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沃特斯系列作品集（全六册） （轻舔丝绒 指匠 灵契 守夜 房客 小小陌生人）
Author: 萨拉·沃特斯
Date: 2019-01-31T16:00:00+00:00
Publisher: 上海人民出版社

目录
轻舔丝绒
指匠
灵契
守夜
小小陌生人
房客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轻舔丝绒/（英）萨拉·沃特斯（Sarah Waters）著；陈萱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

书名原文：Tipping the Velvet

ISBN 978-7-208-14466-8

Ⅰ.①轻…　Ⅱ.①萨……②陈…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93943号

本书如有印装错误，请致电本社更换010-52187586

书名：轻舔丝绒

作者：【英】 萨拉·沃特斯

译者：陈萱

责任编辑：卢茗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2010-5/I·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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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致谢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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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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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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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19

致谢

感谢所有阅读和评论各个版本《轻舔丝绒》的朋友们，特别是萨莉·O-J。感谢玛格丽塔·乔利、理查德·西梅尔、萨拉·霍普金斯。感谢卡罗琳·哈利迪、莫妮卡·福蒂、朱迪思·斯金纳、妮可·波尔对这本书的鼓励、建议和热情。感谢我的编辑，Virago出版社的萨莉·阿比，感谢我的经纪人朱迪思·默里。最后，感谢劳拉·高英教会我许多关于历史、关于爱的美妙奥秘。这本书献给她。

第一部

1

你吃过惠特斯特布尔[1]的牡蛎吗？如果吃过，你一定不会忘记。肯特郡的海岸线造就了惠特斯特布尔的牡蛎——全英格兰最大最多汁的牡蛎，那口感真是妙不可言。没错，惠特斯特布尔的牡蛎非常出名。以味蕾发达著称的法国人经常穿越海峡来吃牡蛎，它们还被装在加冰的木桶里，运往汉堡和柏林的餐桌。我听说，连国王也和凯佩尔夫人[2]一起专程到惠特斯特布尔的私人酒店吃牡蛎大餐。还有已故女王[3]——（据传言）直到去世前，她每天都要吃一颗惠特斯特布尔的牡蛎。

你去过惠特斯特布尔，见过那里的牡蛎餐馆吗？我父亲开了一家牡蛎餐馆，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你记得主干道和港口之间那栋狭长的房子吗？它饱经风雨洗礼，墙体的蓝色油漆已经剥落。你记得房子门口挂着的那块旧招牌吗？上面写着“阿斯特利的牡蛎餐馆，肯特第一”。或许，你还曾推开那扇门，走进那昏暗、低矮却香气扑鼻的房间。你能记起那铺着方格桌布的餐桌吗？那桌上放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菜谱，桌上还有一盏酒精灯，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

为你服务的是不是一个脸颊绯红、举止活泼的鬈发女孩？那就是我姐姐，艾丽斯。或者是个高大的驼背男人，系着一条雪白的围裙，在脖子那里打了个结，一直垂到靴子上。那是我父亲。你见过那开开合合的厨房门后，站着一个皱着眉头的女人吗？她看着锅里冒泡的牡蛎汤升起团团蒸汽，或者烧烤架上的牡蛎滋滋作响。那是我母亲。

你是否还记得，在她身边有一个身材苗条、面色苍白、貌不惊人的女孩，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任一缕柔顺却黯淡的头发垂在眼前，嘴里不停地哼唱着街头的歌曲，或者音乐厅里的旋律。

那就是我。

就像民谣里的茉莉·梦露[4]那样，因为我父母是鱼贩，所以我也是。我父母开餐馆，住在餐馆上面的屋子里。因此我从小就是个卖牡蛎的女孩，是在各种各样的鱼腥味里泡大的。我人生中迈出的头几个步子，就是在一桶桶加了冰块的牡蛎之间。我还没学会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就学会了怎么用刀子剜牡蛎肉。当我还坐在老师的膝盖上背字母表的时候，就能说出牡蛎餐馆厨房里的东西——哪怕蒙着眼睛，我也能把鱼给分拣出来，还能说出它们的种类。惠特斯特布尔就是我的整个世界，阿斯特利的客厅是我的王国，而牡蛎分泌的汁液则是我的魔法。母亲告诉我，我是他们从牡蛎壳里捡到的，一个贪婪的顾客差点把我当午餐吃掉。尽管我很快就不再相信这个故事了，但在十八岁以前，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对牡蛎的感情，也从来没有离开父亲的厨房去寻找事业或者爱情。

哪怕以惠特斯特布尔的标准来看，我的生活也挺不寻常的，不过我们的日子并不令人厌倦，也并不十分辛苦。我们每天七点钟开始干活，十二个小时以后收工，在这段时间内我干的都是同一件事。母亲做饭时，父亲和姐姐上菜，我就坐在牡蛎桶旁边的那张高脚凳上清洗牡蛎或者磨刀。有的顾客喜欢生吃牡蛎，这样的话最好办，我只需要从木桶里拣出一打牡蛎，洗掉里面的海水，加上一片欧芹或水芹一起摆在盘子上就行。还有人喜欢吃炖的，炒的，烤的，加上奶油烤的，或做成馅饼的，那我的工作就复杂了。我得把牡蛎一个个打开，清洗干净，和新鲜的开胃菜一起放进妈妈的锅里，牡蛎的汁液一点都不能洒出来，更不能弄脏。由于一个晚餐碟可以装一打牡蛎，由于牡蛎茶很便宜，所以我们的餐厅也很忙碌，很快就会坐满五十个人，你可以算出我每天要处理多少个牡蛎，或许也可以想象，我们每天晚上关门的时候，我那泡在盐水里的手指有多酸多红。即使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我早就放下了牡蛎刀，永远退出了父亲的厨房，但每次看到鱼贩的木桶，或者听到牡蛎商人的呼叫，我的手腕和指关节都会隐隐作痛。有时我甚至觉得，我的大拇指指甲盖和手掌的缝隙之间还能闻到牡蛎汁水和海水的味道。

我刚才说，小时候我的生活里除了牡蛎就没别的，但也不完全是这样。和其他在小镇上古老的大家庭里长大的女孩一样，我也有朋友和表兄妹。我有个姐姐艾丽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同住一间房，同睡一张床，她知道我所有的秘密，也把自己的秘密都告诉我。在某种意义上，我甚至有个男朋友——这个男孩叫弗雷德，他与我舅舅乔和哥哥戴维在惠特斯特布尔的海湾开一艘渔船。

最后，我还有个爱好——去音乐厅——你或许可以将其称为一种狂热。确切地说，我是喜欢音乐厅里的歌曲。如果你去过惠特斯特布尔，就会知道这是一种多么不合时宜的狂热，因为我们镇上既没有音乐厅，也没有剧场，只有一盏孤独的油灯伫立在坎伯兰公爵酒店门口，游吟诗人偶尔会在那里吟唱，八月份还会有个演木偶剧的人在这里搭棚子。不过从惠特斯特布尔去坎特伯雷只要坐十五分钟的火车就到了，那里有个音乐厅，叫坎特伯雷游艺宫，里面的一场演出有三小时之久，票价六便士，据说是全肯特郡最好看的。

那个游艺宫很小，我猜，甚至算得上简陋，但是在我的记忆里——我还是以一个牡蛎女孩的眼光来看它——我看到墙上挂的镜子，观众席上深红的坐垫，幕布上方镀了金的石膏丘比特像。像我们的牡蛎餐馆一样，它也有着自己独特的气味，那是木材、油漆和啤酒的味道，是汽油、香烟和头油混合的味道。现在我知道了，无论哪儿的音乐厅都是这股味道。我小时候没缘由地爱着这种味道。后来我听剧院的经理和艺人们说，这是笑声和掌声的气味。再后来，我明白这味道的实质并不是快乐，而是悲伤。

不过，这些只是我故事的开头。

我比大多数女孩更熟悉坎特伯雷宫的颜色和气味。至少在我十八岁那年，在父亲家里的最后一个夏天，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艾丽斯有个在那里工作的男朋友，名叫托尼·里夫斯，他经常让我们免费去看表演，或者给我们弄些低价票。游艺宫的经理叫特里基·里夫斯，是个名人，因此他的侄子托尼对艾丽斯来说也颇具魅力。一开始我们的父母并不信任托尼，认为在剧场工作的他有些“轻浮”——他成天在耳朵后面夹着香烟，油腔滑调地说着合约、伦敦和香槟的事。但相处久了没有人会不喜欢托尼，因为他是那么的心胸宽广、随和善良。就像其他追求我姐姐的人那样，托尼仰慕她，因此对我们每个人都很好。

每个周六的晚上，我都和艾丽斯去看坎特伯雷宫最流行的表演，我们把裙子塞在座位下面，跟着合唱团唱着欢快的歌曲。和其他观众一样，我们也有自己的喜好。遇到最喜欢的节目，我们边看边叫，求歌手演唱一遍又一遍，直到她嗓音嘶哑，而她——通常是我和艾丽斯最爱的女歌手——再也唱不出来了，只能微笑着鞠躬行礼。

演出结束时，我们向坐在售票亭后面那个小办公室里的托尼致谢，嘴里哼着舞台上的旋律。我们在开往惠特斯特布尔的火车上哼着方才演出中的歌曲和一些别的歌，快快乐乐地回家去。当我们上床睡觉时，我们对着一片漆黑唱着歌，在梦中还打着节拍。第二天醒来，我们还哼着歌。我们干活的时候也带着一点音乐厅的时髦劲儿——晚餐时分，艾丽斯一边上菜一边哼着小调，客人们听了不禁莞尔；而我，坐在高脚凳上和卤水碗前，对着清洗干净的牡蛎肉唱歌。母亲说我也该亲自登台表演。

不过她说着就笑了，于是我也笑起来。我所见过的那些舞台灯光下的女孩，那些唱着我喜爱的歌曲的女孩，都不是我这样的。她们更像我姐姐：樱桃小嘴，一头鬈发垂落香肩，她们胸脯高耸，手脚纤细优美，像酒瓶一样凹凸有致。而我又高又瘦，胸脯扁平，头发也没有光泽，眼睛是浅褐色的，泛着些许游移不定的蓝。我的皮肤十分平滑光泽，牙齿也很白，不过这些特征并不起眼，至少对我们家而言。我们成日浸润在卤水的蒸气之中，因而全都像乌贼一样洁白无瑕。

对，像艾丽斯那样的女孩，注定要穿着绫罗绸缎，站在被丘比特环绕的镀金舞台之上；而我这样的，就要坐在昏暗的楼座里，默默注视着她们。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上面说的那些——平日里剜牡蛎、洗牡蛎、做牡蛎、端牡蛎，以及周六晚上去音乐厅，是我少女时代印象比较深刻的记忆。当然，这些只是冬日里的活动。从五月到八月，渔船放下了风帆，要不就是出海去捕捞别的东西了，于是整个英格兰的牡蛎店都不得不更换菜单或者歇业。虽然父亲店里的生意从八月到第二年春天都很好，但还没有好到可以让他一整个夏天都关门去度假。不过，正如许多惠特斯特布尔靠海吃饭的家庭，在比较暖和的月份，我们手上的活儿也明显轻了下来，进入一种更缓慢、放松而愉快的节奏。餐馆没那么忙了。这几个月我们卖螃蟹、比目鱼和鲱鱼。我们敞开窗子，让厨房的门也大开着，再也不用像冬天里那样被牡蛎锅的蒸汽煮熟，也不会被牡蛎桶里的冰块冻得手指发麻，而是沐浴着清风，聆听风帆和滑轮的声响从惠特斯特布尔的海湾上传来。

我十八岁那年的夏天很暖和，且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热。父亲在海滩上扎了一个卖贝类和海螺的摊子，一连出摊好几天，把店面留给母亲照管。我和艾丽斯便可以每天晚上随心所欲地去坎特伯雷宫了。但是就像七月里没人想在我们那闷热的小店吃炸鱼、喝龙虾汤一样，我们一想到要戴着礼帽和手套坐在特里基·里夫斯那不透风的音乐厅里，就觉得热得喘不过气，因此意兴阑珊。

你或许不知道，鱼贩这个职业与音乐厅的经理有些共同之处。父亲换了一批新货来满足食客被高温麻痹的味蕾，特里基也是如此。他遣散了半数演员，并从查塔姆、马盖特和多佛的音乐厅请来了一批新艺人。最明智的是，他和一个真正的明星签了一周的合同——来自伦敦的格利·萨瑟兰，这家伙是这个行当里最好的喜剧歌星，哪怕是在肯特郡最热的夏天也能保证满场满座。

艾丽斯和我去音乐厅看了格利·萨瑟兰的首演。那时我们和售票亭里的女士约好，我们到了就朝她点头笑一笑，然后慢慢走过她的窗口，在音乐厅里任选我们喜欢的座位。通常我们会在顶层楼座里选。我从来都不明白池座为什么那么吸引人，在我看来，坐在舞台下面挺不自然的，透过脚灯模糊的烟雾，视平线所及刚好是演员的脚。前排楼座看得更清楚，但我觉得顶层楼座最好，尽管离舞台最远。我和艾丽斯最喜欢的座位在顶层楼座第一排的正中间。坐在这里，你会感觉到自己不仅仅是在看演出，而且身处剧院这个空间里：你能看到整个舞台的形状和座位的分布，你会惊讶于邻座的表情，然后意识到你的表情也是一样的——都被脚灯照得奇光异彩，他们咧着嘴笑，嘴唇看上去湿漉漉的，就像滑稽剧里的魔鬼。

当然，格利·萨瑟兰演出开幕的那个夜晚，坎特伯雷宫热得跟地狱一样，我和艾丽斯斜靠在楼座的围栏上看下面的观众。一阵混合着烟味和汗味的空气飘上来，呛得我们头晕。按照托尼的叔叔的计算，剧场几乎坐满了，却出奇地安静。人们若非轻声细语，就是一言不发。当你从顶层楼座朝前排楼座和池座看去时，只能看见台下的帽檐和台上的演出。直到乐团奏响了序章，剧场的灯光暗了下来，人们还在鼓掌。不过掌声轻了下来，人们坐得更直了。疲惫的安静变成了沉默的期待。

这个游艺宫是个老式的音乐厅，正如许多1880年代的音乐厅一样，这里也有个主持人。当然，就是特里基自己。他坐在前排座位和乐池之间的一张桌子上介绍演出，在观众太过吵闹的时候维持秩序，或者让我们祝女王陛下健康。他戴着一顶礼帽，拿着一个木槌——我从来没见过不拿木槌的主持人——还有一杯黑啤。他的桌子上点着一根蜡烛：只要台上有艺人，这根蜡烛就亮着，中场休息时和演出结束后才熄灭。

特里基相貌平平，但嗓音动听，就像竖笛一样流畅而有穿透力，令人享受。萨瑟兰的首演之夜，他请我们去看演出，并保证这将是一个我们永远不会忘记的夜晚。肺准备好了吗？他问。我们必须准备好深吸一口气！手和脚呢？我们必须准备好鼓掌又跺脚！身子呢？会被一分为二！眼泪呢？得流好几桶。眼睛呢—

“准备好大开眼界吧！乐队，准备。灯光，准备。”他用木槌敲了敲桌子，噼啪一声，蜡烛就亮了，“我们为您带来神奇的、动听的、非常非常欢快的，”他又敲了一下桌子，“兰德尔！”

幕布颤动了一下，然后升了起来。舞台以大海为背景，地板上撒了真的沙。台上有四个欢快的演员，穿着节日的装束在散步。两位女士打着阳伞，一个黝黑，一个白皙；还有两位绅士，其中一个背着一把尤克里里琴。他们在唱《海边的女孩都很可爱》，唱得很不错。然后弹尤克里里琴的乐手来了一段独奏，女士们提起裙子在沙子上跳起了舞。这首歌作为开场表演还是很不错的。我们鼓起掌来，特里基诚挚地表示感谢。

接下来是一位喜剧演员，然后是个读心术师——一位身着晚装，戴着手套的女人站在台上，被蒙上了眼。她的丈夫在观众席中走动，拿着一块石板请他们用粉笔写下数字和姓名让她猜。

“想象这个数字像红色的火焰一样在空气中流动，”这个男人的话令人印象深刻，“然后通过眉毛钻进了我妻子的大脑。”我们皱起眉头朝舞台看去，这位女士摇晃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太阳穴上。

“这股力量，”她说，“今晚非常强烈。啊，我能感觉到它在燃烧！”

然后是杂技团——三个穿着闪亮服装的男人表演钻火圈、叠罗汉，在演出的高潮，他们形成了一个人环，随着乐团的演奏在舞台上滚动。我们鼓着掌，但是这天看杂技太热了，台下一直有人在窃窃私语，跑堂的小男孩们被叫去买酒，在一排排热闹的座椅之间跑来跑去，在人们的脑袋和帽子之间穿梭，把人们递给他的酒瓶、玻璃杯和马克杯灌满，然后送还到座位上。我看着艾丽斯，她把帽子摘下来当扇子扇着，脸颊通红。我也把帽子放在背后，靠在围栏上，双手托腮，闭上眼睛。我听见特里基站了起来，敲着木槌喊着安静。

“女士们先生们，”他大声说，“现在请你们看个有意思的。优雅又高级的风格。如果你们的酒杯里有香槟——”人群中发出了嘲讽的欢呼——“举杯吧。如果你杯子里是啤酒——为什么？啤酒不也有气泡吗？也举起来！最重要的是，准备好尖叫吧，我给你们从多佛的凤凰剧院请来了一位肯特的万人迷，来自费弗沙姆的男装丽人……姬蒂——”他敲了一下木槌，“巴特勒小姐！”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掌声和几声口哨。乐队奏起欢快的旋律，我听到幕布掀起的声音，然后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接着越睁越大，抬起了头。我完全忘记了炎热和疲惫。舞台上没有任何背景，只有一束玫瑰色的光，舞台中心有一个女孩，一个让人不可思议的女孩——我一看就知道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孩。

当然，我们这个游艺宫以前也有过女扮男装的演员，但在1888年的乡下音乐厅里，这种表演跟今天的并不一样。当内莉·鲍尔[5]六个月前给我们唱《最后一个花花公子》的时候，她穿着紧身裤，就像戴着礼帽、拿着手杖的芭蕾舞演员那样假装男孩子气。姬蒂·巴特勒没有穿紧身裤或者带亮片的衣服。她就像特里基说的那样，全然是伦敦西区的风格。她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男士西服，袖口和前襟镶着闪亮的丝绸。翻领上别着一朵玫瑰，前袋里插着一副淡紫色的手套。她背心下面穿的是雪白笔挺的衬衫，立领有两英寸高。她的领口系着一个白色蝴蝶结，头上戴着一顶礼帽。当她脱帽向观众致敬，愉快地说“哈喽”时，可以看到她剪得帅气利落的短发。

我想，她的头发是最吸引我的地方。我以前见过的头发剪得像她这么短的女人，不是在医院里待过就是坐过牢，不然就是疯子。她们不可能像姬蒂·巴特勒这样。她的发型和头形相得益彰，就像一顶由心灵手巧的制帽师专门为她缝制的小帽子。她头发的颜色可以说是棕色的，但是棕色这个词太平淡了。这样的棕色值得你为它歌唱——应该说是栗色，或是赤褐色。或许，接近巧克力的颜色——巧克力没有光泽，而她的头发像塔夫绸一样闪亮，遮住了太阳穴，刚刚盖过耳朵。当她转过头，戴上帽子的时候，我看到她的领口和头发之间露出一块光洁的脖颈——在那个闷热的音乐厅里，我竟然打了个寒战。

我觉得她看起来像个漂亮的小伙子，她有一张完美的鹅蛋脸，眼睛很大，睫毛很浓，玫瑰色的嘴唇红润而饱满。她的身材也像男孩一样修长，但更圆润，虽然并不算丰满，但无疑可以看到胸部、腹部和臀部的曲线，这是真正的男孩没有的。但是她走路像男孩一样大摇大摆，站立时两脚分得很开，满不在乎地把手伸进裤兜里，骄傲地扬着头，站在舞台前方；当她唱起歌来，声音也像个男孩，悦耳，但特别真挚。

她的魅力让这个闷热的音乐厅都为之着迷，我和我周围的人都站起来了，用闪亮的眼睛凝视着她。她的演唱曲目选得很好，比如《喝吧，小伙子们！》《情人与妻子们》。这些被G.H.麦克德莫特[6]唱红了的歌我们也都会唱——原本是男人唱的歌，从一个系领结、穿裤子的女孩口中唱出来，真是格外叫人激动。在演唱间隙，她神气活现地用亲切的口吻和观众们说话，并向主持人桌上的特里基·里夫斯交代什么事情。她说话的声音就像她的歌声一样活泼而有力，听起来美妙而温暖。她的口音有时听起来像音乐厅里的伦敦腔，有时是优雅的剧院腔，有时则是纯正的肯特口音。

按照惯例，她的演出持续了十五分钟左右，但是观众热烈鼓掌，又把她叫回舞台两次。她的最后一首歌很温柔，唱的是玫瑰和失散的恋人。她一边唱一边把帽子摘下放在身后，然后从翻领上拿下那朵玫瑰放在脸颊旁边，似乎在低声啜泣。观众席中发出了一阵同情的叹息，人们咬着嘴唇，听着她男孩子气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

然而，她立刻透过指缝向上看，我们发现她根本没有哭，而是在笑，然后她调皮地眨着眼睛，非常灵巧地重新回到舞台前面，朝前排最漂亮的女孩看去。找到这个女孩以后，她扬起手臂，这朵玫瑰便飞过闪烁的脚灯和乐池，降落在女孩的膝上。

我们都为她疯狂。我们叫着，跺着脚，她扬起帽子向我们致意，然后离开了舞台。我们叫她的名字，但是她没再返场。帷幕落下，乐团开始演奏，特里基拿木槌在桌上敲了一下，熄灭蜡烛，幕间休息开始。

我朝下面的观众席看去，想找到那个接到花朵的女孩。那时，我简直想不到还有比从姬蒂·巴特勒手中收到一朵玫瑰更美妙的事情了。

那天晚上，我和其他人一样，是去游艺宫看格利·萨瑟兰的，但是当他最终出现时——他用一块巨大的圆点手帕擦着眉毛，抱怨着坎特伯雷的炎热，用他的诙谐歌曲和鬼脸让观众们大笑不止——我发现自己完全没心情看他。我只希望巴特勒小姐能够再度大踏步回归舞台，用她那优雅而傲慢的目光凝视我们，给我们唱一首关于香槟的歌。这个想法让我坐立不安。最后，和其他人一样被格利的鬼脸逗得哈哈大笑的艾丽斯贴着我的耳朵说：“你是怎么了？”

“太热了，”我说，“我要到楼下去。”于是我慢慢走进空旷的大厅，留她一个人看完了演出。我站在大厅里，脸颊贴着门上冰凉的玻璃，把巴特勒小姐的《情人与妻子们》唱给自己听。

音乐厅里传来了人们的欢呼和跺脚声，意味着格利的演出结束了。过了一会儿，艾丽斯出现了，依然拿着她的帽子扇着，她的鬈发都汗湿了，黏在粉红色的脸颊上。她朝我眨了眨眼：“咱们去找托尼。”我跟着她来到托尼的小屋，懒洋洋地坐在他桌旁的椅子上，而他把手环绕在她的腰间。我们聊了萨瑟兰先生和他的圆点手帕，然后托尼说：“你们觉得姬蒂·巴特勒怎么样？她是不是很有魅力？如果她能像今晚这样让观众发狂，我敢说叔叔会和她签约到圣诞节。”

这时我不再乱动了。“她的演出是我看过的最好的，”我说，“不管是在这儿还是其他什么地方！特里基如果放她走就是傻子——你告诉他这是我说的。”托尼笑了，说他一定会帮我带话；但是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他在朝艾丽斯眨眼，轻佻而亲昵地看着她可爱的脸。我把眼睛挪开，叹了口气，非常坦率地说，“哦，我真想再次看到巴特勒小姐！”

“看得到，”艾丽斯说，“周六。”我们打算周六来游艺宫——父亲、母亲、戴维、弗雷德，每个人周六晚上都会来。我扯了扯手套。

“我知道，”我说，“但是周六好像太遥远了。”

托尼又笑了。“好了，南，谁说你得等那么久？如果你想来，你明天晚上就能来。哪天晚上来都行，只要和我说一声。如果顶层楼座没有空位了，我们就安排你坐在舞台侧面的包厢里，这样你就可以把巴特勒小姐看个够了！”

我敢肯定他这么说是为了讨我姐姐欢心，但奇怪的是，他的话让我一阵心悸。我说：“哦，托尼，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了。”

“真的能坐在包厢里看？”

“为什么不呢？悄悄告诉你，只有伍德一家和普拉西家会买包厢的票。你就坐在包厢里，让观众都能看到你，让他们觉得自己很卑微。”

“这会让南希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艾丽斯说，“我们都没有这个待遇。”然后她笑了，托尼紧紧搂住她的腰，侧过身去吻她。

我猜，对于城里的女孩来说，独自一人去音乐厅是件了不得的事情。不过惠特斯特布尔的人对此就没那么当回事。当我说起第二天还要去游艺宫的时候，母亲只是皱了皱眉，轻轻咂了咂嘴。艾丽斯笑着说我疯了：她说她不会跟我去那闷热熏人的地方坐一晚上，就为了看一个穿裤子的女孩——距我们上次听她唱歌看她表演还不到一天。

她毫不在意的样子令我吃惊，不过一想到能独自一人把巴特勒小姐看个够，我还是窃喜不已。托尼保证我可以坐在包厢里，我简直激动坏了。头一天晚上去剧院的时候我穿的是一条很普通的裙子，然而现在，我穿上了星期天才会穿的衣服，通常我和弗雷迪[7]出去散步的时候才会穿这件。这一天在餐馆里真是太漫长了，父亲六点钟时让我们关门。当我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戴维在朝我吹口哨。去坎特伯雷的路上，也有一两个男孩试图吸引我的注意。不过我很清楚，我要远离他们，至少在这个晚上。到游艺宫以后，我像以往一样对售票亭里的女孩点了点头，不过这次我把最爱的顶层楼座留给了别人，自己朝舞台侧面那个有镀金把手、红色椅垫的豪华座椅走去。因为包厢暴露在观众面前，在这个躁动不安的大厅里总有人对你投来或懒散，或好奇，或嫉妒的目光，让人有些紧张。我就坐在那儿，听欢快的兰德尔组合唱了和昨天一样的歌，喜剧演员讲了一样的笑话，看蒙着眼的读心术师在台上踉踉跄跄，看杂技演员的空中飞人。

然后，特里基再次让大家欢迎我们肯特的明星……我屏住了呼吸。

这一次，当她向观众打招呼时，人群对她报以热烈而友好的欢呼。我心想，人们应该听说了她演得很好。当然，我看她的角度是斜着的，感觉有点奇怪。不过当她像之前那样走到舞台前的时候，步子似乎更加轻快了，仿佛观众的崇拜给她插上了翅膀。我的身子前倾，双手抓着我还不太熟悉的天鹅绒座椅。音乐厅的包厢离舞台很近，她唱歌的时候，离我只有不到二十英尺的距离。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的服装——她系在背心纽扣上的表链，还有袖口的银链——这些细节在顶层楼座上是看不清的。

她的样子也更清晰了。她的耳朵很小，没有打耳洞。我发现她的嘴唇并非天生就是玫瑰色，而是被脚灯渲染的。她的牙齿雪白，眼睛是巧克力般的棕色，就像她的头发一样。

因为我知道她会演什么，感觉表演好像一下子就结束了——我只顾着看她了，没注意听她唱歌。她又被叫回台上，返场了两次，然后以那首伤感的情歌和抛玫瑰结束。这次我看见谁接到玫瑰了——第三排的一个女孩，戴着一顶羽毛装饰的草帽，穿着一条露肩的短袖黄绸裙子。我以前没见过这个漂亮姑娘，但是立刻就鄙视起她了！

我回过头去看姬蒂·巴特勒。她扬起帽子，最后一次向四周的观众行礼。看我这里，看我！我在脑海中拼写着深红色的字母，像读心术师的丈夫说的那样，想把它如烙印般传输进她的额头。往我这边看啊！

她转过头来，朝我这边扫了一眼，似乎只是发现昨晚空着的包厢里坐了个人，然后她被落下的红色帷幕所遮盖，消失不见了。

特里基熄灭了蜡烛。

“那个，”当我走进客厅的时候——是我们家的客厅，而不是楼下的牡蛎餐馆——艾丽斯问我，“姬蒂·巴特勒今晚怎么样？”

“我猜和昨晚一样吧。”父亲说。

“完全不是，”我一边摘下手套一边说，“哦，她今天演得更好。”

“更好！我的天！如果一直保持下去，到周六该演得多好啊！”

艾丽斯盯着我，嘴角抽动了一下，问我：“你觉得你还能等到那时候吗，南希？”

“可以，”我装作不在意地说，“不过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要等到那时候，”我转过身对在壁炉前缝补的母亲轻声说，“你不介意我明天晚上还去吧？”

“还去？”每个人都惊讶地问。我只看了看母亲。她抬起头，有点疑惑地皱了皱眉。

“我倒也没理由反对，”她慢慢地说，“不过你真的要这么大老远跑去再看一次吗……而且就你一个人。你不能让弗雷德带你去？”

弗雷德是我最不想与之同行去看姬蒂·巴特勒小姐的人。“哦，他不会喜欢这种表演的！不，我会一个人去。”我十分肯定地说，仿佛每晚去游艺宫是一件例行公事，而我慷慨地决定尽量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尴尬的沉默再次出现了。然后父亲说：“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家伙，南希。这天热得人都要晒化了，你还大老远跑去坎特伯雷——去了还不看一眼格利·萨瑟兰！”然后每个人都笑了，沉默被别的话题所取代。

然而，当我第三次从游艺宫回来，羞涩地宣布我还要去第四次、第五次的时候，大家更吃惊了，不过也更觉得好玩了。那天乔叔叔来看我们，他正小心地把啤酒从酒瓶里倒进玻璃杯，听到我们在笑，便抬起头。

“什么事这么好笑啊？”他问。

“南希在游艺宫被那个姬蒂·巴特勒迷倒了，”戴维说，“想想看，乔叔叔——被一个女扮男装的灌了迷魂汤！”

我说：“你闭嘴。”

母亲严厉地看着我，“请你闭嘴，女士。”

乔叔叔抿了一口啤酒，舔了舔胡须上的泡沫。“姬蒂·巴特勒？”他说，“她就是那个扮成小伙子的姑娘吧？”他做了个鬼脸说，“噗，南希，真汉子不能满足你了吗？”

父亲靠近他说：“嗯，我们听说她迷上的是姬蒂·巴特勒，如果你问我的话，”他揉了揉鼻子，“我想她是看上乐池里面的哪个小伙子了。”

“啊，”乔叔叔意味深长地说，“那么我们希望可怜的弗雷德里克[8]不要知道吧……”

于是每个人都看着我，我的脸红了——我猜这更证实了父亲的话。戴维不屑地哼了一声，母亲刚才还皱着眉头，现在露出微笑。我就随她——就随他们这么想吧。我什么也没说，很快，他们就换了话题。

我可以用沉默来骗过我的父母和哥哥，然而什么秘密都瞒不过我姐姐艾丽斯。

“你是在游艺宫看上了个小伙子？”当四下安静，家人都休息了以后，艾丽斯问我。

“当然不是了。”我轻声说。

“那么，你就是去看巴特勒小姐？”

“对。”

我们都陷入了沉默，只有远处模糊的车马声从大路传来，还有更模糊的，海湾里海浪拍打鹅卵石的声音。我们熄灭了蜡烛，但是没有关窗户，让它大开着。我在星光下看到艾丽斯睁着眼睛。她看着我，表情模棱两可，似乎一半是好笑，一半是反感。

“你对她可真是热衷啊，是不是？”她说。

我把目光移开，没有立刻回答她。最后当我开口时，我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着黑暗倾诉。

“我看见她的时候，”我说，“就像——我不知道是像什么。就像我以前什么都没有看过。我好像被填满了，就像倒满了葡萄酒的酒杯。在她之前的演出都变得不值一提——简直如同尘埃。然后她走在舞台上——她太美了，她的衣服那么好看，她的声音那么甜美……她能瞬间让我又哭又笑。她让我这里疼。”我把手放在胸前，放在肋骨上，“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女孩。我从来不知道有这样的女孩……”我的声音变成了颤抖的低语，然后我再也说不出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我睁开眼，看着艾丽斯，立刻发现自己不该说那些话。我对她也该像对其他人一样沉默而狡黠。她脸上的表情一点也不暧昧了——她的目光里混合着震惊、紧张、尴尬，或者是羞耻。我说得太多了。我感觉到自己对姬蒂·巴特勒的仰慕在我体内点亮了一道光束，而我的口无遮拦又让这道光照进了这昏暗的屋子，点亮了一切。

我说得太多了——不过事情就是如此，要么说，要么什么都不说。

艾丽斯看了我一会儿，睫毛扇动。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面对着墙。

那一周一直很热。毒辣的太阳把游客带到了惠特斯特布尔，带到了我们的饭店，但是高温让他们食欲不振。他们现在经常过来喝茶或者柠檬水，吃比目鱼和鲭鱼。我会留母亲和艾丽斯在店里，跑去海滩上一待就是几小时，挖贝壳、蟹肉和螺肉等常见的海鲜，在父亲的小摊上卖。在小吃摊上当服务员还是蛮新鲜的，但是站在太阳下面太辛苦了，醋汁从你手腕流到手肘，眼睛都被熏得酸疼。每在那里干一个下午，父亲会多给我半个克朗。我买了一顶帽子，用一条淡紫色的缎带系起来，把剩下的钱攒起来，打算攒够了以后去买一张往返坎特伯雷的火车季票。

那个星期我每天晚上都去看演出——正如托尼所说，坐在普拉西一家旁边——盯着姬蒂·巴特勒唱歌，从来不会看腻。每一次踏进我的深红色小包厢都美妙极了，可以看到成排的脸，舞台的金顶，天鹅绒的幕布和流苏，还有蒙尘的地板上一排排的脚灯——我一直觉得它们像打开的海扇贝的壳——然后很快我就会看到姬蒂昂首阔步地走来，挥舞着帽子……哦！当她在舞台上站定，一阵喜悦迅速席卷了我，强烈到我得屏住呼吸去感受它，并且昏眩起来。

我独自去看的时候就是这样，但周六就大不一样了。当然，按照计划，我的家人也来了。

我们一共有十二个人，到剧场坐下时就更多了，因为在火车上和售票亭都遇到了朋友和邻居，他们也加入了我们这个欢乐的队伍。剧院里没有足够的位置让我们坐成一横排，我们便三四个一组分散坐下，于是当有人问起我们是否要吃樱桃，母亲是否带了香水，米莉森特为什么没有带吉姆过来，就必须顺着顶层楼座大声传话或者低声耳语，从表姐到表弟，从姑妈到姐姐，再到叔叔到朋友，把一排的人都打扰一遍。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我坐在弗雷德和艾丽斯中间，艾丽斯左边是戴维和他的女朋友罗达，后面是我父母。剧院里面很拥挤，也依旧闷热——尽管比之前那个闷热的周一晚上凉快一点了，但是我一个人在包厢里面坐了一周，吹着从舞台上升起的凉气，因而此时感觉比别人更热。弗雷德不是握着我的手，就是亲吻我的脸颊，这让我难以忍受，仿佛这不是爱抚，而是一阵阵蒸汽。甚至连艾丽斯的袖子碰到我的胳膊，父亲和我们交流关于演出的意见时把脸贴近我的脖子带来的热气，都让我想要躲避，我不停出汗，在座位上扭动不安。

我就像是被迫在一群陌生人中间熬过这个晚上。我觉得他们从表演中找到的乐趣让人难以理解，近乎愚蠢——那些我不耐烦地看了许多遍的演出。当他们和让人发疯的兰德尔合唱团一起唱起来，被喜剧演员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或者大声尖叫、睁大眼睛盯着跌跌撞撞的读心术师，或者叫舞台上滚动的人环返场再来一圈的时候，我只能咬指甲。随着姬蒂·巴特勒的演目临近，我也越发躁动不安。我等不及她的登台，但又希望那时能一个人看她表演——独自坐在小包厢里，把身后的门关严——而不是坐在这群对她不以为然的人中间，他们还会觉得，我对姬蒂特有的热情，是多么古怪，多么不寻常。

他们听我唱了一千遍《情人与妻子们》，听我描述了她穿的衣服，她的头发和她的声音；我整整一个星期都在狂热地说服他们去看她，宣称她的演出精彩绝伦。然而现在他们都过来了，兴高采烈，漫不经心，大声喧哗，散发出阵阵热气——我鄙视他们。我简直无法忍受让他们看她，更糟糕的是，我觉得我不能忍受他们在我看她演出时看我。我再次感觉到体内出现了一盏灯或者一道光，我敢肯定当她登台时我会燃烧起来，就像火柴点燃蜡烛芯一样，发出金色的、炽热的、痛苦而耻辱的光。然后我的家人和男友会受到惊吓躲开。

当然，当她终于大步走向脚灯前时，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我看到戴维朝我这边看过来，眨了眨眼，听到父亲说：“这就是那个女孩，终于出现了。”但是当我心中的火焰悄悄燃起那束光的时候，或许除了艾丽斯，并没有人看到。

然而，就像我惧怕的那样，那天晚上我觉得自己离巴特勒小姐很远。她的声音依然有力，她的脸庞可爱依旧，然而我习惯了聆听她唱歌间隙的喘气，捕捉灯光在她嘴唇上的光线，还有她的睫毛在擦了粉的脸颊上投下的影子。而此刻我觉得自己隔着一层窗户看她，要不就是我的耳朵被蜡堵上了。当她演完以后，我的家人欢呼起来，弗雷迪也跺着脚吹起口哨。戴维说：“如果她没有南希说的那么好，你们就用石头砸我吧！”然后他越过艾丽斯，对我眨了眨眼，补充说，“尽管没有好到让我想一周花一先令，每天晚上坐火车来看她！”我没有理会他。姬蒂·巴特勒返场了，并且已经从翻领上取下了玫瑰，但是知道家人喜欢她也没有给我带来安慰——真的，反倒让我觉得更难受了。我再次盯着灯光下的那个人影，十分痛苦地想，不管我有没有来，你都棒极了。即便没有我的崇拜，你也出色极了。我还不如在家里，把蟹肉装进纸卷里，那才是我！

尽管我如此想道，但一件十分奇特的事情发生了。她唱完了歌——该给漂亮的女孩抛玫瑰了。在此之后，她回到舞台，抬起头——我看到她朝，朝——我发誓——朝我平常坐的空椅子那里看去，然后低下头，继续行礼。如果我今晚还坐在那个包厢，她就会看到我了！如果我是坐在包厢里，而不是在这儿！

我看了看戴维和父亲，他们都在跺脚叫她再演下去，但是一会儿就不喊了，开始伸懒腰。我身边的弗雷迪仍在对着舞台笑。他的刘海贴在脑门上，嘴唇被黑黑的络腮胡覆盖住了，双颊红红的，上面有个青春痘。“她真是受欢迎啊！”他对我说，然后揉了揉眼睛，喊戴维要啤酒。坐在我后面的母亲问，那个穿晚礼服的女士是怎么蒙着眼还能看到数字的？

欢呼声平息下来，特里基的蜡烛熄灭了，煤气灯照得我们不停眨眼。姬蒂·巴特勒方才在寻找我——她抬头看我，但是找不到我了，因为我坐在陌生人之中。

第二天是周日，我在卖贝壳的小摊度过。晚上弗雷迪叫我去散步，我说我太累了。那天凉快了一点，但是到周一又热得要命。父亲回来了，一直待在餐馆里，我也一整天都在厨房里剖鱼和切片。我们一直工作到晚上七点，在店铺关门和坐火车去坎特伯雷之间，我刚好有足够的时间换衣服，穿上靴子，然后和父母、艾丽斯、戴维和罗达一起吃完仓促的晚餐。我知道他们觉得我又一次回到游艺宫简直不可思议；特别是罗达，觉得我的这种“迷恋”简直可笑。“你不介意她去吗，阿斯特利太太？”她说，“我母亲绝对不会让我一个人跑这么远，而且我比她还大两岁。不过，我猜南希是个稳重的姑娘。”我确实是个乖女孩，我母亲通常担心的是艾丽斯——俏皮的艾丽斯。不过罗达说话的时候，母亲看了看我，变得心事重重。我穿着周日的衣服，帽子上系着淡紫色的丝带，发辫上系着淡紫色的蝴蝶结，白色亚麻手套上也缝上了同样的丝带。我的靴子是黑色的，闪闪发亮。我还在两只耳朵后面喷上了一点艾丽斯的香水——纯玫瑰露，并用厨房的蓖麻油涂了睫毛。

母亲说：“南希，你真的觉得……”但是她说话时，壁炉架上的钟发出了“叮”的一声，已经七点一刻，我要误火车了。

我说：“再见！”在她来得及拦住我之前就跑了。

但我还是误了火车，不得不等待下一班。当我到游艺宫的时候，演出已经开始了。我坐下来，发现杂技团已经在舞台上翻跟头，他们身上的亮片闪闪发光，白色衣服的膝盖处已经粘上了灰尘。观众们在鼓掌，特里基站起来说话——他每天晚上都说同样的话，因此观众笑着跟他一起说——这么好的表演可不多见！——然后，好像这个部分是她必不可少的序曲，我抓住座椅，屏住呼吸，他挥起木槌，叫着姬蒂·巴特勒的名字。

她那天晚上唱得就像——我不能说像个天使，因为她的歌都是有关香槟晚餐、在伯灵顿拱廊商业街[9]散步之类的；或许，她像一个堕落天使——或是正在堕落的：她唱得像天堂的猎犬突然出现在身后，而地狱依旧遥远未知。我也跟着她一起唱——并不像其他观众那样大声而随意，我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悄悄的，仿佛低吟浅唱比放声高歌更能让她听到。

或许，她真的注意到我了。走上舞台后，她向我这边投来一瞥，仿佛想说，包厢里又有人了。此刻，当她走到脚灯前，我想我又看见她朝我看了。这个想法真是太妙了，每一次她扫视这个拥挤的音乐厅时，目光似乎都触及了我，并且比在别处停留得更久。我看到她离开了舞台，然后，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接着她在观众的欢呼中返场。她唱了那首情歌，从翻领上摘下了那朵花，像我们期待的那样放在面前。但是唱完歌以后，她没有像以往那样在前排座椅寻找最俊俏的女孩，而是往左迈了一步，朝向我的包厢。接着她又迈了一步。很快她就到了舞台的角落，面对我站着。她离我那么近，我可以看到她领口纽扣的闪光，看到她喉间的脉搏在跳，看到她眼角的粉红色。她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小小的永恒。然后她举起胳膊，那朵花瞬间就在光束中朝我飞来，我举起颤抖的手接住了它。人群发出了一阵愉快的欢呼和大笑。她用更肯定的目光对视我那慌张的眼神，然后朝我微微鞠躬致意。接着她突然后退，朝音乐厅的观众挥手，离开了舞台。

我不知所措地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花。就在方才，它还如此靠近、贴近姬蒂·巴特勒的脸颊。我想把它在自己眼前举起，正当我想这么做时，音乐厅的嘈杂终于唤醒了我，让我看到周围观众向我投来的好奇而宽容的目光，他们朝我点头、轻笑或者眨眼。我脸红了，缩回包厢的阴影里。我背对着这些猎人一样的眼睛，把玫瑰花别在裙子的腰带上，然后戴上手套。从姬蒂·巴特勒小姐穿过舞台朝我走来的那一刻，我的心就开始怦怦跳，现在跳得更厉害了。但是当我离开包厢，走向拥挤的大厅和门前的马路时，我开始觉得雀跃、欢欣，想从心底笑出来。我得用手捂住嘴，才能不像个白痴那样一个人傻乐。

正当我要走到街上时，我听到有人在叫我。我转过身去，看到了托尼，他正穿过大厅，挥舞着胳膊跟我打招呼。有一个朋友出现，让我可以对他傻笑可真是好。我抓住了他的手，笑得像个猴子似的。

“嘿，嘿，”他来到我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某人很高兴啊，我知道是为什么！我给女孩送玫瑰花的时候也没见过她们这么高兴啊。”我的脸又红了，用手捂住嘴不说话。托尼得意地笑。

“我是来给你传话的，”他说，“有人想见你。”我扬了扬眉毛，以为可能是艾丽斯或弗雷迪来找我了。托尼笑得更欢了。

“巴特勒小姐，”他说，“想跟你聊聊。”

我的笑容立刻消失了。“聊聊？”我说，“巴特勒小姐？和我？”

“没错。她问管布景的艾克，那位每天晚上都独自坐在包厢里的女孩是谁，艾克说那是我的一个朋友，让她问我。于是她就来问我，我告诉了她。现在她想见你。”

“为什么？哦，托尼，究竟是为什么啊？你都跟她说什么了？”我紧紧拽住他的胳膊。

“没什么，就是实话实说呗——”我扭着他的胳膊。真相太可怕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的颤抖和低语，还有我心中的火焰。托尼把我的手从他的袖子上拿下来，然后抓住我的手，“就是告诉她你喜欢她，”他简洁地说，“你现在是过来还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于是我什么也没说，让他带我离开了那扇大玻璃门，将凉爽的坎特伯雷夜色留在身后。我穿过了通向前排座椅的拱门，还有通向顶层楼座的阶梯，走向大厅角落里的一个隔间，门上用帘幔挡着，有一根绳子挂着一个摇摇晃晃的标牌：私人专用。

2

我以前和托尼一起去过两次游艺宫的后台，但只是在白天，当音乐厅里昏暗无人的时候。而现在，我和他一起穿过的走廊又明亮又吵闹。我们穿过了门廊，我知道那是通往舞台的。我瞥见了梯子、绳索还有长长的煤气管道；男孩们戴着帽子，穿着围裙，控制着吊篮，操纵着灯光。当时我觉得——在那之后的一年里，我每次进后台都这么觉得——我走进了一个巨大的钟表，踏进了一个华丽的壳子，而这个在灰尘和油污中一刻不停转动的机器正藏在普通观众背后。

托尼领着我沿走廊前行，走廊的尽头是一个金属阶梯。我们停下来让三位男士先走。他们戴着帽子，穿着外套，拿着包，脸色蜡黄，其貌不扬。我以为他们可能是带着样品的推销员，直到他们走过去，我听到他们和舞台看门人讲了个笑话，才知道他们就是准备下班的杂技演员，包里装的是带亮片的服装。我突然害怕起来，搞不好姬蒂·巴特勒也和他们一样相貌平凡，毫不起眼，根本看不出来是镁光灯下那个昂首阔步的俊俏女孩。我差点想叫托尼带我回去，但我们已经下了楼梯，当我赶上他时，他已经走到门前，转动了把手。

这扇门和走廊里其他的门并没有什么区别，除了门上有一个黄铜做的数字7，拧在门板中间视平线处，已经相当破旧了，下面贴着一张手写的卡片，写着“姬蒂·巴特勒小姐”。

我看到她坐在穿衣镜前的小桌上。她把身子转过一半，我猜是因为听到托尼在敲门。但是她看到我就站了起来，主动与我握手。虽然穿着高跟鞋，她还是比我略矮一些，并且比我想象的年轻——或许和我姐姐一样大，也就二十一二岁。

“啊哈，”托尼走了以后，她对我说——声音仍带着一点舞台腔——“我神秘的崇拜者！我以为你一定是来看格利的，但听人说你每次没等到幕间休息就走了。你真是专门来看我的吗？我以前从来没有过歌迷呢！”她舒服地斜靠在桌子上说。这时我看到，桌子上很乱，摆满了瓶瓶罐罐的面霜和一根根油彩，还有扑克牌、抽了一半的香烟和脏兮兮的茶杯。她的脚踝扣在一起，双腿岔开，双臂交叠在胸前。她的脸上仍旧涂着厚厚的粉，嘴唇涂得通红，睫毛和眼影都涂成了黑色。她穿着演出用的裤子和鞋子，但脱掉了外套、背心，当然，也摘下了帽子。她笔挺的衬衫紧贴着她的蕾丝束胸，但领口从她解开领带的地方敞开了，因而我看到了乳白蕾丝的一角。

我把眼睛移开。“我真的很喜欢你的表演。”我说。

“我想也是，你来得真勤！”

我笑了。“嗯，托尼让我来的，你看，免费……”这让她笑了起来。她的舌头看起来相当粉嫩，牙齿在红唇的映衬下不是一般的白。我感觉自己脸红了，“我的意思是说，”我说，“托尼让我坐在包厢里。但是就算需要付钱，我也会坐在顶层楼座上看。因为我真的喜欢你的演出，巴特勒小姐，我太、太喜欢了。”

这时她不再笑了，而是微微抬起头。“真的吗？”她真诚地问。

“嗯，是的。”

“跟我说说你喜欢的是哪一点。”

我犹豫了一下。“我喜欢你的服装。”最后我终于说出口，“我喜欢你的歌，还有你唱歌的样子。我喜欢你跟托尼说话的方式。我喜欢你的……头发。”然后我磕巴起来，现在她似乎脸红了。我们沉默了几秒，气氛有些尴尬。然后，突然，好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了一阵音乐，一阵号角和鼓点，还有一阵欢呼，像是一阵狂风在一个巨大的海贝壳里咆哮。我跳起来，环顾四周。她笑着说：“第二场。”过了一会儿，欢呼声停止了，然而音乐继续敲敲打打，像一阵剧烈的心跳。

她从桌子上挪开身子，问我介意她抽烟吗？我摇了摇头，当她从脏兮兮的杯子和扑克牌之间拿出一包烟递给我的时候，我又摇了摇头。墙上的铁丝支架上有一盏煤气灯，她把脸凑过去，在火上点燃了烟。烟蒂靠近她的嘴唇，她在火焰旁眯起眼，看起来又像个男孩了。然而当她把香烟拿开的时候，烟蒂却沾染上了深红色。看到这个，她咂了一下嘴，“你看我，还没卸妆呢！你能陪我坐一会儿，等我洗完脸吗？我知道这不太礼貌，但是我必须赶紧收拾好，因为等会儿还有一个女孩要用这个房间……”

我照她说的做了，坐下来看她在脸颊上涂上面霜，然后用一块布把妆容擦掉。她的动作迅速而细致，但是有些走神。她一边擦脸，一边在镜中凝视着我。她看了看我的新帽子说：“多么漂亮的帽子啊！”然后她问我是怎么认识托尼的——他是我的恋人吗？我吃惊地答道：“哦，不！他在追求我姐姐。”然后她笑了，又问我住在哪里，是做什么的。

“我在牡蛎餐馆工作。”我说。

“牡蛎餐馆！”她似乎觉得很有趣。她仍在擦脸，不过开始哼歌了，然后低声唱起来。

我朝主教门大街走过去的时候，偶遇了一个卖牡蛎的女孩……

然后她擦掉了口红和黑色的眼影。

我偷看她的篮子，看看里面是不是有牡蛎……

她继续唱着，一只眼睛大大睁开，靠近镜子，想擦掉一个顽固的黑点——她的嘴大张着，仿佛和大睁的眼皮同步，她的呼吸在镜面上留下一层雾气。有那么一会儿，她好像忘记了我的存在。我观察着她面部的皮肤和她的脖子。它们从脂粉和油彩的面具中浮现出来——就是她内衣花边的颜色，但是她的鼻子和脸颊颜色更深——最后，我看到了她嘴唇的边缘有雀斑，和头发一样是棕色的。我没想到她会有雀斑。我发现这雀斑很美妙，不可思议地动人。

她把雾气从玻璃上擦掉，然后朝我眨了眨眼，问了更多关于我的问题。在某种意义上，对着镜子里的她比与她面对面交谈更容易些，我终于可以和她自如交流。最初，她像个演员一样和我说话——听起来很舒服，很俏皮，当我脸红或者说了什么蠢话的时候她便哈哈大笑。然而，慢慢地——她的声音也剥去了一层层的油彩，就像她的脸一样——她的语调更温和了，不再那么有压迫感。最后，她打了个哈欠，用手指关节揉了揉眼睛——她的声音最终变得像个女孩：悦耳、有力而清晰，但只是一个肯特女孩的声音，就像我的声音一样。

就像雀斑一样，这让她变得——并没有像我害怕的那样毫不起眼，而是好极了，非常真实。听到这个声音，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在过去七天中的狂热。这多么意料之外，又多么情理之中：我爱上你了。

她的脸很快就变得光洁，她的烟也抽完了。然后她站起来，用手指捋了捋头发。“我该换衣服了。”她几乎有点害羞地说。我明白了她的暗示，说我该走了，然后她走了几步，送我到门口。

“谢谢你，阿斯特利小姐，”她说——她已经从托尼那里知道了我的名字——“谢谢你来看我。”她向我伸出了手，我也抬起手回应——然后想起我戴着手套——那个系着紫色蝴蝶结的手套——于是立刻抽回来，举起另一只没戴手套的手。她立刻又变成了那个镁光灯下殷勤的男孩。她挺直了后背，向我微微鞠躬，把我的手举到她的唇边。

我高兴得脸红了——直到我看到她的鼻子抽动了一下，才一下子明白过来她闻到了什么：大海的腥臭，酒、牡蛎肉、蟹肉、海螺，这些浸染在我和我家人手上多年的味道，我们已经察觉不到了，而现在我把它们伸到了巴特勒小姐的鼻子下面！我简直羞愧得想死。

我立刻把手拽了回来，但是她很快捉住了我的手，仍旧亲了一下，然后对着我的指关节哈哈大笑。我无法描述她眼中的神情。“你闻起来，”她慢慢地，边想边说，“就像……”

“像一条鲱鱼！”我痛苦地说。我的脸颊又热又红，眼里几乎有泪。我想她看到了我的窘态并心有歉意。

“一点也不像鲱鱼，”她温柔地说，“但是可能，大概，像一条美人鱼……”她正式地亲吻了我的手指，这次我没有躲开，最后我不再脸红，笑了起来。

我戴上了手套，隔着一层布，我的手指似乎在隐隐作痛。“你还会来看我吗，美人鱼小姐？”她问我，语调轻松，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似乎是认真的。我说，哦，对，我非常想再来。她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然后又向我微微鞠躬，我们互道晚安，最后她关上门，不见了。

我直愣愣地站在那里，面对着小小的数字“7”，和那张手写的卡片：姬蒂·巴特勒小姐。我发现自己无法挪步——简直无法动弹，仿佛我真的成了一条没有脚，只有尾巴的美人鱼。我眨了眨眼。我出汗了，汗味和她的烟味混在一起，让我睫毛上的蓖麻油流进了眼睛，引起一阵刺痛。我用手揉了揉——这只她吻过的手，然后把手指放在我的鼻子下面，透过手套闻了闻刚才她闻到的气味，然后脸又红了。

更衣室里非常安静。然后终于传来了她低沉的声音。她又唱起了那首关于牡蛎女孩和篮子的歌。但她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我意识到她唱歌的时候是在蹲着解鞋带，然后又站起来甩掉了束胸，或许还踢掉了裤子……

这一连串动作，她的身体和我刺痛的双眼之间，只隔了一道薄薄的门！

正是这个想法让我终于觉得该走了，然后我离开了她。

在和姬蒂·巴特勒小姐说过话、看过她的微笑、被她亲吻了手指以后，再看她的表演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立刻就感觉到多多少少比以往更刺激了。她可爱的声音，她优雅的举止，她潇洒的步伐——我好像与之共享了某种秘密，每次听到观众的欢呼或者叫她返场，都感觉到十分满足。她不再朝我抛玫瑰，她的玫瑰和以往一样给了前排最漂亮的女孩。但是我知道她看到了包厢里的我，因为我感觉到她唱歌的时候有时在看我，并且当她离开舞台之前向四面的观众行礼时，她总会特地向我挥一挥帽，点一点头，眨一眨眼，或者微微一笑。

但我也有不满意的地方。我看到了她洗尽铅华的样子，就很难忍受再和普通观众坐在一起听她唱歌，和他们分享她的一举一动。我很想再去拜访她，然而又害怕付诸实践。她曾发出过邀请，但也没说具体的时间，而且，那时候的我很焦虑，也很害羞。因此，尽管我常去游艺宫的包厢，听她唱歌，为她鼓掌，被她秘密地注视，我还是过了一个星期才去后台找她，面色苍白，冒着汗，忐忑不安地出现在她的更衣室门前。

但她十分友好地接待了我，诚恳地抱怨我怎么那么久都没有去找她。于是我们又轻松自如地聊起了她的剧院生活，我在惠特斯特布尔牡蛎餐馆的生活，我再也不紧张了。终于说服了自己相信她喜欢我，我才又一次去拜访，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去。那个月我除了游艺宫哪儿都没去，除了她谁都没见——哪怕弗雷迪，哪怕我的表哥，甚至是艾丽斯。母亲开始对此皱眉，但是当我回家后说起我应邀去后台拜访巴特勒小姐，并且被她当作朋友的时候，她很吃惊。我在厨房干活干得比以往都卖力，我切鱼片、洗土豆、剁欧芹，把蟹肉和龙虾肉挖出来放进锅里蒸——我的动作如此迅速，几乎没有时间唱歌。艾丽斯会沉着脸说我是因为迷上了游艺宫的某个人而变无趣了，但是我近来也不和艾丽斯说话。每天晚上工作结束后，我都会闪电般地换好衣服，匆匆吃完晚餐，跑去火车站乘坐前往坎特伯雷的火车。每一次的坎特伯雷之旅都在姬蒂·巴特勒的更衣室终结。我陪伴她的时间比观看她演出的时间还多，更多时候看到的是没有化妆、没穿演出服，也没有明星架子的她。

随着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好，她也变得越发松弛自在，越发与我推心置腹。

“你一定要叫我姬蒂，”她早些时候说过，“那么我叫你什么呢？不能是南希，因为每个人都这么叫你。他们在家里都怎么叫你？‘南南’，对吗？或者‘南’？”

“南南。”我说。

“那我就叫你‘南’吧。可以吗？”可以吗！我像白痴一样点头微笑。能这样被她称呼，我愿意丢了所有的旧名字，或者干脆不要名字了。

于是她便叫我“嗯，南……”或者“上帝，南……！”慢慢地，变成了，“亲爱的，南，帮我把长筒袜递过来……”她仍旧不好意思在我面前换衣服，但是一天晚上，当我来到更衣室，发现她立起了一面小小的折叠屏风，每次我们交谈时，她都站在屏风那边，把她脱下来的演出服递给我，让我把她演出前挂在衣钩上的女装一件件递给她。我喜欢这样为她服务。我会红着脸用颤抖的手指叠好她的西服，悄悄把各种各样的衣料——笔挺的亚麻衬衫，丝绸的背心和长筒袜、羊毛的背心和裤子——贴近我的脸颊。每一件衣服都带有她的体温，都有着独特的气味。每一件衣服似乎都充满力量，在我被刺痛的双手上（或我的想象中）流光溢彩。

她的裙子和衬裙是凉的，并不会让我的手指灼痛，但我拿在手中依旧会脸红，因为我忍不住想象着它们包裹了她身上那些柔软而隐秘的地方，想到她穿上之后会变得温暖而潮湿，我的脸更红了。每次她从屏风后面出来，变回一个娇小苗条的女孩，用一条假辫子覆盖了她美丽迷人、参差不齐的短发，我都有同样的感觉：一阵失望和后悔迅速变成喜悦和疼痛的爱；我忍不住想要触摸她，拥抱她，爱抚她，这种感觉如此强烈，我只好抱起胳膊，生怕它们会飞出去紧紧抱住她。

到后来，我对她的服装了如指掌，她建议我在她登台之前去找她，像个真正的服装师那样帮她进行表演前的准备。她以故作轻松的口吻说了这番话，仿佛有点害怕我不愿意似的。我想她不会知道我不得不远远等着她出场的时候有多难熬。很快我就不进大厅了，而是每晚奔到后台，在她登台前的半小时帮她穿上头一天晚上从她手中接过的衬衣、背心和裤子，在她涂粉遮瑕的时候帮她拿粉盒，帮她把梳理头发的刷子打湿，在她的翻领上别上玫瑰。

我第一次做完这些的时候，和她一起走到了台上，在幕布后面等着她演出完毕，好奇地盯着灯光师像杂技演员一样在舞台上方灵巧地穿梭。在这里完全看不见音乐厅，也看不到舞台，只有一块巨大的板子，板子的另一端站着一个男孩，双手扶着拉下幕布的把手。她和所有的演员一样，出场前有些紧张，这种紧张也感染了我。但是终于轮到她的时候，听到观众的阵阵跺脚和欢呼，她的脸红了，变得愉快而得意。说实话，我并不十分喜欢这时候的她。她抓住了我的胳膊，但是没有看我。她就像一个沉迷于镇静剂的女人，或是第一次因为拥抱而脸红的女人，而我站在她身边就像个傻瓜，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嫉妒着她的情人——台下的观众。

在那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在她的更衣室里独自度过这二十分钟，透过天花板和墙聆听她唱歌的节奏，我更乐意在这里远远地听着观众喝彩。我会为她泡茶——她喜欢喝和炼乳一起在锅里煮的茶，颜色像胡桃一样深，又像糖浆一样浓稠。我根据她演出的节奏把茶壶放在炉子上，这样等她回来以后就能喝了。煮茶的时候，我会帮她把小桌子擦干净，把烟灰倒掉，擦掉镜子上的灰尘；我会把她用来装油彩的破旧褪色的雪茄盒擦干净。这些都是爱的举动，这些谦卑的小动作充满了快乐，或许是一种隐秘的快乐，因为我做这些的时候觉得浑身发热，几乎有些羞耻。当她接受观众的欢呼时，我会在她的更衣室来回走动，凝视着她的东西，或者抚摸它们，几乎是抚摸吧——我的手指和它们保持着一英寸的距离，仿佛它们有一圈光晕，就像可以抚摸的表面。我爱她留下的一切——她的衬裙、她的香水、她戴在耳垂上的珍珠，还有她留在梳子上的头发，她粘在睫毛膏上的眼影，甚至她的手指和嘴唇在烟蒂上留下的痕迹。这个世界在有了姬蒂·巴特勒以后似乎变得不同了。世界在她到来之前平凡无奇，现在却充满了奇怪的带电空间，响彻音乐，流光溢彩。

等她回到更衣室时，我已把一切都整理好了。她的茶已经煮好，正如我之前提到的。有时我也会为她把烟点好。她放下了那种热烈的、心不在焉的表情，变得单纯、快乐而友好。“这群人啊，”她会说，“简直不让我走！”或者，“今天晚上的观众很迟钝，南，我把《干杯！男孩们，干一杯》唱了一半，他们才意识到我是个女的！”

她会解开领带，把短外套和帽子挂起来，抿一口茶，吸一口烟——演出让她变得喋喋不休。她会和我聊天，我会认真倾听。于是我了解了一些她的过去。

她说她出生于罗切斯特[10]，一家人都是演员。她的母亲（她没有提到父亲）在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去世了，她是被祖母带大的。她没有兄弟姐妹，也不记得有什么表亲。她第一次登台是在十二岁，艺名叫作“凯特·斯特劳，小小歌唱家”，在廉价的娱乐场所、小酒馆、小音乐厅和小剧场积攒了些名气。不过这种生活是痛苦的，她说：“我很快就不再是个孩子了。这种地方的后台门前总有一堆女孩，都和我差不多，有的更漂亮，更狂热——或者更饥渴，也就是说更愿意亲吻主持人，求他答应让自己演一季，一周，甚至一晚。”她的祖母死后，她加入了一个舞蹈团，在肯特郡海边的城镇和南海岸线上巡演，一个晚上演三次。她说起这些往事时皱着眉头，声音中透着苦涩，或是疲倦。她以手托腮，闭上了眼睛。

“哦，真是艰辛啊，”她说，“太艰辛了，而且你从来都没法交朋友，因为你在哪儿都待不了多久。所有的明星都不屑于和你讲话，或者怕你学他们的表演方式。观众如此残酷，能让你哭出来……”一想起姬蒂哭泣的样子，我都要哭了。她看到我如此感同身受，会笑着眨眨眼，伸个懒腰，用最迷人的声音说，“不过那些日子都过去了，你知道吗，我就要成名了，发财了。自从我改了名字，女扮男装以后，全世界都爱我，特里基·里夫斯最爱我，因为他付我酬劳像王子一样慷慨！”我们都笑了，因为我们都知道，如果她真的是个大明星，那么特里基给她的工资还不够买香槟的。但是我笑得有些勉强，因为我知道她的合约到八月底就到期了，然后她就得搬到另一个剧院，她说，去马盖特，或者布罗德斯泰斯，如果他们想要她去。我简直无法想象她走了以后我该怎么办。

至于我的家人对我去后台拜访，以及成了巴特勒小姐的新伙伴和非正式服装师抱有怎样的想法，我并不清楚。正如我前面说的，他们对此表示惊讶，但也深感困惑。我宽慰他们这是真正的友谊，我这么频繁地去游艺宫，花掉所有的积蓄买火车票，并不是小女孩的胡闹。而且，我听到他们问自己，一个聪明漂亮的音乐厅艺人和一个崇拜她的观众女孩之间会存在什么友谊？当我说起姬蒂还没有男朋友时（因为我在此之前已经从她断断续续的回忆中发现了），戴维说我应该把她带回家，介绍给我帅气的哥哥——尽管他只是趁罗达在身边时说着逗她玩的。当我说起帮她煮茶和整理桌子时，母亲瞥了我一眼，“听起来她没了你也一样好好的。你倒不如在家帮我们煮茶擦桌子呢……”

确实，我因为去游艺宫而忽略了家庭职责。好多事情都是姐姐代劳了，尽管她很少抱怨。我相信父母认为她慷慨无私，为了我的自由牺牲了自己。然而事实是，我想，她讨厌提起姬蒂——仅凭这点，我就知道她比家里任何人对此都介怀。我再也没有对她说起我的这股热情。我没有把我新近的这种奇怪而热烈的渴望告诉任何人。但是她看到了，当然，是当我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些暗暗陷入情网的人都知道，人们是会在床上做梦的——在床上，在黑暗中，你看不到自己发红的脸颊，而白天你用理智罩住了激情，到了晚上才允许它闪烁微光。

如果姬蒂知道她在我的梦中扮演了多么激情的角色，不知会脸红成什么样——如果她知道我如何厚颜无耻地利用了对她的记忆，编织了我不体面的幻想！每天晚上她在游艺宫和我吻别，在梦中，她的唇停留在我的脸颊——那么滚烫，那么柔软——又转移到我的眉毛，我的耳朵，我的脖子，我的嘴……我经常站在她身边，帮她解开领口的暗扣或者整理她的翻领；此刻，在我的幻想中，我做了自己向往的事情——我靠近她，亲吻她的发梢，我的手滑进她的外套，伸进了她僵硬的男式衬衫，抚摸着她温暖的乳房。

而这一切——这让我充满迷惑与快感的一切——都发生在我姐姐身旁！这一切都是当艾丽斯在我身边呼吸时发生的，有时她温热的胳膊挨着我，有时她的双目冷漠而呆滞，瞳孔中映着星光，还有她的怀疑。

但是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我。对于家里其他人，我和姬蒂持续的友谊不再令人惊讶，而变成了令人骄傲的事情。“你去过坎特伯雷游艺宫吗？”我听到父亲在收盘子的时候对顾客说，“我们的小女儿和在那里演出的明星姬蒂·巴特勒很熟呢……”到了八月底，当吃牡蛎的季节又来临时，我们整日整日地在店里工作，他们便开始催促我把姬蒂带回家，这样他们就可以亲眼见到她了。

“你总说她是你的朋友，”某天吃早餐的时候父亲说，“另外——她来到离惠特斯特布尔这么近的地方，却没有享用过正宗的牡蛎茶，这简直是罪过啊。她走之前，你请她来家里做客。”把姬蒂请来和我家人一起吃晚饭似乎是个可怕的想法，而且因为父亲满不在乎地说了她即将离开这里去别的音乐厅，我便话中带刺地回答了他。过了一会儿，母亲把我叫到旁边，问我：爸爸的房子对巴特勒小姐来说不够好，所以我不能请她来家里？是不是对父母，还有他们的行当感到羞愧？她的话让我心情低落。那天晚上我在姬蒂旁边，安静而忧伤。演出结束后她问我原因，我咬了咬嘴唇。

“我父母想请你去做客，”我说，“明天，去喝茶。你不必去的，我会说你很忙或者病了。但是我答应他们会邀请你，好了，”我痛苦地说，“我说完了。”

她抓住了我的手。“可是南，”她高兴地说，“我想去！你不知道我在坎特伯雷有多无聊，除了皮尤太太和桑迪，都找不到可以聊天的人！”皮尤太太是姬蒂的房东，桑迪是与她合租的男孩，在游艺宫的乐队演奏，但是他酗酒，有时又傻又无趣。“哦，”她说，“能和一个体面的家庭一起坐在一个体面的客厅里该多好啊！不是一个只有一张床和一块破地毯，只有几张报纸当桌布的房间！我真想看看你生活和工作的地方，坐上你乘坐的火车，去见那些爱你的，每天和你在一起的人……”

听到姬蒂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她有多喜欢我，我坐立不安，无言以对；然而，我甚至没来得及脸红——她说话的时候有个人在敲门——一阵响亮、振奋而充满权威的敲门声让她眨了眨眼，僵立在那里，惊讶地抬起头。

我也吓了一跳。在那些我和她一起度过的夜晚，除了跑堂的男孩过来告诉她该上场了以外，并没有别的访客，托尼有时会露个脸，来向我们道晚安。就像我说的，她没有恋人，没有其他的歌迷，似乎也没有除我之外的朋友。我一直对此十分满意。此刻我看到她走到门前，便咬起嘴唇。也许该说我感觉到了一种不祥之兆，但是我没有。我只是生气——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本就短暂，现在更短暂了。

来的是一位绅士，很显然，姬蒂并不认识他。她迎接他时虽然礼貌，却很谨慎。他戴着一顶丝质礼帽，看到她，还有躲在她身后的我，他脱下了帽子，放在胸前：“我想您就是巴特勒小姐，”她点了点头，于是他鞠了一躬，“沃尔特·布利斯，女士，乐意为您效劳。”他的声音低沉、动听而清晰，就像特里基的声音一样。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递过来。就那么大约一秒钟的光景，姬蒂看了一眼，惊讶地轻声说：“哦！”我仔细端详着他。他脱帽后依然高挑，穿着时尚——方格裤子、华丽的背心。他腹部挂着一条金色表链，大约有老鼠的尾巴那么粗。我看到他手指上也戴着好多戒指，金光闪闪。他的头很大，头发是暗淡的姜黄色，或许可以称之为姜灰色？某种意义上，他是一个叫人看一眼便印象深刻的人，同时又很滑稽。他的络腮胡从上唇一直蔓延到耳朵，几乎和眉毛、鼻毛连成一片。他的皮肤像小男孩一样干净而光滑，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当姬蒂把卡片还给他的时候，他问能否与她交谈片刻，她立刻转过身子让他进来。有他在，这个小房间更显得又挤又热。我不情愿地站起身，戴上手套和帽子，说我得走了。然后姬蒂介绍了我：“我的朋友，阿斯特利小姐。”她的话让我高兴了些。布利斯先生和我握了握手。

“告诉你母亲，”姬蒂给我开门的时候说，“我明天会去的，她方便的时候都可以。”

“四点钟来吧。”我说。

“那就四点！”她很快再次握住了我的手，亲了亲我的脸颊。

越过她的肩膀，我看到这个衣着光鲜的绅士用手指摸了摸胡子，礼貌地把目光从我们身上移开。

我几乎无法描述周日下午姬蒂来惠特斯特布尔拜访我们家时，我心中复杂的感受。她对我而言比整个世界还重要，她能来我家里，和我的家人一起吃晚饭，实在让人高兴得难以承受，但又是一个可怕的负担。我爱她，很想让她来；我爱她，但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份爱，哪怕是她本人。这简直就是折磨，我不得不坐在父亲的餐桌旁，把这份爱藏在心里，这感受，就像一只虫子在默默地啃食自己。当母亲问我姬蒂为什么没有男朋友，我不得不假装微笑，当戴维握着罗达的手，或者托尼在桌子下面蹭着我姐姐的膝盖——在这一切面前，我爱的人就坐在我身边，我却不能轻举妄动。

还有，我们家又阴暗又狭窄，那挥之不去的鱼腥味也会让人直皱眉头。姬蒂会觉得我们家破旧简陋吗？她会不会看见起球的毛毯、脏兮兮的墙壁、凹陷的座椅、褪色的地毯，还有母亲铺在壁炉上的披肩，被烟囱的煤灰吹得又脏又破，边缘都绽线了。我和这些东西一起长大，十八年间我都没怎么注意过它们，但是现在，我仿佛是透过姬蒂的眼睛看到了它们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也开始重新审视我的家人。我看到我父亲——他是个温和的男人，但有些无趣。姬蒂会觉得他无聊吗？还有戴维，他可能看起来傲慢无礼；还有罗达，可怕的罗达，无疑太直率了。姬蒂会怎么看待他们呢？她会怎么看艾丽斯？一个月前，艾丽斯还是我最好的朋友。姬蒂会不会觉得她冷漠，会不会因此感到困惑？她会不会——这个想法就更可怕了——会不会觉得艾丽斯很漂亮，因而喜欢她多过我？她会不会希望坐在包厢里接过那朵玫瑰的是艾丽斯，然后请她到后台，叫她美人鱼……？

那天下午等姬蒂的时候，我从焦虑变得愉快，然后又郁郁寡欢起来。我一会儿抱怨茶几上的摆设，一会儿挑戴维和罗达的毛病，直到所有人都皱着眉头抗议，原本应该高高兴兴的一天，我却搞得大家都不高兴了。我洗了头，吹干后发型变得奇怪。我在最漂亮的衣服上加了一圈褶边，但是缝歪了，边缘翘起，没法抻平。我坐在凳子上，用扣针焦躁地摆弄着，急得都快哭了，因为姬蒂的火车就要到了，我得去接她。托尼从我们的小厨房里出来，拿着一瓶准备放在茶几上的巴斯啤酒。他站在那儿看着我手忙脚乱。我说“走开”，但他看起来得意扬扬。

“看来你是不想听我的新闻了啊。”

“什么新闻？”裙边终于抻平了。我伸手去拿挂在墙上的帽子。托尼笑了笑，什么都没说。我踮起脚，“托尼，是什么事啊？我都要迟到了，你别让我更迟。”

“嗯，没啥。我敢说巴特勒小姐会亲口告诉你……”

“告诉我是什么？”我一手拿着帽子，一手拿着帽针，“是什么事啊，托尼？”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低声说：“好了，你别说出去，因为这事儿还没最后定下来。不过你的朋友，姬蒂，不是原本一两周后就要离开游艺宫了吗？”我点了点头，“嗯，她不会走了，至少有阵子不会走了。叔叔给了她一份崭新的合约，一直签到明年——他说不想放她去布罗德斯泰斯。”

到明年！还有好几个月呢，好多个月，好多个星期；我看到好多日子在我面前铺开，那些在姬蒂更衣室里的日子，那些晚安的亲吻以及美梦。

我想我叫出声了。托尼满意地喝了一大口巴斯啤酒。然后艾丽斯来了，质问托尼有什么事情非得在楼梯上窃窃私语。我没等托尼回答就迈着重重的步子跑到门口，跑到大街上，像个顽皮的小女孩一样跑去车站。我的帽子在耳边翻飞，因为我忘了用别针固定。

我并没打算看到姬蒂穿着西装，戴着礼帽和淡紫色的手套昂首阔步地来到惠特斯特布尔，但是当她走下火车时，我看到她穿着女孩的衣服，像个女孩似的走路，发辫束在脑后，撑着阳伞，又觉得有些失望。然而这种感觉很快就转变成渴望，像以往一样，然后变成骄傲，因为她在脏兮兮的惠特斯特布尔车站显得那么聪明漂亮。我向她走去，她吻了我的脸颊，挽着我的胳膊，让我穿过海岸，从车站把她领回家。她说：“哦，你就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

“嗯，对！看那里，那个教堂旁边的建筑就是我们过去上学的地方。那里——看到那个门口有自行车的房子了吗？我表兄弟就住在那里。这儿，你看，这个台阶，我有一次在这里摔倒了，磕破了下巴，我姐姐一路用手绢裹着我的伤口送我回家……”我一边说一边指给她看，姬蒂点了点头，咬着嘴唇。最后她说：“你真幸运啊！”说着似乎叹了口气。

我还担心那个下午会沮丧难熬，实际上却很愉快。姬蒂和每个人握手，并和他们一一交谈，比如，“你一定是在渔船上工作的戴维”，或者“你一定是艾丽斯，南希总是跟我提起你，可骄傲了。我现在知道是为什么了”。艾丽斯听后脸红了，局促地看着地板。

她对我父亲也很友善。“喔，喔，巴特勒小姐，”父亲和她握手的时候对她的短裙点了点头说，“跟你平常穿的不一样，真是感觉有点怪呢，不是吗？”她笑着说是的。当他眨了眨眼睛说“更好看了——如果你不介意一位男士这么说的话”时，她笑了，因为男人们通常都这么觉得，她早就习惯了，一点也不介意。

总之她是如此随和，聪明又讨喜地回答了大家关于她的所有问题，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她，甚至是艾丽斯和不怀好意的罗达。而我，看着她凝视着窗外的惠特斯特布尔海湾，或者歪着头听我父亲讲故事，或者赞美我母亲的装饰和画（她喜欢壁炉上的方巾！），又一次爱上她了。我对她的爱愈发热烈，当然，也因为我已私下知道特里基又和她续签了四个月。

她和我们一起喝茶，看到我们所有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觉得新鲜。这是一顿正宗的牡蛎晚餐，我们铺上了亚麻桌布，点上了一盏酒精灯，上面放了一块等待融化的黄油。桌子的另一边放着几盘面包和柠檬瓣，还有醋瓶和胡椒瓶——每种都有两三份。每个盘子的旁边摆着一副刀叉、一把勺子、一块餐巾，还有最重要的牡蛎刀；桌子中间放着牡蛎桶，最上面的一圈铁环上绑着一层白布，只留出一指宽的缝隙——“这样就够了。”父亲说这是为了“让牡蛎透个气”，但是又不足以张开壳而坏掉。我们挤坐在一起，因为一共有八个人，还不得不从餐厅里另外搬来了几把椅子。姬蒂和我挨着，我们的胳膊肘几乎碰在一起，我们的鞋子也在桌下挨着。母亲说：“挪开一点，南希，给巴特勒小姐留点地方！”姬蒂说：“我坐得挺舒服的，真的，阿斯特利太太。”我往右挪了一寸，但我的脚仍然挨着她，感觉到她的腿紧贴着我，很烫。

父亲拿出了牡蛎，母亲给大家倒啤酒和柠檬水。姬蒂一只手拿起牡蛎壳，另一只手拿着牡蛎刀，但是不太会用。父亲看见了，大声说道：

“嚯，看，巴特勒小姐，我们是这么吃的！戴维，你拿着牡蛎刀，给这位小姐看看是怎么用的——不然她可能会弄伤手。”

“我来。”我立刻说道，夺过她手中的牡蛎和牡蛎刀，不让我哥哥有机会碰。

“这样，”我对她说，“你必须用手掌抓住牡蛎，让壳子朝上——像这样。”我拿着牡蛎壳给她看，她认真地注视着，“然后你拿起刀，放在——不是放在中间，而是边上，这样。然后你得抓住它，撬开——”我用刀轻轻一剜，牡蛎壳就轻而易举地打开了，“你得拿稳了，”我继续说，“因为牡蛎壳里面都是汁，一滴都不能洒出来，这才是最好吃的部分。”小小的牡蛎肉在我的手掌上，沐浴在汁水里，光滑白嫩，“这个，”我用刀指着它说，“叫作胡须，你必须剃掉它。”我用刀轻轻一弹，胡须就掉了，“然后你把牡蛎肉剜出来……现在可以吃了。”我小心翼翼地把牡蛎递给她，在她接过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温暖而柔软。她把牡蛎举到唇边，停顿片刻，眼都不眨地看着我。

我没有察觉到的是，因为我说话声音很轻，其他人都静下来听我说话。此刻桌上非常安静。当我的目光从姬蒂身上移开，我发现一排人都在朝我这边看，于是脸红了。

终于有人开口了。是父亲。“不要像饕餮一样一口吞下，巴特勒小姐，”他善意地说，很大声，“我们不这么吃。你得好好嚼一嚼。”巴特勒小姐笑了。她看了看手中的壳，说道：“还真是活的啊。”

“活的，活的，哦，”戴维说，“如果你仔细听，会听到它被你吞下时还在尖叫呢。”

罗达和艾丽斯抗议起来。“你会让人家觉得恶心的，”母亲说，“你别理他，巴特勒小姐。好好享用你的牡蛎吧。”

于是姬蒂不再看我，把牡蛎肉送入口中，认真而迅速地嚼了嚼，然后咽了下去。然后她用餐巾擦了擦嘴，对父亲笑了笑。

“好了，”他自信地说，“告诉我，你以前这么吃过牡蛎吗？”

姬蒂说她没有，戴维欢呼一声，有那么一阵，桌上只有吃牡蛎的声音，精巧而细微：撬开牡蛎壳的声音，扔掉须毛的声音，吞咽牡蛎汁、黄油和啤酒的声音。

我不再给姬蒂开壳了，因为她已经学会了怎么吃。“看这个！”她吃了大约半打时说道，“还在动呢！”然后她仔细察看，“这是个公的吗？应该都是公的吧，因为都有胡须？”

父亲一边咀嚼一边摇头，“完全不是，巴特勒小姐，不是这样的。不要被胡须误导。你看，牡蛎，可以说是一种奇怪的鱼。不是公的，也不是母的，很有意思吧。它们就是雌雄同体，真的！”

“真的啊？”

托尼敲了敲盘子，“你就有些像牡蛎，姬蒂。”他得意地笑着说。

她看起来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笑了。“为什么呢，哦，我想是的，”她说，“有意思！我以前还从来没有被比作过鱼呢。”

“嗯，别误会，巴特勒小姐，”母亲说，“在我们家里这么说，是用来夸人的。”

托尼笑了，父亲说：“哦，对，对！”

姬蒂一直笑着，然后她起身去拿胡椒瓶。当她又坐下来时，她的脚从凳子下面抽出来，我感觉到她的大腿变凉了。

牡蛎桶几乎空了，柠檬水和啤酒都喝完了，姬蒂说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吃过这么棒的晚餐。我们把凳子从桌前移开，男人们抽起雪茄，艾丽斯和罗达把茶杯摆好。他们问了更多关于姬蒂的问题。她是否见过内莉·鲍尔，是否认识贝茜·贝尔伍德、珍妮·希尔或者乔利·约翰·纳什。[11]然后又换了个问题：她真的没有男朋友吗？她说她没时间想这个。又问她在肯特郡有家吗，什么时候回去看家人？她说自从祖母死后她就没有家人了。母亲叹了口气，说真是遗憾啊。戴维说如果她愿意，可以随意挑我们家亲戚，因为我们家亲戚太多了，都用不过来了。

“哦，真的吗？”姬蒂说。

“对，”戴维说，“你一定听过这首歌——”

这是她叔叔，这是她哥哥，这是她姐姐，这是她妈妈，这是她姨妈，还有那个，她妈妈的表哥……

他还没唱完，就听见我们家的大门开了，有人在楼梯上大喊一声，然后出现了乔叔叔、罗西娜婶婶，后面跟着我们的三个表兄妹——全都穿着周日穿的最漂亮的衣服，不期而至，说是来“看一眼”巴特勒小姐，如果她不反对的话。

于是又加了好几个凳子、好几个杯子，又来了一轮自我介绍，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汗味、烟味和笑声。有人说我们家没有钢琴真是遗憾，不能让巴特勒小姐来唱首歌，然后乔治——我最小的表弟说：“口琴行不？”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姬蒂脸红了，说她唱不了，但每个人都起哄：“哦，唱吧，巴特勒小姐，唱啊！”

“你说呢，南？”她问我，“我应该丢人现眼吗？”

“怎么可能是丢人现眼呢。”我很高兴她最后转向我了，还在大家面前那么亲昵地叫我。

“那么，好吧。”她说。然后大家为她腾出了一小块地方，罗达跑回家，把她的姐妹们也带来了。

她唱了《我爱的男孩在顶层楼座》和《咖啡店里的女孩》，等罗达的姐妹们来了以后，又唱了一遍《我爱的男孩》。然后她低声对我和乔治耳语，我给她拿来了父亲的帽子和拐杖，她给我们唱了几首男装丽人的歌，然后以一首她在游艺宫唱的情歌结束，那首关于情人和玫瑰的。

我们为她欢呼，和她握手，她鞠了十多次躬。最后她的脸看起来又红又烫，似乎非常疲惫。戴维说：“要不你来一首怎么样，南？”我瞪了他一眼。

“不唱。”我说。无论如何，有姬蒂在这里，我才不要给他们唱歌。

姬蒂好奇地看着我，“你也唱歌啊？”她说。

“南希的声音最好听了，巴特勒小姐，”我的一个表弟说道，“肯定是你听过的最好听的。”

“对，唱啊，南希！唱给我们听听！”另一个表弟说。

“不，不，不！”我又叫起来，声音大得让母亲皱起眉头，其他人哈哈大笑。

乔叔叔说：“啊，那真是太可惜了。你应该听她在厨房唱的歌，巴特勒小姐。她真是会唱歌，比百灵鸟唱得还好听。你听她唱歌，心都要融化了。”整个屋子里的人都低声表示赞同，我看到姬蒂在向我眨眼睛。然后乔治大声说，我一定是留着嗓子要给弗雷迪唱小夜曲。屋子又里爆发出一阵笑声，让我脸红不已，只能盯着自己的膝盖。姬蒂看起来很迷惑。

她问：“弗雷迪是谁？”

“弗雷迪是南希的小情人，”戴维说，“一个很帅的小伙子。她一定跟你吹嘘过吧？”

“没，”姬蒂说，“她没说过。”她的声音很轻，但当我抬起眼睛，却看到她眼神古怪，几乎有些忧伤。我确实从来没有跟她提过弗雷德。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我都不再把他当作恋人了，因为自从姬蒂来到坎特伯雷，我没一个晚上有空和他在一起。他最近给我写了一封信，问我是否还在乎他。我把信放进了抽屉，连回信都忘了。

大家拿弗雷德打趣了一会儿，幸好罗达的妹妹引起了骚动，她把口琴从乔治手里抢过来，吹了几个极其难听的音符，男孩子们都朝她大呼小叫，抓她的头发叫她停下来。

趁他们吵闹时，姬蒂朝我靠过来，轻声说：“南，你能带我到你的房间吗，或者安静点儿的地方——只有你和我？”她神情严肃，我突然怕她可能会昏倒。我站起来，在拥挤的房间里给她腾出一条通道，告诉母亲我要把她带到楼上，母亲正看着罗达的妹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责备她，只是朝我们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于是我们便逃离了现场。

卧室比客厅更凉快，也更暗，尽管我们还能听到楼下的吵闹声和口琴声，但这里安静多了。窗户开着，姬蒂靠过去，胳膊倚在窗台上。她在海湾吹来的微风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

“你不舒服吗？”我说。她朝我转过来摇了摇头，笑了。但她的笑似乎是悲伤的。

“只是累了。”

我的水壶和盆放在旁边，倒出一点水递给她，让她洗了洗手和脸。有几滴水洒在她的裙子上，把她的刘海也打湿了。

她腰上别着一个钱包，她把手伸进去，掏出了一根烟和一盒火柴。她说：“我敢肯定你妈不会同意，不过我得抽一根。”她点燃了烟，狠狠吸了一口。

我们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彼此。然后，因为我们都累了，屋里也没有地方坐，就并肩坐在床上，靠得很近。和她一起在这个房间里真是奇妙——在这个地方！——我曾经那么长时间地，放肆地梦到她。我说：“很奇怪——”恰好她也开口说话了。我们都笑了。“你先说。”她说着，又吸了一口烟。

“我只是想说，你像这样在我的房间里，真是挺有意思的。”

“我也是，”她说，“正想说在这里真是有趣！这里真的是你的房间，你和艾丽斯的房间吗？这是你的床？”我点了点头。她做梦般地看了看床，仿佛我把她带到了陌生人的卧室里，谎称那是我的卧室。

她又沉默了，然后我也沉默了。我感觉到她还有话想说，只是在酝酿措辞。我略带激动地想，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但她开口说的却不是合约的事，而是关于我的家人——说他们有多善良，有多爱我，我拥有他们是多么幸运。我想起她在某种意义上是个孤儿，便没反驳她，让她说下去。但我的沉默似乎只是让她的情绪更低落了。

姬蒂抽完烟，扔掉烟蒂后，长出了一口气，说出了我盼望已久的话。“南，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答应我，要为我高兴。”

我情难自禁。整个下午我想起这件事便欢喜，此刻便大笑着说：“哦，姬蒂，我已经知道你的好消息了！”她似乎很困惑，于是我飞快地接着说道，“你千万别生托尼的气，他已经告诉我了，就在今天。”

“告诉你什么了？”

“说特里基想让你留在游艺宫，说你至少会一直演到圣诞节！”

她神情古怪地看着我，然后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她说，“除了我还没人知道。特里基确实想让我留下，但是我拒绝了他。”

“拒绝了他？”我盯着她，但她没有直视我的眼睛，而是看着自己的脚，双手交叉放在腰间。

“你记得昨晚来找我的那个绅士吗？”她说，“布利斯先生。”我点了点头。她今天没有提到他，而我忙着准备迎接她的到来，在那之后也没有问起他。这时她继续说，“布利斯先生是个经理，不是特里基那样的剧院经理，而是艺人的经理——他是个经纪人。他看了我的演出，并且——哦，南！”她无法掩饰激动的心情，“他看了我的演出，非常喜欢，请我跟他签约，是伦敦的音乐厅！”

“伦敦！”我不敢相信，只能重复她的话。这句话比什么都可怕。如果她是去马盖特或者布罗德斯泰斯，我还可以偶尔去看她。如果她去伦敦，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就像她去了非洲，或者去了月球一样。

她继续说，布利斯先生在伦敦的音乐厅有朋友，承诺让她在这些音乐厅各演一季；他说她在这种乡下舞台是大材小用，她应该在城里出人投地，大人物们都在城里，财富也都在城里……我几乎没听进去，只是变得越来越难过。最后我用一只手捂住了眼睛，她便沉默了。

“你并没有为我高兴。”她安静地说。

“我为你高兴。”我说道，声音沉重，“但是我为自己悲哀。”

又是一阵沉默，只听见楼下传来的笑声和拉动椅子的声音，以及窗外海鸥的尖叫。房间里似乎比我们进来的时候更暗了，我突然觉得今天很冷，比往日都冷。

我听到她走了一步，紧接着就坐在了我身旁，把我的手从额前拿下握住。“听我说，”她说，“我有件事想请求你。”我看着她，她脸色苍白，除了几点深色的雀斑。她的眼睛看起来很大，“你觉得我今天看起来漂亮吗？”她说，“你觉得我表现得友好吗？让人舒服吗？你觉得你父母喜欢我吗？”她语气急切。我没有说话，而是一边思索一边点头，“我今天来，”她说，“就是想给他们留个好印象。我穿了最漂亮的女装，让他们觉得我比实际上的我更好。我原想，他们可能会是整个肯特郡最差劲最糟糕的家庭，所以我得努力表现好，让他们像信任自己的女儿一样信任我。

“但是，哦，南，他们并不差劲，我完全不用装模作样！他们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家人，他们把你当宝。我没法让你舍弃他们……”

我的心跳似乎都要停了，然后又像活塞一样跳动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说。她移开了目光。

“我想请你跟我一起走。去伦敦。”

我眨了眨眼。“和你一起走？怎么去？”

“作为我的服装师。”她说，“如果你愿意。作为我的——什么都可以。我也不知道。我和布利斯先生说了，他说一开始可能不会给你太多薪水——不过如果你和我住在一起，那些钱足够了。”

“为什么？”我问。她抬起眼来看我。

“因为我——喜欢你。因为你待我很好，给我带来了好运。也因为，伦敦对我而言是陌生的地方，布利斯先生也不一定有看上去那么好，我到了那里就孤身一人了……”

“你真的觉得，”我慢慢地说，“我会说不吗？”

“对，今天下午我是这么想的。昨天晚上，还有今天早晨，我还以为——哦，这里和在更衣室的时候太不一样了，那儿只有我们两个！那时我不知道你在家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你还有个——男朋友。”

她的话让我鼓起勇气。我抽出手，站了起来。我走到床前，那里有个带抽屉的小柜子。我把它打开，拿出一样东西给她看。“你认得这个吧？”我说。她笑了。

“是我给你的花。”她从我手中接过花，握在手里。花已经干瘪了，花瓣的边缘变成了棕色，即将脱落，而且，在很多个夜里我把它放在枕头下面睡觉，它已经被压得扁平。

“当你把它抛给我的时候，”我对她说，“我的人生改变了。我想我一定是——在那之前都是沉睡着的，或者是死的——直到那一刻，自从我遇见了你，我才苏醒，才复活！你觉得我现在会那么容易就放弃吗？”

我的话吓到她了。这也正常，毕竟我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对她或其他人说过这样的话。她移开目光，环顾屋内，然后舔了舔嘴唇：“那么楼下的所有人呢？”她对着门点了点头，“你的父母，你的哥哥，艾丽斯，弗雷迪？”她说着，楼下传来一阵喊叫，然后是一通友好的争论。

他们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我想说，如果与你相比……但是我耸了耸肩，笑了笑。

于是她也笑了。“你真的会来吗？我们周日就得走，也就是说，距离今天还有一周。没有留给你太多时间。”

足够了，我说。她把褪色的玫瑰放回床上，抓住我的手，紧紧握着。

“哦，南！我亲爱的南！我们会有很多时间在一起，我保证！”她说着，把我的手放开，紧紧拥抱着我，高兴地大笑起来，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我怀里颤抖。

然后，她飞快地移开了身子，我怀里只剩下空气。

楼下更喧闹了，然后传来了开门声，接着是砰砰的脚步声，有人叫喊，“南希！”是艾丽斯。她停在卧室门口，但因礼貌——或出于害怕——没有转动把手，“大家要走了，”她说，“母亲问能不能请巴特勒小姐先下来一下，让大家跟她道个别。”

我看着姬蒂。“你先去吧，”我说，“我等一会儿再下去。还有，不要，”我低声说，“不要告诉他们，我们的计划。这件事我之后再跟他们说。”

她点了点头，又握了握我的手。然后她打开门，随艾丽斯而去，我听见她俩走在一起的脚步声。

我站在她们交叠的影子后，用颤抖的手捂住了脸。自从认识姬蒂·巴特勒以后，我总是仔细地洗手。如果手指缝里有没洗干净的东西，那对我就像珍珠粉上的石墨或醋一样明显。尽管如此，我手上依然留有牡蛎的味道，依然残留着一丝细线——不是龙虾的须，就是小虾的须——在我的某个指甲盖里。我想，我要怎么放弃我的家人，我的家，还有牡蛎女孩的一切？

而生活在姬蒂身边，沉浸于这份强烈而隐秘的、令我颤抖的爱里，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3

为了煽情，我希望能告诉你们我父母听了姬蒂的提议并阻止我，坚决不让我再提此事。当我坚持己见时，他们大吵大闹，我母亲哭了，我父亲打了我，因此我不得不趁着黎明从窗户爬出去，用棍子挑着破布包裹，满脸是泪，在枕头上留下一个字条，说别想把我找回来……但如果我这么说，就是在撒谎。我父母都很开明理智，不会感情用事。他们爱我，为我担心，想到要让小女儿在一个女演员和音乐厅经理的陪同下去往英格兰最阴冷、最邪恶的城市，就觉得这个主意很疯狂，正常的家长都不愿意多想一秒。但因为他们爱我，所以不想让我伤心。任何双目健全的人都能看出我的心已经完全被姬蒂·巴特勒占据了，任何人都可以猜到，一旦有了陪在她身边的机会，我就再也不会回到父亲的厨房，像以前那样快乐地待在那里。

因此，当姬蒂离开一小时后，我就不安地把她的计划告诉了父母，并据理力争，请求得到他们的祝福。他们闻言错愕，但也认真对待。第二天，当我去厨房的时候，父亲拦住我，把我带到安静的客厅，他的表情悲伤而严肃，但很和蔼。他先问我是否改变主意。我摇了摇头，他叹了口气。他说，如果我心意已决，他和母亲都不会拦我。我已差不多是个成年人了，也该有自己的主意。他们曾希望我嫁给一个惠特斯特布尔的男孩，就在他们身边成家，让他们能够分享我的喜悦，分担我的忧愁——但是现在，他说，恐怕我会嫁给一个伦敦的家伙，一个完全不理解他们的人。

但是，他总结道，孩子不是为了取悦父母而生的，也没有哪个父亲能指望女儿一直留在自己身边。“长话短说，南南，哪怕你是要去魔鬼那里，我和你妈妈也宁愿看到你快乐地从我们身边飞走，而不是悲哀地留下，然后也许会憎恨我们，阻碍了你去追随自己的命运。”我从没见过他如此悲伤，也没见过他这么滔滔不绝。我没见过他流泪，但是现在他说着话便眼中泪花闪现，眨了好几次眼想要抑制眼泪，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轻。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任泪水流淌。他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我，“你走了我们会很伤心，亲爱的，”他说，“你知道的。答应我们，你不会忘了爸爸妈妈，你会给我们写信，会回来看我们。如果一切没有你想的那么顺利，你也可以骄傲地回来，回到爱你的人身边——”然后他说不出话了，颤抖起来，我只能抱着他点了点头说：“我会的，我会的，我保证我会的。”

可是，哦！我真是个狠心的女儿，当他一离开，我的泪就干了，头天晚上的快乐就回来了。我快乐地抱住自己，在客厅里跳了一段吉格舞——我用脚尖跳的，声音很小，这样他们就不会听到我在楼下的起居室跳舞。然后，事不迟疑，我立刻跑到邮局，给游艺宫的姬蒂寄了一张卡片——一张画着惠特斯特布尔牡蛎船的卡片，我在风帆上写着“前往伦敦”，还在甲板上画了两个拿着大包小包的女孩，带着大大的笑脸。我在卡片背面写上“我可以去！”。又写上，我得准备几天，她这几晚得习惯一下没有服装师的日子了……最后署上“爱你的，南”。

我那天也就高兴了那么一会儿，因为和父亲告别的那一幕还得在母亲那里经历一次——她抱着我，哭着说放我走真是愚蠢。还有戴维，他荒谬地说，我现在去伦敦还太小了，一到伦敦就会被特拉法加广场的有轨电车撞倒。还有艾丽斯，听到这个消息她什么都没说，而是哭着跑出了厨房，谁也劝不动，直到午餐时间才出来干活。只有我的表兄妹看起来为我高兴——他们的嫉妒多过高兴，说我是幸运儿，发誓我会在伦敦交好运，然后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不然我就会被彻底毁掉，颜面无存地悄悄跑回来。

那一周飞逝而过。我利用晚上的时间拜访了亲戚朋友，和他们一一告别，洗净了我的衣服并且整理打包，盘算着哪些带去伦敦，哪些留在家里。我只去了一次游艺宫，是和父母一起去的，他们去是为了确保巴特勒小姐仍是善良的、神志清晰的；而有关谜一般的沃尔特·布利斯，他们也打听了更多细节。

我只在姬蒂身边待了一会儿，演出结束后，父亲与托尼及特里基聊了聊。我这一周都在害怕，怕是自己想象出了她在周日晚上跟我说的话，或者完全误解了她的意思。几乎每个晚上，我都会从梦中满头大汗地醒来，我梦到自己拿着打包好的行李，戴着帽子出现在她门前，而她吃惊地看着我，皱着眉头，然后嘲笑我。要不就是我去晚了，只能沿着铁轨追着火车，而姬蒂和布利斯先生透过车厢的窗户看着我，并没有伸手拉我一把……然而那晚在游艺宫，她把我拉到一旁，握住我的手，和以前一样兴奋而友好。

“我收到了布利斯先生的信，”她说，“他替我们在一个叫作布里克斯顿[12]的地方找到了房子，他说那里住的都是音乐厅的职员和演员，他们叫它‘油彩大道’。”

油彩大道！我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幕美丽的景象：一条像化妆盒一样的大街，两侧是狭窄的、镀金的房子，每个屋顶都是不同的颜色，而我们是三号——屋顶上有个烟囱，和姬蒂的红唇一个颜色！

“我们要赶周日两点整的火车，”她说，“布利斯先生会亲自坐马车去车站接我们。第二天我要去博孟塞的明星音乐厅表演。”

“明星，”我说，“是个幸运的名字啊。”

她笑了。“希望如此。哦，南，我们就这么想吧！”

我猜我在家中的最后一个早上就像每次离开家前的最后一天，是悲伤的一天。我们五个人一起吃了早饭，那时大家还心情明亮。但是屋子里那种等待的气氛让人除了叹气和毫无头绪地乱忙以外什么事都干不了。到了十一点整，我简直就像是被困在盒子里的老鼠，于是让艾丽斯陪我去海滩，在我最后一次站在水边时，帮我拿着鞋子和长筒袜。但哪怕这个仪式也令人失望。我把手放在额头，凝视着闪闪发光的海湾，看着低处镇上沥青涂墙的房子，港口船坞的桅杆和起重机。我对这些东西了如指掌，就像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奇妙而无聊。我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暗忖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看不到它们了，然而它们看起来一如往常。最后我移开目光，悲伤地走回家。

家里也还是那个模样。没有一样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如我所想变得特殊，或因我的离开而发生任何改变。没有，除了家人们的脸。他们的表情不是悲伤，就是因为佯装高兴而变得僵硬，令我无法直视。

因此，当告别的时刻终于来临，我几乎是高兴的。父亲不让我坐小火车去坎特伯雷，说我应该坐马车去，于是从坎伯兰公爵酒店的马夫那里租来了一辆双轮马车，亲自把我送走。我吻别了母亲和艾丽斯，让哥哥扶我坐在父亲身边，把我的行李放在脚边。行李真的很少：一个旧皮箱，外面用皮带系着，箱子里装着我的衣服；一个帽盒装着帽子，还有一个小小的黑色锡箱装着别的东西。这是戴维给我的告别礼物，他新买的，并用漂亮的黄色大写字母把我名字的首字母漆在盖子上，还在箱子里放了一张肯特郡地图，用一个箭头标出了惠特斯特布尔——他说这是提醒我家在哪里，以免我忘了。

在去坎特伯雷的路上，父亲与我都没怎么说话。到了车站，我们发现火车已经进站冒着蒸汽了，姬蒂把包和篮子放在一旁，皱着眉头看表。和我焦虑的梦境完全相反，她看到我们便笑着朝我们使劲招手。

“我害怕，”她说，“你可能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我摇了摇头，惊讶于在我说了那些话以后她还会这么想。

父亲对姬蒂非常友好，和蔼地向她打招呼，与我吻别的时候也吻了她，祝她能交上好运。最后，我从车窗探出身来拥抱父亲，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羚羊皮包，把它放在我手里，要我握住。那里面放着硬币——印着女王头像的[13]——一共六枚。我知道这超出他的承受能力，但是当我打开包，看到里面金光闪闪的硬币时，火车已经开动，来不及还给他了。我只能喊着谢谢，朝他飞吻，看到他扬起帽子向我告别。然后我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看着他从我的视野里消失，想着不知何时才能再次见到他。

但我得承认自己并没有想太久，因为和姬蒂在一起太令人兴奋了——听到她再次提起我们要同住的房间，我们要在城里过上的生活，她要在哪里赚大钱，这一切很快带走了我的悲伤。我知道，我的家人一定会觉得我残忍无情，当他们在家中为失去我而悲伤却见到我在大笑。但是，哦！那天下午我不得不笑，就像我不得不呼吸，不得不流汗。

很快我就得以尽情地参观伦敦、尽情地惊叹了，一个小时后我们就到了查令十字街站。姬蒂找了一个搬运工帮我们扛包和箱子，当他把行李搬上推车的时候，我们焦急地寻找着布利斯先生。最后姬蒂大喊一声“他来了！”指着从站台大步走来的布利斯先生。他的胡须和外套的下摆上下飞舞，脸上红扑扑的。

“巴特勒小姐！”他朝我们走来，说道，“太令人高兴了！真是太好了！我害怕我来晚了，好在你按计划来了，比以前更迷人了。”他转向我，摘下帽子——又是丝绸的——朝我深深鞠躬，像在剧院里一样，“向牡蛎姑娘脱帽！”他大声说，“阿斯特利小姐——刚从惠特斯特布尔过来，对吧？”他迅速握了握我的手，然后朝搬运工打了个响指，架起两条胳膊让我们分别挽住。

他叫了一辆马车在河岸街等我们，当我们到了以后，马车夫用马鞭碰了碰帽子，从座位上跳下来，把我们的行李放在车顶。我环顾四周，那天是星期天，河岸街很安静，但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是星期天的缘故。河岸街对于我就像德比的赛马场——只是把跑马换成了道路交通——令我震耳欲聋、头晕目眩。我在马车里感觉安全些，唯一奇怪的就是我正坐在一位自己并不了解的男士旁边，被带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在一个比我想象中大得多的，更烟雾缭绕、更令人警惕的城市。

当然，伦敦城也有很多可看之处。布利斯先生建议我们在赶往布里克斯顿之前先稍微观光一下，于是我们就朝特拉法加广场驶去——路过了尼尔松的雕塑、喷泉、国家美术馆漂亮的乳白色大门，还有从白厅[14]通往国会大厦的风景。

“我哥哥说，”我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如果我来伦敦，就会被特拉法加广场的有轨电车撞倒。”

布利斯先生神情严肃。“你哥哥真是想得周到，阿斯特利小姐——不过可惜，他说得不对。特拉法加广场没有有轨电车，只有公共马车和双座马车，还有我们坐的这种带篷的马车。有轨电车是普通人坐的，恐怕你得去基尔伯恩，或者肯顿市集，才可能被有轨电车撞。”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不知该怎么看待布利斯先生，我的未来和幸福都如此意外而迅速地托付给他了。当他与姬蒂交谈，并时不时把街上的景物介绍给我们的时候，我仔细端详了他。他比我第一次见他时所以为的要年轻。那晚在姬蒂的更衣室里，我以为他是个中年人，现在我猜他最多三十一二岁。与其说他是个英俊的男人，倒不如说他令人印象深刻，因为除了光鲜的衣着和谈吐，他其实相貌平平。我以为他一定有个深爱自己的娇妻和一个孩子，如果他没有——事实上他确实没有——也应该有一个。我完全不了解他的过去，不过后来听说他出身于一个古老而有名望的戏剧之家（他真实的姓氏并不是布利斯，当然，就像姬蒂也不姓巴特勒），他年少时就离开了正统的戏剧舞台，去音乐厅当了喜剧歌星，现在他经营着一打艺人，但是出于对这个行当的热爱，他偶尔还会亲自登台表演，名号“沃尔特·沃特斯，有个性的男中音”。那天在马车里我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但渐渐猜到了些。我们到了帕尔默街，又转向干草市场[15]，剧院和音乐厅在我们眼前拉开帷幕。随着我们的马车缓缓驶过，他抬手微倾帽缘，仿佛在向它们致意。我曾经见过爱尔兰老太太经过教堂时做类似的动作。

“这是女王剧院，”他对左边一栋气派非凡的建筑点头致意，“我父亲在这里看过珍妮·林德[16]——瑞典夜莺的首场演出。这是干草剧院，比尔博姆·特里先生经营的。这是克里提昂剧院，或者叫克里剧院——剧院中的奇迹，全部建于地下。”一个接一个的剧院，一个接一个的音乐厅，他都了如指掌，“我们面前是伦敦亭阁[17]，那边——”我们沿着大磨坊街看去——“特卡德罗宫。我们的右边是王子剧院。”我们经过了莱斯特广场，他吸了一口气，“最后，”他说——把帽子摘下来，置于膝上——“最后，是帝国剧院与阿尔罕布拉剧院，英格兰最好的音乐厅，每个艺人都是明星，观众也尊贵得很，哪怕是顶层楼座的妓女——请原谅我的用词，巴特勒小姐，阿斯特利小姐——都穿得珠光宝气。”

他敲了敲马车的顶盖，车夫把车停在广场中央小花园的一角。布利斯先生打开车门，带我们走到花园中央。我们三个背对着大理石基座上的威廉·莎士比亚雕像，凝视着帝国剧院与阿尔罕布拉剧院金碧辉煌的大门——帝国剧院的大门前有大理石梁柱与闪烁的标灯，有彩色玻璃和柔和的电子灯光；阿尔罕布拉剧院是圆顶的，有尖塔和喷泉。我以前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剧院。我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这么脏乱又这么灿烂，如此丑陋又如此庄严，千姿百态的人们站着，走着，闲逛着，一个挨着一个。

这里有从马车上下来的绅士和淑女。

有端着鲜花和水果的女孩，有卖咖啡、冰冻果子露和汤的小贩。

这里有穿着红色外套的士兵；有下了班的学徒男孩，戴着礼帽或者草帽，穿着格子衫；有披着披肩的女人、系着领带的女人，还有穿着短裙，露出脚踝的女人。

这里有黑人、中国人、意大利人和希腊人。有初来城里的人，和我一样困惑地打量周遭；有蜷缩在台阶和长椅上的人，他们的衣服不是皱皱巴巴就是脏兮兮的，看起来整天整夜都待在这儿。

我看着姬蒂，也许露出了惊奇的表情，因为她笑了，摸了摸我的脸颊，然后握住我的手。

“我们正位于伦敦的心脏，”此时布利斯先生说，“伦敦的正中心。看那儿，”他朝阿尔罕布拉剧院点了点头，“还有我们周围的一切，”他的手划过广场，“你看，这就是让这个伟大心脏跳动的东西：游艺表演[18]！游艺表演，阿斯特利小姐，岁月不能让它凋谢，习俗也无法使其陈旧。”他转向姬蒂，“我们站在，”他说，“尘世间最伟大的表演殿堂面前。明天，巴特勒小姐——明天，或者下星期，下个月，也许很快，很快，我向你保证——你会站在这里，在这个舞台上。你会让伦敦的心脏为你疯狂！你会让整个伦敦的人为你喝彩！”

他说着便举起了帽子，在空气中使劲扬了扬，有一两个路人扭过头来看了看我们，然后毫不在意地移开了视线。我觉得他说得好极了——我知道姬蒂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她听到这些话便紧紧抓住我的手，欢喜地轻轻颤抖了一下。她的脸红了，和我一样，她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闪着光。

我们没在莱斯特广场逗留太久。布利斯先生叫来了一个男孩，给了他一先令，让他去卖冰冻果子露的小贩那里给我们买了三杯起泡酒。我们在莎士比亚雕像的影子里坐了一会儿，一边品酒一边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帝国剧院的公告。我们知道，姬蒂的名字很快就会变成三英尺高的字母挂在那里。但是当我们喝完酒以后，他拍了拍手，说我们得去布里克斯顿了，到我们的房东邓迪太太那里。他把我们领回马车，扶我们坐下。我发现自己刚才大睁着的眼睛在昏暗的马车里又变小了，我的内心不再激动，而是紧张万分。我在想，他给我们找了什么样的住所，邓迪太太又是什么样的人。我希望二者都不要太高不可攀了。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我们刚离开西区，过了河，街道就变得灰暗而呆板。这里的房子和人都挺精神的，但是千篇一律，像是同一双没有想象力的手雕刻出来的。这里毫无莱斯特广场那种陌生的魅力以及迷人而怪异的多样性。很快，街道也不再精神了，开始变得有些破旧，我们经过的每一个街角，每一栋公共建筑，每一排商铺和房子，都显得比方才的更暗淡。身边的姬蒂和布利斯先生开始交谈，谈的都是剧院、合约、服装和歌曲的事情。我的脸一直贴在玻璃窗上，想着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些无趣的街区，到达油彩大道，我们的家。

最后，我们来到一条街，街上都是高高的平顶房子，每栋房子前都有一排生锈的铁栏杆，窗户上都挂着被煤烟熏黑的百叶窗和窗帘。布利斯先生不再说话，看了看窗外，说我们马上就到了。我不得不把视线从他友好微笑的脸上移开，以掩饰内心的失望。我知道我一开始对布里克斯顿兴奋的幻想——那一排金色的油彩，玫瑰红的屋顶——是愚蠢的，但是这条街看起来也太灰暗、太寒酸了。我想这街道和我离开的惠特斯特布尔那些普通的道路并无两样，只是陌生，因而显得有些险恶。

当我们走下马车的时候，我看了看姬蒂，想知道她是不是也有些失望。但是她的兴致依旧高昂，眼睛仍和刚才一样又湿润又明亮。她只是看了一眼布利斯先生领我们去的那所房子，然后满意地微微一笑。我突然就明白了之前可能只猜到一半的事情——她这辈子都在这种不起眼的房子里面住着，没有住过比这更好的。这个想法给了我些许勇气，也让我和以往一样因为同情和爱而感到疼痛。

屋子里面的气氛却很欢快。邓迪太太是一位白头发的胖女人，她亲自在门口迎接我们，像欢迎朋友一样迎接了布利斯先生，叫他“瓦尔”，让他亲了脸颊，然后把我们领进客厅。她让我们坐下，摘下帽子，请我们不要见外，就像在自己家一样。然后一个女仆被唤进房间，灵巧地拿来了茶杯，为我们煮了些茶。

门关上后，邓迪太太笑着对我们说：“欢迎，亲爱的姑娘们。”她的声音就像圣诞节的蛋糕一样，透着甜蜜湿润的果味，“欢迎来到吉妮芙拉路。我希望你们在这里过得愉快，收获幸运。”然后她对姬蒂点了点头，“布利斯先生告诉我，我的屋檐下要有一颗闪亮的小星星了，巴特勒小姐。”

姬蒂谦虚地说，她还不知道有这回事。邓迪太太笑了笑，笑得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没办法停下来。姬蒂和我坐直身子，交换了警觉而沮丧的眼神。然而这阵猛咳过后，这位女士又和刚才一样平静而快活起来。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和眼睛。然后从手肘旁的桌子上拿出一盒香烟，给我们一人一支烟，自己也拿了一支。我看到她的手指被烟草熏黄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茶端来了，姬蒂和邓迪太太忙着倒茶的时候，我环顾四周。邓迪太太的客厅确实不同寻常，有很多值得一看的。床垫和家具都很普通，然而四壁却妙不可言，每一面墙上都挂满了照片，相框与相框间的空隙已经不足以让人分辨出墙纸本来的颜色。

“我看你很喜欢我的小收藏。”邓迪太太把茶杯递给我，我发现所有的眼睛都朝我这边看过来，于是脸红了。她朝我一笑，用被烟熏黄的手指摆弄着她的水晶耳坠，那是用黄铜耳线缀在她耳洞上的，“亲爱的，这些都是我的老房客。”她说，“其中有一些，你看，很有名。”

我又看了看这些图片。现在我看清楚了，都是人像——大多数是签名照——剧院和音乐厅的艺人。正如邓迪太太所说，这里面有一些我认得的人——譬如歌王万斯[19]的照片挂在壁炉上方，旁边是乔利·约翰·纳什，沙发上方框着一个歌单，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献给亲爱的邓迪女士，祝您好运。贝茜·贝尔伍德”。但更多照片上是我不认识的人，那些男男女女笑着摆出各种快活而专业的姿势，他们的名字和服装有些平凡无奇、有些充满异国情调，有些晦涩难懂——珍妮·韦斯特，拉尔格上校，新卡波·李——我完全猜不出他们都是什么人。我惊讶于他们都曾在这里住过，在吉妮芙拉路，这位长相标致的房东邓迪太太家里。

我们聊到茶都喝完了，房东太太又吸了两三根烟，然后拍了拍膝盖，慢慢站起来。

“我敢说你们想看看房间，然后洗洗脸。”她和蔼地说。布利斯先生听到她的话，也跟着她礼貌地站了起来。邓迪太太说：“好了，麻烦你抬起尊贵的胳膊，为女士们提一下行李，瓦尔……”然后她带我们从客厅上楼。我们爬了三层，越往上楼梯越昏暗，最后又变得明亮：最后几个台阶很窄，没有铺地毯，头顶上有一个小天窗，窗栅上落满了灰尘和鸽子粪。透过这扇窗，九月的蓝天不经意之间展现出来，清晰而明朗，仿佛天空是一面天花板，而我们爬着爬着就接近了。

台阶的尽头有一扇门，门后是一个很小的房间，不是我想象的那种卧室兼起居室，而是一个小客厅，炉边摆着一对古老而破旧的扶手椅，还有一个老式的小梳妆台。梳妆台旁边是另一扇门，通向第二个房间，因为这个房间的屋顶是倾斜的，所以比第一个房间更小。我和姬蒂肩并肩踏进门槛，看着屋内的摆设：一个洗手池，一把椅背是古希腊竖琴样式的椅子。还有一个带着帘子的壁龛，以及一张摆上了高耸厚实的床垫的床——比我和姐姐在家睡的那张床窄多了，床架是铁的，床下有一个便壶。

“你们两个一定不介意挤一张床吧，”邓迪太太跟我们一起来到卧室，说道，“我怕你们得睡在彼此身上了，不过我的儿子们睡在楼下更挤，他们只有一个房间。布利斯先生坚持要给你们两位体面的空间。”她朝我笑笑，我看向别处。然而姬蒂心情愉悦地说，“好极了，邓迪太太。阿斯特利小姐和我会像娃娃屋里的娃娃一样舒服的，对吧，南？”

我看到她的脸微微涨红，也许是一路从客厅爬上来的缘故。我说：“是的。”然后视线下移，从布利斯先生手中接过箱子。

尽管房租是布利斯先生付的，但他没待太久，似乎觉得逗留在女士们的房间里不太合适。他和姬蒂说了第二天的安排——她早上要去博孟塞的明星音乐厅见经理，和乐团排练，准备当晚的首次亮相——然后他和她握手，也和我握手，向我们道晚安。想到他就要留下我们两个了，我突然觉得焦虑，就像几个小时前等着他来一样。

他走后，邓迪太太也关上了门，气喘吁吁地咳嗽着，跟着他下了楼梯。我坐进一张扶手椅，闭上眼睛。我终于要和一个熟悉的人在一起了，这喜悦和安心几乎令我疼痛。我听到姬蒂走向行李，当我睁开眼，她已在我身边，用一只手捋了捋我那从辫子上散落，遮住眉毛的头发。她的触碰又让我全身僵硬：我仍然不习惯我们友谊中的这种自然的爱抚、牵手和抚摸脸颊，每一次触摸都让我有些瑟缩，我的脸也因为欲望和窘迫而微微泛红。

她笑了，弯腰去收拾脚下的篮子。我在椅子上懒洋洋地坐了一会儿，看她忙着收拾衣服、书籍和帽子，然后站起来帮她。

我们花了一个小时来拆包整理。我自己那几件寒酸的裙子和几双鞋只占了一小块地方，很快就收拾好了。当然，姬蒂的行头里不仅仅有要熨烫和刷洗的日常穿的裙子和靴子，还有演出服和礼帽。当她开始收拾时，我过去把衣服从她手中接过来，说道：“现在你必须让我来管理你的服装。看看这些领子！都得漂白了。看看这些长筒袜！我们得用一个抽屉来装洗过的，另一个来装需要缝补的。我们得把链扣之类的东西放进一个盒子里，别弄丢了哪个……”

她站在一旁，让我摆弄着她的袖扣、手套和衬衫，我静静地整理着，十分入迷。过了片刻，我抬头一看，发现她正注视着我，当我与她目光相接，她眨了眨眼，立刻脸红了。“你不知道，”她说，“我有多飘飘然。每个还没成名的演员都想有个服装师，南。每个野心勃勃又疲惫不堪的小女演员，登上乡村舞台时就渴望在伦敦的音乐厅里表演——能够拥有两间体面的房间，而不是一间凄惨的小屋——能有一辆马车晚上送她去表演，演出后载她回家，而别的穷艺人只能坐有轨电车。”她站在屋顶倾斜的一侧，脸隐没在阴影中，眼睛又黑又大，“现在，我突然就拥有了这些我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南，我向往的一切都得到了！”

我知道。这感觉绝妙无比，但也令人恐惧。因为你一直觉得，自己并不值得拥有这份好运，你错误地占了别人的所有——一旦你分神，它就会被夺走。而你一旦得到这份内心的渴望，你会不惜做任何事情，不惜牺牲任何东西来守护它。我知道姬蒂和我的感觉是一样的，当然，我们所指的是不同的东西。

往后我就会记住这些。

如我前面所说，我们用了一个小时来收拾东西，其间听到屋子里传来各种各样的话声和响动。这会儿大约是傍晚六点，楼下传来了脚步声，有人在召唤我们：“巴特勒小姐，阿斯特利小姐！”是邓迪太太喊我们到楼下的客厅吃晚餐。她还说，“有好多人想见你们。”

我虽然饿了，但深感疲惫，并厌倦了和陌生人握手微笑。但是姬蒂轻声说我们最好下去，不然其他房客会觉得我们太过傲慢。于是我们请邓迪太太稍等，姬蒂换了件衣服，我梳了头，重新编了辫子，朝壁炉抖了抖裙边的灰尘，洗了手，然后我们朝楼下走去。

此时的客厅和我们刚到时坐下来喝茶的光景大不一样。那张桌子被拉开了，摆在房间中央当餐桌。更重要的是，桌旁坐满了人，每个人见到我们都挤出一个微笑——一个迅速而老练的微笑，就像墙上那些照片里的一样。仿佛半打肖像画都活了，从布满灰尘的相框里跑出来加入邓迪太太的晚餐。

一共八个座位——其中两个空的显然是留给姬蒂和我的，其他的都有人就座了。邓迪太太自己坐在桌子一头，正把冷盘肉切成薄片，看到我们她微微起身，让我们不要拘束，然后用叉子指着其他人，首先是一位坐在她对面，身穿天鹅绒背心的老绅士。

“埃默里教授，”她毫不扭捏地说，“杰出的读心术师。”

教授也站起身，朝我们微微鞠躬。

“杰出的读心术师，啊，曾经的，”他看着我们的房东说，“邓迪太太人真好。我有好多年不曾站在人群中猜一位小姐钱包里都有什么东西了。”他笑了笑，然后重重地坐下。姬蒂说她很高兴认识他。邓迪太太指着教授右边那个瘦削的红发男孩。

“西姆斯·威利斯，”她说，“喜剧演员——”

“杰出的喜剧演员，毋庸置疑，”他很快侧过身来和我们握手，“现役的。这位，”他朝桌子对面的男孩点了点头，“是我哥哥珀西，他打骨响板，也很优秀。”他说话的时候珀西眨了眨眼，仿佛为了证明自己弟弟的话，从盘子边拿起一对勺子，在桌布上敲了一段美妙的旋律。

邓迪太太清了清嗓子，然后指向坐在西姆斯旁边那位粉红色嘴唇的美丽女孩，“不要忘了弗莱特小姐，芭蕾舞演员。”

这个女孩矫揉造作地笑着说：“请务必叫我莉迪娅，”说着伸出一只手，“他们在亭阁这么叫我——你够了没有，珀西？——或者莫妮卡，如果你们想这么叫我的话，这是我的真名。”

“或者‘小心肝’，”西姆斯说，“她的朋友都这么叫她——如果你读过“阿利·斯洛珀”系列的漫画[20]，我就不用解释为啥了。请允许我多嘴一句，巴特勒小姐，当沃尔特告诉我们他要让你们搬进来的时候，她简直有点惊慌，生怕他要带来什么腰围只有十英尺的光鲜歌舞女郎呢。当她听说你是女扮男装的演员，才松了一口气。”

“小心肝”推了他一把。“别听他的，”她对我们说，“他总是捉弄人。我很高兴这里又来了个女孩——我应该说是两个女孩——无论光鲜与否。”她说话时迅速朝我看了一眼，表情满意，显然流露了对我的看法。然后姬蒂在她身边坐下，让我在珀西身边坐下。她继续说，“沃尔特先生说你会大红大紫的，巴特勒小姐。我听说你明晚就要在明星演出了。我记得那是个很好的音乐厅。”

“我听说也是。叫我姬蒂吧。”

“那么你呢，阿斯特利小姐？”珀西问，“你做服装师很久了吗？你看起来很年轻呢。”

“其实，我还不算是个服装师。姬蒂还在给我培训——”

“培训？”“小心肝”又开口了，“听我一句，别把她培训得太好了，不然别的艺人就把她从你这里抢走了。我见过这种事。”

“从我这里抢走？”姬蒂笑了笑说，“哦，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南给我带来了好运……”

我看着盘子，感觉自己脸红了，直到邓迪太太给我分了一块刚出锅的还在颤动的肉：“吃块牛舌吧，阿斯特利小姐？”

晚餐的话题当然都是和剧院相关的事，对我来说十分密集而陌生。似乎这个房子里没有一个人不是和这个行当有点关系的。哪怕是不起眼的小明妮——我们中的第八个人，那个在我们刚来时给我们倒茶，现在又帮邓迪太太端盘子收碗碟的女孩——也属于一个芭蕾舞团，和朗伯斯的一家音乐厅签了合约。甚至连那条狗，布兰斯比——它很快就闻到了晚餐的味道，跑到厨房里讨吃的，把下巴搁在埃默里教授的膝盖上——也是个老演员，曾经在南海岸的小狗舞蹈团巡演，还有个艺名叫“阿奇”。

这是个周日的夜晚，大家吃完饭都不用赶着去剧院，除了坐着抽烟和聊些八卦，似乎也都没什么事可做。七点时有人敲门，一个女孩穿着薄纱、绸缎，戴着镀金的头饰，兴高采烈地跑了进来：她是“小心肝”在亭阁的一位朋友，来问邓迪太太觉得她的服装怎么样。当裙子在客厅的地毯上铺开的时候，晚餐的杯盏收走了，桌子收拾干净了。教授坐在那里，摊开了一副牌，珀西加入了他，吹起了口哨，西姆斯跟上了他的旋律，打开了邓迪太太旧钢琴的盖子，弹出了这段旋律。这架钢琴真是糟透了——“这个该死的旧钢琴！”西姆斯边弹边骂道，“你弹的是瓦格纳，听起来却像是船歌或是吉格舞曲！”但是曲调很欢快，姬蒂笑了。

“我知道这首歌。”她对我说。既然她知道，就忍不住唱了出来，姬蒂跨过那件在地板上闪闪发亮的裙子，加大嗓门加入了西姆斯的合唱。

我坐在沙发上，挨着布兰斯比，开始给我的家人写明信片。“我在你们所见过的样子最奇特的客厅里，”我写道，“每个人都非常友善。还有一条有艺名的狗！房东太太说谢谢你们的牡蛎……”

沙发很舒服，周围的每个人都那么高兴，但是大约十点半左右姬蒂打了个哈欠——于是我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说我该睡觉了。我匆匆去了趟后院的厕所，然后跑上楼迅速换上睡衣——你可能以为我这一周都没有睡好，累得要死。但是我一点也不困，只是想在姬蒂出现之前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平静地等待即将到来的一刻，等她与我一起躺在黑暗中，只有棉质的睡衣把她温热的四肢与我隔开。

她大约半小时后来了。我没有看她或者叫她的名字，她也没有和我打招呼，只是很快进了房间，我想她以为我已经睡着了，因为我直挺挺地躺在我那一侧，眼睛也紧紧闭上。房子的其他地方传来些嘈杂声——一阵笑声，关门的声音，远处水管的流水声。但是很快就安静下来，只有她轻轻脱衣的声音。我听到她轻手轻脚地解开紧身上衣的一排纽扣，听到她短裙以及衬裙的窸窣声，还有内衣蕾丝的摩擦声。最后我听到了她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我猜她应该已是全裸了。

我把煤气灯关了，给她留了一支蜡烛。我知道如果现在睁开眼，侧过脸，就能看到阴影和琥珀色的烛光同时投射在她一丝不挂的身上。

但是我没有转身，很快又是一阵摩擦声，这意味着她穿上了睡衣。烛光很快就熄灭了，床嘎吱作响一阵起伏，她躺在我身边，异常温暖，真实得可怕。

她叹了口气。我感觉到她的气息喷在我的脖子上，便知道她在看着我。她的呼吸又一次扑面而来，然后是第三次，接着她轻声问我：“你睡着了吗？”

“没有。”我说。我伪装不下去了。我侧过身来。这个动作让我俩挨得更近——这真是一张狭窄的床——于是我连忙往左侧挪了挪，直到再挪就要掉下床。现在她的气息又吐在我的脸颊上，比刚才更温热了。

她问：“你想家吗，还有艾丽斯？”我摇了摇头。

“一点都不想？”

“嗯……”

我感觉到她笑了，声音很轻，但确实笑了。她的手移向我的手腕，提起我的胳膊把它放到床单上，让自己的头埋进我的臂弯，她的太阳穴挨着我的锁骨，我的胳膊环绕着她的脖子。她抓住我搭在她喉部的手，握住它。她的脸颊紧贴着我并不丰满的胸部，热得像一个熨斗。

“你心跳得好快！”她说——听到这话，我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又叹了口气，这次她的嘴贴近我睡衣的领口，我感觉到她的气息倾吐在我赤裸的肌肤上——她叹了口气说：“有多少次，我在皮尤太太那个沉闷的房间里想起你和艾丽斯在海边的小床上。和她在一起就是这样吗？”

我没有回答。我也在想那张小床。那时多不容易啊，躺在熟睡的艾丽斯身边，却一刻不停地想着姬蒂。而现在姬蒂真的在我身边了，如此亲近又如此陌生！这越发不容易了，简直是折磨。我心想，我明天要打包回家。我要早早起来，赶第一班火车。

姬蒂没有理会我的沉默，“你和艾丽斯，”她又说，“南，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们吗？”

我愣了一下，“嫉妒？”这个词在黑暗中听起来糟透了。

“对，我——”她似乎犹豫了一下，“你看，”她接着说，“我从来不像别的女孩那样有个姐妹……”她放开我的手，把胳膊环绕在我的腰间，手指在我的腰窝周围打转，“但我们现在就像姐妹一样，是不是，南？你做我的妹妹好吗？”

我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过脸，表情十分茫然，心中既轻松又失望。我说：“哦，好，姬蒂。”然后她把我抓得更紧了。

她睡着了，头和胳膊放松下来，变得沉重。

而我依然醒着，就像睡在艾丽斯身边一样。但现在不是梦，我坚决地对自己说。

我知道我不可能第二天早上就收拾行李离开姬蒂。我知道我已走了这么远，不可能就此离开。但是如果我和她在一起，就得按她所言行事。我必须学会压抑自己怪异且无法实现的渴望，叫她“姐姐”。因为当姬蒂的姐妹总比什么都不是要强。如果我的头脑、我的心、我那滚烫的灵魂因此发出耻辱的叫喊，我必须遏制它们。我必须学着像姬蒂爱我一样爱她，否则我就再也无法爱她了。

那样，我想，就太可怕了。

4

我们第二天中午到了明星音乐厅，发现它还不及伦敦西区的十分之一时髦——与之前那些我们和布利斯先生一起畅想姬蒂远大前程的音乐厅相比。不过，这个剧院还算华丽壮观。那时它由一位凌先生经营，他在台阶门口接待了我们，带我们到他的办公室，然后大声朗读了姬蒂的合约条款，并让她在上面签字。随后他站起身来，与我们握手，叫来一个催场员，迅速给我们展示了舞台。我在这里拘谨而笨拙地等着姬蒂和乐队指挥谈话，等她和乐队排练歌曲。其间有个肩上扛着扫把的男人跑过来，粗鲁地问我是谁，在那里做什么。

“我在等巴特勒小姐。”我回答道，声音小得跟吹口哨似的。

“那么，”他说，“亲爱的，你得去别处等，因为我要打扫这里，你挡了我的路。好了，让一让。”我红着脸躲开了，不得不站在一个过道里。拿着篮子、梯子和一桶桶沙子的男孩从我身边走过，朝我这边看，或者骂我挡了他们的路。

好在晚上再去的时候就从容多了，我们直接去了更衣室，相对而言我更熟悉的地方。尽管如此，当我们走进更衣室时，我却深感扫兴——这里一点也不像坎特伯雷那个舒适的小房间，姬蒂专用的更衣室，我把它打扫得干干净净。而这个更衣室光线昏暗，布满灰尘，有十几个艺人共用的凳子和衣钩，还有一个估计是公用的洗手池，油腻腻的；这里的门如果不用东西抵住，就会晃来晃去，每个艺人或者在楼下走廊里闲逛的访客都能往里瞄上一眼。我们来晚了，发现大部分衣钩都被占用了，几个长凳上坐着几位正在换下演出服的女孩和妇人。我们进去后，她们抬眼看了看我们，大都笑了笑。当姬蒂拿出烟和火柴的时候，有个人叫起来：“感谢上帝，一个抽烟的女人！亲爱的，能给我们一根吗？再不发工资我就要破产了。”

姬蒂当晚在上半场出场。当我帮她整理好衣领和领带时，我非常镇定，但当我们走到舞台一侧候场时，我在阴影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不熟悉的剧场，还有一大堆漫不经心的观众，感觉自己开始发抖。我看了眼姬蒂。她隐藏在油彩下的脸色煞白——尽管我无法分辨这是出自恐惧还是狂热的野心。我发誓，除了安慰她之外我心无杂念——我谨记自己的决定，只做她的姐妹——我拉住她的手，紧紧握着。

然而，当舞台经理终于朝我们这边点头的时候，我不得不移开视线。这个音乐厅没有主持人维持秩序，而且姬蒂之前的节目大受欢迎——那个喜剧演员返场四次，最后不得不恳求观众让他退场。台下观众很不情愿，当乐队演奏起姬蒂的开场曲时，他们因为失望而无法集中精力。姬蒂走向聚光灯下，向观众问好，顶层楼座甚至没有人欢呼，只有包厢和前排座位的观众稀稀拉拉地鼓掌——我猜是因为她的服装。当我终于强迫自己往观众席上看，我看到他们坐立不安——有的站起来了，跑去买酒或者上厕所，顶层楼座的男孩们背过身去，女孩们开始和三排之外的同伴喊话，或者和邻座聊天；人们看哪儿的都有，就是不看舞台——而聪明可爱的姬蒂正在那里卖力地边走边唱边流汗。

但是，慢慢地，剧场的情绪变了——虽然不是巨变，但也足够了。当她唱完第一首歌时，有个坐在包厢里的男人叫起来：“让尼布斯回来！”他指的是尼布斯·富勒，姬蒂前面那个喜剧演员。姬蒂眼都没眨，当乐队演奏起她第二首歌的前奏，她朝那个男人举起帽子喊道：“为什么，他欠你钱了吗？”观众大笑起来，更认真地听她的下一首歌，待她唱完后的掌声也更欢快。过了一会儿，另一个男人想叫尼布斯回来，但被邻座嘘声制止。当姬蒂唱起抒情歌曲，并抛出她的玫瑰，整个音乐厅都为她折服，观众开始认真地欣赏。

我站在舞台侧翼看她看得入迷。她之后是一位喜剧歌手，她疲惫而满面通红地退回舞台侧翼，我把手搭在她肩上，用力拍了一下。布利斯先生和经理凌先生出现了，他们刚才从舞台正面看了演出，看上去非常满意。前者双手握住姬蒂的手，激动地说：“太好了，巴特勒小姐，这真是我看过的最成功的演出！”

凌先生更内敛些。他朝姬蒂点了点头说，“很好，亲爱的。这是一群很难对付的观众，你把握得令人钦佩。一旦乐队抓住了你的节奏，喔，那就棒极了。”

姬蒂只是皱了皱眉头。我从更衣室里拿来一条毛巾，她接过去按在脸上。然后她脱掉外套递给我，又解开了领带。“没有我想象的好，”她终于开口了，“跟我想的差不多，没有我想要的那种激情，没有火花。”

布利斯先生哼了一声，摊手说：“亲爱的，这是你在伦敦的首演！比你以往演出过的剧院都大！观众会知道你，你的名声会传开。你必须有耐心。很快他们就会专门买票来看你！”他说这些的时候，我看到经理眯着眼睛看着他，但姬蒂终于露出了微笑，“我看最好，”布利斯先生说，“现在，如果你们赏光，女士们，我想我们最好去吃点清淡的晚餐。清淡点儿的菜——或许，再来一大杯葡萄酒，巴特勒小姐，起泡酒应该有你想要的那种激情。”

他带我们去了一家演员常去的餐厅，离剧院不远，里面坐满了像他一样穿着华丽背心的人，还有像姬蒂那样袖口沾着油彩，眼角残妆犹在的男孩女孩。似乎每张桌子都有个布利斯先生的朋友，当他走过的时候好多人跟他打招呼。但他没有停下与他们聊天，只是朝大家挥了挥帽子。然后他带我们到了一个雅座，唤来服务员点菜。点完后，他叫来身边的一个服务员，对他耳语。然后服务员退下，片刻后取来一瓶香槟，布利斯先生动作夸张地拔出木塞。看到这一幕，附近的几桌发出一阵欢呼，一个女人在笑声和掌声中唱起来：“她不想要雪莉酒，不想要啤酒，也不想要香槟，因为她不想喝醉出丑……”

我在想，到家后我要寄一张明信片：“我在一家剧院餐厅吃了晚餐，姬蒂在明星首演，他们说非常成功……”

布利斯先生和姬蒂在聊天，当我注意听他们讲话时，发现他们在聊很严肃的话题。

“现在，”布利斯先生说，“我要让你做一件事，如果我不是剧院经纪人，我大概不好意思说。我想请你在城里四处走走——你一定得帮她，阿斯特利小姐，”他看到我在看他，便补充说，“你们两个必须一起在城里四处走走，观察一下男人！”

我看看姬蒂，眨了眨眼，她不确定地笑了笑说：“观察男人？”

“仔细观察他们！”布利斯先生看着一块肉排说，“观察他们的性格，他们的习惯，他们的举止和走路姿势。他们有什么样的过去？他们有什么秘密？他们有没有野心？他们有没有希望和梦想？有没有失去爱人？或者他们只是脚疼，只是肚子饿了？”他挥了挥手中的叉子，“你必须知道这些，必须模仿他们，让观众看出来。”

“那，你的意思是，”我不明所以地问，“要改变姬蒂的表演？”

“我的意思是，阿斯特利小姐，拓宽姬蒂的戏路。她的女扮男装演得很好了，但是不能一直戴着淡紫色的手套在伯灵顿拱廊商业街散步。”他又看了一眼姬蒂，然后拿餐巾擦了擦嘴，用更为确信的语气说，“你觉得警察的制服怎么样？或者水手服？阔腿裤或者镶珍珠的外套？”他转向我，“想象一下，阿斯特利小姐，此刻服装店里那些帅气的男装还被压在箱底，就等着姬蒂·巴特勒前去光顾，赋予它们生命！只要想想那些美丽非凡的布料——乳白色的精纺毛线，闪闪发光的丝绸，深红色的天鹅绒和斜纹内衬；只要听听裁缝的剪刀剪断布料的声音，还有女裁缝的穿针引线；只要想象一下她打扮成水手、小贩或者王子，大受好评……”

他终于停下来。姬蒂笑了，“布利斯先生，”她说，“我真相信你能说服一个只有一条胳膊的人去玩杂耍。”

他笑了，用手敲敲桌子，桌上的餐具叮当作响。原来他真的为一个客户雇佣过一个独臂的杂技演员，并给他开薪水——那个杂技演员非常成功，简直就是琴科瓦利[21]第二：残缺的身体，双倍的技能！

一切都像他承诺的那样进展着。他把我们送去服装店和裁缝那里，让姬蒂穿上十几种男装，服装做好以后，他又带我们去找摄影师，让她口含警察的哨子拍照，或者肩扛一杆来复枪，一条水手的缆绳。他找到适合这些服装的歌曲，亲自带到吉妮芙拉路来，在邓迪太太那架糟糕的旧钢琴上演奏出来，让姬蒂试唱，我们其他人倾听并且提出意见。最重要的是他拿到了霍克斯顿、波普拉、基尔伯恩和鲍尔等地区的剧院合约。不到两个星期，姬蒂就在伦敦站稳了脚跟。现在，她在明星剧院演出结束后不会换上普通女孩的衣服，而是由我帮她拿着外套和提篮，当她走下舞台，我们就一起跑到后台入口，坐上已经在那里等候我们出发的马车，穿过城市到下一个剧院。现在姬蒂不再一晚上只穿一套服装，而是会换三四套。我作为她的服装师也相当认真尽责，在乐队间奏时替她解开扣子和拉链，而观众迫不及待地等着她再次出场。

当然，我们的作息时间相当不寻常，因为只要姬蒂一天晚上演两场，或者三四场，我们就得十二点半到一点才能回到吉妮芙拉路，虽然身上又累又痛，我们依然沉浸在晕眩与狂热中，因在午夜坐车横穿城市，因在更衣室或舞台侧翼坐立不安的候场。到家后我们会看到西姆斯或者珀西，还有“小心肝”和她的男女朋友们，都和我们一样快活得满面红光，他们在邓迪太太的厨房里泡茶、冲可可粉，做威尔士干酪或者煎饼。邓迪太太也会出现，因为她多年来租房子给剧院艺人，早就习惯了剧院式作息——她会提议我们打牌、唱歌或者跳舞。在这栋房子里，我喜欢唱歌且拥有一把好嗓子的秘密是瞒不住的，因此有时我也会和姬蒂合唱个一两首。如今我从不在三点以前上床睡觉，也从不在早上九点或十点以前起床。我已迅速而彻底地，忘了牡蛎女孩的生活习惯。

当然，我并没有把家和亲人抛在脑后。我遵守承诺给他们寄卡片，告诉他们姬蒂的演出以及剧院的小道消息。他们给我回信，寄来小包裹，当然还有一桶桶牡蛎，我拿给房东太太，让她为我们做成晚餐。然而，我给家里写信的频率越来越低，给他们的卡片和礼物的回复也越来越短，越来越偷懒。“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们？”他们会在信的末尾问，“你什么时候回惠特斯特布尔？”我会回复：“快了，快了……”或者，“看姬蒂什么时候有空放我回去……”

但姬蒂是不会放我回去的。一周又一周过去，季节随之变化，夜晚越来越长，越来越冷。在我眼中，惠特斯特布尔变得——不能说是黯淡了，但是褪色了。我也并非不想念父母、艾丽斯和戴维，以及我的表兄弟姐妹，只是更多地记挂着姬蒂和我的新生活……

因为我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我是姬蒂的服装师，也是她的朋友、顾问，我陪她做各种事。她学新歌时，我拿着歌词，在她忘词的时候提醒她。裁缝给她做衣服时，我在旁边看着，确认或纠错。聪明的布利斯先生——现在我应该叫他沃尔特，因为他已经成了我俩的一员，就像他叫我俩“姬蒂”和“南”一样——领她去商店、市场、广场和车站观察男人，经常一去就是好几个小时，我也会跟着。我们一起观察了警察的走路姿势、小贩疲惫摇晃的步履，还有结束任务的士兵潇洒干练的步子。

我们在这个过程中了解了整个伦敦城的生活方式和做派。我在伦敦越发从容不迫，如同我和姬蒂在一起一样——自在，并且经常为之着迷，心驰神往。我们探访了公园——宏伟而美丽的花园，在城市漫天的尘埃中，它们是如此独特而葱郁，里面有一些匆匆路过的行人。我们在伦敦西区漫步，凝视着各种美妙的景象，不仅仅是那些伟大著名的景观，那些宫殿、纪念碑和画廊，还有那些微不足道的场景——马车的翻覆，鳗鱼从渔夫的篮子里溜出来，扒手偷人钱包，路人的钱包被抢……

我们还去了泰晤士河。站在伦敦桥、巴特西桥，以及这两座桥之间所有的桥上，我们可以闻到这条大河的臭气，并惊叹于它的宽阔。我知道，泰晤士河在出海口变得更加宽阔，汇聚成闪亮而清澈的海——那陪伴我长大的、养育了牡蛎的海。看着朗伯斯桥下的小游船，想到我也是逆流而上来伦敦的——从平静的惠特斯特布尔来到这个悸动的大都市——我感到一阵奇特的激动。当我看到货船运来了肯特郡的鱼，我只是笑了笑，而没有想家。当渔人掉过头，沿河回家的时候，我也一点都不羡慕他们。

就在我们四处游逛，变得亲如姐妹时，这一年就要接近尾声。我们继续表演，可以说，姬蒂成功了。现在，沃尔特给她带来的每个合约都比上一个更长期、更慷慨，很快她的日程就排满了，开始拒绝一些邀请。她有了自己的歌迷，绅士们给她送花，还有晚宴的请柬（还好，她只是笑笑就置于一边，让我暗中松了一口气）。男孩们找她索取签名照，女孩们聚在后台入口告诉她她有多帅——对这些女孩，我不知该同情她们、保护她们还是害怕她们，她们与我如此相似，也许轻易就会取代我，而我则成了她们。

然而，她还是没有如她想象的那样，或像沃尔特先生保证的那样，成为一个明星。她演出的音乐厅还是郊区的那些，以及伦敦东区那些稍好些的剧院（有一两次还是不那么好的剧院——佛雷斯特和赛博雷特，那里的观众遇到自己不喜欢的演出就扔靴子或者猪蹄），她的名字并没有在音乐厅的海报上变得靠前，也没有变得更大。她的歌曲也没有在街头巷尾传唱。沃尔特说，问题不在姬蒂，而是她演出的性质。她的对手太多了，男装丽人太多了，这个行当原来和玩杂耍的一样具有专业性质，现在突然就成了个人满为患的行当。

“为什么现在每个登台表演的年轻姑娘都想穿着裤子来演？”当又一个男装丽人在伦敦初次巡演的时候，他生气地问我们，“为什么那些值得尊重的喜剧女演员都想改变戏路，穿上喇叭裤跳角笛舞？姬蒂，你生来就是要演男孩的，傻子也能看出来。如果你是正统舞台上的女演员，你演的该会是罗瑟琳、薇奥拉或者鲍西娅[22]这样的角色。可是那些微不足道的男装丽人——范妮·莱斯利、范妮·罗比娜，贝茜·博恩希尔，还有米莉·希尔顿——她们穿背心简直和我穿裙撑一样奇怪。这真让我气愤。”他坐在我们的小客厅里，说话时朝椅子的扶手拍了一把，于是椅子上老旧的缝隙中喷出一缕灰尘和填充物，“看到那些天赋不及你十分之一的女孩获得了那些本该属于你的合约，还有名声，这真让我气愤。”他站了起来，“你很快就能成名了，”他说着在姬蒂的肩膀上轻推了一下，她得抓住他的胳膊才没摔倒，“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好帮你一把——在你的表演里面加一点东西，和那些趾高气扬的女学生区别开来！”

但是，无论我们多努力，姬蒂至今也没有出名，她现在还是在那些偏离市中心的档次不高的剧院演出——伊斯灵顿、马里波恩、巴特西、佩卡姆、哈克尼——绕着莱斯特广场，在夜晚一个接一个的演出中穿越伦敦西区，但是从来没有像她和沃尔特梦想的那样，在阿尔罕布拉剧院和帝国剧院演出。

说句实话，对此我并不在意。姬蒂在伦敦的新事业没有她期望的那么卓越，我也为她感到遗憾，但私下里也松了一口气。我知道她有多聪明、多迷人、多可爱，尽管我一定程度上像沃尔特一样想和世界共享她，但是更大程度上只想独自秘密而安全地占有她。因为我敢肯定，如果她真的出名了，我就会失去她。我不喜欢她的歌迷给她送花，或者挤在后台入口索要照片和亲吻。而更大的名气会带来更多的花束和亲吻，我不相信她还会对绅士们的请柬一笑置之，我也不确定有一天，在那么多崇拜她的女孩里面，她不会遇到一个更喜欢的人……

如果她出名了，她就会更有钱。她或许会买一栋房子——那么我们就不得不离开吉妮芙拉路，以及我们所有的新朋友。我们得离开这个小小的起居室，还得离开这张床，住进单独的卧室。这个想法让我难以忍受。我好不容易才适应了睡在姬蒂身边，当她触碰到我的时候，我不再颤抖、身体僵硬或者觉得难堪，而是学会了依偎在她怀里，纯真而自然地接受她的吻，有时甚至也吻回去。我慢慢习惯了她在我身边熟睡或者光着身子。当我醒来，第一眼看到她在熹微晨光的阴影下安静的脸庞时，我也不再惊奇地屏住呼吸。我看到过她脱衣服洗漱和换睡衣的样子。现在我对她的身体和对我自己的一样熟悉了——或许更加熟悉，真的，因为她的头、脖子、手腕、后背、四肢（都和她的脸颊一样圆润而有雀斑），还有她的肌肤（有一种独特的优雅，简直就像另一件帅气的套装，度身定做的，穿起来非常舒服），都让我觉得比我自己的更可爱，更迷人。

不，我一点也不想要有任何变化——尽管我了解到一些关于沃尔特的事，十分令人不安。

我们不可避免地和沃尔特一起度过了很多时光——在邓迪太太的钢琴旁唱歌，或在演出后和他共进晚餐——他不再只是姬蒂的经纪人了，而成了我们的一个朋友。我们不仅工作日和他在一起，周日也与他共度。最后，周日和沃尔特一起出门变成了习惯，我们开始注意听着他的马车来到吉妮芙拉路的声响，他的靴子踏上我们阁楼的楼梯，他轻轻敲响我们客厅的门，还有他那傻里傻气的、夸张的问好。他会带来一些新闻和小道消息，我们会去城里，或者到城外；我们会一起散步——姬蒂挽着他的巨大的臂弯，我挽着他的另一条胳膊，而沃尔特像一个吵吵嚷嚷的叔叔，说话声音很大，和善而充满活力。

对此我并未多想，只是觉得愉快，直到某天我和姬蒂、西姆斯、珀西和“小心肝”一起吃早餐时聊起他。那是个周日，我和姬蒂都懒洋洋的，当西姆斯听说我们是在等谁的时候，他大声说：“我敢说，姬蒂，沃尔特一定是对你有点意思！我从没见过他在哪个艺人身上花过这么多时间。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是你的情郎呢！”他说得如此坦然，但是我看到“小心肝”在笑，她瞟了珀西一眼——更糟糕的是，我看到姬蒂脸红了，转向一边——我突然明白过来，他们都知道，而我真恨自己没有早点猜到。过了半小时，当沃尔特出现在客厅的门前，把发亮的脸颊贴近姬蒂并说道，“吻我，凯特！”[23]我没有笑，而是咬着嘴唇陷入了思索。

他有点爱上她了，事实上，或许还不只一点。我现在看出来了——看出他有时注视她的眼神是湿润的，更诡异的是他会匆忙移开视线。我看到他抓住每个愚蠢的机会亲吻她的手，或者把他那沉重、笨拙而充满欲望的胳膊放在她苗条的肩膀上。我听到有时他呼唤她的名字时，声音变得更为甜蜜。现在我才发现这些——因为他的热情同我一样，只是我已对自己的这份感情习以为常。

我几乎要同情他了，几乎要喜爱他了。我不恨他，如果我恨，那只会是恨自己的镜像，因为镜子那么清晰、严厉而可怕地映射出了自己的不完美。我也没有记恨他在本该我陪伴姬蒂散步的时候出现。在某种程度上，他是我的对手，但奇怪的是，在他的陪伴下爱她变得更容易。有他在场，我就可以和他一样大胆而感性。我们可以装作崇拜她，这简直和可以真的崇拜她一样美好。

如果我仍旧渴望拥抱她却顾虑重重——嗯，像我刚才说的，沃尔特对此也一样，这便显得我的谨慎和爱意是正常的，并且是正当的。她是个明星，我专属的明星，这就够了，像沃尔特一样，我会永远坚定不移地在我那固定而遥远的轨道上围绕着她。

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迎面撞上，以及这一幕会多么具有戏剧性。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寒冷的十二月，就像这一年的八月让人汗流浃背，这个十二月的天气冷得让邓迪太太的小天窗一连几天都结了冰，冷得我们早上起来时呼吸都起了雾，我们不得不穿着衬裙上床睡觉。

在惠特斯特布尔的家里我们讨厌严寒，因为寒冷让捕鱼人的日子变得异常艰辛。我记得那些一月的夜里，我的哥哥戴维坐在客厅的火炉旁哭泣，仅仅是因为疼痛，因为生活的艰辛让他被冻坏的手指皲裂，让他的脚也生了冻疮。我记得自己的手指也很痛，我要处理一桶桶冰冷的冬季牡蛎，不停地把鱼从冰冷的海水里放进热汤中。

而在邓迪太太家，人人都喜欢冬天。他们说冬天越冷越好。因为冰霜和冷风能让剧场坐满。对许多伦敦人来说，一张音乐厅的票比一桶煤更便宜——就算没有更便宜，至少更有趣。与其在你可怜的客厅里跺脚拍手驱寒，为什么不和邻居一起在明星剧院或者百丽宫跺脚鼓掌呢，而且还有玛丽·劳埃德[24]陪你！在最冷的冬夜，音乐厅里都是哭泣的婴儿，婴儿的母亲把他们带去看演出，以免把他们留在家里睡觉——一睡着或许就会死在那阴冷潮湿的摇篮里。

不过那个冬天在邓迪太太的房子里，我们并不怎么担心被冻坏的婴儿。我们都愉快而无忧无虑，因为演出票卖得很好，我们的工作排得很满，也比以前更有钱了。十二月初，姬蒂和马里波恩的一个音乐厅签了约，整整一个月每晚演两场。得知不用在雪花纷飞的伦敦狂乱地穿梭，幕间只要坐在休息室聊天，我们很高兴。其他艺人——一个马戏团、一个魔术师、两三个喜剧歌星，还有一对侏儒夫妇组合“小矮人”——都和我们一样心满意足，我们相处甚欢。

演出在圣诞节结束。或许我该回惠特斯特布尔，我知道不回去的话家人会失望的。但是我也知道家里的圣诞晚宴是什么样的。二十个表兄妹挤在一张桌子周围，七嘴八舌，偷拿别人盘子里的火鸡。鉴于场面会如此混乱，我想他们大概不会想起我。但我知道如果我抛下姬蒂，她一定会想念我，我也会非常想念她，这一定会让其他人心情不快。因此我和她一起过了圣诞——当然还有永远在场的沃尔特。我们在邓迪太太的餐桌上吃鹅，喝香槟和纯麦芽酒，频频为新年干杯。

当然，还有礼物，有来自家人的礼物，母亲附了个措辞乏味的小纸条，我就不念出来给自己丢人了；有来自沃尔特的礼物（给姬蒂的是一枚胸针，给我的是一个帽针）。我给惠特斯特布尔寄了包裹，也给邓迪太太这边送了礼物。我给姬蒂的礼物是我能找到的最可爱的东西：一颗珍珠——一颗完美无缺的珍珠，上面镶着银，穿着一根链子。这比我以往买的任何礼物都贵十倍，因此我拿着它的时候双手颤抖。当我把它拿给邓迪太太看时，她皱了皱眉，说“珍珠代表眼泪”，并摇了摇头。她相当迷信。然而姬蒂觉得漂亮，立刻就系在脖子上了，然后拿了一面镜子看它垂在她可爱的锁骨沟上。“我不会摘下来的。”她说。她确实没有摘下，从那以后一直都戴着，哪怕在舞台上也戴在领带或者领结下。

当然，她也给我买了礼物，装在盒子里，系着缎带，用薄纸包着，打开一看是一条裙子——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裙子，一件深蓝色的晚装长裙，裙型修长，腰间有一条乳白色的绸缎腰带，胸口和裙裾镶着层层叠叠的蕾丝。我知道这条裙子对我来说过于精美了。我拆了包装，对着镜子比了比，然后摇了摇头，感觉颇受打击。“很漂亮，”我对姬蒂说，“可我怎么能接受呢？太漂亮了，你必须收回，姬蒂。太贵了。”

但是姬蒂看到我两眼放光地拿着这件衣服，只是笑我如此局促不安。“胡说！你也是时候穿点体面的衣服了，你那些从家里带来的旧衣服太破了，都是女学生穿的。我有一柜子体面的衣服，你也应该有。咱们买得起。而且，这件也没法退了，这是专门为你做的，就像灰姑娘的水晶鞋，你的尺寸特殊，别人没法穿。”

专门为我做的？那就更糟了！“姬蒂，”我说，“我真的不能要。我穿着不会舒服的……”

“你必须收下，”她说，“而且，”她用手指摆弄着我刚刚戴在她脖子上的珍珠，然后看着别处说，“我现在干出点名堂来了，不能让我的服装师一直穿着她姐姐的旧衣服跑来跑去。这不太合适，不是吗？”她说得如此轻松，但我突然间明白了她言语中的真相。我现在也有自己的收入了——我花了两周的薪水给她买珍珠和项链，但还是保留着惠特斯特布尔式的节俭，不舍得给自己花钱。不知她有没有觉得我寒酸，想到这个我的脸红了。

因此，我为了姬蒂把裙子留下了，并在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第一次穿上了它。那是个派对，马里波恩剧场的季末派对——我们在那里度过了十分愉快的一个月。那天场面盛大，姬蒂也为此给自己做了一条新裙子，一条可爱的低领短袖裙子，用中国丝绸做的，像玫瑰花苞一样粉嫩的颜色。我拿着裙子让她穿上，帮她系好。我看着她戴上手套，她美得令我充满渴望，粉红色的丝绸衬得她的红唇更红，脖颈更白皙，眼睛和头发的棕色更深。除了我给她的珍珠和沃尔特送的胸针，她没戴别的珠宝。其实这两样并不相称——胸针是琥珀色的。但是姬蒂穿什么都好看——哪怕是一串瓶盖挂在她脖子上，我想她看起来仍旧像个女王。

帮姬蒂系扣子耽搁了我自己更衣，我说她应该先下楼。当她穿戴完毕后，我穿上了她送给我的那件漂亮礼服，走到镜子前端详自己，看得眉头直皱。这件裙子让我发生了巨变，几乎是一种伪装。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它和黑夜一样暗，让我的眼睛显得更蓝，发色变得更淡了，这条长裙和腰带让我显得比以往更高挑修长。我一点也不像穿着粉色裙子的姬蒂，而是更像一个穿着姐姐的舞会礼服戏耍的男孩。我解下发辫，梳了梳头——然后，因为没时间编辫子了，便在脑后挽起，插上一把梳子。我觉得这个发髻使我的下巴和脸颊显得更棱角分明，我原本就宽的肩膀显得更宽。我又皱了皱眉，移开了视线。就应该是这样的，我想，这裙子也有优点，会让我身边的姬蒂看起来更精致。

我下楼去与她会合。当我打开客厅的门时，我发现姬蒂在和其他人聊天，他们都安静地坐在晚餐桌旁。“小心肝”第一个看到我，然后捅了捅她身边的珀西，他从盘子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吹了个口哨。西姆斯转过身来看着我，就像从来没有见过我一样——一勺子的食物停在空中，而他仍大张着嘴。邓迪太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然后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喔，南希！”她说，“看看你！你变成了俊俏的淑女了！就在我们的屋檐下！”

听到这句话，姬蒂也转过身来看我——那一刻她的目光既惊奇又困惑，像是从来没有见过我似的，我不知道那会儿我俩谁的脸更红，我的，还是她的。

然后她挤出了一个微笑。“很好。”她说，然后移开了目光。因此我痛苦地想，这件衣服肯定是比我想象的更不适合我，我已经准备好参加一个糟糕的派对了。

但是派对一点也不糟糕，气氛真诚愉快，现场喧闹拥挤。经理在舞台的尽头搭了一个平台，一直延伸到观众席，这才装下了我们所有人，他还请了个交响乐团来演奏舞曲，在舞台侧边摆了桌子，放上馅饼、果冻以及一桶桶啤酒和一杯杯潘趣酒，还有成排的瓶装葡萄酒。

很多人夸奖我和姬蒂的新裙子，对我尤为赞美有加，笑容可掬，在拥挤的大厅里用嘴型对我说：“你今天真漂亮！”有个女人——魔术师的助手——抓住我的手说：“亲爱的，你今天晚上真是长大了，我都没认出你！”和邓迪太太一个小时前说的一样。她的话让我印象深刻。姬蒂一开始和我站在一起，但是过了午夜，她跑去加入了另一群人，聚在香槟桌边，而我躲在后面，心事重重。我还没有习惯把自己当作一个成年女子，但是现在，我穿着蓝色和乳白色的漂亮裙子，又是绸缎又是蕾丝，我开始觉得自己是个成年女子了——并且意识到自己确实是：我已经十八岁了，离开了父母家，或许是永远离开了，开始挣我自己的生活，并且在伦敦自己付房租。我仿佛是在远处看着自己——看着自己像喝姜汁啤酒一样喝着葡萄酒，和艺人一起聊天玩耍——我以前根本不敢这样；看着我自己从交响乐团的一个伙计手里接过一根烟，点着，心满意足地吞云吐雾。我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我都不记得了。我习惯了在姬蒂换衣服的时候帮她拿着烟，慢慢地自己也开始养成吸烟的习惯。我现在抽烟抽得很频繁，一半手指的指尖也变黄了——四个月前，它们还因为一直浸泡在牡蛎桶里而长期泛红并满是褶皱呢。

有个乐手——我想他是吹短号的——朝我这边迈出了殷勤的一小步。“你是经理的朋友吗，还是？”他说，“我以前没在音乐厅见过你。”

我笑了。“不，你见过我。我是南希，姬蒂·巴特勒的服装师。”

他扬起眉毛，然后侧过身去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喔！确实是。以前我以为你还是个孩子呢。但是现在，我以为你是个演员，或者跳舞的。”

我笑笑，摇了摇头。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喝了口酒，擦了擦自己的胡子。“我想你应该会跳舞，对吧？”他说，“跳一曲怎么样？”他朝那群舞台后面跳华尔兹的男女点了点头。

“哦，不，”我说，“不行，我喝了太多香槟了。”

他哈哈大笑，“那更好！”他把酒放在一边，嘴里叼着香烟，然后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腰间，把我抱起来。我颤抖了一下，他开始旋转，简直跳得像个小丑。我欢笑尖叫得越大声，他就带着我转得越快。很多人看向我们，又是微笑又是拍手。

最后他转晕了，差点摔倒，然后猛地把我放下。“现在，”他气喘吁吁地说，“告诉我，我是不是跳得很好？”

“哪有！”我说，“你让我头晕眼花得像条鱼一样，还有，”我摸了摸裙子的前面，“你弄坏了我的腰带！”

“我会帮你修好的。”他说着又去摸我的腰。我叫了一声，挣脱了他。

“不，你修不好！你赶紧走吧，让我安静一会儿。”此刻他抓住了我，挠得我咯咯直笑。被人挠痒痒总会让我笑出声来，不管是谁挠我。但是这么玩了一会儿他终于放弃了，回到他的乐队同伴那里。

我又用手拉了拉我的腰带，怕真的被他扯坏了，但看不清楚。我大口喝完手中的酒——我猜大概是第六七杯了，然后从舞台上溜走。我先去了洗手间，然后直奔楼下的更衣室。更衣室今天开着只是为了让女士们放外套，因此里面又冷又空又昏暗。但是有一面镜子，于是我走过去，瞄着镜子把我的裙子拉直。

我在那儿没多久，就听到过道里有脚步声，然后又安静下来。我转过头去看是谁，发现是姬蒂。她肩膀靠着门框，双臂交叉。她的站姿不像平常穿晚礼服时那样，而是像穿着裤子在舞台上时那么趾高气扬。她的脸转向我，我看不到她的头发和胸部，只看到她脸色苍白，裙子上有一块污渍，有人把酒泼在上面了。

“喔，姬蒂。”我说。但是她没有回应我的微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不确定地转回镜子，继续弄我的腰带。最后她终于开口了，我听出来她已经喝得烂醉。

“看到你喜欢的了？”她说。我吃惊地转过身去，她往屋子里迈了一步。

“什么？”

“我说，‘看到你喜欢的了吗，南希？’今晚每个人似乎都看到了。都看到了很吸引他们眼球的东西。”

我咽了咽唾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她朝我走近，在我跟前停下来，用那同样平静而傲慢的眼神看着我，“你跟那个吹短号的打得火热，不是吗？”她说。

我眨了眨眼，“我们只是闹着玩。”

“闹着玩？他的手都把你摸遍了。”

“哦，姬蒂，没有这回事！”我的声音几乎在颤抖。我无法相信她会这样说，我和她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她从来没有对我不耐烦过，从来没有对我提高过嗓音的分贝。

“没错，就是摸遍了，”她说，“我看到了，我，还有派对上的一半人都看到了。你知道他们很快就会怎么叫你吗？‘调情小姐’！”

调情小姐！我真是哭笑不得。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问她。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她似乎瞬间变得愠怒，“如果我知道你穿上这件裙子只会跟人调情，就不会送给你这么漂亮的衣服。”

“哦！”我重心不稳地跺了跺脚，我猜自己也醉得和她差不多了，“哦！”我把手指插进晚礼服的领口，想要解开扣子，“你要是想要回去的话，我现在就把这该死的裙子脱下来！”我说，“如果你是这样想的话！”

听到我这么说，她又向前一步，抓住了我的胳膊。“别犯傻。”她的语气有些缓和了。我挣脱了她，继续脱衣服，但是白费力气，因为喝了酒，加上又惊又气，我的动作十分笨拙，怎么都解不开裙子的纽扣。姬蒂又抓住我，很快我们就几乎要打起来了。

“我不允许你说我卖弄风情！”她抓住我的时候，我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你怎么能这样？如果你知道——”我把手伸进领子，她的手盖住了我，她的脸向我靠近。看到这一幕，我立刻感到一阵晕眩。我以为我已经成了她的姐妹，正如她期望的那样。我以为我那压抑着的诡异欲望已经冷却消失了。现在我只知道她的胳膊环绕着我，她的手握着我的手，她的呼吸在我脸上发热。我抓住了她，不是把她推开，而是把她拉得更近。我们渐渐不再扭打，而是变得安静，我们的呼吸乱了，心也怦怦跳。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像墨一样黑，我感觉到她的手指离开了我的手，移向我的脖子。

突然，走廊里传来一阵响动和脚步声。我怀里的姬蒂像是听到枪响一样吓了一跳，赶紧迅速往后退了几步。一个女人——魔术师的助手埃丝特出现在门廊的另一边。她脸色苍白，神情严肃。她说：“姬蒂，南，你们相信吗？”她拿出了一块手绢，用嘴咬着，“刚才来了个男孩，从查令十字街医院来的。他们说格利·萨瑟兰在那里”——就是那个和姬蒂一起在坎特伯雷游艺宫表演的喜剧歌手——“他们说格利在那里——他喝醉了，开枪自杀了！”

这是真的——第二天我们都听说了这个可怕的真相。我不用去怀疑，因为来伦敦以后就曾听闻格利是圈里公认的酒鬼。他每演完一场都要在回家路上去酒吧喝一杯。我们举行派对的那天他在富勒姆[25]喝酒，坐在一个角落的凳子上，听到坐在吧台的一个人说格利·萨瑟兰已经过了全盛时期，应该给更有趣的艺术家让路了。他说他看了格利最近的演出，觉得那些梗都不好笑。吧台服务员说格利听到这些话就跑去和那个男人握手，给他买了一杯啤酒，然后给所有人买了啤酒。跟着他回到家就拿出一把手枪，朝自己的心脏开了一枪。

我们在马里波恩那天晚上并不知道这些，只知道格利一阵痉挛，然后就离开了人世。但是这个消息结束了我们的派对，大家都像埃丝特一样紧张而悲痛。听到这个消息，我和姬蒂跑回舞台上，上楼梯的时候她抓住了我的手，但我想这是因为悲痛，而非出自温暖。经理让大家把所有的灯都点亮了，乐队也把乐器放在一旁。有些人哭了，那个刚才挠我的短号手抱住了一个发抖的女孩。埃丝特哭着说：“哦，太可怕了不是吗，太可怕了！”我想大概是因为喝了酒，大家感受到的冲击更大了。

然而，我不知该作何感想。我完全无法思考格利的事情，我的思绪还在姬蒂那里，在更衣室的那一刻，当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抚摸我时，我感觉到我们之间进了一步。那之后她就没再看我，现在她跑去和那个带来格利自杀消息的男孩交谈。然而，过了一会儿，我看到她摇着头走开，似乎是在找我，当她看到我在舞台侧边的阴影里等她的时候，走过来叹了口气说：“可怜的格利。听说他射穿了自己的心脏……”

“我想起来，”我说，“正是因为去看格利，我才第一次去了坎特伯雷，然后见到了你……”

她看着我，颤抖起来，一只手托着腮帮，满面愁容。但是我不敢上前安慰她，只是痛苦而惶惑地站在那里。

当我说我们该走了的时候——因为其他人都在陆续离开——她点了点头。我们回到更衣室拿外套，漆黑的屋子现在亮起来了，脸色苍白的女士们都拿着手绢擦眼睛。然后我们到后台入口，等着看门人叫的马车过来。好像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凌晨两点我们才坐上回家的马车，在各自的座位上沉默不语，姬蒂只是时不时重复着：“可怜的格利！为什么会这样！”我依然酩酊，依然晕眩，依然被绝望的激情驱使着，但也依然迟疑不前。

这是一个寒冷而美丽的晚上，我们离开了派对的人群，街上十分安静。路上雾气深重，还结了冰，我时不时感受到马车轮子的倾斜，听到马步的打滑声和马夫的咒骂声。街上的冰霜反射出光亮，雾中的街灯散发着黄色的光晕。走了很久，我们都是街上唯一的一辆马车。这匹马、车夫、姬蒂和我可能是这座沉睡的石与冰的城市中唯一醒着的生物。

最后我们上了朗伯斯桥，姬蒂和我几周前还在这里看桥下的游船。现在我们的脸贴在车窗上，看着一切都变换了和白天不同的模样——那堤坝上的灯像一串琥珀珠子一样消融在夜色里，议会大厦投下锯齿状的巨大阴影，在河面上若隐若现。泰晤士河上的船只安静地停泊在那里，灰色的河水浑浊而黏滞，看起来十分诡异。

这一幕让姬蒂拉下窗户，用兴奋的高音呼喊着，让车夫停下来。然后她推开了马车的门，把我拉到了大桥的铁栏杆前，抓住了我的手。

“看。”她说。她似乎完全忘记了悲伤。在我们脚下的水中，有一块块六英尺长的冰块在水流中漂着，就像晒太阳的海豹。

泰晤士河正在结冰。

我的目光从河水转向姬蒂，又从姬蒂转向我们站着的大桥。我们身边除了车夫没有别人，他竖起了斗篷，遮住耳朵，往烟斗里装上了烟草袋。我又朝河面看去，看着那伟大而平凡的变化，如此轻易就屈从了自然的法则，却又稀奇而令人不安。

这就像是一个只为我和姬蒂出现的小小奇迹。

“一定很冷吧！”我轻声说，“想象一下如果这一整条河都结冰了，从这里一直到里士满。你会从河上走过去吗？”

姬蒂颤抖着，摇了摇头，“冰会裂开的，”她说，“我们会沉入河里淹死，不然就是搁浅，冻死！”

我以为她会笑，而不是给出一个认真的答案。我仿佛看到我们两个在一片比煎饼大不了多少的冰上，随着泰晤士河流向大海，也许还经过了惠特斯特布尔。

这匹马向前迈了一步，缰绳发出了叮当声响，马夫咳嗽了一声。我们仍盯着河面，不说话，也不动，最后我俩都感到悲伤。

姬蒂终于对我耳语：“是不是很奇妙。”

我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浑浊的河水，它们打着漩儿，不情愿地从我们脚下的桥柱上流过。但是当她再次颤抖时我向她跨出一步，感觉到她也向我依偎过来。桥上寒冷刺骨，我们可以回到铁栏杆那里，躲进马车，但是我们都不想离开这结冰的河，或许，我们终于发现不想离开的，是彼此的体温。

我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在手套里僵硬冰冷。我把她的手放在我的脸颊上，也没有把它暖热。我的眼睛一直盯着桥下的流水，然后解开了她手腕的扣子，脱下了她的手套，把她的手指放在我的唇边，用我的呼吸让它暖和起来。

我轻轻朝她的指关节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它翻转过来，朝她的手掌吹气。除了河上的波浪，再没有什么别的声响。然后，她用低沉的嗓音说：“南。”

我看着她，她的手还举在我的嘴边，我的呼吸仍温暖着她的手指。她的脸朝向我，目光深邃而奇特，就像我们脚下的流水。

我把手放了下来，她的手指还在我的嘴上，然后她慢慢地把手指滑向我的脸颊、我的耳朵、喉咙和脖子。她的面容颤抖了一下，对我耳语：“你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对吧，南？”

我想我叹了口气，叹气是因为知道，终于，有需要保守的秘密了！然后我把脸贴近她，闭上了眼睛。

一开始她的嘴唇很凉，然后变得温热——那对我来说，似乎是这整座城市里唯一温暖的东西了。过了一会儿，她迅速看了一眼我们那个缩成一团的车夫，当她把嘴唇移开的时候，我的嘴唇又湿润又酸痛，赤裸地迎着一月的寒风，好像被她的吻带走了温度。

她把我拉进马车的阴影里，这样我们就不会被人看见了。我们又靠在一起亲吻，我的双臂环绕着她的肩膀，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我背后颤抖。从嘴唇到脚踝，透过外套和礼服的层层累赘，我感觉到她僵硬的身体贴着我的，我胸口贴近她的地方怦怦直跳，还有我们臀部贴近之处的脉搏、体温和缝隙。

我们就这样站了一分钟，或许更久，然后车夫调整了座椅，马车发出了一个声响。姬蒂迅速站开了。我的手还没有从她身上拿开，她握着我的手腕，亲吻着我的手指，发出了有些紧张的笑声，对我耳语：“你把我吻得丢了魂！”

她坐进了马车，我也跟着她爬进去，浑身颤抖，头晕目眩，我想这是因为激动和渴望。马车的门关上了，马夫唤了小马，马车颠簸了一下，开始蜿蜒前行。冰冻的河流留在我们身后，和刚刚发生的奇迹相比，它显得如此暗淡！

我们并肩坐着。她再次把手放在我的脸上，我颤抖了一下，下巴在她的手指上跳动。但是她没再亲吻我，而是把脸靠在我的脖子上，因而我触碰不到她的嘴，但我耳朵下面的肌肤感觉到了她嘴唇的热度。她那脱下手套的手洁白而冰凉，滑向我外套前面的空隙。她的膝盖紧靠着我的，当马车摇晃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她的嘴唇，她的手指和大腿变得更沉重，更烫人，和我贴得更紧，让我真想在她的亲近下扭动并叫出声来。但是她没有对我说话，也没再吻我或者抚摸我。我只是无辜而畏缩地静静坐在那里，而她似乎也希望如此。因此，从泰晤士河到布里克斯顿的这一路是我经历过的最美妙也最糟糕的旅程。

最后，马车转了个弯，慢慢停下，我们听到车夫用马鞭的尾部敲了一下车顶，告诉我们到家了。因为我们太安静，他可能以为我们睡着了。

我依稀记得我们是怎么进入邓迪太太的屋子的——摸到了门钥匙，爬上昏暗的楼梯，进入了这所安详熟睡的房子。我记得我们停在天窗下，看见一片渺小而闪亮的繁星，姬蒂俯身开门的时候，我静静地把嘴唇贴近姬蒂的耳朵。我记得她怎样关上了我们身后的门，叹了口气，然后再次靠近我，将我拉近。我记得她不让我站起来点燃煤油灯，而是拉着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摸进卧室。

我异常清晰地记得在那里发生的一切。

屋子里冷得很，脱光衣服简直是折磨，然而在强烈的本能冲动下，还穿着衣服更是折磨。我在剧院的更衣室里很笨拙，但是现在不笨拙了。我很快就脱得只剩内衣和内裤，听见姬蒂咒骂她的晚礼服扣子，于是过去帮她。有那么一刻，我为她解开衣服上的挂钩和丝带，她解开被钩在别针上的头发——我们就像站在舞台边上，在出场前以闪电般的速度换装。

最后她全身赤裸，只剩下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她的身体落入我的手中，僵硬而冰凉，我感觉到她乳头的触碰和大腿之间的毛发。然后她走开了，床上的弹簧发出声响，我等不及脱下身上剩余的衣服，便跟着她来到床上，看到她在床单下发抖。我们的吻变得更从容，但也更激烈，最后，这阵寒意消退了，尽管我们还在颤抖。

然而当她赤裸的手脚贴近我的时候，我又突然害羞，突然畏惧了。我从她身边挪开，小声说：“我可以——碰你吗？”她又紧张地一笑，把头靠在她的枕头上。

“哦，南，”她说，“你不碰我的话我会死的！”

然后我殷勤地抬起手，用手指抚摸她的头发。我抚摸了她的脸，她弯曲的眉毛，她脸上的雀斑，她的嘴唇，她的下巴、喉咙、锁骨和肩膀……然后我的手因为羞涩而迟疑，直到她侧着脸，闭上眼，握住我的手腕，轻轻把我的手指拉向她的胸前。当我触碰她的胸部时，她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过了一两分钟，她又抓住了我的手腕，向身下移去。

她那里已经湿了，像天鹅绒一样光滑。当然，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摸过别人——除了有时候会这样触摸我自己。但抚摸她就像抚摸我自己，当我的手抚过她时，我感觉到自己的内裤也变得潮湿而温暖，我自己的臀部也在和她一样蠕动。很快我就停止了轻柔的抚摸，开始用力地摩擦她。“哦！”她轻声叫着，然后我摩擦得更快，她又“哦”了一声。然后是一连串的呻吟，伴随着低沉而急促的喘息。她晃动着，床也随之咯吱作响。她的手也开始不经意地摩擦着我的肩膀。仿佛整个世界都悄无声息，只剩下我那湿润的指尖在她两腿中央的动静。

最后，她喘着气，身体变得僵硬，把我的手甩开，沉重而慵懒地躺了下来。我紧紧抱着她，一起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我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等心跳稍微平复后，她动了动，叹了口气，然后用一只手捂住脸。

“你让我哭了。”她低声说。

我坐起来，“不会吧，姬蒂？”

“嗯，真的。”她又哭又笑地抽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我握住她的手指，看到上面有泪痕。我握紧她的手，突然惶惑起来：“我弄疼你了吗？我是不是做得不对？我弄疼你了吗，姬蒂？”

她摇摇头，吸了吸鼻子，然后笑得自在些了。“弄疼我？不，没有。只是——感觉太棒了。”她微笑着说，“而且你——真棒。我——”她又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我的胸前，躲开我的眼睛，“我——哦，南，我真的好爱你，太爱你了！”

我躺在她身边，用胳膊环抱着她。我忘了自己的欲望，而她也没有提醒我。我也忘了格利·萨瑟兰——三个小时前用枪射穿了自己的胸膛，因为有个人看他的表演没笑。我只是躺在那里，而姬蒂很快就睡着了。我端详着她的脸，她的脸在黑暗中十分白皙。我想着她爱我，她爱我——就像一个傻子手擎一朵菊花，扯着花瓣玩占卜，不停地赞美那最后一片被扯下的花瓣。

第二天一早，我们一开始都很羞涩，我想姬蒂是最害羞的。

“昨天晚上我们真是喝多了！”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有那么可怕的一秒，我以为只是因为喝多了香槟才让她依偎着我，说她爱我，那么爱我……但是她说着就脸红了。我不自觉地说出：“如果你说你昨晚说的话都不算数，哦，姬蒂，我会死的！”这让她抬起眼来看着我，我看出她只是在担心我可能还没醒酒……然后我们凝视着彼此，虽然我以前已经把她看过千遍万遍，但此刻却觉得自己仿佛第一次看她。我们已经在彼此身旁生活了半年，共眠了半年，但是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纱，而我们昨夜的呼喊和低语已经把这层纱扯掉了。她似乎脸红了，如同获得新生，因此我不敢按压她的肌肤，几乎害怕亲吻她的嘴唇会留下痕迹。

但我确实吻了她，然后悠闲地躺在那里，看她洗了脸和胳膊，穿上内衣和裙子，然后系上鞋带。她梳头发的时候我点燃了一根烟，划亮了一根火柴，盯着它被火苗吞噬，几乎烧着了我的手指。我说：“我刚认识你时常想，我一看见你就被点亮了，像一盏灯。我怕别人会看出来……”她微微一笑。我晃了晃火柴，“你不知道吗，”我又说，“你以前不知道我爱你？”

“我不确定，”她答道，然后叹了口气，“我不愿意想。”

“为什么不呢？”

她耸了耸肩：“和你做朋友似乎更轻松一些。”

“哦，姬蒂，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哦！但那真是太难了。但是我想，如果你知道我像情人一样爱你——嗯，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你呢？”

她又走到镜子前面摆弄发辫上的发夹，背对着我说：“我从来没有像在乎你一样在乎别的女孩……”她说这句话时，我看到她的脖子和耳朵都红了，于是我自己也变得温暖无力而愚蠢，但我还是注意到她这句话的话外之音。

“那么，你以前也有过……”我平静地说。她的脸更红了，但是没有回答我。我也沉默了。但事实是，我太爱她了，不愿因为她在我之前可能吻过别的女孩而烦恼，“是什么时候，”我继续问，“你开始把我当作……什么时候你觉得你可能会——爱我？”

现在她转过身来笑了。“我记得有一百次，”她说，“我记得你把我小小的更衣室打扫得干净整洁，我记得我跟你吻别说晚安的时候你会脸红，我记得你在你父亲的餐桌上为我打开了一个牡蛎——我想那时我已经爱上你了，真的。我不好意思说，一定是在坎特伯雷游艺宫，我第一次闻到你手指尖的牡蛎味时，我就开始把你想成——我不该想的。”

“哦！”

“我更羞于启齿的是，”她用与刚才略有不同的语气说，“直到昨天晚上，我看到你和那个男孩嬉闹，我是如此嫉妒，这才意识到我有多么，多么的……”

“哦，姬蒂……”我迟疑了一下，“我真高兴你终于意识到了。”她的目光挪向一旁，然后过来拿走了我的烟，迅速亲了我一下。

“我也是。”

姬蒂弯下腰用一块布擦她的皮靴，我打了个哈欠。昨晚喝了那么多香槟，又如此兴奋，我也累了。我说：“我们一定得起床吗？”

“必须起来，因为已经快十一点了，沃尔特很快就要来了。你忘了？”

那天是周日，沃尔特要和以往一样带我们去兜风。我没有忘记——但是我没有时间和意愿去想这些日常琐事。这会儿听到沃尔特的名字，我变得思虑重重。现在发生的事情他应该很难接受。

姬蒂似乎明白了我在想什么，她说：“你和沃尔特在一起会不自在了，对吗，南？”然后她又重复了一遍昨晚在桥上对我说的话，“你不会说出去的，对吧，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会小心的，对吧？”

我暗骂她的谨慎，却握住她的手亲吻了一下。“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很小心。只要你需要，我会永远都很小心。只要我和你单独相处的时候，能偶尔鲁莽一下。”

她笑了，但有点心不在焉。“毕竟，”她说，“事情并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但是我知道一切都变了——一切。

最后我也起床了，稍事梳洗，穿上衣服，姬蒂下楼拿来了茶和切片面包——“我简直无法直视邓迪太太了！”她说着脸又红了——我们在自己客厅的火炉前吃了早餐，亲吻着彼此嘴唇上的面包渣和黄油。

我们屋子里有一篮衣服，是服装商刚送过来的，还没有好好检查，等沃尔特到来的这段时间里，姬蒂漫不经心地整理着。她拿出一件非常精致的黑色燕尾服。“看这个！”她说道，把它套在裙子上，摆出几个舞蹈动作，然后轻轻地唱起来：“在房子里，在广场上，在院子里，”她唱着，“在大街，在小巷，在路上；向左转，右手边——你会看到我的真爱就在那里。”

我笑了。这是乔治·利伯恩[26]的一首老歌，七十年代每个人都会唱，我曾在坎特伯雷游艺宫听利伯恩本人唱过。这首歌写得有点傻气，有点荒谬，但很有感染力，姬蒂这样漫不经心地轻声唱起来真是甜蜜极了。

我咕咕叫着向她求爱，

像一只鸽子。

我单膝跪地宣誓，

如果我不再爱了，

就让山羊的头长在苹果树上，

如果我不再爱了！

我听了一会儿，然后加入了和声：

如果我不再爱了，

如果我不再爱了，

就让月亮变成绿色的芝士，

如果我不再爱了。

我们哈哈大笑，然后唱得更大声。我在篮子里找到了一顶帽子，扔给姬蒂，然后给自己翻出一件短外套和一顶帽子，还有一根手杖。我和她手挽手，模仿着她的舞步。这首歌变得越发荒唐可笑。

哪怕为了银行里所有的钱，

为了贵族和公爵的头衔，

我也不会拿心爱的姑娘去换，

我每看她一眼都欣喜若狂。

看见她跳波尔卡，

我会因为狂热的爱而昏倒，

就让纪念碑跳起角笛舞吧，

如果我不再爱了！

愿我们不再缴所得税吧，

如果我不再爱了！

我们在夸张的动作中唱完了这首歌，我转了个圈，然后愣在那里。姬蒂没有关门，沃尔特站在那里看我们，眼睛瞪得很大，好像受到了惊吓。姬蒂看看我，刚才抓着我的手立刻放下了。我拼命回想他刚才看到了什么。这首歌的歌词很愚蠢，但我们显然是唱给彼此的，而且是认真的。我们是不是还接吻了？我有没有碰姬蒂不该碰的地方？

当我站在那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沃尔特说话了。“天啊！”他说。我咬了咬嘴唇，但是他既没有如我想象那般皱眉头，也没有咒骂。相反，他给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拍了拍手，然后走进屋里兴奋地搂住我俩的肩膀。

“天啊——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哦，我以前怎么没有想到呢！这就是我们一直想要的。这个，姬蒂——”他指着我们的短外套、帽子还有男人一样的姿势说，“我们这样演就出名了！”

因此，我成为姬蒂情人的那一天，也加入了她的表演，开始了我的事业——我那短暂的、意想不到的，却非常美妙的事业——踏上了音乐厅的舞台。

5

一开始，想到要和姬蒂一起登台，我就感到绝望。毕竟我从来没有接受过训练，没想过上台，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特殊的才华。

“不，”那天下午当我终于明白了沃尔特的意图，我对他说，“绝对不行。我做不到。你们应该最明白我会怎么出丑，而且还会连累姬蒂出丑！”但沃尔特根本听不进去。

“你还不明白？”沃尔特说，“我们盼着能让演出脱颖而出、能让人记住都有多久了？这个就是办法！双人组合！来个士兵，和他的伙伴！或者一个花花公子，和他的朋友！总之，两个可爱的女孩穿着裤子，比单个更强！你们什么时候看过这种演出？我们会引起轰动的！”

“可能会引起轰动，”我说，“如果是两个姬蒂·巴特勒在台上。但是姬蒂·巴特勒和南希·阿斯特利，一个一首歌都没唱过的服装师……”

“我们都听你唱过一千次了，”沃尔特说，“你唱得非常好听。”

“我也从来没跳过舞。”我继续说。

“噗，跳舞！也就是在舞台上走两步。半条腿的傻子都会。”

“我从来没在一大群人面前唱过歌！”

“快板！”他不以为意地说，“姬蒂可以负责唱快板！”我气恼得笑出声来，扭过头看向姬蒂。她尚未发话，只是看着我，皱着眉头，咬着指甲盖。“姬蒂，”我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咬指甲盖。她看了看沃尔特，又看了看我，然后眯起了眼。

“说不定可以。”她说。

我跳起了脚。“你们俩都疯了！想想你们在说什么吧。你们家里每个人都是演员。你们住在这种连狗都会跳舞的房子里。而我几个月前还在惠特斯特布尔卖牡蛎！”

“贝茜·贝尔伍德首演之前的四个月，还在纽卡特街剥兔子皮！”沃尔特握住我的胳膊，善意地说，“南，我不是逼你，但你至少也试试行不行。你看能不能拿一套姬蒂的衣服，好好穿上试试？姬蒂，你也去帮她。然后我们看看你们俩并排站一起怎么样。”

我转向姬蒂。她耸耸肩说：“为什么不呢？”

想想或许会觉得不可思议，这几个月来我经手了这么多漂亮的服装，却从没想过自己试穿一下。西装和草帽都是新的，还带着清晨的朝气。在此之前我都没有想过穿姬蒂的衣服，因为它们看起来太帅了，太特别了，更重要的是，这些衣服太有姬蒂的风格了，她赋予其魔法和魅力，让我不忍亵玩。我一直在照看这些服装，保证它们的清洁，然而从未在镜前举到自己身前比试。现在我半裸着站在冰冷的房间里，姬蒂在我身边，手里拿着一件服装，我们的立场对调了。

我脱下了裙子和衬裙，在胸衣外穿上一件衬衫，姬蒂找了一套黑灰相间的男士礼服给我，也找了一套类似的服装给自己。她打量着我。

“你必须把衬裤脱了，”她轻声说，“不然穿在裤子里面鼓鼓囊囊的。”门关得紧紧的，但能听到沃尔特在小客厅里踱步。

我脸红了，然后脱掉衬裤，把它踢在一旁，只穿着衬衫和一双丝袜站在那里，丝袜还吊在膝盖上。当我还是个小女孩时，曾穿着哥哥的衣服去参加过一个化装舞会。但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现在的感觉又不一样。我赤裸的臀部裹着姬蒂帅气的裤子，我扣上扣子，感受着曾经包裹着姬蒂那个柔软部位的地方。我向前走了一步，脸更红了。我觉得自己就像第一次有腿一样——或者说，第一次感觉到了身下的两条腿。

我靠近姬蒂，把她抱住。“希望沃尔特没有等急了。”我对她耳语。实际上，穿着这样一身衣服，又知道沃尔特在这么近的地方等着，抱着姬蒂有一种特别的刺激。

那种感觉——以及那之后无声的亲吻——让我穿着这条裤子的感觉更不可思议了。当姬蒂松开我去审视自己的衣服时，我看着她，有些惊讶。我说：“你每天晚上都穿着这样的衣服站在一整个音乐厅的陌生人面前，就不觉得浑身不自在吗？”

她系上背带，耸了耸肩，“我穿过比这更可笑的衣服。”

“我不是说这衣服傻。我是说——嗯，如果我穿着这样的衣服站在你身边，”我又走了几步，“哦，姬蒂，我想我会忍不住吻你的！”

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再掠过发际，“如果按沃尔特的计划做，你就得习惯。不然——哦，不然演出该多么怪异啊！”我笑了，但沃尔特的计划这几个字让我突然紧张得胃抽搐了一下，使我的笑声听起来虚伪做作。我盯着自己的两条腿。毕竟这条裤子对我来说太短了，我脚踝的丝袜都露出来了。我说：“这样不行吧，姬蒂？他不会真觉得可行吧？”

他真觉得可行。“哦，就是这样！”当我们终于打扮好了，他大叫一声，“哦，就是这样，你俩真是天作之合！”我从未见他这么兴奋过。他让我们站在一起，手挽手，又让我们转身，跳一遍他刚才见我们跳的舞。这期间他一直眯着眼在我们身边徘徊，摸着下巴点着头。

“当然，我们还得给你弄一套衣服，”他对我说，“确切来说是一系列服装，和姬蒂的搭配起来。”他把我头上的帽子摘了下来，于是我的辫子落在肩上。“你的头发得弄一弄，不过起码颜色很完美，刚好和姬蒂形成对比——顶层楼座的人也不会把你俩搞混。”他眨了眨眼睛，双手垫在脑后打量了我一会儿。他已脱下了外套，穿着一件有白色低领的绿衬衫——他一向穿得很华丽——腋下都汗湿了。我问：“你这话是认真的，沃尔特？”他点了点头：“是的，南希。”

那一整个下午他让我俩都忙了起来，我们完全忘了周日的散步计划，他付了钱把等在门口的车夫打发走了。屋子里空空荡荡，我们在邓迪太太的钢琴旁，像工作日一样认真起来，只不过现在我也在唱，不仅仅是像以前那样帮姬蒂和声，而是和她一起唱。我们又唱了一遍刚才沃尔特撞见我们时唱的歌《如果我不再爱了》，但是这次太紧张了，听起来糟透了。然后我们又试了几首姬蒂的歌，那些我在坎特伯雷听她唱过且烂熟于心的歌，于是听起来好些了。最后我们试着唱了一首新歌，是那时流行的西区歌曲之一——唱的是主人公漫步于皮卡迪利，口袋里装的都是金镑，路过的所有女士都朝他微笑眨眼——甚至现在的男装丽人还在唱这首歌。但这首歌是我和姬蒂先把它唱红的。那天下午我们一起练习这首歌，把歌词里的“我”都改成了“我们”，我们手挽手，在地毯上漫步，我们的声音越来越和谐，嗯，听起来比我之前想象的要美妙得多，也有趣得多。我们唱了一遍，又唱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一次比一次自在、欢快，也越来越不确定沃尔特的计划是否愚蠢了。

最后，我们唱得嗓子都冒烟了，满脑子都被金镑和眨眼填满，他放下钢琴盖让我们休息。我们煮了茶，谈论了些别的事情。我看了看姬蒂，想起还有一件更迫切的乐事值得高兴，于是希望沃尔特赶紧离开。想着这件事，加之我也累了，不想再跟沃尔特多说，我想他也觉得我太累了。他很快就离开了，门关上后，我站起身来走向姬蒂，双手环抱住她。她不让我在客厅里亲吻她，片刻后，她领我穿过昏暗的客厅，回到我们的床上。在这里，我刚才在沃尔特面前迈步时习惯了的裤子突然又开始变得陌生。姬蒂脱了衣服，我把她拉过来，她赤裸的臀部贴近我的裤子，那感觉真是淫荡。她的手轻轻拂过我的扣子，直到我开始因为想要她的渴望而颤抖。然后她脱光了我的衣服。我们一丝不挂地躺在床单下，她又开始抚摸我。

我们一直躺着，直到大门开了，我们听到邓迪太太的咳嗽和“小心肝”在楼梯上的笑声。姬蒂说我们应该起来穿衣服了，不然其他人该觉得奇怪了。于是那天我第二次懒懒地看她起床洗漱，穿上丝袜和裙子。

我注视她时，把一只手放在胸前。我的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伸展，烫得就像蜡烛的表面，被烛芯慢慢燃烧，然后掉落。我叹了口气。姬蒂听见我的叹息，看到我痛苦的表情，跑过来拉过我的手，把嘴唇轻轻地贴在我的胸口。

那时我十八岁，还什么都不懂。那一刻我以为我会因为爱她而死。

我们没有再见到沃尔特，也不再谈论他想让我和姬蒂一起上台的计划，直到两天后他拿着一个写着南·阿斯特利的包裹来到了邓迪太太这里。那是除夕，他来吃晚餐，并和我们一起等待午夜的钟声。当布里克斯顿教堂的钟声敲响时，他举起酒杯，大声说：“敬姬蒂和南！”他注视着我，又注视着姬蒂——看她看得更久，“祝她们的新组合获得成功，让我们名利双收，从1889年到永远！”我们和邓迪太太还有教授一起坐在客厅的餐桌旁，都跟着沃尔特说了一遍，并举起酒杯。但是姬蒂和我迅速地悄悄对视了一眼，我心想——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和得意——可怜的人！他怎么会想到我们到底是在庆祝什么！

沃尔特这时才把包裹给我看，微笑着看我拆开它。但我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一件天鹅绒的西装，按照我的尺码和姬蒂的风格做的，只不过她的是棕色的，而我的是蓝色的，和我的眼睛颜色相称。我把它拿起来，沃尔特点了点头。“现在，”他说，“一切都不一样了。你上楼把它穿上，我们看看邓迪太太怎么说。”

我照他说的做了，然后在镜子前仔细打量着自己。我穿上了自己的黑色靴子，把辫子盘在帽子里。我在耳朵后面夹了一支烟，甚至还脱下了胸衣，让我的平胸显得更平坦。我看起来有点像我哥哥戴维——可能比他英俊些。我摇了摇头。四天前的那个晚上我还站在同一面镜子前，吃惊地看着自己打扮成了成年女子。现在，因为无声无息地去了趟裁缝那里，我就变成了个男孩，一个扣纽扣、系腰带的男孩。这个想法有些色情，我不应该放任自己想象下去。我立刻走到客厅，把手插在口袋里，在他们面前摆姿势，准备接受他们的赞扬。

然而当我站在地毯上，沃尔特却沉默不语，邓迪太太也若有所思。在他们的要求下，我挽着姬蒂的手一起唱了几首快歌，沃尔特站在我们身后，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不太对，”他说，“我不得不说，这样不行。”

我沮丧地转向姬蒂。她正在摆弄着项链，衔着链子，用牙齿轻轻触碰着珍珠。她看起来神情严肃，“有点怪，但我也说不上来哪儿怪。”

我打量着自己，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抱在胸前，沃尔特又摇了摇头。“衣服很合适，”他说，“颜色很好，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是什么呢？”

邓迪太太咳嗽了一声。“向前一步，”她对我说，“转过身来——对。乖，替我点根烟吧。”我照她说的做，她吸了一口烟，又咳嗽起来。

“她太像了。”最后，邓迪太太对沃尔特说。

“太像了？”

“太像了。她看起来就是个男孩。我知道她本来是要打扮成男孩的，但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她就像个真正的男孩。她的脸、身材还有站姿都太像了。这不是我们想要的效果，对吧？”

这会儿我觉得更不自在了。我看了看姬蒂，她发出了不自然的笑声。但沃尔特不再皱眉，他的眼睛看起来像孩子一样又大又蓝。

“妈的，”他说，“不过邓迪太太，你说得对！”他用手扶着额头，走向门口，我们听到了他在楼梯上的沉重脚步，随后脚步声传到了我们头顶——西姆斯和珀西的房间里，然后是关门的声音。他回来时拿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一双男鞋，一个针线盒，几条缎带，还有姬蒂的化妆盒。他把这些东西都扔在我身前的地毯上。然后，他急匆匆地说着“不好意思，南希”，便脱掉了我的短外套和靴子。他把短外套和针线包递给姬蒂，“腰上弄几个褶。”他指着衣服的缝线说。他把我的靴子扔在一旁，把另一双鞋递给我——是西姆斯的鞋，小巧的低跟，看起来很秀气。沃尔特用缎带在鞋带上系了个蝴蝶结，于是显得更秀气了。为了突出这个蝴蝶结，他抓住了我的裤脚，往里掖了掖——我没有穿靴子，于是便矮了一些。

然后他扶住我的脑袋，使其后仰，用姬蒂化妆盒里的胭脂红给我涂了嘴唇，又给我画了睫毛。他的动作就像女孩一样温柔。然后他从我的耳朵后面摘下香烟，扔进壁炉。最后，他转向姬蒂，打了个响指。她也被他的匆忙与急切感染，开始按照他的指示缝起衣服。此刻她把短外套举在身前，用牙齿咬断了棉线，他从她手中接过短外套，耸耸肩示意我穿上，又为我扣上胸前的扣子。

然后他向后走了几步，仰起了头。

我又一次凝视着自己。我的新鞋看起来很古典，很女孩子气，像圣诞童话剧里的男主角。裤子变短了，裤线也被破坏了。短上衣鼓了起来，伪造出了我胸部和臀部的曲线。但是比以前更紧了，穿着一点也不舒服。当然我看不到自己的脸，我得转过身去，盯着壁炉上的一幅照片，才能看到自己的眼睛和嘴唇，映在雷克迪·杰克的红鼻子和胡须上。

我看着其他人。邓迪太太和教授微微一笑。姬蒂现在一点也不紧张了。沃尔特的脸红了，似乎是惊讶于自己的巧手。他双臂交抱在胸前。

“完美。”他说。

在那之后，我就穿上了男装——并不是典型的男装，而是一种女孩穿的男装。我的舞台事业很快就拉开了帷幕。第二天沃尔特就把我的服装送到裁缝那里去，让她给我重新缝制好。一个星期内，他就从一个欠他人情的经理那里敲定了音乐厅和乐队，让我和姬蒂穿着互相搭配的服装上舞台练习。这和在邓迪太太的客厅里唱歌大相径庭。台下的陌生面孔、漆黑而空旷的音乐厅让我害怕，我安静而笨拙地站在那里，姬蒂和沃尔特十分耐心地教了我那几个简单的步子，但我也没学会。最后沃尔特给了我一根手杖，说我可以就站在那儿靠着它，让姬蒂跳舞。这样就好多了，我也自在了一些，这首歌听起来终于又有趣了。当我们唱完这首歌开始练习鞠躬的时候，乐队里有人鼓起掌来。

姬蒂坐下来喝了杯茶，沃尔特带我到顶层楼座，远离了其他人，他看起来很严肃。

“南，”他说，“我一开始就说了我不会强迫你，我说话算话。如果我强迫过哪个女孩登台表演，我就不干这行了。确实有这种人的，你要知道，有的人除了自己的荷包别的都不关心。但我不是那种人，另外，你是我的朋友。但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三个都走到这一步了，而且你真的很棒——我保证，你很棒。”

“也许努力一下可以吧。”我怀疑地说。他摇了摇头。“不是的。过去的六个月，你没有努力吗？你不是几乎比姬蒂还努力吗？你和她对表演一样熟悉，你熟悉她的歌，她的演出，而且大多数都是你教给她的！”

“我不知道，”我说，“这一切都太突然、太不可思议了。我这辈子都爱着音乐厅，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登台演出……”

“没有吗？”他说，“真的没有？每次你在坎特伯雷宫看到喜剧演员把观众给迷住，都不曾希望台上那个人是你？你不曾闭上眼睛幻想过你的名字出现在节目单上，你的节目登上舞台？你不曾对着牡蛎桶唱歌，把它们想象成你的观众，让它们哭，让它们笑，让它们尖叫？”

我咬了咬指甲，皱了皱眉。“这是梦。”我说。

他打了个响指：“舞台正是由梦造就的！”

“我们在哪里开始？”我问，“谁给我们提供场地？”

“这里的经理就可以。今天晚上。我们已经讲好了！”

“今晚！”

“就一首歌。他会在节目单上给你留出位置。如果他们喜欢你，他会把你留下的。”

“今晚……”我绝望地看着沃尔特。他的表情十分和蔼，他的眼睛看起来比以往更湛蓝、更真诚了。但是他的话令我颤抖。我想到这个明亮而温暖的音乐厅里挤满了嘲讽的脸。我想到那个如此宽阔而空旷的舞台。我暗忖，我做不到，哪怕是为了沃尔特，哪怕是为了姬蒂。

我摇了摇头。他看到了，又迅速说起来——在我认识他的这几个月以来，这或许是他说过的最狡猾的话。他说：“当然，你要知道，既然我们想到了这个双人演出的主意，就不会放弃。如果你不想和姬蒂搭档，还会有别的女孩想。我们可以扩散这个消息，发布通知并且让人来试唱。你不必觉得让姬蒂失望了。”

我的目光越过他，朝舞台那边看去，只见姬蒂正坐在一束光的尽头，喝着茶，摇晃着腿，微笑着听指挥说话。我一想到她要和别人搭档——她要挽着另一个女孩的手在脚灯前迈步，另一个女孩的声音会与她融合——这我从来没想过。这比观众的嘲讽还可怕，比在无数个舞台上被观众嘲笑喝倒彩还可怕。

于是，那天晚上，当姬蒂站在舞台侧边等着主持叫她上台时，我也站在旁边，在一层油彩下淌汗，紧紧咬着嘴唇，都快咬破流血了。我的心曾因对姬蒂的欣赏和激情而狂跳，但从未像这样狂跳过，简直快跳出胸腔了，我觉得自己都被吓死了。当沃尔特跑过来对我们耳语，在我们的口袋里装满硬币时，我都没法给他应答。这时舞台上是杂耍表演。当表演的男人跑过去接他的棒槌时，我听到了地板发出的咯吱声，听到观众的掌声、赞叹和欢呼，然后是小木槌的噼啪声，接着杂耍演员带着他的道具朝我们这边跑过来。姬蒂用很小的声音对我说：“我爱你！”在渐渐升起的帷幕下，我感觉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推着，我知道自己必须在舞台上边走边唱了。

一开始，我被灯光晃得睁不开眼，根本看不到观众。我只能听到他们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吵，很近，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最后我踏出了那道光，看到许多张脸看向我，我几乎步履蹒跚起来，要站不稳了——如果不是姬蒂抓住我的胳膊。在交响乐的掩盖下，姬蒂小声说：“我们吸引住他们了！听！”我听到了，并意识到她是对的，这令人难以置信：台下有掌声，有友好的欢呼，当我们开始唱歌时，还有人期待地唱和；最后，从顶层楼座到前排座席都充满了欢呼和笑声。

这声音前所未有地鼓舞了我。突然，我想起学了一天都没学会的愚蠢舞步，于是不再靠着手杖，而是加入了姬蒂，在灯光下和她一起跳起来。我也明白了沃尔特在舞台一侧候场时想让我们做的事情：这首新歌唱到尾声时，我和姬蒂一起跑到舞台前，拿出他放在我口袋里的硬币——其实是巧克力做的金镑，只是外面包了一层金箔，看起来亮闪闪的——撒向哈哈大笑的观众，好多人伸出手来抓。

观众呼喊我们返场，但我们也没有别的可以演了，只能在帷幕慢慢落下的时候跳着跑回去，这时观众还在欢呼，主持人不得不维持秩序。下面那个节目是几个小杂耍，一个骑自行车的急匆匆地换下了我们，但是直到他演完，还有一两个声音叫我们返场。

我们成了那天晚上的热门节目。

回到后台，姬蒂吻着我的脸颊，沃尔特搂着我的肩膀，每个角落都传来愉快的赞叹，我吃惊地站在那里，不知该微笑着接受还是谦虚地拒绝。我们大约用了七分钟才走过欢呼的人群，但是在那短暂而愉快的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一个关于自己的真相，不仅让我惊叹，还让我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这个真相就是：无论我当女孩有多成功，都比不上扮成男孩获得的成就更大，哪怕是扮成一个很女孩子气的男孩。

于是我很快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第二天，我理所当然地剪了头发，换了名字。

我在巴特西的一家店里剪了头发，是那位给姬蒂剪头发的剧场发型设计师剪的。他给我剪了一个小时，姬蒂在旁边看着。最后我记得他把一面镜子举到他围裙领口的高度，警告我说：“好了，你看到了一定会尖叫的，找我剪短发的女孩没有一个看了第一眼不尖叫的。”我突然吓得颤抖了一下。

但是当他把镜子递给我的时候，我对自己的变化满意地笑了。他没有把我的头发剪得和姬蒂一样短，而是让它自然下垂到我的领口，是个波希米亚式的发型。没了辫子把头发拉平拉直，它令人吃惊地翘起来了，形成了几个发卷。有几束头发挡住了我的眉毛，他用手掌给我涂了点头油，让它变得像猫毛一样光滑，像戒指一样闪耀。我扭过头，抚摸着我的头发，发现我的脸颊变得更红润了。理发师接着说：“看吧，你肯定会觉得有点怪。”然后他教我怎么戴假辫子，像姬蒂一样把短发掩盖起来。

我什么都没说，但我脸红不是因为后悔，而是因为觉得自己剪短的头发和露出的脖颈很俏丽。我脸红是因为——就像我第一次穿上裤子那样——我觉得自己蠢蠢欲动，身上变得温热，变得想要姬蒂。真的，我穿得越像男孩，就越想要姬蒂。

而姬蒂，尽管看我剪头发的时候一直在微笑，但看到我又戴上假辫子就笑得更开心了。“这更像那回事儿，”当我站起来把裙子捋顺的时候，她说，“短发配裙子真是有点吓人啊！”

回到吉妮芙拉路，我们发现沃尔特正在那儿等着，邓迪太太在摆放午餐的碗碟，我的新名字就在这里诞生了，来和我大胆的短发相称。

在坎伯韦尔的首演我们觉得用平常的名字就可以，报给主持人的也是“姬蒂·巴特勒和南希·阿斯特利”。然而现在我们变得人气十足，沃尔特的经理朋友与我们签了一个为期四周的合约，问我们要在海报上印什么名字。我们知道必须保留姬蒂的名字，因为她在过去的半年里已经凭借这个名字获得了成功，但沃尔特说“阿斯特利”听起来太普通了，我们能不能想一个更好的？我觉得无所谓，说只要保留“南”就好了，因为这是姬蒂给我取的名字。我们吃午饭时，每个人都给我想了名字。“小心肝”说“南·洛夫”，西姆斯说“南·瑟金特”，珀西说“南·斯卡利特，不，南·西尔弗，不，南·戈尔德……”，每个名字都是一个美妙的崭新的我，就像站在货架杆旁试西服一样。

但是没有一个合适的——直到教授敲了敲桌子，清了清嗓子说：“南·金。”尽管我希望像很多艺人那样说，我的艺名背后有一个非常有趣或者非常浪漫的故事——我们在一个特别的地方打开了一本特别的书，然后发现了它，或者我在梦中听到了这个让我颤抖的名字——但我还是实话实说吧，其实就是我们需要一个名字，然后教授说了“南·金”，然后我觉得不错。

因此当天晚上我们回到坎伯韦尔的时候，就是用“姬蒂·巴特勒和南·金”的名字来重演我们头天晚上的戏码，并进行了一些改编。“姬蒂·巴特勒和南·金”出现在海报上，排名不断提升，从中间的位置提升到第二，又到了第一。我们不仅仅在坎伯韦尔演，几个月后我们得以在伦敦的二、三线音乐厅演出，直到后来又渐渐在一些西区的音乐厅演出……

我也说不出观众为什么会喜欢看我和姬蒂一起表演更甚于看姬蒂的单人演出。或许就像沃尔特预见的那样，因为我们的形式新颖——尽管后来有很多人模仿我们，但是在1889年以前还没有我们这样的组合。或许还是沃尔特预言的那样，一对穿男装、戴礼帽、穿长靴的女孩比单独一个更令人激动，更有魅力，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活泼俏皮。我知道我们两个搭配起来真的非常俊俏，姬蒂留着深棕色的短发，而我的淡黄色头发柔顺闪亮；她穿着一英寸高的鞋子，我穿着女性化的平底鞋，那剪裁得当的西装凸显我苗条的身材和女性的曲线。

无论是什么造成了这些改变，效果还是不错的，不，简直是好极了。我们不仅大受欢迎，还出名了。我们的薪资上涨了，一个晚上在三个音乐厅演出，有时候是四个。现在，当我们的马车遇到交通拥堵，我们的车夫会喊：“我车里载的是姬蒂·巴特勒和南·金，得在十五分钟内赶到霍尔本的皇家剧院。麻烦让个路好吗？”另一辆马车的车夫就会为我们挪动一下，并且扬起帽子向我们的车窗微笑致意！现在我也和姬蒂一样收到了鲜花、晚餐的请柬，并且有歌迷向我索要照片和签名，给我写信……

过了好几个星期，我才明白这一切是真实发生在我身上的；过了好几个星期，我才相信观众是真的喜欢我。当我终于意识到的时候，我爱上了我的新生活，爱得深沉。成功的喜悦易于理解，让我快乐的是我的新技能——表演的快乐，展示的快乐，伪装的快乐，穿着帅气的演出服，唱着粗俗的歌——这是最让我震撼和激动的。在此之前，我在舞台一侧看姬蒂在舞台的灯光下和一大群吵闹的观众调笑就觉得满足，现在，我突然也加入了这个行列，被观众快乐而羡慕地凝视着。我无法控制地爱上了姬蒂，现在，我变成了姬蒂，我觉得我有一点爱上了自己。我喜欢我的头发，整齐又顺滑。当我穿裙子的时候，我很少注意自己的腿，然而现在，我发现我的腿纤细修长，腿形漂亮。

听起来很虚荣，但我并没有，也从来没有，因为比起自恋，我还是更爱姬蒂。我知道这个表演依然属于她。我们唱歌的时候，主要还是她在唱，我只是轻轻地给她一些简单的和声；当我们跳舞时，也是她跳那些高难度的舞步，我只是在她旁边漫步几圈，或是跳些滑步。我是她的烘托，她的回声，我是她巧妙地投射在舞台上的影子。但是，就像影子一样，我借给她棱角与深度，这一点很关键，是她以前没有的。

我的满足绝不是虚荣，而是爱。我们演得越好，我们的爱也越趋于完美。毕竟，这两样东西，演出和爱，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它们是一同诞生的，或者，我喜欢把它们看作相互催生的，演出只是爱在公开场合的表现形式。我和姬蒂刚成为恋人时，我向她保证“我会小心”。我说得很轻松，因为我以为这并不难。我信守诺言，从未在有人偷看或偷听的时候亲吻她、抚摸她或者对她说情话。但这并不容易，更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得简单，只是变成了一种令人疲倦的习惯。当我们整个晚上都浑身赤裸地热烈拥抱在一起以后，白天保持距离保持冷静怎么可能容易呢？当我在私下里看她看到眼睛生疼，呼唤她甜蜜的名字呼唤到嗓子发疼的时候，在别人面前不注视她，咬住嘴唇不和她说话又谈何容易？和她一起坐在邓迪太太的餐桌上，在剧院的休息室里，或者走在伦敦的大街上，我觉得自己好像被铁链所束缚，被蒙上了眼睛，堵住了嘴。姬蒂允许我爱她了，但她说，这个世界只允许我做她的朋友。

她的朋友，以及她在舞台上的搭档。你或许不相信，和姬蒂缠绵虽然激情，却总像影子一样沉默，总得用一只耳朵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跟在舞台上对姬蒂诉说爱语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我和她一起站在舞台的灯光下，在上千双眼睛的注视中，念着那些我烂熟于心的台词。双人演出和观众所想的不同，在我们的歌曲、舞步、金币、手杖和鲜花之后，还有我们两个人的秘密语言，我们不停交换着观众完全不懂的信息。这不是舌头的语言，而是身体语言，它的词汇是通过手指的接触、手掌的按压、臀部的贴近或者互相凝视和停止凝视来传达的，这些动作在说，你太慢了，你太快了，不是那儿，是这儿，很好，这样更好！就像我们在深红色的帷幕前躺在地板上亲吻和爱抚，并且还有人给我们鼓掌欢呼，付给我们薪酬！就像姬蒂说的——当我轻声对她说我在舞台上穿着裤子时更想吻她——“那得是什么样的演出啊！”但是，这就是我们的表演，只是观众不明白罢了。他们只是观看，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种表演。

嗯，或许有些人明白了我们之间的悄然一瞥。

我之前提到了我的歌迷，大多是女孩，快乐而无忧无虑，她们聚集在后台入口，索要签名和照片，向我们赠送鲜花。但是每十个或二十个女孩里就会有一两个比其他人更疯狂、更莽撞，或者更害羞、更奇怪。在她们之中我注意到了一些特别的人。我说不上哪里特别，只是知道确实特别，这让她们对我的兴趣显得有点特殊。这些女孩给我写的信，就像她们在后台入口的举止一样，有的过分热情，有的过分矜持。有的信十分叛逆，叫人震惊，一下就吸引住了我。有个女孩写道：“请原谅我这样冒失地写信给您，我想说您真的很英俊。”另一个写道：“金小姐，我爱上你了！”有一个叫作艾达·金的粉丝问我们是不是表姐妹。她说：“我真的很喜欢你和巴特勒小姐，特别是你。你能给我一张照片吗？我想要一张你的照片，放在床头……”我给她寄了一张我最喜欢的照片，我和姬蒂穿着法兰绒长裤，戴着礼帽，姬蒂双手插兜，我用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拿着烟。我给艾达签名“金送给另一位金”。想想这张照片会被一个陌生女孩钉在墙上或者放进相框，让她穿裙子的时候看着或者做梦时放在枕边，真是让人感觉不可思议。

有些人要求更猎奇的东西。她们问我能否送给她们一颗袖扣、西装上的一粒纽扣，或者一缕头发；我能否在周四晚上，或者周五晚上，系一条深红色的，或者是绿色的领带，或者在翻领上别一朵黄色的玫瑰；我能不能摆一个特别的姿势，或者跳一个特别的舞步。这样写信的人就知道我收到她们的信息了。

“扔了吧，”姬蒂说，“这些女孩不正常，你不能鼓励她们。”但是我知道这些女孩不像她说的那样，她们只是像一年前的我，但比我更勇敢，或者更鲁莽。这让我印象深刻，想到有女孩会看我，这本身就让我惊讶而激动——每个昏暗的音乐厅里都会有一两个女孩的心灵只为我跳动，会有一两双眼睛凝视着我，或许是毫不掩饰地凝视着我的脸，我的身体和服装。她们知道自己为何会凝视着我吗？知道她们在寻找什么吗？最重要的是，当她们看见我穿着裤子在舞台上迈步，唱着我曾暗送秋波的女孩、被我伤透了心的女孩时，她们看到了什么？她们看到我在她们身上看到的东西了吗？

“最好没有！”姬蒂说。当我和姬蒂说起这个想法时，她这样回答我。尽管她说的时候笑了，但笑声听起来还是有点不自在。她不喜欢谈论这些事情。

她也不喜欢有天晚上我们在更衣室里看到的两个女人——一位喜剧歌手和她的服装师，我觉得她俩和我们是同类。喜剧歌手打扮得花里胡哨，穿着一条带亮片的裙子，紧紧箍着胸部。她的女伴是个年长一些的女人，穿着普通的棕色裙子。我看见她在给喜剧歌手穿裙子，并未多想。但是当她把裙子扣紧时，她靠着歌手的脖子轻轻吹了一口气——歌手脖子上的粉扑得太多了。然后她在歌手耳边轻言几句，她们的头靠在一起哈哈大笑……于是我懂了，事实昭然若揭，她们是恋人。

这个想法让我的脸红得厉害。我看了看姬蒂，发现她也注意到这些小动作了。然而她垂下眼睛，双唇紧闭。当喜剧歌手上台前路过我们这里时，朝我眨了眨眼说：“我去取悦大众啦！”她的服装师跟着笑起来。她下台后回来拿化妆品，举着一根烟到处借火，点上烟以后，她又看了我几眼说：“你去芭芭拉的派对吗？今天演出结束后。”我说我不认识芭芭拉，她摆了摆手说：“哦，芭芭拉不会介意的。你跟我和埃拉一起去，还有你的朋友也一起。”她对姬蒂点了点头，看起来心情很好。但是姬蒂一直低着头系着裙子，这会儿抬起头，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谢谢你的邀请，”她说，“但我们今晚有约了。我们的经纪人布利斯先生要带我们去吃晚餐。”

我睁大了眼，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有这回事。但歌手只是耸了耸肩。“真遗憾，”她又看了看我，“要不你让你的朋友和她的经纪人一起吃饭，你自己跟我还有埃拉一起去？”

“金小姐有事情要和布利斯先生商量。姬蒂不等我回答便开口了，她说得那么着急，喜剧歌手哼了一声，去找拿着篮子等着她的服装师了。我看着她们离开，她们没有回头看我。当我们第二天晚上去剧院的时候，姬蒂挑了一个离她们最远的衣钩，第三天晚上，她们就去别的剧院演出了……

到家以后，我在床上说，这样不太合适吧。

“你为什么说沃尔特要来？”我问姬蒂。

她说：“我不喜欢她们。”

“为什么啊？她们挺好的啊。挺有意思的。她们就像——就和我们差不多。”

我正抱着她，感觉到她突然变得僵硬。她推开我，抬起了头。房间里点着一根蜡烛，在烛光下，我看到她的脸苍白而震惊。

“南！”她说，“她们和我们不一样！她们和我们完全不一样。她们是女同！”

“女同？”我非常清楚地记得那一刻，因为我以前从来没听过这个词。后来我想起这件事时，倒是纳闷我以前竟然不知道这个词了。

而姬蒂说起这个词的时候却很害怕。“女同。她们专门亲女孩。我们可不是那样！”

“不是吗？”我说，“哦，如果有人付我钱，那我可真是太愿意把亲你当事业来干啦。你觉得会有人愿意付钱给我吗？那我马上就放弃演艺事业。”我想把她拉回我身边，然而她甩开了我的手。

“那你就不得不放弃演艺事业了，”她严肃地说，“我也得放弃，如果有人谈论我们的话，如果人们知道——我们是那样的。”

但我们是什么呢？我还是不明白。然而我问她时，她变得颇不耐烦。

“我们什么也不是！我们只是——我们就是我们。”

“但如果我们就是我们，那我们是在躲着谁呢？”

“因为没有人知道我们和她们——和那种女人的区别！”

我笑了。“有区别吗？”我又问。

她看起来仍旧严肃而愠怒。“我告诉你了，”她说，“你不明白。你不知道对和错，或者说，好和坏。”

“我知道这没有错，我们做的事情没有错。只是世界说我们错了。”

她摇了摇头说：“这是一回事。”然后她倒在枕头上，闭上眼，把脸转了过去。

我很抱歉自己取笑了她，但是，不得不说，她的沮丧让我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我抚摸了她的脸颊，朝她靠近，手从她的脸上挪下，犹豫地滑向她的睡衣，掠过她的胸和小腹。她挪开了些，我的动作慢下来，但并没有停下探索的手指，很快，我感觉到她的身体放松了，仿佛在鄙视自己这么容易就屈服了。我往下挪动了一点，抓住了她睡衣的边缘，高高掀起，然后我抓住我自己的衣服，让我的臀部紧贴她。我们像牡蛎的两扇壳一样与彼此紧紧贴合，你都没法在我们之间插入一把牡蛎刀。我说：“姬蒂，我们这样怎么会是错的呢？”但她没有回答，嘴唇向我贴过来，我感觉到她的吻，于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叹了口气。

我就像是纳喀索斯，拥抱着自己即将沉入的池塘中的倒影。

我想，她说的是真的——我并不理解她。一直以来，一直如此，而事情向来这样：无论我们要如何掩饰我们之间的爱，无论我们要多小心地寻欢作乐，我都不会像她那样为此痛苦，因为这是多么甜蜜啊。在我的快乐之中，我也不相信任何在乎我的人会不为我高兴，如果他们知道。

如我所说，我那时还很年轻。第二天，当姬蒂还在睡梦中，我起床来到客厅，做了一件几个月来我一直想做却没勇气去做的事。我拿起一张纸和一支笔，写了一封信给我姐姐，艾丽斯。

我好几个星期没给家里写信了。有一次我告诉他们我也加入了表演，但只是一笔带过——我害怕他们觉得这样的生活对他们的女儿来说并不体面。他们给我回了一封简短而潦草的信，说他们会来伦敦游玩，来看一看我是不是真的过得很好——然后我赶紧回信叫他们别来，我太忙了，我的房间太小了……总而言之，我和姬蒂是多么“谨慎”！我对我的亲人如此冷漠，一点也不欢迎他们来访。从那以后，我们的通信就越来越少，我的舞台生涯他们也一无所知——我从未提起，他们也从未问起。

此刻我给艾丽斯写信说的也不是演出的事情。我写信告诉她我和姬蒂之间发生的事，告诉她我们爱着彼此，不是作为朋友，而是作为恋人。我们已经命运与共，她一定要为我高兴，因为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乐。

那是一封长信，但我写得一气呵成，写完后，我觉得自己轻松得快飘起来了。我没有再读一遍就立刻放进信封，跑到邮局，姬蒂还没有起床我就回去了，等她醒了以后，我也没有提起这封信。

我也没有告诉她艾丽斯的回复。这封信是几天以后寄来的，在我和姬蒂吃早餐的时候送到，因此我一直把信藏在口袋里，等到独自一人才打开。我看了一眼，这封信写得非常工整，鉴于艾丽斯不是个擅长写信的人，我猜这大概是她反复修改的最后一稿。

和我的信不一样，艾丽斯的回信非常短，短到我百般不愿地记得信里所有的内容。

信里写道—

亲爱的南希：

你的信令我震惊，但我并不意外，因为自从你离家那天我就料到会收到这种东西。我看了这封信，真不知道是该哭一场还是气得扔了它。最后我把它烧掉了，我希望你也能理智一点，把我这封回信烧掉。

你让我为你高兴。南希，你要知道我一直把你的幸福看得比我自己的还重要。但是你也得知道，我是不会为你和那个女人的友谊高兴的，因为这是错误的，是不正常的。我不可能会喜欢你跟我说的事。你以为你很幸福，但你只是被误导了——这是那个女人，你所谓的“朋友”的错。

我真希望你没有遇见她，没有离开我们，而是待在惠特斯特布尔，在你真正属于的地方，和恰如其分地爱着你的人们在一起。

最后，还有些话我必须告诉你。父亲、母亲和戴维对此还一无所知，我也不会告诉他们，我宁可去死也没脸对他们说。你可千万别跟他们说这事，除非你不想干这行了，当初你正是为此而远离我们，并让他们永远为你心碎。

请你不要再跟我说更多可耻的秘密了。看好你自己要走的路，问问自己是不是走对了。

艾丽斯

她一定说话算话，没有告诉我们的父母，因为他们还在给我写信——仍旧很谨慎，很焦虑，但很和气。只是我现在从中得到的乐趣越来越少，我一直在想，如果他们知道了，会怎么说呢？他们还会这么和气吗？因此，我的回复也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少了。

至于艾丽斯，在那封简短而痛苦的回复之后，她再也没有给我写过信。

6

那一年似乎过得飞快，当然，我们也比以往更忙碌了。从春天到夏天，我们继续唱那首关于金镑和眨眼的热门歌曲，也排了几首新歌，弄了些新花样，还有新的乐队、剧场和服装需要熟悉。我们的演出服越来越多，自己已经收拾不过来了，便雇了另一个女孩来接替我的工作——帮我们照管服装，在舞台侧边协助我们穿衣服。

我们变得有钱了，至少在我看来。刚开始在博孟塞明星剧院的时候，姬蒂一周拿几镑，而作为一个服装师，我觉得我分到手的已经不少了。现在我自己每周挣的钱是以往的十倍，甚至二三十倍还多。这笔钱对我来讲简直难以想象，或许我有点傻，我宁可不去想它，而是让沃尔特来打理我们的收入。我们出名之后，他给其他的艺人另找了经纪人，而他开始专门负责我和姬蒂。他为我们谈合约，做宣传，替我们管钱；他给姬蒂发工资，而我需要现金的时候就找姬蒂要，和以往一样。

我和姬蒂变得更亲密以后，再和沃尔特一起感觉就有点奇怪了。我们还是和以往一样经常和他见面，和他一起出门，和他一起在邓迪太太的钢琴前花很多时间排练（钢琴已经换了一架更贵的），他仍旧和以往一样善良而傻气，但兴致没有那么高涨了，像是站在阴影之中，因为姬蒂的魅力无疑在朝我这边散发出光芒。也许只有我是这么想的，但我为他感到抱歉，也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我想他应该没有猜到我和姬蒂已经成了恋人，当然，这也因为我们在公共场合表现得非常冷静。

虽然那一年我们变得更有钱了，却还没有钱到可以挑选演出场地。整个九月我们都在特卡德罗表演，那是一个非常棒的剧院，也是我和姬蒂一年多前第一次到伦敦西区时沃尔特指给我们看的剧院之一。我们离开特卡德罗后，就开赴伊斯灵顿的迪肯音乐厅，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小而古老，观众都是从克拉肯威尔[27]来的，因此更加粗野。

我们并不介意吵闹的观众，因为在西区那些拘谨的剧院演出通常叫人紧张，那里的女士们都太有教养，穿得太得体，因而不会拍手跺脚，只有舞会上喝醉酒的时髦男士才会像音乐厅里正常的观众那样吹口哨和叫喊。我们以前没有在迪肯演过，但是在这条路北面的萨姆·柯林斯演过一次。那里的观众谦虚而快乐，都是劳动人民，还有怀里抱着孩子的妇女。我最喜欢这一类观众，因为不久以前我也是其中一员。

迪肯的观众明显比伊斯灵顿格林的寒酸一些，却同样友好，至少他们更欢乐，更愿意被演出的情绪感染。我们第一周的演出非常顺利，音乐厅里坐满了观众。第二周的周六晚上出了状况，那是九月底的一个周六晚上，雾气很重，天空是灰褐色的，整个街道和城里的建筑好像都有点模糊。

这种夜晚街上总是相当拥堵，那天晚上，从温德米尔大街到伊斯灵顿之间的路程走得格外慢，因为路上出了点事故。一辆货车翻倒在地，一群男孩跑过去骑在马脖子上，不让马站起来，我们自己的马车也被困在那里，差不多有半个小时动弹不得。因此我们迟了很久才到达迪肯，发现现场变得和街上一样乱。观众不得不等着我们，变得躁动不安。一个可怜的艺人被叫上去替场，他唱了一首喜剧歌曲，但是被残忍地起哄，最后他跳了一段木屐舞，两个粗鲁的观众上去把他的靴子拽了下来，扔到了顶层楼座。我们赶到后，上气不接下气地准备登台，心情十分紧张，而现场早已失控，人们大喊大叫，大笑着起哄。那两个粗人抓住了喜剧歌手的脚踝，他的头在脚灯的火焰上摇晃，头发好像要被烧着了似的。乐队指挥和几个舞台工作人员抓住了那两个粗人，想把他们拉到舞台侧翼。另一个工作人员站在旁边，被打懵了，鼻血直流。

我们和沃尔特在一起，因为与他相约演出结束后共进晚餐。此刻他看到发生在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我的天，”他说，“观众疯了，你们不能演了。”

他说话时，剧场的经理跑过来了，“不演了？”他被沃尔特的话吓到了，“她们必须演，不然观众就要暴动了。就是因为她们没上台，才会搞出这种麻烦。不好意思，女士们，准备开始。”他擦了擦额头，已是满头大汗。不过舞台上的迹象表明，这场恶战正在平息。

姬蒂看了看我，然后对沃尔特点点头，“他说得对。”然后对经理说，“告诉他们，我们要开演了。”

经理把手绢放回口袋，在姬蒂改变主意之前迅速跑了过去，但是沃尔特看上去神情严肃。“你确定？”他问我们。他朝舞台上看了一眼，两个闹事的人已被撵走，歌手被领到我们对面舞台侧边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的木屐似乎被观众扔回了台上，或是哪个好心人给他送回来了。无论如何，它们正整齐地码在他座位下面，摆在他瘀青的光脚旁边。然而，观众席还是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吹口哨。

“你们不必勉强，”沃尔特说，“他们搞不好会扔出什么，你们会受伤的。”

姬蒂整了整衣领，这时我们听到了更大的咆哮声，还有一阵雷雨般的跺脚，告诉我们该上台了。几秒钟内，音乐声从观众的喧闹中顽强地升起，奏响了我们开场曲的前几个小节。“如果他们扔东西，”她迅速地说，“我们就躲。”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点头让我跟上。

在方才的一番混乱之后，观众和气友好地欢迎了我们。

“姬蒂你来了？”当我们走到灯光下跳起舞的时候，有人喊起来，“你们是不是在雾里迷路啦？”

“外面堵得吓人，”她朝观众喊回去，第一句就要开始了，她一步步进入角色，“不过没那天下午我和我朋友去散步那会儿堵。那天我们从帕尔默街到皮卡迪利就走了大半天……”她轻松地说着，与我们的歌曲无缝接合，我站在她旁边，比她的影子更加贴近而忠诚，她把我们带进了歌曲。

