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海域一百三十二年五月子时

屋内，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响起，宫殿外焦急地徘徊了一宿的一行人，都停下了脚步，愣愣地盯着殿内，皆是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一个紫衣女官走出殿外，微笑对着一行人高声颂道：“恭喜齐君，是皇女！”

皇女！听到这个消息，殿外等候的众人几乎沸腾起来，海域乃女尊之国，女子可以有多个夫郎，却不会和每一个夫郎孕育子女，一般家主最多也就只生四到六名孩子，历代女皇，为国事操劳，大多子嗣稀薄。

女皇陛下虽已诞下一女二男，大皇女却一直体弱多病，御医断言时日无多。今女皇又诞下一女，可谓海域之福可喜可贺。

最为欢喜的，莫过于一直立于殿门的齐峙，一身蓝丝绒缎，将他衬得修长而脱俗。俊美的脸上，洋溢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多年来，他与女皇感情虽然不错，却从不敢奢望能与女皇孕育孩子，今天不但实现了，还为海域添了一名皇女，叫他怎么不心满欢喜。不理会身后频频传来了道贺之声，齐峙急忙往殿内走去，他现在只想见女皇还有他的女儿。

殿内

西烈倾华在女官地搀扶下，慢慢坐起身来，虽然她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也布满细汗，但是精神依然很好。旁边的奴才赶快为她换上新的丝质白锦，用温水为她擦拭身体，待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女官接过御医悉心检查和照顾好的小皇女，轻声说道：“恭喜陛下，是皇女！”

西烈倾华轻轻抬手，让身边的人退下，才微笑着说道：“抱过来给朕看看。”

“是。”女官小心的将手上软软的小生命抱在怀里，将她的脸转向女皇。

小家伙像是有感应一般，原本闭着的小眼睛缓缓睁开，又黑又大的眼珠子，盯着西烈倾华看，虎头虎脑的样子可爱极了。

这让心情本就愉悦的西烈倾华更是开心，伸手将小家伙接过来，抱在怀里，她倒是不怕人，除了刚生下来的时候哭过两声之外，一直都安静乖巧。

“陛下。”齐峙站在屏风外，虽然心里极想马上看到女儿，但是得不到女皇的允许，他还是不能进去。

西烈倾华听到这温润亲和的男声，就知道外边站的是谁，轻笑道：“齐，过来看看我们的乖女儿吧。”想要与齐峙孕育子女，是希望能生下一个如他一般温厚纯良，亲善体恤的孩子。看手上的小丫头乖巧可爱，应该就是了吧。

齐峙连忙走了过去，看到红绸子包裹着的小女孩，皮肤红扑扑皱巴巴的，眼睛确黑亮有神，看见他走过来，眨巴眨巴的盯着他，齐峙心下又是一阵狂喜。

摸着孩子嫩嫩的小脸，齐峙笑道：“她长得真像陛下。”尤其是那双眼睛。

仿佛听明白了父亲的话，小家伙又眨了眨大眼睛，还张着没牙的小嘴，笑了起来，这一笑，让齐峙和西烈倾华的心也跟着暖暖的。

西烈倾华龙心大悦，呵呵大笑，叫道：“礼官。”

“臣在。”礼官拿着礼册跪在龙塌之前，等着女皇的吩咐。

西烈倾华将小女孩交到齐峙手中，想了想，朗声宣道：“皇女赐名：月。封——昇王。”希望她能如月般清辉皎洁。

“是。”礼官握笔的手一滞，但是很快又记录下女皇的旨意。看来女皇陛下对这位皇女甚是喜欢。皇家子女本就稀薄，皇女册封为王，只是早晚的问题，但是历朝历代，如昇王这样一出生就封王的，还没有过。

不仅仅是礼官吓了一跳，齐峙也不敢相信地愣在那里，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立刻抱着怀中的女孩，跪道：“谢陛下。”

殿内女官大臣，奴才侍卫，也纷纷跪倒在地，连声贺道：“恭喜陛下！恭喜昇王！恭喜齐君！”

西烈倾华轻轻抬手，听多了这些歌功颂德，三呼万岁之词，她已经有些倦了，淡淡地说道：“好了，都退下吧。”

女皇忽来的冷漠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上为者的心思，又岂是人人都猜得中的。众人低呼一声“是”便迅速出了大殿。

齐峙抱着小皇女，看了一眼女皇孤高的背影，轻叹一口气，也出了大殿。

月儿，你可别让你母皇失望啊。

初冬时节，寒风已起，迎面而来的咸湿寒气，让人忍不住退避，一个娇小的湛蓝身影，却迎着寒风飞奔着，虽才九岁，但已练了三年武的身手尚算敏捷，让追在后面的女官跟得辛苦，也看得心惊，在她身后直求饶道：“昇王，您跑慢点。”

女孩飞身穿过一片矮丛，来到后宫深处的花园，就听到依稀传来的打斗声，西烈月大喝一声：“你们干什么？”

调整好呼吸，西烈月越过树丛，冷冷地看着眼前这班十四五岁的少年。

被喝声吓倒的少年们，一看见是西烈月，额头上立刻冒出细细的汗珠，连忙跪倒在地，齐声说道：“参见昇王。”他们怎么会倒霉的遇见昇王，虽然她年纪不大，可是深得女皇宠爱，为人也是霸道阴狠，他们跟着大皇子，谁都不怕，就怕这位小祖宗。

西烈月看都不看这跪满一地的官家少年，缓缓踱到唯一站立着的俊秀少年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问道：“大皇兄，这么有空在这赏花啊？”

天知道，这大冬天的，哪里来的花。西烈修戎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摸摸鼻子，讪讪的顺着西烈月的话，笑道：“皇……皇妹，你也这么巧来赏花啊。”

“是啊。”她状似不经意间低头，看到了半跪在地上，蜷着身不停低喘的少年，西烈月故作不解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西烈修戎一惊，立刻陪笑着上前扶起西烈修之，呵呵笑道：“皇兄和修之闹着玩呢。”真是倒霉，竟然会让西烈月看见，虽然西烈修之的父亲被指祸乱后宫，可是现在母皇还没有发话之前，让她知道自己的作为，怕是又有一番麻烦。

“闹着玩？”西烈月轻轻挑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笑道：“原来皇兄喜欢玩这个？本王知道了，换本王和皇兄玩，如何？”说着，便一边挽起袖子，一边微笑着走近西烈修戎。

他怎么忘了，西烈月本身就是一个小魔头。西烈修戎连忙后退几步，一个劲地摇头，“不不不，这个一点也不好玩。”谁都知道，母皇请了最好的师傅教授月习武，他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再说，虽然现在跪满一地的都是他的人，可是也没有一个敢个她交手的啊。

西烈月斜睨了他一眼，厉声说道：“既然皇兄也觉得不好玩，那以后还是别再和二皇兄玩的好，不然，下次就是本王陪你玩了！”

西烈修戎偷偷咽了一口口水，月的气势越来越吓人了，和母皇好像。

“好好好，太傅还等着检查我的课业呢，我走了。”西烈修戎说完赶快跑出了这片小树林。跪了一地的奴才也连滚带爬的离开。

待这一行人离开之后，西烈修之也艰难地站直身子，脸上被打得满是淤青，一身白衫也变得污浊不堪，西烈月也不扶他，只是看着他摇晃地站好之后，问道：“你怎么样？”

西烈修之轻拍了一下袖口的灰尘，即使被打得已经看不出原来俊美无涛，清风朗月般的绝美面容，他还是淡然地笑道：“没事。”

西烈月盯着他蹒跚离去的背影，受不了地翻了一个白眼。他和他父亲简直一模一样，都被欺负到头上去了，还能一笑置之？活该被陷害，活该被欺负。

心里虽然这样嘀咕着，西烈月还是对着他的背影问掉：“你打算就这样一直被欺辱？”

西烈修之背影一滞，良久，才低低地笑道：“修之或许已经时日无多，这些还有什么好在意的，皇妹无需费心了。”他的父亲是因为那绝世的容颜陪在女皇身边，现在，也依然是因为这绝世的容颜，招来杀身之祸。这人人求而不得的俊颜，在他看来，却是可笑之极。

听了他的话，西烈月却不以为然，摇摇头，回道：“你们不会死的。母皇自会处理。好好保住你这条命吧。”这么拙劣的陷害，她都看得出来，母皇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尤其是后宫之主斐汐渃一直拿所谓的“确凿证据”借题发挥，母皇得要花些时间处理罢了。

西烈修之听完西烈月的话，并没有显得激动也没有追问，只是不发一语地离开。

西烈月莞尔一笑，他若不是这样清冷雅致，或许她也没有兴趣救他了。

众人离开后的小树林，安静得有些可怕，忽然一道清亮低缓的声音带着轻笑，说道：“恭喜陛下。”

茂密的树丛之后，居然站着两个华服女子，流金绚蓝的朝服，衬得西烈倾华威严而高贵。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笑问：“喜从何来？”

女子看着西烈月离开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回道：“海域后继有人。”

第一章　左右为难

碧波连天的大海就在眼前，身边环绕的却是翠绿苍劲的竹林，淡淡的咸湿海气，和着清爽的竹叶幽香，说有多奇怪，就有多奇怪。真不知道，慕容舒清是怎么在这海边也能种植竹林的，在这点上，她不得不佩服她。

西烈月平躺在竹林间的长竹塌上，看着头顶被日光照得闪闪发亮的竹叶，一脸苦恼，“你说，我是让她们死还是让她们活呢？”死了一了百了，没人在背后给她放冷箭，制造麻烦，不死能给她增加很多乐趣，母皇也会比较开心。那到底是死还是不死呢？再叹一口气，西烈月无奈地说道：“我想了十年还没有想清楚。”

她说了半天，身后连个回应都没有，好像她在自言自语一样，西烈月懒懒地撑起头，侧躺着对身后专心泡茶的人嚷道：“喂，你说话啊。”

慕容舒清专心致志的将用海水清洗过的龙诞新茶轻轻放入煮沸的无味里，慢慢搅拌着，她发现这样煮出来的茶，味道独特，另有一番风味，酒香的甘醇尽数被茶叶吸收，却没有酒味，茶叶的微涩也被浓郁的酒香盖过，细细品来，足以让人薰然。

对于西烈月的无病呻吟，慕容舒清也回答得漫不经心，笑道：“你都已经想了十年，还需要问我吗？”身在帝王之家，她算是幸运的了，只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有机会和她争皇位，若是换在其他国家，只怕就不止两个，二十个都有可能。再说，她还有机会思考十年，可见那两个人连对手也都算不上，她不是无病呻吟是什么？

说了等于没说，西烈月重新倒回竹塌之上，呐呐地说道：“就是因为想了十年，什么都想过了，想透了，现在我需要一点冲动，下一个决定。”

西烈月才说完，一只握成拳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只见慕容舒清站在她身边，将拳头伸到她面前。西烈月坐直身子，看着慕容舒清笑着晃晃手，西烈月挑了挑眉：“抽签？”

慕容舒清点点头，笑道：“这有两根细竹枝，你要是抽中长的，她们就死，你要是抽中短的，她们就活，这样够刺激了吗？”

确实够刺激！西烈月显得有些兴奋地击掌笑道：“好主意。”既然她自己不想做决定，那就让老天爷来决定好了。

没有多想，西烈月似乎不用思考般，自舒清手中抽出一直竹枝。

拿在手里一看，竹枝有半根手指长，西烈月摇晃着手中的竹枝，瞥了瞥嘴，说道：“短的？那就是要她们活咯。”

慕容舒清笑而不答，起身回到小碳炉前，慢慢搅着她的茶。

西烈月看看手里的竹枝，再看看慕容舒清闲适的背影，她一向不管她朝中的事情，今天怎么会这么爽快的给她出这个主意，那不成……

西烈月起身走到慕容舒清身边，接过她刚刚盛上来的一杯新茶，抓住那只一直没有张开的手，揶揄道：“我猜，你手里另一根竹枝和这根一样长。”

“是的。”慕容舒清也没有否认，轻轻张开手掌，里面是一枝与西烈月手中一模一样的竹枝。轻轻翻转手掌，竹枝飘然落地。慕容舒清一边为自己再盛上一杯茶，一边淡淡地回道：“这样可长可短的长度，你连对比另一枝都不需要，第一感觉就是短的，可见，你想她们活着。”

西烈月好笑地摇摇头，说道：“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冷静，轩辕逸没能让你意乱情迷变得笨一点吗？”

慕容舒清可不打算回答她这个无聊的问题，有人证明过爱情会降低人的智商？

西烈月握着手中微烫的酒，讪讪笑道：“罢了，反正也和她们玩了十来年，一下子要是没了，也甚是无趣。”

让她们活着，确实是她的心意，只是若以一国之君的立场，很多事，是需要取舍的。现在国家太平，她们的小把戏，她是不放在心上的，就怕时日一长，国家危难之时，她们再来作乱，她可能就无暇抵挡了。所以，她想过一劳永逸，只是现在看来，既然她还是顾及亲情，也不妨再留她们几年吧。

品着手中茶温合适的新茶，西烈月不得不说，慕容舒清这个煮法还真是别出心裁，口齿留香。喝完杯中之物，西烈月一边将茶杯递到慕容舒清面前，一边说道：“对了，下月十五，是我的登基大典，你要来！”

不出她所料，听了她的话，慕容舒清的背脊一僵，有气无力地问道：“不能打个商量？”难道她这一辈子都难逃这些霸道的人，轩辕逸是这样，西烈月也是这样，她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不行！”西烈月的回答彻底打破了慕容舒清的“奢望”。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处清幽雅致的竹林，西烈月绕着一株已有手臂粗细的竹子走了一圈，才对着慕容舒清散漫地说道：“你不来，我就把大典搬到你这海边竹楼，你说是不是会很有趣？”

一点也不有趣！慕容舒清将茶从碳炉上移开，对于西烈月的话不理不睬。她总结出一条经验，就是对着西烈月和轩辕逸这种人，他们说什么，不用跟他们辩驳，那是白费力气。

这时，竹林外飞身闪进一抹殷红身影，随后是清亮的女声响起：“主子，女皇陛下传您到御书房。”

西烈月轻轻点头，踏出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拍着慕容舒清的肩膀，在她耳边小声说道：“你别忘了下月十五，一定要到！”慕容舒清是她第一个引为知己的人，在她登基的时候，她希望她在。

肩上的力度让慕容舒清苦笑，“尽量……”登基可以说是西烈月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她又怎么会不知道，看来这次她是非去不可了。

西烈月收回手，不再说什么，她懂她，就一定会去的。

一篮一红两抹倩影飞快掠过竹林，慕容舒清拿起茶壶，起身走回身后不远处的竹屋，当脚下踩上那根细小的竹枝时，慕容舒清停顿了一下，虽然她不愿意看见西烈月为了皇位姐妹相残，可是不杀她们，日后，会否为西烈月带来致命的伤害呢？

希望，她今天的决定是对的。

西烈月才刚刚踏进宫门，一个紫衣奴仆已经等在宫门口，见到她，立刻屈膝跪下，毕恭毕敬地说道：“昇王，齐君让您到齐风闲虚去一趟。”

西烈月看了他一眼，是父亲身边亲近的仆人，挥挥衣袖，西烈月不在意地回道：“知道了，本王现在要去御书房见母皇，一会就过去。”

“是。”奴仆行礼之后，才悄然起身，缓缓向后退去。这宫里谁都知道，昇王一向随心所欲，有时可以不讲求规矩，有时却可以因为看人不顺眼，就逐出宫去，甚至命都没有了。所以，小心驶得万年船，再说，昇王就很快会是一国之君了，更是懈怠不得。

看他小心翼翼，退了几步就像见了鬼一般赶快逃走的样子，西烈月好笑，看来五年前那件事，让他们留下的心理阴影还真是大。当年若不是皇姐派人接近她，在她对他宠爱之极时出卖她，让她差点没命，她也不会一气之下，将他容颜尽毁，逐出域京。到头来的传闻，却是她因为侍郎做错了一些小事，就将他毁容逐府。不过她从不屑于解释这些，他们最好把她看做无情之人，那是再好不过了。

芪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真为主子抱不平。虽然主子五年来，还是一样飞扬桀骜，侍郎也多不少，可是主子看他们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看他时的专注和爱怜，他是真的伤了主子，就是当时重伤之下，主子仍舍不得杀了他。

西烈月微微闭了下双眼，她不想再想起那些让人痛心的过去，既然是过去，就让它去吧。他已经再也没有机会伤她了。

睁开眼，西烈月笑着对芪焰说道：“焰，我似乎变得抢手起来了。”她就要继位，估计母皇和父亲都担心她会对其他两个皇女下杀手。怪只怪，她们的小动作太频繁了。

芪焰点头，灵动的眼里，满是俏皮，笑道：“是啊，只怕主子还要烦不少时候。”

是吗？那就让她们多担心一段时日吧。西烈月浅浅地勾起唇角，对芪焰说道：“待会我去见母皇，你传木钰到王府等我。”她只说不杀她们，可没说不给她们一点教训，不然让她们有空破坏她的登基大典就不好玩了。

看主子笑成这样，估计是有了新的计策了。芪焰爽利地回道：“是。”说完几个起跃就出了宫门。西烈月微微挑眉，她好像不是很莽撞吧，轩辕逸整天调侃她说有什么主子，就会有什么奴才，或者，她应该让芪焰到慕容舒清身边待一段时间？

西烈月悠哉地踏入御书房，半跪着行礼道：“参见母皇。”

西烈倾华心里甚是骄傲的看着这个越发意气风发的女儿，海域在历代女皇的苦心经营下，也算是百姓安居，太平无事，当年，她选择齐峙，也是希望能孕育一个温厚平和，勤政爱民的女皇人选，不需要她有什么大作为，只要能守住这个国家就可以了。谁知道，齐峙性格温吞，这女儿却是强势霸气。虽然与当初设想大相径庭，但她还是为有这么一个才华出众，卓越不凡的女儿骄傲。

微笑着抬手，西烈倾华笑道：“平身，月儿，你过来。”

西烈月依言走到西烈倾华身边，西烈倾华将手中的画卷转向西烈月，问道：“你看这幅贺寿图画得怎么样？”

贺寿图？画得很是传神。西烈月轻笑，果然和她想的相去不远，不动声色，西烈月点头回道：“很好。”

西烈倾华看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将画卷平放在书桌之上，问道：“好在哪里？”

西烈月懒懒的再次看向画卷，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卷轴的梨花木，迎上西烈倾华紧盯着她的眼，西烈月低低笑道：“好在母慈子孝，一家团聚的意境。”

“朕也是这么觉得。”西烈倾华说完，轻推画卷的一端，画卷慢慢合上。西烈倾华在龙椅上坐下，一双隐含精光的眼始终不离西烈月，口中却轻柔地笑道：“就不知道朕有没有这样的福气。”

母皇是害怕她要了她们的命吗？这么多年了，她们可是无时无刻都想要她的命啊。虽然在竹林时，心中就有了答案，但是西烈月仍是语带含糊地笑道：“母皇洪福齐天，自然是会儿孙满堂的。”

对于她的回答，西烈倾华倒有些趣味地笑道：“是吗？”

西烈月在一旁的侧椅上坐下，言之凿凿地回道：“当然。”她只说会儿孙满堂，可不一定是哪个儿孙哦。

两人眼光相汇，西烈月不避不闪，十分坦然的面对西烈倾华地审视，良久，西烈倾华收回视线，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有时候，有一个太过出色的女儿，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这事看来今天又只能做罢了。

叹了口气，西烈倾华问道：“你下月就要即位了，后宫之主却还没有明确，你有什么打算？”这后位的选择，对于将来她执政，可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以月儿的聪颖，不可能不知道，迟迟不定，是她另有打算？

西烈月不着痕迹地看了龙椅后的丝帘一眼，回道：“就从宰相侄儿惜君，大将军的儿子炽君中选一个吧，母皇看哪个好就哪个，我无所谓。”

无所谓？好个无所谓，她倒是把这个难题丢给她了。挥挥手，西烈倾华说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西烈月微微躬身，出了御书房，相较于前面的闲庭信步，往齐风闲虚的步伐倒是略有些急促。

再次将书桌上的贺寿图展开，西烈倾华一边看着，一看幽幽叹道：“悠苒，今天皇儿很不一样。”以往她只要提及以后如何对待两个皇女的问题，月儿总是会微微皱眉，百般推脱，不愿详谈，今日却是显得豁然开朗，看来她是有了决定了。

自帘帐之后，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紫衣女子，面容瑰丽，气质出众，自有一股豁达之气，此人正是当朝宰相季悠苒。显然，她也看出了端倪，走至西烈倾华身后，拱手笑道：“是，这样不也正好合了陛下的心意，两位皇女安全无忧。”

“是不是真的无忧还不一定。”西烈倾华脸上未见喜色，月儿确实是有了决定，但是这个决定是什么，还未能明确，以月儿的性格，一切都未可知。西烈倾华想了想，问道：“月儿最近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吗？或者结识了什么人？”

季悠苒思索了一会，才回道：“有，几个月前昇王特意放行进入海域的女子，一直住在海边的竹林里，昇王几乎每半个月都要到她那。”

“知道是什么人吗？”女子？月儿对她何以要特意放行呢？

说起这个女子，季悠苒也颇为感兴趣的样子，笑道：“只知道叫舒清，臣曾经派人观察过她，她几乎足不出户，也不与人来往，与她同住的，只有一名男子。”她还亲自到竹林看过，确实是一处清幽雅致之居所。

“舒清……”西烈倾华低喃着，这样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出现在海域，并不是一件好事。而且，显然她似乎或多或少的能够左右月儿的心神。西烈倾华神情肃然地说道：“既然她不是海域人，就派人出去查，一定要知道她是什么人。”

“是。”

齐风闲虚的布置，花费了齐峙很多心思，也足见女皇对他的宠爱。海域各地的珊瑚，或红、或黄、或蓝、或绿，都是千金难求，难得一见的珍品，在这，都可以看个彻底。整个宫殿仿佛海底世界一般景色奇幻。每次进来，西烈月都忍不住要驻足观赏一会，虽然这其中有很多珊瑚是她找回来的，但是在父亲的巧手摆设下，倒是另有一番风味。

西烈月正在看一簇惹眼的殷红多重珊瑚，似乎是新添置的，红的极为耀眼。细看之下，却意外的发现，齐峙竟就在珊瑚后面摆弄着，西烈月掠过珊瑚，一手环上齐峙的腰，像是撒娇却又略显轻佻的笑道：“父君。”

她的忽然出现，还有那只毛手，让齐峙吓了一跳，看到眼前放大的笑脸，齐峙忍不住拍下她的爪子，哼道：“没个正经。”

西烈月不以为意地收回手，看她这个终日高雅的父君变脸，是她来齐风闲虚的乐趣之一。

才站定，身边便响起一道微沉而略带磁性的男声：“参见昇王。”

西烈月回头，眼里满是兴致，“青桐也在。”

齐青桐是父亲的姐姐，现任礼部尚书齐樱的次子，算起来，是她的表弟。她这个表弟，在海域可是大大有名，修之离开之后，他和丞相亲侄季惜抒并称为倾城公子。惜抒精通音律，棋艺卓绝，青桐则是书画诗词，无一不精。只是惜抒性情随肆，待人接物尚算谦和，青桐却有些孤傲，很少理会旁人。

今天青桐会出现在这，怕是她父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结果吧。

收了笑意，西烈月看了看青桐，对着齐峙问道：“您找我所谓何事？”

未等齐峙说话，青桐微一躬身，说道：“昇王与齐君有事相商，青桐就先行告退了。”就在他要转身离去之时，西烈月却轻轻抬手，拦住了他的去路，似笑非笑地说道：“等一等，说不定父亲要说的事，和青桐有关呢？你何必急着走。”

“是啊，青桐不必走。”齐峙将青桐又拉了回来，三人在花园里坐下，齐峙对着西烈月说道：“我想和你谈的，是青桐的终身大事。”

终身大事？西烈月挑挑眉，看青桐脸色已经明显有些暗沉，她却仍是继续调侃道：“莫不是您想将青桐许给我？”

“胡闹，瞎说什么！”月儿在处理国事上冷静沉稳，怎么到了其他事情上，就这样喜欢儿戏，真不知道拿她怎么办。叹了一口气，齐峙说道：“我是让你给青桐找一个好人家。”

终于，青桐站了起来，冷冷地说道：“齐君，我……”可惜，话还没说完，就被齐峙拉着他坐下，说道：“放心，我会为你做主的。”这事可不是儿戏，关系到他一生的幸福。想到这，齐峙又交代道：“月儿，千万不能像你这样的。”

像她？西烈月摇摇头，声音轻柔，却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千万不能像西烈凌一样的吧。”自从西烈凌上次看见青桐之后，惊为天人，就缠上他了。只可惜，她这个妹妹，侍郎较之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青桐又怎么会喜欢。齐大人定是被西烈凌烦得招架不住了，才找父亲帮忙的吧。

瞪了她一眼，齐峙说道：“知道还不快想办法。”青桐若是许了西烈凌，这辈子也就完了。

西烈月一手撑着下巴，一双眼睛在青桐身上转了又转，她要看看青桐还能忍多久。最后有些轻佻地握着青桐的手，啧啧笑道：“青桐才貌双全，要选妻主，哪能马虎，总要容我慢慢筛选吧。”

青桐忍无可忍，甩开西烈月的手，脸上面无表情，声音也冰冷之极：“青桐的事情，不敢劳烦齐君、昇王费心。家中还有事，告辞了。”

这次，他不等两人的反应，立刻起身快步出了齐风闲虚。

看着带着怒气，匆匆离去的背影，西烈月开怀大笑起来，这么多年来，他还是这个脾气，还是这么可爱。她又怎么舍得他受西烈凌的摧残呢。

海域国的传统，皇女年满十六岁，就可以封王出宫，自立府邸。待新女皇产生之后，新女皇才可以搬回宫中，而原来的女皇尊为太上皇，居住于行宫，直至去世。昇王府位于京城北侧，西烈月是第一个搬出皇宫的皇女，十二岁就自立府邸了。她的果敢及其才智，一直被海域人民津津乐道，民众也很是拥护她。

回到自己的府邸时，已经是星月漫天了。西烈月一边仰头看着漫天的星斗，一边慢慢的踱着步子，还有十八天，海域就是她的了。

芪焰守在越央楼前，看见西烈月慢慢走过来，马上迎了上去，说道：“主子，木钰已经在书房等您了。”

“好。”

西烈月进了书房，一个久立于窗前的高大身影立刻矮了下来，恭敬地跪下，低头抱拳说道：“主子。”

“起来吧。”木钰什么都好，就是人和他的姓一个样，木讷得很。

待他站好，西烈月也不啰嗦，直截了当地说道：“三件事，第一，派人紧盯着魏府，有何异动立刻报我。第二，将此信交给驻地将军余怜，让她注意各地兵马情况，尤其是西南海岸。第三，古秋意以权谋私案，让吏部严办，弄得越大越好。”

西烈倩多年来，一直被病痛纠缠，虽未如太医所言，命不久矣，却是名副其实的药罐子，她为后主所出，身后可依凭的势力也很多，为人心思缜密，才情出众，更是攻于心计。若不是她的身体不好，倒是她一个实力相当的对手，所以，这十八天，她若聪明，是不会有什么大动作的。至于西烈凌，却是性情暴躁，极端冲动之人，极有可能会想要破釜沉舟的搏上一搏。对于她，她是不得不防，现在唯有先用古秋意的案子烦着她，古家是她左臂右膀，她不会不管的。

木钰再次躬身抱拳道：“属下立刻去办。”主子对他，恩重如山，他定是要全力以赴，好好报答的，才要踏出书房，木钰忽然想到什么，又折了回来，说道：“属下还有一事要回禀。”

西烈月在木椅上坐下，喝着新泡的绿茶，淡淡地说道：“说。”

“近日京城中，出现了一家伶人馆，叫天涯芳草，与朝中政要似乎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幕后主导者行事低调，神秘莫测，至今还未查处是何人。”这家伶人馆仿佛一夜之间拔地而起一般，基本查不到什么消息。

味道有些淡，下次，她也可以考虑用慕容舒清的方法煮酒，喝惯了茶香浓郁的好茶，这清淡的口感倒有些索然无味了。西烈月对于这则消息似乎不甚在意，笑道：“知道了，退下吧。”

“是。”再行一个礼，木钰迅速出了书房。

木钰走后，一直站在门边的芪焰走到西烈月身边，皱了皱眉，问道：“主子，您一下子安排这么多事情给木钰做啊？”

西烈月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茶叶，笑问：“怎么，心疼了？”

芪焰睁大眼睛，一副不屑的样子，“我才没有，我只是觉得您安排这么多事情给他做，那我不是没事做了？”木钰傻得跟块木头似的，送她，她都不要。站在西烈月身边，芪焰讨好地说道：“不如就让我去查那个天涯芳草吧。”按刚才木钰所说，这天涯芳草里，一定有着什么秘密。

西烈月好笑的将手中的茶杯塞到芪焰手里，笑道：“你当然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到竹林住上一两个月吧。”

“啊？”芪焰傻眼了，不敢置信地说道：“主子，您不是真的嫌我做事太急，让我去和舒清小姐学煮茶习字吧？很闷的！”

看她一副晴天霹雳的样子，跟着慕容舒清，有这么难以接受吗？忍不住还要逗逗她，西烈月故意认真地说道：“能跟在她身边，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你若用心，必能有所精进。”她说的也是实话，慕容舒清待人处事，思维想法，都独树一帜，别出心裁，她若是能领会并学习到十分之一，那就很不错了。

“主子……”芪焰哀声叫道。

她自然是知道慕容小姐厉害之处的，可是整天就是在竹林里煮茶、练字。真的很无聊啊。

芪焰睁着一双苦苦哀求的大眼睛，西烈月笑了起来，拍拍她的肩膀，说道：“好了，我让你去，是要你去保护她的。”

“为什么？”芪焰疑惑了，慕容小姐在这又没有什么仇家。

她有时候很是聪明，一点就通，有时候，又笨得要命！拍拍芪焰的脑袋，西烈月叹道：“舒清来海域半年，查她的人还少吗？登基在即，我怕她会受到牵连。”不说西烈凌和西烈倩，就是母皇，对她，怕也是注意上了。

主子说得有理，芪焰瞥了瞥嘴，“不是有轩辕逸吗？”那个自大男人，不是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吗。

西烈月看着芪焰愤愤不平的样子，可见她也受了轩辕逸不少奚落。轩辕逸真是她见过的最霸道无礼，自以为是的男人，不知道慕容舒清怎么受得了他。

“轩辕逸武功再高，到底只是一人，舒清的侍卫都未能在她身边，若是稍有闪失……”虽然对轩辕逸诸多不满，但是对于舒清，她还是不容许有任何纰漏的。

芪焰点点头，回道：“芪焰知道了，一定全力保护舒清小姐。”她知道舒清小姐在主子心目中，是不一样的存在。从来都没有体会过姐妹之情的主子，对于这份感情，怕是更为珍惜。

西烈月满意地笑道：“恩，有什么事，立刻发信号，我会马上派人增援。”有轩辕逸和芪焰在，她应该可以放心一些了。

“是。”

芪焰终于又恢复了斗志昂扬的生气，西烈月却在这时，给她泼了一盆冷水，“其实，你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跟舒清学习，说不定，你也能变得娴静一些。”

娴静？想到未来一个月的生活，她是想不娴静也都不行了，“是……”

她有气无力、百般无奈的样子，惹得西烈月哈哈大笑起来。

大海的浩瀚，只有当你真正置身其中的时候，才会有最深刻的体会，放眼望去，海天一线，那种望不到边际的茫然和无所约束的空旷，让人的心既是向往又无限恐惧。身边，除了时而凶险，时而平静的海水之外，就是不时出现的海鸥，即使，你是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是权势倾国的名臣猛将，是财产丰厚的名流商贾，在这茫然漂泊的海上，变化莫测的大自然面前，都一样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类而已。

一艘巨大的海上轮船，乘风破浪。最高的甲板上，站着三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即使海风大的将他们的衣物吹得啪啪作响，仿佛就要撕裂一般，三人还是站得笔直而坚定。

“还有多久？”炎雨还是那身暗黑的劲装，声音依然冷然，只是里面透出的是隐隐的焦急。

安沁宣一身雪白锦缎，让他和炎雨、苍素的黑衣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而他的表情，也和两人急迫而暗沉的脸大相径庭。只见他惬意的看着海上日落的景色，慢慢悠悠地说道：“十天吧。”

十天？两人本就没有舒展过的眉更是紧紧地蹙在一起。安沁宣瞟了他们一眼，调侃道：“怎么，这么快就不耐烦了？前面多的是险滩激流。”若不是这样，海域又怎么可能不被人所知呢。

炎雨、苍素并未理会他无聊的调侃，看着远处不见天际的海平面。两人的脸色也变得平静，无论还有多少险滩，多少激流，他们都不会放弃。

安沁宣靠着甲板上的围栏，观察了两人的神情，不解地问道：“慕容舒清有什么好？值得你们这样费心费力的？”

慕容舒清都已经“死了”快半年了，他们却执意要找她，其实，慕容舒清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想给自己自由，也是给他们自由，这两人又何必如此执着呢？还是，慕容舒清真的有这么大的魅力？他们若是能为他所用，必能让他如虎添翼。

炎雨和苍素对看一眼，在对方的眼里，他们看见了自己眼中的坚持。为什么？为了那夜，两人许下的誓言吧，也因为，她，值得！

第二章　贵客临门

夜的神奇，在于能够反应人的心，就如天上的明月，阴晴圆缺虽自有其规律，然是悲是喜，皆因人心如何看待罢了。新月如钩，夜风微凉，本该是品茗赏月的好时候，只是看着新月，西烈月眼中却是平日里难见的疲惫。

率性地坐在书房的窗棂上，手里把玩着白玉酒瓶子，还有不到十日，就是她登基的日子，她多年来的教育，努力，你争我夺，尔虞我诈，宏涛伟业，似乎都是为了那一天。西烈月低低地笑了起来，当一切真的要属于她的时候，她除了兴奋，激动之外，还有哪么一点淡淡的惆怅。选择了一国之君，也就是选择了责任。有时，她真的很羡慕慕容舒清，来去如风，自由酣畅，似乎，没有什么是她放不下的。而她，却只能在这样的夜里，借着酒意感叹两句，天亮之后，她还是那个霸气凛然，手握皇权的西烈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选择。

又灌了一口酒，她竟觉得有些微醺了，耳边隐约传来悠扬的萧声，婉转而动听，如一只柔和的手，轻抚着你的心灵。能吹奏出这样意境的曲子，一定是他，西烈月跳下窗棂，一边喝着酒，一边向曲苑走去。

靠在曲苑的门前，西烈月微眯着眼，看着眼前墨绿青衣的男子，修长的身形，流瀑般的长发，随风轻扬，月下抚萧的背影风流蕴藉。听完一曲，西烈月轻轻拍掌，笑道：“好曲子。”

惜抒转过身来，看了西烈月一会，说道：“王有心事。”

西烈月慢慢走近季惜抒，轻轻抚上他光洁的脸颊，用着醉人的声音轻笑着说道：“你和你姑姑一样能看透人心吗？”

西烈月迷离的眼神，让季惜抒的声音也随之低了几分，“惜抒不能。”

拉着惜抒的手坐下，石凳上，西烈月靠着他的背后，两人背对着互相依偎着。西烈月平淡地问道：“本王封你做后主，可好？”

好一会儿，惜抒才回道：“随便。”

“随便？”西烈月挑了挑眉，又笑道：“那封炽做后主，如何？”

这次惜抒倒是不需要思考，很快就回道：“也可以。”

一口饮尽壶中之酒，西烈月将白玉酒瓶随意地丢在脚边，双手环于胸前，闭着眼，说道：“说说看。”

惜抒一边抚摸着手中的碧萧，一边回道：“封我做后主还是封炽君做后主，要看您心中更忌惮文臣还是武将。”后主只是一个政治符号而已，惜抒嘴角的笑忽然变得有些苦涩起来。

西烈月起身，扶着惜抒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和自己面对面。对上他清明而深邃的眼，西烈月低低地笑起来，在这寂静的夜里，这样的笑声显得格外蛊惑人心。西烈月并不否认地点点头，说道：“惜抒，你真是聪明。”只是越是聪明，看得越是透彻，便没有了欺骗自己的借口。

惜抒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双或霸气，或迷蒙，或凌厉，或调侃的眼，在她身边三年了吧，这双眼里，却从未有过情爱，是她没有，还是早已经给了别人。或许他还是不够聪明，不然怎么会让自己陷进这样的情沼之中。

掩下眼中过分流露的情感，惜抒也站了起来，退后两步，背对这西烈月，轻声说道：“惜抒给王再吹奏一曲吧。”

“好。”西烈月侧卧在树下的躺椅上，倾听着舒缓而轻柔的箫声。

惜抒也不知吹了多久，音律似乎自有意识一般，缓缓流淌，当他停下来的时候，月已经西斜了。回头看向躺椅上的人，早就睡着了。从屋里拿出锦被为她盖上，惜抒似无奈又似悲哀地轻叹道：“再聪明又能如何，你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聪明的人。”惜抒自嘲地摇摇头，他还不如笨些来得干脆。

每日清晨，枫绯居里，都会传来剑锋游走的声音。许家乃海域的将军之家，许大将军位列一品，统管三军。两个女儿一个驻守北面临海，一个负责操练新兵，都是一等一的好将领，作为许家唯一的儿子，许炽擎的功夫自然也不差，跟了西烈月之后，对于他的舞枪弄剑，她也是从不反对，有时还会和他过上几招。

小厮晓锋一边兴奋地走来走去，一边不时看向炽君。有一个好消息，他想第一时间告诉炽君，可是炽君练武的时候又不得打扰，他只得在小院门口走来走去，好不容易，许炽擎收了长剑，晓峰立刻跑了过去，笑道：“炽君。”

许炽擎早就知道他在一旁等了很久了，帅气的脸上扬起一抹阳光般的笑容，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活像只猴子一样跳来跳去。

“今日皇榜昭示全国了，昇王登基那日，也是后主加冕之时。”

许炽擎原本带笑的脸变得有些紧张，问道：“后主是谁可知道了？”

晓峰卖关子地笑道：“知道了。”

不理会他的嬉皮笑脸，许炽擎接着问道：“谁？”

晓峰看他紧张成这样，立刻大声恭贺道：“恭喜炽君，这后主是您！”这也难怪主子紧张，后主，多少人羡慕的尊贵身份，连那个季惜抒都没份。

许炽擎大喝一声：“什么？”怎么会是他？

晓峰看主子的脸色黑中带白，咽了咽口水，晓峰小心问道：“您怎么了？”

倒霉，许炽擎在心里嗤道。他倒宁愿不是他，心情瞬间变得烦躁，挥挥手，对着晓峰说道：“你退下吧。”

“是。”晓峰不明所以，诺诺地退了出去。

怎么会是他呢？不是应该是季惜抒才对的吗？本来进昇王府他就是一百个不愿意，可是母亲硬是要他从三个皇女中选一个，大皇女常年久病的，不知道用力点碰她会不会就死掉了，三皇女不仅好色，还暴敛，这根本是没得选，他只得进了昇王府。现在还要他当后主，人人抢破头，他不感兴趣好吗，坐上了那个位置，所有的皇家责任，繁冗孺节，家族兴衰，后宫琐事都与他有关了，他才不要。不行，他要去找季惜抒。

许炽擎一肚子气地走进曲苑，季惜抒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一般，在园中摆好了茶具，一边泡着茶，一边对着盯着他的许炽擎笑道：“你来了。”

季惜抒笑得越是惬意，许炽擎心里的火越是烧得炙热，冲口问道：“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大将军唯一的儿子。季惜抒似乎习惯了他的无礼，拱手笑道：“恭喜炽君了。”

许炽擎冷哼一声，“少废话了，你明知道我不稀罕。”他根本志不在此。做个游侠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心愿了，难道他想省心的过自己的生活也这么难？

季惜抒好笑，他也太看得起他了，和他发脾气，根本于事无补，看进许炽擎染火的眼里，季惜抒回道：“可是你许家稀罕。”这后主之位给了许家，皇室的立场再明显不过了，既要依仗武将，却也要有所钳制。其实这也算是互相利用。对于许家来说，也算是福不是祸了。

“你！”被季惜抒说得不知道如何回答，毕竟他说的是事实，许炽擎只得狠狠蹬着他悠闲的泡茶。

为许炽擎斟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季惜抒轻笑道：“喝茶吧，你我若能改变什么，也不需身在此处了。”别说皇榜都放了，不可能更改，就是没有放榜，也不会有人在乎他的意见，皇室要的只是他的身份而已。这么多年了，他还没有看透，也真是不容易。

许炽擎看也不看他递过来的茶，愤愤吼道：“我和你不一样。”他深爱着昇王，是心甘情愿身陷王府的，而自己，却是万般无奈下进入的。这个后主怎么说都是季惜抒更合适才对。

既然他不领情，季惜抒收回手，喝了一口茶，才慢条斯理地说道：“结果有区别吗？”将来还不是一样身处后宫。

没有区别！许炽擎颓然坐了下来，为人人羡慕的后位头疼万分。

季惜抒则是不发一语的继续喝着他的茶。

西烈倾华第一次知道，这海边植竹，竟是这样的风流雅致，这让她对里边的主人，也就更多了一份期待。悠苒昨日说了一个时辰的她，言辞中难掩欣赏。原来这海边竹林的主人，竟也是大有来头。慕容舒清，她要看看，能担的上悠苒“奇人”之评的人，有何独到之处。

西烈倾华进了竹林，只见到一个青衣女子。清瘦的身形，未束的长发，背后看来，俨然融入了这竹林一般，她手里的笔墨挥洒自如，颇有大家风范。

西烈倾华悄然走到她，只见她笔下的字，骨骼清奇，飘逸灵动中不失沉稳，忍不住赞道：“好字。”

赞许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让舒清的手微微一颤，虽然知道身后有人，可是想不到来人声音竟是如此的有力和爽快。看着手下微抖的字迹，舒清只是不以为然的轻笑着继续下一笔，只见这个微抖的字，呈现出一种既凌乱微慌，又坦然以对的独特韵味。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已经将毛笔浸入竹筒之中，墨迹迅速染黑了清水，也说明了这幅作品已然完成。

用清水净手之后，慕容舒清微笑地转过身，只见一个五十出头的布衣妇人也含笑地看着她，深紫色的布料上虽未秀金镶银，料子却是极为舒服、讲究的，再加上眼眉间的坚定与深邃，让她看起来颇为高贵。

微微点头，舒清笑道：“您过奖了。不知您是？”

西烈倾华捋了捋衣袖，笑道：“老身到这海边散步，难得看见海边还有竹林，就忍不住进来看看。打扰姑娘了。”

散步？低头看了一眼她精致的锦布丝鞋。舒清莞尔，她可不认为有人散步能做到鞋不沾土，发丝不乱的境界。并不点破，舒清谦和地笑道：“老人家不用客气。”看看桌上的字墨迹已干，舒清将宣纸折好，把放于石凳之上的茶端上桌面，对着西烈倾华说道：“请坐。”

西烈倾华依言坐下，暗暗观察着眼前的女子，她与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不像一个商人。

舒清为西烈倾华斟了一杯茶，轻抚杯壁，茶温刚好，将茶放到西烈倾华面前，舒清笑道：“喝茶。”

茶汤清浅，茶味却十分浓郁，西烈倾华浅尝了一口，甘美之气立刻沁入心脾，回味绵长。这样的好茶真不多见，西烈倾华也是爱茶之人，忍不住问道：“这茶甚是香醇，还有一股特别的韵味，是什么茶？”

“用无味来煮的龙诞。”她之前也没有想到，两者结合，竟是绝配。

“哦？”西烈倾华再次拿起茶杯，放在鼻尖细细的闻着，确实有淡淡的酒香，虽然被茶意掩盖住了，只要用心品尝，还是能够发现的，再喝了一口，西烈倾华笑道：“原来无味还可以这样饮用。”枉她喝了这么多年茶，饮了这么多年无味，却不曾想过要混合煮上一煮。

她的话，让舒清微微扬眉，来者何人，八九不离十了。继续为西烈倾华斟茶，舒清淡笑不语。

青衣墨发，竹林清茶，浅笑儒雅，难怪月儿如此欣赏她，若是她，也会让她移居海域的，住在东隅是可惜她的了。环视周围，竹林不大，不远处，一座竹屋，再来，就是这石桌矮凳，清茶字画了。西烈倾华起身，绕着几棵刚刚长成的新竹走了两圈，问道：“这里清幽雅致，是你的住所？”

“是的。”

轻敲着细竹，西烈倾华叹了一口气，笑问：“你还这么年轻，住在这样的地方，不觉得清冷寂寞吗？”这里美则美矣，就是寂静了点。她活了一辈子了，什么也快看透了，在这样的地方住下，倒也清净，只是她这么个妙龄少女，可住得惯？

舒清依然坐着，只是转过身与西烈倾华对视，将茶杯握于掌中，悠然说道：“所谓寂寞，只因心灵空虚，这样既是身在闹市，被人前拥后护，最多只是不孤单，依然会寂寞的。反之，即使住到天涯海角，也依旧泰然。”

如果她们不要有事没事就到她这竹林中来的话，她会更加泰然。

西烈倾华听完爽快地笑了起来，说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倒是很有感悟。”

舒清微微摇头，笑道：“女皇您过奖了。”既然她不说，就由她来挑明这身份吧，该说的总是要说的。

西烈倾华奇道：“你知道朕？”

虽然挑明了西烈倾华的身份，舒清却也没有起身见礼，大方笑道：“您也没有刻意隐瞒舒清。这无味岂是人人都喝得上的，为君者，自有为君者的天成气韵，舒清还不算眼太拙。”

西烈倾华点点头，感慨道：“好，很好。”果然是个聪慧的女子，再次坐下，西烈倾华一边喝着茶，一边问道：“那你可知今日朕来干什么？”

“看看我，是否该杀。”舒清回答得无比轻松，女皇今日才来，已经比她预想的晚了很多。可知西烈月为她周旋了很久。

对于她的坦然，西烈倾华倒是觉得有趣起来，似笑非笑地说道：“既然你这么聪明，猜猜看，朕现在的心意。”

她的心意，又有何难猜呢？这是所以上位者共同的心思，舒清轻声回道：“若能为我所用，可留之，若不能为我所用，必杀之。”就不知道，西烈月是如何想的了，希望她这次没有赌错。

西烈倾华开怀笑道：“不愧为慕容舒清。”能猜出别人心思的人不少，而敢于当面阐明的，却是不多，只道悠苒调查的内容言过其实，今日看来，却是百闻不如一见。此女必是将相之才。

“慕容舒清已死。现在只有舒清而已。”她已不需要背负慕容这个姓氏了，本想用回本名，最后却也作罢，她也不再是从前的她了。

将手中的茶杯放到舒清面前，西烈倾华忽然严肃地说道：“哪么舒清可是要活？”不能为我作用，这样的人留着便是祸害。她自己不是很清楚吗，倒要看看，她如何选了。

君就是君，不管再如何掩饰，君王之气还是直逼而来。

茶已微凉，舒清将壶盖打开，走到旁边的细竹旁，将茶渣倒在了竹子下的细沙里，瞬时间，仿佛空气中，都尽是茶香的甘醇一般。不紧不慢的清理着茶壶，好像没有听见西烈倾华刚才的威胁一般。每一个动作，细致而优雅。西烈倾华也不催她，待她将茶壶洗净，只见她自石桌下，拿出一壶酒，为西烈倾华满上，轻轻推到她面前，看色泽，是无味。

西烈倾华饮尽手中的无味，品评着纯酒的甘美，忽然，她也明白了舒清的回答。无味能让茶变得更为香醇，独饮也绝不逊色。而她既能让慕容舒清死，自然也就能让舒清活。好自信的人！

不知不觉，竟已是日落之时，西烈倾华笑叹道：“还有三日，就是年轻人的天下了。”她怕是真的老了，相信月儿与她之间，必有所承诺吧。

“日落了，朕也该走了。”起身捋了捋微皱的长袍，西烈倾华迎着夕阳，慢慢走出竹林。

“您慢走。”舒清也起身，想要将她送出竹林。

西烈倾华却是挥挥手，一边走着，一边笑道：“不用送了，你我还会有机会一起喝茶的。”

这话似乎话里有话。

舒清看着西烈倾华远去的方向，微皱着眉，想着她的言下之意。忽然肩上一重，舒清转头一看，竟是西烈月放大的笑脸。推开她搁在自己肩膀上的下巴，慕容舒清自顾自地走回竹林。

西烈月慢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笑道：“母皇走了？”

明知故问，舒清懒得理她，嗤道：“是芪焰脚程太慢需要再调教，还是昇王您行动迟缓，需要郎中啊！”从西烈倾华一进竹林，芪焰就急急忙忙从后面溜了出去，这一去竟是一个多时辰？

西烈月痞痞地回道：“你不是应付得来嘛。”这海域估计也只有舒清敢这么和她说话了，她还觉得无比亲切和享受，八成她是疯了。

舒清自顾自的往竹屋走去，哼道：“等你来救，怕是死一百次也够了。”

“母皇舍不得杀你的。”见过她的人，有几个舍得杀她的。母皇明智慧眼，怎么会杀她呢，再说，若是舒清这么容易死，也不会出现在这了。快走两步，跟上舒清的步伐，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西烈月在她耳边轻笑道：“为了补偿你，我带你去个地方。”

看她笑容诡异，故作神秘的样子，这地方必有蹊跷。舒清后退了一步，才问道：“什么地方？”

西烈月好笑的看着她退避的样子，活似她要将她怎么样一般，不让她如愿，西烈月上前一步，硬是在她耳边轻轻嘀咕。

“天涯芳草？”舒清微皱着眉，这个名字，莫不是……“伶人馆？”

西烈月一副孺子可教的样子，点头笑道：“聪明。”

她就知道，西烈月这样的表情，准没好事，淡淡的丢出一句“我没兴趣。”舒清转身就要走进屋里。

“没兴趣？”西烈月倒是来了精神，调侃道：“不知道是谁写下一掷万金只为佳人一曲的传奇。青楼你都去的，伶人馆还不是理所当然应该去的？”

什么叫理所当然，舒清瞪着她，骂道：“昇王殿下，小女子现在可没钱一掷万金了，自然是去不起的。”她要拿这个事情说多久，早知道会遇见她这痞子，芷晴就是哭瞎了眼睛，她也绝不踏进那清风楼。

不把舒清的眼刀放在眼里，西烈月靠在竹门边上，直接戳穿了她的借口：“少来，你的脑子里盘算的都是赚钱之法，完全是商人本色。半年来，这海上交换所得之利，虽不能与慕容家比，但一掷万金还是难不倒你吧。”

她算见识了什么叫做行商了，才到海域，身体还没有养好呢，就开始盘算着怎么通过海上交换赚钱了，现在海域的丝绸，茶叶，一大半都是她贩卖过来的，海域的夜明珠，药材她也运走不少，是谁说她不像商人的，她十足就是个奸商。

双手环在胸前，舒清不紧不慢地回答：“昇王过誉了，小本生意，仅够温饱而已。”

她这叫仅够温饱，那海域的人就都是饥民了，西烈月忽然故作神秘地笑道：“你是不是怕轩辕逸知道啊？”他若是知道舒清逛伶人馆，一定会很精彩。左右看看空空如也的竹屋，西烈月奇道：“对了，说起轩辕逸，怎么好久都不见他呢？”他不是对她寸步不离的吗？

“去海滨城准备这次海运的货物去了。”

“真有你的，让一个大将军去给你做苦力。”轩辕逸爱上她，算是他倒霉了。为了她，将军不要，身份不要，荣耀不要，来这做苦力。

在竹椅上坐下，舒清却不以为意地说道：“能者多劳，这世上已经没有了镇国将军了。”他们都已经摒弃了以前的身份，自然要有新的生活。

她倒是总有些让人无语的说辞，西烈月继续游说道：“那你还不趁着这个机会，温香软玉一番。”

温香软玉？亏她说的出口。舒清连话的懒得回答她，拿起手边的书看了起来。

“你真的不去？”西烈月仍不死心。

这回舒清连头都不摇了，直接忽略。

“那好吧。”耸耸肩，既然如此，她只好自己去探探这个天涯芳草究竟有何不同之处了。

西烈月来到天涯芳草的时候，以为自己来错地方了。素净的石门敞开着，两个大红灯笼悬挂于门边。门楣上书写着朱红色的“天涯”二字，写得有力而沧桑。不像其他伶人馆门庭若市，招揽客人。这里显得安静而清冷。不是说，天涯芳草是现在京城中人人趋之若鹜的地方吗？莫不是她弄错了？

跨进那道石门，只见小院里小路交错，矮丛鲜花，倒也精致。远远的，可以听见隐约的乐声，却不明显。本来以为没人的小院子里，忽然走出一个清秀的蓝衣小童，对着西烈月说道：“小姐这边请。”

本来只是想来探探虚实，现在她倒是有几分好奇起来。沿着小路走了一会，路的尽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青翠的颜色书着芳草二字，字体秀丽缠绵，原来，这天涯芳草的名，是要这么看的。

由小童引路，西烈月来到一座三层小楼前，这里音律之声就更为明显了一些，似乎是从小楼里传出，却又听不真切一般。进了敞开的大门，里面的布局，让西烈月轻笑出声，这天涯芳草还有多少不同可以呈现给她。整个一层，完全颠覆了伶人馆应有的样子。没有舞蹈，没有丝竹，没有绚丽，只有纷飞的白纱点缀着，空荡荡的屋里，就一张竹椅，上面坐着一个白衣男子，手里拿着的书，挡住了他的脸。

西烈月并不出声，只是随意的左右看看，男子听见他们进来的声音，慢慢放下了手中的书。

书放下的那一刻，西烈月眼前一亮，她也算阅美无数了，见过修之的绝美，惜抒的飘逸，炽擎的俊秀，青桐的清朗，却仍是觉得眼前的男子只需一眼就能抓住你的视线，让人过目不忘。他给她的感觉，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干净，是的，雪白的肌肤，黑亮的长发，明亮的眼睛，微红的薄唇，组合起来，就是千层不染的感觉，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西烈月打量着男子，男子也毫不掩饰的盯着她看了一会，才走到她面前，微笑着说道：“小姐楼上雅间请吧。”

西烈月随着他上了二楼，她朝里面看了一眼，一间间包间，用竹片和天蓝的轻纱隔绝开了，非常私密，男子领着西烈月上了三楼，三楼与二楼差不多，只是隔间更大些，用的海蓝色的轻纱装饰，比起一楼的冷清，三年楼倒显得更为尊贵高雅些。

进了包间，里面的装饰一贯的优雅高贵，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淡淡的异香并不浓郁，闻起来颇为舒爽。西烈月打开香炉盖，只见里面是一些粉末还有花瓣，把玩着花瓣，西烈月看了一眼立于门边，一语不发的白衣男子，问道：“你，是这里主事的？”

男子点点头，回道：“是，我叫风絮。”

风絮？人如其名，仿佛不存在，却又无处不在。

风絮接过小童递上来的美酒，为西烈月斟满，笑问道：“小姐第一次来天涯？”

“对，第一次。你这地方有何特别之处呢？”西烈月一口饮尽杯中之物，一股辛辣之气顺喉而下，好烈的酒，她有多久没有喝过这么够劲的酒了？西烈月莫名的有些兴奋起来。

风絮再为西烈月斟满酒，笑道：“伶人馆不都差不多，不敢妄称有什么独特之处。”

“哦？没有独特之处却又客似云来？”这天涯芳草看起来，虽然清净，可是二楼三楼差不多每间包间内都透出灯光，可见，这里可不像看上去这般冷清。虽然海域并未规定官员不可进出伶馆，可是身居高位者，都不会希望被看见流连花街，这里如此受官员青睐，私密的空间应该就是最大的原因吧。

风絮坦然一笑，无谓地笑道：“物以稀为贵，万紫千红中的白，自然是脱俗的，可是当满目都是雪白之色时，就会觉得乏味了。”

好个物以稀为贵，满意的看着风絮，他果然是个聪明人，西烈月将另一个空酒杯放在自己的酒杯旁边，说道：“说的好，哪么趁现在还是高贵之物，说说稀罕之处吧。”

看着空酒杯，风絮自然知道西烈月的意思，一边斟酒，一边回道：“若一定要说特别，这天涯中，小姐不管是喜欢诗词歌赋，水墨丹青，音律对弈或是轻歌曼舞，都能让小姐尽兴。”

西烈月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他所说的这些，她府上已经很多了。话锋一转，西烈月问道：“那风絮擅长什么呢？”

西烈月毫不掩饰对他的兴趣，他自然是明白，“风絮平日疏于练习，没有特别擅长的。”

西烈月似乎不打算放过他，故意曲解道：“那就是说，风絮样样皆能，无所谓擅长咯。”拿起杯子在旁边的杯子上轻轻一碰，西烈月再次豪爽的一饮而尽，一边看着风絮，一边用手搅弄着酒杯。

风絮微笑的脸微微变色，拿起桌上的酒杯，如她一般饮尽杯中之酒，放下酒杯时，声音也略低沉了些，“小姐您说笑了。小姐第一次到天涯，风絮为您引荐几位伶官，他们各个样貌才艺出众。”

这样可不是一个称职的老鸨哦，才逗他两句，就已经不耐烦了吗？这样，还如何开得伶人馆？不过，游戏才刚开始，也不着急，西烈月笑道：“好。”顺便看看他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风絮在小童耳边耳语了几句，小童机灵的退了出去，不一会儿，随着小童进来的，是四个高瘦的男子，身着素雅的白衫，统一的及腰未束的长发，和风絮看起来颇为相似。风絮轻轻点头之后，四人走到西烈月面前，微微躬身，说道：“云溪，云施，云契，云氺见过小姐。”

西烈月点点头，笑道：“免礼。”

待四人站定，西烈月起身，在他们面前慢慢的走来走去，眼睛在他们的脸上、身上来回的流连，脸上一直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形态优雅，声音清润温和，各个长个俊逸清朗，给人感觉如沐春风。面对她肆意的眼光，仍能保持着镇定的笑容，这天涯芳草里的人也不简单啊。

走了几圈下来，西烈月眼睛不离他们四人，赞道：“果然是与众不同。”这四人真算得极品，不需演示什么才艺了，光是那长相和气质，就已经让人甘愿倾倒。

风絮在心里暗暗低斥一声，她也不过如此。脸上却是微笑着说道：“风絮先行告退了。”说完转身就要出去，一般这种时候，这些小姐们早就已经被迷得魂都没有了，根本就不会注意他什么时候离开。

可是当风絮的手才碰上竹帘，西烈月懒懒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等一等，我还没有说满不满意，风絮怎么就走了？”

风絮有些诧异，但是还是优雅的转过身，只见西烈月已经坐回桌前，手中把玩着白玉瓷杯，含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仿佛她面前四个各具特色的美人根本不存在一般。风絮走回她面前，笑道：“那小姐满不满意呢？”

西烈月并不说话，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陶醉地闻着酒香，仿佛手中的美酒比眼前的四人更具魅力。

“不满意？”风絮微微扬眉，她是第一个对他们不满意的人，难道是他看错了她的喜好？风絮轻轻扬手，四人再一次微微躬身，离开了包间，风絮又在小童耳边耳语一番，才对西烈月笑道：“没关系，风絮再为小姐引荐几位，总有您满意的。”

再次豪饮了一杯，西烈月爽快地回道：“好。”

不一会儿，跟着小童进来的，是四个蓝衣男子，蓝色丝缎穿在他们身上，飘逸而鲜明，映衬得他们的脸越发的明艳。

“云绯，云研，云斯，云芹见过小姐。”相较于前面四人的清雅俊逸，这四个倒确实另有风情。

“免礼。”西烈月这次并没有起身，只是轻轻勾了勾手指，四人就心领神会的走到她面前，两人各自坐在西烈月左右，为她斟酒，另外两个一左一右的在她脚边坐下，微微抬头看着她。唇边淡淡勾起的笑魇，仿佛会勾魂摄魄一般。

西烈月大笑道：“果然国色天香。”风絮真是调教有方啊，要高雅有高雅，要妩媚有妩媚，在加上这长相，难怪如此多人流连忘返了。而且不管是刚才的高雅，还是现在的妩媚，他们身上都是淡淡的青草味，并没有一般伶官的庸俗之气，看起来风流万千，却不扭捏造作，拿捏的刚刚好。

看着西烈月颇为受用的样子，风絮微低的声音淡淡地问道：“小姐可满意？”

西烈月喝下递到唇边的美酒之后，才含笑的看向风絮，手指轻巧桌面，有些傲慢地摇摇头。

“不满意？”风絮使了一个眼神，四人立刻恭敬的起身，出了包间。

西烈月自顾自的喝着酒，唇边的笑看得风絮微微蹙起眉头，最后干脆在西烈月身边坐下，颇有几分无奈地笑道：“既然如此，天涯怕是没有让小姐满意的人选了，风絮汗颜。”她是来找麻烦的吧。

“风絮过谦了。”西烈月为他斟了一杯酒，举到他的面前，语带轻佻，不紧不慢地笑道：“我独独只喜欢风絮你，这可这么办呢？”相较之下，她确实对他比较感兴趣。他身上似乎有很多谜团，而她，最喜欢的，就是慢慢解开谜团。

对上那双满是戏谑的眼，风絮桌下的手握紧了又放松，她果然没有这么容易对付。

看他脸色，还有眼睛深处掩盖下的恨意，西烈月虽然并不能确定这恨意是针对她这个人，还是她现在的行为，不过很明显，这天涯芳草绝不是一家普通的伶人馆。将手中的酒杯再往前递过去，西烈月笑道：“怎么？难道风絮是不能陪我喝酒聊天的吗？”

“喝酒聊天？”有哪个女人在这，是来纯聊天喝酒的？

西烈月坦然笑道：“当然，不然你以为还会有什么？”她看起来像是个好色之徒吗？对于他这样有意思的角色，她一向是很有耐心的。

风絮掩下眼底的精光，顺势接过西烈月手中的酒，笑道：“好，就由风絮来陪小姐喝酒聊天。”

西烈月却将酒杯收回，摇头笑道：“你这酒很好，这样小杯小杯地喝，真不过瘾。”

要过瘾还不容易，风絮爽快地说道：“来人，上十坛炙荆！”

不一会儿，几个蓝衣仆人抱着十坛酒在桌上一字排开。西烈月拿起其中一坛，掀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仿佛闻就已经足够醉人。西烈月笑道：“炙荆？真是个好名字！”说完，直接就着酒坛子，就喝了起来。喝惯了无味，这炙荆倒是把她的酒虫给勾起来了。

酣畅淋漓地喝了个痛苦，酒坛子里的酒也所剩无几，一手抱着酒坛，一手随性的抹掉唇边的酒渍，西烈月对着瞪着她看的风絮大笑道：“好酒，你怎么不喝？”

风絮看着这样豪爽的她，有些恍惚，心里也有一瞬间的异样，不过很快，他轻咳了一声，回过神来，劝道：“小姐这样喝，可是会醉的。”她的酒量竟然这么好，这样灌着喝炙荆，看起来居然还很清醒。

西烈月晃晃手中仅有的一点酒，回道：“醉？能醉不也是一件好事？”

“小姐有心事。”她看起来，运筹帷幄，大气豪爽，可是眼睛里，又总是带着淡淡的忧郁，真是一个奇异的人。风絮竟有些想要了解她，但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不要离她太近。他和她，最后，只会也只能是敌人。

“风絮何尝没有。”心事？谁没有呢？

西烈月放下手中的空罐子，拿起身边的一坛，像风絮抛去。自己也拿起一坛，似邀请，又似挑衅一般轻掀菱唇，笑道：“干！”

“好。”这次风絮倒也不推脱，好久没有人可以陪得了他这样痛快的来喝炙荆了。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没有多余的寒暄虚应，桌上的十坛炙荆竟被他们喝个精光，当喝完最后一口，西烈月的脸已经染上了落霞的颜色，一片殷红。眼神也有些涣散了。拍拍酒坛子，她撑着桌子，勉勉强强站起来，口中却是有些含糊地说道：“我好像真的有些醉了。”

才走出两步，被桌脚一绊，就要向前跌过去，风絮手快地拦住她的腰，将她微微一带，让她站稳了脚。放开扶着她的手，风絮后退了两步，才说道：“小姐小心。我让人送您回去吧。”

西烈月摇摇头，拍拍脸颊，她笑道：“我没事，走了，下次再来和你喝酒。”

风絮看着她有些摇晃的背影，久久的无语，眼睛里闪着复杂难解的光芒，让人看不明白。

出了天涯芳草，走出了一段路，一亮宽大的暗红马车停在路边，西烈月上了车，眼睛里刚才的混沌一扫而空，精光四射。

久候在马车里的黄衣女子看见西烈月上车，立刻半跪着行礼道：“主子。”

西烈月抬手让她起来，问道：“怎么样？”

菁葮抬起头，认真地回道：“天涯芳草有四个门，属下已经安排人守在那里。”

舒服的靠坐在马车上，西烈月懒懒地交代道：“恩，派人日夜监视，我要知道什么人经常来这天涯芳草。还有这里边的每一人，他们平时都干什么，和什么人有来往。”

“是。”菁葮抱拳领命之后，正要离去，西烈月忽然叫住她，玩味地说道：“还有，特别留意那个叫风絮的，他可是个高手，小心着点，别让他发现。”

刚才那假意的一摔，为的就是要测测他的深度，虽然他很快的收回了手，她还是摸到了他的脉象，那是习武之人才有的脉动，尤其是在酒后，想要隐藏可不容易。

风絮啊风絮，你究竟是什么人呢？还是你后面还有什么人，她可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还有他的酒，深得她心。这天涯芳草，她怕是要常来才行！

熙王府

子时已过，偌大的王府却并不平静，尤其是熙王的院落，几个侍卫守在院外，两名御医站在院子一角，为难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皆是一脸无奈。刚刚入夜，熙王府的管事就派人过来请她们出诊，谁知刚到王府，还没进屋，就被熙王赶了出去。熙王身体素来不好，听说她今晚大发雷霆，还饮酒了，她们自然是不敢离开的，只能守在这里了。

熙王府的管事在小院里走来走去，急得满头发汗，却又束手无策。这时，敞开的院门外急急地走进来两名男子，走在前面的男子五十出头，一身紫衣华服，眉头紧蹙眼神冷肃，他身后的男子二十来岁，也是一身华贵。

看清来人，两名御医赶紧跪地行礼，管事也急忙迎上前去，紫衣男子满脸怒容，越过众人，一把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门被人忽然推开，屋里斜靠在矮茶旁，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撑着桌脚的女子脸色一沉，下一刻手中的酒壶已经朝门口砸了过去。

“哐当”一声脆响，瓷片酒渍四溅，紫衣男子衣角湿了一大片，管事倒吸一口凉气。

紫衣男子盯着矮几旁丢了一地的酒瓶子，脸暗成了猪肝色，不顾脚边的碎瓷片，大步朝女子走去。感觉到有人过来，女子正要发怒，抬头对上紫衣男子又急又怒的眼，女子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扶着矮茶勉强坐直身子，低声叫道：“父亲……”

来人正是西烈倩的父亲斐汐渃和她的大哥西烈修戎。

斐汐渃一把夺过西烈倩手中的酒壶，低呵道：“你怎么敢喝酒！”他一直把这个女儿当成心头肉来疼着宠着，这些年，为了治好她体弱的毛病，他耗尽心思，费尽心血，身体好不容易调养得好一些，她竟然这般不知爱惜，让他如何不怒！斐汐渃指着西烈倩，气得手都抖起来了。

西烈修戎将西烈倩手边的几个酒壶拿到桌脚边放着，看自己妹妹一身酒气，低着头默不作声的颓废样子，不禁为她抱起不平来，“父亲，您也别怪皇妹了，皇妹乃长女嫡子，这皇位，本来就应该是……”

“住嘴！”未等西烈修戎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斐汐渃狠狠瞪了他一眼，西烈修戎不甘地撇撇嘴，却也不敢再多说。

屋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西烈倩紧握的双拳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斐汐渃轻叹一声，轻拍着她瘦弱的肩膀，既心疼又无奈地劝道：“倩儿，为父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是你的身体……”

“别说了！”西烈倩如困兽般低吼，最后干脆别过头去，避开斐汐渃关切的眼神。她哪里比不上西烈月？论血统她是嫡长女，论才智她心思沉稳运筹帷幄，论相貌，她与西烈月不相上下，就因为这具孱弱的身体，她的优秀好像被所有人忽略了，从小到大，母皇眼里就只有西烈月，而她，这个本该主宰海域的正在王者，最后竟与西烈凌那个荒诞无能的庶出皇女一个下场。她好不甘心，不甘心！

西烈倩常年苍白的脸色在烈酒与愤怒的双重作用下，双颊浮现出不自然的红晕，泪模糊了倔强的双眼，逞强着不肯哭出声音。西烈倩眼眉间的不甘与绝望，让爱女如命的斐汐渃心痛不已。

眼光划过一地的酒瓶，再看看爱女颓废的样子，斐汐渃缓缓半蹲下身子，沉声说道：“你要记住，你和西烈凌是不一样的，你是长女嫡出，你的身份没有人能超越，你身后还有我，有斐氏一族给你撑着。你答应父亲，不可再饮酒，不可作出伤害自己身体的事情，只要你好好调养，一旦你的身体能承受那个位置带来的责任，你要的东西，为父……自会助你得到它。”

“真的？”西烈倩早已迷离的眼倏地睁大，随即想到了什么，又黯淡了下来，“可是……”过两日就是西烈月登基之日，到时她就是海域的新王，就算以后夺得皇位，也要背个谋朝篡位的骂名！

“她还没有子嗣，这几年里，她也不敢要子嗣，一切，都还有变数。”斐汐渃轻拍着她的手，低声说道：“孩子，要沉得住气。”

是啊！西烈月未有子嗣，若她有个万一，自己将是皇位最佳继承人。似乎又看到希望，西烈倩苍白的脸上暂放出一抹笑容，点点头，笑道：“孩儿明白了。”

斐汐渃安抚好西烈倩，待御医把脉诊治，确定她身体并无大碍之后，已是卯时了。

马车跑在清晨的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脆响，忙了一夜，斐汐渃年纪毕竟大了些，疲惫的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西烈修戎盯着父亲面无表情的脸，思前想后，忽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在斐汐渃耳边低声问道：“父亲，您其实根本没想要帮皇妹夺……她想要的东西吧？”

“多事，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靠着车壁的身子微微一僵，冷厉的声音如寒霜袭来，西烈修戎诺诺的“嗯”了一声，终是没敢问下去。

斐汐渃始终闭着眼睛，没人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他自己清楚，修戎说得没有错，他从来就没打算帮倩儿争王位，这些年他看着女皇坐在那人人仰望的位置上，终日困于朝堂之中，忧思劳累，心力交瘁，他看不出那个位置到底有什么吸引力。他只有倩儿一个女儿，只要倩儿身子好好的，能过上简单舒适的生活，他就心满意足了，其他的，又有什么重要的？

第三章　登基大典

六月十五辰时

天微亮，太阳已从海平面慢慢升起，如一颗嫣红的火球，还未散发它耀眼的万丈光芒。海水被暖暖的晨光映照成了橙色，仿佛和天空中的朝霞交相辉映一般，海天一线，美得让人心醉，只可惜，竹屋前的火红娇影却没有赏景的兴致，在门前走来走去，最后，一边拍着竹门，一边急道：“舒清小姐，您快点，今天是主子登基的日子，可不能晚到。”

舒清拿着一条浅紫流金石榴坠地长裙和一件鹅黄镶青花暗翡对襟儒裙左看右看，也不知道穿哪一件。要是绿倚在就好了，穿哪一件她都能给她梳一个合适的发型，依她现在梳头的水平，舒清最后觉得穿鹅黄这件好些，起码发饰上不需太费力。

一边换衣服，一边听着芪焰急急地催促，舒清无力地笑道：“我们只是在外围观礼，早晚还不是一样。”而且现在离登基的午时还有差不多两个时辰，真不知道她急什么。

芪焰在门外坐立不安，看看已经越深越高的太阳，连忙解释道：“话不是这么说的，主子一定希望你站在前边。”

梳了一个简单的罗云髻，舒清不以为意地笑道：“别说得我这么重要，难不成我不去她就不登基不成。”

当然会登基，但是她一定会被主子乱棒打死，昨天主子特意交待她今天一定要把舒清小姐带到。没办法，芪焰在门外小声问道：“慕容小姐，您需不需要帮忙啊？”

在发髻上随意地插了两只碧玉青翡簪，舒清满意地起身，打开竹门，对着门外一脸焦急的芪焰笑道：“不需要，可以走了。”

“就这样？”芪焰错愕，这身打扮虽然比起平时舒清小姐的青衫木簪已经华丽了很多，可是今天的场合，这样不会太素吗？

舒清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她的能力就是这样了，再华贵她也装扮不过来。不过看芪焰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舒清轻轻挑眉，微笑逗她道：“你要是嫌不够隆重，我可以再去打扮打扮，不过估计还得一个时辰。”

一听还要一个时辰，芪焰赶紧拉着舒清的手，说道：“不用了，不用了，您这样就很好。走吧。”主子只说要舒清小姐一定到，可没有规定她穿什么衣服到，所以，还是快走好了。

昇王府枫绯居

季惜抒才踏进枫绯居的大门，就听见晓峰絮絮叨叨、许炽擎不耐烦的声音，轻笑着摇摇头，季惜抒走进屋里。还没等他出声，晓峰就像是看见救星一样赶紧迎了上去，说道：“惜君，您来真是太好了，主子他……”

季惜抒点点头，笑道：“我知道。你先下去。”就是想到许炽擎是什么人，他才会绕过来。

晓峰担忧地看了一眼烦躁的主子，还是乖乖退出了屋外，希望惜君能劝得动主子，今天可是昇王登基的大日子，可万万出不得错。

季惜抒走近许炽擎，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在他坐的木椅下边，也看见了几个歪倒的酒壶子。看他神情还算清明，身上的酒气也不重，季惜抒并不说什么，拿起旁边的酒壶子，也顺势喝了一口，才问道：“你在别扭什么？”他也算是聪明人，对于这种既定事实，明知做什么也改变不了，何苦在今天叫这个劲。

许炽擎又何尝不知，就是看见那别人梦寐以求，对他来说却异常刺目的暗红礼服，心里总是有一股无名之火在燃烧着，抓起酒壶，猛灌了一口，才吐出一个“烦”字。

顺着他的视线，季惜抒也看见了放于床上的华丽礼服，起身走到礼服旁边，轻轻抚上那柔滑的丝缎，仿佛最柔软细腻的皮肤一般，季惜抒笑道：“那你穿不穿？”

这件衣服，象征的什么，季惜抒很明白，轻抚上它时，连他的心也会有所颤抖。只是，若是由她亲自为他穿上，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现在，它只不过是一件华美的彰显权利的锦衣而已。

许炽擎不耐地斥道：“废话。”他能不穿吗？若是不穿就可以摆脱这些他厌恶的权利纠葛，他早就将它撕成碎片了。

季惜抒低低了笑了起来，既然脑子这么清醒，那么现在在这别扭什么，只不过是让屋外的晓峰着急，让那些被他赶出去的礼官吓出一身冷汗而已。

拿起手中颇为沉重的礼服，季惜抒低笑着说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许炽擎幽深的眼与季惜抒对上，懊恼的叹了口气，丢掉手中的酒壶子，对着屋外嚷道：“晓峰，进来帮我更衣！”

“是是。”晓峰的速度飞快，听见许炽擎的声音立刻跑了进来，接过季惜抒手上的礼服，感激的给他行礼，要不是惜君，还不知他的好主子还有弄出点什么事情来。

一群人忙碌着给许炽擎着衣，季惜抒转身悄悄离开，才走出房门，就听见许炽擎咄咄逼人中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话从房里传来：“你就会说别人，自己那一刀什么时候下？”

季惜抒清朗的背影一僵，是啊，他这一刀什么时候下呢？季惜抒自嘲的摇摇头，今天，他是除了许炽擎之外，唯一能和她一起走进大殿，接受赐封的人。原来，他有心思在这座过了今日就要渐渐冷清的昇王旧宅闲逛，也是不愿意面对那身墨绿锦服。

原来，他也不过如此。

姑姑说的对，他还是一个放不开的人，既然选择了她，以后会怎么样，不是早在他预料之中了吗？他还有什么好奢望的呢？果然啊，人的心，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会轻松快乐一些。

舒清承认，芪焰是对的，就是因为要在外围观礼，才应该来早些。因为芪焰手中的令牌，她们顺利进入了宫门，只是舒清没有想到的是，这皇宫今天看起来，竟然比菜市场来的还要热闹。所有三品以下的官员，全都积聚在大殿下的广场上，原来宽敞的地方，今天却是接踵摩肩。

她们好不容易在靠近主殿的地方站好，舒清看着身边有一根石柱，伸伸腰，靠着石柱左右看看，还有一个时辰才到午时，有得等了。

海域的皇宫建筑恢宏大气，沿袭了宫殿式建筑的模式，不同的是，加入了很多大海的颜色和石材，很有海滨国度的特色。而这广场之上，除了官员之外，还有一些世家公子。海域的男子不知道是不是基因太好，好像都生得俊秀体面。今日聚集这么多公子，估计是希望能见识海域难得一见的仪式，当然，若是能被新王看中，入主后宫，就更好了。毕竟像西烈月这样年轻，美丽，又才情出众的王可不多。

舒清正看得起劲，一个身着淡紫色宫装的女子走到她的面前，端丽的面容，对着舒清微笑问道：“是舒清小姐吗？”

舒清站直身子，细细看了她一眼，看穿着打扮，气质语调，应该是宫里的女官，可是她找她能有什么事呢？舒清与芪焰对看一眼，芪焰也回给她一个不解的眼神，舒清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但是还是礼貌地回道：“我是。”

女官居然对她微微行礼，恭敬笑道：“陛下请您到前面观礼。”

前面？过了这围栏，前面就是登基仪式的主会场了，是西烈月让她进入的吗？那为什么不事先和芪焰说呢？还是，让她进去的是西烈倾华？

舒清还在踌躇中，女官已经在前面带路道：“您这边请。”

看样子不管是谁请她进去，她都是非进不可了，舒清轻轻点后，回道：“有劳。”芪焰也隐隐觉得不对劲，紧紧跟在舒清身后。

大殿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多数是二、三品的官员。舒清的到来，引来了很多惊讶猜测的目光，还有她这一身自认华贵的装束，似乎在别人看来，还是太过寒酸了。舒清坦然面对，微笑着与这些目光交汇。她一派淡定清雅的风采，倒叫这些官员们更为好奇了，但是众人也只限于暗自揣摩，却也没人敢上前搭话。

舒清选了最后的位置坐下。闻了一下放在面前的清茶，是东隅运送过来的龙诞，而且还是新茶。进来也不错，不会被太阳晒到，有凳子可以坐，还有清茶在手。就是不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希望她的预感在今天能失常。

大殿上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因为舒清所在的位置十分低调，也没再惹起别人的注意。在她喝下第三杯茶的时候，大殿忽然安静了下来，舒清抬头看去，只见上面站着一个翡衣女子，三十来岁的样子，衣着也并不华丽，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儒雅之气立现。群臣看见她的到来，纷纷拱手行礼，女子也谦和的一一回应。

舒清轻抚着杯沿，这女子，应该就是海域丞相季悠苒吧，常听西烈月提起她，果然有儒相风采。不一会儿，又进来两个华服女子，群臣纷纷起身见礼，就连季悠苒也要微微躬身。舒清眯眼看去，她们光鲜亮丽的打扮，还有那由内而外的皇家气派，该是西烈月的姐妹吧。

西烈家族的基因很好，两人都是风华出众的美人。西烈倩看上去脸色苍白，这样的病态恰好掩饰了她的凌厉之气，看起来攻击性小了很多，而西烈凌那桀骜的表情和外放的气势，比起她的姐姐来，就过于让人一目了然了。

舒清暗自观察两人之时，却感觉到一道温和的视线也在追随着她，与之对视，是季悠苒。舒清大方地浅笑点头以示礼貌，季悠苒也对她微微一笑。季悠苒今天才算正面见到这个叫慕容舒清的女子，果然气如清风，飘而不散；形如傲竹，纤而不弱；神若朴玉，光华内蕴。两人都在暗自欣赏之时，礼官一声吆喝吸引了所以人的注意力。

“女皇陛下驾到！”

群臣俯首，舒清也只得半跪下身子，但是她却没有低头，只见西烈倾华一身绚丽的暗蓝华服缓缓行来，右边站着一个高峻挺拔的男子，暗红的礼服显示了他的身份，后宫之主。左边的男子始终微微扬起的嘴角，让他看上去温和了许多，舒清微微挑眉，这不会就是西烈月的父亲吧？如果是，真不知道她是遗传了谁，有这样一副霸道的脾气。

没有想到的是，西烈倾华居然向舒清所在的方向看去，还对她意味深长的一笑，舒清因为这一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种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起来。

舒清还没有缓过神来，西烈倾华已经走上了主位，一些虚礼的言辞，舒清都没有心思去听，直到礼官嚷道“躬请新王”，舒清才将注意力投向长长的石阶。

今日，西烈月着一身海蓝精丝礼服，绣满浪花的坠地裙摆，将她衬托的宛如海中的女神，本就霸气十足的气质，配上这一身行头，竟让人有些不敢直视。舒清回想着与她相识的点点滴滴，现在看着她登上这权利的巅峰，为她高兴的同时，也为她将要承担的责任而感到沉重。

西烈月看着这些垂首而立的大臣们，一阵嗤笑涌上心头。她也和千百年来的帝王没有什么区别，心中充满恢宏大志的同时，却又总是要在揣测，这些人之中，有多少，是真心臣服于自己；有多少，是臣服于这高贵的权利；又多少，是心生异心者。脚下百级台阶并不长，她却走了二十年。

掠过一颗颗不敢直视自己的头颅，直到对上一双带着浅笑，却又微微挑眉的眼睛，西烈月才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不过她是怎么进来的？她不是申明只在外围看着就好吗？刚才她在外面看了半天也没见她，想不到她居然在里面。

舒清看出了西烈月眼里的惊讶，看来，今天要她进来的，是西烈倾华了，她这么做，只是为了让她近距离的看月的登基仪式吗？不知道为什么，舒清总觉得越来越不安。

登上主位之后，便是册封仪式。

只见礼官拿着一卷金蓝色的锦缎，大声宣读道：

皇室宗泽，国泰民安，今，莅兹重任，皇位传于昇王——西烈月，实乃民心所向，天命也。所赖宗亲大小臣工，同心协力，辅朕不逮。

另立许氏之子为后宫之主，尽心辅佐新王，统领后宫。

诏书宣读完毕，免不了的三呼万岁。不管是心悦诚服，还是心不甘情不愿，此时，也都只得俯首称臣。

西烈倾华将手中代表着无上权利的玉玺及虎符放置在玉盘之上，这代表着皇室权利的真正移交。这时，西烈倾华手中还有一张淡蓝色锦铂，这是海域历代的规矩，原帝王若是于传位前逝世的，朝中原宰相，大将军辅佐新王，若是原帝王还在世，由帝王指派两到三名大臣辅佐新王，其余的官员名单可由新王自行委任。

这个名单可以说是毫无悬念，多年来，女王一向欣赏宰相，这宰相之位，必然是季悠苒的，而看如今的后主人选，这大将军之职，也必是许家莫属。

舒清揉揉有些发麻的脚，拿起手中的清茶喝了一口，等待着仪式早点结束。东隅过来的船因为海上风哮，绕道而行，晚了十日，昨晚已经到海域了，轩辕逸在港口忙了大半个月，今日也应该回了。

西烈倾华轻轻展开锦铂，带着似有还无的笑容，朗声宣读道：

新王登基，需良臣勇将辅佐，今委任三人担此重任，尽心释主，共图惟新。

大将军——许淮素

右相——季悠苒

西烈倾华的故意停顿，让众臣唏嘘，右相？那岂不是说，还有一个左相了？这是怎么回事？会是谁呢？显然，西烈月也没有想到西烈倾华还有左右相之说，不自觉的微微拧起了秀眉。

左相——舒清

哐当——

一只茶碗脱手而落。

舒清不可置信地盯着西烈倾华，她是疯了吗？一个国家的宰相意味着什么，她不会不知道，她怎么可以让她这么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外国女子担任？

同样惊讶的，不止舒清，群臣几乎要沸腾起来，设置左右相在海域本来就是少有之事，若是哪位名臣，倒也还说得过去，可是这舒清是何许人也，大多数人都是闻所未闻。怎能不沸腾，不惊疑。

西烈倩眯起眼，暗暗打量着那个脸色倏然变得惊愕微怒的女子，她早就知道她不简单，与西烈月的往来也甚密。只是想不到，她连母皇都征服了，如此一来，她也是不可不防的劲敌。

舒清此时心里翻江倒海，是难以压制的怒意。当年，她在皇宫时，三封信笺，其中一封，给的就是西烈月，是西烈月承诺海域的土地上，随她来去自由，决不以朝堂官爵之附庸为难她，今日，她竟然失信于她！这事，她是毫不知晓，还是顺其自然？

西烈月环视整个大殿，还能平静的，只有母皇还有季悠苒，如果不是母皇事先与她商量过，那么这个季悠苒的承受力和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力还真是深不可测。

西烈月对于原来设置左右相的反感，在知道是舒清之后完全消失殆尽，她一直希望舒清能入朝为相，只是当年她与她有诺，不便强求，今日母皇算是帮了她一把。可是看舒清现在阴沉的脸色，还有那双看不出心意的眼，她竟有些微怵，母皇这次冒险了，舒清岂是随意让人摆弄支使的，但是她又莫名的兴奋，为舒清接下来会有的反应而有所期待。

当礼官宣读辅新王之臣上前觐见之时，所有人都还在左顾右盼，寻找着那个名唤舒清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直到季悠苒和许淮素都已踏上殿前，舒清仍是不言不语的看着西烈月，那双始终平静的眼里，仿佛酝酿着风暴一般。

西烈月至始至终都坦然的与舒清对视，今日之事，她确是不知，然品心而论，若是母皇之前与她商量，她也不敢保证，她会拒绝母皇的提议。这朝堂之上，她初登宝座，多少人面服心不服，多少人等着看她能做出什么名堂，又有多少人是两个皇女安插在朝中的棋子，这皇位她是坐上了，能坐多久，就看各自的能耐了。所以，说实话，她需要她。

虽然如此，西烈月看舒清的眼里，有着期待，但是更多的，却是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的支持，今日虽然是她的登基大典，但是她也不会逼迫她唯一的朋友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她也很期待，舒清能给母皇一个怎么样的下马威。

直到礼官催促了第三次的时候，舒清终于收回了与西烈月对视的目光，只见她低下头，弯腰将打翻在地的茶杯捡了起来，放在矮几的正中间，才缓缓抬起头。这时，她的眼里，满目平静，微微扬起的唇角，勾出淡淡的笑魇。

她笑成这样，有好戏看了。

西烈月轻佻傲眉，丝毫不在意舒清有可能会破坏她的登基大殿。轻弹的手指，显示着她的好心情。

舒清越过人群，缓步走向殿前，缓慢的步伐，优雅的微笑，仿佛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她的样子。面对着群臣的窃窃私语，舒清坦然的步上殿前，走至西烈倾华面前，舒清并不行礼，不卑不亢地问道：“舒清有一事不明，请陛下解惑。”

西烈倾华笑道：“但说无妨。”这么快就调整好了，不容易啊，她没看错人。

舒清微微扬起声音，让殿上所以人都听得见自己的话，“舒清听闻，海域少有左右相之分，那么，今陛下设下这左右相，不知其管理的范畴是由新王委任，还是陛下指派？”

西烈倾华迟疑了一会，笑道：“这有什么区别吗？”

舒清坦言：“当然有。”

西烈倾华来了兴致，继续问道：“区别在哪？”

“对象不同。”舒清笑意不变地上前一步直视着西烈倾华，这大殿之上还没有几个人敢这么做。

“怎么个不同？”西烈倾华也上前一步，两个几乎就要对面而立了。今天慕容舒清如此锋芒外露，必有所图，她倒想见识见识。

舒清也不退，只是一直挂在唇边的浅笑改成了真心的笑意，西烈倾华，果然是为君者，气度谋虑让人佩服。虽然如此，她却不打算改变她原来要说的话，舒清轻柔而吐字清晰的回道：“管理的对象和效忠的对象——都不同。”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这是对陛下权威的极度挑衅，言下之意，就是她只效忠一人。

她会这么说，西烈月也是一惊，她猜舒清定会有所反击，可是她言辞如此犀利，所谓何来，难道……若真是这样，那她还真是欠她一个大人情了。

西烈倾华脸色不愉，西烈凌立刻发难，呵斥道：“你放肆！”

舒清转身面对着西烈凌，状似不解地问道：“泯王何以如此生气？”

西烈凌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女子本就极为不屑，最好能就此除掉她。于是朗声喝道：“你公然挑衅皇室，对陛下不敬。”

舒清失笑，西烈月不杀她真是对的，她实在没有争皇位的机会，她怎么不看看那个一脸病容的姐姐，人家可就镇定得多了。这么容易杀她，西烈倾华又怎么会立她为相，真是蠢。

舒清捋了捋衣袖，谦和地反问道：“所谓在其位，需谋其政，今天舒清承蒙陛下错爱，委以重任，那自然是要清楚自己的职责及效忠之人，才可尽心效力，这何罪之有。再则，效忠陛下与新王，都是西烈皇室，敢问泯王，这又何来挑衅皇室之说？”

西烈凌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恼羞成怒，怒道：“狡辩——”

“好了。”西烈倾华不耐地对西烈凌挥挥手，看向舒清的眼里，却是带着几分笑意，几分欣赏，点头回道：“左相问得在理，好，今日既然已传位新王，以后朝中之事，自然全凭新王做主。”

季悠苒微微扬眉，舒清，这一步棋走的险，却也走的妙，她既帮了西烈月，又反将了陛下一军。自古以来，就算退位为上皇，短时间内，上皇对于朝政之事，多会干预，今天舒清逼出了陛下这句话，也算是为西烈月执政争取到了最大的自由。

舒清微微躬身行礼，笑道：“陛下圣明。”

这时，有眼力的臣子都看出来了，这个舒清不简单，可是她既然是陛下传旨的辅政之臣，那她为什么要和陛下作对啊？虽然看着糊涂，却谁也不敢吱声，静观其变，乃为官之道。

西烈倾华大笑，问道：“左相还有什么要说的。”

出乎意料的，舒清后退一步，回道：“没了，不敢打扰登基大典。”

西烈月看着微笑着站在一旁的舒清，她这算是答应为左相了？不可能，她心里一定还打着其他主意。

“接任仪式开始。”礼官的吆喝，打断了西烈月的猜测。

西烈倾华将放置着玉玺及虎符的托盘交到西烈月的手中，这接任仪式也算正式完成了。

“礼成！”

随着礼官的宣布，群臣再次双膝跪地，统一贺道：“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也说明，西烈月正式成为了海域的新君主。

西烈月登上最高皇位，朗声说道：“众卿家平身！朕今日登基，有赖各位卿家尽心辅佐，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尤其是三位卿家，更是应当竭尽所能。”

“臣等定当尽心尽力。”

待一切形式完成之后，舒清微微上前一步，问道：“陛下，左右相之职能，不仅臣不明，相信右相及群臣亦不明，还请陛下言明。”

她就知道舒清不会这样容易就放过她，不过她自称为臣，应该是应下了这左相之职了。想看看舒清有什么打算，西烈月假意思索了片刻，才笑道：“朕也是今日才知上皇有此辅政之策，不知左相有何建议？”

舒清胸有成竹地侃侃说道：“臣以为，右相为相多年，对于朝中官员，礼仪及国之法度，自然是胸有沟壑，故此分管吏部、礼部、刑部再合适不过。而臣对于天下土地、户籍、赋税、财政收支，山泽、屯田、工匠、水利、交通、各项工程、海事贸易等均有心得，故此，分管工部，户部定能为陛下分担。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原来如此，西烈月暗暗瞪了舒清一眼，她还以为是什么让她同意，原来她看上的是从商的便利。这么说，前面她逼着母皇将官吏任免权交到她的手中，也是为了她能更方便的达成自己的目的咯。看她选的户部、工部，明显就是不想管她朝中的杂事。话说回来，海事贸易，这上面还确实是她的强项。

舒清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她以为她想趟这潭混水？如果不是她，她需要被这些琐事捆绑？今天是她的登基大典，西烈倾华又当着群臣的面宣读的圣旨，她就是再不愿意，还能毁了她的大典，然后再被拖出去斩首不成？既然已经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她当然是选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走咯，不然她也对不起西烈月给她的奸商之名。

两人暗潮汹涌的眼神较量着，西烈倩却按耐不住了，税收和海事是最能赚钱的，现在的户部尚书是姑姑斐汐雯担任。若是户部、工部被这个叫舒清的女人监管了，那么她就会很被动，财政收入这块，她也不能再做什么文章。

趁着西烈月还没有表态，西烈倩上前一步，说道：“陛下，臣以为不妥。”

这么快就沉不住起了？西烈月故意微微皱起眉头，问道：“哦？熙王以为如何？”

西烈倩轻咳一声，苍白的脸色仿佛说话都很吃力，又调整了一下呼吸，西烈倩才缓缓说道：“臣以为，土地赋税，财政收支，尤其是外事海运，关系着海域国之根本，因由上皇原来委任的各部尚书独立管理更为妥当。”

她真的病的这么重吗？如果是，权势真的这么让她放不开？如果不是，她刻意隐藏多年，其心思深不可测。舒清微笑着回道：“熙王所言极是，这些关系到国之根本之事，更应该小心谨慎，左右相对于六部之事，起的是监督、辅助之功，于国利大于弊。再则，上皇已言明，各官吏委任之事，由陛下做主，即是对陛下的信任，所以熙王无需担心才是。”她若是不经常走海事这条路，也不会知道，海域海运收费有多高，然而上缴国库的，到底有多少？这些钱，去了哪里？今天西烈倩的过度反应，算是给了一个答案。

西烈月一副为难的样子，转而看向一旁不言不语的季悠苒，问道：“右相以为如何呢？”季悠苒，是母皇心腹，她到底能不能为她所用呢？

季悠苒躬身谦和地回道：“臣听凭陛下旨意。”

高明，不回应，也不急于表忠心，更不得罪任何一方，季悠苒，希望，你能为我所用，不然……

西烈月微微抬手，威严宣布道：“好，大将军分管兵部，右相分管吏部、礼部、刑部，左相分管户部、工部。其余官员的委任，明日早朝听旨！”

西烈月脸上表情严肃，心里却在暗笑，这官员名单，三月前她就已经有了腹稿，今日不说，就是要她们今晚睡不着，有舒清帮她，官员上，她可以有一些调整。

“是。”群臣跪送西烈月离去之后，对于舒清，很多人想要上前攀谈，然而没有摸清楚她的喜好之前，大多数人还是止步不前的。

舒清却在西烈月离开之后的第一时间，马上急急地向宫外走去，她今晚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就是如何向轩辕逸解释，她成了一品官员，当朝左相。而他，不幸的，成为了一品夫郎！

头好疼！

第四章　远方客人

舒清才踏入竹林，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圈入温暖的怀里，轩辕逸急切又带着担心的低语在舒清耳边响起：“清儿，你上哪里去了？”或许，他不应该将她一个人留在这竹林小屋里，刚才回来没有看见她，吓得他的心几乎要跳出来，她被劫的一幕幕总会在他脑海里浮现。

舒清舒服地靠在轩辕逸的怀里，略显得急促的心跳声，带给她无比安心的感觉。舒清任他环着自己，笑道：“我进宫了一趟。”

“进宫？”轩辕逸疑惑了，她从来不进宫的，平时都是西烈月到竹林找她，“出什么事了么？”

确实出事了，还是大事！舒清看着轩辕逸深邃不解的眼睛，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干笑两声，回道：“今日是西烈月登基的日子。”

原来如此，轩辕逸并没有多想，今天既然是西烈月登基的日子，清儿进宫也是应该的。虽然她们两个时常斗嘴，他还是看得出来，两人的感情很好。

拥着舒清，轩辕逸故作神秘地笑道：“你猜，我给你带谁来了。”有了他们，他以后不在清儿身边的时候，可以不用这么担心了。

轩辕逸不提今天登基之事，舒清也还没有想好如何说，也就顺势不再提起。可是看他满面笑意的样子，来的会是什么人呢？

他们才走近竹屋，两个迫不及待的身影已经迎了上来，冷硬的声音里，不难听出隐忍的哽咽：“主子！”

舒清忽然看到两张刚毅中带着欣喜的脸，不自觉的，眼睛竟是有些湿润。四年了，他们陪着她走过无数的风风雨雨，保护她，相信她，支持她，一别半年，再见到他们的时候，心里的感慨不言而喻。

舒清靠在轩辕逸的怀里，难以置信地说道：“炎雨、苍素，你们怎么会……”

未等她问完，两人异口同声地回道：“我们誓死追随主子。”他们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了亲人，也没有了安心的力量。是她，让他们钦佩，想要追随她，保护她，就像是保护自己最亲的人一样。所以，只要她还活着，他们就一定要找到她。

舒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哭笑不得，“你们知不知道，海域是一个女尊国，这里女子说了算？”她就是知道他们死心眼，当时才没有和他们言明她去了哪里，想要还他们自由，谁想到，他们会跟到海域来？在海域生活，他们怎么可能习惯。

这时，一声调侃之音传来，“就是在东隅，也是你说了算，有什么区别。”她不就是女子，他们都以她为尊了，这女尊国有什么不能适应的。

舒清看向声音的出处，只见安沁宣一身扎眼的白衫，吊儿郎当地坐在那里。舒清笑道：“你怎么也来了？”

安沁宣一个漂亮地起身，来到舒清面前，轻佻地回道：“想你了呗。”

轩辕逸扶住舒清的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安沁宣伸过来的毛手，冷声说道：“说话小心点。”

舒清懒得理会这两个年纪不小还用眼神较量的男人，退出轩辕逸的怀抱，走到炎雨和苍素面前，认真地问道：“你们明白我说什么吗？”她不知道怎么和他们解释海域的风土民俗，这里的性别观念和男女的社会地位，甚至婚姻制度，都和东隅大相径庭，他们接受得了吗？

炎雨和苍素对看一眼，淡然一笑，回道：“天涯海角，上天入地都跟得，女尊国又如何？”他们来之前，商君就已经劝过他们，也说了很多女尊国他们想象不到的习俗。可是那又如何呢，她曾说过，心安之处即是家，他们闯荡江湖这么多年，现在求的不就是心安吗。

他们脸上的笑意，让舒清还想劝说的话统统咽了回去。安沁宣还在一旁一边摇头，一边奇道：“慕容舒清，你给他们吃什么了？”慕容舒清有什么好的，他开了大价钱，让他们跟着他，这两人居然不为所动。

