍微平静了一点，她一拍桌子对我们说：“咱们要离开这间破烂屋子，明天就开始打包裹，去一个很远的镇子，在那儿我们会有一座大房子。”

她又笑了起来，并命令我们去睡觉，说明天要早起。

接下来几天，屋子里跟地狱一样，没有一样东西在原处，柜子空了，所有角落里都被她摆满了成堆的各种物品。一天早上她出去买了三个大行李箱回来，开始把衣服和盘碟装箱。每个盘子她都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床单和毛巾之间，最后一个箱子里装进锅子、大一点的盘子、水罐和便盆。到了晚上屋里只剩下家具、揭了床单和床罩的床垫、地上好多个装满旧物品的包裹。晚饭过后，邻居们过来，挑选各自想要的东西。瘸子的妈妈拿走了旧扫帚，床卖给了啤酒厂的一个工人。等所有人都走了，屋子里只剩下地中央三只紧闭的大箱子和旧床垫。瘸子的妈妈又返回，给我们送来她自己家的床罩和一个便盆。

起床的时候天还没亮，我们穿上唯一没被装进箱子的礼拜天的衣服，她让我们去邻居家归还床罩和便盆，把头一天脱下来的脏衣服也带过去。我们返回时她在门口等着，已经戴好了头巾，背着一个崭新的挎包，她把我们俩和三个大行李箱一起关在屋里，说她不会耽搁太久。没过一会儿，我们察觉到一阵马蹄声，透过铁皮门上的窟窿往外看，只见玛利亚太太正走下一辆马车。马车停在门口，邻居们赶忙过来，一起帮忙把箱子抬到车上。他们让我坐在箱子上，艾莱娜站着，扶着我，怕我掉下去。

玛利亚太太跟所有人握手告别。这时候瘸子出现了，他跑过来，靠近马车，把手里的半个橙子①送给了我，我们看着对方，眼睛里都是悲伤。玛利亚太太锁了屋门，把钥匙交给女邻居，嘱咐她照看屋子。

我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几声吓人的尖叫，玛利亚太太就躺在了人行道中间，眼睛闭着，血从嘴里流出来，马车夫正骂着各种粗话。艾莱娜说玛利亚太太本想从马前面绕过去向神父打招呼，谁知马受了惊，一抬头重重地撞到她下巴上，她在惊吓中咬到了舌头，像死人一样倒在了人行道上。人们拿来酒精和药膏，开始擦她的额头。我们俩疯了一样大哭，拽着她的袖子叫她。终于她睁开眼睛，一点一点坐起了身。她面色苍白，嘴肿了起来，大家扶她站起来，一起进了瘸子妈妈的家。他们让她用盐水漱口，神父说最好用曼秀雷敦软膏揉搓脸部，邻居们却说蜡油更好。我们俩继续哭，马车夫还在发怒，嫌浪费了他的时间。买了我们床的啤酒厂工人用他的手帕给她把下巴包了起来，在头上打了个结。大家一起帮她戴上头巾，千叮咛万嘱咐，一通辞别之后，我们回到了马车上。走出很远了，我还能看到邻居们站在街中央，高举着手臂向我们告别。瘸子送的那半个橙子被我弄丢了。

①“半个橙子”在西班牙语中有“另一半”“情投意合之人”的含义。

No.4斜眼与死狗

我亲爱的赫曼：

如果说真有影响一生的童年经历，我可能会说是那辆著名的马车。它永远地切断了我们在圣克里斯托瓦尔（旅人的守护者）社区的生活，它是另一种生活的开端，冷酷无情的历练在那时初现端倪，之后便是艰难的美洲之旅，以及随之而来的美妙的欧洲之旅。

马车将我们带到萨瓦纳火车站。一路上玛利亚太太一个字也没有说，她是那样的苍白，那样的难过，我问她是不是她又一次要死了，她用手势告诉我她没事。我们路过那么多大街、带阳台的房子、教堂，我都不知道看哪儿好了。玛利亚太太躺在街上的景象，跟雷波勇将军躺在垃圾场何其相似，我因受了惊吓而感到胃疼、想吐。

到了火车站，她叫来几个人帮着卸下行李。这里人山人海，大包小包，熙熙攘攘，我抓住玛利亚太太的裙子，艾莱娜拉着我的另一只手。我们兜来转去，她跟好多人说话，时不时打开皮包，拿钱换来几张小纸片，又放进包里。最后我们上了火车，她靠窗坐下，让艾莱娜挨着她坐，把我抱到腿上。这是她第一次抱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她身上各种药味很难闻，而且我害怕自己的头碰到她的脸。人们继续推推搡搡，满载行李地上车。几个男人叫嚷着走进来，手里拿着六弦琴和酒瓶，他们唱起了歌，我却在火车出发前睡着了。

下车的时候她们才叫醒我。玛利亚太太去一所大房子前敲门，天色已经暗了，一位非常胖的红鼻子女士穿着一身黑衣，出来迎接我们。

这位女士带我们来到一间非常大的屋子，屋子朝向一个庭院，许多植物从房顶垂下来，仿佛种在天空里。女主人叫来一个手里拿着陀螺的半大小伙子，要他去通知厨房还有三个人要吃饭。玛利亚太太开始跟女主人聊天，告诉她出发时拉车的马把她给撞了。女主人要去镇子里找大夫，说那大夫用热蛤蟆敷在患处，什么病都能治。玛利亚太太不愿意，我们吃过饭便歇息了。

在这个我一直都不知道叫什么的镇子里，我们逗留了几天，玛利亚太太几乎每天都出门，而且习惯了让艾莱娜陪着她去，我被留给那个半大的仆人照看，他坐在我旁边玩陀螺。有一天他把陀螺放在我手上转，我吓坏了，哭了起来。还有一天他问我有没有爸爸妈妈，我问他什么是爸爸妈妈，他说他也不知道。

最后一天玛利亚太太一早单独出去，带回来一堆大包小包。她叫我们进房间，脱了衣服，她给我们买了新裙子。艾莱娜的是蓝色的，我更喜欢她的，我的是粉红色的，两条都是镶有小花边的系带连衣裙，很好看。衣服换好了，她让我们到院子里去。过了一会儿我们看到她从屋里出来，几乎认不出了，她变得那么漂亮，看起来那么年轻。她给自己买了一条灰色连衣裙，有很多装饰、很多纽扣和花边，黑色的靴子上也有很多纽扣，还有一顶大大的灰色宽檐帽，用纱巾系在下巴底下。所有人都靠过来夸赞她，女主人摸着她的衣饰，爱不释手。他们叫来那个半大小伙子帮我们搬行李。我们走过很多条街，来到一个像是马场的地方，那里全都是马和其他一些我从没见过的可怕动物，艾莱娜说我们吃早餐时加在咖啡里的牛奶就是那些动物产的。还有一大群一大群被叫作印第安人的男人，他们穿得跟波哥大的男人不一样。玛利亚太太跟其中好几个说话，向每个人打听托里比奥。

托里比奥比其他印第安男人高大许多，很壮，几乎有点胖，眼睛小到快不见了。托里比奥说马已经备好了，只等那些去取行李箱的印第安人回来。另一个印第安人牵着马过来，全是高头大马，只有一匹是小个子，耳朵长长的，托里比奥说它叫驴子。

驴子身上拴着两个座椅，垂在肚子两边。椅背上绑着几根棍子，顶上架起用被单做的篷子。托里比奥说这样太阳就晒不到我们俩了。他们把我们抱起来，一边一个放好，艾莱娜比我大，于是她的座椅下降而我的上升。托里比奥说得在我这边拴一个装石头的背包，好让我们俩在一个水平上。

玛利亚太太在他们的帮助下跨上一匹灰色的马，那匹马和她的裙子颜色一样。那些印第安人把行李箱绑在一些叫作骡子的背上。一切准备就绪，托里比奥骑上一匹奶咖色的大马，一个脸颊肿胀、肤色黝黑的印第安人给驴子套上绳结，拉着走了起来。我们渐渐远离镇子，直到房屋和教堂都消失在视野外。

我不记得整个旅程，几乎所有时间我都在睡觉。醒的时候我因为疲倦而大哭，腿上磨出了泡，浑身都疼，最后一天还吐了好几次。托里比奥对我很亲切，下马把我抱下来，让我走上一会儿。

最后一夜我们几乎没有行进，整夜都在下雨，马身上从蹄子到肚子都是泥。到达瓜特克的时候天已擦黑，托里比奥对印第安人发火，也对驴子发火，因为它走得太慢了。一到瓜特克我们便直接去了一所两层楼的大房子，房子位于一座广场边，广场上有座教堂，还有一个圆形大水池，许多水柱从一些小人儿嘴里喷出来，好像他们在呕吐一样。

托里比奥下马去敲门，没人出来，我们等了片刻，最后从对面的房子里出来一位女士，说有一封信给玛利亚小姐，信封里装的是钥匙。

进了街门之后，有一个铺满白色小石子的玄关和一扇直通院子的大门，院子很大，种满了花草树木。走廊都很宽，有木质廊柱，所有房间的门都朝向院子。正对着我们的房子有两层，其余都只有一层。第二进院子是砖铺的，院里有两个做面包的大烤炉，还有厨房和其他一些房间。后院可以从后门进入，后门非常大，所有与马有关的东西都在后院。那是个巨大的院子，也种了些树：一棵莲雾、几棵芒果树和一棵番石榴树。

印第安人卸了马，离开了。托里比奥跟我们一起进了宅子，他打开几扇房门，搬出座椅到走廊上，让我们坐下，告诉我们先别进屋，因为身上的热气还没退，而屋里阴凉，这座宅子好多年来一直锁着。

托里比奥问，他可否等老板来了再走。玛利亚太太请他坐下，开始问东问西打听镇上的事。就在这时，有人从围墙上扔过来一只白色的小狗。小狗摔落在院中央，肚子胀得像个小鼓，眼睛还睁着。托里比奥叫我们别碰它，说它中了毒。我们正围着狗看，一个沙哑的男声传来，问首都来的旅人们是否到达。玛利亚太太赶忙过去打招呼，他拥抱了她，在她后背轻拍了几下。托里比奥摘下宽檐帽，向他低头行礼。

“怎么样啊托里比奥？你有没有好好招待小姐和孩子们？怎么他妈的耽搁了这么久？”

“是，是，老板，我们多走了一天，都怪驴子，孩子们管它叫驴子。野地里一下雨就完蛋了，路一难走那头驴就他妈不行了。”

“算啦，托里比奥，去烟草店那儿等我，最好别跟镇上人说小姐和孩子们的事，我劝你 ”

“好的，老板。”

托里比奥离开后，罗贝尔托在院子边缘坐下，把脱下来的斗篷放到地上，叫玛利亚太太坐到他身边。

这是一个英俊的男人，高大，精瘦，皮肤被阳光晒得黝黑，牙齿也很漂亮，印第安式的直发，带马刺的高筒皮靴，呢料衣服，脖子上系着红色鸡尾巾，白色斗篷，还有一顶帽子，玛利亚太太说那叫草编礼帽。他手里一直拿着一根鞭子，一边说话一边用鞭子轻敲皮靴。玛利亚太太刚在他身旁坐下，他便说：“您今天真美，小姐。”

她笑了，说：“我给你介绍孩子们。过来，靠近点 这个是大的，叫艾莱娜。”

“她很漂亮。”他说，“多好看的眼睛啊。来，过来，把手给我。”艾莱娜走过去，他把她抱到膝盖上坐着。“那个叫什么？”

“那个是艾玛，艾莱娜叫她娃娃。小可怜，本来就挺丑的，你看，眼睛还斜得越来越厉害。”

“别担心，玛利亚，我们这儿有巴尔加斯医生，是我的朋友。会给她矫正眼睛的。”

我开始哭。

“为什么哭啊？”罗贝尔托问我。

“您说他要把我的眼睛挖出来。”他们俩都笑了起来。

“小笨蛋，矫正不是把眼睛挖出来。”

透过眼泪，我又看到了那只从空中掉下来的死狗，我冲过去，抓起它的两只前爪，用尽全身力气把它砸向罗贝尔托的膝盖。我们俩的关系始于此也止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可他的阴影却跟随了我一生。

老兄：

你也不指正，我都不知道自己写的东西能不能让人读懂。有时候我很迷惑，不确定这个故事整体上接不接得上。我也没留副本，就直接写在信上，我都不记得之前写过什么了。

亲吻所有人。

艾玛

巴黎，1969年9月

No.5医生送来的礼物

我亲爱的赫曼：

罗贝尔托·B.属于瓜特克当地上层社会，是博亚卡省最富有的人之一。他拥有大农庄，还经营着马匹和奶牛的买卖。他和通哈的一位漂亮小姐结了婚，但是还没有孩子。他们婚后定居在瓜特克，就住在我们到达的这座宅子，住了好几年。其间又在他们的一座农庄里建造了一栋极美的住所，就在苏努巴河岸。建好后，瓜特克的房子就被锁了起来，谁也没有再住过。

罗贝尔托从不跟他的夫人一起出行，夫人只跟一位女仆出门，去河边一个小村子望弥撒。

罗贝尔托是爱德华多爸爸的密友，他们曾经一同到欧洲游学。玛利亚太太在跟爱德华多的爸爸交往的时候认识了罗贝尔托，那时候爱德华多刚刚出生。后来纯属偶然，当她去通哈送走爱德华多的时候，在那个城市里重遇了他。

是他建议她来瓜特克的，还向特牌巧克力工厂的老板写了推荐信，让他把瓜特克的巧克力店给她经营。

巧克力店位于广场上，在教堂的一侧。店附近的路面很高，比广场地面高出近一米，以至于人总感觉像是站在阳台上，可以遍览整个广场。巧克力店有两扇大门，货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结实的柜台也很高，我从来看不到上面有什么。柜台外面，两扇门之间的墙边，放着一些长凳和长靠背椅，顾客们会坐在那里。店面为蒙特霍家族中的一户所有，蒙特霍家有好几位兄弟都是镇上的重要人物。货架后面有一块极小的空间，玛利亚太太放了一张小桌，在那儿吃饭，街上的人看不到。还有一扇小门通向蒙特霍家的宅子，可以去那儿的后院上厕所。

我们到达的第二天，托里比奥又出现了，还带来了一位非常年轻的印第安姑娘，她是罗贝尔托老板派来给我们做用人的。她叫贝萨薇，小个子，脖子特别短，鼻子扁到几乎只能看见两个鼻孔，漂亮的眼睛透着狡黠，牙齿整齐干净，黑色直发紧紧地编成两条麻花辫。总是穿着很白的麻鞋，黑色系带，宽大的粗毛编织裙，下面另配一条红色粗布裙。她来的时候戴着草帽，帽子下面还包了头巾。她的父母是一对农民，在罗贝尔托的一座农庄做工。当天玛利亚太太就和她一起出门买东西，又去蒙特霍家取了巧克力店的钥匙。

一个礼拜后我们就安顿了下来，仿佛已经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似的。

自从我们来到瓜特克，玛利亚太太便改叫玛利亚小姐。这对我和艾莱娜来说没什么变化，因为我们从来不用任何称呼叫她，我们只说“是，太太”或者“不是，太太”，如果她不和我们说话，我们就也闭口不言。

玛利亚小姐决定让艾莱娜整天都在巧克力店陪着她，在有外卖要送的时候帮把手，或者爬上货架去取巧克力。至于我，我收到的命令是跟贝萨薇待在家里，还要用钥匙锁上街门，她不希望我们出门，也不想我们跟镇上的孩子有接触，任何身份阶层的都不行。她自己也从不跟哪家人打交道，也没有一个朋友。贝萨薇做好午饭，十二点的时候装在饭盒里，跟一篮盘子和餐具一起给她送去。等她们吃完再把脏盘子带回来。这段时间我被锁在家里。比起在波哥大圣克里斯托瓦尔区那间小屋里的生活，瓜特克的家简直就是天堂。一开始我还惦念垃圾场的那些朋友，但很快我就习惯了一个人度日。贝萨薇整天忙着打扫和做饭，我在整栋宅子里转悠，在我看来，它真的是巨大无比。

玛利亚小姐买了些母鸡，还有一只小猪，我很爱它，会亲它的嘴，把它抱在怀里睡觉。渐渐地我开始学着上树，虽然爬不了多高，我还试着用杆子把果子捅下来，自然是成百上千次摔得挂彩，不过从来没什么严重的伤。母鸡们养成了钻到面包炉（我们从来不用）里做窝下蛋的习惯。每次看见一只母鸡进面包炉，我就跟着一起钻进去，在里面静静地待上几个小时，等它下了蛋，捡起来热乎乎地贴在脸上，直到蛋凉了才跑出去拿给贝萨薇。我会钻到树底下，用稻草搭小茅屋，摘花，会一连好几个小时跟我的猪说话，它像狗一样跟着我到处走，早上见到我会幸福地尖声哼叫。有一次它全身长满了虱子，我们得给它梳毛，把虱子一只一只地摘掉。我跟小猪一样脏，胳膊上、腿上、脸上全是挠痕。每个礼拜六都是大日子，这天我要跟着贝萨薇去河里洗衣服。我们一大早就出发。贝萨薇把衣服捆起来顶在头上，再挎上一只篮子，装着两个人的吃食。我拿着煮巧克力用的瓷壶。路很远，贝萨薇时不时抱起我，好走得快些。苏努巴河在我看来无比壮观，那是我看到的第一条河，两岸有数不清的树木，鳄梨树、番石榴树、橙子树，河流在某个地方拐了个弯，从那里可以看到一座桥，我们每次都去那里。到达后贝萨薇马上给衣服打上肥皂，平摊在草地上，在阳光下清洗干净。然后我们去捡木柴、摘果子，回来生起火，在锅里放上土豆和玉米棒子。汤正煮着，贝萨薇把衣服涤清，我负责吹火和看锅。把洗过的衣服晾好后，我们脱下身上穿的衣服，贝萨薇套上一件浴袍，我就光着身子，她抱起我一起下到河里。好开心啊！我真希望这个澡永远不会洗完。当然，下暴雨的时候河水上涨，我们是不能下河的。有一天情况很糟：我们刚穿好衣服，正在吃午饭，河水一下子涨了好几米，洗好的衣服几乎全被冲走了，贝萨薇能救回来的只有床单。她用快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抱起我，放到一棵树上。我使出全身力气抱着树，水势凶猛，我感觉连树根都在晃动。贝萨薇抓着树枝着水，一直跑到那座桥下，开始大喊。不一会儿就来了一群印第安人，他们把绳子绑在腰间，所有人系在一起下了河，来到树下，把困在树上的我抱了下来。锅和食物肯定全丢了，我们早早回到家，惊魂未定。贝萨薇哭着说玛利亚小姐肯定要把她赶走了，因为她弄丢了衣服。然而事实相反，她被我们的遭遇逗得狂笑了一通，然后说衣服不要紧。

礼拜天巧克力店也营业，因为很多住在乡下和附近镇上的人会过来买东西。我极少见到艾莱娜和玛利亚小姐。她们一大早出门的时候我还在睡觉，晚上又回来得很晚，我已经上床了。她在宅子靠前面布置好了自己的房间，还有一间小客厅，都在二楼，而我和艾莱娜睡在院子深处的一间屋里，我们旁边的小屋则是贝萨薇的住处。我们从来不去玛利亚小姐的房间，除了很少几次她叫我们过去。

来这里不久玛利亚小姐就病了，还很严重，医生一天来好几趟，我们俩不被允许上去看她。因为巧克力店关着，艾莱娜就整天和我待在一起，可我们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玩在一起了，她不喜欢小猪，不喜欢母鸡，也不喜欢爬树。我们头一次打起了架，可一看到我有危险或是要摔倒，她又总是很关切。那时候从波哥大发给我们的巧克力陆续到了，脚夫们牵着满载的骡子，连人带牲口在我们的后院住了两三天。他们开大锅饭，总会盛上一大盘菜给我们。晚上这些人弹起六弦琴，唱起歌，趁玛利亚小姐不知道，让我们俩骑上骡子，牵着在后院里兜圈儿。我们高兴得像过节一样。

玛利亚小姐从床上下来了，又瘦削又苍白，每天只去巧克力店工作半天，慢慢地生活恢复往常，我又开始一个人留在家里。一个礼拜天玛利亚小姐哭着回了家，跟贝萨薇说教堂里的神父当众羞辱了她，就因为她是唯一戴着帽子去教堂的女人，其他女人都戴着头巾或罩头布，他还说首都来的带不来什么好东西，都是恶习和罪孽。实际上玛利亚太太早已永远地抛弃了头巾，她给自己做特别夸张的帽子，而且也不再穿一身黑，换成了颜色明快的衣服。艾莱娜说这些衣服和帽子好多都是罗贝尔托从波哥大给她带来的。

后来她又一次气冲冲地回来，这次她不再哭了，决定公开跟神父开战，而神父也不甘示弱。他批评她的行为举止不守妇道。下午六点一过，整个瓜特克的单身男人都聚在了巧克力店里。还没结婚的巴尔加斯医生、卡马乔工程师、胜家缝纫机①销售代理、穆里约律师，其他男人则不固定，每天变换。他们坐在巧克力店的长凳上，开始谈论政治和女人，吟诗，唱歌，批判神职人员，有些时候笑得太大声，连住在广场另一侧的神父都说吵得他睡不着觉。这种聚会一直到晚上九十点钟才散，对于这样的小镇，绝对算得上是丑闻了。而聚会的中心就是她这个唯一的女人，这让神父很是火大，下了决心跟她开战。有一天广场上有游行，神父壮着胆从队伍里出来，迈着大步跨上平台，进了巧克力店，手里举着十字架，把一桶圣水全洒在了地上，还一边念着祷词，要把魔鬼从店里驱赶出去。神父的这个公开举动如同最后一击，彻底让玛利亚小姐成了镇上正经人家嫌弃的对象。再也没有一位夫人进来买巧克力，都是派女佣过来，或者随便找个印第安人跑腿，好像还有几位夫人宁可从通哈订购巧克力。

总在店里陪她到晚上打烊的艾莱娜说，男人们对玛利亚小姐都是恭恭敬敬的，她本人又爱聊又风趣，她说话的时候男人们都很开心。不过聚会时间艾莱娜基本都在睡觉，自然不记得他们讨论的话题有什么特别之处，况且她当时还小，还不能做出判断。

罗贝尔托只在赶集日过来，他更愿意在巧克力店关门后到家里来见她，所以我再没见过他。

玛利亚小姐又生病了，贝萨薇说是被神父气的。巧克力店又关门了，医生每天都过来。他们不让我和艾莱娜上楼。

一天早上贝萨薇在院子里找到我们，说玛利亚小姐病得很重，她必须一刻不离地守在旁边，所以玛利亚小姐命令把我们俩锁在杂物间里，只有那间屋子是带钥匙的。

我们乖乖地进去了，我觉得我们俩同时想起了住在波哥大那间屋子里的日子，只是这次有扇小窗户，能透进来一些光，还能看见一小块天空。这个房间里存放着一袋袋的土豆和糖塔②，我们付出极大的耐心才弄开糖塔的袋子，每人吃了一整块糖塔，等贝萨薇来放我们出去的时候，自然，我们俩已经胃疼得要死掉了，还拉了好几天肚子。

来给玛利亚小姐看病的医生说得给我们喝米汤和石榴皮熬的水。等我们好点儿了，贝萨薇说玛利亚小姐要见我们，让我们上去。

我还记得我们俩以最快的速度跑上楼，跑进屋子。

玛利亚小姐躺在床上，长发散开，穿着带白花边的蓝色衬衫，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我们看到那孩子的一刹那全身都僵住了，艾莱娜拉起我的手，向后退着，直到撞在床对面的墙上，我们就停在那儿，像被催眠了一样。

“这是医生给我带来的礼物。”她用几乎孩子气的声调说，“过来，来看看他。”

我们没有动，艾莱娜继续用全身力气握紧我的手。那孩子开始哭，我们俩跑了出去，跑下了楼梯，没靠近她床边，也没说一个字。我直接去了后院，钻进烤炉，艾莱娜也钻了进来。我们没说话，没哭，也没玩耍，只是蜷缩在烤炉里，像在等着母鸡来下蛋一样。但是那天没有母鸡，也没有蛋，我们眼前只有一个婴儿被玛利亚小姐高高地抱在怀里的情景。

①美国缝纫机品牌，创建于1851年，是世界上最早的缝纫机品牌之一，在全球市场销售。

②未精炼的蔗糖，贩卖时通常被切割成大块的方形、圆形或菱形。

No.6一头黑色怪物进了广场

一连好几天，玛利亚小姐都把自己跟那孩子关在屋里。我不记得过了多久，或是怎样才又见到她的，只记得有一天贝萨薇开始清理杂物间，就是玛利亚小姐生病那天晚上关我们的那间屋子。那间屋可以说是宅子的中心，在两进院子之间。玛利亚小姐怀里抱着孩子指挥着清理工作。她命令清洗了砖铺的地板，从她的屋里搬下来一个草编的篮子做婴儿床，至于家具，只摆了一把摇椅和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三件小衫，那是婴儿仅有的衣服。第二天早上，贝萨薇来叫我起床，给我穿衣服的时候说玛利亚小姐和艾莱娜已经去巧克力店了。那是我第一次问孩子在哪儿，贝萨薇说在杂物间。

我跳下床，跑到那个房间，踮起脚尖走了进去。摇篮被放在房间中央的一块席子上，我在地上坐下来，开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观察他。耳朵小小的、形状完美，白嫩的小脸蛋，肉嘟嘟的嘴唇，稀少的头发是黑色的，小脚丫细长精致，一双手也小小的，我没办法掰开他的手指，湿乎乎的小拳头紧紧攥着，嘴巴半张，像是在笑。过了一会儿贝萨薇拿了奶瓶过来，把他抱起来，坐在椅子上给他喂奶。小孩睁开了眼睛。很像爱德华多的眼睛，又大又黑。我看他看得累了，问贝萨薇他叫什么，她说玛利亚小姐说想叫他何塞·辛·萨尔①，可是不想让他受洗。我和艾莱娜就管他叫“小孩”。

我的生活变了样；小猪，母鸡和鸡蛋，树和树上的果子，我通通没了兴趣，只想待在他身边。他醒着，我就坐在一旁，跟他说话，逗他玩；他睡着了，我就坐在门口等他醒来；他一哭我就跑去喊贝萨薇拿奶瓶来。玛利亚小姐坚决禁止我们把他抱出屋子，她不想让邻居们看见他或者听见他哭。由于风吹不着日晒不到，他越来越白，白得透明，但他也在长大，越长越胖。她们只给他穿一件白色粗布小衫，还有一条叫作襁褓带的长布条围在腰上，贝萨薇说要不然他的魂儿就会从肚脐眼跑出来。我问她什么叫魂儿，她说就是一个人身子里全部的东西。

因为没有尿布，也不穿裤衩，他就在铺着一块红色防水布的篮子里直接拉撒。贝萨薇教我用后院摘的草叶给他擦干净，可是晚上我得去睡觉，于是每天一早都会发现屎都抹到了他头上。

玛利亚小姐恢复了以前的生活，早上六点出门去巧克力店，夜里很晚回来。只有礼拜六她才会看管孩子，那天我和贝萨薇得去河边洗衣服，她和艾莱娜留在家里。

“小孩”一天天长大，动作越来越多，她们把草编篮子换成了一个空巧克力箱。箱子很深，我伸长了胳膊也几乎碰不到箱底。贝萨薇没看着的时候，我就垫着块石头，溜进箱子里，“小孩”看见我钻进来跟他待在一起，高兴得又笑又叫。我觉得他和那只小猪一样，也是我的，谁也不管他，我觉得他也不管别人，是我一个人的。