这首歌唱完以后，我们跑到舞台侧边，到我们的服装师弗洛拉那里换衣服。沃尔特站在旁边，看到我们就拍起手来，一副胜利的表情，他脸颊通红，露出了放松的微笑。

我们的第二首歌叫作《猩红热》，唱这首歌时我们穿着禁卫军的制服（红色的短外套和帽子，白色的皮带，黑色的裤子，非常帅气），一切进展顺利。然而下一首出了乱子。顶层楼座有个男人，我刚才就注意到他了，因为他是个大块头，很显然已经喝得烂醉，在凳子上呼呼大睡，两腿岔开，嘴也大张着，下巴在舞台的灯光下泛着光芒。据我所知，他可能是把刚才跳木屐舞的那阵喧闹都睡过去了，然而糟糕的是，这会儿他醒了。因为剧场很小，所以我看得很清楚。他醉醺醺地跨过了邻座的腿，走到了他那一排的边上，一路都在骂骂咧咧，每个被他踩到的人也都在骂他。最后他终于走到了过道，但是突然变得困惑起来。他没有去吧台，也没有去厕所，也不知道他那被琴酒或者威士忌灌晕的脑袋里在想什么，最后他一路摇晃到了舞台旁边，站在那里看着我们，双手揉着眼。

“这是什么玩意儿？”他在歌词的间歇说，非常大声。有几个人把视线转向他，有的在偷笑，有的发出啧啧声响。

我和姬蒂交换了眼神，还是保持着和她一样的步调和声音，我的眼睛依然闪亮，我也依然露齿而笑。这个男人骂得更大声了。人们刚才还在安静地酝酿着情绪，现在已经开始朝他叫嚷起来，让他住口。“把这个老酒鬼扔出去！”有人喊道。还有人说：“不要管他，亲爱的南！”这是一位坐在顶层楼座的女子。我朝她看去，推了推帽子——我的硬草帽，唱那首歌时我们穿着法兰绒长裤，戴着硬草帽——我看到她脸红了。

然而，这些喊话似乎让这个男人更为愤怒而困惑。有个男孩朝他走过去，但是被他打跑。我注意到乐队成员们的视线已经偏离了自己的乐器，眼神透着不耐。有人叫来音乐厅后面的两个门卫，他们眯起眼睛看向黑暗处。十来只手在观众席里挥舞着，指着脚灯旁的醉汉，他的胡须在热气中摇摆。

这会儿他开始用手掌敲打舞台了。我忍不住想朝他跳过去，在他的手腕上踩两脚（却怕他会拽住我的脚踝，把我拉到前排座椅上去），但我还是根据姬蒂的指令行事，她捏了一下我的胳膊，但眉头还是舒展的，表情也完全没有受到影响。我以为她随时都可能会放慢动作，跑去修理那个醉汉，或者叫门卫来把他撵出去。

门卫终于来了，想把他带走。他浑然不知，还在醉醺醺地骂着。

“这也叫歌？”他大喊着，“这也配叫歌？我要退票！你们听见没有？他妈的把我的钱退给我！”

“你他妈的，踹你屁股几脚你就老实了！”正厅后排的人喊道。然后一位女士喊起来：“别吵了行吗？你们吵得我都听不见女孩们在唱什么了。”

醉汉冷笑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吐了一口痰。“女孩？”他叫着，“女孩？你叫她们女孩？她们只不过是一对——一对女同！”

他使出全身力气喊着这句话，说出了这个姬蒂用过的词，我还记得那时她颤抖而紧张的样子！这个词听起来比彗星的爆炸还响！它从一面墙弹到另一面墙，就像一发跑偏的子弹一样。

女同！

听到这个词，观众也都被震惊了。突然有人“嘘——”了一声，喊声静下来了，尖叫也平息了。在灯光的变化下我看到了他们的脸，上千张脸，都是受到了惊吓的表情。

尽管如此，尴尬也只是持续了一会儿，观众或许很快就忘记了，又变得快活而吵闹起来。但是台下发生的一切，以及观众的沉默，让舞台发生了变化。

姬蒂僵住了，步履也蹒跚起来。我们刚才还手挽手地跳着舞，这时她张大了嘴，然后又闭上。她的声音，她那甜美、清亮而高亢的嗓音越来越小，最后停了下来。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我曾见过她在全场可怕的冷漠和诘问中应对自如，而在这一句醉话面前，她却垮了。

当然，我应该唱得更大声，围着她旋转，调动观众的情绪，然而，我只是她的影子。她突然停下来，把我的声音也带走了，我也变得一动不动。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下面的乐队。指挥看出了我们的困惑，音乐一度放慢，甚至停了几秒钟，但很快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加欢快。

但是这旋律既没有感染姬蒂，也没有感染观众。在前排的一侧，门卫终于抓住了醉汉，拎起了他的领子。而观众没有看他，却看着我俩。他们看着我们，看到了什么呢？两个穿西装的女孩，头发剪得很短，还手挽着手。女同性恋！无论乐队怎么努力，醉汉的叫声似乎仍在音乐厅回荡着。

顶层楼座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我听不见，但是传来一阵尴尬的笑声。

如果那声叫喊给整个剧院施了魔法，那么这阵笑声解除了它。姬蒂缓过神来，似乎第一次注意到我们两个手挽着手，于是叫了一声，甩开了我，似乎受到了惊吓。然后她用手捂着脸，低下头跑到了舞台的侧边。

我站在那里愣了几秒钟，晕眩而困惑，然后赶紧追随她而去。乐队慌乱地演奏着，观众席中有人开始叫喊，最后有人喊道“耻辱！”，跟着帷幕匆匆落下。

后台的一切都非常混乱。姬蒂跑到沃尔特那里，他环抱着她，看起来非常严肃。弗洛拉拿着一只没系鞋带的鞋站在一旁，有点不知所措，但一脸好奇。灯光、舞美和剧务都在旁边看着，窃窃私语。我跑到姬蒂旁边，想抓住她的胳膊，而她躲开了，好像我要打她一样，我立刻缩回去。就在这会儿，经理出现了，比刚才更加激动。

“我想知道，巴特勒小姐，金小姐，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想知道，”沃尔特匆忙打断了他，“你为什么要把我的艺人送到这样一群乌合之众面前。这也能叫观众？我想知道为什么会有个醉汉来跑出来干扰巴特勒小姐，而你们的人过了十分钟才想到把他撵出去？”

经理气得直跺脚，“先生，你竟敢……”

“你竟敢！”

他们继续争论下去，我没有听，只是看着姬蒂。她没有哭，但是脸色苍白，全身僵硬。她的头还靠着沃尔特的肩膀，根本没有看我一眼。

最后，沃尔特哼了一声，把激动的经理支走了。他转向我说：“南，我要立刻带姬蒂回家。你们没法再演最后一个节目了。恐怕我们也不能一起吃饭了。我会叫一辆马车，你和弗洛拉带着衣服一起回去，好吗？我想赶紧把姬蒂送回吉妮芙拉路。”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再次看着姬蒂。她最后迅速抬眼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好吧。”我说，看着他们离开。沃尔特拿起他的斗篷披在姬蒂身上，姬蒂的肩膀很窄，斗篷的下摆都拖到了地上。她用斗篷紧紧裹着脖子，跟他匆忙离开，丢下怒气冲天的经理和一群窃窃私语的男孩。

我先在迪肯把各种盒子和包收拾好，然后把弗洛拉送回她在朗伯斯的家。回到吉妮芙拉路时，沃尔特已经走了，我们的房间里一片漆黑，姬蒂躺在床上，显然是睡着了。我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她没有反应，我也不想把她吵醒，让她更不开心。因此我只是脱了衣服，躺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的胸口。她做梦时心仍跳得很快。

迪肯那个灾难性的夜晚给我们带来了一些变化，让有些事情变得蹊跷了。我们没有再去那里演出，而是结束了合约，赔了钱。姬蒂对合作的剧院变得更挑剔，她开始询问沃尔特跟我们同台的都是什么表演。有一次他安排我们和一个美国艺人一起——这个男人叫作“保罗”，或者“保利娜”，他的表演是在一个檀木的橱柜里进进出出，一会儿打扮成男人，一会儿打扮成女人，间或唱着女高音和男中音。我觉得这个表演挺不错，但是姬蒂看到他的节目，就让我们取消了演出。她说这个男人是个怪胎，会让人联想到我们俩也很怪异……

这场我们也赔了钱。到头来我对沃尔特的耐心大为惊叹。

这又是另外一个改变。我之前提到，沃尔特不再像从前那样兴致高昂，而是有些郁郁寡欢——自从我和姬蒂成为恋人，我和沃尔特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而有距离感。现在这种阴郁和距离又增加了。他依旧和善，但是这善意成了一种令人惊讶的僵硬。特别是姬蒂在场时，他变得更容易激动或者拘谨，然后又变得欢快，但那是一种刻意佯装的欢快，仿佛在为自己的古怪感到羞耻。他来吉妮芙拉路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最后，只有我们排练新歌，或者和其他艺人一起吃饭喝酒的时候，才能见到他。

我想念他，也惊讶于他的改变，但是我承认自己并未思虑太多，因为我以为我知道原因所在。那天晚上在伊斯灵顿他终于知道了真相，从醉汉的咆哮里，他看到了姬蒂的恐惧，看到了可怕的回应，于是理解了。他送她回家，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因为没有人想去讨论那个可怕的晚上。他把她送回家，温柔地把自己的斗篷披在她颤抖的肩上，看她安全到家，然后就没别的了。现在他没办法自然地面对她，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她，或许是因为我们之间的爱令他反感，所以他选择保持距离。

如果我们在邓迪太太家再住一阵子，我们的朋友就会注意到沃尔特的缺席，并追根究底。但是因为九月末的巨变，我们告别了吉妮芙拉路的房东，搬走了。

自从我们成名，就讨论过搬出去的事情，但是并没有很快实施，因为在这里一直很开心，离开这样一个快乐的地方似乎有些愚蠢。邓迪太太的家变成了我们的家。我们在这里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宣告了我们的爱情，我觉得这是我们的蜜月之家。虽然这里太狭窄太简陋，虽然我们的服装在卧室里的占地面积已经超过了我们的床，我还是相当舍不得离开。

姬蒂说我们明明有钱住一个比这里大十倍的地方，却还在这里挤一张床，就显得奇怪了。她找了个房屋中介帮我们物色房子。

最终，我们搬到了斯坦福希尔，远在泰晤士河的另一边——我对伦敦的这个地区所知甚少（私底下觉得是个无聊的地方）。我们在吉妮芙拉路吃了告别晚餐，每个人都说他们特别舍不得我们离开——邓迪太太甚至哭了一会儿，说她的房子再也不会和以前一样了。因为“小心肝”也要走了，要去法国，在巴黎的一个剧院演出。一个吹口哨的喜剧演员会住进她的房间。读心术师有些中风的迹象，据说他会住进老艺人之家。西姆斯和珀西混得不错，准备等我们搬出去以后住进我们的房间，但是珀西找了个恋人，这个女孩让他们兄弟俩产生了矛盾，我听说他们后来不再一起演出了，而是分别在对立的乐团里扮起了游吟诗人。我猜剧院演员住的房子就是这样，总是拆散又重组。但是最后一天在吉妮芙拉路的时候，我几乎比离开惠特斯特布尔时还要忧伤。我坐在客厅里，看到自己的肖像也被挂在了墙上，和其他人并列了。我想到自己第一次坐在客厅的光景，现在距那时候还不到十三个月，我不知道在我身上发生的变化是否都是好的，我希望自己还是那个普通的南希·阿斯特利，而姬蒂·巴特勒仍旧像普通人那样爱着我，并不惧怕让全世界知道。

我们搬去的那条街很新，很安静，我感觉邻居也都是城里人，他们的妻子每天都待在家里，孩子坐在大大的铁制摇篮车里，由保姆们气喘吁吁地推着在花园的台阶上上下下地散步。我们租了车站附近一栋房子的顶层，房东夫妇住在楼下，但不怎么和我们打交道，所以我们很少见到他们。房间很不错，而且我们是第一批房客。家具表面不是抛光的木料，就是天鹅绒和锦缎，比我们以往用惯的都更精美，因此我们坐在沙发和椅子上都小心翼翼的。这里有三间卧室，其中一间是我的，当然，我只是把衣服放在衣柜里，把牙刷和梳子放在洗手池的架子上，把睡衣放在枕头下面，这是因为每周有三天，会有一个女孩来给我们做清洁。而我都是在姬蒂的卧室里过夜。那个大大的主卧有一张很高的床，是室内设计师给夫妇准备的。我躺在上面就想笑，“我们结婚啦，”我对姬蒂说，“我们其实也不必躺在这儿，如果我们不想。我可以把你抱到客厅的地毯上，在那里亲你！”但是我从来没有那么做过。尽管我们现在终于可以尽情玩闹了，却没有打破过去的习惯，仍旧低声诉说着爱语，在床单下面无声地亲吻着，像小老鼠一样。

当然，这是在我们有时间亲热的时候。现在我们一周要演六个晚上，而且也没有西姆斯、珀西和“小心肝”在演出以后让我们打起精神了，通常我们回到斯坦福希尔的时候累得倒头就睡，睡下就开始打鼾。到了十一月，我俩都疲惫不堪，沃尔特说我们应该休个假。我们讨论过去欧洲大陆旅行，甚至去美国，那里也有很多音乐厅，我们可以在那里悄悄积攒一些人气，而且沃尔特还有朋友可以给我们提供住宿。但是在定下这个旅行之前，有人邀请我们去霍克斯顿的不列颠剧院演童话剧《灰姑娘》，姬蒂和我分别扮演第一和第二男主角。这个邀请真是太棒了，让人无法拒绝。

我的音乐厅生涯虽然短暂，却很快乐。那个冬天在不列颠剧院扮演王子身边的丹迪尼[28]绝对是最令人满足的经历。每个艺人都希望能演童话剧，只有在像不列颠这么有名的剧院里演出过，你才知道原因所在。因为冬天最冷的三个月你都有着落了。你不必再从一个剧院跑到另一个剧院，不用担心你的合约。你混在演员和跳芭蕾舞的女孩之中，和他们成为朋友。你的更衣室宽敞私密又温暖——在里面更衣化妆就行了，不用再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后台入口，或在马车里就扣好演出服的扣子。有人递来台词，你就念；有人教授舞步，你就跳；有人递上服装，你就穿——简直是你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演出服，都是皮毛、绸缎和天鹅绒的，演出结束后你就把它递给负责打理衣橱的女士，她会替你修补或清洁。观众是你见过的最和善、最快乐的，不管你对他们喊些什么胡话，他们都会以尖叫和笑声来回应，这仅仅是因为圣诞节到了，大家都准备开开心心地度过。简直就像离开现实生活去度了个假，不同的就是有人每周付给你二十镑，如果你和我们当时一样幸运。

我们那年演的《灰姑娘》特别华丽。领衔主演是多莉·阿诺德，一个声音像红雀一样甜美的女孩，她以腰细著称，可以把项链当成腰带来用。看着姬蒂在台上搂着她，在午夜差一分的时候吻她，感觉还挺奇怪，但更奇怪的是观众里却没有人叫嚷“女同”，他们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只会在王子和灰姑娘最后团聚、坐上六匹小马拉着的婚车时鼓起掌来。

除了多莉·阿诺德，童话剧里还有别的明星，有些是我买票去坎特伯雷游艺宫看过的，而现在和他们平起平坐让我觉得自己非常稚嫩。过去我只是在姬蒂身边唱歌，而现在我要演，和一个打猎的随从并肩走在舞台上，说着台词：“我的上帝啊，我们的主人卡西米尔王子去哪儿了？”我要拍大腿，说一些令人讨厌的双关语，要拿着一个天鹅绒的垫子跪在灰姑娘面前，把水晶鞋穿上她纤细的脚——刚好穿上，并带领观众欢呼三次。如果你看过不列颠剧院的童话剧，就知道它有多美妙了。在灰姑娘变身的那一幕，他们让一百个女孩穿上薄纱和饰有金边的衣服，用钢丝吊起来，在前排座椅上方飞舞。他们在舞台上搭了个喷泉，每一道水柱都被灯光打上了不同的颜色。扮演灰姑娘的多莉穿着结婚礼服，裙子是镶金的，紧身胸衣上缀着亮片。姬蒂穿着金色的裤子，闪闪发亮的背心，戴着一顶三角帽；我穿着马裤，天鹅绒背心，蹬着镶着银带扣的方头鞋。站在姬蒂旁边，喷泉洒着水，仙女们在头顶盘旋，小马驹们昂首阔步，踢着蹄子，我真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死在去剧场的路上，醒来便身处天堂。那些小马驹被炽热的灯光照久了，散发出一种特别的气味。我在不列颠剧院的每天晚上都能闻到那种味道，与音乐厅散发出的熟悉的灰尘、油彩、烟草和啤酒的味道混合。哪怕是现在，如果你问我天堂是什么样的，我还是会说，就是发热的马毛的味道，穿着亮片和金箔的天使，还有被红光和蓝光照亮的喷泉……

但是，那里面或许没有姬蒂了。

当然，我那时并没有这么想。我只是非常高兴能在心爱的人身边扮演一个角色，而且姬蒂的一举一动说明她也是这么想的。我觉得我们在不列颠剧院的时间比我们在斯坦福希尔的新家还长——穿着天鹅绒的演出服，戴着假发的时候比卸了妆的时候还多。我们和剧院里的人都成了朋友，包括芭蕾舞演员、看管衣橱的女孩、灯光、剧务、木匠还有跑堂的男孩。我们的服装师弗洛拉甚至还在他们中间给自己找了个情郎。他是个黑人，从沃平的一个航海之家出走，想加入一个游吟诗人剧团。但因为嗓音不够好，他成了一个剧场的工作人员。我想他的名字是艾伯特，但是和这个行当里的其他人一样，他对自己的名字不以为意，大家都叫他“比利小子”。他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更爱这个剧场，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里面。他和看门人以及木匠一起打牌，吊钢丝，系绳子，转动把手。他长得挺英俊，弗洛拉很喜欢他。他经常在我们的更衣室里待着，等着演出结束后送她回家，因此我们和他混得很熟。我喜欢他是因为他来自河畔，和我一样为了剧院的事业而离开了家人。在某些下午和深夜，我会留下姬蒂和弗洛拉去整理演出服，自己和他一起在昏暗而安静的剧院里散步。我们这么做只是为了好玩。他复制了不列颠剧院所有秘密尘封之处的钥匙，包括地下室、阁楼，还有古老的储藏室，他给我看了一篮一篮的演出服……有一两次他领我走到舞台一侧高高的大梯子上，进入舞台上空，我们的下巴贴着扶手，分享着一支烟，看着灰尘穿过绳网和平台，飘落在距离我们脚下六十英尺的地板上。

这一切就像再次回到了邓迪太太的房子里，和我们的朋友在一起的时光。除了沃尔特不再是其中一员。他只是偶尔才来不列颠剧院，并且极少去斯坦福希尔。他来的时候，我不忍看他如此局促不安，于是找借口跑到别的地方去，让姬蒂去和他说话。我注意到她也和他一样变得笨拙而拘谨。我似乎更喜欢收到他的信，而不是看到他本人。这些日子他通过邮局和姬蒂通信，我们的友谊就这样戏剧性地倒退了。但是姬蒂说她并不介意，我明白她是不想和他谈论起那些让她难受的事。沃尔特已经猜到了她的秘密，并厌恶这件事，我想这对她而言一定不好受。

7

圣诞节后的第二天，我们又开始在不列颠剧院演出了，之前的一周都在排练。因此那个圣诞节我们忙忙碌碌的，当母亲像一年前那样给我写信让我回家时，我不得不再次回信道歉，说我还是太忙了。如今我离开他们已经一年半了，也有一年半没有见过海，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牡蛎晚餐了。真是很久了，无论艾丽斯那封充满鄙夷的回信多么让人郁闷，我还是想念他们，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一月里的一天，我不经意中看到了自己漆着黄色珐琅彩字母的旧锡箱，我打开盖子，看到戴维放在箱子里的肯特地图，他画的那个指着惠特斯特布尔的箭头已经褪色。“提醒你家在哪里，以免你忘了”，他当时这么说是开玩笑，家里没有一个人觉得我真会忘了他们。但是，现在他们一定觉得我是真的忘了。

我砰的一声合上了箱子，觉得自己眼睛发酸。当姬蒂听到声音跑来时，发现我在哭泣。

“嘿，”她抱着我说，“这是怎么回事？该不是哭了吧？”

“我想家了，”我呜咽着说，“突然就想回家了。”

她摸了摸我的脸，然后把手指放在嘴边舔了舔。“卤水的味道，”她说，“所以你想家了。我都吃惊你竟然离开大海这么久，还没有像海藻一样枯萎。我真不该把你从惠特斯特布尔的海湾带走的，美人鱼小姐……”

听见她说出这个我以为她都忘记了的名字，我终于破涕为笑，然后叹了口气说：“我想回家，住一两天……”

“一两天！没有你我会死的！”她笑着说，看着别处，我猜她只是半开玩笑，因为这几个月来我们形影不离，一个晚上都不曾分开过。我感觉到我的胸口又像过去那样诡异地抽紧了，便迅速亲了她一口。她抬起手捧着我的脸，但又把目光移开。

“你必须回去了，”她说，“如果想家让你如此悲伤。我没事的。”

“我也不想这样。”我说。我的眼泪已经干了，现在轮到我安慰她了，“而且，我会等到我们在霍克斯顿演完以后再走，还有好几个星期呢。”她点了点头，看起来若有所思。

还有好几个星期，因为《灰姑娘》要一直演到复活节。但是在二月中旬我突然意外地自由了，因为不列颠剧院失火了。那年头剧院经常失火，音乐厅经常被大火夷为平地，然后重建得比原来的更好，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不列颠剧院的火灾很小，并没有人受伤。但是剧院得清空，因为出口出了问题。工作人员仔细检查过后，要求剧院装一个新的逃生门。完工之前，他把剧院给封了。戏票都退回了，道歉通告也张贴了，于是我们突然有了好几天假期。

姬蒂突然变得慷慨，让我回去，于是在她的催促下，我决定回家一次。我给妈妈写了封信，告诉她如果她还欢迎我，我第二天就回家。第二天是周日，我会在家住到周三晚上。然后我就去给家人买礼物。我想，多日没回家，带着从伦敦买的一大包礼物回去肯定会令人激动。

尽管如此，和姬蒂告别还是不容易。

“你会好好的吧？”我对姬蒂说，“一个人在家不会孤单吧？”

“我会孤单死的。我想等你回来就会发现我已经孤单地死掉了！”

“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回去呢？我们可以坐晚一点的那趟火车。”

“不，南，你回去见家人不该带着我。”

“我每一分钟都会想着你的。”

“我也会想着你的。”

“哦，姬蒂……”

她一直在用项链上的珍珠轻叩自己的牙齿，我吻她的时候感觉到它冰冷光滑而坚硬。她让我吻她，微微偏过头，我们摩挲着彼此的脸颊，她的胳膊环抱着我的腰，让我紧紧贴着她，仿佛爱我胜过一切。

当我那天回到惠特斯特布尔时，发现一切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都变得狭小而晦暗，天空比我印象中更低，没有那么蓝，只有大海更宽阔了。我透过马车的车窗凝视着一切，看到父亲和戴维在车站等我。在他们看到我之前，我先看到了他们。连他们看起来都不同了，想到这里，我感觉到一阵疼痛的爱怜和莫名的悔意。父亲看上去更苍老了，有些驼背，戴维变得更壮实了，脸色更为红润。

当他们看到我从火车下到站台，便飞跑过来。

“南南！我亲爱的女儿！”这是父亲。我们笨拙地拥抱着，因为我拿着大包小包，还戴着面纱。一个包掉在地上，他弯下腰去捡，然后忙着帮我拿其他的。同时，戴维握着我的手，透过面纱的网眼亲了亲我的脸颊。

“看看你，”他说，“从头到脚都打扮起来了，简直是个淑女了，你说是不，老爸？”他的脸变得更红了。

父亲直起身子，打量着我，然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都要堆到眼角了。

“棒极了，”他说，“你妈都要认不出你了。”

我想我确实穿得太华丽了，但是直到那一刻才意识到。这些日子我穿的都是好衣服，已经很久不穿刚离开家时穿的那种小女孩的旧衣服了。那个早上我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漂亮一些，但现在我觉得拘谨。

当我挽着父亲的手走回我们的牡蛎餐厅时，这种拘谨也没有消失。我们的家比以往更寒酸了。店门口挡风板上的蓝色油漆开始脱落，上面写着“阿斯特利的牡蛎餐馆，肯特第一”的牌子也有一侧垂落下来，被雨水泡得褪色了。我们家的楼梯狭窄而昏暗，屋里的房间比印象中更小更挤。最糟糕的是，无论街道、台阶、屋子，还是里面的人，都是一股鱼腥味！曾经，我熟悉这种味道就像熟悉自己腋下的味道一样，然而现在，我想起自己曾身处这种味道，曾对它习以为常，真是吃了一惊。

我希望我的惊讶能在大家迎接我的躁动中平息。我期待着母亲、艾丽斯会在家里等着我。她们确实在等我，但还有好多别的人，每个人见到我都欢呼着跑过来拥抱我（除了艾丽斯），我不得不微笑着，被他们拥抱得差点喘不过气。罗达也在那儿，她依然是我哥哥的恋人，看起来更鲁莽了。罗西娜婶婶也来欢迎我回家，还带着她儿子，我的堂兄乔治，以及她的女儿丽莎，还有丽莎的宝宝——其实现在已经不是个宝宝了，而是长成了一个穿着褶边衣服的小男孩。我看到丽莎又怀孕了，挺着大肚子，其实我之前已经在信里得知，但是忘了这事。

受到所有人热情迎接之后，我摘下帽子，脱掉厚厚的外套。母亲上下打量着我说：“我的天，南南，你真是长高了，变漂亮了！我真觉得你长高了，比你爸还高。”确实，我在那个拥挤的屋子里觉得自己长高了，但并不是因为我真的长高了——我只是站得很直。我环顾四周，有点骄傲，尽管仍旧拘谨。我坐下来，有人给我端来一杯茶。我还是没有和艾丽斯说一句话。

父亲问起姬蒂，我说她挺好的。她在哪里演出？家人问我。我们在哪里住？罗西娜婶婶问，有传言说我也登台了？我只是简单答道：“有时我也和姬蒂一起表演。”

“哇，很棒啊！”

我也不知道是出于哪种神经质让我仍旧不把自己的成功告诉他们。我想是因为我的演出——我之前也提到了——和我的爱情密不可分。我不能让他们打探到这些，对此不悦，或者一不留神把这种想法告诉别人。

我想我是有点一本正经，实际上，我和他们团聚了还不到半小时，我的堂兄乔治就说：“你的声音是怎么搞的，南南？你听起来拿腔拿调的。”我惊讶地看着他，接下来开始认真听自己说话。他说得没错，我的声音确实变了。我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装腔作势，而是听起来像剧院的人了，我从演小贩的和演丑角的人那里听来一种奇怪的、混杂的舞台腔，并不知不觉地学会了。我听起来很像姬蒂，甚至偶尔也像沃尔特。在此之前我从未意识到。

我们一起喝了茶，大家都忙着逗那个小男孩。有人把他递给我，然而当我接过他时，他哭了。

“哦，天！”他的妈妈挠着他说，“南希姑姑会觉得你是个爱哭鬼的。”她从我手中接过孩子，把他举在我面前，“握手！”她抓着他的胳膊摇晃着，“和南希姑姑握手，像个小绅士那样！”他在她膝盖上扭动，像马上要发射的手枪，但是我尽责地抓住了他的手指，握了握。当然，他很快就把手抽走了，然后哭得更大声。每个人都笑了。乔治抓住了这个孩子，把他高高举起，他的头发都碰到天花板了。“谁是小战士？”乔治问他。

我朝艾丽斯看去，而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这孩子终于安静下来，屋子里也暖和起来。我看见罗达靠在我哥哥身边耳语了几句，然后他点了点头，她咳嗽了一声。她说：“南希，你还没有听说我们的好消息呢。”我认真地看着她。她脱掉了外套，我看到她的脚上只穿了一双羊毛袜子，似乎已把我家当成自己家了。

这时她伸出一只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小的金戒指，上面嵌着个小小的宝石，不知道是蓝宝石还是钻石，太小了，看不出来。那是枚订婚戒指。

不知为什么，我竟然脸红了，挤出一个微笑。“哦，罗达！我真为你高兴。戴维，真是太好了！”其实我并不高兴，这件事一点也不好，想到要有一个罗达这样的嫂子——简直是最不讨人喜欢的一类，实在是糟糕透了。但我的声音一定是听起来欢喜雀跃，因为他俩看起来得意扬扬，红光满面。

然后罗西娜婶婶朝我的手点了点头说：“你有对象了吗，南南？”

我看到艾丽斯在座椅中挪动了一下身子，摇了摇头说：“还没有。”父亲开口说话了，而我不想让话题朝这个方向发展，于是起身去拿我的包，“我给你们带了礼物，”我说，“从伦敦带回来的。”

大家窃窃私语，发出了兴奋的回应。母亲说我不必这么客气，但还是戴上了眼镜，露出期待的表情。我先走向罗西娜婶婶，给了她一大袋礼物，“这些是给我的乔叔叔、麦克，还有女孩们的。这个是给你的。”然后是乔治，我给他买了一个银色的便携小酒壶。然后是丽莎以及她的宝宝。我在这个小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艾丽斯面前：“这是给你的。”她的袋子是最大的，里面是一顶帽子，一顶装在帽盒里的帽子。她带着我所见过的最矜持、最生硬的微笑接过袋子，缓慢而不自然地拉扯着上面的丝带。

现在，除了我，每个人手里都有礼物了。我看着他们拆礼物，亲吻我的手，对我微笑。礼物一个一个拆开了，大家在十一二点的日光下端详着，屋子里突然变得安静。

“我的天，南希，”父亲开口说道，“我们真为你骄傲。”我给他买了条表链，和沃尔特戴的一样粗一样亮。父亲举起手，这条链子被他红红的手掌和褪了色的羊毛外套衬托得更闪亮了。他笑着说：“我戴着看起来还真像那回事，不是吗？”然而他的笑声听起来却不那么自然。

我看着母亲，她的礼物是一把镶银的梳子和一面配套的镜子，她把它们放在膝盖上，仿佛不敢去拿似的。我立刻想到了我在牛津街购物时从没想到的事情——这些东西放在她那把手都褪了色的旧抽屉里，在她廉价的彩色香水瓶和面霜盒子旁边，看起来会多么突兀啊。我们目光相接，我看出她也是这么想的。“真的，南南……”她说。她几乎证实了我的想法。

大家比较着各自的礼物，屋子里到处都是窃窃私语。罗西娜婶婶举起一对石榴红的耳环，眯着眼睛看。乔治摆弄着他的小酒壶，紧张兮兮地问我，我是不是赌赢了赛马。只有罗达和我哥哥看起来真心喜欢他们的礼物。我给戴维买了双鞋，上面的图案是手工刺绣的，鞋子软得像黄油一样。他用指关节轻敲着鞋底，踩着地上的包装纸过来亲我的脸颊。“你真是个小天使啊，”他说，“我要留到结婚那天穿，变成全肯特最时髦的小伙儿！”

他的话似乎提醒了每个人的礼节，大家突然站起来亲吻我或感谢我，屋里出现了一阵尴尬的踱步。我的目光越过他们的肩膀，看到艾丽斯还坐在那儿。她拿掉了帽盒的盖子，但没把帽子拿出来，只是无精打采地捧着盒子。戴维看出我在看她，便问道：“你的礼物是什么，妹妹？”当她不情愿地把盒子拿给他看时，他吹着口哨说，“简直惊艳啊！帽檐上还镶着羽毛和钻石。你不戴上看看？”

“等会儿吧。”她说。

此刻每个人都看着她。

“哦，这帽子真是漂亮！”罗达说，“多可爱的红色啊。这种红色叫什么，南希？”

“水牛红。”我痛苦地回答，感觉自己愚蠢万分，好像我给他们的是一堆垃圾——用薄纸、丝带和绸缎包着的线团、烛台、牙签和石头。

罗达没有注意到。“水牛红！”她叫起来，“哦，艾丽斯，别扭捏了，戴上给我们看看嘛。”

“戴上嘛，艾丽斯。”罗西娜婶婶说，“不然南希会觉得你不喜欢的。”

“好了好了，”我赶紧说，“让她等会儿再戴吧。”但是乔治马上就跑到艾丽斯跟前，从她手中拿过帽子，想给她戴上。

“来啊，”他说，“我想看看你戴上会不会像头水牛。”

“走开！”艾丽斯说。他们扭打起来。我闭上眼，听到有东西被撕裂的声音，紧接着就看到我姐姐膝上放着帽子，乔治手里拿着半根羽毛，人造的宝石掉落下来，找不到了。

可怜的乔治倒抽了一口气，开始咳嗽。罗西娜婶婶严肃地对乔治说：这下你称心如意了吧。丽莎拿过帽子和羽毛，笨拙地想把它们粘回去。“这么漂亮的帽子。”她说。艾丽斯哼了一声，用手捂住眼睛匆匆跑了出去。父亲说：“哇，怎么搞的！”他仍旧握着闪闪发光的表链。母亲看着我，摇了摇头。“真是可惜，”她说，“哦，南希，真可惜啊。”

罗西娜婶婶和表姐妹们走后，艾丽斯也肿着眼睛去朋友家了。我把行李拿到我的老房间里，洗了把脸。过了一会儿我走到楼下，发现我带回来的礼物都已经收好了，罗达在厨房里帮母亲削土豆、煮土豆，当我提出要帮忙时，她们把我支走了，说我是客人。于是我跑去和父亲还有戴维坐在一起，他们和平常一样埋头看报，似乎觉得这样能让我轻松自在些。

我们吃了晚饭，然后到海滩上散步，向大海里扔石子。这海呈现着铅一样的灰色。远处有一两艘帆船和游艇，是开往伦敦的，去往姬蒂的方向。姬蒂在干什么呢，除了想我。

然后我们喝了茶，又来了更多的表兄妹，感谢我给他们带的礼物，求我给他们看一眼我漂亮的新衣服。我们坐在楼上的房间里，我给他们看了我的裙子、带面纱的帽子，还有带花纹的长筒袜。大家聊起了小伙子们。我听说艾丽斯已经和托尼·里夫斯分手了——我很吃惊她没有亲口告诉我。他们说她开始和一个在造船厂里工作的男孩交往，他个子更高些，但不如托尼有趣。弗雷迪，我的旧情人，也找了个新女友，好像想和她结婚……他们再次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不过因为我犹豫了一下，他们笑了，说一定是有。为了让他们安静，我只好点头。

“有一个男孩，是交响乐团里的短号手……”我移开目光，仿佛想起他让我感到悲伤似的。我感觉到他们在面面相觑。

“那巴特勒小姐呢？她肯定也有男朋友了吧？”“对，有个叫沃尔特的男人。”我恨自己这么说，心想如果姬蒂知道了，肯定会笑话我。

我忘了他们都睡得很早。表兄妹们十点钟走了，到了十点半每个人都在打哈欠。戴维把罗达送回家，艾丽斯向大家道晚安。父亲起来伸了个懒腰，过来抱了抱我说：“你能回来我们真是太高兴了，南希，你长大了，变漂亮了！”然后母亲也笑了，这是我那天头一次看她展露真心的笑。这一刻我才真正庆幸自己回到家了，回到了他们中间。

但是这阵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过了几分钟我也向他们道了晚安，然后就剩下我和艾丽斯在我们的——不，在她的房间里。她躺在床上，但灯还亮着，她的眼睛也睁着。我没有脱衣服，背对着门，静静地坐着，直到她朝我这边转过来。

“帽子的事情我很抱歉。”她说。

“没关系。”我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开始解鞋带。

“你不该花这么多钱的。”她继续说。

我做了个鬼脸说：“那还不如不买呢。”我脱掉鞋子，踢在一旁，把衣服挂在挂钩上。她闭上眼睛，好像想说点别的。我放慢动作，看着她说，“你的信，真是可怕。”

“我一点也不想提这事，”她说得很快，然后扭过脸，“我跟你说了我是怎么想的，现在也还是那么想。”

“我也是。”我用力把衣服挂上，然后脱下裙子，扔在凳子上。我很生气，睡意全无，从包里拿出一根烟，用火柴点着。艾丽斯抬起了头。我耸耸肩说，“姬蒂教给我的另一个讨厌的小习惯。”我听起来就像一个跳芭蕾的小婊子。

我脱下剩余的衣服，套上了睡袍，然后想起了我的头发。我不能带着假辫子睡觉。我又看了一眼艾丽斯，她被我的话惊得脸色苍白，但仍旧看着我摘掉了发簪，拿掉了假发。我眼角的余光看见她惊讶得合不拢嘴。我理了理自己的几缕短发，这个动作和刚才抽的那根烟一起，让我奇妙地镇定下来了。

我说：“这个是假发，你没看出来对吧？”

这时艾丽斯坐起来了，紧紧抓住被子。“你不用这么惊慌，”我说，“我都告诉你了，我也加入了演出，我现在不是姬蒂的服装师了，我也上台了，和她一样，唱歌，跳舞……”

她说：“你信里写的都不像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们早就该听说了！我不相信。”

“我不在乎你信不信。”

她摇了摇头说：“唱歌，那是荡妇的生活，不是你。你不该那样。”

我说：“我确实这样。”为了告诉她我是认真的，我提起睡裙在地毯上跳了两步。

我的舞步像我的头发一样吓到了她。她接下来的话流露出一股怨恨，但她的声音听起来满含着泪，“我猜你也在台上掀裙子？露出腿，让全世界看到！”

“裙子？”我笑了，“我的天，艾丽斯，我不穿裙子！我剪头发可不是为了穿裙子。我穿的是裤子，男人的西装！”

“哦！”她开始哭了，“怎么能这样啊！怎么能在一群陌生人面前这样！”

我说：“你看到姬蒂这样的时候不是觉得很好吗？”

“她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好的！她把你带走了，让你变得古怪了。我一点都不了解你了。我真希望你从来都没有跟她走，或者再也不要回来！”

她躺下来，用毯子捂着下巴哭了。我还不知道有哪个女孩看到自己的姐姐哭了会无动于衷的，于是我到她身边躺着，眼睛也开始刺痛了。

但是当她感觉到我在靠近，便猛地躲开了，“离我远点！”她说。说得那么激动，充满了恐惧和悲哀，我无奈只得照做，让她躺在大床冰冷的一角。很快她就止住了颤抖，陷入了沉默。我不再想哭，神情又变得痛苦。我伸手熄灭了台灯，躺在我那一侧，一言不发。

刚才冰凉的床慢慢暖和起来了。我开始希望艾丽斯能转过身来和我说话。然后我开始希望艾丽斯变成姬蒂。然后我开始——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象如果她是姬蒂，我会对她做什么。突如其来的欲望的力量让我慌乱。我想起过去我也曾躺在这里想过类似的事情，在我和姬蒂接吻之前。我想起我在吉妮芙拉路第一次睡在姬蒂旁边的时候，在那之前我只和我姐姐睡过一张床。现在艾丽斯躺在我身边，和一个人挨得那么近却不能吻她，不能碰她，这让人觉得又难受又不对劲。

我突然想到，如果我睡着了，忘了她不是姬蒂，会不会突然把一只手或者一条腿放在她身上？

我站起身来，披上大衣，又抽了一根烟。艾丽斯没有动弹。

我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十一点半。我又开始想姬蒂在做什么，用意念给她发送了一条消息，传送到斯坦福希尔，希望能让她暂停一下，想起惠特斯特布尔的我——不管她此刻在做什么。

我这次探亲开始就不顺利，随后也不太美妙。我是星期天到家的，第二天自然是大家的工作日。头天晚上我很晚才睡着，第二天艾丽斯醒来的时候我也醒了，才六点半，我强迫自己和大家一起在客厅的餐桌上吃了早饭。然后我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去厨房帮忙，像以前那样拿起我的牡蛎刀——我不知道他们想不想让我这么做，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起这事儿。最后我慢慢挪到楼下，才发现他们根本就不需要我。他们已经雇了一个女孩来收拾牡蛎和端盘子，她的动作看起来和以前的我一样娴熟。她非常漂亮，我站在她旁边，心不在焉地剜了几个贝壳。但是水冷得刺痛了我的手，很快我就宁可站在一旁看她们干活了。然后我闭上眼睛，把头枕在胳膊上，听着餐厅里的人们低声交谈，还有铁锅冒泡的声音。

我很快就睡着了，直到在身旁忙碌的父亲被我的裙子绊倒，泼了一壶酒。这意味着我该上楼去了——他们的意思是让我别碍手碍脚的。于是我整个下午都一个人待着，不是看《警方新闻解读》，就是在客厅里踱步，不让自己睡过去。我越来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简直更糟。母亲直接说让我不要去厨房帮忙，免得弄脏了我的裙子，或者弄伤了手。她说我回家是度假，不是回来干活的。我已经把《警方新闻解读》从封面看到封底了，现在这儿都是父亲的《渔业贸易报》，无法想象一整天都要在楼上看这个度日。我穿上外出服去散步，但是出门太早，十点钟就已经走到西索尔特[29]又折回。最后我实在是想干点别的找点乐子，就坐火车去了坎特伯雷。当我的父母和姐姐在牡蛎店忙活的时候，我像个游客一样度过了这一天，逛了一个教堂里的修道院。我以前在那附近生活了这么多年，也没想着去看一下。

在回车站的路上我路过了游艺宫。见过那么多音乐厅以后，游艺宫在我眼里也和以往不同了，我走进去，看到了宣传海报，发现那些演出都是二流的。当然，游艺宫大门紧闭，门厅里也是一片漆黑。但是我忍不住在后台入口转了转，并询问托尼·里夫斯在哪里。

因为我戴上了面纱，托尼一开始没有认出我。最终认出我时，他笑了，吻了我的手。

“南希！真是稀客！”他一点也没变。他把我领到他的办公室，请我坐下。我说我是回来探亲的，顺便过来看看。我还说我听说了他和艾丽斯的事，表示遗憾。

他耸了耸肩说：“我知道她绝对不会和我，或者说和我这类人结婚的。但是我很想念她。她真是漂亮，不过没有她妹妹现在这么漂亮，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

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我知道他这么说只是调情罢了，不过说实话，被艾丽斯的旧情人这么夸奖，我还是挺开心的。我问了他关于音乐厅的事情，他现在做什么，请了谁来表演，他们唱的是什么歌。

“那么，巴特勒小姐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啊？”他说，“我猜你们俩现在已经很默契了。”我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脸都红了。当然，他说的只是表演，“我听说你们俩现在一起表演了，而且是黄金搭档。”

于是我笑了，“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都没跟家人说呢。”

“我读《时代》啊。姬蒂·巴特勒和南·金。我一看艺人的名字就知道了。”

我笑了，“哦，很有意思吧，托尼？是不是太奇妙了？我们正在不列颠剧院演《灰姑娘》。姬蒂演王子，我演王子的随从。我得在台上又唱又跳，穿着裤子拍大腿。而且观众为之疯狂！”

他笑了，我真高兴——真好，我终于能为自己高兴了！然后他摇了摇头说：“我听说你家人对此还一无所知。你为什么不让他们去看你的演出？这有什么好保密的？”

我耸了耸肩，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艾丽斯不喜欢姬蒂……”

“那么你和姬蒂，你还是那么对她着迷？像以前一样黏着她？”我点了点头。他吸了吸鼻子说：“那她真是幸运。”

他似乎又在和我调情了，但是我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似乎他知道一些我没有宣之于口的事情，并对此毫不在意。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幸运的是我。”

他在记事本上敲了敲笔头说：“也许吧。”然后眨了眨眼。

我在游艺宫里待了一会儿，直到托尼有别的事情要忙才离开。走出他的办公室，我又站在大厅的门前，不情不愿地离开这充满啤酒和油彩味道的音乐厅，回到那充满了另一种味道的惠特斯特布尔，以及我家的客厅。能有人谈谈姬蒂真是太好了，以至于晚餐的时候我更想念她了——我坐在沉默的艾丽斯和讨人厌的罗达中间，罗达戴着她那枚闪闪发光的小蓝宝石戒指。我本应再和他们一起待一天，但是如今我觉得自己已无法忍受。布丁端上来的时候，我说我改变主意了，打算第二天早上走，不等晚上的火车。我说我突然想起剧院有事，不能等到周四了。

他们毫不惊讶，虽然父亲表达了遗憾之情。随后我和大家吻别，父亲清了清嗓子说：“你明天早上又要回伦敦了，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你。”我笑了。他说，“你和我们在一起高兴吗，南南？”

“哦，当然了。”

“在伦敦你会好好照顾自己吗？”母亲说，“伦敦可真是远啊。”

“没那么远。”我笑着说。

“够远了，远得让你过了一年半才回来看我们。”她说。

“我很忙。”我说，“我们俩都忙得很。”她点点头，并不在意，这些她都在信里读过了。

“下回别让我们等这么久了。我们很高兴收到你的包裹，也很喜欢你的礼物，但还是希望看到你回来，而不是一把梳子或者一双靴子。”我羞愧地扭过头。一想到那些礼物，我还是觉得自己十分愚蠢。即便如此，我觉得她也不必这么生硬刻意地强调一下吧。

决定要提前离家后，我变得更不耐烦了。当晚我就开始收拾行李，第二天早上起得比艾丽斯还早。早上七点，大家刚开始收拾早餐餐具，我就准备出门了。我一一拥抱了家人，但是这次分别不如我第一次离家时那么忧伤，也没有那么温馨。并且我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这就更悲哀了。戴维善意地让我保证我会回来参加他的婚礼，并带上姬蒂。这让我更爱他了。母亲笑了笑，但是笑容生硬。艾丽斯到最后依然态度僵硬，我转过身不看她。只有父亲拥抱了我，似乎真心不愿我离开。他说他会想我的，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这次没人有空送我去车站了，我只得独自前往。火车启动时，我没有回头看惠特斯特布尔，也没有看海滩，当然也没有想过我会数年都不回来，不过就算我这么想了，也丝毫不会觉得愧疚。我只想着姬蒂。现在还不到七点半，我知道她十点前不会起床，所以打算给她一个惊喜——悄悄回到斯坦福希尔的家，爬上她的床。火车一路奔驰，驶过费弗沙姆和罗切斯特。现在我没那么不耐烦了，也没必要不耐烦。我只是坐在那里，想着马上就可以拥抱她温暖熟睡的身子。我想象着，她发现我这么快就回来了，因为惊喜而满怀爱意。

从街上看去，我们的房子和我希望的一样昏暗而紧闭。我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把钥匙插进锁孔。走廊里非常安静，连房东夫妇也还在睡梦中。我放下行李，脱下外套。帽架上挂着一件斗篷，我看了一眼，是沃尔特的。奇怪了，我心想，他一定是昨天来过，把衣服忘在这儿了！我爬上昏暗的楼梯，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我走近姬蒂的房门，把耳朵贴在门上。我以为屋里会一片静谧，但是我听到了声响，一种水声，像是猫咪在喝牛奶。我心想，见鬼！她应该已经醒了，起床喝茶了。然后我又听到了床的咯吱声，更加确定了这一点。我有点失望，但是想到马上可以见到她，还是满心喜悦，于是拧开把手走进房间。

她确实醒着，坐在床上，手肘靠着枕头，毯子遮住了腋窝，赤裸的胳膊搁在床单上。屋子里台灯大亮，因此房间并不完全黑暗，床头小小的洗手池旁站着另一个人。沃尔特。他没穿外套，领子也没有系上，衬衫随意地塞在裤子里，背带几乎垂到了膝盖。他正弯着腰洗脸——这才是我刚才听到的水声。他深色的胡子有一部分已经打湿了，闪闪发亮。

我先与他眼神交汇。他惊讶地看着我，任水从手上流进了袖口。他的脸上出现了可怕的抽搐，同时，我眼角的余光看到了被单下面的姬蒂也在抽搐。

尽管如此，我依然一头雾水。

“怎么搞的？”我紧张地笑了笑，看了眼姬蒂，期待着她和我一起笑，告诉我，“哦，南！你一定觉得这很奇怪吧，其实完全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但是她根本没笑。她惊恐地看着我，把毯子拉得更高了，不让我看到她的裸体。她躲着我！

先开口的是沃尔特。

“南，”他犹豫地说——我从来没听到过他如此生涩而干瘪的声音——“南，你让我们吃了一惊。我们以为你今晚之前不会回来。”他拿了条毛巾擦脸，然后迅速坐下，拿起外套穿上。我发现他的手在颤抖。

我从未见过他发抖。

我说：“我坐了更早的一趟车。”我的嘴唇也和他一样干涩了，声音听起来缓慢而粗重，“其实，我以为现在还早啊。沃尔特，你来多久了？”

他摇了摇头，向我走近一步，似乎这个问题让他痛苦异常。然后他语气急促地说：“南，原谅我，你不该在这里看到这一幕。你能跟我到楼下谈谈吗……？”

他语调怪异，我突然全明白了。

“不！”我用手捂着肚子，突然觉得一阵痉挛，仿佛他们给我吃了毒药。姬蒂听到我的叫喊，脸色都白了。我转向她说，“这不是真的，告诉我，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她不愿看我，只是用手捂着脸哭了。

沃尔特靠近我，用手扶着我的肩膀。

“走开！”我叫喊着挣脱了他，走向床边，“姬蒂？姬蒂？”我跪在她旁边，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靠近我的嘴唇。我吻了她的手指，她的指甲，她的手腕和被泪水打湿的指关节。沃尔特吃惊地看着，仍在发抖。

最后，她看着我的眼睛说：“这是真的。”

我吓得一激灵，发出了呻吟。然后我听到她尖叫一声，沃尔特抓住了我的肩膀，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咬了她，就像一条狗。她把手拿开，恐惧地看着我。我再次甩开了沃尔特，向他尖叫：“走开，滚出去，出去，离我们远点！”他犹豫了一下，我踢着他的脚踝，直到把他踢走。

“你不太正常，南。”

“滚出去！”

“我不敢留下你们俩。”

“滚出去！”

他后退了一步。“我就走到门边上，不能再走远了。”他看了看姬蒂，等她点了点头，便用很轻的动作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屋里一阵沉默，只有我粗重的呼吸，还有姬蒂的轻声哭泣。三天前我才见过我的姐姐哭。姬蒂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好的！她说。我把脸埋在盖着姬蒂大腿的床单上，闭上了眼睛。

“你让我以为他是你的朋友，”我说，“你让我以为他因为我俩的关系不再打你的主意了！”

“我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他只是我的朋友，然后，然后……”

“那么你和他——一直都……”

“不是你想的那样，直到昨晚。”

“我不信。”

“哦，南，是真的，我发誓！昨晚以前——怎么会呢？——昨晚之前，还只是聊天和亲吻。”

昨晚以前……昨晚以前我是那么高兴、深情、满足、有安全感；我心中充满了爱和渴望，甚至觉得自己会因此而死！现在听了姬蒂的话，我觉得这爱的痛苦还抵不上她现在给我带来的伤害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

我睁开了眼睛。姬蒂看起来又难过又恐惧。我说：“还有，亲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其实不用问就猜到了，“在迪肯的那天晚上……”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突然看到了一切，也理解了一切：他们之间的笨拙，沉默，还有信件。我以前居然同情沃尔特，同情他！一直以来，我才是那个傻瓜，一直以来他们都在见面，耳语，爱抚……

这些想法于我都是折磨。沃尔特是我们的朋友，是我的朋友，也是她的朋友。我知道他爱她，但是——他看起来那么老，像个叔叔。她真的能够忍受和他躺在一起吗？这简直就像我抓到她和我父亲上床一样！

我立刻啜泣起来。“你怎么能这样？”我哭着说。我就像滑稽剧里的丈夫一样，“你怎么能这样？”我感觉到毯子下面的她在颤抖。

“我也不想这样！”她痛苦地说，“有时候我简直就无法忍受。”

“我以为你爱我！你说过你爱我！”

“我确实爱你！真的！”

“你说过除了我你什么都不想要！你说过我们会在一起，到永远！”

“我从来没有说过——”

“你让我这样以为！你让我觉得是这样，你说过好多次，和我在一起你有多么欢欣雀跃。为什么我们不能和以前一样……？”

“你知道为什么！当你还是个女孩的时候，这不是个问题。但是我们长大了，我们不是一对没人注意的厨房女佣，可以为所欲为。我们出名了，人们都在注视着我们。”

“那我宁可不出名，如果这意味着失去你！我并不想被人注视啊，除了你，姬蒂……”

她抓住我的手：“但是我想，真的。我不能忍受被注视的同时被嘲笑，或者被讨厌，被嘲讽，比如……”

“比如‘女同’！”

“对！”

“我们可以更小心一点！”

“我们再怎么小心也没用，你太……南，你太像个男孩了。”

“太……像个男孩？你以前可没说过。太像个男孩……那，你宁可和沃尔特在一起！你——你爱他吗？”

她移开了视线，说道：“他非常……非常好。”

“非常好。”我听见我的声音变得费力，最后变得痛苦。我坐起来，离开她，“然后你趁我不在的时候让他过来，在我们的床上欢好……”我站起来，突然注意到了弄脏的床单和床垫，想到他的手和嘴贴在她赤裸的肉体上……“哦，上帝！你们还要这样多久？你是想让我在他之后吻你吗？”

她靠近我，抓住了我的手。“我们原计划，我发誓，我们打算今晚告诉你。今晚你将知道这一切……”

她这话透着古怪。我方才在她身边踱步，现在站住了。“什么意思？”我说，“你说的一切，是指什么？”

她挪开了手。“我们——哦，你不要恨我，我们打算——结婚了。”

“结婚？”如果我有时间思考，我可能会预料到这个，但是我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这个词让我比刚才更加晕眩难受，结婚？那——那我怎么办？我应该住哪儿？我应该做什么？我又想到了新的问题，“那演出怎么办？我们以后怎么工作……？”

她转过头去。“沃尔特有个计划。一个新的节目。他想重回音乐厅……”

“重回音乐厅？在这之后？和你我一起？”

“不，和我一起。只有我。”

只有她。我感觉自己开始摇晃了。“你已经杀了我，姬蒂。”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变得陌生。我想我吓到她了，她开始不停地朝门外看，开始用非常快的，有些尖锐的低语说话。

“你千万别说这种话，”她说，“你吓到我了。但是再过一段时间你会明白的，我们还能再做朋友，我们三个一起！”她靠近我，声音变得更尖锐，却更镇定，“你看不出来这是最好的办法吗？有了沃尔特当我丈夫，谁还会想，谁还会说——”我走开了，她用力抓住我，最后慌张地哭喊道，“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会让他把我从你身边抢走？”

听到这话我推了她一把，她又跌在枕头上。床单依然盖在她身上，但是滑落了一点。我看到了她的胸部，她粉红色的乳头，在她的锁骨那里，那颗我送给她的珍珠随着她的呼吸和心跳而颤动。我想起自己三天前还亲吻了它，而昨天夜里或者今天早上，是沃尔特的舌头感觉到了它的冰冷和坚硬。

我向她迈出一步，抓住了珍珠项链，就像小说或者戏剧里的人物一样，使劲一拽，项链立刻发出了令人满意的断裂声，在我手里晃荡着，我对它凝视片刻，把它扔了出去，听到它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

姬蒂喊了起来，我想她喊的是沃尔特的名字。门立刻大开，沃尔特进来了，姜黄色的胡须衬得他脸色苍白，背带还垂在外套边缘，领口也没有系上。他跑到床的另一边，抱住了姬蒂。

“如果你伤了她——”他说。听到这话我笑了，“伤了她？伤了她？我应该杀了她！如果我有一把枪，我就打穿她的心脏，然后再自杀！让你跟一具尸体结婚！”

“你疯了，”他说，“受刺激了。”

“你觉得很奇怪？你知道吗，她有没有告诉你，我们是，我们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南！”姬蒂急呼。我瞪着沃尔特。“我知道，”他慢慢地说，“你们是恋人，在某种意义上。”

“某种。哪种？手牵手的？你觉得你是第一个在这张床上拥有她的人吗？她告诉过你我上了她吗？”

他呆住了——我也是，因为这个词听起来太可怕了，我从来没有说过这个词，也没想过我会在这一刻用上。他的眼神变得平静了，我越来越痛苦地明白，他什么都知道，并且毫不在意，或许甚至挺喜欢的，谁知道呢。他太绅士了，根本不会用粗话回应我，但是他的表情会说话，混合了鄙视、自满和同情。那表情在说，你那不是上她，全世界都知道！你上得她可美了，美得她都不要你了！他的表情在说，你可能先上了她，但现在上她的是我，以后也永远都是我！”

他是我的情敌，并打败了我，终于。

我从床边退开一步，又退一步。姬蒂叹了口气，头仍然靠在沃尔特宽阔的胸口。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含着泪，嘴唇咬得发红。她的双颊变得苍白，脸上的雀斑显得更深了。毯子边缘露出了她的肩膀和胸部，上面也有些雀斑。就像我见过的她最美的时候一样。

再见。我想着，然后转身跑开了。

我跑下楼梯，腿被裙子绊住，差点摔了一跤。我跑过大厅敞开着的大门，跑过衣帽架——我的外套还挂在沃尔特的斗篷旁边，跑过我从惠特斯特布尔带回来的行李。我没有停下来带走任何东西，甚至没有戴上我的手套和帽子。我没办法再碰这个地方的任何东西了，对我而言，这里仿佛变成了一个瘟疫之地。我跑到门口，打开大门，跑下楼梯，匆匆跑到大街上，任大门在我身后敞开着。街上很冷，空气仍是干燥而凝滞的。我没有回头看。

我不停地跑，一直跑到岔气。然后我开始且走且跑，直到疼痛消退，又跑起来。我跑到了斯托克纽因顿，笔直朝南跑过达尔斯顿、肖尔迪奇和市区。除此之外我无法思考，只想把斯坦福希尔——以及她和他——甩在身后。我继续跑，哭得都快瞎了。我的眼睛又肿又热，脸上全是口水，变得冰凉。路过的人一定都被我吓到了。我想有一两个人试图拦住我，但是我充耳不闻，只是不停地被裙子绊住，直到累垮才停下来环顾四周。

我来到运河上的一座小桥。水上有几艘货船，但是离我较远，我脚下的河水平静而黏稠。我想起了我和姬蒂站在泰晤士河上的那个夜晚，她让我亲吻了她……想到这儿，我几乎哭出声来。我用手扶着铁栏杆，有那么几秒钟，我真想跳进去，以这种方式来逃避一切。

但我是懦弱的。我有我的懦弱，正如姬蒂有她的懦弱。想到那浑浊的河水会打湿我的裙子，淹没我的头顶，灌进我的嘴，我就无法忍受。我扭过头，用手捂住脸，迫使自己的大脑停止这可怕的旋涡。我知道我不能这么跑一整天，我应该找个地方躲起来。但我身上除了衣服一无所有。我大声地呻吟起来，再次打量自己，心情变得十分绝望。

然后我屏住呼吸。我认出这座桥了，我们圣诞节以后每天都从这座桥上驶过，去演《灰姑娘》。不列颠剧院就在附近，我知道那里有钱，就在我们的更衣室里。

我向剧院走去，用袖子擦了擦脸，捋了捋衣服和头发。剧院的门房一脸纳闷地看着我，让我进去了，依然非常友好。我和他很熟，路过时经常停下来和他聊天。然而我今天只是朝他点了点头，拿了我的钥匙，面无表情地匆匆进去。我顾不得他会怎么想，我知道以后不会再见到他。

当然，剧院还关着，除了正厅里木匠敲敲打打的声音，走廊和休息室都悄无声息。我很高兴没有任何人会看到我。我轻手轻脚地迅速走进更衣室，走到写着“巴特勒小姐和金小姐”的那扇门，小心谨慎地开了锁，推开了门——在这种狂热的状态中，我有点怕姬蒂会站在门的另一边等我。

房间非常暗，我借着走廊里的光走了进去，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煤气灯，然后用最轻的声音关上了门。我知道我要找什么。姬蒂的桌子下面有一个小铁盒，里面装满了纸币和硬币，我们每周薪资的一部分会放在那里供我们随意取用。铁盒的钥匙和姬蒂的油彩放在一起，在她放化妆品的旧雪茄盒里。我注意到里面还有别的东西。盒子底下有一张彩色的纸，我从没想过拿起来看看。现在它松脱了，下面是一张卡片。我用颤抖的手指拿起它，仔细端详着。卡片沾上了油彩和化妆品，但是我立刻就认出来了。卡片正面画着一艘牡蛎船，透过油彩和脂粉可以看到两个女孩在甲板上笑，风帆上写着“前往伦敦”。背面还写着一些字——姬蒂在坎特伯雷宫的地址，还有一句话“我可以去！我得准备几天，你这几晚得习惯一下没有服装师的日子了……”署名是，“爱你的，南。”

这是我很久以前寄给她的卡片，在我们搬到布里克斯顿之前。她悄悄把卡片留下了，似乎很珍惜。

我把卡片夹在指尖，过了一会儿，又放回那张纸下面，和刚才一样。然后我把头靠在桌子上又开始哭泣，直到眼泪流干。

最后我终于打开了铁盒，拿走了里面所有的钱，数也没数——大概有二十镑，当然只是我过去十二个月里总收入的一部分，但我当时又晕眩又难受，根本想不到以后要钱做什么。我把钱装进了信封，把信封塞进腰带，离开了。

我没有环顾四周，但还是投去了最后一瞥，只有一件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让我迟疑了一下——挂演出服的衣架。演出服都在那里挂着，我和姬蒂一起演出的服装，天鹅绒的裤子、衬衫、哔叽的外套，华丽的背心。我向前一步，用手摸着袖线。我永远不会再穿它们了。

这念头如此沉重，叫我无法承受。我身旁有一对旧的水手包，是大家伙，在不列颠剧院安详静谧的午后排练时，我们用过一两次。包里塞满了破布，我迅速拿了其中一个，解开了绳子，取出里面的填充物，扔在地板上，直到把包掏空。然后我走向衣架，把我的演出服拽了下来，塞进包里——不是所有的，只是我不忍心丢下的那些，比如蓝色哔叽西装，法兰绒西裤，大红色的禁卫军制服。我还拿了鞋子、衬衫、领带，甚至几顶帽子。我没有停下来思考，只是不停地拿，出了一身汗，直到把包填满，填得和我一样高。包很沉，我提起来的时候几乎脚步不稳。但是背着这样一个真正的重负却让我有一种怪异的满足感——仿佛正和我负重不堪的心相称。

我背上这个包，穿过了不列颠剧院的走廊。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我也不想见到任何人，只有到后台入口时，我才看见了一个我愿意看到的人——比利小子独自坐在门房办公室里，手里举着一根烟。他见我走近，好奇地盯着我的包，我肿了的眼睛，还有我脏兮兮的脸颊。

“上帝啊，南，”他站起来说，“你怎么了？病了吗？”

我摇了摇头。“给我一根烟好吗，比尔？”他把烟递给我，我抽了一口便咳嗽起来。他小心地看着我说：“你看起来很糟啊。姬蒂呢？”

我又吸了一口烟，然后递回给他。

“走了。”我说。我拉开门，走到大街上。我听到了比利小子的声音焦虑而警觉地传来，但关上的大门打断了他的话。我把包往肩膀上提了提，然后迈开步子。我转了一个又一个弯。我路过一栋肮脏的房子，进入一条繁忙的街道，加入了一大群行人。伦敦把我包裹其中，过了一会儿我就完全停止了思索。

第二部

8

我马不停蹄地走了大概一个小时，但是没有仔细看路，有时候又折回原路。与其说是为了逃离姬蒂，不如说是躲着她而迷失在这城市里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我需要一个房间，一个又小又破的房间，不让任何人找到我。我想进去蒙住头，像某种打洞或冬眠的动物，比如西瓜虫或者老鼠。于是我在阴暗冷漠的大街上徘徊，寻找寄宿之处、廉价客栈和窗户上挂牌写着“床位出租”的房子。我觉得这些房子都会适合我，但还是想找个看上去欢迎我的。

最后我好像找到了一个。我在摩尔盖特和圣保罗大教堂附近游荡，差点走到了克拉肯威尔。我仍旧没有注意周围的人——大人和小孩见我背着一个水手包，面色苍白地艰难跋涉，不是盯着我看就是哈哈大笑。我的头垂了下来，我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是我知道自己身处某个广场——我听到熙熙攘攘的声音，周围小贩的声音，闻到了依稀可辨却叫不出名字的臭味、甜味和让人恶心的气味。我缓行慢步，感觉眼前的路变长了，我的鞋底变得黏糊糊的。我睁开眼，看到脚下的石头变红了，沾上了血水。我抬起头，看到一座雅致的铁制建筑，里面都是搬运着动物尸体的敞篷车、手推车和搬运工。

我来到史密斯菲尔德的肉市了。

我叹了口气。旁边有个卖烟的亭子，我走过去买了一盒烟和几根火柴。男孩找钱给我时，我问他这附近有没有出租空房的寄宿之处。他告诉我几个地方，并叮嘱我，“这附近的出租屋都不太好啊，小姐。”我只是点了点头就走了，走着走着就看到了他说的第一个地方。

这个地方在法灵顿街火车站附近，一条没人打扫的路上耸立着一栋墙皮剥落的房子。房门前放着一个床架、十几个生锈的铁罐和一些破烂的板条箱。另一扇门前有一群光脚的孩子，正在朝土里洒水。但我根本没有抬眼看这些。我只是走到门前，把包放在台阶上，敲了敲门。在我身后的铁轨上，一辆火车吭哧吭哧地开过，我脚下的台阶也一阵震颤。

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孩给我开了门，盯着我看了半天，我问她有没有空房间，她转过身，朝身后的黑暗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一位女士出来了，把我上下打量一番。我当时的样子一定相当奇怪，穿着昂贵的裙子，没戴帽子也没戴手套，红着眼，吸溜着鼻涕。我那副样子一定相当颓废，虽然我根本顾不得这些。这位女士最后一定判断我人畜无害。她说她是贝斯特太太，还有一间屋子出租，收费是一星期五先令，或者七先令带女仆。她希望能预付房费。这样的条件适合我吗？我迅速想了一下，表现得漫不经心，然后说可以——我已经没法认真思考了。

她租给我的房间狭窄而破旧，屋子里几乎没有颜色。房间里的一切——壁纸、地毯，甚至壁炉下的瓷砖不是摩损掉色就是陈旧得褪色，全都灰头土脸的。屋子里没有煤气，只有两盏煤油灯和被熏黑的烟囱。壁炉架上有一面小镜子，已经模糊不清，就像老人的手背一样斑斑点点。窗户朝向市场。这里和我们在斯坦福希尔的房子大相径庭，而这点起码给了我一种疲惫的满足感和安慰。我现在看到的其实只有床，一个旧得可怕的床垫，边缘发黄，中间发黑，上面还有一片碟子那么大的陈年血渍。尽管这张床如此不堪，那一刻却给了我一种奇妙的吸引力。房门很结实，上面插着一把钥匙。

我告诉贝斯特太太我想立刻就租下这间屋子，并且从信封里拿出钱来。她看到这个信封，露出了鄙夷的表情——我想她大概把我当成个风尘女子了。“我得先告诉你，”她说，“我这套房子是个干净地方，我希望房客也都是正经人。过去我租给单身女士遇到过麻烦。我不管你们干什么，也不管你们在外面都见谁，但是我不允许有男人出现在单身女士的房间……”

我说这方面我不会给她添麻烦的。

对于贝斯特太太来说，我一定是个奇怪的房客。从斯坦福希尔的住所逃走以后的几个星期里，我都按时交房租，但从来不出门。没有人来看我，也没有人给我写信。我固执地待在屋里，紧锁房门，不是在咯吱作响的地板上踱步，就是自言自语或者哭泣。

其他房客一定觉得我疯了，也许我确实是疯了。然而，我觉得自己那么活着完全符合情理。我能去哪儿消化这种痛苦呢？我在伦敦所有的朋友——邓迪太太、西姆斯和珀西，比利小子和弗洛拉，也都是姬蒂的朋友。如果我去找他们，他们会怎么说？他们只会为姬蒂和沃尔特终成眷属而高兴！如果我回惠特斯特布尔，他们会怎么说？我刚从家里回来，并且那么骄傲。而且他们似乎从我离开家的第一天起就觉得我会一事无成。身处他们中间渴望着姬蒂并不容易。而现在我失去了姬蒂，又怎么能回去过原来的日子呢？

于是，尽管我想到不断寄到斯坦福希尔的信将没有人拆封，也没有人回复，尽管我猜到家人回想起我的态度，会觉得我背弃了他们，很快就不再给我写信，但我也无可奈何。我想起自己抛弃的东西——我的女装，我的收入，歌迷和崇拜者给我的信件和卡片，刻着我姓名首字母的箱子——想到这些，我浑然不以为意，仿佛这都是别人的过去。我想到《灰姑娘》，想到我违背了合约，让不列颠剧院的人失望了，我也不在乎。在这个新家，我叫“阿斯特利小姐”，如果我的邻居们曾在舞台上见过南·金，他们也不会认出我来——事实上，连我自己也认不出她了。我根本无法直视自己带来的衣服。我把它们放在床下，原封不动地塞在包里，让它们褪色。

没有人来看我，因为没人知道我在这里。我隐藏起来，消失在世界上。我丢弃了友谊和欢乐，把拥抱痛苦当作事业。过了一周，又一周，一周，又一周，我什么都不做，除了睡觉、哭泣和在卧室里踱步。不然就是站在窗前，额头贴着脏兮兮的窗子，看着下面的市场，不断有动物的尸体被运过来，堆起来，然后被买走。我见到的人只有贝斯特太太，还有玛丽——这个小女仆进来给我倒夜壶，给我拿来煤和水，有时我让她给我买烟和食物。她递给我包裹时的表情显示了我已变得多么古怪，但是我对她的恐惧和惊诧不以为意。除了自己的悲痛，我对一切都无动于衷。我以一种诡异而可怕的狂热沉浸于这种悲痛。

我感觉自己好几周没有梳洗过了，当然也没有换过衣服，因为没有别的可以换。我也早就不戴假发了，任由我的头发凌乱油腻地贴在耳朵上。我不停地抽烟，从指甲到指关节都变成了棕黄色，但是我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因为我一直在看那些被拖到史密斯菲尔德的动物尸体，因此一想到吃肉就恶心。我只想吃最柔软的食物。就像个怀孕的女人，我的口味变怪了，只想吃甜味的白面包。我付给玛丽一先令又一先令，让她去肯顿市集、怀特查贝尔、莱姆豪斯和苏荷区给我买面包圈、奶油蛋卷、希腊烤面包还有中国点心。我把这些东西放进茶杯里蘸着吃，茶是我用炉子上的水壶煮的，煮得很浓，加了牛奶。这是我和姬蒂在坎特伯雷游艺宫最初的日子里，我经常给她沏的茶。茶的味道就像她，既是安慰，又是可怕的折磨，被我一同喝下。

尽管我对时间不以为意，它依然悄无声息地流逝。那段日子也没什么好说的，真是糟透了。我楼上的房客搬出去了，又搬来一对带着婴儿的贫穷夫妻。孩子有疝气，每天晚上都哭。贝斯特太太的儿子有了个恋人，也把她带回来了，在楼下的客厅里喝茶、吃三明治，她还会唱歌，有人给她钢琴伴奏。玛丽的扫帚打破了一扇窗户，尖叫了一声，贝斯特太太卷起袖子打了她，于是她又尖叫一声。这就是我在昏暗的小屋里听到的声音。或许这声音也是些许安慰，但其实没有什么能安慰我。它们只让我注意到一些事情，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琐事。接吻的声音，愉快的声音，愤怒的声音——那些被我抛在身后的声音。当我从那扇脏兮兮的窗户向外眺望，如看蚁群或是蜂群无异——我完全认不出自己曾经属于的这个世界。只有随着日子变暖，白天变得明亮，还有史密斯菲尔德的臭味变得更浓烈，我才意识到这一年又慢慢进入了春天。

我以为自己可以消失于无形，像房间里的壁纸和地毯一样颜色褪尽。我可能就那么死了，而我的坟墓无人问津。我或许会昏迷不醒，直到世界末日——如果最后没发生某件事唤醒我。

我在贝斯特太太家里住了七八个星期，没有出过房子。我还是只吃玛丽给我拿来的东西。尽管我只让她给我买面包、茶和牛奶，但她有时也会给我带回更多有营养的食物，劝我吃下去。“如果你不吃一点，”她说，“你会消失的。”她给我拿来从法灵顿路买回来的烤土豆、馅饼、鳗鱼冻，都是用一层层报纸紧紧包裹起来的，油乎乎地冒着热气。我都吃了——如果她给我一袋砒霜，我也会吃下去的。我习惯了一边吃土豆或馅饼一边把包装纸摊平，读上面的字——大多是十天前的事情，无非是盗窃、谋杀和职业拳击赛。我做这些的时候就和看窗外东伦敦的街区一样无精打采。但是有天晚上，当我在膝盖上摊开一张报纸，从缝隙里拣出馅饼渣子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我认识的人名。

这一页是从一张廉价的剧院报纸上撕下来的，是一个叫作“音乐厅罗曼史”的专题。这几个字出现在一个小天使举起来的横幅上，下面写着几个小标题，诸如本和米莉宣布订婚，著名杂技演员即将结婚，哈尔·哈维和海伦的华丽蜜月……这些艺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也懒得去看，因为这篇文章的正中央有一个专栏，还有一张照片，让我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巴特勒和布利斯，专栏的题目写着，戏剧界最幸福的新人！照片上的姬蒂和沃尔特穿着结婚礼服。

我麻木地注视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在这页纸上，发出了叫喊——迅速、尖厉而痛苦的叫喊，仿佛那一页纸太热，烫伤了我。我的叫喊变成了低沉、愤怒的呻吟，不断持续，直到筋疲力尽。很快我就听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贝斯特太太站在门口叫我的名字，充满好奇又满怀恐惧。

我停止喊叫，平静了一点。我不希望让她进来询问我的悲痛，给出无用的安慰。我回复她说我没事，只是做了个恼人的噩梦。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离开了。我又看了一眼膝盖上的纸，读了这篇带照片的报道。上面说沃尔特和姬蒂在三月底结婚了，到欧洲大陆去度的蜜月。姬蒂会休息一段时间，然后重返音乐厅，和沃尔特搭档，编排全新的节目，于秋季开演。上面说，她的老搭档南·金小姐在霍克斯顿的不列颠剧院演出时病了，现在正忙着计划自己的新事业。

读到这里，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不是想哭，而是想笑。我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吐出来。我好像一百年没有笑过了，现在最怕的就是听见自己的笑声，因为我知道自己笑起来一定非常可怕。

这阵恶心过后，我又开始读报。我一开始想毁掉它，撕了它，或者把它扔进火里。然而现在我却不想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我用指甲划过这篇文章的边缘，然后沿着划痕慢慢地把它撕了下来。剩下的报纸我扔进了壁炉，但是印有姬蒂和沃尔特结婚照的部分我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仿佛那是一片蝉翼，摸得太用力就会毁坏。我想了一会儿，走到镜子跟前。玻璃和镜框之间有个空隙，我从一边把剪报塞了进去。于是那一片剪报被玻璃固定住，挡住了我的一部分镜像——房间太小了，我从每个角度都能看到它。

我可能有点发烧，但我的头脑却比这一个半月以来都清醒。我看着照片，又看看自己。我看到自己苍白憔悴，双眼红肿，有了黑眼圈；我曾经那么爱惜、保持着光洁柔顺的短发，现在变得又长又脏。我的嘴唇咬得几乎流血，裙子脏兮兮的，腋下都酸臭了。他们，我想，这些都是他们干的——就是照片上的那一对！

在这段痛苦的时间里，我第一次觉得，我让他们把自己弄成这样，实在太愚蠢。

我转过头，走到门口呼叫玛丽。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看起来有些紧张。我告诉她我想泡个澡，需要肥皂和毛巾。她极度不解地看着我，因为我从未提过这种要求。然后她跑到地下室，很快就传来了她拖着浴盆上楼的乒乒乓乓的声响，以及厨房里锅壶相碰的咣当声。很快，贝斯特太太听到响动，也从客厅里出来了。当我告诉她我突然想洗澡的时候，她看起来面色苍白，非常吃惊地说：“哦，阿斯特利小姐，这样真的好吗？”她可能以为我想在浴缸里溺死，或者在水里割腕。

当然，我并没有这么做。我在水汽氤氲的浴缸里坐了一个小时，盯着壁炉，或者姬蒂的照片，轻轻用肥皂和法兰绒毛巾按摩着自己酸痛的四肢和关节，使其恢复活力。我洗了头发，还有眼角的污渍，洗了耳朵下面和膝盖后面，还有腋下和两腿之间，直到把身上搓红搓疼了为止。

最后我大约是睡着了，看到一个奇怪而令人不安的幻象。

我想到一个惠特斯特布尔的女人，一个我们的老邻居，我已多年不曾想起她。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死了，死得非常意外，死状也很离奇。医生说她的心脏硬化了。心脏的表面变得像皮革一样坚硬而粗糙，瓣膜变得迟缓，心跳得越来越慢，然后完全停止。除了疲劳和呼吸困难以外，她死前并没有什么征兆，她的心脏悄悄地衰竭，然后心跳就停了。

当我和姐姐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俩都吓坏了。那时我们还小，受到家人的妥善照顾，想到我们的器官会自然衰竭——我们最重要的器官会自发地窒息，就吓得不轻。那个女人死后的一周，我们谈论的话题除此就没别的了。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发抖，忧心忡忡地用手指摩挲着肋骨，感觉着胸腔并不明显的跳动，一心害怕这模糊的节奏会停止或者变慢，像那个不知不觉中死掉的可怜邻居一样，我们小小的心脏会不会也悄悄地硬化？

此刻我的思绪回到现实，感觉到渐渐变冷的浴缸、褪色的房间，还有墙上的照片。我的手指在肋骨上摩挲，感受着胸腔里老化的器官。然而，这一次我似乎找到了。我身体的中心有一块黑暗、沉重而安静的东西，不知不觉地在那里生长，现在却给我一种安慰。我觉得胸口紧缩而疼痛，但并没有因为这疼痛而扭动或者流汗，相反，我双手环抱着肋骨，拥抱着我黑暗而沉重的心，像抱着恋人那样。

或许，这时沃尔特和姬蒂正一同漫步在法国或者意大利的大街上，或许他正在侧身抚摸她，就像我抚摸着自己；或许他们在亲吻，或许正躺在床上……这种事我想过上千遍，一想到就哭泣，就咬自己的嘴唇。但是现在我盯着照片，感觉自己的痛苦麻木了，就像我的心因为愤怒和沮丧而麻木一样。他们走在一起，全世界都献上微笑！他们在大街上拥抱，陌生人也为之高兴！我却一直活得苍白得像条虫，远离了快乐、舒适和安慰。

我从浴缸里站起身来，不顾四溅的水花，拿起了照片，但这次我把它揉成一团。我大叫一声，在地板上踱起步来：这次不是颓废地转悠，而是想要适应新的肢体，去感觉我全身的蜕变和新生的疼痛。我拉开房间的窗户，朝黑暗探出身子——伦敦的夜晚从来不是漆黑一片，而是充满了各种声音和味道，我已经把自己与这一切隔绝了很久。我会再次回到这个世界，我会重回这个城市，他们已经把我隔离得足够久了！

但是，哦！第二天早晨我走到大街上，才发现这一切有多艰难。外面那么肮脏，那么拥挤，喧闹得令人头晕目眩！我在伦敦生活了一年半，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地盘。但是以前我在伦敦出行都是和姬蒂或者沃尔特一起。实际上，通常我们不是步行，而是坐马车。现在我从玛丽那里借了一顶帽子和一件外套，却依然觉得自己像是没穿衣服走在克拉肯威尔一样。我之所以紧张，一是因为害怕遇到熟人，让我想起以前的日子，或者，更糟的是，看到姬蒂挽着沃尔特，微笑着走过我身边。这种恐惧让我停下脚步，不断后退，撞了好多人，耳边骂声不断。这些咒骂尖锐如针，让我发抖。

然后，总有人看我或者叫我，还有两三个人抓我、摸我、捏我——都是男的。我以前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也许，我带着孩子、背着包袱，果断地走在路上，或者低着头走路，他们就会让我顺利通过了。但是，如我刚才所说，我走得漫不经心，左顾右盼，我想这样的女孩就是在吸引着男人的搭讪和轻薄。

人们的眼神和骚扰就像咒骂一样，让我颤抖。我回到贝斯特太太那里，用钥匙打开房门，躺在酸臭的床垫上，一边哭泣一边发抖。我以为我的新生活会是前景光明，以为外面的街道会欢迎我的回归，然而它们只是把我打回原先的痛苦之中。更糟糕的是，外面的世界让我受到了惊吓。我想着，我要如何承受这一切？我要如何生存？姬蒂现在有沃尔特了，姬蒂已经结婚了！而我却贫困孤单，无所依傍。我只是一个孤单的女孩，而这个城市更喜欢情侣和绅士。女孩孤身一人在这个城市里只会被审视打量。

那天早晨我发现了这个事实。我本该早就意识到的，从那些我在姬蒂身旁唱的歌里面。

这真是个残酷的笑话。我这么多次穿着男装在伦敦的各个舞台上昂首阔步，现在竟然会害怕走在大街上，只因我是个女孩！如果我是个男孩就好了，我可怜巴巴地想。只要我是个男孩……

我吃了一惊，然后坐起来。我想起在斯坦福希尔时姬蒂说过，她说我太像个男孩了。我想起我穿着裤子摆姿势时邓迪太太的反应：她太像了。我当时穿的那套衣服——沃尔特在新年前夜给我的蓝色哔叽西服还在我的床下，和其他我从不列颠剧院拿回来的演出服一起被塞在水手包里。我滑下床垫，倒出包里的衣服，让它们一股脑儿地铺在地板上。它们摆在我身旁，在这个褪色的房间里鲜艳帅气得不可思议：我以往生活中所有的形状和质感，音乐厅的味道和旋律，我旧日的激情，全都在这些衣服的缝线和褶皱里。

有那么一会儿我坐在那儿发抖，害怕被回忆占据，再次哭泣。我几乎想把这些衣服塞回包里，但还是深吸一口气，用手擦了擦眼睛。我把手放在胸前，放在给我力量的沉重和黑暗之上。

我捡起那件蓝色哔叽西服抖了抖。衣服皱得厉害，但是因为一直放在包里，并没有损坏。我穿上它试了试，又穿了件衬衣，打了条领带。我清瘦不少，裤子在我的腰上晃荡。我的屁股变窄了，胸也比以往小了。唯一有损我男孩形象的是那件愚蠢的锥形外套，不过我发现外套的衣褶是缝进去的，并没有剪掉。壁炉架上有一把我切面包用的刀，我拿起它把那些针脚拆掉了。外套立刻恢复了原先的男子气概。再整一整头发，穿上一双合适的男鞋，任何人——哪怕是姬蒂——在街上看到我也不可能看出我是个女孩。

在我实施这个大胆的计划之前，还有两三个障碍需要克服。首先，我要再次熟悉这个城市。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在法灵顿和圣保罗的街道四处游走，才习惯了马路的熙熙攘攘，男人们看我的时候我也不再觉得难受了。然后还有个问题——如果我真的要穿着演出服在街上走，我应该在哪里换衣服。我不想全天候当男孩，也不想离开贝斯特太太的房子。然而我可以想象到，如果有一天我穿着裤子出现在贝斯特太太面前，她会是什么表情。她一定会觉得我疯了，可能会叫来医生或是警察。她肯定会把我撵出去，让我无家可归。我一点也不想那样。

我需要一个远离史密斯菲尔德的地方，实际上，我需要一个更衣室。但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有这种地方出租。我想干草市场的妓女是在皮卡迪利的公厕里换衣服的——她们在洗手池前化妆，在厕所门前挂上“使用中”的牌子，在里面换上浮艳的衣裙。这个方法不错，但是我没法模仿，如果有人看到我从女洗手间穿着哔叽丝绒西装、戴着礼帽出来，那一定会破坏我的计划。

最后我还是从伦敦西区的妓女身上找到了答案。我开始每天漫步到苏荷区，注意到那里有很多写着“钟点房”的房子。一开始我还天真地想，有谁会在那里睡一个小时呢？随后我才明白，没人会在里面睡觉，妓女们把她们的客人带进去，他们会躺下，但不是睡觉。一天，我站在贝里克街路口的一个咖啡摊前，看着一家钟点房的旅馆大门。有男男女女陆续踏进门槛，没有一个人注意他们，除了斜着眼坐在门口凳子上收钱的老妇人——收完客人钱、递给客人钥匙以后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我想哪怕是童话剧里的马被妓女牵着缰绳拉进来了——只要马付了硬币——也不会有人停下来多看一眼。

因此，几天以后，我把演出服放在包里，跑到这个旅馆开房。老妇人看了看我，阴森地笑了笑。然后我给了她钱，她塞给我一把钥匙，点头让我走进她身后黑暗的走廊。钥匙黏糊糊的，我那个房间的门把手也是黏糊糊的，实际上，整个房间真是糟透了，又潮湿又难闻，墙薄得像纸一样，在打开包换衣服的时候，我听到了楼上楼下还有隔壁的各种声音——呻吟、拍打、笑声，还有床垫的摇晃声。

我换衣服的动作很快，伴随着一声声呻吟和笑声，我的勇气变得愈发稀薄。但是当我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这镜子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还残留着血迹——当我最终看到自己的样子，我笑了，我知道自己的计划错不了。我从房东的厨房里借来一把熨斗，把套装上的褶皱都熨平了，还用缝纫剪子把头发给修剪了一下——这会儿我用唾沫把头发捋了捋。我把裙子和钱包放在椅子上，走出门，把门锁上。我这颗重生的黑暗之心一直跳得很快，像一个闹钟。如我所料，当我从台阶上那个老鸨旁边走过，她几乎没有抬眼，于是我略带犹豫地走向贝里克街。每当有人看我，我就心惊肉跳，我等着有人突然叫嚷起来：“一个女孩！有个女孩，穿着男孩的衣服！”但是没有人看我，他们的目光越过我，落向我身后的姑娘。没有人叫喊，于是我挺直身子。在圣路加教堂，有个男人的手推车碰到了我，他说：“没事吧，小伙子？”还有留着卷曲刘海的女人把手放在我胳膊上，头靠着我说：“帅哥，挺精神的啊，我知道个好地方，你想不想来看看？”

首次表演的成功给我壮了胆。我回到苏荷区又转了一圈，走得更远，然后去了第二次、第三次……我成了贝里克街钟点房的常客，那个老妇人给我留了个房间，我每周去三次。当然，她已经发现了我去那里的目的，尽管从她眯眼看我的样子，我想她也不确定我到底是个去她那里穿上裤子的女孩，还是个去换上裙子的男孩。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确定。

每次出门，我都搞出些让扮相更完美的新花样。我去理发店把女性化的刘海剪掉了。我买了鞋子袜子，衬衣和内裤。我用绷带裹紧本就曲线不明显的胸部，让它更为平坦。我还在腹股沟那儿放了一条手绢或者一只手套，整齐地叠好，模仿一个鼓起来的小阳具。

我不能说自己是快乐的——现在的我不可能快乐了。我在贝斯特太太那里度过了太多痛苦的时光，除了在屋里一蹶不振什么也没干。我的希望和色彩都像屋子里的墙壁一样褪色了。但伦敦绝对不会因为我的哭泣而褪色。现在我终于能在伦敦自由行走了，像一个男孩，一个穿着精致西装的帅小伙那样走在路上，别人只会羡慕，绝不会嘲笑——嗯，我只知道当时的自己很满意这种脆弱的魅力。

“让姬蒂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吧，”我会想，“我是个女孩的时候她不要我——但如果她看到现在的我！”我想起母亲曾经从图书馆借过一本书，写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女人伪装成保姆来照料她的孩子。如果我能再见到姬蒂，就作为一个男人来追求她，然后再露出真面目，让她心碎，就像她让我心碎那样！

想是这么想，我也没打算联系她。然而想到可能会与她偶遇——看到她和沃尔特在一起——我还是会颤抖。甚至到了六月，到了七月——她一定已经度完了愉快的蜜月——我也没在任何音乐厅或者剧院的海报上见过她的名字。我没有买过和剧院有关的报纸，因此从未听闻她的消息，不知她成为沃尔特的妻子后过得好不好。我只在梦里见过她。梦里的她仍旧甜美可爱，呼唤着我的名字，让我亲吻她的嘴唇。但是最后，沃尔特的胳膊挽住了她雀斑点点的肩膀，她把羞愧的目光从我身上转移到他那里。

然而，我不再哭泣着从这样的梦境中醒来了，我只会让它们带我回到贝里克街。我觉得这些梦境会让我的伪装显得更加华丽。

我的扮相到底有多逼真呢？直到盛夏的末尾，八月的一天晚上，我在伯灵顿拱廊商业街散步的时候才意识到。

大概是晚上九点，我在路上散步时，驻足于一家烟草店的橱窗前，凝视着橱窗里的商品——雪茄盒、雪茄剪、银质牙签、玳瑁梳子……天气很热，我没有穿蓝色哔叽西装，而是穿了我唱《猩红热》的衣服——一件禁卫军制服，一顶干净利落的小帽子。我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透气。

我站在那里的时候，注意到自己旁边站着一个人。他也跑到橱窗跟前，似乎正在一步步靠近我。这会儿他已非常接近我，近到我可以感觉到他的胳膊贴着我，还闻到了他身上肥皂的味道。我没有扭过头看他的脸，但瞥到他的鞋子相当精致，擦得干干净净。

一两分钟的沉默过后，他开口说：“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我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表示同意，非常诚实地说，确实如此。接着又是沉默。

“我看你很喜欢这些陈设啊？”他继续说。我点了点头，但这次扭过头看他了，他看起来很满意，“那我敢说我们可是志同道合啊！”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绅士，但声调低沉，“嗯，我并不抽烟，但是我没法拒绝优质烟草店的诱惑。这些雪茄、刷子、指甲剪……”他做了个手势，“烟草店有一种男性魅力，你说是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像自言自语，最后他终于低声而迅速地说，“你愿意吗，私下来？”

他的话让我眨了眨眼，“什么？”

他迅速环顾四周，就像上了油的脚轮一样迅速而油滑，然后他看回我，“你想玩玩吗？我们去你那儿？”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说——虽然，说实话，我有点动心。

他一定以为我在开玩笑。他笑了，舔了舔小胡子。“你不知道？我以为你们卫兵都很熟悉这些了。”

“我不是，”我拘谨地答道，“我上周才入伍。”

他又笑了，“新兵啊！那我猜你也没有和别的男人干过了？你这么帅的小伙子！”我摇了摇头。“嗯，”他咽了口唾沫，“你现在想做吗，和我？”

“做什么？”我说。他敏捷而老练地看了我一眼。

“用你可爱的屁眼给我服务，或者你漂亮的小嘴。或者就把你白皙的手伸进我的裤子。不管怎么样，卫兵，你喜欢就好。只要别再嘲弄我了，我求你。我已经和扫把棍儿一样硬了，难受得只想释放出来。”

尽管我们的对话如此令人震惊，我们的眼睛仍然盯着橱窗，没有被打断。他继续细声细语，用同样迅速的低声说出各种污秽的提议，嘴上的胡子都没有跟着颤动一下。我想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会觉得我们两个只是各自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想到这儿，我笑了。我和刚才一样调侃，“那，你给我多少钱？”

听到这话，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愤世嫉俗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在这僵硬之下，我看到了他的饥渴——他也没有指望我要别的。他说：“一个金镑吸一口，或者一个罗伯特，”当然，他指的是罗伯特·勃朗宁诗歌里的性隐喻，“半个基尼舔一下。”

我摇了摇头，向他推了推帽子然后走了，让他独自说完了这个笑话。但是他急不可耐地半转过身，我看到他的腰间有个东西金光闪闪。是条粗大的黄金表链。这条表链从他熨得平整妥帖的条纹外套上垂落下来。我再次看向这个男人，橱窗的灯照亮了他的脸，我看到他浓密的胡子和头发都是姜黄色的，他的眼睛是棕色的，颧骨凹陷，不过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很像沃尔特。像姬蒂与之亲吻并同床共枕的沃尔特。

这个想法对我产生了奇特的效果，我开口说——但就像有人在替我说话，而不是我自己在说——我说：“好啊，我干。我可以——摸你，一个金镑。”

他摆出一副做交易的样子。当我走开后，我感觉到他在橱窗前徘徊了一会儿，然后跟上。我没回刚才那家妓院——我并不明白自己到底该做什么，但是觉得不应该和他在一个房间里，让他选择罗伯特——我应该在附近找个地方，一个隐蔽的角落，那些妓女当洗漱间用的地方。我走近那里，果然看到一个女人出现了，在擦干自己裙摆下的腿。她朝我眨了眨眼。她走后，我站在那里等着，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来了。他用报纸挡住裤衩，拿开报纸以后，我看到了一个和瓶子一样大的家伙。我吓到了，但是他过来站在我面前，看起来十分期待。当我开始解他的纽扣，他闭上了眼睛。

我掏出他的阳具，仔细看着：我从来没有这么近地仔细观察过——并不是有意冒犯这位先生——它可真是吓人。但是关于这玩意儿，音乐厅里总是有很多笑话，因此我非常清楚它们是用来干什么的。我抓住了它，开始动作——我敢肯定我的动作非常生疏，但他似乎不以为意。

“真是又粗又长。”我说。我听说每个男人在此刻都想听到这样的话。这家伙发出了呻吟，睁开了眼睛。

“哦，我真希望你能亲我一下，”他低声说，“你的嘴唇真是完美，就像个女孩。”

我放慢节奏，又看了一眼他紧绷的阳具，然后我跪了下来，就仿佛跪在那里的是别人，而不是我自己。我想，这就是沃尔特的味道！

然后我把他的精液吐在地上，他慷慨地感谢了我。

“或许，”他扣上扣子，“或许我还能在这个地方再见你一次？”

我没法回答，事实上，我觉得自己都快哭了。他给了我一个金镑，然后犹豫了一下，凑上来亲了我的脸颊。这个动作让我吓了一跳。当他感觉到我的颤抖，他误会了，看起来思虑重重。

“不，”他说，“你们士兵小伙子不喜欢这样，是吗？”他语调怪异，当我仔细看他，发现他的眼睛很亮。

方才，他的兴奋让我觉得奇妙，现在，他的感情让我陷入沉思。当他离开广场的时候，我还在那里发抖——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感觉到一种诡异的满足。这个男人看起来像沃尔特，而我以一种非同寻常的方式给他带去快感，为了姬蒂。但是这种行为让我觉得恶心。最后，他的快感变成了一种忧伤。他的爱如此强烈，如此隐蔽，必须通过一个陌生人来满足，在这样一个散发着臭气的广场。我知道这种爱。我知道袒露了悸动的心是什么后果，你生怕它跳得太快，声音太大，将你出卖。

我曾经压抑了自己的心跳，然而还是遭到了背叛。

而现在我背叛了另一个人，他就像我一样。

我收起这个绅士的金镑，来到莱斯特广场。

这里是我在伦敦西区漫步时往往会绕开或者快速走过的地方，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来这儿是跟姬蒂和沃尔特一起，因此这儿有一段我通常来讲不愿重温的记忆。然而，今晚我有意到这里来了。我造访了我们曾经去过的莎士比亚雕像，斜靠着它看着我们曾经看过的风景。我想起沃尔特说过我们是在伦敦的中心，问我知不知道是什么让这巨大的心脏跳动的。游艺表演！那个下午我环顾四周，惊讶于全世界丰富多样的游艺表演汇聚在这样一个非凡之地。我看到了穷人和富人，衣着华丽的人和肮脏污秽的人，黑人和白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我看到他们形成了一个和谐的整体，我那时激动地想，作为姬蒂的朋友，我也会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从那以后，我的世界观发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啊！我了解到伦敦生活比我想象的更奇特，也更多元。我也了解到并非所有伟大的多样性都能轻易地为人所知，并非所有的细节都流畅而优雅地呈现在你眼前，相反，它们模糊不清，重叠交错。还有一些恐为大众所知，悄悄藏在暗处，只对它们觉得能理解的人暴露自己。现在，不知不觉地，我也被标记上这样一个秘密的元素，成为其中的一员。

我看着从四面八方经过我的人群。这里有三四百个男人，或者四五百个。他们中有多少是我刚才摸过的那种？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看到有个家伙朝我这边看，有意地。然后又看到一个。

或许自从我扮成男孩回归社会以后，就有很多人这样看我，只是我没有注意到，或者没明白其中的门道。然而我现在明白了——于是我又一次颤抖起来，既满足又憎恶。我穿上裤子是为了避开男人的目光，现在却觉得自己成了他们凝视的对象——他们以为我和他们一样，是那种人——嗯，对此我并不烦恼。对我而言，这就像某种奇特的复仇。

我继续游荡了一两个星期，观察并学习这个世界的方式和姿势。走和看是这个圈子的主题：你走着，让别人看你；你观察别人，直到发现自己喜欢的脸蛋或身材。点头、眨眼、摇头，故意走进一条小径或者一个公寓……最初，我无意加入这种交易，只是观察。也有上千个人这么看我。有些人，我用挑逗万分的眼神去看，不过大部分我看了几眼就丢在一旁，表现得毫不在意。但是一天下午，一位看起来有点像沃尔特的绅士靠近了我。他只想让我摸他，并在他耳边说一些污言秽语——这些要求似乎并不过分。如果我略有犹豫，他应该没有发现。我提出了条件——还是一个金镑，并且把他领到了上次那个地方。他的阳具似乎非常小，然而我仍称赞它又大又好。

“你是个美少年。”完事后他对我耳语。我毫不费力地拿到了钱。

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就像我踏入演艺事业一样——我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适应了新的装扮，开始了新的生意。

9

从音乐厅男装丽人到男妓，或许是一种有趣的转变。实际上，演员和艺人的世界与我现在涉足的领域也没有太大不同。都是以伦敦为王国，以西区为首都。都有华丽美妙的一面，也有身不由己的地方，有光鲜也有汗水。都有各种各样的人——天真无邪的少女、风韵成熟的妇人、冉冉上升的明星、过气的明星、主演和龙套……

刚入行的头几个星期，我就缓慢而扎实地学会了这些，正如我在姬蒂身边懂得了音乐厅这个行当。幸运的是，我遇到了一位朋友兼顾问——一天夜晚，我在苏荷广场边的一栋楼门前避雨，认识了这个男孩。他非常女孩子气，我们把这类人称为“真·玛丽——安妮”。就像其他玛丽——安妮一样，他给自己起了个女孩的名字，艾丽斯。

我说：“这是我姐姐的名字！”他笑了，说这也是他姐姐的名字，只不过他姐姐已经死了。我说我不知道自己的姐姐死了没有，也不在乎。他听了一点也不惊讶。

我猜这个艾丽斯和我差不多大，漂亮得像个女孩——实际上，他比大多数女孩（包括我）更漂亮，他的头发乌黑亮泽，他的脸是心形的，睫毛惊人地又黑又长又浓密。他说他从十二岁就涉足这个领域了，只会干这个，也非常喜欢这行。“无论如何，”他说，“干这行比在办公室或者商店里工作好多了。如果让我在同一个小房间里的同一个凳子上日复一日地看同样无趣的脸，我会发疯的，绝对会疯！”

当他问起我的过去，我说我是从肯特郡到伦敦来的，受到了不公的对待，所以现在不得不到街上来讨生活。从某种意义上看，我说的千真万确。我想他是同情我，也许他对我热络只是因为我们的姐姐都叫艾丽斯。不管怎么说，他开始对我多加照顾，并给了我一些建议和忠告。我们有时在莱斯特广场的咖啡摊见面，一起炫耀自己的收获，或者抱怨接客的运气。当我们交谈的时候，他的眼睛总是在搜寻，瞄准，四处观望，寻找着新客户、老客户，或者情人和朋友。

“波利·肖，”当一个瘦瘦的年轻男子走过我们的时候，他歪着头，笑着说，“一朵雏菊，绝对的雏菊，但是千万别让他找你借钱。”或者更不友好一点，当另一个男孩从马车里出来，挽着一个身穿红丝绸内衬斗篷的绅士走进阿尔罕布拉剧院，他会说：“妈呀！这不就是那个总把鼻子放进奶油里的小猫？”

最后，他的眼睛必然会落在一个人身上，他会对他点点头，或眨眨眼，然后急匆匆地放下手里的杯子。“喔，”他说，“我看到有个搬运工来找艾丽斯甜心了。再见，小樱桃。吻你美丽的眼睛一千遍！”他会把手指贴在唇上，然后轻轻地拽一下我外套的袖子。我会看到他小心翼翼地穿过拥挤的广场，跑到那个和他打招呼的人身边去。

当他早先问我叫什么名字的时候，我说：姬蒂。

是艾丽斯甜心让我知道了各种各样的男妓，给我解释了他们的服装、习惯还有技能。当然，他们大多数是玛丽——安妮，像他一样，会在白天或者黑夜的任何时候出现在干草市场，涂脂抹粉，穿着紧身裤，显露出芭蕾舞演员一样的肢体。他们把客人带到出租屋或者酒店里。他们的目标是被阳刚的年轻绅士或者贵族包养，拥有自己的公寓。很多人实现了这个抱负——远超你的想象。

也有很多看起来更普通些的，他们是职员或者店铺里的学徒，相当鄙视玛丽——安妮们，他们和男人一起只是为了钱，而不是出于快感——也许只是这么说罢了，我猜他们中有些人甚至有妻子或者恋人。他们属于这个行当里的特殊分支，其中的贵族或者说领导者是禁卫军，也就是我穿上大红色制服扮演的那种。我确定，这些人对阳具得心应手，不是在手里熟练把玩，就是口交的行家。他们心情好的时候也偶尔和绅士们玩个一两下。但是他们从来不让人触碰或者亲吻自己的阳具。艾丽斯甜心说，在这方面，他们骄傲得有点偏执了。

至于我自己的服务类型呢，必然是一种奇特的混合体。我不是一个特别有男子气概的男孩，对那种喜欢被粗暴地上下其手或者在暗处被扇巴掌的男人来说毫无吸引力。当然，我也不会和粗人混在一起，不允许自己被视作工人喜欢的那种小白脸。这么说来，我是挑剔的。莱斯特广场附近的街上游荡着各种嗜好不同的人，但并不都是我感兴趣的类型。大多数人，坦白说，不过是找个所谓的男妓去出租屋解决一下，或者在从市场回家的路上找一个，他们享受完后打个嗝就忘了。但是还有一些人——他们很绅士，我从远处就能分辨出他们——就像我在伯灵顿拱廊商业街遇到的那个，他们或烦躁，或渴望，或浪漫，会在我为其服务的时候吻我，感谢我，甚至在我身上哭泣。

并且，当他们在某个小巷里，院子里，或者不停滴水的厕所马桶边紧张得气喘吁吁，我不得不转过身去掩饰脸上的微笑。如果他们长得像沃尔特，那就更好了。如果他们不像——嗯，反正他们都是男人，脱了裤子看起来都一样（无论他们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怎么想）。

在燃起他们的欲望时，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欲望。我甚至不需要他们给我的钱。我就像一个曾经被抢走了心爱之物的人，把自己变成了小偷——并非觊觎邻居的财产，而只是想毁了它们。我唯一的遗憾就是，尽管自己每天的表演那么精彩，也没有观众来看。我只能看着自己在一个昏暗乏味的地方和我的绅士靠在一起喘气，希望地上的鹅卵石是个舞台，墙上的砖块是幕布，脚下的老鼠是燃烧的脚灯。我只想有个人看我——一个人就够了！我想有一个人看到我们的结合，有一双大胆而老练的眼睛看到我的演出有多么完美，我那愚蠢而可靠的顾客是多么好骗，多么谦卑。

但是考虑到当时的情况，这应该完全不可能。

这一些都进行顺利，持续了大概六个月，我在贝斯特太太家暗淡的生活继续着，伦敦西区的旅程和男妓生涯也继续着。我带来的那一点钱花得很快，顷刻就没了，现在，既然卖身成了我唯一懂得且还算喜欢的行当，我就开始完全依靠街上的营生过活。

我仍旧没有姬蒂的消息，简直音讯全无！最后我认定她一定出国了，和沃尔特一起去碰运气，或许是去了我们计划中的美国。那些在音乐厅舞台度过的岁月似乎已经离我十分遥远，变得不再真实。有一两次我经过市中心的时候，看到了一两张熟悉的脸——在百丽宫和我们一起吃过饭的人，或者肯顿市集贝德福德剧院的服装师。有天晚上我靠在大风车街的一根柱子上，看着在不列颠剧院和姬蒂搭档扮演灰姑娘的多莉·阿诺德从亭阁出来，被人扶上马车。她看着我，眨了眨眼，然后移开视线。可能她以为她认识我，可能她以为我是个和她一起演过戏的男孩，也可能她以为我只是个在阴影里搜寻顾客的可怜虫。总之，她没有发现我就是南·金，我敢肯定。如果我有冲动跑过去告诉她我是谁，并向她打听姬蒂的消息，那种冲动也就持续了一会儿。就在那一刻，司机赶起了他的马，马车走了。

嗯，现在我和剧院唯一的联系就是我成了男妓。我发现莱斯特广场的音乐厅——那些我和姬蒂两年前满怀希望地注视过的小音乐厅——在男妓的世界是个著名的勾搭之地。特别是帝国剧院，总是人头攒动。他们和妓女一起散步，或者聚成一堆，说着闲话，比较着各自的运气，用夸张的高音和手势招呼彼此。他们从来不看舞台，只在镜子里盯着自己或者对方涂脂抹粉的脸，或者更隐秘地，盯着匆匆从他们身边或一闪而过或流连徘徊的绅士们。

我喜欢和他们说话，观察他们，同时被他们观察。我喜欢在帝国剧院附近散步——这是英国最气派的音乐厅，就像沃尔特说的，这是姬蒂如此向往，却没有被邀请的地方！我喜欢在它周围散步，背对着华丽的金色舞台，我的服装在大吊灯耀眼的灯光下闪耀，我的头发油光发亮，我的裤子鼓胀着，我的嘴唇是粉红色的，那些男妓说，我浑身散发出薰衣草的气味，明明是想引人上钩——但他们错了。我从来没有观察过台上的歌手和喜剧演员。我和那个世界的缘分已尽，彻底结束了。

我说过，一切都很顺利，然后，在1891年头几个温暖的星期——也就是我离开姬蒂一年多后，发生了一件麻烦事，打破了我的生活规律。

一天晚上，结束了密集的服务之后，我回到了钟点房的旅馆，发现门口的老妇人不见了，她的椅子倒在地上，我房间的门被撞坏，摇摇欲坠地大开着。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看门的老鸨被撵走了，不知是警察来了，还是与之竞争的老鸨干的，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无论如何，有贼趁她不在时入室行窃，威胁屋子里的妓女和嫖客，抢走了能拿走的一切：破破烂烂的床垫和地毯，打破的梳妆镜，快要散架的家具，还有我的女装、鞋、帽子和钱包。我的损失不算太大，但是这意味着我必须穿男装回家——我穿着法兰绒长裤，戴着硬草帽，试图悄悄溜进贝斯特太太的房子里，不被她逮到。

那时已经很晚了，我慢慢走回史密斯菲尔德，希望到家以后贝斯特家的人都已睡着。还好，我到家的时候窗子都黑了，看起来非常安静。我走进门去，轻轻爬上楼梯。想起上一次我这样蹑手蹑脚地穿过熟睡的房子看到的场景，我还是害怕。可能过去的记忆让我疏忽大意了，走到一半我用手摸了一下脑袋，结果帽子飞出楼梯扶手，啪的一声落在了下面的过道里。我停下咒骂了一声，但知道自己必须下去捡帽子；正当我转过身准备下楼的时候，我听到了开门声，看到了一根蜡烛的晃动。

“阿斯特利小姐，”这是房东太太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尖厉而气愤，“阿斯特利小姐，是你吗？”

我没有停下来回答她，而是慌忙跑上楼梯进屋去。我关上门，匆匆脱下外套和裤子，把它们和我的裙子、内裤一起扔进小小的壁龛，我挂衣服的地方。我找到一件睡衣套上，正在系脖子上的扣子时，听到了可怕的声音：一阵匆忙而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紧跟着一阵拍门的声音，还有贝斯特太太的大声尖叫。

“阿斯特利小姐！阿斯特利小姐！你必须给我开门！我在楼下过道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我猜你屋子里一定有不应该进来的人！”

“贝斯特太太，”我回答说，“你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阿斯特利小姐。我警告过你。我儿子也在这儿！”她握住门把手，不停地摇。我听到了楼上的脚步声，婴儿被吵醒了，开始哭泣。

我转动钥匙，打开了门。贝斯特太太穿着睡衣，包着方格头巾，推开我，进了屋子。她儿子站在身后，穿着衬衫，戴着睡帽，脸色非常难看。

我朝贝斯特太太转过身。她沮丧地环顾四周。“我敢肯定这里有个男人！”她大喊，掀掉床单，又往床下看。最后，她打开了壁龛。我冲过去阻止她，她满意地嘴角上扬，说道：“现在可让我逮住了！”她越过我，扯开布帘，气喘吁吁地退开。壁龛里有四套西装，连同我刚才塞进去的那一套。“好呀，你这个小娼妇！”她大喊，“我看你是又要在这儿卖淫了吧！”

“卖淫？卖淫？”我两臂交叉，“我只是在给人缝衣服，贝斯特太太。做些针线活，给男人缝衣服不是犯罪吧？”

她捡起了我刚脱下的内裤，拿起来闻了闻。“这些内衣还是热的！”她说，“我猜你想说这是你的针留下的余温？恐怕是他的针吧！”我张大了嘴，但说不出一句话。在我踌躇之际，她走到床边向外看，“我猜他们就是从窗户跳出去的。这些混蛋！他们光着身子走不远的！”

我看着他儿子，他正盯着我睡衣下的脚踝。

“很抱歉，贝斯特太太，”我说，“我不会再做这种事了，我向你保证！”

“当然不会了，在我的屋子里你敢！你现在就走，阿斯特利小姐，明天早上就走。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奇怪的房客，我不介意告诉你。现在你跟我来这套，在我这儿当婊子！我不允许，决不允许！你搬进来的时候我就警告过你。”

我低下头，她踮起脚。她身后的儿子终于对我嗤之以鼻，“荡妇！”他说。然后他吐了口痰，跟着他母亲消失在黑暗里。

我也没有太多东西需要收拾，第二天早上洗漱后我就搬走了。我从贝斯特太太身边经过时，她噘着嘴。然而玛丽以一种敬佩的目光看着我，似乎有些畏怯和惊讶。我最终证明了自己这么正常，简直正常得惊人。我给了她一先令，拍了拍她的手。然后我又在史密斯菲尔德肉市转了一圈。这是个暖和的早上，动物尸体的味道极其难闻，苍蝇成群飞舞，声音大得像马达的轰鸣。尽管如此，我却对这个地方有了一点淡淡的好感，毕竟在那些悲伤的日子里我总是凝视着这儿。

我终于走了，留下苍蝇们自个儿吃早餐去。对于接下来何去何从，我几乎没什么主意，不过我听说国王十字车站附近的街上都是出租屋，想着或许可以去那儿碰碰运气。不过最终我根本没走那么远。我在格雷律师学院路一个商店的橱窗上看到了一张小卡片：体面的女士寻找男/女租客。还附有一个地址。我盯着看了一两分钟。体面这个词叫人看了不舒服，我没法再面对另一个贝斯特太太了。但是“男/女”的字样看起来非常诱人。我在这个分隔符里看到了自己。

我记下了这个地址。房子在一条叫作格林街的路上，其实非常近，就是格雷律师学院路上的一条小道，一边是打理得很好的排屋，另一边是看起来简陋寒酸的破屋。我要找的房子就是联排房屋中的一间，看起来很舒服，台阶上摆着一盆天竺葵，后面是一只三条腿的猫在洗脸。当我接近这猫的时候，它仰起头让我挠它的下巴。

我按了门铃，来迎接我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士，围着围裙，穿着拖鞋，看起来很和气。我说明来意之后，她立刻请我进屋，自我介绍说她是米尔恩太太，然后招呼了一下那只猫。当她招呼猫的时候，我环顾四周，眼前一亮。屋子的走廊里挂满了画，就像邓迪太太的客厅。然而这些画不是以剧院为主题的；其实，这些图画之间并没有任何共同点，除了色彩都很明亮。大多数看起来都很廉价，有些明显是从书报上剪下来的，没裱画框就直接钉在墙上，但有一两幅还是挺著名的图画。例如，雨伞架上就挂着一幅俗艳的《世界之光》[30]，下面是一幅印度画，一位苗条的蓝色神明画着眼线，拿着一根长笛。我在想米尔恩太太会不会是某种宗教狂热分子，一个通神论者，或者改信了印度教。

然而当她看到我盯着墙看的时候，笑得真像个基督徒。“这是我女儿的图片，”她说，似乎解释了一切，“她喜欢这些色彩。”我点了点头，跟她上了楼。

她把我径直带到出租的房间。这是一个普通而舒适的屋子，里面的一切都很干净。这屋子最吸引我的就是窗户，一面落地窗，从中间打开，通向一个小小的铁阳台，从那里可以俯瞰格林街。阳台对面就是那排破旧的房子。

“房租是八先令。”当我环顾四周时，米尔恩太太说。我点点头，“你不是第一个来看房的姑娘了，”她继续说，“其实，我是想找个年纪大点的女士，比如说寡妇。以前是我侄子住在这里，不过他最近结婚搬出去了。你是不是也会很快结婚啊？”

“哦，不会的。”我说。

“你没有男朋友吗？”

“没有。”

这似乎让她很满意：“很好。你看，这里只有我和我女儿，她是个挺特殊、挺乖的女孩儿。我不想让家里有年轻男人进进出出的……”

“不会有的。”我肯定地说。

她又笑了，然后略带犹豫地说，“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离开现在的住处吗？”听到这个我犹豫了一下，她的笑容收紧了。

“说实话，”我说，“我和我的房东太太有点小矛盾。”

“啊。”她微微一愣，我意识到如果说实话就大错特错了。

“我是说——”我说着便意识到她正想些什么。她在想什么呢？可能想到的是我的房东太太看到我亲吻她的丈夫。

“你看，”她抱歉地说，“我女儿……”

她的女儿一定多多少少是个美女吧，我想，不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色情狂——如果她母亲那么想把她关在家里确保她的安全，不让男人看到她的话。但是，既然我被商店橱窗里那个拼错的招租卡片吸引，[31]这个屋子以及里面的人一定有什么东西会留住我。

我想碰碰运气。

“米尔恩太太，”我说，“实际上我的工作比较特殊——可以说是剧院行当——所以我有时需要穿男装。我的房东太太发现了，因此不喜欢我。我敢肯定，如果我住在这里，我绝对不会带男人踏进您的家门。您可能会问我怎么敢保证，但是我只能说，我说到做到。我不会拖欠房租，我就在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您可能都注意不到我的存在。只要您和米尔恩小姐不反对偶尔看到一个女孩穿着裤子，打着领带，我想我就是您要找的房客。”

我说得十分诚恳——多多少少吧——此刻米尔恩太太看起来若有所思。“你是说，男人的衣服。”她说道，并未流露不友好的态度或难以置信的样子，而是兴味十足。我点了点头，打开了我的包，拿出一件外套，刚好就是禁卫军制服的上衣。我拿起来抖了抖，又在身上比了比，希望她感兴趣。“我的天啊，”她双臂交叉说，“真是漂亮啊，我的小姑娘肯定会喜欢。”她朝门那边做了个手势，“你能不能让我……？”她走到门口叫了一声，“格蕾西！”我听到了楼下的脚步声。米尔恩太太扭过头，“嗯，她有点害羞，”她低声说，“如果她对你犯傻，不要在意，她就是那样。”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格蕾西很快就来了，又过了几秒钟，她就站在了母亲的身旁。

我还以为是什么惊人的美女。格蕾西·米尔恩并不漂亮，但是，我立刻就发现了，她很特别。她的年龄让人难以捉摸，我猜可能在十七到三十岁之间。然而她的头发是黄色的，像亚麻一样光滑，垂在肩膀上，像小女孩一样。她的衣服搭配奇怪，一条蓝色短裙，一件黄色围裙，腿上穿着鲜艳的长筒袜，上面画着时钟，脚蹬红色的天鹅绒拖鞋。她的眼眸是灰色的，脸颊十分苍白。她相貌奇特，五官扁平，仿佛是谁画了一半，然后又用橡皮不经意地擦掉了一些。她说起话来声音浑厚，有些嘶哑，我意识到自己方才猜得没错，她很天真。

当然，我很快就觉察到了这一切。当她妈妈把她介绍给我的时候，格蕾西的双臂环绕着妈妈，羞涩地躲在后面。然而这会儿她看到了我手中举着的外套，显然非常高兴，看得出她很想抓住色彩鲜艳的袖子摸一摸。

毕竟，这是一件漂亮的外套。我问她：“你想试试吗？”

她点了点头，然后问她妈妈：“我可以吗？”米尔恩太太说可以。我拿起外套让她穿上，然后挪到她身前给她扣扣子。奇怪的是，大红色哔叽和金色的装饰与她的头发、眼睛、裙子还有长筒袜竟十分相称。

“你看起来像个马戏团里的姑娘，”我和她妈妈一起端详着她，“像马戏团主持人的女儿。”她笑了，然后笨拙地鞠了一躬。米尔恩太太也笑了，拍了拍手。

“可以送给我吗？”格蕾西问我。我摇了摇头。

“实话说，米尔恩小姐，我想我没法给你，如果我还有一件同样的衣服……”

“好了格蕾西，”她母亲说，“你当然不能要了。阿斯特利小姐还要穿着这件衣服演出呢。”格蕾西做了个鬼脸，但并没有非常沮丧。米尔恩太太看着我的眼睛说，“她可能会想借着穿一穿，”她小声说，“偶尔借来穿一下，可以吗？”

“全都可以借，想穿就穿！”我说。当格蕾西看着我的时候，我对她眨了眨眼，她苍白的脸颊红了起来，低下了头。

米尔恩太太发出了高兴的啧啧声，满意地双臂交叠。“我真心觉得，阿斯特利小姐，你会和我们相处得不错。”

我立刻就搬进来了。那天下午我收拾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格蕾西在旁边饶有兴味地看着，米尔恩太太端来了茶，接着又上了好几样茶，还有蛋糕。到了晚餐时间，我已经成了她们的“南希”。晚餐是馅饼、豌豆和肉汁，餐后还有模具做的牛奶冻。自从我一年多前离开惠特斯特布尔，这还是第一次坐在家庭餐桌上吃饭。

第二天，格蕾西以各种搭配试穿了我的衣服，她的妈妈在一旁鼓掌。晚餐我们吃了香肠，然后是蛋糕。吃完蛋糕以后，我换衣服出发去苏荷区。当米尔恩太太看到我穿着哔叽和天鹅绒的西装，又鼓起掌来。她给我配了一把钥匙，让我可以晚归时不用担心吵醒她们。

这简直像是和天使住在一起。我可以自由安排时间，穿自己喜欢的衣服，米尔恩太太对此毫不介意。我可以穿着领口沾着男人精液的衣服回来，她只会从我紧张不安的手中接过衣服，在水龙头下一边洗一边说：“我从来没见过喝汤时这么粗心大意的女孩！”当我颓废地醒来，被不愉快的记忆纠缠，她只会把我的早餐放在一旁，什么都不问。她就是那么单纯。不仅她女儿单纯，她也有她的单纯。她为了格蕾西待我很好，因为我喜欢格蕾西，待她很好。

比如格蕾西喜欢鲜艳的色彩，我对此很能体谅。你只要在这栋房子里停留超过三分钟，就会注意到她对色彩的狂热，三天以后，我就开始习惯了。如果我和其他普通的女孩一样有自己的固定习惯，这可能会叫人发疯。在这里的第一个星期三，我穿着黄色外套下楼，米尔恩太太皱了皱眉头说：“星期三格蕾西不喜欢在家里看到黄色。”然而三天以后，我们吃了奶油冻的茶点，我就发现，周六的食物似乎必须是黄色的……

米尔恩太太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几乎注意不到。很快我也习惯了，早上穿衣服的时候会问：“格蕾西，今天是什么颜色？”“我应该穿蓝色哔叽西装，还是牛津布的？”“我们晚上吃醋栗还是彩色蛋糕？”我并不介意这种小游戏，我觉得格蕾西就像其他人一样，也有一套自己的哲学。我十分理解她对明亮色彩的热情，因为城市里有太多可爱的色彩了，在某种意义上，她引导我以新的方式来看待它们。我在街上漫步时，会留意看图画和女装，买下我觉得她喜欢的，带回家送给她。她有一系列巨大的相册，粘贴着剪报之类的东西，我会给她找一些杂志和小画册让她来剪，我还会从花店给她买花，紫罗兰、康乃馨、薰衣草、满天星和蓝色的勿忘我。当我把它们递给她的时候，我会像变魔术一样从我的外套下把它们拿出来，她会高兴地红着脸，或许还会开玩笑地行一个屈膝礼。米尔恩太太看着我们，高兴极了，却摇着头装出责备的样子。

“啧啧！”她会对我说，“你迟早会把这姑娘迷坏了的，我发誓！”我暗忖，她这样也够怪异的，一直把女儿保护得那么好，不让任何朝气蓬勃的小伙子多看一眼，却鼓励格蕾西和我玩恋人的游戏，而且看得那么兴致勃勃，那么无忧无虑。

但是在那个房子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办法细想，因为那里的生活实在是太舒服，太慵懒，太甜蜜了。

而且自从我失去姬蒂，就变得很不愿意思考，这种生活方式对我真是再合适不过。

因此时间飞逝，我的生日到了，以前我对这个日子并不特别在意，但这一天我收到了礼物，还有插着绿色蜡烛的蛋糕。圣诞节来了，带来了更多礼物，以及圣诞大餐。脑海中一部分顽固的记忆复苏了，我想起和姬蒂一起度过的两个快乐的圣诞，想起了我的家人。戴维，我想应该已经结婚了，说不定都当爸爸了——那我也该是姑姑了。艾丽斯要二十五岁了。他们今天会一起庆祝新年的到来，除了我——他们或许会惦记我在哪里，过得怎么样。姬蒂和沃尔特或许也会这么想。我心想，就让他们惦记去吧。当米尔恩太太在餐桌上举起酒杯，祝愿我们三个圣诞快乐、新年好运的时候，我对她笑笑，亲吻了她的脸颊。

“这个圣诞真不错！”她说，“我和我两个最棒的女孩儿在一起。南希，你敲响我家门的那一天，真是我和格蕾西的幸运日！”她的眼睛闪着光。以前她也说过同样的话，但是没有这么动情。我知道她在思考，我知道她开始把我当女儿看了，把我当作她女儿的亲姐姐，一位可以依靠的大姐姐，或许会在她去世后照顾格蕾西……

这想法让我吓了一跳，然而那会儿我还没有其他的家人，也没有别的计划，没有自己的姐妹，当然也没有恋人。因此我说道：“这对我才真是幸运的一天啊！如果一切都能永远像现在这样该多好！”米尔恩太太擦了擦眼泪，用她粗硬的老手抓住我细白的手。格蕾西高兴地看着我们，但这绚烂的一切让她有点心不在焉，她的头发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像金子一样。

那天晚上我仍和以往一样去了莱斯特广场。尽管是圣诞节，还是有人在那里寻觅男妓。

但是，冬天里生意惨淡。雾气和早早就降临的夜幕适合偷偷摸摸的事情，但是没有人想在墙上的冰凌下解开裤子，我也不想跪在滑溜溜的鹅卵石上，或者穿着短外套在伦敦西区游荡，展示出我臀部的迷人曲线以及裤子里的手绢堆叠出来的形状。我想待在舒适的家里：沦落风尘的人们在一月里就像丧家之犬，不是发烧就是流感，或者更糟；艾丽斯甜心一整个冬天都在咳嗽，他说他怕跪着给男人舔的时候把对方的阳具给咬掉。

然而，当春天再次到来，夜晚变得暖和，街上的营生就容易些了，但我变懒了。现在，与其到街上去碰运气，我更多时候宁可待在家里——并不是在屋子里睡觉，只是半睁着眼歇着，或者抽着烟，看夜幕降临，万籁俱寂，烛火渐渐微弱，最后熄灭。我打开窗户，让城市里各种各样的声音飘进来：有格雷律师学院路上马车和货车的嘈杂，有国王十字车站的汽笛和蒸汽火车的嘶鸣，有路人的争吵、交谈和寒暄——“喔，好呀，珍妮！”“下周二，下周二见……”当闷热的六月到来时，我经常在朝向格林街的小阳台上摆上一把椅子，长时间坐在那里乘凉。

那个夏天我过了大约五十个这样的夜晚，我敢说我记不清这些日子都有什么区别，有印象的不超五个夜晚。不过其中一天，我记得非常清楚。

我和以往一样把椅子摆在阳台上，椅背对着大街，懒懒地跨坐着，双臂交抱，腮帮子靠在胳膊上。那天我穿着一条普通的亚麻裤子和一件衬衫，领口开着，还戴着一顶水手草帽忘了摘下，因为下午的阳光很强烈。我身后的房间没有开灯，我猜除了我手中偶尔散发出光亮的烟头，应该没有人能看到阴影中的我。我闭着眼，什么都没想，突然听到了一阵音乐。有人漫不经心地演奏起某种甜美的弦乐器，不是五弦琴，也不是吉他，而是一种轻快的吉卜赛旋律，在夜晚的微风中被奏响。很快，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高亢而颤抖地跟上了旋律。

我睁开眼睛寻找这声音的来源，发现不是如我想象的从下面的大街上传出的，而是来自对面的建筑。对面的那一排房子曾经暗淡而空旷，和我房东家所在的舒适排屋形成鲜明对比。工人在对面装修了一个多月，我并没有怎么留意他们靠着梯子敲敲打打的作业。现在那栋房子修好了，变得干净整齐。我在格林街的时间里，对面的房子窗户里一直都是没有光亮的，而今天晚上，窗子打开了，窗帘也敞开着。美妙的旋律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打开的窗帘给了我一个绝好的机会一睹屋内景象。

我现在看清楚了，那乐器是曼陀林。演奏乐器的是一个俊俏的女人，穿着一件裁剪得当的外套，一件白衬衫，戴着眼镜。我顿时以为她是个女文员或者大学生。她唱歌时微笑着，唱不上高音时，便笑出声来。她在曼陀林的琴颈上系了一束丝带，每弹奏一下丝带就会随之晃动。

然而听她唱歌的几个人却没有那么高的兴致。一个男人穿着粗糙的西装坐在她身边，随着音乐点头，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他膝上坐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穿着打补丁的裙子，围着围裙，他抓着她的小手，跟着音乐打着拍子。他的肩膀上靠着一个男孩，头发剃到细细的脖子和红红的大耳朵那里。他身后是一个看起来面色疲惫的女人，绷着脸——我猜是这个男人的妻子——她无精打采地把另一个婴儿抱在胸前。这群人中的最后一个是一个健壮结实的女孩，穿着时髦的外套，她在窗帘的边上，所以看不清楚。她的脸隐在窗帘后面，但我可以看到她的手——非常纤细苍白——看得异常清楚，她拿着一张卡片，或者一本小册子，像扇子一样不停地扇着，驱赶着热气。

这些人都聚在一张桌旁，桌上摆着一罐不太精神的小雏菊，以及一顿朴素晚餐的残羹：茶和可可，冷肉和咸菜，还有一块蛋糕。虽然他们兴致不高，笑容勉强，但这个场景似乎是在庆祝些什么。我猜应该是个暖房派对，尽管我不确定这位演奏曼陀林的女士和这个毫无生气的贫困家庭之间是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那个双手细白的女孩到底是和曼陀林女士一起的，还是这个家的一员。

旋律变了，我感觉到这家人变得不耐烦起来。我点燃一根烟，仔细观察着这幕场景，觉得值得一看。最后窗帘后面的女孩停止扇风，站了起来，轻轻走过这家人，站到窗边，也和我一样打开了小阳台，站了上去，打了个哈欠，看着脚下安静的街道。

我们之间不过十米的距离，视线几乎是平行的，但是正如我方才所想，我只是黑暗室内的一个影子，她并没有注意到我。我也没有看见她的脸。她正处于背光的位置，和窗户及窗帘一起构成一幅美丽的图画。光束穿过了她的头发，她的秀发如螺旋形红酒开瓶器一样弯曲，形成一圈耀眼的光环，就像教堂里的圣人。然而她的脸依然隐在黑暗中。我注视着她。音乐停止后，传来一些稀稀拉拉的掌声、一阵交头接耳声，但是她仍旧在阳台上，没有回头看。

我的烟快抽完了，差点烧到我的手指，我把烟蒂扔到下面的街上。她看到了我的动作，吓了一跳，斜眼看了看我，然后愣住了。透过黑暗，我从她的耳根看出她脸红了——她的困惑让我感到不安，直到我想起自己穿着男装。她是把我当成傲慢的偷窥狂了！这想法给了我一种奇妙含混的感觉，虽然既耻辱又尴尬，但我必须承认，还有快感。我摘下草帽，礼貌地扬了扬。

“晚上好，亲爱的。”我用低沉而慵懒的声音说。这是街上的粗人——譬如小贩和修路工人对路过的女士们经常说的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会想模仿他们。

这个女孩又吓了一跳，然后张开嘴，好像要说出什么生涩的回答，然而这时她的朋友靠近窗边，她已经戴上帽子，正要戴上手套。她说：“我们得走了，弗洛伦丝”——这个名字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听起来十分浪漫，“孩子们该上床睡觉了。马森先生说他会送我们，陪我们走到国王十字车站。”

女孩没有再朝我这边看，迅速进了屋里。她亲了亲孩子们，和孩子的母亲握了握手，然后礼貌地离开。我在阳台上看到了她、她的朋友，还有马森先生，从房子里走出来，朝格雷律师学院路走去。我在想她会不会回头看我是否还在注视着她，但是她没有。为什么我要在意这些呢？当灯光再一次打在她脸上的时候，我发现，她一点也不俊俏。

如果不是过了两个星期我又看到了她，我可能就把她忘了。这次不是在黑暗中，而是在白昼。

那是又一个温暖和煦的日子，我醒得很早。米尔恩太太和格蕾西出门去了，我刚好无所事事，只能自娱自乐。我趁钱花光之前给自己买了几件体面的女装，那天穿的就是其中一件。我还戴上了过去的假发，在黑色草帽的硬帽檐下看起来非常自然。我打算去哪个公园转转，比如海德公园或者肯辛顿花园。我知道男人会一路跟我搭讪，但是我发现公园里都是女人，有好多推着摇篮的女佣，带着孩子的女家庭教师，还有在草地上吃午餐的商场女售货员。我想，其中任何人都会愿意和穿着漂亮衣服、面带微笑的女孩聊聊天，而且那天我突然幻想——古怪的幻想——想要女人的陪伴。

我带着这种想法和计划，穿着那件衣服，看到了弗洛伦丝。

我立刻就认出了她，尽管之前只见过她一次。我刚出门，在台阶的最后一级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她从格林街另一头走来，沐浴着阳光，出现在我视平线的左下方。她穿着一件外套，一条棕黄色的裙子——就是那在阳光下显得耀眼夺目的颜色吸引了我的视线。她和我一样，也停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似乎在找什么地方。这条路是通往那栋公寓的，我猜她是要去上次开派对的屋子。我懒懒地想着她会去哪里。如果她朝国王十字车站的方向去，我就会错过她了。

最后她把这张纸塞进胸前的一个小背包，向左转身，面向我。我站在台阶上，和以往一样注视着她。她仍然和我在同一视平线，我们之间只有一街之宽的距离。我看到她的目光突然看向我，然后又移开，随后又感觉到我一直注视着她。她放慢脚步，不安地朝我笑了笑。但是我可以看出她根本不记得我了。我不能错失良机。我看她依然和蔼而好奇地看着我，便抬起手，扬起帽子，用上次那种低声说：“早上好！”

像上次那样，她吓了一跳。然后朝我头上的阳台看了看，脸红了，“哦，上次，是你？”

我又笑了，微微鞠了一躬。我的胸衣发出咯吱声，穿着裙子向女士献殷勤感觉挺怪异的，我突然害怕她对我的印象由粗鲁的偷窥狂变成了白痴。但是当我抬眼看她，发现她不再脸红了，她的表情既非鄙视，也不狼狈，而是觉得有趣。她歪了歪脑袋。

大街上驶过一辆马车，接着是一辆货车。这次我扬起帽子，心里只有个模糊的想法，想更正她对我的误解。或许是为了博她一笑。但是当车开过，她还站在那里，像是等我过去。我走过去，站在她身旁说：“如果那天晚上吓到你了，我表示抱歉。”想起这件事，她似乎有些尴尬，但还是笑出声来。

“你没有吓到我，”她仿佛从未被惊吓一般，“我只是有点吃惊。如果我知道你是个女人——喔！”她的脸又红了，或许只是和上次一样的原因吧，我也说不准。然后她移开视线，我们陷入了沉默。

“你的音乐家朋友呢？”最后我开口问道。我想象着手里有一把曼陀林，摆出姿势弹了几下。

“德比小姐啊，”她笑着说，“她在办公室呢。我做慈善工作，给无家可归的穷人找房子。”她说话多多少少有些东区口音，但是声音低沉，有些轻微的气喘，“我们努力了好久，才把这个街区的房子打点好，那天你看到的是我们帮忙搬进来的第一家，这对我们来讲也是一种成功，毕竟我们只是个小公司——所以德比小姐觉得我们应该开派对庆祝一下。”

“哦，是吗？嗯，她演奏得很好。请告诉她让她常来啊。”

“你是住在这里吗？”她朝米尔恩太太家点点头。

“对。我喜欢在阳台上坐着……”

她扬起手，捋了捋帽檐下的一撮头发说：“还总是穿着裤子？”于是我眨了眨眼。

“只是有时候会穿裤子。”

“总是盯着女人看，把她们吓一跳？”我眨了眨眼，“我可没这么想过，在遇到你之前。”我说的是实话，但是她听到就笑了，好像在说，哦，是这样啊。这笑容，以及与其相关的对话，有些令人心绪不宁。我更仔细地打量着她。如我上一次所见，她不能算个美人。她的腰很粗，几乎可以说是粗壮，脸也很宽，下巴结实。她牙齿整齐，但不算太白，她的眼睛是淡褐色的，但是睫毛并不长，不过她的手似乎非常秀美。女孩都不希望有她那种头发，尽管她在脖子那里绾了个发髻，但还是有几缕散落下来，可以看出发质并不好。上次在灯光的照射下，她的头发看起来是红褐色的，但现在说是棕色更确切。

她不是个美人，这让我更喜欢她了。她看到我怪异的举动竟然如此平静，仿佛女人总是穿男人的裤子，仿佛她们都会在阳台上跟她打招呼，而她已经习惯了，觉得这只是调皮而已。我在她身上没有看出别的女孩那种忸怩作态。当然，别人看着她，也不会轻蔑地叫她女同。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我已经不恋爱了，这些日子我干的完全是另一个行当！

过了这么久，交一个——朋友，会使我伤心吗？

我说：“嗨，和我去公园好不好？我看到你的时候正想去公园。”

她笑了，摇了摇头说：“我在工作啊，不能去。”

“这种天气工作，也太热了。”

“工作还是要做的啊。我要去老街一趟，德比小姐认识的一位女士有房子给我们。我现在应该已经到那儿了。”她皱皱眉，低下头，看着胸前挂着的一块表，用丝带系着，像一枚奖牌。

“你不能叫德比小姐来替你吗？我看你也挺不容易的。我猜她正在办公室，把脚跷在桌子上弹曼陀林呢。你却在太阳底下暴晒。你至少该吃个冰激凌。肯辛顿花园里有个意大利女人卖的冰激凌是全伦敦最好吃的，她给我半价……”

她又笑了。“我不能去。不然谁知道我们那些穷人家里会发生些什么。”

我一点也不在乎那些穷人。但是我突然害怕自己会失去她。我说：“那么，我得等到你下次来格林街才能看到你了。那得到什么时候呢？”

“啊，你看，”她说，“我不会再来了。过几天我就离职了。我会去帮着经营青年旅社，在斯特拉特福德。那边离我家更近，当地人我也都认识，不过这意味着我大多数时间会在东边……”

“哦，”我说，“那以后你就不会来这里了？”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有时候会来，晚上。我会去剧院，或者去雅典娜会堂听讲座。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啊。”

现在我只为了男妓的生意去剧院，我没法坐在天鹅绒的座位上了，哪怕是为了她。我说：“雅典娜会堂？我知道那个地方。但是讲座，你是说哪种呢，教堂布道之类的？”

“政治的。比如阶级问题，爱尔兰问题……”

我的心一沉，“还有女权问题。”

“正是。他们有演讲，有读书会，随后还有辩论。看这儿。”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蓝色的小册子，上面写着：“雅典娜会堂社团演讲系列，女性与劳动，主讲人——”我忘了是谁了，后面还有一些详细说明，和一个四五天后的日期。

“我的天！”我的声音听起来模棱两可。她抬起头，视线从小册子上转向我，“嗯，或许，可能，你还是更喜欢肯辛顿花园里的冰激凌……”这话听起来有点生硬，我不能再听下去了，立刻说，“我的天，当然不是了，这个看起来好极了！”但是我补充说，如果大厅里面不卖冰的话，或许我们应该先吃点别的什么提提神。我听说国王十字街角的贾德街那边有个小酒吧，晚餐物美价廉，酒吧后面还有一个女洗手间。讲座七点开始，我们可以提前在那里见面吗？比如六点？为了让她高兴，我说关于女权问题，我可能需要先向她了解了解，做做功课。

听到这个，她哼了一声，摆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尽管她认为自己明白了我的意图，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不过她同意见我，警告我不能让她失望。我说不可能的，并伸出手和她握了握，透过灰色的亚麻手套，我感觉到她的手结实而温暖。

直到分别，我才想起我们还没有互相介绍自己的姓名，但是她已经走过格林街的街角，消失不见了。不过还好，我已经在之前那次黑暗中的偶遇时听到了她那个浪漫的教名。另外，我知道我们这周又要见面了。

10

这星期天气渐渐转暖，到后来我甚至对这炎热心生厌烦。全伦敦的人都伸长了脖子指望突然变天。星期四晚上，天气终于变得凉快，引得人们纷纷走上街头去透气。

我也是其中之一。整整两天，我被热浪包围，恍恍惚惚，都没怎么出过门，要么和米尔恩太太还有格蕾西一道躲在阴凉的会客室里，一杯接一杯地痛饮柠檬水，要么索性拉上帘子，窗户大开，一丝不挂地躺在自己床上打盹。就在这个美好的夜晚，西区的街道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略带寒意却也散发着自由的气息，如磁石般深深吸引着我。我的钱包也快见底了，心里还惦念着第二天与弗洛伦丝的晚餐，我就琢磨着一定得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体面才行。我洗了个澡，打上发油把头发梳得平整锃亮。我穿上了那套禁卫军制服，我最喜爱的装束，鲜红色的短外套配有黄铜纽扣和滚边，再加上一顶干练小巧的军帽。

其实我不怎么穿这套行头。尽管军人的肩章和腰带扣于我无关紧要，我依然有点担心哪天某个正牌军人认出了它们，命我速速归编。说不定还有其他的紧急状况，我是说万一呢，比如我正巧在白金汉宫附近转悠的时候女王遇袭了，为解燃眉之急我就会被征召去完成个不可能的任务。然而这套制服又能给我带来好运。在伯灵顿拱廊街，它给我招来了那位大胆的绅士，他的一吻改变了我的命运；和米尔恩太太的初次会面，它还为我赢得了好感。我想今晚要是能靠它赚进一枚金镑，那就心满意足了。

那晚的城市似乎有种奇妙的特质，与我身上的打扮格外相称。凉爽的空气异常清新，我看见了朱红的唇色，蓝色的人身悬挂广告牌，还有紫色、绿色和黄色，是卖花姑娘推车里的花朵，缤纷的色彩将忧郁一扫而空。这座城市就像一张巨毯，经过一只大手的拍打而焕然一新。哪怕身在格林街的小房间里，我都能受到这股情绪感染。人们和我一样，穿上了他们最好看的衣服。身着艳丽长裙的姑娘们不是身姿袅袅，款款漫步于街道，就是坐在台阶或长凳上紧紧依偎着她们那头戴圆顶礼帽的俊俏情郎。小伙们站在酒吧门口开怀畅饮，他们抹了发油的头顶在煤气灯下如丝绸般闪亮。圆月就像一盏散发出粉色光晕的中国灯笼，低悬在苏荷区的上空，有几颗星星在一旁邪恶地眨着眼。

我穿着鲜红的制服一路闲逛，到了十一点钟，街上的行人变得稀稀拉拉，这次真是一点运气都没沾到。有两三位男士似乎对我的打扮很有兴趣，还有个面相凶狠的男人尾随了我一个来回，从皮卡迪利跟到了七日晷区。不过那几位男士还是被其他男妓勾走了，而那个面相凶狠的男人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于是我溜进一个有两个出口的卫生间把他给甩了。

在这之后我又差点邂逅了一个人。正当我在圣詹姆斯广场的一根路灯柱下转悠时，一辆马车缓缓驶过，停了下来。又过了会儿，它和我一样徘徊不前。没有人从车上下来，也没有人进到车里。车夫高耸的领子挡着脸，目光不曾离开过眼前的马。然而漆黑车窗后的帘子还是微微动了几下，这下我就知道，有道来自车厢的目光正在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我。

我向前迈了几步，点了根烟。因为一些显而易见的原因，我不做马车里的生意。我从莱斯特广场的朋友那里听说，坐马车的绅士可不好伺候，他们出手大方，可也相应地索取巨大的回报：要干屁股，要上床，有时候还要在酒店过夜。不过只是炫耀一番也没什么坏处：乘车的那位绅士兴许下次走路的时候还能惦记起我来。我沿着广场的边缘来回晃悠了十来分钟，手时不时往胯部伸去。为了衬托我当晚穿的这套光彩照人的行头，我没用平时用的手帕或者手套，而是卷了一条丝质领巾塞在衬裤里。它滑溜溜的，一直蹭着我的大腿向下滑。我心想，不管怎样，这种姿势总不会让那位在远处兴致勃勃观看的绅士感到不快。

然而那名沉默的车夫却突然加快速度，载着他羞怯的主人驶走了。

很显然，在这之后我遭遇的几名仰慕者都和上一位一样小心谨慎。尽管已经感觉到有几双饶有兴趣的眼睛在我身上游移，我却没搭理他们，转而去寻找自己明确的目标。现在夜已深沉，气温也几近寒冷，是时候慢慢晃荡回家了。我失望极了，并非因为自己今晚的表现，而是对这个夜晚本身感到失望：夜幕带着希望降临，却以失败收尾。我也就挣了三两个便士，大概还要向米尔恩太太借点现钱，之后的几个礼拜里，我得更实际一些，在街上多花点时间，对顾客少挑挑拣拣，直到运气好转。这个想法并没有让我振作，男妓这个行当，起初看上去就和度个假一样轻松，现在却似乎有点令人厌烦了。

想着这些，我开始走回格林街，绕开先前出于好玩而逛过的繁华街道，另选了几条僻静的小路：老康普顿街、亚瑟街，然后是罗素街，我经过安静昏暗的大英博物馆建筑群，最后来到了通向育婴堂的吉尔福德街，沿着它走到了格雷律师学院路。

即使是在这些僻静的街道上，交通似乎也异常拥挤。奇怪的是，虽然眼前只有零星的几辆货车、马车经过，但低沉的车轮转响和马蹄声未曾间断，一直伴随着我缓慢的步伐。直到走近一间昏暗寂静的马厩门口，我才意识到原因——我停下来系起鞋带，弯下腰的同时漫不经心地朝后望了一眼。黑暗中，一辆马车缓缓向我驶来。听了它那独特的、精心保养过的轮响，我知道这辆私人马车就是自苏荷区开始一路尾随的那辆。我还认出了那名沉默的驼背车夫。靠在圣詹姆斯广场一旁等候我的也是这辆马车。它那位羞涩的主人，先后领略了我在路灯下的搔首弄姿，看到了我在人行道上闲逛时手指伸进胯下，显然还想再欣赏另一番风景。

我系完鞋带起身，依然小心翼翼地待在原地。漆黑的车厢始终藏在厚重的帘子后面，马车放缓速度从我身边驶过，向前走了一点，终于停下来。我心中犹疑不定，开始朝它走去。

车夫还是和先前一样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我只能瞧见他肩部的轮廓和隆起的帽子；实际上，我走近车尾就彻底看不见他了。马车在暗处显得漆黑一片，但被昏暗路灯照到的部分，在跃动火光的舔舐下，散发着一种猩红色的光泽，还时不时泛着几点金黄。我猜想，坐在里面的绅士一定相当有钱。

好吧，他大概要失望了，白白跟了我那么久。我加快脚步，埋下头想快速绕过马车。

可走到后轮时，我听到“咔嗒”一声车闩松动的轻响；车门无声开启，直接挡住了我的去路。门框后的阴影里飘出了一连串蓝色的烟雾，继而传来一声轻微的喘息。现在，我要么掉转脚步从马车后面绕过去，要么就从敞开的车门和我左手那道墙的中间挤过去，或许再顺便瞅上一眼那位神秘的乘客。我承认，我相当好奇。一般来说，这活儿往往都避人耳目，仅通过一句话、一个点头或是一个微妙的眨眼来不动声色地进行交易。要有哪位绅士肯这样大费周章地同大街上邂逅的人周旋，他肯定不太一般。说实话，我甚至有些受宠若惊，这根本就是被大方地奉承了一番。既然他费尽心思跟了我一路，隔着老远就为了观赏我的屁股，我觉得必须给个机会让他凑近点看看——当然，他也只能看看而已。

我向敞开的车门迈近几步。里头漆黑一片，凭借透着微光的后窗我只能依稀看见一副肩膀，一条手臂和一截膝盖。黑暗中，烟蒂的一点火星红光闪烁，照亮了一只带着白手套的手和一张脸。那是只消瘦的手，上面戴了几枚戒指。那张脸搽了粉——是张女人的脸。

我几乎哑然失笑——只因太过惊愕。一时间，我呆若木鸡地立在那圈车厢投下的阴影中，目瞪口呆地望着她。那一刻，她开口了：

“能让我捎你一程吗？”

她浑厚的嗓音里透着股高傲，还有些摄人心魄。这让我一时语塞。我说道：“您，您真是位好心肠的太太”——我听上去就像个店员小伙在矫情地拒收小费——“其实我家离得不近，如果您能允许我向您道声晚安就回去，兴许我还能早些到家。”我推了推帽子，向暗处微微致意，还挤出个紧张的微笑，向前走去。

可那位女士又开口说道：“已经很晚了，你还一个人走在这样的街上。”她吸了口烟，黑暗中的烟蒂再次闪烁发亮，“不如让我把你送去哪处再放你下来？我的车夫技术很好。”

我想着，是啊我敢肯定：她的车夫始终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身子朝前冲着，背对我自顾自地想事情。我突然感到一阵疲倦。我在苏荷区早就听闻过这类贵妇人的故事——她们带着报酬丰厚的下人们在天黑后的街上游荡，专找些像我这样游手好闲的男人男孩——能为了一顿饱饭，给她们寻点刺激。这些阔太太要么没有丈夫，要么丈夫不在身边，更有甚者（就像艾丽斯甜心说的那样），丈夫正在家里暖床，等着和枕边人以及她带回的猎物一起大干一场。一直以来我都对这类太太的故事将信将疑。而现在，我面前就有这样一位夫人，高贵傲慢，香气缭绕，兴致勃勃地想找点乐子。

她这次可真是大错特错了啊！

我把手放上车门想把它推过去合上。但她又开口了：“要是你不愿意，”她说，“就让我送你回家，作为回报，你肯不肯陪我坐一会儿？你瞧，我孤身一人，十分渴望有个伴儿，就在今晚。”她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颤抖——是出于忧伤，还是期待，或者是好笑，我听不出来。

“太太，您瞧，”我随即开口，“您搞错方向了。请先让我过去吧，然后吩咐您的车夫开到皮卡迪利再晃一圈。”这次我笑着说，“相信我，我不是您要找的人。”

马车嘎吱一响，烟蒂的红色火星闪烁了一下，变得愈发光亮，再一次照亮了半张脸颊，一方额头和一瓣嘴唇。那瓣嘴唇向上扬起。

“恰恰相反，亲爱的。你正是我想要的那个。”

我依然没去臆测什么，只是心中暗想，哎呀，她是来真的！我打量了一下周围，几辆马车沿着格雷律师学院路一路疾行，在这后面三三两两的夜间行人从我眼前匆匆而过。就在我们附近，一辆双轮马车在马厩尽头停下，放下几名乘客，他们在一道门口消失，马车继而掉头驶离，一切又重归宁静。我深吸一口气，靠在了漆黑的车厢门口。

“太太，”我压低声音说，“我根本不是男孩，我……”我犹豫起来。烟蒂的火星不见了，原来她把香烟丢出了窗外。我听见了一声不耐烦的叹息——这才恍然大悟。

“你这个小傻瓜，”她说道，“进来。”

好吧，我该做些什么呢？我之前很疲倦，但现在倦意全无。我本来很失落，对这个夜晚的期许早已彻底泡汤，可是面对这个意料之外的邀请，今夜似乎又变回了迷人的样子。说真的，夜色已深，而我又是孤身一人，显然这个陌生的女人心怀某种企图，还有些怪异隐秘的癖好……可正如我所言，她的嗓音和强势令我折服。此外，她很有钱，而我的钱包又见底了。我犹豫了一阵，她随后探出手来，路灯照到了上头的戒指，我亲眼看见了上面的宝石有多大。这一刻，就凭那个，我顿时下定决心，握住她的手，爬进了车厢。

我们一起坐在黑暗里。随着嘎吱一声低响，这辆昂贵的马车向前一颠，开始平缓无声地行驶起来。透过厚厚的镂空车帘，我眼前的街道似乎都变了模样，就好像做梦似的。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一直都是有钱人眼里看到的伦敦。

我瞥了一眼身边这个女人。她穿着一身厚重的衣服，也不知是斗篷还是裙子，颜色暗淡得几乎和车厢漆黑的内饰融为一体。她的脸庞和白色手套被沿街的路灯照亮，衣物皱褶的斑驳阴影美妙地落到她的脸上手上，又好似漂浮于一潭死水之上的苍白睡莲。就我看来，她面容俊俏，也相当年轻——也许只比我大上十岁。

整整半分钟，我们谁也没开口。之后她歪过头来，打量着我，说道：“你莫非是从一个化装舞会出来，正往家里赶？”她微微拖长调子，嗓音里流露出一种新的傲慢。

“舞会？”我答道。尖细颤抖的嗓音把自己吓了一跳。

“我想——这身制服……”她指向我的套装。在车厢的阴影中，它好像也丢失了那份张扬得意的光彩，只余下滴血般的猩红色。我觉得我令她失望了。我拿出表演时用的那副调侃腔调说道：“哦，这制服是我上街的伪装，才不是为了聚会。我觉得穿裙子的姑娘独自一人在这座城市里，难免会被一些不怎么友好的目光盯上。”

她点点头。“我明白。但你不喜欢这样？——我是说，被人看。这我真是万万没想到。”

“好吧……这得看，当然啦，得看是被谁看。”

我终于恢复了底气，而她，我能感觉到，也逐渐起了兴致。有那么一刻，我有种久违的悸动，仿佛一百多年都没能再次感受到的悸动，就像是和身边的搭档一道表演，她熟知每首歌，每个舞步，每个节拍，每个姿势……那份回忆带着一种尘封已久的钝痛和悲伤，可现在，有种新鲜、炽热且充满期待的喜悦覆盖了它。就在这里，这位陌生的女士和我，正一同去往我也不知通向哪里的路上，准备放浪形骸，玩些精妙的把戏。或许我们还能一起背诵某些低俗小书上的对话。想到这里，我几近目眩神迷。

她现在抬起手，用手指摩挲着我领子上的编织纹路。“你真是个小骗子！”她温柔地说道，“不过我想你应该是个有在卫队里当值的兄弟。是兄弟——还是说，情郎呢……？”她手指轻颤，我感到嵌着蓝宝石的金戒指正朝我的喉咙口发出冷飕飕的低语。

我说道：“我在一家洗衣房里做事，有个士兵把它拿过来洗。我想只是借用一下，他应该不会发现。”那条丝质领巾依然扎眼地鼓着，我把胯间的皱褶抚平，又加了句，“我喜欢这裤子的剪裁。”

她的手停了一小会儿，接下来我就知道她会移向我的膝盖，再缓缓地攀上我大腿根，最后就放在了那儿。她的手心异常炽热。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我那里了。实际上，近日来我一直对自己膝盖以上的部位严防死守，而现在我要努力克制住拂去她手指的冲动。也许是察觉到我的僵硬，她自行将手拿开了，并说道：“我真害怕你其实是在挑逗我。”

“哦，”我清清嗓子，“我当然会挑逗——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哈。”

“再说了，”我贸然说道，“你才是挑逗的那个吧，在圣詹姆斯广场我就知道是你在盯着我看。既然你那么急着想要个伴儿，为什么不在那时就把我拦下来呢？”

“难道要我心急火燎地去败坏兴致？问我为什么？一半的乐趣就在于等待！”她边说边举起了另一只手——她的左手抚上了我的脸颊。我感受到手套的指尖异常湿润，还散发着一种令我困惑与惊喜的气息。

她笑着说：“瞧你现在一本正经的样子！我肯定，你和苏荷区的绅士们在一起时才不会那么矜持。”

她的那番话意味深长。我说道：“你之前就盯着我过——早在今晚之前！”

她回答：“是啊，只要一个人出手又快又狠再加上耐心，这人的马车将会捕获到多么美妙的猎物啊！跟踪猎物的过程就像猎犬捕捉狐狸——狐狸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已被盯上——它只会自顾自地想着一些琐事：摇摇尾巴，挤挤眼睛，舔舔嘴唇……其实我早就能逮住你十几次了，但是呢，我对自己说，不！何必要破坏追逐的乐趣！可今晚，到底是什么促使我下定决心呢？也许是这套制服，也许是这月亮……”她把脸转向车窗，窗外的月亮比之前挂得更高更远，依然是粉红色的，它好像羞于直视这个邪恶的世界，却又不得不将光亮借予它。

听完她的话我脸上一片潮红。她说的话莫名其妙又令人震惊，可我猜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在喧闹拥挤的大街上，我尽做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静止不动或是徘徊的马车并不会引人注意，尤其是对我来说，因为我大多在人行道上溜达，不怎么走大马路。想到这些天她就这样一直暗中观察着我，我不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可是，这不也是我多日来一直渴望的那名观众吗？新的夜间节目只能在阴暗见不得光的地下上演，我难道不是为此耿耿于怀很久了？回想起我上演过的所有把戏，跪着服务过的绅士，我做这一切都和过圣诞节一样泰然。现在，一想到她曾这样注视过我，这思绪便直达我两腿之间，濡湿了衬裤。

我开了口，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我，我真的就那么特别？”

“我们马上就知道了。”她回答。

这之后，我们一路无话。

她把我带回了位于圣约翰伍德的家里。就像我先前猜的那样，房子非常宏伟——这栋高大的白色别墅位于一处整洁干净的广场，带有宽敞的前门和高高的玻璃窗，有很多窗格。透过窗户我看见有一盏灯依然隐约闪烁着。而周边的房子则一片漆黑，门窗紧闭。一片寂静中，我们乘坐的马车发出的嗒嗒蹄响，在我听来显得尤其可恶。街道和房屋仿佛随人们一道入眠，而我并不适应这种万籁俱静的氛围。

她一言不发地领我走向大门。应门的是个一脸严肃的仆人，接过女主人的斗篷，她立马瞟了我一眼，之后一直目光低垂。这位夫人在桌边停下读了几张上面的卡片，我自觉地敛起目光。我们正身处一个宽敞的大厅，宽阔的楼梯盘旋而上，通向更为幽暗的上层。周围还有多扇关着的门。地上嵌着粉色和黑色的方形大理石砖。与之搭配的墙面则被漆成了相当浓郁的玫瑰色。阶梯就像贝壳里的螺纹一样盘旋上升，越到上面，墙面颜色就愈发深沉。

我听见女主人出声道：“这样就行了，胡珀太太。”那仆人鞠了一躬，离开了。夫人依然沉默不语，从我身边的桌上提起一盏油灯，开始登上楼梯。我跟在后面。我们上了一层又一层。每登一步，房子就变得愈加幽暗。到最后我只好依靠她手中的一丝微光引路，在黑暗中落下犹疑的步子。她领我穿过一条小道，在一扇紧闭的门前站定，转过身来，举起一只手伸向门板，提灯的另一只手靠在大腿处。她的黑色眼眸闪烁，带着邀请，或许还有一丝挑衅。说实话，她现在这个模样真是像极了米尔恩太太玄关伞架上挂的那幅《世界之光》里提着灯的耶稣。不过我看懂了她的手势。这是今晚我为她越过的第三道门槛，也是最危险的一道。现在我感到一阵战栗，并非出于情欲，而是因为恐惧。她的脸被下方的油灯照亮，一瞬间显得诡异可怖，令人毛骨悚然。我揣测着这位夫人的品位，猜想着她和这栋大宅里一群好奇或是漠不关心的仆人会如何装点这扇秘门后的屋子。里面也许有绳子，或许还有刀。里面可能有一群穿着制服的女孩——头发光亮整洁，脖子血迹斑斑。

夫人微笑着转过身。房门大开，她引我进去。

原来这只是一间会客室，平凡无奇。一小团火在壁炉里恹恹地烧着。壁炉架上放了盆熏黄的花瓣，给屋内本就凝重的空气再添一道熏人的香气。高大的落地窗挂着天鹅绒窗帘；对面靠墙放着两把没有扶手的梯式靠背椅。壁炉旁有扇通向内室的房门，尽管门虚掩着，可我望不见里面。

两把椅子的中间是一张书桌。夫人走向它，倒了一杯红酒，拿起一根玫瑰色烟嘴的香烟点上。

这时我才发现，她并没有我先前所想的那么年轻，也没那么好看，可是更加惊人。她有个苍白的宽额头——在起伏的黑发和浓重的眉毛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她鼻子高挺，嘴唇相当丰满，我猜，曾经更丰满。飘忽的烛火照射着她深褐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眼睛仿佛都被瞳仁占据了。现在她的眼睛眯起，隔着香烟的蓝雾端详着我，皱纹或隐或显地分布在眼角。

房间里非常暖和。我解开脖子前的纽扣，摘下帽子用手指捋了下头发，随后用手掌蹭了蹭大腿，把头油擦在了裤子上。她一直都看着我，开口道：“你一定觉得我很失礼。”

“失礼？”

“我把你大老远地带回家来，却没有问过你的名字。”

我毫不迟疑地回道：“我是南希·金小姐。我说，好歹你也赏我根烟吧。”

她微笑着走向我，把那支抽了一半、烟嘴依然湿润的香烟放进了我的唇间。我在上面尝到了她的呼吸，还残留着一丝她刚饮下的红酒的辛辣。

“你要是欢愉之王[32]，”她说着，“那我就是痛楚之后……”她换了一种语调，又说，“你生得真俊俏，金小姐。”

我深吸一口烟，就像灌下了一杯香槟，变得晕晕乎乎。我说：“我知道。”讲到这儿，她将那只依然戴着手套和戒指的手伸向我胸前，小心翼翼地游移，摩挲着我的身体，一边发出叹息。在哔叽制服下，我的乳头就像小小的士兵一样僵直挺立起来。我那从束胸衣和衬衫中解放出来的胸脯，由于她的触碰，起起伏伏，在摩擦中感到一阵紧张。我感觉自己在女巫手中从一个男人变为一个女人，完全忘了手中的香烟已在指尖燃尽。

她的手又向下探去，停在了我的大腿上，和之前一样，我感觉到大腿在发热，腿上的脉搏也跳得更快了。那团丝质领巾也在，随着她的拨弄，我的脸红了。她说：“你现在又变得拘谨了！”然后开始解我的扣子。她突然把手探进我衬裤的开口，捻起丝巾的一角，开始用力抽。就像一条扭动的鳗鱼，丝巾“簌簌”地从裤子里向外舒展。

她就像个舞台魔术师一样滑稽，从拳头里，耳朵里或者女士的手包里变出一条手绢或是一串旗帜。当然，她那么聪明，自然知道我裤裆里藏着丝巾：只见她一根眉毛挑起，嘴唇戏谑般上扬，当领巾彻底松脱，她轻呼一声：“变！”可之后她变了神情。她把丝巾举到唇边，隔着它凝视我道：“这样你就没法再伪装啦。”她笑着走开，朝我纽扣处大敞着露出白色内衬的裤子点点头，“把它们脱了！”我立即照办，匆忙蹬掉鞋子，胡乱除下长袜。香烟抖了我一身灰，我随即把它弹进了壁炉，“还有你的贴身内裤，”她继续说着，“但把外套留下。很好。”

现在我脚边四散着一堆衣物。我的外套勉强盖着屁股。我的下身在昏暗的灯光里，双腿显得十分白皙，而腿间的毛丛颜色极深。这位夫人始终看着我动作，却没有进一步触碰我。我脱完衣服后，她走向写字台的抽屉，转过身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把钥匙。

“在我的房间里，”她说道，朝第二扇门点了点头，“你能找到一只箱子，用这个打开。”她递给我钥匙。这钥匙躺在我汗津津的手掌里，触感冰冷，有那么一会儿，我就只是呆愣愣地盯着它。她随后拍了一记手，叫道：“变！”又是这句，可是这次并没有微笑，她的声音变得粗重。

另一扇门后的房间比会客室要小一些，但布置得同样富丽堂皇，一样的昏暗暖和。一边是一面屏风，后面置了一个便桶。另一头立着一个漆雕柜，表面像甲虫的背壳，又黑又硬反射着光亮。如她所言，在床脚有一口箱子，是口漂亮的古董箱，用某种干燥的芳香木制成，我猜想可能是玫瑰木，箱子下面有四个兽足，四角包铜，侧边还有精细的雕刻，箱盖的浮雕在火光映衬下栩栩如生。我跪在它前面，将钥匙插进锁孔，随着钥匙转动，还能感受到精密弹簧的微妙变化。

房间角落传来的一声动静让我猛然回头。那里有面和门等高的穿衣镜，我看见了自己的镜中影像：脸色苍白，大睁着双眼，惊魂未定却也好奇心旺盛，身穿大红色的外套，头戴漂亮的军帽，我看着自己的胴体和光溜溜的屁股，就像个不伦不类的潘多拉。隔壁房间一片寂静。我的注意力回到箱子，掀开箱盖。里面杂乱地放着一堆瓶子、围巾、绳索、小包，还有些黄色封皮的书籍。然而我没有停下来去研究这些玩意儿，实际上，我压根没怎么留意它们。因为在这堆东西的最上头，在一张天鹅绒帕子上，躺着一样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怪异最淫邪的东西。

它应该是皮革制成的某种挽具，长得像皮带，确切来说又不是皮带，它有一根带扣环的宽皮带，和两条较短较窄的带扣皮带连在一起。惊愕之余我本以为这是个马辔头。可随后我看到了这些皮带和带扣托着的东西。那是根皮制的圆柱，比我的手掌还要长，又粗又肥，我只能勉强握住。圆润的一头顶端微微放大，另一头被几道黄铜箍环牢牢地固定在一个平整的基座上，上面还连接着腰带和窄皮带。

简单来说，这是一根假阳具，我见所未见。那时我甚至都不知道有这玩意，也不知道它还有名字。我只知道，这应该独此一件，是那位夫人照着自己的风格打造的。

也许夏娃第一眼见到禁果时也是相同的想法。

尽管如此，这并不会阻止她去了解那颗苹果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还在犹豫时，那位夫人开了口。“把它戴上，”她命令道。她一定是看到了敞开的箱子——“把它戴上，到我这儿来。”

我折腾了会儿，穿上这些带子，随后束紧带扣。冰冷的铜扣弄得我臀上白皙的皮肉有些刺痛，柔韧温暖的皮带感觉倒是不错。我又一次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阳具的基座深深嵌在我腿间的毛丛里，它的底端曲意讨好般磨蹭着我。基座上的阳具并非直挺挺地立着，而是以一种微妙的角度淫秽地勃起着。以至于我低下头最先看到的是它鼓起的顶端，在炉火的红光下发亮，还被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乳白细缝劈开。

我向前迈一步，顶端就弹跳一下。

看见我在门口，她开口道：“到这儿来。”我走向她时，阳具跳动得更剧烈了。我举起手想让它静止不动，她看见了我的动作随即将自己的手罩在我手上，手指握住柱身，摩挲起来。这么一来，基座那迎合的磨蹭更是变本加厉，没多久我的腿就开始打战，而她感受到我燃起的欲望，喘息变得愈加粗重。她移开双手，撩起颈侧的头发，示意我脱去她的衣服。

我摸到了她袍子上的扣子，然后是她束胸衣的系带：在这下面，我看到了她内衣花纹透出的点点红痕。她弯腰褪去裙撑，但留下了衬裤、长袜和靴子，依然戴着手套。虽然没有真正地触碰过她，但我大胆地将一只手滑进了她衬裤的缝隙里，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乳头，按压起来。

然后，她吻上我的嘴。像刚在一起的恋人那样，我们的亲吻并不完美，还夹杂着烟草味。但也因为是新情人，那种陌生的感觉能使人战栗不已。我手指越用力，她的吻就越激烈，隔着皮带，我的双腿之间也变得越发炽热。她终于移开身，抓住我的手腕。

“还没到，”她说，“还没到，还没到！”

我的手依然被紧紧地攥着，她把我领向那把靠背椅，让我坐上去，那根阳具全程紧紧地扯着我的腿根，粗暴突兀地向外支着。我猜想着她的意图。她双手重重地按着我的头，双腿跨坐在我身上，略微放低自己的身体，之后又在我身上快速且持续地上下起伏。起先我抱住她的臀部为她指引，随后将一只手放回了她的衬裤内，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她的腿间和臀间缓缓游移。我的嘴交替覆上她的双乳，有时品尝到她肉体的汗液，有时触碰到她濡湿的内衣。

很快，她的喘息转为呻吟，继而变成了叫唤。没多久就混入了我的声音，只因为那根阳具在服侍她的同时也取悦了我，她的动作将它带得又快又狠，前所未有地顶到了我身上最渴望抚慰的部分。有那么一刻我的神志是清醒的，我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栋不知名的大宅里，被一个陌生人跨坐身上，身上还嵌着根如此邪恶的物件，发出愉悦的喘息，放荡地挥洒汗水。而接下来的时刻，我的脑海空无一物，只剩战栗。属于我和她的愉悦攀上了顶峰，肆意迸发出来。

下一秒她从我身上下来，继而跨坐在我的大腿上，开始缓缓摇晃，时不时扭动一下，终于静止。她早已散落的头发热乎乎地贴着我的下巴。

最后她放声大笑，又移向我的屁股。

“哦，你这个美妙的小荡妇！”她说。

接下来，我们紧紧抱在一起，一脸餍足且筋疲力尽，我们的腿毫无优雅可言地跨坐在那张优雅的靠背椅上。随着时间流逝，我有些不安地想着这个夜晚还要怎么打发。我想，是她让我上的她，现在她会送我回家了吧。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获得一个金镑作为回报。不管怎么说，当初我就是冲着一枚金镑才被她领进会客室的。而现在我却生出一股无以言说的沮丧，想到要离开她的身边——想到要交出我佩戴过的玩具，还要平复它对同性以及对她女主人的欲望。

她抬起头，大概看见了我沮丧的神情。

“可怜的孩子，”她说，“难道你总是在完事后就变得沮丧吗？”她的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把我的脸转向油灯。我抓着她的手，让它移开自己的头。我的帽子，在激烈亲吻中依然得以幸存，却在此刻掉落下来。她随即把手放回我的脸庞，用手指拨弄着因为发油而变硬的发丝。接着她笑着起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给自己倒杯酒吧，”她唤道，“再给我点支烟行吗？”我听到一阵滋在瓷器上的水声，猜想她大概正在便桶上。

我走向镜子，审视自己。我的脸几乎和外套一样红了，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又青又肿。我想起那根阳具还挂在屁股上呢，于是弯下腰把它解开。它不复之前的光泽，下方的皮带被我汹涌的体液浸透，变得软趴趴的，而柱身依然同开始一样猥亵地翘起，蓄势待发。苏荷区的绅士可没这么厉害。壁炉前的小桌上有一方手帕，我先拿它擦了擦阳具，再用来清理自己。我点燃两支烟，让其中一支兀自燃烧。接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猛灌了几口，开始从地毯上四散的衣物里取回我的长袜、裤子和靴子。

那位夫人叼着她的香烟再次出现了。她换了一身深绿色的丝质晨衣，双脚赤裸，第二根脚趾特别长，你也许能在希腊人的雕塑上看到类似的脚趾。她的长发散开得恰到好处，精心梳理过后，重新编成了一条松散的长辫。她总算脱掉了白色的羊皮手套，她的手几乎和手套一样苍白。

“不用管了，”她说，朝我怀里的裤子点点头，“到了早上女仆会处理的。”随后她看向那根阳具，挑起其中一根皮带拎起来，说道，“不过我应该把这个拿走。”

我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早上？”我问，“你是说我能留在这里过夜？”

“怎么，那是当然的。”她似乎真的很惊讶，“你不能留下吗？还是说有人惦记你？”我突然一阵头晕。我告诉她我寄宿在一位妇人家里，尽管她会因我夜不归宿而起疑，但也不会太过担心。她又问起有没有雇主明天等着我上班——也许是因为我跟她提起过洗衣店？我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人会惦记我。我只要考虑自己，取悦自己就好。”

我正说着，她腿边的那个玩具开始摆动。

她说：“今晚以前你确实如此。不过，现在你有我了。”

她这句话和脸上的表情让我刚才的一番擦洗都白费了：我再一次因为她湿润了。我放下我的裤子，同她的裙撑散落在一道，还把外套堆了上去。隔壁屋内，丝质被罩已被掀开，露出了底下雪白清凉的床单。那口神秘的箱子岿然不动地摆在床脚。壁炉架上的钟显示已经两点半了。

等我们真正睡着时恐怕都四点了，我大概在十一点时醒来。我只记得一大早我蹒跚走去了厕所，还有重回她怀抱后的又一轮激情相拥。在那之后我就陷入了无梦的沉睡，醒来时床上就剩下了我一人。她已经披上晨衣站在半开的窗户边抽烟，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的风景。我翻了个身，她便转过身来，面带微笑。

“你睡得像个孩子，”她说，“我都起来半个小时了，弄出好大的动静，你居然还在呼呼大睡。”

“我实在是太累了。”我打了个哈欠，然后忆起导致我筋疲力尽的一切。我们之间似乎生出了些许尴尬。这间房在昨晚透着舞台般的虚幻：灯光与暗影交织，弥漫着不可思议的色彩与芬芳，在那儿我们就像演员一样，拥有不做自己的特权，甚至超越自己的身份。而现在呢，临近中午的晨光洒落在散乱的床上，我看到的这间屋子不再奇异独特，眼前的一切变得优雅，甚至严峻。一瞬间我强烈地感觉自己格格不入。一个妓女要如何跟她的客人道别呢？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做过。

那位夫人依然注视着我，说道：“我拉铃叫早餐之前，就一直在等你醒来。”壁炉一旁的墙上设有一根拉铃索，这也是我昨晚没看到的，“我想你饿了吧？”

我意识到自己的确饥肠辘辘，还有些反胃。此外，我的口气糟糕极了，希望她别再想着吻我。她也并没有上前，而是和我保持着距离。很快，被她新奇、怪异、节制的态度所刺激，我开始想，她至少应该过来亲亲我的手吧。

一声低沉恭敬的叩门声从套间外门传来。门应声开启，我听见了脚步和瓷器晃荡的声响。令我惊讶的是，这响声随着脚步逼近越来越大。我本以为女仆会把东西留在隔壁房间，然后小心翼翼地告退，没想到她竟出现在了门前。我把床单拉到脖子前一动不动躺着，可是不论女主人还是她的女仆，完全没有因为我的在场而有所不安。那女仆并不是我昨晚看到的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而是个比我年纪稍小的女孩。她垂下眼睛行了个屈膝礼，在梳妆台上给托盘腾出空间。放完茶具后，她低下头，双手合在围裙前。

“很好，布莱克，现在这样就行了，”夫人开口道，“十二点半前给金小姐准备好浴缸。之后再告诉胡珀太太，我会找她交代午饭的事情。”她的语气相当礼貌，但毫无情感。这种口吻我听过上千次，就是贵妇和绅士用来对马车夫、店员还有门房讲话的调调。

女孩又轻轻点了下头，回道：“是的，太太。”便离开了。她压根没向床铺望上一眼。

我们忙着吃早餐，时间过得飞快。从床上坐起时，我的脸不由得挤作一团，因为浑身酸痛得就像被殴打碾压了一番。夫人给了我咖啡，还有抹了蜂蜜黄油的热面包。而她自己只喝了咖啡，随后开始抽烟。她似乎很喜欢看我吃东西——就像昨晚她喜欢看着我站在那儿，脱衣服，点香烟。这目光还包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关切，让我异常渴望她能像昨夜一样真诚而激烈地亲吻我。

我们喝光咖啡的同时，我把所有的面包也吃完了，她用比之前更严肃的口气说：“昨晚在街上我邀你一同坐马车，你却犹豫了。这是为什么？”

“我害怕。”我如实回答。

她点头，又问：“那你现在不怕了？”

“不了。”

“我把你带来这儿你很高兴吧？”

这不是一个问题，可她边说着边举起手按上我的喉咙，我涨红了脸，咽了一大口口水，情不自禁地答道：“是的。”

那只手移开了。她又陷入思考，随后微笑着说：“我小时候读过一个波斯故事，讲了一位公主，一个乞丐和一个精灵。乞丐释放了瓶子里的精灵，作为回报它可以实现他的一个愿望——可是，愿望总是有条件的。他可以选择安稳地活过七十个年头；或者选择尽情享乐——娶位公主做妻子，富贵荣华，锦衣玉食，快乐地度过五百天。”她顿了一下，又问，“你要是那个乞丐，会选哪个？”

我犹豫了。“这故事真傻，”我最后开口说，“不会有人问这种问题——”

“你会选哪个，是安逸还是欢愉？”她把手放上我的脸颊。

“我会选欢愉吧。”

她点点头：“那当然，乞丐也是这么选的。你要是选了另一个，我会非常失望的。”

“为什么？”

“你还猜不出来吗？”她又笑了，“你说你没有需要在乎的人。那你甚至连恋人都没有吗？”我摇摇头，或许看上去很苦恼，听罢她似乎满意地叹了口气，又说，“告诉我，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和我在一起，尽情享乐，互相取悦？”

我傻愣愣地瞪着她半天。“和你在一起？”我说，“以什么身份留下？你的客人，你的仆人还是——？”

“我的荡妇。”

“你的荡妇！”我眨眨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尖厉，“我的报酬该怎么算呢？我想应该很丰厚吧……”

“亲爱的，我说过了：你的报酬就是欢愉！你可以和我一起生活，享受我的特权。你能和我同桌用餐，坐我的马车，穿上我给你挑选的衣服——再按我的要求脱掉。就像言情小说里写的那样，你被包养了。”

我瞪着她，又把目光移向了床上的丝质被单，漆柜，拉铃绳，还有玫瑰木箱子……我回想起米尔恩太太给我的房间，在那里我似乎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快乐，可在那儿的束缚也与日俱增，不止一次地让我感到不安。虽然乍一看很矛盾，但如果是被这位夫人束缚，被情欲被欢愉束缚，我会变得自由多了！

可她如此轻易地许诺又令我有些作呕。我依然声音尖厉地开口说：“你难道不感到恐惧吗？你似乎很相信我——可你对我一无所知！你就不怕我去捣乱，找到报纸和警察，告发你的秘密？”

“然后连带你自己的一起说了？哦，不，金小姐，我从不感到恐惧，恰恰相反我渴望恐惧！我追求刺激！你也一样。”她靠近我，手指拨弄着我的一绺头发，“你说我对你一无所知，可要知道我在街上观察过你。你搔首弄姿，徘徊漫步，与人调情，多么悠然自若！你觉得你能扮演美少年伽倪墨得斯[33]多久？你是不是觉得，戴着个丝巾做的阴茎，你衬裤里的那道阴户就彻底消失了？”她的脸离我很近，不让我的眼神离开她的眼睛，“你和我一样：你已经表现出来了，你现在还在表现！你真正的渴求来自你相同的性别！也许你想压抑自己，恰恰相反，你倒是让它彻底迸发出来了。就凭这个，你不会去捣乱——你会留下来，像我渴望的那样，当我的荡妇。”她揉卷了我的头发，“承认吧，我说的是对的！”

“是的！”

是的，是真的！她道出了真相：她发现了我所有的秘密；她把这一切昭示给我自己看。不光是刚才那几句话，还包括所有的一切——亲吻，爱抚，椅子上的交缠——都让她说出那番话，而我也很高兴！我爱过姬蒂——我会永远爱着姬蒂。可和她生活在一起时，我逃避真正的自我，这种奇怪的感觉就像自己缺失了一半。自她以后，我完全拒绝爱情，转而变成了那种由欲望驱使的生物，窥破他人的秘密，羞辱直白的肉欲，却从来没有奉上过我自己。现在，这位夫人已将这层外衣彻底剥去——留我一人赤身裸体，就好像她甚至不顾我的尖叫，连同血肉也从白骨上剥离了。她紧紧按着我，呼出的温气扫过我的脸颊，我感受到自己的欲望升腾起来与她交织，我知道自己已经沦陷。

毕竟，我们生命中总会出现这样几个时刻，改变了我们，带来伤心的过往，也给予新的未来。就好像坎特伯雷宫的那晚，当姬蒂把玫瑰花抛向我时，我对她的倾慕之情顿时化为满腔爱意。还有另一种瞬间——说实话它似乎转瞬即逝——正是我踏进那架等候我的马车的那一秒，我步入黑暗的车厢，却也真正开启了我的新生。无论如何，就是现在，我知道我已经回不到过去了。精灵终究被放出了瓶子，而我早已沉沦在欢愉之中。

我从来没有想过再去问问，故事里的那个乞丐在五百天结束后又发生了什么。

11

我很快知道了，这位女士名叫戴安娜，戴安娜·莱瑟比。她是个有钱的寡妇，没有孩子，热爱冒险，和我一样热衷于享乐——当然，她玩得高级多了。另外，她也和我一样心肠很硬。我遇到她是在1892年的夏天，那年她将满三十八岁，比我现在年轻，但是对于当年只有二十二岁的我来说，这个年纪已经很老了。我猜她有过一段无爱的婚姻，因为她既不戴婚戒，也不戴悼念的戒指，她那宽敞气派的家里也没有莱瑟比先生的照片。我从未问过她丈夫的事，她也从来不问我的过去。她让我焕然一新，我过去那段黑暗的岁月对她来讲根本不值一提。

既然我们已经谈妥，那些过去对我而言也变得不值一提。在她家里第一个激情的早晨，她让我再次亲吻她，然后去洗澡，重新穿上禁卫军的制服。我穿衣服的时候，她在一旁端详着我。她说：“我该给你买几套新衣服了。这一件虽然好看，也不能一直穿。我会叫胡珀太太去给你弄些行头。”

我系上裤扣，穿上背带，告诉她：“我还有别的衣服，在家里。”

“那不如来几件新衣服。”

我皱了皱眉头，“当然，不过我得去拿我的东西。我不能放在那儿不管。”

“我可以派个小伙计去拿。”

我穿上外套说：“我还欠房东太太一个月的房租。”

“我会让人把钱给她。该给她多少？一镑？两镑？”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让我意识到我的生活发生了多么巨大的改变。我头一次意识到自己该去跟米尔恩太太还有格蕾西道别。我不能逃避责任，叫个小伙计送去一封信和一枚硬币。我怎么能这样呢？我不能。

“我必须亲自去，”我终于开口说，“要知道，我想和我的朋友们道个别。”

她抬眼看了看我，“随你便。今天下午我让希林驾马车送你去。”

“我坐有轨电车就行……”

“我会叫希林送你。”她朝我走来，给我戴上禁卫军的帽子，用刷子给我掸了掸衣服的肩章，“你竟然想从我这儿溜走，真是不听话。至少我得肯定你能给我顺利回来。”

格林街的告别之旅和我预想的一样令人郁闷。我没法忍受让马车停在米尔恩太太门前，于是让希林先生——戴安娜沉默寡言的车夫——在珀西广场放我下来，在那里等着我。我用钥匙打开门，装作和以往一样买东西或者散步回来。除了这次离开的时间比较长，并没有别的迹象告诉米尔恩太太和格蕾西我突然交了好运。我轻轻关上门。然而，格蕾西灵敏的耳朵听到了这个声音，我听到她在客厅里喊了一声“南南！”，然后立刻跑下楼梯，猛地抱住我，把我的脖子都要勒住了。她母亲也很快跑下楼。

“亲爱的！”她大声说，“你回来了，感谢上帝！我们一直在瞎想你去哪儿了。格蕾西要担心死了，可怜的，我对她说，别担心南希，孩子，南希一定是住在朋友家里了，可能是误了末班车，或者在哪个旅馆住下了。明天南希就好好地回来了，安心等着吧。”她一边说一边下楼，一直走到我面前。她真心真意地看着我，我感觉到她的话中似乎透着责怪的口气。于是我对接下来要说的更有罪恶感了，同时还有些憎恶。我既不是她女儿，也不是格蕾西的恋人。我什么也不欠她们的，除了房租。

我小心地从格蕾西的怀抱里挣脱，朝她母亲点了点头。我说：“您说得对，我确实是遇见了个朋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碰到她真是巧了。她住在基尔伯恩那边，晚上从那儿回来太远了。”这个故事我说出来都觉得假，但是米尔恩太太对这个理由很满意。

于是，她对格蕾西说：“我说的对吧？你去楼下烧一壶水，我猜南希肯定想喝口茶。”她又对我笑了笑，格蕾西很尽责地大步冲过去。米尔恩太太往楼上去，我跟上了她。

“实际上，米尔恩太太，”我对她说，“我这个朋友，出了点状况。她的室友上周搬走了。”米尔恩太太迟疑了一下，继续稳步向前，“她没找到新的室友，一个人又租不起。她只是在女帽店里兼职，可怜的……”我们快走进客厅了，米尔恩太太转过头向我看来，眼神看起来很不安。

“那可真是不好办，”她同情地说，“现在好房客不好找啊，这个我懂。所以，我以前也说过，我和格蕾西特别高兴你能和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怎么，你要离开我们了吗，南南……”也许这是最糟的坦白方式，但是我不得不开口。

“哦，别这么说，米尔恩太太！”我故作轻松地说，“你看，我也不想说要走。但是我的朋友让我搬过去，住进空出来的那间屋子，您知道，我只是想帮帮她……”我的声音越来越轻。米尔恩太太看起来很沮丧。她把自己埋进椅子，手放在胸前。

“哦，南南！”

“别这样，”我试图表现得高兴一点，“别这样，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天知道，你很快就会找到另一个好姑娘来代替我。”

“但我想的不是自己，”她说，“而是格蕾西。你对她太好了，南希，没有多少人能像你一样理解她，更没有多少人能像你一样不怕麻烦地哄着她。”

“我会回来看你们的，”我理智地说，“还有格蕾西，”我停顿了一下，因为我知道戴安娜那个安静富有而华丽的别墅是不可能欢迎她去的，“格蕾西也可以来看我。别这么难过。”

“是钱的问题吗，南南？”她说，“我知道你手里钱不多……”

“不，当然不是钱的事情，”我说。确实，我想起了口袋里的硬币，戴安娜亲手放进去的那一英镑，足够支付我欠的房租了，还有我突然搬走应该预付的两周房钱。我把钱递给她，但她只是忧郁地看着不拿，于是我笨拙地走到壁炉架前，轻轻把钱放在那里。

然后是一阵沉默。米尔恩太太叹了口气，我咳嗽了一声。“好了，”我说，“我最好去收拾下东西。”

“什么！你该不是今天就要走吧！这么快？”

“我答应了我朋友。”我说得仿佛都怪朋友一样。

“至少喝口茶再走吧？”

一想到还要再应付一盏茶的时间，看着米尔恩太太失望的脸，而格蕾西可能会哭，或者更糟的是，让我陷入沮丧，我咬着嘴唇说，“还是算了。”

米尔恩太太挺直了身子，合上了嘴。她慢慢摇了摇头，“你会让我可怜的女儿心碎的。”

她生硬的口气比方才的悲伤更可怕，更令人羞愧，我和刚才一样有些生气。我正想张嘴说出一些糟糕的回答，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格蕾西出现了。“茶煮好了！”她毫无疑心地大声喊道。我没法忍受。我冲她笑了笑，对她母亲胡乱地点了点头，然后赶紧走开。她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哦，妈妈，怎么了？”我跑上楼梯，听到米尔恩太太在小声说些什么。很快我就到自己屋里了，把门牢牢关上。

我的东西很少，一会儿就收拾完了，我把它们装进我的水手包，以及一个米尔恩太太以前给我的旅行袋里。我把床上用品叠整齐，放在床垫的一头，把地毯在窗边抖了抖，又把墙上钉的几张小画摘下来，扔进了壁炉。我把洗漱用品都扔进了垃圾箱，包括一块有裂缝的肥皂、半瓶牙粉、一罐熏衣草香型的面霜。我只留下了牙刷和头油，还有一盒没抽的烟、一大块巧克力。我本来把它放进了旅行袋，然后又犹豫了，把巧克力拿出来，放到壁炉架上，希望格蕾西能发现。不到半小时，屋子看起来就和我刚搬进来时一样了。除了墙上挂过画的痕迹，还有床头柜上一个烧焦的印记——有一次我看杂志时睡着了，蜡烛倒在了柜子上——没有别的痕迹能证明我来过。这个想法似乎令人伤感，但我并没有感到悲哀。我没有到窗边再看一眼令人伤感的街景，没有检查抽屉、床下，也没有掀开椅子的坐垫看一看。我知道如果我忘了什么，戴安娜也会给我弄来更好的。

楼下静得可怕，我走到客厅，发现大门已经关了，我敲了敲门，转开把手，心跳得飞快。米尔恩太太仍旧坐在桌边，脸色没有刚才那么凝重了，但仍旧不太高兴。茶壶在架子上放着，但是里面的茶还没有人动过。茶杯胡乱地摆在旁边的茶托上。格蕾西在沙发上僵直地坐着，脸转向一旁，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但我感觉她心不在焉。我以为她会哭，然而，她似乎是生气了。她紧闭着嘴，嘴唇都发白了。

对于我的离开，米尔恩太太终于缓过神了一点，能笑着和我说话。“恐怕格蕾西的状态不好，”她说，“你的离开让她心烦意乱。我跟她说你会回来看我们的，但是，她很固执。”

“固执？”我用吃惊的语调说，“我们的格蕾西不会这样吧？”我朝她走过去，伸出手。她大叫一声，推开了我，躲到沙发最里面，头一直僵硬地保持着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她以前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这么不开心过。当我再次开口时，说的都是真心话：

“啊，请不要这样，格蕾西。在我走之前，你不能跟我说句话，或者亲我一下吗？连握手都不肯吗？我也会想你的，我们以前都那么好，我不想这样跟你分别。”我一半乞求，一半负气地说着，直到米尔恩太太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平静地说：“最好还是别管她了，南南，忙你的吧。找个别的日子来看她，那时候她就好了，我敢肯定。”

最后格蕾西也没有和我吻别，我不得不离开。她母亲陪我走到门口，我们笨拙地站在《世界之光》和那个女性化的蓝色人像下面，她双臂抱在胸前，我背着两个包，仍旧穿着那件大红色的衣服。

“我很抱歉，米尔恩太太，一切都那么突然，”我试着解释，但她打断了我。

“别放在心上，亲爱的。你必须走自己的路。”她太善良了，并没有板着脸太久。我说我已经把屋子都收拾好了，会给她写信告知我的新地址（但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最后说她是伦敦最好的房东太太，如果她的下一个租客不这么想的话，我一定要问问是为什么。

她诚挚地笑了，我们彼此拥抱。但是，当我们告别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事情令她不安。当我站在台阶上最后跟她道别时，她问我：“南南，别怪我多嘴，我就想问问，你这个朋友，是个女孩吧？”

我哼了一声说：“哦，米尔恩太太！难道你真的以为——？你真的以为我会——？”她的意思应该是我会被一个男人包养，“我穿着裤子，头发这么短！”她脸红了。

“我只是想，”她说，“这年头，一个姑娘家很容易就被人骗了。而且你搬走得这么突然，我几乎快要以为是哪个男人给了你一堆承诺。我太了解这些事情了。”

我的笑声听起来愈发空洞了，她说的和事实如此接近，却又相去甚远。

我紧紧抓住手中的包，告诉她我要去国王十字路坐出租马车，其实我要在那里和戴安娜的车夫会合。被我离开的消息震惊后，米尔恩太太的眼睛一直是干涩的，现在开始泪光闪烁了。当我缓慢而笨拙地朝格林街走去时，她一直站在那里。“别忘了我们，亲爱的！”她大声说，我转过身挥着手。客厅的窗户后出现了一个人影。是格蕾西！她倔强地看着我离开。我挥手的幅度更大了，摘下帽子向她致意。有两个在破烂的栏杆上翻跟头的男孩看到了我，停下了游戏，开玩笑地向我致意，我猜他们把我当成一个离开家的士兵了，而米尔恩太太是我白发苍苍的老妈妈，格蕾西无疑是我的妹妹或者妻子。但是无论我怎么挥手和飞吻，她都无动于衷，只是站在那里，头和手倚靠在窗玻璃上，眉间和指尖压出了圆形的白色印痕。最后我慢慢放下手。

“她没那么爱你。”其中一个男孩说。我越过他去看那栋房子，米尔恩太太已经不见了。然而格蕾西还站在那儿看着我。她的目光像雪花石膏一样冰冷而坚硬，如同一根别针，将我一路扎到国王十字路。哪怕上了珀西广场的台阶，已经看不到格林街的窗户了，我还感觉到一阵刺痛，仿佛针扎在我的背上。直到我坐进戴安娜的马车，牢牢插上门闩，躲进阴影里，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再次确信我的新生活是安全的。

但是，我又想起自己还欠了一笔旧债。马车开过尤斯顿路时，靠近了贾德街的街角，我突然想起我和新朋友弗洛伦丝的约定。我们约的是周五，我意识到就是今天。我跟她说我六点钟会在那个酒吧的门口等她，现在一定已经过了六点……我这么想着的时候，马车在拥挤的交通中慢了下来，我看见她站在那里，站在马路沿上等着我。马车走得更慢了，透过窗户的花纹，我清楚地看到她正环顾左右，又低下头看胸前的表，然后抬起手捋了捋头发。我想，她的样子真是平凡而善良。我突然想打开门，跑到街上，站在她身旁。我想我至少可以让车夫停下来，对她喊一声抱歉……

但是当我焦虑地坐在那里犹豫不决的时候，交通变顺畅了，马车抽动了一下，善良而相貌平平的弗洛伦丝就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我简直想让希林先生掉转马头，毕竟今天下午我可以差遣他。然而，我能对她说什么呢？我想我再也没法自由地和她会面了，更不可能让她来戴安娜家看我。我心想，她发现我没有赴约，可能会很吃惊，很生气——这是我今天辜负的第三个女人。我也很抱歉，但是仔细想想，也没有太遗憾。其实我一点都不遗憾。

当我回到费里西蒂广场——我的女主人家所在的广场是叫这个名字——礼物已经等着我了。戴安娜在楼上，已经沐浴打扮过，头发也精心地绑成发辫。她看起来非常漂亮，身穿灰色和深红色相间的礼服，显得腰身纤细，脖颈挺拔。我想起了自己昨夜摆弄过的蕾丝和束带，它们在她光滑的紧身衣下已经不见了踪影。想到她的衣裙下那由女仆结实的手指系上的紧身衣，以及我随后解开它时颤抖的手指，我不由得感觉到一阵刺激。我走向她，把手放在她身上，用力亲吻她的嘴唇，直到她笑出声来。今天早上起床时我又疲惫又浑身酸痛，下午还在格林街经历了一场沮丧的告别，但是我现在一点也不沮丧了，我感觉自己身上又软又热。

我们拥抱了一两分钟，然后她松开我，握住我的手。“跟我来，”她说，“我给你准备好房间了。”

得知不能和戴安娜住进同一间卧室，我一开始有些沮丧，但是也没有沮丧太久。她把我领进走廊上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也很气派，和她的相比毫不逊色。乳白色的墙上什么都没挂，地毯是金色的，床架和屏风都是竹子做的，梳妆台上摆满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一个玳瑁的烟盒，一对刷子和一把梳子，一个象牙纽扣钩，还有好多瓶瓶罐罐的油膏和香水。床边的门附近有一个低矮的长衣柜，里面挂着两个木头衣架，一个上面挂着一件深红色的丝绸晨衣，和戴安娜绿色的那件相配。另一个上面是她跟我说过的西装，帅气的灰色精纺毛料，重得要命，也时髦得要命。此外，衣柜里还有一排抽屉，分别标出了袖扣、领带、衣领和领扣的所在。抽屉里满满当当，上面的那层架子上标示着“亚麻”二字，里面是一打又一打的细麻衬衫。

我看着这一切，然后用力亲吻了她。不得不说，我这么做多半是希望她闭上眼睛，这样她就不会看出我对她的敬畏。但是当她走后，我在金色的地板上跳起了舞。我拿起这件西服，又拿出一件衬衫，一个领子，一条领带，把它们铺在床上，然后又跳起舞来。我把从米尔恩太太家里拿来的包放在橱柜里最不起眼的角落，都没有打开过。

我穿着西装去吃晚饭，心里知道这套衣服和自己非常相称。然而戴安娜说裁剪不太对，明天她会让胡珀太太好好给我量一下，让裁缝改一改。我感觉她对女管家的信任非同寻常，当胡珀太太退下时，我跟她说了这个想法。因为晚餐时她一直严肃地给我们添菜斟酒，令人紧张。戴安娜笑了。

“这里面有个秘密，”她说，“你猜不到吗？”

“我猜你给她的薪水很高。”

“嗯，或许吧。但你没看到她给你盛汤的时候一直盯着你看？她口水都快流到你盘子里了！”

“你是说——你该不会是说，她也是——和我们一样？”她点点头说：“当然了。还有小布莱克，这个可怜的孩子，我是从感化院里把她捡来的。她被送进去是因为被指控玷污了一个女佣……”

她又笑了，而我十分吃惊。她用她的餐巾给我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肉汁。

我们吃了肉饼和甜面包，都非常美味。我和早餐时吃得一样仔细，而戴安娜喝的比吃的更多，抽烟抽的比喝的更多。谈论了仆人的事情以后，我们陷入了沉默。我发现我说的很多话都让她眉开眼笑，尽管在我自己听起来很正常。因此我不再说了，她也停下来，只听见煤气灯的嘶嘶声，壁炉架上钟表的嘀嗒声，还有刀叉落在盘子上的声响。我不自觉地想起在格林街的客厅里和格蕾西还有米尔恩太太共进的那些欢乐的晚餐，又想起我本来会和弗洛伦丝在贾德街的酒吧里吃饭。我吃完以后，戴安娜递给我一根粉红色的烟，当我变得飘飘然后，她走过来吻我。于是我想起她吻我不是为了我陪她吃饭聊天。

那晚我们的欢爱比之前更放松，也更温柔了。然而当我侧躺着时，她出乎意料地抱住我的肩膀，我的身体非常满足，我的胳膊和腿与她缠绕在一起，让我无法入睡。这一天对我来讲都是上课，现在是最后一课。

“你可以走了，南希，”她对我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她对女佣和胡珀太太说话的语气一样，“今天我想一个人睡。”

那是她第一次像对仆人一样和我说话，她的话带走了我身上的余温，然而我毫无怨言地走了，回到我那个苍白的房间的冷冰冰的床上。我喜欢她的亲吻，更喜欢她的礼物，如果我必须服从她才能得到这些，那就服从吧。曾经我习惯了在苏荷区以一镑的酬劳给男人口交，而现在服从于这样一位夫人，以这种方式，对那时的我来讲，似乎是一种非常轻松的劳动了。

12

尽管头几天在费里西蒂广场还有点陌生，但我很快就适应了自己的角色以及新的生活方式。我在这里的生活和在米尔恩太太家一样懒散，当然，不同的是，有人赞助我的懒散，而且让我吃饱穿好睡好，只需要我的虚荣最终能给她带来更大的回报。

在格林街我都起得很早，格蕾西通常会在七点半左右给我端来茶，她时常爬上我温暖的床，我们会躺在一起说话，直到米尔恩太太来叫我们吃早餐。然后我会在楼下厨房的大水池边洗漱，格蕾西有时会过来给我梳头。在费里西蒂广场，我不需要早起，因为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佣人会给我把早餐端来，我有时在戴安娜身边吃，有时在自己的房间吃——如果她头天晚上让我回到自己房间。她穿衣服的时候我会喝咖啡或者抽烟，或者伸懒腰揉眼睛。我经常又躺下睡了，她回来时才醒。她穿着外套，戴着帽子，把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进被单里捏我一下，或者淫荡地抚摸我。

“起床，和你的女主人吻别，”她说，“我晚餐之前不会回来，你可以自己玩。”

我会皱着眉头嘟囔：“你要去哪儿？”

“去看一个朋友。”

“带我一起！”

“今天不行。”

“你去见朋友的时候我可以坐在马车里……”

“我更希望你在这儿等我回来。”

“你好残忍！”

她会笑笑，然后吻我。等她走了以后，我就又开始犯傻。

等我终于起床，我会去洗个澡。戴安娜的浴室非常气派，我会在里面洗上一个小时候或者更久，浸泡在洒了香水的水里，然后梳头、涂眼影，在镜子前看自己美丽的身体上有无瑕疵。过去我都是用肥皂洗澡，用点雪花膏或者薰衣草的香水，偶尔涂点眼影。现在我从头到脚都护理起来了，每个部分都有专用的保养品，涂眼睫毛的油，用于眉毛的乳霜，一罐牙粉，一盒珍珠粉；有给指甲抛光的工具、大红色的口红、用于拔乳头毛的镊子，还有一块磨脚上死皮的石头。

这就像是又为音乐厅打扮起来了，只不过以前我需要在乐队变换节奏的时候就在舞台一侧换好衣服，而现在我可以打扮一整天，因为我只有戴安娜一个观众。不用陪伴她的时候，我的时间是一片空白。我没法和仆人们交谈，古怪的胡珀太太总是用她暧昧而游移的目光看着我。还有布莱克，她客气地叫我“小姐”，让我很不习惯。厨师每天给我准备午饭和晚饭，但是从不出现在厨房以外的地方。如果我站在通往地下室的绿色毛毡门前，就能听到她们的欢笑或者争吵，但是我知道自己和她们不一样，便严格在自己的范围内活动：卧室、戴安娜的客厅、会客室和书房。我的女主人说她不介意让我独自离开家，但是她让胡珀太太把大门锁上了。每次她过去锁门我都能听到转动钥匙的声音。

我并不介意没有自由，我已经说过，这里的温暖、奢华、亲吻和睡眠让我变得迟钝，并且比以往更懒散了。我会轻轻地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什么也不想，偶尔停下来看墙上的画，或者圣约翰伍德安静的街道和花园，或者在戴安娜各种各样的镜子里端详自己。我就像一个幽灵——有时我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英俊的青年，他死在这栋房子里，但是灵魂仍旧在走廊和卧室里徘徊，寻找着前世的记忆。

“你吓死我了，小姐！”突然看到我在楼梯上或者在窗帘和壁龛的阴影下，女佣把手放在胸前说道。我笑着问她在那里干什么，或者今天过得如何时，她会突然红了脸，看起来好像很惊恐，“恐怕，小姐，我说不上来。”

一天中的高潮是戴安娜回来的时候，我的思绪又回归正常，那之前的时光也有了意义和方向。我会选择在哪个房间，以哪种姿势戏剧性地出现在她面前。她有时会在书房里看到我，有时我会解开扣子在她的客厅里睡觉，有时我会给她一个惊喜，有时会装作睡着了，等她来挑逗我。然而，我看到她出现的快乐完全是真实的。我会立刻从幽灵般的状态中醒来，那感觉仿佛在舞台侧翼等待上场，因她灼热的注视而变得温暖结实。我会给她点烟、倒酒，如果她累了，我就让她坐下，为她揉太阳穴。如果她觉得脚痛——她穿着跟很高的黑皮靴，鞋带系得很紧——我就会帮她脱鞋，给她揉脚。如果她想要亲热——她通常会这样——我就吻她。她会让我在书房里爱抚她，不在乎门外还有仆人。仆人如果敲门，听到我们气喘吁吁的沉默，也会知趣地自行退下。或者她会对仆人说自己不想被打扰，然后带我到客厅，走向那个锁上的玫瑰木箱子。

开这个箱子仍旧令我兴奋，让我着迷，尽管我很快就熟悉了里面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然，里面有我之前描述过的假阳具（尽管我跟着戴安娜叫它“这个装置”或“这个器具”，戴安娜喜欢这个没有必要的委婉语，大概是因为它带有医学名词或者教养所的味道。只有在很激动的时候她才会叫这东西的真名——即使这时她也更喜欢称之为假阳具先生，或者先生）。另外，箱子里还有一本相册，上面都是大屁股的女孩，剃光了阴部的毛发，插着羽毛；另外是一些色情图册和情色小说，我称其为女同读本，而戴安娜说那是萨福[34]的激情。我觉得这些东西很恶心，但是以前也没见过，于是便注视着它们，尴尬不安，直到戴安娜笑出声来。那里面还有绳索、皮带和鞭子——我想这些东西你也能在严厉的女家庭教师的柜子里找到，并不是什么太吓人的家伙。最后，还有戴安娜的粉红色香烟。和我之前想的一样，这种香烟里面混合了法国烟草和印度大麻，和其他器具一起使用的时候真是美妙至极，让它们的妙处更妙了。

有时我疲惫又迟钝，有时我喝多了反胃，有时候痛经，但是只要一打开箱子，我就兴奋了，就像一条狗，听到女主人说“骨头”就激动得发抖，就忍不住奴颜婢膝起来。

我的每一次献媚都让戴安娜更加满意。

“这小收藏真是太让人得意了！”她说。完事后，我们躺在弄脏的床单上一起抽烟。除了束身内衣和一双紫色的手套，她什么都没穿。我只戴着假阳具。有时上面挂着一圈珍珠。她把手伸到床脚，摸着那个打开的盒子大笑。有一次她说：“我给你的礼物里面，这个是最好的吧？你在伦敦的哪个地方还能找到第二个？”

“找不到！”我说，“你是这个城市里最大胆的婊子！”

“没错！”

“你是最大胆的婊子，你的私处最好了。如果做爱是个王国，哦，妈的，那你就是女王……”

这些话都是被我的女主人调教出来的，但是从自己口中听到这样淫靡的话语，我依旧感到吃惊，同时也为之所挑逗。我和姬蒂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么说话。我没有“干”过她，我们没有做爱；我们只是亲吻和颤抖。我不会用“屄”来形容她的两腿之间——实际上，我们共度的那些夜晚，我从来没有用词语来描述过任何器官……

让她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就好了，我心想。我躺在戴安娜身边，戴安娜又去摸那个盒子，然后靠过来摸我。

“看看我是谁的女主人！”她叹了口气说，“看看，看看我拥有的是什么！”

我会在床上吸烟，把床单都弄得歪歪斜斜。我躺在那儿笑，她朝我爬过来。有一次我把烟掉在丝绸的床罩上，我们一边做爱，一边笑着看它烧尽。有一次我抽得太多了，反胃呕吐。戴安娜把布莱克叫过来，对她说：“看看我的荡妇，布莱克，哪怕是脏兮兮的也那么光彩夺目！你见过这么俊俏的小畜生吗？见过没有？”布莱克说没有，然后把毛巾浸在水里，给我擦嘴。

后来，是戴安娜的虚荣让我摆脱了囚禁。我在她家住了一个月，除了在花园里散步都没出过门，也几乎没有踏上伦敦的大街，直到一天晚上，她说我该理发了。我抬起头，想着她要带我到苏荷区理发，然而，她只是叫来了仆人。我坐在一把靠椅上，布莱克拿着梳子，管家拿着剪子给我理发。“慢点剪，动作轻一些！”戴安娜边看边说。胡珀太太站得离我更近了，给我整理眉毛上方的头发，我感觉到她贴近我脸颊的呼吸，急促而滚烫。

这次理发只是后面更多好事的开端。第二天早上我在戴安娜的床上醒来，她用过去那种谜一般的微笑看着我说：“你必须起床了。我今天给你准备了个礼物。实际上是两个礼物。第一个在你房间里。”

“礼物？”我打着哈欠问。其实，最近这个词对我来讲已经失去了魔力，“是什么礼物，戴安娜？”

“一件西服。”

“什么样的西服？”

“外出穿的西服。”

“外出？”

我立刻就跑去了。

从我第一天在邓迪太太家穿裤子开始，我已经见过各种各样的男装。从最普通的到童话剧穿的，从军装到女性化的，从土黄色粗布到黄色天鹅绒的；有士兵制服，有水手服，有男仆装，有男妓穿的，学徒穿的，有花花公子的装束，也有喜剧演员的衣服——这些我都穿过，而且都穿得合身美观。但戴安娜别墅里的这一件是我穿过的最华丽最可爱的，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它的细节有多么精美。

一件乳白色的外套，一条同色的亚麻裤子，一件背心，颜色稍暗一些，背面是丝质的。这些礼物放在一个天鹅绒内衬的盒子里。我在另一个包裹里发现了三件全棉衬衫，一件比一件颜色更浅，每一件都那么精致，像绸缎一样闪亮，又像珍珠的表面一样散发着光泽。

然后还有和新牙一样洁白的领口，猫眼石的袖扣，以及金色的袖链。有一条领带，一个琥珀色的波纹绸领结，当我把它们从包装纸里拿出来的时候，它们闪着光，微微褶皱，就像蛇一样从我的指尖滑落到地板上。一个扁平的木盒子里装着手套，一对山羊皮的，上面有暗扣；一对鹿皮的，散发着麝香的味道。在天鹅绒的包里我找到了袜子、衬裤和内裤，质地并非我一直穿到现在的法兰绒，而是针织绸。还有一个和领带相称的小礼帽给我戴，一双栗色马皮的鞋给我穿，如此温暖而精致，让我不由得把脸贴在上面，然后又亲了它一口，最后还舔了舔。

我最终看到了包装纸下面的东西：一打手帕，每条都和衬衫一样质地优良而纤巧，绣着小小的字母N.K.[35]，看起来线条流畅。这套衣服的每个细节都那么精致，那材质和色泽深深吸引了我，但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它明确而永久地镌刻了我和这个美妙新家的女主人的激情，以及她对我的慷慨。嗯，这点是最让我满意的。

我洗了个澡，对镜穿衣，然后拉下百叶窗，端详着吸烟的自己。我看起来，我想我可以毫不脸红地说，我看起来像一个赐礼。这件西装就像所有昂贵的服饰一样，有着自己的风度和气派，能让任何人穿起来都显得帅气。不过戴安娜的选择很明智。漂白的亚麻很衬我头发苍白的金色，也很衬我的肤色——我当男妓时脖子和手腕晒黑了，现在又变白了。脖子上琥珀的闪光衬托出我蓝色的眼睛和黑色的睫毛。笔直的裤线让我的腿显得更加细长。扣子那里有一块凸起，因为我在那儿塞了一只有香气的鹿皮手套。我看着自己，感觉自己几乎有着扰乱人心的魅力。在有着木质镜框的镜子里，我的左腿微微弯曲，一只手轻轻放在大腿上，另一只夹着一根烟，准备放在我微微泛着玫瑰色的嘴唇上。我看起来简直不像我自己了，而是像一幅活了的图画，一个金发的神或者天使，被嫉妒的艺术家钉在镜子后面。我惊叹不已。

门口传来一阵动静。我转过身，看到戴安娜站在那儿，她一直在看我，而我只顾注视着自己，着迷于自己的美貌，没有注意到她。她手里捧着几朵花，想别在我领子上。她说：“应该用水仙花呢，我没想到。”她拿来的是紫罗兰。她往我领子上别花的时候，我低下头，闻到了花香。其中一朵已经盛开的花散落到地毯上，被她的高跟鞋碾碎了。

当她弄完我胸前的花，又拿起我手中的烟吸了一口，回来欣赏自己的手艺，就像很久以前沃尔特在邓迪太太家那样。似乎我的命运就是被人打扮、被人欣赏。我并不在意，只是想起自己那件蓝色哔叽外套，那些纯真的日子，然后大笑起来。

这笑声让我的眼睛一阵酸涩，看上去闪闪发光。戴安娜看到，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们会引起轰动的，”她说，“她们都会仰慕你，我敢说。”

“谁？”我问她，“你把我打扮起来是为了谁呢？”

“我要带你出去，见我的朋友。我要带你，”她用手摸了摸我的脸说，“去我的俱乐部。”

这个地方叫卡文迪什女士俱乐部，坐落在萨克维尔街，皮卡迪利广场北边。我对这条路很熟，对这片都很熟，但是从来没有注意过这栋建筑——戴安娜让希林载我们靠近了一栋狭窄的灰色建筑。我感觉里面的楼梯也会很窄，因为这个地方的名牌很小，门很窄。然而只去过一次我就记住了。

如果你今天有兴趣到萨克维尔街，可以试着找找这个地方，在这条街上走个三四遍就看到了。当你看到一栋灰色建筑，停下来向上看。如果你看到有一位女士站在阴暗的门槛处，好好注意一下她。

她会走到大厅里，就像我和戴安娜那天进去时一样。大厅看起来很不错，里面有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位外表整洁朴素的女士，相貌平平，看不出年纪。我第一次去那里的时候，那个女人是霍金斯小姐。我们进去时她正在登记，她看了一眼戴安娜，笑了笑。当她看到我时，便收起了笑容。

她说：“莱瑟比夫人，见到你真好！杰克斯太太正在休息室等你。”黛安娜点了点头，在名单上签上名。霍金斯小姐又看了我一眼说，“这位先生能在这里等你吗？”

戴安娜继续签名，眼都没抬，“别这样嘛，霍金斯。这是我的女伴，金小姐。”霍金斯小姐非常认真地看了看我，脸红了。

“哦，那当然可以，莱瑟比太太，虽然我不能代表所有的女士，但可能会有人觉得有点——不同寻常。”

“我们来这儿，”戴安娜盖上笔帽说，“就是为了不同寻常。”她转过身来打量着我，伸手给我理了理领带，舔舔戴着手套的指尖，抚平我的眉毛，最后摘下了我的帽子，给我捋了捋头发。

她把帽子交给霍金斯小姐，然后紧紧挽着我的胳膊，领我上楼进入休息室。

这个房间就像下面的大厅一样宽敞。我说不准现在它是什么颜色了，那些日子大厅里铺着金色的锦缎，地毯是乳白色的，沙发是蓝色的……总而言之，都是穿在我身上的美妙颜色，或者说，我这身打扮就是来搭配它的。我不得不承认，这个想法令人不安，有那么一秒钟，戴安娜的慷慨似乎并没有早上我照镜子时那么令人自满了。

不过我想起来，所有演员的打扮也都是为了和舞台相称。而这是一个怎样的舞台啊，还有这么多观众！

一共有三十个人吧，我想——都是女士，都坐在桌前，拿着饮料和报纸。这些人都是那种走在街上会泯然众人的，但是她们聚在一起却极其怪异。她们的着装谈不上异常，但非常特别。她们穿的是裙子，却像那种裁缝专门做出来标新立异的衣服，像是匆匆缝制的男装。好多人穿的像是外出服或者女骑装。有些人戴着夹鼻眼镜，有些戴着用丝带拴着的单片眼镜。有一两个人的发型非常惊人。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女性聚会上见过这么多领带。

当然，我不是一下子注意到所有这些细节的。这个屋子非常大，戴安娜带我慢慢穿过房间，我便有时间仔细环顾四周。我们穿过了一阵密不透风的安静。自从我们出现在门口，这里的女士们便扭过头来看，眼珠子跟着我转。我也不知道她们是和霍金斯小姐一样把我当成了男人，还是像戴安娜一样立刻就看穿了我的伪装。无论如何，我听到有人在说“上帝啊！”，还有另外一声惊叹回荡在我耳边，“我的天……”我感觉到戴安娜在我身旁一动不动，十分得意。

然后又是一声大喊，坐在屋子角落桌子边的一位女士站起来说：“戴安娜，你这个老流氓！你还真是办到了！”她拍了拍手。她旁边站着两位女士，满面绯红。其中一个把戴着的单片眼镜往鼻子上扶了扶。

戴安娜把我领到她们面前，向她们介绍了我，比刚才向霍金斯小姐介绍我时更彬彬有礼，但仍旧称我是她的“女伴”，于是女士们都笑了。其中第一个站起来欢迎我们的女士抓住了我的手。她手上夹着一根粗短的雪茄。

“亲爱的南希，”我的女主人说，“这位是杰克斯太太，是我在伦敦的老朋友了，也是最臭名昭著的。她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想教你学坏。”

我朝她鞠了一躬说：“我希望如此，真的。”杰克斯太太叫了一声。

“还会说话！”她指了指我的脸和我的衣服说，“这家伙还会说话！”

戴安娜笑了，扬了扬眉毛说：“还行吧。”

我眨了眨眼，杰克斯太太仍握住我的手，现在又紧紧抓着。“戴安娜对你真是残忍，南希小姐，不过你别介意。我们卡文迪什的每个人都渴望见到你，想让你成为我们特殊的朋友。你一定要叫我‘玛丽亚’”——她的发音很复古，“这位是伊夫琳，还有迪基。迪基，你也看到了，她在这儿喜欢把自己当男孩。”

我朝这几位女士鞠了个躬，前者笑了笑，而那叫迪基的（就是戴着单片眼镜的那个，我敢肯定那是个平光眼镜）只是点了点头，看起来很高傲。

“这位就是新的卡利斯托[36]了，对吧？”她说。

她穿着一件浆过的衬衫，系着领结，头发很长，梳成辫子，抹了头油，看起来很光滑。她大约三十二三岁，腰很粗，上嘴唇像男人一样黑。在1880年代，她应该算得上是很帅了。

玛丽亚又捏了捏我的手指，转了转眼珠，然后侧过脸去。因为她非常矮，我不得不弯下腰。她说：“好了，亲爱的，现在你必须满足我们的好奇心。我们想知道你和戴安娜邂逅的全过程。她什么都不告诉我们，除了那天晚上很暖和，街上车水马龙，月亮在云朵里翻滚，像一个喝醉了的女人在寻找情人。告诉我们，南希小姐，告诉我们吧！月亮真的是在云朵里踉跄，像一个喝醉了酒的女人吗？”她吐出一个烟圈，凝视着我。伊夫琳和迪基歪着头，等着我讲故事。我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玛丽亚，迟疑了片刻。

“没错，”最后我说，“如果戴安娜这么说的话。”

听到这话，戴安娜发出了一串低沉而响亮的笑声，节奏仿如钻土机，让人吓了一跳。戴安娜握着我的手，在沙发上给我腾了个地方，让女服务员给我们拿来饮料。

其他桌上的女士们仍在看我们，我不由得注意到，其中有些人是相当挑剔的，她们或交头接耳，或窃笑夹杂着喘息。但是我身边这几位都毫不在意。玛丽亚一直在看我，当我们的饮料送上来时，她的视线越过酒杯向我暗送秋波，“敬你们两位女中豪杰！”她一边说一边冲我眨眼。戴安娜转过头去听伊夫琳女士的故事。她说，“真是个丑闻啊，戴安娜，你肯定没听说过这种事！她同时追求七个女人，岔开时间和她们约会，其中一个还是她嫂子！她把她们放在一本相册里，我的天啊，我看了简直吓死了！都是她从她们那儿剪下来或拽下来的鸡零狗碎，我看到的有睫毛，剪掉的手指甲、脚趾甲，用过的卫生巾，还有毛发！”“毛发！”戴安娜意味深长地打断了迪基。

“她把那些毛发做成了戒指之类的饰品。迈尔斯勋爵看到了一个胸针，问她是哪儿买的，苏珊告诉他是用狐狸尾巴上的毛做的，还说可以给他做一个，送给他的妻子！你能想象吗？现在你可以在各种时尚派对上看到迈尔斯太太胸前佩戴着苏珊·戴克嫂子的阴毛！”

戴安娜笑了，“苏珊的丈夫知道吗？他不介意？”

“介意？是他给苏珊的珠宝买单的！他还到处吹嘘呢，我亲耳听他说的，他想把自家的地产命名为新莱斯博斯岛[37]。”

“新莱斯博斯岛！”戴安娜轻声说，然后打了个哈欠，“有了那个老女同性恋苏珊·戴克，那真要成一个莱斯博斯岛了……”她向我转过身，低声说，“给我点根烟好吗，孩子？”

我从口袋的玳瑁烟盒里取出两根烟，用我口中的烟点着，然后递了一根给她。那些女士们都在看我，真的，她们哪怕是在大笑或者饶舌的时候都在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侧身弹了弹烟灰，她们就朝我眨眼。我用手捋了捋头发楂儿，她们的脸就红了。我张开穿着裤子的腿，展示那个突出的部分，玛丽亚和伊夫琳同时在靠背椅上向后挪了挪，迪基拿起白兰地一饮而尽。

过了一会儿，玛丽亚又过来了，她说：“好了，南希小姐，我们还等着听你的故事呢。我们想了解你的一切，但是现在，你除了戏弄我们，还什么都没说。”

我说：“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们问戴安娜吧。”

“戴安娜只会说漂亮话，不会据实相告。告诉我吧，”她的语气亲切起来，“你是在哪儿出生的？是一个很贫苦的地方吗？那种你们十个姐妹挤在一张床上的贫民窟吗？”

“贫民窟！”我突然想起自家的客厅，我很久都没有那么清晰地想起灶台上搭着的那些随风飘荡的布了。我说，“我出生在肯特郡，惠特斯特布尔。”玛丽亚只是看了我一眼。我继续说，“惠特斯特布尔，就是产牡蛎的地方。”

听到这个，她扭过头说：“哦，亲爱的，那你是条美人鱼了！戴安娜，你知道吗？一条惠特斯特布尔的美人鱼！谢天谢地，”她把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拍了拍，“还好你没有尾巴。有尾巴就没办法了，是吧？”

我没法回答。在想起我们家的客厅之后，关于姬蒂的记忆在我脑海中清晰浮现，我想起她更衣室的那扇门。美人鱼小姐，她曾这么唤我；当她在斯坦福希尔看到我哭的时候，又一次这么唤我，还吻了我的眼泪……

我深吸一口气，把烟放在嘴边。这根烟快抽完了，我几乎烫着了自己，正当我笨手笨脚摆弄的时候，烟掉了，掉在沙发上，弹了一下，然后滚到我的两条腿之间。我伸手去够——女士们盯着我看，吓了一跳，还在燃烧的烟落在我的屁股和凳子之间。我跳起来，终于找到了它，用力拉了拉裤子。我说：“见鬼，不知道是不是把这该死的裤子烫坏了！”

我说这话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大，于是在这个房间里，从我身后传来了一声叫喊：“天啊，莱瑟比夫人，这真让人无法容忍！”一位女士站起来，朝我们的桌子走来。

“我必须抗议，莱瑟比夫人。”她走过来说，“我必须抗议，以在座的女士以及没来的女士的名义，抗议你给我们俱乐部造成的巨大破坏！”

戴安娜懒懒地抬起眼睛对她说：“破坏，布鲁斯小姐？你是说我的女伴金小姐？”

“对，女士。”

“你不喜欢她吗？”

“我不喜欢她的用词，夫人，也不喜欢她的衣服！”她穿着一条丝质裙子，系着腰带，打着领结，领结上有一枚胸针，是一个银质的马头。此刻她站在戴安娜旁边等着她的答复，过了一会儿，戴安娜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我看我们必须服从会员们的意见。”她站起身来，把我拉过去，十分招摇地靠着我的胳膊，“南希，亲爱的，看来你的衣服对卡文迪什来说太大胆了。我看我必须带你回家脱下来。现在，有谁想和我们一起回费里西蒂广场找点乐子的？”

屋子里泛起一阵涟漪。玛丽亚先站起来，拿起她的步行手杖。“赶紧，赶紧！”她大声说，然后唤道，“来，沙丁！”我听到她椅子后面传来一声犬吠，这才发现她的裙子下面躺着一条狗，一条非常漂亮的小灵狗，用猪皮的绳子拴着。

迪基和伊夫琳也站起来了，戴安娜朝布鲁斯小姐点了点头，我向她深深鞠了一躬。我们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我们看，现在我们出去的时候也是如此。我听到布鲁斯小姐回到座位上，有人喊：“干得好，瓦妮莎！”但是另外一位女士在我过去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看，对我眨眼，还有一个坐在靠门的桌旁的女士站起来对戴安娜说，希望金小姐的裤子没有烧得太严重……

这条裤子确实毁了。回到费里西蒂广场，戴安娜让我在玛丽亚和伊夫琳面前走了走并且弯下腰，看看裤子烧成什么样了。她说她会给我再订一条裤子，和这条一样。

“你真是捡到宝了啊，戴安娜！”玛丽亚说。伊夫琳拍了拍我的裤子。玛丽亚说话的语气就像戴安娜从哪个乱七八糟的市场里淘到一个雕塑或者钟表。她不介意我是否听到。有什么关系呢？她是认真的，认真的！她眼中流露出羡慕之情。被人羡慕，被这些有品位的女士羡慕，嗯，我也知道这不是被爱，但它仍然意味着某种东西。而且，我精于此道。

谁能想到我会这么精于此道呢！“脱下衬衫，南希，”戴安娜说，“让女士们看看你的内衣。”

我照做了。玛丽亚再次大喊：“真是个宝！”

13

我相信，戴安娜的那一大票朋友认为我们的结合纯属异想天开。有时我能瞧见她们看向我们这里，嘴里嘟囔着——“戴安娜的新欢”。她们就是这样称呼我的，仿佛我是一道炙手可热的佳肴，而挑剔的味蕾迟早会对此厌倦。反倒是戴安娜自己，自从找上了我，似乎更不愿意放我离开了。凭借那趟卡文迪什俱乐部的短暂拜访，戴安娜着手为我打造了份全新事业——她的固定伴侣。现在，我被带去旅行，出访以及远足的次数与日俱增；收到的西装也越来越多，好让我进入角色。我变得沾沾自喜起来。曾经，我还蔫蔫地坐在会客室的椅子上，指望她能赏枚金镑送我回去。如今，当听见夫人们窃窃私语着“这个戴安娜·莱瑟比的怪胎”时，我也只是拂去外套袖口的线头，从口袋里掏出绣有首字母的手帕，摆出一个微笑。从1892年的秋天到了冬天，再到1893年的春天，我依旧是戴安娜的心头好，夫人们的闲言碎语也渐渐散去。我终于不再是戴安娜心血来潮的新欢，而是直接成了她的男孩。

“来吃晚饭，戴安娜。”

“来吃早饭，戴安娜。”

“九点钟过来，戴安娜，带上那男孩。”

她们会这样称呼是因为现在的我一直都是以男孩的身份与戴安娜一同出行，甚至当我们走出卡文迪什的萨福主义者群体，走入商店，进到餐厅，到公园漫步，到外面的世界闯荡时，我依然如此打扮。如果有人问起我，她会很有底气地介绍说：“我的保镖，内维尔·金。”有些夫人也会求她介绍我，我猜她们家里是有个待嫁的女儿。这时她会转移话题说：“他是名国教高派教会教徒，太太……”她低语道，“他注定要献身教会。这是他最后一个社交季了，之后他就要受领圣职……”

是戴安娜又把我带回了剧院——我畏畏缩缩地被她领进位于脚灯旁的包厢，又在吊灯变暗时哆嗦了一下。这些剧院都无比宏伟，正是她喜欢的那类。照明用的是电而非燃气。人们皆是正襟危坐，我感觉毫无乐趣可言。我对演出挺满意的，但更多时候我会把目光投向观众——总是能看到数不清的眼睛和观剧望远镜，当然啦，他们的目光也会从舞台移开，转而锁定在我身上。我还看见了几个昔日卖身时的熟人。一次我正在剧院的盥洗室里洗手，感觉到有位绅士对我上下打量——他并不知道他曾让我亲吻过他，就在杰明街尽头的小巷里。之后我又在观众席里看到了他，还有他的妻子。又有一次，我看见了艾丽斯甜心，那位在莱斯特广场对我关爱有加的玛丽——安妮。他也坐在包厢里，认出我之后，送来了一枚飞吻。他同两位绅士一道。我挑起了眉毛，他翻了个白眼。随即他看见了与我坐在一起的人——戴安娜和玛丽亚——便瞪大了眼睛。我朝他耸耸肩，他看上去若有所思——之后又翻了个白眼，仿佛在说，好一笔买卖！

就像我之前讲的，所有这些地方，我都是扮成男孩去的。实际上，只有去卡文迪什时我才能作女孩打扮。那是这座城市里唯一一处戴安娜能让我穿上裤子并不怕为人所知的地方。可自从布鲁斯小姐那次抱怨之后，她们引进了一条新规矩，之后我都是穿着裙子被领进去的——戴安娜给了我置办了一些，可我现在已经不记得它们的剪裁和颜色了。在俱乐部里，我坐那儿喝酒抽烟，被玛丽亚调戏，被其他女士注视，而戴安娜则和朋友们会面或是写信。她经常这么做，我想我猜得没错，她以乐善好施的慈善家而闻名，而女士们也有意结交她。她给一些慈善机构捐钱，送书给监狱里的女孩。她还参与制作了一本女性参政的杂志，名字叫《箭矢》[38]。她参与了所有事务，由我常伴左右。要是我凑上前拿起张报纸或是名单读来消遣，她会把纸片抽走，就好像辛苦地盯着那么多字看会累着我一样。最终我只能专注于《潘趣》[39]杂志上的卡通画了。

我公开露面的场合只有这些，并不太多——我说的这段时期大约持续了一年。戴安娜把我看得很紧，大部分时间都把我放在家中展示。她说她要限制别人在我身上的目光；还说她害怕我会像照片一样，因为被触摸太多次而褪色。

我说到的展示，当然，我是说真的：那是戴安娜秘密的一部分，将人们嘴上说的暗喻和调笑化为真实。我曾经为玛丽亚、迪基和伊夫琳摆过造型，穿着那条有香烟烫痕的裤子和丝质的内衣。她们第二次来的时候，还带了另一位夫人，戴安娜要我另外换身西装给她们摆造型。从此以后，这变成了她的一种娱乐：把我放进一件新衣服里展示给宾客，或是让我在她们之间穿梭，为她们斟酒点烟。有一次她把我打扮成马夫，穿着齐膝的紧身马裤还戴着顶扑了粉的假发。这装束和我当初演《灰姑娘》里的角色打扮差不多，只不过我在不列颠剧院的马裤可没这条那么贴身，裆部也没这样硕大。

马裤的怪诞激发起她更多的灵感。她看厌了绅士套装，开始以角色扮演的方式来展示我——在客厅里，她让我打扮好站立在一张小小的天鹅绒帷幔后面。展示一周举行一次。女士们过来吃晚饭时，我穿着男装和她们一同用餐；等到她们喝起咖啡吞云吐雾时我再离开，溜回自己房间换上装备。在她们去客厅的路上我已经在帷幔后面摆好造型；准备好后，戴安娜就会拉动一根带穗的拉绳揭开我身前的帷幕。

有时我是珀尔修斯[40]，手提弯刀和美杜莎的头颅，脚穿一双搭扣及膝的绑带凉鞋。有时我是背着翅膀、手持弓箭的丘比特。我当过圣塞巴斯蒂安[41]，缚在一根木桩上——我还记得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固定住箭矢不让它们垂下来。

这之后有一晚，我当上了亚马孙女战士。我依然背着丘比特的弓，但这次还露出了一侧乳房，戴安娜给乳头上了胭脂。到了下一星期，她说我既然已经露了一个，不妨把两个都亮出来——我成了法国的自由女神玛丽安娜，头戴弗里吉亚软帽，扛着大旗。

再下一个星期，我是莎乐美：美杜莎的头颅又派上了用场，不过这次是被放在盘子里，粘上了胡子；女士们拍着手，我一边起舞一边脱得只剩衬裤。

这之后的又一个星期——好吧，那星期我是赫马佛洛狄忒斯[42]。我头顶桂冠，通体涂抹着银色的油彩——身上一丝不挂，只是在胯部绑着戴安娜的阳具先生。女士们喘着粗气渴望见到他。

这令他战栗。

当这股战栗一如往常地在我身上起作用时，我想起了姬蒂，想她是否依然穿着男装头顶高礼帽，唱着《情人与妻子们》这样的歌曲。

戴安娜随后过来，把一支粉红色香烟放在我唇间，领我走进人群，让夫人们抚摸那根皮带。这之后我心里想着的到底是姬蒂还是戴安娜，我说不上来。我相信，当时的我觉得自己再次成了皮卡迪利的男妓——或者不是男妓，而是男妓的客人。因为当我抽搐哭喊时，阴影中只会投来微笑；当我颤抖流泪时，阴影中便传来了笑声。

我对此无能为力，一切尽在戴安娜的掌握。她是如此大胆，如此狂热，拥有恶魔一般的机敏。她如同一位女王，掌管着属于自己的奇异宫廷——从这些聚会中我看出了这一点。女人们渴望认识她，并且瞩目她。她们会带礼物过来，“这是给你那件收藏品的”——她的收藏品不仅是她们的谈资，也是她们嫉妒的对象。当她摆出一个姿势，她们会抬头仰望；当她开口说话，她们会侧耳倾听。我相信一定是她的声音俘获了她们——那种低沉悦耳的音色，曾在一个深夜把闲逛的我引诱进她内心的黑暗世界。一次又一次，我听见争论在戴安娜的一声叫喊或是低语中瓦解；一次又一次，在拥挤的房间里，零零散散的对话逐渐收声，只因说话者纷纷转向她一连串的逸闻妙语，或是接连臣服于她抑扬顿挫的韵律。

她的大胆具有感染力。女人被她吸引，为之着迷。她像是一位歌者，足以撼动全场。她像癌症，又像霉菌。她就是自己编写的狂热罗曼史中的一名主角——你要是把她与家庭女教师和修女放在一间屋里，或许不出一个钟头她们已经扯下自己的头发编成了一条鞭子。

听起来，现在的我对她感到厌倦。但那时我可没有。我怎么会厌倦她呢？我们曾是一对完美的搭档。她淫荡，她大胆——但谁能将这种大胆化为现实？谁又能见证她的激情、她强大的感召力？在她费里西蒂广场的家中，在独特的迷醉气氛之下，一切俗世平凡的法则统统停摆，谁来见证由放荡主导的飨宴？除了我，还有谁？