炎雨苍素的固执已经让舒清不知如何是好了，安沁宣还在一旁说风凉话，她的头又疼起来了，不禁低骂道：“闭嘴。”

安沁宣轻笑着吹了一声口哨，啧啧称奇，“果然在这海域待了一段时间，脾气渐长了！”

舒清真的很想白他一眼，他是来添乱的吗？没等舒清发难，一道响亮的女声自竹林外转来：“拜见左相大人。”

好功夫，屋里的四个男子都暗暗感叹，竹林离竹屋相距数百米，可是女子的声音就如同在门外传来一般，可见此人内力深厚。可是她所说的左相是谁？

舒清暗叫一声糟糕，她还没来得及和轩辕逸说清楚，西烈月这是害她吗？不得已，舒清还是朗声回道：“进来。”

她话音才落，马上被四双眼睛盯着，尤其是轩辕逸，清儿什么时候变成了左相？

这时，竹屋的门被轻轻叩开，走进一个紫衣女官，那女子身形纤细，相貌柔美，想不到竟是高手。菁葮手捧着圣旨，朗声说道：“左相大人，圣旨到！”

舒清点点头，无奈地说道：“宣吧。”这屋里的几个人，也不会有人为了这个圣旨而跪地接旨。旨意宣完了，她还要想想怎么和他们解释呢？现在不用看也知道轩辕逸的脸色很不好。

陛下果然神机妙算，在来之前就告诉她，来了之后，不管左相及家人如何反应，都照样宣旨，宣完之后立刻离开。菁葮轻咳一声，忽略屋里奇异的气氛，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赐当朝左相，相府一座，黄金万两，奴仆三百，锦缎三千。赐封左相亲夫轩辕逸为当朝一品夫郎，钦此！”

“左相？”安沁宣挑眉。

“一品夫郎？！”

舒清都能听到轩辕飘磨牙的声音。

西烈月！你这个忘恩负义出卖朋友的东西。舒清在心里把她诅咒了一个遍，深吸了一口气，立刻说道：“你们把赏赐送到相府，退下吧。”

“是。”菁葮将圣旨放在一旁的竹桌上，立刻转身退出，她可以回去交差了。

竹屋有一瞬间的寂静，安沁宣一边轻拍着手掌，一边笑道：“慕容舒清，你不错嘛，在东隅是手握民生的商业巨贾，在这海域，倒成了丞相了，佩服佩服！”这个女人真是不简单，走到那里，都很精彩。

“我需要解释。”轩辕逸低低地说道，这件事必有蹊跷。

舒清很感激，轩辕逸没有马上动怒，握着他的手，舒清对着炎雨和苍素说道：“炎雨苍素，把安沁宣扔出去，守在竹林外，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是。”虽然心里也有所疑问，但是舒清的吩咐，他们从来不会违抗，架起安沁宣左右手臂，三人一同朝屋外走去。

屋里只剩下舒清和轩辕逸，轩辕逸一把揽过舒清的腰，抬起她的下巴，轻哼道：“一品夫郎？”

舒清尴尬的轻咳一声，急道：“这个不关我的事……”她真的冤枉，她做了丞相，那她的夫君，自然就是一品夫郎。

不关她的事？轩辕逸将她更抱紧一些，抵着她的额头，低哼道：“那左相呢？也不关你的事？”

舒清立刻摇头，认真而无辜的说道：“我是被陷害的。”在他还没有被这个“一品夫郎”给气疯之前，舒清一口气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如实交代。

听完她的话，轩辕逸微微皱起了眉头，这朝廷之中的事，他比她要明白得多，西烈倾华这么做，根本就是不给清儿退路，轩辕逸想了想，说道：“这么说，这个左相你是当定了。”

偎进轩辕逸的怀里，舒清小声说道：“我们现在踩在海域的土地上，有所依凭并非坏事，虽然我不愿意管朝廷的琐事，但是今日在朝上，我也是别无选择。而且西烈月的事情，我还是不能不管的。我把她，当朋友。”

舒清说的，他当然明白，可是君是君，臣是臣，这是不变的定理。轩辕逸提醒道：“话虽这么说，但是她始终是一个君王。”他不希望，舒清在这里又被卷进朝堂，再受伤害。

“我明白的，放心。”现状已是如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西烈倾华看着窗外点点繁星，行宫寂静的夜竟然让她有一些恍惚，背负了几十年的责任，掌控了几十年的权利，一时之间，化为零，说实话，她并不习惯。她可以等她百年归老，回归尘土，才将皇位传给月儿，但是历史的经验告诉她，那时她老眼昏花，力所不及，其中的变故又有多少？这就是海域女皇大多未逝先传的原因。

一件轻薄的棉锦披风缓缓的盖在西烈倾华的肩膀上，齐峙在身后环住她的腰，让她舒服的靠在自己的怀里，良久，才轻声问道：“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西烈倾华微微笑道：“你不明白？”

“不明白。”齐峙想了想，回道：“那女子始终是外国人，而且您这么做，不怕伤了季相的心？”季悠苒跟着皇上十来年，这时候，却多出个左相，只怕她面上虽然不说，心里总是要别扭的吧。

西烈倾华微叹一声，回道：“这是朕和悠苒商量的结果。”谁会相信，这其实是悠苒的提议，她才是促成舒清成为左相的人。

“这么说季相同意？”会吗？这样无疑是在分刮她的权利，久居高位的人，真的放的下？

这就是悠苒非同常人的地方，也是她欣赏她十数年的原因。转身看见齐峙仍满是忧虑的眼，今晚若是不给他解释清楚，估计他要睡不着了。西烈倾华轻拍着他的手，笑道：“月儿初等宝座，对于悠苒的意见，未必信服。而且，悠苒在相位十余年，虽然不愿加入任何一派，但是这么多年，其中的利益纠葛在所难免。再则，舒清在海域无亲无故，不易卷入派系斗争，这么多年，斐家在朝中的势力不可小觑。舒清的介入，是打乱这股势力的好时机，今天你也看见她的能力了。最重要的是，月儿信她！”而信任的付出，对于一个君王来说，是多么的不容易。

“我明白了。”齐峙想了想，点点头，叹道：“皇上用心良苦。”

感觉到他的不安，西烈倾华抚平他微皱的眉心，笑道：“放心吧，我们的月儿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她是她一手培养的一国之君，她相信，月儿的成就会远大于她的。

“恩。”仿佛要说服自己一般，齐峙用力的点了点头，这皇上又岂是这么好当的，他只希望，月儿一切安好便罢了。

红烛过半，烧得啪啪的响，映照着满室的金碧辉煌，华丽而不真实。外面不是传来恭贺之声，仿佛觥筹交错的虚伪就在眼前。里面，宫人忙着整理床榻，准备美酒，在眼前晃来晃去，这一切，在许炽擎看来，只会让他更加心烦，不耐烦的扯着身上繁琐的暗红礼服，穿了一天，真是累死人了。

应酬完了晚宴，西烈月有些微醺的回到寝宫，就看见许炽擎一脸郁闷的坐在那，挥挥手，让所以的宫人都下去之后，西烈月跌坐在床沿上，笑道：“这身衣服让你这么别扭，就脱下来吧。”

许炽擎二话不说，将礼服三两下就扒了下来，穿着中衣，闷不做声的坐在床沿的另一头。西烈月倒向床榻，一手撑着头，笑道：“炽不问为什么了？”他不是一直对选他做这后主很不满吗？

许炽擎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回道：“谁叫我是许家的儿子。”就活该做这政治的牺牲品。反正他也改变不了什么，他们也不需要问他的意见，他只是一个符号而已，还问什么为什么。

他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逗笑了西烈月，可是她却装住一副惆怅的样子，叹道：“做朕的后就真的让你这么难过？”

听到西烈月忽然低落的声音，许炽擎立刻回头，急道：“我……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不是讨厌她，其实，这两年来，她对他，已经很好了，给了他少有的自由，关心呵护也不在话下，他讨厌的，是这后位后面的意义和束缚而已。

他着急的样子取悦了西烈月，西烈月轻佻柳眉，追问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满脸的轻佻，眼睛里竟是笑意，哪里有半点心情低落的样子，许炽擎知道自己又被西烈月戏弄了，心里不快，脱口而出：“我不喜欢要这些个虚名。也不想背负这些责任，我想……”

“想怎样？”

深吸一口，许炽擎坦然回道：“我想做自己。”

室内有一瞬间的寂静，西烈月盯着他，微微眯起的眼看不出喜怒。许炽擎不自觉的握紧双拳，话他已经说出去了，她要怎么，他都无话可说。其实他并不担心，她是个明君，不会因为他不敬的话，连累家里，至于自己，他根本不在乎。

他这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真的让西烈月哭笑不得。坐直身子，西烈月叹道：“炽，你觉得朕选你做这后主，完全是因为许家？”

难道不是吗？许炽擎有些茫然。

西累月摇摇头，起身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酒壶，直接就着壶口，喝了几口，才说道：“要做自己，首先要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位置上，都有自己的义务与责任，同时也会有相应的自由。站在最高点上，才拥有更多自由。只有你成为掌控规矩，制定规则的那个人，才有更多的自由掌握在你的手中。”

拿起旁边的酒杯，倒了一杯酒，西烈月走到许炽擎面前，将杯子递到他的手中，轻抚着他有些茫然的脸，轻笑着说道：“你的性子，在这宫里，若不是这个位置，你会更不自由。”就是知道他这太过直爽，没有什么心机，又受不得那么多规矩约束的性格，她才让他坐上这个位置，起码，这后宫之中，没有人能为难他。这样的真性情，越来越少了，她舍不得他就此陨落。

拍拍他有些木然的脸，西烈月叹道：“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她，也累了。

踏着月光，湛蓝的身影渐行渐远。

许炽擎却愣愣的盯着那早已没有倩影的方向。想要叫住她，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脑子里，一直盘旋着她刚才说的话，她是因为他是他，才让他成为后主的吗？是吗……

西烈月慢慢踱回到御书房，里面早有人等候，看见她进来，菁葮躬身行礼道：“主子……陛下。”

看她别扭的样子，西烈月笑道：“就按原来的叫吧。圣旨颁了？”

“是。”

“那个男人有没有暴跳如雷？”西烈月感兴趣的是这个，赶在今天晚上颁旨，就是想看轩辕逸跳脚的样子，扬名天下的镇国将军现在居然是她海域的一品夫郎，这是多么有趣的事情。

菁葮很少看见主子这样双眼发亮，兴趣盎然的样子，不过她还是只得打断她的猜想，回道：“没有，左相家中有四个男人。”她也不知道主子指的应该暴跳如雷的是哪一个？

西烈月错愕：“四个？是什么样的人？”舒清开窍了？可能性很低。轩辕逸又不是吃素的，本来她还打算赐几个侍郎给舒清，不过怕明天轩辕逸直接将舒清打包带走，所以只好作罢。

菁葮如实回禀道：“一个始终环着左相的腰，脸色阴骛，一个一脸幸灾乐祸，邪气得很，还有两个冷酷坚毅，面无表情，而且四人武功都很高。”她一靠近就已经感受到他们非同寻常的气场。

那个脸色阴骛的不用说，自然是轩辕逸。面无表情？西烈月想起了在霜天别院里为她治伤的炎雨，猜测道：“难道是炎雨，苍素？”

挥挥手，西烈月对着菁葮说道：“你下去吧。”

“是。”

如果是炎雨，苍素，他们的到来是一件好事，现在舒清已是左相，他们最起码，能保护她的安全。只是那个邪气的男子是谁呢？

同一片月光下，被赶在竹林外的男子，躺在沙滩上，手握美酒，仰望星空。邪魅的容颜在凉如水的月华洗礼下，越发的俊美。墨黑的长发，在莹白的细沙映衬下，黑亮得如同最上好的丝绸。而狭长的眼眸半闭着，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着，嘴角骄傲而邪气的笑容，会让所以看到的人心跳加速。这样的男子，到海域，不知道，是福是祸。

海上的日出，他已经看了一个多月，早就已经看厌倦了，可是今天，他却觉得这日出，格外的美丽，果然，心情不同，地点不一样，感觉也会变得不一样。躺在细沙上，感受着直逼脚底的潮水，咸湿的大海气息，还有那慢慢熏染天际的嫣红。

安沁宣舒服的闭着眼睛，笑道：“这么早起？”

舒清在昨夜海浪洗礼过的岩石上坐下，回道：“是挺早。”

安沁宣睁开眼睛，盘腿坐着，眼睛邪邪的打量着舒清脖子上的点点殷红，笑道：“轩辕逸舍得？”

舒清轻笑着看着他，对于脖子上的印记，遮也是遮不住的，舒清笑道：“他还在睡。”

她倒是坦然，安沁宣好笑的摇摇头，慕容舒清若是忸怩作态，也不是她了。将视线投向初升的朝阳，安沁宣低声叹道：“这里很漂亮。”主要是让人觉得很惬意，他好像也有些喜欢这个奇特的国度了。

捋了捋被海风吹乱的发丝，舒清点点头，回道：“是很漂亮。”不过她更喜欢在她的竹林里看日出，起码不用担心这恼人的海风会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海风吹得她的青衣衣袂纷飞，青丝自有主张的如黑瀑般飘撒，脸上淡淡的笑意，眼中平静而祥和，这时的她，应该算是美丽的吧，难怪轩辕逸什么都可以不要了。守住这份美丽，已是不易。

收回胶着在她身上的目光，安沁宣说道：“你想和我说什么？”

舒清转过头，笑道：“是你想和我说什么吧。”他会出现在这里，不会没有理由。

安沁宣大笑起来，这让他想起了夜探慕容府邸的情景，那时她也是这样胸有成竹，淡笑着和他说话，安沁宣笑侃道：“慕容舒清，你还是原来的你，让我无比想念。”

轻轻点头，舒清一副受教了的样子，回道：“所以你不远万里，海上行船一个月，就为了和我说这个？”

安沁宣痞痞地笑道：“感动吧？”

对付他这样不要脸的人，舒清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回道：“还不错，如果我白痴的话。”

安沁宣摇头，仿佛很痛心的样子，“你不在东隅，我真的会很无聊，没有对手的日子，会让我觉得生活无趣。”这点他没有说谎，没有慕容舒清的慕容家，并没有什么威胁性，好不容易有了棋逢对手的感觉，现在没有了，不是很可惜吗？

“那你这次是来调剂生活的了。”无聊？很像他会说的话。有时候，她会想，这样邪肆到无法无天的男子，到底有什么是他在意的？

“算是吧。”安沁宣大言不惭的点点头。

“那祝你玩得愉快。”舒清自岩石上起身，看来他今天是不打算和她说了，既然如此，她也没有必要和他在这浪费时间了。今天是西烈月第一天上朝执政，她想不去也不行。

看她优雅的起身离开，安沁宣也不着急，一边享受这盛夏的晨光，一边悠哉回道：“我会很愉快的，就是怕慕容星魂不会很愉快。”

舒清离开的脚步在听到星魂名字的那一刻一僵，她还是放不下慕容家，尤其放不下家里的两个孩子，叹了一口气，舒清转过身，说道：“说清楚。”炎雨，苍素没说家里出了什么事，星魂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安沁宣得意地勾起唇角，慕容舒清太重感情，这就是她致命的弱点。不过，还是不能把她逼急了，安沁宣一副稍安勿躁的表情，笑道：“别激动，你走之后，那个多情皇帝并没有为难慕容家，你那个弟弟也不算太没用，慕容家暂时还不会垮。”抓起一把细沙把玩，安沁宣话锋一转，说道：“只不过，你在慕容家时，涉猎米粮，客栈，书斋，珍宝，布匹，茶叶等等，你的宝贝弟弟就应接不暇了。”

这么多的产业，心魂应接不暇很正常，而且还有冯毅，风起轩，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安沁宣想要吊她的胃口，看他刚才所说的，他似乎在打慕容家的主意，只要不是星魂本身出什么事，产业对她来说，没什么了不起的，舒清心下安定了下来，轻踏着脚下细细的海沙，舒清轻笑道：“说重点吧。”

“好。”她应该知道他的意图了，他也没什么好隐藏的了，安沁宣大方的说道：“珍宝斋是你一手创立的，并不是慕容家的祖业，生意相较于其他产业，并不出众，慕容星魂已经打理不过来，我们安家有心独占珍宝行业，所以，若是你愿意将珍宝斋全数转给安家，那么，你们慕容家南北水运粮食，布匹，茶叶，安家都可以保你们万无一失。”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来海域的原因。其实当时会做珍宝的生意，主要是因为商君在西北和海域获得很多奇珍异宝，而且这个行业其实很暴利，还能带动一些高级锦缎刺绣的销售，所以做了这一行，不过是顺势而为。她并不想让慕容家与商君的飘渺山庄有太多瓜葛，所以做不做珍宝其实都可以，而且安家是东隅水路漕运的巨头，平日走水路很是方便，就是每次安家多少都会为难他们。现在有他们运送货物，真是再好不过，只是，舒清却不想这么便宜了安沁宣。

舒清漫不经心地回道：“你算是来和我谈合作的？”

安沁宣也懒懒地回道：“你不是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吗？我一直很认同。”这就是她高明的地方，商人逐利，这是本质。

舒清好笑的走回到安沁宣身边，与他并排而坐，歪着头看着他，微眯着眼笑问：“你认为我会同意？”

安沁宣也歪过头，与舒清对视，自信地说道：“你是聪明人，慕容家树大招风，产业太分散并不是好事情，而且就算你不同意，以安家的实力，一样可以独霸珍宝行业，到时你慕容家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你可以慢慢考虑。”

两人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大笑了起来，慕容舒清的手在细沙上来回拨弄，淡淡的笑容始终不离唇角，说出来的话却不如手中海沙那般细软，“不用考虑了，以你的性格，一定已经试过，只是星魂年轻气盛，绝对不愿意放弃。以慕容家的能耐，就算珍宝斋不赚钱，完全可以和你僵持数年。所谓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如说是，两败俱伤！你不想花无谓的钱在和星魂争斗上，所以，想到了我。”

安沁宣一边轻拍手掌，一边苦笑地摇头，想不到她半年不回东隅，和她谈判也一样不容易，很好，他就喜欢这种感觉，棋逢对手的感觉。

舒清让细沙从指缝中一点点的滑落，不紧不慢地回道：“你知道，慕容家在东隅有多少间珍宝斋吗？是三十七间。如果我把这些珍宝斋都转给你，你可以省很多事，就可以独霸东隅珍宝行业。而慕容家，却只是得到你在水运上的支持，你不觉得你的算盘打得太精了？”

“哦？”安沁宣微微挑眉，说道：“这么说，你是不愿意了？”

利落的拍拍手，舒清摇摇头，指着安沁宣，肯定地说道：“我可以把珍宝斋都转给你。”

她刚才做了这么多铺垫，现在却答应得这般爽快，倒让安沁宣有些意外，“条件？”他可不会天真的以为慕容舒清会给他捡这样的便宜。

舒清微微掩下双眸，掩盖住满目的笑意，回道：“和你打个赌。”

打赌？安沁宣没想到舒清会这么说，魅惑的细眸微起，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唇角掩饰不住的笑意，说明舒清的心情很好。尤其是看着这张桃花脸，舒清就觉得未来的生活会很愉快，语气也轻松地说道：“你赢了，就按你刚才说的条件把珍宝斋转给你，你若是输了，转让的条件增加一条：未来五年内，慕容家从安家托运的所有运费一律免了。”

虽然五年的运费是一笔巨大的数字，但是现在，安沁宣却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是什么赌约能让慕容舒清心情好成这样，这才是安沁宣此刻好奇的，爽快地点点头，安沁宣问道：“有意思，好，你说说看，怎么个赌法。”

很好，上钩！舒清神秘地小声说道：“就赌……你若能让海域新任女皇为你神魂颠倒就算你赢，反则就是你输，三月为期。如何？”西烈月算计她这么多次，不回敬一二，有违她礼尚往来的做人原则。

安沁宣一愣，等了半天，舒清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忍不住问道：“就这么简单？”

舒清肯定地点点头：“就这么简单。”

安沁宣大笑一声，仍是不信地问道：“一言为定？”慕容舒清是和他开玩笑，还是想要把珍宝斋送他，却不好意思说出来，才和他打这种毫无挑战性的赌，害他刚才还期待。

他一副无聊之极，胜券在握的样子，让舒清失笑，不得不提醒道：“你不问问怎么样才算为你神魂颠倒吗？”

安沁宣完全不以为意，懒懒的继续躺回沙滩上，撇撇嘴，无趣地回道：“随便你要怎样，对我来说都没有差别。”女人之于他，只有他要与不要的区别。

这一刻舒清真的有一种给他两个耳光的冲动，这种男人就是被女人宠坏了，深吸一口气，带着微微的嘲讽，舒清笑道：“你确定你的自信不是盲目的？”其他女人她不敢说，可是对象是西烈月的话，舒清觉得还是很有看头的，光是登基大典之时，走在她身边的两个男子就是极品，一个阳光俊朗，一个优雅飘逸，看起来各个不比安沁宣差。

感觉到舒清毫不掩饰的讽刺，安沁宣微微侧过身，侧卧着半撑起身子，狭长的细眸盯着舒清，带着邪气和另类的柔光。轻扬的嘴角，仿佛玩世不恭，又仿佛只为你而上扬，低低的男声，带着磁性，伴着清风，问道：“你这么认为？”

他……真的是个祸害！绝美的脸上，有着惑人的邪魅之气，修长的身形，侧卧着微敞开来的领口，肆意飘扬的墨发，就是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似乎由不得你去抗拒，越是想要逃离却发现自己只能飞蛾扑火，他身上有着海域男子没有的狂傲与炽烈，邪魅而致命。

别开视线，舒清深呼吸了几次，加上海风的吹拂，那种眩晕的感觉总算消退了一些，她也是正常的女人，她承认，他真的能让人意乱情迷。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舒清笑道：“好吧。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了水面，阳光也不再轻柔，伴随着水波的荡漾，阳光竟是晃得刺目，该说正事了，她快赶不上早朝了。“神魂颠倒太难界定了，我立个标准吧，女皇心中有一个心爱的男子留下的伤痕，你要是能让她打开心扉，忘了他而爱上你，就算你赢。”

“原来你是要我给她疗情伤。你不怕……她爱上我，伤得更深？”他好奇，慕容舒清和那个女皇有仇吗？让他来疗情殇，只怕爱上他，才是正真的深渊吧。

她怕！

半年来，或多或少的，知道了西烈月那段深藏于心的伤痛，有时候，看上去已经愈合的伤口，只是不让人碰触，欺骗自己和别人的表象。其实，伤口已经溃烂，向更深的地方，伤害着她，或许安沁宣会给月带去新的伤痛。但是，她始终相信要治好这样的旧伤，必须有一个人掀开那个伤口，将腐烂的地方去除，虽然会痛，但是这样才会好。

起码，月会知道如何再去爱，而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初识情爱的小女孩了，相信这次，她能够承受。再说，谁能肯定，安沁宣不会被她所虏获呢，所以，她赌了！

只是这些，并没有必要让安沁宣知道，舒清不愿多谈地回道：“这似乎不是你应该担心的。”

他是无所谓了，这场赌局对他百利而无一害，再则，女皇他还真的没有试过，挺有意思的，轻慢地点头，安沁宣回道：“好，我赌了。”

“需要我帮你引荐入宫吗？”西烈月现在贵为女皇，想要接近她，可没有这么容易。

安沁宣摇摇头，笑道：“现在入宫有什么意思，需要的时候，我会和你说。等我的好消息吧。”

“好。”希望真的是好消息……

第五章　青桐公子

大殿之上，只有正四品以上的官员才可以上朝面圣，按官职大小排列着。等待着，仰视着，敬畏着龙椅上高高在上的那个人。

当自己的脚开始隐隐作痛的时候，舒清终于开始明白那些急于想要坐上那个位置的人的感受了。礼官念完一长串的新任官员名单之后，西烈月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这时响起的是震彻整个大殿的朝拜之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西烈月微微抬手，回道：“众卿平身。”

众臣这时才可以稍微直起背来，微低的头，仍是不能直视天颜。舒清轻轻传动了一下脖子，有些僵，其实帝王气势，就是这样培养出来的吧，所有人都只能匍匐在你的脚下，谁能在这样的虚荣面前保持长久的清醒，包容，谦和。所以自古以来明君就显得那么的难得了。

西烈月缓缓坐下，看着眼前的臣子，朗声说道：“你们当中，有些是为海域效忠多年的老臣，有些是初入朝堂的后起之秀，朕希望你们尽心尽力，能为海域创造辉煌。”

她的话音才落，又是一声齐呼：“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舒清暗暗吐了一口气，她怀疑这些人是经过长期的演练，才有这样的默契，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齐声说些什么，真是整齐划一。

西烈月瞟了舒清一眼，她猜想她现在这样守规矩的垂首以待，不是在掩饰笑意，就是闭目养神。不过这样一站一个时辰，也算为难她了。

环视下面众人安静的样子，西烈月问道：“各位爱卿有什么要启奏的？”

久久的无语之后，一个声音回道：“臣有本启奏。”

舒清微微侧目，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看位置和穿着，应该是尚书吧。

西烈月仿佛心情很好，微笑道：“准。”

女子垂首恭敬地回道：“承蒙陛下不弃，继续任用微臣为户部尚书，然户部事物繁多，臣建议，陛下能增设侍郎一人，中郎一人。”

她就是户部尚书？舒清更仔细的观察她，斐汐雯年纪不小，依旧端庄秀美，看她气势内敛，为人微恭，这时候提增加人手，还要是侍郎中郎之职，心可不小，只可惜，没有看清楚形势，西烈月并不是西烈倾华。

西烈月大笑道：“斐卿所言，正是朕所想，朕也觉得，现在的各部人事繁复，未能各司其职，朕也正为此是头痛，两位丞相有何良策？”是该改变的时候了。

季悠苒微微上前，回道：“臣以为，吏部应对各个官职管辖范围，职责所在，做一个全面的规定，并以此要求官员对于所管事务做出计划筹措，吏部加强对各部的考核监管。未达考核的，因以予……罢免。”

罢免？西烈月在心里嗤笑，好办法，只是，谁来监管，谁来执行呢？季悠苒的策略其实很好，有监管的部门，监管制度，奖惩方法，对于官员的考核，很有帮助，只是，这样的监管，和所谓的罢免，最后的结果只会是不了了之，季悠苒应该也很清楚，才会说的这样的犹豫牵强吧。

西烈月微笑着看向舒清，问道：“左相以为？”

她想她如何以为呢？有些话，能不能说，她还在考量。舒清也微微上前，犹豫了一会，回道：“臣以为，右相所言甚是。有法可依，有责可究，群臣才可更好的为国效力。”

西烈月微微皱眉，她为什么不说呢？难道她真的只是打算独善其身么？不会的，她不会是这样的人，那么是她有所顾虑了，既然如此，她就在推她一把，她们都已经无路可退。西烈月继续笑道：“朕曾听闻左相还有一个广纳贤臣的提议，今日可以提出来，让众卿也品评一番。”

舒清哀叹，西烈月还是希望在朝堂之上说，她是和她提过科举制度，但是也和她提了其中的利弊。那是对皇室，贵族，世家权利的挑战，最后她可能得不到支持，甚至于最后她的母皇都会插手。一切都应该从长计议的，但是她要她今天说，看来想要变革的决心已经坚定不移了。她要说吗？该怎么说才能争取到更多的支持？

沉吟片刻，舒清回道：“臣以为，贵族世家，多才人雅士，然庶民之中，也不乏有才华的贤士想要为国效力，而海域也曾任用庶民，只是常需多方考核其能力，费时费力。官职也多为六品以下，未能很好的为国效力。”

舒清还在想，应该如何解释科举制，才能不被群臣反对，西烈月却是不容她多想，问道：“左相对此，有何良策？”

轻叹了一口气，舒清说道：“臣之见，陛下可以开科考，广纳天下贤才，唯才是举。”

不出所料，舒清话音才落，低低的抽气之声从身后传来，这所谓唯才是举，是对官爵世袭制的极大挑战，也是世家贵族们所不能接受的。

西烈月满意的点点头，她总算是说出来了。第一次听到舒清对科举的分析解释时，她惊叹于如此细致而有效的选拔人才制度，虽然舒清说了诸多弊端，在她看来仍是利大于弊。她要让海域更为强大，首先就要打破长久以来，盘根错节的世家关系对朝堂的超控。底下地骚动她听得很清楚，这就对了，西烈月冷冷地笑着，语气却是坚定而温和地说道：“继续说。”

舒清微微抬头，对上西烈月霸气而坚持的眼，这是一个帝王的气势和决心，她现在是急于翱翔于属于她的天际里的苍鹰，需要一切的变革来实现自己的统治。舒清收回视线，冷静的说道：“陛下可三年开一举，分门考试，成绩最好的三甲，可位列四品以上官员，其他成绩优异者，不任用为官，也可推荐至各大书院教学。此举，不仅可以让万民赞叹陛下贴近庶民，爱才惜才，也可为朝廷注入新生力量。”

舒清说的简单，不过从这些所谓尽心效忠的大臣们微白的脸色和惴惴不安的神情中，可见他们还是听明白了的。西烈月大笑出声，明确的表示了自己的愉悦和赞许，扫视了一眼，才大声问道：“这个方法甚好，众卿家以为如何？”

群臣你看我，我看你，官职小的自然是不敢多话，位居二品以上的，哪个不是在这朝堂打滚了十几年的老臣，今日陛下初登大典，就由此新政，估计是和那个舒清商量好的，还未看出个门道，没人上前说话。

就连西烈倩和西烈凌，都是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不说话？西烈月看向季悠苒，问道：“右相？”她要知道，季悠苒的态度。

季悠苒稍稍上前一步，谦和却大方地说道：“臣以为，左相考虑到平衡民意，又为朝廷招揽人才，确为良策。只是三年一举，又只选前三，若是朝廷急需用人之时，怕到时贤才奇缺。”

西烈月挑眉，还未说话，舒清却一反常态，主动上前回道：“右相担心得是，所以三年一举乃常科，即定期举行，还可设制科，每年或急需人才时，由名士或世家举荐，或是上届成绩优异者参加考试，吏部评选，最后由陛下殿试选拔人才。”

这些世家贵族不过是怕科举会破坏了他们的世袭爵位，如果两项制度一起实行，相信他们暂时也就无话好说了，不然，若是要与庶民同考，取得功名，才是为官唯一的渠道，这些老臣估计会以祖宗法度，历代沿袭为由，誓死捍卫世袭制。若是再来个以死明志，只怕到时科举的实行就更为困难了，多少君主想要变革最后的都是只能不了了之。

舒清这般圆滑的说辞，让西烈月的脸色并不怎么好，冷冷地问答：“众卿家还有何异？”

舒清做出的解释，大臣们似乎还算满意，而且殿上所有人都看出西烈月决意推行科举制，谁也不想撞这个枪口，纷纷沉默。西烈月也不再多问，直接宣道：“众卿都认为此策甚好，那么左右相接旨。”

舒清与季悠苒同时上前。

“右相负责督促吏部，明确各部官职管辖范围，职责所在，做一个全面的规定，并对各部考核监管。左相，负责开科举之事，秋后开考，为朝廷纳贤。各部官员通力合作，不得有误。”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又是整齐划一？舒清失笑，果然多上几次朝，她也会明白什么时候应该说什么了。

“退朝”之声才起，西烈月已经匆匆离去。

看来女皇陛下是生她的气了，不是她对西烈月的权威没有信心，实在是……

罢了，舒清摇摇头，缓缓走出大殿。

季悠苒正要离开之时，一个紫衣女官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礼之后说道：“右相，陛下书房有召。”

召见她？季悠苒看了一眼悠闲的慢悠悠晃出大殿外的舒清，苦笑回道：“有劳。”

进入御书房的时候，西烈月已经端坐在龙椅之上，相较于刚才不加掩饰的怒气，她此刻看起来，心情却是很不错的样子，季悠苒俯身行礼道：“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西烈月扬扬手，笑道：“季卿家无需如此多礼了。”以前在母皇面前，她可是有特许可以不跪不拜的。

可见，这个季悠苒多么了得，不是能得母皇特赦无需跪拜是如何了不起，而是在天子身边，被恩宠了十几年，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时她的意见要比她这个做女儿的意见在母皇面前更为重要。可想而之，她是如何的得志，然这样十几年的岁月，并未让她恃宠而骄，恃才放旷，在她这个新王面前，她表现出了一个臣子应有的一切恭敬与风度，仿佛那十年的风光只是过眼云烟，这就是她欣赏季悠苒的地方。

季悠苒站直身子，并没有因为西烈月的话而有特别的表情，平静地回道：“谢陛下。”

就是她这幅宠辱不惊，过于平淡的样子，让人觉得难以掌控。西烈月笑道：“你知道，朕宣你来，所谓何事？”

季悠苒停顿了一会，回道：“臣，不知。”

西烈月摇摇头，肯定地说道：“你知道的。”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季悠苒才低声回道：“臣以为，万事皆应水到渠成。”

她终于肯说真心话了？西烈月并不恼，笑道：“你认为朕操之过急？”

季悠苒微笑着并不作答，西烈月轻哼一声，“你和舒清今日一搭一唱，倒是默契得很。”

她的两个好丞相，一个是藏而不露，一个是秘而不宣，但是倒心有灵犀。这两人都是难搞的人物，她这个皇帝当得可真不易。

听出了西烈月话里的调侃，季悠苒微笑道：“臣以为，左相与微臣想的都是一样。”

西烈月收起了笑意，认真地问答：“那么依你们所见，多久方能见成效？”

“少则五年，多则十年。”

少则五年，多则十年。她说的很坦然，西烈月点点头，不轻不重得说道：“那你也应该知道，有人怕是等不到三年，你们却要朕等十年？”

皇家政权某位之事多为忌讳禁忌，很少拿出来讨论，季悠苒却也没有因为这样敏感的话而露出忐忑的神情，只是平静的回道：“陛下对于所谓三年早已胸有成竹，带领海域走向新的面貌，又岂止十年。”

她对她倒是很有信心嘛，轻轻弹着手指，西烈月霸气十足的说道：“可是有些刺，不拔出来，朕日夜难安。”

就是这样带着野心，霸气，同时充满着力量、智慧的笑容，让她在十年前就知道，西烈月会给海域带来一段不一样的历史。季悠苒显然也为她的气势所感染，说道：“刺是一定要拔的，不过刺多半有毒，未有万全准备，只怕拔出来，更疼，这根刺扎得——太深了。要拔，就要拔得干干净净。”

是太深了，这是历代女皇心中的刺，没有人会希望被钳制，尤其是一个君王，只是毒刺拔出来造成的伤口，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了，但是她西烈月，是拔定了！

只是她的两位丞相都不赞同她速战速决的变革方法，好吧，这次科举是她的试金石，若是成功，她会让这个五年，十年，很快到来，而她今天心情还不赖，起码她已经感觉到，季悠苒能为她所用，而且，她心中也有着一团火，这就是她需要的。

轻轻抬手，西烈月说道：“退下吧。”

“臣告退。”季悠苒微微躬身，退出了御书房，她相信，西烈月找到了她想要的，而她，也看到了她想看到的。

夏日的天气还真是让人难以捉摸，一会儿清空万里，一会儿狂风暴雨。现在雨又渐渐小了，细细密密的，天际似有若无的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看不真切，却很美。

舒清并没有打算住在西烈月准备的丞相府里，看雨小了，她下了马车，拿着雨伞，走在海边的细沙上，感受着脚下绵绵的感觉。被暴雨刷洗过的天空，和海水一样蓝，只可惜，谁也预料不到，这样的蓝能保持多久，所以，尽情享受此刻吧。

秋后，还有四个月，如何排除世家贵族明的暗的阻挠是一个难题，如何让真正有才的人相信科举，又是另一难题，西烈月，给她找了一个大大的麻烦。

远远的，看见她的那片竹林，青翠与明蓝，碧波与竹浪，还真是相得益彰。心情甚好的舒清正要走进竹林，却发现竹林前的海滩上，几块巨大的礁石旁，坐着一个暗蓝的身影，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发丝也散乱的披在身后，一滴滴的水珠沿着他的额，腮，脖子落下，显然，他是被刚才的暴风雨洗礼过的。那人眼神空洞的看着远方，一动不动，几乎与身边的礁石融为一体。

看样子，估计是个受了打击的失落之人吧，对于这样的人，舒清觉得，若是他自己想不开，说什么也没有用，正要离开，却看见他右腿一条深深的划痕，几乎见骨，细雨就这样浇在上边，血顺着雨水染红了他身边的细沙。他却一副行尸走肉的样子，似乎没有痛觉，舒清猜想，这时候，他应该已经麻木了，可是这才是最危险的，很容易失血过多，或者感染，想了想，舒清还是走到男子身后，小声问道：“需要帮忙吗？”

男子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还是空洞看着前方，舒清再上前一步，想要确定他是不是意识已经不清楚了。炎雨却飞身挡住舒清前进的步伐，男子也在这时冷冷地说道：“走开。”

还好是清醒的，舒清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最后还是转身入了竹林。每个人都有封闭自己的权利，或许过一会想透了，他自然会走的吧。

又是夕阳西下时，舒清最喜欢的事，就是在竹林的石桌旁，喝着茶，透过竹林，看绚烂得晚霞，被黑暗慢慢的吞噬。雨早就已经停了，舒清潜意识的看向中午所见的男子所在的地方，他还在那。

舒清微微皱眉，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就是一个健康的人吹这么久，估计也要生病的，更别说他的腿伤那么严重。她可以不在意别人选择什么样的方式虐待自己，可是她还是不能看着一个生命在自己面前慢慢的流逝，却不做点什么。

走到男子身后，舒清冷情地说道：“你若是不想活，就要再往前走一点，不然想等潮水涨上来，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和中午的时候不一样，男子的情绪似乎稳定了很多，已经没有再呆滞地看着海面了，可能是脚上的伤让他动弹不得吧。听到舒清的声音，男子回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海面。

想不到，他有一张个性的脸，如何俊朗就不说了，舒清发现到了海域之后，她看到的男人都长得很好。眼前这个男子，出彩的地方，在于他那一身孤傲而略带忧郁的气质，优美的侧脸，迷离又专注的眼神，让他有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感觉。

轻咳一声，舒清把注意里放在了他的脚上，血已经被海风吹干了，但是依然是血肉模糊的样子。沙滩上有几处他微微移动右脚的痕迹，他应该也想过站起来，但伤得太重，动不了了。

舒清走到他旁边，伸出手，说道：“能站起来吗？”

青桐再次看向这个中午出现过一次的女人，她还真是多管闲事。不过她淡淡的微笑，却是莫名的让人讨厌不起来，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这只手，他竟有些恍惚，白净而修长，不知道，是否温暖。

舒清看到他一直瞪着自己的手，忽然想到，这里是海域，虽然男子没有像东隅的女子一样有那么多的规矩讲究，但是和女人搂搂抱抱还是不太好的。讪讪地收回手，好吧，她也扶不起他，舒清对着身后的炎雨说道：“炎雨，把他扶到竹林里。”舒清说完就自顾自的走回竹林，她的茶应该煮好了。

青桐的脚伤比想象中的严重，坐了一天，他根本走不了路，是被炎雨抱进竹林，放在竹榻之上。

一直不动，不觉得痛，可是当炎雨帮他处理伤口的时候，疼痛感铺天盖地地袭来，头上密密的全是汗珠，抓着竹榻的手青筋都凸了起来，紧咬着双唇却不肯吭一声。

虽然满头都是汗，但是他仍是不停地颤抖着，舒清看不得别人这个样子，从屋里拿了一件披风，披在他的肩上。炎雨正用药水帮他清洗伤口，血顺着脚踝流下，染红了一盆清水，每一次的清洗，他仿佛都像受重刑一般，舒清小心地咽了一口口水，老天，这该多疼，忍不住对炎雨说道：“炎雨，轻点。”

不想再看下去，舒清走到石桌前，继续煮着茶。

青桐一边忍受脚的疼痛，一边紧紧的抓紧身上的披肩，他真的很冷。可是刚才在海边，他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冷，原来，冰冷是相对温暖而存在的，没有温暖，永远也不会知道什么是冷。

青桐盯着舒清优雅泡茶的侧面，这个女人是谁？这座竹林是她的吗？和她倒是很般配，风骨幽然。

好不容易，炎雨处理好伤口，舒清问道：“怎么样？”不知道会不会瘸。

炎雨起身，回道：“没事，皮外伤。”

舒清哑然，他以为每个人都和他一样是武林高手啊，这样的伤就算没有伤到骨头，流这么多血，创面又这么大，绝对不止是皮外伤而已。

男子的脸色白的有些吓人，舒清将茶端起来，把烧茶用的碳移到男子脚下，温暖的感觉瞬间将他包围，一杯热茶也递到他的面前。舒清微笑着说道：“喝杯茶吧。”看他现在的样子，应该不会有事了。

青桐接过茶，并不急着喝下去，只是握在手里，有些放肆而无礼的盯着舒清。

虽然他的眼光怪异，舒清还是坦然的与他对视，说道：“你先休息一会，待会我让人送你回家。”男子私自在外过夜，对他的名声会有影响，看他衣料上乘，身上的挂件虽然不多，却精致名贵，还有他流露出来的气质，应该是世家公子吧。

舒清的话，仿佛触碰了他心中的痛楚，青桐放下手中的茶，冷声回道：“我自己会走。”

今天西烈凌又来家里了，看来他一日不入泯王府，她一日不会死心，父母疲于应付，又不敢得罪她。他知道他们也很为难，可是他真的不愿意跟着西烈凌这样的女人，宁死也不愿。

哥哥的风凉话把他逼得再在家里呆下去，他一定会疯掉，漫无目的的来到海边，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这片竹林让他停下了脚步，它们傲人的生长着，有着不屈的风骨，他也有，可是，却不能像它们这样自由的生长。爬上最高的礁石，看着眼前蔚蓝的大海，是不是一头栽下去，就没有这么多的痛苦和无奈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下起了暴雨，雨点打在身上，会痛，但是更痛的，是他的心。闭上眼睛，不去控制身体，只感觉自己跌下了岩石，接着就是右腿钻心的痛。或者就这样死在海边，也没什么吧。

谁知原来死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在海边坐了一天，他也知道，死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是双腿已经麻痹，他根本动不了，这个时候，她出现了。救了他，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最后一样还是要急于把他送回那个他想要逃离的家。

舒清看着他眼神倔强中带着迷茫，逞强地想要站起来，可是根本没有一丝力气的脚任他再努力也不能如愿，舒清轻叹一声，别开头不去看她，叹道：“骨气不等于逞强，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能解决你的问题吗？”

轻柔的低喃，让青桐安静了下来，苦笑着，青桐自嘲道：“当你可以操控的，仅仅只是自己身体的时候，有时自虐也能证明自己还活着，可惜连身体都不属于自己的时候，就不知道怎么证明还活着了。”

又是一个被禁锢的灵魂吗？他让她想起了宛如，那也是一个禁锢的灵魂，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眼前的男子，比起宛如，是幸还是不幸？宛如在禁锢的世界里，适应的生活着，即是有伤痛，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挣脱。而他，明白自己被禁锢着，也想要抗争，要挣扎，最后发现自己根本逃不出去，所以，他应该更加痛苦吧。

舒清看着他，说道：“你很不快乐。”

青桐像是在笑，看起来却是比哭更难看，“在别人看来，我是快乐的吧。”家世、样貌、才情、他一样样都好，海域泯王还对他情有独钟，怎么能不快乐呢？

舒清撑着石桌，看着他，笑道：“给你讲个故事。”

在青桐期待而疑惑的目光下，舒清并没有急着说故事，把他身边的杯子拿过来，将凉了的茶倒掉，为他重新沏了一杯茶交到他手中，才坐在他身边，说道：“有一个人，他出生的时候，母亲就死了，父亲独自抚养着他，生活很艰苦，但是他很快乐，因为父亲没有遗弃他；后来父亲给他找了一个后母，后母每天都虐待他，很多家务要做，他很快乐，这说明，他还有家；成亲后，需要养家糊口，一天结束时，疲劳和肌肉酸痛也让他很快乐，因为那表示他还有拼命工作的能力，他生了重病，没有钱医治，他仍然很开心，因为妻子、孩子陪在他身边。临死之前，他说了一句话，人生，没有最坏的事情。”

人生没有最坏的事情？青桐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只回荡着这句话。

舒清没有再说话，让他自己去体会，她不知道能和他说什么，说不可以放弃？说要努力抗争？其实，有些事情真的不是说去抗争就能解决的，或许学会释怀，有一个好的心态更加重要吧。

青桐静静的看着她的背影，她算是在安慰他么？虽然她的话对他的现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不过他承认，在她待了一会，心情似乎平静了很多。

她真的是一个奇怪的女人，也很奇特，忽然很想知道她的名字，青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舒清还没说话，身后传来一身冷哼：“清儿。”

舒清背脊一僵，她刚才说她出来喝茶，现在要怎么解释喝茶喝出一个男人了呢？慢慢转过头，看到轩辕逸的脸黑成这样，舒清觉得乖乖的不说话为好。

轩辕逸看了青桐一眼，这个男子他早上就已经见过了，他还真是会选地方自杀。

走到她面前，握着舒清的手，轩辕逸忽然大声哼道：“我说过一百遍，不要管闲事，不要和陌生男人说话，你当耳边风吗？”她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海域。上次在码头她就扶了一下旁边扭伤脚的男人，就差点要说她调戏良家男子，赖着她不放了，今天这个不知道又要惹出什么麻烦了，这海域的男人简直莫名其妙。

舒清轻轻掏掏耳边，无辜地摇摇头，解释道：“我一直铭记在心。”海域的男女角色互换她有时也会适应不过来，不过她确实也没想去招惹他们。

“铭记于心，就是不当一回事。”

轩辕逸脸色没有好转，舒清觉得这时候应该使出杀手锏，轻轻晃着轩辕逸的手，舒清可怜兮兮的说道：“我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看他没有什么反应，舒清忽然向前倾一些，在轩辕逸的衣服上闻了一下，笑道：“糖醋排骨，我喜欢。”说来也很好笑，上次商君做了一次给她吃，轩辕逸就记住了，硬是要她告诉他做法，偷偷练习了几个月，才做的像模像样，虽然只会做这一道菜，她却百吃不厌，因为里面有太多他的心意。

面对舒清少有的娇嗔，轩辕逸最终只有投降的份，牵起她的手，故意酷酷的说道：“算了，吃饭。”

舒清暗暗窃喜，果然有用，跟着轩辕逸走了两步，舒清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对炎雨说道：“炎雨，待会送他回家。”他这个样子估计自己也走不了。

“是。”炎雨收拾着刚才用过的东西，反正主子和轩辕逸过招，从来没有悬念。

“清儿！”好不容易才晴空万里的轩辕逸在听到舒清地吩咐之后，又变得乌云密布。

“吃饭吃饭！”舒清赶紧拉着轩辕逸往竹屋走去，忽然轩辕逸弯腰叫她横抱起来，惹得舒清惊呼出声，不知道还说了什么，总之两人笑闹着进了竹屋。

他们两个玩得肆无忌惮，青桐却看得目瞪口呆。眼前这个不时撒娇耍赖的女子，是刚才那个清雅淡然，又总给人淡淡疏离感的女子吗？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一切似乎在那个充满霸气的男人出现之后，她就变的不太一样了，是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变得这样的轻柔？

男人可以这样不可一世，气势凌人吗？那个男人又是什么人？

一长串的疑问一直在青桐脑海里来回荡漾着，就是坐上了回去的马车，他心里也一直想着这些问题。不自觉的拉紧身上的披风，藏青色的段子，这是，她的披风。

马车速度很快，似乎只用了一炷香的时候，他就回到了齐府，这个华丽的牢笼。

在炎雨的搀扶下，他下了马车。才出现在门口，一直等在那里的小厮连忙跑过去，高兴地说道：“二少爷，您可回来了。”再不见少爷，估计今晚他就要被剥皮了。

青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在他的搀扶下，慢慢的走进齐府。炎雨刚要放手离开，就看见从齐府里涌出来一群人，这些人的出现，让青桐的手忽然抓紧，因此也拉住了正要松手的炎雨。

青桐的表情变得很难看，炎雨并没有挣脱他的手，而是暗暗的打量着眼前的一行人。

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迎向青桐，脸露焦急，看到他，才放下心了，说道：“青桐，你终于回来了。”

“出去了一天，上那去了？”齐樱看到儿子回来了，心里也暗暗的松了一口气，他这样跑出去，要是出了什么事情，那可怎么是好。

青桐微低着头，默不作声。

安静的庭院里，一道有些刻薄的声音出自齐家的大少爷齐青林：“年纪也不小了，你以后还是少做这样让人担心的事情。”

齐青林斜睨了青桐一眼，不就是自以为受王爷宠爱就耍性格嘛？若不知有他，他也不用整天生活在阴影之下，被别人比来比去。

感觉很疲惫的青桐不想在看这样的闹剧，想要向后院走去，脚上的伤让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时站在他身边的林骊才发现不对劲，连忙问道：“青桐，你的脚怎么了？”

看着父亲紧张的样子，青桐摇摇头，回道：“没事，摔伤了。”

人进来了这么久，才发现受伤了，这家人是真的关心他吗？炎雨在心里嗤笑，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刚要离开，就听得一声嚣张的女声传来：“传御医。”

声音传出的同时，人群赶快恭敬的让出一条道来，里屋缓缓走出一华服女子，看到青桐站在那里，立刻走了过去，说道：“本王看看，那里受伤了？”

“不用了，已经看过了。”青桐急忙后退了一大步，站不稳的晃了一下，炎雨在身后暗暗的扶了他一把。青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炎雨却是冷冷的别过头去。

“那怎么行。”他越是退，西烈凌倒是越来劲了，硬是跟上前去，就要掀来青桐的披风。

炎雨看到这个女人一副轻薄的样子，这家人却没有一个敢吭声的，一个气恼，架住青桐的肩膀，使力将他往后带出几米远，低沉的声音像是夹着风霜一般说道：“他说了不用。”

好快的身手，这时所有人才看见青桐身边居然还有一个男子。

青桐也吓了一跳，他以为在竹林的时候这个叫炎雨的男子就已经够冷了，想不到，现在才是真正的冷，他身上散发的气势让他都觉得毛骨悚然。

西烈凌眼前一亮，这男子真是非同一般，太有个性了，她喜欢。

上下打量了炎雨一番，西烈凌才问道：“这位是？”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冷傲的男人是谁，青桐有些为难的想了想，最后答非所问地回道：“他救了我。”他确实不知道他是谁，就是知道，他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西烈凌一副恍然的样子，点点头，对着炎雨笑道：“原来是你救了我的青桐，既然如此，留下来用膳吧。”

这女人简直让人恶心至极。

人他已经送到家了，主子交代的事情已经完成，炎雨连正眼也没看西烈凌一下，迅速起身，飞掠上墙头，瞬间就没了踪影，西烈凌的侍卫还来不及反应，人早就没影了。

西烈凌看着炎雨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这个男人身手不凡气质冷然，京城里何时冒出这样的人物，他是什么人呢？

林骊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武功高强又冷酷至极的男子，青桐怎么会认识这种人呢？拉着青桐的胳膊，小声问道：“青桐，他到底是谁？”

青桐一直盯着炎雨飞掠而去的方向，喃喃回道：“不知道。”

原来他的武功这么厉害，可是他是谁，她又是谁呢？又一次抚上肩上的披风，此时青桐脑子里，想的全是她。

第六章　窥视之心

夜色慢慢降临，御书房中，依然是灯火通明。西烈月随意翻看着手中的奏折，基本上都是些歌功颂德的鬼话，她初登大殿，这也是正常。无聊地合上奏折，西烈月问道：“菁葮，天涯芳草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一直立于案旁的菁葮上前一步，回道：“有些眉目，天涯芳草是四个月之前在京城出现，老板就是那个叫风絮的男人，不过他平时极为低调，几乎不出门，也不怎么见客人，他手下的伶人多是海域人，集中在西面沿海一带。表面上看，天涯芳草一切正常，不过属下发现，大部分的伶人都身怀武功，有些甚至与我不相上下。”

原来功夫了得的不止风絮呢？伶人也需身怀绝技？西烈月感兴趣地问道：“目前他们可有什么异动。”

“没有，除了做生意，很少和外界联系。”

“名单呢？”

菁葮自袖口掏出一张绢纸，恭敬地递上去。西烈月展开看了看，眉头不知觉地皱了起来，才短短不到半月时间，这上边就罗列了朝廷将近四分之一的官员名字，不少还都是身居要职的重臣，这天涯芳草的魅力不小啊。

继续看下去，西烈月玩味地笑道：“西烈倩？她不是病的快死了吗？倒是还有这兴致。”看见西烈凌的名字是理所当然的，可是西烈倩就很奇怪了，她一向都是以虚弱形象出现的，除了娶了一个夫郎，两个侧君之外，基本上就没有什么花边消息，与她病重的身体很相配，这次却去伶人馆，这就耐人寻味了，或者，这伶人馆本身就和她有关？她才是背后操纵之人？

将绢纸轻轻合上，西烈月说道：“查一查天涯芳草和西烈倩暗中是否有所来往。”

“是。”菁葮刚要出门，西烈月却忽然叫住了她，问道：“季悠苒有没有去过？”

菁葮想了想，摇摇头。西烈月轻轻扬手，让她出去。

这季悠苒真是有意思，今年三十有七了吧，没有娶夫君，连个侧君侍郎也没有，记得几年前，父亲想要给她说门亲事，母皇居然说‘不需管她的私事。’这就奇怪了，莫不是季悠苒喜欢女人？可是这么多年，也没有听说她身边有女子相伴啊？季悠苒身上仿佛有着很多秘密一般，这正合她意，不然生活岂不太过无聊。

今晚的月色真是迷人，她有些想念风絮了。

一样的海蓝轻纱，一样的淡淡异香，西烈月把玩着香炉里的粉白花瓣，站在这三层楼阁里，可以看见附近的风景，尤其是楼下的小花园，置身其中的时候就已经觉得很美，想不到换个角度，置身于外，又是另一番风采。

身后传来一声清音：“小姐别来无恙。”

西烈月回头，来人正是风絮。他还是一样的白衣墨发，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不礼貌，却绝没有献媚讨好的意思。西烈月爽朗地笑道：“风絮近来可好？”

风絮微微躬身，笑道：“承蒙小姐挂念，风絮很好。”她比他预料的来得早了。

西烈月率先在椅子上坐下，轻敲桌面，笑道：“你的好酒呢？”说起来，她还真是想念炙荆，辛辣霸道的味觉，真是不一般的享受。

“知道小姐来，早就准备好了。”风絮轻轻拍掌，外面的小童已经捧进来两坛美酒，风絮拿起其中一坛，掀开盖子，醉人的酒香迅速弥漫开来，风絮笑道：“干？”上次跟她喝酒，确实痛快。

西烈月轻轻挑眉，拿起另一坛，却没有再举起豪饮，而是慢慢的倒入酒杯之中，放在鼻子前轻闻，浅酌了一口，笑道：“今日，我可不是来拼酒的。”

风絮微微眯眼，放下手中的酒坛，等着她说明来意。

西烈月将酒杯放下，似笑非笑地回道：“来你这，自然是为了美人。”

风絮摇摇头，笑道：“小姐眼光高，只怕风絮这里没有入得您眼的。”他可没忘上次为她介绍的人，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西烈月轻摇食指，回道：“风絮过谦虚了，我听说，你们这有位云袂公子，才华出众，俊美无涛，不知是非有幸得见。”

云袂，西烈倩每次来都见的人，上次风絮可没有介绍给她，她想看看，那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让西烈倩神魂颠倒。

风絮脸上一僵，她来是为了云袂？是西烈倩让她来的？这两姐妹的眼光还真是一样的好。掩下眼里的精光，风絮微微点头，回道：“当然。”

不一会儿，进来一个身穿浅蓝色外衫的男子，微低的头，看不清楚长相，整个人浑身下上透着平和之气。走到西烈月面前，云袂微微抱拳行礼道：“云袂见过小姐。”

声音低吟若谷，仿佛上好的七弦琴所发出的音色，光是听，就已经让人神往了，西烈月拍拍旁边的凳子，笑道：“公子多礼了，请坐。”

云袂有些迟疑，在风絮轻微点头之后，他才在西烈月身边坐下，西烈月看着这个只用头颅对着她的男子，莫不是西烈倩喜欢这种羞涩型的？西烈月盯着他，看他什么时候才肯抬起头来，忽然想到风絮还在，懒懒地说道：“麻烦风絮了。”

“哪里，风絮先告退了。”出门的最后一刻，风絮看了西烈月一眼，只见她还是紧紧地盯着云袂，对于他的离开，只是可有可无地回了一声，“好。”

不知觉地咬了咬牙根，他不知道自己胸中隐隐的不愉所为何来，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不是早就知道吗？现在这样岂不很好，他训练云袂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今天，她们姐妹相争，不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那么他气恼什么？放下门帏，风絮不再看室内一眼，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的下一刻，仿佛只关心眼前佳人的西烈月却朝风絮离开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唇角却是意味深长的扬了起来。

两个时辰之后，已是丑时了，万籁俱静，月亮显得格外的明亮，可惜只是一弯新月，再亮，也不过那一抹弧线而已。

西烈月步履轻盈地步下一楼，风絮仍然如初见一般，在白纱纷飞的空房间里，坐在竹椅之上，手里握着一本书。莹润的月光洒在白纱之上亦梦亦幻，美不胜收。西烈月慢慢走过去，风絮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她一脸笑意，轻笑道：“看来小姐今天很满意。”

西烈月倒也爽快，点头笑道：“云袂公子果然名不虚传。”难怪西烈倩喜欢，既有身为男子的气度，又体贴入微。若是几年前，她一定也心驰神往，只是现在，她更喜欢有个性的男人，例如眼前这个。

满意就好，那么他期待的好戏，怕是也不远了，只是那排解不出的郁闷不知所谓何来。

伸了伸腰，西烈月朝外走去，站在花海的庭院之中，西烈月对着风絮笑道：“风絮，我走了，有空再来看你。”说完，潇洒的不带一丝眷恋，离去。

看着远去的背影，风絮将手中的书慢慢的合上，轻轻摸弄着放在一旁的粉白花瓣，这是每个房间里都有的花瓣，异香四溢。在月华的洗礼下，粉嫩的颜色若有似无的流转着幽蓝的异光。

西烈月，多来几次吧，你很快就会舍不得这里了。

天涯芳草的门外，一棵高大的古树之上，一个白衣男子横躺在树干上，不时摇晃的腿，显示着他的心情还不坏。手中的酒坛子似乎已经空了，半撑着头，注视着那道炫蓝的身影上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安沁宣狭长的眸邪气的微眯着，转头看向那写着天涯的小小石门，原来海域的妓院是这么特别，他还没见识过伶人是什么样子的。

仿佛他的小女皇喜欢光顾伶人馆，投其所好，他是不是应该前去学习学习呢？一个轻盈的翻身下树，安沁宣站在了天涯芳草的门口，噙着魅惑的笑容，安沁宣走了进去。

安沁宣将手背在身后，仿佛在游历自家后花园一般，在天涯芳草里来去自如，这家主人真是有意思，知道他来了，也不派个人出来迎接。不过他的性格中有一点很好，就是非常懂得自得其乐。

这里也算花团锦簇，却没有显得太过脂粉味，另有一番明媚迷离的感觉，妓院却没有妓院的样子，可见伶人馆和青楼还是有所不同的嘛。走到一座三层小楼前，安沁宣站在芳草二字前，欣赏着瑰丽缠满的字体，从小楼里传来一声平静的男声：“公子是否来错了地方。”

终于有人了吗？安沁宣朝发声处看去，只见一个白衣男子坐在一张宽大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蓝皮书籍，正随意的翻阅了。男子平静的面容，随意的姿态，在白纱分飞间，仿佛无害的书生，纤尘不染。

看似随意的姿态却是可攻可守，他似乎也没打算隐秘自身实力，空气中的气息被他催动得暗潮汹涌。安沁宣站在小楼前，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双手环胸，痞痞地调侃道：“你们这里不招待男客？”

风絮放下书，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平静的面容在看清安沁宣的脸之后，也不知觉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绝世的容颜，颀长的身形，尤其是那一双狭长的眼，闪着促狭的光芒，还有那张噙着戏谑的薄唇，仿佛永远都是轻扬着一般，光月下，那慑人的邪魅之气，让人不敢有丝毫轻慢之举。

风絮平息下由安沁宣冷邪带来的波澜，轻咳一声，回道：“这么说，公子是来寻欢作乐的？”

安沁宣大笑，“有何不可？”

好个有何不可。风絮也轻轻笑了起来，既然他喜欢，他倒是可以陪他玩一玩，“好。”轻拍双手，他身后出现四个白衣男子，面貌清秀，面无表情地盯着安沁宣。

“啧啧啧，质素不错。”安沁宣漠视他们透出的杀气，轻弹手指，肆无忌惮的一个一个打量，最后吹了一声响哨，满意地回道：“原来你们这里都是冰美人啊。”

他话语轻挑，风絮脸色一冷，哼道：“不知公子可消受得起。”

“我最喜欢不一样的款待。”安沁宣轻抬手，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拿着空酒瓶，随手一扔，满不在乎的笑道：“待客之道，总该上点酒吧。”

风絮拿起旁边的酒坛，向安沁宣扔去，随着酒坛一起飞出小楼的，还有四个白衣身影，安沁宣原地提气，接过酒坛，下落时踩在一个飞身而来的白衣男子肩膀上，向后一纵，跃出了四人包围圈。一边笑着，一边举起酒坛，狂饮了一口之后，安沁宣眼前一亮，赞道：“好酒！”想不到这花街柳巷里的酒竟然这么带劲，那种辛辣之气，沿着喉咙直冲入腹，真是太过瘾了。

眼角看见四人继续向他攻来，安沁宣不躲不闪，由着他们把他包围在其中，他眼里仿佛只有酒，彻底激怒了四人，纷纷亮出了腰间的软剑。一时间，剑光四射，竟是组成了剑网，向安沁宣袭来，安沁宣险险躲过他们第一波攻势，不由得也兴奋起来，想不到这不大的伶人馆倒是卧虎藏龙。

提气突破他们的包围圈，借力踩在剑阵之上，运气使出催心掌，击中其中一人，剑阵瞬间有了破绽，但是其他三人立刻调转身形，成了正三角形，瞬间将原来的漏洞弥补，安沁宣微微挑眉，不错，一般的阵法若被去了一环，即威力减半，很容易就被破了，这个剑阵倒是解决了这个问题，他猜就算他再打下一个，两个人也可以组成剑阵，他开始有些佩服创此阵法之人了。

将真气集中与丹田之内，催动招式，掌力击出，三人同时承受不住，向后飞出数米之远。安沁宣也趁机飞出包围圈，跃上墙头之上，自在地喝着酒，在他猛灌了几口之后，瓶中之酒已经见底，将壶口朝下，安沁宣对着风絮晃晃酒壶，喊道：“没了，别太小气，再来一壶吧。”

好强的内力，他只用了五成内力，不然现在躺在院里的就是四具尸体了，这男子究竟是什么人呢？原来他以为他是探子，可是他闲庭信步的样子又不像，是杀手，看他手下留情的举动，也不像，不过不管是什么，他都激起他会一会他的兴致。他有多少年没有遇见这样的高手了。再拿起一壶炙荆，风絮飞身上了墙头。将酒拿在手上，伸向安沁宣。

好漂亮的轻功，不需借力，原地纵身就可以从小楼跃至墙头，动作还飘逸流畅，有点意思。上前一步，两人对面而立，安沁宣朝风絮门面击出一掌，另一只手附上酒壶，风絮侧身躲过迎面这一掌，收回握酒的手，强劲的掌风，已经让他对安沁宣的内力有了更深的认识。

安沁宣一招未果，再横向出腿，将风絮手中的酒坛子踢落，并一个飞身接过，落于庭院之中。一边喝着，一边笑道：“别浪费了这好酒。”

只不过两招，彼此心中就已经明白，对方的实力，估计拆个数百招，两人也不一定分得出胜负来。

肯定此人只是来找麻烦而已，风絮飞身下了墙头，笑道：“里面美酒更多，不如公子进来喝吧。”或许是被他那一身邪气迷惑，又或许是惜英雄之心，风絮对他，竟是有了一点好感。

安沁宣大方地进了小楼，随性落座，对手中的炙荆爱不释手，笑道：“你这酒，果然是好酒。”喝到这样的好酒，还真是意外收获。

风絮看他喝得倒是尽兴，不禁好笑，他就不怕他在酒里下毒。

比起他的豪饮，风絮文雅得多，为自己也斟了一杯酒，风絮才说道：“可以说你此行的目的了。”这样的男人不会无缘无故来天涯芳草，风絮隐隐觉得他来的原因会很不一般。

安沁宣忽然坐直身子，稍稍向前倾，那张媚世惑人的脸几乎贴在风絮的脸上，还是那样笑得轻佻，轻轻说道：“我来卖身！”

“什么？”风絮一惊，手中的酒竟然撒出了一些。

安沁宣无所谓地笑笑，靠回身后的椅背，再次说道：“卖身。”需要这么惊讶？

风絮在确定不是自己听错之后，反倒镇定下来，拿起身边的白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酒渍，淡淡地问道：“理由。”

理由？安沁宣举起手中的酒坛，轻勾起唇角，回道：“这酒很好。”为了这样好的酒，这天涯芳草就很值得待上一段时候，更别说这里的人也很有趣，尤其是眼前这个男子。当然还有他与慕容舒清的赌约。

有人为了一瓶酒把自己给卖了么？他的真实目的自然是不得而知，但是他连编一个像样一点的借口都懒，这个男人的骄傲和特立独行，已经渗进骨子里了。重新执起酒杯，风絮浅酌一口，才说道：“给我一个勉强可以说服自己接纳你的理由。”编也应该编一个合理一点的吧。

可惜，安沁宣又让他失望了。摸摸自己光洁的脸颊，安沁宣故作认真地回道：“我长得不赖。可以帮你招揽很多生意。”说起来，他还真的颇为兴奋，从来都是他逛青楼，今日角色互换，真是值得期待呢。

虽然只是随意的一个动作，但是风絮不得不承认，美得让人心动，惑得让人失魂，邪得得让人心惊，这样浑然天成的魅惑气息，怕是怎么训练也训练不出来的吧。轻咳一声，风絮摇摇头：“我的生意已经很好了。”

安沁宣收起戏谑的笑容，抬眼盯着风絮，认真地说道：“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真实目的和身份？”

他不笑时，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仪，那是一种长期掌控权势的人才有的气势，这个男人有着绝美的容貌，邪肆的魅惑，高超的武艺，还有那潜藏着却又不处不在的迫人压力。他确实说中了风絮的心思，他迫切的想要知道眼前此人的来龙去脉，现在，他已能肯定地说道：“你不是海域人。”海域不会培养出这样的男子来。

挺有眼力，安沁宣又恢复了原来的随肆，笑道：“我确实不是。”

“你还是个危险的人物。”他的出现，极有可能会破坏或者影响他的计划。

安沁宣轻轻挑眉，仍是笑得惬意，挑衅地说道：“你的答案呢？”

风絮轻笑一声，并不挣扎和犹豫，回道：“我同意。”

这样危险的人物，留在身边，不是更让人安心吗？他承认，他挑起他少有的好奇心，看样子，他应该不是西烈皇室派来的棋子，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样的人情愿委身天涯芳草，倒是很值得他考证考证。是你自己一定要进这天涯芳草，那就别怪他了，不管你武功多高，来了，就别想走。

安沁宣喝着酒，暗暗观察着风絮的脸色，他笑得依然干净，安沁宣却隐隐觉得毛骨悚然，莫不是，这里面还有什么机关隐情？很好，他对于隐秘的事情一向抗拒不了。

两个各怀心事的男子，在这白纱纷飞，弯月如勾的夏夜里，笑得无比欢愉。

寂静的夜，朦胧的月，轻柔的风，就连低鸣的虫鸣，都因为厢房里不时传来的毫不掩饰的欢愉低吟而显得暧昧，厢房内春色无边，厢房外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焦急地来回走着，不时朝门里看去。几次举起的手，到最后又都怯怯地收了回来，房内的动静，让她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女人轻咳一声对着门内小声叫道：“王爷……”这件事事关重大，如不及时禀报，怕是要换来更多责罚。

可惜她如此轻柔地低唤，根本打动不了房内激情的二人，女子咽了咽口水，放大声音，继续叫道：“王爷……王爷！”

在女人坚持不懈地叫了几声之后，房内传来一声呵斥：“嚷什么嚷！”

暴怒的声音让女人吓得后退了一大步，赶快对着房里小声回道：“王爷，古大人……死了。”

她话音才落，只听见屋里片刻的安静之后，接着就是一阵杂乱之声。门被匆忙打开，西烈凌只批着一件外袍，脸上依然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脸色却是有些不信，有些惊慌，更多的是愤怒：“怎么回事？说清楚。”

“古大人刚被发现死在狱中。”女人赶快低下头，不敢看西烈凌的脸色，更不敢看房里凌乱的衣物和狼藉的大床。

死了？刚才还有些混沌的脑子，此刻仿佛冷静了下来，西烈凌接着问道：“怎么死的？”

“畏罪自杀。在狱中撞墙而死。”刚刚接到刑部的消息。

“畏罪自杀？”不可能，西烈凌恨恨的握紧了双手，她已经将证据销毁得差不多了，刑部一时也找不到什么新的理据，再撑个数月，最多是丢官去职，她犯不着死。

西烈月，一定是西烈月，她先是假意放过古秋意，让自己麻痹大意，再暗中杀人。西烈月想要断她的左臂右膀，然后再慢慢削她的权，西烈倩是个病秧子，能和她斗的只有自己了，既然她这么急着想要灭了她，那么她也不需和她客气。

西烈凌冷冷地骂道：“滚。”

女子看见西烈凌阴狠而扭曲的表情，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连忙说道：“是。”转身快速离开。

一双结识却白皙的手臂慢慢的环上了西烈凌的腰肢，紧紧贴着她的背后，肆意地轻吻着她的脖子。西烈凌心不在焉的接受着男子的示好，心里想的却是齐青桐。

他冷漠清高的气质，俊美无涛的容貌，出众的才华确实深得她心，也是一个很好的炫耀身份的资本，最重要的是，他特殊的身份，他是西烈月的亲表弟，有了他，齐家就算不能成为她的助力，却一定不会成为他的阻力。而且西烈月和这个表弟的感情一向不错，他可利用的地方，确实不少。所以，齐青桐，她志在必得。

皇位，最终也会是她的。

西烈月回到皇宫的时候，已经是寅时了，想想不到两个时辰就要早朝了，西烈月向御书房的方向走去，才踏入门廊，就看见菁葮也向着她寝宫的方向疾行而来。

看见西烈月，菁葮躬身行礼道：“主子。”

摆摆手，西烈月问道：“这么晚了，什么事。”这个时候她还急冲冲的找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菁葮简单的把事情说了一遍：“古秋意死了。在狱中撞墙自尽，狱卒说，是，畏罪自杀。我已经去查看过了，确实是头部重创所致，但是却不是一击既死，而是连续撞了三次以上才导致头部重创，失血而亡。尸体并没有中毒的迹象。”

西烈月先是一惊，然后玩味地笑道：“畏罪自杀……这时候畏罪自杀。”她已经有意放她一马的时候畏罪自杀？这也太是时候了。

以牢房的距离和她没有武功的身手想要一次撞死自己还真不容易。连续撞三次？一个人在奋力撞了一次之后就已经头昏眼花，重伤才对，她还有力气继续？狱卒都是些死人？在她折腾这段时间竟不会去查看，而是在她死后才“发现”？

真是一出闹剧，而这出闹剧的背后是谁，才是西烈月担忧的地方。不管是西烈凌还是西烈倩，都让她如芒刺在背，关在刑部大牢的重囚，若是还能有人轻易将其置于死地而无人得知，可见这刑部上下，从尚书到狱卒，都有她的势力。这样重要的国家机器，却不是完全掌握在她的手里，她如何能安心。

选拔新吏，是势在必行了。

西烈月冷冷的吐出一个字：“查！”

“是。”菁葮点头就要离去，西烈月忽然叫住她：“等一等。待会到竹林，告诉舒清，让她称病，今日早朝不要来了，下朝之后，朕去找她。”

“是。”

关于科举之事，她和舒清之间，还有待沟通。季悠苒既然是右相，老是让她如此中庸闲适，就是她这个做君王的不懂用人之道了。西烈月一边走向御书房走去，一边轻揉着眉心，早就知道为君之路不好走，却不曾想才刚登基不久，她就已经这般疲于应付了。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齐呼，三呼万岁之后，宣告着早朝开始了，只是今日的气氛颇为不同，似乎有些凝重。整个大殿之上，安静得可怕。

西烈月在龙椅上坐下，任下面的大小官员躬身行着礼，慢慢地扫视了她们一圈。直到大臣们被这样审视的目光惊得背心暗暗出汗时，西烈月才不经不慢地说道：“平身。”

看了一眼殿前左侧，西烈月问道：“左相为何没有上朝？”

负责早朝实名的礼官立刻回道：“回陛下，左相昨夜旧病复发，心疾难治，卧病在床，故未能上朝。”

不再看她，西烈月继续问道：“各部有何要奏？”

朝堂上一片死寂，今天陛下的心情显然很糟，没有什么重大的非要今天禀报的事情，大臣们都识时务地低头不语，只是有一人，不得不禀，桂湘歆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步出一步，说道：“回陛下，古秋意昨夜畏罪自杀了。”

西烈月故作微惊地问道：“哦？畏罪？这么说你们已经查明其以权谋私的案子了？”

桂湘歆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回道：“臣在其别院密室中，找到一本其收受贿赂的账本。”

“账本？”这倒是出乎她意外，原来找了那么久，只是一些可有可无的蛛丝马迹，现在居然找到账本，如果是真的，古秋意后面又会牵扯出多少人？这时候出现账本，实在可疑。

西烈凌也睁大了眼，不可能，账册她已经找到了，而且早就烧了，怎么可能还有，莫不是这才是西烈月的计策，古秋意已死，死无对证，她捏造的假账本可以帮她除掉她想要除掉的人，这招好狠。

西烈月朗声说道：“呈上来。”

“是。”礼官将小册子呈到西烈月面前，她只大略的翻看了几页，握着账册的手不自觉的收紧，冷笑道：“若是账册所述是实情，难怪她要‘畏罪自杀’了。她，认罪了？”账本中显示的金额之大，牵连之光，还真是让人震惊。

所以人都感觉到西烈月的怒气，桂湘歆暗暗咽了咽口水，小心地回道：“没有，臣想要问清实情，她惊慌失措，拒不作答。回牢房没有多久，就趁守卫半夜困乏之时，撞墙而死。”

好个账本，好个畏罪自杀，好个并不高明却死无对证的办法。西烈月将账本丢回礼官手中，大声说道：“古秋意为官二十载，门生众多，这以权谋私案牵扯甚广，未彻底查清，也没有她的认罪书，她就死了，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此案要继续查下去。”

“桂尚书。”

“臣在。”

“此事由你负责，彻查到底。”

桂湘歆赶紧回道：“是。”

看向始终不语的季悠苒，西烈月心情忽然变得稍微好了一下，微笑着说道：“右相。”

季悠苒平静的上前一步，回道：“臣在。”

“此事事关重大，右相负责督促统筹。一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季悠苒必须卷进这场漩涡，这是她亲自见证她能力的时候，她应该不会让她失望。

“是。”看来这场争斗再所难免，必是一方再无还手之力，争斗才能结束，这就是权利的魅力。西烈月登基前似乎妥协了一次，这次，怕是不会善了。

第七章　新王新政

下朝之后，西烈月马上出宫去了竹林，此时还未到午时。

才走近竹屋，就看见炎雨酷酷地站在那里，眼中原有的戒备在看清是西烈月之后，变成了淡漠，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炎雨，果然是你。”西烈月看到他挺开心，焰向她禀报舒清身边有两个冰块男，她当时就猜是炎雨苍素。有他们在，舒清的安全她可以放心了。

四处看看，院子里空空如也，西烈月问道：“她呢？”

炎雨头也没抬，冷声回道：“还在睡觉。”表情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仿佛这阳光鼎盛的正中午睡觉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西烈月轻轻挑眉，现在快午时了吧，居然还在睡，她也太好命了吧。

菁葮在西烈月身后微微皱起了眉头，她一直在外办事，很少跟在主子身边。一直听焰说，这个左相多么的厉害，多么不同，主子对她多么的不一样，上几次匆匆见过几面，确实清雅怡人。只是明知道主子要来，还能睡到现在而不准备迎接之事，不是她过于轻狂就是确实无所畏惧。偷偷看向西烈月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依然微笑着，这个左相，在主子心目中，果然不同。

西烈月才踏近舒清的房门，炎雨动作极快的闪身挡住了她的去路，几乎同时，菁葮也身手敏捷的立在了西烈月身边，大有炎雨敢阻拦，就要动手的架势。两人就这样对峙着。炎雨终于仔细看了眼前的女子一眼，坚定的眼神，漂亮的身手，她也算是他见过女子中，武功最好的了。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两不相让，西烈月玩味地看着他们，在想里面的女人是不是也有兴致欣赏一出打戏。这时，房里传来一声慵懒的女声：“让她进来吧。”

听见舒清的声音，炎雨才向后退了一步，不再理会她们主仆二人。菁葮斜睨了一眼炎雨冷傲的侧脸，才随着西烈月进了竹屋。

卧室里的摆设，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一张大床，床旁边是一个小书柜，其他的什么也没有，连张椅子也看不见，西烈月也是第一次进舒清的卧室，有时候她很怀疑舒清的审美异于常人，一间不小的房间，里面空空荡荡的，会比较好看吗？

一目了然的房间，根本没有欣赏的空间，舒清正坐在床中央，未梳理的头发有些散乱，倒是为她平添了几丝妩媚。西烈月在床沿上坐下，一边打量着凌乱的床帏，一边笑道：“轩辕逸呢？”

舒清揉了揉眼睛，不理会西烈月暧昧的眼神，自如地回道：“原来你是来找他的，那你来晚了一些。”说完抓起一个枕头垫在腰上，舒服的靠坐在床上。

看她睡眼稀松的样子，西烈月忽然觉得很不痛苦，她这个做皇上的，一大早就是早朝政务，她倒好，睡到日上三竿。西烈月酸酸地说道：“你倒是很会享受！”

舒清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提醒道：“臣奉旨卧床不起。”虽然这样的旨意她是再喜欢不过。

看她眼睛又要闭上的样子，西烈月敢保证，要是和她这样瞎聊下去，她一定要睡着了，西烈月轻咳一声，说道：“科举之事要尽快进行。”

要整治朝堂风气，重振格局，没有人才她寸步难行，虽然从她懂事以来就已经在构建自己的人员体系，但是其他皇女的势力也不可小觑，她必要瓦解。古秋意的死，让她更看清这股势力的存在。

舒清稍稍坐直身子，看西烈月苦恼的样子，估计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所以说，做皇上真是一个劳心劳力的活。知道她急，舒清依然中肯地说道：“我知道你求才若渴，但是我担心的是来应试的，都是写沽名钓誉之辈，真正的人才一般都比较孤高，我怕他们会以为皇室不过是在做戏而已，到时只怕辛苦选出来的，并不是你要的。”

西烈月就是太明白这点，才把这件事交给舒清做，一来，她信任她选人的眼力和办事的能力，二来，她身上仿佛有一种魔力一般，吸引着人靠近追随，看她身边不离不弃的人就知道了。三来，借着这次科考，为她以后在朝中积累些势力。

舒清久久的停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西烈月猜想，她一定又有什么其他的要求了，问道：“你既然已经想到了，一定也有了解决的方法，说吧，别卖关子了。”

果然知她者，西烈月也，舒清忽然来了兴致，困意一扫而空，看着西烈月的眼睛，舒清既自信满满，又可以说是有些无赖地说道：“你要是准我经常‘旧病复发’，我倒是可以帮你解决这样问题。”这个早朝问题她是一定要解决的，偶尔早起几次那叫锻炼身体，每天早朝估计她很快就要精神不济，然后真的可以卧病在床了。

西烈月哭笑不得，她居然“威胁”她，就只是为了不上朝，可以多睡一会？有些无力的点点头，西烈月苦笑道：“说吧！”

看西烈月答应了，舒清终于舒了一口气，以后，她就可以不用经常早起，心情很好的她，也没有再吊西烈月胃口，说道：“读书人一般分为四类，一，有才学，但是孤高自诩；二，没有才学，但是有品格；三、有才学，且愿意为民请命，有抱负；四、没有才学，也没有品格，沽名钓誉之辈。这四种人中，我们需要的，其实只是第三种人，所以，只要针对第三种人对症下药，她们自然归心朝廷。”

对症下药？她要下什么药呢？西烈月也来了兴致，追问道：“你想怎么做？”

“这时候就要发动舆论导向，当然还要你配合。”

“舆论导向？”西烈月皱起了眉头，舒清偶尔冒出了的新词让她经常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说明白些。”

舒清盘腿而坐，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才侃侃而谈到：“所谓舆论导向，就是要一种大众宣传，分为口头传播和文字传播等，我们可以组织人融入百姓常去的茶楼，戏院，或是街头市场，将科举的概念以最平民的方式转播，虽然他们不会成为科举的参与者，却可以成为传播者，推动者。其次，就是针对读书的讲授与传播，办学报，开诗会都是好办法。让他们在身边百姓口耳相传的科举上升到政治的角度。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地方，就是你。”

“我？”话题忽然转到她身上，西烈月也不急，等着舒清继续说下去。

“你是海域最高统治者，就算我把科举说得多好多好，她们都会有所怀疑，只有你可以给她们信心，所以你的态度就很重要，我会安排你适时的和这些读书人交流，让更多的人了解你，支持你，拥护你。只要有人才参加了第一届，那么后面的就会越来越多，你就可以慢慢选了。”

在现代时，所有选举都是这样，作几场好秀，自然就会获得支持。西烈月虽然不需要靠这些人来巩固皇位，但是让他们对西烈月有信心，不仅仅是科举这么简单，西烈月的民众形象和在读书人心目中的地位也会提高很多，西烈倩和西烈凌想要颠覆她，面对的阻力就会加大。

西烈月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以前很多君王都不屑于这些百姓、商贾及底层学者的支持，其实，他们才是一个国家的基础，士兵及仆人大多来自这个阶层，有了他们的支持，就是一股无形的力量。西烈月点头说道：“这个办法很好。尽快去做，只是你所谓的大众舆论这一点时一定要小心，别让有些人借题发挥。”

舒清了然地点头，回道：“我明白。”

就在舒清以为今天该谈的应该已经谈完了的时候，西烈月忽然说道：“古秋意死了。”

古秋意……死了。舒清微惊，难怪西烈月这么急着科举之事，她能在刑部大牢里死了，这可说明很多问题。

西烈月冷哼了一声，却是另有一番计较，笑道：“不过这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始作俑者还留下了一本账本，或许我也可以好好利用一番。”

她知道西烈月为什么不让她去早朝了，这件事情一定牵扯甚广，而她这个才上任的左相就是彻查此事最好的人选，也意味着她会卷进很多的漩涡里，科举之事要不就交给其他人，要不就两头不能兼顾。而她不去，这事估计就会落到季悠苒手里。

看西烈月的样子，这次她是不会再善罢甘休了，想起一个多月前两人在竹林里的对话，舒清有些担心地问道：“你这次想好了。”

西烈月暗暗呼了一口气，眼里的恼意渐渐变成淡漠，“纵容一向不是我的原则，而且我已经给过机会了。”既然她们不想安安稳稳的活着，那就轰轰烈烈地死去吧。

舒清欲言又止，这时候能说什么？什么都不能，轻轻拍拍西烈月的肩膀，她知道她自己在做什么，何须别人多言。

西烈月抬起头，回给舒清一个没事的笑容，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正午了，起身说道：“好了，你身边有了炎雨苍素，我把焰带走了。”

舒清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对着西烈月挥挥手，笑道：“随便，不过她现在玩得不亦乐乎，舍不舍得走就不知道。”

这话什么意思，莫不是她这里还真有魔力不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西烈月问道：“她上那去了？”

舒清轻咳一声，掩盖下笑意，回道：“和轩辕，苍素去码头点货、看货去了，美其名曰他们两个男子太‘危险’了。”想不到芪焰居然对丝绸这么感兴趣，上次配她去码头看过新到的雪缎之后，就老是打着它们的主意，还闹着要和她学商。

西烈月一愣以后，苦笑道：“我让她来和你学学如何娴静，你倒好，把她教成钱精了。”这丫头什么时候对行商感兴趣了，难怪炎雨、苍素到了快半个月了，她还是没有回宫。就她那点急躁心性，没赚到钱就算了，估计还会被骗，她真以为生意这么容易做。

能交成钱精也算是她的本事了，舒清下了床，任青丝落地，随意的拢了拢。舒清走到床边，将白纱轻轻挽起，让炫目的阳光照进来，背对着西烈月伸了一个懒腰，仿佛不经意般说道：“我个人更喜欢你现在身边这个。”

“菁葮？”西烈月轻轻扬眉，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菁葮，再看舒清，她始终背对着她，享受着阳光的洗礼，看不见她的表情，也不知道她是在说笑，还是在向她要人。

舒清转过身来，靠着背后的窗子，阳光从她的背后照进来，朦胧了她的面容，只看得清她在笑，“你要我做事，没有人你让我怎么做？还有，做这些要投入大量的钱！”现在不是在东隅，没有沈啸云，她身边只有炎雨和苍素，其他的就是一些搬运工和几个掌柜，没有消息网，她就会是“瞎子”“聋子”，要给她办成那些事，没人没钱一切枉然。

西烈月算是听出了舒清言下之意了，双手交叠在胸前，笑道：“那你想怎么样？”

既然如此，她也就不用客气了。舒清看着菁葮，说道：“我要焰和她，还有十万两银子，秋后，保你有三个满意的奇才。”这女子上次来传旨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高超的武艺，沉稳的性格，忠诚的态度却不失自己的风格，重要的是那收放自如的内敛气质，她喜欢。

“奇才？”不是人才而是奇才，舒清居然敢给她打这个保票，莫不是她心目中已经有了人选？

舒清肯定的回道：“奇才。”

西烈月没有猜错，舒清心里确实有了两个人选，如果她们愿意参加科举，三人已得其二，她有什么不敢保证的。

“成交。”西烈月倒也爽快，十万两换三个奇才，这太值了，只要舒清别抵赖就好。

西烈月对着仿佛没有听见她们说话一般站在门边的菁葮说道：“菁葮，你就留在这里。科举之事，全凭左相做主。”

菁葮微微抬头，坚定地回道：“是。”

她出宫也有两个时辰了，西烈月对着舒清说道：“走了。”说完潇洒的向屋外走去。

主子出宫，只有她和几个侍从跟随，现在独自回去，若是有危险该如何是好。菁葮想要跟上去，但是想起西烈月已经将她给了舒清，主子一定不会让她再跟着，要迈出的步子又缩了回来，走到舒清面前，微微躬身，说道：“左相有何吩咐。”

虽然她语调平和，表情平静，舒清还是从她细微的动作上，看出了她的心思，毕竟西烈月才是她想要追随的人，这样不经过菁葮同意就要人，其实说起来，也是她的不对，只是要完成西烈月的任务，她需要她。罢了，反正事情结束之后，她就可以回到西烈月身边了。

舒清微笑着回道：“叫我舒清就可以了。先送你家主子回去吧，我还要再睡一会。”

菁葮惊讶的抬头，莫不是她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是主，她是仆，这点她是不会忘的，再次躬身回道：“是，左相。”

菁葮走出竹屋时再次回头看了看舒清，只见她正懒懒的靠在床帏上，随意抽了一本书翻看，这女子轻柔的笑意，确实让人看了安定而舒心，或许待在她身边，也可以接受吧。

西烈月才回到御书房，内宫近侍礼官紫竹恭敬地跟在西烈月身后，回禀道：“陛下，齐公子从早朝以后就一直等到现在，一定要等到您。”

到现在差不到三个时辰了吧，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口，不吃也不喝，让他到偏殿休息他也不肯，真是倔，可是他又是陛下的亲表弟，她也不敢怠慢，只得陪着他等着，好在陛下终于回来了。

西烈月微微皱起了眉，放眼望去，只见青桐站的笔直，双眼眺望远方，却完全没有焦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用紫竹说，光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在这傻站很久了，从小就是这么个牛脾气，人长大了，才学渐长，脾气却是一点也没有收敛，不知道他那些书读到哪里去了。

直到西烈月走近，众人三呼万岁，青桐才仿佛回过神来，正要跪下行礼，西烈月留下一句“进来说。”就走进殿内，看都没看青桐一眼。

青桐也不多言，随着西烈月进了殿内，待她在龙椅上坐下之后，青桐直接双膝跪在殿中央，一句话也不说地看着她。

“起来说话。”

青桐一动不动。

他这是什么意思，来和她较劲吗？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良久，紫竹的手心都被汗打湿，齐公子这是在和陛下斗气吗？他知不知道现在已经不是他们小时候，可以相互斗气了。

许久之后，青桐才低下头，说道：“青桐今日，有事相求。”

西烈月在心里叹了口气，说道：“说吧。”青桐从小就倔，有些东西宁可割舍不要，也绝不求人，今日这么大阵势，不用开口，也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青桐慢慢抬起头，暗暗深吸了一口气，眼里满是坚决地说道：“求陛下下旨，准青桐剃度出家，常伴佛前。”

“出家？”西烈月刚接过茶的手一顿，在看青桐那副心意已决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好笑，慢条斯理地喝下一口热茶，才轻笑着问道：“为什么？”

青桐也不打算说些虚应之话，大方地表明心迹：“与其被逼嫁予西烈凌这样的人，常伴佛前，求生养心，倒更和我心意。”他不想成为她的侧君，那所谓高贵的身份对于他来说，什么都不是。整天看着爹娘为了应付西烈凌，搞得进退两难，倒不如他请旨入空门，大家都可以消停了。

西烈月难掩笑意，看来皇妹是碰到了青桐这块硬骨头了，轻咳一声，西烈月调侃道：“你胆子不小啊，看不上堂堂泯王。”

青桐冷哼一声，腰背挺得更直，不屑地回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说得坦白，却害得西烈月一口热茶呛在喉头，赶紧拿起托盘上的丝锦掩面咳了起来，西烈凌估计真的把青桐惹毛了，擦拭着唇边的茶渍，西烈月说道：“那青桐想要嫁给说，你说出来，朕可以给你做主，犯不着出家。”

其实她也不想青桐嫁给西烈凌，且不说那是个风流成性的主，绝不会好好待青桐，看她今天早朝上阴冷的脸色，再不懂得收敛，活得了多久都说不定。

青桐一句话也不说，西烈月笑道：“怎么，还没有想好？又不想随便嫁一个？”所以说，才貌双全倒也未必见得就是好事，眼光挑剔。

青桐心里想的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刚才西烈月问他想要嫁谁的时候，他脑中居然忽然出现了那个竹林里的青衫女子，可是他们只见过一面，而且……她，已经有夫君了。他不是发誓绝不做人侍君的吗？为什么又会想到她？

看青桐陷入沉思，西烈月以为他还在苦恼着她的问题，于是继续问道：“这么多世家之后，王侯将相你都看不上？”说起来，朝堂上下，学识渊博，长得漂亮端庄的为数不少，青桐就一个也看不上。

或者他就是不喜欢这些官宦人家？轻拍大腿，西烈月忽然眼前一亮，说道：“朕有个好主意。”

好主意？青桐戒备地看着西烈月，她不是想随便给他指一个吧？

“一月后，朕会在十里莲塘举办诗会，到时参加的，都是些平民才女，你不是看不上那些个权贵世家的千金嘛，要是你在诗会上看上个才思敏捷的姑娘，朕也一样可以给你赐婚，如何？”

这些人中，极有可能就有将来朝廷的后起之秀，她相信青桐的眼光和学识，他若是看重的，必是当世俊杰，青桐和她在一起，既可以保证青桐的幸福，也可以向天下人表明她亲民的决心，还可以为朝廷找到一个人才，这真是三赢。

青桐自然不知其中曲折，不敢相信地问道：“陛下此言可当真？”自古以来，少有贵族与平民通婚，最多也就是贵族女子纳一两个平民侧室，男子许给平民为夫郎，是从未有过的。

西烈月言之凿凿，“君无戏言！”

好个君无戏言，有了她这句话，他就放心了。他一向羡慕平民百姓相互扶持的夫妻关系，平淡却珍贵。或许他也可以找到如那竹林女子一般的人，她和夫君的相处方式那么的自然，相互尊重，那种亲昵和温情，起码在他家里，从没看见过。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又不自觉的想起她，轻轻摇摇头，向西烈月行礼说道：“谢陛下恩准，青桐告退。”说完，有些恍惚地走了出去。

西烈月轻轻勾起唇角，今天的青桐似乎有些不一样，时常走神，莫不是也有了心事。

吃着炎雨做的午餐，舒清简直不敢相信。她和轩辕都喜欢清净，也就懒得请小厮杂役，自然也就没有厨子了，所以平时她和轩辕轮流做饭。不过他除了酸甜排骨做的好吃之外，其他的真的非常马虎，而她自己做菜，也是半斤八两，所以，他们要不就对付着吃点，要不就到饭馆里吃，今天尝到炎雨的手艺，简直惊为天人，以前那三四年她怎么都不知道炎雨做饭这么好吃。

其实她不知道的还多着呢，炎雨苍素是江湖中人，下边又有师弟师妹，多少会做些菜，再加上听商庄主说了主子来的这个地方之后，更是担心她吃不惯这里的饭菜，在来之前，就和家里的厨子学了好几个主子爱吃的菜。

菁葮匆匆赶回竹林时，就看见舒清和炎雨坐在一起吃饭，抱拳行礼道：“左相。”

眼睛却是不经意的扫向炎雨，属下可以和主子一起吃饭的吗？还是，他不仅仅是左相的侍卫，而是侍君？

舒清吃着开心，也没注意菁葮的神情，自然地问道：“回来了。吃饭了吗？坐下来一起吃吧。”

听她招呼着自己坐，菁葮也不明白怎么回事，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左相是习惯招呼属下一起吃饭，这么说，他真的只是她的侍卫。收回视线，菁葮回道：“回左相，吃过了。”

舒清笑道：“我说过不用叫我左相。”听着就别扭。

“主仆有别。”这是她的坚持。

舒清放下筷子，有些头疼，已经见识过这些人的坚持了，她也懒得多费唇舌，说道：“好吧，但是你这样叫我左相，身份很容易公之于众，很多事情，都不好办了。”一开口就露馅了，还怎么和平民打成一片呢。

明白舒清说得在理，想了想，菁葮有些艰难的叫道：“主子。”

看她一脸的严肃就知道她心里多么勉强，舒清好笑地摇摇头，说道：“你心目中只有一个主子，不用勉强自己了，叫我……小姐吧。”

菁葮一愣，微笑着点头，叫道：“是，小姐。”这回顺畅多了。左相果然有一颗七窍玲珑心。

现在应该快要申时了吧，算算时间，舒清站起身，说道：“时间不早了，咱们去码头看看吧。”

“是。”菁葮恭敬地跟在身后。

看着炎雨也要跟上，舒清忽然回头对他说道：“炎雨，有菁葮跟着我，不会有事，你在家等我们回来吧，我晚上想吃红烧豆腐，酒酿丸子，桂花鱼，还有汉蒸鸡。”

炎雨哭笑不得，他开始怀疑他该不该去学做菜了，他可不想成为厨子。

舒清不理会他别扭的表情，拉着菁葮快速离开。她不否认，她确实是十分想念那些菜式，但是故意将炎雨支开，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待会她还要去一个地方。

菁葮跟在舒清身后，看她闲闲地漫步，一点也不像赶着去码头的样子，倒像在散步，她给她的感觉一直都是这样懒懒的，难道她就没有为什么事情着急过吗？快到码头了，经过的搬运工和其他店家都会和她打招呼，看来她的人缘很不错。

快进入码头的时候，舒清却偏了方向，向旁边的小街走去，菁葮不明白地问道：“小姐不是要去码头？”

微微一笑，舒清笑道：“要去的，不过先去买点东西。”

码头旁边有一条街，各色小店都有，因为离码头很近，经常会拿到一些特色的物件，所以街道虽然不长，却也热闹。

舒清走进了街口的一件小店，店面不大，门口却打扫的十分干净，门楣上写着“墨宣”两个字，字体不大，倒显得十分精神。

舒清才踏入店门，一个伙计装扮的女子就立刻迎了上去，看清是舒清，客气地说道：“小姐您来了，我家老板在后院，您坐会儿，我给您叫去。”这位小姐经常到店里来选墨和宣纸，老板说，她是个很特别的客人，所以每次她来，老板都会亲自迎接。

舒清微微拱手，笑道：“有劳。”

女子为她沏了一杯茶，进了内室。她走了之后，舒清一边喝着茶，一边暗暗观察着菁葮，她果然没有看错她，进了墨宣之后，她就一直很戒备，对这店里的环境和摆设扫视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猜她也看得差不多了，舒清笑问：“菁葮，听见什么吗？”

不需费力去听，朗朗的读书声徐徐传来，念的是飞惜子的《洪学篇》。声音整齐有力，看得出孩子们都很用心在读，菁葮回道：“读书声，想不到这里还有私塾。”

舒清轻轻点头，回道：“是，办私塾的正是这里的老板，尹宜。”

果然白天不能说人，舒清话音才落，一个淡蓝身影掀开内室与外堂的隔帘，走了出来。面容端丽，素面朝天，并不特别美艳，总是温和的笑着。菁葮觉得此人和舒清有些相似，都是一身素雅，面目从容；久看之下，又有不同，舒清小姐总会给人一种慵懒的感觉，行事也颇为随性，而且天生有一种自信的力量，让人信服和安心。此人温文儒雅，柔和的笑容里，透着傲气与倔强，却又有一种能够容纳百川的包容气质，这些特质矛盾又很好的结合在她的身上。

看见舒清，尹宜微笑着向她点点头，温和的声音问道：“小姐，是要墨还是宣纸？”

“要墨。”

尹宜转身在矮柜下取出一瓶包装十分朴素的暗色瓶子，将她递给舒清，介绍到：“这是最好的曦墨，色浓味香，润笔顺滑，发墨快干。”这女子她一直也不知道姓名，只是她常来买墨，有时会和她谈些字画，此人谈吐有物，见解独到，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舒清接过墨，有意回望内室一眼，笑道：“谢谢。老板还在忙，我就不打扰了。”

尹宜也不在寒暄，微微拱手，回道：“小姐慢走。”

舒清和菁葮出了“墨宣”，舒清并没有调转方向，而是继续向小街深处走去，一边走着，舒清一边问道：“你觉得她怎么样？”

菁葮想了想，才回道：“斯文有理，风度儒雅。若是店里的字画都出自她的手笔，此人可算是博学多才。”刚才细看了一下她店里的书籍，和其他读书人不同，她看得书涉猎之广，内容之杂，菁葮叹为观止。