她们只在广场上有节日庆典的时候才带我去店里。有一天玛利亚小姐让贝萨薇给我打扮一下，下午去店里，说是有烟火和疯牛②。“小孩”自然是一个人留下，被锁在了家里。我们到达的时候，广场、教堂前廊、平台上已经挤满了人，她们把我抱起来，放到柜台上，烟火表演已经开始了，到处都有人唱着歌、弹着六弦琴。忽然传来一阵可怕的声响，无法比拟的声响，人群开始四下逃散，大多数人躲到了教堂里，还有些人跑进房子里，男孩们爬上了树，巧克力店在平台的高处，也被人填满了。响动渐渐近了，人们猛然发现教堂后面出现了一头恐怖的黑色怪物，正朝广场中心前进。它双目圆睁，眼色泛黄，眼中放射出巨大光束，照亮了半个广场。人们跪到地上开始祷告，求上帝保佑。有个女人带着两个小孩，她把孩子放到地上，自己卧在上面盖住他们，像母鸡护着鸡蛋。有几个男人手里拿上大棍朝广场靠近。而怪物到了广场中心便停下，闭了眼睛。那是来到瓜特克的第一辆汽车。

再会。

今晚人类将第一次登上月球。亲吻。

艾玛

巴黎，1969年

①这个名字原文为 José sin Sal， José 为常见西语男名，而 sin Sal 在名字中很不常见，但有实义，意思是“没有盐”。

②传统节庆活动，人们用纸糊成牛或者类似的形状，然后将其点燃。

No.7 为省长献上的庆典

我亲爱的赫曼：

第一辆汽车、烟火和疯牛只是节庆的开始，为博亚卡省省长来访而举办的庆典持续了一周时间。

庆典以礼拜天的一场斗牛表演收尾。这是我和艾莱娜第一次看斗牛，玛利亚小姐专门给我们做了橄榄绿色的新裙子，镶着红色绲边和小花边，还给贝萨薇买了带丝质流苏的大披肩和新麻鞋。

我们在家里吃过午饭，她们给我们穿衣打扮，给“小孩”喂过奶，关好所有门窗。把“小孩”单独一个儿扔在家里，我们全都去了巧克力店。

广场用木棍和竹竿围了起来，以免斗牛逃跑。教堂前廊已经摆好了木看台和一个铺着红布的巨型宝座，那是省长的位子。各家各户的窗子和阳台上都挂着国旗和纸做的拉花。

从瓜塔维塔请来的乐队已经在教堂前廊准备就绪。渐渐地，房屋的阳台上挤满了人，广场的各个角落和围栏后面密密麻麻全是从附近村子赶来的印第安人。

玛利亚小姐在贝萨薇的帮助下，用空巧克力箱设了一道障碍，把两扇门堵住，防止人们闯进来。我和艾莱娜被安置在店里的长凳上。这儿的地面比广场高出很多，所以我们好像坐在阳台上，可以望见整个广场。第一波烟火表演开始了，乐队演奏起乐曲《瓜特克人》，所有人冲着乐手们喊叫、鼓掌。烟火愈发盛大，广场的另一端出现了省长的陪同团。走在前面的是蒙特霍家的女儿们，身穿洁白长裙，头戴花环，背上有纸做的白色翅膀，像母鸡的翅膀一样。玛利亚小姐说那叫天使，翅膀是用来飞上天堂的。她们手中的篮子里装着花瓣，边走边撒在地上，为省长标示出行进路线。紧跟着天使的是穆里约家的夫人们、蒙特霍家的夫人们、博尔格斯家的夫人们和神父家的姐妹们，她们抬着一面大旗子，垂下许多彩带，旗面上绘着齐琴奇拉圣母①像。圣母像后面走着一些士兵，最后头是陪同省长的马队：刚才那些抬着旗子的女士的丈夫们、镇长、医生，我们的朋友罗贝尔托骑着一匹黑马，他身旁便是省长，骑一匹高大的白马。神父先生在教堂前廊恭候，瓜塔维塔来的乐队继续演奏《瓜特克人》，男人们脱帽致敬，有些人喊自由党万岁，另一些人喊保守党万岁。

省长和陪同团绕着广场转了一圈，人们从阳台上抛下康乃馨，高呼省长万岁。我和艾莱娜开心地又蹦又跳。陪同团向巧克力店靠近，玛利亚小姐赶忙跑到一扇门后藏起来，就在这时我和艾莱娜看见了罗贝尔托旁边的省长，就是曾来过我们在波哥大圣克里斯托瓦尔区的家的那位先生。我一看到他就喊了起来：“玛利亚小姐，快来，快来看，爱德华多的爸爸，爱德华多的爸爸，爱德 ”

作为回应，我们只感觉腿上被掐了好几下，疼得直掉眼泪。我从没见过她如此愤怒，她抓住我们的胳膊，把我们摔到地上，脱下一只靴子，劈头盖脸一顿暴打。

“马屁精，马屁精，马屁精”这是她说出的唯一的词。等她用靴子打累了，就拽着我们的辫子，把我们的头往墙上撞，血顺着我们的腿和胳膊滴下来。贝萨薇开始求她别打了。她就把我们推到柜台后面，命令我们不许动。她们俩回到门口，人们还在冲着省长喊万岁，乐队重新开始演奏《瓜特克人》，烟花四处绽开。斗牛开始的时候，贝萨薇过来找我们，把我们带到门口。玛利亚小姐在另一扇门那里跟一个男人说话，那人给她送来一封信。

第一头斗牛毛色发灰，淌着口水，看起来愤怒极了。斗牛士颀长瘦削，穿着略显短的白色裤子，一手执帽子，一手执红布吸引斗牛。烟火继续，乐队再次奏起《瓜特克人》。玛利亚小姐转过身来，命令我们回到柜台后面继续受罚。斗牛表演还在进行，我们俩躺在地上睡着了。后来我被几声惊恐的叫声吵醒，感觉堆在门口的箱子倒了，下一秒店里就挤满了人，男人、女人、孩子都在逃命，斗牛紧追不放。一个男人开始从货架上拿巧克力，朝斗牛的头上砸去。牛看上去很镇静，两只前蹄踏在柜台上。最后，有四个人终于一起抓着牛尾，把它向后拖去。斗牛尥了两蹶子，追着一个红衣女人跑了出去。贝萨薇把我们俩从柜台后面抱了出来，让我们坐在一个箱子上，指给我们看广场深处的什么东西，所有人都对着那里指指点点。最初我只看见一大炷黑烟，渐渐地有了火苗，蹿得像教堂的尖塔那么高。火焰那么美，火红、橙黄、艳紫深深浅浅地交织在一起，黑烟侵没了一部分广场，人和房子几乎都看不见了，所有人都大呼小叫，四下逃散。

斗牛们紧追着人群，时不时放倒几个，管他男女老少。人们拿着水桶、水壶、水罐从各个房子里出来，跑向广场的水池打水，另外一些男人拿着绳结和棍子，试图把四散的斗牛拴起来，教堂的钟声绝望地响起，火焰仍在上升。有位胖老太太胯两侧各挂着一个陶水壶，被牛角整个儿顶了起来。落下来的时候摔在池子中央，整池水几乎都溅了出来。还有些人跑去搬来树枝和成袋的土。整个镇子一片沸腾，每个人都想为灭火出一把力。火借风势，从一家茅屋跳到另一家，巧克力店里只剩我们几个，我眼都不眨一直盯着那火焰。蒙特霍家有个人过来，告诉玛利亚小姐火是从医院烧起来的，烟花的火星掉在了铺着稻草的房顶上。医院里的五十个病人都烧死了，院长出来看斗牛表演，把他们锁了起来，谁也没跑出来。幸运的是，火势朝着和我们家相反的方向，向低处的城区去了。火苗继续从一条街跳到另一条街，女人们趴在教堂前廊的地上一边祷告一边尖叫，男人们不停地运送树枝，有些几乎是还带着土块的整棵树。大火持续了三天，低处的整片城区被烧成了灰。

火灾和斗牛的冲撞踩踏造成的伤亡数量过百，天空一连好些日子都是灰沉沉的，火烧的焦味飘进每户人家，侵入每间房子，留在衣服上、饭菜里、水里。而我将这场大火收藏在最美丽最稀奇的童年回忆之中。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那是为省长献上的庆典的一部分。

巴黎，1969年10月

①哥伦比亚的守护神。

No.8人生中最残酷的一天

我亲爱的赫曼：

庆典和火灾过后，一切恢复如常。我们的生活中只出现了一件新事：玛利亚小姐开始习惯打我们，每次她打一个，另一个也跟着哭，所以她干脆不管哪个犯了错，两个一起打。

有一天她回家时情绪很糟，“小孩”到了喝奶的时间，正在哭，而她打算给他洗个澡。给他脱光了以后，她把他高高举起，看着他的脸说：“这倒霉孩子越来越像爱德华多了。”于是艾莱娜就说，弄来这个新的还不如留着爱德华多，这句话还没说完，一阵大耳光就扇花了她的脸。我趁着她还没打完艾莱娜，跑到烤炉里躲了起来，那是她唯一钻不进来的地方。

第二天她没去巧克力店，一整天都关在屋子里。贝萨薇把午饭送了上去，她说她不想吃。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她叫我们上去，到她的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胡乱放着，屋子中央有两个打开的箱子，她已经开始收拾衣服。她向我们宣布要回波哥大，还说她所有的不幸都是我们造成的：“没有你们我的生活会是另一个样，我压根就不会来这个倒霉的镇子。我会在一个远远的地方，要什么有什么。你们一直都是绊脚石，我像头牲口一样被困着，没错，像头母牛，不过，我敢保证，这种日子没几天了，我发誓，你们记着我说的话，一有机会我就把你们送人，随便送谁都行。现在，给我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们，看见了我就拿棍子打死你们。”

我们俩拉起手，走下楼梯，直接去了“小孩”的屋里，在篮子旁边坐下，开始哭。“小孩”睁着大眼睛看着，似乎感受到了我们的痛入心脾，眼泪成串地掉了下来，却一声也没吭。他只是噘着小嘴，眼里是深深的悲伤。

旅行的准备工作用了好几天时间。她不再去巧克力店，整天都在家里，一言不合就对着我们大喊大叫，拳打脚踢。那些日子漫长而难过。

临行前一天托里比奥带着马和三个印第安人过来，那天他们宿在后院，唱歌弹琴。托里比奥很喜欢我，给我带来满满一小篮李子当作礼物。那天晚上我们全都睡在同一间屋子里的几张席子上，“小孩”跟往常一样睡在篮子里。他们把我叫醒的时候天还没亮，贝萨薇做好了早饭，玛利亚小姐在给“小孩”洗澡，以前她从来不给他洗澡，只有我一个人给他洗脸擦便便。艾莱娜帮忙给我穿衣服，贝萨薇把“小孩”的几件破衣烂衫放进篮子里。在我就着糖水啃黑面包的时候，她们拿一块大布单把“小孩”裹了起来，还用白布条绑好。贝萨薇下去梳头拿披肩，玛利亚小姐紧张兮兮的，开始吼贝萨薇，叫她快点，不然就晚了。

贝萨薇抱起“小孩”，拿上装着他衣服的篮子，拉起我的手，小跑着出了门。我们出门的时候听到马在嘶叫，托里比奥好像正在后院唱着歌。

贝萨薇说我们要走去河边的那条路，天色黑漆漆的，我看不见路，风刮得像火灾那天一样猛。我们来到桥边，这一带我很熟悉，我们没有如往常去洗衣服那样朝水边走，而是一直往前，然后拐上一条沿河而行的小路，路旁树木高耸，路的尽头出现一座白色的大房子，房顶铺的不是稻草而是瓦片。贝萨薇让我在那棵弯向河面的歪脖子树下等着。我的目光跟随着她，看到她像是踮着脚尖，轻轻，悄悄，仿佛想要飞起来似的。她走近大门，先放下篮子，再紧靠着门放下“小孩”，然后用布单把小脑袋盖上。这时我才明白，我们是来遗弃他的，我想喊却喊不出来，双腿打战，突然弹簧一样跳起来朝门边冲了过去。贝萨薇抓住我的一条腿，把我摔在了地上，我开始用头撞地，我感到窒息，贝萨薇竭尽全力要把我抱起来，但是我紧紧抓着草，像条蚯蚓一样扭来扭去。她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求我快起来，求我别出声，趁着还没有人醒来赶紧跑。我依旧抓着草，脸贴在地上，我想就是在那一刻，我一下子学会了什么叫不公，明白了一个四岁孩子也会失去活下去的意愿，只希望自己被地心吞没。那毫无疑问是我人生中最残酷的一天。

我没有哭，眼泪已显苍白，我也没喊，情绪的喧天大波盖过了我的声音。贝萨薇跪在我旁边，求我站起来。“小孩”哭了起来，我觉得他的哭声仿佛从地下传来，我抬起头，看见贝萨薇满脸的眼泪。我彻底放弃了抵抗，把手伸给她，她抱起我像疯了一样跑起来，我能感到她紧紧地钳着我，让我紧紧地靠在她身上，她的眼泪掉到我耳朵后面，顺着我的脖子流下来。她一口气跑到桥边才停下，后来的事我忘了，只记得托里比奥把我抱起来，放到了去波哥大的母骡驮着的座椅上。艾莱娜说我一连三天说不出话。玛利亚小姐害怕我变成了哑巴。回程的路和来时一样，只是多了贝萨薇跟着我们，驴子也换成了走得更快的母骡。我不记得细节了，我那时一定是生无可恋了。第一趟旅程我们抛弃了爱德华多，而第二趟，我们又抛弃了“小孩”。

尊敬的先生，我很难过，这封信没写成我想要的样子，但我已经无力重写了。

亲吻全家人，别忘了我。

艾玛

巴黎，1969年10月

No.9火车站旁的大锅粥 

我亲爱的赫曼：

到达波哥大后，我们去了萨瓦那火车站旁一家破破烂烂的旅店，几个人住在一个房间里，铁皮屋顶，砖地，房间位于最后一进院子的洗手池旁边，不单冷得能冻死人，还很暗，白天要看什么东西也得点上蜡烛。玛利亚太太每天早出晚归。只留下十分钱给我们三个人填肚子用，仅够买面包和糖塔。我们整天待在房间里，有点儿太阳的时候就去院子里坐着。贝萨薇天天哭，说她要回瓜特克，她对上街的恐惧一点儿不假，面包和糖塔她都托住在同院的两个老太太去买，小卖店在三个街区以外，她害怕在这么大的城里走那么远的路。这家旅店里还有个通哈女人，她和一个警察住在一起，他们有两个比我们俩大很多的孩子，这女人很亲切，只有她会搭理我们。当她知道我们的食物只有面包和糖塔，就告诉贝萨薇这样可不好，会长蛔虫的，而且量也太少了，还说她给自己和女儿们做玉米粥，这样能多吃点儿。

她们正在为玉米粥讨价还价，两个替我们买面包和糖塔的老太太也过来了。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她们就决定了：我们拿出自己的十分钱，老太太们再拿出十分钱，加上警察妻子的十分钱，我们就能给所有人熬一锅玉米粥，还能加肉、土豆和蚕豆。问题只有一个：上哪儿去找一口大锅？警察的妻子说有了这笔钱，就能做好多的玉米粥，每个人能分到两碗，一碗中午吃，另一碗留到晚上热一下。贝萨薇说她自己存了五分钱，愿意拿出来买锅，两个老太太一人出了一分钱，警察的妻子说厨房用她的，所以她不出锅钱。火车站后面的街上有一个市场，她们觉得大家得一起去看看一口大陶锅要多少钱。结果锅的价格是二十分，而我们只有贝萨薇的五分和老太太们的两分，一共七分钱。贝萨薇去求玛利亚太太，她先是抱怨说我们就要让她破产了，然后给了五分买锅。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宣布了这个好消息，已经有十二分了。警察的妻子就说，那好吧，她会把留着买肥皂的三分钱拿出来。旅店前院住着一个肤色偏黑的女人和她已经成年的儿子，他在火车上工作，负责给发动机添煤，整天浑身黢黑，我们都害怕看他。警察的妻子决定找他们谈谈，看他们愿不愿意搭伙出钱做玉米粥，他们接受了，当天我们就动身去买锅。第二天我们就做了第一锅玉米粥，简直像过节一样。大家一起用许多块抹布垫着把大锅抬到后院的水管下接水，所有人端着碗围着锅，每个人都盛到了一大块货真价实的肉，还有好多好多土豆、蚕豆、卷心菜。粥是用玉米面团熬成的。警察的妻子负责去市场采购和给大家盛粥。自然而然地大家都成了好朋友，贝萨薇跟添煤工交情尤其好。玛利亚太太从来不参加，通常她都不在，如果在也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也不跟人交朋友，打声招呼就径直走掉，她说这些人很粗俗，不过我们每天能喝玉米粥她也觉得不错。

来到这个家已经一个月了，玉米粥是我们唯一的乐趣。第二碗粥没有肉，下午六点开始加热，六点以后大家陆续到达，坐在院子里等粥。粥锅一出场，大家就高兴地大呼小叫。一天下午，正巧警察出现了，他是堂娜伊奈丝—大家都这么称呼她—的丈夫。伊奈丝太太刚开始盛粥，她弯着腰，手里拿着碗和一把大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锅里。砰砰两声枪响才让大家抬起眼睛，警察拿着一把左轮，刚向他的妻子开了两枪，她像石化了一样倒向玉米粥锅，锅被砸了个粉碎，所有人都跑了。贝萨薇把我们俩扔到屋门背后，从里面锁上门，把我们仨一起关在了屋里。那女人没有死，然而再也没有玉米粥了，重新凑钱买口新锅是绝对不可能的了，而且玛利亚太太彻底禁止了我们与院里其他人接触。没过几天她向我们宣布，她接手了另一家巧克力店，在一个叫弗萨加苏加的镇子上。

旅程的一部分是乘火车，剩下的路程骑马。但和去瓜特克的路不一样，这次是更加崎岖的山路，而且很冷。同行的印第安人一路上都在喝玉米酒，也没有了托里比奥来照顾我们。到达弗萨加苏加的时候正下着瓢泼大雨，没有一个人知道巧克力店在哪儿。等我们找到店铺时天已经黑了。巧克力店在剧场里，那是一幢巨大的房子，门面有两层楼。先是一座大木门作为剧场的入口，接下来是售票处，还有一间朝街的永远大门紧闭的仓库，最后是巧克力店。跟瓜特克的店铺一样有两扇门。最里面的货架后面还有一扇门通向房子内里，右边是通向二楼的楼梯。楼上靠走廊前端的两个房间是留给我们的，位于巧克力店正上方，走廊上还有六个房间，房门紧闭，房内塞满剧场的灯具和家具，这几间房可能很少被打开，因为剧团或芭蕾舞团每年只来两三次。楼下有个大院子，院里的长凳是嵌在地里的，以防被人搬走，院子是露天的，一下雨就没法演出。院子左边只有一堵高墙，右边有一些房间，沿走廊排开的是另外两个房间，用作仓库储存成箱的巧克力。其他所有房间的门窗都用铁栅栏锁着。想要进入宅子的那个区域要通过一扇小门，门上也安了铁栅，只有宅子的主人可以进出。宅子为两位姓卡斯塔涅达的小姐所有，姐妹俩已经上了年纪，共同照看着她们脾气暴躁的疯弟弟。我们从来没进过那几个房间，不过一位老女佣告诉贝萨薇说那个弟弟被用锁链拴在院子里，但是姐姐们很爱他，不愿把他送到收容所去。老姐妹俩从来不出家门，只有一回我看见其中一位露了个头。进出宅子的人只有那女佣和一位负责管理房子和剧场的老律师。带长凳的院子尽头是舞台，像一个超大的木板箱，表面包裹着锌铁皮。舞台后面有两架梯子，一边一架，通向另一个大院子，那里有几间木屋，我的游乐天堂就在那儿。

木屋里有各种颜色的服饰，长的、短的、披风、兜帽衫、皇冠、宝剑、羽毛扇、项链、长靴、手套、礼帽、假发，还有数不清的我见也没见过的物件，连贝萨薇和艾莱娜都不知道它们叫什么，是做什么用的。我们到达的时候正好有个西班牙剧团每天过来排练。他们说的台词我全听不懂，然而看着他们做出走路、进出、奔跑、谈话的动作，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娱乐，我从他们那儿学会了玩过家家。我把自己打扮成各种不同的模样，爬到舞台上，想象出一千个故事来。通常我会幻想跟“小孩”或爱德华多，或是同时跟他们两人说话。和艾莱娜一起玩的时候，她假装是玛利亚太太，我假装是贝萨薇。我们也演玉米粥的故事，扮成堂娜伊奈丝，栽倒在粥锅上。有一天我们想玩瓜特克的大火，贝萨薇赶来抢走了我们的火柴，还揍了我们。玛利亚太太决定把艾莱娜送到摩西卡家小姐们开的学校里去学认字，至于我，她们不同意接收，因为我太小了。放戏服的那几间屋所在的院子里还有一间厨房。我非常喜欢这座宅子，特别是剧场，只是她们不许我上街，也不许我去店里打扰玛利亚太太。只有在剧场里举行庆典的时候我们才会被关在楼上的房间。有一天，一场盛大的庆典过后，一件巨型道具连同几箱纸卷被留在了舞台上。纸卷上有许多小洞，我把它们都拆开，平铺在院里的长凳上，在下面钻来钻去正玩着，老律师出现了。他一看见我，就双手抱头叫喊起来。玛利亚太太、贝萨薇、老女佣，所有人都赶到院里。

“灾难啊，玛利亚太太，灾难，您看看这孩子把自动钢琴的纸卷弄成什么样了。”

所有人都开始卷纸条。我一看玛利亚太太在脱靴子，就知道要挨打了。我跑向大门，跑上大街，来到一座设有集市的大广场。四下看看没发现玛利亚太太，我于是决定去集市里逛逛，有位老太太还给了我一个芒果。广场上还有座教堂，我看见神父在前廊，身旁围着很多孩子，就走了过去，他正在问孩子们叫什么名字：

“你呢？可怜的小斜眼，告诉我你叫什么？”

“娃娃。”

“娃娃？这可不是个名字。”

“是，我就叫娃娃。”

“你妈妈是谁？”

“巧克力店。”

所有人都笑了，只有我哭了起来。神父问其他孩子认不认识我，他们说不认识，神父又问了一遍我妈妈是谁。

“巧克力店。”

神父拉起我的手，把我带到了巧克力店。玛利亚太太把自动钢琴的事告诉了他。神父跟我们一起走进剧场，来到舞台上，打开那个巨型道具，放了一个纸卷进去，音乐响起。我惊呆了，上看下看也找不见乐手，就问乐手们是不是被关在那里面，大家都笑起来，神父以极大的耐心给我解释说音乐是从纸上的小洞里流出来的。这位好神父教会了我整个童年最好玩的游戏。我把自动钢琴的操作学到炉火纯青，我是那样小心翼翼，律师也没再禁止我碰钢琴。神父成了玛利亚太太的挚友，经常到店里来跟她聊天，然后到剧场里找我，和我玩过家家。有个礼拜天我们来了一次美妙的散步，一直走到河边，所有人都去了，神父、玛利亚太太、贝萨薇和我们俩，我们在河边午餐，还摘了许多花。

早起开店门的是贝萨薇，然后玛利亚太太会下楼替她。有天她下楼，发现店铺是关着的，贝萨薇不见了人影。我们询问所有的邻居，谁也没看见她；我们去了她的房间，发现她的衣服全都不见了。我们三个都哭了。玛利亚太太没开店门，我们仨一起去了教堂，告诉神父贝萨薇失踪了。玛利亚太太哭得绝望，神父许诺在镇上查查，看有没有人见过她。我记得一连好多天到处找她，在剧院的戏服间、长凳下面、自动钢琴中间，还爬到舞台上喊：“贝萨薇回来，别离开我们，贝萨薇我们都很难过，回来，回来贝萨薇。”我的呼唤毫无用处，贝萨薇再也没回来。后来我们得知有人看见她跟几个脚夫一起穿过荒野朝波哥大去了。

巴黎，1969年10月

No.10你们从哪儿来？你们要到哪儿去？

我亲爱的赫曼：

贝萨薇的离去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剧场游戏，我的自动钢琴演奏会，艾莱娜的学校教育，全都荒废了。玛利亚太太决定让我们俩代替贝萨薇干活，因为她得看店。

她们教我扫地，我敢保证那扫帚比我都高（我那时刚满五岁，艾莱娜六岁半），还教我削土豆皮、打水、倒垃圾、倒炉灰、刷锅、洗碗、帮忙卸完成箱的巧克力、擦地板。艾莱娜要铺床，有集市的日子还要在店里帮忙。晚上玛利亚太太要洗衣服，还要把第二天的饭做出来，这样我们俩只要点上火热一热饭就可以吃了。我记得艾莱娜得垫着一只箱子爬上去点火，那炉灶比她还高呢。

一天晚上，我被单独派去后院拿水桶，我吓得直哭，踮起脚尖靠在墙上往前走，连气都不敢出，耳朵警惕着最细微的动静，当我穿过剧场，正要经过那几间存放戏服的木屋时，一双巨大的手抓紧了我的腰，把我举到空中。我一下子哑了，就像遗弃“小孩”的那一刻。我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像有块石头压在喉头，让我窒息。一开始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那双手正把我放下来，就在这时我脸对脸和疯子打了个照面，他双眼鼓出，一大蓬黑胡子，嘴巴张着，一颗牙也没有。他温柔地把我继续往下放，我看到他身上一丝不挂。他把我轻轻放倒在地上，在我身旁跪下来，开始亲我的脸。我感到他的胡子钻进我的嘴里、鼻孔里、眼睛里、耳朵里。我试图对他又踢又打，可他那双大手比我的小胳膊小腿儿有劲多了。这时我看到一束光打到后院的门上，老姐妹俩提着一盏灯，正在找人。他一见两人就像弹簧一样蹿了起来，我还在地上躺着。她们俩慢慢靠近，轻声唤他的名字，他仍然站在我面前，直勾勾地盯着我。当他看到她们走近了，就双手抓起尿尿的东西，把尿撒在了我身上，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像在浇花一样。撒完尿，他一句话也没说，向她们走过去，脸上带着兴高采烈的笑。

其中一个老太太把我抱起来，送到了玛利亚太太那里，告诉她不该让我们单独在这么大的宅子里走动，尤其是晚上，要是她们俩没出来，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艾莱娜给我脱衣服，她们把我从头到脚洗了个遍，那老太太一边帮忙，一边跟玛利亚太太谈着。

玛利亚太太在弗萨加苏加过得很无聊。跟在其他地方一样，她在这儿也没有朋友，也不去拜访什么人，而且还缺了瓜特克那群来店里找她聊天的男人们。只有那位多米尼加神父时不时来访，就是和我们一起去散步的那位神父。没有了贝萨薇，对我们所有人而言，生活都变得很艰难。有一天艾莱娜正在加热煤炭熨斗① 确切地说，熨斗已经加热好了，她把它放在地上，没在上面盖东西，然后爬到箱子上去拿吹风器，也不知怎的，她从箱子上跌了下来，坐到了加了炭火的熨斗上。小可怜，真叫我心疼！一侧屁股上熨斗的烙印占了一半，都露出嫩肉来了。我记得她在整个剧场里一边疯跑一边高声尖叫。后来她病得非常严重，吐了很多次，不管是家里还是店里的活儿，玛利亚太太都不让她干了。我就是在那段时间发现玛利亚太太对艾莱娜十分偏心。她一直重复着一句话：偏偏是好看的这个，我喜欢的这个，怎么就没发生在艾玛身上，我可怜的小宝贝啊。我从没见过她那么柔情，看起来她是真真切切地为艾莱娜那片溃烂的伤口着急上火。艾莱娜整日整夜地脸朝下趴着，不能平躺也不能坐起来。我自然无法胜任两个人的工作。有天晚上艾莱娜发高烧，玛利亚太太哭了，说她受不了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说要写信给波哥大辞了店里的工作，还说她是个不幸的女人，没有男人在身边帮衬着过日子。她又指责我们是她所有苦难的根源，没有我们她能活得像女王一样。