我是她一切欢愉的见证。我是她情欲留下的痕迹。她必须拥有我，或失去这一切。

而我也必须拥有她，不然就一无所有。我无法想象她为我框定的生活之外的生活。她已经唤起了我体内特殊的渴求。我暗忖，除了戴安娜和那群女同性恋，还能有什么人可以平息这种对同性的异常渴求？

说起我新生活中的一项特质，即我已经失去了时间流逝的观念，日复一日，周复一周，脱离了正常的作息。戴安娜和我常常做爱至凌晨，到傍晚时分才吃早餐；或者在正常时间醒来，放下窗帘赖在床上，之后在烛光下享用我们的午餐。有一次我们拉铃叫布莱克，她是穿着睡袍过来的：那是凌晨三点半，她是从睡梦中被我们叫醒的。还有一次，我被鸟鸣唤醒，眯缝着眼看见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屋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个星期没见过太阳了。在佣人们的辛苦操持下，整座宅子都温暖如春，无论我们去哪里，都有一辆马车按我们的要求接送，季节的轮转于我都失去了意义。直到戴安娜把丝质的外出服换成绒布的，从纱罗斗篷换成貂皮斗篷，而我的衣柜里则挂满了羔羊皮、驼毛和粗花呢外套，我才意识到冬天已经来临。

在这堆陈年旧事里，哪怕沉浸于费里西蒂广场的迷醉氛围之中，哪怕被无数奢华享受包围时，有一个纪念日我依然无法轻易忘怀。那是在我成为戴安娜的情人快满一年的一天，我被一阵翻阅报纸的抖动唤醒。我的情人正在我身旁阅读晨报，一行大标题映入我的眼帘：爱尔兰将于六月三日公示自治法案。我大叫一声。并非上面的话刺激了我——它们于我毫无意义。而是这个日期对我来说，就和我自己的名字一样熟悉。六月三日是我的生日，在这个星期我就要满二十三岁了。

“二十三！”戴安娜听后说道，“多么风华正茂的年纪！你依旧拥有炽热的青春，如同蠢蠢欲动的恋人，光阴却从幕帘后探出脑袋朝外窥视。”哪怕是在一大早，她都能够夸夸其谈，而我只是打了个哈欠。不过接下来她说我们必须庆祝一下，这令我雀跃不已，“我们该做些什么呢，”她说道，“做些以前没做过的？我该带你去哪儿呢……？”

最后她灵光一闪，选择了歌剧院。

对我来说这主意听上去很糟糕，不过我不打算表现出来——那时我还没有对她心生恼怒，那是在之后的日子里才发生的。我依然还是个小孩，一心扑在庆祝自己的生日上。我的生日终于到了，还有礼物——礼物总是吸引人的。

早饭时，我收到了两个金色的包裹。大的那个里面装着一件斗篷——穿去看歌剧恰到好处，而且相当华丽。可我早已料到会是这个，压根没把它算作一件礼物。然而第二件包裹给了我莫大的惊喜。它又轻又小，我立马知道这定是一件珠宝——也许是一对袖扣，或者是别在领巾上的饰钮，也可能是枚戒指。迪基在她左手的小指上就戴着一枚，我很是羡慕——是的，我肯定那就是一枚戒指，和迪基的一样。

可那并不是戒指。而是一块表，银色的，配有细长的皮表带。有两根黑色的指针显示小时和分钟，飞速转动的那根是用来记秒的。表盘上安着块玻璃，指针靠上发条来驱动。戴安娜瞧见我把它握在手里时便笑了。“这是给你戴在手腕上的。”她最后才说。

我惊喜地望着她——那个时候还没有人戴腕表，这完全就是件新奇的进口货——我随即想把表扣到手腕上。当然，我没法自己戴上，就和费里西蒂广场里的许多事物一样，你需要一个女仆前来料理。最后是戴安娜给我戴好的。之后我俩坐在一起盯着小小的表盘，看秒针飞快地掠过，听着它的嘀嗒声响。

我说道：“戴安娜，这是我见过的最美妙的东西！”她红了脸，看上去很满意：她是个荡妇，但也是个人。

玛丽亚过来后，我向她展示了手表，她微笑着点点头，隔着皮表带摩挲着我的手腕。之后她笑起来：“亲爱的，这个时间不对！你把它设在了七点，可现在才四点一刻呢！”

我又看了眼表盘，诧异地皱起眉。我一直只是把它当作条手链在戴，还没想过用它来看时间。为了玛丽亚，我当即把指针挪到了4和3—可实际上没有这个必要，当然，其实我从来都没有必要给它上发条。

那块表是我收到的最好赠礼，但还有其他礼物。玛丽亚送了一支象牙手杖，银质的顶端饰有流苏，和我的剧院新装扮十分相衬。实际上，那一晚我和戴安娜成了引人注目的一对，为了匹配我的行头，她穿了身黑白银三色的礼服，是在沃斯[43]定制的。我深信我们看上去就像刚从时装画报上走下来的。走路时，我确保自己的左手臂端得笔直，好亮出那块表。

我们在苏法利诺餐厅的一个包间里吃的晚饭，同迪基和玛丽亚一起——玛丽亚还带着沙丁，她的小灵狗，并把一个碟子里的佳肴喂给它。侍者们已经得知今天是我的生日，纷纷围拢过来，为我斟酒。“这位年轻的绅士今天几岁了呢？”他们问戴安娜。听他们的口吻就知道他们觉得我比自己的实际年龄还要小些。我猜，他们将戴安娜认成了我的母亲。出于多种原因，这念头可不妙。有一次，我停下擦鞋，戴安娜和她的朋友们就站在一旁看着。擦鞋人看了一眼迪基，和许多普通人一样，他把女同性恋气质当成了某种家族遗传，便问我迪基是不是我阿姨，带我出来玩上一天。亏得她的长相，我被错认成个小男生倒也不错。她有几次试着在穿戴上和我较劲。像是在我生日那晚，她穿了件带袖扣的衬衫，长裙上面罩了件男士短斗篷。可是在脖颈处她却戴了个花边领饰——换作我才不会穿得这么女里女气的。她自己没觉得——她要是知道一定会吓坏的！——她就像个疲倦的玛丽——安妮，就是有时你会在皮卡迪利看到的，被年轻男孩包围着的那种，他们在那儿卖了那么久，被视为“女王”。

我们的晚餐相当豪华，用完餐后，戴安娜派侍者去雇马车。就像我先前讲的，我觉得她的安排并不算是种款待，但当我们的马车来到皇家歌剧院门口，排进喧闹的队列时，我还是没能抑制住自己的兴奋之情。戴安娜、玛丽亚、迪基还有我一行人进入了挤满绅士贵妇的大堂。我从没来过这儿。这一年里我陆陆续续地被带出去活动，却从未跻身于如此高贵气派的行列之中——绅士们和我一样，身穿斗篷，头顶丝质礼帽，手里拿着观剧镜；女士们佩戴着钻石，她们又长又紧的手套拉得高高的，直到腋下，仿佛刚把整条手臂从装满牛奶的浴缸里捞起来似的。

我们在拥挤的大堂里待了一会儿，其间戴安娜和一些她相识的贵妇相互点头致意，玛丽亚把沙丁抱在胸前，离那些繁忙的脚步、拥挤的队伍还有晃荡的斗篷远远的。迪基说要去给我们端一托盘的饮料来，说着就走了。戴安娜开口了：“给我们寄存一下外套行吗，内维尔？”她朝一个柜台点点头，那里站了两个穿制服的男人，正在接收斗篷。她转过身让我脱下她的外套，玛丽亚也一样。我拿着它们艰难地穿过大堂，随后站定解下了自己的斗篷——全程我的脑子只想着：这是个多么华丽的聚会啊！我在这儿看上去是多么漂亮！还特别确认了下我手里的外套没有垂落下来把手表盖住。柜台前大排长龙，我无所事事地等在队伍里，开始看着那两个员工从绅士那儿接过斗篷并提供票据。其中一个身材消瘦，脸色蜡黄——他可能是意大利人。另外一个是黑人。最后总算排到了我，那人在我递上外套时歪了下头，我才认出他是比利小子，我在不列颠剧院的烟友。

起初，我只是瞪大了眼，说真的，那时候我正盘算着如何在他认出我之前逃之夭夭。但他来取我的外套时我没能松手，他抬起视线时——我就知道他压根没认出我来，只是在纳闷我在犹豫什么，对此我感到十分抱歉。我开口说道：“比尔。”他看上去更疑惑了。然后他回道：“先生？”

我咽了口唾沫，又说道：“比尔，你不记得我了？”我凑上前压低声音：“我是南，”我说，“南·金。”他变了脸色，说道：“我的上帝啊！”

队伍变得更长了，我身后传来一声叫喊：“耽搁了老半天是怎么回事？”比尔从我手里接过外套，迅速走到衣架处挂起来，随后给了我一张票据。他移步到一边，只留下他朋友和外套作一小会儿斗争。我也挪了地方，远离那群拥挤的绅士，现在我们俩隔着桌子面对面，摇摇了头。他的眉毛因为汗水亮晶晶的。他的制服是一件白色短外套，还配了枚廉价的鲜红色领结。

他说：“上帝啊，南，你真是吓了我一大跳！我还以为你是哪个来找我讨债的先生呢。”他看着我的裤子，我的外套，我的头发，“你这个模样晃到这里来是想干吗？”他擦擦眉毛又四处张望了下，“你和经纪人一起来的吗？你不会是有演出吧，南——是吗？”

我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开口道：“你现在可不能再叫我‘南’了，比尔。实际上——”实际上，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他。我犹豫了，可我没法跟他撒谎，“比尔，我现在是以男孩的身份生活的。”

“以男孩的身份？”他大声道，随即拿手捂住了嘴。即便如此，队伍里还是有一两个满腹牢骚的绅士抬起了头。我缓缓地又挪开一点。我重复道：“我现在被当作男孩看待，和一位夫人一道，她照顾我……”听到这儿，他看上去总算有些明白了，点了点头。

他身后的意大利人弄掉了一位绅士的礼帽，惹得绅士啧啧抱怨。比尔说：“你能等一下吗？”便走去帮他的朋友收了另外几件斗篷。随后他又回到我身边。那个意大利人脸色不太好。

我瞥了一眼戴安娜和玛丽亚。大堂的人少了一些，她们正站着等我。玛丽亚把沙丁放下，小狗正挠着她的裙子。戴安娜转过身看我。我看向比尔。

“那你怎么样？”我问他。

他看上去可怜巴巴的，举起手——上面戴了枚结婚戒指。他说：“不错，现在我结婚了，刚结的！”

“结婚了！哦，比尔，我真为你感到开心！是哪个姑娘？难不成是弗洛拉？是不是弗洛拉，我们以前的服装师？”他点点头说是。

“多亏了弗洛拉，”他补了句，“我才能在这里工作。她自己就在附近工作，有一个月是在老莫剧院[44]。她依然，你知道的”——他突然看上去相当尴尬——“她依然，你知道的，给姬蒂当服装师……”

我瞪着他。队伍里的抱怨声越来越大，意大利人投来的怨毒眼神越来越多。他又走回去帮忙处理斗篷、礼帽还有票据。我把手伸向头，用手指捋了捋头发，想要明白他刚才告诉我的事。他和弗洛拉结了婚，弗洛拉依然跟着姬蒂，姬蒂在米德尔塞克斯剧院有个场子。而那儿和我现在站的地方只隔了三条街。

当然，姬蒂和沃尔特结了婚。

他们幸福吗？我接下来想问问比尔。她有没有提起过我？她有没有想起我？她有没有想念我？可等他回来后——他看上去更焦虑了，眉毛上沾满了汗水——我只是问道：“那演出，演出怎么样呢，比尔？”他吸了吸鼻子，答道：“不怎么好，我觉得不好。不能跟以前的比……”

我们两个注视着彼此。他的脸更粗糙了，下巴上长了一点肉，眼周的肤色比我之前认识他时更深。意大利人随后叫道：“比尔，你还不过来？”比尔说他必须得走了。

我点点头，朝他伸出手。他与我握手时，看上去欲言又止。随后他飞快地讲道：“要知道，你那个样子从不列颠剧院离开，我们都感到很遗憾。”我耸耸肩，“还有姬蒂，”他继续说，“真的，姬蒂是我们之中最难过的那个。她和沃尔特一起写了告示，就登在《时代》和《参考周报》上，连着登了好几周。这些，南，你难道就没看见吗？”

“没有，比尔，从来没有。”

他摇了摇头。“而现在，你在这儿，打扮得像个爵爷！”但他向我的西装投去了怀疑的一瞥，接着说道，“你确信吗，你真的肯定你现在一切都好？”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再次望向了戴安娜。她正歪着头追寻我的身影，旁边站着玛丽亚，沙丁和迪基。迪基捧着个放着我们饮料的托盘，把单片眼睛举在眼前，说道：“酒要变温啦，戴安娜。”听上去怒气冲冲的。大堂里的人已经变得稀少，所以我能清楚地听见她讲话。

戴安娜又歪过头说：“那孩子在干什么呢？”

“他在和那个黑鬼讲话，”玛丽亚答道，“衣帽间的那个！”

我感到自己的脸颊烧红了，迅速回头看比尔。他原本跟随着我的目光，可现在被一名递来外套的绅士拦截了，他把外套接过柜台，转身挂上了那排衣架。

“再见了，比尔。”我说，他侧过身点点头，给了我一个难过的微笑作为告别。我退了一步，可又立马回到柜台，手搭上他的胳膊问道，“姬蒂的表演时间，老莫的节目表上排的是什么时候？”

“她的表演时间？”他一边思索一边叠着斗篷，“我不太确定。下半场的开头几个节目里吧，九点半左右……”

随即传来了玛丽亚的声音：“内维尔，是小费有问题吗？”

我意识到，要是再在他那儿多磨蹭一会儿，有些相当可怕的场景会立刻上演。我没有再看他，而是飞快地回到了戴安娜身边，说没什么事，我很抱歉。可当戴安娜举起手想把我之前弄乱的头发抚平时，我感受到比尔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躲开了；当她勾起我的手臂，玛丽亚走近勾起我的另一条时，我的脊背似乎一阵战栗，就好像被一把手枪顶着似的。

剧院大厅本身富丽堂皇，而我只是目光呆滞地注视着一切。我们没有包厢——已经来不及定包厢了——不过我们的座位绝佳，就在正厅前排的正当中。然而，由于我的缘故我们晚到了，正厅几乎已经坐满。我们不得不跨过二十多双腿才能落座。迪基把酒弄洒了。沙丁咬了一位围了狐裘围脖的贵妇。戴安娜最后落座时，抿着嘴唇面色不悦——这根本不是她为我们安排的入场方式。

而我坐下，对她无动于衷，对一切无动于衷。我心里想着的只有姬蒂。她依然在剧院，和沃尔特一起演出。比尔每天都能见到她——之后就能见到她，演出结束后，就在他接弗洛拉的时候。哪怕是现在，就在即将亮相登场的歌剧演员往脸上涂抹油彩时，她也坐在三条街开外的化妆室里上妆。

我正想到这里，指挥出现了，掌声随之响起，灯光熄灭，观众安静下来。等到乐声终于奏响，帷幕拉起之际，我却恍恍惚惚地盯着舞台。而演唱开始后，我一阵哆嗦。上演的歌剧是《费加罗的婚礼》。

我几乎记不起演了些什么。我只是想着姬蒂。不知怎的，我的座位仿佛变得尤其狭窄坚硬，让我不适地扭动挪移，直到戴安娜靠过来小声要求我坐定。我一直在想，那段日子里，我走遍整个城市，害怕会在某个拐角看见姬蒂；我想到了我采用的伪装，就是为了避开她。实际上，在我当男妓的那些日子里，避开姬蒂已经成了我的第二天性，因此纵观伦敦，我会自动规避某些区域绝不涉足；在找寻新的街区之前，我还会花时间思考，不在一些街道做任何逗留。我就像是一个身有瘀伤或者肢体折断的人，学着如何在人群里走动却不挤压到伤口。如今，得知姬蒂离我这样近，这感觉如同我不得不亲手挤压伤口、扭曲残肢一般。乐声渐响，我的脑袋开始作痛，我的座位似乎变得前所未有的狭窄。我看向手表，可昏暗的灯光令我看不清表盘。我得倾斜表面借用舞台上的灯光，可动作时手肘撞到了戴安娜，她愠怒地叹了口气，瞪着我。手表显示八点五十五分——我真庆幸我之前给它上了发条！歌剧正进行到滑稽的那幕：伯爵夫人和她的女仆逼着男孩穿上裙子并把他锁进柜子里，这里的演唱和闹剧简直糟透了。我转向戴安娜，开口道：“戴安娜，我受不了了。我会在大堂那儿等你。”她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可我挥开了，并站起身来，“抱歉，哦！抱歉，哦！”我冲每一位恼火的先生女士招呼了一路，磕磕绊绊地碰到了许多双腿，我步履蹒跚地穿过了一排座位，朝引座员和大门走去。

和舞台的喧闹相比，外面的大堂真是清净。意大利人正坐在衣帽间看报纸。我走向他，他嗤笑一声。“他没在这儿。”我问起比尔时他回答道，“表演一开始他就不在这儿了。你要拿斗篷吗？”

我说不用了。我离开剧院，向德鲁里巷进发——我很在意我的西装、闪亮的皮鞋还有别在翻领上的花。走到米德尔塞克斯时，我看到一群男孩正在研究节目单，并对着表演评头论足。我走上前，越过他们的肩膀猛瞧，想找出那个我需要的名字和节目。

沃尔特·沃特斯与姬蒂，我终于看到了。我震惊地发现姬蒂去掉了“巴特勒”的姓氏，还得借由沃尔特的旧艺名上戏。如比尔所说，他们差不多排在下半场的开头——单子上的第十四个节目，排在一名歌手和中国魔术师后面。

票亭里坐着个穿紫罗兰色裙子的姑娘。我走到窗前，朝大厅点点头，“现在谁在台上？”我问道，“第几个节目了？”她抬起头，看见我的装束，嗤嗤地笑了起来。

“你迷路了，亲爱的，”她说，“你要看的是歌剧，就在拐角那儿。”我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她收起微笑，“好吧，阿尔弗雷德爵爷[45]，”她随后讲道，“现在是第十二个，贝拉·巴克斯特，东区的考克尼女歌唱家。”

我买了张六便士的票——当然，她做了个鬼脸：“早知道我们应该铺块红地毯的。”实际上，我不敢坐得离舞台太近。我想象比利小子跑来剧院告诉姬蒂，他见着我了，还有我的打扮。我依然记得，在一个小剧场里，当你踏出聚光灯，你就能看到观众席和舞台离得多么近。当然啦，加上我的外套和领结，我会变得相当显眼。要是姬蒂在我看她表演时瞧见了我，她本应为沃尔特献歌，眼神却要与我交汇，那将会多么可怕啊！

所以我去了楼上的边座。楼梯特别窄，我转个弯看到一对依偎在一起的情侣。我需要侧过身，贴着经过他们。就和票亭里的姑娘一样，他们瞪着我的西装，随后嗤笑起来。隔着墙我就能听见乐队的敲敲打打。等我登上最高那级台阶到达门口时，敲打声更响亮了，我的心脏随之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最后我穿过大厅，走进昏暗炫目的灯光中，热气、烟雾还有人群散发的臭味几乎让我踉跄。

台上的女孩穿了身火红的裙装，她扯动下身的裙子，好露出里面的长袜。她唱完一首歌时，我正扶着柱子让自己站稳。之后她又唱起了另一首歌。观众似乎对此心知肚明，送上了掌声和口哨。在掌声渐弱前，我穿过走道找到一个空位。它一旁就坐着一长串男孩——显然，这是个糟糕的选择。他们看见我的观剧套装和胸花时，聚拢到一块，嗤嗤窃笑。其中一个举起手咳嗽一声——好像在说“有钱人！”。我不看他们，转而专注地看向舞台。过了一会儿，我掏出一根烟点燃。划火柴时，我的手在颤。

考克尼的女歌唱家终于唱毕，赢得阵阵喝彩。舞台清空了一会儿，观众席传来了喊声、脚步声和骚动。乐队奏响了一段叮叮当当的中式旋律，迎来下一个节目，引得我前排的一个男孩跃起，大叫道：“蒲叮叮！”幕帘升起，魔术师和女孩登场，台上还有口黑色箱子——和戴安娜卧室里的那口没啥差别。魔术师响指一打，出现一阵闪光，噼啪作响，接着喷出一股紫烟。看到这些，那群男孩把手指贴近唇边，吹响口哨。

我已经看过，或者说我觉得自己看过上千遍这样的演出。可现在的我，双唇紧紧夹着香烟，看着这一幕，心中愈发难受不安。我回想起自己坐在坎特伯雷宫的包厢里，心脏怦怦直跳，紧攥着那副蝴蝶结手套的时光，那些日子似乎遥远又陌生。可我曾经对这些如此熟悉，我抓紧了座位上发黏的丝绒布套，望向舞台通向侧翼的一隅，隐约看见有根缆绳垂在灰蒙蒙的地板上，我想到了姬蒂。她就在那儿，就在帷幕后面的某处，也许正在调整自己的装束——不管她穿了什么；也许在和沃尔特或是弗洛拉聊天；也许听着比利小子告诉她碰见我的事，愣愣地出神——也许微笑，也许落泪，也许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没想到呢！”——然后将我抛在脑后。

我把这些可能都想了一遍，此时魔术师变起了最后一个戏法。又来了一阵闪光，然后是更多的烟雾：它们甚至飘到了楼上的边座，呛得全体观众纷纷咳嗽，可他们一边咳嗽一边发出欢呼。帷幕降下，又是短暂的清场，以准备下一个节目。随着灯光师更换了聚光灯的滤光片，舞台上闪过蓝色、白色和黄色的光芒。我抽完一支烟，又摸起第二支。这时，坐在我那排的男孩们都见到了我的动作，于是我递上烟盒，他们一人拿了一支，说着：“真大方。”我想起了戴安娜。我猜想要是歌剧已经结束，她会不会还在等我，一边咒骂一边拿节目单拍着自己的大腿？或者她丢下我，一个人回费里西蒂广场去了？

可之后音乐奏响，帷幕拉起。我望向舞台——沃尔特登场了。

他看上去特别壮，比我记忆里还要壮。也许他又长胖了，也许他在演出服里垫了些东西。他的小胡须精心梳理过，显得特别扎眼滑稽。他穿了条格纹阔腿窄脚裤，配了件绿丝绒的外套，头上戴着圆顶吸烟帽，烟斗插在口袋里。他身后挂着张会客室的布景，身旁放了把扶手椅，他靠在上面唱歌。舞台上只有他一个人。我从没见过他穿演出服以及带妆的样子。他和我有时梦里见到的样子大不一样——梦里的他披着松垮的衬衫，胡须湿漉漉的，手放在姬蒂身上——我又看向他，皱起眉，看到他站在那儿，心里却没什么感觉。

他是个温和的男中音，唱起歌来悦耳动听，他的首个亮相就博得了一阵掌声，现在又迎来第二轮赞赏的鼓掌，还有一两声喝彩。然而，他的歌曲内容却很奇怪：歌里在唱他走丢的儿子，名叫“小杰基”。这歌分成好几节，每部分都以相同的副歌结束——大概是这样唱的，“在哪儿呢，哦，小杰基现在在哪儿呢？”我感到这场景真是诡异，他独自一人唱着这样一首歌。姬蒂在哪儿呢？我深吸了口烟。我没法想象她戴着丝质礼帽，配着领结，拿着花，融入这样的场景里……

突然间我脑海中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沃尔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拿它擦了擦眼睛。我就猜到接下来他会提高声音开始唱副歌，不少声音加入进来，齐声唱道：“在哪儿呢，哦，小杰基现在在哪儿呢？”我在座位上换了个姿势，心想，千万别是那样！哦求你了，求你了，千万别是那样的演出！

可偏偏就是那样。沃尔特正哀怨地唱着，舞台边传来一个尖尖的嗓音：“你的小杰基在这儿呢，父亲！这儿呢！”一个身影奔上舞台，抓住他的手，并亲吻起来。那是姬蒂。她穿着一身小男孩的水手服——一件肥大的白衬衣，系着蓝色宽腰带，白色的灯笼裤，长袜子，以及一双棕色的平底鞋，她背后还有顶草帽，用缎带拴着。她的头发又留长了，梳成了一个卷。现在乐队奏起另一段旋律，她和沃尔特唱起了二重唱。

观众为她送上掌声与微笑。她跳起来，沃尔特弯下腰在她面前摇了摇手指，全场大笑。他们喜欢这个段子。他们喜欢看到姬蒂——我可爱、俏皮、神气的姬蒂，穿着及膝长筒袜扮演她丈夫的孩子。他们看不到我涨红了脸，尴尬万分。就算看到了，他们也不会知道我为何会如此。就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我只是在可怕的羞耻前感到痛楚。哪怕他们对她发出嘘声或是朝她扔鸡蛋，我都不会这么难受。可是他们喜爱她！

我努力看向她。这时我想到了我的观剧镜，便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透过镜片望去，她离我很近很近，近得就像在做梦一样。她的头发尽管更长了，但还是栗色的。她的睫毛还是那么长，身段依旧像柳树般纤细。她把她可爱的小雀斑遮盖起来了，取代它们的是几点滑稽的污垢。可是我——曾经如此频繁地用手指触摸过它们——相信自己能够隔着妆容捕捉到下面的形状。她嘴唇依然那么丰满，唱歌时亮晶晶的。在唱段中间，她抬起嘴巴，把吻落在沃尔特的胡须上。

看到这儿，我扔下观剧镜。我发现旁边的男孩们正一脸嫉妒地盯着我的观剧镜，于是把它递给他们传着看——最后大概是传到了顶层楼座的一个姑娘手里。

我看回舞台，姬蒂和沃尔特看上去变得特别小。他低低地坐在椅子上，把姬蒂拉到膝上坐着，她抱着胸，穿着男孩单鞋的脚不住地摆动。我一眼也看不下去了。我站起身。男孩们叫嚷起来——我并没听清。我跌跌撞撞地穿过走道，找到出口。

回到皇家歌剧院，我发现歌手依然在台上尖叫，铜管依然隆隆作响。这还只是我隔着门听见的。我不敢一路穿过正厅坐回戴安娜身边，也无法直面她的不悦。我把票给了衣帽间的意大利人，之后坐到了大堂的天鹅绒椅子上，看着街道渐渐拥挤起来，有等候的马车，有卖花的女人，还有妓女和男妓。

最后传出“好极了！”的欢呼，以及赠予女高音的喝彩。剧院的门大开着，大堂里挤满了喋喋不休的人群，戴安娜、玛丽亚，迪基还有狗适时地出现了，她们看见我等在一旁，走上来打着哈欠斥责我，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说我在男厕所里犯了恶心。戴安娜把手放上我的面颊。

“看来今天的惊喜你是受不过来了。”她说道。

可她的语气极为冷淡，返回费里西蒂广场的一路上我们均是一言不发。胡珀太太把我们引进门，随即把身后的大门上了闩，我随戴安娜走到她的卧室，但从她身边走开了，走向自己那间。正要过去时，她把手放上我的胳膊，问道：“你要去哪儿？”

我甩开自己的胳膊。“戴安娜，”我说道，“我感觉糟透了。让我一个人待着。”

她又抓住了我。“你感觉糟透了，”她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你觉得你的感受会和我有一丝半点的关系吗？马上到我的卧室来，你这个小荡妇，还有，把衣服脱了。”

我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不，戴安娜。”

她靠近我说：“什么？”

有钱人在说“什么”两字时有种特别的调调：这个词被磨尖磨利了，从他们口里冒出犹如一把匕首出鞘。这就是戴安娜现在的样子。在那条昏暗的走廊里，我感觉芒刺在背，萎靡不振。我咽了口唾沫。

“我说了‘不，戴安娜’。”但声音很小。可当她听完，一把抓起我的衬衫，我一个趔趄，说道，“放开我，你弄疼我了！放开我，放开我！戴安娜，你会扯坏我的衬衫的！”

“什么，你说这件衬衫？”她应声道，手指随即插进纽扣下面猛扯，直到衬衫被撕裂，露出了我光裸的胸脯。随后又抓住我的外套从我身上剥下——全程她一边动手一边喘着粗气，四肢紧紧地挨着我。我摇摇欲坠，靠在墙上，用胳膊挡着脸——我以为她会揍我。可最后我看见她脸色铁青，不是因为盛怒，而是因为欲望。她拿过我的手，将手指放在了礼服的领口。我悲哀地发现，这才是她想要我做的。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下体一颤。我用力拉扯她的蕾丝，听到了几处针脚崩开的声响，这声音对我起了作用，就如同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我将她那件黑白银三色的礼服扯下，这件从沃斯买来与我的服装相配的礼服现在变成一堆破布踩在我们脚下。她让我跪在这堆破布上干她，直到她一次又一次达到高潮。

之后她还是把我送回了我自己的房间。

躺在黑暗中，我瑟瑟发抖，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来。床边的衣柜上，我的生日礼物在星辉下闪着微光，是那块腕表。我拿起它，感受它在我指尖的凉意。但当我把它贴近耳朵时，我战栗了——它一直都在念着：姬蒂，姬蒂，姬蒂……

我丢开它，把枕头捂在耳朵上想要隔绝那个声音。我不会哭！我不会哭！我甚至不会去想。我只会让自己屈服，永远地，沉溺于费里西蒂广场没心没肺的日子，再也感觉不到季节的变迁。

那时我就是这么想的，可我的好日子快到头了。而我漂亮手表上的指针正缓缓地掠过这些日子。

14

生日后的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晚，醒来以后我叫布莱克给我拿来了咖啡。我发现戴安娜趁我睡觉的时候出去了。

“出去了？”我说，“去哪儿了？和谁一起？”布莱克行了个礼，说她也不知道。我又靠在枕头上，从她手里接过杯子问，“她穿的什么衣服？”

“她穿的绿色衣裙，小姐，还带着包。”

“带了包。嗯，那她可能只是去卡文迪什俱乐部了。她说了她要去俱乐部吗？她说她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小姐，她什么都没说。她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些，您可以问胡珀太太……”

我是可以问胡珀太太，但是想到她总是盯着我看，我就不太想让她看到我躺在床上的样子。我说：“算了，没事。”布莱克弯下腰去打扫壁炉，趁她生火的时候，我叹了口气。我想起头天晚上戴安娜粗鲁的吻，在我仍旧为姬蒂心痛的时候，她的吻激起了我的情欲，却又让我恶心。当布莱克抬起眼睛，我漫不经心地说，“伺候莱瑟比夫人你觉得累吗，布莱克？”

听到这个问题，她脸红了。她继续看着炉子说：“我服侍哪位夫人都会累的。”

我说我想也是。因为我平常不怎么和她说话，也因为戴安娜没有带我出去让我有点生气有点无聊，于是便问她：“那么你不觉得莱瑟比夫人是个难伺候的人？”

她的脸又红了，“她们都很难伺候，小姐。谁让她们是女主人呢。”

“嗯，那你喜欢这儿吗？你喜欢在这里当女仆吗？”

“我有自己的房间，已经比大多数女仆要好了，另外——”她站在那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莱瑟比夫人给的薪水也很体面。”

我想起她每天早上端来咖啡，每天晚上捧着水罐往盆里倒水的样子，于是问她，“我能不能冒昧问一下——你哪有时间花钱啊？”

“我都攒起来了，小姐！”她说，“我准备移民。我的朋友说，在殖民地一个女孩有二十英镑就可以自己当房东了，还可以雇自己的女仆。”

“真的假的？”

她点了点头。

“你想开个出租公寓？”

“嗯，对！殖民地总是需要出租房的，因为总是有人到那儿去。”

“嗯，确实。那么，你现在存了多少钱了？”

她的脸又红了。“七英镑，小姐。”

我点了点头，然后想了想说：“但是，布莱克，殖民地可很远啊，你受得了那么长的旅途吗？你得住在船上——万一有风暴呢？”

她捡起一筐煤说：“哦，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小姐！”

我笑了，她也笑了。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自在地聊过天。我习惯了像戴安娜一样叫她布莱克，也习惯了她的屈膝礼。我习惯了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脸是肿的，嘴也是肿的，裸睡在床上，被单盖着胸部，脖子上还有戴安娜的吻痕。我已经习惯了不看她，或者当她不存在。这时她笑出声来，我终于能盯着她看了，看着她粉红色的脸颊和黑色的睫毛，我心想，哦，她可真是俊俏呢！

想到这里，我们之间以往的拘谨又回来了。她把那筐煤举得更高，接过我的餐盘问：“还需要别的什么吗？”我对她说可以给我放水洗澡。她行了个礼，退下了。

我正泡澡时，听到前门砰的一声。戴安娜回来了。她回来找我了。她去了卡文迪什，不过只是拿了封信过去让另外一位女士签字。

“我没打算吵醒你。”她一边洗手一边说。

于是我便忘了布莱克，忘了她有多俊俏。

我大概有一个多月都把布莱克抛在脑后。戴安娜举办晚宴，我就打扮好给她摆造型。有时我们还去俱乐部，或者汉普斯特德[46]的玛丽亚家。一切照旧，有时我不太高兴，就像那天晚上在歌剧院那样，但是她总能找到办法让我从阴沉变得淫荡，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是真的生气还是假装生气以助长她的色欲了。有那么一两次我希望她能让我生气——我发现狂怒着干她比温柔地干她更令人激动。

无论如何，我们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有天晚上我们因为穿什么衣服而发生了争执。我们要去玛丽亚家吃饭，但我不想穿她给我选的衣服。“好吧，”她说，“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吧！”说完就一个人坐马车去汉普斯特德了。我把杯子摔在墙上，然后让布莱克过来收拾。她过来以后，我想起自己曾经愉快地和她聊过天，于是便让她坐在我身旁，再给我讲讲她的计划。

从那之后，她会在戴安娜出门的时候过来和我聊一会儿。她与我的交谈慢慢变得更轻松，我和她的共处也更自在了。后来我对她说：“哦，布莱克，你给我倒了一年多的便壶，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笑了笑，看起来依旧那样标致。

她的名字叫泽娜。

她叫泽娜，有一段悲惨的过去。那年秋天的一个早晨她讲给我听的。那天我躺在戴安娜的床上，泽娜和往常一样给我拿来早餐并检查壁炉。戴安娜起得很早，已经出门了。我醒来便看到泽娜跪在壁炉旁，静静地往里面加煤，生怕吵醒我。我在床单下蠕动，感觉自己像鳗鱼一样慵懒。我的身下很湿，因为昨夜激情的缘故。

我躺在那里看她。她抬起手擦了擦眉毛上的煤灰。她的脸在煤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我唤“泽娜”，她吓得跳了起来，“什么事，小姐？”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泽娜，我忍不住想问你一件事，希望你不要介意。戴安娜曾经告诉我——嗯，她说她是从监狱里把你领回来的。这是真的吗？”她回到壁炉旁，继续往火里面添煤，但我能看到她的耳根都红了。她说：“他们称之为感化院。并不是监狱。”

“哦，感化院。那你确实进去过。”她没有回答，“我并不介意这个。”我迅速补充。

她的头猝然一动，然后说：“嗯，我也不介意了，现在……”

如果她用这样的语气和戴安娜说这种话，我想戴安娜会扇她一巴掌。确实，她看我的眼神有些瑟缩，但是我做了个鬼脸。“对不起，”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问得很冒失？我只是……嗯，戴安娜说过你为什么会被关进去。她说的是真的吗？或者只是她编的故事？你被关进去是因为……你吻了一个女孩吗？”

她的手垂在大腿上，跪坐下来，看着没有点着的壁炉，然后转过来，叹了口气。

“我在感化院待过一年，”她说，“我十七岁的时候。那真是个残忍的地方啊，虽然可能没有我听说的监狱里面那么可怕。感化院的女主人是莱瑟比夫人俱乐部里的朋友，所以她才把我带回来。我被送进感化院是因为一个女孩告发了我，原来我和她关系挺好，我们一起在肯特镇上的一户人家做女仆。”

“你在来这里之前就是个女仆？”

“我十岁就去当佣人了。我爸爸非常穷。那是在帕丁顿的一户人家。我十四岁的时候到了肯特镇，那个地方好一点，我当了女仆，和一个名叫阿格尼丝的女孩非常要好。阿格尼丝有个男朋友，但是她为了我的缘故甩了他，小姐。我们就是那么好……”

她悲伤地盯着放在膝盖上的手，屋子里变得安静了，我觉得有点抱歉。我说：“是阿格尼丝说了这个事情，你才进了感化院的？”

她摇了摇头。“哦，不！事情是这样的，阿格尼丝丢了工作，因为小姐不喜欢她。她去了达利奇，离肯特镇很远，不过我们周日还可以见面，也可以通过邮局寄信寄包裹。但是，后来另一个女孩过来了，她没有阿格尼丝那么好，但是她非常喜欢我。我觉得她有点傻里傻气的，小姐。她把我的东西都翻遍了，当然，也发现了我的信和包裹什么的。她非要让我吻她！我说我不能，因为我有阿格尼丝了，她就跑去小姐那里说我非要她吻我，而且会以奇怪的方式摸她。其实一直都是她在这么做！小姐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相信她，她就把我装信的小盒子给小姐看了。”

“哦，”我说，“真是个贱人啊！”

她点了点头，“没错，她就是个贱人。只是我以前不想这么说她。”

“那么，是那位小姐把你送去感化院了？”

“是的，她指控我腐化堕落。她还让阿格尼丝丢了工作，她们想把她和我一起送进监狱，但是阿格尼丝立刻就找了个男人，现在他们结婚了，我听说他对她很不好。”

她摇了摇头，我也摇了摇头说：“嗯，看起来你可全被女人给毁了啊，是不是！”

“可不是吗！”

我对她眨了眨眼说，“过来，咱们抽根烟。”

她走到床边，我拿出两根烟，过了一会儿我们都在沉默中抽着烟，偶尔发出叹息或者啧啧之声，直到我们都开始摇头。最后我发现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当我看着她时，她的脸红了，转向一边。我说：“怎么了？”

“没什么，小姐。”

“不，肯定是有什么事。”我笑着说，“你在想什么？”

她又吐了个烟圈，她吸烟的样子就像街上的粗人那样，用手指握着，燃烧的烟头都要烫着她的手掌了。她说：“嗯，我这么说可能会让您觉得我太直接了。”

“会吗？”

“嗯。当我第一次仔细看您的时候，我简直惊呆了。”她吸了口气说，“您过去是在音乐厅工作吧？和姬蒂·巴特勒一起演出，名字叫南·金。我第一次在这儿见到您的时候简直太激动了。我还没给名人当过女仆呢。”

我仔细看着我的烟头，没有回答她。

她的话让我震惊，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然后我笑着说：“嗯，你也知道，我现在一点名气也没有了。那些日子也是很久以前了。”

“没有太久，”她说，“我还记得在肯顿市集看过你的演出，还有一次是在佩卡姆宫。我和阿格尼丝一起看的，笑得那叫一个开心！”她的声音低落下去了，“我的麻烦就是在那之后开始的……”

我对佩卡姆宫印象很深，因为我和姬蒂只在那里演出过一次。那是十二月的时候，在不列颠剧院的演出之前，那之后很快我的麻烦就开始了。我说：“想想你坐在剧院里，阿格尼丝在你身旁，我在舞台上，旁边是姬蒂·巴特勒。”

她一定察觉到我话中有话，因为她抬起眼看着我说：“那么，你这些日子都没有和巴特勒小姐见面了……？”我摇了摇头，她似乎明白了，“嗯，”她说，“在舞台上当明星一定很了不起吧！”

我叹了口气。“我想是的。”但是我又想到了别的，“你别告诉莱瑟比夫人。她，嗯，她不太喜欢音乐厅。”

她点了点头说：“我想是的。”墙上的钟表报了整点，听见钟声，她站起来，熄灭了烟，用手在嘴边扇了扇，想把烟味赶走，“上帝啊，你看我！”她叫起来，“胡珀太太要来找我了。”她收起我喝完的咖啡杯，拿起托盘去添煤。

然后她转过身来，脸又红了。她说：“还有别的事情需要我做吗，小姐？”

我们面面相觑了片刻，心跳不止。她的眉毛上还沾着煤灰。我在床单下动了动，感觉两腿之间湿润的地方更湿了。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和戴安娜亲热。做爱对我而言变得像握手一样，我可以和任何人做，只是出于客气。但是如果我把泽娜叫到床边，她会不会让我吻她呢？

我说不准。我没有叫她，只是对她说：“谢谢你，泽娜。这会儿没什么事了。”于是她拿起煤筐走了。

我对这种事情还是有些放不开。

而且，戴安娜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狂怒。

这些，像我之前提到的，都是那年秋天的事情了。那段时间还有随后的两三个月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阵子我们都很忙，我和戴安娜之间的关系变得紧张而狂热，就像有些病人一样急速奔向毁灭。玛丽亚在家里办了个派对，迪基在船上开了个派对——她租了一条船，从查令十字街开到里士满，我们在船上通宵达旦地跳舞，伴奏的乐队也都是女孩。圣诞节我们是在柯特娜餐厅过的，在包间里吃烤鹅。新年是在卡文迪什俱乐部过的，我们那一桌笑闹喧天，布鲁斯小姐过来抱怨，提醒我们要注意举止。

然后是一月，戴安娜的四十岁生日到来了。朋友们劝她好好庆祝一下，在费里西蒂办一个化装舞会。

我们称之为舞会，但其实也没有那么盛大。伴奏的只有一位弹钢琴的女士，所谓跳舞也沉闷乏味，只是把客厅的地毯卷了起来。然而，没有一个人是来跳华尔兹的。她们都是为了戴安娜的名声而来，并且为我而来。她们是为了美酒、美食和玫瑰烟嘴的烟而来。她们是为了丑闻而来。

她们来了，并且大开眼界。

首先，我们把家里装点得很漂亮。我们在墙上、屋顶上都挂上了天鹅绒，闪闪发亮，我们关掉了所有的灯，只用蜡烛照明。我们把客厅里的家具搬走了，只留下土耳其地毯，地毯上放了很多坐垫。我们在大厅的大理石地板上撒满了玫瑰，另外还把玫瑰放在火炉上熏着，到了晚上你闻着那味道都难受。酒水有香槟、白兰地，还有加了香料的葡萄酒，戴安娜把酒装进一个铜碗，放在酒精炉上加热。这些食物都是从苏法利诺弄来的，他们用罗马人的做法给她做了一只冷烤鹅，鹅里面塞着火鸡，火鸡里面塞着鸡，鸡里面塞着鹌鹑，鹌鹑里面，我想塞的是松露。还有牡蛎，装在一个写着“惠特斯特布尔”的桶里。然而有一位女士不会开牡蛎，想用雪茄刀来开，结果刀片滑了一下，把她的手指割伤得很严重，几乎见骨。她的血流进冰里以后，就没人想吃牡蛎了，于是戴安娜把桶拿走了。

卡文迪什俱乐部的人来了一半，还有很多从别的地方来的女士，有从法国和德国来的，甚至还有来自意大利卡普里岛的。仿佛戴安娜给全世界的有钱人都送了请柬，当然，还特别标注了仅限女同性恋者。那是她的主要要求，她的第二个要求，我刚才也说了，就是来的人都要穿化装舞会的服装。

结果穿什么的都有。很多女士只是把这个夜晚当作一个脱下平时穿的骑装，换上裤子的机会。迪基就是其中之一，她穿着晨礼服，领口别着一枚丁香花的胸针，说自己是道林·格雷[47]。还有一些人身着十分华丽的服装。玛丽亚·杰克斯把脸涂黑了，贴上小胡子，穿上袍子，打扮成一个土耳其巴夏[48]。戴安娜的朋友伊夫琳打扮成了玛丽·安托瓦尼特皇后，虽然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玛丽·安托瓦尼特。确实，这是那天晚上比较尴尬的情况之一，我数了数有五个萨福，都带着七弦竖琴；有六个兰格伦的女士[49]——在认识戴安娜之前我都没听说过兰格伦的女士。还有一些打扮得更大胆的女士，谁也认不出来她们是谁。我听见一位戴安娜没有认出来的女士生气地说：“我是安妮女王[50]！”当戴安娜叫另一个戴着皇冠的女士“安妮女王”的时候，那位女士更生气了，因为她装扮的是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51]。

那天晚上戴安娜前所未有的靓丽。她按照她名字的起源打扮成希腊人的样子，穿着长袍和拖鞋，露出了长长的第二只脚趾。她的头发高高盘起，绾成月牙形，肩膀上背着弓和箭。她说这些箭是用来射绅士的，虽然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其实是来射穿年轻女孩的心的。

我的打扮是个秘密，没有给任何人看。我要等客人都来了以后再出现，给我的女主人一个惊喜。这套衣服算不上太漂亮，但我觉得是个明智的选择，因为刚好和我送给戴安娜的生日礼物相称。一年前她过生日的时候，我求她给我一笔钱好给她买礼物，然后给她买了个胸针，我想她非常喜欢。不过今年，我超越了自己。我悄悄给她买了个罗马侍者安提诺乌斯[52]的大理石半身像。我是在卡文迪什俱乐部的一份报纸上读到他的故事的，读着我就笑了，因为我想到了自己——虽然安提诺乌斯的故事很痛苦，最后他自溺于尼罗河。早餐时我把半身像送给了戴安娜，她立刻就喜欢上它了，把它放在客厅的一个架子上。“谁能想到这男孩这么聪明呢！”她在那之后不久说道，“玛丽亚，肯定是你替他选的吧，是不是？”这会儿女士们都来了，我站在卧室里，打扮成安提诺乌斯，在镜子前颤抖。我穿着一件轻薄的古罗马宽袍，长度到我膝盖，系着罗马式腰带。我在脸上涂了粉，让我的面色看起来更慵懒疲惫，又涂了些黑眼影。我在头发上戴了一顶深褐色的假发，发卷垂至肩膀。我的脖子上围着一圈莲花——我可以告诉你，在伦敦的一月份弄到莲花真是比什么都难。

我还有个花环要献给戴安娜，我把它围在自己脖子上，走到门前，听着差不多是时候了，就跑到戴安娜的衣橱前，取下她的斗篷紧紧裹住自己，又戴上帽子。然后我走到楼下。

我在大厅里看到了玛丽亚。

“南希，亲爱的男孩！”她大声叫我，巴夏的胡须衬得她嘴唇更红润，“戴安娜让我来找你。大厅里挤满了女人，都是等着看你的重头戏的！”

我笑了——一大群观众正是我想要的。然后她领我到房间里去，我披着斗篷，被领进了一个壁龛，站在天鹅绒的幕布后面。接着我脱下斗篷，摆好姿势，小声对她说拉开流苏的绳索，于是天鹅绒的幕布拉开，我登场了。当我走到客人们中间，她们都沉默了，看起来好像都知道我是谁。戴安娜正站在我希望的位置上——在安提诺乌斯的半身像后——扬起了眉毛。看到我身穿宽长袍，系着腰带，女士们发出了叹息，并窃窃私语。

我让她们议论了一会儿，然后走向戴安娜，把脖子上的花环取下来给她戴上。然后我跪在她面前，执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她笑了，女士们又交头接耳起来，然后高兴地鼓起掌。玛丽亚朝我走来，牵起我宽长袍的一角。

“你今天晚上真是无价之宝啊，南希。是不是啊，戴安娜？我丈夫该有多仰慕你啊！你简直就像是同性恋手册里的图片！”

戴安娜笑了，说我的确是。然后她用手指摸了摸我的下巴，亲吻了我，她吻得那么用力，我能感觉到她的牙齿碰到了我的嘴唇。

然后客厅里演奏起音乐，玛丽亚给我端来一杯热红酒，用以搭配戴安娜的玫瑰烟。一个玛丽·安托瓦尼特在人群中向我招手，然后握着我的手亲吻起来。“Enchantée [53]。”她说。她真的是法国人，“你带给我们的表演真是太精彩了，在巴黎的沙龙里可见不到这样的！”整个晚上似乎都很迷人，这也许真的是我作为戴安娜的男孩最成功的一幕。但是，尽管我计划了这么久，尽管我的服装和真人秀大获成功，我却丝毫没有从中得到乐趣。戴安娜似乎离我很远，被别的事情占据了——毕竟这是她的生日。我把莲花花环戴在她脖子上没多久，她就摘了下来，说花环和她的衣服不配。她把花环放在架子的一角，它很快就掉下来了，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一位女士把其中一朵花别在自己的翻领上。我说不出来是为什么——鬼知道——但是她对花环的不以为意令我生气。另外，屋子里热得很，香气也太熏人，我的假发越来越热，还很痒，但是我不能摘下来，我担心那样会破坏我的装扮。在玛丽·安托瓦尼特之后，越来越多的女士过来跟我说她们有多么仰慕我，但是一个比一个更醉更粗俗，我开始厌倦她们。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热红酒和香槟，想和她们一样醉，但是我并没有越喝越高兴，而是愈发愤世嫉俗起来，也许是我大麻抽得太多了。当一位路过的女士摸我大腿的时候，我粗暴地推开了她。“真是个小畜生！”她高兴地叫起来。最后我半隐入阴影，一边看着她们一边揉太阳穴。胡珀太太在一旁的桌上倒热红酒，我看到她朝我这边看，好像在对我笑。泽娜在女士们中间为她们递送美味佳肴，但是当她的视线和我视线相遇时，我挪开了视线。那天晚上连她都让我觉得遥远。

晚上十一点左右，派对的气氛变了，我几乎要高兴起来。迪基让仆人拿来更多的灯，让弹钢琴的女士停下来，让在坐的所有女士聚拢过来认真听。

“怎么回事？”一位女士说，“为什么突然这么亮？”

伊夫琳说：“我们要听迪基·雷诺兹的故事，她的故事被一个医生写到书上了。”

“医生？她病了吗？”

“是她的vie sexuelle [54]吗？”

“她的vie sexuelle？”

“我的天，我已经知道了，真是可怕……”一个站在我旁边阴影里的女人说道。她打扮成了一个僧侣。我转过身去，她打了个哈欠，然后就悄悄走进房间去别处找乐子。然而其他客人看起来都兴致高昂，正如迪基希望的那样。她站在戴安娜旁边，刚才伊夫琳说的书正在戴安娜手中，这本书很小，是黑色的，字印得密密麻麻，连一幅插图都没有，不是人们通常送给戴安娜的那种装在盒子里的书。然而她着迷地翻动着书页。一位女士低下头去看书脊上的书名，然后叫起来：“这本书是拉丁文的！如果这该死的黄色故事是拉丁文写的，那还看什么看！”

此刻迪基看起来有点一本正经。“只有标题是拉丁语，”她说，“另外，这不是一本黄书，而是一本非常勇敢的书。是一个男人写的，他试图解释我们这类人，好让普通人了解我们。”

一位打扮成萨福的女人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以一种不相信的眼神打量着迪基。她说：“这本书是写给大众的，那你的故事也在里面？你和女人的爱情故事？但是，迪基，你疯了吗？这个男人听起来是那种最狡猾的色情作家！”

“她用的是个假名，肯定是，”伊夫琳说，“就算是这样，迪基，这还是太荒唐了！”

“你误会了，”迪基说，“这完全是个新东西。这本书会帮助我们，会为我们正名。”

客厅里的人全都战栗了一下。那个吸烟的萨福摇了摇头说：“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嗯，”迪基的回答令人印象深刻，“你会听到更多的，相信我。”

“就在此刻，让咱们继续听吧！”戴安娜说。另一个人响应道：“对，戴安娜，给我们读读吧！”

于是烛台来了，放在和戴安娜比肩高的位置。女士们各自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听戴安娜开始读。

现在我也记不清其中的内容了。我知道就像迪基说的，这不是一本黄书。实际上，这本书写得很乏味。然而她的故事给那乏味的叙述增加了些许淫荡的意味。然后她们从写男人的部分读到了一个非常色情的故事。最后，气氛变得愈发火热，连醉酒的我都开始被医生那严肃的描写弄得兴奋了。这本书在女士们手里传阅，戴安娜又给自己点着了一根烟。一位女士说：“关于这个你一定要问问波，她在印度人中间生活了七年。”于是戴安娜问：“你说什么？一定要问她什么？”

“我们读了一个故事，”那个女人说，“这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女人，她的阴蒂和小男孩的阳具一样大！她说她是从一个印度女佣那里传染了这种病。我说，如果波·霍利迪在这儿就好了，她在印度的时候和那些印度人关系可好了。”

“印度女孩并不是这样的，”另一位女士说，“但土耳其人确实如此。她们从小就这样，在闺房里自慰。”

“是这样吗？”玛丽亚说着，摸了摸胡子。

“对，肯定是。”

“不过，我们这儿的穷姑娘也是的！”一位女士说，“她们小时候二十个人睡一张床，因为不停地摩擦，所以阴蒂都很大。我知道有这回事。”

“胡扯什么！”一个抽着雪茄的萨福说。

“我可以跟你保证这不是胡扯，”刚才那个女士激动地说，“只要我们这儿有个贫民窟出来的女孩，我就能脱下她的内裤证明给你看！”

一阵大笑之后，房间里变得沉默。我看了看戴安娜，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我想……”她若有所思地说，她说话时有一两个女士开始端详着我。我的胃突然开始疼了，我心想，她不会吧！我正在思考的时候，另一个女士说：“戴安娜，你这儿刚好有我们想找的家伙！你的女佣不就是个贫民窟里出来的姑娘吗？你不是从监狱还是从感化院把她带回来的吗？你们知道监狱里的女人们会做什么吧？我想她们肯定把那个地方都摩擦得跟蘑菇一样大了！”

戴安娜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吸了一口玫瑰烟，然后笑了。“胡珀太太！”她喊道，“布莱克在哪里？”

“她在厨房里呢，夫人，”正在倒酒的管家说，“她正在装食物。”

“把她叫过来。”

“是，夫人。”

胡珀太太过去了。女士们面面相觑，然后朝戴安娜看去。她在冰冷的安提诺乌斯雕像旁镇定自若地站着，但是当她把酒杯举到嘴边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有些颤抖。我换了个姿势，刚才瞬息的欲望全都平息了。过了一会儿胡珀太太就带着泽娜回来了。戴安娜唤泽娜的名字，她眨着眼走进了屋子中间。女士们腾出地方让她过去，然后都站在她背后。

戴安娜说：“我们都对你很好奇，布莱克。”泽娜又眨了眨眼，“夫人？”

“我们都好奇你在感化院的日子。”现在泽娜脸红了，“我们想知道你在那儿是怎么打发时间的。我们心想，你在那儿肯定有些小爱好，能让你在那个孤单的房间里活动你那懒惰的手指。”

泽娜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夫人，您是说缝布袋吗？”

听到这句话，女士们爆出一阵大笑，泽娜有点害怕，后退一步，脸更红了，把手放在了喉咙上。戴安娜语速缓慢地说道：“不，孩子，我不是说缝布袋。我们是想，你在那个小房间里一定会手淫。你一定是手淫得太久了，太用力了，手淫出了一个阳具。我们想你一定有个阳具，布莱克，就在你的内裤里。我们想让你掀起裙子，让我们瞧瞧！”此刻女士们又哈哈大笑起来。泽娜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戴安娜，“求您了，夫人。”她说着就开始颤抖了，“我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

戴安娜朝她走过去，“我想你知道。”她拿起迪基给她的那本书，打开书页，强势地把它贴近泽娜的脸，于是泽娜又后退一步，“我们读的这本书里说的都是你这样的女孩。”她说，“好了，你有什么想法吗？这个写书的医生——这本书是雷诺兹小姐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这个作者是个傻子吗？”

“不，夫人！”

“那好。过来，把你的裙子掀起来！乖，姑娘，我们只是想看看你！”

她把手放在泽娜的裙子上，我看到其他女士也分别抓住她的裙子，想要帮戴安娜。这一幕让我恶心。我从阴影里走出来说：“放开她，戴安娜！看在上帝的分上，放开她！”

屋子里立刻安静了。泽娜害怕地看着我，戴安娜转过来，眨了眨眼说：“你想自己来掀裙子？”

“我想让你放开布莱克！走吧，布莱克！”我对泽娜点点头说，“回到厨房里去。”

“你给我站住！”戴安娜大声说，“至于你，”她眯着她那闪亮的黑眼睛对我说，“你以为你是这儿的主子，可以对我的仆人发号施令？别忘了你也是个仆人！我让我的女仆光屁股关你什么事？你不是也经常脱了裤子给我看吗？回到你的天鹅绒幕布里面！等我们看完了小布莱克，我们再看安提诺乌斯。”

她的话似乎是摁在了我疼痛不已的头上，我的头就像玻璃一样要碎了。我用手去拽脖子上快要枯萎的花环，然后把它和假发一起扔在地上，我的头发油得快粘在头上了，我满脸通红，因为喝得太多，也因为生气——我看起来一定很糟。但是我并不觉得很糟，而是充满了力量和光明。我说：“你不能这样和我说话。你怎么敢这样和我说话！”

戴安娜旁边的迪基揉了揉眼睛。“确实，戴安娜，”她说，“这样太无聊了。”

“太无聊了！”我转向她，“看看你，你个老奶牛，还穿着十七岁男孩一样的绸缎衬衫。道林·格雷？你看起来更像是道林·格雷那该死的肖像！”

迪基抽搐了一下，变得脸色苍白。有几个女士哈哈大笑，其中一个是玛丽亚，“我亲爱的男孩！”她说。“别叫我亲爱的，你这个丑八怪老婊子！”我对她说，“你和她一样糟，你这个穿土耳其裤子的。你是想搞个后宫？要是你是她们的主子，那无怪乎她们要用巨大的阴蒂互相自慰了。这一年半里你已经摸遍了我全身。但是如果有哪个真正的女孩露出乳头放在你手里，你肯定要叫来你的女仆，让她给你示范！”

“够了！”这是戴安娜的声音。她瞪着我，气得脸色发白，但仍旧十分镇定。现在她转过身去，对一群目瞪口呆的女士说：“有时候南希想蹬蹬她的小蹄子，她觉得这样很有意思。有时候确实很有意思，但不是今晚。今晚，恐怕这让人讨厌。”她又看了我一眼，但只是对她的客人说，“她会到楼上去，”她平声静气地说，“直到她知道错了。然后她会对她冒犯了的女士们道歉。然后，我会给她一些小小的惩罚。”她看了看我身上剩下的衣服说，“也许是一些适合罗马人的惩罚。”

“罗马人？”我说，“哦，你应该知道。你今天几岁了？你是不是去过哈德良的宫殿？”

这些和我刚才说的话相比已经算是比较温和的侮辱了。但是当我说这话的时候，人群里传出了一声窃笑，尽管很小声，但是如果有人无法容忍被任何人嘲笑，那这人就是戴安娜。我想她宁愿被人打中鼻梁。此刻，听到这个笑声，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她朝我走近，扬起了手，她动作太快，我只看到了她手边一个黑色的东西一闪而来，然后我的脸颊就像是爆炸了一样。

她手里还拿着迪基的书，并且用它打了我。

我大叫一声，踉跄了一下。我用手捂着脸，发现脸上有血，血是从我的鼻子里流下来的，我的眼睛下面也有个伤口，是被那本书的牛皮书脊砸的。我想抓住谁的手稳住自己，但是每个人都躲开我，我几乎要跌倒。我看着戴安娜，她打了我以后也有点晕眩，她身旁的伊夫琳扶住了她的腰。她什么都没说，但是我，实在是说不出任何话了。我想我是咳嗽了几声，或者哼了一声。我的血溅在土耳其地毯上，于是女士们躲得更远了，露出了惊讶和恶心的表情。我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出房间。

门口站着玛丽亚的小灵犬沙丁，看到我它就开始叫。玛丽亚把它放在那儿，它的项圈两边各绑着一个狗头，打扮成了守护着地狱之门的猎犬。

就像我之前提到的，我们在地板上摆满了玫瑰，赤脚走过去很难，何况我还头晕目眩。我走到楼梯跟前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还有砰的一声。我转过身，看到了泽娜，戴安娜把她也赶出来了，然后把我们身后的门关上了。她看着我，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说：“哦，小姐！”

我把她从戴安娜的疯狂中解救，然而这疯狂似乎转而发泄在我身上了。我挣脱了泽娜，叫道：“你别碰我！”然后我跑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狼狈地坐在那里，在黑暗中擦拭着流血的脸颊。几分钟的安静之后，楼下又响起了钢琴声，然后是笑声和吵闹。她们又开始狂欢了，只是少了我！我难以置信。戴安娜的嘲弄和侮辱，还有我流血的鼻子——这一切似乎让这场不可思议的派对更加欢乐，更加美妙了。

要是戴安娜把她的客人送走了该多好。要是我把头放在枕头上，忘了她们该多好。如果我没有变得痛苦、愤怒，没有因为她们狂欢的声音而想要复仇……

如果泽娜没有原谅我刚才在客厅里甩开她的粗鲁，没有来到我的门前问我是不是很疼，她能不能为我做点什么……

当我听到她敲门的时候，吓了一跳：我以为一定是戴安娜来折磨我，或者，来安慰我，谁知道呢！当我发现那是泽娜，我愣住了。

“小姐，”她手里拿着蜡烛，烛火影影绰绰，疯狂摇动的火苗映在墙上，“想到您受伤了在这里流血，我没法自己回房间去，哦！都是因为我！”

我叹了口气，“进来吧，关上门。”当她走进来，靠近我的时候，我把手放在头上呻吟起来，“哦，泽娜，”我说，“真是个可怕的晚上！真是个可怕的晚上！”

她放下了蜡烛。“我拿来了毛巾，”她说，“包了一些冰块。请让我——”我抬起头，她把毛巾放在我的脸颊上，我抽搐了一下，“你的眼角肯定要肿了！”然后语气一变，说道，“那女人真是个魔鬼！”她开始给我擦掉那些干结在我鼻孔上的血。她在我身旁俯下身，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

然而，我渐渐感觉到她在发抖。“我只是觉得冷，小姐，”她说，“我只是觉得冷。因为我在楼下好害怕。”她说话的时候，我感觉她抖得更厉害了，然后她开始啜泣，“实际上，”她一边掉泪一边说，“那些不怀好意的小姐在外面走来走去，我没办法躺在自己床上，我好怕她们又过来捉弄我。”

“好了。”我说着，接过她手中的毛巾，把它放在地上。然后我掀起床上的床罩，盖在她肩上，“你就和我一起待在这里，那些女人找不到你。”我用胳膊搂着她，她的头靠在我的耳边。她还戴着她的女仆帽，我把别针从上面摘下，抽掉女仆帽，让她的秀发滑落在肩头。泽娜的头发散发着玫瑰花瓣被火熏过的味道，还有红酒的味道。她靠在我的肩头，我突然觉得自己比今晚任何时候都醉得更厉害了；可能只是因为我被戴安娜的猛力一击打得头昏脑涨。

我咽了口唾沫。泽娜用手绢擦了擦鼻涕，变得镇定一些了。楼下传来了跑来跑去的脚步声，钢琴猛烈的敲击声，还有一阵大笑。

“听听她们！”我又难受起来，对泽娜说，“醉生梦死！完全忘了我们在楼上受苦……”

“哦，我希望她们忘了！”

“她们肯定忘了。我们干什么都可以，她们也不会关心。为什么我们不搞一个自己的派对！”她擦了擦鼻涕，笑了笑。我伸了伸脖子说，“泽娜，我们为什么不搞个派对呢，就我们两个！厨房里还有多少瓶香槟？”

“还有很多呢。”

“嗯，那就好。下去给我们拿一瓶来。”

她咬了咬嘴唇说：“我不确定……”

“去吧，她们不会看见你的。她们都在客厅里，你可以从后门的楼梯下去，如果有人看见你，你就说是给我拿的。也确实是这样。”

“嗯……”

“快去！拿着你的蜡烛！”我站起身来，拉住她的手把她扶起来，最后她终于被我的随性所感染，又笑了一声，用手捂住嘴，踮着脚跑出了房间。她走了以后，我点了油灯，但是放得很低。她把帽子忘在床上了，我捡起来戴在自己头上，五分钟后她回来，看到我戴着帽子，便放声大笑起来。

她拿来一瓶冒着冷气滴着露水的酒，还有一个玻璃杯。“你看到谁了吗？”我问她。

“我看到了一对儿，但是她们没看到我。她们在厨房水槽那边，哦！亲来亲去的，都快把对方的胆汁吸出来了！”

我想象着她站在黑暗中看着她们。我走近她，拿过酒瓶，揭下了瓶盖上的包装。“这酒已经被你摇得很充分了，”我说，“肯定会砰的一声洒出来好多！”她用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我感觉到瓶塞动了一下，然后瓶塞从我的手中蹦出来，我叫起来：“快，快！把杯子拿来！”一股奶油般的喷泉从瓶颈喷涌而出，流在我的手上，打湿了我的腿，当然，我仍旧穿着那件宽袍。泽娜拿起托盘上的杯子，在四溅的酒水下咯咯笑着。

我们坐在床上，泽娜手中拿着玻璃杯，我从冒着冷气的酒瓶里小酌。她喝了两口开始咳嗽，但是我继续往她的杯子里倒酒，对她说：“都喝了吧，就像楼下那些母牛一样！”她喝了一杯又一杯，脸都喝红了。我感觉我每喝一口，头就更晕一些，肿胀的脸上的肌肉突突地跳着。最后我说：“哦，真疼啊！”于是泽娜放下杯子，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脸颊上。过了几秒钟，我握住她的手，靠过去亲吻了她。

她没有躲开，直到我和她一起躺在床上。她说：“哦，我们不能这么做！要是莱瑟比夫人进来了怎么办？”

“她不会来的。她把我留在这儿就是要惩罚我。”我触摸了她的膝盖，然后是她裙下的大腿。

“我们不能……”她又说起来，但是这次声音更微弱了。最后我掀起她的裙子说：“过来，脱了这个，或者我把纽扣扯开？”她发出了几声醉笑说：“你不能这么干！帮我好好解开。”

她赤裸的身体非常纤瘦，皮肤的颜色非同寻常，脸颊绯红，手肘和指尖更红，上半身、上臂和大腿却又十分苍白。她两腿之间的毛发——在看到之前你永远也猜不出这部分是什么颜色——是姜黄色的。当我把舌头伸过去的时候，她尖叫起来：“哦！不能这样！”但是过了一会儿，她抓住了我的头，并且按着。此刻她一点也不为我那肿起来的鼻子而难过了。她只是说，“哦，转过来，赶紧转过来！让我也给你弄一弄！”

在那之后，我用床罩盖住我和她，我俩喝了更多的香槟，轮流对着瓶子喝。我把手放在她身上说：“你在感化院里自慰吗？”她扇了我一巴掌，“哦，你和楼下的那些人一样坏！我都差点死了！”她把毯子推开，看了看自己的下身说，“说我长了个阳具！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哦，泽娜，我倒是想看看你长了个阳具的样子！我还想看看，”我坐起来说，“我还想看看你戴上戴安娜的假阳具！”

“那个东西？她真是把你教坏了！我在戴上那种东西之前就要羞死了！”她的睫毛上下扇动。

我说：“你脸红了！你也很喜欢这个吧，不是吗？你也喜欢这样玩对不对，别告诉我你没有！”

“是啊，像我这样的女孩！”但是她的脸红了，而且不敢看我。我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过来。

“过来，”我说，“我被你弄得浑身发热。戴安娜不会知道的。”

“哦！”

我把她拉到门边，然后看了看外面的走廊。楼下的音乐声小了一点，然而依然吵闹。泽娜靠在我身上，胳膊环绕着我的腰。然后我们都赤裸着，脚步踉跄，为了止住大笑，我们把双手放在彼此的脸上，走进戴安娜的小客厅。我们花了些时间才打开那个柜子里的秘密抽屉，然后用钥匙打开了那个玫瑰木的箱子。泽娜一边看，一边留意着门口有没有人。当她看到那个假阳具的时候，脸又红了，但是无法移开视线。我在醉意中感到一股力量和骄傲。“站起来，”我用几乎和戴安娜一样的声音对她说，“站起来，系上皮带扣。”

她照做了，我把她引到镜子前。我看到自己满脸红肿，皮肤褶皱里还有风干了的血的碎屑，不禁抽搐了一下。但是看到泽娜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假阳具凸出来，她把手放在上面，感受着皮具的动作——这比我的伤口更引人注目。最后我转向她，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把阳具的头部放在自己的两腿之间。如果我的阴道有个舌头，它也不会比现在更能言善辩，如果泽娜的阴道有个舌头，那它一定在舔着嘴唇。

她叫了一声。我们歪歪斜斜地倒在床上，交叠着躺在绸缎的床单上。我的头垂下来——血冲上了我的脸颊，让我的头很疼，但是现在泽娜身上的东西进入了我，她开始蠕动，推进，我发现自己抬起了嘴在吻她。

正当我这么做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十分遥远的噪声，和床柱的摇晃还有我耳朵上突突的跳动混在一起。我的头仍垂着，睁开了眼睛。房间的门开了，挤满了女士们的脸。其中那张苍白而愤怒的脸，就是戴安娜。

有那么一秒钟我完全呆住了，她一定是看到了——打开的箱子，床上交缠的四肢，晃动着的绑着皮质假阳具的屁股（唉，泽娜的眼睛还闭着，还在撞击、喘气，尽管她愤怒的女主人正在身后盯着她）。我双手抱住泽娜的肩膀，紧紧抓着她。泽娜睁开眼睛，看到了我眼前的一切，吓得尖叫一声。她想立刻起身，但是忘了自己冒汗的屁股上绑着的那个东西还在我体内。那一刻我们十分不雅地交缠在一起，她发出了一阵神经质的笑声，比方才那声恐惧的尖叫还刺耳。

最后她蠕动了一下，在一阵突然的沉默中，这声音听起来十分清晰，十分罪恶——如同某种吮吸声。她挣脱了我。她站在床边，假阴茎还在她身上。戴安娜旁边的一个女人说：“她确实有个阳具！”戴安娜回答：“那个阳具是我的，给这两个小婊子偷去了！”

她的声音粗哑，或许带着醉意，但是我想，同样带着震惊。我看着那个大开的箱子，那个让她又骄傲又嫉妒的箱子，感觉到自己体内蠕动着一条满足的肉虫。

我又想起来，在另一个房间里，一个我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房间——我曾站在门口目瞪口呆，而我的恋人正在她的情人旁边面红耳赤地颤抖。现在看到戴安娜陷入了我过去的处境，我笑了。

正是这个微笑让她最终陷入了疯狂。“玛丽亚，”她说——玛丽亚正和迪基与伊夫琳一起站在她旁边，她们可能是一起回到卧室去拿一本色情读物——“玛丽亚，叫胡珀太太过来。我想让她把南希的东西扔出去，让她走。再给布莱克找一件衣服。她们都该回贫民窟了，我就是从那儿把她们捡来的。”她的声音非常冷酷，然而当她靠近我时，这声音变得温和了，“你这个小贱货！”她说，“你这个小娼妇，妓女，荡妇，骚货，你这个小婊子！”这些是她以往在欲望和激情的时刻说过上千遍的话，但现在带着仇恨，令人奇怪的是，我听了毫无感觉。

我旁边的泽娜开始发抖了。那假阳具也跟着她摇晃起来。戴安娜看到了这一幕，怒吼着：“把这家伙从你屁股上拿开！”泽娜立刻去解皮带，但是手抖得抓不住，我过去帮她。我们解皮带的时候，戴安娜在号叫着骂她，说她是个弱智，是街上的婊子，是一个手淫的小骚货。屋子里围观的女士们都笑了。其中一个——可能是伊夫琳——对箱子点了点头，然后说：“拿皮带抽她，戴安娜！”戴安娜咬了咬嘴唇。

“感化院的人会好好抽她的，”她说，“等她回去以后。”

听到这话，泽娜跪下来开始痛哭。戴安娜对她哼了一声，把脚移开，以免泽娜的眼泪打湿她的凉鞋。迪基的领带已经松了，翻领上的丁香花被压平、变黄了。她说：“我们不能看她们再干一次？戴安娜，让她们再来一次啊！让我们乐一乐！”

但是戴安娜摇了摇头，她盯着我的眼神冷漠而空洞，就像一盏熄了火的灯笼。她说，“这是她们最后一次在我家里干了。她们可以像狗一样在街上干。”

另一个喝得大醉的女士说，那么我们至少可以从窗户里看这么激动人心的场面。但我只是看着戴安娜，这是那个可怕的晚上我第一次觉得害怕。

玛丽亚带胡珀太太回来了。胡珀太太两眼放光，她拿着我从米尔恩太太家里带来以后就扔在衣柜角落里的水手包以及一件很旧的黑色连衣裙，还有一双厚底的靴子。当所有的人都在看的时候，戴安娜把衣服和靴子扔在泽娜身上，然后一脸嫌弃地把手伸进水手包，拽出一条皱巴巴的裙子和几双鞋扔给我。那条裙子是我以前经常穿的，觉得非常好的一条裙子。现在它摸起来又冷又黏，缝隙里都是灰尘。

泽娜立刻就开始穿上沉闷的黑衣服和靴子。而我拿着自己的裙子，盯着戴安娜，咽了口唾沫说：“我不要穿这个。”

“你要是不穿，”她慢慢地说，“我就把你光着身子扔到费里西蒂广场上。”

“哦，把她光着扔出去吧，戴安娜！”她身后的一个女人说。是一个打扮成兰格伦女士的女人，只是没戴大礼帽。

“我不穿。”我说。戴安娜点了点头说：“很好，那我给你穿上。”我还没有来得及反抗，她就走过来，从我手中拿过衣服，把裙边套在我的头上。我扭动着，踢着，她把我推到床上，用一只手紧紧摁着我，另一只手继续拽我身上的衣服。我更激烈地挣扎，很快裙边就破了。

听到裙子撕破的声音，戴安娜喊起来：“你们就不能来帮把手？玛丽亚！胡珀太太！你！”戴安娜说的是泽娜，“你想回到那该死的感化院吗？”

一瞬间，仿佛有五十只手过来给我穿衣服，捏着我，抓住我乱踢的脚。她们好像在我身上压了一个世纪。我在羊毛的衣服下面又晕又热，肿起来的头又被撞了，疼得厉害。有人把大拇指放在我的大腿根上，可能是玛丽亚，也可能是管家胡珀太太。

最后我被穿上了裙子，在床上直喘气。鞋子也穿在我脚上了，还系上了鞋带。“站起来！”戴安娜说，我站起来以后，她抓住我的肩膀，把我从她的卧室里推出去，推向走廊，推过会客室，推向昏暗的大厅，我后面跟着女士们，胡珀太太、玛丽亚，中间夹着泽娜。我犹豫了一下，戴安娜又向前推了我一把，我踉踉跄跄差点摔倒。

最后我开始啜泣了。我说：“戴安娜，你不是认真的吧！”但是她看起来非常冷酷。她抓住我，捏着我，迫使我走得更快。我们下了楼，满脸通红，穿着怪异的衣服，从那个高高的房子中间连滚带爬地螺旋式下降，像一幅被诅咒下地狱的活人画。我们经过了会客室，那里还有几位女士，懒懒地靠在垫子上，问我们要去哪儿。我们中的一位女士说戴安娜在自己的床上捉奸了她的男孩和她的女佣，要把她们撵出去——她让她们一定要过来看看。

我们越往下走，身后的女士们推得越猛，声音越大，笑得越欢。我们走到了最底层，越来越冷了，戴安娜打开了从厨房通向花园的大门，大风迎面吹在我流泪的眼睛上，刺得生疼。我说：“不行，你不能这样！”寒冷让我清醒了。我仿佛看到了我的卧室，我的衣柜，我的梳妆台，我的亚麻衬衫，我的雪茄盒，我的袖扣，我那银把手的手杖，我的西装，我的鞋，那双柔软帅气精致到我曾经用舌头去舔的鞋，我的表，那块用皮带系在手腕上的表。

戴安娜把我往前推，我转过身来抓住她的胳膊说：“别把我撵走，戴安娜！让我留下来吧！我会听话的！让我留下来吧，我会让你开心的！”但是无论我如何恳求，她一直不停地走，把我向后推，一直推到花园的角落，马车棚旁边的木门上。大门上有个小门，戴安娜推开了小门，外面似乎是无边的黑暗。她从胡珀太太手中接过泽娜，掐住她的脖子说：“你要是敢再出现在费里西蒂广场，或者以任何方式让我想起你这个哭丧着脸的可怜虫，我就会信守诺言，把你扔回那个监狱里，直到你腐烂为止！听明白没有？”泽娜点了点头。她被扔进了广场，被黑暗吞没。然后戴安娜转向我。

“你也一样，你这个小娼妇。”她把我推到门口，但是我紧紧抱住大门乞求道：“求你了，戴安娜！让我带上我的东西！”我的目光越过她，看着迪基和玛丽亚，她们看我的目光因为酒精和追撵我们而变得呆滞而模糊，没有一丝同情。我看向所有穿着奇装异服、色眯眯地看着我的女士，对她们喊道，“你们不能帮帮我吗？帮帮我啊，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们每次都说我是多么漂亮，多么羡慕戴安娜拥有我。现在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拥有我！任何一个人！只要别让她把我撵到大街上，把我撵到黑暗里，一个子儿也不给我！哦，诅咒你们这些婊子，如果你们让她这么对我！”

于是我哭起来了，一边说话一边哭，然后用我那破裙子的袖口去擦鼻涕。我的脸好像肿成了平常的两倍，我躺在地上，头发沾上了土，最后女士们觉得有点无聊了，不再看我——我知道我完了。我的手从大门上滑下来，戴安娜推了我一把，我倒在外面的小巷。我身后是那个水手包，扔在我脚边的鹅卵石上。

我抬起眼，又看了一眼戴安娜的家。会客室的窗户仍然亮着美好的暖光，女士们已经穿过草地回去了。我瞥见胡珀太太，看到迪基扶了扶她的单片眼镜，镜片后是她水汪汪的眼睛。还有玛丽亚，还有戴安娜。一缕黑色的头发从她的发饰上滑落，又被风吹在脸颊上。她的管家对她说了什么，她大笑起来。然后她关上门，转动了钥匙。于是费里西蒂广场的灯光和笑声便永远离我而去了。

第三部

15

你或许会想，既然已经陷入这般窘境，我又何妨再猛敲那扇向我关上的门，或者甚至爬上大门，乞求我的女主人原谅。也许我想过这么做，当我站在黑暗的小巷里失魂落魄地哭泣时。但是我已经看到了戴安娜投向我的目光，她的眼神中毫无热情和欲望。更糟糕的是，我也看见了她朋友们的表情。经过这样的事情，我怎能再帅气而骄傲地走在她们面前呢？

想到这里，我哭得更凶了，我可以一直坐在门口哭到黎明。但是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旁边有响动，是泽娜站在那里，双手交叉在胸前，面色苍白。我痛苦得把她都忘了。这时我说：“哦，泽娜！怎么会这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她说话的声音一点也不像过去的她了，“我们该怎么办？我知道我该怎么办。我应该把你留在这儿，希望那个女人把你捡回去，然后粗暴地对你。这就是你的报应！”

“哦，她不会来找我了，是不是？”

“是啊，当然不会了。也不会让我回去了。看看你的花言巧语把我们害的！在又黑又冷的一月晚上，连一顶帽子，甚至一条内裤、一条手绢都没有！我真希望我是在监狱里。你让我丢了工作，你让我丢了名誉。你让我丢了七英镑的薪水，我存着去殖民地的——哦！我真是傻了才会让你亲我！你真是个傻子，竟然以为女主人不会发现——哦，我应该打你！”

“那你打我吧！”我哭哭啼啼地喊着，“把我的另一只眼睛也打肿，我欠揍！”但她只是摇了摇头，双臂仍旧紧紧抱在胸前，转移了视线。

我用袖口擦了擦眼泪，想要镇定一点。我穿着安提诺乌斯的衣服离开会客室的时候刚到十二点，现在大概过了半个钟头——这是个可怕的钟点，因为这意味着黎明前还有最长、最冷的几个小时要熬过去。我以最卑微的语气说：“我应该怎么办，泽娜？我应该做什么？”

她的目光越过肩膀看着我说：“我想，你应该去找你的亲戚。你有亲戚吧？或者朋友？”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再次用一只手捂住脸。她转过身来，开始咬嘴唇。“如果你真的一个亲戚朋友都没了，”最后她说，“那我们很像，因为我也一无所有。我的家人因为阿格尼丝还有警察局的事情都抛弃了我。”她盯着我的水手包，用靴子踢了踢说，“你身上一点现金都没有了？这里面是什么？”

“我所有的衣服。”我说，“我来戴安娜家时带的男装。”

“是好衣服吗？”

“以前我觉得是。”我抬起头说，“你是说我们穿上这衣服，装扮成男人？”

她弯下腰，斜视着包说：“我是想把它们卖了。”

“卖了？”卖了我的禁卫军服，还有法兰绒西裤？“我不知道……”

她把手放在嘴边，咬了咬手指说：“你要么把衣服卖了，小姐，要么就去艾奇韦尔路，站在路灯下等着有人施舍给你一个硬币……”

我们把衣服卖了。卖给基尔伯恩路边一个摆货摊卖旧衣服的人。当泽娜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收摊。这个市场开到半夜，但是当我们进去的时候，手推车几乎都空了，街上也都是垃圾，商贩们正在熄灯，把桶里的水倒进下水道。这个男人看到我们过去便说：“你们来得太晚了。不卖了。”但是当泽娜打开水手包，拿出里面的衣服时，他探头看了看，然后闻了闻。“水手服也不值得我拿出来卖，”他一边说一边用双臂摊开那件外套，“不过为了这哔叽我可以留下，还能做一件漂亮的背心。外套和裤子很不错，鞋也是。我出一个基尼跟你们买。”

“一个基尼！”我说。

“今天晚上你们能卖到一个基尼算不错了。”他又闻了闻说，“我敢说它们还是热的。”

“一点也不热，”泽娜说，“但是我们需要基尼。如果你能给我们几件女士内衣和两顶有蝴蝶结的帽子，只给一镑得了。”

他给我们的衬裤和长筒袜都已经老旧发黄，帽子也糟糕得很，而且我们两个还都需要胸罩。但是泽娜对这笔交易好像还挺满意。她把钱装进口袋，领我去了一个卖烤土豆的小摊，我们每人吃了一个土豆，一起喝了一杯茶。这土豆吃起来像泥土一样，茶也只是有点颜色的水。好在小摊上有个火盆，让我们暖和了一会儿。

像我刚才说的，我们被撵出来后，泽娜变了很多。她不再颤抖，而是有了智慧和权威——现在是我在颤抖了。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她也十分自在。曾经我也是这样的，而现在，我想如果她能让我握着她的手，我也可以——然而我只能在她脚边跌跌撞撞地走着，可怜巴巴地说“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泽娜？”以及，“哦，泽娜，好冷啊！”甚至是，“泽娜，你觉得她们现在正在做什么呢，在费里西蒂？哦，你能相信她真的是把我撵出来了吗？”

“小姐，”她最后对我说，“别怪我不客气，你要是再不闭嘴，我想我真的不得不打你了。”

我说：“我很抱歉，泽娜。”

最后她和一个站在火炉旁边的风尘女子搭上话，听她说这附近有一个寄宿公寓，可以在里面过夜。实际上这个地方糟糕得很，一个房间住女客，另一个房间住男客，睡在里面的人都在咳嗽。我和泽娜躺在一张床上，为了暖和点她还穿着衣服，但是我想到自己的衣服都皱巴巴的，便把它放在床垫下，希望过一夜就能压平。

我们僵直着躺在一张床上，枕着同一个扎人的长枕头，但是她背对着我，眼睛紧闭着。其他房客的咳嗽声，我脸颊的疼痛，我的不堪和惊慌都让我无法入眠。泽娜打了个寒战，我把手放在她身上，她并没有挪开我的手，于是我靠得更紧了。我非常小声地说：“哦，泽娜，想到这一切我就睡不着！”

“那肯定。”

我颤抖着说：“你恨我吗，泽娜？”她没有回答，“我不会怪你的，如果你恨我的话。但是，哦，你知道我有多过意不去吗？”我们旁边那张床上的女人发出了一声尖叫——我想她是个醉鬼——把我们两个都吓了一跳，我们的脸贴得更近了。她的眼睛仍旧闭着，但我知道她在听。我想到就在几个小时前我们是怎样与现在不同地躺在一起。在那之后，狼狈不堪便熄灭了我的欲火。因为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起这事，我想应该由我提起，便轻声说，“哦，如果戴安娜没有发现该多好！在戴安娜来之前，很有意思不是吗？”

她睁开眼睛，悲伤地说：“是很有意思，在被抓住之前，这种事都很有意思。”然后她盯着我，不说话了。

我说：“不要这么难过好吗，泽娜？现在你是我在伦敦认识的唯一一个同类了。既然你也是一个人，我想，我们两个可以一起试试？我们可以找个房间，那种寄宿的房子。你可以找个工作，当女裁缝或者打杂，我再买一件西装，等我的脸好了以后——嗯，我知道一两个赚钱的办法。我们一个月就可以赚回你的七英镑。我们很快就可以攒够二十镑了。那时候你就可以去殖民地了，而我——”我深吸一口气——“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你说他们总会需要房东，他们肯定也需要妓女吧，哪怕是在澳大利亚……”

我小声嘟囔的时候她看着我，然后靠过来亲了我一下，非常轻地点在我的嘴唇上。然后她又转过身去，最后我睡着了。

我醒了以后，天已经亮了。我听到女人们咳嗽和吐痰的声音，她们用低沉而带着怒气的声音讨论着昨晚，以及必须挨过的今天。我闭上眼，用手捂着脸。我不想看她们，也不想看这个我现在必须和她们共享的肮脏世界。我想到了泽娜，以及我对她说过的计划，我想这一定会很难，非常难，但是泽娜会帮我度过最困难的时候。没了泽娜，那可真是太难了……

于是我把手从脸上移开，看着床的另一边，然而床上没有别人。泽娜走了。钱也不见了。她按照佣人的习惯起得很早，并且离开了熟睡的我，让我身无分文。

我终于明白了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我已经十分头昏脑涨，不能再更昏，已经够狼狈，无法更不堪了。我从床上起来，把裙子从床垫下拿出来——皱得更厉害了——然后穿上。旁边那张床上的女醉鬼花了半个便士买了一盆温水，站在里面洗了以后，把剩下的水给我，让我擦了擦脸颊上剩余的血迹，梳了梳头发。我在墙上贴着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脸，我的脸像个放在油灯下的蜡像。当我穿上鞋时，我的脚仿佛尖叫了一声：这双鞋是我当男妓的时候穿的，现在要不是我的脚变大了，就是我已经习惯了软皮子。之前走到基尔伯恩路时我的脚已经磨出了水泡，现在水泡磨破了，长筒袜也磨坏了。

这个寄宿公寓不允许房客逗留到中午，十一点的时候来了个女人，用一把扫帚把我们撵出去了。我跟着那个女醉鬼走了一段路，当我们在麦达维尔[55]分别的时候，她拿出最小的一卷烟，卷了两根细得跟棉线一样的烟，给了我一根。她说，香烟是治疗瘀青最好的药。我坐在一张长椅上，抽得手指都被烫到了，然后我想了想自己的窘境。

我的情况，熟悉得让人觉得荒谬。四年前，当我从斯坦福希尔逃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寒冷、病态而狼狈。然而，那时候我至少有钱，有漂亮的衣服，有食物，有香烟，虽然不足以让我快乐，也足够我生存一段时间。现在，我一无所有。我饿得头晕眼花，而且宿醉未消。如果我想用一个便士买个鳗鱼卷，就得去乞讨，或者像泽娜建议的那样，到滴着水的墙下去卖身，看看运气如何。乞讨的想法我不能接受——两周前我走在戴安娜身边的时候，那些绅士还在赞叹我那裁剪精良的西装和闪闪发亮的袖扣，现在我又怎能向他们乞讨硬币和同情？想到要卖身给他们中的一个，被当作女孩来对待，就更糟了。

我站起来——一直坐在长椅上太冷了。我想起泽娜昨天晚上说的，我必须去找我的亲友，找一个能收留我的人。我告诉她我一个熟人也没有，但现在我想起来了，毕竟我还有一个地方可以一试。我并没有想到我在惠特斯特布尔那个真正的家，好像于我而言，我已经永远和他们了断了。相反，我想起一位曾经像母亲一样对我的女士，还有她那对我就像姐妹一样善良的女儿。我想起了米尔恩太太和格蕾西。这一年半以来我都不曾和她们联系。我曾经许诺去看望她们，但是从来没有这个自由。我承诺过给她们寄去我的地址，但是从来没有给她们送去只言片语说我想念她们了，也没有给格蕾西寄过生日贺卡。事实是，从我刚到费里西蒂，度过那陌生的头几天后，我就再也没有想念过她们。但是现在我想起了她们的善良，简直想哭。戴安娜和泽娜都抛弃我了，但是米尔恩太太会收留我的，我敢肯定！

于是我从麦达维尔走到了格林街——我走得像爬一样，痛苦，耻辱，还有箍得紧紧的鞋，让我仿佛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我终于走到那栋房子跟前，它看起来很破旧——我知道会是这样的，当你从一个豪华的地方离开，就会觉得原来住过的地方变差了。房门前没有花了，也没有三条腿的猫，不过此时是冬天，街上寒冷而荒凉。我只能想到自己的窘境，当我按响门铃，并没有人应答，我心想，我就坐在台阶上等着，米尔恩太太从不会出门太久，如果我在寒风里冻僵了，倒是正适合我……但是当我把脸贴在门边的窗户上，看到了客厅的墙，那里原来是格雷西贴的图画，《世界之光》和印度神明，还有别的画，但现在墙上光秃秃的，只留下了图画曾经贴在那里的痕迹。看到这一幕，我颤抖起来。我惊慌地抓住门环开始猛敲，并对着门上的邮件投递口大喊：“米尔恩太太！米尔恩太太！”又喊，“格蕾西！格蕾西！”但是只听到自己的回声，客厅里仍是黑暗一片。然后我听见有人在我身后喊，是别的住户：“你是在找那个老太太和她女儿吗？她们走了，亲爱的，一个月前就走了！”

我转过身来向上看。有个男人站在阳台上对我说话，并朝着房子点了点头。我痛苦地仰头看着他问，她们去哪儿了？

他耸了耸肩说：“去她姐姐那儿了，据我所知。老太太秋天的时候身体很不好，她女儿又是个傻子——你知道的吧？她们的亲戚觉得留她们俩在这儿不合适。她们走的时候把家具都搬走了，我猜这栋房子是准备卖了……”他看了看我的脸颊说，“你的黑眼圈真是可爱，”他说得好像我不知道自己有了黑眼圈似的，“就像歌里唱的不是吗？不过你只有一只！”

我瞪了他一眼，他笑起来，我不由得发抖。一个金发小女孩出现在阳台上，站在他旁边，抓着扶手，把脚跷在栏杆上。我问他：“那这位女士住在哪里，她姐姐住在哪里？”他摸了摸耳朵，想了一会儿。

“哦，我确实听说过，但是我忘了……我想是布里斯托，或者是巴斯……”“那就是不在伦敦？”“哦，对，当然不在伦敦了。可能是布莱顿？”我扭过头去，看着米尔恩太太的房子，看着我过去住过的房间的窗户，还有我夏天时喜欢坐在那儿的阳台。当我再次看那个男人的时候，他把小女孩抱在怀里，微风吹动了她金色的头发，发丝飘在那个男人脸上。这时我想起这两个人了，他们是听曼陀林时拍着手的父亲和女儿，在那个温暖的六月晚上，我遇到戴安娜的那个星期。他们是从老屋搬迁过来的。有着浪漫名字的义工来看过他们。弗洛伦丝！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记得她。我有一年多没想起过她了。

这会儿如果能遇到她该多好啊！她为穷人找房子，或许也能为我找一个。她曾经对我很好，如果我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会不会依然对我好？我想起了她清秀的脸庞和卷曲的头发。我已经失去了戴安娜，失去了泽娜，现在又失去了米尔恩太太和格蕾西。在那个时候，整个伦敦只有她算得上是我的朋友——当时我最想见的就是她。

阳台上的那个男人转过身去。我把他叫回来：“嘿，先生！”我走到他家旁边，盯着他，他和他女儿靠在阳台的扶手上，她看起来就像教堂屋顶上的天使。我说，“你不认识我，但是我曾经住在这儿，和米尔恩太太一起。我想找个女孩儿，你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她来过你家。她在给你们找到这个公寓的人那里工作。”

他皱了皱眉头：“你说的是一个女孩？”

“一个鬈发的女孩，相貌平平，叫弗洛伦丝。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你知道她工作的福利机构叫什么名字吗？是一位女士经营的，一位看起来非常精明的女士。那位女士演奏曼陀林。”

他皱着眉，挠了挠头，但是最后一个细节让他豁然开朗。“那个，”他说，“对，我想起来了。那个帮她做事的女孩，就是你的好友，对吧？”

我说是的，又补充说：“那个慈善机构呢？你还记得名字吗，还有他们的办公室在哪里？”

“办公室在哪里，让我想想……我确实去过一次，但是不太确定还能不能记住具体地址了。我记得那个地方，在伊斯灵顿的安吉尔附近。”

“是在萨姆·柯林斯附近？”

“过了萨姆·柯林斯，在北街。还不到邮局那里。左手边有一条小道，在酒吧和裁缝店之间……”

他就想起来这么多，不过已经够了。我向他道谢，他笑了笑。“多么可爱的黑眼圈啊，”他又说了一遍，不过这次是对他女儿说的，“就像歌里唱的，是不是，贝蒂？”

我觉得自己的脚简直像已经走了一个月。我怀疑我的靴子已经磨破到露出袜子，似乎已经露出了脚趾、脚跟和脚踝。但是我没有停下来看看是否如此。风吹得更猛了，尽管才下午两点，天空已经变成了铅灰色。我不确定那个慈善机构几点关门，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到，也不知道我到了以后弗洛伦丝会不会在那里。于是我快步走到本顿维尔希尔，我的脚都快像布丁一样稀软了。我想着如果找到她我要怎么向她开口。这真是很难。毕竟我和她不熟，更糟糕的是，我不得不想起，我曾经约过她，却又让她失望了。她究竟能不能想起我呢？在灰暗的格林街，我肯定她会想起来的。但是我迈出灼痛的脚每走一步，就越不确定了。

我没用太久就找到了那个办公室。那个男人的记性不错，北街自他上一次去过后似乎没怎么变，酒吧和裁缝店都和他描述的一样，在街的左手边，刚过音乐厅。它们之间有三四个门，通向房间还有上面的办公室，其中一个门上钉着一个搪瓷的小门牌，上面写着：庞瑟比慈善房屋，经营人：J.A.D.德比小姐。我清楚地记得那位演奏曼陀林的女士就叫这个名字。在门牌下有一张手写的字条，被雨水淋得褪了色，上面有个箭头，指向门边的一个拉铃。“请拉门铃并进入”，上面写着。于是，我有些瑟缩地拉门铃进去了。

门廊狭长而阴郁，通向一扇窗户，面朝着砖墙和渗水的排水管。除了沿着裸露的阶梯往上走，没有别的通道。扶手非常黏，但我抓住它往上爬。我爬了不到三四个阶梯，楼上的一扇门就打开了，门缝里探出一个脑袋，一个好听的女声说：“楼下的人你好！楼梯很陡，不过值得上来！你需要灯光吗？”

我说不用，然后快速爬上去。走到顶楼，我有点喘不过气了。我被这位女士领到一个小小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办公桌，一个柜子，还有几把不配套的椅子。当她请我坐下，我便坐下，她自己坐在办公桌的一角，双手交叠在胸前。隔壁房间里传来一阵打字机的声音。

“嗯，”她说，“我们能为你做些什么？我说，你的眼睛是怎么了！”我像男人一样摘了帽子，她端详着我的脸颊，又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受伤的额头，我十分笨拙地摆弄着帽子上的丝带。她说，“你预约了吗？”我说我不是来找房子的，我来找一个女孩。

“一个女孩？”

“应该说是个女人。她叫弗洛伦丝，在这儿做慈善工作。”

她皱了皱眉头。“弗洛伦丝，”她说，“你确定？这里只有德比小姐，我，还有另一位女士。”“德比小姐，”我语速很快地说，“认识我要找的人。她肯定在这里工作过，因为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说……”

“她说什么？”这位女士更加谨慎地问——因为我突然又不说了，我的手从肿胀的脸颊上滑落下来。我在心里绝望、痛苦而生气地咒骂着。

“她说她就要离职了，”我说，“搬去别的地方。我真是个傻瓜，现在才想起来！也就是说，弗洛伦丝有一年半都不在这里上班了！”

这位女士点了点头。“啊，你看嘛，那是我来之前了。不过，就像你说的，德比小姐一定记得她。”至少这点是可以肯定的。我抬起头说：“那么，我可以见她吗？”

“可以，但今天不行。明天也不行。恐怕她周五之前都不在这里。”

“周五！”那真是糟透了，“但是我今天必须见到弗洛伦丝。必须见到她！你们肯定有个名单，或者手册，写了她去哪儿了。肯定有人知道！”

这位女士似乎很惊讶。“嗯，”她慢慢地说，“可能我们有吧，但是我们不能把这种信息给陌生人，你能理解吧。”她想了想说，“你能给她写一封信吗，让我们转交给她……”我摇了摇头，感觉眼睛开始疼了。她一定是看到了，并且误会了，于是非常温柔地说，“啊，可能你不太会写字？”

为了听到一句善意的话，我可以承认任何事情。我又摇摇头说：“嗯，不太会。”

她沉默了一会儿，或许在想，如果我连读写都不会，我的请求应该没什么不良意图。无论如何，最后她站起来说：“等一下。”于是离开了这个屋子，穿过大厅，进了另一个房间。打字机的声音更大了，然后停了。我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伴随着纸张翻动的声音，最后是打开抽屉的声音。

那位女士又出现了，手里拿着一张白纸，看上去是个信封。“有了！德比小姐的办公系统真是不错，我们找到你的弗洛伦丝了——嗯，至少，是个叫弗洛伦丝的人，她是在我和本尼特小姐来之前走的，1892年在这里。不过，”她的表情变得严肃了，“我们觉得不能把她的住址给你。她去一个孤女收容所工作了，我们可以告诉你这个地方在哪儿。叫作弗里曼特尔之家，在斯特拉特福德路。”孤女收容所！这个想法让我颤抖起来，感觉十分虚弱。“那肯定是她了。”我说，“但是，斯特拉特福德？这么远？”我挪动了一下凳子下的脚，感觉鞋子在磨着流血的脚跟。我的靴子上沾了一层泥，裙子边上好几寸都弄脏了。雨水敲打在窗户上。“斯特拉特福德。”我重复着，那位女士见我如此痛苦，便靠过来，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

“你有车钱吗？”她温柔地问。我摇了摇头，“我所有的钱都没了！我什么都没了！”我用一只手捂住眼睛，虚弱地靠在办公桌上。这时我看到了桌子上放的东西。是那封信。这位女士把信封朝上放着，以为我不识字。信非常简短，有弗洛伦丝的亲笔签名：弗洛伦丝·班纳，我看到她的全名了，这封信是写给德比小姐的，“请收下我的辞呈……”我没有读下去，因为我看到信的右上角有一个日期，还有地址，很显然不是弗里曼特尔的地址，而是她们不想告诉我的家庭地址。上面有个数字，还有个街名：伦敦东区，贝斯纳尔格林区奎尔特街。我立刻就记住了。

这位女士还在好心地说着些什么，我没有听进去，但是此刻我抬起头，看到了她的动作。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钥匙，打开了办公桌的一个抽屉。她说：“一般我们不会这么做，不过我看你也累坏了。你从这儿坐车到奥尔德盖特，应该能在那里转车到斯特拉特福德的麦尔安德路。”她伸出手，里面有三便士，“或许还能在路上买杯茶喝。”

我接过了硬币，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时我旁边的铃响了，我们都吓了一跳。她立刻看了看墙上的钟表说，“我今天的最后一个客人。”

我领会了她的意思，起身拿起了我的帽子。楼下的过道里传来了脚步声，还有楼梯的咯吱声。她把我送到门口，对访客喊道：“上来吧，没错。楼梯比较陡，不过值得上来……”黑暗中走出了一个年轻男人，后面跟着一个女人。他们的皮肤都很黑——我猜可能是意大利人或者希腊人——看起来非常穷苦。我们都在办公室的门口站着，尴尬地微笑着。最后那对青年夫妇进去了，我一个人站在楼梯口。

那位女士抬起头，与我目光相接。

“祝你好运！”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朝我喊道，“希望你能找到你的朋友。”

既然我完全不打算去斯特拉特福德，我也没有照那位女士说的去坐车。我在大街上一个撑着小棚子的小摊上买了一杯茶，喝完茶，还杯子的时候问道：“去贝斯纳尔格林怎么走？”

我以前从来没有一个人步行去过比克拉肯威尔更往东的地方。此刻我一瘸一拐地在城市路上朝老街走去，又感觉到一种新的紧张。在我待在那个办公室的时候，天色渐暗，变得潮湿多雾起来。路上的街灯都点亮了，每一辆马车上都点起了灯。城市路不像苏荷区那样是一排一排的万家灯火，而是每走十步才有一盏不甚明亮的煤气灯，大概有二十几盏灯闪烁在阴暗中。

老街上稍微明亮一点，因为这条街上有办公室、拥挤的车站和商店。然而当我走到哈克尼路的时候，街上似乎又变得黑暗了，我周围也变得更加破败。安吉尔的十字路口倒是比较体面，但是这里的路上都是粪便，每一辆车经过的时候都甩我一身。路上的行人也更穷困一些，都是老实本分的工人阶级，男男女女穿戴着和我身上一样暗淡褪色的外套和帽子。他们的西装不仅肮脏，还很破旧。他们穿着靴子，但是没有长袜。男人们的领口是围脖，而不是领子，头上戴的是便帽，而不是礼帽。女人们披着方巾，女孩们穿着脏围裙，或者连围裙都没有。每个人身上似乎都背着什么，有篮子、包袱，还有孩子。雨下得更大了。

安吉尔卖茶的女孩告诉我走到哥伦比亚市场，我在哈克尼路上走着，发现自己突然来到了一个被阴影笼罩的大院子边上。巨大的花岗岩大厅、塔楼和彩色玻璃窗格就像哥特式教堂一样，黑暗而安静。有几个看起来十分粗俗的人拿着烟和酒，懒懒地站在拱门那里，搓着手取暖。

突然，塔楼里传来的一阵轰鸣，吓了我一跳。繁复的钟声就像这个巨大的废弃市场一样恼人而无用。钟声告诉我，已经四点一刻了。现在去弗洛伦丝家还太早，如果她全天都上班的话。于是我在市场一个能稍微挡风遮雨的拱门那里又待了一个小时。钟声敲响五点半的时候，我走进院子，环顾四周。此刻我几乎快失去知觉了。旁边有个小女孩，脖子上挂了一大个篮子，里面是一把把水芹。我走过去问她到奎尔特街还有多远。因为她看起来又湿又冷又悲伤，也因为我觉得不能空着手出现在弗洛伦丝家门口，于是我买了她最大的一把水芹，花了半个便士铜币。

我僵硬的胳膊笨拙地抱着水芹，慢慢走在我要去的街上，很快就在路的尽头看到了一排宽阔的联排房屋，都是低矮的平房——不能算脏乱，但也不怎么精神，有的街灯玻璃都碎了，或者整个玻璃都没了，街上到处都堆着破旧的家具，还有一堆一堆小说中会委婉称之为灰烬的东西。我看了看身边那扇门的号码：一号。我慢慢地在街上走。五号……九号……十一号……我觉得越来越虚弱了……十五号……十七号……十九号……

我停下来了，因为看到了我要找的房子。窗帘拉着，透着油灯的光芒。看到这一幕，我突然恐惧得难受起来。我把手放在墙上，想要站稳，有个男孩从我身边走过，吹着口哨，还对我眨眼，我猜他以为我喝醉了。他走后，我有些慌乱地看了看周围不熟悉的房子。我又想起自己去格林街的目的，如果说我在那里给人感觉很疯狂，现在的一幕则像是喜剧一般滑稽——我要是告诉弗洛伦丝，她一定会对我笑出声来。

但是我已经走了这么远，也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于是我走到亮着灯的窗边，又走到门口，敲了门等着。那天我仿佛踏过了一千个门槛，而每个人都残忍地拒绝了我。如果我在这里听不到一句友好的话，我想我就要死了。

最终，我听到了说话声和脚步声，门开了，弗洛伦丝站在那里，就像我上次见到她时那样，她在灯光下看着黑暗处，发丝边缘有一圈光晕。我叹了口气，一阵颤抖，然后我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手里还抱着什么。是个婴儿。我越过婴儿往屋子里看，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男人，坐在燃烧的火炉前面，目光从膝上的报纸转向我，透露出温和的疑问。

我又把目光移回弗洛伦丝身上。

“你是？”她说。我看出她根本不记得我了。她不记得我了，更糟的是，她有丈夫了，还有了个孩子。

我想我无法承受这一切。我头昏脑涨，闭上了眼睛，昏倒在她家门口。

16

我恢复知觉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块毯子上，脚被抬高，下面垫着一个小垫子。我身旁传来火炉的声音，近处还有人在耳语。我睁开了眼睛，屋子变得可怕起来，毯子好像要掉下去了，于是我立刻把它裹紧。地板像一个旋转的硬币一样，渐渐慢下来，最后停下。

那之后就舒服多了，我躺在火苗的光亮中，感觉麻木疼痛的四肢又恢复了生命力。我强迫自己思索此刻身处何处，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我发现自己在弗洛伦丝的客厅，一定是她和她丈夫把我抬进家门，把我舒服地安置在壁炉旁边。我听到了他们的耳语，他们站在我后面不远，用十分好奇的语调讨论着我，没有发现我已经睁开双眼。

“那她究竟是谁呢？”我听到那个男人说。

“我不知道。”这是弗洛伦丝的声音。耳边传来一阵嘎吱嘎吱声，然后是沉默，我感觉她正朝我这边看，“不过，”她说，“她看起来有点面熟……”

“你看她的脸，”那个男人用更低沉的声音说，“看看她的衣服和帽子。还有她的头发！你觉得她是不是进过监狱？会不会是你那些刚从感化院里出来的女孩？”又是一阵沉默，或许弗洛伦丝耸了耸肩，“我真觉得她进过监狱，”男人继续说，“从她那可怜的头发来看……”听到这句话我有点气愤，不由得抽动了一下。“你看！”男人说，“她醒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他正朝我弯着腰。他看起来是个很温和的人，头发剪得很短，金色中泛着红，留了一大圈络腮胡，看起来像个玩家牌香烟盒上印的水手图案。这个想法让我立刻就想抽烟了，于是我小声干咳起来。男人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姐，”他说，“你还好吧，小姐？你醒了？不要担心，我们都是你的朋友。”他的声音和举止如此友善，我虽然仍旧虚弱无力，却流泪了，于是伸出一只手去擦。当我把手拿开的时候，发现上面好像有血，于是叫出声来，以为鼻子又流血了。好在那不是血，只是水，因为我那廉价的帽子被雨水打湿，掉颜色了，顺着我的眉毛流下红色的水。

戴安娜把我变成什么了！想到这里，我终于大哭起来，痛苦而耻辱的眼泪流个不停。看到我哭，男人递给我一条手绢，又拍了拍我的胳膊。“我看，”他说，“你要不要喝点热的？”我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了。弗洛伦丝走过来。她一定是把婴儿放在别处了，此时她的双臂僵硬地交叉抱在胸前。

她问我：“你好点了吗？”声音没有那个男人那么友善，看我的目光也相当严厉。我对她点了点头，在她的帮助下站起来，挪到了火炉边的一把靠背椅上。我看到婴儿躺在另一把椅子上，小手一会儿握成拳，一会儿张开。从旁边的一扇门里传来了陶器的叮当声和刺耳的哨声，我猜是厨房里的声音。我擤了擤鼻涕，擦了擦额头，又啜泣了一会儿，稍微平静了些。

我又看了看弗洛伦丝说：“我很抱歉突然这个样子出现在这里。”她什么也没说，“我知道，你可能在想我是谁……”她微微笑了一下。

“对，我们是纳闷了一会儿。”

“我……”我刚开口就停住了，又咳嗽了一下以掩饰我的犹豫。我能对她说什么呢？我是八个月前和你调情的那个女孩？我就是那个约你吃晚饭，又一言不发地爽约，留你在贾德街上站着等我的女孩？

“我是德比小姐的朋友。”最后我说。

弗洛伦丝眨了眨眼。“德比小姐？”她说，“是庞瑟比慈善房屋的德比小姐？”

我点了点头。“对。我——我见过你一次，很久以前。我今天去了贝斯纳尔格林，就想着或许可以来拜访你。我给你拿了点水芹……”我们转过头，看到水芹放在靠近门的桌子上，看起来十分萎靡，因为我摔倒的时候把它们也摔着了。水芹的叶子都被挤坏了，发黑了，茎折断了，包装纸也湿了，泛着绿色。

弗洛伦丝说：“谢谢你。”我紧张地笑了笑。有那么几秒钟我们相顾无言，直到婴儿踢了一下，叫了一声。弗洛伦丝弯下腰，一边把婴儿抱在胸前一边说，“妈妈抱抱好不好，乖，好了！”然后那个男人回来了，拿了一壶茶、一盘面包和黄油，微笑着放在靠椅的扶手上。弗洛伦丝的下巴靠在婴儿的头上。“拉尔夫，”她说，“这位女士是德比小姐的朋友。你还记得德比小姐吗？我以前在她那儿上班。”

“老天！”这个男人——拉尔夫说。他还穿着衬衫，此刻又从椅背上把外套拿起来穿上。我忙着喝茶吃面包。茶很烫也很甜，简直是我喝过的最好的茶，我想。婴儿又哭起来了，弗洛伦丝轻轻摇着他，心不在焉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头，于是他不哭了，咯咯笑起来，然后叹了口气。我也叹了口气，于是赶紧朝茶杯吹了吹，装作想把它吹凉的样子，以免他们以为我又要哭了。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弗洛伦丝说：“我又忘了你叫什么了。”她对拉尔夫解释道，“我们似乎见过。”

我清了清嗓子。“阿斯特利，”我说，“南希·阿斯特利。”弗洛伦丝点了点头。拉尔夫伸出手和我握了握。他的手很暖和。

“很高兴认识你，阿斯特利小姐。”他说。然后他指了指我的脸，“你的眼睛，有瘀青。”

我说：“是的，很严重，是吧。”

他看起来很善良。“也许就是那一击，让你昏倒了？你真把我们吓了一跳。”

“我很抱歉。你说得对，我确实被撞到了，在街上被一个拿着梯子的男人撞了。”

“梯子！”

“对。他——他转身转得太突然了，没有看见我。”

“哇，”拉尔夫说，“这种事，真是难以置信，除非是剧场里的喜剧。”

我苍白地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看着面包和黄油。弗洛伦丝在看我，看得非常仔细，我想。

婴儿打了个喷嚏，弗洛伦丝拿起手绢给他擦鼻涕，我漫不经心地说：“真是个漂亮的宝宝！”他的父母立刻看着他，同时露出了一种满意的傻笑。弗洛伦丝把他举高了一点，让他沐浴在灯光下，这下我惊讶地发现他确实是个漂亮的男孩——并不像他妈妈，不过长得很精致，头发很黑，噘着小嘴。

拉尔夫靠过去摸着孩子的头。“他真是个漂亮孩子，”他说，“不过他今天晚上比平时更困。我们白天把他寄放在街对面的一个女孩那里，她一定是给他的牛奶里加了鸦片酊，这样他就不哭了。不过，”他马上补充说，“我也不是怪她。她肯定要照顾好多孩子，为了赚钱。要是那么多孩子都一起哭就震耳欲聋了。可我还是希望她别这么干。这样肯定对孩子的健康不好……”我们讨论了一会儿这个话题，欣赏了一会儿这个婴儿，又陷入了沉默。

“那么，”拉尔夫有点怀疑地说，“你是德比小姐的朋友？”我迅速瞟了一眼弗洛伦丝。她又开始哄婴儿了，不过看起来若有所思。我说：“是的。”

“德比小姐还好吗？”拉尔夫问。

“哦，你认识德比小姐！”

“她还和以往一样？”

“对，一模一样。”

“那她还在庞瑟比了？”

“还在庞瑟比。还在做善事。并且，你也知道，还在演奏曼陀林。”我抬起手，做了几下弹曼陀林的动作。但是这时弗洛伦丝停了下来，我发现她看我的目光变得严厉。我迅速把视线移回拉尔夫身上。听到我的话，他笑了。

“德比小姐的曼陀林，”他仿佛是因为想到这个而笑，“她用曼陀林给多少无家可归的人家带来了希望啊！”他眨了眨眼睛说，“我都忘了。”

“我也是。”弗洛伦丝说着，语气听起来并不是在讽刺。我又快又用力地嚼着一块面包皮。拉尔夫又笑了，然后和气地说：“你和弗洛是在哪儿认识的？”

我迟疑了一下，“呃，是在……”

“我想，”弗洛伦丝说，“我想是在格林街，对吧，阿斯特利小姐？格雷律师学院路的格林街。”我放下餐盘，抬起眼看她。有那么一刻我很高兴她没有忘了那个温暖的六月晚上，曾有个女孩那么轻佻地盯着她看。当我意识到她的语气有多生硬的时候，我颤抖了。

“哦，天啊，”我说着便闭上眼睛，用一只手扶着额头，“我好像不太舒服。”我感觉到拉尔夫向我走过来，然后停下，一定是弗洛伦丝用眼神制止了他。

“我想西里尔该上去睡觉了，拉尔夫。”她轻声说。我听到婴儿被递过去，门开了，又关了，最后是上楼的声音，以及我们楼上地板的嘎吱声。然后又是沉默。弗洛伦丝陷进靠背椅，叹了口气。

“阿斯特利小姐，”她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疲惫，“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这儿会让你这么难受吗？”我看了看她，说不出话，“我不信德比小姐真的会叫你来这儿找我。”

“嗯，”我说，“我只在格林街见过一次德比小姐。”

“那是谁告诉你我住在这儿的？”

“庞瑟比办公室的另一位女士，”我说，“其实，她没有告诉我，但是她办公桌上有你的地址，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

“对。”

“然后你觉得你可以来……”

我咬了咬嘴唇。“我现在遇到了麻烦，”我说，“我记得你，”我差点想说，我记得你原来比现在和气多了，“办公室里的那位女士说你在一个孤女之家工作。”

“没错！但不是这里。这里是我家。”

“可是我，我确实孤苦伶仃。”我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比你看到的还要无依无靠。”

“你的变化真的很大，”她停顿了一下，“跟我上次见到的你相比。”我低下头，看着我皱巴巴的衣服和脏兮兮的靴子。然后我看着她。现在我看出来，她也变了。她似乎比原来更年长，更清瘦，这种消瘦并不适合她。我记得她是鬈发，现在她扎了一个发髻，把头发紧紧绑在脑后。她穿的衣服也暗淡而朴素。总之，她看起来和费里西蒂的胡珀太太一样严肃。

我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变平稳。“我该怎么办？”我简要地说，“我无处可去，没有钱，没有家……”

“我很遗憾，阿斯特利小姐，”她语气生涩地回答，“但是贝斯纳尔格林已经住满了生活困难的女孩。如果我让她们都住在我家，那我就得有个城堡了！另外，我——我也不认识你，一点都不了解你。”

“求你了，”我说，“就住一晚上。你不知道我今天被多少人拒之门外，我想，如果你让我回到大街上，我会一直走到一条河里，然后跳进去淹死。”

她皱了皱眉头，把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咬了咬指甲。我发现她所有的指甲都很短，而且都有咬痕。

“你到底遇到什么麻烦了？”她终于说道，“班纳先生以为你是从——从监狱里出来的。”

我摇了摇头，疲惫地说：“事实上，我是跟人同居，他们把我撵出来了，还把我的东西扣在那儿了——哦！我有多少好东西啊！他们让我落得这么个下场，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我的声音越来越沉重了。弗洛伦丝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十分认真地说：“那这个人是……？”

但是这个问题让我犹豫了。如果我告诉她真相，她会怎么想呢？曾经我以为她也是个女同性恋，但是现在——哦，或许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她邀请我去听讲座也是出于友情。又或许她曾经喜欢过女孩，现在又抛弃了她们，就像姬蒂！这个想法让我谨慎起来，如果一个身上有伤的女孩出现在姬蒂家门口，我可知道她会怎么待她。我用手捂住脸，轻声说：“是个男人，我在一个男人家里住了一年半，在圣约翰伍德。我让他——”我想起了米尔恩太太的话——“我听信了他的花言巧语，他给我买了好多东西。可现在……”我抬起头看她，“你肯定以为我很不道德。他说他会娶我！”

她看起来非常吃惊，但目光中也有了同情。“那是这个家伙把你的眼睛打肿了，我想，”她说，“根本不是什么梯子。”

我点了点头，用手去摸脸上的伤口，然后摸了摸头发，想起了什么。“他真是个魔鬼！”我说，“他富得流油，可以为所欲为。他看到我穿着裤子在阳台上，就像你看到的那样。他……”我的脸红了，“他喜欢看我打扮成男孩，穿上水手的衣服……”

“哦！”她叫了一声，仿佛不曾听过比这更糟的事了，“不过有钱人最差劲了，我发誓！你没有家人可以投靠吗？”

“他们——因为这件事，都与我断绝关系了。”

听了这话，她摇了摇头，看起来若有所思，然后迅速看了一眼我的肚子。

“你——你现在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她轻声问道。

“麻烦？”我忍不住重复了一下，仿佛是她给了我一个剧本，让我照着读，“我确实是遇到麻烦了，”我看着自己的膝盖说，“但是那个男人打了我，把麻烦解决了。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这么不堪……”

听到这话，她脸上露出了十分怪异却友善的表情。她点了点头，欲言又止——看得出来她信了。

“如果你真的没地方去，我想，你在这儿住一晚也无妨，不过只有今晚。明天我会告诉你几个地方，你可以去那里找个床位。”

“哦！”我松了口气，感觉又要昏过去了，“那么班纳先生，”我说，“他不会介意吧？”

事实上，班纳先生一点也不介意我在这儿待着，真的，和刚才一样，他比他妻子还和善一些，并且不嫌麻烦地想让我更舒服一点。当他们吃饭的时候——我来的时候他们刚要开始喝茶——他给我拿了一个盘子，盛了一些炖菜。我发抖的时候，他给我拿来了一条披肩。当我从厕所回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屋子的时候，他让我脱下靴子，给我端来一盆盐水，让我把磨出水泡的脚泡在里面。最后，也是最美妙的一点，他从书架上取下一盒烟，卷了两根，然后递了一根给我。

弗洛伦丝一整晚都坐在餐桌旁工作，面前有一堆文件，我猜应该是孤女的名单吧，还有弗里曼特尔之家的账单之类的。当我们把烟点着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哼了一声，但是没说什么。她偶尔会叹气或者打哈欠，或者揉揉脖子，好像脖子酸疼的样子，然后她丈夫会说些鼓励或安慰的话。孩子一哭，她就会抬起头，但没有起身，反倒是拉尔夫毫无怨言地去照看。她只是不停地工作，读读写写，对比不同的文档，写信封……拉尔夫打了个哈欠，最后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贴面吻了她一下，礼貌地和我俩道了晚安。我打了个哈欠，开始打瞌睡了。她一直在工作，直到十一点左右，她收起文件，用手捂住了脸。看到我的时候，她吓了一跳，我相信她确实是忙得把给我忘了。

现在想起我在，她的脸红了，然后皱了皱眉。

“我得上楼了，阿斯特利小姐。”她说，“你不介意睡这儿吧？恐怕别处也没地方了。”我笑了。我并不介意，尽管我认为楼上肯定还有个空房间，并纳闷她为什么不让我住进去。她帮我把两个椅子拼在一起，给我拿了一个枕头，一条毯子和一条床单。

“你还需要别的什么吗？”她又说，“厕所在后院，这个你知道了。食品柜里有一罐干净的水，你渴了可以喝。拉尔夫六点左右起床，我随后七点起，或者更早，如果西里尔把我吵醒的话。我八点钟出门，当然，到时候你也得走了。”我飞快地点头。我还不愿去想明早的事情。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她看起来如此疲惫，如此朴素，我有一阵愚蠢的冲动，想要像拉尔夫一样给她一个晚安的吻。当然，我并没有这么做。我只是在她对我点头并且准备上楼的时候向前一步说：“我真的无法用语言表达对你的感激，班纳太太。你对我太好了——你几乎不认识我，还有，特别是你丈夫，根本就不认识我。”

听到这话，她转过身来，眨了眨眼。然后她把手放在椅背上，奇怪地笑了笑说，“你觉得他是我丈夫？”我迟疑了一下，然后突然慌了。

“哦，我——”

“他不是我丈夫！他是我哥哥。”她哥哥！看到我困惑的样子，她又笑了，然后大笑起来。这时她又变回之前我在格林街认识的那个活泼的女孩了。

这时，楼上的婴儿哭了起来，我们都朝上面看去，我感觉到自己脸红了。她看到我的样子，便不笑了，“西里尔不是我的，”她说，“虽然我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他妈妈以前和我们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她——离开了我们，我们就收养了他。现在他和我们很亲了……”

她说话时的笨拙表明这背后一定有个故事——或许他的妈妈进了监狱，或许这个孩子其实是某个表兄妹或者亲姐妹的，要不就是拉尔夫的情人生的。这种事在惠特斯特布尔很常见，我也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看到这一幕，她也打了个哈欠。

“晚安，阿斯特利小姐。”她在我身后说。这时她看起来又不像格林街上的那个女孩了。她很疲惫，并且比以前更朴素。

我听着她走上楼去，在我头顶上踱步，又想到她肯定是和婴儿住在一个房间。然后我点亮了油灯，出去上厕所。院子很小，四周都是墙，还有一扇黑暗的窗户。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星星，嗅着不熟悉的、隐隐泛着河流和白菜味的东伦敦气息。邻居园子里的一阵窸窣吓了我一跳，我怕是老鼠。然而并不是老鼠，而是兔子，一共有四只，在一个笼子里。在油灯的照射下，它们的眼睛就像珠宝一样闪亮。

我穿着衬裙，半坐半躺在两个靠背椅之间，裹着毯子，又把衣服摊平盖在上面。这听起来似乎不怎么舒服，但实际上舒服得很，在经历了那些难受和焦虑之后，现在我躺在坐垫上，旁边还有火炉，让我舒服得只想打哈欠。夜里我醒了两次，第一次是听到街上的叫喊、关门的声音，还有隔壁房子里壁炉拨火棍的声响。第二次是弗洛伦丝屋子里婴儿的哭声。在黑暗中，这个声音让我颤抖起来，因为我想起了在贝斯特太太家度过的那些可怕的夜晚，那个俯瞰史密斯菲尔德肉市的房间。好在这些噪声并没有持续太久。我听见弗洛伦丝起身穿过房间，然后又回来，我猜她把西里尔抱到床上了。之后他就没再弄出什么声响，我也熟睡过去。

第二天早晨把我吵醒的是关门的声音，我猜是拉尔夫去上班了，因为钟表显示的是七点差十分。很快又是另一阵响动，弗洛伦丝起床穿衣服，还有大街上的声音。这些声音听起来离我那么近，我以前在戴安娜那个安静的别墅里一直睡得很熟，根本听不到人们早起的动静。

我静静地躺在那里，这一整夜的睡眠让我浑身都舒服了。我不想起床面对新的一天，不想穿回我那磨脚的靴子，向弗洛伦丝告别，再变回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经过一整夜，客厅变得很冷，唯一暖和的地方就是我的临时床。我用毯子蒙住头，呻吟起来，我发现呻吟让我很舒服，于是叫得更响了……当我听到客厅的门响了才停下来，把毯子从脸上拿开，看到弗洛伦丝透过黑暗，严肃地盯着我。

“你不是又病了吧？”她问我。我摇了摇头。

“没有，我只是——只是在叫唤。”

“哦，”她移开了视线，“拉尔夫泡了些茶，要我给你拿点吗？”

“好的，谢谢。”

“那么，恐怕你得起床了。”

“当然，”我说，“我现在就起来。”但她走了以后，我发现自己根本就起不来。我很着急地想上厕所，我知道这样在陌生人的客厅里赖着很不礼貌。但是我感觉好像昨晚来了个医生，把我的骨头都拆了下来，换上了铅条。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躺着。

弗洛伦丝给我拿来了茶，我喝完了，然后又躺下。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忙碌，给婴儿擦洗，然后回来了，有意拉开了窗帘。

“还有一刻钟就八点了，阿斯特利小姐，”她说，“我得把西里尔送到街对面去。等我回来的时候，希望看到你已经起床穿好衣服了，行吗？能做到吗？”

“哦，当然了。”我说。然而当她五分钟后再次出现的时候，我还是一动不动。她看了看我，摇了摇头，我也看着她。

“知道吗，你不能待在这儿。我必须去上班了，现在就得出门。如果你再耽误时间，我就要迟到了。”说着她就抓住了毯子的一头。但是我抓住了另一头。

“我起不来，”我说，“我一定是病了。”

“如果你病了，你就得去一个能被好好照顾的地方！”

“没有那么严重！”我叫起来，“我再躺一会儿就能恢复……你去上班吧，我会走的，你回来的时候我肯定早走了。我在家里你可以放心。我什么都不会拿的。”

“这儿也没什么好拿的！”她大声说。然后她放开了毯子，扶着额头，“哦，真令我头疼。”我看了看她，什么都没说。最后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又变得生硬，“你必须说到做到，离开我家。”她从门口拿起外套穿上。然后她拿起背包，从中取出一张纸和一枚硬币，“我给你写了个清单，”她说，“是出租床位的青年旅社和公寓，还有钱，”——是半个克朗——“这是我哥哥给你的。他让我跟你说再见，祝你好运。”

“他真是个好人。”我说。

她耸了耸肩，系上外套的扣子，戴上帽子，别了一枚别针。外套和帽子的颜色都跟泥土一样灰暗。她说：“厨房里有一块培根还热着，你可以当早餐吃。然后——嗯，然后你必须要走了。”

“我保证我会走的！”

她点了点头，关上了门。街上的一阵冷风灌进来，令我颤抖。弗洛伦丝也颤抖了一下。一阵风把她的帽檐吹起，我看到她褐色的眼睛眯着，脸紧绷着。

“班纳小姐！以后我还能来拜访吗？我想——我想来看看你哥哥，感谢他……”其实我是想来看她。我想和她交朋友。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整了整领子，对着风眨了眨眼。“你想来就来吧。”她说。然后她关上门，离开了身后冷冰冰的客厅。我看到她的影子映在窗户上。

她走后，我沉重的四肢突然神奇地轻快了，我爬起来，勇敢地去了趟冰冷的厕所，然后找到了那片留给我的培根，拿了一片面包和一把水芹，站在厨房的窗边吃了早餐，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

然后我搓了搓手，环顾四周，想着接下来做什么。至少厨房里还暖和，因为有人——应该是拉尔夫——刚才在炉灶里生了火，炉子里的煤还有一半没烧。浪费掉这点温暖太可惜了，我心想，倒不如烧点水让我洗一洗。我打开了橱柜的一扇门，拿了一个煎锅放在铁架上，又看到一个熨斗，心想把这个烧热，熨一下我那皱巴巴的裙子也无妨……

加热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回到客厅，把两把靠背椅分开，再把毯子叠好。然后我做了昨晚因为昏昏沉沉而没有做的事情——仔细看了看周围。

像我之前说的，这个屋子并不大——比我在费里西蒂的房间小多了，也没有煤气灯，只有油灯和烛台。家具和装饰在我看来是一种怪异的混搭。墙上没有壁纸，和戴安娜家一样，但墙面染上了一种深浅不一的蓝色，整个屋子就像一个工坊。装饰品只有几本年鉴，今年的和去年的，还有两三样无聊的印刷品。地上有两块地毯，一块很破旧，还有一块是新的，颜色艳丽，看起来很粗糙——像是一个有眼疾的牧羊人为了打发赫布里底群岛冬天灰暗无聊的时光而编织的。壁炉台上盖着一块飘来荡去的方巾，就像我妈妈用的那种，上面还有一个我小时候在所有朋友和表兄妹家里都见过的装饰品：一个落灰的瓷质牧羊女，手杖断了，又被笨拙地粘起来；一个圆圆的玻璃罩子，里面有一块珊瑚。还有一个闪闪发光的马车形状的钟表。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出人意料的东西：一张有折痕的明信片，上面是一群工人，写着“码头工人是要六便士还是罢工！”；一个褪色的东方神像；一幅彩色的印刷品，上面是穿着工作服的一男一女，他们右手紧握，左手举着一面飘动的旗帜：团结就是力量！

我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我又看了壁炉腔旁边的壁龛，那里放着一个自制的架子，上面有好多书和杂志。这些书种类丰富，但都很旧。有好多定价一先令的经典，朗费罗和狄更斯之类的，有一两本廉价小说，还有几本政治读物，以及一两本称得上有趣的诗集。至少其中一本——沃尔特·惠特曼的《草叶集》，我曾经在戴安娜的书架上发现过。我闲着没事的时候试着翻过，觉得非常乏味。

我看了一会儿这个架子和它上面的东西，然后注意力就转移到了扶手上面挂着的两张照片上。第一张是张全家福，像别的家庭照片一样僵硬、精巧而迷人。我先找弗洛伦丝，看到照片里的她是十五岁左右，胖胖的，看起来很精神，也很真诚。她坐在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士和一个更年轻的女孩中间，年轻女孩的肤色更深，长得很漂亮，像个酒吧女郎，我想她肯定是妹妹。旁边还有三个男孩，没留胡子的拉尔夫穿着高领衫，还有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哥哥，看起来比他大很多，以及另一个哥哥。照片里面没有父亲。

第二张照片是张明信片，放在大相框的角落里，但是一角折了，可以看到背面有一圈褪色的字。明信片上是个女人，肤色很深，一头黑发看起来乱糟糟的。她似乎坐得很直，目光也很严肃。我想她可能是这家的小妹长大后的样子，或者是弗洛伦丝的朋友，或者表亲，或者，哦，谁知道呢。我靠近去看卡片角落的字，但是字被掩盖住了，我也不想把照片取出来，毕竟它没有那么吸引我。然后我听到了锅里的水冒泡的声音，便赶紧跑过去。

我找了一个小碗来洗漱，又拿了厨房里一块绿色的肥皂。然后，因为厨房里没有毛巾，我也不想用洗碗布，于是就在厨房里跳舞，直到把自己晾干了才穿回我的脏衬裙。想起戴安娜家里气派的浴室，我轻轻叹了口气——那浴室里的霜和膏我就可以涂几个小时。尽管如此，清洗干净的感觉真是好极了。我梳了头发，洗了把脸（我用一点醋处理了伤口，然后又涂上了一点面粉）；当我把裙子上的脏东西弹掉，把裙子弄平整又穿上时，我感觉到一阵痉挛和温暖，没缘由地高兴起来。我回到客厅，走了大概十步吧，在那儿站了几秒钟，又回到了厨房。我想，这是个舒服的房子，但不怎么干净。我看到地毯非常需要拍一拍，门垫也破损了，上面都是泥。每个架子和照片上都和壁炉台一样落满灰尘。如果这是我家，我要把它弄得像新的一样锃亮。

然后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跑到客厅里，看了一眼表。弗洛伦丝出门还不到一小时，我猜她和拉尔夫都不会在五点之前回来。也就是说我有差不多整整八个小时——大概少一些，如果我要趁着天亮在寄宿公寓或者青年旅社找个床位的话。八小时能做多少清洁呢？我不知道，在家里都是艾丽斯帮妈妈打扫，我这辈子都没怎么做过清洁，近年来也都是仆人帮我做的。但是我现在突然很想打扫这栋房子——虽然在这里的时间很短暂，却让我十分满足。我想以此作为给拉尔夫和弗洛伦丝的告别礼物。我想像个童话里的仙女，打扫干净小矮人的木屋，或者海盗的洞穴，趁他们出去工作的时候。

那天我干活干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努力，想到那几个小时的劳动，我不知道我在清洗的是不是自己生锈的灵魂。我把火烧大了一点，又多烧了一点水。然后我发现家里的水都被我用光了，于是不得不拎着两个大桶，在奎尔特街上到处找水管。当我找到水管的时候，发现有好多女人在排队，我等了半个小时才轮到。水龙头的水很小，有时候水花四溅，有时候出不了水。排队的女人们上下打量着我，看我的眼睛，又看我的头——我的帽子湿了，就把拉尔夫的戴上，因此她们可以看到我的头发很短。不过她们并非都不友好。有一两个看到我从家里出来，便问我是不是住在班纳家里，我说我只是路过。她们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好像这里经常有人“路过”。

我摇摇晃晃地把水提回去，放在炉子上烧，又在储藏室的门后找到了一条硬邦邦的围裙系在身上。我从客厅开始打扫，先是用湿布擦掉了地板上所有的灰尘和黑点，然后擦了窗户，接着是踢脚板。我把地毯拿到院子里，挂在晾衣绳上拍打，直到胳膊都酸了。这时邻居家的后门开了，一个面色红润的女人走出来，也和我一样卷着袖子，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她看到我，朝我点了点头，我也对她点了点头。

“干得好啊，”她说，“给班纳家打扫房间，真是好事。”我高兴地笑了笑，擦了擦额头和嘴角的汗。

“班纳家脏得出名了？”

“没错，”她说，“这条街的人都知道。他们为别人家做了那么多事，都没时间管自己家里。问题就出在这儿。”她讲话挺有意思，但似乎并不是指拉尔夫和弗洛伦丝多管闲事。我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我猜你是这儿的新房客了？”她问我。我摇了摇头，重复了我告诉其他邻居的话——我只是路过。她似乎和其他人一样毫不吃惊。她看我拍打了一会儿地毯，然后一言不发地回屋里去了。

拍打完地毯，我又打扫了客厅的壁炉，然后在储藏室发现了一些石墨，想用它擦黑壁炉。我离开家以后就没有擦过壁炉了，尽管我看过泽娜擦黑戴安娜家的壁炉不下一百次，以为这是个很简单的事情，实际上，这是个脏活儿重活儿，我忙了将近一个小时，心情也不像刚开始那么轻快。然而我没有停下来休息，我擦了地板，然后又擦了一遍。我擦洗了厨房的瓷砖、水池，还有窗户。我不想冒险去打扫楼上，但是客厅、厨房甚至是厕所和院子我都打扫得锃亮，直到每一样家具的外表都闪亮起来，那些被灰尘覆盖的都显现出了原本鲜艳的颜色。

我最后的成就是门前的台阶，我擦了又洗，最后用一块炉底石把它磨得和街上任何一户人家的台阶一样白。我那方才被石墨染黑的胳膊现在从指甲盖到手肘全是粉笔灰。我在那儿跪了一会儿，欣赏着自己的成果，伸展了一下酸痛的后背，我干得浑身发热，已经顾不得一月的冷风。然后我看到隔壁房子里走出来一个人，我抬起头，看到一个身穿破旧裙子的小女孩，脚蹬一双大靴子，蹑手蹑脚地朝我走来，手里拿着一杯满得溢出来的茶。

“妈妈说你一定很累了，让我给你这个。”她说着，然后低下了头，“不过我得等你喝完，好把杯子收回去。”

茶里添了一点脱脂奶，因此显得浑浊，喝起来齁甜。小女孩冻得哆嗦跺脚，我很快喝完了茶。“你今天不去上学？”我问她。

“今天不上学。今天是洗衣服的日子，妈妈需要我在家帮她照看小宝宝。”她跟我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我的短发。她的头发很好，就像我过去那样，扎着两条不太整齐的长辫子，落在突出的肩胛骨上。

此刻大约是三点半，当我回到弗洛伦丝的厨房，把脏兮兮的手和胳膊洗干净，屋里已经暗了。我摘下围裙，点上油灯，在房间里走了一会儿，检阅我的劳动成果。我像孩子一样心想，他们该多高兴啊！然而我并没有六个小时之前那么快乐。随着客厅的光线越来越暗，我喜悦的心情就愈发暗淡——我想到我必须走了，要给自己找个容身之地。我拿起弗洛伦丝给我的单子。她的字写得很整齐，但是她的手指沾上了墨水，可以看出她疲惫的手在纸上抹了一下。

我不愿意去想我马上就要走了，要走遍纸上写的青年旅社，去找一张我和泽娜睡过的那种床。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走了，但我又十分确信地想，拉尔夫和弗洛伦丝回来看到家里干干净净的该有多高兴！然后我更热心地想，如果他们回到这个干净的家里，又看到晚餐在炉子上冒泡，那岂不是更高兴了！我发现橱柜里没什么吃的了，不过，他们还给了我半个克朗……我不能把这钱都留着自己用。我拿起硬币——硬币依然在弗洛伦丝放的地方，因为我只是把它拿起来用布擦了擦，又放回去了。我跌跌撞撞地走出奎尔特街，到哈克尼路的小贩那里。

半小时后我回来了，买了面包、肉和蔬菜，还买了个菠萝，只因为菠萝在水果摊上看起来太诱人。在过去的一年半里，我只吃羊排、野味、馅饼和果脯，然而此时我想起米尔恩太太做过的一道菜，有土豆泥、碎白菜、碎牛肉和洋葱，我和格蕾西一看到桌上有这道菜就要流口水。我想这菜应该不难，便开始给拉尔夫和弗洛伦丝做了。

我把土豆和白菜放进锅里煮，把洋葱煎得焦黄，当听到有人敲门时，我吓了一跳，有点心慌。我在这个家里太自在了，差点就想去开门。但是我该去开门吗？帮忙帮过头是不是就变成了鲁莽？我看了看锅里的洋葱还有我卷起的袖子。我是不是已经越界了？

正在思前想后时，门又响了。这次我没有犹豫，径直走去把门打开。门口是个女孩，长得非常漂亮，戴着宽顶圆帽，帽子下面的头发是黑色的。她看到我便说：“哦，弗洛丽[56]不在家？”然后迅速打量了我的胳膊、裙子、眼睛，还有我的头发。

我说：“对，班纳小姐不在家。只有我一个。”我嗅了嗅，好像闻到了洋葱的煳味。“你看，”我说，“我正在煎东西。你不介意的话……”于是跑回厨房抢救我的菜。令我惊讶的是，我听到了前门关上的声音，发现这个女孩跟进来了。当我看向她时，女孩解开了外套，惊讶地看着四周。

“上帝啊，”她说——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教养，但并不高傲，“我来是因为我看到了门口的台阶，我以为弗洛丽一定是发神经了。现在我觉得不是她发神经了，就是家里来了个仙子。”

我说：“都是我干的……”

她笑了笑，露出了牙齿，“那么，我想你就是仙王了。或者是仙后？我不知道该说你的头发和裙子不搭，还是裙子和头发不搭。这其中——”她又笑了，“是不是有什么含义？”

我不知道有什么含义，只是局促地说，我在等头发长起来。她说“啊”，便不再笑了。然后她有些困惑地问道，“你住在弗洛丽和拉尔夫家，对吧？”

“昨晚他们让我在客厅里睡了一宿，帮了我个忙，但是今天我得走了。实际上——嗯，几点了？”她给我看了看表，五点差一刻，比我想象的要晚得多，“我真得赶紧走了。”我把锅从炉子上拿起来——锅里的洋葱比我预想的要焦黄——然后开始找碗。

“哦，”看见我的迟疑，她一边挥手一边说，“至少和我一起喝杯茶嘛。”她烧了点水，我用叉子戳着土豆。装盘的时候，我发现这道菜看起来和米尔恩太太做的不太一样，又尝了尝，也没有她做的那么好吃。我把盘子放在一旁，直皱眉头。女孩给我端来了一杯茶，然后靠在柜子上，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喝着茶，打着哈欠。

“今天真是累死了！”她说，“我是不是闻起来像一只老鼠？我在下水道里待了整整一下午。”

“下水道？”

“是在下水道里。我是卫生监察员的助手。你不用做出这种表情嘛，告诉你，我得到这个职位也是一大胜利呢。他们觉得女人太娇弱，不适合这种工作。”

“比起做这种工作，”我说，“我宁愿娇弱。”

“哦，这工作可好了！只是偶尔要检查下水道，就像我今天这样。大多数时候我是做监测，和工人交谈，看他们是否太冷了或者太热了，空气是否太稀薄，有没有足够的厕所。我还有一个政令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可以要求检查任何办公室和工厂，如果他们不合格，我就可以勒令整改。我可以查封大楼，让他们整改。”她摆了摆手，“工头都恨我。从鲍尔到里士满，贪心的老板都讨厌见到我。这份工作给什么我都不换！”我笑了，她说得那么来劲。我看她不仅仅可以当卫生监察员，还有当演员的天赋。此刻她又喝了一口茶。“那——”喝完了那口茶，她问我，“你和弗洛丽做朋友多久了？”

“嗯，我们不能算是朋友吧，其实……”

“你跟她不是很熟？”

“一点也不熟。”

“真是遗憾。”她摇了摇头说，“这几个月她都有点反常。一点也不像她……”如果不是前门的响动，我想她一定会接着说下去。但是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哦，糟了！”我说着就放下茶杯，慌乱地环顾四周，然后赶紧从这个女孩身边跑过去，跑到储藏室的门后。我没有时间停下来想，也没有跟她说一句话或者看她一眼。我只是躲在小小的储藏室里，关上了身后的门，然后听着。

“家里有人吗？”是弗洛伦丝的声音。我听见她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厨房。那她一定看到屋子里的变化了，“安妮，哦，是你！上帝啊。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发生什么了？”

“我也不确定。”

“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怪？发生什么了？我家门前的台阶是怎么回事？炉子上怎么乱糟糟的？”

“弗洛丽。”

“怎么回事？”

“我看我还是告诉你吧，实际上，我想我确实应该告诉你……”

“什么？你别吓我。”

“你的储藏室里有个女孩。”

一阵沉默，我迅速想了想有什么办法可以应对。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办法，我只能坦诚相对。我打开了储藏室的门，慢慢拉开。弗洛伦丝看到我，猛吸了一口气。

“我正要走呢，”我说，“我发誓。”我看了看这个叫安妮的女孩，她点了点头。“对，”她说，“她正要走。”

弗洛伦丝盯着我。我从储藏室里出来，从她身边过去，走进客厅。她皱起眉头。

“你到底做了什么？”我找帽子的时候，她说，“为什么一切看起来都这么古怪？”她拿起一盒火柴，点燃了两盏油灯，又点了几支蜡烛。灯光照亮了无数个被擦亮的表面，她吓了一跳，“你把屋子打扫了？”

“只有楼下的房间。还有院子。还有门前的台阶。”我越说越没底气了，“我还给你们做了晚饭。”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为什么！”

“你家里很脏。隔壁的女人说你家脏得出名了。”

“你遇到隔壁的女人了？”

“她还给我喝茶。”

“我才把你留在我家一天，你就把它全变了样。你还认识了我的邻居。我猜你还和我最好的朋友混熟了。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告诉她，我保证！”安妮在厨房里喊道。

我拽了拽袖口的一根线。“我以为你会高兴，”我轻声说，“会喜欢家里变干净。”我以为这一切会让她喜欢我。在戴安娜的世界，做这些事或别的类似的事情会让她高兴。

“我喜欢我家原来的样子。”她说。

“我不信。”我说。她犹豫了一下，于是我说出了我一直打算对她说的话，“让我留下吧，班纳小姐！哦，请你让我留下！”

她困惑地看着我说：“阿斯特利小姐，这不行！”

“我可以睡在这儿，和昨晚一样。我可以打扫房间，做饭，像今天这样。我可以给你洗衣服。”我越说越着急上火，“哦，当我住在圣约翰伍德的时候多想做这些啊！但是那个和我住一起的魔鬼说必须让仆人做，因为干家务会糟蹋我的手。但是如果我住在这里，哦，我可以在你去上班的时候帮你照顾这个小男孩，他哭的时候我不会给他吃鸦片酊！”

现在弗洛伦丝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打扫房子，洗衣服？照顾西里尔？我肯定不会让你做这些事的。”

“为什么不？今天我在你这条街上见了五十个女人，都在做同样的事情！这很自然不是吗？如果我是你的老婆——我是说拉尔夫的老婆——我肯定也会做这些。”她抱着胳膊。“在这个家里，阿斯特利小姐，这是你最不该提到的理由。”然而她正说着，前门开了，拉尔夫出现了。他一只胳膊下夹着报纸，另一只胳膊抱着西里尔。

“我的天，”他说，“看看台阶，闪闪发亮的！我都不敢踩了。”他看见我，笑了笑说，“你好啊，还在呢？”然后看了看房间，“看看这一切！我没走错地方吧？”

弗洛伦丝向他走去，先是接过了西里尔，然后把他推进厨房。我听到他发出了愉快的惊叹，先是对安妮，然后是对牛肉和土豆，最后是对菠萝。弗洛伦丝抱了一会儿西里尔，他不停地扭动，正在闹别扭，马上就要哭了。我走向她，十分大胆地说——因为我上一次抱婴儿还是四年前抱堂兄的孩子，他还对我尖叫——“把他给我吧，宝宝都喜欢我。”她把西里尔给我，然后奇迹真的出现了，也许是我抱他抱得太不熟练了，让他不知所措，他靠在我肩膀上，叹了口气，然后安静了。

如果我有更丰富的人生阅历，我会想到，如果一个母亲看到她的养子在另一个女孩的怀里满意地安静了，是绝对不会让那个女孩留在自己家里的。然而，当我再次看到弗洛伦丝的表情，我发现她正看着我，她的表情——就像昨晚一样——透着古怪，几乎有些悲伤，却十分温柔。一缕鬈发从她的发髻上落下，挡住了她的眉毛。当她用手去擦眼睛时，我看到她的指尖似乎有点潮湿。

我心想，哎呀，我女扮男装真是浪费了。我应该去演情景剧。我咬了咬嘴唇，吸了口气。“再见，西里尔。”我的声音有些颤抖，“现在我必须戴上我的湿帽子，到黑夜里去，找一张长凳去睡了……”

不过这演得太夸张了。弗洛伦丝哼了一声，表情又变得严肃了。

“好吧，”她说，“你可以留下，一个星期。如果这一个星期证明你可以胜任，我们再试试一个月。我们会把家里的收入给你一份，我想，作为照看西里尔和收拾房间的报酬。但是如果不行，那你得向我保证，阿斯特利小姐，你会离开。”

我保证我能做到，然后把婴儿举到肩上。弗洛伦丝转过身去，我没有看到她此刻的表情。我只是笑了，然后把嘴贴在西里尔头上——他闻起来酸酸的——亲了他一下。

那时我真庆幸自己没有告诉她戴安娜的事情！但就算我不是自己伪装成的那样又如何？我曾经是个普通的女孩，我可以再次变得普通——做个普通人，对我来讲，真的，可能就像是放假。我回想起这几年的生活，然后浑身一凛。我看了一眼弗洛伦丝，心里很高兴——就像从前一样高兴——她非常朴素，也非常平凡。她拿出一条手帕，擦了擦鼻子。现在她叫拉尔夫去烧点水。我的欲望曾经来得很快，促使我去追求绝望的快感，然而，我想她并不会引发我的欲望。我也不能——我那颗曾经柔软的心已经变得坚硬，近来变得更坚硬了，在奎尔特街，它不可能再次变得柔软。

17

在戴安娜那个可怕的派对上，有一位扮成玛丽·安托瓦尼特的女士没有穿女王的衣服，而是扮成了一个拿着手杖的牧羊人。我听到她对一位客人说（这位客人把她错当成一首儿童诗里的牧羊女小波比了），玛丽·安托瓦尼特在她宫殿的花园里造了个小木屋，让她的朋友都扮成仙女和庄稼汉在里面玩耍。我来奎尔特的第一周便有些难过地想起了这个故事。我觉得自己就很像玛丽·安托瓦尼特，从我穿上围裙为弗洛伦丝打扫房屋和做饭的那天起。第二天我做家务时更觉得自己像她了。然而到了第三天——我在街上等着那个水龙头流出浑浊的水，给壁炉和炉子添煤，擦地板，洗厕所——我简直想扔下我的牧羊人手杖，回到宫殿里去。当然，宫殿的门已经对我关上了，现在我必须努力工作。我干活的时候，这个婴儿不是在我怀里扭动，就是在地上打滚，用头撞家具，或者在楼上的婴儿床里尖叫，想要面包、牛奶和黄油。要不是我跟弗洛伦丝许诺过，我就给他喝琴酒了，如果家里有琴酒的话。为了干家务干得更起劲一点，我想我会给他喝酒的，或者我自己喝点。但是家里并没有琴酒，西里尔总是很闹腾，家务活又很难做。但是我没有抱怨，哪怕是跟自己抱怨，因为我知道这里的家务虽然劳累，也比我离开贝斯纳尔格林、孤立无援地跑到冬天的大街上要好。

所以我没有抱怨，但我经常想起费里西蒂。想起那里有多安静，多漂亮，戴安娜的别墅有多壮观，卧室有多舒服，总之，与弗洛伦丝这个坐落于城里最贫困、最喧闹地段的家相比，费里西蒂的一切都是光明、温暖、锃亮而充满香水味的。弗洛伦丝的家在城里最贫穷吵嚷的一区，只有一个昏暗的房间，同时被用作卧室、餐厅、书房和客厅，窗户嘎吱作响，烟囱被熏得漆黑，还有那扇门不停地开开关关，要么就是被推得摇摇晃晃。在我看来，这整条街就像是天然橡胶做的，人们的喊声、笑声、气味还有狗，都会从一家滑到另一家。我不应该感到奇怪，毕竟我也是在这种街道上长大的，我家里也是表兄妹楼上楼下地大声喧哗，客厅里每天都会有人喝啤酒、打牌，有时还争吵。但我现在已经无法忍受这些了，这一切只是让我疲惫。

另外，还有很多人过来做客。比如，弗洛伦丝的家人，她的哥哥嫂子还有他们的孩子，弗洛伦丝的妹妹珍妮特。她哥哥是那张全家福里的大儿子（中间那个去加拿大了），是个屠夫，有时会给我们带肉来。他很爱吹牛，因为自己搬到埃平了，便认为拉尔夫还待在从小长大的奎尔特街真是愚蠢。我不是很喜欢他，但立刻就喜欢上了经常来家里的珍妮特。她十八九岁，骨架很大，面容俊俏。看全家福的时候我觉得她天生就是个酒吧女郎，因此当我了解到她果然在城里的酒吧卖酒，并且和老板一家一起住在酒吧楼上的时候，便笑得很开心。弗洛伦丝对此直皱眉头，她们的母亲在她俩还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在母亲去世之前几年，她们的父亲也早已去世），弗洛伦丝一手把妹妹带大，就像别家的大姐姐一样，她担心珍妮特会被第一个牵她手的男人带入歧途。“她肯定想都不想就结婚了。”我搬进来后的珍妮特首次来访，弗洛伦丝在她走后就疲惫地对我说，“她会生好多孩子，很快就不再年轻漂亮，然后四十三岁就累死了，像妈妈那样。”珍妮特如果来吃晚饭就会住在这里，睡在弗洛伦丝的床上，我在楼下能听到她们的低语和欢笑。这声音让我无法入睡。但是珍妮特看到我在餐桌上盛鲱鱼，或者在洗衣服的日子把她哥哥的衬衣放在轧布机上时，并不觉得奇怪。“干得好啊，南希。”她会说。她从一开始就叫我南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的眼角还有瘀青，她看见了，吹了个口哨说，“我猜是个女孩干的，是不是？女孩喜欢打眼睛，小伙子就会打牙齿。”

房子里不是珍妮特的脚步，就是弗洛伦丝女友们的争论和笑声，她们经常来喝茶，带来书、小册子或者八卦。我觉得她们都挺有意思的。她们都有工作，都和卫生检察官安妮·佩奇差不多，而不是那种无聊乏味的工作，比如做帽子、填羽毛或者当店员。她们为福利机构工作，或者在家工作，她们要帮一大群残疾人、移民和孤女找工作、找房子，帮他们融入社会。她们说的事情都差不多，比如：“今天办公室来了个女孩……”

“今天办公室来了个女孩，刚从监狱里出来的，她妈妈把她的孩子带走就不见了……”

“我办公室今天来了个可怜的女人，她是从印度来当女佣的，但是那家人不给她钱回去……”

“今天来了个女的，被一个男人给毁了，那男人把她打得……”然而这个故事并没有讲完，因为讲故事的女孩看到我靠在弗洛伦丝旁边的椅子上，就脸红了，喝了口茶就转移了话题。她们都知道我的故事——我编的那个故事——从弗洛伦丝那儿听说的。当她们不喝茶掩饰脸红的时候，就把我拉到一边，悄悄问我现在还好吗，还给我推荐了能帮我打官司的律师，告诉我可以用蔬菜疗法缓和脸颊上的伤口。

拉尔夫和弗洛伦丝的圈子如此善良而诚恳，他们对这类事情总是很认真。我很快就发现班纳一家十分热衷于当地的工会运动，他们手头总是有紧急的项目，有什么计划需要议会法案通过或者反对，因此客厅总是挤满了人，不是召开紧急会议，就是进行无聊的辩论。拉尔夫是一家丝绸工厂的剪裁师，也是丝绸工会的秘书。弗洛伦丝除了在斯特拉特福德的孤女之家——弗里曼特尔之家工作，还是什么女工合作协会的志愿者，是协会的工作让她在我来的那天晚上忙到很晚（并非如我所想在忙孤女之家的事情）。当然，那之后接连很多个夜晚她也在为协会算账、写信。之前我也会偶尔看看她在忙什么，但是我看到那些便皱起了眉头，“合作是指什么？”我问过她一次。我在费里西蒂可没有听说过这个。

在奎尔特街收拾茶杯、卷烟、照看孩子的时候，听到别人的争论和笑声，我会想象自己仍在戴安娜的客厅，穿着束腰外衣。在那里没有人会问我任何问题，因为她们觉得我不会有什么值得一听的观点，但至少她们喜欢看我。在这里根本没人看我，更糟糕的是，他们觉得我一定和他们一样善良而充满活力。因此我一直害怕他们会突然不喜欢我了，害怕有人会问我对SDF[57]或者ILP[58]的看法，那么我就不得不说，我不仅分不清SDF和WLF[59]，分不清ILP和WTUL[60]，也从来都不知道每个首字母代表的是什么。我搬进来六周之后，有一次害羞地承认自己几乎弄不清保守党和自由党之间的区别，他们把这当成了一个俏皮的玩笑。“你说得对，阿斯特利小姐！”一个男人说，“根本就没区别，如果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清楚，我们的任务就容易多了。”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然后我收起茶杯，把西里尔带进厨房。等水烧开的时候我唱了首音乐厅的老歌，他听了一边踢腿一边笑。

然后弗洛伦丝过来了。“唱得真好听。”她心不在焉地说，揉了揉眼睛，“我和拉尔夫要出门了，你能帮我们照看一会儿西里尔吗？街北边有一户人家家里来了法警，我们得过去以防他们动粗……”总有这样的事，总有邻居惹麻烦，或者缺钱，或者需要帮忙，需要写信或去警察局，他们总是来找拉尔夫和弗洛伦丝。我来了还不到一周，就看到拉尔夫没吃完晚饭就卷着袖子跑到街上，安慰一个失业的男人，还给了他几个硬币。我想他们这么做简直是疯了。我们在惠特斯特布尔对邻居也够好了，但善良也是有限度的，母亲可没时间去管那些软弱的妻子、懒汉和酒鬼。然而弗洛伦丝和拉尔夫谁的忙都帮——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哪怕是那些整个贝斯纳尔格林都讨厌的懒惰的父亲、邋遢的母亲。此刻我听说弗洛伦丝要去那个来了法警的家庭，便酸溜溜地说：“你们真是一对圣人啊，你们俩。”我一边洗碗一边说，“你们简直没有一分钟留给自己。你们住着漂亮的房子——现在我把家里收拾得很舒服了——但是没有一刻钟在里面享受。你们挣得一份体面的薪资，但都给别人了！”

“如果我想关上门，一晚上都盯着漂亮的墙，”她说，“我就搬去汉普斯特德了！我有生以来都住在这栋房子里，我们小时候生活很困难，这条街上每家每户都多多少少帮过我母亲。你说得对，我和拉尔夫确实挣得不少，但是隔壁的蒙克斯太太要用十个先令养活她的女儿们，街对面肯尼太太的丈夫病了，她整晚整晚地做纸花，天天盯着那东西，眼睛都快半瞎了才挣三先令，你叫我怎么能安心享受我的三十先令呢？”

“好吧！”我说。她总是发表这样的言论，听起来就像关于东区生活的感伤主义小说里，为人民代言的女孩。玛丽亚·杰克斯就喜欢读这种小说，戴安娜总是取笑她。然而我没对弗洛伦丝说这些。我什么都没有告诉她。但是当拉尔夫和他们的工会朋友走了以后，我在客厅的靠背椅上重重地坐了下来。实际上，我讨厌他们的慈善。我讨厌他们的善事，讨厌他们的使命，讨厌他们要照顾的孤儿。我讨厌他们，因为我就是被他们救助的人之一。我曾经以为弗洛伦丝让我进她的家门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但是当我发现她和她哥哥经常看到一个在街上颤颤巍巍碰运气的老傻子就把他请进来吃饭，我便不能这么想了。并不是说他们不在乎我。拉尔夫简直是我认识的最温柔的男人，任何人跟他住在一起都不可能不喜欢上他，哪怕是伦敦城里脾气最坏的女同性恋。我曾经以为自己不是个很温顺的人，但也很快就爱上他了。弗洛伦丝对我也算相当友好，虽然她总是疲惫而心不在焉。尽管她吃我做的晚饭，让我给西里尔洗澡、穿衣服，让我抱他，尽管过了一个月，她同意我继续住下去，让拉尔夫从阁楼给我拿下来一个小矮床，说这样会比在客厅里摆两个靠背椅更舒服——尽管她做了这么多事情，但也从来不像是专门为我这么做的。她这么做是因为我帮她做晚餐还有照看孩子，这样她就有更多时间专注于自己的事业。她给了我一份工作，就像一位小姐对一个刚从监狱里出来的、走投无路的女孩那样。

如果不是她的冷漠让我恼怒，我也不会想起过去。在费里西蒂的十八个月，我一直在满足那些淫荡女人的欲望，就像一个熟练的裁缝那样得心应手。我不会因为学会了擦黑壁炉就丢掉这些技巧。然而，这些技巧对于弗洛伦丝来说似乎毫无用处。“她不可能是同性恋。”我自言自语，因为她从不和我调情，这屋子里有好多别的女孩来过，我也没见过她和其中任何一个打情骂俏，一次也没有。不过她也不和小伙子调笑。最后，我猜想是她太好了，没有人配得上她。

不过，毕竟我来奎尔特街也不是来调情的，而是来回归平凡的生活。既然这里没有人可以勾引，也没有人可以伤害，我就更正常了。我的头发一两个星期后就不再像军人的头发那么扎眼了，我让它慢慢长，甚至开始卷起发梢。我那双磨脚的靴子穿多了，也不再僵硬，不过我还是到二手服装摊上把它换成了一双有蝴蝶结的鞋。我还把软帽换了一顶檐帽，上面有一朵帽花，又用皱巴巴的长裙换了一条领口有丝带的裙子。“哇，真是一条漂亮的裙子！”当我第一次穿上它的时候，拉尔夫称赞道。但哪怕我裹上一张棕色的纸，他也会夸我好看的，仿佛这么做只是为了逗我一笑。事实上，自从离开了圣约翰伍德，我穿得就很糟糕，而现在这种花里胡哨的裙子让我看起来糟透了。我买的衣服是过去在惠特斯特布尔和姬蒂在一起时穿的那种，那时我在大家眼里似乎也是个挺漂亮的姑娘。但神奇的是，自从我穿了男装，就再也不适合女装了，好像为了穿上戴安娜给我的衣服，我变得下巴更结实，眉毛更粗重，嘴唇更单薄，连手也变大了。我眼角的瘀青很快就消退了，但是迪基那本书在我脸颊上留下了疤痕，直到今天还在。再加上提水桶、擦台阶，我的肩膀和大腿都变得更结实了，让我显得有些粗犷。有天早晨，当我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看到自己映在窗户上的影子，感觉自己看上去就像个男子俱乐部里的青年，刚打完拳击赛，在后院里擦洗。戴安娜看到了该有多喜欢啊！然而，像我刚才说的，在奎尔特街，没有人会渴望我。当拉尔夫和弗洛伦丝下楼吃早餐的时候，我会穿上长裙，扎起头发，而弗洛伦丝经常会喝一大口茶，说她没时间吃早饭了，上班的路上她要去一趟工会。拉尔夫会拿走她盘子里剩下的红鲱鱼说：“哎呀，西里尔，这看起来真不错啊！”然后她就出门了，看也不看我一眼，在脖子上裹了条围巾，像个九十岁的老太太。

无论我怎么去想，我都完全猜不透她，因此充满迷惘。我经常想起她，因为在这个屋子里也没什么别的好想的。我刚认识她的时候，那个格林街上的弗洛伦丝是个快活的姑娘。那时她的头发像弹簧一样打着卷，身上穿着棕黄色的色彩鲜亮的裙子，笑起来的时候还会露出牙齿。然而贝斯纳尔格林的弗洛伦丝却是严肃而疲倦的。她的头发变得委顿，衣服都是深色的，是灰尘和泥土的颜色；她笑起来的时候你会吓一跳。

我发现她的脾气也变得喜怒无常。对贝斯纳尔格林那些并不值得帮助的穷人，她善良得像个天使，但是在家里她时常生气，意志消沉。我注意到她的哥哥、她的朋友从她椅子旁经过时都蹑手蹑脚的，怕打扰到她——他们这种耐心真令人吃惊。她有时会非常高兴，持续好几天，但是又会在走了一段路回家以后，或者第二天早上从令人困扰的梦境中醒来时变得意志消沉。在我看来，最奇怪的是她对西里尔的态度。尽管我知道她对他视如己出，但有时会避开他的眼睛，或者推开他的小手，好像厌恶他似的。有时她又会抓住他到处亲吻，亲得他直叫。我在奎尔特街住了几个月以后，有天晚上我们谈到过生日，我惊讶地注意到西里尔的生日已经过了，却没有人为他庆祝。当我问拉尔夫的时候，他说西里尔的生日是七月份，和我想的一样，已经过去了，但是他们觉得这没什么好庆祝的。我笑着说：“是不是社会主义者都不过生日啊？”他笑了，但弗洛伦丝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出了屋子。我又好奇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但弗洛伦丝不愿透露任何线索，我也没有打探。我怕如果我问起来，她可能也会想起问我那个承诺给我奢华生活，又打青了我眼睛的男人——自我第一天晚上来这儿之后她再也没提起过这事。我很高兴她没有问。毕竟她是如此真诚善良，我也不想再对她撒谎。

真的，我不想以任何方式对她不好。当她工作那么辛苦，变得那么疲惫的时候，我也在屋子里绞着手走来走去，想去摇摇她。让她如此疲惫的并不是孤女之家的工作，而是没完没了的工会和协会的事情。成堆的名单和分类账目摆在餐桌上，当餐具收走以后，她就坐在那儿看一晚上，看得眼睛都红了，整个眼周皱得跟小葡萄干一样。有时候我没有什么事情可干，就搬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替她分担一点工作。她会给我一些信封让我写地址，或者让我做些别的不可能搞砸的小事。到了春天，协会在当地办了一个女裁缝工会，弗洛伦丝便开始探访贝斯纳尔格林地区在家工作的女裁缝——所有那些独自在肮脏的房间里长时间工作、拿着微薄工资的可怜女人。我和她一起去了。我们看到的场景非常悲惨，女工们很高兴我们能去拜访，协会也很感谢我们。但其实我是为了弗洛伦丝而去的。我不能忍受让她独自承担这么累人的事情，独自在伦敦东区的街上游荡。

然后，就像我说过的，一个主妇会用各种微小的事情活跃家里的气氛。我开始给她做吃的。她很瘦，消瘦真的不适合她，她脸颊的凹陷让我难过。于是，当女性合作协会致力于团结伦敦东区女工的时候，我致力于用早餐、午餐、三明治下午茶、晚餐、饼干和牛奶来喂胖弗洛伦丝。一开始我不怎么成功，尽管我到白教堂市场的肉铺买了肉丸子、香肠、兔肉、牛肚，还有一袋袋我们在惠特斯特布尔叫作“杂碎”的碎肉。我真是个蹩脚的厨子，做肉不是烧煳了就是夹生带血。弗洛伦丝和拉尔夫都没有注意到，我想是因为他们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但是八月底的一天，我发现吃牡蛎的季节到了，便买了一桶牡蛎，还有一把牡蛎刀。拿起牡蛎刀的那一刻，我仿佛拿起了一把钥匙，解锁了我母亲所有的牡蛎菜谱，让它们一股脑儿流向我的指尖。我烤了牡蛎馅饼，弗洛伦丝放下了正在写的东西，吃完了馅饼，把碗里的饼渣都用叉子捡起来吃了。第二天晚上我做了油炸牡蛎，第三天是牡蛎汤。我还做了烤牡蛎、腌牡蛎，又用面粉裹上牡蛎，放在奶油里炖。

当我把这道菜端给弗洛伦丝，她笑了，尝了一口，叹了口气，然后拿起一片面包，折起来去蘸汤汁。奶油沾在她嘴上，她便用舌头去舔，然后用手指去擦。我想起过去，在另一个客厅里，我给另一个女孩端上牡蛎晚餐，并在不经意间向她求爱，正想着，弗洛伦丝舀起一勺鱼肉，又叹了口气。

“哦，”她说，“我真心觉得，如果天堂里有一道菜，而且只有一道菜的话，那就是牡蛎了，你说是吗，南希？”

她以前从来没叫过我“南希”，而且，我跟她一起住的这几个月，她可从来没有说过这么有想象力的话。我听了便笑起来，然后她哥哥笑了，她也笑了。

“我想可能就是牡蛎吧。”我说。

“在我的天堂里，是蛋白杏仁糖。”拉尔夫说。他非常喜欢吃甜食。

“除了这个，”我说，“还得有一根烟，不然就没意思了。”

“没错。我的晚餐桌应该摆在山坡上，俯瞰着城里，而且城里没有烟囱，每家每户都用电取暖。”

“哦，拉尔夫！”我说，“要是能看到每个角落，那该有多无聊啊！我的天堂里面没有电灯，甚至也没有房子。那里有……”我想说那里有矮种马，有吊在钢丝绳上飞来飞去的天使，我想到了在不列颠剧院的那些夜晚，但是我不打算解释这些事。

看到我犹豫了一下，弗洛伦丝说：“那么，看来我们每个人的天堂都不一样了？”

拉尔夫摇了摇头。“嗯，我的天堂里当然有你，”他说，“还有西里尔。”

“还有贝赞特太太，我想。”她又喝了一口汤，然后对我说，“你的天堂里有谁呢，南希？”

她笑了。我刚才也在笑，但是当她问出这个问题，我的微笑开始有点挂不住了。我看了看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手。在费里西蒂，我的手曾经像百合花一样白皙，而现在指关节发红，指甲缝里都是苏打水的味道。我袖口边沾上了油——我还没学会把女式袖口挽起来，似乎女装的袖子并没有那么长。我抓着一只袖口，咬着嘴唇。实际上，我不知道我的天堂里除了自己还会有谁。说实话，也没有人想要我进他们的天堂……

我又看了看弗洛伦丝。“嗯，你和拉尔夫，”最后我说，“我想你们会在所有人的天堂里，指导他们怎么营生。”

拉尔夫笑了。弗洛伦丝摇了摇头，笑容有些悲哀。过了一会儿，她眨了眨眼，看着我说：“那么，当然，你会在我的天堂里……”

“真的吗，弗洛伦丝？”

“当然了，不然，谁给我炖牡蛎啊？”

我听过更好的恭维，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她的话让我脸红，于是我低下了头。但我再次看向她时，发现她正盯着屋子的一个角落。我转过头，看她在看什么，原来是那张全家福，我猜她可能想起她的母亲了。但是相框的一角还有一张更小的照片，上面是一个粗眉毛的女人，看起来很严肃。我一直都不知道她是谁，于是问拉尔夫：“小照片里的女孩是谁？她看起来真该好好梳梳头了。”

他看了看我，没有回答。弗洛伦丝开口说：“她是埃莉诺·马克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埃莉诺·马克思？我见过她吗？是你那个在肉禽店工作的表姐妹？”

她看我的眼神仿佛我不是在问问题，而是在学狗叫。拉尔夫放下了叉子。“埃莉诺·马克思，”他说，“是一位作家、演讲者，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者……”

我脸红了，这比问“合作”是什么意思还糟。拉尔夫看到我脸红了，便善意地说：“别介意。为什么你一定要知道？我敢肯定你可以说出一打你读过的作家，而我和弗洛一个也不认识。”

“也是。”我非常感激他的话。尽管我在戴安娜家里读过些正经书，但那一刻我能想起来的都是不正经的，并且书的作者都是一个人：匿名。

于是我什么也没说，我们默默地吃完了晚饭。然后我又看了看弗洛伦丝，她移开目光，眼神似乎很暗淡。于是我心想，她才不会想要我这样的女孩在她的天堂里，哪怕是给她炖牡蛎。不过我又觉得这个想法很无趣。

但我想错了。无论我在不在她的天堂里，她都不会注意到。她想在天堂见到的不是她妈妈，也不是埃莉诺·马克思，甚至不是卡尔·马克思。她想的完全是另一个人，好几个星期以后我才知道，在那年秋天的一个夜晚。

像我之前说的，我开始陪弗洛伦丝去协会。一天晚上，我陪着她去麦尔安德的一个女裁缝家里。那家人穷极了，女人的房间里几乎没有家具，只有几个垫子、一块破地毯、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和一把椅子。在被当作客厅的小房间里，有一个翻过来的小茶箱，上面放着一点可怜的晚餐：一块硬面包，瓶子里仅剩的几滴油，还有半杯颜色发蓝的牛奶。晚餐桌上都是女人干活的工具，有叠好的衣服、薄包装纸、别针、棉线和针。她说针总是从桌上掉下来，经常被孩子踩到。她的小宝宝最近把别针放进嘴里了，扎到了上颚，差点窒息。

我听了她的故事，看弗洛伦丝跟她讲协会的事，还有刚建立起来的女裁缝工会。弗洛伦丝问她会不会来开会。这个女人摇摇头，说她没有时间，没有人帮她照看孩子，她害怕她服装店的老板听说她参加工会，不给她发工资。

“还有，小姐，”最后她终于说，“我丈夫不想让我去，并非因为他自己不是工会成员，而是他觉得女人对这种事没有什么发言权。他觉得没有必要。”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弗赖尔太太？你不觉得女工工会是件好事吗？你不想看到事情发生变化吗，不想让老板给你加薪，对你更好一点吗？”

弗赖尔太太揉了揉眼睛。

“他们会开除我，小姐，就这样，然后找个更便宜的女孩。还有好多人呢，还有好多女孩羡慕我，哪怕我只能赚这么几个先令。”

她们讨论着，直到这个女人有些烦躁了，说她很感谢我们，但是没时间听我们多讲了。弗洛伦丝耸了耸肩。“再想想好吗？我告诉你开会的地方，你可以把孩子带过来，我们会找人帮你照看他一两个小时的。”我们站起来，我又看了一眼桌子，看了一眼上面的线圈和衣服。有一件背心，一打手帕，几件男式衬衫——我发现自己被它们吸引住了，很想伸手去摸一摸。我看了看这个女人，朝桌上点了点头。

我说：“你具体是做什么活，弗赖尔太太？有几件衣服看起来真是不错。”

“我是给衣服镶边的，小姐。”她回答说，“我绣字母纹样。”她拿起一件衣服，给我看衣服口袋，上面有一个花哨的交织字母，用象牙丝绣得很整齐。“看起来很奇怪是不是，”她悲哀地说，“这么漂亮的东西诞生在这么一间破屋子里。”

“确实。”我说——但是这话很难说出口。这个漂亮的字母突然让我想起了费里西蒂，还有我在那儿穿过的漂亮衣服。我又看见了那定做的外套和衬衫，曾经，那个小小的，浮夸的N.K.让我如此兴奋。我不知道它们是在这种房间里，由弗赖尔太太这样悲哀的女人绣出来的，但就算我知道了，我当时会在乎吗？我知道我不会，于是此刻感觉分外难受而羞耻。弗洛伦丝走到门口，站在那里等着我。弗赖尔太太抱起了她最小的孩子，那孩子开始哭了。我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那里有我去市场买菜剩下的一先令和一便士。我把它拿出来，像贼一样悄悄地放在桌上漂亮的衬衫和手套边。

然而，弗赖尔太太看到了，摇了摇头。

“哦，这……小姐……”她说。

“给孩子的。”我感觉更拘谨而难受了，“给最小的孩子。收下吧。”女人垂下了头，低声说着谢谢。我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弗洛伦丝，直到我们走出了那条街，把那个凄凉的房间留在身后。

“你真是太好了。”弗洛伦丝开口道。我一点都不好，我觉得自己好像扇了那女人一巴掌，而不是给了她一件礼物。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向弗洛伦丝形容这种感受，“当然，你不必这么做的。”她说，“这样她会觉得协会里都是比她过得更好的女人，而不是和她一样的女人在互相帮助。”

“你和她确实不一样。”我说——她的话让我有点不舒服，“你觉得你和她一样，其实不是，并不一样。”

她哼了一声，“我想你说得对。然而，我可能和她更接近——比起那些你见过的，救助穷人、流浪汉和失业者的女士。”

“像德比小姐那样的女士。”我说。

她笑了。“没错，那样的女士。德比小姐，你的好朋友。”她朝我眨了眨眼，挽住我的胳膊。见她这么轻松愉快，我也忘了在女裁缝家里遭受的震惊，又高兴起来了。我们手挽着手，慢慢走过越来越深的秋夜，走回奎尔特街。弗洛伦丝打了个哈欠。“可怜的弗赖尔太太，”她说，“她说得很对，女工们不会争取更短的工作时间和最低薪资标准，因为还有那么多贫困的女孩愿意做任何工作，不管有多痛苦。”我没有听进去，只是看着落在她帽檐的灯光，照得她的头发闪闪发亮，想着会不会有只蛾子停在她的鬈发上，以为那是烛光。

我们终于到家了，弗洛伦丝把大衣挂起来，继续和以往一样忙着看文件和名册。我轻声上楼去看摇篮里熟睡的西里尔。弗洛伦丝工作的时候，我就坐在拉尔夫旁边。天气变凉了，我在炉子里生了点火。“你来这儿的第一个秋天。”拉尔夫说。他的话莫名地感人——我想到自己已经在奎尔特街度过了整整三个季节。我抬起头看了看他，然后笑了。他的胡子长长了，看起来更像玩家牌香烟上的水手。我过去从未觉得他长得这么像他妹妹，这种相似让我更喜欢他了，我想起当初还把他误认为她的丈夫。

火苗越烧越旺，最后化为灰烬。十点半左右，拉尔夫打了个哈欠，推开了椅子，站起来与我们两人道晚安。一切就像我第一天晚上来的时候那样，只不过这些日子他亲吻弗洛伦丝的时候也会亲我一下。我的小床还是支在角落里，我的鞋放在火炉边，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我满意地看着这一切，然后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倒水。“歇会儿吧。”我朝弗洛伦丝的小册子点了点头，对她说，“过来和我聊会儿吧。”这不算个陌生的请求，我们已经习惯了在拉尔夫去睡觉之后坐着聊聊每天发生的事情。此刻她冲我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笔。

我把茶壶放在炉火上，弗洛伦丝站起来伸了伸懒腰，然后抬起头。“西里尔。”她说。很快我也听到了他那细小的哭声。她往楼上去，“我得看看他，别让他把拉尔夫吵醒了。”

她去了有五分钟，回来时抱着西里尔，他的睫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因为睡不安稳，他的头发被汗濡湿了，显得更黑。

“他睡不着，”她说，“让他跟我们待一会儿吧。”她靠在火炉边的椅子上，这孩子沉沉地躺在她身上。我把茶端给她，她抿了一小口，打了个哈欠，然后看着我，揉了揉眼睛。

“这几个月以来，南希，你真是帮了我大忙！”她说。

“我只是，”我实话实说，“不想让你那么累。你做了那么多事。”

“有太多事要做了！”

“我不信这些事情真的都得你来做。你从来都不累吗？”

“我会累啊，”她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你也看到了！但从来不会厌倦。”

“但是弗洛，如果这是个没完没了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做呢？”

“为什么？因为我必须做！我怎么能休息呢，这个世界是如此残酷而艰难，却可以变得美好……我做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种满足，不管能不能成功。”她把茶喝完了，“这就像爱。”

爱！我哼了一声，“那么，你觉得爱本身就是回报？”

“你不觉得吗？”

我盯着茶杯。“曾经是吧，我想，”我说，“但是……”我从来没有给她讲过那些日子。西里尔动了一下，她亲了亲他的头，轻声哄着他。那一刻屋里非常安静，或许她认为我在想那个圣约翰伍德的男人。然后她以更轻快的语气说：

“另外，我并不觉得这件事没完没了。事情都是会变的。到处都有工会——有男人的工会，也有女人的工会。今天的女人做的事情，二十年前在她们的母亲看来就是笑话。她们甚至很快就要有选举权了！如果像我这样的人不去努力，那是因为他们把一切不公和肮脏都当作这个国家的堕落，并且习以为常。但是肮脏的土壤里会长出新的东西——新的工作制度，新的人，新的活法，还有新的爱……”又是爱。我摸了摸脸颊上迪基那本书留下的疤痕。弗洛伦丝低头看着孩子，他躺在她的胸口叹着气。

“再过二十年，”她继续说，“想想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到时候就是一个新的世纪了。西里尔会长成一个青年，差不多像我现在这么大，嗯，比我小一点。想象一下他会看到什么，他将会做什么事情。”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那一刻我好像看到多年后的她在一个奇异的新世界里，而西里尔已长大成人……

我正沉浸于幻想时，她挪了挪椅子，从旁边书架上的一大摞书里抽出一本。是《草叶集》。她翻了几页，找到了一篇似乎是读过的。

“你听。”她开始大声朗读。她的声音低沉而节制，因充满激情而颤抖不已——我以前从没听过她如此富有激情的声音。

哦，母亲！哦，儿子！哦，哺育万物的大地！哦，大草原的花朵！哦，无边的太空！哦，庞然大物的声音！哦，你这热闹的城市！哦，这无法被征服的狂暴与骄傲！哦，未来的种族！哦，女人！哦，祖先！哦，你们这些携着激情和风暴的人！哦，美人！哦，你自己！哦，你们这留胡须的粗人！哦，诗人！哦，所有的沉睡者！哦，起来吧！清晨的鸟鸣多么令人兴奋！你没有听到公鸡在报晓？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书页，然后看着我的眼睛，我惊讶地发现她眼中含着晶莹的泪花，“你不觉得这很绝妙吗，南希？你不觉得这首诗真是惊人，简直了不起？”

“实话说，没有。”我说。她的眼泪令我不安，“说实话，我在厕所的墙上都读过比这更好的。”我说的是真的，“诗歌怎么能不押韵？这首诗需要几个好韵脚，还有美妙轻快的旋律。”我从她手中拿过这本书，看了看她读的那一段——上面有以前用铅笔画线的痕迹——然后用当时音乐厅流行的调子和韵脚唱了出来。弗洛伦丝笑起来，一手抱着西里尔，一手要把书从我手中抢走。“你这个讨厌鬼！”她叫着，“你真是个大俗人。”

“我追求纯粹。”我一本正经地说，“我一读就知道什么是好诗，但这首不是。”我翻了翻这本书，放弃了想要把这首不押韵的诗唱出来的想法，而是读了所有我能找到的滑稽段落。这本书里有很多滑稽的段落，都是傻里傻气的美国佬会说的那种拖长腔的台词。最后我找到了另一段画线的部分，开始读。

哦，我的同志！你和我最终——只有你和我。哦，力量，自由，永恒终于来临！哦，忘掉差异吧！犯下和美德一样多的罪孽！让职业和性别平等！让所有达成一致！哦，凝聚！哦，这想要在一起的忧伤疼痛！你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美国人的腔调不见了，最后几个词变成了难为情的低语。弗洛伦丝不再笑了，她开始盯着火苗，目光十分严肃。我看到煤炭橙色的火焰映在她褐色的双眸中。我合上书，把它放回架子上。然后是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她吸了口气，终于开始讲话，声音听来古怪，不像平常的她。

“南希，”她说，“你还记得我们在格林街说话的那天吗？你记得你说我们会再见面，却没有来吗……？”

“当然。”我说着便有些困了。她笑了，那是一种奇特而含混、亲切而带着善意的笑。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她继续说，“那天晚上我做了什么吧？”我摇了摇头。我记得非常清楚，自己那天晚上做了什么：我和戴安娜吃了晚餐，然后在她豪华的卧室里干了她，然后被送回我自己冷冰冰的卧室。但是我从来没想过弗洛伦丝那晚会做些什么，而且，她确实从来没和我讲过。

“你做了什么？”我问，“你去那个讲座了吗，自己一个人去的？”

“去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在那儿遇到了一个女孩。”

“一个女孩？”

“对。她叫莉莲。我一见到她，就无法移开视线。她非常——她看起来很有趣。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有时候女孩会让你有那种感觉。嗯，你可能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知道！此刻我注视着她，感觉到自己变得温暖，然后又冰冷起来。她咳嗽了一下，用手捂住嘴。她继续盯着煤炭说：“讲座结束之后莉莲问了个问题，是个很棒的问题，演讲者很震惊。我看着她，觉得自己必须要认识她。然后我过去和她聊了起来。我们聊了好久，有一个小时都没有停下！她的观点十分不同寻常。她好像什么都读过，在我看来，她好像对一切都有自己的看法……”

她继续讲着，然后她们成了朋友，莉莲来做客……

“你爱她！”我说。

弗洛伦丝脸红了，然后点了点头，“你要是认识她，也不可能一点都不爱她……”

“但是弗洛，你爱她！你像个女同性恋一样爱她！”她眨了眨眼，把一根手指放在嘴边，脸更红了。“我想，”她说，“你可能猜到了……”

“猜到了！我——我不确定。我从没想过你会有——嗯，我说不好我是怎么想的……”

她扭过头。“她也爱我。”过了一会儿，她说，“她爱我胜过一切！但不是同一种爱。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我不介意。实际上，她有个男朋友，想和她结婚。但是她不愿意，她坚持自由同居。南希，她真是我曾经见过的最有主见的女人！”

我都快听不下去了，但是我没有忽略这个“曾经”。我迟疑了一下，弗罗伦斯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着火焰。

“我认识她几个月之后，”她继续说，“发现她的情况不太——不太好。一天她拿着行李过来了。她要生孩子了，因此不能住在原来的地方，那个男人——确实一点用也没有，他觉得羞耻，不愿意负责。她无处可去……当然，我们收留了她。拉尔夫并不介意，他和我一样爱她。我们打算住在一起，把孩子当成我们自己的来养。我太高兴了，我高兴那男人抛弃了她，高兴那房东太太把她撵了出来！”

她做了个鬼脸，然后用指甲弹掉了一片落在裙子上的煤灰。“我想，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几个月。有了莉莲，就像——我说不出来像什么。让人晕眩，那种幸福让我晕眩。她改变了这个家，真的变了，不仅仅是精神上。她让我们把墙纸剥下来，然后刷上油漆。她织了那块地毯。”她朝壁炉前那块俗丽的地毯点了点头——我原以为那是哪个眼睛看不见的苏格兰牧民冬天无聊时织的——我赶紧把脚从地毯上拿走，“我们不是爱人也没关系，我们是那么亲密，比姐妹还亲密。我们一起睡在楼上，一起读书。她教给我好多东西。那张埃莉诺·马克思的照片，”她朝那张小照片点了点头，“就是她的。埃莉诺·马克思是她心目中的女英雄，我曾说她长得像埃莉诺，但我没有她的照片。那本书，惠特曼的诗集，也是她的。你刚才读的那首诗，让我想起了我和她。她说我们是同志——如果女人可以成为同志的话。”她的嘴唇干了，用舌头舔了舔，“如果女人可以成为同志的话，”她又说，“我就是她的……”她沉默了。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西里尔——他熟睡的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那么精致，还噘着粉红的小嘴。我感觉到一股诡异的恐惧，问她：“然后呢……？”

她眨了眨眼。“然后——嗯，然后她死了。她那么纤弱，分娩又那么艰难。她死了。我们找不到人给她接生，因为她没有结婚。最后我们不得不从伊斯灵顿请来了一个不认识我们的女人，向她谎称莉莲是拉尔夫的妻子。这个女人把莉莲称作‘班纳太太’。想想吧！她很在行，但也很严厉。她不让我们进去，我们只能坐在外面听莉莲的呻吟，拉尔夫一直拧着手，一直在哭。我心想，让这个孩子死吧，让孩子死吧，只要她能活着！

“但是你也看到了，西里尔没有死，莉莲看起来也挺好的，只是很累，接生婆说让她睡一会儿就好。我们就听她的了，但是，过了一会儿我去看她，发现她开始流血了。那时接生婆已经走了。拉尔夫跑去找医生，但是她没能得救。她那宝贵而善良的心就那样流血不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过去蹲在她旁边，用指关节碰了碰她的袖子，她心不在焉地微微一笑，善意地回应了我。

“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我轻声说。然而，我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真想把头往客厅的墙上撞。我怎么那么蠢呢，竟然没有猜到这一切。我想起那天谈到生日的事——现在才知道那就是莉莲去世一周年的忌日。还有弗洛伦丝奇怪的表情，她为什么会疲惫、生气，以及她朋友们的担心。还有她对这个孩子矛盾的态度——这是莉莲的孩子，也是害死莉莲的人，弗洛伦丝曾希望这个孩子死，好让他母亲得救……”

我又看着她，希望自己有办法安慰她。她如此沮丧，又如此遥远。我从来没有抱过她，哪怕是现在也不好意思把手放在她身上。因此我只是待在她身旁，轻轻拉着她的袖子……最后她站起身，对我报以善意的微笑，然后我移开了身子。“我是怎么说起这些的，”她说道，“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今晚怎么就说起这些了。”

“我很高兴你告诉我了，”我说，“你一定——你一定很想念她吧。”她茫然地看了我一会儿，仿佛“想念”听起来太微不足道，完全无法形容她的悲伤。然后她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

“那些日子很不容易。我变得性情古怪，有时候我希望我也死了。我知道，我对你和拉尔夫都很缺乏耐心！我想，你刚来的时候我对你也不太友好。那时候她走了还不到六个月，想到有另一个女孩住在这屋子里，特别是你，我认识她的那一周认识的你——嗯！而且，你的故事和她很像，你也是和一个男人同居，你遇到麻烦他就抛弃了你——这太诡异了。但是当你抱起西里尔的那一瞬间——我敢说你可能都不记得了——你怀里抱着西里尔，让我想起了她，她都没有机会抱他一下……我不知道我是不能忍受你抱他，还是不能忍受你放下他。然后你说话了，当然你并不像莉莲。然后，哦！我这辈子也没这么高兴过。”

她笑了。我发出了一种听起来像笑声一样的声音，在那昏暗的灯光下，流露出一种像是笑的表情。然后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站起来把西里尔往上提了提，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头。过了一会儿，她微笑着，迈着疲惫的步子走向门口。

但是在她走到门口之前，我叫了她一声。

我说：“弗洛，其实从来没有男人把我撵出来。我是和一个女人住在一起，但是我撒谎了，为了留下来。我也是个女同性恋，和你一样。”

“你是！”她张大了嘴，“安妮一直说你是。但我在第一天晚上以后就没有怎么想过这事。”她皱了皱眉头，“如果是这样，如果从来都没有你说的这个男人，那你的故事就和莉莲完全不同了。”我摇了摇头。

“那你也从不曾遇到麻烦……”

“不是那种麻烦……”

“一直以来，你在这里，我都以为是你说的那样，但是……”她看了看我，表情怪异，我说不出来她是生气、悲伤，是困惑，是感觉遭到了背叛，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我很抱歉。”但她摇了摇头，用手捂住眼睛，然后把手放下来。她的目光似乎十分清澈，几乎是愉快的。

“安妮一直这么说，”她又说，“现在她该高兴了！你不介意我告诉她吧？”

“没事，弗洛，”我说，“你想告诉谁都可以。”

然后她走了，又摇了摇头。我坐在那里听着她上了台阶，又听到楼上地板的动静。我拿出一点烟和一张纸，在壁炉架上的小铁盒里给自己卷了根烟，点着。然后在壁炉上熄灭，扔进火里，把头枕在胳膊上呻吟了一声。

我真是个傻瓜！我闯入了弗洛伦丝的生活，满心都是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痛苦，根本没注意到她巨大的悲伤。我把自己扔给她和她哥哥，还以为自己又狡猾又有魅力。我以为我给这个房子留下了印记，让它变成了我的家。我以为我在演一出戏，其实剧情一直是另一回事——一直以来，我都在笨拙地排练着美妙的莉莲曾经驾轻就熟的戏码！那刷成蓝色的墙壁，丑陋的地毯，那个肖像，我突然看明白它们是什么了——这些都是纪念莉莲的神龛，而我却在不知不觉中参拜着。我抓住埃莉诺·马克思的小照片，当然我看到的不是埃莉诺·马克思，而是她，以埃莉诺·马克思的样貌出现。我把照片翻过来，看到背面的字：F.B.，我的同志。上面用大大的空心字母写着，我永远的同志。L.V.。

我呻吟得更大声了。我真想把这该死的照片扔进壁炉，于是赶紧把它放回相框里以遏制自己的冲动。我真嫉妒，嫉妒莉莲！我从来没有这样嫉妒过一个人！不是因为这栋房子，不是因为西里尔，也不是因为拉尔夫——他虽然对我很好，却在她躺在那里等死的时候拧着手为她哭泣——而是因为弗洛伦丝。毕竟是莉莲把弗洛伦丝让给我了，却又从我这里永远夺走了她。我想起自己过去几个月干的事情。我没有如想象的那样把弗洛伦丝喂胖，也没有让她高兴起来。是时间冲淡了她的悲伤，减缓了她的痛苦。“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她今天晚上问我，“还记得你没有来……？”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闪闪发亮，因为两年前的那个晚上我没有出现，某种程度上帮了她一个大忙！

我帮了她一个大忙——但是现在想来，我像是给自己帮了个最糟糕的倒忙。我又想起自己是如何度过那个晚上的，还有随后的夜晚，我想起了费里西蒂淫荡的快乐，那些衣服，晚餐，美酒，真人秀。那一刻，我愿意用所有这一切和莉莲交换，去听那个乏味的演讲，让弗洛伦丝褐色的眼睛痴迷地落在我身上！

18

弗洛伦丝把悲伤的往事告诉我后，奎尔特街的日子变得不一样了。弗洛伦丝似乎比过去轻松愉快，仿佛把过去告诉我是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现在她四肢舒展了，后背也挺直了。有时她还是会沮丧，有时她也会一个人出门，然后思虑重重地回来。但她不再掩饰自己的忧郁，也不再掩盖其中的缘由，比如说，她会告诉我她是去给莉莲扫墓了（正如我猜的那样）。很快她就经常提起这位死去的朋友，比如“莉莲听了一定要笑死了”，或者“如果莉莲在的话，我们就可以问她了，我敢说她一定知道”。

她近来的愉快情绪感染了我们所有人。我们小家的气氛变了——以往我觉得家里很舒服，后来才发现其实一直弥漫着关于莉莲的记忆，还有拉尔夫和弗洛伦丝的悲伤——现在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仿佛我们穿过了冬天的迷雾和雨雪，走进了风和日丽的春天。当弗洛伦丝微笑着，或者哼着歌，或者抱着逗西里尔的时候，我看到拉尔夫凝视着他妹妹，目光变得温和，有时候会高兴地靠过去亲她一下。哪怕是西里尔似乎也感觉到了家里的变化，变得更活泼、更满足了。

然而我却变得痛苦、焦躁又心事重重。

我没法控制这种感觉。仿佛弗洛伦丝卸下了重担，却给我背上了一个新的包袱。在她向我坦白的那天，我的思绪被搅乱，心中百感交集，并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更怪异而矛盾。我同情她的遭遇，看到她如今变得轻松多了，我也和她哥哥一样高兴。我很高兴她最终向我打开心扉，把这一切告诉了我。但是，哦，我真希望她的故事不是这样！我没法喜欢这个悲剧的莉莲，因此每当她如此虔诚地提起她时，我只能掩饰自己的不悦。或许我把她想象成了姬蒂——每当我想起她那个怯懦的男人，眼前出现的就是沃尔特的脸，但是想到她挑起了弗洛伦丝的激情，想到弗洛伦丝和她同床共枕了那么多个夜晚，却从未转过脸去亲吻她的嘴，我就浑身发热，蠢蠢欲动。为什么弗洛伦丝这么在乎她？我盯着照片里的埃莉诺·马克思，没法不去想那就是莉莲的形象，直到这张脸被我盯得变形。她和我十分不同，弗洛伦丝不是说了吗？她说没有什么比我和她如此不同更让她高兴了！我想，她的意思是说莉莲又聪明又优秀，她知道“合作”这种词的意思，根本就不用问。但是——那我是什么呢？我只是干净整洁罢了。

嗯，在那个晚上以后我就不那么爱干净了。我当然再也没去拍打过莉莲那块浮夸的地毯，并且乐于看到人们踩在上面。看到它的颜色变得灰暗，我心里就生出一种可怕的快感。

但是我会想象莉莲在天堂里编织了更多地毯，这样弗洛伦丝有一天就会坐在上面，把头枕在她的膝上。我想象着她在书架上摆满散文和诗集，这样她和弗洛伦丝就可以肩并肩地边走边读。我看到她在天堂的小小后厨里支起了一个火炉，这样我就可以在她俩牵手的时候炖牡蛎了。

我看着弗洛伦丝的手——以前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想象着如果我是莉莲，我会让它去做什么。

于是我再次情难自已。我曾经说服自己相信弗洛伦丝是个圣人，她有着圣像般暗淡而模糊的四肢，圣人的温暖可望而不可即。但是现在，听说了她伟大的爱，仿佛她突然没有穿圣袍就出现在我面前，让我无法移开视线。

有一天晚上，夜深了，拉尔夫和他的工会朋友出去了，西里尔也在楼上熟睡。弗洛伦丝泡了澡，洗了头，然后穿着睡衣坐在客厅里睡着了。我帮她把洗澡水倒进厕所，然后热了点牛奶。她歪着身子坐在那里，头往后靠着，胳膊沉重地垂下，手摊在大腿内侧。她的呼吸很沉重，几乎是在打鼾。

我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冒着热气的杯子。她把头上的毛巾摘下来了，头发散落在椅背的花边上，就像弗拉芒画派笔下圣母玛丽亚的光环。我想我从来没见过她披散的头发如此茂密，于是端详了很久。我以前以为她的头发是一种沉闷的赤褐色，但其实并不是赤褐色，而是混合了上千种金黄、褐色和黄铜的颜色。它们卷曲着，饱满而富有光泽。

我从她的头发看到她的脸，她的睫毛，她宽宽的粉红色嘴唇，她下巴的轮廓，还有细嫩的肌肤。我看到她的手，想起她曾挥手驱赶格林街六月的热气，又想起那时握着她的手，想起那温暖的亚麻手套握着我的手的触感。今晚她的手也是粉红色的，被水泡得有些皱。她的指甲——我想起她以前很喜欢咬指甲——现在很整齐，没有咬痕。

我看了看她的脖子。非常平滑白皙，脖子下面的睡袍露出了一个V形，隐约可见她胸部的曲线。

我看了又看，感觉到自己胸口升起一阵异样的翻涌，一种我好像已有一千年都没有感觉到的悸动。随后身体靠下的部分产生了另一种类似的感觉……杯子里的牛奶开始晃动了，我怕洒出来，于是把两个杯子小心地放在晚餐桌上，悄悄离开了这个房间。

我每走开一步，胸口和两腿之间的感觉就愈发明显。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把抗议的娃娃锁进箱子里的口技艺人。我走进厨房，靠在墙上，颤抖得更厉害了。直到弗洛伦丝醒来，惊讶于桌上的牛奶都凉了，泛起了浮沫，我才闻声走进客厅。那时我仍旧红着脸，身子在颤抖，她看见我说，“你没事吧？”我只能说，“没事，没事……”我一直躲着不去看她脖子下方的V形轮廓，因为我知道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忍不住上前亲吻它。

我来奎尔特街是为了变得像普通人，现在却比以往都更像个女同性恋了。确实，当我向弗洛伦丝坦白后，就开始留意周围的人，发现自己被女同性恋包围着，简直不相信自己过去都没有注意到。弗洛伦丝有两个做慈善的朋友，那两人似乎就是情侣。我想她一定是把我的事告诉她们了，因为她们再次来家里的时候我就发现，她们看我的眼光完全不一样了。还有安妮·佩奇，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用胳膊环绕着我的肩膀说：“南希！弗洛丽告诉我你也是！我的天啊，我从来没有这么吃惊过，也没有这么高兴过……”

尽管我最近对弗洛伦丝的着迷有些令人苦恼，但能感觉到自己的欲望再次燃起还是非常美妙的——我女同性恋的部分被擦亮并发出声响，像一个烧着煤的引擎一样。有天晚上我梦到自己穿着过去的禁卫军制服在莱斯特广场闲逛，头发还是像军人一样短，裤子的纽扣后面塞着一只手套（实际上，是一只弗洛伦丝的手套，我每次看到它都会脸红）。我以前在奎尔特街也做过这样的梦，当然，并没有手套的细节。但是这一次，当我醒来，我感觉到头皮一阵刺痛，大腿内侧瘙痒不断，我抚弄着自己的小发卷和花里胡哨的裙子，觉得有些恶心。那天我去了白教堂市场，回家的路上我在一家男装店门口徘徊，对橱窗充满了渴望，额头和指尖不停冒汗。

于是我想，为什么不呢？我进去了——或许裁缝以为我是在给我哥哥买衣服——我买了一条斜纹棉布裤，几条内裤，几件衬衣，一对背带和几双系带的靴子，然后我回到奎尔特街，找到一个以一便士的价格给人剪短发的女孩，对她说：“剪掉，都剪掉，快，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女同性恋对剪发这种事情很容易多愁善感，但是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刻——她剪掉了我的鬈发，但仿佛不是她在剪头发，而是我的肩胛骨下面有一对翅膀，现在我已血肉丰满，她让我展翅高飞……

弗洛伦丝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心不在焉，根本没注意到我究竟有没有头发，但拉尔夫的话让人充满希望：“哇，这头发剪得真是帅气！”她也没有看到我的斜纹裤子，因为我对自己保证，为了不吓到邻居，我只在屋子里做家务的时候才穿，当她每天晚上从斯特拉特福德回来，我已经换回裙子，系上围裙了。但是有天晚上她回来早了。她是从厨房后面的院子里进来的，而我正在窗前擦玻璃。那是一面大窗户，分成两扇，我正在逐个擦着窗格。我穿着斜纹裤子和衬衫，领口敞开，袖子卷到手肘，胳膊落满灰尘，指甲也是黑的。我的脖子出汗了，上嘴唇也是湿的，于是停下来擦了擦。我把头发梳得很服帖，但是因为晃来晃去就散开了，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总是挡住眼睛，于是我不得不用嘴去吹，或者用手腕去抹。我已经擦完了所有窗格，就剩我面前的那一个，当我开始擦的时候吓了一跳，因为弗洛伦丝正静静地站在窗户的另一边。她还穿着外套，戴着帽子，背着挎包，但她一直注视着我，仿佛——哦，自从第一次和姬蒂一起穿上晚礼服，已经有太多人用仰慕的目光看过我，所以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到我会脸红。为什么弗洛伦丝看到我的斜纹裤子和平头会脸红呢？

但是，就像姬蒂，她的欲望有多令人快乐，就有多令人痛苦。看到我的眼睛，她低下头走进了屋子，只是说：“哦，你把玻璃擦得真干净！”这真是好极了，终于，在不经意之间，我让她看到我，并且渴望我了。那么一瞬间，当她的目光与我相遇，我又燃起了新的激情，并看到了她的回应。这激情让我晕晕乎乎，心中一阵刺痛，身上燥热不已，我又紧张又充满渴望，不由得颤抖起来，变得虚弱。

然而，当我再次看到她，她的眼睛变得暗淡，还避开了我的目光。我便再次想到，当她还在为像莉莲这样的人悲伤时，又怎么会在乎我呢？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这一年也越来越冷。圣诞节到了，我没有在奎尔特街过节，而是在弗里曼特尔之家过的，弗洛伦丝为她的女孩们举办了一个晚宴，需要人帮忙给烤鹅抹油，还要洗盘子。新年到了，我们举杯庆祝1895年的到来，又为我们不在场的朋友们干杯——当然，她指的是莉莲。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我失去的那些朋友。一月份我们给拉尔夫过了生日。巧的是，他的生日和戴安娜是同一天。当我笑着看他打开礼物，我想到了安提诺乌斯的半身像，不知道他那冰冷的目光是否还俯瞰着费里西蒂的热闹，戴安娜会不会看着他想起我。

但是如今我在贝斯纳尔格林已经十分自在，自在到快要不相信自己曾在别的地方住过，也无法想象不在奎尔特街生活会是什么样的。我已经习惯了邻居家的声响和街上的喧嚣。我一星期洗一次澡，其余的日子都习惯了用盆来洗漱，就像弗洛伦丝和拉尔夫一样。戴安娜的浴室已成了我陌生而遥远的记忆，就像天堂之于堕天使。我还留着短发，照计划穿着裤子在屋子里做家务，至少持续了一个月左右，但后来我穿着裤子走出了房门，邻居们都看到了。既然这个街区的人都已知道我穿裤子，我也没有必要在晚上再换回裙子。没有人介意这个，毕竟在贝斯纳尔格林的一些人家，有任何衣服穿都是一种奢侈，你经常能看到女人穿着丈夫的外套，有时候男人还会裹着女人的披肩。隔壁蒙克斯太太的女儿见到我就会尖叫。拉尔夫的工会朋友们辩论的时候看到我就忘了自己讲到哪儿了。拉尔夫自己有时也会拿着一件衬衫或者一件法兰绒的背心下楼，委婉地说：“我在衣柜最下面找到了这个，南希，你会不会用得上？”

至于弗洛伦丝——嗯，我越来越多地看到她注视着我，就像那天她看到我擦玻璃一样，但她总是——总是移开视线，目光又变得暗淡。我想让她一直看着我，但不知该怎么办。我曾经为了戴安娜把自己变得粗俗，我曾经没心没肺地和泽娜调情，但是在弗洛伦丝面前，我又变回十八岁时的紧张焦虑，生怕冒犯了她正在褪色的悲伤。我想，如果我们是玛丽——安妮该多好啊！如果我还是个男妓，如果她是个紧张的苏荷区绅士，我只要把她引到一个隐蔽的地方，解开她的扣子就行了……

但我们不是玛丽——安妮，我们只是一对羞涩的女同性恋，在欲望和行动之间犹豫徘徊。冬天过去了，时光慢慢流逝，埃莉诺·马克思仍然在墙上严肃地看着我们，落满灰尘，却不会老去。

变化发生在二月，一个安静而普通的日子。我去了白教堂，去了市场——我的常规路线。回到家时我是从后院进去的，发现后门微微开着，于是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子。我把包裹放在厨房地上，听到客厅里有声音，是弗洛伦丝和安妮。家里的门都半开着，我可以清楚地听到她们的交谈：“她在印刷厂工作，”是安妮在说话，“绝对是你这辈子见过的最俊俏的女人。”

“哦，安妮，你总是这么说。”

“真的。她坐在桌旁，手下压着一张纸，阳光照在她身上，令她看起来闪闪发亮。当她抬头看我的时候，我握住她的手说：‘你是淑·布莱德赫？我叫裘德。’[61]”

弗洛伦丝笑了，她们都在杂志上读了这部小说的最新章节。我敢说，如果安妮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就不会开这个玩笑了。弗洛伦丝说：“那她是怎么回答的？是不是说不知道谁是淑·布莱德赫，她可能在另一个办公室？”

“才不是呢。她说：哈利路亚！然后握住了我的手。哦，然后我就爱上她了，我敢肯定！”

弗洛伦丝又笑了，但看上去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她嘟囔了几句我没有听到的话，安妮笑了，说话的声音也带着笑意：“那你的帅叔叔呢？”

叔叔？我不明就里，把手放在炉子上烤火。什么叔叔？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在偷听。我听见弗洛伦丝啧啧了两声。“她不是我叔叔，”她清楚地说，“她不是我叔叔，你清楚得很。”

“不是你叔叔？”安妮说，“那样的女孩——头发那么短——在你家客厅里穿着斜纹裤子走来走去，像个砌墙的小工……”

听到这句话，我也顾不上自己是在偷听了，轻声快步地走进门廊，更仔细地听她们说话。弗洛伦丝又笑了。

“我向你保证，”她说，“她不是我叔叔。”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啊？弗洛丽，我简直对你绝望了。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也太不自然了。这就像——就像厨房里明明有烤肉，你却只吃面包喝清水。我说，你要是真不想让她当你叔叔，就为你的朋友想想，把她让给想要的人吧。”

“你别想！”

“我谁都不想，我已经有淑·布莱德赫了。不过，你看，你确实喜欢她。”

“我当然喜欢她。”弗洛伦丝轻声说。我听得十分仔细，简直可以听到她在眨眼和咬嘴唇。

“那好啊！今晚把她带到‘男孩’。”我敢肯定她是这么说的，“把她带到‘男孩’。你会见到我的雷蒙德小姐……”

“我不知道。”弗洛伦丝说。然后是一阵沉默。当安妮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完全不同了。

“你不能为她悲伤一辈子。”她说，“她肯定不想看到你这样……”

弗洛伦丝又啧啧了两声。“爱一个人，你要知道，”她说，“并不是在笼子里养一只金丝雀。不是说你失去了一个爱人，再去找一个替代她就行了。”

“我觉得你恰恰应该这么做！”

“那是你做的事，安妮。”

“可是，弗洛伦丝，你总可以把鸟笼的门打开吧，就打开一点点……你家客厅里就有一只新的金丝雀，正用漂亮的脑袋撞着门栏呢。”

“那要是我让新的进来，”弗洛伦丝说，“然后发现我没有像喜欢原来那只一样喜欢它呢？想想吧——哦！”我听到她打了安妮一下，“我不敢相信你都把我绕进去了，竟然把她比作一只鸟！”我知道她说的是莉莲，而不是我。我扭过头，希望根本没有听到这些。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我听到弗洛伦丝把勺子放进杯子里搅了搅。然后，在我踮着脚退回厨房之前，她又小声说起来：

“不过，你说新金丝雀在朝栏杆探头，你真的这么想？”

我踢倒了一把扫帚，于是不得不叫了一声，拍了拍手，假装我刚到家。安妮跟我打招呼，说茶煮好了。弗洛伦丝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安妮很快就走了，弗洛伦丝一晚上都在忙着看文件。最近她配了一副眼镜，因为眼镜会反光，我一晚上看到的都是镜片上映射的炉火，并不知道她的目光投向哪里——是看我，还是她的名册。我们像以往一样道了晚安，但躺下以后都没有睡着。我听到她在楼上辗转反侧，还去了一次厕所。我想她可能会中途停在我门口，听我打鼾。我没有叫她。

第二天早上我太累了，没有时间仔细观察她，但是当我把煎锅放在炉子上准备煎培根的时候，她过来了。或许是怕声音从门廊传到房间里，被她哥哥听见，她走到离我很近的地方，非常小声地对我说：“南希，今晚跟我出去好吗？”

“今晚？”我打了个哈欠，皱着眉头看着培根，培根太湿了，放进热锅里便滋滋冒着水汽，“去哪儿？你确定不是又去募捐？”

“不，不是捐款。完全不是工作，实际上是——享乐。”

“享乐！”我从来没听她说过这个词，这个词听起来仿佛突然变得色情了。或许她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她有点脸红了，拿了一个勺子把玩起来。

“电缆街上有个酒吧，”她继续说，“里面有个女士俱乐部。女孩们称之为‘船上的男孩’……”

“哦，然后呢？”

她又看了看我，然后移开了了视线。“嗯，安妮会去，她说还会带上几个新朋友，可能是露丝和诺拉。”

“还有露丝和诺拉！”我高兴地说，她们是一对成为情侣的女性朋友，“那么都是女同了？”令我吃惊的是她点了点头，十分认真地说：“对。”

都是女同性恋！这个想法让我浑身一热。我有十二个月不曾置身于都是女性情侣的场合了，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技能了。我该穿什么呢？该以什么样的面貌出现？都是女同！她们会让我变成什么样呢？会让弗洛伦丝变成什么样呢？

“你会去吗，”我问，“如果我不去的话？”

“我想我会去的……”

“那我肯定去。”我说道，赶紧把目光移向冒烟的培根，这样就看不见她到底是高兴、满意还是不在乎。

我度过了焦躁的一天，拿出了几件毫不起眼的长裙和短裙，希望能找出一点被遗忘的女同元素。当然，只有我的斜纹裤子还算特别，但我干活时已经弄脏了。穿这条裤子也许能在卡文迪什俱乐部引起轰动，但对于东区的观众来说还是太大胆了，于是我不情愿地把它放在一旁，换了一条短裙，一件男式衬衫，还有立领和领带。我洗了衬衫和立领，并给它们上浆，然后用洗衣粉洗得发亮。领带是真丝的，非常好的真丝，拉尔夫从工厂里拿给我的，上面只有一点瑕疵，我拿去犹太裁缝那里修补好了。丝绸是蓝色的，很衬我的眼睛。

当然，我收拾完晚饭的餐具才换衣服，然后把可怜的拉尔夫和西里尔撵进厨房，好在客厅的火炉前洗澡穿衣。我心中焦虑又激动，喜悦又不安。尽管我穿的是裙子、胸罩和衬裙，却觉得自己像个为心上人打扮起来的小伙子。我在扣扣子、系袖扣和领带的时候，一直能听到楼上地板的响动，还有衣料的摩擦声，简直无法不觉得那是心上人在楼上为我梳妆。

当她终于推开门走进客厅，我目瞪口呆地看了她一会儿，简直不知所措。她换下了上班时穿的裙子，穿了一件女式衬衫、一件背心和一条短裙。裙子是冬天穿的厚裙子，黑紫色的，看起来非常暖和。背心颜色浅一些，衬衫接近红色。她的领口上别了一枚领针，是几颗石榴石镶着金边。这是那年我第一次看到她脱下了黑色和棕色的衣服，她看起来焕然一新。红色和黑紫色衬托出她嘴唇的红润，让她的鬈发看起来金光闪闪，显得她的脖子和双手更加白皙，让她大拇指指甲盖上苍白的月半圆变得粉嫩。

“你看起来，”我笨拙地说，“非常俏丽。”她脸红了。

“我最近太胖了，”她说，“穿不进新一点的衣服了。”然后她看了看我的衣服，“你看上去真时髦。这领带真是衬你啊！除了，这里皱了，这儿。”她靠近我，捏着领结抻了抻，我的喉咙立刻就感觉到了她的手指。我想把手插进裤兜，摸了摸自己的臀部，才想起来穿的是裙子。“你真是毛躁。”她温柔地说，仿佛是在给西里尔穿衣服。但是我注意到她的面颊并不是苍白的，声音也不太沉稳。

她给我系好了领结，又退回去。

“我还得弄弄头发。”我说。我拿出了两把刷子在水罐里面蘸了蘸，把头发梳到后脑勺，梳得又服帖又顺溜。我在手上涂了些发油——现在我也有发油了——在头上抹，直到头发感觉到重量，闷热的屋子里也都是发油的气味。这期间弗洛伦丝都靠在客厅的窗边看着我，当我弄完以后，她笑出声来。

“我的天，真是一对美女！”这时拉尔夫从走廊里过来了，西里尔跟在他身后，“我们都认不出她们了，是不是，儿子？”西里尔向弗洛伦丝张开双臂，她嘟囔了一声，把他抱了起来。拉尔夫环抱着她的肩膀，用十分温和的声音说，“真是漂亮，弗洛。我有一年多没见过你这么漂亮了。”她高兴地抬起头。那一刻他们两人看起来就像是中世纪肖像画里的骑士和淑女。然后拉尔夫看向我，笑了。我都不知道我更爱哪个了，是他还是他妹妹。

“那么，你会照看好西里尔吧？”弗洛伦丝焦虑地说。她把西里尔抱给拉尔夫，开始系外套的扣子。

“我想我会的！”她哥哥说。

“我们不会太晚回来的。”

“你们尽情玩吧，多晚都行，不用担心我们。路上小心就好，那几条必经之路还是挺乱的……”

从贝斯纳尔格林到电缆街的旅途确实让我们穿过了几个伦敦城最贫困、最脏乱的街区，这段旅程通常不会让人心情愉快。我认得路，因为我经常和弗洛伦丝一起来这里，我知道哪个法院最冷酷无情，哪个工厂让工人干最重的活，哪个出租房里住着最悲伤绝望的家庭。但那天晚上我们是出去玩——就像弗洛伦丝说的，是为了享乐。尽管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但我们这一路确实十分愉快，好像我们路过的风景都和以往不同了。我们路过了好多卖琴酒的小摊、廉价剧场、咖啡店和酒吧，今晚它们都不再沉闷无聊，而是闪闪发亮，充满了温馨明快的色彩，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还有啤酒和肉汤的香味。我们看到了拥抱的情侣，帽子上缀着樱桃的女孩，她们的嘴唇也和樱桃一样红。孩子们捧着冒着热气的纸袋，里面装着牛肚、猪蹄和烤土豆。谁知道一两个小时候之后他们会回到一个怎样悲伤的家庭呢？然而在这一刻，他们给这个街区增添了一种神奇的魅力——迪斯街、斯克莱特街、黑尔街、时装街、管道街、可乐街、品客因街、小珍珠街——所有他们走过的地方。

“伦敦城今晚看起来可真快活！”弗洛伦丝惊讶地说。

这是因为你，我想说，为了你和你的新衣服。但我只是冲她笑了笑，挽着她的胳膊。“看那件外套！”我说。我们经过一个穿着黄色毛毡外套的男孩，在布里克巷的阴影下，明亮得像一盏灯笼，“我曾经认识一个女孩，哦！她肯定会喜欢那件外套。”

我们很快就到了电缆街。向左走，然后向右转，在这条路的尽头看到了一个酒吧，我猜这就是目的地了。那是个低矮的建筑，屋顶是平的，门上紫红色的阴影下有一个煤气灯，还有个花哨的标志——护卫舰，这提醒了我，我们已经离泰晤士河很近了。

“这边。”弗洛伦丝拘谨地说。她领我走过大门，绕了一圈，从后面一个更小更黑的入口进去。一个坡度很陡的楼梯把我们带到地下，那里肯定曾是个地窖。最下面有一扇磨砂玻璃门，门后那个房间——“船上的男孩”，我记得是叫这个名字——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房间不大，但很阴暗，我一直在借着光考量屋子的面积，滋滋作响的火焰、煤气灯、玻璃、镜子，还有吧台的白蜡烛照亮了它们之间的阴暗。我猜屋里大约有二十个人，有的坐在一排小凳子上，有的靠在柜台上，有的聚在最远、最亮的角落里，那边好像是一个台球桌。我不想再看了，因为我们来了以后，他们都抬起头看，我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我。

我低下头，跟着弗洛伦丝走向吧台。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方下巴的女人，正在用一块布擦啤酒杯。她看到我们，放下了杯子和毛巾，笑了笑。“哦，弗洛伦丝，又看到你真是太好了！你今天真漂亮！”她伸出手握住弗洛伦丝的手，高兴地看着她。然后她转向我。

“这是我的朋友，南希·阿斯特利。”弗洛十分羞涩地说，“这是斯温德尔斯太太，酒吧老板。”斯温德尔斯太太和我互相点了点头，笑了笑。我脱下外套，摘下帽子，用手捋了捋头发，斯温德尔斯太太看到我的动作，眉毛扬了扬，我希望她是在想，就像安妮·佩奇说的那样，嗯，弗洛伦丝找了个新的叔叔，没错！

“你想喝什么，南希？”弗洛伦丝问我。我说和她一样就好，她犹豫了一下，要了两杯朗姆酒热饮，“咱们拿过去坐着喝吧。”于是我们走过房间，走向一张两条长凳之间的桌子——地板上有沙子，我们的靴子踩在上面咯吱作响。我们面对面坐着，搅拌着杯子里的糖。“那么，你过去是这里的常客了？”我问弗洛。

她点了点头，“我好久没来了……”

“哦？”

“自从莉莲去世。说实话，这种地方还是年轻人来卖弄风骚的。我没有这种心情……”

我盯着自己的朗姆酒。突然，我身后的椅子上爆发出一阵笑声，吓了我一跳。

“我说，”一个女孩的声音，“‘这种事情，先生，我只和朋友做。’‘埃米莉·佩廷格尔’，他说，‘你让她舔你舔了一个半小时’—这肯定是假的，但是，‘舔是一回事，先生，’我说，‘这又是另一回事。如果你想让我……她，’”她一定是比了个手势，“‘那你得付给我钱，很贵的。’”

“那他付钱了吗？”又一个声音说。第一个说话的人顿了顿，可能是喝了口水。“要是没有你就抽我！”她说，“要不是那个混蛋从兜里拿出了一个金镑，放在桌上，像你这样满不在乎……”

我看了看弗洛伦丝。她笑了，“妓女，”她说，“这里有一半女孩都是妓女。你不介意吧？”我怎么会介意呢，我曾经不也是个妓女吗——哦，不对，是男妓。我摇了摇头。

“你介意吗？”我问她。

“不。我只是很遗憾她们必须这么做……”

我没有听进她的话，因为完全被那个妓女的故事吸引了。她说：“我们那样干了一个半小时，然后‘轻舔丝绒’，这个男人在那儿看着。接着苏茜拿来一双丝袜，然后……”

我看了看弗洛伦丝，然后皱了皱眉。“他们是法国人还是？”我问她，“他们说的我都听不懂。”我真的听不懂，我以前的站街生涯也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些词语。我说，“轻舔丝绒，什么意思？听起来像是剧场里的事情。”

弗洛伦丝脸红了。“你可以试试，”她说，“不过我想主持人会把你撵出去的……”然后，她看到我还在皱眉头，便张开嘴，伸出了舌头，并且迅速瞟了一眼我的大腿。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她还会这样，这会儿被吓到了，而且乱了方寸。就好像她用舌头舔了我一样，我感觉自己的内裤都湿了，我的脸也红了，不得不把视线从她温暖的凝视中移开，来掩盖自己的困惑。

我看了看吧台的斯温德尔斯太太，看了看那里挂着的一排酒杯，它们在她头上闪着一串光，又看了看台球桌旁的那几个人。过了一会儿，我又仔细看了看他们。我问弗洛伦丝：“我记得你说过这里都是女同？那边有几个小伙子啊。”

“小伙子？你确定？”她转向我手指的地方，和我一起盯着台球桌看了看。他们看起来挺粗野的，其中有一半穿着裤子和背心，剪了个像在监狱里一样短的头发。但是弗洛伦丝定睛看后便笑出声来。“小伙子？”她说，“那不是小伙子！南希，你怎么会觉得她们是小伙子呢！”

我眨了眨眼，又看了看，然后看到……那些人不是男的，而是女孩，她们是女孩，就像我一样……

我吃了一惊。我说：“那她们也像男人一样生活吗，这些女孩？”弗洛伦丝耸了耸肩，没有注意到我的声音变得含糊。“有些是吧，我想。大多数人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她和我对视，“我还想过，你知道，我还想过你也做过这样的事吧……”

“如果我说我曾经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这样的人，”我回答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

她的目光变得温柔，然后温和地说：“你多么古怪啊！你从来都没有轻舔丝绒过——”

“我没说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你也知道，只是我不这样称呼它。”

“嗯。那你用的都是各种特别的词汇。你好像还从来没见过穿裤子的女同。真的，南希，有时候——有时候我觉得你应该生下来就是大人，就像油画里在贝壳中诞生的维纳斯。”

她把一根手指放在杯子上，抹掉了一滴流下来的朗姆酒，然后放在嘴里舔了舔。我感觉自己的喉咙都要紧了，心中涌起一阵奇怪的悸动。然后我僵在那里，又盯着台球桌旁穿裤子的假小子们看去。

“早知道，”过了几秒钟，我说，“我就穿着裤子来了……”弗洛伦丝笑了。我们又坐着喝了会儿朗姆酒。越来越多的女人来了，屋子里越来越热，越来越喧闹，弥漫着烟味。我跑到吧台去给我们的酒续杯，回来时看到安妮在那里，还有露丝、诺拉和另一个漂亮的金发女孩，她们向我介绍说她是雷蒙德小姐。“雷蒙德小姐在文印店工作。”安妮说，于是我便装出惊讶的样子。过了大概半小时，她去上厕所，安妮让我们换了座位，这样她就可以坐在雷蒙德小姐身旁。

“快，快！”她喊起来，“她马上就回来了！南希，坐那儿！”我被安排在弗洛伦丝和墙中间，在一长段美妙时光里，我听着那几个女人说话，感受着弗洛伦丝黑紫色的大腿紧贴着我那更细的腿。每次她转过身来，我的脸颊都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带着朗姆酒的甜味。

夜晚就这样过去，我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惬意过。我看着露丝和诺拉，发现她们正靠在一起大笑。我又看安妮，她的手正放在雷蒙德小姐的肩上，凝视着她的脸。我又看看弗洛伦丝，她笑着说：“还好吗，维纳斯？”她的头发从发卡上落下，发卷散落在领口。

然后诺拉开始讲她们最热衷的故事——“今天有个女孩来办公室了，听着……”我打了个哈欠，把目光移向玩台球的人，惊讶地发现那群女人都从桌子移开，开始盯着我看。她们似乎在争论着我——有个人点了点头，另一个摇了摇头，还有一个斜眼看我，然后用力用球杆蹾了一下地板。我开始觉得有点不舒服了，或许——谁知道呢——或许我是打破了什么女同圈的礼节，留着短发穿裙子就来了。我朝别处看去，然后又看了看那边，一个女人从她旁边的几个人当中走出来，朝我们的桌子走来。她是个大块头的女人，袖子卷到了手肘。她胳膊上有一个粗糙的刺青，很深的绿色，有点脏，看起来就像一块瘀青。她走到我们跟前，把有文身的胳膊搭在桌上，看着我的眼睛。

“不好意思，亲爱的，”她说话的声音很大，“我的朋友珍妮说你是那个南·金，以前和姬蒂·巴特勒一起在音乐厅表演。我赌一个先令你不是。那么，你能告诉我你是不是吗？”

我迅速看了一眼我们这张桌子。弗洛伦丝和安妮有些惊讶地看着我。诺拉停下了她的故事，笑着说：“我要好好利用这个南希了。说不定还能免费喝一杯。”雷蒙德小姐笑了。没有人相信我真的就是南·金，当然，我用了五年时间来回避那段历史，否认自己曾经是她。

但是，朗姆酒以及无法言说的激情让我浑身发热，就像生锈的锁被上了油一样。我转过身去对那个女人说：“恐怕，你要输了。我就是南·金。”我说的是真话，却觉得自己像个骗子，仿佛我刚才说的是“我就是罗斯伯里伯爵[62]”。我没有看弗洛伦丝，尽管我眼角瞥见她惊讶得张大了嘴。我看着那个文身的女人，对她谦虚地耸了耸肩。她后退一步，又狠狠拍了一下我们的桌子，拍得它直摇晃，然后笑着叫她的朋友。

“珍妮，你赢了！这个女孩说她就是南·金，好了！”

听到这话，整个台球桌的人都叫起来了，半个屋子都安静了。旁边桌子上的妓女站起来了，看着我，我听到有人喊着：“南·金，南·金在这里！”每个桌子的人都在耳语。文身女同性恋的朋友珍妮走过来，向我伸出手。

“金小姐，”她说，“你一进来我就知道是你。我们过去在百丽宫看过你和巴特勒小姐的表演，那时候真是快活啊！”

“谢谢你。”我说着握住了她的手。同时看到了弗洛伦丝的眼神。

“南希，”她说，“这是怎么回事？你真的在音乐厅演过戏？为什么你从来都没说过？”

“那是很久以前了……”

她摇了摇头，仔细看着我。

“该不会连你的朋友都不知道你曾是个大明星？”珍妮说，她听到我们说话了。

“我们根本不知道她是个明星。”安妮说，“她还有姬蒂·巴特勒！多好的组合啊！这样的一对男装丽人真是史无前例……”

“男装丽人！”弗洛伦丝说。

“是啊。”珍妮说，然后，“对了，等一下，我想这里有个东西能证明，看这儿……”她从一群目瞪口呆的女人中间挤过去，走到吧台，我看到她看了一眼酒吧女侍，然后指向那一排倒挂着的瓶子后面的墙。那是一块褪色的粗呢，上面贴着上百张旧字条和明信片，我看到斯温德尔斯太太把手伸进一层一层卷边的纸片，拿出一张很小的、折了角的卡片，递给珍妮。很快它就被放在我面前，我仔细端详着这张照片，上面是我和姬蒂，有点模糊，但毫无疑问就是我们，穿着法兰绒西裤，戴着硬草帽。我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我对着这张照片看了又看。我清楚地记得这件西装的味道，记得我的手放在姬蒂肩膀上的触感，但是当我看着它，就像看着别人的过去，这令我颤抖。

这张照片先是被弗洛伦丝拿去了，她看得和我一样仔细，然后是诺拉，然后是安妮和雷蒙德小姐，最后珍妮又拿回去给她的朋友们看。

“真有意思，还挂在我们这儿呢。”她说，“我记得是一个女孩粘上去的，她非常喜欢你们，真的，过去你在这里简直是最受欢迎的。她从伯灵顿拱廊的一位女士那里买的。你知道那里有位女士在卖这类照片给感兴趣的女孩吗？”我摇了摇头。想来有趣，我在伯灵顿拱廊转悠都是为了寻找有对我感兴趣的男士，从来没注意过还有这样一位女士。

“真是太好了，金小姐，”有人叫起来，“能在这儿见到你……”人群中一阵窃窃私语，议论着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我确实好奇她是不是……”我听到有人说。然后珍妮靠过来，扬起了头。

“那么巴特勒小姐呢，如果你不介意我问一下的话。我听说她也有点女同倾向。”

“对，”另一个女孩说，“我也听说了。”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你听说的错了，她不是。”

“完全不是？”

“完全不是。”

珍妮耸了耸肩。“嗯，那真是遗憾。”

我看着自己的大腿，突然沮丧起来。然而更糟的是，一个妓女从露丝和诺拉之间挤过来喊着：“哦，金小姐，你不给我们唱首歌吗？”于是十来个人跟着她喊起来：“哦，是啊，南·金小姐，唱吧！”然后，就像做噩梦一样，一架快散架的老钢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被推过粗糙的地板。立刻有个女人坐在钢琴前，活动了一下指关节，令人吃惊地弹奏起来。

“别，”我说，“我唱不了！”我使劲看弗洛伦丝，她仔细端详着我，仿佛第一次看我的脸似的。珍妮满不在乎地喊道，“哦，唱吧，南，给点面子，为‘男孩’的姑娘们唱一首！你原来经常唱的那首，对漂亮女孩眨眼，还抛金镑的那首……”

一个声音唱起来了，然后更多人跟上了。安妮刚才大喝了一口啤酒，这会儿几乎呛住了。“天啊！”她擦了擦嘴说，“这首歌是你唱的？我在霍尔本的帝国剧院见过你一次！你向我扔了一枚巧克力，被你的外套焐得都快化了，我吃了，感觉幸福得要死！哦，南希！”

我看着她，咬了咬嘴唇。玩台球的人放下了球杆，跑过来站在钢琴前，弹钢琴的人找出了这首歌的乐谱，差不多有二十个女人一起唱了起来。这首歌很傻，但是我记得姬蒂把和声唱得抑扬顿挫，让这旋律如行云流水，那愚蠢的歌词到了她的舌尖就像了抹了蜜一样甜。这首歌在这个简陋的地下室里听起来又不一样了，而且，其中还透着一种真诚，让它听起来更加甜美。我听着这群女孩热热闹闹地唱着，不由得哼唱起来……过了一会儿，我跪在椅子上加入了她们。唱完以后，她们欢呼起来给我鼓掌，我不得不把头靠在胳膊上，咬住嘴唇，以防我的眼泪掉下来。

然后她们又开始唱另一首歌，不是我和姬蒂的歌，而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新歌，所以我没再和她们一起唱。我坐下来，把头靠在椅背上。一个女孩走到桌子那边，端来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个猪肉派，是斯温德尔斯太太送来的，“酒吧送的”。我吃了一点，感觉镇定些了。露丝和诺拉此刻用手肘撑着桌子，托着腮帮子看着我，完全忘了她们的故事。我听到安妮在这首歌曲的间歇对将信将疑的雷蒙德小姐说：“不，我发誓，我们也不知道。她青着一只眼睛来到弗洛丽家门口，抱着一捆水芹，然后就没再离开。真是一匹黑马……”

弗洛伦丝转向我，她的眼睛在阴影里。

“你真的曾经很有名吗？”她问我。我找了根烟点起来，“你真的唱过歌？”

“唱过歌，还跳过舞。还曾在不列颠剧院演过童话剧。”我拍了拍大腿，“上帝，我的主人，王子去哪儿了。”她笑了，但是我没笑。

“真希望我那时见过你！那是什么时候啊？”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1889年。”她张大了嘴，“啊。那一年都是罢工，我没有时间去音乐厅。我想，有天晚上我好像是站在不列颠剧院门口，为码头工人募捐……”她笑了，“不过我也想要一个巧克力金镑。”

“嗯，我肯定会抛给你一块的。”

她把酒杯举到嘴边，然后想到了别的事。“发生了什么，”她说，“让你离开了剧院？如果你发展得正好，为什么不干了呢？你做了什么呢？”

我已经承认了一些事情，但还没有准备好和盘托出。我把盘子推到她面前，“替我吃了这个派吧。”然后，我越过她，对桌子那头说，“我说，安妮，能给我一根烟吗，我这根点不着了。”

“好，既然你是个名人……”

弗洛伦丝吃了这个派，露丝也吃了一点。钢琴旁边的歌手们唱累了，嗓子也哑了，又回到台球桌边。旁边桌子上的妓女站起来，戴上了帽子，我想她们要走了，要在沃平和莱姆豪斯这些更为普通的街区开始工作了。诺拉打了个哈欠，我们也都开始打哈欠，弗洛伦丝叹了口气。

“我们走吗？”她问，“我想一定很晚了。”

“差不多半夜了。”雷蒙德小姐说。我们站起来，穿上外套。

“我必须和斯温德尔斯太太说两句话，感谢她给我的派。”我说完以后，走到台球桌那边，对珍妮点了点头。这一路上我被六七个女人拦住打招呼。

“晚安，”我说，“我很高兴你赢了一先令。”

她握住我伸出的手。“晚安，金小姐！你能来这儿我们真是太高兴了，相比之下一先令算不了什么。”

“我们还会再见到你吗，南？”她那位文身的朋友问。我点点头，“希望会吧。”

“不过你下次一定要好好给我们唱首歌，穿上男装独唱。”

“哦对，一定要！”