舒清却只是笑笑，并没有继续讨论的意思，指着前面一家人声鼎沸的小食馆，笑道：“晚上有好吃的，我们再去买些好酒。”说着也不理会菁葮疑惑的眼神，径直向小店走去。

这家店生意还真不错，里面十来张桌子早就已经座无虚席，还有一些客人在旁边等着，店家倒是贴心，等待的客人都有凳子可以坐，小几上还摆放着一壶清茶和几样小点心。

不过店家还真会做生意，不仅在店里卖，还可以让人外带，所以外卖的队伍也排出几丈之外，菁葮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头，这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让舒清到旁边坐着等会，可是舒清却笑得轻松地说道：“不用，很快就到我们了。”

会很快吗？菁葮不吱声，静静地站在舒清身后。

菁葮没有想到，正如舒清所说，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已经轮到她们了，舒清笑着打招呼道：“老板。”

显然老板也认识舒清，爽快地笑道：“是小姐啊，今儿想要什么？”

舒清一脸轻松，笑道：“一坛竹叶清，两小坛玫瑰露，再来四坛子花雕，五坛梅子酒，三斤三两酱牛肉，一斤五两四钱糖藕片，两斤八两七钱烧排骨，对了，花雕太多了，减掉两坛，梅子酒还是不要了，再加一坛竹叶青。肉也太多了，减掉一斤七钱酱牛肉和一斤三钱烧排骨，再来半斤凉拌菜吧。好了，一共多少钱？”

她说的流畅自然，几乎是不带喘气的一口气说完，让站在她身后的菁葮瞪大眼睛，她这是要故意刁难别人吗？这么刁钻的斤两，莫不是她和这家店主有仇？

老板却是笑容不改的听完舒清一长串的点单，几乎在她刚刚停嘴，就认真的复述道：“小姐要两坛竹叶清，两小坛玫瑰露，两坛子花雕，两斤二两三钱酱牛肉，一斤五两四钱糖藕片，一斤八两四钱烧排骨，半斤凉拌菜是吗？”

舒清轻轻点头，又几乎不需思考，老板笑道：“一共是十二两三钱银子，你是老客了，送你一包下酒小菜。”

菁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这人也太厉害了，仔细看眼前的女子，微扬的丹凤眼是她脸上最明显的特征，爽朗的笑声配上她绯红的裙衫，让她看起来如一团火一般。看周围人习以为常的表情，可见她的算数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了。

舒清才将钱付清，老板已经把包好的菜和几坛子酒串好交给她们，舒清微笑说道：“谢谢邱老板。”

老板轻轻摆手，回道：“您客气，走好，常来！”

舒清拿着菜，菁葮提着酒走在小街的青石板路上，舒清又问道：“此人叫邱桑，菁葮，你觉得她如何？”

“记忆力十分惊人，算学也颇厉害。”这一点上，她确实是心服口服，可是舒清一路上都在问这些人如何，莫不是有什么其他用意。

舒清也不拐弯抹角，问道：“如果让尹宜、邱桑入朝为官，你觉得如何？”

菁葮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蹙起了眉头，主子说，科举之事，全凭舒清小姐做主，她不便多说什么。

舒清看出了她的想法，笑道：“没什么可顾及的，大胆说没关系。你是我的助手，总得给我说说你的意见吧。”

菁葮想了想，还是说道：“若是尹宜，菁葮以为，还是可以引荐的，她才学出众，谈吐也算上乘。但是这个邱桑，在她这个行业上，可能她会是佼佼者，但是入了朝堂，不是光会算数就可以了的。”

舒清并不急着表明态度，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看见她悬挂在账房与厨房中间的那张白绢没有？”

菁葮一愣，她还真没有注意到，一直都是在店外排队等着，到了店内，她又被舒清仿佛不用换气的点单方式吓了一跳，根本没来得及看店里的摆设布局。

舒清也不急，看她不说话，淡笑着问道：“哪么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么挑剔，但是几乎是我一说完，我要的东西就能马上送到我手里，这世上可不是所以人的记忆力都那么好的，为什么她店里客人众多，却是井然有序？”

任何事情都不是只看表面，邱桑管理、统筹、归纳的方法一点也不比她的算术差。户部正需要一个这样的人，钱才看的住，用到点子上。但是舒清并没有点破，对着菁葮笑道：“你以后几日都来观察尹宜和邱桑，等你看明白了，再来告诉我，她们适不适合上朝。”

菁葮一直揣摩着舒清刚才的话，确实有理，她或者真的漏看了什么。菁葮点点头，回道：“是。”

看她凝重的表情就知道她已经在努力回忆刚才的事情，舒清轻轻拍拍菁葮的肩膀，笑道：“好了，天色不早了，去找焰他们，晚上有很多好吃的。”

夕阳将舒清的影子拉的长长的，嘴角总是挂着比霞光更柔和的笑容。海边的风，将她的发丝和裙摆吹得纷飞旋转，仿佛不受任何牵绊一边。菁葮想起了主子在马车上说的话：“在她身边，你能体会不一样的感受。”确实，不一样。

第八章　祸起毒物

丰盈的满月发出银白的柔光，透过树梢，落下一地剪影，西烈月站在天涯芳草的门口，有些恍惚地看着这素净的石门，她是怎么了，心里对这个地方，似乎有所依恋一般，才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竟来了三四次，原来她也是一个好色之徒。

自嘲着笑着，脚还是往里迈进。这里她也算是熟门熟路了，自在地行走在鲜花满园的小路上，风絮也真是不简单，给天涯芳草设计了那么多个门和小路，让人什么时候来，都是这样安静，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等着你的到来，给人莫大的虚荣感。

西烈月停下脚步，只因一道可以说是十分放肆的视线从她踏上这条小路开始，就一直不曾离开过。从来就不乏目光追逐的西烈月本来也不甚在意，只是像这样肆无忌惮的注视，她还真没见过，迎着视线的方向，西烈月抬眼看去。

只见一个白衣男子坐在花丛之间，或者可以说是半卧着，一手撑着地，一手拿着一坛子酒。他的打扮和上次风絮带来的那些伶人略有不同，虽然都是白衫，却少了飘逸的感觉，一身的劲装，将他修长健硕的身形勾勒的淋漓精致。而最让西烈月惊叹的，就是那双始终盯着她的眼睛。他有一双让人过目难忘的凤眼，带着促狭与挑衅。仿佛什么人也不放在眼里一般。原来这位醉卧花阴的，还是一个绝色男子，那张脸绝对可以算得上祸国殃民。尤其是轻扬的嘴角，透着阵阵邪气，让人既不敢靠近又莫名地被吸引。

他，也是这里的伶人吗？风絮这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人物？两人就这样相互对视着，西烈月也是分毫不让。安沁宣轻敲着酒坛，微微扬起头，对着西烈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女王就是女王，那身王者之气不需刻意渲染，已经可以让你深刻的感觉她的高贵与威严了。

他的声音和想象中的一样，低沉而性感，如上好的古琴，只是西烈月没有想到，他会问她的名字，不过也好，这样的男人才有意思。西烈月微笑着朗声回道：“烈月。”

烈月？好名字，很像她的感觉。安沁宣忽然站起身，就着坛子，喝了一口酒，用手轻轻的拭去嘴角的酒渍，看着西烈月的眼睛也微微地轻眯了起来，唇角的笑意此时变得有些狂傲。低低地说道：“宣，我的名字，记住了。”

说完不等西烈月的反应，他已经抱着他的酒坛子，潇洒地向花丛的另一处走去。

好魅邪的男子，她想她是记住他了。西烈月还在想着那个特别的男子，一个蓝衫小童已经走到她身后，说道：“小姐楼里请。”

收回视线，西烈月点点头，随着他入了小楼，今天风絮没有在第一层，纷飞的白纱间，没有了他的身影，倒显得苍白了很多。

进了三楼包间，风絮已经在包间里了，手里正在拨弄着香炉里的香料，看见西烈月进来，微笑着点点头，手里忙着往里边添加花瓣。

西烈月进了包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是这个味道，仿佛可以让人心情舒畅，漂浮在云端一般的轻松，每次从这里离开，她都开始想念这个香味了，不知道是怎么香料，或许，她也可以问风絮要些回宫里点上。

在桌旁坐下，西烈月一边把玩着放在香炉旁的花瓣，一边笑道：“风絮，又见面了，是你这太有魔力，让人流连往返。还是，你太有魅力？”把花瓣放在鼻尖，却闻不到什么特别的味道，连普通花香的味道也没有，还真是奇特，燃烧之后味道竟然会这么浓烈且提神。

风絮没有因为她调侃式地赞扬而有什么表示，将花瓣完全放入香炉里，风絮礼貌地笑道：“小姐这次还是要云袂作陪吗？”上次，他记得，她说……很满意。

西烈月轻轻摇摇头，爽快地回道：“不，今天不要他。”

不要？她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喜新厌旧。微微低头，风絮问道：“那小姐还看中何人？”

看中何人？这时西烈月脑中忽然出现一张绝艳的脸，是那个叫宣的邪魅男子。她承认，对于他，她有着很多好奇，只是并不想在此刻问，今天的风絮，情绪有些不太对劲。西烈月将旁边的椅子移出，拍拍椅子，说道：“风絮陪我聊聊。”

风絮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坐了下来，他不说话，西烈月也不说话，就这样盯着他的侧脸看，最后还是风絮妥协地抬起头，问道：“小姐想聊什么？”

看得出，他连笑都有些勉强，西烈月拿起桌上早就准备好的炙荆，慢慢为自己和风絮各倒了一杯，将酒推到风絮面前，直到他接了酒杯，西烈月才说道：“刚才听到一曲凄楚哀愁的箫声，是风絮所吹吧。”

她的话，让风絮一个晚上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一僵。风絮眉头轻蹙，问道：“你为什么会认为是我吹的。”他今晚，是太放纵自己了，可是今天，是一个让他心疼的日子，不以某种方式宣泄出来，他怕他会撑不住。只是没有想到她会听见，会猜到是他所奏。

西烈月拿着酒杯，站起身来，在包间的窗前停下，看着月光落在酒杯之上，闪着粼粼的光芒，回道：“感觉。不是吗？”要是没有看见今天的风絮，或许并不一定猜得出是他，可是看到他之后，她可以感觉得出他刻意隐瞒的悲伤。

感觉？好个感觉，是他表现得真的这么明显，还是她确实敏锐得可怕？其实，并没有隐瞒的必要，风絮冷声回道：“是。”

西烈月慢慢饮尽手中的酒，一边摇头，一边说道：“吹得不好。”

从没有人，从没有人说他的萧吹的不好，她，是第一个。风絮在心里冷笑，也对，她是一个不懂感情的人，她怎么会明白用心吹奏的乐曲，她根本不懂！

西烈月将空杯子在手中把玩着，眼睛却直直的看着还没有完全圆满的月亮，眼神却是难见的恍惚，低低地声音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感情太过外露，倒反失了曲子原有的哀伤。有时淡淡的愁思，默默的哀鸣，才更让人心碎。”

风絮回过身，被这样的西烈月吓了一跳，他见过她自信飞扬的样子，见过她骄傲霸气的姿态，见过她调侃揶揄的轻狂，却没有见过这样迷离疼痛的她，还是说……她没有他以为的哪么无情？

风絮就这样看着西烈月的侧面，喃喃自问道：“你明白心碎是什么感觉……”

西烈月闭上了眼睛，她今晚是怎么了，被风絮的箫声影响了吗？怎会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个人？他以前也常在月下的深夜里，吹着那些带着淡淡忧愁的曲子，有时候她自己也分不清，会纳惜抒，是不是因为，惜抒也和他一般，能吹着那些动人的曲子。

再次睁开眼睛时，里面的恍惚已经不复存在。回到风絮身边，西烈月晃了晃空杯子，说道：“风絮，陪我喝酒吧。”

风絮爽快地应道：“好！”反正今天他也什么都不想说，不想去想，只要一醉方休。

两人就这样不言不语，你一杯我一杯，当房间里第十坛炙荆倒地之后，风絮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西烈月轻笑着站起身，才觉得天旋地转，扶着桌子休息了一会，才算缓过劲来。

西烈月蹒跚地走出天涯芳草，出了石门，竟然忍不住吐了出来，蹲在路边休息了一会，西烈月一边抚着额头，一边懊恼，今天真是太放纵自己了，果然是心情越是不好的时候，喝酒越容易醉。

她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要怎么回宫呢？

不行，还是要回去。不然紫竹一定会担心，今天她出来只告诉她一个人，要是她今晚不回去，估计她一定得急疯了，慌不择路之下，一定会求助大内侍卫总管李缘，到时她这个一国之君就要被狼狈地抬回去了。

西烈月轻拍着胸膛顺气，她还真佩服自己，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调调侃自己，好久没醉过了，快五年了吧。

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好点了，西烈月慢慢站起身来，谁知，才站起来，一阵眩晕袭来，脚下根本站不住，眼看就要载到在地，一只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下滑的身体，西烈月倒进一个温暖的胸膛里。

安沁宣抱着醉得不醒人事的西烈月，低笑道：“不能喝逞什么能。”看到她走出小楼摇晃的样子和一身的酒气，就知道她喝了很多酒。借着月光，摩挲着她的脸颊，睡着的她，少了那份锐气，柔美了很多，她，是个很美的女人，不过，他还是比较喜欢那个有着凌厉气势的她。

轻轻摸了摸她的鼻子，安沁宣忽然觉得和慕容舒清的赌约还不赖。

脸上痒痒的感觉，让本来就不安稳的西烈月勉强睁开了眼，只见眼前一张脸晃来晃去，就是看不清楚长的什么样子，可是可以感觉得到，依靠着的怀抱坚实而温暖。轻轻摇了摇混沌的头，终于看见了一双狭长的凤眼，邪气十足。这双眼她认识，是：“宣……”

不受控制的眩晕再次袭来，西烈月又一次陷入昏迷。

第一丝阳光刺破暮云，撕碎了夜的黑幕，带来了黎明的曙光，也预示着新的一天又要来临了。当第一缕阳光出现的时候，你会发现，光芒很快就能晕染整个天际。

“来人！”从陛下寝宫传来一声轻呵，让守在殿外打着呵气的奴才和在附近巡视的宫侍精神都是一震，两个宫奴立刻推门进入，跪在屏风前面，等着陛下吩咐。

紫竹也从旁边的小间里赶过来，小心绕过屏风，只见西烈月一手轻敲着头，一手撑着床沿坐在床上，眼睛微闭着，眉头却是紧锁着，表情有些懊恼。一头微乱的墨黑发丝再加上她的白锻睡袍，让酒醉刚醒的她看起来既慵懒，又危险。

紫竹暗暗咽了一口口水，才小心翼翼地走到西烈月身边，一边轻柔的给她按摩头部，一边小声问道：“陛下，您有什么吩咐。”

西烈月享受着紫竹力道合适的轻柔按摩，疼痛得到了缓解，心情似乎也稍稍好些，低声说道：“紫竹留下，其他人退下。”

“是。”屏风外的宫奴长长舒了一口气，动作迅速的赶紧退了下去。

良久之后，西烈月才问道：“朕是怎么回来的？”她醉成这样，肯定不可能自己回宫。而最后看见的那双眼睛，是真实存在，还是对那男子印象太深刻，恍惚间看错了？

紫竹观察了一下陛下的神情，看起来很平静，没什么异样，斟酌了一会，才如实回道：“昨晚一个白衣男子抱着陛下，跃进殿内，将您放在床上就离开了，动作极快，看不清楚样貌。”

想起昨晚，她还真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陛下迟迟未归，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就在她坐立不安，左右为难的时候，一个白衣男子忽然闯进陛下的寝宫，吓得她正要叫，却被那男子隔空点穴，顿时既不能动也叫不出来。只得盯着男子的背阴，谁知竟然看见他怀里还抱着昏迷不醒的陛下。他将陛下轻柔地放在床上，还在陛下唇上印下了一个吻，最后又像来的时候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在陛下只是醉了而已，可是那个男子是什么人呢？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偷吻陛下，当然，这点她还是不打算和陛下说，以免龙颜大怒。小心地观察西烈月的表情，好在她只是沉默不语。

西烈月最后挥挥手，说道：“退下吧。”

“是。”紫竹看她的精神好像比刚醒来的时候好了很多，才放心退了出去。

只是才走到殿门，西烈月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这次显得有些焦急：“等等。朕的玉佩呢？”那是父亲送给她的成年生日礼物，一块冰种翠色碧波逐浪佩件，是她便装是最喜欢带的，可是却没在床头看见。

紫竹一惊，她当然知道那块玉佩，那是陛下最中意的物件之一。可是，昨晚确实没有看见，紫竹立刻跪倒在地，老实回道：“给陛下换衣服的时候没发现玉佩，奴才立刻去找。”

“算了，别找了，退下吧。”那玉佩，她是带出去了的，现在找不着，要不就是路上掉了，要不就是……他拿走了。

“是。”紫竹静静得退了出去，陛下虽然说不用找了，可是她还是要在宫里和殿内再找找，或许没注意掉在宫里了也说不定。

西烈月坐在床上，脑子里不断出现的，是那双邪魅祸世的眼，还有冷邪促狭的笑。

那个男子，是什么人？

他拿走她的玉佩，是无心还是故意。

他出现在她身边，是一场偶然，还有又一次的阴谋设计。

“来人。”同样是一声轻呵，也吓坏了外面的人。熙王府的管事战战兢兢地推开房门，只见西烈倩微微喘着气，脸色阴鹜，神色更是焦躁。

赶紧上前一步，回道：“奴才在。”以前的王爷身体不好，偶尔也会发些脾气，就是近段时间有些反常，时好时坏的。

西烈倩轻咳了两声，气息都未调好，就马上问道：“云袂还没到吗？”

管事尴尬又慌张地摇摇头。说起这个就更是奇怪了，不知道那个云袂有什么魅力，让王爷喜欢成这样，王爷每次去见过他之后，不仅心情大好，连身体好像也精神不少，这也就难怪王爷片刻也不想离开他了，以前还是经常去天涯芳草，现在是常接到府上来了，依她看，估计不用多久，这个云袂就能飞上枝头了。

西烈倩用力锤了一下桌子，原来放在桌上的杯子被震得哐当作响，“还愣着干什么，再给本王去请。”

王爷的脾气，是越来越暴躁了，官家一边连连说：“是是是。”一边赶快退了出去。才掩上房门，就看见在小厮的陪同下，闲闲漫步而来的云袂，管事立刻推开门，说道：“王爷王爷，云袂公子到了。”

西烈倩一听云袂到了，立刻来了精神，连忙起身说道：“快请。”

云袂进了屋内，不卑不亢，微微躬身行礼，说道：“见过王爷。”

西烈倩高兴地握住云袂的手，开心地笑道：“袂，你来了。”

两人双双了圆桌上坐下，云袂不着痕迹地抽回手，笑道：“王爷先坐下，您脸色不好，云袂带了些好茶，陪王爷喝喝茶。”

还是云袂最懂得她的心，西烈倩笑道：“好。”

云袂却不是先将茶叶放入沸水之中，而是从腰间拿出一个小锦囊，将里边的白色花瓣倒出捧在手心上，微微揉搓了一会，小心的放入一旁的香炉里，直到将锦囊里的全部花瓣都放进炉中，云袂才慢条斯理的开始泡茶。

不一会儿，屋子里就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气，西烈倩用力地吸了好几口，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原来心中地烦闷也一扫而光，这是云袂身上常常散发的味道，真是让人心醉。

云袂待她有些熏熏然的时候，才将手中的茶递到西烈倩手中，“王爷请。”

西烈倩接过云袂递过来的茶，也顺便握住了这双修长白皙的手，轻轻地摩挲着，“袂，你真是能干，你一来，本王心里那股烦躁不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不如你就跟了本王，本王封你为侧君。”这样甚好，有他在她身边，日日陪伴，岂不美哉。

云袂的手一僵，随即微笑着摇摇头，回道：“王爷说笑了，云袂不过是个伶人，没有这个福分。”

西烈倩以为他这是欲擒故纵之术，于是更用力的握着云袂的手，大声说道：“本王说有就有。明日本王就去向风絮要人，正是纳你入门。”

云袂看她如此坚决，倒是有些慌了神，他可不想跟着什么王爷，他是半点也不稀罕，他只要跟着风絮就好，云袂立刻回道：“王爷且慢，云袂始终是天涯芳草的人，实在不配踏足侯门——”

看他急于解释的样子，莫不是他不想跟着她？西烈倩显然有些生气，不等云袂说完，直接打断她的话，说道：“本王说了，没什么配不配的，你只要安心跟着本王就是。”她堂堂王爷，纳个人有谁敢多言。

云袂微微低下头，知道不能莽撞行事，想了想，云袂反手将西烈倩的手紧紧握着手里，眼睛凝视着她，有些艰难地说道：“云袂知道王爷是为了我好，可是您是堂堂王爷，在文武百官及百姓心中是高贵而明智的，实在不该有个伶人侧君。王爷若需要，云袂可以常常到府里来。”

云袂低沉而舒缓的话语，让西烈倩忽然回过神来，云袂再好，终究是个伶人，若是她真的纳他为侧君的确是要受人讥笑的，那些有识之士，怕也要看轻了她，这对于她谋大事会是一个阻碍。

其实如果不给云袂名分，将他接到府上，做个侍君倒也是无所谓的，只是刚才一时冲昏了头，已经说了侧君的名分，现在又说侍君，也说不出口，既然他自己愿意常常过来，此时暂且不提也罢。

西烈倩伸手轻轻拍着云袂的脸颊，好似无可奈何的样子，笑道：“好吧，随你。”一边说着，一边将云袂的脸颊抬起，一脸暧昧地说道：“只是本王觉得一刻也离不开你，如何是好？”

云袂识趣的起身，将西烈倩轻轻抱在怀里，向内室的床榻走去，红帐绫罗间，春色无边。

桌上的香炉，也在尽职尽责的燃烧着。

舒清坐在竹屋前的石凳上，一边煮着茶，一边好笑的看着芪焰，她正卖力的砍着柴，苍素却似笑非笑的站在一旁，芪焰喘着气，指着地上已经堆成小山的柴，直嚷着够了没有，苍素却是瞥了一眼，一副差得远了的样子。芪焰瞪着他，眼睛都快要冒火了，手仍是没有停下来，继续劈着柴。

看他们逗趣的样子，舒清轻笑出声，原来苍素喜欢这样的女子，有些霸道，有些骄傲，却大气坦率，又不失女子的娇憨。他大概没有注意到那张万年冰脸现在表情丰富了不少。

可是另一个呢？再看向屋里正在擦着流星刀的炎雨，嗯，完美的侧脸，冷傲的气质，敏捷的身手，这样完美的男子，他的春天在哪里呢？

舒清不经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好笑，原来人年纪大了点，果然会变得比较八卦，她忽然很想看他们坠入情网的样子，或许她可以尝试做做红娘？

舒清还在想着这红娘该怎么做的时候，一声清冷的女声自身后传来：“小姐。”

舒清回过头，只见菁葮恭敬地站在她身后，上下打量着菁葮，这个就不错嘛，不仅长得面若梨花，最重要的是那清冷的气质，和炎雨还真是般配，一块冰遇上一捧雪，好，极好！

将手中刚泡好的茶放到桌上，舒清笑道：“菁葮，坐。尝尝我泡的茶。”

菁葮觉得今天舒清小姐笑得怪怪的，但是又说不出怪在哪里，只得小心地坐下，看着眼前的茶，又有些左右为难了，有主子给属下斟茶的吗？舒清期待地看着她，菁葮还是拿起茶杯，尝了一口，真心得说道：“香浓甘醇。”确实另有一番韵味。

知道她来必是有事，舒清为自己也斟了一杯茶，才说道：“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菁葮放下茶，迟疑了一会，还是说道：“属下——”

舒清微笑着打断她的话，笑道：“自称我就可以了。你是陛下派来帮我的，别太拘谨了，你看焰适应得多好。”确实好得很，都快把这里当成家了，不过她倒是真的希望芪焰能和她成为一家人。

她可没有芪焰的本事，菁葮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不自在，继续说道：“我觉得尹宜和邱桑若是能为朝廷效力，是百姓的福祉。”

哦？才三天，就看出门道了？舒清继续说道：“接着说。”

三天来，她细心观察她们两人，原来尹宜教的都是上不起私塾的穷人家的孩子，她也偷听了几节她授的课，教学生动，论点鲜明独到，学识更是让人钦佩。至于那个邱桑，她承认她小看她了，原来舒清让她看的白锦大有文章，上面简洁全面，条理分明的陈述了注意事项还有对伙计的各种规定。而且她晚上对伙计白天干活情况都一一总结并褒奖或批评指正，面面俱到，她确是一个实干性的人才。

菁葮佩服地说道：“尹宜心胸宽阔，为善助困，更学识渊博，而邱桑虽然看起来豪放不拘，实则心思慎密，且甚明变通之道。”

舒清也认同地直点头，待她说完，舒清说道：“既然你也认同，那么就看你的了。”

“我？”菁葮惊得睁大了眼。

原来她也有表情如此丰富的时候，舒清点点头，笑道：“对啊，她们就交给你了。说服她们参加科举，为朝廷效力。”不然她以为她带她去干什么？

菁葮紧紧皱起眉，科举的告示十天前已经贴出去了，据她这三天的观察，虽然人们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尹宜漠不关心，邱桑更是嗤之以鼻。现在舒清小姐连一点指示也没有，她要如何说服？想了想，菁葮还是如实说道：“菁缎愚钝，怕难以说服她们。”

舒清却没有她的焦虑，一脸轻松地笑道：“先去试试，说服人可以有很多方法，你不防都试试。”多想想，才有心得嘛，她相信菁葮是个聪颖的人，只是太习惯听令行事了。

看样子，舒清小姐是不打算说什么了，菁葮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看她伤脑筋的样子，舒清轻轻晃着手中的茶杯，对菁葮说道：“你看，焰砍柴多卖力。”

菁葮不明白舒清为什么突然说道芪焰，不过还是看了过去，只见地上的柴火已经堆了很多了，芪焰还是嘴里一边碎碎念地抱怨，一边用力挥着斧子。她什么时候这么勤劳了？

舒清撑着腮帮，笑道：“那是因为烤肉很好吃。”是的，芪焰就是为了求苍素做烤肉给她吃，才会这么努力劈柴，因为苍素逗她说烤肉很费柴。

看了一会，舒清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你找到烤肉了吗？”

烤肉？菁葮一愣。思索了一会，菁葮忽然眼前一亮，她明白舒清的意思了，就是找到她们的弱点，就能逼她们就范。

看她似乎领会了，舒清继续笑道：“半月之后，十里莲塘举办诗会，就看你有没有办法让她们去了。”只要她们肯去，她就有办法让她们参加科举。

菁葮这次终于有信心地点头回道：“菁葮明白了。”

事情终于说完了，舒清再为菁葮斟上一杯茶，正想和她随便聊聊，起码要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娶了夫朗吧，不然不是乱点鸳鸯谱了？

可惜她的愿望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只见一个白影一闪而过，只一眨眼的功夫，安沁宣已经稳稳地坐在舒清的左边。手里夺过了舒清的茶杯，仿佛本来就是他的一般，安逸的一边喝着茶，一边说道：“你这越来越热闹了。”

菁葮为眼前之人高超的武艺吓了一跳，她感觉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来到面前了，可见此人武功高出她许多。还在暗暗打量着眼前这个嚣张的白衣人，一声满是嫌弃的男声在身后响起：“你来干什么？”

菁葮赶快回头，是舒清小姐的夫郎，他也好快的身手，刚才还在屋里，这一瞬的时间，就出现在舒清小姐身后，原来竹林里高手云集，她只道他们身怀武艺，却不知高到这样的程度。

显然轩辕逸的臭脸对安沁宣没有任何威慑力，将手中的茶饮尽，晃着手中的空茶杯，安沁宣不怕死地说道：“当然是想小清清咯。”

轩辕逸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瞬间变得更加阴沉，舒清赶紧握着他的手，她可不想她辛苦种的竹子今天被这两个野蛮人毁于一旦。轩辕逸咬了咬压根，冷声说道：“你可以滚了。”

安沁宣觉得这把火没有烧起来他似乎不甘心，一边摇着头，一边对着舒清说道：“啧啧，你喜欢暴躁的男人？”

舒清显然深知阻止这两个男人继续无聊幼稚对话的办法，拉着轩辕逸的手，在嘴边用力吻了一下，大方说道：“深爱之极。”

不知道舒清是故意还有偶然，她说的既大声又清晰，竹林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炎雨，苍素轻咳一声，抿着唇别开脸，芪焰则是一脸的崇拜，菁葮有些尴尬地坐在那，但是她不得不佩服舒清，虽然在海域女子说话做事都颇为大方，但是像她这样大庭广众，又是亲又是大声宣告的，还真是不多。

安沁宣想不到舒清会这么大方地承认，还说的言之凿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了，最精彩的还是轩辕逸，清儿本就很少和他说爱，想不到她今天竟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了，他心里狂喜着，可是在这么多人面前，也觉得有些别扭。脸上的笑容既有些傻气，也有点尴尬。

舒清却不管这么多，看来效果不错，终于没这么吵了。趁着他们还在目瞪口呆之中，舒清轻轻拉了一下轩辕逸的衣角，说道：“我饿了。”

这两个人呆在一起就不会有什么好事，还是把轩辕支开比较好。

轩辕逸又怎么会不知道，舒清想把她支开，不过他现在越来越抗拒不了她可怜兮兮的请求了，想来这安沁宣也不会对清儿怎么样，轩辕逸轻轻刮了一下舒清鼻子，像厨房走去。

待轩辕逸进了竹屋，安沁宣一副叹为观止的样子，调侃道：“厉害厉害，你还真是驯夫有道啊。”

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舒清懒得和他胡搅蛮缠，说道：“说吧，大驾光临，所谓何事？”

菁葮猜想他们必定有事要谈，起身退了出去，石桌前，就剩下他们二人，安沁宣也不再耍贫嘴，从腰间拿出四五片白色花瓣，放在舒清面前。

舒清瞪着眼前的花瓣，他这是要干什么？拿起一片把玩。舒清笑道：“干什么？我不喜欢野花。”

安沁宣却没有了平时玩笑的样子，认真地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看他严肃的表情，舒清知道这花肯定不同寻常，有所蹊跷，于是仔细看着眼前的花瓣，普通的白色花瓣，比平时常见的花瓣好像略微大一些，放在鼻尖轻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这是这么花？

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舒清问道：“它的来历？”

“这是天涯芳草的熏香，只是很奇怪，他们每个人都点这种香，而且……就算没有客人的时候，到了时间，必定会点上。”虽然说不出这具体有什么问题，但是他就是觉得蹊跷。舒清也算见多识广之人，或许她知道一二，所以他今天来了。

舒清轻呼：“你去天涯芳草……”做鸭？当然，后面那句舒清憋回了肚子里，说了他也不明白，要是他明白，估计得跟她没完，舒清一脸怪异地打量着安沁宣。

安沁宣一副我就是去了又怎样的痞子样，还故作神秘地笑道：“不仅我去，你的女皇也常去。”

西烈月？舒清忽然想起了他们的那场赌约，好笑地说道：“为了赌约，你不用这么拼命吧。”堂堂东隅首富，安家大公子，在海域卖身，真是精彩啊。说起来他和西烈月都有共同的爱好，一个喜欢扮成青楼名妓，一个偏要做花间伶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安沁宣自袖间晃出一块碧绿的挂件，邪魅的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意，说道：“我说过，这场赌局，我是赢定了。”原来或许单单是为了赌约，现在他对那小女王也有些兴趣。

舒清仔细看了一眼那块让他如此显摆的挂件，“碧波逐浪”？这是西烈月随身之物，她见她带过几次。听说她还颇为稀罕，怎么会在安沁宣手里？

莫不是在天涯芳草安沁宣把西烈月“伺候”好了，送他的？想起安沁宣不知道调侃她和轩辕逸多少回，这次她怎么会白白放过。舒清暧昧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安沁宣，笑道：“行啊，没白去。看来你的‘能力’不错。”

舒清加重的“能力”二字，让安沁宣傻眼，这女人在想些什么。亏她还说的脸不红心不跳的，这哪里像个大家闺秀，安沁宣一边摇头，一边笑道：“你确定你是女人。”

舒清轻轻挑眉，满不在乎地回道：“这点你应该问轩辕逸。”

安沁宣狠狠瞪了舒清一眼，他承认，和她说这些简直就是大错特错，安沁宣无奈地说道：“好，我认输。你到底认不认识这种花？”

舒清再次拿起花瓣细细端详，还是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既然是在天涯芳草点的，莫不是一些催情的香料，想了想，舒清问道：“闻了这些香之后，有什么症状。”

症状？安沁宣仔细回想了一下，回道：“没有什么症状，味道很特别，不过大多数客人出来之后精神都有些恍惚。而且好像来的时间也很规律，过一两天就要来一次。更奇怪的是，这些香还是由老板定量发放，你不觉得奇怪吗？不过是一些香料而已。”

如果是一些催情香料，精神恍惚其实也很正常，但是为什么要定量发放呢？而且，没有客人的时候也会定时点，又不像是催情用的了，那是什么？

一边把玩一边想着，舒清忽然面色一变，连忙问道：“那些客人定期会来？那么来的周期是不是越来越短。”

看她的神情，猜想她可能想到什么，认为她想的和自己一样，安沁宣回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查看过那些客人的脉象，没有中毒。”原来他也以为他们是不是在下毒，可是看那些客人没有中毒的迹象，最多就是身体虚了点。

他的话并没有让舒清放下心来，微微皱着眉，舒清小声低喃道：“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样，比普通的中毒可怕多了。”如果是毒品，麻痹的是中枢神经，和他们江湖中平常的中毒是不一样的。

忽然想到什么，舒清急道：“对了，去天涯芳草的都是朝廷命官？西烈月也经常去？”

不明白她的脸色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奇怪，安沁宣还是如实说道：“确实很多朝廷官员，听说王爷也是常客。你的女皇倒不是很经常去，三五次吧。”

三五次？以目前这些花瓣看来，就算是毒品，也是没有经过化学提炼的，那么危害性还不是很大，而且西烈月才去三五次，应该还好。舒清暗暗松了一口气，说道：“还好，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前天。”就是她喝的烂醉那天。

前天到现在，三天了，还没有去，可见她应该还没有上瘾吧。

刚才安沁宣说没有什么症状，莫不是他也闻过？舒清继续问道：“你也闻过那香？”

安沁宣点点头，回道：“闻过。”他去的当天晚上就闻过了，是风絮帮他点的，说什么凝神静气。只是他本来就喜欢这些熏香之类的玩意，后来又觉得蹊跷，就没再点。

舒清追问道：“什么感觉？”

安沁宣回忆了一下，说道：“味道很好闻，沁入心脾，隐隐的觉得愉悦，还有些微晕，有些恍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这些感觉不能说明就是毒品，这也花瓣也不是罂粟花的花瓣。手上这些花瓣也不过是些零碎的残片，究竟是什么花，有没有毒，还是不能确定，但是为了安全起见，舒清郑重地说道：“以后千万别再闻这些香，一定不能闻！”

“你认识这些花？”舒清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她一定是知道什么，那为什么又不说呢？

“不敢肯定。”舒清忽然站起身，对着竹屋叫道：“炎雨，苍素，轩辕，菁葮，芪焰过来。”这件事非同小可，一定要弄明白这些到底是什么。

待所有人都走到石桌前，舒清指着桌上的花瓣，问道：“有谁见过这种花？”

众人面面相觑，看舒清难得如此紧张，也知道必定是重要的事情，所有人都仔细地看了好一会，但是结果都是摇头。

轩辕逸走到舒清身边，问道：“怎么了？”他几乎没有见过这样的清儿，以前就算再危险紧急的事情她都能从容面对，这几片花瓣怎么就让她愁成这样？

舒清紧紧握住轩辕逸的手，小声回道：“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不然就遭了。”

毒品的危害，她再明白不过，未经提纯的毒品，效果应该和鸦片差不多，可是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鸦片就够他们受的了，这中间又牵扯到这么多官员，如果那真是毒品，不止是西烈月，海域也将面临一场灾难。

显然她是知道线索的，这样不肯说明白，看得人更心急。安沁宣已是不耐，“你知道什么就说出来，不要这样吞吞吐吐的。”

好吧，这件事终究是要查清楚的，让他们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方便去调查，舒清解释道：“我不敢确定，但是我知道有一种植物，叫罂粟。它的果实的壳和汁都可以制成毒。这花瓣燃烧后吸入体内是否入罂粟般中毒，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这种毒很厉害？”能让她为之色变？

“它最厉害之处，是会上瘾，成瘾之后，初期不能吸食，会不安、焦虑、恶心、呕吐、暴躁。那种痛苦导致很多人倾尽所有，也要继续吸食。这时候，这个人是没有理智的，就算平时是一个多年正直，多么坚持的人，为了能够吸食这种毒物，也会做出很多平时绝不会做的事情。”

芪焰想了想，问道：“那要是一直都可以吸食呢？”不吃会痛苦，那一直不停是否就没事了？

舒清摇摇头，脸色更加凝重，“那样更糟，到后面，吸食者就会完全受控于它，那时一旦不能吸食，会感觉迟钝、记忆力低下、运动失调、幻觉、抽搐、身体越来越虚弱，就算一直都不缺，最后也会因为身体被掏空了，导致死亡。”

“你是说这是慢性中毒，最后会死。”虽然不是很明白她用的某些词语，但是按照她的描述，意思应该就是沾上了这种毒，不吃会万分痛苦，吃就是在等死？好阴狠的毒。

舒清叹道：“可以这么说。”不过好在鸦片还是有机会戒掉的。

听了舒清的话，菁葮和芪焰同时叫道：“那主子不是很危险？”

看她们神色紧张的样子，舒清安慰的拍拍她们的手，让她们稍安勿躁。安慰道：“你们先别急，首先这花瓣并不是罂粟花的花瓣，还有就是西烈月只去了几次，应该还没有上瘾，就是上瘾了，也是轻微了，相信她可以戒掉。怕只怕……”

她语意未尽，菁葮已经恍然大悟，“那些官员！”官员的名单是她交给主子的，里面有什么人，她再清楚不过了，要是那些人都受那毒的牵制，整个朝堂必要大乱不可。

站在这里的每一人，都是聪明人，谁都知道如果真如舒清所说，会有什么后果。几个人各有所思，没有人的神情还能轻松得起来。菁葮一向清冷的面容也变得焦急起来，带着希望，她看着舒清，问道：“这毒有解药吗？”

“解药？”面对着大家希翼的目光，舒清很想回答有，可是具她所知，没有所谓的解药吧，不然它对社会的危害也不会这么大了。斟酌用词，舒清轻叹一声，回道：“轻微者，大夫加上意志，有可能戒掉，要是已经是严重到产生了精神依赖，只怕，戒掉的机会很低了，那种痛苦是很难比拟的，有些人宁愿死，也不愿戒。”

这么说，解药这条路行不通，“风絮可能一直在用这个控制天涯芳草里的武林高手。”安沁宣忽然想起伶人馆里的人，每个都武功不弱，他还奇怪，他们有这么好的武功，为何要做伶人。如果舒清的猜测没有错的话，就可以解释了。

芪焰瞠目结舌，不敢相信，“真的这么厉害？”

“那是任你有再高武功，在深厚的内力都无济于事的。”她刚才说了这么多，难不成芪焰以为她在开玩笑，还是她心目中武林高手就是金刚不坏之身？

忽然觉得有些头疼，舒清低喃道：“这个天涯芳草是个什么组织？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为了江山？”

“不像。”安沁宣一副十分肯定的样子，说道：“那个叫风絮的男人不像那样的人。他自己也闻这香。”虽然和他接触并不多，不过看得出，他也是淡薄之人，对于那些江山名利，根本不屑一顾。

他自己也吸？这就怪了，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毒的危害。舒清继续猜测道：“或者他后面还有什么人？”他也是被人控制着，还有更大的阴谋？

没有人能够回答她的问题，每个人都是眉头紧缩，一筹莫展。

舒清轻轻击掌，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她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愁苦，低声说道：“这时候，我们还是分头行事吧。”

“苍素，你留意那些经常出入天涯芳草的人，看看她们是否有中毒的迹象。记下她们去的时间次数。芪焰，你从这花入手，去查天涯芳草里边的人，尤其是那个老板是哪里人，他的家乡或许可以打听到这种花到底是什么样的植物。菁葮，炎雨，你们继续做科举的事情，保证十日后的诗会如期举行，我要见的人一个也不能少。”

首先要确定的是这些花是不是如罂粟般会让人上瘾的毒物。如果真的是，那么科举就比原来的意义要来的重要和紧急得多，不能有任何闪失。

芪焰和菁葮第一次见到舒清这样果决的样子，她们印象中的她总是不温不火，有时甚至是懒懒散散的，原来她也有这样凌厉的时候。

她说完四人立刻分头行事，竹林里就剩下安沁宣，轩辕逸。

安沁宣暗暗钦佩，这女人行事果然条理清楚，雷厉风行，让他们这些大男人都为之汗颜。安沁宣站到轩辕逸身边，笑道：“那我们呢？”他要看看她怎么安排他们，轩辕逸也配合的点头，似笑非笑的看着舒清。

这两人什么时候又站在同一边了，刚才不是还吵得不亦乐乎。想了想，舒清也不客气，指着安沁宣说道：“你留在天涯芳草监视他们，从内部收集资料。要是西烈月再去，千万不能让她用那个熏香了。”

看向轩辕逸，舒清继续说道：“轩辕，海上贸易全部拜托你了。”

轩辕逸点头，他就知道她会这么安排。就算她当上了所谓丞相，对于她的生意，她是一刻都不曾懈怠。

安沁宣哈哈大笑，“这时候你也不忘记赚钱。”

舒清大方地耸耸肩，“不赚钱我吃什么。”海上贸易不能荒废，一是她和商君有合作协议，定时供应货物给对方，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毁约。二是实在太多的事情需要用到钱，西烈月拨的款，毕竟是国库银两，动之需谨慎。

好吧，她总有理由，看她又坐下来闲闲地喝茶，安沁宣笑道：“那请问你干什么啊？”

轻轻吹着热茶，舒清回道：“我，要进宫一趟。”她有好几天没有上朝，也没有见过西烈月了，她要确定，她有没有中毒。

第九章　打探虚实

舒清选在傍晚的时候进宫，这时候，应该是西烈月最空闲的时候吧。但是到了御书房，她才知道有人和她选了同样的时间，紫竹恭敬地将舒清请到了偏殿，为她沏了一杯上好的龙诞，才说道：“左相大人，皇上正在召见右相，您请稍后。”今天是什么日子，左右相都选在今日觐见，不过陛下的心情从早上开始就不太好，不知道她们的到来是让陛下心情转好还是更加恶劣。

舒清微微点头，回道：“好。”

紫竹正要躬身离去，舒清却叫住了她，问道：“陛下近来常为国事操劳，身体还好吧。”如果西烈月身体有什么变化，相信贴身照顾她的内侍会比她自己更加清楚。

紫竹稍作停顿，微笑着回道：“陛下身体挺好的，您不用太过担心了。”陛下的事，身为内侍，只需尽心尽力服侍，其他的不该多嘴的地方，半句也不可多言，虽然传说左相乃是陛下的心腹，但是此等关系到陛下起居之事，实在不便多说。

舒清一直暗暗观察着紫竹的表情，虽然看起来平静依旧，但是还是有片刻迟疑，舒清轻轻点头，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舒了一口气，笑道：“那就好，太过劳累容易引起心火烦躁，还会神情恍惚，气色也不好。我就是身体差，所以不免有些担心陛下的身体。”

“哦？”紫竹一直平静的脸终于带着些许诧异地看向舒清，左相的身体看起来确实很是单薄，但是气色还是不错的，早前听闻左相旧病复发，今日看来，竟不像是身上有疾之人。想想陛下近来的确时常烦躁恍惚，紫竹也想请教一下，若真有良方，也可为陛下提提神。于是紫竹谦虚地上前一步，问道：“左相可有什么调理身体的良方？”

她真的问了……舒清刚才不过是试她一试，看来就算不是西烈月，她身边总有人烦躁恍惚了。舒清想了想，回道：“我常喝凝神静气的子虚茶，对安神补气很有帮助。”

听说真有方子可以凝神静气，紫竹立刻追问道：“不知此茶的方子是？”

方子？刚才是随便说说，哪来的方子，舒清想到了一个以前妈妈常常泡给他们喝的养生茶的方子，反正对身体也是有利无害的。舒清镇定地回道：“很简单，就是将大枣，人参，枸杞，菩提子，百合花混合冲泡便可。”

“那分量是？”

看她事无巨细的紧张样子，舒清猜想，那个烦躁恍惚之人，极有可能是西烈月。这么说，西烈月确实已经有了轻微的症状，希望不严重才好。感觉到紫竹有些焦急又疑惑的眼神，舒清轻咳一声，回道：“大枣五粒，人参一钱，枸杞两钱，菩提子一钱，百合花两钱，冲泡一壶即可。”

“多谢左相。紫竹不打扰左相。”方子已经问清楚，她要赶紧拿给御医看看，若是对身体无害的，她也得赶紧给陛下准备一些才是。

看她急着走的样子，舒清并没有为难她，微笑着回道：“哪里。”

紫竹离开了偏殿，舒清却没有了细细品茶的心情，原来以为西烈月只去过三四次，应该还没有到上瘾的地步，但是刚才看紫竹的反应，她似乎已经出现的类似烦躁，恍惚，精神不济等等症状了。现在还不能确定那个天涯芳草是个什么组织，那些花瓣是否真的如她猜想的一般会致人上瘾中毒，在一切都不确定，不明了的情况下，她应该怎么和西烈月说清楚这件事呢？

看着夕阳渐渐被黑夜吞噬，舒清靠着偏殿的柱子，盯着天边出神。她还没有想到如何对西烈月说明缘由，或者，等到炎雨他们查清楚了，再和她说？只怕那时，她的瘾更重了。舒清头痛的轻叹了一口气。

这时一道清雅的声音至身后传来：“左相。”

舒清回头，只见季悠苒在她身后五步远的地方对着她微笑，舒清微微点头，回道：“右相，好久不见了。”这个女子很奇怪，总给人独善其身的感觉，她在朝为相，为何会给人这种疏离的感觉呢？是一直这样，还是西烈月登基以后才这样的？

记得菁葮说，她并没有去过天涯芳草，一次也没有。朝堂中人，逢场作戏，很正常。她却除了处理朝廷之事外，几乎足不出户。十几年都是这样，她让她好奇不已。

感觉到舒清有些逼人的视线，季悠苒只微微迷了一下眼，随即微笑着问道：“听说左相身体不适，不知现在可好些？”

收回视线，舒清寒暄道：“多谢关心，老毛病了，不碍事。”季悠苒的事，来日方长，起码她没有感觉到她对西烈月和朝廷有什么歹意。

季悠苒也不想再多谈，微微揖手，说道：“那就不打扰左相觐见皇上了。”

舒清回礼：“请。”

季悠苒轻轻点头之后，转身离去。舒清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才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西烈月坐在龙椅之上，看见舒清进来，立刻问道：“你怎么有空来，科举的事情有什么进展？”舒清第一次主动觐见，莫不是科举的事情，有什么纰漏？

舒清暗暗观察着西烈月的脸色，看起来除了有些累和淡淡的不耐之外，并没有什么很明显的异样，舒清微笑着回道：“很顺利。”

顺利？西烈月点点头，竟然没打算细问，说道：“顺利就好。”说完她就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心神安宁的频频看向殿外。

舒清皱眉，看她坐立不安的样子，中毒怕有些时日了。那花瓣，比她预料中的要厉害。舒清稍稍定下心神，故作不解地问道：“赶着出去？”

舒清面色平静，进宫应该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西烈月点头回道：“恩，出去走走。”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天，她老是觉得心情烦躁，做什么都没有心情，脾气也越发的坏了起来，今早起来还觉得浑身无力。

御医看了又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她太过疲劳。真是一群庸医。忽然想到风絮，每次去那都觉得心里的烦躁消减不少，正要出去，却让季悠苒和舒清堵个正着。

她想去的地方应该就是那个天涯芳草吧，舒清笑道：“一起吧。”

一起？西烈月笑道：“你知道我要去哪里你就说一起去？”

舒清应时应景地问道：“那么你要去哪里？”今天她去哪里她都跟定了。

西烈月轻轻扬眉，一脸坏笑，说道：“一个你不感兴趣的地方。”

“什么地方是我不感兴趣的？”

“天涯芳草，你去不去。”上次她可是避之唯恐不及，现在轩辕逸也回来了，她更是不会去了吧。

舒清毫不犹豫的一口答应道：“好啊，我也想见识见识。”她果然是要去那里。好吧，她也想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天涯芳草，传说中的老板风絮。

西烈月不可思议地盯着她，啧啧称其奇，笑道：“你转性了？”

舒清不介意她的调侃，笑道：“走吧。”

西烈月虽然惊讶，但是也不再多说什么，不过是去一趟伶人馆，舒清有兴趣去看看，也没什么。而且，她心中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渴望，希望快点见到风絮。

两人谁也不再多言的直奔天涯芳草而去。

随着西烈月进入天涯芳草，舒清不得不为主人的奇思妙想喝彩。在西烈月熟练的带领下，她们很快进了小楼，风絮仍是如往常一般，坐在一楼的木椅之上，手里依然捏着一本书。

“风絮，我又来了。”西烈月话音才落，风絮已经放下手中的书籍，起身对西烈月微微一笑。

这就是风絮？舒清并未收敛目光，而是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眼前的白衣男子，素净的脸，干净的气质，有内到外的清爽，难怪安沁宣说他没有篡谋天下的野心，他这样的人，应该是一个隐逸山林的隐者才对。

舒清肆意的目光也引来了风絮的注意，不是普通客人淫秽的打量，亦不是惊艳的痴迷，而是仿佛直逼内心的审视。这个女子究竟是何人，青衣墨发，木簪素颜，却莫名的让人不安，尤其是那双宁静的眼睛，仿佛可以看穿人心一般。

“这位小姐是？”

西烈月指着舒清，介绍道：“我的好朋友，她说想要见识见识天涯芳草，我就带她来了。”

好朋友？天下竟然有人可以让她这样自然的称为好朋友，这青衣女子到底是谁？满腹的疑惑，风絮还是有礼地说道：“小姐有礼了。”

舒清微微点头，回道：“公子不必客气。”

两人一来一回地虚应着，西烈月却有些不耐了：“到楼上一边喝酒一边聊不是更好。”

风絮回过神来，笑道：“请。”

三人进了厢房，熟悉的香味让西烈月心情很好地用力吸了几下，真好闻，风絮这里就是特别舒服，有好酒，有好香。

西烈月熟悉地靠在桌旁的软塌上，微微闭着眼睛。

浓郁的香气，却让舒清皱起了眉，心也不自觉的紧缩，这味道如此的浓郁，西烈月还显得十分享受，应该就是这些香在作怪。将视线转向风絮，只见他熟练地斟酒，并没有什么异样，看来安沁宣说得没错，他自己也闻这香。

舒清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一大扇窗户，顿时，清风拂面，吹散了不少迷离的香气，看向窗外并不明亮的月，舒清却是仿佛兴致极高一般笑道：“今晚的月色真是美。”

她不能再让月继续闻这些香了，哪怕没有证据，她也要和她好好谈谈。毕竟染上毒瘾，真的不是闹着玩的。

风絮看着舒清的背影，脸色微变，莫不是，她知道了什么，不然为何一来就要开窗户？这个女子，怕是没这么简单。

在窗前稍作停留，舒清走到西烈月身边，刚要开口说话，却忽然止不出地咳了起来：“咳咳咳。”

西烈月见她咳得脸色都有些涨红了，赶紧坐直身子，轻轻拍着她的背，问道：“清，你怎么了？”

好一会儿，舒清才停了下来，难受地回道：“我这两天喉咙很疼，这房里点的香，味太浓了，有些不舒服。”

“这样？”西烈月微微拍着舒清的背，对着风絮说道：“风絮，把香灭了，就别点了。”香固然好闻，舒清的身体更重要一些。

风絮面上平静地回了一声“好”，心里已是波澜四起。

西烈月身边的这个女子到底是何人？她为什么可以这样影响西烈月，几乎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抗拒香味，她为了她，居然可以。他现在可以肯定，这个青衣女子一定知道些什么，不然她不会嘴里说着闻不得熏香，眼睛却是不离香炉，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待风絮灭了香，舒清轻轻打开香炉，一边查看一边故作不经意地问道：“这是什么香，味道浓郁，挺好闻的。”香炉里面还有一些黑色粉末，不仅仅只是花瓣，或许这些花瓣只是增加香味，真正让人上瘾的，是这些黑色粉末？

西烈月或许是刚才已经闻了一些香，心情好了一些，又或许对这个话题也很感兴趣，接着舒清的话，说道：“是啊，而且闻了让人通体舒畅，烦闷全消。”

风絮看舒清如此认真的查看香炉，肯定了她是为这些香而来，明白了这一点，风絮反倒觉得无所谓起来，轻松地回道：“是一种家乡的特有熏香。”就是让她们知道，也无妨，他的计划，反正已经进行了一大半。该死的人，一个也不会少。

他表情的忽然转变，让舒清看得有些心惊，他估计已经猜出她的来意，这样的轻松不以为意，要不就是胜券在握，要不就是不把一切结果看在眼里，这两样都是可怕的。

看他的样子，似乎已经不打算隐瞒，舒清直接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如他所料，风絮并不闪躲推脱，轻笑着低声吐出两个字：“幽冥。”

从风絮薄唇中轻柔吐出的来的两个字，让舒清不自觉地轻颤，此时风絮脸上仍是挂着轻柔的笑，在舒清看来却莫名的阴冷。

揣摩着风絮这两个字的意思，舒清显得心绪不宁，是这种植物在海域真的叫幽冥，还是它们在风絮心中就是幽冥，专门取人性命。

听到这样有趣的名字，西烈月倒是笑道：“幽冥？原来这香还有个如此特别的名字。”

“是很特别。”接着西烈月的话，风絮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他是对着舒清说的。

西烈月隐隐觉得今晚的风絮很不一样，浑身上下都透露着阴冷和戾气。舒清的反应也很奇怪，一晚上魂不守舍的样子。轻轻拍拍舒清的肩膀，西烈月问道：“舒清，你怎么了？”

舒清微微摇头，回道：“没事。”

风絮笑了起来，眼睛里锋芒毕露，看向舒清说道：“我这不仅香特别，酒也一样醉人，不知道小姐可有兴趣尝试？”

他在向她挑衅么？舒清为之失笑。将手中的花瓣放回香炉内，舒清也大方回道：“乐于奉陪。”

两人的暗潮汹涌，西烈月看在眼里，静观其变，附和道：“那还等什么，风絮，把你的炙荆拿出来吧。”

“好。”只见他轻轻拍掌，门外的小童立刻端进五坛炙荆，摆放在桌上。但是却没有准备杯子，似乎他们就是用坛子喝酒一般。

风絮将三个坛口小心的撕开，将酒分别推到西烈月和舒清面前，自己也利落的拿起一坛子，轻笑着问道：“干？”

干？这么一坛，舒清在心里苦笑，这才揭盖就已经酒香四溢，可想而之，这酒必是烈酒，按照她的酒量，估计喝完这坛，她也可以晕了。

仿佛存心和舒清作对，西烈月爽快地说道：“干了！”说完，他们两人就喝了起来。

舒清看着他们喝的痛快，好笑的晃了晃手中的美酒，好酒该是用来品的，舒清起身，在旁边的矮几上拿起一个杯子，缓缓为自己倒上一杯，浅酌了一口，辛辣的酒香，甘醇的回味，仿佛瞬间就能带来微醺的感觉，舒清慢慢地喝完杯中之酒，才赞叹道：“果然是会醉人的酒。”

西烈月和风絮将喝的精光的酒坛放到桌上，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相较于舒清的优雅，他们倒显得粗野了不少，然而炙荆就该如此喝才痛快。

风絮显然也不介意舒清的浅酌轻品，轻轻拭去嘴角的酒渍，风絮笑道：“小姐既然是来见识天涯芳草的，那就一定要见见我们的美人。”风絮的眼中暗含精光，他现在明白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宣”来这的目的了。只是眼前这淡雅的女子竟能支使得起那样邪魅的高手，她绝对是个让人不能忽视的对手。

有些意会风絮淡淡的讽刺，虽然安沁宣进这天涯芳草并不是她的安排，但是不可否认，她是从他身上得知这些熏香的事。舒清一脸坦然，大方回道：“风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今日得见公子，已知天涯芳草名不虚传。天色不早了，我要告辞了。”

该见的人，她见了，该看得东西，她也看了，现在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证实，没有在留下来的必要了。舒清起身，临走之前，对着西烈月问道：“月，你是走还是留下来再喝几杯？”她应该已经感觉到了她和风絮的异状，会和她离开的。

“我也走了。”果然，西烈月站了起来。

舒清转向风絮，两人就这样隔着桌子对望着，舒清轻轻点了一下头，说道：“风公子，后会有期。”

风絮也不示弱，一脸随意的笑容，眉角微微扬起，神情中，竟还有些兴奋之色，轻笑着回道：“期待您的再次光临。”游戏也该是结束的时候了，原来以为他的对手只有一个，看来还不止。这样也好，不枉他尽心布的局。

他们眼眉较量，西烈月始终冷眼旁观，待出了天涯芳草，两人并肩走在清冷的石板路上，久久的无语之后，西烈月冷声问道：“现在可以说，你今天来找我的原因了？”她感觉得到，今天舒清似乎就是为了跟她来天涯芳草的，她今晚的种种异常，所为何来？

脚步停顿了一下，轻叹一声，舒清轻声回道：“到竹林再说吧。”

夜间的竹林，白日里的劲翠孤傲，被清冷晦涩所替代。不明的月光，淡淡的笼罩着茂密的竹林。海风吹拂着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却因看不分明，不大的竹林倒显得无边无际起来。

还是屋前的那张石桌，两人就这样默默的对坐着，舒清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直到西烈月微低的声音平静地说道：“说吧。”

舒清想了想，开门见山的说道：“你中毒了。”

西烈月倒是没有多大的反应，仿佛事情在她预料之中，只是短暂的沉默之后，西烈月平静的声音再次传来：“是那些香料？说下去。”今晚舒清的种种异样，都是针对那些暗香，针对风絮，针对天涯芳草。而且她这几日也感觉到了身体的不安，只是御医生竟然诊断不出。

看西烈月神情平静，舒清的心情也没那般沉重了，轻声说道：“天涯芳草里的香很有可能是一种会让人上瘾的毒药。吸食上瘾后，便离不开它。轻微者，如你这般，会烦躁，精神不集中，头昏，在严重点的恶心，腹泻，呕吐，抽搐甚至死亡。”

西烈月越听眉头皱的越紧，尤其是对于“上隐”两个字。她渐渐有些明白近日的烦躁与身体的郁结，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舒清凝重的表情让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西烈月接着问道：“没有解药？”

“恩。”舒清有些无力，却还是点头。

果然没有解药。

想起那份官员名单，西烈月的表情变得更加晦涩，“有什么办法化解？”

化解？舒清两手交握着，低声回道：“你这样的情况可以依靠大夫的帮助和你自己的意志力，大概二十天就能戒掉身体对它的依赖，至于心里上的依赖就看你自己了。至于那些严重的，就很难说了。”她自己也不知道目前的医疗水平能用什么药物缓解或者控制毒品带来痛苦，如果光靠自己忍耐，怕是有很多人要挺不住的。要是楚吟在就好了，或许，他有办法。

西烈月轻轻闭上了眼睛，她一直关注着天涯芳草与外界的联系，也一直知道他们不简单，防范着种种有可能危害到社稷的举行，可是她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以这一种方式控制朝廷命官，如果今天不是舒清发现了异状，那么自己是否也终将成为他们的俘虏？

“你已经查清楚了？”西烈月看似平静的声音里，舒清听出了风雨欲来的前兆。

摇了摇头，舒清坦白回道：“还没有，只是不能让你再去了，所以先告诉你。”她别无选择，西烈月的毒瘾不能再严重了，她没有时间等到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时，再来和她回禀。

“多久能查清楚。”

舒清暗暗斟酌，目前的情况基本上已经能确定是那名叫幽冥的暗香作怪，要查清楚一切，得从那个叫做风絮的男子身上下手了。

最后，舒清回道：“给我十天。”

“好。”西烈月慢慢睁开眼睛，里面平静冷然，却也锐利锋芒。

这将是她接位以来，面对的最大危机吧，一个处理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舒清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看着西烈月，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据她所知，皇室中去天涯芳草的不在少数，尤其是西烈凌，就连西烈倩也不能幸免。如果天涯芳草不是她们超控的话，那么不用西烈月除掉她们，她们就已经废了。

现在有差不多四分之一的四品以上官员，都是天涯的常客，更不说四品以下的，也为数不少。一旦天涯芳草不再为她们提供幽冥，这些人同时毒瘾发作，后果……

舒清不敢想下去，她也同时感受到了西烈月身上的重担。

她有什么打算？舒清的话在耳边来回不散，她要如何打算，第一次，她脑子里，混沌不清。

“主子。”

木钰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竹林里，虽然黑暗中看不清楚的表情，但是他微喘的呼吸还有焦急的口气，还是听出了些许慌乱。今晚发生了太多事，西烈月也感觉到了不安，问道：“什么事这么慌张。”

“熙王，殁了。”

“什么？”西烈月和舒清同时叫了起来。两人有些木然地对视了一眼，西烈倩死了？西烈月激动地问道：“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这么多年了，习惯了她身体不好，可是怎么会这么突然就死了呢？

西烈月说不清楚现在心里的感受，她曾经想过让她死，可是现在她真的死了，她又觉得丝丝的痛楚弥漫在心头。

“熙王府刚刚来报的丧，上皇，斐后都已经过去了。”

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西烈月说道：“立刻去熙王府。”

“是。”木钰转身出了竹林准备马车。

西烈月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对若有所思的舒清说道：“舒清，你也来。”她现在头好疼，什么都思考不了，西烈倩死的太突然了，舒清或者可以从中看出什么。

这时候舒清并不适合去熙王府，但是她还是点头答应了，她也很想弄明白，西烈倩的死，到底和天涯芳草有没有关系，还有就是西烈月透露出来的疲惫，让舒清不免开始担心她的身体。这时候，她需要她站在身边。

马车向熙王府飞奔着，西烈月一边轻轻揉着像打鼓一样疼痛的额头，一边问道：“她的死你有什么看法？”

舒清叹了一口气，将马车里的茶包倒了一些出来，在手中轻轻揉搓，待手中满是茶香以后，拍掉茶屑，为西烈月轻柔地按压着太阳穴，嘴上也没有闲着，把她的猜测说了出来：“很有可能是刚才和你说的毒。西烈倩身体本来就不好，而且她吸食的时间比较久，量也相对大些，很有可能引发死亡。”

只是她死的很不是时候，西烈月身上的毒还没有戒掉，科举之事也才是刚刚开始，她一死，天涯芳草估计会卷入其中，如果风絮逃走，或是不再提供香料，倒时会有不少人步上西烈倩的后尘。

淡淡的茶香从额间慢慢沁入心脾，西烈月睁开眼睛，她的头好像也没有那么疼了，坐直身子，西烈月对着车外说道：“来人。”

“是。”木钰的声音立刻在车外响起。

“派人盯着天涯芳草，里面的人，一个也不准离开。”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天涯芳草，她必须要先控制住它，才能取的主动权。

“是。”

西烈月与舒清背靠着背坐着，互相传递着彼此的力量。今晚的风暴，还在继续等待着她们。

天涯芳草

一声声或高或低的琴音为闷热的夏夜带来丝丝清爽，可见抚琴者心情很不错。风絮盘腿坐于小楼前的花丛之中，腿上放着一把上古七弦琴，指尖流淌的音律，带着解脱一般的释放，一记高音过后，琴弦尽断。

风絮轻轻抚摸着琴身，仿佛是在爱抚心爱之人一般缠绵悱恻，眼神迷离得让人心醉。一边用衣袖轻轻擦拭着琴身，风絮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喃道：“你可以走了。”

安沁宣斜靠在花园的芳草石碑上，看着风絮凄楚的眼神，却又扬起如释重负般的笑容，安沁宣狭长的眼睛里，少了平时常见的魅惑，有的是深深的疑惑。眼前这样满是矛盾和谜团的男子让他迈不开脚步。

风絮轻轻将琴放在一旁，抓起旁边的花瓣，小心的覆盖上去，似乎要用这些各色花瓣掩埋这把名贵的上古宝琴。眼睛一直痴迷地看着琴身，风絮有些疲惫地说道：“你想知道的事都已经知道了，应该可以走了。”

安沁宣双手环胸，笑道：“你知道我来这的目的了。”

“今晚知道了。”

安沁宣轻轻勾起薄唇，看来风絮以为他是舒清派来刺探的了，无所谓，就让他这样以为也好，不过，他好奇的事情还没有得到答案，他非要弄明白不可，安沁宣走向风絮，说道：“你知道了我来这的目的，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做的目的，怎么能走呢。”

直到花瓣终于将古琴完全淹没，风絮才缓缓抬起头，迎向安沁宣微眯的利眸，轻笑道：“你现在不走，很快就走不了。”很快这里就要被围得水泄不通了，该走的人，都应该走了。

难怪此刻的天涯芳草如此安静，原来风絮已经将人都撤走了，他想要干什么？安沁宣心里有一丝不安。就在此时，外面轻微的动静也没能逃过两个绝世高手的耳朵，安沁宣傲慢地大笑道：“那些个三脚猫，我还不放在眼里。”

他狂妄的言语，也激得风絮大笑起来，将手边的一壶炙荆扔向安沁宣，笑道：“好，那就陪我再喝上几杯。”

接过酒壶，安沁宣也不啰嗦，喝了一大口之后，才爽快地笑道：“乐意之极。”

两人就这样一坐一站，对饮起来，撇开其他不谈，两人心中都颇有英雄惜英雄的感慨。

安沁宣盯着风絮变得有些恍惚的脸，眼睛里的神采也显得迷离而没有焦距。安沁宣握紧酒壶，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他想不明白，风絮这么做的原因，他显然不像被人控制，而他也无意江山，他图的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风絮忽然痴痴地笑了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大，眼中的凄楚显而易见，还有掩盖不住的恨意。停了笑，风絮面无表情地看向安沁宣，清冷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一般，“因为她们——该死。”

风絮完全陷入自我意识中，安沁宣心头一紧，继续问道：“那你自己为什么吸。”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和皇室有着很深的仇恨，可是他自己没有必要吸。

风絮看向安沁宣，两人就这样对视良久，风絮眼中的迷离也渐渐褪去，慢慢站起身，有些踉跄，好不容易站稳了，风絮转身微昂着头，看着被乌云闭去的明月，轻柔地笑了起来，清清淡淡的笑声，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就在安沁宣以为风絮不会回答他的问题时，风絮清冷的声音缓缓传来。

“因为，我——也——该——死。”

第十章　爱恨之间

马车很快奔到了熙王府，西烈月下了马车，立刻有女官迎了上来，在她耳边简单说了一下府内的情况，西烈月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脸色凝重而低沉。

舒清默默跟在她身边，留意了一下周围，府里下人不少，来回穿梭着，但是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气氛压抑而紧张，或许是人刚刚去世，府里只有门楣上挂起了两个白灯笼，就再无其他吊丧的布置。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到了熙王的院落，远远的就已经听得断断续续的啼哭声，西烈月匆匆进了屋内，守在外屋的侍卫看见西烈月，赶紧通报道：“陛下驾到。”

熙王府的人还有皇室其他的兄弟都已经聚集在外室，看见西烈月，纷纷跪倒，行礼道：“参见——”

西烈月不耐地挥挥手，说道：“罢了。”

越过众人，西烈月进了内室。舒清犹豫了一会，还是悄悄跟着西烈月进了内室。

内室里，西烈倾华站在床边，昔日叱诧风云的女皇，如今的丧子之痛，让她已经不年轻的脸上，满是痛楚。齐峙站在西烈倾华旁边，也是紧紧的蹙着眉头。安慰的轻拥着西烈倾华。

西烈凌也已经早早的赶到了，束手立在那，看见西烈月进来，微微拱手行了一个礼，又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毕竟是多年姐妹，她心里的感受也颇为复杂吧。舒清小心地观察了西烈凌一会，她的样子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妥，她的毒隐应该不比西烈倩浅，这样的神清气爽能坚持多久？

舒清立在内室角落里，虽然她很想看看西烈倩死亡前的状态，可是她不适合再往前走了，很努力，也只能看见轻纱隔断的床上，躺着一个身着白衣的人，应该就是西烈倩的尸体。床边上，哭丧的男子不知道是什么人，但是坐在床沿，面无表情的男子她知道，是西烈倩的父亲，斐汐渃。

果然是海域第一大家斐家之子，他能稳坐后宫数十年，不是没有原因的。他盯着西烈倩的眼里虽然满是掩饰不住的悲伤，但是那挺直的背脊，依然平静的面容，足以让人佩服。

西烈月站在轻纱之外，低声请安道：“母皇，父君。”

西烈倾华轻轻点头，声音也有些无力回道：“月儿你来了。”

西烈月轻轻掀开纱帘，走到床前，看了一眼床上的西烈倩，脸色苍白中带着淡淡的青色，面容还算平静，收回视线，西烈月扶着斐汐渃的肩膀，轻声说道：“父君，小心身体。”

斐汐渃并没有回应她，仍是痴痴地看着床上已经再也不能感受他疼爱的人儿。

西烈月轻叹了一声，退了出来，走去纱帐，却看见舒清正在内室的窗沿旁，查看着一个香炉。

舒清轻轻拨弄着香炉里未燃尽的黑色粉末，里面没有花瓣的影子，全是粉末，未燃尽的都有这么多，可见当时浓度有多高，但是光是吸食，就能因为过量而致命吗？

舒清还在想在，肩膀上的重量让她回过头，西烈月也盯着她手中的粉末看了一会，给她一个出去说的眼神，两人悄悄退出这间满是悲伤和谜团的居室。

熙王书房里，西烈月坐在主位上，天生尊贵的威仪再加上她刻意释放的气势，让匍匐在地上的太医不住的发抖。

“太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热天，太医脸上的冷汗还是一颗颗的往外冒，“回陛下，熙王……熙王她心疾发作，正气亏虚，脏腑损伤，致气滞血瘀，胸阳不振，痰浊内生，使心脉痹阻，所以……”多年为熙王诊治，虽有疾，但是经过调理，并没有外间传言的严重，她也不明白熙王为何会在一夜之间，就心疾突发猝死。

西烈月问道：“熙王有心疾？”

太医不敢擦拭脸上的汗珠，咽了一口唾沫，“原就有，只是并不严重，不知道为何这次来势凶猛。”

太医说了一堆，舒清没怎么听明白，只隐约知道太医的意思，是心脏病发引发呼吸困难，如果是这样，极有可能是吸食过量，心肌发生急剧的暂时性缺血缺氧所引起呼吸中枢衰竭。这在健康人身上可能要静脉注射才会达到过量，而西烈倩本身就有此类疾病，病发更为容易些。

西烈月看向舒清，只见她轻轻点头。真是熏香的缘故？不耐地对趴在地上的太医说道：“你退下。”太医如释重负的赶紧磕头退了出去。

西烈月对守在门外的熙王府管事问道：“最后陪在熙王身边的是什么人？”那些香会是她自己点的吗？

管事微微低着头，微颤地回道：“回陛下，是，一个伶人。”

这些天，她就觉得熙王不对劲，片刻也离不开那个云袂，她就在猜想他是不是给王下了什么咒了，谁想下午熙王和他呆在屋里，才两个时辰，就去了。可是这些她又不知道该不该禀报陛下，若是给熙王落下个贪图淫色的名声，那可不好，还是之后和斐后细说好了。

伶人？西烈月立刻问道：“云袂？”

管事一惊，陛下居然是知道的。低下头，管事轻声回道：“是。”

“人呢？”

“关在地牢。”还好她知道王爷去了之后，立刻将云袂关进地牢里，她就知道，这个人是个祸害。

“带上来。”

“是。”管事立刻前去将云袂押到书房。

云袂进了书房，看见西烈月，脸上却没有半点慌张，反而大方地对着西烈月轻轻一笑。只是那笑容里，多少有些挑衅。

西烈月让管事出去之后，书房里只剩下云袂，她，还有舒清。西烈月走近云袂，肯定的说道：“熙王是你杀的。”

云袂满不在乎地回道：“是她自己杀了自己。”他只是成全她而已，本来她还可以多活几天，谁让她自己本身就是个药罐子。

云袂与西烈月对峙着，互不相让。舒清想知道的，却不是这些。舒清猜测道：“那些花瓣只是掩人耳目，真正会致命的，是那些黑死粉末？”

她的话成功将云袂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云袂微眯着眼，面带异色地看着那个立在一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子，而她却道出了幽冥的秘密。

他的表情，也让西烈月明白，舒清猜对了。

云袂看了一会，最后无所谓地继续看向西烈月，略带讽刺地说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何必还问我。若不是絮，你也会和她一样。不过，你那些臣子们，怕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她们全部都该死，不明白絮为何独独没有对她下狠心。

眼前满目暴戾冷漠的云袂，实在不能和上次见到的那个平和淡然的男子相提并论，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西烈月实在搞不明白，“你们到底想要什么。”用如此恶毒阴狠的手段，就只是要她们的命而已吗？

云袂冷哼一声，眼中的不屑流露无疑，更加逼近西烈月一步，肆无忌惮地笑道：“要你们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么高贵，要你们死，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说完，云袂自顾自地笑着，甚至可以说有些癫狂。

这样露骨的恨意，是为了什么？他们的目的就是摧毁这些贵族的骄傲？西烈月陷入了沉思。

云袂不知道是因为下午吸食幽冥毒性未过，还是真的大仇得报，太过欣喜，有些失控。再问下去也毫无益处，舒清对着门外叫道：“来人，带他下去吧。”

云袂被带走了，西烈月还未能回过神来，她的表情似乎有了些头绪，又仿佛茫然未知。面色也显得过于苍白。舒清扶着西烈月的肩膀说道：“你还好吧。”

久久，西烈月才轻声回道：“没事。”看来他们是对整个皇室朝廷充满了仇恨，是针对西烈皇室而来。

站直身子，西烈月深吸了一口气，向屋外走去。舒清跟在她身后，不太认同地问道：“你现在就要去？”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已经不适合再继续查下去，她需要的是太医。

背对着舒清，不让她看见自己难看的脸色，西烈月紧咬嘴唇，回道：“该来的已经来了，容不得我坐以待毙。”

忍耐着不断涌上心头的颤栗，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也再渐渐反映出对那幽冥的需要，但是这个时候，她不能让自己再处于现在这样一切都茫然未知的状态上，她要知道原因，而风絮就是一切的根源。

天涯芳草

安沁宣轻轻靠着石碑，看着风絮的背影，月光笼罩之下，素白的轻纱还有黑缎般的长发，让他看起来如幽魂鬼魅。

风絮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一支通体碧绿的长萧，萧身上雕刻着细碎的浪花，精致而华美。轻扬的萧声缓缓响起，如平静的海面上吹拂的清风一般细腻婉约，又带着淡淡哀伤。不一会，乐音微扬，仿佛海面上吹起了一阵狂风，将海水掀起一波一波的狂潮，浪花流转间，不甘与怨恨交织的愁绪表露无疑。当你期待接下来是狂风暴雨还是风平浪静的时候，一个高音之后，戛然而止。

乐曲结束了，让人意犹未尽，又仿佛就应该到此曲尽——人散。

风絮放下玉箫，冷笑道：“女皇陛下，欢迎再次光临天涯芳草。”她终于来了，他可没有时间再等她。

西烈月停在门边，看见那抹白影的同时，要迈进的脚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刚才的曲子？还有他手中的玉箫？这素白的身影仿佛与记忆中的那人重合在一起，西烈月有些踉跄，舒清赶快扶着摇摇欲坠的她。

西烈月小声问道：“你是谁？”微颤的声音轻不可闻，似乎害怕惊了眼前的白影。

风絮缓缓转过身，表情冷漠地说道：“我是谁有什么重要，你该问他是谁。”说完轻柔的抚摸着手中的玉箫，仿佛那不是一件乐器。

西烈月看向玉箫的眼痛苦地闭上，风絮见她久久无语，冷哼道：“怎么，你忘了他是吗？”

她怎么会忘，怎么能忘？那玉箫是她为他所制，上面的每一个萧孔，每一朵浪花，都是他们一起完成的，她如何忘得了。已经封存许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西烈月不知觉的握紧舒清的手，口中轻轻唤着深藏于心的名字：“律……”

西烈月话音未落，却犹如刺痛了风絮心中最脆弱的那根弦一样，风絮大吼道：“住口，你没有资格叫他的名字，你们这些所谓的贵族，以为自己就是主宰一切的神吗？我要你们也像狗一样，匍匐在地上，没有尊严的祈求。”

若不是西烈倩，律不会被迫接近西烈月，不是爱上她，律也不会落到那番田地，这些都是因为那所谓高人一等的尊贵，让她们可以肆意地践踏别人的尊严，爱情。

要杀她们何其容易，他就是要她们生不如死。

西烈月努力睁开眼睛，问道：“他在哪？”

“怎么，你想见他？”风絮忽然幸灾乐祸一般地笑了起来，一字一句说道：“可惜，他不想见你。”

西烈月盯着风絮的眼睛，声音也变得强势：“他在哪？”

舒清清楚的感觉到西烈月强势背后的虚弱，她把她的手，抓的生疼。身体的重量也通过交握的手，让她支撑着。舒清从月与风絮的对话中，多少知道了一些，那个叫律的男子，应该就是西烈月心中挥之不去的人，而风絮是为那个男子报仇来的吧。

舒清看向始终依着石碑，静观其变的安沁宣，感觉到她的视线，安沁宣也看向她，微微摇头，让她稍安勿躁。舒清觉得风絮已经有些疯狂，但是安沁宣的存在，让她稍稍放下心来，有他在，风絮应该伤不了西烈月。

风絮根本不理会西烈月的问话，眼神空洞地看向被花瓣掩埋的古琴，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自言自语地说道：“他每天都要吹三个时辰的萧，因为他说你最爱他的萧声，每天画一张你的画像，因为怕时间太久了，忘了你每一个表情，每天重复一遍你对他说过的话，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候。每天，每天都是你。”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曲，他吹箫，他弹琴；一起读书，他赋诗，他作词；一起学书，他作画，他题词；除了武功，他们什么都一起做。他学武用毒，就是为了让律不被人欺负，可是他学这么多，又有什么用，他才闭关一年，一切居然全变了，律的脸毁了，毁掉的不仅仅是他的容貌，还有他的笑，他的心。每天他就做着和西烈月有关的事情，谈论的也永远都是她。

轻抚玉箫的手，也越来越用力，风絮的语气越发地激动起来：“我只有和他谈论你的时候，才能在那张曾经天下无双，如今容颜尽毁的脸上看见笑容和神彩。他说，你是他最爱的人。”

为了和律说话，他只有一遍一遍的听律说他们的事情，和他一起谈论她的美，她的笑，她的才能，她的温柔，她的所有所有。直到最后，他倒在他怀里闭上眼的那一刻，他说的，还是她——

风絮忽然一个用力，玉箫一分为二，断为两节，掉落在古琴旁边。风絮转过身，有些疯狂地叫道：“最爱？什么是最爱，最爱就是让他生不如死，让他痛不欲生？”

风絮瞪着西烈月，似乎要将她撕吞入腹一般，指着她，风絮怒道：“西烈倩该死，而你，最最该死。”

他充满整个身体和心灵的仇恨，让舒清都惊得不自觉倒吸了一口气，西烈月却因为他刚才的自言自语想起了那半年与律一起的时光，风絮的咄咄逼人，她显得有些无所谓，“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为什么不杀她？五年，她是他和律唯一的话题，她几乎也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他恨她，但是却也不想她死，只是这些，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风絮冷冷地回道：“律不让你死，而我舍不得他难过，所以你可以活着，但是你总要付出点代价，这个女王你还当不当的下去，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律果然很了解他，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临死之前，逼他答应不杀她。他没有违背他的意思，只是给西烈月一些教训罢了，至于西烈倩，她是非死不可。

“为此，你让那么多人中毒？”原来这样一场阴谋的背后，竟是一场报复。

风絮再次大笑起来，仿佛这是一件天大的笑话，“是又如何？天下大乱与我何干？黎明苍生又与我何干？”她以为他会有负罪感？他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正义之士，他没有大开杀戒就已经很仁慈了。

“他在哪？”现在的风絮已经陷入疯狂，西烈月只想知道律究竟在哪里？

现在才问，太晚了。

风絮隐隐咬着牙根，寒声说道：“你，永远没有机会再见到他。”

永远？风絮的癫狂让西烈月有了不好的预感，身体也开始冰冷，“他……”才说了一个字，接下来的话却憋在心里，不敢求证。

风絮冷笑一声，大声说道：“对，他死了。”

死了！

心中不止一次这样想过，但是真正听到，心还是会痛，好痛。

风絮轻笑两声，缓缓坐下，将断掉的两节玉箫与古琴并排放在一起，一边用花瓣慢慢将它们埋葬，一边低喃道：“是啊，死了！”

花瓣慢慢将萧与琴掩盖，一滴，两滴，三滴……

暗红的鲜血自风絮嘴角滑落，粉红的花瓣，被血染得炙艳而妖魅。风絮仍是专注的铺盖着花瓣，眼神已经恍惚而迷离，嘴角却勾起的一抹如他面容一般纯净的笑。

终于将它们埋葬，它们可以永远的待在一起了。

心愿已了，风絮呕出一口鲜血，缓缓向后倒去。

安沁宣飞身接住了他下落的身体，叫道：“风絮——”他这样的人，就这样死去，太可惜了。

西烈月也走到风絮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心情复杂的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沁宣立刻为风絮把脉，结果却只能无能为力地摇头，中毒已深，无药可治，他能撑这么久，全是依赖深厚的内力，他与他喝了这么久的酒，竟然毫无所觉。

风絮艰难地转过头，看了西烈月一眼，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声音了，西烈月轻轻俯下身，风絮断断续续的说道：“我要永远陪在他身边，而你，没有这个机会了，没有。”

说完眼睛终于无力的闭上，嘴角却带着仿佛世界上最幸福的笑容。

他脸上那种解脱而幸福的笑容，彻底刺痛了西烈月的心。

一滴泪滑过西烈月的脸庞，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下，她也软倒在舒清的怀里。

舒清担心的轻轻叫道：“月？”轻摇之下，她一点反映了没有。

舒清求救地看向安沁宣，他握住西烈月的手腕，只是郁结于心，晕过去了而已。给了舒清一个安心的眼神，舒清才松了一口气。

将西烈月交到安沁宣怀里，舒清叹道：“先带她回竹林吧。”

折腾了一个晚上，破晓的第一丝光线还是如期的撕破云层，昭示着新的一天已经来临。

舒清轻叹一声，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人，心情沉重的她，第一次觉得黎明的阳光竟然也如此的刺目。

西烈月觉得自己的身体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这样静静的躺着，仿佛是躺在云端，什么也触摸不到，无力而空虚，但是她却不想睁开眼睛，希望就这样安静的睡下去。一只轻柔的手不断的抚摸着她柔顺的发丝，温柔而舒缓。耳边是熟悉又陌生的男声，一遍又一遍的在她耳边低喃着：“月，起床了。”

谁呢？仿佛她不醒来，他就要这样一直叫下去，虽然他的声音温润而好听得让人不愿醒来，但是西烈月还是想看看这样有着好声音又如此耐心的人是谁。

西烈月轻轻睁开眼睛，一张绝世的俊颜正微笑地看着她，微弯的眼睛就像一弯新月，璀璨而含蓄。轻轻刮着她的鼻子，男子故作不满地笑道：“你说和我去放纸鸢的，你看，天气多好，快起来了。”

是梦里的那个声音，眼前的这张脸……

西烈月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害怕眼前的一切会立刻消失不见，是否现在才是梦呢？抚上男子光洁的脸庞，西烈月不确定的叫道：“律……”

男子却对西烈月呆愣的样子十分不满，拉着她的手，将她从床上拉起来，一边熟练的为她穿衣，一边叨念道：“快点，不然太阳都要下山了。”

西烈月一句也不说的只是紧紧盯着他看，随他摆弄好了就拉着她往外跑。傻傻的陪着他奔跑，身边的一切仿佛都是恍惚的。

风筝在天际自由的飞翔着，西烈月拉着律的手，却一刻也不曾放开。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是贪婪的看着眼前这张快乐而俊朗的脸，这个让她爱到痛的男子。

律看向西烈月，轻轻为她擦拭额间的汗水，体贴地问道：“怎么了月？你累了？那休息一下。”扶着西烈月坐下，接过她手中的风筝线，让她舒服的靠在自己怀里。

他确实是律，他还是如记忆中那样俊朗，那样体贴，那样温柔，他也不完全是她记忆中的律，那时的他，总是带着丝丝愁绪，不像现在，简单而快乐的笑着。西烈月在心来叹了一口气，她此时明白的知道，眼前的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梦境。

他背叛了她，她毁了他！

他们早已经回不去了。

律轻轻地抚摸着西烈月的脸，深情而眷恋。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问道：“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终于将视线从那张脸上移开，放松地依进律温暖的怀里，闭上眼，西烈月轻声说道：“没什么，想你了而已。”是的，她想他，只是五年来一直不愿想，不敢想。

仿佛她说了什么傻话一般，律笑了起来，起伏的胸膛将西烈月抱得更紧，轻柔地声音如徐徐吹来的清风一般滑过西烈月的耳际，“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是吗？”西烈月自嘲的笑笑。

如誓言一般，律在她耳边坚定地说道：“恩。就像你看见的暮云清风一样，一直都在。”

西烈月很少让自己这样全心沉浸在自己的感觉中，既然是梦，就让它是美梦吧。

耳边传来悠扬的萧声，是律吹的，婉转低吟，悠远而平静，许多人都吹箫，技艺高超的比比皆是，但是都没有律的萧声特别。

一曲吹罢，西烈月握住环在她腰间的手，笑叹道：“我们都很傻是不是？”

如果当年他将西烈倩胁迫他的事和她说，他们是不是不会走到这一步？

如果当年她不是那么意气用事，愿意听他解释，他们是不是不会相互伤的这么深？

如果当年他们的爱禁得起所谓背叛、伤害的考验，他们是不是不会像现在这般只能在梦中追忆？

太多的如果，也只能是如果而已。

律的背脊明显一僵，良久，才微微点头，苦笑道：“是啊，好傻。”轻轻扶着西烈月的肩膀，让她坐直，律捧着西烈月的脸，认真地说道：“所以我们都别在傻下去了，你笑起来的样子，才是最美的。”

笑？西烈月轻轻勾起美丽的菱唇，轻笑道：“我在笑。”

律摇摇头，抚上她的唇，不想看她这样故作轻松的笑容，他心中的月应该大声的笑，肆意的笑，甚至嚣张的笑，而不是这样牵强的笑，“你已经五年都没有笑了，笑一个给我看看吧。”

西烈月面对眼前温润如玉的男子，只觉得心好痛好痛，不知道是为他，还是为了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西烈月努力绽放着最美丽最用心的笑容，就像他们五年前在一起嬉戏时一样。

终于，律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很好。”

“律……”西烈月想要说话，却被律用手轻轻掩上。他看着西烈月的眼睛，仿佛恳请一般的说道：“要一直都这样笑，好不好？”

西烈月痛苦的闭上眼睛，脸上的笑意再也坚持不住，除了用力点头之外，她不知道说什么。律满意的放开了轻抚着西烈月脸庞的手，他的月是一个说道就一定会做到的人，他终于可以放心的走了。

一种恐怖的空虚感让西烈月惊得立刻睁开了眼睛，眼前律正温柔的对她笑，而他的身影却在一点一点的变淡，仿佛很快就要消失在眼前一样。西烈月想要抓住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律……”泪顺着美丽的脸庞滑落，五年前她没有哭，却在今天把属于他们的泪流尽。

明知道是梦，西烈月还是抑制不住泪水，更抑制不住那股锥心的疼，想要大声喊出他的名字，可是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几不可闻的低喃，她没有力气去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淡。

“律……”

安沁宣皱眉地看着床上的女人，她一会儿哭一会儿叫的，脸上无助而痛苦的表情让他看的心烦，坐在床沿，安沁宣拍拍西烈月的肩膀，叫道：“你醒醒。”

一直没反映的西烈月，忽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一把抱住安沁宣，偎进他的怀里，紧紧的抱着，嘴里却一直叫着：“律！”

安沁宣轻咬牙根，却没有推来她，冷声说道：“我不是。”

冷漠的声音，让西烈月从梦境中回过神来，可是她依然趴在安沁宣的肩膀上，她不想让人看见她泪流满面的样子。

她不言不语的靠着他，不哭不闹，可是顺着脖子的泪一滴一滴的滑进衣襟，肩膀的温热让安沁宣心中莫名升起一抹怪异的感觉。

片刻之后，西烈月缓缓抬头，轻轻抹去脸上的泪痕，仿佛刚才无声哭泣的人并不是她一般，对着门外，西烈月叫道：“舒清。”

舒清拿着一杯参茶，进了竹屋，忽略西烈月布满血丝的红肿双眼，舒清将参茶递给她，问道：“你怎么样？”

西烈月接过参茶，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但是她还是回道：“我没事。”

扶着她的手，稳住参茶，舒清不信地说道：“真的？”这样还叫没事，估计是身上、心上都有事。

“恩。”勉强喝了两口，西烈月坚持地说道：“我要回宫。”

“现在？”舒清皱眉，西烈月这个样子回宫，太危险了，但是她又不可能呆在宫里陪她。

舒清的顾虑西烈月当然明白，在竹林驱毒自然是再好不过，可是现在她不能失踪。“对，现在。西烈倩死了，风絮也死了，事情却才刚刚开始。这时候，我必须要在宫里。而且你说的没错，我现在需要大夫。”宫里的御医医术高明，或许能帮到她，现在她只觉得身体不受控制战栗，浑身无力。

是啊，风絮死了，她在天涯芳草只找到了很少的花瓣和黑色粉末，接下来的事情，才是最糟的。

叹了一口气，舒清说道：“我送你回去。”

西烈月慢慢下了床，正要走出去时，安沁宣上前一步，利落地将她打横抱起。这女人还真是逞强，刚才还在哭，现在又忧国忧民起来，自己的身体都一塌糊涂，还不安分。

舒清眼前一亮，笑道：“对了，你陪月回宫。”这就太好了，他留在宫里，一是可是保护月，在这种时候不受有心人士加害，二来，他也略懂医术，还可以配合太医给月戒毒，再则他是一个男子，在海域不容易引起别人怀疑。若是这段时间，能培养出感情，抹平月的情殇，那就真是太好了。

西烈月却不认同，“他？”

舒清立刻点头，信誓旦旦说道：“相信我，他可以保护你。”

这时候好像也容不得她反对，这个叫宣的男人眼睛里已经开始冒火了。好吧，勉强用他吧，清的安排必有她的道理。

第十一章　怀疑渐起

一行人坐着西烈月代表帝王身份的流金马车，一路上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顺利地回到了寝宫。西烈月身上裹着厚实的披风，在这样的盛夏，她的额头还是布满了汗珠，脸色也由原来的苍白变成了灰青。

安沁宣将她抱上床，西烈月立刻蜷着身子，不住地颤抖着，但是紧咬的嘴唇，就是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她的骄傲不允许她求饶。

舒清握着西烈月冰冷的手，问道：“你怎么样？”看她痛苦的样子，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让舒清觉得很挫败也很愧疚。

西烈月紧紧地抓住舒清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小声说道：“紫竹，宣刘云。”

紫竹不明白怎么才过去一晚上，陛下就成了这个样子，不知道从何问起，也不敢问，听见西烈月的命令，立刻点头朝殿外奔去。

舒清抬头看看外边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早朝怕是早就应该开始了，西烈月再不出现，就该由右相代表大臣们过来请了，她这个样子怎么能让别人看见？舒清皱着眉，一边给西烈月擦拭额间的冷汗，一边轻声低喃道：“你躺一下，你现在这样，根本不能早朝。”

西烈月微微的点了点头，艰难地说道：“舒清，你拟旨，宣布今日免朝。”说完，慢慢将手探如腰间，拿出一个两只手指大小的印章，放到舒清手里，西烈月用力地握紧舒清的手，说道：“我的印鉴，你拿着，这几天，你替我调遣御林军，还有朝上的事情。”

风絮的事如何善后还不明了，她必须先熬过去。舒清是她最能信任，也最能担当这个重任的人，她现在无比庆幸舒清入朝为相，不然现在她将孤立无援。

女皇的印鉴仅次于玉玺，她却将它交到了自己的手里，舒清叹了一口气，好吧，就让她们并肩作战，打赢这场没有硝烟，却至关重要的仗。

也用力地回握西烈月的手，舒清轻柔却坚定地说道：“你先好好休息，前七天是最难熬的，过了就会好些了。毕竟你的毒瘾不深，至于那些官员，你放心，我会注意安排的。”这是她接下这印鉴所对她的承诺。

为她盖好被子，舒清起身，对一直默不作声看着窗外的安沁宣说道：“宣，你好好照看她，我出去一下。”

安沁宣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他竟然不忍心看她痛苦的样子，那极力压抑的低吟，比撕心裂肺的呐喊更扯痛他的心。疼了大哭大喊就是了，她逞什么能！女人就应该是乖乖的接受疼爱和照顾，这些苦难都应该交给男人来承受，他原来还觉得这海域的体制很有趣，现在他却极度厌恶这样的颠倒。

早朝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大臣们从科举讨论到熙王殁，再讨论到当前局势，最后，开始关注起今日陛下的迟到，纷纷请季悠苒前往拜见。

就在季悠苒暗自猜测着陛下今日迟来的原因时，舒清手握着圣旨，走上殿来。缓缓展开圣旨，待群臣纷纷噤声，舒清才大声读道：“陛下有旨，哀熙王殁，今日免朝，明日再议。紧急要务，呈左右相审定。”

群臣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多言，舒清也不容她们发问，直接宣布道：“退朝！”

既然圣旨已颁，大臣们也无话好说，只好退出大殿。

季悠苒也没有多问的意思，只是暗暗观察了一下舒清的表情，只看得她一脸的平静。季悠苒转身要离开时，舒清出乎意料地叫住了她：“右相留步。”

季悠苒迟疑了一会，还是转过身，微微拱手。舒清走到她面前，也躬身回礼，才谦虚地说道：“熙王殁，陛下龙体抱恙，只怕有些时日不能上朝，朝廷之事就有劳右相了。”如果她预料的没错，从明天开始，就会不断有官员抱病在家，到时作为吏部之首的季悠苒怕是真的要操劳了。

季悠苒轻轻扬眉，陛下与熙王虽为姐妹，但是情意一直不深，为了王位，虽不说撕破了脸，暗藏杀机是在所难免，今天因为熙王殁而抱病？这个理由不免有些可笑，但是又不得不承认，这是当下最好的借口，既宣示了陛下与熙王手足情深，也很好的掩饰了陛下未能现身的真正原因。

季悠苒对于舒清的说辞颇为不信，只是面上依旧平静地回道：“为人臣子，自当尽力而为。不知陛下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不如我与左相一同前往探望。”

不愧在朝堂上叱诧风云十几年，几句话就把话题成功的转到了自己感兴趣的地方，她自然是不能让季悠苒去看西烈月的，舒清淡淡笑道：“刚听说陛下诏了太医前往，我们现在还是不去打扰的好。”

这个结果是季悠苒早就预料到的，这时候，陛下在不在宫里还不一定，季悠苒也不想点破，顺势回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行告退了。”

舒清微笑道：“右相请。”

看着季悠苒渐行渐远的背影，舒清有些为难了。

季悠苒绝对是个奇才，如果与她坦诚合作，必能解决这次的难题，若是想要瞒过她，几乎是不可能，很快她就会发现不对劲。但是若是开诚布公的和她谈，她如果不是全心支持西烈月，那就会为月带来一场更为严峻的危机。她的担心不是没有原因的，季悠苒身上仿佛有着很大的谜团，没有揭开之前，她不敢信任她。

舒清一路思索着，刚跨进寝宫大门，就听见殿内传来器皿落地的响声，舒清一惊，快步跑了进去。

进到寝室，舒清被眼前的杂乱吓了一跳。瓷器、花瓶的碎片到处都是，还有一些桌椅也翻到在地，紫竹还有两个女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太医也站来一旁不知所措，只有安沁宣站在西烈月身边，一双黑眸满是冷寂。

西烈月一动不动地坐着，头发散乱，眼神涣散，舒清走到西烈月身边，问道：“怎么回事？”她才出去不到一个时辰而已，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第一次见安沁宣那张总是邪魅而放荡不羁的脸阴沉得可怕，紫竹也不敢说一句话，舒清只得看向一旁的刘云，问道：“太医，她怎么样？”

刘云已经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为难，无措地直摇头。

满室的混乱，西烈月不时发出压抑的低泣，而这个所谓医术高明的御医却只会在这摇头，这让一向好脾气的舒清也动了肝火，厉声喝道：“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刘云惊得后退了一步，颤颤巍巍地回道：“以老臣愚见，陛下会这般摸样，是因为……身体对某种药石产生了依赖，没有此种药，怕是心腹均有损伤，还会……”

刘云说的这些和她猜的八九不离十，她现在想听的不是这个，打断她的话，舒清问道：“好了，你不用说了，怎么治疗？”

刘云为难地叹了一口气，却也不敢隐瞒，“臣……不知。现在只能帮陛下缓解一些痛苦，要如何根治还未有良方。”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病症，治疗之法一时之间她真的没有。

舒清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些，现在怪谁也没有用。

西烈月如此痛苦却还是不动，估计是安沁宣点了她的穴道，舒清问道：“那这样点她的穴道，对治疗有帮助吗？”

刘云轻轻摇头，说道：“最好是不要封闭陛下的穴道，不然，容易引起她强冲穴道，使得内力受损。可是要是不点陛下的穴道，她这样乱动，又很容易伤了身体。”

看看满室的狼藉，舒清已经可以猜到刚才发生的事情，想了想，舒清问道：“那就在她发作的时候，把她绑起来，这样最多只是一些皮外伤，总比点穴和乱冲乱撞来的好。”

“绑起来？”刘云大惊，连声说道：“这使不得……”陛下实乃天下最尊贵的人，怎么可以将她绑起来，这可是大大的不敬。

舒清冷冷得问道：“我只问你，这对她的治疗有没有帮助。”

刘云思量片刻，才怯怯地点头，回道：“有是有，但是……”

懒得听她废话下去，舒清起身，将旁边的丝被撕成长条，对跪在地上的紫竹说道：“紫竹，去准备多一些的锦缎，要软一些，韧性好一些的。还有，把这里收拾一下，瓷器，尖锐的东西全部搬走。”