几天后公司从波哥大派来一位先生，负责核对店里的账目，找人接替玛利亚太太的工作。他跟她相处得很好。那是个年轻男人，高个子，黑皮肤，有双漂亮的绿眼睛。他跟我们俩很亲热，总带糖果给我们。我们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洋娃娃就是他送的。那是两个布娃娃，黑色头发打着小卷，艾莱娜那个穿着红衣服，我的穿着粉衣服，我们爱极了这两个洋娃娃。苏斯昆先生，这是他的名字，他帮着玛利亚太太把箱子搬出来，随后一通喧闹的打包工作就开始了。我们俩凭经验就知道玛利亚太太在收拾行李的时候脾气非常差。苏斯昆先生帮了很大忙，是他为回波哥大的旅程找来印第安人和马匹，他还说要陪我们一起走。玛利亚太太高兴得容光焕发。

你可能会奇怪我竟能如此精确、详细地讲述那些那么久远的事。跟你一样，我也觉得一个过着正常生活的五岁孩子是无法如此忠实地复述童年往事的。然而不论是我还是艾莱娜，都记得清清楚楚，仿佛那些事就发生在今天，而我也没法向你解释原因。没有任何细节被漏掉，动作、话语、声响、色彩，一切历历在目。

上路的日子到了，天一亮我们就起床了。也不知什么原因，他们决定不用马驮，而是让人背着我们俩。他们买了两把柳条编的椅子，在上面支了篷子，把椅子分别拴在两个印第安人身上，然后把我们抱到上面坐好。

玛利亚太太和苏斯昆先生走在最前面，随后是两个印第安人牵着几匹运行李的母骡，最后是背着我们的两个人。他们给了印第安人一只篮子，里面装着我们俩的口粮。那两个人都喝醉了，一人带着一个装满玉米酒的大葫芦，背着艾莱娜的那个满脸麻子，在闹肚子，每隔一会儿就脱裤子，蹲下来方便，动静惊人。背着我的那个也一起停下，笑得简直要断气了，还说：“多喝点玉米酒吧哥们儿，只有玉米酒能治拉稀。”

玛利亚太太和苏斯昆先生不停前行，等到了荒野地带，我们已经看不见他们了。印第安人却很镇定，讲着我们俩听不懂的笑话。拉肚子那个越来越糟糕，突然坐到一块石头上，说不走了。背着我的那个跟他说要是不抓紧就赶不上火车了，玛利亚太太说在火车站等着我们。他们给了我们俩一人一个面包和一根香蕉，接着喝玉米酒，还在一间茅屋停下，把喝空了的葫芦又装满。

在这间茅屋他们耽搁了好长时间，跟另外一些印第安人聊天。从屋里出来，他们已经不会走直线了，烂醉如泥，左摇右晃，接着还打起架来，一个掏出了刀子，闹肚子那个说：“我现在不能宰了你，因为我要拉屎。”

说着就脱了裤子，缩成一团，另一个收了刀，开始唱歌。天色渐暗，艾莱娜哭了起来，开始喊着叫玛利亚太太，我也跟着她一起喊，一直喊到累得睡着了。印第安人在火车站把我们卸下来的时候我们醒了。奇怪的是，我们俩都不记得乘火车的那个镇子的名字。我们记得火车站、旅店、教堂，却记不起任何一条街道。我们到达时火车已经开走好久了，玛利亚太太和苏斯昆先生也走了，没等我们。印第安人问车站管理员和其他人有没有见过一位年轻的女士，灰裙灰帽，身边有一位波哥大来的内陆绅士②相伴。所有人都看见他们上了火车，人群渐渐向我们周围聚拢。我和艾莱娜互相看着，明白了同一件事，一起流下了眼泪，口中同时喊出一句话：“他们不要我们了，他们不要我们了。”

我们手拉着手，头抵着头，哭喊变成了无声的落泪。四周的人越聚越多，每个人都问我们同样的问题：

“你叫什么？”

“你妈妈叫什么？”

“你爸爸叫什么？”

“你们从哪儿来？”

“你们要到哪儿去？”

我们俩心不在焉，不回答任何人，对他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有我们两个知道那一刻我们的人生出了什么状况。有人去叫来了教堂的神父。神父很胖，挺着大肚腩，鼻子像个红色圆球，一来就在我们身边蹲下，拍拍我们的脸蛋，问道：

“你叫什么？”

“你妈妈叫什么？”

“你爸爸叫什么？”

“你们从哪儿来？”

“你们要到哪儿去？”

我们继续不作声。送我们来的印第安人已经消失了，谁也没有再见到他们，人群渐渐散了，只剩下我们俩跟神父，还有一位士兵，或者是警察，他们牵起我们的手，把我们带到一家旅店。女店主很严肃，一身棕褐色衣服，白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士兵跟我们留在院子里，神父到一边去和女店主说话，艾莱娜听见神父说：“把她们留在这儿吧，妈妈肯定会坐明天的火车回来接她们的，我明天做完弥撒就过来。”

旅店餐厅的门是玻璃的，全都朝向大街。我们俩被安置在桌边坐下，人群又挤到了门上，有些人为了靠近点儿看，脸都在玻璃上挤扁了。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那位夫人叫人给我们俩端来食物，在我们中间坐下来，为我们把肉和土豆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但是我们俩谁也不想吃饭。餐厅里的一些人向我们的桌子靠过来，一边劝我们吃饭一边问：

“你叫什么？”

“你妈妈叫什么？”

“你爸爸叫什么？”

“你们从哪儿来？”

“你们要到哪儿去？”

我们俩被带到一个有两张床的房间里，被分别安置在一张床上。等女店主出了门，用钥匙把门反锁上，艾莱娜就从她的床上爬下来，钻到我的床上，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就这样睡着了。

神父和士兵第二天早上再来时，那位夫人正在给我们梳头，我们俩仍然一言不发。我们被带到火车站，听到火车鸣笛，看着它驶入车站。当乘客开始下车，士兵抱起艾莱娜，神父抱起我，我们被举得高高的，展示给来往的人流。下车的时间结束了，人流也渐渐远去。那俩人很难过，把我们放了下来，带回了旅店，我们钻到床上一整天都没下来,我想我们应该是睡着了，谁也没说话。傍晚时分另一列火车到达，神父和士兵又来了，火车站那一幕又重复了一遍。而我们俩已经明白她不会回来找我们了。就这样又过了三天，每天早一遍晚一遍，相同的场景在火车站上演。神父看起来忧心忡忡，跟士兵和旅店的那位夫人争论了一番。第四天他们没再带我们去火车站，神父和两位穿着黑白色衣服的修女一起过来，她们一个年纪很大，戴着眼镜，另一个年轻活泼，她把我们俩抱起来，又是亲脸又是摸头：

“你叫什么？”

“你妈妈叫什么？”

“你爸爸叫什么？”

“你们从哪儿来？”

“你们要到哪儿去？”

她们把我们俩带到乡下的一所修道院，我们来到一座有好多花的大院子，院中有个神父雕像。我们刚一进来，数不清的修女便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我们俩团团围住：

“你叫什么？”

“你妈妈叫什么？”

“你爸爸叫什么？”

“你们从哪儿来？”

“你们要到哪儿去？”

这些问题被各种声调重复着，洪亮的，不那么洪亮的，尖细的，刺耳的，严肃的，亲切的。忽然间，仿佛一切都静了下来，我们四周只能看到挤得严严实实的修女裙组成的一圈黑墙。那一刻我听见艾莱娜用无比有力的声音说：“我叫艾莱娜·雷耶斯，我妹妹叫艾玛·雷耶斯！”

她拉起我的手，一头冲出修女裙的包围，带我跑向花园深处，那里有个装着很多小鸟的笼子。修女们惊得僵在原地，只用眼睛追随着我们，等我们跑到鸟笼旁边，离修女们远了，艾莱娜对我说：“你要是说出玛利亚太太的事，我就揍你。”

这一沉默便是二十年，不管是公开还是私下，我们再没提起过她的名字，连同那些年跟随她的生活，瓜特克，爱德华多，“小孩”，贝萨薇，都是不能说的秘密，我们俩谁也没有背叛承诺。我们的人生从那座修道院开始。

非常想念你们，亲吻。记得给我写信。

艾玛

巴黎，1969年11月

①将煤炭余火装在里面加热的空心熨斗，在电熨斗普及之前广泛使用。

②指哥伦比亚内陆地区的一些人，其特点是有教养，举止得体，通常穿着优雅的西装，头戴礼帽，手拿雨伞。

No.11小孩耶稣与罪孽的恶果 

我亲爱的赫曼：

这座修道院里没有孩童，这是一个制造修女的地方，也有一些年龄很小的修女，但都是新入教的，我们不被允许跟她们接触。我们只能待在第一进院子，院里有门房和几间会客厅。紧靠大门口有两间屋，一间住着看门的女人，她已经很老了，走路外八字，整天自言自语；在放着家具和包裹的另一间屋里，她们给我们俩布置了一张床，因为艾莱娜不愿意让我单独睡。看门老太太的房间里有一张大桌子，我们俩的饭食跟她的一起送到那里。

每天上午我们自己玩耍，帮着老太太给植物浇水，那是个巨大的庭院，种着许多花和高大的树木，另外还有一只鸟笼，我们能一连好几个小时跟小鸟们说话。下午，那个之前去旅店接我们的年轻修女会过来，我和艾莱娜称她是我们的朋友。有时候那些新入教的修女也会成群结伙地聚到第二进院子的门口，看着我们嘻嘻地笑，但是不能跟我们说话。那位年轻修女教我们的第一件事就是玩画十字，她管那个叫画十字祈福。她还教给我们每个手指的名字，只有手指有名字，脚趾跟“小孩”一样，没有名字。玩画十字的时候，先要把整只手握起来，只让那根叫大拇指的竖起来，我们得用大拇指划三个十字，十字的形状就像两根交叉在一起的小棍，第一个在脑门上，第二个在嘴巴上，嘴要闭起来，第三个在胸口，然后要迅速打开手指，把手伸得直直的，用所有的手指尖一起划一个大十字，先点脑门中间，然后是胸口，接下来左边肩膀，再到右边肩膀，结束时轻轻亲一下大拇指，嘴要一直闭着。我很喜欢玩这个游戏，因为我总是出错，十字的轨迹乱成一团，有时候从胸口开始到脑门结束，有时候又从嘴巴开始，没亲大拇指，却亲了小拇指，因为我一直很同情小拇指，它是那么的小。修女十分生气，罚我重做一千遍。

有一天她给我们讲了一个叫耶稣的小孩的故事，那孩子的妈妈也叫玛利亚，他们很穷，曾经骑驴旅行，就像我们去瓜特克的时候一样。但是这个小孩耶稣有三个爸爸，一个跟他妈妈住在一起，叫约瑟，是位木匠，另一个爸爸很老，留着大胡子，住在天上的云彩里，这个爸爸真的很富有。修女告诉我们他是全世界的主人，所有的小鸟，所有的树，所有的河，所有的花，所有的山，所有的星星，一切都是他的。第三个爸爸叫圣灵，这个爸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永远飞着的鸽子。可是因为他妈妈只跟穷爸爸一起生活，他们连一个能住的家都没有。小孩耶稣出生的时候，只好在一头驴和一头母牛的家里出生。但是那个住在天上的很老的富爸爸，派了一颗星星①到他的几个朋友那里，他们也很富有，还跟我们俩一样，也叫雷耶斯②。这几位先生来到母牛和驴的家里看望小孩耶稣，给他带来那么多礼物，还有金银珠宝，所以他们就不穷了，变成了有钱人。我想让修女带我们去找这个小孩，她说他已经不在地上了，已经和他富有的爸爸一起住在云彩里了，不过只要我们乖乖听话，就能在天上看见他。

我们一连好几个钟头望着天，想看见他。艾莱娜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能爬到最高的树上，她敢保证我们就能看见他了，现在看不见是因为我们个头太小。于是我们趁着看门老太太午睡的时候去爬树。等修女们赶到，我们俩正抓着最高处的树枝，树那么高，我们听不到她们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下去。修女们乱成一锅粥，打手势让我们等等，搬来几架梯子连在一起，叫来一个穿军装的男人，那人爬上梯子，把我们俩抱了下来。有一个叫院长嬷嬷的老太太打了我们，打在头上和腿上，但当我们说爬树是为了看天上的小孩耶稣，所有修女都笑了，扑到我们身上，在我们的脸上手上头上亲了个遍。看门老太太哭着说：“一对小天使，真是一对小天使”

我们在这座修道院没待几天。一天早上我们正起床，过来一位新的修女，拿着几条灰色粗布量了尺寸，给我们做了两件非常难看的裙子。跟新入教的女孩们的衣服一样，长裙、高领、长袖、很多褶皱，穿上那么奇怪的裙子，我和艾莱娜都认不出彼此了。她们还给我们买了麻鞋，鞋倒是很好看。她们把我们的头发在脑后梳成紧紧的辫子，紧到我都闭不上眼睛。院长嬷嬷拿来一些叫作圣衣③的东西，两小片白布连缀在一根棕色的绳子上，她们把圣衣套上我们的头，告诉我们永远不要摘下来，这样别人就知道我们是圣母玛利亚和上帝的孩子了。等修女们走了，我就问艾莱娜，是谁告诉修女长我们俩是玛利亚太太和上帝先生的孩子的。艾莱娜没有回答，只是抽了我一个嘴巴。

不一会儿所有的修女又回来了，其中一个提着篮子，上面盖着白布。她们一个接一个开始亲我们，伸出手在我们面前的空气中画十字。我们的朋友和院长嬷嬷拉起我们俩的手，年轻的那个提着筐，一起出了修道院。还没走到街上我们俩就哭了起来。一行人直接去找我们认识的那位神父，院长嬷嬷一边跟他在花园里散步一边谈话，当火车汽笛响起，他们便拉起我们俩匆忙赶往车站。我们俩一看见火车就大声尖叫起来：“不！不！不！”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在对什么说不。我抱住了神父的腿，不想上火车，最后不得不屈服。当我们看到修女们也跟我们俩一起上路，便稍微安心了些。她们让我们俩吻了神父的手告别，火车便开动了。大家一路沉默，我和艾莱娜互相紧挨着挤在一起，我看见她脸上难以忍受的焦虑，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张着嘴呼吸，好像喘不过来气一样。院长看了看表，对年轻的那个说吃饭时间到了。她们掀开篮子上的遮布，里面有水煮蛋、土豆、切成块的母鸡肉，我们俩只吃了一根香蕉。到达波哥大后，我们搭了一辆马车，和离开圣克里斯托瓦尔区的小屋时与玛利亚太太一起乘坐的那辆一样。在马车上我们俩又哭了起来，可能是因为想起了她吧。

马车来到一条狭窄的街上，停在一扇紧闭的大门前。一截铁丝从一个小洞里露出来，院长拉了拉铁丝的一端，铃声响起。我们听到一连串的响声，铁链、钥匙、门闩、门环，最后门终于开了：“早上好，姐妹们，院长正恭候诸位，请进，请进。”

我什么也看不见，四下里暗得吓人。

细高，苍白得近乎透明，手指纤长，温柔友善得超乎寻常，多洛蕾丝·卡斯塔涅达嬷嬷弯下身问我们的名字和我们父母的名字。

“不知道。”

“小艾莱娜，你这么漂亮，也是个大女孩了，告诉我，跟我说说，你妈妈长什么样？你记得妈妈叫什么吗爸爸呢”

我们俩哭了起来。

“嬷嬷，你们没能查出来是谁遗弃了她们吗？”

“没有。”

“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

“不知道，嬷嬷，神父先生去了所有的集市向印第安人打听。礼拜天的弥撒上也请信徒们如有知情一定告知。可直到现在我们还是没有任何头绪。要是孩子们记得点儿什么，还能帮上些忙，可您也看见了，每次一有人问，她们俩要么就像现在这样哭，要么眼圈就湿了。嬷嬷，我跟您保证，我们和神父会继续调查，如果有什么发现，会立刻告知。”

多洛蕾丝·卡斯塔涅达嬷嬷看起来忧心忡忡。

“好吧，嬷嬷，我恳求诸位不要放弃努力，并不是因为我们一定要找到或者知道孩子们的父母是谁，我担心的是没法知道她们有没有受洗，是合法子女还是罪孽的恶果。诸位可以想象一下，这座神圣的屋顶下怎么能收留两个背负罪孽的孩子，在主面前我们有责任拯救她们的灵魂。我必须向主教请示该如何处理。”

我现在可以一字不差地向你重复这段话，是因为同样的话，以同样严肃郑重的语气，在以后的许多年里被一再重复。这个问题时不时被提起，要么是因为主教来访，或是总会长从罗马来访，要么是到了复活节或是圣诞节。每次有教会里的重要人物过来，我们就被带到客厅，被问同样的问题，理由也相同：必须拯救她们的灵魂。两位院长继续讨论拯救我们灵魂的重要性。钟声响起，我们被要求亲吻院长的手，问候她们。那一老一少在我们面前画了十字，低下头，一语不发地离开了。我们又听到钥匙和铁链的声响，门打开的时候，一道阳光射进厅里，在地上投下两位正在远去的修女的影子。在她们背后关上的大门，将我们俩与世界隔离了将近十五年。

给所有人一个大拥抱。

艾玛

巴黎，1970年1月

①据圣经记载，耶稣诞生在马槽，他出生时东方三王看见伯利恒方向的天空中有一颗大星，便跟着它来到了耶稣的出生地，带来黄金、乳香、没药作为礼物。

②东方三王对应的西班牙语为“Los Reyes Magos”，其中“Reyes”是“Rey”的复数形式，直译为“国王”，与作者艾玛 · 雷耶斯（Emma Reyes）的姓氏是同一个词。

③圣衣是天主教教徒搭在肩膀上的一种服饰，分为两种：一种为大圣衣，另一种为简易圣衣。简易圣衣体积小方便携带，通常是由两个长方形小布片制成，并在上面缝绣该修会的会徽或教会圣像，佩戴者将布片一前一后佩戴在肩膀上。

No.12差不多一百五十个

我亲爱的赫曼：

三扇门板、两把大锁、一条铁链和两道粗大的木门闩锁上了第一道门，将我们与世隔绝。第二道门只有一扇门板和一把锁，第二道门与第三道门之间是门厅，通向几间会客室。院长确认所有这些门都锁好了，便牵起我们的手，带我们走上楼梯来到礼拜堂。在大祭坛中央竖着一座圣母怀抱圣婴的巨型雕像。她让我们跪在雕像前，然后在身后高声祈求圣母赐福于我们，接受我们做她的子女，原谅我们的罪孽。离开的时候，她把手伸进圣水池，随后在我们前额划了十字。我们沿来时的楼梯走下去，从一扇小门进了第一进院子，这里是“援助者玛利亚”①的院子，洁白的圣母立在院中央白色的柱子上，怀中抱着圣婴，跟礼拜堂那尊雕像相似。整个院子种满了花草，环绕的走廊由宽大的砖块和粗大的柱子组成。院中只住一人，那就是嘉梅丽塔小姐。院长带我们去见她，给她讲了我们全部的故事，我们是怎么被遗弃的，并再次谈起让她深陷焦虑的问题，即不知道我们是否背负着罪孽。

“您也知道，我们这儿对接纳的所有女孩的唯一要求就是有受洗证明，而这两个孩子的情况大家都一无所知。我们应该请求主给我们启示，帮助我们找到解决办法，赐给我们一束光、一点征兆。”

她说话的时候，嘉梅丽塔小姐从上到下打量我们，隔着粗厚的衣服摸着我们的胳膊、后背和腰。

“可怜的孩子，太瘦了 肯定是没好好吃过饭，大的长得挺好看，小的嘛，您注意到了吗？眼睛是斜的。咱们拿她们俩怎么办呢？太小了，应该还不会干活”

“这又是个问题，嘉梅丽塔，能给她们什么活干呢？还都那么小要不先放到厨房去帮着打扫和挑水，而且厨房里也有人能照看她们。”

她们俩商量着，我和艾莱娜目不转睛地盯着嘉梅丽塔小姐看，我们从来没见过那么胖的人，你回想一下你见过的最胖的人，然后把那人放大四倍。

院长把我们留在她那里，从一道后门出去了。她问我们会不会唱歌，一边艰难地站了起来，把身体像拔吸盘一样从椅子上拔出来，发出三声响动，噗，噗，噗，我们俩爆笑起来，她自己也微微笑了笑。

嘉梅丽塔小姐不是修女，她自己发明了一种带帽子和头巾的黑袍子穿着，看起来就像个修女，只不过是其他教会的。她整天坐在一把巨大的皮椅上，胖到已经进不去礼拜堂了，只能从门外听弥撒，领圣餐的时候神父要走出礼拜堂把圣饼送到她那儿。

所有的女孩都知道她的故事，她在我们的生活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接下来我会慢慢告诉你怎么回事以及为什么。现在我要先给你讲讲她的故事：嘉梅丽塔小姐（谁也不知道她姓什么）出身于麦德林城最富有的上流家族。十五岁时有了一位非常英俊富有的男朋友，他向她求婚并约定三年后完婚。但是未婚夫提出一个条件：只有嘉梅丽塔小姐变胖了，他才会娶她。因为那时候她太瘦了，人们都管她叫铁丝儿。

父母带她看遍了麦德林最好的医生，嘉梅丽塔没有变胖，他们又前往波哥大，找新的医生，开新的处方，嘉梅丽塔还是胖不起来。有人告诉他们巴拿马有一位名声大噪的德国医生，他们带着嘉梅丽塔登上渡轮，来到巴拿马，医生给她做了诊断，保证三个月之内让她胖起来，然而就像受了恶眼的诅咒一样，嘉梅丽塔还是没胖。他们从巴拿马又去了卡利，从卡利去了基多，离三年之期就差六个月了，嘉梅丽塔仍然像一根铁丝儿一样。一家人失望地回到麦德林，向齐琴奇拉圣母许愿，求她显灵让嘉梅丽塔变胖。她和家人已经绝望到极点了。嘉梅丽塔对未婚夫的爱一天比一天更深，而未婚夫对于自己的决定一天比一天更坚定：除非嘉梅丽塔变胖，否则我不会娶她。那天正好是圣枝主日，望完弥撒出来，他们碰到了帕吉塔，她是家里的老朋友。帕吉塔告诉他们有位法师去了帕科拉，包治百病，药到病除 希望之火重新点燃了全家人的眼睛，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启程赶往帕科拉。法师长时间深沉地与她对视，让她伸出舌头，又在她后背轻拍三下，在漫长的几秒钟沉默之后，他宣布嘉梅丽塔患病两种：蛔虫和恶眼的诅咒。驱咒的药是一些草叶和几句经文，驱虫的药是两大瓶发棕发紫的液体：“我的夫人，您就瞧好吧，您闺女三十天就能胖起来，满月时刻恶灵就会散去。一个礼拜之后她就会拉出蛔虫，您到时候检查一下姑娘的大便，就知道我没说错。”

谁也不知道恶灵有没有离开嘉梅丽塔的身体，不过蛔虫确实成群成群地出来了，嘉梅丽塔飞速地胖了起来，到未婚夫来访的时候，已经认不出她了。然而她越来越胖，于是他说不想要她了，因为有人把她跟别人调包了。家人回去找法师想问明白为什么姑娘还在变胖，法师只能坦白说弄错了药瓶，把催肥瘦牛的药给了她。就这样，嘉梅丽塔把自己关进了修道院，弃世隐居。她因为仍然深爱着未婚夫，不能成为修女，但她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送给了修道院，只为换一个容身之所。

我们进修道院的时候，嘉梅丽塔小姐已经很老了，并且开始消瘦，所有的女孩和修女一见这种情况，便整日为她祷告，祈求她重新胖起来。她们说她几年前就患上了一种很严重的病，叫腰带症。最初症状为腰部出现一块黑斑，而当黑斑增大到连成一圈，也就是说，当黑斑的两端接到一起，患者的死期就到了。出于这个原因，嘉梅丽塔小姐从早到晚都在吃东西，厨房里有个固定的女孩专门负责全天为她准备食物，巧克力、蛋糕、水果罐头，差不多每个小时都要给她送点儿吃的，以防黑斑的两端连到一起。

她住在有圣母像的那进院子仅有的两个房间里。小一点的房间里有一张为她特别定制的超大床，和修女们的床一样，四周围着白布做的篷子。同一个房间里还有一个大脸盆、一只敞口耳罐和一个水桶。另一间房里有两个镶着金色铆钉的大皮箱。女孩们说箱子里满满都是金币和珠宝。角落里放着一架大钢琴，她非常喜爱音乐，我们在礼拜堂里唱的圣歌都是她谱的曲，每年院长的教名日，她都会创作一首歌曲。尽管她的手就像两团肉球，我们都觉得她琴艺绝妙。她脾气很坏，对我们也不好。不用迈出她的两间屋，她就能比修女们先一步得知修道院里发生的事，她叫得出我们每个人的名字，了解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院长所有问题都向她请教，事无巨细。我们只能在礼拜六和礼拜日的下午，一个接一个单独去见她。她坐在那把皮椅上，面前是一张带轮子的桌子，她在这张桌子上进餐、写字、作曲，也从这张桌子后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控制力，对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发号施令。她有时极富同情心，有时却怀着强烈的厌恶，但多数时候都把我们看作可怜可悲的小蚂蚁。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对我们深深的藐视。修女们也被她分成两类，出身好的和其他的。她唯一真心看得起的人就是院长，两人之间的友情真挚又深厚。院长也和她一样会弹钢琴和脚踏式风琴，这也成了将她们紧密联结的纽带。现在你就能明白，为什么院长带我们拜过圣母之后，就来拜见嘉梅丽塔小姐了，因为院长需要得到她的同意，来减轻自己违反了两条院规的负罪感，第一条是绝对禁止接收没有受洗证明的女孩，第二条是禁止接收十岁以下的女孩。这里不是孤儿院，是收容贫苦女孩的地方，不管她们有没有家人，目的是教她们干活儿。食宿费是每月十个比索，可实际收费弹性很大。很多女孩都交不起这十个比索。然而我们的所有劳动产出都归修女们所有，我敢向你保证我们创造的价值是成百上千个比索。

解释修道院的组织结构对我来说极为无聊，但我必须一点一点说清楚，好让你对我们的生活有真实准确的了解。来嘉梅丽塔小姐的住处接我们的是修女玛利亚·拉米雷斯，嘉梅丽塔小姐用几分钟的时间给她说了我们俩的名字和关于我们的已知情况。修女玛利亚把我们带到一间以圣婴耶稣命名的宿舍，那里住着年纪最小的女孩们，门是用钥匙锁上的，和这里的所有房间一样。我们俩的床已经被安置在修女玛利亚带布篷的床旁边，她让我们脱了前一家修道院的修女为我们做的灰裙子，打开一个大衣橱，开始给我们试穿一些别的女孩穿过的旧罩衣。这些罩衣是规定制服，有长长的褶皱，也是长袖，高领，布料上印着蓝白色的细小方格。她还要我们脱掉麻鞋，说这里所有人，除去上了年纪的，都要光着脚，我们俩习惯了光脚，所以并不在意。她告诉我们缺什么就跟她说，发生什么事也都要向她汇报，因为她是管我们的人。艾莱娜说她不想让我一个人睡，我们俩睡一张床就够了，她害怕睡觉的时候把我丢了。修女玛利亚说她也会帮忙看着我，艾莱娜这才放心。