我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又对珍妮点了点头。

“那张照片，”当她靠近我的时候，我轻声说，“你觉得——不知道斯温德尔斯太太会不会介意——你觉得我能拿走吗？”她立刻把手伸进口袋，抽出那张皱巴巴的、褪了色的照片，把它递给我。

“你拿着吧，”她说，然后又忍不住有点好奇地问，“你自己一张都没有了？我有点好奇……”

“悄悄告诉你，”我说，“我那时没多久就退出这个行当了。我失去了一些东西，直到现在也不愿意去想。不过，这个，”我盯着这张照片，“嗯，这个倒没什么。我能不能留下做个纪念？”

“我倒是想说不能呢，真的。”她善意地说。然后她朝我身后的弗洛伦丝和其他人看去，“你的女孩在等你呢。”她笑着说。我把照片放在外套口袋里。

“是的，”我心不在焉地说，“是的。”

我回到朋友们中间，我们穿过拥挤的房间，爬上陡峭的楼梯，回到寒冷刺骨的二月夜晚。护卫舰酒吧外面的道路漆黑而安静，然而从电缆街远处走来一群人。像我们一样，这些伦敦东区酒吧和琴酒摊的顾客开始醉醺醺地往家走。

当我们走在路上时，我问：“‘男孩’的女士们和当地人，或者那些粗人之间，发生过什么矛盾吗？”

安妮竖起了领子，挽住雷蒙德小姐的胳膊说，“有时候会有。偶尔。曾有几个男孩给一头猪戴上了礼帽，然后把它顺着地下室的楼梯往下撵。”

“不是吧！”

“嗯。”诺拉说，“曾有个女人把头给磕破了，打架打的。”

“不过她是为了一个女孩，”弗洛伦丝打了个哈欠，“是那个女孩的丈夫打的……”

“事实上，”安妮继续说，“这个街区什么人都有，有犹太人、东印度水手、德国人、波兰人、社会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救世军成员……这里的人看到什么都不会惊讶。”

然而，她正说着，就有两个人从街角的酒吧出来，看到我们——安妮和雷蒙德小姐手挽手，露丝的手放在诺拉的口袋里，我和弗洛伦丝勾肩搭背——便咕哝起来，骂了两声。其中一个在我们经过时咳嗽了一声，然后吐了口痰，另一个用手在裤裆前比画了两下，喊了两声，然后哈哈大笑。

安妮看了看我，然后耸了耸肩。雷蒙德小姐为了逗我们笑，说道：“我在想会不会有哪个女人为了我不惜把头撞破……”

“心碎倒是有可能呢，雷蒙德小姐。”我殷勤地说，然后满意地看着安妮和弗洛伦丝冲我皱眉头。

我们的队伍越走人越少，到了白教堂，露丝和诺拉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回城里的公寓。到了肖尔迪奇区，安妮看了看她的靴子说：“嗯，我想我应该送雷蒙德小姐回去，既然已经很晚了。你们两个先回去吧，我会追上你们的……”

于是只剩下弗洛伦丝和我。我们走得很快，因为太冷了，弗洛伦丝的手环绕着我的胳膊，我们靠得很近。走到奎尔特街的尽头，我们停了下来，就像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我看了一会儿哥伦比亚市场黑漆漆的古怪塔楼，又抬头看了看伦敦的天，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雾气弥漫的夜空。

“不过，我不信安妮能赶得上我们。”弗洛伦丝嘟囔着，回看着肖尔迪奇区。

“嗯，”我说，“我也不信。”

我们到家以后，觉得屋子里又闷又热，然而脱下外套去了趟厕所后又冻得打哆嗦。拉尔夫已经把我的小床支起来了，还在壁炉架上钉了一张便条，说给我们留了一壶茶在炉子上。茶很浓，像肉汤一样是褐色的，不过我们很快喝完了，然后把杯子拿回客厅。客厅里是最暖和的，我们把手伸出来，在最后几块快要烧完的煤上烤了烤火。

客厅里的几把椅子被推到角落里，为我的床腾出位置，所以我们现在十分害羞地坐在床上，肩并着肩。床下的轮子滑了一下，弗洛伦丝笑出声来。桌子上有一盏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除此之外，屋子里非常昏暗。我们坐在那里喝茶，看着炉子里面的煤灰偶尔闪动一下，煤块突然裂开。“真是安静啊，”弗洛伦丝轻声说，“跟‘男孩’里相比！”

我蜷缩起来，用下巴顶着膝盖——这张床很矮，摆在地毯上——又把脸靠在膝盖上，冲着她笑。

“我很高兴你带我去了。”我说，“我都难以相信自己度过了一个这么快乐的夜晚，自从——哦，我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我之所以高兴，有一半是因为看到你这么高兴……”

她笑了笑，然后打了个哈欠。“你不觉得雷蒙德小姐非常漂亮吗？”她问我。

“很漂亮。”看着她那我曾以为很普通的相貌，我想说，没有你漂亮。哦，弗洛，没有人比你更漂亮了！

但是我没有说出来。与此同时，她也笑了。“我记得另一个安妮追求过的女孩。我们让她们留在这儿过夜了，因为当时安妮和她姐姐住一起。她们在这儿睡的，我和莉莲在楼上。因为她们太吵了，蒙克斯太太过来问，是有人生病了吗？我们不得不说是莉莲牙疼。实际上，她一晚上都在我身边睡得很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用手松了松领带，想到弗洛躺在莉莲旁边，一阵徒劳的激情被搅动起来，让我感到痛苦。但是，像以往一样，它也让我感到温暖。我说：“和自己这么爱的人睡在一起是不是很难？”

“太难了！不过也很奇妙。”

“那你就从来没有——没有亲吻过她？”

“我有时候趁她睡觉的时候吻她，亲吻她的头发。她的头发真是漂亮……”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些躺在姬蒂旁边的日子，那时我们还没有做过爱。我用稍稍有些异样的语调说：“你会看她的脸吗，趁她做梦的时候——并且希望她梦到你？”

“我那时经常点蜡烛，就是为了看她！”

“当她躺在你身旁，你不曾渴望抚摸她吗？”

“我怕自己会抚摸她！我怕得要死。”

“那你是不是会时不时抚摸自己，并希望那是她的手指……？”

“哦，然后为自己脸红！有一次我在床上靠近她，她还在熟睡。“吉姆！”吉姆是那个男人的名字。然后她又说，“吉姆！”我从来没听过她用这种声音说话。我不知道我是该哭还是怎么办。但是我真想——哦，南希！我真的想趁她昏睡的时候抚摸她，让她以为我是他，然后再用那个声音叫出来……”

她吸了一口气。壁炉里的煤炭发出了爆裂的声响，但她没有去翻，我也没有。我们只是凝视着对方，她的话语如此温暖，让我们的凝视融化在彼此眼中，再也移不开视线。我几乎笑着说：“吉姆！吉姆！”她眨了眨眼，似乎在颤抖，然后我也颤抖了。然后我说，“哦，弗洛……”

接着，似乎是被神秘的力量推动，我们嘴唇之间的距离变得狭窄，最后消失，我们接吻了。她举起手抚摸我的嘴角，然后她的手指伸进了我们贴在一起的嘴唇，尝起来还是甜的。然后我颤抖得太厉害了，不得不握起拳头对自己说：“别颤抖了不行吗？她会觉得你从来都没有被人亲吻过！”

然而当我举起手抚摸她，我发现她也颤抖得厉害。过了一会儿，我把手指从她的脖子伸向她乳房之间的缝隙，她像鱼一样抽动起来，然后笑着靠近我。“再用力一点！”她说。

我们倒在床上，床又向地板塌陷了一英寸，我们的重量都压在轮子上——我解开了弗洛伦丝的衣服，把脸埋在她的胸前，透过她棉质的内衣吮吸着她的一个乳头，直到乳头变硬，她开始变得僵硬，并喘息起来。她又把双手放在我头部，扶起我以便吻我。我躺下来，向她靠过去，感觉到她在我身下，乳房贴着我的乳房，直到我感觉到要高潮了，或者昏过去——但接下来她把我转过来，掀起我的裙子，把手放在我的两腿之间，非常缓慢而轻柔地抚摸着我，充满挑逗，让我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高潮……

最后，我感觉到她的手停留在我最湿润的地方，她在我的耳边喘息着。“你想要我，”她小声说，“进去吗？”这个问题如此温柔，如此殷勤，我都快哭了。“哦！”我说，她又开始问我，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她进来了。我想我叫出声来了，我想我颤抖了，气喘吁吁地叫出声来了……

当我高潮时，我感觉到一阵暖流喷涌而出，我发现这股液体把她的胳膊都弄湿了。她也同时达到了高潮，虚弱而沉重地躺在我旁边，短裙都湿了。她把手抽出来，又引得我再度颤抖，我捧起她的脸亲吻着，然后我们静静地躺在一起，四肢仍紧贴着彼此，我们的脉搏像冷却的引擎一样平缓下来，慢慢归于平静。

最后她站起来，头撞上了桌角——我们已经不知不觉地把床顶到客厅的另一边了。她笑了。我们脱下衣服，她熄灭了油灯，我们穿着濡湿的衬裙钻进毯子里。等她睡着了，我抚摸着她的脸，亲吻着她额头磕青的地方。

我醒来发现还是晚上，但是天色微明。我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吵醒的，但是当我环顾四周，发现弗洛伦丝已经起来了，头从枕头上抬起来看着我，显然已经十分清醒。我又捧起她的手亲吻起来，感觉到自己体内抽动了一下。她笑了，但是这笑容里有一团阴影，让我心中一冷。

“怎么了？”我轻声说。她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只是在想……”

“什么？”她不回答。我用手肘撑着自己，这时也很清醒了，“想到什么了，弗洛伦丝？”

“我刚才在黑暗中看你，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过你睡着的样子。你看起来就像个陌生人。然后我想，你就是个陌生人啊。”

“陌生人？你怎么会这么说呢？你都和我在一起一年多了！”

“昨晚，”她说，“我第一次发现你曾经是个音乐厅的明星！这种事情你怎么能保密呢？你为什么要保密？你还做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你可能还进过监狱呢，我都一无所知。你或许还疯过。你可能还卖过身！”

我咬了咬嘴唇，但是想起了她在“男孩”酒吧对那些妓女也很友善。我迅速说道：“弗洛，过去我确实曾经在街头卖身。你不会因此而讨厌我吧？”

她立刻把手收了回去。“在街上！我的天啊！我当然不会讨厌你，但是——哦，南希！想到你也曾经像那些悲哀的女孩一样……”

“我并不觉得悲哀，”我移开了视线，“而且说真的，我——嗯，我也并不是作为女孩卖身。”

“不是作为女孩？”她说，“你的意思是？”

我用指甲抓住了毯子丝质的边角。我应该把这个自己守口如瓶了如此之久的故事告诉她吗？我看到她的手放在床单上，胃里又悸动了一下，想到刚才她的手指打开了我的身体，在我体内慢慢地转动……

我吸了一口气说：“你有没有去过惠特斯特布尔？”

我发现自己一讲起来就停不下来了。我把一切都告诉她了，关于我在牡蛎餐馆的生活，关于姬蒂，为了她我离开了家，而她又抛下我，投入沃尔特·布利斯的怀抱。我告诉她我失心疯的日子，我乔装成男人在街上游荡，我在格林街和米尔恩太太以及格蕾西在一起的时光——她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我的。最后我告诉她关于戴安娜、费里西蒂还有泽娜。

我讲完已经快天亮了，客厅里似乎比以往更冷。在我讲这些的时候，弗洛伦丝静静地听着，当我讲到卖身的那一段，她开始皱眉头，后来眉头皱得更紧。现在都快拧到一起了。

“你想知道我有什么秘密……”我说。

她扭过头去，“我没有想到你的秘密这么多。”

“你说过你不会讨厌我卖过身的。”

“真想不到你做过这些事，而且是为了好玩。还有——哦，南希，为了这么残酷的乐趣！”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想到你遇到了这些人，然后无依无靠……”

“我把他们都抛在脑后。”

“你的家人。你刚来的时候说你的家人不要你了。但其实是你抛弃了他们！他们该有多想你啊！你就从来没有想念过他们？”

“有时候，有时候会想。”

“还有那位格林街的女士，她那么喜欢你。你就没想过去看看她，还有她女儿吗？”

“她们搬走了，我去找过她们。总之，我很愧疚，是我忽略了她们……”

“忽略了她们，为了那个——她叫什么来着？”

“戴安娜。”

“戴安娜。那么，你很在乎她？”

“在乎她？”我直起身来，“我讨厌她。她简直就是个魔鬼，我跟你说过。”

“可是，你跟她同居了那么久……”

我突然感觉到一阵气闷，被我自己的故事和她嘲讽的意味呛到。“我解释不清楚，”我说，“她于我有一种魔力。她很有钱。她有——很多东西。”

“你一开始告诉我是一个男人把你撵出来了。然后你说是一位女士。我还以为是哪个女孩让你失恋了。”

“确实有个女孩，不过她是姬蒂，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还有，戴安娜很有钱，她打肿了你的眼睛，你听之任之。然后她把你撵出去了，因为你亲了她的女佣。”她的声音稍微平静一些了，“那她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们沉默地躺了一会儿，这张床好像突然变得很小。弗洛伦丝盯着窗户上被晨光照亮的窗帘，我痛苦地看着她。然后她把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开始咬指甲。我伸出手去制止她，但是她把我的胳膊推开，想要起身下床。

“你要去哪儿？”我问她。

“上楼。我要上去坐一会儿想一想。”

“别！”我叫起来。听到我的叫声，楼上婴儿床里的西里尔醒了，开始叫妈妈。我抓住弗洛伦丝的手腕，把她拉回来，压在床上，不管婴儿怎么哭闹，“我知道你要干吗，”我说，“你想上去想莉莲！”

“我没法不想莉莲！”她似乎被击中了，说道，“我情不自禁。而你，你也是一样，只不过我以前不知道。你别说，别说你昨晚亲我的时候没有想到她，那个姬蒂！”

我吸了一口气，但是又犹豫了。因为这是真的，我没法说出来。姬蒂是我第一个热烈亲吻的人，仿佛我以后的亲吻也沾上了她的颜色和味道，而非苏荷区那些精液、眼泪和啜泣，也不是费里西蒂那些美酒和湿热的抚摸——这些都没有冲淡姬蒂的吻。我一直都记得她的吻，但是这对戴安娜和泽娜都不是问题。为什么在弗洛伦丝这里就成问题了？

当她吻我的时候她想起了谁，这真的重要吗？

“我只知道，”我终于说出口，“如果我们昨晚没有躺在一起，我们会因为渴望而死的。如果你现在要跟我说以后我们都不一起睡了，那真是好极了！”

我仍旧抱着她，西里尔仍旧在哭。但是奇迹出现了，他慢慢不哭了，弗洛伦丝也慢慢在我怀里松弛下来，把头转向我。

“我喜欢把你当成，”她小声说，“贝壳里诞生的维纳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你来这里之前的恋人……”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想呢？”

“因为你想起来了！万一姬蒂再次出现，让你回到她身边呢？”

“她不会的。姬蒂走了，弗洛，就像莉莲。相信我，还是莉莲回来的可能性大一点！”我笑了，“如果她回来，你可以跟她走，我一句话都不会说。如果姬蒂来找我，你也可以这么做。那么，我想，我们就各有各的天堂了，就可以在不同的云朵上和彼此招手了。但是在那之前——在那之前，我们就不能继续亲吻，及时行乐了吗？”

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恋人的誓言一样怪异，但我们都是有着奇特过去的女孩，就像盖错了盖子的盒子一样。我们必须承受这些，而且得好好地承受。我们要非常仔细——当弗洛伦丝叹了口气，最终把手放在我身上时，我心想，我们必须非常仔细，才能不让这盒子里的东西洒出来。

19

那天下午，我们把带轮子的小床搬回了阁楼。我猜那几个被压歪的轮子大概也无法复原了。我把晚上用的东西搬到了弗洛伦丝的房间，把我的睡衣放在她的枕头下面。我们趁拉尔夫外出的时候做了这些，当他回来看到原来放小床的地方，又看了看我们红着的脸、肿着的眼睛和嘴唇，便不停眨着眼睛，欲言又止，然后坐下来把一期《正义》杂志举到脸前。不过那晚当他回屋睡觉时，他更加亲切地跟我吻别。我看了看弗洛伦丝。

“为什么拉尔夫没有恋人？”他走了以后我说。她耸了耸肩。

“女孩似乎对他并不在意。我的每个女同性恋朋友都快爱上他了，但是普通女孩——嗯，他喜欢漂亮女孩，上个女孩为了一个拳击手把他甩了。”

“可怜的拉尔夫，”我说，“他对你的——喜好，很宽容，不是吗？”

她走过来，坐在我椅子的扶手上说：“他也是过了好久才习惯。”

“那么，你总是有？”

“嗯，大概总是有一两个女孩来这儿吧。妈妈从来都没发现是怎么回事。珍妮特并不在意，她说这等于把更多小伙子让给她了。不过弗兰克——”弗兰克是大哥，有时候和他的家人一起来做客，“过去弗兰克从来都不喜欢看到有女孩来找我，有一次还扇了我一巴掌。我永远不会忘的。他现在要是看到了你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我们可以装作事情不是这样，如果你希望的话。”我说，“我们可以把小床搬回来，假装和以前一样。”她从我身上挪走，就好像我骂了她一样。“假装？在我自己家里假装？如果弗兰克不喜欢我这样，他可以不来。不管是他，还是任何有类似想法的人。你想让人们认为我们对此感到羞耻？”

“不，不。只是姬蒂——”

“哦，姬蒂，姬蒂！这个女人，你跟我说的越多，我越不喜欢她。一想到她让你偷偷摸摸了这么久，明明你可以出去找乐子，做一个真正的女同……”

“如果不是为了姬蒂·巴特勒，”我被她的话伤到了，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表现得这么明显，“我也不会变成女同。”

她上下打量着我，我穿着裤子。“现在，”她说，“我可不相信。你总会遇到一个女人，只是迟早的事。”

“可能等到我和弗雷迪结婚，生了一堆孩子以后。那我肯定就不会遇见你了。”

“哦，那我猜我得感谢姬蒂·巴特勒了。”

听到这个名字被这么大声地说出来，我仍然觉得神经被刺痛了。但是此刻我轻声说：“确实。这点你应该记住，我还有个东西会提醒你……”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我和姬蒂的合照，珍妮在“船上的男孩”店里给我的那张，把它拿到书柜，放在别的照片下面。“你的莉莲，”我说，“看着埃莉诺·马克思就能高潮。五年前，好多女歌迷还把我的照片挂在她们卧室的墙上。”

“别吹了，”她说，“老说音乐厅的事。我都没听你唱过一首歌。”

她在我刚才坐的靠椅上坐下，我走过去用自己的膝盖摩擦着她的腿。“汤米，”我唱起了W.B.费尔的一首歌，“汤米，给你叔叔腾个地方。”

她笑了，“这是你以前和姬蒂一起唱的歌？”

“那是不可能的！姬蒂太害怕观众里面有真的女同性恋听明白这个笑话，以为我们唱的是真的。”

“那么，给我唱一首你和姬蒂一起唱过的歌吧。”

“嗯……”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她这个想法，不过还是给她唱了两句那首关于金镑的歌，在客厅里转了转，踢了踢我那穿着裤子的腿。当我唱完以后，她摇了摇头。

“她一定很以你为傲！”她轻柔地说，“如果我是她……”她没有说完。她只是站起来，走向我，替我抻了抻领口弄皱的衬衫，然后亲吻着下面的皮肤，直到我开始颤抖。

对我来说，曾经的她就像石膏做的圣人一样贞洁，我曾经以为她平凡无奇。但是她现在不贞洁了，现在的她展现出惊人的大胆，坦率而老练，这种大胆让她显得更加健美，让她熠熠生辉，仿佛被擦亮了一样。我看到她就想去爱抚。看到她粉红色嘴唇的光泽，我无法不上前亲吻，看到她的手——无论是放在桌上、拿着笔、端着茶杯，或者做什么别的寻常的事情，我都无法不渴望将它放在自己手里，去亲吻她的指关节，去舔她的手掌，或者把它放在我两腿之间。在拥挤的房间里，我站在她旁边，感觉到自己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看到她脸上刚长出一个粉刺，她的脸很烫，我知道她也在渴望着我，和我的渴望相应和。但是她喜欢延长我的期待，从中获得可怕的满足。她会再喝一杯茶，然后喝第三杯，让我看着，忍受着潮湿的折磨。

“你让我等了两年半，”有一次我跟她走进厨房，用颤抖的胳膊抱着她，她把茶壶放到炉子上说，“不妨再等一个小时，等客厅收拾干净了……”但是当她又一次说类似的话时，我摸着她裙子上的百褶，直到她的声音变得微弱，然后她带我走进储藏室，在门后撑上一根扫帚，我们在面袋和糖罐之间亲热。铁壶里的水烧开了，厨房里水汽弥漫，安妮在客厅里叫：“你们在干吗呢？”事实上，我们都太久没有亲吻过别人了，因此一旦亲吻起来就无法停止。我们都惊讶于自己的大胆。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不情不愿的女孩，”在我们去“男孩”酒吧之后的一两个星期，有天晚上她对我说，“那种只能摸摸屁股不能有更亲密行为的……”

“有这种女孩啊？”我问她。

她脸红了，“嗯，我睡过一两个……”

想到她和不同的女孩睡过，数目多到她可以像鱼一样将其归类，简直美妙得让人震惊，让人激动。我把手放在她身上，我们躺在一起，尽管天气很冷，却都赤裸着身子，因为刚才在冒着蒸汽的澡盆里泡着，现在身上还是热的，并且蠢蠢欲动。我抚摸着她，从她的喉咙到大腿之间，然后她又颤抖起来。

“谁会想到我能这样爱抚你，这样和你说话！”我说道，声音很轻，因为西里尔在我们旁边的婴儿床里睡着了，“我以为你会拘谨笨拙。我以为你会害羞。实际上，我完全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你这么热衷于政治，这么善良的一个人！”

她笑了，“要知道，社会主义并不是救世军。”

“嗯，也许……”

我们不再说话，只是亲吻和呻吟。但是第二天晚上她拿出一本书，让我读给她听。《走向民主》，爱德华·卡彭特的诗。我翻动着书页，弗洛伦丝在我旁边，我发现自己变湿了。

“你以前和莉莲一起看这个？”我问她。

她点了点头。“以前我们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喜欢我给她读这个。她估计想不到，这对我来说有时挺难的……”

或许她知道，我心想。这个想法让我更湿了。我把书递给她，“给我读吧，现在就读。”我说。

“你已经读过了。”

“给我读读你以前给她读的那一段。”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读了。当她小声读的时候，我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之间摸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不稳定，我摸得越来越用力。

“有些书是专门写这种事的。”我想起过去我也常和戴安娜躺在一起做类似的事情，或许在同样的夜晚，弗洛伦丝正躺在莉莲身边躁动不安，“要不要我给你拿一本那种书？我不信卡彭特先生写这首诗是准备让人这样读的。”

她把嘴唇贴在我的喉咙上说：“哦，我想卡彭特先生会批准的。”

她让这本书落在她的胸前。我把它推开，朝她翻过身去。

“还有这个，”我说着挪动了一下我的臀部，“也是在为社会革命做贡献？”

“哦，对！”

我的下身扭动着，“这个也是？”

“哦，当然了！”

我钻进床单下说：“这个呢？”

“哦！”

“上帝，”过了一会儿我说，“原来这些年我也成了社会主义同盟的一部分，我直到现在才知道。”

在那之后，我们就一直把《走向民主》放在床边，当屋子里安静下来时，弗洛伦丝有时对我说：“给我唱首歌吧，穿着你的长裤，叔叔……”于是我就会贴近她，在吃晚饭或者肩并肩地走着的时候，对她耳语：“今晚我们要民主吗，弗洛……？”当然，有那么几首歌—《情人与妻子们》就是其中一首，我绝对不会给她唱。我注意到《草叶集》也放在楼下，在那个放着埃莉诺·马克思和姬蒂照片的架子上。我怎么会介意呢？我们已经打了个平手。我们可以一直亲吻到永远。我们从来没有说过一次“我爱你”。

“在春天里坠入爱河真是太美妙了。”四月的一天晚上，安妮对我说。她和雷蒙德小姐已经是情侣了，她们经常在我们的客厅里诉说对方的魅力，“今天我去了一个工厂，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灰暗破败的地方。不过我在院子里看到了一棵垂柳，就是一棵很普通的老垂柳，不过在阳光下看起来那么像我亲爱的埃玛，有那么一会儿我真想跪下来亲吻它，简直想哭。”

弗洛伦丝对此嗤之以鼻。“他们真不该让女人去当公务员，我早就说了。为一棵垂柳哭泣？我这辈子都没听过这种胡扯。有时候我简直不知道埃玛怎么能忍受你。如果南希把我比作一根柳条，那我真是要恶心到了。”

“哦，那真是可惜！南希，难道你就没有把弗洛丽的脸比作一朵菊花或者玫瑰吗？”

“从来没有。”我说。尽管我昨天在白教堂市场看到卖鱼的桶里有一条比目鱼，长得真是有点弗洛伦丝的神韵。我差点就买回家了。安妮握住雷蒙德小姐的手，神情奇怪地看着我们。“我发誓，”她说，“你俩真是我见过的最不多愁善感的情侣。”

“我们这么理性，哪顾得上多愁善感啊，你说是不是，南希？”

“倒不如说是太忙了。”我说着打了个哈欠。

弗洛伦丝也困了。“还有，嗯，恐怕我们马上要更忙了。你知道吗，我答应了协会的梅茜太太帮她组织工人集会。”

“哦，弗洛伦丝！”我大声说，“不是吧你！”

“那是怎么回事？”雷蒙德小姐问。

“一个很糟糕的计划，”我说，“想让东伦敦所有的协会和工会成员到维多利亚公园和社会主义者一起集会。”

“是一个游行，”弗洛伦丝打断我，“很棒的计划，如果能办成的话。计划是五月底办。到时候我们会搭起帐篷，举办演说，还会有扮成历史人物的游行。我们想从整个英国邀请参加者和演讲者，可能还会有人从德国或者法国过来。”

“现在你说你要帮她们操办。这就意味着，”我苦着脸对雷蒙德小姐说，“她承担了超出自己工作范围的责任，所以，和以前一样，我又得帮她了，还得熬夜写信，不是写给霍克斯顿羽毛填充工人工会的主席，就是沃平轻金属工人协会的主席。”其实我一直想说的是，我只想把她的一堆纸都扔进火里，趁它们化为灰烬之前躺下亲吻她。

弗洛伦丝看着我的目光有一点悲哀。她说：“你要是不想帮忙的话，也可以不帮。”

“不帮？”我说，“在这个家里？”

事情就和我想的一样。弗洛伦丝揽下了成百上千的活，我为了防止她累坏，替她承担了一半的工作：写信，算账，把一书包一书包的海报和小册子送到肮脏的工会办公室；去工作间探访木匠，或是坐着绣桌布和小旗。我们奎尔特街的房子更脏了，晚餐也吃得越来越仓促，我没有时间炖牡蛎了，于是我们就生吃，一边工作一边生吞。我绣的旗子和弗洛伦丝写的信有一半都被汁水弄脏，不然就是沾上了油。

就连拉尔夫也参与进来了。他所在工会的秘书邀请他为那天的集会写一份演讲稿，还要在公众面前发表演说，安插在大型演说中间。演讲的题目是《为什么要搞社会主义》。拉尔夫并不是个擅长当众演讲的人，写稿子和排练都让他焦虑上火。他经常在晚餐桌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写得胳膊都酸了。更多时候他茫然地盯着面前的白纸，然后跑到书柜前查阅政治类的书籍，经常发现要找的书不是被人借走了就是丢了，于是骂道：“《英国的白人奴隶》怎么找不到了？谁把我的西德尼·韦伯[63]借走了？《走向民主》去哪儿了？”

我和弗洛伦丝看着他直摇头，“放弃吧，”我们说，“如果你不想做这个，或者感觉做不成，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但是拉尔夫总是板着脸说：“不，不。这是为了工会。我都快搞定了。”然后他又会看着纸皱眉头，或者嚼自己的胡子。我看着他，想象着他站在一群盯着他看的人面前，不停流汗并开始颤抖。

不过，我觉得至少我能帮上忙。“让我听你读一段演讲稿吧。”有天晚上弗洛伦丝出去了，我对他说，“别忘了我曾经也算是个演员。要知道，舞台表演和演讲是一回事。”

“确实，”他也觉得这个想法可行，于是他抖了抖演讲稿，“但是我很不好意思在你面前读。”

“拉尔夫！如果你在家给我读都不好意思，那你怎么在维多利亚公园当着五百人的面演讲？”想到这个，他又开始咬胡子了，然后照我说的拿起讲稿，站在窗帘下清了清嗓子。

“为什么要搞社会主义？”他开始了。我跳起脚来。

“唉，这样开始是不行的。你不能这样对着你的手嘀咕，这样顶层楼座的人——我是说，帐篷后排的人是听不到你的。”

“你真是严格啊，南希。”他说。

“你以后会感谢我的。好了，站直了，抬起头，再来一遍。从这里发声，”我点了点他裤子上的扣子，他躲了一下，“而不是从你的喉咙。继续。”

“为什么要搞社会主义？”他开始以一种深沉而不自然的声音读起来，“这是我今天下午想和大家一起探讨的问题。‘为什么要搞社会主义？’我会尽量简要地回答这个问题。”

我吸了一口气。“肯定会有人起哄了。”

“不会吧，南希？”

“你就等着看吧。不过不要让这种事情困扰你，不然你就完了。继续，让我听听后面的。”

他继续读讲稿，也就两三页，我听了直皱眉头。

“你要是对着稿子说话，”最后我说，“没有人会听你的。他们会觉得无聊，然后开始交头接耳。这种情况我见过一百次。”

“但是我必须看着稿子啊。”他说。我摇了摇头。

“你必须背下来，没别的办法。你得把演讲稿背下来。”

“什么？一整篇？”他痛苦地看着那几页纸。

“也就是一两天吧。”我握住他的胳膊说，“如果不这样的话，拉尔夫，我们就得让你穿上搞笑的衣服了。”

于是整个四月和五月的上半月我都在帮拉尔夫准备这个小演讲，当然，他没能用一两天的时间把稿子背下来，哪怕四分之一都没记住。我强迫他背下来，又试了各种小窍门帮他记住。我像个提词员一样把稿子拿在手里，拉尔夫在我面前努力地背，我会在早餐或者洗盘子的时候让他背给我听，或者我们一起坐在火炉前背。他洗澡的时候，我会站在厨房门口，让他躺在浴缸里把演讲喊出来。

“你听经济学家说过多少次，英国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如果你问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会说……他们会说……”

“拉尔夫！他们会说：看看你周围——”

“他们会说：看看你周围，我们伟大的宫殿和公共建筑，我们的住房和我们的……”

“我们的工厂。”

“我们的工厂和我们的……”

“我们的帝国，拉尔夫！”

当然，随着时间的流逝，我都把这个破演讲背下来了，可以脱稿了，而拉尔夫也终于能磕磕巴巴地从头到尾背下来了，不用我的提示，听起来也差不多是那回事了。

集会那天越来越近了，我们的时间排得越来越满，任务越来越多，尽管我经常抱怨，但也有些情不自禁地开始期待集会，几乎和弗洛伦丝一样兴奋而焦虑。

“只要不下雨就好了！”集会是周日，头天夜里她看着卧室窗外的天色说，“如果下雨，我们就得在帐篷里游行，那真是无法想象。要是打雷呢？那就没有人能听到演讲者说什么了。”

“不会下雨的。”我说，“不要大惊小怪了。”但是她继续担心着天气，最后我也跟她一起看着窗外，盯着那几朵云彩。

“只要不下雨就好，”她又说。为了不让她老想这个，我在窗户上哈了口气，用手指蘸着雾气写上我们名字的首字母：“N.A.，F.B.，1895到永远。”我还在字的四周画了一颗心，又画了个穿心的箭头。

星期天并没有下雨，实际上，贝斯纳尔格林晴空万里，天蓝得让你不由觉得上帝也是个社会主义者——阳光灿烂得就像老天的庇护。奎尔特街的我们都起得很早，洗澡洗头，梳妆打扮，简直就像去参加婚礼。我决定不冒险穿裤子——社会主义者的名声已经很不好了。相反，我穿了一件海军蓝的套装，外套上有个红色的盘花纽扣，还有一条配套的领带和一顶小礼帽。作为女装，也挺好看的，但尽管如此，当我在客厅里踱着步等弗洛伦丝的时候，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去拉自己的短裙。很快拉尔夫就打扮好了，穿着笔挺，像个职员一样，不停地拽脖子上的衣领。

弗洛伦丝还穿着那件我非常喜欢的黑紫色套装，我在从贝斯纳尔格林出来的路上给她买了一朵花，别在她的外套上，是一朵拳头大小的菊花，太阳照在上面就像灯一样明亮。她对我说，“这样你肯定不会把我弄丢了。”

维多利亚公园大变样了。工人们整个周末都在忙着搭帐篷，布置展台，摆放椅子，每棵树上都挂满了横幅和垂下来的三角小旗，每个摊主都支起了桌子和展览品。弗洛伦丝有好多事情要做，于是去找协会的梅茜太太。拉尔夫和我穿过一堆头上垂着的三角小旗，终于找到了他要演讲的帐篷，那是最大的一个帐篷，“里面最少可以容纳七百人！”正在摆放椅子的工人们兴奋地告诉我们。这比我以往演出过的一些音乐厅都大。工人的话让拉尔夫脸色苍白，他又找了个长凳坐下看了一遍演讲稿。

在那之后，我抱起西里尔在会场里面转悠，四处看着吸引我的东西，和每个我认识的女孩打招呼，看到快掉下来的桌布、快裂开的盒子或者没放好的花篮就去帮着弄好。每个你能想到的慈善组织还有千奇百怪的协会都派来了演讲者，布置了展台，有工团主义者、妇女参政论者、基督徒科学家、基督徒社会主义者、犹太社会主义者、爱尔兰社会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素食主义者……“真是太棒了！”我走着走着，听到不少朋友和陌生人都这么说。“你以前见过这样的场面吗？”一个女人给我的帽子系上一条绸带，我把它系在西里尔的罩衫上。人们看到他身着社会民主联盟的颜色，笑着摇了摇他的手说：“你好啊，同志！”

“等他长大了，他会记住这一天的吧！”一个男人摸了摸西里尔的头，给了他一便士。然后他直起身来，看着西里尔闪亮的眼睛说，“我们都会记住这一天的，是吧……”

我想他是对的。我曾对安妮和雷蒙德小姐抱怨过这繁重的工作，我坐在那儿缝旗子和横幅的时候也不在乎针脚缝歪了或者绸子沾上了油。但是当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多，阳光越来越强烈，一切色彩都变得更为明快，我发现自己正着迷地看着四周。“如果有五千人来，”弗洛伦丝头天晚上说，“就很不错了。”但是当我在公园里转悠，走到一块地势高一点的地方把西里尔抱在肩上以便用手擦擦额头上的汗时，我看到今天来的人是我们预期的十倍——好像东伦敦的家家户户都聚集到维多利亚公园了，人们心情轻松，态度和蔼，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我想他们来这儿不仅仅是为了社会主义，也是为了晒太阳。他们在小摊和帐篷之间铺上毯子，坐在上面吃午餐，和自己的恋人或者宝宝躺在上面玩耍，把树枝丢给自家的狗。他们也会听小棚子里的演讲者，有时点点头，有时表示反对，有时对着小册子皱眉头；有的人在名单上签字，有的从口袋里摸出几个便士捐给某个组织。

当我站在那里看的时候，看到一个女人路过，带着几个孩子，挨着她的裙子——是弗赖尔太太，秋天里我和弗洛伦丝一起拜访过的那位可怜的缝纫女工。当我叫住她，她过来冲我笑笑说：“我也加入工会了，到底是被你们的人说服了……”

我们站在那儿聊了一会儿，她的孩子拿着太妃糖衣包裹的苹果，举起来给西里尔舔。然后传来一阵音乐声，人们都开始窃窃私语，翘首以盼。我和弗赖尔太太站在一起，把孩子抱起来观看工人的游行——一群男男女女穿着各行各业的服装，举着工会的横幅、旗帜和花朵。游行的队伍走了半个小时才结束。

游行结束以后，人们开始吹口哨、欢呼并鼓掌。弗赖尔太太哭了，因为她邻居的大女儿也走在游行队伍中，扮成了一个火柴工厂的女工[64]。

我希望弗洛伦丝在我身边，于是不停寻找她那深紫色的外套和雏菊，但是我看到了每个来我家做过客的工会成员，就是没有看到她。最后我终于在演讲的帐篷那里找到她了。她整个下午都在那儿听演讲。“你听说了没有，”看到我，她说，“有人传言埃莉诺·马克思要来，我不敢离开帐篷，怕错过她的演讲！”原来她早餐以后什么都没吃，我跑去一个小吃摊给她买了一袋螺肉和一杯姜汁汽水。我回来时看到拉尔夫坐在她旁边，不停地流汗，还在拉领子，脸色苍白无比。帐篷里的凳子都坐满了，还有人站着。天气十分闷热，每个人都躁动不安。有个演讲者刚发表了一个不受欢迎的观点，被台下喝了倒彩。

“他们不会嘘你的，拉尔夫。”我说，但我发现他的表情很痛苦，于是我把婴儿递给弗洛伦丝，抓住他的胳膊，领他到外面更凉快的地方，“好了，来跟我抽根烟。一定不能让观众看出你很紧张。”

我们站在帐篷旁边的一面旗帜下，有几个拉尔夫工厂里的男人路过，扬起手和我们打招呼。我给我俩点了两根烟。拉尔夫接过烟，手指一直在抖，差点把烟掉到地上，于是有点抱歉地笑笑说：“你肯定觉得我很傻。”

“一点也不！我还记得自己第一天晚上登台的时候有多紧张，我觉得我都要吐了。”

“刚才我也觉得我要吐了。”

“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但并没有人真的这样。”其实我说的不是真的，我经常看到紧张的艺人在舞台一侧朝碗里或者水桶里呕吐，当然，我没有把这个告诉拉尔夫。

“你有没有在非常粗鲁的观众面前表演过，南希？”他问我。

“啊，”我说，“有一次，在伊斯灵顿的迪肯音乐厅，有个可怜的喜剧演员在我们之前演出，有几个观众跳上舞台把他头朝下抬到脚灯那里，想把他的头发点着。”听到这话，拉尔夫眨了两三下眼，然后急忙往帐篷里看，仿佛要确认里面没有火苗，不会有哪个不友好的观众想用它来捣乱。然后他厌恶地看了一眼他的烟，把它给扔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说，“我应该再去把演讲过一遍。”我还没来得及张开嘴表示不同意见，他就溜走了，留我一个人在那里抽烟。

我并不介意，站在外面比帐篷里面舒服多了。我用嘴唇夹住烟，双臂交叉靠在帐篷的帆布上。然后我闭上眼，让阳光照在脸上。我把烟从嘴里拿开，打了个哈欠。

正在这时，我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

“喔！在所有来参加这个工人集会的女孩里，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就是南希·金了！”

我睁开眼，任烟头掉在地上，转过身看到这个女人，不禁叫出声来。

“泽娜！真的是你吗？”

就是泽娜，她站在我旁边，比我上次见她时更加丰满，更加俏丽，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外套，戴着一个有挂坠的手链。“泽娜！”我说，“哦！见到你真好。”我拉过她的手握了一下，她笑了。

“今天我在这儿见到了所有我认识的女孩。”她说，“又看到有个人站在帐篷的旗子下面，嘴里叼着烟，我心想，天啊，她看起来真像过去的南·金！如果真的是她就太好了，过了这么久，竟然在这儿看到她！我又走近了一点，看到你的短发，就确定是你了。”

“哦，泽娜！我还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呢。”她听到这话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想到这件事，我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用完全不同的语调说，“不过，你真是太不厚道了！你把我那样子留在基尔伯恩！我以为我要死了。”

她摇了摇头。“哦！你也让我损失不小啊，那笔钱。”

“我懂。我真是个没良心的！我想，你应该没去成殖民地吧……”

她吸了吸鼻子：“我朋友去了澳大利亚又回来了。她说那里都是粗人，他们不需要女房东，他们需要的是——老婆。那之后我就改变主意了。我现在挺好的，住在斯特普尼。”

“你现在住在斯特普尼？那我们差不多是邻居了！我住在贝斯纳尔格林，和我的爱人在一起。看，她在那儿呢。”我把手搭在她肩上，把那个拥挤的帐篷指给她，“靠近舞台边，怀里抱着婴儿的那个。”

“什么，”她说，“不会是弗洛·班纳吧？在孤女之家工作的那个？”

“难道你也认识她？”

“我有几个朋友曾在弗里曼特尔之家住过，她们都说过弗洛·班纳有多好！我想，那里有一半的女孩都疯狂地爱上她了。”

“爱上弗洛伦丝？你肯定？”

“我保证！”我们又朝帐篷里看了一眼。弗洛伦丝站起来了，朝讲台上的演讲者挥舞着手中的纸卷。泽娜笑了，“你和弗洛·班纳！真有意思。”她说，“我敢说她不会被你牵着鼻子走。”

“你说对了。”我仍旧盯着弗洛伦丝，尽管惊讶于泽娜说的话，“她确实不会。”

我们又走到阳光下。“那你呢，”我问她，“我猜你有女朋友了，对吧？”

“有了，”她羞涩地说，“实际上，我有两个女朋友，嗯，我没法决定在两个人里面选哪个好。”

“两个！我的天！”我想象了一下有两个弗洛伦丝这样的恋人，这个想法让我头疼，然后开始打哈欠。

“其中一个今天来了，就在会场里，”泽娜说，“她也是工会的一员，看，她来了！莫德！”听到她的呼唤，一个穿着蓝色和棕色格子外套的女孩看了看四周，然后走了过来。泽娜挽着她的胳膊，她笑了。

“这位是斯金纳小姐，”泽娜对我说，然后又对她的恋人说，“莫德，这位是南·金，音乐厅的歌手。”斯金纳小姐大约十九岁，我在不列颠剧院演最后一场的时候她大概还穿着短裙呢。她礼貌地看着我，向我伸出手。泽娜继续说：“金小姐和弗洛·班纳住在一起。”听到这话，斯金纳立刻我把抓得更紧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弗洛·班纳？”她说，口气和泽娜一样，“是协会的弗洛·班纳？哦！我想——我把节目单放哪儿了——金小姐，你看，你能帮我找她签个名吗？”

“签名！”我说。她拿出一张标着演讲者顺序和摊位位置的纸，颤抖着递给我。我看到弗洛伦丝的名字和一两个别的组织者印在一起，“呃，”我说，“其实，你可以自己找她要啊，你看，她就在那儿呢。”

“哦，我不敢！”斯金纳小姐说，“我太不好意思了……”

最后我拿着那张纸，说我会尽我所能。斯金纳小姐看起来非常感激，然后跑过去告诉她的朋友，说她见到我了。

“她挺天真烂漫的吧？”泽娜又皱了皱鼻子，“要不我就甩了她，找另一个……”我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手上的纸，然后放进短裙的口袋里。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然后泽娜说：“那么，你在贝斯纳尔格林过得挺快活的？这和你以前日子的差别可不小啊……”

我做了个鬼脸说：“我真不愿意去想那些日子了，泽娜。我已经完全不是过去的我了。”

“我敢说是的。不过，那个戴安娜·莱瑟比——嗯，你肯定见到她了吧？”

“戴安娜？”我摇了摇头，“不可能！你觉得在那个该死的派对之后我还会回费里西蒂吗？”

泽娜盯着我，“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啊，她今天来了！”

“来了？不可能吧！”

“她真来了！我跟你说，今天下午差不多全世界的人都来了，她也是其中之一。她就在那个什么报纸还是杂志的桌子边。我看到她差点昏死过去！”

“我的天啊。”戴安娜来了！这个想法真是糟透了，而且……嗯，就像人们说的，老狗从来不会忘记女主人教给它们的把戏，我感觉自己一听到她那个讨厌的名字就开始有点激动了。我立刻朝帐篷里看了看，弗洛伦丝还在朝讲台挥舞着胳膊，然后我又看了看泽娜，“她在哪儿，”我问她，“你能给我指一下吗？”

她迅速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带有警告的意味，然后拉着我的胳膊带我穿过人群，走向湖滨浴场，停在一丛灌木后面。

“看，那儿，”她低声说，“就在那张桌子附近。你看到她了吗？”我点了点头。她站在一个展台旁——那是她帮忙运营的女性杂志《箭矢》—正在和另一位女士说话，我想那位女士就是在她的化装舞会上扮成萨福的人之一，现在她胸前挂着一个妇女参政的绶带。戴安娜身着灰色的衣服，帽子上有一块面纱，但是这会儿她把面纱掀起来了。她和以往一样高傲而美丽。我看了看她，脑海中浮现出鲜明的记忆——我躺在她旁边，屁股上散落着珍珠；她骑在我身上，摇晃着那个皮具，蹭得床垫都快翘起来了。

“你觉得，”我对泽娜说，“如果我过去她会有什么反应？”

“你不是真要去吧？”

“为什么不？要知道，我现在不受她控制了。”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戴安娜一眼，便感觉到那种奴颜婢膝又回到我身上了，或者，我不该用奴颜婢膝这个词。她就像个音乐厅的催眠师，而我像个不停眨眼的女孩，已经准备好了在观众面前任她摆布。

泽娜说：“我才不要靠近她……”但是我没有听进去。我迅速看了一眼演说的帐篷，然后从灌木丛中走出来，朝那个摊位走去，随即整了整领带。我离她大概有二十码，当她转过头来，我把帽子摘下，她似乎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立刻变得严肃，带着嘲讽和欲望，一如我印象中那样。我的心抽动了一下，一定是惊吓的！我好像被钩住了。

但是当她张开嘴，说的却是：“雷吉！雷吉，这里！”

这让我踉跄了一下。距离我不远的地方有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回应道：“来了！”我转过身，看到一个男孩从草丛里走来，有些生气地看着戴安娜，手里拿着一个冰激凌小心翼翼地吃着，生怕滴下来弄脏了裤子。他的裤子非常帅气，裤裆处有个凸起。这个男孩又高又瘦，头发是黑色的，剪得很短。他的脸很俊秀，嘴唇粉红，像个女孩……

当他走到戴安娜身边，她从他口袋里拿出了一块手帕，开始在他的大腿上擦拭——看起来他还是把冰激凌滴在了裤子上。摊位上的另一位女士看到这一幕，笑了笑，轻声嘀咕了些什么，于是那个漂亮的男孩脸红了。

我站在那里，眼前的一切让我有些震惊。我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我不知道戴安娜是不是又抬头看了一眼，我也没停下来看。雷吉拿起冰激凌舔起来，他的袖口褪下一点，我看到他手腕上的表闪闪发亮……我眨了眨眼睛，然后摇了摇头，又回到灌木丛中。泽娜仍在那里偷看，我把脸埋在她的肩上。

当我再次穿过树叶看到戴安娜，她挽着雷吉的手，他们的头靠在一起哈哈大笑。我转过身去看泽娜，她正在咬嘴唇。

“这世界上真是只有恶魔才会富有啊。”她说。然后她又咬了咬嘴唇，偷笑起来。

我也笑了一会儿，然后又痛苦地看了一眼那个摊位说，“好吧，我希望她如愿以偿！”

泽娜抬起头问：“谁？戴安娜还是？”

我扮了个鬼脸，没有回答她。

我们一起走回演说的帐篷，泽娜说她最好把她的莫德找回来。

“我们还能做朋友吧？”我和她握了握手。

她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你一定要把我介绍给班纳小姐。我很想认识她。”

“嗯，好的。你一定要抽空来做客，告诉她你已经原谅我了，她觉得我对你做的事简直禽兽不如。”

她笑了，然后看到了什么，转过头去。“我的另一个情人来了。”她指着一个肩膀很宽、看起来有些男子气的女人。那女人正皱着眉头看我们聊天。泽娜做了个鬼脸，“那个人，喜欢当叔叔。”

“她看上去确实有点难对付。你赶紧过去找她吧，我不想另一只眼睛也被打青了。”

她笑了，然后紧握了一下我的手。我看到她朝那个女人跑去，亲了她的脸颊，然后和她一起消失在摊位之间的人群中。我回到帐篷里面。帐篷里人更多了，更热了，空气里充满烟味，人们的脸上满是汗水，被透过帆布的午后阳光晒得愁眉苦脸。讲台上有个女人用嘶哑的嗓音磕磕巴巴地演讲着，观众席里有十几个人跳起脚来和她争辩。弗洛伦丝坐回前排位置，西里尔在她的大腿上乱蹬。安妮和雷蒙德小姐在她旁边，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金发美女。拉尔夫也在旁边，满头是汗，面孔因为紧张而僵硬。

弗洛伦丝旁边的座位空着，于是我穿过草丛，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手中的西里尔。

“你去哪儿了？”帐篷里吵闹的声音很大，她不得不大声说，“真是糟透了。有一群男孩进来了，想捣乱。可怜的拉尔夫下一个讲，他现在浑身发烫，你都可以在他身上煎蛋了。”

我把西里尔放在膝盖上。“弗洛，”我说，“你想不到我刚才看到谁了！”

“谁？”她问。突然间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不会是埃莉诺·马克思吧？”

“不，不——不是那回事！是泽娜，我在戴安娜·莱瑟比家认识的那个女孩。不仅是她，还有戴安娜！她们一起出现了，你能想象吗？我的天啊，我又看到戴安娜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要死了！”我摇晃着西里尔，直到他开始尖叫。然而弗洛伦丝的脸色变得严肃了。

“我的天！”她说。那语气让我倒吸一口气，“能不能不要用你那乱七八糟的过去来搅和我们的社会主义游行？你今天一个演讲都没有听，我猜你一个摊位也没有看。你想的看的都是自己的事情，你曾经的女人，你曾经……”

“我曾经上过的女人，我猜你是想说。”我低声说。我从她身旁挪开，心中又震惊又难过。然后我生气了，“哼，至少我和每个情人都做过，比你从莉莲那里得到的多。”

听到这话，她张大了嘴，眼中出现了泪光。

“你这个人，”她说，“你怎么能跟我说这种话呢？”

“因为我听够了你说莉莲，你总是说她有多好多好，真是烦死我了！”

“她确实好极了，”她说，“应该是她在这里听这些演讲，而不是你！她会理解这一切，而你……”

“我猜你是希望她在这里，”我气急败坏地说，“而不是我？”

她盯着我，眼泪顺着睫毛落下来。我感觉自己的眼睛也刺痛了，喉咙也开始变得干涩。“南希。”她用更柔和的语气说——但我抬起头，把脸转过去。

“我们说好了的不是吗？”我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苦涩。她没说话，然后我又说，“天知道，我马上就有比这更好的地方可以去了。”

我这么说是为了气她，然而当她站起来，躲开我用手去擦眼睛，我心里便难受极了。我想把手帕从口袋里拿出来，摸到的却是斯金纳小姐让我给弗洛签名的日程表。我盯着日程表，还没有从这个下午发生的诸多事情中缓过神来。讲台上的女人一直在用嘶哑的声音和观众席上的质问者争论，空气中弥漫着争吵、烟味和糟糕的感觉。

我抬起头，看到弗洛伦丝站在帐篷的帆布墙边，旁边是安妮和雷蒙德小姐。她摇了摇头，她们用手握着她的胳膊。安妮后退了一步，看到了我，便朝我走来，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你不应该和弗洛丽争论的，”她在我旁边坐下，“她是我认识的最刀子嘴的人。”

“她说的都是真的。”我痛苦地说，“这比什么都尖锐。”我叹了口气，然后换了个话题，问她，“你今天过得好吗，安妮？”

“挺好，”她说，“一切都好极了。”

“你的埃玛旁边那个女孩是谁？”我朝雷蒙德小姐旁边那个金发女郎点了点头。

“那是科斯特洛太太，”她说，“埃玛守寡的姐姐。”

“哦！”我以前听说过她，但是没有想到她这么年轻漂亮，“她多好看啊，真可惜她不是——和我们一样。你看有可能吗？”

“恐怕不可能。不过她真是个可爱的姑娘。她死去的丈夫真是个好人啊，埃玛说她都不抱希望能再找到一个比得上他的了。追她的只剩下拳击手了……”

我无力地笑了笑。实际上我并不关心科斯特洛太太。安妮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弗洛伦丝，她现在站在帐篷的另一侧，手里攥着手绢，眼泪已经擦干了，面色苍白。无论我怎么盯着她看，她都不愿意看我。

我几乎想要走过去了，但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讲台上的女人演讲完了，人群中传来一阵不情不愿的掌声。当然，这意味着拉尔夫该上台了。我和安妮转过身去，看到他在小舞台的一侧不自信地走来走去，被叫到名字后步履不稳地走上了台阶，站在讲台前面。

我看着安妮，做了个鬼脸。她咬住嘴唇。帐篷里安静了一些，但并不十分安静。下午那些认真听演讲的人已经累了，离开了，他们的位置坐上了游手好闲的人、打哈欠的妇女和粗鲁的小伙子。

拉尔夫在漫不经心的听众面前站好，清了清嗓子。我看到他手里拿着讲稿，我猜是为了防止忘词。他额头上都是汗，脖子也很僵硬。我知道他不可能让后排的人听到他的声音了，他的喉咙太紧张太僵硬。

他咳嗽了一声，开始演讲。

“‘为什么要搞社会主义？’这是今天下午我想和大家讨论的问题。”我和安妮坐在第三排都听不太清楚。我们后排有人喊起来，“大声点！”然后是一阵笑声。拉尔夫又咳嗽了一下，然后声音大了一点，但非常嘶哑。

“‘为什么要搞社会主义？’我会尽量简要地回答这个问题。”“那真是谢天谢地！”一个男人听了喊道。我就知道有人会捣乱。拉尔夫慌乱地在帐篷里扫了一眼，看起来完全分神了。我绝望地看着他方寸大乱，不得不盯着手里的几页纸。当他找到词的时候，四下一阵可怕的沉默，等他再次开口就是照本宣科了，就像他之前在我们奎尔特街的家里一样。

“你们听经济学家说过多少次，”他说，“英格兰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我发现自己在和他一起背，催着他赶快继续，然而他磕巴了，开始喃喃自语，还有一两次不得不借着光照着稿子读。人群开始呻吟、叹气，来回走动。我看到主持人坐在舞台后面，没想好要不要走上前去叫他要么大声点，要么就别讲了。我看到弗洛伦丝脸色苍白，哥哥的窘态让她焦躁不安。此刻她已经将自己的悲伤抛在脑后。拉尔夫读到数据那一段了：“两百年前，不列颠的土地和资本总值五亿英镑，而今天，总值是——”他又开始看稿子，这时有个人站起来喊道：“你是谁啊，伙计？是社会主义者还是小学校长？”拉尔夫愣住了，仿佛有人给他上了发条。安妮小声说：“哦，不！可怜的拉尔夫！我看不下去了！”

“我也看不下去了！”我说着便一跃而起，把西里尔丢给她，然后三步并作两步，从侧面的台阶跑上讲台。主持人看到我，站起身想要阻止，但我挥手示意他坐下，然后走向沮丧的拉尔夫——他正在不停流汗。

“哦，南希。”他说。我头一次看到他都快哭出来了。我紧紧挽住他的胳膊，让他在观众面前站稳。观众沉默了一阵子，我想是因为他们很高兴看到我如此戏剧性地跳上了讲台，站在拉尔夫旁边。此刻我利用起台下的安静，几乎是吼着把我的声音投掷出去。“你们不喜欢数学？”我从拉尔夫停下的部分开始讲，“上百万的数字可能太大了，那么我们就以万为单位。就说三十万吧。诸位觉得我指的是什么，市长大人的薪水？”台下一阵窃笑——几年前，市长的薪资引发了一个丑闻。我感激地抓住了这一阵笑声，对他们说道，“没错，我说的不是英镑，也不是先令。我说的是人。我说的是成千上万生活在伦敦救济院里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在伦敦！全世界最富裕的国家、最富裕的帝国里最富裕的城市——就在我演讲的这一刻！”

我继续这样讲下去，笑声慢慢停止了。我讲到这个国家的乞丐，还有那一年所有在贝斯纳尔格林救济院的床上死去的人。“在救济院死去的人会是你吗，先生？”我大声说——我发现自己演讲时加入了一些押韵的修辞，“会是你吗，小姐？或者你的老母亲？或者这个小男孩？”那个小男孩开始哭了。

“我们死去的时候多大年纪？”我问道，转向拉尔夫，他正以毫不掩饰的惊讶看着我，然后我用让所有观众都能听到的声音说，“班纳先生，贝斯纳尔格林的男女平均死亡年龄是多大？”

他目瞪口呆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我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胳膊，他大声说：“二十九岁！”我觉得还不够大声，于是又问：“是多大？”我感觉自己像是滑稽舞剧里的女主角，而拉尔夫像是和我唱双簧的。他用比刚才更大的声音喊道：“二十九岁！”

“二十九岁！”我对观众说，“如果我是个女士呢，班纳先生？如果我住在汉普斯特德，或者圣约翰伍德，在布莱恩特梅公司有股份呢？这些女士的平均死亡年龄是多少？”

“五十五岁，”他立刻回答，“五十五岁！几乎是两倍。”现在他想起台词了，在我沉默的催促下，他继续以几乎和我一样强有力的声音开始讲，“那些富人区每死一个人，东伦敦就要死四个。许多人会死于疾病，而对于应该如何防治这些疾病，他们聪明又富有的邻居清楚得很。还有些人，他们会因为自己工厂的机器事故而伤亡，或者就是死于饥饿。真的，伦敦今晚就会有一两个人仅仅因为饥饿而死”。

“而关于这一切，两百年后的经济学家只会告诉你，大不列颠的财富增长了二十倍还多！伦敦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城市！”

有人开始呐喊了，但是我们等到他们安静下来才开始继续讲。我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让人们不得不皱起眉头侧耳倾听。“为什么会这样呢？”我说，“是因为劳动人民都在大手大脚地花钱吗？因为我们宁愿花钱买琴酒和波特酒，去音乐厅，买烟，赌博，而不是给我们的孩子买肉，给我们自己买面包？富人经常这么写，这么说。但这是真的吗？当有钱人谈起穷人的时候，他们口中的真相总是十分狡猾的。想想吧，如果我们闯进富人的宅子，他们会说我们是贼。如果我们踏入他们的庄园，他们会说我们是入侵者，而且放狗来咬我们！如果我们拿了他们的金子，我们就成了小偷。如果我们让他付给我们钱，拿回他们的金子，我们就成骗子了！

“这些富人的财富是什么？换个词来说就是抢劫！富人从他的竞争者手中偷盗，他偷走了土地，又筑起高墙；他偷走了我们的健康，我们的自由；他偷走了我们的劳动果实，并迫使我们从他手中买回来！他会称之为抢劫、蓄奴和欺骗吗？不，他们说这是企业，是商业技巧，是资本主义。他们说这是本性。

“但是，我们的婴儿因为没有奶喝而饿死，这是本性吗？女人们在拥挤窒息的工厂里缝制裙子和外套直至深夜，这是本性吗？男人和男孩们为了给他们搬运取暖的煤而丧生或者成了瘸子，这是本性吗？面包师为了烤面包而被熏得喘不过气，这是本性吗？”

我提高了声音，然后又低下来。

“你们觉得这是本性吗？你们觉得这公平吗？”

“不公平！”立刻有上百个声音回答道，“对！不公平！”

“社会主义者也这么认为！”拉尔夫喊起来。他手中握着演讲稿，大声对人群喊道，“我们看够了财富和资产直接流入那些懒惰的富人口袋里！我们不想要那种钱——不想让富人偶尔赏赐给我们！我们想看到社会的大变革！我们想看到金钱被投入使用，而不是拿去产生利润！我们想看到工人的孩子们变得强壮，救济院被夷为平地，因为没有人再需要救济了！”

人群中有人叫好，他举起了手。“你们在欢呼，”他说，“或许在这样阳光灿烂的天气里大家心情都不错。但是只有欢呼还不够！你们必须行动。有工作的人——不论男女，都参加工会吧！有选举权的人，用上你们的选票！把你们自己的人选进议会。为女同胞们争取权利，为你们的姐妹、女儿和妻子——让她们拥有选票，来帮助你们！”

“今天晚上回家，”我向前一步，继续说，“问问自己今天班纳先生问你们的问题：为什么要搞社会主义？你将发现你也会得到和我们一样的答案。‘因为英国的人民，’你会说，‘在资本主义和地主制经济下变得更加贫穷，更加病弱，更加痛苦而恐惧。因为弱势群体境况的改善不是靠慈善机构和微不足道的改革，不是靠税收，不是靠选举另一个资本主义政府，甚至不是靠废除上议院！而是让工人来接手土地和工业。因为只有社会主义才能让社会公平，在那个社会里，共享美好事物的不是懒汉，而是工人，是你们自己。是你们的劳动让富人富起来，而你们自己却积劳成疾、食不果腹！”

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我看了看拉尔夫，他的脸红了，睫毛上也挂着泪珠，于是我抓住他的手举起来。人们的欢呼最终平息，我看了看弗洛伦丝，她跑去和安妮还有西里尔坐在一起，看着我，惊讶地用手捂住嘴。

在我们身后，主席过来和我们握手，随后我们下了讲台，被微笑、祝贺和更多的掌声包围。

“太成功了！”安妮大声说，她第一个跑过来祝贺我们，“拉尔夫，你真是棒极了！”

拉尔夫脸红了。“这都是南希的功劳。”他拘谨地说。安妮笑了笑，然后转向我。“太棒了！”她说，“真是一场了不起的演说！如果我手里有花，我就扔上去了！”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身后有一位年长的女士挤过来，吸引了我的视线。是妇女联合工会的梅茜太太。

“亲爱的，”她说，“我必须祝贺你！你的演讲真是太精彩了！他们说你当过演员？”

“哦？”我说，“对，我确实曾是个演员。”

“哇，我们的队伍里有这样的人才，真是不能浪费了。请一定要再为我们演讲啊。一个有领袖气质的演说家能让下不了决心的人群创造奇迹。”

“我很愿意给你们演讲，”我说，“不过，你们一定要写好演讲稿啊。”

“当然，当然了！”她拍着手，然后看着我说，“哦，我都预见到以后的游行和辩论了，还有——谁知道呢？说不定可以搞个巡回演说呢！”听到这话，我用十分警觉的眼神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我注意到身旁的另一个身影，便转过身，发现那是埃玛·雷蒙德小姐的姐姐，科斯特洛太太，她兴奋得脸都红了。

“讲得真好啊！”她害羞地说，“我都快哭了。”她可爱的小脸苍白而严肃，她的眼睛又大又蓝，充满光泽。我又想起刚才想到的——真可惜她不是女同……不过我记起方才安妮说的，她失去了一个温柔的丈夫，想再找一个。

“你真好，”我真诚地说，“不过，要知道，你应该表扬班纳先生，因为整个演讲稿都是他写的。”我说着把拉尔夫拽了过来，“拉尔夫，”我说，“这位是科斯特洛太太，雷蒙德小姐孀居的姐姐。她说你讲得真好。”

“是的。”科斯特洛太太说。她伸出了手，拉尔夫握过去，然后看着她的脸不停眨眼，“我一直都觉得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她继续说，“但是在今天之前，我觉得自己完全没办法改变什么……”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自己一直握着对方的手。我离开了他们，回到安妮、雷蒙德小姐和弗洛伦丝旁边。安妮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巡回演讲？”她说，“哎呀！”然后她转向弗洛伦丝，“你觉得怎么样？”

弗洛伦丝从我走下讲台起就没有对我笑，现在也没有。当她终于开口时，她的表情悲伤而严肃，几乎是困惑的，仿佛震惊于自己的难过。

“我觉得不错，”她说，“如果南希真是像她演讲时说的那么想的，而不是鹦鹉学舌！”

安妮有点不自在地看着雷蒙德小姐，然后说：“哦，弗洛丽，别这样……”我没有说什么，只是认真地看了弗洛伦丝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演讲的喜悦和人群的欢呼给我带来的快乐全都黯淡下去，我的心变得沉重。

帐篷里现在安静了，讲台上没有人在演讲，人们都利用休息时间跑去晒太阳，或者去看别的热闹。雷蒙德小姐开朗地说：“我们都坐下吧，好不好？”我们找了一排空椅子坐下，然而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吸引了我的视线。

“打扰一下，小姐，”她说，“你是那个演讲的女孩吗？”我点点头，“帐篷外面有一位夫人，问你能不能出来说两句话。”

安妮笑了，扬了扬眉毛说：“可能又请你做巡回演讲呢！”我看了看这个女孩，犹豫了一下。

“你说是一位夫人？”

“是的小姐，”她非常肯定地说，“一位夫人，穿得非常漂亮，戴着一顶有面纱的帽子，遮住了眼睛。”

我吓了一跳，迅速看了弗洛伦丝一眼。戴面纱的夫人——只有一种可能，一定是戴安娜终于看到了，看到我在演讲，于是来找我了，谁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个想法让我颤抖。当这个女孩离开时，我回头看弗洛伦丝，发现她正坐在椅子上盯着我。帐篷的一角照进一大片阳光——帆布绑在边角上留出了一扇门——晃得我不得不眯着眼睛看，并且直眨眼。门的一边站着一个女人，一如那个小女孩所说，她戴着大檐帽，面孔被面纱遮住，看不真切。我正在打量她的时候，她抬起胳膊掀起了面纱。然后我看到了她的脸。

“你怎么不去找她？”我听到弗洛伦丝冷冰冰地说，“我猜她是要你回圣约翰伍德，那你就再也不用操心这里的社会主义了。”

我朝她转过头去，然而当她看到我面无血色的脸，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戴安娜，”我小声说，“哦，弗洛！她不是戴安娜，是姬蒂。”

我目瞪口呆地站了一会儿。我今天已经见到两个旧情人了，现在又来了第三个——或者说，其实是第一个，我的初恋，我的真爱——我真正的爱人，我最爱的那个——那个伤透了我的心，让它差点再也不能正常跳动的人……

我朝她走去，没有再看弗洛伦丝一眼。阳光很强烈，我站在她面前揉了揉眼，于是当我再次看她的时候，她似乎被千万个太阳光点所包围。

“南，”她很紧张地说，“我想，你还记得我吧？”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就像她以往处于激情的时候一样。她的口音更纯了，比我印象中少了一些色彩。

“忘了你？”我看着她，终于说出口，“怎么会呢，只是看到你太惊讶了。”我凝视着她，欲言又止。她褐色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和粉红色的嘴唇都一如往昔……但我一眼就看出来，她还是变了。她的嘴角和眉毛附近有一两道皱纹，提醒我多年已逝，那时，我们曾是彼此的挚爱。她留长了头发，在耳边形成几个光泽的大卷。留长的头发还有那几道皱纹，让她看起来不再是一个美少年，她看起来，就像刚才那个帮她传话的女孩说的，像一位夫人。

我端详着她，她也注视着我。最后她说：“你似乎变了不少，自从我上次见你……”

我耸了耸肩。“当然了，那年我十九岁，现在我二十五了。”

“还有两个星期就二十五岁了，”她说着，嘴唇有些颤抖，“你看，我还记得。”

我感觉自己脸红了，没法接上她的话。她的视线越过我，朝帐篷看去。“看到你在台上演讲，”她说，“我真是惊讶。我从来没想到你会在帐篷的讲台上讲工人的权利！”

“我也没想到。”我说着笑了笑，她也笑了，“你怎么会来这里？”我问她。

“我住在鲍尔。整整一个星期每个人都在说让我周日一定要来公园，会有了不得的事情发生。”

“是吗？”

“嗯，是的！”

“那么……你是一个人了？”

她迅速移开了视线。“对。沃尔特住在利物浦。他又去做经理了。他在那儿的一个音乐厅有股份。他给我们租了个房子，等房子弄好我就过去找他。”

“你还在音乐厅演出吗？”

“不怎么演了……我们曾经一起表演过。”

“我知道，”我说，“我看到过你一回，在米德尔塞克斯。”

她睁大了眼睛。“是你遇到比利小子的那次？哦，南，要是我知道你在看就好了！比利回来的时候说他看到你了——”

“我没能看太久。”我说。

“我们像那样表演真的那么糟糕吗？”她笑了笑，但是我摇了摇头说，“不是因为那个……”她的笑容暗淡了。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不怎么演出了？为什么呢？”

“嗯，沃尔特现在忙着做经理。还有，嗯，我现在身体状况很不好，我们没告诉别人。”她犹豫了一下，“我本来就要生了……”

这个消息对我来讲无论如何都很糟糕，“那真遗憾。”我说。

她耸了耸肩。“沃尔特很失望。不过我们现在也快忘了这回事。只是我现在没有以前那么强壮了。”

我们陷入了沉默。我看了一眼人群，又回过头来看姬蒂。她的脸红了。她说：“南，比利告诉我，上次他看到你的时候，你穿着——嗯，你打扮成了个男孩。”

“没错，是这样。确实是男孩打扮。”她笑了笑，然后又皱起眉头，没明白我的意思。

“他还说，你和一位……什么人住在一起。”

“和一位夫人。没错。”我说。

她的脸更红了。“那，你还和她在一起吗？”

“没有，我——我现在和一个女孩住在一起，在贝斯纳尔格林。”

“哦！”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重复了两小时以前对泽娜做的事。我轻轻地走进帐篷的阴凉中，姬蒂跟在后面。“她在那儿，”我朝着讲台点了点头，“抱着小男孩的那个。”

安妮和雷蒙德小姐走了，弗洛伦丝一个人坐在那里。我指着她时，她扭过头来看我们，然后严肃地盯着姬蒂。姬蒂又小声说了一句“哦”，然后紧张地笑了一下。“这是弗洛，”我说，“她是个社会主义者，是她让我加入这些的……”我说着，弗洛伦丝摘下帽子，西里尔立刻去拽她的发卡，又用手拽她的头发。弗洛伦丝脸红了。我看了她一小会儿，然后又看向姬蒂。当我扭过头来看姬蒂，发现她的表情非常奇怪。

“我没法把视线从你身上移开。”她说着，不明所以地笑了笑，“当年你跑开的时候，我一开始以为你会回来的。你去哪儿了？去干什么了？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后来我们没再听说你的消息，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哦，南，我以为你做了伤害自己的事。”

我咽了口唾沫。“你伤害了我，姬蒂。是你伤害了我。”

“我现在懂了。你觉得我不懂吗？我都不好意思和你说话。对于过去发生事，我真是太抱歉了。”

“现在你不必抱歉了。”我笨拙地说。但是她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继续说她很抱歉，她做得太不对了。她很抱歉，非常抱歉……

最后我摇了摇头。“噢！现在说这些干吗呢？这都不重要了！”

“是吗？”她说。我的心开始怦怦乱跳。我不再说话，只是盯着她，她朝我向前一步，迅速低声说道：“哦，南，我想过好多次要找你，想过我找到你了要说什么。我现在不能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我不想听。”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我想我甚至捂上了耳朵，不想听她念叨。但是她抓住我的胳膊，继续对我说。

“你一定要听我说，你一定要知道。你不要觉得我那么做很容易，或者很随意。你不要以为我就没有——没有心碎。”

“那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我是个傻瓜！因为我觉得我的演艺生涯比什么都重要。因为我觉得自己会成为明星。当然，也因为，我没有想过我会真的失去你……”她犹豫了一下。帐篷外面依旧热闹，孩子们尖叫着四处乱跑，摆摊的人大声叫喊着，争论着；旗帜和小册子在五月的微风中飘动。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南，回到我身边吧。”

回到我身边吧……我身体的一部分立刻奔向她，就像别针吸附在磁铁上一样。如果她一直这样请求，我整个人就会朝她一跃而去……

但是我的另一部分还记得，记得很清楚。

“回到你身边？”我说，“而你还是沃尔特的妻子？”

“这些都没有意义。”她语速很快，“我和他之间——已经没有那种事了。只要我们小心一点……”

“小心！”我说。这个词让我齿冷，“小心！小心！我从你那里得到的就只有小心。过去我们那么小心，小心死了！”我挣脱了她，“我现在有新女友了，她不会因为做我的恋人而羞耻。”

但是姬蒂靠近我，又抓住了我的胳膊。“那个带孩子的女孩？”她朝帐篷那边点了点头说，“你不爱她，我可以从你脸上看出来。你没有像爱我那么爱她。你不记得了吗？你是我的，我是你的第一个，你属于我。你不属于她还有她那类人，只会讲些傻里傻气的政治。看看你身上的衣服，多普通多廉价啊！看看我们周围的人，你离开惠特斯特布尔不就是为了离开这一切吗！”

我有些恍惚地看着她，然后在她的催促下看了一眼帐篷里面：我看到安妮和雷蒙德小姐，看到拉尔夫仍满脸通红地眨着眼睛看着科斯特洛太太；诺拉、露丝和几个女孩一起站在讲台旁，我认出其中一些是“船上的男孩”俱乐部的。泽娜坐在在帐篷角落的一把椅子上，我刚才没注意到她，这会儿她搂着那个宽肩膀的恋人，她们旁边站着几个拉尔夫的工会朋友。他们看见我在看他们，便朝我点点头，举起酒杯。弗洛伦丝坐在他们之间。她的头仍朝西里尔垂着，他把她的头发拽松了，散落在肩上，她把他的手掰开。她脸红了，虽然在笑，但当她抬眼看我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眼中有泪，不知是不是因为被西里尔抓的。她流露出一种惨淡的表情，我想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我没法对她报以微笑。但是当我再次转向姬蒂的时候，我直视她的眼睛，声音也非常平稳。

“你错了，”我说，“现在我就属于这里，这些都是我的人。至于弗洛伦丝，我的爱人，我非常爱她，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这点。”

她放开了我的手，后退了一步，好像被击中了一样。“你说这些是因为怨恨我，”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因为你还觉得难过——”

我摇了摇头。“我这么说是因为事实如此。再见，姬蒂。”

“南！”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叫住我。我回过头。

“别这么叫我。”我任性地说，“现在没人这样叫我了。这不是我的名字，从来都不是。”

她愣了一下，又朝我走来，用低沉而讨好的声音说：“南希，你听我说，你的东西我都还留着。所有你留在斯坦福希尔的东西。”

“我不要了。”我立刻说，“留着吧，或者扔了，随便。”

“还有信，你家人写来的！你父亲来伦敦找过你。直到现在他们还给我写信，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

我父亲！我刚才仿佛看见了戴安娜，看见我自己躺在丝绸的床上。现在我又更清楚地看到我父亲，穿着长长的盖住靴子的围裙。我看到了我母亲、哥哥，还有艾丽斯。我看到了大海。我的眼睛开始疼了，仿佛里面进了盐。

“你可以把信给我。”我的嗓子发黏。我心想，我会写信告诉他们弗洛伦丝的事情。如果他们接受不了，嗯，那么他们至少知道我现在安全而快乐……

姬蒂靠近我，声音更低了。“还有钱，”她说，“我们都给你留着呢。南，你的钱差不多有七百镑！”

我摇了摇头，我已经把那笔钱忘了。“我不需要钱。”我简单答道。但是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想到了我对不起的泽娜，又想到了弗洛伦丝——我想象着她把七百镑的硬币一个接一个丢进东伦敦的募捐箱里。

这会不会让她爱我多过莉莲？

“你可以把钱送来。”最后我对姬蒂说。告诉了她我的地址，她点了点头，说她会记住。

我们又凝视着彼此。她的嘴唇湿润，微微张开；她变得面色苍白，于是雀斑更加明显了。我不由想起那个坎特伯雷宫的夜晚，我第一次去见她，发现我爱着她，她吻了我的手，叫我“美人鱼”，对我产生了非分之想。或许她也回忆起了这些，因为她说：“难道我们就这样结束了吗？我不能再见到你了吗？你可以来我家找我。”

我摇了摇头。“你看看我，”我说，“看看我的头发。如果我去找你，你的邻居会怎么说？你肯定会很害怕和我一起走在街上，怕有人会起哄！”

她的脸红了，睫毛上下扇动。“你变了。”她又说。我简单说道：“对，姬蒂，我变了。”她抬起手压低了面纱，“再见。”她说。

我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离开，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发现自己心中那上千个已经愈合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我不能就这样简简单单让她一走了之！趁她没走远，我向前一步走向太阳地，然后环顾四周。帐篷旁边的草地上有一个花冠，或者说是一个花架，上面有的花朵已经垂落下来。花架上面有几朵玫瑰，我弯下腰摘了一朵，叫住一个懒散地站在旁边的男孩，把花递给他，又给了他一便士，让他帮我跑个腿。然后我站在帐篷的阴凉下，躲在一块滑落的帆布后面看着。男孩朝姬蒂跑过去，姬蒂听到男孩在叫他，于是回过头，弯下腰听他递口信。他把玫瑰递给她，并指向我躲藏的方向。她朝我看过来，接过了玫瑰。小男孩跑开，很快就把那枚硬币花了。姬蒂愣愣地站在那里，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拿着那朵玫瑰，试图寻找我，她的面纱随之晃动。我觉得她应该没有看到我，不过她一定猜到了我在看，过了一分钟，她朝我的方向点了点头，并像在舞台上那样微微鞠躬，动作轻柔而悲伤，像一个幽灵。然后她转过身，很快消失在人海。

我也转过身，跑回帐篷。我先看到了泽娜，她正朝着阳光下走去，然后是拉尔夫和科斯特洛太太肩并肩慢慢走着。我没有停下来和他们说话，只是笑了笑，一心走向我刚才丢下弗洛伦丝的那排座椅。

但是当我走到那里，发现弗洛伦丝不见了。我举目四望，也见不到她的身影。

“安妮，”我叫道——她和雷蒙德小姐跑到讲台边上的女孩们那里去了——“安妮，弗洛呢？”

安妮看了看帐篷，然后耸了耸肩，“一分钟前她还在那儿呢，”她说，“我没看见她离开。”帐篷只有一个出口，她一定是在我看着姬蒂的时候走了，我太专注了，以至于没注意到她。

我感觉到心中抽痛了一下，仿佛如果我不立刻找到弗洛伦丝，我就要永远失去她了。我在人群中看到了梅茜太太，于是朝她走去。我问她是否看见了弗洛伦丝，她说没有。我又看到了弗赖尔太太，问她有没有看到弗洛伦丝，她说她刚看到弗洛伦丝带着小男孩朝贝斯纳尔格林走去了……

我没来得及停下来对她说谢谢就匆忙跑开，我挤过人群，踉踉跄跄地边跑边骂，又急又慌，出了一身汗。我跑过了《箭矢》的摊位，这次没回头看戴安娜是不是和她的男孩在那里，只是不停朝前走，寻找着弗洛伦丝的外套、闪亮的头发，或者是西里尔的绸带。

最后我走出拥挤的人群，走到了位于公园西部的湖边。尽管帐篷和摊位上人们演讲和辩论得如火如荼，这里的少男少女们仍然悠闲地划着船，或者在湖里游泳，欢腾笑闹，好不快活。湖边还有一些长椅，弗洛伦丝就在其中一张上！看到她我都快叫出声来了！西里尔就在她前面，拽着自己的罩衫饰边往湖水里蘸。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以平缓呼吸，脱下帽子，擦了擦眉毛和太阳穴，然后慢慢走过去。

西里尔先看到我了，朝我挥手叫着。听见他的叫声，弗洛伦丝抬起头看到我的目光，猛吸了一口气。她把领口的雏菊摘下来了，正在指尖把玩着。我坐在她旁边，胳膊靠在长椅的后背上，用手摸着她的肩膀。

“我还以为，”我气喘吁吁地说，“我要失去你了呢。”

她盯着西里尔说：“我看见你和姬蒂说话了。”

“嗯。”

“你说过——你说过她不会回来的。”她看起来十分悲伤。

“我很抱歉，弗洛。真的很抱歉！我知道这不公平，她回来了，但莉莲没法回来。”

她转过头。“她真的——让你回到她身边？”

我点了点头。“你会在乎吗，”我轻声问，“如果我跟她走了的话？”

“如果？”她咽了口唾沫，“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我看到你脸上的表情了。”

“那你会在乎吗？”我又问。她盯着手里的菊花。

“我已经决定离开公园回家去了。也没有什么值得待下去的了。哪怕是埃莉诺·马克思！于是我就走到这里，心想‘回家干吗呢，你又不在……’”她又拽了拽这朵雏菊，一两片花瓣掉下来，粘在她的裙摆上。我看了看地下，又看着她的脸，开始用低沉而诚恳地声音对她说话，仿佛是在乞求活下来一样。

“弗洛，”我说，“关于刚才那个我和拉尔夫一起的演讲，你说得没错。那不是我的演讲，不是我的真心话。至少刚才我说的时候还不是。”我顿了顿，然后用手撑着头说，“哦！我感觉自己这一辈子似乎都在重复别人的话。现在，我想发表一篇自己的演说，我终于知道怎么开口了。”

“如果你是着急想告诉我你要离开……”

“我是着急，”我说，“想告诉你我爱你，想告诉你，对我来讲你就是全世界，你，拉尔夫还有西里尔就是我的亲人，我无法离开你们，尽管我忽略了自己的亲人。”我的声音变得厚重，她看着我，但是没有回答，所以我又磕磕巴巴地说下去，“姬蒂伤了我的心，我原以为她让我心如死灰！我曾以为只有她能治愈我，于是这五年来我都在希望她能重回我身边。这五年来我都在悄悄想着她，害怕这种想法会让我因为悲伤而发狂。现在她出现了，说了所有这些我做梦都想听到的话，我发现我的心已经痊愈了，但治愈我的是你。是她让我知道的。这才是你在我脸上看到的表情。”我抬起手挠了挠脸上发痒的地方，发现那是一滴泪，“哦，弗洛！”我说，“我只想让你告诉我，说我可以爱你，可以和你在一起，你会让我做你的恋人，你的同志。我知道我不是莉莲……”

“不，你不是莉莲。”她说，“我以为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直到我看见你凝视姬蒂的眼神，我才明白自己并不知道。我以为我失去你了。我一直在想莉莲，我以为我是在渴望她，其实我是在渴望别的，哦！渴望是如此不同，我终于意识到我要的是你，是你，只有你……”

我离她更近了，口袋里的纸发出摩擦的声响，让我想起那个浪漫的斯金纳小姐，还有泽娜告诉我的弗里曼特尔之家所有疯狂地爱着弗洛伦丝的孤女。我张开嘴想要对她说，但是思忖片刻后住了嘴——万一她还没注意到呢。于是我又看了看公园里那些满脸笑容的人，那些帐篷和摊位，那些彩带、旗帜和横幅——这一切对我来说仿佛都是弗洛伦丝的激情，并且是她一个人让整个公园为之颤动。我回过头来，握住她的手，压碎了我们手指之间的雏菊。我侧过头去吻了她，无论有没有人在看我们。西里尔还蹲在那里把他的衣服往水里蘸。午后的阳光在被踩踏过的草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从演讲的帐篷里传来一阵模糊的欢呼声，人们纷纷鼓掌。

[1]英国肯特郡的滨海小镇，以捕捞牡蛎闻名。——译者注，下同

[2]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Albert Edward，1841—1910）的情妇爱丽丝·凯佩尔（Alice Keppel，1868—1947）。

[3]此处指英国维多利亚女王（Alexandrina Victoria，1819—1901），英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在位时间长达64年，是英国最强盛的“日不落帝国”时期。

[4]爱尔兰民谣《茉莉·梦露》中的渔妇。

[5]Nelly Power（1854—1887），维多利亚时代著名的音乐厅歌手。

[6]G.H.MacDermott（1845—1901），维多利亚时代的著名歌手。

[7]弗雷德的昵称。

[8]弗雷德的全名。

[9]伦敦经典的高档购物区，位于皮卡迪利街和邦德街之间。

[10]英国肯特郡的一个城市。

[11]贝茜·贝尔伍德（Bessie Bellwood，1856—1896）、珍妮·希尔（Jenny Hill，1848—1896）、乔利·约翰·纳什（Jolly John Nash，1830—1901）皆为维多利亚时代著名音乐厅歌手。

[12]伦敦南部的一个地区。

[13]即金镑。十九世纪初期至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在英国本土及其殖民地流通的面值为一英镑的金币。

[14]伦敦一街名，许多政府机关所在地，也用来泛指英国政府。

[15]干草市场是伦敦西敏市圣詹姆斯地区的一条街道。这一地区聚集了众多种类不同的餐厅，并且是干草剧院等知名剧场的所在地。正因如此，干草市场成了伦敦西区戏剧界的中心。

[16]Jenny Lind（1820—1887），瑞典著名女高音。

[17]1895年建成的音乐厅，现为一个购物长廊。

[18]原文为variety，既有“表演、杂耍”的意思，又有“多样性”的意思，作者表示这个词用在这里兼有表演和多样性的双重含义。

[19]原名阿尔弗雷德·皮克·斯蒂文（Alfred Peek Stevens，1839—1888），音乐厅歌手、喜剧明星，人称阿尔弗雷德·万斯（Alfred Vance）或歌王万斯（the Great Vance）。

[20]指1884年至1916年间的英国漫画连载《阿利·斯洛珀的半个假日》，“小心肝”是主人公阿利·斯洛珀的女儿，是一个歌舞女郎。

[21]应指保罗·琴科瓦利（Paul Cinquevalli，1859—1918），德国杂技演员，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在英国音乐厅享有盛名。

[22]罗瑟琳、薇奥拉和鲍西娅分别为莎士比亚戏剧《皆大欢喜》《第十二夜》和《威尼斯商人》的女主角。

[23]这是布利斯拿姬蒂的名字开玩笑。原话出自莎士比亚的《驯悍记》：“Kiss me, Kate, we will be married o’Sunday.”（吻我，凯特，我们星期日就要结婚了。）

[24]Marie Lloyd（1870—1922），英国著名的音乐厅歌手、喜剧演员。

[25]位于西伦敦，1855年至1886年间为伦敦的一块行政区域，现隶属哈默尔史密斯——富勒姆自治市。

[26]George Leybourne（1842—1884），维多利亚时代著名音乐厅艺人。

[27]伦敦伊斯灵顿自治市的一个地区，十九世纪五十年代为意大利移民聚集地。

[28]《灰姑娘》中的第二男主角，王子的侍从。

[29]惠特斯特布尔附近的一个沿海村庄。

[30]拉裴尔前派画家威廉·霍尔曼·亨特（William Holman Hunt，1827—1910）的宗教主题画作，描绘《圣经·新约》中的场景。

[31]应指把female（女性）错写成了Fe-Male（男/女）。

[32]南希·金（Nancy King）的姓“King”是国王的意思，这里为双关语。

[33]希腊神话中特洛伊国王特罗斯之子，因年少貌美成为宙斯的情人，并被带到天上为诸神斟酒。

[34]Sappho（约公元前630—公元前570），古希腊的女同性恋诗人。

[35]南希·金的缩写。

[36]希腊神话中宙斯心爱的女神，被天后赫拉所恨并被她变成了一头熊。

[37]希腊女同性恋诗人萨福出生的岛屿。

[38]1892年至1899年间发行于英国的女权运动杂志，内容涵盖女性参政、女性教育等革新性观点。封面为一挽弓女性手持箭矢，环绕写有“智慧”“真理”“正义”字样的绶带。

[39]十九世纪中期盛行于英国的幽默讽刺类杂志，绘有大量卡通与幽默插画。

[40]希腊神话中宙斯与达那埃之子，杀死女妖美杜莎的英雄。

[41]Saint Sebastian（256—288），基督教圣徒和殉道者。在艺术和文学作品中，他常被描绘成捆绑双臂，遭乱箭射死的样子。

[42]古希腊神话中的双性神，赫尔墨斯与阿佛洛狄忒之子，多以带有男性生殖器的少女形象出现。

[43]英国时装设计师查尔斯·沃斯（Charles Worth，1825—1895）于1871年建立的同名高级时装品牌。

[44]即米德尔塞克斯剧院，位于伦敦西区，“老莫”为当时伦敦人对该剧院的昵称。

[45]应指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勋爵（Lord Alfred Douglas，1870—1945），昵称波西，英国诗人、作家，王尔德（Oscar Wilde，1854—1900）的同性情人。

[46]伦敦西北部的旧自治市，现为卡姆登的一部分。

[47]王尔德小说《道林·格雷的画像》中年轻英俊的男主人公。

[48]旧时土耳其对大官的尊称。

[49]兰格伦的女士是指两位从爱尔兰逃婚到英国定居的上层阶级女性埃莉诺·夏洛特·巴特勒（Eleanor Charlotte Butler，1739—1829）和萨拉·庞瑟比（Sarah Ponsonby，1755—1831），她们在威尔士隐居的住所吸引了很多诗人和社会名流前来拜访。

[50]安妮女王（Anne of Great Britain，1665—1714）于1702年至1714年间统治英格兰，其性取向因为和两位贵族女性的密切友谊而存在争议。

[51]传说克里斯蒂娜女王（Christina Augusta，1626—1689）和她的侍女关系暧昧。

[52]安提诺乌斯（Antinous，111—130），罗马皇帝哈德良（Hadrian，76—138）宠爱的娈童，后溺水而死。

[53]法语，很高兴见到你。

[54]法语，性生活。

[55]伦敦西区一个富裕的街区。

[56]弗洛伦丝的昵称。

[57]全称Social Democratic Federation，社会民主联盟，1881年成立。

[58]全称Independent Labour Party，独立工党，1893年成立。

[59]全称Women’s Liberal Federation，妇女自由联合会，1886年成立。

[60]全称Women’s Trade Union League，妇女工会联盟，1874年成立。

[61]出自英国作家托马斯·哈代（Thomas Hardy，1840—1928）的长篇小说《无名的裘德》。小说以悲怆的笔调叙述了乡村青年裘德一生的悲剧。女主人公淑·布莱德赫聪颖美貌，具有独立的人格和思想，蔑视世俗和僵化的宗教，但她跟裘德的爱情却为教会所不容、世俗所不齿。

[62]应指阿奇博尔德·普里姆罗斯（Archibald Primrose，1847—1929），罗斯伯里伯爵五世（5th Earl of Rosebery），曾任英国首相。

[63]Sidney Webb（1859—1947），著名学者，英国工联主义和费边社会主义理论家，改良主义政治活动家。

[64]1888年，东伦敦布莱恩特梅火柴制造厂的女工发起了一场罢工，抗议工作环境的恶劣以及不公正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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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指匠/（英）萨拉·沃特斯（Sarah Waters）著；阿朗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

书名原文：Fingersmith

ISBN 978-7-208-14292-3

Ⅰ.①指…　Ⅱ.①萨……②阿…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IV.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07295号

书名：指匠

作者：【英】萨拉·沃特斯

译者：阿朗

责任编辑：卢茗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4292-3/I·1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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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部

1
2
3
4
5
6

第二部

7
8
9
10
11
12
13

第三部

14
15
16
17

说明

致谢

献给萨利·O—J

第一部

1

在那些日子里，我的名字是苏珊·程德，人们喊我苏。我知道我是哪年生的，但是有好多年，我都不知道生日是哪天，就把圣诞日当生日。我相信自己是个孤儿。我知道我妈死了，我从来没见过她，对她完全没感觉。要说我是谁的孩子，我就是萨克斯比大娘的孩子。说起爹，我把易布斯大叔当爹，他在泰晤士河附近镇上的兰特街开了一家锁匠铺。

这是我打记事起，头一次琢磨我周围的世界，还有我在这世界中的位置。

有个叫弗洛拉的姑娘，付了萨克斯比大娘一便士，就把我拉去剧场要饭。那会儿，因为我浅色的头发，人们都喜欢拉我去要饭。弗洛拉的发色也很浅，可以把我说成她妹妹。我记得，那天晚上她拉我去要饭的剧场，是萨里的圣乔治大剧场，演的是《雾都孤儿》。我记得那地方糟糕透顶，歪斜的楼座和下陷的乐池。我记得有个醉女人扯我裙子上的缎带。我记得灯光把舞台照得一片通明，演员们大喊，观众们尖叫。有一个角色戴着红色的假发和假胡子，他窜来跳去，我真以为他是一只穿了衣服的猴子。更丑的是那条狂吠的、有着红眼珠的狗，最吓人的是那条狗的主人——比尔·赛克斯，那个情夫。当他拿棍子打那个可怜的南希姑娘时，我们前排的观众全站了起来，有人扔了一只靴子上台，我旁边的女人大叫道：

“你这畜生！你这混蛋！你这种糙货四十个也抵不上她一个！”

我不知道是因为人们起立把楼座搞得七拱八翘，或是因为女人们的尖叫，还是因为看见倒在比尔·赛克斯脚边，脸色苍白一动不动的南希，我突然觉得非常害怕，我觉得我们都会被打死，我开始哭叫，弗洛拉劝我不住，刚才大叫的那个女人笑着张开手臂来抱我，我叫得更大声了。然后弗洛拉开始哭，我记得她也才十二三岁。她把我领回家后，萨克斯比大娘扇了她耳光。

“你怎么想的？带她去那种地方？”她说，“你就该带她乖乖坐在台阶上，我可不是让我的小娃娃们租出去搞成这副样子送回来的！脸都哭紫了。你想干啥？”

她抱起我放在她大腿上，我又哭了。“哦，乖宝贝。”她说。弗洛拉站在她面前，一声不吭，扯着一缕头发，脸涨得通红。萨克斯比大娘发起怒来就是魔鬼，她看着弗洛拉，坐在摇椅上摇着，穿着拖鞋的脚轻轻拍着地毯。那把吱嘎作响的木头大摇椅是她的专座，没人敢坐。她用粗壮坚硬的手拍着我发抖的背，然后轻声说：

“我知道你的小把戏，”每个人的小把戏她都知道，“你偷到啥了？偷了点手帕？是吧，两条手帕，还有女士的钱包？”

弗洛拉把一缕头发拉到嘴角边咬着。“钱包，”她说，停了一秒，“还有一瓶香水。”

“拿来看看。”萨克斯比大娘伸出手说。弗洛拉黑下了脸，但是她在裙子的腰部拉开一条缝，伸手进去，当我看见那条缝居然变成一个小小的丝袋时，你可以想象我有多惊奇。那个丝袋是缝在裙子里的，她掏出一只黑色的布包，一只香水瓶，瓶塞上带着银链子。布包里有三便士，半个肉豆蔻。也许她就是从那个扯我裙带的醉女人那儿偷的。打开那瓶盖，瓶里散发出玫瑰味。萨克斯比大娘闻了闻。

“收获不怎么样啊，”她说，“是吧？”

弗洛拉扬了扬头：“我本来能多搞点的，”她看了我一眼，说，“要是她没哭哭闹闹的话。”

萨克斯比大娘伸手又扇了她一耳光。

“我要是早知道你那点鬼把戏，”她说，“你就啥都别想。我跟你说，你要是想带小孩去偷东西，带别的小孩去，不准带苏。听明白没有？”

弗洛拉吸了一口气，说她听明白了。萨克斯比大娘说：“好，这就行了，把东西留下，要不我就跟你妈说你跟男人胡来。”

然后她把我抱到床上——先用手把床单摩擦热，然后弯下腰，往我手指上呵气，让我暖和过来。在她所有的孩子中，我是唯一有这待遇的。她说，“现在你不怕了吧，苏？”

可我还是怕，我跟她说了。我说我怕那个比尔·赛克斯跑来找到我拿棍子打我，她说她听说过那个家伙，他只会吹牛皮。

“就是那个比尔·赛克斯？嗨，他一个克拉肯威尔镇的，不敢到我们镇上来挑事，我们波镇的小伙子不好欺负。”

“可是，萨克斯比大娘！你没见那个可怜的南希姑娘，你没见他怎么把她打死了。”

“把她打死了？南希？噢，一个钟头前她还在我这儿呢。她就是脸被打了一下，现在她重新烫了头发，你都看不出她的脸被打过。”

“那，他不会再打她了吗？”

她跟我说南希现在终于想明白了，已经完全离开了比尔·赛克斯。她认识了一个沃平镇的好男人，现在他把她安置在一个店里卖糖果和烟草。

她把我的头发从颈后捧起，在枕头上抚平。我说过，那时候我的浅发很漂亮——虽然现在变成了棕色——萨克斯比大娘那时候用醋给我洗头发，然后梳理，一直梳到它发出光泽。现在她把我的头发抚平，拿起一缕，举到唇边吻了一下。她说，“那个弗洛拉下次再带你去偷东西，你就跟我说，啊？”

我说我会的。“乖孩子。”她说。然后走了，把蜡烛也带走了。但留门半开着。窗帘是编织的，透出街灯的光。这个房间永远不会漆黑一片，也永远不会寂静无声。楼上的几个房间里，常有男孩女孩住进来，他们笑闹，蹦跳，把硬币掉到地上，有时还跳舞。隔壁睡着易布斯大叔的妹妹，她被绑在床上，经常惊恐地醒过来，大声嘶喊。在这房子的各个角落里，像一排排腌鲱鱼一样紧挨着睡在摇篮里的，是萨克斯比大娘的小孩们。他们在夜里不定什么时候就哭起来，一点小动静就能把他们吵醒。然后萨克斯比大娘就会走过去，用一把小银勺给他们喂一点琴酒，让他们安静下来，银勺碰着瓶子发出叮当声。

但是这天晚上，我觉得楼上的房间一定是空了，易布斯大叔的妹妹很安静，也许是因为这种安静，孩子们也睡得很熟。习惯了嘈杂声的我没睡着，躺在那里，想着凶狠的比尔·赛克斯，想着死在他脚边的南希。附近某栋房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叫骂声，然后是教堂的整点敲钟声，钟声穿过有风的街道，听来有点奇异。我在想弗洛拉被打的脸是不是还在痛。我在想克拉肯威尔镇离我们镇有多近，这路程对一个用拐杖的男人来说有多短。

那时候，我对这事已经有了相当生动的想象。当兰特街上传来脚步声，在窗边停下，随后传来几声狗的呜咽，狗爪子刨着地面，临街的门把手被人小心地转动，我就会从枕头上抬起头来，惊声尖叫——不过，狗比我先叫。狗叫声打破了想象，这不像剧场那只红眼珠的恶犬的叫声，倒像是我们家的狗，杰克。它打架可厉害了，简直铜头铁臂。然后响起一声口哨。比尔·赛克斯从来不会吹得这么好听，原来是易布斯大叔吹的，他出去买了一份热腾腾的肉布丁回来，这是他和萨克斯比大娘的晚餐。

“还行吧？”我听到他说，“闻闻这肉汁的香味……”

然后他的声音小了下去，我躺回枕头上。我觉得那时候我大概五六岁吧，但这事我记得非常清楚。我记得我躺在那里，听到刀叉碰到瓷盘的声音，听到萨克斯比大娘的叹气声，她椅子的吱嘎声，她的拖鞋拍打地板声。我还记得我认识到了——以前从来不知道的——世界是如何组成的：有比尔·赛克斯那样的坏人，也有易布斯大叔这样的好人，还有南希那样的，可能是好人也可能是坏人。我很欣慰我在好人这一边，最后南希也来了这边，这个有糖果的美好世界。

直到多年后，我再看《雾都孤儿》时，我才明白南希当然是死了。那时候，弗洛拉已成为一个扒手：萨里的剧场她早看不上了，伦敦西区的那些戏院和舞厅才是她的场子，她可以在人群中穿行自如。她再也没带我出去过了，跟其他人一样，她怕萨克斯比大娘。

她后来被抓了，可怜的家伙，她正偷一位女士的手镯时被逮个正着，以小偷的罪名被送去流放了。

我们兰特街的人，或多或少都算是小偷。不过，我们做的多半是把偷鸡摸狗的事儿摆平，而不是去偷。我当初看见弗洛拉从衬裙的暗袋里掏出钱包和香水瓶时，也曾经目瞪口呆，现在再也不会吃惊了。因为，要是有人来到易布斯大叔的店里，不从衣服衬子里、帽子里，或者袜子里掏出个小包小袋，我们就会觉得那天的日子过得太没劲。

“过得好吧，易布斯先生？”他会说。

“还行，孩子。”易布斯大叔会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回答，“有啥新鲜事？”

“没啥。”

“有东西给我？”

那人会使个眼色，“有东西，易布斯先生，稀罕东西……”

他们总是说这类话。易布斯大叔会点个头，然后放下窗帘遮好店门，锁门——因为他是小心谨慎的人，从来不在窗边看货。他的柜台后面是一道绿色的呢子门帘，门帘后面的过道直通厨房。如果是他认识的小偷，他会把那人带到餐桌边。他会说，“来吧，孩子，我可不是对谁都这样的，但你都这么熟了，也算得上是自家人了。”然后他让那人把货拿出来，放在满是杯子、面包渣和茶匙的桌子上。

萨克斯比大娘可能也在那儿，给婴儿喂糊糊。小偷看见她，向她脱帽问好：“还好吧，萨克斯比大娘？”

“还好，亲爱的。”

“你还好吧，苏？哎哟又长大了！”

我觉得他们比魔术师还厉害。他们能从大衣和袖子里变出袖珍书、丝手帕、手表，要不就是珠宝、银碟子、铜烛台、衬裙——有时候还有全套衣服。“这些可是高档货，真的是。”他们会一边把东西摆出来一边说，易布斯大叔会满脸期盼地搓手等待。然后，他会仔细打量那些东西，脸色就沉了下去。他平素是个和蔼可亲、模样忠正的人——他面色苍白，嘴唇干净，胡须整洁。他脸色沉重的样子，几乎能让人心碎。

“小破烂，”他会一边摇头一边说，手里把弄着纸币，“这种小破烂，很难找下家的。”或者是，“烛台啊，上礼拜我刚收了一打从怀特霍尔来的高级烛台，都不知道怎么销出去，又不能就这么扔了。”

然后他会站起来，摆出考虑价钱的姿态，但是又在脸上显出一副怕价格太低得罪那人，所以开不了口的样子。然后他会出价，小偷听了一脸不满。

“易布斯先生，”他会说，“这点钱，都不值当我从伦敦桥到您这儿大老远地跑一趟！给个公道价钱吧。”

到这时候，易布斯大叔已经打开箱子取钱了，一先令一先令地摆到桌上：一先令，两先令，三先令——到这儿他会停下，手里捏着第四个先令。小偷会亲眼看见那闪闪发光的银币——易布斯大叔平时总是把银币擦得亮锃锃的，就是为了这效果，小偷见着银币，就像猎犬见着了野兔。

“能给五先令吗，易布斯先生？”

易布斯大叔会扬起他那张诚实的脸，耸耸肩。

“我也想啊，孩子，我也真心想。但是你得拿出值那价钱的东西啊，一分钱一分货。可是，你现在这个——”他的手在那堆丝制品或袖珍书或闪光铜器上挥了挥——“这都是没用的东西，我不能亏着来做啊。这简直就是从萨克斯比太太的孩子们嘴里抢口粮啊。”

他会把那几先令塞给小偷，小偷把钱装进口袋，扣好衣服，咳嗽或者擦擦鼻子。

然后易布斯大叔会显出点回心转意的样子。他会走回箱子边，说，“你今天上午吃东西了没，孩子？”小偷一定会回答，“一口面包渣都没吃啊。”然后易布斯大叔会给他六便士，叮嘱他一定要用这钱去买顿早餐，别拿去赌马。小偷会这样说：

“您真难得，易布斯先生，真是难得的好人啊。”

易布斯大叔虽然看着诚信可靠，但这样一笔交易，他一般能从小偷那儿赚十到十二先令。他说那些烛台或其他玩意儿是破烂儿，其实都是诈唬。他分得出铜器和洋葱，他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小偷走后，他会对我挤挤眼睛，搓着双手，神气活现。

“苏啊，”他会说，“你看能不能拿块布，把它们擦亮？擦完以后呢——要是你有时间，亲爱的，萨克斯比大娘也没找你的话——你再弄弄那些手帕上的刺绣。但是要用小剪刀和针小心地，慢慢地弄，这是上等细麻布，看见没，要是手重一点就会扯破……”

我就是这样学会字母表的，不是把字母写下来，而是把它们拆掉。从一张绣着苏珊二字的手帕上，我知道了我的名字长什么样。至于读书识字，我们就不费那劲去学了。非要读个什么东西的时候，萨克斯比大娘也能认字，易布斯大叔能读，甚至还能写。至于我们其他人，这么说吧，识字这事就跟会希伯来语和会翻筋斗是同一个概念：你知道它有用，但那是对犹太人和耍杂技的有用，那是他们的活儿，你学来干吗？

反正那时候我就是那么想的。但我学会了算术，从处理硬币中学到的。真币我们就留下，假币太亮，一定要弄黑和上油后才能出手。这个我也学会了。我还学会了一些法子，把丝和亚麻洗熨得像新的一样。我会用醋来把珠宝擦亮，银盘子呢，因为那上面有纹章，我们会用来吃一次晚饭，就用一次，用完以后易布斯大叔就会把它们和杯子、碗一起拿去熔掉，做成银条。对金器和锡器他也这么干。他从不冒险，所以才成为高手。来到我们厨房的所有东西，进来的时候一个样，出去的时候完全是另一个样了。它们来的时候，是从店门，也就是开向兰特街的前门进来的，走的时候也不同了。它们从后门出去。其实后面没有街，只有一个黑暗的小院子和一条盖了顶的通道，站在那地方你会迷路，但是，只要你会看，找对了方向，就能找到一条小径。它会把你带到一条后街，然后转入一条黑暗的弯弯曲曲的巷子，巷子一直通到那些铁路拱门。其中有个拱门——虽然我知道，我就不明说是哪一个了——连接着另一条隐秘的捷径，能让你神不知鬼不觉直达泰晤士河边。我们认识两三个人，在河边有船。其实，这条曲里拐弯的道上，一路都有我们的人——比如易布斯大叔的侄儿们，我叫他们表哥。货从我们厨房里送出来，通过他们，就能到达伦敦的任何地点。我们能把任何东西，随便什么东西，用惊人的速度发出去。我们能在八月里运送冰块，它还不及融化就到了。我们甚至能在夏天运送阳光——易布斯大叔能找到买家。

一句话，进了我们家的东西，没有一件不是增添身价再出去的。实际上，只有一件，进来以后就留下了——不知怎么的，它抵挡住了销赃之路的巨大诱惑——那件东西，易布斯大叔和萨克斯比大娘似乎从没想过要标价。

说的就是，我。

我得感谢我妈妈。她的故事很悲惨。她在1844年的某个晚上来到兰特街。萨克斯比大娘说，“乖孩子，她来的时候有了你，肚子已经很大了。”那时候我还小，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一度以为她说的是我妈妈用袋子把我包起来，藏在她的裙子里，或者塞进她外套的衬子里缝起来，因为我知道她是个小偷，“多出众的小偷啊！”萨克斯比大娘说，“那么大胆！漂亮。”

“是吗？萨克斯比大娘，她好看吗？”

“她比你好看，就是脸形有点硬，和你一样。她瘦得像张纸。我们让她住在楼上，除了你易布斯大叔和我，没有人知道她在那儿。因为她告诉我们，她被四个区的警察通缉呢。如果他们抓着她，她就死定了。她干了什么？她说就是偷东西。我觉得肯定比这个严重。我看得出她性子刚强，她生你的时候，硬是一声都没吭，一声都没有。她只是看了看你，在你的小脑袋上亲了一下。她给了我六英镑，让我照顾你——她给的都是金镑，上好的金币。她说她还有一桩事儿要做，做成就能发大财了。完事以后，她就回来找你……”

萨克斯比大娘会一次次这样告诉我，她每次讲的时候，开始时声音平稳，最后都是颤抖着结束，眼里含着泪。她一直在等着我妈，我妈却没有来。最后，来的却是一个坏消息。那桩发大财的买卖搞砸了，有个男的因为死抱住手里的盘子不放而被杀了，他是死在了我妈刀下。我妈的同伙把她供了出来。后来警察把她逮着了，她被投进监狱关了一个月，然后被吊死了。

他们是在马贩巷监狱的屋顶上把她吊死的，那是处决女杀人犯的地方。萨克斯比大娘就站在我出生的那个房间的窗口，看着她被吊死。

那儿视野一流，人们都说那是南伦敦最好的观刑点。在有绞刑执行的日子，人们愿意花大价钱，买个窗口边的位置。有些女孩在绞架脚踏板沉下去那一刻会尖叫，我从来不会。我连战都不打一个，眼也不会眨一下。

“那就是苏珊·程德，”有人会小声说，“她妈就是杀人犯，被吊死的。她也够勇敢的吧？”

我喜欢听他们这么说，谁不喜欢呢？但事实是——现在我也不在乎谁知道了——我一点儿也不勇敢。要做到勇敢面对这种事，首先你得为它难过。我怎么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难过？我知道我妈妈被吊死是件不幸的事，但既然她已经被吊死，我就觉得，幸好她至少是为了一个拿得出手的理由，比如杀死一个抱住盘子不放的吝啬鬼，而不是掐死一个小孩之类十恶不赦的勾当。我知道，她的死使我变成了孤儿，这事儿挺不幸的，但是呢，我认识一些女孩，她们的妈妈有的是醉鬼，有些是疯子，她们恨自己的妈妈，和妈妈根本处不来。与其要个那种妈，我倒宁愿我妈死了。

我宁愿我妈是萨克斯比大娘。她好太多了。她只收了照顾我一个月的钱，却照顾了我十七年。如果这不是爱，啥是爱？她可以把我送到救济院去，她可以不理我的哭闹，把我遗弃在破摇篮里。可她没那么做，她把我宝贝起来。她不让我跟他们去偷东西，怕警察把我抓走了。她让我睡在她的床上，在她身边。她用醋把我的头发洗得发亮，她把我当珍宝。

但我不是珍宝，我连颗珍珠都算不上。我的头发后来变得平淡无光，我的相貌也毫不出众。我能撬个普通的锁，配把普通的钥匙，我能把一枚硬币弹一下，从声音里辨出真伪。但是，这些事儿只要有人教，谁都能学会。在我身边，小孩们进来住上一阵，又被妈妈们领回去，或者找到了新妈妈，或者死掉了。当然，没有人来领我，我也没死，而是长大了。直到后来，我能拿着琴酒瓶和银勺子在摇篮之间走来走去。我发现易布斯大叔有时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奇怪，我觉得，他看我就像看着一件货品，琢磨着我怎么就待了这么久，他能把我转手给谁。但是，当人们说到——他们时不时会说到——血脉，说到血浓于水什么的，萨克斯比大娘就会脸色一沉。

“乖孩子，你过来，”她会说，“让我看看你。”她会把双手放在我头上，用大拇指抚摩我的脸，她会盯着我的脸说，“从你身上我看到了她。她看着我，就像那天晚上一样看着我。她想着她会回来，让你发财。她哪会知道，可怜的孩子，她哪会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你是要发财的，苏，你会的，我们也会……”

这话她说了很多次。每当她发牢骚或者叹息时，每当她从摇篮边站起身，揉着酸痛的背时，她的目光会望到我，她的神情会变得开朗，显得心满意足。

我们还有苏，她会说，眼下生活是苦点，但我们还有苏，她会改变一切……

我就随她这么想了，但我自己觉得懂的很多。我曾经听说，很多年前她自己有过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死了。我想，她盯着我看时，她看见的是那个孩子的脸。这念头让我不寒而栗，因为，我得到的这份爱并不属于我自己，而是属于某个素不相识的人，这感觉有点怪。

那时候，我以为我完全知道什么是爱。我以为我什么都懂。如果那时候你问我将来会怎样，我肯定会说，我将来就照看孩子了。我也许会结个婚，和一个扒手或者销赃客。我十五岁的时候，有个男孩偷了一枚别针送给我，说他想吻我。不久又有另外一个，老是站在我家后门外吹口哨，他吹的是《锁匠的女儿》，就想让我脸红。萨克斯比大娘把他俩都赶跑了。和其他所有事一样，在这事上她也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我。

“她想把你留着给谁呀？”那些男孩会说，“留给艾迪王子？”

我觉得来兰特街的人都认为我有点“钝”，钝的意思是不够机灵。按波镇的标准来说，可能是钝吧。但我自己看来，我已经够机灵了，在干那行的环境里混大，你多少都会明白点事——你会明白什么东西该去哪儿，什么事会有什么结果。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你在等我开讲自己的故事，对吧？可能我当时也在等。但我的故事早已开始——我其实跟你一样，自己都不知道。

这就是我认为故事真正开始的时候。

那是圣诞节后，一个冬天的晚上，那个圣诞节我刚过十七岁。那是一个暗夜——苦寒，裹着雨一样的浓雾，飘着雨雪。扒手和销赃客都喜欢黑夜，冬天的黑夜最好，因为普通人都待在家里，有钱佬都去了他们的乡下大宅，伦敦城里的豪宅都锁上门空着，等着被打劫呢。这种晚上我们一般能收好多货，易布斯大叔赚的利润比平时高多了。冷天让小偷们成交很快。

我们在兰特街倒也不觉得太冷，因为除了厨房里的火，易布斯大叔还烧着锁匠炉，火苗舔着炉炭，你永远不知道该往里头添什么或者熔化点什么才能搞出你想要的东西。那天晚上有三四个男孩守在炉边，忙着把金币外层的金子熔下来。在他们身边，萨克斯比大娘坐在她的大摇椅上，身旁的摇篮里睡着小孩子们，还有当时和我们住一起的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约翰·弗鲁姆和丹蒂·沃伦。

约翰十四岁，皮肤生得黑，人瘦薄得像把刀。他总是在吃东西。我相信他肚里长了蛔虫。那天晚上他在吃花生，把花生壳扔得满地都是。

萨克斯比大娘看见了。“你有点规矩成不成？”她说他，“你弄得乱七八糟，还得苏来收拾打扫。”

约翰说：“可怜的苏哦，我的心都要碎了。”

他一直不喜欢我。我想他是嫉妒。和我一样，他从小就被带到这里，也和我一样死了妈，他是个孤儿。但是他模样太古怪，没有人愿意领他，萨克斯比大娘就把他留到了四五岁，然后送他去了教区，就算是这样，他还是像甩不掉的魔鬼，从教区的劳动救济所里跑了回来。我们总是一开店门就看见他睡在台阶上。最后，萨克斯比大娘找了个船长，把他送上了一艘去中国的船。他再回到镇上的时候，居然赚了点钱，四处显摆。那点钱他一个月就花完了。现在他帮易布斯大叔打打杂，自己另外搞点偷鸡摸狗的小勾当，丹蒂做他的帮手。

丹蒂是个大个子红发姑娘，二十三岁了，基本上可以说是个傻妞。她有一双白净的巧手，做得一手好针线。现在约翰让她给偷来的狗缝上狗皮，让它们看起来更像漂亮的纯种狗。

他在跟一个偷狗贩子做生意。这人有两条母狗，它们发情的时候他就牵着它们上街转悠，把人家的狗引诱过来，然后从狗主人那里讹上十镑赎金。这招对猎犬和心肠软的女主人最灵，但是，也有狗主人完全不买账的——就算你把狗尾巴割下来给他寄去，也别想收到一分钱，他们就是那么铁石心肠。每当这时，约翰的搭档就把留在手里的这些狗掐死，然后贱卖给约翰。我不清楚约翰怎么处理这些狗肉，假装成兔子肉拿去卖了还是他自己吃了，我不知道。但那些狗皮，我刚才说了，他叫丹蒂缝在流浪狗身上，然后拿到白教堂集市上当纯种狗卖。

她把剩下的狗皮拼到一起，想给他缝一件外套。那天晚上她就在缝这个。领子和肩膀已经缝好了，袖子也做了一半。这已经用了超过四十种不同的狗皮了。这衣服在火炉旁烤着，味道非常大，熏得我们家的狗——不是老杰克了，而是另一条棕色的狗，我们给它取了一个故事书里小偷的名字，查理·瓦格——躁动不安。

丹蒂会时不时举起那件外套，让我们帮忙看看怎样。

“约翰，你不会再长高了，这对丹蒂来说真是件好事。”有一次她举给我看时，我这么说。

“你还没去死，这对你来说真是件好事，”他回敬我说。他对自己个儿矮心里很在意，“虽然对大家来说不是啥好事。我想要你的一块皮，缝在我外套袖子上，就在袖口那儿，我可以拿来擦鼻涕。把你放那儿最合适了，在斗牛犬或者拳师犬的皮边上。”

他拿起刀——他总是把刀带在身边——用大拇指试了试刀锋。“我还没想好，”他说，“说不定哪天晚上趁你睡着的时候，我割你一块皮。丹蒂，你觉得咋样，到时候我叫你缝那块皮？”

丹蒂捂嘴尖叫。她戴着一只戒指，太松了，她就在戴戒指的手指上缠了几圈线，线都发黑了。

“你别吓唬人！”她说。

约翰笑了。用刀尖轻轻敲着一颗崩了口的牙。萨克斯比大娘说话了：“你够了，你再说我打爆你脑袋，谁也不准吓着苏。”

我马上说，我要是能被约翰·弗鲁姆这种小屁孩吓着，还不如割喉自尽算了。约翰说他愿意帮我割。萨克斯比大娘从椅子里欠身打了他一下，就像很久以前的那天晚上，她欠身打了可怜的弗洛拉一样。在那些年里，她这样打了很多其他人，都是为了我。

约翰犹豫了两秒，好像在寻思要不要还手。然后他看着我，似乎想给我来一下狠的。丹蒂在座位上挪了一下，他就转身打了她。

“搞不懂，”他打完以后说，“为什么他们都跟我过不去。”

丹蒂哭了起来。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袖。“约翰，你别在意他们说的那些难听的，”她说，“还有我一直跟着你呢，不是吗？”

“你是一直跟着我，”他回答说，“就像屎跟着铲子。”他推开她的手，她坐在椅子里轻轻摇着，怀里抱着那狗皮大衣，对着针线活吧嗒吧嗒掉泪。

“别哭了，丹蒂，”萨克斯比大娘说，“把你的漂亮活都哭坏了。”

她又哭了一会儿。很快锁匠炉边一个男孩的手指被烧热的硬币烫着了，跳起来骂娘，她尖叫一声，破涕为笑了。约翰又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把花生壳吐在地上。

然后我们都静下来，大约过了一刻钟。睡在火炉边的查理·瓦格有时抽动一下，可能又在梦里追马车呢——它的尾巴被马车轮碾过的地方有个疙瘩。我拿出牌来，玩起单人纸牌游戏。丹蒂做她的针线活，萨克斯比大娘打起了瞌睡。约翰坐在那儿无所事事，时不时瞟一眼我的牌，指点我该放哪儿。

“方块J对红桃Q，”他插嘴道，或者说，“老天爷，你真蠢啊！”

“你真讨厌啊！”我会回答他说，然后专心玩我的牌。这副牌很旧了，牌身已经软塌塌，以前有个男人因为玩牌出老千，在打斗中被杀了，玩的就是这副牌。我洗了牌玩最后一次，把椅子搬开了一点，这样约翰就没法看我的牌了。

然后，突然间，有个小孩儿在梦里哭了起来，查理·瓦格叫唤了一声，一阵风吹过，扯得火苗蹿起老高，随风飘进的雨点打在炉炭上，嘶嘶作响。萨克斯比大娘睁开眼，“怎么回事？”她说。

“什么怎么回事？”约翰说。

不用萨克斯比大娘解释，我们都听到了——一下重物落地声，从房子后门的小径传来，之后又来了一下，接着就变成了脚步声。脚步声在厨房门外停下，一秒的沉寂，然后，传来缓慢的、沉重的敲门声。

咚——咚——咚，就像那样，就像戏里演的，鬼魂归来的敲门声。这不是小偷敲门的声音，他们敲门是既轻又快的，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事。现在这声音，完全听不出所以。可能不是好事。

我们都这么想。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萨克斯比大娘伸手从摇篮里把小孩抱起，紧紧搂在胸前谨防他哭出声，约翰跑去按着查理·瓦格并捏住了它的嘴。锁匠炉边那两个男孩大气都不敢出。易布斯大叔悄悄说：“你们谁约了人来？小伙子们，把东西收起来。别管什么烫着手指了，这要是条子，我们就死定了。”

他们开始捞起那些金币，还有熔下来的金，用手帕包起来塞进帽子里或者裤袋里。其中有个男孩——他是易布斯大叔的大侄儿，叫菲尔——迅速跑到门边，背贴墙站着，手插在衣袋里。他已经在监狱里关过两次了，发誓绝不会去第三次。

敲门声再次响起。易布斯大叔说：“都收拾好了吗？好了，镇定，孩子们，镇定。苏，亲爱的，你去开门好吗？”

我又看看萨克斯比大娘，见她对我点点头，我就走过去，拉开了门闩。门猛的一下打开了，差点打到了我，菲尔还以为门被撞开了。我看见他贴紧了墙，拔出了刀。其实只是风把门吹开，一阵急风吹进厨房，吹熄了一半的蜡烛，锁匠炉被吹得火星四散，我的牌被吹得到处乱飞。门外的小道上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黑衣服，全身湿透了，还在滴水。他脚边放着一个皮箱。昏暗的火光照出了他苍白的脸，他的胡子，但是他的眼睛深藏在帽檐下的阴影中。如果他不开口说话，我都认不出他来。

他说：“苏！你是苏吧？感谢上帝！我走了四十英里地来看你啊。你就让我站在这外头？我会冻死的！”

这下我知道他是谁了，虽然已经一年没见。兰特街上一百个人里头就他一个是这么说话的。他的名字叫理查德·里弗斯，或者迪克·里弗斯，有时又叫理查德·韦尔斯。不过，我们叫他另一个名字。萨克斯比大娘见我瞪着他不动，对我喊道：“是谁呀？”

“是绅士。”我就说了那个名字。

我们就是这样叫他的，当然，不是像正经绅士那样把这个词读得字正腔圆，而是像抽了鱼的骨头一样说这词，听起来就像“绅子”。

“是绅士。”我说。一听这话，菲尔就收起了刀，吐了口唾沫，回到锁匠炉边上去了，萨克斯比大娘在椅子里挪动了一下，怀里的婴儿扭着通红的小脸张开了小嘴。

“绅士啊！”她叫道，婴儿也哭了起来。约翰放开了查理·瓦格，它吠着冲到绅士身边，把爪子搭在他大衣上，“看你把我们吓得！丹蒂，去把蜡烛点上，在炉子上烧壶水。”

“我们还以为你是条子呢！”我说，看绅士走进厨房。

“我就快冻成冰条子了。”他回答说。他放下皮箱，冷得发抖，把湿透的帽子、手套，还有滴着水的大衣脱下。大衣受了热，已经开始冒汽。他搓搓手，整了整头发。他留起了头发和胡子，淋湿之后那些小卷被拉直，于是显得更长、更黑、更服帖了。他戴着几枚戒指，还揣着一块带着宝石链子的怀表，我不用细看就知道戒指和表都是假的，宝石也只是外面涂了一层，不过，还都是上等假货。

丹蒂点上了灯，屋子变得亮堂起来。绅士左右环顾，一边搓着手，一边点着头。

“你还好吧，易布斯大叔？”他轻松地问道，“你们还好吧，小伙子们？”

易布斯大叔回答说：“还不错，花骨朵儿。”男孩们没答话，菲尔仿佛自言自语地来了一句：“他是从后门进来的吧？”另一个男孩大笑起来。

这些男孩都觉得绅士这样的男人是娘娘腔。

约翰比别人笑得都大声。绅士看着他。“喂，小子，”他说，“你不耍把式了？”

约翰的脸生得黄，总被人以为是意大利人。听绅士这么说，他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来求我啊。”

“是吗？”绅士笑着说，他对丹蒂挤挤眼，她低下了头，“你好啊，万人迷。”然后他蹲下身逗查理·瓦格，拉着它的耳朵，“你好啊，小淘气，警察在哪儿？警察在哪儿啊？”查理·瓦格蹦了起来，“乖狗儿，”绅士站起来说，把身上的狗毛拍拍干净，“乖狗儿，行了，安静。”

然后他来到萨克斯比大娘椅边。

“你好，萨大娘。”

婴儿被喂了琴酒后已经停止哭闹，安静下来。萨克斯比大娘伸出一只手，绅士握住她的手，吻了下去——先吻指节，然后吻了指尖。

“约翰，你起来，把椅子让给绅士。”

约翰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去坐了丹蒂的凳子。绅士坐下来，伸长了腿烤火。他大约二十七八岁年纪，人高腿长。约翰在他身边，就像个六岁的小孩。

绅士揉着脸，打了个哈欠，萨克斯比大娘一直看着他。然后他们俩目光相接，他笑了。

“嗯，最近生意怎样？”他说。

“好得很。”她答道。婴儿安静地睡着，她轻轻地拍着孩子，就像以前拍着我那样。绅士对孩子点了一下头。

“这个小家伙，”他说，“是做买卖的还是咱自家的？”

“当然是做买卖的。”她说。

“男孩女孩？”

“男孩，上帝保佑，我又要亲手带大一个没娘的孩子了。”

绅士探身过去。

“幸运小子！”他说，对她挤了一下眼。

“哎哟，”萨克斯比大娘的脸变得像朵花一样红，她叫道，“你这没正经的！”

管他娘不娘娘腔，逗女士开心他绝对有一手。

我们叫他绅士，因为他曾经真的是绅士——他说他曾上过那种真的贵族学校，有体面的父母和一个姐姐，他伤透了他们的心。他也曾经有钱，但在赌场上输光了。他爹说，他别想再从家里分到一分钱家产。他只能用老法子来解决问题了：坑蒙拐骗。他玩得这么驾轻就熟，我们都说，他家祖上肯定有这天分，遗传到他身上才施展开了。

他有点画家的天赋，也曾在巴黎的假画行当里混过一阵子，那活儿干不下去之后，有一年时间他在倒腾书，把法文书翻译成英文，要不就是从英文书翻译成法文，我不清楚，总之每次就是把内容改改，换一个书名，把一个老故事变成二十个新的。不过，他主要是干骗子的营生：在高级赌场里当老千，因为，他能跟上流社会的人混，而且人模狗样装得挺像。女人们特别容易对他疯狂，有三次，他差点就娶上家财万贯的阔小姐了，但每次都被那些当爹的识破，坏了好事。他还曾经卖假银行的股票给人，害得人倾家荡产。他长得一表人才，萨克斯比大娘也宠着他。他一年来一次兰特街，到易布斯大叔这儿出点赃货，顺便拿点假币，得些提点，收点消息什么的。

我以为这次他是带了货来，萨克斯比大娘也这么以为的。见他在炉边暖和过来，喝了丹蒂递上的加了朗姆酒的茶，萨克斯比大娘把睡着的婴儿放回摇篮，整了整自己的裙子，对他说：

“好了，绅士，能见到你真是好事。我们以为还有一两个月你才会来呢。你是不是有东西要给易布斯大叔看？”

绅士摇了摇头：“这次没易布斯大叔什么事。”

“什么，没他事？你听见了吧，易布斯先生？”

“我很伤心。”易布斯大叔在锁匠炉边说。

萨克斯比大娘神色认真起来：“那，有我什么事吗？”

绅士再次摇了摇头。

“也没你什么事，萨大娘。”他说，“没你的事，也没意大利佬（他指约翰）的事，没丹蒂的事，也没菲尔他们的事，更没有查理·瓦格什么事。”

他一边说，一边眼神扫遍整个房间，最后看到了我，一言不发。我收起了刚才落在地上的牌，正把它理好放回盒里。当我发现他——在他身边的约翰和丹蒂，还有仍然红着脸的萨克斯比大娘，他们的目光都望着我——就把牌放下了。他立刻抓起牌，开始洗牌。他就是那种手里不能闲下来的人。

“哎，苏。”他看着我说。他的眼睛是那种清澈的蓝。

“哎，什么事？”我说。

“我这次来是找你的。你怎么说？”

“找她！”约翰一脸厌恶地说。

绅士点点头：“我有事找你，有件事想跟你提。”

“他要提事儿啦！”菲尔在旁边听到了，他说，“小心啊，苏，他要跟你求婚啦！”

丹蒂尖叫，男孩们都笑了起来。绅士眨了眨眼，终于从我身上收回目光，转向萨克斯比大娘。

“能让锁匠炉边那些朋友离开一下吗？把约翰和丹蒂留下，我有事需要他们帮忙。”

萨克斯比大娘有点犹豫，她看看易布斯大叔，易布斯大叔立刻说，“好了，小伙子们，这些金币已经烤够了，上面的女王都快被烤煳了，再烤下去我们就要犯叛国罪了。”他拎起一只水桶，开始把一个个滚烫的硬币往里扔，“你们听听这声儿！”他说，“金子最可靠。好了，金子怎么说的？”

“行了，亨弗莱叔叔。”菲尔说。他穿上大衣，竖起衣领。另外的男孩也这样做，“回见。”他们说着对我、约翰、丹蒂和萨克斯比大娘点点头，没理绅士就离开了。

“路上当心，小伙子们！”他们关上门时一直目送他们的绅士喊了一声。我们听到菲尔又吐了口唾沫。

易布斯大叔锁好门，回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和丹蒂给绅士那杯一样，他也往里加了朗姆酒。酒味随着茶的热气飘了出来，和炉炭味、烤金币味、狗皮味还有湿大衣味混为一体。窗户上的雨声小了些。约翰嚼着花生，从舌头上往外掏花生壳。易布斯大叔把灯搬了一下，灯光照亮了桌子还有我们的脸和手，房间其他地方陷入了阴影。

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绅士只顾着玩牌，我们坐在那儿看着他。易布斯大叔是最紧张的一个，他眯起了眼，歪着头盯着他，就像端枪瞄靶一样死盯着。

“说吧，孩子，”他说，“是什么事？”

绅士抬起头。

“这事呢，”他说，“是这样的。”他拿出一张牌，面朝上放在桌上。这是一张方块K，“有这么个男人，”他说，“一个老男人，也算是个聪明人，还是个有学问的绅士，真的，只不过习性有点古怪。他住在一幢荒郊野外的大宅里，在一个荒郊野外的村子边，离伦敦有好几英里地。现在先别管具体在哪儿了。他存了一大屋子的书和画，对别的任何事都没兴趣，只关心那一屋子宝贝和他手头编的一本——我们就叫它字典吧。其实是一本他那些书的索引。但他还有个愿望，就是把手里的那些图片做成一本漂亮的画册。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干得下来的，他在报纸上登了广告征助手。”——这时他在那张牌旁边放下了一张牌，是张黑桃J——“想找个聪明的年轻人，帮他整理那些藏品。有个聪明过人的年轻人，当时在伦敦赌场里的名声太大了点，希望换个地方，找个低调点的事干干，就去应聘，正好合适。”

“那个聪明的年轻人就是你。”易布斯大叔说。

“那个聪明的年轻人就是我，您脑子真快！”

“那个乡下大宅子，”约翰不理绅士脸上的不满，接下去说，“满屋子都是金银财宝。你就是想撬开所有的锁——门上的，柜子上的，箱子上的，所以跑来找易布斯大叔借家伙来了。你还需要苏，用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给你放哨把风。”

绅士歪着头吸了一口气，举起一根手指，故意逗约翰似的，接着说：

“冷得像冰窟窿！”他说，“那该死的乡下宅子，二百多年了，又旧又暗，到处漏风，屋顶也破了，就这屋子还拿去全权抵押了。里头那些地毯，花瓶，餐具，没一件拿得出手，打劫还不如打屁。那老先生就用个瓷碟子吃饭，跟我们一样。”

“老吝啬鬼！”约翰说，“但是，像他这种铁公鸡，把钱都存进银行了吧？你是不是哄他写了遗嘱，把家财都留给你了？你是来搞毒药的——”

绅士摇头。

“真不是毒药？”约翰期盼地看着他。

“真不是，我一滴毒药也不要。银行里也没钱——至少老家伙名下没有。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守着他的怪习惯住着，钱对他来说根本没意义。但是，你要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住着。看这儿，他有这么一个伴……”

红桃皇后。

“嘿嘿，”约翰说道，表情轻佻起来，“他老婆，好玩了。”

但绅士再次摇了摇头。

“那就是女儿？”约翰说。

“不是老婆，也不是女儿。”绅士说，他的眼神和手指都没离开红桃皇后那张忧伤的脸，“是外甥女。年纪呢，”他瞟了我一眼，“和苏差不多。模样呢，可算是漂亮。有头脑，有见地和学识，”他又微笑，“不过呢，非常害羞。”

“闷蛋！”约翰饶有兴趣地说，“那至少，她很有钱。”

“她很有钱，没错。”绅士点头说，“但是，就像毛虫要蜕变后才能长出翅膀，三叶草酿成蜜后才金贵，她只是有继承权，小约翰，她是有财产，她舅舅也动不了这钱，但她要获得这笔钱有个特殊条件。她只要不结婚，就一个子儿都拿不到。要是她一辈子没嫁，死了，钱就归她表哥。要是她结婚——”他用白皙的手指点了点那张牌——“她就富比王后。”

“有多富？”易布斯大叔说。他刚才一直没吱声。绅士听了这句话，抬起头看着他。

“一万的现金，”他轻声说，“五千投资资产。”

一块炭在炉子里噼啪一声。约翰从崩牙缝里吹出一声口哨，查理·瓦格叫了几声。我瞟了一眼萨克斯比大娘，但她低着头，神色黯然。易布斯大叔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茶。

“我打赌这老家伙把她看得很严，是不？”他吞下那口茶，说道。

“是很严，”绅士点头说，他收回手来，“这些年，他已经把她训练成了一个秘书——他叫她一口气给他读几个小时的书。我觉得他丝毫没意识到她已长大成人，成为一个千金小姐了。”他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微笑，“但我觉得，她自己是知道的。我刚开始着手画册的工作，她就发现了自己对绘画的热爱。她想学画画，想让我教她。说实话，我的功力也就能让我在画伪画这行混口饭吃，她呢，天真无知得连彩色蜡笔都认不出。但是，她上课勤奋极了。我们上了一个礼拜的课：我教她画线条和阴影。第二个礼拜，我们从阴影转学构图。第三个礼拜——水彩。然后，油画混色。第五个礼拜——”

“第五个礼拜，你上了她！”约翰说。

绅士闭上眼睛。

“第五个礼拜，我们的课取消了。”他说，“你觉得那样一位姑娘会和一个男教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吗？之前一直是有她的爱尔兰女仆和我们一起的——只要我的手指离她的女主人太近，或者我出的气喷到了她那白白的小脸上，那女仆就会咳个大红脸。我开始还以为她是非礼勿视的楷模，结果她是得了猩红热——而且病重得快死了，可怜的妞儿。现在，小姐没了女伴，只有个女管家，可是女管家忙得没时间伴课。所以绘画课必须停，我们只能看着油彩在调色盘上变干。现在我只能在晚饭时才能见她，她坐在舅舅身边。有时候我经过她房门，听见她的叹息。”

“就在，”易布斯大叔说，“就在快要顺利得手的节骨眼上。”

“是啊，”绅士说，“就是啊。”

“可怜的小姐！”丹蒂说，眼睛里含着泪。什么事都能让她哭，“而且她长得那么好看，你说过的对不？她的脸蛋和身材。”

绅士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耸了耸肩说，“我估计，她能吸引男人的目光吧。”

约翰笑了，“我想吸引她的目光。”

“我想给你的目光，”绅士不动声色地说，然后眨了眨眼，“一拳头。”

约翰黑了脸，跳了起来，“你来试试！”

易布斯大叔举起双手：“小伙子们！小伙子们！够了！在女人和孩子面前不准吵架！约翰，你坐下，别添乱。绅士，你不是要给我们讲故事吗，可是讲到现在都是光打雷不下雨，只有皮没有馅，重点呢，小子？说到点子上，我们就想知道，你要苏怎么帮你？”

约翰对凳子腿踢了一脚，然后坐下。绅士摸出一包烟，掏出一根火柴划着，我们都等着，看着硫黄在他眼中映出火焰。然后他再次倾身靠着桌子，把放在桌面上的三张纸牌摆平。

“你们要馅，”他说，“很好，这就是馅。”他敲了敲红桃皇后，“我打算娶这姑娘，得她的财产。我打算——”他把牌推到一边，“在她舅舅眼皮底下把她搞到手。你们也听到了，我本来已经快得手了；但这姑娘有点古怪，她舅舅不放心她单独行事——而且，要是她找了个聪明强硬的女人当她的新女仆，我就前功尽弃了。我这次来伦敦，是给老家伙的画册取一套封面，我想在我回去之前，把苏送到那儿去。我想把苏弄到那儿当那姑娘的贴身女仆，这样苏就可以帮我迷住那姑娘。”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只手还在玩着那张牌，然后，他压低了声音。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需要苏帮我。我娶到这姑娘之后，不想把她留在身边。我认识的一个人会来把她领走。他有一个地方把她关起来，那是一座疯人院。他会严格看管她，严格到，可能……”他没再说下去，而是把牌翻了过去，他用手指按着牌的背面，“我必须娶她，”他说，“还得——就像小约翰说的——还得搞了她，就搞一次，看在那笔钱的分上。然后，我要在她浑然不知的情况下，把她送进疯人院。这也没害着谁，我不是跟你们说了嘛，她已经半疯半傻了。但我得以防万一，我需要苏在她身边，保证她啥都不知道，在边上撺掇她，让她傻乎乎地掉进圈套。”

他吸了一口烟，像刚才一样，他们的目光都转向了我，除了萨克斯比大娘。绅士说话的时候，她一言不发，只是听着。我看见她一边听故事，一边把杯子里的茶倒了一点在碟子上，在碟子里晃了晃，然后举起来一口喝下。她喝不了热茶，说热水会把嘴唇变硬，确实，我所认识的大人里面，没有哪个女人的嘴唇能比她的柔软。

眼下这一片沉默中，她放下杯碟，掏出手帕擦了嘴。她看着绅士，终于开口说道：

“为什么是苏？”她说，“全英格兰那么多姑娘，为什么找我家苏？”

“就因为她是您的啊，萨大娘，”绅士回答说，“因为我信得过她，因为她是个好姑娘——也是个不在乎那些条条框框的坏姑娘。”

萨克斯比大娘点了点头。“那你打算，”她接着问，“怎么分这钱？”

他又看着我，但话是对萨克斯比大娘说的。

“苏拿两千英镑，”他摸着胡须说，“而且可以拿那个小妞所有的衣服、首饰珠宝、小玩意儿，随便拿，只要她喜欢。”

就是这桩交易。

我们在那儿考虑。

“你怎么说？”最后绅士问我，这次他是对着我说的，见我没回答，又说，“对不起，我突然就给你找了件这么大的事，但是你也知道，我时间紧迫。我得赶快找个女孩。我希望这个女孩是你，苏。我真心希望是你。如果我这希望无法实现，你就赶快跟我说，行吗？这样我好另外找人。”

“丹蒂来做，”一听这话，约翰就说，“丹蒂做过女仆的——是吧，丹蒂？——她给一位太太做过女仆，在佩卡姆的一座大宅子里。”

“我记得，”易布斯大叔一边喝茶一边说，“丹蒂把帽针扎到那太太胳膊上了，就这么丢掉了那活儿。”

“那女人就是一泼妇，”丹蒂说，“是她把我惹毛了。这个女孩听起来可不像泼妇。你说的，她就是一乖孩子。我能给个乖孩子当女仆。”

“他问的是苏，”萨克斯比大娘轻声说，“苏还没给话儿呢。”

他们的目光又都转向我，这目光让我紧张。我转开了头。“我不知道，”我说，“这个招听起来有点儿怪。让我假扮成一个小姐的贴身女仆？我哪知道该做什么啊？”

“我们可以教你，”绅士说，“丹蒂可以教你，她不是干过嘛。这事能难到哪里去？你只要坐在那儿，陪陪笑，帮那位小姐拿着嗅盐就行了。”

我说：“要是那小姐不想要我做她贴身女仆呢？她为什么会要我？”

他已经考虑过这个了，他把什么情况都考虑过了。他说，他就说我是他老保姆的妹妹的女儿——城里姑娘，家道艰难。他说，那位小姐会看在他的面子上收下我的。

他说：“我会给你写一封品行推荐信，落款就写东西街张三女士——她看不出破绽的。她从来没出过社会，连伦敦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她能问谁？”

“我不知道，”我又说了一遍，“要是她压根就不像你自己想的那么喜欢你呢？”

绅士显出一副谦虚的样子。“这个嘛，”他说，“时至今日，我想，我还是有能力判断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妞是不是喜欢上了我的。”

“要是，”萨克斯比大娘说，“她喜欢你喜欢得不够呢？要是她变成下一个班贝尔小姐或者芬奇小姐呢？”

班贝尔小姐和芬奇小姐是他几乎娶到手的两个家财万贯的千金小姐。

听到她们的名字，他冷笑了一声。“她不会的，”他说，“她不会变成那样的，我知道。那两个姑娘有爸爸——野心勃勃的爸爸们，还有律师盯着。这女孩只有一个舅舅，他对书以外的东西一概不闻不问。至于说她喜欢我够不够——我这么说吧，我觉得她一定会的。”

“喜欢到肯从她舅舅的大宅里私奔出来？”

“那个破宅子，”他说，“对她这年纪的姑娘来说，太憋闷了。”

“可她这年纪对你不利。”易布斯先生说。在他这行混久了，多多少少也懂点法律皮毛，“只要她不满二十一岁，她都得听她舅舅的。不管你有多快，有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带她走了，他舅舅一样能把她要回去。你是不是她丈夫，根本算个屁。”

“但她是我妻子了，这可是算数的——你明白我意思。”绅士神色猥亵地说。

丹蒂一脸茫然，约翰看见了，说：“就是上了她。”

“她也就毁了，”萨克斯比大娘说，“没别的体面男人会要她了。”

丹蒂目瞪口呆。

“别这样，没什么啦。”易布斯大叔举起手说。然后，他对绅士说，“这真是一险招，不是一般的险。”

“这我不否认，但我们得试试。我们有什么可损失的？别的不说，就当是让苏去度个假了。”

约翰大笑起来。“度个假，”他说，“是哦，要是你被抓着了，那就他妈的是个长假喽。”

我咬着嘴唇。他说得对。但是，我担心的倒不是冒险，要是做小偷还每天担心怕冒险什么的，你早就疯掉了。我不能肯定的是，我是不是真的想要什么假期。我不能肯定我是不是愿意为了这个离开镇上。我曾经跟萨克斯比大娘到过一次布罗姆利镇，去看她堂兄，回来时染了一身荨麻疹。我记得乡下很安静很古怪，那儿的人不是傻子就是吉卜赛人。

我怎么会喜欢和一个傻姑娘住在一起？她不像丹蒂，丹蒂只是稍微犯点傻，有时脾气暴躁点。她可能真是疯子。她可能想要掐死我，而且那儿荒郊野地的，叫救命都没人听得到。吉卜赛人就别想了，他们只管自己。人人都知道，就算街对面烧着了，吉卜赛人是连走过去吐口唾沫都不肯的。

我说：“那姑娘——她是个啥样的人？你说她想法古怪。”

“也不是古怪，”绅士说，“只是有点反常。她就是傻天真，天生就这样。她从没见过世面。她跟你一样是个孤儿，但你有萨克斯比大娘带着长见识，她谁都没有。”

丹蒂望着他。丹蒂的妈是个醉鬼，掉进河里淹死了。她爸以前老是打她，他把她姐都给打死了。她小声说：

“绅士，你想干的这事，也太黑心了吧？”她说这话之前，我们没人想过这个。现在丹蒂说了出来，我望望前后左右，谁都不敢接我的目光。

绅士哈哈大笑。

“黑心？”他说，“哎哟，上帝保佑你，丹蒂，这当然黑心了！黑得跟一万五千镑一样——噢，可是黑得多美妙，黑得多来劲啊。话说回来，这钱当初是怎么挣来的，你以为是干净钱吗？别傻了！钱从来就不是干净的。是像她家祖上那种人，从穷人那儿抢来的——逼死二十个人赚一个先令这样抢来的。你听过罗宾汉的故事吧？”

“谁没听过！”她说。

“那就对了，苏和我就像他一样，从富人手里夺回金子，还给那些穷人。”

约翰撇了撇嘴。“就你这娘炮，”他说，“罗宾汉可是英雄，耿直汉子。还什么把钱还给穷人？什么人啊！你想从女人身上抢钱，去抢你妈吧。”

“我妈？”绅士回答道，涨红了脸，“我妈跟这有什么关系！你来啊，吊死她呀！”然后他看见了萨克斯比大娘的眼色，转向我说，“哦，苏，”他说，“请原谅。”

“没关系。”我很快地说。我望了望桌子，他们又都默不作声了。也许他们都在想，就像他们在看行刑的时候一样，“她可真勇敢。”我希望他们这么想。可是，我又不希望他们这么想，因为，我也说过，我从来就不勇敢，但十七年来他们一直以为我勇敢。现在，绅士需要一个大胆的姑娘，他赶了远路——按他的说法，四十英里寒冷潮湿的远路——找到了我。

我抬起眼，望着他的眼睛。

“两千英镑，苏。”他轻声说。

“闪闪发光的银子。”易布斯大叔说。

“还有那些裙子和珠宝首饰！”丹蒂说，“噢，苏啊，你穿起来会多好看啊！”

“你穿起来会像个千金小姐。”萨克斯比大娘说，我听到这话，感觉到她的目光，我知道她正看着我，就像以前她无数次看着我——透过我的脸，她看到的是我妈妈的脸。你是要发财的——我几乎能听到她说，你是要发财的，苏，还有我们，我们也会……

确实，她说对了。我发财的机会来了，就这么掉在我眼前——是的，终于来了。我还能说什么？我又看了看绅士，我的心狂跳起来，就像无数锤子在里面乱敲。我说：

“好吧，这活我接了。但我要三千镑，不是两千。而且，要是那位小姐不喜欢我，叫我回家的话，我也要收一百镑辛苦费。”

绅士做出迟疑的样子，像是在考虑。当然，也就是装装样子。过了一秒钟他就微笑了，然后对我伸出手，我也把手伸过去。他握住我的手指，笑了起来。

约翰黑着脸说：“我跟你们十块赌一块，过不了一个礼拜，她就会哭着回来。”

“我会穿着丝绒裙子回来，”我说，“戴着这么长的手套，还有带面纱的帽子，还有满袋子银币。你还得管叫我小姐，是吧，萨克斯比大娘？”

他呸了一口唾沫，“叫你小姐，等我先撕了自己的舌头！”

“我来帮你撕！”我说。

我说话像个孩子。我就是个孩子！也许萨克斯比大娘也这么想。因为，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我，手放在柔软的嘴上。她在微笑，神情却透着些焦虑。我觉得，几乎可以说是害怕。

或许她真的在害怕。

又或许，我现在这样想，是因为后来我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将是多么黑暗和让人恐惧。

2

那个书呆子老家伙，原来名叫克里斯托弗·李。他外甥女叫莫德。他们住在伦敦西面的梅登黑德那边，一个叫马洛村的村子附近。他们那栋宅子叫布莱尔。绅士计划让我两天后先独自搭火车过去，他说，他还要在伦敦待至少一礼拜，帮那老头弄书的封面。

我去那儿的一路辛苦，还得自己摸到那宅子去的过程，我想起来都不爱说。往西边走，我以前就从来没出过克里莫恩花园，我有时会和易布斯大叔的侄儿们在礼拜六晚上去那儿看跳舞什么的。我在那儿见过法国姑娘在河上走钢丝，差点掉下来，那个才叫精彩。他们说她穿了长袜的，但我看着觉得她光着腿。我记得，她走钢丝的时候，我站在巴特西桥上向西望，目光越过汉默史密斯，一直望向郊野，那里除了树就是山丘，望不见一根烟囱，一个教堂的尖顶，那幅景象真让人心寒。如果那时候你跟我说，叫我独自一人离开波镇，离开我所有的伙伴，离开萨克斯比大娘、易布斯大叔，到那黑压压的山丘后面的什么宅子里去当贴身女仆，我一定会当面嘲笑你。

但是绅士说我必须赶紧去，因为万一那个李小姐招了别的姑娘当贴身女仆，我们的计划就毁了。到兰特街的第二天，他坐下来给她写了一封信。信里他说，请原谅他冒昧给她写信，但是，他最近探望了自己当年的老保姆——她在他幼时待他如母——老保姆愁眉不展，为她已去世的妹妹的女儿的前途担忧。当然，这个去世的妹妹的女儿就是我。故事是这样编的：我是做女仆的，眼下我的前女主人嫁人了，要去印度，我就没了工作；我只有再找主人家，但同时被种种灯红酒绿诱惑，就要变成坏女人了。如果有哪位好心的小姐能收留我，给我一个机会，远离这邪恶的城市生活就好了，诸如此类。

我说：“绅士，要是连这种鬼话都信，她肯定比你说的还傻。”

但是他回答说，从河岸街到皮卡迪利大街，有不下一百个姑娘就凭这种鬼话骗吃骗喝，一礼拜能有五天吃香喝辣；如果伦敦阔佬们的钱都能这样被骗出来，那像莫德小姐这么一个孤苦伶仃不谙世事的姑娘，又没个人在旁边指点，心肠一软信了这话又是什么难事？

“你看着吧。”他说。他把信封好口，写上地址，叫了一个邻居男孩跑去邮局把它寄了。

他对计划的成功非常自信，已经迫不及待地叫他们开始教我怎么做贴身女仆，千金小姐的贴身女仆。

他们首先洗了我的头发。之前我跟镇上的姑娘们一样，把头发分成三股，在脑后和两边插上梳子，还烫了几个大卷。你要是先把头发用糖水弄湿，再用烧热的铁钳来烫，这卷儿就能做得很牢靠，至少能保持一礼拜。但绅士觉得，对乡下小姐来说，这发型太时髦了。他叫我把头发洗了，全部弄直，然后只分一次，就一次，跟着在脑后盘一个最简单的髻，用发卡别好。他让丹蒂也洗了头。我一遍遍梳了又解，解了又梳自己的发髻，直到他满意。然后他要我给丹蒂梳同样的发髻，就当她是那位李小姐。他在我们身边指指点点，就跟个姑娘似的。弄完之后，我和丹蒂看上去整个灰头土脸老气横秋，简直就像是去修道院找活儿。约翰说，要是把我们俩的照片放进牛奶场，说不定是一个让牛奶凝固的新招。

丹蒂听到这话，就把头上的发卡都扯下来扔到火里，有的发卡上还夹着几根头发，火把头发丝烧得嘶嘶响。

易布斯大叔对约翰说，“除了把你女人弄哭，你还能干点别的吗？”

约翰大笑。“我就喜欢把她搞哭，”他说，“这样她就能少出点汗。”

这小子心眼儿就是坏。

不管他心眼怎么样，他对绅士的计划很感兴趣。其实我们都很感兴趣。易布斯大叔没有开店门，锁匠炉也熄了火，打我记事起他从没这样做过。他把敲门想配钥匙的客人都推掉了。对那两三个带着赃物来的扒手，他也摇头：

“今天不收货，孩子。今天不行，手头忙着点事。”

他只是一大早把菲尔叫了过来。他叫菲尔坐下，仔细跟他交代了一遍绅士所要东西的清单，那是绅士头天晚上提出来的。菲尔把帽檐拉下遮住眼眉，走了出去。两小时后他回来了，带回一个口袋和一只帆布箱子，这些东西是他从一个熟人那儿搞来的，那人在河边操持着一个赃物仓库。

那只箱子是给我带去乡下的。口袋里有一条褐色的织布裙，差不多是我的尺码，一件斗篷，几双鞋，还有黑色丝袜，还有就是，一堆女式内衣，小姐们穿的那种，很白。

易布斯大叔解开系口袋的绳，往里瞄了一眼，看到那些内衣，就放下口袋坐到厨房另一头去了。他在那儿放有一把布拉默锁，平时他喜欢把它拆开，上粉，然后再装回去。他把约翰也叫过去替他接着螺丝。绅士就把女式内衣一件一件拿出来，在桌上铺开。他在桌边放了一把餐椅。

“好了，苏，”他说，“就当这把椅子是李小姐，你怎么给她穿衣？我们就从袜子和内裤开始。”

“内裤？”我说，“你不是说她光着身子吧？”

丹蒂掩着嘴嘻嘻地笑。她坐在萨克斯比大娘脚边，大娘正帮她把头发重新卷起来。

“光着？”绅士说，“是啊，一丝不挂。不然怎样？衣服脏了她得脱下来换，要洗澡了她得脱了衣服洗，把衣服接过来是你的职责，把干净衣服递给她也是你的职责。”

我没想过这个。我不知道把内裤递给一个光着身子站在我面前的陌生姑娘会是怎样一种情况。曾经有一个陌生姑娘在兰特街光着身子大声尖叫着跑过，警察和保姆在后面追着。假如李小姐受了惊吓也这样，我也要跟着去追？我的脸红了，被绅士看见。“不是吧，”他说，几乎带着笑，“可别跟我说你怕羞？”

我甩了一下头，表示我没那么假正经。他点头，然后拿起一双袜子、一条内裤，把它们放在椅子的座板上，裤脚和袜脚垂下。

“然后呢？”他问我。

我耸耸肩，“我觉得，小褂吧。”

“内衣，你得这么说。”他说，“而且你一定得先把它暖好，再递给她。”

他提起那件小褂子，在炉火边烤热。然后他仔细地把它套在椅背上，就在内裤的上方，就像在给椅背穿衣。

“现在轮到束胸，”他接着说，“她需要你帮她束紧，越紧越好。来，你来试试。”

他把束胸裹在内衣外面，束胸的系带在背后。他俯身按住束胸，把它固定住，让我在后面拉紧系带，打成蝴蝶结。系带把我的手勒得红一道白一道，像被鞭子打过。

丹蒂在边上看着，她问道，“她为啥不像普通姑娘那样，穿前面系带的束胸？”

“因为，要是那样的话，”绅士说，“她还要贴身女仆来干吗？要是没有贴身女仆，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小姐身份呢？”他挤了挤眼。

穿好束胸就轮到短袖衬衣，然后是衬胸，然后是一条九个环的有箍布裙撑，然后是衬裙，这次是丝质的。然后绅士叫丹蒂跑上楼去拿了一瓶萨克斯比大娘的香水，叫我对着内衣领口露出的起了毛的木头椅背喷，他说就当这是李小姐的脖子。

整个过程中我还要不停地说：

“您抬一下手好吗，小姐？我帮您整整褶子。”

“您要穿哪件，小褶子的还是荷叶边的？”

“现在可以穿了吗，小姐？”

“要我帮您拉紧吗？”

“还要再紧一点吗？”

“哦，请原谅，我手重勒着您了！”

终于点头哈腰折腾完这一通，我已经热得像头猪。李小姐坐在我们面前，束胸系得服服帖帖，衬裙的裙边拖着地，闻起来清新得像一朵玫瑰，但是肩膀和脖子那儿好像缺点什么。

约翰说，“她还真不爱说话，是不？”易布斯大叔往布拉默锁里加粉的时候，一直偷瞟我们。

“人家是千金小姐，”绅士摸着胡子说，“天生害羞。但是有我和苏在旁边教导，她很快会变的，是吧，亲爱的？”

他在椅边蹲下，用手拂过隆起的裙子，然后把手伸进裙底，探进丝质衬裙里，往高处摸去。他动作流畅，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摸到高处，他涨红了脸。丝质衬裙窸窸窣窣，裙箍弹动，椅子在厨房地板上狠狠摇晃，椅腿接榫处发出吱呀轻响。然后，一切静了下来。

“这儿，你这小婊子，”他轻声说。他抽出手，手里握着一条丝袜。他把它递给我，打了个哈欠，“现在，假设睡觉时间到了。”

约翰还是一言不发地望着我们，只是眨眨眼，晃着腿。丹蒂揉着眼，头发只卷了一半，发出一股子焦糖味。

我从衬胸的腰部系带开始解起，然后松开束胸的系带，取下束胸。

“请您抬抬脚好吗，小姐？我帮您脱这个。”

“请您轻轻出气好吗，小姐？很快就好了。”

他让我这样练习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他热好了熨斗。

“丹蒂，来，吐口唾沫好吗？”他把熨斗举到她面前。丹蒂吐了，唾沫在熨斗上嘶嘶响，他摸出一支烟，在熨斗底座上点燃。然后，他站在一边吸烟，由萨克斯比大娘——很久以前，在她还没想到抚养婴儿这生意时，曾经是洗衣娘——教我怎样熨烫和折叠女式内衣。这又花了大约一小时。

然后绅士让我上楼，穿上菲尔给我弄回来的衣服。那是一条毫不起眼的褐色裙子，和我头发的颜色差不多，厨房的墙身也是褐色，所以我从楼上走下来时，几乎都隐形了。我希望裙子是蓝色，或者紫色的，但绅士说这颜色对小偷或佣人来说再合适不过，而我去布莱尔要干的，正是这二合一的活儿。

我们都笑了。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习惯这条裙子（它有点紧），同时让丹蒂帮我看看裙子有哪些地方大了，需要改改。绅士叫我站住，试着行个屈膝礼。这可是说着容易做着难。你别管我以前过的生活体不体面，至少其中没什么老爷，我也从来不用对谁行屈膝礼。现在，绅士叫我不停地屈膝，直到我快吐了。他说，屈膝礼对小姐的贴身女仆来说，应该自然得像清风吹过。他说我一旦学会了，就一辈子不会忘了。这事他倒是说对了，直到现在，我都能行屈膝礼，或者这么说，如果我愿意行的话。

好了，学完屈膝礼，他又叫我记我的生平故事。然后，他就开始考我，要我站在他面前反复背诵，像在神父面前背诵教义的小孩一样。

“开始，”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苏珊？”

“‘苏珊’，然后呢？”

“苏珊·程德？”

“要说‘我叫苏珊，先生’，你必须记住，在布莱尔，我不是绅士。我是理查德·里弗斯，你一定要管我叫先生，也要管李先生叫先生。那位小姐你一定要管她叫小姐、李小姐或者莫德小姐，这个你听她的吩咐。我们会叫你苏珊。”他皱了皱眉，“但是，别叫苏珊·程德了，这样的话要是出点事他们能追查到兰特街来，我们得给你另外想个姓——”

“瓦伦丁。”我立刻说。怎么说呢？那时我才十七岁，春心萌动啊。绅士听了，噘起了嘴。

“很好，”他说，“要是你是去登台演出的话。”

“我认识的好几个姑娘叫这名字！”我说。

“真的有，”丹蒂说，“弗罗伊·瓦伦丁，还有她的两个妹妹，但是，哎，我真讨厌她们姐妹几个！你还是别叫她们那个名字吧，苏。”

我咬着手指头，“也许不要吧。”

“肯定不要。”绅士说，“这种花哨名字会坏事的。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我们要的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名字，而不是引人注意的名字。我们要一个——”他想了一会儿——“难以追查的名字，但是又要易记……布朗1，刚好配你的裙子，或者——对啊，干吗不用这个，就用这个，史密斯2，苏珊·史密斯。”他笑起来，“你确实是去做匠人的，我的意思是，这种。”

他垂下手，手心向上，曲起中指；这个手势，他用这手势表示的字——指匠——在我们波镇就是小偷的暗称。我们又大笑起来。

最后，他一阵咳嗽，抹了抹眼睛。“天哪，真好笑。”他说，“好了，我们说到哪儿了？对了，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了，而且在后面加上了“先生”。

“很好。你家住哪里？”

“我家住伦敦，先生。”我说，“我妈死了，我跟我老姨妈住，就是你小时候给你做保姆的那个女人，先生。”

他点点头，“细节记得不错，但是说话的方式不太对，我知道萨克斯比大娘带出来的人不会差，你能做得更好，这可不是在街上卖紫罗兰。来，再来一遍。”

我拉长了脸，但还是用心地再来了一遍。

“就是您小时候曾经当您保姆的那位女士，先生。”

“有进步，有进步。在这之前，你是做什么生计的呢？”

“我在梅菲尔，在一位仁慈的女士家做事，她最近结婚了，要去印度。她会在当地找一个女佣，就不需要我了。”

“哦，天哪，你真可怜，苏。”

“是呀，先生。”

“李小姐雇你来布莱尔，你心怀感激吧？”

“哦，先生，感激算个啥！”

“又在卖紫罗兰了！”他摇着手，“算了，这样就行了。但你别直勾勾盯着我看行吗？你可以看着我的鞋。对，就是这样。现在你来告诉我，这很重要的，你告诉我，伺候新的女主人，你的具体职责是什么？”

“我必须在早晨叫醒她，”我说，“为她倒茶。我要为她梳洗，穿衣。我要把她的珠宝首饰收拾整齐，不偷东西。她想散步我就陪她去散步，她想坐下我就陪她坐着。我要随时替她带着扇子，以防她热着；帮她带着外套，以防她凉着；带着她的古龙水，以防她头疼；带着她的嗅盐，以防她感觉不适。她上绘画课时我要做她的陪侍，她脸红时我要当没看见。”

“非常好！现在说说你的品行？”

“诚实清白。”

“你这次去的目的是？说的是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那个。”

“让她爱上你，为了你离开她舅舅。她会让你发财，然后你，里弗斯先生，也会让我发财。”

我提起裙子，对他行了一个完美的屈膝礼，目光一直盯着他的脚尖。

丹蒂为我鼓掌。萨克斯比大娘搓着手说：

“三千镑啊，苏。哦，老天爷！丹蒂，给我递个孩子过来，我手里得有个东西捏一捏。”

绅士走到一边点了支烟。“还不错，”他说，“还真不错。我觉得再稍微端庄点儿就行了。待会儿我们再练练。”

“待会儿？”我说，“哎，绅士，你还没训练完啊？李小姐要是收我当贴身女仆是给你面子，她管我端不端庄啊？”

“她也许不会管，”他回答说，“我们就算把查理·瓦格系条围裙送给她，她也许都不会多想。但是，你要骗的可不止她一个，还有她舅舅那老家伙，除他之外，还有宅子里的全体仆人。”

“全体仆人？”我说。这我可没想过。

“当然了，”他说，“你以为那个大宅子自己会打理自己？首先是管家，魏先生——”

“魏先生！”约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们叫他奶哥3不？”

“不叫，”绅士回答。他转头看着我，再次说道，“魏先生，我觉得他应该不会找你太多麻烦。但是还有一个女管家，斯泰尔斯太太，她可能对你挑鼻子挑眼，你一定得小心她。还有魏先生的小厮查尔斯，还有一两个在厨房里干活的姑娘，一两个客厅女佣，还有马夫、马童们和园丁们——但你基本见不着他们，就不用费神了。”

我惊恐地看着他。我说，“你可从来没提过他们啊。萨克斯比大娘，你听他提过这个吗？他说过要我在一百个佣人面前装成贴身女仆蒙混过关吗？”

萨克斯比大娘晃面团似的摇晃着怀里的婴儿。“公平点，绅士，”她说，并没拿眼看他，“昨天晚上你可真隐瞒了佣人的事。”

他耸耸肩说：“不就一个小细节嘛。”

小细节？他就是这样。只把事情告诉你一半，却让你觉得知道了全部。

但是，现在要改变主意已经太晚。第二天绅士加倍努力地训练我；第三天，他收到了李小姐的回信。

他是从城里的邮局拿到这封信的。要是有信送到家里来，左邻右舍都会猜我们家发生了啥事。他把信取回来，我们看着他拆信，大家都安静地坐着，等他念出内容——易布斯大叔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手指，我知道他紧张了，这让我更紧张了。

这封信很短。李小姐一开头就表示，很高兴收到里弗斯先生的信，说他真是个细心周到的人，对他的老保姆这么有善心。她真希望更多的人能像他那么细心周到，那么善良！

她说，因助手不在身边，舅舅的工作进展非常不顺。整个宅子都感觉不一样了，变得寂静沉闷；或许，这是因为最近天气的转变。说到她的贴身女仆——念到这儿，绅士就着光线把信纸换了换角度，以便看得更清楚——说到她的贴身女仆，可怜的阿格尼丝，她非常欣慰地告诉他，阿格尼丝看起来应该不会死了——

听到这儿我们都吸了一口气。萨克斯比大娘闭上了眼，我看见易布斯大叔瞟了一眼他熄了火的锁匠炉，仿佛在计算过去两天里失掉的生意。但绅士接着就微笑起来。贴身女仆看起来不会死，但她的健康状况极差，心情也大受打击，他们决定把她送回她老家科克4。

“上帝保佑爱尔兰人！”易布斯大叔说，摸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绅士接着念。

“我乐意见见您提到的那位姑娘，”李小姐写道，“如果您能立刻将她送来我处，我将非常欣慰。对每一个关心我的人，我都心存感激。我尚不惯有人这样为我着想。但凡她是个正派勤劳的姑娘，我定会喜欢她。她将使我倍感亲近，里弗斯先生，因为她是从伦敦来到我身边的，而伦敦，有你。”

他再次微笑，把那封信举到嘴边，吻个不停。他的假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接下来的一切发展，都和这机灵鬼预计的一样。

那一晚——我在兰特街的最后一晚，也是绅士谋取李小姐财产之路的第一晚——那晚，易布斯大叔叫人去买了热腾腾的烤肉晚餐，他还把铁片放进火里烤着，准备做菲利普鸡尾酒庆祝。

晚餐是烤猪头肉，耳朵里填了馅料——这是我的最爱，也是专门为我买的。易布斯大叔拿着切肉刀，走到后门的石台阶旁，挽起衣袖，弯腰磨刀。他靠在门边，用一只手扶着门框，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感情，让我发根发麻：因为，门框上从下到上刻着划痕，那是从我还是小姑娘起，每一个圣诞节他都会把我叫到这里，把刀平放在我头顶划一下，看我又长高了多少。现在他在石头上来回磨着刀刃，直到它锋利；然后他把刀递给萨克斯比大娘，她来切肉装盘。在这个家里，总是由萨克斯比大娘来分肉。猪耳朵分给易布斯大叔和绅士；猪鼻子给了约翰和丹蒂；最鲜嫩美味的猪脸，给了我和她。

我说过，那天的晚餐是为我而设的。但是，也不知为什么——也许是看到了门框上的划痕；也许是想到萨克斯比大娘将用烤猪头的骨头熬的汤，我是喝不到了；也许是这猪头——它好像在扮着鬼脸，眼睫毛和鼻毛上糊着浓稠的褐色糖浆——大家坐在桌边吃的时候，我感到忧伤。约翰和丹蒂狼吞虎咽地吃完晚餐，开始嬉笑打闹，有时被绅士逗得吵嘴，又时不时怄气。易布斯大叔不慌不忙地用刀叉切着自己盘中的晚餐，萨克斯比大娘也是；我划拉着盘子里的猪头肉，没有胃口。

我分了一半给丹蒂，她又给了约翰。他龇牙咧嘴号叫了一声，像狗一样。

然后，大家吃完收走了盘子，易布斯大叔把鸡蛋、糖加到朗姆酒里，打匀，开始调菲利普酒。他把酒倒进七只杯子，从炉子里取出铁片，摇了摇，让它别那么烫，然后插进杯子里。热菲利普酒就像点燃梅子布丁上的白兰地——人人都爱看，都爱听酒烧起来的嘶嘶声。约翰说，“让我做一个行吗，易布斯大叔？”——他吃饱了晚饭的脸红扑扑的，油光满面，就像摆在玩具店橱窗里的画里的小男孩的脸。

大家坐着，人人都有说有笑，他们说，当绅士发了财，我也带着我的三千镑回来那天，该有多美好。我一直没说话，好像也没人注意到我。最后，萨克斯比大娘拍着肚子说：

“你不给我们吹支曲子吗，易布斯先生，顺便把小孩子们哄睡？”

易布斯大叔的口哨能吹得像哨音水壶，可以连吹一个小时。他放下酒杯，抹干净胡子上的酒沫，吹起那支《油布夹克》5。萨克斯比大娘也跟着一起哼，直到眼眶发潮，哼不成曲。她丈夫是个水手，在海上消失了——我的意思是，从她生活里消失了。现在他住在百慕大。

一曲结束，萨克斯比大娘说：“吹得漂亮。看在上帝分上，下一个来首欢快点的！——别又惹得我抹眼泪了。你们年轻人也跳跳舞。”

于是易布斯大叔又吹了一首节奏轻快的曲子，萨克斯比大娘跟着拍起了手，约翰和丹蒂站起来搬开椅子。丹蒂说，“帮我拿着耳环好吗，萨克斯比大娘？”他们跳起了波尔卡，直跳到壁炉台上的瓷器摆设也跟着震动，他们踢踏的脚下扬起一寸高的灰尘。绅士站在那儿吸着烟，看着他们，喊着“哟！”或者“约翰，来一个！”他笑着，叫着，就像在一场他没下注的比赛上，对场子里的选手指点笑闹。

他们叫我一块儿跳，我说我不想。跳舞踢起的灰尘让我打喷嚏，还有，菲利普酒也太热了点，蛋白都凝固见块了。萨克斯比大娘给易布斯大叔的妹妹留了一杯酒和一盘碎肉，我说我可以端上楼去。“行啊，乖孩儿。”她说，手还在打着节拍。我端起盘子和酒杯，拿了支蜡烛，轻轻走上楼。

我总是觉得，在冬夜里走出那个厨房，就好像走出了天堂。虽然如此，当我把食物在易布斯大叔睡着的妹妹的床边放好，并去看了看那一两个被舞蹈声吵醒的婴儿后，我也没回去加入他们。我走过短短的走廊，来到萨克斯比大娘和我的房间门口；然后爬上楼梯，来到我出生的那间小小的阁楼。

这房间总是很冷。今晚有风，窗子被吹开，比平时更冷。地板是毫无装饰的木板，铺着几条粗毛地毯。墙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两块钉在洗脸架旁边，用来防溅水的蓝色油布。现在，洗脸架上挂着绅士的一件背心和一件衬衫，还有一两个衣领。他每次来我们家都睡这儿；其实，他满可以和易布斯大叔搭伴儿，在厨房里支张床。我知道我会选那儿。地上放着他的高帮皮靴，靴子上的泥已经刮干净了，还上了油。靴子旁边是他的箱子，白色的贴身衣物从口子里露出来。一张椅子上堆着他从口袋里摸出来的硬币，一包烟，还有封蜡。硬币闪闪发光。封蜡很脆，像太妃糖。

床只是随便铺了一下。床单是一条去掉了挂环的红色丝绒窗帘，是从一幢失火的房子里弄回来的，还有一点焦味。我提起床单，把它像斗篷一样披在肩上。我熄了蜡烛，站在窗边，发着抖，望着外面的屋顶和烟囱，望着马贩巷监狱，我妈妈被吊死的地方。

窗玻璃上已经结了一些新霜，我用手指触了上去，冰化成了污水。我仍然能听到易布斯大叔的口哨声和丹蒂的舞步声。但在我眼前，是波镇黑暗的街道。我只能看见零星几个窗口透出微弱的灯光，还有马车的车灯，在街上投下阴影。然后有一个人跑过，顶着寒冷飞奔，快得像一个黑影，瞬间就消失了。我想到这一带的小偷们，还有他们的孩子们；想到那些普普通通的人们——他们过的种种陌生又平凡的生活——在伦敦别处的屋檐下，别处的街头。我想到了那个大宅中的莫德·李。她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却在三天前知道了她的名字。她还不知道，我正站在这里，盘算着她的灭顶之灾，而楼下的厨房里，丹蒂·沃伦和约翰·弗鲁姆还在跳着波尔卡。

她是个怎样的人呢？我曾经认识一个叫莫德的姑娘，她的嘴唇只有一半。她总是说另一半嘴唇是打架时打没了，但是我知道，其实，她生下来就这样。她根本打不来架。后来她死了，不是因为打架，而是因为吃了坏掉的肉。一口坏了的肉就这么让她送了命。

但她很黑。绅士说的另外那个莫德，他的莫德，是白皙漂亮的。但是当我想象她，我只能想出一个纤瘦浅褐，没有曲线的形象，就像厨房里那把我用来练习给她穿胸衣的椅子。

我试着行了一个屈膝礼，肩上的丝绒窗帘让我动作笨拙，我又行了一个，我突然出汗了，是惊恐的冷汗。

然后传来了厨房门打开的声音，楼梯上的脚步声，接着是萨克斯比大娘叫我的声音。我没有回答。我听到她去楼下那间睡房找我，一阵沉默后，她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上了通向阁楼的楼梯，烛光照进了阁楼。爬楼梯让她有一点喘——只是稍微有一点，她还是手脚灵活的，还是强壮的。

“你在这儿啊，苏。”她轻声说，“就这么一个人待着？”

她看看周围，看着我刚才看到的一切——硬币、封蜡、绅士的靴子和皮箱。当她来到我身边，把她温暖干燥的手放在我脸上，我开口说话——就像我被她呵痒或者掐了，冲口而出的笑声或喊叫那样——我说：

“要是我没那本事呢，萨克斯比大娘？要是我干不了这事呢？要是我没了勇气，让你失望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就该让丹蒂去呢？”

她摇摇头，笑了。“好了。”她说。她带我走到床边，我们坐下，她把我的头拉进怀里，枕在她大腿上，将遮住我脸的窗帘推开，抚摩着我的头发，“好了，没事了。”

“那儿很远，不是吗？”我抬眼望着她的脸。

“也没那么远。”她回答说。

“我去了那儿，你会想我吗？”

她拨开卡在我耳边的一缕头发。

“每分钟都会想，”她轻声说，“你是我的宝贝孩子，我能不担心吗？但是绅士在你身边。我绝不会让你和一个普通小混混一起去的。”

至少这个是真的。但我的心还在狂跳。我又想到莫德，坐在自己房间叹息的莫德，等着我去解开她的束胸，在壁炉边帮她烤暖睡衣。可怜的女人，丹蒂这么说过。

我咬了咬嘴唇，“这事儿我该做吗，萨克斯比大娘？”我说，“这个圈套会不会太坏，太卑鄙了点？”

她看着我，然后抬起眼，对窗外点了一下头。她说，“我知道，她一定会去做，想都不用多想。我知道她心里会怎么想——如果看见你去做这事，她会有多担心，会有多骄傲——但是，骄傲会胜过担心。”

这话让我沉思。我们默默地坐着，直到我问了一个我从来没问过的问题，这个问题，我在兰特街生活了这么多年，那么多骗子和小偷，谁也没问过。我压低声音，悄悄地问：

“萨克斯比大娘，你说，人被吊死时会痛吗？”

她抚摩我头发的手停住了。然后又开始抚摩，和之前一样稳。她说：

“我觉得，应该没啥感觉，就觉得有条绳子套在脖子上。可能有点痒。”

“痒？”

“可能，还有点扎人吧。”

她的手仍然抚摩着我的头发。

“那，脚踏板被打开的时候呢？”我说，“还是没感觉吗？”

她动了动腿。“可能会猛抽一下吧，”她承认了，“打开脚踏板的时候。”

我想到那些在马贩巷监狱被吊死的男人们，他们的确抽搐了。他们抽搐着，双脚乱踢，像猴子似的。

“但最后那一下来得很快，”她接着说，“我觉得，因为那么快，能让你死得干净痛快。而且，你知道吧，苏，给女犯行刑的时候，他们会打不同的绳结，让你完事快点。”

我再次看着她。她把蜡烛放在了地上，烛光从下方照着她的脸，让她的脸看起来有点肿，眼睛也显出老态。我发抖，她就用手使劲搓着我裹着丝绒的肩膀。

然后她仰起头。“那是易布斯大叔的妹妹，她又发疯了，”她说，“在叫妈妈。可怜的孩子，这么叫了十五年了。唉，我也不想这么说，苏，但是，真得去死的话，死得干净痛快最好了，比别的死法强。”

她这么说着，对我眨了眨眼。

她这么说，似乎真是这么想的。

我有时想，她这么说，是不是只是出于好心。

但我当时没这样想。我起身吻了她，把她抚摩过的头发弄整齐；厨房又传来大声的关门声，还有楼梯上重重的脚步声，然后是丹蒂的声音。

“你在哪儿呢，苏？你不来跳个舞吗？易布斯大叔都有点急了，我们在那儿笑死了。”

她的喊声把一半婴儿都吵醒了，这一半一哭又把另一半吵醒了。萨克斯比大娘说她要去看看他们，我也下楼去了。这次我跳舞了，绅士做我的舞伴。他抱着我跳华尔兹。他醉了，把我抱得很紧。约翰又和丹蒂一起跳，我们在厨房里舞来撞去，跳了半个小时。绅士一直在嚷嚷，“约翰，来一个！”或者“上啊，小子！”易布斯大叔的口哨，中间只停过一次，他在嘴上抹了点黄油，让口哨声甜美圆润。

我离开他们是在第二天中午。我把所有的东西都装进那个帆布面的箱子，穿着那条不起眼的褐色裙子，外面加一件斗篷，拉直了的头发上戴着一顶无边软帽。我已尽全力学会了绅士在三天里教我的东西。我记得我的生平，我的新名字——苏珊·史密斯。现在只差一件事没做了，我坐在厨房里吃我在这儿的最后一餐时——也就是面包和肉干，肉干太干了，都粘在我牙龈上了——绅士做完了那件事。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和一些墨水，给我写了一张品行证明。

他一会儿就写完了。当然，做假文件这事他是熟手。他把纸拿起来，等墨水干，然后读出了他写的内容：

“敬启者。在下梅菲尔威克街艾丽斯·邓拉文，诚意推荐苏珊·史密斯小姐。”诸如此类，我已经不记得后面写的都是啥了，反正我觉得听起来是对路的。他把纸铺平，用女人那种花哨的字体签上名，然后把它递给萨克斯比大娘。

“你觉得怎样，萨大娘？”他微笑着说，“这能帮苏得到那个职位吧？”

但是萨克斯比大娘说，她不想评判。

“这事你最清楚，孩子。”她说，眼睛望向别处。

当然了，如果我们兰特街的人要找人帮忙，是从来不会要求品行这玩意儿的，很可能更愿意要没品行的。从前有个小个儿姑娘来帮我们洗洗婴儿尿布，擦擦地板什么的，可她是个扒手。我们不能招那些正直姑娘上门，她们在家里待上三分钟就能看出我们做的是啥买卖，把我们全害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萨克斯比大娘摆摆手不看那信，绅士自己再看了一遍，然后对我挤了挤眼，把它折起来，封好，放进我箱子。我吞下最后一口面包和肉干，把斗篷扣好。只有萨克斯比大娘一个人和我告别，约翰和丹蒂从来不会在一点前起床，易布斯大叔去了鲍尔城帮人撬保险柜，一小时前他已经吻了我的脸道别，还给了我一先令。我戴上帽子。帽子也是不起眼的褐色，和裙子一个颜色。萨克斯比大娘帮我把帽子戴正。然后，她把手放在我脸上，对我微笑。

“上帝保佑你，苏！”她说，“你会让我们富起来的！”

但后来，她的微笑变苦了。我从来没离开过她一天。她转过身去，不让我看到她落泪。

“快带她走，”她对绅士说，“快带她走，别让我看见。”

于是绅士伸手揽住我的肩，带我走出家门。他找了个男孩帮我提行李，跟在我们后面。他计划先带我去出租车站，坐马车到帕丁顿，在那儿送我上火车。

那天天气很糟。虽然如此，因为我很少有机会过河，我挺想一直走到南华克桥那边去看看风景。我原以为从那儿可以看到伦敦全景，但是我们走得越远雾越大，到了桥上是雾最浓的时候。你能看见圣保罗大教堂黑色的圆顶，河上的驳船，你能看见伦敦城里所有黑暗的东西，却看不见那些美丽的——那些美丽的东西不是消失了就是阴影笼罩。

“想到下面就是河，感觉真有点怪。”绅士说，他靠在车边望着窗外，然后吐了一口唾沫。

我们没想到会起雾。这场雾让交通工具慢得像爬。虽然我们找到了一辆马车，但二十分钟后我们就付了钱自己下车走路了。我本来想坐一点钟那班火车，但现在，我们赶着穿过一个大广场时，听见一点的钟声敲响了，然后是一点一刻，然后一点半——无精打采的钟声像是受了潮，钟里那些零件都像被布包起来了似的，听起来让人快疯掉了。

“要不我们回去吧，”我说，“明天再来行吗？”

可绅士说庄园已经安排了马车夫，在马洛村等着接我的火车了。他觉得，哪怕我晚到，也总比不到好。

但是，当我们终于到了帕丁顿，才发现，跟城里的交通一样，火车也都误点延迟了。我们还要等一个钟头，车站管理员才会挂起布里斯托尔班车的登车信号——那就是我要搭的火车，我要一直坐到梅登黑德，在那儿下车转另一班车。我们站在嘀嗒作响的钟下，烦躁不安，呵气暖手。车站里点起了大灯，但涌入的雾气混着水蒸气，从一个拱架飘向另一个拱架，使灯光变得微弱。墙上还有为悼念阿尔伯特亲王6去世而挂上的黑纱，已被鸟粪弄得污迹斑斑。本来宏伟的地方，现在看起来阴沉压抑。我们周围当然全都是人，推推攘攘，骂骂咧咧地等着火车，小孩们和狗在他们腿间钻来钻去。

绅士的脚趾被一辆经过的轮椅车压了一下，他烦躁地骂了声“我操”，弯腰擦干净靴上的灰土，站起身点了一支烟，然后咳嗽起来。他的衣领竖起，头戴一顶宽边软帽，眼珠仿佛因为昨晚的菲利普酒还泛着黄。在那一刻，他丝毫不像那个能引起姑娘们疯狂追捧的男人。

他又咳嗽起来。“我操这破烟。”他一边说，一边从舌头上拈走一条烟丝。他看到我的眼神，就换了脸色，“我操他妈这穷日子，一百遍——是吧，小苏？很快，你和我就不用再过这种日子了。”

我转过头不看他，什么也没说。昨晚我还跟他跳过一支快步华尔兹，现在，离开了兰特街，离开了萨克斯比大娘和易布斯大叔，挤在一堆吵吵嚷嚷的陌生人中，对我来说他只是另一个陌生人，我不想靠近他。我想，你算是谁啊。我差点又想说我们回去吧；但我知道，如果我说了，他只会更烦躁，还可能发脾气，所以，我就没说。

他抽完这支烟，又抽了一支。他去尿尿，然后我也去尿尿。尿完整理裙子时我听到哨子响了。我从厕所回来，车站管理员已经发出登车通知，人群开始移动，人们冒着汗，急急地向停靠在站台边的火车涌去。我们跟着人群向前，绅士带我走到一节二等车厢，把我的行李递给正在往车顶装行李的男人。我在一个面色苍白、怀抱婴儿的女人身边坐下，她对面是两个农民模样的粗壮汉子。我觉得她挺高兴我坐在她身边的，当然啦，我穿得这么斯文秀气，她哪知道——哈哈哈！——我是个波镇小扒手。跟在我后面上来的是一个男孩儿和他老爹，他爹手里提着一个鸟笼，里面有只金丝雀。那男孩在农夫身边坐下，他老爹就坐在我身边。车厢摇晃了一下，嘎吱作响，我们都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因为行李摇晃碰撞而落下的灰尘和剥落的油漆片。

车门在一分钟后关上了。在上车的忙乱中，我顾不上再看绅士。他把我送上车后就转身跟列车员说话去了。现在，他来到开着的车窗前对我说：

“恐怕你要晚点很久才到了，苏。不过我觉得马车会在马洛村等你的，我肯定他会等的。你也要这么想，他会等的。”

我立刻知道马车是不会等的了。一阵难过和恐慌袭来，我冲口而出：

“你和我一起来好吗？你带我去那宅子吧。”

但是他怎么能去呢？他一脸无奈地摇摇头。那两个农民，那个女人，那个男孩和他老爹都在看着我们——可能在猜我们说的宅子是个啥地方，在猜一个戴宽边软帽操这样口音的男人，怎么会跟一个穿成我这样的女孩谈事。

然后行李员从车顶爬下来，哨声再次吹响，火车猛地耸了一下，开动起来。

绅士挥动帽子，跟着车走了一段，直到火车进入正常速度。我看见他停下来，转身戴上帽子，翻起衣领，走了。车厢的吱嘎声大起来，开始左右摇摆。那个女人和男人伸手抓住皮吊环，男孩儿把脸贴着窗玻璃，金丝雀把嘴靠在笼杆上，婴儿哭了起来，哭了有半个钟头。

最后，我对那女人说，“你就没有琴酒吗？”

“琴酒？”她说，那副表情好像我说的是毒药。她对我噘了噘嘴，然后扭身给我一个大脊背。不乐意跟我坐一起是吧，耍高傲的娘儿们。

她和她抱的那孩子，还有那只乱扑腾的鸟儿，还有后来睡着打呼噜的老爹，还有后来折纸球玩的男孩，还有两个后来抽烟、越来越烦躁的农民，还有那大雾，伴着这火车走走停停，最后，晚点两个小时终于到了梅登黑德。我错过了去马洛村的车，只有等下一班。这还不算，这趟行程更糟的是，我没带吃的出来，本来我们都以为我到布莱尔能赶上佣人的晚饭时间。吃了那顿面包和肉干午饭后，我就再没吃上一口东西，干肉渣还粘在我牙龈上。不过，七个钟头后在梅登黑德，我想起那个也觉得是美味了。这个车站不像帕丁顿车站有咖啡摊牛奶摊还有面包店，这里只有一个小卖部，还打烊了。我坐在行李箱上，眼睛被雾熏得酸痛，我擤擤鼻子，手帕都被弄黑了。有个男的看见我这样，过来对我笑着说，“你别哭啊。”

“我没哭！”我说。

他眨眨眼，问我叫什么名字。

在城里，调调情也不算个什么事，但是，这儿可不是城里。我没搭理他。去马洛村的车来了，我坐在车厢后面，他坐在前面，但他是对着我坐的——他花了大约一个钟头时间，对我挤眉弄眼。我记得丹蒂说过，有一次她坐火车，身边坐了个男的，拉开裤裆对她露阳具，还叫她握着它，她还真握了，他给了她一英镑。要是这男的叫我摸他的阳具，我不知道自己会怎样——是尖叫呢，还是望别处呢，还是去摸呢。

不过，我是去干大事的，才不要这一英镑！

话说回来，这样赚来的钱也很难花出手。丹蒂一直没敢拿出来用，怕她爸看见了就知道她出去浪了。她把钱藏在一面粉墙上一块松动的砖后面，在砖头上做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记号。她说，要等到她死的时候才会说出来，然后我们就可以用这一英镑把她葬了。

这个男的一直盯着我看，要是他真的拉开过裤裆，我也没看见。最后他对我举了举帽子，下车去了。他下车后又过了很多个站，每个站都有人下车，没有人上车。沿途的车站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黑，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棵树。外面也什么都看不见了，除了树，树后面是灌木丛，再后面就是雾，灰色的雾，不是褐色的。雾的上面是黑色的夜空。当树和灌木丛越来越稠密，当天黑得不能再黑时，火车最后一次停站，马洛村到了。

这里除了我没人下车。我是最后一个乘客。火车站员报了站名，然后过来帮我搬下行李箱。他说：

“得有人帮你拿这个啊，没人来接你吗？”

我跟他说本来是有人驾着马车在这儿等我，接我去布莱尔庄园的。他问我指的是不是来取邮件的车，如果是，那车三个钟头前已经走了。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从伦敦来的吧？”他说，然后对坐在马车上张望的车夫喊道，“她从伦敦来的，要去布莱尔。我跟她说了，布莱尔的邮车已经来过，走了。”

“是啊，已经来过，走了。”马车夫喊回来，“三个钟头前就已经来了，又走了。”

我站在那儿，冷得发抖。这里比我们那儿冷。又冷又黑，空气闻起来有一种怪味儿，这儿的人呢——我不是说过吗——都是些粗声大气的傻帽儿。

我说，“这儿没有出租车可以送我一程吗？”

“出租车？”站员说。他又对那个车夫喊道，“要出租车哟！”

“出租车！”

他俩一直笑到咳嗽起来。站员掏出手帕抹抹嘴，然后说，“我的娘哎，在马洛村，要出租车！”

“滚开！”我说，“你俩都给我滚远点。”

我提起行李箱就走了，向能够望见一两点灯光的地方走去，我猜那应该是村子的中心。站员说，“喂，小丫头！我要告诉魏先生，看他会怎么想——你带着伦敦腔跑这儿来撒野——！”

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布莱尔离这儿有多远。我根本不知道该走哪条路。伦敦远在四十英里以外，而且我很怕牛。

不过，乡下的路不像城里的，这儿只有四条路，最后都通向同一个地方。我开始向前走，大概走了一分钟就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吱嘎声。一辆马车停在我身边，车夫提起一盏灯，看着我的脸。

“你就是伦敦来的苏珊·史密斯吧，”他说，“莫德小姐为你着急一整天了。”

他上了些年纪，名叫威廉·英克，是李先生的马夫。他拿过我的行李箱，扶我坐进他身边的座位，然后就赶马出发了。车一动起来，迎面扑来的风让我发抖，他感觉到了，弯腰抓出一条呢毯子让我盖着腿。

从这儿到布莱尔大约有六七英里，他驾轻就熟，一边驾车，一边抽着烟斗。我告诉他伦敦的大雾——就算到了晚上这钟点，就算到了这地方，都还有些薄雾，又告诉他火车晚点的事。

他说：“伦敦就这样，大雾出名的，不是吗？你以前来过乡下吗？”

“没怎么来过。”我说。

“你在城里做女佣的吧？上一个东家家里好吗？”

“还不错。”我说。

“当小姐的贴身女仆的话，你说话还真不客气，”他说，“去过法国吗？”

我顿了一下，用手把毯子拉平。

“一两次吧。”我说。

“法国男人都是小矮个儿，是不是？我觉得他们都是小短腿。”

说真的，我只认识一个法国人——一个入室窃贼，他们都叫他德国佬杰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个子挺高的。但是，为了讨英克欢喜，我说：

“是有点矮。”

“我估计就是。”他说。

一路上很安静也很黑，我觉得这马蹄声，车轮转动声，我们的说话声，传过了空旷的原野。然后，我听到，就在附近，传来缓慢的钟声——那声音在我听来悲悲凄凄的，不像伦敦的钟声那么欢快。钟声响了九下。

“这就是布莱尔钟声，整点报时。”威廉·英克说。

然后我们就沉默了，不一会儿到了一堵高高的石墙，我们沿着它旁边的路前行。很快，墙变成了一个大拱门，我看到门后面一幢灰色房子的屋顶，还有带着尖角的窗户，一半都被常春藤掩埋了。我觉得这算得上是个大宅，但没有绅士说得那么宏伟，也没他说得那么阴森。威廉·英克放慢了车速，我正准备把毯子拿开，伸手去拉箱子时，他说：

“等等，亲爱的，我们还有半英里路呢！”然后，他对提着灯走出来开门的那个人叫道：“晚安，麦克，我们过去你就关门吧。这就是史密斯小姐，瞧，平安到达了。”

我以为是布莱尔的那个房子，原来只是门房！我傻眼了，什么也没说。我们经过门房，在两排光秃秃的黑暗的树木间行进，树随着路拐弯，下了一个斜坡，空气又厚重起来——刚才在开阔的乡村道路上，空气似乎清新了一些。这空气那么浓，我甚至能感觉到它粘在我脸上，睫毛上，嘴唇上，我闭上了眼睛。然后，湿气过去，我睁眼再看，路又爬升上来，我们已经离开了树木间的道路，来到一片沙石地上。在这儿，在一片浓雾中，突兀地矗立着一幢大屋，窗户不是黑着就是紧闭着，墙身爬满死气沉沉的爬山虎。一两根烟囱里飘着几缕纤细的灰烟——这就是布莱尔，莫德的大宅，以及从现在起，我的家。

我们没从正面进去，而是走了侧面小路，从旁边绕到后面。后面有一个乱糟糟的院子，几间小外屋，还有门廊，到处是黑乎乎的墙壁，紧闭的窗户，我还听到几声狗叫。房子的高处嵌着一个白底圆盘、黑色指针的钟，我在外面听到的就是它敲出的钟声。威廉·英克在钟下停住马，扶我下车。一扇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那里看着我们。因为冷，她双手紧抱着胸。

“这是斯泰尔斯太太，听到马车声就出来了。”威廉说。我们走过院子来到她身边。我好像看到我们头顶上的一个小窗里，有一点烛光闪了一下，但很快就熄了。

这道门里面是一条过道，通向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厨房，有兰特街那个厨房的五倍大，粉刷过的墙上整齐地挂着成排锅具，天花板的横梁上挂着几只兔子。在抹得干干净净的大餐桌旁，坐着一个男孩，一个女人，还有三四个女孩——当然，他们都在盯着我。女孩们在研究我的帽子和斗篷的样式。她们的衣服围裙都是仆人装，我就不费时间去研究了。

斯泰尔斯太太说：“好了，你可真是迟得不能更迟了。再晚点你就要在村子里过夜了。我们这儿收工很早的。”

她大概五十岁的样子，头戴一顶白色有褶边的帽子，说话不带正眼看人。她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简单的老式钥匙，我随便就能复制其中任何一把。

我对她行了半个屈膝礼，没稀罕跟她说——其实可以说的——我没在帕丁顿半途回去她就该谢天谢地，我还真希望我回去了。我没跟她说，随便是谁，要是跟我一样花那么多时间才离开伦敦四十英里，就证明了他根本不应该离开伦敦。可我没这么说。我说的是：

“确实是啊，我真的很感激，那儿还有马车在等我。”

听了我说话，餐桌边的女孩们哧哧地笑了起来。她们身边那个女人——原来她是厨娘——站起身去给我弄一个晚餐盘。威廉·英克说：

“史密斯小姐是从伦敦一个富贵人家来的，斯泰尔斯太太，她还去过几次法国。”

“是吗？”斯泰尔斯太太说。

“也就一两次。”我说。现在他们个个都以为我在吹牛了。

“她说那儿的小伙子们都是短腿。”

斯泰尔斯太太点了一下头。女孩儿们又哧哧笑，其中一个小声说了点啥，让那个男孩脸红了。然后我的晚餐端来了，斯泰尔斯太太说：

“玛格丽特，把这个端到我房里去。史密斯小姐，我应该带你去洗洗脸洗洗手。”

我以为她是要带我去一下茅房，于是答应说好。她递给我一支蜡烛，带我穿过一条短短的过道，来到一个院子里。那儿有一个小土房子，钉子上插着些纸。

然后她带我去了她自己的小房间，房间里有一个壁炉架，上面放着白色的蜡制花，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水手的照片。我猜那就是出海去了的斯泰尔斯爷爷吧，还有一张画，画着黑头发的天使，我猜那是斯泰尔斯先生，上天堂了吧。她坐在那儿看我吃晚餐。晚餐是碎羊肉，黄油面包。你可以想象，饿成那样的我是如何风卷残云把它们吞下肚的。我吃的时候，传来我刚才已经听过的缓慢的钟声，九点半。我说：

“这钟整晚都会响吗？”

斯泰尔斯太太点点头，“整晚，还有整天，每逢整点和半点。李先生喜欢日子过得有规有矩，慢慢你就会知道了。”

“那李小姐呢？”我一边抹走嘴角的面包屑一边问，“她喜欢怎样？”

她把围裙拉整齐，答道：“她舅舅喜欢怎样，李小姐就喜欢怎样。”

然后她动了动嘴唇，又说道：

“史密斯小姐，你要知道，李小姐虽说是这庄园的女主人，她也只是个小姑娘，佣人们有事不是去找她，而是来跟我报告的。我当管家这么多年，给自家小姐找个贴身女仆这种事还做不了吗？但是呢，就算管家也得听小姐的，在这事上莫德小姐不尊重我，太不尊重我了。她这年纪的小姑娘这么做，很不明智。好吧，我们拭目以待吧。”

我说：“我肯定莫德小姐决定的事，会一帆风顺的。”

她说：“是我管着一大群佣人，我会让事情一帆风顺。我们这儿是管得井井有条的，史密斯小姐，我希望你能习惯。我不知道你的上一家是个什么情况，不知道在伦敦做小姐的贴身女仆都有什么职责，我从没去过伦敦，”——她没去过伦敦！——“所以就不说什么了。但是，你要是会照应这儿别的姑娘，她们也肯定会照应你的。至于男仆和马房小厮们，如果不是工作必要，你就尽量别跟他们有太多瓜葛……”

她就这么说了大概有一刻钟——而且从头到尾，跟我刚才说的一样，就没直视过我。她告诉我宅子里哪些地方我可以去，在哪儿吃饭，可以拿多少糖，多少啤酒，我的内衣裤什么时候送去洗。莫德小姐茶壶里煮的茶，按我上一任的习惯，可以给厨房里的姑娘们喝，莫德小姐房里烧剩的蜡烛头也是，可以给魏先生。魏先生知道有多少蜡烛头，是他负责给烛台插蜡烛的。软木塞留给查尔斯，骨头和肉皮给厨娘。

“莫德小姐洗手台上的香皂碎，那些太干了不能再粘回去的，你可以自己留着。”

佣人们就是这样——总是想方设法给自己搞点小实惠。那点儿破蜡烛头和香皂，说得我好像稀罕似的！以前还不觉得，现在我算是明白了，追求三千镑是种什么感觉。

然后她说，我要是吃好晚餐了，她愿意带我去我的房间。但她说，我必须轻手轻脚，李先生喜欢家宅宁静，听不得一点动静，莫德小姐性子跟他一样，休息时受不得打扰惊吓。

她这么说完，自己拿起灯，我也拿着我的蜡烛，跟着她经过一条走廊，走上黑魆魆的楼梯。“这是佣人通道，”我们一边走她一边说，“你必须走这条道，除非莫德小姐另有吩咐。”

我们越往上走，她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越轻。终于，爬上三段楼梯之后，她带我来到一道门前，悄声说这就是我的房间。她把手指举到嘴唇前，慢慢地扭动了门把手。

我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房间，我也不是特别想要。不过，既然现在要有，这间也行吧。这是一个简陋的小房间，要是有一两个花环，或者几个石膏狗雕饰，会好得多。壁炉架上放着一面镜子，壁炉前有一块小地毯。床边放着我的帆布行李箱，一定是威廉·英克把它搬上来的。

床头边有一道门，关得严严的，没有插钥匙。“这门通哪儿啊？”我问斯泰尔斯太太，心想它应该是通往过道或者储藏室什么的。

“通往莫德小姐的房间。”她说。

“莫德小姐就在这里面，在床上睡觉吗？”我说。

也许我说话的声音太大，斯泰尔斯太太颤抖了一下，好像我在尖叫或者弄响了拨浪鼓。

“莫德小姐睡眠很差，”她小声说，“她要是半夜惊醒，会叫贴身女仆去她的房间。她现在不会叫你，因为你还是个生人。我现在在她门外放了把椅子，安排玛格丽特坐在那儿。明天早上玛格丽特来给她送早餐，然后，你就要做好准备，等她召见。”

她说她希望莫德小姐喜欢我。我说，我也是。

然后她就走了。她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摸了摸腰上的钥匙。我看见这动作，心一下就凉了，她看上去完全像一个狱卒啊。我脱口而出：

“你不是要把我锁在这儿吧？”

“把你锁在这儿？”她皱起眉头说，“我锁你干吗？”

我说我也不知道。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正了正脑袋，关上门走了。

我举起大拇指。好运！我想。

我在床上坐下。床很硬，我不知道他们换过床单铺盖没有，上一任可是有猩红热的啊。这里太黑，看不清楚。斯泰尔斯太太带走了她的灯，我把蜡烛放在地上，风吹得火苗上下乱窜，弄得黑影到处晃动。我解开斗篷的扣子，但还是把它披在肩上。这一天的奔波和寒冷，让我全身发痛，吃得太晚的羊肉也开始在胃里翻搅。现在是十点钟。以前在家里，我们总是嘲笑那些十二点前上床睡觉的人。

我想，现在跟进监狱也差不多了。监狱还热闹点。在这儿，只有可怕的寂静。仔细听听，这寂静简直刺耳。你走到窗边去往下一看，高得吓死人，外面的院子和马棚也黑得吓死人。再外面，就是一片死寂，悄无声息。

我想起刚才和威廉进门时看见的，某个窗口那一点烛光。我想，那是哪个窗口呢？

我打开行李箱，看看我从兰特街带来的那些东西——可是，没有一件是真正属于我的，这些不过是绅士让我带的胸衣和内衣。我脱下裙子，有那么一小会儿，把它贴在脸上。这裙子也不是我的，但我发现了丹蒂在上面修补的接缝，就去闻着它，我觉得，她的针脚在裙子上留下了气味，那是约翰的狗皮大衣的味道。

我想到萨克斯比大娘用猪头肉和骨头煮的汤，想到他们都坐在餐桌前喝着汤，也许在想着我，也许根本在想别的事了。我想到这一切，觉得好荒唐。

如果我是个爱哭的姑娘，想到这里，应该已经哭了。

但我从来不是个爱哭的姑娘。我换上睡衣，又把斗篷穿在外面，没脱袜子，脚上仍穿着解开鞋带的鞋。我看着床头边的那道门，还有门上的钥匙孔，猜想着莫德是不是在她那边插了钥匙，是不是从那边锁上了。我想，要是从钥匙孔里望过去，会看到什么？谁能想到这个，还忍得住不做？我蹑手蹑脚走过去，弯下腰，贴近钥匙孔，我只看见一点微弱的光线，一团阴影——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什么睡着的或者惊醒的姑娘，什么都没有。

我又想，我能不能听到她的呼吸呢？我站起身，屏住气，把耳朵紧贴在门上。我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血管里血液流动的轰鸣声。我还听到一点细微的声响，那肯定是木头里虫子爬动的声音。

我这么听了大约有一两分钟，除了这些，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我放弃了。我脱掉鞋袜，爬上床，床单铺盖又冷又潮，就像湿面皮。我把斗篷铺在身下，为了暖和点，也为了要是半夜有人闯进来，我要跑路的话，立马抓得着衣服。这种事谁也说不准。蜡烛我留着没熄。要是魏先生嫌少了一个蜡烛头，他就自认倒霉去吧。

就算是扒手，也有软弱的地方。阴影跳动着，湿面皮似的被子还是那么冷，大钟敲过了十点半——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我躺在那里发抖，满心里想念的是萨克斯比大娘，是兰特街，是家。

3

他们第二天早晨六点就叫醒我了。蜡烛当然已经烧尽了，厚厚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微光，看起来还像半夜。当玛格丽特来敲门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在兰特街的旧房间里。我真把她当成了从监狱逃出来的贼，是来找易布斯大叔帮她弄开脚镣的。这种事发生过几次，有时候逃犯是我们认识的本分人，有时候是恶狠狠的亡命徒。有一次逃犯把刀架在易布斯大叔脖子上，因为他嫌大叔动作太慢。所以，听到玛格丽特的敲门声，我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喊“喂，抓住！”——虽然叫谁抓，抓什么，我说不上来，我相信玛格丽特也说不上来。她从门边探出头，小声说，“你是叫我吗，小姐？”她给我端来一壶热水，为我生起炉火，然后从床下拉出夜壶，倒进她带来的污水桶里，最后从围裙上取下湿抹布，把夜壶抹干净。

在家时，我也干过倒夜壶的活儿。现在，看见玛格丽特把我的尿倒进她的桶里，我觉得有点儿不自在。但我还是说了句“谢谢，玛格丽特”——说完立刻后悔了，因为她听到这话就把头一拧，仿佛在说，你算老几，也来说谢谢？

佣人就是佣人。她跟我说，我应该去斯泰尔斯太太房间领早餐。然后转身走了。我觉得，走的时候她还飞快地打量了一眼我的裙子、鞋子和打开的箱子。

我等到壁炉的火烧起来之后，就起身换衣服。太冷了，我就没擦身。裙子穿上去感觉黏糊糊的，当我把窗帘拉开，光线照进房间，我看见了——昨晚在烛光下看不见的——天花板因受潮布满褐色条纹，护墙板上也满是白色霉点。

隔壁传来低声细语。我听到玛格丽特说，“是，小姐。”然后是关门声。

然后是一片寂静。我下楼去吃我的早餐——开始是在佣人楼梯底下黑乎乎的过道里迷路了，然后发现自己来到茅房所在的院子。现在我看清了，茅房周围长满荨麻，院子的砖缝里全长了草。房子墙上长着常春藤，有些窗户没了玻璃。绅士说得对，这地方真是没啥值得抢劫的。他说那些关于佣人的话也是对的。当我最后找到斯泰尔斯太太的房间，那儿已经有个男的，穿着马裤，丝袜，头上戴着撒了粉的假发。那就是魏先生，他说，他服侍李先生四十五年了。他看起来确实也像。一个姑娘送来早餐，第一个就是给他。我们吃腌猪腿和鸡蛋，还有一杯啤酒。在这儿他们每一顿都喝啤酒，他们有一整个房间专门酿酒，还说什么伦敦人爱喝酒！

魏先生几乎没跟我说话，他和斯泰尔斯太太讲了些宅子里管理的事，只是问了问我上一个东家是哪里。我跟他说是梅菲尔威克街的邓拉文家，他自作聪明地点点头，说他认识那家的管家。可见他也就是耍耍嘴皮子罢了。

他七点钟就走了。在他站起来之前，斯泰尔斯太太是不会离开餐桌的。她走的时候对我说：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史密斯小姐，莫德小姐昨晚睡得很好。”

我不知该怎么接话。她接着说了下去：

“莫德小姐起得很早。她吩咐说要见你。你上去之前要不要洗洗手？莫德小姐和她舅舅一样，很讲究的。”

我觉得我的手够干净的了，但我还是到房间角落里那个小小的石头洗手盆里洗了洗。

我感觉到胃里的啤酒，真希望自己没喝。我希望刚才经过院子时去了茅房。我肯定待会儿找不到怎么去了。

我很紧张。

她带我上去。我们和上次一样走的佣人通道，但是中间转到一条漂亮的走廊里，来到一两扇门前，她敲敲其中一扇门。我没听到里面的回答，不过斯泰尔斯太太应该是听到了。她挺直脊背，转动了门把手，让我进去。

这个房间和这宅子的其他房间一样，颜色昏暗，墙身全镶着老旧的黑色木板，地板也是黑色的，地板上除了两条磨出线头的土耳其小地毯，其余地方都光秃秃的。房间里有几张厚重的大桌子，一两个硬邦邦的沙发。有一幅画，画上是褐色的山。有一尊花瓶，里面满是枯叶。有一个玻璃罩，罩里是一条死蛇，嘴里含着一枚白色的蛋。窗外是灰色的天空和湿漉漉的枯枝。窗户上是小小的，镶铅条的玻璃，在窗框里摇得咯咯作响。

旧式壁炉很大，里面的火却不大，火焰嘶嘶响着。有一个人面对壁炉站着，盯着这微弱的火焰和烟，被脚步声一惊，转过身来眨着眼睛，这就是莫德·李，这座大宅的女主人，我们这个阴谋的目标。

因为绅士的描述，我把她的模样想象得非常美，但她不是那样——至少，当时看着她，我没那么觉得。我觉得她就是普通吧。她比我高一两英寸，也就是说，普通身高，因为我算是小个子。她头发的颜色比我的浅，也不算太浅。她的眼珠是棕色的，比我的颜色浅。她的嘴唇丰满，脸颊光滑——我承认，这点她比我强，因为我喜欢咬自己的嘴唇，我脸上有雀斑，人们一般都说我五官轮廓太硬。还有，他们都说我看起来年纪小，说到这一点——哈，说这话的人都应该来看看站在我面前的莫德·李。如果我算是年纪小，她就是婴儿，是黄毛丫头，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鸽！我说过，听见我进来，她惊了一下，向着我走了一两步，原本白皙的脸变得通红。然后她站住了，双手放在身前，轻轻靠在裙边。那裙子——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年纪的姑娘还穿这种玩意儿——这是一条连衣裙，却短到露出脚踝，在裙腰上——她的腰细得惊人——有一条缎带。她的头发拢在天鹅绒发网里。她的脚上穿着红色薄呢便鞋。她双手戴着干净的白手套，在手腕处扣得紧紧的。她说：

“史密斯小姐。我想，你是史密斯小姐吧？你从伦敦来到这里做我的贴身女仆！我可以叫你苏珊吗？我希望你喜欢布莱尔庄园，也喜欢我，虽然两者都没有太多可喜之处。这里的工作你一定能轻松胜任——轻松胜任，我肯定。”

她说话的声音温柔甜美，语气却带着一点犹疑。她歪着头，没有直视我，脸颊依然绯红。我说，“我肯定会喜欢您的，小姐。”然后我想起在兰特街受过的训练，提起裙子，对她行了一个屈膝礼。我站起来时，她对我微笑了，伸手牵起我手。

她看了看一直站在我身后门边的斯泰尔斯太太。

“你不需要留在这里了，斯泰尔斯太太，”她客气地说，“我知道，你一定会待史密斯小姐好的。”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也许听说了，苏珊，我是个孤儿，和你一样。我自小来到布莱尔——年纪幼小，无依无靠。从那时起，是斯太太教我明白，究竟什么是慈母的关怀……”

她偏了一下头，微笑。斯泰尔斯太太不肯看她的眼，脸上有点发红，眼皮微微地跳着。我不会把斯泰尔斯太太算作很有母爱的那种人，但是，有时候佣人会对主人日久生情，就像狗跟着恶棍久了也会依恋。你记着我这话，没错。

她在那儿眨眨眼，拿出谦卑的样子，然后就走了。莫德再次微笑，拉我到壁炉边的硬沙发上坐下，她坐在我身边，问起我昨天的行程，“我们以为你走丢了！”她说。然后她又问起我的房间，还喜欢那床吗？还喜欢早餐吗？

“你真是从伦敦来的吗？”她问。打我离开兰特街，人人都问我这个问题——好像我还能从别处来似的！不过呢，她问起来好像带着一层别的意思，不是乡巴佬那种好奇，而是带着一种关注和渴望——仿佛伦敦对她来说有特别的意义，她向往谈起它。

当然了，我以为我知道那是什么。

接下来她跟我说了我作为贴身女仆的职责：主要任务就是——这个我也早就知道——陪着她。陪她去园子里散步，帮她收拾衣物。她垂下了眼帘。

“你会发现，在布莱尔，我们的衣着很过时，”她说，“我想，也不要紧了，我们这儿几乎无人拜访。我舅舅认为我衣衫整齐就可以了。但是，你一定是习惯了伦敦的高级时尚。”

我想到丹蒂的发型，约翰的狗皮大衣。“是很习惯。”我说。

“你的上个主人家，”她接着说，“肯定是位端庄体面的小姐吧。她要是见了我，一定会笑话我了！”

说到这句，她的脸更红了，眼神又望向别处，我又想，“小白鸽！”

但我口里说的是，艾丽斯小姐——也就是绅士给我捏造的女主人——很善良，不会笑话任何人的，而且她知道漂亮的衣裳并不重要，她不会以貌取人。总之，我觉得这话说得很机智，她好像也同意，因为我说的时候，她用一种不同的表情看着我，脸上的红晕也渐渐退了下去。她又握住我的手，说：

“我觉得，你是个好姑娘，苏珊。”

我说，“艾丽斯小姐也总是这么说，小姐。”

然后我想起了绅士给我写的品行推荐信，觉得这应该是拿出来的机会了。我从衣袋里把信取出来交给了她。她站起来，掰开封蜡，然后走到窗边，把信纸对着光线拿着。她站了很久，看着那封字母花哨的信，中间偷瞟了我一眼。我的心跳有点快，想到她别看出点什么破绽。但最后不是那么回事，我看到她拿着信笺的手在发抖。我猜，她也和我一样，不知道真正的品行信是啥样的，正在想怎么回答我。

我一边这样猜想着，一边觉得她从小没妈，挺可怜的。

“好，”她说，把信折得很小，放进自己口袋里，“艾丽斯小姐的确对你赞赏有加。我想，离开她家你一定很难过吧。”

“是挺难过的，小姐。”我说，“但是，你看，艾丽斯小姐去了印度。对我来说，那边的阳光太强了。”

她微笑。“那你会喜欢布莱尔灰色的天吗？你知道，阳光永远照不进这里。我舅舅不准。强光会使印刷品褪色。”

她大笑起来，我看见了她的牙，小而洁白。我也笑了，但我小心着没露出牙齿——我现在这口黄牙，那时候就很黄。看到她的，我觉得自己的牙更黄了。

她说，“你知道我舅舅是个学者吧，苏珊？”

我说，“我听说了，小姐。”

“他有一个很大的藏书室。是全英格兰同类藏书室中最大的，我敢说你很快就会看到了。”

“那可是件了不起的事，小姐。”

她又微笑：“你肯定喜欢看书吧？”

我吞了一口口水：“您说看书，小姐？”她点点头，等我回答，“挺喜欢的，”我最后说，“我的意思是，我肯定能看书，要是我整天都和书和纸打交道的话，也就是说——”我咳嗽起来——“要是有人教我的话。”

她瞪着我。

“意思是，我学的话。”

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然后她发出短促的笑声，仿佛对我的话难以置信。“你是开玩笑吧，”她说，“你的意思不会真是，你不识字吧？真的不识？一个字，一个字母，都不识？”她的微笑变成了皱眉。在她身边有张小桌子，上面有一本书。半带微笑半皱着眉头，她拿起那本书递给我，“来吧，”她和气地说，“我想你是在谦虚。读一段，随便挑一段，就算结巴也没关系。”

我拿着那书，哑口无言，开始冒汗。我打开书，翻了一页来看，全是密密麻麻黑色的字，翻到另一页，更糟糕。我感觉到莫德的目光，像火一样烤着我已经发热的脸。这沉默让我的脸更烫了。碰碰运气吧，我想。

“在天，”我试着念，“我等父者——”7

可是，我忘了后面的词。我合上书，咬着嘴唇，盯着地板，灰心丧气地想，“好了，计划全完了。她才不会要一个不会识字念书又不会写漂亮字母的人当贴身女仆！”我抬眼看着她说，“可以教我啊，小姐，我真心想学。我肯定能学会，一眨眼就会——”

但是她摇着头，脸上表情复杂。

“教你？”她说，来到我身边，温柔地把书拿走，“不，不，不要。我不会让你学的。不识字！哦，苏珊，你不知道住在这庄园、作为我舅舅的外甥女，不识字意味着什么，你真的应该知道！”

她笑了。当她仍在看着我，仍在微笑时，外面传来缓慢沉重的钟声，敲了八下。她的笑容消失了。

她转过身去，“现在我要去李先生那儿，一点的钟声敲响时，我就自由了。”

她这么说着——我觉得，听起来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姑娘。那些故事里不是有吗，姑娘们有会魔法的舅舅——他们是巫师啊野兽啊之类的。她接着说：

“苏珊，一点钟，你到我舅舅房间来接我。”

“是，小姐。”我说。

她朝周围看了一下，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壁炉上有一面镜子，她走过去，用戴着手套的手摸摸脸，然后是脖子。我看见她倾身向前，本来就短的裙脚因此提起，我在后面看见了她的小腿。

她在镜子里看见我的眼神，我对她行了个屈膝礼。

“我可以走了吗，小姐？”我说。

她后退了一步。“留在这儿，”她摆摆手说，“帮我把房间收拾了，行吗？”

她向门走去，走到门把手边停下了，她说：

“我希望你在这里愉快，苏珊。”现在轮到她脸红了。见到这幅景象，我的脸凉了下来，“我希望，你在伦敦的姨妈不会太挂念你。里弗斯先生提起过，你是有个姨妈吧？”她垂下眼，“我希望，你上次见到里弗斯先生时，他一切都好？”

她故作满不在乎地扔下这一句，我知道骗子们都会玩这一招，在一堆假币中，扔那么一枚真币，让这事看起来更像真的。说得好像她真的关心我，关心我姨妈似的！

我说，“他很好，小姐。他让我问候您。”

她已经拉开了门，半个身子都出去了。“真的吗？”她问。

“真的，小姐。”

她把额头靠在门板上。“我觉得他真好心。”她轻声说。

我想起他蹲在厨房那张椅子前，手伸进裙子里，口里说着，你这小婊子。

“我也肯定，他是个好心人，小姐。”我说。

然后，不知从宅子何处传来几声急促、不耐烦的手摇铃声。“是舅舅！”她叫了一声，扭头向后张望，之后留下半开的门，转身跑了。我听到她便鞋的踢踏声和她下楼时，楼梯的吱呀声。

我等了一下，然后走到门边，用脚踢着关上它。我来到壁炉边烤火暖手。离开兰特街后，我就没真正暖和过。我抬起头来，看见莫德刚才看的镜子，我看着自己的脸——看着长了雀斑的脸颊，看着牙齿，又伸出舌头瞧瞧。然后，我搓着双手笑了。因为，她真的和绅士吹的一样，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了。那三千镑，简直现在就可以清点一下，写上我的名字打包带走了，医生也可以站在疯人院门口，拿好束身衣等她了。

见到她的当时，我是那么想的。

我是那么想的，却有点心虚。当时的笑，我必须承认，也带着一些勉强。我也说不上究竟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阴沉的气氛——她走了以后，我感觉整座大宅无比黑暗，无比寂静。我听得到壁炉里的灰跌落的声音，还有窗框里玻璃摇晃的轻响。我走到窗前，风很大，他们堆了一些红色的小沙袋在窗缝处挡风，但是没用，沙袋都淋湿发霉了。我用手指戳了戳，手指都被染绿了。我站在那儿发抖，望着窗外的风景——如果那也能叫风景的话，外面只有树和草。草地上有几只黑色的鸟儿在啄虫子。我想知道，伦敦在哪个方向。

我真想听到婴儿的哭闹声啊，或者易布斯大叔妹妹的叫声。我想干活，我情愿付五镑买包赃物或者一些假币来做旧。

然后我想起了另一件事。帮我把房间收拾了，莫德刚才说。这儿只有一间房，我想应该是客厅，应该还有一个房间，是她睡觉的卧室。这宅子里的墙都镶着深色的橡木板，看着很阴森，也很容易找不到方向。这儿的门都严丝合缝地深嵌在门框里，很难发现。我仔细地看着，终于在身边的墙上看到一条缝，然后看到了门把手，然后门的形状出现了，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猜对了，这就是通往她卧室的门。自然，这卧室里还有一道门，通往我睡的那个小房间，也就是昨天夜里，我站在那儿想听她呼吸声的地方。现在，看到了这边的情形，回想起来真是件傻事。这只不过是一间普普通通的闺房——不算太气派，也不太差，有一阵淡淡的甜香。屋里摆了一张有四根床柱的床，挂着老旧的云纹呢子帐幔。我不知道睡在这种床上会不会打喷嚏，那帐幔里不知积了多少灰尘，死苍蝇和死蜘蛛，它看上去几百年没换洗过了。床已经整理过，但睡衣还扔在那儿，我把它折好，放在枕头下面。床上有一两根头发，我把它捡起来扔进壁炉里。贴身女仆的活也就这样了。壁炉上有一面很大的旧镜子，上面贯穿着银灰色的纹路，像大理石一样。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老式衣柜，上面雕满了花和葡萄的图案，油漆已经发黑，有些地方已经开裂。做这柜子的时候，小姐太太们都还穿树叶吧？柜子里随便塞了六七条薄裙子，袖子被胡乱压着，衬裙的裙撑顶得柜门都关不上。眼见这些，我再次觉得莫德没妈妈真是可怜，要是有，当妈的一定会把这些旧破烂扔掉，给女儿置办些时尚点、漂亮点的衣服。

在兰特街上干我们那一行教会我的一件事是，如何处理贵重物品。我提起那些裙子——它们都是又短又小，样式过时的小姑娘款式——把它们抖开，摊平，重新在衣柜里放好。然后，我用一只鞋顶住衬裙的裙撑，把它压平，关好了柜门。这个衣柜置于房间的一个凹壁，另一个凹壁处放了一张梳妆台。台上乱七八糟地摆着瓶瓶罐罐，刷子和发卡，我把它们也收拾整齐了。梳妆台下面是首饰抽屉，我把抽屉拉开来看。里面装的是，没错，奇就奇在这儿，里面装的全是手套。比鞋帽店里的还多。最上面一格是白色的，中间一格是黑丝的，最下面一格是软牛皮的。

每双手套的腕口内，都用红线绣了字，估计是莫德的名字。我还真想用剪刀和针把它们拆掉试试。

当然，我没那么干，我把那些手套整齐地放回抽屉里。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所有东西都仔细观察了一遍。这屋里也没啥好看的了，除了最后一样东西，就是在她的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镶着象牙装饰的木匣子。

木匣子是锁着的，我把它拿起来，里面发出沉闷的摇晃声。周围没看到钥匙，我猜她把钥匙带在身边，也许挂在身上。这个锁很简单，只要用铁丝插一下就能打开，就像往牡蛎壳里灌咸水它就会自动张开一样。我拿了她一个发卡来开锁。

木匣打开，里面衬着绒布，铰链是银制的，还上过油，让它开合顺滑。我也不知道在里面会发现什么——也许是绅士送的东西吧，纪念物，情书，定情小玩意儿之类的。但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袖珍肖像，镶在金边相框里，挂在一条褪了色的缎带上。肖像上是一位漂亮的金发女士。她眼神和善，穿的衣服是二十年前的样式，相框也旧了。她看起来和莫德不太像，但我估计她八九不离十是莫德的妈妈。只是，莫德不把它戴在身上却锁在盒子里的做法，有点奇怪。

我寻思了好久，把它翻来覆去地看，寻找记号什么的，直到那冰冷的相框——刚拿起来时是冷的，这儿的东西都是冷的——在我手里都变暖了。然后不知哪里传来了声音，我想到，要是莫德——或者玛格丽特，或者斯泰尔斯太太——进来看见我站在打开的木匣边手拿这肖像，会怎么想！我赶紧把它放了回去，锁好木匣。

那个被我拉直用来开锁的发卡，我留在自己身边了。我不想让莫德发现，以为我是贼。

然后，我就无事可做了。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十一点钟，一个客厅女佣端了一个托盘进来。我看见银茶壶，就说“莫德小姐不在”，但没想到那茶是给我的。我小口小口地啜着，这样就会喝得久一点。然后我就把托盘端下楼去了，本意想让那女佣少跑一趟。他们在厨房看见我端进去，女佣们都瞪着我，厨娘对我说：

“啊呀，我可不会这样做！你要是觉得玛格丽特上来得慢，你直接跟斯泰尔斯太太说好了。但是我跟你说，费小姐可从来没嫌过我们慢。”

费小姐就是那爱尔兰姑娘，得猩红热走了的那位。我本来一片好心，却被误以为傲慢，真是不能更惨了。

我什么都没说。我想，“你们不喜欢我又怎样，莫德小姐喜欢我！”

她是这里唯一一个对我好言好语的人。我突然盼望时间过快点，不为别的，只为我能早点回到她身边。

至少，在布莱尔你总是知道现在几点钟了。十二点的钟声响了，然后是十二点半，我走到了佣人楼梯边，就在那儿待着，直到有个客厅女佣经过，她带我去了书房。书房在二楼，书房外是一条走廊，走廊对着一段宽阔的木台阶和下面的大厅。和宅子的别处一样，这里也陈旧昏暗。站在这儿望望四周，你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一位大学者的府邸。书房门旁的墙上有一个木盾，木盾上挂着一只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头，嵌着一只玻璃眼珠。我站在那里，伸手摸了摸它的小白牙，等着一点的钟声敲响。莫德的声音透过门传了出来——声音很小，很慢，语调平静，好像是在给她舅舅念书。

然后整点的钟声响了，我举手敲门。一个男人尖细的声音传来，他叫我进去。

我先看见了莫德：她坐在一张桌前，面前有一本书，她的手放在封面上。她光着手，白色的手套整齐地放在旁边。她身边是一盏有罩的台灯，灯光洒在她手上，在纸的衬托下，她的手指显得那么苍白。她头顶上是一扇窗，窗玻璃染成黄色。在她四周，满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书，多得惊人。一个人能看多少故事啊？我看着这些书，打了个战。莫德站起身来，合上面前的书，拿起白手套重新戴上。

她看着右边，望向房间的另一侧，因为开着的门挡住视线，我看不到那边。一个声音带着恼怒问道：

“怎么了？”

我把门推开一些，看到了另一扇黄色的窗，更多的书架和更多的书，还有另一张大书桌。这张书桌上堆满了纸，也有一盏有灯罩的台灯。书桌后面坐着的是李先生，莫德的舅舅。要描述他当时的样子，不是一两句能说完。

他穿着一件丝绒外套，头戴一顶丝绒软帽，帽顶上有一个曾经用来挂穗子的红色线头。他手拿一支笔，他提着那笔，没碰到纸。与莫德白皙的手正相反，他的手是黑的——被墨水染黑了，就像常人的手被烟熏黄了一样。他的头发却已经白了。他的下巴刮得很干净。他没有血色的嘴很小。但他的舌头——又尖又硬的舌头——几乎全黑了，因为在翻页时，他用舌头来舔手指。

他的眼神消沉虚弱，戴着一副绿色的眼镜。他看见了我，问道：

“你是什么人？”

莫德正扣着手套的扣子。

“这是我的新女佣，舅舅，”她轻声说，“史密斯小姐。”

我看见李先生的眼珠在镜片后面翻了一下，眼神更虚弱了。

“史密斯小姐，”他的眼睛看着我，话却是对着他外甥女说的，“她是不是跟上一个一样，教皇派8的？”

“我不知道，”莫德说，“我还没问过她。苏珊，你是教皇派的吗？”

我才不知道什么是教皇派。但是我说，“不，小姐，我不是的。”

李先生立马用手捂住耳朵。

“我不喜欢她的声音，”他说，“她能不能闭嘴？能不能说话轻点？”

莫德微笑。她说，“可以的，舅舅。”

“她干吗跑这儿来打扰我？”

“她是来接我的。”

“来接你的？”他说，“钟敲过了吗？”

他拉着背心上的表链，掏出一块旧式的报时金表，歪着头听表声，张着嘴。我看着莫德，她还站在那里扣着手套的扣子。我向前走了一步，想着去帮她弄。那老头子看见了，像木偶戏里的庞奇先生9一样发作起来，黑色舌头也伸了出来。

“手指，丫头！”他大叫道，“手指！手指！”

他用手指指着我，手里的笔摇个不停，直到墨水都滴了出来。我后来发现，他桌子下面那一片地毯都是黑的，猜到他一定是经常摇他的笔。但当时他那声音太尖，模样太怪，把我的心都吓得跳出来了。我想他一定经常抽风吧。我又向前走了一步，这让他叫得更吓人了——最后莫德走了过来，把手放在我手臂上。

“你别怕，”她轻声说，“他只不过在说这个，你看。”她指给我看，我脚下深色的木地板上，在门和地毯之间，嵌着一个黄铜手指标记。

“我舅舅不喜欢佣人们看到他的书，”她说，“他们的眼光落在书上，会破坏那些书。舅舅规定，佣人们进入书房不能越过这个标记。”

她用脚尖指了一下那个标记。她的脸平滑似蜡，声音温柔似水。

“她看见了吗？”她舅舅问道。

“看见了，”她回答，收回脚尖，“看得很清楚了，她下次知道了——是吧，苏珊？”

“是的，小姐，”我说——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看谁。这说法还真新奇，看看书页就能把它弄坏。但是，这种事我能知道多少？而且，这老头这么怪异，把我吓得不轻，他说什么事我都会信以为真了，“是的，小姐，”我再说了一遍，然后又说，“是的，先生。”

然后我行了一个屈膝礼。李先生用鼻子哼了一声，眼睛隔着绿色的眼镜盯着我看。莫德戴好了手套，我们转身离开他。

“让她轻点声，莫德。”她拉上门时，他说。

“我会的，舅舅。”她小声回答。

走廊现在看起来更昏暗了。她带我经过走廊，上了楼梯，回到三楼她的房间。简单的午餐已经摆好了，银质壶里装着咖啡。莫德看到厨师送上来的东西，做了个鬼脸。

“鸡蛋，”她说，“软心的，就像你要学着说话软声细语一样。苏珊，你觉得我舅舅怎样？”

我说，“我觉得他一定很聪明，小姐。”

“他是很聪明。”

“还有，他在编一本……大字典是吧？”

她眨了眨眼，然后点点头。“字典，是的，多年的苦心劳作。现在我们编到字母F。”

她看着我的眼，像是想知道我对这事的看法。

“了不起。”我说。

她又眨了眨眼，拿起勺子，敲开蛋壳，把顶上的蛋壳去掉。她看了看里面黄黄白白的溏心，又做了个鬼脸，把蛋推开了。“你得帮我吃鸡蛋，”她说，“你把鸡蛋都吃了吧，我吃黄油面包就行了。”

一共有三个鸡蛋。我不知鸡蛋哪里惹着她了，她这么嫌弃。她把鸡蛋给了我。我吃蛋的时候，她一边小口吃着面包啜着咖啡，一边看着我。有一点蛋黄溅到她的手套上，她在那里搓了不下一分钟，嘴里说着，“我的手指上有一滴蛋黄，你看，白色染上了黄点，真难看！”

我看见一顿饭时间她都在为这污渍皱眉头。玛格丽特进来收托盘时，她就起身去了卧室，再出来时，手套已经洁白如新了——她到抽屉里取了双新的。后来我到她卧室给壁炉加煤时，发现了那双旧手套，她把它们扔进了壁炉，手套在炉膛后面，已经被火烤缩了，看上去像洋娃娃的手套。

她确实有点与众不同。但，她有绅士在兰特街说的那么疯，那么蠢吗？我不觉得。我觉得她只是很孤单，很书呆子气，加上闷得无聊而已。谁在这宅子里住久了都会被憋成这样啊。我们吃完午饭后，她走到窗前，天色发灰，看着是要下雨的样子，但她说她想出去走走。她说，“好了，我该穿什么出去呢？”我们站在她那个小小的黑色衣柜前，翻看着她的外套，帽子和靴子。就这样耗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我想她就是想耗时间。我帮她系鞋带时，有点手忙脚乱，她把手放到我手上说：

“慢慢来。急什么？又没人在等我们，对吧？”

她笑了，眼神却带着忧郁。

我说：“对的，小姐。”

最后，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斗篷，在手套外面加上了露指皮手套。她平时常用一个皮制小手袋，里面装着手帕，一瓶水，一把剪刀，她让我帮她拎这个，没告诉我剪刀是用来做什么的——我估计是摘花用的吧。她带我走下主楼梯，往大门走去，魏先生听到响动，连忙跑出来为我们拉开门闩。“莫德小姐，您好吗？”他鞠躬问候道，然后又说，“您好，史密斯小姐。”前厅里很黑。我们一走出室外就眯着眼睛，举手遮着稀薄的阳光。

我第一次见到这大宅时，觉得它阴森可怕，那是在夜里，雾里，我本希望白天它看起来好点，哪知白天更可怕。我想它以前可能辉煌过，可现在，烟囱像醉汉似的东倒西歪，长满苔藓的屋顶已经发绿，还有了鸟窝。宅子外墙被死气沉沉的不知叫什么的藤萝爬满，藤萝枯死的地方露出了污迹斑斑的墙身。墙脚都堆着被砍掉的常春藤树桩。宅子正中是一道双开大门，但雨水使门板膨胀了，现在只能打开一边。莫德必须压着衬裙的裙撑，侧着身子，才能从门里出去。

看着她走出这阴暗的大宅，就像一颗珍珠走出贝壳，感觉有些奇异。

但感觉更奇异的，是看着她走回大宅，看那贝壳仿佛张开，又在她身后合上。

园子里没什么可看的。就是那两排通向园门的道路树，房子地基周围的一小片沙砾地。有一个地方他们叫它香料园，里面种的大都是荨麻。还有一片常年没修剪的树林，路也被堵上了。在树林边上有一个没窗户的小石屋，莫德说那是冰房。“我们去门口向里望望吧。”她说，她会站在那里，望着里面堆着的白色冰块，直到冻得发抖才走。在冰房后面，是一条泥泞的小径，通向一个废旧的红色礼拜堂，礼拜堂周围种着紫杉。这是我见过的最怪异、最安静的地方。在那里，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我不喜欢去那儿，但莫德经常往那儿走。礼拜堂有个墓园，里面都是李家先人；其中有一个简朴的石碑，就是她母亲的坟墓。