“是。”紫竹虽然被西烈月刚才发疯一般的样子给吓到了，但是还是立刻按照舒清的命令张罗起来。

“安沁宣，帮忙。”舒清将丝带接起来交给他。

安沁宣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西烈月绑在了床上。舒清跪在床边，对着西烈月小声说道：“月，你忍一忍，必须熬过去，你不会就这样被打倒的，对不对？！”

西烈月虽然不能动，但是仍然可以说话，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倔强地回到：“别那么多废话，要绑就快绑。”她不知道自己能控制多久，她现在身体里每一个部分都在叫嚣着。

将西烈月绑好，舒清转身对着刘云说道：“刘御医，你就不要回去了，在这全心照看陛下。”虽然她没有什么用，但是能稍微缓解一下西烈月的痛苦也好，而且，她现在不能出去，尤其在她看过西烈月疯狂的样子之后。

“是。”她知道她是出不去了，陛下这个样子，治好了，她见到了陛下最狼狈的一面，能不能活下去也不一定，若是治不好，她也是只能陪葬了。

紫竹抱着一堆丝缎进来，寝室里也打扫得差不多了，除了床和两张凳子，寝室里的东西已经被搬空了。

现在只能先这样了，舒清疲惫地揉揉眉心，说道：“天色不早了，我不能再待在宫里。你们好好照顾她，明天一早我就会过来。”

她是外臣，是不能留在宫里过夜的，再晚宫门就要关了。

出了殿门，舒清想了想，又退了回去，说道：“紫竹，你跟我来。”紫竹是宫里最高级别的女官，有很多事，还要她帮忙。

御林军就是一个最大的问题，她们直属于女皇，也只听女皇的命令，她们是保护西烈月不受人打扰最有力的工具，但是要动用她们，却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握紧手中的印鉴，她要好好利用它。

下午看到陛下狂躁的模样，她也被惊得六神无主，希望左相能有所安排，紫竹出了殿门，站在舒清身后。

舒清轻声问道：“现在御林军首领是谁？性格如何？”

紫竹明白舒清的意思，她是想调用御林军。仔细想了想，紫竹回道：“御林军首领叫李缘，也是大内侍卫总管，为人耿直，刚毅，忠心。”

耿直，刚毅，忠心……舒清头痛得直摇头，“换句话说，就是死脑筋，认死理，难以沟通？”她不应该抱希望的，御林军统领这样的位置，似乎都是这样的人担任。真是有利有弊。

“是。”左相归纳得还真是深刻，但是她也不能否认，李缘确实是这样的人。

轻轻吐了一口气，舒清说道：“好吧，让她来见我。”今晚要摆平她，不然，西烈月不能睡一个安心觉，她自己估计也不得安宁。

“是。”

李缘跟着紫竹进了寝宫，就见舒清站在院里，今天陛下免朝，左相又召见她，李缘已经隐约猜到事有蹊跷。走到舒清面前，李缘微微躬身，行礼道：“见过左相。”

“免礼。”舒清抬手，将西烈月的印鉴放在手心，伸到李缘面前，直截了当地说道：“李大人，接旨。”没有时间和李缘再来语重心长，对付她这样的人，舒清觉得开门见山最为有效。

李缘仔细看了舒清手中之物，确实是陛下的随身印鉴，也不罗嗦单膝跪下，准备接旨。

舒清朗声说道：“命你调御前侍卫，加强巡视，严密把守，除左相外，不容许任何人进入寝宫。”舒清明显感觉到李缘的身形一僵，她知道自己下的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但她别无选择。西烈月的身体状况和这座寝宫里发生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盯着李缘的眼睛，舒清问道：“李大人可听明白了？”

迎着舒清坦荡的视线，李缘犹豫了，封闭陛下寝宫，事关重大，想了想，李缘回道：“听明白了。只是臣需亲见陛下，才可听命行事。”

舒清猜到她必定会有此一说，只是她也未免天真，若是西烈月可以亲自给她下命令，还需要她拿着印鉴来宣旨吗？舒清再次将印鉴递到李缘眼前，冷声说道：“李大人的意思是，这印鉴不是陛下的信物？还是说本相假传圣旨？”

李缘立刻低头，抱拳回道：“臣不敢。”这个罪名她可担不起，毕竟印鉴确实在左相手上。

舒清并不急着拿回印鉴，慢条斯理地说道：“若是本相没有记错，见印鉴如见陛下。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臣知道。”

舒清将印鉴拿在手上把玩着，依然舒缓的声音里，却隐含着不容抗拒的气势：“既然知道，大人只需记住，这是陛下的命令，你执行就可以。”

心中纵使有千般的不解，但是规矩不可废，李缘回答得有些艰难，但还是应道：“臣，遵旨！”

舒清在心里暗暗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说服了李缘。知道她心里一定有疑惑和疙瘩，但是以她为人处世之法，应承下来，必会办到。若不是李缘这遵循礼矩的性格，事情怕也不会这么顺利。好在不需要多久，只要七到十天，西烈月若是熬过去了，后面的事情应该就不难了。

西烈倩的尸体已经入殓，待五日后吉时下葬皇家陵园。她的房间里，斐汐渃仍是呆呆的坐在床边，眼神恍惚而空洞地看着屋里的一切摆设，心中的悲伤快要将他打垮，倩儿是他唯一的女儿，现在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让他如何不悲。泪已经流干了，心也痛到麻木，只是不愿离开着沾满倩儿气息的房间，哪怕捉住最后一点念想也好。

夜已深沉，烛光映衬下，原来还算俊朗的脸，才一天，已经被丧女之痛折磨得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岁。一直服侍他的老仆实在看不下去，手中捧着热了又热的粥，劝道：“主子，您这样不吃不喝已经一天一夜了，如此下去，您的身体会承受不住的，好歹吃一点吧。”

斐汐渃仍是没有反映地盯着床上的被褥，一遍遍地抚摸着，仿佛上面还有西烈倩的体温一般。老仆无奈地摇摇头，这可怎么得了，继续这样下去，五日后熙王下葬的日子，只怕主子也要跟着去了。

这时，门外进来一人，走至床前，半跪着行礼之后，便不再说话。

他的出现，终于引起斐汐渃的注意。只见他盯着地下的男子，问道：“查到什么？”他不相信倩儿就这样死了，虽然多年来，倩儿的身体一直不好，但是经过细心调养，只是比较孱弱，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样病重。怎么可能就这样去了，一定是有人想要至倩儿于死地。

一口闷气哽在胸口，斐汐渃难受地低喘起来，老仆赶紧上前为他顺气，斐汐渃轻咳了一声，一反刚才的颓然，对着老仆说道：“把粥拿过来。”他现在还不能死，不为倩儿报此仇，他决不罢休。

“是。”老仆赶紧将粥递上去。

“你快说。”斐汐渃将粥往嘴里送，吃的是什么他一点都不在意，他只想知道倩儿到底是什么死的。

男子始终低着头，将今天查到的如实回禀：“通过查证，熙王是迷上了天涯芳草里的一个伶人，将这个伶人接到府上几日，熙王就……”

紧紧咬着牙根，斐汐渃掩下一阵阵的心痛，说道：“说下去。”

男子微微抬头，只见斐汐渃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赶快低下头，想了想，才继续说道：“有可能是那个伶人对熙王下了毒，只是现在御医查不出下了何种毒药，还有，天涯芳草已经人去楼空，昨晚陛下去了一趟之后，主事者也死了。”

昨晚他赶到天涯芳草时，正好看见陛下的马车离开，还有主事者的尸体，系中毒而死，之后就再也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原本灰涩的眸子忽然精光一闪而过，斐汐渃问道：“你说西烈月昨晚去了天涯芳草？”她去干什么，是去查看，还是她就是主谋？

斐汐渃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男子的头垂得更低，不敢妄自猜测，只是如实禀报自己所知的事，“是的，陛下以前就常去天涯芳草，而且陛下与那主事者好像还颇有渊源。还有，不知何故，今日陛下也未上早朝。”

斐汐渃原本轻抚锦被手不知觉地慢慢抓紧，暗哑的声音里难掩寒意，“再去查。越详细越好。”

“是。”男子行礼之后立刻退了出去。

皇位之争，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他斐家世代为官，在海域的影响力，绝不亚于所谓的皇族，当年女皇要立西烈月为太女，她是赞成的，他的倩儿身娇肉贵，他舍不得她为国事操劳。

如今，如果真是西烈月加害倩儿，他绝不放过她！

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都该为倩儿陪葬！谁也别想躲！

斐汐渃因仇恨而扭曲的脸在烛光摇曳下，显得更加狰狞恐怖。

夜幕降临，李缘尽忠职守地立在寝宫之外，已经三日了，陛下未曾踏出寝宫一步，早朝也只是由左相代为宣旨，她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为此，她昨夜也曾悄悄潜进寝宫，可是还没能靠近殿内，就被一个白衣男子发现。男子武功高不可测，她不是他的对手，怕暴露身份，她只有立刻撤走。好在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她隐约听见陛下的声音，这起码可以确定，陛下真的在寝宫里，而且，还活着。

李缘还在想着是否调遣心腹再入殿查看，远远走来的一行人，让她苦恼地皱起了眉头，待来人走近，李缘行礼道：“参见后主，惜君。”

“平身吧。”许炽擎略过她，就要向寝宫走去。

李缘立刻起身，后退数步，拦在了寝宫入口，抱拳说道：“后主，您，不能进去。”

许炽擎不耐地呵斥道：“废话，本君乃后宫之主，这皇宫哪里不能进？”今日惜抒来和他说这件事的时候，他还不相信，原来是真的。难道有人想要软禁陛下？

李缘低着头，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让步的迹象，“这是陛下的命令，恕臣斗胆，不能让您进去。”虽然她心中也有疑惑，但是既然她已经接了旨，这就是她的职责。

许炽擎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季惜抒，转而盯着李缘，问道：“陛下的命令？圣旨呢？”难道是陛下把自己关在寝宫里？

李缘摇摇头，虽然有些牵强，她还是认真回道：“是，口谕。”

季惜抒也上前一步，问道：“谁传的口谕，陛下亲自传的？”如果不是陛下亲传，李缘也不可能如此糊涂，但是若是陛下亲传，那陛下是想干什么呢？多日不上朝，朝堂内外早就议论纷纷了。

先向季惜抒行以一礼，李缘才解释道：“是左相持陛下印鉴所传。”

印鉴，那是陛下绝不离身的东西，效力几乎可以与玉玺媲美，难怪李缘不得不从，可是这就更奇怪了，陛下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左相？有什么事情让她不能亲自现身？难道……

此刻就连一向不管事的许炽擎也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追文道：“是什么口谕？”

“这……”李缘迟疑了，圣旨的内容，按理是不需向他们宣读的。

季惜抒和许炽擎同时急道：“说！”

李缘想了想，还是回道：“除左相外，不容许任何人进入寝宫。”他们一个是大将军之子，一个是右相亲侄，或者他们可以想到办法名正言顺的进入寝宫，她也希望这个谜团可以赶快解开。

这是什么狗屁口谕，连个原由都没有，还大言不惭地说唯有左相可以入内，她舒清真的当海域没有人能治她了是吗？许炽擎继续逼近，冷声说道：“本君今日就是要进去。”他倒想看看，李缘准备将他怎样。

李缘并没有亮兵器，只是轻轻抬手，旁边的大内侍卫立刻跑到她身后，站在寝宫门口一字排开，前后排了三行之多，这已经昭示着许炽擎如果想要进去，除非踏过她们的尸体。

许炽擎狠狠地盯着李缘，说道：“你是预备要和本君动武了！”

李缘仍不为所动，微微弓着身，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是掷地有声：“圣旨不可违！”

“你……”她真的以为他不敢出手杀她？

“闭嘴，要吵滚远点吵。”就在许炽擎亮出袖间的短剑，一场打斗似乎避无可避的时候，一声绵长深厚地低吟却悠悠传来，震撼了所以人的心神。声音不大，轻轻的，却仿佛每一个字都直咂人心。

安沁宣轻轻地抚摸着西烈月憔悴的脸，三天了，她几乎都没有睡过，犹如万蚁蚀身的疼痛，让她用力抓着床沿的手指甲都渗出血来，更别说她用力挣扎让布条深深地陷入皮肉之间，伤痕累累。半夜里压抑不住的低泣哭闹，都像是要撕裂人心一般。

他现在恨不得把风絮从地下拖出来狠狠的揍一顿，他说的没错，这毒确实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尊严和骄傲。也因此，对于这个他看做赌局附属的女子，有了新的认识。心中的那根弦，也在他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被这困极了趴在他腿上睡去的女子拨动。

而她好不容易才睡着，外面的人却吵吵嚷嚷，要是他们再不走，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

“是谁？”许炽擎也是习武之人，自然明白这听似轻柔地低吟，隐含着多么深的内力。

李缘小声说道：“左相派来服侍陛下的。”能有这样深厚的内力来传言的人，除了那个白衣男子，她也想不出还有谁，只是她不知道的是，男子的功力竟然如此醇厚绵长，看来她想再夜探寝宫，就更是不易了。

许炽擎惊道：“又是左相？”那个女人到底在搞什么鬼，弄个高手进来，她以为这样他就不敢进去了吗？说不定就是她把陛下软禁起来，又拿了陛下的印鉴，意图不轨，他非要进去看个究竟。

季惜抒却一把拉住了许炽擎的手臂，如果说来之前他怀疑左相意图不轨，今天走这一着，他却不这样想了，如果左相真的是想要软禁陛下，大可以关在其他地方，不需选在寝宫。还费事的让对陛下忠心耿耿的御林军阻挡外人进入。再说，那口谕就更好笑了，她根本懒得编造怎么说辞，可见封闭寝宫的时候一定不会很长。而她在朝上也没有任何动作，她所做的一切明显就是在拖时间。

他只是不明白，陛下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要这样避而不见所有人。

再看了一眼寝宫，今日硬闯是不可能了，也没有意义。紧紧拉着许炽擎的衣袖，季惜抒神轻声在他耳边说道：“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回去之后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许炽擎看向季惜抒，难不成他发现了什么？瞪了一眼李缘，估计他今天想闯进去也不容易，罢了，就看惜抒如何个从长计议法，将短剑收入袖中，许炽擎轻哼一声大步离去。

季惜抒走了两步，又忽然折回，在李缘耳边轻轻问道：“你确定陛下真的在寝宫？”

李缘抬头看了一眼季惜抒，又立刻低下头，回道：“是。”惜君果然是才貌兼备，他会这么问，估计是有了什么好方法了吧。

所谓好方法就是来觐见陛下的应该另有其人，而且还要选准时间。

和昨天一样，今日陛下依然没有上早朝，这让朝中重臣议论纷纷，早朝结束以后，季惜抒和许炽擎就差人拦住了季悠苒和许淮素。

两人各自在宫里谈了一个时辰，最后很有默契的在寝宫门口不期而遇。

对视一眼，季悠苒有礼地轻轻拱手，笑道：“许将军。”看来惜抒和许炽擎商量好了，是想让她们一同前往。

“右相。您也是来觐见陛下？”看来炽儿说的，确有其事。

季悠苒微笑着点头，“是。”

种种迹象看来，她自己是不觉得舒清会软禁陛下或者是对朝廷有什么不轨，她今天来，为的是三天来，已有十数名大小官员请病假修养，她也曾派人调查，发现她们确实身患怪病，还是几人的病症都基本相似，这就非同寻常了，此事一定要和陛下言明。所以，就是惜抒不找她，她今天也势必要来觐见陛下。

“那么一起吧。”也好，她们一同前往，今日必要见到陛下。

“请。”

“请。”

两人谦让着来到寝宫门口，李缘看见她们立刻跪下行礼道：“见过右相，大将军。”她算是许将军一手提拔上来的将领，而且对右相一向很是敬佩，今日见她们来，心里也是十分欢喜，但是又怕她二人也是要进入寝宫，她职责在身，到时不免……

季悠苒显然已经在惜抒那里听闻了所谓口谕的事，所以也不直接进去，而是微笑着说道：“李将军免礼，我们有要事要觐见陛下，请代为通报。”

通报？这……

左相只说不让任何人进入寝宫，没说不准通报吧。而且刚刚左相才进了寝宫，她代为通报一声，也好让陛下和左相知道此事，她是希望两位大人可以面见圣上，揭开这个谜团的。

李缘抱拳回道：“两位稍后。”

“有劳。”希望今天可以见到陛下，若是不行，她也应该和左相好好谈谈了。

许淮素只是背着手一言不发地立在那里，今日她非要见到陛下不可，国不可一日无君，就算陛下要治她个抗旨之罪，她也要进着寝宫，面圣！

第十二章　面见面圣

舒清下了早朝就立刻赶到寝宫，相较前两天或是昏迷不醒，或是抓狂哭闹，今天的西烈月虽然依然憔悴，好在还是清醒的，看到她能吃下一些粥，舒清提着的心算是放了一半。

这四天，受煎熬的不止西烈月一人吧。紫竹和御医估计也几天几夜没有睡好了，脸色暗黑发青，就连安沁宣也是一脸的疲惫。舒清走到安沁宣旁边，轻声问道：“你还好吧？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我让苍素进来。”

安沁宣只是摇头，一句话也不说，舒清一时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这时，殿外李缘的声音传来：“禀陛下，左相及大将军有要务求见。”

西烈月轻轻推开紫竹送上来的粥，轻叹道：“让她们进来吧。”

舒清走到床边，握着西烈月依然冰凉的手，小声问道：“你撑得住吗？”听紫竹说她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吃了也会吐出来，她这样能见大臣？别到时晕过去，就糟了。

稍稍挪动身体，西烈月有些牵强地轻轻扬起嘴角，回道：“四天都撑过来了，死不了。”虽然现在浑身没劲，但是她还是可以坚持的，毕竟四天了，各种揣测一定漫天飞，她再不露面，下次来的，怕就是母皇了。

这时候她还有心情和她开玩笑。她就是这样的性子，永远放不下自己的责任，也许这就是一个好国君应该具备的品质吧。舒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回道：“好。”今天不让她见也不太可能了，朝廷两大重臣齐聚于此，就算不让见，她们也不会就此离开的。

舒清出了殿外，去迎她们了。西烈月想要撑着坐起来，可是无力的手臂让她不能如愿，她总不能就这样躺着接见大臣吧，“紫竹，扶我坐好。”西烈月觉得心里一阵悲哀，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连坐起来，也需要人帮忙。

“是。”紫竹放下粥碗，小心地扶着西烈月的肩膀，将她慢慢扶起来，可是西烈月现在浑身无力，紫竹又不敢用力抓着她，所以摇摇晃晃的，也没能让西烈月坐起来。

这时，一双宽厚的手掌揽住了西烈月的肩膀，安沁宣对着紫竹说道：“你去把帘子放下来。”自己利落地翻身上床，坐在西烈月身后，反手撑着她的腰，让她将身体的重量依靠在他背上。

西烈月对紫竹点点头，紫竹将纱帐放下来，这样隔着看，朦胧间，西烈月确实好好地坐在床上。

放心的将身体的重量交给他，西烈月轻声说道：“谢谢。”

身为皇族的她，极少说过谢谢，但是现在，她却想对他说。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出现在她生活中的目的，但是不可否认，在她人生中最痛苦的四天里，他一直陪伴着她，无数次因疼痛而厮打时，他总是稳稳地握住她的双手，不让她自残，而她已经不记得因此咬过他多少回。当她无力挣扎，只能低泣着忍受一波一波地蚁噬时，他总是将她至于怀中，还不断的给她注入内力保护心脉。

她是应该感激他的。

安沁宣久久地无语之后，仍是用他特有的轻佻语气回道：“我想听的可不是这句。”但是他想听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迷惑了，他只知道舒清说让苍素来照顾她的时候，他直觉的反对，他不想任何人看见这样的她，不想。可是他想从她嘴里得到什么呢？情爱，他最为不屑一顾；钱财，身为东隅首富，这东西他可不缺；权势，他又不打算长留海域，要来何用？那是什么呢？

就在西烈月也疑惑想要问他的时候，舒清带着季悠苒和许淮素进了殿内。两人也只得暂停了对话。

“请。”舒清带着她们走到帘子前，自己往后退了两步，贴着纱帘站着，小心地向纱帘内望去，只见西烈月端正坐着，紫竹垂首站在一旁，安沁宣却不知所踪。看来西烈月能好好坐着，一定是安沁宣帮她了，舒清也安下心来，转头看向立于纱帐前的两人。

舒清轻微的动作并没有瞒过季悠苒的眼睛，季悠苒仔细地看了纱帘里的人，虽然模糊，确实是陛下没错。虽然有一肚子的疑惑，季悠苒和许淮素还是跪下来行礼道：“臣等叩见陛下。”

“平身。”西烈月平静的声音从帐内传来。

季悠苒默不作声，许淮素只得躬身问道：“陛下的身体可好些？”看样子陛下并没有大碍，那为什么没有上早朝呢？

西烈月轻咳一声，朗声说道：“养了几天，好了很多，你们有什么事，说吧。”

众人听来，她的声音和平时没有多大变化，只有安沁宣知道，她为了能发出这样平静而清朗的声音，费了多大力气。每说完一句话，她都会轻颤，也要压抑地喘息很久。

看陛下并无大碍，许淮素进来时凝重的心情也散了不少，轻松地回道：“兵部并无要事启奏，臣今日来是代表群臣给陛下问安。”陛下没事，她对炽儿也可以交代了。

西烈月轻笑着点点头，转而问道：“右相呢？也是来问安的？”

没有许淮素的轻松，季悠苒直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再次抬眼看了纱帐内的西烈月，沉吟一会，季悠苒缓缓道来：“臣来有三件事，一是挂念陛下的安康，二是近几日来，多位官员抱病，且均为恶症，就连泯王，也抱病在家足不出户，各部人员紧缺。三是，明日熙王出殡，陛下身体抱恙，不知……”

她总觉得大批官员抱病之事，左相似乎早有预料，回想前两天她与自己的对话，句句别有深意、另有端倪。而陛下又这么巧的病倒了，难道这是陛下和舒清的策略？再则，熙王的死太忽然了，仿佛有着似有若无的联系，而她，却找不到一个突破口。

西烈月未等她说下去，朗声回道：“明日朕会去送熙王最后一程。”

她的回答让舒清微微眯起眼，西烈月想干什么，她这样怎么撑得过明天冗长的出殡仪式。但是不去行不行，答案很明显，不行。她四日未上朝，为何西烈倾华没有干涉，一是西烈倩刚死，没有人敢在这时打扰西烈倾华，二是当时她曾逼西烈倾华说下不管朝政之事，大臣们也拿捏不准该不该上报，但是如果西烈月不参加出殡仪式，不仅会为此开罪斐家，西烈倾华也不会坐视不理，到时要推进科举必是难上加难。

显然安沁宣也反对西烈月这个决定，扶着她腰间的手渐渐收紧，手心紧贴着她的腰，安沁宣能感觉到她不住地颤抖，多日来的经验告诉他，她一定又开始难受了。

西烈月暗暗调理气息，轻声说道：“许将军，朕安好，你退下吧。”

她应该赌一次了，只要季悠苒能站在她这边，她就赢了一大半。

听声音就知道陛下有些疲倦了，许淮素本就是军人出身，也没有想太多，抱拳行礼道：“臣告退。”

许淮素出去之后，西烈月也不打算再装下去，放软了身子，向后倒去，安沁宣赶紧转过身，将她抱在怀里。西烈月用着虚弱的声音说道：“右相，进前来。”

季悠苒不仅听出了西烈月声音的变化，也看出了纱帘后，陛下身后居然还有一个人，刚才都是那人撑着陛下吗？难道她真的病得如此严重，既然如此，陛下又为何刻意隐瞒，不召集天下名医整治呢？

心里思绪百转千回，季悠苒还是慢慢走上前来，与舒清平排而立。

良久之后，西烈月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紫竹，把帘帐打开。”

让季悠苒直接看见她此刻的样子更好，省了不少解释。她也不惧让季悠苒看见自己此时的狼狈，因为只会有两种结果：要么，她站在她这边，成为她真正可用之人，要么，她只有死。

紫竹却不知道西烈月心中所想，只想着陛下这个样子，实在不该让臣子看见，毕竟这会对陛下的形象及威严有损。

“是。”君命不可违，紫竹还是走到帘帐边，轻轻掀开帘帐。

帘帐缓缓打开——

当季悠苒抬起头，看向帘帐时，一向悠然平静的脸却由于惊讶而变得僵硬，她猜想过帘后会看见什么样的情景，但是却万万没有想过会看见这样的西烈月，她竟不自觉地惊道：“陛下！这……”

西烈月的额上满是薄汗，头发披散着，早已被汗水打湿，眼眶下明显青紫，形容憔悴。虽然一只手已经努力地撑着床沿，但还是无力软倒在她身后男子的怀里，不断起伏的胸口显示着刚才不长的对话，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这哪是那个风华出众，英姿飒爽的海越新王？才不过四天的时间，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西烈月的狼狈虚弱她看在眼里，季悠苒心中除了惊讶、疑惑之外，也深深明白，今天看到这一幕，她除了选择忠心效忠陛下，别无选择，除非，她真的想死。

季悠苒是聪明人，相信她已经完全明白自己的意思了，西烈月对着舒清说道：“舒清，告诉她事情的原委。”

舒清轻轻点头，简明地对季悠苒说道：“陛下、泯王，还有你说的得了恶症的官员，甚至是死去的熙王，都不是病了，而是中毒。此毒并没有解药，而且中毒者对此毒有很强的依赖性，只能依靠自身的身体情况和意志力来戒掉，过程会很痛苦，中毒不深的，半月至一月中毒的症状就会慢慢减轻，只要不再继续用毒，大体无碍，若是中毒已深的，或是身体受不了，如熙王一般死去，或是受不了毒发的痛苦，自尽而亡。”

原来如此，季悠苒接着问道：“下毒者是天涯芳草的人？”对于熙王的死，她略有耳闻，而盛名一时的天涯芳草在熙王死后，马上消声觅迹，她猜这其中必定有所联系。

“是的。而且主谋已死。”舒清不想再过多纠结于天涯芳草及风絮的事情上了，毕竟这中间牵扯到太多西烈月的隐私，现在要解决的是大量官员中毒还有月的身体问题。

季悠苒显然也感觉到了舒清不愿多谈天涯芳草的事情，转而问道：“那陛下的毒？”陛下此刻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好，而刚才舒清对这毒的解释让她也出了一身汗。

舒清微笑着回道：“右相可以放心，陛下中毒并不深。”

再过个十天八天，应该就会好转了，毕竟只是少量吸食未提纯毒品而已。

中毒不深已经这样？难怪熙王会顶不住，那些官员想必就更不用说了。有了这项认知，季悠苒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她原来以为那些官员不过是得了什么病症，现在看来，远不是这么回事。

一波一波熟悉的异样感袭击着她，三天来，西烈月太明白接下来会如何了，她轻微地变化安沁宣感受的最为明显，知道她一定还有话没有说完，手轻轻贴住她的背心，缓缓地为她注入内力，虽然他知道作用并不大，起码可以让她把话说完。

借着这股劲力，西烈月强撑着赶快说道：“既然你已经知道，就应该明白，那些官员大多数已经不可用，有两件事，你和左相要立刻去办。一是从新安排现在的官员，在新人上任前，各司其职，不可乱。二是科举事宜，尽快进行，那些世家子弟，让世家推选优秀者，与科举产生的人才同时殿试，由此选出新任官员，此事要快。”说完，西烈月将手别到身后，将安沁宣的手移开，她已经欠他够多了。

舒清听出了西烈月明显的颤音，立刻说道：“陛下，具体的事情臣会和右相商量，您好好休息吧。”舒清转身对着季悠苒说道：“右相请。”舒清不想让季悠苒看见西烈月抽搐挣扎的样子，她一定也不想让人看见她如此不堪的一面。

季悠苒看着西烈月抓着床沿的手青筋都鼓了起来，脸色也比刚才更加难看。明白舒清是在支开她，也顺势抱拳说道：“陛下保重，臣告退。”说完立刻转身随舒清离开。

西烈月缓缓在床上躺下，一边用力地喘着气，一边对身旁的安沁宣说道：“把我绑起来。快！”她已经渐渐能够感觉毒发的时间和疼痛的类型了，她可不想再咬他了。

看着她蜷着躺在床上，一阵一阵地抽搐着，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心里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让他莫名的焦躁，而她明天还要该死的去给人送葬，她再这样下去，只怕就该给自己送葬了吧！

安沁宣恨恨地紧捉着她越抓越紧的手掌，她身上已经够多因捆绑而造成的淤伤了，而他，也再不愿用布条把她绑在床上。

安沁宣想要骂她的不自量力，最后在她的挣扎低泣下却只能发出无奈地叹息：“你就不能不逞强？”

殿外，舒清和季悠苒对面而立，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目，将她们的影子投射在脚下，四周静寂无声，就连风，树，花，草都仿佛静止了一般。也因此，隐隐约约能听见西烈月痛苦而压抑的低叫声，而这也让她们都觉得这本该阳光灿烂的盛夏午后，满是阴霾。

两人先是久久的无语，而后又异口同声地说道：

“左相有何策略？”

“右相有何高见？”

说完，两人同时低笑起来，她们大概都是第一次这样想听另一个人的意见吧。

舒清轻笑着摇头，她们俩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确定的，起码她自己是这样，这是她遇到的最棘手的事情，毕竟她对于朝廷皇室的利益纠结，政治的游戏并不熟悉，一切她都只能是尽力而为吧。

“科举之事一直在继续着，六日后，会有一场诗会，这是一个和平民人才接近的机会，也是一种宣传，做得成功的话，参加科举的人应该会不少。按照现在的情况看来，原本定于一月之后开始的考试，应该提前到半月之后，尽快选出人才。至于世家那一部分，还是要右相出面为好。”舒清把科举的进度和季悠苒说明，毕竟吏部还是她管理的。

季悠苒轻轻点头，叹道：“世家推选并不是难事，半月时间足已，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另一件事，熙王的死。”

舒清觉得季悠苒言语未尽，问道：“怎么说？”

“如果熙王是自然死亡便罢了，而她却是中毒而死的。这又是与陛下有所牵连的天涯芳草所至死的，这事虽然并不是陛下授意的，但是熙王的死，或多或少都是因为陛下，这样就糟了。”虽然舒清刚才并不愿将天涯芳草与陛下之间的恩怨说明，但是陛下和天涯芳草间必有牵连是再明显不过了，她都看得出这点，他也一定再明白不过。

“右相请明说。”舒清隐隐猜到季悠苒要说什么，皇室之间复杂的权利分配和利益纠葛，她还是不如季悠苒来得了解。看她凝重的表情，这中间的问题似乎并不比科举来的小。

季悠苒看着舒清，缓缓吐出两个字：“斐后！”

斐后？熙王的父亲？舒清等待着季悠苒的解释。

季悠苒微微闭上眼睛，耀眼的阳光照得她有些恍惚，而即将要解释的事情又让她心情沉重。季悠苒低声解释道：“斐后的母亲是海域三朝元老，他的姑姑是许将军及兵部大部分将军的恩师斐嵘，妹妹是户部尚书斐汐雯，姐姐是海域最大钱庄的老板斐汐虹，斐家子嗣在各个行业都有佼佼者，斐家在海域极有声望，是真正的名门望族，历代帝王对于斐家都是礼遇有加，同时也忌惮万分。这也是斐后从出身那刻就已经被定为后主的原因，而他也是斐家唯一的儿子。熙王却是他唯一的命根子。”

季悠苒的声音很轻柔，舒清的心却一沉再沉，她竟然忽略了这一点，难怪季悠苒表情无力而沉重，舒清头痛地说道：“你的意思是，他如果认定陛下就是害死熙王的元凶，那么斐家的反噬，才是月真正的劫数？”

斐家根基深厚，如果真的要斗起来，西烈月的胜算有多少？

季悠苒轻微的点点头，声音却是坚定地回道：“是。”这就是世家独大的危害，如果能一直取得平衡倒还好，如若不然，就是致命的打击。

两人再次相对无语，只有头顶炙热而猛烈的阳光依然努力的照耀着她们，可惜的是她们却丝毫没有感到温暖。

一刻钟后，两人同时叹了一口气，相视唯有苦笑。再晒下去，估计她们只会更晕，舒清率先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走到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季悠苒也跟了过去。

眼前的事情就像乱麻一样，理也理不清，都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季悠苒思索着，不时还能听着殿后传来的西烈月痛苦地低叫声，不禁担心地问道：“明日熙王下葬，陛下能挺过去吗？”现在这样的局势，明日是必定要去的，不过看陛下的身体情况，似乎并不乐观。

舒清也向殿内看了一眼，想了想，仿佛下了决心一般回道：“可以。”现在不行也得行了，她手上还有一些花瓣和黑色粉末，实在不行唯有让月少量吸食一些，虽然这样对她戒毒并不利，但是按照季悠苒刚才的分析，斐家是万万得罪不得。

她的承诺让季悠苒的心微微放下了一些，舒清不愿将天涯芳草的事情说出来，她也不便插手，只有让她自己解决了，季悠苒提醒道：“现在科举还未实行，又有这么多官员中毒，陛下身体也还没有康复，正是多事之秋，所以，目前一定不能让斐后查处怎么异样，否则陛下危矣，西烈王室危矣。”

舒清点点头，季悠苒一再提点，其中厉害关系她已再明白不过了，认真回道：“交给我吧。”现在的关键就是拖着斐后，不让他查出真相，最好能蒙混过关，要编一个好故事，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季悠苒相信舒清会处理好，不过还有一个人，也是及其敏感的，“泯王那里？”这几天，泯王府也是守卫森严，她也探听不到什么。

舒清浅笑回道：“她暂时还不会对陛下造成什么危害，依她中毒的深浅来看，要戒掉需要的时间和毅力会更多，就算戒了，怕也需要很长的时间修养了。”明天她必定不会出席了。

事情总要一步一步去做，目前也只能如此了，季悠苒起身，微微拱手说道：“那我先去重新安排官员任职及世家殿试之事。”现在科举只怕想不实行都不行了。那些世家之后，确实也有人才，但是一时间也找不出十几个能担当如此大任的。

舒清也微微拱手，回道：“好。”

季悠苒离开了，舒清却仍是一个人呆坐在树荫下，一手撑着脑袋，一手为自己扇着风，现在的她，脑中也有些混沌，这故事要如何编，才更合情合理，真是难倒她了。毕竟斐后也不是一般人，不要弄巧成拙才好。

伤脑筋。

夏日的夜，美丽不在于清润迷蒙的月光，而在于璀璨闪耀的群星。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样散碎的光芒，也可以让漆黑的天幕变得绚烂多姿。西烈月轻轻靠着窗沿，看着外面的星空，她有多久没有这样仰望天际了，四天还是五天，她自己感觉却比四五年更加久远。

四天了，下午的疼痛过后，已经两个时辰没有在发作了，她应该快撑过去了吧，这几天，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催促她，对幽冥的渴望也一波高过一波，尤其是疼入骨髓的时候，她几乎快要跪下来祈求舒清，帮她找幽冥，但是仅有的一丁点理智和与生俱来的骄傲让她不能启齿，而这一切，就快要过去了吗？

美丽的事物，是需要经历磨难才觉得更加美好的，就如同眼前的星辰，今晚是那么的美艳。

肩上轻轻覆上了披风，接着是熟悉的温暖怀抱，他总是用着让人不能错认的方式宣示他的存在，就像那张过目不忘的邪魅脸庞一样。西烈月轻轻依向身后的胸膛，看着星星，感叹道：“今晚的夜色很不错。”

安沁宣抬头望去，一望无际的璀璨，是还不错，不过让他心情愉悦的是，她终于有心情看星星了，可见她的毒发渐渐少了。勾起唇角，安沁宣轻笑着附和道：“还可以。”

耳边轻轻的低喃让西烈月缩了一下脖子，西烈月问道：“那么你是谁呢？”她现在想要知道他是谁了，对于他，她不想只知道“宣”这样一个代号，就像当年的律一样，除了知道他叫律，然后一无所知。

至于她为什么已经将他和律相提并论了，这个她却不愿多想。

安沁宣低头看了一眼怀中脸色苍白如纸的女子，他还是轻轻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安沁宣。”

这几天她晕晕沉沉的，混沌间听到舒清叫他的名字，当时不能细想，此刻听他清晰地报出名讳，西烈月心猛地一怔，“东隅首富安家的长公子？”这个名字她在东隅时常有耳闻，只是一直无缘一见。早就知道他不是海域人，想不到竟是大有来头。

她知道他？他没有想到安家还这么有名，点点头，安沁宣坦然回道：“是的。”

西烈月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来海域？”从东隅到海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就算有熟悉的船只引路，也极有可能被海上的狂风巨浪，漩涡礁石吞没。

安沁宣无所谓地耸耸肩，轻笑道：“和慕容舒清谈生意。”冒险本来就是他生命中固有的特性。

谈生意？西烈月微微挑眉，笑道：“那你会出现在我身边，是巧合？”虽然她自己并不是这么想的。

安沁宣抚摸着西烈月发丝的手微微停顿，忽然轻笑出声，回道：“不是。我和她打了赌。”

打赌？西烈月想过他们的相遇不会是巧合这么简单，却没有想到，这竟是一张赌局？心中似有一团火焰一直往上窜，西烈月脸上依旧平静地问道：“和我有关？”

西烈月身体忽然变得僵硬，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并没有让西烈月脱离自己的怀抱，将她的腰牢牢环住，安沁宣似乎觉得自己说得还不够清楚，大方的把赌注告诉西烈月：“我若是三个月内获得你的芳心，慕容家的珍宝斋归我。输了，慕容家漕运货物五年内全免。”

西烈月紧咬的牙根宣告着她的怒意，她冷冷地笑道：“赌注不小！”很好，一个是她全心信赖的知己，一个是她心存感激的男人，结果居然可笑的都是一场赌博，而她是否充其量只能算得上一颗有趣的棋子？

安沁宣傲慢地点点头，仿佛不甚在意地回道：“还可以。”确实那些赌注对他和舒清来说并没什么。

只可惜他满不在乎的语气，彻底激怒了西烈月，一把推开安沁宣揽在她腰间的手，虽然踉跄，她还是抓住窗棂，稳稳地站着，盯着安沁宣的眼，带着怒意和犀利，西烈月冷声说道：“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现在踩在海域的土地上，不怕我把你和舒清都杀了？还是你觉得现在的我没有这个能力。”虽然现在杀了他和舒清，对她一点好处也没有，但是不代表，她不能。

月光透过西烈月的背后撒入殿内，她虽然虚弱却站得笔直，微昂的下颚，微眯的眼眸，冷冽的气势，苍白和憔悴却掩盖不住她一身的尊贵与帝王的骄傲，让她看起来有着一种另类的美丽。安沁宣盯着西烈月满是病容却绝不妥协的脸，忽然开心的笑了起来，一边点头，一边啧啧有声地说道：“我的女皇，我最喜欢你这样的气势。”美得与众不同，美得震痛他的心。

上前一步，以西烈月不容躲避的速度，一手握紧她的腰，一手轻轻抚摸着她苍白的脸颊，低声说道：“告诉你这些，是不想让你觉得自己总生活在欺骗中，我不会是那个没用懦弱的律，而有些东西，该放下的时候，就不要整天端着。”

一次的打击已经够了，他不忍心让她在禁受一次那样的痛，他要让她忘记那个只会让她痛的男子，不是为了慕容舒清，也不是为了赌注，就只是她，他痛恨她再为了那个叫律的男子心伤。而且他也不需要通过欺瞒来得到她，他就是要明明白白的告诉她自己的目的。这场赌局他是赢定了，而对于她，他也改变主意了，他要她。

用力挣扎的西烈月听清了耳边的低语之后，一下子僵住了，是啊，她的反映为什么这么大，听到赌局的那一刻，她心中满是痛恨，完全的否定舒清，也否定安沁宣，根本无力去想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一切是不是真的，只是不信和否定，她的理智和判断在这一刻居然如此的脆弱。越是她亲近和信赖的人，她就越是害怕欺骗和背叛。她以为五年了，她已经放下，原来她反而抓的更紧。

只是，她真的放得下吗？律？她问他，也问自己。

不再挣扎的轻靠在安沁宣怀里，她忽然觉得无力。好累！

第十三章　熙王葬礼

一大早，宫禁一开，舒清就立刻进宫，直奔寝宫。

西烈月已经起来了，紫竹正给她梳洗，舒清观察了一下她的气色，仍是苍白，好在精神比昨天更好些，站在她身后，舒清问道：“感觉怎么样？可以撑的过去吗？”

西烈月坐直身子，轻轻点头，回道：“可以。”昨晚也只发作过一次，今天仪式完了立刻回来，强撑应该可以熬过去。

舒清将装着幽冥花瓣的锦囊轻轻放进袖子里，这东西能不用就不用吧。看着紫竹手中海蓝锦缎朝服，舒清想了想，说道：“紫竹，要那套白的。”

“这……”紫竹迟疑了，今天虽然是葬礼，穿白衣确实妥当些，可是陛下这个样子，再穿白衣，只怕脸色就更为惨白憔悴。

西烈月看了舒清一眼，只见她面色平静，唇间依然是她招牌的自信浅笑，相信她自由主张，对着紫竹点点头，紫竹只好放下朝服，给西烈月穿上素白的锦缎。

舒清将两样简单的发簪挑了出来，说道：“给陛下梳头就可以了，妆就不用了。”

不化妆，这怎么可以，紫竹梳头的手一顿，说道：“这会让陛下看起来一脸病容。”就是上了妆也不一定盖得住陛下苍白的脸色，暗黑的眼眶。

舒清微微一笑：“要的就是一脸病容。”西烈月五日未上朝的事情，早晚是要传到上皇耳里的，既然说的就是病了，自然是要有病了的样子，而且这样子不仅是要做给西烈倾华看，也是做给斐汐渃看的。

她昨晚上想了一夜，把她给愁死了，还好芪焰从风絮家乡林海镇带回来的东西让事情有了转机。

“按舒清说的做。”西烈月盯着舒清，问道：“你和季悠苒想出了什么好点子。”她们两人的才智加在一起，必是有了解决之道了。

舒清苦笑着摇摇头，回道：“好点子倒不见得，权宜之计吧。”

“说吧。”

“我们担心斐汐渃会因为西烈倩的死，迁怒于你，现在朝堂的事情都顾不过来，如果他再来插一脚，后果你比我清楚。”

西烈月自然是再清楚不过，这正是她最担心的，“你想怎么做？”

“编个故事，骗得过他自然是好，骗不过等他弄明白了，你也有了喘息的机会。西烈倩已死，西烈凌也没有担当大任的能力，斐氏家族顾及整个家族的利益，不可能支持斐汐渃推倒西烈皇室。在新任官员及某些政策上，你照顾到斐氏家族的利益，那时斐汐渃也就没有了后援。你只于他斗，还是有胜算的。”

斐氏家族与西烈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纠结，现在皇室后裔只有她和西烈凌，暂时不用担心斐氏会倒戈，但是就算只有斐汐渃一人之势，也不容小觑。

西烈月笑道：“故事编好了？我要如何配合？”她倒想听听，舒清编出一个什么好故事。

舒清轻咳一声，认真地说了起来：“天涯芳草的老板风絮的师傅，是当年风秦宿的亲哥哥风秦闵，风秦闵对西烈女皇当年强留风秦宿在宫中心生不满，后来又听说风秦宿被诬陷祸乱宫闱之罪处以极刑，至死也没能见上自己亲弟弟一面，为此，风秦闵多年来怀恨在心，临死前的遗愿就是让他的徒弟一定要报仇，西烈皇室全都不能放过，尤其是当年陷害风秦宿的斐后之子，因此造成了这次的事件。”

听她说得似模似样，西烈月忍不住笑了起来，回道：“你还真会编……”这样一来，西烈倩的死就是因为斐汐渃当年造的孽，也就是说，是他自己害死他的宝贝女儿的，如果他相信了，必定沉浸在悲痛与自责之中，也就无心想其他的了，但是这样编造的故事，他会轻易相信吗？

看出西烈月的忧虑，舒清笑道：“不完全是编的，风絮真的是风秦闵的徒弟。”

“啊？”西烈月呆住了，怎么可能？

“就是这么巧，事情要虚虚实实，才能蒙混过关。”她昨晚拿到芪焰带回来的风秦闵的手记时，也不敢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若不是这样，她也不敢编这样一个故事。

西烈月也来了兴趣，问道：“实的是什么？虚的又是什么？”

“实的就是风絮和风律都是风秦闵收养的孩子，虚的就是，风秦闵是个风骨悠然的人物，一直为风秦宿的事情感到遗憾，却不曾让仇恨蒙蔽心智，伺机报复。”虽然没有见过风秦闵本人，但是从他的手记上，不难看出，他淡薄高远的情操。风絮与他的这从关系，也算是帮了西烈月一回，舒清将碧玉簪小心地插上西烈月的鬓间，说道：“所以你只要扮演受害者的身份就好了，这些故事我会让斐汐渃慢慢的查出来。”

只有自己查出来的，他才会取信，她已经让人模拟风秦闵的笔迹，伪造一份代表着仇恨的手记，而斐汐渃会历尽辛苦，终于找到它，这将为风絮企图毁灭西烈皇室找到一个合理的原因。

“其他的事情你已经安排好了？”听起来确实可行，但是毕竟天涯芳草不是一个人，其他的伶人是否知道这其中的秘密，若是稍有纰漏，后患无穷。

舒清轻轻点点，回道：“放心吧。”

天涯芳草里的伶人各个都是高手，而且也走的不知所踪了，按照芪焰在临海查到的消息，风絮与风律一直都是两人居住在一起，直到风律死后，风絮才离开，那么那些伶人应该只是风絮用作报复的工具，以风絮的性格，他们不太可能知道太多。而被拘禁的云袂，也在知道风絮死后的第二天，自尽而亡。所以斐汐渃想从伶人那里得到消息，只怕不太可能。

舒清已经安排妥当，西烈月也不再说什么，在紫竹的搀扶下，慢慢起身。

时间也差不多了，马车早已在外等候，舒清跟着西烈月，出到殿外，舒清看见安沁宣倚在殿门的石柱上等着着她们。今天的场合，他不适合出现，舒清说道：“安沁宣，你今天不能去，先回竹林，你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待在宫里的身份。”

今日之后，寝宫不能再封闭了，也不需要封闭了，西烈月的状态看上去已经好了很多，安沁宣若还要留在宫中，就需要有一个身份出入皇宫才行。

听了舒清的话，安沁宣沉默不语，只是邪气的唇角一直愉悦地飞扬着，而西烈月的脸色就没有这么好看了，她还想让安沁宣继续留在宫里，她觉得这场赌局还没有分出胜负是吗？盯着舒清，西烈月冷声说道：“舒清，你的赌局还想继续？”

舒清一怔，狠狠地瞪了安沁宣一眼，怪不得他笑得像只狐狸，其实她知道西烈月和风律间的往事后，就打算告诉她关于这个赌局的事情，她明白欺骗在西烈月心里意味着什么，可是想不到安沁宣快了她一步，让她没有了“坦白从宽”的机会。

舒清自知理亏，微垂下头，小声回道：“他不留在宫里，你觉得他会就此放弃？”赌局既然已经开始，安沁宣又什么会让它就这样结束，再说，现在西烈月的事情，在他心中，怕也不仅仅只是个小赌局而已了吧。

她居然还给她还嘴！西烈月快起得头顶冒烟，“慕容舒清，你大胆！”

还能叫这么大声，可见她的身体并无大碍，心里这些想着，舒清可不敢现在再去捋虎须，继续低着头，说道：“陛下息怒，等这些事情都处理好了，要革我的职，或者要我的命，任君处置，可好？”

“你休想！”她要让她为她干一辈子活，做到老死！

舒清叹了口气，西烈月就是个嘴硬心软到女人，扶着她的手，舒清说道：“你现在身体还未复原，还是有他陪着比较好，心是你的，要不要守住还不是在于你。或者最后的赢家是你们两个，我还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说起这个冤的是她好么，到时他们俩双双对对，收获爱情，安沁宣还能拿走她三十几家珍宝斋，她比较亏好不好！

“那我还得感谢你咯？！”

舒清的话又一次成功挑起西烈月的火气，两人就这样互相瞪着。

安沁宣大笑起来，她们真是太有趣了，一个是一国之君，一个是当朝左相，为了这些个小事吵个半天。

安沁宣飞掠而去，出了寝宫，只留在一句调侃：“你们继续瞪，小心过了时间。我走了。”

君臣有别，舒清和西烈月并不能同乘一辆马车前往皇陵，西烈月躺在紫竹为她铺设的貂毛软垫上，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这几天她过的混混沌沌，所有的精神和意志都用来抵抗幽冥带来的疼痛，现在似乎已经在渐渐好转，接下来的事情，她该好好想一想。

六日后的诗会，她是一定要去的，她需要一些有热情，有思想，有实力的人才来为她效力。还有就是舒清的故事是否骗得过斐汐渃，就算是骗过了，斐家的势力对与皇室朝廷而言，是一个不能忽视的威胁，不管用多久的时间，她非要将世家的权利集中不可。她这次中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起码季悠苒目前看来已经为她多所用了。

马车进了皇陵，所有大臣都必须下车步行进入陵殿，但是皇上可以乘软轿。西烈月坐上软轿走在前面，舒清慢慢的在后面跟着，并不上前。

皇陵已经布置成一片苍茫的白色，虽然是盛夏，正是绿树成荫，花草丛生的时候，但是你会被满目的白锦黑丝闭目，失去了赏景的心情。大臣们或三五成群的站在陵殿前面，或如舒清一般独自走着，都很有默契的不多说一句话，最多也只是拱手问安便垂首立于一旁。

很快，西烈月来到殿前，紫竹小心地扶着她下了软轿。舒清仍是远远地看着，站在大臣们中间，并没有靠近西烈月的意思。

在对面的人群里，舒清发现了季悠苒，她稍稍抬眼看过来，舒清几不可见的轻轻点头，她随后别开了视线，两人也没在交流。

西烈月下了软轿，群臣纷纷行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西烈月扶着紫竹的手慢慢步上台阶，只轻轻扬手示意群臣免礼，她也没那个力气大声说话了，反正按照舒清的说法，她可以尽情的表现虚弱，不需要强撑。

群臣有些不明所以，五日不见陛下早朝，竟真是重病，才短短数日，已经憔悴消瘦成如此模样，但是大家最多也只是用眼神交换着心里的惊诧，不敢私语。季悠苒倒是在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陛下的样子看起来比昨天好太多了。

群臣跟着西烈月走至殿门，依官位高低依次排好，等着仪式的开始。

西烈月踏入殿内时，皇室成员除了西烈凌，几乎全部到齐。当齐峙看见脸色比身上的素白锦衣更加苍白的西烈月时，心疼不已，顾不得身份地赶快跑到她面前，拉着西烈月的手，急道：“皇儿，你这是怎么了？”

西烈月知道自己这样的形象出现，不仅让满朝文武惊讶，更让皇室成员惶恐，所有人几乎都不敢相信的看着她，季惜抒和许炽擎也惊得睁大了眼睛。陛下如此病重，而他们却从自己的姑姑和母亲那里听到的只是陛下身体不适的消息，她们这是在干什么？

轻轻拍着齐峙的手，西烈月淡淡笑道：“父亲，孩儿没事。一点小病。”

西烈月知道她的说辞有眼睛看的人，都不会相信，而身为上皇的西烈倾华更是不可能相信她的搪塞之词，怒道：“都病了五日了，还不见好，怎么是小病！御医呢？”她以为她不知道她已经五日未曾上朝吗？只是倩儿才去，相信西烈月做事自有主张，她也懒得管。

刘云立刻从殿外进来，跪下回道：“臣在。”

西烈倾华稍稍平息了一些心中的怒气，问道：“皇儿何以久病不愈？”

刘云低着头回道：“回上皇，陛下这是积劳加上悲伤抑郁，导致风邪入体，肝脾两虚，心脉受损，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治愈。陛下服了左相引荐的大夫开的良药，已经慢慢好转，再过数日，必能康复。”

好在左相早就料到上皇一定会询问，提早让她准备说辞，不然她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说陛下这场怪病。

西烈月听了刘云的话，也微微挑眉，何时出了一个所谓名医？莫不是这就是舒清为安沁宣准备的身份？

西烈倾华也同样好奇，对着立在殿门的舒清问道：“左相引荐何人？”舒清在海域也认识奇人吗？

舒清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之后，才回道：“回上皇，此人名叫宣，是东隅人，此次来海域，是为了挑选药材，正巧此人擅长医治疑难杂症，臣看陛下病得蹊跷，所以请他替陛下诊治。”

齐峙急道：“此人现在何处。”月儿从小到大，就身体很好，这次怎么会忽然得了急症，既然有大夫治得好，那无论如何也要留下。

舒清对着齐峙也行了一个礼，才回道：“他见陛下身体已无大碍，已经出宫了。”

她这一说，把齐峙急坏了，月儿的脸色还如此苍白，怎么就说无碍了呢？正要让舒清再去请那名医，西烈倾华已经对舒清说道：“陛下身体依然虚弱，左相可否请此名医继续为皇儿诊治，待完全康复再行离去，朝廷自有重赏。”

本来就是为了等她这句话，舒清也不矫情，躬身回道：“是，臣必当尽力。”

她们说话，西烈月一副仿佛很累的样子，拉着齐峙的手，其实，她一直在注意着斐汐渃的神情，他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当她进来时候，她明显感觉到斐汐渃的眉头一皱，听刘云说她的病情时，他总是深沉的眼里闪过精光。

算算时辰，轻咳两声，西烈月说道：“好了，别耽误了时辰。”说完，又故作惊讶地问道：“泯王呢？”

西烈倾华叹了一口气，仿佛苍老了十岁，“凌儿身染重病，就不来了。”

“重病？”西烈月继续假装不知。

西烈倾华摇摇头，说道：“罢了，仪式准备开始吧。”

这让她怎么说呢？倩儿自小体弱，撑到今天离去，她也算早有思想准备的，可是凌儿的病，就太过突然，御医也看了，她们个个吱吱呜呜，说不出个所以然，更没有解决的方法。她刚才急着留住舒清引荐的名医，一是月儿的病还未痊愈，二是凌儿太让人担心了，或许他能治好凌儿的病。前两日她也去看过，凌儿像发疯一样的摔东西，神情涣散，疯狂失控，仿佛连她也不认得了。而就连一向健康的月儿，竟也生了一场重病，莫不是天要惩罚她西烈氏不成？！

大殿里本就低迷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礼官赶紧上前一步，轻咳一声。朗声宣布道：“仪式开始。”

接着就是固定的仪式，少不了一番折腾。

舒清一直站在殿外关注着斐汐渃的一举一动，她昨天已经让焰将剩余的花瓣赶在斐后的人搜查之前放回天涯芳草，昨晚斐汐渃就应该发现了这些花瓣和香料的异样，所以今天他看西烈月的神情也颇为玩味。

只要让她顺着这些香料和风絮的身份线索慢慢查下去，就能发现她布置好的“证据”和“线索”，希望这些能够蒙得住他。

仪式进行到最后，准备将尸体下葬的时候，西烈月忽然用力捂住胸口，费力地喘了一会，就晕了过去，接下来自然是一通手忙脚乱了。舒清奇怪，西烈月怎么会忽然就晕了过去呢？看她刚才的样子，也不像是忽然病发。

一直不曾说话的斐汐渃忽然站来起来，对着一群御医呵道：“陛下晕倒了，你们还傻愣着干什么？”

他过于激动的样子让舒清本来打算上前的脚步停了下来。

西烈月的晕倒自然是蹊跷，斐汐渃的过分关心就更加奇怪了。舒清静观其变，只见一群御医立刻蜂拥上去，一个换一个的把脉听诊，最后都神色凝重。给她们一番诊治之后，西烈月也没有苏醒的迹象，齐峙可不管这么多，立刻让人将西烈月送回寝宫，也打发舒清去寻名医去了。

舒清仍是不甚明白西烈月这晕倒是她自己要晕的还是斐后做了什么手脚，若是她自己晕的，所为何来？如果是斐后，他如何在这样大庭广众的情况下就把西烈月弄晕呢？一切的疑问她没有机会留下来细看，因为她现在必须得奉旨去请“名医。”

路过季悠苒的时候，舒清朝她看了一眼，只见她眼里满是悠然，而嘴角也略略上扬，可见她此时心情不坏，或者她已经看出这一晕的玄机了？

舒清慢慢走出了皇陵，心情也变得轻松了不少，季悠苒愉悦的表情已经告诉她，这一晕很有可能是西烈月自导自演的一出戏，这位女皇陛下终于有心思想计谋了。

轻柔的海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音，午后的阳光炙热而炫目，透过茂密的竹叶，一缕缕的投射下来，竹林里显得宁静而闲暇。舒清踏进竹林，呼吸着带着淡淡竹叶清香的气息，左右看去，竹林里空无一人，难不成今天家里没人？

舒清推开竹门，不由得轻笑起来。

屋内，轩辕逸和安沁宣正对面而坐，安静的下着棋。舒清好笑的走了过去，看他们你来我往的下得还挺愉悦，不禁笑道：“今天还真是稀罕。”这两人不是一见面就要斗嘴动手的吗？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她错过了什么好戏？

安沁宣随意的落下一子，依然是那邪魅地笑着，“没看见我们打起来你很失望？”她以为他们还是那种一语不合就要拳脚相向的愣头小子吗。其实他倒是挺欣赏轩辕逸的，很有兴趣和他切磋一下武功，毕竟学武多年，他极少遇什么敌手，上次和风絮还没打过瘾，轩辕逸一定会是一个好对手。只是今天从宫里回来，他就一直心神不宁的，也没有比试的心情。

舒清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清水，毫不客气地点头回道：“确实有点。”他们两个一点也不像是那种一起对弈赋诗的良朋益友，她会奇怪也很正常吧。不过她也得承认，有时男人之间的友谊是很奇特的。

轩辕逸白子一摆，潇洒笑道：“你输了。”

看着安沁宣微微皱眉的样子，这一定不是他输的第一局了，舒清笑道：“他现在心不在焉，自然是要输的。身份我给你安排好了，要不要进宫，就看你的了。”

轩辕逸轻轻挑眉，上下打量着安沁宣，问道：“什么身份？侍君？”

“逸，你怎么这么说，我怎么可能安排宣做什么侍君。”舒清立刻反驳了轩辕逸的说辞，然后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说道：“起码也应该是个侧君嘛！”说完，轩辕逸和舒清同时大笑了起来，安沁宣老是想在生意上占她的便宜，她口头上揶揄他几句，也是应该的吧。

安沁宣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哼道：“慕容舒清！”

看安沁宣脸色也慢慢开始晴转多云，转身就要离开，舒清轻咳一声，掩下笑意，说道：“你要走我是不会拦你的，不过月刚才在陵园晕倒了。”

“晕倒？”安沁宣转过身，看见舒清还在闲闲的喝着水，安沁宣不相信的说道：“她晕倒你还有闲心回来揶揄我？”

还不错，没有关心则乱。舒清缓缓当下手中的空杯，笑道：“就是因为她晕倒了，我才回来找大夫啊。”

大夫？安沁宣想了想，说道：“你是说，你给我安排了一个大夫的身份？”

“你不喜欢？侧君也是可以的。”这个她还是可以帮他办到的。

这次安沁宣却没有动肝火，只是双手换胸，盯着舒清，一边摇头一边说道：“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你也聒噪的让人讨厌。”

舒清微微点头，依然笑得如沐春风，优雅的回道：“恭喜你更加了解我了。”他以为她一副好脾气就说明她是任人捏的软柿子？估计他要失望了。

舒清并没有立刻进宫，而是吃了午饭，还小歇了一会才带着安沁宣慢慢驱车进宫，谁让西烈月说晕就晕，也不给她点思想准备，就让她多晕一会也好。

进了寝宫，和预料中的一样，舒清看到了一大群人，后主、御医一大堆，舒清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平缓地请安道：“参见齐主，后主，惜君。”

安沁宣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眼睛注视着床帏掩饰后的大床，对这一群宫里的男子视而不见。舒清早知道他的性格，也懒得让他见礼。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名医，有桀骜不驯的资格。

齐峙等了半天，终于把舒清等来了，立刻迎了上去，说道：“左相不要多礼。”再看一眼舒清身旁这个男子，不由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男子真是人间绝色，五官细致完美，最让人不能忽视的是他那邪魅惑人的气质和孤傲凌人的气势，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完美交融，很扎眼。

收回审视的视线，齐峙对着舒清问道：“这位就是你说的名医吧。”果然所谓能人异士多少总有些不同常人的地方。

舒清轻轻点头，回道：“正是。他叫宣。”

安沁宣或许觉得她们的对话太过无聊，直接略过舒清，向大床走去，掀开床帏，只见床边上坐着一个华衣男子，还有一个紫衣男子也站在床边，焦急的看着床上的人。看见安沁宣进来，两人都是一惊。安沁宣看见他们，也不免在心里暗暗赞叹，温润如玉，风华悠骨用来形容他们一点都不为过。

走到床前，看着西烈月平静的面容，安沁宣不禁心生不悦，她倒是很会享受，左拥右抱的全是俊男才子。

齐峙看见安沁宣面色凝重的盯着西烈月看，也紧张了起来，刚才其他太医都看过了，束手无策，莫不是月儿这病，连着东隅名医也救不了？赶紧着急的问道：“宣大夫，月儿她怎么样？”

所以人都盯着安沁宣，等待他的诊断，他却头也不回，只轻声说道：“都出去。”他也想知道西烈月在玩什么花样。

众人面面相觑，舒清轻叹一口气，上前打着圆场，说道：“各位后主，大夫要给陛下诊治，还请各位到外边休息等候吧。”

齐峙再看一眼昏迷不醒的西烈月，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得说道：“好吧。”

既然齐峙都说好了，许炽擎和季惜抒只得起身跟着出了寝宫，季惜抒在出去前，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安沁宣，并没说什么，也出了寝宫。

待所有人都出去之后，安沁宣在西烈月的床边坐下，盯着她依然紧闭的眼，笑道：“你可以醒了。”

良久西烈月才慢慢睁开眼睛，动了动有些僵直的身体。舒清一定是在整她，这么久才回来，刚才那些御医看来看去，估计有一两个已经看出她装晕了，可是却不敢说出来，支吾半天，也难为她们了。

安沁宣递给她一个枕头，扶她坐好，问道：“为什么要晕倒？”

西烈月耸耸肩，笑道：“斐汐渃需要我晕倒我就晕倒咯。”宫里为陛下诊治的御医，都是精心挑选和培养的，所以想要在陛下亲用的御医上安插自己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而斐后一定不完全相信她是真的中毒，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陵园晕倒，那时人多手杂，她才有机会安排人给她把脉，才会相信她真的中毒，这样舒清的故事也就更真实。

安沁宣大概也了解她的意思，问道：“那你打算晕几天？”他现在总算是名医的身份，起码要知道病人何时会醒吧。

西烈月想了想，回道：“晕到明天就可以了。如果我没有猜错，很快母皇就会请你去给西烈凌看病，你去看看她中毒有多深。”她知道毒发起来是什么感觉，她不希望西烈凌最后也是死在这幽冥手里。

看她说得理所当然的样子，安沁宣轻轻伏下身子，就脸贴近西烈月，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我可不是你的臣子，你这样使唤我，我能有什么好处呢？”虽然她现在看起来依然憔悴，他却仍觉得她很美，他总应该收点利息吧。

西烈月抓住他撩拨自己发丝的手，啧啧笑道：“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慕容家在东隅只能是第二了，你比舒清更会做生意。”一手轻轻抚上安沁宣光洁的额头，西烈月低声说道：“我没记错的话，你和她还有一个关于我的赌局，为了赢，你总该做点事情吧？”

她这是在挑逗他吗？安沁宣同样抓住她上下游走的纤手，苦笑道：“只怕我们三人之中，属狐狸的，是你。”

两人就这样鼻子贴着鼻子，呼吸着彼此的气息，渐渐的，两人的气息都开始不稳起来，西烈月挑衅地问道：“那你还赌不赌呢？”

“我最喜欢有挑战性的美人，你，我要定了。”脸上是他招牌的邪肆笑容，安沁宣轻绕着西烈月的耳垂，低低的声音如醇美的烈酒，醉人而辛辣。

她承认，安沁宣会是一个最好的情人，西烈月享受着他的轻吻讨好，嘴上却不认输地回道：“我更看好舒清。”

“是吗？”安沁宣忽然抬起头，盯着西烈月的眼睛。这时她才发现，原来他迷惑人的，不仅仅是那唇角若有似无的邪魅笑容，还有这双狭长的丹凤眼，会让人深陷其中。

想起殿外还有两个绝色男子，竟都是属于她的，安沁宣的心里莫名的一把火烧的厉害，现在唯有狠狠的吻上这张口吐狂言的唇，才行消他心头之气！

阳光明媚的傍晚，殿外盛夏熬人，殿内……

寝宫殿外，齐峙坐立不安地不时看向仅闭的殿门，已经一个时辰了，怎么还不出来，不会月儿真有什么危险吧。

许炽擎也顾不得什么后主的身份礼仪，在殿外来回走着，心里的焦急也不亚于齐峙，他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病就病了呢？今天在陵园见到她，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能安静站着的，只有季惜抒了，他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西烈月的病上面，左相这几天一直陪着陛下，陛下的身体状况她应该最为清楚。一出大殿，她就以朝中还有要事为借口先行离开了，走的时候，步履轻盈，可见，陛下身体，应该无碍。

他担心的，是那个叫宣的大夫。他的出现，不免有些蹊跷。听他的声音，应该就是那日在殿内呵斥他们的人，如果是这样，他不仅医术了得，武功也深不可测，这样的人，就只是个大夫吗？

最让他不安的，是那张绝艳的脸和邪魅的眼，他，看陛下的眼神，绝不像是在看一个病人。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他，季惜抒心中就莫名的涌现巨大的不安全感。

三个人，三种心思，各自煎熬着。这时，大殿的门也缓缓打开。

安沁宣慢慢的走了出来，脸色看起来，比刚才在殿内的时候好了很多。齐峙立刻迎了上去，问道：“宣大夫，月儿怎么样？”

安沁宣回道：“她得的是急症，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是吗？”齐峙大大舒了一口气，真心赞扬道：“宣大夫医术果然高明。”说完，就想进去看望西烈月。

“等等。”安沁宣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邪魅的脸上有些不耐：“你们都回去吧。她还没有醒，明日才会醒过来。她的病主要是积劳成疾，必须多休息，你们最好不要经常来打扰她。”他不希望他们进去打扰西烈月休息，尤其，是这两个年轻男人。

“这……”齐峙皱起了眉头，他只是想看看月儿，这个宣也未免咄咄逼人了。

季惜抒站在齐峙身后，已经感觉到他心中的不悦，再向殿内望去，紧闭的殿门隔绝了所有的视线，依目前的情况看，好像唯有这个叫宣的男人能够为陛下治疗，既然如此，还是先不要和他起冲突的好。

季惜抒走到齐峙身旁，劝慰道：“父君，既然大夫说了陛下没事，您就放宽心些，回去休息吧，明天陛下醒来，我们再来看望。”

齐峙依然不语，许炽擎也游说道：“是啊，父君，你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为了西烈月的病，他也不愿为此开罪安沁宣，轻叹一口气，齐峙点头说道：“那好吧。有劳宣大夫了。”

说完，三人一起出了寝宫。

安沁宣正打算进入殿内，却感觉有人站在寝宫门口看着他，回头一看，是一个蓝衫妇人，看见他回头，妇人进了宫门，拱手说道：“宣大夫，上皇有旨，请您前往泯王府，为泯王诊治。”

西烈月还真是了解她母亲，来得还真快。好吧，估计她也要睡上几个时辰才会醒，他就去看看那个西烈凌到底毒发得如何。

慢慢步出寝宫，只见那妇人还愣愣的站在原地，安沁宣不耐烦的说道：“带路。”

“是！”回过神来，女官立刻跟上前去。这大夫远看已知长的俊俏，不料近看，竟是美艳到了极致，就连她这样身处宫中多年，看过不知多少俊颜佳人的老奴，今日也失神良久。

舒清回到竹林，已是日落西斜，远远的，便听到竹林里传来喧哗声，进了竹屋，就看见焰和苍素不知道又在为了什么事情斗嘴，舒清轻笑，怪不得这么热闹。

原本在看热闹的轩辕逸，看见舒清回来，一把揽着她的腰，问道：“这么快就回来了？”这几天为了西烈月，她不是不到天黑都不会回的吗？

舒清摇摇头，笑道：“有安沁宣在，用不上我了。”

舒清难得回来得早，轩辕逸也懒得问她宫里的那些破烂事情，拉着她到饭桌前坐下，心情颇好地说道：“准备吃饭吧。”

看着桌山已经摆了三四盘菜了，都是她平时没有吃过的菜式，再加上轩辕逸的表情，舒清猜道：“炎雨今天又有新菜式？”

轩辕逸瞟了一眼远处的厨房，回道：“今天做菜的不仅有炎雨一个人。”

不止一个人？左右看看，舒清笑道：“是菁葮？那我今天回来的可正是巧了。”安排他们一起做事果然是对的，多点机会了解，才会互相欣赏，炎雨这样的大冰块，会和人比厨艺，这可是难得一见的。

不一会，炎雨和菁葮各自又端了两道菜出来，两人看见舒清正坐在桌前看着他们，都不自觉的别开视线，将菜在桌子上一字排开。

看他们都有些尴尬的样子，舒清轻咳一声，收回视线，转而盯着桌上的菜，细看之下。才发现……

菁葮做的——鱼头炖汤、醋溜鱼片、香酥鱼骨、百合鱼尾，全是关于鱼的菜。

炎雨做的——宫爆鸡丁、贵妃鸡翅、香煎鸡杂，都是与鸡有关的菜。

舒清不禁笑道：“这是全鱼宴和全鸡宴吗？”这两人还真有心思。

浓浓的菜香也把芪焰和苍素吸引到饭桌前，眼前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芪焰看的目瞪口呆，她还不知道，菁葮还有这个手艺，盯着一桌子好菜，芪焰急道：“可以开始吃了吗？”

“还有一道菜，我去端进来。”炎雨仍是冷冷的声音，不过轻快的脚步说明了他的好心情。

趁着还没有开始吃饭，菁葮特意走到舒清旁边，向她说明诗会的事情：“舒清小姐，诗会的事情已经准备好了，各地赶来应试的考生已经收到请柬，还有各大平民书院也已经送去请柬，尹宜，邱桑都点头参加了。”

为了说动她们两个，她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好在按照舒清小姐说的，对症下药，最后才能手到擒来。

“做的好。”这几天一定忙坏她了，让她在身边坐下，舒清浅笑道：“不过，还有一个人，请到她，才是万无一失。”

这个人，她也是前两天才想起来了，虽然不容易请，但是有她相助，这事就是事半功倍了。

能得到舒清小姐这么高评价的人，一定是个很不一般的人，还有几天诗会就要开始了。一定要抓紧时间才行。菁葮一边解下腰间的围裙，一边问道：“是谁？我马上去请。”

舒清好笑地摇摇头，菁葮做事，真是说做就做，这一桌子美食，一口都没有尝，就要跑出去。这时炎雨也端着最后一道菜进来，舒清拉着菁葮的手，把她拉到饭桌前，笑道：“菜上齐了，先吃饭。”

菁葮却还是迟疑的站着，劝尹宜和邱桑，她就花了好多天，现在还不知道要请的是什么人，她哪里有胃口吃饭。

舒清见她迟迟不动，压着她的肩膀坐下，笑道：“坐下吧，那个人，必须得轩辕陪我去才行，所以好好吃饭，请人的事情，明天再说。”

她要亲自出马？轩辕逸也好奇起来，是什么大人物，还非得他陪她去请不可？

这个疑问不仅轩辕逸有，所以人都很疑惑，只是舒清只招呼他们吃饭，却不打算说明白，好奇心被吊着，这顿饭，估计只有舒清吃的最为舒畅了。

第十四章　荷塘诗会

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日出，能比得上海上的日出，那种一览无遗的广阔和天水一线的交融，足以让人叹息。

南海边的沙滩上，一对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女，并肩坐着，没有交谈，脸上的笑容平静温暖，静静地看着天边已经微红的云彩。没有紧紧交握的双手，没有相互依偎的亲昵，然而岁月沉淀的感情却仿佛最上好的美酒一般，根本不需入口，就已经可以感觉出它的醇美。

两人身边不过数丈，还坐着一对年轻男女，不，准确的说法是，一坐一卧。女子将头枕在男子的腿上，身上盖着藏青色的披风，男子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为她遮挡迎面而来的海风，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一老一少两对人仿佛对方不存在一般，就这样谁也不干涉谁地等待着朝阳地升起。

虽然太阳还没有升起，但是被映红的天际已经宣告着这美丽的一刻即将来临。轩辕逸抬眼看了看天际的红霞，轻拍舒清的脸颊，说道：“清儿，太阳出来了。”

昨夜她说今早要和他一起到南海看日出，他就猜到她必是有什么用意，果不其然，他们才到半个时辰，这对老者就到了。他们应该就是清儿一大早赶来的原因吧。

舒清轻轻回道：“恩。”眼睛不情愿地慢慢睁开，轩辕逸将她扶起来，为她将披风系好，即使是夏天这海边的晨风也凉得很。

太阳正一点一点爬出海平面，随着水波的荡漾，仿佛是大海将它慢慢托出水面。这时候的阳光虽不刺眼，去也足够照亮天际。舒清轻声吟道：“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

岂知，她话音才落，却换来一声不大不小的轻笑。

舒清看向不远处的老人，礼貌地问道：“老人家，您笑什么？”

妇人并不看她，依然注视着缓缓升起的太阳，笑道：“我以为姑娘你是来睡觉的，想不到，姑娘还真是来看日出的。而现在看了，姑娘却不止是来看日出的。”

这对年轻人，她一来就看见了，一向讨厌被人打扰的她，却没有转身离开，只因他们身上流露出淡淡的幸福感，让人看着很舒服。原来以为女子只不过是附庸风雅，陪同心爱之人来看日出而已，想不到，女子还有些才气，那诗听起来韵脚勉强，且直接白话，却把太阳初升时的样子描述得淋漓精致，最后两句，竟隐含着不少霸气和狂傲。她会出现在这，应该不会是为了这初出的太阳吧。

舒清轻轻扬眉，看来今天来找她或许真的是找对了，从一首小诗中就能看出自己醉翁之意不在酒了？不过这也说明，在她面前耍心思，是一件很不智的事情，舒清也不绕弯子了，直接点头笑道：“是啊，今天是来陪人看日出的。”

老人假装不知，回道：“他？”

“不是，他是陪我看日出的。这里只有四人，我自然，是来陪您看日出的。”

妇人在心里轻笑，这小女子，倒是坦诚，“姑娘你绕了一个大圈子。”每年上门求教解惑的学子太多了，她也老了，近几年，她已很少见客，也很少指正学生，只有每月十五，她才会到康宁学院和学子们一起研讨学问。

舒清微撑着头，反问道：“那不知道，我这个圈子，绕得对不对？”

妇人一怔，不禁大笑起来，不知不觉中，她竟已经和她说了这么多话了，谁能说，她这个圈子绕得不对。妇人心中对这聪颖的女子颇有些好感，于是笑道：“好，你既然如此有心，我就与你讨论讨论，你有什么疑难，说吧。”

就等你这句话，舒清微微拱手行礼之后，才淡然问道：“我只有一个疑问，不知您对‘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如何看？”

怎料她才说完，妇人一直注视着朝阳的眼立刻转了过来，舒清马上感觉到自己被一双犀利而深沉的眼眸盯着，舒清暗暗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点头，嘴畔的笑靥仍是淡淡地绽放着，眼睛也带着求教与坦然与那道迫人的视线相对。

两人就此对视，时间不长，却也是一场意志的较量。妇人收回视线之后，并没有回答舒清的问题，而是牵着身边人的手，离开了这片海滩。

舒清有一瞬间的呆愣，难不成，是她的方式太直接了？

轩辕好笑地拍拍舒清的脸，说道：“追吧。不然她可走远了。”想不到妇人身边一直坐着莫不做声的白发男人，竟然还是高手，他只是轻轻揽着妇人的腰，就能飞跃而去，还如此的潇洒。

既无奈又有些自我调侃，舒清环上轩辕逸的腰，笑道：“好吧，人应该具有死皮赖脸的精神。”

轩辕逸轻刮了一下舒清的鼻子，他终于知道她为什么非要他陪她来不可了，既可以当她的抱枕，又可以为她卖脚力，轩辕逸虽然心里有些憋屈，但是也只得努力追上去了。

一场追逐，并没有进行多久，一会他们就跟到了一座简朴的木阁楼前，这样的人住在这种地方，确实是相得益彰。舒清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紧闭的柴扉说明，她并不受欢迎。

轩辕逸低笑，他倒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如此不买舒清的帐，手轻轻环胸，轩辕逸好奇地问道：“她是什么人？”

舒清也觉得伤脑筋，如果能有多些时间，她或许还是可以扣开这扇木门，只是离诗会，还有三天而已，她连和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要如何说服她？

盯着眼前高耸的大门，舒清一边想着怎么才能进去，一边淡淡地回道：“孟衍颖，为师，为学者。”

孟衍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十六岁就已经享誉京城，成为康宁学院最年轻的讲师，四十多年了，她的学生遍及海域各个领域。因为她的才华，她多次被邀请进入皇家学府教授，但是她都拒绝了，一直致力培养平民，所以在平民学子心中有着崇高的地位，这也是她来找她的原因。但是舒清并不打算在她的门前歌咏她的生平，她还在想着如何才能扣开眼前这扇看起来并不结实的木门。

正在她思索的时候，木门却缓缓打开了。孟衍颖和刚才那个白发男子对面而坐，仔细看来，男子虽然发丝全白，脸上却并没有太多皱纹，看起来依然俊朗，且有些道骨仙风的感觉。

舒清与轩辕逸对看一眼，迈步走了进去，果然所谓高人，从来都是难以琢磨的。

孟衍颖接过白发男子递过来的清茶，由上至下的打量了舒清一眼，才平淡地问道：“你是朝廷的人？”

舒清并不避讳，直言道：“是。”

她有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年轻人了，自我而不自大，平和而不轻浮。这次朝廷倒是派了一个像样的人过来，虽然她还是不会去教授世家子弟，但是一句“为师为学者”正中她的心意，她想听听，能问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人，会给她什么惊喜。收回视线，轻晃手中的茶杯，孟衍颖说道：“好，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好妙的一盏茶。可以一口饮，亦可以轻品浅酌。

在这样的人面前，所有的故弄玄虚都是枉然，她心如明镜，自己也就无需绕什么弯子了，舒清拱手，深深鞠礼之后，说道：“既然如此，还请赐教：老师授业解惑四十余年，正是为了教授学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道理，一个人困窘之时仍不放弃个人修养，能够胸怀天下。而在显达的时候，也能以天下为己任，尽自己的能力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舒清微微停顿，孟衍颖却并没有因为她自称学生而制止，白发男子微微挑了一下眉，她一向对那些所谓的朝廷重臣，世家子弟不屑一顾，更别说让她称学生了，这个相貌平平却风度颇嘉的女子，是十年前继季悠苒之后的第二人。

舒清停顿，却不是为了要窥视孟衍颖的神色，反而侧身看向已经渐渐升高的烈日，依然平静地说道：“然而，在其位，才能谋其政。自古以来，都是官位世袭，即使是有心兼济天下，平凡人家的子弟也是没有资格的。但是现在朝廷开了科举，科举考试无疑是一种公平、公开及公正的方法，改善了用人制度。它给了有志之士为国效力，为民请命的机会。学生希望，老师能帮助她们，把握这次机会。这不仅是她们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也是平民能够有机会向朝廷传递民意的机会。三日后，巳时，十里莲塘诗会。希望老师能够光临。”

孟衍颖手中的茶久久地端着，舒清却也不再继续说下去，这样的宁静直到孟衍颖缓缓喝完最后一口，冷淡地打破：“时间到了，你们走吧。”

舒清拉着轩辕逸的手，浅笑着说了一句“告辞”，便悠然离开。

白发男子转过头，看了一眼翩然而去的墨青身影，拿过孟衍颖的茶杯，低低地叹道：“你被说动了。”这是肯定句，别人或许看不出她平静下的波澜，他却随时都能感受到。

孟衍颖并不否认，笑道：“你知道她是谁么？”

她？很重要的人物吗？记得那女子提过科举，想了想，白发男子说道：“如果我没猜错，她就是那个推行科举制度的左相，舒清吧。”

他还记得那个“科举”刚开始出告示的时候，她可是整整沉思了三天之久，眼中的炙烈几乎吓到他。她一直感叹，平民才子的智慧和心胸，若能用来为国效力，那该是如何的光景。如果那个女子真的是推新举的左相，难怪她会被说动了。

“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希望，她真的能如她诗中所说的一样，能够托起烈日，驱散群星残月。轻叹一声，孟衍颖既沉重又怀着希望地叹道：“希望她真有能力为海域打开新的格局吧。”

舒清攀着轩辕逸的手，两人潇洒地离开了这座木阁。

轩辕逸微微皱眉，孟衍颖始终面无表情，也不搭话，既不反驳，也不赞同，这让人很难看出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看舒清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轩辕逸问道：“你认为她会去？”

舒清轻轻耸肩，并不是很在乎的样子回道：“不知道，我尽力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该说的，已经说了，孟衍颖并非俗人，不需所谓三顾茅庐来彰显身份，她若愿意，自然会去，不愿就算长跪不起，也是枉然。她能去，固然是锦上添花，若是不能，那她也只能再想办法了。

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好好睡个觉。

看着舒清迫不及待往家里赶的样子，轩辕逸就知道她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了。拥着她，一路向家的方向驶去。看着她舒服的躺在马车里，轩辕逸轻叹一声，抚摸着如缎的长发，他的清儿，没有非要无所不能，只求尽力而为，不愧于心而已。

舒清已经三日没有进入寝宫了，有安沁宣照顾着，西烈月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进了园内，却见殿门微闭着。紫竹和其他宫人一个也没看见，舒清觉得有些奇怪，轻叩殿门没有回音之后，她轻轻推来了殿门，里面空空如也，居然没有一个人。

还在疑惑着，忽然听见内殿里传出声响，舒清仔细听来，声音细碎而……暧昧。舒清恍然大悟，轻轻拍额，苦笑地摇摇头，难怪到处也见不到人。这大白天的，他们还真是不需要挑时间。不过想想那样的两个人，似乎不肆意妄为倒更让人惊讶。

舒清进退两难的站在大殿之内，看看外面炙热的日头，打消了出去的念头，背靠着柱子，在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书，盘腿而坐，慢慢地翻着手中的书。

舒清手中的书都快翻完了，西烈月的声音终于从内殿缓缓传来：“舒清。”

舒清轻轻挑眉，他们还知道她在外面呢，继续翻着书页，舒清轻笑着回道：“我没有什么要紧事，你们可以继续。”

只听见里边又是一阵骚动，就在舒清决定还是先回去的时候，西烈月却大声说道：“进来。”

舒清好笑地起身，靠在内殿的门边，笑道：“你确定？”她可没有兴趣看见香艳火辣的一幕。

只听见西烈月低咒一声，厉声说道：“进来！”

好吧，当事人都不在意，她最好也别矫情。踏进内殿，绕过屏风，两人倒还算穿戴整齐，安沁宣还是那样邪邪地笑着，斜靠着床帏。

西烈月已经披上了外袍，坐在床边的软榻上等着她，脸色还带着淡淡的潮红，是这十几天来，脸色最好的一次。舒清看着他们一卧一坐的样子，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这一幕看起来，似乎有些怪异。角色错乱的感觉真的很怪！

西烈月看着舒清似笑非笑的脸，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诗会的事情怎么样了？”

看笑话也是要有个度的，不然当事人恼羞成怒起来，可就不好玩了。舒清稍稍敛下笑意，微笑着回道：“没问题，如期举行。你呢？可以去吗？”

西烈月很爽快地回道：“可以。”她现在除了还是没什么力气和精神之外，已经没有想之前那样经常蚀骨的疼了。

看她的样子，确实恢复的不错，想想今天早朝递交奏折的时候大臣们喧闹吵杂的情景，而她倒命好的享受着美男的服务，舒清不禁有些不平衡，“你打算什么时候上早朝？”

西烈月耸耸肩，不在意地回道：“不急，现在季悠苒正在调整官员，我不上朝，她比较好做事，我也不用那么烦。”

瞥了一眼放在矮几上的一大叠奏折，可见这些日子告罪的还真是不少，毕竟季悠苒的调整撼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今天才在朝上吵起来，已经算很稳得住了。

既然季悠苒做得顺手，西烈月也乐得清闲，那她就更没有意见了，挥挥手，舒清说道：“好，随你。我走了。”

西烈月盯着她转身离去轻盈的脚步，有些哭笑不得地问道：“你来就是为了问我上不上朝？”还在外面起码等了一个多时辰！她什么时候这么闲了？

舒清回头，看见西烈月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回道：“不是，只是确定你能不能去诗会而已。”她去有她去的做法，不去有不去的做法，毕竟她是一国之君，去与不去，区别可大着呢！再说她也是三天没来看她了，想来看看她，谁知他们如此火辣。

想起上次安沁宣在海边揶揄她的样子，舒清斜睨着他，调侃道：“不过我多虑了，有‘宣’在，你怎么会不好呢？”

安沁宣嘴角笑意更深，慢慢坐直身子，舒清聪明地笑道：“不打扰你们，走了。”她还不至于蠢的以为安沁宣到了海域就会变成一只只会张牙舞爪的小猫。

“等等。”舒清还没踏出内殿，西烈月清亮的声音再次传来。

她不会这么小气吧？缓缓转过着，就听见西烈月说道：“诗会那天你派人到礼部尚书齐府，将二公子齐青桐请到诗会去。”差点忘了上次答应青桐的事情。

“我？”舒清不解，这种事情不应该是她去做才是吧，而且即使早就听说齐家青桐公子才貌双全，但是这种平民诗会，她要如何去请一个官家公子前往啊？舒清不解地问道：“你想如何请？”莫不是西烈月还有什么其他意图？

确实另有意图，但是她总不能和舒清说，是想借这次诗会帮青桐相亲吧，西烈月笑骂道：“废话，如果是光明正大的请，我还让你想办法？！”

不用光明正大就好办多了，舒清一边向外走，一边懒懒地回道：“好，我会帮你把人偷出来。”

走出寝宫，舒清回头看了一眼层层帷幔阻隔下的内室，不由得担忧起来，这两个人会发展到今天这样的关系，她一点都不意外，一个是邪魅自我的风流公子，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强势女王，把这样的两个人牵扯到一起，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绿荫环翠，乔木矮丛，园子里，植满了各色植物，虽然都是些极其珍贵的树种，但是这样纷繁的交植在一起，让本来还算宽敞的地方，显得蔚为杂乱。一个着浅蓝色长袍的男子半跪在园子中间的草地上，腿上横着一把七弦琴，修长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拨动着琴弦，未成曲调，却又有着另一番回味。

青桐今天起得很早，或者是说，昨晚根本就没怎么睡着，这个园子是他以前最喜欢的地方，现在却是最为讨厌。只因为他无意的一句话，说喜欢珍贵的树种，西烈凌就在三个月的时间里，把他心爱的花园弄成了这样。也因此他已经许久没有踏进这座园子，今天却觉得，他或许本来就应该待在这个园子里，也只能在这个园子里。

今天应该是诗会的日子吧？听说陛下病了，那她就不会去了，而他，也不用去了吧。或许一开始，陛下就是在和他说笑，他怎么可能随自己的喜好挑妻主呢？更不可能与平民结合。他的命运是早就决定好了的。他还很期待今天的到来，原来，他才是最天真的那个人。

看到青桐时而发呆，时而苦笑，小厮有些担心的上前一步，小声问道：“公子，您没事吧。”公子天还没亮就到这园子里来，抱着琴也不好好弹，真让人担心。

青桐嗤之以鼻，不屑又逞强地回道：“我能有什么事？！”

深深吸了一口气，青桐试着让自己平静下里，他好像越来越不像他了，心总在不甘与认命中挣扎，快乐由自己决定，那个不知为什么，怎么也忘不了的竹林女子告诉他的，只是原来要做到，真的好难。

轻轻叹了一口气，背对着小厮，青桐轻声说道：“我没事。”他从小就跟在自己身边，何苦去为难他。

只是回答他的，是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什么人？”青桐一惊，立刻回头，只见小厮已经晕了过去。

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一步一步向他逼近，那冷峻的气息让人心生寒意，可是这寒意又让青桐觉得莫名的熟悉，仔细看清男子的脸庞，青桐惊讶地叫道：“是你？”那个送他回家的男子，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青桐的心由刚才的紧张惊讶变得莫名兴奋，他想起了那个时而优雅，时而轻扬的女子。

炎雨也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到了齐府才知道，他上次已经来过一次，当时就猜想主子要找的齐家二公子不会这么巧就是上次救的男子吧，结果还真的是。炎雨为了确定，还是问道：“齐青桐？”

青桐轻轻点头，对他的行为很疑惑。炎雨走到他面前，冷声问道：“你是想自己走，还是我把你打晕带走。”对他来说，两样都没有什么区别。

他来不是为了找他，而是找“齐青桐”，青桐忽然警觉到了这一点，慢慢后退，镇定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是谁让你带我走的。”

他还真是啰嗦，早知道就应该直接把他打晕带走，省得麻烦，炎雨这样想着，也打算这样做，正要起手点下青桐的昏睡穴，青桐却在他不耐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意图，立刻说道：“等一等。我和你去。”

他的武功他是见识过的，自己根本不可能逃走，而且就算心中隐隐感觉到危险，青桐却还是想要和他走，是出于无可奈何迫于形势的妥协，是想要借此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齐府高墙，还是，他希望能够再次见到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他的心，此时无解。

只是想要离开。

青桐被炎雨架上马，骏马撒蹄狂奔，风驰电掣般，青桐只觉得一阵眩晕，周围的树木快速的往后退，景致仿佛都是模糊的。他也曾偷偷骑过马，可是却不知道，原来真正的好马是如此高大，奔跑起来如御风飞翔一般。由一开始的慌张，到惊奇，在到兴奋，青桐庆幸，没让炎雨把自己打晕，不然他就没有这番全新的体验了。

半个时辰之后，青桐后悔了，颠簸的道路，狂奔的极速，迎面的烈风，让他开始头晕耳鸣，若不是炎雨在身后抓住他的背心，估计他能摔下去。还好没过多久，马渐渐慢了下来，在一片宽阔的荷塘前停了下来，前面停满了马车，马匹，还有很多人聚在荷塘前。炎雨扶青桐下马之后，从后面绕过人群，在荷塘间隔旁边的轻纱帐前停了下来。

纱帐所在的位置，相对隐秘、略高于荷塘。可以将荷塘前的人群、景色一览无余，这里不正是陛下承诺带他来的十里荷塘吗？那这个炎雨是什么人，还有竹林里的女子，她也是陛下的手下，还是一切都是巧合？

青桐正揣测着，舒清从纱帐里走了出来，炎雨上前一步抱拳说道：“主子。”

舒清轻轻点头，看见炎雨身后的人，微微诧异，怎么会是他？不过他俊美的相貌，绝佳的气质也不负“倾城公子”的称号。舒清微笑着说道：“原来是你，真是巧，青桐公子。”

真的是她，数月不见，她还是如记忆中一般潇洒飞扬，盯着她永远浅笑的脸，青桐直直问道：“你是谁？”他不想再错过她，他渴望知道她是谁？

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让舒清一怔，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舒清只是继续寒暄道：“腿伤可好些了？”上次的伤几乎见骨，这样的人物，瘸了就可惜了。

“已无大碍。”她还记得他的伤，是否就是说，她关心他。第一次，他为了这样不经意的问候暗自雀跃。

“那就好。”说完，舒清就要越过他，走向荷塘。

就在快要擦身而过的时候，青桐继续追问道：“你是谁？”

轻笑一声，舒清只淡淡说道：“有人已经等你很久了。炎雨，送公子过去。”说完，不再回头，翩然离去。

青桐盯着她的背影良久，炎雨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个青桐公子对主子的心意，怕是不单纯。

有些失望地看着始终没有回头的舒清，青桐轻掀纱帐，果然看见西烈月端坐在桌前，含笑地看着躺椅上的白衣男子，男子满不在乎的在青天白日下，大方地翘着腿，难得的却不显轻佻，反倒逍遥自如。一双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丹凤眼，上下打量着青桐。

敢在陛下面前如此放肆的男子，青桐还是第一次见到。收回与男子对视的目光，青桐微拱手，说道：“陛下。”

听见他的声音，西烈月才转过头，笑道：“嘘，今日叫我烈月。”

陛下的脸色微白，果然是重病初愈，不过她的心情看起来很不错。青桐在桌子另一边坐下，看向下面的人群，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我以为你忘记了。”

西烈月大笑，她这个表弟真是太可爱了，心中明明怨恨得很，还要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隔着桌子，西烈月抓住青桐的手，调笑道：“我可不会辜负青桐的。”

青桐立刻抽回手，狠狠地瞪了西烈月一眼，她从下小就没个正经，喜欢逗着他玩。她没发现背后那个看上去依然满不在乎的男子已经开始拿他练眼力了么？

青桐仔细地在下面一群人中搜索着她的身影，不需太费力，他很快在荷塘边发现了她，依然淡淡地笑着，和身边的人微微点头，打着招呼。

青桐低声问道：“她是谁？”

“哪个她？”西烈月有些莫名，难不成这么快青桐就发现目标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群人在寒暄。

青桐依然平静地说道：“带我来的人。”

“你是说舒清？”西烈月微惊，难道青桐对舒清……

“舒清？她，就是上皇亲封的左相？”更惊讶的是青桐，他猜测过她是陛下的手下，却不知，她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舒清。母亲常不时提起她，脸上总是带着赞许，他也曾听说过她提出的科举制度，当时就觉得这个左相的见识不是常人可以睥睨，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竟是她！

青桐惊慕的眼神，让西烈月隐隐觉得不妥，追问道：“你认识她？”

青桐掩上目光，回道：“不认识。”

不认识？不像，他从小都是这样，越是装作不在意，说明他越是在乎，他喜欢谁，她都可以帮他得到，但是舒清不可以，且不说轩辕逸会杀了他，就是舒清也不会接受，他若是真让自己陷进去，结果只会伤神伤心。

西烈月看向荷塘边一身布衣的舒清，极地的发丝轻扬着，唇畔总噙着似有若无的浅笑，暗暗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女子，又有多少男子能不动心。但是西烈月仍是想要岔开青桐的注意力，说道：“你可要好好挑，有几个很不错。”

青桐并不做声，只默默地看着满塘夏荷，仿佛谁也不放在眼里。

平民的学子，大多家世清贫，家中有些祖业的，也只能算得上殷实，所以学子们穿着多是布衣，有些也着锦缎，但都相对朴素，比起世家子弟见面喜好夸耀自身收藏或玩物摆件，这些贫民子弟相对内敛些。

舒清环视一周，终于发现了尹宜、邱桑的身影。尹宜独自一人坐在最旁边的石凳上，脸上的表情有些无所谓，仿佛这些都是一场闹剧，对于上前攀谈的学子们，也只是微微点头，礼貌回以一笑，不愿多谈。邱桑却立显商人本色，与稍显殷实的小姐们相谈甚欢。

尹宜仿佛感受到舒清的视线，向她这边看过来，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会，舒清首先点头示好，尹宜也淡淡的回以一笑，很快别开视线。舒清猜想，菁葮劝说她的时候，她应该也已经猜出自己是朝廷的人了，故此今日疏远，也是正常。

康宁学院乃贫民学府中最好的一家，舒清请了学院的院士吴勇帼来主持带动这场聚会，看人员来的差不多了，吴勇帼轻咳一声，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大声笑道：“今日举国学子齐聚，实在是难能可贵。既然如此高兴，不如，就以夏荷为题，各位赋诗一首，交流交流可好？”

这是文人聚会最常见的交流方式，既可以带动气氛，也能显显本事，何乐不为。再则，这次诗会，谁都知道是朝廷发帖主办，那莲塘后的纱帐里，定有朝廷重臣，说不定，这次科举的力荐者当朝左相就在那里观察她们的表现，若是此时得了好印象，岂不甚好。于是吴勇帼此语一出，立刻带来满堂叫好之声。

吴勇帼抱拳笑道：“那吴某献丑，抛砖引玉。绿塘摇滟接星津，轧轧兰桡入白苹。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

“好诗！在下李珍，我也来一首：泽陂有微草，能花复能实。碧叶喜翻风，红英宜照日。移居玉池上，托根庶非失。如何霜露交，应与飞蓬匹。”

“在下吕欧，献丑了：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

“都是好诗，在下陆香依，也来凑凑热闹……”

一时之间，荷塘池畔，人声鼎沸，诗词飞扬。舒清微笑着看着这些勇于或者说是急于表现自我的学子们，这些诗，有些生动形象，也有些意境幽远，但是更多的是不想落于人后的急切，反倒与那莲之深意不符了。不过由此可见，大家还是热情高涨的，这也算的一件好事情。舒清转头看向尹宜，只见她嘴角带着淡淡的不屑与讽刺的笑容，并没有要加入的样子。在看邱桑，大家都急着想诗作词，没人再和她聊天，她独自坐在石凳上喝着酒，似乎桌上的小菜比那些诗句来的更加吸引人。

舒清轻笑，真正的人才都不屑于这种形式的自我变现呢。看来她要想想办法才是。

只是舒清还没有示意结束这场无聊的赋诗会，一道极其不屑且声音颇高地嗤笑打断了学子们赋诗的兴致，所以人都看向发出此等蔑视之音的人。

舒清也轻轻挑眉，向此人看去，不管她是刻意特立独行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或是纯粹的看不起这些人急于表现的嘴脸，总之她是成功的，起码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自己。

只见绿意盎然、粉白相间的满池骄荷边，一个素衣女子反剪着双手，背手而立。娇小的身材，瘦弱的骨架，结辫的长发利落的垂在身后，微昂的头，尽显傲然之气，倒也不让人看轻。众人都渐渐安静下来，她的笑声还是忽高忽低地缓缓传来，丝毫不收敛那轻蔑之意。

待笑声减弱，女子才大方转过身来，舒清眼前一亮，好一个粉雕玉琢的美人儿。一双狐狸一般的狭长双眸，薄薄的菱唇不在乎地弯着，不同于海域女子大多高挑健美，她玲珑的曲线，甜甜的酒窝，倒是别有一番风情，只是那满身的张扬之气，比起任何一个海域女子，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显然，女子小有名气，她一转过身，有些人马上认出了她，吴勇帼轻咳一声，讪讪笑道：“原来是瞿小姐，传闻小姐也是文采飞扬，不如也让大家见识见识您的绝词佳句。”

女子向前走了几步，不理会某些人不赞同的眼光，来到众人之中，嘴上依然不怕得罪人地说道：“免了，这种附庸风雅之事，瞿某没有这个能耐。”