我们从宿舍里出来，她又重新上了锁。我们来到第二进院子，这里比有圣母像的那进院子大三倍，却没有一朵花、一棵树。院子是砖铺的，和第一进一样，周围也有走廊和廊柱，还有许多扇门和窗，但门是关着的，窗玻璃被刷成白色，什么也看不到，万籁俱寂，没有一个人影。我问修女其他女孩在哪儿，她说在工房里。艾莱娜问她是不是有好多女孩。

“好多，好多。”修女玛利亚回答。

“好多是多少？”我问。

“好多 , 差不多一百五十个。”

“一百五十个是多少？”

就在这时钟声在我们身后敲响，声音那么有力，吓得我们从地上跳了起来。眨眼间二楼的房门开始打开，女孩们从每一扇门里涌出，乱成一团冲下楼梯，活像一群牛。这段楼梯，和院里所有的楼梯一样，下端都安着门，并且常年用钥匙锁住，但门是铁栅栏做的，高度也不及屋顶，透过铁栅栏可以看到另一侧。修女玛利亚跑到门边，从腰上取下一大圈钥匙，给她们开了楼梯的门。钥匙刚刚拔下来，她们就像子弹出膛一样冲了出来，她赶忙靠在墙上，差点没被她们踩扁。我和艾莱娜淹没在一片人海之中，无数的裙子、腿、光脚、不知道属于谁的手，蓝白色的小方格从我们眼前以令人晕眩的速度闪过。我喊着叫艾莱娜，一个胖女孩，可能是唯一注意到我的人，把我抱起来，靠在一个廊柱上，也许是为了救我一命。人流冲刷过后，我和艾莱娜各自处在院子的一端。我们本能地跑向对方，抱在一起大哭。

“艾玛，我的小娃娃，”艾莱娜喊道，“我以后要永远拉着你的手，要是我们在这群女孩中间走丢了，那该怎么办啊”

“要是你们丢了，我会找到你们的。”修女玛利亚说，她已经把楼梯门重新锁上了。

女孩们全都消失在院子尽头的另一扇门后，叫喊声却仍不绝于耳。修女玛利亚要我们去她们去的地方，我们俩吓得浑身发抖。

“别怕，我会跟你们一起去。”

在第三进院子的门口，两边各站着一位修女，一位是修女特蕾莎·卡瓦哈尔，负责厨房的瘸子，另一位是修女伊奈丝·索里亚，掌管着洗衣房。她们身旁是两个已经长大的女孩，都提着大篮子，一只装着切成块的糖塔，每块大小几乎一致，另一只装着黑麦麸面包。她们发给每个经过的女孩一块糖塔和一个黑面包。修女玛利亚把我们的名字告诉她们，女孩们看起来安静了一些，分成一群一群的，每个人吃着自己的糖塔和黑面包。我们俩一只手拿着黑面包和糖塔，另一只手牢牢地握在一起，一边吃一边直直地盯着院子，看女孩们在做什么。她们有的在说话，有的在散步，最小的那些跑来跑去。这第三进院子跟第二进一样大，但地上铺的是石头，院子的一部分有篷子遮盖，如果休息时间下雨了，可以在下面避雨。钟再次敲响，艾莱娜的反应像弹簧一样快，拽着我的胳膊，一起躲到门背后，害怕又一次被她们从身上踩过去。修女玛利亚走过来把我们俩弄了出来，对我们说应该去排队。队伍是按照身高排的，两人一排。不用测量，我们俩是最小个儿的，自然站在了最前面的第一排。

最初的几天日子很不好过，一切对我们来说都太过陌生，修女们说的话我们全都听不懂，女孩们让我们感到害怕，我们不跟她们任何一个说话。她们也不接近我们，要是不得不跟我们说话，或者教我们什么东西，她们也不叫我们的名字，而是说“新来的”。休息时间所有的女孩都在玩各式各样的游戏，而我们俩一种也不会玩。有些女孩在礼拜堂里祷告和唱歌，我们也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为什么那样做。修女们满嘴说着罪孽、魔鬼、天堂、地狱、拯救我们的灵魂、请求宽恕、忏悔我们的罪行、感谢圣母赐福让我们容身在她的领地，等等，所有这些在我们听来全无意义。就是在那些日子里，我们体味了什么是深深的孤独，什么是情感的缺失。我们竭尽全力试着理解这种处境，用今天时髦的词来说，即与世隔绝。

修女们看起来真的很焦虑。我们害怕因为背负罪孽而被她们抛弃。而罪孽又是什么呢？还有会把有罪的孩子带走的魔鬼？这个魔鬼是谁呢？

给全家人深深的拥抱和亲吻。

艾玛

①玛利亚升天以后，未放弃救世的职分，而是继续为信徒获取永生的恩惠。因此她在教会内被称为保护人、辅佐者、援助者、中保。

No.13做工与拯救灵魂 

我亲爱的赫曼：

我们来自一个与修道院那么遥远的世界，适应阶段又漫长又艰难。我们服从，我们听话，然而周围发生的事情我们很难理解。这种不适应和不理解阻碍了我们和其他同伴交流，面对她们我们更多是害怕而不是有好感。我们什么都得学，而她们利用我们的无知，残忍地对待我们。没有人叫我们的名字，所有人跟我们说话的时候，都用“新来的”称呼。“让新来的刷盘子，是新来的打碎的，是新来的偷的”这还不算，有些从我们身边走过的时候会踩我们的脚，掐我们，揪我们的头发，对我们吐舌头。我们安顿下来已经有好多天了，有一天休息的时候，修女特雷莎叫艾莱娜去清扫面包房，帮忙收拾一袋撒出来的面粉。我落单了，就留在近处，靠在墙上等她。旁边有一群女孩正手拉着手玩转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间我就在圆圈中央了，圆圈开始合拢，向我包围过来，同时所有的女孩都在喊：“笨猪，贱货，屎蛋，杂种！”

圆圈完全封闭起来，她们把我推倒在地，把我唯一一条衬裤扒了下来。那衬裤自然很脏，那还是我们离开弗萨加苏加的时候玛利亚太太给我穿上的。有一个非常胖、跟我一样斜眼的女孩，把我的衬裤挑在扫帚上，高举着前进。她们排成一长队，绕着所有的院子来了一次大游行，还一边高喊：“新来的在裤衩上拉屎，新来的在裤衩上拉屎啦 。”艾莱娜刚好听到了最后一句，疯了一样跑出来，边跑边喊我的名字，我藏在一个马桶后面吓得发抖。幸亏钟声响了起来，休息时间结束了。修女特雷莎问扫帚上那块布是怎么回事，她们齐声回答：“新来的在裤衩上拉屎了。”修女特雷莎怒了，扒掉一个女孩衬裤这种行为也太不正派了。当天修女玛利亚就接到命令，给我们每人做了两条衬裤。

修道院的规章非常严格，一天中每个小时都有固定的活动，雷打不动。清晨五点半钟声响起，我们起床，坐在床上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即将开始的一天中所有的行为献给主和圣母玛利亚，祈求他们以无限的慈悲，宽恕我们的罪孽，使我们免于被致命的罪恶吞噬，赐予我们光明和力量，在从善的路上孤独前行，以体面之身追随他们升入天堂。天哪！ 那么那么多对我们来说不知所云的词。我们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缩着脖子笑了起来。

接下来是穿衣服、铺床、洗漱，最困难的任务是尿尿，因为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尿尿简直像是打仗一样。宿舍门一开，我们便像一群小马驹一涌而出，争先恐后地全速奔向仅有的五个蹲位。全无互相尊重可言，上楼梯的时候，一群人扑到另一群身上，试图占得先机。最后到达的几个自然就没有时间上厕所了，因为半个小时全都用来排队了。看着她们缩起一只脚，像公鸡一样跳来跳去，憋着尿等着轮到自己，可真好笑。而在那种情况下，再加上对她们的害怕，我自然是等不到轮上，就在大家面前把尿撒在地上了。她们骂我脏，骂我是猪 ，是野蛮的印第安人，那时候“印第安人”这个词还是骂人的话。

六点钟只敲一下，通知我们该排队进礼拜堂了。我们两人一组走进去，从堂中心的祭坛前面走过的时候，要行屈膝礼，右膝盖触到地面，同时要画十字。修女特蕾莎总是像士兵一样站在我们身后，她是所有修女中脾气最火爆、最残忍、最不讲人道的一位。她掌管洗衣房和存衣室，还充当护士并监管排队情况，同时负责我们的个人形象。她监督我们有没有梳头，脚干不干净（这里除了几个上了年纪的，所有人都不穿鞋），去望弥撒时穿的罩衣有没有污渍、破损或者熨没熨好。屈膝礼是否正确也归她管，如果有人没把膝盖触到地上，她就会拽着辫子把她揪起来，罚她重做三四遍。礼拜堂里的座位跟食堂里一样都是固定的。年纪小的离祭坛最近。修女们每人有一张祷告用的跪椅和一把座椅，巧妙地安置在各个通道的入口处，这样她们就可以监视我们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我们所念的祷词都是死记硬背下来的拉丁文，从来没人给我们解释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重要的只是将祷词虔诚地朗诵出来，声音有时洪亮有力，有时轻柔可怜，有时充满激情，按照她们教我们的来。

每天都有一位神父过来做弥撒，毫无例外，而且通常是同一个人。我们俩来这儿的时候，主持弥撒的是神父巴高斯，巴高斯是我们的读音，但他是德国人。 他又高又瘦像一根钉子，总是脏兮兮的，头发也从不好好梳理，身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碘酒、曼秀雷敦软膏，混合着熏香和燃烧过的蜡的气味。他是我们所能见到的唯一的男人，也是唯一从外面世界来的人。巴高斯神父用龙卷风般的语速主持弥撒，从祭坛一端到另一端跑来跑去，每当他转身念“上帝与你同在” 或者送出祝福，我们这些坐得离祭坛近的小个子都能感受到他在空中飞舞的袍子卷起的风。他不单做弥撒时语速过快，而且粗手粗脚，每天都要打翻个花瓶或是烛台，弥撒书从讲稿台上掉下来，香料瓶倒在了祭坛上。他一只鞋的鞋底总是松脱，每次进门时都在地毯上绊一下，双手捧着圣餐杯向前倒下去，几乎要摔在地上了，却在最后一秒直起身来，恢复了平衡，我们自然是笑得前仰后合。他行屈膝礼时膝盖确实着地，只是动作太猛，祭坛和圣像头上的光环都被他震得抖上好几秒。修女们多次申请将他换掉，可得到的答复总是神父短缺。

每个礼拜天他都用西班牙语和德语的混杂语给我们讲福音书，语速和动作飞快。

弥撒之后他以圣体送出神恩；每次使用香炉的时候，他都几乎把它抛到屋顶上，我们闭上眼睛，低下头，等着香炉砰的一声着地。

在祈祷的过程中，唱诗班的女孩起身站到弹风琴的院长嬷嬷多洛蕾丝身边。唱诗用的也是拉丁语，这是我最喜欢的仪式，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她们唱，而我的胳膊自然总是被修女特蕾莎掐得满是瘀青。由于我是最小的，我的位置就在她旁边，方便她教给我所有该做的事情。

每当管风琴响起，我都会情不自禁泪流满面，眼泪掉在我本应交叉着放于祷告台的手上。这架风琴总让我想起弗萨加苏加剧场里的自动钢琴，我觉得那是最快乐的时光，因为我是自由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修道院却是个十分悲伤的地方，我对同伴们一点也不感兴趣。

七点钟我们走出礼拜堂，脱下弥撒的罩衣，穿上做工的罩衣，排好队走进食堂。早餐是一杯糖塔泡的水，通常是凉的，再就是每人一块黑面包。吃完早餐的人陆续走出食堂开始干活儿，也就是打扫修道院。

每个月的第一天要宣读一张当月劳动任务表。最轻松的活计分派给上个月表现好的女孩作为奖励，比如扫走廊、扫楼梯、擦楼梯栏杆、擦玻璃、扫刺绣工房、扫宿舍。刺绣工房的那些主力也会分到轻松的活儿，以保证她们不会弄伤手。最高奖就是打扫圣器室和礼拜堂，能得到这个任务的只有那些年龄最大的女孩，而且必须表现完美。惩罚性质的工作包括在厨房帮工、清洗巨型炊锅、清洗垃圾桶、跪着擦院子和走廊的地面，然而最糟糕的活儿，通常派给最不守纪律的女孩们，就是洗厕所。我跟你讲过的，只有五个蹲位供将近两百个女孩使用，而且只能在同一时间段内使用，那场面，言语实在是难以描述。厕所的隔间非常狭小，没有自来水，其实就是在地上挖了个坑，坑上面是水泥地面，那些坑像方形水泥抽屉，中间有个圆洞。大多数女孩来自乡下，行为举止也跟在乡下时一样。可能是出于羞耻，在这方面修女们从来没教过我们什么，于是，厕所里除了大便，还有成堆的各种颜色的布条。我敢保证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恶心的场景。每天自然都得收拾那些布条和破烂，然后用大量的水和扫帚清洗，把脏物冲到旁边院子里的下水道，再准备一罐一罐的热水，加入除味剂，给厕所隔间和院子消毒。所有家务劳动，除了打扫厕所，在八点钟声响起的时候必须完成，因为进工房的时间到了。工房共有四个，最重要也最能为修道院赚钱的，是手工刺绣工房。排在第二的是剪裁、打版和机器缝纫工房，跟刺绣工房一样位于二楼。位于一楼的工房分布在不同的院子，有存衣室、织补和编织工房，以及位于第四进院子、靠近后院的洗衣房和熨烫工房。

我们的生活同时朝着两个单调的目标行进：最大限度地做工以便偿付自己的食宿费用，还有就是修女们挂在嘴边的，拯救我们的灵魂，保护自己不受罪孽的侵蚀，然而为拯救灵魂所付出的代价是每天十小时的做工。不管年龄大小，能力如何，每个人都得做工。我们从来见不到把我们的劳动成果带走的顾客，都是修女在和那些人打交道。我们只知道几位女主顾的名字，因为修女们会说起她们，告诉我们她们很挑剔，会检查货品的细节。有一位西耶拉太太会订购床单和桌布，不过最好的主顾是几位土耳其女士，她们会送来很多精美的亚麻布料让我们制成桌布和床单。土耳其女士的订货是最重要的，她们总是自己提供繁复至极的图样，桌布上的每一厘米都绣着花。她们也会订购丝绸内衣和从头到脚绣满花的睡裙。波哥大、卡利和麦德林的有格调的新婚夫妇们会向我们订购整套的嫁妆，一些大张旗鼓的洗礼仪式订的货也是成套成套的。教堂和别的修道院则会委托我们做一些十字服、罩袍、白袍、短袖法衣、祭坛罩。修道院的特色产品之一是金线绣。做金线绣时，不单是绣花线和金银丝线操作起来很难，容易破损，而且很少有人有“一双好手” & & 也就是说，金线在很多人的手里会变黑，修女们管这叫体液。有体液的女孩，不管绣工多好都不能碰金线，否则金线会失去光泽。军队会派给我们很多制作节庆或阅兵时用的军旗或军徽的活计，每个军团都要有自己的旗子，上面用金线绣上各自的名字和旗号。一些天主教教团：圣文森特、圣安东尼、加尔默罗、耶稣之心、圣母之心，等等等等，都会向我们订购旗帜。甚至总统府也会派活给我们。

亲爱的赫曼，你或许觉得所有这些都很清晰，但对于我们来说却是一团乱麻，要知道我们连订货人的鼻子尖都没见过，对他们一无所知。这一切混在一起：做工，土耳其人，部队里的军官，圣母之心教会的女教徒们，共和国总统的绶带，主教的法冠，外交官先生们的刺绣睡衣，所有跟拉丁祷文有关的空话连篇，还有在谈话中总是被提起、简直成了背景音乐的那几句“在外面的”“给外面的”“从外面来的”，因为所有发生在修道院里的事都在“外面”的世界发生,是的，整个世界都在外面，除了我们，我们没有权利要求任何解释，只要知道外面的世界是罪恶的就够了，所以每次我们祷告时，不管是开始做工之前还是晚祷，都要为我们那些有罪的主顾念几句“万福玛利亚”，是他们的订货带来的利润让我们可以吃饱肚子并拯救自己的灵魂。

自然而然地，对拯救灵魂这个问题的追问被自我说服所终结，说服自己相信我们是最幸运最幸福的人。于是我们从不抗议，也不要求公道。我们的生活没有未来，我们唯一的奢望就是从修道院直接升入天堂而不经过外面的世界。圣徒们、天使们、大天使和小天使，在天堂里敞开怀抱、唱着赞美诗等着我们，他们将引领我们穿过云彩，到达主和圣母玛利亚的永恒国度。

我们唯一的敌人就是魔鬼。我们知道关于魔鬼的所有事，比上帝的事还了解。我们清楚他用来引诱人们坠入罪恶的所有诡计和手段。地狱的每个角落我们也都熟记于心，甚至可以闭上眼睛在里面转一圈。我们知道沸腾的油锅在哪里，魔鬼把罪人们脱光了放进去，再拿出来，然后把他们的皮一小块一小块地揭掉。他还有一把大铁叉，用来搅动火坑里的心脏，就好像那些心脏是锅里煮着的肉块。成千上万条锁链都归魔鬼所有，他把罪人们拴起来，拖拽着他们走过插满了玻璃碎片和尖刺的道路和山峰。魔鬼身材高大，却很灵活，一跳好几米高，他总是穿着红色或荧光绿的衣服，头发永远从发根向上竖起，还有一对斗牛一样的角，他的眼珠是黄色的，口吐火焰，长长的指甲泛着绿色，牙齿大得像驴的，嘴一张就喷出一股难闻的硫黄味。地狱中布满幽暗的洞穴，里面关着可怖的动物，我们不认识那些动物，只知道它们叫狮子、蛇、鳄鱼，还有好多其他的，大大小小，但是都非常可怕。如果一个人的眼睛犯了罪，魔鬼就用灼热的针挖出他的眼睛，嘴犯了罪，舌头就会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关于魔鬼，没有一件事是我们不知道的，而且她们会确保我们始终牢记 & &如果我们弄掉了绣线，她们就说魔鬼会把线捡起来，用它在地狱里折磨我们，要是我们把吃的东西吐了出来，结果也是一样。如果我们没有忏悔，如果我们带着罪行领圣餐，那我们的身上就会长满肮脏的烂疮，魔鬼在疮里放下红、绿、黄色的蠕虫，它们会把我们吞掉。

多洛蕾丝·卡斯塔涅达嬷嬷是院长，她瘦高个儿，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一双极美的手总是交叉在胸前，攥着用链子挂在脖子上的耶稣像，在礼拜堂里演奏风琴的就是她。她从来不打我们，从来不冲我们喊，从来不羞辱我们，嘴边总是挂着一抹充满善意的天使般的微笑。我们非常敬爱她。这位天使般的人儿每天晚上（在进入礼拜堂做最后一次晚祷之前）给我们做一次演讲或者开一场小会，那被我们叫作“院长的晚安”。

她身体挺得笔直，步履优雅，带着永远不变的微笑，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我们每天晚上排成六人一排的队伍在那里等她。“院长嬷嬷晚上好”，我们齐声喊道，她举起洁白无瑕的手，给予我们祝福。等我们完全安静下来她便开始她的讲话。如果当天有人犯了严重的错误，她会点名批评，同时劝诫我们，怀着极大的善意指引我们。如果第二天是一个重要的圣徒日，圣约翰、圣安东尼、圣伊格纳西奥、圣若望·博斯克，她便会给我们讲这些圣徒的生平事迹。如果是圣母月，她就讲圣母，圣诞节临近就讲耶稣诞生，圣周讲耶稣受难。但是没有重要事件的时候，也就是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她最喜爱的主题便是魔鬼。

真是奇迹般的想象力！每次短短的二十分钟，她从不重样地给我们讲魔鬼，总能举出新的事例，用新的形状和色彩词汇描述地狱。她每次都能给我们讲出新的折磨人的方法，越来越多，越来越恐怖。毫无疑问，魔鬼是她最偏爱的人物和角色。她极高的戏剧演员的天赋随着魔鬼这一角色登峰造极，她将嘴巴扭曲成成百上千种形状来模仿骇人的咆哮和吼叫，平日里温柔的眼睛也跳出眼眶，朝着各个方向疯狂转动，她的声音捕捉所有细小的差异，时而插入长长的停顿，那双美丽的手也变成了凶残的刑具。我们眼皮不敢眨、大气不敢出地听着，吓得心狂跳不已。我记得有一天晚上，她正在进行关于魔鬼和地狱的演讲（那后来成了她最著名的演讲之一），正讲到最吓人的部分，那两只总是被关在面包房里的猫逃了出来，速度飞快，一只追着另外一只，疯了一样从人群的腿中间穿了过去。当然我们谁也没看见猫，也没想到会是猫，所有人想的都是魔鬼，全都惊恐万分，成群地扑向了院长。院长倒在地上，头巾掉了，耶稣像也丢了，袖子被扯成一片一片的，因为每个人都从她身上拿走点东西，好在魔鬼面前保护自己。对于我们来说她就是圣洁本身，从她身上拿点什么是拯救自己的唯一办法。这整个过程还伴随着尖叫、哭喊和各种断断续续的祷告。当其他修女赶来，把她从我们的脚下救出，可怜的院长已经半死不活了。后来我们一连三个月没有见到她。

还有，我得指出，要是你认为一个人只要有想法就够了，那我要说如果不知道怎样把这些想法写出来，写得让别人能理解，那跟没有想法没什么区别。我的脑袋就像满是旧物的杂物间，不知道都有些什么，也不知道保存状况如何。要不是有同游俄罗斯作为奖励，我肯定不会再写下去了。但是不要悲伤，因为悲伤的人也会被魔鬼利用的。

亲吻小加布莉艾拉们，一个大拥抱。

艾玛

巴黎，1970年2月28日

No.14我的专属眼镜 

我亲爱的赫曼：

每个工房都专门由一位修女掌管。修女嘉梅丽塔，我认识的唯一的圣女，掌管着刺绣工房。她有一双天使般的手，做出来的活都是完美的。没有一个问题是她解决不了的，刺绣的图案都是她设计的，在布上拓样也由她完成。我们通常都是在收到的已缝纫好的成品上进行刺绣；她为床单、手帕和睡衣设计花押字，并赋予这些字母不同寻常的美丽和优雅。经常会有人绣错或者弄坏缝纫好的部分，这些状况总是由她来补救。她会绣超过三百种不同的针脚，可以根据图案的形状和布料的质地随意转换。我们在领到成品的时候，会收到对应的图样。由于我们都不识字，她便在每个图案上用蓝色画出要绣的针脚的样子。很多年后我接替了几乎所有属于她的工作，那时这位可怜人已经快要瞎了。剪裁和缝纫工房由修女特黎妮达领导，她是安蒂奥基亚人，壮得像头牛，透着不近人情的强硬和轻蔑。她加诸我们的虐待是最多的，因为我们是街上的野孩子，因为我们穷，我们傻，我们是可悲的低等生物。但她却是一位出色的裁缝，而且和所有修女一样，明显有自己的偏好。

修女特蕾莎是最粗俗最平庸的一位，她以刽子手一样的铁石心肠统治着存衣室和洗衣房。洗衣房的工作量是巨大的，产生的利润仅次于刺绣工房。每个礼拜修道院都会收到一百五十袋需要洗涤、熨烫和修补的衣物。有很多来自教堂的精致衣物或桌布要求一丝不苟的浆洗和熨烫。跟衣物有关的工作都归修女特蕾莎管，不过熨烫室属于修女玛利亚·拉米雷斯，我最爱的修女。熨斗是填煤式的，各种型号都有，有的又大又重，有的小得像个玩具。在一张水泥桌子上总是放着二十多把熨斗，都已加热，随时可以使用。

第二进院子里是编织和修补工房，修女伊奈丝是主管，这个可怜人，我们从来没把她当回事，都认为她跟我们一样，谁也不听她的话，修女们也不尊重她，据说她出身于博亚卡省的一户卑微家庭，而修女们内部的社会阶层划分严格得可怕。

修女奥诺丽娜是我们的消遣。她是意大利人，一口糟糕的西班牙语，一把年纪了，仍然动作灵活，紧张起来就像个陀螺。她永远处于激动状态，脾气很坏，心地却很善良，人品难得地好。首先她的名字就让我们感到好笑，奥诺丽娜①，然后是她的口音和滑稽可笑的言行，她身上带着那不勒斯小丑的特质。厨房和面包房由她负责，十五个固定的女孩听她调遣。她是唯一能去外面的集市采购的人，陪她一起去的是两个老太太，她们从三十年前就开始在修道院做工，而且这三十年都是在厨房里度过的。她们跟我们不一样，不受院规约束也不参加任何活动，住在专属于她们俩的一间屋里，就在面包房的上面。她们从不跟女孩们说话。

你明白的，在这无数的工种中，修女们最后总能找到我们每一个人的正确使用方式。一个女孩再蠢再笨，也总能在什么地方派上用场，哪怕只是把熨斗里的炭火吹旺、理顺绣线、把缝错了的部分拆掉、穿针、拧干衣服、把脏衣服挑拣出来。我记得有一个女孩，年龄不好说，有点先天痴呆，在十年的时间里，每天十个小时她都在做肥皂球。洗衣服的时候要用一种黑色的据说来自土地的肥皂和一种黄色的据说来自松树的肥皂，我们得把两种混合起来做成手掌大的球。

她们派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是用一把小扫帚清扫洗衣房下水管处堆积成山的肥皂泡沫，好让水顺畅流出。一连好几个月，我每天十个小时在一个个下水管之间来回走动，没有权利坐下来歇息片刻。洗衣房里用的人有一部分是身体最强壮的，而另一部分是智力最低下的。第二份工作意味着我升级了：进了刺绣工房，整天给绣工们穿针。她们只会对我说十、六、八、三连绷线、捻线、轴线、轨线，每一个词代表一种线。我非常喜欢这个活儿。我可以整天坐在一只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张长长的桌子，桌上一丝不苟地摆放着所有的绣线，成百上千根粗细不一的针插在蓝色小软枕上，每一种线都有对应的或粗或细的针。针扎到手指血会流出来，修女嘉梅丽塔说我的灵魂会从那个小眼跑出来，真是吓死人了。绣工的职业生涯从学出针开始。在透明亚麻细布做成的精致衣物上，尤其是在缎子或波纹织物之类的料子上绣金银线时，不能把衣物局部绷到绣花绷子上，因为那样布料会被抻坏，只能按衣物的实际大小做绷子。通常绣工的视野和臂长最多能到达距衣物边缘四十厘米处。在绣衣物中央的图案时，绣工必须站起来，借另一个女孩的手来出针。大绣花绷子底下放着几个箱子，出针的女孩整个人平躺在上面，脸放在要绣的那片图案正下方，就以这个姿势接绣工穿过来的针，然后等绣工用稍粗一些的针在布上戳出一个洞，为她指出把针穿回去的正确位置。这是一项极为累人的工作，而且要求时刻保持注意力集中。每次在下面一待就是四五个小时，到收工的时候，女孩们走起路来就像刚从酒馆里出来的醉汉。这便是我的第三个职位。很不幸的是，我的手艺变得炉火纯青，不需要绣工戳洞就能把针分毫不差地穿回去。我学会了从反面绣花，这意味着技术上的巨大进步，于是在好几年的时间里我都没能换掉这份工作，这自然也严重地加深了我自小就有的斜眼的毛病。谁都说不出我在朝哪个方向看。