她可以坐在那儿看上一个钟头，眼都不眨一下。她带的剪刀不是用来剪花的，而是用来给坟墓除草的，她用它把坟墓旁边的草剪掉。她还会用湿手帕，把石碑上她妈妈铅色的名字擦拭干净。

她会一直擦到手腕发抖，呼吸急促。她从不让我帮忙。第一次去的那天，我想帮忙时，她说：

“给母亲扫墓，是做女儿的职责。你自己去走走，不用在这儿看着我。”

我就离开了她，自己去坟墓之间走走。地面坚硬得像铁，鞋子走在上面噼啪作响。我一边走，一边想起自己的母亲。她没有墓，女杀人犯是没有坟墓的。他们把犯人的尸体扔到生石灰里。

你有没有往鼻涕虫背上撒过盐？约翰做过这事，他会哈哈大笑地看着虫背嘶嘶作响冒出泡沫。有一次，他对我说：

“你妈就像这样，烧得嘶嘶作响，那味道熏死了十个汉子！”

我抄起一把厨房的大剪刀架在他脖子上，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说了。我说：“血脉相传你懂吗？我身上可流着坏人的血。”当时他的表情可太精彩了！

我想知道，莫德会是什么表情，如果她知道我身上流着坏血。

但她从没问起这事。她只是坐着，盯着墓碑上妈妈的名字，我则是跺着脚在四周游荡。最后，她叹了口气，看看周围，用手揉揉眼睛，然后拉起了斗篷上的帽子。

“这地方令人伤感，”她说，“我们再走远点吧。”

她带着我走出紫杉林，走回那条小路，然后离开树林和冰房，来到园子的边缘。从这儿，如果你顺着那条沿墙的小径走，会到达一扇门。她有钥匙。穿过这扇门可以走到河边。在宅子里是望不到河的。在那儿有一个废弃的码头，一半已经腐烂了；有一条反过来扣着的小船，可以当成椅子。河面很窄，河水安静，混浊的水里有穿梭游动的鱼。岸边长着高而浓密的灯芯草，莫德在草边慢慢走着，神色紧张地凝视着草和水交界处的阴影。我猜她是害怕蛇。然后她拔下一根芦苇，折下芦苇尖，在河边坐下，将芦苇尖压在丰满的嘴唇前。

我坐在她身边。那天没有风，但是冷，周围寂静得刺耳。空气很稀薄。

“这水真漂亮。”我出于礼貌说了一句。

一条驳船经过，船上的男人们见到我们，以手触帽致意，我对他们挥手。

“是去伦敦的。”莫德看着他们说。

“伦敦？”

她点点头。当时我不知道——谁能猜得到？——那条小河竟然是泰晤士河。我以为她的意思是这条船会转入一条大河。不管怎样，想到这条船能到城里去——也许从伦敦桥下经过——我感慨起来。我转身看着它跟着河道转弯，然后从视野里消失了。船的马达声渐渐变弱，烟囱里升起的烟渐渐融入灰色的天空，最后也不见了。空气又变得稀薄。莫德仍旧坐在那儿，用芦苇尖抵着嘴唇，眼神空洞。我捡起石子扔进水里，她看着我扔石子，每次溅起的水花都让她眯眼。最后她带我回去了。

我们回到她房间。她拿了些针线活来——没有颜色，不成形状的一块玩意儿，我不知道本想做成桌布呢还是什么。我也没见过她缝别的东西。她在手套上绣名字，非常蹩脚——针脚歪歪扭扭，然后她把一半都扯掉。这让我紧张。我们坐在噼啪作响的炉火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也忘了说的是什么——不知不觉天就黑了，一个女佣送了灯来；然后风大了起来，窗玻璃咯咯作响，摇得比白天更厉害了。我对自己说，“上帝啊，让绅士快来吧！这种日子一个礼拜就能把人弄死。”我打了个哈欠。莫德看见我的眼神，也打了个哈欠。这让我的哈欠打得更厉害了。最后，她把针线活儿放在一边，蜷起双腿，把头靠在沙发扶手上，像是要睡觉了。

在七点钟敲响之前，我们就这样无所事事。钟声传来后，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揉眼睛，站起身来。七点她必须更衣——并且更换手套，换上丝质的——随后和舅舅共进晚餐。

她得跟他一块儿待两个钟头。当然，我没分儿看，我是在厨房和佣人们一起吃晚饭。他们跟我说，李先生喜欢在晚饭后，让他外甥女坐在小客厅给他朗读。我想，这就是他的消遣了吧，因为他们告诉我，他几乎没有客人，即使有，也都是从牛津或者伦敦来的书呆子。那种时候，让莫德为他们朗读就是他的乐趣。

“可怜的姑娘，除了读书，她还做别的吗？”我问。

“她舅舅不让，”一个客厅女佣说，“他就是这么宠她。他都不让她出门——生怕把她碰坏了。你知道吧，就是他让她一天到晚戴着手套的。”

“够了够了！”斯泰尔斯太太说，“莫德小姐要知道了会怎么说？”

那女佣就不说话了。我坐在那儿，想到李先生那红色的帽子，金色的报时怀表，绿色的眼镜，黑色的手指和舌头；然后我想到莫德，对着鸡蛋皱眉头，用力擦拭着母亲的墓碑。这是种多么古怪的宠爱方式，把像她这样一个姑娘，变成了那样。

我以为我知道她的一切。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吃过晚餐，我听着其他佣人说话，自己没怎么开口。然后斯泰尔斯太太问我，是不是愿意跟魏先生和她一起，到她房间去吃布丁？我说我跟他们去。我坐在那儿，盯着那些用头发做的画。魏先生给我们读了梅登黑德报上的几则新闻，听了每一条——无非是牛冲破篱笆，牧师又说了什么有趣的布道词之类——斯泰尔斯太太都会摇头说，“你以前听说过这种事吗？”魏先生则会嘿嘿笑，说，“史密斯小姐，你会发现，在新闻方面，我们可不比伦敦差！”

在他的声音之外，我还隐约听到些笑声和椅脚擦过地板的声音。那是厨娘，清洁女佣们，威廉·英克还有那个打杂小厮，在厨房里吃喝玩乐。

大钟敲响了，紧接着就是召唤佣人的铃声。这就是说魏先生该去伺候李先生上床，我也该去伺候莫德上床了。

在去餐厅的路上，我几乎又迷路了。虽然如此，见到我的时候，她还是说：

“是苏珊吧？你来得比阿格尼丝快。”她对我微笑，“我觉得你长得也比她漂亮。我不觉得红头发的姑娘好看，你觉得呢？金发也不好看。我想有深色的头发，苏珊！”

晚餐时，她喝了红酒，我喝了啤酒。我觉得我们俩都有点醉，各有各的醉法。她把我拉到她身边，对着壁炉上那面银色大镜子站着，让我的头挨着她的头，对比我俩头发的颜色。“你的颜色深点。”她说。

然后她从壁炉边走开，等我给她换睡衣。

这可不像在兰特街的老厨房给椅子换衣服。她站在那儿发抖，口里说，“快点啊！天，我快冻死了！”因为这卧室跟宅子里其他房间一样，四处透风。我冰冷的手指碰到她，让她一下弹开。不过，一分钟之后手指就暖和了，给小姐脱衣服可是力气活。她的胸衣很长，有钢丝衬里。她的腰，我之前说过吧，很细，细得医生都会反对的，有点病态那种。她衬裙的裙撑是钟表弹簧做的。她罩在发网里盘起的头发，起码用了半磅重的发卡，还插了一把小银梳子。她的衬裙和内衣是白布的。在脱掉所有这些之后，她的身体像黄油一样柔软光滑。太柔软了，我想。我想象，磕碰一下她就会青紫。她就像一只没有壳的龙虾，只穿着袜子站在那里，等我给她拿睡衣。她举着双手，闭着眼睛。我转过身去，看了她一眼。她毫不在意我的眼光。我看见她的胸，她的臀，她的耻毛，她所有的一切，除了那块褐色的耻毛，她苍白得就像花园里立柱上的一座石雕。她白得几乎耀眼。

可是，那是一种让人心烦意乱的白。幸好我把她包裹了起来。我把她的衣服收进柜子里，把门按回去关上。她坐在那里打着哈欠，等我去给她梳头。

她的发质不错，放下来以后很长。我一边梳，一边把头发握在手里掂量，寻思着这头发能卖个什么价。

“你在想什么？”她说，从镜子里看着我的眼睛，“想上一个女主人？她的头发更漂亮？”

“她的头发很差，”我说，又觉得有点对不起艾丽斯小姐，“但她走路姿势很好。”

“我走路姿势好吗？”

“好，小姐。”

她走路的姿势确实很好。她的脚小，和细腰一样，脚踝纤细。她微笑了。就像刚才对比脑袋一样，她叫我把脚靠着她的脚，也对比了一番。

“你的脚也差不多漂亮。”她爱惜地说。

她爬上了床。她说她不喜欢黑暗。她枕边放了一盏带白铁罩的灯芯草灯，吝啬鬼用的那种旧式的，她叫我用蜡烛的火点上。她不让我闭起床上的帐幔，只是放了下来，敞着口，让她可以看见外面房间的动静。

“你应该不会，不会关门吧？”她说，“阿格尼丝从来不关的。你来之前，我不喜欢玛格丽特坐在门口的椅子里。我怕我做噩梦要叫她来。玛格丽特的手很重。苏珊，你的手和她的一样强壮，但你动作轻柔。”

她立即伸出手，摸着我的手指。那小羊皮手套碰到我的手，让我颤抖了一下——她已经换下了丝质手套，换上了另一副白色手套。然后她拿开了手，把手臂都放回毯子里去了。我帮她把毯子拉平整，说：

“还有什么事吗，小姐？”

“没有了，苏珊。”她回答说，脸在枕头上挪了挪。她不喜欢头发扎着脖子的感觉，所以把头发都拨到了后面，现在头发像蛇一样滑进阴影里，又直又黑，像一条绳索。

当我拿走蜡烛，阴影就像波浪涌起，淹没了她。她房间里点着一盏光线微弱的小灯，她的床陷入了阴影。我半掩上我的房门，听到她抬起了头。“开大一点，”她轻声唤道。我把门开大了一点。我站在那里，搓了搓脸。我到布莱尔才一天，但这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一天。我的手因为解那些系带累得发酸。我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些衣扣。给她脱完衣服之后，给自己脱衣服真是没劲透了。

我终于坐了下来，吹熄了蜡烛，听见她翻了个身。整个宅子很安静，我清楚地听到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坐起身，我听见她伸手摸钥匙，插进小木匣里。听见匣子的锁咔嗒轻响，我站起身。我想，“你不知道什么叫轻巧，我可知道。你和你舅都不知道我能有多轻巧。”我轻手轻脚走到门后，从门缝望过去。她从帐幔里探出身，手里拿着那个漂亮女人——她母亲——的肖像。我看着她把肖像举到唇边，吻了一下，轻声说了几句忧伤的话，然后把肖像放回去，叹了口气。她把钥匙放在床边的一本书里。我没想到去查看那里。她把匣子锁好后放回桌上，摸了一下，两下，然后退回帐子里，再没动静了。

我看她也看得累了。我退回床上。我的房间像墨一样黑。我伸手摸到被子，拉开，钻了进去。在闺房贴身女仆窄小的床上，我缩起身子，冷得像一只青蛙。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我也不知道把我吵醒的那个吓人的声音是什么。有一两分钟，我都不知道我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因为黑暗太深，睁眼和闭眼没什么分别。只有当我望进莫德的房门，看见那里透出的微弱灯光，我才肯定自己是醒了，不是在做梦。我听到的，我想，像是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然后好像又有叫声。当我睁开眼，一切又归于安静。我抬起头，感觉心跳得很快。这时又传来叫声。是莫德，她的叫声尖细惊惶，她叫着她旧贴身女仆的名字：

“阿格尼丝！噢，噢，阿格尼丝！”

我不知道我冲进去会看见什么，也许会有破窗而入的强盗，拉着她的头，割她的头发？但是，窗子虽然咯咯作响，却完好无损。房间里也没有别人。她人在床帐开口的地方，被子推到下巴下面，头发散乱，遮住了半边脸。她的脸色苍白奇怪。她的眼睛，本来是褐色的，现在却变成了黑色，黑得像波莉·帕金斯10的眼，黑得像梨籽。

她又叫：“阿格尼丝！”

“是苏，小姐。”我说。

“阿格尼丝，你听见那声响了吗？门是关着的吗？”

“门？”门是关着的，“那边有人吗？”

“是个男人吗？”她说。

“一个男人？窃贼？”

“在门口吗？别过去，阿格尼丝！他会伤着你的！”

她真是被吓着了，她那么惊慌，搞得我也惊慌起来。我说，“小姐，我觉得那边没人呀。”我说，“我点支蜡烛看看。”

你有没有试过去点罩着白铁罩的灯芯草蜡烛？我老也点不着，她流着泪，不停地叫我阿格尼丝，我的手晃得拿不稳蜡烛。

我说，“小姐，您静静。门口没人。就算是有人，我会去叫魏先生上来把他捉住的。”

我拿起灯芯草灯，“别把灯拿走！”她立刻大叫，“求求你，别拿走！”

我说我只是拿到门那边去，照给她看看那里确实没人。这边她抓着床单哭着，那边我举着灯走向房门，一路哆哆嗦嗦摸到门口，拉开了门。

厅里很黑，几件大件的家具在黑暗里伏着，像《阿里巴巴》里藏着强盗的箩筐。我想，我山长水远从波镇来到布莱尔，却被强盗杀了，那才叫背运！要是那强盗还是我认识的，比如，易布斯大叔的某个侄儿呢？难说，这世道，什么荒唐事都有。

我站在厅里，恐惧地望着满眼的黑，脑子里想着这些，有点想喊一声——如果屋里真有强盗的话——叫他收手，大家自己人。当然了，厅里没人，静得像教堂。既然如此，我快步走到厅门口，望了望走廊里。走廊也是一片漆黑安静，只听见远远传来钟的嘀嗒声，还有窗户的咯咯作响声。不过，这种感觉总是不舒服，只穿着睡衣，拿着个灯芯草灯，站在这座黑暗空寂的大宅子里。就算没有贼，多半也有鬼。我赶紧关上厅门，走回莫德的卧室，关上房门，来到她床边，放下灯。

她说，“看见他没有？噢，阿格尼丝，他是不是在那儿？”

我正要回答，却住了口。因为我看见屋角，黑色的衣柜旁边，有点古怪。有个白色长长的东西，闪着微光，在那里动……这个，我不是说过嘛，我想象力很丰富。那肯定是莫德死去的妈，变成鬼在这里游荡呢。我的心跳到喉咙里，喉咙都尝到心的味道了。我尖叫，莫德也跟着尖叫，她紧紧抓住我，哭得更厉害了。“别看着我！”她说，然后又说，“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然后，我看清了那白色物体到底是什么，我跺着脚，几乎要笑出声。

那只不过是莫德衬裙的裙撑，我把它和莫德的鞋一起塞进木柜子里，它从柜子里弹了出来。木柜子的门被弹开，碰到墙，那就是我们之前听到的响声。裙撑挂在钩子上，摇摇晃晃，我刚才跺脚使弹簧晃得更厉害了。

我看清了这个，忍不住要大笑，但是我看见莫德眼珠漆黑，眼神涣散，脸色苍白，手指紧扣着我，又觉得当她面这么笑似乎有点冷漠。我用手掩口而笑，手也发抖，气息从指缝间喷了出来，牙齿也开始打战。我觉得好冷。

“没事了，小姐，闹了这一场，原来没事。你只是在做梦。”

“我只是在做梦，阿格尼丝？”

她把头埋在我的胸前，她在发抖。我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抱着她，直到她平静下来。

“好了，”我说，“现在睡觉了，好吗？我帮你把被子拉好。”

但是当我想放下她，她把我抱得更紧了。她又说，“别离开我，阿格尼丝！”

“小姐，我是苏。阿格尼丝得了猩红热，已经回科克了，记得吧？你现在应该躺回去，不然你也会着凉生病的。”

她看了看我，她的眼珠虽然还是那么黑，但眼神清晰些了。

“别离开我，苏！”她小声说，“我怕，我怕自己的梦。”

她的气息香甜，她的手臂温暖，她的脸像象牙一样光滑。我想，几个星期后——如果我们的阴谋成功——她将会睡在疯人院的床上。在那里，有谁会呵护她？

于是我放下她，然后，跳上床，钻进被窝，在她身边躺下。我伸手抱着她，她立刻依偎了过来。这也就是我能做的最低限度的事了。我把她拉得近些，她那么纤细，不像萨克斯比大娘，一点也不像。她更像个孩子。她还有一点发抖，她眨眼的时候，我的脖子感觉到她的睫毛扫动。后来，颤抖停息了，她的睫毛再动了一下，然后也静止了。她的身体逐渐变得沉重，温暖。

“乖孩子。”我说。说得很轻，没有吵醒她。

第二天早晨，我只比她早一分钟醒。她睁开眼，见了我，面露窘色，又想掩藏。

“我昨晚是不是被梦惊醒了？”她说，避开我的眼，“我有没有说什么傻话？他们说，我梦里不打呼噜，会说胡话。”她的脸红了，笑着说，“但是你过来陪我，你真好！”

我没跟她说裙撑的事。八点钟她去了她舅舅书房，一点钟我就去接她。这次我很小心，没有碰到地板上那个铜手指。然后我们在园子里散步，去墓园，去河边。然后她做针线，打盹，听见钟响就去吃晚饭。我和斯泰尔斯太太坐到九点半，然后就到时间送她回房，伺候她上床。完全是第一天的重复。她对我说“晚安”，把头靠在枕头上。然后我回到我的房间，听见她的小木匣响，从门缝张望，望见她吻肖像，然后把它放好。

然后，我熄了蜡烛还不到两分钟，就听见她轻声叫“苏——！”

她说她睡不着，她说她冷，她说她想留我在她身边，万一她又被噩梦吓醒。之后的那一晚，她说了同样的话，再后一个晚上也是。

“你介意吗？”她问我，她说阿格尼丝从不介意，“你从来没和艾丽斯小姐一起睡过吗？”她问，“在梅菲尔的时候？”

我能说什么？以我所知，小姐和贴身女仆一起搭铺睡，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跟两个普通女孩子搭铺睡，也没什么分别。

开始是很平常，我和莫德。她的梦再也没打扰过她。我们就像姐妹一样一起睡了。真的，就像姐妹。我一直想要一个妹妹。

然后，绅士来了。

4

他来的时候，大约是我到布莱尔的两个礼拜后。虽然只是两礼拜，但是在生活日复一日毫无变化的布莱尔，时间过得安静而漫长，我感觉足足过了双倍的时间。

不过呢，这段时间足够让我了解宅子里的各种规矩，让我习惯了和这里的佣人们相处，也让他们习惯了和我相处。开始一段时间，我没弄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我会走到楼下的厨房，见到人就会打个招呼说“你好吗？”我会说“你好吗，玛格丽特？”或者“还好吧，查尔斯？”（他是打杂小厮），或者“今天还好吧，凯克布莱德太太11？”（她是厨师，这是她的真名，不是开玩笑的，没人笑话她）。查尔斯会看着我，好像吓得不敢回话；凯克布莱德太太则会用一种恶毒的语气说，“哦，我可是好得很哪，谢谢。”

我想，也许是我的到来让他们有了怨气，因为我会使他们想起伦敦的一切光鲜事物，可他们守在这安静的穷乡僻壤，永远也见不到了。然后有一天，斯泰尔斯太太把我拉到一边，对我说，“希望你别介意，史密斯小姐，我有几句话跟你说。我不知道你上一位主人家是怎么管理的——”她每次跟我说话都用这句开头，“——我不知道你们在伦敦是怎么做事的，不过，在布莱尔，我们都很注意维护这宅子的规矩……”

原来，凯克布莱德太太认为我先跟厨房女佣和打杂小厮说早安，而不是先跟她说，是对她的侮辱。查尔斯则以为我对他问早安，根本就是在笑话他。这些无聊透顶的鸡毛蒜皮，真够让猫儿都笑死。但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你死我活的大事。我想，如果你能预想的四十年余生，也就是端端盘子，烤烤面包，你也会觉得这是天大的事儿了。总之，我看明白了，我要是想跟他们相处下去，就得谨言慎行。我给了查尔斯一点巧克力，那是我从波镇上带来还没吃的。我给了玛格丽特一块香皂。至于凯克布莱德太太，我给了她一双黑色的长袜，那还是绅士让菲尔从赃物仓库帮我搞来的。

我跟她说，我希望大家都别往心里去。然后，早晨在楼梯上碰到查尔斯，我就眼望别处。打这之后，他们都对我友善多了。

这就是佣人。佣人说，“一切为了主人，”其实说的是“一切为了自己”。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两面派习气。在布莱尔，他们都多少有些手脚不干净，他们那些鸡零狗碎的小把戏，会让真正的扒手脸红——比如说，扣下给李先生熬肉汁的肥肉，偷偷卖给屠户家的小厮，凯克布莱德太太就这么干。或者，把莫德内衣上的珍珠扣子扯掉藏起来，说扣子丢了，玛格丽特就这么干。我只用了三天时间就看穿了他们的所有小花样。说到底我还是不愧为萨克斯比大娘的女儿。再说那个魏先生：他鼻子上长了一个痘——在波镇我们把那叫作酒疙瘩，你觉得以他的身份，怎么长出那玩意的呢？他有李先生酒窖的钥匙，挂在链子上，你都没见过哪把钥匙用得那么溜光发亮！还有，我们每次在斯泰尔斯太太的房间吃完饭，他都会装模作样地收拾盘子——他以为没人看他，我可看见了，他把所有酒杯底剩下的酒倒进一个大杯里，然后喝个一干二净。

我都看见了——不过，当然，我没跟人说。我不是到这儿来惹麻烦的。他喝酒喝死了也不关我的事。反正我大部分时间都是跟莫德在一起。我也渐渐习惯了她。她是有些吹毛求疵的小古怪，但那都是小事，很容易就能将就。对于勤劳的我，做好这些小事易如反掌：我帮她收拾裙子，整理发卡、梳子和盒子，还干得自得其乐。我以前习惯给婴儿穿衣，现在渐渐习惯了给她穿衣。

“抬下胳膊，小姐，”我会说，“抬一下这只脚，站这儿，好，这边。”

“谢谢你，苏，”她总是轻轻地说，有时她会闭上眼，“你真了解我，”她会说，“我觉得你对我了如指掌了。”

的确，我不久就对她了如指掌。我知道她的好恶，我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比如，厨师要是老送煮鸡蛋上来，我就下去告诉她，送汤，不要鸡蛋。

“清汤，”我说，“能多清就多清，行吗？”

厨娘苦了一下脸，说：“斯泰尔斯太太会不喜欢的。”

“又不是斯泰尔斯太太喝这汤，”我回答说，“而且斯泰尔斯太太又不是莫德小姐的贴身女仆，我才是。”

后来她就送汤上来了。莫德把汤喝得精光，“你为什么笑？”她吃完，紧张兮兮地问，我说我没笑。她放下汤匙，跟以前一样，为了手套又皱起眉头。汤汁溅了一点在手套上。

“只是一点水而已，”我看见她的神色，对她说，“没啥大不了的。”

她咬着嘴唇，把手放在腿上坐了片刻，偷偷看了几眼自己的手指，越来越坐卧不安。最后她说：

“我觉得，汤里有点油……”

好吧，我与其坐那儿看她着急，不如到卧室去给她取一双干净手套。“让我来吧，”我帮她解开手腕上的扣子。尽管一开始她不让我碰她脱了手套的手，但后来——既然我说我会很小心——她也就让我碰了。她有一把模样做得像飞鸟的银剪刀，她指甲长了，我就用它来帮她剪。她的指甲软，非常干净，像小孩的指甲一样，长得很快。我剪的时候，她的手指会跳一下。她的手，皮肤柔嫩，但就像她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样，柔嫩得都不太对了。我每次都忍不住想，这要被粗糙的、坚硬的物件碰到，会多受损伤。看她把手放回手套里，我就放心了。剪下来的指甲屑片掉在我大腿上，我用围裙兜住，倒进壁炉。她会站在那里，看着它们烧成黑色。我从她梳子和刷子上拉下来扔进火里烧掉的头发，她也这么看。看着发丝在炭上像虫子一样扭曲，燃起火焰，变成灰，她会皱起眉头。有时我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

因为在布莱尔庄园，实在没啥其他可看的。可看的只有这些：烟囱里升起的烟，天上飘过的云。每天我们会去河边散步，看水的涨落。“秋天它会涨水，”莫德说，“河边的灯芯草全会被淹，我不喜欢。有些晚上河上会起白色的雾，一直弥漫到我舅舅家的墙边。”她颤抖了一下。她总是说“我舅舅家”，从不说“我家”。地面松脆，被我们的靴子踩陷，她说，“草都变脆了！我想，河快要结冰了，可能已经结冰了。你看见它在挣扎了吗？水想流，寒冷想把它冻住。你看见了吗，苏？你看，在这边草丛里。”

她看着，皱起眉头。我看着她的脸，她脸上的动静。我说，就像我说那汤，“小姐，不就是水嘛。”

“只是水？”

“对呀，褐色的水。”

她眨眨眼睛。

“你冷了，”我说，“回屋里去吧。我们在外面待得太久了。”我挽起她的手。当时，我就这么做了，什么也没想，当时她的手臂显得有点僵硬。不过，第二天，或者是再后一天，她挽了我的手，动作不再生硬。再往后，我们就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手……我不知道。我只是后来回想这件事，记起这些。那时候我只知道，开始我们分开走，然后就并肩而行了。

虽然他们个个叫她小姐，其实她只是一个女孩，一个从没尝试过玩乐的女孩。有一天我整理她抽屉时，发现了一叠扑克牌。她说那肯定是她妈妈的。她只会分花色，其他什么都不懂。她居然把J叫“骑士”！我教了她一两个我们波镇玩的比较简单的扑克游戏——全四牌和吃磴之类的。我们玩了几次，一开始就赌点火柴什么的，后来我们在另一个抽屉里找到一些珍珠母贝做的筹码，有鱼形的，钻石形的，还有新月形的，就赌起了那些。那珠母手感细腻清凉——手，指的当然是我的手，莫德还戴着她的手套。她出牌的时候，会把牌放得中规中矩，边和角都和下面的牌对得整整齐齐。过了一会儿，我也开始这样做起来。

我们一边玩牌，一边聊天。她喜欢听我聊伦敦，“真的那么大吗？”她问，“还有戏院？他们把它叫什么？游艺园？”

“还有饭馆，还有各种各样的店铺，还有公园，小姐。”

“公园，像我舅舅的园子那样？”

“有那么点像，”我说，“当然了，里面满满的都是人。小姐，你出大，还是小？”

“我大。”她出下一张牌，“满满的，你说？”

“我比你大。看，我三，你二。”

“你打得真好！——满满的都是人，是吗？”

“当然了，但是天色很暗。你要切牌吗？”

“天色暗？你肯定？我以为伦敦是很明亮的，都点着亮灯对吧，我想，是煤气灯？”

“那些大灯亮得跟钻石一样！”我说，“在戏院里和舞厅里。在伦敦，你可以跳舞到天亮，小姐！”

“跳舞，苏？”

“跳舞，小姐。”我看见她脸色变了。我放下牌，“你是喜欢跳舞的吧，小姐？”

“我——”她的脸红了，她垂下眼，“从来没人教过我。你觉得，”她抬起头，“在伦敦，我的意思是，”她很快地加了一句，“如果我能去的话，你觉得在伦敦，我不跳舞，也能算是上流淑女吗？”

她的手放在嘴上，带点紧张。我说：“我想，应该可以吧。不过，你想学吗？你可以找一个舞蹈老师。”

“我行吗？”她有点迟疑。然后她摇了摇头，“我敢肯定……”

我猜到她在想什么，她在想绅士，她在想如果他知道她不会跳舞会怎么想。她在想他可以在伦敦结识的其他女孩，那些会跳舞的女孩。

我看着她沮丧的样子。过了一两分钟，我说，“你看，”我站起身，“其实很容易，你看——”

我跳了几个舞步给她看，几种舞的舞步。然后我让她起身，让她和我一起试试。她在我的手里像一截木头，有一点惊惶地盯着脚步。她的鞋绊着了土耳其地毯的边，我把地毯挪开，然后她的脚步移动得自在些了。我带着她跳了吉格舞还有波尔卡。我说，“看，我们现在是不是像在飞？”她紧紧抓着我的裙子，我恐怕裙子都快被撕坏了，“这样，然后这样，我是男士，记住。当然了，以后你和真的男士跳，会更好——”

话没说完她又绊了一下，我们跳开，各自跌入一把椅子。她的两手放在身旁，呼吸有些急促。她神采飞扬，脸颊潮湿，裙子蓬开，像盘子上画的那些荷兰女孩。

她看见我的眼，对我笑了，虽然她看起来还有一点惶恐。

“我会，”她说，“我会在伦敦跳舞的，是不是，苏？”

“你会的。”我说。在那一刻，我是相信的。我拉她起身再跳。只是后来，我们停下来后，她觉到了冷，站在壁炉前暖手，只是到了那时，我才想起，当然，她是永远没那个机会了。

因为，我知道她的命运——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且正帮忙把它变成现实！——我知道她的命运，就像知道一个故事或者一场戏里人物的结局。她的世界是那么奇异，那么安静和封闭，使真实的世界——那个平凡的，尔虞我诈的，我坐着大嚼猪头肉喝着热酒，听萨克斯比大娘和约翰·弗鲁姆笑谈我从绅士这笔横财里发达了该如何挥霍——那个真实世界，离这个世界那么远，远得它的艰难都失去了意义。起初我会对自己说，“绅士来了，我就做这个”或者“等他把她搞进疯人院，我就做那个”。我会这么想，然后看见她，那么单纯和美好，这些念头就会消失，然后，我会去帮她梳头或者整理她的裙带。我并不觉得愧疚——不是很愧疚，也没有在那时愧疚。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们要在一起相处那么多时间，就尽量对她好一点，少想一点她的将来，这样比较容易，感觉上没那么残忍。

当然，对她来说是另一码事了。她满怀期待。她喜欢谈论，但更多的时候，她沉思默想。我能看到她脸色的变化。晚上，我睡在她身边，感觉到她心中的念头在翻来覆去，我感觉到她变热，想象着也许她的脸也在黑暗中变红。我知道她在想着绅士，算着他多快会回来，想着他是不是在想她。我能告诉她，他在想。可是她从来不跟我谈论他，从来没提过他的名字。她只是有一两次问起我姨妈，就是那个说是当过他保姆的，我真希望她没问起过，因为提起姨妈我想到的是萨克斯比大娘，这让我很想家。

然后到了那个早晨，我们收到消息，他就要来了。那是个普通的早晨，只是莫德起身后一直揉着腮，表情有点痛苦。也许，那就是人们说的征兆？我也是事后回忆才想到的。当时，我见她揉脸，对她说，“怎么了？”

她的舌头在嘴里动了动。“我觉得，有一颗牙，好尖，划伤我了。”

“我看看。”我说。

我把她拉到窗边，她站在那里，让我捧着她的脸，用手在她牙龈周围轻轻按压，我一下就找到了那颗牙。

“是啊，尖得就像——”我刚开口。

“像蛇的牙，苏？”她说。

“我本来想说尖得像针，小姐。”我回答说。我去她的针线盒里找来一个顶针。一个银顶针，和那把银剪刀是一套。

莫德摸着腮帮。“苏，你认识的人里面，有被蛇咬过的吗？”她问我。

你能说啥？她想事的路数就是这么古怪。也许是因为住在乡间的缘故。我说没有。她看着我，再次张开了嘴。我把顶针套在手指上，用它磨着那颗牙，直到把牙尖磨平。我见过萨克斯比大娘好多次这样给那些婴儿弄牙齿，当然了，婴儿们会扭来扭去。莫德一动不动地站着，仰着脸，粉红色的嘴唇张开，一开始她闭着眼，后来就睁开眼看着我，脸也红了。她的喉咙因吞口水而上下起伏，我的手指因为她的呼吸变得潮湿。我磨好用拇指试了试。她又吞了一下口水。她眼皮颤动，然后，她看着我的眼。

正当她看着我时，传来了敲门声，把我们俩都吓了一跳。我退开一步。是一个客厅女佣，她端着托盘，上面放了一封信。“给莫德小姐的。”她行了一个屈膝礼说。我望了一眼那字迹就知道是绅士写的，心往下一沉。莫德的心情应该也如此吧，我猜。

“拿过来吧。”她说。然后加了一句，“顺便拿一条披肩给我好吗？”她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虽然腮上我按过的地方还红着。当我把披肩披到她肩膀上，我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在屋里走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我拿起了书和靠垫，收起了顶针，关好她的匣子。我看见她把信翻了过来，摸来摸去，当然，她戴着手套，不可能撕开那信。然后她偷看了我一眼，垂下手——仍然发着抖，却假扮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仿佛这根本就无关紧要，但这一切动作正说明了这很重要。她脱下一只手套，用手指掰断封蜡，从信封里取出信来，用裸露的手拿着信笺，读了起来。

然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拿起一个靠枕拍拍灰尘。

“是好消息吧，小姐？”我说，我觉得我有必要来一句。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很好，”她回答说，“对我舅舅来说是好消息，是里弗斯先生从伦敦写来的，你觉得怎样？”她泛起微笑，“明天，他就回布莱尔了！”

那笑容在她脸上挂了一整天，就像是画上去的。下午，她从她舅舅那里出来，也不做针线活了，也不和我去散步了，连牌也不玩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有时站在镜子前，抚平自己的额头，摸摸丰满的嘴唇——几乎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几乎就不看我。

我还是把牌拿了出来，自己玩。我想起绅士在兰特街那个厨房里，把K和Q的牌放在桌上，给我们讲起这个阴谋。然后我想起丹蒂，她妈妈——最后淹死的那个——能用牌来算命。我曾经见过她算命，很多次。

我看着莫德，她还站在镜子前梦游。我说：

“你想知道你的未来吗，小姐？你知道吗，从牌里可以看出来的。”

这话让她转身，目光从镜子里自己的脸上，移到我脸上，顿了一下，她说：

“我以为只有吉卜赛女人才会算。”

“你别告诉玛格丽特或斯泰尔斯太太，”我说，“你知道吗，我奶奶是个吉卜赛公主。”

不管怎么说，我奶奶真有可能是吉卜赛公主呢，谁知道呢。我把牌重新放在一起，伸手递给她。她有点犹豫，然后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把裙子抻开放平：“要我怎么做？”

我告诉她，她必须坐好，闭眼一分钟，去想心里最关心的事物，她照做了。然后我说，她必须拿着牌，把头七张抽出来，面朝下放在桌上——我记得丹蒂的妈妈是这么做的，也许是九张，不管了。莫德在桌上放下了七张牌。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好了，你真的想知道你的未来吗？”

她说，“苏，你让我害怕！”

我又说了一次，“你真的想知道未来吗？牌面告诉你的东西，你必须遵从。如果你要牌给你指路，又不跟从，会很背运的。你能不能承诺，遵从牌里揭晓的命运？”

“我承诺。”她小声说。

“好，”我说，“在我们眼前展开的，将是你的命运。我们先来看看第一部分。这些牌代表你的过去。”

我翻开头两张牌，第一张是红桃皇后，然后是黑桃三。我记得这牌，因为在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已飞快地看过牌了，谁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这么干。

我研究了一会儿牌，说道，“嗯，牌面有点惨。这里有一位模样好看心地善良的女士，你看，这里是分离和抗争的开始。”

她瞪大了眼睛，然后把手放在喉部，“继续说。”她说，脸色变得苍白。

“我们来看看，”我说，“下三张牌，它们代表你的现在。”

我动作花哨地翻开了牌。

“方块国王，”我说，“是一位严肃的老先生。梅花五，是干渴的嘴。这黑桃骑士嘛——”

我故意拖延着时间。她倾身向前。

“黑桃骑士，”她问，“代表什么？”

我说他代表一位骑马而来的年轻男人，心怀善意。她看着我，带着一种惊奇却又相信的神情。这神情几乎让我感到难过。她开口了，低声说，“现在我真的害怕了！别翻开后面的牌。”

我说，“小姐，我必须翻，要不然你的幸运就会溜走。看这儿，这几张牌显示了你的未来。”

我翻开第一张，是黑桃六。

“一趟旅程！”我说，“也许，和李先生出行？或者，一趟心灵的旅程……”

她没有回答，只是坐在那儿盯着翻开的牌。然后，她小声说，“翻最后一张。”我翻开了，她先看见牌。

“方块皇后，”她说，突然皱起了眉头，“她代表什么？”

我不知道。我本来该翻出一张代表情人的红桃二的。但不知怎么的，做牌的时候弄乱了。

“方块皇后，”最后，我说，“我认为，代表大笔财富。”

“大笔财富？”她把身子往后靠，环顾四周，她看看褪色的地毯，黑色的橡木墙板。我把牌收起来洗了。她拍了拍裙子，站起身来，“我不信，”她说，“我不信你奶奶是吉卜赛人。你长得太白了。我不相信。我也不喜欢你算命。这是仆人们的游戏。”

她从我身边走开，再次站在镜子前。虽然我希望她能转过身来，对我说句好话，她却没有。她站起来的时候，带了一下椅子，然后我看见了那张红桃二，它掉到了地上。她把脚踩在牌上，鞋跟把牌上的花点压出了凹痕。

凹痕很深。在后来的几星期里，我们再玩牌的时候，我总是一下子就能认出那张牌。

但是，那天下午，她让我把牌收了起来。她说看见这牌让她眼晕。那天晚上她也有点心烦意乱。睡上床后，又叫我给她倒了一杯水；我站着脱衣服的时候，看见她取出一个小瓶子往杯里滴了三滴。那是安眠药。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吃那药。药让她打起了哈欠。我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睡在那里，把一缕头发拉到嘴边，望着帐幔顶上的花纹。

“帮我用力刷刷头，”当我为她梳洗时，她对我说，“用力刷，把光泽刷出来。哦，我的脸怎么这么苍白！帮我捏捏，苏，”她把我的手指拉到她脸上，按了下去，“捏我的脸，别怕弄出瘀青。我宁愿青一块紫一块，也不愿意看着一脸苍白！”

她眼神暗淡，可能是因为安眠药。她皱着眉头。我说，听她说到青紫什么的让我难受。

“您站稳别动，不然我怎么给您穿衣服？——对，这就对了。您今天穿哪件？”

“灰色那件？”

“灰色那件显不出您眼睛的颜色，我们看看，这件蓝色的……”

蓝色那件衬托出她美丽的金发。她站在镜子前，看我帮她把裙子收紧，扣上扣子。我从下一路往上扣，见她的脸色渐渐舒展。然后她看着我，她看见我的褐色麻布裙子。她说：

“你这裙子太朴素了，苏——是吧？我觉得你还是换一条好。”

我说：“换？我只有这一条。”

“你只有这一条？哦，天啊，我已经看厌了，你在那位好心的艾丽斯女士那儿都穿什么了？她从来没把她的裙子给你一条吗？”

我当时就觉得——当时我认为那么想是对的——绅士把我坑了，只给我一条体面裙子就把我送到了布莱尔。我说：

“小姐，是这样的，天使一样仁慈的艾丽斯小姐，手也比较紧，她把那些好点的衣服都收回去了，要带去印度，给她那边的贴身女仆用。”

莫德眨了眨眼，显出遗憾的表情。她说：

“伦敦的小姐们就这样对待佣人吗？”

“只是那些吝啬的人是这样啦，小姐。”

然后她说，“我这儿也没什么舍不得的东西，你得另外有一件日常的裙子，也许还得有一件换着穿，假如——假如我们有访客的时候，是不是？”

她把脸藏在衣柜门后面，说道。

“你看，我觉得我们俩尺寸差不多。这儿有两三条裙子，我没穿过，也不会再穿了。你喜欢长些的裙子，我知道。我舅舅不喜欢我穿长裙，他觉得长裙不健康。但他不会介意你穿什么的。这儿，你只需要把腰围放一点就行了。你会做吧？”

当然了，我干惯了拆补的工作，缝线的针脚也能做得很干净。我说，“谢谢您，小姐。”她把一条裙子举在我面前，这是一条奇怪的橘色天鹅绒裙子，有皱褶和宽大的裙摆，看起来就像在女式裁缝店里被一阵怪风吹胀了。她看了看我，说：

“来，穿来试试看，苏！你看，我来帮你。”她走过来，开始脱我的衣服，“你看，这事儿我也能做，和你一样。现在我是你的贴身女仆，你是小姐！”

她一边做着，一边有点紧张地笑了。

“啊，你看看镜子，”最后，她说，“我们就像两姐妹！”

她把我的旧裙子脱掉，把那件怪怪的橘色裙子从我头上套了下来，她让我对镜子站着，她则在我身后扣着裙扣。“吸气，”她说，“用力吸！这条裙子的腰有点紧，但它能为你塑造出小姐的身形。”

当然了，她自己的腰身很细，她比我高一英寸。我的头发颜色更深。我们看起来不像姐妹，但都是一副傻样。我的裙子短得露出了脚踝，要是我现在这样子给波镇的男孩看见了，我宁愿一头撞死。

但是这儿没有波镇男孩，也没有波镇女孩。这天鹅绒质量上乘。我站在那儿，把裙子的皱褶拉开，莫德跑到她的珠宝盒里翻找胸针，然后给我别在胸前，她歪着头打量我。然后，客厅传来了敲门声。

“那是玛格丽特。”她说，脸色涨红了。她叫道，“到起居室来，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进来，行了个屈膝礼。她看着我，说：

“我是来取回托盘的，小——噢，史密斯小姐！这是你吗？我简直分不出你和小姐了，我发誓！”

她红了脸，莫德——她站在床边帐幔的阴影里——看起来像小女孩一样，用手遮住了嘴。她笑得花枝乱颤，两眼放光。

“要是，”玛格丽特走后，她说，“要是里弗斯先生也像玛格丽特一样，把你认成我呢？那我们该怎么办？”

她又笑得发抖了。我望着镜子，微笑了。

被人当作小姐，也是一件成就，不是吗？

我妈妈会喜欢的。

再说了，反正到最后，她的裙子珠宝我都能随便挑，现在只不过提早开始而已。我留下了那条橘色裙子。她去她舅舅那儿时，我坐下来，放开裙子前襟，修改了裙腰，我可不想为了十六英寸的腰勒伤自己。

“啊，你现在真好看，不是吗？”我去接她时，莫德说。她站在那里，打量着我，然后拂了拂自己的裙子，“可这儿有灰，”她叫了一声，“从我舅舅的书架上蹭来的！唉，那些书！那些可恶的书！”

她几乎要哭了，绞着双手。

我拍走了灰尘，真希望能跟她说，她根本没必要为这操心。她就算穿麻袋，就算脸脏得像挖煤的，只要银行里她名下有一万五千镑，绅士就一定会要她。

我知道这些，却要在她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很难受。要是换了别的女孩，她肯定只会觉得这事很滑稽。我说，“您觉得不舒服吗，小姐？要我给您拿点什么吗？要我给您拿个小镜子，照照脸吗？”她说，“不舒服？我就是觉得冷，我就是走动一下让血液循环起来。”还有，“镜子？苏，我要镜子做什么？”

“我就是觉得，今天你看自己的脸，比平时多得多呢。”

“看自己的脸！我为什么要对自己的脸感兴趣？”

“我不知道，小姐。真的。”

我知道他的火车下午四点到马洛村，我也知道威廉·英克去接他了，就像当初他去接我一样。三点钟，莫德说她要坐在窗边做点针线，那儿光线好。当然了，那时天都快黑了，可我什么都没说。在咯咯作响的堆着发霉沙袋的窗边，有一个小小的铺了垫子的座位，那是全房间最冷的地方。但是，她在那儿坐了一个半小时。披了一件披肩，打着战，眯着眼，做着针线，不时偷偷地往通向宅子的路上望一眼。

那时我想，如果那不是爱，我就不信了。如果那就是爱，那恋人们就是傻白鸽和呆鹅。幸好我不是恋人。

最后，她把手按在胸口低呼了一声。她看到有车灯走近，那是威廉·英克的马车。这让她站了起来，离开了窗边，站在炉火前，握紧双手。随后传来了马蹄踏在沙砾地上的声音，我说，“是里弗斯先生吧，小姐？”她回答说，“里弗斯先生？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吗？啊，我想是吧。舅舅该有多高兴！”

她舅舅先接见了他。她说，“也许他会传我去，跟里弗斯先生道个欢迎。我的裙子怎样？要不我换那条灰色的？”

但是李先生没有传她。我们听到楼下房门开闭的声音，又过了一个小时才有一个客厅女佣上来，通知我们里弗斯先生到来的消息。

“里弗斯先生在他住过的那间房间安顿好了吗？”莫德问。

“是的，小姐。”

“里弗斯先生舟车劳顿，累了吧？”

里弗斯先生传信来说，他不算太累，期盼与莫德和她舅舅共进晚餐。在那之前，他就不打扰李小姐了。

“我知道了，”然后莫德咬了咬嘴唇，“请转告里弗斯先生：如果，在晚餐之前，他能来她客厅一晤，她丝毫不觉得是打扰……”

她就这么说了大约一分半钟，磕磕巴巴，脸色绯红。最后，客厅女佣明白了意思，领了吩咐去了。一刻钟后她回来了，回来时，身边跟着绅士。

他走进房间，一开始没看我，一双眼都落在莫德身上。他说：

“李小姐，我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承蒙接见，是您一贯的好心。”

他言谈温柔。至于什么风什么尘，他身上根本没啥尘，我猜他已经很快到房间里换了衣裳。他头发服帖，胡须整洁，双手干净，只是在小指上戴了枚简单的戒指。

他看起来名副其实，就是一位英俊、正直的绅士。当他最后望见我时，我对他行了一个屈膝礼，甚至有点害羞了。

“这不是苏珊·史密斯嘛！”他说，打量着我的天鹅绒裙子，嘴唇上翘，显出笑意，“我差点把她看成一位小姐了，真的！”他来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莫德也走了过来。他说，“我希望你喜欢你在布莱尔的工作，苏。我希望你在新的主人面前表现良好。”

“我也这么希望，先生。”我说。

“她表现很好，”莫德说，“她真的表现很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透着一点紧张和感激——就像你和陌生人谈起你的狗，只是努力在把话题继续下去。

绅士握了一下我的手就放开了。“当然，她肯定会的。其实我该这么说，有您作为楷模，谁会不变好？”

她脸上的红本来已经褪去，现在又红了。“您太好了。”她说。

他摇摇头，咬着嘴唇，“哪位男士能忍住，”他低声说，“不对您好？”

现在他的脸也和她一样红了。我觉得他一定有个憋气的法子，让血都冲上脸。他双眼紧盯着她，后来她也看着他，笑了起来。

当时，我第一次感觉到，他曾经说过的话是对的。她真的很美。我看到站在他身边，眼望着他的莫德，是那么美丽，纤细。

傻白鸽和呆鹅。钟声响了，他们吓了一跳，慌忙把目光移向别处。绅士说，他已经叨扰太久。“我们晚餐再见吧，和您舅舅一起？”

“和我舅舅一起，是的。”她低声说。

他对她鞠了一躬，然后向门口走去。几乎快到门边时他仿佛才想起我，然后像表演哑剧似的，上下拍打着口袋，摸出一枚钱币。他拿着一先令，示意我过去拿。

“给你的，苏，”他拉起我的手，把钱币放在我手心。这是一枚假币，“一切都好？”他小声问，以防莫德听到。

我说，“哦，谢谢您，先生！”然后我又行了一个屈膝礼，并且挤了一下眼。这两件事儿真不该一起做，我不建议你这么干：因为挤眼让屈膝礼东倒西歪，屈膝礼也肯定让挤眼没了效果。

不过，绅士应该没注意到这些。他只是面带满意的微笑，又鞠了一躬，然后就走了。莫德看了我一眼，然后沉默地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我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我就坐在外面，直到半小时后，她叫我为她更衣赴晚餐。

我坐在那儿，玩着那一先令。“好吧，”我想，“假币也跟真的一样发亮。”

但我心里有些失落，不知为什么。

那天晚餐后，她在客厅给她舅舅和绅士念书，大概待了一到两个小时才出来。那时我还没进过那个客厅，她没跟我一起时做些什么，我只是从魏先生和斯泰尔斯太太吃饭时的闲聊中听来的。晚上我就待在厨房，或者在斯泰尔斯太太的小茶房混时间，一般都挺无聊的。但是，那天晚上却不同。我走进楼下的厨房，发现玛格丽特用两只叉子叉住一大块烤猪腿，厨娘凯克布莱德太太正用勺子往上浇蜂蜜。“蜂蜜火腿，”玛格丽特噘着嘴念叨着，“里弗斯先生最喜欢了。”凯克布莱德太太说，给里弗斯先生做吃的真是件开心事儿。

她把旧的羊毛袜换成了我给她的那双黑色丝袜。客厅女佣们也换上了有漂亮褶皱的帽子。小厮查尔斯把头发梳得服服帖帖，分界弄得跟刀锋一样直，他坐在火炉旁边的凳子上，吹着口哨给绅士擦着皮靴。

他和约翰·弗鲁姆一样年纪，但他长得白，不像约翰那么黑乎乎的。他说，“斯泰尔斯太太，里弗斯先生说在伦敦能看到大象，您觉得呢？他说，在伦敦他们把大象圈起来关在园子里，就像我们把羊关在羊圈一样。一个小孩儿花上六便士，就可以骑大象。”

“噢，上帝保佑！”斯泰尔斯太太说。

她在领口别了一枚胸针。那是个葬礼胸针，有黑色的毛。

大象！我想。我能想象，绅士来到他们中间，就像凤入鸡群，让这帮小鸡仔们兴奋得乱扑腾。他们说他英俊潇洒。他们说他比那些公爵还出身高贵，对仆人礼数周全。他们说，像他这样一位聪颖的年轻人肯再来庄园，真是莫德小姐的幸运。要是我站起来，告诉他们真相——他们是一群白痴，里弗斯先生就是个恶棍，他就是来找莫德骗婚，卷走她的财产，然后把她关起来，不管她死活——要是我站起来告诉他们这个，他们肯定打死都不信。他们会说我疯了。

他们永远会相信一个绅士，而不会相信我这样的人。

当然了，我也没打算告诉他们这些。我心知肚明就行了。后来，斯泰尔斯太太在茶房吃布丁，静静地整理她的胸针。魏先生拿了报纸去厕所看。今天的晚餐，他必须上两份优质红酒，他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不高兴看到绅士到来的人。

至少，我认为我是高兴的。“你是高兴的，”我对自己说，“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单独见到他的时候，你就会感到高兴了。”我以为，一两天内我们就能找个机会碰面，哪知两周之后才找到机会。因为，在没有莫德带领的情况下，我没有理由一个人去宅子里那些体面的区域。我从来没去过他的房间，他也没来过我的。而且，布莱尔的生活是那么循规蹈矩，就像一台精确运作的机器，你很难去改变：清晨的钟声把我们叫醒，在各个房间，我们进入规定的动作，直到夜晚的钟声送我们上床入睡。地板上仿佛刻好了一条条轨道，我们顺着它运行。宅子旁边仿佛有个巨大的手柄，一只大手扭动它，给宅子上满发条。有时候，当窗外雾气笼罩，昏黑一片，我就想象着那手柄，几乎能听见上发条的扭动声。要是发条停下会怎样？想到这儿我甚至有点害怕。

在乡下住久了，人就会变成这样。

绅士的到来，使这台机器的运作兴奋起来。发条在咔咔作响，人们在轨道上颤动了一下，仿佛想寻找新轨道，然后，又继续运转，流畅如常，但运作的背景发生了一些变化。莫德不再去她舅舅那儿伴着他整理笔记、为他朗读了，她就待在自己房间。我们坐着做针线，或者玩牌，或者出去散步，去河边、紫杉林、墓地。

至于绅士，他每天七点起床，在床上吃早餐，查尔斯给他送去。八点钟他开始做李先生的图片整理工作。李先生在旁指导。他对那些图片和他对书一样痴迷，专门辟了一个小房间出来让绅士做这工作，这房间比书房还狭窄阴暗。我想那些图片一定很古老很珍贵。我从来没见过它们。没人见过。李先生和绅士随身带着钥匙，不管他俩在房间里还是在房间外，始终锁着房门。

他们工作到一点，然后吃午饭。莫德和我在别处吃，午饭时我们总是沉默。她有时什么都不吃，只是坐在那里等。到了一点三刻，她会拿出绘画的东西——铅笔、油彩、各种纸，还有一个木头三脚架——把它们准备好，按始终如一的顺序，排列整齐。她不让我插手。如果画笔掉了被我捡起来，她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拿起来，重新铺排一遍。

我学乖了，动眼不动手。然后我们就听着钟响。两点的钟声响过一分钟后，绅士就会到来，给她上那天的绘画课。

开始时他们就在小客厅里。他把一个苹果、一个梨、一个水罐放在桌上，一边看她在纸上画它们，一边点头。她拿笔的动作比拿铁铲轻松不了多少。可是绅士会拿起她画得乱七八糟的纸，偏着头或转着眼珠说：

“我得说，李小姐，您发展出自己的技法了。”或者，“跟上个月比，速写的进步真大啊！”

“您觉得是吗，里弗斯先生？”她会红着脸说，“梨会不会画得太瘦了？我是不是该多练练透视？”

“透视嘛，是有一小点问题，”他会说，“但您有天分，李小姐，这比技术重要得多。您能看穿事物的外表。我都有点不好意思站在您面前了！我怕，您的双眼会看穿我的心思。”

他会说这类话，开始时大声，然后变成欲言又止，带着喘息的甜言蜜语。而她呢，看起来就像一个离火太近的蜡像娃娃。她会重新画她的水果，这次的梨画得像条香蕉。然后绅士会说，是因为光线不充足，或者画笔不好。

“要是我能带您去伦敦，去我的画室就好了！”

那是他给自己编造出来的生活——在切尔西12的一座宅子里，一位艺术家的生活。他说他有很多出色的艺术家朋友。莫德说，“也有女艺术家吗？”

“当然有，”他回答说，“因为我认为——”然后他会摇摇头说，“哎，我的想法比较奇特，不是人人都接受的。你看这儿，这条线可以力度大一点。”

他走过去，把手按在她手上。她转过脸看着他说：

“您不告诉我您的想法吗？您可以照实说的，我不是小孩子了，里弗斯先生！”

“您不是的，”他低声说，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他突然想起来，“其实，我的想法也算是温和的，”他说了下去，“是关于你们——关于女性，和创意的问题。李小姐，我认为，有一样东西，是女性必须拥有的。”

她吞了一口口水：“是什么呢，里弗斯先生？”

“是自由，”他温柔地回答说，“我给的自由。”

她呆坐在那儿，然后扭动了一下。椅子发出吱吱的响声，声音好像吓着了她，她把手拿开了。她抬头看镜子，在镜子里看见了我的眼，然后脸红了。然后绅士也抬起头，看着她，这让她的脸更红了，她垂下眼。他的眼神从她那儿移到我这儿，然后又回到她那儿。他举起双手，摸着胡子。

然后她把笔伸向画中的水果——“噢！”她叫了一声。颜料像茶一样滴了下来。绅士说，别管它了，她今天已经练习够了。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只梨，抹净梨皮。莫德有一把小小的削笔刀，和画笔放在一起，他取出那小刀，把梨分成了湿湿的三瓣。他递给她一瓣，自己留一瓣，最后那一瓣他摇了摇汁水，走过来递给我。

“我觉得，差不多熟了。”他说，对我挤了挤眼。

他把梨放进嘴里，两口就吃掉了。梨汁在他胡子上留下两颗白色的水珠。他若有所思地舔了舔手指。我也舔了自己的手指。莫德这一次让手套沾染了水迹，坐在那里小口地吃着水果，眼神暗淡。

我们都在想着秘密。真的秘密，假的秘密，数不清的秘密。现在，当我想厘清：当时谁知道什么，谁不知道什么，谁什么都知道，谁在作假，我不得不放弃，太难了，我头晕眼花。

最后他说，她应该试试画自然景物。我立刻猜到了他的用意。他就是想带她出去，到园子里去，到那些阴凉隐蔽的无人之处去，美其名曰教学。我想，她也猜到了。“你觉得今天会下雨吗？”她有些担心地问，脸对着窗外，眼望着云。那时是二月末，天气仍很寒冷。但是，就像宅子里的人因为里弗斯先生的到来，都精神一振一样，天气也突然变得宜人了。风停了，窗玻璃不再响了。天也由灰色变成了珍珠白，草地也变得像台球桌一样绿了。

以前的那些上午，我和莫德一起散步时，只有我和她，我们并肩行走。现在，她当然是和绅士一起走。他会装模作样地犹豫一番，然后对她伸出手臂，她会伸手挽住。我觉得她能这么自然地挽他，是近来和我挽惯了手臂的功劳。她走得还比较拘谨，但他总能使出各种小手段把她拉近。他会向她偏着头，几乎就要靠到她的。他会假装帮她拍衣领上的灰尘。开始走的时候，他们之间还留着一点空间，然后空间会越变越小——到了最后，他的衣袖摩擦着她的衣袖，她的裙摆蹭着他的裤腿。我走在他俩后面，什么都看在眼里。我背着她那个装颜料和画笔的袋子，她的木头三脚架，还有小凳子。有时他们走得离我很远，似乎已经忘了我。然后莫德会记起，转过身，对我说：

“苏，你真好！你不介意走这么多路吧？里弗斯先生觉得再走四分之一英里就行了。”

里弗斯先生总是那么说。他让她在园子里慢慢走，说在找合适的风景来画，其实就是把她留在身边，好说悄悄话。我还得背着全部器具，一路跟着。

当然了，我是他们能这么自由走动的条件。我得盯着绅士，谨防他不守规矩。

我盯他盯得很紧，同时也盯着她。她有时会看他的脸，但更多的时候她看着地面，有时看地上的花草树叶，或者跳动的鸟儿。当她这么做的时候，他会半转过身，和我交换一下眼神，露出狡猾的微笑。当她重新望向他时，他的神色已平静如常。

如果你看到当时的他，你肯定会发誓赌咒，觉得他爱上了她。

如果你看到她，你也会发誓赌咒，她爱上了他。

但你也会发现她有点害怕，怕自己那不安的心。他也不敢行动太快。他没有伸手摸过她，除了让她靠在他手臂上，或是指导她画画。他会在她身边俯下身子，看她用笔蘸颜料，然后他们的呼吸和头发会越来越近，混到一起。但是，如果他靠得太近，她会闪开。她一直戴着手套。

最后，他找到了河边那个地点，她开始在那儿画风景，每天都加一点深色的灯芯草。傍晚她在客厅为他和李先生朗读。夜里，她心烦意乱地上床，有时会多服一点安眠药，有时在睡梦中颤抖。

于是，我把手放在她身上，直到她平静下来。

我让她平静下来，是为了绅士。接下来，他会要求我让她紧张，但现在，我要让她平静，让她整洁，让她明艳动人。我用醋给她洗头，用刷子把她的头发刷得发亮。绅士来到她的客厅，打量着她，对她鞠躬，说，“李小姐，您的容貌每天都比昨天更甜美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我也知道，他这是在赞扬我，而不是赞扬她——她什么都没做——是我，在从头到脚为她装扮。

我只能猜到这些小事。好多话他不能明说，只能用眉目和微笑传信。我们在等待单独谈话的机会，等到几乎都快绝望时，机会来了。是莫德，在懵懂不知的情况下，让我们有了这个机会。

那是一个清晨，她从窗里望见他在草坪上踱步，抽着一支烟。刚从地平线升起的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真高啊！”我说，从侧面望着莫德。她点点头，气息呼出在玻璃上，起了一小团雾，她用手把它擦净。然后她说，“哎呀！”——好像摔倒的惊呼——“哎呀，他的烟熄了。可怜的里弗斯先生！”

他正看着黑色的烟头，对它吹气。然后他把手伸进裤袋里，掏着火柴。莫德又擦了一下窗玻璃。

“看，”她说，“他能点烟吗？他有火柴吗？噢，我觉得他没有！半点的钟已经敲过了，二十分钟前就敲过了，他很快就要去舅舅那儿了。没有火柴，他摸了所有口袋，都没有……”

她看着我，扭着双手，好像心都要碎了。

我说，“没火柴又不会死，小姐。”

“但是，可怜的里弗斯先生，”她又说，“哦，苏，如果你动作够快，去给他送一下火柴好吗，你看，他把烟收起来了，他看着好伤心！”

我们没有火柴。玛格丽特把火柴都收在她围裙兜里。我跟莫德说了，她说：

“那就拿蜡烛去！拿什么都行！从壁炉里拿一块炭去！哦，你能快点吗？——可别说是我叫你去的，记着！”

你能相信她竟然叫我做这种事吗？——用火钳夹着一块烧着的炭，走下两层楼梯，就为了给那男人点一支晨烟？你能相信，我竟然做了吗？我现在是佣人啊，必须做。绅士看见我经过草坪向他走去，看见我手里拿的东西，大笑起来。

我说，“行了，她叫我拿这个下来给你点烟。你高兴点，她在看呢。你愿意表演，就表演一下啦。”

他的头没动，只是把眼光抬起，望向她窗口。

“她可真好。”他说。

“她对你太好了，我知道。”

他微笑了，就像一位绅士对佣人的微笑，看起来表情和善。我想象着莫德站在窗边望着，呼吸急促。他小声说：

“进展怎样，苏？”

“很好。”我回答说。

“你觉得她爱上我了吗？”

“爱上了，真的。”

他摸出银色烟盒，取出一支烟来。“但她还没跟你说？”

“她没必要说吧。”

他低头靠近炭火。“她信任你吗？”

“我觉得她一定信任我，她没别的朋友了。”

他吸了一口烟，然后叹息似的呼出一口气，吐出的气是蓝色的。他说，“她上钩了。”

他稍稍后退了一步，对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他的意思，让炭跌到了草坪上，他蹲下身来帮我捡炭。“还有什么？”他说。我小声告诉他关于安眠药，还有她的梦中惊吓。他一边面带微笑地听着，一边用火钳去夹那块炭，最后他夹起它，站起身，把火钳交回我手里，重重地握了一下我拿火钳的手。

“安眠药和梦都是好事，”他小声说，“以后能帮我们。但是现在，你知道现在你的首要任务是什么吗？你得把她看紧了。你得让她喜欢上你。小苏，她是我们的宝石，很快我就能把她撬下来，拿出去变现了！你再坚持一下，”他用平常的声调说了下去。魏先生发现前门开着，从门里走了出来，看看怎么回事，“坚持一下，像这样，炭就不会掉下来烧到李小姐的地毯……”

我对他行了个屈膝礼，他从我身边走开了。然后，当魏先生站在那儿屈屈腿，望着太阳，把假发推上去挠挠头皮时，绅士小声说了最后一句：

“他们在兰特街打赌呢，萨克斯比大娘在你身上押了五镑，赌你能成功。我还要负责替她吻你。”

他噘起嘴唇，做了一个无声的吻，然后他把烟放进嘴里，吐出的烟在清晨的空气里变成蓝色。他对我鞠了一躬，一缕头发掉了下来，他用白净的手把它别到耳后。

我发现，魏先生站在门阶上盯着绅士看，那眼神就像波镇的小伙子们——仿佛不知怎么办，不知是该笑他，还是该揍他。但绅士一直保持着单纯无辜的眼神。他只是抬脸对着太阳舒展了一下身子，好让楼上暗处的莫德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脸。

从那以后，每天早晨她都这样望着他抽烟踱步。她站在窗前，头顶着玻璃，然后额头上会留下印记——在她白皙的额头，一个圆圆的、红色的印记。就像得了热病的女孩脸上的红印。我觉得，那印记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更红、更深。

她看着绅士，我看着他们俩。我们三人都在等待着那热病的暴发。

我开始以为需要等两个礼拜，或者三个。但两个礼拜过去了，毫无进展。然后又过了两个礼拜，还是一样。她太能等了，这宅子也太平静如常了。她会从固定的轨道里跳出来一点儿，靠近绅士；他会从他的轨道里偷偷偏离一点儿，靠近她；但是，他俩就这样，又沿着新的轨道滑行起来。我们需要的是这固定运作完全被打翻。

我们需要的是她对我坦白，然后我再推她一把。但是，尽管我在她耳边吹了无数次风——比如什么，里弗斯先生真是个难得的绅士啊；他真是出身良好又英俊体面啊；她舅舅真喜欢他啊；她看起来真喜欢他啊；他看起来也真喜欢她啊；要是一位小姐打算结婚，里弗斯先生这样的人真是合适啊——虽然我无数次给她递上这样的话头儿，让她开口，她却从不接茬。天气又转凉，然后转热。三月了，然后差不多快到四月。到了五月，李先生的画就该装裱完毕，绅士也就该走了。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他也不敢逼得她太紧，他怕走错一步棋，会把她吓回去。

我等得烦躁起来。绅士也开始烦躁。我们都变得急躁紧张——莫德会一次坐上几个钟头，焦躁不安，大宅的钟声也会让她突然惊动，然后让我也跟着惊动一下。当绅士来访的时间接近，她有时会哆嗦一下，侧耳倾听外面的脚步声——然后他的敲门声传来，会使她弹起身来，或者叫出声，或者一个不小心打碎杯子。到了夜里，她会僵直地躺在那里，睁着双眼，或者在梦里念念有词，辗转反侧。

我以为，那全是为了爱！我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我想到在波镇这种事儿是怎样进行的，我想到平时那些姑娘们如果有了喜欢的小伙子，她们怎么做。

我想到如果绅士这样的男人喜欢我，我该怎么做。

我想，也许我该把她拉到一边，像一个好姐妹一样告诉她该怎么做。

但是，我想，她也许会嫌我冒失多嘴——但后来发生的事证明，这想法有多蠢。

但另一件事先发生了。热病终于暴发。固定运作被打翻，等待没有白费。

她让他吻了她。

不是吻她的嘴唇，是另一处，更好的地方。

我知道，因为我看见了。

那是在河边，在四月的第一天。对于四月天来说，那天出奇的热。灰色的天空里，阳光耀眼，人们都说将要打雷下雨了。

她在裙子外面又穿了外衣和斗篷，所以觉得热。她把我叫到身边，让我帮她脱下斗篷，然后又脱下外套。她坐在她画的灯芯草前，绅士在她旁边看着，脸上带着微笑。阳光让她眯起了眼睛，她不时举起手遮一遮光。她的手套沾满了颜料，脸上也沾上了。

空气温暖厚重，但地面摸上去很凉，因为地下还有一个冬天积累下来的寒气，以及河的湿气。灯芯草散发着泥腥，有一阵声音传来，听着像锁匠锉子的磨动声，绅士说那是牛蛙。河边有长腿蜘蛛，还有爬虫，一丛丛灌木上有些毛茸茸的花蕾。

我就坐在灌木丛边，那条反扣着的船上。是绅士把它搬来靠着墙边让我坐的。这是他敢做到的，让我离他和莫德最远的地方。我守着篮子里的蛋糕，不让蜘蛛爬上它们。这是我的职责。莫德画着画，绅士在一边看着，微笑着，有时把手放到她手上。

她在那儿画着，太阳越来越低，越来越热，灰色的天边出现了一条条红色的云，空气也越来越厚重，我睡了过去。我梦到了兰特街——我梦到易布斯大叔和他的锁匠炉，他烧到了手，在那儿大叫。叫声把我惊醒，从船上坐起身，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然后我望望四周，莫德和绅士都不见了。

她的凳子还在，还有那幅难看的画。她的画笔也在，有一支掉到了地上。她的颜料也在。我走过去，捡起那支笔。这像绅士的做派，就这么把她带回宅子去，留下一个烂摊子让我收拾，满头大汗地背回去。但是我不能想象她就这么单独跟他走了，我几乎为她担心起来，就像一个真的贴身女仆，为小姐担惊受怕起来。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的低语。我走了几步，发现了他们。

他们没走多远——就在河边，在河道跟着墙角拐弯的地方。他们没听见我的脚步，也没有转身。他们俩一定是顺着灯芯草丛的边上走过去的，我想，他一定是对她表白了。他终于有机会单独和她说话，没有我在旁边偷听了。我在猜想他究竟说了什么样的言语，能让她像这样，倚靠在他身上。她的头靠在他颈边，她裙子的后摆被推起，几乎到了膝盖处。可是，她把脸别开了，没有碰着他的脸，她像洋娃娃一样垂着双手。他的嘴蹭着她的头发，低声呢喃着。

当我站在那里盯着他们看时，他拿起她的一只手，慢慢地脱她的手套，她的手无力地垂着，他把手套脱到一半，然后吻了她的手心。

看见这个，我知道他得手了。我觉得他轻叹了一声。我觉得她也叹了一声——我看见她靠他更近了些，然后颤抖了一下。她的裙子被向上推得更高了，露出了大腿，露出了长袜边缘，一道白皙的皮肤。

空气像糖浆一样厚重，我觉得裙子很紧，并且变得潮湿。在这样的天气，裹在这样的裙子里，就算铁做的也会出汗了。像我这样聚精会神地凝望，就算大理石做的眼珠，也会在眼眶里变活了。我目不转睛。他俩一动不动——她的手，在他胡须的衬托下显得那么白，手套被推到了指节处，她那被撩起的裙摆——所有这些，像一道魔咒，把我镇在了那里。牛蛙的叫声更响了，河水像舌头，一次次拍打着灯芯草丛。我继续看着。他低下头，再次轻轻地吻了她的手。

看到他这么做，我应该高兴才是。我不高兴。相反的，我想象着他的胡须扎着她的手心，我想到她光滑白净的手指，柔软的指甲——是我那天早晨帮她修剪的。是我帮她穿衣梳头。是我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到来。都是为了他。现在，在他黑黢黢的外套和发色衬托下，她是那么干净整洁，那么纤弱，那么苍白，我担心她会被碰碎。我担心他会吞没她，弄伤她。

我背过脸去。我感觉到天气的闷热，空气的厚重，灯芯草的腥臭，这些都难以忍受。我转过身去，悄悄回到画架旁边。一分钟后，传来了雷声。再一分钟后，我听到了裙子窸窣，然后莫德和绅士从墙边快步转出来了。她挽着他的手臂，手套已经扣好，眼睛望着地面。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也低着头。他看见我时，使了个眼色，说：

“苏！我们不想吵醒你，就散步去了。我们望着河，几乎迷了路。现在天色暗下去了，我觉得像是要下雨了。你给小姐带了外套没有？”

我什么都没说。莫德也沉默着，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脚。我给她披上外套，然后收拾起画纸，颜料，凳子还有篮子，跟在她和绅士后面，经过墙上的门，走回宅子去。魏先生帮我们开的门，他关门的时候雷声又响了，然后雨就洒了下来，倾盆大雨，水珠混浊。

“时间刚刚好！”绅士轻声说，看着莫德，她把手从他臂弯里抽了出来。

是他吻过的那只手。她一定还记得他嘴唇留下的感觉，因为我看见她转过身，把手放在胸前，手指扫过手心。

5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夜。雨水流成河，水从地下室的门缝流进厨房，储藏室和餐具室。害我们晚饭没吃完就得撤离，魏先生和查尔斯搬了沙袋来堵门。我和斯泰尔斯太太站在后楼梯的窗口边，看着冲刷的雨点和耀眼的闪电。她望着天空，摩擦着手臂。

“出海的水手们就惨了。”她说。

我早早地回到莫德房间，坐在黑暗里。她回来的时候，一开始并不知道我已经在了。她站在那里，把双手举到面前。一道闪电亮起，她看见了我，吓了一大跳。

“你在这儿啊。”她说。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刚才，她和她舅舅及绅士在一起。我想，“现在她要跟我说了。”但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雷声响起，她转身走开了。我跟着她走进卧室，帮她脱衣，她软弱无力地站在那儿，就像之前软弱无力地站在绅士怀抱中一样。绅士吻过的那只手，她稍稍抬起，仿佛是在保护。她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却不时从枕头上抬起头。从某个阁楼上，传来连续不断的滴水声。“你听到雨滴声了吗？”她问，然后用更低的声音说道，“雷声走远了……”

我想到溢满了水的地下室。我想到出海的水手。我想到波镇。大雨会让伦敦的房子四处作响。我在想，在那座四处作响的潮湿房子里，萨克斯比大娘是不是也躺在床上，想起了我？

三千英镑！她曾经说过。我的天哪！

莫德又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我闭上眼睛。“她要说了。”我想。

但是，她什么也没说。

早晨我醒来的时候，雨停了，房子安然无恙。莫德躺在床上，像牛奶一样苍白。早餐送来了，她碰都不碰，把它推到一边。她低声念叨了些什么。她的言谈举止不像个恋爱中的人。我想，她很快就会说一些恋人说的话了，我以为她是一时被爱冲昏了头脑。

她像往常一样，看着绅士踱步抽烟。然后，他去了李先生那儿之后，她说她想去散步。阳光还很弱，天空又回复了灰色，地上积着一汪汪铅色的水。空气透着雨后的清新，这清新让我躁动。我们按往日的路线，走过树林，冰房，礼拜堂，然后去了墓地。我们来到她妈妈坟前，她坐在坟边，盯着那墓碑。雨水把碑石浸黑了，坟墓之间稀稀拉拉长着些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两三只黑色的大鸟在左近小心地走动，寻找着草里的虫子，我看着它们啄虫。然后，我想我一定叹了口气，因为莫德看了我一眼，她的脸，刚才因为皱眉而显得严肃的脸，变得温柔起来。她说：

“你伤心了，苏。”

我摇摇头。

“我觉得你是，”她说，“这是我的错。我只考虑了我自己，把你带到这个孤独的地方，但你是知道的，你知道拥有和失去母爱是什么滋味。”

我望向别处。

“没关系，”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你真勇敢……”

我想到我妈妈，想到她勇敢地在绞架上死去。我突然希望——我从没这样希望过——希望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平凡地死去。莫德好像猜到了我的心思，她小声说：

“你母亲是——我问这个，你不介意吧？——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我想了一会儿。最后我说，她是吞下一支别针，噎死的。

我真的知道有个女人是这么死的。莫德瞪着我，把手举到喉咙前。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她妈妈的坟墓。

“如果是你，”她小声说，“喂她吃下了那支别针，你会怎么想？”

这听起来是一个怪异的问题，但是，现在我早已习惯了莫德的奇谈怪论。我告诉她，我会觉得非常愧疚和伤心。

“是吗？”她说，“你知道，我愿意去了解。因为，是我的出生害死了我母亲。这也就等于我亲手拿刀杀死了她一样。”

她表情奇怪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上沾着红色的泥土。我说：

“胡说。是谁让你这么想的？他们真不应该。”

“没有人让我这么想，”她回答说，“是我自己这么想的。”

“那就更不应该了。你这么聪明的人，不该这么想。一个小女孩能够让自己不出生吗！”

“我真希望我不出生！”她说，几乎是喊出来的。一只黑鸟被她惊起，翅膀扑扑地拍着，就像挂在窗外的地毯拍打窗户的声音。我俩都转过头，看着黑鸟飞走。当我回过头再看她，她眼里有泪水。

我想，“你还有啥值得哭的？你热恋了，你热恋了啊。”我想让她记起这事。

“里弗斯先生。”我开口说。但她一听到这个名字就颤抖了一下。

“你看这天，”她立刻说道。天色更暗了，“我觉得又要打雷了，雨已经下起来了，看！”

她闭上眼睛，让雨水落在脸上。一秒钟后，我已经分不清，在她脸上哪里是雨水，哪里是泪水。我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臂。

“把外套穿上吧。”我说。雨又大又急，她就像个孩子一样，让我给她戴上并系好斗篷的帽子。我想，要不是我把她拉走，她会一直站在墓地里被雨淋个透。我拉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小礼拜堂门口。门关得紧紧的，挂着生锈的铁链和一把挂锁，还好有个门廊，门廊的木檐已开始腐朽。雨点打在木檐上，使它颤动不止。我们的裙脚被水沾湿，都变黑了。我们紧紧靠在一起，肩膀抵着门板。雨像一支支箭一样直射下来，万箭穿心。她说：

“里弗斯先生向我求婚了，苏。”

她语调平淡地说，就像个小女孩背书一样。虽然我千辛万苦终于等到她说了这句，我的回答也跟她说话一样，死气沉沉。我说：

“噢，莫德小姐，我真是太高兴了！”

一滴雨在我们之间滴下。

“真的吗？”她说。她的脸湿了，她的头发粘在脸上，“但是，”她沮丧地说，“很遗憾，我没有答应。我怎么能答应呢？我舅舅——我舅舅肯定不会放我走的。我还有四年才满二十一岁。我怎么能让里弗斯先生等那么久？”

当然了，我们早已料到她会这么想。我们希望她这么想，因为这么想的话，她才更愿意走私奔这条路。我小心地说，“您觉得，您舅舅肯定不放您？”

她点点头。“只要还有书要读，还有笔记要做，他是不会让我走的。可是书哪里读得完！还有他的傲气，我知道，里弗斯先生虽然是绅士出身，但是——”

“但是您舅舅觉得他还不够体面，配不上您家？”

她咬着嘴唇。“我怕，如果他知道了里弗斯先生向我求婚，他会把他撵出家门。但话说回来，工作完成后，他也必须走。他也必须走——”她的声音颤抖了，“我还怎么能见到他？就这样分开，还有那么多年，怎么让他不变心？”

她用手蒙住脸，大哭起来，肩膀猛烈地抽动着。我看着真不忍心。我说，“别哭了。”我摸着她的脸，把粘在脸颊的头发拨开，“真的，小姐，你别哭了啊。你觉得事到如今，里弗斯先生会放弃你？他怎么会？你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你舅舅要是知道了，也会回心转意的。”

“我的幸福对他来说一钱不值，”她说，“他只关心他那些书！他把我也变成了一本书，不能被拿走，不能被碰，不能被人喜欢。我就该被放在这儿，被放在黑暗中，永远！”

我从来没听她说过这么愤恨的话。我说：

“你舅舅是爱你的，我肯定。但里弗斯先生——”这个字卡在我喉咙里，我咳嗽起来，“里弗斯先生也是爱你的。”

“你觉得他爱我吗，苏？昨天在河边，你睡觉的时候，他跟我表白得很热烈。他说起伦敦，说起他的房子，他的画室，他说他很想带我去，不是作为他学生，而是他太太。他说他满心想的就是这事。他说等待会让他想去死，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苏？”

她在等我回答。我想，“这也不算谎话，不算谎话啊。他爱她的钱，他要是等不到，真的会去死的。”于是我说：

“我知道，是的，小姐。”

她看着地面，“但是，他能怎么办？”

“他必须跟你舅舅说。”

“他不能说！”

“那——”我吸了一口气——“你们必须想别的法子。”她没说话，摇了一下头，“你们必须呀。”她还是没说话，“难道就没有，”我说，“别的路可以走……？”

她抬头看着我的眼，忍住泪，眨了眨眼睛。她紧张地左右看了看，更靠近我些，悄悄对我说：

“你可不能说出去，苏？”

“说什么出去，小姐？”

她又眨了眨眼，在犹豫。“你要保证不说出去。你要发誓！”

“我发誓！”我说，“我发誓！”——心里直念叨，快说吧，现在就说吧！——因为，看她这么欲言又止地守着我早已知道的秘密，真的很难受。

然后她说了。“里弗斯先生说，”她用最小的声音说，“我们可以在夜里，出走。”

“在夜里！”我说。

“他说我们可以秘密结婚。他说我舅舅可能会追讨，但是他觉得，舅舅不会追究，如果我已经，已经成为妇人。”

说出这个字时，她的脸变得苍白，我看见她的脸失去血色。她看着她妈妈坟上的石头。我说：

“您得听从自己的心意，小姐。”

“我不知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但是，爱他，然后又失去他？”她的目光变得奇怪。我说，“您是爱他的吧？”

她稍稍转了一下脸，神色仍然奇怪，她没有回答。然后她说：

“我不知道。”

“不知道？这种事您怎么能不知道呢？看到他走近，您不觉得血流加快吗？他开口说话，那声音难道不会使您激动吗？他的触碰，难道不会让您颤抖？晚上，您梦里的不是他吗？”

她咬了咬丰满的嘴唇。“这些就表示我爱他吗？”

“当然了！这还能表示什么别的？”

她没有回答，而是闭上了眼睛，颤抖了一下。她握着双手，再次抚摩昨天被绅士吻的地方。

直到那时，我才看清楚，她不是轻抚，而是在擦拭。她不是在保护那个吻迹，而是把它当作一个烫伤，一处损伤，一根倒刺，她是想把那不快的记忆抹去。

她才不爱他。她是怕他。

我吸了一口气。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您想怎么做？”我小声问她。

“我能怎么做？”她颤抖了一下，“他想娶我。他开口求婚了。他想把我据为己有。”

“您也可以——拒绝。”

她眨眨眼，好像不能相信我说的话。我自己也不能相信。

“拒绝他？”她慢慢地说，“拒绝？”然后，她的脸色变了，“然后从窗子里望着他离开？或者，他走的时候我在舅舅的书房里，那儿的窗户都遮得严严实实，我连他走都看不见。然后，然后——哦，苏，你认为我没想过以后的生活吗？你觉得还会有像他这样，哪怕只有他一半喜欢我的男人，来这里吗？我还有什么选择？”

她的目光直白而坚定，我躲闪开了。我一时无法回答，低头看着我们倚靠的木门，门上生锈的铁链，还有那把挂锁。挂锁是最简单的锁。最难开的是那些把机关都藏起来的锁，易布斯大叔这样告诉过我。我闭上眼睛，看见了他的脸，然后是萨克斯比大娘的脸。三千镑！——我又吸了一口气，抬眼看着莫德，说：

“嫁给他，小姐。不要等您舅舅的同意了。里弗斯先生爱您，爱有什么错呢。您以后就会喜欢上他的。现在先跟他私奔吧，按他说的做。”

有那么一瞬间，她看上去表情痛苦——好像她希望我没有说那番话。但那只是一瞬，然后，她的脸色正常了。她说：

“我会的，我会那么做的。但是，我不能单独去，你不能让我一个人跟他走。你一定要跟我来。说你愿意跟我走，说你愿意在我伦敦的新生活里，继续当我的贴身女仆！”

我说我会的。她发出一声紧张的、尖细的笑声，从刚才的哭泣和情绪低落到现在的兴奋，她有点晕了。她说起绅士跟她说的伦敦的家，说起我将要帮她挑选的伦敦时装，说起她将要置备的马车。她说她要给我买好多漂亮裙子，她说到时候不会再说我是她的贴身女仆，而是她的密友。她说她要专门给我雇一个贴身女仆。

“因为你知道，我会很有钱的，”她简单明了地说，“在我结婚以后。”

她笑得颤动了起来，伸手抓住我的双臂，把我扯向她，头靠在我的脸旁。她的脸是凉的，光滑得像珍珠。她的头发上有雨留下的水珠，我觉得她在流泪。但我没有把头移开，没有去看。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的脸，因为，我的眼神一定很难看。

那天下午，她像往常一样准备好画纸和颜料，结果呢，画笔都没沾着颜料。绅士一来，就快步向她走去，然后站在她面前，一副想要拥抱她又不敢的样子。他开口叫她，不再是李小姐，而是莫德。他低沉又热烈地叫她，她震了一下，犹豫着点了一下头。他长叹一声，抓住她的手，跪了下去——我觉得他做得有点过了，连她的表情也有点疑惑。她说，“别，不要在这儿！”并很快地看了我一眼。他见状说，“但是，我们在苏面前可以自由了吧？你跟她说了，她都知道了，对吧？”他有点费劲地扭头看着我，好像从她身上移开眼睛，他就浑身不自在似的。

“啊，苏，”他说，“如果你想做你家小姐的朋友，现在正是时候！如果你愿意善待一对恋人，就请善待我们！”

他狠狠地瞪着我。我瞪回去。

“她答应了会帮我们，”莫德说，“但是，里弗斯先生——”

“噢，莫德，”他插嘴说，“你是在疏远我吗？”

她低下头。她说，“好吧，理查德。”

“这样才对。”

他仍然跪着，仰着头。她摸了他的脸。他扭过头，吻她的手。她立刻就把手抽回去了。她说：

“苏会尽力帮我们，但我们也要小心谨慎，理查德。”

他笑着摇摇头。他说：

“你看看我，你觉得我不会小心谨慎？”他站起来，从她身边走开。他说，“你知道这份爱会让我多小心吗？你看，看看我的手，假如这两只手之间长了一张蜘蛛网，假如这网是我的理想，网的中央有一只宝石一样的蜘蛛，那就是你。我将会这么对待你——温柔呵护，小心翼翼，丝毫不会让你感觉到我的存在。”

他一边说，一边用两只手做捧起状。当她看着两手中间，他就撒开了手，大笑起来。我转过身去。当我再看她时，他已经拉起了她的双手，把它们轻轻按在他胸前。她看起来自然一些了，他们俩坐在那里，低声说着话。

我想起她在墓地说的每一句话。想起她怎样擦拭手心。我想，“那算什么，她早就忘了。他这么英俊温柔，她能不爱他吗？”

我想，“她当然爱他了。”我看他向她靠拢，摸她，使她脸红。我想，“谁会不爱他呢？！”

他抬起头看见了我的眼神，我也傻乎乎地脸红了，他说：

“你知道自己的职责吧，苏。你观察细致，这很好，将来是有用的，不过，今天——你手头没有别的活儿要干吗？”

他向莫德卧室的门使了一个眼色。

“里面我给你放了一先令，”他说，“如果你去的话。”

我差一点站起来，差一点就去了。我已经那么习惯扮演贴身女仆的角色。然后我看见了莫德。她脸上的红晕已经完全褪了下去。她说，“可是，万一玛格丽特或者别的姑娘来敲门呢？”

“她们来干什么？”绅士说，“就算她们来，她们能听到什么？我们会悄无声息。然后她们就会走了。”他对我微笑，“发发慈悲，苏，”他狡猾地说，“对恋人心怀慈悲吧。你难道没有过恋人吗？”

要是他没说这句话，我也许会走。一听到这句，我想，他以为他是谁？他装成个贵族，其实就是个骗子。他手上戴的是假戒指，他的钱也都是假币。莫德的秘密我知道的可比他多。我每晚在她床上睡在她身边。我让她像爱姐妹一样爱我，他却让她害怕。只要我愿意，我就能让她对他变心！他能跟她结婚，已经够好了。他想吻她就吻她，已经够好的了。现在我才不会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让她担惊受怕。我想，“去你妈的，我还不是照样能拿那三千镑！”

于是我说，“我不会离开李小姐。她舅舅不会喜欢我那么做。而且，如果这事传到斯泰尔斯太太耳朵里，我连工作都会丢掉。”

他看着我，皱起了眉头。莫德完全没看我，但我知道她是心怀感激的。她轻柔地说：

“理查德，毕竟，我们不能要求苏做太多。将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会很多，对不对？”

他说，想想也确实如此。他们就待在壁炉跟前。过了一会儿，我走到窗台边去做针线活，让他们俩你望我，我望你好了。我听到他的喃喃低语，听到他发笑前的喘气声。莫德却很沉默。在他离开之前，他把她的手举到嘴边吻下去时，她又是一阵颤抖。她抖得那么厉害，让我想起了之前她的每次颤抖。我怎么会以为那是爱呢？当门关上以后，她就像往常一样，站在镜子前，仔细看着自己的脸。她在那儿站了一分钟，然后转身，脚步轻缓地从镜子走到沙发前，从沙发走到椅边，从椅边走到窗边——简单地说，她是走完了整个房间，然后来到我身边。她俯身向前看着我的针线活，套在天鹅绒发网里的头发垂了下来，碰到了我的头发。

“你缝得真好。”她说——尽管我当时缝得不好。我下手很重，针脚歪歪扭扭。

然后她就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了。有那么一两次，她深呼吸了一下，我以为她想开口问我什么，但是又不敢。最后，她走开了。

于是，我们的圈套——我曾经那么满不在乎的，又曾那么努力实施的——终于做好了，只等时机一到就收网。李先生聘请绅士做的文书工作五月就将结束，他打算一直待到最后——“这样那老家伙就不能用破坏合约来追讨我了，”他笑着对我说，“还有破坏另一样东西。”他打算按合同规定的日期离开——也就是说，本月最后那天的傍晚。但，不是搭火车回伦敦，而是在附近逗留，等到半夜偷偷溜回庄园接我和莫德。他必须偷偷带她跑出去，不被发现，并且和她结婚——越快越好，要抢在她舅舅发现这事，把她捉回去之前。他把这些都计划好了，他不能用马车带她走，因为那是过不了门房的。他打算弄一条船，带她从河上走，到一个鸟不生蛋的农村小教堂，那儿没人知道她是李先生的外甥女。

在任何一个教堂结婚，你得先在那个教区住满最少十五天，不过，什么事儿他都能想出招来解决，这事也一样。在莫德答应他的求婚之后几天，他找了个借口骑马出了庄园，去了梅登黑德。在那儿他搞到一张结婚特许证——也就是说，他可以豁免那个规定。然后，他在附近的乡下转了一圈，想找一个合适的教堂。他真的找到了一个，在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地方，破得不能再破，教堂连名字都没有——反正，他是这么跟我们说的。他说，那教堂的牧师是个酒鬼。教堂旁边有个村舍，主人家是个养猪的寡妇。付她两镑，她就能弄一个房间给绅士住，并且可以跟人发誓，说他在那儿住了一个月，绅士叫她跟谁说她就跟谁说。

这种女人见了绅士这样的男人，那是什么都肯干的。那天晚上，他回到布莱尔，简直是满面春风，神采奕奕。他来到莫德的小客厅，让我们坐下，低声给我讲了他安排妥当的所有事情。

他说完之后，莫德脸色苍白。她最近已经吃得很少，脸也消瘦了下来，眼圈发黑。她把两手握在一起。

“三个礼拜。”她说。

我想我明白她的意思。她还有三个礼拜的时间，说服自己爱上绅士。我看见她在脑中数着日子，一直思索着这件事。

她在想，三个礼拜后将会发生的事。

因为，她从来没爱过绅士。她从来没喜欢过他的吻，也从来不喜欢他抚摩她的手。她仍然是带些慌张地躲开他——然后强迫自己鼓起勇气面对他，让他把自己拉近，让他摸自己的头发和脸。原先我以为，他只是觉得她老土，后来才发现他其实愿意她迟钝点。他会先对她好，然后步步紧逼，然后，当她不知所措，他就说：

“哦，你真是铁石心肠，我想，你是拿我的爱试着玩吧。”

“我真的没有，”她会说，“我没有，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觉得你不够爱我。”

“不爱你？”

“你没有表现出来啊。也许——”说到这儿他会故意朝我瞟一眼——“也许你的爱另有其人？”

然后，仿佛是证明没这回事，她就会让他吻她。她的姿势僵硬无力，仿佛是个木偶。有时候她的样子几乎要流泪。这时他就会安慰她，说自己是个配不上她的莽汉，说她应该找一个更好的人。她会再次接受他的吻。我坐在寒冷的窗台边，听到他们嘴唇相碰的声音，我听到他上下其手，把她的裙子摸得窸窣作响。我有时看他们一眼——只是想确认他，没有真的把她吓坏。但是，我也不知道哪样使我更难受——是看着她脸色苍白地吻他盖满胡须的嘴呢，还是望着她强忍泪水的双眼。

“别再惹她行吗？”有一天，趁她被舅舅叫去找一本书时，我对他说，“你难道看不见吗？她不喜欢你这么死缠烂打。”

他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我，然后，挑起了眉毛。“不喜欢？”他说，“她求之不得。”

“她怕你。”

“她怕的是她自己。她们那种女孩就是这样。别看她们假模假式故作矜持，最后她们想要的东西都一样。”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起来，似乎对自己这句下流笑话很满意。

“她想从你这儿得到的，只不过是离开布莱尔，”我说，“其他事，她啥都不懂。”

“她们都说自己啥都不懂，”他打了个哈欠说，“在她们心里，梦里，她们什么都知道。她们从小就从妈妈的乳汁里知道了！你没听见她在床上发出的声音吗？她没有扭动着身体叹息吗？她是在为我叹息。你下次可要仔细听听。我应该来和你一起听。要不我今晚就来你房间？你带我去看她，我们一起看看她心跳得多厉害，你可以帮我把她的睡衣扒开。”

我知道他只是在挑逗。他可不敢贸然行动，为了一个玩笑搞得我们前功尽弃。但是，听到他那句话，想象那场景，想象着拉开她的睡袍，我的脸红了。我别过头，说：

“你找不到我房间的。”

“我找得到，没问题。我有这宅子的平面图，打杂小厮给我的。他是个乖孩子，嘴巴不太严。”他哈哈大笑起来，在椅子里伸展了一下身体，“你想想这事，多好玩！对她也没损害啊是不是？我悄悄溜进去，蹑手蹑脚的事儿我最拿手了。我就是想去看看。或者，她就像诗里写的那个姑娘，暗自希望一醒来就见到我呢。”

我知道很多诗，说的都是小偷们如何被警察从爱人的怀里拉走，有一首说的是一只猫儿被扔进井里。我没听过他说的这首，这让我很恼怒。

“你别碰她。”我说。也许他从我的声音里听出了点什么。他上下打量着我，说话的声气变粗了。

“噢，小苏，”他说，“跟我装起正经来了？跟上等人们混了几天，你就温良恭俭起来了？谁能想到啊，你这种出身的，跟那帮狐朋狗友混大的人，居然习惯起做贴身女仆来！要是看见你这大红脸，萨克斯比大娘会怎么说——还有约翰，还有丹蒂——他们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我心肠好，”我火了，“就算我好心肠怎么了，有罪？”

“该死的，”他也火了，“像你这种姑娘有个好心肠有什么用？像丹蒂那种姑娘有好心肠有什么用，除了被它害死！”他向刚才莫德去找她舅舅经过的门扬了扬头，说，“你以为，她稀罕你良心发现？她只需要帮她系好胸衣带子，梳好头，倒好夜壶。看在上帝的分上！瞧瞧你这副样子！”我转身拾起她的披肩，把它折好。他把披肩从我手里扯掉，“你啥时候变得这么没劲，这么整洁了？你以为你欠她什么啊？你听我说，我知道他们这种人。我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你别以为她把你留在布莱尔是出于好心——也别以为是你温柔可爱！你的心肠——既然你说了——跟她的一样，说到底，跟我的也一样，每个人都一样。说穿了，跟那些煤气管计费表没什么两样：塞钱币进去，它就兴奋，就高涨。萨克斯比大娘早就该教你这些了。”

“萨克斯比大娘教了我很多事，”我说，“可没教我你说的这个。”

“萨克斯比大娘把你管得太严了，”他回答说，“太严了。波镇的小伙子们说你迟钝，说得对。管得太严太久了。跟这个一样。”他举起拳头给我看。

“去你妈的。”我说。

听到这句话，他络腮胡下的脸都涨红了，我以为他会过来打我，但他只是坐在椅子上，向我前倾着身子，伸手抓着我椅子的扶手，压着嗓子对我说：

“下次你再闹脾气，苏，我就像甩掉一块石子一样，把你甩了。你明不明白？我都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实在不行我就单干。现在我叫她做什么她都会答应的。要是我说那个老保姆，伦敦那个，突然病了，要外甥女去照顾她呢？你还能怎么做？你是不是想穿上那条旧布裙子，空着手回兰特街去？”

“我去告诉李先生！”

“你觉得，他会留你在他书房里，听你说话？”

“那，我就告诉莫德。”

“你去啊。不如去告诉她，我身后长着带刺的尾巴，脚上长着分叉的蹄？反正要我演魔鬼，就得这么打扮是不是？可是，没人会在生活中遇到这样的人的。她不会相信你的。到了今天这一步，她也根本没退路去相信你！现在她必须跟我结婚，不然就是死路一条。她现在必须照我说的去做——要不然就是困在这里，百无聊赖，直到老死。你觉得她会那么做吗？”

我能说什么？她自己也跟我说了差不多的话。我沉默了。但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恨他了。他坐在椅子里，手抓着我椅子的扶手，和我对视着。他看了我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莫德的脚步声，然后她的脸出现在门口。然后，当然了，他坐直了身体，换了一副脸色。他站起身来，我也站了起来，行了一个歪七八糟的屈膝礼，他快步向她走去，把她带到壁炉边。

“你很冷啊。”他说。

他们站在壁炉前，我从镜子里看见他们的脸。她看着炉膛里的炭。他看着我。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他那讨厌的脑袋。

“噢，苏，”他说，“你今天真严肃。”

莫德抬起头来。“怎么回事？”她说。

我吞了一口唾沫，没说话。他说：

“可怜的苏被我弄烦了。你刚才不在的时候，我一直在逗她呢。”

“逗她？怎么逗她？”她问，半带笑容半皱眉。

“哎，就是不让她做针线活，不停地跟她聊起你呀！她说她有好心肠。我说她没心没肺。我跟她说，我的眼睛想看到你，想到眼痛，她跟我说，用绒布条蒙上眼睛，待在房里别出来好了。我说，我的耳朵想听到你，想到耳鸣，她说不如叫玛格丽特来，往我耳朵里滴点蓖麻油。我给她看我这只白净的手，它想要你的吻，她跟我说不如把这手——”说到这儿他停下了。

“怎样？”莫德说。

“揣进兜里。”

他笑了。莫德有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可怜的手。”她最后说。

他举起手来，“它还在期待着吻啊。”他说。

她犹豫了一下，用她纤细的两只手拿起他的手，用嘴在指节处轻轻碰了一下——“不是在那儿，”见此，他立刻说，“不是在那儿，是这儿。”

他一翻手腕，手心朝上。她再次犹豫，然后低下头去。她的半个脸，口和鼻，都被他的手掌遮住了。

他望着我的眼，点点头。我扭过头去，不愿再看他。

因为，这个混蛋说对了。不是关于莫德——因为我知道，不管他说了什么煤气管计费表之类的乱七八糟的，我都知道莫德是心地善良的，她就代表了温柔、漂亮、美好。但是，他说我说对了，我怎么能就这样空手回波镇？我是来给萨克斯比大娘带回财富的！我怎么能回去对她和易布斯大叔——还有约翰——说，我搞砸了计划，眼看着快到手的三千镑溜走，就为了——

为了什么？就为了我的感情比我想象的高贵细腻？他们会说我神经烧坏了。他们会笑死我。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是杀人犯的女儿。他们对我是有期望的。高贵细腻的感情可不在期望之中。怎么可能期望那个呢？

不过，就算我放弃计划——这能救莫德吗？假如我就这么回家了，绅士照样会娶她，照样把她关起来。再假如，我把他揭发了，他被赶出布莱尔，李先生会把她看管得更紧——跟关进疯人院也没多大区别了。不管怎么做，我都看不到她有什么机会。

但是，她的机会在多年前就被定下了。她就像漂荡在激流中的一根树枝，她就像牛奶——太白，太纯，太天真，生来就是被玷污的命。

而且，在我长大的环境里，没人是生来就有好机会的。她的命运悲惨，并不意味着我也要跟着悲惨啊。

我不觉得我需要。所以，虽然我为她感到难过，但还没难过到要出手救她。我从没真的打算告诉她真相，告诉她绅士是个骗子——我从没打算做任何会破坏我们计划、阻挠我们发财的事。我让她相信他爱她，他是好人。我让她相信他温柔体贴。我看着她努力使自己喜欢他，心里却一直很清楚，他不过是想娶她，骗她，强暴她，然后囚禁她。我看着她一天天消瘦，看着她变得苍白无力。我看着她坐在那里，双手掩面，手指慢慢地拂过痛苦的眉头。我真希望她不是她，布莱尔不是她舅舅的，绅士不是她必须嫁的那个人。我憎恶这一切，却只是背过身，不看她。我想，这是没办法的事。我想，这是他们的事。

但，奇怪的是，我越是让自己不去想她，越对自己说“她不关你的事”，越是想把她从心里抹去，她就越是占据我的心。白天，我和她一起行，一起坐，因为心里总是想着自己将给她带来的命运转变，我不敢碰她，不敢跟她对视。夜里，我背对她躺着，怕听见她的叹息，用毯子蒙住耳朵。但是，在中间那些时间，当她去了她舅舅那儿，我却能感觉到她——我能透过这宅子的一道道墙壁感觉到她，就像那些说是能感觉到地下的金子的瞎子。仿佛在我和她之间，不知不觉已长出了一条线，无论她在哪儿，这条线正把我向她拉去。这就像——

像你爱上了她，我想。

这让我变了。我变得担惊受怕。我觉得我会被她看出来——或者被绅士看出来，或者玛格丽特，或者斯泰尔斯太太。我想象着这事被传回兰特街，传到约翰耳朵里——我总是第一个想到约翰。我想到他的表情，他的嘲笑。“我做了什么？”我想象着自己回答，“我什么都没做啊！”我确实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我刚才说了，只不过我那么想着她，那么感觉着她。在我眼中，连她的衣物都变了：她的鞋和袜仿佛还保持着她的形状，她的体温和味道，我都不愿意把它们压平收起。她的房间也变了。我喜欢上了在她房间里走动，就像我刚到布莱尔的那天一样，我看着她拿过摸过的一切物件。她的首饰盒，她妈妈的肖像，她的书。在疯人院里，她会有书吗？她的梳子上，有几根头发。那里会有人帮她梳头吗？她的镜子。我站在她爱站的靠近壁炉的地方，像她一样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还有十天。”我对自己说，“还有十天，然后你就发财了！”

但是，在这句话之上，会传来布莱尔的钟声。然后我会想到，离我们计划的结束，又近了一个小时。这让我颤抖。圈套在她身边一点点收紧，要撬开更难了。

当然，她也感觉到了时间的流逝。这使她坚持着那些固有的小习惯。她的行走坐卧，吃饭睡觉，越来越规整，越来越一丝不苟，就像一个在精密钟表里运作的小人。我觉得，她这么做是为了寻求些安全感吧；或者，她是想通过这个，让时间不要流逝得那么快。我会看着她喝茶——举起杯子，抿一口，放下，再举起杯子，抿一口，重复着机械的动作。或者，我会看着她做针线，动作慌乱，针脚歪歪扭扭。我看不下去，只有移开目光。我想起我曾经搬移开地毯，拉着她跳波尔卡，我想起我曾经帮她磨牙。我想起我曾经握住她的下巴，想起她湿润的舌头。当时一切都平淡无奇，但是，现在我已经不能想象自己把手指伸进她嘴里，还能无动于衷，把这当作平淡无奇……

她又开始在夜里做梦，她又开始一脸惶惑地惊醒。有一两次，她从床上起来，我睁开眼睛，发现她在房间里游荡。听到我翻身，她会说“你在吗”，然后回到床上，躺在我身边，发抖。有时她会伸手摸我，可是，一摸到我，她又会缩回手去。有时她会流泪，或者问一些古怪的问题，“我是真的吗？你看得见我吗？我是真的吗？”

“快睡吧。”有一天晚上我说。那是计划就快结束的那个晚上。

“我怕，”她说，“哦，苏，我怕……”

当时，她的声音一点也不迷糊，而是温柔清澈的。她的语调那么悲伤，使我彻底醒过来，眼睛搜寻着她的脸。但我看不见。那盏她总是点着的灯芯草小夜灯已熄，不是罩子歪倒了，就是燃尽了。帐幔像平时一样，放了下来，我估计那大约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床上一团漆黑，像一只黑匣子。黑暗里传来她的呼吸。那呼吸就在我嘴唇边。

“怎么了？”我说。

她说，“我梦到——我梦到，我结婚了……”

我转过头，于是她的呼吸移到我耳边。在一片寂静中，呼吸声听来好大。我再次转了转头。我说：

“是啊，你真的就要结婚了，很快了。”

“是吗？”

“是啊，你知道的。现在还是睡觉吧。”

但是她不肯。我感觉到她躺在那里，身体紧绷着。我感觉到她的心跳。最后她又开口了，这次是悄悄说的：“苏——”

“怎么了，小姐？”

她舔了舔嘴唇。“你觉得我好吗？”她说。

她像个孩子一样问道。这句话让我更心乱如麻了。我再次扭过头，望着黑暗，希望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脸。

“好的，小姐。”

“你真这样想？”她有些不快。

“当然了！”

“我希望你没这么想，我希望我不好。我希望——我希望我聪明些。”

“我希望你快睡觉。”我想。但我没说出来。我说的是，“聪明？难道你还不聪明吗？像你这样一个读了你舅舅家那么多书的姑娘。”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躺在那里，和刚才一样，身体紧绷。她的心跳更猛烈了——我都能感觉到。我感觉到她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然后她开口了。

“苏，”她说，“希望你能告诉我——”

告诉我真相，我以为她会这么说。我的心也狂跳起来。我开始出汗。我想，“她知道了。她猜到了！”——我几乎想，感谢上帝！

但她说的不是这个。根本不是这个。她再次吸气，我感觉她在鼓起勇气，准备问一件难以开口的事。我应该知道是什么事，因为她已经为了问这事，花了一个月时间积累勇气了。最后，话终于说了出来。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她说，“在新婚之夜，妻子应做什么？”

我听到这话，脸红了。也许她也脸红了，但是在黑暗中我看不见。

我说，“你不知道吗？”

“我只知道——会有一点事。”

“但你不知道是什么事？”

“我怎么会知道？”

“说真的，小姐，你是说，你真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她提高了声音，从枕头上抬起头，“你看不出来吗？你看不出来吗？我太无知了，我无知得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是什么！”她在发抖。我感觉到她在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我想，”她用一种不自然的平静的语调说，“我想他是会吻我的吧，对不对？”

我的脸再次感觉到她的呼吸。我感觉到了那个字，吻。我再一次脸红了。

“对吗？”她问。

“对的，小姐。”

我感觉到她点头。“吻我的脸？”她问，“还是我的嘴？”

“吻你的嘴，我觉得他会。”

“我的嘴，你说得对……”她把手举到脸上，在黑暗中，我终于看见了她手套的白色。我听到她指尖拂过嘴唇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出奇的清晰。这床忽然变得那么狭窄、黑暗，我希望那盏小灯没有熄灭。我甚至希望——那是我唯一一次那么想——希望钟声敲响。但是，周围只有一片寂静，寂静里是她的呼吸。只有黑暗，黑暗里是她白色的手。世界仿佛缩小了，世界仿佛消失了。

“还有呢，”她问，“他还要我做什么？”

我心想，赶紧说，快刀斩乱麻，简单明了。但是，跟她说话，没法简单。

“他会想要，”我停了一下，说，“拥抱你。”

她的手停住了。我想，她眨了眨眼，我听到了。她说：

“你是说，他想站着拥抱我？”

她说了这话，我立马想到了她被绅士抱在怀里的情景，我想象他们站在墙边或门洞暗处——就像在波镇的夜晚，我有时看见的那些男女一样。我一般就错开目光。我现在也想错开目光——但是，现在做不到，因为我没有地方可错开目光。四周都是黑暗，我脑子里却不断蹦出一幅幅图像，走马灯似的，投射在黑暗之上。

然后我意识到她还在等我回答。我心烦意乱地说：

“他不会愿意站着的。太野蛮，要是站着的话。只有没地方可躺，或者要速战速决的情况下，你们才站着。一位绅士应该在长沙发或者床上，拥抱他太太，最好是床上。”

“床上，”她说，“就像这样的床？”

“大概是吧。不过这床的羽绒垫子，完事后要重新弄平，会累死人的！”

我笑了，笑声太大，把莫德震了一下。然后她仿佛皱起了眉头。

“完事……”她喃喃自语，好像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然后她说，“完什么事？拥抱？”

“完那事。”我说。

“你是指，拥抱吗？”

“就是那事。”我翻过来，又翻过去，“怎么这么黑！灯在哪儿——就是完了那事！我说得还不明白吗？”

“我觉得你可以说得再明白点，苏。你说什么床、羽绒，我怎么知道是什么意思？然后你又说那事，那是什么事？”

“就是接着要干的事，”我说，“接吻之后，在床上拥抱之后。你们就得干那事。接吻只是开始，然后那事自然就来了，就像——就像听到节拍，听到音乐，就想跳舞。你难道从来没——”

“从来没什么？”

“没什么，”我说，躁动不安地翻着身，“没什么，你别问了。这事很容易的，就像跳舞一样容易。”

“跳舞可不容易，”她不肯善罢甘休，“必须得有人教。是你教我的。”

“可这事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跳舞可以有很多种步法，但这事只有一种。你会知道怎么做的，只要开了头。”

我感觉到她在摇头。“我不觉得，”她灰心丧气地说，“我不觉得我自然就能会。我不觉得接吻能帮我开头。里弗斯先生的吻从来没开过什么头。也许——也许是我的嘴，缺少某条肌肉或者神经吧？”

我说，“老天爷啊，小姐！你究竟是个姑娘，还是外科医生？你的嘴当然是正常的！这样好了，”我被她彻底挑动起来了，我就像上满了发条，绷紧了弹簧。我从枕头上抬起头，“你的嘴在哪儿？”我说。

“我的嘴？”她有点惊奇地回答，“在这儿。”

我找到她的嘴，吻了下去。

我知道怎么接吻。丹蒂教过我一次。但是，吻莫德和吻丹蒂完全不一样。这就像亲吻黑暗。黑暗仿佛有了生命，形状，味道，黑暗变得暖滑。一开始，她的嘴没有动，然后它动了起来，她张开了嘴，我感觉到她的舌，我感觉到她的吸吮，我感觉到——

我原本只是想教她。但是，当我吻着她的嘴，我感觉到，我刚才说的一切，什么绅士的吻将帮她开头，正在我身上发生。这让我晕眩，让我的脸红得比刚才更厉害了。这就像酒，让我醉了。我放开嘴，她的气息喷到我唇上，冰凉的。原来我的嘴唇湿了，被她弄湿的。我悄声问：“你感觉到了吗？”

我的声音听来有点奇怪，这个吻好像使我的舌头都不灵活了。她没回答。她没有动。她在呼吸，但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突然想到，“我把她吓晕了怎么办？要是她醒不过来怎么办？我跟她舅舅怎么说得清楚——？”

然后她动了一下，然后她说话了。

“我感觉到了，”她说，声音和我的一样奇怪，“你让我感觉到了。这是种奇妙的，想要的感觉，我从来没——”

“你想要的是里弗斯先生。”我说。

“是吗？”

“我觉得肯定是。”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她郁闷地说。但她又挪动了一下身子，离我更近了，她的嘴唇靠近我的嘴唇。我觉得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她知道，却无法自控。她再次说道，“我怕。”

“别害怕。”我立刻说。我心里知道她千万不能害怕。要是她真的怕了，跟他悔婚可怎么办？

当时我就是那么想的。我想，我必须教她怎么做，不然的话，她一恐慌就会毁了我们的计划。于是我又吻了她。然后我开始抚摩她。我摸她的脸，从我们触碰到一起的嘴开始——从柔软湿润的嘴角，我摸到了她的下巴，她的脸颊，她的额头——之前我也摸过她，在给她梳洗更衣时，但完全不是现在这样。她的身体是这么光滑！这么温暖！我仿佛从黑暗中召唤出她的体温和形状，那黑暗仿佛在我手中凝聚成形，迸发出冲动。

她开始颤抖，我以为她还在害怕。我也跟着颤抖起来。然后我就忘记了绅士。我只想着她。后来她的脸被泪水弄湿了，我把它吻干。

“我的珍珠，”我说，她是那么洁白！“珍珠！珍珠，珍珠。”

在黑暗中，话容易说，事也容易做。但是，第二天早晨当我醒来，看见一道道灰色的光从帐幔缝隙透进来，记起自己做过的事，我想，天哪！莫德当时还在睡，皱着眉头。她半张着嘴，嘴唇已经干了。我的嘴唇也是干的，我举起手摸摸嘴唇，然后就把手拿开了。我手上是她的味道。这味道让我心里一颤。昨晚，这颤抖让我——还有她——在她身上失去了理智，现在，这颤抖的幽灵又回来了。被勾了魂了，波镇的姑娘们会这么说。他勾了你的魂儿啦？她们说，这事来得就像打喷嚏一样；但是打喷嚏怎么能跟这个比呢？没得比——

我回想起来，又打了个战。我把指尖放到舌头上，味道浓烈——像醋，像血。

像钱。

我开始害怕。莫德动了一下。我爬起来，没敢看她。我去了我的房间。我觉得头晕。可能我真的喝醉了。可能昨天晚饭喝的啤酒是酿坏了的劣酒。可能我发烧了。我洗了手和脸。水冷得刺骨。我洗了两腿之间。然后我换了衣服，在那里等。我听到莫德醒了，有些动静，我慢慢走过去。我从床帐的缝里看到她，她已经从枕头上抬起身，自己在系睡袍的带子。昨晚我把它们拉开了。

我看见这个，心里又是一颤。但是，当她抬眼看我，我却转头望向别处。

我望向别处！她没有叫我过去。她没说话。她看着我在房间里走动，但她没说话。玛格丽特来了，送来煤炭和水，玛格丽特跪在地上生火时，我站在那儿把衣服从柜子里抓出来，脸涨得绯红。莫德没下床。玛格丽特走后，我放好一条裙子、一件束胸、一双鞋，盛好一盆水。

“来这边好吗？”我说，“让我给您换衣服？”

她过来了。她站着，慢慢举起双手，我脱下她的睡袍。她大腿上有一片皮肤泛着红，两腿间那一处卷曲的毛发，颜色更深了些。她的胸上有一块红色的瘀痕，是我吻得太用力留下的。

我把它遮盖上了。她可以拦住我的。她可以伸手握住我的手。说到底，她是小姐啊！但是，她什么也没做。我带她去壁炉边的银色镜子前，我给她梳头，用发卡把头发盘起。她一直垂着眼，也许她能感觉到我发抖的手指碰到她的脸，但她没说。直到最后，我快把头发弄好了，她才抬起头来，在镜子里望着我的眼。她眨了眨眼，好像在寻找词句。她说：

“昨晚我睡得真沉，是不是？”

“是的，”我说，声音发抖，“没做梦。”

“没做梦，”她说，“除了一个，但那是个好梦。我觉得——我觉得梦里是你，苏……”

她望着我的眼睛，似乎在等待。我看见她脖子上的血管在跳，我的也跟着它跳动起来。我的心在胸中激荡，我想，当时我要是把她拉进怀里，她会吻我。要是我说，我爱你，她会给予我同样的回答。所有的事都会改变，我也许能救她。我也许能想出一个法子——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办法——让她躲过厄运。我们也许能联手骗过绅士。我也许能和她一起逃走，去兰特街——

但是，如果我这么做，她就会发现我是个坏人。我一想到告诉她真相，就发抖得更厉害了。我做不到。她太单纯。她太正派了。要是她有那么一丁点缺点，要是她心里有那么一丁点坏！——但是，没有。只有一块红色的瘀痕。一个吻就能留下印迹。她在波镇怎么生存？

而且，我在波镇怎么生存，要是我身边带回一个她？

我又听到约翰的笑声。我想起了萨克斯比大娘。莫德看着我的脸。我给她别好最后一支发卡，戴好天鹅绒发网。我吞了一口唾沫，说：

“在你梦里？我想不会吧，小姐。应该不是我，应该是——我想，是里弗斯先生吧。”我走到窗边，“看，他在那儿！他就快抽完烟了。你要再不过来，就看不到他了！”

那一天，我们俩尴尬了一整天。我们一起走，但隔着距离，她伸手想挽我的手臂，我避开了。到了晚上，服侍她上床以后，我站在那儿放下帐子，看着她身边的空位，我说：

“现在晚上也慢慢地热了，小姐，您是不是觉得，一个人睡更好一点呢？”

我回到我那张狭窄的小床上去了。床单和毯子还是像湿面皮。整个晚上，我听到她翻身，叹息。我自己也翻身，叹息。我感到了那条连在我和她之间的线，在拉扯着，拉扯着我的心——拉得那么紧，我的心都痛了。有九百九十九次，我差一点爬起来，差一点回到她身边去了。有九百九十九次，我对自己说，到她那儿去！你还在等什么？回到她身边去啊！但是每一次，我都会想到这样做将带来的后果。我知道，我不可能睡在她身边而不去抚摩她。我不可能感觉到她唇边的气息而不去吻她。我不可能在吻了她之后，而不想去救她。

于是，我什么都没做。第二天晚上，我也什么都没做，接下来那晚也一样。很快，下一个晚上再也没有了。一直过得很慢的时间，突然间过得飞快。四月底已到。这时想改变，一切都太晚了。

6

绅士先走的。李先生和莫德站在门口给他送行，我站在她房间的窗边看。她握了他的手，他对她鞠躬。然后马车载着他去马洛村的火车站。他双手抱胸坐在马车上，帽子推后，脸对着我们的方向。他的眼神一会儿看着莫德，一会儿看着我。

这个魔鬼，我想。

他没打什么手势，不需要了。他已经把计划跟我们仔细讲了一次，我们都牢记于心了。他将坐火车到三英里外的一个地方等，我们将待在莫德的房间，直到午夜，然后离开。他会在零点过半的钟声敲响时，在河边与我们会合。

那天过得跟平常一样。莫德像平时一样去了她舅舅那儿。我在她房间里慢慢踱步，看着她所有的物件——只不过这次我是在决定，哪些需要带走。我们一起吃了午餐。我们去园子里散步，去了冰房，墓地，还有河边。这是我们最后一次那么做，所有景物一如往常，只是，我们变了。我们走着，没有说话。我们的裙子有时候碰到一起，有一次我们的手碰到了，却像碰到了刺一样，立马弹开。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跟我一样脸都红了，因为我没看她。回到房间，她静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像。我只是有时听到她叹息。我坐在她的桌前，桌上是她的首饰盒，里面堆满各种胸针和戒指，我面前有一小碟醋，我正用醋把那些宝石擦亮。我宁愿干这活，也不愿意闲坐着。有一次她过来看了看，然后揉着眼睛走开了。她说是醋熏的。醋也熏得我眼睛疼。

然后就到了傍晚。她去吃她的晚餐，我吃我的。楼下的厨房里，个个都无精打采。

“里弗斯先生走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们说。

凯克布莱德太太的脸黑得像锅底。玛格丽特弄掉了一把勺子，她就用大勺柄打她的头，打得她尖叫。然后，我们还没开始吃呢，查尔斯就坐在桌边大哭起来，然后他冲出去，把流到下巴上的眼泪鼻涕抹干净。

“这事让他难过死了，”一个客厅女佣说，“他现在一心要追到伦敦去，当里弗斯先生的小厮。”

“你回来！”魏先生喊道。他站起来，头上往下掉粉，“你这么大的男孩了，他这种人，我真替你难为情！”

但查尔斯不肯回来，不管是为了魏先生还是谁。他已经习惯了天天给绅士送早餐，擦皮鞋，为他刷干净那些漂亮外套。现在却又要困在全英格兰最冷清无聊的宅子里，干点磨刀擦玻璃的活。

他坐在楼梯上抹眼泪，用头撞着楼梯的栏杆。魏先生走过去打了他一顿。我们听到他的皮带抽到查尔斯背上的声音，还有查尔斯的大叫。

这让这顿晚餐无比沮丧。我们默默地吃了，吃完后魏先生回来了，脸色紫涨，假发也歪了。我没跟他和斯泰尔斯太太去她的茶水房吃布丁。我说我头痛。我的头真的快痛了。斯泰尔斯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阵，然后就望向别处。

“你最近身体可真差啊，史密斯小姐，”她说，“我看，你是不是把健康都丢在伦敦了。”

我才不管她怎么想呢。我以后也不用见她了，还有魏先生，还有玛格丽特，凯克布莱德太太，都再也不用见了。

我跟他们道了晚安，然后上楼去了。莫德当然还在她舅舅那儿。她回来之前，我就按我们说好的，收拾好要带走的衣服鞋袜小零碎，都是她的。我那条褐色织布裙就不要了，我大概有一个月没穿它了。我把它留在了箱底，箱子我也不要了。我们只能背行李包。莫德找出了她妈妈的旧行李袋，皮受潮了，上面生出了一些白色的圆斑。包上钉着斗大的铜字母，大得我都能认出来，是一个M和一个L——那是她妈妈名字的缩写，和她的一样。

我在里面垫了一层纸，把它装得满满的。沉的那个行李袋——我背那个——放了我擦好的珠宝，我用布把它们都包好了，以防撞坏或刮擦。我把她的一只手套也放了进去——那只白色小羊皮手套，有珍珠扣子的。她戴过一次，以为弄丢了。我想留着它，作为对她的纪念。

我的心都碎了。

然后她从她舅舅那儿回来了。她扭着双手。“噢！”她说，“我的头好痛！我以为他今晚不会放我走了！”

我猜到她今晚会这样，已经从魏先生那里要了酒来，准备给她提神用的。我让她坐下，倒了些酒在手帕上，抹了抹她的额头。酒让手帕变得像玫瑰一样红，她的额头也红了。她的脸在我手里是凉的，她的眼皮颤动着，当她睁开眼睛，我就走开了。

“谢谢！”她轻声说，眼神温柔。

她喝了些酒。酒是好酒，我把她喝剩的喝完了。酒入体内，像火一样烧起来。

“现在，”我说，“你得换衣服了。”她还穿着晚餐的服装，我放好她的外出装，“但我们不能要裙撑了。”

因为没地方放那个。至少，取下裙撑，她裙子的长度终于正常了，但她看起来那么纤细，她真的瘦了很多。我给她穿了一双厚实的靴子。我把行李袋给她看，她摸了摸，摇摇头。

“你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她说，“我根本想不到这些。要是没有你，我成不了这事。”

她与我对视，眼神感激而忧伤。天知道当时我脸上的表情！我转过脸去。宅子吱嘎作响，女佣们纷纷回到楼上，它才恢复平静。然后钟声传来，九点半了。她说：“还有三小时，他就该到了。”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缓慢，有一点畏缩，就像那次她说“三个礼拜”一样。

我们把她客厅的灯熄掉，站在窗前。从这儿看不见河，但我们看着园子的墙，想象着墙外面流动的水，冷静地等待着，就像我们。我们站了一个小时，几乎一句话都没说，有时她打个冷战。“你冷吗？”我说。但她说不冷。后来，等待也开始在我身上体现出来，我开始焦虑，想着是不是漏了她的内衣，或首饰，或那只白手套，没装进行李袋。我变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躁动不安。我把她留在窗边，自己走进她的卧室，打开行李袋，把衣物拿出来，又重新装了一遍。然后，在我扣皮带扣的时候，皮带断了。皮太旧了，几乎已经朽坏。我拿出针线，粗针大线地把它缝上，当我咬断线头时，嘴里尝到咸味。

然后我听到莫德的房门打开的声音。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我把行李袋在床边藏好，站着侧耳听。没有声音。我走到小客厅门边，望进去，窗帘开着，月光照了进来，房间空无一人，莫德不见了。

她没带上门，门虚掩着，我踮着脚尖走到门口，往走廊里望去，我好像在宅子平常的木板吱嘎声之外，听到了一点声音，像是远处某扇门的开和关，但我不能确定。我压着嗓子低低地叫了一声“莫德小姐！”——但就算是句悄悄话，在宅子里听起来都很响。于是我不出声了，竖起耳朵听，眼睛在黑暗里搜寻，往走廊里走了两步，再仔细听。我两手紧握，紧张得要死。但同时，我也很生气——她就是这副德行，在这个钟点自己走了，一句话一个解释都没有？

钟声敲响十一点半，我叫了她一声，又往走廊里走了两步。我的脚绊到了地毯边，差点摔倒。她对这里了如指掌，能在黑暗中行走毫无问题，我对这儿却十分陌生，我可不敢独自去找她。要是我在黑暗里转错了弯怎么办？可能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所以我只有等，数着分秒地等。我去卧室把行李袋提了出来。然后我站在窗前，今晚是满月，外面一片明亮。草地从楼前铺展开来，直到墙边，墙外是河。绅士就在河上某处，当下正在向我们靠近。他会等多久？

最后，当我紧张到汗流浃背时，子夜的钟声敲响了，每敲一下都让站在那里的我发抖。最后一声留下了回音。我想，“时间到了。”正这么想时，我听到轻轻的脚步声，那是她的鞋——她出现在门口，在黑暗中脸色苍白，像猫一样呼吸急促。

“原谅我，苏！”她说，“我去了舅舅的书房。我想最后再看一眼。但是在没肯定他睡下之前，我不敢去。”

我把斗篷递给她，扣好了自己的斗篷。她看看周围，看着她将离开的一切。她的牙在打战。我把最轻那只袋子给了她，我站在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她嘴上。

“你稳住。”我说。

我突然镇定下来，紧张完全消失了。我想到我妈妈，想到被抓住前，她偷偷穿过的那些黑暗的街道和房屋。她的坏基因，像酒一样，在我血液里沸腾起来。

我们是从佣人楼梯走的。那个白天我专门上上下下走了几次，把那些会吱嘎作响的楼梯板都摸清了。这时我拉着她的手，小心她落脚的每一步，绕过了那些会响的楼梯板。在斯泰尔斯太太的小茶房和厨房门口的走廊，我让她停下一会儿，左右听了听。她没放开我的手。一只老鼠沿着壁板飞快地跑过，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动静了。粗毛地毯吸收了我们的脚步声，能听到的，只有我们裙子的窸窣声。

通往院子的门锁着，钥匙插在锁上，在转动钥匙前，我先把它拔出来，抹了一点油上去，然后我在上下门闩上也涂了油。这油我是从凯克布莱德太太的柜子里拿的，她要从猪肉铺的小厮那儿少赚六便士了。莫德看着我做这些，目光充满惊奇。我悄声说：

“这很容易，要是从外面进来，那才难呢。”

然后我对她挤了一下眼。这就是成就感啊，当时我还真心希望这活能难一点儿。我把手指上的油舔干净，用肩把门严丝合缝地顶进门框里，然后顺滑地转动了钥匙，门闩像婴儿一般柔顺地滑开了。

室外空气清冷。月光投下长长的黑色阴影，这让我们满怀感激。我们沿阴影最深的墙根快步行走，从一段段墙下走过，经过草坪的一角，经过灌木篱，经过树丛。她又拉住了我的手，我示意她在那里需要跑两步。有一次我感觉她犹豫了一下，回头一看，发现她凝望着宅子，神情古怪，半是惧怕半是微笑。没有一扇窗里亮着灯光，没有人在看。宅子看起来像是扁平的，像戏台上的布景。我让她站了几乎一分钟，然后拉了拉她的手。

“我们得走了。”我说。

她回过头，再也不看宅子。我们快步走到园子的墙边，然后沿着墙边那条潮湿弯曲的小路走。灌木丛有时拉扯着斗篷，草丛里也不时有小东西跳出来，或者从我们脚前窜过。还有蜘蛛网，像闪闪发光的水晶丝网，我们不得不把它们踩碎，那声音听起来令人难过。我们的喘息渐渐粗重起来，我们走了那么远，我怕已经走过了通往河边的门，然后小路又变开阔了一些，在明亮的月光下，那个转弯处跃入眼帘。莫德走到我前面，掏出钥匙，然后带我穿过那道门，并转身把门关上了。

现在我们出了庄园，我的呼吸轻松了一点。我们把行李放在地上，在墙边的黑暗中静静地站着。月光照着远处岸边的灯芯草，把它们映照成尖尖的箭头形状。月光下，河面几乎变成了白色，我们能听到的声音，只是水流声，几声鸟叫，还有一条鱼溅起的水声。绅士不见踪影。我们来得早了点。我侧耳倾听，悄无声息。我看看天，还有天上的星，今晚的星星好像多得有点不寻常。然后我看了看莫德，她正把斗篷拉起来挡住脸，但是，当她发现我在看她，就伸出手来拉我的手。她握着我的手，不是为了要我带路，也不为寻求安慰，她只是握着，因为，那是我的手。

天上有一颗星星划过，我们都抬头望着。

“那是幸运星。”我说。

然后传来了布莱尔钟声，凌晨十二点半——钟声传到园外，听来更清晰了。我想，大约是因为外面冷冽的空气吧。钟声的回响在耳边停留了一阵才散去。然后，在这声音之外，传来一种轻响，我们听到这响声，就各自站开了。那是谨慎的桨声，水流滑过木板的声音。在银白色的河面上，河道转弯处，出现了一条船的黑色轮廓。我看见船桨扬起又放下，捣碎的月光像一枚枚银币撒在河面上。然后，桨被举起，声音静了下来，船向岸边的草丛滑行，绅士半站起身，船摇晃着，吱嘎作响。他看不见墙边阴影里的我们。他看不见我们，但是，首先向他走去的不是我，而是她。她快速走到河边，拿起了他扔过来的绳子，努力把船拉住，直到它停稳。

我也不记得绅士当时有没有说话了。我相信，他当时也没看我，他只是在伸手拉莫德从那块几乎腐烂的跳板跨到船上之后，也向我伸出手，拉了我一把。我记得我们都没说话。船身狭窄，我们俩坐下时，裙子都拱了起来。绅士划桨转弯，船又摇晃起来，我心里突然一阵恐惧，担心翻船，担心水涌进裙子的所有褶皱里，把我们拖到河底。但莫德坐得很稳。我看见绅士仔细打量着她，但大家还是一言不发。所有这些事都在转眼间完成，船走得也很快，我们是顺水。开始河道是跟着那道墙的，我们经过了他第一次吻她手的地点，然后墙就转弯了，岸上变成了一排黑黑的树。莫德坐着，眼睛盯着大腿，并没有抬头看。

我们一路小心谨慎。这是个非常安静的夜晚，绅士尽量让船隐匿在河岸的阴影里，只有几次，在岸上的树木稀疏时，我们驶进了月光里。但是四周无人，没人看见我们。岸上有房舍的地方，都是门窗紧闭，黑灯瞎火的。有一次，河面变宽，河中心出现了小岛，有船停靠在岛边，有马在吃草，绅士就收起桨，让船无声地滑行。没人听见我们，也没人出来打探。然后河面又变窄了，我们继续前进，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房舍，也没有船了。只有黑暗，还有时隐时现的月光，以及吱呀的桨声，绅士上下挥动的手，还有他络腮胡上白色的双颊。

我们没有在河上走太久。在离布莱尔大约两英里的地方，他把船停靠在了岸边。这就是他刚才开船的地方，他留了一匹马在那儿，马身上配了一副女式的鞍。他把我们拉上岸，把莫德扶上马，把她的行李袋在马鞍上绑好。他说：

“我们还要走一英里，知道吗，莫德？”她没有回答，“你一定要勇敢点，我们就快到了。”

然后对着我点点头，我们就上路了。他牵着马的缰绳，莫德驼着背，姿势僵硬地坐在马上，我跟在后面走。我们还是一个人都没碰到。我再次抬头看星星，在伦敦，看不到这么明亮的星星，夜空的颜色也不是这么深，这么清澈。

这马没钉马蹄铁，马蹄踏在土路上，声音沉闷。

我们走得很慢——我想，是因为莫德，怕走快了，马把她颠簸晕了。她看起来已经有点晕了。当我们终于到了他找的那个地方时——就是两三间歪歪斜斜的农舍，一座黑魆魆的大教堂——她看起来就快晕倒了。一条狗跑过来吠起来，绅士踢了它一脚，它一声哀嚎。他带我们走去离教堂最近的那间农舍，门开了，出来一个男人，后面跟着一个女人，手里提着灯。他们在等我们。那个女的就是那个把房间腾出来给我们住的，她一边打哈欠，一边扯着脖子使劲打量莫德。她对绅士行了个屈膝礼。那个男的是个牧师，乡村牧师，反正就是那类的，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袍，胡子也没刮干净。他鞠了个躬，说：

“您晚上好。您晚上好，小姐。今晚真不错，是个适合私奔的夜晚啊！”

绅士只回答了一句，“都准备好了吗？”他对莫德伸出双臂，扶她下了马。她的手没有离开马鞍，动作尴尬地滑了下来。她走开一步，与他保持着距离。她也没到我身边来，一个人独自站着。那个女人还在打量着她，打量着她苍白的脸，那张严肃、美丽的脸，脸上带着疲累，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谁都会这么想——她以为她怀孕了，怕事情暴露只能结婚。甚至有可能，绅士之前跟她谈的时候，话里话外就让她这么想。这么说对他只有好处——如果李先生想跟他对质——因为这么一说，他在她舅舅家里就上了莫德，我们可以说孩子后来流产了。

我想，要我配合他这么说，得再给我五百镑。

我站在那儿想着，甚至当我一边恨着那女人这么打量莫德的时候，却一边在盘算着这事。我恨那个女人，也恨我自己会这么想。那个牧师走过来，又鞠了一躬。

“都准备好了，先生，”他说，“只是还有一点小小的——关于我们为此做的特殊安排方面——”

“是的，是的。”绅士说。他把牧师拉到一边，掏出钱包。马晃了晃头，旁边农舍里跑出一个男孩，把马拉走了。他也看了一眼莫德。但他先看了莫德，接着看我，最后却对我举帽行礼。当然，他没见着她骑马，我身上穿的是她的裙子，看起来一定像是个千金小姐；而她站在那儿一副衣衫破旧、垂头丧气的样子，看起来像个佣人。

她没看见这些。她低头看着地面。牧师收下钱，装进袍子底下的内袋。然后搓着双手。“一切顺利，”他说，“这位女士需要去换换衣服吗？要不要先去房间看看？还是，我们现在就进行仪式？”

“我们现在就进行。”绅士抢着回答了。他取下帽子，顺了顺头发，仔细地把几缕带卷的发梢别到耳朵后面去。莫德木然地站着。我走过去，把她斗篷的帽子整理好，把斗篷也拉拉整齐。我用手拂过她的头发，她的脸。她不愿看我。她的脸是冰凉的。她的裙摆都黑了，像是在做丧服的染料缸里蘸过。她的斗篷溅了泥。我说，“把你的外手套脱下来吧，小姐。”因为我知道，她在里面还戴着一副白色小羊皮手套。我说，“结婚的时候，您最好还是戴白手套，别戴棕色手套了吧。”

她由着我把那双手套脱了下来，然后抱胸站着。那女人对我说，“没有花给小姐拿着吗？”我看看绅士，他耸了耸肩。

“你要花吗，莫德？”他满不在乎地问了一句。她没回答。他说，“行吧，我们不介意有没有花了。先生，你看现在是不是——”

我说，“你至少该让她有花吧！哪怕是一枝呢，让她拿着进教堂！”

要是那女人不提，我完全没想过这事。但是现在——天啊，连一朵花都没有，他就这么娶她为妻了，这太残酷，太可怕，这突然让我难以忍受。我的声音听起来几乎有点失控了。绅士看着我，皱起了眉头。牧师有点好奇，那女人一脸惋惜。然后莫德抬眼看了看我，慢慢地说：

“我想要一束花，理查德，我想要一束花。苏也必须有花。”

她每说一次花，这个字听起来就奇怪一点儿。绅士叹了口气，向四下里望着，脸上显出不耐烦。牧师也到处看。那时大约一点半了，没有月光，周围一片漆黑。我们站在一块湿乎乎的带着泥水的草地上，草地边上是黑色的荆棘丛。那里面就算是有花，我们也没法看见。我对那个女人说：

“你就一点东西都没有吗？没有盆栽的花吗？”她想了一下，然后快速走进屋去了。最后她捧出来的，是几枝干了的叶子，圆圆的，一先令硬币大小，白得像纸，在细细的枝条上颤颤悠悠，那枝条也仿佛随时会断。

那是银扇草13。我们都站在那里看着它，没人说它的名字。然后莫德把它们接过去，分了一些给我，大部分还是她自己拿着。在她手里，那些叶子颤抖得更厉害了。绅士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就扔掉了。烟头在黑暗里闪着光。他对牧师点点头，牧师提起灯，带我们走进教堂大门，经过一条小路，两边是些东倒西歪的墓碑，在月光下投下深深的长长的黑影。莫德和绅士一块儿走，他挽起了她的手臂。我和那个女人一起走。我们是结婚见证人，她的名字是克林姆太太。

“你们走了很远吧？”她说。

我没回答她。

教堂是燧石砌的，就算在月光下也非常黑。里面刷了白石灰，但已经变黄了。教堂里，在祭坛和条凳座位旁边，点了几支蜡烛，蜡烛周围有几只飞蛾，有几只蛾子死了，粘在蜡上。我们没坐，直接走到祭坛前。牧师站在我们面前，手里拿着《圣经》。他眨巴着眼睛翻开书，含混不清地念着。克林姆太太的呼吸声粗重，像马一样。我站着，手里握着那枝可怜的、弯了腰的银扇草。我看着站在绅士身边的莫德，手里紧紧握着她的银扇草。我曾吻过她。我曾压在她身上。我的手曾抚摩过她，进入过她。我叫过她珍珠。她是除了萨克斯比大娘之外，对我最好的那个人。我本来要去毁了她，她却让我爱上了她。

她就要结婚了。她害怕得要死。很快就没有人关心她了，再也没有了。

我看着绅士看着她。牧师对着《圣经》咳嗽。现在进行到了他问有没有人有任何理由反对这对男女结婚的部分，他抬起眼睛看看，那一秒钟，教堂里一片沉默。

我屏住呼吸，一言不发。

于是他接着进行下去。他看着莫德和绅士，问他们同样的问题，说，既然最终审判日到来时他们必须坦白所有的罪恶和秘密，与其等到那时不如现在就坦白。

又是一阵沉默。

于是他对着绅士说“你是否愿意”那一堆话——“你是否愿意娶她，忠于她，直至死亡？”

“我愿意。”绅士说。

牧师点点头。然后他对着莫德，问了同样的话。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回答。

“我愿意。”她说。

然后绅士的样子仿佛轻松了一点。牧师从衣领里伸长了脖子，用手挠了挠。

“谁来做托付仪式？”

我一动不动，直到绅士转身看着我，用脑袋对我示意。然后我走到莫德身边，他们教我怎么把她的手交给牧师，然后他再交到绅士手里。我一万个不愿意，宁愿由克林姆太太来做这事。莫德脱了手套的手指冰凉僵硬，像蜡做的一样。绅士握着她的手，牧师念一句，他跟着说一句。然后莫德握着他的手，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那么纤弱，那些话就像烟一样升起，在黑暗里飘散了。

然后绅士拿出了戒指。他再次拉起她的手，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一边做，一边跟着牧师念他的宣誓词，说他将敬重她，给予她他所有的财物。戒指在她手上显得别扭，在烛光下看起来是金色的，但是——我后来看清楚了——那是假货。

彻头彻尾的假货，没有比这更差劲的了。牧师又念了一段祈祷词，然后举起两手，闭上眼睛。

“上帝保佑你们两位的结合，”他说，“无人将你们分开。”

仪式完成。

他们就这么结婚了。

绅士吻了她，她站在那儿摇晃了一下，有点恍惚的样子。克林姆太太嘀咕道：

“她都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儿，你瞧瞧她，她以后就知道了——像他这么个如意郎君，嘿嘿嘿。”

我没看她。要是我扭头看了她，说不定就一拳招呼上去了。牧师合上《圣经》，带我们离开祭坛，去存放登记簿的房间。在这儿绅士签了名，莫德——现在是里弗斯太太了——也签了她的名字。克林姆太太和我在他们下面签名。绅士已经教过我怎么写史密斯，但是，我还是写得歪歪扭扭，而且以此为羞耻——居然为这事儿羞耻！房间昏暗，有一股子潮湿味。横梁上有些响动——可能是鸟，可能是老鼠。我看见莫德望着那些阴影，好像害怕有东西会飞出来。

绅士挽起她的手臂，带她走出教堂。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月亮，夜更黑了。牧师和我们握了手，对莫德鞠了一躬，然后就走了。他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脱袍子，里面的衣服是黑的，他看起来就像灭掉烛光一样把自己熄灭了。克林姆太太带我们去她的房子。她提着灯，我们在后面高一脚低一脚跟着，她家门口低矮，绅士一头撞上去，把帽子撞掉了。她带我们上楼梯，歪斜的楼梯很窄，我们的裙子都快挤不进去了，楼梯顶上的走廊也小，只有一个柜子那么大，我们几个人全都挤在那里，莫德斗篷的袖子卡在克林姆太太的灯罩上，被烧焦了一块。

这一层有两扇关着的门，通往两间小小的卧室。第一个卧室里，地上铺了一张毡子，上面摆了张窄小的稻草床垫，这是我的房间。另外一间里放了一张大一点的床，一把扶手椅，一个衣柜，这是绅士和莫德的。她走了进去，眼睛望着地板。房间里只点了一支蜡烛。床边的地板上放着她的行李袋。我走过去，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进衣柜里。克林姆太太说，“哟，好高级的内衣！”——她就站在门边看。绅士站在她身边，表情奇怪。原先是他教我怎么打理内衣的，现在，他看着我拿出莫德的胸衣和袜子，看起来几乎有点害怕。他说：

“我到楼下去抽最后一支烟。苏，你帮她把这儿铺排好，行吧？”

我没答他。他和克林姆太太下楼去了。他们的脚步声比雷还响，把楼梯、地板和门板震得地动山摇。我听到他走出去，划了一根火柴。

我看着莫德。她还握着银扇草。她向我走了一步，飞快地说：

“要是等会儿我叫你，你会过来吗？”

我从她手里拿下花，然后脱下她的斗篷。我说：“你别想太多。很快就完事的。”

她用仍戴着手套的右手抓住我手腕。她说：“你听我说，我是认真的。你别管他做什么。要是我叫你，说你会过来吧。我会给你钱的。”

她的声音奇怪。她的手在发抖，却紧紧地抓着我。想到她要给我钱，哪怕是一个铜子，我都好难受。我说：

“你的药呢？你看，这儿有水，你喝一点药吧，这样你就能睡觉了。”

“睡觉？”她说。她笑了起来，笑得喘不过气，“你觉得，我想在我的新婚之夜睡觉？”

她甩开我的手。我站在她身后，开始为她脱衣。我脱下她的裙子和束胸之后，转过身去，小声说：

“你先方便一下吧，然后，在他回来之前，擦洗一下。”

我想，当时她颤抖了一下。我没看她，但是听到了水声。然后我帮她梳了头，但是这儿没有镜子。当她爬上床，她看看旁边，没有床头柜，没有盒子，没有肖像，没有那小灯——我看见她像盲人一样伸出手。

然后楼下的大门关上了。她向后一靠，把毯子拉到胸口。在白色枕头的衬托下她的脸很暗，但我知道，其实她脸色苍白。我们听到绅士和克林姆太太在楼下说话，声音清楚地传了上来，地板有一条条缝，透上来一点微光。

我看着莫德，她也看着我。她黑色的眼珠闪闪发光。“你还是不肯看我？”看见我扭过头，她压低了声音问。我转回头去。我没办法控制自己，虽然她脸色晦暗，让我看着难受万分。绅士在楼下继续说着话，房间里吹进一阵风，让烛火跳跃。我发着抖。她一直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她开口了：

“过来。”她说。

我摇头。她再说，我再摇头——但还是向她走了过去——跨过吱嘎作响的地板，我慢慢向她走过去，她伸出双手，拉近我的脸，吻了我。她用她甜蜜的嘴吻我，但泪水使它变咸了。我情不自禁地回吻她——我感觉心里一阵冰凉，一阵滚烫，就像水，因她的嘴唇沸腾。

但是接着，她做了这件事。她的手仍然捧着我的头，她把我的嘴紧紧压在她的嘴上，她另一只手却拉着我的手，先放在她胸口，然后顺着毯子向下，到了她两腿之间，她用我的手摩擦，直到我手指发烫。

她的吻带来的甜蜜感变成了恐惧，我挣脱她，抽回了手。“你不肯那么做了吗？”她轻轻问道，向我伸着手，“你不是已经做过一次了？不是就是为了今晚吗？难道你就不能把你的吻留在我嘴唇上，把你的触摸留在我体内，让我能够容易一点忍受他的吗——求你别走！”她又拉住了我，“上次你走了。你说我只是梦到了你，但现在我不是做梦。我真希望我是在梦中！天啊，哦，天啊，我希望这是一场梦，醒来发现我仍在布莱尔！”

她的手指从我手上松脱，她倒在枕头上，我站在那里，双手握紧又放开，不知所措，我怕看她的样子，怕听她说的话，怕她提高声音，怕她尖叫起来，或者晕过去——我，该死的我！我怕她会大叫，被绅士和克林姆太太听到，说我吻了她。

“嘘！嘘！”我说，“你已嫁给他了。你不一样了。你现在是个妻子了，你必须——”

我沉默了，她也抬起了头。楼下的灯光开始移动。绅士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上重重地响起来。我听到他放慢脚步，在门口犹疑了一下。也许他在想是不是该敲门，因为在布莱尔他习惯了要敲门。最后，他慢慢拉开门闩，走了进来。

“都弄妥了吗？”他说。

他身上带进一阵夜晚的凉气，我一句话也没说，没对他说，也没对她说。我没再看她的脸。我走进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我穿着裙子，穿着斗篷，躺在黑暗中。我把头埋在枕头下。那个夜里，我每次醒来，都只听见床垫稻草里小虫子爬行的窸窣声。

早晨，绅士来到我房间。他只穿着衬衫。

“她要你去，帮她换衣服。”他说。

他在楼下吃早餐。莫德的早餐是送到房间来的，托盘上有一个盘子，盘子里是几只鸡蛋和一块猪腰子。她碰都没碰。她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一动不动。我一眼就看出，从现在起，她会怎样了。她的脸色舒展了，但眼圈是黑的。她光着手，没戴手套，金黄色的戒指闪着微光。她看看我，和她看其他东西——比如盘中的鸡蛋，窗外的风景，我手里提着的让她穿的裙子——一样，眼神模糊，冷淡，心不在焉。我跟她说话，问她一些日常小问题，她会听，停顿一下，然后回答。回答时她眨着眼睛，仿佛这些问题和答案——甚至她喉咙发声说话这个动作本身，都是些奇怪的、让她惊讶的事。

我给她穿好衣服，她又回到窗边的座位上。她弯着手腕，手指微微抬起，好像把它们放在织布质地的裙摆上，都会伤着它们。

她略略歪着头，我以为她在侧耳听，想听到布莱尔的钟声。但她没提起她舅舅，或者以前的生活，一字不提。

我端走她的夜壶，去屋后的茅房倒掉。在楼梯口克林姆太太刚好走来，手臂上搭着一条床单。她说，

“里弗斯先生说，床单要换了。”

她看起来像是要对我挤眼。我可不想给她机会，转眼不看她。我怎么把这一节忘了。我慢慢走上楼梯，她跟在我后面，粗声大气地喘着气。她对莫德行了个勉勉强强的屈膝礼，然后走到床边，掀开了毯子。床单上有几点暗红的血迹，因为被睡过，已经有点模糊了。她站在那儿看了看，然后看着我，好像在说，“哟，我真不能相信，这小夫妻生活过得，哈哈哈！”莫德坐在那儿望着窗外。楼下传来绅士的刀叉刮着盘子的声音。克林姆太太拉起床单，查看床垫是不是也给弄脏了，床垫没染上血迹，她很满意。

我帮她一起换了床单，送她到门边。她又来了个屈膝礼，然后看见了莫德柔和、奇怪的眼神。

“一时没接受得了，她是？”她悄悄对我说，“还是想妈妈了？”

我开始没说话，后来我想起我们的计划，想起了下一步。我沮丧地想，长痛不如短痛，早完早好。我关上门，和她一起站在窄小的走廊上，小声对她说：

“不是接受不了这么简单，是这儿有问题。里弗斯先生宠她，听不得别人说闲话——他带她到这僻静地方来，也是盼着乡下空气清新，也许能让她镇静些。”

“让她镇静？”她说，“你意思是——？上帝保佑！她不会发病吧——不会跑去把猪圈打开——不会放火烧房子吧？”

“不，不会的，”我说，“她只是——只是脑子里想太多了。”

“可怜的小姐，”克林姆太太说。但我能看出她在算计。她当初该开个高点的价，要是知道是个疯女人来住。然后，每次端盘子上来时，她都不直视莫德，很快地放下就走，好像莫德会咬人。

“她不喜欢我，”见她这么两三次之后，莫德说。我吞了吞口水，说，“不喜欢你？你想哪儿去了！她为什么会不喜欢你？”

“我说不上来。”她轻声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绅士也听到她这么说了，他把我单独拉到一边。“很好，”他说，“让克林姆太太继续怕她，让她也怕克林姆太太，虽然表面上好像不怕——干得好。医生来的时候，这对我们有帮助。”

他等了一个礼拜才去请的医生。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难过的一个礼拜。他对莫德说再住一天就走，但是第二天早晨他会看着她，对她说：

“你看起来太苍白了，莫德！我看你今天精神不太好。我觉得我们应该再住一阵，等你体力恢复了再走。”

“再住一阵？”她说，声音呆滞，“但是，我们不能去伦敦，去你家吗？”

“我真的觉得你身体还不够好。”

“不够好？可是我觉得很好——你只要问问苏就知道了。苏，你跟里弗斯先生说说我多好，行吧？”

她坐着，身体发抖。我什么都没说。“再多等一两天吧，”绅士说，“等你休息过来，等你冷静下来。或许，你应该多卧床休息？”

她开始流泪。他走到她身边，她抖得更厉害，也哭得更厉害了。他说，“噢，莫德，看见你这样我的心都要碎了！要是去伦敦就能让你感觉好些，我们当然立刻就走——哪怕我用双手抱你去——你觉得我不想吗？但是，看看你现在的状况，你能跟我说你身体好，没事吗？”

“我不知道，”她说，“这里好陌生，我怕，理查德——”

“伦敦岂不是更陌生？那里拥挤嘈杂，天色又阴暗，在那儿你不是更怕？不，那里不好，这儿才是适合你的地方。在这儿，还有克林姆太太照顾你——”

“克林姆太太讨厌我。”

“讨厌你？哦，莫德，你开始犯傻了，我不喜欢你这样。苏也不会喜欢的——是吧，苏？”我没理他，“她当然不会喜欢了，”他说，蓝眼睛狠狠地盯了我一眼。莫德也看着我，然后望向别处。绅士用手捧着她的脸，吻了她的额头。

“好啦，”他说，“我们别吵了。我们再住一天——只要一天，等你的脸上恢复了血色，等你的眼睛再次明亮起来！”

第二天，他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第四天，他的态度强硬起来——说她故意让他失望，故意让他等，他其实一心想把她作为新娘，带回他在伦敦切尔西的家。第五天，他把她抱进怀里，几乎要哭了，他说他爱她。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问他们还要住多久了。她的脸再也没红润起来，眼神也暗淡无光。绅士叫克林姆太太给她多弄些有营养的食物，于是她端上来更多的鸡蛋，更多的腰子，肝，肥腻的熏火腿，还有血布丁。弄得屋子里满是肉的骚味儿。莫德什么也吃不下去，只有我吃了——总得有人吃啊。我吃，她就坐在窗边往外看，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伸伸手，或者把一缕头发拉到嘴边。

她的头发和眼神一样暗淡无光了。她不让我帮她洗——她甚至不让我梳。她说她受不了梳子从头上刮过。她一直穿着从布莱尔逃出来那天穿的裙子，上面还有泥。她把最漂亮的那条裙子——那条丝质的——送给了我。她说：

“在这儿我为什么要穿那个？我宁愿看你穿。你穿着它，怎么样也好过让它躺在衣柜里。”

我们的手指在裙子下面碰到了，我们都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自打第一晚之后，她再也没试图吻我了。

我收下那条裙子。坐在那儿给裙子改腰，让我度过了一些难挨的时光，她好像也喜欢看我做针线。我改好以后穿上身给她看，我站在她面前，她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奇怪。“你真好看，”她说，血涌上来，把脸涨红了，“这裙子的颜色把你眼珠和头发的颜色衬托出来了，我就知道。现在，你真是个美人了，我是毫不起眼的那个，是吧？”

我从克林姆太太那儿给她弄了一面小镜子，她来到我身边，用发抖的手拿着镜子，举到我俩面前。我还记得那次在她房间，她帮我穿过一次衣服，说我俩像姐妹。那时候她是多么开心，多么圆润，多么无忧无虑。那时候她习惯站在镜子前，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为了绅士。现在——我看出来了！从她眼神那无奈的小自得里，看出来她竟然满足于自己的相貌普通，她以为，这样他就不再想要她了。

我可以立马告诉她，他无论如何都是要她的。

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对她做了什么。在没必要的情况下，我没跟他多说一句话。需要做的，我都做了，但都是在痛苦、迷惘、魂不守舍的状态下做的，不敢多想，不愿感觉。我几乎跟她一样苦闷。说到绅士，公平地说，他仿佛也有自己的烦心事。他每天只出现一会儿，来吻一下她，或者凶一下她。其他时间他就坐在克林姆太太的客厅里，抽雪茄——烟从地板缝里飘上来，和肉骚味、夜壶味，还有床单味混在一起。他骑马出去了一两次，去打听李先生的消息——只收到消息说，布莱尔出了乱子，但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啥事。傍晚，他会站在屋后的栅栏边，看着猪圈里的黑脸猪，或者到教堂旁边去散个步。他去散步时，好像知道我们在看着他，他走得不像以前那样故作潇洒、昂首阔步，而是步态畏缩，好像不能忍受在他身后，我们的目光。

到了晚上，我会帮她更衣，然后他进来，然后我就离开他们，独自一人睡下，把头埋在枕头和窸窣作响的床垫之间。

我应该知道，他只会对她做一次。我应该想到，他也怕她怀孕。但我还是想到，也许他会让她做别的事情，一旦他知道了她的手是多么光滑，她的胸多么柔软，她的嘴多么温暖润滑。

每天早晨我见到她时，她都比前一晚更苍白，更消瘦，更神志恍惚。他也不多看我了，只是扯着自己的胡子，以前那种神气也不见了。

至少，现在他应该知道他干的这事多缺德了，这个恶棍。

他终于写信叫医生来了。

我听见他在克林姆太太的客厅里写信。那个医生他认识。我相信那医生曾在妇科方面也有点前科，后来他就转做疯人院生意，这一行安全点。他有前科这一点让我们觉得放心。他不知道绅士设的局，绅士可不想跟他分钱。

再说，我们编的故事太完美了，现在又有克林姆太太做证。莫德年轻，想法古怪，与世隔绝，看起来她爱绅士，他也爱她；他们结婚之后，她立马就疯了。

我想，任何一个医生，听了绅士的一番话，看了莫德的状况，再一看我当时的状况，都会像那个医生那么做的。

他当时还带了一个人来——也是个医生，是他的助手。把一位女士送进疯人院，需要两位医生证明。他们的疯人院在雷丁附近。他们的马车样子比较奇特，窗户里装上了可以关上的百叶，车厢后面有尖刺。不过，他们这次来，不是带莫德走的。这次只是来看诊，下次才带她走。

绅士跟她说这是他的两位画家朋友。她好像不太喜欢这事。她让我帮她梳洗了一下，头发和衣服稍微弄整齐了些。但她就坐在椅子里，一言不发。当她看见马车驶近，才睁大了眼睛，呼吸急促了一些。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和我一样，也注意到了马车上的百叶窗和尖刺。医生们下了车，绅士快步走过去跟他们打了招呼，他们握手，凑近了脑袋说话，目光诡秘地向我们的窗子望来。

然后绅士留下他们俩在那儿等，自己先回来。他走上楼，搓着双手，面带微笑。他说：

“你猜怎么着！我的朋友格雷夫斯和克里斯蒂从伦敦来看我了。莫德，你还记得吧，我跟你提起过他俩。他们不相信我都结婚了！他们要来亲眼看看。”

他微笑着，莫德不肯看他。

“你不会介意吧，亲爱的，”他说，“我带他们上来见见你？现在我把他们留在克林姆太太那儿呢。”

我能听到他们在楼下低声说话的声音，语气严肃。我知道他们在问些什么，也知道克林姆太太会怎么回答。绅士等着莫德的回答，见她不出声，他望着我说：

“苏，你跟我来一下好吗？”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莫德望着我俩，眨眨眼。我跟他走到歪斜的小走廊，他关上身后的门。

“你现在应该把她留给我处理，”他低声说，“他们见她时，我会在一旁看着，也许会让她慌张。你要是一直在场，她会很平静的。”

我说，“别让他们伤着她。”

“伤着她？”他几乎大笑起来，“这两人都老奸巨猾的，他们会让疯子们毫发无伤的。他们会把疯子们当金条一样，放进防火的地窖里，这样才能一直养着收钱啊。他们才不会伤着她。他们干这行是老手了，一点丑闻就会毁了他们的生意。我的陈述是很有力，但他们还是要亲自来看看她，问问诊。他们也需要跟你谈谈，你也知道该怎么回答吧。”

我苦了一下脸，“是吗？”

他眯起眼睛：“现在可别跟我玩花样，苏，都到这时候了。你知道该怎么说，是不是？”

我耸了耸肩，仍然黑着脸，“我想是吧。”

“乖孩子。我先带他们来见你。”

他想用手拍拍我，我退了一步，躲开了。我回到我的小房间去等。过了一会儿，医生们来了。绅士和他们一起进来的，然后他关上门，站在门边，看着我。

两个医生跟他一样，都是高个儿，其中一个比较壮。他们都穿着黑色西装，松紧皮靴。他们的走动，使地板、墙板和窗户都颤动起来。他们两人里只有一个——瘦的那个——说话，另一个只是在一边看着。他们对我鞠了个躬，我回了一个屈膝礼。

见我这动作，负责说话的那个医生小声说了一声“嗯”，他是克里斯蒂医生，“好的，您知道我们是谁，对吧？您不介意我问些有点冒昧的问题吧？我们是里弗斯先生的朋友，很想知道有关他的婚姻状况，还有他妻子的情况。”

“好的，”我说，“您是指，我家小姐？”

“嗯，”他又说，“你家小姐。这样，请你再告诉我一下，她是谁？”

“里弗斯太太，”我说，“曾经是李小姐。”

“里弗斯太太，曾经是李小姐。嗯。”

他点点头。不说话的那个医生——格雷夫斯医生——掏出一支铅笔和一本笔记本。第一个医生继续问：

“你家小姐。那么你是——”

“我是她贴身女仆，先生。”

“当然当然。那你的名字是？”

格雷夫斯医生握好铅笔，准备记录。绅士看着我的眼，点点头。“苏珊·史密斯，先生。”我说。

克里斯蒂医生盯着我看。“你好像有点犹豫，你肯定，这是你的名字吗？”他说。

“我自己的名字，我还是知道的！”我说。

“当然当然。”

他笑了。我的心还是狂跳。也许他看出来了，态度变得和蔼了些。他说：

“这样，史密斯小姐，你能告诉我，你认识你家小姐多长时间了吗？”

这就像那会儿，在兰特街，我站在绅士面前回答关于品行的问题一样。我告诉他们关于梅菲尔的艾丽斯小姐，绅士的老保姆，还有我死去的妈妈。然后又说到莫德，我说她看起来是喜欢绅士的，但是现在，新婚一个礼拜后，她变得非常忧郁，又自暴自弃，让我害怕。

格雷夫斯医生记下了这些。克里斯蒂医生说：

“害怕。你的意思是，为自己担心？”

我说，“不是为我自己，先生，是为她。我担心她伤害自己，她心情太差了。”

“我明白了。”他说。然后他接着说，“你喜欢你家小姐，为她说了很多好话。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认为你家小姐需要什么样的照顾，情况才能转好？”

我说，“我想——”

“怎样呢？”

“我希望——”

他点点头，“请继续。”

“我希望您能看管她，照顾她，先生，”我急速地说出来，“我希望您能把她安置好，没人去打扰她，伤害她——”

我的心好像跳到了嗓子眼里，流泪使声音都哽咽了。绅士一直看着我。医生握住我的手，握在手腕上，仿佛跟我很熟。

“好的，好的，”他说，“你不要这么伤心。你希望你家小姐得到的，她都会有的。她真是很幸运，有你这样一个忠仆！”

他拍拍我的手背，然后放开了手。他看看手表，和绅士对望了一下，点点头。“很好，”他说，“很好，现在，你是否带我们见——”

“当然，”绅士立刻接嘴说道，“当然，这边走。”他打开门，于是他们转身出去，我看着几个黑色的背影，心里被猛地揪了一下，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恐惧，我向前走了一步，叫出声来：

“她不喜欢鸡蛋，先生！”克里斯蒂医生转过身来，我还举着一只手。我把手放下，把音量放低说，“她不喜欢鸡蛋，怎么做都不喜欢。”

当时我只想到了这个。他微笑，对我鞠了一躬，带着点幽默。格雷夫斯医生写下来——或者假装写——在笔记本上，不喜欢鸡蛋。绅士带他们去了隔壁莫德的房间。然后他回到我这里。

“你就留在这儿，等他们跟她谈完，知道吗？”他说。

我没答话。他关上门。但是墙和纸一样薄，我听到他们走动，听到医生们低低的问话声，然后，大约一分钟后，我听到她纤细的，起伏的哭声。

他们并没和她谈太长时间。我想，从我和克林姆太太那儿，他们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他们走后，我去了她那儿，绅士站在她椅子后面，两手捧着她苍白的脸。他向前弯腰看着她，可能是在跟她讲悄悄话，也可能在逗她。他看见我进来，就直起了身子。他说：

“你看，苏，看看你家小姐。你看她眼神是不是明亮些了啊？”

是明亮了一些，眼里还有一点泪光，眼圈也是红的。

“你还好吗，小姐？”我说。

“她很好，”绅士说，“我觉得朋友的陪伴让她提起了兴致，我这两个亲爱的老朋友，克里斯蒂和格雷夫斯，也很欣赏她。你说说，苏，有哪个女人不会因为男人的欣赏而高兴啊？”

她转过头，举起手来掰开他的手指，力气却不够大。他把她的头再捧了一会儿，然后放手走开了。

“我真傻啊，”他对我说，“我想让里弗斯太太在这么个僻静地方恢复起来，以为这儿的安静对她有好处。现在我明白了，她需要城里的热闹。格雷夫斯和克里斯蒂也看出来了。他们也盼望着我们赶快在切尔西重聚——对啊，克里斯蒂已经答应让我们用他的马车和车夫！我们明天就动身。莫德，你怎么说？”

她已经转头看着窗外，听了这话，她抬头回望着他。有一点血色慢慢爬到她苍白的脸上。

“明天？”她说，“这么快？”

他点点头。“我们明天走。我带你去一间大宅子，房间漂亮，仆人优良，一切任你差遣。”

第二天，她像平常一样把鸡蛋和熏肉早餐推到一边，但是这次，连我也吃不下了。我给她更衣的时候，没用眼睛看她，我已熟悉她身体的每一部分。她还是穿着那条染着泥点的旧裙，我则穿上了那条漂亮的丝质裙子。就算要赶路，她也不让我脱下那件，但我知道裙子会被弄皱的。

我想到穿着它回到波镇。我不敢相信，天黑前我就能回家了，就能回到萨克斯比大娘身边了。

我为她收拾好行李。我收拾得很慢，却几乎感觉不到手里拿起的任何一件东西。在一个袋子里，我放进她的内衣、拖鞋、安眠药水、软帽、刷子——这些是她带去疯人院的。我把剩下的都装进另一个袋子。那是我的。只有那只白色的手套，我放在了一边。行李袋都收拾好之后，我把那只手套仔细地放进我的胸衣里，紧靠着我的心。

马车到了，我们也准备好了。克林姆太太送我们到门口。莫德戴了面纱，我扶着她下了那段歪斜的楼梯，她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我们跨出村舍的门时，她抓得更紧了。她已经在房间里待了超过一个礼拜，看到天空和黑色的教堂时，她退缩了一下。室外的空气扑到她脸上，尽管隔着一层面纱，都让她觉得仿佛是被一只手在脸上抽过。

我握住她的手。

“上帝保佑您，太太！”绅士付钱时，克林姆太太大声说。她站在那儿目送我们走。那天晚上把我们的马牵走的那个男孩又出现了，他也来送我们。另外还有两三个男孩跑来看热闹，他们站在马车旁边，研究着马车的门，原先的金色被漆成了黑色。马车车夫对他们挥了挥鞭子。他把我们的行李在车顶上绑好，然后放下脚踏板。绅士先把莫德扶上了车，把她的手从我手里拉走。他看见我的眼神。

“好了，好了，”他说，带着一点警告的语气，“别多愁善感了。”

她坐下，仰头向后靠着。他坐在她身边。我坐他们对面。门没有把手，只是插了一把钥匙，就像保险柜的钥匙。车夫关门后，绅士把门锁好，取下钥匙放进自己口袋里。

“我们要走多久？”莫德问。

“一个小时。”他说。

但那感觉超过一个小时。感觉就像一辈子的时间。那天天气暖和，阳光照在玻璃上，让车厢变得闷热。但是窗子打不开——我想，是不让疯子翻窗跳出去吧。最后，绅士拉了一下绳子，放下百叶窗。我们就坐在闷热与黑暗中，摇摇晃晃，没有人说话。后来我开始晕车了，我看见莫德的脑袋在靠背上摇晃，但看不见她的眼睛是睁是闭。她把两手放在身前，握在一起。

绅士有点烦躁，他松开衣领，看看手表，扯扯衣袖。有两三次他掏出手帕擦额头。每当马车减慢速度，他就把头凑近窗户，从百叶窗缝里往外张望。后来车越来越慢，几乎停下了，然后开始转弯，他又看了看，直起身，把领带系好。

“差不多到了。”他说。

莫德扭头看着他。马车又慢了下来。我拉了百叶窗的绳子，我们刚拐进一条青翠的小径，前面有一道石拱，石拱下面是铁门，有人正把铁门拉开。马车颠了一下，继续向前，沿着小径来到一座宅子前。这宅子就像布莱尔，只不过小一号，并且齐整些。窗户上都装了栏杆。我看着莫德，看她有什么动静。她掀起了面纱，从窗户向外望着，眼神木然。但是，在那一层木然的后面，我觉得我看到一种了然，或者说，恐惧。

“别怕。”绅士说。

他只说了那一句。我不知道他是对她说，还是对我说的。马车又转了个弯，然后停下了。格雷夫斯医生和克里斯蒂医生在那儿等我们。他们身边站着一个身材粗壮的女人，她的袖子挽到了胳臂肘处，穿着一件帆布围裙，像个杀猪匠。克里斯蒂医生走了过来。他有马车的钥匙，他打开了车门。开门声让莫德颤抖了一下，绅士把手放在她身上。克里斯蒂医生鞠了一躬。

“您好，”他说，“里弗斯先生，史密斯小姐，里弗斯太太，您一定还记得我吧？”

他伸出了手。

向我伸出了手。

我记得，当时有一秒钟，鸦雀无声。我看着他，他对我点点头。“里弗斯太太？”他又说了一遍。然后绅士探身向前，抓住我的手臂。开始我以为他是要把我按在座位上，后来才明白他是把我往外推。医生抓住我的另一条手臂，他们把我推下了车，我的鞋在马车脚踏梯卡住了。我说：

“等等！你们在干吗？干吗——？”

“别挣扎，里弗斯太太，”医生说，“我们是来照顾你的。”

他挥了挥手，格雷夫斯医生和那个女人也走了上来。

“你们要照顾的不是我！你们在干吗？里弗斯太太？我是苏珊·史密斯！绅士！绅士！你告诉他们啊！”

克里斯蒂医生摇摇头。

“还抱着那些旧幻想呢？”他对绅士说。

绅士点点头，没说话，好像是难过得不想开口。我倒希望他难过！他转身取下一只行李袋——莫德妈妈的那只行李袋。克里斯蒂医生把我抓得更紧了。“好了，”他说，“你怎么可能是苏珊·史密斯？曾住梅菲尔威克街？你不知道吗，这地方根本不存在！行了，你是知道的。我们会让你承认的，就算要花上一年时间。好了，别再扭了，里弗斯太太！别把你的漂亮裙子扯坏了。”

我本来在挣扎，听了他这话，我开始没力气了。我看看自己的丝质衣袖，自己的胳臂，经过细心喂养而圆润光滑的胳臂，看见了我脚边的行李袋，还有上面的黄铜字母——那个M，那个L。

就在那一秒，我终于猜到了。猜到了绅士给我下的那个卑鄙无耻的圈套！

我号啕大哭。

“你这天杀的蠢猪！”我叫道，不断扭动着，挣扎着向他冲近，“你他妈王八蛋！”

他站在马车门口，使得车厢有些倾斜。医生把我抓得更紧了，脸色也变严肃了。

“我这儿不准说这种脏话，里弗斯太太。”他说。

“你混蛋，”我对他说，“你还没看出他干了什么吗？你没看出这花招吗？你们要的不是我，是——”

我更用力往外挣，他更用力抓紧我。但是我的目光越过了他，看到那摇晃的马车。绅士坐了回去，他的手蒙着脸。在他身后坐着莫德，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瘦削，她的头发暗淡无光，她的衣裙破旧，是佣人的服装。她眼神凌乱，慢慢浸起了泪水，但是，在那泪水后面，她目光强硬。硬得像大理石，硬得像铜。

硬得像珍珠，内有沙砾的珍珠。

克里斯蒂医生发现我在看。

“你瞪着看什么呢？”他说，“你认得自己的贴身女仆的，是吧？”

我说不出话。她却可以。她用颤抖的，完全不像她自己的声音说：

“我可怜的小姐，啊！我的心都碎了！”

你以为她是小白鸽？小白鸽个屁！那婊子什么都知道。她一开始就参与了这圈套。

第二部

7

那起始，我早已熟知。那是一切错误的开端。

在我想象中，有一张桌子，桌面湿滑，全是血。那是我母亲的血。那么多血，我想象，如墨水一般流淌。我想象，为了不弄污地板，妇人们在桌下放了些瓷盆，这样一来，我母亲呼号的间隙，便被这种声音填充了——滴答，滴答——就像艰难发声的钟摆声。钟声之外，隐约听到疯子们的尖叫，看护们的呵斥，因为，这是一座疯人院。我母亲是个疯子。桌上绑着她的皮带是谨防她一头撞向地上，另一条皮带勒过她的嘴，以防她咬舌自尽。还有皮带分开她的腿，以便我从她两腿间生出来。我出生以后，她仍被皮带绑着，她们生怕她把我撕碎！她们把我放到她胸前，我找到她的乳房，吮吸起来。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那滴答滴答的血滴声在继续。这声音铭刻在我生命的最初，她生命的最终。因为很快，钟摆慢了下来，我母亲的胸口起起伏伏，最后，永远地沉了下去。

我感觉到了，我用力吸吮，妇人们把我从她身边抱走，我哭，她们就打我。

我在疯人院作为看护们的女儿，度过了生命的头十年。我相信她们是爱我的。疯人院里有一只虎斑猫，我想，她们养我就像养那只猫，当宠物一样，还可以用丝带打扮玩耍。我穿着和她们一样的石板灰的袍子，跟她们一样围着围裙，戴着帽子。她们给我系上腰带，上面挂了一串小钥匙，叫我“小看护”。我在她们的床上轮流睡，在她们上班时跟在她们身后，在疯人院走来走去。那间疯人院很大——对幼年的我来说很大——分为两部分，一边关女疯子，一边关男疯子。我只看到女疯子。我从来不喜欢她们，虽然她们也像那些看护一样，亲我抱我。也有疯子摸着我的头发流泪，我使她们想起她们各自的女儿。还有些疯子比较难缠，对这些人，看护们就会鼓励我站在她们面前，用棍子打，她们专门给我弄了一根小棍子。看我打疯子，看护们会哈哈大笑，说没有比这更滑稽的事了。

从这里，我学到了纪律和规矩的基础，也顺便对疯癫的态度有了认知。这些都对后来有所助益。

当我年龄渐长，懂得分寸，她们给了我一只金戒指，说那是我父亲的；一幅肖像，说那是我母亲。于是我懂得了，我是个孤儿。因为我从未感受过父母之爱——又或许，我得到太多母亲的关爱——得知此事，我并没有感觉太沮丧。我觉得，看护们给我饭吃给我衣穿，都是因为她们喜欢我。我固然相貌普通，但在那个没有孩子的环境里，就被当作了小美人。我还有甜美的歌喉，能识文断字的眼。我以为，我会一辈子当看护，逗疯子为乐，直到终老。

在我九、十岁时，我们都这样以为。我十一岁的某一天，院长把我传唤到她办公室，我以为她要给我什么奖赏。我想错了。她只是表情有些奇怪地跟我打了招呼，却不拿正眼看我。她身边有一个人，她说，是一位绅士。那时候，这个词对我无关紧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意义会重大起来。“你过来。”院长说。那位绅士在一边看着。他穿着一身黑套装，戴着丝质的黑色手套。他斜着身子，杵着一根有象牙把手的手杖，上下打量着我。他的头发正在由黑变白，他脸色苍白，眼睛藏在一副有色眼镜之后。普通孩子会被他的直视吓倒，但我不是普通小孩，我谁都不怕。我径直走到他面前，他张开嘴，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他的舌尖是黑色的。

“她个子虽小，”他说，“脚步声倒很重。她声音怎么样？”

他的声音低沉，发颤，语带怨气，仿佛颤抖的人影。

“跟这位绅士说句话，”院长小声对我说，“说说你今天怎样。”

“我很好。”我说。也许我言语太大声，这位先生退缩了一下。

“行了，”他举起手说道，“我希望你会小声说话，我希望你会点头。”

我点点头，“我会的。”

“我希望你能保持安静。”

“我能。”

“那就安静点——这就对了。”他转身看着院长，“我发现她继承了她母亲的长相，很好。这会提醒她，不要重蹈她母亲的覆辙。我不喜欢她的嘴唇，太丰满，是个不好的兆头。我也不喜欢她的背，太软，而且驼背。她的腿怎么这样？我不要粗腿的小姑娘。你们怎么把她的腿藏在裙子里，裙子怎么这么长？我要你们这么给她穿的吗？”

院长的脸红了。“是女看护们无伤大雅的小娱乐，先生，只是想让她穿得和这儿的大家一样。”

“我付你钱，是给看护们提供娱乐的吗？”

他用手杖点点地，动了动下巴。他又转身看着我，话却是对院长说的，他说，“她朗读怎样？写字漂亮吗？来，给她一段文字，给我读读看。”

院长递给我一本打开的《圣经》。我读了一段，那位先生又退缩了一下。“轻点儿声！”他说，直到我把音量收成悄悄话。然后他让我在他的注视下写了一段文字。

“女式字体，”我写完后，他说，“装饰线太多。”他虽然这么说，口气里却透着欣慰。

我也自感欣慰。从他的话里我听出，我的字就像天使的字。后来，我真希望当时是胡乱涂鸦，鬼画桃符。那一手娟秀的字是我的祸根。那位先生拄着手杖，探身看我的字，他的头埋得那么低，我的视线越过他眼镜的边缘，看见了他没有血色的眼圈。

“嗯，小姐，”他说，“搬到我府里去住怎样？你别对我瘪嘴，注意点！跟我学行为举止，简洁的字体，你觉得怎样？”

我感觉就像被掴了一掌。“我才不想去。”我冲口而出。

院长说，“不知好歹，莫德！”

那先生冷笑一声。“也许，”他说，“她遗传了她母亲那不幸的坏脾气，也遗传了她娇小的脚。你喜欢跺脚是吧，小姐？好吧，我家大得很，可以给你一个远远的房间，我听不到动静就行。你在里面爱怎么闹就怎么闹，没人理你。你再也无人理会，无人记得给你食物，然后你就会饿死——你觉得这样如何，嗯？”

他站起身，掸掸衣服，但衣服上并没有灰。他不再看我，只对院长吩咐了几句。他离开后，我把刚才读过的《圣经》摔到地上。

“我就不去！”我大叫道，“他休想逼我去！”

院长把我拉进她怀里。我见过她鞭打那些狂躁的疯子，现在她只是把我抱进怀里，像个姑娘一样默默落泪。她语气沉重地告诉我，我的未来，在我舅舅那座大宅中的未来。

有些人请农民为他们饲养小牛，我母亲的哥哥请疯人院的看护们饲养了我。现在他要来把我领回去，烹调享用了。突然间，我就要抛下我的看护裙，钥匙圈，小手杖，他叫管家送来了一套衣服，我要按他的喜好穿戴打扮。她带来了靴子，羊毛手套，米色的裙子——一条讨厌的，小女孩样式的裙子，裙摆只到小腿，从肩到腰加了骨制的内衬条，使其紧绷。她帮我拉上系带，听到我叫苦，她就拉得更紧。看护们在一旁看着，只是叹气。当我被领走时，她们一一吻我，却都目光闪躲，不再看我。有个看护手快，拿出一把剪刀，剪下我的一绺头发放进她的挂坠盒里。其他人见状，夺过她的剪刀，或自己拿出剪子或刀子，又拽又拉我的头发，直到我的发根脱落。她们像海鸥一样挤作一堆，对我跌落在地的头发争抢不休。她们的吵嚷让疯子们也在各自的房间里尖叫起来。我舅舅的仆人赶紧把我拉走了。她带了一辆马车和一个车夫。疯人院的大门在我们身后重重地关上。

“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养小女孩！”她说，用手绢捂住嘴。

我不愿跟她说话。窄小的裙子勒着我，令我呼吸困难，靴子磨着脚踝，羊毛手套扎手——最后我把它们扯了下来。她看着我，一脸自得。“脾气不小啊，你？”她说。她带了一篮子织毛衣的针线活，还有一包食物。有面包卷，一小包盐，三只煮鸡蛋。她把两只鸡蛋在她的裙子上滚了滚，压破蛋壳。鸡蛋剥出来蛋白发灰，蛋黄太干，几乎变成了粉。我永远记得那味道。她把第三只蛋放在我腿上。我没吃，任由鸡蛋在我裙子上摇晃，直到跌到马车的地板上，摔坏了。“啧啧，”她说。她取出毛线活儿，不一会就歪着头睡着了。我坐在她身边，僵直着身子，满腔怨愤。马车走得很慢，旅途显得漫长。我们有时穿过树林，我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脸，黯淡如血。

除了我出生于其中的那座疯人院，我从没见过其他宅子。我早已习惯疯人院的阴森和孤绝，那里的高墙和紧闭的窗。但是到达舅舅家的第一天，那座大宅的寂静，使我惊惧无措。马车在一个门前停下，两扇高高的门板从中打开，我们看着它从里面被拉开，似乎有些颤抖。开门的是一个男人，他穿着黑色丝质马裤，戴着一顶——我当时以为是——扑了粉的帽子。“这是魏先生，你舅舅的管家。”那女人说，她的脸凑在我旁边。魏先生观察着我，然后看着她。我想她一定对他使了个眼色。马夫为我们放下脚踏板，我不让他牵我的手。魏先生对我鞠了一躬，我觉得他是在取笑我——因为我见多了看护们对女疯子行屈膝礼，然后大笑。他请我先走，把我让进一片黑暗，那黑暗扑上来淹没了我的裙子。他一关上门，黑暗就变得更深。我的耳中似乎灌满了水或蜡，那是寂静，是我舅舅在这座大宅中长年养出的寂静，就像别人养出开花的藤蔓。

那女人带我走上楼梯，魏先生在下面看着。楼梯不是十分平整，地毯也有些磨损。新靴子使我脚步笨拙，绊倒了一次。“站起来，孩子。”那女人说。她把手放在我身上，我不再挣脱了。我们走上两段楼梯，越往上走，我越害怕。这宅子是那么可怕——高高的天花板，这里的墙壁不像疯人院里的平整简单没有饰物，而是挂满了肖像画，族徽盾，生锈的刀剑，镶在框中，装在箱中。楼梯螺旋上升，围绕着大厅形成一个回廊，每一个转弯处连接着一条走廊。在这些走廊的阴影中，就像蜂巢里怀着期待探头的幼虫，半暗半显地站着一些面色苍白的仆人，看着我走进这幢大宅。

但那时我不知道他们是仆人。见他们穿着围裙，便以为是看护。我以为阴暗的走廊边一定有一间间病房，关着安静的疯子们。

“他们来看什么？”我问那女人。

“噢，来看你的长相啊，”她回答说，“来看你是不是和你妈妈一样漂亮。”

“我有二十个妈妈，”我于是说，“我比她们任何一个都漂亮。”

那个女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漂亮不是靠嘴说的，”她说，“我说的是你真正的妈妈，死了的那个。这是她的房间，现在是你的了。”

她带我走进门厅，然后走进连着的起居室。窗户摇得哗啦作响，像有拳头敲打。这房间连夏天都很凉，而眼下是冬天。我走向壁炉，里面有一小团火——壁炉上的镜子太高，我还太矮，看不见自己的脸——我站在壁炉前，瑟瑟发抖。

“你不该扔掉那手套，”见我对着手呵气，那女人说，“英克先生的女儿也会要的。”她脱下我的斗篷，解开我头上的丝带，用一把断了齿的梳子给我梳头。我把头移开，“爱怎么挣怎么挣，”她说，“扯着痛的是你，又不是我。哎哟，那些女人怎么给你弄头发的啊！真是些蛮子！她们把你弄成这样，我都不知道怎么能把你收拾干净。好了，这儿。”她把手伸进床下，“我看你用用夜壶。过来，别扭扭捏捏，你以为我没见过小姑娘撩起裙子尿尿吗？”

她抄起双手看着我，然后用湿毛巾帮我擦了脸和手。

“我做客厅女仆的时候，就看着她们这样服侍你妈，”她一边把我推来拉去，一边说着，“她可比你懂事多了。在你先前那宅子里，他们没教你礼貌吗？”

我真想我的小手杖，有它在手，我会教她什么是礼貌！但是，从观察疯子们的举止，我学会了怎样表面服从，实则抗争。最后，她终于放开我，擦了擦手。

“老天爷，这孩子真难搞！我希望你舅舅带你回来之前考虑清楚了。他好像想着把你培养成大家闺秀。”

“我才不想做什么闺秀！”我说，“我舅舅也强迫不了我。”

“这可是他的家，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她回答说，“行了！看看你都耽误到什么时候了！”

这时传来三下闷闷的声音，我知道这是钟声。按我的理解，这是这宅子里的某种信号，就像在疯人院里，疯子们起床，穿衣，祷告，吃饭，都要按照信号进行。我想，现在我能见着他们了！但是大宅安静如常，什么都没发生。连刚才出来看我的那些仆人们都消失了。我的靴子又在地毯上绊了一下，“走路轻点！”那女人小声说，掐了一下我的手臂，“看，这是你舅舅的房间。”

她敲门，然后领我进去。他多年前让人在窗玻璃上涂过油漆，冬日照在玻璃上，房间透进奇怪的光线。书架上一排排书脊使四壁昏暗，我误以为那些书架是浮雕墙饰。我只认得两本书，一本是黑色书脊有些磨损的《圣经》，另一本是赞美诗集，据说适合给失心疯的人读，那本书是粉红色的。我当时以为所有印刷的文字都是真的。

那女人让我站在进门处，她站在我身后，双手像爪子一样抓紧我的双肩。他们称为我舅舅的人，从书桌后面站起来，桌面被堆积的纸张淹没。他头戴一顶天鹅绒帽子，帽上有一条毛了边的绳挂着流苏。他仍戴着墨镜，是另一副颜色稍浅的墨镜。

“这位小姐，”他朝我走来，努着下巴说。那个女人行了一个屈膝礼，“她的脾气如何，斯泰尔斯太太？”他问她。

“很差，先生。”

“从她那眼神我就能看出来。她的手套呢？”

“扔了，先生，她不愿意戴。”

我舅舅走近我身边。“不愉快的开端。把手伸出来，莫德。”

我不伸手。那女人抓住我手腕，抬起我的手。我的手很小，指节圆润，我已习惯用疯人院的肥皂擦洗，那肥皂比较粗糙。我的指甲缝是黑的，那是疯人院的尘土。我舅舅捏着我的指尖，他自己的手指上有一两点墨迹。他摇摇头。

“我要是想要这么一双粗糙的手摸我的书页，”他说，“我叫斯泰尔斯太太带一个看护回来就行了。我不会专门让她带一双手套去，让那些粗糙的手变柔软些。但是，你的这双手，我要它们变软，你看着，看我们怎么把不戴手套的小孩的手变软。”他把手伸进衣袋，从中拉出一件东西——读书人用的——一串金属珠子，外面裹着丝绸，用来镇住翘起的书页。他把珠子卷成个圈，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一下抽在我指节的肉窝上。然后，在斯泰尔斯太太帮助下，他抽打了我的另一只手。

珠串打下来如鞭抽，包在珠子外的丝绸却能避免皮开肉绽。挨第一下时我痛得大叫，像狗一样，除了痛，还因为愤怒和极度讶异。后来，斯泰尔斯太太放开我的手腕，我把手指放到嘴边，开始哭泣。

听到哭声，我舅舅皱起了脸。他把珠串放回衣袋，把双手举到耳边。

“安静，姑娘！”他说。我抽搐着，无法安静。斯泰尔斯太太掐我肩膀，那反而使我哭得更凶。我舅舅又掏出了珠串，最后我终于平静下来。

“行了，”他轻声说，“以后你不会忘记戴手套了吧，嗯？”

我摇摇头。他几乎对我微笑了。他看着斯泰尔斯太太，“你会提醒我外甥女她的新职责吧？我要她乖乖听话，使性子发脾气在我这里是不能容忍的。好了。”他挥挥手，“把她留在我这儿，你也别走远了，记着！她要是闹起来，你得马上赶到她身边。”

斯泰尔斯太太行了一个屈膝礼，假扮拉我的肩膀使我的背脊挺直，暗中又掐了我一下。风吹着云掠过太阳，黄色的窗玻璃明亮了一会儿，然后暗淡下去，然后又明亮起来。

“现在，”管家离开之后，我舅舅说道，“我为什么带你回来，你心里是知道的吧？”

我举起通红的手指，擦了擦鼻子。

“是把我培养成大家闺秀。”

他发出一声短短的干笑。

“是把你培养成秘书。你看看周围，这些是什么？”

“木头，先生。”

“是书，姑娘。”他说。他走去取出一本书，翻开来。我认得那本黑色封面的，那是《圣经》。其他的，我推测，是赞美诗集。我想，他们把赞美诗集用深浅不同的封面来包装，以便适用于不同程度的疯子吧。我觉得这真是明智的考量。

我舅舅把书抱在胸前，手指轻敲了一下书脊。

“看见这书名没有，姑娘？——站住别动！我是叫你看，不是叫你扑。”

但是书离我太远。我摇摇头，眼泪再次涌上。

“哈！”见我的无助，我舅舅哼了一声，“我知道你看不见！低头看看地板，小姐，往下看！远一点！看见你脚边那个手指没有？那是按照我的吩咐镶嵌在那的，我问过眼科医生。这些可不是普通的书，莫德小姐，不是一般人能看的。要是我发现你越过那手指界线半步，我就会把你当佣人一样处罚——要是佣人越了界，我会打瞎他们的双眼。那个手指，是清白的界线。以后，当你心智成熟，我会让你跨过的，但必须依我指示而行。我的话你明白了？”

我不明白。我如何能明白？但我已学会谨慎，点头假装明白。他把书放了回去，好整以暇地把书脊对齐。

那本书封面精美，并且——以后，我会对它很熟悉——是他的最爱之一，书名是——

但在当时，我不该超越自己的清白懵懂，这清白，我尚可保有一段时日。

说完这句话，舅舅似乎把我忘在了脑后。我在那里站了有十五分钟，他再次抬起头来才看见了我，挥手叫我退下。他书房门的铁把手不是那么容易拉，我开门关门时，铰链的吱呀声又惊动了他。斯泰尔斯太太从暗处冲出来，把我拉上了楼梯。“你也该饿了吧，”她边走边说，“小姑娘总是容易饿。现在给你一只鸡蛋，你该开心了吧。”

我确实饿了，却不愿承认。她拉铃唤来一个女仆，女仆带来饼干和一杯甜酒。她把食物在我面前摆好，对我微笑。那微笑比一个耳光更令我难受，我怕自己眼泪又要掉下来。但我强忍眼泪，用饼干塞满自己的口。那女仆和斯泰尔斯太太交头接耳一番，站在一边看。然后她们就走了，留下我一人。房间渐渐昏暗，我在沙发上躺下，头枕在靠垫上，用刚才被打红了的小手，把斗篷拉起来盖住身体。酒让我昏昏欲睡。当我再次睁眼，只看见晃动的影子，还有站在门口，手持一盏灯的斯泰尔斯太太。我带着满心惊恐醒来，感觉时间已经过了很久。我觉得钟声刚刚敲过，我相信它敲了七响，或是八响。

我说，“我想，劳驾您，送我回家。”

斯泰尔斯太太大笑。“你是说那疯人院？还有那些粗手粗脚的女人？那地方叫什么家！”

“我觉得她们会想念我。”

“我觉得她们终于甩脱你，高兴还来不及。你这胡搅蛮缠、面无血色的小无赖。过来，现在该上床睡觉了。”她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开始解我的裙子。我挣脱开来，打了她一下。她抓住我的手臂，扭了一把。

“你没资格打我！你算是什么！我要我的妈妈们，她们爱我！”

“这才是你妈妈，”她扯着我颈上挂的肖像说，“在这儿，她就是你唯一的妈妈。你还有她的肖像，能记住她相貌，你就知足吧！站好了别动，你得穿上这个，才能有大家小姐的身材。”

她已帮我脱掉了那件窄小的米黄色裙子和内衣，现在又给我穿上一件胸衣，比那裙子勒得还紧，在胸衣外面给我套上睡袍。她又给我戴上一双白色的皮手套，手腕处紧紧扣上。只有我的脚是光着的。我倒在沙发上，踢着脚抗议。她把我拉起来，一阵摇晃，然后停下来。

“你听着，”她的脸红一块白一块，呼吸重重地喷到我脸上，“我也有过一个小女儿，她死了。她有一头漂亮的深色头发，她的性子温柔得像羔羊。为什么深色头发的乖小孩就该去死，为什么你这种金发的坏小孩就能活得好好的，我真的不懂。为什么你那个身家丰厚的妈妈，最后变成个废物死掉了，我却要帮她把你的手保护得光洁细腻，把你抚养成千金小姐，我也真是不明白。你装模作样的眼泪爱掉多少掉多少，永远别想打动我的心。”

她抓住我，把我拉进起居室，让我爬上那张高大的，满是灰尘的床，然后放下了帐幔。壁炉的旁边有一道门，她告诉我说，门后是另一间卧室，里面睡着一个坏脾气的姑娘，那姑娘晚上会竖着耳朵听，如果我不乖乖地安静地睡觉，她会听到的，她的手很重。

“快些念祷告，”她说，“求天父宽恕你吧。”

然后她拿起灯走了，我被抛入一片可怕的黑暗。

如此对待一个小孩是一种恶劣行径，直至今日，我依然这样认为。当时，我痛苦地躺在那里，心中充满凄凉和恐惧。在一片死寂中，我努力倾听。在黑暗中，我感到眩晕、饥饿、寒冷、孤独，而黑暗是那么深。我眨眼，黑色的眼皮与周围的黑暗相比都变得明亮。胸衣紧箍着我。指关节在皮手套里被勒得瘀紫。大钟里的零件运作，不时发出些轻响，钟声按时鸣响。于是我想象这大宅某处有一群疯子，看护们正看守着他们，并极力在这想象中抓住一点慰藉。然后我开始在这宅子各处行走。也许在这里，疯子可以自由游荡，也许某个女疯子会走错房间，来到我的卧室？也许睡在隔壁的坏脾气女孩也是个疯子，也许会跑过来下重手掐死我！实际上，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出现，我就听到了声音，压抑着的声音，从近处传来——近得异乎寻常，我觉得有千万张鬼鬼祟祟的脸，在帐边偷窥，千万只手在四处摸索。我大哭起来，身上的胸衣使我连眼泪都无法流得畅顺。我很想静躺着一动不动，那些四处走动的疯女人们就不知道我在这儿了。但是，我越想静，就越感烦乱。那时，一只蜘蛛或者蛾子爬到我脸上，我以为那只要掐死我的重手终于来了，我猝然一惊，浑身一颤，同时大叫起来。

我听到开门的声音，帐幔的缝隙透进光线。一张脸出现了，就在我近旁——一张和善的脸，不是疯子，而是下午给我端来饼干和甜酒的那位姑娘。她现在穿着睡袍，头发也披了下来。

“好了，”她温柔地说。她的手并不粗重，她把手放在我头上，抚摩我的脸，我平静下来，眼泪终于可以自然地流淌。我告诉她我怕疯子，她笑了起来。

“我们这儿没有疯子。”她说，“你想的一定是你之前那地方吧。你看，你不觉得离开那儿是好事吗？”我摇头。她说，“好吧，你还是对这里太陌生，以后就会习惯的。”

她拿起了灯。我见状立刻哭起来。“怎么了，你赶快睡觉啊！”她说。

我说我不喜欢黑暗。我说我害怕一个人睡。她犹豫了一下，也许在想斯泰尔斯太太。但我肯定，我的床必然比她的床软。而且，这是冬天，苦寒难忍。最后她说，她会陪我躺下直到我睡着。她熄了蜡烛，我在黑暗中闻到烛烟味。

她告诉我她名叫芭芭拉。她容许我把头靠在她身上。她说，“现在这样，是不是和你那个旧家一样舒服了？你是不是喜欢这里了？”

我说我会多喜欢这里一点，如果她每晚都陪我睡。她听了又笑起来，动了动身子，在羽绒床垫上睡得更舒服些。

她很快就睡了，睡得很沉，仆人们都这样。她散发着一股紫罗兰面霜味。她睡袍的前胸有丝带，我用戴着手套的手摸到了丝带，拉着它，直到睡着。仿佛在跌入无边的黑暗时，那是我的救命绳。

我说出这些事，是盼望你能明白是什么力量造就了我，使我成为今天的我。

第二天，我被安排待在那两间凄冷的房间里，学做针线。我忘记了对夜和黑暗的恐惧。手套让我的动作笨拙，针扎到了手指。“我不做了！”我大叫，把布扯开。然后斯泰尔斯太太打了我。我的裙子和衬骨这么硬，她打我的背，把自己手心打痛了，这多少让我感到一丝欣慰。

在初到舅舅家的日子里，我经常挨打。怎么能不被打呢？我习惯了热闹活泼，病房里的喧嚣，二十个女人的宠爱，我舅舅宅子里的肃静和规矩让我烦躁不安，火冒三丈。我想，我原本也是个温纯的孩子，是压制使我变得桀骜不驯。我摔盘砸碗，在地上哭闹打滚，把靴子踢飞。我叫到声嘶力竭，直到嗓子出血。我的任性换来的是惩罚，一次比一次严厉。我被绑住手腕，蒙上嘴巴。我被关进僻静的房间，或者被关进壁橱。有一次——我推翻了蜡烛，把沙发边的流苏熏得冒烟——魏先生把我拖出花园，擒着我走过那条孤寂的小径，进了冰房。现在我已经不记得那房间有多寒冷，我只记得一块块灰色的冰——我原以为冰应该像水晶一样透明——滴答作响。我听它们滴了三个小时。当斯泰尔斯太太来放我出去时，我已抱着自己缩成了一团，无法掰开，并且像吃了毒药一般虚弱无力。

我想，我这光景把她吓怕了。她把我抱回去，悄悄地走佣人楼梯回到楼上。她和芭芭拉一起给我洗了澡，用酒精摩擦我的胳膊。

“要是她的手废了，我的天，他会让我俩一辈子都没法翻身了！”

见她怕成这样，也算是个成就。接下来的两天，我抱怨说手指痛，又说没力气，眼见她紧张无措，我就得意忘形，用手去掐她，这一来她就知道了原来我的力气比她还大，很快又想了法子惩罚我。

这样持续了大约一个月时间，虽然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感觉长得多。舅舅一直等待着，就像等待一匹马终于被驯服的一刻。他不时传唤斯泰尔斯太太带我去他书房，向她询问我的进展。

“情况怎么样了，斯泰尔斯太太？”

“还是很差，先生。”

“还是脾气火爆？”

“脾气火爆，惹不得。”

“你动手了吗？”

她点头。他让我们退下。接下来就是闹更多的脾气，发更大的火，流更多的泪。晚上，芭芭拉对我摇头。

“你这小姑娘，真是太能折腾了！斯泰尔斯太太说她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狠的孩子。你怎么就不能乖点呢？”

我曾经是个乖孩子，在上一个家里——可是，看看我得到的回报是什么！第二天早晨，我打翻夜壶，把污物踩进地毯里。斯泰尔斯太太挥舞着双手，大声尖叫，然后一个耳光甩到我脸上。她拖着衣衫不整，还没完全清醒的我，从起居室一直拉到我舅舅房间门口。

他见状吓了一跳。“老天爷，这是怎么了？”

“哦，简直不像话，先生！”

“不是又使蛮劲了吧？你带她来这儿干啥，我的书都在这儿！难道让她在这儿发作？”

但他还是让她说了，他一边听一边看着我。我直直地站着，一手捂着发烫的脸，头发披散在肩上。

听完后，他摘下眼镜，闭上眼睛。他的眼毫无遮挡地显露在我眼前，眼皮柔软。他用拇指和染着墨迹的食指揉捏着鼻梁。

“莫德，”他一边揉一边说道，“这事真让人遗憾。斯泰尔斯太太和我，还有全家的仆从，我们都在等你学会礼貌待人。我原以为看护们会把你教好，而不是现在这样子。我原以为你会听话一点。”他来到我面前，眨了眨眼，伸手来摸我的脸，“不用退缩，孩子！我只是想查看一下你的脸。我觉得还是烫的。唉，斯泰尔斯太太的手比较大。”他左右看看，“来人，我们有什么凉的东西吗？”

他有一把狭长的铜质裁纸刀，刀锋是钝的。他俯下身来，将刀身贴在我脸上。他态度温和，反而让我害怕。他的声音轻柔得像一个姑娘。他说，“见你受伤害我很难过，真的难过。你以为我想你遭罪吗？我怎么会？是你自己想要，你的行为证明了这一点。我想你一定喜欢被打——很与众不同，是吧？”他转了一下刀背，我颤抖，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他动了动嘴，“我们都在等，”他重复道，“等你学会礼貌待人。在布莱尔，我们善于等待，我们可以一等再等。我付钱给斯泰尔斯太太和其他仆人们，让他们等待。我是一位学者，天性如此。你看看周围，看我的藏书。你觉得这是缺乏耐心的人能做到的？我收书的来源芜杂，过程缓慢。为了几册旧书，我可以气定神闲地等上许多个礼拜，即便时日漫长，即便那些书的品相比你还差！”他干笑了一声，他也许曾有过润泽的笑。他把裁纸刀移下，托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仔细地观察。然后他放下裁纸刀，走开了。他把眼镜的丝带挂在耳朵上戴好。

“我认为你可以拿鞭子抽她，斯泰尔斯太太。”他说，“若是她再闹事。”

也许小孩真的像马一样，是可以驯服的。舅舅在纸堆里埋下头去，让我们退下。我便乖乖地回房学做针线。让我畏缩的并不是鞭打的警告，而是我知道强大的耐心能有多残酷。没有什么比疯子的耐心更可怕的了。我见识过疯子做的无用功——把沙子从一个有漏洞的杯子倒进另一个，去数一件破旧衣服上的针脚，或者去数一道太阳光柱里的尘粒，往无形的账本里填写数目。若她们不是女人，而是有钱的绅士，也许她们就成了学者，还能吩咐下人做事，这都说不定。当然，这也是后来，当我完全了解了舅舅的癖好，才有了这样的念头。当天，童年的我只看到了事物的表面。但我知道那是黑暗的，也知道那是安静无声的——其实，它的本质，就是那黑暗寂静的本质，像水，像蜡，充满了舅舅家这座大宅。

我若挣扎，它会把我拉进去，吞没在其中。

当时，我不愿被它淹没。

于是我停止了挣扎。在它那黏稠的旋涡中，随波逐流。

那是我启蒙教育的第一天。第二天早晨八点，课程正式开始了。我从来没有家庭教师，舅舅亲自教我。他叫魏先生在书房里给我安置了一套桌椅，就在地板上的手指标记旁边。凳子很高，我的腿够不着地，在半空晃荡。鞋子挂在脚上，那重量让脚有些刺痒，最后就麻木了。但是，如果我动一动——或者咳嗽，或者打个喷嚏，舅舅就会走过来，用包着丝绸的珠串抽我的手。说到底，他的耐心也是飘忽不定的。虽然他说他无心伤害我，其实是经常伤害。

尽管如此，为了不让书生霉，书房通常保持着温度，比我自己的房间暖和。相比做针线，我也更喜欢写字。他给我一支铅笔，柔软的铅芯划过纸面时悄无声息，他还给我配了一只绿色灯罩的书写台灯，以保护我的视力。

台灯热了就有一股味道，炙烤灰尘的味道，一种特别的味道——日后我会憎恨它——那是我焦灼青春的味道。

我所做的工作本身非常枯燥，主要就是誊写古籍，把文字抄到一本有着皮制封面的册子上。那册子比较薄，我写满之后就用橡皮擦掉。对擦掉这事，我记得很清楚，远比抄写的内容清楚。多次摩擦之后，纸变脏了，而且脆弱易裂。一段文字中出现一处污迹，或一声纸张撕裂的声音，都是我敏感的舅舅不能忍受的。他们说小孩子怕的是鬼，但我儿时最怕的，却是上一篇文章留下的，一丝一毫没能擦干净的痕迹。

我把那叫作上课，实际上，我却没有受过和别的小女孩一样的教育。我学会了朗诵，声音柔和，口齿清晰，但从未学过歌唱。我没学过花朵和鸟类的名字，却学习了制作书籍封面的皮革的分类——比如，摩洛哥皮，俄罗斯皮，小牛皮，棉书面布；还有书纸——荷兰纸，中国纸，杂色纸，绢纸。我还学了墨水的分类，笔尖的制作，吸墨粉的使用，字体的风格和尺寸：无衬线体，古体，埃及体，十二点活字，八点活字，绿宝石，红宝石，珍珠……它们以珠宝命名，实则都是骗局，因为它们就像壁炉里的炭渣，坚硬无趣。

但我学得很快。冬去春来，我得到些小小的犒赏：新的手套，软底的便鞋，新裙子——和旧的那条一样硬，但是天鹅绒的。我被允许在餐厅进晚餐，坐在那张巨大的摆着银质餐具的橡木餐桌的一头，我舅舅坐在另一头。他的座位前摆了一个阅读架，他极少说话。但是，如果我特别不走运，把叉子滑了手或者刀子在盘子上划出了一点声，他会抬起头来，用他阴湿可怕的眼睛瞪着我。“你的手有什么问题吗，莫德？非得用餐具这样刮盘子？”

“这刀子太大太重了，舅舅。”有一次，我烦躁地回答。

他叫人把我的刀收走了，我只能用手来吃。他喜欢的菜都是带着血的肉、心、小牛腿，我的小羊皮手套变得猩红——就像在回复其原本的形状。我胃口尽失，只想喝酒。我的酒盛在一只刻着M字母的水晶酒杯里，我餐巾的银质套环上也有同样的黑色M字母。它们都时刻让我记得，不是我的名字，而是我母亲的名字，玛丽安。

她被埋在僻静的墓园里最僻静的一角——那是一个孤单的灰色石墓，其他的墓都是白色的。他们带我去看望，并且要我时常去打扫，不让它荒芜。

“你要懂得感恩，”斯泰尔斯太太把两手抄在胸前站在一旁，一边看着我修剪坟边蹿高的草一边说，“谁会来给我扫墓？到时候我肯定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丈夫已死。她儿子是个水手。她把小女儿留下的那几缕黑色卷发全装进各种挂饰里了。她给我梳头时，仿佛我的头发是荆棘，会刺着她似的。我倒希望真的是。我想，她必定觉得没抽我鞭子是件憾事。她还是经常掐我的手臂。我的循规蹈矩比激烈反抗更让她恼怒。看出这一点后，我便更温顺了，那种外柔内刚的佯装的温顺，容纳了她的伤心难过，却让这份难过更刺痛了。这刺激得她掐我——这毫无助益——骂我，但使我更得意了，因为这把她的伤心难过表露无遗。我常带她去墓园，在我母亲墓前，我故意使尽气力长吁短叹。很快——我是多么狡猾——我很快就打听到她死去的女儿的名字，然后，厨房的猫生了一窝小猫，我养了一只当宠物，用她的名字来命名。我确定斯泰尔斯太太在附近时，便故意大声叫：“过来，波莉！噢，波莉！你真是个漂亮的小家伙！这身黑色的毛皮真美，来，给妈妈一个吻。”

你看，境遇把我变成了什么模样？！

听到这话，斯泰尔斯太太眯起眼睛，气得发抖。

“把那只邋遢的小畜生给我弄走，让英克先生淹死它！”她对芭芭拉说，那时她已忍无可忍。

我跑开了，不让她看见我的脸。我想起我失去的那个家，那些爱我的看护妇们，这使热泪慢慢涌上我的眼。

“噢，芭芭拉！”我哭喊道，“说你才不会这样做，说你不会！”

芭芭拉说她不能那么做，斯泰尔斯太太把她叫走了。

“你个狡猾的不安好心的孩子，”她说，“你别以为芭芭拉不知道。别以为她看不出你的阴谋诡计。”

但是，哭到哽咽的人是她，我观察着她，我自己的眼泪很快就干了。对我来说，她算谁？我想到了我那些妈妈，那些看护妇们，她们可以来接我，救我出苦海，但六个月过去了——又是六个月，再六个月——她们人影都不见。我于是坚信，她们已经把我忘了。“想你？”斯泰尔斯太太笑了一声说道，“得了吧。我敢说，她们在疯人院已经找了另一个小姑娘代替你了。另一个脾气比你好的小姑娘。我肯定，你走了她们可高兴了。”后来，我终于相信了她的话。我也开始遗忘。在新生活面前，过去的生活逐渐模糊，或者，有时显现，扰乱目前的生活，就像被忘却的篇章中没擦干净的字迹，时而在我的抄本里浮现。

我憎恨我的亲生母亲。第一个抛弃我的人，不就是她吗？我把她的肖像装在一个小木盒里，放在床头边。然而，在她白皙甜美的脸上，我丝毫找不见自己的影子。我开始厌恶那肖像。有一次，我打开盒子时说：“妈妈，让我给您一个晚安吻。”我说这话，只是为了折磨斯泰尔斯太太。在她的注视下，我把肖像举到唇边——斯泰尔斯太太还以为我难过——“我恨你。”我悄声说，呼出的气使金相框潮湿了。那天晚上，接着那天晚上，再一天晚上，我都那么做，最后，这变成了习惯，仿佛钟表的律动，如果不做，我就会辗转反侧。然后，我必须把肖像轻轻放好，理顺缎带。如果相框挂碰到木盒内的天鹅绒衬里，我必须把它拿出来，重新仔细放好。

斯泰尔斯太太看着我做这些，表情复杂。芭芭拉来到之前，我无法安睡。

同一期间，舅舅监督着我的功课。他认为我的文字、书法、朗诵都大有长进。有时，他在布莱尔庄园招待一些绅士，他让我站在他们面前朗诵。我读的是外国文字，我并不明了其中的意思。那些绅士们——和斯泰尔斯太太一样——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我已经对此习惯。我朗诵完毕，便按舅舅的指示行屈膝礼。我的屈膝礼行得很好，绅士们鼓掌，然后他们过来或握或摸我的手。他们常对我说，我有多珍稀。我也觉得自己是某种天才，在他们的注视下脸红了。

就像白色的花朵在卷曲坠落之前，先变得粉红。有一天，我来到舅舅书房，发现我的小书桌已被搬走，而他的书堆旁增加了个座位。他看见我的眼神，便示意我走过去。

“把手套脱掉。”他说。我脱掉了手套，触碰到日常物品的表面，心里一阵颤抖。那是一个冷寂的上午，没有阳光。那时我来到布莱尔已经两年。我当时还有孩童一样丰满的脸颊，尖细的嗓音，我还没有如女人一般开始流血。

“莫德，”我舅舅说，“你终于跨过那个铜手指标记，可以看我的藏书了。你将开始了解你职业的真正性质，你害怕吗？”

“有一点，先生。”

“理当如此。此事确实有危险。你认为我是一个学者，对吧？”

“是的，先生。”

“其实，我不仅是学者。我还是毒药收藏家。这些书——你看看，看清楚，仔细看清楚——它们就是我说的毒药。这些——”说到这里，他郑重其事地把手放到散乱堆积于桌面的墨迹斑斑的纸上——“就是毒药的索引。这将对他人的收藏和正式研究给予指引。当这索引完成，将成为这个领域里无人比肩的成就。我为此奉献了多年时光，进行编纂和修订；工作尚未完成，我将一如既往投入心力。我在毒药中劳作经年，早已免疫，我计划让你也对此免疫，然后可协助我完成此事。我的眼睛——你看我的眼睛，莫德。”他取下眼镜，把脸凑到我面前。见到他绵软的毫无遮拦的脸，我像上次那样退缩了一下——这次我看到了平日遮盖在有色镜片后的眼睛，眼睛表面有一层薄翳，一片乳色的混浊。“我视力越来越差了，”他戴好眼镜说，“你的视力将代替我的视力，你的手将代替我的手。因为，你赤着手就来了我这里，而在常人的世界——这房间以外那个平凡世界——但凡染指硫酸和砒霜的人，都有护罩护手。你与他们不同。这里才是你的领域。这是我的精心计划，我已给你一点一滴喂食了毒药。现在，是加大剂量的时候了。”

他转过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了给我，把我的手紧紧按在书上。

“不可胡乱给人。记住，我们的工作极其独特，未经指导的人听见看见，难免大惊小怪。你要是说出去，他们会认为你思想肮脏。你听明白了吗？我已在你唇上涂了毒药，莫德，你记住。”

那本书叫作《掀起帷帐，或劳拉之教育》14。我独自坐下，翻开了书的封面，终于明白了我读过的，激起绅士们热烈掌声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俗世大众把那叫作欢愉。我舅舅收集它们——收集整理，分门别类，整齐地排列在书架上，严加看管。但这事又很奇特——他收集，不是为了欢愉本身，绝非如此，而是为了满足另一种异乎寻常的欲望。

我指的是，书蠹的占有欲。

“你看这儿，莫德，”他会轻声对我说。拉开书柜的玻璃门，手指在一排书脊上滑过，那些书他都已给我看过，“你注意到这些书页上做的大理石纹了吗，还有摩洛哥皮的书脊，还有这金边？注意这封面的压花，看，”他把书脊斜过来给我看，但还是一脸爱惜，舍不得放手，“还不能给你，还不能给你！啊，看见这里没有，哥特体；这个标题，你看，红色衬出来了。大写字母用了花体，周空和版心一样宽。真是奢侈华丽！还有这个！简单的版式；但是你看这个，这幅卷首插图——”那图中是一个女人斜倚在沙发上，身边是一个男人，裸露着阳具，顶端绯红——“仿博雷尔15，非常罕见。我年轻时在利物浦的小摊子上以一先令买入，现在五十镑也不卖——过来，过来！”他见我涨红了脸，“在这儿不用女学生那套拘谨！我带你登堂入室，教你藏书之道，难道就为了看你面红耳赤？行了，不要再来那一套。这是工作，不是娱乐。如果你悉心研究形式，很快就会把内容抛之脑后的。”

他曾多次对我这样说。我不相信。我十三岁了。起初，那些书曾令我恐惧：因为，如果孩童们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必须做出书中所写的种种，那似乎是件可怕的事——欲望渐盛，私处生出凸起和洞穴，易于冲动，喜怒无常，一心所想只是那胀痛的器官无休止的交合。我想象着我的嘴被吻封住；想象着我的两腿被分开。我想象着自己被手指挑弄，被进入……毕竟，我已十三岁。这恐惧令我躁动不安。每晚我睡在芭芭拉身边，看着她熟睡，我却开始失眠。有一天夜里，我拉开毯子，观察她胸部的曲线。然后我开始趁她洗澡或更衣时看她。她的大腿——舅舅书中说是光滑的——生着毛发而显黑；两腿之间的那处——舅舅书中说是光洁美好的——毛发最浓最黑。这令我感到困扰。最后，有一天，她发现我在看她。

“你在看什么？”她说道。

“你的屄。”我回答，“为什么这么黑？”

她仿佛遭了恐吓一般跳开，把裙子放了下来，双手护着胸，脸涨得通红。“啊！”她叫道，“你说什么！你从哪儿学的这些字眼？”

“我舅舅那儿。”我说道。

“噢！你撒谎！你舅舅是正人君子。我告诉斯泰尔斯太太去！”

她真去告了。我以为斯泰尔斯太太会打我；但是斯泰尔斯太太跟芭芭拉一样，也吓了一大跳。但是接着，她拿了一块肥皂，让芭芭拉按住我，把肥皂塞进我嘴里——狠狠地塞进去，来回擦洗我的唇和舌。

“喜欢胡扯八道，是吧？”她一边擦一边说，“跟个小娼妇小畜生一样，是吧？跟你那个废物亲娘一样是吧？是吧？是吧？”

然后她放手，让我跌在地上，自己站在那里，在围裙上不停地擦手。自那以后，她命令芭芭拉回到自己的床上睡，把连接我和她卧室的门半开着，并放了一盏灯。

“感谢上帝，至少她还戴着手套，”我听到她说，“还不至于干出更丢脸的事儿……”

我拼命刷牙漱口，直到弄破了舌头流出血来；我哭泣不止；然而还是闻到薰衣草味。后来我认了，是我的嘴唇有毒。

但很快，我就不在乎了。我的阴户也像芭芭拉的一样，颜色变深。我明白了舅舅的书里充满了虚假，也蔑视自己居然曾信以为真。我曾经发热的脸凉了下来，我不再脸红，身体也不再燥热。躁动不安变成了轻蔑不屑。我变成了舅舅希望我成为的样子，我成了一个图书管理员。

“那本《好色的土耳其人》16，”我舅舅会从书堆里抬起头来说，“放在哪儿了？”

“在这儿。”我会回答。在不到一年时间里，我已熟知他书架上每一本书的位置。我了解了他宏大的索引计划——他编撰的《阳元神与爱美神书目大全》，凡人家的姑娘在学着针黹女红，他则把我献祭给了阳元神和爱美神。

我知道，他的朋友——那些来庄园拜访的绅士们，他们依旧前来听我朗诵，我现在知道了他们是出版商，藏书家，拍卖商，他们都对他的工作十分热情仰慕。他们给他寄书——每个礼拜都在增加，还给他写信。

“李先生，关于克莱兰17，巴黎的格列维说，他对那些流失的、关于鸡奸的稿本一无所知，我是否继续追查？”

舅舅听我念完，在镜片后面眯起眼睛。

“你觉得呢，莫德？”他说，“——无所谓了，我们也只能把克莱兰搁置了，等开春吧，也许那时会多一些。好吧，好吧，我们来看看……”他把桌面的纸张分开，“对了，《激情的节日》，从霍陲那借来的第二卷是不是还在我们手里？你得赶紧抄，莫德……”

“我会的。”过了一会儿，我说。

你也许觉得我软弱，但我还能怎样回答？早些时候，有一次我一时忘了规矩，舅舅审视我半晌，他提起笔来，慢慢转动着笔尖。

“看来你觉得这工作乏味无趣，”最后他说，“也许，你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我没答话，“是不是？”

“也许吧，先生。”过了一会儿我说。

“也许。很好。把书放下，走吧。但是，莫德——”我走到门口时，他说，“记得吩咐斯泰尔斯太太，不必往壁炉加炭。你不会觉得我花钱供暖，只为了你过悠闲日子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离开了。这次又是冬天——布莱尔仿佛永远是冬天！我在房间里裹紧了外套坐着，一直等到晚餐时间。但是，在晚餐桌上，当魏先生正要给我的盘里盛上食物，舅舅阻止了他。“不给，”他一边把餐巾铺在大腿上一边说，“不做事的姑娘不给肉吃。我家的规矩。”

魏先生把盘子端走了。他的小厮查尔斯看上去一脸惋惜。我真想打他，但我不能，我只是坐着，双手绞着裙子的布料。我强忍着悲愤，就如上次强吞眼泪，听着肉块滑过我舅舅染了墨迹的舌尖的声音，直到被允许告退。

第二天早晨八点我便回到书桌前。我小心翼翼，再也未敢打一个哈欠。

几个月过去，我长高了。我的身材变得苗条，脸色变得白皙。我出落得漂亮了。我的裙子，手套和鞋都变小了。我舅舅大概也注意到了，吩咐斯泰尔斯太太照着旧裙子的式样给我做几条新裙子。她领命置了布料，叫我自己缝。我想，能把我胡乱打扮一番，她必然幸灾乐祸。又或者，在丧女的悲痛中沉浸太久，她已经忘了，小姑娘会长大成人。我在布莱尔时日既长，便渐渐习惯了这里，并且安于规则了。我惯于戴手套，穿有硬骨衬里的裙子，每当解开系带时，还会有一丝紧张。脱掉裙子后，我有一种裸露和不安全感，就像我舅舅摘掉镜片之后的裸眼。

熟睡后的我，有时会被梦魇压身。有一次我发了热病，有个医生来看我，他是我舅舅的朋友，听过我朗诵。他用手指捏查我颌骨下的柔软处，拇指按着我的双颧，又翻开我的眼皮查看。“你有没有心烦气躁，”他问，“有没有什么异乎寻常的念头？啊，不过这也难怪，你本就是个异乎寻常的小姑娘。”他摸摸我的手，给我写了方子——药水，一滴药，以一杯水化开服用——“安神定气，可疗烦躁。”芭芭拉为我调好了药，斯泰尔斯太太在旁边看着。

后来芭芭拉嫁人走了，我被分派了另一个女佣。她叫阿格尼丝，瘦弱如小鸟——就是男人们用捕网捉到的那种很小的小鸟。她生着一头红发，白皙的皮肤上满是雀斑，就像白纸受潮生满了斑点。她十五岁，纯净如牛油。她认为我舅舅是仁慈君子。她最初也认为我是仁慈君子。她令我想起当年的自己，那个不复存在的我。我因此便恨她。见她动作慢些，或者笨手笨脚，我就打她。这使她更笨拙了，我再打她。于是她哭泣，她泪流满面的脸，仍有我旧日模样。这些越看越像的相似之处，让我打她打得更狠。

我的青春岁月便如此流逝。你也许会认为我不谙世事，也不知自己的不合时宜。其实，除了舅舅那些书，我也阅读其他书籍，也会从佣人们的言语和脸色中察言观色。从客厅女佣和马房杂役投来的带着好奇和惋惜的目光中，我看到了自己！我知道，我已变成一个怪异之人。

自从来到舅舅家，我就再未跨出布莱尔庄园半步，我却懂得最下流的男人那些鄙俗的手腕。我无所不知，却又一无所知。在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中，你必须牢记这一点。你必须牢记我所不能，我所未见。譬如，我从未骑过马，从未跳过舞。我从未花过一枚钱币。我从未见识过剧场、铁路、高山、海洋。

我从未见过伦敦。但在内心，已把伦敦熟识。我从舅舅的书里认知了伦敦，我知道它在一条河上——与从舅舅庄园边流过的是同一条河，只是变得宽阔了。心里想到这些，我便喜欢去河边散步。河边有一条古旧的木船，已经腐坏了一半，反过来扣在地上。船身被蚀空的那些洞，仿佛是对我的拘禁的永恒嘲笑。但我喜欢坐在船身上，看河边的芦苇。我记得《圣经》里的那个故事，那个被放进篮子里的小孩，被一个国王的女儿发现。我也想发现一个小孩。我想发现他，但我不是想养育他！而是想让他代替我，在布莱尔长大，而我，取代他的位置，在篮子里漂走。我也常想，如果漂到伦敦，谁将会拾到我，我将会有怎样的生活。

那时我年纪尚小，喜爱幻想。年纪稍长，我便不再爱去河边，更多时间站在窗边，凝望河水流过的方向。我在自己房间的窗框边，一站就是几个钟头。有一次，在舅舅书房窗玻璃的黄漆上，我用指甲划出一个小小的弯月。过了一段时间，我有时把眼睛凑上去向外望，就像好奇的妻子透过钥匙孔窥探柜子里的秘密。

然而，我却是身在柜中，渴望出去……

理查德来到布莱尔时，我十七岁。他带来一个阴谋，许下一个承诺，他说有一个傻姑娘将被哄骗，帮我实现这承诺。

8

如我所说，我舅舅时常邀请趣味相投的绅士们来访，共进晚餐，听我朗诵。

那次便是他宴客。

“今晚拾掇妥当些，莫德。”他对我说，那时我站在书房里扣着手套的纽扣。

“今晚有客人，霍陲，哈斯，还有一位年轻人，以前没来过的。我希望能雇他整理我们的藏画。”

我们的藏画。我舅舅单独辟有一间书房，数个橱柜，存放着他经年藏书时无心插柳汇集起来的黄色版画。他多次提过想请人整理装裱，但一直未寻到合适人选。这项工作，性情特别之人才可胜任。

他瞥见我的目光，噘起嘴唇。“霍陲还说有礼物给我们，一册未入索引的书。”

“那真是好消息，先生。”

我的回答也许乏味，但本身就是乏味之人的舅舅，并未察觉。他用手把眼前堆积的纸张分成并不平均的两摞。“好了，好了。嗯，让我看看……”

“我可以走了吗，舅舅？”

他抬起头，“敲过钟了吗？”

“敲过了，我相信敲过了。”

他从衣袋里掏出怀表放到耳边。有一把柄上缠着褪色丝绒的书房钥匙，在表后无声地晃荡。他说，“去吧，去吧，把老人家留在书堆里，自己去玩吧，不过，轻点声，莫德。”

“是，舅舅。”

我时常想知，他以为我会怎样度过我的闲暇时光？我想，他已太习惯于书中那个特殊世界，在那里，时间以奇怪的步伐推移，甚至停顿，因此他把我也想象成没有年纪的孩童。有时我也如此想象自己，仿佛又短又紧的裙子和丝绒裙带，像中国的小鞋，把我束缚在它们固定的形态中，让我无法跳脱。舅舅其时年不过五十，我却总以为他有着不变的年纪，就像凝在晕着颜色的琥珀里的苍蝇，静止无息，亘古不变。

他眯着眼研究故纸，我穿着软鞋，脚步极轻地走开。我回到我的房间，阿格尼丝在那儿。

她正埋头做着针线，看见我哆嗦了一下。你可知那样一个哆嗦是多么令脾性如我者气恼？我站着看她做针黹。她感觉到我的目光，开始发抖，针脚变得长而扭曲。最后我把针从她手里拿下，用针尖轻轻扎她的手，放开，又扎，往复六七次，直到她的手指关节间起了一片红色的针痕，和雀斑混成一片。

“今晚有绅士们到访，”我说，“有一个是新人。你觉得他会年轻、英俊吗？”

我满不在乎地说出这话，意在揶揄，我对此毫不在意，但她听见，却脸红了。

“我不知道，小姐。”她答道，眨着眼，扭转头，却没有抽出她的手，“也许吧。”

“你觉得会吗？”

“谁知道呢，有可能会吧。”

我仔细地打量着她，忽然有了个念头。

“如果他是，你会喜欢吧？”

“喜欢？小姐？”

“喜欢，阿格尼丝。我现在看得出来，你会喜欢的。要不要我告诉他怎么去你的房间？我不会在门后偷听的。我会用钥匙锁上门，不会有人打扰你们。”

“噢，小姐，您胡说什么啊！”

“胡说？过来，把手翻过来。”她照做了，我用力扎，“再说你不喜欢，我就扎你手心。”

她抽出手，放在嘴边吮吸，她哭了。她的眼泪，她吮吸着被我扎伤的嫩手的嘴，这景象让我心神不宁，继而烦恼，卒之厌倦。我任由她哭着，自己站在咯咯作响的窗边，看着在墙边斜斜下陷的草坪，看着远处的灯芯草和泰晤士河。

“你静一静好不好？”我说，她还在抽抽搭搭，“看看你这副样子！流泪，为了个男人！你难道不知道他不会好看，甚至不会年轻？你难道不知道吗，他们从来就不会！”

他却是既年轻，又英俊。

“理查德·里弗斯先生。”我舅舅介绍说。这名字听起来有些吉祥的意味，日后我会发现它的虚假，如他的戒指、笑容、举止一般的假。而当时，当我站在那客厅，他起身向我鞠躬，我有什么理由怀疑他的真假？他五官端正，牙齿整齐，身材比我舅舅高出几乎一英尺。他梳理并上了油的头发有点长，其中一缕滑脱出来，弯曲地垂在前额，他不断地用手拂开。他的手修长光滑，除了被烟熏黄的一根手指，可说是十分洁白。“李小姐。”他躬身向我行礼。那一缕头发跌下来，那熏黄的手指把它撩起，捋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想是因为我舅舅的缘故，之前他一定已被霍陲先生提醒过。

霍陲先生是一个伦敦的书商和出版商。他来过布莱尔多次。他握着我的手吻了吻。他身后是哈斯先生，一个收藏家，我舅舅少时便结识的老朋友。他也握我的手，为的却是把我拉近他身边，吻我的脸颊。“亲爱的孩子。”他说。

我有好几次在楼梯上被哈斯先生吓着，他喜欢站在下面看我上楼。

“您近来可好，哈斯先生？”我说着，行了一个屈膝礼。

但我留意的是里弗斯先生。有一两次，当我转身面向他，我发现他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似乎若有所思。他在度量我。或许他不曾以为我如此美貌，又或许，我不如传言中美貌，我不得而知。但是，当晚餐铃响，我来到舅舅身旁准备和他一起去餐桌边时，我见到里弗斯的犹疑，然后他选择了我身边的座位。我希望他没坐那里。我想他会继续观察我，我却不喜欢在进餐时被人观察。魏先生和查尔斯动作轻柔地在我们身边走动，为我们添酒，添进我的杯子，刻着M字母的水晶杯。食物盛放在餐盘上，仆人退下。我们有客人陪伴时，仆人不会在场，他们只在上菜时出现。在布莱尔我们钟鸣而食，跟做其他事一样。一顿绅士的晚餐，为时应是一个半小时。

那晚我们吃的是野兔汤，鹅肉，鹅皮焦脆，鹅骨粉红，我们在餐桌上传递着芥酱鹅内脏。霍陲先生吃了一块小小的肾，里弗斯先生吃的是心，他把盘子递到我面前，我摇了摇头。

“您不饿？”他轻声说，看着我的脸。

“你不喜欢吃鹅，李小姐？”霍陲先生说，“我大女儿也不喜欢。她总会想起小鹅，然后就眼泪汪汪。”

“我希望你接住她的眼泪，并且保存起来，”哈斯先生说，“我常常盼望，有朝一日见到以女孩们的泪制成的墨水。”

“墨水？可别跟我的女儿们提这个，我求你。听她们的唠叨已经够烦了，如果她们知道这个主意，能把泪弄到纸上，还可以叫我看那样写出来的东西，我敢担保，我这日子就没法再过下去了。”

“用泪，制墨水？”我舅舅说，显然慢了一拍，“什么天方夜谭！”

“女孩们的泪，”哈斯先生说，“是无色的。”

“我不那么想，真的，先生，我可不那么想。我幻想它们带着些散淡的色彩——或许是粉，或许是紫。”

“或许，”霍陲先生说，“为之流泪的情感不同，泪的颜色也随之变化？”

“正是。你真是一语中的，霍陲。紫色的泪，为一本忧伤的书；粉红的泪，为一本欢喜的。我们还可以用女孩的头发做成的线，用它来绣……”他向我一瞥，脸色变了，用餐巾擦了擦嘴。

“各位，”霍陲先生说，“我真想知道究竟有没有人这样做过，李先生您说呢？您听过不少装订和制作封面的奇闻轶事。”

他们就这个话题聊了一阵。里弗斯先生但听不语，自然，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也许他会以他们的闲聊为题开口搭话，我希望他会。我又希望他不会。我啜饮着酒，忽然感觉疲倦。我太多次身处这样的晚宴，听我舅舅的朋友们就一些沉闷的细枝末节喋喋不休。但出乎我意料的是，那晚我竟想起阿格尼丝，想起她的嘴吮吸她被扎的手心沁出的血珠。我舅舅在清嗓子，我眨了眨眼。

“嗯，里弗斯，”他说，“霍陲跟我说你帮他做了些翻译，法文译成英文。我想，是些劣质玩意儿吧，既然是他那出版社沾手的。”

“的确是劣质，”里弗斯先生说，“不然我也不会去做，那并不是我的专长。在巴黎我学到些基本用语，但我在那里主要还是学美术的。我希望我能学以致用，先生，而不是倒腾劣质的英文和更劣质的法文。”

“那好，我们拭目以待。”我舅舅微笑说，“想不想看看我的藏画？”

“非常愿意。”

“让我们约个时间吧。你会发现它们很精美，不过我更重视我的藏书。你大概听说过，”他顿了一下，“我的索引吧？”

里弗斯先生微微低了头，“听起来是件很不寻常的事。”

“很不寻常，啊，是不是，莫德？我们谦不谦虚？要不要脸红呢？”

我知道我的脸颊是凉的，他的脸像蜡一般白。里弗斯先生转头看着我的脸，目光若有所思。

“那伟大的工程进展如何呀？”霍陲先生轻快地问道。

“成功在望，”我舅舅答，“指日可待。我已在与装订商洽谈。”

“有多厚？”

“一千页。”

霍陲先生扬起眉毛。如果不是碍着我舅舅的脾气，他可能会吹口哨了。他又取了一块鹅肉。

“又多了两百页，”他说，“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

“当然，这说的是第一卷。第二卷应该更宏大。你有何高见，里弗斯？”

“惊世骇俗，先生。”

“通用索引大全，而且是如此主题，这可是史无前例？他们说，此学在英国早已绝世。”

“您却使它复活了。真是成就非凡！”

“非凡，确实。当人们了解到我研究的主题都遮掩在怎样的曲折隐晦之下，便更见此举的非凡。你想想，我所收集的文字的作者们须假托或匿名掩盖其身份；文字本身带着各式各样伪造的和引人误解的出版地及出版日期的细节。唔？它们都顶着晦涩的书名。它们都是暗地流通，或经秘密渠道，或借流言蜚语，辗转相传。想想编撰这目录会遭遇的种种障碍，先生，然后再告诉我，什么叫成就非凡！”他闷闷地笑，人在笑声里发抖。

“我无法想象。”里弗斯先生说，“这索引的排序是以……？”

“以书名，以作者名，以收录时间，还有，听好了，先生——以欢愉的种类，我们做了精确的分类列表。”

“书籍的分类？”

“欢愉的分类！我们现在进行到哪里了，莫德？”

绅士们都望向我。我啜了一口酒，说，“到了恋兽之欲。”

我舅舅点点头，“好了，好了。里弗斯，你可明白我们这本索引将为此学后辈提供的帮助？它将成为一部宝典。”

“肉欲文字。”霍陲先生说，微笑着，对这一说法颇为自得。他与我目光相接，对我挤了一下眼。里弗斯先生却仍满脸诚挚地看着我舅舅。

“宏伟的理想。”他说。

“浩大的工程。”哈斯先生说。

“是啊，”霍陲先生说着又转向我，“李小姐，我怕你舅舅会毫不留情地让你工作下去了。”