“你！”吴勇帼语塞。

其他学子对她如此张狂的样子，大多看不顺，看她说话做事，大概也是我行我素惯了，惹来不少批评之声。刚才最后吟诗，被其打算的女子忍不住轻斥道：“瞿小姐既然不屑我等，何苦来此自讨没趣。”

话说得难堪，素衣女子却不甚在意，不知是早已习以为常，还是真的不畏人言到如此地步，她低笑一声，扬起精致的小脸，不急不慢地朗声说道：“诸位来此，又岂是为了吟诗作对，今日即是官家发帖宴请，何不请主事之人出来，朝廷首推科举，此举为何？瞿某想要讨教讨教，那些好诗好词，各位何不等到科举考试之时，再来展露也不迟。”

她虽然说得过于直白，但是确实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想说却又不敢说的话。有人做出头鸟，大家乐得冷眼旁观，原来想要声讨她的人，也因为她说的这些话，而闭上嘴，等着看接下来是否有人给予解答或者给她好看。一时之间，偌大的十里莲塘，鸦雀无声。

人家都已经逼上门来了，怎么也应该打个招呼吧，舒清轻笑一声，说道：“瞿小姐快人快语，真是让人佩服。”

不高的声音，因为荷塘宁静，传入每个人的耳里，众人纷纷回头，就见这个青衣女子浅笑盈盈的站在那里，一身的平和雅致，让她并不出色的五官格外生动起来。

不仅瞿袭没有见过这个女子，其他的学子们也未曾见过，纷纷在心理揣测女子的身份，瞿袭倒也干脆，直接问道：“你是？”

“舒清。”

话落良久，才听的瞿袭惊道：“舒清！你就是当朝左相？”

所有人听见这个名字，再看看眼前青衣木簪，截然而立的女子，都惊恐得面色失常。她们曾经设想过，左相会亲临诗会，却不曾想，她就这样清清爽爽的站在那里，与身后的娇荷交相辉映，仿佛与所有的普通学子无异一般，又似乎相去甚远。

就连早知她必是朝廷之人的尹宜、邱桑，都惊得双目圆睁，这个时常独自一人到店里挑选物件的布衣女子，只觉得其气韵天成，想不到竟是传奇的当朝左相？

舒清好笑地站在一片倒吸冷气，面孔泛白的学子中间，轻轻点头，回道：“是。小姐有什么疑问，不妨直言。”

瞿袭一阵错愕之后，很快回过神来，回道：“好。”眼前女子气质不凡，虽着布衣，却难掩尊贵，难得的是，没有贵族长久以来形成的轻蔑之气，或许是她隐藏得好，不管怎样，她还是为她的风采折服的，行了一个躬身大礼，瞿袭才朗声问道：“朝廷开科举，对于贫民学子来说，是一件意义非凡的事情，瞿袭不才，今日还请左相言明，朝廷此举何意？”

原来她叫瞿袭。舒清早料到她会问什么，淡淡地回道：“科举对于学子来说，意义非凡，对于朝廷，也一样举足轻重。开科举，是因为女皇圣明，知道平民学子中，亦有才德兼备之人，故此，开先河，通过选拔，希望这些人，能够为国效力，不至于埋没了人才。”她刚才如此激动不屑，内心必是有抱负不平静之人。

舒清的解释，引来学子们低低地相互讨论着，瞿袭却忽然大笑出声，连连摇头，最后摆摆手，冷笑道：“如此说来，朝廷当真是用心良苦。那就要看，有几人能担此重任了。毕竟贫民子弟，可比不得世家千金来的识时务。”她道这左相，有何过人之处，今日看来，不过如此，一样只会说些可有可无的漂亮场面话而已。

为了这句话，荷塘边立刻再次陷入死寂。众人不自觉的向后微微退了一步，等着看左相变脸。

舒清依然浅浅地笑着，看着瞿袭无所谓的脸，回道：“说得好。”她是生动的人，很有自己的个性，学识才气应该不在话下，只可惜性子过急，情商太低，只怕进了官场，不谙此道，未能实现抱负，把命都给玩丢了。

舒清缓步走到瞿袭身边，笑道：“轮到我来讨教了，你们读书识字，学文习礼，为了什么？效忠国家？为民请命？富贵显达？名声在望？还是实现自我价值？”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就连瞿袭，也只是直直地盯着她看，舒清也不急，缓缓的环视一周，似乎要看进每个人心里一般。大多数人选择低下头，回避舒清的目光，有些愿意迎上去的，都发现了舒清原本带笑的眼里，慢慢的变得犀利起来，声音却依然的清淡：“不管你们的目的是什么，科举都是实现它最简单的方式。朝廷既然开了科举，要的，就是各位的才华品格，若是需要识时务，大可不必用你们。那些形式化的东西就自不必拿出来说了，今天来这里的人，必是有所图之人，只是图的是什么而已，你们与朝廷之间，也算各需所需，但是能够依凭的筹码只有一个，就是你们的才学见识，要不要去考，在于你们自己，科举只是一次绝无仅有的机会而已。”

她们喜欢听赤裸裸的对话，她成全她们，天下英才难求，却也甚多，如果连这些都想不透，也不必谈政治，入朝堂，躺这场混水了，趁早回家寄情山水，倒也清静。

一直出言不逊的瞿袭，此刻却异常安静，一双若有所思的眼，投向莲池，难得的深沉，想些什么，旁人自然不得而知。一直沉默的尹宜此时却上前一步，问道：“朝廷真的会愿意任用贫民？”

舒清那句为民请命震了她的心神，若是入朝为官，能让更多贫苦的孩子读书识字，为平民做点事情，也不枉费老师多年教诲。怕只怕，一切不过水中月雾中花。有时候，政治只适合上位者把玩，更多的人，只怕是要被政治玩弄的。

她终于感兴趣了吗？舒清回视尹宜，认真地回道：“唯才是举，前三甲必是四品之上，官居六部要职。”

虽然早就听说科举前三，将获得官位，只是没有想过，竟能位列四品以上，这是平民从来不能高攀的，而且今天是左相亲口承诺，可见必定属实。原本安静的莲池，再一次喧闹起来。就在大家热烈讨论的时候，瞿袭对着舒清笑问：“不知可是左相任主考官？”

舒清摇摇头，坦然回道：“主考官为右相。我协管评卷，到时学子名字均会被封起，且卷子全部由专人誊印，以免因字迹，名讳影响考试成绩。右相与我将会评议出三十名成绩优异者，参加殿试，由陛下钦点前三甲。”

陛下亲自殿试？瞿袭轻轻勾起唇角，再一次微微躬身，向舒清行了一礼之后，缓缓后退，走到莲池边上，轻轻拨弄湖水，将手洗净，甩甩水渍，自在的赏起荷花来。

舒清微笑着看向那娇小的背影，这个瞿袭，是个有趣的人，或者，她并没有刚才表现的鲁莽和锋芒毕露，这个人引起了她的好奇心。

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舒清稍稍正色，再次朗声说道：“还有谁有疑问的，也可一并问了。”

众人对视一眼，都只是拱手，舒清也不想再与她们谈下去，正想回帐篷里问问西烈月经过刚才一番讨教，她有什么想法，刚要转身，就看到不远处一道身影向她走来。

第十五章　测试游戏

顺着舒清的眼光，众人也看了过去，只见孟衍颖出现在眼前，一身银灰长袍，脸上带着欢愉的笑容。舒清微微上前一步，轻轻拱手，说道：“孟老师，您来晚了。”她终究还是来了。只是她今日亲和的笑容和那日木阁前的冷漠完全相反，这让舒清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孟衍颖左右看看，不以为意地笑道：“晚了吗？我看刚刚好！”刚才的那番精彩对峙，她可没有错过，只是不便那时现身而已。

舒清也只是回以淡淡一笑，也是，她只要出现在诗会就已经足够，刚才那么直接的剖析时政，可以说是她与年轻一辈的交流，以孟衍颖德高望重的身份，还是不出现的好。

众学子看见孟老师也亲临现场，心里不免有些激动，是康宁学院学生的，立刻上前行礼道：“见过老师。”

有些是其他地方初次进京的，大抵也听说过这位大师的名字，只是行着恭敬的躬身大礼，却不敢自称学生。一直独坐池边的尹宜立刻起身，懒懒散散的邱桑也赶快放下酒壶，两人都恭敬地走到孟衍颖身旁，老实地行礼：“老师。”

就连已经躲到一旁的瞿袭，也满是恭敬地行礼道：“见过老师。”

舒清微笑，请孟衍颖来，还真是对了，原来尹宜、邱桑、瞿袭都是她的学生。这位老师可比自己受人待见得多。那种或敷衍或献媚的恭敬和发自内心的折服尊敬，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孟衍颖向着众学子微微额首，示意大家不用行礼了，看了一眼围上来的人群，孟衍颖笑道：“不是开始做诗了吗？继续吧！让我也看看你们是否长进。”说完还微笑着看了舒清一眼，这女子的才学也深得她心，上次的穷达之论，已是佳句，其中还隐隐透出的大气淡定，让她印象深刻。

老师已然发了话，众学子自然连声叫好，得孟老师指点，是平民学子最大的荣幸。所以各人都开始准备诗句，就连尹宜和邱桑，还有刚才极之不屑的瞿袭也开始低头思考起来。

舒清浅笑着看着这些人，国之栋梁应该就从这些人中间产生了，她对于所谓的诗词歌赋，还真的不太感兴趣，就如那瞿袭所言，那些尽可以等考试当日再来展现不迟，她想看看这些学子自身性格及修养上的不同。

舒清对着孟衍颖低声说道：“诗刚才已经做了，不如，来点新鲜的，如何？”

这是朝廷办的诗会，她还不至于自我膨胀到认为堂堂左相需要听她摆布，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为了给学子们信心而请来的旁观之人罢了，不过说起新鲜，孟衍颖也确实挺有兴致，于是回道：“就依你。”

孟衍颖刻意表现出来与她的熟稔，只怕是感念她是真心促进科举在平民间的推广，舒清对她感激的一笑，转而看向众学子，笑道：“今日天气甚好，不如，来做个游戏。”

游戏，对于这个词，学子们表现的有些陌生，但是还是安静的等她说完，舒清走向荷塘，信手捏来，摘下一朵初开的粉荷，说道：“大家抽签决定，分作四组，待会给你们几道考题，哪组完成了所有题目，再登上高台，取得我手上这支莲花，就算赢。哪一组中只要有一个人做到了，那一组就赢。当然，每一组都会被隔开，不能看别组是怎么做的。”

她解释完之后，学子们有片刻的呆楞，回过神来，就和身边的人轻声议论着，舒清转而看向孟衍颖，问道：“老师觉得如何？”只要她说好，其他学子就算颇有微词，也只能乖乖从命。

孟衍颖虽然一时还不太明白舒清此举的用意，但是依然笑道：“很有新意，我很期待。”

“我也是。”她也希望能从中发现一些不一样的人才。

舒清朗声问道：“大家还有什么问题？”

又是一阵低语，邱桑上前一步，问道：“考题完成的好坏不计吗？”她对于这个所谓游戏，还挺喜欢的，比起那些逐个论诗，要好玩得多。

舒清摇摇头，回道：“当然不是，只有考题通过孟老师审核通过之后，才有资格上高台。”

孟衍颖心头苦笑，这丫头还真会利用人，这样一来，谁也不会对评判结果有异议了。

舒清环视众人一眼，继续问道：“你们还有什么疑问么？”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得无语点头，也有少数兴致勃勃的，例如邱桑、瞿袭之类。

没有人反对，那就开始吧。舒清吩咐人给这五十多人轮流抽签，将她们分成了十三人一组。还有一些人则在场上拉开了白布，分出四条道。组分好之后，一切游戏所用道具也准备齐全。

孟衍颖坐在舒清为她安排好的分道尽头，这里不但可以看见各组比赛的情况，还能等距的收纳学子们交上来的答卷，谁也不吃亏，这个舒清不简单，从她提出游戏到现在，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一切已然准备完满，可见她的安排及控制能力之强。

众学子按分组在白布隔出来的小道前各就各位，舒清朗声说道：“开始！”

众生之象立刻显现出来，有人一听令下，立刻冲入其中，拿起矮几上的试题，研究了起来。也有些人慢条斯理的走过去，将试题拿在手里，细细评鉴。

舒清舒服的坐于高台之上，饶有兴味的看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瞿袭果然是有傲慢的资本的，只见她拿到试题之后，只轻轻的牵动了一下唇角，不理会身边如无头苍蝇一般的学子们，拿起旁边准备好的笔墨，认真的作答起来，样子轻松惬意。

舒清转而看向另外一组，很巧合的，尹宜和邱桑居然分在一组，尹宜拿起试题，看了一眼，表情也是颇为轻松，但是她并没有急着作答，而是盯着高台看，那么高的台，没人帮忙，如何上的去？

和尹宜一样盯着高台看的，还有邱桑，她至始至终没有看过试题一眼，进入之后就开始环视周围的环境，一会儿之后，她拿起试题，对着身边同组的学子不知道轻声说了些什么，十几个人围在了一起。

再看另外一组，似乎有些人是早就相熟的，所以拿了试题，相互讨论着，只是三三两两，各自组成了一个小团体，看得出小团体由其中一人主导。

在转而看向邱桑那一组，似乎经过一些讨论商量，已经有了结果，不过就在她们商量的的时间里，很显然，瞿袭已经完成了第一题。

好在商量之后，这一组的分工立刻明确了起来，两个女子围在一起，一边讨论，一边动笔，速度也是极快。而尹宜和另三个女子分立两边，各自忙活着。其他的人，随着邱桑站在高台前，观察着路径，不时，还相互讨论着。

舒清轻轻抚摸着手中的粉嫩，满意的浅笑，邱桑，这个将店铺管理的井井有条的小老板，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很快，她们的第一道试题顺利完成，尹宜也在此时，将手中的绢纸递了出去。而瞿袭也完成了第二道题。

看到这里，孟衍颖已然了解舒清的用意，官场为官，涉及政治，从来都不是只要才学过人就万事大吉的，有时候，锋芒太炙，才会招来杀身之祸。舒清想的这个游戏，表面上看是比众人才智，实际上比的应该是心智吧。

文人相轻，这是千百年来的传统，这些个饱读诗书之人，或多或少，心中都会觉得自己是最厉害的，何时想过要相互合作，再则，最后拿到莲花的，只有一人，自己的付出，只为别人拿了风头，试问这些心高气傲的人，怎么会服气，只可惜偏偏朝廷要的，就是那些懂得顾全大局之人，孟衍颖轻轻摇头，她们要学的，又岂止是那几本礼仪道德，诗词歌赋之书。

因为位处至高点，能够统观全局，所以了然舒清用意的，也就不止孟衍颖一人，纱帐中的三人都看得入神。只是各自的重点和感慨不一样罢了。

安沁宣再一次折服于舒清的心思，她竟能想到通过这样一个游戏，看出这些学子性格和行事上的优缺点，她确实是个妙人儿，发现人才，对于上位者来说，与留住人才一样重要，而她撒的这个网，已然网住了几尾大鱼。

西烈月也满意的看着学子们的表现，对于服务朝廷的人选，她心中已有经纬，舒清这一招，果然是好。心神虽然放在下边的比赛上，但是西烈月还是不是暗暗观察着青桐的表情。他停留着舒清身上的眼光已经太久了，久到让她担忧。

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青桐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一双眼，一颗心，似乎不由自己控制般的想要看向她，清风粉荷，都不如她淡雅恬静。原来，她的口才如此之好，原来那淡淡的笑容，也可以让人倍感压力，原来，她的心思奇巧无比，原来……原来……

西烈月从青桐平静的面容却异样炙热的眼中，看到了情动的心思。再看向舒清，她安然的站在高台之上，手中的粉荷轻晃着，淡淡地笑容随着纷飞的青衣，丝墨的长发，在风中摇曳，轻叹一口气，西烈月无奈地摇摇头，下面的学子就算再出色，青桐估计已全无心思，他的心神只怕已经系于那抹青衣之上。

舒清却不知，自己荣幸的成了“倾城公子”垂青的对象，她的注意力，全放在这场游戏上，只半个时辰，因为邱桑这组采用的是分工合作的方法，所以她们的三道试题已经破解，孟衍颖拿着手中的三张答卷，不得不说，皆是上乘之作，于是点点头，放她们通过。

这时，邱桑将手中的三道试题折好，交给一个相对娇小的女子手中，原来查看高台地形的女子们也各就各位，准备将那个较小的女子托上高台。瞿袭也已经完成的了三道试题。孟衍颖满意的点点头，能在这样短时间里，一个人完成试题，还完成的如此工整，瞿袭也算是她教过的学生中，天资出众的了，只可惜了那性子过于张狂了。

孟衍颖点头通过，瞿袭立刻赶到高台下，只见在众人的帮助下，一名女子已经快要登上高台，瞿袭微微的皱起了眉头，脸上淡淡的不屑却没有掩藏住，绕到高台另一边，她利落的一个翻身跳跃，已经成功的跃上了一半。

舒清暗自喝彩，果然恃才放旷的人，都是非同寻常的。她不仅才学文章出众，仪表堂堂，就是这身手，也不赖啊！舒清正看得入神，那较小的女子已经上了高台，有礼地行了一个躬身大礼，将手中的三张试题送上，舒清并没有展开试题来看，直接将手中的莲花递给她，并大声宣布道：“你们这一组赢了。”

舒清话音一落，相隔的白布也在此刻落了下来，而瞿袭也上了高台，紧紧握着手中的三张试题，她没有说一句话，翻身下了高台，她没有异议，有人却不认同地叫道：“怎么可能？”

舒清早料到会有这样的质疑之声，轻轻抬手，说道：“来人，展开试题。”

一会儿，三张试题在众人眼前依次展开。

一张生动的艳阳清荷画的惟妙惟肖，与右上角的诗歌，也正好相应成趣。所有人拿到的诗都是同样的，对于诗中的意境，她们也揣摩了很久，所以没有人对这副恰到好处的画作有任何说辞。

第二张棋局图展开，又是一片赞叹，她们怎么就没有想到，还有这样妙的化解之法？真是妙哉！

第三张曲谱亦缓缓展开，底下又是一阵细细的讨论之声，有人还低低的哼唱起来。

精妙的三张试题，就连瞿袭这样自命不凡的人，都不得不佩服，原来因愤愤不平而紧握的手，也缓缓松开。然而，一个粉衣女子看过试题之后，更是激动，对着舒清说道：“左相大人，她一定是作弊。我和她从小就认识，她不可能这样快完成这些试题。”平时连做首诗也要大半天的人，怎么可能在短短的半个时称之内作出这样的试题。

舒清依然浅笑着说道：“邱桑，不然你来给大家讲解一下。”

邱桑也大方的轻轻作揖。指着三张试卷依次解答道：“这画是李珍和刘思雨所做，棋局是尹宜所破，曲谱是卫澜所续，其他人，助她登高台。”和十三人之力，拿第一，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怎么可以这样？

舒清和孟衍颖都在这，下面的学子虽然嘴上不说，心里都是愤愤不平。邱桑却不以为意，左相只说解了那些题目，第一个上高台的组别就赢，又没说要一个人完成。

舒清也只是微笑立在一旁，不做解释。不管是这些平民学子，还是那些世家子弟，所受的教育，多半是以自身学识为主，很少懂得欣赏别人，更别说，还要与别人合作，或者是将自己的功劳拱手让人了。而这些，往往是做人处事中必不可缺的，邱桑今天，也算是给她们上了一课吧，只是很多人未必懂得。

左相已经宣布了第一名，其他人纵使有什么不服气的，也只得憋在心里。舒清朝身后的纱帐望了一眼，笑道：“既然你们赢了，当然有奖励。有一个人，要给你们嘉奖。”这个时候，是西烈月露脸最好不过的时机了。

学子们好奇地看向左相身后，只见一个蓝衣女子，飒爽英姿，扬着爽朗的笑容，迈着坚定的步伐，缓缓走到舒清的身旁。众人面面相觑，猜测着这个气宇轩昂的女子，到底是什么人。此时孟衍颖惊呼一声：“女皇？”

她有些不敢相信，想不到朝廷居然如此重视这一次的科举，五年前，她曾经奉旨入宫，在御书房的时候，见过当时还是太女的西烈月，那潇洒凌然的样子，让她印象深刻，五年不见，她越发大气了。如此看来，有女皇亲临，舒清请自己来，怕也只是为了锦上添花而已。

一片安静的荷塘边，孟衍颖不算大声的轻呼，已经足够学子们听得清清楚楚，学子们从不敢置信，到欣喜万分，再到惊恐跪拜，一会儿，荷塘边响起响亮地呼声：“女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西烈月依然笑着，笑容也颇为亲和，轻轻抬手，朗声说道：“都平身吧。今日诗会，只论诗词，其他的，能免则免吧。”

西烈月走到孟衍颖身边，扶着她的手，轻轻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笑道：“这位就是孟老师吧？有礼了。”

孟衍颖虽然没有受宠若惊，但是还是缓缓行了一个揖手礼，回道：“不敢当，陛下万福。”

西烈月再次微笑，来到邱桑这一组面前，赞许地说道：“你们这一组人，团结协作，很好。来人，赐酒。”

数十个蓝衣女侍，端着白玉青花杯，依次就酒送到她们手中。邱桑举着杯子，倒也不显得拘谨，笑道：“谢女皇赐酒。”

尹宜则是端着酒杯，若有所思，直到其他人也跟着说道：“谢女皇赐酒。”她才缓缓抬头，看着西烈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

西烈月也高举酒杯，干脆地笑道：“干。”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舒清看得出，西烈月对邱桑，似乎相当满意，如果不出意外，三甲之中，必有她一个。

女皇都如此豪爽，得以赐酒的学子们自然也豪气万千地回道：“干！”

舒清暗暗观察瞿袭，就在其他学子为了女皇赐酒或羡慕，或不平的时候，她却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和刚才急功近利的样子有着天壤之别，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有时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有时又大方淡定，从容不迫。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舒清承认，此刻对她的兴趣要比对尹宜、邱桑高得多。

西烈月再次举杯，说道：“今日应该大家同乐，每人赐酒一杯。”

女侍们动作迅速，立刻给在场学子送上美酒。得女皇赐酒，这是平民们一生都难以奢望的恩赐，今日却得以实现，不少学子都激动得哽咽了起来，众人也大声谢恩道：“谢女皇赐酒。”

西烈月走到学子们中间，赞誉道：“今日看见各位的表现，朕觉得很欣慰，学子们的学识修为，都属上乘，将来，能为国为民效力，是海域的福气，也是众多黎明百姓的福气。朕希望，三天后的科举考试，你们有更好的表现。”

舒清暗笑，作为最高统治者，本身就是被神话的个体，只要稍稍激励，这些学子各个像是吃了兴奋剂一样，现在她终于明白，古书记载，御驾亲征对将军、兵士、人民的鼓励作用了。

果然，众学子立刻躬身回道：“我等定当全力以赴。”

西烈月仿佛早已经习惯众人的反映，满意地再举酒杯，说道：“干。”

“干。”

舒清有些担心西烈月的身体，她在粉妆的掩盖下，虽然看起来气色还不错，但是毕竟身体还没复原，她已经连喝两杯了。

显然西烈月也很明白自己的身体，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她放下酒杯，笑道：“你们继续交流吧。”说完慢慢向纱帐走去。

“恭送女皇。”学子们再行大礼，直到西烈月走进纱帐之中，才缓缓站直身子。舒清很想跟过去看看西烈月的情况，看她走得如此仓促，怕是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但是学子们颇为兴奋，西烈月已经走了，她实在不便消失，有安沁宣照顾，她应该没事吧。

西烈月掀开轻纱，走了进去，脸上没有了刚才谈笑风生的闲适，紧紧蹙起的眉头已经说明刚才她不过是在强撑，脚下已有些踉跄，安沁宣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邪魅的唇角依然轻扬，说道：“你还有胆子喝酒，厉害啊！”

他这明显就是幸灾乐祸，很想狠狠瞪他一眼，无奈腰被他紧紧环着，无法转身。

青桐看到西烈月似乎很难受的样子，也上前一步问道：“陛下，您无碍吧？”

还是青桐可爱，虽然平时都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关键时刻，还是很贴心的，轻轻摇头，西烈月回道：“没事，回去吧。”

青桐继续在石凳上坐下，虽然没有再盯着舒清看，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西烈月却不能依他，再让他留下来，只怕这个泥潭，他是要越陷越深的。靠在安沁宣怀里，西烈月不容他抗拒地说道：“立刻走，朕送你回去。”

她的语气强硬，青桐只是轻轻一笑，他算是什么人呢？他有什么资格和一国之君斗气，自己不过就是一个棋子，在母亲眼里是，在她眼里又何尝不是？没有再说什么，青桐立刻起身从后面走出纱帐，向停在前面的马车走去。

看着青桐自嘲的笑容还有那落寞的背影，西烈月也觉得自己的语气是重了一些，这时，安沁宣还风凉地说了一句：“看，你伤了一颗纯纯的少男之心。”

西烈月暗暗吸了一口气，一记用力的肘击，狠狠打在安沁宣的腹部上，听的耳边明显的抽气声，西烈月整整衣裙，心情颇好的走向马车。

安沁宣苦笑的揉着痛处，她真是出了全力，这一击估计得淤青几天，他收回以前说过的话，她和其他女人一样，不同的只是撒起泼来，更狠！

马车一路颠簸，青桐坐在最里面，靠着车壁，眼睛没有焦点地盯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物，就是不与西烈月对视，只当她不存在一般。

西烈月对他这孩子气的举动，暗笑在心，坐到他旁边，懒懒地靠着，问道：“有没有看中的？”

青桐仍是不理。

西烈月继续说道：“那个叫邱桑的才思机敏，是个不错的人才，不然沉稳踏实的尹宜也不错，如果你喜欢张扬外放的，瞿袭也可以考虑。”

青桐仍是不理。

西烈月看着他完美的侧面，再次开口，说道：“只要她，万万不行。”

一直对她视而不见的青桐，却在这时低低问出一句：“为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平民学子都可以，她就不行。

青桐愿意和她说话了，西烈月却心下一凉，从小到大，他与自己斗气，不管她说什么，怎么逗他，他都不会理睬她。长一点，数月，短一些，也要三五七天。但是今天，就是那么一个她字，青桐就回话了，可见，他对舒清的好感，不是一点点。或者可以说，已到了喜欢、爱慕的地步了吧。西烈月轻叹了一口气，劝道：“青桐，她，不适合你。”

“为什么？”什么是所谓的适合？什么又是不适合？

看他倔强的样子，西烈月直言道：“她已经有了夫郎了。”这样总可以断了他的念想吧。

谁知，青桐撇撇嘴，不在意地说道：“我知道，那个霸道的男人。”他是见过的，那个能让她变得不一样的男子。

“你知道？”西烈月这下彻底被惊到了，青桐居然是知道轩辕逸的存在，知道舒清已经有了夫郎，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是让自己陷进去？她还记得，四年前，他成年之时许下的愿望，绝不做别人的侧君！今天，他就全不在意了吗？

西烈月也有些恼了，说道：“总之，她不行，你喜欢她，注定会伤心失望的。”

青桐回过头，看着西烈月显得激动的脸，不解地问道：“她在你眼里真的这么差？”

西烈月摇头，说道：“不是，是她太好了。”她承认，舒清这样既专一又温柔的女子，绝对可以称得上是最佳妻主，但是也就是她对感情的执着，注定是要辜负其他人的心。

青桐一愣，问道：“你是说我配不上她？”

西烈月哭笑不得，“青桐，这和配不配得上，没有关系。她与那个霸道的男子之间，没有你的位置，她心里已经有人了，不会再有别人。你明白吗？她和普通的海域女子不一样，就是你愿意做她的侧君，她也不会同意的，她信奉的，是一对一的爱情，放弃吧。”

轩辕逸为舒清做的，连她这个外人都深深佩服，舒清又怎么会辜负他，他们所经历的，青桐又怎么会懂。

“一对一？”这不正是他所向往的吗？原来，她与他想的一样。其实陛下也不需如此担心，对于舒清，他还不知自己真正的想法，只觉得，她是如此的特别，如此的美好，他也没有想过要破坏她与夫郎的关系，他只是在想，能够一直呆在她的身边，是一件多么值得期待的事。

“你！”看他无限欣喜向往的样子，西烈月气结！再次说道：“我答应你，决不让你嫁给西烈凌，你可以慢慢选妻主，只要不是她。”

青桐慢慢将视线投向窗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陛下不用为我担心。”

多说无意，西烈月告诫道：“你会后悔的。”

青桐却只是盯着窗外，一路无语。

熙王府

斐汐渃坐于木椅之上，急切地问道：“怎么样？”

倩儿去了之后，他一直留在熙王府，一是为了祭奠倩儿，二是为了查出倩儿为什么会忽然去世，他知道，绝不是病逝，一定有人在背后捣鬼，他一定要找出这个人，为倩儿报仇。

黑衣男子恭敬的跪于地上，如实回禀道：“回主子，天涯芳草老板风絮，是个孤儿，小时候被人收养，一直没有离开过峡谷，三个月前到京城开了天涯芳草，只招待朝廷命官。那些花瓣，经查实，产于峡谷深处，名唤幽冥，长期服用，可上瘾，过量易死亡，不得服用，会出现诸多不适反映，重者亦会死亡。”

“这么说，倩儿就是死在那幽冥之下？”幽冥？天下竟有如此阴毒之物。

“应该是，女皇和泯王应该也是受此幽冥之毒。”

斐汐渃的手不自觉握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回道：“在峡谷，属下搜到一些手记，风絮好像是受了师傅之命这么做的。”

斐汐渃激动地站了起来。“他师傅是谁？”

知道他急切的心情，一直跟在斐汐渃身边的老仆立刻接过册子，递到他手上。

“风秦闵。”

风秦闵？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是又仿佛不认识，斐汐渃迫不及待的翻开册子，想要知道这个夺了他爱女性命的人，到底是谁？

屋里寂静无声，斐汐渃的脸色，却因为手中的册子，变得惨白，一双英气的眼，也睁得有些狰狞，手不住地轻颤着，嘴里不住低吟着：“是他！是他——”

风秦闵居然是风秦宿的哥哥！

风秦宿，当年以妖媚之姿迷惑女皇的男人。女皇为了他，荒废后宫，他几乎失去了最爱的妻主。他也是为了海域，为了朝廷，才想要除掉他。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十五年之后，又是因为这个男人，他失去了最爱的女儿。手记里，全是因为失去弟弟而对皇室，尤其是对他的愤恨，字字句句，都是要皇室陪葬。

如果一切都是他造的孽，为什么要报在倩儿的身上？

斐汐渃忽然低吼一声，将册子扔在地上，眼神既恍惚又狂乱，不停地重复着：“是我，是我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倩儿……倩儿……”

他忽然变得癫狂，身边的老奴吓得手足无措，一边安慰着他，一边连忙捡起地上的册子，才看了两眼，陪着斐汐渃风风雨雨数十年的他，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依然半跪着地上的黑衣男子好像还有话没有说完，但是斐后显然已经陷入疯狂的边缘，让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斟酌了一会，男子低低地说道：“主子，但是……其中仍有蹊跷。”

只是斐汐渃根本无心理会他，他沉溺在自己的心绪里，不住呢喃的，只是他的倩儿。

在斐后身边多年，老仆也不是一般人，一听到还有蹊跷，立刻问道：“什么蹊跷？”

男子回道：“风秦闵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他的徒弟一直都没有报仇，直到他另一个徒弟半年前死亡之后，风絮才开始报复的。他的另一个徒弟，叫做风律，据说五年前曾经到过京城。”

虽然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但是为什么偏偏是在另一个徒弟死后，才开始报仇，还有，那个叫风律的人，在京城又做过什么，一切都是谜。

老仆说道：“你立刻去查风絮和风律的生平，还有他们都做过什么。”

男子看了斐后一眼，就见他紧紧拉着老仆的手，想了想，男子还是回道：“是。”说完利落地出了屋外。

屋里只剩下轻轻叹气，忠心耿耿的老仆人，还有神色恍惚，痛苦不堪的斐汐渃。

第十六章　科举大考

舒清坐在宽大的红木大桌前，随手翻看着书籍，这是朝廷为她准备的书房，舒清自嘲的戏称为办公室，一天要在这里坐足四个时辰，和上班也没有什么区别，一样是卖劳力，领薪水。

这些书看得无趣，舒清正准备四处走走，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外，舒清抬眼看去，是季悠苒。还真是稀客。

舒清起身，将她迎了进来，一边为她倒茶，一边问道：“找我有事？坐。”舒清本来就是一个不喜寒暄之人，相信季悠苒也不会在意这一套，两人倒像是老友一般，直接进入主题。

季悠苒将手中的卷宗递到舒清手里之后，不客气地端起茶杯，轻轻闻了一下，笑道：“顶级的龙诞新茶。”轻抿了一口，又说道，“还有……三年的花都茉莉。”

舒清惊喜，这里不产龙诞和茉莉，能够喝出是龙诞新茶已是不易，她居然还能品出茉莉的出处和年限，舒清笑道：“原来右相也是爱茶之人。”

季悠苒谦虚地微笑，没有回话，只是细细品味着这杯好茶，在海域，想要喝道如此地道的龙诞，可是不易。

舒清展开卷宗看了一眼，就慢慢合上，递回给季悠苒，这卷宗她两天前就已经看过了。

季悠苒并不接过，而是问道：“你看过了？”

舒清点头：“看过了。”

“没有任何意见？”

“没有意见。”

这是科举考试的试题，吏部编制完成之后，就送给她看过了，但是她居然只字未改。季悠苒不得不奇道：“科举是你提出的，你对试题没有要求吗？”

舒清好笑，她对于古代的考试体系本来就不懂，一直以来稍微有些成就的，也就是做行商而已，她能对吏部精心编制的试卷有什么意见？

舒清浅笑着解释道：“科举是一种选拔人才的制度和方法，至于如何通过试题选拔出适合朝廷的人才，这是你的强项。再说，选拔官吏本身就是你管辖下吏部的事情，有你做主，天经地义。我应该有什么意见？”

她说得仿佛这场举国关注的大改革，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一样。她不知道，这次开科举，她已经得罪了很多世家了吗？她还不想尽办法，通过这次的考试，让平民学子成为她的门生，从中培养自己的势力，反而将主考官让给自己来做。她脑子里想的到底是什么？轻轻摇头，季悠苒叹道：“你真正是个奇人。”

舒清只专注与手中的茶，笑而不答。

她云淡风轻，两袖清风，自己给她担什么心呢？季悠苒也无所谓地说道：“你没有意见，明日早朝，我就将考题呈陛下了。”

舒清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说道：“对于试题内容我没有意见，但是有一个建议。”

“请直言。”

“只准备一份试题是不够的，为了防止有人泄露试题内容，应该准备三份，最后由陛下指定用哪一卷。”虽然吏部这些世家官员应该不会将试卷内容告诉给平民学子，怕只怕有人想要在平民学子中网罗些人，就不得而知了。

季悠苒一听，立刻笑道：“好主意。”

但是时间上，舒清还是有些担心，于是说道：“但是只剩三天……”

季悠苒自信满满地回道：“没问题。”

“好。”果然是爽快的人。

舒清想到自己手中还有一些极品泉葚，这可真正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好茶，今日与季悠苒谈得投契，她也是个爱茶懂茶之人，倒是可以一起分享，舒清自桌下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又重新拿来两个通体洁白，莹润无瑕的玉杯，说道：“我还有一种新茶，味醇甘美更胜龙诞。右相可有兴趣？”

舒清兴致勃勃的样子，还有这么精美讲究的茶具，可见此茶必不一般，季悠苒也期待地回道：“求之不得。”

不一会儿，书房里不时传出愉悦的笑声，还有沁人心脾的茶香。

舒清心情颇好的没有坐马车，而是慢慢的走回竹林，今天和季悠苒闲聊了很久，才发现她不仅才思敏捷，喜欢的东西也很广泛，看着沉稳的一个人，聊到兴奋处，也开怀大笑，这样真性情的她，让舒清觉得更加真实了，同时也生出想要结交的念头。虽然她们都知道，左右相应该是相互牵制，平衡利益的，不应该交往过密，只是两个相互欣赏的人，却还是忍不住聊了两个时辰。

还没走近竹林，远远的，就看见两人打了起来，应该是一男一女，舒清停下了脚步，微微眯眼，却仍是不能确定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人究竟是谁，舒清低低地问道：“苍素，你看得清那两人是谁吗？是不是炎雨和菁葮？”看身形颇像。

苍素出现在舒清身后，也仔细看了一会，才肯定地说道：“是。”

这上演的是哪一出啊？舒清快步走过去，才发现，不仅他们打得起劲，竹林边上，还有两人看得也是津津有味。舒清走到轩辕逸和芪焰身边，笑道：“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不是两人正在切磋武功吧？

芪焰显得有些兴奋，回道：“不知道，下午还好好的。忽然就打起来了。”

舒清轻轻靠着一棵竹枝，笑问道：“上次还一起做菜，今天就拳脚相向，看来，我错过了很多精彩的故事。”他们的感情，发展的比她想象得要快嘛。

炎雨的功夫自不必说，菁葮的招式也精妙绝伦，与炎雨阳刚的拳路不同，菁葮身轻如燕，变幻莫测，打得很漂亮。苍素赞叹道：“菁葮身手不错。”用灵活来对抗炎雨的硬拳，确实可以以逸待劳，只是这样没有实际攻击力，再过一会，炎雨摸清了她的拳路，她就要输了。

芪焰也连连击掌，说道：“原来炎雨的武功这么厉害。”菁葮的武功，在她们之中，算得上好的了，与炎雨对打，居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芪焰看向苍素，跃跃欲试地问道：“那你呢？不如，我们也切磋一下！”

苍素并不理她，就她那点功夫，对付几个地痞流氓还差不多。

舒清觉得站着看太累，直接拉着轩辕逸到石凳上坐下，慢慢欣赏。这样现成的动作加言情场面，可不是那么容易看到的。舒清问道：“他们打了多久了？”

轩辕逸无奈地笑道：“一炷香。”

一炷香？估计快打完了。

果然，炎雨已经摸清了菁葮的招式，明显占了上风，但是他边退边打，看样子是不想再与她交手，菁葮也知道自己技不如人，但是看他那副故意让她的样子，硬是不肯示弱，招招直攻向炎雨的要害。

炎雨本就冷漠的脸透出无奈，一个擒拿，反扣住了菁葮的手，菁葮仍是不肯罢休，还在用力地收回手，炎雨一惊，赶快放松手上的力道，这女人疯了，她不知道如果他不放手，她的手非断了不可。

菁葮的手得了自由，单手就要给炎雨一掌，好在炎雨敏捷地闪开，他那平时冷漠的眼，此时也染上怒意，为她不懂的爱护自己，也为她咄咄逼人的攻势，炎雨欺身上前，抓住菁葮的两只手，一路将她逼到海边的岩石旁，直到菁葮的背抵住岩石，炎雨才收了劲力，但是他也将菁葮困在了岩石与他之间。

菁葮被紧紧地压着，根本动不了，炎雨的俊颜又近在咫尺地盯着她，让她不自觉的双颊燥热，嘴上还是不认输地说道：“放手！”

舒清摇摇头，笑了起来，这哪里是打架，根本就是打情骂俏嘛。

炎雨不为所动，还更靠近她一些，直到盯得菁葮停止挣扎，炎雨才慢慢松开手，头也不会的往海滩的另一边走去。菁葮站直身子，盯着炎雨离去的方向看了一会，也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开了。

散场了，没得看了。

不过舒清很满意，看他们彼此眼中的情愫，就知道八字已经有了一撇了，恋人之间，总要有一些波折，才能显示爱情的伟大不是。

转头再看另一边，芪焰正追着苍素切磋武功，这盛夏的竹林倒是随处洋溢着春天的气息。舒清托着腮帮，对轩辕逸笑道：“估计很快我们家就有喜事了。”最好是两对一起，这样省了她不少麻烦。

她对别人的事情，总是那么上心。拉起舒清的手，舒清顺势站了起来，轩辕逸将她环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喃道：“他们的事情我没有兴趣，我只关心，你什么时候能告诉我喜讯。”

舒清一怔，转身看进轩辕逸期待而渴望的眼里，淡笑不语地偎进他的怀里，他们成亲也有些日子了，或者真的应该要个小宝宝，这样竹林才会更热闹。

今天是科举考试的第一天，朝廷把世家书院中最有名的麒麟书院作为这次科举考试的专用考场，大多数平民学子，别说进入这样的书院，就是靠近也不容易，所以能在麒麟书院考试，对她们不仅是一个激励，也再一次表明了朝廷的诚意。

巳时，考试正式开始。

舒清进入书院，这次监考的主事者吏部尚书桂湘歆立刻上前一步，揖手见礼道：“左相大人。”

舒清点点头，回以一礼，问道：“考生们都入场了吗？”

桂湘歆回道：“按时到场的学子，都已经入场开考了。”

舒清满意的在考场外边绕了一圈，考场外有重兵把守，每个考场二十人参考，前后各一人监考，席间一人巡视。相当严格。

舒清出了考试场地，才问道：“今年有多少考生？”刚才大略看了一下，五六百人总有吧，只希望，这些人中，有她要找的人。

桂湘歆立刻送上手中的册子，认真地回道：“由各地乡试及举荐，共有五百八十三名考生，这是考生名单。”

舒清接过，只见上边干净整齐的书写着考生的姓名，做的相当的仔细认真，才开考半个时辰，这些资料就已经准备好，桂湘歆办事能力还是不错的，不过古秋意畏罪自尽案，她却拖了数月，也没有查处什么线索，看来，不是她没有办事能力，是那其中的党派纠结让她无所适从。

舒清随意翻看着名单，不一会儿，她发现了尹宜、邱桑的名字，她们还是来考了。继续翻下去，却没有发现瞿袭的名字，那日她如此关心科举，怎么会不考呢？她虽然张狂尖锐了一些，但是不可否认的，她才思敏捷，气质不俗，这样的人，用得好，也是治世之臣。可惜了。

舒清前后翻看了好几遍，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桂湘歆担心地问道：“左相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难道漏了什么人？

“没有。”舒清轻轻摇头，罢了，瞿袭不愿意考，她也无能为力。将名单交回给桂湘歆，看她紧张的样子，舒清温和的笑道：“辛苦了。”

这时，紫竹匆匆向舒清走来，见到她行了礼，立刻说道：“左相大人，陛下宣您进宫。”

什么事情这么急？舒清心里疑惑着，脸上依然淡淡地回道：“好。”交代了桂湘歆一些事宜，舒清从容不迫地上了紫竹准备好的马车。

紫竹将舒清带到了御书房，舒清才踏入殿内，就见西烈月盯着手中的折子，皱着眉，脸上的表情又是不解不是气恼。

西烈月知道舒清进来，看她不说话地杵在那，直接说道：“舒清，你过来。”

什么东西让她这么伤脑筋？舒清走上台阶，站在西烈月身边，西烈月干脆将手中的折子塞到舒清手里，面色凝重地坐回龙椅之上。舒清不解，问道：“这是什么？”

西烈月恨恨地说道：“季悠苒的奏折。”

不是季悠苒奏禀了什么让西烈月恼怒的事情吧，舒清仔细看了看奏折的内容，也不由得惊道：“辞官隐退？”季悠苒居然想要辞官？她才三十多岁吧，正是仕途上升期，经过前些日子的变故，季悠苒倾力相助，西烈月也十分倚重信任她，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辞官？

显然西烈月也想不明白，问道：“最近朝中可有异样？”难不成她病的这几日，朝廷就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舒清仔细想来想，回道：“都是些再正常不过的鸡毛蒜皮之事。”

“季悠苒呢？”

季悠苒，前两天还和她一起喝茶，很正常啊！舒清摇摇头，回道：“没什么特别的。”

西烈月有些挫败，低喃道：“那她为何忽然突出辞官？”忽然，西烈月站起身，说道：“难道是有什么不满？”想要通过辞官来威胁她，获得她想要的某种利益？

舒清想也没想，立刻反驳道：“她不是这种人。”季悠苒这个人，她一直就很关注，前两天还和她聊了很久，那样胸怀宽广，心思澄明，手握重权之人，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她也不屑这么做。

舒清再次拿起奏折，仔细阅读，走近西烈月，舒清分析道：“你看，她奏折中提到，希望完成科举，朝廷局势稳定之后，辞官归隐。并恳求你另谋贤臣接替，字里行间，归隐之心十分坦诚、急切，这其中，或许有什么你我不知道的原因。”

西烈月忽然轻轻扬眉，笑道：“有一个人或许会知道。”

舒清心有灵犀地说道：“上皇。”

西烈月点点头，说道：“对。听母皇提起过，左右相是季悠苒提出的，让我不用担心她会心存芥蒂。这么说季悠苒有可能那时就已经想要隐退了，而母皇会同意左右相，也说明，她知道季悠苒必不会在朝中呆多久。而且似乎也默许她这么做。这其中，一定有隐情。”只是这所谓的隐情又是什么呢？

“你要去问上皇？”舒清将奏折放回案几上，走下台阶，让人看见她和陛下站在龙椅边聊天可不得了。

西烈月靠着龙椅，耸耸肩，回道：“以母皇的性格，她不会告诉我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失去她，你就断了一只手臂，而且还是右臂。”她一点都没有夸大，科举也是季悠苒力荐，安抚世家，才促成的，现在这样的局势，没有季悠苒，西烈月一定有麻烦。

看季悠苒的辞呈，她也明白自己暂时还不能走，现在提辞呈，势必会惹恼陛下，再难得到陛下器重和信任了，但是她却毅然选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只为陛下尽早培养自己的势力接替她，可见，她要离去的心思，有多么坚定和执着。

西烈月说道：“她不也说局势稳定以后才隐退吗？我们还有时间。”

舒清想起那天，季悠苒聊到好茶时的愉悦，聊到字画时的悠然，聊到山水时的憧憬，仿佛那才是她向往的世界，那是她平时没有见过的季悠苒。自己何尝不是希望自由随心，畅游山水，舒清转而看向殿外，淡淡地说道：“或许她真的只是累了，想要隐居而已。”十数年的朝廷争斗，利益倾轧，她都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呆这么久，季悠苒已经很不容易了。

西烈月看着舒清的背影，知道她也是厌弃束缚之人，怕也是心生同感了吧。轻轻叹了一口气。西烈月轻声说道：“舒清，你知道的，就算真的只是这样，我也不可能现在放她离去。”或许以后她会放季悠苒自由，也会放舒清自由，但是现在，不行。

舒清又何尝不知道，西烈月今天说的是季悠苒，其实也在告诉她，不能全身而退的，也包括自己。谁叫她当初愿意踏上这块土地，愿意结交这个朋友。深呼吸了几次，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舒清才慢慢转过头来，脸上还是挂着那抹淡淡的笑容，“我知道，我会想办法查的。”

西烈月也笑了，就是这样的舒清，总能用笑容安抚人心。

舒清想了想，忽然要求道：“菁葮、芪焰暂不归还了。”追查季悠苒，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她的两个爱将还没有抱得美人归之前，她们又怎么能走。

“你留着她们吧。”在舒清身边，或许比跟着她要来得好些。

舒清左右看看，没有发现安沁宣的身影，于是随口问道：“安沁宣呢？”

谁知这随意的一问，却换来西烈月略显烦躁和不耐地轻斥：“我怎么知道，他有手有脚。”

舒清微微挑眉，西烈月的情绪大大的不对。

西烈月感觉到舒清玩味的目光直盯着她，也觉得刚才自己的语气不太好，反应有些过度了。可是今天一天都没看见他，就连话也不留一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也说不清现在自己是怎么样的心情，回避着舒清的眼睛，西烈月挥挥手，对她说道：“你去忙你的事情吧，科举开始了，这两天你也有的忙的。”

舒清轻笑着点点头，回道：“好，那我先走了。”

只是跨出了两步，舒清又停下了步子，没有回身，只是站在殿门，注视着殿外刺目的骄阳，才低声说道：“月，安沁宣……他终究是要离开的。”

他不可能永远留在这个女子为尊的国度，在这里没有他的根基，他也不可能成为西烈月的侍郎侧君，西烈月更不可能为了他，离开海域。

俗话说，王不见王，这两个人中之王，却偏偏遇到了一起。他们之间的路，只怕难走了。这时候，舒清真的开始后悔自己当初设下赌局的决定了。曾经拥有的激情幸福和天长地久的相知依偎，到底哪一个更加珍贵？

背后死寂一般的平静，久久，就在舒清觉得西烈月不会回答她的时候，舒清才听见西烈月几不可闻，却十分淡然地回道：“我知道。”

轻轻叹了一口气，舒清悄然离开。

学子们被关了两天，终于解放了，接下来被关的，就是评卷的官员了。这是舒清的要求，评卷人在选出三十名殿试人选之前，不得离开贡院。评卷的官员由十四人组成，吏部出六人，其余各部出两人，主考是舒清和季悠苒。

试卷由官员们分成三组，交叉审核，三组官员均评分低劣的，直接被淘汰，三组官员均认为优秀的，直接成为殿试人选，若有分歧的，由舒清和季悠苒审定，再做决定。如此反复斟酌，商议评定之后，终于在第三天的晚上完成了三十个人的审核。

舒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好经过层层选拔，只是五百多人，如果人数再多些，估计她就要呕血了。尹宜、邱桑不负她的期望，都成功进入殿试名单中。伸了伸腰，看看窗外，已经是月明星稀了。

官员们早已经离去，舒清发现对面的屋里，季悠苒还在烛光下忙碌着，舒清疑惑，不是已经确定下人选了吗？她怎么还不走？轻轻打了一个呵欠，舒清泡了一杯热茶，向对屋走去。

季悠苒揉了揉微涩的双眼，闻到一股香浓的茶香，睁开眼，只见一杯清澈的龙诞新茶放在她手边，舒清正含笑的看着她，季悠苒不客气地端起茶，轻酌了一口，感受着口齿留香的茶香，感激地笑道：“谢谢。”她现在确实需要一杯茶提提神。

舒清看了一眼宽大的案几上铺成开的试题，问道：“怎么还不走？”

季悠苒一边整理着，一边回道：“明日就要给皇上禀报入选殿试的三十人，再看看是否还有沧海遗珠。”

舒清轻笑，她还真是一丝不苟，正是这样的谨慎与执着，让她不管是在朝廷，还是民间，都享有盛名吧。转而看向一旁整齐叠放的试卷，舒清问道：“这些是？”平民的试卷都是白纸，这些用着暗黄色纸张书写的试卷，该是世家子弟的考卷吧。

季悠苒没有抬头，专注于手中的试卷，嘴上答道：“从世家子弟中挑选的二十个与平民学子一起殿试的人选。”

舒清随手抽出了一份，展开还没有细看内容，就为那一手好字惊叹道：“好俊的字。”俊秀娟丽，既下笔有神，又不失缠绵的瑰丽之风，真是好字。文章也写得条理清晰，论点明确。看看署名，名唤席芹。海域的席姓大家，应该就是前工部尚书席家了，这一代，席家未有官居三品之上的官员，已日渐没落，这席芹，不知能否为席家在朝中挣回一席之地。

轻轻折好，再展开一份，细看之下，舒清也为赋论中许多精彩的论调叫好，颇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虽然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是好在敢想敢说。

舒清轻叹，果然是世家子弟，从小受着最好的教育，其见识确实显示出平民学子身上少有的广博和大气。

没有继续翻看下去，舒清笑道：“看来这里面也是卧虎藏龙。”

季悠苒抬起头来，颇具深意地说道：“是啊，世上能人才子，不甚枚举，只要善于发现。”

舒清失笑，原来她如此卖命，就是为了自己早日脱困。

季悠苒将这二十份试题汇合今天选出来的三十份，封存好，说道：“一起殿试甚好。若是真有进取之心，自然能从别人身上看出自己的差距，也是一件好事情。”世家子弟和平民学子相互较劲在所难免，但是如果她们能从对方身上看到自身不足之处，相互都有所精进，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看她收拾好了，舒清笑问：“完了吗？”

季悠苒看舒清似乎刻意在等她，不知她想要干什么，不过还是点头回道：“嗯。”

舒清捂着肚子，轻轻扬眉，邀请道：“被关了三天，我的馋虫都在作祟了，走，请你吃好吃的。”

季悠苒也没多想，直接点头了，为了她口中的美食，也为了她不经意之间流露出的老友一般地邀请。

春江潮水连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

季悠苒苦笑，这就是她说的好吃的？深夜的海边，因为有了明亮的月光，也不显得太黑，但是盛夏的海风，却也不弱。月色下，两个女子就这样大咧咧的坐在海边，旁边是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炉子。舒清打开一个酒壶，却闻不到酒味，只见她将酒倒进了瓦罐子里。

季悠苒问道：“这是？”

舒清抛给她一壶笑道：“你尝尝。”

季悠苒闻到炭炉上加热的瓦罐子里传出一阵阵浓郁的酒香，不需尝，季悠苒笑道：“无味。”无味平时饮用，清澈如水；冰镇饮用，清幽甘醇；煮沸饮用，浓烈馨香。

舒清看无味已经沸腾，自腰间拿出一包极品龙诞新茶，缓缓倒入无味之中，季悠苒惊呼：“你要用无味来煮茶？”这还真是一个大胆的做法，而她也莫名的有些期待与兴奋起来。

舒清浅笑不语，用竹棒轻轻搅拌了一会，将瓦罐自炉子上拿下了，直接放在细沙之上。用木勺慢慢舀出，装在两个稍大的玉杯里，递给季悠苒，说道：“你也试一试看，你家两代女皇都对这茶赞誉有加。”

季悠苒小心接过，夜色太黑，看不清茶汤的颜色，不过甘美的茶香还是扑面而来。轻轻品了一口，无味浓郁的酒味似乎只剩下甘醇，而龙诞的清幽也被沾染得越发浓烈。季悠苒无语，慢慢喝下整杯茶，才轻轻赞道：“好茶，好酒。”只知道煮茶需好水，原来好酒也别有一点风味。

舒清再为她斟满一杯，这次却不让她立刻喝下，而是将一片糕点放到她面前，说道：“再试试这个，桂花绿茶酥。甜而不腻，润而不粘。”

季悠苒手里拿着糕点，却并没吃，而是盯着舒清看，她正悠闲地煮着茶，满足的吃着手里的糕点，脸上，那一向淡然的笑容，变得简单而幸福。季悠苒看着暗夜里，一波波追逐着的浪花，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一般。嘴里不自觉地轻叹道：“你似乎总懂得如何去生活。”

而她，却总不知道，应该如何生活，朝堂的事，她可以处理得尽善尽美，自己的人生，却过得一塌糊涂。

舒清舀茶的手一顿，为这哀伤的声音所震。抬头看去，季悠苒就是在此时，也没有表现出如何的脆弱，只是出神的盯着已经看不出哪里是海，哪里是天的海平面，表情依然平静。舒清将瓦罐里的茶叶掏出，仿佛不经意一般笑道：“人有时已经被太多的东西牵绊和束缚了，动静皆不能够，唯有努力的让自己，过得更快乐一些罢了。”

季悠苒收回视线，轻晃了下杯中之物，低低笑道：“你不是已经挣脱过一次了吗？”耍了东隅国君，成功卸下了对慕容家的责任，有时，她还真想如她一般，“一死了之”。可惜，她不能。

舒清哈哈大笑起来：“现在不是又跳进了一个火坑！世上的事，你越是想要挣脱，往往只会被越束越紧而已。”

季悠苒也笑了起来。知道舒清是在暗示她就算走，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如此外露，但是她已经没有太多的选择，季悠苒摇摇头，自嘲地笑道：“人这一生，就是算计得太多了，总要糊涂一次。”

舒清追问：“哪怕糊涂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季悠苒并没有回避，坚定地回道：“在所不惜。”

在所不惜？舒清轻叹，人啊，总有自己的不得已。

放下手中的茶，舒清忽然拿起一坛无味，放到季悠苒面前，自己也拿起一坛，笑道：“今晚似乎更适合喝酒。”

季悠苒爽快地拿起酒坛，撕开封口，举起对舒清笑道：“干。”

干？舒清挑眉轻笑，啧啧称道：“我以为你是喜欢轻品浅酌的人，想不到也如此豪气。”

季悠苒看她一副上当受骗的表情，放下酒坛，扫了一眼舒清身后一字排开的酒坛，回道：“你也不像是借酒浇愁之人，何苦准备这十几坛酒。”

舒清无所谓地笑笑，回道：“好久没有醉过了，今晚很想试一试。”而且无味清香醇美，用来买醉，虽然有些浪费，但是这样的好酒，喝过之后，明天应该不会头疼吧。

季悠苒爽朗地一笑，摇摇头，回道：“我还没醉过，你这些酒，怕只够你自己喝。”

这么厉害？为什么她认识的都是能喝的人呢？舒清喝了一大口，才笑道：“那就太好了，麻烦你，待回把我搬回去。”

季悠然好笑，她身后始终跟着的黑衣男子，竹屋里担心地不时看过来的夫君，一颗心全系在她身上，她哪里需要她来搬呢？她不知道自己是多少人的心肝宝贝吗？

举起酒坛，季悠苒问道：“干？”

舒清也豪爽地碰了一下，说道：“干！”

追逐的海浪，袭人的海风，皎洁的明月，还有两个各具魅力，频频举杯的女子。

——又是一副美丽的图画。

熙王府

老仆手里端着参汤，满脸愁苦地看着呆坐在木椅上的斐汐渃，自从那日之后，主子就这样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呆呆地一坐就是一天，最多，只会看着熙王留下的物件，不住地低喃：“是我害了你，是我……”

白天，他死气沉沉，到了晚上，好不容易睡下，也会在半夜忽然惊醒，嘴里不停地叫着：“你要报仇就冲着我来！冲我来……”之后，就是彻夜流泪到天明。才不足十日，他的双眼早已失去了神采，比熙王刚刚去的时候，更加憔悴，那时，他悲伤，愤恨，现在，剩下的只有无尽地自责悔恨。

老仆心里着急，可是不管如何开解，他都仿佛听不见一样，这些日子以来，他瘦得都快不成人形了。

门外，黑衣男子站在那里，却不进来。老仆看了斐汐渃一眼，他还是木然地盯着窗外。放下参汤，老仆走出屋外，将男子拉到殿后，才急急问道：“怎么样？查出什么？”

黑衣男子回道：“只查到那个叫风律的男人，五年前，在熙王府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就跟在女皇身边，半年后得罪了女皇，被毁容逐出京城了。至于风絮，一直都呆在峡谷，多年来，不曾出谷一步。”

“就这些？”老仆皱眉。

“是。”

老仆追问：“那个叫风律的男子，和女皇之间，发生过什么？和熙王之间，又发生过什么？”

如此久远之事，时间又这么短，根本查不到什么，但是男子还是将查到为数不多的消息告诉了老仆：“据当年熙王手下所说，风律是熙王派去迷惑女皇的，女皇还因为他受过伤，之后他就被逐出京城了。”

还有这样的事情，“这么说，有可能五年前，风律就是来报仇的，目的是为了挑拨熙王与女皇的关系，但是没有成功。而这次就是风絮来报仇？但是风絮那时为什么不一起来，这样胜算不是更大些？”

男子继续说道：“据说，风律被毁容后，变得神智不清，风絮从那时起，也性情大变。”

看老仆不说话，也不知道这样并没有什么价值的消息是否要回禀，毕竟不是主子要他查的。看了看天色，男子有些不耐地问道：“这些，是否要回禀主子？”

老仆想了想，说道：“不用了，你下去吧。”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也解不了斐后心里的疙瘩。

才走了两步，老仆却忽然对着男子的背影叫道：“等一等。”

想到斐后那毫无生气的眼睛，老仆心里一阵悲凉，失去熙王，他还有仇恨，还有为她报仇的决心支持着他继续活下去，可是现在呢？他仿佛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信念。

紧咬牙关，老仆忽然一反刚才无奈愁苦的样子，灼灼地说道：“待会你进去，如此向主子回禀，就说，当年风絮并不愿按照风秦闵的嘱咐报复西烈皇室，风秦闵就派了另一个徒弟风律来到京城，想要挑拨熙王与女皇的关系。当时熙王也希望能够登上皇位，故想要利用他来对付女皇，女皇多次受袭之后，对熙王心存怨恨，并将羽律毁容逐出京城，被毁了容貌的羽律终日寡欢，五年后去世。新仇旧恨之下，风絮也起了报复之心。”

“这？”黑衣男子一惊，这些都是老仆的猜测，更多的是他的编造，他怎么可能这么跟主子回禀？

老仆不许他退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主子现在完全陷入自责之中，他需要一个推卸的对象。这样或许他还能活下去。他如果就这么垮了，你也不会再有什么好日子可以过！”对，如果熙王的死，并不完全是因为他的原因，他是否可以释怀一些？

黑衣人低下头，良久不语之后，才几不可见地轻轻点头。

两人商量了很久，才回到殿前。

老仆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只见斐汐渃还是如他出去时一样的动作，一样的眼神，一个多时辰，他竟然就这样呆坐着一动也没有动过。老仆在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这样的斐汐渃，更坚定了他接下去要做的事情，不知道好坏，最起码，不能让他再这样万念俱灰的等死。

走到斐汐渃身边，老仆小声叫道：“主子？”

斐汐渃没有任何反应。

老仆又这样轻唤了很多声，斐汐渃才缓缓转过头来看她，只是眼神空洞而没有焦距。

老仆将声音稍微放大些，说道：“派去打探的人回来了，说是有事回禀。”

良久，就在老仆以为他没有听见准备再说一遍时，斐汐渃无力地回道：“还有什么好回禀的，叫他走吧。”他现在谁也不想见，什么话也不想说。

老仆急了，立刻跪下握着斐汐渃的手，急急地说道：“他查到新的消息，是有关熙王的。”

倩儿？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她，已经被他害死了。

斐汐渃痴痴地看着窗外发呆，老仆忽然“砰”的狠狠磕了一个响头，苦苦祈求道：“主子，您就听听吧。”

斐汐渃看着这个跟着自己身边四十多年的人，早已是白发丛生，此刻这样求他……斐汐渃仍是看着窗外，最后还是说道：“让他进来吧。”

老仆大喜，对着男子招招手。

男子进来之后，单膝跪下，刚才只看了一眼主子，他居然有些认不出是他！那曾经俊朗饱满的脸颊，现在已经形容枯槁。

或许老仆这么做是对的，男子平静了一下心绪，按照与老仆商量好的说辞朗声说道：“主子，五年前，风秦闵曾派了另一个徒弟风律来到京城，想要挑拨熙王与女皇的关系。当时熙王也希望能够登上皇位，想要利用他来对付女皇，女皇多次受袭之后，对熙王心存怨恨，并将风律毁容逐出京城，被毁了容貌的风律终日寡欢，五年后去世。新仇旧恨之下，原本不愿遵从师傅之命的风絮也起了报复之心。”

斐汐渃仿佛在听，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一般，久久才低低地问道：“风律？”

终于有反应了！老仆立刻上前一步，说道：“主子，当年女皇娇宠一个侍君，后来又狠心毁其容貌，此事当时还引起不少流言，那人就是风律。”

谁知斐汐渃忽然站了起来，但是只是不停的来回走动着，嘴里喃喃说着：“倩儿居然这般想要皇位？”皇位旁落，他知道女儿心有不快，但为了她的身体，他总是忽略她暗沉的脸色和不甘的眼神，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些年倩儿是这般处心积虑心心念念地争夺那个他不屑一顾的皇位？

再一次无力地跌回椅子上，斐汐渃悲伤地说道：“如果，我早些知道她对那皇位的偏执，我就该助她夺位，倩儿也就不需要利用别人，西烈月也不会毁了那人的容貌，风絮是不是，就不会报仇，倩儿也就不用死了？”

还是他的错，他的失责！

斐汐渃干瘦的双手紧紧地捂着脸，无声哭泣着，这个曾经手握后宫生杀大权，海域最最尊贵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身子，如垂暮老叟。老仆完全没想到斐汐渃会这般，手足无措起来，拉着斐汐渃的衣角，不住地安慰道：“主子，您……别太自责了。”

斐汐渃却好像没有听见一样，不停地说着：“都是我造的孽！都是我……都是我！”

老仆心疼地看着眼前几乎崩溃的斐汐渃，他编这个故事，并不是为了让斐后陷入更深的自责之中。这个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如此自苦，他怎么忍心？这样下去，不需一月，主子必定跟着熙王去了。老仆将斐汐渃的手拉了下来，他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老仆眼中划过一抹冷光，低声说道：“主子，您当年也是为了海域着想，这不是您的错，如果不是女皇毁了那人容貌，也不会有今天的事情。”

“是么？”斐汐渃麻木的脸上似乎有了一点神色，老仆暗喜，继续说道：“是，女皇当年若是直接杀了风律，后面也不会再横伸枝节。这件事您从都到尾都不知道，您就别再自苦了。”

斐汐渃沉默地听着他的话，忽然缓缓抬起头，本来无神的眼睛，此时也慢慢的染上了别样的情绪，一个人自言自语道：“对，西烈月因为风律受了那么重的伤，以她的性格岂会不杀他？还费心的毁了他的容貌，放虎归山。她一定是知道风律的底细，想要利用他来报复倩儿，是这样……一定是这样！不然为什么倩儿死了，她却只是小病几天，苦肉计……她在使苦肉计！”

斐汐渃越说越大声，最后猛地站起身，吼道：“西烈月，是你，是你利用这些人，谋害我的倩儿！西烈月——”

斐汐渃近乎癫狂地叫喊，把老仆吓得脸色苍白，跪在地上的男子也感到事情似乎不妙了。连日的精神不济，身心折磨下，斐汐渃仿佛找到一个出口一般，肆意的宣泄着。

老仆本来只是想主子不要如此自责，得到一些解脱，他确实有意把脏水王女皇身上泼，但是他却没有想到斐汐渃似乎将仇恨全部转嫁到女皇身上？！看着斐汐渃疯狂的样子，老仆赶紧按着他过于激动的身子，劝道：“主子，您别这样，这件事怪只怪风秦闵，您……就别在胡思乱想伤身体啊！”

闹了好一阵，斐汐渃终于安静了下来，只见他慢慢起身，走到西烈倩的床前，嘴角还似笑非笑地轻轻扬着，手抚摸着冰凉的床单，低低的声音轻柔地说道：“倩儿，你不会白死，为父让人为你陪葬，你说好不好……”

斐汐渃诡异的表情看得老仆背脊一阵阵发凉，出了一身冷汗。他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主子和女皇作对，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可是这时候要说出真相么？说一切都是他猜测的？主子会信吗？他还能承受得住吗？

海域一百五十七年七月

海域的大殿之上，第一次齐聚如此多的平民。今日是海域首开科举，殿试的日子。

百官分列于大殿两侧，中间站着的，是五十名等待陛下亲试的学子们。

一边，是衣着光鲜，昂首挺胸的世家子弟，身上的配饰虽不琳琅，却每一件都是价值连成的珍品，那自小养成的尊贵气质，不管是故意还是无意，都彰显无疑。

另一边，是均着素白布衣的平民子弟，除了发间的细簪或丝带之外，没有多余的配饰。将手交握，轻放于身前，恭敬谦和，但是也是不卑不亢，那淡然娴静之风丝毫不逊于世家子弟。

双方微微见礼之后，便各据一方。

舒清与季悠苒分立于大殿的最前方，满意的看着这些各具风采，正值韶华的年轻人，从她们身上，可以看到向上的欣欣向荣的气息，她们，或许从来没有机会接触和结交和自己不用层面的人，舒清从她们的眼睛中，不难看出暗暗的较劲，还有淡淡的欣赏。

舒清对那些世家子弟其实更感兴趣一些，依次看过去，在看到最后一个人时候，不禁惊讶地微微扬起了眉，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那人正是在莲塘边上质问她科举为何的女子……瞿袭？她还为她没有参加科举而可惜，看来是她杞人忧天了。

今天的她与那天莲塘边上看见的完全不同，不再是普通的素衣，淡紫色的对襟金丝绣花外衫，深紫的石榴长裙，腰系一条金色丝带，一块上好的镂空翡翠玉玲珑垂于裙间，长发轻盘，别着一直精巧的琉璃八宝钗别致而华丽。那时的张扬外放稍有收敛，但是依然不减其灼灼之华。

原来她是世家之女，难怪那么张狂的性子，那么好的文章，那么俊的身手了。

瞿袭也感觉到了舒清的视线，与她对视，不见尴尬，还对她扬起一抹爽快的笑花，舒清也大方地轻笑点头，身为世家之女，却能混迹平民，好像还是孟衍颖的学生，她是个很不一样的女子，她对她，更喜欢了。

舒清转而看向退到一旁的官员，她们也曾对这些平民学子们有着诸多看法，而今日正真看见了，却不得不承认，就单是那举手投足间隐隐流露的品行，便可看出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官员低低的交谈声，在一声嘹亮的“陛下驾到”之后，立刻隐没。那抹流金海蓝身影出现的那一刻，响亮的呼声也响彻整个大殿：“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西烈月看了一眼站得笔直，虽然极力控制，却仍难掩激动的学子们，满意地点点头，笑道：“都平身吧。”

学子们身上洋溢的生机又急于展现自己的气息，也感染了西烈月。西烈月没有在皇位上坐下，而是走到了学子们中间。学子们立刻受宠若惊地低下头，不敢直视天颜。

西烈月绕着她们走了几步，才朗声说道：“你们都是通过选拔，将来要成为国之栋梁的人，朕今天很高兴，可以看见世家子弟与平民学子一起，来接受朕的考验，你们以后，还有可能成为同僚，你们应该从对方身上，看到自己没有的优点，加以学习，相互协作，将来为海域的百姓做更多的事情。”

学子们听到陛下真诚的鼓励之词，自然又是一阵血脉上扬，纷纷大声回道：“谢陛下教诲！吾等一定不负陛下期望。”

舒清暗暗赞叹，很少见西烈月如此威严的说着这些政治术语，倒差点忘了，她是这个国家的王，所有人的天。

西烈月满意地走上台阶，坐于龙椅之上，环视了她们一眼之后，向身旁的紫竹点点头，紫竹会意的朝后面走去，不一会儿，两个人端着一个精美的长方形盒子走了出来，木盒是用上好的梨木制作而成，箱身上，雕刻着纷飞的浪花。箱子很大，比一个人还高些，看来也颇重，两人抬得很是费力。

舒清也有些好奇，西烈月的殿试题目究竟是什么？这里可是有五十个人，她要如何考？

西烈月轻轻点头，紫竹命人将木盒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副巨大的卷轴布画。西烈月带着愉悦地笑，大声宣布道：“好。这是今天的试题，你们有半个时辰作答。”

试题？不仅是学子，连大臣们都好奇了，不知道那画卷是这么样的题目。西烈月得意地看到众人期待的反映，继续说道：“答完就可以离开了，五日后放榜。”说完，便潇洒的离去。

学子们惊愕，舒清和季悠苒面面相觑，就这样？这就是殿试？不问诗才？不看反应？不说理念？舒清有些不懂西烈月了，她这是要干什么呢？答案或者在那巨大的画卷里。

所有人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直直的盯着画卷看，在画卷打开之前，紫竹为学子们每人发了一张白字，仅此一张，还有一支笔，一个砚台。没有桌子，除了这些仅有的东西，不再有其他。

学子们还在纳闷的时候，巨大的画卷在学子们面前展开。

接着，是一声声惊讶地抽气之声，不仅仅是学子，就是站来两侧的官员都发出低低地惊呼，舒清和季悠苒都很好奇，画卷上的是什么，两人纷纷走到学子们旁边，想要看看引来如此多惊叹之声的，是什么样的题目。

一看之下，两人也不自觉的倒吸了一口气，海域的全景地图！

在这个时代，绘制一张地图，绝不是容易的事情，连舒清都不得不惊叹于这丝线绣成的地图，画面之细致和精美，让她大开眼界。尤其是汇成如此之大的地图，足足有十来丈长，仿佛每一寸土地都在你脚下，你随手就可以触摸一样。大好的河山，就如此呈现在你眼前，心中的那种激荡，是无法形容的。

舒清都如此，更别说这些学子们了，有些看得眼睛都不眨了。舒清留意了一下尹宜，只见她只是短暂的惊叹之后，便将视线专注在了一点之上。邱桑显然随意得多，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仿佛没有重点，还有瞿袭，她本来就站在最后一排，她此时更是退的更后，几乎要走到殿外了。

多数人还在惊叹，紫竹已经轻轻拍手，画卷慢慢卷了起来，收拾好之后，一个女官拿着水漏站在了学子们面前，示意着已经开始记时。另一个女官托着金盘等在大殿的门口。

片刻之后，有些人还没有搞清楚题目是什么，有些人却已经交了试卷，第一个交卷的，是邱桑，她是最为洒脱之人，席地而坐，在纸上挥洒几笔，就算完成了，前后不到一刻钟。将试卷放在托盘之上，她拍拍衣襟，潇洒离去。

接下来，是瞿袭，她似乎胸中早有沟壑一般，下笔如有神。时间过半之时，就已经完成了试题。

舒清微微低下头，若有所思。季悠苒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断过，心情颇好的站在大殿的一角，舒清相信，她是真的想要隐退，可是这样的心愿，却是不能实现的。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女官宣布时间到的时候，很多学子都没有完成，而尹宜也是到了这时，才缓缓放下笔，不大的白纸上，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看来她的心得很多，就不知道是不是西烈月要的了。

学子们交了试题，离开了大殿，殿试结束，官员们也纷纷离去，刚才还显得有些拥挤的大殿，瞬间变得冷清，这就是曲尽人散的无奈吧。

舒清在台阶上坐下，站了一个时辰了，她的脚有些疼，轻轻揉着脚，却看见另一边的台阶上，季悠苒也如她一般，坐在台阶之上，两人相视苦笑，被人看见当朝左右相这样毫无形象的坐在大殿之上，可会吓倒不少人。

舒清轻轻捶着小腿，问道：“还不走吗？”

季悠苒也不示弱的回道：“你不也没走吗？”

两人再次相视而笑，是啊，她们都很想看看那些学子们都答了些什么。为了等西烈月的召见，也只有在这等了。

一会之后，紫竹走进了大殿，错愕地看着一左一右聊天的左右相，想笑，却不敢太过明显，低着头，紫竹轻咳一声，说明自己的到来。

舒清和季悠苒慢慢起身，无所谓的拍拍裙摆，等着紫竹带路。紫竹却对着她们笑道：“两位丞相，陛下有旨，明日早朝之后，请二位到御书房，现在二位可以先回去休息了。”

回去？舒清轻轻抚额，这个西烈月，存心吊她们的胃口，知道她们着急知道结果，却偏偏不让她们看试题。

季悠苒也是一怔之后，笑了起来，“走吧，看来我们被耍了一回。”说完一边笑着，一边朝殿外走去。

舒清哭笑不得，摇摇头，也唯有慢慢晃了出去。

第十七章　青桐之祸

舒清回到竹林，菁葮就将这几天查到的关于季悠苒的行踪向她汇报，虽然她相信季悠苒辞官，是出于隐退之心。但是她答应了西烈月要彻查季悠苒辞官的原因，所以该查的还是得要查。

舒清随手翻看着，一边看一边摇头，这季悠苒的生活，比清教徒还无趣。每日早朝，朝后在贡院处理朝中的事务，戌时回府，子时入睡。基本上不参加社交活动。薄薄的两张纸，就已经详细记载了她近十日的日常生活。

连她这么喜静的人，都觉得闷了，这么多年，她就是这样生活的？舒清还在感叹，炎雨忽然走到她面前，说道：“主子，有人说想要见你。”

舒清好笑，问道：“谁？”常来她竹林的人，谁这么有礼貌，还要通报？她们一般都直接闯进来吧。

炎雨没有回答，他身后的人就已经出声：“我。”

炎雨退下之后，就见一身轻薄布衣的青桐站在她面前，舒清奇道：“齐公子？”没想到是他，看他今天刻意简朴的装扮，该不会又是偷跑出来的吧？

青桐轻轻有点算是打了招呼，说道：“你可以直接叫我青桐。”

舒清也不推脱，大方的说道：“好，青桐，你找我有什么事？”他总不会无缘无故跑来她这竹林吧，看他脚上那么多的沙，就知道他应该在海滩边走了很久。

青桐微微低下头，要求道：“我想和你单独谈。”

虽然有些不妥，但是舒清看他面色凝重，或者真的有什么十分重要，难以开口的原因吧，于是她起身，笑道：“好，到屋里谈吧。”

两人进了竹屋，不习惯家里太多人，舒清来海域这么久，也没有买丫头小厮，自己亲力亲为，已经习惯了，所以进来屋内才坐下，舒清就拿来茶杯，为青桐沏茶。

这在青桐看来，也是新奇的，她的屋子如此的简单，就和外面的竹林一样，清新脱俗，她还自己沏茶，比起他见过的那些就连洗个手，也要几个仆人伺候来彰显尊贵的贵族，她的一言一行，都格外自然真实。

舒清泡茶，青桐却起身将敞开的大门关了起来，舒清有些诧异，他们这样独处一室，就已经是不妥，在这样关起门来，他不怕对他名声有损？

他不担心，舒清却不希望如此，于是将茶轻轻推到青桐面前，走到门旁，想要将门打开，青桐却在此时匆匆说道：“青桐有一事相求。”

舒清开门的手一顿，既然他刻意关门，应该是真有什么不想被外人所知的事情，想了想，舒清将锁门的木栓轻轻拨开，将门虚掩着，这样既不算关门，也阻隔了外面的视线。

坐回青桐对面，舒清笑道：“你说吧，我能帮你的，会尽力帮的。”她与他，也算是有缘分，上次在海边，他木然绝望的眼神，她现在也不能忘记，希望自己真的能够帮到他才好。

“娶我。”

“什么？”好在端着的茶没有送进口里，不然就是没有狼狈地喷出来，也会被呛到。舒清愣愣地看着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的青桐，仿佛刚才他说的不是“娶我”，而是“今天天气不错”一般。

舒清盯着他，青桐仍是镇定地说道：“娶我！”

这算是她被求婚？还是求娶？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之后，舒清轻咳一声，颇有几分无奈地问道：“你知道，自己在作什么吗？”

显然青桐很明确，不退缩地点头。

她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问题，一时之间，还真有些无措，但是很快，她就明确地拒绝道：“对不起，我不能娶你。”

青桐对于她的回答，似乎早有预料，所以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我不会破坏你和你夫郎的感情的。”他这几天想了很久，他知道舒清的感情观，也很钦佩。她这样的女子，才是真正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吧，即使她并不喜欢他。

不会影响？舒清很想大叫，他的脑子易于常人吗？他要她娶他，却说不会影响她的夫妻感情？这其中一定还有其他原因，舒清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问道：“青桐，你既然知道，我已经有夫郎了，又何苦这样，是有什么苦衷吗？”

青桐沉默了一会，才低声说道：“我不想像棋子一样被安排。”

舒清在心里长长地纾了一口气，笑道：“原来如此，你可以慢慢找一个心仪之人，我会为你向陛下说明，不会有人逼你的。”如果他只是为了不想被摆布，那她或许是可以帮他的。

青桐却抬头看着她问道：“你能说服陛下，让你娶我吗？”

“你！”舒清气结，怎么又回道她的问题上了，舒清无力地解释道：“青桐，嫁娶不是儿戏，那是一种承诺，明白吗？我已经对一个人许下承诺了，就不能再娶你了，明白吗？”

显然，青桐不明白：“我只是喜欢你，想要呆在你身边，那让我很安心，很快乐。你可以只是爱着你的夫郎，这样也不行么？”

他们仍然可以一对一的爱着，他没想过要舒清也爱上他，他只是希望能有一个呆在她身边的身份和理由，这样不行？

当然不行！

舒清深吸一口气，试图说服他，“青桐，你现在只是想要跳出目前压抑束缚的环境，所以想通过嫁人来实现，而我身上没有那么多的世族枷锁，只不过是刚好符合你渴望自由的条件，这并不是喜欢。如果你急于嫁给我，将来遇到真正喜欢的人，你就失去了陪伴她的权利，也失去了一对一的权力，你明白么？”

青桐却不认为自己是为了改变现状而随便选择了舒清，她可以不喜欢他，却不能这样曲解他，仿佛赌气一般，青桐回道：“我很明白自己的心意。”

舒清觉得自己头开始疼了起来，处理这样的场面，她并不拿手，尤其面对的是一头牛！既然迂回不行，就直接了当吧，舒清看着青桐的眼，再次强调道：“好吧，既然如此明白自己的心意，我也告诉你我的心意，我不会娶你的。”

“为什么？”他真的不懂了。

舒清起身，不愿再看着青桐执拗的样子，走到窗前站定，说道：“我并不爱你，娶你，只会害了你，还会伤害我爱的人。”他的执拗来源于他把对她的感情，看做是自己的事情，却不知道，她一但娶了他，这样的所谓爱，就是三个人的事情了。

她的心很小，只容纳得下一个人，她承认，自己更在乎轩辕逸的感受。

舒清背对着青桐，看不见他受伤的表情，也看不到他眼中升起的固执，只听见一阵衣物婆娑的声音。接着传来青桐恨恨地回答：“如果我说，一定要嫁你呢！”

他这是什么意思？舒清转过身，想要再劝，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立刻将头转向窗外，他……他居然把轻薄的上衣尽数褪下！

舒清此刻真的有尖叫的冲动，他怎么会想到脱衣服呢？一个大男人对着她脱衣服，角色是不是太过错乱了？她不是没有见过男子的裸体，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今天如果是安沁宣在她面前脱，她一定有兴趣慢慢欣赏，还可以随便调侃几句，可是这是海域，男子虽然没有惜肉如金，也不能随便宽衣解带啊！

舒清抚着额头，背对着青铜急道：“青桐，你快先把衣服穿上！”

舒清不能回头，但是没有听见他穿衣服的声音，可见，他还是那样裸着站在她身后，久久，他的声音显得有些虚弱：“你真的那么爱他？”她看他的眼睛，没有一丝的停留，他已愿意为她至此，她却连看一眼都不愿。

舒清立刻回道：“是。”

“你为了他，可以拒绝所有人？”

“是。”她现在只希望他快点清醒。

“我来晚了？”如果在那个霸道的男人出现之前，他是不是还有机会？

“对。”其实就算没有轩辕逸，舒清也不会喜欢上青桐这样的男子，他从小就被太多的宠爱和关注包围着，让他的心，经受不起生活和现实带给他的压力和灾难，他所作的一切，都是在逃避而已。

只是今天她却不打算和他说这些，今天已经没有谈下去的必要。舒清看着窗外，淡淡地说道：“你走吧，你的婚事我会和陛下说的。”

青桐自嘲地冷笑道：“不用了，嫁不成你，嫁谁都是一样。”他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想要争取一样东西，结果却让自己落的如此狼狈，低头看看自己的样子，青桐忽然笑了起来，他怎么会让自己这样的不堪。

“何苦把自己逼成这样？”听着他压抑的笑声，舒清也为他叹息，轻叹一口气，她想要出去，让他自己静一静，只是此时，轩辕逸的声音却从外面传过来：“清儿呢？”

接话的是焰爽利的声音：“炎雨说在屋里，我也正有事要找小姐。”

听那接踵而来的脚步声，人似乎还不止他们两个。舒清正要庆幸有人来了，终于可以结束这场闹剧了。可是转念一想，糟糕！青桐还裸着上身呢……

如果只是轩辕逸进来还好些，现在这么多人，决不能让他们看见青桐这样狼狈的样子，不然他以后要如何见人？青桐还在木讷地发着呆，舒清眼明手快地抓起椅子上的披风，立刻奔到青桐面前，为他披上。

舒清还不忘记对这门外叫道：“不要进来！”

可惜，和着她的声音，门被轩辕逸一把推开。

几声明显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让舒清身体一僵，她真的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她要怎么去解释，她和青桐在做什么？

散落了一地的衣衫，凌乱而刺目，青桐目光散乱地盯着她，而为了能给比她高出一截的青桐披上披风，她只有垫着脚尖，才能够得着他，但是在别人看来，却像是她抱着青桐一般，还有这一地的衣物和青桐尴尬的表情。虽然他披着披风，但是这暧昧的气氛却不言而喻。

菁葮一怔之后，轻咳一声，把头转向别处，悄声往后退了几步，这是舒清小姐的家事，她不便参与。芪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炎雨和苍素却默契地对视一眼，炎雨向舒清身边靠近，而苍素则小心地站在轩辕逸的身旁。

轩辕逸的表情太过奇怪，眼睛里有着嗜血的冲动，却莫名的让人觉得冷漠，一句话也不说地站在那里，比怒吼更让人胆颤心惊。难怪炎雨和苍素都严正以待，怕他一时失去理智。

舒清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把披风拉好，舒清对着身后的炎雨轻声叫道：“炎雨。”不需要她多说，炎雨了然的点点头，他最好是快点把这个叫青桐的男子弄走，不然轩辕逸爆发起来，第一个死的一定是他。

舒清慢慢地走到轩辕逸面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知道接下来，轩辕逸要怎么做，舒清拉着轩辕逸的手，走出屋外，出乎意料的，轩辕逸一言不发地跟着她，走了出去。

两人一路无语地走到海边，站定之后，轩辕逸抽回了被舒清拉着的手，更向前走了几步，直到涌上来的浪花，打湿了他的鞋袜，他才停下了脚步，还是一言不发地盯着海面，那宽厚的背影，满是冷漠的气息。

舒清惘然若失地看着自己的手，这是他第一次放开她的手，以前，他不管如何生气，如何大吼，都不曾放开过她的手。舒清的心，忽然有些惶恐，说出的话，竟也有些颤抖：“逸。”

低浅的声音，很快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

微微握紧双手，舒清再次说道：“你听我解释，好吗？”

轩辕逸冷冷地声音，和着海风传来：“你说。”

舒清没来由地轻颤，不知道，是因为这逼人的海风，还是轩辕逸冷漠的态度。不管是怎样，她都有义务给轩辕逸一个解释。舒清也上前走了两步，伸手想要环住轩辕逸漠然的背，最终却是伸出了手，又慢慢地收了回来。

站在轩辕逸身后，舒清解释道：“青桐来找我帮忙，不想自己的婚姻被摆布，希望我能娶他。”

说到这，舒清明显感觉到轩辕逸的背影一僵，她马上接着说道：“我已经和他解释清楚了，不会娶任何人，因为我有了你。”

轩辕逸不为所动。

舒清皱了皱眉，轩辕逸会生气，她早就知道，但是，他现在这个样子，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他最在意的，应该还是抱着青桐吧。微微低下头，舒清轻声解释道：“刚才我只是想帮他披上披风，这是海域，他赤裸上身被人看见，名誉有损，仅此而已。”

轩辕逸轻哼一声，“你倒是很关心他。”

“我——”舒清语塞。

轩辕逸果然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但是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样做的。先不说青桐会因此羞愤，他赤身露体的和她共处一室，传出去只怕更麻烦。

舒清的无语，让轩辕逸原本就紧绷的身体更是显得僵硬起来。她不解释，她竟然不解释。也就是说，她真的在意那个男人，在意他是否受辱，在意他的名声！

轩辕逸紧握的双拳慢慢松开，依然冷冷地说道：“你解释完了？”

不等舒清再说，轩辕逸转过身，完全漠视舒清的存在，根本不看她，直直的向竹屋的方向走去。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舒清主动地拉住轩辕逸的手。

虽然手被拉着，轩辕逸仍是看着竹林，冷漠地背对着舒清。

舒清用力的握着轩辕逸的手，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逸，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说。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这是当年我要的答案，现在，它也是我给你的答案。”

两人就这样站在海边，任海风拂面。

久久，轩辕逸冷硬地声音再次传来：“我刚才真应该杀了他。”

舒清却如释重负的浅浅的笑了，上前一步，环着轩辕逸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背上，舒清轻轻地回道：“你不会的。”

夕阳映照的海面泛着淡淡的金光，西斜的落日，将两个相拥的人影拉的很长很长——

菁葮叼着一根竹叶，靠在竹干上，若有所思的看着海滩上拥吻的两人，刚才，她问炎雨：“你不担心？”看轩辕逸那个样子，估计不会善了，若是舒清小姐想要纳侍君，他不怕那个霸道的男人一个用力就能把他守着护着的主子捏死。

当时，他头也不回的只丢下一句话：“没有必要，主子只会有一个夫君。”

他凭什么这么确定？

一向热闹的泯王府，近一个多月以来，如乌云蔽日般，死气沉沉，西烈倩的忽然死亡，给所有人带去了阴影，西烈凌这场病来得更是蹊跷，发病时，时而癫狂，时而抽搐，时而晕厥。所有御医都未能断出病因何在，如何治疗，更是一头雾水。好在上皇请来了宣神医，但也正是因为这位宣神医，西烈凌被囚禁似的关了一个多月。

久闭多日的房门忽然被推来，一道身影晃晃悠悠的身影走了出来。站在院内多时，却不敢进屋回禀的苏茵看向来人，立刻迎上前去，急道：“主子，您怎么出来了？宣神医让您必须待在屋内，不可下地，不可见风……”

“放屁，别和本王说这些，再闷下去，本王不病死也闷死了。”西烈凌身体还虚，火气却不小，不过这也不能怪她，按照宣神医的吩咐，她这病要想好，除了需辅助汤药外，还必须日日捆绑于床上，不得动弹，绑了这些日子，病症是有所好转，但她的手脚，却留下了一条条狰狞恐怖的瘀伤血痕，想她堂堂王爷，竟遭受这般对待，怎不让她气结！

西烈凌的脾气素来暴躁，苏茵自然不敢去触她的逆鳞，只得诺诺地应着。

西烈凌目光扫视了一遍院内，没有看到她想见的人，怒道：“青桐呢？本王不是让你去把他接过来么？人呢？”

“这……”苏茵面色难色，吱吱唔唔也没答出个所以然来。

“什么这这那那的，难道齐樱不让？”

苏茵连忙摇头，“没有，齐大人说，青桐公子出府去了。”

“废话，肯定是她的推托之词！”莫不是看她病了，齐樱便当她快死了不成！

西烈凌正要发飙，苏茵复又说道：“属下一直在齐府外候着，真的看见青桐公子从外面回来了。”

瞪着苏茵一眼，西烈凌不耐烦地骂道：“既然见到他了，那人呢？”

苏茵嘴角耷拉了下来，低声回道：“主子您也知道青桐公子的脾气，他没理属下，属下也不敢强抓他来……”

“蠢货，没用的东西！”西烈凌一巴掌拍在苏茵后脑勺上，好在她病了这些日子，手脚无力，打这一下苏茵只觉得有点疼而已，害怕西烈凌说她办事不利，苏茵上前一步，小声说道：“主子您别生气，属下虽然没把青桐公子请来，但是属下打探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横了她一眼，西烈凌并不相信她会打探到什么了不得的消息。才站了不到一刻钟，她竟然累得有些喘，西烈凌转身准备进屋内休息，背后传来苏茵刻意压低的声音，“青桐公子是去见了左相大人。”

“什么？”西烈凌脚下一滞，转过身急道：“你是说……舒清？他去找她干嘛？”他们之间又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这个……属下就查不到了。”眼看着西烈凌又要发怒，苏茵赶紧解释道：“左相大人身边有两个高手轮流保护，属下要是靠近肯定会被发现。而且，上次送青桐公子回家的那个黑衣男人，就是左相大人的贴身侍卫！”

她想起来了，一个多月前，确实有一个身手不俗的黑衣人，送脚部受伤的青桐回家，想不到那人竟是舒清的人，这么说，青桐和舒清之间早有来往？据说舒清到海域也不多半年，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是西烈月安排的？还是……

越想越觉得其中有些蹊跷，青桐她是志在必得，且不论样貌才智，单是他的身份，就足够吸引人。对着苏茵勾勾手指，苏茵附耳过去，西烈凌低声说道：“从今天开始，你派人日夜盯着齐青桐，还有……也盯紧舒清！”

“是。”

第十八章　金榜题名

寂静的夏夜，虽已深沉，然丝丝的暖风，丝毫没有缓解盛夏的暑意。夜幕上繁星璀璨，明月也竭尽所能的绽放光华，从华美的窗棂，直照进轻纱掩盖的秀床之上。

急促地喘息慢慢平定之后，低浅慵懒的女声悠悠问道：“什么时候走？”

安沁宣轻抚着发丝的手一僵，抵着她的额头，狭长的美眸危险地轻眯，嘴角却性感地扬起弧度，笑道：“你想赶我走？”

长成这样，还真是一个祸害，西烈月抬起手，摩挲着安沁宣的俊脸，回道：“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走是迟早的。”他来海域快两个月了吧。

抓住脸颊上胡乱游走的皓腕，安沁宣将它扣在手心，问道：“我只问你想不想我走？”这女人很擅长惹他生气，刚才还热情奔放，现在却冷情的赶人了。

虽然脸上依然是绝美魅惑的笑容，只可惜手上越来越重的力道显示着他的心情并没有看起来这么轻松惬意。

西烈月看进安沁宣带着恼意的眼里，两人眼神复杂地对视良久之后，西烈月轻轻偏过头，别开视线，话语冷淡，“你何苦逼我说些无用之话。”嘴角晦涩的笑容里，多少有些无奈。他的决定会因为她想不想而有所改变吗？答案是不会。

轻捏着她的下巴，让她不能逃避地看着自己，西烈月眼里隐含的怅然取悦了安沁宣，她并不像她变现出来这般不在意。安沁宣的心情忽然好转，轻笑起来，低沉的声音在寂寥的夜里，显得更为蛊惑人心。微微低头，轻轻含住她的耳垂，安沁宣低语道：“你舍不得我走。”

西烈月别过头，躲避着安沁宣在耳边炙热的呼吸，这男人，很懂得如何撩拨女人。安沁宣却不打算放过她，嘴角地笑越发肆意，“放心，赌局胜负未分，我也舍不得走，好好管住你的心，我的女皇陛下。”

这算是挑衅？西烈月轻轻扬眉，一个用力，将安沁宣推倒，披散的发丝，有着张狂的魅力，西烈月骑在他的腰间，修剪得略锋利的指甲滑过他裸露的胸口，留下一丝丝猫爪般的红痕，最后直直的戳向心口的位置，“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

对于他们来说，夜还很漫长。

早朝过后，舒清和季悠苒如约来到御书房，两人彼此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之后便一左一右的站在殿内，等待的过程中，两人也没有交流。

没等多久，西烈月进入御书房，两人躬身行礼道：“参见陛下。”

西烈月随意的点点头，也不浪费时间，指着案几上整齐摆放的几张白纸，说道：“这里有十份答卷，朕都很满意，决定三甲的难题就交给你们了。”

由她们决定？舒清和季悠苒对视一眼，都微微皱起眉头，显然西烈月不容她们多想，也没给她们说话的机会，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紫竹端上来的茶，惬意的喝了起来，仿佛不经意一般问道：“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够了吗？”

她们可以说不够吗？！西烈月已经懒得看她们，仔细品尝起手中的茶来。

“是。”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之后，只能老实地摊开试题。一炷香，来不及细细研究内容，只得粗略的看过一遍，很快排了次序，不时调换一下位置，期间，两人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手不住地忙碌着。

西烈月才喝了一半，两人已经自案几旁退来，季悠苒拱手，回道：“回陛下，臣等已经有答案了。”

这么快？西烈月放下茶杯，走到案几前，试卷已经分成三份放好，西烈月也不翻看，在龙椅上坐好，看着垂首立于殿内的两人，说道：“好，说出来。”

舒清不作声，季悠苒转头看向舒清，只见她仿佛没有听见陛下说话一样，盯着脚下的方砖，季悠苒只得上前一步，解释道：“平民三甲为尹宜、卫澜、邱桑；世家三甲为：瞿袭、斐芯舞、席芹。此六人，尹宜居礼部侍郎，正三品，瞿袭居吏部侍郎，正三品。卫澜居吏部郎中、斐芯舞居刑部郎中，邱桑居户部郎中，席芹居工部郎中，正四品。其余平民学子李珍、吕欧、世家之后朱依柔、吴泳儿位列六品。”

和她原来心中所想相去不远，西烈月不动声色，继续问道：“理由。”

轻轻摊开试卷，季悠苒继续说道：“从殿试答卷看：尹宜洋洋洒洒说的，都是国之大，应重视人才，兴教育，且说得理据分明，在礼部最适合发挥她的才学；而瞿袭思路明晰，观察的视角重法据，在吏部会是一股强势清流；卫澜心胸颇为广阔，顾全大局，与瞿袭互补，居户部最为合适；至于斐芯舞——”

季悠苒稍稍停顿了一下，思考着如果说明，毕竟斐芯舞的身份比较特别，她是斐家年轻一代中最为出色的，也是斐汐渃亲妹妹的女儿。

舒清出声提她解围，“刑部最为适合她的身份。”斐芯舞这样的身份，高不得，底不得，刑部即是六部中重要的部门，却又不关系到民生、人事，岂不是再适合不过？

季悠苒浅笑，她看得出舒清与陛下交情嫡深，也唯有她敢这样敷衍的和陛下说话吧。轻咳一声，季悠苒继续说道：“邱桑精算统筹的能力在她只看一眼地图，就已经算出海域还需增减粮仓的数目便可知，户部需要这样的人才，席芹为前工部尚书席秀礼的孙女，对于屯田、工匠、水利颇有见地。故此做了以上决定，请陛下评鉴。”

西烈月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好，就按照你们说的做，季相去准备圣旨吧。”

“是，臣告退。”微微躬身，季悠苒退了出去。

舒清依然微低着头，站在殿内，西烈月刻意留下她，怕是有什么事情，正好，她也有事想要问问她。舒清静默不语，等着西烈月发问。

西烈月盯着舒清看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案几，问道：“你和她很熟？”

谁？季悠苒？舒清抬头，对上西烈月饶有兴味的眼，笑道：“还好。”如果一起喝过几回茶可以算是熟的话。

西烈月不容她敷衍，站起身，脸色并不太好，走到舒清面前，啧啧称道：“简直是心有灵犀。”不到一盏茶时间，一句话也不说，就达成一致，这样的默契可不是谁都有的。她怎么不知道，这两人什么时候暗度陈仓。

心有灵犀？舒清哭笑不得，是她自己逼着她们在一盏茶时间内评出三甲，现在又嫌她们评得太快？意见太统一？难不成这位国君想看她的左右相意见相左，大吵一架？这样她会比较开心？

舒清心里腹诽着西烈月难伺候，嘴上还是解释道：“在初试评卷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这几人颇为出众，现在只是根据殿试决定一下次序而已。”而且西烈月心中应该早有定论，选出来的这几个人适合做什么，一眼已经明了。

西烈月拿起斐芯舞的试卷，问道：“斐芯舞不是第一？”她确实是个人才。

舒清轻轻摇头，“瞿袭更适合一些。这样的安排已经起到安抚斐家的作用，且那可高可低的位置，也是在暗示斐家，让她们摆正自己的位置，对你也更加有利。”斐家人不是傻子，西烈倩已经死了，月在位，对斐家有利无害，起码她是赏罚分明的明君。