讨论了几次之后，修女们决定为我的斜眼想个办法，给我戴上了眼镜。当然是她们自己做的眼镜。院长亲自制作，样式简洁，两片方形黑色硬纸板，非常结实，用铁丝拴在一起，每片纸板的正中间只有一个用针戳出来的小洞。我要想看见东西，就必须朝小洞看，否则什么也看不见。

多奇妙的办法啊，我很幸福，因为我感到自己与众不同，这副纸板在我的鼻子上架了四年，我觉得全世界没有哪个眼科医生能想出比这更有效的疗法。

工作时间严禁说话。我们只能低声问跟工作有关的事。每一项重要的绣活或者缝纫活都有一位负责人，她指挥着她的助手们。

只有大声祷告是被允许的。谁都可以领头念一段玫瑰经、为受苦受难的灵魂唱一段安魂曲或开始一个神圣时刻②。由于我们心中满是各种疑惑，便在工作时间尽可能多地祷告。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方面，嘉梅丽塔小姐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因为谁都没有钱，我们的所有礼物都是以“精神花束贺卡”③的形式送出的，而且要送的礼物很多。

院长的教名日，要送一张精神花束贺卡。神父的教名日，再送一张圣彼得日要送给罗马教皇一张，跟我们一起工作的修女的教名日也要送，圣母月送给圣母玛利亚，圣诞节送给圣婴耶稣，给我们的守护者若望·博斯克④，给教团总会长洛琳娜·米奥蕾蒂嬷嬷，在主教日送给主教，朋友的生日也要送 , 如此一来，没有一个月是不需要送出卡片的。而我们中间会写字的女孩应该不超过十个，其余的都是文盲。只剩下嘉梅丽塔小姐可以帮我们写了。她因为不必参与修道院的事务，时间都由自己支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有了这份热心，为我们这些女孩做起了书记和统计员。

每当要送礼物，我们就利用休息时间，按照名字的字母表顺序一个接一个去找她，两个人一起去她是不接待的。在她身旁的桌子上总是放着几本厚厚的簿子，还有一只铁盒，里面准备好了各种颜色的纸片。她会在纸片上帮我们写下献礼或者给圣徒的信，献给圣婴耶稣的在圣诞节的时候写。卡片的格式是这样的：

我，艾玛·雷耶斯

以爱与敬重之心，于院长（或者其他什么人）教名日之际，为其献上以下虔诚修行：

●弥撒 （在这里用数字写下次数）

●领圣餐 50

●静默时刻 20

●念玫瑰经 20

●为她死去的亲人唱安魂曲 100

●禁欲苦行 25

●卑微苦行 25

圣诞节时送给圣婴耶稣的花束贺卡是不一样的，因为我们必须送衣服给他，好让他不至于赤裸地降临到世界上，所以贺卡是这样写的：

我，艾玛·雷耶斯

于圣婴耶稣诞辰为其献上：

●6件羊毛小衫，以6次弥撒支付

●一打尿布，以领12次圣餐支付

●一顶蓝色羊毛小帽（我们可以自由决定数量、材质和种类），以10小时静默支付

●两双带粉色和蓝色小穗的毡鞋，以20次卑微苦行支付

就这样一直写下去直到凑满全套衣物。

每张精神花束贺卡的落款都是“您卑微的”或者“您有愧的女儿，艾玛·雷耶斯”。

写好卡片，她便对折两下交给我们，让我们去送给该送的人。然后她拿出厚厚的簿记，那上面写着我们的名字。她把数量记下来，算出总和，再问我们付了多少。

“我已经付过十次弥撒了。”

“十次弥撒？不可能，你已经欠了三十次弥撒了，照这样下去，你永远都付不完。还有呢？”

“还有十五次玫瑰经。”

“嗯。”

“一百次安魂曲 , 就这些了。”

“什么叫就这些了？”

“还有静默和卑微苦行”

于是激烈的争论就这样开始了。她骂我们，把我们当作不正派的小偷看待，而欠主的债不还则是我们所能犯下的最不可容忍的偷窃行为。“要是下次你仍旧还不上欠我的，”这会儿又不是欠主的而是欠她的了，“我就再也不管你的账了。”然而下次写贺卡时她不但会忘了这话，还会逼着我们送出更多，指责我们小气、不虔诚、自私，她从来不缺形容词。

有一位从托利马来的女孩已经在修道院待了二十二年了，她欠了那么多债，嘉梅丽塔小姐为她单独准备了一本簿子。那天是院长的教名日，女孩去她那里写贺卡。嘉梅丽塔小姐大发雷霆，说再也不帮她了，骂她是小偷、不正派、欺骗主，还说要向院长告发她。可怜的康苏埃罗，她是个好姑娘，唱歌非常好听，我们这些年纪小的特别喜欢她，因为她就像妈妈一样照顾我们。可怜的姑娘哭了一整天，于是我们所有人决定，自己这一个礼拜的弥撒、圣餐、玫瑰经、静默等所有相关行为，都送给康苏埃罗，替她还债。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特别喜爱康苏埃罗，每次休息的时候都黏着她。女孩名叫伊奈丝·佩尼阿。

后来有一天爆出了丑闻：和女孩坐一条板凳的同伴在院长面前告发她，说一个礼拜以来她都在圣体圣事时两次站起来领圣餐。可怜的女孩这么做是想帮她的朋友还清一千次圣餐的债。修女们喊道：“亵渎神明！亵渎神明！”她们剥夺了她领圣餐的权利，把她关在楼梯下面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黑屋里。据说好多年前那间屋子里曾有一只毛茸茸的大手让一个犯了死罪的女孩消失了。

伊奈丝被关了十多天，直到主教由神父巴高斯陪着到访。主教和神父手里拿着香炉和一副大十字架，修女们跟在身后，他们在门口叫了她三声。当时我们都被关在后院，不过修女玛利亚给我们讲了整个仪式。主教叫了三遍她的名字，并以主的名义，喊她躺在地上。门仍然关着，他们一边祷告一边向门上洒了圣水。祷告结束，院长打开门，他们命令她跪行到主教旁边，主教把十字架放到伊奈丝头顶上，用坚定的声音命令魔鬼从伊奈丝身体里出来。当他们认为魔鬼已经走了，就在她身上洒了圣水，让她亲吻了耶稣像。主教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礼拜堂，在那里亲自听她告解。后来可怜的女孩没在修道院待多长时间，她们让她给一位姑母写了信，那是她唯一的亲人，姑母过来把她带走了。你可以想象这件事给了我们所有人多么大的警告。

我不能说我们喜欢嘉梅丽塔小姐，相反，我们做的很多事儿，修女们都是通过她得知的，她有自己的党羽向她汇报所有的流言蜚语。

我们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喜欢她的理由，但是当我们得知她病了，失去胃口不想吃饭，却都焦虑万分。我们一遍又一遍齐声诵念玫瑰经，祈求圣母不要让那“腰带”的两端连到一起。因为我们都知道，如果嘉梅丽塔小姐死了，就没有人能管我们欠主的债了。

一个大拥抱。

艾玛

巴黎，1970年3月28日

①原文为 Honorina，不是西班牙语常用人名，字面义可理解为“小荣誉”。

②天主教传统，对圣体进行一个小时的敬拜。

③指的是一种卡片，上面写有祷文或者一些虔诚的宗教行为，用来表达喜悦、悲伤或美好的祝愿，通常在有纪念意义的日子送出，卡片上有时附有花朵或花束的图案。

④意大利天主教神父，慈幼会创始人。天主教将他奉为青年的主保圣人。

No.15塔拉噜啦的冒险

我亲爱的赫曼：

我们俩顶着“新来的”这个头衔过了一年，直到有天又来了一个新来的，那天我们重新获得了自己的名字。

那时我们已经开始适应了，然而听到别人叫我们的名字，玛利亚太太和贝萨薇叫过的名字，那种感觉使我们有了一种彻底的变化。我开始壮着胆离开艾莱娜身边去跟别的女孩说话。在漫长的观察期中，我们已经了解了同伴们的人品，知道了哪些女孩是最坏的，哪些对我们友善，哪些不友善。

在所有的小群体中，我们最喜欢的是埃丝特尔那一伙。她们一共六人，年纪比艾莱娜稍大一点儿，我们觉得她们很亲切，不像其他女孩那么俗气和粗野。她们从没跟我们俩说过话，不过也没有欺负过我们。我的衬裤被扒掉那档子事，她们谁都没参与。她们看上去很快乐，总是在发明新的游戏。埃丝特尔不是年龄最大的，却是那一伙的头儿。她十一岁左右，长得好看，金色头发，灰色眼睛，她总是很干净，什么事儿都做得很好。跳绳跳得最快，打球打得最棒，唱歌好听，声音甜美，笑起来总是吐出小舌头尖来，一脸狡黠，亲切得让人难以抗拒。她从未谋面的父亲是一个法国水手，母亲来自圣玛尔塔，在她年仅三岁的时候淹死在了海里，后来父亲也杳无音信，一户人家收养了她，把她送到了波哥大的修道院。有一回我很幸运地被分派和她一起工作：一块教堂用的台布，上面要用抽纱绣法绣得满满当当，我和她负责抽线。一天我鼓起勇气跟她说我想入伙，问她们是否接收我。那天休息的时候，她告诉了其他女孩，她们让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永不背叛后才接收我，我不知道这个誓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跪在角落里发誓永不背叛她们。艾莱娜也与一个女孩交上了朋友，女孩叫芭芭拉，比她大很多。

埃丝特尔的同伴们是：埃丝特拉，她有点儿野心、有点儿虚荣，但品行端正且十分聪明，她有两个比她大很多的姐姐，加入了别的小组，听说姐妹三个是托利马一位非常有钱的先生的女儿，她们的妈妈是那位先生家里的女佣；罗萨丽奥，一个很普通的女孩，修女们经常羞辱她，因为她的妈妈是市场上摆摊卖菜的，她跟其他很多女孩一样，也没有爸爸；特蕾莎是最笨的，经常惹大家发笑，长得肥硕滚圆，我们都叫她“水桶”，她妈妈在一家大型面包房工作，每个礼拜都会给她寄来成袋成袋的面包，非常美味，她会煞有介事地分发给小组里的每一个人；伊奈丝则是个浪漫主义者，神游是她的常态，她是小组里唯一上过学并且能读书的，她记忆力超群，经常一页挨一页地给我们讲她读过的故事书，还要加上绘声绘色的语气。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世。波哥大一位体面的女士是她的监护人，这位女士姓乌里韦，每年来看她两三次，给她送些衣服，但也不知道伊奈丝的父母是谁。我把艾莱娜和我已经深信不疑的版本告诉了她们：我不知道我的爸爸妈妈是谁，也不记得以前发生的事了。正如我跟你说过的，我们俩从未背叛这个秘密。

我也记不得新来的到了多久以后，我成为小组里的活跃分子，开始“张牙舞爪”，这是修女们的说法，意思是说，我开始跟我的小组一起谋划干坏事。

新来的，跟所有曾经的新来的一样，依旧形单影只，没有小组接收她。那是我见过的最忧郁的女孩，十岁左右，非常瘦小，脸色蜡白，头很大，跟单薄的小身板不成比例，而且头发超多，一大蓬卷发披散在肩膀上，修女们没办法让她像其他女孩那样梳麻花辫，每次她都自己拆开，恢复披头散发的样子。她的眼睛特别大，不知怎的让我想起“小孩”的眼睛，又大又黑，睫毛无比长，仿佛可以看到别人的眼睛看不到的更远更深的地方。她走起路来有如脚不沾地在空中飘行一样，而嘴巴透着她全部的忧郁。我不知道。

我没法向你描述清楚，那是一张带着求助表情的嘴，痛苦深深地刻在上面。我观察了她很长时间，因为在礼拜堂里她被安排坐在我旁边的位置，这样便于修女特蕾莎教给她礼拜堂里的礼仪，她虽然年龄比我大，个头却跟我差不多。礼拜六下午是我们唯一的空闲时间，那天我们要洗涤、缝补、熨烫自己的衣物，修女特蕾莎会发给我们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几块旧布料或旧衣服，让我们自己去修补改衣。作为统一的制服，每个人的罩衣都一样，一进修道院就会领到两件，一件是新的，只在礼拜堂里或者节庆的时候穿，另一件通常是旧的，每天都要穿，礼拜六洗一洗，礼拜天接着穿，这意味着礼拜六是唯一可以不穿制服的日子，这天我们会换上修女们发给我们的旧衣服。当然也有很多女孩有家人或者监护人给她们送衣服来。而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就只能穿修女们捡来的或者她们口中的施主送来修道院的衣服。

那是一个礼拜六，修女特蕾莎从二楼扔下来一个装满布料的口袋，让我们拿去缝补衣服，我们自然像秃鹰看见尸体一样，一窝蜂扑上去，大打出手，只为能抢到一块用来补衬裤或衬裙的破布。那天天气异常阴冷，空气中一场暴风雨蓄势待发，雷声和闪电已经开始预警，转眼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我们甚至能感觉到雷声轰响着擦过修道院的屋顶。我们这些被灌输了地狱、死亡、罪恶、魔鬼等恐怖意象的女孩，都对暴风雨怕得要命。

我们大声祷告，每次雷声响起都念赞美祷文，跑到唯一有遮盖的院子里躲着。那是个很小的院子，就在刺绣工房下面。那里有一些柜子，存放着我们的洗漱包。每个包上都有一个女孩的名字，挂在一颗钉子上。台子上有一些破破烂烂的铁皮脸盆，我们就在那儿洗脸洗脚。

我被雷声吓得不轻，在所有女孩们的腿之间穿来穿去，跑到一个柜子里藏了起来。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新来的女孩已经在那儿躲好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眼泪成串地往下掉。我出于本能用手摸摸她的头，拿自己罩衣的一角给她擦了眼泪。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在修道院后院炸裂，大家都感到房子在颤抖，一团五颜六色的火焰照亮了一切。我和新来的紧紧地抱在一起，脸贴着脸，眼泪混在一起流下来。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长时间，应该很长吧，因为狂风暴雨持续了好久。后来雨渐渐小了一些，院子却已经变成了池塘，修女们让我们等水退走一些再出去。我便开始跟新来的说话，我问她叫什么，她说叫玛利亚，她还告诉我她没有爸爸，只有妈妈，还有一个比她大很多、已经出嫁了的姐姐，姐姐已经生了两个小孩，她还有一个小弟弟。当我问她弟弟在哪儿的时候，她哭了起来。我又摸了摸她的头，我特别爱摸那些发卷儿。忽然她变得非常严肃，用特别坚定的声音问我：

“你是我的朋友吗？”

“是，我是你的朋友，我喜欢你。”我回答。

“要是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保证不告诉别人？”

“对，我保证。”

“你以谁的名义保证？”

“不知道，我以圣母，对，就以圣母之名，我保证新来的跟我说的 。”

“不对，我叫玛利亚。”新来的打断我。

“我以圣母的名义发誓，绝对不把玛利亚对我说的事告诉别人。”

“亲十字架。”

我用两根手指搭成一个十字，亲了一下。

“你过来这儿，再过来点儿，对，把你的耳朵放到我脸旁边。就这样，现在我告诉你。我跟你说，我有一个小弟弟，对，没错，这个小弟弟我带到修道院来了，他就跟我在一块儿。”

“那你把他藏哪儿了？”

“别着急，我马上告诉你。我的小弟弟生下来的时候特别特别小，我妈都没看见他生下来了，我把他偷了过来，从那时起他就一直跟我在一起，但是现在，自从我进了修道院，他就特别可怜，一直饿着，因为她们分给我的吃的不够两个人吃，我不给他吃东西他就不去外面，他不去外面我就不知道我妈、我姐姐还有我外面的朋友们怎么样了。你会帮我吗？对，告诉我，你会帮我养塔拉噜啦吗？”

“塔拉噜啦是谁？”

“是我小弟弟的名字。”

“可是我想看看他。他在哪儿？”

“在这儿，在这儿，等一下。”

她撩起罩衣，一个红色丝绒小口袋系在腰上，她摘下口袋，缓慢地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人儿，不超过五厘米高，白瓷做的，两条胳膊贴在身体上，两条腿也并在一起。小人儿磨损得太厉害，鼻子和嘴几乎看不清了，两只眼睛只剩下最中间的小黑点。

“你看，你可以摸他，轻点摸，要不该把他弄坏了。我得问问他，愿不愿意让你做我们俩的朋友。”

她特别温柔地把塔拉噜啦举到耳旁，放到她漂亮的卷发下面，然后微微笑了，她的脸整个儿变了样，容光焕发，眼睛里闪着光，好像穿透墙壁看到了另一侧，时不时歪着头说：“好，好，一定，我跟她说，只要你向我们保证，每天晚上我们睡觉的时候，你就从窗户出去，到外面去，然后给我们带回好多消息来。啊？你想去尿尿？可是外面在下雨啊，我不能带你去，她们不让我穿过院子。好吧，我保证等能出去了就带你去，对。现在我要把你收起来，你先睡会儿，我再带你去尿尿。”

对话结束了，她以同样的淡定、同样慢悠悠的动作把塔拉噜啦放回口袋，重新系到腰上，放下罩衣，一条一条理好褶皱。我整个人都被迷住了，像是着了魔，对新来的和她弟弟的崇拜和爱慕占据了我所有的神经，我不想失去他们，像失去爱德华多、“小孩”、贝萨薇和玛利亚太太那样。我下定决心保护他们，把他们留在我身边。

“你告诉我塔拉噜啦吃什么。”

“他什么都吃。”她平静地答道。

“什么什么都吃？”

“对，什么什么都吃，不过他吃得很多，整天都跟我要吃的。”

“我会帮你的，我跟你保证会把我的午饭和晚饭分给他，不过要是他还不够吃，还不愿意去外面，咱们就得告诉我的好朋友们，好让她们也能帮忙。我们一共六个人，你也认识她们。”

“认识，我看见她们跟你在一块，但是，你觉得她们不会告诉别人吗？”

“这个我可以保证，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发过誓绝不告诉别人我们小组里的任何事。”

“那要是她们不愿意收我加入小组呢？要是她们不喜欢塔拉噜啦呢？”

“我保证她们会喜欢他的，肯定的，我去跟埃丝特尔说，要是她同意了，全组就都同意了。”

“但是在她同意之前，今天晚上的饭你能不能给我一点？给塔拉噜啦吃。”

“好，我保证，你出食堂的时候等我一下，那儿，就在那儿，柜子前面。”

“不，”她说，“最好在排队上厕所的时候，因为塔拉噜啦不能在别人面前吃饭。我得把自己关在厕所隔间里喂他。”

“好吧，我去厕所前面找你，我拿上针线包，然后把包给你，吃的塞在包里。”

她点了点头，向厕所跑去。

我们的口粮相当可怜。不管是晚餐还是午餐，总是一碗混有卷心菜叶的玉米稀粥，每人一勺米饭，外加煮到玉米粥里的一块小得可怜的肉干，肉干不比一个核桃大，我们管它叫肉丁儿，还有两个土豆，大多数时候都被虫子啃得不剩什么了，最后是一根青香蕉。那天晚上我把肉干和香蕉藏起来，留给新来的。按照约好的，她在厕所前面等我，一拿过布包就把自己关进了厕所。我跑去找埃丝特尔，把她带到垃圾筐旁边的一个角落里，把塔拉噜啦的事全都告诉了她。她像我一样着了迷。我们去找新来的，求她给我们看塔拉噜啦。她拿在自己手里，不再让我们摸他，只给我们看，我们只能用手指尖碰一下他的小脑袋，还得轻轻地。埃丝特尔对组里的人说了，她们都愿意帮忙，把吃的留一点给塔拉噜啦，好让他不至于饿死，特别是让他能去外面的世界给我们探听消息。厕所前面成了固定地点，每个人拿来一个小包交给新来的，包里装着各自餐食的一部分。

手里拿着布包的习惯很普遍，大多数女孩在休息时并不玩耍，而是利用这时间给自己做些小活计。我们一直以来都把针线样儿带在身上，那是刺绣的各种针法的样本，要不就带着自己的十字绣或抽纱绣样儿，还有些女孩会在自己的衣服上绣上名字的首字母，或者用钩针钩罩布，所以说，手里拿着小布包是很常见的事，谁也没有注意到我们的花招。新来的拿过小包就消失在厕所门后。我们坐在院里的地上等她，看着她迈着轻飘飘的步伐慢慢地走过来，嘴边挂着微笑，大眼睛直瞪瞪地盯着我们。她一坐到中间，我们就把包围圈合上。这时她就会给我们讲塔拉噜啦晚上在外面世界的见闻。那些见闻非常美妙。我现在连一个完整故事都想不起来了。但我记得一些精彩的细节，有些是关于她家的，那里有一只黑猫，会捉老鼠，还把老鼠活活地吞下去。她还给我们讲邻居家的一头母牛，塔拉噜啦说母牛生了一头漂亮的小牛，起名叫小铃。她还说塔拉噜啦告诉她，她姐姐跟街角的警察在床上玩，两个人都不穿衣服，一个人摸另一个人尿尿的地方。关于她妈妈的朋友和他们的一座花园的故事很长很长。当然，故事总是会被打断好多次，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把塔拉噜啦举在耳边，每次打断都是因为塔拉噜啦在说话，有时他要上厕所，有时他不愿意她讲某些事。还有些时候她什么也不给我们讲，因为塔拉噜啦没去外面，他牙疼或是肚子疼。在我们看来塔拉噜啦是有生命的，他吃饭，睡觉，会牙疼或是肚子疼，他还能到外面去，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事。所以我们愿意为他效劳。

有一天新来的通知我们塔拉噜啦不想再吃土豆了，因为土豆让他肚子不舒服，我们最好多给他点香蕉、面包和肉。我们自然是盲目服从。能听新来的转述塔拉噜啦在她耳边说的故事，什么样的牺牲都值得。故事从来不重复。他在外面世界的冒险太神奇了，有时候他跑进富人家里，他说那里的盘子和杯子都是金的银的，向我们描述那些穿着天鹅绒和锦缎华服的富有的先生和太太们。我相信在整个那段时间里，我们都没有再想起魔鬼、罪恶和地狱。只有塔拉噜啦的故事充满了我们的生活。

我记得那是个礼拜天。像每个礼拜天一样，整个上午我们都在礼拜堂复习教义要理和圣经故事。圣经故事讲到上帝把亚当和夏娃赶出了伊甸园，他们两个光着身子，不知道要去哪儿，上帝和所有的天使手里拿着火剑，把他们俩推出去，让他们走，因为他们不听话，偷吃了属于上帝的苹果，上帝说过禁止他们碰苹果，伊甸园里满是果树，他们可以吃所有所有的果子，除了苹果。他们从来没见过上帝像那天那么生气，从那天开始，人类就开始犯罪了。

从课堂出来已是十二点，我正一心为亚当和夏娃担心，我想象他们光着身子，在野地里走啊走啊，不知道去哪儿。我们从课堂直接去了食堂。我把肉干留下来给塔拉噜啦，因为太饿了没能把香蕉也剩下来。出来之后我直接往厕所去，新来的等在那儿。埃丝特尔已经把自己的小包给她了，跟在我后面拿着包过来的还有特蕾莎和罗萨丽奥，后来埃丝特拉也来了，最后是伊奈丝和胡丽亚。谁也没看见院长正好站在厕所前的一个柱子旁边。当新来的把所有的小包拿到手，正要去开厕所的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正是院长。当着我们的面院长没说一个字。她只是拿走了所有的小包，拉起新来的的手，她们缓慢沉默地穿过三进院子，消失在通向嘉梅丽塔小姐那座院子的门后。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新来的。当天修女奥诺丽娜就把她送回了她妈妈那里。院长和其他修女什么也没对我们说。我们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对是错，每天都等着院长点我们的名，或是惩罚我们。新来的被送走了，就像亚当和夏娃被赶出伊甸园一样，这个事实让我们想到自己可能已经犯罪了，尽管谁也没对我们说什么，我们也一字不提，生活却不复从前了。我们心里有一块跟着新来的一起走了，谁也不知道那一块是什么，但我们仿佛突然间变老了一样 & &没错，就好像我们的童年跟着塔拉噜啦一起走了。好几个月过去，我们已不再谈论塔拉噜啦，每个人都把他存到了童年记忆的最深处。我们的小组仍然牢固地团结在一起，共享着同谋感，分担着修道院中生活的孤独和贫乏。

新来的被赶走五六个月后，我记得那天跟往常一样，我们在走廊上集合，在进礼拜堂做最后的祷告之前，听院长做“晚安训话”。她看起来很焦虑或者说心情差。她先给我们讲了圣约瑟日，圣约瑟，贫穷而卑微的木匠，像每个木匠一样锯木板、钉钉子，然而，他被选中，成为耶稣的养父。她告诉我们要以他的谦卑为榜样，然后是长长的停顿。

“明天，”她说，“会有一场安魂弥撒。请你们把它献给我们一位同伴的灵魂，她不久前过世了。你们大多数人只是见过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管她叫新来的。但是有一小组人却知道谁是玛利亚。苍白透明的玛利亚，瘦削，弱小，她的家人把她送来的时候，没告诉我们她有病，可怜的孩子是疯的，她脑子里有个念头，就是把她总是随身带着的一个小人偶当作弟弟。两天前家人带她到波哥大河边散步。她想给小人儿洗澡，小人儿从她手上滑落，沉到了水底。等她的家人察觉的时候，她已经一头扎下去救小人儿了，都没顾得上脱掉衣服。不幸的是他们没来得及把她救起。直到昨天才找到她，她手里还紧紧地，紧紧地攥着小人儿 。”

再会。

问候和拥抱。

艾玛

No.16老鼠汤

我亲爱的赫曼：

就在院长宣布新来的和塔拉噜啦悲惨死讯的那天晚上，我在睡觉的时候尿床了。以前这种事从没在我身上发生过。在这个方面玛利亚太太把我们教育得很好，而且我刚进修道院，修女们就给了我一个小便盆，一直放在我床下。晚上宿舍的门会上锁，有人如果不舒服，就得向睡在同一个宿舍的修女要钥匙，但是因为我们实在害怕一个人下楼，穿过整个修道院，所以如果不是特别严重，我们就忍着，等到敲钟。而我因为是最小的，在前三年享受特殊待遇，可以用我的夜壶。我们的床都是木头的，有床板，床垫里填的是稻草，外面包裹一块特别粗的布，每个宿舍的布料颜色不同。“援助者玛利亚”宿舍的床垫都是蓝色的，“堂博斯克”宿舍是黄色，“圣特雷莎”宿舍是绿色，“圣婴耶稣”，也就是我的宿舍，是红色。床垫被尿泡得掉了色，染得到处都是。我跟谁都没说，飞快地铺好床，以免修女们发现床单上的污迹。然而，当我去礼拜堂行屈膝礼的时候，修女特雷莎发现我的腿全被染红了，这一点我疏忽了，早上五点半天色那么暗，连艾莱娜和我的朋友们都没注意到。我感觉到修女特雷莎揪着我的辫子，把我拽起来，“出去，到外面等我”。