我耸了耸肩，“我生而为此，”我说，“就像仆役。”

“仆役和小姐，那可是不同的物种，”哈斯先生说，“难道我没说过吗，我说了多少次了。女孩们的眼不该因过度阅读而疲劳，她们的小手也不该因握笔而变得粗糙。”

“我舅舅也这么想。”我说，对他举了举手套，虽然他要保护的是他的书，而不是我的手。

“如果她一天工作五小时，我一天十小时！”他说，“这你怎么说？如果不为书工作，那我们做什么？唔？想想斯马特18，想想伯利19，想想身心尽倾的藏书家天氏20，为书杀了两个人。”

“想想文森特修士21，为书他杀了十二个人！”霍陲先生摇着头，“不行，不行的，李先生，你要是需要你外甥女帮手工作，就让她做，但如果你以藏书为由，把她带上走火入魔的暴力歧途，我们可决不饶恕你。”

绅士们都笑了。

“好啦，好啦。”我舅舅说。

我看着手，未置一词。透过深红的酒看去，手指颜色如红宝石，我母亲的首字母不见了，我转动酒杯，它又突然显现出来。

还有两道菜我才能退席，然后还要独自坐等两次钟鸣，再和他们在客厅共聚。我听见他们的低语，不知我不在场时，他们谈论什么话题。他们再回客厅时，面色都添了些红，吐气带着烟的酸味。霍陲先生拿出一个用纸和绳子包扎的包裹，交到我舅舅手里。我舅舅抚摩着那包装。

“好啦，好啦，”他打开包装，把书捧到眼前，“啊哈！”他扭动着嘴唇，“看看，莫德，看看我们这挖宝人这次带什么来了，”他把书举起来，“你看如何？”

那是一本普通的小说，装订俗艳，但特别的扉页使得它与众不同。我看着也情不自禁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兴奋，这感觉让我眩晕。我说，“毫无疑问，是件上好的珍品。”

“看这里，看见这饰纹没有？”

“看见了。”

“我竟然没想过此事的存在，真是没有想过。我们得回头看看，还以为那个条目收全了呢！重来一次，明天就做。”他伸了伸脖子，陶醉在期盼中，“至于说现在，来，孩子，把手套脱掉，你以为霍陲先生大老远带书来是给你那油腻指印糟蹋的吗？这还差不多。来，让我们听一小段，你坐下给我们朗读。哈斯，你也坐下，里弗斯，留意听听我外甥女的声音，听它多么柔和清晰，她可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好了，好了——你别弄皱了书脊，莫德！”

“哎哟，李先生，她没有啊。”哈斯先生说着，眼睛看着我裸露的手。

我把书放在架上，小心地平衡了书页的重量。我调校了灯，让明亮的灯光落在页面上。“要我读多长，舅舅？”

他把表贴在耳边。他说，“读到下次整点钟响。里弗斯，你留心听听，然后告诉我，你能在全英格兰哪个府上哪间客厅，找到如此赏心乐事！”

如我所说，那本书里充斥的不过是些普通的淫秽内容。但我舅舅是对的，我的确经过了太好的训练，我那清晰纯净的声音使这样的文字也变得几乎甜美。我读完后，霍陲先生鼓掌，哈斯先生粉红的脸更红了，表情有点痛苦。我舅舅坐着，摘掉眼镜，歪着头，眼珠狠狠向上翻着。

“文字够粗劣，”他说，“不过，我给你找了个归宿。在我的书架上，我给你找了个家，还有兄弟姐妹，明天就把你放到那儿去。这花纹饰边，之前我们还真没想到，莫德，封面合上了吗？没弄皱吧？”

“没有，先生。”

他戴上眼镜，摆弄耳朵上的铁丝镜腿。哈斯先生倒了杯白兰地。我扣好我的手套，抚平裙子上的褶皱。我把灯光调暗。我感到不自在，里弗斯的存在让我不自在。他听了我的朗读，显然并未激动。他垂下眼光，望着地板。他双手相握，一根拇指带些紧张地敲打着另一根。然后他起身，说炉火太热灼着他了，他在房间内走动，动作僵硬地前倾着身子，看着我舅舅的书柜。他背了手，仍然敲击着拇指。我想，他知道我在看他。后来他终于走过来，和我目光相接，谨慎地鞠躬。他说，“这里真冷，离壁炉那么远。李小姐，您要不要坐得离火近些？”我说，“谢谢您，里弗斯先生，我喜欢这里。”

“您喜欢冷静。”他说。

“我喜欢阴影。”

之后我又微笑了一下，他却把它当成某种邀请，提起衣襟，整了整裤子，到我身边坐下，和我并不是太近，眼光仍停留在我舅舅的书柜上，仿佛被书吸引。他开口说话，却用了低声的耳语。他说，“您知道吗，我也喜欢阴影。”哈斯先生向我们这边望了一眼。霍陲先生站在壁炉旁举起酒杯。我舅舅安坐在椅子里，两边伸出的椅背遮住了他的眼，我只看见他干枯的嘴，满是褶子的嘴唇。“色情的辉煌时代，”他说，“七十年前我们就错过了，先生！如今那些所谓的香艳小说，那些装模作样无可救药的玩意儿，给马夫看我都觉得羞愧！”

我忍下一个哈欠，里弗斯先生转身看我。我说：“请原谅，里弗斯先生。”

他对我低下头，“也许，您并不喜欢您舅舅的话题。”

他仍用着耳语般的声音，我不得不压低了嗓音回答，“我只是他的秘书，”我说，“对题目的兴趣与我无关。”

他又点了一下头。“哦，也许吧。”在他说这些话时，我舅舅继续着他的高谈阔论，“见一位女士，对那些撩心动性的文字保持冷静和漠然，我觉得很奇妙。”

“不过，照我想，对此无动于衷的女士并不少。不是知之愈多，感之愈少吗？”我直视他的眼睛，“当然，我不是从世事经验来说的，这不过是我读书所得。虽然如此，我仍认为，如果整日研习圣物，即使是神父，求索神旨教义的心也难免倦怠吧。”

他目不转睛，最后笑了起来。

“您非比寻常，李小姐。”

我望向别处，“如我所知。”

“哦，听这话的口气有点怨愤啊。或许您觉得，您所受的教育是不幸的？”

“恰恰相反。令人明智的教育，怎能说是不幸？譬如，我绝不会被男人们的殷勤所蒙蔽，我对男人向女人花言巧语的各种把戏了如指掌。”

他把白皙的手放在胸前，“您让我胆怯，我只不过想赞美您。”

“除此之外，我不知你们男人还有什么别的欲求。”

“也许在您读的那些书里没有，但在真正的生活中，欲求多着呢，主要也就是一个。”

“我以为，就是书里写的那个。”

“哦，不是的。”他微笑，声音压得更低，“人们为了那个来读它，可不是为了那个来写它，他们为的是另一个更强烈的欲求，那就是对金钱的渴望。每一位绅士都看重金钱。那些想要却还不够绅士派头的，对它看得最重。对不起，这话让您尴尬了。”

我也许是脸红了，也许哆嗦了一下。当我逐渐平复，我说，“您忘了，我被调教得早已不会尴尬，我只是吃惊而已。”

“能让您吃惊，我颇感自豪。”他举手摸着胡须，“能给您平静又规律的生活带来些许改变，将是我的成就。”

他肆无忌惮的奉承，使我的脸更加灼热。

“您对我的生活，”我说，“又了解多少？”

“哦，只是我在府上的一些观察所得……”

这时他的言谈表情忽然转为平淡，我看见哈斯先生正歪着头打量他，然后高声问道，“这事你怎么看，里弗斯？”

“什么事？”

“霍陲对摄影赞不绝口。”

“摄影？”

“里弗斯，”霍陲先生说道，“你是一位年轻人，听听我的理据：你认为这世界上对情事还有什么更完美的记录——”

“记录！”我舅舅愤愤然，“文献！时代的悲剧！”

“更完美的记录方式——除了摄影？李先生认为摄影技术有悖于放荡精神；但我说，那是生活的影像，并且高于生活：影像将长存，而生活，放荡的生活，尤其是放荡的一刻，必然会终结和湮没。”

“书不会长存吗？”我舅舅一边问，一边拔着椅背上的绒毛。

“书将长存，与文共存。但是，照片可容纳的，超出文字描述，超出语言界限，一幅照片可同时激起英国人，法国人，野蛮人的热情。它将比你我长命，我只不过可以激起我孙子们的热情，它则独立于历史之外。”

“它受制于历史！”我舅舅说，“它将腐败于历史脚下！你会看到，历史，在衣衫鞋帽的款式里，在发型装饰的风格里，像烟雾一样缠绕。给你的孙子看照片吧，他只会看着它们，大感离奇古怪，他只会笑话你胡梢上的蜡！可是文字，老霍，文字，唔？它们在黑暗中诱惑你，意念为它们幻化出衣裳体态，自成一格。你同意吗，里弗斯？”

“同意，先生。”

“你知道吗，我是绝不会让什么银版照相之类的玩意儿进入我的收藏的。”

“我认为那是正确的决定，先生。”

霍陲先生摇着头。他对我舅舅说，“你还是认为摄影技术不过是流行一时的时尚？你得来霍利威尔街我的书店待几个钟头看看。我们做了一整册照片，供男士们选择。我的客人们是专为这个来的。”

“你的客人们不过是些下流坯，我跟他们有什么相干？里弗斯，你见过他们的了，你觉得霍陲做这营生到底……？”

争论将继续，他无计脱身。他回答着他们，向我投来一个目光，仿佛是道歉。他站起身，走到我舅舅身边。他们谈到钟敲了十点——也就是我离开他们的时间。

那是星期四晚。里弗斯先生将在布莱尔停留到星期天。第二天他们在书房参观那些书时我没进去，晚餐桌上他又观察我，然后听我朗读，然后得坐在我舅舅身边，无法靠近我。星期六，我和阿格尼丝在园子里散步，没有见着他。但星期六晚，我舅舅命我朗读一本他的古书珍品，当我朗诵完毕，里弗斯先生来到我身边坐下，欣赏那本书奇特的封面。

“里弗斯，你喜欢吗？”我舅舅见状问道，“知道吗，这封面是非常珍贵的。”

“我想一定是，先生。”

“你以为我的意思是，这本书是孤本？”

“我想是的。”

“我知道你会那么想。不过，对我们藏书人来说，衡量一本书珍贵与否，是有别的标准的。一册无人问津的孤本，你认为有多珍贵？我们把那叫作死书。但是，假设一本书，有二十册流传，却有一千人争相收藏，这每一册的价值便都高过那孤本。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里弗斯先生点点头，“我明白。一件物品被渴求的程度决定它的珍稀程度。”他瞟了我一眼，“真是别有意趣。那么，有多少人在寻求我们刚才听的那本书？”

我舅舅神态卖弄起来。“是啊，有多少呢，先生。我这么答你吧：拿它去拍卖，然后等着瞧，嗯？”

里弗斯先生大笑，“那是那是，当然……”

在那一层表面礼貌下，他却另有所思。他咬着嘴唇，黄色的牙齿，狼似的，在深色的胡子里，他的唇却是惊人的柔软粉红。我舅舅喝着酒，霍陲先生对炉火指手画脚，他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若是一对书呢，李先生？被一个买家寻求，它们的价值怎么算？”

“一对？”我舅舅摘下眼镜，“一书两卷？”

“两本书，相得益彰。若某人已得一本，想找另一本，那么后一本是否为前一本带来价值的提升？”

“当然了，先生！”

“我想也是。”

“人们对这些东西的出价真是高得荒唐。”哈斯先生说。

“是啊，”我舅舅说，“是啊，高得荒唐。这类事例我会在索引里提及……”

“索引。”里弗斯轻声说，其他人继续谈论着，我和他静坐倾听——或是假扮倾听。很快，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的脸，说，“允许我向您提一个问题吗，李小姐？”我点头，他问道，“在您舅舅的工作完成后，您将如何打算——哎呀，您为什么这副表情？”

我一定是给了他一个苦笑。我说，“您的问题毫无意义，我无法作答。舅舅的工作永无完成之日：有太多的新书出版，需要加入；有太多的旧书被发现；有太多的未知之数。他和霍陲先生会永远争执下去，看看他俩现在。即使如他所愿出版了索引，他也只会立刻开始撰写增补本。”

“您的意思是，您将永远留在他身边？”我不回答，“您和他一样全心投入？”

“我别无选择，”良久之后，我答，“我别无所长，仅有一技，并且正如您说，非寻常之技。”

“您是一位女士，”他轻声说，“年轻，美貌——我绝非刻意奉承，您知道的，我不过是说真话。您前途无量。”

“您是男人，”我说，“男人们的真话和女人的不同。我将一事无成，我肯定。”

他犹豫了一下，又或许是调整呼吸，然后说，“您可以——结婚。那是一件大事。”

他说话时眼睛盯着我朗读的书，我听了他的话，大笑起来。我舅舅还以为我在笑他生猛的笑话，看着我们这边点头道，“你也同意吧，莫德？看看，哈斯，就连我外甥女都这么想……”我待他转过头，注意力转移，伸手轻轻揭开摆在架上的书的封面。“看看这里，里弗斯先生，”我说，“这是我舅舅的藏书票，他每本书上都有。您看见这图案了吗？”

票上有他的徽章，他自己设计的一个颇为巧妙的图案——一枝线条奇异的百合，状似阳具，有野蔷薇22缠绕其根。里弗斯先生歪着头仔细研究这图案，然后点点头。我合上那书。

“有时候，”我说着，并没抬头看他，“我感觉这书票已贴上我的皮肤，我感觉我也被加签、登记、入架，几乎与舅舅的一本藏书无异。”我抬眼看他，脸有些热，语气仍保持着冷静，“两个夜晚之前，您说，您观察了这府里的规矩，那么您一定已经明了。我，和我做伴的这些书，我们非普通人可用，我舅舅把我们与世隔绝。他把我们称为毒药，他说我们会伤害到未加防范的眼。然而，他又称我们为孩子，他收养的孩子，从世界各个角落来到他身边，有的出身富贵，锦衣华服，有的卑微，有的伤残，有的折裂了书脊，有的艳俗，有的粗劣。尽管百般挑剔，我相信，他最中意的是那些粗劣的卷册，因为它们被人——别的读书人和收藏家——抛弃。我就像它们，曾经有一个家，然后失去——”

这时我已不能冷静言语，我的心绪被自己的话占据。里弗斯先生在旁看着，然后俯下身，把我舅舅的书从朗读架上拿起来，动作轻柔。

“您的家，”当他的脸靠近我的脸，他低语道，“那疯人院，您是否时常怀念那里的时光？有否想起您母亲？有否感觉她的疯癫，在您的体内——李先生，您的书，”我舅舅望向我们这边，“您不介意我拿吧？先生，您可否指点一下，这本书的珍稀之处在于……？”

他说得相当快，却已使我感到可怕的震惊。我不喜欢震惊。我不喜欢进退失据。当时，当他起身拿了书走去壁炉边，有一两秒，我已神志恍惚，直至我发现，我用手按着胸口，呼吸急促。我所坐之处的阴影，瞬息间变得黑暗，那浓黑使裙子仿佛是沙发上流淌的血，我放在胸口随心跳起伏的手，仿佛一片树叶，在一潭不断扩大的黑暗之上漂荡。

我不会晕倒，那是书里女人们的路数，不过是给男人可乘之机。我想，当时我一定煞白了脸，神色反常，因为微笑的霍陲先生转身看见我时，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李小姐！”他过来握住我的手。

哈斯先生也走过来，“亲爱的孩子，你怎么了？”他把手放在我的腋下抱紧我，里弗斯先生退后。我舅舅面露不悦，“好了好了，”他说，“又怎么了？”他合上书，但小心地把手指夹在书页间。

他们按铃叫来阿格尼丝。她来到，看见绅士们，目光闪烁；向我舅舅行屈膝礼，神色恐慌。那时还未到十点。“我很好，”我说，“各位不必劳烦，我只是突然间有点累，对不起。”

“对不起？噢！”霍陲先生说，“我们才该讲对不起。李先生您真是个暴君，让您外甥女劳作过度，太狠心了。我早就说了，现在看见了吧，这就是证据。阿格尼丝，来扶着你家小姐的手，慢点来，对，这样。”

“上楼梯没问题吧？”哈斯先生紧张地问。他站在大厅，我们正准备上楼。我看见里弗斯先生站在他身后。我没有直视他的眼。

当客厅的门关上，我便推开阿格尼丝。回到房间，我为我的脸四处寻找清凉的物件，最后我去了炉台边，把脸贴在镜子上。

“您的裙子，小姐！”阿格尼丝说，她把我的裙子从火边拉开。

我感觉怪异，无所适从。钟仍未敲响，钟鸣将使我镇定。我不愿去想里弗斯先生——不愿去想他知道些什么、怎样知道、查出我的老底究竟是为什么。阿格尼丝姿势尴尬地半蹲着，手里抱着我的裙脚。

钟响了。我退后，让她为我宽衣。我的心跳平静了些。她服侍我上床。她放下帐幔，今晚便如平常夜晚，再无任何分别。我听到她在自己房间的响动，她解开外衣，如果我抬头，从帐幔的缝隙望出去，我会见到她双目紧闭地跪地，孩子般双手合十，嘴唇张合。她每晚祷告，祈祷早日归家，祈祷一夕安睡。

她祷告时，我打开小木匣，对我母亲的肖像小声诅咒。闭上眼，我想，我不会端详你的脸！但是，一念及此，我反而非看不可，不然就会辗转反侧，不得安宁。我盯着她浅色的眼珠，想起他说，您有否想起您母亲？有否感觉她的疯癫，在您的体内？

我有吗？

我把画像放好，叫阿格尼丝给我送来一杯水，我滴了一滴旧时医生给我的药喝了，转念一想，不知一滴能不能让我平静，于是又加了一滴。喝了药，我把头发拢后，静静地躺下。手套里的手指开始感觉到一丝麻痒。阿格尼丝在床边站着候命，她的头发放了下来，那一头粗糙的红发在白色睡衣的映衬下显得比平时更粗糙更红。小小的锁骨旁有一块隐约的蓝斑，也许只是影子，也许——我记不清了——也许是瘀血的青紫。

我终于感到药力，胃里酸苦。

“没事了，”我说，“你去吧。”

我听到她爬上床，盖好被。一片静寂过后，有吱呀声和细碎的低语传来，还有机器声：我舅舅钟表里的齿轮咬合，仿佛轻微的呻吟。我静卧等待，睡意迟迟不来，等来的却是四肢不宁，开始抽搐。我感觉到血液的重力，它在我手指脚趾的麻痹处困顿。我抬头轻声叫“阿格尼丝”，她没听见，或听见了，不敢答应。我再叫“阿格尼丝！”——后来我被自己的声音吓住了，不再叫唤。我静卧，钟又呻吟，然后敲响。远处传来别的声音，我舅舅歇息得早，我听见关门声，低语声，楼梯上的脚步声——绅士们离开客厅，各入各房了。

也许我曾睡去——即使有，也只是片刻，因为我猛然惊醒，睡意全无。我知道，使我醒来的不是声音，而是动作，动作和光亮。帐幔外，灯芯上的火光突然跳闪，门和窗玻璃，在各自的框子里绷紧。

这座宅子张开了口，正在呼吸。

然后我终于知道，今晚非同寻常。我如受召唤一般起身，在阿格尼丝房门边倾听，直到我由她均匀的呼吸确定她已熟睡，然后我拿起灯，赤足走去客厅。我来到窗边站定，曲起手掌挡住玻璃微弱的反光望向窗外，望进我所知的草坪边、碎石路上的黑暗。有一段时间，我什么也没望见。然后我听到一只鞋落下的轻响，接着是另一只，更轻。然后我看见，火柴无声地划燃，光线从修长的指间透出，我看见一张脸，当他凑近火光，显得眼目深陷，面色艳丽。

理查德·里弗斯，和我一样，无心睡眠。他在草坪散步，或许期盼着睡意。

这寒冷的天气，不宜散步。他呼出的气，看上去比他吐出的烟还要白。他竖起衣领护着脖子。他抬头望，仿佛对所见早有预料。他并没有点头，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与我对视。烟头忽明忽暗，他的站立，越发显得蓄意。他的头动了动，我忽然间明白了他在做什么。他在仔细观察这座宅子，他在数窗户的数目。他在算计来我房间的途径！——确定了路线，他便扔下烟，用脚跟蹍熄仍在发光的烟蒂。他穿过碎石路走回来，有人——我想是魏先生——给他开了门。我看不到，只听到前门打开的声响，感觉到空气的流动。灯芯又跳闪了一下，窗玻璃膨胀弯曲。这一次，这宅子仿佛屏住了呼吸。

我退后了一步，手掩着口，眼睛盯着玻璃上自己柔软的脸，它也突然后退，跳进窗外的黑暗，在虚空中游荡，悬浮。我想，他不会来！他不敢来！我又想，他会来的。我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木门上。我听到说话声，跟着是脚步声。脚步声渐弱，另一扇门的关门声——当然，他要等到魏先生安歇后。他会等的。我举起灯，快步走开，灯在墙上映出弯弯的光影。我没时间穿戴——没有阿格尼丝的帮助，我也不会穿戴——但我知道我不能穿着睡衣见他。我找到袜子，吊袜带，便鞋，还有一件斗篷。已经放下的头发，我想把它梳起，但我是拙于对付发卡的，我的手套——我又喝了那药——使我更加笨拙。我开始恐慌，心跳再次加快。只是现在，它在和药力较量，就像猛烈摇摆的船与滞缓的河水的较量。我把手放在心上，感到自己胸的柔软——没有了束缚的胸，我感觉，失去了保护，缺乏安全感。

但药水的定力比恐慌的挣扎强大。说到底，这也就是那药水的意义了，定惊安神。当他终于来到我门前，用指尖敲门。我在他面前，看上去是平静的。我立刻说，“你知道，我的贴身女仆就在左近——她虽然睡了，可就在左近。我一声叫唤她就会醒。”他没有说话，只是鞠了一躬。

他是否想要吻我？他没有那样做。他只悄然走进房间，保持着和刚才在外查看宅子时同样的冷静和谨慎，环视四周。他说，“我们别站在窗边，那透出去的光在草坪上看得一清二楚。”然后他对里屋的门点了一下头，“她就睡那儿？她不会听见我们说话吧？您肯定吗？”

他是否要拥抱我？他从未靠近我半步。我却感到沾染在他外衣上的夜的寒气。我闻到他头发、胡须和嘴里的烟草味。我忘记了他原来如此高大，我走到沙发的一端，抓着靠背，紧张地站着。他站在另一端，向我这边倾着身子，压低了嗓音说话。

他说，“请原谅，李小姐，我本来也不愿如此与您冒昧相见。然而我费尽心机来到布莱尔，未能与您一晤，明天也许就要离开。您是知道我的，对于这种方式的会面，我绝不会妄加评论。如果您那小丫头惊醒，您就说您无法入眠，就说我自己找到了您的房间，不请自来。既然我在别的府上也担过这些罪名，不妨让您也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行事为人。不过，今晚，此时此地，李小姐，我对您绝无恶意。我想您是明白我的吧？我想您是希望我来的吧？”

“我明白的是，您知道我母亲是个疯子，我是我舅舅从她去世的病房领回来的；您也许觉得这是个秘密，但这不是什么秘密，谁都有可能知道，这家里的佣人们都知道，我连忘却都不被准许。您若想从中获取些好处，对不起，我只能为您遗憾。”

“我很遗憾，”他说，“不得不对您重提这旧事。这事对我来说也没有意义，只不过我知道它使您来到布莱尔，被您舅舅以如此古怪的方式收留。他——请恕我直言——才是从您母亲的不幸中得了好处的人。我也算是个奸人了，奸人们最了解同类，您舅舅是奸人中最坏的一种，因为他的深居简出，恶毒之处往往被当成老人家的怪癖蒙混过关。别跟我来那些虚礼，说什么您爱他，”他很快接了一句，“我知道您早看透了那些，那也就是我为什么会这样来见您。我和您之间应该自创一套礼数，或者挑些适合我们的礼数来遵从。但现在，我想请您坐下，让我们像绅士淑女一般谈谈。”他欠了欠身，我和他都停顿了一秒，仿佛等佣人端上茶盘，然后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我深色的斗篷中间的缝隙露出了睡衣，他拧过头去，我拉好斗篷。

“现在，让我告诉您我知道的是什么。”他说，“我知道，您不结婚就一无所有。我最初是从霍陲那里听来的，他们谈论您——也许您也知道——在伦敦和巴黎阴暗的小书店和出版社里。在他们口中，您就像一件尤异之物：布莱尔那个漂亮小妞，老李训练出来的，像会说话的猴子，给绅士们朗诵香艳段子——可能还不止朗诵那么简单。他们还说了什么我不必多说，您都能猜到。我对这些都无所谓。”他注视着我的眼，然后移开视线，“至少霍陲这人还好点，他觉得我还诚实，这一点对我们比较重要。他带着些怜悯地跟我说了一点关于您的事，您不幸的母亲，您将获得的遗产，还有那些附加条件。我们单身汉常常能听到些关于这类女孩的消息，一百个里头也许就一个值得去追……不过霍陲的消息是准确的，我去查了您母亲的财产，您价值——喔，您知道您身家多少吗，李小姐？”

我迟疑，然后摇了摇头。他说出那数目。那是我舅舅所藏的最贵的书价的几百倍，最便宜的书价的几千倍。那是我知道的唯一的衡量价值的标准。

“这可是一大笔钱。”里弗斯先生说。他盯着我的脸。

我点头。

“如果我们结婚，这笔钱就是我们的了。”他说。

我无语。

“我跟您说实话吧，”他说，“我来布莱尔，本是想走老路子把您搞到手——就是说，勾搭您，让您跟我从您舅舅家私奔，获得您的财产，然后可能再想个法子把您处置了。可不消十分钟我就看出，生活把您造就成了何等人物，我知道老路子绝对行不通；再说，我觉得勾搭对您是种侮辱——它不过是让您成为另一种猎物。我不想那么做。我想做的是，让您自由。”

“您真有骑士风度，”我说，“如果我不想要自由呢？”

他的回答很简单：“我看您求之不得。”

我转过头，怕涌上脸颊的血向他泄露了我的心思。我努力使声音保持着镇定，说道，“您忘了，我的所求在这里完全无关紧要，就像我舅舅的那些书，它们倒也想从书柜里跳出去。他把我变得跟它们一样——”

“是啊，是啊，”他不耐烦地说，“这事你说得够多了。我想你平时大概也常念叨。可是抠这字眼有什么意义？你十七岁，我二十八岁，以前我总觉得我早几年就该发达，过上富贵悠闲的日子了。可现在，你看见了，我也就混到这份儿上：无赖一个，口袋里那几个钱也就够撑过眼前的日子，将来怎么糊口，还得绞尽脑汁。你觉得你活得辛苦？想想我多辛苦！卑鄙下流的勾当我干过不少，每次都以为是最后一次。相信我，死抱着幻想当真理浪费时间这样的事，我可太明白了。”

他举起手，把头发从前额拂开。他苍白的面色、发黑的眼圈，使他看起来突然苍老了许多。他的衣领是软的，被领带系出了皱褶。他的胡须里有一缕灰白。他的喉结，像大多数男人的喉结一样，奇怪地凸出着，教人想一拳击碎。我说，“这是疯话。我看您是疯了——跑到我这儿来，做奸人之告白，妄想我接纳您。”

“可你已经接纳了我。现在还在接纳着呢，你到现在都没叫你贴身女仆。”

“是你迷惑了我。你自己也看到了，我在这里死水一般的生活。”

“你想找些新鲜？何不完全抛弃这种生活，一劳永逸？你能做到的——跟我结婚，就这么简单——眨眼工夫，成了！”

我摇了摇头，“你不可能是认真的。”

“然而我是。”

“你知道我的年纪，我舅舅不会准许你娶我出门。”

他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说，“当然了，我们得使些花招。”

“你想把我也变成奸人？”

他点点头：“是的。不过，我觉得你已经是半个奸人了——别那副表情，别以为我开玩笑，你还不知道全部。”他表情严肃起来，“我给你带来的是一件奇事、大事。我给你的不是普通的妻嫁随夫，俗世间叫作婚姻的那玩意儿，那不过是一张合法霸占和偷窃的许可。我不是跟你要那个，我的意思不是那个。我说的，是自由。那种自由，那种你们女性当中很少有人得到的自由。”

“通过，结婚来获得？”我几乎笑了起来。

“通过在某种特别的条件下进行的结婚这个形式，来获得。”他又拢了拢头发，咽了一下口水。我终于发现，他也是紧张的——比我还紧张。他向我靠得更近些，说，“我想你不是那种胆小怕事、优柔寡断的女孩吧？我想，你的贴身女仆是睡着了，没在门后偷听吧？”

我想到阿格尼丝，想到她的瘀青，我没说话。他用手掩了嘴。

“如果我错看了你，李小姐，我只祈求上帝保佑！”他说，“现在，你听好。”

这便是他的计划。他想从伦敦弄一个女孩来布莱尔，把她安插在我身边做我贴身女仆。他对她将先是利用，然后蒙骗。他说他已物色好一个人选，那女孩和我年纪发肤相仿。她也算是一个小贼，不够世故谨慎，行事也不是十分精明，他说，他觉得那笔钱的一点零头就能把她套牢。“也就是两三千镑吧，我想她不会有更大的野心了。她见识不多，又跟其他骗子一样，总觉得自己见多识广。”他耸耸肩，其实那数目毫无意义，她要什么数他都会答应，反正到头来她连一个先令都见不到。她会以为我纯洁无知，她会相信她在帮他勾引我，她会先劝我跟他结婚，然后把我送进——他犹豫了一下，说出那个字眼——疯人院。然而，在那里，她将去顶包。她会挣扎反抗，他希望她会！她越是反抗，疯人院的人越会把那看作疯病发作的症状，因此把她看管得越紧。

“在她身上，李小姐，”他最后说，“他们将紧紧套上你姓名，你的过去，你作为你母亲的女儿、你舅舅的外甥女的过去——一句话，你之成为你的所有。想想吧！就像佣人除去你的外衣，他们将把那沉重的旧生活从你肩上卸除；脱壳后赤裸的你，将隐身远走，去到这世界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改头换面，开始你随心所欲的新生活。”

这就是他来布莱尔向我兜售的自由，那罕有而邪恶的自由。作为报酬，他要我的信任，我的承诺，我未来的缄默，和我一半的财产。

他说完之后，我坐在那里，眼望别处，几乎有一分钟，一言不发。最后我说，“我们绝不会成功。”

他立刻回答，“我认为我们会。”

“那女孩会怀疑我们。”

“她会被我设的局弄得分心乏术。她会如常人，用所见去拼凑自己预设的想象。来到这里，见到你，对你舅舅的所为懵懂无知的她，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你纯洁无辜？”

“她的同伙，那些小偷们，他们不会找她吗？”

“他们会找，就像无数被坑蒙的贼们一样，天天都在寻找那些耍弄了他们的同伙，却徒劳无功。他们会以为她卷款潜逃，咒骂上她一段日子，然后就把她忘了。”

“忘了？你确定？她没有——没有母亲吗？”

他耸耸肩，“也算是有个母亲吧，一个监护人，一个阿姨。她的孩子也经常就这么丢了，我觉得她不会为多丢一个太上心。尤其是，如果她以为——她会的——这孩子原来是个骗子。你明白了吗？她自己的名声会葬送了她。在外头混的坏女孩就别指望像好女孩那样有人关心爱护了。”他顿了顿，“不过，在我们把她送去的那地方，他们会把她看得很严。”

我望向别处，“疯人院……”

“这事我也很遗憾，”他很快接上，“不过，到那时你自己的名声——你母亲的名声——就会起作用，就像那坏女孩的名声。你一定要看着它起作用。这名声让你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现在，利用它的机会来了；你要用它获利，然后把它永远抛弃。”

我仍望着别处，我再次害怕，怕他看透我的心思；怕他看见，他的话给我带来多大震撼。连我自己都害怕正视这震撼。我说，“你说得好像你对我的自由有多在乎，其实你关心的不过是钱财。”

“难道我承认得还不够吗？可是，你的自由和我的钱财是一回事啊。在我们没得到财产之前，那就是你的护卫，你的保障。在那之前，你别用我的名誉——我也没什么名誉——做依靠，而要以我的贪婪为担保，在这四堵墙之外的世界里，贪婪可远比名誉强大。以后我会教你如何从中获利。我们可以在伦敦置一处房子，以夫妻的名义同住——当然，是分居，”他微笑着加了一句，“当大门关上以后。我们一拿到钱，你就可以自主未来。到那时，你一定要对如何获得这财产保持缄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一旦决定投入此事，你我之间就必须坦诚相待，不然就会失手。我绝无戏言，也不想令你对此事的本质有任何误解，也许你舅舅的抚育使你对律例不够了解……”

“我舅舅的抚育，”我说，“早已使我甘愿尝试任何手段，只要能逃脱这重负。可是——”

他等待，见我并无下文，便说，“好吧，我也没期望你立刻做出决定。我的目标是让你舅舅留下我整理他的画——他明天就要给我看那些画。如果他不留我，我们必须另谋他招。不过世事无绝对，我们总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他把手放在眼前，再次显得苍老。午夜的钟声已经敲过，壁炉的火在一小时前熄灭。一时间，我感到房间寒冷无比。他看见我的颤抖，把它解读为恐惧，或犹疑。他向我这边靠了靠，最终还是握了我的手。他说，“李小姐，你说我不在乎你的自由，但是，我怎么能对你这样的生活熟视无睹？一个正直的男人怎能眼见你被压制，成为淫秽的奴役，被哈斯那样的货色轻薄和侮辱，而不想解救你？请你考虑我的提议，再考虑一下你的选择。你可以等待下一个追求者，你能否在那些被你舅舅的书吸引来的绅士中，找到合适人选？就算你能找到，他能否如我这样细致周全地处置你的财产、你的人？或者说，你想等你舅舅去世以获得自由，在你等待的同时，他将眼力渐失，四肢将开始颤抖，当他感觉生命力的衰竭，就会对你变本加厉地役使。到那时，你多大年纪了？就说三十五、四十吧，你的青春便葬送在书籍整理中，那些书，不过是霍陲以一先令一本，卖给裁缝铺的小伙计和店员们的，而你的财产，只是待在银行的地窖里，分文未动。你唯一的安慰，就是成为布莱尔的女主人——听这老宅的钟声，半小时一响，一声一声，敲尽你余下的空寂岁月。”

他说话时，我没有看他，却盯着我穿了鞋的脚。我又想起我曾想象的画面——我像一个被紧紧束缚在某个固定形态中的肢体，渴望挣脱。今晚，药力使这景象更加生动逼人，我仿佛看见那肢体的扭曲，皮肉的酸败肿胀。我静坐，然后抬眼看他。他只是在观察，等候分晓。他赢了。他之所以赢得我，并不是因为那番关于我的未来的话——他说的那些并不新鲜，我早已替自己算出这结局——而是他竟来到此地，告以此言；是他筹谋策划，远行四十英里；是他竟潜入这沉睡大宅的中心，摸进我黑暗的房间，来到我面前。

对于伦敦那个女孩——那个一个月后，他将以同样手法劝上不归途的女孩；那个再稍后，将听我面带泪水，复述他那番申辩的女孩——我未曾放在心上，毫不在意。

我说，“明天我舅舅让你看画时，你要赞扬罗马诺23，虽然卡拉齐24更珍稀。你要褒莫兰25贬罗兰森26，他觉得罗兰森不过是个卖画的枪手。”

我只说了那么多，我觉得那已足够。他直视我的眼，点点头。他没有笑——我想，他知道我不喜欢他在那种时刻笑。他放开我的手，起身整理身上的外套。这动作打破了那密谋的神秘气氛，他突然间显得高大、阴暗、与周围格格不入。我再次颤抖，他见了，说，“我怕是打扰您打扰到太晚了，您一定又冷又累了吧。”

他看着我，也许在估量我的勇气，也许开始怀疑。我抖得更厉害了。他说，“我的话没有吓着——吓坏——您吧？”我摇摇头。但我不敢从沙发上站起来。我怕我站立不稳，被他看作软弱。我说，“请您出去好吗？”

“您肯定？”

“我很肯定。您走了我会好点。”

“当然。”

他想再说点什么，但我转过了脸，不给他机会。终于，我听见他走过地毯的谨慎的脚步声，然后是轻手轻脚的开门和关门声。我坐了一会儿，收起双脚，把腿裹进斗篷，拉起斗篷的帽子，把脸靠在既硬又积满灰尘的沙发靠垫上。

这不是我的床，入睡的钟点也已经敲过。周围没有一件我入睡时必须在近旁的物件——我母亲的肖像，我的小木匣，我的贴身女仆。然而今晚，事事皆不如常，规矩全被打乱。我的自由在召唤，莫测、可惧、无可避免，如死亡。

我睡了，梦到我在快速漂移，在船头高翘的舟中，舟行黑暗无声的水上。

9

我想，即使是那时——或该说，尤其是那时，在同盟初结，未经考验，纽带疏松时——即使在那时我也可以退出，挣脱他雄心壮志的牵扯。我相信自己将会退出。这房间，他曾在这里，夜阑人静处，拉住我的手，低语中和盘托出他险恶的计策，如同剥开窸窣作响的包装，显出内藏的毒药。这房间在黎明前寒气浸人的半个小时，回复了它惯常的僵硬线条。我睡在那里，观看这变化。这里的每条弧线每个转角，我都熟悉，太熟悉了。我记得那个十一岁小女孩的我，为布莱尔的奇异、死寂，为它曲折的通道和杂乱无章的墙，在此流泪。那时我以为那些事物将永远奇异下去，觉得它们将使我也变得奇异，变得奇形怪状，长角或带刺，如畸零之物，或阴沟里一块废弃的碎片。但是，布莱尔如藤蔓，逐渐爬满我身。布莱尔把我吸入其内，收归己有。我感觉到覆盖身体的这件羊毛呢斗篷的重量，我想，我永远无法逃脱！我注定无法逃脱！布莱尔绝不会让我走！

然而，我错了。理查德·里弗斯来到布莱尔，如同酵母菌掉进面团，将引起彻底的改变。早晨八点，我去书房应卯，却被打发离开——他和我舅舅在那里查看版画插图。他们看了三个小时。下午，我被叫去和绅士们道别，走的只是哈斯先生和霍陲先生。我在客厅见着他们，正在穿大衣戴手套，我舅舅拄着拐杖，理查德手插在裤兜里，站在稍远处旁观。他先看见我，与我目光相接，但没有任何动作。然后其他人听见我的脚步声也抬头望我。霍陲先生对我微笑。

“美丽的伽拉忒亚来了。”他说。

哈斯先生本已戴上了帽子，又把它摘下。“你说的是那仙女呢，”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我的脸，“还是那雕塑？”27

“两者都是，”霍陲先生说，“不过我指的是雕像。李小姐看起来就像那雕塑一样苍白，你说是不是？”他拿起我的手，“我的女儿们不知多羡慕你！你晓得吗，为了变白，她们连土都肯吃！土啊！”他摇着头，“我觉得这以苍白为美的风气要不得，极不健康。至于你，李小姐，我总是惊诧——每次离开你的时候我都有这感觉——你舅舅对你的不公平待遇，把你关在这黯淡之处，像黑暗中的蘑菇。”

“我早已习惯，”我低声说，“而且，这灰暗的光线使我看起来比实际的苍白一些。里弗斯先生不跟您一起走吗？”

“灰暗是元凶。真是的，李先生，我就连衣服上的扣子都看不清楚，你就真的永不加入文明社会，在布莱尔引入煤气灯吗？”

“我一天藏书就一天不会。”我舅舅说。

“那就直说永不吧。煤气会毒害书籍，里弗斯，你听说过吗？”

“没听说过，”里弗斯说，然后他转身对着我，低声加了一句，“不，李小姐，我暂时不会回伦敦。您仁慈的舅舅给了我一份小小的工作，整理他的版画。看来我和他对莫兰有着共同的热爱。”

他眼神阴暗——如果蓝眼珠可以变得阴暗。霍陲先生说，“这样，李先生，你看我这主意如何：在整理版画期间，让你外甥女去一次霍利威尔街，你说怎么样？李小姐，你想去伦敦度一次假吧？你看看，我看你这脸色就该放个假。”

“她不用去。”我舅舅说。

哈斯先生凑上前。他的大衣很厚，他冒着汗。他握着我的指尖。“李小姐，”他说，“请允许——”

“好啦好啦，”我舅舅说，“你真啰唆。看，我的车夫到了。莫德，退后点，你别站在门边……”

“两个蠢货，”他们走后，他说，“呃，里弗斯呢？过来，我都等不及想开始了。你的工具在手边吗？”

“我去取，先生，很快的。”

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我舅舅本想跟随，却又停了步，转身看着我。他用那种上下打量的眼光看着我，招手让我过去。“把手给我，莫德。”他说。我以为他要我扶他上楼，但他抓着我伸出的手臂，把我的手腕举到他面前，褪开衣袖，眯起眼看露出的那一块肌肤，又翻眼看看我的脸。“他们说，苍白？白蘑菇似的？嗯？”他噘着嘴，“你知道什么东西上滋生出蘑菇吗？——哈！”他笑起来，“这下可不白了！”

我红了脸，挣脱开来。他放了手，仍笑着，转身独自走上楼梯。他穿着软底的鞋，露着穿了袜子的后跟。我看着他爬上去，幻想着啐他，幻想我的一啐如鞭子，如棍棒，抽他的脚，让他扑倒在地。

我站在那里，想着这些，听着他的脚步渐远，这时理查德从楼上回到画廊。他没有找我，他不知我在，不知我仍站在那关上的前门的阴影里。他径自走着，步履轻快，手指轻叩着画廊的栏杆，我想他甚至吹着口哨，或哼着小曲。布莱尔是不习惯这些声音的。我被舅舅的言语挑衅的情感，仍然痛楚，这声音听在我耳里，充满了惊骇和危险，仿佛梁柱移动的轰鸣。我想那古旧地毯定在他的脚下释放出一团团尘烟，抬眼跟随他的脚步，我肯定能看见天花板上随之斑驳而落的油漆细屑。这情景让我眩晕。我幻想，这宅子在他面前震荡，墙壁起缝，开裂，坍塌。我只害怕，这一切将发生在我尚未出逃之前。

但是，出逃也使我害怕。我想，他也知道。哈斯先生和霍陲先生走后，他就没了和我单独倾谈的机会，他也不敢再次冒险潜入我的房间。但他知道，他必须确保我投入这计划。他等待时机，不停观察。他仍与我们一起晚餐，但总是坐在我舅舅那边，而不是我这边。那一晚——终于——他岔开话题，说：

“李小姐，现在我把您舅舅的兴趣从索引上引到别处，这空闲一定让您备感无聊了，一念及此我就难受。我想，您是盼着回到书籍整理的工作中去吧？”

“书籍？”我垂下眼，盯着盘子里的碎肉，说，“当然了，十分盼望。”

“那我愿为您效劳，使这沉闷无聊的日子变得轻松一点。您有没有什么作品——油画，素描，诸如此类的东西——我可以，在工余时间，为您装裱的？我想您一定有，我知道从这宅子的窗户里望出去，有许多漂亮的景致。”

他挑起一条眉，如乐队指挥扬起指挥棒。当然，我唯有服从。我说，“我不会油画，也不会素描。我从没学过。”

“什么？从没学过？——对不起，李先生。谁都会认为您外甥女聪颖出众，本该是精通这些淑女才艺的——不过，您知道，弥补这事易如反掌。我愿为李小姐授课。我可以在下午的时间教她绘画吗？我在这个领域还算是小有心得：我在巴黎曾经为一位伯爵的女儿们教授绘画课，整整一季。”

我舅舅翻起眼珠，“绘画？”他说，“我外甥女学那个做什么？帮我们编辑画册，莫德？”

“先生，我指的学画不为别的，就是单纯的学画。”没等我回答，理查德已温和地答了他。

“就是学画？”我舅舅眨了眨眼睛，望着我说，“莫德，你怎么说？”

“我怕我没这才能。”

“没这才能，嗯，这倒是。我才把你带回这里的时候，你的手是够笨拙的，而且总是斜着肩，现在都是。里弗斯你告诉我，绘画的课程能使我外甥女的手稳些吗？”

“我想一定会的，先生。”

“那好，莫德，你就跟里弗斯先生上课吧。反正我不喜欢看你闲着，嗯？”

“是，先生。”我说。

理查德旁观着，眼神笼罩着一层平和温柔，仿佛猫在打盹时，罩护着眼珠的那一层膜。然而，当我舅舅埋头于他的餐盘，他迅速地和我打了个照面，那层膜褪下，目光裸露，突然显露的亲近之色让我战栗。

请别误解，请别以为我有多么谨慎矜持。我确实有，因惊惧而战栗——惊惧于他的计划——惊惧于它的成，也惊惧于它的败。但我也为他的大胆而颤抖，或者应该说，他的大胆使我颤动，如人们所说，一根振动的弦能在闲人散物处寻得无意的共鸣。我们相识的第一天夜里，他对我说，不消十分钟我就看出，生活把您造就成了何等人物。他又说，我觉得你已经是半个奸人了。他说对了。若我从前不知奸为何物——或者知道，只是未名其名——如今我知道了，其名其实。

当他每天来到我的房间，把我的手举至嘴边，以唇轻触我的手指，转动着他冷酷的，魔鬼似的蓝眼珠时，我就知道了，奸为何物。阿格尼丝即使看见，也不懂得。她以为那是骑士风度。骑士风度！流氓骑士。当我们铺设纸笔颜料，她就在一边看。她看见他站在我身边，引导着我的手，画出弧线曲线。他会压低嗓音。通常来说，男人的嗓音压低了往往难听——不是嘶，就是破，止不住地往高处串调——他的嗓子却能低下去，游刃有余，保持着音乐般的清晰。当她隔了半个房间坐着做她的针黹，他就秘密地，一点一滴地，向我讲解他的计划，直至所有步骤完美无缺。“很好，”他会说，如一个真正的绘画老师称赞能干的学生，“很好，你学得很快。”

他会微笑，整整头发，把它拢后。他会看阿格尼丝，发现她的眼落在他身上，她会慌忙望向别处。

“哎，阿格尼丝，”他会说，他发现了她的紧张，如同猎人发现小鸟，“你来说说，你家小姐的艺术家天赋如何？”

“噢，先生，我哪懂评论这个！”

他或会拿起铅笔，向她走去，“你看见我怎么教李小姐握笔了吗？她是淑女，握起来总是不够紧。我想，阿格尼丝，你的手握笔应该握得更好。来，你试试？”

有一次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脸涨得通红。

“你脸红了？”他惊讶地说，“你不是觉得我冒犯了你吧？”

“不，先生！”

“那你为什么脸红？”

“我只是有点热，先生。”

“热，在十二月的天——？”

诸如此类。他有折磨人的天赋，且技艺精湛，如我一样。眼见他的所为我本应有所警觉，却未警觉。他越是调戏，阿格尼丝越是不知所措，我越——如陀螺受到鞭击转得更快——我越对她落井下石，大加奚落。

“阿格尼丝，”在她为我宽衣或梳头的时候，我说，“你觉得里弗斯先生如何？”我握住她的手腕，捏着那腕骨，“你觉得他英俊吗，阿格尼丝？你觉得他英俊，从你的眼神我就看出来了！你们小姑娘不都想要英俊男人吗？”

“说实在的，小姐，我不知道！”

“真的吗？我说你在撒谎。”我照她身上某个柔嫩处掐了一下——现在我对这些地方了如指掌，“你既爱说谎又卖弄风骚。你晚上跪在床边向天父忏悔的时候，要不要把这两条加上？你觉得天父会饶恕你吗，阿格尼丝？我觉得他一定会饶恕你的。这红头发小姑娘天生坏坯，没办法呀。天父他真是狠心，把情放在小姑娘心里，又惩罚她，让她发情。你说是不是？里弗斯先生看着你时，你情不自禁了吧？里弗斯先生脚步轻快地走来时，你竖耳倾听了吧？”

她说她没有。她以她母亲的性命发誓她没有。天知道她怎么想的。她必须这么说，不然这游戏就无法继续进行。她必须这么说，然后被掐，以保全她已成习惯的清白，而我，则必须掐她。我必须掐她，因她对他那种平凡的欲想——如果我是一个普通姑娘，有一颗普通的心——我一定能感到。

我却从未有过。不要以为我有。梅尔特伊欲想过瓦尔蒙28吗？我不愿有此欲想。我若是有，一定会憎恶自己。因为我知道，从我舅舅的书中知道，那件事肮脏透顶：那肉体之欲，如发炎的伤口之痒，需要在私室中，幕帘后，得到亢奋的湿淋淋的慰藉。但他在我胸中挑起的那种阴暗，全然不同，非常特别。我只能说，它仿佛这宅子里升高长大的一团阴影，又如同沿屋墙攀延的藤蔓吐出的花。但这宅子已经充满了斑迹和阴影，因此没有人察觉到它。

没有人察觉，也许，除了斯泰尔斯太太。若是有人看着理查德，怀疑过他是否真是他自称的绅士，那个人只能是斯泰尔斯太太。我几次看见过她的目光，我相信她看穿了他。我相信她看出了他的到来是为了欺骗和谋害，但她不说。她憎恨我，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微笑着，暗自抚育这希望，希望我的毁灭，如同她曾经抚育她垂死的孩子。

那时，那就是我们编织陷阱的金属骨架，那就是磨尖陷阱中的暗箭狼牙的力量。当一切就绪，“现在，”理查德说，“该动手了。”

“我们必须除掉阿格尼丝。”

他耳语般地说出这句话，眼望着坐在窗边埋头针线活的她。他的语调如此冷静，目光如此沉稳，我几乎感到害怕。我想，我退缩了一下，然后他看着我。

“你知道我们必须这么做。”他说。

“当然。”

“你知道怎么做吗？”

直到那一刻，我都不知道。我看见了他的脸。

“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他说，“对付她这样的清白妞。这比威胁和贿赂都来得管用，更能堵住她们的嘴……”他拿起一支笔，把笔毛放在嘴唇上，心不在焉地扫着，“细节你就别操心了，”他平静地说，“也没多少细节，其实根本就没有——”他笑了，阿格尼丝从手里的活计中抬起头，他看见她的目光，“天气怎样啊，阿格尼丝？”他高声说，“还不错吧？”

“很不错呢，先生。”

“好，很好……”然后，我想她一定又低下了头，因为他脸上的和颜悦色不见了。他用笔抵着舌头，吮着笔毛，把它吮出一个尖来，“我今晚就做，”他若有所思地说，“做不做呢？做。我会摸进她的房间，就像上次摸进你的房间。我需要你做的只是，给我与她单独相处的十五分钟”——他再次看着我——“还有，如果她叫喊，你不要进来。”

在此之前，事情仍可被看作某种游戏。乡村庄园里的绅士和小姐们，不都玩着你逗我藏、打情骂俏的游戏吗？现在，我的心第一次感到失落和畏缩。那晚，当阿格尼丝为我宽衣，我不敢直视。我扭开了头，对她说，“今晚你可以关上门睡，”我感觉到她的迟疑——也许她听出了我言语里的虚弱，正疑惑不解。我没有看她。她离开了。我听见她闩门的声音，她祈祷的低语；我听见那低语突然中断，当他去到她的门边。她终究没有叫喊。如果她叫喊，我是否真的能够充耳不闻？我不知道。然而她没有。她只是在惊讶和义愤中，提高了声音，随之即是——我想——某种恐慌。她的声音弱下去，被堵截，被安抚，被一阵耳语替代，然后是床单或肢体摩擦的声音……再然后，摩擦也归于静寂。静寂是最可怕的：不是声音的空缺，而是充满——如常言说，显微镜下，一水一世界——挣扎和扭动。我想象她发抖，流泪，衣服被褪下——但她那长着雀斑的手臂却，情不自禁地，抱住他上下起伏的背，她发白的嘴唇寻求着他的嘴——

我用手掩口，嘴唇碰着手套，感到它干涸的摩擦。然后我掩住双耳。我没听到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不知道他走后她如何自处。我任由她的房门关着，最后，我吃药以助入眠。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晚了。我听见她声音微弱地从床上叫过来。她说她病了。她张开嘴让我看，她口内既红又肿。

“猩红热。”她避开我的目光，小声说。

那时，他们惧怕传染。惧怕传染！她被搬去了阁楼，那房间里从早到晚烧着醋，气味令我恶心。之后我只见过她一次，是她来告别的那次。她面容消瘦，眼圈泛着黑，头发也被剪掉了。我去牵她的手，她缩了一下，也许是怕被打。我只在她的手腕上轻吻了一下。

然后她不屑地望着我。

“现在你对我这么温柔了，”她说，抽回她的手，放下衣袖，“现在你又可以去和另一个人争强斗狠了。那我就祝你好运。祝你能伤了他，仔细可别先被他伤了你。”

她的话使我有点动摇，但只是一点，她走后，我仿佛忘记了她。因为理查德也走了，在她走之前三天走的，办我舅舅的事，还有，办我们的事。我的心思跟在他身边，我的心思在伦敦。伦敦！那个我从未踏足，却朝思暮想，仿若熟知之地。伦敦，那个我将寻得自由之地。在伦敦我将放开自己，以另一种姿态生活——完全放弃姿态，放弃包装和约束——放弃书本！在我家里，要禁绝纸张！

我睡在床上，试图想象我将在伦敦拥有的家。我想象不出。我只能想见一间间淫逸香艳的房——幽暗之室，封闭之室，室中之室——暗室和地牢——阳元神和爱美神之室——这念头使我惊惶。我放弃了想象。家的模样到时自然明了，我想，一定会的。我起身，走动，又想到理查德。我想到他穿越闹市，来到水边，夜探贼巢。我想到地痞无赖们向他吆喝招呼，我想到他除下大衣礼帽，向火上暖手，观察着四周，仿佛麦基斯29，逐个检阅着眼前一张张奸猾的脸：狐太太、浪贝蒂、歹詹妮、赖茉莉，直到他发现了他找寻的那张脸……

桃小苏。

她。我想象她。我竭尽心思地想，我想见了她的肤色——白皙，她的身材——丰盈，她的步态，她眼珠的颜色——那必定是蓝色。我开始梦到她。在梦中她开口讲话，我听见她的声音。她叫我的名字，她笑。

我想，当玛格丽特走进我房间时，我还在白日梦中想着她。她带来一封信，他写来的。

她是我们的了，他写道。

我看了信，仰面倒在枕头上，我把信举到嘴边，吻那信笺。到头来，他就算是我的爱人吧——或者她是。因为事到如今，我渴望她，更甚于渴望爱人。

但是，我比渴望爱人，更渴望自由。

我把他的信投入炉火，开始写回信。请即送她来，我定会喜欢她。由您所在的伦敦来到的她，将使我倍感亲近！——我们在他走前已定好词句。

做完此事，我只需静候，等待一天，再过一天。那天之后，便是她到来的日子。

她应在三点到达马洛村。我让威廉·英克早早去接。尽管我仿佛已感知她的临近，威廉·英克还是空车而回。下雾了，火车延迟。我来回踱步，坐立不安。五点我再叫威廉·英克去，他又是一人返来。然后我必须与舅舅晚餐。小厮查尔斯给我倒酒时我问，“有史密斯小姐的消息了吗？”——可舅舅听见了我低语，他叫查尔斯退了出去。

“莫德，你是宁愿跟仆人讲话，也不跟我讲？”他说。自从理查德走后，他便脾气烦躁起来。

饭后，他挑了一本关于体罚的书让我读。对各种虐行的持续念诵让我稍感平静。但是，一回到寒冷空寂的卧房，我又变得焦躁不安。玛格丽特为我更衣，服侍我上了床。我起身，走动，一会儿到炉旁，一会儿在门边，一会儿又走到窗边，我望向雾里，想望见马车的灯光。然后我看见了。那灯光在雾里显得微弱——不能照亮，只是发着些许微光——在马车行进和树丛遮掩下，忽明忽灭，仿佛闪烁的警号。我把手放在胸口，眼看它走近。那灯来到近前——它行动减慢，变小，熄灭——然后我看见在灯光之后，马，车身，威廉，和一个模糊的身影。他们驶去后院，我跑进阿格尼丝的房间——从此将是苏珊的房间——在窗边站住，我终于看见了她。

她正抬起头，望向马棚和钟。威廉从车上跳下，伸手接她落地。她手扶围着脸的帽子。她衣着暗淡，显得瘦小。

但她是真的。这计划已成真——在这一瞬间我感到了它的力量，并为之颤抖。

现在已经太晚，不便见她。我必须再等。她现在正吃饭，然后将被领去她的房间。然后我必须躺下，倾听她的脚步，她的低语，我盯着那扇门——那块一两英寸厚的木板！——它分隔了我与她的房间。

我曾起身，悄声走去门边，伏耳倾听，却一无所闻。

第二天早晨，我叫玛格丽特为我悉心穿戴，她为我系带时我说，“我想，史密斯小姐已经到了吧，你见着她了吗？”

“见到了，小姐。”

“你觉得她行吗？”

“行什么，小姐？”

“做我的贴身女仆。”

她晃了晃头：“看那做派不像体面人家出来的，不过，说是去过法国还不知什么地方多少次，生怕英克先生不知道。”

“嗯。我们得待她好些。人家从伦敦来，这里怕会闷着她。”玛格丽特不说话，“你通知斯泰尔斯太太，吃完早饭立即带她来见我好吗？”

之前那夜，她近在咫尺而面目未明，这困扰着我，使我时醒时眠。我必须在见我舅舅之前见她，否则，我怕会感到不适。终于，大约在七时半，我听到从佣人楼梯上传来的陌生脚步，还有斯泰尔斯太太的低语“到了”。然后是敲门声。我该如何站立？我站在壁炉边。我应门时，声音是否怪异？她有否察觉？她有否屏住呼吸？我知道我有；我已感觉脸红了，我努力使涌起的血从脸上退下。门开了。斯泰尔斯太太先进来，片刻迟疑后，她站在了我面前：苏珊——苏珊·史密斯——桃小苏——那个傻妞，她将接替我的生活，给予我自由。

比期待来得更强烈的，是沮丧。我原以为她会与我貌似，我原以为她会俊俏，但她竟是那么个瘦小，羸弱，满是瑕疵，发色如尘灰的小东西！她下颏尖削，眼珠的褐色比我的深。她的目光时而直白，时而狡诈。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把我从头打量到脚：我的裙子，我的手套，我的鞋，我袜上的花纹。然后她眨了眨眼——我想，是记起了才学的礼数功课——向我行了一个屈膝礼。她颇为满意那个礼，我看得出。她也满意我。她认为我是个傻瓜。这念头令我出乎意料地恼怒。我想，你是来布莱尔毁灭我的。我走上前，握了她的手。你为何不脸红，或颤抖，或低眉顺眼？她却回望着我，她的手指——指甲被咬过——凉，硬，在我的手中非常沉稳。

斯泰尔斯太太在旁看着我俩。她的神色毫无遮拦，似乎在说，“这就是你从伦敦找来的小姑娘，依我看，配你也足够了。”

“你不需要等候了，斯泰尔斯太太，”我说。然后，当她转身要走，“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待史密斯小姐好的。”我转眼看着苏珊，“你也许听说了，苏珊，我是个孤儿，和你一样。我自小来到布莱尔——年纪幼小，无依无靠。从那时起，是斯太太教我明白，究竟什么是慈母的关怀……”

我微笑着说出这话。欺侮舅舅的女管家我已驾轻就熟，不以为意了。我要的是苏珊。斯泰尔斯太太紫涨了脸，抽搐着脸退出后，我走过去，拉着苏珊的手，带她去炉边。她行走，她坐下。她身体温暖，手脚伶俐。我触到她的手臂，她的手臂和阿格尼丝的一样纤细，却比她的结实。我闻到她呼吸带来的啤酒味。她开口说话，声音完全不是我梦里的模样。她声音尖细跳跃，虽然她想使它甜美。她跟我说起从伦敦搭火车来的旅途——当她说出伦敦这个名字，好像有点不自在。我想，她尚不习惯说这名字，不习惯把它当作归宿，或念想之地。一个弱小如她，卑微如她的姑娘，得以生长于伦敦，而我的光阴却在布莱尔消磨，这念头折磨着我，也安慰着我——如果她能在伦敦出头，天赋才能如我者，岂不是能做得更好？

我一边如此这般想着，一边吩咐着她的日常工作。我再次注意到，她在看着我的裙子，我的鞋。发现她眼里的怜悯和轻蔑，我想，我涨红了脸。我说，“你的上个主人家，肯定是位端庄体面的小姐吧。她要是见了我，一定会笑话我了！”

我的声音不太稳，但即使我语带尖酸，她也觉察不出。她说，“噢，不会的，小姐，她是位仁慈和气的女士，不会那样。而且，她常说，再华丽的衣裳也不值钱，衣裳易得，真心难求。”

她看起来如此认真——她认真地被自己的想象感动了——如此单纯，无奸无诈——我静坐了一刻，沉默地看她。然后我拉起她的手说，“我觉得，你是个好姑娘，苏珊。”她微笑，面带谦虚。她的手指在我手里动了动。

“艾丽斯小姐也总是这么说，小姐。”她说。

“是吗？”

“是的，小姐。”

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她抽出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封信。信折着，封了蜡，地址是用那种做作的女式字体写的，当然，是理查德写的。我犹疑了一下，接了过来。我站起身，走开两步，在她的视线之外，拆开了信。

知名不具！你知道我是谁。这就是那个使我们发财的女孩，那个初出茅庐的小扒手。我以前试过她的手艺，我能支使她。她正看着我写这封信。噢对了，她的无知真是绝妙透顶。我都能想象她现在正望着你的样子。她可比我幸运啊，我还要再等两个讨厌的礼拜才能享到那福——阅后即焚，行不？

我曾以为我能像他一般冷静。但我不是，我不是。我感觉着她的目光——正如他所写——我感到恐慌。我手拿着信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我已经站得太久。万一她看见了——！我把信笺折起来，一折，两折，三折——折到不能再折。那时我还不知道，她不能读写，除了她自己的名字。当我得知，我大笑，我感到一种难受的宽慰。但我不能完全相信。“不识字？”我说，“一个字都不识？半个字都不识？”——我递给她一本书。她不想接。她接过之后，揭开封面，翻着内页，吃力地看着那些文字——那种看的方式是错的，带着难言的紧张，但无疑是错的，那种细微的错，无法伪装——最后，她的脸红了。

然后我收回了书。“真是遗憾。”我说。可我不遗憾，我只感到惊奇。不识字！对我来说，这简直是一种美妙的缺憾——就像烈士或圣人，丧失了疼痛感。

八点钟敲响，我要去见我舅舅。在门边我停了一下，毕竟，我还是应该提起理查德，红一红脸什么的。我说了我该说的，她的神色，也如计划的一般，突然变得狡诈，然后明朗。她对我说他是如何的好。她说着——像刚才那样——仿佛相信那是真的。也许她真的相信，也许，在她的世界里，衡量好坏另有一套标准。我感觉到裙内衣袋里那折起的信纸的边缘与尖角。那封他写的信，通过她的手，传递给了我。

我不在时，她一个人在我房里做什么，我无从得知。但我想象她用手触摸我衣裙的丝质，试穿我的靴子，试戴我的手套，试系我的缎带。她有没有用放大镜查看我的首饰？或许她已在计划，有朝一日首饰归了她，她将如何处置：这枚胸针自留，那件首饰上的宝石撬了卖钱，我父亲那枚金戒指，她要送给她的小伙……

“莫德，你怎么心不在焉，”我舅舅说，“你是不是想做别的事？”

“不是，先生。”我说。

“也许因为我让你干的那点活，你就恨我了，也许你巴望我当年把你留在疯人院。恕我直言，我觉得我把你从那里带出来，是对你的恩德。不过，也许你宁愿跟疯子们混，也不愿跟书共处一室，嗯？”

“不是的，舅舅。”

他停顿了一阵。我以为他会回到笔记里去，不料他竟继续。

“叫斯泰尔斯太太送你回去，轻而易举。你肯定不要我安排？——叫威廉备车？”他一边说，一边欺近我身，打量着我，眼镜后面，原本虚弱的目光变得凶猛。然后他又停顿了一下，几乎微笑起来，“我可想知道，在那病房里他们会怎么看你？”他说着，换了个语调，“如今你知道了那么些事。”

他慢慢地说着，让问题在舌尖翻滚，仿佛用舌头玩弄掉渣的饼干。我不回答，只是垂下眼帘，直到他把这幽默玩完。不久，他拧了拧脖子，眼光落回了案头的纸上。

“好吧，我们来看《舞鞭的货郎》30，你给我读第二卷，标点符号全都读出来，注意——它的页码不对，我会记录顺序。”

就在我朗读此书时，她来接我。她站在门口，一如曾经的我，看着整面书墙和漆过的窗户。她站在铜手指上，那个铜手指，是我舅舅用以划分纯洁的界线；亦如曾经的我，单纯无知的她完全未留意，正要跨过。我比舅舅还急，我必须阻止她！——在他见状一愣，惊呼制止时，我已轻柔地走到她身边，拉了她一把。当我的手指碰到她的身体，她缩了一下。

我说，“别害怕，苏珊。”我把地板上的铜手指指给她看。

当然，我已忘记，即使她看见那些书，任何一本书，它们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一团墨迹。当我记起，心中再次充满惊奇——然后是含怨的嫉妒。我必须收回手，不然，我怕我会掐她。

在回房间的路上，我问她，她对我舅舅怎么看？她说，她相信他在编写字典。

我们坐下用午餐。我毫无胃口，把盘子推给了她，自己后靠，坐在椅子里看她。我看她用拇指摩擦着瓷质餐具的边缘，看她用爱慕的眼光欣赏铺在膝上的餐巾。她像拍卖商人，或房产经纪人，仔细地掂量着每一件刀叉，仿佛在估算着铸造它们的金属的价值。她吃了三个鸡蛋，用羹匙舀了送进嘴里，干净利落——不会因为蛋黄的满溢而颤抖，也不会因为哽喉的吞咽而费神。她用手擦嘴，舌尖扫过手指关节。然后，她又吞咽了一下。

你来布莱尔，我想，就是为了吞没我。

当然，我希望她把我吞没。我需要她把我吞没。而且，我感到我已经开始放弃我的生活，放弃得那么轻松，犹如灯芯放出黑烟，染污了护着它的玻璃罩，又如蜘蛛吐出银丝，套牢了颤抖的飞蛾。我想象那银丝，紧紧绑住她。她却毫无知觉。等她知道时，已经太迟。那时她将会发现，她是怎样被包装，被改变，变成了我的模样。而现在，她只觉得疲惫，焦躁，无聊：我带她在园子里散步，她只是拖着疲累的步履跟随；我们坐下做针线，她打着哈欠揉眼，或凝视发呆。她咬她的指甲——发现我看她，就停下；没多久又拉过一缕头发，咬着发尖。

“你在想伦敦。”我说。

她抬起头，“您说伦敦，小姐？”

我点头，“现在这个钟点，伦敦的女士们会做什么呢？”

“您说女士们，小姐？”

“是，像我这样的女士。”

她东张西望。一秒之后，她回答，“登门拜访，小姐。”

“拜访？”

“是呀，女士们互相拜访。”

“哦。”

她不知道。她是在编造。我肯定她是在胡编乱造！虽然如此，我想到她说的话，忽然内心狂跳。我说，像我这样的。然而没有人会像我这样。刹那间，我仿佛清楚地看见在伦敦的我，孤独寂寞，无人问津——

但我现在也是孤独寂寞，无人问津。在伦敦我有理查德，他会指引我教导我。理查德会找一处房子，有许多房间，房门能锁——

“您冷吗，小姐？”她说。可能我颤抖了一下。她起身，为我取来披肩。我看她走路，看她斜斜地穿过房间，她毫不在意脚下地毯上的条纹与方块。我对她看了又看。但我不能太长久，太专注地看她无拘无束地做那些日常琐事。七点钟她把我收拾停当，我去和舅舅共进晚餐。十点她服侍我就寝。做完这些，她站在她的房间里，我听见她呼了一口气，我抬头看，看见她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委顿下去。她在烛光里，一清二楚，我却隐身于黑暗中。她无声地经过门口来回走动——一会儿俯身拾起掉到地上的衣带，一会儿拿起外套刷掉衣襟上的尘土。她不像阿格尼丝那样跪下祷告。她坐在床上，我的视线之外。她抬起脚，我看见，她用一只脚尖蹭另一只脚的脚跟，蹭掉鞋子。接着她站起来，解开裙扣，让裙子落在地上，有点笨拙地跨出来，接着，解开了束胸，揉了揉腰身，又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她走了开去，我探头跟随。走回来的她，已经换上了睡衣——在睡衣里发抖。我也共鸣似的发抖。她打了一个哈欠，我也打哈欠。她伸懒腰——伸得那么舒服——迎接睡意的来临！然后她走开，熄了灯，爬上床。我想，她会逐渐温暖，逐渐睡去……

她在某种纯洁无瑕中睡去，我也曾经如此。我等候片刻，拿出我母亲的肖像，靠近嘴边。

这就是她了，我悄声说。这就是她了，从今往后，她就是你女儿。

这看起来易如反掌！但当我锁好母亲的肖像躺下之后，却辗转难眠。舅舅的钟摇动，敲响，园子里不知什么动物发出嘶叫，如小儿哭号。我闭上眼想起——多年不曾如此生动地想起的——疯人院，我的第一个家，我想起那个大眼女人，那些疯子，那些看护。我忽然间记起了看护室的模样，棕麻编织的垫子，刷了白石灰的墙，墙上的字：神遣吾身，侍奉其旨。我记起阁楼的一段楼梯，记起屋顶的行走，记起在指甲下变软的铅，记起一次惊恐的坠落——

一定是在这个时候，我进入了梦乡。我一定是坠入了暗夜的最深处。然而，我却又醒着——尚未完全清醒，完全摆脱黑暗的牵扯——我睁开双眼，茫然无措，充满恐惧。我看着我在床上变幻的身形，它诡异莫测，忽大忽小，一时又变成散裂的碎片。我不知自己的年龄。我叫喊，我叫唤阿格尼丝，完全忘了她已经离开。我完全忘记了理查德·里弗斯，还有那阴谋。我叫唤着阿格尼丝，我恍惚看见她走来，但她是来拿走我的灯。我想，她这样做，一定是在惩罚我。“别把灯拿走！”我说。可她还是拿走了，把我留在可怖的黑暗里。我听见门咿呀地响，听见脚步来回，时间仿佛过去许久，灯光才回来。但是，当阿格尼丝举灯照见我的脸，却发出尖叫。

“别看着我！”我叫道，然后我说，“别离开我！”因为，我有莫名的预感，只要她留下，某种灾祸或可怕的事物——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就会消除，我，或她，就可得救。我把脸埋在她身上，我抓住她的手。但那只原本有雀斑的手，却很白皙。我望着她，我竟然不认识她。

她开口说话，声音陌生：“我是苏，小姐。我是苏啊。你看见我了吗？刚才你是做梦了。”

“做梦？”

她抚摩我的脸。她抚平我的头发——全然不像阿格尼丝，而是像——无人像她。她又说，“我是苏。阿格尼丝得了猩红热，已经回科克了，记得吧？你现在应该躺回去，不然你也会着凉生病的。你可不能病了。”

我在黑暗的混沌里再挣扎了片刻，然后，梦魇散尽，我记起了她。我记起了自己，我的过去，现在，还有莫测的未来。她是一个陌生人，却是我未来中的人。

“别离开我，苏！”我说。

我感到她的迟疑。当她后退，我把她抓得更紧。但她其实只是后移一步爬上床。她爬到我身后，钻进被里，她的手臂抱着我，她的嘴贴着我的头发。她的身体是凉的，让我也觉得冷。我发抖，但很快平复。“好了。”她说。她轻声嘀咕。我感觉到她的呼吸。我感觉到她低沉的声线，从我的脑后，从颧骨深处，传来一波一波柔和的震颤，“好了，现在该睡了，是不？乖孩子。”

她说，乖孩子。布莱尔不再相信我的乖巧，已有多久？但她相信。为了实现我们的阴谋，她必须相信。我必须要乖，要善良，要单纯。常言不是说黄金难求吗？在她眼里我便是金。她来是为了毁灭我，只是时候未到。现在，她还要保护我，使我毫发无损，如藏好一窖金币，只为她最终的挥霍——

这件事我知道，却始终无法感觉到。我在她臂弯里睡去，无惊无梦，然后，醒在她的温暖与亲近中。她感觉到我醒来，移开身子。她揉眼。她的头发散了开来，挨着我的头发。她睡眠中的脸，减少了几分尖削。她的眉头平整，睫毛仿佛带着粉，当她看我，她的目光清澈，没有丝毫轻蔑或敌意……她微笑。她打哈欠。她起身。被子掀起又落下，微酸的热气冲了出来。我躺在原处，记起昨夜，有些惭愧或恐慌在心里震荡。我把手放在她睡过的地方，感觉它渐渐变凉。

她对我的态度变了。她变得自信，友善。玛格丽特送了水来，她把水倒进脸盆。“起身了吗，小姐？”她说，“这水得快点用。”她浸湿了手巾，绞干水，那时我正站着脱睡衣，未等我开口，她便抹拭我的脸和腋下。她把我当成了孩子。她让我坐下，好为我梳头。她啧啧道，“瞧这头发乱得！要理清乱麻花，窍门是从根上开始……”

阿格尼丝曾为我梳洗，动作慌乱，手脚紧张。梳子一扯到头发她便哆嗦。曾经有一次，我用鞋打了她——下手那么重，打得她流了血。现在，为了苏珊——或者用她自己称呼的，苏——我乖乖坐着。我耐心地坐着，等苏为我理清发结，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乖孩子。

我说，“谢谢你，苏。”

在那之后的日夜，我常把这句挂在嘴边。我从未对阿格尼丝如此。当她请我坐或立，举手或抬脚，我说，“谢谢你，苏”，“好的，苏”，当她担心衣裙是否太紧，我说，“没有，苏。”

不，我不冷——但她总要在我散步前，仔细查看，才好放心。她会把我斗篷的领子拉高，把脖子捂得严实些，不让风灌进来。不，我的靴子没有被露水弄潮——但她总会把手伸进我穿了袜的脚踝和皮靴之间，亲自试了才算数。无论如何，我不能受凉，我不能受累。“您已经走够了吧，小姐？”我不能生病，“这是您的早餐，您看，动都没动。您再吃一点好吗？”我不能消瘦。我如一只鹅，要健壮丰满，才能送去屠宰。

当然，她不知道，其实是她，才需要变得健壮丰满——是她，才需要慢慢学会，跟循规条，跟循铃声和信号，行止坐卧，进食和睡眠。她以为她在取笑我，她以为她在怜悯我！她学到这大宅里的规矩，却不明白，那些束缚了我的陈规戒律，将迅速把她束缚。它们会像摩洛哥皮或小牛皮，把她绑牢……我已惯于把自己想象成书本，现在我觉得，对她而言，我就是一本书：她用不识字的眼看我，她看得见形状，却看不懂内容。她看见白皙的肌肤——她说“您真白啊！”——却看不见皮肤之下流动的，败坏的血。

我本不应那样。我却情不自禁，臣服于她的想象——她想象的我，纯洁无瑕，为环境所迫，噩梦连连。当她睡在我身边，便无噩梦来袭。因此，我总能找到借口，让她与我同床，第二晚，第三晚——直到最后，她习惯地自觉前来。起初我以为她是谨慎，后来才知道，她只是不喜欢那帐幔和流苏。每一次，她都会举着蜡烛，照看帐幔的褶皱。“小姐，”她说，“您不觉得那里头会有蛾子和蜘蛛掉下来吗？”她握住床柱摇了摇，摇起一团尘灰，一只虫子掉了下来。

一旦习惯了那帐幔，她就睡得很自在了。她睡觉时，手脚摆放得规整而自然，由此可知，她一定习惯于与人同床，我想，会是谁呢？

“你有姐妹吗，苏？”有一次我问，那是在她来后一个星期，我们在河边散步时。

“没有，小姐。”

“兄弟呢？”

“我知道的也没有。”她说。

“那你是——跟我一样——孤单地长大的？”

“这个，小姐，不是您说的那种孤单……其实，我有很多表兄妹的。”

“表兄妹。你的意思是，你姨妈的孩子们？”

“我姨妈？”她一脸茫然。

“你姨妈，里弗斯先生家的保姆。”

“噢对！”她眨了眨眼，“是啊，小姐，没错……”

她转过身，神色变得茫然。她是在想家了。我试图想象她的家，却不能。我想象她的表兄妹，粗鲁的姑娘小伙们，和她一样，有尖尖的脸，尖尖的手指，尖尖的舌头——她的手指倒不尖，虽然她的舌头——在她为我别上发卡，或是穿针时手里的线不听话，她会伸出舌——是尖的。我看见她叹息。

就像一个好心的小姐应该对一个不快乐的贴身女仆说的，“没关系。”我说，“你看，那边来了一艘船。你可以许愿，让它带走。我们都许个愿，让它带走吧。让它带去伦敦。”去伦敦，我冷冷地转念一想，理查德在那里。一个月后，我也会在那里。我说，“就算船不带我们，泰晤士河也会带的。”

她不看那船，却扭头看我。

“泰晤士河？”她说。

“这条河，”我说，“就是你眼前这条河。”

“就这小点水？泰晤士河？不，不是的，小姐。”她有些疑惑地笑着，“怎么会？泰晤士河很宽的——”她伸出双臂，尽量张开——“可这河，这么窄。您明白吗？”

片刻之后，我说，我一直认为河是会越流越宽阔的。她摇头。

“就这小点水？”她又说，“哎，在我们那儿，我们家水龙头里的水都比这有劲。——看，小姐，快看！”船从我们面前经过。船尾用六英寸大的字母写着“罗瑟海斯”。但她不是指那船，而是指着船尾螺旋桨击打后水面留下的油迹。“看见了吗？”她兴奋地说，“那才像泰晤士河的样子，那才像泰晤士河每天的样子，你看，那么多颜色。一万种颜色……”

她笑了。她微笑起来，几乎可以说是俊俏。船尾的油迹渐渐散开稀薄，河水变回褐色，她的笑容也随之消失。她又回复小贼模样。

你必须了解，当时，我已决意将她轻看。若不如此，我怎能做到我必须做的一切——若不如此，我怎能欺骗她，伤害她？然而，我与她朝夕共处，与世隔绝，亲近是必然发生的。而且在她眼里，亲近，与阿格尼丝不一样——与芭芭拉也不一样——与任何贴身女仆都不一样。她太直率，太散漫，太自由。她打哈欠，她东斜西靠，她擦破皮肤，她抓挠。我做针线时，她会坐在那里拨弄手指关节上的旧疤，然后她会问我，“有针吗，小姐？”我从针线盒里拣出针来递给她，她会用它挑手皮挑上十分钟。然后她会把针还给我。

但是，当她还给我时，她会小心地不让针尖碰到我柔软的手指。“别伤着您啦！”她会说——那么单纯，那么关切，让我完全忘记了她保护我是为了理查德。我想，她自己也忘记了。

有一天散步的时候，她挽起了我的手。这个动作对她来说也许司空见惯，却给我带来一道战栗。另有一次，坐得久了，我说脚有点僵冷，她便跪下身去，解开鞋带，把我的脚捧在手里搓揉，然后，毫不在意地低下头，往我脚上呵气。她开始随心所欲地打扮我，在我的裙子上，头发上，房间里，搞出些小花样。她采回了花。她扔掉我梳妆台上陈年摆设的花瓶里枯卷的叶子，换上她从我舅舅家花园边的树篱里采到的樱草花。“这乡下，当然不可能有伦敦那么多花，不过，这也行了，漂亮吧？”

她让玛格丽特从魏先生那里多要了些煤送上来，加进我的壁炉。多简单的一件小事！然而这么多年，却没有一个人想到为我做，甚至我自己也没想到去做，就这么寒冷地挨过了七个冬天。屋内的温暖使窗户蒙了一层水汽，她喜欢站在窗前，在玻璃上画圆圈、心和箭。

有一次，她把我从舅舅书房接回来，我发现午餐桌上有一副扑克牌。这应该是我母亲的牌，因为这曾是我母亲的房间，充满了她的物件。有一刹那，我感到仓皇，想象我母亲在这里——就在这里——行走，坐卧，在彩色的桌布上摊开一副扑克；我的母亲，尚未出嫁，神志清醒，闲散地坐着，头靠在手上，或许在叹息，等待，再等待……

我拿起一张牌，它在我戴了手套的指间打滑。但是在苏的手里，牌就变了模样。她收牌，分花色，洗牌，手指灵巧，动作敏捷。牌上的金和红在她指间变得色彩鲜艳，如同珠宝。知道我不会玩牌，她自然大感惊异，立即让我坐下来教我。这不过是简单的运气和投机游戏，她却身心投入，几乎是贪婪地玩着，歪着头，眯着眼，研究着手里的牌。当我玩厌了，她就自己玩，或者把牌竖起来，顶端靠在一起，如此重复多次，层层叠叠，建成一座金字塔，她总是把王和后留到最后，做塔的顶。

“您看，”搭成后她会说，“小姐，看这里，看见没？”然后她会从塔底抽走一张牌，看金字塔倒塌，她会大笑。

她会大笑。在布莱尔，笑声是奇异的，就似，我想，就似监狱或教堂里的笑声般奇异。有时候她会唱歌。有一次，我们谈及跳舞，她站起来，提起裙脚，跳了几步给我看，然后她拉起我，抱着我，转完又转，然后我感觉到，从她紧贴我身体的地方感觉到，她心跳的加快——那心跳从她的身体传过来，变成了我的。

最后，我让她用银顶针为我磨平一颗出头牙。

见我揉着腮，她说，“让我看看。过来，到光亮这边来。”

我站在窗边，仰起头。她的手是温暖的，她的呼吸——带着些麦曲和啤酒味——也是温暖的。她的手伸进来，摸了摸我的牙龈。

“嗯，尖得，”她拿回手，“像——”

“像蛇的牙，苏？”

“我本来想说尖得像针，”她四周望望，“蛇有牙吗，小姐？”

“我觉得一定有，既然它们能咬人。”

“那倒是，”她心不在焉地说，“不过我觉得它们的应该更黏糊……”

她去了我的卧室。我可以从开着的门里望见，床，推进床底的夜壶。她曾不止一次地警告我说，有人起夜不小心踩翻瓷盆，被碎片割伤了脚，变成了残废。她还同样告诫过我，不要赤脚踩头发（她说，因为头发跟虫子一样，会钻进皮肤里，让皮肤长脓）；不要用不纯净的蓖麻油，那会使睫毛变黑；不要胡乱爬烟囱——躲藏也好逃命也好都不要爬。现在，她一言不发地在我的梳妆台上翻着东西。我等了等，对她叫道：

“苏，你认识的人里，有被蛇咬死的吗？”

“被蛇咬，小姐？”她走回来，仍皱着眉头，“在伦敦？您的意思是，在动物园吧？”

“嗯，也许是，在动物园吧。”

“我还真不知道。”

“奇怪，我以为你一定知道。”

我笑了，她却没笑。她举起手，手指上戴了顶针，我才明白她要做什么。也许我脸色有异，见我变了脸色，她说“不会痛的”。

“你肯定？”

“肯定的，小姐。如果痛，您就叫，我就会停。”

没有痛，我也没有叫。只是，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的混合：金属的摩擦，她握着我下巴的手的压力，她轻柔的呼吸。她一边磨，一边注视着我的牙，我避无可避，只能看她的脸，我于是看她的眼。我发现，她的一只眼中有一点深褐，接近黑色的斑。我看她的脸，轮廓线条平滑。我看她的耳朵，整洁匀称，耳垂已经穿了挂耳环或耳坠的孔。“这是怎么穿的？”我曾经走近她身边，把指尖放在那小小的凹陷处问过。“哎，用针呀，小姐，”她说，“再加一点冰……”顶针还在磨着。她笑，“我姨妈常这样，”她一边磨一边说，“帮那些小孩磨。我敢说，她也给我磨过——就快好了，哈！”她磨慢了些，停下来，检查了一下，又接着磨，“给小孩弄是件麻烦事，肯定的，有时候顶针会滑脱，唉，我知道有几个就这样没了。”

我不知道她的意思是顶针没了，还是小孩没了。她的手指，我的唇，都湿了。我吞咽，再吞咽，我抬起的舌头，触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忽然间显得很大，很陌生。我想到银顶针上的污渍，我以为我的呼吸弄湿了它，正使它脱落。我以为我尝到了它的味道。也许，如果她磨的时间再长一点，我会开始恐慌。顶针的速度又慢了下来，很快，她停了。她用拇指再试了试，手在我的下巴上多握了一秒，然后，就放开了。

我被她从手里放出来时，有点站立不稳。她握得我太紧，太久，她放开手时，我感到冷空气扑面而上。我吞咽，用舌头试了试那颗磨平的牙。我擦了擦嘴。我看见她的手，指关节被我的嘴压出红色和白色的痕迹，手指上也有压痕，仍戴着顶针。银子闪着光，没有银渍，一点也没有。我尝到的味道，或者我想象我尝到的味道，是她的味道。只是她的味道。

小姐可否一尝她贴身女仆的手指之味？在我舅舅的书里，她可以——这念头令我脸红。

就在我站在当地，尴尬地觉得血涌上脸时，一个姑娘来到门口，手中拿着理查德的信。我忘记了等信，我忘记了去想我们的计划，我们的出逃，我们的婚事，忘记了隐约逼近的疯人院大门。我忘记了想他。但此时此刻，我必须想他。我接过信，用发抖的手指打开了封蜡。

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心急？我知道你是的。她现在在你身边吗？她能否看见你的脸？装得开心点，来点微笑，傻笑，做戏做全套。等待终于结束。我在伦敦的事已办完，我来了！

10

这封信就像催眠师打出的一个响指，我眨眨眼，恍惚环视四周，仿佛从催眠中醒来。我看着苏，看着她的手指，上面还有我留下的唇印。我看着床上的枕头，那上面有两个凹陷，是我们俩的头留下的。我看着桌上花瓶里的花，炉膛里的火。这房间太暖。房间太暖，可我仍在颤抖，仿佛因为寒冷。她看在眼里，对我手里的信笺扬了扬下巴。“是好消息吧，小姐？”她问。仿佛这封信对她也施了某种法术，她的声音变得尖细——那么难听的尖细——她的脸看起来也变尖了。她收好顶针，但一直在旁观察，我不能与她直视。

理查德就要来了，她是否和我一样，也感觉到他的临近？她不动声色，行走坐卧如常。她吃午餐，她拿出我母亲的扑克牌，耐心地一次次玩着牌戏。我站在镜子前，从镜中看着她伸手取牌，翻牌，叠在另一张上，抽出国王，抽出A……我看着自己的脸，寻思究竟什么使这张脸成为我的脸：是脸颊的轮廓，还是丰满的唇形？然而它太丰满，太红。

最后，她收起牌，对我说，如果我洗牌后握着牌许愿，她便能帮我预测命运。她说出这话，脸上不带一丝嘲讽。于是我情不自禁地坐了下去，手脚笨拙地和牌。她抽取几张牌，放在桌面上。“这张是你的过去，”她说，“这张是你的未来。”她睁大双眼，忽然间显得那么青春，当我们把头靠在一起，窃窃私语时，我想到那些平常人家的姑娘，在平常世界的客厅里、学校里，或者厨房里，窃窃私语：那边来了一个年轻人，看，他骑马而来。这是一趟旅程。这是方块皇后，代表着财富……

我有一枚镶了宝石的胸针，现在我想起它来。我想到——我前些日子也曾在想——苏。想到她带着占有的目光，看着这胸针，估算着它的价值。

毕竟，我们不是平常姑娘，也不是在平常人家的客厅。她感兴趣的不过是我的财富，并以为她将据之为己有。她又眯起了眼。她唐突地提高了声音，不再是耳语。她收起牌时，我从她身边走开。她翻着牌，皱起了眉头。她掉了一张牌，却没看见，那是一张红桃二。我用脚踩着它，把其中的一个红桃想象成我的心。我狠狠地把它踩进地毯。

我抬起脚之后，她找到了那张牌。她努力抚平那凹陷。然后她又开始玩牌戏，和之前一般认真入迷。

我再次观察她的手。手变白了，指甲也长整齐了。她的手小，戴上手套会更显小，看起来很像我的手。

这是我必须做的。早就应该做了。理查德就要到来，我有一种未能尽责的紧迫感。我感到恐慌，数个小时，数天——一段段黑暗的时光——就如此悄无声息地逃逸。有一夜我辗转难眠。然后，当次日清晨她来为我梳洗，我拨弄她衣袖上的褶边。

“你没有别的裙子吗？”我说，“你总是穿这条褐色的。”

她说她没有。我从衣柜里取出一条天鹅绒裙子，命她换上。她不情愿地脱下裙子，带着些羞涩地转过身去，避开我的视线。裙身较窄，我用力帮她扣上纽扣，把褶子在腰下铺展开，然后到首饰盒里取出胸针——那枚镶了宝石的胸针——仔细地为她别在胸前。

然后我让她立于镜前。

玛格丽特进来，误以为她是我。

我对她日渐习惯。习惯于她的活力，她的温暖，她的一颦一笑。她不再是恶毒圈套里那个无知替身桃小苏，而是一个有过往，有爱有恨的姑娘。现在我忽然发现，她的相貌身材与我有多接近，我也第一次看清，理查德和我进行的竟是怎样一种作为。我把脸靠在床柱上，望着她，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露出满意之色，忽而左转，忽而右转，理好裙子的褶，让自己在裙子里更自在一些。“我姨妈能见着这该有多好！”她说，脸上泛着红晕。那时我便想，会有谁，在伦敦那阴暗的贼窝里等她？会是她姨妈，母亲，还是祖母？我想，她会有多焦虑，日复一日算着日期，盼望着那个远离家门，身入虎穴的小贼女儿归来。我幻想着等待的她，拿出苏平素用过的小物件——或缎带，或项链，或俗艳的手镯——握在手中，翻来覆去……

她将永远这样翻看下去了，虽然她现在尚不知晓。苏也不知，她离开时，留在姨妈粗糙脸上的告别之吻，已经是此生最后一吻。

一念及此，我心中顿时充满怜悯——当时我认为是怜悯。这令我惊讶的感情来得强烈、痛苦。这感觉让我害怕。我害怕，不知为了未来，我将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也惧怕未来本身，惧怕随之而来的，种种陌生的，难以控制的情感。

她不知道。理查德也一定不知道。他当天下午到达。他来到之后——如同阿格尼丝在的日子——一如既往地拉起我的手，与我交换眼神，躬身吻我的手背，叫了声“李小姐”，言语含情。他身着深色套装，整洁挺括；他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大胆自信，也有一股摆脱不了的脂粉气，如摇曳的色彩和香水味。即使透过手套，我也能感觉到他嘴的热度。然后，他向苏转过身去，她行了一个屈膝礼。但是，有着硬骨衬里的裙子不适合行屈膝礼，她摇晃了一下，裙摆的镶边抖动起来。她红了脸，他注意到了，面露微笑。同时我也注意到，他看到了那条裙子，也许还有她白净的手指。

“我可以把她当成一位大家闺秀了，”他对我说，然后走了过去。在她身边，他显得那么高大黝黑，仿佛一头熊，她却那么纤弱。他拉起她的手，抚摩着她的手指，他的手也显得那么大——他的拇指几乎覆盖到她的手腕。他说，“我希望你在你家小姐面前表现良好，苏。”

她望着地面，“我也这么希望，先生。”

我上前一步，“她表现很好，”我说，“的确，是个非常好的姑娘。”

但此话听来仓促无力。他和我目光相接，他收回了手。“当然，”他圆滑地把话接了下去，“她必然表现良好，有您作为楷模，李小姐，谁会不变好？”

“是您太仁慈。”我说。

“任何绅士都必然仁慈，在您面前。”

他盯着我的眼睛。他看出了我心思，发现了我与他的不谋而合处，他意欲把我带出布莱尔庄园，毫发无伤。我若看着他的眼神，心中没有涌起某种黑暗可怕的兴奋，我何成其为我？何成其为我舅舅的外甥女？然而这兴奋太猛烈，我因此头晕心悸，我试图微笑，可是笑容僵硬。

苏歪着头。她是否以为我因爱情而微笑？这念头令我的笑容更僵硬了。我觉得喉咙发紧。我避开她的眼神，也避开他的。他要离开，却叫了她过去，他们二人站在门口低语了一阵。他给她一枚金币——我看见黄色闪光——他把硬币放进她手心，用他的大手帮她握起。她粉白的手心衬托出他手指的黄。她又行了一个笨拙的屈膝礼。

那一刻，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死尸的笑。当她转过身来，我无法再看她。我回到卧室关上房门，脸朝下倒进床里，被一阵笑声攫住，吞没——那可怕的笑声，像一股污浊的水，无声地流过我全身——我颤抖，再颤抖，直到最后安静下来。

“您觉得新来的那个姑娘怎样，李小姐？”他在晚餐桌上问我，自己垂下眼帘望着盘子，用刀叉仔细地把鱼肉和鱼骨分开——裹在厚厚的牛油酱汁里的鱼肉白而细腻，几乎半透明。冬天，食物送上餐桌时已经凉了，而夏天它们又来得太热。

“她非常——听话，里弗斯先生。”

“您觉得她合适吗？”

“我认为可以的。”

“您对我的推荐没有意见吧？”

“没有。”

“啊，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他喜欢滔滔不绝，故意添油加醋。舅舅在一旁看着。“你们在说什么？”他问。

我擦擦嘴。“我的新女仆，舅舅，”我说，“史密斯小姐，她来接替费小姐。您也见过她好多次了。”

“不如说听到过她好多次了，她的靴子总是踢到书房门。她怎么了？”

“是里弗斯先生推荐的。他从伦敦把她找来的，正巧她在找事做，里弗斯先生便想到了我，他真是古道热肠。”

舅舅动了动舌头，“是吗？”他慢慢说，目光从我脸上转到理查德脸上，又转回我脸上。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仿佛想感知这番对话底下的暗流，“史密斯小姐，对吧？”

“是的，史密斯小姐。”我语调沉稳地说，“接替费小姐。”我整理好刀叉，“费小姐，那个教皇派。”

“教皇派！哈！”他一脸激动，继续切盘中的肉，“里弗斯，你听着——”他边切边说。

“什么事，先生？”

“我谅你——我肯定你找不到，先生！——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罗马天主教更荒诞无稽，更能诲淫诲盗的团伙……”

直至晚餐结束，他都没再看我。然后他吩咐我读了一个小时古文，《修女们对修士们的起诉》31。

理查德静坐着听完我朗诵，当我读完后起身离去，他也站了起来。“请允许我送您。”他说。我们并肩走了一小段路，直到门口。舅舅头都没抬，只看着自己染了墨迹的手。他有一把刀柄镶珍珠的古董小刀，刀锋已被磨成新月形状，且十分锋利，他平时用它削苹果皮，布莱尔果园里自产的那些干涩的，小小的苹果。

理查德确认他没有望着我们这个方向，然后他看着我，目光直接，但还是保持了礼貌的语气。“我必须征询您，”他说，“是不是愿意继续上绘画课，既然现在我回来了。我希望您愿意。”他等待着，我没有回答，“那么，明天我仍按时来？”他再次等我的回答。他的手已经把门拉开，但开得不够大，并不足以让我走出，即使明明看见我想出门，他也没有把门开得更大，却只是显出疑惑的表情。“您无须太谦逊，”他说。言外之意是，你不要太软弱，“您不会吧？”

我摇头。

“那就好。我会按时来。到时请您给我看看我不在时，您做的功课。我想，再稍加努力您就——谁说得准呢——也许我们的成果，就能给您舅舅带来惊喜。您认为呢？我们再学两个星期？或者，最多，三个星期？”

我再次感觉他的胆大妄为，也感觉到自己血液沸腾，与之相配。但同时，在这血液涌动之下，我心中一沉，左右难安。那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悸动，仿佛是恐慌。他等待着我的回答，使我的不安感更强烈了。我们曾那么仔细地筹划，我们已经一环接一环地，抛出了这可怕的连环套。我知道，此事必须完成。我知道，我必须看似爱上他，让他看似赢得我心，然后将他赢取我芳心之事对苏坦白。看起来多么简单！我对此事是多么渴望！我曾带着多大的怨恨看着庄园的围墙，幻想它能裂开，让我出逃！但是，出逃之日近在眼前，我却犹豫了。我不敢说出原因。我再次望着舅舅的手、珍珠的刀柄、刀锋下与果肉分离的苹果皮。

“这样吧，三星期——或者再长一点，”我终于说，“如果我觉得有需要，就再长一点。”

不耐与愠怒在他脸上浮现。但当他开口说话，他尽量使语气柔和。“您还真是谦逊，以您的才气，应该不需要那么久。我向您保证，三星期肯定够了。”

他终于拉开门，鞠躬让我出去。我虽然没有回头，却知道他在背后看着我走上楼梯。就像我舅舅那些乡绅朋友们，心神不定地看我上楼。

很快，他便会更加心神不定。但是现在，至少日子过得尚有规律。他把上午的时光消磨在整理画作中，然后来到我的房间，教我绘画——也就是来接近我，趁我在画纸上涂涂抹抹时和我做出耳鬓厮磨状，卖弄他的殷勤体贴、绅士风度。

日子又过回了原来的模样——除了一点，之前的日子里是阿格尼丝，现在，是苏。

苏与阿格尼丝不同。她知道得更多。她知道自己的价值与目标。她知道自己必须眼观六路，注意不能让里弗斯先生与女主人靠得太近，或者言谈失了分寸。然而她也知道，当他真的与女主人靠近，她则应转过头去，装聋作哑。她也确实如此做了，我亲眼看见。但我也看见，她仍然用眼角余光，偷瞟我们。在壁炉台上的镜子里，窗玻璃的反光里，她观察着我们！我住了多年的房间，如同囚徒熟悉自己的牢房般熟知的房间，仿佛也发生了变化，它仿佛处处是镜面，而它们，全都化作她的眼。

当这些眼看到我，它们便像蒙上了面纱，闭口不言。但是，当它们与理查德目光相接，我看见它们仿佛知晓一切，按捺不住地眉里来眼里去。这种时候，我便不忍看她。

因为，即使她知之甚多，她所知道的也只是毫无价值的虚假信息。看着她对它们——她以为那是秘密——悉心守护，令我心里难受。她不知道，她自己才是这个阴谋成败的关键，她还以为我是。她对此毫无疑心，理查德表面揶揄我时，其实是在揶揄她。他向她转过身时，和她单独相处时，也许对她笑，也许对她苦脸，但是，当他回来对我笑，对我苦脸时，才是真情流露。

当初他对阿格尼丝的折磨，刺激我施展了一些小小的残酷手段，但现在，我只感到害怕。我是那么在意苏的存在，这使我对自己的言行也格外在意——我一时如理查德一般鲁莽，粗劣夸张地表演我们虚假的爱情，一时又小心谨慎，犹豫不决。我会大胆行事一个钟头——或腼腆，或胆怯——然而到了和他在一起的最后一分钟，我又会颤抖。我的举手投足，我的热血奔流，我的呼吸，往往出卖自己。我想，她也许看在眼里，认为那是爱情。

至少理查德知道，那是我的弱点。日子一天天过去，第一个星期过去了，我们进入第二个星期，我感觉到他的疑惑，感受到他的期盼，感受到这期盼开始变得沉重，酸涩。他看着我的画，摇起头来。

“李小姐，我恐怕，”他不止一次地说，“恐怕您还需要加强一点自律。我以为您的手腕是更有力的。我肯定，一个月前，您出手比这有力。您可别跟我说，我走了这短短的日子，您已把学过的东西忘了。想想我们的辛勤努力！在执行创作时，有一点是艺术家一定要避免的：犹豫。因为它招来的结果就是无力，如果无力，再好的构思也只会崩塌。您明白吗？您是明白我意思的吧。”

我不答话。他离开，我待在原处。苏来到我身边。

“没关系，小姐，”她温柔地说，“就算里弗斯先生批评您的画。哎哟，您画的这只梨，像真的一样。”

“你真这么觉得，苏？”

她点头。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一丝深褐，然后，又看着我画纸上那毫无形状可言的一团颜料块。

“画得太差了，苏。”我说。

她把手放到我手上。“这个，”她说，“您不是正在学吗？”

我是在学，但学得不够快。后来他建议，我们去园子里走走。

“我们必须在自然中学习了。”他说。

“我不太想。”我对他说。园子里那些小径，我是要留给我和苏并肩行走的。跟他一起走会煞了风景，“我不太想。”我又说了一遍。

他皱起眉头，然后微笑，“作为您的老师，”他说，“我坚持这建议。”

我希望下雨。虽然布莱尔的天空整个冬天都是灰色的——在我看来，它几乎整整七年都是灰的！——可现在似乎为了他晴朗起来。魏先生拉开大门时，一阵阵轻快、柔和的风，从我露出脚踝的裙下掠过。“谢谢你，魏先生。”理查德说，对我奉上臂弯，好让我挽住。他头戴黑色礼帽，身穿深色羊毛西装，戴着紫色的手套。魏先生看着那手套，然后满意地看看我，眼光里仿佛带着一点嘲笑。

你以为自己是个千金小姐？那次，他挟持着踢脚哭闹的我去冰房时，曾这样说过，我们走着瞧。

今天，我不会和理查德去冰房，而是选了另一条路——一条更长的，无趣的，围绕着园子的小径。那是一条斜斜的上坡路，可以俯瞰庄园的后半部分，包括马房，树林，礼拜堂。路上的景色我已眼熟得不愿多看，眼睛一路盯着地面。他挽着我的手，苏跟在我们后面——起初跟得很近，后来他加快了脚步，她就渐渐落了后。我们没有说话。但是，一边走，他一边把我拉近，我的裙子尴尬地向上卷了起来。

我试图拉开距离，但他却不放手。最后，我开口说道：“你没必要把我拉得这么近。”

他笑了，“我们总得演得像一回事吧。”

“你没必要抓得这么紧吧。你还有什么话必须悄悄说？你能说的，我都听过了。”

他飞快地向后看了一眼。“她会觉得奇怪的，”他说，“要是我放过这些和你腻在一起的机会，谁都会觉得奇怪的。”

“她知道你不爱我，你没必要献殷勤。”

“春天难道不是绅士们抓紧时机，大献殷勤的季节吗？”他仰起头，“你看这天空，莫德，你看看这天，蓝得简直过了分。太蓝了——”他举起一只手，“和我手套的颜色太冲撞。这就是自然，不懂时尚。伦敦的天至少懂得收敛：它就像裁缝店里的墙，永远是素色。”他又笑了，把我拉得更近，“当然，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我试着想象自己来到裁缝店。我只想起《舞鞭的货郎》里的场景。我转过身，像他一样，飞快地瞟了苏一眼。她正看着我那缠绕在理查德腿上的裙角，她皱起的眉头在我看来，仿佛是某种满意的神情。我再一次想离他远些，他再一次把我拉紧。我说：“你放开我不行吗？”他毫不松手，说，“你知道我不喜欢忍气吞声，我直说了吧，你这是从折磨我中找乐子。”

他看着我的眼睛。“和所有男人一样，”他说，“越得不到的越是朝思暮想。赶快把好事办了，然后你会发现，我对这事的关注很快就会冷淡下来。”

我无言以对。我们继续走着，后来，他放开了我，为了用双手挡风去点烟。我再次看看苏，我们走上了斜坡，风大了一些，两三缕褐色的头发从她帽子里垂落，随风拍打着她的脸。她背着我们的包，提着篮子，腾不出手来整理头发。斗篷在她身后被吹起，像鼓满了风的帆。

“她还好吧？”理查德吸了一口烟说。

我转回头望向前方，“很好。”

“她可比阿格尼丝健壮。可怜的阿格尼丝！我真想知道她现在怎样了。”他又挽起我的手，大笑起来。我不说话，他的笑声消失了，“好了，莫德，”他语调冷淡下来，“别跟个老小姐似的闹情绪，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

他从侧面盯着我，“那你为什么一直拖着？现在已经万事俱备，万事俱备了。我已经在伦敦为我们租了房子，伦敦的房子可不便宜，莫德……”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我只是沉默地向前走。他再次把我拉近。“我想，你该不会，”他说，“不会改变主意了吧？是吗？”

“没有。”

“肯定？”

“十分肯定。”

“可是，你还在拖。为什么？”我不回答，他追问，“莫德，我再问你一次。上次我们见面后一定发生了点事。究竟是什么事？”

“什么都没发生。”我说。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除了我们计划中的事。”

“那你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当然。”

“那就去做，行不行？做出恋人的样子，微笑，脸红，发痴。”

“难道我没做这些吗？”

“你做了——然后又苦着脸，或者退缩，把做好的事弄糟。看看你现在这样子，你他妈靠我近一点啊！碰碰我的手会死吗？——对不起。”他的话让我脸色一僵，“对不起，莫德。”

“放开我的手。”我说。

我们并肩，沉默地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苏努力在后面跟着——我听到她的喘息，像是在叹气。理查德扔掉烟头，拔起一把草擦着靴子。“这红土泥真脏！”他说，“不过，查尔斯可有好事儿了……”他自顾自微笑。然后他脚尖踢到了什么，让他一个趔趄。他骂了一句。站稳后，他上下打量我一番，“我看你倒是走得很自在。你喜欢散步，嗯？你知道，在伦敦也可以这样散步的。你可以去公园和野地散步，知道吗？或者，也可以不再走路了——雇辆马车，轿椅，想到哪里去就让人抬你去——”

“我自己知道想做什么。”

“真的吗？”他举起草梗放在嘴边，若有所思，“我怀疑。你是畏惧，畏惧什么呢？害怕落单？是不是？莫德，一旦有钱，你就再也不用畏惧什么孤独了。”

“你以为我畏惧孤独？”我说。此时我们已快走到院墙边。高高的墙身是灰色的，干如粉末，“你以为我畏惧的是这事？我无所畏惧，无所畏惧。”

他扔掉手里的草，抓起我的手臂。“那为什么，”他说，“为什么你让我们困在这里，上不沾天下不着地？”

我不回答。我们放慢了脚步。听到苏在我们身后的重重的喘息，我们走快了一些。他再次开口时，语调变了。

“刚才，你提到了折磨。事实上，我认为，这么拖延时间，是你喜欢折磨你自己。”

我仿佛毫不在乎地耸耸肩，虽然其实，我不是不在乎。“我舅舅也曾这样说过我，”我说，“那时，我还未变得跟他一样。现在，等待对我来说丝毫不是折磨。我已习惯。”

“我却不习惯。”他说，“在这件事上，我也不需要你或者别人的指点。过去，等待已经让我失去太多，现在我学聪明了。当你学会了耐心，我则学会了为了自己控制事情发展的节奏。你明白吗，莫德？”

我转过头去，半闭上眼睛。“我不想明白你，”我疲惫地说，“我只希望你能闭嘴。”

“你没听进我的话，我不会闭嘴。”

“听进什么话？”

“这话。”他的嘴靠近我的脸。他的胡须上、嘴唇上、呼吸里，全是烟味，仿佛恶魔，“记住我们的约定。记住我们如何结成的同盟。记住，你我初见时，我并没以绅士自居，我没有什么可失去——而你不同，李小姐，你在夜深人静时私下见我，与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顿了顿，“我觉得，就算在这乡下，你也不是把名声当儿戏的吧。女士们都很重视的——当然了，你见我的时候，也早就知道的。”

他的话里话外有了一种新棱角，这是我以前没听到过的。但现在我们互换了位置。我看着他时，他的脸逆着光，我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小心地回答，“你称我为大家闺秀，而我根本不是。”

“可是，我认为你舅舅一定当你是大家闺秀。他乐见你受玷污吗？”

“他自己已经玷污我了！”

“那么，他能乐见此事居然被另一个男人接手吗？——当然了，我只是说，如果他当此事是真。”

我离开他几步，“你彻底地误解了他。他只是把我当作一种机器，朗诵和抄写文字的机器。”

“那更糟糕。他不会乐见这机器闹故障。如果他喜新厌旧抛弃了这台机器呢，你怎么看？”

当时，我感觉到额头的血管跳动。我把手举到眼前。“别这样烦人了行吗，理查德。他怎么抛弃这机器？”

“哦，把它送回去啊……”

血管挣扎了一下，然后跳得更快了。我放下了手，他脑后的阳光依然强烈，我看不清他的脸。我非常小声地说，“如果回了疯人院，我将对你毫无价值。”

“你现在对我就毫无价值了，像你这样拖延！你要小心，别让我对整个计划失去耐心。到时候我就不会对你仁慈了。”

“现在这样算是仁慈？”

我们终于走到一个阴凉处，我看清了他的脸：那上面是坦诚、惊奇，还有被逗乐的表情。他说：“这本来就是恶劣欺诈，莫德。我有说过它不是吗？”

我们站在那里，像恋人一样紧紧依偎。他的语调又变得轻松，但是目光强硬——十分强硬。我第一次感觉到，害怕他，是怎样的滋味。

他转身呼唤苏。“不会太远了，小苏！我觉得我们就快到了。”然后他对我低声说，“我需要单独与她处几分钟。”

“坚定她的心意，”我说，“就像你刚才对我所做。”

“那个早已做好了，”他志得意满地说，“至少，她是一心一意的——怎么了？”我颤抖了一下，或者是脸色有变，“你不是担心她会犹豫吧？莫德？你不是担心她会软弱，或者会对我们耍花招吧？你是因为这个而拖延不决？”我摇头，“好吧，”他接着说，“那我更应该去见见她了，搞清楚她对我们怎么想。你让她来找我，今天或者明天。找个由头，行吗？巧妙点。”

他把被烟熏黄的手指举到嘴前。那时苏走了过来，在我身边停下来休息。背包的重量使她涨红了脸。她的斗篷依然被风吹起，她的头发依然在飞舞。我渴望把她拉到身边，摸摸她，为她整理衣裳，这念头强得不能再强。我想，我已倾身前去，手已伸出了一半；然后我意识到理查德就在身边，意识到他狡猾的、审视的目光。我于是把双手抱在胸前，转过身去。

第二天早晨，我让她从火炉里取一块炭给他送去，让他点烟。我站在起居室的窗前，前额顶着玻璃，看他们交头接耳。她的脸一直背着我，但当她走开，他仰起头，与我对视，就像之前，他在黑暗中与我的那次对视一样。记住我们的约定，他仿佛在重复。他扔掉烟头，重重地踩上去。然后摇着脚尖，把沾在鞋上的红土甩掉。

从那以后，我便感觉到这阴谋的沉重压力与日俱增。正如卡住的机器、被困的野兽、不断聚集力量的热带风暴给人们带来的压力。我每天醒来便想：今天我就动手！今天我就拔出发条让机器狂转，把野兽放出牢笼，击破那集聚低空的云！今天，我就让他占有我——

但是，我没有行动。我看着苏，然后，心底总是升起一片阴影，一团黑暗——我觉得，是惊慌，是单纯的恐惧——是动摇，是退让——是陷落，仿佛坠入散发着苦涩气味的疯癫之口——

疯癫，我母亲的遗传，也许从此开始缓慢降临到我身上了！这想法使我更加恐慌。有那么一两天，我加大了安眠药的药量：它使我安静下来，也改变了我。我舅舅注意到了。

“你手脚笨拙了。”他说。有一天早晨，我弄皱了一本书，“你觉得我每天叫你来我书房，是弄坏我的书的？”

“不是的，舅舅。”

“你嘀咕什么？”

“不是的，先生。”

他舔了一下嘴唇，噘起嘴，盯着我看。当他再次开口，语气变得诡异起来。

“你多大年纪了？”他说。这问题令我惊讶，犹豫了一下。他发现了，“别跟我装模作样，小姐！你多大年纪？十六岁？十七岁？——你就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吧，你以为我是学者就察觉不到岁月的流逝，嗯？”

“我十七岁，舅舅。”

“十七岁了。如果我们相信书里写的那些玩意儿，十七岁就是麻烦的年纪。”

“是的，先生。”

“是的，莫德。你好好记住：你的工作不是去相信，只是去研究。还要记住一点：你并非什么好姑娘——我也并非老学究——我随时可以叫斯泰尔斯太太把你按住，让我拿皮鞭抽，知道吗？这些你都记好了，嗯？”

“记住了，先生。”我说。

如今回想起来，我记住的东西太多了。我的脸，我全身的关节，都已被书中各种惊世骇俗的场面和姿势害得隐隐作痛。我再也无法确定我的哪些行为——甚至情感——是真的，哪些是伪装的。理查德仍寸步不离地观察我。我不愿意看他。他态度轻率鲁莽，嘲笑我，威胁我。我假装糊涂。也许，我真是软弱。也许，正如他和我舅舅相信的，我从折磨中得到某种快感。如今，在他身边度过一堂绘画课，在晚餐桌上与他对坐，晚上为他朗诵我舅舅的藏书，对于我无疑都是折磨。和苏共度的时光，现在也开始变成了折磨。我们的习惯被打乱了。她在等我，我对此变得非常敏感和在意，我觉得她总是在观察我，判断我，期待我的下一步行动。更糟的是，她竟然开始替他说话——毫不修饰地告诉我，他是多聪明，多善良，多有趣。

“你真这样觉得吗，苏？”我直视着她的脸，问她。她会有点尴尬地避开我的眼神，但回答一如既往：“是的，小姐。是的啊，小姐。谁都会这么说，不是吗？”

然后她就会把我打扮整洁——总是那么整洁，美丽而整洁——她会解开我的头发，把它梳好。拉齐我的衣襟，挑走粘在我衣服上的棉绒线头。我觉得她做这些，是为了让她自己平静。“好了，”她做完时会说，“你现在这样多好。”——其实她的意思是，她现在这样多好，“现在你的眉头多舒展，刚才皱起来多不好啊！别皱眉头——”

为了里弗斯先生，别皱眉头。我听出那话外之音，血液又沸腾起来。我拉过她的手臂，掐了一下。

“噢！”

我不知道是谁叫了出来，是我还是她。我心虚地倒退了一步。但是，在我的手指触摸到她肌肤的一瞬间，我的身体仿佛得到慰藉般地一震。在那之后的一小时，我一直发抖。

“天啊！”我说，用手蒙住脸，“我害怕我自己的想法！你觉得我是疯子吗？你觉得我是坏人吗，苏？”

“坏人？”她说，绞着双手。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就凭你这么个单纯女孩？

她服侍我上了床，自己睡在我身边，手臂紧挨着我的手臂，但她很快就睡着了，手也移了开去。我想着身处的这幢大宅。我想着床榻之外的这个房间——想着它的边角，它的平面。我觉得，自己若不伸手触摸一遍，便无法入睡。我起身，房间很冷，我悄悄地一件件摸过去——壁炉架、梳妆台、地毯、衣柜。然后我来到苏的身边。我想触摸她，以确认她的存在。我不敢，却又离不开。我于是伸出手，就在离她身体一英寸远的地方，只有一英寸——她的臀，她的胸，她弯起的手腕，她在枕头上散开的头发，她的脸，在她熟睡时，我就这么隔空摸过。

我这样做，大概连续做了三晚。然后，这件事发生了。

理查德开始要求我们去河边。他叫苏背靠着那条反扣的木船坐下，离我很远，他自己如往常一样，守在我身边，假装看着我画画。我在同一个地方画了又画，直到那张硬卡画纸都拱了起来，在笔下裂开。我仍固执地继续涂抹。他不时低下头对我耳语，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怒气冲天：

“天杀的莫德！你怎么还能坐得这么优哉游哉？啊？你听到钟声了吗？”布莱尔的钟声传到水边，格外清晰，“又一个钟头没了，我们本来可以早自由一个钟头的。可是，你却把我们困在这里——”

“你让开行吗？”我说，“你挡住我的光线了。”

“你挡住我了，莫德！你看，去掉那个阴影多容易？只要动一小步。你看见了吗？你看看行吗？好吧，这人不看。这人宁愿画自己的画。画的这张——算了，给我一根火柴，我把它烧了！”

我看着苏，“安静点，理查德。”

天气渐渐热了。后来有一天，空气闷热得让他也受不了了。他把大衣铺在地上，躺了上去，把帽子拉下来，斜遮着眼。于是有了片刻宁静，周围只有芦苇中的蛙声，水流轻拍河岸声，鸟鸣声，船只偶尔经过的水声，让人觉得真是个美好的午后。我的画笔轻轻划过纸面，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我几乎也要瞌睡过去了。

这时理查德笑了一声，我的手一抖。我转身看他，他把手指举在嘴唇上。“你看。”他轻声说，往苏那边指指。

她仍坐在反扣的木船边，头向后仰，枕在木船上，四肢松弛地伸展开来。一缕头发飘到她的嘴角，发尾的颜色深一些，可能因为她常常咬。她闭着双眼，呼吸均匀。她完全睡着了。阳光斜着照在她脸上，勾勒出她尖细的下巴，睫毛，还有雀斑。在她的手套和衣袖之间，有两道窄窄的空隙，露出了粉红色的手腕。

我又看看理查德——看着他的眼——然后目光回到画纸上。我轻声说，“她的脸会晒伤的，你叫醒她行吗？”

“叫醒她？”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他们这种出身的人，不太习惯阳光。”他的语调几乎是轻松愉快的，自己也笑了。然后又小声加了一句，“我觉得，她要去的那地方也不习惯阳光。可怜的小杂种——睡就睡吧。自打我找到她把她带到这儿，她就没睡醒过，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这样说着，并不是爱惜，而只是觉得有趣。然后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打了个喷嚏。他好像不太适应这晴朗的天气，用手背捂着鼻子，用力地吸着。“不好意思。”他说，摸出手帕。

苏没有醒。但她皱了皱眉，转过头去。她的下唇微微张着。那一缕头发在她颊上飘动，发尾仍然卷曲。我提起画笔，在画纸上扫了一下，然后就握着笔呆住了，笔尖离画纸大约有一英寸距离。我看着她睡觉，只顾着看。理查德又吸了吸鼻子，小声咒骂着天气和季节。然后，和往常一样，我想，他站定了，他在盯着我看。我想，颜料从我手里的画笔上滴了下来——因为后来我发现，我蓝色的裙子上有一滴黑色的印记。我没有察觉颜料滴落。然而，也许正是我的毫无察觉出卖了我。又或者，是我的表情。苏再次皱了皱眉头。我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我转头，和理查德的目光碰个正着。

“哦，莫德。”他说。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但是终于，我从他的脸上，读到了我对她的渴望。

一时间，我们没有任何动作。然后他走了过来，抓住我的手腕。画笔掉到地上。

“快走，”他说，“趁她还没醒，快走。”

他拉着我一路跌跌撞撞沿着芦苇的边缘顺水向前走。我们跟着转弯的水岸，来到庄园墙边停下。他双手放在我肩上，把我紧紧按住。

“哦，莫德。”他又一次说道，“我还以为是你良心发现，或者是什么类似的弱点，但是，这事——”

我扭头不看他。但还是感觉到他在笑，“不要笑，”我发抖地说，“不要笑。”

“笑？我没干别的事就算你走运！你明白的——你最应该明白的！这种事，通常就是用来激起绅士们的‘性’趣的。你赶紧谢天谢地，我是个流氓，不是什么绅士：我有我的江湖规矩。你想去爱死爱活都不关我事——别动，莫德！”我在他手里扭动挣扎，他把我抓得更紧，然后他稍稍放松了一点，握住了我的腰，“你想去爱，爱死爱活随便，”他重复道，“但是，要是碍着了我发财——让我们困在这里，让我们的计划、我们的希望，还有你的光明前途受阻，你就休想。休想！好了，现在我们去弄醒她——说实话，我跟你一样烦这事。你别再动了行不行！——让她起来找我们。让她看见我们这状况。你还不跟我来？好，我就在这儿抱你，让她发现我们终于发生关系了，就算完事。你给我站稳。”

他身子后仰，发出一声叫喊。湿闷的空气给这叫声加上了一点嗡嗡的低鸣，然后归于平静。

“她听到会过来的。”他说。

我扭动着手臂，“你弄痛我了。”

“你站得像个恋人一点，我自然就会对你温柔呵护。”他又笑了，“把我当成她——啊！”我伸手打他，“你是想逼我捏伤你吗？”

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他握着我的双手，手臂紧压着我的手臂，让我动弹不得。他体格高大健壮，一双手掌合起来，就能围抱我的腰——据我所知，年轻男人的手就是用来这么握住恋人的腰的。我挣了一会儿，我们站在那儿，像两个摔跤手似的扭动，出汗。但我想，从远处看来，我们也许像恋人一般轻推慢摇。

但我心中郁闷，很快就觉得乏力了。阳光仍然灼热，蛙声依旧，河水依然轻拍着芦苇岸。然而，我觉得这天空仿佛被刺穿或撕破，我感觉它开始塌陷，渐渐下沉，包裹在我身上，让我窒息。

“抱歉。”我虚弱地说。

“你现在不需要抱歉了。”

“只是——”

“你必须坚强起来。我曾见识过你的坚强。”

“只是——”

只是，什么？我能怎么说？只是，她在我慌乱迷茫时，把我的头轻轻抱在她胸前？还是她曾经有一次在我寒冷时呵暖我的脚？还是她曾戴着一只银顶针，为我磨平一颗出头牙？还是她给我端上了清汤——而不是鸡蛋——微笑着看我喝下？还是她的瞳仁上有一点深褐色的斑？还是，她以为我纯良……

理查德看着我的脸。“听我说，莫德，”他说道，抱得更紧了。我在他怀里软弱无力，“听着！任何姑娘都行，只要不是她。阿格尼丝也行！明白吗？但是，这个姑娘必须被我们下套，必须失去自由，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得到自由。这就是将来某天，我们将眼睁睁看着被医生带走的姑娘。你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吗？”

我点点头，“可是——”

“什么？”

“我开始害怕了，我终究，还是下不了决心……”

“就因为你对一个小扒手上了心？哦，莫德。”他的声音粗了起来，并且带着不屑，“你是不是忘了她来你这儿的理由？你以为她也忘了？你是不是觉得对她来说，除了那个，你还有别的意义？你在你舅舅的书堆里埋得太久了！书里的姑娘们轻言爱恋。书得写成那样才有人看。要是在现实生活中她们真这么做，这些书都不用写了。”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她要是知道了，肯定当面笑死你。”他语气轻浮起来，“她肯定也会当面笑我，要是我告诉她……”

“你不能告诉她！”我说，紧张地抬起头来。对我来说，这太可怕，“你若是跟她说一句，我就永远不离开布莱尔。我舅舅会知道你如何利用了我——我也不管他怎么惩罚我了。”

“我不会告诉她的，”他缓缓地回答，“只要你把该做的事做了，不要再拖延。我不会告诉她，只要你让她相信你爱上了我，愿意做我的太太。然后，按照约定，让我们好好地远走高飞。”

“她过来了！”他小声说，“她沿着院墙悄悄走过来了，她是想偷看我们，不是来打扰的。现在，让她知道我已经得手了……”

他吻了我的头。他高大的身躯、身体的热量和压力、四周空气的闷热、我头脑的混乱，夹缠在一起，使我站在原处，无力地接受了。他从我腰上松开一只手，举起我的手，隔着衣袖吻我的手臂。当我感觉到他的嘴唇触碰我的手腕，我退缩了一下。“好了，”他说，“听话，只要一小会儿。别介意我的胡须，把我的嘴当成她的就好了。”这话湿漉漉地从他嘴里说出，喷到我手腕上。他把我的手套往下推，张开嘴，用他的舌尖舔了我的手心。我一阵颤抖，感到虚弱，恐惧，还有恶心——想到苏正站在远处看着，可能满意地以为我是他的了，我只觉意冷心灰。

因为，是他让我看清了自己。他带我向她走去，我们走回宅子，她帮我除下斗篷，脱掉鞋子，她脸上的红晕依然在。她站在镜子前，皱着眉头，抬起手，摸过自己的脸……她只做了这么个动作，我看在眼里，就感觉心里猛然一沉——那种塌陷，那种坠落，夹杂着多少惊惶和黑暗，我以为那是恐惧，或者疯癫。我看着她转身，伸懒腰，在房间里随意走动——她自然率性，一举一动毫无矫饰，我贪婪地、长久地注视。这就是欲望？而为何最应该知道的我，却不知道！我原以为欲望会小一点，规整一点；我原以为欲望只束缚在某些器官上，就像味觉束缚在口里，视觉束缚在眼中。这感觉却萦绕缠绵，占据了我的全身，像某种病。它又像一层皮肤，完全覆盖了我。

我想，她一定看出来了。现在，既然他已点破其名，我觉得我身上一定显出了标记，或者颜色——那一定是绯红，就像我舅舅那些藏画中，用绯红描绘的各种人体突起，唇，裂口，被鞭打过的裸露的肢体。那天晚上，我害怕在她面前脱衣。我害怕睡在她身旁。我害怕睡着。我怕我会梦见她，我害怕，在梦中，我会翻身去抚摩她……

但毕竟，就算她感觉到我的变化，她也以为这变化是因为里弗斯。假如她感觉到我的颤抖，感觉到我心跳加快，她也以为这都是因他而起。她在等待，仍然在等待。第二天，我带她去我母亲墓前。我坐在那里，看着我多年来令之保持干净整洁的墓碑，心里却想挥起榔头把它砸碎。我企盼——我曾无数次企盼——我母亲还活着，那样我便可以再一次杀死她。我对苏说：“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是我的出生害死了我妈妈。”——我花了极大的力气，才掩盖住语气中的骄傲。

她却没有察觉。她看着我，我开始流泪。有那么多的话可以安慰我——说什么都比这好！——她却偏偏说出这一句：“里弗斯先生。”

于是，我轻蔑地从她脸上移开了视线。她走过来，带我走到礼拜堂门前——也许，想把话题往结婚上引。门锁着，我们进不去。她等我开口。终于，我尽责地说了：“里弗斯先生向我求婚了，苏。”

她说她感到高兴。然后，当我再次落泪——这次是虚假的眼泪，它冲走了真心的泪——当我绞动着双手喊出“噢，我该怎么办”时，她伸手扶住我，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他爱你。”

“你觉得他爱我吗？”

她说她知道。她说得不带一丝迟疑。她说，“您得听从自己的心意。”

“我不知道，”我说，“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但是，”她说，“爱他，然后又失去他？”

她近距离的凝视，让我觉得紧张。我望着别处。她跟我说起血流的加速，激动人心的话语，还有梦。我想起他吻我的感觉，就像手心被烫到。她一下子就看出来，我并不是爱他，而是怕他，恨他。

她白了脸。“你想怎么做？”她悄声问道。

“我能怎么做？”我说，“我还有什么选择？”

她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去，盯着礼拜堂斑驳的门看了一会儿。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她的下巴，她耳垂上用针穿过的洞。她转回来时，脸色已经变了。

“嫁给他，”她对我说，“他爱你。嫁给他吧，按他说的做。”

她来布莱尔，是为了毁灭我。她是来欺骗我、伤害我的。看看她，我对自己说，看看她多瘦弱，多黑，多不值一提！一个贼，一个小扒手！我想，我会强压下自己的欲望，就像我曾经强压下悲伤和愤怒。就为了她，我会让自己被阻碍，被限制——被过去束缚，被未来拒绝吗？我想。我不会的。出逃的日子即将来临。我不会的。季节渐暖，夜晚变得闷热。我不会的，我不会——

“你真是铁石心肠，”理查德说，“我觉得你不够爱我。我觉得——”他狡猾地把眼光瞟向了苏——“我觉得你爱的另有其人。”

有时我见他看着她，觉得他已经告诉了她。有时她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或者，在触碰到我时，她的手变笨了，显得紧张而动作生疏——我觉得她也知道了。我必须偶尔给他们留出一些单独相处的机会，自己回到房中。这时，他也可能告诉了她。

你猜怎么着，小苏？她爱你！

爱我？说的是小姐爱上贴身女仆？

说的是某种小姐，也许，爱上她的贴身女仆。她有没有经常找点小理由，把你留在身边？——我那么做过吗？——她有没有假装做了噩梦？——这就是我的作为？——她有没有让你吻她？小心啊，小苏，她不会回吻你的……

她会像他说的那样，笑话我吗？她会发抖吗？我觉得，在我身边，她最近似乎睡得小心谨慎了，手和脚都收拢了起来。在我看来，她最近似乎总是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然而我越是顾虑，就越是想要她。欲望在心中升起、膨胀。我的生活变得异样可怕——或者说，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有了生命，它们有了鲜艳夺目的色彩，有了咄咄逼人的表面形状。摇晃的阴影也能吓到我，我仿佛看见，从蒙尘的地毯和帐幔褪色的花纹中，长出一些无名的形状，沿着因潮气生出的白色霉花，慢慢地爬上墙壁和天花板。

甚至我舅舅的那些书也变了，这是最心乱，最最让我心乱的事。我曾以为它们不过是死书，而现在，那些字句——就像墙上那些形状——开始动了起来，具有了意义。我开始咬字不清，甚至结巴。我忘了我读到了哪里。舅舅尖声怒骂，从书桌上抓起一块黄铜镇纸向我掷来。这让我镇定了一会儿。但是，有天晚上，他叫我读一段作品……理查德一手掩嘴旁观着，脸上显出看笑话的表情。因为，这作品描述的是，当身边没有男人时，一个女人能用来取悦另一个女人的各种招式。

“她把唇和舌压了上去，然后，伸了进去——”

“你喜欢这个吗，里弗斯？”舅舅问道。

“我坦白，先生，我喜欢。”

“是啊，很多男人都喜欢，不过这丝毫不合我口味。虽如此，我也乐意了解一下你的兴趣。当然了，在索引里，我会全面列入这个主题的内容。继续读，莫德，继续读。”

我继续读。甚至在理查德那阴暗的、折磨人的注视下，我无法自控地被那些句子撩拨了。我的脸红了。我感到羞耻。想到那些被我藏入心中的秘密，到头来也不过被打上下流可悲的烙印，收入我舅舅的书架，我便感到羞耻。每天夜里，我离开客厅，走上楼梯——我用穿着软鞋的脚尖着地，慢慢地踏上每一级阶梯，如果我步伐均匀，便觉得安全。然后我就站在黑暗中。当苏来为我更衣，我用尽全力克制自己，冷静地接受她的触摸，就像蜡制的模特，接受裁缝灵巧的、不带情感的双手的触摸。

然而，即使是蜡做的躯体，在温暖的手指的抚摩下，也会融化。终于，在那一个夜晚，我在她手中融化了。

我开始做一些难以启齿的绮梦，每次从梦中醒来，心里都混杂着欲望和恐惧。她有时会惊醒，有时不会。她若是醒了，会对我说一句，“快睡吧，”我有时能睡去，有时不能。有时我会起身，在房内四处走动，或吃一点安眠药。那天夜里，我吃了安眠药，回到她身边躺下。但我没有坠入昏睡，而是更混乱了。我想起最近为舅舅和理查德读的那些书，现在它们借着语句和片段，重回我眼前——她的唇和舌压了上去——拉住我的手——臀、唇和舌——用力插入——握住了我的乳房——阴唇大开，我那小巧的——她那小巧的阴户——

我无法让它们消音，我几乎能看见它们，黑暗地集结，从苍白的书页上飞起。它们交织，汇流，聚成一团。我以手掩面，不知道这样待了多长时间。我一定是发出了什么声响，或是动作，因为当我把手放下，她已经醒了，正看着我。虽然床上一片漆黑，我知道，她在看着我。

“快睡吧。”她说，声音低哑。

我感觉睡袍里的双腿赤裸裸的。我感觉到两腿相接的那处地方。我感觉到那些字句，仍在眼前聚合起伏。而她躯体的热度，正沿着床单织布的纹路，一寸一寸，向我靠近。

我说，“我怕……”

她的呼吸变了。她的声音变得清澈、友善了。她打了个哈欠。“怎么了？”她说。她揉揉眼睛。她把额前的头发拨到后面。她要是任何别的姑娘而不是苏就好了！她要是阿格尼丝就好了！她要是一个书里的姑娘——！

姑娘们轻言爱恋，书就得写成那样。

臀、唇和舌——

“你觉得我好吗？”我说。

“好，小姐？”

她就是如此认为。这曾为我带来安全感，现在却变成了陷阱。我说，“我希望——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小姐？”

告诉我一个拯救你的方法，拯救我的方法。房间黑暗如墨。臀、唇——

书中，姑娘们轻言爱恋。

“我希望，”我说，“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在新婚之夜，妻子应做什么……”

开始时，这很容易。归根到底，舅舅的书里就是这样的路数：两个姑娘，一个聪明练达，一个未谙世事……“他会想要，”她说，“吻你，拥抱你。”这很容易。我说出我的台词，她——只要稍加引导——就说出了她的。那些在空中起伏的字句，沉回书中。这很容易，这很容易……

她支起身子，吻下来，她吻了我的嘴。

我曾感受过男士们的吻，他们干燥的嘴唇，呆板地吻在我戴了手套的手背上，脸颊上。我也强忍过理查德那湿漉漉的邪恶的吻，在我掌心。而她的嘴唇是清凉、光滑、湿润的。她的嘴与我的并未吻得严丝合缝，但它渐渐变得温暖湿润了。她的头发跌落到我脸上。我看不到她，我能感到她，尝到她。她的味道是带着睡意的，微酸的味道。太酸。我张开嘴——我想呼吸，或吞咽，或移开。但是这呼吸、吞咽或移动，却仿佛令我把她吸进了嘴里。她也张开了嘴，她的舌伸入我口中，触到了我的舌。

这令我震动，使我颤抖。这感觉，仿佛是终于找到了痛处，一个发炎的伤口，一条敏感的神经。她感觉到我的震动，退了开去——但是退得慢慢的，慢慢的，极不情愿。我们湿润的嘴似乎已粘在了一起，现在又被撕开，分离。她在我的上方，我感觉到心的急速跳动，以为那是我的，但其实是她的。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也开始微微地颤抖。

我察觉到她的激动，她的惊喜。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她的声音在一片绝对黑暗中显得奇怪，“你感觉到了吗？”

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那种坠落，那种塌陷，那种细细的流动，如玻璃瓶中的沙。然后我动了一下，我却并非沙一样干燥。我湿了。我在流淌，如水，如墨。

我也开始像她一样颤抖。

“别害怕。”她说，声音中有一点异样。我挪动了一下，她也动了一下。感觉到她的靠近，我的躯体急不可待。她颤抖得更厉害了。她是因为靠近我而颤抖！她说，“想想里弗斯先生。”——我想到理查德冷眼旁观。她又说，“别害怕”——其实害怕的人是她吧。她的声音仍旧有些异样。她再次吻我。然后她举起手，我感觉她的指尖颤抖着拂过我的脸。

“知道了吧？”她说，“很简单的。多想想他。他会想要——想要抚摩你。”

“抚摩我？”

“只想抚摩你，”她说，颤抖的手指向下移动，“只想抚摩你，这样，这样。”

当她撩起我的睡袍，摸到我的两腿间，我们俩都怔了一下。当她的手再次动作，已经不再颤抖。她的手指已湿，在我身体上滑动。正如她吻我的唇，她手指的动作，触发了我的激情，使我随她而去，身心一念，冲破了这黑暗，冲破了皮囊的束缚。我知道我渴望过她。而现在，这欲望变本加厉，如此强烈，我害怕它永远难以得到满足。我觉得它将不断膨胀，令我疯狂，甚至要了我的性命。但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对我耳语。“你好软！好温暖！我想要——”她的手动得更慢了。她开始用力。我倒吸一口气，这使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推进。最后，我感觉到肉身的沦陷，我感觉到她在我体内了。我叫喊了出来。她不再犹豫，而是把身体压了上来，以胯抵住我的大腿，手上继续用力。她人那么轻——髋骨却有棱角。她手上的动作鲁莽起来，她倾斜，她进入，她的胯和手似乎找到了同一节奏，一起动作，一起加快。她拼尽全力。她终于抵达，她俘获了我的生命，还有我那颗战栗的心。很快，我已不知身为何物，天地间只剩被她紧紧掌握的那一处存在。然后，“哦，是了！”她说，“是了！哦！这就是了——”在她手中我已破裂，崩塌，粉身碎骨。她开始流泪。她的泪滴到我脸上。她用嘴吻去。我的珍珠，她一边吻，一边说。她的声音哽咽了。我的珍珠。

后来，我也不知我们那样躺了多久。她倒在我身边，脸还压着我的头发。她慢慢地把手指退了出来，我大腿上，被她按压和摩擦的地方，仍是湿的。我们身下床垫里的羽毛，被挤到了两边。高高的床里显得闷热，她把毯子掀到了一边。此时夜深人静，房内漆黑。我们的呼吸仍急促，我们的心跳仍在耳——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显得更急，更响。这床上——这房间——整幢宅子，似乎处处回荡着我们的耳语和喊叫。

我看不见她。但是过了一会儿，她摸到我的手，紧紧握了一下，然后拉到嘴边，吻我的手指，然后把脸枕在我手上。我感觉到她颧骨的形状和脸的重量。我感觉到她眨眼。她没有说话。她闭上了眼睛。她的脸渐渐变得沉重。她抖了一下。热量像香味一样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我拉起毯子，轻轻地盖回她身上。

一切，我对自己说，都变了。我以为自己已死，而现在，她触发了我的生命，我的热切。她让我的肉身觉醒，让我敞开了心扉。一切都变了。我仍感觉到她在我体内。我仍感觉到她在我大腿上的移动。我想象她醒来，看着我的眼睛。我想，“我要告诉她。我会对她说，‘我原本是要骗你的。但现在我不能了。这是理查德的阴谋。我们可以把它变成我们的——’”我们可以把它变成我们的，当时我想，或者可以完全放弃。我只需要逃离布莱尔，她可以帮我——她是一个小偷，而且很聪明。我们可以想法子自己偷偷跑去伦敦，自谋生路……

我就这样筹划着，当她把脸枕在我的手上熟睡。我的心又加速跳动，我心中如同充满了光和色彩一般，充满了对我和她共同生活的期盼。然后我也睡了。睡梦中我一定是离开了她——或者她离开了我——她一定是破晓即起。因为当我睁开眼睛，她已经不见了，床已经变冷。我听见她在自己房间里倒水的声音。我从枕上抬起身，发现睡袍一直敞到胸口，是她在黑暗中解开了系带。我动了动腿，湿的，仍然是湿的，因为她昨晚进入的手。

我的珍珠，她说。

然后她过来了，看着我的眼。我的心狂跳。

她却望向别处。

开始我以为她只是有点尴尬。我以为她害羞了。她沉默地在房间里走动，取出我的胸衣和裙子。我站好，等她为我梳洗。现在她该开口了。我想。但是她没有。当她看见她留在我乳房上的吻痕，看见我两腿间的湿润，她仿佛打了个冷战。直到那时，我才开始害怕了。她把我叫到镜前。我看着她的脸，在镜中，那脸显得有些扭曲，有些奇怪。她帮我别好所有的发卡，眼睛却一直盯着自己动作不太稳当的手。我想，她觉得羞耻了。

于是我开口。

“昨晚我睡得好沉。”我说得非常轻柔，“是吧？”

她的眼皮颤抖。“是的，”她说，“没有做梦。”

“没有别的梦，除了一个，”我说，“但那是一个——一个美梦。我觉得你在那梦里，苏……”

她的脸红了。我看着她渐渐涨红的脸，再一次想起了她的手和唇压上我身体的感觉，我们热烈却稍显笨拙的吻，唇间的吸吮，她手指的进入。我原本是要骗她的。但现在我不能了。“我并非你想的那样，”我要对她说，“你以为我良善，其实我不是的。我并不良善。但，若是和你一起，我可以努力变得良善。这是他的阴谋。我们可以把它变成我们的——”

“在您梦里？”她终于回答，从我身边退开，“我想不会吧，小姐。不会是我。是里弗斯先生才对。看！他在那儿，烟就快抽完了。您就快见不着他了——”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接了下去，“您再不过来，就见不着他了。”

我坐在那里呆住了，仿佛被她打了一记耳光。然后我站了起来，木然走到窗边，望着理查德走动，吸烟，撩起额头上的头发。在他离开草坪去我舅舅书房之后，我依然久久站在窗前。如果天色阴暗，我可以看见自己的脸；就算不够暗我也能看见，我消瘦下去的脸颊，我的嘴唇，太丰满，太红——尤其现在，被苏的嘴唇按压之后，更红，更丰满了。我想起舅舅说过的话，“我已在你唇上涂了毒药，莫德”，也想起吓得从我身边跳开的芭芭拉。我想起用薰衣草皂擦洗我舌头的斯泰尔斯太太，然后把双手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又擦。

一切都变了。其实，一切都没变。她让我的肉身觉醒，但肉身亦可关闭，封上，结痂变硬。我听到她在起居室内走动，看到她坐下，以手掩面。我等待，但她没有看我——我想，她从此再也无法以坦诚的目光看我。我本想救她。而现在，我已一清二楚，若是我这样做——若是我退出理查德的计划——将会有怎样的后果。他将带她离开布莱尔。她有什么理由留下？她将离开，我将留下——留在我舅舅身边，与这些书，与斯泰尔斯太太，与一个新来的软弱可欺的小姑娘为伴……我想到我的生命，我生命中过去的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每一天；想到未来，绵长不见尽头的每一分钟，每一小时，每一天。它们将如何被消磨？再也没有理查德，没有钱财，没有伦敦，没有自由。再也没有苏。

因此你应明白，是爱——不是轻蔑，不是恶意，而是爱——让我最终伤害了她。

11

四月的最后一日，我们按计划逃离。理查德的工作已完成。舅舅的图片已全部装裱入册，他向我展示，并将之视作一种犒赏。

“手工细致，”他说，“你看呢，嗯？莫德？”

“是的，先生。”

“你看仔细了吗？”

“是的，舅舅。”

“确实，手工细致。我应该会请霍陲和哈斯来看。我请他们下周过来，你觉得怎样？我们办得郑重其事一点。”

我没有回答。我想到那餐厅，客厅——又想到我自己，在某个遥远的角落。他转身看着理查德。

“里弗斯，”他说，“你愿意作为客人，和霍陲一起过来吗？”

理查德鞠了一躬，面露遗憾之色。“先生，我恐怕另有安排了。”

“可惜。你听见了吧，莫德，真可惜……”

他打开了门。魏先生和查尔斯在走廊搬运着理查德的行李。查尔斯以衣袖擦眼。“够了，赶紧干活！”魏先生粗声大气地说，踢了他一脚。查尔斯抬起头来，看见我们从舅舅的书房走出——估计他是看见了我舅舅，吓得浑身发抖，转身跑了。舅舅也气得发抖。

“里弗斯，你看见了？我受这些孽障的气。魏先生，我希望你抓到那小子狠狠抽一顿。”

“一定，先生。”魏先生说。

理查德看着我微笑。我没有笑回去。当他站在台阶上，拉起我的手，我的手在他掌中毫无反应。“再见。”他说道。我什么也没说。他便转身对舅舅说，“李先生，告辞了！”

“一表人才。”我舅舅说，见马车渐行渐远，“是吧，莫德？怎么了，你不说话了？我们重拾清静生活，你不乐意？”

我们回到宅子里。魏先生关上木板已变形的大门，客厅里顿时阴暗下来。我和舅舅并肩走上楼梯，就如我幼时曾与斯泰尔斯太太一起上楼一样。自那以后，我登过这楼梯多少次了？我的脚跟，曾在这一点上踩过多少次？在那一点上呢？曾经有多少双软鞋，多少条紧勒胸部的裙子，多少双手套，被我穿戴过，然后变小，成为过去？多少个淫荡的字句被我默默地读过——又有多少，为绅士们朗读了出来？

所有那些台阶、软鞋、手套、字句，以及那些绅士们，在我逃离后，是否将留存？我再次想起舅舅大宅内的那些房间：餐厅、客厅、书房。我想起书房刷了彩漆的窗玻璃上，我用指甲刻出那个小小的弯月，想象在它后面，再也没有眼睛向外张望。我想起有一次我从梦中醒来，幻想这宅子变成怪物将我包裹、吞没，那时我想，我无处可逃！现在我知道，我能够出逃。但我也相信，布莱尔于我将如影随形——又或者，我将对它念念不忘，当我终于远走他方，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

我想到我将成为的那个鬼魂：一个整洁，单调的鬼魂，脚步轻软，在颓败的大宅中，循着旧地毯古老的纹路独行。

但也许，我已成死魂灵。因为我去找苏，她指给我看哪些衣裙需要带走，哪些首饰她将擦拭干净，哪些行李需要打包。她做这些，一直不曾抬头看我的眼。我看着她，什么也没说。我眼里的，全然不是那些东西，而是她的双手，她的呼吸，她嘴唇的开合。而她嘴里说出的那些话，我过耳即忘。最后，她再没有什么给我看了。我们只是等。我们吃了午餐。我们去我母亲坟前。我看着墓碑，脑中一片空白。天气温暖，潮湿，我们的鞋踩过草色青葱满是露水的地面，裙边溅上了泥。

我已放弃自己，接受了理查德的阴谋，正如当年我放弃了自己，臣服于舅舅。时至今日，对这阴谋和逃离的热情高涨的，是他而不是我。我已丧失了热情。我坐在晚餐桌前，我吃晚餐，我读书，我回到苏身边，任由她更衣打扮。她递上酒，我便喝。我站在她身边，站在窗前。她心烦气躁地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你看那月亮，”她小声说，“多亮！看草地上的影子——现在几点了？还没到十一点啊？——想想里弗斯先生，现在正在河上呢……”

在我离开之前，我只有一件事需要完成，做一件事——一件可怕的事。想到此事，我在布莱尔岁月中那些强忍下去的悲愤，辗转难眠的夜晚，仿佛都因此获得了鼓励和慰藉。现在，逃离的时刻即将来临，大宅夜阑人静，毫无防备，我将行动。苏离开我，去看管行李了。我听见她打开了房门。这正是我等待的一刻。

我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我对这里了如指掌，不需要点灯，我的深色衣裙也掩护着我。我走到楼梯口，快速跨过月光在地板上投下的如地毯花纹一般的格子。我暂停，倾听，一片寂静。然后我继续前行，走到我房间对面的那条平行的走廊。我走到头，在第一个门口停下，再倾听四周，确认一切安静如常。

这是我舅舅的房门。我从未进过这房间。但正如我所预料，门把手和铰链保持着很好的润滑，悄无声息地被我推开。地毯很厚，我的脚步几乎无声。

他的客厅甚至比我的还要狭小和阴暗，墙上挂了一些陈设，房间里还有书柜。我不去看它们。我来到他的起居室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手握住把手，轻轻转动，一英寸，两英寸，三英寸——我屏住呼吸，手按着前胸。一片寂静。我把门再推开一点，再次站立倾听。他若有任何动静，我就转身离开。有动静吗？在那一秒，毫无动静。我仍犹疑，再等了一等，听到他轻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床上的帐幔是合着的，但和我一样，他也在床头柜上留着一盏灯，这令我略感惊奇，我从没想到他竟然会怕黑。微弱的灯光帮了一个忙，让我不必入门半步，就看见了那两件我欲取之物。在他的梳洗架上，水壶旁边，放着他的怀表链，链子上是他的书房钥匙，套在磨光了的天鹅绒套内；旁边是他的剃刀。

我快步走去把它们取到手——原本蜷成圈的表链被拉起，我感觉它在手套上滑动。千万别掉了——！它没有掉。钥匙像钟摆一样晃动。剃刀比想象中沉，并没完全关上，只折回了一个角度，刀刃仍裸露在外。我把它拉开了一点，对着灯光看。要完成我要它做的事，刀刃必须锋利。我认为它足够锋利。我抬起头。在壁炉上的镜子里，在四周一片阴影的衬托之下，我看见了自己，看见了自己的手，一手握着钥匙，一手持刀。看上去几乎就像一幅寓言画，名曰《被负的信任》。

在我身后，舅舅床上的帐幔没完全拉好，开着一条缝。那条缝里有一点微光——其实不能称作微光，只是比周围的黑暗稍微浅淡——显露出他的脸。我从未见过他睡觉的模样。他看上去形容瘦小，像一个孩子。他的毯子一直盖到下巴，毯子拉得平整无皱。他的嘴唇随呼吸翕动。他在睡梦中——满是黑色文字的梦，十二号字体，有摩洛哥皮或小牛皮封面。他在数着书脊吧。他的眼镜整齐地放在床头柜上，眼镜腿收得好好的。在他一侧眼睫毛下的阴影里，有一小块润泽的反光。剃刀在我手心，握得发热了……

但我的故事不是那路数。至少现在不是。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睡觉，看了有一分钟，然后离开了。我小心翼翼，静悄悄照原路走回。我下楼梯，往书房走去。走进书房，我转身锁好房门，然后点了一盏灯。这时，我的心开始狂跳，恐惧和期盼让我眩晕。但现在分秒必争，我不能等待。我走到舅舅的书柜前，打开了玻璃门。我首先拿起《掀起帷帐》，他给我读的第一本书。我拿出那本书，打开，摊放在他书桌上。然后，我拿出剃刀，把刀完全拉开，刀刃有点紧，弹了一下伸直了，它就是为切割而生的。

然而，我还是难以下手——非常艰难，我几乎想放弃，我无法在整洁而袒露的书纸上，划下第一刀。我几乎害怕书页会发出惨叫，把我的行动暴露。但是，书没有惨叫，而只是叹息，仿佛在盼望着与自身决裂，我听到这声音，手上的动作变得迅速而真实。

当我回到苏的身边，她正站在窗边不停地绞着双手。子夜的钟声已经敲过，她以为我迷路了。见到我她已经太欣慰，无暇批评。“这是你的斗篷，”她说，“快扣好，拿着你的行李——不是那个，那个太重你拎不动。好了，我们得走了。”她以为我紧张。她把手指放在我嘴上，她说，“镇定。”然后，她拉起我的手，带我穿过这大宅。

她脚步轻柔如盗贼，她指给我方向。她不知道，刚才我也如一道阴影，看着舅舅熟睡。不过，我们走的是佣人通道，宅子的这一部分，那些没铺地毯的过道和楼梯，我不熟悉。她一直拉着我的手，直到我们来到地下室门口。在这里，她放下行李，腾出手来往锁和门闩里上了些油。她看着我，像男孩一样对我眨了一下眼。我的心抽痛。

门开了，她拉我走入门外的夜。园子变了，宅子看起来有些奇怪——当然，我从未在这个时间看过这宅子，只是站在窗前向外望。如果此时我正站在窗前，是否能看到自己，被苏拉着奔跑？我是否也同园子里草、树、石、藤蔓一样，已经苍白褪色？我犹豫了一瞬，抬头望向那窗口，心中觉得，如果我等，一定能望见我的脸出现在窗边。然后我望向其他窗户，那些窗户后是否会有人醒来，唤我回去？

无人醒来，无人唤我。苏再次拉我的手，我转身跟她走了。我有院墙门的钥匙，我们从院门出来以后，我把钥匙抛在了芦苇丛里。夜空清朗，我们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就像两个等待皮剌摩斯的提斯柏32。月光映照在河上，河水一半泛银，一半深黑。

理查德一直在黑暗的那一半中行驶。船吃水很深——那是一条颜色深暗、狭长的船，船头翘起。无数次出现在我梦中的船。我看着它驶近，感觉苏的手在我手中转动。我从她身边走开，接过他扔过来的绳子，让他把我扶上了船，顺从地坐下。她也上了船，坐在我身边。她动作蹒跚，失去了平衡，他用一支桨撑着岸，固定着船。当她坐好，我们的船转了个弯，开始顺流而下。

无人说话，无人动作，除了理查德划桨。我们无声地，轻柔地滑行，滑入各自的黑暗地狱。

在那之后呢？我只记得河上一路顺风顺水，我本来还想留在船上，却被叫上了岸，他们让我骑马。若在其他任何时候，我对骑马是惧怕的，但在当时，我木然地骑上了马，听之任之，由它载我前行也好，摔我落地也罢。我还记得那燧石教堂。还有那束银扇草。我的白色手套——我脱掉手套的手，被牵来递去，然后被套上戒指，因为用力太大，手指瘀青了。我被人领着，说了一些誓词，誓词的内容我已忘记。我记得那牧师，长袍上有几块灰色的污迹。我已记不起他的样貌。我记得理查德吻了我，我记得一本登记簿，我记得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我不记得如何离开教堂的，我记得的，是紧接其后的那一个房间，苏在为我宽衣。然后是一个粗糙的枕头和更粗糙的毯子。我流泪哭泣。我的手裸露着，戴上了戒指。苏的手指从我手中滑脱。

“你不一样了。”她说。我转过脸去。

当我再次转过脸来，她已离去。站在眼前的人换成了理查德。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看着我，吁出一口气，然后用手背掩着嘴，忍住笑声。

“哦，莫德，”他摇着头，小声说。他抹了抹嘴唇和胡须，“我们的新婚之夜。”他说，然后又笑了起来。

我看着他，一言不发。我把毯子拉到胸前盖好。我现在很清醒，睡意全无。当他安静下来后，我听到了房子的声音：楼梯在他脚步踩踏之后恢复原状之声，一只老鼠，或者是鸟儿，在椽子上跑动之声。这些声音让我不习惯，而这想法，一定在我脸上表露了出来。

“这里是有点怪异，”他边说边走了过来，“你别介意了，你很快就去伦敦了。那里的生活丰富多彩，多想想那里。”我不说话，“你不愿开口，莫德？别这样了，现在这时候，和我，没必要害羞。这可是我们的新婚之夜，莫德！”他来到我身边，举起双手，抓住了我枕后的床头板，摇晃起来。他用力地摇晃，摇得床腿在地板上吱嘎作响。

我闭上了眼睛。他又摇了一会，然后停了下来。但他的手还停留在我上方，我能感觉到他的注视，感觉到他的身躯——似乎透过眼皮，我都能看见他黑色的身影。我感到他在动，老鼠或是鸟儿在椽子上跑，他应该是抬头向上望去，目光追随着声音移动。然后，房子安静下来，他再次看着我。

然后，他的急促喘息来到我脸颊边，他的气息喷到我脸上。我睁开眼。“哎，”他轻声说，表情有些奇怪，“别跟我说你害怕，”他吞咽了一口口水，慢慢把手臂从床头收了回去。我退缩了一下，以为他要打我。但他没有那么做。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脖颈。他看着，似乎一脸讶异，“你的心跳真快，”他小声说。他伸出手，把手指放在我的颈边，仿佛想测试我快速跳动的脉搏。

“敢碰我，”我说，“碰我就死。我身上有毒。”

他的手在离我脖子一英寸的地方停住了。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站直身子，撇了撇嘴，一副轻蔑的表情。

“你以为我想要你？”他说，“是不是？”他几乎是压着嗓子嘶声说出这话——因为，他不能大声说话，怕苏听到。他走开两步，烦躁地把头发拢到耳后。地上有只行李袋碍着了他的脚，他一脚把它踢开。“该死的，”他说。他脱下外套，拉开袖扣，极不耐烦地卷袖子，“你非得这么盯着我吗？”他一边卷起衣袖，一边对我说，“我难道没跟你说过吗，你是安全的。你别以为跟你结婚，我会很高兴——”他回到床边，“但是，我必须表现得高兴，”他愠怒地说，“这就是高兴地做出的样子，你都忘了？”

他掀开毯子，看了看我臀下的床单。“挪开一点，”他说。我照做。他坐下来，别扭地扭过身子从裤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把铅笔刀。

一见到刀，我便想起舅舅的剃刀。我在那大宅里悄然潜行，用刀割书的事，现在想来恍如隔世。我看着理查德用指甲勾住刀背上的小槽，拉出刀刃。他神色厌恶地看了一眼那斑驳的黑色，然后把刀锋放到手臂上。他动作有些犹豫，刀碰到手时，退缩了一下。然后他把刀放下了。

“该死的，”他又骂了一声。他抹了抹胡子和头发。他看见我的眼神，“你能别这么袖手旁观吗？你有没有血，能帮帮我不受这痛啊？你有没有——那事儿，你们女人每个月都遭罪的那个？”我一言不发。他又噘起了嘴，“行，你就这副德行。我是这么想的，反正都要流血，让血流得有意义一点不好吗，可是，你偏不……”

“你是不是，”我说，“不把我羞辱致死不罢休？”

“安静点儿。”他说。我们仍然压着嗓子说话，“这是为了我们两人好，我可没见你伸出援手。”我立刻伸出手臂，他推开了，“不，不用，”他说，“我来就行，等一下。”他吸了一口气，把刀锋从手臂上往下移，移到靠近手腕处，没有毛发的皮肤上。他又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快速地割了一刀，“老天爷！”他苦着脸叫了一声。伤口上渗出了一点血——在烛光中，白色的手掌之下，血色显得深暗。他把血滴到床上。血不多，他用拇指压着手腕的伤口，血来得快了一点。他没有看我。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你觉得这够吗？”

我审视着他，“难道你不知道？”

“不，我不知道。”

“可是——”

“可是什么？”他眨眨眼睛，“你是说阿格尼丝吧，别把她想得太有魅力了，侮辱一个正经姑娘，可不止那一个法子。你应该知道的。”

血还在缓慢地流，他咒骂着。我想起阿格尼丝给我看她红肿的嘴，我恶心得从他身边转开了身。“莫德，过来，”他说，“趁我还没有失血晕倒，告诉我，你一定在书里读到过这类事情吧？我肯定你舅舅那本天杀的索引里有这种条目，是吧，莫德？”

我勉强再看了一眼床单上洇开的血迹，点了点头。作为收尾，他把手腕在床单上擦了擦，把血迹抹开。然后他皱起眉头看着伤口，脸色苍白，做了个鬼脸。

“男人都觉得受不了，”他说，“看着自己流血，虽然只有一点血。你们女人怎么能每个月忍受一次，真是异类。难怪女人容易得疯病。你看这伤口，皮肉都分开了。”他给我看他的手，“我觉得我还是割深了点，都怪你刚才刺激我了。你有白兰地吗？我觉得一口白兰地就能治好我。”

他掏出手帕，压在伤口上。我说，“我没有白兰地。”

“没有白兰地。那你有什么？总有点药水吧？行了，看你那表情我就知道你有。”他四下张望，“在哪儿？”

我犹豫了，既然他已经说出这事，想喝药的念头也在我的胸中和四肢里游走。“在皮袋子里。”我说。他把瓶子递给我，拔出瓶塞，鼻子靠上去闻了一下，眉眼都皱了起来。“给我拿一个杯子。”我说。他找了一个杯子，往里加了一点混着灰尘的水。

“我就不用这样了，”我往里滴药的时候，他说，“你这样喝就行了，我要效果来得更快的。”他从我手里拿过药瓶，揭开伤口，直接往裂开的伤口里滴。药水刺激，他一脸痛苦。药水流出来了一点，他舔到嘴里，叹了一口气。然后他半睁半闭着眼睛，看着我喝完药打了一个冷战，仰倒在枕头上，还把杯子抱在胸前。

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他大笑着说，“‘时髦夫妻的新婚之夜’，在伦敦的报纸上，他们会这么写一笔的。”

我又开始打冷战，便把毯子拉高一些。被单落下来，盖住了血迹。我伸手去拿药瓶，他的手比我快，把瓶子推到了我伸手不可及的地方。

“不，不行，”他说，“你现在这么和我作对的情况下，不行。今晚这药我保管。”他把药瓶放进衣袋。我已疲惫得没有气力去争抢。他站在那里，摸着脸，打了一个哈欠，使劲揉着眼睛。“我真累！”他说，“已经过了三点了，你知道吗？”我不说话，他耸了耸肩。他站在床尾，垂眼看着我身边的位置，犹豫不定。然后他看见了我的眼神，假装吓得打了一个激灵。

“要是早上醒来，我得把你的手指从我脖子上掰开，”他说，“我也不会吃惊。算了，我就不冒这个险了。”

他走到壁炉旁，用舌头舔湿手指，捏熄了蜡烛。然后他坐进扶手椅，缩成一团，把大衣当毯子盖在身上。他咒骂这天气的寒冷，咒骂这种睡法，这椅子的扶手。骂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睡去。他比我先睡。

当他睡了过去，我便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拉起窗帘。月光依然明亮，我不想睡在黑暗里。但是，每一个反射着银色月光的表面，在我眼中都显得有些异样。而每当我伸出手，触碰到墙上的某个斑点，那墙身和斑点似乎都变得更奇怪。我的斗篷、外套和内衣都放进了衣柜。我的行李都合上了。我寻找，再寻找，想找一点自己的物件。最后终于在盥洗架下的阴影里，看到了我的鞋。我走过去，蹲下身，把手放在鞋上。然后我收回了手，几乎要站起身来，又伸手去摸了一遍。

然后，我睡在床上，竭力想听到熟悉的声音——钟声，钟内零件的刺耳的吱嘎声。然而此处只有些毫无意义的杂音——木板的响声，鸟儿或老鼠的细微脚步声。我仰起头，看着脑后的墙。这堵墙后面睡着的人，是苏。她若是翻身，她若是说出我的名字，我想我会听到。她若是发出声响，任何一点声响，我都会听到——我一定会的。

她没有一点声响。理查德在椅子里动了一下。月光在地板上悄然寸行。后来，我就睡着了。我睡着了，梦回布莱尔，但是那里的走廊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我要去舅舅那里，迟到了。我迷路了。

在那以后，苏每天早晨都来，为我梳洗穿衣，铺排饭菜。我粒米不进，她又把它们端走。可是，就如我们在布莱尔最后的那段日子，她再也不与我眼神相接。房间狭小，她坐得离我很近，却不和我说话。她做针线，我玩牌——那张红桃二还带着我脚跟踩过的凹陷，我裸露的手指摸上去，感觉粗糙。理查德整天整天不在屋里。晚上回来，他就骂骂咧咧。他骂乡间小路的肮脏，泥土溅脏了他的靴子；他骂我的沉默，我的怪异。他骂这等待。他骂的最多的，是这带着棱角的椅子扶手。

“你看看，”他说，“看我的肩膀，看见了吗？被顶出来了——都要脱臼了。再过一个礼拜，我就成畸形的了。还有这些皱褶——”他怒气冲冲地拉直他的裤子，“我真该把查尔斯带出来。这样下去，我到了伦敦会被笑死的！”

伦敦，我想，这个词现在对我已经毫无意义了。

他隔天就骑马出去一趟，去打听关于我舅舅的消息。他抽了那么多烟，被烟熏黄的食指把黄色传染给了旁边的手指。他有时让我喝一点安眠药，但总是把药瓶收在自己手里。

“很好，”他一边看我喝药一边说，“不会太久了。哎，你越来越瘦，越来越苍白了！——苏倒是一天天油光水滑起来，像克林姆大娘养的黑脸猪。明天你让她把你最好的裙子穿上，行不行？”

我照办。事到如今，我任何事都照办，只要能快些结束这等待。我会假扮惊惶、紧张，当他躬身抚慰我，我会假装流泪。我这样做时，不会看苏——或者会看，却是绝望的窥视，看她是否脸红，是否面有愧色。她从无愧色。她的手，记忆中曾经滑过我身体，曾经进入、摇动、开启了我的手——现在，这白皙的手再触碰我时，已经毫无生气。她面无表情。和我们一样，她也只是在等待医生的到来。

我也不知道，我们等了多久，也许两个礼拜，也许三个。最后，在某个晚上，理查德说，“他们明天来。”第二天早晨，他又说，“今天他们就来了，你记得吗？”

我从噩梦中醒来。

“我不能见他们，”我说，“你必须叫他们回去。他们必须换一个日子来。”

“别添乱了，莫德。”

他站在那里穿衣，扣好领口，打好领结，外套整齐地放在床上。

“我不会见他们！”我说。

“你会的，”他说，“见了他们，你才能把这事了结。你既然讨厌这里，那现在就是我们离开的机会。”

“我太紧张。”

他没说话。他转过身，拿起梳子梳头。我抓起他的外套——找到衣袋，摸出药水瓶——但他看见了，冲了过来，从我手里夺过药瓶。

“不行，”他说，“我可不能让你半梦半醒，或者吃错了剂量，坏了我们的好事！不行。你必须保持头脑清醒。”

他把药瓶放回衣袋。我再次去抓，他躲开了我。

“给我药，”我说，“理查德，给我药吧。只要一滴，我发誓。”说这话时，我嘴唇发抖。他摇头，伸手抹平衣服绒面上因我抓扯留下的印记。

“现在还不行，”他说，“听话。努力做事。”

“我做不到！没有药，我平静不下来。”

“你要尽力去做，为了我，为了我们，莫德。”

“你去死！”

“行啊行啊，我们都去死，都去死。”他叹了叹气，然后又回去梳头。过了一会儿，我坐了下去，他看着我的眼睛。

“为什么闹脾气啊，嗯？”他几乎是怜惜地说，“现在平静下来了吧？很好，他们见你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吧。让苏把你收拾得整齐一点，整齐就行了。注意适可而止，如果需要，稍微哭一下。你确定知道该说什么吧？”

虽然我恨自己，我也确定知道，因为我们已对此计划过无数次。我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这是当然。”他拍了拍装了药瓶的那个衣袋，“想想伦敦，”他说，“在伦敦，每个街角都有药店。”

我的嘴唇在轻蔑中发抖。“你以为，”我说，“到了伦敦我还需要药吗？”

这话我自己听来都虚弱无力。他转过头去，什么也没说，也许是强忍住笑。他拿起铅笔刀，站在壁炉前，讲究地清理指甲，不时地甩一下刀，把刮下的泥垢扔进炉火中。

他先带他们去找苏谈话。当然了，他们以为她是他疯掉的妻子，自称贴身女仆，用贴身女仆的口吻说话，住在贴身女仆的房间。我听到楼梯和地板在他们脚下响动的声音，我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声音低沉，单调，但听不到说话内容。我完全听不到苏的声音。我坐在床上，直到他们到来，然后起身行了一个屈膝礼。

“这是苏珊，”理查德轻声说，“我太太的贴身女仆。”

他们点点头。我尚未开口。但我一定是神色有点古怪，我见他们仔细打量我。理查德也在看。然后他走了过来。

“很忠诚的姑娘，”他对医生们说，“可怜的是，过去这两礼拜，她真是被累坏了。”他带我从床边走到扶手椅边，窗外的光线照到我身上。“坐这儿，”他温柔地说，“就坐你家女主人的椅子吧。你放心，这两位先生只是要问你几个小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

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我以为他这是在安慰或是警告我，然后他的手握住了我的一根手指。我还戴着结婚戒指，他把戒指拉了下来，不动声色地握进自己掌心。

“很好。”一位医生带着满意的表情说。另一位拿着笔记本在记录。我见他翻页，突然非常想要一张纸，“很好，我们已经见过你家小姐。你为她的健康和安好担心，做得对，因为——我很遗憾这么说——她恐怕病了，病得很严重。你知道，她以为自己的名字是你的名字，她的过去是你的过去。你知道吗？”

理查德看着我。

“知道，先生。”我小声说。

“你名叫苏珊·史密斯？”

“是的，先生。”

“你是里弗斯太太——也就是李小姐——的贴身女仆，在她未出嫁前，在她舅舅的布莱尔庄园里，对吗？”

我点头。

“在那之前，你在哪里做事？不是在梅菲尔的威克街上，一户叫作邓拉文的人家吧？”

“不是的，先生。我听都没听过这家人。这都是里弗斯太太自己乱想出来的。”

我像个佣人一般说话，我迟疑地说了几户人家的名字，那些人是理查德认识的，如有必要，医生们可以找他们为我过往的经历做证。不过，我们觉得医生们不会去找。

医生又点了点头。“里弗斯太太她，”他说，“你说她‘乱想’，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乱想的？”

我吞了一下口水。“里弗斯太太经常奇奇怪怪的，”我小声说，“布莱尔的佣人说起她，都觉得她是个脑子有点毛病的女人。我知道她妈妈是个疯子，先生。”

“好了，好了，”理查德顺势插嘴进来，“医生们没时间听佣人们的小道八卦。你就说你看到的就行。”

“是，先生。”我看着地面，地板被磨损得很粗糙，有些木刺翘了起来，像针一样竖着。

“结婚对里弗斯太太，”医生说道，“产生了什么影响？”

“就是这事，先生，”我说，“让她变了。在结婚之前，她好像是爱着里弗斯先生的，我们在布莱尔的大伙儿都觉得，他对她的关心——”我看见理查德的眼色——“是那么关心，先生！我们大伙儿都觉得这能把她变好。然后呢，一过了新婚之夜，她就突然变得这么古怪……”

医生看着他的同事。“你听见了，”他说，“这描述和里弗斯太太自己说的多么吻合啊。真是很特别！——就像，她想卸下生活的重担，把这副担子交给别人，她认为别人能更好地负担。她无中生有地创造了一个自己！”他回头看着我，“真的是，无中生有。”他若有所思地说，“请告诉我，史密斯小姐，你家小姐喜欢书吗？喜欢读书吗？”

我看着他，我感到喉咙发紧，仿佛里面有一根刺，就像地板上的刺。我无法回答。理查德代替我说了。“我妻子出生在一个文学气息浓厚的环境，”他说，“一手抚养她长大的舅舅，将一生奉献给了学术，他把她当作一个儿子来教育培养。里弗斯太太的第一爱好就是书籍。”

“这就是了！”医生说，“她舅舅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学者，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但是，让一位姑娘陷身书海过了度——建立女子学院等等——”汗使他的额头显得滑溜，“我们将培养出一大批用脑过度的女性。您太太的病症，我斗胆直说，就是这种不健康趋势的后果之一。我担心我们的子孙后代，里弗斯先生，我现在已经开始担心。她的新婚之夜，你说，是她最近这反常行为的爆发点？能不能——”他刻意放低声音，跟在旁记录的医生交换了一个眼神，“说得更明白一点？”他轻轻敲着嘴唇，“我刚才摸她手腕脉搏时，我注意到她躲开我的触碰，我还注意到，她没戴结婚戒指。”

一闻此言，理查德立即来了精神。他装模作样地在衣袋里寻找。人们说，命运总是青睐坏人。

“在这儿，”他神色凝重地说，手里举着那枚金黄色的戒指，“她自己取了下来，还骂人——因为现在她活像一个佣人，满不在乎地说着脏话。天知道她从哪儿学来的！”他咬着嘴唇，“先生，您可以想象这给我的心情带来怎样的冲击。”他用手遮住眼睛，重重跌坐到床上，然后又站了起来，仿佛满脸恐慌，“这张床！”他用嘶哑的声音说，“我以为，这是我们的婚床。可是一想到我太太宁愿跑到隔壁的佣人房去，睡在草垫上——！”他打了个冷战。够了，我想，别再演了。但他总爱陶醉于自己的伎俩中。

“很严重的病例，”医生说，“但是您放心，我们会治疗您太太的，让她抛开那些不正常的幻想——”

“不正常？”理查德说，又打了个冷战。他的表情奇怪起来，“哦，先生，您还不知道全部呢，还有一件事，我本想瞒着您的。现在我觉得，瞒不住了。”

“真的吗？”医生说。另一个医生也停了下来，铅笔握在半空中。

理查德舔了舔嘴唇；我立刻猜到了他想说什么，马上转过脸看着他。他也看见了。他抢在我之前开口。

“苏珊，”他说，“你有理由对你女主人的行为感到羞耻。但是，你完全不需要为自己感到羞耻。你没有任何过错。我太太因为她的疯病，强加于你的种种猥亵的迷恋，不是你招惹来的——”

他咬着自己的手。医生们瞪大了眼睛，然后把目光转向我。

“史密斯小姐，”其中一个开口说道，他向我倾了倾身子，“这是真的吗？”

我想起了苏。我想起的她，并非她现在在隔壁的模样——因出卖了我而心满意足，也许在计划衣锦还乡的日子，回到她在伦敦的贼窝。我想起的，是那个伏在我身上，头发垂落下来的她，我的珍珠……

“史密斯小姐？”

我开始哭泣。

“肯定的。”理查德说。他走到我身边，手重重地放在我肩上，“这些泪水，已能自证，不是吗？我们非得点明那不幸的感情吗？我们非得让史密斯小姐复述我那思维错乱的太太强加于她的那些言语，那些故作的姿态——那些爱抚吗？我们还是绅士吗？”

“当然，”医生很快地回答，从我身边退开，“当然能够。史密斯小姐，你的悲伤已说明了一切。现在你不必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了。你也不需要担心你家小姐的安全。对她的照顾即将成为我们的任务，不再是你的了。我们将照管她，治好她所有的病。里弗斯先生，您懂的，这样的病例，疗程将很长……”

他们站了起来。他们带来了文件，想找个地方铺开。理查德把梳妆台上的梳子发卡清理干净，他们就在梳妆台上，一人一份签了字。我没有看他们签署，只听见笔尖的沙沙声。我听到他们的走动，一一握手。他们下楼时，楼梯雷鸣似的响动。我一直坐在窗边。理查德站在屋前的路口，看着他们上车离去。

然后他回到房间。他关上门。他走过来，把戒指扔到我怀里。他搓着双手，简直要欢呼雀跃了。

“你这个魔鬼。”我说。我心情麻木，擦着脸上的眼泪。

他冷笑了一声，站到我椅子后面，双手捧住我的脸，令我的头向后仰，直到我们目光相接。“看着我，”他说，“然后真心实意地说，你不仰慕我。”

“我恨你。”

“恨你自己吧。你和我，我们多么相似！比你所以为的，相似得多。你以为，因为我们心里那一点特殊，这世界就会爱我们？这世界只会蔑视我们。谢天谢地！从爱里从来捞不到什么好处，可是从蔑视里，却可以榨出财富，就像洗衣时从布里拧出脏水。你知道这是真的。你与我相同。我再说一遍：恨我，就是恨你自己。”

至少，他捧着我脸的手是温暖的。我闭上了眼睛。

我说，“我恨自己。”

然后，苏从她的房间过来敲门。他没有动，只是扬声叫她进来。

“你看，”她进门时他说，他的声调改变了，“看看你家小姐。你看她的眼神是不是明亮些了？”

我们第二天就离开，去了疯人院。

她最后一次来为我梳洗更衣。

每当她为我扣上扣子或绑好系带，我都用从前那种温柔的语调对她说，“谢谢你，苏。”我依然穿着离开布莱尔的那套衣服，上面溅满了河水和泥点。她则穿着我的丝质裙——蓝色的真丝把她白皙的手腕和脖子衬托了出来，使它们显出奶油般的颜色，她褐色的头发与眼珠也显得色泽饱满。她变得俊俏了。她在房间内走动，拿起我的衣物，我的鞋，我的梳子和发卡，仔仔细细地放进行李。有两只行李袋，一只去伦敦，另一只去疯人院——她认为第一只是给她自己的，第二只给我。她做着选择，我不忍目睹——看她对着一件内衣、一双袜子或鞋子皱眉，知道她在想，这几件东西一定适合疯子和医生；这件给我自己留着，万一夜里太凉；好了，这个和这双（我的药瓶、手套）一定要给她留下——她走开之后，我把它们取了出来，深深地埋进另一只行李袋中。

我还放进了另一样东西，她不知道：从布莱尔的针线盒里带出来的，她曾经用来为我磨牙的，那只银顶针。

马车来得比我预想的早。“谢天谢地，”理查德说道，拿着他的帽子。这歪歪斜斜的房子太矮，他太高。我们走出室外，他终于舒展身体。而我，在室内待了太久，外面的天地太辽阔，我一时竟接受不来。我挽着苏的胳膊走出来，在马车门口，当我需要放开她的手——放开就是永远！——我犹豫了。

“好啦，好啦，”理查德说，把我的手从她手臂上拉开，“别多愁善感了。”

然后我们启程了。我感受到的，不只是马的跑动和车轮的滚动，我感到这是我第一次旅程的翻转，那一次，我与斯泰尔斯太太从疯人院来到布莱尔。当马车行驶变慢，我把脸贴在车窗上，几乎盼望能看见那些妈妈们，当年的我，被人从她们怀里拉走，我仍记得她们。但是，当年那家更大一些，这座疯人院比较小巧，也明亮一些。这里只有女疯子病房。那座疯人院建在光秃秃的地上，而这座疯人院，门口还有花槽——高高的花，花瓣尖尖的仿佛是刺。

我仰倒在座位上。理查德看见了我的眼。

“不要害怕。”他说。

然后，他们把她拉走了。他把她送进他们手里，然后挡在我前面站在车门口，望着外面。

“等等，”我听到她说，“你这是干吗啊？”然后她喊，“绅士！绅士！”一个奇怪的正式称呼。

医生们以安抚的语调对她说话，直到她开始大骂，他们也变得厉声起来。理查德退回车里。车厢地板倾斜，于是门洞变高了，我看见了她——两个男人捉住她的手臂，一个护士抱着她的腰。斗篷从她的肩上滑了下来，她的帽子也歪了，头发散乱，发卡也松了。她的脸上白一块红一块。她已经是失控的模样。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眼。我如石头一般呆坐在那里，直到理查德拉我的手臂，重重地捏我的手腕。

“说话呀，”他对我耳语道，“他妈的说话，”于是我机械地，清晰地说出：“啊，我可怜的小姐！”她褐色的眼睛圆睁，我看得见瞳孔上那道深色，“啊！啊！我的心都碎了！”

甚至在理查德用力关上车门，车夫催马离开后，她的叫声似乎还在车厢中回荡。我们没有说话。理查德的头靠着一个菱形窗，装了半透明的玻璃，我再次瞥见了她一眼，她还在挣扎着，试图举起手臂抓住什么，或指向谁。然后路面一沉，两边就是树木。我脱下结婚戒指，掷到地板上。我从包里翻出一双手套，戴上。理查德看着我发抖的双手。

“好吧——”他说。

“不要跟我说话，”我说，几乎一字一句啐到他脸上，“你敢开口，我就杀了你。”

他眨了眨眼，想挤出一个微笑，但他的嘴动得有些别扭，他胡须下的脸显得苍白。他抱胸而坐，不时地变换坐姿，把腿跷起又放下。最后，他从衣袋里掏出烟和火柴。他想把车窗玻璃拉下来，但是拉不动。他的手本来就有些汗湿，现在更湿了，最后从玻璃上滑了下来。“他娘的！”他骂道。他站起身，摇晃了一下，敲敲车厢顶让车夫停车。他摸索着掏出钥匙。我们才走了不到一两英里。他跳出车厢，走动着，咳嗽着。他好几次用手撩起垂到额头的几缕卷发，我看着他。

“你真像个奸人啊，现在。”当他再次回到座位上，我说。

“你真像个千金小姐啊！”他冷笑了一声答道。

然后他转过头去，不再看我，把头枕在有些颠簸的靠垫上，佯装睡觉，眼皮却不时颤动。

我一直睁着双眼，从菱形的车窗望向外面，望着我们走过的路——那是一条尘土飞扬的红土路，蜿蜒曲折，就像一道从我心里流出的血痕。

我们路程的前一部分便是这样，后来我们需要放弃马车，改乘火车。我从未乘过火车。我们去一个乡村小站等车，在一家小旅馆内等，因为理查德仍有些担心我舅舅会派人四处搜查我们。他让旅馆主人给我们单独安排了一个房间，并送来茶和黄油面包。我对食物托盘看都不看一眼。茶变色变冷，面包卷起了边。他站在壁炉前，手揣在裤袋里玩着硬币，弄出哗哗的声响，然后他爆发了，“他妈的！你以为这些吃的不要钱吗？”他自己拿起面包吃着，“我真想快点拿到钱，”他说，“天晓得我多需要钱，跟你和你那舅舅待了三个月，干着他所谓的绅士的工作，拿的报酬根本不够一个真正的绅士的花销。那该死的行李员到哪里去了？弄两张火车票，他们到底想从我身上骗多少钱？”

终于有一个少年出现了，他来帮我们拿行李，送我们上车。我们站在站台上，看着仿佛上过油似的闪闪发光的铁轨。过了一会儿它开始颤动，然后，不太好听地——就像一颗痛牙里的神经——嗡嗡作响起来。嗡嗡声变成嘶叫声，火车摇晃着，头上裹着一团烟雾，沿铁轨驶入车站，车厢门纷纷打开。我仍戴着面纱。理查德往列车员手里塞了一枚钱币，语气轻松地说，“你会让我和我太太有个单间吧，我们一直坐到伦敦。”列车员说他会的。当进了车厢，理查德在我对面坐下，一脸的烦躁不堪。

“我得贿赂别人，让人以为我是个好色鬼，和我的小处女新婚太太同处一室，其实是乖乖地傻坐！现在我告诉你，我给这次旅行单独记账了，到时候从你那里扣。”

我什么也没说。车像被锤击似的震了一下，开始在轨道上行进起来。我感觉到它的加速，伸手抓住了皮吊环，直到我戴着手套的手握得酸痛，磨起了水泡。

旅程继续着。我认为我们已行走了很远的距离，跨越了很大的空间——因为，我的距离感和空间感比较奇怪。我们在一个红砖屋组成的村子停了站，接下来的一个站也极其相似，第三个站的村子大一些。我见每个站都挤满了要上车的人，车厢门摔开又关上，使车身摇晃。我暗自担心这么多人会否把车压垮——或者弄翻车。

我想，我若被翻倒的车压死，也是罪有应得。我几乎期盼着翻车。

车没有翻。引擎带着我们加速前行，然后减慢速度，铁路旁出现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街道、教堂的塔尖、房屋，车水马龙穿行其中。伦敦！我以为，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当我向外望时，理查德盯着我的脸，不怀好意地笑了。“你生来就属于这里。”他说。我们停站了，我看看站牌，这里名叫“梅登黑德”。33

虽然我们走得也算快，其实不过走了不到二十英里，还有三十英里的路要走。我坐着，手仍拉着吊环，看着窗外。火车站里满是男人和女人——女人们三五成群地聚着，男人们散漫地四处走动。看着他们我有些胆怯。很快，火车发出嘶叫，收拾起躯壳，重新回到运行中。我们离开了梅登黑德。我们在树丛中穿行，树丛外，是开阔空旷的园地和屋宅——有些像舅舅的庄园，有些更壮观。有一些农舍散落其间，旁边有猪圈，还有用简陋的木条围起来的菜园，木条上攀缘着豆荚藤，园子里拉着绳子，晾着衣服。晾衣绳挂满之后，衣服便晾到窗户上、树枝上、灌木丛上、椅子上，破了的手推车架子上——满眼皆是泛黄的衣物。

我坐着观察，一动不动。看吧，莫德，我想道，这就是你的未来，你所有的自由，在你面前，像一卷布匹一样展开……

我想知道，苏是不是受伤很重。我想知道，他们把她关在一个怎样的地方。

理查德想看清我面纱后面的脸。“你不是在哭吧？行了，别再为这事费神了。”

我说：“你不要看我。”

“你是不是宁愿留在布莱尔，和那些书做伴？你知道你不愿意那样的。你知道你是想这么干的。很快，你就会忘记你是用什么法子跑出来的了。相信我，这种事我很了解。你只需要一点耐心。我们现在必须有耐心。我们还要一起挨过很多个礼拜，财富才能到手。抱歉我刚才说话重了些。振作点，莫德，我们就快到伦敦了。到了那儿一切都会不一样的，我保证……”

我不答话。最后，他骂了一句，也不吭声了。天渐渐黑了——我们靠近城市，天色就暗了下来。玻璃上出现了灰土的斑点，窗外的景色也逐渐变丑。农舍被木板房替代，有些窗户已破烂。花园让位于草地，杂草丛生。很快，草地也没了，变成了沟渠，沟渠变成了阴暗的水道，还有肮脏的道路废弃物，土石，垃圾堆。即便如此，即便垃圾，我想，也是你的自由的一部分——我仍然情不自禁地感到兴奋，如心中初燃的火苗。但是，这种兴奋也令我感到不安。我曾一直以为伦敦像一个庄园，是一个有围墙的所在。我想象中的伦敦，界限分明，整洁坚固。我没想到它就这样支离破碎地向村落和郊区延伸出来。我以为它是完整的，但是现在，眼见一块块潮湿的红土，挖开的坑道，半完工的房屋和教堂，窗户没有玻璃，屋顶没有瓦，木头的龙骨就这么裸露在外。

现在窗玻璃上泥灰斑密布，就像我面纱上的纤维都打了结。火车开始向上爬行，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们穿过街道——灰的街，黑的街——那么多颜色单调的街道，我完全分辨不出它们的不同。拥挤杂乱的无数屋顶和烟囱、门和窗、马和马车、男人和女人！各种俗艳的广告牌令人眼花缭乱：“西班牙窗帘”——“铅制灵柩”——“油脂和棉花废料”，字，满眼是字，六英尺高的字，它们嘶吼喧嚣，“皮革作坊”——“店铺出租”——“各种四轮马车，款式雅致”——“染纸”——“全程负责”——“出租！”——“出租！”——“自愿订购”——

这个城市的表面，几乎被文字覆盖。面对它们，我举手遮住双眼。当我放下手再看时，发现我们已下行，车厢两边是积着厚厚灰尘的砖墙，火车在墙的阴影中行驶。然后，出现了一个宽阔巨大的拱形屋顶，镶着的玻璃已失去光泽，上面冒出一道道烟雾和蒸汽，还有鸟儿在扑腾。火车重重地一震，停了下来。我听到其他引擎的尖叫声，摔车门的声音，以及成百上千人——我听来像有这么多——喧嚣而过的吵闹声。

“帕丁顿火车站，”理查德说，“来，到了。”

到这里之后，他的言谈举止都快了起来。他变了。他不再看我——现在我希望他看我了。他找了个人为我们搬行李。我们站在一行人后面——排队，我知道这个词——等着马车——那叫出租马车，我也知道，都是从我舅舅的书里学到的。在出租马车里，可以亲吻，可以与恋人随心所欲，可以叫车夫驾车沿摄政公园兜圈。我了解伦敦。伦敦是一个充满机遇，实现抱负的城市。但眼前这个拥挤嘈杂的地方，我不了解。这里充斥着我不能理解的企图，我看不懂的文字。这里无数的砖瓦、房屋、街道、人——它们千篇一律的外表，穿着和表情，让我迷惑，让我疲惫。我站在理查德身边，挽着他的手臂。要是他离开了我！——我听到一声口哨吹响，见一些穿着深色套装的男人们，绅士们，从我们身边奔跑而过。

我们终于在出租马车上坐好，一个颠簸，马车驶入空气闷浊的街道。理查德看出我的紧张。“这些街道吓着你了？”他说，“我恐怕，等一下我们会经过更糟糕的地段。你以为伦敦是怎样的？这城市就是如此，鱼龙混杂。你不要太在意，真的不要在意。我们要去你的新家了。”

“去我们的家。”我说。我想，在新家里关上门窗，我就会静下来。我会浸浴，休息，睡眠。

“去我们的家。”他说。然后他打量了我一会儿，伸手横过我面前，把窗帘拉上了，“这样，眼不见心不烦——”

于是我们再一次在幽暗中坐在一起，随马车行进摇晃着。只是这一次，伦敦的喧嚣从四面八方逼人而来。我们经过公园时，我没有看见，我也完全不知马车经过的路径。也许就算我看见了也不知道，虽然我已研究过伦敦地图，知道泰晤士河的位置。马车停下来时，我不能确定走了多久——因为我内心种种痛苦纠结，已无暇顾及。勇敢一点，我暗想，该死的莫德，你期盼这一天，期盼了多久？你为它放弃了苏，放弃了一切。勇敢一点啊！

理查德付了车费，回车上来取行李。“从这里开始我们要步行了。”他说。我无须他扶，自己走下车。车外的天光让我眨了眨眼，虽然天色已暗下来，太阳已隐没，天上堆积着厚厚的云——褐色的云，像脏了的羊毛。我原以为我会来到他的宅子门前，但眼前没有大宅。我们来到一条极其肮脏破旧的街上，街的一边是墙，另一边是布满石灰斑迹的桥拱。理查德开始迈步，我抓住他的手臂。

“是这里吗？”我说。

“肯定是的，”他答道，“走吧，不要那么紧张。现在我们还不能奢华，我们必须从低调开始。”

“你还在担心我舅舅派人追查我们？”

他再次迈开步，“走吧，我们进屋再谈这事，很快到了，别在这里谈。来，这边，你把裙子提一提。”

我从没见过他走得这么快，我有些跟不上了。他见我落下，便将行李都转移到一只手上，腾出另一只手来拉住我的手腕。“不远了。”尽管他言语温和，手上的力道却重。我们转入另一条街，这里我能望见污迹斑斑的墙，我原以为是一座独立大宅的前门，看清才知，是一排狭窄的联排屋的后墙。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腥味。人们好奇地观望，这令我加快了脚步。很快我们又转弯了，这次转入一条满是煤渣的小巷。一群小孩站在那里，看着一只东倒西歪蹦来蹦去的鸟儿，他们用细绳把它的翅膀绑住了。看见我们，他们围了上来要钱。他们扯我的衣袖，我的斗篷，我的面纱。理查德把他们赶走了。他们骂了几句，又回去看鸟。我们走上了另一条更脏的小道——理查德一路紧紧抓住我，胸有成竹，越走越快。“我们已经很近了，”他说，“不要在意这点脏，这根本不算什么，整个伦敦都这么脏。再走一点点，我保证，然后你就可以休息了。”

最后，他终于慢了下来。我们来到一个院子里，地上是厚厚的泥，院子里种着荨麻。高高的院墙潮湿得挂着水。这里没有通向外面的路，只有两三条狭窄的封了顶的通道，里面漆黑一片。他想把我拉进其中一条，但是，眼见通道如此肮脏阴暗，我犹豫地把手往回拉。

“走啊。”他回过头对我说，脸上没有笑容。

“走去哪儿？”我问他。

“你的新生活，它已经在这里等你太久了。去我们的家。管家在等我们。走啦，快——不然我把你扔这里啦？”

他的声音显得疲惫、严厉。我向身后望去，只见其他通道，却不见来的那条泥路，仿佛那道水珠闪烁的墙曾裂开，让我们进来，然后在我身后合上，使我陷入了牢笼。

我能怎么做？我无法回去了，我不能独自一人经过那群孩子，穿过迷宫般的小径、街道、城市。我无法回到苏身边。我也不应该那样做。一切都把我推到了这里，这个黑暗路口。我只能前行，或从世上消失。我再次想到那等待着我的房间：它的门，门上即将转动的钥匙，房间里的床，我将置身其上，沉睡，再沉睡——

我犹豫了一秒，然后，就跟他走进了那通道。通道很短，紧接着是几级矮矮的向下的台阶，然后是一道门，理查德敲了敲这门。门后立刻传来几声狗吠，然后是轻轻的快速的脚步声，门闩的拉动声。狗安静了下来。门开了，是一个金发男孩，我认为那是管家的儿子。他对理查德点点头。

“你好吗？”他说。

“一切都好。”理查德说，“大娘在吗？这位小姐，你看，是来这里住的。”

这男孩上下打量着我，他眯起眼睛，想看清面纱后我的五官。然后他笑着点点头，把门拉开，让我们进去，在我们身后紧紧地锁上门。

门后的房间看上去像是一个厨房——我估计是佣人的厨房，因为房间不大，没有窗户，阴暗简陋。房间十分闷热，屋里生着火，烧得很旺。桌子上放着一两盏冒着烟的灯，还有——也许，这就是马夫和小厮们的房间——还有一个架在笼子里的铁匠炉，旁边摆放着工具。炉子旁边是一个面色苍白的穿着围裙的男人，他见我们进来，便放下手里不知是钳子还是锉子的工具，在围裙上擦擦手，目光赤裸裸地盯着我看。壁炉旁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男孩：那女人胖胖的脸，红发，也直勾勾地盯着我看。那男孩脸色暗黄，一脸不满，用一口坏牙嚼着一条牛肉干，即使在混乱中我也注意到，他穿着一件奇异的外套，像是用各种不同的皮毛拼接成的。他用两个膝盖夹着一条扭动的狗，他的手握住狗嘴，不让它叫出来。他先看看理查德，再看我。他打量了我的大衣、手套和软帽，然后吹了一声口哨。

“这褂子多少钱？”他说。

他退缩了一下，因为这时旁边一个白发妇人挥手打了他。那妇人坐在他身边的摇椅上——椅子摇动起来发出吱呀呀的响声。我估计她就是管家了。她一直满脸渴望地看着我，比其他人都看得专心。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现在，她把包袱放下，费力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那包袱抖动了一下，这比那铁匠炉和杂皮拼凑的外套更令我吃惊——毯子里包着一个睡着了的，肥头大脸的婴儿。

我看看理查德，以为他会说话，或带我走。但是，他已放开我的手，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旁观。他脸上挂着微笑，笑容却有几分诡异。所有人都沉默了。没有人动作，除了那位白发妇人。她离开了椅子，来到桌边。她穿着窸窣作响的塔夫绸裙子，她脸上带着红晕，发着光。她来到我身边，站在我面前，轻轻晃动着头，想仔细看清我的五官。她张开嘴，舔舔嘴唇。她的目光专注，热情简直难以抑制。她举起发红的粗大的手想摸我的脸——我退缩了一步——“理查德。”我说。但他仍一动不动。而那妇人脸上的表情，那么可怕那么奇怪的表情，却使我臣服了。我站在原地，任由她摸索着掀起我的面纱，当她看清我的脸，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更加奇怪。她摸摸我的脸，带着些犹豫，仿佛生怕我的脸会在她的指尖下消失。

她看着我的眼睛，却对着理查德说话。她声音粗哑哽咽，也许是因为岁月沧桑，也许是因为激动。

“好孩子。”她说。

12

然后就起了一阵骚动。

狗叫着跳了起来，襁褓里的婴儿哭了，另一个婴儿——我刚才没有看到，在桌下的白铁皮盒子里也睡着一个——也哭了起来。理查德摘下帽子，脱掉大衣，把行李袋放好，舒展手脚。一脸不满的那个男孩张大了口，露出嘴里的牛肉。

“她不是苏。”他说。

“李小姐，”我面前的妇人轻声说，“你真是个可爱的人儿。你累了吧，亲爱的？走了这么远的路。”

“她不是苏。”那男孩又说，声音大了一些。

“计划有变。”理查德说，他没有与我对视，“苏留在那边，处理一点扫尾的事——易布斯大叔，你还好吧？”

“好得很，孩子。”那个面色苍白的男人答道。他已取下围裙，正在安抚那条狗。给我们开门的那男孩已经走了。铁匠炉里的火正慢慢凉下来，由火红变成灰色。那红发姑娘手里拿着一个瓶子和一把勺子，在号哭的婴儿前面弯下腰，不时偷瞟我几眼。

一脸不满的男孩说，“计划有变？我搞不懂。”

“你会懂的，”理查德回答他，“除非——”他把手指举到唇边，挤了一下眼。

与此同时，那妇人仍站在我面前，用手仔细辨别着我的脸，逐一描述着我的五官，仿佛细数珠串上的珠子。“褐色的眼，”她小声说，她呼出的气息甜得像糖，“红色的嘴唇，嘟起的小嘴，漂亮小巧的下巴，牙齿白得像瓷。你这脸，我敢说摸着好软，噢！”

刚才我一直魔怔了似的站着，任由她自言自语。现在，感觉到她在我脸上上下其手，我猛地从她身边跳开。

“你竟敢？”我说，“你竟敢对我说话？你竟敢这么看我？你们所有人！还有你——”我走到理查德身边，抓住他的背心，“这是怎么回事？你带我到了什么地方？关于苏，这些人知道些什么？”

“哎，哎。”脸色苍白的男人温和地说。那个男孩笑了。那妇人神情有些伤感。

“声音很好听嘛。”那姑娘说。

“跟刀刃似的，”男人说，“那么干净。”

理查德看着我，然后转头望别处。“我能说什么？”他耸了耸肩，“我是个奸人。”

“少跟我装腔作势！”我说，“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谁的房子？是你的吗？”

“是他的吗！”男孩笑得更厉害，然后被牛肉噎住了。

“约翰，闭嘴，不然我捅死你。”那妇人说，“李小姐，您别在意他，我请求您，别理他。”

我能感觉到她攥紧了双手，但我并不拿眼看她。我只看着理查德。“告诉我。”我说。

“不是我的。”他终于说。

“不是你的？”我反问，理查德摇头，“那是谁的？这是哪里？”

他揉着眼睛。他很疲累。“是他们的。”他说，用头示意那个妇人，还有那个男人，“是他们的房子。这里是波镇。”

波镇……这个名字我曾听他提起过一两次。我静静地站在那里，努力回忆他说过的话，然后我心头一沉。“苏的家，”我说，“苏的家，贼窝。”

“正直的贼，”那妇人说道，又想靠近我，“了解我们的人都知道！”

我想，苏的姨妈！我也曾一度为她感到遗憾。现在，我几乎是啐到她脸上。“你离我远点好吗，老巫婆？”整个厨房都安静下来，而且好像更狭窄，更黑暗了。我仍旧抓着理查德的背心。他想挣脱开去，我抓得更紧。在我脑中，千万个念头飞速掠过。我想，他娶了我，带我到这里，是想把我抛弃于此。他想侵吞我那份财产。他付给这些人一点零头，买凶杀人。至于苏——即使我已心乱如麻，想到苏，我仍是心中一沉——他们会放了苏。苏知道这一切。

“你休想！”我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你们这一伙人？你们的圈套？”

“你什么都不知道，莫德。”他回答说。他想把我的手从他衣服上拉开，我不放手。我想，如果我被他拉开了手，他们一定会上来杀了我。我们争执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缝线要断了，莫德！”他把我的手指掰开。我于是抓住他的手。

“带我回去。”我说。我口中说着，心中在想，不要让他们看到你在害怕！但是我的声音提高了，我没办法让语调平稳，“马上带我回去。带我回到大街上，回到有马车的地方去。”

他摇摇头，眼睛看着别处，“我做不到。”

“现在就带我走，不然我自己走。我能找到路——来的路线我都看见了！我都已留心观察！——我还会去找——去找警察！”

那男孩，那面色苍白的男人，那妇人和那个姑娘，闻言不是吃了一惊，便是脸上抽搐了一下。狗叫了起来。

“这个，”那男人说，摸摸自己的胡须，“在这屋里说话，你必须小心自己的用词啊。”

“你才该小心！”我说。我逐个看着他们的脸，“你们以为能从中获得什么？钱财？哈，休想。你们才应该小心。你们所有人！还有你，理查德，你是最应该小心的那个——等我找到警察你就知道了。”

但理查德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你听到了吗？”我喊道。

那男人的脸又抽搐了一下，把一只手指伸进耳中，仿佛想挖耳朵。“像刀刃一样啊，”他像是对着空气，又像是对所有人说，“对不？”

“你去死！”我说。我疯狂地看着周围，然后突然去抓行李袋，但是理查德快我一步，他伸出长长的腿，把行李踢开，几乎像是在玩闹。那男孩抱起行李，放到自己大腿上。他拿出一把刀，开始撬那上面的锁。刀身闪闪夺目。

理查德抱着胸说，“你知道你走不了，莫德。”他直接地说，“身无一物，怎么走？”

他走到了门边，挡住门。房间还有别的门，也许通向街道，也许只是通向另一个黑暗的房间。我永远猜不到是哪一个。

“对不起。”他说。

男孩手里的刀又闪耀了一下。现在，我想，他们要杀我了。这个念头本身，就像刀锋，惊人的尖锐。因为，难道我不是在布莱尔就已放弃了生命，难道我不曾看着那旧生命离我而去暗自欣喜？现在，他们就要杀我了，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这恐惧超乎想象地强烈。

你这傻瓜，我对自己说。但是对他们，我说：“你们休想。你们休想！”我左奔右跑，最后，我冲向它，不是理查德身后的门，而是那个肥头大耳的婴儿。我抓住他，摇晃着，把手放到他颈项处，“你们休想！”我又说，“你们去死。你们以为我千里迢迢逃出来，就为了这个？”我看着那个妇人，“我先杀死你的孩子！”——我觉得我下得了手——“看，这里！我掐死他！”

那男人，那姑娘，那男孩，都颇有兴致地看着我。那妇人脸上显出一点遗憾。“亲爱的，”她说，“眼下，我这屋里有七个小孩。你愿意的话，就把这数目变成六个好了。或者——”她指指桌下的白铁皮盒子——“变成五个也行。对我来说没啥分别。反正我在打算着，以后不干这活了。”

我手里的孩子仍然睡着，只是踢了一下腿。我的指尖感觉到他快速的心跳，他的头顶也微微跳动。那妇人一直观察着我，那姑娘把手放到自己脖子上揉着。理查德在裤袋里找烟，边摸边说，“莫德，把那该死的小孩放下，行不行？”

他语气平和，我突然觉得有些尴尬，我的手还放在小孩脖子上。我小心地把婴儿放到桌上，在杯盘碗盏中间。立刻，那个男孩把刀从行李锁上拿开了，举到婴儿头上挥舞着。

“哈哈，”他叫道，“这位小姐下不了手，约翰·弗鲁姆下得了——我要他的嘴，鼻子，耳朵！”

那姑娘仿佛被人挠了痒似的尖叫起来。那妇人厉声说，“够了。你们是不是想把我的小孩们全都从摇篮里吓出来，吓到坟墓里去？那还给我剩下什么了？丹蒂，去照看一下小西德尼，别让他烫着了。人家李小姐以为我们都是什么野蛮人呢。李小姐，我看得出你是个有主见的姑娘，我也预料到了。但是，你不会以为我们想害你吧？”她只要站在我身边，就忍不住摸我——这次她抚摩着我的衣袖，“你不会以为你在这里不受欢迎吧？”

我还有一点发抖。“我不能想象，”我甩开她的手说，“你们对我有任何善意，我已明确表示要离开，你们却对我强行拘留！”

她歪着头。“听听这文法，易布斯先生！”她说。那男人表示他听到了。她又摸了摸我，“你坐下，亲爱的。你看这把椅子，是从很高贵的人家搬来的，说不定就是等着你来坐。你把斗篷脱了吧？还有帽子，也脱了吧？不然会闷热的，我们这厨房很暖。要不要把手套也脱下来？——行，你自己决定。”

我收起了双手。理查德看见那妇人的眼神。“这位李小姐，”他低声说，“对自己的手指特别讲究。她从很小开始，就要戴手套，”他把声音降得更低，用夸张的嘴形说出——“被她舅舅逼的。”

那妇人看上去早已洞察一切。

“你舅舅，”她说，“他的事儿我都知道。他让你看了很多下流的法国小说吧。他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亲爱的？也没什么了。没什么大不了。给自己人总好过便宜外人，我总这么说——哎，也真是作孽呀。”

当时我已坐下，以掩盖我膝盖的颤抖，我仍一把将她推开。我的椅子离火很近，她说得对，这里很热，非常热，我的脸已发烫。但我不能动，我必须思考。那男孩还在撬着锁。“法国小说。”他偷笑了一声。红发姑娘把婴儿的手指放进嘴里，呆呆地吮吸着。那男人靠近了一些。那妇人一直守在我身边，火光勾勒出她的下巴，脸颊，一只眼睛，还有嘴唇。她舔了舔自己光滑的嘴唇。

我转过头去，却并未移开目光。“理查德。”我说。他没回答，“理查德！”那妇人对我伸出手，解开我头上软帽的系带，把它摘了下来。她轻拍我的头发，并拈起一缕来，用手指搓着。

“很漂亮，”她带着一点惊喜说，“漂亮，差不多是金色了。”

“你是要拿去卖吗？”我说，“好啊，拿去！”我夺过她手里那一缕头发，把它扯了下来，“你看，”她皱起了眉头，我说，“你伤我还不如我伤自己下手来得狠。好了，让我走。”

她摇头，“你这是胡来啊，亲爱的，还把漂亮头发毁了。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不想害你。你看，这是约翰·弗鲁姆，这是迪莉娅·沃伦，我们叫她丹蒂。我希望，你以后能把他俩当表弟表姐。这是亨弗莱·易布斯先生，他一直盼你来，是吧，易布斯先生？还有我，我是最盼望你来的人。真的，盼得好苦。”

她叹息。那男孩看着她，露出一脸不满。

“哎哟，”他说，“我真搞不懂，怎么风向又变了。”他对我点头示意了一下，“她不是该送去——”他抱起双臂，伸出舌头，翻起白眼——“疯人院重病室的吗？”

妇人举起了手，他挤了一下眼睛，收起了动作。

“你仔细你的脸。”她恶狠狠地说。然后，她温柔地看着我说，“李小姐给我们带来了她的财富。李小姐暂时还没想好——换了谁也想不了那么快呀，是吧？李小姐，我敢说你还一点东西都没吃吧？我们这儿有什么你看得上的？”她搓着双手，“你想吃羊肉不？要不来一块荷兰奶酪？要不吃一顿鱼？我们这街角有个鱼摊子，什么鱼都有，你只要说个名字，我叫丹蒂买去。她一眨眼工夫就能买回来，给你做好了！用什么装好呢？你看，我们有瓷盘，配得上王公贵族的哦。我们有银叉子——易布斯先生，递一把银叉给我。你看，亲爱的，柄上有点儿不平整是吧？没啥的，亲爱的，就是我们把纹章抠掉了。你掂掂这重量。看看这叉齿多漂亮，人家议员用过这叉子的。你是吃鱼呀，还是吃羊肉，亲爱的？”

她站着，对我倾下身子，把叉子举到我眼前。我把她推开。

“你以为，”我说，“我会跟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同桌吃饭？哈，称你们为仆人都会让我感到羞愧！把我的财富带给你们？我宁愿被洗劫一空，宁愿去死！”

片刻沉默后，那个男孩说，“脾气不小哦，是吧？”

但是那妇人摇着头，脸上几乎有一种爱惜的表情。“丹蒂也有脾气嘛，”她说，“嗨，我也有脾气啊。平常人家的姑娘也都有脾气。放千金小姐身上，就不叫脾气，他们用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绅士？”她对理查德说，理查德正疲倦地伸出手去，拉着流口水的狗的耳朵。

“高傲。”他没有抬眼看她，直接回答说。

“高傲。”她重复道。

“咪西34。”男孩说，轻佻地瞟了我一眼，“我本来不愿意把这当作一般姑娘家的没礼貌的，但我真忍不住想揍她一拳。”

他又埋头于我的行李锁。那男人看着他，皱起了眉头。“你还没学会弄锁啊，”他说，“别这么撬，小子，这会捣坏里面的杠杆。这个小机关，你就快把它搞坏了。”

那男孩用刀捅了最后一下，拉下了脸。“操！”他说。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这个词当咒骂语来用。他把刀尖从锁里拔出来，对准了行李袋，我还来不及惊呼和制止，他已在行李袋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哈，你就这德行。”那男人面带满意之色。

他拿出一个烟斗，点起了烟。那男孩把手伸进行李袋。我看着他的动作，虽然我的脸刚才被炉火烤得发烫，身上却渐渐冷了。这一割使我无比震惊，我开始发抖。

“我请求，”我说，“请求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不会去找警察了，只要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放我走。”

也许，这次我言语里多了一丝乞求的调子，他们都扭头打量着我。那妇人再次走到我身边，抚摩起我的头发。

“还没吓怕？”她惊奇地说，“你还没被约翰·弗鲁姆吓怕？哎，他就是闹着玩——约翰，你还敢？把刀放下，把李小姐的行李给我——好了。你是不是为行李的事不高兴了，亲爱的？唉，这个包又皱又旧，看起来五十年没用过了。我们给你弄一个新的来，好不！”

那男孩装模作样骂了几句，还是把行李拿了过来。妇人递给我，我接过，抱进怀里。我的喉咙哽住了。

“哎哟。”男孩见状，鄙夷地叫了一声。他凑过来，对我挤眉弄眼，“我还是喜欢你是一把椅子那会儿。”他说。

我听得很清楚，他就是这么说的。但这句话我完全不得要领，我躲开了他。我扭头去看理查德。“求你了，理查德，”我说，“看在上帝的分上，把我骗到这里难道还不够？你怎么能看着我被折磨，却站在那里无动于衷？”

他看着我的眼睛，摸着胡子。然后他对那妇人说，“你有没有一个清静点的地方安顿她？”

“清静点的地方？”她说，“哎，我预备了一个房间。只不过我觉得李小姐得先在这儿暖和暖和。要不现在你跟我上去，亲爱的？梳梳头，洗洗手？”

“我希望你把我带到街上，找一辆马车，”我回答说，“只需要这个，我只需要这个。”

“这个啊，我把你安置在窗边，你能望到街上。上来吧，亲爱的。我来提那个旧行李——你要自己拿？行行行，你这手劲还真大！绅士，你也上来行不？你还是睡你的老房间，好吧？”

“好的，”他说，“在等待期间，如果你让我住这儿的话。”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把手搭到我身上，我站起身来，挣脱了她的手。理查德也走了上来，离我很近。我也躲开了他。他们两人——就像要驱羊入圈的两只牧犬——引着我离开了厨房，经过一道门，来到楼梯前。这里更冷更暗，我感觉到也许是从街上吹来的风，放慢了脚步。但我也想着刚才那妇人说的，要把我安置在窗边的话，我想，我能在窗边往外喊话，或者跳出去——若是他们想伤害我。楼梯十分狭窄，也没铺地毯。楼梯上散落着一些用缺了口的瓷杯装着的蜡烛，杯里还装着半杯水，烛影摇动。

“亲爱的，小心烛火，把裙子提起来一下啊。”那妇人说，她走在我前面。理查德则紧紧跟在我身后。

在这段楼梯的顶上，有一排关着的门。妇人打开了第一扇门，带我走进去。这是一间方形的小房间。屋里有一张床，一个盥洗架，一只箱子，一个柜子，一扇马毛屏风——还有一扇窗，我立刻走了过去。窗上挂着一条褪了色的网眼围巾。窗的搭扣早已断裂，窗格是用钉子固定的。窗外是狭窄的街景，一条泥泞的街道；一栋有窗的房子，窗子有油布色的百叶窗，上面有些心形的洞；还有一道砖墙，上面用黄色的粉笔画着圆圈和螺旋。

我站在那里细看，手里仍抱着行李，手臂已变得沉重。我听到理查德停了一下，又上了一段楼梯，然后在我头顶的房间里走动。那妇人走到盥洗架边，从水罐里倒了一点水到盆里。现在我知道我急着走到窗边的错误了：她站在了我和门之间。她身材壮实，手臂粗大。我想，如果想要给她一惊的话，我也许能把她推开。

也许她和我抱着同样的念头。她的手还举在盥洗架上方，歪着头，望着我，望得全神贯注，眼中半是敬畏，半是爱怜。

“这儿是香皂，”她说，“这是梳子，这是刷子。”我不说话，“这是洗脸毛巾，这是古龙水。”她拔出瓶塞，瓶里的液体溅了出来。她来到我身边，沾上香水的手腕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你不喜欢薰衣草味吗？”她说。

我从她身边避开一步，看着门。厨房里清楚地传来那男孩的声音，他说，“小娼妇！”

“我不喜欢，”我再退远一步，“被欺骗。”

她走上前一步，“什么欺骗，亲爱的？”

“你以为我想来这里？你以为我想住这里？”

“我觉得你只是受了点惊吓，现在这样子还不是平时的自己。”

“不是平时的我？我平时怎样与你何干？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三道四？”

听闻此言，她垂下了眼帘。她拉下衣袖遮住手腕，回到盥洗架边，再次摸了摸那香皂、梳子、刷子和毛巾。楼下，一把椅子被拖过地板，一件物品跌倒，或是被人摔到地上。狗在叫。楼上，理查德在走动，咳嗽，低声嘀咕。我若是想逃，现在必须逃。可是，该走哪里？下楼，再下楼，循来时路。但是到了楼下，该走哪个门，才能出去？——第二个，还是第一个？我不敢肯定。不管了，我想，立刻走！然而我没有。那妇人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我犹豫了，就在我犹豫的那一刻，理查德重重地踏着楼梯，从楼上下来了。他走进房间。他耳后夹着一支烟。他的衣袖卷到臂弯处，胡子湿了水，显得更黑了。

他关上门，锁好。

“把斗篷脱了吧，莫德。”他说。

我想，他是要掐死我。

我把斗篷紧紧扣好，慢慢向后退，离开他和那个妇人，退到窗边。如果万不得已，我就用手肘打碎这窗子，向街上尖叫。理查德看着我的举动，叹了一口气。他睁大了眼睛，“你没必要把自己弄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他说，“你以为我山长水远把你带回来，就为了伤害你？”

“你以为，”我回答说，“我能相信你不会伤害我？在布莱尔，你自己说过，为了钱你可以怎样不择手段。我真希望我听到这话时多留了个心眼！现在你还敢说，你不是想拐骗我的所有财产？你敢说，你不是通过苏得到我的财产，只不过要稍稍等一段时间，我知道，她会被医好的，”我的心抽紧了，“聪明的苏，好孩子！”

“你闭嘴，莫德。”

“为什么？为了你能静悄悄杀死我？来，动手吧。然后昧着良心过一世，你还有良心吗？”

“没有，”他很快地回答说，“向你保证，我可没有因为杀你而感到难过的良心。”他用手按了按眼睛，“只不过，如果我杀你，萨克斯比大娘不会愿意。”

“她。”我说，瞟了那妇人一眼。她还在看着香皂和梳子，没说话，“你做什么难道是听她的吩咐？”

“在这件事上，我做什么都听她的。”他意味深长地说。见我的疑惑和犹豫，他接着说了下去，“你听我说，莫德，整个局都是她谋划的，从头到尾都是。就算我是个奸人，在这件事上我也不敢对她坑蒙拐骗。”

他看上去一脸真诚——可是，他以前也曾看起来如此真诚过。“你说谎。”我说。

“不。我说的是真的。”

“她设的局，”我难以置信，“她送你去的布莱尔？去找我舅舅？还有之前，去巴黎？去霍陲先生那里？”

“她送我去结识你。至于我通过什么手段，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了。我以前已经做了些事，只是不知道这些事能有什么结果。我也许会错过你！多少男人都错过了你。因为他们没有萨克斯比大娘的指引。”

我看着他们两人。“这么说，她知道我的财产。”过了一会儿，我说，“不过，人人都知道。她认识——谁呢？我舅舅？庄园里的某个仆人？”

“她认识你，莫德，你。她比谁都先认识你。”

那妇人抬眼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认识你妈妈。”她说。

我母亲！我把手放到脖子上——奇怪的是，我母亲的肖像和我的首饰放在一起，系着它的缎带已经褪色，我已多年不曾戴它。我母亲！我来伦敦就是为了逃避她。现在，突然之间，我想起她的坟墓——在布莱尔庄园里，无人照看，杂草丛生，原本白色的石块渐渐变灰。

那妇人仍在看我，我的手垂了下来。

“我不信，”我说，“我母亲？她叫什么字？你告诉我。”

她神色狡黠起来。“我是知道的，”她说，“不过我不会就这么说出来。不过，我告诉你头一个字母，是M，就跟你名字的首字母一样。我再告诉你第二个字母，是A，哎呀，也跟你的一样！下一个字母就开始有分别了，那是一个R……”

她是知道的，我知道她知道。她怎么做到的呢？我端详着她的脸——她的眼，她的唇。看起来有几分眼熟。这是怎么回事？她究竟是谁？

“保姆，”我说，“你曾经是个保姆——”

她却摇头，几乎笑了。“哦，我为什么要当过保姆？”

“你什么都不知道，原来！”我说，“你不知道我是在疯人院出生的！”

“是吗？”她立刻回答说，“你为什么这么说？”

“你觉得我会不记得自己的家？”

“我觉得，你会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住过的地方，唉，我们都记得，但这并不是说，我们是在那个地方出生的。”

“我是，我知道。”我说。

“他们这么跟你说的，我估计。”

“我舅舅家里每一个仆人都知道！”

“可能也是别人跟他们说的。这就证明事情是真的吗？也许行，也许不行。”

她一边说着这话，一边从盥洗架旁走到了床边，缓慢地，沉重地坐下。她看着理查德。她用手摸着自己的耳垂，用故作轻松的口吻说，“你那房间还行吧，绅士？”我现在终于猜到，这是他们这个贼窝里对他的昵称，“你房间还行吧？”他点点头。她又看着我，“我们留着那间房，”她继续用那种轻松、友好，却又危险的语气说，“留着给绅士来的时候躺一宿。我跟你说，那是间高高的、僻静的房间。那房间啊，什么事，什么花招都见识过。大伙都知道，来这房间的人都悄悄地进来。”——她做出吃惊的样子——“哎哟，就跟你来得一样啊！在这儿待上一天，两天，两礼拜，谁知道会待多久？就躲在那里面。可能是警察追查的汉子——你明白吧——所以进来不能被人知道，有汉子，有姑娘，有小孩，还有大家闺秀……”

说到最后这个，她停顿下来，拍拍身边的空位。“你不坐坐吗，姑娘？不乐意，嗯？那就再等等吧。”床上盖着毯子——彩色方块图案的毯子，织得粗糙，缝线也粗糙。她开始拔着毯子上的线头，仿佛心不在焉，“对了，刚才我说到哪儿了？”她看着我说道。

“说到大家闺秀。”理查德说。

她举起手，伸出手指，“说到大家闺秀，”她说，“没错。当然了，货真价实的大家闺秀来得很少，来的人脑子里都装着一堆事。我尤其记得其中有一个——啊，那是多久以前？十六年？十七年，还是十八年……？”她观察着我的脸，“我敢说，对你来说是很长的时间吧，宝贝。简直像一辈子那么长，是吧？你等着看，等你到了我这年纪，就会觉得日子一下子就流过去了，就像流过的泪水一样。”她动了一下，向后仰着头，深吸了一口气，有一点悲伤。她等待着，但我一动不动，我只觉得冷，谨慎地沉默着。于是她又讲下去。

“好了，就是这位小姐，”她说，“她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她当时遇上难事了。她从波镇一个帮姑娘们摆平麻烦事儿的女人那里得到我的名字。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吧，宝贝？就是姑娘们每个月该麻烦那几天，麻烦却不来了。”她挥了挥手，做了个鬼脸，“我从来不干那个，那不是我的营生。我的想法是，生个孩子又不会让你死，你就生下来，卖了他。更好的法子是，你把他交给我，我帮你卖！——我是说，卖给那些需要孩子的人，要么是把孩子收来当仆人或学徒，要么真的收来当儿女。你知道吗，孩子，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啊。还有干我这营生的，给他们供应孩子的，你知道不？”我再次沉默。她再次挥了挥手，“是啊，我说的这位小姐，在来找我之前她也不知道。可怜见的。波镇那女人本想帮她，但她拖得太晚了，只能继续怀下去。‘你丈夫呢？’收她进来之前我问她，‘你娘呢，你家里人呢？他们不会追来吧？’她说他们不会的。她说她没丈夫——这才是她的麻烦。她娘已经死了，她是从一个阔气的大庄园里跑出来的，离伦敦四十英里地呢——在泰晤士河上游，她说……”她点点头，眼睛却没离开我。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寒冷，“她爹和她哥在到处追查，那架势就像要杀了她。但是，她发誓，他们是找不到波镇来的。至于那个对她说了句我爱你，惹出这场大祸的男人嘛——唉，他有自己的老婆孩子，对她是糟蹋完就甩手走人了——男人可不都这样吗。”

“不过，干我这营生的，倒是托了他的福了！”她微笑，几乎挤了一下眼，“这位小姐有钱。我收留了她，把她安置在楼上。也许我不该这么做，易布斯先生说我不该。因为当时我收了五六个孩子，已经又累又烦。最让我烦躁的是，我自己刚生了个孩子，夭折了——”这时她神色变了，手在眼前摇晃，“但是，不说那事了。我不说那事了。”

她咽了口口水，四下打量一番，仿佛在寻找故事中断落的线头。然后，她仿佛找到了，脸上的迟疑退散下去。她看着我的眼，向头顶上示意，我于是跟她一起，抬头仰望天花板。肮脏的天花板本是黄色，已被灯油熏得发灰。

“我们把她安置在上面，”她说，“在绅士的房间。我会整天整天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每天晚上，我都听到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哭得让人心碎。她从没害过人，柔弱得像牛奶。我怕她活不下来了，易布斯先生也这么觉得。我觉得甚至她自己也这么想，她还有两个月才生，但是任何人瞧见她都会觉得，她连一半时间都撑不住。但也许，她肚里的孩子也知道了——有时候他们真的知道。因为，她在我们这里才住了一星期，羊水就破了，她生这孩子，生了一天一夜。孩子总算出来了！虽然出来了，但小得像只虾米。那本来身子就很差的小姐，更是虚弱无力了。她听到孩子哭，从枕头上抬起了头。她问，‘那是什么声音，萨克斯比大娘？’‘那是你的孩子啊，亲爱的！’我告诉她。‘我的孩子？’她说，‘我的孩子是男是女？’‘是个女孩儿。’我说。她一听这话，就哭得声嘶力竭，‘上帝保佑她啊！这个世界对女孩太残酷。我真想她死了，我和她一起死算了！’”

她摇头，双手举到半空挥了一下，然后放回膝上。理查德靠着门，门上有一个衣钩，挂着一袭睡衣，他拉起丝质睡衣的腰带，无意识地在唇上擦过。他看着我的眼睛，眼帘微微垂下，表情不明。从楼下的厨房传来笑声和断继续续的尖叫。妇人侧耳听了一下，又发出那种倒抽一口气似的叹息。

“那是丹蒂，又哭了……”她翻了一个白眼，“哎，看我都说到哪儿去了！是吧，李小姐？觉得我啰唆吧，亲爱的？可能真没啥好听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接着说……”我说。我的嘴巴干得快要粘住了，“接着说那个女人。”

“那位小姐。那小女孩怎样？她真是个小不点，有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珠——他们小时候都是蓝眼珠，然后长大就会变棕色……”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棕色的眼睛。我眨了眨眼，脸红了。但我保持着平稳的声调。“接着说，”我又说，“我知道你想告诉我。你就说吧。那女人希望她的女儿死掉，然后呢？”

“希望她死？”她摇摇头，“她说是那么说。女人啊，有时候就是一说，但未必真那么想。她就不是真的那么想。那孩子就是她的命根，我跟她说把孩子交给我带，比留在她身边强时，她一下子就发飙了。‘什么，你不是想自己带大她吧？’我说，‘你，一个千金小姐，又没个丈夫？’她说她就自称寡妇——然后跑到外国去，到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去，当个裁缝养活自己。‘我要我女儿嫁给一个穷人家，不让她知道我的耻辱。’她说，‘富贵人家的日子我受够了。’那就是她的死脑筋，可怜的孩子，凭我再怎么讲，也劝不回她。她就要她女儿过诚实贫贱的日子，死也不愿意把她送回她自己生活过的那个金钱世界。她打算等自己一有力气就出发，去法国——我现在跟你说，我觉得她是个傻瓜，但她那么单纯善良，我就算拼了老命也要帮她一把。”

她叹了一口气，“但是，单纯善良的人，在这世上注定是受苦的，你说是不是！她一直很虚弱，她女儿也没怎么长个。她还一直念叨着法国，她一心想的就是这个，直到有一天晚上，我正把她安置上床，有人敲我们厨房的门。原来是第一次带她来的那个波镇女人，我一看她脸色，就知道有大麻烦了。结果真有麻烦，你猜怎么着？那位小姐她爹和哥哥终于找上门来了。‘他们就要来了，’那女人说，‘老天在上，我没想过说出你在哪里的，但是她哥哥拿棍子抽我啊。’她给我看她的背，全都青了。‘他们找马车去了，’她说，‘还要找一个打手。我估计你只有一个钟头时间，快叫那小姐起来，想逃命就快走。你要是把她藏起来，他们能把你的房子拆了！’可是！那可怜的小姐跟着我下了楼，她什么都听见了，她扯着嗓子哭道，‘啊，我完了！’她说，‘我要去了法国就好了！’可是，她已经虚弱成这样，下个楼都把她折腾得半死。‘他们要抢走我的孩子！’她说，‘他们要把她抢走，把她变成他们的！他们要把她关进大庄园，这跟被锁进坟墓没有区别啊！他们会把她带走，然后让她恨我——噢！我竟然还没给她取名字！我还没给她取名字！’她只念叨这一句，‘我竟然还没给她取名字！’——‘那现在就给她取吧！’我说，也就为了把她安抚下来，‘快点给她取吧，趁现在还有机会。’‘好，我取，’她说，‘但我叫她什么好呢？’‘这个，’我说，‘你想，她将来也要长成千金小姐的，没法改变的了，给她一个配得上她的名字吧，你自己叫什么？把你的名字给她吧。’她黑了脸说，‘我讨厌我的名字，叫她玛丽安，就是诅咒她啊——’”

见我脸色有变，她停了下来。我的脸大约是抽搐或扭曲了一下，虽然我知道故事必然讲到这一步。我站在那里，她一路讲，我一路感到呼吸急促，胸中苦涩。我吸了一口气，“这不是真的，”我说，“我母亲怎么没有丈夫，来到这里？我母亲是个疯子。我父亲是个军人。我有他的戒指，你看，你看！”

我走到行李边，弯下腰，从割破了的行李袋里找出那个包着首饰的小包裹。疯人院里他们给我的戒指就在那里。我拿起它，手在发抖。萨克斯比太太打量了它一下，耸耸肩。

“戒指这东西从哪儿都能搞到，”她说，“随便哪儿都行。”

“这是他留下的。”我说。

“说是谁的都行。我能给你弄十个打着V.R.35两字的戒指来——这就能证明它是女王的啦？”

我无法回答。我何曾知道戒指从哪里买，又如何打上铭文？我底气不足地又说了一次，“我母亲，在没有丈夫的情况下来到这里。她拖着病体来到这里。我父亲——我舅舅——”我抬眼望她，“我舅舅为什么要对我隐瞒？”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理查德上前一步，终于开口了，“我敢说，他妹妹在出这桩事前，一定是清白贞静的，她就是背运了点。这种背运——说实话，男人家一般是不愿多提的……”

我又看着戒指。戒指上有一个刻痕，我幼时颇喜欢，以为是用刺刀刻上去的。现在这金的分量掂着很轻，仿佛中间是空的。

我仍顽固坚持。我说，“我母亲是疯了。她的手脚被皮带绑在桌上，生下了我——不是，”我用手蒙住双眼，“这一点也许是我的胡思乱想。但其他的事不是。我母亲疯了，被关在疯人院的病房里，他们教育我要小心，切不可重蹈覆辙。”

“她是被关在疯人院，在他们抓到她之后。”理查德说，“我们都知道，有时候，为了遂男人们的心意，女孩们会被关起来——唉，现在不说这些了。”他察觉到萨克斯比太太的目光，“当然了，他们一直恐吓你，就是怕你变成她的样子，莫德。结果怎样？除了让你焦虑、听话、不敢让自己舒服——换句话说，遂了你舅舅的意——还有什么作用？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他就是个恶棍。”

“你错了，”我说，“你错了，你弄错了。”

“他没弄错。”萨克斯比太太说。

“直到现在，你们可能都在撒谎，你们两个都是！”

“我们可以撒谎，”她碰了碰自己的嘴，“但是，亲爱的，我们没撒谎。”

“我舅舅，”我说，“我舅舅的仆人们，魏先生，斯泰尔斯太太……”

但是，当我说到这里，我肋上隐约感觉到被魏先生肩膀顶住的不适，膝盖被他的手紧抱的压力，你以为自己是个千金小姐？还有，还有，斯泰尔斯太太抓住我手臂的粗硬的手，喷到我脸上的呼吸：

为什么你那个身家丰厚的妈妈，最后变成个废物死掉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手里还握着那戒指，这时我叫了一声，把它摔到地上——就如我孩童时，把杯碟摔到地上。

“他去死！”我说。我想起自己站在舅舅床尾，手里拿着剃刀。我想起他没戴眼镜的眼。《被负的信任》，“他去死！”理查德点头道。我转身看着他，“你也跟他一起去死！你一直都知道，是吧？为什么在布莱尔不告诉我？你难道不觉得告诉了我，我会更容易跟你一起走？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把我带到这里？——这个龌龊之地！——这样来耍弄我，惊吓我？”

“惊吓你？”他说，奇怪地笑了一声，“哦，莫德，亲爱的莫德，我们还没开始来真的呢。”

我不明白他的话。我也不想弄明白。我仍在想着我舅舅，我母亲——我那个抱着病，毁了清白，来到这里的母亲……理查德用手托着下巴，手指拨弄着嘴唇。“萨克斯比大娘，”他说，“你这儿有酒吗？我有点口渴。我想，这就是等好戏上场的期待吧。在赌场看轮盘旋转，看哑剧时等着他们把仙女们往空中抛的时候，我也是这感觉。”

萨克斯比太太稍稍犹豫，然后走到橱柜前，打开一个盒子，提出一瓶酒。她找出三只矮矮的平底杯，杯口上涂了金线，她拉起裙子擦拭杯口。

“李小姐，你可别误以为这是雪莉酒，”她边倒酒边说。房内空气闭塞，酒味闻起来浓烈刺鼻，“我从来不让姑娘家在闺房里喝雪莉，但是，来点纯白兰地，时不时提提神，你说有啥坏处？”

“一点没坏处。”理查德说。他递了一杯给我。当时的我已被迷惘和怒气搅乱了分寸，接过就当红酒一般喝了下去。萨克斯比太太在旁瞧着。

“天生好酒量。”她语带欣赏地说。

“天生好药量。”理查德说，“看到瓶子上标着‘药’了，是吧，莫德？”

我不理他。白兰地喝下去很热，我终于在床边坐下，解开了斗篷的扣子。夜幕降临，房间更暗了。马毛屏风投下黑色的阴影。四面的墙——有些贴着花草图案的墙纸，另一些地方则是模糊不清的钻石图案墙纸——则显得阴暗逼仄。窗上挂的帘子尤其抢眼，一只苍蝇被卡在窗帘和玻璃之间，试图飞出去，愤怒地撞着玻璃。

我用手捧着头。我的头脑，就如这房间，已被黑暗笼罩。我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却只是徒劳地空转。我不想问——若这只是别人家姑娘的故事，我只是读到，或听说，我会问的——我不想问：他们为何带我来此，对我意欲何为，对欺诈和威慑我得来的财产，他们将如何处置。我只是深深憎恨着舅舅。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想，我母亲，身败名裂，背负耻辱来到此地，躺在这贼窝里流着血。她没有疯，没有疯……

我一定表情异样。理查德说，“莫德，看着我，你别再想你舅舅和那个庄园了，别再想玛丽安那个女人了。”

“我会想她的，”我回答说，“我会想她的，和我一直以来想的一样：她是个傻瓜！但是，我父亲——你说，他是位绅士？这么多年，他们都把我当作孤儿。我父亲还活着吗？他有没有——？”

“莫德，莫德，”他叹息道，退到门边，“你看看这周围。想想你是怎么来这里的。你以为，我冒那么大的险，把你从布莱尔弄出来，就为了给你讲家谱？”

“我怎么知道！”我说，“现在我还知道什么？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一想。你能不能告诉我——”

但萨克斯比太太已来到我身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臂。

“先等等，宝贝儿，”她说，举起一只手指放在唇上，挤了一下眼，“你等等，听我说。这故事你还没听完，最好听的还没来呢。记得吧，刚才不是说到那个身子很差的小姐，还有她爹和哥哥以及打手，一个钟头里就要追上门了。还有那小孩儿，我说，‘给她取名字吧，就用你的名字好不，玛丽安？’那小姐说这名字就是诅咒。你还记得不，宝贝儿？‘说什么她是千金小姐的女儿，’那可怜的姑娘接着说，‘你倒是说说看，当个千金小姐毁了一生，有什么好处？我要给她一个普通名字。’‘那就给她一个普通名字吧。’我说。我当时也就是当个玩笑话说的。‘我会的，’她说，‘我会的。有个仆人曾经对我很好——比我爸爸和我哥哥对我都好。我想用她的名字。我想把她的名字给我女儿。我就叫她——”