想了想，西烈月点点头，好吧，就这样吧。

若是所思地看向殿外，西烈月问道：“查的怎么样？”季悠苒的事，在她看来比斐家棘手得多。

舒清轻叹，回道：“没什么异常。”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异常，那就是规矩得太异常了。据说季悠苒这样，不是一天两天，而是十几年来都是这样，这就太不容易了。舒清总觉得，她身上，一定有着什么秘密，但是是什么呢？毫无头绪。

西烈月忽然逼近舒清，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最好不要和季悠苒走得太近。”左右相太过亲近，这是朝中大忌，她也不希望舒清和季悠苒太过交心，至于原因，她不会承认是自己会吃醋，舒清是她目前为止唯一引为知己的人。

舒清却是哈哈大笑起来，“这点你大可以放心，她不会让自己和我走得太近的。”这朝堂中利益平衡的事情，季悠苒比她在行。

西烈月悄悄翻了一个白眼，小声嘟哝道：“那可不一定！”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有着什么样的魅力。

清清喉咙，西烈月说道：“继续查。”她一定要撕破季悠苒那层神秘的外衣。

“好！”说实话，舒清也跃跃欲试，好奇心人人都有，她自然不能免俗。

西烈月准备批阅奏折，却看见舒清还站着，又不说话，西烈月放下笔，问道：“还有事？”

舒清想了想，虽然有些为难，还是问道：“我想问一下，青桐公子是否已经许了人家？”青桐的事情，她还是希望能够尽力为之，毕竟那样的人，如果一生都在做困兽之斗，就太可怜了。

西烈月一愣，回道：“你对这个感兴趣？”还是……青桐自己找了舒清？舒清和青桐之间，果然还发生过其他事情，十里莲塘时，他们绝不是第一次见面。难道……舒清也喜欢青桐？这可能吗？

迎着西烈月猜测的眼光，舒清暗自苦笑，或者，她不应该问西烈月。轻轻摇头，舒清敷衍的回道：“没有。只是想要问一下。”

舒清从来就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此番询问必有缘由。掩下眼中的犀利，西烈月微笑着回道：“还没有，不过西烈凌对他很感兴趣。”

原来是西烈凌，怪不得青桐如此抗拒了，听说她的艳史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舒清微微皱眉，问道：“你答应了？”

西烈月轻扬弯眉，笑道：“没有。”

“最好不要答应。”西烈凌是什么样的人，月应该比谁都清楚，而且那毒瘾也不知道戒没戒掉。

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一手搭在舒清的肩膀上，西烈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才似笑非笑地说道：“干什么，你看上他了？”

看她笑得怪异，舒清立刻推掉架在肩上的手，严肃地回道：“你不要胡说，我只是觉得，他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西烈月与舒清面对面站着，一脸不屑的说道：“如果你不能要他，他的事情，你还是少管的好。”这样的关心，只会让青桐更加无所适从而已。

舒清好笑：“你这算是警告我？”

轻叹一口气，西烈月回道：“是提醒，你不了解青桐，他认准的事情，会为之做出疯狂的举动也说不定。”

舒清心有戚戚焉，苦笑道：“确实够疯狂的。”还好只是脱衣服，要是他再弄出点什么花样出来，她可招架不住了。

“他做了什么？”舒清的表情很不寻常哦！

西烈月忽然逼近的脸，让舒清倒退了好几步，好不容易站稳，舒清连忙摇头，回道：“没有。”她总不能说青桐和她关在一个房间里，然后他还当着她的面赤裸上身吧，到时西烈月说她毁了青桐的清白，她岂不是自投罗网？

没有才怪！

不过以舒清的性格，她不想说，也问不出什么。挥挥手，西烈月笑道：“他的事，你放心好了，我自有安排。”好久不见菁葮和芪焰了，或许应该召她们回来聊聊了。

“好。我走了。”

西烈月又露出狐狸一般的笑容，她还是走为上策。反正青桐的事情，她是真的尽力了，西烈月总不至于会害自己的表弟吧，以后青桐的事，她决定，坚决不管！

依然是这座大殿，依然是满朝文武在旁，就连衣饰都没有什么改变，但是现在站在大殿中间的十人，心情却与殿试之时，大大的不同。不管性格是内敛稳重，还是轻狂自大，此时，脸上的笑意都是真诚而激动的。尤其是对于平民学子来说，意义更是非凡。

两侧的官员也纷纷拱手以贺，毕竟这些人，将来都是同僚，也会是陛下的新宠，场面上的虚迎还是要的，只是相较而言，平民学子与这虚伪的气氛总显得格格不入。舒清暗叹，看来要让这些平民学子融入朝堂，又能保持那股清流，才是最难的吧。

女皇的出现，让热闹的大殿安静下来，众臣俯首行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西烈月心情不错，轻轻抬手，笑道：“平身。”

西烈月满意地看着自己精心挑选出来的人才，说道：“今日朕很高兴，为江山社稷挑选出了如此优秀的贤才，朕希望，你们能尽全力，为国为民，尽忠效力。”

本来就是热血青年，再听到女皇的鼓励期许，学子们立刻单膝而跪，齐声说道：“臣等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圣恩。”

尹宜暗暗握紧双拳，她一定会把握这次机会，实现她多年来的目标，为平民学子提供更多受教育的机会，当然，心里暗自起誓的，绝不仅仅是尹宜而已，相信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等待实现的理想。

她们的热情感染了西烈月，这就是她想要的，对，就是热情。那些个养尊处优的老臣们，早就没有了这样的激情和锐气。抬手示意她们起身，西烈月开心地笑道：“好，五日后，完成幽山祈天，你们就到各部就职吧。”

“是。”

舒清悄悄看了一眼对面的季悠苒，看来今天心情颇好的，不止是西烈月一个人。

早朝之后，舒清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竹林，而是呆在贡院的书房里。只因为，她的心里，隐隐觉得不安，这几天斐汐渃不时造访故友、亲戚，虽说是近来悲伤过度，思念亲友，但是也不用如此密集吧。看似异常，却又查不出什么来，这让她很是忧虑。

舒清还在思考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西烈月和季悠苒，一青袍小官恭敬的来到门边，小声说道：“左相，殿试高中学子前来叩谢恩师。”

“恩师？”舒清错愕，才想到这次考试她也算主考，大家也就是走个形式吧，舒清浅笑回道：“请吧。”

不一会儿，小官领进十人，真是今科高中的学子，进了内室，整齐地行了拱手之礼：“拜见恩师。”

舒清微微笑道：“这些虚礼就免了，坐吧。”估计她们中大多数人，也并不是真的出于敬重她而来的。

“谢恩师。”随着她的话，众人才纷纷落座。

“奉茶。”

本来也不知道要和她们说些什么，心里又一直记挂着斐汐渃的事情，舒清轻抚着手中的茶杯，精神早就不在这书房里了。

学子们面面相觑，左相不言不语，她们也不知应该如何接话，就这样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茶也喝了一半了，左相仍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卫澜轻咳一声，小声问道：“我们是否打扰到恩师？”

声音不高，但是也足够将舒清的神智唤回来。

糟了，她居然把这么一大群人晾在这，有些歉意地笑笑，舒清回道：“没有。”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舒清扬起轻松地笑容，说道：“大家不需如此拘谨，以后在朝堂上，我们之间多的是交集。”

话虽这么说，毕竟她们还没有习惯官场中的溜须拍马，趋炎附势，现在的她们，也不屑于如此，即使是平时就老练精明的邱桑，也不愿多说，只是和众人一样，虚迎道：“是。”

好吧，一群“安分”的学子，一个不爱说教的丞相，书房里又是一阵无语，舒清有些无力的轻叹了一口气，她们就打算这么继续呆坐着不走？受不了这样怪异的气氛，舒清正打算打发她们离去，坐在最后的一个锦衣女子却低低赞叹道：“好俊的字。”

顺着她的视线，众人看去——

左相的书房并没有过多的字画古玩点缀，十分的简朴，只是门边的书架旁，挂着一副字，是草书，写着“云在青天水在瓶”。

大家都在看那副字，舒清却将视线转向说话的人，这个女子，是叫席芹吗？记得当时看过她的试卷，一手漂亮的隶书让她记忆深刻。

席芹看起来有些急切，转而问道：“不知是哪位名家的墨宝？”她从小痴迷于字画，对于好字都是欲罢不能，想不到今天在左相这样了，看到写得如此精粹的一幅字。

舒清一愣，笑道：“一幅习作而已。”这是她刚到海域养伤的时候写了，不过是喜欢这句禅语的意思，才将它带到书房，想不到却得到如此好评。

瞿袭收回视线，一边喝茶，一边懒散地回道：“是左相的墨宝吧。”这位左相的厉害，在十里莲塘诗会的时候，她就已经见识过儿，这幅字的好，应该是字体流畅自然的感觉和那句话的意境相得益彰，故此才特别有神韵吧。

左相的字？席芹一怔，原来如此，她，果然名不虚传。

舒清只是浅浅一笑，并不否认，也不承认。这时，一道略显声高的女声笑道：“一直听说左相才高志远，今日得见，果然让人钦佩啊！”

虽然说的是赞誉的话，但是淡淡的不以为然还是让人轻易就听出来的。尹宜不动声色，邱桑则一脸兴味地等着舒清的回答。

舒清看向说话的女子，只见她倒也不躲闪，直接迎向舒清的视线。

她是斐芯舞吧，世家之后，不屑于她，很正常，舒清并没有因此而动怒。而是轻轻放下茶杯，回道：“初涉朝堂怀着的志向，十年、二十年之后，还能记住，才真的值得钦佩。”希望那时她们还能知道自己是谁，最初的理想是什么。

舒清仿佛不经意的一句话，让在坐的学子们皆是一怔，竟是接不上话来。看样子，左相已经无意在和她们说下去，呆下去只会尴尬，卫澜缓缓站起身，先行了一个礼，才说道：“弟子们受教了，我们还要去拜见右相，请辞了。”

舒清没有看向她们，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一群人缓缓退了出去。

待她们离开之后，舒清才扬起了一抹炫目的笑花，未来的日子，还真是……有趣了。

夜幕降临，一天，随着晚霞的消失，开始了新的篇章。

寝宫的软榻之上，安沁宣侧躺着，一手枕着头，一手满不在乎地将黑子落下，脸上轻松无聊的笑容，让他平时就邪魅的脸，增添了一抹慵懒的风情。西烈月捏着白子，眉头微皱，虽然帅气的脸，什么表情都让人赏心悦目，不过此时，她却没有什么心情欣赏，因为，她几乎无处可下。

想不到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的安沁宣，棋艺居然如此精深。就在西烈月打算放弃认输的时候，紫竹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

捏着白子，西烈月不在意地回道：“什么事？”

“黄大人，求见。”

西烈月抬头看了看已经搽黑的天色，黄英此时求见，难道是……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的安沁宣，西烈月将手中的白子扔回棋盒，对外面笑道：“宣。”

说完坐直身子，理了理因久卧而凌乱的服饰，安沁宣瞥了一眼这必输的棋局，并没有说什么，依然是这样肆无忌惮的躺着，只是脸上有些被扫兴的不悦。

不一会儿，身形微胖，却笑容可掬，一幅老好人样子的黄英慢慢的进了寝宫，俯身跪拜，行礼道：“参见陛下。”

西烈月回道：“平身。”

黄英起身，看到了侧躺在陛下软榻上的安沁宣，她脸上并没有什么讶异的表情，从容的揖手，说道：“见过宣神医。”他是陛下特批，随时可以进宫的神医，而且在他出现之后，陛下的身体确实也有了好转，再则那张俊帅得面若桃花的脸，会被陛下看上再正常不过，就看什么时候迎娶册封而已。

安沁宣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并不再理她，如果他知道黄英刚才心里想的是什么，估计现在他的脸色要更加精彩一些。

西烈月一脸笑意，“爱卿有什么要事？”

黄英上前一步，陪笑着问道：“陛下的龙体可有好转？”看气色，很不错。

西烈月轻轻挑眉，她果然是为了那件事而来的。西烈月装作莫名的样子，轻笑道：“这……要问神医才知道了。”

黄英了然地点点头，转向安沁宣，表情却有些尴尬，“敢问神医，陛下的龙体是否安好。”

安沁宣颇为不耐，她的身体应该已经没有问题了，她为什么还要将问题抛给他？碍于现在“神医”的身份，安沁宣没有多想，敷衍道：“恩。”

这个答案似乎未能让黄英满意，只见她轻咳一声，进而问道：“那是否能够……临幸后宫？”

“什么？”安沁宣一直面色不耐的脸，此刻满是惊怒。狠狠的瞪着笑得花枝乱颤的西烈月，这女人可恶，她早就知道这胖女人要问什么，才让他回答的，一定是！

安沁宣忽变的脸色让黄英吓了一跳，但是她身为宫廷礼官，也有不得不说的话，虽然眼前两人暗潮汹涌，她还要正直地说道：“陛下已两月未曾踏足后宫，而且至今未有所出，立储君之事，关乎社稷，故此……”

“好了。”西烈月敛下笑意，抬手阻止了黄英接下来要说的话，安沁宣的脸色已经比窗外的夜空更黑了，很有可能下一刻就会像捏死蚂蚁一样把黄英捏碎了。他这个样子，和轩辕逸还真有几分相似，只是这样的怒气，出现在那张妖媚的脸上，颇为少见。

他生气了，而且比她想象的更加生气，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开心？还是被这怒气震得心神恍惚。

“你先下去吧，朕自有分寸。”

“这……”陛下的声音里，透着隐隐的寂寥，黄英迟疑了一会，最后低下头回道：“是，下官告退。”

黄英的离去，让寝宫里寂静得仿佛只能听见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安沁宣的表情也恢复了常有的邪气，只见他上下打量了西烈月一番，才冷笑道：“临幸后宫……哼！”

他也不明白，这几个字和它背后的意思为什么总让他莫名的心火上扬，他不是一直很潇洒的吗？不是一直觉得海域的男女颠倒很有趣的吗？那现在这样的躁动，又是为何？

西烈月也如他一般，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才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回道：“东隅的皇帝玄天成不用临幸后宫吗？你需要如此惊讶？”

就是这种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姿态，让他暗暗紧咬了牙根，那是否，在她心里，他也不过就是一个讨她欢心的“侍君”，再想到上次见到的那两名俊美男子，安沁宣不由自主的尖酸讽刺道：“是啊，那么多俊帅的侧君、侍郎侯着，真是艳福不浅！”

西烈月微微皱眉，豁然起身，背对着安沁宣，淡漠的声音里不难听出怒意，“说到艳福，据我所知，安公子也不遑多让。红颜知己遍及天下，谁人不识？！”

“你！”安沁宣语言塞。

一只大手“啪”的一下拍在棋盘上，黑白棋子瞬间散落一地，弹起又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西烈月依旧是那样背对着他站着，安沁宣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可笑，他在干什么？现在他倒好似成了闺阁怨妇了。他和女人之间，不都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他管她有几个男人？就像自己，女人不也多不胜数。为什么，对她，要如此不同？

不再说话，安沁宣觉得心里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在滋生，这是他从没有过的。

起身，就在他要踏出寝宫时，西烈月忽然转过身，用着平静的声音问道：“宣很介意？你希望我怎么样，废除后宫？”她承认，这个男人，能牵动着她的心情，但是，他们之间，要如何继续？似乎，是没有可能的。

废除后宫？安沁宣冷笑，原来他还有这样的魅力，他应该高兴吗？他根本就不会永远留在海域，她的后宫，与他何关？

头也不回，安沁宣冷情地说道：“你的事，与我无关。”说完，白色的身影已然远去。

看了一眼地上七零八落的棋子，西烈月疲惫地闭上眼，低喃道：“无关么？”

又或者是，只能无关……

“哐当！”

一阵清脆的玉器碎裂的声音过后，本来整洁的房间，已经一片凌乱，满地的瓷器玉件，支离破碎，不管原来是如何的精美高贵，现在也只是纷飞的碎砾而已。

斐汐渃狼狈地低喘着，撑着倒掉的桌子，干瘦的身躯踉跄得几乎站不稳，双眼满是狂乱与迷蒙。老仆紧紧地揽着他的肩膀，看着这一室的狼藉，急道：“主子，您别……”

斐汐渃一把推开他，恨恨地说道：“一群软骨头！”说话间，本就歪倒的木桌又往旁边歪倒，斐汐渃差点摔过去。

老仆赶紧上前搀扶，斐汐渃被扶到床边坐下，眼里的狂乱没有减少分毫，瞪着地面，不甘地怒道：“没有我，斐家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成就。别以为没有她们，就不能成事。”

这些没用的东西，一听出他与西烈月不睦的意思，马上明哲保身地岔开话题，以斐家今时今日的地位和权势，根本不需要害怕西烈月，只可惜，倩儿去了。她们现实的嘴脸也表露无遗，当年她们怂恿他，让倩儿登基，今天却像缩头乌龟一般。

斐汐渃扭曲的表情，让老仆心里百味参杂，主子现在不再无力晦涩，却仿佛让仇恨牵着走一般，已经失去了理智，似乎就是为了找一个人来痛恨，这样的主子，让人害怕。紧紧握着斐汐渃的肩膀，老仆劝道：“主子，您别这样，熙王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您这样折磨自己。”

“倩儿……”斐汐渃有瞬间的恍惚，一会之后，又痛苦地伏下身子，低泣道：“这么多年来为父居然都不知道你最在乎的是什么！”他，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慢慢的，斐汐渃坐起身子，抚摸着西烈倩常用的淡蓝绣枕，温情而轻柔，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笑容，轻轻地询问一般说道：“不过没关系，倩儿，你和她斗了一辈子了，为父送她去陪你，这样，你就不会孤单寂寞了，好不好？”

说完，又低低地笑了起来，仿佛他在和人商量说笑一般，诡异而恐怖。

这样的笑容，让跟在他身边半辈子的的老仆，也一阵颤栗，莫不是主子已经疯了，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就算是死，他也要说出上次的事情，是他胡乱猜测，指使夏如殇说的。现在的主子，疯狂得可怕，也不知他还会作出什么事来！

半跪下身子，老仆微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主子，其实这一切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胡乱猜测，指使夏如殇说谎，其实这些和女皇并没有什么关系。”

老仆才说完，就被斐汐渃一脚踢开。

这是他罪有应得，老仆仍是匍匐在地，等待着主子的严惩。

斐汐渃却豁然起身，瞪着老仆，大声喝道：“连你都帮着西烈月，你也以为我斗不过她，是不是？”

老仆猛地抬头，只见斐汐渃一脸狰狞地盯着他，主子……这是怎么了？他竟以为自己在为陛下说话？拉着斐汐渃的衣角，老仆老泪纵横，喊道：“主子，您醒醒，老奴说得是真的。您醒醒！”

斐汐渃再一次踢开了老仆，厉声喝道：“滚，统统给我滚出去。”

老仆被侍卫拖出了门外，趴着冰凉的地面上，寒气直直攒进心里。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还能做什么？

海水在夜幕的掩饰下，悄然无声的爬上沙滩，一浪一浪，前赴后继，却不曾停歇。海浪拍打在歪倒的酒坛上，发出轻微的哗哗声。一个白衣男子，坐在海滩之上，估计已经坐了很久，上涨的海水，将他鞋袜完全打湿。

他不为所动，手中的酒，不停地往嘴里送，只是木然重复的动作，完全感觉不出酒的芬芳。

舒清站在竹屋前看了许久，终是轻叹一声，向海滩走去。她走到安沁宣背后，借着月光看去，他身边散落的酒坛，大大小小，多得出乎她的意料，他下午到现在，就没有停过吗？这样不会酒精中毒？

本来还想说什么的舒清，忽然觉得无话可说，退后两步，正要往回走的时候，安沁宣沙哑的声音悠悠传来：“慕容舒清。”

舒清停住了脚步，看了有些僵硬的背影一眼，回道：“如果你需要的是借酒消愁？我不打扰你了。”

再一次无语，寂静的海边只有海水和着海风细碎的轻吟，舒清轻轻拉起裙角，避开不断追逐的浪花，忽然觉得，安沁宣今日的白衣，在月色下格外的苍白。或许他现在需要的，只是这片海滩和酒精，而不是任何人。

舒清再次抬脚要离开的时候，安沁宣低沉的声音清晰传来：“下次船期是什么时候？”

听声音，他似乎没醉，舒清想要上前一步，但是不断涌上的浪花让她不能如愿，安沁宣飘逸的白衫已经被海水几乎完全打湿，她可不想如他一般。海浪的声音愈发的响了，舒清大声回道：“三日之后，午时出发。”看着那满地的狼藉，舒清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复杂，复又问道：“你要逃了吗？”

安沁宣将手中的空坛往旁边一扔，抓起另一坛就口灌下一半，才寒声说道：“慕容舒清，今天，你特别讨厌。”

“是吗？”舒清轻笑，果然坦诚有时并不见得就是好事。

今晚的月亮，真是明亮呢！舒清轻松笑道：“三天后的船，我会帮你挑个好位置。”说完仿佛想到什么一般，舒清接着提醒道：“对了，别忘了慕容家的免费船运。”

“我有说要走吗？”轻轻地低语，不知道他是要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舒清听。

舒清脸上的笑意更胜，一边摇头，一边笑道：“安公子，今天，你特别别扭。”不过别扭就对了。

“陪我喝一杯吧。”一直冷硬的声音，此刻忽然带着一丝恍惚，僵硬挺直的背影也散发着孤寂无力的气息。

舒清轻轻皱眉，好吧，谁让她多管闲事呢？

踢掉鞋袜，拉高裙摆，舒清踏上清凉的海水，走到安沁宣身边，接过安沁宣忽然抛过来的酒壶，手上一松，素衣裙摆也立刻被海水浸湿。舒清哭笑不得的看着自己狼狈的站在海里的样子，恨恨地瞪了安沁宣一眼。

这一眼，却让舒清接下来的抱怨统统咽了回去。

月光下，原来的俊颜没有因为酒精的作用变得潮红，反而显得苍白，常年勾起的嘴角，此时仿佛冻结了一般，冷冷地抿着，那双魅惑人心的眼也没有了以往的戏谑，直直地看着前方，他清明的眼神，印证了舒清刚才的想法，他此刻十分的清醒。

收回视线，舒清也举起了酒坛，喝了一口，眉头更紧地纠结在一起，好烈的酒，只觉得一股热流由喉咙直烧到胃里。

安沁宣仿佛喝的是白水一般，连灌了几口之后，才略带自嘲的笑了起来：“我开始，有些佩服轩辕逸了。”那个骄傲的男子，做到了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舒清缓缓昂起头，看着漫天星辰，回道：“光是佩服是没有用的。”他不是轩辕逸。

安沁宣终于放下手中的酒坛，转而看向舒清，不解地问道：“看来你并不看好我和她，开始的时候何苦撮合？”

舒清摇摇头，坦诚地说道：“其实，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当时只觉得他们俩是多么的相像，一定可以互相吸引。

结果，相爱不能相守的痛，才更加折磨人吧。觉得脚下的海水有些冷，舒清不知觉地轻颤，掩下双眸，回道：“你和她之间的鸿沟，本来就是难以逾越的，能在一起，需要很多的勇气和理解，当然，必要的妥协更是必然的，如果做不到，倒不如早点离开的好。”

安沁宣狭长的眼微眯着，抓着酒坛的手，也慢慢地收紧，沙哑的声音伴随着寒气，怒道：“你所谓的妥协，是说我应该安分的做她众多男子中的一个？”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舒清并没有因为安沁宣满怀怒意的逼问而退缩，而是认真地回道：“你做不来的，这片土地，只适合你冒险，不适合你生存。”因为，他，是安沁宣。

舒清的直言不讳，让安沁宣颓然地低下了头。

她还能说什么，为情所困的人，她无能为力。或者说，安沁宣就是太明白，看的太透，才如此痛苦吧。

将手中满满的酒，塞回安沁宣手里，舒清伸了伸腰，一边向竹屋走去，一边说道：“很晚了，我就不奉陪了。”他需要的不是她。

拎着鞋，提起湿漉漉的裙角，舒清慢慢地走回竹林，却在竹林的一角发现一抹孤傲的黑影。

舒清苦笑着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再看看那张冷漠的脸，最后还是扔下鞋子，拧了拧湿透的裙角，向黑影走了过去。

今天这是什么日子，为什么都选在今天为爱伤风，为情感冒？

走到炎雨身边，他还是愣愣地盯着一点，目光依然冷冽，可惜有些呆滞。

舒清轻轻挑眉，炎雨的警觉性很少这么低，虽然她没有穿鞋子，可是也不至于走到面前也没有发觉吧。

轻咳一声，终于引起了炎雨的注意。炎雨收回视线，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说道：“主子。”

“你喜欢她。”

不大的声音，却让炎雨仿佛触电一般后退了两步，叫道：“什么？”

声音都高八度呢？舒清轻笑，继续说道：“她也很喜欢你。”

炎雨惊得睁大了眼。

终年冰块般的脸难得这般生动，舒清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炎雨也觉得自己反映过度，有些尴尬地别开头，表情恢复了原有的冷然，只是眼神却飘忽得厉害。

舒清无奈地摇摇头，男未婚，女未嫁，又相互喜欢，何苦如此折磨。

炎雨被舒清盯得有些手足无措，转身就要离开，舒清清冷地声音轻声说道：“所有的所谓民俗都只是习惯而已，如果是在东隅，女子要嫁你，不是也会担心你将来三妻四妾，不能从一而终，现在不同的地方，只是这些担心，由你来背负而已。”

炎雨不假思索，立刻否定道：“我才没有为这个担心。”

哦？舒清继续追问：“那你担心什么？”

“我……”炎雨语塞，那么他担心什么呢？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心中纠结的感觉，炎雨匆匆丢下一句：“没什么。”便像是要躲避什么一样，暗黑的身影已经闪出很远之外。

舒清愣愣地站在那里，耸耸肩，果然，感情的事情，外人总是无能为力的。

第十九章　幽山祈天

破晓的第一丝阳光，带着光明的力量，只是在黑暗的包围下，显得软弱而无力。淡淡的金光努力的冲破黑暗，准备照耀怒放着迎接阳光的艳丽花朵，可惜，今天迎接阳光的，是一地的残红。

被这一片残红包围的，是一身素袍的男子，每一朵花，都被他柔情的抚摸之后，再轻轻撕碎，脸上的表情，带着让人颤栗的笑容，不时，还轻声低喃。

“倩儿……”

“父亲很快送她去陪你！”

“你在耐心等等……”

随着太阳一点点的升高，他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的兴奋起来，双眼也被满地的残红沾染的泛着血腥的光芒。

“祈天仪式，开始——”

祭师响亮的声音，揭开了祭祀的序幕。

舒清暗暗打了一个呵欠，她也是第一次见识皇家的祭典，真是麻烦。所有参加祭祀的人，要吃素三天，还要在前一天用海域特有的幽昧草和着芍药沐浴半个时辰。泡一个小时，她的皮肤都快泡皱了。

这还不算完，卯时就必须在宫门等候，与陛下的车鸾一同前往幽山，为了表示对神明的敬意和虔诚，必须从山下步行上山，更别提那八百级台阶，身为左相，是必须随陛下登上高台顶端的，或者这在别人看来是无上荣耀，可对她来说，真正是一件苦差事。

好不容易气息才调好，舒清又被眼前一览众山小的景色所迷醉，海域是个海岛国家，这样高耸的山脉，估计就这一座吧，怪不得被列为皇家祭天的地点。

祭师宣布开始之后，西烈月也站在了最高的祭祀台上，随着她的登高，八百台阶上按品级排列的官员立刻半跪下身子，高呼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西烈月轻轻平摊双上，示意她们免礼。

今日的她，隆重的穿上了登基时的海蓝精丝礼服，宽大的浪花坠地裙摆，将她衬托地美丽而大气。待百官安静下来，西烈月朗声说道：“今日是一年一度祈天的日子，愿上苍保佑我海域国之昌盛，民生富足。”

她的话音刚落，百官们立刻紧随其后，祈愿道：“愿上苍保佑，海域国之昌盛，民生富足。”

几百人的和声，让整个山谷仿佛都为之动荡，众人的心愿似乎也以这样的方式送上了云端。

祈愿过后，是上香。

由西烈月带领，接着是左右相，大将军，各部尚书代表百官上香，祈天的仪式也就基本完成。

在西烈月上过香之后，舒清心情甚好的点香，仪式快快完结，是她最期望的。

舒清与季悠苒一左一右，走到巨大的香炉前，两人才弯腰鞠下一躬，一道飞快闪过的银光从两人中间穿过，直直射向西烈月。

好在西烈月身手尚算敏捷，一个利落的侧身，躲过的飞掠过来的暗箭，但是因为躲的急，不免身形不稳，倒向一旁，西烈月为了保持平衡，伸手扶住了巨大的香炉。

本来以为惊险已过，谁知西烈月脚下的石板却忽然塌陷。

“月！”舒清正站在西烈月的左边，看见她掉了下去，潜意识的就要抓住她，下坠的力却将她也拽了下去，还有站在右边一样试图拉住西烈月的季悠苒。

“啊——”随着叫声，三人一起跌落入石板之下。

变故就在一眨眼的时间，高台本来就不大，上边只站了祭师，陛下还有左右相，这突来的情况让祭师吓白了脸，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慌乱地大叫道：“护驾护驾！”

站在高台之下的炎雨、菁葮、芪焰，还有大将军都马上冲了上来，可是石板还是石板，人却已经不见了，炎雨用力敲打着石板，焦急地喊道：“主子？主子？”

“陛下您能听见属下的声音吗？”菁葮也用力拍打着周边的石板，可惜一点用也没有。

芪焰盯着这不大的高台，既不解又烦躁地叫道：“这里为什么会有暗道？刚才那支箭又是怎么回事？”

炎雨抬头看了一眼刚才银光闪过的位置，只见一个着绿袍官服的女子已经向放箭的方向奔过去了，微微眯眼，看清是那个叫瞿袭的女子。既然已经有人去追了，身边的大将军也开始沉稳的调遣人马，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怎么把她们救出来。

再次检查石板之后，炎雨挫败地说道：“看来这个石板只能进不能出。而且应该很深，她们根本听不见我们的声音。”

炎雨抬起头，利落地安排道：“芪焰你立刻回竹林，告诉苍素和轩辕逸，让他们马上过来。”

“好。我这就去。”芪焰离开之后，炎雨转而看向菁葮，说道：“菁葮，你带着你的人沿山路勘察，看看有没有什么出入口，还有沿路是否有可疑的人。”

菁葮一惊，问道：“你的意思是？”

炎雨颇为沉重地点点头，“我怀疑有人让她们掉下暗道，只是为了支开旁边的人，这时候如果暗道里面有埋伏的话……”

话没有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两人都是忧心忡忡，炎雨本就冷凝的脸，因为沉重显得更加阴鹜。

“快去。”炎雨一边说着，一边不放弃地敲击着石板，可恶，刚才她们是怎么掉下去的？

菁葮看着炎雨因用力敲打而染上血痕的手，迟疑地问道：“那你？”

“我再看看，或许有什么机关，可以从这进去。”不知道出口的情况，只有从这里进去，才能更快找到她们。她们在里面多带一刻就多一份危险。

他们已经五天没有说话了，想不到却是因为发生这样的事情而打破僵局，只是，看着炎雨专注而疯狂的重复着拍打的动作，菁葮的心却有着淡淡的刺痛，他和舒清小姐之间，真的只是主仆吗？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菁葮回过神来，向台阶奔去，跑了两步，没有回头，匆匆丢下一句：“你，小心。”便飞快的跑下台阶。

炎雨拍打的手一顿，表情复杂的看了一眼那抹消失在眼前的倩影，轻叹了一口气，继续低头寻找石板下的机关。

漆黑的一切，什么也看不见。

三人只觉得被摔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停了下去，却因为暗黑，什么也看不清楚。舒清轻声问道：“月，你怎么样？”

她的左边，传来西烈月小声地呻吟，“我……没事。”

西烈月在左边，那自己右手摸到的，就是季悠苒了，舒清转头问道：“你呢？”

“我还好。”季悠苒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得多，可见真的没事。

舒清轻轻抚摸了一下地面，潮湿松软的泥土让她们跌下来的时候没有摔死，可是坐在这样的地上，就不太舒服了。想要站起身来，一股钻心地疼让舒清脸都皱在一起，好在一片漆黑，她的表情没人看得见。

站不起来，舒清无奈地说道：“可是我不太好。”

习惯了黑暗，大家基本上能勉强看见对方的身影，西烈月走到舒清旁边，蹲了下来，担心地问道：“舒清，你怎么了？”

稍稍动了一下脚踝，舒清回道：“我的脚摔下来的时候扭伤了。”

扶着舒清的手臂，西烈月问道：“还能站起来吗？”

“恩。”这里不能久呆，一定要站起来，即使勉强，舒清仍是就着西烈月地搀扶，站了起来。

季悠苒大略观察了一下她们身处的环境，这里应该是一个不大的洞穴，周围是石壁，也没有什么可以燃烧的东西，空气里满是湿气和霉味，渐渐的，三人已经有些呼吸不畅。

摸索着走了一会，季悠苒发现有一条小路可以往前走，转身对西烈月说道：“陛下，这里太黑了，洞也很深，估计是上不去的，往前走看看吧。”

“恩。”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西烈月搀着舒清，季悠苒在前面开路，三人就这样一路摸索着前行，大概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小路渐渐宽阔了起来，隐约的，透着亮光，还清晰地听见了溪水的声音。

舒清一路走过来，右脚已经完全使不上劲了，一颗颗冷汗也随着面颊滑落，看清光线，舒清送了一口气，好在这条路还是可以走得通的。

迎着亮光，又走了一会，眼看就要到达洞口的时候，三个黑衣人堵住了路口，看样子，是早就埋伏在这。

黑衣人看见她们，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看来他们没有想到一同掉下暗道的，居然有三个人。不过很快，他们默契地亮出了刀刃，意思很明显，今天是非要她们的命不可。

西烈月锐利地眼微微眯了起来，显然今天她会跌入这个暗道，是早有预谋的。

现在想要往回走，也不可能了，西烈月扶着舒清退后两步，让她依着石壁，准备迎上去。舒清慢慢的往后退开，现在的她，只求不成为她们的负担，洞口已经不远，只要能出去，还有活的希望。

季悠苒也深深皱起来眉头，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她，并不会武功，陛下以一敌三，胜算有多少？

黑衣人并不由季悠苒和西烈月细想，利刃已经向她们刺去，西烈月的武功没有白练，虽然是两个人夹击，但是目前看来，还勉强可以应付，季悠苒就狼狈得多，好在洞穴并不大，黑衣人被长剑限制了发挥，一时也没能伤到她。

舒清焦急的看着眼前惊险的一幕，心里焦急，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三人的目标显然是置西烈月于死地，看两人夹击不成，第三人也放弃刺杀季悠苒，转而攻击西烈月，本来应付两人就已经吃力的西烈月，根本没有能力再抵挡，只见一柄锋利无比的长剑向西烈月刺去。

舒清只来得及大声叫道：“小心。”

长剑便毫不留情的没入了挡在西烈月面前的季悠苒的前胸，温热的血液顺着拔出的剑，溅了一地，西烈月一惊，反手夺下一人的兵器，一手接着季悠苒慢慢滑落的身体，一手挽起一个凌厉的剑花，隔开了黑衣人又一轮攻势。

舒清想要过去接过季悠苒，可是沉重的脚踝，让她抬也抬不起来，一个前倾，眼看就要载到在地，慌乱间，她抓住了石壁旁长出来的杂草。可是杂草承受不住舒清的重量，舒清狠狠的摔在了草上。

脚下的疼和双手被利草割出的血痕，让她疼得闷哼了一声，费力的爬起来之时，却在乱草间看见光芒，顾不得手上的伤，用力扒开几乎一人高的草丛，才发现草丛后面竟然有出口。

舒清惊喜地爬起来，费劲地接过西烈月手上的季悠苒。好在季悠苒并没有晕过去，虽然虚弱，但是在舒清的帮助下，还是艰难的爬出了草丛，舒清自己也爬过去之后，对着有了兵器，正和三人战得正激烈的西烈月叫道：“月，这边。”

西烈月奋力地击出一剑，趁着三人后退的瞬间，闪身入了草丛。

越过草丛，确实出到了外面，可是看看前面的路，三人同时绝望了起来。

草丛的后面是一个小坪，再过去，是一面巨大的瀑布，瀑布下是险滩不断的深潭。

就在她们退到瀑布前的时候，黑衣人也越过了草丛，追了过来。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西烈月向瀑布下看了一眼，咬咬牙，说道：“跳下去。”黑衣人有三个，他们一起攻击，她抵挡不了多久，季悠苒、舒清都受了伤，逃也逃不掉，落入他们手里也只有死，不如，搏一搏。

“这……”舒清迟疑了，按压着季悠苒伤口的手，已经被鲜血染红，她的神智也有些不太清楚了，这样的季悠苒跳下去，九死一生！

就在西烈月和舒清都很挣扎的时候，黑衣人一步步逼近，季悠苒原本虚弱的身体，却仿佛忽然间有了力量一般，只见她利落的起身，飞快的投身跳入瀑布下。

舒清惊叫：“季悠苒！”完全没有给舒清和西烈月反应的时间，季悠苒的身影已经被激流淹没。

舒清与西烈月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见了肯定的光芒，就在黑衣人逼上来的前一刻，双双跳入深潭中。

黑衣人紧盯着深潭，三人就像被吞没，失去了踪影。

想不到这个暗洞外面竟然有一个瀑布，虽然跳下去，活的机会已经不大，但是他们还是不能冒险，死要见尸。

领头的黑衣人说道：“追。”

现在朝廷一定也在搜山，他们的时间不多。

海域码头

每年进出海域的船只都要进过严格的筛选和控制，尤其是商船，更是要经由户部审核，上报陛下，获得批准之后，才可以出航。海域和外界连接的水域礁石险滩，激流暗潮多不胜数，每年只有中秋时分，东海上出现半个时辰的海水逆潮，才是进出海域最好的时机，其他的时候多数难以成行。

像舒清这般，每年有四次外出船队的商队，几乎是没有的，这需要朝廷的支持还有海运经验及其丰富的船员，当然，雄厚的资金自不必说了。

既便如此，一年也只能进出四次而已，所以，错过了这班船，最少还要再等三个月才会有船出海域。

轩辕逸最后检查货物的数量和种类，像船队的老船长交代了一些事情之后，还看见安沁宣站在码头上眺望着海面，没有上船。

轩辕逸走到他背后，看着这个有些犹豫的背影，心中自然明白他的感受，自己不也曾有过挣扎，只是他比较幸运，爱上的，是那个坚定的人，安沁宣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既然如此，早走早好。

用力拍了一下安沁宣的肩膀，轩辕逸说道：“要走就快走，船可不等人。”

安沁宣转过身，脸上又扬起了那抹让让轩辕逸想要一掌打碎的邪魅笑脸，故意叹息道：“我有些舍不得清儿，还是，再考虑考虑。”

轩辕逸暗暗咬了咬牙，这个男人，根本不值得可怜。双手环胸，轩辕逸睨着他，啧啧回道：“是吗？留下了也不错啊，凭你的姿色，做不成后主也是个君，挺有前途的。”

“轩辕逸！”这回终于轮到安沁宣黑脸了。

轩辕逸却哈哈大笑起来，终于让他扳回一城。眼看两个男人就要在码头上动起手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焦急的呼唤向码头而来。

“苍素——”

远远的，苍素就看见了那抹嫣红的身影，只是与这嫣红有着强烈反差的，是略显苍白的脸。苍素连忙走下码头，等待着芪焰。

轩辕逸和安沁宣也同时感到有事发生，也跟了过去。

芪焰利落地下马，抓住苍素的手，就要拖着他走。

苍素不明究里，扶着她的肩膀，问道：“芪焰，怎么了？你不是去祈天祭祀的吗？”

芪焰用力地喘着气，急急地回道：“陛下出事了！”

她话音才落，就觉得自己被人狠狠的揪着，耳边传来一声男人的低吼：“她怎么了？”

芪焰本就困难的呼吸被安沁宣这样抓着，更是喘不上起来，苍素扶着芪焰，说道：“安沁宣，你这样抓着她，她怎么说话，放手。”

安沁宣终于还是放开了手，芪焰见过这个男人很多次，每次他都是吊儿郎当的笑着，现在被他那双狭长的眼盯着，她竟觉得手心都隐隐的冒汗。

咽了咽口水，芪焰回道：“陛下她掉下石板下面去了，现在吉凶难测，炎雨让我回来通知你们。”

“炎雨？”这回发出质疑的，是苍素和轩辕逸。

轩辕逸心口一紧，“清儿也出事了？”

“舒清小姐她……”三双眼睛瞪着她，芪焰很想不再说下去，可是，事实就是：“她也掉下去了。”

“什么？”

三个男人动作一致的立刻牵来马匹，一边上马，一边问道：“她们在哪里出事的？”

“幽山祭台。”

芪焰的声音还在风中飘散，三匹良驹已经如离线的箭一般，乘风而去。

芪焰也赶快上马，追了上去，她终于知道，炎雨为什么要她回来找他们，那样强烈与外放的强势和力量，是海域的男子所没有的。

夕阳的霞光，已不再温暖，高耸的乔木，生长在河岸边上，密密的枝叶，几乎将不宽的小河隐没于丛林间。

舒清艰难地睁开眼，只觉得周围一片模糊，她的下半身还浸在水里，长长的发丝缠绕在周围的枯枝上，而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想要爬起来，手脚完全不听使唤，最后只得无力地倒下。

舒清趴在粗糙的鹅卵石地上，不禁苦笑起来，她也很佩服自己，这样跳下来居然没死，是运气好，还是命太硬。

想到那双炙热的眼，温暖的怀抱，舒清轻轻叹息，她，还是不能死，她，舍不得他。

试着慢慢的用力，舒清发现，她受伤的脚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全身上下满是细石刮伤的痕迹，好在并不算严重，靠着手上的力量，舒清慢慢坐了起来。

另一边

西烈月早就已经醒来，在周围却没有看见舒清和季悠苒，她们两人身上都带着伤，一定要找到她们才行。

勉强的站起身，好在她身手不错，水性也极好，并没有受什么伤。想了想，西烈月决定向下游寻找。

没走多久，就在一处浅滩上发现了季悠苒。

将她轻轻扶起，西烈月暗暗心惊，前胸的剑伤一直被水浸泡着，血已经染红了整个前襟，季悠苒的脸上也是一片死灰。西烈月轻轻探了下她的鼻息。

还好，还活着。

脱下自己也已经湿透的外衣，为季悠苒缠住还在流血的伤口，轻轻拍着她的脸：“季悠苒！”

“季悠苒！你醒醒！”试过几次，她仍没有反映。

西烈月背起季悠苒，继续向下游走去，舒清，你千万不能有事。

舒清好不容易坐了起来，左右看看，却不见西烈月和季悠苒的身影，正想着该如何寻找她们，就听见西烈月带着喘息却又雀跃的声音：“舒清！”谢天谢地，她没事。

舒清回头，看见西烈月背着季悠苒，向她走过来。细看之下，才发现季悠苒已经昏迷了，舒清担心地问道：“季悠苒她？”

西烈月轻轻摇头，她也不知道，季悠苒能不能熬过去。

西烈月轻声说道：“离开这里再说。”黑衣人很有可能沿着河道追过来，要是被他们找到，真是必死无疑了。

扫了一眼舒清的脚，西烈月担忧地问道：“舒清，你能走吗？”

不能也得能，西烈月已经背着季悠苒，没有余力再来帮她了，撑着地面，舒清勉强站起来，回道：“给我一枝树枝，我可以走。”

就着树枝，舒清艰难的跟在西烈月身后，原本没有知觉的脚，现在每走一步，都锥心的疼。西烈月的脚步，也开始踉跄了起来。毕竟背着还略高于她的季悠苒走了快半个时辰了。

看了看天色，舒清喘着气，建议道：“天马上黑了，我们已经走的很远了，先把季悠苒放下来，再不帮她处理伤口，她会失血过多而死的。而且我们的衣服都还是湿的，你想办法升火，我给她重新处理一下伤口。”

想到季悠苒的伤，西烈月轻轻放下她，回道：“好。我去升火。”

西烈月找来很多枯叶和树枝，好不容易，才将火点燃。

舒清就着火苗，看清了季悠苒狼狈的样子，伤口虽然已经用西烈月的外袍简单包扎了，但是不断渗出的血水显示了伤口正在恶化之中。

轻轻解开被血浸湿的外袍和衣衫，舒清感觉到了手下灼热的皮肤，都快烧起来了一般。这下糟了，她在发烧，伤口一定是感染了。

舒清手脚麻利的解开一层层潮湿的衣衫，待完全解开之后，舒清却大大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呆楞的瞪着眼前的一幕，脑子有片刻的空白，不知作何反映。

西烈月向火里加着树枝，虽然这么做很危险，容易被人发现，可是现在的情况，也由不得多想了，忙着脱下锦衣烘烤，以便待会可以给季悠苒盖着。听见舒清轻轻地惊呼，西烈月也不禁担心地问道：“怎么了？很严重？”

本来剑伤还不是很糟，被水流这么一泡，又没有什么好的药材，真是棘手。

舒清久久都不回答，西烈月以为，可能是伤口太深，血肉模糊的样子吓到舒清了，将衣服架在树枝上烘烤，西烈月起身，说道：“还是我来吧。你过来把衣服烤干。”

舒清一副震惊的样子，若有所思的不言不语，这让西烈月不解，舒清这是怎么了？

走近舒清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季悠苒光裸的上身，前胸的剑伤清晰可见，创面也很大，血还在往外渗，原本苍白的肤色，也染上了红潮，不知是因为火光映照还是越升越高的体温造成的，好在，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着她还活着。

等等！

她的胸是平的？平时看季悠苒，确实觉得她身材清瘦干瘪，但也不至于……西烈月瞪着季悠苒，脑子也有短暂的空白，嘴上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这样？”

难不成——

她——是——他？

虽然很震惊，但是季悠苒前胸不断涌出的血让舒清终于回过神来，将自己已经差不多干的外袍脱了下来，撕成长布条，现在根本找不到止血的药，只有先用干燥的布条将伤口缠住。

舒清在忙活着，西烈月却盯着季悠苒赤裸的上身陷入了沉思。

想着这十几年来的点点滴滴，在她的记忆中，季悠苒是一个儒雅，淡然拥有大智慧的温婉女子，但是，这样的她原来是他吗？

西烈月还是不太相信，就在舒清为季悠苒包扎好伤口之后，西烈月将手伸向了季悠苒腰部以下……

舒清一愣，最后也觉得还是应该确认的好，将头别开，并没有说话，片刻之后，只听见西烈月有些艰难地小声说道：“他真的是……男子！”

确认之后，两人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舒清将季悠苒的衣服烤干，为他慢慢穿上，心里却为这世上的事情，唏嘘不已。商君假扮成男人，有她的仇缘，那季悠苒的背后，又是怎样的心酸。

西烈月坐在火堆之前，盯着燃烧的火焰，脸上的表情阴晴难辨。

两个人默默无语，一声轻咳打破了接下来的平静。

舒清来到季悠苒身边，浅笑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看他脸色涨红，估计还是高烧不退，这样的情况下，还能醒过来，不难相信他平日多么的警觉。

季悠苒微微眯起眼，才看清面前的舒清，她淡淡的微笑，总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胸口的疼痛，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但是只是这低头一眼，季悠苒就知道，自己苦苦掩藏了三十多年的秘密已经被揭破。

包扎好的伤口，整齐的衣着，不但没有让他自在些，反而觉得很不堪与尴尬，好在舒清始终微笑地看着他，和以往一样。只是季悠苒明白，一切，从这一刻开始，都将不一样了。

罢了，早点结束的好，心里无所谓地笑着，季悠苒挣扎着要起来，舒清扶着他的肩膀，急道：“你最好不要乱动。”胸口的伤口没有好好上药，他这样动来动去，待会伤口一定会裂开。

季悠苒并不管舒清的阻拦，坚持着爬了起来，好不容易折腾了半天，他才跪了下来，面对着西烈月的背影，说道：“臣罪犯欺君，请陛下降罪。”

西烈月并没有回头，平静却冰冷地声音缓缓传来：“你可知，这是灭族的死罪。”

就是她，也救不了他，这是海域多少年来的规矩，朝廷五品以上的官员，决不能是男子，更别说是丞相了。

季悠苒低着头，回道：“臣，知道。”撑着地，季悠苒让自己的腰背挺得直一些，行了一个大礼，虽然困难，但是他还是坚持做了。最后，季悠苒用着呼吸不畅的声音，说道：“恳求陛下开恩，只降罪季悠苒一人。”

降罪、降罪！她现在一头雾水，这个季悠苒把天下人耍得团团转，现在就想一死了之！西烈月忽然转过身来，怒道：“你是死是活暂且不说，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朕说清楚。”

西烈月的愤怒舒清感受得到，毕竟被欺瞒了这么多年，只是，季悠苒这一番请罪，早就让胸口又染上了一片血痕，一个人到底有多少血可以流舒清不清楚，她只知道，季悠苒很快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拿出身上的帕子，压着季悠苒的伤口，舒清小声劝道：“月……他现在伤成这样，不能回去再说吗？”

显然不习惯别人的碰触，季悠苒自己压着胸前的伤口，对这舒清感激地笑道：“多谢，我没事。”

这样还叫没事？舒清忽然想到了当年的商君，那时的她，都快冻死了，却依然倔强的说自己没事。轻叹一声，舒清无可奈何的放开手，从火堆里挑了几枝燃烧的树干，在季悠苒身边，为他点起了一堆火。

西烈月看着季悠苒惨白着脸，却依然跪着，也心生不忍，挥挥手，说道：“算了，躺下来慢慢说吧。”

“谢陛下。”季悠苒如释重负地跌坐在地上，依着背后的树木，他有些茫然，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干燥的树枝，烧得啪啪作响，火光为季悠苒带去点点的温暖，他的思绪也慢慢的飘荡在那些让他寂寞，恐惧，茫然的回忆里。

久久，他才仿佛回过神来，轻声说道：“季家历代为官，为朝廷效力是季家的祖训。但是到了我母亲那一代，季家有三个女儿，可惜，大女儿很小就夭折了，而小女儿也在生下第二个儿子的时候难产死了，于是，为季家留后就成为了我母亲的责任。”

“母亲年轻的时候，生下了大姐，也就是惜抒的母亲，本来以为，责任已经尽了，谁知，姐姐居然先天聋哑，天意弄人，母亲还必须为季家再生一个女儿，来效忠朝廷，光大季家。就这样，母亲在连生了两个儿子之后，年纪也渐渐大了，身体开始负荷不了。但是，家中族长却并不放过她，就在母亲生下我的时候，血崩差点就没命了，当时父亲看着母亲如此受苦，怕再生，母亲真的就会香消玉殒，一狠心，就向外宣称，季家，有了一个……”

一直平静的声音，终于在此时，有了些许波动，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才艰难地突吐出两个字：“女儿。”

也是这两个字，改变了他的一生。

又是那样淡淡的无奈笑容，季悠苒故作轻松地继续说道：“等母亲醒过来，一切已成定局。陛下已经送上贺礼，季家也广派喜饼。而我，也成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季家千金。”

即使再怎么掩饰，这看似简单的说辞里，舒清都深刻的感受到了季悠苒的痛苦。

火光映照下，季悠苒柔和的脸庞，明亮的大眼，油亮的长发，怎么看，都是一个雅致的美人，还有，他喉结一点也不明显，基本上看不出来，还有他的声音，虽然有些低，但是并不像男人的声音，这一切，只是上天的巧合吗？舒清并不这么认为，看着他修长纤弱的身形，舒清轻声问道：“你的身体为什么会这样呢？”

低头看了看这具陪伴了自己三十多年的身体，季悠苒眼中有着淡淡的厌恶，他讨厌这样不男不女的自己，只是，这，就是他啊！

看向身边燃烧得炽烈的火苗，季悠苒清冷的声音，也变得有些灼热：“我始终是男子，就算再怎么掩饰，小时候看不出来，长大一定会露出破绽，母亲为了掩饰这点，从我出生开始就秘密的寻医问药，终于在我十岁那一年，找到了能让我看起来更像女子的药。从十岁开始，我已经吃了二十多年了。”

虽然早有预料，舒清还是心里微微一惊，二十年，一个人，到底有多少个二十年。

西烈月也紧紧地皱起了眉头，不相信地问道：“难道，这三十多年来，都没有人发现吗？”这太不可能了，这样一个大家族，这么一个备受瞩目的孩子，居然没人知道他男扮女装？

为什么没人知道，季悠苒也想问，如果，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被人发现了，即使那时满门抄斩，是不是，就不是他的责任了，是不是，他也不用这样背负着这些活下来。可惜，就是没人知道。

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季悠苒垂着头，仿佛是在说，又仿佛只是在低喃：“小时候，我并不被允许和其他小朋友玩，也不能出门，身边一定有奶妈陪着。长大了一些，总见到父亲郁郁寡欢，后来知道，我这样的身份，是不能见光的，若是被发现，家里的所有人都会被我害死。”

被我害死？

这样的说辞，让舒清也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手，这些人怎么可以如此可恶，明明是他们的错，却给孩子灌输这样的思想，那时的季悠苒，是在怎么的心理压力下去假扮女子的？

气氛变得很是沉闷，季悠苒忽然抬起头，伴着低喘，轻轻地笑了起来，自嘲道：“从此之后，我便很少出门了，也不结交朋友，过着规律的生活，或者是我的运气不错，三十多年来，并没有出什么纰漏。”

他的故作轻松，并没有让气氛变得轻松些，反而更加的压抑。

难怪那天在海边，他说——

“你似乎总懂得如何去生活。”

因为这样的错乱，让他不懂应该怎样才算生活吧。

难怪他从没醉过，是不能醉，也不敢醉吧。

舒清第一次觉得，原来清楚的知道自己是谁，是一件多么幸运又多么不幸的事情。

西烈月虽然也为季悠苒的经历感慨，但是，既然都已经为官这么多年，为何一定是此时辞官呢？西烈月不解地问道：“这就是你想要辞官的原因？”

季悠苒点头，如释重负一般，笑道：“大姐在三年前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婴，我的责任已经尽了。再待下去，若是被发现，就是灭族的大罪。再则，我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常常半夜醒来胸口就疼痛不已，最近这两年更是夜不能寐，就让他自己静静的死去，岂不是更好吗？

舒清皱眉：“那个药，有副作用？”

“副作用？”虽然不明白舒清这句话的意思，不过应该还是关于药的事情吧，季悠苒却不怎么放在心上，无所谓地回道：“常年吃违背天性自然的药，能活到今天，我已经很满足了。”或许，早应该死去。

想到母皇对季悠苒婚事的纵容，也从不在他家办宴请，让他低调而神秘，难不成：“母皇知道对不对。”

“是。”季悠苒也不隐瞒，叹道：“本来打算您登基的时候也是我功成身退的时候，上皇却不同意。让我再辅佐陛下三年。”

季悠苒低头看看自己这狼狈不堪的样子，仿佛解脱般说道：“不过事到如今，也不需要了吧。”

他话音才落，西烈月却立刻起身，将火堆踢乱，用剑挑起地上的土，麻利的将两堆火熄灭，压低声音，说道：“别出声，有人！”

第二十章　险象环生

轩辕逸一行一路狂奔，赶到幽山的时候，整座山已经被重兵把手，气氛也变得异常的紧张。好在芪焰身上有陛下的令牌，大将军也见过轩辕逸和安沁宣，才给他们放行。

上了祭祀台，只见炎雨正拿着一张类似地图一般的娟纸和一个白衣女子讨论着。轩辕逸只想快点知道舒清的下落，人才刚到，立刻问道：“炎雨，清儿找到了吗？”

炎雨皱着眉，回道：“还没有。”他已经想了很多办法，也打不开石板，好不容易在祭司那里找到了幽山的地形图，才发现幽山之大，现在的兵力只怕要找三天才有可能搜完，要是能知道石板下的地洞通向哪里就好了。

“把事情说清楚。”安沁宣扫了一眼炎雨手中的地图，就知道这些士兵都是在大海捞针。

炎雨简单的将当时的事情叙述了一遍，轩辕逸和安沁宣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那支箭的目的，如果就是为了让西烈月掉下机关，那么这个地洞就绝不简单，她们在里边已经快三个时辰了，其中还有两个人不会武功，虽然脸上不露声色，其实二人心中焦急万分。

轩辕逸问道：“菁葮那里有消息吗？”

“也没有。”沿着附近的山路，都没有找到任何洞口或者出口。

安沁宣蹲下来，拍了拍看上去十分结实的石板，问道：“当时她们身边还有谁？”

“是我。”一道平和的女声传来。

安沁宣抬眼看去，是刚才站在炎雨身边的人，看上去还算镇定，安沁宣一边低头找线索，一边问道：“她们掉下去之前有什么异常。”

祭司想了想，回道：“没什么。当时一只箭射了过来，陛下敏捷地躲过了，但是脚下的石板忽然下沉，左右相想要拉住陛下，也一起掉了下去。”

没有异常？不可能，石板会下沉，一定有什么机关，安沁宣继续问道：“西烈月或者其他人当时有没有碰什么东西，或者踩到什么？”

这人……竟敢直呼陛下名讳！祭司诧异地盯着安沁宣看了一会，在他越发阴冷地回视下，急忙摇头，回道：“当时事情太突然，我和左右相都没有动。陛下也只是侧身而已，她踩的就是下陷的石板。”

只有这样吗？难道是石板上的某个点就是机关？

安沁宣细细地拍打着每一个地方，炎雨低声说道：“没有用，我已经试了很久，打不开。”他都快把石板拍碎了，根本没有机关。

炎雨带血的手掌就是最好的证明，只是不试一试，安沁宣不死心。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实如炎雨所说的，坚实如铁。

难道就没有任何线索吗？安沁宣气恼地用力拍打了一下旁边的鼎。

低沉的响声让祭祀一惊，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祭祀叫道：“我记起来了，陛下当时好像还扶了祭祀大鼎一下。”

安沁宣指着手边的大香炉，问道：“这个吗？”

“对。”祭司肯定地点头。

安沁宣立刻半蹲下身子，顺着西烈月有可能会扶到的鼎壁周边细细观察，终于，让他在大鼎的一侧发现了一处有着细微差别的地方，轻轻抚上去，上面的花纹也特别的立体。用力拍打下去，石板仍是不为所动。

难道不是这个吗？

轩辕逸也低下头来审视，想了想，轩辕逸伸开五指，抚上鼎壁，稍稍用力向里推，果然，石板立刻以飞快地速度下陷，轩辕逸一放开手，石板恢复原样。

“果然有机关。”众人心中都是一喜。

轩辕逸看了一眼炎雨已经破皮受伤的手掌，对他说道：“炎雨，你来打来机关，由你在上边守着，我们下去。如果下边没有出口，你也好把她们拉上来。”

“是。”炎雨点头，缓缓抚上鼎壁。

轩辕逸、安沁宣、苍素依次跳下石板，虽然早有准备，但是他们也没有想到这个石洞居然如此之深，如果没有武功，想要从这里再上去，十分困难。

苍素拿出准备好的火折子点燃，借着微光，三人发现，这是一个不大的洞穴，地上有着杂乱的脚印，很明显，她们沿着小路走出去了。

轩辕逸看着地上深浅不一的脚印，心头一紧，“她们中有人的腿受伤了。”会是清儿吗？

沿着小路往外走，不一会他们也看到亮光，三人加快了脚步。

“前边是出口了。”只是快到洞口的时候，他们发现了打斗的痕迹。

地上已经干掉的血迹，让三个人本就绷得紧紧的心弦几乎断掉，血液仿佛直冲脑门。果然是有人伏击，那她们岂不是凶多吉少？安沁宣有些急躁地走到洞外，却发现并没有人走动过的痕迹。

这时，苍素也发现了乱草后边的出口，率先爬了出去，说道：“这里还有出口。”

还有出口，那是不是说，她们已经逃出去了？轩辕逸和安沁宣立刻跟了过去。只是好不容易的才升起的希望，在看到眼前这一片高耸的瀑布之后，心一下子沉入谷底。

“瀑布？！”轩辕逸瞪着脚下十来丈高的激流，仿佛每一柱水流，都直激入他的心里，冰冷而疼痛。

从瀑布边上的血迹可以看出，她们从这里跳下去了，如此高的瀑布，又是受伤又是崴脚，清儿还不会武功，就这样跳下去……他简直不敢想象。

“清儿——”轩辕逸的低吼，几乎被激流和水花湮没，只是这样痛彻心扉的吼叫声，此刻也同样在安沁宣心里回荡。

西烈月，西烈月，你还不能死！

在我还没弄清楚对你是什么感情之前，不许你就这样死——

看着眼前两个已经陷入自己悲痛中的人，苍素沉声说道：“没有看见尸体，就说明，她们还活着。”

对，他要相信，她还活着。轩辕逸暗暗敛下心神，观察了一下瀑布下游的水域，说道：“苍素，你上去找到炎雨，和菁葮汇合，搜寻下边的水域。”

“是。”他们终于又有精神了，苍素终于放下心来，毕竟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苍素转身向洞内走去。

“我们也分头行事吧。”

他们一定会找到心中的人儿。

清儿，你一定要等我。

西烈月，你还不能死，不能。

“别出声，有人！”

一手扶着舒清，一手搀着季悠苒，将她们两人拖到火堆旁的灌木丛中藏好，西烈月踏着树身，借力攀到了不远处的高枝上。

灌木丛里根本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舒清将季悠苒揽在怀里，季悠苒显然有些窘，舒清却压着他的肩头，轻轻摇了摇头。

季悠苒只有僵着身体，尽量放轻呼吸的声音，他只要发出一点声音，就会害死陛下和舒清。

感谢今晚并不明亮的月亮还有高耸的密林，他们被灌木丛很好地掩藏了起来。

寂静的林子里，远远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知是不是急切，脚步声有些凌乱。

舒清紧张地扶着季悠苒，向灌木深处偎近。

不一会儿，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在最后的人忽然开口说道：“大哥，她们一个受伤一个瘸子，怎么就不见了呢？”顺着水流，他们都已经找了好几个时辰了。

旁边的另一个男子也猜测道：“会不会已经死了。”毕竟从那么高的瀑布跳下来。

走在最前边的黑衣人应该就是两人口中的大哥，他的声音低沉略带暗哑，在这样的夜里，听起来有些渗人，“死要见尸，尤其是女皇。快找，时间不多，再过一会，朝廷的人就会搜到这里了。”

西烈月站在树枝上，俯视三人，原来他们是男子，看身形并不魁梧，会用男子刺杀她的，是什么人呢？显然他们的目标是她，也知道她的身份。那么他们是某个杀手组织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还是某人豢养的杀手？

走在最后的男子踩在了一堆树枝上，正是刚才西烈月她们烧过的火堆，男子蹲下查看之后叫道：“大哥，这里有火烧过的痕迹。”

那名大哥赶过去，摸了一下土，立刻站起身，一双鹰一样阴残的眼四处查看，说道：“还是热的，她们一定在附近。快找，她们不死，死的就是我们。”

主子已经下了死命令，要不了女皇的命，就要他们的命。

“是。”另两人握紧手中的利刃，警觉的在黑暗中搜寻。

眼看着其中一人就要走向她们的藏身之处，舒清和季悠苒也只能屏住呼吸，不敢动分毫。

就在剑尖探向矮丛的时候，西烈月折下一旁的树枝，运足内力，向黑衣人的背心射去。

树枝正中黑衣人，忽来的袭击，让他低叫一声，呕出了一口鲜血。

“谁？”这样的变故也引起了另两人的注意，西烈月一咬牙，飞身略下树梢，向着密林的方向疾奔而去。

看到西烈月的身影，黑衣人顾不得许多，立刻追了过去。

待脚步声越来越远，舒清才小声问道：“你怎么样？”

季悠苒用力了吸了几口气，一边轻咳，一边回道：“还好。”

舒清动了动受伤的脚，刚才用树枝固定了一下，现在倒不怎么疼，小心地半蹲着，搀着季悠苒，舒清说道：“我们先离开这，要是他们追不到西烈月，一定想到这里藏着人。”月色下，西烈月一个人要摆脱他们应该不难，只怕到时她们又成了她的累赘。

舒清的脚本来就使不上力，自己站起来已是困难，更别说还有个重伤的季悠苒，试了几次，都没能把季悠苒扶起来。

季悠苒轻轻拉开舒清的手，无所谓地笑道：“你自己走吧。我这样，也活不了多久了。”胸口的伤渐渐的失去了痛觉，就算能离开幽山，怕也活不了了。他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死便死吧。

舒清看他双眼迷离，慢慢地就要闭上，这样下去，他才是非死不可。拽着季悠苒，顾不得许多的拍着他的脸，舒清急急地劝道：“季悠苒，别这么说，你为别人活了这么久，今后，要为自己活着了，不要这样就放弃，好吗？”

季悠苒并不答她，脸上是完全等死的从容。仿佛这对他，是一种解脱。

舒清气恼，懒得和他废话，自己先站了起来，绕到季悠苒的身后，从后面避开伤口，抱着他，一点一点往外拖。

几次跌倒，在几次爬起来。

一步、两步……舒清觉得自己快虚脱了，好在，季悠苒也被她拖出了灌木丛。

舒清跌坐在地上，用力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但是揽着季悠苒的手，始终不肯放来。

季悠苒本来模糊的意识，在感受到舒清这样的坚持之后，渐渐恢复了清明，终于忍不住说道：“你何苦为了我这样……”

舒清艰难地爬起来，拖着受伤的脚，从旁边的矮丛中找到两根比较粗的树枝，走回悠然身边，一边低喘一边说道：“这世上最珍贵的，就是生命，所以，你、我都要努力的活着，听见没有！”

季悠苒在这张并不美丽，现在也满是泥污的脸上，看到了一双亮过所有星辰，写满坚持与信念的眼睛。仿佛这样注视着她，你就能够得到力量一般。

递出手中的树枝，舒清再一次扬起了笑容，说道：“走吧。”季悠苒，不要让她失望。

“好。”这一次，季悠苒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树枝，因为他相信，他们，会活下去。

夜渐渐深了，不明的月光照不到前面的路，舒清和季悠苒彼此搀扶着摸索前进，平时舒爽的夜风，现在吹在两个又冷又饿的人身上，无疑成了雪上加霜。

季悠苒一个踉跄，两人不知道是第几次，跌倒在地，舒清在心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再这样下去，季悠苒就真的活不成了，虽然夜色迷蒙了双眼，看不见猩红的血衣，也看不见他苍白如纸的脸，但是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他越来越高的体温，渐渐无力的喘息，都宣告着一条生命在慢慢消逝。

舒清佩服这个男人的坚忍与执着，从他早上受伤到现在，整整七个时辰，除了落水的时候昏迷了一会，其他时间就一直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清醒。就连现在，意识已经模糊的他，还是重复着跌倒再爬起的动作。

掩下眼中的泪光，舒清扶着季悠苒的肩膀，将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好了，我们休息一会。”

季悠苒一直以来依靠毅力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身体，在听到舒清的低喃之后，才缓缓放松下来。

怎么办？是继续走，还是等待救援？

舒清左右为难，继续走，季悠苒根本撑不住了。不走，那些黑衣人追上来，他们就会成为西烈月的累赘，而且，必死无疑。

走还是不走？！

就在舒清几乎被自己逼疯的时候，远远的传来一声呼唤为她几近绝望的心带来希望。

“清儿——”

是轩辕逸吗？还是她精神也已经恍惚了？

“清儿——”

是他，是他！

舒清忍不住哽咽了，他终于来了，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

深吸一口气，舒清努力叫道：“我在这！我在这！”

舒清回叫了几声，终于发现不对劲了，轩辕逸是用内力才让声音传的这么远，估计他的人起码还在百丈之外，她这沙哑的声音，他可能听不到。

怎么办？轩辕逸在这么努力地寻找她，季悠苒也等着救援。调息几下，舒清再一次叫道：“我在这……”

不行，声音还是太小。

她连续的叫声让原来闭上眼睛的季悠苒缓缓醒了过来，不解地看着过于激动又仿佛十分挫败的舒清。

舒清左右张望，有什么能发出比较响亮的的声音呢？用树枝击打树干？不行，声音不大还很需要体力，要是有哨子就好了！

哨子！她有办法了。

小心地将季悠苒放下，拿衣服给他盖好，迎着他疑惑的目光，舒清紧紧地握了一下季悠苒的手，要借此将力量和希望传达给他，“你先躺着，有人来找我们了，我们会得救的。”

拖着受伤的腿，舒清走到旁边的灌木丛，蹲下身子找了半天，不一会儿，季悠苒听见了几声尖锐的仿佛笛子又比笛子音色差很多的声音。

手里握着叶子，舒清开心地笑了起来，虽然很难听，但是总算是发出了声音。

轩辕逸在这片密林里已经找了很久，担忧和恐惧向蔓藤一般，越来越紧地勒着他的心，清儿，你到底在哪里？

几声尖锐的声音似乎是从远处传来了，会是清儿吗？沿着声音的方向，轩辕逸快速奔了过去。

越来越近，终于，轩辕逸看见了月影摩挲下的素白身影。

“清儿！”

真的是她，轩辕逸一把将舒清紧紧地抱在怀里，这种失而复得的感受，让他的心既高兴又害怕。

被抱得很疼，但是舒清的心里却觉得很幸福，“是我。”

舒清的回应也让轩辕逸回过神来，浓重的血腥味，让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再次慌乱起来，尤其是看清了她白衣上的猩红血迹，轩辕逸急道：“你哪里受伤了？我看看。”

舒清抓着轩辕逸想要碰触又怕弄伤她的手，笑道：“我没事，就是脚扭了。”

脚？低下头，果然看见舒清的脚正用树枝固定着，舒了一口气，轩辕逸还是不敢大意，追问道：“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这样大片的殷红血迹，看得他心惊不已。

顾不得腿伤，舒清一边拖着轩辕逸，一边说道：“不是我的血，你快来看看季悠苒，他流了很多血。”

看她走得吃力，轩辕逸将她拦腰抱起，走到舒清所指的一住暗影之下，见到了她口中的季悠苒。

放下舒清，轩辕逸想要给她把脉，想不到这个一身是血的女子还能保持清醒，将手轻轻地缩了回去。

舒清也蹲了下来，拍着季悠苒的肩膀，小声说道：“你别担心，他是我夫君，你给他帮你看看。”

听了舒清的话，季悠苒只是微微别过头，却依然没有把手伸出去。

舒清叹息，看来他守着这个身份守得很辛苦，就是要了他的命，也不能让人知晓。但是她却不能允许，抓着季悠苒的手，舒清转而对轩辕逸说道：“逸，你快给他看看。”

轩辕逸不明究里，只当是男女有别，掠过季悠苒的手，在他身上的几个大穴点了一下，说道：“我封锁了她所有的大穴，血不会再留了，不过要快点送她出去，穴道封锁太久，对她没好处。”

封穴道有用？舒清虽然心里存疑，但是也没有说出来，左右看看，就轩辕逸一个人，问道：“就你一个人吗？安沁宣和炎雨、苍素呢？”

“他们分头找了。”

分头？这么说，这座密林不小。舒清担忧地说道：“西烈月刚才还被黑衣人缠着，不知道现在有没有逃脱。”

不忍心看她担心难过的样子，轩辕逸安慰道：“放心，西烈月没受伤的话，应该不会有问题，而且安沁宣也在这附近。”

“也只能这样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救季悠苒，扶着季悠苒坐起来，舒清说道：“逸，你背他。”

轩辕逸皱了皱眉，不过看她的样子，是不可能走了，没有多说什么，轩辕逸背起了季悠苒。舒清握着树枝，脚步踉跄，轩辕逸还是担心，“你的脚真的没事？”

虽然脚上的伤疼得舒清很想晕过去算了，但是现在不是时候，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膀，舒清笑道：“我没事，还可以走，只是小小的扭伤而已。”

是不是小小扭伤，季悠苒很清楚，他亲眼看着她用布条缠住伤处，树枝固定，她脚上的骨头一定已经断了，想要开口说什么，舒清却快他一步，说道：“快走吧。”说完便匆匆的向前走去。

看着那蹒跚的素白身影，季悠苒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他们走出了密林，回到了河岸边，漆黑的夜里，这样顺着河道走，应该不会迷路，远远的，他们迎上了一队人，几只火把的光芒，足够他们看清迎面而来的人。

苍素也看见了走路晃晃悠悠的舒清，跑到舒清面前，却被她一身血污吓了一跳，急道：“主子，您哪里受伤了？”

芪焰也赶了过来，“舒清小姐，您还好吧？”

“我没事，扭伤了而已。”舒清此时的笑容有些勉强。

没事怎么一身的血？芪焰终于发现，轩辕逸背上还有一个人，待他缓缓将人放下，芪焰惊呼：“季相？”季悠苒此刻的样子简直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舒清对着芪焰说道：“你们来了就太好了，焰，你立刻带着这些人到那边的密林里去，陛下还在那里。”

“是，我这就去。”芪焰带着十几个人，冲进了密林。

就着火光，舒清在季悠苒身边蹲下，问道：“季悠苒，你怎么样？”虽然身上的血好像真如轩辕逸所说的一样，不流了，可是他的样子并没有好到哪里去，火光映照下，依然苍白如纸。仿佛随时都会一口气喘不上一般。

季悠苒说不出话来，只是轻轻摇摇头，这个女子，不论去到哪里，身边都会有着这些对她死心塌地，关怀备至的人吧，就连陛下的亲信也对她信服，他现在，或许有些明白了。

说不出话了吗？舒清着急地回头，问道：“苍素，你有没有药？”

苍素从腰间掏出一个锦袋，将一颗纯黑的药丸交到舒清手里。

将药丸塞进季悠苒嘴里，舒清拿过苍素手中的披风，为她盖上，说道：“坚持住。”

季悠苒低低地笑了起来，虽然这样会牵动胸前的伤口，“放心，都熬到现在了，死不了。”

将外袍披在舒清身上，轩辕逸拍拍苍素的肩膀，说道：“苍素，你背她，我背清儿，快走。”这个女人的命还真是硬，希望她真的还能活的下来。

“嗯。”

四人匆匆往山下赶去。

舒清盯着身后的密林，悬着的心却不曾落下。

西烈月一路向前飞奔，并不想与黑衣人正面冲突，毕竟她现在也是又累又饿，只希望把他们带远些，这样舒清和季悠苒也就安全了。

黑衣人这次是卯足了劲，三人对西烈月穷追不舍，黑衣人中的大哥做了一个左右包抄的手势，便一个奋起，向西烈月的背心刺去，西烈月为了隔开这一剑，不得不侧身跃开，这一刻的耽搁，已经让她落入了被三人夹击的危险境地。

手执长剑，西烈月镇定地看着眼前的三人，就这样对峙着，君主的霸气与凌人气势让黑衣人不知觉地咽了一口口水，黑衣人中的大哥看着两个手下已经有些紧张。一定要把握先机，握紧手中的剑，黑衣人大喝一声：“上！”

三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向西烈月进攻，即使她平日剑法还算精湛，现在腹背受敌，招架起来，也颇为艰难，但是这是生死之战，不坚持下去，唯有死。故此，尽管是三对一，西烈月也能够抵挡一会儿。

久攻不下，黑衣人慌了手脚，朝廷的人已经寻过来了，再不得手，就没有机会了。

趁着西烈月疲于抵抗之际，黑衣人中的大哥自腰间掏出一个纸包，向西烈月洒去，事出突然，西烈月向后跃起躲避已是来不及了，吸入的粉末让她瞬间觉得四肢无力，后退几步，最后还是不支倒地。

手中的剑也掉落在地，看着缓缓逼近的三人，西烈月啐道：“卑鄙！”

虽然得手，三人仍是不敢放松警惕，黑衣人上前一步，剑尖直指西烈月，低沉地声音，还颇为恭谨，说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就此受死吧。”

西烈月微微眯眼，他不是收人钱财的职业杀手，那就是谁的手下了。会是谁？西烈凌？不可能，她因为戒毒，早就疲惫不堪，现在根本没这心思。那还有谁？

夜风轻扬，如鬼魅一般摇曳的树影间，闪过一道白影。

黑衣人一步一步逼近，西烈月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你们认为，朕今日会死在几个鼠辈手里吗？”

西烈月的嗤笑，惹得其中一人不满，狠狠地说道：“大哥，别和她废话了。”

西烈月继续笑着，甚至比刚才更加大声，说道：“向你们主子带句话。”

“什么话？”她这个样子，黑衣人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西烈月慢慢地坐直了身子，也没去捡地上的剑，明亮的黑眸冷冷地盯着他们，脸上的笑却越加明显，“敢动朕的心思，就只有死。不过……你们怕是没有机会回去转告了。”

三人面面相觑，都这时候了，她凭什么如此笃定，虽说现在要杀她易如反掌，但是三人还是被她这样的气势震住了，刚才被西烈月用树枝打得内伤的黑衣人忍不住骂道：“死到临头了，还大言不惭。”

西烈月的视线越过黑衣人，看向他们的身后，不所谓地笑道：“是不是大言不惭，问问他就知道了。”

他？什么他？

三人回头，只见一个白衣男子就站在他们身后只有数步之遥的地方。一双狭长的凤眸微眯着，月色掩饰下，看不清长相，单是双冰冷的眼就够让人胆颤心惊了，更别提如此诡异的身手。他到底在他们身后站了多久？！他们居然对近在咫尺的他毫无所觉。

三人大惊，不敢置信地问道：“你……你是谁？”

显然安沁宣并不想和他们浪费唇舌，一柄软剑出现在了他手中，薄如蝉翼，在夜风的吹拂下，隐隐流动的寒光充满了杀气。

不仅黑衣人觉得冷汗直流，就连西烈月也感到有些呼吸困难，她从来没有见过安沁宣亮兵器，现在看来，这件兵器亮出来，就是要见血的了。

回过神来，安沁宣已经欺身向前，才不过两招，最靠近他的黑衣人已经被一剑毙命，西烈月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武功居然如此之高？西烈月还在感叹，手起刀落间，另一个黑衣人身首异处。西烈月赶紧叫道：“留活口！”

挥出去的剑收了力道，黑衣人中的大哥只是腿上中了一剑，捡回了一条命。拖着受伤的腿，一路往后退去，背后的汗浸湿了衣衫。

这男人是谁？他是他见过最可怕的人，随意的挥手之间，就是一条人命。

就在安沁宣想要把他抓过来的时候，黑衣男子忽然口吐黑血，倒了下去。

安沁宣皱眉，低头查看，然后寒声说道：“死了。”

死了？是任务失败，必须自己服毒。还是出任务前就已经吃了毒药，回不去的都会毒发而死？不管是那一种，都很歹毒。

安沁宣蹲在西烈月身边，问道：“你怎么样？”

西烈月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回道：“没事，一点软筋散而已。”

安沁宣神色冷寂，西烈月很不习惯，今天的他少了平日的潇洒不羁，有些阴阳怪气。

安沁宣将西烈月拦腰抱了起来，也不说话，闷闷的向山下走去，只是抱住她的手，紧紧的，抱得人生疼。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差一点，只差一点，他要是再晚找到她半刻钟，他找到的，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只觉得现在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有这样紧紧的抱着她，他那慌乱的心好像才能平缓一些。

西烈月显然没有习惯看人脸色，稍稍抬头，对着安沁宣阴晴不明的脸，问道：“你今天不是要走吗？”

安沁宣心下一滞，她知道他想走，却没有阻拦。看来他真是自以为是的高估自己了。

安沁宣不回答，西烈月继续问道：“你不走了？”

心本来就不平静，西烈月此刻的喋喋不休更让他心烦，安沁宣忍不住呵道：“闭嘴！”

西烈月苦笑，今天他还真是火爆呢。是因为她害得他今天走不了吗？既然他都想好了要走了，又何必来呢，给了她希望，再把希望打破，何其残忍。

疲惫涌上心头，将头靠着安沁宣胸前，西烈月低喃道：“你，真不应该来海域。罢了，还是走吧。”一切都会过去的，律会离开她，他，也一样会离开的。这世上，谁都不过是伴谁一程罢了。

忍无可忍，她真的以为她就是王吗？她让他走他就走，让他留他就留。瞪着怀里的人，安沁宣咬牙切齿，“走不走是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这女人已经把他搞得够乱了，现在还想要命令他。

他的凤眼瞪起来还真挺可怕的，西烈月轻轻扬眉，笑道：“也只有你，敢这么和我说话。”

将她更加抱紧，安沁宣哼道：“我们彼此彼此。”也只有她敢这样命令他！

第二十一章　意外之喜

舒清他们一路往山下赶，在半路上遇到一路寻找的许将军。看见她们，许淮素立刻迎上上去，看见满身是血的季悠苒，惊道：“季相？”只是季悠苒好像已经昏死过去，许淮素转而问道：“左相大人，陛下呢？”

让轩辕逸将她放下来，舒清回道：“还在密林里，芪焰已经带人去寻找了。”

“密林？后山的密林吗？”原来地洞通到的是后山的密林？怪不得她们在这一侧的山上找了这么久，一无所获。

“对。”舒清点点头。

“来人，跟我到密林里去。”

“是。”

留下两个随行御医，两辆马车，还有一队人保护她们，许淮素匆匆向后山奔去。

将季悠苒放进马车，舒清也跟着爬了进去，轻拍着他的脸，舒清叫道：“季悠苒？”

没有反应，莫不是……

舒清一手搭在他手腕上探脉搏，一手更用力的拍着他的脸庞，季悠苒悠悠地声音缓缓传来：“我还没死。”

长舒了一口气，舒清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让御医给你处理伤口吧。”这么久了，他的伤口都没有好好处理过，刚才轩辕逸给他解了穴道，血又开始渗出来了。

季悠苒原本因疲惫闭着的眼睛立刻睁大，叫道：“不行！”他是男子的事情，只要让人知道，就是死罪，而且还是要灭族的，到时就是陛下有心放过他，也难绝悠悠众口。

他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绝不！

舒清迟疑了，一咬牙，舒清说道：“我帮你处理，你这样撑不到家里。”

“我……”

不等季悠苒说话，舒清打断了他接下来的推脱之词，认真地说道：“不然就让御医给你诊治。你应该明白，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人命重要。”

知道拧不过舒清，季悠苒也爽快地说道：“好，你帮我。”

舒清点头，一边小心地脱掉季悠苒的上衣，一边隔着布帘，叫道：“御医呢？”

“臣在！”一个妇人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

好不容易将外衣脱掉，伤口旁边的血迹已经有些凝结了，好几个时辰没有药，原来不大的刀口，现在已经有些溃烂，舒清急急地交代道：“去打一盆水过来，还有，你在外面候着，待会根据我说的症状给我药，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这？”御医一愣，不解地说道：“还是让老臣来吧，左相您也受伤了，应该早些医治才好。”

伤口不断涌出的脓血让舒清的心情既急切又烦躁，御医的不配合，更是让她心火躁动，舒清大声喝道：“照我说得做！”

这次不仅御医被吓了一跳，轩辕逸和苍素也都是一惊，舒清这是怎么了？

马车外人人都被那个温文尔雅，淡定从容的左相忽来的呵斥吓得不知如何是好，马车外悄然无声。

马车里，季悠苒也愣愣的看着忽然怒火飙升的舒清，原来她发起火来，也蛮吓人的，躺在软垫上，季悠苒轻轻地笑了起来。担忧的压着渗血的伤口，舒清瞪了季悠苒一眼，他倒是逍遥，还有心情笑。

轩辕逸觉得事有蹊跷，走到马车旁，轻声问道：“清儿？”

舒清拉过旁边的丝被，将季悠苒的上身盖住，轻轻掀开布帘，迎着轩辕逸担忧的目光，回道：“我没事。”

舒清做事，从来都有自己的理由，虽然觉得不妥，轩辕逸也并没有多说什么。舒清转而面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御医，沉声说道：“御医，照我吩咐的做。”

两个御医对看一眼，左相如此坚持强势，她们也只得躬身回道：“是。”

“主子，水。”这时，苍素已经将水打了回来。

“好。”舒清连忙接过，感激地看了一眼苍素，他仍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立在马车旁。这世上，怕也只有他们会这样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相信和服从她吧。

好不容易将伤口清洗干净，虽然有御医在外面指点，也有上好的金疮药，但是舒清还是非常的紧张，看着季悠苒痛苦的表情，舒清的手也有些颤，就怕一个不当，把季悠苒给害死。

上好药，包扎伤口，这样折腾下来，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舒清终于可以喘口气，轻轻擦拭额上的薄汗，舒清说道：“只能先这样了，要我帮你找大夫陪你回府吗？”

季悠苒也是疼得满头大汗，低喘了好一会，才小声回道：“不用，季府里有大夫。”

也是，他有着这样一个秘密，身边必定有一个好大夫，不然从小到大，有个头疼脑热的，早就穿帮了。为他穿好外袍，盖上丝被，舒清淡淡地笑道：“好，保重。”

“恩。”季悠苒感激地点点头，今天若不是她，他大概已经死了好几次了。

舒清爬出车厢，轩辕逸扶着她站好，想了想，舒清对身边的苍素低声说道：“苍素，送季相回府，一定要将他亲手交到季府大夫的手上，确定他没事了再回来复命。”

“是。”苍素利落的翻身上马，紧紧跟着马车旁边，随着季悠苒一起下山去了。

有苍素陪着，应该会没事的吧。

轩辕逸将舒清抱起，来到另一辆马车旁，轻轻将她放下，不许她拒绝地说道：“坐好，让御医看看你的脚。”

“恩。”舒清乖乖点头，她也没打算抗拒，她的脚都已经疼到没知觉了，谁让季悠苒的伤这么重，事情总有轻重缓急嘛。

御医半蹲下身子，小心的去掉鞋袜，她的脚肿得十分严重，御医握住脚踝，仔细检查。舒清将脸别向轩辕逸怀里，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怕叫出声来，舒清咬着嘴唇，只是疼痛还是让她不能控制的轻颤着。轩辕逸揽着舒清的肩膀，心疼她受苦，看着御医又是捏又是揉的，忍不住怒道：“你就不能轻点！”

御医吓了一跳，平定了一会心神，才解释道：“左相的脚骨已经脱位，而且还有些骨裂，现在要从新固定位置，才能保证骨头长好，不然脚会落下残疾的。”

残疾？轩辕逸冷冽的神情让御医也害怕地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的捧着舒清的脚，碍于轩辕逸杀人的眼神，御医还是轻声说道：“左相，您忍一忍。我要帮你把骨头复位。”

舒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痛苦，才慢慢抬起头，回道：“我没事，你继续。”

“是。”

“啊！”虽然御医手法纯熟，但是复位的疼痛还是让舒清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好在轩辕逸一直将她牢牢地抱在怀里，舒清感觉到轩辕逸的身体比她还要僵硬。

接下来的上药和包扎，不仅让舒清出了一身汗，御医也紧张得背后的衣衫都湿透了。小心的包扎好，御医如释重负，说道：“好了。好好休息应该能愈合。”

终于结束了，舒清苦笑，看来得好久下不了床了。抬头看着御医一头的汗，舒清不好意思地笑道：“多谢您了。”

“不敢。”御医将手清洗干净，接着说道：“老臣再为左相把把脉吧，开些调息压惊的药，以助您早日康复。”

舒清伸出手，笑道：“有劳。”

御医抚上舒清的脉搏，原来平静的脸忽然变得凝重起来，又仔细的诊脉了很久，最后起身，对着身后的另一名御医低喃了几句，那御医立刻坐下，为舒清诊脉。

她们这样的举动吓坏了轩辕逸，莫不是舒清的身体还有什么问题？又等了一会，那御医还是不言不语的样子，轩辕逸急了，问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清儿怎么了？”

御医收回手，终于露出来笑容，回道：“公子不必紧张，左相这是喜脉。”

轩辕逸和舒清同时愣道：“喜脉？！”

轩辕逸有片刻的呆滞，不确定地问道：“你是说，清儿有孕了？”

“正是。”御医乐呵呵地点头。

她怀孕了？舒清不敢相信，虽然她是想过为轩辕逸生个孩子，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她一点感觉也没有。她月事向来不准，常常两三个月来一次，她也没放在心上。她一直清瘦，最近确实胖了些，竟是怀孕了么？

她肚子里真的有了一个生命，手不知觉地抚上自己的腹部，舒清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今天居然还带着他又是掉下机关，又是跳瀑布的。

轩辕逸显然不知所措，脸上的表情也是傻傻的，半跪在地上，轩辕逸握着舒清的手，有些语无伦次地问着：“清儿，你肚子会不会痛？还是脚疼？你……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第一次看轩辕逸这样茫然的脸，舒清笑了，一字一句地回道：“我很好，我没事。”

上天待她不薄，经过了惊险的一天，还给她这样一个最大的惊喜。

感谢着老天的恩赐，舒清再一次抚上自己的肚子，这种感觉真是奇特，知道怀孕之后，仿佛肚子里真的就有了一个他一般。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骚动，忽然有人叫道：“是陛下，陛下找到了。”

“月！”舒清开心地想要站起来迎上去。

“你别乱动。”轩辕逸压着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

舒清只能继续坐着，心里担心着西烈月。

终于，安沁宣抱着西烈月走了过来，舒清急道：“她怎么了？”莫不是受伤了？

安沁宣还没有回道，西烈月懒懒的声音从他怀里传了出来：“没事，一点软筋散而已。”

安沁宣将西烈月慢慢放下来，但是因为她浑身无力，所以依然斜斜的靠在安沁宣怀了。看她除了没什么力气之外似乎没受什么伤，舒清也就放下心来。但是一路随行的御医却不敢掉以轻心，半跪在地上，说道：“陛下，让臣为您诊治。”

“嗯。”将手伸出，西烈月问道：“舒清，季悠苒呢？”

舒清笑道：“放心，已经送回相府去了。”

看着舒清包扎好的脚，西烈月问道：“你呢？没事吧。”看样子伤得很重。

“我……”舒清有些迟疑的笑笑，她应该算是没事吧。

舒清奇怪的表情让西烈月疑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没看出什么来，西烈月只得继续问道：“你怎么了？”

舒清但笑不语，轩辕逸又一脸诡异的笑个不停，安沁宣也觉得这两人怎么这么奇怪，莫不是摔坏了脑子？

他们不说，刚才为舒清诊断的御医上前一步，报喜道：“左相有喜了。”

“什么！”西烈月却没有喜悦的样子，而是一脸的暴怒，原本还软倒在安沁宣怀里的身子也猛地想要坐起来。安沁宣赶紧扶着她的肩膀，不明白舒清怀孕，她生什么气啊？

西烈月可不管他们诧异的目光，只见她满脸怒气，大声叫道：“御医、御医！”

四个御医不明所以，但是都不约而同的跪倒在地，君心难测，四人颤声回道：“臣在。”

西烈月厉声说道：“快，都给她好好把脉，要是她和孩子有什么闪失，朕要你们的脑袋！”他们或许不明白，西烈月却再清楚不过，那瀑布有多高，水有多急、多冷，河床的石头有多么刮人，别说是一个孕妇，就是普通人都会受不了。

御医连声答道：“是！”

四人赶快来到舒清身边，依次给她把脉。

“我……”舒清哭笑不得，刚才不是把过脉了吗。想要说什么，看着她们都无比认真的样子，最后舒清还是认命地闭上嘴，随她们好了。

在西烈月的逼视下，御医们都不敢有一丝怠慢，良久，西烈月不耐地怒道：“到底怎么样？”

御医们经过讨论，回道：“回陛下，左相脉象平和，母子均安。”

西烈月微微眯眼，“真的？”

御医们立刻匍匐在地，“不敢欺瞒陛下。”

西烈月不说话，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喘，久久，西烈月才对这轩辕逸说道：“轩辕逸，带舒清回竹林。”

这样的命令让人听起来并不舒服，但是轩辕逸并没有如往常一样不屑一顾。果然，君主的霸气，即使是她现在只是软软的靠在安沁宣身上，你也不会错认。轩辕逸抱起舒清，二话不说的向马车走去。

舒清有些担忧，西烈月真的不太对劲，不过才刚开口：“陛下……”

西烈月并不想听她说话，将脸别开，淡淡地说道：“其他的事情不用你管，好好回去安胎。”

舒清缓缓闭上嘴，随着轩辕逸上了马车。

气氛并没有因为舒清的离开而缓解，西烈月闭上了眼睛，她谁也不想见，冷声说道：“回宫！”

车队向皇宫急急驶去，许淮素手中的剑握得越发紧了，今天的事情不是偶然，这宫里怕是要变天了。

一行人回到寝宫，许炽擎和季惜抒早就等在那里，只是西烈月下了软轿，就被安沁宣抱进了殿内，一路上脸色阴沉，身边的随侍大气也不敢喘。

许炽擎和季惜抒对看一眼，知道今天的事情陛下一定是动了怒气，御医忙碌地为西烈月诊治，许炽擎悄悄走到许淮素身边，小声问道：“母亲，陛下怎么样？”

许淮素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最后敷衍地回道：“别担心，没事的。”

季惜抒微眯着眼，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件事情，怕是比想象中的严重，上前一步，季惜抒行了一个礼，才问道：“许将军，不知道我姑姑怎么样了？”

许淮素暗自斟酌了一番，才轻声安慰道：“惜君不用担心，季相……季相只是受了点伤，已经送回相府。”季相那满身是血的样子说只是轻伤，许淮素有些汗颜，只是这时候，她也只能这么说而已了。

轻伤？许将军果然是武将，不适合撒谎。不过起码他知道了，姑姑没有性命之忧，轻轻点头，季惜抒顺势说道：“那就好。”

季惜抒担忧地看着西烈月，她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君心难测，他不知道，陛下此时在想些什么，不过转念一想，他岂止是现在不知道，应该说他从来就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再看一眼那个始终将陛下置于怀中的男子，季惜抒有几分了然的别开视线。

好不容易，御医们终于诊治完了，许炽擎赶快询问道：“御医，陛下的身体如何？”

御医之首躬身回道：“后主不必担忧，陛下身体并无大碍。”

许炽擎和季惜抒总算放下了心，正想要上前探视，西烈月冷冷地声音却在此时传来：“大将军留下，其他人都退下。”

她，不想见他们。

季惜抒脚下一僵，轻轻掩下眼眸，带着自嘲的笑意第一个踏出了寝宫。许炽擎微微皱眉，也跟着季惜抒身后出了寝宫。待宫人们都迅速离去之后，安沁宣也小心地让西烈月靠坐在床沿上，利落起身离开，丝毫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

西烈月看着他那洒脱的背影，心里百味参杂。而她久久不语，让静静站在床帏前的许淮素心里七上八下的。

良久，西烈月终于看向许淮素，声音并不大，却是每一个字都说得掷地有声：“大将军，今日之事不是偶然，你应该很清楚。”

许淮素立刻单膝跪下，回道：“是微臣失职。”

“确实是你失职。”西烈月缓缓坐直身子，并没有让许淮素起身的意思，“祭祀台上居然有机关暗器，不用朕提醒你怎么查了吧。这次朕不打算放过这个人，不管他是谁。你明白吗？”

许淮素暗暗调息，才回道：“臣，明白。”

那暗道她已查探过，看暗道的深度和被侵蚀的程度来看，都不是近年建成的，而且祭祀台常年有士兵看守，也不可能偷偷布置这样的机关，那就是建造之初，就已经存在，知道这个秘密，会做这件事情的人，绝对是皇室中人，而陛下的意思，就是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吗？

“很好，给你十天时间，给朕一个满意的答案。”西烈月轻笑，只是此时的笑意让许淮素隐隐的觉得心惊，她一直跟随上皇，皇家的威严她是见过的，想不到陛下动起怒来，气势更盛。

只有十天！许淮素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最后也只得朗声回道：“臣，领旨。”

挥挥手，西烈月说道：“你退下吧。”

黑暗的寝宫里，几只蜡烛并不能驱赶黑暗，西烈月轻轻闭上了眼睛，就像她刚才说的一样，无论是谁，这一次，她都绝不会放过！不管是为了君主的威仪，还是今天舒清和季悠苒因为她而受的伤，这个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寝宫外

安沁宣的步子并不像刚才走的那样潇洒，今天没有走，他起码还要再呆上三个月。今天的急于离开，是不是就是所谓的逃避呢？他对西烈月的感觉，不同于其他女子，在得知她遇险的时候，他的心明白的告诉他，他害怕了，怕她出事。

他知道，自己是喜欢她的，那么接下来呢？留在这里，做她众多男宠中的一个，不可能！

九曲回廊上，一曲略显的寂寥的箫声幽幽传来，既不悲伤，也不轻扬，就是听起来让人很不舒服的寂寥。安沁宣抬眼望去，和箫声很配，一个同样寂寥的背影。

安沁宣无意和别人寒暄，正要从旁边绕过去，箫声嘎然而止。

柔和而低沉的男声响起：“宣神医。”

安沁宣回头，叫住他的，是西烈月的侧君，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就是对他印象深刻。不仅仅是因为他那俊朗的脸庞，还有一双明晰清朗的眼睛，以及和他箫声一样寂寥的气质。只是这半夜三更的，他想干什么呢？兴师问罪？安沁宣轻嗤，想不到他还会被卷进这种无聊的争风吃醋里，真得感谢西烈月了。

安沁宣明显不友好的脸，没能让季惜抒退却，他慢慢走下回廊，说道：“这么晚了，还要出宫吗？”

安沁宣皱眉，有些不耐，“我的事情，还不需要你来管。”

走下回廊，季惜抒抬起头，看了看漆黑的夜幕，淡淡地说道：“今天晚上没有月亮，真是可惜。”

他这么晚在这堵他，就为了说这个，今天心情本来就很纷乱，安沁宣不客气地回道：“你特意在这等我，就是要说这些废话吗？”

看向安沁宣，季惜抒笑了起来，“神医为何如此烦躁？”

安沁宣挑眉，好，他倒要听听，这位侧君有什么要和他说的。安沁宣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也不说话，等着看季惜抒耍什么把戏。

美人当如斯吧，随便的横卧，也这般潇洒。季惜抒收回视线，自己在回廊边上坐下，只是不再看安沁宣。仿佛真的只是闲话家常一般说道：“听说，神医是东隅人。来海域这么久，习惯吗？这里的风俗也很有趣吧。”

安沁宣冷笑，是很有趣，只是现在他一点都不喜欢！

安沁宣不回答他，季惜抒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着：“你多住一段日子，就会发现，海域是个好地方。不过宫里比较乏味一些，好在，你有陛下的特令，可以随意出宫，应该不会觉得无聊才是。”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是认准了他会就这样跟着西烈月吗？安沁宣终于收起百无聊赖的样子，问道：“你不爱西烈月？”他真的可以接受自己爱的人和别人在一起？

季惜抒或许认为他不会问得这么直接，一瞬间的迟疑，不过很快，他坦然笑道：“爱，很爱！”

很爱？安沁宣叹道：“所以你愿意这样呆在她身边？”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他根本不爱西烈月，或者是……不够爱？