我吓得浑身颤抖，几乎是跪着爬出来的。等女孩们都进去了，她走了出来，都没给我开口的时间，大耳光就抽了过来，拳头打在我全身各处。她揪起我一只耳朵，拎着我迈开大步，把我带到宿舍，让我把床铺掀开。被尿泡过的稻草的气味窜进我的鼻子，修女特雷莎又揪住我的辫子，把我的脸往床垫上按，面包房里的那几只猫把尿撒在便盆外面的时候，她们也是这么对待它们的。等我们再进礼拜堂，弥撒已经开始了，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我，整个弥撒期间我都在哭。早餐过后，她们命令我把床垫和卧具拿到后院去晒干。埃丝特尔和特雷莎一起帮我，还用丝瓜瓤和肥皂帮我把腿上染的红色刷掉。

然而当天晚上，同样的事又发生了，接下来是第三天晚上，第四天，第五天。我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睡着，可睡眠将我打败，我一睡着，就又尿床了。床垫继续掉色，稻草的气味已经变得让人难以忍受。我感觉这气味会跟随我一整天，沾在我的身上，时刻折磨着我。一到晚上我就怕得要命，祈求圣婴耶稣和圣母玛利亚保佑我别再尿床。但是没有一个圣者听到我的祈求，而修女们给我的惩罚越来越重。她们让我一个人跪在礼拜堂中央听弥撒，不能坐下也不能站起来。长凳上放着一块木板条，跪在那上面和膝盖直接跪在砖地上完全不是一回事。第三天我开始头晕，倒在地上，像死人一样，额头上全是冷汗，很可能是因为焦虑，再加上晚上拼命地努力不睡，我变得很虚弱。床垫白天来不及干透，晚上我得睡在潮湿的稻草上。由于在礼拜堂晕倒的一幕开始每天上演，她们决定换一种惩罚办法。整个休息时间，她们让我把床垫顶在头上，这样谁也没法跟我说话，甚至是靠近我。我不单失去了玩耍的权利、跟同伴们聊天的权利，其他那些坏女孩，也就是女孩中的大多数，都将羞辱我当作消遣，从我身边走过时都捏着鼻子。我快不行了，人越来越瘦，出针的活儿也没法做了，因为我总是头晕目眩，再加上整天哭，眼睛疼得厉害。所有的惩罚都没起作用，我仍然每天晚上都尿床。院长开始给我警告，有一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还给了我一块糖（自从离开玛利亚太太后我们再也没吃过糖）。我不记得她跟我说了什么，却记得她摸了摸我的头，拍了拍我的脸，还送给我一块圣牌，上面是圣婴耶稣停在一个圆球上，她说那个圆球是世界。她用一条黑色细丝带把圣牌挂在我的脖子上，然后要我去医务室找修女特雷莎，说她会给我开一个偏方，能治好我这个不光彩的毛病。每天三次修女特雷莎给我喝一大碗黑色的汤汁，那汤有点油腻，不放盐，有点苦味。到了晚上修女玛利亚还要用一块粗厚的羊毛床单把我从腰到脚裹个严实。

这样过了好多天，偏方一点作用也没起，而且一天比一天更难喝。有天我问修女特雷莎她给我的汤是用什么做的，她很严肃地说是老鼠汤。

“老鼠？就是那些在面包房和厨房地上乱窜的黑色动物？”

“对，”她说，“就是那些在面包房和厨房地上乱窜的黑色动物。”

她话还没说完，我就开始吐。我一连吐了三天，后来再也没有尿过一次床。作为奖励，她们给我换了新床垫，和旧的一样是红布面。从那以后我对老鼠格外同情。

灵修在九月到来，每年同一时间，所有的工作暂停五天，在这五天里我们一个字也不能说，连休息时间都要静默，也不能玩游戏。这几天里会有另外一位神父过来，通常是神父贝尔特兰。他不但演讲精彩，还帅得令人窒息。我觉得所有的女孩，不管大的小的，没有一个不爱慕他。他有一双绿得要人命的眼睛，高大，精瘦，声音浑厚，声调抑扬顿挫，我们仿佛被包裹在一片云彩中。原来的神父巴高斯来做弥撒，漂亮神父每天来给我们做两次演讲，上午十一点和下午五点。演讲的主题是罪恶，灵修的主要目的是对全年做一次总的详尽的告解，忏悔我们一年中犯下的所有罪过。在五天的时间内我们要检视意识深处最阴暗的角落，发现隐藏的罪恶，而神父贝尔特兰的任务就是帮助我们找到这些罪恶。

每天一早一晚，他都会以十诫①作为主题，翻来倒去为我们分析讲解。他最热衷的是第六条，恰恰是我们懂得最少的一条。特别是最小的女孩们，嚷嚷着问他什么叫通奸，他带着一抹坏笑说：

“是所有违背节制的罪恶，比如在同伴面前脱衣服，在其他女孩面前展示身体或身体的某些部分。”

由此他讲起了激情，将激情比作海上的暴风雨，他就出生在海边，我们从未见过的大海被他描绘得如此暴力，留给我们的印象是一头恐怖的怪兽。听这些演讲对我们来说是件真正幸福的事。这位神父是个天才，会模仿各种声响，鸟儿的歌唱，魔鬼在地狱中的咆哮，而且他那么漂亮，我们听不懂的时候，只要看着他就感觉很幸福了。

我们整天都待在礼拜堂，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出来，饭后有十分钟时间在院子里散步，但是不能说话。我最不喜欢的是圣时②，由院长亲自朗读。她声音很甜美，读得也很好，然而那些描述是那么的阴森恐怖，我现在想起来都还害怕，那是关于我们死的时候整个身体的详细描述。当我们朦胧呆滞的眼睛失去视力 ，当我们的嘴唇颤抖发紫，当我们的双脚变冷发硬 ，她就这样每天用一些着实吓人的词向我们描绘死亡时刻。

第四天是对忏悔的总复习，那天我们可以去找嘉梅丽塔小姐，让她在一张纸上写下我们的主要罪过，以免我们忘了。这张纸要在轮到自己告解时从小窗口递给神父。这样忏悔就会进行得快些，因为可怜的神父贝尔特兰得在第五天一天的时间内听我们所有人告解。这位可怜人到晚上八点结束的时候已经疲倦不堪，而我们满心憧憬着在告解亭里跟他说话的时间尽可能地长，于是编造出各种各样的疑问和子虚乌有的罪过，可怜的神父还得给我们解释那些都不是罪过。告解从年纪最大的开始，最后轮到我们这些最小的。

那时我们俩进修道院已有三四年了，修女们仍然不知道怎么解决我们的问题。她们一直没办法得知我们是否受过洗，于是我们仍然不能受坚振礼、领圣餐，不能领圣餐的女孩只有四个，桑托斯家的两姐妹和我们俩，后来桑托斯姐妹先于我们俩领了第一次圣餐，因为她们弄到了受洗证明。我不能像她们几个一样甘心放弃告解的机会，那是唯一可以跟神父贝尔特兰完全单独说话的机会，多么难得啊。因为年纪最小的排在最后，那个时候修女们已经累得没力气看着我们了，她们派来修女奥诺丽娜，那个我们觉得特别好笑的意大利修女。老太太拿着她的日课经③，坐在告解亭旁边睡着了，我从她身后溜过去，浑身哆嗦着跪到告解亭里。突然，我听到一个非常低沉的声音从我头顶擦过：

“说出你的罪过吧，我的孩子。”

我抬起眼睛，发现如果不站起来就没法跟他对话，因为跪着的我够不到小窗口。

“我有罪，神父，今年我尿了好多次床。”

透过小窗上的圆形小孔，我看到他用一只手捂着嘴干咳了几下。

“我有罪，神父，我还没有领第一次圣餐，因为修女们不知道我们是主送来的还是魔鬼送来的 & &我有罪，神父，我没有得到嬷嬷们的允许就来告解。”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是戴黑色眼镜的那个小姑娘吗？”

“是的，神父。”

“你叫什么？”

“艾玛。”

“艾玛，你的姓呢？”

“雷耶斯，跟东方三王一样。”

“你几岁了？”

“谁也不知道，但是我觉得我有十岁多了。”

“你去吧，别担心，我的孩子，我去跟院长嬷嬷说，看看怎么能让你领第一次圣餐。我来负责。愿主赐福于你。”

当我站起来，身后已经站了三位修女。修女特雷莎、修女玛利亚和已经睡醒了的修女奥诺丽娜。修女特雷莎拽住我的一条胳膊，而我则抓住了告解亭，没发觉已经把紫色的帘子拽掉了。神父贝尔特兰有所察觉，探出头来，满脸气愤地说：

“别这样，修女们，别惩罚这个孩子，她需要跟我谈谈，她来告解亭并没有错。让孩子们都来找我吧！”三位修女都融化在微笑里，谁都没再跟我说什么。

灵修总是在礼拜天结束。这个礼拜天和院长的教名日是全年仅有的重要节日。礼拜堂用华丽的帷幔和台布装饰起来，祭坛上摆满了鲜花，每个圣徒雕像都被照亮，点燃的大蜡烛数量是平时的两倍。收官弥撒也由贝尔特兰神父主持，在帷幔的衬托下，他比平时更漂亮了。在圣餐仪式之前，他为我们做了布道，对我们说他看到在出色地完成灵修任务之后，我们的头顶环绕着纯洁的光环，他希望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我们都能像那天一样，一直保有纯洁的灵魂。接着他发了圣餐，我们所有人为上帝慷慨赐予我们的礼物而唱了感恩诗，那是全年唯一一天，修女们要和神父在一间做了特别准备的厅里用早餐，而且我们被允许在早餐时说话，那天的早餐有热巧克力，虽然一点都不浓郁，但毕竟是巧克力。她们还发给我们每人一小块奶酪和两块黑面包。多么美好的一天啊！在五天不能说话之后，我们发疯一样地大呼小叫，激动异常，话题自然是神父贝尔特兰给我们做的那些演讲，多么美妙的话语啊，食堂里四处响起神经兮兮的痴笑。礼拜天一整天我们都可以自由活动。

①天主教十诫与基督教新教略有不同：一、钦崇一天主在万有之上。二、毋呼天主圣名以发虚誓。三、守瞻礼主日。四、孝敬父母。五、毋杀人。六、毋行邪淫。七、毋偷盗。八、毋妄证。九、毋愿他人妻。十、毋贪他人财物。

②尤指圣餐前的祈祷时间。

③神职人员使用的祷告书，包含《圣经 · 诗篇》、赞美诗和其他圣经选段，用于每天固定时刻朗诵，一年中每天都不间断。

No.17初恋与白裙 

我亲爱的赫曼：

灵修过去差不多有两个礼拜了，有天院长让我们在休息时间到第一进院子集合，为我们介绍了一位新来的修女，她将负责管理财务，那是一个新的职衔。在那之前是院长管账，修女奥诺丽娜负责采购和销路。

院长一上来就对我们说埃万赫利娜·庞塞·德莱昂修女来自哥伦比亚最大最显赫的家族之一。她放弃了财富和荣耀，献身于卑微的修道生活。我们应当感谢圣母派一位如此优秀的信徒来屈尊为敝院管理经济利润。

埃万赫利娜·庞塞·德莱昂修女中等身材，微胖，脸色像教堂里的蜡一样苍白，五官全都在向下长。棕色眼睛的眼角下垂，鼻子下弯成钩状，薄唇紧闭，形成一道下弯的拱。只有那坚挺的胸部和肥硕的臀部向上翘着，仿佛是在制造空间，在她和其他人之间划出一定距离，她身体的这两个部分反映出了她所有的意图。她有着雪白的牙齿，却又暴突，她说话的时候像要把它们吐出来一样。她的手就是两只瘦骨嶙峋的爪子，手指修长。她说话很慢，头总是高昂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当她不得不触碰我们（或是为了检查，或是为了从队伍中间或工房里穿过去），她用的总是食指的指尖，像在碰什么脏东西或是传染病源一样。修女们无论在公开还是私下场合都称呼我们“姑娘们”，埃万赫利娜修女却叫我们 “丫头们”，生气的时候就叫“小杂种们”。

院长把她介绍给我们的时候，她也做了讲话，向我们保证她会对伙食做一些改善，对工作分配做一些变动，好让我们生产出更多的利润。

“不要忘了你们能在这里是因为修道院的慈悲，你们必须做工来偿付你们的膳食，你们不要以为给你们吃的饭是白来的，不是，这些饭是我们付钱买来的，而这些钱需要所有人通过做工挣取。”

她还承诺来年也许会给我们做一些节庆时穿的新制服。

“我们也和院长嬷嬷商量过，要对你们更加负责，尤其是你们的教育问题。你们所有人都应该学着读书写字，至少也要会写自己的名字。我们也会教你们一点算术，生活中你们必须懂点算数。还有地理，你们当中有几个人知道什么是地理？肯定没人知道。早晚有一天你们得回到外面去，在外面的世界地理是很重要的。”

一个月后课程开始了。她每天来工房上半小时课，我们一边继续干手里的活，一边学记数。她先教我们数到20，然后教我们1加1是2， 2加1 是3， 3加1 是4，这样一直加下去就到了20。这就叫加法，接下来她又教我们乘法。如果我们用2乘2 就得到4，我觉得乘法和加法是一样的，对我来说2加2 等于4和2乘2等于4没有任何区别。礼拜一是算术课，礼拜二是重复背诵从A到Z的字母表。她教给我们字母表中唯有两个是成双出现的：ll和rr①。礼拜三是地理课，她热爱地理。她教给我们什么是河，河与湖的区别，湖与海的区别，山脉和山丘的区别。她说每一座城市，跟每一个人一样，都有自己的名字，她教给我们哥伦比亚最重要的城市的名字。

礼拜四她给我们讲国家历史。她说有一位叫西蒙·玻利瓦尔②的先生，他是我们的国父。她还教我们唱一首关于玻利瓦尔的诗：

“英雄怆然逝于海边已逾百年，玻利瓦尔，我们的父亲，我们的祖国，我们的民族。”

她教给我们阿塔那西奥·西拉尔多特③说过的话，当时他正穿过敌人的枪林弹雨要去占领一座小山丘，“主啊，保佑我将这面国旗插到那座山丘顶上，如果我今天死去是您的意愿，那我死而无憾。”然后，砰！ 一颗子弹穿过他的心脏，他裹着国旗倒下了。

国旗是用三块布缝到一起做成的，一块黄色，一块蓝色，一块红色，黄色象征黄金和产自我们土地的财富，蓝色象征环绕我们国土的海洋，红色象征我们的英雄抛洒在战场上的鲜血。

礼拜五的课利用休息时间在大院子里上，我们所有人十个一排站好，课程内容是体操，目的是让我们长个儿和强健身体。首先要使劲把胳膊往上伸，然后交叉，然后往前伸，然后在胸前弯曲，然后再往上，再快速向后，再往前，结束动作是双臂垂在体侧，双手张开。这些练习还配有口号，我们齐声高喊：

姑娘加油，

赶走懒惰，

热情工作，

早日拥有

强健体魄，

荣耀自我。

不幸的是，对我们的文化教育并没有持续太久。修女埃万赫利娜病倒了，后来她本人和别的修女都没再给我们上过课。给我们上体操课的第一天，她从回廊里走出来，跟在身后的修女奥诺丽娜搬着一只木脚凳，凳面用红色丝绒包裹。修女埃万赫利娜伸出食指给她指了指放凳子的位置，又用手指尖撑着修女奥诺丽娜的肩膀，站上了脚凳。这样她不但能看到最后一排，还能居高临下地对我们发话。第一排跟往常一样站着我们这些最小的。我是第一个，我旁边是桑托斯两姐妹，她们俩旁边是巴卡两姐妹，特雷莎·巴卡和亚松森·巴卡，挨着巴卡姐妹的是艾莱娜。整个体操课修女埃万赫利娜一直盯着艾莱娜看。下课的时候，她缓缓抬起手，用食指指了指艾莱娜，命令她上前去。我看着她带着遇到危险时的惊吓表情从队列里出来。

“过来，丫头。”

她从上面看着她的头，问她有没有虱子。艾莱娜说没有，还说有虱子的是她妹妹（确实，虱子们从没放弃过对我的追求）。她把手撑到艾莱娜头上，下了脚凳，又用食指指示她搬起凳子跟在她后面。从那天起艾莱娜成了修女埃万赫利娜的奴隶，整天搬着脚凳跟着她，当她们在房间里的时候，艾莱娜要为她做各种各样的事，包括擦皮鞋、倒脏水、打水、往返厨房一千次端汤送茶、端炭火盆让她暖脚。

在那个有花草的院子里，也就是嘉梅丽塔小姐的院子，有三间大屋位于礼拜堂正下方，用来存放礼拜堂的罩布和装饰物。修女埃万赫利娜让人清空了那三间屋，在里面安了家。她不像其他修女要遵守院规，她拥有所有的特权，甚至比院长的还多，用餐的时候，院长和修女们一起在回廊里，只有修女奥诺丽娜一人陪着我们，而修女埃万赫利娜大多时候都在她自己的房间里进餐，给她把饭菜端过去的人就是艾莱娜。头几个月里，也就是她给我们上课的那几个月，艾莱娜还跟我一起睡在“圣婴耶稣”宿舍，但修女埃万赫利娜一生病，就叫她拿了床垫，睡在自己的床旁边的地上，这样她就可以随时叫她拿药、倒水，照应她的需求。每个礼拜天下午修女埃万赫利娜的朋友和家人会来拜访她，那是唯一一天她不用艾莱娜守在身边，吃过午饭就让她来找我们玩。

艾莱娜对我和我的朋友们说修女埃万赫利娜对她特别好，把自己的丰盛佳肴分给她一半，已经给她做了两件新睡袍，每天都给她上课。她已经能数到一千了，乘法口诀表也已经背到了十。她已经教会她正确拼读④，还让她给她读圣徒的生平故事和耶稣受难记。有一天她说她在念一位女圣徒的故事，她非常年轻貌美，他们用勺子把她的双眼挖出来，还把她的胸切掉，然后把她放到一只大银盘上献给一位特别有钱、有权势的先生，但是到了晚上天使们从天而降，把这位女圣徒带到了天堂。那个有钱的坏人，受上帝惩罚变成了瞎子。还有一次她告诉我们，修女埃万赫利娜送了她一本书，叫《哥伦比亚读者》，里面有好多故事，但当她来找我们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让她带出来。

五月是圣母月，桑托斯姐妹俩领了第一次圣餐，也不知道谁给她们送来了漂亮极了的白色长裙，她们头上戴着镂空的编织头巾，用蓝色和粉色小花扎成的花环固定。姐妹俩金发碧眼，看起来美极了。她们被允许一整天穿着那裙子，两人到处进进出出显摆，我盯着她们俩，摸着她们的裙子忌妒得要命，甚至把她们想象成和上帝一起住在天堂里的天使，她们俩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有一天艾莱娜到刺绣工房来找我，因为院长有话对我们说。我们去了她的办公室，她给了我们宿舍的钥匙，让我们去换上弥撒时穿的罩衣，还要洗脚、洗脸、洗手和梳头。正当艾莱娜给我梳辫子的时候修女埃万赫利娜出现了，她叫我把那副难看的黑眼镜摘下来，说要带我们去见主教，还说走近主教的时候要下跪，然后吻他的手。

主教和院长一起在一间厅里等着，就是我们被带到修道院的第一天进的那间厅。下跪的时候我看到教士服和袜子是红色的，就哭了起来，谁也不明白我为什么哭，主教想安抚我，我却紧靠在墙上。院长开始跟他讲我们是怎么被几个印第安人遗弃在了火车站，一些修女和一位神父收留了我们，把我们送到这里。没人知道我们的家庭状况，最糟糕的是，也不清楚我们受洗过没有。他们继续讨论了好一阵儿，然后其他修女陆续赶来，每一个都很激动。嘉梅丽塔小姐见我在哭，过来问我原因。

“因为您要把我们交给魔鬼了。”

“哪个魔鬼？”

“他！”

我手指着主教。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主教和颜悦色地问我为什么觉得他是魔鬼。

“因为我认出来了，您穿的是红衣服。”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除了艾莱娜，她一巴掌打在了我嘴上。她那时已经明白了主教这个词的含义。

我们被带到礼拜堂，他为我们做了坚振礼，然后发给我们每人一块银色圣牌，上面有圣母像。他又给了修女埃万赫利娜一张纸币，说给我们买点需要的东西。修女埃万赫利娜买了白布来给我们做衬裤，还给艾莱娜做了一副胸罩，因为她的胸部已经开始鼓起来了，要用胸罩束住才不会显得淫荡。

修女埃万赫利娜负责为我们第一次领圣餐上预备课。每天十一点一过艾莱娜就来找我去修女埃万赫利娜的房间。她坐在一把暗绿色锦缎面的宽大椅子上，艾莱娜还给她脚下放了那只红丝绒面的脚凳。我们俩就坐在地上，艾莱娜在她身边，我远一些。

就是在那时，我发觉修女埃万赫利娜非常喜欢艾莱娜。她让她做自己的仆人，却又宠爱她，一直抚摸她的头，并且无论艾莱娜说什么做什么，她都觉得棒极了。

我在这些教义要理课上无聊得想死。关于七圣事⑤的解释，关于戒律和罪恶的重申，反复强调圣饼的象征意义：耶稣基督的身体和鲜血。大多数时间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讲什么。艾莱娜已经能以阅读的方式学习教义要理了，而我全靠死记硬背，再加上我因为无聊而走神，最后脑袋里什么也没留下。

艾莱娜拥有非凡的记忆力和学习能力。修女埃万赫利娜说她是整个修道院最聪明、最漂亮的丫头。艾莱娜的这种优势给我造成了实实在在的心理障碍。我憎恶所有与学习有关的事情，只爱编造故事，胡思乱想，比起教义要理和算术，我应该会更喜欢弹钢琴或是风琴，要么让我去后院玩或者爬树也好，相比圣经故事，我更愿意幻想塔拉噜啦的故事。喜欢刺绣是因为我可以发明新的针脚和新的绣法。于是我成了修女嘉梅丽塔最偏爱的女孩，她说我是将来唯一能接班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认真的，但命运确实如此安排，后来这个可怜的人几乎失明。

我们再回到第一次领圣餐的事上。修女埃万赫利娜对我的蠢笨忍无可忍，而且我觉得她是真心嫌恶我。有一天她对我说：

“我受不了你了，你别再来了。我讨厌丑的人和笨的人，你两样都占了。”

是修女玛利亚·拉米雷斯接管了我的领圣餐预备课。艾莱娜继续跟着修女埃万赫利娜学习。

如果你问我人生中的初恋，我得坦白地说是修女玛利亚。那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爱，就好像她同时是我的妈妈、爸爸、哥哥、姐妹和恋人。对我来说她集合了所有的爱和全部的柔情。高挑，瘦削，动作灵活而优雅，阳光炙烤过的肤色，漆黑的眼睛，目光有穿透力又带着一点忧伤。五官在她脸上完美而均衡，既不是很女性化，也并非男性化，我觉得她没有性别。那是种超越性别的美和完美的平衡。有时候看起来有点硬朗粗犷，有时候又非常甜美温柔。或许她不是特别聪明，受教育程度也不太高。负责熨烫工房这个事实就能说明她的文化水平，而且她还对我说过家里很穷，她在十八个兄弟姐妹中排行十三。她出生在卡利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那时候我已经进了刺绣工房，特权阶层的工房，几乎整天都见不到她。她睡在我们的宿舍，然而除了早上的祷告，其他时间我与她没有什么关联。

我对她的喜爱就是从她为我上领圣餐预备课开始的。我每天下午下楼到熨烫工房，我们一起出去，两人单独到每个院子和后院里散步，她拉着我的手，我挂在她的腰上。并不是跟她一起比跟修女埃万赫利娜学到的更多，不是的，而是她的讲解更简单，而且我能感觉到她喜欢我，所以我觉得课程更容易，也学得更明白。

预备课持续了两个月，她每天都在口袋里藏点儿东西带给我，一块糖、一个水果或者一张圣徒卡片。我从后院里偷摘最小的花朵，放到她双手上，要她一直装在口袋里，这样她就能在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也记着我。每当经过紧闭的门或者别的她确定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她都会紧紧地抱我，在我脸上到处亲，我也会亲她的眼睛和每一个手指尖。预备课以外的时间，每当看到她穿过院子或大厅，或者仅仅是走进礼拜堂或在弥撒时起身领圣餐，我都会心跳加快，呼吸暂停。见不到她的时候，我总是在脑海中跟她说话，或是编故事准备讲给她听。她是在我整个童年时期唯一说过我很聪明的人，我自然不相信，那时我觉得艾莱娜那样才是聪明。

院长认定我们俩第一次领圣餐的最佳时间是圣诞节前夜的子夜弥撒上，就在圣婴耶稣降生的同一时刻。我对修女玛利亚说她得帮我们弄到桑托斯姐妹那样的白裙子，没有白裙子我就不想领圣餐。她听了很难过，告诉我她什么也做不了，只有院长和修女埃万赫利娜能做到。就在那天我发现了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事实：修道院里的人分成不同的社会等级，权利只属于特权阶层，后来我在外面的世界再次得出这个结论。修女玛利亚·拉米雷斯永远不可能过上修女埃万赫利娜那样的生活。她跟我们一样，对修女埃万赫利娜、嘉梅丽塔小姐和院长之间的事情一无所知。她跟修女奥诺丽娜、修女伊奈丝和修女特蕾莎一样，只是那些人的奴隶。这个看法在我眼中一天比一天清晰和肯定。那三位女士代表着上流社会，而我们其他人都是贱民。

我已经好多天没见到艾莱娜了，到了要给圣婴耶稣送精神花束贺卡和写信向他要圣诞礼物的时候，我决定去找嘉梅丽塔小姐，让她帮我写封短信给圣婴耶稣，向他要裙子。她不予置评地把信写好。我偷偷溜过修女们走的楼梯（那段楼梯是禁止我们走的），去了礼拜堂，把给圣婴耶稣的信放到祭坛旁边。等我把信放好，转过身，看见院长正俯身在跪椅上祷告，她也看见了我，却没说什么，我便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圣诞节临近，圣婴耶稣还没给我们送来裙子。圣诞前三天，贝尔特兰神父前来听我们告解。我告诉他我写信给圣婴耶稣要白裙子，离圣诞只有三天了，裙子还没到，没有裙子我就不想领圣餐。他非常生气，说这是犯了虚荣之戒，让我忏悔，然后把这事忘了，还说唯一应该保持洁白的是我的灵魂，而不是裙子。圣诞前一天早上贝尔特兰神父又来了，为我们做最后告解和领圣餐的预备教育。我正在难过、闹脾气，他说了什么我通通没听进去。下午六点修女玛利亚来找我，我们一起去了洗衣房，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蓄水池，十五米长两米宽，水池周围是洗衣槽，那个时间已经没有人在洗衣服了。修女埃万赫利娜也和艾莱娜一起来了，她们让我们脱了衣服，给我们套上像是浴袍或罩衫的长长的灰色袍子。修女埃万赫利娜给艾莱娜洗头发，修女玛利亚给我洗。她们还让我们用丝瓜瓤擦洗了脚、脸、胳膊和腿，然后开始一桶一桶地往我们身上倒冷水。我觉得我就要冻死了，已经不能呼吸了。她们给我们擦干头发，把我们带到宿舍，让我们空着肚子上床睡觉，说是因为要在半夜领圣餐，所以直到子夜弥撒过后才能吃东西，还说她们会在十一点来叫醒我们，说完锁上门就走了。我开始为裙子的事哭，艾莱娜说我是蠢猪，说我们穷孩子是不能穿白裙子领圣餐的。

“那桑托斯姐妹呢？她们是有钱人吗？”