“莫德。”我痛苦地说了出来，再次埋下了头。萨克斯比太太却沉默了。我抬起头来，她神色奇怪。她的沉默也很奇怪。她缓慢地摇着头。她吸了一口气，稍稍犹豫，然后说：

“苏珊。”

理查德在旁看着，用手掩住了嘴。这房间，这座房子，都静止不动了。我的思想，我之前如齿轮般转动的所有念头，都停顿了。我不能让他们发现这名字给我带来了怎样的震撼。苏珊。我说不出话，我动弹不得，担心自己一动就会或颤抖或跌倒。我只是盯着萨克斯比太太的脸。她慢悠悠地啜饮一口白兰地，然后擦了擦嘴。她来到床边，在我身边坐下。

“苏珊，”她又说了一次，“就是那位小姐给小孩起的名字。用仆人的名字给孩子命名好像有点丢面子，是吧？那可怜的孩子，她已经神志不清了。她还在哭着喊着，还在跟我说着她爹来了会怎样抢走她的孩子，会教她孩子恨自己娘的名字。‘噢，我怎么才能救她？’她说，‘谁把她领去都比她跟我爸和我哥强！我该怎么办？我怎么才能救她呀？噢，萨克斯比太太，我发誓，他们把谁的孩子领回去都好，只要别带走我的孩子！’”

她提高了声音，涨红了脸。她的眼皮飞快地跳了一下，那跳动一闪即过。她把手放在眼睛上，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擦擦嘴。

“她就是这么说的，”她放低了声音说，“她就是这么说的。她说这话时，全屋里睡着的婴儿好像都听懂了，全都哭了起来。只要不是你的孩子，哭起来都是同一个声。反正，她听起来他们都是同一个声。我把她扶到了楼梯边，就在那门外——”她以头示意那道门，理查德让开了身子，门吱呀了一声——“她就在那儿站住了。她看着我，我猜到她在想什么，心里发凉。‘不能那么干！’我说。‘为什么不能？’她说，‘你自己说的，我女儿会被养成一个千金大小姐。为什么不能让别的没妈的小女孩去占了这位置——当然，那可怜的小家伙也得吃了那份苦！但我发誓，我会把我一半的财产给她，另一半给苏珊。只要你肯把苏珊收下，帮我把她好好带大，别让她知道遗产的事，直到她诚实、贫穷地长大，懂得珍惜财富！然后，她就可以得到那一半遗产。你有没有——’她说，‘没妈的小女孩，能让我爸当成苏珊带走？有没有？有没有？看在上帝的分上，说你有吧！我衣服里有五十英镑，你拿去好了！——我还会给你寄！只要你肯帮我这个忙，对谁也不能说。’”

也许楼下有些响动，也许是街边——我不知道，即便有我也听不出。我看着萨克斯比太太泛红的脸，还有眼睛，还有嘴唇。“好了，有这么件事，”她说，“有人求我办一件事。你说是不是，宝贝儿？现在有这么件事。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想得那么费劲，还要想得那么快。最后我说，‘钱你留着，这五十镑你留着。我不要。我要的是这个：你爹是个老爷，老爷们都很狡猾。我会收下你孩子，但我要你白纸黑字，把你怎么打算的写下来，签上名，盖上封印。这才作数。’‘我写！’她立马说，‘我写！’然后我们就来到这儿，我给她拿来笔墨，她一清二楚地写下来了——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苏珊是她的亲生女儿，虽然留在这儿由我抚养。她的财产要怎样怎样分割——她写完折起来，用手上的戒指盖了封印。她在封面上写，这封信要等女儿十八岁时才能打开。她本来想写二十一岁，但我看得比她长远，在她写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我说必须得写十八岁——我们可不能冒险，到时姑娘们懵里懵懂结了婚怎么办。”萨克斯比太太笑了，“她觉得我说得对，还感谢了我。”

“然后，她刚封好那信，易布斯先生就在下面喊话了：有辆马车来了，在铺子门口停下了，下来两位老爷，一老一少，还跟着一个提着棍子的打手。唉！那位小姐一边尖叫着一边冲回房里去，我只能站在那儿扯自己的头发。然后我走到摇篮边，从里面抱起那个婴儿——是个小女孩，跟她差不多个头，看起来也会跟她一样，长得漂漂亮亮——我把她抱上了楼。我说，‘给你！你赶紧抱去，你可要好好待她！她叫莫德，也算得上大家闺秀的名字。记住你的诺言。’‘你也要记得！’那可怜的姑娘哭道。她亲了亲自己的孩子，我就把她抱了过来。然后下了楼，把她放进空出来的那个摇篮……”

她摇着头。“就这么一件小事！”她说，“一分钟就办了。就在那两个老爷砰砰敲门的时候，就办了。‘她在哪儿？’他们大声问，‘我们知道你藏着她！’当时谁也拦不住他们了，易布斯先生只能让他们进来。他们在房子里发疯似的搜，见了我，就把我掀到一边。我回过神，看见那可怜的姑娘已经被她爹拖到了楼下。衣衫不整，鞋子也松了，脸上是她哥拿手杖抽她的印子。还有你，宝贝儿，她把你抱在怀里，没有人怀疑你不是她的孩子——他们怎么会怀疑？要再换回来已经太晚了。她爹把她拖下楼时，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就是告别了。不过我想，她可能从马车窗口里望过我吧。她有没有后悔这么做，我就不知道了。但我敢说，她一定经常想着苏，但肯定不会比——呃，不会比她该想的多。”

她眨了眨眼睛，转过头去。她放下了酒杯，放在床上，我和她之间。她的双手握在一起，一只手粗大发红的拇指在一只手的指关节上来回轻抚，穿着拖鞋的一只脚轻轻拍打着地面。刚才说话时，她的眼没有离开过我的脸。

我闭上了眼睛。我举起手蒙住双眼。我凝视着掌中的黑暗。一片沉默。继续沉默，萨克斯比太太移身靠近。

“好孩子，”她小声说，“你一个字都不肯说吗？”她摸我的头发。我仍是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她垂下了手，“我知道这消息把你的心都扰乱了。”她说。也许她对理查德做了个手势，他走了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你听明白没，莫德，”他说，想从指缝间看到我眼睛，“萨克斯比大娘刚才说的这些？两个孩子调了包。你妈妈不是你妈妈，你舅舅也不是你舅舅。你的生活其实不是你的，是苏的；而苏过了你的生活……”

俗话说，人之将死，会看见自己的一生在眼前飞快掠过。理查德说话时，我也看见了我的：疯人院，小木棍，布莱尔的紧身裙装，珠串鞭子，舅舅没戴眼镜的眼，书，书，书……图像纷乱而来，纷乱而逝，就像混浊的水里钱币的反光，对我毫无助益。我颤抖。理查德叹气。萨克斯比太太啧啧两声，摇摇头。但是，当我放下脸上的手，他们两人都吓了一跳，因为我并没有如他们想象的泪流满面，而是大笑起来——我无法自制地大笑，表情一定非常可怕。

“噢！这个，”我记得自己说，“岂不是完美结局？这就是我一心想要的啊！为什么这样瞪着我？你们在看什么？你们以为这儿坐着的是那个姑娘吗？那姑娘已消失！她早已溺毙！沉入了水底！你们以为她还有血肉，还有四肢？你们以为她还有衣服？发肤齐全？她只剩白骨了！她白得就像书页！她就是一本书，书里的字已经剥离飘散——”

我试图呼吸，却感觉嘴里仿佛真的有水，我吸气，却接不上气。我喘息，发抖，再喘息。理查德看着我。

“别发疯，莫德，”他面带厌弃地说，“你记住，现在你已经没有理由再玩这个了。”

“我有理由，”我说，“一千一万个理由！”

“好孩子——”萨克斯比太太说。她拿起酒杯，在我眼前晃动，“好孩子——”但我还在颤抖中大笑，那是多可怕的笑声。我挣扎了一下，仿佛被鱼钩钩住的鱼。我听见理查德诅咒了一声，然后走到我的行李边，伸手往里掏着。他拿出我的药瓶，往白兰地里滴了三滴药，他抓住我的头，把杯子压到我嘴边。我尝到那味道，就喝了下去，然后一阵咳嗽。我用手捂住嘴。我的嘴唇变得麻木。我再次闭上眼睛。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只知道最后，有人把毯子盖到我肩上，也盖住我的脸。我倒了下去。我睡在那里，不时在笑声中抽搐一下。理查德和萨克斯比太太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我。

后来，他们靠近了一些，萨克斯比太太轻声问，“现在你好点了吗，亲爱的？”我没有回答。她看看理查德，“要不我们走吧，让她睡觉？”

“睡他妈什么觉，”他说，“我相信，她还以为我们是为了她才带她来这儿的呢！”他走过来拍我的脸，“你睁开眼睛。”他说。

我说，“我没有眼睛，怎么睁眼？你把我的眼睛都挖了。”

他狠狠地揪住我一只眼的眼皮。“你他妈给我睁眼！”他说，“这还差不多。好了，你还要知道点事儿——就一点，然后你就可以睡觉了。你听我说，听好！你别问我该怎么听，你再问我就把你两只耳朵割下来！你听到了吧。你感觉到这个不？”他打了我一耳光，“很好。”

他打得不太重，因为萨克斯比太太见他举手，过来拦了他一下。

“绅士！”她说，黑下了脸，“怎么动手了，谁让你动手的。管好你的臭脾气行不行？你都把她打伤了，哦，我的乖孩子。”

她伸手摸我的脸，理查德一脸愠怒。“她应该谢天谢地了。”他站直身体，把头发拨到脑后，“过去整整三个月，我都没对她下狠手。她应该知道，我还会动手的，我可不在乎。你听到了没，莫德？你见过，我在布莱尔算也是个绅士，现在我到了这儿，绅士风度什么的都见鬼去吧。你明白了？”

我躺在床上用手护着脸，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答话。萨克斯比太太用力交握着两手。他把耳后那根香烟取了下来，放进嘴里，四处寻找火柴。

“接着说，萨克斯比大娘，”他一边找一边说，“把剩下的全告诉她。至于你，莫德，你好好听，搞清楚你活到今天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没有活过，”我悄声说，“你们说的，都是杜撰的故事。”

“是啊，”他找到火柴，划燃——“故事总要结束的，听听你的故事该怎么结束。”

“已经结束了。”我说。然而，他的话使我警觉。酒，药和各种震惊，让我的头有些昏沉。即使如此，当他们要告诉我未知的将来，告诉我他们将要如何处置我，我也开始感到恐惧……

萨克斯比太太见我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现在你开始明白了，”她说，“你开始明白了。我得到了那位小姐的孩子，而且，我还得了一个承诺——没错，关键是得了这承诺。这承诺可值一大笔钱呀——对吧？”她微笑，摸摸自己的鼻子。然后，她朝我靠得更近一些，“你想看看吗？”她换了一个语调对我说，“想看那位小姐的原话不？”

她等待着，我没有回答。但她再次微笑，从我身边挪开。她看了一眼理查德，转过身去，摸索着自己的衣扣。塔夫绸窸窣作响，胸衣打开了一条缝，她把手伸了进去——我觉得她仿佛是深入了自己的胸中，自己的心——拿出一方折起来的纸。“可得小心爱护，”她递给我说，“这么多年了，我对它比金子还爱护！这儿，你看。”

纸是按信的样式折叠的。上面用斜斜的笔迹写着指示：于，吾女苏珊十八岁之日开启。这名字让我颤抖。我想把信拿过来，她却满怀妒嫉地收了回去，仿佛我舅舅——现在他已不是我舅舅了！——收回一本古董书，不让我碰。但她让我触碰了那信，信纸还带着她胸口的热度。墨迹已变成褐色，折叠处已发毛褪色。封印仍保存完好，是我母亲的印鉴——我说的是，苏的母亲，不是我母亲，不是我母亲——M.L.。

“看见了吧，乖孩子？”萨克斯比太太说，纸抖了几下，她像个守财奴似的把它收了回去，举到唇边亲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把它放回胸衣里，它原来的地方。她扣好衣服，望了一眼理查德。他一直在旁边好奇地观察，但没说话。

我开口说话了。“她写了这个。”我说。我声音沙哑，有点头晕，“她写了这个，他们把她带走了，然后呢？”

萨克斯比太太回过身来。她扣好了衣裙，非常平整。但她一只手按在胸前，仿佛护着衣服里的字。“那位小姐？”她有点分心地说，“那位小姐死了，乖孩子。”她吸了一下鼻子，改变了声调，“但是，要是她没拖过那最后一个月，我就栽了！谁想得到啊？那个月真是不顺。她爹和她哥把她弄回家之后，就逼着她改遗嘱——你都能猜到他们会改成什么。一分钱都不给她女儿——按他们的理解来说，就是你——直到她结婚。你是要嫁人的，是不是？她托一个看护给我带了信来。那时他们已经把她送进了疯人院，把你也一起送去了。唉，到了那儿，她很快送了命。将来事情会怎样发展，对她来说也是个谜，她唯一的安慰就是我的诚实可靠。可怜的孩子！”她看上去几乎有些愧疚，“——可她看错了。”

理查德大笑。萨克斯比太太抹了抹嘴，面露世故之色。“对我来说嘛，”她说，“一开始就知道，我唯一要拆解的谜就是怎么拿到全部遗产，虽然我该得的只有一半。让我安慰的是，我有十八年时间来筹划算计。我经常想起你。”

我转过脸去。“我从来没要你想，”我说，“现在我也不想要。”

“不知好歹，莫德！”理查德说，“这么多年，萨克斯比大娘费尽心思帮你筹划。要是换了别的姑娘——你们姑娘家，不就只会幻想当罗曼蒂克女主角吗？——别的姑娘不知会觉得多幸运。”

我的目光从他脸上回到萨克斯比太太脸上。我什么也没说。她点了一下头，“我经常想起你，”她重复道，“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我觉得你会出落得漂亮的。你果然漂亮，乖孩子！”她吞了一口口水，“我只怕两件事。一是怕你夭折。二是怕你外公把你送出国，在那份秘密遗嘱宣布前把你嫁了人。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你外公死了。后来我又听说，你舅舅闷声不响地在乡下过日子，把你也接去了，过那种安静日子。我怕的两件事都解决啦！”她面露微笑，“同时呢，”她说，眼皮有些颤动——“同时呢，苏在这儿。乖孩子，你也见着了，我对那位小姐的承诺是多么守口如瓶。”她拍拍裙子，“哎，如果没有苏来兑现，这承诺对我有啥意义呢？你想想，我把她养得多小心，多隐蔽，多安全。你想想，在我们这种地方，我们这条街上长大的姑娘，会变得多精明强悍？想想我和易布斯先生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她养得这么老实本分。想想我花了多少心思，去解这个谜——我知道有朝一日我要用她，却不知道究竟该怎么用。我遇到绅士的时候，一下子就想明白了——我怕你秘密结婚的恐惧，变成了一条计策，他就是你要结婚的那个男人啊……然后只花了几分钟，我看着苏，就知道该怎么处置她了。”她耸耸肩膀，“好了，事儿就这么做成了。苏就是你，乖孩子。我们带你来这儿是为——”

“你听好，莫德！”理查德说。当时我闭上了眼睛，别过头去。萨克斯比太太走过来，抬起手，抚摩我的头发。

我睁开眼睛，大概表情呆滞。

“你明白了？”理查德说，“我们把苏当作我太太留在疯人院，然后宣布她妈妈的遗嘱，她那份遗产——也就是莫德那份遗产——就归我了。我当然想全拿，但这是萨克斯比大娘想出来的计，所以她拿一半。”他鞠了一躬。

“很公平，是吧？”萨克斯比太太一边摸着我的头发，一边说。

“但是另一半遗产，”理查德继续说道，“——也就是真正的苏的那一份——萨克斯比大娘也有资格拿。遗嘱里面写明她是苏的监护人，监护人嘛，说句老实话，经常对被监护人的财产丢三落四……当然，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如果苏本人消失了。可是呢，是莫德·李——真的莫德·李，”——他挤了挤眼睛——“我指的当然是那个假莫德·李，才是消失的那个。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消失。几分钟前你还说，你现在干什么都有理由了。那假装成苏，让萨克斯比大娘富裕起来，对你也不算个啥吧？”

“让我和你都富裕，亲爱的。”萨克斯比太太立刻说，“我可不是没良心的人，亲爱的，我怎么会把你的钱都抢走！你是个千金小姐呀，又这么漂亮，哎，等我有了钱，也需要一个漂亮的千金小姐，教我长见识啊。我都为咱俩想好了，宝贝儿，我有大计划——”她碰碰鼻子。

我撑起身子，离开她远些，但还是头晕，站不稳。“你们疯了。”我对他们二人说，“你们疯了，要我——假扮成苏？”

“为什么不行？”理查德说，“你只要让律师相信就行了。我觉得我们做得到。”

“让他相信，怎么做得到？”

“怎么做到？哈，我们有萨克斯比大娘和易布斯大叔——就像你的爹妈，他们应该是最熟知你的人吧。我们还有约翰和丹蒂——只要给钱，什么事儿他们都肯做证。还有我——我在布莱尔认识了你，那时候你还是我前妻莫德小姐的贴身女仆。现在你也该明白了吧，绅士的证词值多少钱？”他假装突然想起来似的，说，“噢，你当然是知道的！因为在乡下那家疯人院里，有两位医生——我想，他们应该记得你。就在昨天，你不是还对他们行屈膝礼来着？你在大白天，用苏的名义在他们面前站着，回答他们的提问，说了大概二十几分钟呢，是不是？”

他让我自己去想。然后说道，“我们要你做的，就是到时候在律师面前再演一次。你有什么损失？亲爱的莫德，你在伦敦一无所有，没有朋友，一文不名。真是的，名字算得了什么啊！”

我举起手，放在嘴上。“假如，”我说，“我不肯呢？假如，我对律师说出来呢——”

“说出什么？说你怎么设计坑害了一个无辜的姑娘吗？说你怎么看着医生把她架走却无动于衷吗？嗯？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说话。最后，我小声说，“你们真的都这么恶毒吗？”他耸耸肩。我转身看着萨克斯比太太，“还有你，”我说，“你也这么恶毒吗？想想苏，你们真的这么卑劣吗？”

她的手在面前晃了一下，没有说话。理查德用鼻子冷笑了一声。“恶毒，”他说，“卑劣。什么词儿！这都是小说里的词儿。你以为，女人们交换婴儿，都跟轻歌剧里唱的一样，是交换来玩的吗？莫德，你睁眼看看周围。到窗边去，看看街上，这是生活，不是小说。生活艰辛，恶劣。这本来是你的生活，多亏萨克斯比大娘的好心，把你救了出来——老天！”他从门边走开，双臂高举过头顶，“我真累！今儿这一整天的奔波，我干了多少事啊！把一个姑娘塞进了疯人院；另一个——哎。”他打量着我，用脚碰碰我的脚，“不吵了？”他说，“没起水泡？迟些会起的。起不起又有什么关系呢。苏的生日在八月初。我们还有三个月时间，会说服你配合我们的计划的。我觉得只要三天——三天的波镇生活——就够了。”

我看着他，口不能言。我仍在想着苏。他歪头看着我，“可不要说你这么快就被我们吓傻了，莫德？如果这样的话，我多难受啊。”他顿了一顿，又加了一句，“你妈妈也会难受的。”

“我妈妈。”我开口——想到眼中带着疯狂的玛丽安——我吸了口气，闭上了嘴。刚才，从头听到尾，我都没想到她。理查德看着我，眼光狡诈。他用手扯了扯喉咙处的领口，刻意用女人的那种声气，轻声咳嗽起来。

“好了，绅士。”萨克斯比太太见状，焦躁地说，“别逗她了。”

“逗她？”他说。他还在用手扯着领口，“我就是喉咙干，刚才说了这么多话。”

“因为你说得太多了。”她说，“李小姐——我这么叫你行吧，亲爱的？这样叫自然点儿，好不？——李小姐，你别理他。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讨论这事儿。”

“你是说，讨论我妈妈，”我说，“我真正的妈妈，你把她变成了苏的妈妈。窒息而死的那个——你看，我还是知道一些的！——吞了一支别针窒息死的。”

“一支别针！”理查德大笑，“苏跟你说的？”萨克斯比太太咬住嘴唇。我的目光从他们一人脸上转到另一人脸上。

“她究竟是什么人？”我疲惫地问，“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吧。你们觉得我现在还会吃惊吗？你们以为我还会在乎吗？她是什么人？一个贼，跟你们一样？好吧，我失去了一个疯女人，贼也将就吧……”

理查德又咳嗽起来。萨克斯比太太的目光从我这里移开，也咳嗽起来。她握着自己的双手。当她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语调严肃。“绅士，”她说，“你现在没什么可以跟李小姐说的了。但是，我有些话要说，是成年女士跟姑娘间的私房话。”

他点头。“我知道，”他说，“可我就想听呢。”

她等待，他却不走。然后，她再次靠近，坐在我身边，我再次闪身躲开。

“乖孩子，”她说，“确实，这事没法儿说得好听，我最清楚——因为我说过一次了，对苏。你妈妈——”她舔舔嘴唇，看着理查德。

“跟她说啊，”他说，“不然我说。”

于是她便继续，语速也快了一些。“你妈妈，”她说，“她被带上法庭审判，不光因为她做贼，还因为她杀了人，然后——噢，亲爱的，他们把她吊死了。”

“吊死了？”

“她是杀人犯，莫德。”理查德饶有兴致地说，“从我房间的窗口，你还能看见她被吊的地方。”

“绅士！我不是说着玩的！”

他住了口。我再次重复，“吊死的！”

“死得很勇敢，”萨克斯比太太说——好像这句话，不管它是什么含义，能使我好受一些。她仔细看着我的脸，“乖孩子，别想这事了，”她说，“现在它还有什么意义呢？你是个小姐了啊，对不对，谁还会追究你的出身？来，你看看这周围。”

她站起身来，点了一盏灯。于是一连串俗艳之物，从黑暗中显露出来：丝质睡衣，起了一团团斑点的黄铜床架，壁炉台上的瓷摆件。她再次走到盥洗架旁，再一次说，“这儿是香皂，多好的香皂啊！好多年前在西区一个店里买的——当时我看见他们进了这货，就想，‘李小姐会喜欢这个的！’我一直没拆包装纸呢。这儿是毛巾，你看，毛茸茸的，跟桃子一样。还有这香水！你不喜欢薰衣草，我给你换个玫瑰味的！你在看吗，宝贝儿？”她走到一个五斗橱旁，拉开最深的那个抽屉，“来，看看这里面有啥！”理查德也倾身张望，我带着一种惊惧的好奇，也在看，“衬裙，袜子，胸衣！哎哟，还有夫人小姐们用的发卡，腮红。这儿还有水晶珠子——一对蓝，一对红，我都不知道呢。亲爱的，它们得配眼睛的颜色！这对蓝色的给丹蒂……”

她拎起那串俗气的珠子，我看见水晶珠子转动，颜色模糊了，那是我绝望的泪水。

仿佛哭泣就能拯救我。

萨克斯比太太看见，啧啧叹息。“好了，”她说，“真差劲！哭？有这么多好东西还哭？绅士，你看见了吗？哭，为哪桩啊！”

“我哭，”我用怨恨而不太平稳的声音说，“因为我居然到了这里，落得这步田地！我为我曾经的美梦而哭，我以为我的母亲只是疯傻。你们的狎近和龌龊简直令我恐惧，我因这恐惧而哭！”

她后退了一步。“乖孩子，”她很快地望了一眼理查德，降低了声音说，“因为我让他们把你带走，你就这么鄙视我？”

“我鄙视你，”我说，“因为把我带回来。”

她瞪着我，然后几乎笑了。她指了指这房间。“你不会以为，”她带着惊愕说，“我会把你留在兰特街吧！乖孩子，乖孩子，我把你送走，是为了他们把你养成个千金大小姐啊。他们果然把你培养成千金大小姐了——一件宝贝！我才不会把你藏在这个破地方，埋没你的光彩。我不是说了吗？等我有钱了，我要你在我身边。贵妇人们不都有伴儿吗？你只消等等，等我拿到了你的财产，看我不搬进全伦敦最豪华的宅子！看我到时候用什么样的马车和脚夫！——还有漂亮珍珠！漂亮衣裳！”

她再次把手放在我身上。她想吻我，吞噬我。我站起身，甩开了她。“你不会以为，”我说，“你那邪恶的计谋得逞后，我会留在你身边吧？”

“不然怎样？”她说，“除了我，谁会收留你？命运把你带走，我把你带了回来，这件事花了我十七年啊。从我把你交到那位小姐手里的那一分钟起，我就想方设法，绞尽脑汁。我看着苏——”

她吞了一口口水。我哭得更厉害了。“苏，”我说，“噢，苏……”

“哎呀，你哭什么啊？难道我不是完全按着她妈妈的希望，来照顾她的吗？我让她安安全全，把她弄得干干净净，让她长成一个普通姑娘。我只不过把你帮她过的生活还给她，这又怎么了？”

“你把她害死了！”我说。

“害死她？在那儿，一堆医生围着她，当她是大小姐——那费用可不便宜，我跟你说。”

“绝对不便宜，”理查德说，“别忘了，这钱是你付的。要是我，就把她送到一个县里的疯人院算了。”

“你知道了吧，乖孩子？害死她？哎哟，就算她天天都有被害死的危险，说谁害她也轮不到我！她病的时候，是谁在照顾她？是谁帮她挡开那些男孩的？为了保护她，我断手断脚两肋插刀都敢啊。但你以为，我做所有这些事儿是为了她吗？等我发了财，一个普通姑娘对我有啥用？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别再想她了。跟如今的你相比，她就是水、煤、尘土。”

我瞪着她。“上帝啊！”我说，“你怎么能够？你怎么能够？！”

她再次显出惊讶的表情，“我为什么不能？”

“可是，这样欺骗她！把她扔进那种地方——！”

她伸手拍拍我的手臂。“你让他们把她带走的。”她说。她的脸色忽然又变了，几乎对我挤了一下眼，“这么说，乖孩子，你不觉得你有妈妈的遗传吗？”

从楼下的房间，再次传来尖叫，碰撞和笑声。理查德双手抱胸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窗上的苍蝇还在嗡嗡作响，撞着玻璃。然后那嗡嗡声突然停了。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我转身，从萨克斯比太太手中滑脱。我跪跌在床边的地板上，把脸埋进被子里。我曾经勇敢，曾经毅然决然。为了自由，我曾强压下愤怒、癫狂、欲望、爱。事到如今，那自由已被彻底剥夺，我认输又何妨？

我将自己放逐于黑暗。我只愿自己从此不必抬头，不再看见光明。

13

接下来那个夜晚，在我的记忆中已变得支离破碎。我只记得我跪在床边，把脸埋在被子里。萨克斯比太太想让我去厨房，但我不愿起身，也不愿下楼。我记得理查德来到我身边，用脚踢了踢我的裙子。见我不动，他站在那里大笑了几声，走了。我记得有人给我端了汤来，我不喝。灯被拿走，房内一片漆黑。最终我还是起来了，去了一次厕所，他们让那个红发圆脸的姑娘——丹蒂——带我去的。她站在门口守着，以防我逃走，潜入黑夜。我记得我又哭了，他们给我喝了更多的药和白兰地。我的衣服被脱掉，换上的却不是我自己的睡衣。我睡了，大约睡了一个小时，被塔夫绸的窸窣声吵醒。在惊恐中我看见萨克斯比太太解开了头发，正在脱裙子，露出了身上的皮肉和穿脏的内衣。她熄掉了蜡烛，爬上了床。我记得，她在我身边躺下，以为我已睡着，想把手放在我身上，后来又收了回去——仿佛守财奴护着自己的金条。她拈起我的一缕头发，放到自己唇边。

我感觉到她近在咫尺的存在，她宽大的身体散发出微酸的气息。她很快就睡熟，她打鼾。我则时睡时醒，断断续续的睡眠使时间变慢，一个夜里仿佛有好多个夜，度夜如年，我就在这一层层的夜幕里踉踉跄跄。我醒来，忽而觉得自己还在布莱尔的起居室里，忽而觉得自己在克林姆太太的房子里，又觉得自己在疯人院的床上，身边有一个魁梧的看护，安然酣睡。我无数次醒来，叹息，渴望能再次睡去——因为最后，尖锐可怕的现实总是会出现，我会记起自己如今身在何处，自己究竟是谁。

最后，我醒来，就没再睡过去了。黑暗微微退却，街灯的光照在窗户的网帘上，窗帘已被拉开，光线是肮脏的粉红色。不久，粉色让位于刺眼的黄色，黄色的光影慢慢爬行。随着光影，传来了各种声音——开始是轻柔的，不一会儿就渐高渐强——公鸡的啼鸣，口哨声，铃声，狗叫声，婴儿的哭声，人们的大叫声，咳嗽声，吐痰声，重重的脚步声，片刻不息的马蹄铁着地的空洞回响，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所有这些声音，就从伦敦的喉咙里传出，不断上升，聚集。此时大约六七点钟吧。萨克斯比太太睡在我身边，我早已醒来，满心沮丧，胃里也有些翻腾。我起身，虽然现在是五月，这里也比布莱尔温暖，我仍冷得打了个战。我依然戴着手套，但我的裙子、斗篷和行李，都被萨克斯比太太锁进了抽屉。“这是为你好，亲爱的，万一你脑子乱不认路，把这里当布莱尔，穿戴起来去散步，一走就走丢了呢？”我记得她说这话时，我正失魂落魄地在她面前呆站着。她把钥匙放哪儿了？还有这房门的钥匙？我猛烈地颤抖了一下，觉得恶心难受。但我的神志却异常清晰。我必须离开此地。必须离开此地！我必须离开伦敦——不管到哪里——哪怕回布莱尔。我必须拿到钱。我必须，我想——这个念头无比清晰——我必须找到苏！萨克斯比太太气息粗重，均匀。她会把钥匙放在哪里？塔夫绸裙子挂在马毛屏风上，我静悄悄走过去，拍拍裙上的口袋，没有。我站在那里，仔细看着架子，五斗橱，壁炉台——没有钥匙。不过我想，很多地方都可以藏钥匙。

这时她动了一下——没有醒来，只是摆动了一下头。我想到了，我记起来了……她把钥匙放在枕头下面。我记起她动作熟练的手，隐约听到的钥匙叮当声。我走上前一步。她张着嘴唇，白发散落到脸上。我再向前一步，地板发出一声吱呀。我站在她身边——我等待，犹豫，然后，我把手放到枕头边，慢慢地，慢慢地，往里伸。

她睁开了眼睛，一把捉住我手腕，笑了。她咳嗽几声。

“亲爱的，你敢试这个，我喜欢。”她擦擦嘴，“手艺能过我这关的小姑娘，还没生出来！只要我不给，谁也休想拿。”她握住我的手，开始很用力，后来慢慢变成了抚摩。我打了个战，“天呀，你冷不冷！”她接着说，“来，宝贝儿，盖上这个。”她把织线毯子拉起来，披在我身上，“这样好点吧？亲爱的？”

我披头散发，头发遮住了眼，我从发缝间望着她。

“我真希望我死了。”我说。

“哎哟，”她说着爬起身来，“这说的是什么话？”

“那就希望你死好了。”

她面带笑容摇着头。“说什么疯话，孩子！”她说。从厨房里传来一阵难闻的气味，“闻到了？那是易布斯先生给我们做早饭呢。放一盘龙虾在你面前，看看谁还想死！”

她搓着双手。她的手发红，但松弛的手臂却是象牙一样的颜色。她是穿背心和衬裙睡觉的，现在，她扣上了胸衣，正在穿上那件塔夫绸裙。她用梳子蘸了蘸水，开始梳头。“呀啦，嘿嘿。”她一边梳，一边断断续续哼唱。我任由头发蓬乱，我透过头发望着她。她脚上的皮肤开裂了，大脚趾肿着。她的腿上几乎没有汗毛。她呻吟着，弯腰拉起袜子。她的大腿粗壮，永远有一条吊袜带留下的勒痕。

“好啦。”她穿戴好后说。有个婴儿哭了起来，“这会把他们都吵起来的。来，下去吧，乖孩子——来吧？——我给他们喂奶。”

“下去？”我说。只有逃走，我才会下去。我看了看自己，“这样就下去？你不把我的衣服鞋子还给我？”

或许我说得太激动，又或许，我脸上有一丝狡诈或绝望的表情？她犹豫了，然后说，“那件脏兮兮的衣服？那双靴子？哎，那是打粗穿的。看看这件真丝袍子。”她从门背后的挂钩上取下那件丝袍，“这才是夫人小姐们早上穿的。这儿还有一双丝软鞋，你穿上一定好看。穿上吧，乖孩子，然后下来吃早饭。不用害羞啥的，约翰·弗鲁姆不睡到中午十二点不起床，这儿只有我和绅士——绅士嘛，他已经见过你衣裳不整的样子啦，是吧！还有易布斯先生，他呢，亲爱的，现在你就把他当——当个叔叔来看就好了，行不？”

我转过身去。这房间令我厌恶，但我是不会这么衣冠不整地跟她去下面厨房的。她又连哄带骗了一阵，然后放弃，自己下去了。她用钥匙把门打开了。

我立刻走到放我衣服的箱子边，想拉起箱盖，箱盖关得很严实，而且结实。

于是我走去窗边，想把窗户推起来。我只推得动一到两英寸，卡着窗户框的钉子已经生锈，我想，如果我多用一点力，钉子就会松脱。可是，窗户狭长，窗框跌下来力道会很重，我仍衣冠不整。更糟糕的是，街上有人。我之前虽然想过到窗边求救——打碎玻璃，挥手，高叫——但我仔细看去，我看见人们的脸，他们灰尘满身的衣裳，他们背着的包袱，他们身边和脚下跑动的孩子和狗，这是生活，十二个小时前，理查德对我说，这生活艰辛，恶劣。这本来是你的生活，多亏萨克斯比大娘的好心，把你救了出来……

在那幢百叶窗上有心形洞的房子的门前，坐着一个女人，裹着肮脏的绷带。她在喂孩子。她仰起头，发现我在看她，举起拳头向我挥舞。

我吓得从窗边退开，用手蒙住自己脸。

但是，当萨克斯比太太再来时，我已平静下来。

“你听我说，”我向她走去，“你知道理查德是把我从我舅舅家拐带出来的？你知道我舅舅有钱，并且会四处追查我？”

“你舅舅？”她说。她给我端来一个托盘。她停在门边，直到我退后。

“就是李先生，”我边退边说，“你知道我指的是谁。至少，他还认为我是他外甥女。你不觉得他会派人来查我吗？你觉得，他要是发现你这样把我关着，会感谢你吗？”

“我觉得他会的——如果他真对这事上心。难道我们没把你招待得很好吗，亲爱的？”

“你心知肚明，没有。是你们强迫我留下的。看在上帝的分上，把我的衣服还给我行吗？”

“一切都还好吧，萨克斯比太太？”——是易布斯先生。我说话提高了声，把他从厨房里引到了楼梯边。理查德也在床上翻身，我听到他的脚步走过房间地板，拉开了门，在听。

“行啊！”萨克斯比太太轻松地说，“来吧，”她对我说，“这是你的早饭，你看，都开始凉了。”

她把托盘放在床上。门开着，我知道易布斯先生还站在下面的楼梯口，理查德在楼上侧耳倾听。“来吧。”她又说了一遍。托盘里放着一个盘子，一把叉子，一条布餐巾。盘子里是两三块棕黄色的鱼，浇了调味汁，那调味汁就是水和黄油。鱼还带着鳍和鱼头。餐巾上套着闪亮的银质餐巾环，有一点像我在布莱尔的专用餐巾环，只是上面没有首字母。

“请你放我走吧。”我说。

萨克斯比太太摇摇头。“乖孩子，”她说，“走去哪儿？”

她等了一等，见我不答，就转身走了。理查德关了门，重新回到床上。我听到他哼着小曲。

我想拿起盘子砸向天花板，砸窗户，砸墙壁。然后我想，你必须身体强健。你必须身体强健才能逃跑。于是我坐下吃饭——缓慢而痛苦地吃着，仔细地挑出鱼里的刺。手套被浸湿，弄脏，我再也没有手套可以换上。

一个小时后，萨克斯比太太回来了，她来端走空了的盘子。又一小时后，她给我端来了咖啡。她走后，我再次站在窗前，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我来回踱步，坐下，又踱步。我的心情从暴怒，变成无可奈何的悲哀，最后变成麻木呆滞。然后理查德来了，“我说，莫德——”他只说了这一句。我看到他，心头立刻无名火起，我向他冲去，本想打他一耳光。他躲了过去，把我推到地上。我睡在地板上，踢脚打滚。

于是他们又给我喂安眠药和白兰地，我在黑甜乡中度过了接下来的不知是一天，还是两天。

我再次醒来，又是在一个极早的时辰。房间里多了一把小小的，漆成金色的藤圈椅，里面有一个大红色靠垫。我把它搬到窗边，披着睡袍坐在里面，直到萨克斯比太太打着哈欠，睁开了眼。

“乖孩子，你还好吧？”她说。这句话她每天都说，每一天都说。这句问候的白痴和变态——一切都不好到极点，让我生不如死——简直令我咬牙切齿，我的手紧紧抓住藤椅，满心憎恶地望着她，“乖孩子，喜欢这把椅子吧，亲爱的？我就觉得你会喜欢的。”她又打了一个哈欠，四周张望了一下，“尿壶呢？”她说。出于礼貌的习惯，我总是在马毛屏风后面如厕，“帮我拿过来好不，宝贝儿？我快憋不住了。”

我不动。她见状很快就自己起身去拿了。那是一个白瓷罐，里面是深色。我第一次在那个昏暗的清晨望见时，以为是毛发，令我恶心不止。不过后来看清楚了才知道，那是装饰图案——是一只带着睫毛的大眼睛，周围是一圈用黑色字体写的警句：

您保护我的清洁，

我保守您的秘密。

来自威尔士的礼物

这眼睛总是令我有几分不安。但是萨克斯比太太拿过夜壶，满不在乎地撩起裙子，蹲了下去。她见我在一旁打了个战，便做了个鬼脸。

“不大好看是吧，亲爱的？别担心，将来我们有了大豪宅，专门给你弄一间厕所。”

她站起来，把衬裙扯到两腿之间擦擦。然后她擦了擦手。

“好了，”她打量着我，眼睛闪着光，“你说这样好不好？我们今天把你打扮起来？你的衣服在行李箱里，可那都是些难看的旧衣服，你说是不是？怪里怪气的，早就过时了的玩意儿。我们给你试试漂亮的新衣裳怎样？我专门给你预备的，专门拿锡箔纸包着的，可高级了，我说了你都不信。要不我们叫丹蒂上来，让她给你量身改改？丹蒂看着笨，可针线活儿是巧手，她这人就这样。她不是长大的，是混大的。可她心眼儿不错。”

她的话终于让我感兴趣了。衣裳，我想，我穿好了衣裳，就可以逃走了啊。

她注意到我态度的变化，也高兴了起来。她给我端来了早餐，又是鱼。我再一次吃了下去。她给我端来咖啡，甜得像糖水，喝下去让我心跳加快。然后她端来一罐热水，沾湿了毛巾，想为我擦洗。我不让。我从她手里夺过毛巾，擦脸，擦腋下，还有两腿之间。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自己擦洗身体。

然后她就出去了。当然，她锁上了门。她回来时带来了丹蒂，她们拿着纸盒子。她们把纸盒放在床上，打开系带，拿出了衣裙。丹蒂看见那些裙子，发出尖叫。所有裙子都是真丝的，一条是紫罗兰色，上面有黄色缎带，另一条是绿色，有银色的条纹，还有一条是深红色。丹蒂拎起裙边抚摩着。

“这是府绸？”她带着惊奇说。

“是茧绸，还有带褶薄绸围巾36。”萨克斯比太太说，这话从她口里说出来颇不自然，她说得像吐出樱桃核。她拿起那条深红的裙子，下巴和脸颊被丝绸的反光映红，仿佛涂上了胭脂。

她看着我的眼睛。“你觉得这些衣裳咋样，亲爱的？”

我从未见过如此多的色彩，如此面料，以及如此款式的衣裙。我想象自己穿上它们，走在伦敦街头。我的心向下一沉。我说：“丑陋，它们真丑陋。”

她眨了眨眼，很快又恢复了自信。她说，“你现在是这么说。你呀，被关在你舅舅那个鸟不拉屎的乡下太久了，完全跟不上潮流一点也不奇怪。你在我们镇上的社交场亮相时，亲爱的，你一定要穿一套最抢眼的衣裳，到时候你再想想以前穿的那些玩意儿，就会笑自己当初多没眼光啦！”她搓着双手，“来，现在你想试试哪件？绿底银花那个？”

“你没有灰色的吗？”我说，“或者棕色，或者黑色？”

丹蒂用嫌弃的目光看着我。

“灰色，棕色，黑色？”萨克斯比太太说，“这儿有银色和紫色，你还想要那些？”

“那就紫色吧。”我最后说。我觉得那银色条纹会把我的眼睛闪瞎，红色会让我头晕，虽然我已经头昏脑涨。萨克斯比太太走到橱柜边，拉开抽屉，取出丝袜和束胸，还有彩色的衬裙。这衬裙让我震惊：我一直以为内衣一定是白色的——就像幼年的我，以为黑色封面的书一定是《圣经》。

但现在，我如果不穿彩色内衣，就只能赤身裸体。她们把我穿戴起来，就像两个姑娘给洋娃娃穿衣服。

“嗯，哪儿需要收收呢？”萨克斯比太太打量着我的裙子说，“站好别动，亲爱的，让丹蒂给你量尺寸。老天爷，瞧你这细腰——别动！我告诉你，丹蒂手里拿着针的时候，谁都别乱动。太大了是不是？哎，对尺寸我们就没法儿挑剔了，哈哈哈，从那种路子来的货。”

他们拿走了我的手套，但是给了我新的。我的双脚被套上了白色丝软鞋。“我不能穿正常鞋子吗？”我说。萨克斯比太太回答说，“鞋子？乖孩子，鞋子是出门走远路才要穿的，你要出门去哪儿？”

这句话她说得心不在焉。她打开了那个大木箱子，取出了我的行李袋。丹蒂在帮我缝裙子，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把皮袋拎到了窗边，光线充足的地方。她在吱呀作响的摇椅上坐好，一件件查看行李袋里的物件。我看她用手指仔细拨过我的拖鞋、纸牌、梳子。她想要的是首饰。后来，她找到了那个小小的包袱，她打开包袱，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大腿上。

“哎哟，看看都有些啥。戒指，手环，一个女士的肖像。”她气势汹汹地查看，然后表情变了。我知道她认出了谁。在那张脸上，我曾一度寻找与自己的相似之处。她很快把它放到一边，“镶绿宝石的手镯，”她接着说，“乔治王37年头的旧款了，但这宝石不错。我们能帮你卖个好价。珍珠坠子，红宝石项链——太重了，我是说，你这模样的姑娘戴的话。我有一串好链子给你——玻璃珠子，那叫一个亮晶晶，看上去绝对像蓝宝石！配你刚好。这个——哎哟，这是什么！丹蒂你看，这多漂亮！你瞧瞧这上面的宝石！”

丹蒂看了看，“太帅啦！”她说。

那是一枚钻石胸针，我曾想象苏对着它哈气，擦拭，眯起眼睛，仔细凝视。现在，萨克斯比太太把它拿起来，也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它闪闪发光，即使在这里，它仍然闪闪发光。

“我知道该把它放哪儿，”她说，“乖孩子，你不介意吧？”她把胸针别在了自己的胸襟上。丹蒂放下手中的针线，看着她。

“哦，萨大娘！”她说，“你看起来就像皇后一样。”

我的心又是一阵狂跳。“方块皇后38。”我说。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不知我是在赞扬还是挖苦。我自己也不知道。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都没说话。丹蒂帮我改完裙子，然后帮我梳头，把头发挽起来，用发卡固定成一个髻。然后，她们叫我站好，以便她们好好打量。她们眼中充满期待，歪着脑袋看我。然后，她们的脸上显出失望。丹蒂揉着鼻子，萨克斯比太太用手指轻敲着嘴唇，皱起眉头。

壁炉上有一块方形的镜子，周围是心形花纹的石膏装饰。我转头看了看自己在镜中的脸。我几乎认不出自己了。我嘴唇发白，眼睛红肿，脸的质地和颜色都像发黄的法兰绒。几日没洗过的头，头皮油腻，头发颜色发暗。裙子的领口开得低，锁骨线条毕现。

“说不定，紫色这颜色不合适你，”萨克斯比太太说，“亲爱的，它把你下眼圈的阴影都显出来了，跟被打青了似的。还有你的脸——要不我们给你捏捏？让脸色红润起来？不要？你让丹蒂给你试试。她的手可有劲了。”

丹蒂过来揪住我的脸，我大叫，从她手里挣脱。

“好啦！你这疯猫！”她说，摇头跺脚说，“你就留着你的大黄脸好了！”

“哎！哎！”萨克斯比太太说，“李小姐是大家闺秀，跟她说话可要放尊重。别嘟着嘴。”丹蒂正要嘟起嘴，只能做罢，“这还差不多。李小姐，要不我们把这件脱了，换一件绿底银花的试试？那绿色里就一点点砷39，只要你不穿着它出汗，就没事的。”

但我再也不能忍受被她们摆弄了。我不让她脱那条紫色的裙子。“你喜欢这件，乖孩子？”她问，语调和脸色都柔和了下来，“这就对了！我就知道真丝会让你回心转意的。我们下去在男士们面前显摆一下好不，李小姐？丹蒂，你先下去。这楼梯不稳当，我可不想让李小姐绊跤。”

她打开了门上的锁。丹蒂先走出去，我顿了一下，也跟着走了出去。我还是希望能穿着鞋子、帽子、斗篷。但迫不得已时，即使没有帽子，脚穿拖鞋，我也能跑。我能一直跑到布莱尔。楼梯下的哪一扇门，才是逃出生天的门呢？我不知道。我看不见。丹蒂走在我前面，萨克斯比太太在后面紧张地跟着。“能找到台阶不？”她问。我不回答。因为这时从附近的一个房间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尖声的，颤抖的，像是孔雀的叫声。然后又归于寂静。我一惊，转过身去，萨克斯比太太也转了个身，“叫啊，你这老家伙！”她挥舞着拳头大声说。然后她换上甜蜜的口气，对我说，“没吓着你吧，亲爱的？没啥的，那是易布斯先生的妹妹。她整天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恐惧。”

她对我微笑。那叫喊声又来了。我听到，犹豫了一下，加快脚步走下了那段阴暗的楼梯——下楼时，我四肢酸痛，还有些喘不上气。丹蒂在楼梯下等着。楼下的厅很小，她一人几乎就把它占满了。“过来这儿。”她说。她打开了通往厨房的门。我想，她身后那扇插了插销的门，应该是通到街上的。但萨克斯比太太已经下来了，她拍拍我的肩，“对了，就是这边，乖孩子。”我几乎踉跄地迈开了一步。

厨房比我记忆中更暖和，也更灰暗。理查德和约翰·弗鲁姆坐在桌边玩骰子。我走进去时，他们俩抬头看了我一眼，都笑了起来。约翰说，“瞧瞧那张脸，谁把她眼睛打青了呀？丹蒂，要是你干的，我立马亲你一个。”

“等我腾出手，看我把你眼睛打青，”萨克斯比太太说，“李小姐只不过有点儿累。小废物，起来，椅子让出来给她坐。”

她一边说着，一边锁上了身后的门，把钥匙装进口袋里。她穿过厨房，推了推另两扇门，看是否牢靠。“别让凉风吹进来。”见我望着她，她便这么说。

约翰又扔了一下骰子，算着他的点数，然后站了起来。理查德拍拍身边的空位，“来吧，莫德，”他说，“来，莫德，坐我旁边，只要你保证不再来戳我的眼睛——就像上次，你上星期三干的那样。我就不会打你，用约翰的命发誓。”

约翰脸色一黑。“少拿我的命去玩，”他说，“不然我就拿你的去玩——听到没有？”

理查德没有回答。他望着我的眼睛微笑。“来吧，我们重新做朋友好吗？”

他向我伸出手，我躲开了，把裙子也从他身边拉开。紧闭的门，空气闭塞的房间，倒使我心底生出一股单薄的勇气。“我完全不想，”我说，“和你做朋友。我也不想和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做朋友。我是不得已才下来的，是萨克斯比太太的逼迫，我已经没力气和她争执。至于其他，你们只要记住一点：我憎恶你们所有人。”

然后我坐了下来，不是在理查德身边的空位，而是在桌子一头的那张大摇椅上。我坐下，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约翰和丹蒂很快地看了萨克斯比太太一眼。萨克斯比太太看着我，眨了几次眼睛。

“有什么不可以呢？”她最后说，挤出一声笑，“你觉得舒服就行，亲爱的。我就坐这个硬板凳好了，这样对我也好。”她坐下，擦擦嘴，“易布斯先生不在？”

“出去接活儿了，把查理·瓦格也带去了。”

她点头，“小孩子们都睡着了？”

“绅士给他们喂了药，半小时前。”

“好孩子，好孩子。很好，保持安静。”她望着我，“李小姐，你还好吧？要不要喝口茶？”我没回答她，只是很慢很慢地摇着椅子，“要不，咖啡？”她舔舔嘴唇，“就咖啡好了。丹蒂，烧点水。吃块蛋糕不，亲爱的，就着咖啡吃？约翰可以跑出去买。你不要蛋糕啊？”

我慢慢地说，“在这里，无论你奉送何物，在我眼中都不过是尘土。”

她摇头。“哎，瞧你这张嘴，说的话都像诗一样！说到蛋糕呢——”这时我望向了别处。

丹蒂正在煮咖啡。那只俗艳的钟走到整点，敲响了。理查德卷了一支烟。烟草的烟，油灯和蜡烛的烟，已充满了房间。厨房的墙是褐色的，有一点微微的反光，仿佛用肉汁刷过。墙上钉着一些彩色的图片——上面画着小天使，玫瑰花，荡秋千的女孩——还有一些卷了角的剪纸，是剪下来的运动员、马匹、狗与盗贼的版画。在易布斯先生的工具炉边，挂着三张肖像，分别是查布先生40、耶鲁先生41和布拉默先生42。肖像被裱在软木板上，上面布满了黑色的小孔。

我想，假如我手里有飞镖，我就能以此要挟他们，要萨克斯比太太交出钥匙。假如我有一只破玻璃瓶，假如我有一把刀，该有多好。

理查德点燃了烟，在烟雾中眯起眼睛，打量着我。“漂亮裙子哦，”他说，“颜色很衬你。”他伸手想去摸黄色的缎带，我打开他的手，“啧啧，”他说，“臭脾气还是没改啊。本来还指望关几天会让你脾气变好点呢。苹果或小牛肉放久了都会软的。”

“你怎么不去死？”我说。

他笑了。萨克斯比太太红了脸，然后也笑了。“听听这说的，”她说，“这要是一个普通姑娘说出来，不知道多难听。可是从一个小姐口里说出来，咋就觉得顺耳了呢。不过呢，亲爱的——”她从桌上俯过身子来，压低了声音——“我还是希望你说话别这么毒。”

我和她对视。“你觉得，”我语调平稳地说，“我会把你的希望放在眼里？”

她震了一下，脸更红了。她的眼皮颤动，望向了别处。

我喝下了咖啡，然后再也没说话。萨克斯比太太坐在那里，手指轻敲桌面，皱着眉头。约翰和理查德又玩起了骰子，不时拌嘴。丹蒂在一盆褐色的水里洗着尿布，然后把它们晾在炉火前，尿布散发出水汽和臭味。我闭上眼睛。我的胃一痛再痛。我再次想到，假如我有一把刀，假如，我有一把斧头……

但这房间是如此闷热，我是如此疲惫不堪，我仰头睡了过去。当我醒来时，已是下午五点，骰子收了起来，易布斯先生也已回来了。萨克斯比太太在喂婴儿，丹蒂在做晚饭，熏肉、卷心菜、土豆和面包碎。他们给我盛了一盘。我吃了，一边吃一边沮丧地挑拣，就像早餐时挑出鱼里的刺，我挑出熏肉里的肥肉，面包里的渣滓。然后他们拿出了酒杯。“喝点啥不，李小姐？”萨克斯比太太说，“是要黑啤，还是雪莉酒？”

“还是琴酒？”理查德说，眼神里带着戏弄。

我要了琴酒。酒的味道有点苦，但是银匙在玻璃杯里搅动的轻响，给我带来了一些模糊的，难以言说的安慰。

那天就那样过去了。接下来的那些天，也那样过去了。我早早上床——每次都是萨克斯比太太为我脱衣，她拿走我的衣裙和内衣，把它们锁起来，然后把我也锁起来。我睡眠不好，每天早晨醒来，总是觉得头晕，脑子是清醒的，心里却有些害怕。我坐在那把小小的金色藤椅里，逐一回想着这个地方的细节，想着我的逃生路线。因为，我必须逃离。我一定要逃离。我一定要逃离这里，去找苏。带走她的那两个男人叫什么名字？我记不起了。他们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没关系。没关系，我会找出来的。但首先，我要回到布莱尔，求我舅舅给钱——他应该仍旧相信他是我舅舅吧——若是他不给我钱，我就去求那些仆人！我去求斯泰尔斯太太！再不然，我就去偷！我从书房里偷书出来，偷最罕见的珍本，然后卖了它——！

不，我不会那么做——即使是现在，一想到回布莱尔，就已令我不寒而栗。然后我想起，我在伦敦还是有朋友的。我认识哈斯先生和霍陲先生。哈斯先生——那位喜欢看着我走上楼梯的哈斯先生，我应该去找他吗？我能把自己交托给他吗？我想我可以，我已经孤注一掷了……但是，霍陲先生更仁慈些，他曾邀请过我去他家，去他在霍利威尔街上的书店。我想，他会帮我的。我肯定他会帮我的。霍利威尔街不会太远吧，会吗？我不得而知。这里也没有地图。但我会找到的。然后霍陲先生会帮我。霍陲先生会帮我找到苏……

我脑中转着这些念头时，伦敦在我身边慢慢破晓，易布斯先生煎着熏鲱鱼，他妹妹发出号叫，理查德在床上咳嗽，萨克斯比太太在翻身、打鼾、喘息。

假如他们没有把我看得这么紧！每当他们在我身后锁上门，我都想，总有一天，他们会忘记锁门。我就可以逃跑。他们守着我，总有守累的时候——可是，他们没有。我抱怨这混浊闭塞的空气，我抱怨室内不断升高的热度，我频繁地要求去厕所。因为厕所在昏暗多尘的走廊尽头，在房子的后面，可见天光。我知道，如果找对时机，我可以从那里逃走。但机会一直未出现，每一次都有丹蒂陪我去，并且她站在外面等我出来。有一次我试图逃跑，她轻而易举就把我抓住了。因为差点让我跑了这事，萨克斯比太太打了她。

理查德把我带到楼上，打了我。

“不好意思，”他打我时说，“但是你要知道，我们为了这事费了多少心！我们要你做的只不过是等，等律师来。你不是跟我说过，你善于等待吗，那为什么不肯为我们等？”

他打的那一下，给我留下了瘀青。每一天，我看见瘀青渐渐褪色，我想，在它完全褪掉之前，我一定要逃离！

我思考着这事，过了很多沉默的时辰。我坐在厨房，坐在灯光之外的阴影里——也许这样他们就会把我忘记了，我想。有时他们仿佛真的把我忘了，房子里的喧嚣一如既往，丹蒂和约翰又亲吻，又争吵，婴儿们哭闹，男人们玩牌玩骰子。有时有外人造访，多数时候是男人或少年，或者，极少数情况下也有女人或姑娘——她们带了赃物来卖给易布斯先生，他再转手卖出。她们可能在一天的任何时候出现，带来的东西令人吃惊——大件、俗艳，在我眼中，都是些劣质物品：帽子，手绢，廉价首饰，蕾丝花边之类，有一次还有一束用带子系着的黄色头发，这些东西像溪流一般，源源不断地流入。它们不像来到布莱尔的书，那些书仿佛沉入混沌寂静的海底，从此安顿下来。它们也不像书里描述的物品，那些有功能有作用的东西——椅子，枕头，床，帘幕，绳子，棍棒……

此处无书，只有混乱不堪的生活，此处所有东西，只有一个作用，赚钱。

而最能赚钱的那一样东西，就是我。

“不冷吧，亲爱的？”萨克斯比太太会说，“不饿吧？哟，你的额头怎么这么热！没发烧吧？我们可不能让你病了。”我没理她。这种话我已经听够。我任她把毯子披在我身上，我任她搓揉我的手，我的脸，“你不高兴？”她说，“瞧瞧你这嘴，笑起来多好看呀！你不肯笑？连——”她吞了一口口水，“连为我笑一下都不肯？乖孩子，你看一眼这日历牌。”日历牌上的日子，被她用黑色的小叉一天天划掉，“过了差不多一个月了，还差两个月，就到时候了！这算不上太久，是吧！”

她说着这话，几乎在用讨好我的语气。我只是盯着她的脸——仿佛在说，与她共处，哪怕一天，一小时，一秒钟，我都嫌长。

“这又是怎么啦！”她紧紧地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又松开，拍拍我，“你还是没习惯这儿，是吧，宝贝？”她说，“没关系。我们给你弄点什么，才能让你高兴点呢？哎，给你搞一束花怎么样？要不来一个蝴蝶结，衬你这漂亮头发？百宝盒？会唱歌的小鸟？我给你弄个鸟笼。”也许因为我动了一下身子，“啊哈！约翰在哪儿？约翰，这有一先令——是假的，出手要快——你赶紧出去，给李小姐买一只小鸟回来，带鸟笼的。亲爱的，你想要黄色的，还是蓝色的鸟？没关系了，约翰，好看的就行……”

她对约翰挤了一下眼，他出去了，半小时后带回一只关在柳条笼子里的小雀。他们兴奋地围着它看，把笼子挂在横梁上摇晃，看鸟儿在笼中扑腾。查理·瓦格在笼子下面跳着叫着。但这只鸟不唱歌——这房间如此昏暗，它只是用嘴梳理着自己的翅膀，或是去啄笼子的柳条。后来，他们也不理它了。约翰喂它吃蓝色的火柴头，他说他计划哪天喂它吃下整条蜡烛芯，然后点燃它。

没有一个人提起苏。有一次，丹蒂在端上晚饭时看着我，抓了抓耳朵。

“奇怪，”她说，“苏就这么跑到乡下不回来了，你说是吧？”

萨克斯比太太望了一眼理查德和易布斯先生，然后望向我。她舔舔嘴唇。“这个，”她对丹蒂说，“我一直没想说这事儿，但现在你也知道了。实话实说吧，苏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了。绅士交给她办的最后那点事儿，是有钱的，比她回来能拿的钱还多。她就吞钱跑路了，丹蒂。”

丹蒂张着嘴。“不会吧！苏·程德？她就跟您亲生女儿一样啊！——约翰！”约翰这时正走下来吃晚饭，“约翰，你猜都猜不到！苏贪了萨克斯比大娘的钱！所以她不敢回来了。跑路了！你说这多伤萨克斯比大娘的心。要是给我们见着，我们要杀了她。”

“跑路？苏·程德？”他用鼻子哼了一声，“她没那个胆。”

“可她就是跑了。”

“她已经跑了，”萨克斯比太太又望了我一眼，说，“我不想在这屋里再听见有人提她的名字，就这样。”

“苏·程德原来是个老千哦！”

“这就叫遗传。”理查德说。他也看了看我，“曲里拐弯地也会表现出来。”

“我刚才怎么说的？”萨克斯比太太严厉地说，“不准再提她的名字。”她举起手，约翰立即住了口，但他摇着头吹了声口哨。过了一会儿，他笑了起来。

“我们能多分点肉了，是不是？”他一边说，一边盛满自己的盘子，“——本来会的，如果没有这位小姐。”

萨克斯比太太见他阴着脸看我，抬手就打了他。

从此之后，上门的男男女女们但凡问起苏，他们就会被带到一边，像丹蒂和约翰一样被告知，苏变坏了，背叛了萨克斯比太太，伤透了萨克斯比太太的心。他们总是问同一个问题：“苏·程德？谁都想不到她会跑啊！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他们摇头叹息。但是在我看来，他们很快就把她遗忘了。我看，连约翰和丹蒂都把她忘了。这是一个健忘之家。这是一个健忘之地。有多少次我在深夜醒来，听到窗外的脚步声，车轮转动声——那是有人，或者一家人，趁夜潜逃。对面那个百叶窗上有心形洞的房前，曾经坐着一个脸上缠着绷带的喂小孩的女人，她也消失了。那个位置换上了另一个女人，然后她也消失了，然后又换上另一个，现在那个酗酒。对他们而言，苏又算什么人？

对我呢，苏是我的什么人？身处此地，我不敢回想她嘴唇的压力，她手指的动作。但我更害怕的，是遗忘。我愿我能梦到她。可我从未梦到过。有时，我拿出那个我曾以为是我母亲的女人的肖像，想从中找出苏的五官——她的眼睛，她尖尖的下巴。萨克斯比太太看见了，有些心烦的样子。最后，她从我手里拿走了肖像。

“别再想了，”她说，“已经过去的事儿，就别再想了。乖孩子，好吧？多想想将来。”

她以为我在留恋过去，其实我在思量将来。我仍观察着他们每次开门的钥匙——总有一天，他们会忘记取走钥匙，我知道会的。我观察着丹蒂、约翰、易布斯先生，他们渐渐习惯了我的存在。他们会渐渐松懈，忘记警惕。快了，我想，就快了，莫德。

我就是这么想的，直到有一天发生了这件事。

理查德习惯了每天都出门，也不说去哪儿。他没钱，在律师来到之前他不会有钱。我想，他只不过是去满是尘土的街上逛逛，或者去公园坐坐。波镇厨房的闷热狭窄不仅使我感到窒息，对他恐怕也是一样。不过，有一天他出去了一小时就回来了。屋里当时很安静，易布斯先生和约翰都外出了，丹蒂在椅子上睡着了。萨克斯比太太带他走进厨房，他甩掉帽子，吻她的脸颊。他神采飞扬，眼睛发亮。

“哈，你猜怎么着？”他说。

“好小子，我哪猜得到！你赌的马都赢了？”

“比那个还好。”他向我伸手，“莫德，你猜呢？别待在暗处了，出来吧。别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你听我说完再说。跟你有关系的。”

他抓住我的椅子往桌前拖，我甩开他的手。“什么叫跟我有关？”我郁闷地说。我正坐在那儿思量着我的人生。

“你会明白的，看看这个。”他把手伸进背心口袋，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纸。他摇晃着那张纸。

“好小子，这是债券？”萨克斯比太太走到他身边说。

“是一封信，”他说，“是——猜猜是谁写来的？莫德你猜？”我不语，“玩一下都不愿意吗，要不，我给你一个提示？是你认识的人，一个很亲近的朋友。”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苏！”我立刻说。但他仰头冷笑了一声。

“不是她。你以为在那种地方，他们会给她纸？”他瞥了一眼丹蒂，她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继续睡了过去，“不是她，”他接着说，这次压低了声音，“我指的是另一位朋友。你不猜了？”

我转过头去，“我为什么要猜，你反正想告诉我的，不是吗？”

他又等了一下，然后说，“李先生，也就是你舅舅——啊哈！”他见这句话让我吃惊不小，“你还是很在乎嘛！”

“给我看。”我说。也许我舅舅正四处追查我。

“好了，”他高举着那信，“写的是我的名字，不是你的。”

“给我看看！”

我站起身来，把他的手臂往下拉，我看见了一行字迹，然后就把他推开了。

“这不是我舅舅的笔迹。”我大失所望，简直想打他。

“我又没说是他，”理查德说，“信是从他那儿发出来的，但是别人写的，是他的管家，魏先生。”

“魏先生？”

“你更好奇了吧，嗯？你看了就会明白的，给你。”他把信折好，递给了我，“你先看这一面，这是附言。至少，这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直到今天都没听到布莱尔有动静——这也是我一直觉得奇怪的事儿。”

字迹潦草，墨迹也有些花了。我把信纸侧了侧，尽量对着光线，读了起来。

尊敬的先生：

今天我在主人的私人笔记中，发现了这封信。我认为他本意是要寄出的，先生，但他写完就病倒了，且病情严重，一直病到今天。斯泰尔斯太太与我起初都认为，这场病与他外甥女那桩败坏名誉的私奔有关。但我们注意到，先生，恕我直言，从信中的语句可看出，他没有为这事感到太大震惊；正如，请您再次恕我直言，我们也没有太震惊。我们尊敬地寄出此信，希望您能收到，先生，并祝您一切安好。

布莱尔庄园的管家，马丁·魏

我抬眼看他，什么也没说。理查德见我的神情，便微笑起来。“继续读。”他说。于是我翻过信纸。这是一封短信，日期是五月三日——那是七个礼拜前。信中写道：

致　理查德·里弗斯先生

先生，我估计是你带走了我外甥女莫德。我祝你和她相处愉快！她的生母是个婊子，就算她没有继承母亲的相貌，却有她母亲所有的习性。她的走对我的工作进展是一大损失，但我欣然接受这损失，因为我知道，像你这样一个人，对如何处置娼妓，一定驾轻就熟。

克里斯托弗·李

我把信读了两三遍，然后又读了一遍，然后让它落到了地上。萨克斯比太太立刻将它捡起来，自己看了。她有些困难地一字一句看着，脸涨红了。她看完后，叫了起来：

“他个老流氓！呸！”

这叫声吵醒了丹蒂。“谁？萨克斯比大娘，说的是谁？”她说。

“一个混蛋。没什么了。一个生病的老混蛋，活该。你不认识的，你接着睡。”她走过来抱我，“噢，亲爱的——”

“别碰我。”我说。

这封信深深地刺痛了我，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不知究竟是那些词语，还是它对萨克斯比太太的故事的最终印证，哪一样伤我更深。我心绪大乱，此时无法忍受她和理查德的注视。我走开，尽量离开他们，走了两三步便来到褐色的墙边，我转身，又被另一面墙堵住，我再转身，走到门边。我抓住门把手，徒劳无功地想打开它。

“放我出去。”我说。

萨克斯比太太来到我身边。她伸手，不是去拉门把手，而是我的脸。我推开她，快步走到另一扇门前，然后到第三扇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她紧跟在我身后。

“乖孩子，”她说，“别为那老混蛋生气，他不值得你流眼泪！”

“你放不放我出去？”

“放你出去，去哪儿啊？你需要的东西不都在这儿了吗？所有的东西不是都有了吗，还有陆续来的，你想想那些首饰，衣裳——”

她再次靠近，我再次把她推开。我站在墙边，用拳头击打墙身，一击再击。然后我抬头望去，眼前是日历，上面歪歪扭扭地画满了黑色小叉。我把那一页扯了下来。“乖孩子——”萨克斯比太太又说，我转过身，把纸向她掷去。

但最后，我只能倒地哭泣。哭过之后，我觉得我变了。我失去了意志，那封信把它击溃了。日历重新在墙上挂好，我不再去动它了。随着它一天天变黑，那个日期也一天天接近。季节在变化，六月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房子里的苍蝇也日渐增多，理查德被它们弄得烦躁不堪：他用拖鞋追打苍蝇，追得脸色发红，满身是汗。“你们知不知道，我是富家子弟？”他说，“可我现在这副样子，还看得出吗？看得出吗？”

我没答理他。现在，我也跟他一样，期盼着八月苏的生日快点到来。现在，他们让我跟随便哪个律师说什么，我都肯了。我的白天过得浑浑噩噩，夜里——夜晚常常热得难以入眠——我便站在萨克斯比太太房间那狭长的窗前，呆望着街道。

“别站在那儿，宝贝儿，”如果萨克斯比太太醒来，她会喃喃地对我说。他们说波镇上有霍乱，“谁也说不准，你吹了冷风会不会发烧啊。”

吹过带着恶臭的风，会不会发烧呢？我到她身边躺下，直到她睡着，然后起身再回到窗边。我把脸靠近窗口的缝隙，深呼吸。

我几乎已经忘记逃离的念头。也许他们也感觉到了。最后——在七月初的一个下午——他们都出去了，只留了丹蒂看着我。

“你好好看着她，”萨克斯比太太一边戴手套，一边对她说，“要是她出点什么事，看我不杀了你。”她吻了吻我，“没事吧，亲爱的？我不会出去太久，一小时就回来。给你带个礼物回来好不？”

我没答话。丹蒂给她开门，她出去后丹蒂收起了钥匙。她坐下，把桌上的台灯拉近，开始做事。不是洗尿布，因为现在婴儿们开始少了，萨克斯比太太找到了一些接收家庭，这里便一天天静了下来。丹蒂现在的活儿，是把偷来的手帕上绣的字拆掉。但她干得无精打采。“没意思的活儿，”见我看着她，她说，“苏以前干这个，想不想试试？”

我摇头，垂下眼帘，然后她打起了哈欠。我听到，立刻打起了精神。我想，如果她睡过去，我就可以去试试那些门——从她口袋里偷钥匙！她又打了一个哈欠，我开始出汗。钟嘀嘀嗒嗒地走着，十五，二十，二十五，半小时。我穿着紫色的裙子，白色丝质软鞋，我没有帽子，没有钱——不要紧，不要紧，霍陲先生会给你的。

睡吧，丹蒂。睡吧，丹蒂。睡吧，睡吧，睡吧……该死的，你睡啊！

但她只是打打哈欠，点着头，一个小时几乎过去了。

“丹蒂。”我开口。

她一下弹了起来，“怎么啦？”

“我恐怕——我恐怕要去，去一下厕所。”

她放下手里的活，拉下脸来。“一定要去吗？现在？眼下？”

“是的，”我用手按着腹部，“我觉得，身子不舒服。”

她翻了一下白眼，“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动不动就不舒服的姑娘。这就是他们叫的那个啥，小姐的身子吗？”

“我想一定是吧。对不起，丹蒂，能给我开一下门吗？”

“但我得跟你一起去。”

“你不需要了，你留在这儿做你的针线活吧，如果你愿意……”

“萨克斯比大娘说了，每次我都必须跟你去，不然就得挨打。走吧。”

她叹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她裙子腋下的那块丝绸已经变了色，有一圈白色的斑。她取出钥匙，开了门，带我走进那过道。我走得很慢，看着她晃动的背影。我记得从她身边跑过一次，她把我捉住了。我知道，即使我能把她打到一边，她立刻就能站起来追上我，我也许可以把她的头撞在墙上……我想象着这个动作，手腕已开始发软，我觉得自己做不到。

“快点啊，”她说，见我犹豫不前，“哎，怎么啦？”

“没什么，”我慢慢地拉开厕所门，“你不用在这儿等的。”我说。

“不，我要等。”她靠着墙，“你行行好，关上门。”

空气闷热混浊，厕所里的空气更闷热混浊。我走进去，插好门上的插销，环顾四周。这里有一扇小窗，只有脑袋大小，窗框已坏，用一块破布遮挡。到处有蜘蛛和苍蝇，马桶已开裂，布满污渍。我站立思索，过了大约有一分钟。“你没事吧？”丹蒂在外喊道。我不回答。地面是夯实的土。墙身刷了白石灰。绳子上挂着些撕下来的报纸条，“女士及先生们的旧衣物，无论好坏，我们都收——威尔士羊肉和新鲜鸡蛋——”

想办法，莫德。

我转身对着门，嘴靠近门板上的缝。

“丹蒂。”我小声说。

“怎么啦？”

“丹蒂，我不舒服，你得给我拿点东西来。”

“什么？”她来拉门，“你出来吧，小姐。”

“我不能。我不敢。丹蒂，你得去楼上，我的房间，在五斗橱的抽屉里拿点东西行吗？那里有东西，行不行？噢，我希望你能快点去！噢，怎么流成这样！我怕男人们快回来了——”

“噢，”她说，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她压低了嗓音，“不巧那个来了，是吧？”

“去帮我拿好吗，丹蒂？”

“但我不能离开你啊，小姐！”

“那我就必须待在这里，直到萨克斯比太太回来！但要是约翰或者易布斯先生先回来怎么办？要是我昏倒了怎么办？门还是锁着的！萨克斯比太太看见了会怎么说？”

“哦，老天爷，”她嘀咕着，然后说，“是在抽屉里，是吧？”

“最高那个抽屉，左边。快点行吗？我要赶快把自己收拾干净躺下来就好了。唉，每次都这样糟——”

“好吧。”

“快点好吗！”

“好吧！”

她的声音远去了。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到她的脚步声，听到厨房门被打开又关上——我拉开插销，跑了出去。我穿过过道，跑进院子——我记得这里，我记得那些荨麻和砖头。可是，从这里又该走哪条路？四周全是高墙。我又跑远一些，墙慢慢让开了路，这里有一条满是尘土的小径——我来时这里满地泥泞，我看见它，就知道了——我知道了！——它通往一条巷子，然后通向另一条小路，会穿到街上，然后——然后去哪里？一条我不认识的大路，通到一座桥拱下。我记得那桥，但在记忆中它更近些，更低些。我还记得一堵高墙。但是现在，那里没有墙了。

不要紧，向前走，把那房子抛在身后，快跑。走更宽的马路，小街小巷阴暗曲折易迷路，千万不要走进去。跑，快跑。别管压顶的天空有多巨大，别管伦敦有多喧嚣，别管身边有多少人——别管他们瞪你的目光，别管他们的衣衫是否褴褛，而你的衣服多么夺目，别管他们戴着帽子，而你没有。别管你的真丝软鞋，别管已被地上的石子和煤渣割破的双脚——

就这样，我鞭策自己前行。只有车辆，那些疾驰的马和车轮，才会让我停下查看。在每个十字路口，我稍事停顿，然后跻身于滚滚车流。我想，也许正是我的急迫，我的茫然——也许还有我衣裙的鲜艳——让车夫们拉紧了缰绳，让我幸免于马车的碾压。我脚步不停，一路向前。我记得有一条狗对我吠，咬住了我的裙角；我记得有些男孩跟着我跑，两三个男孩，看见我踉跄，他们发出尖叫。“你，”我一手扶着腰问道，“能不能告诉我，霍利威尔街在哪儿？去霍利威尔街该怎么走？”——可是，我一开口说话，他们都后退了。

于是我放慢了脚步。我穿过一条热闹的街，这里的房子比较高大华丽——但在两条街外，房屋就破烂简陋。我该走哪条路？我会找人问，等一下再问。现在只需向前走，我要远离萨克斯比太太、易布斯先生、理查德他们，要与他们隔开无数条街。就算迷路又如何？我早已迷失……

经过一条渐渐上坡的黄砖巷的巷口时，我望见它的尽头，在一片破旧的屋顶之上，是圣保罗大教堂深色的穹顶，顶上的十字架闪烁着金色的微光。我认识它，我在书中的插图里见过它。我觉得霍利威尔街就在它附近。我提起裙子，转身向它走去。小巷有一股臭味，但教堂看起来近了。它看起来那么近！黄砖变成了绿色，气味越发难闻。我向上走去，然后路面陡然往下一沉，一下子开阔起来。我原以为下面有一条街道或广场，不料自己站在了一条歪歪斜斜的楼梯的顶端，楼梯通向肮脏的水面。原来我来到了河边。圣保罗大教堂确实不远，只不过，我和它之间，隔着泰晤士河的河水。

我站在那里，望着河面。心怀恐惧，心怀敬畏。我记得在布莱尔，我曾行走在泰晤士河边。我记得，河水仿佛不满于狭窄的岸。我以为它渴望——如我渴望——能够奔流，能够伸展。我未曾想到它伸展后变成这样。它像毒药一般流淌着，水面上散落漂浮着各种垃圾——干草、木片、杂物、废纸、破布、软木，斜漂着的瓶子。河水流动着，那动静不像河，而像海——它在高低涌动。当河水撞到船身，拍击岸边，拍到水边的阶梯、墙或码头的木桩，这涌浪就会散裂，翻起层层泡沫，像坏了的牛奶。

这是一片水和垃圾纠结撕扯的混沌。但水上有人，他们一副沉稳自信的模样，他们在船上划着桨，拉着帆。水边有弯腰赤脚的女人和孩子，在杂物漂荡的水里拾着东西，就像田里的拾穗者。

他们并不抬头，因此没看见我，虽然我站在那里看了他们一些时候。河岸边我目之所及处皆是仓库，仓库之间有一些工人。这时，我看见了他们，他们也发现了我——多半是看见了那鲜艳的裙子——开始是呆看，然后对我挥手呼喊。这把站在那里出神的我喊回了神，我转身走回黄砖小路。我要过河才能到圣保罗大教堂，我已看见了必经的那座桥。但是我发现，我所在的位置太低，我仍未找到到达桥面的路。身边都是些狭窄的沙石小路，而且污水横流。路上也有些人——在仓库和船上干活的男人，跟刚才那些人一样，他们也想引起我的注意，或吹口哨或大呼小叫，倒是没敢上来碰我。我以手遮脸，快步走过。最后，我找到一个仆人穿着的男孩，问他：“哪条路能走到桥上，到河对岸去？”他给我指了一条阶梯，然后就看着我走上去。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男人、女人、小孩——马路上的人多了起来，他们都在看。我想过从裙子上撕一块布蒙在头上，我也想过乞讨些钱。若是我知道该要多少钱、帽子卖什么价、在哪里买帽子就好了。然而我一无所知，一无所知。我只能向前走。我感觉到鞋底开始裂了。别理会，莫德。你一开始想这些，就会流泪了。前面的路开始上坡，然后我开始望见水面。桥，终于到了！我加快了脚步。但是脚步一快，鞋底脱裂得更厉害，过了一会儿我不得不停下来。桥头边的墙上有一个开口，里面是歇脚处，有窄窄的石凳，旁边挂着软木条，标识牌上写着，扔给落水者急救之用。

我坐了下来。桥比我想象的高，我从未身处如此高处！我有些头晕。我摸了摸已经断开的鞋底，一位女士能否在桥上公开搓揉自己的脚？我不知道。车流在身边继续滚滚向前，就像奔流的水。如果理查德来了怎么办？我再次掩住了自己的脸。就停留这一刻，然后我就走，现在阳光正暖。就停留这一刻，我需要匀一匀呼吸。我闭上了眼睛。这样，人们再瞪着我，我也看不见他们了。

然后，有人走到我面前，开口说话了。

“我担心，您是不是病了？”

我睁开眼。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陌生人。我放下了手。

“您别害怕。”他说。也许我面露疑惑，“我不想吓着您。”

他碰了一下帽子，大概做了个鞠躬的姿态。他也许是我舅舅的朋友。他说话的语气像个绅士，他的衣领白净。他微笑，又仔细看了看我，表情和蔼。“您是不是病了？”

“您肯帮我吗？”我说。他闻言脸色一变。

“当然了，”他说，“怎么了？您是受伤了吗？”

“不是受伤，”我说，“但我被人陷害，受尽了苦。我——”我望了一眼桥上行走的车辆，“我怕，我怕某些人。您肯帮我吗？哦，我真希望您能帮我！”

“我已经说过愿意了。但是，这事真特别！您，一位小姐——您愿意跟我来吗？您一定要把发生了什么事全都告诉我，我洗耳恭听。现在先别说话。您能站起来吗？您恐怕是伤了脚。哎呀，天啊，让我叫辆车。好，就这样。”

他对我伸出手臂，我扶着他站了起来。突如其来的放松让我无力，“感谢上帝！”我说，“噢，感谢上帝！但是，您听我说，”我把他抓得更紧了一些，“我一无所有——我没钱付给您——”

“钱？”他把手搭在我手上，“我不会收的。想都不要想！”

“——这个，我有一位朋友，应该能帮我，您能带我去他那儿吗？”

“当然，当然，我还会不帮吗？来，我们需要的是这个。”他对着马路探出身子，扬起手。一辆出租马车从车流里驶出，在我们面前停下。这位绅士拉开了车门。封闭式车厢，里面颇暗，“小心，”他说，“您自己能行吗，小心，这脚踏有点高。”

“感谢上帝！”我再次说道，提起了脚，这时他来到我身后。

“这就对了，”他说，“哎哟，您上楼梯真好看。”

我停住了，一只脚还踩在脚踏上。他的手放在我腰上。“上去啊。”他催我进入马车。

我退了下来。

“算了，”我很快地说，“我还是步行吧。您能告诉我怎么走吗？”

“这么热的天气怎么能步行。会累坏你的，还是上去吧。”

他的手还放在我腰上，使了一下劲。我摆开身子，我们几乎扭打起来。

“怎么啦！”他笑着说。

“我改变主意了。”

“上去吧。”

“您放手。”

“您是不是想把事闹大？好了，上去吧，我知道一处宅子——”

“一处宅子？难道我没跟您说吗，我是要去找一位朋友？”

“这个嘛，我倒是觉得，您先把手洗洗干净，换一双干净袜子喝一杯茶再去，您朋友会更喜欢您的。或者——谁知道呢？说不定您做完这些事之后，会更喜欢我呢——嗯？”

他依然面带微笑，神色和蔼。但他握住了我的手腕，拇指在那儿摩擦。他再次试图把我推上马车。这次，我们扭打起来。周围无人干涉。我想，我们是被马车挡住，另一面的人看不见我们。走上桥面的男人和女人们望我们一眼，又回过头去，继续前行。

但是马车有车夫。我对他喊道，“你看不见吗？”我对他高喊，“这事搞错了，这个男人骚扰我。”于是他放开了我，我退离那马车几步，但仍对他喊着，“您能载我一程吗？就载我一个人？我会找人付钱的，我保证，到了就付您钱。”

车夫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当他知道我没钱，扭头啐了一口唾沫。

“没钱别坐车。”他说。

那个男人又走了上来。“来吧，”他说——这次没有了笑容，“没必要搞成这样。你是在玩什么呢？很明显你现在处境困难，难道你真不想换双袜子，喝一杯茶？”

但我仍在对车夫喊话。“那您能不能告诉我，”我说，“该走哪条路？我要去霍利威尔街，您能告诉我该走哪条路吗？”

听到街名，他哼了一声——我不知是蔑视还是嘲笑。但他还是用鞭子指了指，“那边，”他说，指着桥对岸的方向，“然后往西，沿舰队街走。”

“谢谢您。”我开步，那男人又伸手拉我，“放开我。”我说。

“你说着玩的吧。”

“放手！”

我几乎是尖叫了。他退开。“走吧走吧，”他说，“你这小浪货！”

我尽量加快了脚步，几乎小跑。但是过了一会儿，马车追上了我，在我身边放慢了速度，跟着我步伐。那男人从车厢里探头望着我，他的表情又变了。

“对不起，”他用讨好的语气说，“上车吧，我对不起您。上来好吗？我带您去您朋友那儿，我发誓。您看，您看。”他拿出一枚钱币，“这个给您，上来吧。您不要去霍利威尔街，那里都是些地痞流氓——不是我这样的。上来吧，我知道您是位大家闺秀。来吧，我会对您好的……”

他就这么一路嘀咕着，走过了桥的大约一半，直到慢行的马车后面堵起了长长的一队车，车夫大声吆喝说必须加速了，他才坐了回去，砰的一声拉上了车窗。马车离我而去，我喘出了一口气。我开始全身发抖，我多想停下来休息，但现在，我不敢。我走下了桥，这里，脚下的路汇入另一条，比南面那些道路更车水马龙，但也更无人注意。我喜欢这一点，虽然这里行人更拥挤。不打紧，不打紧，挤过去就好了。继续往前，按马车车夫说的，向西去。

这里的街道又变了。街道两边房屋林立，窗户向街突出——我终于懂了，这是商店，窗户里陈列的物品上有卡片，卡片上写着价格。有面包，有药品，有手套，有鞋帽——噢，用一点钱就可以换到！我想到那位绅士在车窗里奉上的钱币，我刚才是不是该抢过来就跑呢？现在想来，已经太晚了。不打紧，继续向前。眼前有一座教堂，它分开众多的街道，如屹立水中的桥墩分开流水。我应该走哪边？有一位妇人经过，和我一样无冠。我抓住她的手臂，向她问路。她给我指了路，然后和其他人一样，瞪着我走远。

但是，我终于到了霍利威尔街！只是现在，我有些将信将疑了。我曾经怎样地想象过它啊。想象中的它不是这样的——不是如此狭窄，如此弯曲，如此阴暗。伦敦的天气还很温暖，且天光尚亮，可是，踏入霍利威尔街，我仿佛踏入了黄昏。不过，这样的昏暗也好，至少隐藏了我的脸，也隐去了衣裙的色彩。我往街的深处走去，街道变得更窄，脚下是没有铺砖的地面，满是尘土，凹凸不平。两边是店铺，铺子里亮着灯。有些铺子前面挂着些破烂的衣裳，有些前面堆放着破椅子、空画框，还有彩玻璃。但更多的，是书铺。看见这个我再次迟疑了，自从离开布莱尔我再也没摸过书。现在，突然间被书包围，看见这么多书，翻开着，就像看见太多面包摆放在托盘里，岌岌可危地高高堆放在篮子里。看见这些或开裂，或起斑，或漂白的页面；看见那些标注的“第二”，“第三”，“此盒一”的字样，所有种种，让我心有余悸。我驻足，看一个男人随意地在一盒褪色的书里翻动着，然后拿起一本来，《爱的陷阱》——我知道这本书，这本书我给舅舅念过那多么次，我几乎能倒背如流了！

那男人抬起头，看见我在看他，我便走开了。前面是更多的铺子，更多的书。最后，我来到一个橱窗前，这里比其他铺子亮些。店里的绳子上挂着些版画，橱窗上，开始剥落的金色颜料写着霍陲先生的名字。看见这名字让我颤抖起来，抖得那么厉害，我几乎踉跄跌倒。

室内窄小拥挤，这是我没料想到的。几个墙面都被堆积的书和版画淹没了，此外还有些书柜。有三四个人站在那里，专心快速地翻查着手里的书籍。我推开门时，他们并未抬头，当我走进去一步，裙摆发出窸窣之声，他们才转过头发现了我，就那么直直地望着我。现在我已习惯了被这样直视。房间后部有一张小小的书桌，一个穿着衬衫和背心的年轻人坐在桌边，和其他人一样，他也直视着我。

“你来有什么事？”他说。

我口干舌燥，吞咽了一口唾沫。

我小声说，“我是来找霍陲先生的。我想与霍陲先生面谈。”

他闻言眨了眨眼，顾客们也再次打量着我。“霍陲先生，”他说，语气稍稍有些变化了，“霍陲先生不在店里工作。你不应该来店里的。你与他事先有约吗？”

“霍陲先生认识我，”我说，“我不需要事先约的。”

他瞟了一眼顾客们，说，“你找他有什么事？”

“这是私人事务，”我说，“你带我去见他好吗？或者请他出来见我？”

一定是我神色有异，或者是我的语气，他看起来更防备了。他退后了一步。

“但是，我不知道他在不在，”他说，“真的，你不应该到店里来找他。我们这里是卖书和画的——你知道是什么类型的书画吗？霍陲先生的房间在楼上。”

他身后有一道门。“你让我去见他好吗？”我说。

他摇头，“你可以送一张名片之类的东西上去。”

“我没有名片，”我说，“但是，给我一张纸，我把名字写给他，他见字就会下来的。给我一张纸好吗？”

他没动，只是再次说，“我觉得他今天不在。”

“既然如此，我就在这里等好了。”我说。

“你不能在这里等！”

“那么，”我答道，“你们肯定有间办公室，或者诸如此类的地方，我就在那里面等好了。”

他又望了一眼顾客们，拿起一支铅笔，又放下。

“可以吗？”我说。

他苦了一下脸，然后找了一小片纸和一支笔。“但是你不能再停留了，”他说，“如果他真不在的话。”我点点头，“把你的名字写在这里。”他指点着我。

我开始写，然后记起理查德对我说过的话——在伦敦的书店里，书商们怎么谈论我。我不敢写莫德，我怕那年轻人看见。最后——我记起了另一件事——我写的是：伽拉忒亚。

我把纸折起来交给了他。他拉开门，对着里面的走廊吹了一声口哨，侧耳听了听，又吹了一次。然后有脚步声响起，他探身进去，悄声说话，并用手指指我。我静待。

这时，一位顾客合上了手中的书，和我对视了一下。“您别介意他，”他轻声说，意指那位年轻人，“没别的，他以为您是妓女了。但谁都看得出来，您是位大家闺秀……”他打量了我一下，对书架扬扬下巴，“你喜欢这类书？”他换了一个语气问道，“当然了。有什么理由不喜欢？”

我一言不发，一动不动。那个年轻人回来了。

“我们去找了，看他在不在。”他说。

在他脑后的墙上是些版画，用蜡纸包着，用钉子钉在墙上。画上是这些：一个姑娘在荡秋千，露出了大腿；一个姑娘在船上，就快滑下去了；一个姑娘从一根断了的树枝上掉下来……我闭上双眼。他问一位顾客，“您要买这本吗，先生？”

此时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门再次打开。

霍陲先生来了。

他看起来比记忆中瘦小，上衣和裤子都有些皱褶。他站在走廊口，有些焦躁不安，他没有踏进店铺——看见了我的目光，却不对我笑——只是张望我身后，仿佛想确认我是独自前来，然后示意我跟他去。那位年轻人为我让开了路。“霍陲先生——”我说道。他摇了摇头，直到把门在我身后关好，才开口说话。他压低了嗓音，说得那么激动，听起来就像在嘶叫。他说：

“我的老天！是你吗？你是真的到这里来，见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他心不在焉地把手放到头上，然后，他抓住我的手。“这边。”他说，带我走向楼梯。楼梯上堆放了一些箱子，“小心，小心。”我们一边爬，他一边对我说。我们到了楼梯顶上，“进来这儿。”他说。

楼上有三间房，是做印刷和装订书籍之用。其中一间房里，两个男人正在制版。另一间房，我想，必然是霍陲先生的办公室了。这间房较小，房间内一股浓烈的胶水味。他示意我的就是这间。桌上堆满了纸——零散的，毛边的纸，这些即是尚未装订的书页。没有地毯的地面满是灰尘。在一面墙上——隔着制版室的那一面墙——装着毛玻璃。透过玻璃看出两个男人的身影，他们正弯腰工作。

房内有一把椅子，但他并没有请我坐。他关好门，站在椅子前，摸出手帕擦了擦脸。他的脸是白色的，带点儿黄。

“老天爷啊，”他又一次说道，“请您原谅，请您原谅，只是这事让我太吃惊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和善了。我听了他这话，半转过身去。

“对不起，”我说，声音不太稳，“我怕我就要哭了。但我不是来找您哭的。”

“您要是想哭，就哭吧！”他说，瞟了一眼那块毛玻璃。

但我不愿意哭。我挣扎着强压下泪水，他在一边观望。然后，他摇了摇头。

“亲爱的，”最后，他柔声说，“你究竟做了什么？”

“别问我。”

“你出逃了。”

“是的，离开了舅舅家。”

“离开了你丈夫，我觉得。”

“我丈夫？”我吞了一口口水，“这么说，您知道了？”

他耸耸肩，脸红了，避开我的眼神。

我说，“您以为我有错。您不知道我受了怎样的苦！别担心——”因为他又抬眼看着那块毛玻璃——“别担心，我不会失控。您怎么看我，我毫不介意，但您必须帮帮我，好吗？”

“亲爱的——”

“您会帮我的，你一定会的。我一无所有了，我需要钱，需要一个安身之所。您以前常说，您欢迎我来——”

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

“你冷静些，”他说，举起双手似乎想抚平我的情绪，却仍站在门边，没有移动脚步，“冷静些。你知道这事看上去有多出格吗？你知道吗？我的店员们会怎么想？突然来了一个姑娘急着找我，用了一个谜语似的名字……”他笑了一声，脸上却是不悦，“我女儿们该怎么说，还有我太太呢？”

“对不起。”

他又擦了擦脸，喘了一口气。“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他说，“你来这里找我的原因。你不要以为我会站在你这一边，与你舅舅对抗。他那样刻薄地对待你，我素来都不认同，但是，决不能让他知道你来过这里。你也不要认为——这是不是你想要我帮忙的？——我会帮你说好话，赢回他的欢心。你知道，他已经抛弃了你。而且，他因为这事病倒了，病得很厉害。这个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舅舅对于我已经毫无意义了，现在。”

“但他于我有意义，你要明白。要是他听说你来过这里——”

“他不会知道的。”

“唉，”他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再次痛苦起来，“来找过我！来到这里！”他打量着我，看着我艳俗的衣裙和手套——已肮脏不堪；我的头发——已凌乱打结；我的脸——苍白而无光泽，满是尘灰，“我几乎认不出你了，”他皱着眉头说，“你完全变了。你的外套呢，帽子呢？”

“没时间穿——”

他一脸震惊。“你就穿成这样，来的？”他眯起眼睛看着我的裙角，然后他看见了我的脚，又是一惊，“啊，看看这鞋！你的脚在流血！你出门的时候，没穿鞋吗？”

“没法穿。我一无所有！”

“鞋也没有？”

“没有，没有这些。”

“里弗斯连鞋都不给你？”

他难以置信。“但凡我能告诉你，”我说，“让你了解——”但他并没有在听。他正前后左右看着，仿佛第一次发现桌上堆积的纸张。他拿起几张白纸，手忙脚乱地盖住那些书页。

“你不应该来这儿，”他一边做一边说，“你看看，你看看！”

我望了一眼，瞥见一行字，“你会得到满足的，我保证，让我用鞭子抽你，抽你——”“您是怕我看见这个？”我说，“我在布莱尔见过的比这过分多了，您忘了？”

“这里不是布莱尔。你不懂。你怎么会懂？在那里，你是身在一群绅士之中。这事我怪里弗斯。他既然带了你出来，就应该把你看好。他知道你的过去。”

“您不知道，”我说，“您不知道他怎样利用了我！”

“我不想知道！我也不应该知道！不要告诉我。唉，你看看你自己吧，你知道你这副样子在街上行走，像是什么吗？你这一路走来，不会没人注意吧？”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裙子和鞋。“有一个男人，”我说，“在桥上，我以为他是要帮我，可他却想——”我的声音颤抖起来。

“你知道了吧？”他说，“你知道了吧？要是有警察看见了你，跟着你到了这儿怎么办？要是警察严查起来，你知道他们会对我怎样吗？还有我的店员，我的存货？对于这种情况，他们会——哦！天啊，瞧瞧你的脚！真的在流血啊！”

他把我扶到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洗手盆在隔壁。”他说，“你在这里等一下好吗？”他出去了，去了制版房。我看见他们抬起头，听他说话。我不知道他对他们说了什么，我也不在乎了。坐下来后，我感觉到累，之前一直处于麻木状态的脚掌也开始痛起来。房间无窗，也无通风口，胶水的味道更浓重了。我坐的地方离桌子很近，我靠在桌子上，看着桌面，看着桌面上那一堆纸，那些没有切边，没有装订的书页，有一些弄花了，或被霍陲先生用纸遮住了——“我会鞭打你，鞭打，鞭打，鞭打你的臀，直到你流血，血流到脚跟”——刚印刷的，墨很黑，但纸质不好，墨水有一点晕开了。这是什么字体？我知道的，但一下想不起来了。

“——这么说……你喜欢鞭子，是吧？”

霍陲先生回来了。他带回一块布，半盆水。另有一杯水，是给我喝的。

“给你。”他把水盆放到我面前，把布沾湿，递给我，自己紧张地望着别处，“你能做吧？把血擦干净就好了，暂时……”

水是凉的。我擦完脚之后，洗了一下这布，然后把它按到脸上。霍陲先生见状问道，“你不是发烧了吧？”他说，“你没病吧？”“我只是有点热。”我说。他点点头，过来端走了水盆。然后，他递上了水杯，我喝了一小口。“很好。”他说。

我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书页，还是想不起那字体的名字。霍陲先生看了看表，然后把手举到嘴边，咬着大拇指，皱起眉头。

我说，“您真好心，肯帮我。换了其他人，肯定就是责骂我了。”

“不会的，我不会的。我不是说过吗，应该责怪里弗斯。没关系了，现在你告诉我，跟我说真话，你身上有多少钱，现在？”

“我没钱。”

“一分钱都没有？”

“我身上只有这条裙子，我们可以拿去卖的吧？反正，我很快会换一条朴素的。”

“卖裙子？”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别说傻话行不行？你回去的时候——”

“回去？回布莱尔？”

“回布莱尔？我是说，回你丈夫那儿。”

“回到他那儿？”我讶异地望着他，“我怎么能回到他那儿去！我整整用了两个月才逃出来！”

他摇着头，“里弗斯太太——”他说，我一阵冷战。

“别那么叫我，”我说，“求您了。”

“你又这么古怪！那我该叫你什么，如果不那么叫？”

“叫我莫德。如果现在您问我，我还有什么。这个名字就是我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他挥了挥手。“别犯傻了，”他说，“你听我说。我为你感到遗憾，你和他有些争吵，是不是——”

我大笑起来，笑声如此尖厉，把他吓了一跳。两个制版员也抬起头来。他看见了，转回身来看着我。

“你理智些好吗？”他用警告的口气，低声对我说。

我如何能理智？

“争吵，”我说，“您以为是争吵。您以为那就能使我跑着穿过半个伦敦城，直跑到双脚流血？您真是一无所知。您根本猜不到我身处怎样的险境！但我却无法告诉您，这件事太大了。”

“什么事？”

“一个秘密。一个圈套。我不能说。我不能——噢！”我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了书页上，“你喜欢鞭子，是吧？”

“这是什么字体？”我说，“能告诉我吗？”

他吞了一下口水。“这个字体？”他问，语气变了。

“这个字体。”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道，“克拉伦登体。”

克拉伦登。克拉伦登，我就知道。我继续看着那印张——我想，我把手指放在了上面，直到霍陲先生走过来，用一张白纸盖住了它，就像他盖住别的印张。

“不要看这些，”他说，“不要这样瞪着我！你怎么了？你一定是病了。”

“我没病，”我说，“我只是有点累。”我闭上了眼睛，“我多希望能留在这里，睡一觉。”

“留在这里？”他说，“留在这里，留在我店里？你疯了吗？”

“疯了”二字让我睁开了眼睛。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脸红了，很快移开了眼神。我用平稳的语调再次说道，“我只是有点累。”但他不答话。他把手举到嘴边，再次咬起了拇指，用眼角的余光小心谨慎地观察着我，“霍陲先生——”我说。

“我希望，”他突然接口说道，“我只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接下来究竟想做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怎样才能带你离开店里？我估计，得叫辆马车到后门来接。”

“您会这么做吗？”

“你有没有地方可去，可以住宿、吃饭？”

“我无处可去！”

“那你必须回家。”

“我不能。我无家可归！我只需要一点点钱，一点点时间，我必须去寻找一个人，去解救——”

“解救？”

“去寻找。去寻找。在找到她以后，我还需要帮助。只需要一点帮助。我被欺骗了，霍陲先生。我被冤枉了。我想，有一位律师的话——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位正直的律师——您知道我很富有吧？至少我本应富有。”他再次沉默了，只是听着我说话。我说，“您知道我是富有的，如果现在您能帮帮我，如果您能收留我——”

“收留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收留你，留在哪儿？”

“不是在您家吗？”

“我家？”

“我以为——”

“我家？和我太太和女儿们一起？不行，不行。”他开始来回踱步。

“可在布莱尔您说过的啊，许多次——”

“我没跟你说吗？这不是布莱尔。现实世界跟布莱尔不一样。你得明白这一点。你多大年纪？你还是个孩子，你不能像离开你舅舅那样离开你丈夫。在伦敦，你没有依靠就无法生存。你觉得你能靠什么谋生？”

“我不知道。我以为——”我想说，我以为您能给我些钱。我环顾身边，忽然有了一个想法，“我就不能，”我说，“为您工作？”

他停住了，“为我？”

“我能不能在这里工作？帮您整理这些书？——甚至，还可以写？我了解这个行当，您知道我了解得有多深！您可以付我些薪水。我占用一个房间——我只要一间房，一间安静的房间！我会悄悄地住进去，您帮我保守秘密，理查德绝不会知道。我会靠工作挣一小笔钱，只要能找到我朋友，找一位正直的律师，然后——怎么了？”

他一直站着没动，但他的神色变了，有些奇怪。

“没什么，”他说，走动起来，“我——没什么。你喝水啊。”

我想，我大约是涨红了脸，我说得太快，有些发热。我喝下一口水，感觉这一点凉意像一把剑，慢慢在胸中往下插。他走到书桌边，俯身其上，不是在看我，而是在思索，不停思索。当我放下杯子，他便转过身来。但他没有看我的眼睛。

“听我说，”他轻声说，“你不能留在这里，你知道的。我必须叫辆车来，送你走。我，我还得叫一个女人来，我付钱叫那个女人送你。”

“送我，去哪儿？”

“去一个——酒店。”他这时又转过身去，拿起一支笔，翻开一本书查找，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地址，“有个地方，”他说，“你可以去休息，吃点东西。”

“我可以去休息？”我说，“我不想休息，再也不要了！但是，一间房间！一个房间啊！您也会来吗？今晚？”他不回答，“霍陲先生？”

“今晚不行。”他说，仍在写着，“今晚我不能来。”

“那就明天吧。”

他晃动着纸片，把墨晃干。然后他把它折起来。“明天，”他说，“如果我能来的话。”

“您一定要来！”

“我来，我来。”

“还有工作——我为您工作的事，您会考虑的吧？请告诉我您会的！”

“嘘。会的，我会考虑的。”

“感谢上帝！”

我把手蒙在眼睛上。“在这儿等等，”他说，“行吗？别走动。”

然后，我听到他的脚步声走去了隔壁，我睁眼看时，看见他正低声对制版员说着话——我看见那人穿上外套，走了出去。霍陲先生走回来，他对我的脚点了点头。

“把鞋穿上，现在，”他转过身去，说，“我们要随时准备好。”

“您真是好心，霍陲先生，”我一边俯身穿上破了的软鞋，一边说，“天晓得，很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了，自从——”我的声音小了下去。

“好了好了，”他心神不定地说，“现在就别再想这些了。”

然后我沉默坐等。他等了一会儿，摸出表来看看，到楼梯口探望，站立倾听，最后，他走了回来。

“他们到了，”他说，“来，你东西都拿好了吗？这边走，小心。”

他带我下楼，带我穿过一连串房间，房内堆积着木箱和纸盒，然后我们穿过类似水房的屋子，来到一道门前。门外是一块阴暗的空间，然后下了几级台阶，就到了一条小巷。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车边站着一个女人。她看见我们，点了点头。

“你都知道了吧。”霍陲先生对她说。她又点点头。他付了钱，用刚才写好地址的纸包着递给了她，“你看，就是这位女士，她是里弗斯太太。你好好待她。你有围巾吗？”

她有一条羊毛编织的头巾，给我披上，盖住了我的头。暖暖的羊毛摩擦着我的脸颊，虽然已是黄昏，天气仍然温暖。太阳已从天空消失，我离开兰特街，已有三个小时了。

在马车的门前，我转过身，握住霍陲先生的手。

“明天您会来的，”我说，“是吧？”

“当然。”

“您不会把这事说出去吧？您还记得我说过的，我身处险境？”

他点点头。“走吧，”他小声说，“这女人会照顾你的，她比我照顾得好。”

“谢谢您，霍陲先生！”

他把我扶上了马车——有些犹豫，但还是拉起我的手吻了一下。那女人也上了车，在她背后，他把车门关上，然后让开道路，让车轮走过。我靠近窗玻璃，看见他又拿出手帕，擦着脸和脖子。然后马车转弯，转出了那条小巷，他就消失了。我们驶离了霍利威尔街——按我的判断，是向北而行——我知道，我几乎可以肯定，我们没有过河。

但我们是毫无计划地停停走走。路上车辆拥挤，我初时把脸贴近窗玻璃，看着街上的行人和店铺，后来我想到，万一被理查德发现怎么办？于是我便回身靠在皮座椅上，从车里向外望。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想起那女人来。她的手放在大腿上，没戴手套，皮肤粗糙。她看见了我的眼神。

“没事吧，宝贝儿？”她问，没有笑容。她的声音与皮肤一样粗糙。

我的警觉，是否从那时就开始？我不知道。我想，事到如今，霍陲先生也没时间谨慎挑选了。她不和善又怎样？只要她老实。我仔细打量她，她穿着有些褪色的黑裙子，鞋子看上去是烤肉般的颜色和质地。她平静地坐着，马车颠簸时她便一言不发。

“我们要走很远吗？”最后，我问她。

“不远，小亲亲。”

她声气粗鲁，面无表情。我有些烦躁地说，“这是叫我吗？我希望你不要这样称呼我。”

她耸耸肩。这个姿态太明目张胆，太随意，让我觉得更不舒服了。我把脸靠近车窗，想呼吸一点空气。但我呼吸不到。我想，霍利威尔街现在在哪个方向了？

“我不喜欢这样。”我转身对那女人说，“我们不能步行吗？”

“步行？就凭你那拖鞋？”她冷笑。她看看窗外，“这是卡姆登镇，”她说，“我们还远呢，你乖乖坐好。”

“你能和我好好说话吗？”我再次说，“我不是小孩了。”

她再次耸耸肩。马车继续平稳前行。我们又走了一段上坡路，走了大约半个钟头。天已经黑了，我更紧张了。我们来到的这条街上，已经没了灯光和店铺，只有一些简单的房屋。我们转了一个弯，眼前的房屋更简陋了。这时我们来到一幢灰色的大屋前，屋前的台阶上有一盏灯，一个穿着破烂围裙的姑娘正拿着一根灯草出来点灯，灯罩的玻璃已经破了。街上一片死寂。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那女人。马车已停了下来，我意识到它不会再往前走了。

“这就是你的住处。”她说。

“酒店？”

“酒店？”她笑了，“你爱这么叫它也行。”她伸手去拉车门的把手，我抓住她的手腕。

“等等，”我终于感到了真正的恐惧，“你这话什么意思？霍陲先生指示你去哪儿？”

“嗄，就是到这里啊！”

“这里是哪里？”

“这是个住处啊，不是吗？不然你觉得这里是啥地方？反正在这儿你一样有饭吃——你别抓着我，放开！”

“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我才放。”

她想抽出手来，但我不放松。最后，她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女子收容所，”她说，“专收你这样的。”

“我这样的？”

“你这样的，穷人，寡妇，荡妇，我不多说了——你干吗！”

我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我不相信，”我说，“我应该去酒店的。霍陲先生付你钱让你送的——”

“他付我钱让我送你来这儿，然后把你留在这儿。他说得很清楚。要是你不乐意——”她把手伸进口袋，“哈，这儿是他的亲笔。”

她拿出一张纸，就是霍陲先生用来包着钱币的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收容所——他这样称呼这里——贫困女子收容所。

我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个词语，目不转睛，仿佛我的注视能令它改变，改变它的含义，它的形状。然后我看着那女人。“是你弄错了，”我说，“他不是指这里。是他，或你，误会了。你必须带我回去——”

“我就是带你来，把你留下，他说得一清二楚。”她固执地说，“‘可怜的小姐，头脑混乱，需被送去慈善机构’，这儿就是做慈善的了，不是吗？”

她用头指指那房子。我不说话。我回想起霍陲先生的表情——他的话，他反常的语气，我想，我必须回去！我必须回霍利威尔街！但，即使在我做此幻想时，我冰冷下沉的心中也知道回去将面对的图景：店铺里，看书的男人们、年轻店员还在，霍陲先生早已离去，回到自己家中——他自己的家，可能在这城中的任何角落……然后，我回到街上，天黑的街道，我该何去何从？我独自一人，将如何熬过，一个伦敦的黑夜？

我开始发抖。“我该怎么办？”我说。

“怎么办？进去呀。”那女人说，再次用头指指那房子。点灯的女孩已经走了，灯还燃烧着，发出微弱的光。这房子的窗户都已关上，玻璃后面漆黑一片。大门很高，是中开的两扇门板，和布莱尔的前门一样。这道门，让我被一阵恐慌攫住。

“我不能进去，”我说，“我不能！”

那女人又从牙缝间吸了一口气，“总比待在马路上好，是吧？要么进去，要么睡马路。我收钱就是送你到这里来，别的可管不了。你赶紧下车，我要回家了。”

“我不能去。”我又说。我抓住她的衣袖，“你一定要带我走，带我去别的地方。”

“一定要带你走？”她大笑——但是没有推我走。不过，她的表情变了，“好啊，带你走，”她说，“你给钱就行。”

“给钱？我没钱啊！”

她又笑起来，“没钱？”她说，“能穿得起这个？”

她看着我的裙子。

“上帝啊，”我说，绝望地拉了拉裙子，“裙子给你好了，要是我可以！”

“可以吗？”

“把围巾拿去！”

“围巾本来就是我的！”她冷笑，眼睛还在望着我的裙子。然后她歪了歪头，“你还穿了什么，”她低声说，“内衣？”

我打了个冷战。然后，我慢慢地，畏畏缩缩地，掀起衣角，给她看我的衬裙——有两层，一层白，一层红。她看见之后点点头。

“行，都是丝的吧？这就行了。”

“什么，都？”我说，“你两件都要？”

“还有车夫呢，人家总得收车费不是？”她回答说，“你得付我钱，一份给我，一份给他。”

我迟疑了——但我还能怎样？我拉起裙子，找到腰带，拉松，然后，尽我所能保持体面，脱下了衬裙。她的目光却毫不回避。她从我手里拿过衬裙，一把塞进自己外套里。

“男人们想不到吧，”她低笑了一声，仿佛我俩联手合作似的。她搓搓双手，“那你说，去哪儿？啊？我们得告诉车夫啊。”

她已经拉开了车窗，准备对车夫喊话。我坐在那里，双手抱胸，裙子粗糙的面料摩擦着我赤裸的大腿。我想，若当时我还有足够的力气，我一定会脸红，一定会流泪。

“去哪儿啊？”她又问。她脑袋后面的街，已经影影绰绰，月亮已经升起，那是一弯瘦瘦的新月，发出棕色的，不洁的光。

我垂下了头。心中的希望经过最后一击，已然崩溃，除了那一个地方我已走投无路。我告诉了她，她对车夫喊出那地名，马车启动了。她在座位里坐得更舒服些，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她看着我。

“没事吧，小亲亲？”她说。见我不答话，她笑了。她转过头去，“不在乎了，是吧？”她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不在乎了，现在。”

我们到达的时候，兰特街已一片黑暗。我知道在哪里停车，就是在对面，有百叶窗的房子门前。那百叶窗，我曾在萨克斯比太太的房间里无数次凝视。我敲门，是约翰来应的门。他脸色苍白，见是我，瞪大了双眼。“操！”他说。我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进门后，是易布斯先生的作坊，然后是一条走廊，直接通向厨房。他们都在，除了理查德，他出去找我了。丹蒂正在哭，她的脸肿得更厉害了，嘴唇也裂了，流着血。易布斯先生穿着衬衫来回走着，踩得地板吱嘎作响。萨克斯比太太站着，眼神空洞，脸色苍白如纸，和约翰一样。她一动不动站着。但是，当她看见了我，她抱着自己退后了一步，把手按在胸前，仿佛遭了一击。

“哦，乖孩子。”她说。

我不知道接下来他们做了什么。我想，丹蒂在尖叫。我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说话。我走上楼梯，来到萨克斯比太太的房间——我想，现在我该把它称作我的房间，我们的房间了——在床边坐下，面对窗户。我的双手放在腿上，我垂下了头。我的手指满是灰尘，我的脚，又开始流血。

她等了一会儿才上来。她轻轻地走进房间，关上身后的门，把它锁上——钥匙在锁里转动的动作都很轻，仿佛我在睡觉，她不敢吵醒我。然后，她就站在我身边。她没有伸手触摸我。但我知道，她在颤抖。

“乖孩子，”她说，“我们以为你走丢了。我们以为你被淹死了，被杀了。”

她的声音哽咽，但还没有失声。她等了一等，见我没有反应，她说，“亲爱的，你站起来。”

我站了起来。她脱下我的裙子，脱下我的束胸。她不问我的衬裙去了哪里，见到我的鞋和双脚，也没有惊呼，虽然，帮我脱袜时她在打战。她让我赤身裸体地睡上了床，把被子盖到我的下巴下面。然后，她坐在我身边，抚摩我的头发——取下发卡，用手把打结的头发捋平。我已无力控制，头随着头发的牵扯而摆动。“这样就好了，好了。”她说。

房子很安静。我想，易布斯先生在和约翰说话，但他们压低了声音。她的手指缓缓移动，“好了，好了。”她又说。我颤抖了一下，因为，这声音就像苏的声音。

她的声音是苏的声音，脸却不是——房间很暗，她却未点蜡烛。她背对窗口坐着，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她的呼吸。我闭上了眼睛。

“我们以为你走丢了，”她又开始喃喃地说，“但你回来了。乖孩子，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我走投无路，”我慢慢地，无望地回答，“我无处可去，无人可投靠。我以为我懂，但是，直到今天我才真的懂了。我一无所有，没有家——”

“这儿就是你的家！”她说。

“没有朋友——”

“这儿有你的朋友！”

“没有爱——”

她吸了一口气。然后悄声说：

“乖孩子，你还不知道？我不是说过一百遍了吗——”

我开始流泪，承受不住沮丧和疲累。“可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哭道，“为什么要这样？难道把我关在这里还不够？为什么还要爱我？为什么还要这样困住我，折磨我？还要得到我的心？”

我撑起身子，但哭泣用尽了我的力气，我很快又倒了下去。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等着，直到我平静下来。然后，她转过头去，稍稍低头。从侧面看去，我看到她脸部的曲线，她在微笑。

“现在这屋里好安静，”她说，“自打小孩们都走了，是不是？”她转回头看着我，我听到她吞咽了一下，“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乖孩子，”她柔声说，“我自己也生过一个孩子，但是死了。差不多就是在那位小姐，也就是苏的妈妈，来的时候。”她点点头，“我说过。如果你想打听，这儿的人都这么会告诉你。这儿经常有小孩夭折的，谁也不觉得是什么新鲜事，是吧？”

她的语气有点异常，我开始发抖。她感觉到了，便伸手抚摩我的头。“好了，好了。嘘，没事了。你在这儿安安全全的，好了……”她停住了手，拈起我的一缕头发。她又微笑起来，“有意思的是，”她换了一个语调，“你的头发。你的眼睛我猜到会是棕色，你的皮肤会白，你的腰身和手我也猜着会苗条的，但你的头发，我真没想到是金色，比我想象的浅多了……”

她的话停住了。因为伸手抚摩我的头，她的脸转了个角度，街灯的光和斑驳月光，都落在她脸上，这一瞬间，我看清了她的脸——她棕色的眼睛，她白皙的脸颊，还有她丰满的嘴唇，我忽然领悟，这嘴唇当年一定比现在更加丰满……她舔舔嘴唇，“乖孩子，”她说，“我亲生的，亲生的孩子啊——”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终于开口讲述。

第三部

14

我尖叫。不停地尖叫。我发疯一样地挣扎。但是，我越扭动他们就把我抓得越紧。我看到绅士坐回座位，然后马车开动起来，转了个弯。我看到莫德把脸贴近车窗的毛玻璃。看见她的眼睛，我又尖叫起来。

“就是她！”我大叫，举起手指着她，“就是她！可不能放她走了！你们他妈的不能放她走——！”

但马车还是走了。马开始跑起来，车轮扬起尘土和小石子。马车走得越快，我挣扎得越厉害。现在，另外一个医生也过来帮克里斯蒂医生。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也过来了。他们想把我往房子那边拉。我不肯。马车越走越快，慢慢变小了。“他们跑了！”我高叫着。那个女人走到我后面，抱住我的腰。她的手劲大得像男人。她把我抱起来，走到离门前台阶三四步远的地方。我在她手里，轻得就跟一包羽毛似的。

“好啦，”她抱着我说，“你想干吗？乱踢是不是？跟医生捣乱是不是？”

她的嘴就在我耳朵旁边，她的脸就在我脑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吗了，我只知道我被她抓住，绅士和莫德跑了。我听到她说话，把头向前埋，然后猛地往后一撞。

“噢！”她叫了一声，手也松了，“噢！噢！”

“她犯病了。”克里斯蒂医生说。我以为他说的是她。后来才明白他指的是我。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哨子吹了起来。

“老天爷，”我大叫道，“你们怎么不听我说啊？他们把我骗了，是他们把我骗了——！”

那个女人又上来抓住了我——这次她抓住了我的脖子。在我扭动时，她照着我的肚子狠狠地打了一拳，没让医生们看见。我晃动了一下，倒抽了一口气。她又来了一下。“发脾气哈！”她说。

“小心你的手，”克里斯蒂医生喊道，“她可能会发癫。”

这时他们已经把我弄进了那房子的前厅，刚才那声哨子招来了两个男人。他们正在往自己的衣袖上戴牛皮纸袖套，这两人看起来不像医生。他们走过来抓住我的脚踝。

“把她抓稳了，”克里斯蒂医生说，“她正惊厥发作，可能会挣脱臼的。”

我没法告诉他们我没发疯，只不过是被气坏了。没法告诉他们那女人把我弄伤了，我不是疯子，而是跟他们一样的正常人，因为我喘不上气，只能发出一些嘶嘶声。那两个男人把我的脚抬起来，我的裙子滑到了膝盖。我开始担心裙子会滑得更高，我又扭动起来。

“把她抓紧点。”克里斯蒂医生说。他拿出一样东西，用牛角做的，长得像一只大平勺子。他来到我旁边，扶住我的头，把那勺子插进我嘴里，塞在上下牙之间。这玩意是光滑的，但他用力太猛，把我弄痛了。我以为我会噎着，我咬了下去，不让它进到我喉咙里。这东西味道很差。直到现在，回想起来，我都不知道在我之前它在多少人嘴里插过。

他见我闭上了嘴，说：“现在她咬住了！这就对了，把她抱紧。”他看看格雷夫斯医生，“垫子房？我觉得应该去那儿。斯彼勒护士？”

这就是勒着我脖子那女人的名字。我看见她对他点头，然后又对那两个男的点点头。他们转过身去，准备抬着我往里走。我感觉到他们的动静，又开始挣扎。现在，我已经不去想绅士和莫德了。我想着自己，心里越来越恐慌。刚才被护士打了一拳的肚子很痛，嘴角被那把勺子弄破了。我觉得他们把我弄到一个房间里去，就会杀了我。

“撒泼呢，是吧？”一个男的说，他正想法子抓稳我的脚踝。

“病得不轻，”克里斯蒂医生说。他看着我的脸，“至少，这一阵发作过去了。”他提高声音说，“不要害怕，里弗斯太太！你的一切我们都了解。我们是你的朋友。我们带你来这儿是为了治好你的病。”

我想说话，我想说“救命！救命！”但是，嘴里那把勺子使我只能发出一些咯咯声，而且它还让我口水直流。有一滴口水从我嘴里飞出来，溅到克里斯蒂医生脸上，他大概以为是我啐他唾沫。反正，他很快退开了，脸色也不好看。他掏出手帕。

“很好，”他抹了抹脸，对那两个男的和护士说，“行了。你们可以把她带走了。”

他们拉着我经过一条走廊，两边有一溜的门和房间，然后经过一个楼梯口，转入另一条走廊，来到另一个房间。我本来想记住这路线，但我被他们仰面抬着，只能看见那些颜色单调没劲的天花板和墙壁。大概一分钟之后，我知道他们已经把我抬进这房子深处了，我已经迷了路。我也叫不出来。那个护士一直用手臂卡着我的脖子，我嘴里还塞着那把勺子。到了一个楼梯口，他们把我放了下来，说“交给你了，贝茨先生”，“小心这个转角，很窄哦！”——好像现在我又不是一包羽毛了，而是一只柜子或者一架钢琴。他们一次都没正眼看过我的脸。最后，其中一个男的吹起了小曲，还用手指在我脚踝上打着节拍。

我们进了另一个房间，这儿的天花板颜色是一种更没劲的浅色。在这儿他们停下了。

“小心点。”他们说。

那两个男的放下了我的脚。那女的把手从我的脖子上松开，在背后推了我一把。只是轻轻地一推，但是被他们拖着扛着折腾了这么久，我没站稳，晃了一下摔倒了，还好我用手撑着地。我张开嘴巴，勺子掉了下来。一个男的眼尖手快接住了，他甩了甩勺子上的口水。

“行行好。”我说。

“你现在说行行好了。”那个女人说。然后她对那两个男的说，“刚才用头撞我，在台阶上。你看看，肿了没？”

“我觉得会肿的。”

“小混蛋！”

她用脚指着我。“喂，克里斯蒂医生收你进来是打肿我的脑袋的吗？啊，这位女士？那个什么名字太太？沃特斯？里弗斯？是叫你来打我的？”

“行行好，”我说，“我不是里弗斯太太。”

“她不是里弗斯太太？你听到没，贝茨先生？那我就不是斯彼勒护士咯，我敢说，贺吉斯先生也不是贺吉斯先生了。”

她走过来，拦腰抱起我，然后又放了手。你也不能说她是摔我，但她把我举得很高，然后就这么撒了手，我那时头昏脑涨又很虚弱，这一摔摔得很惨。

“这是撞我脑袋的惩罚，”她说，“算你幸运，我没在楼梯上或者屋顶上弄你。你再敢撞我——谁知道你会不会——我们就上那些地方去了。”她把帆布围裙拉直，蹲下来抓住我的衣领，“对了，现在把裙子脱了。你吹胡子瞪眼对我没用。哟，瞧瞧这些小衣钩！嫌我手粗啊？被人服侍惯了是吧？我知道你是，我听说了。”她张嘴大笑，“我们这儿可没什么贴身女仆，我们这儿就贺吉斯先生跟贝茨先生。”他们俩站在门边看着，“要我叫他们来吗？”

我估计她说的是来脱光我的衣服，我宁愿死也不愿受这气。我撑起身，跪在地上，想挣脱她的手。

“你爱叫谁叫谁，老母狗，”我喘着气说，“别想脱我的裙子。”

她黑下了脸。“叫我母狗？”她说，“好！”

她收回手，握起拳头，照着我就是一拳。

我是在波镇长大的，周围是各种小偷扒手和不要命的江湖混子，但我有萨克斯比大娘，有她像妈妈一样护着，我从来没挨过打。现在这一拳，差点没把我打晕过去。我用手捂着脸，蜷起身子倒在了地上。但她还是把我的裙子给扒了——我想，她大概习惯了从疯子们身上扒衣服，知道扒衣的窍门。接着她抓住我的束胸，把它也脱了。然后她把我的吊袜带、袜子还有鞋子都扒了去，最后连发卡也取走了。

她站在那儿，还是黑着脸，还冒着汗。

“行了，”她看着只剩背心和衬裙的我说，“现在那些条条带带都没了，你要勒死自己，也不关我们的事了。听见了没，‘我不是里弗斯太太’太太？你在垫子房里待一个晚上，爱怎么怄气怎么怄。试试你就知道了。惊厥症发作？我可知道啥是发病啥是闹脾气。在那里头，你乱蹬乱踢个够好了，弄脱臼，咬断舌头，随便！那里头能让你安静。我们就喜欢安静，这样我们干活不累。”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把我的衣服裹了裹，搭在肩上走了。那两个男的也跟她走了。他们看着她打我，却啥也没做。他们看着她扒走了我的袜子和束胸。我听见他们脱下纸袖套。其中一个又开始吹口哨。斯彼勒护士把门关上，锁好。然后口哨声就变得很小了。

当口哨声完全消失后，我站了起来，但是立马就摔倒了。我的腿被他们拉得太狠，现在抖得跟橡胶做的似的，被打了一拳的脑袋也还在嗡嗡响。我的手也在打战。说句老实话，我是被吓蒙了。我跪着挪到门边，从钥匙孔里朝外望。这门没有把手，门上蒙了一层脏兮兮的帆布，里面垫着干草。墙壁也一样，蒙着加了垫的帆布。地板上铺着油布。地上有一条毯子，破破烂烂，好多污迹。有一只小小的铁皮桶，估计就是尿桶了。这儿只有一个窗口，高高的，镶着栏杆。栏杆外缠着常春藤，外面的光照进来，都变暗变绿了，就像照进池塘的光。

我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不敢相信，站在油布上的是自己的赤脚；不敢相信这绿色的光照着的，是自己还疼痛着的脸和手臂。我转过身，用手摸这门，这钥匙孔，摸这帆布，这边缘，我到处摸——还试着扯它。但它严丝合缝，像合起来的蚌壳。更糟糕的是，当我站在那儿想撕扯帆布，我发现了脏兮兮的帆布上有些凹陷和磨损——小小的月牙形的磨损，帆布磨出了线头。我一下子明白过来，这都是在我之前那些疯子们用指甲抠出来的啊，那些被关进这里的真疯子！现在，我站在这儿做着跟他们一样的事，想到这真让我糟心。我从门边走开，脑袋也清醒了。心里恐惧得发慌。我倒在地上，开始用手捶打着帆布垫子。每一下打下去，都扬起一团灰尘。

“救命啊！救命啊！”我大叫。我的声音变得奇怪，“啊，救命啊！他们以为我疯了，把我关到这儿！快叫理查德·里弗斯来！”我咳嗽，“救命啊！医生，快来救命啊！您能听见我吗？”我又咳嗽起来，“救命！有人听见吗——？”

我就这么叫着。我站着，咳嗽着，捶打着门——时不时停下来，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听有没有人走近。我也不知道这样叫了多久，没有一个人来。我想，是因为垫子太厚了，或者，就算有人听到，他们也习惯了疯子的叫唤，早就不理不睬了。然后我又去拍墙，墙上的垫子也很厚。于是我放弃了拍打和叫唤。我把铁皮桶和毯子搬到窗子下面，踩着爬了上去，想够着窗子。但是桶翻了，毯子滑了，我摔了下来。

最后，我坐在油布地板上，哭了起来，眼泪刺得眼睛生痛。我用指尖摸摸肿起的脸，又摸摸头发。那女人把发卡扯走了，现在我的头发都披在肩上，我抓起一把头发本想梳一下，有些头发直接就掉到了我手上。这让我哭得更厉害了。我不是说自己是个美人儿什么的，但我想起我认识的一个姑娘，她的头发被车间的齿轮轧掉了，再也没长回来。我要是变秃头怎么办？我满脑袋摸摸，把松脱的头发都收集起来，想着是不是留起来，以后拿来做假发什么的。还好最后我发现，也没掉那么多。我把它们卷起来，放到墙角去了。

就在这时，我发现地上有一团浅色的东西，乍看上去像一只苍白的、缩成一团的手，把我吓了一大跳。然后我才看清楚它是什么。这东西是护士扒我衣服时，从我胸口掉出来的，刚才被踢到一边去了，上面还有脚印，一颗扣子也被踩碎了。

这是莫德的手套，那天上午被我收起来，留下来做纪念的。

我捡起手套，拿在手里来回翻动。如果说在一分钟前我觉得自己吓蒙了，那么现在——我盯着那只手套，想着莫德，想到她和绅士耍我的那个圈套——跟现在比，刚才那个根本不算个事！我把脸埋进臂弯里，羞愧难当。我从一面墙走到另一面墙，再走到另一面，只要一停下就觉得如坐针毡。我大声叫骂，浑身冒汗。我想起在布莱尔，在那两个贱人身边度过的每一天，我还觉得自己是个人精，其实根本就是蠢货。我想起我在那两个贱人身边度过的日子——他俩互相传递的眼神、笑容，因为可怜她，我曾经对他说，别再惹她行吗？我也曾对她说，别担心，小姐，他爱你，嫁给他吧。他爱你。

他会这样，这样……

噢！噢！我觉得心被刺痛，现在都能感觉到。那时，我怕自己真的疯了。我走动着，脚底踩着油布，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我把手套放到嘴里咬着。他，我反正一直就没觉得是什么好人，我满脑子想的是她——那贱货，那毒蛇，那——噢！想到我居然还以为她是个傻子，想到我还笑过她。想到我还爱过她！想到我还借绅士的名义吻过她，想到我抚摩过她！想到，想到——！

想到在她的新婚之夜，睡在隔壁的我用枕头蒙头，只因为不愿听到她的哭声。想到，如果我竖起耳朵听也许能听到——我会听到吗，会吗——她的叹息。

我真的受不了了。但是，当时我却忘记了一个细节：她对我的欺骗，只是把我对她的欺骗还给了我而已。我来回走动着，呻吟着，诅咒着她；我抓扯和撕咬那只手套，直到照进房间的光线暗下来。没人来探视。没人来给我吃的，或者衣服，或者袜子。虽然开始我走来走去还算暖和，后来我也累得站不住了，就躺在了毯子上，我开始觉得冷，然后再也暖和不起来了。

我没睡觉。这房子各处都不时发出奇怪的声音——有人叫唤，有脚步声跑过，还有医生的哨子也响了一次。夜里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冲刷着窗子。院子里有一条狗叫了起来，我听到这狗叫，没有想起莫德，而是想起了查理·瓦格，想起了易布斯大叔和萨克斯比大娘——我想到萨克斯比大娘睡在床上，身边的位置空着，等着我回去。她会等多久？

理查德多快会去找她？他会怎么说？他可能会说我死了，但他要是这么说，她会要见尸体的，她得埋我呀。我想到自己的葬礼，谁会哭得最厉害呢？他也可能说我在沼泽地里淹死了或者走丢了，她也会跟他要死亡证明的。这种证明书能伪造不？他还可能会说，我卷了钱跑路了。

他就会那么说的，我知道。但是萨克斯比大娘不会信他。她一眼就能把他看透。她会把我找出来的。她不会辛辛苦苦养我十七年，不见了，就这么算了的！就算把英格兰所有的房子翻个底朝天，她也要找到我！

当时我就是那么想的，我平静了下来。我想，我一定要找医生说清楚，他们就知道是搞错了，然后就会放我走；不然，反正萨克斯比大娘也会找来，救我出去的。

我出去之后，走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莫德找出来，然后——我不是杀人犯的女儿吗——然后我要把她杀了。

看到了吧，对于我真正落入的那个可怕的圈套，我是多么的无知。

第二天早晨，那个摔我的女人来了。她没和那两个男的——贝茨先生和贺吉斯先生——一起来，而是带了另外一个女人。她们把自己称作护士。但她们算哪门子护士，要是她们是那我也是了。她们能干上这活儿，只不过因为巴掌粗重得跟磨盘似的。她们走进房间，打量着我。斯彼勒护士说：“就是她。”

另外那个长得黑点的说：“年纪轻轻的，就疯了啊。”

“你们听我说。”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说。我盘算好了，听到她们的脚步声我就站了起来，把衬裙拉直，整理了头发，“听我说，你们以为我是疯子，但我不是。我不是医生和你们以为我是的那个女人，根本不是。那女人——还有她丈夫——理查德·里弗斯——是一对骗子。他们骗了你们，也骗了我，骗了所有人。这件事很重要，一定要让医生知道。这样，我才能被放了，骗子才能被抓到。我——”

“就照我脸上，”斯彼勒护士大嗓门压住我的声音说，“就这儿，用脑袋一撞。”

她用手指着自己的脸，靠近鼻子的地方，有小小的，几乎已经看不到了的红印。当然，我的脸是肿得像大饼，我肯定，眼圈也都黑了。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继续说：

“很抱歉，我撞了您的脸。我就是完全蒙了，突然被当成疯子带到这儿来。根本就是另外那个女人，李小姐——也就是后来变成里弗斯太太的那个——她才应该进来的。”

她俩又把我上下看了一遍。

“跟我们说话时，你得叫我们护士，”黑点儿的那个说，“不过呢，私底下跟你说吧，亲爱的，你别来找我们说话。我们听这种话听得太多了——好了，来吧，你得先洗个澡，然后才好去见克里斯蒂医生。你得穿上裙子。哎哟，你真是个小娃娃！十六岁都没满吧？”

她走过来想抓住我的手臂，我躲开了。

“听你说？得了吧，我要是听这疯人院里所有人的废话，我自己还不得发疯了。过来，赶紧的。”

她的语气开始还算和气，现在强硬了起来。她抓住了我的手臂。我想挣脱，“小心点她。”见我躲她，斯彼勒护士说。

我说，“如果你不碰我，我会乖乖跟你走的。”

“嗬！”黑皮肤护士说，“规矩还挺多。跟我们走，行不？我们会感谢你的。”

她拉着我，我想从她手里挣脱，斯彼勒护士就过来帮忙了。她们俩把手伸到我的胳肢窝底下，半抬半拖地把我架出了屋子。我踢着脚反抗——我主要是吓着了——斯彼勒护士就用她的大硬手猛戳我的胳肢窝。那地方就算肿了也看不见。她知道这一招。“她又发疯了。”我叫出声时，她说。

“好嘛，我脑袋会嗡嗡响一整天了。”另外那个护士说。她手上加了把劲，狠狠摇了我一下。

然后我不吭声了。我怕她们再打我。但我也在拼命看路——看那些窗户和门。有些门上着锁，所有的窗户上装着栏杆。窗外是一个院子，我们现在在这座宅子的后部，像布莱尔那种宅子一样，这就是佣人们住的地方。在这儿，是护士们的住处。一路上我们碰到了两三个护士，她们戴着帽子，穿着围裙，手里拿着篮子、水瓶或床单。

“早。”她们轻快地打着招呼。

“早。”拉着我的那两个护士说。

“新来的？”后来终于有人问了，对我点点头，“刚从垫子房出来？不听话？”

“撞了南希的脸。”

那人吹了一声口哨。“这种人应该穿束身衣进来的嘛。看着年纪好小，是吧？”

“十六了，看着不像。”

“我十七了。”我说。

那个新护士打量着我。

“脸长得好尖。”过了一会儿她说。

“可不是嘛。”

“她什么毛病？妄想症？”

“什么毛病都齐了。”黑皮肤的护士压低了嗓音，“她就是那个——你知道的。”

新护士脸上立马显出感兴趣的样子。“就是她？”她说，“太瘦小了，不像啊。”

“嗨，他们长什么样的都有……”

我不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被陌生人架着，还被他们有说有笑地评头论足，真让我觉得耻辱。我闭着嘴不说话。那女人走了，两个护士把我抓得更紧。她们带我又走过一条走廊，来到一间小房间。这儿以前可能是茶水房——模样很像布莱尔的斯泰尔斯太太的茶水房，有一个上了锁的橱柜，一把扶手椅，一个洗手池。斯彼勒护士在扶手椅里坐下，大声地叹了一口气，另一个护士往洗手池里放水。她给我一小块黄色的肥皂和一块脏兮兮的平绒布。

“给。”她说。见我没动，她又说，“快点，你有没有手啊？把自己洗洗干净。”

水是冷水。我抹了抹脸和手，弯下腰想去洗脚。

“行啦，”她说，“你以为克里斯蒂医生会在乎你脚丫干不干净吗？过来，我们看看你的衣服。”她扯了扯我的背心，转头看着斯彼勒护士说，“上等货哦，”斯彼勒护士点点头，“咱们这儿穿不着这个，到时候肯定烂得没样儿了，”她说，“亲爱的，你把它脱下来，我们给你好好保管，你走的那天再还给你。干吗？你还怕羞啊？”

“怕羞？”斯彼勒护士打着哈欠说，“别浪费我们的时间了，你都是结了婚的人了！”

“我才没结婚。”我说，“我会很感激你们的，要是你们别碰我的衣服。我只要你们把我的衣服鞋袜还给我。我只想和克里斯蒂医生说两句话。到时候你们就知道后悔了。”

她俩看着我，大笑起来。

“哎哟妈呀！”黑皮肤护士说，她擦擦眼睛，“我的天哦，过来，摆个臭脸没用的，我们必须得把你的衣服收了。这可不关我和斯彼勒护士什么事——这是这儿的规矩。瞧，这套新的给你，有裙子有鞋子，你瞧。”

她从橱柜里取出一套灰不拉几的内衣，一条羊毛裙子，还有靴子。她回到我跟前，把东西递给我。斯彼勒护士也走了过来，我怎么反对诅咒都没用，她们俩还是把我剥了个精光。当她们扯下我的衬裙，莫德的手套掉了下来，我是把它别在腰带上的。我弯腰捡起手套，“那是啥？”她们立刻问，然后她们看到是一只手套，看到手套腕部内绣的字。

“这不是你的名字嘛，莫德。”她们说，“做工可不赖，真不赖。”

“你们别想拿！”我叫着，夺过手套。她们已经抢走了我的衣服和鞋，但这只手套被我用了一整晚的时间踩过撕过咬过，这是支撑我精神的唯一一样东西，我有一个预感，要是这个也被她们抢去，我就会变成被剪了头发的参孙43。

可能她们从我的眼神中也看出了这一点。

“一只手套也没啥用，”黑皮肤护士小声对斯彼勒护士说，“还记得泰勒小姐吗，把扣子穿在线上说那是她孩子那个？嗬，她差点没把去拿她那串扣子的人的手给卸了！”

她们就让我留下了手套。我怕她们改变主意，有气无力地站在那儿让她们给我套上了衣服。这些都是疯人院的衣服，胸衣不是系带的，是用小钩子，而且太大了。“没关系。”她们笑。她们的胸都很大，“留着位置给你长大嘛。”裙子本来是格子花呢的，但是颜色都褪了。袜子很短，像男孩穿的。鞋子是橡胶的。

“好了，灰姑娘，”黑皮肤护士给我穿好后，打量着我说，“好了，这样你就能在我们这儿像球一样打滚了！”

她们又大笑起来，笑了大约有一分钟。然后她们干了这么一件事。她俩让我坐在椅子上，把我的头发梳成小辫，然后拿出针和棉花，把这些小辫缝在了我头上。

“要么缝，要么剪，”我挣扎的时候，黑皮肤护士说，“我们都无所谓。”

“让我来。”斯彼勒护士说。是她来了结一切的，有两三次，她假装不小心，用针扎了我的头顶，那是另一个看不出伤和肿的地方。

就这样，她们俩把我准备好了，然后把我带到我的房间。

“注意了，从现在起，你要记住守规矩。”她们一边走一边说，“你要是再发疯，就再关垫子房，或者跳水。”

“不讲道理！”我说，“太不讲道理了！”

她们不说话，只管晃我。我闭了嘴。然后我又很努力地记路，我开始害怕，我大概有个想法——不知是从画里看来的，还是从哪个剧里——我知道疯人院是什么样的，但是直到现在，这地方都不像我头脑里疯人院的样子。我想，“她们带我经过的地方，应该是医生和护士们住的吧。现在她们才带我去疯子们的地方。”——我想象中，那应该是地下室或者牢房的样子。但是我们只是走过一条条颜色单调的走廊，经过一扇扇颜色单调的门，我开始注意到周围的一些小东西——比如那些灯，也就是普通的灯罩，只不过上面加了铁丝网，让人碰不到火焰。那些门，有漂亮的插销，但是挂着很丑的锁。那些墙，墙上到处有手柄，好像如果去拉一下，就会响铃招来佣人。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这里就是疯人院，只不过曾经是一幢普通的富人家宅子，墙上曾经挂着画和镜子，地上曾经铺着地毯，但是现在被改造成了女疯人院——这宅子就像一个曾经聪明漂亮的人，变成了疯子。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这样一想我更害怕了，这想法比看见地下室和牢房更令我心里哆嗦。

我打了个冷战，放慢脚步，差点绊了一跤。橡胶靴子穿着不好走路。

“好好走。”斯彼勒护士捅了我一下。

“哪间房？”另一个护士问，她瞧着那些门。

“十四号房，就这儿。”

所有的门上都有一块牌子，用螺丝固定着。我们在一间房的门口停下，斯彼勒护士敲敲门，然后把钥匙插进锁里，转了一下。钥匙是普通钥匙，已经磨得发亮了。她把钥匙穿在一条链子上，装在口袋里。

她带我进去的房间不是一个正常的房间，而是在一个房间里用木板隔出来的。我不是说过吗，这个宅子被搞得乱七八糟的，也跟疯了一样。木板间的顶上镶了块玻璃，光线从外面的窗子透进来，但是这间房没有窗户，空气闭塞。房间里有四张床，还有一张给护士睡的行军床。三张床的旁边都站着人，她们正在穿衣服，有一张床是空的。

“这张是你的。”斯彼勒护士说，她带我走过去。这床离护士的床很近，“这是我们安置可疑病人的床位。你要耍什么小花招，准逃不过培根护士的眼。是吧，培根护士？”

她就是管这房间的护士。“没错。”她说，点点头，搓着双手。她应该有点啥病，手指头又红又肿，跟香肠似的。对一个叫她这名字的人来说，得这种病可真不走运。她还喜欢搓手指。和其他护士一样，她冷冷地看着我，然后也和她们一样，对我说：

“年纪很小啊，你？”

“十六了。”黑皮肤护士说。

“十七。”我说。

“十六？如果不是贝蒂，这院里就数你最小了。你瞧瞧，贝蒂！我们这儿来了个新姑娘，跟你差不多大。我觉着她上下楼梯可快了，我觉着她可守规矩了，你说是不，贝蒂？”

她叫的那个女人站在我对面的床边，正把裙子拉下来盖住她的大肥肚子。开始我还以为她是小姑娘，等她转过身来我瞧见她的脸，才发现是个成年人了，是个傻子。她瞪着我，眼神有点不太对劲，护士们在旁边哈哈大笑。后来我发现，她们差不多把她当佣人使唤，叫她干各种杂活，虽然她——信不信由你——本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护士们笑的时候，她低下了头，偷偷望了几眼我的脚——好像想看出来我是不是真跑得很快。最后，另外两个女人中的一个小声说：

“别理她们，贝蒂，她们就是想逗你玩。”

“说谁呢？”斯彼勒护士马上说。

那女人咬咬嘴唇。她上年纪了，瘦小个儿，脸色惨白。她看见我的眼睛，然后好像怕羞似的，望别处去了。

她看上去没啥威胁。但是，我看着她，又看看贝蒂，还有另外那个女人——那人站着，目光呆滞，披头散发地盖住了脸，她就在那儿扯自己的头发玩——我想，这帮人都是疯子啊！我还要在这儿住下，我的床跟她们的放在一起。我走到护士身边，我说：

“我不住这儿，你们甭想逼我。”

“我们甭想？”斯彼勒护士说，“我们可是懂法律的，你都签了入院书了，不是吗？”

“但这事搞错了！”

培根护士打着哈欠翻了个白眼。黑皮肤护士叹了一口气，“好啦，莫德，”她说，“你也该够了。”

“我不叫莫德，”我说，“我要跟你们说多少次？我他妈不是莫德·里弗斯！”

她望着培根护士的眼睛，“听见了吧，她能把这话跟你念叨一个钟头。”

培根护士弯起手指，把关节放在腰上搓着。

“不喜欢好好说话是吧？”她说，“真遗憾哪！她是不是想来护士的位置上试试，瞧瞧喜欢不？可那会毁了你那双小白手哦。”

她还在裙子上搓着手指，眼睛看着我的手，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看自己的手，现在我的手跟莫德的一样了。我把手背到背后说：

“我是因为给小姐当贴身女仆，手才变得这么白的。那个小姐就是害我那人——”

“给小姐当贴身女仆！”那个护士又大笑起来，“哎哟，这句话真笑死个人！我们这儿多的是把自己当公爵夫人的，我还从来没听过哪个硬把自己当公爵夫人的贴身女仆的！我的妈呀，真稀奇啊。我们还真给你打蜡油和抹布，让你到厨房去。”

我跺着脚大叫。

“都他妈闭嘴！”

这一下她们不笑了，抓着我使劲摇。斯彼勒护士扇了我一巴掌——打了同一个地方，这次没上次重。我想，她可能觉得有旧的青肿，打了就看不出来。白脸老女人看见她打人叫了一声。傻子贝蒂开始哼哼唧唧。

“好啦，你把她俩弄得发起病了！”斯彼勒护士说，“待会儿医生就该来了。”

她又摇了我一把，然后把我推到一边，把自己的围裙拉直。她们把医生当王一样。培根护士到贝蒂身边凶她，不准她再哭。黑皮肤护士站到老女人身边。

“赶紧把扣子扣好，老家伙！”她挥着两手说，“还有你，普赖斯太太，把头发从嘴里吐出来，立马的！我不是跟你说过一百遍了吗，你要是吞下毛球，会噎死的！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警告你，你真吞了，大伙儿更开心……”

我看着门。斯彼勒护士没关门，我在想，我能不能逃出去。但是，从我们隔壁的房间——然后，从走廊两边我们经过的所有房间，传来了开锁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护士们的嘟囔声，疯子的尖叫声，某处传来一阵铃声，那就是医生来到的信号了。

我想，我要是正正经经站好，轻言细语和克里斯蒂医生说说话，效果应该比穿着双胶鞋冲到他身边去好得多。我往床靠近一步，膝盖顶着床，好让自己别发抖。我摸摸头发，想把它顺一顺——当时已经忘了头发被缝到头顶了。黑皮肤护士跑了出去，其他人安静地站在那里，竖起耳朵听医生的脚步声。斯彼勒护士对我摇摇手指。

“管好你那臭嘴，小娼妇。”她说。

我们等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走廊里一阵响动，克里斯蒂医生和格雷夫斯医生大步走进了房间，他俩都低头看着格雷夫斯医生的笔记本。

“女士们，早上好，”克里斯蒂医生抬起头说。他先走到贝蒂面前，“你怎么样，贝蒂？乖孩子，当然，你是想吃药的。”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粒糖。她接过去，行了个屈膝礼。

“乖孩子。”他又说。然后，他从她身边走开，说，“普赖斯太太，护士们跟我说你最近老哭，这不太好。你先生会怎么说？知道你伤心他会高兴吗？嗯？还有你的孩子们呢？他们会怎么想？”

她小声回答说，“我不知道，先生。”

“嗯？”

他拉起她的手腕，对格雷夫斯医生低声嘟囔，格雷夫斯医生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然后他们走到白脸老女人身边。

“威尔逊小姐，告诉我们，今天你有什么不舒服？”克里斯蒂医生说。

“没什么，就那些老毛病。”她说。

“我们听了很多次了，没必要重复了。”

“我要新鲜空气。”她立刻说。

“行，行。”他看着格雷夫斯医生的笔记本。

“还有健康的食物。”

“这儿的食物是很健康的，威尔逊小姐，你试试就知道了。”

“水太冷了。”

“那是对散乱神经的一剂好药。你知道的，威尔逊小姐。”

她动动嘴唇，晃着身体。然后突然叫道：“贼！”

这叫声吓了我一跳。克里斯蒂医生抬头看着她。“够了，”他说，“还记得舌头吗？舌头上应该有什么？”

“贼！魔鬼！”

“管住舌头，威尔逊小姐！我们必须在舌头上加个什么？记得不？”

她嘟着嘴，过了一会儿，才说：

“勒子。”

“没错，一条勒子。很好，要勒得严点。斯彼勒护士——”他转头叫护士，小声跟她说了几句话。威尔逊小姐用手捂着嘴，好像在摸锁链的样子。她又一次望到了我的眼神，她的手指发起抖来，她好像有点羞愧。

要在平时，我多半会可怜她了。但是现在，就算有十个她躺到地板上，如果他们跟我说，踩着她们的背就能跑出去，我就算穿着木底鞋也会踩着她们跑出去的。我只是在等克里斯蒂医生跟护士交代完。然后，我舔了舔嘴唇，上前一步，说：

“克里斯蒂医生，先生！”

他转过身，朝我走来。

“里弗斯太太，”他拉起我的手腕，脸上没笑容，他说，“你好吗？”

“先生，”我说，“先生，我——”

“脉搏很快，”他小声对格雷夫斯医生说。格雷夫斯医生记了下来。他转身看着我说，“你的脸受伤了，我很遗憾。”

斯彼勒护士抢在我前面说话了。

“把自己往地板上摔，克里斯蒂医生，”她说，“她发疯的时候。”

“哦，是啊。里弗斯太太你看，你进来的时候是多暴力啊。我希望你睡得还好？”

“睡觉？没有，我——”

“好了好了，我们不用再听了。我会让护士们给你安眠药，不好好睡觉你是不会恢复正常的。”

他对培根护士点点头。她也对他点头。

“克里斯蒂医生。”我把声音提高了一点。

“脉搏又加快了。”他嘀咕着。

我把手抽回来。“你听我说行吗？你们把我带到这儿，是带错人了。”

“是吗？”他眯起眼睛，看着我的嘴，“牙齿还不错，但是，牙龈可能有点溃疡，严重了的话，你一定要告诉我们。”

“我不会待在这儿的。”我说。

“不待在这儿，里弗斯太太？”

“里弗斯太太？老天爷，我怎么可能是她？我站那儿看着她结婚的。你还来见我，我跟你说过话的。我——”

“我是见过你，”他慢慢地说，“你告诉我，你如何如何担心你家小姐的健康，你如何希望她被送到一个宁静安全，没人伤害她的地方看管起来。因为有时候，用别人的名义来为自己求助，好像容易开口一点，对吧？我们明白你的心意，里弗斯太太，我们很明白。”

“我不是莫德·里弗斯！”

他竖起一根手指，几乎笑了。

“你现在还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莫德·里弗斯。嗯？这是另一码事。到了你愿意承认的时候，我们的工作就算完成了。在那之前——”

“你们甭想把我关在这儿，甭想！你们把我关着，可那两个骗子——”

他双手抱胸，“哪两个骗子，里弗斯太太？”

“我不是莫德·里弗斯！我叫苏珊——”

“什么？”

但是，说到这里，我迟疑了。

“苏珊·史密斯。”最后我说。

“苏珊·史密斯，曾住——哪儿来着，格雷夫斯医生？曾住梅菲尔威克街，是吧？”

我没回答。

“好啦，好啦，”他接着说，“都是你凭空想出来的，不是吗？”

“那是绅士想出来的，”我冲口而出，“那个混蛋——！”

“哪位绅士，里弗斯太太？”

“理查德·里弗斯。”

“你丈夫。”

“她丈夫。”

“哦。”

“她丈夫，我跟你说！我是看着他们结婚的。你可以去找当时那个牧师，你可以去找克林姆太太！”

“克林姆太太，你们投宿那房子的女主人？我们跟她谈了好久。她告诉了我们在她家投宿期间，你逐渐发展起来的忧郁症。”

“她说的是莫德。”

“当然了。”

“她说的是莫德，不是我。你把她叫到这儿来，你让她认认我的脸，看她怎么说。你随便叫一个认识莫德和我的人来这儿，叫布莱尔的管家，斯泰尔斯太太来，叫李老先生来！”

他摇头。“你不觉得，”他说，“除了你舅舅，你自己的丈夫也认识你吗？还有你的贴身女仆。她在我们面前说起你都流泪了。”他放低了声音说，“你对她做了什么，嗯，能让她这样？”

“噢！”我说，绞握着自己的双手，（“看她的脸色都变了，格雷夫斯医生。”他悄声说。）“她流泪是为了骗你们！她就是个演员！”

“你的贴身女仆，是个演员？”

“是莫德·李！你没听我说吗？莫德·李和理查德·里弗斯。他们俩把我弄进这里的。他们把我骗了，耍了！他俩骗你相信我是她，她是我！”

他又摇摇头，皱起了眉头。他看起来又像是要微笑了。然后他说，慢慢地，轻松地说，“但是，亲爱的里弗斯太太，他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精力来骗我？”

我张开了嘴，又闭上了。因为，我能说什么？我还以为只要我说出真相，他就会相信。可真相是，我设了个圈套去偷一位千金小姐的财产，然后我让自己假扮成一个贴身女仆，其实我本来就是个小偷。要是我没这么慌张，这么累，在垫子房里被打得这么鼻青脸肿，我也许能想出一套聪明的说辞。但现在，我的脑子完全不灵光了。培根护士在搓着手打哈欠。克里斯蒂医生还在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点幽默的表情。

“里弗斯太太？”他说。

“我不知道。”最后，我回答说。

“哦。”

他对格雷夫斯医生点点头，他们开始往外走。

“等等！等等！”我喊道。

斯彼勒护士走上来，“你也说够了，”她说，“你在浪费医生们的时间。”

我看都不看她。我看着克里斯蒂医生转过身去，看到他身后的白脸老女人，她的手还捂在嘴上；还有那个披头散发，苦着脸的女人；还有嘴唇上沾着糖的傻子贝蒂。我又忍不住了。我想，“我才他妈的不在乎他们关我进监狱！关小偷和杀人犯的监狱，怎么着也比疯人院强！”于是我说：

“克里斯蒂医生，格雷夫斯医生，你们听我说！”

“够了，”斯彼勒护士又说，“你不知道医生们很忙吗？你不知道他们有正经事要干，没时间听你废话吗？回去！”

我走到克里斯蒂医生后面，想伸手抓他的衣服。

“求您了，先生，”我说，“您听我说，我没跟您完全说实话，我不叫苏珊·史密斯，其实。”

他本来想甩开我的手，现在他对我稍稍转过身。

“里弗斯太太。”他说。

“苏珊·程德，先生，苏珊·程德，住在——”我正要说兰特街，然后想起来我不能说啊，万一警察去查易布斯大叔的铺子怎么办。我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我的脑袋发热。克里斯蒂医生从我手里挣脱出去。

“你不能抓我的衣服。”他说，语气严厉起来。

我抓得更紧。“请听我说完，我求求您！请您听我说，我参加的那个可怕的骗局，是理查德·里弗斯设的，那个混蛋！他现在正笑话您呢，先生！他正笑话我们大家！他偷了大笔钱跑路了。他弄到了一万五千镑！”

我抓着他的衣角不放。我的声音又高又尖，像狗在狂叫。斯彼勒护士用手臂勒住我的脖子，克里斯蒂医生用手掰开了我的手指。格雷夫斯医生也来帮他。我感觉到他们的手，就尖叫起来。我想，我看起来一定像是疯了。这是因为，我说的全是真话，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在说胡话，这让我难受极了。我高声尖叫，克里斯蒂医生像以前一样掏出了哨子。铃声响了，贝茨先生和贺吉斯先生戴着棕色的纸袖套跑了出来，贝蒂呜呜地哭。

他们把我关进了垫子房，但这次让我穿着裙子和胶靴子。他们给了我一大碗茶。

“等我放出来，你们就知道后悔了！”他们关门的时候我说，“我在伦敦有个妈妈，她会到每栋房子里找我的！”

斯彼勒护士点点头。“是吗？那她就不单是你妈妈，还是我们这儿所有女疯子的妈妈。”她哈哈大笑。

我觉得，那味道发苦的茶里，肯定下了安眠药。我睡了一整天，要不就是两天。我最后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都傻了。我被他们架着，跌跌撞撞回到房间。克里斯蒂医生来查了房，他握住我的手腕。

“今天你安静些了，里弗斯太太。”他说。因为安眠药和昏睡，我口干舌燥，舌头几乎粘在了嘴巴里。我费了好大劲才说出：

“我不是里弗斯太太！”

我说出来之前他就走了。

他走之后，我的头脑慢慢清醒了。我躺在床上，开始想事儿。上午我们得在房间里待着，得保持安静——如果愿意看书的话可以看——培根护士看守着我们。我想，这疯人院里的书肯定都被疯子们看完了，因为她们都跟我一样，睡在床上，啥也不做。只有培根护士坐着，把脚跷在凳子上，捧着本杂志在看，不时舔一下红肿的手指翻一页，不时咯咯地笑。

到了十二点，她放下杂志，打了一个大哈欠，然后带我们下楼吃饭。另外一个护士过来帮她，“快点，快点，”她们说，“别拖拖拉拉。”

我们排队走下去，白脸老女人——威尔逊小姐——紧跟在我后面。

“你别怕，”她说，“怕那个——你别回头！嘘！嘘！”我感到她的呼吸喷到我后脖子上了，“别怕你的汤。”她说。

我加快了脚步，离培根护士近一点儿。

她带我们走进餐厅，餐厅里响着铃声。我们这一队走进去的时候，其他护士带着她们管辖房间的病人也加入了我们。这疯人院里关的女人，有六十个左右。我被关了垫子房以后，看见这些人，都觉得是可怕的一大堆人。她们都穿得和我一样，我的意思是一样差，各种衣服样式都有。她们中有的人头发被剃光了，有的没牙了，或者牙齿被拔了，有的人有伤口或者青肿，还有些人戴着帆布袖套或手笼，总之，这些让她们看起来更像疯子了。我也不是说她们不是疯子，她们各有各的疯法。反正，在我看来，她们跟一群马蝇差不多。其实呢，疯子跟江湖骗子一样，有各种不同的疯法和骗法吧。有的人完全疯癫了；有的人，大概有两三个吧，跟贝蒂一样，只是傻了。有的人大声骂脏话，有的人就是抽风。其他那些就只是整天愁眉苦脸——她们走路，眼睛只看地下，坐着，手只是放在大腿上，嘴里不是嘟嘟囔囔就是叹气。

我和她们坐在一起，吃了疯人院给的饭。跟威尔逊小姐说的一样，午饭就是汤。我小口小口喝着汤，看见她看着我，对我点头，但我不想回望她。我谁都不想望。前几天我吃了药，又钝又傻。现在我清醒了，人就有点恐慌——心里着急害怕——我会出汗、抽搐、乱发脾气。我看着门和窗想，要是我找到一扇窗子只装了窗玻璃，我就冲过去。但是，所有的窗子都装上了铁栏杆。我不知道要是这儿失火了该怎么办。门上装的都是普通锁，要是我有合适的工具，应该可以撬开。但我什么工具都没有，连个发卡都没有，也没有能做成工具的材料。我们用的汤勺是白铁的，软得跟橡皮似的，用来挖鼻子都不行。

吃饭时间是半个钟头。我们被护士们和几个壮汉看着——除贝茨先生和贺吉斯先生外，还有一两个男的。他们站在墙边，不时在桌子之间走动。有个人走近的时候，我哆嗦了一下，举起手说：

“先生，请问，医生们在哪儿？先生，能让我见见克里斯蒂医生吗，先生？”

“克里斯蒂医生忙着呢，”他说，“安静。”然后走开了。

有个女人说，“你现在见不着医生的，他们只有早上才来。你不知道吗？”

“她是新来的。”另一个说。

“你从哪儿来的？”之前那个说。

“伦敦，”我说，眼睛还看着那个男的，“虽然在这儿，他们以为我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

“伦敦来的！”她叫道，其他一些女人也跟着说，“伦敦！哎呀，伦敦！我真想念伦敦啊！”

“现在夏天刚刚开始。你真不容易啊。你还这么年轻！你上社交场了吗？”

“上什么？”我说。

“你是哪个家族的？”

“你说啥？”那个壮汉转过身往回走了，我又举起手，还摇了摇，“您能告诉我，我能上哪儿找克里斯蒂医生吗？先生，求您了，先生？”

“安静！”他又说，从我身边走过。

我身边坐的那个女人把手放在我手臂上说，“你肯定熟悉肯辛顿广场吧？”

“啥？”我说，“不熟悉。”

“我想啊，那儿的树现在都枝叶茂盛。”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没见过。”

“你们家人都是谁啊？”

那个壮汉走到窗边，然后就抄着两手转回来。我本来举起了手，现在放了下来。

“我们家人都是小偷。”我垂头丧气地说。

“哦！”几个女人做了一个鬼脸，“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我身边那个女人对我做手势，叫我靠近些。

“你的财产也没了吗？”她悄悄对我说，“我的也没了，但是，你看这个，”她给我看她用绳子挂在脖子上的一枚戒指。那是镏金的，没有了钻石，“这就是我的资产，”她说，“这就是我的依靠。”她把戒指藏回衣领里，摸摸鼻子，然后对我点点头，“我的姐妹们把别的都抢走了，但她们别想抢走这个。不行，坚决不行！”

从那以后，我没再跟谁说话了。吃完饭，护士带我们去花园里走动了一个小时。花园四面都有墙，有一道门，门也上了锁。但可以从门栅栏里望出去，望到这宅院的其他部分。外面有很多树，有些树就挨在院墙边。我把这记在心里了。我从来没爬过树，但是，爬树能有多难呢？要是我能爬到够高的树枝上，就算会摔断腿我也想跳出院墙去，只要能得到自由。

要是那时候萨克斯比大娘还没找来的话。

但是，我又想，我还是应该去找克里斯蒂医生说清楚。我想让他看看，我是多么头脑清醒。在花园散步一个钟头结束的时候，铃声响了，我们被带回屋里，在一间灰色的，闻起来像漏了煤气的大房间里坐着，一直到晚饭时间。他们管那间屋子叫活动室。吃完晚饭，我们就被带进卧室锁起来。我一路跟着走，还是有时抽搐，还是冒着汗，我什么话也没说。我跟其他那些女人，普赖斯太太，威尔逊小姐还有贝蒂做同样的事：在她们用完水后，我站在盥洗架前，洗了脸和手；在她们刷了牙之后，我刷了牙。然后，我把丑不拉几的格子呢裙子脱下折好，穿上睡袍。在培根护士低声祈祷后，我也说了阿门。但是，当斯彼勒护士抱着一罐茶走进门，给我一碗茶，我接过来却没喝。我趁没人看见的时候，把茶倒地上了，它冒起一阵蒸汽，渗进了地板缝里。我用脚遮着倒了茶的地方，抬起头，看见贝蒂正看着我。

“弄脏了地板，”她大声说，声音像男人的一样，“坏女人。”

“坏女人？”培根护士说着，转过头来，“我可知道谁是坏女人。全都上床去，快点！快点！上帝保佑，这日子真累！”

她像个发动机似的嘟囔个不停。这儿所有的护士都这样。但我们却要保持安静，我们要躺着不能动。要是我们动弹，她们就会过来掐我们打我们——“你，莫德，”第一个晚上，我翻了个身，培根护士就说，“不准动！”

她自己坐在那儿看书，灯光照着我的眼睛。甚至在几个钟头后，她放下杂志，脱了衣服上床后，还把灯留在那儿点着，这样她就可以一眼看见谁在夜里不老实。她一倒下就睡着，还扯着呼噜。她的呼噜声就像锉刀磨铁的声音，这让我无比想家。

她带着钥匙上床，睡觉的时候把钥匙链子套在脖子上。

我睡在床上，手里握着莫德的手套，时不时把一只手指尖放到嘴边，想象莫德柔软的手指还在里面，我狠狠地咬着。

但最后，我还是睡了。第二天早晨当斯彼勒护士陪着医生们来巡房时，我已经准备好了。

“里弗斯太太，你好吗？”克里斯蒂医生给了贝蒂糖，看完普赖斯太太和威尔逊小姐后，对我说。

“我头脑相当清醒。”我说。

他看了看手表，“很好！”

“克里斯蒂医生，我求您——”

我低下头，然后看着他的眼睛，把我的故事又说了一遍——我不是莫德·里弗斯；因为一个可怕的骗局我才进了她家；理查德·里弗斯把我弄到布莱尔当了莫德的贴身女仆，这样我就能帮着哄骗莫德跟他结婚；然后把莫德说成是疯子。然后，他们怎么出卖了我，弄到了她的财产，然后他俩自己吞了。

“他们对我出老千，”我说，“他们对您也出了老千！他们正笑话您呢！您不相信我吗？从布莱尔随便找个人来！把他们结婚那个教堂的牧师找来！把教堂那本登记簿找来——你会看到他们的名字，在他们名字旁边，就是我的！”

他揉揉眼睛。“你的名字，”他说，“苏珊——现在你姓什么？程德？”

“苏珊——不是！”我说，“那本子上不是，那本子上是苏珊·史密斯。”

“又成苏珊·史密斯了！”

“只是在那本子上，他们让我这么写的。他教我写的！你还不明白吗？”

说到现在，我几乎哭了起来。克里斯蒂医生板起了脸。“我让你说得太多，”他说，“你越来越兴奋了。我们不能这样。我们必须让你时刻保持镇静。你这些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上帝啊，这些全是真事儿！”

“是胡思乱想，里弗斯太太。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些话！可怕的骗局？笑话我们的骗子们？被偷的财产，被说成是疯子的姑娘？编得真是耸人听闻啊！你这个病的名字，叫过度审美症。你就是被纵容，过度沉湎于文学，使你的想象器官过热发炎了。”

“过热发炎？”我说，“沉湎？文学？”

“你书读得太多了。”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上帝啊，”最后，当他转过身去，我说，“我要是能认识两个字也好啊！还有写字——给我一支笔，我给你写我的名字，那就是我能写的所有字了。就算你让我坐下来写一年，我也只会写那个。”

他正往门走去，格雷夫斯医生紧跟在他身边。我的声音中断了，因为斯彼勒护士抓住了我，不让我跟着他们。“你胆子不小，”她说，“敢追着医生嚷嚷！别乱动！你再闹就该关垫子房了，是吧，克里斯蒂医生？”

但是，听到我的话克里斯蒂医生在门口转过身来，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我，手摸着胡子。他看了一眼格雷夫斯医生，然后轻声说：

“这可以展示出妄想症的程度，甚至可能刺激她，从妄想症中解脱出来。你说怎么样？好，从本子里取一张纸给我，斯彼勒护士，放开里弗斯太太。里弗斯太太——”他回到我身边，把格雷夫斯医生从笔记本里撕下的那一小片纸递给我。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正要递给我。

“注意她，先生！”斯彼勒护士看见铅笔尖说，“这家伙心眼多着呢！”

“好，我注意着她的，”他回答说，“但我不觉得她要害我们。对吧，里弗斯太太？”

“对的，先生。”我说。我接过铅笔，手在发抖。他观察着我。

“我认为你能拿得更稳点吧。”他说。

我把笔在手里转了转，笔掉了，我把它捡起来。“注意！注意！”斯彼勒护士又说，随时准备扑过来逮住我。

“我不习惯拿笔。”我说。

克里斯蒂医生点点头。“我认为你是习惯的。来吧，在纸上写一行字看看。”

“我不会。”我说。

“你当然会了。你在床上坐好，把纸平放在腿上，我们就是这样写字的，不是吗？你知道的。好了，把你的名字写出来。至少你会写这个吧，你刚才跟我们说的。写吧。”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写了。铅笔头把纸戳破了。克里斯蒂医生在一边看着，我写完后，他把纸拿去给格雷夫斯医生看。他们皱起了眉头。

“你写的是苏珊，”克里斯蒂医生说，“为什么？”

“这是我名字啊。”

“你写得很差。你是故意的吗？这儿，”他把纸还给我，“按我刚才说的要求，写一行字。”

“我不会写。我不会写啊！”

“你会写的。要不就写一个词吧。写这个：斑点44。”

我摇头。

“快点，”他说，“这个字不难，而且你认识第一个字母，我们刚才见你写出来了。”

我又犹豫了。然后，我被他盯得实在受不了，还有在他后面的格雷夫斯医生、斯彼勒护士、培根护士，甚至普赖斯太太和威尔逊小姐，都歪着脑袋等着看，我写了一个S，然后在后面乱画一气。这个词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大。

“你用力太重。”克里斯蒂医生说。

“是吗？”

“是的，你自己知道。你写的字母都散了架，完全乱七八糟。这个是什么字母？我看，是你自己造出来的吧？好了，你舅舅——我相信他是位学者——会认可自己的助手写出这样的东西？这事我能相信吗？”

我的机会来了。我颤抖，然后迎着克里斯蒂医生的目光，尽量镇定地说：

“我没有什么舅舅。您说的是李老先生吧，我敢肯定，他的外甥女莫德写得一手好字，但是，您要知道，我不是她。”

他的手轻轻敲着下巴。

“因为，”他说，“你是苏珊·史密斯，或苏珊·程德。”

我又发抖了，我说，“是的，先生！”

他沉默了。我想，成功了！欣慰得差点没晕过去。然后他转向格雷夫斯医生，摇了摇脑袋。

“很彻底，”他说，“是吧？简直不敢相信，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纯粹的病例。妄想症甚至延伸影响到了运动机能。我们要从这里击破。我们必须好好研究，制定一个治疗方案。里弗斯太太，请把铅笔还给我。女士们，日安。”

他从我手里抽出铅笔，转身走了。格雷夫斯医生和斯彼勒护士跟他一起走，培根护士在他们身后关门，上锁。我看着她转动钥匙，好像遭了一击，倒在床上大哭起来。她啧了两下嘴——她对哭这事儿太习以为常，她们见惯了女疯子在晚饭桌边哭得眼泪掉到汤里，或者在花园里哭得死去活来。她啧完嘴，打了个哈欠，看了我一眼，就看别处去了。她在椅子里坐下，搓着她的手指开始抱怨。

“你觉得你受苦了，”她对我和屋里其他人说，“把我这手指长你们身上试试看？这才叫个苦，火辣辣的，鞭子抽似的苦。噢！噢！老天爷呀，痛死我了！来，贝蒂，好孩子，快来帮帮你的老护士，把药膏拿过来好不？”

她还握着钥匙串。看见钥匙我哭得更厉害了。她取下一把钥匙，贝蒂拿过去开了橱柜门，取出一罐油膏。药膏白色，像猪油一样是凝固的。贝蒂坐下来，用手挖了一坨，开始往培根护士红肿的手指上抹。培根护士哼哼着，脸色慢慢地舒展了。

“就是那儿！”她说，贝蒂呵呵傻笑。

我把脸埋进枕头，闭上眼睛。如果这疯人院是地狱，培根护士是魔鬼，贝蒂是她身边的小鬼，世上就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事了。我一直哭到自己再也没有力气。

然后我床边起了点动静，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好了，亲爱的，你不能只顾抹眼泪啊。”

这是那位脸色苍白的老女人，威尔逊小姐。她对我伸出手。我看见她，打了个激灵。

“啊，”她说，“你怕我，我不吃惊。我是脑子有点不正常，你会习惯的。嘘，别说话。培根护士看着呢，嘘！”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条手帕，示意我擦擦脸。这是条旧得发黄的，软软的手帕。这手帕的柔软，还有她表情的友善——这是我进了疯人院后，第一次有人对我表现出友善，就算她是个疯子——让我又哭了起来。培根护士望了过来，“我可看着你呢，”她说，“别以为我不知道。”然后她靠回椅背。贝蒂还在帮她抹药膏。

我小声说：“你千万别以为我在家也这么容易哭。”

“我知道你不会。”威尔逊小姐回答说。

“我只是害怕，怕他们把我关在这里。我被害惨了，他们把我说成疯子。”

“你得保持信心。这家疯人院没其他疯人院那么差，当然，也算不上什么好地方。比如，我们必须呼吸的这房间的空气，就臭得跟牛圈似的。还有这儿的饭菜。他们叫我们夫人小姐，可是这吃的，牙缝都塞不满的糊糊，叫我拿给园丁小子吃我都脸红！”

她的声音提高了，培根护士又朝我们望过来，撇了撇嘴。

“我倒想瞧瞧你的脸怎么红，老鬼！”她说。

威尔逊小姐抿着嘴，表情有点尴尬。

“她指的是，”她对我说，“我脸色的苍白。这里的水里有种和石灰有关的东西——我这么告诉你，你信吗？不过，嘘！不能再说了！”

她挥动着双手，那会儿她看上去真像个疯子。我的心往下一沉。

“你在这儿很久了吗？”等她把手放下，我问她。

“我相信——等我想想啊——我们真的没注意四季的流逝……我相信，很多年了。”

“二十二年，”培根护士说，她还在听我们说话，“我年轻时刚来这儿的时候，你就是这儿的老油条了，是吧。到今年秋天，我就来这儿十四年了。啊，力气大点儿，贝蒂，就那儿！好孩子！”

她拉长了脸，闭着眼睛喘出一口气。我满心恐惧地想，二十二年！这想法一定在我脸上露了出来，因为，威尔逊小姐说：

“你别认为你也要在这儿待那么久。普赖斯小姐每年都进来，但是，她发病最厉害那阵过了以后，她先生每年都接她回家。我想，你的入院书，是你先生签的吧？我呢，是我哥哥，他一直把我留在这儿。男人们可以没姐妹，但是，太太他们还是想要的。”她举起手来，“我也想说得更直白点儿，但我的舌头——你明白的。”

“那个男的，”我说，“签字送我进来那个，是个臭不要脸的混蛋。他假装是我丈夫。”

“你可真苦命，”威尔逊小姐摇头叹气说，“这种是最苦命的。”

我碰碰她的手臂。我刚才沉下去的心，现在像浮标一样升了起来，升得让我心痛。

“你相信了我的话。”我说。我看看培根护士，她听到我说的话，睁开了眼睛。

“你别以为这是个什么事儿，”她用轻松的口气说，“威尔逊小姐什么胡话都信。要不你现在就问问她，月亮上住着什么？”

“你该死！”威尔逊小姐说，“我那是私下里跟你说的！——里弗斯太太，你看见了，他们是怎么毁我信誉的。我哥哥付你们每周一基尼就是让你们来糟践我的吗？你们这些贼！魔鬼！”

培根护士站了起来，做了一个双手握拳的样子，威尔逊小姐就住了口。过了一会儿，我说：

“你把月亮想成啥样都行，威尔逊小姐。这有什么关系呢？但是，我跟你说我是被骗子弄进这家疯人院的事儿，我是头脑清醒的，说的全是真话。克里斯蒂医生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我希望他会明白，”她说，“我肯定，他会的。但是你知道吧，必须有你丈夫签字，你才能出院。”

我瞪着她。然后我看看培根护士。“真是这样吗？”我问。培根护士点点头。我又开始掉眼泪，“上帝啊，救救我吧！我完蛋了！”我哭喊道，“那个贱人是不会来签的！打死都不会！”

威尔逊小姐摇着头。“真苦命啊！苦命！但是，他也许会来探视呢？也许会突然发个善心呢？他们必须让人来探视，你知道吧，这是法律规定的。”

我擦了擦脸，“他不会来的，”我说，“他清楚得很，要是他来我会杀了他！”

她有点害怕地前后左右望了一下，“你不能在这儿说这种话！你得乖乖守规矩。你不知道吗，他们有各种法子整你，绑住你——他们有水——”

“水。”普赖斯太太颤抖着念叨了一句。

“够了！”培根护士说，“还有你，麻烦小姐”——她指的是我——“别再逗其他人了。”

她又对我亮了亮拳头。

于是我们都闭嘴了。贝蒂又搓了一小会儿药膏，然后把罐子放好，自己回到床上去了。威尔逊小姐低下了头，眼神灰暗下来。普赖斯太太还是披头散发的，时不时哼哼两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喊破嗓子的尖叫。我想起易布斯大叔的妹妹。我想家，想起家里所有人。我又开始出汗。我觉得我突然明白了苍蝇被蜘蛛网困住的感觉了。我站起来，从一面墙走到另一面墙，来回走动着。

“要是有个窗子就好了！”我说，“要是我们能望出去就好了。要是我没离开波镇就好了！”

“你坐下来行吗！”培根护士说。

然后她咒骂了两声，因为有敲门声，她必须从椅子里站起来开门。是另外一个护士，拿着一张纸。我趁她俩的头凑在一起时，偷偷跑到威尔逊小姐身边。绝望中的我，也学得狡猾起来了。

“听我说，”我小声说，“我必须得逃出去，越快越好。我在伦敦有人，也有钱。我有妈妈，你在这儿这么久了，一定知道法子的，是不是？我会付你钱的，我发誓。”

她看着我，然后退了一步。“我希望，”她用平常的语气说，“我希望你不要认为我是那种从小到大喜欢背地里说悄悄话的人。”

培根护士转过脸来瞪着我。

“你，莫德，”她说，“你在搞什么名堂？”

“说悄悄话。”贝蒂用她的破嗓子说。

“说悄悄话？我叫她再说悄悄话！回你床上去，别去搞威尔逊小姐。我转个身你就去惹其他人是不是？”

我想，她可能猜到了我想逃跑。我回到床上。她和另一个护士站在门边，小声说着话。另外那个护士皱了皱鼻子。然后，她俩都用那种冷漠的、厌恶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别的护士也曾给过我这种目光。

那时我还太无知，完全不知道这种目光背后的含义。可是，上帝保佑！我很快就会明白了。

15

直到那时，我都没有认真想过，我一直以为他们会放我出去。虽然一个礼拜过去了，又一个礼拜过去了，我还那么以为着。直到最后，我才放弃了克里斯蒂医生会让我走的幻想。因为，如果他相信我在入院时就疯了，那么，在那之后我说过的所有，都只会让他相信我疯得更严重了。更麻烦的是，他坚信我会被他治好，只要他能让我恢复写字，我就能重新记起自己是谁。

“你看了太多文学作品了，”有一次巡房时他说，“这就是你烦恼的根源。但是有时候，我们医生要用以毒攻毒的办法。我的意思是，通过再读文学书来让你恢复。你看，”他给我带来一个纸包裹，里面是一块小黑板和一支粉笔，“你坐下，把黑板放在面前，”他说，“一天下来，你就能写出——注意，是工工整整的！——写出你的名字了。我说的是你的真名。明天，你给我写出你生平的第一部分，然后每天增加一部分。随着书写机能的恢复，你的思考机能也就慢慢恢复了……”

他叫培根护士监督我，拿着粉笔一坐就是几个钟头，当然我啥也没写出来。粉笔头最后被我捏成了粉，或者被我手心的汗浸得湿漉漉的。然后，他回来看到空空的小黑板，就皱着眉头摇头。有时斯彼勒护士在他身边，“你怎么一个字都不写？”她会说我，“看看医生们为了治好你，费了多少心。要我说，你这就叫不知好歹。”

他走之后，她就来摇我。我越是哭闹，她越是摇得厉害。她使劲的时候，你会觉得连牙都被她摇松脱了。她会把你摇到要吐——“哟，你抽抽了。”她会对别的护士挤挤眼说，她们就一起哈哈大笑。她们恨这些女病人们。她们恨我。我用自然平常的语气说话时，她们觉得我在嘲笑她们。我知道，她们以为我装疯卖傻，就为了博得克里斯蒂医生的关注。这让女病友们也恨起我来。只有疯疯癫癫的威尔逊小姐时不时地对我好。有一次她看见我对着黑板掉眼泪，就趁培根护士背对着我的时候，跑过来帮我写了我的名字——我的意思是，莫德的名字。她虽然是好心，我还是希望她没这么做，因为克里斯蒂医生回来看见这字，脸上露出了微笑，大声说，“真不错，里弗斯太太！我们成功一半了！”到了第二天，我又只能鬼画桃符，他当然以为我在耍花招。

“不让她吃饭，培根护士，”他板着脸说，“直到她写出来为止。”

于是，我就写这个：苏珊，苏珊，苏珊——我写了五十遍。培根护士打我。斯彼勒护士也打我。克里斯蒂医生摇着他的头。他说我的病比他想象的严重，需要另外一种疗法。他给我喝木馏油——他叫护士们按住我，他把油往我口里灌。他还说要找蚂蝗饲养师，来给我的脑袋放血。然后我们这儿来了一个新病人，她不会正常说话，只会说她自己造出来的叽里咕噜的语言，她说那是蛇语。然后他就把时间全花在了她身上，用针去刺她，在她耳朵后面拍爆纸袋子，用开水烫她——想方设法把她的英语吓回来。

我希望他就这么继续戳她烫她去。木馏油差点呛死我了。我害怕蚂蝗。他不管我，能让我有时间想想我的逃跑计划。我整天想着的还是那事。现在都六月了，我是五月进来的。我还是坚持观察院子的地形，研究各个窗户和门，找出哪些是松动的。每次培根护士拿出钥匙时，我都仔细看着，记住哪把钥匙开什么锁。我发现，如果是走廊和卧室门上的锁，是一把钥匙开全部。如果我能从钥匙链上把那把钥匙偷下来，我就能跑出去了，我很有把握。但是那钥匙链很结实，每个护士都把钥匙看得很紧。培根护士——她还警告过，我是个滑头——是把钥匙看得最紧的。她只是在需要从橱柜拿东西的时候，才会把钥匙交给贝蒂一下，然后立马就收回去，放进口袋里。

每一次看到她放回去，我都感觉无能为力，忍不住气得发抖。太让我难受了，居然偏偏是我！被关进这里，这么长时间，过得这么低贱，失去了我的所有，就因为少了一把小小的钥匙！一把小小的、简单的钥匙！甚至不是一把什么高级钥匙，就一把只有四个齿的小破钥匙，要是有钥匙坯和锉刀，我一眨眼工夫就能仿出一把来。这事儿，我每天都想一百遍。洗脸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在小花园里散步时，坐在活动室里听女病人们嘀咕或掉眼泪时，躺在床上被护士的灯晃着眼睛时，我都在想。如果这个想法是锤子或起子，我早跑出去一万遍了！但其实，这想法更像毒药，我想得太多，都快想吐了。

这像一种迟缓的病痛，不像我刚到这里时，那种让我出汗的尖锐的恐惧。它慢慢地，鬼鬼祟祟地潜伏进来，变成了疯人院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墙上的颜色，食物的味道，病人们哭喊的声音，它悄悄在我身上扎下了根，当我察觉时，已经太晚了。我还是对每一个跟我说话的人说，我脑子很清楚很正常，我进疯人院是被搞错了，我不是莫德·里弗斯，应该马上被放出去。但是，我说了太多遍以后，这些话变得软弱无力，就像钱币用久了以后，头像就磨损得模糊不清。最后，有一天，我和一个女人在花园里散步时又说了一遍，她带着怜悯的表情看着我。

“我曾经也跟你想的一样，”她和善地对我说，“但是，你知道吗，我怕你是来了这里之后就疯了。我们这儿的人都有点怪，你看看周围就知道。你看看你自己就知道了。”

她对我微笑——但是，就跟刚才一样，笑容带着点怜悯。她接着往前走，但我停下了。我已经很久，我也不记得多久了，没去想过我在别人眼中是啥模样。克里斯蒂医生不给我们镜子，怕我们打碎了。现在想起来，我上一次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是在克林姆太太家的时候了——是在克林姆太太那儿吗？——那天莫德让我穿她的蓝色真丝裙子——是蓝色的吗，还是灰色呢？——是她举着小镜子。我用手捂住眼睛。裙子是蓝色的，我肯定。噢，我穿着那个走进疯人院的啊！他们把裙子抢走了——他们也抢走了莫德妈妈的行李袋，还有里面所有的东西——刷子、梳子、内衣、红色毛呢拖鞋——我再也没见过它们了。代替它们的，我低头看看自己，是格子呢裙子和胶鞋，我已经差不多习惯它们了。现在我把它们看了个真真切切，我希望能把它们看得顺眼点儿。值班看管我们的护士闭着眼睛，在太阳下打瞌睡了。她身边是一扇窗户，里面是活动室。屋里暗，窗玻璃就像镜子一样，清楚地映出了外面转圈儿散步的女病人们。其中有一个站住了，手放在脸上。我眨眼她也眨眼。那就是我。

我慢慢地走过去，带着恐惧，仔细打量着自己。

就像刚才那女人说的，我看起来就像一个疯子。我的头发还缝在头顶上，不过线已经松了，头发也七拱八翘了。我的脸色发白，满是青的紫的瘢痕和伤口。我的眼睛肿着——是因为缺乏睡眠吧——眼圈发红。我的脸从未像现在这么尖瘦，脖子细得像麻秆。格子呢裙子套在我身上，像个挂着的洗衣袋，领口露出莫德那只旧手套的脏兮兮的指尖，我还把这东西藏在胸口。你还可以勉强看出，小牛皮上有我的牙齿印。

我看着玻璃，大约看了一分钟。我看着，想起我小时候，那么多次，萨克斯比大娘帮我洗头梳头，使我的头发充满光泽。我想起她怕我着凉，在我上床前先要暖床。我想起她每次都把最嫩最好吃的肉留给我，我长牙齿时她帮我磨牙，常常抚摩我的胳膊和腿，不让它们长歪了。我记得从小到大这么多年里，她把我保护得多严密、多安全。我去布莱尔，本来是想去发财，带回来和她分享。现在财富没有了。莫德把财富偷走了，把她自己的命运给了我。她本来应该来这里。她把我变成了她，她就跑了出去，自由自在了。她看见的每一块镜子——在服装店里试裙子时也好，在戏院里、舞厅里跳舞时也好——她在每一块镜子里看见的她，都是我的反面：俊俏、乐观、骄傲、自由——

我想，我开始愤怒了。然后我看见了自己的眼神和表情，这把我自己都吓着了。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值班护士从瞌睡里醒了，过来戳了我一下。

“好啦，虚荣小姐，”她打了个哈欠说，“我敢说你连脚后跟都要照个够，是不？好吧，咱们就看看。”她把我推回队伍里。我低头走路，眼睛只看着裙子的下摆、我的鞋、走在我前面的女人的鞋。看什么都行，只要别让我抬头看到窗玻璃，看到自己疯了的眼神。

那是在六月尾。也可能再早一些，很难知道准确的日期。在疯人院里，我们连礼拜几都很难搞清——只知道他们要你站在活动室里听克里斯蒂医生祷告，而不是坐在床上的时候，就是礼拜天了，一个礼拜又过去了。也许我应该像犯人一样，每个礼拜天刻一个痕迹什么的。但是，每个礼拜都没有意义，因为每个礼拜开始时我都想着，下礼拜我就会出去了。然后我的记忆也混乱了，有时候好像一个礼拜有两三个礼拜天，有时候又好像没有礼拜天。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春天变成了夏天，因为日子变长了，阳光变得热辣辣了，房间变得像蒸笼了。

对于当时的热，我记得无比深刻。那种热几乎要让人发疯。房间里的空气就像热汤。待在这种空气里，有一两个女病人活活热死了。当然了，克里斯蒂医生和格雷夫斯医生是医生，他们能把这记录成中风而死，这是我听护士们说的。天气热了，护士们的脾气也跟着暴躁起来。她们抱怨着头痛和出汗，抱怨身上的制服。“为什么我还得穿着羊毛裙子，在这儿照顾你们？”她们把我们推来搡去，“人家坦布里奇疯人院的护士穿的都是府绸——！”

但我们都知道，实际上，没有哪家疯人院要她们，她们也去不了。她们在这儿混日子混得太舒服了。她们整天说女病人们太麻烦，太会耍花招什么的，又互相展示身上的青肿啊什么的，但其实，病人们都被她们下了药搞得有气无力的，谁还能耍什么花招。至于说麻烦，都是护士们想开玩笑自找的。她们的工作是世界上最轻松的了，我们七点钟就被她们赶上了床——给我们吃了安眠药——然后她们就看报纸看小说，烤面包，喝热可可，弄点刺绣，吹口哨，放屁，站在门口隔着走廊跟人大声聊天，她们觉得闷了，甚至直接跑到别的房间去串门，把病人们锁在房间里不管不顾。

到了早上，克里斯蒂医生巡完房一走，她们就摘掉帽子，放下头发，脱了袜子，把裙子撩起来。她们让我们站在旁边，拿报纸对着她们白花花的大腿打扇降温。

反正培根护士就是这么干的，因为她手痒的毛病，她抱怨天气热抱怨得最厉害。她让贝蒂给她每天抹十次药膏，有时候她还大喊大叫。天最热的时候，她放了两个瓷盆子在床边，睡觉时把手泡在水里。这让她做起梦来。

“他太滑了！”有一天晚上她叫道。另一次她嘟囔说，“糟了，我没抓住他……”

我也做梦。我好像一闭上眼睛就会做梦。你多半也能猜到，我会梦到兰特街，梦到波镇，梦到家。我梦到萨克斯比大娘和易布斯大叔。这些梦让我心烦，我会从这些梦里哭醒。有时候我只会梦到疯人院，我会梦到我醒来，一天已经过完了，然后我就真的醒了，一天却刚刚开始——可是，眼前的一天和梦里过去的一天一模一样，我都不知道哪里是梦，哪里是真实。梦里梦外，我已经混乱了。

但几个礼拜以后，夜里越来越热，我的脑子越来越昏沉，那时候我开始做的那些梦，才是最让我烦心的梦。那些梦里有布莱尔庄园，有莫德。

那些梦里的她，绝不是真正的她——真正的她是毒蛇，或者小偷。可我只是梦到我们还在她舅舅家里，我还是她的贴身女仆。我梦到我们散步到她妈妈墓前，或者在河边坐着。我梦到我帮她梳洗穿衣。我还梦到——人梦到什么不是错，是吧？——我还梦到，我爱她。我知道我该恨她，我知道我想杀她。但是，有时候我在夜里醒来，就会忘记这些。我会睁开眼睛，四周看看，屋子里太热，她们一个个都热得在床上翻来覆去——我会看见贝蒂的大白腿，培根护士全都是汗的脸，威尔逊小姐的胳膊。普赖斯太太睡觉时把头发都放到后面去，和莫德的习惯一样。我在半梦半醒中望见她，就忘了四月之后的那好几个礼拜，忘了布莱尔的出逃，忘了燧石教堂里的婚礼，忘了克林姆太太家的日子，忘了我怎么进的疯人院，忘了那个可怕的圈套，忘了我本该想着逃跑，也忘了我跑出去之后计划该干的事儿。我一心只想着，带着点恐慌地想着，她在哪儿？她在哪儿？——然后，松了一口气似的：她在这儿……我再次闭上眼睛，立刻，我就不在这疯人院的床上了，而是在她床上。帐幔都放了下来，她就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今晚真闷热啊！”她会轻声细语地说，然后叫道，“我怕！我害怕——！”

“你不要怕，”我总是会这么回答她，“噢，你不要怕。”——在这个时候，梦就会断，我就会醒来。我会焦虑地醒来。我担心，自己会不会像培根护士那样在梦中出声，把什么说漏了嘴——或者叹息？或者颤抖？然后我会躺在床上，心中满是羞耻。因为，我恨她！我恨她！——可我心里知道，每一次我都秘密期盼那个梦不要断，我能把它做完。

我开始害怕我会梦游。要是我爬起来，去吻普赖斯太太或者贝蒂怎么办？但如果强打着精神不睡，我也会迷迷糊糊，幻想出一些可怕的事来。那是些反常的夜晚。闷热使我们呆滞，也使有些人——甚至是那些平时安静听话的女人——抽风发癫起来。躺在床上就能感觉到骚动，你会听到尖叫，铃声，咚咚咚跑过的脚步声。这些声音就像惊雷，在闷热安静的夜里炸开。虽然你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每一次怪异的声音响起时——而且，一个女人闹腾往往会惹起另一个——你都忍不住想，这会不会把我的病也惹出来？然后你似乎就感觉到身体里有点儿不对劲了，你开始出汗，或者抽搐——噢！那些夜晚真可怕！贝蒂会呻吟，普赖斯太太会抽泣，培根护士会起来说“嘘！安静！”她会拉开门，把身子探出去听。尖叫声停了之后，脚步声也会慢慢消失。“抓着她了，”她会说，“好了，他们是把她关垫子房呢，还是弄去跳水？”——贝蒂一听到跳水这个词，又开始哼哼，普赖斯太太，甚至威尔逊小姐，听到这词儿都打了一个战，把脸埋到枕头里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词好像有特别的意思，但没人给我解释过它究竟指啥。我只能猜，可能跟水有关，跟黑色橡胶的抽水泵一样，按进去抽出来吧。这想法也很可怕，所以每次培根护士提到这个词的时候，我也吓得打战。

“我不知道你们抖个啥，”她会不怀好意地对我们说，然后回到床上，“又不是你们抽风了，是吧？”

但是，有一次就是了。我们被一阵喘气声惊醒，发现可怜的普赖斯太太躺在床脚边的地上，紧咬着手指，手指都给咬出血了。培根护士拉了铃，克里斯蒂医生带着几个男的赶紧跑来了，他们把普赖斯太太捆起来，抬下了楼。一个钟头以后他们把她送回来时，她的衣服和头发都在滴水，她看上去淹得半死。那时我才知道了跳水的意思，就是被弄去泡一下水。这让我觉得放心了一点，因为我觉得，泡一下好像也没啥可怕啊，跟抽水放水比……

我还是太无知，真是太无知了。

然后就出了一件事。那天——我觉得是那个夏天最热的一天——是培根护士的生日，那天晚上她偷偷请了几个护士到我们房间来，给她庆祝生日。我好像说过，她们有时候就这么玩。这种事本来是不准的，她们说话吵得我们没法睡觉。但我们从来不敢跑到医生那儿去告发——因为护士们会说我们是胡言乱语，然后回来打我们。她们让我们乖乖躺着不准动，她们坐在那儿打牌，玩多米诺牌，喝柠檬汁，有时还喝啤酒。

那天晚上借着培根护士生日的由头，她们喝开了啤酒。因为天太热她们又喝得太多，她们都醉了。我用被单蒙着脸，但是半睁着眼睛。她们在的时候我不敢睡，怕万一我又梦到莫德，因为这已经变成了我的一种——克里斯蒂医生会这么说——病态恐惧，怕自己暴露了心底的秘密。再说了，我觉得我应该保持清醒，万一她们喝得太多，都喝倒了的话，我就可以起来偷钥匙了……

但她们没醉倒，而是喝得兴高采烈，嗓门越来越大，房间里越来越热，她们的脸也红了。我也是睡一阵醒一阵，她们的声音听起来遥远空洞，就像从梦里传来的一样。她们中时不时有人大叫或者大笑，其他人会叫她小点声，然后自己也笑起来，这种声音会把我一个激灵吓醒。最后，我看着她们一个个发红的冒着汗的大胖脸，湿漉漉的张开的大嘴，真希望自己手里有把枪把她们都扫射了。她们坐在那里互相吹牛逞能，说最近自己又打了谁，怎么打的。然后又比赛谁的手劲大。她们把手掌放到一块儿，比谁的手大。然后有个人举起了她的胳膊。

“让我们瞧瞧你的，白琳达。”另一个护士叫道，白琳达就是培根护士。她们都是这种娇滴滴的名字。你能想象她们的妈妈看着小小的她们，觉得她们长大了都能变成芭蕾舞女主角吗？“来吧，给我们看看。”

培根护士先摆出一副谦虚的样子，然后卷起了袖子。她的胳膊粗得跟卸煤工似的，但是白花花的。她曲起手臂，肉都鼓了起来。“这可是爱尔兰肌肉，”她说，“从我奶奶那儿传下来的。”其他护士走上去摸，吹了一下口哨。然后有人说：

“我得说，你这胳膊就快比得上福鲁护士了。”

福鲁护士是个斜眼，管着我们楼下的房间。据说在监狱里当过狱卒。现在培根护士的脸更红了，“比得上？”她说，“我倒想跟她把胳膊放一块儿比比，看谁的粗。比得上？我比她，没问题！”

她的声音吵醒了贝蒂和普赖斯太太。她看见她们翻身，“赶紧睡觉。”她说。她没看见半睁着眼睛，心里直盼她死的我。她又扬了扬胳膊，肌肉又鼓了起来，“比得上，还用说吗。”她念叨着。她对一个护士甩甩脑袋，“你去叫福鲁护士上来，我们就知道了。玛格丽塔，你去找根绳子。”

那两个护士站起来，摇摇晃晃，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出去。第一个护士一分钟后就回来了，她带来了福鲁护士，斯彼勒护士，还有那个脸黑黑的，在我入院第一天帮着脱我衣服的护士。她们在楼下也都喝了酒。斯彼勒护士双手叉在后腰上，看看周围说：

“嗬，你们这副样子，给克里斯蒂医生看见可咋办！”她打了一个嗝，“说说，胳膊怎么回事？”

她已经露出了胳膊。福鲁护士和黑皮肤护士也卷袖露出了自己的。另外一个护士回来，带回了一条丝带和一把尺子，她们就挨个量胳膊的粗细。我看着她们，就像一个躲在树林暗处偷看的人，偷看着眼前的一群妖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们站成一圈儿，油灯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上，投下形状奇怪的灯影。啤酒、闷热的天、量胳膊的兴奋，让她们一个个东倒西歪，活蹦乱跳。

“十五！”她们高声叫道，然后又一声，“十六！——十七！十八点五！——十九！福鲁护士赢了！”

圈子于是散了，她们放下了灯，四散开来，叽叽喳喳议论——突然间她们就不像妖怪了，像一群水手，就差胳膊上没有文身了。培根护士拉长了脸，她没好气地说：

“胳膊这事儿，我就让福鲁护士赢一回好了，虽然我觉得肥肉不能算肌肉。”她的手在腰上搓着，“现在，咱比比体重？”她扬起了下巴，“在座的谁能说比我重？”

立刻就有两三个人站到她身边，说她们比她重。其他人想把她们抱起来试试。其中一个摔倒了。

“这样不行的，”她们说，“你们动得太厉害了，比不出来。要另外想个法子。要不，从椅子上跳下地，看谁把地板踩得最响。”

“要不，”一个黑头发的护士大笑着说，“跳到贝蒂身上去？看谁让她叫得最响？”

“看谁让她哇哇叫！”

她们看着床上的贝蒂。贝蒂听到自己的名字，睁开了眼睛——然后立马闭上了，吓得发抖。

斯彼勒护士哼了一声，“她肯定被白琳达吓得哇哇叫啦，”她说，“百试百灵。别用她，不公平。用老小姐威尔逊。”

“她也是肯定叫的！”

“要不，普赖斯太太。”

“她会哭的，哭就不——”

“用莫德！”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声。然后，虽然刚才她们都在笑，听到这个忽然笑声都停了。我想，她们都你看我，我看你。然后斯彼勒护士说话了。

“搬个椅子来，站上去跳——”

“等等！等等！”一个护士叫道，“你怎么想的？你不能往她身上跳，会压死她的。”她停了一下，好像是抹了一下嘴，然后说，“往她身上躺好了。”

一听这话，我把被单从脸上拉开，睁大了眼睛。也许当时我不该这么做。也许她们只是说着玩的。但是，我拉开了被单，她们看到我在看她们。她们都笑了起来，向我走了过来。她们掀开了我的被子，把枕头从我头下抽走。有两个按住我的脚，另外两个抓住我的手臂。她们动作很快。她们就像一只长着几个脑袋的大怪兽，冒着汗，散发着热气，张着无数只手和喘着粗气的肮脏的大嘴。我一挣扎，她们就掐我。我说。

“你们放开我！”

“闭嘴，”她们说，“我们又不会伤你。我们就想看看谁最重，是培根护士，斯彼勒护士，还是福鲁护士。我们就想看看谁让你叫得最响。准备好了吗？”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告诉克里斯蒂医生去！”

有人扇了我一耳光，有人摔了一下我的腿。“少废话，”她们说，“好了，谁先来？”

“我来。”我听到福鲁护士说。其他人退开了一点儿，让她上前。她把自己的裙子拉直，“把她按住了？”她说。

“按住了。”

“行，按稳。”

她们把我全身都拉紧了，好像我是块湿布，她们要把里面的水全拧干。我当时想法已经不能用语言形容。我感觉，她们简直就快把我的手或者脚扯掉，或者弄断我的骨头了。我又开始大叫，再次被扇了一耳光，腿也被摔了一下，于是我闭了嘴。福鲁护士爬上床，提起裙子，半跪半骑在我身上。床发出吱呀的响声。她搓了搓手，用她那斜眼看着我。“我来了！”她说，正要往我身上倒。虽然我已经吓得脸都缩成一团，屏住了呼吸等她砸，她却没倒下来。是培根护士拦住了她。

“不，不能砸，”她说，“砸的就不公平了。得慢慢放倒，要不就别玩。”

于是福鲁护士挺起身，然后慢慢地倒下来，直到全身的重量从她支撑自己的手和膝盖上转移到我身上。我刚才吸进的一口气都被压了出来，我想，要是我身下是地板而不是床，她肯定已经把我压死了。我的眼口鼻都开始往外流水。“求您了——！”我说。

“她求饶了！”黑头发护士说，“这个就算福鲁护士得五分吧！”

她们放开了我的手脚，福鲁护士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爬了下去。我看到她站起来后，跟拳击比赛赢了似的高举双手。我想吸一口气，还没吸到就咳嗽起来。然后她们又把我按紧，因为现在轮到斯彼勒护士了。她比福鲁护士还糟糕——不是说她重，而是姿势更难受，她手脚的关节，手肘，膝盖，还有髋骨，全狠狠压在我的关节上。她的胸衣的料子很硬，衣服边硌得我生疼。她头发上还擦了头油，一股酸臭味。她呼吸声很大，打雷似的，在我耳边轰轰响。“快点啊，小荡妇，”她对我说，“叫出来啊——！”但就算在那种情况下，我也有我的骄傲。我咬紧牙关，就是不出声。她压了又压，最后，其他护士叫起来，“噢，输咯！斯彼勒护士零分！”她用膝盖狠狠地顶了我最后一下，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了。我从床垫上抬起头，虽然我早已泪眼模糊，还是看见了在护士圈外，威尔逊小姐和普赖斯太太哆哆嗦嗦地一边假装睡觉一边看。她们害怕，不知这帮护士会对她们怎样。我不怪她们。我把脑袋放回去，再次咬紧了牙关。下一个是培根护士。她的脸还红扑扑的，白白的手臂把两只手衬得更红了，简直像戴了两只红手套。

她也像福鲁护士一样，先是骑在我身上，活动了一下手指。

“好了，莫德。”她说，扯住我睡袍的前襟，把它拉平拉直。她拍拍我的腿，“好啦，麻烦小姐，谁是听我话的好孩子？”

然后她就压了下来。她来得比其他人快，这突然而来的重量压得人太难受了，我叫了出来，护士们在旁边拍起手来。“十分！”她们说。培根护士笑了起来，我感觉到她身体的晃动，就像擀面杖在我身上碾压，这让我紧闭双眼，再次叫了出来。然后她的身体又晃动起来，这次是故意的。护士们在边上喝彩。然后她干了这么一件事。她用两手撑起身体，脸就悬在我脸的上方，但她的胸、腹和腿都还是紧紧顶着我的，然后她扭腰摆髋，她故意用了某种动作。我一下就睁开了眼。她对我淫贱地笑。

“这事儿你喜欢吧？”她一边说，一边还在动作着，“是不是？我可听说你喜欢哦。”

这句话，使护士们哄堂大笑。她们哄堂大笑，脸上挂着那种鄙视的表情，她们这表情我曾经见过，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当然，现在我明白了。在这一瞬间，我猜到了在克林姆太太那儿，莫德对克里斯蒂医生说了什么。一想到她说出了这个，想到她在绅士面前说出了这个，就为了把我说成是疯子，我的心就像遭受了一记猛击。离开布莱尔之后，我已经受了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但这一次，是最痛的。我觉得自己仿佛全身装满了炸药，被火柴点燃了。我开始挣扎，开始狂叫。

“滚下去！”我嘶吼着，“滚下去，滚下去！滚！”

培根护士感觉到我的扭动，她停止了笑。她又用大腿狠狠地压住我。我看见她涨红的脸就在我眼前，就用头猛撞了上去。她的鼻子被撞破了，她叫了一声。血滴到我脸上。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了。大概那些按着我的护士们放了手，我还在不停地扭动狂叫，好像自己还被人按着。培根护士从我身上翻了下去，有人——可能是斯彼勒护士——打了我，但我还在继续发作。我恍惚觉得贝蒂也开始哭叫了，周围隔壁房间里的女人们也开始吼叫了起来。护士们好像都跑了。“把瓶子杯子拿走！”我听到有人边跑边说。然后有人吓着了，跑到大厅里拉响了铃。铃声招来了男护工们，一分钟后，克里斯蒂医生也来了，边走边穿外套。他看见我正在床上踢打嘶叫，脸上还有培根护士的鼻血。

“她在发癫，”他大声说，“很严重，上帝啊，谁把她弄发作的？”

培根护士没说话。她的手捂着脸，眼睛却看着我。“怎么回事？”克里斯蒂医生又问了一次，“做梦？”

“是梦，”她回答说。然后她看着他，又回过神来了，“哦，克里斯蒂医生，”她说，“她睡觉的时候，叫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动来动去！”

这又让我尖叫起来。克里斯蒂医生说，“行了。我们知道发癫的处理方法。你们两个男的，还有斯彼勒护士，去执行。跳冷水，三十分钟。”

那两个男的抓着我的手把我拉起来。我刚才被护士们压得太狠，现在站起来感觉像在飘。实际上，我是被他们拖走的，第二天我发现自己的鞋子上有磨过的痕迹。但我现在已经不记得是怎样从楼上到地下室的了。我也不记得经过垫子房的门，经过那条黑暗的走廊，到了有水池的房间。我只对水龙头的嗡嗡声，脚底下瓷砖的冰凉，有那么一点模糊的印象。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们把我绑上去的那个木架子，我的手和脚被绑在了上面。我记得吱吱嘎嘎的响声，那是他们摇着转盘，把木架吊了起来，下面就是水。我一挣扎，木架就晃荡。

然后，我记得被淹，他们一放手，轱辘飞转。还记得被惊吓，在他们拉住绳子时。还记得劈面而来的冰凉的水，冲进我的嘴巴和鼻子，我想喘气，却又呛又咳，吸进来的全是水。

我觉得这就是绞刑。

我觉得我已经死了。然后他们又把我摇了上去，又摔了下来。一分钟摇上去，一分钟后掉进水中。我被淹了十五次。十五次惊吓。十五次，生命之绳被拉紧。

那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其实，这跟死也没多少区别了。我睡在黑暗里，没有梦，没有思想。我甚至不是我自己，我什么都不是了。或许，我再也不会成为从前的那个我了。我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他们给我穿上了原来的衣服和鞋，带回了原来的房间。我就像一只羊羔，乖乖地跟着走。我身上到处是青肿瘀血，还有烫伤，但我没啥感觉。我没有哭。我坐着，和其他女人一样，对什么都视而不见。我听说她们想过给我上帆布手箍，谨防我再抽风。但见我这么乖，就放弃了这想法。现在，都是培根护士代我向克里斯蒂医生汇报病况。她被我撞过的眼圈还是黑的，我估计，如果她能把我单独拉到一边，可能会打我一顿——我想，要是她真那么干，我也不会躲闪，认打认罚了。但是，和其他一切一样，她好像也变了。她看我的眼神也奇怪起来。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其他人都闭上了眼睛，她看着我，轻言细语地说，“你还好吧？”她瞟了一眼其他几张床，眼光又回到我脸上，“没记恨我吧——莫德？都好好的，是吧？我们总得找点乐子不是？要不，我们也会疯了……”

我转过头去，但我知道，她还在看着我。无所谓了。现在我什么都无所谓了。之前，我总是把弦绷得紧紧的，时刻找机会逃跑，结果哪儿也没去成。突然间，我对萨克斯比大娘、易布斯大叔、绅士，甚至莫德的记忆，都变得模糊起来。我的脑子里好像充满了烟幕。当我在记忆中穿过波镇的街道，我发现，我迷路了。这里没人知道那些街。她们只要说起伦敦，说的都是她们小时候记忆中的那个伦敦，那个社交圈——跟我的伦敦差太远，远得就像天方夜谭。在这儿没人叫我的真名，人家叫我“莫德”或“里弗斯太太”，我也开始答应了。有时候，我也觉得我真的就是莫德吧，既然这么多人都认为我是。有时，我甚至开始以莫德的身份做梦。有时我想起布莱尔，想起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那些好像变成了我说的话，我做的事。

护士们——除了培根护士——在我被浸水那晚之后，对我越来越冷漠了。我也习惯了被摇晃、被呵斥、被打耳光。我也习惯了看着其他病人们被呵斥被打。我对什么都习惯了。我习惯了我的床，习惯了刺眼的灯，也习惯了威尔逊小姐、普赖斯太太、贝蒂，还有克里斯蒂医生。现在我也不在乎蚂蝗了，他却压根没对我用蚂蝗。他说，我现在肯叫自己莫德，并不表示我已经好了，只是我的症状改了一个方向，到时还会变回来，在那之前就别想治好，所以，他也停了治疗。但是我听说，真实情况是，他把所有的治疗都停了。因为，他治好了那个说蛇语的女人，治疗效果太好了，她妈妈就把她接回家去了；另外，死了几个病人，疯人院亏了些钱。现在，每天早晨他就是来听听我的心跳，叫我张开嘴看看，然后就完事了。空气闷热混浊起来后，他在房间里根本待不了几分钟。当然了，我们还是整天待在那里头，我甚至对这也习惯了。

天知道还有什么是我不能习惯的。天知道他们还要把我关多久——说不定一关就是多少年，跟可怜的威尔逊小姐一样。但也许，她哥哥把她送来的时候，她曾经——谁知道呢——跟我一样，是个正常人。说不定今天我还关在那里，即使现在想起，我仍然会打冷战。说不定我永远没逃出来，那么，萨克斯比大娘，易布斯大叔，还有绅士，还有莫德——现在会是怎样？

这事我也在想。

可是，我逃出来了。这都是命运吧。命运无情，却自有它的安排。命运把特洛伊的海伦送到了希腊人手中——命运也把王子送到了睡美人身边。命运把我留在克里斯蒂医生那儿过了整个夏天之后，让我告诉你，它把谁送来了。

这是在我被浸水后的第五还是第六个礼拜，也就是七月的某一天。那时我已经变得非常呆傻了。天还是热，我们整天都在睡觉。我们上午睡觉，一直睡到吃午饭铃响。吃完午饭后，在活动室里你能看到的就是，所有人都在打瞌睡，她们不停点着头，口水流到衣领上。因为醒着也是醒着，完全无事可做。睡觉还能消磨一点时间。她们睡我也睡。我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以至于那天斯彼勒护士对我说“里弗斯太太，跟我来，有人探视你”时，她们得跟我说两遍，说两遍我都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探视？”我说。

斯彼勒护士抄起手。“不想见他，是不？那我叫他回去了。”她看看培根护士，培根护士正搓着手，“很痛？”她问。

“蝎子咬似的，斯彼勒护士。”

斯彼勒护士在那儿啧啧感慨，我说：

“探视？来看我的？”

她打了个哈欠，“来看里弗斯太太的。今儿你是里弗斯太太不？”

我不知道。但我还是两腿发颤地站了起来，感觉血冲上了脑门——因为，如果来探视这人是个男的，不管我是苏还是莫德，他都只能是绅士。我所有的思维紧缩成了一个点，我只知道这一点：我被害了，是他害的。我看着威尔逊小姐，我记得自己三个月前好像对她说过，如果绅士来这儿，我就要杀了他。我是说真的。现在突然就要见到他那张脸，这让我有点眩晕。

斯彼勒护士见我犹豫，“快点，”她说，“要来就快点来！还在乎什么头发。”——原来我把手放在了头上，“我打包票，你疯病越重他越高兴，这样就不怕失望了，是不是？”她看了一眼培根护士，然后又说“快走啦”。我颤抖了一下，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她下了楼。

那是一个礼拜三——这是运气，每个礼拜三克里斯蒂医生和格雷夫斯医生都会出去，他们驾着马车出去招新的女疯子，于是这天疯人院里很安静。门厅里站着几个护士和一两个男护工，他们靠近门口吹吹风。有一个男的手里拿着烟，他见着斯彼勒护士就把烟藏了起来。他们没看我，我也不看他们。我想着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一分一秒过去，我越来越心神不定。

“这里。”斯彼勒护士说，歪头示意了一下一间偏房的门。她抓住我的手臂，扯了我一下，“你好好记住，少来那些小谎话。垫子房凉快着呢，这种日子进去正好，反正好久没人用了。医生不在的时候，这儿我说了算，听到了吗？”

她摇了我一下，然后把我推进了房间。“她来了。”她用完全不同的语气，对房间里的人说。

我以为是绅士，但不是他，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孩，穿着一件蓝色粗呢大衣。在看清他的第一秒，我像挨了一下猛击，那一击混合着宽慰和失望，差点没使我当场晕过去。他看起来像个陌生人，我以为是他们弄错了，他肯定是来探望别人的。然后我发现他正用一种茫然的眼光打量我，最后——他的样貌和名字慢慢地，慢慢地，就像从雾里或水里升起，从我脑中浮现了出来——我记起了他，就算他没穿佣人的衣服，我也认出了他。这是查尔斯，布莱尔庄园的小厮。他仔仔细细看着我，然后歪着头，望望我身后的斯彼勒护士，甚至斯彼勒护士身后，好像以为莫德会出现。然后他又看着我，瞪大了眼睛。

就是他这一看，救了我。这是自从我离开克林姆太太家以来，唯一的一双眼睛，看我时看到的不是莫德，而是苏。这一看给我的，不仅是我的过去，还有我的未来。在我站在门边，和他眼神相接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神里的迷惑不解，而我自己心里的迷惑消失了，我有了一个计划。一个完整的、周密的计划。

我决定孤注一掷了。

“查尔斯！”我说。我已经不习惯说话了，叫他这一声，听起来简直像号叫，“查尔斯，你几乎不认识我了。我想——我想我是改变太大了，但是，你来看望你以前的小姐，真好啊！”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我把他拉近身边，几乎要哭了，我对着他的耳朵悄悄说：

“就说我是她，要不然我死定了！我把什么都给你！就说我是她！啊，求求你，就说我是她！”

我一直握着他的手，用力地捏着。他退了一步，他戴着帽子来的，额头上被压出一道红色的印记。现在他的脸全都涨红了。他张开口，说：

“小姐，我——小姐——”

当然，他在布莱尔就是这么叫我的。谢天谢地！斯彼勒护士听他这么叫，带着一点令人讨厌的得意说，“哎哟，这位小姐一看到家里来的旧相识，脑子清醒得还真快啊！克里斯蒂医生这回该高兴了吧？”

我转身看了她一眼，看到她一脸的酸劲。她说，“你就让这小伙子站着？人家大老远地赶来。这还差不多，你坐。要是我是你，就不会跟她坐得太近，小伙子。我们可说不准她们啥时候发疯，就算看起来老老实实的那些，都一样。现在对了。好了，我就在这儿，在门口。她要是乱踢乱打起来，你就叫人——行吧？”

我们坐在窗边的两张硬椅子上。查尔斯还是一脸疑惑，现在，他眨巴着眼睛，看起来有点害怕。斯彼勒护士站在门口，因为那儿凉快。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们，不时也扭过头去，跟大厅里的护士搭一两句腔。

我还是用两手抓着查尔斯的手。我不能放开。我往前倾着身子，靠近他，用发抖的声音跟他小声说话。

“查尔斯，我——查尔斯，我能见到一个认识的人，真的太高兴了！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你得——你得帮帮我。”

他吞了一口口水，同样压低了嗓音说：

“你是史密斯小姐？”

“嘘！嘘！我是。啊，我是！”我热泪盈眶了，“但是在这儿你不能说。你得说——”我瞟了斯彼勒护士一眼，然后用更低的声音说，“你得说我是李小姐。别问我为什么。”

我当时在想什么？事实上，我在想那个说蛇语的女人，还有那两个死去的女人。我在想克里斯蒂医生说我的病改了一个方向，但是到时候肯定会拐回来。我在想要是他听到查尔斯说我是苏，而不是莫德，他会把我管得更严——也许会绑住我，把我关进垫子房，把我浸冷水，把查尔斯也拉去浸水。换句话说，我的脑子已经被恐惧占领了。但我想出了那个计划，并且越来越清晰了。

“别问我为什么，”我又说了一遍，“但是，噢，你不知道我被坑得多惨！他们说我是疯子，查尔斯。”

他向周围望了一眼。“这里是疯人院？”他说，“我还以为是一间大酒店。我还以为我能见到李小姐，还有——里弗斯先生。”

“里弗斯先生，”我说，“噢！噢！那个魔鬼！他把我耍了，查尔斯，抢走了本来是我的钱，跑到伦敦去了。他和莫德，那对狗男女！他们把我扔进这里，让我死——！”

我提高了声音，我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是有另外一个人——一个疯子——在用我的嘴巴说话。我狠狠捏着查尔斯的手，就快把他的关节捏脱臼了。我惊慌地望了一眼门口的斯彼勒护士。她的头转过去了，她背靠着门柱，正和别的护士和男护工说笑。我回头看着查尔斯，正要接着说，但他的脸色变了，这让我住了口。他的脸从绯红变成了苍白，悄悄说了一句。

“里弗斯先生，去了伦敦？”

“去了伦敦，”我说，“或者谁知道啥地方。要不就去地狱了，我估计！”

他吞了一口口水，抽搐了一下。然后他把手从我手里抽了出去，用手捂着脸。

“嗷！”他用发抖的声音说——跟我刚才一样，“嗷！那我也完蛋了！”

让我非常吃惊的是，他哭了起来。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事。原来——跟我几个月前猜到的一样——在布莱尔庄园磨一辈子刀的生活，真是无聊透顶，尤其是在绅士走后。查尔斯实在受不了了，他开始郁闷。他郁闷了太久，直到管家魏先生受不了了，开始拿鞭子抽他。

“他说他要把我抽死，”他说，“他真的快抽死我了。老天爷啊，我被他抽，叫得那个惨！但是，我跟你说，鞭子抽我的痛根本不算什么，抽我一百鞭都比不上我心里失望的那个痛，小姐。”

他跟我说话的口气，让我觉得，这番话他好像是练过的。然后他表情变得紧张，仿佛是在等我抽他，或者笑他，他正准备鼓起勇气承受。但我只说了一句，带着一丝苦涩说了一句，“我信你，里弗斯先生很会伤人的心。”

我想到的是莫德的心。查尔斯没注意到。“他就是这样！”他说，“他真是个绅士，不是吗！”

他的脸因为泪水变得闪闪发光。他擦了擦鼻子，然后又哭起来。斯彼勒护士望了我们一眼，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可能，到克里斯蒂医生这里来看望女疯子的人们，个个都哭得很厉害吧。

当她又转回去面对大厅时，我也转回头看着查尔斯。看他哭得这么惨，我的心里反而平静下来。我由着他再哭了一阵，用这时间仔细观察了他。我看到了一些一开始没注意的东西——他的脖子很脏，他的头发也乱七八糟——这一堆松软浅黄像羽毛，可那一堆又硬颜色又深，他在这儿抹了水，想让头发服帖。他呢子大衣的衣袖上粘着一根小树枝，他的裤子上都是灰尘。

他抹了抹眼睛，见我在看他，脸比刚才更红了。我小声说：

“来，做个乖孩子，跟我说真话，你是从布莱尔偷跑出来的，对不对？”

他咬住嘴唇点点头。我说，“就是为了里弗斯先生？”他再次点点头。然后他颤抖着吸了一口气。

“里弗斯先生跟我说过，小姐，”他说，“等他有了足够的钱，他就聘我做他的贴身男仆。我想，要是能跟他离开布莱尔，不拿钱我也愿意伺候他啊！但是，我怎么才能去伦敦找到他呢？然后就出了那个大乱子，李小姐跑了。打那之后整个庄园就乱了个底朝天。大伙儿也猜她是跟他跑了，但没人敢肯定。他们说这是桩丑闻。庄园里一半的姑娘都走了，凯克布莱德太太也走了，跑到另一家园子里做主厨去了！现在玛格丽特负责做饭。李先生脑子也坏了，魏先生得用勺子喂他吃饭。”

“凯克布莱德太太，”我皱起眉头说，“魏先生。”这些名字就像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我的脑中的各个角落逐渐被照亮，“玛格丽特，李先生，用勺子喂饭！——这都因为莫德跟里弗斯跑了？”

“我不知道，小姐。”他摇摇头，“他们说，老爷一个礼拜后才觉得受不了了的。我觉得他开始还没事，后来他发现他的书出了点事——反正就是那之类的，然后他就倒在书房地板上发病了。现在他连一支笔都握不住，话也不会说了。魏先生叫我每天用一辆大轮椅推他出去走，但我走不了十码远——我什么事都做不了！——因为我哭得太伤心了。最后他们把我送到我姑妈家，让我去看她家那些黑脸猪。他们说——”他又擦了擦鼻子——“他们说，盯着那些猪看，可以治好忧郁症。但是，我就没治好……”

我没再听下去。在我脑中，有一盏灯比其他的都亮。我握住他的手。“黑脸的猪？”我转着眼睛说，他点点头。

他姑妈是克林姆太太。

乡下就是这样的了。我从来没问过他姓什么。他曾经睡在我睡的那个房间里，就在同一张满是虫子的床垫上。当他姑妈说起有一对私奔出来秘密结婚的绅士和淑女，他一下子就猜到了他们是谁。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所以也就没张扬。他从表哥，也就是克林姆太太的大儿子那儿打听到，他们坐着马车走了，表哥跟马车夫聊过天，于是他又得知了这儿的名字和地址。

“我还以为这儿是个大酒店，”他又说，又带着惊恐向四周望了一眼，看了看缠着铁丝的灯，光秃秃的灰色墙壁，装着栅栏的窗口。他是三天前从克林姆太太家跑出来的，晚上就在路边的壕沟和灌木丛里睡。“太晚了，”他说，“我既然到了这儿，要回也回不去了。我跟门房说找里弗斯先生，他们查了查本子，说我要找的肯定是里弗斯太太。然后我想莫德小姐一直是那么好心的一个人，要劝说里弗斯先生雇我，没人比她更合适了。可是，现在——！”

他的嘴唇又抖起来。真的，魏先生说得对，他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动不动就哭！这要是在别的时间，别的正常点的地方，我早动手打他了。但是现在，在我受伤绝望的眼睛里，他的眼泪变成了一支支撬锁针和一把把钥匙。

“查尔斯，”我靠他更近一些，努力使自己看上去镇定自若，“布莱尔你回不去了。”

“我回不去了，小姐，”他说，“噢，我回不去了。魏先生一定会生剥了我的皮！”

“我敢说，你姑妈也不要你了。”

他摇头，“我这么偷跑出来，她肯定会骂我是蠢货。”

“你要投靠的是里弗斯先生。”

他咬着嘴唇，一边哭，一边点了点头。

“那你听我说，”因为怕斯彼勒护士听到，我几乎不是用说，而是用比悄悄话还低的气声发出的那几句，“听我说，我可以带你去，我知道他在哪儿，我知道他住的那栋房子！我带你去找他。但是，你得先帮我逃出去。”

就算我不知道绅士在哪儿，我说的也不完全是谎话，因为我确信，只要我到了伦敦，只要萨克斯比大娘一插手，就能找到他。但在当时，我也只能说谎了，那种情况下谁都会说谎。查尔斯瞪着我，用手掌根抹了抹脸。

“帮你逃出去？怎么帮？”他说，“你不能想走就走吗，小姐？”

我吞了一口口水。“他们以为我是疯子，查尔斯。来的时候签了一份入院令——也别管是谁签的了——说我必须留在这儿。这是法律规定。你看到那个护士没？看到她手膀子没？这儿有二十个护士有那种粗膀子，她们可会打人了。好了，现在你看我的脸，我看着像疯子吗？”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这个——”

“我当然不是疯子。但是呢，有些疯子太狡猾了，装得跟正常人一样，这儿的医生护士看不出我和他们的区别。”

他又前后左右看了一下。然后他看着我，就像刚才我看着他那样，好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他看我的头发，我的衣服，我的胶鞋。我把脚缩进裙子底下。

“我，我不大肯定。”他说。

“不大肯定？不大肯定什么？不肯定你是不是想回到你姑妈家去，和那些猪一起混日子？还是去伦敦当里弗斯先生的跟班？——听好，那可是伦敦！记得吗，在那儿只要花一便士就能骑大象。我说，这还真难选啊。”

他低下头。我看看斯彼勒护士。她也打着哈欠往我们这边望了一眼。她拿出表来看了看。

“猪，”我飞快地说，“还是大象？你选哪个？看在上帝的分上，快说！”

他扭动着嘴唇。

“大象。”经过一阵可怕的沉默后他终于说道。

“好孩子，好孩子。谢天谢地。好了，听我说，你有多少钱？”

他吞吞口水，说，“五先令六便士。”

“很好。你必须办这几件事。你得到镇上去，找一家锁匠铺，找到以后问他们要——”我用手按着眼睛，感觉脑袋里又一波混浊的水涌了上来，思维就像被幕布盖住了，我差点绝望得尖叫起来。然后幕布飘开了——“要一把凸块锁钥匙，带一寸长的齿。就说你家主人要的。要是他们不卖，你偷也得偷一把出来。别用这眼神看我！我们到了伦敦会给他寄一把回来的。你拿到钥匙坯后，要把它收好。然后你去铁匠铺，买一把锉子——看见我的手指了吗？就买这么宽的。把宽度比给我看看，对，好孩子，你弄明白了。锉子和钥匙坯都收好。下礼拜把它们带到这儿来——礼拜三，只有礼拜三才行！听到没？——然后偷偷交给我。你都听明白了吧，查尔斯？”

他睁大眼睛瞪着我。我又要开始狂躁了。但他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望向我身后，他打了一个激灵。斯彼勒护士从门口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时间到。”她说。

我们站起来，我紧紧抓着椅背，才能保持自己站立不倒，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查尔斯，好像要在他眼睛里留下烙印。我已经放开他的手，现在又伸手握住。

“我刚才说的，你都会记得吧？”

他点点头，带着点害怕。他垂下眼帘，正要后退一步把手抽回去。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滑出我的手心，于是紧紧抓住不放。

“别离开我！”我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这么一句，“别离开我，求你！”

他吓了一跳。

“好啦！”斯彼勒护士说，“别浪费时间了，快点。”

她上来掰我的手指。这费了她一会儿工夫。查尔斯的手抽出来以后，他立刻把手放在嘴巴前。

“真可悲啊，是不？”斯彼勒护士对他说。她的手抱住我的两臂。我猛地扭了一下肩膀，“你也别太介意了，她们都这样。我建议呢，最好来都别来。最好别来看她们，让她们想起家来。这容易让她们心乱。”她把我抱得更紧了。查尔斯吓得往后退，“你呢，就安安心心地回去，告诉你们家人，她现在落到什么可悲的地步了——知道了吧？”

查尔斯看看她，又看看我，然后点了点头。

我说，“查尔斯，对不起。”我的牙齿还在打战，“你别介意，这都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但我也看得出来，他现在看着我，一定觉得我疯了。如果他真这么想，我也就完了。我会在克里斯蒂医生这里待一辈子了。我再也见不到萨克斯比大娘，也再也不能找莫德复仇了——这念头比恐惧更刺痛我。我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斯彼勒护士终于放开了手。另一个护士过来，送查尔斯去了门口。她们让我看着他离开。唉！我能做的全部，也就是看着他了！他走到门口，绊了一下，看见了我的目光，好像又受了惊吓，我于是努力想给他一个笑容，但是我想，我笑得一定很难看。

“你要记得啊！”我喊道，我的声音高而刺耳，“你要记得大象啊！”

护士们高声哄笑起来。有人推了我一把。我已经筋疲力尽，一推就被推倒在了地上。“大象！”她们说，站在那里笑我，直到眼泪都笑了出来。

那个礼拜真难熬。我恢复了理智，越来越察觉这疯人院的残酷无情。想到自己连这都能习惯下来，之前我是自暴自弃到什么地步了。要是我一礼拜内又习惯了这里怎么办？要是我又疯傻过去怎么办？要是查尔斯真回来了，我却傻过去了不认得他怎么办？这些念头让我想死。我用尽办法让自己不要昏睡过去，我掐自己的手，直到手臂青一块紫一块。我咬自己的舌头。每天早晨醒来时我总有一个可怕的想法，觉得又一天偷偷溜走了。“今天礼拜几？”我问威尔逊小姐和普赖斯太太，当然，她们从来就不知道，威尔逊小姐总以为是受难日礼拜五。于是我就问培根护士。

“今天是礼拜几，培根护士？”

“今天是惩罚日。”她会一边搓手一边说。

还有，我心里还怕查尔斯不会再来——怕自己太疯了——怕他会没了信心，或者遇到灾难。我把所有可能发生和不可能发生的让他来不了的事儿，都设想了一遍。比如，他被吉卜赛人或小偷抓去了，被牛撞死了，遇到正直人士说了真话，被劝回家了。有天晚上下雨，我就想，他睡觉的沟渠积水怎么办，他会被淹死。天上打雷闪电，我就想，他在树下避雨，手里还拿着一把锉子……

一礼拜都是这么熬过去的。然后，礼拜三到了。格雷夫斯医生和克里斯蒂医生坐着马车出去了，上午过了一大半时，斯彼勒护士来到门口，看着我说，“行啊，你很有魅力嘛，楼下有个小伙子来看你，就是上次那个。照这速度，我们很快就得张贴结婚告示了……”她带我下了楼。在大厅里，她捅了我一下，“可别想耍花招。”

今天，查尔斯看起来特别慌张。我们坐在跟上次同样的位置上，斯彼勒护士也跟上次一样，站在门口，和厅里的护士们聊天玩。我们沉默地坐了大约一分钟。他脸色发白，我小声说：“查尔斯，事都办了吗？”

他点点头。

“钥匙坯？”

他又点点头。

“锉子？”

又点了一下头。我举起手蒙住眼睛。

“但是那把钥匙坯，”他抱怨地说，“差点把我的钱全花完了。锁匠说有些钥匙坯比别的更光滑，你怎么没早跟我说。我买了一把最光滑的。”

我张开手指，从手指缝里看着他。

“你用多少钱买的？”

“三先令，小姐。”

他花三先令买了一把只值六便士的钥匙坯！我又蒙住了眼睛。然后我说，“算了，没关系的，好孩子……”

然后我告诉他下一步该做什么。他今晚必须到园子的另一边去，在墙外头等我，我叫他一定要找到最高那棵树，就在树底下等我。他一定得等我，哪怕等一晚上——因为我也说不准逃出去需要多长时间。他得一直在那儿候着，随时跟我一起跑路。要是我没出现，他得明白，肯定是有难事儿把我卡住了，他必须第二个晚上再去，他得一连三个晚上这么做。

“要是你还出不来呢？”他睁大了眼睛问。

“要是我还出不来，”我说，“你就这么做，你去伦敦，找到一个叫兰特街地方，那里有一位叫萨克斯比大娘的阿姨，你告诉她我在这儿。上帝保佑，查尔斯，那阿姨是爱我的！——她也会爱你的，因为你是我朋友。她知道该怎么做。”

我扭过头去，眼里全是泪水了。“你明白了？”最后我对他说，“你发誓？”

他说他明白了。“我看看你的手，”我说。见他的手在发抖，我不敢叫他把矬子和钥匙坯递给我，真怕他把它们掉地上。他把它们装在衣袋里，我在他离开的时候，自己用手拈出来的——就在斯彼勒护士眼皮底下，她正笑呵呵地看着查尔斯红着脸对我吻面告别。锉刀被我塞进了衣袖，钥匙坯我捏在手里——上楼时，我假装弯腰拉袜子，把它放进了靴子里。

然后，我躺在床上，脑子里想着我听说过的所有那些窃贼们，还有他们的各种吹嘘。现在我也跟他们一样了。我有矬刀，我有钥匙坯，还有在疯人院外面望风的同伙。现在我需要做的，只是把钥匙弄到手，有足够的时间复制一把。

我是这样做的。

那天晚上，见培根护士坐在椅子上弯着手指，我说：

“培根护士，今晚我帮您揉手吧，别让贝蒂干了，她不喜欢这活儿。她说那油膏让她闻着像猪肉。”

贝蒂张大了嘴。“嗷！嗷！”她叫道。

“老天在上，”培根护士说，“这热得还不够受吗？安静，贝蒂！——像猪肉，这话是你说的吗？我白对你这么好了！”

“我没说过！”贝蒂说，“从来没有！”

“她说了，”我说，“像块猪肉，要下锅的猪肉。您让我来吧，您看我的手多软多干净。”

培根护士看了一眼，不是看我的手，而是看我的脸。然后她翻了一个白眼，“贝蒂，闭嘴！”她说，“吵死了，我的手热得发烫了，我不管谁来帮我揉，我只要个安静姑娘，不要吵吵嚷嚷的。这儿，”她用大拇指尖挑开衣袋口，“把它拿出来，”她对我说。