季悠苒却低低地笑了起来，只是笑声中，多少有些艰涩，一会儿，他才轻声回道：“如果，我只是我，那么我不愿意。”他想躲到一个没有她的地方，这样，他就可以静静地爱着她，起码那里，只有他和她。可笑的是，他连这样也没有办法做到。迎着安沁宣不解的眼神，季悠苒笑叹道：“可惜我不只是我，我是季惜抒。”身后还有一个家族，所以他就连做自己也是不可以的。

“每见她一次，就会不能控制的多爱她一分，这宫里，仿佛处处都是她的气息，躲也躲躲不开。可惜，她眼里永远都只有怜惜，无关情爱。以前我以为，只要能呆在她身边，看着她，陪着她，她爱不爱我，又有什么重要呢？”季惜抒眼神变得有色些迷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他面前说这些，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他只是忽然间想说而已。

“原来一切都只是自欺欺人。我渴望她爱我，可是我渴望的东西她给了你，我难过，心就下被撕咬一样难受。这就是嫉妒么？我领教了。”轻抚上手中的碧玉萧，季惜抒又笑了起来。

这次的笑声，让安沁宣听的更加的不舒服。这样的笑声，让他本来就已经够乱的心绪更加烦乱，安沁宣站起身，说道：“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季悠苒将萧收回袖间，眼里迷乱的神色已然褪去，悠然的走到安沁宣面前，耸耸肩，无所谓地笑笑，“或许没有吧。只是想请你帮一个忙而已。”

安沁宣不语，等着季惜抒继续说下去，他想怎么样呢？让他离开吗？

季惜抒脸上笑意不改，清朗的眼盯着安沁宣，问道：“你既然是神医，有没有可以让人忘记一切的药呢？”

听完他的话，安沁宣忽然间火冒三丈，“如果有，我比你更加需要！”说完便拂袖而去，他一刻也不想待着这里。

季惜抒看着急急逃走的背影，若有所思。

舒清站在一大片雕花木窗前轻叹，好漂亮的景致，不同于她以前在慕容家住的随园，一汪清水，一片竹林。眼前是一大片看不到边际的大湖，与湛蓝的天际相接，辽阔而平静。这季悠苒还真会找地方，府里居然别有洞天，醒来就能看见这样清澈宽广的水域，心情也会变得很愉悦吧。

季悠苒靠坐在床上，笑道：“想不到，你会来。”她，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踏进他这所别院的朋友，他们算是朋友了吗？季悠苒自嘲的想着。

“为什么？”舒清轻笑着转身，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正在为季悠苒把脉的女子，年轻的脸看起来，应该只有二十岁，沉静的脸庞，不苟言笑。她就是季悠苒的家庭医生？会不会太年轻了。女子似乎感觉到舒清的目光，抬起头来与之对视，眼里毫不掩饰的戒备。

舒清好笑的别开视线，自从进了季悠苒这座传说中的别院，她就一直被这样的眼神洗礼着。舒清大方地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笑道：“我不能来探望你？”

季悠苒轻轻摇头，“不是。只是听说你有喜了。”听到这个消息，再想到那夜的经历，他也吓出了一身冷汗，好在她和孩子都没事。

“你消息还真是灵通。你呢？好些了？”看脸色，应该是无碍了。

“嗯。”季悠苒点点头，他现在还能活着，还应该感谢她，若不是她，他大概已经早早放弃了吧。

季悠苒想要坐起来，女子却并不答应，压着他的肩膀，将丝被为他拉好。季悠苒无奈，只得这样躺着对舒清说道：“你这几天，有没有见过陛下？”

舒清玩味地看着这一幕，轻轻低下头，一边轻抚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一边笑道：“没有，她让我好好安胎。”不过就算西烈月不说，轩辕逸也不会让她去上朝的。

相较于舒清的轻松，季悠苒显得忧心忡忡，“陛下已经派许将军彻查此事，只怕……”

他话还没有说完，舒清就一边摇头一边笑了起来。季悠苒不解她笑什么，他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吗？肖琴站在季悠苒身旁，同样奇怪地看着这个今天忽然闯入的女子。她是谁呢？悠苒为什么会让她进别院？

季悠苒实在搞不定舒清笑什么，只好问道：“你笑什么？”

舒清没有回答他，起身拿起自己今天带来的竹篮。季悠苒不解：“这又是什么？”和他刚才说的事情有关吗？

舒清直接越过他，对着肖琴问道：“大夫，他可以喝茶吗？”

肖琴轻轻皱眉，良久，才回道：“喝一点可以。”

声音很好听呢，舒清心情大好的走到一旁的桌上，自己动手，很是熟练的泡起茶来。

舒清一手端着一杯，笑道：“这是前几天东隅送来的今年的春茶，你尝尝。”递给季悠苒，他微笑着接下了，肖琴却迟迟不肯接过。舒清也不急，她不接，她就端着好了。季悠苒则是低头喝着茶，仿佛没有看见她们二人的暗潮汹涌，只是嘴角的笑意难以掩盖。

久久，直到肖琴也觉得有些尴尬了，舒清还是微笑着端着茶，看着她。不得已，肖琴接下了舒清手中的茶，却没有喝。

舒清轻轻挑眉，并没有多说什么，自己也端了一杯，喝了一口，才对着季悠苒问道：“怎么样？”

季悠苒点头赞道：“清淡回甘。”果然是新茶，还有着自然的味道，海域不产茶，若不是舒清，他想，他应该是没有机会品尝到这当年的新茶的吧。

舒清放下茶，再次从竹篮里掏出一盘糕点，说道：“尝尝这个。”

季悠苒想起了那个轻松的夜晚，不禁心情也愉悦起来，问道：“又是桂花绿茶酥？”上次她极力推荐的糕点，果然是甜而不腻，香软细滑，他还真是想念了。

“不是。”舒清神秘的摇摇头，走到季悠苒身边，才将糕点递到季悠苒面前。

季悠苒看着这晶莹剔透的小方块，奇道：“这是？”是糕点吗？里面居然还有一朵朵小小的白花，仿佛被冻结在冰里一般，淡淡的清香若有似无。

肖琴也被眼前美丽的糕点吸引了视线，两人都盯着这白玉盘，谁也不吃。

舒清好笑地拿起木签，插了两块，递给他们，解释道：“这是茉莉水晶糕。将茉莉花蒸熟，再与莨子草汁勾兑，放凉了就自动凝结，尝尝，清凉幽香。”

这次肖琴也没有抗拒，待他们吃完，舒清颇为期待地问道：“好吃吧？”

舒清等着季悠苒的评价，只是这次轮到他大笑了起来，笑得太开心，拉扯到胸口的伤，使得他一边笑一边抚着胸口。肖琴赶紧帮他顺气，她不明白，他忽然笑什么，她总觉得他和这女子之间，隐隐的，流动着她不懂的情谊。

舒清也扬起了一抹笑意，“那么，你笑什么？”

季悠苒微扬起头，靠在软垫上，脸上的笑意不改，轻轻闭上眼睛，低叹道：“你还是这么会生活。我总是学不来。”他怎么会不知道，陛下并不想他们参与这次的事情，只是，他就是放不下，而她，却总能拿得起，也放得下。

舒清将糕点放在桌子上，轻轻推开离季悠苒最远的窗户，微风带着湖水的清新，缓缓的流进房间里。“茶不仅可以用来泡，还有很多吃法，等你好了，我们可以在海边竹林好好讨论一番。”他，应该有一种全新的生活，起码应该有一种全新的态度。

季悠苒一愣，盯着舒清飞扬的神采，在看看手中浅绿的茶汤，季悠苒缓缓的点头，肯定的回道：“好。”

这个早晨，别院里因为有了新的客人，相府的仆人们时常能听见季相愉悦的笑声。

第二十二章　舒清离开

掌灯时分，西烈月斜靠在软榻上，翻阅着手中的名册。这是吏部呈上来的新官员职位分配和近来的任职情况。她并不担心科举出身的平民学子，她们在朝中没有太多利益纠葛且初入官场，都想着干出点成绩，自然尽心尽力。倒是那些世家子弟……

“陛下……”

这几日陛下终日眉头紧锁，若是别人觐见，她自当挡回去，可是门外那人，陛下或许想见也不一定。紫竹在屏风外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开了口。只是她才刚出声，就看到西烈月脸色倏地一暗，紫竹心下微颤，赶紧说道：“二皇子在殿外已等了一个多时辰了，说有要事求见陛下。”

“修之？”西烈月握着书卷的手一顿，他回来了么？

当年她看出修之并不想长留海域，海域也不适合他久待，才为他找了借口离开，没想到，他竟会回来，难道是她看错了？

放下手里的书卷，西烈月立刻起身道：“快宣。”

“是。”

不一会，紫竹领着一个颀长俊逸的男子进了殿内。

烛火缭绕，照得殿内四下通明，一袭湛蓝流金长裙将西烈月修长的身材衬托得越发挺拔。已经入夜了，她的发丝低绾着，没有梳起高耸的流云髻，也没有戴象征着皇权的紫金钗，但是与生俱来的尊贵和久居高位的霸气还是让她看起来威仪不减。

秦修之敛下双眸，单膝跪地，行礼道：“女皇陛下。”眼前的人，早已经不再是羽翼未丰的皇太女了，她是海域最崇高的王。

西烈月一向是喜欢这个淡泊清冷的皇兄的，修之回来出乎她的意料，不管如何，心中还是喜悦的。扶着修之的胳膊，西烈月笑道：“不必多礼了，回来就好。”

手上使了力道，秦修之似乎执意要跪着，这让西烈月不解。据她对秦修之的了解，他不是迂腐之人。放开手，西烈月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明日，他就想返回苍月，已经没有时间寒暄迂回，秦修之直言道：“我这次回来，是为了求陛下一件事。”

“你说。”什么事这么严重，让他这般长跪不起？

“我想，问您借三千精锐。”

“三千？”西烈月轻挑秀眉，“你要干什么？”区区三千精锐对她来说，完全是小数目。她只是好奇，一向无欲无求、清高独行的修之为什么要问她要人。

秦修之有所保留地回道：“救一个人。”

“谁？”西烈月不容敷衍。

秦修之缓缓抬起头，回视着西烈月精明的双眸，沉声回道：“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他被囚禁在苍月，我一定要救他。”若是能救出商君，他可以不惜一切。

“苍月？”西烈月错愕，他竟是要带兵出国吗？双手环在胸前，俯视着半跪在面前的修之，西烈月未应允也未拒绝，反问道：“你可知，调遣军队进入别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挑衅，意味着战争。秦修之沉吟片刻，叹道：“我不需要军队，只要几千精锐救人就好。”他的目的，只是救人而已。

又是救人，修之要救的，到底是何人？正当西烈月暗自揣测之时，一道严厉的女声自他们身后响起：“派兵出国岂是儿戏？”

西烈月抬眼看去，能够如此大摇大摆闯进御书房的，也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微微躬身，西烈月轻声叫道：“母皇。”

秦修之心下一沉，她还是来了。低下头，如平常人一般，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却是冷淡到毫无感情，“上皇。”

上皇？他还是不肯叫她母皇，眼看这个她挂念了十多年的孩子，对她冷漠之极，西烈倾华的心如被针扎了一般痛。他有着和他爹一样的绝色俊颜，温润脾性，却比他爹更加爱憎分明。

毕竟做了一辈子的王者，自知心中的苦痛，皆不能表现在脸上，西烈倾华不再看向秦修之，而是对着西烈月说道：“随意兴兵，皇儿如何向群臣交代，何以向百姓交代？”

西烈月暗笑，明明心里在意得要命，不然她老人家犯得着大晚上的从行宫匆匆赶来，现在却一副为难修之的样子。西烈月微微低下头，不说话，等着看母皇演的是哪一出。

西烈月嘴角含笑，默不作声。秦修之沉思不语，许久没人接她的话。西烈倾华只得轻咳一声，继续说道：“军队不可妄动。但是，从禁卫军中，调遣一千精锐出国，倒是可行。只不过，禁卫军的使命是护卫我西烈皇室成员。”

原来如此，西烈月算是明白了母皇的意图，她在逼修之承认自己的身份。果然，西烈倾华看向秦修之，冷声问道：“修之，你，姓什么？”

秦修之始终低着头。西烈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他袖间的双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心中的怨怒不言而喻，母皇这样逼他，只怕物极必反吧。

他不同意，西烈倾华就不会借兵，她在逼他！若不是父亲的遗愿，他不会回来见她，他厌恶这个冰冷龌龊，相互倾轧的皇宫，更不屑于所谓的王子身份，但是商君，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他的心会暖，会痛，商君……商君……

片刻之后，秦修之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冰冷，“三千，我要三千人。”

“好，就三千！”西烈倾华也在赌，这次是她留住这个儿子的最后机会。

“儿臣……西烈修之。”这个他早就摒弃的名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也说明了他的选择。

“好！”秦修之的不情愿谁都能看得出来。西烈倾华故意忽略，拉着秦修之的手，一反刚才的严肃，温和地大笑道，“我儿快起来。”

秦修之就范，西烈倾华心情大好，对着西烈月笑道：“调兵之事，皇儿以为呢？”

母皇都已应允，她还能说什么。西烈月对着身旁的紫竹说道：“传朕口谕，速调三千精锐，明日随王子出海。”

“是。”女官才走出几步，西烈月忽然叫住她，“等等，尽量选男子。”

“是。”

秦修之感激地对西烈月说道：“谢陛下。”无论如何，他总算是借到兵马了。

“我儿记住，你既是王子，救人之事一完，应当立刻归国，明白吗？”

稍稍别过头，修之礼貌却冷淡地回道：“儿臣领旨。明日还要出海，儿臣先行告退了。”

西烈倾华满意地点头回道：“去吧。”

秦修之转身，快步离开。远去的颀长背影透着愁绪、失望。

秦修之退下之后，西烈月摇摇头，不认同地说道：“母皇这样逼他，强留他下来，又是何苦？”

“若朕真要强留，他绝出不了海域。朕要的是他心甘情愿留在这儿，这么多儿女中，朕亏欠他最多，也希望能有更多的机会补偿他。”每次看见修之的脸，她总会想到他父亲，是她亏欠了他。

这也算心甘情愿？补偿他难道就是困住他吗？这就是身为皇族的悲哀。西烈月心中不愉，却也不想为此与她争执，缓缓背过身去。

“朕回宫了，皇儿也早点休息吧。”年纪大了果然不中用了，才不过奔波了一点，她就如此疲倦，轻叹一声，西烈倾华转身向外走去。

西烈倾华才走出殿外，紫竹就迎了上来，在西烈月身后回禀道：“陛下，左相求见。”

西烈月一怔，不禁失笑，今晚她这儿怎么如此热闹？轻轻挥手，西烈月道：“宣。”

片刻之后，舒清清瘦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因为身上太瘦，肚子就格外明显，不过三个月的身孕，看起来却像五六个月一般。不是说轩辕逸一天到晚给她补吗？怎么还这么瘦？

“你不好好在家安胎，大半夜的来我这儿晃荡什么？”嘴上揶揄着，西烈月还是上前一步，扶着舒清到椅子上坐下。

舒清淡笑不语，左顾右盼。西烈月奇道：“你找什么？”

没有看见预期的人，舒清有些失望地笑道：“我以为修之会在。”

“你也知道他回来了？”转念一想，秦修之可能就是坐她家的商船来的，她知道也不奇怪，“他走了，你找他什么事？”

秦修之果然来找西烈月了，这么说，他这次回来，有可能也是为了商君。舒清微笑地摇摇头，回道：“我不是来找他，而是来找你的。”

“什么事？”白天不能说，一定要大晚上说？

“我要离开海域一段时间。”看着西烈月惊讶的眼，舒清不怕死地加了一句，“明天就走。”

“为什么？”盯着舒清隆起的肚子，西烈月眉头紧锁，担忧地说道：“你这样子，走得了吗？”现在不是出海的最佳时节，她这小身板，哪里经得起海上的折腾。

乖孩子，你陪着妈妈跳瀑布，浸寒潭都没事，这次为了救君姨，你一定能挺过去的，对不对？手缓缓抚上自己微圆的小腹，舒清脸上泛着淡淡的柔光，嘴上却是坚定地说道：“我必须走。”

舒清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西烈月真的被她搞疯了，语气也有些急躁，“给我一个理由？”

舒清抬起头，似笑非笑地回道：“和修之一样，为了那个人。”

那人？又是那人！“那人到底是谁？”让秦修之甘愿承认他弃之如屣的身份，回到这个他急于逃脱的皇宫，让舒清挺着肚子，也不惜代价地出去。西烈月微怒：“为什么你们两个为了他都这样不管不顾？”

为什么？舒清没有多想，只淡淡回道：“因为，他值得。”

一句值得，让西烈月哑然，但是仍是不甘心，“轩辕逸答应？”

舒清微微点头，回道：“他会陪我一起去。”

轩辕逸答应了？真是太奇怪了，他们救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看样子舒清是不会告诉他的了，等修之回来她一定要问个明白。

在御书房内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看着舒清那单薄的身子，西烈月怎么都不放心，思索了一会，终于还是说道：“我已经答应给修之调三千精兵，既然连你都要去，我就再调两千给你。”

原来秦修之这次是回来请兵的，虽然她原本并不打算带海域的人出去，但是既然修之为请兵而来，必是有缘由的吧。舒清也不拒绝，笑道：“多谢。”

“只是这五千人，从东海上岸，要越过东隅，才能进入苍月，只怕会横生枝节。”若是惊动了东隅，玄天成绝对不会放过舒清。她不惧怕任何国家，海域的水军四海无敌，就怕给舒清带来麻烦。

“放心。”舒清一脸坦然地笑道，“我自然有办法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苍月。”

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西烈月稍稍放下了心。她说有办法，就一定是有良策了。不再阻止，西烈月轻拍着舒清的肩膀，叮嘱道：“一定要小心。”

“嗯。”想到幽山祈天时遭遇的凶险，舒清低声说道：“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上次的事……”

“放心，我自有分寸。”西烈月自信一笑，打断了舒清要说的话，一边扶着她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一边说道：“明天要出发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喂……你这是要把我轰出去么？”舒清哭笑不得。

白了她一眼，西烈月哼道：“正在轰你，走吧走吧。”已过亥时，殿门外只点了两个灯笼，两人走到门边，却看到院内一片银白。两人皆是一愣，同时抬眼看去，只见天空中，一轮圆月高悬于黑幕间，闪耀着洁白的萤光，照得院内的青石板砖也泛着清冷的银光。两人在殿外的院落里站定，心中暗自叹息，好久没看到这般耀目的月光了。

“明月皎皎，可惜旁边有太多乌云。”

寂静的夜里，这样一句似是而非的低语，落在西烈月耳朵里，却生出了几分暖意，嘴角微微扬起，西烈月爽朗一笑，“云终究只是云，再多的乌云也只能随风聚散，而明月，从古至今，依旧在那里。”

这人真是……舒清失笑，斜睨了身边的人一眼，只见她双手环在胸前，虽然是昂着头，眼里却丝毫没有仰视的卑微，明锐的眸子盯着暗黑的天幕，那仿佛睥睨一切神情，看得舒清心头一颤。这时肩膀上忽然一重，西烈月靠过来，胳膊搭在她肩上，笑道：“不用担心我，刺杀这种事我又不是没经历过。你早去早回就是了。”

西烈月知道她要说什么，却不愿和她多说，是怕她内疚，走得不安心吧。如她所愿，舒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回道：“好，早去早回。”

夜色渐浓，舒清没在宫里多留，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舒清便转身出了宫。偌大的院子里，只留下一道孤影。

陛下和左相说了什么，紫竹不清楚，不过，那一夜，左相走后，陛下在院子里站了大半夜。

出了宫门，跨上一直等着的纯黑马车，舒清对着马车旁几乎隐没于黑暗中的人低声说道：“炎雨，去季悠苒府上。”

“是。”炎雨低低地应了一声，马车调转车头，朝丞相府奔去。

若不是几天前，舒清曾来过丞相府，且被季悠苒请进里屋相谈甚欢，这大半夜的过来拜访，就算不被赶出去，也休想见到季悠苒。

舒清道明来意，相府管家面露难色，这时一个清秀的女子走了过来，盯了舒清看了一会，说道：“你跟我来吧。”

舒清细看，女子正是季悠苒身边的女大夫肖琴。

肖琴领着舒清进了季悠苒的院子，屋里的灯居然还亮着，听到门外有动静，屋里传来季悠苒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肖琴赶紧应道：“左相说有要事找你，我就……”

肖琴话音还未落，门嘎地一声打开，季悠苒看清站在院内的舒清，眉头微微皱了皱，“进来说吧。”

舒清进到屋内，看到桌子上摆着笔墨和一叠宣纸，季悠苒一身素白长裙，发丝轻挽，若不是那日亲眼所见他确是男儿之身，舒清真不敢相信他是男人。看着这样的季悠苒，舒清心里既佩服又有些怅然，即使是这样的半夜，在自己的房间里，他仍是不敢有一丝倦怠疏忽。舒清又想到了商君，那个常年束布缠身的人，心闷闷的难受。

收回视线，舒清一脸歉意，“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实在抱歉。”

季悠苒不甚在意地摇摇头，问道：“出什么事了？”

“明日，我要离开海域一段时间。”

离开海域？还是明日这般急？季悠苒眉头皱得更紧了，眼光扫过舒清微凸的小腹，季悠苒低声问道：“陛下……准了？”

“嗯。”

舒清匆忙离去，是陛下的安排？还是巧合？季悠苒思索一番后，猜想应该不是陛下的意思，舒清有孕，她怎么会让她做这么凶险的事情，如若不是……那舒清这般冒险又是为何？陛下又为何会同意？

季悠苒始终沉默，舒清知道他在猜测她离开的原因，若是平时，她必定笑笑不做解释，让他自己猜，但是这次不行。

之前舒清对季悠苒总有几分提防，是因为他太过神秘心思飘忽，让人捉摸不透，现在看来一切都缘于他不可告人的身份。他对西烈皇室，对西烈月，应该还是忠诚的。舒清想了想，说道：“我知道，陛下遭到行刺，这段时间暗潮汹涌，我本不应该离开，但是……我在外的家人出了事，我非去不可。这朝堂之上，我现在只信得过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朝中的事情，就劳烦你了。尤其是，要看好她！”

她？说的可是陛下？季悠苒暗自苦笑，谈何容易。朝堂上的事他可以想办法权衡周旋，怕只怕他说的话，陛下未必会听。季悠苒沉吟片刻，问道：“你去多久？”

“多则三月，少则两月。”

三个月……季悠苒缓缓点头，回道：“我会尽我所能辅佐陛下的。”

“多谢。”舒清松了一口气。

季悠苒微微拱手，“舒清不必如此，份内之事。”不知是太过忧心还是伤情未痊，季悠苒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呼吸也略显浑浊。

上次的伤虽然凶险，但调养了这么多天，应无大碍才是。忽然想到他曾说过，因为长期服用药物，他的身体已经出现了后遗症，舒清轻声问：“你的身体现在如何？”

季悠苒轻抚胸前的伤口，回道：“已经好多了。”他的命还真大，这样都死不了。

舒清的表情却没有这么轻松，“我说的不是你的剑伤。”

季悠苒一怔，随后低低地笑了起来，只是笑声多少有些苦涩，无所谓地耸耸肩，季悠苒笑道：“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了。”

难道要看着他这样一天一天虚耗下去吗？舒清眉头紧锁，季悠苒心中一暖，想不到他还能交到一个舒清这样的朋友，死应该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不想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季悠苒故作开朗地笑道：“别为我担心了，一时半会死不了。我还舍不得你那些好茶呢！”

天下间奇人异士这么多，一定有办法可以救季悠苒的，舒清问道：“能把你吃的药给我一些吗？”

“你要来做什么？”季悠苒不解。

“或许，有什么解救之法也说不定。”有一个人应该有办法，楚吟。如果把药给他，说不定他就能找出解救之法。

相较于舒清的急切，季悠苒却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不甚热心地回道：“何必徒劳，顺其自然吧。”人生多久才算是圆满呢，不过是一个过程的长短罢了。

“有一分希望，必尽十分之力，才算无愧于心。”

她的声音永远是这般清润低浅，季悠苒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扎了一下，抬眼看去，正好撞上舒清明亮清澈的眼，无愧于心吗？有多少人，能正真做到无愧于心？

“药。”

一只白皙的手忽然伸到他面前，季悠苒有片刻的恍惚，然而胸口处传来一波又一波熟悉的痛楚，提醒着他，接下来将是刺骨噬心的疼痛。

不想让舒清看到自己病发的样子，季悠苒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身后的肖琴说道：“把药给她。”

肖琴一直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朝廷里的事情她管不了也不想管，但是舒清提到了药，她整颗心都提了起来，这些年来，她时时刻刻都想着治好季悠苒夜夜胸口剧痛的毛病，却是无果。舒清她真的能找到解救的方法么？

心下思绪纷乱，肖琴进了里屋，走出来时，手里紧紧的握着什么东西，走到舒清面前，却久久不肯将手里的东西递出去。

她的心很矛盾，这药，是季悠苒能守住秘密三十多年的根源所在，给出去，就是把身家性命都交出去了。不给，难道要看着他日日被疼痛折磨？！

季悠苒撑着桌角，让自己坐直身子，稍稍低着头，不让舒清看到额间细细的汗珠，叹道：“给她吧。”就当是给自己一个希望。

肖琴一咬牙，终于将手中的东西递了出去。

舒清接过，那是一个黑色的小绒布袋，抓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应该装着一个小瓷瓶。将东西握在掌心里，舒清朝季悠苒轻点了下头，说道：“我先走了，保重。”

“保重。”

明日出海，实在还有太多事要处理，舒清没留意到季悠苒脸上极力掩饰的痛苦之色，互相道了保重后便急急离去。舒清才刚踏出院外，季悠苒病弱的身体再也支持不住，趴倒在桌上。

“悠苒！”肖琴赶紧上前扶着他，季悠苒消瘦的双肩因疼痛而不住的抖着，即使额间早已冷汗淋漓，唇色苍白如纸，房间里却安静得恍若无人一般，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默默承受。

“我……我真是没用！希望她真的能找到救你的方法，不然……”

肖琴哽咽的声音再也说不下去，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覆在她的手上，“生死无常，不要太放在心上，尽人事听天命吧。”季悠苒依旧蜷着身子，那特有的轻吟嗓音此刻更加低哑，如一把老旧的古琴，音色依旧醉人，却再也弹奏不出完整畅快的乐曲。

肖琴紧咬着唇，将心痛和着泪一并咽下，此刻她不能说，也做不了什么，唯有把这只手握得紧些，更紧些。

寂静的子夜，海浪拍打着沙滩，规律的潮汐声和着竹林里竹叶摩挲的沙沙声，如一首舒缓的摇篮曲。本该是夜深人静正好眠之时，竹林的石凳上，却有一道清影独自坐在哪里，好在月色清朗，斑驳竹影下，仍能看清，那女子手撑着额间，半眯着眼，像在假寐，看起来有些疲惫。

“这么想我啊，大半夜的还把我找来。”竹林里，一道明晃晃的白影闪过，来人不改以往的轻佻，魅惑的声音带着肆意的笑。

舒清依旧微闭着眼，低声说道：“安沁宣，明日有船出海域，你走不走？”

“明天？”剑眉微蹙，安沁宣终于收起了那副戏虐的笑脸，“何事这么急？”慕容家的商船才走几日，按理说，还要等两个多月才有船，此刻既无货物，也非出海时机，这时匆匆出海，必有蹊跷。

揉揉隐隐作痛的眉心，舒清也不想再掩饰什么，沉声回道：“商君出事了。”

飘渺山庄的商君？虽未曾谋面，安沁宣却也知他是个人物。早听闻商君和慕容舒清有些交情，却不想二人交情竟这么深。安沁宣猜不透，到底是什么样的情谊让她有孕在身还逞强出海？

“我与商君之间，是过命的交情，这次她遇险，有性命之忧，我不能见死不救。只是西烈月……”舒清摇摇头，神色看起来似乎比刚才更为苦恼。

安沁宣呵呵一笑，“怎么？她不同意？”这也难怪，慕容舒清这样的人，一但让她走了，谁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要是他，他也不会放她离开。

舒清眉心拧得更紧，叹道：“她不但同意了，还调了五千禁卫军随我去救人。”

安沁宣幽深的黑眸中划过一丝诧异，随即嘴角又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夜间的竹林光线不明，舒清看不清楚安沁宣的脸，索性不去看他，望着远处高悬于海面上的圆月，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幽山祈福遇刺，显然是有人要置她于死地，她刚刚继位，根基不稳，我实在很担心她。皇城内，禁卫军总共才两万人，她就拨了五千给我。她的性格又是不听劝的。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她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保护她的人，若是再遇上暗杀行刺只怕没有上次那么好运。而且……”

听到某人的呼吸随之一紧，舒清忽然停下不说了，只悠悠叹道：“算了，不说这些了，明天，你走不走？”

夜色中，舒清似乎听到某人磨牙的声音，之后是冷冷地轻嗤，“慕容舒清，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留下来保护她吗？”

“我确实是这个意思。”安沁宣话音才落，舒清毫不掩饰地回道：“但是，也要看安大少爷愿不愿意留下来。毕竟这次，我可没有什么赌注可以输给你。”

又是长久的沉默，舒清起身，走到安沁宣面前，“走不走，一句话。”

“废话！”

烦躁又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火气，那道绚白的身影在丢下这句话后，也立刻出了竹林，脚下的速度甚至比来的时候更快了。

舒清长吁了一口气，管它是不是废话，只要安沁宣能留下来保护，西烈月的安全就更多了一层保障。她最多只去三个月，希望……不会出什么事才好。

第二十三章　女王之怒

御书房偏殿

入朝为官十多年，他几乎每日都到这里等待女皇陛下的召见，这个地方，季悠苒来过无数次，虽然每一次的心情都不尽相同，但是这次，是他最为忐忑忧虑的一次。

“右相，陛下召见。”紫竹的声音一如往昔般轻柔，季悠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暗暗深吸了一口气，才起身随着紫竹走进御书房。

“参见陛下。”

御书房内，西烈月坐在龙椅之上，手里拿着奏折，神情厌厌，听到声音才像是知道他到了一般，从奏折中抬起头来，“平身吧。”

季悠苒站在大殿中央，发现今天的御书房格外的安静和空旷，平日里伺候的宫侍都没了踪影，就连紫竹也在领他进了殿内后，就退了出去。季悠苒心神有些恍惚，回过神来，西烈月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他身边。

“悠苒的身体可好些了？”

陛下从不叫他悠苒，还有那过分亲昵的嗓音，让季悠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回道：“多谢陛下，微臣好多了。”

看着常年优雅沉稳的季相大人此刻脸色大变，西烈月心情甚好，季悠苒啊季悠苒，你这次总算是栽在朕手里了。

季悠苒紧张得手心直冒汗，男扮女装入朝为官，是灭族辱国的大罪。当年上皇钦点他为正二品尚书令时，父亲又惊又恐，长久忧虑身体本就不好的他一病不起，半年后身故。母亲悲痛欲绝，第二日竟向上皇道出实情。他本以为，一切都将在那一刻彻底结束，没想到，上皇不仅没有降罪季家，后来还任用他为相。

当年得知母亲向上皇吐露实情，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解脱的感觉，但是今日，他是真的诚惶诚恐。因为从很久以前他就知道，陛下和上皇是不一样的。上皇虽然也有魄力，但终究求的是一个稳字，而她，西烈月则不然。她的喜怒少有隐藏，你能猜到她的心情，然她心中所想，她下一步会如何，真真是让人琢磨不透。

他现在唯有等，等着她的裁决。

显然西烈月不想给他个痛快，话锋一转，“舒清暂时离开海域，这个你应该知道了吧。”

西烈月未有明示之前，季悠苒只低声回道：“知道。”

“科举考试虽然结束，但是这件事却没有完，朕力排众议，选出这么些人，可不止是为了找几个平民学子来做个三五品小官这么简单，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接下来要做什么。你好好处理这事，办得漂亮些，明白么？”

他自然是明白，陛下要天下民心，更要收归皇权，科举是一次调整吏制的机会，不过想要做成，绝非易事，看那几个平民学子目前在各部都被晾在一旁，极尽打压就知道大家族早已连成一气。只是再难做总要有人做，季悠苒暗叹了口气，恭手回道：“臣，明白了。”

在西烈月眼中，季悠苒此刻就是一副万般无奈要死不活的样子，为她办事就有这么不甘愿？

西烈月缓缓抬起手，指尖划过季悠苒耳畔的发丝，季悠苒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下一刻，那并不宽厚却力道不轻的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由肩膀一路震到心底。“既然母皇能把你留在身边十多年，朕自然也能‘照顾’你周全。做你应该做的事情，站你应该站的位置，时候到了，朕自然会让你脱身。欺骗，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即使并非你所愿！”

肩膀上的力度不轻，入耳的声音算不上严厉却是格外清晰。

季悠苒敛下眼眸，屈膝，跪地，行了一个正统的君臣大礼，“谢陛下。”他知道，过了今日，季家是保住了，而他，除非死，或者没用了，不然陛下都不会放过他。

西烈月很满意此刻的季悠苒，因为当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又是记忆中那个沉静睿智处变不惊的丞相。

“陛下，大将军求见。”紫竹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季悠苒微微起身，行礼道：“臣告退。”

“宣。”西烈月回了一句，便转头对着已经后退了几步的季悠苒说道：“你留下。”

季悠苒脚步一滞，现在把他留下，意思再明显不过，陛下打算彻底把他拖进这个泥潭，他只会越陷越深，永无退路。

“参见陛下。”季悠苒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许淮素响亮的声音已在大殿内响起。

“平身。”西烈月回身，坐会龙椅之上。

“谢陛下。”许淮素抬头，看了身侧沉默的季悠苒一眼，心里只道，季悠苒上次救驾有功，以后怕是更被陛下重用了。季悠苒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西烈月仿佛没看到两人眼中各自思量的光芒一般，低声问道：“今日是十日之期，许将军可有好消息？”

西烈月面带微笑，许淮素却在心里暗自叫苦，“回陛下，经臣查勘，陛下跌掉的密道并非新挖建的，看样子，像是修建祭台的时候，就已经修建了，但是在百年前的监造札记里，却没有记载。”

西烈月眉锋轻扬，黑眸微眯，这是她要发怒的征兆，许淮素又赶快说道：“臣查了三名黑衣人的尸体，其中两人是被锋利且极薄的长刃所杀，还有一人则是中毒身亡，臣在三人口中均找到致命的毒药，这种见血封喉的毒药，叫罗刹散。一般的药铺是没有卖的，也是我朝禁用的药。”

拿起案桌上茶温正适宜的茶水，西烈月微低的声音淡淡地问道：“这些人是拿钱卖命的杀手还是某些人圈养的死士？”

“臣以为，他们是死士。”

“继续说。”

西烈月面有愠色，许淮素轻咳一声，赶紧利落回道：“若是杀手，有可能事前服毒，一定时间内回不去拿解药，必死无疑，但很少将此等毒药含在口中，刺杀失败立刻自尽的，只有死士才会如此。死士一般都是从小培养，一生都只能是死士，且只属于一个主人，为了防止他们脱逃叛变，死士身上都有主人种下的慢性毒药，定期服用解药，若背叛主人，也是必死。经过仵作检验，三人体内确实还有其他毒素……”

“当”一声轻响，西烈月手中的茶碗不轻不重的落到案桌上，许淮素呼吸一滞，西烈月显然失去了耐心，“爱卿既已查得这般详尽，该是查出是谁养的死士了吧？”

许淮素敛眉思索了好一会，仿佛在权衡着什么。在西烈月冷眸注视下，终是不敢再迟疑，回道：“从三个死士所服用的罗刹散及他们身上残留的服食多年的慢性毒药来查证，有可能是……斐后所为。”

“可能？朕给了你十天，你就给朕一个可能？”西烈月的声音很轻，言语间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只是那刀锋般冷厉的眼神看得许淮素连忙跪倒在地，“臣无能，罪该万死。”

身为海域的大将军，率领十万人马，统管三十万大军，对着一个斐汐渃，却只敢说可能？！“罪该万死……是该、死！”伴随着西烈月怒呵，“哗”的一声，御书房案桌上的奏折被她一把扫在地上，白瓷茶碗，厚重的黑玉墨砚也一并哐当落地。

“陛下息怒！”许淮素笔直的身子不敢躲，被瓦砾、墨汁溅了一身。

“陛下息怒！”季悠苒一直默默的听着，忽听到西烈月一声厉呵，也惊得立刻跪下。

看着两人俯身跪在地上，西烈月更是怒不可遏，一股浊气涌上心头，“滚！都给朕滚！”

“是……”

登基前还是储君的西烈月，既精明又带着几分桀骜，登基后的西烈月心思深沉难以捉摸，然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两人都未见过她如此动怒，心里直发怵，更不敢在此刻火上浇油。

“季悠苒！”二人一前一后刚跨出门槛，西烈月一声低呵，两人同时脚下一僵。

“你留下。”

许淮素无比同情又羡慕的看了季悠苒一眼，便转身出了殿外。这季相果然是不简单，得上皇倚重，荣宠多年，这才短短几个月，就又收复了陛下，极怒之下，陛下都还将她留下，可见她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偌大的大殿，只剩下两人和一地的狼藉，龙案旁的安神香炉还在尽职尽责的燃烧了，淡淡的香气丝毫没有起到安神的作用，西烈月一手撑着案台，一手紧握成拳，宽大的龙袍衣袖上，满是墨渍。季悠苒站在殿中，只觉得狼藉杂乱的大殿比之前更加空旷。

“看来，朕是太仁慈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殿里终于响起了西烈月的声音，只是比以往更多了几分冷意。季悠苒没有抬头，仍能感觉到那股躁动和杀气。眉心紧紧地凝在一起，虽知时机不对，他却不得不劝道：“陛下息怒。”

“息怒？”西烈月摇摇头，却没再像之前那般动怒，“他是铁了心想要朕的命，姑息养奸之事，朕是不会做的。”

空旷的大殿上，忽然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季悠苒能感觉到，那是脚踩在奏折、瓦砾上的声音，陛下正一步步向他走近，走得足够慢，他明白陛下在等他说些什么，也知道她想听什么，但是……紧咬了下牙关，季悠苒说道：“陛下，此事尚需查证，死士身上所中之毒虽然隐秘，却也不是无人知晓，许将军说‘可能’，也是担心有人嫁祸斐后。就算……真是斐后所为，也需从长计议，斐氏一族，百年欣荣，枝繁叶茂盘根错结，未有确凿证据，未作好万全准备，动之，必动摇国本。”

“在海域，朕倒很想知道，谁有那个胆子嫁祸斐家！”西烈月冷哼一声，脚步也终于停了下来，“斐汐渃怕也是想着有斐家给他撑腰，所以他才敢这般有恃无恐，才敢不把朕放在眼里，敢把刀子架到朕的脖子上来！”

“只是——”西烈月这声尾音拖得有点长，季悠苒微微抬头，没想到陛下竟一直盯着他，这一抬头，正好迎上了那双沉冷的黑眸，“他怕是老糊涂了，忘记现在是谁的天下。”

身为臣子，季悠苒不该也从不敢与上位者对视，今日这一眼，却看的他惊心骇神。从那双明艳的黑眸中迸发的光芒，竟让他一时间愣在那里，忘了移开视线。

“季悠苒。”

西烈月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一贯的清朗，季悠苒却是浑身一震。

“朕，不是母皇。”

五个字，听得季悠苒胆颤心惊，陛下确实不是上皇，上皇用了几十年的时间也未做成的事情，现在看来，陛下不仅要做，而且是越快越好？

如果舒清在，或许能劝得了一二，现如今，怕是没人劝得动。季悠苒低下头，没再多说斐家之事，迂回劝道：“陛下，成此等大事必要好好谋划，不如等左相回来了，您左膀右臂俱在，谋定而后动方能万无一失。”

西烈月顿了一下，淡淡地回道：“她不在，更好。”

这话的意思是……季悠苒恍然大悟，难怪陛下放她走，原来这一切都是陛下早就计划好的么？舒清为人，过于仁慈，要成大事难免大开杀戒，不斩草除根，必定后患无穷，舒清那样的人，怕是做不到吧。

如此说来，陛下对斐家动杀心，必不是一日两日了。动斐家之期，也必在这一两月！

季悠苒的心怦怦地跳得厉害，不是要从嗓子眼跳出来的感觉，倒像是一块巨石，沉得一直向下坠。说他不兴奋是假的，这些年来，官场黑暗，官吏间的门户成见、派系倾轧，着实令他心灰意冷。他好奇也期待着西烈月会如何打这场仗？若是她赢了，海域将进入全新的局面，那是一个完全属于西烈月的时代。彼时，有西烈月的统治，有舒清的辅佐，有年轻而热血的朝臣卖力，那时的海域，又是怎样的一番天地？

然另一方面，他也清楚的知道，斐家在海域的势力有多么根深蒂固，与其他几大世家的关系多么的盘根错节，想要扳倒斐家，简直就是要反转这个朝堂，颠覆整个海域。兴奋与忧虑，希望与悲观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直到陛下让他离开，一路走回府中，他仍是不能挣脱出来。

熙王府

老奴尽职的小心梳理着斐汐渃的发丝，手却轻轻地颤抖着，主子这两天一反常态，心情很好的每日让他梳洗打扮，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上皇驾到。”平静的早晨，一声高亢的通传声打破了寂静了许久的熙王府。

西烈倾华带着怒意，匆匆行来，一路上的仆人都感受到了这不寻常的气氛，纷纷屏住呼吸。西烈倾华踏进殿内，冷冷的对着一群正要俯首行礼的奴仆说道：“都退下。”

冷然的气息瞬间充满室内，斐汐渃丝毫不在意，既不行礼也不说话，而是漫不经心的穿戴着，他的视而不见，引爆了西烈倾华的怒意，呵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日听到月儿在祭祀台暗道里遇险时，她惊诧万分。百年前，当时的女皇与祭司早有情愫，为了能和常年留守幽山祭台的祭司见面，在建造时，暗暗设了这个密道。这个密道关乎皇家颜面，故此一直都只有女皇知晓，她打算在自己弥留之际，再告诉月儿。

当年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她还年轻，一次酒醉，就和汐渃提起过，所以汐渃是除她之外，唯一知道的人。因此会用密道行刺的人，也只有他而已，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想不明白。

斐汐渃缓缓转过身，捋了捋衣袖，嘲讽似地回道：“你现在才来，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他想要她宝贝女儿的命，他还以为她当天就会来呢。

斐汐渃一副尖刻的样子，让西烈倾华很是不解，叹道：“倩儿已经去了，你何苦还要做这些。”

“不要和我提倩儿。”斐汐渃原本就消瘦的脸，忽然变得狰狞起来，冷哼道：“你心里只有西烈月一个女儿而已吧。”她一定知道倩儿想要皇位的，可是她偏偏要传位给西烈月！倩儿去了好几个月，她一次也没有来悼念过，现在来熙王府，也不过是来为西烈月兴师问罪而已。

西烈倾华皱眉，怎么才几个月不见，斐汐渃就变得这样偏激，她以为他只是思念女儿，才让他自己在熙王府住下来，现在看来，她是做错了。

看他憔悴的样子，西烈倾华也不忍苛责他，劝道：“你应该很明白，倩儿的身体根本受不了如此繁重的政务，当年也是你自己说不想她太累，你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用？”

斐汐渃低着头，坐在西烈倩的床上，用着冰冷而无所谓的声音，回道：“没什么，我就是想要她去陪陪倩儿，不然倩儿多寂寞。”

西烈倾华怒道：“你疯了吗？你这样做，海域必将大乱。”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斐汐渃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是飘忽的笑容，眼中仿佛没有焦距一般，低低的笑声听的人毛骨悚然，声音也细得可怕：“我是疯了。从我害死倩儿那一刻开始，我就疯了。”

“你说什么？”西烈倾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说他害死了倩儿？这是怎么回事？

斐汐渃站起身，慢慢走到西烈倾华身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你知道倩儿为什么死吗？她是被毒死的，毒死她的，就是你的爱君风秦宿的哥哥。”说完，斐汐渃后退几步，哈哈大笑起来，这就是因果报应吗？老天瞎了眼，为什么报在他女儿的身上？

“汐渃……”西烈倾华看着眼前这个一阵风就能被吹走的男子，才几个月而已，他怎么就成了这样？

斐汐渃笑完，有些癫狂地叫道：“我是想杀了西烈月，那又怎么样！我这一生，为了你，为了后主的地位，为了斐家，做够了昧着良心的事。今天为了倩儿，再做一件，又算得了什么？反正我也活腻了。”

是啊，活腻了，没有了倩儿，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也不是属于他的，他还有什么？

西烈倾华捉住斐汐渃的肩膀，动气地吼道：“你这么作，死的不仅仅是你。”他以为弑君的罪名这么好担？！

斐汐渃却更加肆无忌惮地笑起来，回道：“你以为我会怕！”她想怎么样，难不成让他灭族不成？哼！

“你！”西烈倾华气结。

就在两人对吼的时候，一道淡淡的女声轻柔地传来：“那朕就让整个斐家给你和你的倩儿陪葬可好？”

“月儿？”西烈倾华抬眼看去，只见西烈月正站在门口，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们，脸上的表情轻松惬意，和她刚才说话的语气很配，轻柔的低语。只是那话里的意思，却让人轻松不起来。

斐汐渃瞥了一眼西烈月，轻哼一声，暗讽道：“啧啧，好大的天威啊！”

西烈月带着笑意，跨进殿内，“斐后的遗愿，朕一定会竭尽全力达成的。”

“月儿，不可莽撞。”西烈倾华一向知道西烈月的性格，她真正要做一件事情的时候，谁也拦不出，看她一脸的轻松，怕是已经有了决定，只是，要动斐家，谈何容易。

西烈月一边摇头，一边走向斐汐渃，说道：“母皇此言差异，斐氏家族，一家独大几十年，早就是朝廷的隐患，多年来，您不也想限制削弱斐家的势力嘛，今天正是好机会。”在斐汐渃面前站定，西烈月微微倾身向前，对这斐汐渃轻笑道：“斐后给了朕这样好的借口——谋逆弑君。不把斐家连根拔起，岂不是对不起您的一番好意。”

“你……”虽然西烈月说的轻柔，斐汐渃却没来由的觉得一阵寒意。

斐汐渃后退一步，西烈月轻轻扬眉，故作不解地笑道：“怎么，您不是不怕吗？”

暗暗稳住心神，斐汐渃回道：“你不会这么做的，你才刚刚即位，国之初定，科举已经让世家心存不满，朝中的局势本来就紧张，你不会在这个时候冒险的。”西烈倾华这么多年都没有做成的事情，西烈月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自找麻烦。

西烈月轻轻点头，回道：“你还没有完全疯嘛。”还知道现在的局势，只是可惜，她不是母皇。他会这样自以为是，都是这些年来，母皇娇惯的，让他真的以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斐家有多么势如中天！

在主位上坐下，西烈月一字一句打破斐汐渃脸上的骄傲：“本来朕是不打算这么着急的，但是，斐后尽心策划了这样一出好戏，朕只好从了您的愿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以为朕为什么要大开科举，朕早就受够了你们这些所谓世家，你倒是帮了朕一个大忙，让斐家正好成了那只给猴看的鸡。”

斐汐渃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西烈月却觉得还不够，一脸惋惜地叹道：“只是可惜了斐家百年基业，从此就只能背负这逆贼的名声了。不过还好，有数百条性命，可以给您和皇妹陪葬，这样你们也不会孤单了。”

斐汐渃跌坐在地上，不相信地低喃道：“不，你不能这么做。”

他可以死，但是他不能让斐家背负这样的罪名而万劫不复。斐汐渃拉着西烈倾华的衣角，叫道：“不能，上皇——”

趴在门边的老奴实在听不下去，他不知道当时的小小私心，竟会演变成今天这样的局面，一路爬进殿内，老奴一边磕头，一边哭诉道：“陛下息怒，老奴该死，都是老奴的错，老奴不该……”

西烈月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叫道：“来人。”

两个御林军立刻进来，西烈月冷声说道：“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大呼小叫，既然觉得自己有罪，那朕就成全你，拖出去，斩了。”

不容人多想，老奴已经被架了出去。斐汐渃拉着西烈倾华的手一僵，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我输了，西烈月。”他看错了她，她不是西烈倾华。

西烈倾华始终不发一言，因为海域已经进入了西烈月的时代。她老了。

西烈月没有兴趣再看失败者的脸，起身，离开。

就在西烈月要跨出殿门的时候，斐汐渃忽然叫道：“等等。”他很清楚，西烈月踏出这扇门的那一刻，将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跌跌撞撞地起身，看着眼前挺拔而气势逼人的背影，斐汐渃用力握紧双拳，他只有一次机会，“我知道，你手段了得，不过，你应该没有忘记，西烈凌还没有死。”

他这是在威胁她吗？西烈月不说话，也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背后传来斐汐渃平静的声音：“这次的事情，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斐汐渃木然的回到西烈倩的床前，轻抚着绣花锦被。

倩儿，父君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很快就能去陪你了！

翌日

辰时未到，本该安静的寝宫外人声嘈杂，西烈月素来浅眠，朦胧中睁开眼，便看到一道身影在屏风外走来走去，看那身形……西烈月低声唤道：“紫竹？”

“陛下！”听到西烈月的声音，那人影快步走了进来，半跪在床边，脸色凝重，声音竟还有些抖。

西烈月起身，随手将发丝拨到身后，冷声道：“何事这般慌张？”

紫竹暗骂自己一点小事就沉不住气，平稳了心绪，才低声回道：“昨夜斐后薨逝。”

“死了……”西烈月心中冷笑，他以为他自尽就能一了百了？不过他的死本来也只是为这场好戏拉开序幕而已，他倒也爽快，死得正是时候。

西烈月呢喃的声音很小，紫竹微微抬头，却在西烈月眼眉间看到满满的杀意，心下一凛，紫竹不敢再看，赶紧低下头，继续回禀道：“斐后是自缢而亡。今日宫门才开，上皇就派人过来，请您立刻过行宫一趟。还有许将军、齐大人、李大人也一大早就候在殿外。”

听了紫竹的话，西烈月反倒不急着起床了，斜靠着床桅，笑道：“季悠苒呢？”

紫竹想想了，回道：“没看到右相。”说来也奇怪，今日殿外来了五六位大人，却独独不见季相，按理说，这种时候，最应该来的不正是她？

紫竹以为陛下会动怒，不曾想，陛下竟爽朗的笑了起来。

西烈月是在笑，而且是真心的笑，季悠苒果然是个聪明人，难怪母皇明知他是男子，还将他留在朝中多年。脑子清楚，识得大局，看得通透，能得这样的人辅佐，是一件幸事。或许他那男扮女装的身份，倒也没什么不好，省了她很多事。

听着殿外越来越纷杂的人声，西烈月微微摆手，懒懒地说道：“斐后薨，举国哀悼三日，今日免朝，回外面的人，就说朕心情悲痛，身子不适，让她们都回吧。”

“是。”

“女皇陛下哪里不适啊？让本神医给你看看。”

既轻佻又放肆的男声很不合适宜地响了起来，紫竹显然吓了一跳，抬眼看去，屋内无声无息竟多出个人来，那人白衣刺目，懒散随意的样子仿佛正在自家厢房。

西烈月瞪着斜靠在屏风旁的某人，眉头不自觉地拧在一起，“你怎么在这？”

安沁宣慢条斯理地从袖间抽出了一块令牌，手指勾着令牌上的锦线，一边晃着一边啧啧叹道：“这令牌好像是某人亲自交给我的吧？这么快就忘了，果然帝王多无情啊。”

嘴里说得哀怨，安沁宣脸上却丝毫没有哀怨之色，那十足挑衅的样子让西烈月恨不得给他一拳，说话自然也就更冲几分，“你为什么还不滚！”

将令牌随手塞回腰间的侧袋里，安沁宣走到床前，一屁股坐在西烈月身侧，“自然是因为舍不得你。”说着，手还不怕死的伸向美人腰侧……

“啪！”一声脆响，安沁宣的手背留下一抹红痕。

女王就是女王，和普通女子欲擒故纵还真是不一样，这一下又准又狠，若不是他有点底子，怕是要被她拍残废。讪讪收回手，在西烈月那双冷眸瞪视下，安沁宣避重就轻地回道：“我答应慕容舒清在她不在海域这段时间里，保护你的安全。”

听到这个早就猜到的答案，西烈月心里涌起的感觉，不知是失望还是郁闷，总之就是不爽快。“你倒是听她的话，还是说，你们又有新的赌注？”

“你说呢？”

那似笑非笑地邪魅俊脸平时看到确实赏心悦目，可惜此刻看起来，却很是碍眼。西烈月别开眼，有几分赌气，“你们的事，朕怎么知道！”

啧啧，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酸？西烈月满脸冷色，安沁宣仿佛没看见一般，还不怕死地掠过一缕发丝，在手中把玩，笑道：“你想知道？”

他是在耍着她玩？西烈月是真的恼了，反手朝着安沁宣胸口就是一拳。

同样的亏他可不会吃第二次，早有准备的安沁宣不但没躲反迎了上去，一手抓住了西烈月挥回来的拳头，擒着发丝的另一只手也顺势将美人揽进怀里，同时，暧昧的耳语也贴着西烈月的耳垂响起：“你想知道就问我啊，我可能会说的，犯不着动手动脚嘛……”

安沁宣能清楚的听见女王陛下牙根咬得咯吱咯吱响，揽在腰上的手自然也更紧了几分。

紫竹暗暗佩服，在海域的土地上，怕也只有这位安神医敢这般挑衅陛下了吧。视线不知往那里摆放，紫竹识趣地退了出去。

待紫竹离开之后，安沁宣的手依旧环在西烈月的纤腰上，抓着她拳头的手倒是松了，脸上那戏虐的笑容也早没了踪影，“你有什么计划，说来听听？”

西烈月微微扬眉，明眸中划过一抹异色，随即重回平静，侧头看向安沁宣，不动声色，只继续看着他。

迎着西烈月高深莫测的黑眸，安沁宣撇撇嘴，放开环着她的手，一个潇洒翻身，仰躺在西烈月的大床上，双手枕在脑后，说道：“斐汐渃死得这么突然，你称病，不就是想好好思考，提早部署么？又或者，你胸中早有沟壑，不过是在等待时机，不管是哪样，说出来听听。”

盯着安沁宣看了一会，西烈月唇角的弧度是越扬越高，同样利落翻身，不偏不倚，重重地压在安沁宣身上，手肘撑在他胸口上，单手托着腮帮，笑道：“那，你认为我想怎样呢？”

“斩草除根！”

第二十四章　风雨欲来

“斩草除根！”

西烈月轻“嗯”了一声，继续盯着他问道：“前有猛虎后有饿狼，如何斩草除根？”

看着西烈月把手肘撑在他胸口上，一副咄咄逼人拷问到底的样子，安沁宣微眯眼，双手环上她的腰，勒紧。“我的女王陛下，你这算是考我呢还是利用我？”

腰被勒得有些疼，西烈月撑在某人胸口的手肘也用力向下压了几分，嘴上更不示弱，“朕总得看看，你配不配站在朕身边，够不够资格保护朕。”

“你在激我。”

西烈月呵呵一笑，“这就算激你了么？”伸手轻挑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西烈月嗓音轻柔满是宠溺，“美人，你乖乖地躲在朕身后，朕会护着你的，别怕。”

说完，西烈月用力狠捏了一下他的下巴，之前的宠溺也没了踪影，轻哼道：“这，才算激你。”

被这样赤裸裸的调戏、鄙视，对于安沁宣来说，简直是全新的体验，奇怪的是他竟莫名的兴奋，难道说，他就好这口？把西烈月的腰环得更紧，安沁宣大笑，“还是你对我胃口！”

腰上又是一疼，西烈月倒吸了一口气，赶紧撑着床沿翻身坐起，不然她的腰非被折断不可。好不容易挣脱了安沁宣的手，西烈月不死心，继续问道：“如何斩草除根？”

没有美人在怀，安沁宣讪讪地收回手枕在脑后，又是那副懒懒的样子，回道：“若想彻底断了斐家的后路，就要先杀了西烈凌。”

西烈月心中一惊，低头看去，安沁宣微闭着眼，神色淡淡。她不该被他这幅漫不经心，邪魅懒散的样子迷惑，更不该小看他的。在东隅，上至皇族，下至走卒，没有人愿意得罪安家。就连慕容家都不是对手，安家大公子，他的手段自然了得，居然一下就想到釜底抽薪的一招。

即使闭着眼，安沁宣也能感觉到西烈月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侧过身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安沁宣笑道：“下不了手？”

西烈月摇了摇头，“我在等。”

“敌不动我不动？”

“师出无名。”西烈凌最近一直在府邸养病，不作自然不错，她根本找不出理由对付她，派人暗杀她，若是传出去，反倒授人以柄。

安沁宣啧啧叹道，“原来你还这么在乎名声？”

西烈月白了他一眼，“废话，朕又不是昏君！”

“不是么？”安沁宣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不怀好意地笑道：“大白天的不上朝，流连床第之间，还不是昏君？”

刚刚才正经一刻钟而已，西烈月对这只妖孽彻底无语了。

深秋的午后，阳光正好，肖琴把一株白菊从季悠苒的房间搬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刚给花剪好了花枝，就看到那个不忙到天黑都不会回府的人出现在院子里。

肖琴心中纳闷，又看到季悠苒眉头微蹙神情恍惚的样子，连忙迎上前去，“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听到肖琴的声音，季悠苒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回家来了，摇摇头，回道：“我没事。”

“可是……”肖琴看了看天色，低喃道：“现在还未到申时。”

季悠苒低声叹道：“斐后薨了。”

“我知道啊。”早上管家就已经告诉她了，陛下还下旨哀悼三日。就因为斐后薨逝，季悠苒却这么早回来了，她才觉得奇怪。似想到什么，肖琴急道：“是不是，将有祸事发生？”

“也不见得是祸事。”这一个月来，陛下频繁召见许将军，斐后的死，必定与陛下有关。若他没有猜错，接下来的日子，陛下就该频繁召见他了。

什么叫不见得？悠苒说话少有这样似是而非，肖琴更急了，“你会受到牵连么？”

牵连？季悠苒苦笑，何止是牵连，简直是陷入泥潭。季悠苒不说话，自顾地笑，肖琴越发心慌起来，“你别光笑啊！你到底会不会有事？”

季悠苒坦然一笑，“别担心，或许是好事。”胜败终有时，若胜了，海域将有一番新景象，若是败了，也不过就是搭进去一条命，倒也是解脱。只是……季悠苒看向还在使劲琢磨他话里意思的女子，不由叹息，只是别害了无辜的人才好。

“好事？”肖琴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所谓好事是什么，还想再问，却看到季悠苒眉头紧皱，一手捂着胸口，面露痛苦之色。

“你怎么了，胸口疼？快坐下。”肖琴赶紧拉着季悠苒在石凳上坐下，为他把脉，他脉息一如往昔，但他为何会如此痛苦呢？

“白天也疼了？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怎么不说？”诊脉看不出所以然，肖琴心里又急又怕，多年前也是这样，到了晚上胸口就疼，一开始是一两个时辰就过去了，后来就整夜整夜的疼，现在连白天都疼了，是不是说明，他的病情已经越发严重了？！

每到这个时候，肖琴都暗暗责骂自己学艺不精，才会让他受这么多罪，季悠苒一看她又低着头不说话，就知道她在自责，想开口安慰，但想到之后会发生的事，季悠苒心一横，说道：“没夜里疼得厉害，不过，止疼的药被我吃完了。”

“吃完了？”肖琴惊得瞪大眼，那药需五邑岛的深海珍珠做药引，极难找到，而且季悠苒对药有一种强烈的恐惧，平时他不是疼得受不了，逼着他吃，他都不肯吃止疼的药丸，这得多疼，他才会把药吃完了？掏出腰间的药瓶倒出一颗放到季悠苒手上，肖琴安慰道：“我这还有点药，还能撑些日子。现在正是捕捞的季节，我再去五邑岛找珍珠，你别担心。只是……我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两月，你……”

季悠苒接过她手里的药瓶，笑道：“放心吧，一两个月我的身体起不了什么大变化。”

“那好吧。我一会就动身，早去早回。”肖琴是急性子，尤其关系到季悠苒的药，她更加不会有一丝马虎，话才说完，肖琴已经起身，准备去收拾东西。

“肖琴。”

肖琴刚走出远门，季悠苒忽然叫她。回头看去，季悠苒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她，久久，才低声说道：“一切都要小心，保护好自己。”

“嗯。”心里挂念了药的事，肖琴匆匆点头便走了出去，错过了季悠苒眼中的眷恋。

斐家百年老宅，虽不在皇城中心的位置，但占地之广，装饰之精美不下于皇宫，无论是粗壮的梁木还是家中装饰，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阳光下，金线明晰，华丽中尽显尊贵。可惜此刻正厅里的几个人，都没有心情欣赏。

“你们为何不早说？”

苍老的声音中气十足，声音的主人正是斐映邀，斐氏一族的族长，年青时辅佐先皇，中年时辅助上皇登基，五年前以年老体弱为由，主动辞官回归故里，上皇钦封安定侯，留太史之名。现年逾古稀，却依旧硬朗。

斐汐雯、斐汐歆两人都是四十好几的人了，可是在自己强势的母亲面前，还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只能低头聆听。

“为何不阻止他做这种蠢事！”

面对母亲的责骂，两人都只能低头默默承受，斐汐雯喏喏地回道：“母亲，我们……我们也没有想到，大哥会作出这样疯狂的事情。”从小，母亲最疼爱的就是大哥，同样的事情，大哥做了，母亲都会包容，她们很早之前就知道，在母亲前面说大哥的事，最后都不了了之，还会换来大哥白眼和报复。她们之前也劝过他了，谁能想到他真会去刺杀陛下。

“愚蠢！”

斐汐雯和斐汐歆同时抖了一下，斐汐歆暗暗咽了一口水，小声说道：“母亲，现在人也已经不在了，陛下手上怕是也没有什么证据。”

看着两个不成器的女儿，斐映邀怒不可遏，“没有证据汐渃需要自尽么？”一夜之间痛失爱子，斐映邀心如刀绞，然纵横官场多年，她早已不会将心中喜怒表现在脸上，即使现在她悲痛万分，也只是摇摇头，叹道：“汐渃啊汐渃，你为何要现在去招惹她？”

她一辈子看人都没有看错过人，西烈月野心太大，最终都是容不下斐家的，她早有打算，为何汐渃就不能再等等？！

斐汐雯微微抬头，小声问道：“母亲，那……现在怎么办？”

“置之死地而后生。”斐映邀一直紧握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地落在青石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斐氏一族兴荣百年，岂是一个小丫头想扳倒就扳倒的，羽翼未丰就像遮天闭日，西烈月，你太不知道天高地厚。

泯王府的书房，今日门窗紧闭，就连平日服侍的奴仆也没了踪影，书房内不时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朝野上下，有何动静？”西烈凌靠坐在实木长椅上，深秋的天气，身上便披着厚厚的外袍。

西烈凌身后站着一个女子，身上未穿官府，口中说的，尽是朝中之事，“回王爷，斐后薨，陛下下旨免朝三日，今日上朝也说身子不适，有事启奏无事退朝。陛下最近神情恹恹，故此没人敢去打扰，目前朝野大小事务都是季丞相打理。”

“斐家的人呢？”

“户部尚书斐汐雯大人称家中长辈悲伤过度，需要陪伴，告假在家，礼部侍郎斐汐歆倒是上朝了，但也和往常差不多。不过……”女子想了想，似不知该不该说。

西烈凌不耐，骂道：“不过什么？快说，别支支吾吾。”

“是。”女子连忙点头，一股脑儿说道：“最近吏部吴大人、刘大人和兵部的王大人，李大人走得很近，季丞相常把科举选出的几个学子和殿试出来的世家子弟单独抽调出来，但她们仍然隶属于各部，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科举是季悠苒和那个左相舒清搞出来的，她想提携她的门生倒也不奇怪，反正那些个平民学子在各部也是被排挤。倒是那几位大人忽然走得近，必是有原因的，西烈凌叮嘱道：“你多盯着吏部和兵部那些人，季悠苒你就别管了。”

“是。”

“主子主子！”书房外，家中管事苏茵在门外急急忙忙的叫着，咋咋呼呼的，西烈凌正想骂她两句，又听到她叫道：“户部尚书斐汐雯大人求见！”

斐汐雯？斐家的人一向自命不凡，平日里见了她，虽算不上怠慢，但也万万不可能登门造访，更别说还是在斐后薨逝几天之后到访？

“请进来吧。”西烈凌一时想不透，却也不打算得罪，对着身后的女子摆摆手，说道：“你先退下。”

“是。”女子行了礼，匆匆忙忙从侧门跑了出去。

西烈凌整了整衣裙，管家已将人带了进来。斐汐雯穿着一身月白长裙，打扮素雅却也不特别扎眼，进了门来，便恭敬地拱手行礼道：“见过泯王。”

西烈凌愣了一下，心中疑惑更深。她与斐汐雯素无交情，她今日这般谦恭必有所图。西烈凌作势迎上前去，笑道：“斐大人何必如此多礼呢！快请上座。”

斐汐雯点点头，在一旁木椅上坐下，“前些日子听闻泯王身体不适，不知现在好些了么？”

“多谢斐大人关心，本王身体已无大碍！”那场怪病来势汹汹，现在虽有好转，但是她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到现在还不能上朝。斐汐雯此刻提起，西烈凌的脸色自然不好。

斐汐雯也感觉到再寒暄下去，怕也是无话可说。斐汐雯轻叹一声，似有难言之隐，声音也低沉不少：“其实，我今日来此，也是不得已。”

西烈凌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中又颇好奇，顺势回道：“斐大人有事，但说无妨。”

斐汐雯摇摇头，眼中带着几分悲愤，声音也似哽咽般，“熙王死后，大哥一直郁郁寡欢，住在熙王府，前些日子我去看望他，才觉得他好些了，想不到，他竟然自缢。我实在不相信大哥他会无缘无故自缢，找了熙王府的人询问才得知，当天晚上上皇和陛下都去了熙王府，之后，大哥就……”

“难不成……是陛下逼死斐后？”西烈凌说完就立刻后悔了，斐汐雯来意不明，自己实在不该多言。正想说些什么搪塞过去，只见斐汐雯脸上尽是悲怆之色，叹道：“斐氏一族三代辅佐君王，家大势大，树大招风，这个我们是知道的，陛下登基以来，斐家已是极尽收敛，尤其是熙王去了之后，更是处处小心。却不想，即便如此，她仍是不肯放过。”

西烈凌越听越蹊跷，她特意来此，不会只是为了来和她诉苦吧？西烈凌试探地问道：“斐大人的意思是？”

“都这个时候了，我也不遮遮掩掩。斐氏一族对西烈皇室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但也不是软柿子，任人揉捏，为保住我斐氏百年基业，也为了西烈皇室的名誉和海域的百姓能安居乐业，斐氏一族愿辅助明君登基。”

“你说的是……我？”西烈凌的心怦怦直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想装出淡然的样子，可惜激动得声音都抖了起来。

“当然是泯王殿下您。”

听到斐汐雯说出肯定的答案，西烈凌呼吸都为之一凛，盯着斐汐雯，暗暗深吸一口气，西烈凌低声问道：“今日你所说的话，可代表整个斐氏？”

斐汐雯呵呵一笑，“若不是受族长所托，斐汐雯今日又怎么敢和泯王说这些话？自然是家主的意思。斐氏一族只求泯王殿下登基之后，能记住斐氏所尽的心力……”

斐汐雯话未说尽，意思却已十分明了，西烈凌大喜过望，立刻回道：“斐大人放心！若是本王真能荣登大典，必定不忘斐氏相助之功，丞相之位早就应该属于斐大人。还有那混乱吏治的科举制度，也必定废除！”

斐汐雯面露喜色，追问道：“泯王此话当真？”

西烈凌心中激荡，脱口而出：“君无戏言！”

“好！”

多年的夙愿竟还有实现的可能，胸中的激荡西烈凌几乎难以克制，然仔细想想，西烈凌不免又有些不信，“可是……西烈月已经登基数月，你们要如何助我？”

“臣这里刚好有一计，可让泯王顺利铲除西烈月。”

西烈凌早没了之间的生疏防备，起身上前，说道：“愿闻其详？”

斐汐雯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十日之后，是斐后出殡下葬皇家陵园的日子，到时上皇、陛下和各氏族公卿都会前往，仪式整整三日，最后一日夜里您就……”

西烈凌本就不算红润的面色，越听越白，此时已是煞白一片，“这是篡位弑君！”惊觉自己声音过大，西烈凌连忙压低声音，怒道：“若她不死，那本王就是死罪。”虽然以前她也在西烈月背后暗算过她，但是，那时她还只是储君，现在有皇室近卫军保护，哪里还有这么容易得手？更别说她此时已是一国之君，现在刺杀她是诛九族的重罪！

看西烈凌那副吓破胆的样子，斐汐雯心中冷笑，她比起西烈月，差得实在太多。心中鄙吝，面上却未表露分毫，斐汐雯低声安慰道：“泯王不必担心，您只需将西烈月引到伏击的地方，来个瓮中捉鳖，到时斐家会派出最好的暗士死士前往刺杀，必定让她当场毙命。若她侥幸逃脱，那您也只是与她一同受到了刺杀而已，若她当场毙命，您只需推说陛下遇行刺而亡便是，罪名怪不到您的头上。熙王已逝，西烈月如果也死了，上皇就只有您一位子嗣，这皇位还能传给谁？到时斐家再推波助澜，就算上皇心有不甘，也只能将皇位传给泯王您了。”

“万一，她不去怎么办？”

“以她那狂傲的性格，您按我说的方法，她会去的。”

总觉得不太对劲，西烈凌久久没有回话，斐汐雯微微眯眼，叹息一声，说道：“她的手段和心胸您是知道的。您在她登基之前所做之事，她岂会忘记，等到坐稳了那个位置，羽翼丰满了，她会放过您？”

西烈凌双手紧紧交握，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抖得厉害，斐汐雯看在眼里，忽然起身，说道：“成王败寇，想成就大事，必是要冒大风险的。若泯王怕了，就当斐汐雯今日没来过。告辞！”

眼看着斐汐雯头也不回，迈步要走，西烈凌急道：“等等！”

斐汐雯站在门边，却没有转身，西烈凌一咬牙，说道：“好，就依计行事！”

斐汐雯微微一笑，这才转身行了一个礼，笑道：“泯王睿智。”

西烈凌此刻的手都还在抖着，但她不想一辈子屈居人下。她自然知道斐家所谓的帮她，不过是想借她保住斐氏一族的家业。她才不会像西烈月这么急，等她登基了，再慢慢收拾斐家也不迟。总之，这次是她唯一一次能登上那个位置的机会，她不会放弃！

御书房里，阳光温热，西烈月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竹签，将上好的龙诞新茶，轻轻挑入瓷壶里，瞬间茶香弥漫一室，自从舒清离开海域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喝过无味煮的龙诞茶了，很是想念。

“陛下，斐汐雯今日申时去了泯王府，酉时离开。说话时屏退下人，打探不到她们说了什么。”

轻轻搅着茶水，舀一勺茶汤入杯，西烈月回道：“继续盯着她们。”

“是。”菁葮从来都没有太多话，领命离去。

看着菁葮的背影，捏着手里温热馨香的茶，西烈月又想起那个匆匆离去的人，她离开了，把芪焰和菁葮留给她。

西烈月轻嗅茶香，和着无味的甘醇，龙诞的香气越发浓郁，刚要将茶送入口中，眼前白影一闪，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手中的茶杯早已易主。西烈月收回手，拿起另一个杯子，为自己再斟一杯，期间西烈月连看那掠食者一眼都懒，可见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次数过于频繁，西烈月已经习惯了。

在西烈月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安沁宣一边品着掠来的香茶，一边说道：“很不对劲，斐汐雯拜访了西烈凌，还是选在午后，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呢。”

西烈月点点头，“是不对劲，可以确定的是，斐家终于出手了，西烈凌若是敢动，我就不用再等了。”

“你真是迫不及待了。”看到西烈月拿起勺子又舀一勺茶水，安沁宣敏捷的将手中的空杯递出去，不怕死地说道：“再来一杯。”

西烈月微微一笑，毫不吝啬，满满一勺热茶泼了出去……

之后的十天，斐家人没再和西烈凌接触，西烈凌一如既往足不出户，西烈月这几日也不常上朝，朝堂上下都有几分萎靡，还有就是平静，平静得让人感觉不对劲。

这日下了朝，难得的，尹宜走到邱桑身边，两人虽都是平民学子，却因不隶属同一部，平日没有什么交集，自然也谈不上什么交情。

两人一同走出宫门，一路无语，穿过闹市，走到一个岔路口的位置，尹宜停下脚步，低声说道：“我闻到一股风雨预来的味道。”

邱桑呵呵一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说来说去，她们都只是上位者一颗棋子而已。

邱桑还是那副不甚在意的样子，尹宜叹道：“你倒是洒脱。”

洒脱么？邱桑依旧笑着，朝岔路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斐后下葬，场面浩大。灵柩从皇宫一路抬到皇家陵园，百姓沿街跪拜送行。入了陵园，文武百官早已在祭祀高台前跪拜相迎。高台之上，祭司在前，西烈月站在最中间，左边是斐家组长，斐后生母斐映邀。右边是上皇西烈倾华。

仪式繁琐而冗长，好不容易结束，已是两个时辰后的事情。西烈月走向身后的斐映邀，说道：“斐太史节哀。”

斐映邀苍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冷淡地回道：“多谢陛下关心。老身年纪大了，身体不适，告退了。”斐汐雯上前行了礼，扶着斐映邀下了高台。

西烈月看着她们离开也没拦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西烈凌，自从西烈倩死后，她就一直在家闭门养病，西烈月已有三四个月没见她了。较之以前，西烈凌瘦了很多，脸色仍是不太好，不知是不是那毒还未清，整个人看上去很是萎靡，以前意气风发张扬跋扈的气焰早已没了踪影，现在跟在西烈倾华身边，竟不如西烈倾华精神。

按照以往的规矩，第一日仪式结束后，三品以下的官员便可离去，三品以上官员及氏族公卿皆要在陵园内留宿，斋戒沐浴，第二日祭安寺的住持会来诵经超度，主持灵柩下葬，让逝者入土为安。第三日做完最后的立碑仪式，便可回朝。

陵园内最大的院落，自然是陛下的居所，正厅厢房内，丞相季悠苒和近卫军总管李缘，近身女侍芪焰和菁葮分列两侧，西烈月坐在主位上，脸上满是百无聊赖之色。安沁宣最近迷上煮沸过的无味，自斟自饮，默默喝着酒。

第一日和第二日都很平静的度过了，芪焰一直是个急脾气，在这陵园里困了两天已经觉得无聊，开始叨叨起来：“明日是最后一日，想不到她们挺能忍的。”

季悠苒看看外面的天色，低喃道：“已经入夜了。为何还没有动静？”

听到季悠苒的话，李缘自信地说道：“不是今晚就是明日，近卫军都已做足准备，无论何时结果都是一样。”

季悠苒微微一笑，脸上仍有忧色，却并未与李缘辩驳什么。这时一名近卫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外面有个姑娘，自称是相府的丫鬟，要见季相大人。”

西烈月看向季悠苒，他的脸色明显变了，西烈月好奇，是什么样的丫鬟能让季相变脸？西烈月笑道：“带进来。”

两名近卫军押着一名女子进到屋内，女子身穿简单的浅黄色衣裙，裙摆上污了好大一块，发丝也有些乱，好在人很镇定，落落大方地行了礼，“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西烈月又瞟了季悠苒一眼，看到他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西烈月对这女子的身份更加感兴趣了，“你是什么人？”

“我叫肖琴，是相府的一名小丫鬟，多年来照顾季相生活起居。惊扰圣驾，求陛下恕罪。”

“小丫鬟……”态度不卑不亢，仪态大方得体，可不像是什么小丫鬟，西烈月笑道“那你为何来此？”

肖琴看向站在一旁的季悠苒，声音冷冰冰的，带着几分恼意，“来找季相，有话告诉他。”

啧啧，这是小丫鬟该说的话么？西烈月指着季悠苒所在的位置，说道：“季相就在这，你和他说吧。”

肖琴不在乎众目睽睽，起身走到季悠苒面前，开口就说道：“你的药根本没有吃完。”一路上她越想越不对劲，赶回去翻找，发现那些药他根本就没有吃完。不让季悠苒有说话的机会，肖琴继续说道：“我已经差人去五邑岛了，就算你真的吃完了，药也很快能到。你想支开我，是不可能的。”

这丫头的倔脾气上来了，季悠苒很是无力，“肖琴，你不懂……”屋里还有许多人，许多双眼睛落在他们身上，有些话，他不能说透。

肖琴盯着季悠苒，眼中慢慢有水雾凝结，“我跟你说过，很多事我都不懂，也不想懂，我知道自己心里想要什么，在乎什么，守护什么就够了。”

肖琴说得很小声，但对于屋里这几个武功高强的人来说，再小的耳语都能听的一清二楚，何况是这样坚定的宣告。

安沁宣拿着酒杯的手一顿，什么都不在乎，只想守护一个人，这样的感情他从前嗤之以鼻，现在也不甚明白。只是最近他心里时常涌现出一些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就像此刻，听到这句话，心莫名的就怔了一下。

吸吸鼻子，不让眼中的泪落下，肖琴不去看季悠苒的眼睛，说道，“反正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已经在这了。”

“你不能留下。”季悠苒的声音淡淡的，却无比坚持。

就像季悠苒明白肖琴的倔强一样，肖琴比谁都了解季悠苒的坚决。暗暗咬牙，肖琴忽然转身朝着西烈月的方向走去，单膝跪地，“陛下，求您让我留下。”

看戏看得正入迷，西烈月假意轻咳一声，说道：“你这样贸然闯入皇家陵园，若是被当成刺客，可是会被乱箭射死的。”

“我已经在这了。”

西烈月轻轻挑眉，看她的吐纳和脚步，武功平平，胆子倒是不小，真不愧是季悠苒身边的人。西烈月看了一眼旁边难得焦虑的季悠苒，心念一转，笑道：“好吧，来都来了，就留下吧。”

“陛下！”季悠苒急忙上前，肖琴先一步行了礼，“君无戏言，谢陛下。”

西烈月又把这姑娘从头到尾打量了一回，真是个聪明又果敢的女子，一句君无戏言，就把季悠苒想要说的话全部打了回去。

季悠苒沉默，肖琴欣喜，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季相大人这些年不近男色，是因为，她喜欢女人？！

西烈月看着季悠苒忧心忡忡，所有人都满脸了然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季悠苒敢怒不敢言，拉着肖琴正要出去，就看到紫竹脚步匆匆的进了屋内，“陛下，泯王求见。”

第二十五章　反扑之力

“陛下，泯王求见。”

她果然来了。屋内几人对视一眼，安沁宣和李缘两人迅速退至前厅后面的小房间里，季悠苒想了想，也拉着肖琴一起躲了进去。前厅只留下芪焰和菁葮在一旁。

“宣吧。”西烈月心中有些感慨，她终究还是来了。

紫竹领着西烈凌进入屋内，西烈凌规规矩矩的行了君臣大礼，“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西烈月坐在主位上，扫了她一眼，并不热络倒也不算冷淡，“这么晚了，你到朕这里做什么？”

西烈月素来对她都没有什么好脸色，今日此番爱理不理也在西烈凌预料之中，心里愤愤，也就更坚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

上前两步，西烈凌回道：“陛下终日为国事操劳，太过辛苦，臣妹今夜来，是想邀陛下一同前去后山泡温泉。”

“温泉？溯溪泉么？”

西烈月打了个呵欠，兴致缺缺的样子，西烈凌赶紧解释道：“不是，臣妹所说的温泉离溯溪泉也不远，就在它北面三里处。这个池子周围青松环绕，水温更加适宜，不仅可洗去疲劳，还能强身健体，美肤驻颜。尤其是夜间前往，细细涓流流淌的声音合着虫吟，听着都让人神宁气清。”

屏风后的小房间本是给沏茶的奴婢煮茶的地方，隔着雕花屏风，里面的人能看到外面的情况，外面的人却不易发现小间里的人，几人听了一会，在听到西烈凌说出温泉位置之后，季悠苒向李缘使了一个眼色，李缘了然，由旁边的侧门悄声退了出去。

西烈月靠坐在椅子上，眼角微微扬了一下，笑道：“皇陵里竟还有这样的池子？”

看到西烈月总算有点兴趣的样子，西烈凌心中暗喜，继续说道：“臣妹也是最近才发现这个池子，溯溪泉素来都是皇家使用，有人精心护理，好是好，就是少了些许味道。臣妹本来今夜是想邀母皇一起的，母皇说有些疲累不去了，让臣妹过来请陛下一同前去，以睦手足之情。故此，特意来请。”

“以睦手足之情……”西烈月低喃重复着这句话，脸色微微有变。西烈凌心里暗自打鼓，她可是完全照着斐汐雯的话说的，难道还是出了什么岔子？

就在她以为今夜计划要失败的时候，西烈月竟忽然对她笑了起来，“既然是母皇的意思，你又把那温泉说得这般好，朕就去试试好了。”

西烈月的笑声听得西烈凌心里直发怵，手腕忽然一紧，西烈月竟已起身走到她面前，甚至还抓着她的手腕，“带路吧。”

手被西烈月抓着，她抓的虽然不算紧，西烈凌却不受控制的微抖了起来，怕西烈月看出端倪，西烈凌假意行礼，挣脱了西烈月的手，忙回道：“是，臣妹前面带路。”

西烈凌领着一行人走在前面，暗自观察了一下，发现西烈月只带了两名贴身女侍，还有一队十来人的护卫。斐汐雯若按计划做好了充足准备，这些人应该不难对付吧？这么一想，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慢慢归了位。

西烈凌心情放松了，脚步越走越快，在她背后一直盯着她的西烈月，眼底的厉色也越来越浓，她们之间，果然没有什么骨肉亲情。

走过溯溪池一路向北，渐渐走到山的另一面，脚下依旧铺着石板路，小路两边树木杂草繁茂，因平日少有人经过，这里的路显然比之前难走得多，走出三四里，渐渐能听到些水声，再往前走竟有一条小峡谷。

连接峡谷两边的，是一条浮桥，浮桥很窄，只够两人并行通过，桥虽不算长，二三十丈，但想靠轻功飞跃过去是不可能的。西烈月低头看去，峡谷不深，借着月光，隐约可见谷底的大石块。

西烈凌率先走上浮桥，说道：“陛下，过了这座浮桥，就到了。”

芪焰和菁葮看向西烈月，见她微微点头，芪焰上前一步，接过侍卫手里的火把，走上浮桥。芪焰走到西烈凌身后，笑道：“泯王，前面的路又黑又窄，还是让芪焰走前面给您开路吧。”

芪焰一向爽快伶俐，以前西烈月还未登基前她就是这样，现在自然更肆无忌惮，西烈凌心中不爽快，却要不断告诫自己别节外生枝，扯起一抹勉强地笑，回道：“也好。”

西烈凌侧过身，让芪焰走到最前面。回头便看见菁葮半蹲在浮桥边的草丛里，眯着眼看浮桥下的情况，生怕桥面下藏了人。

越靠近温泉西烈凌也越紧张，看到这两人如此谨慎防范，她担心今晚的计划会出纰漏的同时又觉得稍稍安心了些。若是西烈月太过疏于防范，她可能会更不安吧，矛盾的心情让她心绪起伏不定。

芪焰过到桥对面，四处查看了一番之后，挥了挥手中的火把，西烈凌还未回过神来，忽觉肩上一沉，耳边传来西烈月的声音，“泯王，走吧。”

“是。”西烈凌轻咳一声，为了掩饰那一瞬的慌乱，快步飞快地走了过去。

不知死活。西烈月在心底冷哼了一声，也跟着走过浮桥。

菁葮守在桥的这一头，直到西烈月安全到达桥对面，她才对身后几人说道：“你们几个留在这边，若发现有什么异样，立刻放信号。”

“是。”

看着她们把皇家特制的信号烟火拽在手里，菁葮才放心地上桥追过去。她心中有根弦一直紧绷着，虽然陛下已让李缘做好准备，但她总觉得不安，泯王特意将陛下引至此处，一定不会这么简单。

过了浮桥，草木比之前更为繁茂，连石板路都没有了，脚踩在软软的泥地上，脚步声完全听不到。西烈凌在前面带路，一行人走过一条小路，小路尽头有一块十丈见方的空地，西烈凌举着火把，声音带着兴奋，“陛下，温泉到了！”

西烈月抬眼看去，所谓的温泉池子并不大，池子上方有两个泉眼，咕咕地涌出热泉，涌入下面的池子里，在这里能听到水流的声音，可见附近还有别的泉水。泉眼里流出的水应该很热，不大的空地里水雾蒸腾，在火把的映照下，隔得远些，连人都看得不太清楚。

其实西烈凌也是第一次晚上来这个池子，前几日她白天来过，周围满目苍翠，雾气也没有这么大，西烈凌忐忑地看向西烈月，只见她四处看看，没有要发怒的样子。

西烈月走到池边，微微抬了抬手，说道：“你们都退下吧。”

芪焰和菁葮对看一眼，回道：“是。”将火把插在温泉旁边的湿地里，两人沿着刚才走进来的小路退了出去。

夜风呼呼地吹过树丛，发出沙沙的声音，火把也被吹得火苗乱窜。忽明忽暗的光影下，周围的一切都被漆黑的暮色掩盖，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她们二人在这一小方空地上，西烈月背对火光站着，西烈凌看不清楚她的脸，却总觉得那双黑眸直直地盯着她，西烈凌不自觉紧了紧握成拳的拳头，才发现手心早已湿透。

害怕被西烈月看出破绽，西烈凌假意半坐在池边的石头上，用手轻浮着池里的泉水，笑道：“入秋了，这泉水的温度正适宜，若是盛夏，就有些太热了……”

西烈凌自顾自地说着，没听到西烈月回应，她也不敢抬头去看，心里咒骂着斐汐雯。

“这里确实清幽，不易被人打扰。行刺什么的，也很方便。”

西烈凌正在暗暗观察周围，忽然听到西烈月的话，心头猛地一跳，差点栽入池子里，难道她发现了什么？！西烈凌急忙抬头看去，却见西烈月背对她，一副正在欣赏周围景致的样子，并无异状。强迫自己定下心神，西烈凌才回道：“陛下何出此言？”

西烈月转过身，黑眸中流转着西烈凌看不明白的光芒，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笑意：“没什么，这么多年来，朕遭遇太多次刺杀，习惯到了一个地方，就看看周围的环境，随口一说，泯王不必害怕。”

西烈凌说不清胸中涌起的感受是害怕还是紧张，她只觉得此刻西烈月的笑容看得她头皮发麻，那种诡异的感觉再次爬上心头。

将西烈凌那副局促不安的样子尽收眼底，西烈月才继续说道：“泯王不是说要泡温泉么？怎么还不宽衣？”

“臣妹这就唤人来替陛下宽衣。”西烈凌想趁机离开，这里的雾气这么大，她可不想一会被误伤。脚还未迈出去，西烈月的声音已在背后响起：“不必了，这里就你我二人，很好，有些话可以放心说，有些事，也可以放心做。”

西烈凌脚下一顿，背脊又是一麻，西烈月今天说的话，实在让人琢磨不透，若是她发觉了什么，怎么会还自投罗网，如果说她没有发觉，那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各种念头在脑中交替，最后西烈凌还是不得不回到池边。西烈月此时已经半浸在温泉池里，外袍和长裙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她身上还穿着亵衣，被泉水浸泡之后紧贴在皮肤上，那双黑眸正盯着她。在西烈月注视下，西烈凌只能慢慢宽衣，也穿着亵衣走进池子。

池子不大，西烈凌走到池子另一边，与西烈月面对面，池子中间雾气缭绕，彼此虽能看见对方，但却像是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不知道是因为水温太高，还是心中过于紧张，西烈凌的额头竟不知何时覆满了薄薄的汗珠。

西烈凌屏住呼吸仔细聆听，除了风声水声，她什么也听不到，不知道斐汐雯何时动手，也不知道她会如何出手，心中焦虑让她都快喘不过气来。

这时忽然起了一阵风，西烈月身边的火把竟被风吹熄了，瞬间西烈月的身影淹没在黑暗里，只看得见一个影子。之前西烈月一直盯着她，西烈凌就已经浑身不自在了，现在看不到她的眼睛，西烈凌反而更加惊惶，好像自己已经成了猎人盯上的猎物，只待宰割。

“西烈凌。”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西烈凌的心一下提了起来，看向黑暗处，那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你，西烈倩和朕，三人从小斗到大，斗了二十多年，最后她死了，你——也废了。”

西烈月看着对面那个人，一点风吹草动，就宛如惊弓之鸟，她还敢妄图帝位，西烈月不屑地哼道：“你若安分守己，恪守本分，倒还是可以继续活下去，可惜，你不自量力。别说和朕比，就是和西烈倩比，你也大大不如。”

西烈月似乎觉得说得还不够狠，声音越来越大，“你心性浮躁，有野心却没有谋略，手段狠毒却愚蠢至极！”

“够了！”西烈凌大呵一声，心中的恐惧伴随这怒火一瞬间迸发，这个晚上她已经够窝囊了，她以后都不会再这么窝囊！西烈凌从池子里站了起来，冲着西烈月喊道：“若非西烈倩长孙的身份，有斐家在背后支持着，若不是母皇处处偏袒你，早早立你为储君，我会输给你和西烈倩么？！你说我蠢，我倒要看看谁蠢！”

“朕说你蠢，你还要驳？若你不蠢，也不会听了几句谗言就把朕引到这里！”西烈月也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出黑暗，火光慢慢映照在她脸上，那双黑眸紧盯着西烈凌，像是要把她撕吞入腹。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一阵夜风吹来，西烈凌浑身打了一个哆嗦，只听见“咻！”的一声，一道银光似疾风滑过耳畔。

西烈月早有防心，利箭朝她射过来的时候，她敏捷地侧身闪过，“嗡”的一声闷响，箭深深的没入身后的树干里。

西烈凌终于回过神来，斐家的死士动手了，想到之前西烈月那番话，西烈月定是知道了她与斐汐雯勾结的事，今日西烈月不死，那就是她死！这么想着，西烈凌忽然扑向西烈月。

“陛下小心。”西烈凌一边叫着，一边抓住西烈月的肩，不让她有机会再躲，此时，树丛中又有了动静，这次射过来的，可不止一支箭。

几道银光朝着西烈月门面袭来，西烈凌又死死困住她，此时一道白影闪过，几声脆响，箭被打偏了方向。

原本寂静的树丛中，忽然骚动起来，更多的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眼看着利箭再次袭来，西烈凌看到西烈月右手一挥，几支长箭已被打落，这时西烈凌才发现，西烈月泡在水里的时候，手里就一直握着一把短刀。西烈凌心底一凉，赶紧松开西烈月，往池边爬去。

想跑？西烈月伸出左手，一把拽住西烈凌的衣领，这时一支箭忽然射过来，西烈月虽然已经立刻松手了，手臂上还是划出一道血痕，西烈凌也趁机跑到了池边。

西烈月还想追过去，肩上忽然一暖，安沁宣已经把外袍披在她身上，将她从温泉里拉了上来，安沁宣的武功确实高强，手中的软件挥舞起来，竟如一张密网，将四面八方的剑雨完全挡下。扫了一眼她染血的手臂，安沁宣还能分神问道：“你怎么样？”

手臂上的伤口并不深，只是有些灼热，西烈月不想他在这个时候分心，回道：“没事，一点小划伤。”

密林里的动静越发的大，西烈月朗声说道：“能抓活的就抓活的，顽于抵抗者杀无赦。”

“是。”密林中响起整齐的回应，射向西烈月的箭已越来越少。

西烈凌眼见事情不成，心中了然今夜一切肯定早在西烈月的计划之中，现在她唯有回到母皇身边，方能保住她的命，这么想着，西烈凌跌跌撞撞地从池里爬了上来，这时矮丛后面忽然闪出一名灰衣男子跑到她身边，一边将她扶起，一边在她耳边低声道：“泯王，快跟小人走，主人还有安排，小心一会伤着您。”

“好好！快走。”听到斐汐雯还安排了后招，西烈凌心中一喜，连忙跟着那人身后朝旁边的小道走去……

才走出几步，灰衣男子忽然回过身，手中的匕首迅速地直插入紧跟在他身后的人心口位置。西烈凌只来得及闷哼了一声，眼睁睁地看着利刃没入胸口，西烈凌瞪大眼睛，盯着男子，血沿着刀刃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那人面容冷漠，满目冰寒，仿佛将利刃刺入她胸口的人不是他一般。

箭雨渐歇，西烈月回头看过来，正好看到男子利落地拔出刀的一刻，血如热泉般喷涌而出，西烈凌的身体直直地砸在地上。

西烈月追过去的时候，那男子早没了踪影。仰躺在地上的西烈凌看到西烈月，眼中燃起一丝光芒，一手紧捂着胸口的血窟窿，一手抓住西烈月的衣角，“救我……救……我……”

虽然西烈月今晚本意就是想趁机杀了西烈凌，但此刻她满身回血，双目圆瞪的躺倒在地上，西烈月心中仍是划过一丝不忍。蹲下身子，西烈月一边伸手点了她胸口的穴道，一边问道：“是斐汐雯让你引朕来此的？”

“是……”西烈凌艰难地回着西烈月的话，即使西烈月已经点了穴道，但那一刀太狠，血还是止不住的从胸口涌出来，西烈凌捂着胸口的手很快被染成血红色，西烈月从她圆睁的眼睛里看到了绝望的恐惧。

“救……”西烈凌没能挣扎多久，几个颤抖之后，再没了声息，圆睁的眼到死也闭不上，拽着西烈月衣角的手，终了落了下来。

血还在往外涌，合着从泉眼涌出的热水，一路往下流淌，猩红一片，血水从脚边流过，西烈月说不出心中的感觉，不管西烈凌是不是死在她手里，她们最终也逃不过骨肉相残。

安沁宣低头看了一眼西烈凌的尸体，发现她嘴角呕出的血竟然是黑色的，“刀上有毒？”出手已经这般狠毒了，竟然还用毒，那么，那些箭……安沁宣抓起西烈月的手，掀开破损的衣袖一看，那道并不算深的伤口已经泛黑，果然有毒！“先离开这里！”点了西烈月身上几个大穴防止毒性游走，安沁宣拉着西烈月走出温泉，往峡谷边走去。

菁葮总觉得浮桥很不对劲，跑到峡谷边一看，果然原本的浮桥已经断裂，而她留在对面的几个人，别说放信号，连人影都没有了，对面空荡荡的。

安沁宣和西烈月走向浮桥，看见峡谷边站着一个人影，安沁宣戒备地拔出长剑，听到声响，菁葮回过身，看清是菁葮，安沁宣才收了软剑别于腰间。

菁葮低声回禀道：“陛下，浮桥断了。”三人站在峡谷边，能清楚的看到，浮桥是从中间断的，桥的两边一路垂到谷底，显然砍断浮桥的人是不想让人把桥再续上，所以从中间砍断。

李缘和芪焰处理完树林中的杀手后也赶了过来，看到空荡荡的峡谷，两人也愣了一下。李缘从袖间掏出一个竹哨子，两长一短的哨声在山谷间回荡，但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我明明留了两百人在对面接应，为何没有回音？”李缘不死心地又吹了好几次，对面一片死寂，尖锐的哨声显得格外刺耳。

“别再吹了。”芪焰拉下李缘的手，朝她使了个眼色，说道：“看看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吧。”

沿着芪焰的视线望去，陛下脸上已是一片寒霜。李缘连忙收了手中的哨子，查看周围的情况，不一会，回到西烈月面前，说道：“陛下，浮桥断了，想要修好，怕是要等天亮了。这个峡谷不算深，若是从峡谷下面走过去，一个时辰就能到对面。”

李缘刚想派人下去探路，安沁宣冷声说道：“往后山走，绕过去。”

李缘像看疯子似的瞪着安沁宣，“这座山在皇陵后面，平时山脚也有人驻守不许旁人靠近，故此人迹罕至，山路非常不好走，若是从后山绕过去，明早都未必回得去。”

“峡谷下面全是碎石，完全没有隐藏和躲避的地方，若是现在两边草丛中有人伏击，等我们下到谷底，她们再放毒箭，那就是死路一条。”

“我自然会派人下去仔细打探，确认没有危险才会请陛下走这条路。”

“峡谷这么长，两边树林这么茂密，你怎么查探？对方有多少人，你根本不知道，你留下的两百多人上哪去了，你估计也不知道吧。”

“你！”

两人在峡谷边就这样吵了起来，芪焰冷汗都快出来了，陛下还在这呢，芪焰偷偷看向西烈月，只见她双目微眯，怔怔地盯着安沁宣，像是很惊讶的样子。

西烈月确实惊讶，一直以来，她都认定安沁宣必定会离开海域的，他把海域当做是一个玩乐的地方，他不在乎谁生谁死，也不在乎政局如何，他一直都只是过客。不管对海域来说是怎样的大事，他也总是满不在乎的样子，有时就算她一再问，他也不过敷衍地答上一两句。他一直都像一阵风，不会让任何人抓住，更不可能在一处停留，而现在，他竟只为了走哪一条路径，和李缘争执不休，西烈月不自觉地握紧两人拉在一起的手，因为她有一种错觉，或许她能抓住这阵风。

手上忽然一紧，安沁宣感觉到西烈月猛地抓紧她的手，安沁宣低头看去，西烈月敛下眸光，不想让他看出自己心中所想，安沁宣误以为她是所中之毒开始发作，当下懒得再与李缘废话，背过身，手上一拉，让西烈月伏在他背上。

安沁宣想把陛下带走，菁葮看出他的想法，动作迅速地上前一步拦下安沁宣，下一刻，西烈月懒洋洋的声音响起：“这里不宜久留，往后山走。”

芪焰和菁葮对看一眼，心中了然，这人怕是继舒清小姐之后唯一能得陛下这样信任的人吧。

为了不让人发现他们的行踪，一行人灭了火把，后山的路很难走，他们却选了一条更难走的路，沿着后山侧腰一路往前。只要到了峡谷交汇处，就有驻军守卫了，到了那里便不用担心杀手死士。

在山林间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忽然有骚动，不过很快又平静了下来。李缘小跑过来，在西烈月身边低声说道：“陛下，是季相。”

季悠苒？西烈月轻拍安沁宣的肩，安沁宣将她放下。黑暗中，几个人朝这边走过来，走到近处，西烈月才看清，一行人中，除了季悠苒和那个叫肖琴的女子，还有季惜抒和许炽擎。

“你们怎么会在这？”西烈月已经隐约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

季悠苒上前回道：“陛下离开后不久，惜抒过来找臣，说下午的时候看到许将军的副将和斐汐雯一起，臣本想去驻地与许将军汇合问个清楚，走出别院却发现，皇陵院落间巡视的近卫军忽然没了踪影，臣又派人到上皇的院子里查看，院子内外都有驻军守卫，却仍不见近卫军身影……”