“不是，但她们有有钱人护着。”我翻过身去，睡着了。

夜里十一点修女特蕾莎来叫醒我们。能听到其他女孩在等待弥撒的休息时间吵吵嚷嚷的声音。我困得要死。我们穿好弥撒时穿的罩衣，走出宿舍。修女埃万赫利娜正在走廊上等着。“跟我来。”她牵起艾莱娜的手，我跟在后面。一走进她的房间，我就看见床上放着两条漂亮的白裙子，比桑托斯姐妹的那两条还要精美华丽。幸福的眼泪充满了我的眼眶。

“这是我侄女们的，她们借给我让你们俩穿，千万不能弄坏了弄脏了。”

修女特蕾莎匆忙赶来，她们两人开始给我们穿衣服。修女特蕾莎不停地夸赞裙子有多美，头冠上不但有花儿还有亮闪闪的珍珠。穿鞋的时候，我笑得都要断气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穿鞋，我那双鞋超级大，艾莱娜那双她穿着又太小，可怜的姑娘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而我得趿拉着走鞋才不会掉。

穿戴完毕，弥撒的钟声响起，她们让我们从修女专用楼梯走上礼拜堂，从嘉梅丽塔小姐旁听弥撒的门走了进去。嘉梅丽塔小姐一见我们便叫我们靠近，夸我们的裙子美极了。礼拜堂中央的祭坛旁边为我们俩摆放了两把跪椅。我们一进礼拜堂，就听到所有的女孩们都“哇！！！”了一声。然而在行屈膝礼的时候我掉了一只鞋，所有人都笑了，我也笑了起来。

午夜十二点整弥撒开始。贝尔特兰神父掀开罩着圣婴耶稣的纱巾，圣婴躺在粉红锦缎的摇篮里，摇篮放在棉花做的云朵上。整个礼拜堂灯火通明，繁花锦簇。院长站起身，来到我们身旁，叫我们走上前，跪到圣餐桌正中央。我无比激动，感觉自己在那一刻真心地爱着将要通过圣饼领受的圣婴耶稣。在弥撒上我们唱了圣诞颂歌，和着院长美妙的琴声。

弥撒结束，我们俩起身正要从同伴们走的门出去，修女埃万赫利娜的手把我们拦住，她让我们走进来时的门，走下专用楼梯，来到她的房间，又叫我们把裙子脱了，换上旧罩衣，脱下鞋，去食堂跟其他女孩一起吃点东西。那晚我吃下的只有自己的眼泪。

复活节快乐。

艾玛

① rr 只是字母组合，并不包括在西班牙皇家语言学院认可的西班牙语字母表中。而 ll 已于 2010 年被 RAE 从字母表中删除。

② 曾参加拉丁美洲独立战争 , 创建大哥伦比亚共和国并担任总统 , 解放委内瑞拉、哥伦比亚、厄瓜多尔、秘鲁、玻利维亚五个国家。

③ 哥伦比亚革命领导者之一，曾与玻利瓦尔并肩战斗，后在一场战役中牺牲，当时他正试图将共和国的国旗插到一座山丘顶上。

④ 西班牙语发音规则简单且固定，学会发音之后，即使不理解文字内容含义，也可以正确拼读。

⑤指洗礼圣事、坚振圣事、圣体圣事、忏悔圣事、病人傅油圣事、圣秩圣事、婚姻圣事，每项圣事另有若干别名。

No.18三个大窟窿

离圣彼得日还有六个月，院长就像往年一样，召集所有修女到她的房间，商讨该送什么给罗马教皇作为教名日的礼物。所有人都同意为教皇做一件刺绣白袍，白袍就是一种长得拖地的衬衫，在主持弥撒的时候穿在十字褡下面，她们选的布料是一块上好的轻透薄棉布，白得像云彩一样。

修女嘉梅丽塔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画图样。主体图案是麦穗、葡萄串和位于前襟中央的巨大圣杯，圣饼在光芒的衬托下从杯中升起，光芒的上方一只展翅的鸽子象征着圣灵。衣襟下端是几种抽纱绣法的饰边，最后是钩针编织的轻盈裹边。袖子上的花纹一直延伸到肘部，领子和肩膀则满是丰富的、精美绝伦的细节。当院长对我们说这将是世界上最美的白袍时，我觉得她一点也没夸张。

那是一段工作繁多的时期。土耳其女士，修道院最佳顾客，要给一张能坐四十人的桌子绣三块亚麻桌布。还有餐巾布，每张一米长乘一米宽。每块桌布上都要绣四十只花篮，一块的花篮里盛着鲜花，另一块的花篮里装着水果，第三块则满是小鸟和蝴蝶，在紫罗兰花枝间飞舞。花篮图案围绕桌布一圈，由蝴蝶接连在一起组成拉花样式。每块桌布的中央都是花团簇拥着的巨型花押字母 M. G. R.。

刺绣工房里一个挨一个地挤满了绣花绷子。如果有人想上厕所或者去洗手，她得四肢着地从大家的腿中间爬出去。所有能绣花的女孩，不管绣工如何，都在土耳其女士的桌布或餐巾布上忙着。她们给我们加了一小时的工作时间，当然是从我们的休息时间中挤出来的。每个绣花绷子由一位大绣工指挥，她要教其他人绣法，还要对工作质量负责。大绣工还得监控其他人手的清洁程度，防止她们出的汗把布或线弄脏了。有些女孩的手太爱出汗，每次出线入线的时候针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要是出现这种情况，我们洗完手就湿着在洗手池旁边的一面石灰粉墙上磨一磨，效果出奇地好。

最难的是绣花的时候不能挖鼻子、掏耳朵、挠头、抠脚，也不能把手放进脏衣服口袋，这一项纪律对新手来说是最难遵守的。比如说，埃尔维拉·库维略，她是一位出色的绣工，速度比缝纫机还快，但有个缺点，就是会把口水流到绣活上。小可怜，她们得将一条毛巾系在她的嘴和脖子上，她连话都说不了。一整天下来，毛巾都能拧出水来。那些淌鼻涕的，问题就更严重了，时不时得用罩衣袖子上端擦鼻子。

院长和修女嘉梅丽塔决定由我来给教皇绣白袍。最好的绣工，这就是我身上唯一得到修女们认可的优秀品质。可能是因为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被她们培训吧，我不单了解每一种布料、每一套绣法的秘密和技巧，会根据材料的坚韧程度用线，而且，我还是唯一具有绘画天赋的，也就是说，在刺绣的时候不但能保证图样不变形，还能将其修饰完美，这种本事让修女们放心，不用跟在后面监视着我，我的每件绣品都完美无瑕。

土耳其女士给的价格相当好，订货又多，然而教皇的白袍比任何事都重要，所以要由手最巧的来做。这也是一种奖赏和荣誉。为教皇做工简直是直升天堂的保障。对每年为教皇做工的女孩态度举止的要求和为土耳其女士做工的不一样，修女们说那位女士不信神，每天开始做工之前我们都要祈祷主给她启示，赐予她信仰基督之光。

我明白这项任务对我的期望：尽量少出错，以突显教皇的非同凡响。我本身是不配为教皇工作的，一个有罪的人，本不应该碰教皇贴身穿戴的物品。教皇是基督在人间的化身。跟教皇有关的一切都是神圣的，和领圣餐时的圣饼一样神圣 & &这段话还有其他类似的话，我们都已经能背下来了，但这并不妨碍每年一到这个日子她们又会给我们重复一遍。

修女嘉梅丽塔已经将整个白袍画在了棉布料上。在她的帮助下，我们将巨大的绣花绷子架好，安放在工房最里面的位置，那儿不会有其他女孩走来走去，这样做不仅为了避免发生意外，还为了突显这件绣品与众不同的地位。只有修女们和相关的女孩才能从这架绣花绷子旁边经过。修女嘉梅丽塔负责描拓下半图案，那部分更重要，我负责描拓袖子、肩膀和领口。我们给整块布料覆上丝纸，卷在棍子上，只留下一块一米宽的幅面，然后把绣花绷子拧紧，再用两块床单把其他部分都盖起来，只露出一块约二十厘米宽的面积，上面是绣花图样的第一部分。我按粗细排号准备好绣线，还有针、剪刀、锥子和用来擦亮绣好图案的纸。一切准备就绪，修女嘉梅丽塔叫来院长，院长端着银水罐，里面盛着从礼拜堂打来的圣水，她为绣花绷子祈福，同时还祷告了十遍：主保佑教皇健康长寿，又将圣水洒在绣花绷子四周。然后她要我跪下，为我祈了福，整个仪式完成后，刺绣工作才算得到批准，可以开始了。

一连两个月，我一个人像女王一样坐在我巨大的绣花绷子前面。那段工期恰逢我心里正经历一场神秘主义浪潮，再加上我对修女玛利亚的爱慕，于是我前所未有地敬爱耶稣，我爱刚出生还是小婴儿的他，我爱帮助圣约瑟做木工活的他，我爱与圣徒谈话时的他，我爱十字架上的他，复活的他，天堂里的他。每当走近祭坛领圣餐，我的身体都会因爱而颤抖。整个弥撒期间我都会盯着耶稣圣心像①的眼睛，有好几次我都觉得他的嘴唇在动，或是在对我微笑。有一天神父来听我们告解，我跪在祭坛旁边，一丝不苟地在心底最深处搜索着我所有的罪恶，生怕漏掉什么。我看着圣心耶稣的眼睛，目光一刻也不移开，恳求他宽恕我，帮助我变得更好，可以离他更近。泪水从我脸颊滚滚而下，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我又说谎了，我又对修女特蕾莎心怀恨意，我又在休息时间打架，因为她们抢我的球，我又对修女伊奈丝吐舌头，因为她不让我爬树。我是那么强烈地渴望变好，我想如果我变成修女可能会更容易，也许我会变成圣特雷莎②那样的圣女。我用了一分钟就下定了决心。对，我想成为修女。我去了告解亭，将我的罪恶向神父坦白，当他为我完成告解，我便对他说我决定要成为修女，还问他可否帮我，说我知道要成为修女得先交一笔费用，而我没有钱。

神父贝尔特兰在告解亭中一跃而起，就像被蛇咬了一样，他咳嗽，把鼻子从下到上挠了一遍，又去抓一只耳朵，还把小拇指伸进去掏了掏。然后他把脸贴近告解亭的栅栏，对我说：“我的孩子，我认为你应该把这个念头从脑中抹去，我命令你这么做，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可是神父，我心里清楚我只想成为修女。是因为我没有钱吗？”

“不是的，孩子，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要成为修女必须有爸爸和妈妈，还要确定出生在信教的家庭。”

“神父，有个女孩已经告诉我了，人出生不是像花一样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您不要再说我没有爸爸妈妈了，没有爸爸妈妈谁也无法出生。”

他把食指塞进了一个鼻孔。

“你的朋友说得有道理，孩子。所有人都有爸爸和妈妈，但如果你不知道他们是谁，就和花从地底下长出来一样了，一个这样出生的人是不能侍奉主的，多多祷告吧，孩子，别再想这事了。不成为修女你一样可以为主效力。”

“但是我想成为修女。”

“孩子，人不是自己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要看主要她做什么。”

“这么说是主要我生在罪恶里的？是他要我不能成为修女的？”

他装作没听见我的话，开始为我祈福。

那天晚上休息时间我跟修女玛利亚谈了，她也说神父贝尔特兰有道理，还说她也会为我祷告的。然而他们两人我谁也不愿相信。我一边做工一边想，要是我会写字，就能给教皇写封信，藏在白袍的一只袖子里，这样他在穿上的时候便会发现。于是我整天都在脑中给他写信，信中我把自己全部的故事都告诉了他，我给他讲“小孩”、爱德华、玛利亚太太、我的小姐姐，我还告诉他修女们对我们很不好，她们打我们，还让我们挨饿。至于修女玛利亚，我说她是唯一的天使。有时候我幻想教皇已经收到了我的信，还给我回了信，我开始编各种回信内容。还有些时候我幻想教皇要来修道院了，他会对院长说他要跟我说话，然后我就想象所有修女们一脸惊讶的样子。但这只是个梦罢了，我很清楚教皇跟我们一样，被关在一座修道院里，不能到外面去。就这样一天天、一月月过去了，我的想象也厌倦了，就像神父贝尔特兰要求的那样，我一点一点忘掉了想要成为修女的愿望，也忘掉了我对耶稣的热情。

有一天院长来检查工作，发现我一个人没法按时绣完白袍，布料太纤薄，绣活太繁复细碎。在跟修女嘉梅丽塔长谈之后，她命令五个手艺好的绣工从土耳其女士的订单转过来，和我一起绣白袍，她还命令我们晚上也要工作。那对我们来说就像过节一样，因为晚上工作意味着一千零一项特权。首先我们除了周日都不用去听弥撒。吃饭也是单独在刺绣工房旁边的一间小厅里，饭量加大，每天都有肉，一天两杯牛奶，然而让我们幸福到极点的，还是半夜睡觉之前发的热巧克力和面包。热巧克力我们每年只能在院长的教名日喝到一次，除非有特殊情况，比如有紧急工作或者要加夜班。

她们还派修女玛利亚在夜里照顾我们，简直让我的幸福感满得溢出来。我认为那是自己在修道院那些年里最快乐的日子，我快乐得简直忘乎所以，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只记得修女玛利亚和同伴们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晚上她们不能要求我们像白天一样只工作不说话。清晨五点半就起床，一天工作十八个小时，要是还不让说话，那我们肯定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趴在绣花绷子上打瞌睡。然而有一天晚上，很不幸，我们的动静太大了。埃丝特尔爬上椅子，模仿着所有的修女，还有神父巴高斯主持弥撒的样子，椅子塌了，她摔到地上，身后拖着为绣花绷子照明的电灯线，灯泡全都碎成了片。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目睹了这场灾难。院长把我们一个接一个叫到她的房间，其中两个女孩决定把所有的错都赖到我身上。那就是桑托斯姐妹，她们记恨我，有一次我打了她们俩，她们偷了埃丝特尔因为胃疼吃不了便送给我的香蕉和面包。我成功地抓住了两人的脖子，把她们推到墙上，让她们把我的香蕉和面包吐出来，那可算得上壮举，因为她们俩比我大，不过我趁她们坐在地上的时候突袭得手了。院长罚我只能在白天工作，时间一到必须和其他女孩一起回宿舍。小圣特雷莎宿舍的舍监是修女特黎妮达。我们一边脱衣服，一边高声祷告，祈求主对我们慈悲，不要在睡梦中将我们的命带走，如果要带走，也请宽恕我们，不要把天堂的门对我们紧闭。

修女特黎妮达走来走去，垂下眼睛不看我们，要是谁的睡袍不小心从肩膀上滑下，她就会面临风险，因为看到我们身体的某些部位等于犯下罪孽。等所有人都上床了，她便锁上门，钻进自己的单人隔间睡下。她小心地把钥匙放在枕头下面，以防我们在她睡着的时候偷走钥匙。这些我都知道，自然连想都不敢想拿钥匙的事。我的床位于一扇玻璃门前，门上自然是上了一把锁。这扇门朝向院长做晚安训话的走廊，走廊上有一座带钟摆的大钟，发出的声响像一头刚刚奔跑过的母牛的心跳。门从来不打开，但门上的玻璃是用许多细小得像大头针一样的钉子固定的。我等了好久，直到床板上、被单下没有人再翻身了。我缩在被单里，把罩衣和衬裤直接套在了睡袍外面，我滑下床，从床底下爬过去，来到窗边。我连气儿都不敢出，拿出剪子，开始一个挨一个地撬钉子，直到玻璃完全松动。窗口不是很大，却足够我像蠕虫一样扭着身体钻出去。我的心跳得跟座钟的嘀嗒声一样强劲。我全速穿过两进院子，像个鬼影一样出现在刺绣工房门口。修女玛利亚跟往常一样，正在织补其他修女的长袜，看见我，脸色一下煞白得像教皇的白袍。女孩们要笑死了，连桑托斯姐妹都被我的胆大妄为逗笑了。

修女玛利亚想要训斥我，可她对我的爱占了上风。是的，她只是让我向她保证再也不这么做了。我看到她眼里的难过，明白了这对她而言同样是惩罚。我想攀上她的胳膊，亲她的脸、眼睛、嘴唇，告诉她我心里也难过，告诉她我特别爱她，比可能给我妈妈和我姐姐加起来的爱还多。那时我简直疯狂地爱着她。我跪在她旁边，亲了她的手，她用手里的针轻轻地在我鼻子尖上戳了一下。我要她低下头来，在耳边对她说，我会回宿舍因为我爱她。

“不用，不用，”她赶忙说，“我要去回廊上做热巧克力。你陪我去吧，然后再去睡觉。我给你也做一杯。”

下楼梯的时候，修女玛利亚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我环抱着她的腰。那时我才发现她是多么高大，我想起伊奈丝·罗索给我看过的一张泛黄发旧的照片。伊奈丝出生在马戏团，照片里她被大象的一条腿压着，大象眼睛那里的相片纸被扎成了小孔。她告诉我是她用针扎的，那天她非常生气，因为她妈妈爱大象胜过爱她，要不然，待在修道院里的应该是大象。我们安静地穿过两进院子和洗衣房，来到回廊门前，她挨着我蹲了下来，用胳膊圈住我，把我紧紧抱在胸前，在我脸上亲了个遍，她吻得飞快，热情似火，我只来得及亲了她的一只眼睛。

“在这儿等我，杯子和面包都准备好了，我把巧克力加热一下就行了。”

任何一个女孩，不论年纪大小，都没有权利进入修女们的回廊。因为没见过，我们就编造出关于回廊的各种故事，就像幻想天堂里的故事一样。所有对我们来说意味着幸福的事都藏在回廊里：面包、香蕉和糖塔都是从回廊里出来的，圣诞老人的礼物也是从回廊里出来的，那里面还有捐赠给我们的衣服和我们喜爱的修女们，每个女孩都有自己偏爱的修女，同样修女们也有各自偏爱的女孩。夜色暗得像崭新的黑色教士服，一颗星星也没有。一阵刺骨的风钻进我的睡袍，把它吹得胀了起来，我两只手按着衣服才没被掀起来。宽阔的院子，整个地面都是砖铺的，有些潮湿，我的脚底板正在被冻僵。修女玛利亚耽搁了好长时间，也许是炉火灭了吧，她得重新生火。我听到钟长长地敲了一下，可能是十一点也可能是十二点。又是一阵风，刮得更猛，我扭过头去。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他：他在院子最深处，靠在那堵把我们与外面世界隔开的墙上。一开始静止不动，后来慢慢向我移动，两条胳膊直直地伸向前方。我一秒钟都没有怀疑，我知道是他，跟院长在她的讲话中成千上万次描述过的一模一样。高个子，非常高，巨大的眼睛喷出火焰，绿色头发，深深浅浅的绿色混杂在一起。他头上的角比我想象的大，巨大的白色牙齿，仿佛从嘴里突了出来，长长的手和指甲，指尖也冒着火焰。他脚不沾地地前行，周身包裹在一团红、紫、绿三色的火中，头上顶着蓝白两色的烟雾聚成的云。我已经僵直石化了，只剩两个膝盖在碰撞打战。我想喊，但是发不出声来，我的心脏简直不是在跳，而是像一匹马在狂奔，冷汗从我的腋下和耳朵背后渗出，我的胃里像沉了一块石头。他静静地靠近，不发出一丝声响，我头皮一阵发麻，随后顺着后背一溜而下。他仿佛用了永恒那么久的时间穿过院子，我知道他是来带我走的，接下来的事情仅仅发生在一秒之内。他已经靠得那么近，我都能看到他手臂上长长的毛。我也不知怎么喊出了第一声，又能动了。我没跑，没有 ， 我双脚都没沾地，不知怎么飞过了几进院子，飞上楼梯，钻进了门上被我卸了玻璃的窗户洞。

在我的床左边睡着多洛蕾丝·巴卡，我一向讨厌她，因为她有着圣女的名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并不在自己床上，而是在巴卡床上，正抓着她的脖子喊着：

“跟巴卡在一块儿魔鬼就不会抓我了，跟巴卡在一块儿魔鬼就不会抓我了。”她拼命挣脱却一点用也没有。我的叫喊已经不是叫喊了，简直是野兽受伤后的哀号。喊声惊醒了所有的女孩和所有的修女，甚至睡在修道院另一端的看门老太太都醒了。惊慌和混乱统治了一切，女孩们争先恐后扑向宿舍门口，她们跨过床铺，互相踩踏碾压。修女们穿着睡袍就从隔间里出来了，谁也找不到开宿舍门的钥匙。有人喊，有人哭，所有人都想逃跑，可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院长昏厥了，嘉梅丽塔小姐从床上掉到了地上，第二天早上才被抬起来。当她们终于把我和巴卡分开，我看到修女玛利亚在窗户后面，把脸埋在双手中间。跟在我后面跑过来的是她，不是魔鬼。直到弥撒时间，修道院才恢复正常。而真正的灾难却是在早餐后被发现的。

教皇的白袍只剩下了三个大窟窿。逃命的女孩们从绣花绷子上踩了过去。修女嘉梅丽塔哭了，用手指尖抚摸着窟窿的边框，好像在等待它们奇迹般消失似的。早上九点钟只敲了一下，这意味着院长紧急召集所有的修女。会议时间并不长，十分钟后院长出现了，身后跟着所有的修女，除了修女玛利亚。她一脸强硬和严肃。我们大家都站了起来，每次她来刺绣工房，我们就得起立。她叫出我的名字的时候，我正站在白袍的绣花绷子旁边。

“过来。”

我镇定地穿过大厅。除了镇定也没有别的办法，我的整个身体就像根绕线轴，而且我已经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我知道点我的名不是要向我道贺。当她宣布对我的惩罚，我也觉得完全有道理。一个月不许跟人交往，谁也不能跟我说话，不论是女孩们还是修女；一个月在厨房做工，刷锅、擦地、挑水。一个月单独睡在旧家具储藏室里，就在老厨娘的房间旁边；一个月单独跪在礼拜堂中央的地上听弥撒，中途不能站起来。我的名字被从圣母玛利亚的女儿的名单中划去，制服罩衣被脱掉，换上了一件颜色暗淡的又长又肥的挂衫，她们给了我一根带子让我绑在腰间。

在厨房里我也没有权利说话，除非因工作需要不说不行。由于女孩们和修女们都毫不怀疑地认为，魔鬼要来带走我，我就是罪恶和地狱的化身，不跟我说话这件事她们毫不费力就做到了。一个月之后，我从厨房里出来，修女玛利亚已经不在修道院里了。谁也不知道她被派到哪儿去了。修女特黎妮达曾经对一个女孩说，她觉得是被派到阿瓜德迪奥斯去照顾麻风病人了。

那一年，由于魔鬼的过错，教皇没能收到我们的礼物。

艾玛

巴黎，1972年

①耶稣圣心显露于外，绕以茨冠，并有伤痕，上有火焰，表示耶稣对世人之大爱，借以呼吁世人赔补己罪，并彼此相爱。

②阿维拉的特蕾莎（1515－1582），西班牙作家、修女、宗教改革者，赤脚的加尔默罗会创建人，凭借出众的口才获得主要由男性担任的领导教职，与圣胡安 · 德拉克鲁斯同为基督教经验神秘主义顶峰。去世约四十年后被谥为圣徒。

No.19和玛利亚在一起 

致赫曼·阿西涅加斯：

有一天休息时间，照看花园的修女说早上她看到“小矮人”上有一个小鸟窝，“小矮人”是我们给花园里最矮最粗的一棵树起的名字。她用手给我们指出鸟窝的位置，说她搬梯子爬上去看过，里面有四只小小的鸟蛋。我从没见过小鸟蛋，于是当那位修女去了内院，我就跟朋友们说我要上树。我像卷尾猴一样爬上了“小矮人”，腾出一只手要去摸鸟蛋，另一只手抓树枝抓得太紧，树枝竟被我自己弄折了，我整个人脸朝下摔在了地上，肚子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小矮人周围的地上长着一些草和几株花，但也没能起到什么保护作用。

我的肚子疼了一整天。第二天早上起床疼得更厉害了，当我下床，看到床单上和我的腿上有血，简直要吓死了。我跑到护士修女那儿，哭着说：

“我把自己摔破了，我从‘小矮人’上掉下来，把自己摔破了，我要死了。”

她让我躺到一张破旧的床上，开始检查我的整个身体，包括胸部。我坚持说是肚子摔破了。等检查完，她笑着说没什么事，这对所有的女人来说都很正常。她叫我五点再来，因为现在她有好多工作。她从一个大篮子里拿出一团旧布，让我一块一块地放在两腿中间接着流出来的血。

“别怕，这对所有的女孩来说都是正常的。”

从小矮人上掉下来，流血不止，还有这位修女对我说的所有的话，我真的是一知半解，尤其是什么对所有的女孩都是正常的，什么我们一辈子都会这样，诸如此类。我脑中唯一清楚记下的是，这件事会继续在我的人生中发生，每个月一次，这些血是用来造小孩的，我自己也是从这血里生出来的。关于血和小孩的故事让我整个人都不好了，我觉得自己病得很厉害，甚至开始自哀自怜。我也不能跟别人说，因为难以启齿，我没了玩耍的兴致，跑到礼拜堂，跪在援助者玛利亚的雕像前，我们的圣母，大家这样称呼这座雕像。她很美，好像在微笑，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不是孤单一人，手臂上抱着她的孩子，我们叫他圣婴耶稣。想到这么好看的小孩是玛利亚的血造出来的让我有点恼火。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开始把所有的事讲给她听，对，所有我知道的关于自己的事，我告诉她我很难过，很孤单，我希望她能做我的朋友，这样我就可以把所有所有都讲给她听。离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很爱她了，从那天起我决定把所有的休息时间都用来和她相处。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她，所有关于我的事。讲完了，就开始讲我知道的朋友们的事，又讲完了，就开始编好玩的故事逗她开心，可怜的人，几乎日日夜夜都孤单地和她的孩子在一起。

我们的友谊已经持续好几天了，我的忧伤和自己所认为的病症也有好几天了，我笑不出来，高兴不起来，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在休息时间玩耍。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讲给玛利亚了，于是开始求她帮助我。我求的东西很多，求她让我长个儿，因为我想跟其他那几个女孩一样高大，求她治好我的眼睛，因为所有的女孩都叫我斜眼，还斜着自己的眼睛学我的样子，所有人都在笑，只有我一个人在哭，哭完更加不喜欢她们。我还求玛利亚，我已经不叫她圣母了，我们已经那么熟了，我就叫她玛利亚，我祈求她让我有一头卷发，我不喜欢我的直发，梳不出好看的发型。我还求她让我会唱歌 ， 我求的这些她一样也没给我，再加上她不说话，渐渐地我放弃了她，回去跟我的朋友们玩了。

忘了说了，最后一天去看她的时候，我还告诉她我想认识所有的动物。修女们对我们说外面的世界有好多好多动物，非常非常大的动物，像“小矮人”那么大。

我小的时候跟着玛利亚太太旅行，见过一些大动物：母牛、公牛、马、驴、猪，还有一些其他的，叫作狗。但是在修道院这里我们只有很小的动物。一只不高兴的猫，一只坏心眼的公鸡，两只蠢母鸡，我最害怕的是老鼠，它们也很小。我们还有好多好多虱子和跳蚤，但它们总是形单影只，从来看不见它们成群组队 。

No.20一块糖，两块小饼干

修女们和其他女孩都知道我成了圣母玛利亚的朋友，她们还知道我很爱她，我认为是修女们把这事告诉院长的。

她在礼拜堂门口等着我，要我跟她去办公室。她用了很长时间仔细地给我讲了援助者玛利亚和上帝，还说为了让我离他们更近，她想让我做修女特奥菲丽塔的助手，她是圣器室的主管和礼拜堂的负责人。

一开始我很害怕，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惩罚我，但当我看到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糖，便明白了她给我这份工作是出于好意。这份工作时间很长，有时候到夜里很晚。她说我不必再跟其他女孩一样谨守院规，又讲了我要承担的职责。光是听到这话就让我觉得这次玛利亚真的显灵了。

五点钟的时候圣器室主管修女特奥菲丽塔叫我过去。在圣器室里她最先带我看的是花，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花，“小矮人”下面长的花又小又难看，也没有大花朵特有的芳香。她一个挨一个地教给我它们叫什么。它们和我们一样，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一种花都穿着不同的外衣，五颜六色的外衣美极了，当我摸它们的时候，每种花的皮肤也有不一样的触感。她教我要特别小心、温柔地对待它们，不要把它们碰坏了。有些花有着美妙的香味，另一些只是散发出田野的气息。

这个职位工作繁多，要擦洗礼拜堂的地板、圣器室的地板、神父进场做弥撒要经过的那个小房间的地板。每天都要给花瓶换水，这个差事我可一点也不喜欢。我不清楚那些花是不是会拉屎撒尿，可闻起来也太恐怖了，而且还要把花秆都洗干净。当然，如果花瓶特别大，修女特奥菲丽塔就会帮着我把它们抬上抬下。每逢重要节日庆典就更糟了，因为我们得摆上多一倍的花瓶和多一倍的烛台，平日里的烛台是铜的，节日里的烛台是银的，都由我擦拭、抛光，再放进柜子里存好。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所有那些衣服、法袍、长衫的名字，所有的衣服上都绣着花，还有佩戴在脖子上、腰间和手臂上的无数的布料配件，神父出去主持弥撒之前要把这些都穿戴上身。

节日里我有时要到午夜才能上床睡觉，我累到连衣服都不脱就倒在床上。有一次宿舍里照看我们的修女发现了，我被罚一连三天单独跪在礼拜堂中央，好让其他女孩和神父看到我是个不听话的坏女孩。事实上我只这样做过三次，院长当然一点都不喜欢，但她每次都原谅了我，只是威胁说下次再犯就撤了我的职，因为我这么不体面，不配每天待在主和玛利亚跟前。那时候我还不会读书写字，修女特奥菲丽塔好心教我认识各种颜色的名字，好让我能看懂她给我留的纸条，知道该准备什么颜色的十字褡，还有祭坛和圣餐授领处的罩布，如果需要的话。

在神父进场做弥撒要经过的那个小房间里，我和修女特奥菲丽塔每人有一把跪椅和一个座位，我们从侧面观看弥撒，但是到了圣餐时间，我们就走进礼拜堂，到圣餐授领处领取自己的一份。领完圣餐，我跟上帝和玛利亚说一会儿话，就拿着香炉一路跑到厨房去。我一个人穿过那四进空荡荡的大院子，在空中挥舞着香炉，说实话，那些时刻我是那么快乐，甚至双脚腾空跳跃着前进。厨房里有一位黑人老太太，我特别喜欢她，甚至会去亲她，她叫球婆婆，给我点香炉的就是她。修女特奥菲丽塔说那不是她的真名，她们这么叫她是因为她很胖，而且整天都在唱歌，肥硕的胸脯随着她的歌声一起颤颤悠悠。而我认为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我们可以把她当作亲爱的妈妈。还有一位做面包的老太太，一脸尖酸，比柠檬还酸，当她给面包房上了锁，回到自己的房间，我们就把叉子绑在扫帚上，从窗户上的通风口偷她的面包。弥撒结束后我还要去厨房跑一趟腿，给神父端早餐。餐盘那么重，我屏住呼吸端着，生怕把它打翻 ……

这份早餐特别特别丰盛，我满嘴口水，好想坐下来大快朵颐。炒鸡蛋、热巧克力、果汁，以及修女们做的各式各样的小面包和饼干，通常被她们保存在带盖的铁罐里。有时候神父会给我一两块小饼干，我每次都会跑到楼梯底下去把它们吃掉，不让别人看到。

No.21眼睛约会

致赫曼·阿西涅加斯：

通向外面世界的超级大门的钥匙由一位叫守门人的老修女保管。然而在弥撒期间，钥匙则在修女特奥菲丽塔手上，因为她待在礼拜堂外面，离大门口近，方便给送奶工开门，送奶工是唯一会在弥撒时间到访的外人。她把钥匙放到身后她基本从来不坐的椅子上，整个弥撒她都跪着，不停地祷告，脸埋在双手之间。

大家管送奶工叫“独眼”。修女特奥菲丽塔跟我说那是因为他的一只眼睛总是闭着。我问为什么那只眼睛不能睁开，她说那只眼睛一生下来就睡着了。每次“独眼”通过转门把牛奶交给修女特奥菲丽塔时都会说：

“尊敬的修女，热乎乎的牛奶，跟刚从母牛肚子里出来一样。”

有一次我告诉这位尊敬的修女，我小的时候在瓜特克见过一头奶牛，在外面的世界。她对我说她只在玛利亚的儿子圣婴耶稣的诞生情景模型中见过一头牛。

独眼进来的那道门，也就是通向外面世界的门，门板很厚很厚，而且非常重，守门修女是这样告诉我们的。那里还有一间门厅，过了门厅才算真正进入修道院。门厅之后还有一扇门，也是木头的，中央是一座小屋，用手一推就会旋转，叫转门。我们所有的口粮都是从转门进来的，牛奶也一样。每次去厨房让球婆婆给我点香炉或者给神父端早餐盘，我都要从这所进食物的转门小屋前经过。有天我听到转门小屋的门板背后好像有轻轻的敲击声。我很害怕，走过去问谁在敲门。没人回答，转门缓慢地转动起来，然而并没有食物出现。我又喊了一声，问是谁在那儿，一个声音回答：“牛奶。”

“牛奶我们已经收到了。”我告诉他。

“我是送奶的。您要是想见我，就到问询处来，那里有些叫作窗帘的布片，我在下面弄了个小洞，过来见我吧。”

小洞其实就是把玻璃外面刷的白漆刮掉了一块。说实话，“独眼”让我感到害怕，但见他的愿望占了上风。我隔着转门小屋回答说我会去，让他等我。我一掀起窗帘就发现了小洞，低低地藏在一个小角落里。我透过小洞向外看，正好和他的眼睛对上。就是这样，我们俩一只眼对着另一只眼，我很喜欢他的眼睛，漆黑闪亮的圆眼睛，很漂亮，眼白比修道院里所有人的都白。他的眼睛会笑，也让我喜欢，是的，那只眼睛一直都在笑着。

接下来好几天我都对着圣器室的镜子看，怎么也不能让我的眼睛像他的一样笑起来。后来，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了，只看到玻璃窗对面的墙，听到他远去的脚步声，我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回来。然后是礼拜天，他不送奶。但礼拜一我又听到他在挠门，缓缓地推动转门，又叫我去小洞那里。后来他每天都去等我，我们的两只眼睛互相看得那么高兴，分开的时候是那么舍不得。有天他对我说：

“我是你的男朋友。”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男朋友。我一见修女特奥菲丽塔就问她男朋友是什么意思。她笑了，问谁教我这个词的，我说：

“不知道，以前我听人说过，现在想起来了。”

看到她一脸的不相信，我也不知怎的就记起来，嘉梅丽塔小姐，那位住在有玫瑰花的院子里的特别特别胖的老太太，她曾说过自己因为变得太胖而被男朋友抛弃。她听完又笑了，在我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们的眼睛会面已经持续很多时日了，有天我隔着转门告诉他，我想让他给我看那只睡着了的眼睛。他立刻消失了，从那天起不再叫我，也不再给我看他的眼睛。后来很长时间，我整天整天，甚至在听弥撒的时候，都在想念“独眼”，更想念他的眼睛，它已经和我的眼睛成了好朋友。终于有一天我不再想他和他的眼睛了，我开始想外面的世界。很小的时候跟玛利亚太太一起在外面世界的记忆已经被淡忘了。我跟玛利亚谈了好几次，求她帮我，治好我的心病，我受不了整日想着“独眼”、他的眼睛和外面的世界。我甚至自愿行九日斋①，并且十分虔诚地完成了。

①一种宗教行为，在连续九天的时间内进行祷告和其他虔诚的修行，将其献给上帝、圣母玛利亚或某个圣徒。

No.22魔鬼的诱惑 

在礼拜堂里要做的零零散散的工作很多，不光是给神父准备好要穿的衣服，还要给他准备圣饼和两个小玻璃罐，一个用来装红酒，另一个装水。红酒代表着玛利亚长大的儿子耶稣基督的血。

那天修女特奥菲丽塔说我总是不打扫犄角旮旯，还说当犄角旮旯很脏的时候魔鬼就会在那些地方住下来。当时已经很晚，修女特奥菲丽塔去睡觉了，我留下来清理存放红酒的角落，我确实没打扫过那里。那儿放着教皇送来的一只装着红酒的大木桶，就是住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城镇里，看管着圣彼得的钥匙①的那位教皇。我心里当然害怕，怕自己碰见魔鬼，但是修女特奥菲丽塔告诉过我，魔鬼只会带走犯了死罪的人，什么是死罪我不知道，可我没犯过死罪，于是我动手打扫。我打开一个酒瓶的木塞，把手指伸进去，尝了一下，很喜欢。我找来一只空杯子，喝了一杯，接着又喝了几杯，感觉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最后我倒在地上睡着了。把我叫醒的是那位德国神父，我看到他跪在我身边，他的手从上到下在我全身画着十字，求上帝保佑我，同时也保佑他。他拽着我的两只手，温柔地把我扶起来，又把我推出了圣器室，出门的时候对我说：

“别告诉任何人，对女孩们和修女们都别说。”

那天玛利亚确实显灵了，修女们和女孩们都没发现我没睡在自己的床上，但是我必须忏悔，因为是魔鬼诱惑我喝下了红酒。

我喝的那种红酒修女们会倒在漂亮的彩色玻璃缸里，盖上同样用玻璃做的塞子，遮盖起来，给她们所谓的重要访客留着。那些装在小罐里的红酒是神父巴高斯的“小口饮”②。只有我们这么叫，修女们用的名字跟我们不一样，但是她们的叫法太难记了。我还没跟你讲过③：这位神父上了年纪，头上几乎一根头发也不剩了，很脏，非常脏，我从没见过那么黑的教士服，教士服已经很旧，小线头从袖口和底边垂下来，而且那件衣服好像是他更年轻时候的，因为他穿着明显偏小，露出一截满是汗毛的小腿来，他也不穿袜子，鞋子四边都开口笑。院长说他这副打扮是因为他是一个圣徒，真正的圣徒。

修女特奥菲丽塔告诉我红酒是从教皇的家里寄来的，他住在非常遥远的地方，而我们要在圣彼得日给他寄去所有女孩一起做的礼物，因为所有的教皇都叫彼得。他们跟守门修女一样，每天都拿着他们教堂的钥匙，这就是神父喝教皇送来的红酒的原因，这位神父来自一个叫“德国”的城，他的名字我已经告诉你了，巴高斯。因为是圣徒，他只喝三滴红酒，修女们会把小罐里剩下的酒倒在酒缸里保存，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些酒缸，也是玻璃的，但是彩色的。

神父巴高斯花长长的时间为我们讲经布道，我们一点也听不懂，但因为修女们总说他是圣徒，我们就得听着，最后好多女孩都睡着了。

圣若望·博斯克日临近了。他是本教会的创始人，这里的修女们都是他的女儿。他也和修女们一样，庇护穷苦的孩子和无家可归的流浪狗。这位博斯克已经去世了，但他仍然被称为圣徒。

那天的弥撒由两位神父主持，女孩们唱了赞美诗。我为此工作了一整个礼拜，只有玛利亚见证了我做的所有事。擦洗所有的地板，从头到脚清洁圣徒雕像，基督像也要整个擦一遍，我总是害怕和不忍去擦他的那些伤口，但是修女特奥菲丽塔说伤口处更容易有污垢。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太坏了，才一直被挂在十字架上。我还要擦亮所有的烛台，布置更多的大花瓶，给两位神父准备好衣饰，这次的衣服跟他们平日穿的不一样，非常华美，整个儿闪闪发光，镶满金灿灿的装饰，也比其他衣服重好多。我试着把它们挂起来，却全都掉在了地上。所有这些漂亮的衣服只在节日里穿戴，祈福的时候我还得帮他们再穿几层法袍。我根本没有力气举起这些衣服。所有最美的东西都在节日里拿出来。最美的高脚圣杯，最美的红酒瓶。礼拜堂整个儿变了模样。

从一个月前开始，唱诗班的女孩们每天下午和院长一起到礼拜堂来，院长弹起风琴美妙至极，惹得我心生忧伤。院长让她们一遍又一遍重复同一首歌，有时候只重复某个段落，她会生气，冲她们喊，说她们跑调儿。我忘了问修女特奥菲丽塔什么叫跑调儿。节日当天所有的修女和女孩都热情高涨，连走路的速度都加快了。好心的修女特奥菲丽塔给我找了一件全新的制服作为礼物，原来的制服已经太旧了，除了穿着短了一截之外，胸部也紧绷起来。到了领圣餐时间，我们同时站了起来，所有人看上去都比平时高兴。我看着修女特奥菲丽塔放在椅子上的钥匙，轻轻碰了碰，尽量不让它们发出声响，触到钥匙那一刻，一丝冰凉的感觉让我全身一颤。修女特奥菲丽塔回过头来对我说：

“去点香炉吧。”

我跑了出去，为自己没偷钥匙感到高兴。

两位神父主持的弥撒结束之后，上面给我们派来了另一位神父，因为那位德国圣徒生病了。新神父非常年轻，所有的女孩和修女都说他非常帅，我整天听她们说“帅哥，帅哥”。她们还告诉我，帅就是好看的意思。这帅哥来自一个叫“西班牙”的城，就是这些西班牙的先生们给我们带来了上帝、玛利亚和礼拜堂里所有的圣徒。他说话可比那位老圣徒清楚多了。我每次给他端去早餐的时候，都会像修女们教我的那样，一见到他就说“早上好，尊敬的神父”，但他什么也不回答。

神父吃早餐的小房间朝向有玫瑰的花园，那里住着胖老太太。房间很漂亮，很亮堂，角落里有一座高大的雕像，几乎要碰到屋顶，雕像上的圣徒叫圣克里斯托瓦尔。这位圣徒有点老，他也有一个儿子，但他不像玛利亚那样抱着她的儿子耶稣。圣克里斯托瓦尔把他放到肩膀上坐着，并用一只手扶着他。这位圣徒看上去像是有急事，一条腿像在往前迈，头也向前倾。④有一位修女告诉我，那雕像从很久之前就在那儿了，因为太重，没办法搬上楼梯。我对这位圣徒不如对其他圣徒那样喜爱，因为他看起来总是很着急，你没法对一个急着要走的圣徒祷告或者说点什么。

①圣彼得是耶稣的门徒，掌管天堂之门的钥匙。他也是天主教第一任教皇。

②神父在做弥撒时会小口啜饮象征耶稣血液的红酒。

③实际上在第十三封信中作者曾对神父巴高斯有过类似描述，可能是作者忘记了。

④圣克里斯托瓦尔曾把幼年的耶稣基督扛在肩上，送他渡过很深的河水。

No.23圣克里斯托瓦尔，请把我扛在肩上

帅神父已经来了一个月了，他的早餐跟别的神父不一样。他会要一大罐热巧克力，因为他要喝上好几杯。他不再要存放在漂亮的小铁盒里的修女们做的小饼干。他要的那种麦麸面包比一般的面包黑，而且很重，是圆形的。鸡蛋他要，但是要求在炒鸡蛋的时候多加一个，因为两个蛋太少了。他还点了一种我们不认识的东西，叫香肠。那是一种将肉末塞在薄皮里做成的棍子状的东西，那薄皮很像我们身上的皮肤。由于他既不跟我说话也没有小饼干给我，我就只是把早餐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然后按照球婆婆教我的那样行一个致敬礼。

那是一个礼拜六，修女们留给我们自由支配的一天，那天我们不用按照她们的命令工作，可以修补和清洗自己的衣物。修女们把装满布条的大筐放到院子里，让我们挑选自己喜欢的，拿去缝补衣服上的破洞。我们从不缝补制服罩衣，因为这些罩衣必须像新的一样，每天晚上我们脱下衣服换上睡袍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叠罩衣，要叠得十分整齐，就像熨斗熨出来的一样，叠好后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垫下面，我们睡的都是木板床，所以第二天早上罩衣就变得平整又完美。然而罩衣下面穿的衣服和睡袍却满是破洞，礼拜六要缝补的就是这些衣服，当然，年纪大的女孩会帮助小的。耗损得最快的就是衬裤，我们总要一次又一次求她们给我们换，换来的也不是新的，只不过破得没有那么厉害。

回到我正跟你讲的礼拜六，礼拜六是混乱的日子，女孩们和修女们都乱作一团，因为那天我们可以不守院规。我端去早餐的时候，神父正站在屋里。他带着微笑，很有风度地帮我把餐盘放在桌上。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突然间他的一只手臂环住了我的腰，另一只手把我的头向后推，在我嘴上亲了一下，然后他的手向下游走，扣紧我的胸部。我敢肯定是玛利亚帮了我，我也不知怎么想到的，把腿伸到桌腿之间，将早餐掀翻在地上。餐盘掉落在地发出很大声响，神父吓了一跳，顾不得早餐就跑了出去，离开之前他重重地推了我一下，我的头撞向圣克里斯托瓦尔雕像。我只记得自己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她们把我带到一个空置的小房间，在回廊的入口处，女孩们不会从那里经过。好心的修女们过来看我，说她们在为我祷告。有一位修女负责给我头上的肿块上药。那个肿块巨大无比，我自己摸的时候都吓哭了。看到我开始好转，修女们给我送来了小礼物，一小朵花、一张圣卡、几块糖，她们甚至送给我一件新睡袍，但是所有修女，无一例外，都对我说，什么也不能对我的同伴们说，一个字都不能提，要是我告诉别人就是犯下了罪行，会受到惩罚的。

“别说你生病了或者不舒服（大家都这么说），就说你腹泻了很长时间，非常严重。”

等我回到圣器室，发现修女特奥菲丽塔并没用别的女孩换掉我，相反，她从没对我这样亲切过，为我能回到她身边而高兴，但她说我不能再给那位神父送早餐了，我也再没见过他，上面又给我们派来了一位新神父。

事情过去好多天了，我仍然没好起来，一切都让我感到恶心，我开始觉得这次情况很严重。整个修道院，圣器室、修女们、神父们、玛利亚和她的圣婴，所有这些都令我难以忍受，不想再多看一眼。同伴们在我眼中也仿佛褪了色，因为不能跟任何人说心里话，我便觉得自己谁也不喜欢了，她们并没有对我不好，但她们的存在不断迫使我去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我一回圣器室，亲爱的修女特奥菲丽塔就告诉我来了一位新神父，跟我说了好多关于他的事，还说他真的是一位圣人。那是我第一次想起来问她什么是圣人，她回答说就是死了以后直接上天堂的人,我不知道新神父什么样，我连看都没看他，只是斜眼盯着放在修女特奥菲丽塔座位上的钥匙。送奶的敲门了，她跑去开门。我什么都没问，她就靠在我耳边说：“‘独眼’不再来这儿送奶了。”

领圣餐的时候，我们像往常一样同时起身，领完圣餐回来，我们又像往常一样把脸埋在双手中间向上帝祷告。我什么也没对上帝说，也没对玛利亚说，我只是告诉圣克里斯托瓦尔，请他把我扛在肩上。我抬起头，把手臂伸到修女特奥菲丽塔身后，慢慢地，张开手拿了钥匙，我把它们紧紧地攥着，避免发出声响。我几乎是用力地说：

“我去拿祈福用的香炉。”

她没看我，她还在祷告。我打开门厅的门，出去后又从另一边锁上，接着打开那扇又粗又重的大门，走回转门处把钥匙放下，我向内转动转门，好让修女们找来的时候可以看见钥匙。我走出大门，轻轻缓缓，就像害怕自己会掉进坑里似的。关上身后粗重的大门，我闻到了一股不同于修道院的气息，冷冽的风让我为自己从门后走了出来而感到震惊，然而一切为时已晚。街道很长，平缓的上坡，尽头处能看到教堂尖塔的一角。迈步走进外面的世界之前，我发觉自己很久之前就不再是小女孩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两只瘦狗，一只跟在另外一只屁股后面闻着。

波尔多，1997年

从弗洛拉·特里斯坦①到艾玛·雷耶斯

时至今日，弗洛拉·特里斯坦的秘鲁行记以及她的童年回忆②，已经成为女性创作的关于美洲经历的文本中最富戏剧性的代表。弗洛拉（很多人认为她是玻利瓦尔的女儿③）是高更的外祖母，一生历尽地狱般的苦难。然而—连上帝也会不得其解—她却练就了一股反抗的力量，成就了她国际社会主义奠基人的地位。她的事迹被收入高等学府的教材，与同时代的卡尔·马克思一样为后人学习研究。如果艾玛·雷耶斯也将自己的生平撰写成书并且出版，她的读者数量可能会超过弗洛拉。雷耶斯是位极为聪明的写作者，擅长反讽，驾轻就熟的幽默使她成为超群的寓言作家。她在欧洲四处游历，所到之处都是她的讲台，人们一旦听过她的故事便深深着迷，愿意听上整宿也不觉疲倦。

离开波哥大时，她的经历仅限于被修道院收养的孤儿，特长是会做些针线活。她踏上旅程，到达了布宜诺斯艾利斯，一路步行、搭巴士、乘火车，用尽各种交通方式，沿途售卖司各脱鱼肝油。她从布市又来到蒙得维的亚④，那时查科战争⑤战火正酣，她在车库里度过蜜月，之后到巴拉圭的热带雨林中生活，她的儿子被游击队员极为残忍地杀害。在布市，她开始画画，并获得国际奖项，前往巴黎。在这里艾玛和弗洛拉的人生有了交汇。我有一幅她在那个时期的作品，金色的阳光洒满画面，宛如高更画笔下的大溪地。当她在塞纳河左岸举行个人画展，最后一位参观者姗姗走出展厅，留下他已经为世人熟悉的签名：毕加索，那本签到册应该被艾玛珍藏了吧。

从巴黎到华盛顿再到墨西哥，她结识了塔马约⑥和里维拉⑦。里维拉的那些巨大的花朵，在年届半百的艾玛笔下变成了几米高的玫瑰、百合、菠萝或洋蓟，精细的笔触得益于修道院里做绣工练成的技艺。当她返回巴黎，便开始带着她的贝都因帐篷四处游历，不停创作，不停演讲，一个接一个地将南美艺术家介绍给欧洲，这些艺术家后来全都在国际上名声大噪。虽然说到底她并不是印第安人，她却永远保持着那样的叛逆、警觉、好奇和通透，又像是一个具有左派思想的白种人。最后她挽着让⑧。的手臂到达了佩里格，他曾是她的医生，两人结为夫妻，他成了她的一生挚爱。

佩里格小城有两大精神支柱：蒙田和帕塔哥尼亚国王⑨。蒙田与一个瓜拉尼人⑩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他与这个印第安人谈话的时间要多于与柏拉图和阿那克萨哥拉的神交。他最杰出的随笔中有两篇就是基于与这个仆人对话后的思考而写成的，这个仆人是他在鲁昂⑪市政府为庆祝新国王加冕而举办的巴西风物展上得到的。蒙田发现，瓜拉尼人在诗歌造诣上已经超越了法国人，达到了跟古希腊先哲一样的高度，值得敬佩。到了我们的时代，有一位来自佩里格的法国人决定自封帕塔哥尼亚之王，并最终对此深信不疑。当然，让佩里格名声在外的还有松露和鹅肝。

艾玛和佩里格通过公共建筑理解彼此。在一所学院的院子里艾玛绘制了几幅巨大的壁画，她满怀柔情描绘出一朵六米高的花朵，留作印在城市扉页上的纪念。如今艾玛已经成为著名的画家，然而她的童年回忆不该被遗忘。我偶尔鼓励她动笔，竟促成了这几百页的写作。她对卡斯蒂利亚语规则毫无顾忌，简直算是反面例子。单词里的S被写成C，偶尔加入法语单词，跟她记忆中的西班牙语单词混在一起。也许在我之外，唯一读过这些信函，并且觉得如饥似渴、意犹未尽的读者就是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是我把这些信交给他看的。他与我一样激动，认为这本回忆录将会超越弗洛拉·特里斯坦。

赫曼·阿西涅加斯

1993年8月9日版《时间报》

①弗洛拉 · 特里斯坦（1803－1844），社会主义作家和活动家。生于法国巴黎，逝于波尔多。她是现代女权主义的奠基人之一，马克思曾称她为“有着崇高理想的先驱”。

②指弗洛拉 · 特里斯坦的《女贱民游记（Peregrinaciones de una paria）一书，用法文写成，记述作者的美洲之行和 1833 年至 1834 年在秘鲁逗留期间的经历。

③玻利瓦尔曾是弗洛拉的母亲的情人，有传言说弗洛拉的真正父亲是玻利瓦尔。

④乌拉圭首都。

⑤又译格兰查科战争，是 1932 年至 1935 年玻利维亚和巴拉圭两国为争夺格兰查科地区北部而进行的战争。

⑥鲁菲诺 · 塔马约（1899－1991），墨西哥画家、壁画家。他的作品综合展现了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以前的艺术、墨西哥民间艺术和现代欧洲绘画的影响。

⑦迭戈 · 里维拉（1886－1957），墨西哥著名画家， 20 世纪最负盛名的壁画家之一。其妻为著名女画家弗里达 · 卡罗。

⑧法文男名。

⑨指奥雷利耶－安托万 · 德图龙，来自佩里格的律师和理想主义者，创建了阿劳卡尼亚和帕塔哥尼亚王国。该王国位于南美洲南部，今属智利和阿根廷北部。

⑩原生活在拉丁美洲的巴西、阿根廷、巴拉圭和玻利维亚地区的土著。

⑪位于法国北部，是上诺曼底大区的首府。曾是中世纪欧洲最大最繁荣的城市之一。

跋

《我在秘密生长》收录了艾玛·雷耶斯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写给挚友赫曼·阿西涅加斯的二十三封书信。信中，作者从最早的记忆一直讲述到她离开那座她度过了童年大部分时光的修道院。

认识艾玛·雷耶斯的人都了解她的活力和坚韧、她经历的无数故事，以及她将这些故事讲得引人入胜的天赋。艾玛·雷耶斯是一位全面的艺术家，涉足过许多艺术门类，也曾在无数地方游历、居住。从哥伦比亚到巴黎，她在阿根廷、墨西哥、美国、西班牙、意大利和以色列都留下了足迹。这些经历都是她孜孜不倦的探求精神的体现。

这些书信一直被阿西涅加斯一家作为私物保存。它们能与读者见面，要感谢这一家人的慷慨，以及欧特罗 埃雷拉当代艺术基金会和拉古那图书出版社的不懈努力。

本基金会一直致力于哥伦比亚艺术在国内外的保存和传播，并将搜集和整合这位哥伦比亚女艺术家迄今为止最全面的画作和文献资料视为己任。《我在秘密生长》的出版是欧特罗 埃雷拉当代艺术基金会耗时逾十年取得的成果，现已成为本基金会艾玛·雷耶斯收藏系列的组成部分。

胡安·卡米洛·欧特罗 埃雷拉

欧特罗 埃雷拉当代艺术基金会

联合主编

20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