“不可能！”李缘怒道：“臣只带了一千近卫军到后山伏击，还有两千近卫军留在陵园护卫，不可能没有人巡视。”

李缘朝着季悠苒大喊大叫，肖琴不乐意了，回道：“什么不可能，明明就是事实，难道我们还故意跑那么远来冤枉你？”

被人这样顶撞，李缘怒气更盛，但在陛下面前，她也不敢放肆。季悠苒把肖琴拉到身后，不温不火的说道：“李总领无需动怒，季某也是觉得事有蹊跷而已。”

西烈月始终沉默，一双黑眸满是寒光。在不明的夜色下，众人更摸不透她此刻心思。季悠苒不再理会李缘，继续说道：“臣担心后主和惜抒的安全，所以带着两位离开原来住的居所。臣知道陛下去了后山，本想到溯溪泉后等待陛下，不想溯溪泉到后山的路，全都被驻军封锁了，臣不敢贸进，只能走山道，绕往后山。不过臣还在溯溪泉下的溪水边发现一个人，是青桐公子。”

“青桐？”西烈月蹙眉：“他怎么样？”

“臣在溪边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不醒。”

西烈月愠怒，“许淮素呢？！”早已安排她调派一万精兵驻守皇陵，为何现在出这种纰漏？难道她也叛变了不成？！

“一路上未曾看见许将军……”季悠苒发现西烈月的脸色苍白，细看之下陛下左臂上还有一小片血渍，季悠苒急道：“陛下，您受伤了？”

西烈月刚想摇头说没事，安沁宣冷声回道：“她中毒了。”

“什么？”众人皆惊，李缘更是自责不已，她身为近卫军总领，却没能保护好陛下，甚至连陛下中毒她竟也不知！放下之前与安沁宣的小争执，李缘急道：“安神医，陛下所中何毒？有无大碍？”

众人纷纷看向安沁宣，安沁宣的脸倏地黑了，舒清给他安排了个神医的身份，可是他根本不懂医术。

安沁宣黑着脸站在那里，众人不明所以，季悠苒似乎猜到什么，侧身对身后的肖琴低声说道：“你去给陛下诊治。”

“好。”

肖琴半蹲在西烈月身侧给她把脉，久久不语，眉头越拧越紧。松开诊脉的手，肖琴掀开西烈月的衣袖，查看了她手臂上的伤口。伤口很细，但肿得很厉害。看见伤口的那一刻，安沁宣的心倏地一凉，他见过之前的箭伤，当时只是一点小擦伤，伤口是黑褐色的，现在却肿成这样，手臂呈现出诡异的艳红色，这毒……不一般。

肖琴对着伤口看了半天，还是不说话，众人心里急，但又怕影响她，憋着不敢问，最后还是季悠苒低声问道：“可以医治么？”

“看伤口，陛下所中之毒，毒性很强，好在陛下伤口并不深，而且及时封住大穴，我暂时也不知道陛下具体所中的毒叫什么，身边没有药，也无法医治。陛下的全身大穴不能长期封锁，现在我只能处理一下伤口，用银针封住陛下左臂穴道，再寻一位内功深厚之人以内力护住陛下心脉，可保三天。三天里要找到解药或者能寻到善于解毒的名医。”

听她说完，众人皆松了一口气，季悠苒却是眉头紧锁，肖琴的医术比起宫中御医，高出许多，她斟酌了好一会，才说出这番话，可见陛下这毒，十分棘手。

眸光扫过季悠苒和肖琴的脸，西烈月大概也猜出几分伤情，抬起受伤的手臂，伸到肖琴面前，“现在也只能如此，你先处理伤口。”

“是。”肖琴暗暗佩服，大穴都被锁住，必定全身都不舒服，手臂上的毒红肿灼热，该是极疼的，她还能如此冷静，稳住这么多人的心，难怪悠苒最后还是愿意辅佐她。

肖琴用溪水清洗了伤口并用银针封住了手臂的穴道，然后从腰间拿出一个瓷瓶，小心翼翼地倒出一颗药丸，递到西烈月面前。

不是说没有药？

迎着西烈月疑惑的目光，肖琴微低下头，低声回道：“这药虽不能解毒，但，能止疼。”季悠苒最近胸口疼得越来越严重，大多时候都是靠这药撑过去的，珍贵得很，之前她是舍不得……

能止疼？！那她早不拿出来！西烈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就在肖琴以为西烈月要杀了她的时候，她却忽然笑了起来，肖琴抬头，只看到陛下目光飘向不远处不明所以的季悠苒，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肖琴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靠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将一切看在眼里，安沁宣摇摇头，他家女皇的心眼真的很小。

西烈月服下肖琴的药之后，立刻感受到一股清凉之气沁入心脾，原来浑身灼热的感觉也消退了不少。

菁葮半跪下身子，说道：“主子，让属下给您输内力护住心脉吧。”菁葮一直以来都是陛下贴身近侍，武功也是她们这些人里最高的，她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肖琴战战兢兢地包扎好伤口，听到菁葮的话，忙提醒道：“陛下本身内力不弱，姑娘的内力需比陛下之内力高上许多方能护其心脉，如若不然，你既折损了功力，陛下体内的毒气仍会运走全身直攻心脉。”

“我明白。”不需肖琴多说，她自会用尽全力护住主子的心脉。

待西烈月包扎好伤口，菁葮将她扶到一块大石头上坐好，正准备运功，一道低沉的男声忽然响起，“让我来。”

循声望去，说话的居然是一直显得漫不经心的安沁宣。这不仅让菁葮懵住了，西烈月也有一刻恍惚，用内力住别人护心脉，不仅要损耗自身功力，中间稍有差池，他还会内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安沁宣有些不耐烦了，“让开。还是你想和我比比谁的内力强？”说着，安沁宣出手抓住菁葮的右肩。菁葮承受着来自安沁宣掌心的内力，同时也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上特有的压迫感。即便如此，她也不肯退，虽然安沁宣是舒清小姐的朋友，但这关系到主子的安危，她不敢信任何人。

两人暗自较劲，芪焰想上前帮菁葮，却被季悠苒伸手拦下，就在这时，西烈月说道：“菁葮你退下。”

“主子？”菁葮不敢相信。

西烈月的命令，从不说第二遍，菁葮无法违抗，只能起身退到一旁。

菁葮让开，安沁宣立刻接替了她的位置，为她运功疗伤。安沁宣的内力刚猛醇厚，西烈月能感到一股热流从掌心涌向胸口，绵长不息，未有一丝停滞。内力源源不断的涌入，西烈月这个接受的人都有些吃力，安沁宣的额头上也已经满是汗水。

确保输入的内力足够护住西烈月的心脉后，安沁宣利落地收回手。刚才在运功的时候，他一直能感觉到西烈月盯着他，安沁宣抬头，对上西烈月凝视的黑眸，低声笑道：“你已经以身相许过了，还有什么能报答我的？”

低沉的声音依旧带着他特有的调侃味道，只是嘴角扯起的笑少了以往的邪魅，多了一丝疲惫。

视线离不开他的脸，心中有个疑问，西烈月脱口问出，“你不必做这些的，为什么？”

“你想听什么答案。”背靠着身后的树干，安沁宣收起了那副无所谓的笑脸，“我敢说，你敢回应么？”

我敢说你敢回应么？回应什么？爱么？她……敢么？

心像被什么猛扎了一下，不是疼，是怕，西烈月惊得站起身子，避开安沁宣的眼睛，转身逃开了。

安沁宣也不急着追问她，暗自调息。西烈月或许不知，他是比慕容舒清更会算计的奸商，赔本的买卖他是不会做的。他付出的东西都是双倍收回来的。

安沁宣毕竟不是海域人，西烈月的安危关乎着整个海域的未来，从他給西烈月运功开始，所有人的心思都落在他们身上，菁葮更是守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看到西烈月站起身，菁葮立刻迎了上去，“主子，您感觉好些了么？”

西烈月轻点了下头，回头看去，安沁宣正在闭目养神，西烈月松了一口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以前她觉得自己不会再有爱，而现在，她变得不确定起来，所以，她躲开了。深吸一口气，暂时把这些盘踞在心中的纷扰摒弃，西烈月对不远处的季悠苒轻招了一下手。

季悠苒走到西烈月身边，就听到她压低声音，说道：“季悠苒，斐家派来的死士，把西烈凌杀了。”

“杀泯王？”季悠苒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斐家把泯王给杀了，对她们有什么好处？”

季悠苒不解，西烈月也在为此事疑惑，两人一时间没有头绪。芪焰小跑过来，在她耳边说道：“主子，青桐公子醒了，还说有要事禀告。”

“带他过来。”青桐出现在皇陵实在奇怪，西烈月猜想他身上一定有重要的信息，可是当看到一向健康的齐青桐还需要小将搀扶，走路踉踉跄跄，脸色青白，浑身湿透，一身狼狈的样子，西烈月还是吓了一跳，不禁蹙眉：“青桐，你怎么这般模样，出了什么事？”

看到西烈月，一直疲惫虚脱的齐青桐眼睛一亮，猛地站直身子，几乎是扑向西烈月，抓着西烈月的手，声音还带着颤抖，“许将军……许将军被毒杀了……”

第二十六章　棋差一着

“许将军……许将军被毒杀了……”齐青桐虚弱的声音把话说得断断续续，但这几个字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心上。

“你说什么？”最先回过神来的是许炽擎，冲上前去一把抓住齐青桐的衣襟，吼道：“我母亲如何？！什么毒杀？被谁毒杀？！你说清楚？”

齐青桐身体还很虚弱，被这样摇晃，立刻干呕了起来。

“后主您先放开他。”季悠苒一边上前拉住许炽擎，一边向肖琴使了个眼色，肖琴上前给齐青桐诊脉，一会之后回道：“公子只是惊惶加上力竭而已，休息片刻就没事了。”

“我没事！”齐青桐推开上前搀扶的侍卫，声音比刚才更加坚定，说道：“许将军，是被斐太史毒杀的。”

“不可能……”许炽擎瞪着齐青桐，他下午还和母亲说话，怎么可能才几个时辰就……“不会的，一定是你说谎！”许炽擎说着又要扑过去拉扯齐青桐，季惜抒连忙拉他离齐青桐远些，低声道：“你冷静些，听他把话说完！”

齐青桐自小性子就比较冷和淡漠，但从不说谎，他现在这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足以说明他今晚必定经历了异常惊险之事，西烈月相信他不会说谎，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先坐下来，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说清楚，还有，你是如何得知许将军的事？”

在西烈月沉稳的声音感染下，许炽擎也慢慢冷静下来，盯着齐青桐，只想他快点说出事情始末。齐青桐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这几个月以来，泯王虽一直在家养病，却每日派人到我家中请我过去看他，为了躲避他的骚扰，我一个月前就到了行宫陪伴齐君。这次到皇陵，齐君因怕我与泯王再起冲突，就让我一直留在后院暖阁，我也乐得清静。今夜，过了戌时，侍卫通报说，斐太史和许将军求见，上皇到花厅接见她们。我和齐君在屋里说话，亥时上皇还没有回来。我陪着齐君去花厅，怕妨碍她们商议国事，我们只在后面的小间里看，上皇和斐太史、许将军一起饮酒，我们离得远，听不到她们说什么，后来许将军的副将端了一杯酒来敬许将军，将军喝了后，历时口吐黑血……”

“咯噔！”在这样安静的夜晚大家又都屏住呼吸的时候，这声双拳紧握骨骼发出来的响声显得格外清脆，季惜抒担心许炽擎受不了母亲被毒杀的打击，会崩溃，轻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却感觉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季悠苒低声问道：“副将可是韦谦微？”惜抒说下午看到韦谦微和斐汐雯走在一起，若真是她，那便麻烦了。

齐青桐点头，“是韦副将。”

“该死的叛徒！”许炽擎一拳打在旁边的树干上，又悲又怒，韦谦微从十年前就跟着母亲，是母亲提拔了她，把她带在身边，她才有今日的成绩，母亲那么信任她，她怎么能作出这种事？！

季悠苒心中忧虑更深，许将军非常信任韦谦微，驻守陵园的这一万精兵怕也是让她去挑选了，如今她站在斐家那边，那这一万精兵非但不能保护陛下，反倒成了陛下的威胁！

西烈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声音不觉更冷了几分，“继续说。”

“看到这一幕，齐君拉着我躲回后院，但是后门外也有人守着，齐君说那些人并不是上皇的侍卫。院子中间有一条溪流穿过，齐君知道我水性好，让我潜入溪流，趁着夜色顺水而下逃出来给您报信。谁知溪水比我想象的要湍急，我被溪流一路冲下来，后来就失去知觉了。”

早在两个月前，她已下旨，各处驻军不得擅离驻地，皇城外的五万驻军皆是跟随许淮素多年，效忠皇室的良将。皇陵内又有三千近卫军守卫，山脚下还派有一万精兵护卫。她一直很自信，斐家的杀手再多，能多得过千军万马？她必定能在皇陵一并解决了西烈凌和斐家。

只可惜这次的对手不是斐汐渃，和老狐狸斐映交手，她还是棋差一着，让自己成了笼中之鸟，被困在皇陵之内，母皇和父亲也落入斐映邀手中。她自以为布下的天罗地网，现在却成了绞杀自己的利器。

齐青桐说完，所以人都陷入了沉默，许将军被毒杀，副将投靠了斐家，那一万驻军现在只怕也成了斐家的爪牙，此刻山脚的驻地是万万去不得了。偌大的树林里，除了风声和众人的呼吸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大家都在等，等待西烈月的命令。

安沁宣背靠着树干，看着夜色笼罩下那个仿佛站在高台上却被永远孤立的女人，这里的所有人都敬畏她，却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安慰和鼓励她，甚至都没有人敢走近她，这是不是就是身为王者必须承受的孤寂？

“斐家的人想要毒害你母亲，一开始就一并下毒了，不会只是许将军中毒而已，你父母现在应该还是安全的。你已经失了先机，此刻再乱了阵脚就必败无疑了。”一只手忽然落在她的肩膀上，抓得她的肩膀有点痛，安沁宣声音很低，嗓音依旧懒懒的，听起来，也不太像安慰。

西烈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嗯”了一声，仍是那样站着。但一直站在西烈月身边的人，已能明显感觉到，她挺直的背不在那么僵硬，紧绷的嘴角也慢慢恢复了原有的弧线。

芪焰松了一口气，轻轻撞了一下菁葮的肩膀，小声嘀咕，“你说，斐家刺杀陛下，又杀泯王，挟持上皇，到底想干什么？”

菁葮没理她，季悠苒却像是想到什么一般，脸色大变，西烈月也倏地转过身，气急败坏地怒骂道：“斐映邀，你个老不死的东西！”西烈月忽然大喝一声，众人胆颤心惊。

刚刚才消退的灼热感再度袭来，西烈月强韧着不适，说道：“李缘，不要再往前走了，找地方隐蔽起来，派人在周围戒备，斐家是要逼宫。”

“逼宫？”芪焰低叫：“熙王、泯王都已经殁了，她们也都未留下子嗣，难道斐太史还敢谋权篡位、自封为王不成？”

“不需要，她只需将朕除掉，再逼迫母皇将皇位传给西烈流云就可以了。”斐映邀这招连环计使得真好，自己千算万算，却漏算了一个人。

安沁宣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西烈流云又是谁？”

西烈月的脸色比之刚才更加潮红了几分，季悠苒上前说道：“陛下你先坐下来歇着，让臣来说吧。当年上皇之所以不满双十就登基称帝，是因为那时先皇难产，生下一个女儿后就驾崩了。那个女孩取名西烈风华，但因为她的降生导致先皇仙逝，被认为是不详之人，满月时便被送到位于西海的盐城，获封肃王。终身不得踏入皇城。肃王四年前才生下女儿，取名西烈流云，而西烈流云的父亲……正是斐太史的小儿子斐汐洋。”

“斐映邀今晚是想一举杀了朕和泯王，挟持母皇，然后逼母皇下旨传位于西烈流云，如此一来，海域也算落入斐家手中！”西烈月摇摇头，这事也怪她，居然忘了还有西烈流云的存在。

看出西烈月心中所想，季悠苒低声劝慰道：“陛下无需自责，这些也算是皇家秘辛，肃王虽是上皇唯一的妹妹，但除了在皇室宗谱中有记载外，宫闱之内不得提起肃王，她根本就是被流放的皇族，不然当年斐太史也不会因为儿子与肃王成亲，几乎和他断绝母子关系。”

西烈月背脊发麻，从小她就听闻斐映邀有经世之才，善谋划，巧施计，无人能出其右，但自从她懂事以来，斐映邀已慢慢淡出朝野，后来还辞了官，她也就无从见识她的智谋。今日，她算是领教了。她没想到斐映邀这盘棋下得这么早，这么大，应该早在知道西烈倩的身体无法负荷朝政当不上海域之主的时候，她就开始下这盘棋了，什么断绝母子关系都不过是掩人耳目吧，她最终的目标，就是要扶持西烈流云登基，成为斐家的下一个傀儡。

想清楚了这一切，西烈月脑子反而更加清明了，她与斐家的对决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已，若不是斐汐渃，这一役或许不会这么早到来，按照斐映邀的行事作风，若等她做好万全准备再出击，自己只怕是必输无疑。既然如此，这一役也就只能孤注一掷了。“菁葮、芪焰，准备一下，带五百人随朕回宫。李缘，剩下的人交给你，找地方躲一躲，保护好后主和季相。”

“陛下？！”

季悠苒等人对西烈月忽然的转变很惊讶，她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一扫之前的颓然，但是此刻突围回宫，是否太冒进？

季悠苒还在斟酌如何劝西烈月的时候，安沁宣已经先一步说话了，“你现在身中剧毒还未解，斐映邀手里有一万人，你只有五百，如何取胜？她有心要在这里置你于死地，怎么可能让你有机会出去。离开这片树林，只会更危险。”

“后山很大，总能找到疏于防范的地方突围而出。现在许将军已身故，如果朕又出不去，拿不到玉玺和兵符，就没有办法调派五万驻军。没有援军，等天亮她们搜山，一样是死。”西烈月所说，句句都是事实，让人一时间根本无从反驳，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西烈月此刻的脸红的厉害，那毒怕是还未完全控制住，若是再经历一番苦战，她可能没回到宫中，已经毒发。

“你告诉我玉玺兵符藏在哪里，我潜入宫中，盗出来就是了。”安沁宣话音未落，已听到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不行。”西烈月也是一口回绝，声音又急又冷。

刚才太过担心她的毒会发做，不想她涉险，冲口而出说了那些话，现在细想一下，安沁宣终于明白其他人为何如此惊恐，玉玺和兵符，皇权与兵权，这两样东西何其重要，他一个外族人士却妄图去取，实在不自量力了。

西烈月之前的语气十分冷硬，安沁宣倒没有为此动气，只是平静地问道：“你不信我？”

西烈月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其实在刚才那一刻，她根本没有想到信不信的问题，纯粹不想他涉险而已。海域的玉玺和兵符对她来说，或许比命还重要，但是对安沁宣来说，根本没什么稀罕的，求财？安家富可敌国，求权？他要争也在东隅争，海域这样的女尊之国他能谋什么权？那双总是飞扬的眼眸微眯着，安沁宣固执的盯着她，等一个答案。西烈月叹道：“我信你。斐映邀是只老狐狸，肯定已经将一切都算计好了，现在宫里必定都是她的人，你刚输了内力给我，功力受损，现在去是自投……”

当西烈月说出我信你三个字的时候，安沁宣再次听到了明显的抽气声，而他的心竟然在这一瞬间也豁然开朗，他本来以为他不在乎的，原来他竟然这么在乎。在乎到一定要一个答案的程度。

在西烈月还没说完话的时候，他直接将她拉到了旁边的空地上，“我是去偷东西，又不是去夺权，以我的轻功，那些侍卫根本没有机会发现我。”轻松的语气好像他不是去皇宫偷东西，而是去逛庙会。

“不……”西烈月才张嘴，唇上一热，一只大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在她唇上摩挲，封住了她所有想说的话。

“你应该学会相信我。”他的手和他的人一样，微凉，因为他，她今晚几乎冷透的心，似乎又悄悄有了温度。这次，他没有给她输内力，但她却从这只手上，获得了些许力量。

这一役，她若是败了，别说她活不了，这里的人都要死。若是奋力一搏……全身的灼热提醒着她，结局或许会和他说的一样，毒发身亡。在安沁宣的凝视下，西烈月终是妥协了：“我让菁葮给你画一张皇宫的地图……”西烈月想召菁葮过来，安沁宣抓住她的手，笑道：“不用，你那个皇宫的地形，我早已烂熟于心。”

西烈月沉默了一会，“让菁葮和芪焰陪你去。”

“让她们留在你身边，其他人我信不过，你活着，你们海域才有希望。好了，东西藏在哪快说，天亮就更麻烦了。”

西烈月抬眼看去，月已偏西，趁着夜色确实更好行事。

“兵符和玉玺分别藏在……”月光下，两人紧紧的靠在一起，安沁宣微微弯腰，西烈月的唇贴在他耳边，低声说着话。

季惜抒远远地看着他们，心也如那冰凉的月光，一片惨白。她选择安沁宣为她护心脉，就是把性命交给了他，现在她又把兵符和玉玺的位置，毫无保留的告诉他，也就是把江山社稷都交到了安沁宣手上。季惜抒苦笑一声，以前他可以骗自己，她不爱他，她也不会爱任何人，现在连骗自己的借口都没有了，她还会爱人，只是不会爱他而已。

虽然输了内里给西烈月，但安沁宣内力深厚，经过调息之后并无大碍。他很快到了山脚，与他猜测的情形差不多，山脚下果然有重兵把守，安沁宣选了一处守卫稍稍松懈的地方跑了出来。陵园到皇宫有十来里，安沁宣偷了一匹马，快马加鞭的往皇宫赶。

偷偷摸进皇宫，安沁宣发现，今夜宫里的守卫确实比以往的森严。尤其是西烈月常去的地方，都有侍卫把守。安沁宣先到了西烈月的寝宫，殿外竟有十来个人守着，安沁宣没有贸然进入，而是直奔御书房而去。

安沁宣摸到御书房前，躲在百年梧桐上观察，发现御书房前院也有七八名侍卫守着，一队三十人的守卫，会在御书房和西烈月的寝宫间来回巡视。每隔两刻钟，便会巡回来。他若想如愿拿到玉玺和兵符并顺利脱身，就必须在这两刻钟内解决御书房前的侍卫，并找到玉玺和兵符离开。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要亮了，已经没有时间耽搁。安沁宣算准了时间，在守卫刚刚巡视完御书房离开后，立刻从梧桐树下飞身而下，快速地放倒守在御书房的侍卫。

进入御书房，安沁宣冲进右边的书室，进去后安沁宣发现，书室内虽然依旧整齐，但四面书架明显都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找到最左边书架倒数第二个隔间，将上面的书全部拿出来后，果然发现了一个暗格，轻轻推开，里面放着一个黄色锦盒，打开盒子，玉玺端端正正的放在里面。若不是西烈月事先告诉他具体位置，靠他慢慢寻找，御书房内有三四间这样的书室，半天也未必找得到。

将盒子盖好放进事先备好的布袋里，安沁宣正准备去拿兵符，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肩膀……

“啊！”

西烈月忽然低叫一声，猛然坐直身子，菁葮一直守在她身边，听到她叫，立刻蹲下，问道：“主子？您怎么了，要不要传肖姑娘过来？”

西烈月黑眸圆睁，似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菁葮又叫了她好几声，西烈月才慢慢回过神来。周围一片漆黑，不远处有很多黑影在晃动，寂静的山林里，能听到夜风的声音和轻微的人声，确定刚才让她恐惧的一切只是梦，西烈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疲惫地问道：“他回来了么？”

“还没有。”惨白的月光下，主子的脸色反而泛红，额头上的汗珠沿着脸颊一路滚落下来，主子像是没感觉到一样，盯着前方不说话。菁葮低声劝道：“主子，您再歇会吧，他回来了菁葮马上叫醒您。”

西烈月摇摇头，菁葮不再多言，沉默地退到原来的位置。

背靠着树干坐着，西烈月完全没有睡意，身上一直穿着泡温泉时浸湿的衣服，虽然已经干了，却依旧冰冷，她全身上下都很冷，每一阵夜风袭来，都像在她身上泼一盆碎冰，但是她的胸口很热，犹如一把火在烧，那种灼热和寒冷的感觉，同时折磨着她。

刚才的梦里，她看到安沁宣被一群人围住，无数的利箭，如滂沱大雨向他袭来，长箭刺破他的身体，一支又一支，直到他常穿的白衣变成血衣，直到他砰然倒地，他的手里还拿着玉玺……

西烈月抖了一下，周身寒意弥漫，即使她现在知道那只是一个梦，回想起来，她的心都还在惊悸。那一刻的恐惧，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像冰冷的水，无孔不入，侵蚀着她整个人。

这种害怕惊恐的感觉，是不是就叫做爱了？

“谁？”

李缘一声低呵，惊着所有人，戒备的侍卫拔剑涌向黑暗中的人影。

“是我。”

远处传来安沁宣特有的低沉嗓音，西烈月倏地站起身，却没有迎上去，注视着黑影的方向。听到是安沁宣的声音，李缘才收了手中的长剑让出一条道来，西烈月很快看到了那道熟悉的白影向她走来。他身形依旧矫健，三两步就已跃到她面前。

梦醒来的那一刻，她想立刻见到他，拥抱他，摸摸他的脸，现在他终于站在她面前，能清清楚楚看到他的脸，闻到他的气息，西烈月却什么都没做，因为她的一颗心，又回到了原处。她没想过，仅仅只是看到这个人，就能让她的心安定。她甚至都忘记了要去问他玉玺的去向。

安沁宣显得很兴奋，没发现西烈月眼中的波澜，晃了晃手中的小包袱，还指了指身后，“我回来了，不仅给你带回了玉玺和兵符，还给你带回来几个人。”

“谁？”西烈月极少看得到他这么兴奋，心中隐隐猜到他所说的人是谁，只是心里不敢相信。

安沁宣侧过身，西烈月才看到他身后站着几个人，借着还算明亮的月光，西烈月眯眼看过去，待看清站在最中间的人时，西烈月声音都有些颤抖，“舒清？”

轩辕逸仍是那么霸道地牵着她的手，她也还是如往常那样笑着，她身后，是始终追随的炎雨苍素。真的，是她回来了。

看到舒清的那一刻，季悠苒舒了一口气，她总算是回来了，还不晚不早正是时候。

“是左相！左相回来了！”芪焰也认出了舒清，开心地迎了上去，走到苍素身边时，嘴角的笑扬起更高。菁葮默默站在西烈月身后，眼光落到炎雨身上，与那双常年不变的冷眸交汇，依旧幽深得看不见底，菁葮却觉得这些天一直紧绷着的心莫名放松了些。

“你怎么回来了？”西烈月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她离开还不足两个月。

舒清耸耸肩，回道：“外面的事情处理完了，所以就回来了。其实我前天就回到海域了，听说斐后薨逝，文武百官都到陵园祭祀，我想着等你们回朝了我再进宫。你让我带去的五千人，我只带了一千回来，其他的留下保护修之了。我让她们回宫复命，谁知傍晚她们又都回来了，告诉我皇宫有异动，担心有人对你不利，我让炎雨和苍素偷偷进宫看看，刚好碰上安沁宣夜探皇宫。”

舒清说得轻描淡写，西烈月听得心头一热，前天就回了，到底要多拼命地赶，才能前天就回到海域？她还大着肚子……

舒清轻咳一声，避开西烈月死盯着她的眼睛，转向季悠苒，问道：“海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何这么狼狈？”

西烈月沉默，季悠苒暗自叫苦，斟酌了好一会，才尽量简单地把近两个月发生的事告诉舒清，说道西烈月今晚遇刺中毒的时候，一直默默的舒清，终于不再淡定，“你中毒了？”

西烈月眼刀狠狠射向季悠苒，季悠苒无辜地站在那里。陛下也没说不能说她中毒的事啊？

周围还有很多人，舒清柔声说道：“陛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西烈月撇撇嘴，随着舒清往旁边走了几步，舒清压低声音，狠狠地说道，“西烈月！你就急成这样？我真想揍你一顿。”舒清之所以这样生气，不仅仅是气西烈月贸然行事，置自己于这样的危险之中，同时也气，她早就打算要与斐家决一死战，却瞒着她，独自面对这场风暴。

母皇和父亲被人挟持，两个时辰前，她才经历过一回骨肉相残，西烈凌就死在她面前，西烈月觉得心很疲惫，听着舒清咬牙切齿的责骂，西烈月眼眶竟有些发热，敛下眼眸，却又看到舒清突出的肚子，西烈月哼道：“咱们彼此彼此。”她又是如何做母亲的？这样日夜兼程，若孩子有个万一，又当如何？

月光下，两人互相瞪着对方，眼中尽是恼怒之火，心中却满满的都是怜惜和珍视。

西烈月的脸色越来越潮红，满头薄汗，看起来很辛苦的样子，舒清已不忍心再说她，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了锦袋，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抓过西烈月的手，将一颗药丸倒在她的掌心，“吃了。”

西烈月低头看着那黑乎乎的东西，问道：“什么东西？”

舒清余怒未消，轻哼道：“毒药。”

西烈月白了她一眼，也没再多问，一口吞了药丸。这药丸很奇特，刚入口中，立刻化了，一股淡淡的腥味沿着喉咙往下滑，你能感觉到它慢慢流入胸腹，一股酥麻的感觉由内到外弥漫开来。

西烈月表情古怪，一会皱眉一会挑眉的，舒清低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好些了么？”

西烈月摇摇头，又点点头，疑惑又好奇，“这是什么药？”酥麻感消退之后，西烈月发现，胸口火燎般的灼热感消失无踪，而且它还化解了安沁宣输给她的内力。那些内力虽护住了她的心脉，但毕竟不是她自身的内力，她承受起来还是很辛苦，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中，吐纳都很吃力。而现在那股困住她的力量慢慢消失了，这药当真神奇。

西烈月脸上的红潮淡去，眼眸中神采也回来了，舒清松了一口气，回道：“传说能解百毒，看来是真的。”为了帮季悠苒寻解药，她不得不求助于邪医楚吟，临走了，楚吟送了她三颗药丸，没想到这么有效。

西烈月心急的运功，却发现自己的内力也散得厉害，无法汇集，只能暗自调息，觉得舒服了很多之后，西烈月轻轻点头，舒清了然，两人皆不动声色，走回众人聚集的空地。舒清轻咳一声，问道：“陛下，接下来您有何打算？”

“斐映邀毒杀许将军，笼络副将，就是为了用那一万驻军铲除陵园中的近卫军，把朕困死在这陵园里，想要击败斐映邀，只能靠集结在皇城外五十里的五万人马。此刻皇陵内外必定守卫森严，京城通往驻地的沿路，也必设置了层层关卡，朕想要突围而出实在不易，现在，朕需要一个将军，带着兵符和圣旨前往驻地，带领这五万人马回来救驾。”

安沁宣扫了轩辕逸一眼，“轩辕逸不就是将军么？抓个逆贼还不是一件小事？”

西烈月讪讪一笑，季悠苒已经摇摇头，叹道：“他不行。”

眼见轩辕逸皱眉，季悠苒解释道：“我的意思不是说轩辕将军的才能不行，是……他的身份不行。这里是海域，男子虽可以从军，但是做到前锋副将已是少之又少，将军之选，绝对不能是男人，不然不能服众。”身为男子，就已经注定了没有资格，这就是海域。

在东隅，若是皇上委派一名女子任大将军之职，众将也一定不服，入乡随俗吧。轩辕逸这么一想，他也就释怀了。

舒清想到另一个问题，“且不说，现在没有合适的人选，就算有，你随便任命一个将军，驻军能听命么？”

“朕是海域的王，自然可以任命谁是大将军，有圣旨和兵符，她们就算心有疑惑，也只能领命而来。”西烈月言语中，霸气凛然，然想到现在的时局，不免又有些颓然，“但若不是绝对值得信任的人，朕也万万不能把这五万人马交出去。”为了防止斐家造反，她早已下旨，各地的兵马不得调动，最算海域有数十万兵马，那都是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五万驻军，就是能否扭转时局的关键。

舒清想了想，说道，“不能力敌，能不能智取？”

“如何智取？”

“不如……”

舒清才说出两个字，轩辕逸忽然抬起手，舒清警觉地闭上嘴，安沁宣也觉察到了什么，与轩辕逸对看一眼后，两人迅速朝着不远处的树冠上飞跃而出，两人的身影直冲而上，与树冠里的一团黑影打了起来，这时众人才发现，树上居然还有一个人。

月色下，三人从树梢一路打到地面，轩辕逸和安沁宣一左一右将黑影围在空地上，那人一身黑衣，身手敏捷，轻功绝佳，黑衣人似乎只想脱身，轩辕逸和安沁宣哪里肯轻易放过他，下手毫不留情，一时间三人打得难舍难分。

芪焰、菁葮、炎雨、苍素四人拔剑围成一圈，防止黑衣人突袭中毒的西烈月和不会武功的舒清、季悠苒等人。

西烈月双手环在胸前，冷眼看着树林里战得正酣的三人，心里颇有几分意外。现在正值非常时期，李缘已经加强对周围的防护，几乎是里三层外三层，除了侍卫，这里也算高手云集，他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树上偷听，这人是何许人也？又是为何人所用？

来人武功虽高，但在轩辕逸和安沁宣的合力攻击下，渐渐不敌。黑衣人险险避过轩辕逸一掌，连忙低声道：“轩辕逸，住手！我是……”

轩辕逸听到这人叫他的名字，正要出拳的手顿了一下，安沁宣可不管这么多，别于腰间的软剑已出鞘，反手就是一剑。黑衣人武功路数奇特，刚才也不知道偷听了多少，万一让他逃脱必定后患无穷！

黑衣人无奈，话还未说完，只能后跃一大步躲开安沁宣的剑气，眼见两人又要合力攻来，黑衣人只能大喊一声：“舒清，是我！”

带着内力的喊声响亮清晰，让观战的几人听得清清楚楚。熟悉的嗓音听得舒清心头一震，急道：“逸，安沁宣你们快住手！”

轩辕逸听到黑衣人喊话的时候似乎已猜出来人是谁，早已停手，安沁宣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手。

两人终于不再攻过来，黑衣人暗舒一口气，利落地除掉了蒙着脸的黑巾……

第二十七章　胜者为王

月色下，那人一身黑色劲装，略为单薄的身材更显颀长，一双黑眸如漆，静静的直视着他们，黑巾覆盖下的脸，白皙而俊美，只可惜一道道交错的鞭痕，从脖子一路蜿蜒到脸颊，生生破坏了那绝美的容颜。这样的一张脸本应狰狞，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为那人的风采折服。海域人杰地灵，俊美之人何其多，但这人硬是比别人多出一份不俗的气度，临危不乱的平静下，该是一颗勇者无惧的心吧。

看清那人的脸，舒清最先回过神来，惊喜地叫道：“商君？怎么会是你？！”舒清问完忽然想到什么，四处看看没见到预期中的人，“修之呢？”

西烈月一直在猜测着这人的身份，亦男亦女的容貌让她一时间猜不准。听到修之的名字，西烈月心随之一紧，急道：“修之回来了？他在哪？”若他再落到斐映邀手里，那她的所有亲人就真的都受制于人了。

在暗处看了这么久，商君终于有机会近看这位海域女皇，相貌美艳，气质不凡，眉宇间还自有一股天成霸气，商君对她的印象很好，微微一笑，沉声回道：“他很好，现在在港口。”

这人笑起来如一股清风拂面，既不特别亲近，也不特别凌人。西烈月指着前方说道：“到那边再说。”那里已靠近峡谷底部，相对空旷，想要藏人也不容易。芪焰、菁葮、炎雨、苍素四人分别守在四个方向，防止再有人窥探。

商君此时此刻出现在这样，舒清显得有些兴奋，更多是好奇，“你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她离开的时候，修之还在陪着商君养伤，怎么她竟会出现在海域？

被数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商君莞尔一笑，也不再绕弯子，解释道：“你们上次救我，锋芒太露，苍月我已不宜久留，所以你们走之后，我和修之商量了一下，也决定尽早离开苍月为好。我们是今早到的，刚下船我就觉得不对劲，原来在码头的管事一个也不见了，老尤找到他们打探才知道，是你让他们这几天不要出港口，船只做好准备，随时准备离港。你无缘无故不会做这样的安排，我猜海域可能出事了。因为具体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我担心四千人同时下船，太引人注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这些人是你和修之从海域带出来的人，他们不能在我手里出事。所以现在大部分船只都停在北面近海暗礁群里，可随时离港，要靠岸也只需半个时辰。我只带了五百人下船，留了三百人在港口保护，还有两百人派去打探消息，一时之间，她们也没有你的消息，但是知道女皇在皇陵，所以我就过来看看。”商君停顿了一会，看了西烈月一眼，才笑道：“我从女皇走出那个屋子开始，就一直跟着。”

商君笑得云淡风轻，西烈月和身边的人都心中大骇，这人竟然从皇陵别院开始就一路跟着，而她们居然毫无所觉。

“你的武功恢复了！”商君的轻功一向卓绝，舒清还一直担心上次受伤会让她武功荒废，听她刚才所言，商君恢复得挺好，她也放心了。

商君轻轻点头，笑道：“我有师傅给的疗伤药和回天决，功力虽然未能完全恢复如初，六七成还是有的。”

听完商君说话，就连安沁宣也暗暗心惊，功力只恢复了六七成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跟着他们这么久，他们刚才能发现她，怕也是她看见了舒清有心现身吧。飘渺山庄庄主果然名不虚传。

“太好了！”舒清转身看向西烈月，笑道：“你刚才说的事，我倒是有一个人选。”

人选？莫不是将军的人选？西烈月还未回话，许炽擎已然不肯，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女人，他仍然存疑，而且在他心中，将军一职只有母亲可以胜任。许炽擎心中不快，哼道：“她是谁？凭什么能做将军？”

舒清嘴角始终微微勾着，对于许炽擎的质问不以为意，在那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注视下，徐徐道来，“她是苍月名将武征廷的长女，是飘渺山庄主人，是更重要的是，她是海域王子西烈修之认定的妻子。要才学有才学，要身份有身份。”

二皇子认定的妻子？众人先是被商君的身份惊了一下，再听她是修之认定的妻子，不禁更仔细的看看这人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舒清不管其他的人反应，只看着西烈月，问道：“如何？”

无论众人目光如何一遍遍审视，商君也只是面带微笑的立在那里，西烈月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才低声问道：“她，就是你和修之不管不顾非要出去的原因？”

“是。”

西烈月没有想太久，回道：“好，我信她。”与其说信这女子，不如说，她信舒清和修之。不得不说，在这个时候，商君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西烈月首肯了，舒清心中不免又觉得愧疚，“商君，你才刚到海域，又让你卷入这样的风波……”

“舒清，若不是你和修之，我早就死了，和我永远别说那些生分的话。”安慰了舒清，商君看向西烈月，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直说吧。”

商君的爽快利落深得西烈月的心，看了一眼围绕在她身边的人，西烈月忽然觉得今日这一关，似乎也没这么难过，胸中涌起的信心与信念，让她对明日一役充满信心。

“你们都回来了，也就是说，朕的五千精锐都回到海域了，这样一来，倒是可以做另一番安排，这次，务必出其不意，一击即中！”

昨夜一宿没睡的人，自然不止西烈月一行，上皇暂住的房间里，几个人神态和心态各异。有人忧心忡忡，有人焦虑不已。可能只有两个人，看起来依旧如往常一般。

晨光中，窗棂边的一方矮茶上，棋盘两端，坐着两人，斐映邀手握热茶，品茗等待，她对面，西烈倾华捏着棋子，略略思考之后，慢慢落下，两人皆是一副幽静闲暇的模样。

韦谦微小跑进屋内，看到斐映邀和上皇在下棋，不禁吓了一跳，慢慢挪到斐映邀身后，小声道：“太史大人，昨夜皇陵前后、后山北面都已经搜索，未发现陛下一行，现在只剩下后山南面还未搜索完……”

“报。”韦谦微话还未说完，门外一声通报声传来：“驻地军营有消息。”

韦谦微小心地看了上皇和斐映邀一眼，两人似都在全神下棋，她正准备出去询问何事，斐映邀拿起一枚黑子，一边落下，一边说道：“进来说。”

进来的女子二十出头，身上穿着驻军的衣服，风尘仆仆，进入屋内，女子行了礼后大声说道：“今日辰时，一名女子手拿陛下的圣旨和兵符出现在军营，圣旨上说，皇陵内有逆贼造反，陛下任命了新将军，令驻军听从新将军调派，入京救驾。过来传旨的是陛下的贴身女官芪焰，手中的圣旨有玉玺大印，她们还拿着兵符，黄、王两位副将不敢违抗，现正全力赶来。”

陛下竟还随身携带玉玺和兵符么？韦谦微脸色大变，“陛下任命谁是将军？”

细细回想了一下，女子回道：“那女子叫……商君！”

“商君？”斐汐雯眉也跟着皱了起来，什么时候有这号人物？“什么人？”

“说是二皇子的妻主。”

“修之？”听着女子的话，就连一直如老僧入定的西烈倾华，也从棋盘中抬起头来。

这次不需要人问，女子将知道的都一并说了，“女官还说，二皇子和商君的婚事，是上皇早年就定下的，两个月前，左相陪同二皇子出海，正是前往苍月提亲，将那女子迎回海域。这次捉拿逆贼便是对那女子的考验。”

显然屋里的几人对这女子都一无所知，韦谦微急问道：“那女子什么身份？”

“苍月已故大将军武征廷的女儿。”

“武将军……”斐映邀也微微诧异，看向对面，笑道：“上皇何时为二皇子定了这门亲事，臣怎么不知道？”

西烈倾华脸色早已恢复如常，手里捏着白子，轻轻落下，“斐卿家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西烈倾华从昨晚开始，便未有一丝慌乱，那王者之风，看得斐汐雯心里只打鼓，想到五万驻军正在赶来，斐汐雯惶惶不安，低声问道：“母亲，现在怎么办？”

“韦副将，派一千人守住陵园，其余的人全部往后山围剿。”

“是。”韦谦微领命匆匆离去。

斐映邀还在与西烈倾华下棋，斐汐雯却再也坐不住了，双手紧握着在门廊边走来走去。

“莫慌，军队集结人马，再赶到这里，五十多里也要一个多时辰，她等不到援军。”斐映邀心中感慨，西烈倾华有西烈月，而自己这几个孩子，居然没有一个像她。

“上皇……”听到斐映邀的话，一直静坐在一旁陪伴的齐峙的心也提了起来。西烈倾华轻拍齐峙肩膀，劝慰道：“我们要相信月儿。”

“嗯。”看了一眼神色慌乱的斐汐雯，齐峙暗暗告诫自己，即使心里惊惶，也不可表现出来。轻点了一下头，齐峙为西烈倾华添杯了杯热茶，便继续沉默地坐在一旁。

感觉出母亲的不快，斐汐雯走回屋内，坐在一旁，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斐汐雯忍不住又问：“母亲，援军到了该怎么办？”

“西烈月一死，上皇就是海域最高的王，有上皇在此号令，‘逆贼’很快就会被捕杀殆尽。只可惜陛下英年早逝，让人惋惜。”斐映邀这一盘棋，已经下了太久，这一子落下，胜负即有分晓。

“啪啪啪！”就在棋子快要落入棋盘的时候，几声响亮的击掌声从门外传来，同时，四五十个近卫军也鱼贯而入，李缘更是立刻冲到西烈倾华和齐峙身边，护着两人退到房间一角。近卫军上前将斐映邀和斐汐雯围在中间。

“斐太史果然谋略过人，让朕佩服。”众人让出一条道来，声音的主人大步走来。西烈月身上还穿着昨夜的衣服，有水渍也有血迹，脸色更谈不上红润，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懒散，不过此刻的情景，狼狈二字却绝不可能用在她身上。

“月儿！”齐峙看到西烈月完好的出现在他面前，悬了一夜的心在这一刻才算彻底松了下来。

斐汐雯瞪着西烈月，“你怎么会……”眼前的形势忽然大逆转，斐汐雯低骂道：“难道姓韦的又一次叛变？”

西烈月摇摇头，笑道：“斐卿家别冤枉了韦副将，她执行完太史大人的调令后，已经去陪伴许将军了。”

西烈月看向仍旧坐在棋盘边的斐映邀，只见她将手中捏着的黑子慢慢的放在之前要放的地方，胜局已定之后，才拄着龙头拐杖转过身来。面对近卫军一把把利刃相对，她脸上毫无惧色，眼里光芒依旧明锐。

“谋逆弑君，杀害泯王，挟持上皇，条条都是灭族的死罪，太史大人，你说朕该如何处置你才好？”此刻，西烈月很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这个久经沧桑的女人变脸。可惜她说完后，斐映邀依旧深情寡淡，斐汐雯却忍不住回道：“若非陛下逼死我大哥，我斐家又怎么会出此下策。”

逼死？西烈月啧啧叹道：“斐汐渃刺杀朕在先，畏罪自尽在后，朕还没有追究你斐家弑君之罪，你们到先喊起冤来？事到如今，再说这也还有何意思。要怪就怪太史你城府太深，连自己的儿女都不知道你在部这么大一盘棋，不然斐汐渃也不会那么愚蠢的来刺杀朕。你早早让自己的小儿子跟了西烈风华，还做出一场断绝母子关系的戏给所有人看，不就是为了等那么一天，扶持西烈流云称王，成为你们斐家的傀儡？”

听着西烈月的话，斐汐雯的脸上满是惊愕，就连西烈倾华，眼中也流露出惊异之色。斐映邀原本毫无表情的冷脸终于有了变化，甚至大笑起来，看向西烈月的眼中有欣赏亦有挫败，“西烈月，我没有看错你，却是小看了你。”

“斐太史言重了，朕还要谢谢你，世家公卿们应该还被你困在陵园里吧，‘逆贼’如此猖獗，有很多‘忠良’，怕是没有机会走出皇陵，朕会将他们风光大葬！至于你们斐家，谋逆弑君，罪无可恕。”西烈月微微抬手，早就等在屋外的弓箭手一起涌进来，一排排的长箭，箭尖直指斐家二人，只要西烈月手一落下，她们瞬间就会被射成刺猬。

“好！声东击西，借刀杀人，用得好。”斐映邀纵横官场数十年，成王败寇一词的意思，没有人比她明白，不同的是，以往她是赢家，而这次她是输家而已。握紧手中的龙头手杖，斐映邀坦然一笑，道：“时不与我，西烈月，你赢了。”她辅佐西烈皇室两代女皇，没想到最后败在西烈月手上，对于即将来临的一切，斐映邀早已坦然，这就是输的代价。

面对这样的阵势，却不是每个人都有斐映邀的气概，斐汐雯已吓得脸色惨白，看到西烈月衣袖上还沾染了丝丝血迹，斐汐雯心中一喜，急道：“陛下所中之毒，乃我斐家的秘药，没有解药三天内必死。”

“解药在哪？”斐汐雯话音才落，菁葮已提着刀架在她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直逼咽喉，割破的皮肉血珠立时沿着颈脖流入衣襟，淡淡的血腥味冲入鼻腔，斐汐雯能感觉到颈脖间的脉动合着心跳在狂舞，斐汐雯颤声道：“陛下若此刻不杀我们，我愿为陛下献上解药。”

“穷途陌路还跟朕讲条件，你现在知道怕了，你挖陷阱给西烈凌跳的时候，派人刺杀朕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她居然还敢提对她下毒的事？西烈月冷眼看着斐汐雯那张因害而扭曲却还要强自镇定的脸，恨不得亲自手刃了她。怒极反笑，西烈月对着菁葮摆摆手，菁葮放下刀退到一旁。

刀刃终于从她脖子上移开，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只听到西烈月薄唇轻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杀。”

随着这一声令下，数箭齐发，倒下的，已经是两具尸体。

这一战，西烈月赢了。赢得惊险，也赢得侥幸。

第二天，季悠苒和舒清同时出现在的御书房门前，两人对看一眼，相继苦笑，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斐家倒了，后面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只能早早来听凭差遣了。好在之前季悠苒就已经暗中调配，平民学子现在终于能处理些政事。

两人才跨进殿门，西烈月一边批着奏折，一边笑道：“你们来了。”

看她的样子，春风满面，身上的毒看来是完全解了。

西烈月放手下手的笔，抛出一本折子，平静地回道：“斐氏一族，谋逆弑君，罪诛九族。”

罪诛九族？舒清瞪着西烈月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一时间，觉得自己真的很傻，她怎么会忘记，西烈月是一个帝王，她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可以任意要人的命。自己居然天真的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家族的陨落，原来竟是一场血腥的屠杀。

“这会枉死很多无辜的人。”在皇陵里，西烈月诛杀叛党，她虽然不愿看到这样的血腥一幕，却没有阻止，毕竟成王败寇，那些人选择叛乱的时候就应该知道需要付出的代价，但是斐家兴盛百年，株连九族，那么死的人将不计其数，这里面包括襁褓中的孩子，年迈的老人。

西烈月抬起头，看着舒清过于激动的脸，回道：“斐家荣耀显赫之时，她们享福，现在获罪，她们又怎么能轻易饶过？”

“即使如此，也不应该滥杀无辜！”舒清的坚持不因西烈月的话而动摇。

西烈月站起来，君主之风，不言而喻，盯着舒清，西烈月冷冷地说道：“斩草不除根，等到被反噬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滥杀无辜了。”到时死的，岂止是一个家族而已，若昨日她败了，今日又是怎样的光景？

西烈月对于生命如此麻木的表情，让舒清心里涌现淡淡的寒意，她是越来越像一个帝王了，但是也离她越来越远，咽下即将要说的话，舒清暗暗平静了一下心神，沉声问道：“你非要这么做？”

西烈月知道舒清反对她的做法，但是像斐家这样的大家，不用这样的手段，如何能一举摧毁？别过头，西烈月不想看见舒清那刻意淡漠的脸。

这算是默认了吗？舒清轻轻摇头，好吧，既然如此，她也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吧。微微后退一步，舒清遵循礼仪行了一个君臣之礼，才缓缓说道：“禀陛下，臣身怀有孕，恐怕无力再为陛下效力，今上表请辞，求陛下恩准。”

季悠苒不发一言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古以来，胜者为王，陛下会下令诛九族早在他预料之中，舒清会反对他也有预感，只是舒清的反映如此激烈倒是他没有想到的，她居然想辞官，她是想借此威胁陛下吗？舒清有这个砝码吗？

西烈月大怒，瞪着舒清喝道：“舒清，你这时候打算弃我于不顾？”斐家这些年来，让她头疼不已，身边危机四伏，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舒清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让她为难！她不是一向心思玲珑、顾全大局吗？今天她为何不懂她？

这时的舒清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激动，轻轻叹息，“或许你这样做，对于海域和西烈王室来说，都是正确的选择，但是对于我来说，有违自己的行为准则，我改变不了你的决定，但是我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原则。”

她做事，从来都只求无愧于心，她做不到看着无数生命在她手中流逝，其实，她根本不适合官场，里边太多的利益权衡，是她不懂，或者说即使懂，也不愿从的。或许，现在离开，正是时候。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到时，她也可以安心的不问世事了。

“明日早朝，我会当着百官的面，正式提出辞官。”

舒清淡淡地笑着，那笑容就和当年与她在游船上一样的自然，西烈月深刻的觉得舒清这次，是真的想要离去，而她，只能无能为力吗？西烈月一把抓住舒清想要转身离去的手，叫道：“不准！”

舒清那平和的笑容和陛下惊恐的表情，告诉季悠苒，舒清从来就不是威胁别人，她只是做她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情。季悠苒暗暗扫过西烈月圆睁的眼睛，陛下的霸气和凛冽之风一日胜过一日，有舒清这样的人在朝中，绝对是海域之福。

陛下是不会放手让舒清离去的。而舒清的坚持绝对不比陛下少。苦恼的思索着，终于，季悠苒在这两个互不相让的女子中间站定，轻声提议道：“臣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舒清和西烈月还是这样相互对峙着，西烈月也不看季悠苒，只狠狠说道：“说。”

“斐氏兴荣百年毕竟是海域大族，若是陛下执意灭其九族，只怕到时有人狗急跳墙，也会动摇国体。斐太史和斐汐雯已死，那些旁亲也兴不起什么风波，倒不如，废除斐氏旁亲、弟子所有官爵，贬为庶民，其家业也全部充公，逐出京城，斐氏旁亲子孙永不得踏入京城，也不再任用为官。这样显示了陛下的仁德，斐家想要再翻身，也是不易了。陛下以为如何？”

西烈月不语，季悠苒只得将视线转向舒清，问道：“左相以为？”

这算是一个比较温和的方法，舒清应该可以接受，现在就看舒清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了。

良久之后，西烈月终于有了动作，放开舒清的手，西烈月狠狠地瞪着舒清一眼，最后大声说道：“准了。”说完头也不回的直直出了御书房。光看背影就知道，她现在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

舒清轻轻揉了揉手腕，光是这力道，舒清就知道刚才西烈月心里挣扎有多激烈，转过身，舒清对着季悠苒笑道：“多谢你了。”若不是他，今天她和西烈月估计是难以调和。

季悠苒不认同地摇摇头，意味深长地回道：“应该谢你才对，能说得动陛下的，估计也只有你而已。”

是说服吗？舒清却不是这么认为了，她并没有说服西烈月，只是现在她在西烈月心中的位置，比斐家重要而已，只是这样的所谓友谊还能经受得起几次这样的分歧？无奈的摇摇头，舒清坦然笑道：“玩弄政治权术，我远不如你。”

这算是夸奖？季悠苒哭笑不得。

两人一同走出宫门，舒清从怀了掏出一个小瓷瓶，递到季悠苒手中。“这药每月服一粒，可让你免于噬心之痛。你吃的那个药，再吃下去，怕是活不过十年。”

“十年……”比他以为的要长，看来老天没有亏待他。季悠苒收下药丸，笑道：“多谢了。”

“等海域的局势安定了，你随我出海一趟吧，有人能治好你。”

季悠苒摇摇头，“治好了又如何？我以什么身份、什么面目活下去？”他在海域永远都只能是她，那是烙印在他身上不能磨灭的印记。将药丸收入袖中，季悠苒走向早已等在一旁的马车。

门帘放下来的那一刻，背后响起拿道特别的淡雅女声，“季悠苒，记得我说过么？有一分希望，必尽十分之力，活着，一切才有可能发生。想一想，你身后还有人。”

季悠苒手上一顿，随后门帘慢慢落下，马车经过舒清身边时，她听到了车里传来一声极低地回应。虽然只是低低的一声“嗯”。

第二十八章　另一种幸福

皇宫后院有一处少有人前往的小院，里面没有太多花草，却遍植了灌木，深秋了，入目之处，尽是焦黄，安沁宣就喜欢这样景致，好酒陪好酒，相得益彰。

安沁宣刚把酒温好，就看到西烈月脸上挂着寒霜，朝他大步来。斐家已除，能把她气成这样的，八成是舒清。帮她也斟了一杯无味，安沁宣笑道：“这么快就商议完国家大事了？”

西烈月没有理他，喝下一杯无味后，忽然说道：“还记得你和舒清的赌局么？”

安沁宣倒酒地手一顿，随即笑道：“还在记仇？”

西烈月不回他，只冷眼看他。安沁宣以为她还在生气，正打算告诉她，这个赌局早已没有意义的时候，西烈月却盯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道：“你赢了。”

什么？安沁宣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愣了一下，她的意思是……承认爱上他了？她不是对这个字避之唯恐不及么？安沁宣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句算不上示爱的话语而心潮澎湃。不过这一切很快在西烈月幽深的黑眸注视下回归平静。安沁宣敏锐的感觉到，西烈月忽然和他说这些，不是单纯地向他表白这么简单。“然后呢？”

“你，会不会留下？”

“如果我和江山，你只能选一样。你会……”

“我选江山。”

安沁宣瞪着西烈月，恨不得把她瞪出一个窟窿来，她居然连想都不用想，她若是表现出一点点煎熬一点点左右为难，他的心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从天空落入深渊。

安沁宣咬牙切齿，“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是。”

“好，很好！我明白了，女王陛下。”安沁宣的骄傲不允许他在爱的面前卑微，她既已做出了选择，那便就这样吧。这一次，是他输了而已。

西烈月固执地问道：“你会不会留下？”

安沁宣用行动回答了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知道，安沁宣一定气疯了。原来承认爱一个人，也没有这么难，只是承认之后，该如何自处，才是最难的。其实那一夜梦到他满身是血手捧玉玺的样子，醒来后她就问自己，她是要安沁宣还是玉玺，那时她的心只叫嚣着安沁宣的名字。而现在，她却只能选江山。安沁宣安然无恙，没有她，大可以纵情于世，海域却不能没有她。

其实，她根本没得选。是命运选择了她。

斐氏兴荣百年就此没落，不管你曾经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荣耀，当一切成为过往云烟之后，留下来的也不过是凄楚和供人茶余饭后唏嘘的聊资罢了。斐家落末，朝中世家各个自危，科举中提拔的平民官员和世家中的年轻小辈得到西烈月的重用，朝堂上下，一片生机勃勃。

西烈倾华也搬到京郊的山庄居住，真正意义上的退出了海域的历史舞台，因为不管是她还是百官，都心知肚明，海域走进了西烈月时代。

日子就在这样既惶恐又平静的气氛中，一天天过去。自从上次与西烈月对峙之后，舒清按时早朝，但是基本无本可奏，也不在主动找她。西烈月也没有再宣舒清进宫，大家这样相安无事，日子也过的很快，又到了商船出海的日子。

舒清缓缓走在码头的石板上，自从将海上生意交给轩辕逸之后，她就很少来码头了。看着眼前一望无垠的湛蓝天际，舒清暗暗感叹，风平浪静的日子，大海看起来就像一个婉约的淑女，娴静而优雅，足以让任何人迷醉，只有经常在那浪花中穿梭的人才最明白，它狂暴时的面目，那是吞没一切生灵的狰狞。

被温暖的双手护在怀里，耳边传来让她心安地低喃：“你怎么来了？”

轩辕逸盯着舒清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心里又是开心，又是担忧，总怕她一不小心就会出事，可是她就是不能安分的在家待着，让他的心安定些。

舒清微笑了抚平轩辕逸紧皱的眉心，笑道：“我没事。”不过说也奇怪，她的肚子好像比其他女子的大很多。

舒清靠着码头旁的围栏，刚想到那个肆意的人，那道刺目的绚白身影便出现沙滩上，舒清有片刻恍惚，叹道：“他还是要走……”

安沁宣在舒清面前站定，他招牌的邪魅笑容，看起来也有些寂寥，“你这船，我可坐得？”

他，果然还是要走。这三个月来，她一直知道，安沁宣都在西烈月身边，原来不过是临行前的放纵吗？“她知道吗？”

安沁宣不说话，只是盯着海滩上的一点。舒清转过身，只见西烈月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蔚蓝的裙摆几乎与身后的蓝天融为一体，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木然。

舒清轻叹一声，说道：“好吧，你一路小心。”

说完舒清转身走下码头，身后，安沁宣冷淡的声音传来：“慕容舒清，我欠你一个人情。”

他欠她吗？舒清茫然，她不知道将安沁宣带到西烈月身边，是他们欠她，还是她害了他们。没有回头，舒清轻轻回道：“你，没有欠我的。”

忽然觉得脚下越发沉重，她不想看着船慢慢离港，舒清向沙滩走去，走过西烈月身旁，舒清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说一句话，就在两人即将擦身而过的时候，西烈月忽然开口了：“舒清，我，有话和你说。”

三个月了，这是她们第一次说话吧，舒清缓缓向前走了，淡淡地回道：“今天天气挺好的，走走吧。”

她不说，舒清也不问，她们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着，秋日的海面，别有一番风情。久久，身后传来西烈月显得艰涩的声音：“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舒清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西烈月，一会才笑道：“所在的位置不同，看事情的角度就会不同。你是一个君主。”西烈月确实变了，越来越像一个帝王了，即使已经收敛的气势，只是这样站在她面前，她也不能忽视她日渐明晰的帝王之气。这样的变化，或许作为一个王者来说，是好事吧。

西烈月对这个夸奖似乎并不受用，反而苦笑道：“我快要失去你了，是吗？”

这样落寞的表情，舒清从没有在西烈月脸上看见过，拉着她的手，两人随性的在海滩上坐下，舒清说道：“你还记得当年，在那小船之上，我给你说过一个故事吗？”

西烈月点头，笑道：“高山流水。”一个感人的故事。

面前的海面宽阔而美丽，舒清拍拍西烈月的肩膀，说道：“子期最后也离开了伯牙，却不妨碍他们相互欣赏的情谊。你是君，我是臣，将来我们会为了很多事情起争执，分歧，我们谁也不能说服谁，这又何必？倒不如，你有空的时候，来竹林坐坐，陪我说说话，我们还可以一起品茶赋诗，彻夜畅聊，岂不美哉？”

她说了这么多，就只为告诉她一个事实是吗？西烈月缓缓低下头，盯着地上莹白的细沙，几不可闻地说道：“你也要离开我。”律离开她，母皇父君搬离她，安沁宣也回到了他的地方，舒清，也抛弃她。

低着的脸庞，看不见表情，只是莹白的细沙之上，落下了一滴清泪，只是很快，被沙土掩埋，仿佛没有存在过。

“如果……”西烈月的声音很低，舒清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舒清等了很久，西烈月才说道：“我，不同意呢？”

舒清轻抚着肚子，再看一眼低垂着头的西烈月，状似无奈一般笑道：“那我就只有继续和你吵架了，直到你让我脑袋搬家为止。”她，还是心太软啊！她被一滴泪和一颗满是伤痕的心打败了。

“你？”西烈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刻抬起头，盯着舒清看，除了暖人的笑，什么也没有。

这是什么表情？舒清哭笑不得：“怎么了？你以为我要抵死不从，或者和你斗智斗勇一番？然后再来一场亡命天涯？”

握着这双不大，却需要抬起海域整个天下的手，舒清说道：“月，我们从来就不是敌人，我只是觉得，我的想法，有时候并不适合你的朝廷，离开，对你对我都好。但是如果你需要我，我永不会弃你于不顾的。”

西烈月有片刻的失神，接着低低地笑了起来，接下来，既没有因为舒清的话痛哭流涕，也没有抱着舒清彼此承诺什么。

碧海蓝天下，两个女子背靠着，没有交谈，唇角飞扬，各有青天，却又彼此依靠着。

两人或许坐了很久，一声声整齐的吆喝传来，是船装好了货物，要出港了。明显感觉到西烈月的背一僵。舒清轻声问道：“你真的就这样放他走了？不后悔？”

不放又怎么样了？看着渐行渐远的船队，西烈月摇头叹道：“两个强势的人，要在一起，只有爱，远远不够。你能想象他成为我侧君的样子吗？即使我让他做后主，他也是不屑的吧。我身上捆绑着西烈皇室的荣辱，海域的兴衰，即使有心，我也一步都不能踏出这片土地。”

直到船队消失在海平面上，西烈月才仿佛在笑，又仿佛实在自嘲一般问道：“你说，我和他的结局，应该是怎样？”

舒清语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觉得背后轻颤的身体，将心痛一波波的传来。

亥时已过，宫门早已关闭，各宫各院也都掩上的殿门。宫道上除了近卫军，已不许人擅自行走。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入夜后还在宫道上疾行，罪上加罪，近卫军正要喝止，看清来人，却没有人赶上前，因为那人正是后主许炽擎。

许炽擎跑到一座宫殿前，一把推开虚掩的殿门，里面空空荡荡的，既没有人值夜，也没有人点宫灯。季惜抒喜静，平日里伺候的人虽不多，可是也不至于殿前殿后一个人都没。若不是里屋还有亮光透出来，许炽擎都要以为这里早已人去楼空。

推开里屋的门，许炽擎看到了独自在屋内收拾的季惜抒。桌上已经摆放着一个收拾好的褐色小包袱，看那样子里面也就能装下两件换洗的衣服，包袱旁边，是他终日不离身的长萧。

而此刻他收拾的，都是平日里喜欢把玩的物件，只见他坐在桌前，一样一样细心地擦拭干净。

许炽擎站在季悠苒身后，低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去祭安寺？”

季惜抒猜到他会来，并未抬头看他，继续擦拭着手中的物件，淡淡地回道：“因为那里才是最适合我的地方。”

“你不必这样，姓安的已经走了。”许炽擎是真的不明白，姓安的没走之前，季惜抒都没有要离开，为何在他走之后，却执意要出家？

“走了……”季惜抒擦拭着软玉的手一顿，摇摇头，苦笑道，“当你发现，她还是会爱人的，但是却永远也不会爱你的时候，留在她身边，就是一种折磨。和他走不走根本没有关系。”

“那……季家呢？你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季家了么？”

“姑姑说，人总要在自己还能选择时候，自私一回。”就让他自私一回吧，离开这里，找一处能让他的心不再受煎熬的地方。

“好，既然季相也支持你，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但你为什么一定要去祭安寺啊，她都答应放你走了，你何必这样？”许炽擎有些气急败坏，那个地方，进去了，便没这么容易离开，既已可以得到自由，何苦要去过那样清心寡欲的日子？！

“走去哪？爱过她之后，还能爱上别人么？”，既然不会爱上别人，长伴孤灯或许能让他这颗被自己折磨了多年的心得到平静。

看着季惜抒将擦拭好的玉器古玩轻轻的放进箱子里，箱子的钥匙，就那样随意的放在桌子上，或许他真的已经放下了吧。许炽擎不再说什么，只问道：“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不用来送我，自己保重。”一个简单的布包，是他全部的行李，他也不想带走太多别的东西。

许炽擎默然地走出那个清冷的屋子，他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季惜抒出家的事情都已经成为定局，季惜抒去了祭安寺，无论以后的日子是悠然自得还是悔不当初，那都是他的选择。季惜抒算是解脱了，那他呢？是否永远困在这个宫里？

许炽擎第一次感觉到皇宫的夜晚，是这么的冷。

深夜的竹林里异常热闹，灯火通明。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既焦急又期待的，这中间有一个人更是手足无措的来回走着，嘴里喃喃自语道：“怎么这么久啊？”不断传来的呻吟声更是让他急出了一头汗，却又无计可施。

西烈月撑着脑袋，被眼前走来走去的男人晃得眼都晕了，受不了地闭上眼睛，说道：“轩辕逸，你别这样晃来晃去，就不能好好地坐下来么？”他都这样走了一天了，不累？

轩辕逸就像没有听见一样，继续像只没头苍蝇一样走来走去，炎雨、苍素也面色凝重的在竹门前站了一天一夜。原来生孩子是这么痛苦的事情，主子已经这样叫了一整天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季悠苒也颇为担心，都说女子产子，极其危险，所以海域的女子很少受孕。御医从下午的时候就进去了，现在都快破晓了，还是毫无动静，也难怪轩辕逸六神无主，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若不是舒清，他还要夜夜受那锥心之苦，她这样的人，不该受这样的苦。

“她已经疼了一天一夜了，怎么还没有生？”轩辕逸眼睛都熬出了红血丝，这时舒清忽然大叫的声音，让他本来就绷得很紧的神经彻底断裂，轩辕逸低吼一声就往竹屋里闯进去：“不行，我要进去。”他要进去陪在她身边。

西烈月立刻站了起来，叫道：“炎雨苍素，还不快拦着他！”

炎雨苍素眼明手快的拦着要冲进去的轩辕逸，西烈月走过去，忍不住数落道：“你进去又帮不上忙，还害的御医手忙脚乱。”她知道他现在的心情，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着急，但是他上次进去对着御医又吼又叫的，简直就是添乱。

轩辕逸挫败地挣脱炎雨苍素，坐在门槛上，狠狠地锤着地面，他痛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舒清一次高过一次的呼痛，每一声都让外面的人胆颤心惊。

迎着破晓的第一缕阳光，一声响亮的哭声划破天际。

婴儿的啼哭声，让外面每一个人精神都是一震，轩辕逸有些茫然地问道：“生了？生了！”这漫长的煎熬总算过去了么？

御医抱着还在走了出来，连声说道：“恭喜，是位小公子。”大家赶快迎了上去，小家伙还中气十足的哭着。

轩辕逸盯着眼前粉嫩的小生命，都不敢上前接，他好小，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他弄疼了，西烈月不客气的将小家伙抱在怀里，笑道：“好俊的相貌。”看来是随了他俊俏的爹爹了。

轩辕逸现在只想快点见到舒清，才跨进竹门，却忽然听见舒清又开始叫了起来，一个女仆慌慌张张地跑了出了，差点和轩辕逸撞上，嘴上急急的叫道：“李御医，李御医快来！好像还有一个！”

“啊？”所有人都傻了眼。

御医赶紧跑了进去，竹门再一起关上，轩辕逸既喜又忧的站在门边，失神地低喃道：“还有一个？”

西烈月盯着手里早已经不哭，睡得香甜的小家伙，忍不住呻吟道：“天……”

好在这次没有折磨大家多久，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御医再一次抱出了一个小家伙，这一次御医脸上更是喜色连连，赶紧道贺道：“恭喜恭喜，是位小姐。”

这女娃可没有大哭大闹的，才出生，眼睛就已经争得大大的，看着围着她的人们，商君一看这孩子就喜欢，连忙抱过来。轩辕逸可不管这么多，立刻冲进了屋内，他要马上看见清儿，他的心才得以安定。

穿过纱帐，轩辕逸紧紧握着舒清的手，轻声说道：“清儿，辛苦你了。”舒清缓缓睁开眼睛，回以他一个浅浅的笑容，她现在真的累得再也说不出话来。舒清苍白的脸色和憔悴的面容让轩辕逸心疼不已，紧紧握着舒清的手，轩辕逸后怕地说道：“以后再也不要生了，我禁不起这个惊吓。”

看他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的脸色，就知道这两天，他不比她轻松，舒清轻轻点头，不生就不生吧，反正也有两个了。

晨光暖暖的洒向人间，为万物带来生机与希望，也照耀着紧紧交握着的双手和这片满是幸福的竹林。

一年后

夜，月色不明，一道黑影悄悄的摸进内室，在一张宽大的床前停住，床上侧卧着一名女子，黑影站在床前，凝视着她，许久之后，终于伸出手向女子的脸拂去。

本应熟睡的女子忽然从枕下抽出短刀，朝着那人脖子的位置劈了下去，只见那黑影侧身闪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整个人跳上床榻，重重地压在女子身上。“我的女王陛下，一年不见，你越发凶悍了。”

低沉的魅惑嗓音是那么的熟悉，西烈月原本要反击的身体像被人点了穴道一般，僵在那里，久久，才听得她低低冷冷地声音从身下穿来。“你又回来做什么。”

安沁宣松开抓住她手腕的手，将她深深拥人怀里。“我，很想你。”一句话已经足够解释，就算西烈月心中因他的离去衍生出再过的怨恼，在这一刻，都只化作一声叹息。两人紧紧地抱着彼此，只为了贴得更近些。

两人拥抱着，似乎连心跳都同步，这种奇妙而安心的感觉，两人似乎都觉得陌生，同时又很迷恋，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紧些。

“那日，你选了江山。我很生气，因为在爱和责任之间，你选择了责任。我那天没有回答你，是因为我还没想好。”低低的声音和着温热的呼吸喷洒的西烈月的耳廓上，好不容易放松的身体，再次僵硬了起来，“那你现在想好了？”

“恩。”

“答案？”安沁宣久久不说，西烈月讨厌那种一个心悬在半空的等待。

西烈月的急切取悦了安沁宣，抱着美人腰侧，不知道死活，“要看你伺候得好不好。”

西烈月微微挑眉，“这有何难？大刑伺候可好？”

内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紫竹站在屏风外微微一笑，撤了殿内所有守夜的宫侍，轻轻合上大殿的门。

这些日子以来陛下从不提起安沁宣，一切也似乎回到了他没出现前的样子。但假装总是假装，别人看不出来，她这个最贴身照顾的人，点点滴滴都看在眼里。

陛下一直在等，好在，她还是等到了。

阳光下，细细的沙滩上，两个步履蹒跚的小家伙开心的玩耍着，不时的还跌倒在地，看得旁边的三个男人心焦不已。

竹林里，倒是有两个人品茗闲聊，惬意得很。一身白衫的男子盯着沙滩上两个肉肉的小肉球，笑道：“我很好奇，你打算怎么教你的儿子和女儿？”这里是海域，是入乡随俗，还是独树一帜，还真是让人期待呢！

舒清唇角轻扬，笑道：“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只想知道我的货船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免费游船了？”

男子轻摇手指，一脸地不赞同，“我可不是白坐你的船，你的宝贝弟弟能好好的掌管慕容家，应该多谢我，坐你的船，只不过是利息而已。”

舒清苦笑，看着眼前这张绝美的脸，舒清问道：“你是打算经常这样往来于海域、东隅之间？”

两年前，这个男人走得决绝，她还以为，他和月注定是有缘无分，谁曾想，她是小看了他。一年前，他又悄然无声的回来了，在她还没有弄明白他的意图之时，他又一次离开了海域，这算什么呢？不过她没有糊涂多久，待他几天前第三次出现时，舒清总算是猜出了几分。

安沁宣哈哈大笑，毫不避讳地回道：“是又如何？”

他笑得邪气，和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的笑容，那个我心我素的安沁宣。舒清轻轻地笑了，真心地说道：“很好，你们觉得幸福就好。”

安沁宣没有定居海域，仍是那个自由来去的男子，月也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者，只是每年，总有一段相濡以沫的小小幸福，这或者，不是众人眼中的幸福，他们却因此快乐着，相爱着。比起日日相对，最后只剩下无尽的埋怨，他们这样，或许是另一种幸福吧。

御花园的空地上，两个小奶娃儿坐在草地上，每人手里一人拿着一个小碗，里面装着些吃的，小手抓着就往嘴里送，有时抓不稳掉下来一个，弄得衣襟上全是水渍，女官们围在一旁嘻嘻地笑看着，不时帮他们擦擦小嘴。

“飞扬，子漆，到朕这来。”西烈月坐在亭子里，对着两个娃娃招招手。小男孩继续低头吃着水果，对西烈月的呼唤充耳不闻，小女娃却立刻抬头，看见是西烈月，马上站了起来，路都还走不稳，就抱着她的小碗晃晃悠悠地跑过去。

西烈月半蹲下身子接住小肉球，喜爱地不得了。舒清这女儿谁都不太搭理，唯独喜欢粘着她，西烈月觉得和这孩子也特别有缘分，对她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

看着西烈月细心地帮那奶娃整理被水果弄得又湿又脏的衣领，安沁宣似想到了什么，凤眸微挑，问道：“西烈月，问你个问题。”

“嗯？”

“你们海域女王一般多大登基？”

一边给帮孩子擦嘴上的口水，西烈月一边漫不经心地回道：“不一定，海域的女皇子嗣一般都不多，女皇看中德才兼备者，立为储君，立储五六年后，差不多就传位了。”

“那，海域历史上最小的女皇是几岁？”

西烈月想了想，回道：“十二岁吧。”

十二？安沁宣的眼睛明显一亮，下一刻，窝在西烈月怀里撒娇的小肉球已经被塞到紫竹手里，“紫竹，把这两个娃送回去给他们娘亲。”

“安沁宣，你干什么？！”众目睽睽下，安沁宣直接把西烈月横抱起来，朝着寝宫的方向疾奔而去。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只要有了新女皇，海域就不再是西烈月的责任了，到时她也就不用困在海域和皇宫里，为了不久以后的美好生活，他自然要多多努力才是。

——全书完——

番外一：悲催的季悠苒

“你们能不能放过我……”

午后的阳光穿透薄薄的窗纸，柔柔地洒在红木窗棂上，整洁的屋内摆设很是朴素，却处处透着雅致，可见屋子的主人也必是淡雅之人。这样高雅的屋里传出的声音却是无奈中带着惊慌，不免让人心生好奇。

季悠苒背后紧紧地贴着山水屏风，额头上的冷汗不断往外渗，平日里沉稳地声音此时竟抖得变了调子，想他半生经历了多少惊涛骇浪朝堂风雨，几时这般狼狈过，但是面对眼前这三个女人，他真的无计可施，任人宰割……

“你说呢？”

清亮的尾音饶了好几个弯，显示着声音主人此刻的好心情，那双飞扬的眸子盯着季悠苒，眼里满是戏谑。西烈月今日的心情非常非常之好，故此耐心也就特别充沛。将她能干的丞相大人堵在墙角动弹不得，实在是一件让人无比愉悦的事情。

西烈月眼中的兴奋和不怀好意藏都藏不住，季悠苒只能看向左边清雅宜人的舒清，哀求道：“舒清，你在我心中不是这样的人……”

舒清轻咳一声，无奈地耸耸肩，笑道：“你看现在这局势，识时务者为俊杰。”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左相，此刻女王陛下兴致高昂，谁能阻止得了？当然她也不想阻止就是了。

季悠苒转而看向右边的商君，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商君，你是最能理解我的人，你不会也助纣为虐吧？”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也没有办法，你忍一忍就过去了。”商君本就是爽快之人，说话做事都透着潇洒，但是季悠苒此刻却没心情欣赏赞叹。

助纣为虐？西烈月好看的嘴角微微扯了扯，很好，她确实应该让季悠苒见识见识什么才叫虐。

“季爱卿啊。”

季悠苒浑身一抖，西烈月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亲切的声音听得舒清和商君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季爱卿是国之栋梁，朕实在舍不得你离开，恨不得一辈子把你留在身边才好，但是你的终身大事，可是绝对不能耽误的，你心里的激动不会表达，朕都明白。你放心，有朕在，没人敢欺负你。”

“陛下……”季悠苒哭笑不得，此时此刻，他真的很想一头撞在这屏风之上，晕死过去算了，不过以他对陛下的了解，如果只是晕而没有死的话，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一定比现在更加惨烈十倍。

“怎么？难不成你是嫌我们在这不方便？”西烈月将季悠苒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个遍，故作了然地点点头，“也好，那就让安沁宣轩辕逸他们进来帮你好了。”说完就要转身去开门。

“别！”季悠苒大叫一声，一把抓过三人手里的衣衫，拽在怀里，急道：“我换，我马上换，还请各位回避吧。”他虽是男子，但男扮女装多年，再加上被药物侵害，身体早已不似一般男子，他绝不会让别人帮他更衣。

西烈月满意地看着季悠苒死死抱着刚才怎么也不肯接的暗红男装，笑道：“放心，我们不会进屏风里面的，你自便。”

说完，西烈月便走到外间的圆桌旁坐下，为自己斟了杯热茶，舒清和商君对看一眼，一人一边，两人伸出手同情地拍拍季悠苒的肩膀，也转身走到西烈月身边坐下，悠哉悠哉地喝起茶来。

季悠苒紧了紧拳头，却什么也做不了。这三人他谁也惹不起，今天是怎么也躲不过了，死就死吧！咬咬牙，季悠苒进了内室。

三个等着看好戏的女人喝过第二杯热，内室里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若不是确定里屋没有可以逃的地方，她们都要以为季悠苒溜之大吉了。

又等了半柱香的时间，就在西烈月耐心告罄前夕，屏风后的人终于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一身暗红色男装的季悠苒，长发用白玉发冠简单地束了起来，整个人显得更加清瘦。平日里季悠苒脸上也是脂粉不施，衣着简单，此刻换上男装，其实差别倒也不算太大，只是或许从未作过这身打扮，他一脸的不自然，很是局促，脸色有些冷，看起来倒有几分冷峻。西烈月点点头，啧啧叹道：“悠苒还真俊呢。”

季悠苒眉毛蹙得更紧，舒清轻咳一声，笑道：“好了好了，新娘子等很久了，咱们出去吧。”见好就收，真把季悠苒惹毛了，那就不好玩了。

关了一个早上的门，终于被打开了，院子里喝茶的三个男人倒还算惬意，脸上也没什么不耐的表情，只是三人看清最后走出来的人时，手中握着的茶杯差点砸在地上。

“季相？”秦修之盯着男装打扮的季悠苒，心里满满的疑问。季相入朝为官时，他也年近十岁，当时她风华正茂，淡然典雅，这次回来再见她，虽有些憔悴，但那一身风华犹胜当年。她怎么会是……男子？

“季、季悠苒？！”轩辕逸和安沁宣也显然被惊着了，这是怎么回事？

一直以为，西烈月让芪焰菁葮，炎雨苍素在周围守着，不让人有窥视一二的机会，是怕两个女子成亲太过惊世骇俗，不便让人知晓，却不曾想……原来，是因为季悠苒是男子？！

三个男人盯着季悠苒看了好一会，又看了一眼各自的女人，只见她们镇定自若的样子，三个男人对看一眼，心中都有了决定，现在暂且不便追究，等回家后……哼哼！

要说这些人里，最煎熬的，还是季悠苒，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平日里的波澜不惊淡定自若都在一点点消磨。当他跨入正厅，看到了一身红衣，妆点得精致美丽的肖琴时，脚步一滞，那双明眸流露出的紧张与喜悦，一下抚平了他心中的烦躁。

肖琴听到门口的动静，抬眼看去，眼中划过一抹别样的情绪，竟是隐隐泛起湿意。待季悠苒走到她身边后，肖琴才压低了声音，问道：“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了，是吗？陛下指婚，我们在一起算是名正言顺明媒正娶了，是么？”

那低低的声音里透露着主人心中的不确定，而微颤的语调中，也压抑着主人满心的狂喜，听得季悠苒心头既暖又疼，伸手握着那双因紧张而微微汗湿的手，季悠苒坚定地回道：“是。”

肖琴听完，唇边的笑容终于化了开来，如春雪初融，沁人心脾。

这一刻，季悠苒忽然想要感激西烈月，若不是她，他和肖琴就算真的在一起，也只是私定终身。他自己可以不在意，却是真真委屈了她，今日这般，甚好。

两人手牵着手，站在门口彼此凝望着，西烈月轻咳一声，紫竹立刻朗声说道，“好了，两位新人该拜堂了，别误了吉时。”

在众人含笑的目光中，两人手牵着手走回正厅中央，因着二人的身份，很多人是不能请的。这高堂正位，自然是西烈月坐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最后一拜之后，便算是礼成了，紫竹的一声“送入洞房”，却让这对新人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总共也就六个宾客，他俩进房了，把他们丢在这里也不好吧？而且他们都是季悠苒的朋友，一会儿让肖琴出来招呼他们，好像……也不太合适？就在两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只听见西烈月大笑一声，说道：“洞房你们就留着晚上入吧。这杯酒，是朕敬你们的，希望你们两个能恩爱夫妻白头到老。”

两人暗自松了一口气，连忙拿起酒杯，回敬道：“谢陛下。”

西烈月放下酒杯，看向舒清，说道：“舒清，你也算季悠苒的至交好友，怎不敬他们一杯。”

今日这场婚礼虽不盛大，但总归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舒清拿起一杯酒，笑道：“今天能喝上你们这杯喜酒，我很开心，这杯酒我敬……”

“舒清。”季悠苒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其实这杯酒，该是我们敬你才是。若不是你，别说成亲，我怕是……”

“今日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舒清举起杯中酒，轻轻与他俩酒杯相碰，饮下这杯喜酒，酒刚入喉，舒清便微微皱起了眉，这酒……好烈！

“好。”季悠苒也不再多说这么，亦豪爽地饮下了杯中之酒。三人酒杯才放下，就听到西烈月在一旁说道：“你们这就不对了，敬酒怎可只敬一人？轩辕逸可要不高兴了。”

轩辕逸忽然被点名，瞟了西烈月一眼，她哪只眼睛看见他不高兴？

“陛下说的是，是我们的不是。”两人既是夫妻，确实没有是敬一人的道理，季悠苒一脸歉意，赶紧接过紫竹递过来的酒，送到轩辕逸面前，再次执酒，又敬了一杯。

轩辕逸不甚在意，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看到季悠苒也将杯中之酒喝完以后，西烈月眼中划过一抹流光，嘴角扬得更高，看向不远处的商君，笑道：“商君，你和悠苒虽认识也不算久，但你应是最懂他一路行来不易之人，也该敬一杯才是。”

“好。”商君也爽快，拿起一旁的酒杯，走向这对新人。这次季悠苒不敢怠慢，敬商君的同时，也不忘送一杯到修之面前。

谁知，修之刚伸出手，却被西烈月伸手挡了去。众人不解，西烈月朗声说道：“修之好歹也是皇子，这酒需单独敬方显敬意，下一杯再敬他吧。”

她这分明就是在故意刁难吧，几人齐刷刷地看向一直在让这个敬酒那个敬酒的西烈月。

迎着那一双双促狭的眼，西烈月干脆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朕从未见季悠苒醉过，今日这么多人，无论如何必须把他喝倒下。”

众人听完皆是一愣，不禁笑了起来，难怪，今日这酒这般烈呢！

季悠苒却是冷汗连连，他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女皇陛下……

一开始，安沁宣和轩辕逸只当西烈月言过其实，可是这一杯杯酒喝下来，两人都不得不承认，季悠苒的酒量果然骇人。肖琴不胜酒力，后面的酒几乎都是季悠苒代喝的，即便如此，六个人也喝得熏熏然，才把季悠苒放倒。

折腾了一天，安沁宣和西烈月回到宫里，天已经完全黑了。西烈月的寝宫，素来宫侍就少，此刻更是被某人赶得空无一人。

“季悠苒是男人？”

安静的内室里，安沁宣刻意压低了声音，却也听得出语气不善，且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味道。

西烈月今日喝了不少，此时酒劲有些上来了，身子半依在躺椅上，嘴角微微一扬，头也没抬，只懒懒地回道：“你说呢？”

看今日的情形，季悠苒多半是男子，问西烈月不过是为了确定此事，既然她不否认，那应该就是真的了。安沁宣的脸倏地一黑，“那他更衣你们还在里面？”

不知是真的醉了，还是故意气他，她不回答便罢了，竟还呵呵地笑。

“什么时候知道的？”

“掉下祭台那次。”说起来也好笑，季悠苒男扮女装这么多年，竟无人知晓，更没有人怀疑半分，母皇果然把他保护得很好。西烈月感觉到安沁宣那双细长的眸子微微地眯了起来，有人的心情貌似不太好哦。

西烈月半撑起身子，手托着下巴，一双迷蒙的眼睛闪着勾人的光芒，轻笑道：“我若早知道，说不定就为他倾倒了……”

软榻上的女人双颊绯红，媚眼如丝，嘴上却还不忘挑衅他，很好。安沁宣眼底的光芒更为幽深，忽然转走，走到屏风旁，对着门外叫道：“紫竹。”

“在。”紫竹温润的声音轻轻地回道。

“西烈月身体不适，明日免朝。明早无需过来伺候了。”

紫竹一愣，还没来得急回话，就听到陛下带着醉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哪不舒服了？安沁宣，你敢假传圣旨！”

“是不是假传，明早就知道了。”

“安……”

“嘶……你敢咬我！”

“卑鄙小人，有本事你别抓着我……”

里面动静实在不小，紫竹站在门口，对这习以为常的一幕不予置评，看来今晚陛下用不着她服侍了，抬眼看看天色，亥时已过，按这两人平日里折腾的程度，明日八成，是得免朝……

番外二：让人头疼的孩子们

海域一百四十八年　春

这日的清晨，本应该和往日差不多，但是随着西烈女王第一下阵痛开始，立刻变得不一样起来。

寝宫前面的石凳上，舒清和季悠苒并排坐着，安沁宣半靠在殿门外，可以看出有些焦躁，但是比起轩辕逸第一次当爹时的狂躁，他的表现已经很好了。

产房内不时传来西烈月疼痛的叫声，舒清不是不担心，但是她现在困扰的是另一件事。实在想不透，舒清小声问道：“这是干什么？海域传统？”

寝宫前的空地上，一百多近卫军排成三排，严防死守地堵在门前，除了御医和稳婆不许任何人靠近。

季悠苒摇摇头，他也没见过这阵势，以往女王产子，一列列的御医等在一旁他见过，但是一列列的近卫军堵在门口，他是真的没见过。

这孩子没折腾多久，从阵痛到生产，也不过三个多时辰，随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从屋内传来，说明西烈月第一个孩子，终于降生了。

“生了生了！”紫竹抱着一个小娃娃从屋里走出来，安沁宣第一个冲上前去：“男的女的？”

“是位皇子！”

“男的？！”安沁宣瞪大眼睛，一副晴天霹雳的样子。

“给我看看。”舒清上前抱过孩子，小家伙还闭着眼睛，懒洋洋的模样，舒清笑道：“模样长得真好。”

安沁宣心里失望，这胎是个儿子，他还得等下一胎，拐走西烈月的计划又要往后拖好几年，叫他怎么不灰心失望，不过再怎么说，这都是他和西烈月第一个孩子，初为人父，心中还是很激动的，上前看了一眼那粉雕玉琢的孩子，心里愤愤，这么漂亮的孩子，怎么是个男孩？！

越想越觉得不甘心，轻轻解开孩子襁褓，一看之下，安沁宣又怒又喜：“紫竹！明明是女孩，你怎么说是皇子？”

紫竹无辜的回道：“陛下让这么说的……”

“西烈月你就看不得我高兴是吧？！”安沁宣抱着孩子，刚想进屋理论，谁想屋前守着的近卫军竟哗哗地拔出剑来，大有他再上前一步就要动手的姿态。安沁宣瞟了她们一眼，根本没把这些长剑放下心上，若不是他抱着女儿，这些人哪里是他的对手！

“算你狠！”对着屋里的人大喝一声，安沁宣抱着他的宝贝女儿开始憧憬十多年后的幸福生活。

舒清和季悠苒相视一下，当下了然，“原来这些侍卫是这么用的。”

七年后

偌大的御书房里，西烈月坐在主位上批阅着奏折，离她一丈有余的地方，摆着一张小方桌，桌前一个小女孩低着头，手里抓着毛笔，一笔一划地练着字。或许是训练有素，女孩年纪不大，字却已写得端端正正。书桌旁厚厚的一叠宣纸，也显示着女孩一早上的用心。

将写好的第二十张习字帖放在一旁，女孩小声说道：“爹爹，我想出去玩会。”

“不行。”靠坐在矮几旁饮酒的人头也不抬，冷声回道：“把字练完了，一会习武就可以出去了。”

“母皇……”女孩可怜兮兮地看向西烈月。

“别叫朕，问你亲爹。”

小女孩瘪着嘴，不敢再说话，这时，一道清瘦的身影走近屋内，小女孩眼前一亮，脆生生地叫道：“清姨！”

舒清低头看去，只见那小小的身影几乎被字帖淹没了，舒清扫了那对狠心的父母一眼，走到女孩面前，半蹲下身子，笑道：“飞扬在外面一直问，怎么不见唯心妹妹，原来你在练字啊。字写得真好，飞扬姐姐也在练字，不如你出去和她讨论讨论，可好？”

“好！”女孩回答得又急又亮。

舒清摸摸她的头，笑道：“去吧。”

西烈唯心迟疑了一会，一双大眼睛咕噜噜地转悠，看看西烈月，又看看安沁宣，虽然他们都没说答应，但也没说不答应啊！心里欢呼雀跃，西烈唯心对着舒清甜甜一笑，风一般的跑了出去。

舒清拿起旁边西烈唯心写的字细看了一会，摇摇头，说道：“安沁宣，小心物极必反。要是月这胎再生和女儿，你是不是也一样无所不用其极？”

西烈月摸摸已经七八个月大的肚子，她这回倒是希望能生个儿子了……

安沁宣继续喝着酒，哼道：“我这是为她好。”女王可不是这么好当的，西烈月小时候也不见得就比这轻松，下一个若也是女儿，他自然也是这么教导。当然他也有私心，唯心早点长大成人，他也可以早点拐走孩子他娘。

又是一年春，西烈月在七年之后，再一次感受到那熟悉的阵痛袭来。这次产房门外倒是没有了一排排的近卫军，舒清还是坐在老位置等着，耳边不时听到西烈月地呻吟声，但是她的心神还是被院前背着手，走来走去的小人影吸引了去。

舒清很想笑，偌大的院子里，她和安沁宣都好好的坐在一旁等着，倒是西烈唯心，这刚满七岁的孩子，那心急的模样比他爹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生了生了！”紫竹抱着孩子走出屋外，安沁宣都没来得及上前，一直等在门口的西烈唯心已经迎了上去，抬着脑袋盯着襁褓，急道：“男的女的？”

紫竹半蹲下身子，让小女孩能看到怀来的小娃娃，笑道：“是位皇子，炤王有弟弟了。”

“男的？！”西烈唯心一副晴天霹雳万念俱灰的样子。

舒清听着这对话，怎么觉得那么耳熟，只是这次期待西烈月能生个女儿的，是已经被安沁宣奴役了七年的西烈唯心。

安沁宣拎着女孩到一旁，低声说道：“好了，你已经等到弟弟出生了，可以回去读书了。”

西烈唯心拖着疲惫的身心，慢慢挪回书房，瞬间觉得天都黑了……

时光荏苒，一晃三年，春天如期而至。皇家园林有专人精心修剪，即使是鲜少有人经过的后苑也是生机盎然，各种灌木矮林高低错落，美不胜收。

可惜此刻身处其中的人，一副无心欣赏的样子，眼睛盯着一个方向，喃喃自语：“都过了申时了，飞扬姐姐怎么还不来？莫不是出了什么纰漏？”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海域女皇唯一的女儿，炤王殿下。

相较于西烈唯心的烦躁，身边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明显淡定许多，微笑道：“不会的，飞扬姐姐和子漆哥哥聪明又能干，不会出什么纰漏的，殿下不用担心。”女孩小小年纪，就已经出落得倾国倾城，最难得的，是她不仅继承了爹娘的好相貌，连修之的儒雅，商君的清冽也接去了七八分。果然不辜负她名字中的“倾”字。

“小倾对我们可真有信心呢。”几声轻笑从矮树丛后的小路上传来，两道人影也悠闲地晃入眼帘。走在前面的舒飞扬，一身青白裙衫，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颇有几分舒清的神韵，只是眼中透着的狡黠出卖了她。身后的轩辕子漆则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怕是熬不住自家妹妹和西烈唯心的威逼利诱，才不得不蹚这浑水。

“飞扬姐姐！”西烈唯心开心地迎了上去，“都准备好了么？”

舒飞扬点点头，笑道：“我们是准备好了，殿下准备好没？”若是事情败露，只怕这位炤王殿下皮又得紧了，安叔可不是那么好唬弄的。

“当然，母皇日理万机，没空理我，爹爹今日约了轩辕伯伯他们去饮酒，必定喝醉，肯定不会发现我偷溜。”像是自我催眠一般，西烈唯心用力地点点头，之后便把那些所谓后果抛诸脑后。对着几人招招手，几人聚拢过来，西烈唯心低声问道：“飞扬姐姐，船停哪？”

“船停在西岸的小港口，那里船只比较少，而且从那出海观潮，也最安全。”她特地找了一只大船，虽然停在西海岸有些扎眼，但是无论如何，安全为主。

舒飞扬办事，西烈唯心一百个放心，得到她肯定的答复之后，便也不再细问。转而看向轩辕子漆，笑道：“子漆哥哥，你一定也没有让我失望吧？”

被这双狐狸一般的眼眸盯上，轩辕子漆知道再挣扎也是没用，回道：“我们一行这么多人，你们年纪又小，骑马怕是太惹人注意，我备好了马车，停在你说的武陵门后面的树林里。”

“小倾？”

不等西烈唯心问下去，秦倾已经柔声回道：“殿下放心，我已将蓉儿易容成您的样子，此刻她正在寝宫读书，只要不是陛下或者安叔亲自过去，不会出纰漏。”

“好。”小倾的易容之术虽然不能和修之舅舅比，但是要骗过一般人那是绰绰有余了！“一会飞扬姐姐子漆哥哥你们从正宫门出去，我和小倾走武陵门。分头行事，半个时辰后在树林汇合。”西烈唯心正准备转身往另一边小道偷溜出去，忽然感觉裙子一紧，低头看去，一只小小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裙摆，一副牛皮糖的架势。

西烈唯心蹲下身子，一把拽回衣角，瞪着这个不被自己待见的弟弟，不耐烦地说道：“安泽封，你回你房间呆着去，别碍手碍脚！”

小皇子殿下不开心了，嘴巴一撅，转身就走，嘴里嚷道：“不跟就不跟，我去找母皇用晚膳。”

“回来。”西烈唯心伸手拎着小家伙的衣领把他又拉回自己面前，这家伙去肯定是要告密的，盯着小皇子那双亮晶晶的圆眼睛，西烈唯心斟酌了一番，恶狠狠地说道：“留下可以，但要必须什么都听我的。以后也不许出卖我，我说什么你都只有听命的份！”

“好！”小皇子点头如葱满口答应，无条件接受了这不平等条约。

轩辕子漆嘴角抽了抽，笑道：“皇子殿下，好男儿应宁死不屈才对。”

小皇子抬起头，盯着轩辕子漆的脸，小小眉头皱了起来，貌似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

奶声奶气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所有人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懂什么叫大丈夫，什么叫能屈能伸？！

西烈唯心一把将小皇子抱在怀里，说道：“安泽封，你跟着我，安分点。”

“恩！”安泽封双手紧紧环着西烈唯心的脖子，惹得西烈唯心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小皇子嘴一瘪，反而抱得更紧，西烈唯心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他勒着自己。

“别啰嗦了，按计划行事。”随着西烈唯心一声令下，几个人动作迅速的从各个方向散去，原本闹腾的后苑一下安静了下来。

因为安静，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声便显得格外明显，茂密的小树丛后面，几个女人盘腿坐在草地上，虽算不上狼狈，却也和优雅什么的沾不上边。

“我怎么觉得，让她们这样下去，海域未来……”商君失笑，这群孩子真的无法无天了，最大的子漆也才十三岁而已，而最小的小皇子，还不满四岁，他们就敢谋划偷溜出宫，夜观海潮，去就去了，还不甘心于在海边观潮，要乘风破浪的出海。她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舒清微微一笑，接道：“会很精彩。”

显然西烈月也深已为然，不但没有要阻止的意思，脸上还隐隐带着骄傲之色，嘴角勾起的笑也透着几分顽劣。“说起来，十年一遇的夜潮，若不去见识见识，确实有些可惜了。”

紫竹心里哀叹，自己服侍了二十多年的主子是什么性子，她自是清楚得很，陛下今晚怕是也要去观潮了。紫竹低声问道：“陛下，那要不要通知……”

紫竹话还未说完，西烈月已经利落起身，拍拍裙摆上的枯草，冷淡地回道：“人家不是饮酒作乐去了么？管他做什么，走吧，可别输给了几个孩子。”

紫竹在心里为某人默默地哀悼，她可以想象，某人回来的时候发现妻子孩子都不见了，得怒成什么样，紫竹加快了步伐跟上自家主子，她决定，还是不要留在宫里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