她指的是钥匙串。我迟疑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它拿了出来。钥匙还是热的，带着她大腿上的体温。她看着我的动作，“那把小的。”她说。我拿住那把小钥匙，其他钥匙都摇晃着。我走到橱柜边，取出了那罐油膏。贝蒂趴在床上，踢着腿，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培根护士靠在椅背上，卷起了袖子。我坐在她身边帮她把油膏搓揉到她肿起的手上，整个手都揉了一遍，这活儿我看她们做过一百遍了。我帮她搓揉了有半个钟头，她有时哼哼一下。她半闭着眼睛，从眼皮底下看着我，一副舒服的、若有所思的样子，脸上还几乎露出了微笑。

“这活儿不难吧，嗯？”她低声说，“对吧？”

我没回答。我脑子里想的不是她，而是晚上的行动。要是她看到我脸红，多半以为我是害羞。要是我行动奇怪，或者表情不自在，她会怎么想呢？反正院里的人，都多少都有点怪。最后，当她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把手抽回去时，我的心一阵狂跳，但她没看出来。我从她身边走开，把油膏放回橱柜去。我的心又一次狂跳，我只有几秒钟时间来完成我需要干的事。那一串钥匙吊在锁上，我需要的那一把——开门的那一把——吊在最下面。我可没打算偷，她一定会发现的。但是来兰特街的人，经常随身带着肥皂，蜡或者油灰……我抓住那把钥匙，动作迅速却仔细地在油膏上按了下去。

油膏上留下了清晰的钥匙模子。我看了一眼，然后拧好盖子，把罐子放了回去。我关上橱柜门，假装上了锁。我把钥匙在袖子上抹了抹，交回给培根护士。她像刚才一样，用大拇指拉开衣袋。

“放进去。”她说。我把钥匙放了进去，“深一点儿，放到口袋底去，对了。”

我没有看她的眼睛，走回自己床边，她打了一个哈欠，跟平时一样，坐在椅子里打起了瞌睡，一直睡到斯彼勒护士拿药进来。我已经习惯了和别的病人们一块儿吃药，但是今天晚上，我把药吐了出来——这次吐在了床垫上——然后把空碗还给她们。我心里躁动不安地观察着，看培根护士接下来会做什么。要是她去橱柜拿东西——比如，一张纸，一块蛋糕，一件针织，或随便什么小东西，她要是去拿东西，发现橱柜门没锁于是把它锁上，破坏了我的计划，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我怕我会杀了她。但是，她没过去，就只是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她睡了那么久，我开始担心她醒不过来了。我咳嗽，把鞋子提起来扔到地上，摇着床使床腿在地板上擦动——她还是没醒。后来她好像被梦惊了一下，醒了。她站起来，穿上睡袍。我用手蒙脸，从指缝间看着她。她站在那儿，用手隔着棉质睡衣揉肚子，看了看其他人然后看着我，脑子里似乎在转着什么念头……

不过，她放弃了那念头。可能是因为太热。她打了个哈欠，把钥匙链挂到脖子上，爬上床去，打起鼾来。

我数着她的鼾声。数到二十下，我爬了起来，像鬼魂一样飘到橱柜边，拿出那罐油膏。

然后我磨制了那把钥匙。我不记得具体花了多长时间，我只知道肯定有几个钟头。因为，虽然那把锉刀很好，我也用床单被子包裹着来消音，矬刀在铁上拉动的声音听来还是很响，我只能和着培根护士打呼噜的节奏来磨。我也没法磨得太快，因为我得不停地对照油膏上的模子，看齿印对不对。还有，我的手指也会酸痛，我得经常停下来活动一下手指，不然手上的汗会使矬刀打滑。在绝望的心情下干这活儿，实在很可怕。我感觉那个夜晚就像沙漏里的沙，正在一点点逝去。又或者，培根护士有时会安静下来，我也跟着停下来，看看四周，看到那些床，那些女人们，我又回到了现实。房间那么安静，时间仿佛停止了，我也跟时间一起，永远被固定和静止在这里。那天晚上没人叫喊，没人做噩梦，铃声没响，每个人都在床上沉睡。我是整个宅子里唯一清醒的灵魂——甚至是全世界唯一清醒的灵魂，要不是我知道查尔斯也在墙外等着，也没睡。他在等着我，在远方，萨克斯比大娘也许在等着我，也许在床上叹息，也许在房间里拧着双手踱步，念叨着我的名字……就是这些念头给了我勇气，让我没有停下锉刀。

那个时刻终于到来，我把钥匙坯放进油膏的模子里，它和模子严丝合缝地对上了。钥匙做好了。我握着钥匙一阵眩晕。我手指上沾满铁粉，皮也被磨破了，因为握着锉刀太久，指头也麻木了，但我可不敢躺在那儿包扎手指，我小心翼翼地爬起身，穿上粗呢裙子，提起胶鞋，我还拿了培根护士的梳子——我就拿了那点东西。我从她桌上拿的，我拿的时候，她的脑袋动了一下，我屏住了呼吸，但她没醒。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脸，心里突然充满内疚。我想，“她到时候发现我耍了她，该有多失望啊！”我想起，我说可以帮她揉手的时候她是那么开心。

人在这种环境下的想法，真是千奇百怪。我又看了她一分钟，然后走到了门边。我慢慢地，慢慢地把钥匙插进锁里，转动。“上帝啊，求您保佑，”我悄悄念叨着，“亲爱的上帝，我发誓，我会好好做人，这一辈子我一定会诚实本分，我发誓——”钥匙卡住了，“操！操！”我说。钥齿卡住了，我仿得不够精准，钥匙在锁孔里，进不去也退不出来。“操！操他奶奶的！”我把钥匙握得更紧，又试了一下——还是不行——最后，我放了手。我静静地溜回床边，拿起培根护士那罐药膏，又回到门口，在锁上抹了点油膏，用嘴吹进去。然后满心恐惧地再次握住钥匙，这次，这次能行了。

在这之后，还有三道门要开。每一次，钥匙都犯同样的毛病——卡住，上油。每一次，我都战战兢兢地听着锁里的声响，然后行动得比上一次更快。没有人醒来。走廊安静闷热，楼梯和大厅也很安静。大门上了门闩，不需要钥匙。我开了门，并没有在身后关上。这跟上次我和莫德离开布莱尔时一样简单，只是，在穿过院子时我受了点儿惊吓，在走过沙石地时，我听到脚步声，然后有人声，有人轻轻叫了一声“喂！”——我听到这声叫，差点被吓死。我以为那是在叫我。然后有个女的笑了一声，我看到了人影：两个男的，其中一个我觉得是贝茨先生，还有一个护士，那是斜眼的福鲁护士。“你会把你的——”一个男的说道。我只听到这半句。他们经过院子另一边的灌木丛，福鲁护士又笑了一声，这笑声被堵住了，然后就一片安静。

我没有停留，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跑了，开始脚步很轻，经过沙石地后，我甩开大步在草地上跑了起来。我没有回头看。我没有再想那里面睡着的女人们。我也想说，我把钥匙扔进了小花园，让她们能捡到，但我没那么做。我只救了我自己，我太害怕了。我找到了最高的那棵树，用了半个小时才踩着树干上的疙瘩爬上去——我爬上去，跌下来，再爬——跌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我终于爬上了最低的那根枝丫，然后再往上爬——然后，踩着吱吱作响的树枝，摸到墙头……上帝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我只能说，我干成了。“查尔斯！查尔斯！”我在墙头上叫。没有回答。我也不等了，跳了下去。我落到地上，听到一声大喊，那是他。他等了太久，撑不住睡着了，我差点压死了他。

他的喊声引来了宅子里的一声狗叫，然后另一条狗也叫了起来，查尔斯用手蒙住了嘴。

我拉住他的胳膊，我们离开院墙，一路狂奔。

我们跑过草地，跑过灌木丛，夜很黑，路也看不见。刚开始我太害怕，不敢花时间找路。查尔斯东踩一脚西绊一脚，或者慢下来两手叉腰在那儿喘气。我会侧耳听听动静，但是除了风声、鸟叫还有蹿过的老鼠，什么都听不到。很快，天开始发白，我们看到了一条小路。“该走哪条路啊？”查尔斯问，我不知道。我有多少个月没有站在路口，选择过道路了。我看看四周，大地和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显得格外巨大，格外让人恐惧。然后，我看到查尔斯在看着我，等着我，我想到了伦敦。“走这边。”我说。我迈出了脚步，恐惧从心里退去。

一路上都是这样，每当我们来到十字路口或三岔路口，我就站在原地，努力地想伦敦，我就会像迪克·惠廷顿45一样，道路选择的答案会自动出现在我心中。天更亮了一些，我们开始听到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我们也愿意搭个便车，但我每次都怕那车是疯人院派出来捉拿我们的。只有当我们看到一个农民老头驾着一辆驴车，我才敢肯定他不是克里斯蒂医生派来的人。我们拦了他的车，他让我们上了车，坐在他身边走了一个钟头。我把头上的辫子和线都拆了，头发乱七八糟，脑袋就像个椰子壳。我没有帽子，就用查尔斯的手帕包着头。我说我们是两姐弟，在姑姑家住了一段日子，现在回伦敦。

“伦敦啊？”那老农说，“他们说在伦敦，一个人可以住四十年都不认识自己的邻居，是这样的吗？”

他在一个镇子边上把我们放下，给我们指了接下来的路。我估计我们走了九到十英里的路。到伦敦还有四十英里要走。现在还是清晨，我们走进一个面包店买了面包。店里那个女人打量着我的头发，衣服和胶鞋，眼神非常奇怪，我真恨进了她的店，就算饿着肚子没面包吃，也好过被她这么看。我们走进一座教堂的院子，坐在草地上，背靠着石块。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把我们俩都吓了一跳。

“七点了，”我说，突然觉得有些灰心丧气，我看着培根护士的梳子，“她们现在该起床了，也该发现我的床空了，要是她们没有早点发现的话。”

“魏先生现在该在擦靴子了。”查尔斯说，他的嘴唇又开始发抖。

“你就想想里弗斯先生的靴子，”我很快接口说，“它们也该擦擦了吧。伦敦可费鞋子了。”

“是吗？”

这使他高兴了一点儿。我们吃完面包，站起来拍干净身上的草。有个男的扛着一把铲子经过，他看我们的眼光跟刚才面包店的女人一样。

“他以为我们是流浪汉。”我们看着他走远时，查尔斯说。

但我想象着疯人院派了好些人出来，正到处追查身穿格子粗呢裙子、脚穿胶靴的姑娘。“我们走吧。”我说。我们离开大路，走了一条穿过田野的僻静小路。我们一路尽量躲在树篱后面走，虽然这里的草很高，没法走得太快。

太阳出来使空气变暖了，蝴蝶和蜜蜂也飞了出来。我不时停下来，解开头上的手帕，擦擦脸。我一辈子都没走过这么远、这么辛苦的路！过去这三个月，我走路的范围就没出过疯人院围墙里的那个小花园。我脚上打起了水泡，有一先令钱币那么大。我想，“我们永远到不了伦敦了！”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想萨克斯比大娘，我就想，当我再次出现在兰特街她的大门前，她脸上会有怎样的表情。然后我想到莫德，我想象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但是，她的脸变得模糊了。这让我心烦意乱。我说：

“查尔斯，你告诉我，李小姐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棕色，还是蓝色？”

他有些奇怪地看着我。

“我觉得是棕色吧，小姐。”

“你肯定？”

“我觉得是的，小姐。”

“我也觉得是。”

但我不能肯定。我加快了脚步，查尔斯喘着气，跟在我身边跑着。

快到中午时，我们到了一个村子，路边有一排矮小的农舍。我叫查尔斯停下来，我们站在篱笆外面。我看着那些门和窗。在一座农舍里，有个姑娘在抖衣服，不一会儿她就进到里屋去了，关上了窗子。另外一座农舍里，一个女人提着个桶走来走去，也没看外面。其他农舍都关着窗子，里面黑乎乎的。我想，那些里面肯定有值钱的东西，怕被人偷。我想去敲门，如果没人来开门，我就去撬锁。正当我站在那儿给自己打气时，最后一座农舍里传出了声音，我看过去，在那个院子里有个女人和两个小孩。那女人正戴上帽子，跟两个小孩吻别。

“珍妮，”她对那个大点的小孩说，“你好好看着宝宝，我回来给你煮鸡蛋吃。你想缝手帕也可以，只是要小心别让针扎着手。”

“好的，妈妈。”那女孩说，她扬起脸让妈妈吻，然后站在院门口，拉着门玩。她妈妈很快地走了出去——她经过我和查尔斯身边，却不知道我们的存在，我们躲在树篱后面。

我看着她走远，然后我看着那小女孩。现在她已经离开了院门，带着她弟弟回到了开着的家门边。于是我对查尔斯说，

“查尔斯，现在命运之神总算保佑我们了，给我六便士行吗？”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着，“不要这个，有没有亮点的钱币？”

我拿了他最亮的那个硬币，又用衣袖擦了擦，让它更光亮些。

“小姐，你要干吗？”他问。

“你别管。站在这儿别动。要是有人来，你就吹口哨。”

我站好，把裙子拉直，然后从篱笆后面走了出来，大步流星走进了那座农舍的院门，就像直接从外面的路上走进去的。那小女孩转过头来看见了我。

“你好吗？”我说，“你是珍妮吧，我刚才碰到你妈妈，你看她给我什么了，六便士。好看不？她跟我说‘请你把这六便士给我的小乖乖珍妮，叫她快去店里买点面粉’。她说她刚才忘了。你知道面粉是什么吧？好孩子，知道你妈妈还说了什么吗？她说，‘我们家珍妮最乖了，你跟她说，剩下的半个便士买糖吃好了。’你喜欢吃糖吧？我也喜欢。糖可好吃了，是不？但是对牙不好哦。没关系，我敢说你的牙还没长齐呢。哟，瞧瞧这漂亮的小牙齿，像一串珍珠似的。趁现在还早，赶紧去商店，待会儿别人都去了。我帮你在这儿看家，好不？这六便士真是亮闪闪！你弟弟在这儿呢，不带他去吗？乖，真是好姑娘……”

这是个最低劣的小把戏，我真不想这么做，但我还能怎样？我自己也被人用最低劣的把戏摆了一道啊。我说话的时候，一直用眼睛飞快地瞟着周围，看隔壁房子的窗户和路上，都没有人出现。那个小女孩把钱币放进围裙的衣兜，抱起小弟弟，摇摇晃晃地走出去了。我看她走远后，立刻冲进房间。这家人也挺穷的，我在楼上的衣柜里找到一双黑色的鞋，差不多是我的码子，还有一条印花裙子，用纸包着的。我猜，这条裙子应该是那女人婚礼上穿的吧，对上帝发誓，我真的有点偷不下手！但是最后，我还是偷了。

另外我还拿了一顶黑色草帽，一条披肩，一双羊毛袜；我还从厨房拿了一个馅饼和一把刀。

然后我跑到篱笆后面，查尔斯躲在那儿等我。

“转过去，”我说，我换了衣服，“转过来吧！你别一副吓坏了的样子好不好，你个娘娘腔！她该死！该死！”

我指的是莫德。我想到那个小女孩，珍妮，她会带着面粉和糖果回来。我想到她妈妈，晚饭时回家，却会发现婚礼的裙子不见了。

“她真该死！”

我抓起莫德的手套撕扯，一直扯到线头崩开。然后我把它摔到地上，狠狠地踩。查尔斯面带恐惧地看着我。

“你看什么看，小屁孩！”我说，“噢！噢！”

但我后来也怕有人来，把手套捡了起来，揣回胸前，把帽子的带子绑好。我把疯人院的裙子和胶鞋扔进了沟渠。我脚上的水泡裂了，像眼睛一样淌着水。但是袜子够厚，黑色的鞋已经穿软了。裙子上印着玫瑰花纹，帽子边上有雏菊装饰。我想象着自己的样子，一定是像画里的——那些牛奶场女工。

不过我想，乡下嘛，就是这样了。我们离开隐蔽的小路，走回了大路。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农民老头跟我们同路，他让我们搭了几英里的顺风车。然后我们又自己走路。

我们一直在赶路，查尔斯一言不发。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就这么拿了人家的鞋和裙子，都没问人家。”

“我还拿了馅饼，”我说，“估计你也要吃的，是吧？”

我跟他说，到了伦敦以后我们就把裙子给这女人寄回去，并且买一个新馅饼还给她，查尔斯半信半疑的样子。晚上我们睡在一个敞开的牛棚的干草堆上。他背着我睡，肩胛骨在发抖。我想，他会不会趁我睡着跑回布莱尔去，于是我等他睡着后，把他的鞋带和我的鞋带绑到了一起。这样他一跑就会把我弄醒。他这孩子有点招人烦，但我知道，有他肯定比没他强，至少现在是，因为克里斯蒂医生的人要找的是一个单身姑娘，不会找带着个弟弟的姑娘。我想过了，如果实在需要，到了伦敦我就想办法把他甩掉。

但伦敦还是感觉很遥远。这儿的空气还是太清新了。夜里我醒来，棚子里全是牛，它们站成一圈，围着我们看，其中有一头像人一样咳嗽。可别告诉我这是自然现象。我叫醒查尔斯，他跟我一样害怕，他爬起来想跑，差点把我的脚都扯掉了。我解开我们的鞋带，我们倒着走，退出了牛棚，先是撒腿跑，然后才是走。我们看见太阳从山后面升起。

“那边是东。”查尔斯说。头天夜里冷得像冬天，但是山路很陡，我们走得身上暖和了过来。当我们走到山顶，太阳也升得更高了，天空亮了起来。我想，黎明已破晓——我把黎明想象成一只鸡蛋，壳破了一条缝，蛋液流了出来。我们眼前是英格兰绿色的原野，上面有河流道路灌木丛，还有教堂，烟囱，一道道上升的烟。烟囱越来越高，河流和道路越来越宽，烟也越来越浓重了。在田野的尽头，出现了一团模糊的黑暗，像是污迹——像火里的炭：当阳光照到玻璃上、金色的穹顶和塔尖上，发出亮闪闪的反光，那团黑暗就像火里的煤炭，四处迸发出火星。

“伦敦，”我说，“啊，伦敦！”

16

可是，看着还是要走一整天才能到。我们可以找个火车站搭火车去，但我想，手上就剩这点钱，还是拿来买吃的吧。有一段路，一个男孩一直跟着我们，他背着个大背篓，里面装满了洋葱。他带我们到马车装货的地方，城里那些市场的马车都来这里装蔬菜。我们错过了马车最多的时间，但最后还是搭上了一辆顺风车。那人的马走得很慢，他装了一车红花菜豆去汉默史密斯。他说查尔斯让他想起自己的儿子——查尔斯就是有那种讨人喜欢的脸——我让他们一起坐前面，我自己和豆子一起坐在后面。我坐在那儿，脸靠着箱子，眼睛望着前路。路上下起伏，有时能看见伦敦，看起来又稍微近了一点。我也打打瞌睡，但总想望着前面的路。路渐渐宽了起来，路两边的树篱也逐渐被木条栅栏和墙取代。我眼看着树叶变成了砖，草地变成了煤渣和尘土，沟渠变成了路边石。当马车来到一幢房子旁边，墙上贴了有两英寸厚的，卷角在风中飘动的海报，我撕下一角，上面画着只握着手枪的手，我指头上全是灰尘，我就知道，我到家了。

我们是从汉默史密斯走路回来的。伦敦的那块地方我不熟，但我找路还是很灵的——就像在乡下遇到岔路口我知道选哪条路一样。查尔斯在我身边走着，眨着眼睛，有时拉拉我的衣袖，最后我干脆牵着他的手过马路，然后他就不放手了。我在一个商店橱窗玻璃上看见了我们的样子——我戴着草帽，他穿着粗呢大衣——我们就像闯进血腥森林的两个小白痴。

然后我们到了威斯敏斯特，终于正眼看到了泰晤士河。我必须停一下。

“等等，查尔斯。”我用手按住胸口，背过脸去。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的激动。当最激烈的情绪过去之后，我开始考虑下一步。

“我们现在不能过河。”我一边走一边说。我想的是走过去我们会碰到谁？要是碰到绅士怎么办？或者他也在四处走，想碰到我们？我觉得他不会亲自对我动手，但一万五千镑可是笔大钱，我知道他完全有可能找些混混来干这事。我之前没考虑到这一层，到了伦敦才想到的。我开始用一种不同的眼光环顾四周，查尔斯也看见了。

“你怎么了，小姐？”

“没事，”我回答说，“就是，我还是怕这儿有克里斯蒂医生的人，我们在这儿转弯。”

我带他转进一条黑暗狭窄的小巷，但后来我想，要是在这种小黑巷子被逮了更不好。于是我又转出来——当时我们在查令十字街附近——到了河岸街。走了一会儿我们来到街尾，那儿有一两个路边铺，卖二手衣服。我到第一个铺子给查尔斯买了条羊毛围巾，给自己买了一张面纱，卖衣服的男人还跟我打趣。

“为啥不买帽子哪？”他说，“你这漂亮脸蛋，遮起来多可惜。”

我伸出手等他找钱，“得了吧，”我说，“老娘的屁股也漂亮。”

查尔斯吓得哆嗦了一下，我才不在乎。我罩上面纱，感觉好些了。这面纱和我的帽子还有浅色的印花裙子放在一起很难看，但是，我想人们可以把我当成脸上有疤或者有什么病症的姑娘。我叫查尔斯把围巾拉起来遮住嘴，把帽檐也往下压。他嘟囔说天太热，我说：

“要是我还没带你找到里弗斯先生就被克里斯蒂医生的人抓走了，你还会觉得天热吗，嗯？”

他看着前面，看着路德门山附近的车流。那是下午六点，交通最堵的时候。

“可是你到底什么时候带我去找他啊？”他说，“他的住处还有多远？”

“不远了。但是，我们得小心。我得好好想想，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最后我们进了圣保罗大教堂。我们走进去，我在条凳上坐下，查尔斯四处走动，看那些塑像。我想，“只要到了兰特街，我就得救了。”但是，我心烦的是不知绅士编了个什么故事安在我头上，在波镇到处传。要是易布斯大叔的侄儿们现在都恨我了怎么办？要是在见到萨克斯比大娘之前，我碰到约翰·弗鲁姆怎么办？他要恨我都不需要人家说什么。而且，就算我戴了面纱他也认得出我。我一定要小心。我要仔细研究房子的结构——在行动之前一定要搞清地形。要小心谨慎是很难的，但我想到了我妈妈，她就是不够小心，你看，结果出了什么事。

我发抖，虽然是七月，圣保罗教堂里还是很冷。随着下午变成傍晚，窗玻璃的颜色渐渐暗下来。在克里斯蒂医生那儿，现在该是被叫醒，下楼吃晚饭的时间了。我们会有黄油面包，一大杯茶……查尔斯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我听到他叹息。他的帽子拿在手里，浅色的金发反着光。他的嘴唇红润。身穿白袍的男孩们在四周用铜枝点起蜡烛，我看着他心想，他要是也穿上件白袍，跟他们多相衬啊。

然后我看看他的大衣，大衣是不错的，就是粘了很多灰尘。

“我们现在还有多少钱，查尔斯？”我问。

我们还有一个半便士。我带他去了瓦令街的一间当铺，把他的大衣押了，换了两先令。

他哭着把钱递给我。

“噢，我可怎么去见里弗斯先生啊？他肯定不喜欢没有外套的男孩儿！”

我说过两天我们就把他的外套弄回来。我给他买了一些虾，黄油面包，还有一杯茶。

“伦敦的虾，”我说，“可好吃了，是不是？”

他不理我。我们接着走时，他落在我身后一步远，手抱着胸，眼睛望着地面。他的眼睛红了，因为哭泣，也因为伦敦的沙尘。

我们在黑衣修士桥过了河。从那儿开始，我更加小心翼翼了。我们远离那些小街小巷，一直挑宽敞明亮的大路来走。黄昏的半明半暗——这是一种不真实的光线，干偷鸡摸狗的勾当这种光线最合适，比全黑还好——也给了我们掩护。我们每走一步，就离家近了一步。我开始看见一些熟悉的物件，甚至一些熟悉的人，心头再次涌起激动，我真怕这情绪让我失去勇气。然后，我们到了沙石巷，南华克桥路，我转入了兰特街的西头，向里面张望。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心跳到喉咙里，我怕自己要晕倒了。我抓紧了我们背靠的砖墙，低下了头，直到心跳稍缓。然后我开口说话，声音粗哑。我说：

“查尔斯，你看见那黑色的门吗，上面有一扇窗子那个？那就是我家的门。里面住的那位女士，我把她当妈妈一样。我真的太想现在就冲进去了，但是我不能。不安全。”

“不安全？”他说。他害怕地看了看周围。我想，这街道——在我看来是那么可亲的，甚至可以立马伏下地亲吻的——在他看来可能很下等呢。

“不安全，”我再说了一遍，“现在克里斯蒂医生的人还在追我们。”

但我看看这街，看着易布斯大叔的店门，看着门上的窗子，那就是我和萨克斯比大娘的房间啊，我真是太想走近些去看看了。我拉过查尔斯，把他推到我前面，我们走了几步，站在墙边，有两个凸出的窗户投下了阴影，我们就躲在阴影里。几个小孩经过，他们笑我的面纱。我认识这些小孩的妈妈，大家都是邻居。我又开始担心被看见被认出来了。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傻，还千辛万苦跑回这条街。然后我想，“我干吗不跑到门口去，把萨克斯比大娘叫出来？”说不定我真的就要这么干了，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已经转了个身，假装在整理帽子，正在我下决心的时候，查尔斯用手捂着嘴，叫了出来，“噢！”

刚才笑我面纱的小孩们已经沿兰特街跑下去很远了，他们分开，让一个人从中间走过。那人是绅士。他戴着那顶旧宽边软帽，脖子上系了一条红布，头发和胡子都很长了。我们看着他悠闲地走过来，好像还吹着口哨。然后，他在易布斯大叔的店门前停下了。他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掏出钥匙。他在台阶上踢了踢脚——先右后左——磕掉鞋上的泥。他把钥匙插进锁里，散漫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进了屋。他完全是一副优哉游哉、驾轻就熟的派头，做完了这一系列动作。

我看着他，不禁全身发抖。但我的感受却有些奇怪，“魔鬼！”我说。我说这话的口气，听起来像是要杀了他，一枪毙了他，冲过去甩他一个大耳光。但是，他的出现也让我害怕——比我想象的还害怕——就像自己还在克里斯蒂医生那里，随时会被抓、被推撞、被绑起来浸冷水那么怕。我的呼吸也变了，变得短促不齐。查尔斯应该没察觉到。他想的是自己的衬衫——“噢！”他说，“噢！噢！”他看着自己的指甲，还有衣袖上的泥巴印子。

我抓住他的胳膊，我想跑——顺着来路跑回去，我心里一万个想跑。我几乎就跑了。“来，快走。”我说，然后又看了一眼易布斯大叔的店门，想着也许萨克斯比大娘就在门后，想着绅士神态自若地在她身边。该死的杂种，害得我连自己的家都怕！“我才不会被他赶走！”我说，“我们留下，但我们藏起来，来，来这边。”我把查尔斯抓得更紧，开始推他走，倒不是离开兰特街，而是更往里走。街两边有很多房子是出租房间的，我们到了一家门口，“有床位吗？”我问门口那个姑娘。“有半个。”她说。半个肯定不够，于是我们去下一家，再下一家，两家都客满。最后，我们到了易布斯大叔铺子正对面的那栋房子，门阶上坐着个抱孩子的女人。我不认识她，这就对了。

“有房间吗？”我飞快地问。

“可能有吧。”她回答，想看清我面纱后的脸。

“向街的吗？”我望向上面，并用手指着，“那一间？”

“那间价钱贵点。”

“我们租一个礼拜。我先给你一先令，剩下的明天给。”

她做出一副苦相。但她想喝酒，我看得出来。“好吧。”她说。她站起来，把小孩放在门阶上，带我们走上滑溜溜的楼梯。楼梯转角处有个男的，醉得不省人事。她带我们去的那个房间连锁都没有，只有一块石头用来顶门。房间又小又黑，有两张矮床，一把椅子。窗外有百叶窗，现在是关上的，窗框边吊着一条铁钩，是撑开百叶窗用的。

“是这么打开的。”那女人正要给我示范，被我拦住了。我说我眼睛有毛病，不喜欢阳光。

因为我一眼就发现了百叶窗上有洞，那恰恰是我想要的，当那女人收了我们的一先令走出去后，我关上门，脱下帽子和面纱，跑到玻璃窗边望了出去。

但是，没什么可看的。易布斯大叔的店门还是关着，萨克斯比大娘的窗户也是黑黑的。我看了大约有一分钟才想起查尔斯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把帽子拿在手里揉着。旁边不知哪间屋里有个男人吼了一声，把他吓了一跳。

“坐下吧。”我说，又转回去对着窗玻璃。

“我要我的大衣。”他说。

“你现在要不了，当铺关门了。我们明天去取。”

“我不相信你了。你对那个女士撒谎，说什么眼睛不好。你偷的这条裙子和这双鞋，还有那馅饼。我吃了那块馅饼觉得恶心。现在，你又把我带到这种破地方。”

“我带你来了伦敦，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以为伦敦不是这样的。”

“你还见得到伦敦漂亮的地方。去睡觉吧，明天我们就把你的大衣弄回来，你就会觉得脱胎换骨了。”

“我们怎么弄得回来？你刚才把先令给了那女士了。”

“我明天再弄一先令回来。”

“怎么弄？”

“你别问了。去睡觉吧，你不累吗？”

“这张床上有黑头发。”

“你睡另一张呗。”

“那张床上有红头发。”

“红头发又不会让你死。”

我听到他坐下，抹着自己的脸。我估计他又要哭了。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说话了，语气也变了。

“里弗斯先生的胡子好长了，是不是？”他说。

“可不是嘛，”我回答说，眼睛仍然看着窗外，“我觉得他需要一个小厮帮他刮胡子。”

“就是嘛！”

他又叹了一口气，倒在了床上，用帽子盖着眼睛。我一直看着窗玻璃，一直看着，就像猫守着老鼠洞，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其他任何事。夜色变黑了，街上——夏天，这条街是很繁忙的——也渐渐空了。小孩子们上床睡觉，男人和女人们从酒吧里回来，狗们也睡觉了。其他房间里的人走动着，拉动着椅子，有个婴儿哭了。有个姑娘——我猜是喝醉了——大笑起来，笑个不停。我仍然看着窗外。有一个钟在整点的时候敲响了。现在我一听到钟声就会哆嗦，我一声一声地听着，直到它敲了十二响，后来又敲了半点钟，我就等着三刻钟，仍然看着窗外。但我开始寻思，我这么等，究竟想看见什么呢？然后，我就看见了这个：

萨克斯比大娘的房间里出现了一点光和影，然后显出了一个人影——那是萨克斯比大娘！我的心几乎要飞出来了。她的头发变白了，她穿着那件黑色的旧塔夫绸裙子。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盏灯，她的脸背着我，下巴在动——她是在对屋里的人说话，那个人现在走过来了，萨克斯比大娘让开了一步。是一个姑娘。一个腰身纤细的姑娘……我看到她了，我开始发抖。她走上前来，萨克斯比大娘跟在她身后在屋里走动，帮她取下胸针和耳环。她直接走到窗玻璃前。她举起手臂，放在窗框上，然后把额头靠在手腕上，安静地站着，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扯着窗帘上的花边。她的手裸露着，她的头发烫了卷。我想，这不可能是她。

萨克斯比大娘又说话了，那姑娘抬起头，她的整张脸都在街灯的光线下了，我忍不住叫出了声。

她也许听到了——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她扭了一下头，似乎在看着我，似乎穿过尘土飞扬的灰暗街道，和我目光相接了，凝视了大概一分钟，我眼睛都没眨一下。我觉得她也没有。她一直睁大双眼，我看见了，我终于记起了她眼睛的颜色。然后她转过身去，向屋里走了一步，拿起那盏灯。当她把灯放下，萨克斯比大娘就走到她身边，举起手来，开始从后颈帮她解开衣服的扣钩。

然后就是黑暗。

我从窗边退开。我苍白的脸在窗玻璃上映照出来，街灯的光落在我脸上，在眼窝下投射出心形的阴影。我转过身。我的叫声惊醒了查尔斯，我想，我的脸色一定有点怪异。

“小姐，怎么了？”他小声问。

我用手蒙住嘴。

“哦，查尔斯！”我踉踉跄跄地朝他走过去，“哦，查尔斯，你看着我！告诉我，我是谁！”

“谁，小姐？”

“不是小姐，你别再叫我小姐！就算他们说我是，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小姐。噢！她把我的东西全抢走了，查尔斯。她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抢走了，就这么变成她的了。她让萨克斯比大娘也爱上她了，就像她让——噢，我要杀了她，今晚就杀！”

我发疯一样地跑回窗边，去看对面的房子。我说，“我看看，我能爬到那个窗子上去吗？可以把窗闩硬顶开，溜进去，趁她睡觉，一刀捅死她。那把刀呢？”

我又跑过去，找到刀，拿起来用手试了试刃。“不够快。”我说。我周围望了望，捡起堵门的那块石头，把刀刃在上面擦过，“是这样吧？”我对查尔斯说，“还是这样？怎么才能磨得最锋利啊？帮帮忙，帮帮忙，你他妈是磨刀小匠啊！”

他一脸惊恐地望着我，然后走过来，用发抖的手教我磨刀。我磨了刀刃。“很好，”我说，“这感觉不错，用刀尖指着她胸口。”然后我停住了，“但是，你觉不觉得，就这么一刀捅死也太快了？我为啥没想个慢点儿的法子呢？”——我想到了窒息死，绞死，用棍子打死。“查尔斯，你有棍子吗？这样可以慢点死。哦，对了！我得让她知道是死在我手里啊。你得跟我一起来，查尔斯，你得帮我——你怎么了？”

他走到了墙边，背靠着墙，身子在发抖。

他说，“你不是——你再也不是布莱尔庄园的那个人了。”

我说，“瞧瞧你自己，你也不是那个男孩了。那男孩多勇敢。”

“我要里弗斯先生！”

我笑起来，狂笑，“那我告诉你。里弗斯先生也不是你想的那个人了。里弗斯先生就是一个魔鬼，无赖。”

他上前一步，“他才不是！”

“他就是。他和莫德小姐一起跑路了，跟所有人说我就是她，把我塞进疯人院。要不然你以为签字让我入院的是谁？”

“要是他签的，那事情就是真的！”

“他是个恶棍。”

“他是百里挑一的好人！在布莱尔大伙都这么说。”

“他们根本不像我一样了解他，他是坏人，坏透了。”

他双手握起了拳，“我才不管！”他喊道。

“你想去服侍一个魔鬼？”

“那也好过，去——噢！”他坐到地上，把头埋下去，“噢！噢！我这一辈子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痛苦。我恨你！”

“我也恨你，”我说，“你他妈的娘娘腔。”

我手里还握着那块石头，我甩出去砸他。

没砸中，偏了大约一英尺远。但是石头砸到墙上和落到地上的声音很刺耳。我也在发抖，跟他差不多。我看看手里握着的刀，把它放下了。我摸了摸脸，脸上全湿了，是刚才出的冷汗。我走过去，在查尔斯身边跪下，他想把我推开。

“别碰我！”他喊道，“要不杀了我算了，随便！”

“查尔斯，你听我说，”我的语气平静了一些，“我不恨你，真的。你也不应该恨我。现在你只有我了，你在布莱尔的饭碗也没了，你姑妈也不要你了，现在你也回不了乡下了。而且，要是没有我帮你，你连南华克区都走不出去。你只会迷路。伦敦到处都是心狠手辣的坏男人，对你这种迷了路的漂亮金发男孩不知会干出什么可怕的勾当。你兴许被船主劫去，最后被拐卖到牙买加。你愿意那样吗？别哭，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哭！”——他又开始抽泣——“你觉得我不想哭吗？我被人骗惨了！骗我骗得最厉害的那个人，现在这一分钟就睡在我床上，在我妈妈的怀抱中。这事说了你也不明白。这是件生死攸关的大事。我说今晚要杀了她是傻话。但是，给我一两天时间，让我想清楚。这儿有钱，而且——我发誓，查尔斯——还有人，只要她知道了我是怎么被陷害的，对帮了我的男孩，她一定会好好报答的……”

他摇摇头，还没止住哭。现在，我终于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伸手抱他，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们继续抽泣呜咽，直到隔壁的敲着墙壁叫我们闭嘴。

“好了，”我说，抹抹鼻子，“现在没什么害怕了吧？做个乖孩子，去睡觉好吗？”

他说如果我待在他身边，他就会睡。于是我们俩就睡在那张有红头发的床上。他张着他那粉红的嘴唇睡着了，呼吸平静均匀。

那天夜里我一宿没睡。我想着街对面的莫德，躺在萨克斯比大娘的怀里呼吸着，她的嘴也像他的一样，像朵花一样张开着；她的脖子裸露着，那么纤细，那么白皙。

早晨到来的时候，我已经想好了行动计划的第一步。我站在窗前，对易布斯大叔的店门望了一阵子，但发现没什么动静，就不望了。那个不着急。现在我需要的是钱。我知道怎么弄钱。我让查尔斯梳头，把头发分好界，然后静悄悄地带他从后门走了出去。我带他去了白教堂——我觉得这地方离波镇足够远，我可以不戴面纱。我在高街找了个落脚点。

“站在这儿，”我说。他照做了，“好，你还记得昨晚上你哭得多厉害吧？现在再哭一次。”

“什么？”

我抓住他的胳膊掐了一下。他尖叫起来，然后扭动着身子。我用手按住他的肩膀，表情紧张地看了看街头街尾。有几个人好奇地看着我们。我示意他们过来。

“行行好，先生，行行好，太太，”我说，“我刚才遇到的这孩子，他从乡下来，跟主人没跟住，走丢了。您能赏一个子儿，帮他凑钱回家吗？行吗？他孤零零一个人，谁也不认识，两眼一抹黑，也不认识路，他的外套也留在主人马车上了——上帝保佑您，先生！别哭了，伙计，你看这位先生给了你两便士。这儿又有了！乡下那些人还说什么伦敦人铁石心肠，是不？”

当然了，被一位先生施舍钱这事儿，让查尔斯哭得更伤心了。他的眼泪就像吸铁石。第一天我们赚了三先令——这就解决了我们的房费；第二天我们换了一条街玩同样的手段，又赚了四先令，这些钱就够吃饭了。我把剩下的钱和查尔斯大衣的当票一起塞进鞋里，连睡觉都穿着鞋。“我要外套，”查尔斯每个钟头对我念叨一百遍，每次我都回答说，“明天。我发誓。我保证，只要再多等一天……”

然后呢，我会整天整天地站在窗前，眼睛靠在那个心形小洞上。我观察对面的房子，了解它的节奏和习惯。我像一个工匠，耐心记下每个细节。我看见小偷们带着赃物来找易布斯大叔，我看见他锁好门，关上窗帘。我看见他的手，他严肃正直的脸，这让我想哭。我会想，“为什么我不能进去？”很快，我就看见了绅士，心里又会充满恐惧。然后我会看见莫德，我会在窗户里看见她。她喜欢站在那里，脸靠着窗框——好像她知道我在看，故意在嘲弄我！我看见丹蒂，早晨帮莫德穿衣和梳头。我看见萨克斯比大娘，晚上，帮莫德把头发放下来——有一次，我看见她拿起一缕头发，放到嘴边吻了一下。

每发现一件新事物，我都会把脸压紧玻璃，玻璃在窗框里吱嘎作响。夜里，房间里一片黑暗，我会拿着蜡烛，在两面墙之间，走来又走去。

“他们俩把他们都控制住了，”我说，“丹蒂，易布斯大叔，萨克斯比大娘，我敢说还有约翰，甚至菲尔。他们像两只蜘蛛，布下了一张网。我们一定要小心，查尔斯，一定要小心啊！因为，要是他们从克里斯蒂医生那儿知道我跑出来了怎么办？现在他们肯定知道了！他们在等，查尔斯，他们在等我。她从来不出门，真狡猾！——因为，她待在家里，就能一直贴着萨克斯比大娘。但是，他是出门的。我看见他了。我也在等。他们不知道。他是出门的，下次他出门的时候，我就行动。他们想抓的是我，可他们别想抓到我，我派你去。他们可没想到这招，喂，查尔斯？”

查尔斯没答话。我把他留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太久了，他的脸变得苍白，眼睛变得像玻璃一样闪亮，像玩具娃娃的眼睛。“我要我的外套。”他还是经常念叨这句，弱弱的像羊叫。但是我想，他几乎也忘了要外套来做什么了。因为，有一天我终于说，“好吧，今天就把外套取回来，我们等得够久了，今天该行动了。”他居然不是面露喜色，而是有点害怕地呆望着我。

也许他在我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狂热？我不知道。我倒是觉得，我生平第一次终于像个老江湖一样思考了。我带他回到瓦令街，从当铺取回了外套。但我把衣服拿在手上，带他上了巴士。“车费我请，”我说，“你看窗外，看看那些商店。”

在车上，我找了个女人旁边的位置，那女人抱着个孩子。我把那件外套搭在大腿上。然后，我就去看那孩子，那女人看见了我的眼光，我对她微笑。

“漂亮小子，是吧？但他不肯睡觉，妈妈哄他都不睡。我带他来坐巴士，车子抖动起来他就睡了。我们从富勒姆坐到包街，现在我们该回去了。”

“他真帅，”我靠过去摸摸他的脸蛋，“瞧瞧这眼睫毛！他会让多少女人心碎哟！”

“可不是嘛！”

然后我收回身子。到了下一站，我叫查尔斯下车了。那个女人跟我们说再见，她在车窗里对我们挥手，我却没挥手回应，因为，在查尔斯的外套的掩护下，我摸到了她的腰带，偷了她的表。那是一只精致小巧的女式表，正是我需要的。我拿给查尔斯看，他看着那表，就像看着一条会咬人的蛇。

“你从哪儿弄来的？”他说。

“有人给我的。”

“我才不信。把外套还给我。”

“等一下。”

“把外套给我！”

这时我们正走在伦敦桥上。“你闭嘴，”我说，“不然我把衣服扔河里去——这还差不多。好，你跟我说，你会写字不？”

他不肯答我，直到我走到桥边，把衣服悬空拿在水上，他又哭起来，说他会写。“好孩子。”我说。我们又走了一小段路，找到一个卖纸笔的小摊贩，我买了张白纸和一支铅笔。我带查尔斯回了房间，让他坐下来帮我写封信。我站着，手放在他的后脖子上，看着他写。

“你写，萨克斯比大娘。”我说。

他说，“她名字怎么拼的？”

“你不知道吗？”

他皱起眉头，然后就写了，我看着像那么回事。我接着说：

“然后，你这么写：我被你的——所谓的！——朋友，那个恶棍，送进了疯人院，他就是绅士。”

“你说得太快了，”他一边写一边说。他歪了歪头，“你的朋友，那个恶棍——”

“所谓的！他就是绅士。还有那个婊子莫德·李——你一定得把这两个名字写清楚。”

铅笔继续在纸上写着，然后停了下来，他的脸红了。

“我不能写那个词。”他说。

“哪个词？”

“B字打头那个词。”

“什么词？”

“李小姐前面那个。”

我掐了一下他脖子。“你给我写，”我说，“听见没？然后你接着写，用大大的字儿，屁个小白鸽！她比他还坏。”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咬着嘴唇写了下去。

“很好。现在你接着写：萨克斯比大娘，我跑出来了，现在就在旁边，您托这男孩回我一个信儿。他是我朋友，他帮我写的这信。他叫查尔斯。他信得过。请您相信我——哦，要是这事儿弄砸了，我就没活路了——相信我，我是您永远听话的，忠诚的女儿——好了，你在这儿给我留个空位。”

他留了空位。我从他手里把纸拿过来，在底下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别瞧着我！”我一边写一边说。然后我吻了一下自己的签名，把纸折了起来。

“接下来你得这么做，”我说，“今天晚上，绅士——就是里弗斯先生——离开家以后，你就走过去敲门，说要见易布斯先生。说你有东西要卖给他。你一眼就会认出他的，他高高的个儿，胡子修得很整齐。他会问你有没有人追踪，他问这个的时候，你一定要跟他说没有。然后他会问你怎么会找到他的，你说你认识菲尔。要是他问你怎么认识的，你就说‘通过一个叫乔治的哥们儿’，他要是问哪个乔治，你一定得说‘住在科利尔那个乔治·乔斯林’。记住没，哪个乔治？住哪儿的？”

“乔治·乔斯林，住在——小姐，让我干别的吧，这事儿我不行！”

“你想干什么，心狠手辣的坏男人，可怕的勾当，牙买加？”

他吞了一口口水，“住在科利尔那个乔治·乔斯林。”他说。

“好孩子。然后你就把这表给他，他会给你说个价钱。别管他出什么价——哪怕一百镑一千镑——你都要说不够高。你说这表是好东西，是瑞士货。你就说——我也不知道——就说你爸是做钟表的，你可懂行了。让他仔细看。走运的话，他会把表背拆开，这就能给你时间看看周围，你要找这两个人：一位上了点年纪的女士，头发已经是银白色的了，她会坐在一张摇椅里，说不定还抱着个婴儿。那就是萨克斯比大娘，是她一手把我带大的，她什么事都肯帮我的。你想办法到她身边去，把这封信交给她。你做了这事儿，我们就有救了。但是，你听好了，要是屋里有一个黑黑的，一脸坏相的男孩，你一定得离他远点儿，他是我们的对头。还有那个红头发女孩，她也一样。要是莫德小姐那条毒蛇也在，你可别让她看见你的脸。你明白了吗？你要是被她看见了——这比那男孩严重多了——我们就死定了。”

他又吞了一口口水。他把信放在床上，坐在那里一脸害怕地望着它。他自己在那儿练习。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等待着时机。天色开始昏暗，然后黑了下来。天黑以后绅士就出来了，他走出易布斯大叔的店门，歪戴着帽子，脖子上系着红布。我看到他出门，为保险起见再等了半个钟头，然后我看着查尔斯。

“把外套穿上，”我说，“时间到。”

他白了脸。我把帽子和围巾递给他，把他的衣领竖了起来。

“你带了信吗？很好。勇敢点儿，可别耍花招。别忘了，我会在这儿看着你。”

他没说话，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过了街，站在易布斯大叔的店门口。他走过去的模样就像走向绞架。他把围巾再往上拉了拉，然后向周围望了一眼，他看着我在百叶窗后所站的位置，“别看了，蠢货！”我心里骂道。然后他又拉了一下围巾，举手敲门。我担心他会不会敲了门就跑，他看起来一副想跑的样子。但是，他还没跑，门就开了，是丹蒂开的门。他们对话，丹蒂让他留在那儿等，她进去找易布斯大叔，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先前后左右看了看街上，他像个傻瓜一样跟她一起看，好像想知道她在看什么，然后她点点头，让开了一步。他进去之后门就关上了。我想象着丹蒂的大白手插上了门闩。

然后我等。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会发生什么呢？也许，门会打开，萨克斯比大娘会冲出来，易布斯大叔跟在她后面；也许，她只是上楼到自己的房间——给我打一道光，一个信号——我不知道。但是，对面的房子很平静，最后，当门终于打开，查尔斯走了出来，他身后还是丹蒂。门再次关上了，查尔斯站在那儿发抖。我现在对他的发抖已经习惯了。我觉得从他的神色看来，这事办砸了。我看见他抬头望我的窗子，像是想跑。“你他妈别跑！”我说，我敲了一下窗玻璃。他可能听到了，因为他低下了头，过了街，走上了楼。他回到房间时，脸都涨红了，一脸的眼泪鼻涕。

“上帝做证，我不是故意的！”他哭着走进来说，“上帝做证，她发现我了，逼我这么做的！”

“逼你做什么了？”我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啊，小废物？”

我抓着他摇啊摇，他用手蒙住脸。

“她把信抢过去看了！”他说。

“谁？”

“莫德小姐！莫德小姐！”

我惊恐地看着他。“她看见我了，”他说，“她认出我了。我都按你说的做了。我把表给了他，跟他说从后面打开，他觉得我的围巾有点儿怪，问我是不是牙痛，我说是。他拿了一把钳子给我看，说这玩意拔牙很好用，我觉得他在吓唬我。长得黑黑的那个男孩也在，他在烧纸。他叫我，他叫我小白鸽。红头发女孩没看我。但是那位女士，你妈妈，她在睡觉。我想到她身边去，但莫德小姐看到我手里的信了。然后她看着我，认出我了。她说，‘小子，你过来。你的手受伤了，’她抢在别人看见之前抓住了我，她刚才在桌上玩牌，她把信藏在桌子下面看了，她把我的手捏得好痛——”

他的说话声渐渐被哭声淹没了，就像盐被水淹没。

“别哭了！”我说，“你就一天不哭，行吗？你再哭，我发誓我要动手打人了。快告诉我，她做了什么？”

他吸了一口气，把手伸进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她什么也没做，”他说，“但她给了我这个。她从那张桌上拿起来的。她给我的时候，好像这是一个大秘密。然后那个高个男人把表的后盖盖上了，她就把我推开了。他给了我一镑，我收下了，然后红头发女孩就领我出来了。莫德小姐看着我走的，她的眼神好像着了火，但她一个字也没说。她就给了我这个。我想她肯定是给你的，但是，噢，小姐！你可以骂我傻瓜，但上帝做证，我真的不知道这都是为哪桩！”

他递给我。她把它折得很小，我花了些时间才把它完全打开，看清了这是什么。我拿着它，翻过来，又覆过去，像个傻瓜一样盯着它看。

“就这个？”我问。查尔斯点点头。

这是一张牌。这是她在布莱尔那副旧法国纸牌里的一张，是那张红桃二。牌已经变得油腻腻，而且满是折痕。但是，她鞋跟踩出来的那个印迹还在。就在其中的一个红桃上。

我拿着牌，想起和她坐在客厅里，翻着牌算命。她穿着她那条蓝色的裙子，她伸手蒙住了嘴。你让我害怕了！她说。

事后，她不知怎么在笑话我！

“她在耍我，”我说，声音不太稳了，“她叫你给我这个——你肯定再没有别的话了吗？没有个标记什么的？——她用这个来笑话我。不然还能是啥？”

“小姐，我不知道。她从桌上拿的。她拿得很快，她眼睛里有种——有种疯狂。”

“什么样的疯狂？”

“我说不出来。她看起来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没戴手套。她的头发烫了，看着有点儿怪。她身边放着一杯——我也不想说的——但我觉得是琴酒。”

“琴酒？”

我们俩对视着。

“我们该怎么办？”他问我。

我也不知道。

“我得想想，”我开始踱步，“我先得想想她会怎么做。她会告诉绅士——是吧？然后给他看我们的信。然后他就会立刻行动，出来找我们。他们没看见你回这里吧？但其他人有可能看到。我们不能大意。到现在为止，我们运气都算不错，现在运气快用完了。噢！要是我没拿那个女人的婚裙就好了！我就知道会带来厄运。运气就像潮水，有起有落，运气要变谁都挡不住。”

“别说了！”查尔斯叫道。他扭着自己的双手，“你把那位女士的婚裙寄回去不行吗？”

“这样是欺骗不了命运的。你能做的顶多是大胆面对，挑战命运。”

“挑战命运？”

我又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的房子。

“萨克斯比大娘在家，”我说，“我亲自跟她说句话，是不是就解决问题了？我什么时候怕过约翰？我觉得丹蒂不会害我的，易布斯大叔也不会。听起来莫德也是喝酒喝昏了头。查尔斯，我真傻，还等了这么久。把刀给我，我们现在就过去。”

他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什么也没做。我自己拿起刀，拉着他的手腕，把他带出了房间，走下滑溜溜的楼梯。楼下有一男一女在吵架，他俩抬头看到我们后，就没声儿了。可能他们看到了我手里的刀，这东西我没法藏。街上的风卷着一团团沙尘和碎纸在飘，晚上还是很热。我头上没遮没挡，谁看见我都能认出我是苏珊·程德，太晚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和查尔斯一起跑到易布斯大叔店门前，敲了门，我把他留在门口，自己往旁边一躲，背贴着墙。过了一分钟门开了，但是只开了一英寸。

“太晚了，”这是丹蒂的声音，“易布斯先生说——哦！又是你。又怎么了？改变主意了？”

门缝开得大了一点儿。查尔斯站在那儿，看着丹蒂，舔了舔嘴唇。然后，他扭头看了看我，她看到他这个动作，也探出头来看。然后她尖叫起来。

“萨克斯比大娘！”我大叫。我猛地一推门，丹蒂被我撞飞了。我拉着查尔斯的胳膊，把他拉进了铺子，“萨克斯比大娘！”我又大喊了一声，接着往里跑，撞开粗呢门帘，走廊里黑灯瞎火的，我踉跄了几步，查尔斯也跟着我踉跄。然后我到了里面那道门口，摔开门。屋里的热度、烟雾和光线扑面而来，我眯起了眼睛。我先看到的是易布斯大叔。他听到叫声，本来是来开门的，看见我，他停在了半路，举起了双手。他身后是约翰·弗鲁姆，穿着他的狗皮大衣。约翰身后——一见着她，我就快像个小姑娘似的哭了——约翰身后就是萨克斯比大娘。在桌边，在萨克斯比大娘的大摇椅里坐着的，是莫德。

椅子下面是查理·瓦格，屋里的响动让它叫了起来。它看到我，叫得更厉害了，还直摇尾巴。它跑到我面前，立起身子，把前爪伸给我。这一通吵闹让我心里真难受，易布斯大叔伸手抓住它的项圈，把它拉了回去。他拉得太猛，查理差点被勒死，我也退了一步，举起了手。所有人都望着我。就算他们刚才没看见我的刀，现在都看见了。萨克斯比大娘张开了嘴，她说：

“苏，我——苏。”

这时丹蒂跑到我身后，她刚从店门口跑回来。

“她在哪儿？”她高叫着，双手握着拳头。她把查尔斯推到一边，看见了我，跺脚说道，“你还真有脸回来，你个婊子！你把萨克斯比大娘的心都搞碎了！”

“离我远点。”我挥挥手里的刀，她目瞪口呆地望着我，然后退了一步。我真希望她没这么做，这事总觉得哪儿不对，我特别难受。她只是丹蒂而已啊。我的刀开始抖动。

“萨克斯比大娘，”我转身对着她说，“他们对您撒了谎。我从来没有——他们——就是他和她——把我关起来了！我用了这么长时间，从五月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才终于回到您身边。”

萨克斯比大娘的手按着胸口。她看上去那么惊讶，那么害怕，仿佛我用刀指着的人是她。她看看易布斯大叔，又看看莫德，然后她好像才回过神来。她小心地走了两三步，穿过厨房，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我。

“乖孩子。”她说。

她把我的头按在她胸前。有一件硬东西硌着了我的脸，那是莫德的钻石胸针。

“噢！”我感觉到那胸针，叫出了声。我挣开她的手，“她把您抢走了，她用珠宝，用珠宝和谎话把您抢走了！”

“乖孩子。”萨克斯比大娘又说。

但是我看着莫德。其他人一见我，不是退缩就是吓一跳，她却没动。她只是，和萨克斯比大娘一样，用手按着胸口。现在她打扮得像个波镇女孩了，她的脸在灯光之外，她的眼睛在阴影里——她看上去是那么俊秀，那么骄傲。但是，她的手在发抖。

“没错，”我看见了，说，“你是会发抖的。”

她吞了一口口水。“你不应该来这里，苏，”她说，“你应该远离这地方。”

“你倒是会说！”我高叫道。她的声音清晰甜美，我记起来了，那就是我在疯人院梦里听到的声音，“你倒是会说，你这个骗子，奸人，毒蛇！”

“婆娘打架！婆娘打架！”约翰在旁边拍手喊道。

“哎！哎！”易布斯大叔说。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看着萨克斯比大娘。她的手还抱着我，但我看不到她的脸。我感觉到她手上的劲松了，她伸手拿过我手上的刀。“哎哟，可真是把快刀，是吧。”她说，紧张地笑了一声。她轻轻地把刀放在了桌上。我立刻俯身抓起来。

“别放在这儿，”我说，“在她能拿到的地方！哦，萨克斯比大娘，您不知道，她是个魔鬼！”

“苏，你听我说。”莫德说。

“乖孩子，”萨克斯比大娘压住莫德的声音，再一次说，“这事儿太蹊跷了。这事儿太——看看你的样子，像一个，哈哈哈，真的像一个——战士。”她抹了一下嘴，“这样吧，要不你先好好坐下？要是你看着她就来气，我们就让李小姐先上楼去？哎，还有约翰和丹蒂，要不我也叫他们——”她甩了一下头——“叫他们也到楼上去？”

“别让他们走！”见丹蒂动了一下，我大叫道，“她不准走，他们也不准走！”我挥着刀，“你，约翰·弗鲁姆，别动。”我说，然后我对萨克斯比大娘和易布斯大叔说，“他们会去找绅士的！别相信他们！”

“她疯了。”约翰说。他从椅子里站起来，我用刀划了一下他的衣袖。

“我叫你别动！”我叫道。

他看着萨克斯比大娘，她看着易布斯大叔。

“坐下，小子。”易布斯大叔轻声说。约翰坐了下来。我对查尔斯点点头。

“查尔斯，你站在我后面，守着店门，别让他们跑出去。”

他已经摘了帽子，咬着帽上的带子。他走到门边。他的脸太白了，在阴影里看起来几乎在发光。

约翰看看他，笑了起来。

“你别碰他，”我立刻说，“他是我朋友，你从来就不是，他比你强多了。萨克斯比大娘，要不是有他，我肯定回不到这里。我也肯定逃不出——逃不出那座疯人院。”

她把手放在脸颊上。“他帮了你这一路，是吧？”她说，眼睛看着查尔斯。她微笑说，“那他真是个好孩子，我们一定得好好酬谢他，是吧，易布斯先生？”

易布斯大叔没说话。莫德在椅子上向前倾了倾身子。

“你必须离开，查尔斯。”她用清晰的，低低的声音说，“你必须离开这里。”她看着我。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你们俩都必须离开，趁绅士还没回来。”

我对她撇嘴。“绅士，”我说，“绅士，你学波镇人说话倒是很快。”

我看见血涌到她脸上。“我变了，”她小声说，“我不是以前那个我了。”

“你不是了。”我说。

她垂下眼帘。她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好像才发觉自己的手裸露着，好像裸露的手可以互相遮盖，她尴尬地把一只手盖在另一只手上。她手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原来她手腕上戴了两三个细细的银手镯，是我喜欢的那种镯子。她握住它们，不让它们再晃。然后她抬起头来，我们的眼光再次相接。我开口，用生硬、冷静的声气说：

“你当小姐还嫌不够，还得到波镇来跟我们抢东西才高兴？”

她没说话。

“怎么说？”我说。

她开始往外拉那些镯子。“你拿回去，”她说，“我才不想要！”

“你以为我想要？”

萨克斯比大娘上前一步，她的手飞快地伸到莫德手上。

“把它们留着！”她喊道。

她声音嘶哑。她看着我，然后有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乖孩子，”她退了一步说，“在咱这儿，银器算什么？跟重新见到你的欢喜相比，银器算得了什么？”她的一只手放在脖子前，另一只手按在椅背上。她按得很重，椅脚在地板上剐擦，“丹蒂，”她说，“给我倒杯白兰地好吧？这些事儿来得太突然，我的心都散了。”

跟易布斯大叔一样，她也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丹蒂把酒递给她，她喝了一小口然后坐下。

“来，坐我旁边，”她对我说，“你把那刀放下，行不？”见我犹豫，她说，“什么，你是怕李小姐？我和你易布斯大叔都在——还有你那朋友查尔斯——我们都帮你盯着呢。来，坐下。”

我又看了一眼莫德。我曾把她想成毒蛇，但是，在她端白兰地，斟白兰地时，灯光在她身上脸上移动，在灯下我看清了现在的她，她是那么消瘦，苍白，疲惫。刚才萨克斯比大娘大声一叫时，她呆住了，只是她的手还在颤抖。她向后一仰，把头靠在高高的椅背上，好像支撑不住头的重量。她的脸是湿的，有几缕头发粘在了脸上。她的眼睛比我记得的更黑了，并且闪烁着光。

我坐下来，把刀放在面前。萨克斯比大娘握住我的手。我说：

“我被他们陷害惨了，萨克斯比大娘。”

萨克斯比大娘慢慢地摇着头，“亲爱的，我开始明白了。”她说。

“天知道他们跟你说了些什么！但事实是，她一开始就跟他是一伙的。他们骗我，把我夹在他们中间，让我顶替她，然后把我关进了疯人院。那里头人人都以为我是她——”

约翰吹了一声口哨，“两面通吃，”他说，“想得很好，但是——哈哈！”他笑道，“就你这小白鸽！”

我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现在他说什么已经无所谓了。萨克斯比大娘没有看我，她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她正用大拇指抚摩着我的拇指，我觉得这消息让她震惊。

“不是件好事。”她轻轻说。

“不止啊！”我高声说，“哦，远不止，远远不止！疯人院啊，萨克斯比大娘！那儿的护士差点打死我，饿死我！有一次我被他们打得，好惨——！他们还把我摔进——摔进水池子里！”

她松了手，举起手遮住了脸。

“别说了，乖孩子！别说了，我听不下去了。”

“他们拷打你了？用钳子了吗？”约翰问，“给你穿束身衣了吗？”

“他们给我穿粗呢裙，还有靴——”

“铁靴子46？”

我犹豫了，瞟了查尔斯一眼。

“没有鞋带的靴子，”我说，“他们觉得，如果给我们有鞋带的，我们会用来上吊自杀。还有，我的头发——”

“他们把你的头发剪了？”丹蒂说，她坐在那儿，用手捂着嘴。她嘴边有一块淡了的瘀青，应该是被约翰打的，“他们给你剃了头？”

我又犹豫了，然后说，“他们把我的头发缝在头上了。”

她的眼睛里全是泪。“哦，苏！”她说，“我发誓，我刚才真的不该叫你婊子！”

“没关系，”我说，“你那会儿不知道。”我又转过去看着萨克斯比大娘，摸摸我的裙子，“这条裙子是偷的，”我说，“鞋也是。我几乎是走着回伦敦的。我一心只想着回到您身边。一想到绅士肯定会对您编排的关于我下落的谎话，疯人院里那帮人对我干的丧尽天良的事都不算什么了。一开始我想，他可能会跟您说我死了。”

她又拉住我的手，“他可能这么想过。”她说。

“但是我知道，您会要求见尸的。”

“那是肯定的！马上要见！”

“然后我想，他多半会说，我卷了钱跑路了。他会用这个来骗你们。”

“他是这么说的。”约翰说。他从牙缝里吸着气，“我一直说你没那个胆子。”

我看着萨克斯比大娘的脸。“但我知道您不会相信，您的亲女儿会干那种事。”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我就知道您会去找的，直到您找到我。”

“乖孩子，我——哦，再过一个月，说不定我就找到你了！——只是，你知道，我是背着约翰和丹蒂悄悄找你的。”

“是吗，萨克斯比大娘？”丹蒂问。

“是的，我秘密派了个人去找。”

她擦了擦嘴，看看莫德，但是莫德看着我。我想，既然灯光照亮了她的脸，肯定也照亮了我的，因为她突然柔声说：

“你看起来不舒服，苏。”

这是她第三次说我的名字。我听在耳里，情不自禁地想起她以前叫我名字的种种，我感觉自己的脸红了。

“你是看着不对劲啊，苏，”丹蒂说，“你看起来像一个礼拜都没睡觉了。”

“我是没睡。”我说。

“那不如，”萨克斯比大娘说，“不如你现在上楼去睡一会儿？明天我和丹蒂带你的旧衣服来给你穿上，帮你梳头——”

“别上去睡，苏！”莫德说，她在椅子上向前俯身，对我伸出手，“这儿有危险。”

我又拿起了刀，她收回了手。

“你以为我不知道危险？你以为，在你这张脸上，我看不到危险？你这张假模假式的脸，会演戏的嘴，还有那骗人的脸红，奸诈的棕色的眼睛？”

这些话就像煤渣一样从我舌尖吐出来，它们很恶毒，但我必须说出来，不然就会哽在心里喉里，把我憋死。她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神毫无奸诈。我转了一下手里的刀，刀刃反射的灯光在莫德脸上跳过。

“我是来这儿杀你的。”我说。

萨克斯比大娘在座位上动了一下。莫德闪闪发光的眼睛仍然和我对视着。

“你来布莱尔，”她说，“就是来杀我的……”

然后我望向别处，手一松，放下了刀。我突然觉得疲惫不堪。最近我走过的所有的路，盯过的所有的梢，一瞬间全涌上心头。现在，一切都不是我设想的那样了，我转身望着萨克斯比大娘。

“您就能坐在那儿看她这样嘲笑我？”我说，“您知道了她对我耍的那些恶毒的花招，还能让她待在这里，您就不想掐死她？”说话时我是真心的，但听起来却像空洞的叫嚣。我环顾四周，“易布斯大叔，您呢？”我说，“丹蒂，难道你不想帮我的忙，把她一摔八瓣吗？”

“我怎么不想啊！”丹蒂说，挥动了一下拳头，“蒙骗我的好朋友，是不是？”她对莫德说，“把她关进疯人院，缝起她的头发，是不是？”莫德没吭声，只是微微转过脸。丹蒂又挥了挥拳头，然后放了下去。她看着我，“这事儿真糟心，但是，苏，李小姐其实人挺不错的，她还很勇敢。上礼拜我帮她穿了耳朵，她一声也没哭。还有啊，她也学着拆绣花了，一学就会——”

“行了，丹蒂。”萨克斯比大娘很快地说。

我再次看着莫德——看着她精致的耳朵，现在我看见了，耳垂上有一条金线挂着的水晶珠子，她的金发也烫出了卷儿。她深色的眉毛已经被钳过，修出了两条弯弯的细线。在她椅子的上方——刚才我也没看到，但这个和水晶耳坠，发卷，眉毛还有她手腕上的镯子像一整套的一样——挂了一只藤鸟笼，里面有只黄色的小鸟。

我想哭，泪水堵在了喉咙里。

“你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拿走了，”我说，“你不但拿走了，还把它们变得更好了。”

“我拿，”她回答说，“正因为它们是你的，因为我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你为什么必须拿？”

她张开了嘴要说什么，然后她看了看萨克斯比大娘，神色就变了。

“为了作恶，”她用没有感情的平淡语调说，“就是为了作恶。因为，刚才你说得对，我的脸就是假模假式的，我的嘴就是演戏的嘴，我的脸红是用来骗人的，我的眼——我的眼——”她望向别处。她的声音升高了，她把它控制了下来，“理查德发现，原来没想到，我们必须再等一段时间，才能拿到钱。”

她用两只手捧起杯子，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你们还没拿到钱？”

她放下杯子，“没有。”

“那就有得说，”我说，“我要分一份。我要一半。萨克斯比大娘，您听见了吧？他们至少得跟我对半分。才不是他妈三千镑，我要一半。这钱我们该花得多爽啊，您想想！”

但是我并不想要那钱；我说这话时，那声音我自己听着都厌恶。萨克斯比大娘没说话，莫德说：

“你愿意拿多少都可以。我把什么都给你，什么都行——只要你离开这里，现在就走，在理查德回来之前走。”

“离开这儿？你叫我走我就走？这是我家！萨克斯比大娘——萨克斯比大娘，您告诉她行吗！”

萨克斯比大娘又用手抹了抹嘴。

“这样的，小苏，”她慢慢地说，“也许李小姐说得对。牵扯到钱的事，你现在还是避开绅士一下比较好。让我先跟他谈谈。我会给他点颜色看的！”

她这话说得有点怪，好像心不在焉似的，脸上想挤出一个微笑。我觉得她把这事说得，就像发现了绅士打牌时骗了她一两个先令的样子。我猜，她可能在想莫德的财产，琢磨着怎么划分。我从心底里希望，她不是把钱看得那么重。我说：

“您也要我走吗？”我轻轻地说出这句话。我从她脸上移开眼睛，看着这厨房，看着柜子上那只旧荷兰钟，看着墙上的画。在门边，楼梯旁边的地上，是我房间里那只白瓷的，里面画着一只眼睛的夜壶，一定是被谁拿下来洗了，却忘在了那里。我以前是肯定不会忘的。木桌面上，我手放的位置下有一个心，是我去年夏天刻上去的。我现在还像个孩子，我一直像个没长大的小孩。我看看周围，为什么婴儿们都不见了？厨房里静了下来，每个人都静了下来，他们都在看着我。

“您也要我走吗？”我再次对萨克斯比大娘说，“然后留下她？”现在我的声音已经哽咽了，像个男孩的声音，“您就相信，他们不会去克里斯蒂医生那儿通风报信？您就——您就帮她脱衣，帮她取下发卡，给她晚安吻，让她睡在您身边，占了本来是我的位置，却忍心让我睡在一张——一张有红头发的破床上？”

“睡在我身边？”萨克斯比大娘很快答道，“谁告诉你的？”

“红头发？”约翰说。

但莫德抬起了头，目光尖锐起来。“你在偷看我们！”她说。然后，她仔细想了一下，“在那个百叶窗后面！”

“我就是看你了，”我更强硬地回答说，“我就是偷看你了，你这蜘蛛，把我的一切都抢占了。你他妈宁愿跑来抢我的地盘，也不去跟你丈夫睡！”

“跟理查德——睡觉？”她一脸惊愕，“你不会以为——？”

“小苏。”萨克斯比大娘说，她把手放在我身上。

“苏，”莫德几乎和她同时说道，她在桌边向前俯身，向我伸出手，“你不会以为他在我心里有什么分量吧？你不会以为他这个丈夫，除了名分还有什么吧？你不知道我恨他吗？你难道不知道，我在布莱尔就已经恨他了吗？”

“你现在是不是要说，”我用嘲弄的语气说，声音却在发抖，“你干的那些事儿，都是他强迫你干的？”

“他是强迫我了！——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你是不是还要假装，你不是个骗子？”

她说，“你呢？”

她再一次和我四目相接。再一次，我感到了羞愧，我望向别处。过了一会儿，我小声说，“我恨这件事。但是，我从来没有跟他一起，在背后笑过你。”

“你以为我有？”

“怎么没有？你是个演员，你现在就在演戏！”

“是吗？”

她说这话时，眼睛仍然看着我的脸，伸出的手仍尽力想拉我的手，但就差了那么一点。灯光落在我们俩身上，在我们之外，房间都陷入阴影中。我看着她的手指，手指上有灰尘，要不就是瘀青。我说：

“如果你早就恨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别无选择，”她说，“你也看到了我的生活，我需要你，取代我。”

“然后你就可以跑到这儿来，取代我！”她没有回答。我说，“我们也许能骗过他。如果你那时告诉了我，我们也许——”

“怎样？”

“不管怎样，试试也好。我不知道……”

她摇摇头，“你愿意为此，”她轻声问，“放弃多少？”

她的目光是那么阴郁，却又是那么沉稳，那么坦率。突然间，我感觉到萨克斯比大娘，约翰和丹蒂，易布斯大叔，我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他们正安静地、好奇地看着我，在想着，这是怎么回事？在那个时刻，我看清了自己怯懦的内心，我知道，我不会为了她放弃任何东西，丝毫不会。现在，在她面前，我羞辱得想死。

她再一次伸手，她的手指拂过我的手腕。我拿起刀朝她的手戳了下去。

“别碰我！”我说，站了起来，“你们谁都别来碰我！”我的声音变得狂暴，“谁都别来！你们听到没有？我回到这儿来，想着这是我的家，现在你们也要撵我出门。我恨你们！我还不如留在乡下！”

我从他们的一张张脸上看过去。丹蒂开始哭。约翰坐在那儿张着嘴，目瞪口呆。易布斯大叔一只手捂着脸。莫德正护理着流血的手指。查尔斯吓得发抖。萨克斯比大娘说：

“苏，你把刀放下。撵你出门？想到哪儿去了！我——”

她停住了。查理·瓦格抬起了头。从易布斯大叔的铺门那儿，传来了钥匙在锁里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靴子磕地的声音，以及口哨声。

“绅士！”她说。她看着莫德，易布斯大叔，她看着我。她站起来，抓住我的胳膊，“苏，”她抓着我的胳膊，压低嗓子说，“小苏，宝贝，你上楼去好吧？”

但我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查理·瓦格轻轻地叫了一声，绅士听到了，学了一声狗叫回它。然后他又吹起口哨，是一支懒洋洋的华尔兹调子。我们听到他在走廊里跌跌撞撞地走着，看着他推开了门。我觉得他醉了，他歪戴着帽子，脸上红红的，嘴巴嘟成一个圆圈。他站在那里，微微摇晃了一下，环顾了一下房间，然后眯起眼睛，看进阴影里。口哨声消失了，他的嘴恢复了原样，他舔了舔嘴唇。

“你好，”他说，“查尔斯来啦。”他挤了一下眼。然后，他看着我还有我的刀，“你好，苏也来啦，”他摘下帽子，开始解脖子上那条红布，“我估摸着你可能会来。你要是再晚一天来，我就啥都准备好了。我刚收到信，克里斯蒂那个笨蛋写来的。你逃跑的事，他磨蹭到现在才跟我说！他肯定想着要把你抓回去，就把这事瞒下来。跑了一个女疯子，传出来口碑不好啊！”

他把红布放进帽子里，把帽子扔到一边。他拿出一支香烟。

“你他妈蠢货，”我说，我浑身发抖，“萨克斯比大娘和易布斯大叔在这儿，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他笑了起来，“他们是知道啊。”

“绅士！”萨克斯比大娘说，“听我说，苏把那些可怕的事告诉我们了，我要你出去。”

“别放他走！”我说，“他会去叫克里斯蒂医生！”我挥动着手里的刀，“查尔斯，拦住他！”

绅士点好了烟，站在原地没动弹。他转头看着查尔斯，查尔斯迟迟疑疑地朝他走了几步。他把手放到查尔斯头发上。

“怎样啊，查利。”他说。

“请原谅，先生。”查尔斯说。

“现在你知道我是坏人了。”

查尔斯的嘴唇开始打颤，“对上帝发誓，里弗斯先生，我从来没想到是这样啊！”

“好啦，好啦。”绅士说。他摸摸查尔斯的脸。易布斯大叔嘴里哼了一声。约翰站了起来，左看右看，不知道该干吗，他的脸红了。

“约翰，你坐下。”萨克斯比大娘说。

他抄起双手，“我想站就站。”

“坐下，不然我打你了。”

“打我？”他的声音嘶哑，“你打他们两个啊！”他指着绅士和查尔斯。萨克斯比大娘三两步走过去，甩了他一巴掌。她打得很重，他抱起两肘护着头，从手臂之间看着她。

“你这老娘们儿！”他说，“从我生下来那天起你就不待见我！再敢碰我，我要让你知道厉害！”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像要喷出火来，但很快就被泪水淹没了。他抽抽搭搭走到墙边，用脚踢着墙。查尔斯颤抖着，哭得更厉害了。绅士对他们俩从一个看到另一个，然后假装惊讶地对莫德说：

“是不是都怪我，”他说，“弄得小男孩们哭？”

“操，我不是小男孩！”约翰说。

“你安静点行吗？”莫德用低低的、清晰的嗓音说，“查尔斯，你够了。”

查尔斯擦了擦鼻子，“是，小姐。”

绅士靠在门框上，还在抽着烟。“好了，小苏，”他说，“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

“我知道你是个下流的骗子，”我说，“但我六个月前就知道。我那时候太傻，居然信了你。”

“乖孩子，”萨克斯比大娘马上接口说，她看着绅士的脸，“是我和你易布斯大叔傻，我们不该让你去。”

绅士刚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吹着烟头。听到萨克斯比大娘这一说，他拿烟的手在嘴前停住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看着她。然后他移开了眼神，笑了一声，是那种觉得不可思议的笑，他摇着头。

“仁慈的上帝啊。”他小声说。

我以为她羞辱到他了。

“好了，好了。”她举起双手说。她站在那里，像站在小船上——她怕任何突然的动作就会使船翻覆，“好了，现在都别发疯了。约翰，别再嘀咕了。苏，我求你了，把那刀放下。没人会出事。易布斯先生，李小姐，丹蒂，苏的小伙伴查尔斯，你们都坐下。绅士，绅士。”

“萨克斯比太太。”他说。

“没人会出事，好吧？”

他看了看我，“这话你跟苏说啊，”他说，“她一副目露凶光的样子。这情形，我可不喜欢。”

“这情形？”我说，“你是说，你把我关进疯人院，让我去死的情形？我就该砍了你的狗头！”

他做了个皱眉蹙眼样子，“你知道不，你说话的声音有时候特别刺耳，没人跟你说过吗？”

我冲过去对他就是一刀，但事实是，我的脑袋还不太清醒，又病，又累，那一刀有气无力地落了空。他只是看着我的刀尖对着他的胸，他没有退缩。我反而开始害怕了，怕刀会发抖，他会看见。我放下了刀，把它放在桌上——桌子边上，就在灯光照到的地方之外。

“好了，这样就对了。”萨克斯比大娘说。

约翰的眼泪已经干了，但他还是黑着脸，被萨克斯比大娘打过的那边脸比另外一边更黑。他看着绅士，却对我扬了扬头。

“她刚才是冲李小姐来的，说她是来杀她的。”他说。

绅士看着莫德，莫德用手帕包扎好流血的手指。他说，“我倒想看看。”

约翰点点头，“她要你分给她一半财产。”

“是吗？”绅士慢慢地说。

“约翰，你闭嘴，”萨克斯比大娘说，“绅士，你别理他，他就是想惹是生非。苏说要一半，也就是说说气话，她现在脑子不清醒。她不是——”她一只手扶着额头，目光有点古怪地环顾着房间，她看着我，看着莫德。她用手按着眼睛，“要是给我一点时间，”她说，“让我仔细想想就好了！”

“你慢慢想，”绅士满不在乎地说，话里带着酸，“我还真想知道，你能想出什么招儿。”

“我也想知道。”易布斯大叔说。轻声说的。绅士望着他，挑起一边眉毛说，“麻烦事啊，是吧，先生？”

“太麻烦了。”易布斯大叔说。

“您也觉得？”

易布斯大叔点点头。绅士说，“您觉得我是不是该走开一下，让事情简单点儿？”

“您疯了吗？”我说，“您还没看出来吗，为了钱他什么都做得出？别让他走！他会去叫克里斯蒂医生。”

“别让他走。”莫德对萨克斯比大娘说。

“你哪儿都别想去。”萨克斯比大娘对绅士说。

他耸耸肩，脸有点涨红，“两分钟前，你不是还叫我走吗！”

“我改变主意了。”

她看看易布斯大叔，然后又移开了目光。

绅士脱下外套，“我操，”他一边脱一边说，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这儿也太热了。”

“操，”我说，“你他妈混蛋。萨克斯比大娘叫你干什么你就照做，明白吗？”

“就像你一样？”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说。

“对。”

他用鼻子冷笑了一声，“你这可怜的小婊子。”

“理查德！”莫德说。她站了起来，扶着桌子向前探身。她说，“听我说，你想想你做的所有那些恶毒勾当，你现在要做的，会是最恶毒的，而且你得不到丝毫好处。”

“什么事？”

但绅士又冷笑了一声。“你告诉我，”他对莫德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得有善心了？苏知道什么，你关个什么心？哎哟，你脸怎么红了！不会还想着那事吧？你看见萨克斯比大娘没？可别跟我说你关心过她怎么想！哈，你跟苏一样没救。看看你抖成什么样了，勇敢点，莫德，想想你妈妈。”

她的手按着胸口。听到这话她整个人震了一下，好像被他刺到了痛处。他见状哈哈大笑。然后他看看萨克斯比大娘，她也被他的话震动了一下，她站着，她的手也和莫德一样，按在胸口，就按在那枚胸针下方。她发觉他在看她，她飞快地瞟了一眼莫德，把手放了下来。

绅士的笑声停止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

“这是怎么回事？”他说。

“什么怎么回事？”约翰问。

“好了，”萨克斯比大娘边走边说，“丹蒂——”

“哦！”绅士说，“哦！”他看着她在桌边走动，他的目光兴奋地从她身上移到莫德身上，他的脸也更红了。他用手把垂到额头的头发往后拨开。

“现在我看出来了，”他说，他笑起来，然后笑声停下来，“哦，现在我可看出来了！”

“你什么都没看出来，”莫德说，她向他走了一步，眼睛却看着我，“理查德，你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对她摇着头。“我一直太傻了，怎么没早点猜到！哦，这事精彩了！你知道多久了？怪不得你又踢又骂！怪不得你满肚子不高兴！怪不得她这么由着你！我一直觉得惊讶呢。可怜的莫德！”他又一次大笑起来，“哦，对了，还有，可怜的萨克斯比大娘！”

“够了！”萨克斯比大娘说，“你听到没有，谁也不准提这事！”

她也向他走了一步。

“你真可怜，”他又说，他还在笑。然后，他大声问，“易布斯先生，这事您也知道了吗？”

易布斯大叔没有回答。

“知道什么？”约翰问，他两眼显得特别黑。他看着我问，“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

“没什么可知道的，”莫德说，“没什么可知道的，没有的事！”

她还在慢慢地靠近他，她的眼睛——现在几乎是黑色了，幽黑发亮——一直盯着绅士的脸。我看见她把手放在了桌子边缘的黑暗处，像是扶着自己向前走。萨克斯比大娘也看见了，也许她还看见了其他的。因为她惊愕了一下，立刻对我说，“小苏，我要你走，带上你的朋友，快走。”

“我哪儿也不去。”我说。

“小苏，你得留下来。”绅士话中有话地说，“别太看重萨克斯比大娘的想法了，你对它们看重了太久了，其实，它们对你有什么重要的？”

“理查德！”莫德几乎在求他了。

“绅士，”萨克斯比大娘说道，她的眼睛仍然看着莫德，“好孩子，你别说话了好吗？我害怕。”

“害怕？”绅士回答说，“你会害怕？要我说，你这一辈子就没害怕过。要我说，你那颗又粗又硬的心，现在在你又粗又硬的老胸里跳得正欢呢。”

听到这话，萨克斯比大娘的脸抽搐了一下，她举起一只手，放在胸前。

“你来摸摸！”她用手指指着胸口说，“摸摸这跳动，然后再说什么我不害怕！”

“摸那里？”他望了一眼她的胸说，“我才不想。”然后他笑了，“不过，你可以叫你女儿摸哦，她可有经验了。”

我不是很确定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听到他的话，我朝他走了一步，是想打他一耳光让他闭嘴。我只知道，莫德和萨克斯比大娘比我先到他身边。我不知道的是，萨克斯比大娘是冲向他，还是冲向莫德——莫德已经飞身上前。我知道当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光，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塔夫绸和丝裙的窸窣，还有急促的呼吸声。有一把椅子在地板上擦过，然后倒了。易布斯大叔叫出了声，“格雷丝47！格雷丝！”即使在混乱中，我也觉得他喊这个很奇怪，直到后来我醒悟到，这是萨克斯比大娘的名字，虽然我们从来没听人叫过。

所以，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看着易布斯大叔。我没看见绅士什么时候开始站不稳的，但我听到他呻吟，那是不太大声的呻吟。

“你打我了？”他说，声音很奇怪。

于是我转头去看。

他以为自己只是被打了一拳，我也这么以为。他的手按在肚子上，朝前弯下了身子，好像是在护着伤痛的地方。莫德本来站在他面前，现在她退了一步。同时我听到了一件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但是，那是从她手里，还是绅士手里，还是萨克斯比大娘手里落下的，我真的说不上来。萨克斯比大娘站得离他最近，这个我肯定，她站得最近。她伸手扶着他，他往地上滑倒，她用力顶住他，“是你打我了？”他又问。

“我不知道。”她回答说。

我觉得没有人知道。他的衣服是深色的，萨克斯比大娘的裙子是黑色的，而且他们站在阴影里，很难看清楚。但他终于把手从腹部拿开，举到眼前看了一下，我们看到，他白色的手掌心已经被染黑了。

“上帝啊！”他说。

丹蒂发出尖叫。

“拿灯来！”萨克斯比大娘说，“拿灯来！”

约翰拿了一盏灯来，手在发抖。那黑色一下就变成了猩红，绅士的背心和裤子都被血浸湿了，萨克斯比大娘刚才支撑着绅士的地方，她身上的塔夫绸裙子也被染红了，还在往下滴血。

我从来没见识过这样鲜血直流的场面。一个钟头前，我还口口声声说要杀莫德，我磨利了那把刀。那把刀我放在了桌上。现在不见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我头晕恶心。

“不，”我说，“不，不！”

萨克斯比大娘抓住绅士的胳膊，“你把手拿开。”她说。他仍然按着肚子。

“不行。”

“你把手拿开！”

她想看看伤口有多深。他表情痛苦地放开了手，从他的背心裂口里，涨起了一个泡泡，就像肥皂泡，但它是旋转的红色血泡，然后一股鲜血喷出来，溅洒到地板上，那声音就像普通的汤或者水落到地上。

丹蒂又是一声尖叫。灯光也在摇晃，“操！操！”约翰说。

“把他扶到椅子里，”萨克斯比大娘说，“找块布来，包扎伤口，找点东西来止血，找点东西来啊，什么都行——！”

“救救我，”绅士说，“救救我，哦，天啊！”

他们手忙脚乱，吭哧吭哧地把他抬到一把硬靠背椅上。我站在一边看他们忙乱，自己却害怕得动弹不得。我没有帮手，现在想起来有些惭愧。易布斯大叔从墙上的挂钩上扯下一条毛巾，萨克斯比大娘跪在绅士身边，用毛巾包住伤口。每次他一动，或者把手松开，血就会喷出来。“拿个盆或者桶来。”萨克斯比大娘说，最后丹蒂跑到门边，把被人遗忘在那儿的瓷夜壶拿来了，放在椅边。血滴在瓷面上的声音，红色滴在白色上、滴在黑色的眼睛上的画面，让我感到比什么都难受。绅士听到这声音也恐慌起来。

“哦，上帝！”他又说，“哦，上帝啊！我要死了！”他一边说，一边呻吟着。他止不住地声音发抖，牙齿打颤，“哦，耶稣基督，救救我！”

“别怕，别怕，”萨克斯比大娘摸摸他的脸，“勇敢点，我见过女人生孩子也是流这么多血，后来也活下来了。”

“没流成这样吧！”他说，“没流成这样吧！我被刺了，伤得多厉害？哦，上帝啊，我得见医生啊，是不是？”

“给他拿点酒来。”萨克斯比大娘对丹蒂说，但绅士摇了摇头。

“不要酒，我要烟，我口袋里有，这儿。”

他用下巴指指背心，约翰帮他摸出了一包烟，一盒火柴。那包烟里一半都被血浸透了，但他找到了一支干的，他衔在嘴里点好后放进绅士嘴里。

“乖孩子，”绅士咳着说。但他一个龇牙咧嘴，烟就掉了。约翰捡起来放回他嘴里。他又咳，血从他手指缝里渗出来。萨克斯比大娘把毛巾取下来拧——就像拧水一样地拧。绅士开始发抖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说。我看着莫德，自从绅士跌倒前，她从他身边退开一步之后，她就一直站着纹丝不动。她站在那里，看着绅士的脸，“怎么会这样？”他狂乱地四处张望——看着约翰，看着易布斯大叔，看着我，“你们站着看我干吗？快叫医生啊，外科医生！”

我觉得丹蒂走了一步，易布斯大叔抓住了她的胳膊。

“不能让外科医生来，”他坚决地说，“这儿不能让那种人进门。”

“不让那种人来？”绅士叫起来，烟从他嘴里掉了，“你在说什么？你看看我！上帝啊！你就没一个认得的江湖医生吗？你看看我！我快死了！萨克斯比大娘，你是爱我的，我求你了，找个人来吧。”

“好孩子，你别动。”她说，手用力按着伤口上的毛巾。痛和恐惧使他叫了起来：

“他妈的！你们这群贱人！约翰——”

约翰把灯放下，把手举到眼前。他哭了，不想被人看见。

“约翰，去叫外科医生！约翰！我会给你钱！操！”血又喷了出来，现在他脸色苍白，黑色的胡须好几处染了血，粘在一起，他的脸上泛着一层油光。

约翰摇着头，“我不能去！别叫我！”

绅士转向了我。“小苏！”他说，“小苏，他们杀了我了——”

“不能让医生来，”易布斯大叔在我望着他时，又重复了一遍，“带那种人进来，我们就都完了。”

“我们把他抬到街边去，行吗？我们把医生叫到街边。”

“他伤得太重。你看看他，那会把医生引进来的，这儿太多血了。”

确实是。现在几乎把瓷壶都装满了。绅士的呻吟也变弱了。

“他妈的，你们！”他小声说了句，然后哭了起来，“你们还有谁，救救我呀？我有钱，我发誓。还有谁？莫德？”

她的脸几乎和他一样苍白，她的嘴唇也发白。

“莫德？莫德？”他说。

她摇摇头，然后，悄悄说了一句：“对不起。对不起。”

“你们都去死！救命啊！噢！”他咳嗽，嘴里流出的唾沫里挂着一丝血线，不久，他吐出了一口血。他有气无力地用手抹嘴，见到手上的鲜血，他狂乱了。他把手伸到灯光以外，他使劲挣扎，像是想要站起来。他想摸到查尔斯，“查利？”他喷着血泡说，他抓住查尔斯的衣领想把他拉近，但查尔斯不动，他刚才一直站在阴影里，脸上满是痛苦和恐惧。现在，他看着绅士嘴里和胡子上的血泡，看着绅士沾满血变得湿滑的手，抓着他的蓝色粗呢衣领，像兔子一样抽搐，他转身就跑。他顺着来的路，从走廊跑到易布斯大叔的铺子。我们还没来得及叫他或者拦住他，他已经拉开了门，像个姑娘一样对着兰特街尖叫起来。

“杀人啦！救命！救命！杀人啦！”

听到这个，我们都吓得往后一跳，只有萨克斯比大娘和莫德没动。约翰正要往铺子里跑，易布斯大叔举起双手说，“迟了！太迟了。”约翰就站在那儿了。一阵热风从打开的门里吹了进来，跟着风进来的是叫声，开始我以为是查尔斯的回音，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我才听清楚，是邻居的回答，可能是从附近的窗口传来的。然后，另一种声音也混合了进来——我们最恨的声音——警铃声，它随着风声高低起伏，越来越近。

“是条子！”约翰说。他转身走到丹蒂身边说，“丹蒂，快跑！”她呆了一秒钟，然后往后门跑去，把门闩一个个拉开，“你走啊！”见她回头看着他，约翰对她说。他没有跟她去，而是走到绅士身边。

“我们带他走吧？”他对萨克斯比大娘说。他看看我，然后看看莫德，“我们也许能带他跟我们一起走，动作快点的话。”

萨克斯比大娘摇摇头。绅士的头垂在胸前，他嘴边还在冒着血泡，血泡吹破，又吹起一个，又破掉。

“你自己逃命去吧，”她对约翰说，“带上苏。”

但他没走。那时我知道——直到现在我也这么想——就算他走，我也不会跟他走。我仿佛中了什么咒似的，呆在了那里。我看着易布斯大叔，他跑到锁匠炉靠着的墙边，抽出了一块砖。后来我才知道，他偷偷把钱装在烟盒里，藏在那里。他把烟盒放进自己的背心口袋里，然后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瓷器，刀叉，架子上的饰物，他在找，看还有什么东西能连累他的。他没看绅士和萨克斯比大娘，他也没有看我——只是在他去拿一个瓷杯子，经过我时，一手把我推到了一边。他把瓷杯摔到地上砸了。查理·瓦格站起来呜咽着叫了一声，他给了它一脚。

这时，叫喊声和警铃越来越近了。绅士抬起头，他的胡子上脸颊上眼角边，都是血。

“你听到了吗？”他虚弱地说。

“乖孩子，我听到了。”萨克斯比大娘说。她仍旧跪在他身边。

“那是什么声音？”

她把被血染红的手放到他手上，“命运之声。”她说。

她看看我，然后看看莫德。“你们走吧。”

我没说话。莫德摇头，“事已至此，我不会走的，”她回答说，“要走也不是现在。”

“你知道留下的后果吗？”

她点点头。萨克斯比大娘又瞥了我一眼，然后再次看着莫德，然后，她闭上了眼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她说，“我已经失去了你一次，亲爱的孩子，现在，要再一次失去你——”

“您不会失去我！”我叫道。她一下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我，好像不明白我的意思。然后她看了看约翰，他歪着脑袋。

“他们来了！”他说。

易布斯大叔听到这话就开跑，但他还没跑出那个黑魆魆的小后院，就被警察堵住，带了回来。同时，另外两个警察从前门走进了厨房。他们看了看绅士，看了看装满了一夜壶的血，而且看了看——我们没人想到藏起来的——那把刀，沾着血的刀，刚才被踢到了阴影里。他们摇着头，在波镇，平时警察们见到这类事也总是摇头。

“重案现场，”他们说，“情节严重啊，让我们看看，到底有多严重。”

他们抓住绅士的头发把他的头拉起来，摸了摸他颈上的脉搏，然后说：

“这是恶性谋杀。好了，谁干的？”

莫德动了一下，也许是向前走了一步，但约翰动作比她快。

“她干的，”他毫不犹豫地说，他被打过的那边脸黑得不能再黑了，他用手指着说，“她干的，我亲眼看见的。”

他指着萨克斯比大娘。

我耳闻目睹他说话，完全反应不过来了。我只是说，“什么——？”莫德和我同时叫了出来，她说的是，“什么——？”或“等等——！”

但是，萨克斯比大娘从绅士身边站了起来，她的塔夫绸裙子被他的血浸透，她胸前的钻石胸针被染成了红宝石胸针，她的手一片血红，从指尖到手腕都是血。她看起来就像小报上登的杀人犯的样子。

“我干的，”她说，“上帝做证，我现在悔过了。但，事是我干的。这两个姑娘是清白的，她们什么都不知道，谁也没伤害过。”

17

在那些日子里我的名字是苏珊·程德。现在，那种日子结束了。

警察把我们全都带走了，除了丹蒂。他们把我们关了起来，他们自己在兰特街把厨房翻了个底朝天，搜查线索，搜钱和赃物。他们把我们都分开，单独关押，他们每天都来问一堆同样的问题。

“被害者是你什么人？”

我说他是萨克斯比大娘的一个朋友。

“你在兰特街住了很久？”

我说我就是在那儿出生的。

“在罪案发生的那个晚上，你看见了什么？”

一到这个问题，我就答得结结巴巴。有时我觉得我看见莫德拿起了刀，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看见她在用那把刀。我确定，我看见她摸了桌面，我记得我看见了刀锋的反光。我确定，我看见她在绅士开始摇晃时，退了一步。但萨克斯比大娘也在那儿，她动作也很快，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看见的是她出的手……最后，我干脆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真的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但我的话其实没啥用，他们有约翰·弗鲁姆的证词，还有萨克斯比大娘自己的招供。他们不需要我。在被关进去的第四天，他们把我放了。

其他人还被留着。

易布斯大叔先被带去见的法官，审问进行了半个小时。没想到的是，他出事不是出在留在厨房地上的赃物上——抹去封印和标记的活儿他干得炉火纯青——而是出在烟盒里的几张纸钞上。那些纸钞是警察做了记号的。原来，警察盯上易布斯大叔的铺子一个多月了，最后他们抓了菲尔，你们大概还记得，就是曾经发了誓，扬言再也不进监狱的那个，警察把做了记号的钞票交给了他。易布斯大叔被证实进行赃物交易，被送进本顿维尔监狱了。当然了，在那里面他认识很多人，本以为他会在里面过一段轻松日子。但是呢，世事难料啊，那些在外面因为他多加一个先令就感激涕零的扒手和盗贼们，到了里面都恨他了。我想，他在里面的日子大概过得很惨。因为我去看了他一次，他见我的时候，用双手捂着脸，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消沉沮丧。他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我受不了了，后来就再也没去看他。

还有他妹妹，那个可怜人，警察在兰特街抄家的时候，在楼上的床上发现了她。大家都把她忘了。她被送进了一家教区医院。这个变故带给她的惊吓太大，她没扛住，就死了。

约翰·弗鲁姆没有任何可证实的罪名，除了他身上的狗皮大衣是很久前那个偷狗案的罪证。他被送到托特希尔费尔兹监狱关了六天，吃了一顿鞭子。他们说监狱里的人全都讨厌他，狱卒们要抽签决定谁来抽他鞭子，还在他十二鞭的刑量上多加了一两鞭，就为了开心。他吃完鞭子后像个小孩一样大哭。丹蒂去探监，在监狱门口见的他，他一拳把她的眼都打青了。不过也亏得他，她那天晚上才逃离了兰特街现场。

我后来再也没跟他打过交道了。他和丹蒂到另外一处租了一间房间，避开了我。我只是在萨克斯比大娘庭审那天见到过他一次。

审判来得太快。在开审前几天晚上我住在兰特街，睡在自己的旧床上。有时候丹蒂会回来，睡在我身边，我也算有个陪伴。我所有的旧朋友里，就她一个人来看我。因为，当然了，其他人听了之前的传言都觉得我是个骗子。传言说，我在易布斯大叔的房子对面租了个房间，鬼鬼祟祟地住了一个礼拜。我为什么那么做？然后有人说，在案发那天晚上看见我跑出去，目露凶光。他们又说起我妈妈，说起她遗传给我的坏血。现在他们不说我勇敢了，而是说我鲁莽冲动。他们说，要是我捅的刀子，他们一点儿也不会吃惊；最后却是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爱护的萨克斯比大娘出来，帮我顶了罪……

我出门走在波镇街上会被人骂。有一次，还有个小女孩向我扔石头。

要是在以前，这种事一定会伤透我的心，但现在我不在乎了。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去见见萨克斯比大娘，能见多少次见多少次。他们把她关在马贩巷监狱，我在那儿消磨了大部分时间。早晨就坐在大门口的石阶上，等着开门。跟看守聊天，或者跟她的辩护人聊天。这人是易布斯大叔的朋友帮她找的，据说他很厉害，把很多重犯都从绞架边上救了下来。但是，他也跟我直话直说，我们这个案子没什么希望。“我们最多只能盼法官看在她的年纪的分上，给一点宽大仁慈。”

我不止一次地问，“要是能证明不是她干的呢？”

他摇头，“证据在哪儿？而且，她已经承认了。她为什么要承认？”

我不知道，也回答不出。然后他就会把我留在大门口，自己快步走到街边，扬手叫一辆出租马车。他叫车的声音太大，我用手蒙着耳朵看他离开。马蹄声，车轮滚动声，川流不息的人群，脚下坚硬的石头，都让我觉得难以忍受。我每天都过得很艰难，一切都变得太嘈杂，太快，太不留情面。我往往会停下来想起绅士，想起他捂着肚子上的伤口，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同样难以置信的我们，“这是怎么回事？”他问。现在我也想对每一个人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你们为什么都只是站着旁观……

要是我会写字，要是我知道写给谁，我一定会写信。要是我知道他住在哪里，我也会找上法官家的门。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唯一的一点安慰，就是每天陪在萨克斯比大娘身边的时间。监狱阴森凄凉，但至少是安静的。多谢好心的看守，我在那儿能比规定的多待一些时间。我想，他们可能见我的样子，觉得我年纪小，老实本分。“你女儿来了。”他们会一边开萨克斯比大娘的牢房门，一边说。每一次她都很快地抬起头，看看我的脸，然后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着我的身后，似乎不太相信他们又放我进去看她了。

然后她会眨眨眼，努力给我一个微笑。“乖孩子，你一个人？”

“一个人。”

“也好，”过了一会儿她说，拉起我的手，“你说是吧，就我和你，也好。”

她愿意就这样拉着我的手坐着，不说话。刚开始的时候我哭，我骂，我求她去翻供，可这些话把她惹得那么烦躁不安，我怕她会背过气去。

“别再说了，”她说，脸色苍白，抿紧了嘴角，“我干的，就这样。不要再跟我提这事了。”

我记起了她的火爆脾气，就不再说话了，只是抚摩着她的手。每次见她，都觉得她的手像是又瘦了一点。看守跟我说，牢里的饭，她碰都不太碰。看着她那双大手慢慢地萎缩，我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我心里觉得，一切错都可以推倒重来，如果萨克斯比大娘的手能够恢复到原来的美好。兰特街家里能搜刮到的任何一点钱我都凑起来请了律师，现在只能靠借债和典当了，我用换来的钱买了一点儿吃的，希望能引起她的食欲：小虾，熏红肠，牛油布丁。有一次我还给她带去了糖果，盼着她能想起我小时候，她给我讲《雾都孤儿》里南希的故事的时光。但她没想起，只是心不在焉地把糖放到一边，说她迟些会吃的，就像她对别的食物一样。后来，看守们叫我别再浪费钱了，她把这些东西都给了他们。

有很多次，她用手捧着我的脸，吻我。有一两次她紧紧地抱着我，像是要说什么难以开口的话，但是最后她都把话咽了下去。即使我有些话想问她——即使我心里觉得异样，存着疑惑——我也像她一样，没把话说出口。世事已够艰难，就不要让它更难了。于是我们就谈论我，现在怎么过，将来怎么过。

“你会住在兰特街的旧家吧？”

“当然了！”我说。

“没想过离开？”

“离开？不，我要在那儿等你，等到你放出来的那天……”

我没敢告诉她，在她、易布斯大叔、易布斯大叔的妹妹都走了之后，家里的变化有多大。我没敢告诉她邻居们再也不上门了，有个小女孩对我扔石头。我也没告诉她，有些陌生人会在我们家门口和窗口一站几个钟头，就想偷窥一下绅士的命案现场。我没说我和丹蒂花了多大力气才把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我们擦洗了无数遍，换了无数桶被血染红的水，地板的表面都快被我们磨掉了，我们看见里面的木头都被浸成了可怕的粉红，不得不停了手。我也没告诉她，血溅染了多少地方和物件——门板、天花板、墙上的画、壁炉台上的摆设、碗碟、刀叉，全都染上或溅上了绅士的血迹。

我也没有说，在我扫地擦地板时，找回了多少过去生活的点点滴滴——狗毛、杯子的碎片、小零钱假币、纸牌、门框上易布斯大叔的刀刻下的我的身高刻痕，每一件东西都让我蒙面痛哭。

夜里，如果我睡着了，就会梦到杀人。我梦到我杀了一个男的，我得拖着装着他尸体的口袋穿过伦敦的大街小巷，而且那口袋太小，装不下他。我梦到绅士。我梦到在布莱尔的红色小礼拜堂后的墓地遇到他，他带我看他妈妈的坟墓。墓上挂了锁，我手里有钥匙坯和锉刀，我得赶紧做一把钥匙出来，赶紧！但是，每次就要成功的时候，总要出点岔子，要么就是钥匙缩小或者变大了，要么就是锉刀变软了，磨不动，就差最后那几下！我总是赶不及……

“太迟了。”绅士说。

有一次，那声音变成了莫德的。

“太迟了。”

我四处看，却看不见她。

绅士死的那晚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莫德。我不知道她在哪儿。我只知道警察拘留她的时间比我长。她报了自己的名字，名字上了报纸，当然，克里斯蒂医生也看到了。这事我是从监狱看守那儿听说的。现在已经路人皆知了，她是绅士的太太，本来是关在疯人院的，却跑了出来。警察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是该放了她呢，还是把她当疯子一样关起来呢，还是怎样。克里斯蒂医生说只有他才能决定，于是他们就把他请了来。我一听到他的名字差点吓蒙了，直到现在我都不敢走得离洗澡池子太近。不过呢，结果却是这样：他只看了她一眼，身子就摇摇晃晃，脸变得煞白，然后他说自己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看到她完全治愈了，恢复得这么好。他说，这证明了他的疗法是多么有效。报纸们详细报道了他的疯人院，我觉得，他因此收进了好多新的女病人，于是大发横财了。

莫德于是得到了自由，从那以后，她就消失了。我猜她是回了布莱尔。我知道她一直没回过兰特街。她一定是害怕！当然了，她要敢回来我会杀了她。

我还是在想，她会不会回来？我每天都在想。“也许今天，”我每天早晨想，“她就会回来。”然后，到了每天晚上我就想，“也许明天……”

但是，她没有回来过。后来审判的日子到了。那是八月中，那个可怕的夏天，太阳一直是火辣辣的。法院里挤满了人，空气又不流通，他们叫人每个钟头泼一次水降温。我和丹蒂坐在一起。我本来想拉着萨克斯比大娘的手，和她一起坐在被告席，我跟警察提这个的时候，他当面把我笑话了。他们让她单独坐，进出法庭的时候，她被铐上了手铐。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使她的脸看上去几乎是黄色的了，但她的一头银发在深色墙板的衬托下，显得格外亮眼。她刚站上去时，见那么多陌生人来看她审判，她畏缩了一下。然后她在人群中发现了我的脸，就变得平静了。在审判进行中，她的目光不时回到我脸上，但我发现她也在庭内四处看着，像是在找什么人。最后，她总是会垂下眼帘。

她开口说话时，声音虚弱。她说她是在一怒之下刺杀了绅士，当时他们为绅士欠的租金争吵。

你是靠租金为生的吗？控方律师问。

“是的。”她说。

不是转卖赃物，也不是未经授权收养——也就是俗话说的拐带喂养——孤儿？

“不是的。”

然后他们传了几个男证人上来，说他们在不同时间见过她，经手各种赃物。更严重的是，有几个女证人出庭做证，说她们把婴儿给了她，可很快婴儿就死了……

然后轮到约翰·弗鲁姆做证。他们给他穿了一身小职员套装，还梳了头，抹了头油，结果他看上去更像小屁孩了。他说，当天晚上在兰特街厨房发生的所有事情，他都看见了。他看见萨克斯比大娘捅刀子，她当时大叫：“王八蛋，看刀子！”他说，他看见她在捅人之前，把刀握在手里，至少有一分钟那么久。

“至少一分钟？”律师说，“你肯定？你知道一分钟有多长吗？你看看那边那个钟，看它的针走动……”

于是我们全都看着它走动，法庭上一片安静。我从来不知道一分钟有这么长。然后，律师回头看着约翰。

“是这么长时间吗？”他说。

约翰哭了起来，“是的，先生。”他边哭边说。

他们把刀也拿上了庭，让他指认。那把刀出现在庭上时，听众们发出一阵低语。当约翰点头确认，有一位女士晕了过去。刀被呈现给陪审团的每一个男士过目，律师提醒他们一定要仔细看那刀刃磨得多锋利，不是平常的刀该有的样子。就是因为刀的锋利，才使绅士伤得那么致命。他说，这戳破了萨克斯比大娘说的关于吵架的谎言，证明了这事是有预谋的——

听到这话，我差一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但我看到了萨克斯比大娘的目光，她对我摇头，那神态是在恳求我不要开口，我重新坐稳。那锋利的刀不是她磨的而是我磨的，这个事实永远没有被说出来。他们也从没叫我出庭做证。萨克斯比大娘不会让他们找我的。他们叫了查尔斯，他哭得太厉害，抖得太厉害，法官说他不适合做证。他被送回了他姑妈家。

没有人说起我和莫德，也没人提布莱尔庄园和李老先生。没人出来指证说绅士是个流氓无赖，他企图诈骗一个女继承人的财产，他曾经卖虚假股票害得人家破人亡。他被说成一个正派的年轻人，前程无量，是萨克斯比大娘的黑心贪婪害死了他。他们甚至查到了他的家人，把他的父母也请来听庭审。说了你都不信，他以前总是吹嘘什么出身名门，结果都是瞎扯，他爸妈其实在霍洛威街上开了家小布店，他姐姐教人弹钢琴，他的真名才不是什么理查德·里弗斯，也不是理查德·威尔士，而是弗雷德里克·邦特。

报纸上还登了他的画像，据说全英格兰的姑娘们都把那画像剪了下来，收藏在自己胸口附近。

但是，当我看着那图片，听人们说起可怕的邦特谋杀案，说起罪恶和肮脏的交易什么的，我总觉得他们谈论的是毫不相干的另一桩案子。他们说的，根本不是绅士在我们的厨房里被误伤那件事，在场的都是我们自家人。甚至在法官让陪审团退席，大家在等着结果，看着记者们分秒必争准备随时发稿的时候；甚至在陪审团一个钟头后回来，其中一人起立读出那一字结果的时候；甚至在法官在假发上盖上黑布说，愿上帝给予萨克斯比太太的灵魂以慈悲的时候；甚至在那些时刻，我都没有常人应有的反应。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那么多一本正经表情肃穆的先生们，念出那么多严肃单调的词，就这样剥夺了我和萨克斯比大娘这样的人们生活中的精神、热力和色彩。

然后我看到了她的脸，看见精神、热力和色彩已经消失了大半。她目光呆滞地看着周围，看着低声嘀咕的听众们。我以为她在找我，于是站起来举起了手。但她只是看了看我，目光却还像刚才那样，继续移动。我见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像是在找什么人或什么东西——最后她停了下来，目光也明亮起来，我跟着那视线一看，我看见了，在后排座椅上一个全身穿黑，正把面纱放下来的姑娘。那是莫德。我在完全没想到的情况下，看见了她。我跟你说，当时我的心一下就打开了，我想起了所有的事，心又缩紧了。她神色痛苦——这就对了，我想。她独自一人坐着，没对我做出任何表示，对萨克斯比大娘也没有。

然后我们的律师叫我过去。他跟我握手，说他感到遗憾。丹蒂在哭，需要我扶着才能走出去。当我再次回看萨克斯比大娘时，她已经垂下了头，我再看莫德，她已经走了。

在我的记忆中，接下来那个礼拜过得不像一个礼拜，而像是漫长的一天。那是无眠的一天，我怎么能睡？睡眠会带走我对萨克斯比大娘的思念，我们就要生离死别了啊！那也是几乎没有黑暗的一天，她牢房的灯一整夜没熄，我离开她的那几个钟头，我把兰特街家里的灯全点着了，我能找到的、借到的每一盏灯，都点上。我独自一人坐着，眼睛刺痛。我坐着，看着，好像她就躺在我身边。我没吃东西，也没换衣服。如果我在走路，就是匆匆走在去马贩巷的路上，只想去她身边；不然，就是刚离开她，慢吞吞地走在回来的路上。

当然，现在他们已经把她关进了死囚牢房。那里面，一直有女看守陪着她，她们两人一组轮班。她们态度还不错，就是长得五大三粗，像克里斯蒂医生那儿的护士。她们穿的帆布围裙也类似，身上也挂着钥匙。我要是和她们的眼神相接，会吓得打个战，身上的旧伤就会痛起来。说实话，就算对人不对事，我心底里也一直对她们喜欢不起来，因为，要是她们真值得人喜欢，就该开了门放萨克斯比大娘走。可是她们就把她守在这儿，等人领她出去上绞架。

但是，我努力不去想这事——可是，跟从前一样，我没法不去想这事，也没法相信这事。我不知道萨克斯比大娘有没有因此辗转反侧。我知道他们派监狱牧师去她房间了，她跟他待了大约几个钟头，但她终究没告诉我他对她说了什么，有没有给她带去慰藉。现在，她越来越沉默了，只是轻轻握着我的手；现在，她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模糊不清，她有时候会脸红，好像内心在挣扎，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但是，她只对我说了一件事，希望我记住。那是她临行前的那天，也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我去见她时心都快碎了，我本以为她会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或者抓着铁窗的栏杆，实际上，她很平静。我才是哭的那个。她坐在椅子上，我跪在她身边，头靠着她的大腿。她抱着我的头，用手指梳着我的头发。她取下发卡，把我的头发放了下来，摊到她腿上。我没心情卷头发，那时我觉得，我这辈子再也没心情卷头发了。

“萨克斯比大娘，没了您，我该怎么过？”我说。

我感觉到她的身体有一阵颤抖。然后她说，“过得更好，乖孩子，”她小声说，“比我在的时候更好。”

“不！”

她点点头，“更好，好得多。”

“您怎么能这么说？要是我一直在您身边——要是我没跟绅士去布莱尔——噢！我真不该从您身边离开！”

我把头埋进她裙子的皱褶里，又哭了起来。

“嘘，别哭。”她说。她抚摩着我的头，“嘘，好了，别哭了……”她的裙子布料粗糙，蹭着我的脸，椅子很硬，硌着我的身子。但我就这样待在那里，像个孩子一样，让她摸着我的头发。后来我们俩都沉默了。她房间墙上高高的地方有个小窗子，投进一两格阳光。我们看着阳光的影子在石板地上爬行。我从来不知道光可以这样爬行，走得像手指一样。当它几乎从房间的一边走到了另一边，我听到了脚步声，然后感觉到看守把她的手放到我肩上。“时间到，”她低声说，“跟她说再见了，好吗？”

我们站了起来。我看看萨克斯比大娘，她的眼神依然清澈，但她的脸色转眼间就变了，变得潮湿昏暗，面如死灰。她在发抖。

“亲爱的苏，”她说，“你一直对我很好——”她把我拉近，嘴巴凑到我耳边。她的嘴已经冰冷得像尸体，却像中风一样抽搐着，“好孩子——”她的声音时断时续，我差点想挣脱，别说出来！我心想。虽然我不知道，就算我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会让她停下不说吗？我只知道，我突然害怕了起来，别说出来！她把我抓得更紧了，“乖孩子——”她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明天你要看着我，”她说，“看着我，别蒙着眼睛。我走了以后，要是你听到什么关于我的坏话，你就想想——”

“我会的！”我说。我半是恐惧半是宽慰地说出这话，“我会的！”这就是我对她说的最后的话。然后，看守肯定又拍了拍我，拉着我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我都记不清楚了。我记得的是经过监狱的院子，感觉到阳光照在我脸上。我大哭一声，扭头躲着阳光，心想，这是多荒唐多谬误多可怕啊！在这种时候，这个地方，阳光依然照耀……

然后我听到看守的声音，叽叽咕咕的，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他在问我身边的女看守，她对他点点头。

“是其中一个，”她瞟了我一眼说，“另外一个上午来过了……”

我后来才想起来琢磨她说的这句是什么意思。当时我心乱如麻，脑子一片混乱，完全无法想事。我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兰特街，一路都躲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在易布斯大叔的店门前，我看到男孩们在石阶上用粉笔画着绞索——他们看见我，尖叫着跑了。我已经对这习惯了，由他们跑走，自己用鞋底把绞索擦掉。进屋以后，我站了一会儿，喘过气来，然后环顾周围。看着布满灰尘的锁匠炉，看着那些失去光泽的工具和钥匙坯，看着粗呢门帘，吊钩脱落了，勉强半挂着。我走进厨房，一路上脚下响起咔嚓声，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锁匠炉翻倒了，炉子里的煤炭和烧过的炭渣撒了一地。把地扫干净，把炉子扶起来，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不过，反正地板已经毁了，裂的裂缺的缺，警察搜家以后，翻起来的地板就这么张着口子。下面黑魆魆的，我拿了灯来才看清，两英尺下就是潮湿的土地，里面是骨头、牡蛎壳、各种爬虫和蚯蚓。

桌子被推到了厨房的一角，我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坐在萨克斯比大娘的旧椅子里，查理·瓦格伏在椅子下。可怜的查理·瓦格，那天晚上易布斯大叔拉了它的项圈以后，它就再也没叫过。它看着我，摇着尾巴。它站起来让我拉了拉它的耳朵，然后又趴了下去，头耷拉着搁在两个爪子上。

我和它一样，默默地呆坐了大约一个钟头，然后丹蒂来了，带来了晚饭。我没胃口，她也没胃口，但这是她偷了一个钱包买来的，我还是拿出碗碟，我们俩沉默地慢慢吃着，不时抬起头来看壁炉台上那只旧荷兰钟。我们记得，它就是这么不紧不慢地嘀嗒、嘀嗒，走过了萨克斯比大娘生命的最后几个钟头……要是我能够，我想去感受那每一分，每一秒。到了她该走的时候，丹蒂问，“你不想让我留下吗？你一个人待在这儿，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我说，我就想这样待着，最后她吻了一下我的脸，走了。这里就剩下了我和查理·瓦格，房子也暗了下来。我点了更多的蜡烛。我想起萨克斯比大娘，想起她灯火通明的牢房，我想起的她，不是牢里的她，而是这里，她在自家厨房里的种种：哄婴儿们睡觉、喝茶、扬起脸来让我亲她。我想起她在这儿切肉，抹嘴，打哈欠……钟还在嘀嗒嘀嗒地走，我觉得，它似乎从来没走得这么快，声音也没这么响。我把头埋在手臂里，手臂靠在桌子上。我好疲倦！我闭上了眼睛。我本来想醒着的，但再也撑不住了。我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这次，我终于睡了一个无梦的觉，然后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弄醒了。那是门外传来的踢踏踢踏的脚步声，还有高高低低的说话声。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想，“今天肯定是假日，肯定有集市，今天礼拜几？”我睁开眼睛，蜡烛都烧到剩下一摊摊蜡，微弱的火焰像一个个鬼影。不过，看见它们，我终于记起了自己在哪里。现在是早晨七点，萨克斯比大娘三个钟头后就要上绞架了。我听到的那些人是去马贩巷占位置看热闹的，他们先来兰特街看看这座房子。

天亮以后，人越来越多了。“是这儿吗？”我听到他们说。然后又有人说，“就是这儿，他们说那血喷得又急又多，墙都被染红啦。”“听说被杀的那家伙叫声震天呢。”“听说那女的掐死过好多婴儿。”“听说他想赖租哪。”“听着可真吓人哪，是不是？”“他该死。”“听说……”

他们到这儿逗留一分钟，然后就走了。有的人绕到房子后面，使劲摇晃厨房门，想从窗帘缝里往屋里张望，但门窗都被我关得严严实实的。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我在家里，不时有男孩在外面叫“让我们进来！要是给我们看看房间，我给一先令！”，还有“噢！噢！我就是被捅死那家伙的魂儿！鬼魂来缠身啦！”但我想，他们多半是互相闹着玩，不是说给我听的，虽然我听着觉得厌烦。可怜的查理·瓦格紧紧跟在我身边，被外面的晃门声和叫喊声惊吓，想叫又不敢叫。最后，我带它上了楼，至少楼上声音小点儿。

但是，过了一会儿声音小了，这让我更难受了，因为这意味着人们都走过去找好了位置，时间就快到了。我把查理·瓦格留在那儿，自己爬上楼梯——我爬得很慢，就像腿上灌了铅。然后，我站在阁楼的门前，不敢迈步。那里面有我出生的床，有一个盥洗架，墙上还钉着一小块油布。我上一次来这儿时，绅士还活着，他喝醉了酒，和约翰及丹蒂在楼下跳舞。当时我把拇指按在玻璃上，把霜变成了污水，萨克斯比大娘上来抚摩着我的头发……现在，我走到窗边，差点晕了过去，波镇平时灰暗冷清的街道，现在满满的全是人——那么多人！站在街上的人们阻碍了交通，除此之外，墙头上、窗框上、灯柱上、树上和烟囱上也都爬满了人。有人把小孩举高，有人歪着身子想看得清楚些。大多数人把手放在眼睛上遮挡着阳光。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他们都看着监狱大门的屋顶。绞架已经搭好，绳索也系好了。有一个男人在那里走动着，测试脚踏板。

我看到他做这个，心里平静下来，也感觉有点头晕恶心。我想起萨克斯比大娘对我说的最后的话，我要看着她走。我说我会的。我想，我应该忍受得住。跟她将要忍受的比起来，这点小事真的算不上忍受……现在，那个男人把绳子拉在手里试长度了。人们都伸长了脖子。我开始感到害怕。可是，我还在想，我会坚持看完的。我还在对自己说，“我会的，我会的。她看着你妈妈走，我也要看着她走。现在我还能为她做什么，除了这事？”

但是，我这么说了之后，十点的钟声缓慢地敲响了。绞刑台上的男人走了下来，监狱的门打开了，牧师先走上了屋顶，然后是看守们——我看不下去了。我转身背对窗口，用手捂住了脸。

从大街上人们的呼声中，我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钟声敲响时，人们静了下来。然后牧师出现了，然后人们发出一阵嘘声，我知道这是对刽子手的。我听到嘘声在人群中传开，就像油在水面散开。当嘘声提高，我知道是刽子手鞠了个躬或者做了什么手势。过了一小会儿，嘘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像一阵颤抖，在街道间散播开。“脱帽！”有人高呼了一声，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可怕的笑声。这一定是萨克斯比大娘出来了。人们都想看清楚她。我觉得无比恶心，想象着那么多陌生人瞪圆了眼睛，就想看清她长什么样子，而我却不能看。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无法转身，也无法把汗湿的手从脸上放开。我只能听。我听到笑声变成了低语，我听到有人叫他们安静。这也就是说，牧师在祈祷了。沉默继续着，继续着，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然后他说了阿门。当这句话还在街道上回响，另一边厢的人们——也就是离监狱最近，看得最清楚的那群——发出了一阵紧张低呼。这低呼声越来越大，渐渐所有人都加入进来，然后变成了一种呻吟，或哀叹……我知道，这意味着他们把她带上了绞刑架，绑上了她的手，蒙上了她的脸，在她的脖子上，套上了绞索……

然后，然后，那个时刻到来了——只是一个瞬间，比我说出这个词的时间还短——那个死寂的时刻，婴儿们停止了哭泣，人们屏住了呼吸，手捂在了胸前或张开的嘴上，血也放慢了流动，思维也停滞了：不能是这样！不会是这样！他们不会这样！他们不能这样——然后，来得太早，来得太快，脚踏板响了一下，一片惊呼，绳子扯直了，一片哀叫，人群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拳当胸打了一下。

现在，我睁开了眼睛。我只睁开了一秒钟，迅速回头看了一下——我看见的不是萨克斯比大娘，完全不是，而是一个裁缝用的假人挂在那里，做成一个穿着胸衣和狱袍的女人的样子，手臂毫无生气，头垂在胸前，就像用帆布填了稻草做出的模特儿的脑袋——

我走开了。我没有哭。我走到床边，在床上躺下。外面的声音又变了，人们回过劲来，放开捂住嘴的手，放开了婴儿们，开始走动起来。他们又发出嘘声和叫声，还有可怕的笑声，最后，还传来了欢呼声。我想，以前看别人绞刑的时候，我也欢呼过。从前我不知道欢呼有什么意义。现在，听着他们的欢呼，即使我悲痛在心，也似乎明白了它的含义。她死了，他们也许可以叫出声来，这念头像血流一样，在每个人心头飞快掠过：她死了，我们活着。

那天晚上丹蒂又来了，给我送来晚饭。我们都没吃，只是一起痛哭，互相诉说当天所见。她是跟菲尔还有易布斯大叔的另一个侄儿一起看的，在离监狱很近的地方。约翰说只有小白鸽才站在那儿看，他认识的一个人家里有屋顶，他去爬屋顶了。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看了，但我没跟丹蒂说。她看到了一切，除了最后那一坠。菲尔连那个都看全了的，他说，那一坠来得干净利落。他现在相信了，他们说的是真的，刽子手会给女人用不一样的绳结。不管怎么说，大伙儿都同意萨克斯比大娘临危不惧，死得很勇敢。

我想起那个挂在空中的假人儿，衣袍被扯得直直的。我想，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当时她有没有颤抖和挣扎。

但那事不宜多想，现在还有其他事需要处理。我现在又成了孤儿。跟所有的孤儿一样，在接下来的两三个礼拜里，我开始心情沉重地审视周围，明白了世道艰难，从此我得孤单一人自己扛下去。我没有钱。铺子和房间的租金八月份就到期了，有个男人来捶过门，幸好丹蒂在，她挽起袖子说要打他才把他赶走，他再也没来。我想，这房子凶宅的名声已经传了出去，没人愿意来租。但我知道，以后还是会有的。我知道那个男人终究会回来，而且会带一堆人来，把门撞开。到时候我该住哪儿呢？我一个人，该怎么过活？我想，也许我可以去找份工作，去牛奶场，或者染坊，或者毛皮坊——光是想到这些就让我头晕气闷。我们的世界里，人人都知道，干这些活儿就是被人剥削，而且无聊透顶。我还不如在道上混算了。丹蒂说她认识三个姑娘，伍尔维奇那边的，联手在街上偷东西，她们想找第四个入伙……但她说这话时，没太敢看我的眼睛，因为我们都知道，跟我们之前干的活比起来，街偷的油水太少了。

但那就是我能做的了，我想，这也许行吧。我也没心思去找更好的活。我对什么事都没心思，也提不起精神去干。兰特街家里剩下的东西，都一点点消失了——不是当了就是卖了。我还穿着那条我从农妇家偷来的印花裙子！现在看起来已经不成样子了。我在疯人院里就瘦了，现在我更瘦了。丹蒂说我简直瘦得像根针，要是能找根线穿过我的身子，就可以拿我去缝衣服了。

我开始收拾要带去伍尔维奇的东西，发现几乎没东西可带。我想应该跟人道声别，但想来想去，也没什么人可以道。但我知道，在走之前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做，就是去马贩巷监狱领取萨克斯比大娘的遗物。

我叫了丹蒂一起去。我怕自己一个人撑不住。我们是九月的一天去的——审判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伦敦已经变了，季节转换，天气也终于凉了下来。街上的灰尘裹着干草和落叶，监狱比以前更阴森凄凉了。门房已经认识我了，他开门让我进去，我觉得他看我的目光带着怜悯。看守们也是。他们已经帮我把萨克斯比大娘的东西收拾好了，是一个蜡纸包裹，用绳子绑好了。他们在一个册子上写了“已交付，女儿”，一边写一边告诉我，叫我在下面签名。经过克里斯蒂医生的训练，现在我写自己的名字提笔就来。然后他们把我带回来，穿过院子，经过监狱灰色的墓园，我知道萨克斯比大娘就埋在这里，她没有墓碑，没人能来凭吊她。他们把我带到门口，穿过低低的门洞，我知道门的平顶上就是立绞架的地方。他们每天从这门下经过，对此毫无所动。他们跟我道别时，想握我的手，但我没伸手。

包裹很轻，但我心情低落地带着它回了家，低落的心情似乎把它变重了。走到兰特街的时候，我几乎都脚步不稳了。我直奔厨房的桌边，把它放在了桌上。我喘了喘气，搓揉着自己的胳膊。我不敢打开那包裹，不敢去面对她留下的物件。我猜想着里面会有什么：她的鞋袜，也许还保留着她脚的形状；她的内衣；她的梳子，也许上面还有几根她的头发——别打开！我想，别碰它，把它藏起来！以后再打开，别今天，别现在——

我坐在那儿，看着丹蒂。

“丹蒂，”我说，“我干不了这事儿。”

她把手放在我手上。

“我觉得你得打开，”她说，“我们从停尸间取回妈妈的东西时候，我和我姐姐也跟你一样。我们把包裹放进抽屉里，结果一年了没去看一眼。朱迪后来打开的时候，裙子都烂掉了，鞋子和帽子几乎都变成粉了，因为被河水浸了太久。然后我们就没有纪念妈妈的东西了，除了她戴过的一条小小的链子——但最后被爸爸拿去当了钱买酒喝……”

我看到她嘴唇在发抖，我不能看她哭。

“好吧，好吧，”我说，“我打开好了。”

我去解绑着包裹的绳子时，手还在抖，我发现看守们把绳子系得很牢。丹蒂也来试了试，也解不开。“我们需要刀子，或者剪刀。”我说。但是，绅士死后有一段时间，我无法忍受看见任何锋利的东西，看见了就打战。我叫丹蒂把它们全拿走了。现在，这屋里没有任何尖利的东西——除了我自己。我又拉扯了一下那绳子，但现在我越来越紧张，手也湿了，最后，我把它举到嘴边，用牙齿咬住了绳结，绳子终于被解开，纸也散开了。我往后弹开了一步，看见萨克斯比大娘的鞋袜，内衣，梳子都散落到桌上，就是我刚才害怕见到的模样。在它们上面，像柏油一样摊开来的，是她那条深色的塔夫绸旧裙子。

我没想到的这个。为什么没想到呢？这才是最让我害怕的啊。它就像萨克斯比大娘本人，晕倒在了桌上。裙子的胸口位置还别着莫德的那枚胸针，钻石已经被人撬走了——我不在乎那个——但是银镶边上沾着血，血迹已经变成褐色，现在已经干得快变成粉了。塔夫绸布料比较硬，血把它染成了锈红色，血迹的边缘有白线，那是把它作为呈堂证供的时候，律师们用粉笔画出来的。

在我看来，这像是画在了萨克斯比大娘身上。

“噢，丹蒂，我受不了了！”我说，“给我一块布和一盆水好吗？哦，看着太难受了——！”我开始抹擦，丹蒂也帮我擦。像上次擦地板一样，这一次我们俩也擦得心情沉重，手指发抖。抹布擦得变了色，我们也喘着粗气。我们先擦的裙摆，然后我抓着衣领，把裙子的上身拉近一些，准备开始擦。

这时，裙子发出了奇怪的声音——窸窣声，又像摩擦声。

丹蒂放下手里的抹布，“什么声音？”她说。我不知道，我把裙子拉近一点儿，那声音又来了。

“是不是蛾子？”丹蒂说，“是不是什么飞蛾，在里面扑腾？”

我摇摇头，“我觉得不是，听起来像是纸，是不是看守们放了什么进去……”

但是，我把裙子拎起来抖了抖，往里看看，也没发现有什么东西。我把裙子放下时，那窸窣声又来了。我听着像是从裙子上衣某个地方发出来的——上衣的前面，就是萨克斯比大娘胸口下的位置。我伸手去摸，塔夫绸比较硬——但不是绅士的血干了以后的硬，而是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塞在里面了，在裙面和缎子里子之间。是什么东西？我摸不出来。我把上衣翻过来，里子朝外，仔细查看接缝处。接缝是开着的，为了减少磨损，缎子折了起来，这就形成了一个内袋。我看看丹蒂，把手伸了进去。窸窣声又响了起来，她后退了一步。

“你肯定这不是蛾子？或者蝙蝠？”她说。

那是一封信。一封萨克斯比大娘藏进去的信——藏了多久？我猜不出来。我一开始想到的是，这是她留给我的——她在监狱里写的——她希望我在她死后读到这份遗书。这想法让我紧张起来。但是信被绅士的血染过，应该是在那个晚上之前就放进去了。可是，我觉得，它看起来放进去的时间比那还早得多，因为我仔细一看，发现纸已经很旧了。皱边已经变软，墨水也褪色了。纸已经随着萨克斯比大娘的胸衣的形状弯曲，那封印——

我看看丹蒂，那封印却还没开过的。“没开过！”我说，“怎么会这样？她为什么会把一封信揣在自己怀里，这么贴身，这么小心地保护？而且保护了这么久——却没打开来看过？”我把信在手里翻过来，看着上面的字，“这上面是谁的名字？”我说，“你看得出来吗？”

丹蒂看了看，摇了摇头。“你看不出来吗？”她问。我看不出来。印刷的字都难，手写的字对我来说就更难认了。而且这个字写得又小，还是倾斜的，而且，还被血迹盖住了一些。我把它拿到灯下，睁大眼睛仔细看。我看了又看……最后，我发现这皱巴巴的信封上的名字，看着好像是我的。我敢肯定我认出了S，然后是一个u，然后，又是一个s——

我又紧张起来。丹蒂看见我脸色变了，说，“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觉得，这信是写给我的。”

她用手捂住嘴巴。“你亲生妈妈写的！”她说。

“我妈妈？”

“还能是谁？哦，苏，快把信打开。”

“我不知道。”

“但是写的是你啊——万一这是寻宝秘笈呢？万一是张地图呢？”

我没觉得这会是寻宝图。害怕使我的胃都痛了起来。我又看了看那信，看了看那个S，那个u——“你来开好了。”我说。丹蒂舔舔嘴唇，接过了信，慢慢翻过来，慢慢掰开了封印。房间里那么安静，我觉得自己听到了封蜡碎片落到地上的声音。她展开了信纸，皱起眉头。

“全是字。”她说。

我走到她身边，看到信纸上一行行的墨迹，细细密密的小字让我困惑。我看得越认真就越困惑。虽然我心里还是觉得紧张和害怕——我肯定这封信是给我的，它像一把钥匙，能解开某种可怕的秘密，我宁愿不知道——但是，信摊开在眼前却不能读，这更让我受不了。

“跟我来，”我对丹蒂说。我把帽子递给她，也找到了自己的帽子，“到街上去，我们找个人给我们念。”

我们是从后门出去的。我不会去找认识的人——那些骂过我的人。我要找个陌生人。我们快步往北走，到了河边的啤酒厂附近。街角那儿有个男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挂着平摊在身前的盒子，里面摆卖的是香料磨粉器和顶针之类。他戴着眼镜，而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就像有知识的那种。

我说，“就找他了。”

他见我们走过去，就对我们点点头，“姑娘们，要磨粉器吗？”

我摇头。“听我说，”我说——或者是想这么说，因为刚才走的这一路，加上我心里的害怕，使我有点喘不上气了。我把手按在胸口上，终于说了出来，“你认字吗？”

他说，“认字？”

“我说的是信，女士写的信，不是书。”

然后他看见了我手里拿的纸。他用手顶了顶眼镜，歪起脑袋看看。

“于，十八岁时开启——”他念道。这话让我浑身一颤，他没注意到。他只是抬起脑袋，嗤笑了一声，“这不是我的行当，”他说，“让我站在这儿念这个，不值当的，又不能使我的顶针多卖点，是吧……”

有的人就是一分钱亏都不吃的。我把颤抖的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所有的钱，丹蒂也一样。

我把硬币都放在一起，“七便士。”我说。

他把钱翻了翻，“都是真的吗？”

“真得很。”我说。

他又嗤笑了一声。“好吧。”他接过钱，收好。然后他取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行，让我看看，你得把信举着啊。看起来像法律文件似的。我以前可被法律坑过，我再也不想来第二次了……”他把眼镜戴了回去，准备开始念了。

这时我赶紧说，“所有的字，一字不落，明白吗？”

他点点头，念了起来。“于，吾女苏珊·李十八岁之日开启——”

我把信纸放下，“苏珊·程德，”我说，“是苏珊·程德吧，你念错了。”

“苏珊·李，它就是这么写的，”他说，“把信举起来，翻过来。”

我说，“这还有什么意思，要是你不照着念？”

但是我的声音很单薄。我的心仿佛被一条蛇盘住了，它在慢慢地盘紧。

“接着来，”他说，他的表情变了，“还挺有意思。这是什么？是份遗嘱吧？证词？遗嘱——看，说对了吧——由玛丽安·李于一八四四年九月十八日，在南华克兰特街所立，由格雷丝·萨克斯比太太见证——”他停了下来。他的表情又变了，他用惊吓的语气说，“格雷丝·萨克斯比？那个杀人犯？这是死人的东西，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他又看了看信纸——看了看纸上的血迹，可能刚才他以为那是墨迹。现在他说，“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然后他肯定是看到了我的脸，“好吧，好吧，”他说，“让我看看，这儿写的是啥？”他把纸拉近了一些，“本人玛丽安·李，居住——这是什么，布尔庄园？布莱尔庄园？——白金汉郡布莱尔庄园。本人玛丽安·李，在身体虚弱神志健全之时，谨将我女苏珊——哎，你别晃好吗？这还差不多——交托格雷丝·萨克斯比太太抚养并监护，并希望在抚养吾女长大的过程中，不得令其知道其真实出身及身份。其真实身份，将于其十八岁生日，也即一八六二年八月二日，向其披露。同日，本人亦将本人财产之一半，转让于吾女。

作为交换，格雷丝·萨克斯比太太将其亲生女儿莫德交托于本人——喂，你能不能别再晃了！把纸拿稳点好吗？——交托于本人抚养，也同样希望，在其长大过程中，不知其姓氏及出身，直至上述日期。于上述日期，本人亦将本人财产之另一半，转让于她。

此文本乃本人之遗嘱，乃是真实及具有法律约束力之契约，于本人与格雷丝·萨克斯比太太之间订立，本人之父兄无权干涉；契约得到法律认可。

苏珊·李将不知其不幸生母任何事，除一件，她曾竭尽全力使其免于忧患。

莫德·萨克斯比将被抚养成大家闺秀，并将知道，其生母爱她甚于自身性命——好了！”他直起身子，“现在你跟我说说，这值不值得七便士！这种文书，我敢说，值大钱了！——哎约，怎么了，你的脸色这么古怪！你不会晕倒吧？”

我摇晃着，抓住了他的货架。他的磨粉器都滑到一边去了。“喂！你小心点！”他生气地说，“我的货都在这儿了，你小心点，别给我掉地上砸了——”

丹蒂过来扶住了我。我说，“对不起，对不起。”

“你还好吗？”他一边把东西重新摆好，一边说。

“还好。”

“有点震惊？”

我摇了摇头——或者点了点头，我不记得了。我抓着信，踉踉跄跄从他身边走开。“丹蒂，”我说，“丹蒂——”

她扶我坐下，背靠着墙。她说，“怎么了？哦，苏，那信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男人也在看着我，大声说，“给她弄杯水来。”

但是我不要水，我不放丹蒂走，我拉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她衣袖上。我开始发抖，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锁，锁芯被撬起，锁舌被强行弹出，咯咯作响抖个不停。“我妈妈——”我说，我说不下去了。太多话，不知从何讲起。太多事，一下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消化。我妈妈，莫德的妈妈！我无法相信。我想起在布莱尔，我在首饰盒里发现的那个美丽女人的肖像。我想起莫德常去擦拭修剪的坟墓。我想起莫德，想起萨克斯比大娘，想起绅士说的那句“噢，我看出来了！”现在我也明白了。现在，我知道了萨克斯比大娘在监狱里想说却没说出口的话。“要是你听到什么关于我的坏话——”她为什么把秘密藏了那么久？她为什么对我妈妈的事撒谎？我妈妈不是杀人犯，我妈妈是个千金小姐。她是个家财万贯的大小姐，她要把财产分给……

“要是你听到什么关于我的坏话，你就想想——”

我想，我想啊想。我想到自己恶心得想吐。我把信放在脸上，开始呻吟。卖顶针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不久就围了一堆人看我。“她喝醉了吧？”我听到有人说。还有人说，“饿坏了？”“发羊角风了？她朋友赶紧找把勺子放进她嘴里，别让她咬断舌头。”他们的声音和眼光让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拉着丹蒂站起来，她用手扶着我，我们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了家。她给我喝了点白兰地，让我在桌边坐下。萨克斯比大娘的裙子还摊在桌上。我用两手紧紧抓起裙子，把脸埋了进去，像野兽一样大声号哭了出来。我把裙子摔到地上。我把信展开，看着那一行行的墨迹，苏珊·李……我又开始呻吟，然后我站了起来。

“丹蒂，”我喘息着说，“丹蒂，她肯定知道。她肯定一直都知道。她肯定把我和绅士一块儿送去，知道到头来他会——哦！”我的声音变得嘶哑了，“她把我送去，他就可以把我关进那地方，然后把莫德给她带回来。她一心想要的就是莫德。她把我管得那么好，然后扔出去，莫德就可以，莫德就可以——”

但是，我停住了。我想起莫德拿着刀跳了起来。我想起莫德让我恨她。我想起莫德让我以为她伤害了我，为了不让我知道，其实伤害我最深的是……

我用手捂着嘴，大哭起来。丹蒂也跟着我哭。

“这是怎么了？”她问，“哦，苏，你的样子太奇怪了！究竟是怎么了？”

“全世界最糟糕的事，”我泪流满面地说，“全世界最糟糕的事！”

这事就像一道划过夜空的清晰的闪电，我全清楚了。莫德是想救我，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想杀她，她却一直——

“我却让她走了！”我说，我站起来，不停走动，“现在她在哪儿？”

“谁在哪儿？”丹蒂几乎是尖叫着问我。

“莫德！”我说，“哦，莫德！”

“李小姐？”

“你得叫她萨克斯比小姐！哦，我要疯了！我居然以为她是毒蜘蛛，把你们都骗入了网。那时候，我曾经站在她身边帮她夹好发卡！要是我说出来——要是她转身——要是我知道——我一定会吻她——”

“吻她？”丹蒂问。

“对，吻她！”我说，“哦，丹蒂，你也会想吻她的！谁都会想吻她！她是一颗珍珠，珍珠！可现在，现在我失去她了。我把她扔掉了！”

我接着不停地说。丹蒂想让我平静下来，但她没法让我平静。我走来走去，绞着自己的手，扯自己的头发，要不然就躺在地上，不停地呻吟。最后，我就倒在地上，不肯起来了。丹蒂抹着眼泪，求我，用水泼到我脸上，跑到街上的邻居家去拿回一瓶嗅盐。但我瘫在地上，就像死了一样。我吐了出来，就那么一会儿工夫，我就吐了。她把我扶进了我的旧房间，把我放到床上。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对我说，我刚才已经不认识她了。她对我说，她想帮我脱衣服的时候我打她，我说的话像个疯子一样，说什么粗呢子，橡胶鞋，还说——最奇怪就是这个——还说她把我的什么东西拿去了，没了那东西我就不活了。“东西在哪儿？”她说我就这么哭，“东西在哪儿！啊？”她说，我就这么不停地哭，她见我那么可怜，就把我所有的东西一样样拿到我眼前，最后，她在我的裙子口袋里找到了那东西，一只旧的小羊皮手套，已经又脏又皱了，还被咬过。她说，她把手套拿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一把抢了过去，对着它哭得心都碎了。

我都不记得这些了。我发了一个礼拜高烧，那之后也很虚弱，跟发着烧差不多。丹蒂一直在照顾我，她喂我喝茶、汤、米粥，扶着我上厕所，帮我擦脸上的汗。但当我一想起萨克斯比大娘，还有她怎么坑了我，我还是哭着骂着踢着脚；但是我想起莫德，就哭得更厉害。因为，一直以来，我仿佛在心上筑起一堵墙，压抑着爱，现在那墙崩溃了，我的心已经被洪水淹没，我怕我会溺水而死……随着我身体的复原，我的爱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它平静了下来——我终于认识到，我一辈子从来没这么平静过。“我失去她了。”我对丹蒂说。我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但是，我说这话的语气慢慢坚定了——最开始是耳语一样地说，过了些日子，随着我身体的恢复，变成低声说，最后，我终于用正常的声音说了出来，“我失去她了，”我说，“但我要把她找回来。我不在乎是不是要用我一辈子的时间。我要把她找回来，把我知道的事告诉她。她可能已经走了，她可能去了世界的另一头。她可能结婚了！我都不在乎。我要找到她，把一切都告诉她……”

我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我在等，等身体好了就出发。最后，当我从床上起来，看房间的一切都平静如常，不再像病中那时的天旋地转时，我觉得，我不用再等了。我梳洗穿衣，找到那个我本来准备带去伍尔维奇的行李袋。我把那封信也带上，放进我的裙子口袋里。丹蒂肯定以为我又发烧了。我吻她的脸告别，表情冷静。我说，“帮我看着查理·瓦格。”她见我一脸严肃认真，就哭了。

“你怎么去找啊？”她说。我说我要从布莱尔庄园找起，“但是你怎么去？你哪来的路费？”我说，“我走路去。”她听了这话，抹干了眼泪，舔了舔嘴唇说“你等等”，从屋里跑了出去。二十分钟后她回来了，手里紧紧握着一英镑。那是她在面粉作坊旁边的墙里藏了很久很久的私房钱，她说是留到将来给自己办后事的钱。她叫我收下。我再一次吻了她。她说，“你还会回来吗？”我说我不知道……

于是我第二次离开了波镇，再次踏上了去布莱尔的路。这一次没有雾，火车也顺利。在马洛村，又见到那个上次因为我叫车而笑话我的站员，这次来扶我下车，他已经不记得我了。就算记得，他也认不出我了。我太瘦了，他以为我是个病人。“从伦敦来呼吸新鲜空气的吧？”他关心地问。他看着我小小的行李，“你自己能提吗？”然后，像上次一样，他问，“没人来接你吗？”

我说我走路。我走了大约有一两英里，然后靠着路边的栅栏休息。一个男人和一个姑娘驾着马车经过。他们看见我，肯定也以为我是个病人，他们停车，让我搭了个顺风车。他们把座位让给我坐，那个男的把外套披在我肩上。

“出远门？”他问。

我说我去布莱尔。他们可以在顺路又离布莱尔最近的地方放下我——

“布莱尔啊！”一听到这个，他们说，“可你去那儿干吗啊？那老头死后，那儿都没人了。你知道吗？”

那儿没人了！我摇摇头。我说我知道李先生病了，手不灵光了，嗓子也说不出话了，吃饭靠人喂。他们点头，说，可怜的老先生！他最后那段日子，要死不活地挨过了整个热死人的夏天，好惨。“他们说他最后都臭了，”他们压低声音说，“虽然他外甥女——就是闹出丑闻，跟一个男的私奔那个——你听说过吗？”我没回答，“虽然她回来照顾他了，可他上个月还是死了。打那之后，那个庄园就闭门谢客了。”

那就是说莫德回来了，又走了！要是我早知道……我转过头去，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哽咽，希望他们以为那是因为车的颠簸。我说：

“那个外甥女，李小姐，她——她后来怎么样了？”

但他们只是耸耸肩。他们不知道。有人说她回到她丈夫那儿去了，也有人说她去法国了……

“你是去探望那儿的仆人吧？”他们看见了我身上的印花裙子，问道，“仆人们也都走了，只剩下一个。他一个人在那儿守园子，防贼。那活儿我肯定不干。他们说，现在啊，那个园子闹鬼了。”

这是个打击。但我早就料到有打击，我也准备好了承受打击。他们问我是不是要回马洛村去，我说不，我还是去布莱尔。我猜那个仆人一定是魏先生。我想，“我要找他去，他认识我。哦对了，他见过莫德，他能告诉我莫德去哪儿了……”

于是他们在布莱尔庄园的外墙边把我放下。从这儿我又开始步行。马蹄声渐渐远了。小路上没有人，天色惨淡，那时才下午两三点钟，暮色已渐渐围了上来，影子也开始慢慢地拉长了。这次，外墙好像比上次我坐威廉·英克的马车来的时候长，我觉得走了大约有一个钟头，才看到了宅院的拱门，和后面的门房的屋顶。我加快了脚步——但我的心却变得沉重。门房黑灯瞎火，大门也关着，挂着铁链上了锁，上面已经积满落叶，风从大门的铁栅栏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我走到门边伸手推，铁门吱吱呀呀直响。

“魏先生！”我大声喊道，“魏先生！有人吗？”

我的声音惊起一群黑色的鸟，它们从灌木丛里飞起，呱呱叫着飞走了，啼叫声难听又刺耳。我想，“这下肯定能把人叫出来了吧？”但是没有，鸟声继续着，风声呜咽得更响了，我又叫了几声，还是没有人出现。于是我看了看门上的铁链，链子很长，我想，它挂在这儿多半是用来拦牛和男孩们的。我现在比男孩还瘦。我想，“这也不算违法吧，我以前是在这儿干活的，现在也可以算是回来干活……”我又推门，把门推到链子允许的最大限度，门缝刚刚能容下我，我侧身挤了进去。

我进去以后，门就合上了，发出沉重的哐当一声。鸟儿又被惊飞。还是没人出来。

我等了大概一分钟，开始往里走。

跟刚才比，墙里似乎更静些——更静，更诡异。穿过林间的风，使树们仿佛在低声叹息。树枝已经光秃，落叶厚厚地堆积在地上。湿了的树叶粘在我的裙子上。路面随处都是积着泥水的小水洼，到处灌木丛生，园子里的草也没有打理，夏天枯死了一片，现在又被雨淋得东倒西歪。草尖上挂着汁液，发出一阵特别的气味。我想可能草丛里有老鼠，说不定还有大老鼠，我听到它们飞快地跑过。

我加快了脚步。路往下一沉，然后再上坡。我记得上次坐着威廉·英克的马车经过这儿的情景。我知道在哪儿会转弯，我知道转弯后会看见什么……就算我知道，那宅子赫然再次出现在眼前时，我心里还是一惊。它就这么突兀地拔地而起，那么阴森严肃。我在沙砾小径边站住了。我几乎有点害怕。周围是一片寂静的黑暗。窗户的百叶都关上了，屋顶上还有很多黑鸟。墙上的常春藤都松了，像头发一样飘动着。宅子的大门——饱浸雨水的门板总是发胀——胀得更厉害了。门廊的地上全是湿漉漉的落叶，这不像给人住的宅子，而像一座鬼宅。我突然想起了刚才那一男一女告诉我的，这里闹鬼的事……

这让我打了个冷战。我看看四周——我身后的来路，前面的草地，草地一直延伸到阴暗杂乱的树林里。我以前常带莫德散步的小路不见了。我仰头看天，天色灰暗，开始下雨了。穿过树林的风仍在发出低叹。我又打起了冷战。这宅子仿佛在看着我。我想，“要能找到魏先生就好了！他会在哪儿呢？”我绕到了宅子后面，去了马槽和后院，我走得小心翼翼，怕脚步声太大。但这儿和前面一样，也是空无一人。没有狗叫，马槽的门开着，已经没有马了。白色的大钟还挂在那儿，但是它的指针——这是最吓我一跳的——指针都停住了，时间也是错的。我在这里走了这么久，钟都没有鸣响，这使得寂静显得格外诡异。“魏先生！”我喊道——但我压低了声音，因为此时此地，大声喊叫有点奇怪，“魏先生！魏先生！”

然后我看见，某个烟囱里升起了一线炊烟，这给了我信心。我来到厨房门口，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我拧了拧门把手，锁了。然后我去了花园门口——那天夜里，我和莫德就是从这道门逃出去的。花园门也锁着。于是我又走回了前面。我来到窗前，拉开一扇百叶窗，向里面望去。看不清楚。我把脸和手贴在玻璃上，我稍一用力，窗闩好像就要脱落……我收了手，犹豫了大概一分钟。雨又下了起来，像冰雹一样又急又大，我用力一推，窗闩脱落了，窗户向内推开了。我爬上窗台，跳了进去。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窗闩被推掉的声音好刺耳。要是魏先生听到了，以为我是窃贼，端着枪出来怎么办？我自己都感觉像个窃贼。我想起我妈妈——但我妈妈根本不是小偷，而是一位小姐。我妈妈就是这座大宅里的千金小姐……我摇摇头，还是无法相信。我放轻脚步四处走动。房间很暗——我估计这是餐厅，以前我从没进来过。但我曾经试图想象，莫德和她舅舅一起坐在这里晚餐，我曾想象着她小口小口地吃肉……我走到桌边。桌子的摆设都还在，放着烛台，布置了刀叉，还有一盘苹果。一切都蒙上了灰尘和蜘蛛网，苹果已经烂了。这里空气混浊，地上有杯子的碎片——水晶玻璃杯，杯口描着金线。

餐厅的门关着。我相信有好多个礼拜没开过了。但是，我扭动把手开门时，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宅子里所有的门都开得无声无息。地上铺着落满灰尘的地毯，把我的脚步都消了音。

于是，我悄无声息地行走，像是在飘行——像一个鬼魂。这个想法有点奇怪。对面是另一扇门，这是小客厅的门。这儿我也从来没进去过，于是我走了进去。这个房间也是昏暗的，结满蜘蛛网。壁炉里的炭渣散落到地上。炉膛边有两把椅子，我想那是李先生和绅士以前听莫德念书时坐的。还有一个硬硬的小沙发，我想，那应该是她的位置。我想象莫德现在就坐在那里，我记起她温柔的声音。

记起那声音，我就忘记了魏先生。我忘记了我妈妈，对我来说，她有什么分量？我心里想的都是莫德。我本来想到厨房去，结果我沿着被雨水泡胀的大门，慢慢地穿过客厅。我爬上楼梯，我想去她的旧房间。我想站在她曾经站过的地方——在窗边，在镜子前。我想躺在她躺过的床上，我想再次回想我是怎么吻她，又是怎么失去了她……

刚才说过，我走路时像鬼魂一样悄无声息，当我哭的时候，我也哭得悄无声息，任泪水横流——就好像我知道，我蓄了足足一百年的眼泪，要一次流个痛快。我来到回廊上，书房的门就在这里，它半开着。动物的头还挂在门边的墙上，那一只玻璃眼珠和尖牙都还在。我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找莫德的时候，伸手摸了这牙。当时我就在门外等她，我听到她朗读。我又一次回想起她的声音。我想得太入神，太专心，我觉得到了最后，几乎能听到她的声音。我听到了她低低的，耳语一般的声音，在这座寂静的大宅里响起。

我屏住了呼吸。那声音停了下来，然后又开始了。这不是我想象的，我真的听到了——它是从书房传出来的……我开始发抖。也许这宅子真的闹鬼了。或者也许，也许——我走到门边，用发抖的手推开了门。我站在那里，眨着眼睛。书房变了个样子，窗玻璃上的油漆被刮掉了，地板上的铜手指被撬走了。书架也几乎空了。壁炉里燃着一团小小的火。我把门再推开一点，看见了李先生的大书桌，上面点着一盏灯。

灯光里，坐着莫德。

她坐在那儿写字。她一只手的手肘支在桌上，手掌托着脸，手指半弯着放在额头，遮住了眼睛。她灯光下的脸，我看得一清二楚。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的手裸露着，衣袖卷起。她手指上都是黑色的墨迹。我看着她写了一行字，那张纸快被一行行的字填满了。然后她停了笔，把笔拿在手里转啊转，像是不知道下一句该写什么。她又压着嗓子低声嘀咕了几句，咬着嘴唇。

然后她又写了起来。然后，她把笔伸进墨水瓶里蘸墨水。她做这个动作时，手指从额头上放开，抬起了脸，她看见了我在看她。

她没有吓一跳。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她没有叫喊，一开始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的眼睛，脸上是惊诧的表情。我向她走了一步，这时她站了起来，蘸了墨水的笔从纸上滚过，从桌子上滚过，最后掉到了地上。她的脸色变白了。她抓住椅背，好像一松手怕自己会晕倒在地。我又走了一步，她抓得更紧了。

“你是来杀我的吗？”她说。

她用那种压抑的低声问出这句话。我看见她发白的脸，才明白这不光是因为惊诧，也是因为恐惧。这让我心如刀绞。我转过身去，用手蒙住了脸。因为刚才的泪，脸还是湿的。现在新的泪水让它更湿了。“哦，莫德！”我说，“哦，莫德！”

我从来没这样叫过她的名字，我一直是叫她“小姐”。甚至在此时此地，经历了所有这些之后，我还是觉得有点不习惯。我用手使劲按住眼睛。就在刚才，我还在想我是怎样地爱她。我以为我已经失去了她。我已下定决心，无论花多少年也要找到她。我想她想得肝肠寸断，却在这儿就撞见了她——这么温暖，这么真实的她——让我一下子承受不住了。

“不是的——”我说，“我怎么能——”她没有过来，她只是站在原地，脸色苍白，手抓着椅背。我用衣袖擦干了脸，用稳定一点的声音说，“有一封信，”我说，“我在萨克斯比大娘的裙子里找到一封信……”

我摸了摸口袋，那封信就在那里，硬硬的。但她没有回答。我猜到了——也看出来了，从她脸上的表情——她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信，也知道它的内容。情不自禁地，我心头掠过一阵对她的恨，只是一阵，很快就过去了。恨意过去之后我感到虚弱。我走到窗边，在窗台上坐下。我说，“我付钱让人给我读了那信。然后，我病了一场。”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苏。”

但她还是没过来。我又擦了擦脸。

我说，“我搭了一男一女的顺风车来的，他们说你舅舅死了。他们还说这儿没人了，除了魏先生——”

“魏先生？”她皱起眉头，“魏先生已经走了。”

“他们说，一个仆人。”

“他们说的是威廉·英克，他留下了，还有他太太，在这儿煮饭。就这样了。”

“就只有他俩，和你，在这大宅子里？”我看了看四周，打了个冷战，“你不怕吗？”

她耸耸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说，“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句话，还有她说出这话的语气，简直有千言万语，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我再次开口的时候，放轻了自己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那些事的，关于我们，关于——你一开始就知道吗？”

她摇摇头。她也放轻了声音。“那时候没有，”她说，“理查德把我带到伦敦之前，我一直不知道。然后，她——”她的脸红了，她抬起了头，“然后，我就知道了。”

“之前不知道？”我说。

“之前不知道。”

“就是说，他们把你也骗了。”

我本该感到一点宽慰。在过去九个月里，我所遭遇和耳闻目睹的各种凄惨可怕的事，现在都拼到一起，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我们沉默了一分钟，都没说话。我靠到窗户上，把脸贴着玻璃。玻璃是冰凉的。雨还是很大。雨打着屋前的沙砾地，把沙砾打得跳动起来，草坪也被冲刷得东倒西歪。从光秃秃的树枝之间望出去，我勉强辨认出了紫杉木，还有红色的小礼拜堂的尖顶。

“我妈妈就埋在那儿，”我说，“以前，看着她的墓，我一点想法都没有。我以为我妈妈是个杀人犯。”

“我以为我妈妈是个疯子，”她说，“原来却——”

她说不出口。我也说不出。当时做不到。但是我转过脸来看着她，吞了一口口水，说：

“你，去监狱看过她。”我想起女看守说的话。

她点点头。“她说起你。”她说。

“说起我？她说了什么？”

“她说，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她宁愿被他们吊死十次，也不愿意被你恨死。她说，她和你妈妈想把你抚养成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这想法错了。这就像把一块宝石埋没在尘土里，但尘土会散去……”

我闭上了眼睛。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终于朝我靠近了一点。

“苏，这座宅子是你的。”她说。

“我不想要。”我说。

“钱也是你的。你母亲财产的一半。全部财产都行，如果你想要。我一分钱都没拿。你会很有钱。”

“我不想有钱。我从来就没想当有钱人。我只想要——”

但我犹豫了。当时，我的心涨得太满，她的目光近在咫尺，她的目光太清澈。我想起上一次看到她，不是在庭审时，而是在绅士死的那天晚上，她的目光闪烁，现在没有了闪烁。她的头发曾经烫过，现在已经变直了，没有用发卡盘上去，只用缎带简单地束在脑后。她的手没有发抖。手上没有手套，有斑斑点点的墨迹。她额头上，手按过的地方，也有墨迹。她穿着深色的长裙，但长度没有碰到地面。裙子是丝质的，扣子在前面，她把最上面那一个扣子松开了，我看见她脖子上的血管在微微跳动。我移开了目光。

然后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说，“我只想要你。”

我看到血色回到她脸上，散开。她松开了握着的双手，朝我走了一步，几乎，几乎就要够着我了。但她却转了个身，垂下了眼帘。她站在桌边，用手指着纸和笔。

“你不了解我，”她用一种奇怪的平板的语调说，“你从来不知道，有些事——”

她吸了一口气，不肯再往下说。“什么事？”我说。她没有回答。我站起来，向她走过去，“什么事？”

“我舅舅，”她抬起头说，表情有点害怕，“我舅舅那些书——你以为我是个好姑娘，是吧？我从来就不是。我是——”一时间，她像是在内心挣扎。然后，她走到桌子后面的书架边，抽出一本书。她把书紧紧抱在胸前，转身来到我面前。她把书打开，用手捧着。我看到她的手在发抖，“这儿，”她说，目光从书页上扫过，“或者，这儿，”我见她的目光停了下来。然后，她用刚才那种平板的语调，读了起来。

“多么香艳可口，”她念，“她美丽的脖子和象牙般光滑的双肩，光泽诱人，我把她压倒在沙发上，她雪白的双峰起伏，顶着我的胸膛，我意乱情迷——”

我说，“什么？”

她没有回答，没有抬头看我，只是翻了一页，又读了一段。

“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已忘乎所以地投入动作，舌、唇、腹、手臂、大腿、臀，身体的每一处，都欲望横流。”

现在我的脸红了。“什么？”我压低声音说。

她又翻了几页，再读起来。

“我肆无忌惮的手握住了她最隐秘的宝藏，不顾她的柔声娇嗔，我用似火的热吻封住她的嘴，手指则长驱直入，进入了爱的密道——”

她停下来。她虽然控制着声音，语调平板，但她心跳得厉害。我的心也怦怦直跳。我还是不太明白，我问：

“你舅舅的书？”

她点点头。

“都是这样的？”

她再次点头。

“每一本都是这样？你确定？”

“我很确定。”

我把书从她手里拿过来，看着上面的字。对我来说，所有书上的字都一样，看不出分别。于是我放下这一本，从书架上拿了另一本。看起来也是一样。然后我再换一本，这一本里有插图。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图片，有一张是两个赤身裸体的姑娘。我看着莫德，我的心缩紧了。

“原来你什么都懂，”我说。这是我的第一反应，“你说你什么都不懂，其实你一直——”

“我当时确实不懂。”她说。

“你什么都懂！你故意让我吻你，你让我还想再吻！其实你一直都是到这儿来——”

我的声音哽咽了。她看着我的脸。我想起以前我曾在书房门口，听着她时高时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以为她在为绅士们——为“绅士”——念书，而我则和斯泰尔斯太太及魏先生一起吃着小甜点。我用手按着胸口，我的心缩成了一团，我感到刺痛。

“哦，莫德，”我说，“我要是早知道！一想到你——”我哭了起来，“一想到你舅舅——噢！”我的手飞快地蒙住了嘴，“我舅舅！”这感觉太怪异了，“噢！”我手里还拿着那书。现在我低头看了一眼，一下子就把它扔了，仿佛它烫着了我的手，“噢！”

我只说得出这句。莫德静静地站着，双手放在桌上。我擦干眼泪，又一次看着她手上的墨迹。

“你怎么能忍受？”

她没有回答。

“一想到他，”我说，“那个老混蛋！噢！臭死算是便宜了他！”我绞着自己的双手，“现在，看着你还在这儿，还在这儿跟他那些书为伍——！”

我望着那些书架，真想把它们砸了。我走到她身边想拉她，但她挡开了我。她扬了扬头，要是在平时，我会觉得那姿势透着一股骄傲。

“不要可怜我，”她说，“不要因为他可怜我。他已经死了，但我还在，木已成舟，我已无法改变。一半的藏书都已经毁了，或者卖了。但我还在这儿。来，你必须知道全部真相，你看看我是怎样谋生的。”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刚才我看见她写字的那张。墨水还没干。她说，“我曾经问过我舅舅的朋友，我能不能帮他写书。他却把我送去了贫困女子收容所。”她苦笑，“他们说淑女小姐们不写这种东西。但是，我不是什么淑女……”

我不解地看着她。我看着她手里的纸。然后我的心停了一下。

“你在写那种书！”我说。她点点头，没说话。她脸色严肃，我不知道我的脸色是怎样的，我觉得两颊烧起来了，“那种书！”我说，“我不敢相信。我想过千千万万种找到你的情景——然后，在这儿找到了你，你一个人，守着这座大宅子——”

“我不是一个人，”她说，“我不是告诉你了嘛，我有英克先生和他太太照顾。”

“在这儿找到你，你一个人，写着那种书！”

她再一次露出几乎是骄傲的神色。“不可以吗？”她说。

我不知道。“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我说，“一个姑娘家，像你——”

“像我？没有哪个姑娘像我。”

我没再回答。过了一会儿，看着她手里的纸，我轻轻地问：

“能赚到钱吗？”

她的脸红了。“能赚一点，可以糊口吧，如果我写得够快。”

“那你……喜欢写吗？”

她的脸更红了，“我发现，我还比较擅长……”她咬了咬嘴唇。她还在看着我的脸，“你会因为这个恨我吗？”她问。

“恨你！”我说，“我早就有一百个理由恨你了，但我只想——”

只想爱你，我想说。但我没说出来。怎么说呢？要是她还保持着骄傲，那么，我也可以保持一下……不过，话不需要说出口了，她已经从我脸上看了出来。她的脸色变了，她的眼神变得清澈，她举起一只手擦了擦眼，手指又在额头留下墨迹。我看不下去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我沾湿了自己的拇指，开始帮她擦拭额头。我当初只是想着那墨迹，还有她白皙的额头。但我的手一触碰到她，她就呆住了。我擦得越来越慢，拇指移到了她的脸颊。然后我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捧着她的脸。她闭上了眼睛。她的脸很光滑——不再像珍珠，珍珠没有她温暖。她转过头去，嘴唇碰到我掌心。她的嘴唇很柔软。她额上墨迹还在，算了，我想，不就是一点墨吗。

当我吻她时，她颤抖起来。我记得这感觉，用吻让她颤抖的感觉。我也颤抖起来。我毕竟刚刚大病了一场，我怕自己会晕倒！我们分开了。她用手按住胸口。刚才她手里还拿着纸，现在纸跌到地上去了。我蹲下去捡起来，把纸抚平。

“这上面写的什么？”抚平以后，我问她。

她说，“这里满满写着的都是，我如何地想要你……你看。”

她把灯拿起来。房间更暗了，雨水还在敲打着窗玻璃。但她把我拉到壁炉边坐下，然后在我身边坐下，裙子随她的动作蓬起又落下。她把灯放在地板上，把纸铺平，然后把她写下的字句，一字一句念给我听。

说明

许多书都给予我历史细节和灵感，这两本尤其令我受益匪浅：维克·加特莱尔（V.A.C.Gatrell）的《吊刑树：死刑与英国国民，1770—1868》（牛津，1994年），玛霞·哈米卡（Marcia Hamilcar）的《法定死亡：私立疯人院七周见闻录》（伦敦，1910年）。

克里斯托弗·李先生编撰索引的情节，来源于亨利·斯宾塞·阿什比（Henry Spencer Ashbee）以笔名皮桑纳斯·佛拉克西（Pisanus Fraxi）出版三卷加注书目汇编一事。这三卷书目汇编包括：《禁忌书目：低俗及生僻书籍图文注释》（伦敦，1877年），《世纪隐秘书目：低俗及生僻书籍图文注释》（伦敦，1879年），《新编无名书目：低俗及生僻书籍图文注释》（伦敦，1885年）。

李先生关于藏书的种种论调反映了阿什比的观点，除此之外，他的其他方面皆为虚构。

莫德朗读的文本均有真实出处，来源包括：《激情的节日》《芬妮·希尔，欢场女子回忆录》《掀起帷帐，或劳拉之教育》《浴场杂记》《桦鞭记》以及《好色的土耳其人》，这些书籍的出版信息请参上文阿什比所著目录。

致谢

感谢伦尼·古丁斯、朱莉·格劳、朱迪思·默里、马库斯·霍夫曼、布丽奇特·伊布斯、卡罗琳·哈利迪、劳拉·高英、凯特·泰勒、乔安娜·卡洛杰拉斯、朱迪思·贝内特、辛西娅·赫拉普、希拉妮·希默那和韦罗妮卡·拉格。

[1]Brown，意为褐色。——译者注，下同

[2]Smith，意为工匠，匠人。

[3]“银河”在英语中写作“Milky Way”，而魏先生姓“Way”，于是他们用Milky Way这个词来开玩笑。

[4]Cork，爱尔兰港口城市。

[5]The Tarpaulin Jacket，一支水手歌曲。

[6]Prince Albert（1819—1861），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表弟和丈夫。

[7]出自天主教常用祷文《天主经》（新教称《主祷文》）第一句，原句为Our Father, who art in heaven, hallowed be thy name（在天我等父者，我等愿尔名见圣）。

[8]Papist，（天主教）教皇至上主义者，是其他教派对罗马天主教徒的蔑称。

[9]Mr Punch，英国传统木偶剧《庞奇和朱迪》的男主角，他总是与妻子朱迪吵架斗嘴。

[10]Polly Perkins，歌曲中的美女，源自维多利亚时期英国歌曲《帕丁顿格林的波莉·帕金斯》（Polly Perkins of Paddington Green），歌词里有一句“她的眼睛黑如梨籽”（Her eyes were as black as the pips of a pear）。

[11]Cakebread，意为蛋糕面包，作为厨娘的姓氏有点打趣的意思。

[12]Chelsea，伦敦的一个富人区。

[13]“银扇草”英语写作honesty，也是“诚实正直”的意思。

[14]The Curtain Drawn Up, or the Education of Laura，十九世纪情色小说，英文版出版于1818年，翻译自法国政治家米拉波伯爵（Honoré Gabriel Riqueti, comte de Mirabeau，1749—1791）的作品Le Rideau Levé，ou L’éducation de Laure。

[15]应指安托万·博雷尔（Antoine Borel，1743—1810），法国画家、版画家，曾为多部情色小说画插画。

[16]The Lustful Turk，前维多利亚时期英国情色书信体作品，作者佚名，初版于1828年出版，直到1893年版出版后才被广泛传阅和关注。

[17]应指约翰·克莱兰（John Cleland，1709—1789），英国小说家，情色小说《芬妮·希尔，欢场女子回忆录》（Memoirs of a Woman of Pleasure, or, Fanny Hill）的作者。

[18]应指克里斯托弗·斯马特（Christopher Smart，1722—1771），英国诗人。斯马特曾陷入宗教狂热，被送进圣路克医院和波特疯人院，1763年出院。在住院期间，他写下他最著名的《大卫王之歌》（A Song to David）。

[19]应指理查德·德·伯利（Richard de Bury，1287—1345），英国藏书家，官至德伦主教，著有《书之爱》（Philobiblon）。

[20]应指约翰·格奥尔格·天氏（Johann Georg Tinius，1764—1846），德国牧师，藏书癖，为钱娶妻，为买书藏书倾家荡产，杀人越货，终至入狱。天氏藏书六万卷。

[21]应指唐·文森特（Don Vincente），西班牙阿拉贡自治区的修士，藏书癖兼连环杀手。关于此人的奇闻在苏格兰作家安德鲁·朗（Andrew Lang，1844—1912）的散文《书籍漫话》（The Library）中有所提及。文森特生平最恨别人藏有他没有的书，为此杀人放火。或曰1830—1839年间他杀过八人，此处的十二人或是夸张。

[22]briar，多刺灌木，常指代野蔷薇，布莱尔庄园的“布莱尔”也取自此词。

[23]应指意大利画家朱利奥·罗马诺（Giulio Romano，1492—1546），拉斐尔的徒弟。

[24]应指意大利画家阿戈斯蒂诺·卡拉齐（Agostino Carracci，1557—1602），卡拉齐画家家族成员，人体画精确传神，由他的人体画复制的版画曾长期作为绘画学院的教学范本。

[25]应指英国画家乔治·莫兰（George Morland，1763—1804），他的乡村风景画独树一帜。

[26]应指英国画家托马斯·罗兰森（Thomas Rowlandson，1756—1827），画有许多放荡不羁的漫画插图，罗兰森与莫兰曾交游密切。

[27]有两个伽拉忒亚（Galatea）。一是雕塑，塞浦路斯的国王皮格马利翁（Pygmalion）是一位有名的雕刻家，觉得世上女人皆缺点太多，坚决不婚，自己雕成一座少女的象牙雕像，命名为伽拉忒亚，雕像如此完美无瑕，使他坠入爱河。二是西西里的海中仙女，为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Polyphemus）所爱。

[28]梅尔特伊（Merteuil）和瓦尔蒙（Valmont），十八世纪法国小说家拉克洛（Laclos，1741—1803）创作的小说《危险的关系》（Les Liaisons Dangereuses）中的人物，小说讲述亦敌亦友的博弈者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和瓦尔蒙子爵运用男色女色，较量情场的故事。

[29]Macheath，英国剧作家约翰·盖伊（John Gay，1685—1732）创作于1728年的音乐剧《乞丐歌剧》（The Beggar’s Opera）的主角，无正职，坑蒙拐骗多面手，且风流倜傥，深得女人喜爱。后面五个都是剧中的贫民女子的名字。此剧是英国首部音乐剧，借伦敦下层人物的生活讥讽时弊。

[30]Whipping Milliners，1852年出版的一本欧洲虐恋小说。

[31]The Nunns Complaint Against the Fryers，法国人亚历山大——路易斯·瓦莱（Alexandre-Louis Varet，1632—1676）的作品，内容涉及法国天主教派之间的纷争。

[32]皮剌摩斯（Pyramus）和提斯柏（Thisbe），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变形记》中的一对恋人，其恋情遭到父母禁止，他们相约私奔入森林见面，却因阴差阳错，先后为对方殉情。

[33]梅登黑德（Maidenhead）原有“处女膜”之意，绅士以此揶揄莫德。

[34]因上文说到的“高傲”（hauteur）一词来源于法语，于是约翰接嘴说“mersee”，是对法语“merci”（谢谢）的夸张英式发音。

[35]V.R.为维多利亚女王的拉丁文（Victoria Regina）首字母缩写。

[36]floulard rouche，法语，带有皱褶的薄绸围巾。

[37]King George，此处指英王乔治三世，1760—1820年在位。

[38]也可解为“钻石皇后”，扑克牌中的方块（diamonds）与钻石是同一词。

[39]指染料中含有有毒物质砷。

[40]应指查尔斯·查布（Charles Chubb，1779—1845），英国著名制锁人及五金商人。

[41]应指莱纳斯·耶鲁（Linus Yale，1821—1868），美国著名制锁人及发明家，发明了弹子锁。

[42]应指约瑟夫·布拉默（Joseph Bramah，1748—1814），英国制锁人及发明家，发明了布拉默锁。

[43]Samson，是《圣经·旧约》中的一位犹太力士，上帝赐予他极大的力气，但是如果剪掉他的头发，他就会变得手无缚鸡之力。

[44]斑点（speckle）与苏珊（Susan）的首字母相同，都是S。

[45]Dick Whittington，英国商人，曾三次担任伦敦市长，是传说和童话中的有名人物。

[46]iron boots，旧时一种用来挤压脚和腿的靴形刑具。

[47]Grace，女子名。作为名词也有斯文、体面、善意、仁慈的意思。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灵契/（英）萨拉·沃特斯（SarahWaters）著；沈敏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

书名原文：Affinity

ISBN 978-7-208-14309-8

Ⅰ.①灵…　Ⅱ.①萨……②沈…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20293号

书名：灵契

作者：【英】萨拉·沃特斯

译者：沈敏

责任编辑：卢茗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4309-8/I·1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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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致谢

楔子

1873年8月3日

第一部

1874年9月24日
1872年9月2日
1874年9月30日
1872年9月30日
1872年10月4日
1874年10月2日
1874年10月6日
1872年10月12日
1874年10月15日
1874年10月16日
1872年11月3日
1872年11月6日
1872年11月13日
1872年11月17日
1874年10月17日
1872年11月25日
1874年10月21日
1872年11月26日

第二部

1874年10月23日
1872年12月9日
1874年10月28日
1872年12月17日
1872年12月19日
1873年1月8日
1874年11月2日
1873年1月25日
1873年1月26日

第三部

1874年11月5日
1874年11月10日
1874年11月14日
1874年11月20日
1873年3月10日
1874年11月21日
1874年11月23日
1874年11月24日
1873年4月2日
1874年11月28日
1874年12月2日
1873年5月26日
1874年12月11日
1873年5月30日

第四部

1874年12月21日
1874年12月23日
1874年12月24日
1875年1月6日
1873年6月14日
1873年6月21日
1873年6月25日
1873年7月3日
1875年1月15日
1875年1月16日
1875年1月19日
1875年1月20日

第五部

1875年1月21日
1873年7月18日
1873年8月1日

致谢

感谢劳拉·高英、朱迪思·默里、萨莉·阿比、萨莉·O-J、朱迪思·斯金纳、西米恩·肖尔、凯西·华生、利昂·范斯坦、德萨·菲利普、卡罗尔·斯温、朱迪·伊斯特尔、伯纳德·高尔非、乔伊·托普罗夫、埃伦·梅尔扎克和凯里·威廉斯。

《灵契》的创作一定程度上得到了伦敦艺术委员会新伦敦作家奖的资助，我对此深表感谢。

献给卡罗琳·哈利迪

楔子

1873年8月3日

我从未如此害怕。他们把我反锁在我的房间，四下漆黑一片，只能靠着点窗外的光写字。他们要露丝来锁门，她不肯，“什么？你们要我把主人锁起来？但她没干什么啊。”最后医生从她那儿拿来钥匙，锁上门，让她离开。现在屋里人声鼎沸，频频响起我的名字。要是闭眼去听，今晚其实与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没什么不同。我也许正在等布林克太太带我下楼去冥社，玛德琳或其他女孩子会在那儿，红着脸，想着彼得，想着他浓密的黑色胡须和泛着光的手。

但此刻，布林克太太正孤零零地躺在她冰冷的床上，玛德琳·西尔韦斯特在楼下号哭。彼得·奎克走了，我想是永远离开了。

彼得太过粗暴，玛德琳又太紧张。当我说我感觉他近了的时候，她只是不住地颤抖，紧闭双眼。我说：“只是彼得而已，你不怕他吧？这不，他来了，睁开眼，看看他。”她不听劝，只是说：“哦，我好怕！哦，道斯小姐，请不要让他再靠近了！”

当然了，很多女士第一次与彼得近距离接触时，都说过类似的话。听她这么说，彼得大笑，“怎么了？我远道而来，就是为了吃你的闭门羹？你知道我一路过来多艰辛吗？你知道为了你，我吃了多少苦？”玛德琳又哭了起来。当然这也不足为奇，确实有的姑娘会哭。我说：“彼得，玛德琳只是害怕而已，温柔一点，她会让你靠近的。”但当彼得轻轻地走上前，把手搭在她身上时，玛德琳发出一声尖叫，突然间身子僵直、脸色惨白。彼得问：“傻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这样不会有效果的，你还想变好吗？”但她只顾一个劲儿地尖叫，跌倒在地，乱踢乱蹬。我从没见过哪个淑女这样。我喊：“天哪！彼得！”他看了我一眼，扭头对玛德琳说：“你这个小贱货。”他按住她两条腿，我用手捂住她的嘴——我只是想让她消停会儿——挪开手时，手上却已血迹斑斑，她大概是咬了舌头或是把鼻子弄出了血。一开始我甚至没反应过来这是血，它如此漆黑，又似乎如此温润厚实，像是密封用的蜡。

即便满口鲜血，玛德琳还是凄厉地叫着，引来了布林克太太。走道里传来脚步声，她惊恐地喊：“道斯小姐，怎么啦？你受伤了吗？你哪儿弄疼了吗？”玛德琳听到布林克太太的声音，身子一扭，尖厉地叫道：“布林克太太！布林克太太！他们想把我弄死！”

彼得上前就是一巴掌，玛德琳了无生气地瘫在了地上。我想我们可能真的把她弄死了。我说：“彼得，你做了什么？快回去，快！”他朝柜子走去，这时，门把手一阵响动。门开了，布林克太太站在门口。她带上了自己的钥匙，手里拿着一盏灯。我说：“快关门！彼得在这儿，光线对他不好！”但她只是说：“怎么了？你们做了什么？”她看看僵硬地躺在客厅地板上、披头散发的玛德琳，又看看衬裙被扯破的我，再看看我手上并非黑色的鲜红血迹，又望了望彼得。彼得用手挡住脸，喊道：“把灯拿走！”他的长袍掀开，露出了白色的腿。布林克太太一直没动弹，最后提着灯的手开始颤抖。她“哦”了一声，朝我看，朝玛德琳看，手捂胸口，“不会她也……？哦！妈妈，妈妈啊！”她把灯放在一边，脸贴着墙壁，我走到她边上，但被她推开了。

我回头看彼得时，他已经不见了。只剩沾着他银色手印的黑色门帘微微颤动。

不过，死的毕竟是布林克太太，不是玛德琳。玛德琳只是晕了过去。

她的女仆给她穿上衣服，带她到另一个房间，我听到她在那儿徘徊、哭泣。但是布林克太太越来越虚弱，最后完全站不住了。露丝赶来，喊道：“怎么了？”扶她躺到沙发上，紧紧握着她的手，说：“您会好起来的，别担心。瞧，我在这儿，爱您的道斯小姐也在这儿呢。”布林克太太看上去像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露丝见状，说我们必须叫医生来。医生检查时，露丝一直握着布林克太太的手，啜泣着说她一定能挺过去。但布林克太太不久就咽了气。露丝说，除了喊妈妈，她没再说出一个字。医生说临终的女士常常会变得像孩子一样。他说布林克太太的心脏水肿得厉害，肯定一直都很虚弱，能活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他本来可能并不会费心过问布林克太太受惊的原因，谁知西尔韦斯特太太来了，她让他去看玛德琳。玛德琳的身上有一些印痕，医生一看，低沉地说，这事比他想的要古怪。西尔韦斯特太太说：“古怪？我看这简直是犯罪！”她叫来了警察，他们把我反锁在房间里，问玛德琳谁弄伤了她。她说彼得·奎克。警察问：“彼得·奎克？彼得·奎克？你在想什么啊？”

屋子里没有生火，虽然现在还是八月，我却觉得寒冷刺骨。我想我再也感觉不到温暖了！我再也无法平静，再也无法做自己了！我环顾房间，却看不见一件属于我的东西。布林克太太院子里的花香，她母亲桌上的香水味，木头上的上光剂，地毯的颜色，我给彼得卷的烟，珠宝盒里首饰的光泽，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似乎都变得陌生了。我希望我可以回到贝斯纳尔格林1，回到我那爱坐在木头躺椅上的小姨身边。我甚至宁愿回到文奇先生旅店里我那面朝秃墙的房间。我愿意千百次地回到那儿，也不愿待在这里。

已经很晚了，水晶宫2的灯熄灭了，只看得见它那掩映于天幕的巨大黑色轮廓。

警察在盘问，西尔韦斯特太太嚷嚷着，玛德琳哭哭啼啼。布林克太太的卧室是整栋房子唯一安静的地方。我知道，她正孤零零地躺在黑暗里，笔直地躺着，一动不动，头发放了下来，身上盖着毯子。她也许正侧耳倾听这些叫嚷声、哭喊声，可能还希望张口说话。我知道她会说什么。我对她要说的太熟悉了，我甚至可以听见她要说的。

她悄然的话声，只有我听得到，这是所有声音里，我最害怕的。

第一部

1874年9月24日

爸爸说，任何一段历史都可以写成故事，关键是决定故事的开端与结束。他说，这也正是他所擅长的，但也可能只是因为他接触的历史：那些伟人的生平、不凡的著作相对容易筛选分类，好似铅字盒里的金属字模，整齐、全面、光可鉴人。

我希望爸爸还在，我好问问他，今天开始的故事，他会如何来开这个头。我想问，他会怎样巧妙地叙述米尔班克监狱3的故事呢？那里有那么多不同的人，它的样子又是那么特别，走进去，要穿越那么浓重的黑暗，推开那么多道门，穿过那么多迂回的走廊。他会从建筑本身写起吗？我不会。我已记不起今早他们告诉我的监狱始建日期。况且，米尔班克如此坚不可摧、历史悠久，很难想象它不曾屹立在泰晤士河畔这块阴郁之地，朝黑色的大地掷下阴影的往昔岁月。也许，爸爸会拿希利托先生三周前的造访作为开头，或者，他会以今早七点作为故事的开篇。那会儿，埃利斯正替我把灰色的套装与大衣拿来。哦，不。他当然不可能从穿着衬裙、披头散发的小姐与她的仆人写起。

我想，他大概会从米尔班克的门口下笔。监狱大门是每位访客开启监狱之行的必经之地。那么，让我也从这里写起吧。监狱的看门人向我打招呼，把我的名字从庞大的登记簿上画去，一个男看守带我穿过狭窄的拱廊，正当我要正式踏入监狱地界时——

我不得不停下脚步把裙子整了整，裙子虽然朴素，但裙摆很大，沾上了些砖灰或铁屑。我敢说爸爸肯定不会在裙子的细节上费笔墨。不过，也正是在低头摆弄宽大的裙摆后抬头的一瞬，我第一次看到了米尔班克五边形的监狱楼——它们如此之近，仿佛突然间扑到我跟前似的，我倒吸一口冷气，心扑通扑通地跳，胸中充满恐惧。

一周前，我从希利托先生那儿拿到一份米尔班克监狱的平面图，我把图钉在书桌旁的墙上。从图上看，这座监狱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五角大楼好似一朵几何形花朵的花瓣，有时又像跳棋板上那些我们小时候会涂鸦的区域。近看，米尔班克可一点儿也不迷人。它体形庞大，当图纸上的线条与角度真变成了土黄色砖块砌成的高墙、塔楼与破碎的窗户时，只让人觉得反常或怪诞。这座监狱，仿佛是人坠入噩梦或被一阵狂乱攥住后的产物，又似乎是为了逼疯阶下囚而故意设计成这样的。要是我在这儿做看守，准会被逼疯的。就这样，我胆怯地跟着带路人，中途仅停下一次，张望身后的路与头顶的一线天空。米尔班克的内门开在两栋五角大楼之间，门前是一条愈来愈窄的沙石道，从上面走过，裙子擦过两面的墙，像是擦过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撞岩4。土黄色砖块投下的阴影泛着瘀青的颜色，高墙扎根的泥土似烟草一般潮湿、幽暗。

这样的土质使得空气中充斥着一股酸涩味，监狱大门在我身后关上后，这股气味越发浓重了。我被安排在一间简朴的小房间坐下，看守进进出出、皱眉低语，我的心脏跳得更厉害了。最后，终于等来了希利托先生，我握住他的手说：“真高兴见到您！我都开始担心看守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刚到的犯人，等着把我带到囚室，扔在那儿不管了呢！”他大笑，说米尔班克监狱从没犯过这样的错误。

他认为最好还是直接带我去女囚区总看守长哈克斯比小姐的办公室，于是我们一起往监狱楼走去。路上，他把路线解释给我听，我试着把这条路线与脑海中的平面图匹配起来，但监狱的构造如此特别，我很快就迷失了方向。我只知道我们没有进男囚区，只是在位于中心地带的六角大楼内，途经通往那片区域的几扇大门。六角大楼内设有储藏室、医生住所、希利托先生的办公室及他手下所有职员的办公室、医务室以及一间小教堂。“您也许发现了，”他示意窗外几根正冒着黄烟的烟囱，说这些烟囱连接着监狱的洗衣房，“我们自给自足，就像一个小城市！哪怕兵临城下，应该也能过得很好吧。”

他颇为骄傲地说着，脸上挂着笑容，我也笑了笑。之前，当内门把光线与空气都隔绝在外时，我感到一阵害怕，而现在，当我们朝监狱深处走去，想到大门在我们身后那条昏暗、迂回的小道的另一端，我绝对没法独自找到来时的路时，我又紧张起来。上周，我在爸爸的书房整理论文，发现了一大卷宗皮拉内西5的监狱图。我花了一个小时焦虑地研究这些图，思忖着今天可能遇上的黑暗可怖的情形。当然，真实的监狱与我想象的并不一样。我们只是一次次穿过粉刷一新的走廊，身着黑袍的看守在不同区域的交界处向我们问好。但是，也正是这些一尘不染、似曾相识的走廊与看守，让我格外发怵。也许我已经十次经过相同的地方，却浑然不觉。监狱内可怕的噪声也让人心惊胆战。有看守的地方必有铁门，铁门统统上锁，只有请来看守才能开门，转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而后，看守会再用力将门推上，插上门闩。空荡荡的走廊回响着铁门、钥匙、门闩的声音，忽近忽远。整座监狱似乎处在一个永恒的秘密风暴的中央，我的耳膜长鸣不止。

我们来到一道镶有饰钉的陈旧大门前，门上带有另一扇低矮的小门。这里即通向女囚区。一个看守向我们致意，并向希利托先生行了一个屈膝礼。她是我在狱中遇到的第一位女性，我仔细地端详起她。她看上去挺年轻，脸色苍白，神情严肃，穿着灰色羊毛裙，系着黑色斗篷，头戴蓝色镶边的灰色软帽，穿着结实的黑色平跟靴。我很快就发现，这一身是女看守的制服。见我盯着她，她又行了个屈膝礼。希利托先生说：“这是里德利小姐，我们这儿的总看守，”接着向她介绍我，“这是普赖尔小姐，我们的新访客。”

她走在我们前面，只听金属叮当作响。我看到，她和其他看守一样，腰间也系着黄铜搭扣的宽皮带，搭扣下系着一串闪闪发亮的钥匙。

她带着我们穿过平淡无奇的走廊，沿着螺旋上升的楼梯往上爬。塔楼的顶部是哈克斯比小姐明亮洁白、窗户环绕的圆形办公室。我们爬得脸颊通红、气喘吁吁。希利托先生说：“您一会儿就会明白这么设计的目的了。”确实，我很快发现，这栋塔楼位于五边形监狱场地的中央位置，从这里望出去，女囚区所有内墙和上了栅栏的窗户一览无遗。房间本身非常普通。光秃秃的地板上竖着两根柱子，中间挂着一根绳子，被带上来的囚犯必须站在绳子后面。绳子另一头是一张书桌，哈克斯比小姐正在对着一本巨大的黑色簿子伏案书写。“来见见我们监狱的阿耳戈斯6。”希利托先生微笑着称呼她。见我们到了，她起身，摘下眼镜，也像里德利小姐那样行了个屈膝礼。

她个头矮小，头发全白，眼神犀利。在她的书桌后面，石灰粉刷的砖墙上紧紧镶着一块搪瓷制的板，上面是一行黑字：

你将我们的罪孽摆在你面前，将我们的隐恶摆在你面光之中。

一旦进入这个房间，就很难不被弧形窗户外的景象所吸引。希利托先生见我朝窗外张望，说：“普赖尔小姐，您走近点来看吧。”我走上前，仔细打量楼下楔形的场地、面朝我们的面目可憎的监狱内墙，以及那些遍布小孔般窗户的斜堤。希利托先生说，这幅画面，是不是壮观而可怕？举目所见，是整个的女囚监狱，每扇窗背后是一间单人囚室。希利托先生问哈克斯比小姐，“我们一共关押了多少女囚？”

她答，两百七十名。

“两百七十名！”希利托先生摇摇头，“普赖尔小姐，请您想象一下，这些可怜的女人会来做米尔班克的阶下囚，她们的过去该有多么的阴暗和扭曲！她们可能做过扒手、卖过身，可能受恶人影响变得凶残。但她们的共同点，就是不知羞耻，没有责任感，没有一丝一毫美好的感情，这一点您不用怀疑。这些邪恶的女人，社会给定了罪，送到这儿，交给哈克斯比小姐和我看管……”

但怎样监管她们合适呢？“我们给她们规定了常规要做的事情，我们教她们祷告，教她们谦逊恭谨。但是，出于必要，她们一天之中也有很大一块时间要独处。”他又朝我们对面的一扇扇窗户望去，“她们有的要蹲三年的班房，有的要六七年。她们就那样一个人待在囚室里沉思，不发一点声音。我们不准她们随意讲话，确保她们手里有活，但她们的心啊，我们可捆绑不住。她们悲惨的往事、低贱的思想、卑鄙的野心——这些我们可没法控制。哈克斯比小姐，您说是吗？”

她答：“确实。”

我问，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访客可以帮到她们？

他确信访客对女囚大有裨益。他说，她们可怜的未加看护的心灵，就像是孩子或是野蛮人的心灵。“她们很容易受影响，缺的是一个优质的模具，来铸造她们的心。我们的看守可以教导她们，”他说，“但我们的工作时间已经很长，负担也已经很重。这些女人有时对看守态度恶劣，有时还很粗暴。普赖尔小姐，让出身良好的淑女来劝导她们，让她们知道，这位淑女为了她们，离开了舒适的生活，只是为来见她们，来对她们卑微的过去投入些关注。这些女囚看到自己与访客在谈吐、举止上的差距，会软化，会学会控制自己——我见证过这样的成功案例！哈克斯比小姐也见证过！访客可以带来积极的影响，给她们带去慰问，抚慰她们的感情……”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但我已经在我家客厅听过这一席话。那会儿，母亲边听边皱眉，壁炉上的钟缓慢而清晰地嘀嗒作响。他对我说，普赖尔小姐，您父亲这一走，想必您一定很难受、很无所事事吧。他来是为了取爸爸从他那儿借的书，他不知道我其实是病了，并不是闲散无事。在这阴沉的监狱高墙之下，哈克斯比小姐注视着我，里德利小姐站在门口，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钥匙串叮当作响，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有那么一刻，我希望他们能看穿我的软弱，把我送回家，就像有那么几次，我在剧院里变得焦躁不安，母亲把我送回家一样——她觉得我要病了，会在鸦雀无声的剧场里叫出声来。

他们没有察觉。希利托先生继续说着，介绍米尔班克的历史、日常作息、监狱职工、过往访客。我站着，边听边点头，有时哈克斯比小姐也会点点头。过了一会儿，监狱楼的一个角落传来一阵钟声。一听到声响，希利托先生和看守都做出了相同的反应，希利托先生说他原本没打算说那么久，钟声提示犯人要到监狱大院放风了，现在他得告辞了。他请我一定要再去见见他，谈谈对女囚的看法。他与我握手道别，当我打算同他一起朝门口走去时，他说：“不用，不用，您在这儿再待一会儿吧。哈克斯比小姐，请您也来窗台这儿，陪一下普赖尔小姐。普赖尔小姐，您在这儿可以看到点东西！”

看守帮他开门，不一会儿他便消失在昏暗的楼梯中。哈克斯比小姐加入我们，和我一起从一个窗口望出去，里德利小姐则从另一扇窗往外看。塔楼下方延展出三个内院，被酷似马车辐条的高耸砖墙分割开，伦敦城脏兮兮的天空悬在我们头顶，几缕阳光射下。

“对于九月而言，天气还不错。”哈克斯比小姐说。

我们看着下方的这片区域，静候着。

有那么一瞬，一切都静止了。监狱大院，同监狱的其他区域一样，都是极其荒凉的，尽是泥土与沙石——没有一寸会随微风颤动的绿草，没有一只会被飞鸟啄食的蠕虫或甲虫。不过，过了大约一分钟的光景，一个院子的角落有了些动静，接着，其他院子也躁动起来。大门打开，女囚鱼贯而出。我从没见过这样极具冲击力的怪异画面。我们从高高的窗口往下望，她们看上去都好小，像时钟上的玩偶、项链上的串珠。她们涌入院子，形成了三个大椭圆，而当椭圆一形成，我就说不清谁是第一个，谁是最后一个进入的了。无缝衔接的队伍中，所有女囚都身着土黄色女裙，头戴白色女帽，颈部系着一条淡蓝色方巾，仅从她们的形态中透出一点点人性。尽管她们都拖着缓慢的步子，我注意到，但有的耷拉着脑袋，有的跛着脚，有的僵着身子，双手交叉在胸前，妄图抵挡突然的寒意，几个可怜人抬头望天，我似乎还看到一个朝我们这扇窗户无神地张望。

所有女囚都在这里了，近三百人，每九十人组成一支巨型轮子般的队伍。两个穿着黑袍的看守站在院子的角落，她们必须站在那里，一直监管到散步结束。

哈克斯比小姐注视着这些缓慢挪步的女人，显得颇为满意，她说：“看她们多了解自己的位置。看，每个女囚之间都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如果走得过近，违反规矩的女囚会被上报，因而丧失散步的特权。如果有特别年迈的、生病的或是虚弱的，或是年纪特别小的——“我们过去有十二三个这样的姑娘，是吗，里德利小姐？”——她们会被安排自成一个圈子散步。

“她们真安静啊！”我说。哈克斯比小姐告诉我，无论在监狱的哪个角落，女囚都必须保持安静。她们不可以说话，不可以吹口哨、唱歌、发出哼哼声，看守或访客没有要求她们说话，她们就不能“主动发出任何声音”。

“她们得走多久？”得走一个小时，“要是下雨呢？”那散步就取消了。下雨天对于看守们可不容易，长时间的囚禁只会让这些女囚“烦躁不安、寻衅滋事”。她一边解释，一边更投入地盯着囚犯，只见一个圈的移动缓慢下来，一会儿就与院子里其他队伍的节奏不一致了。她点了某个女囚的名，“她拖了那个圈子的后腿，里德利小姐，你巡视时切记要找她谈话。”

我说，她能认出这一个个女囚真了不起，她只是微微一笑，说这些女囚在这里服刑的每一天都在她的眼皮底下，“我在米尔班克做了七年看守长，之前是这儿的总看守。”她告诉我，在这之前，她在布瑞克斯顿7的一座监狱里担任普通看守。总之，她已经在监狱工作了二十一年，比许多罪犯的刑期都要长。不过，现在在院子里缓步的这些女人中间，有的面临的牢狱生涯比她的工作时间还要长。她见证了她们来到这儿，也敢说等其中一些人重获自由时，她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问，这些长刑犯想必十分熟悉监狱的规矩，做她们的看守是不是轻松些？她点头，“嗯，您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更欢迎长刑犯，是吗，里德利小姐？”

“对，我们更喜欢长刑犯，”里德利小姐对我说，“就是那些投毒的，泼硫酸的，杀害儿童的，因那些地方法官宽宏大量而免于一死的犯人。要是我们监狱里都是这样的女囚，说不定看守们就能回家了。让她们关着自己，我们犯不着担心。反倒是那些罪行轻的，那些小偷、妓女、造假的，最让我们不得安生。普赖尔小姐，她们太坏了！生性狡诈，毫无悔改之心。如果说她们知道我们这儿的规定，那她们知道的只会是那些可以钻空子的地方，脑子里想的只有怎么给我们添乱。这些魔鬼！”

说这话时，她很平静，但她说的内容让我打了个激灵。她的钥匙串晃荡在腰带上，时不时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也许是这声音让我不适，但她的嗓音里好像渗着钢铁的味道，像是支架上的螺栓。我想象她会或激烈或轻柔地把这螺栓抽回，但我确定她从没让它软化的念头。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哈克斯比小姐。之前，哈克斯比小姐一直边听边点头，而现在，她的脸上几乎浮现出一抹笑容，说：“这下您看到了，这工作会让我的看守们变得多么情绪激动了吧！”

她目光锐利地看着我，过了会儿，她问：“您觉得我们严厉吗？”她说，我当然有权对女犯的品性有自己的理解。希利托先生请我来做访客，她心怀感激。我可以在我觉得合适的时间来这里。但有一点，她提醒过其他那些来到这里探访的女士、先生，对我当然也不能例外——“和米尔班克的女囚打交道，”哈克斯比小姐严肃地强调，“要留个心眼！”打个比方，我必须看管好财物。许多女囚从前就是小偷，要是我把手表或手帕放到她们碰得到的地方，等同于吸引她们重蹈覆辙。因此，她要求我不要把这些东西放在她们够得着的地方，这同我“把戒指和小饰品藏在仆人看不见的地方，以免让她滋生占有这些东西的想法”是一个道理。

她说，我也必须注意同女囚谈话的内容。监狱内外发生的事，我都不能说，就连报上的启事，也不能谈论。她提醒，尤其不能提报纸上的内容，“因为这里禁止传阅报纸。”也许我会发现有个女囚想同我交心，要我给她指导与意见，如果她们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必须“以看守的方式来指导她，即让她悔过犯下的罪行，思考出狱后如何去过一种更高尚的生活”。但是，我不可以对任何一个仍在服刑的女囚做出保证，也不可以为她与她的家人、朋友传递物品或讯息。

“要是哪个女囚对您说，她的母亲重病垂危，”她说道，“要是她剪下一缕头发，求您带给垂死的母亲，您必须拒绝。要是您接受了，普赖尔小姐，这个女囚就把您掌控了。她掌握了这个把柄，会借此胡作非为。”

她说米尔班克过去发生过一两件这样的丑闻，所有涉事人都下场悲惨……

这些都是她的顾虑。我谢了她。在她说话的当儿，我发现我格外留意站在一旁的一个一言不发、姿态谦卑的看守，就好像我在感谢母亲对我的严词忠告时，常会留意到一旁端走盘子的埃利斯。我再次朝绕圈走路的女囚看去，沉默不语，想着心事。哈克斯比小姐说：“您喜欢盯着她们看。”她告诉我，但凡前来参观的访客，无不热衷于站在窗前看这些女人走路。她认为，这就像看水缸里的鱼，有治病的功效。听罢，我从窗边走开。

我们就监狱的日常作息又聊了会儿，之后她看看手表说，里德利小姐现在可以带我去参观一下牢房。“很抱歉无法陪您参观了，”她朝桌上厚厚的卷宗示意，“看这儿，这是我今天上午的工作，我得根据看守的报告，填写这本《品行记录册》。”她戴上眼镜，目光愈加犀利，“普赖尔小姐，现在我要看看，”她说，“哪些女囚在这周里是规矩的，哪些又放肆了。”

里德利小姐带着我沿着昏暗的楼梯往下走。在下一楼层，我们经过一道门。我问：“这儿的房间都做什么用呢，里德利小姐？”她说，这些是哈克斯比小姐自己的居室，她在这里用餐、就寝。我心想，不知躺卧在这样一栋被监狱围绕的寂静塔楼里，是怎样一种感受。

我看着桌边的图纸，看着图上绘出的楼宇，辨认得出里德利小姐带我走的一段路。她走得很快，在这千篇一律的走廊里坚定地沿着一条路线走，像是一根不停朝北摇摆的指针。她告诉我，整座监狱里这样的走廊有三英里长。我问，这些走廊对她而言，难道不会难以区分吗？她哼了一声说，新来的看守哪怕睡觉时在床上躺着，依然会觉得自己在不停地走，在同一条白色走廊里走啊走，“这种情况大概会持续一周时间，”她说，“那之后，看守就熟悉方向了。一年以后，她会希望重新尝尝迷路的新鲜感。”她在这儿担任看守的时间比哈克斯比小姐还要长。她说自己就是瞎了，也照样可以履行职责。

里德利小姐边说边苦涩地一笑。她的脸颊像猪油或蜡般苍白、扁平。瞳孔色浅，眼睑厚，睫毛稀疏。我注意到她的手非常干净、光滑，大概是用浮石洗的手，指甲修得很短。

往牢房区的一路她都没有说话。牢房区门口是一排栅栏，进去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式通道，清冷寂静，囚室就在里面。走廊大约有六英寸宽，地上散落着沙子，墙和天花板都刷得很白。左上方很高的地方——我也只能勉强看到——是一排上了护栏、装着厚玻璃的窗子。对面的墙通往一个个门廊，一个接着一个，全都一个样，像是那些出现在噩梦里，必须做出选择的一模一样的幽暗门廊。那里透出的光让走廊亮堂了些，但也飘来一股气味。那气味！我还在外面走廊的时候就闻到了，现在还闻得到！隐隐约约，但异常呛鼻，是她们所说的“污物桶”泄出的恶臭，混杂了这儿许许多多缺乏清洁的口腔与四肢散发的气味，久久不散。

里德利小姐告诉我，一共六个牢房区，每层两个，这里是第一个牢房区“一区”。关着最新进来的囚犯，称为“第三等”女囚。

她带我来到第一间空囚室前，开了两道门，示意我进去。两道门，一道是木门，插着门闩；另一道是铁门，上了锁。白天，铁门紧闭，木门开启。里德利小姐说：“这样，我们巡视时可以看到女囚的情况，也可以让空气不那么浑浊。”她边解释，边把两扇门关上，房内立刻更加晦暗，空间也似乎更为狭小。她叉着腰，环顾四周，说，这些囚室很体面，大小适宜，两间之间砌了两层砖，“十分牢固，好防止她们招呼邻居……”

我背过身去。这间囚室虽然晦暗，但墙壁刷得惨白，十分刺眼，四壁萧条。闭上眼，我依然能清晰地看见屋里的东西。墙壁上方有一扇小小的窗，镶着铁丝和黄色的玻璃——这是我和希利托先生从哈克斯比小姐的塔楼办公室望出去，看到的众多窗户中的一扇。门边上有一块搪瓷板，罗列着“囚犯须知”以及“囚犯祷告词”。一旁空空的木架上放着杯子、木盘、嗅盐、《圣经》，还有一本宗教书籍：《囚徒指南》。除此之外，屋里还有一副桌椅、一张折叠吊床、一盘帆布袋、一卷红线以及带有搪瓷盖的“污物桶”。狭窄的窗棂上放着一把监狱木梳，陈旧的梳齿掉的掉，断的断，缠着一缕卷发，沾着些许头屑。

原来，这把梳子是唯一可以区别不同牢房的东西。女囚不能把任何自己的东西带进来，分发给她们的杯、盘及《圣经》必须保证不得有任何污损，且必须根据监狱的要求摆放整齐。和里德利小姐一起行走于这一楼的牢房区，观察这些阴沉沉的、毫无特色的房间，可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这个地方的构造也让我觉得晕眩。牢房区与五角大楼的外墙一样，结构怪异。一条单调的白色走廊尽头，是另一条的开始，两条走廊由一个不自然的拐角相连，走廊相交之处有一段螺旋式楼梯。两个牢房区之间矗立着一座塔楼，每层楼面的看守在塔楼里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间。

我们一边走，一边听到窗外传来女囚一成不变的沉重脚步声。当我们走到底楼第二个牢房区的尽头时，钟声再次响起，女囚们的步速慢了下来，她们的脚步声不再整齐划一。过了一会儿，传来开门、拔出插销、靴子碾过地上沙粒的声音，不同声响在走廊里回荡。我看了看里德利小姐。“她们来了。”她说，声调里不带一丝兴奋。我们站在原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几乎只能用震耳欲聋来形容。我们在这层楼已经转过三个拐角，所以尽管女囚步步逼近，我们依然看不见她们。我说：“她们像鬼魂一样！”我想到人们说的，城里那些大宅子的地窖有时听得见古罗马军队的行军声。我想，有朝一日，当米尔班克不复存在时，这片大地可能也会像那些地窖一样，余音回荡。

里德利小姐转过头，古怪地端详起我来，“鬼魂！”她说话的当儿，囚犯转过了拐角，霎时，她们变得异常真实——并不像听上去的那样，不是鬼魂，不是玩偶，不是穿着线绳的念珠。她们或年轻或年长，皮肤粗糙、没精打采。见我们在这儿，她们抬头朝我们看了看，一看到里德利小姐，就显得很顺从。不过对我，她们上下打量，无所顾忌。

她们盯着我，但还是依次回到了自己的囚室，坐在里面。看守走在她们后面，把牢门锁上。

这个看守似乎叫曼宁小姐。里德利小姐告诉她：“这是普赖尔小姐第一次来这里参观。”看守点头，微笑着说，她们知道我会来。她说，探望这些女人，好一件差事！她问我想不想现在就去与一位女囚谈谈。我说，好，请您带我去吧。她把我领到一间尚未上锁的囚室外，与里面的女囚打了声招呼。

“皮林，”她说，“这是我们新的访客女士，她来与你谈谈。过来，让她好好看看你，利索点，别拖拖拉拉的！”

女囚上前，行了一个屈膝礼。因为刚刚在院子里走动过，她双颊泛红，嘴唇也闪烁着些许光泽。曼宁小姐说：“报你的名字，说一下你的罪名。”女囚立刻开口，略微有些结巴：“您好，我叫苏珊·皮林，因盗窃入狱。”

曼宁小姐指给我看挂在牢门旁链条上的一块搪瓷板，上面罗列了这个女囚的囚号、等级、罪行以及刑满释放的日期。我问：“皮林，你在米尔班克多久了？”她答，七个月了。我点点头，问她几岁——我猜她大概三十七八岁。但她说她今年二十一。我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我又问她在这儿过得怎么样。

她说过得不错，曼宁小姐待她很好。

我说：“我想是这样的。”

然后我们就冷场了。我见女囚看着我，感到几个看守也盯着我。突然，我想到我二十二岁时，母亲教育我在拜访别人家时要健谈一点。我必须问问女士们的孩子可好，最近去了哪些有趣的地方游玩，是否新画或绣了什么作品，我可以称赞一位女士的裙子漂亮的剪裁……

我看了看苏珊·皮林土黄色的裙子，问，她喜欢这监狱制服吗？这是什么面料？哔叽还是麻毛织物？里德利小姐上前一步，抓起女囚的裙子，说裙子是麻毛织物的。蓝底暗红条纹的长袜是羊毛的，质地非常粗糙。里面的裙子一条法兰绒，一条哔叽。我注意到，她的鞋子非常结实，里德利小姐说，这是男囚在监狱工厂里做的。

当看守察看这一件件衣物时，女囚就像人体模特一样僵直地站着。我想我有必要俯身拿起裙子的一角，捏一捏感受一下。裙子闻上去就是一条麻毛织物裙被一个出汗的女人在这样一个地方穿上一整天会散发出的味道。我接着问，她们多久换一次衣服？看守说，外套一个月换一次，衬裙、背心、长袜则是每两个礼拜更换一次。

“你们多久可以洗一次澡呢？”我问女囚。

“我们想洗几次就几次，但一个月不可以超过两次。”

我看到她之前藏着的双手，手上坑坑洼洼，伤痕累累。我心想，她来米尔班克之前，多久洗一次澡呢。

我还想，如果牢房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我们会谈些什么。不过我只是说：“我可能会再来看你。下次你可以和我说说你在这儿都做了些什么，好吗？”

她立刻说，好，她非常期待，又问，我是不是会给她们讲讲《圣经》的故事。

里德利小姐告诉我，每周三还会来一名访客女士，给这些女囚念《圣经》，还会针对讲述内容向她们提问。我告诉皮林，我不会给她们讲《圣经》故事，我只是来倾听她们的，可能会听听她们的故事。她看着我，没说什么。曼宁小姐走上前，让她回到牢房里，锁上了门。

我们离开那间牢房后，沿着另一座盘旋楼梯来到了上面一层，即牢房四区和五区的楼面。这里的女囚有的是重刑犯，有的难以管教，有的屡教不改，有的在米尔班克寻衅滋事，有的因为在其他监狱制造事端被移送到这里，或是再次被移送回来。牢房的房门都上了插销，过道也比其他几层要昏暗不少，空气也更加刺鼻。这层的看守是一个敦实、浓眉的女人，她偏偏姓普雷蒂8！她走在里德利小姐和我前面，像蜡像博物馆馆长一样，兴味索然地在最臭名昭著的或是罪行惊人的囚犯门前，停下脚步，介绍给我听，比如——

“这是简·霍伊，谋杀儿童，真是丧尽天良。”

“菲比·雅各布，小偷。还在自己的牢房放火。”

“德博拉·格里菲思，扒手。因为向牧师吐口水被关到这里。”

“简·萨姆森，自杀未遂——”

“自杀未遂。”我说。普雷蒂太太眨了眨眼，“七次服用鸦片酊，最后一次是个警察救了她。他们因她扰乱社会秩序把她关在了这儿。”

我默默听着，看着那道紧闭的门。过了会儿，看守歪着头，颇有把握地问：“您一定在想，我们怎么知道她在里面没掐自己的脖子呢。”当然，我想的其实并不是这个，“看这儿，”她指给我看每道门边上的一块垂直铁片，看守想什么时候打开就可以什么时候打开。她们管这叫“检查口”，女囚们则把它称为“牢眼”。我俯身向前一步，看着这块铁片。见我这么做，普雷蒂太太提醒我不可以凑得太近。她说，这些女囚阴险狡诈，曾经把看守戳瞎过，“有个女囚把她的木勺子磨出了一个尖头……”我打了个激灵，赶紧退回来。不过她轻轻地推开铁片，微笑着说：“我敢说萨姆森不会伤害您，您可以小心地看一眼。”

这间牢房的窗子装有铁制的百叶挡板，所以比楼下的牢房还要暗些。硬木板床代替了吊床。床上坐着简·萨姆森，她的腿上放着一个浅浅的篮子，高高地堆着椰壳纤维，她的手在篮子里拨弄着。她已经拆拣了大约四分之一捆，床边还有另一个篮子，装的东西更多，等着她处理。几缕阳光挣扎着穿过挡板射入房间，仿佛凝结在棕色的纤维与空中飞旋的尘埃上。我心想，她也可以是童话故事里的角色——一个被赶下王座的公主，被迫在池底做苦工。

我观察她时，她也抬起了头，眨了眨眼，揉了揉被椰纤的灰尘弄得发痒的眼睛。我关上检查口，走开了，心想，她是否是在给我打手势，会不会叫我。

我请里德利小姐继续带我参观其他牢房。我们爬上三楼，也是那儿最高的楼层，见到了那层的看守杰尔夫太太，她长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上去和蔼热心。“您是来看这些可怜的女人的吗？”里德利小姐介绍我后，她问。她管辖的囚犯是第二等、第一等和星级女囚。监狱允许她们在劳作时，享受一区、二区的女囚可以享受的待遇，保持牢门打开。不过她们的工作会轻松一些。她们会坐着编织袜子、缝制裙子，可以使用剪刀、针线、大头针——这也是监狱信任她们的一个表现。我发现，她们的囚室可以晒到早上的阳光，有的房间非常明亮，几乎是令人愉悦的了。我们经过时，这些女囚会起身行屈膝礼，也都对我兴趣颇浓。最后我意识到，当我研究她们的发型、服饰与女帽时，她们也在研究我的穿着。我想，即便是服丧的裙装，在米尔班克也是不常见的吧。

这里的许多囚犯就是哈克斯比小姐评价颇高的“长刑犯”。杰尔夫太太同样对她们赞誉有加，说她们是整个监狱里最安静的。她说，她们大多会在刑满之前，从这儿转移到富勒姆9监狱去，那儿的日常作息要轻松一些。“她们就像绵羊一样温顺，您说呢，里德利小姐？”

里德利小姐同意，说她们确实不像三区与四区的某些渣滓那样难以管束。

“可不是。我们这儿有一个，杀了待她蛮横的丈夫，但这人的出身真是非常好。”看守朝一间囚室示意了一下，里面一个脸颊狭长的囚犯正耐心地理顺一个纠结的线团，“我们这儿有淑女呢，”她继续说，“就是像您这样的淑女，普赖尔小姐。”

我微笑着听她说，继续往前走。这时，从前面一间牢房的门口传来细微的呼喊：“里德利小姐？噢，是里德利小姐吗？”只见一个女人坐在牢房门口，脸贴着栅栏，“噢，里德利小姐，您有没有在哈克斯比小姐跟前，替我说说话？”

我们朝她走去，里德利小姐在门口停下，拿钥匙串撞了下栅栏，铁门铿铿作响，囚犯往后退了一步。“你能否保持安静？”看守说，“你不知道我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哈克斯比小姐还有别的事务要处理吗？我哪有空把你的话传给她听？”

“只是，”那女人语速很快，但结结巴巴，“只是您说您会帮我说的。今早哈克斯比小姐来，她一半的时间都在贾维斯那里，没来见我。我哥哥已经把证据交给法院了，只要哈克斯比小姐一句话……”

里德利小姐又拿钥匙串敲了下门，囚犯又向后退了一步。杰尔夫太太悄悄告诉我：“这个女人会对任何一个路过她牢房的人纠缠不休。她希望能减刑早点出狱，可怜的人儿。但我觉得，她在这儿还得待上好多年呢。赛克斯，能不能放里德利小姐走？普赖尔小姐，我们得继续朝前走，否则她会缠上你的。赛克斯，你可以听话，做自己的事情了吗？”

赛克斯依然不肯罢休，里德利小姐站在一旁斥责她，杰尔夫太太摇着头，袖手旁观。我往远处走去。女人微弱的哀求声、看守的责骂声，因为监狱的回声被放大了，变得尖厉而怪异，每个我经过的囚犯都伸长了脖子希望听听清楚，尽管看到我经过她们门前，又会垂下目光，回到座位上继续做女红。她们的眼睛都特别无神，脸色苍白，脖子、手腕、手指十分纤细。我想起希利托先生说的，每个囚犯的心脏都是孱弱而易受影响的，需要一个优质的模具来铸造它。想到这里，我再次意识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我想象着，要是我的心脏被挖出来，而这些女人中的一个，把她粗糙的器官放进我光滑的胸腔，会是怎样的感受……

我摸了摸脖颈，在突突跳动的胸前，摸了下我的挂坠盒，渐渐放慢脚步。我一直走到牢房区一个角落的拱门处，穿过拱门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个看不见看守，又不到下一段走廊的位置停下了。我背靠粉刷过的墙面，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发生了件古怪的事。

我站在下一排囚室第一间的门口，肩旁就是这间囚室的检查口或所谓的“牢眼”，上方钉着一块搪瓷板，记录着这个囚犯的罪名。要不是这块板，我还以为里面空无一人。这个房间似乎散发着一种奇特的静滞的气息——一种似乎比米尔班克所有的躁动都要深邃的寂静。正当我思忖着这气息时，寂静被打破了。一声叹息打破了这种寂静，一声简单的叹息——对我来说，那是一声完美的叹息，像是故事里的叹息，如此熨帖我当时的心境，奇怪地直击我心。我忘了里德利小姐和杰尔夫太太，她们随时都可能过来继续领路。我把那个不够警惕的看守与削尖的木勺的故事抛在了脑后，挪开铁片，把眼睛凑了过去。我看到一个女孩坐里面，她的姿态是如此安静，我屏住呼吸，害怕会惊扰到她。

她坐在一把木椅上，头后仰着，双目紧闭。女红放在腿上，双手松弛地扣在一起，窗口的黄色玻璃充溢着明亮的阳光，她面朝阳光，希望汲取一些热量。土黄色裙子的袖口歪歪扭扭地缝着一颗毛毡布做成的星，这是监狱等级的徽章，阳光一照，分外引人注目。她的帽檐露出几缕头发，十分秀美，她的眉毛、嘴唇与睫毛轻轻地缀在苍白的脸上。我确信，她与克里韦利10画的圣人或天使有几分神似。

我大约打量了她一分钟光景。她自始至终闭着双眼，头颅静止不动。她的姿态里似乎带着一些虔诚的东西，一种静默……最后我终于意识到，她在祈祷！我突然感到一阵羞耻，正当我准备移开目光之时，她动了动，张开手掌，抬到面前。在她因劳作而变得粗糙的粉红色掌心里，一抹色彩掠过我的眼前。在她的指间，有一朵花——一朵紫罗兰，根茎已经有些耷拉。只见她把紫罗兰放到唇边，在上面轻呼了一口气，紫色的花瓣发出一阵颤动，似乎舒展了……

看着她这么做，我才意识到她所处的世界是多么晦暗：这些牢房，这些被关押的女人，看守，甚至是我自己，我们的生活画布上尽是惨淡的兑了水的颜料，而这里唯一的色彩，仿佛是不小心落在上头的。

当时，我并没有纳闷为什么在这样一个阴暗的地方，一朵紫罗兰会落到这双苍白的手中。我只是突然害怕地想到，她能犯下什么罪呢？我想起了那块悬在一旁的搪瓷板，悄悄关上检查口，读着上面的字。

上面有她的囚号、等级，下方写着她的罪名：欺诈行骗 人身伤害。入狱的时间可以追溯到十一个月之前，她被判四年有期徒刑。

四年！在米尔班克待上四年，一定非常漫长吧。我想走到她的门口，叫她过来，给我讲讲她的故事。但这时，第一段走廊的那一头传来里德利小姐的声音，她的靴子摩擦着牢房寒冷的石板路上的沙粒。我犹豫了。我想，要是看守也发现女孩手里有花，她们会拿她怎样？我肯定她们会把花拿走，要是她们这么做，我会深感遗憾。于是，我走到她们看得到我的地方，在她们走近时说——当然也是实话——我有些累了，第一次参观，已经看到了我想看的。里德利小姐只是答了一声“好的”就带我回到走廊。这个牢房区的门在身后关上，我又回头张望了一下那个转角，心里半是满意、半是尖锐的遗憾。我心想，可怜的人儿！下周我来时，她还会在这里。

看守带我来到塔楼，我们小心地沿着螺旋向下的楼梯，走到更低洼、更阴郁的牢房区。我感觉自己像但丁11似的，跟随维吉尔12进入了地狱。我先是被转交给曼宁小姐，而后转给一个男看守，再被带着穿过五角大楼的二号楼和一号楼。我给希利托先生留了个口信，被带出监狱的内门，沿着楔形的沙石地往外走。监狱的高墙似乎在我面前不情愿地分开了。阳光比刚才更为强烈，也让瘀青色的阴影更显幽深。

我和看守并肩走着。我望着这片沉郁的监狱大地、贫瘠的黑色泥土和一块块蓑衣草，我问：“这儿是不是种不了什么花？有没有雏菊、紫罗兰之类的花呢？”

他说，没有雏菊，没有紫罗兰，甚至连蒲公英都没有。它们没法在米尔班克的泥土上存活。这里离泰晤士河太近，“和沼泽地差不多”。

我说我猜也是。思绪又回到了那朵花上。也许在女囚监狱的墙壁上，砖块间，能有那么些缝隙，可以让这样的植物扎根生长？我也不知道。

我没有思忖这事很久。看守带我走到大门口，看门人为我叫来马车。所有的牢房、门锁、阴影、监狱生活散发的恶臭，便统统在我身后了，真的很难不为自己的自由而心怀感激。我想，也许，我决定去一趟米尔班克是个正确的决定。我很高兴希利托先生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些女人什么都不知道，我的过去可以安放在原来的地方。我想象他们拿着皮带把我的过去死死捆紧、牢牢扣好……

今晚我和海伦说了话。我哥把她带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三四个他们的朋友。他们穿得十分隆重，准备去看戏。海伦身着灰色的礼服，格外引人注目。他们到时，我下了楼。与米尔班克以及我房间的寒冷寂静相比，这群人高谈阔论的声音、扬扬自得的脸庞，让我格外不适。海伦陪我走到屋子相对僻静的角落，我们简单地聊了聊监狱之旅。我向她描述了监狱千篇一律的走廊，说穿行其中让我分外紧张。我问她记不记得勒·法努13有一篇小说，讲的是一个女继承人遭人陷害，被人弄成疯了的样子。我说：“我真的想过，要是母亲与希利托先生暗中勾结呢？要是希利托先生打算把我弄得找不到北，关进监狱呢？”海伦听罢，笑了笑，但也看了下四周，确保母亲听不到。我又和她说了点女囚的故事。海伦说女囚一定很吓人，我说其实她们一点也不吓人，只是意志薄弱罢了，“总之，希利托先生是这么说的。他说，我要给她们带去好的影响。这是我的任务。她们会从我这儿学到优秀的品质。”

她一边听我说，一边看着自己的手，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她说我很勇敢。她肯定这份工作会帮助我从“所有过去的悲伤”中走出来。

母亲问，我们为何如此严肃、如此安静？今天下午我把牢房的情况说给她听，她听得浑身发抖，告诫我有客人时，千万不要跟他们讲监狱的细节。她说：“海伦，你可不要让玛格丽特给你讲那些监狱故事。你丈夫在等你呢，你们看戏要迟到了。”海伦立刻走到斯蒂芬身边，斯蒂芬握起她的手，吻了一下。我站着，看着他们，然后溜了上来，回到自己房间。我心想，要是我不可以谈论我的见闻，至少可以写在日记里吧……

现在我写了二十多页。我读了一遍自己写的，感到我的米尔班克之旅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曲折。这次监狱之旅，比我扭曲的想象要干净得多！而我上一本日记里，尽是那些扭曲的东西。至少这次，这本不会再像上一本一样了。

已经十二点半了。我听得到阁楼楼梯上女仆的动静。厨娘把门插好——从今往后，这个声音听上去都不同了！

博伊德关上她的房门，走到窗口拉上窗帘。我的天花板仿佛是玻璃做的，她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真切。现在她解开了靴子的鞋带，让它们咚的一声落在地上。床垫咯吱作响。

窗外是泰晤士河，糖浆似的黝黑。那是艾伯特桥的灯光，巴特西14的树，没有星辰的天空……

一小时前，母亲拿来药。我说我想再坐一会儿，希望她把瓶子留下，我一会儿喝。她不依，说我“那病”“还没完全好”。还没有好。

我只得坐着，任她把药片倒入杯子。母亲一边看着我吞下药水，一边点头。现在我太累了，写不动了——但还是焦躁万分，睡不着。

里德利小姐是对的。当我闭上眼，我就能看见米尔班克寒冷苍白的走廊与一道道囚室的门。不知那些女人在那儿感觉怎样。我想到了苏珊·皮林、赛克斯、在鸦雀无声的塔楼里就寝的哈克斯比小姐，以及那个手捧紫罗兰的女孩，那个面庞如此精致的女孩。

不知她叫什么名字。

1872年9月2日

塞利娜·道斯

塞利娜·安·道斯

S. A.道斯小姐

灵媒S.A.道斯小姐

知名灵媒塞利娜·道斯小姐

每日举行降神会

知名灵媒塞利娜·道斯小姐

于伦敦莱姆道15文奇心灵旅店

每日举行降神会

环境优雅私密度高

生者不闻不问，死则缄默不语

店里说再加一个先令，就可以加粗字体，做成黑色粗体字。

1874年9月30日

这周，母亲没能禁止我谈论监狱。毕竟，每个来家里的客人都想听听我的监狱见闻，听听囚犯的故事。他们感兴趣的，是那些会让他们毛骨悚然的细节，但是，尽管监狱之行记忆犹新，但这些完全不是让我难忘的内容。相反，倒是监狱的平凡与普通在我心头萦绕不去。让我感到可怕的，是米尔班克就在两英里开外，从切尔西16坐一辆马车即可到达，它可怕的地方，是它的庞大、阴沉、拖曳的阴影，关着的那一千五百名男男女女，全被要求闭上嘴，必须安静顺从。我发现，在做一些简单的事时，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们。渴了，我喝茶；无所事事，我看书；冷了，裹一条毯子；大声念出一些句子，只是因为想感受吟诵这些优美语句的愉悦之情。我做过这些事，我千百次地做过这些事，然而对那些囚犯来说，这些事情，他们一件都不能做。

不知有多少囚犯会在他们冰冷的囚室中，梦到瓷杯、书籍和诗篇？这周，我不止一次梦到米尔班克。我梦见我成了囚犯中的一员，在自己的囚室里，把刀、叉、《圣经》摆放在一条线上。

但这些，都不是人们希望了解的。他们知道我去过监狱一次，视之为一种休闲方式，他们惊讶于我还打算去第二、第三、第四次。只有海伦知道我是认真的。其他人则会喊：“噢！你不会打算与那些女人交朋友吧？她们肯定都是贼，甚至更糟！”

他们看看我和母亲，问她怎么能忍受我去那种地方。当然了，母亲会回答：“玛格丽特总是这个样子，做事随心所欲。我已经和她讲过了，她要是想找份差事，有件事她在家里就可以做，她父亲的信都是非常有价值的，需要好好收集整理……”

我说我打算在合适的时机整理这些信，但是现在，我更愿意尝试一些别的，看看自己能做得怎样。我这么对母亲的朋友华莱士太太说，她狐疑地看着我。不知她关于我的病和病因知道或猜到多少，只听她回答：“我听医生说，要治疗抑郁的心境，与做慈善工作相比，探访监狱似乎并不是最合适的吧。监狱的牢房——哦！光想想里面的空气就够受了！那地方准是各式各样疾病的温床！”

我又想到了那些单调的白色走廊和光秃秃的囚室，我说，事实正相反，这些牢房其实非常干净整洁。我妹妹说，如果监狱干净整洁，那里面的女人为何还需要我的怜悯？华莱士太太笑了。她一向喜欢普利西拉，觉得她比海伦还要俊俏。她说：“亲爱的，等你嫁给了巴克利先生，也许会想做点慈善活动。华威郡17有没有监狱呢？想象下你那可爱的脸蛋在那些女犯人当中，真叫是云泥之别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玛格丽特，你肯定听到过的，是句诗，讲的是女人、天堂和地狱。”

她想说的是这句：

男人的好坏，是天地之别；

而最好的女人和最坏的女人，是天堂与地狱之别。

她一听就叫了起来，我就说嘛！瞧你多聪明！要是她把我读过的书都读了一遍，现在少说也得一千岁了。

母亲说丁尼生18说的关于女人的部分，无疑十分正确……

这是今天早上的事，正好华莱士太太来与我们共进早餐。之后母亲带着普莉丝19给她的第一幅肖像画做模特。这是巴克利先生的点子，他希望在他们蜜月归来后，可以在沼府的客厅看到这幅画。他找了个在肯辛顿20有间工作室的画匠。母亲问，我是否也想过去看看。普莉丝说，论喜欢钻研绘画的，当然也只有我了。说这话时，她坐在镜子前，戴着手套的指尖划过眉宇。为了这幅肖像画，她拿眉笔把眉毛描得更深了，她黑色的大衣下，穿着一件淡蓝色礼服。母亲说裙子最好选蓝的，不要选灰的，毕竟除了画匠科恩沃利斯先生外，没人会看到她穿这身衣服。

我没有去看他们画画。我去了米尔班克，正式开始监狱探访。

在看守的指引下，独自一人去女囚监狱，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怕。梦中的监狱墙比现实中更高耸阴森，走廊更窄。希利托先生建议我一周来一次，允许我选择合适的日子与拜访的时长。他说，如果我能各个角落都看一下，观察她们的日常起居，将帮助我更好地理解女囚的生活。上周我一大早就到了监狱，所以今天我去得较晚。我十二点三刻到了大门口，和上次一样，被交给冷冰冰的里德利小姐。她正在监督监狱午餐的发放，我与她并肩走着，直到所有午餐发放完毕。

午餐的流程让人眼界大开。我到时正逢钟声敲响，牢房区的看守一听到，就必须带四名女囚从囚室去监狱食堂。我们走到食堂门口，发现她们都聚在那儿：曼宁小姐、普雷蒂太太、杰尔夫太太，以及十二个面无血色的囚犯。她们盯着地板，手放在身前。女囚监狱没有食堂，所以，她们来男囚监狱领取食物。由于男子监狱与女子监狱区分严格，所以在男囚领了汤、食堂清洁干净之前，女囚都必须安静地等在门外。里德利小姐解释：“这里规定，她们不可以见男囚。”上了门闩的食堂大门后面，传来笨重的靴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低沉的说话声。突然间，我觉得这些男囚就像是一群长着长鼻子、拖着尾巴、蓄着胡须的妖怪……

声音渐弱，里德利小姐拿起钥匙敲了敲木门，“劳伦斯先生，好了吗？”对方回答：“好了！”门开了，女囚鱼贯而入。监狱厨子双手交叉在胸前，沉着脸看着她们。

食堂看上去很大，与阴冷的走廊一比，显得热气腾腾。里面空气浑浊，气味不佳。地上的沙子与翻倒在地的液体混在一起结成黑块。房间中央是三张大桌子，上面放着供女囚食用的一罐罐肉汤和一盘盘面包。里德利小姐示意囚犯两两朝前走，每个人为她们的牢房区拿好罐子或面包，再摇摇晃晃地走出去。我走在曼宁小姐负责的几个女囚后面。我们看到，一楼的囚犯们已经在门口就位，手上捧着自己的锡杯与木盘。汤舀出来时，看守说“上帝保佑我们，赐予我们肉，愿我们能匹配他的恩赐！”或者之类的话。我觉得女囚完全无视了她，只是一声不吭地站着，脸贴着门，希望看清食物送来的过程。盛好后，她们把食物端上桌子，从架子上取下盐瓶，讲究地在上面撒上盐。

午餐是肉汤、土豆、六盎司21面包，烹饪得非常糟糕。粗糙的褐色面包烤过了头，像小砖一样。土豆是带皮煮的，带着一道道黑色条痕。汤很浑浊，浮着一层油脂，罐子一冷，油脂变得又厚又白。肉很油，带着太多软骨，女囚的钝刀几乎没法把肉切开，一些囚犯像野蛮人一样直接用牙咬。

不过，她们全都毫无异议地接受了这顿午餐，只是有些人会愁苦地盯着舀出来的汤，有些人猜疑地戳了戳羊肉。“你不喜欢你的午餐吗？”我问如此行为的女囚。她说她不会去想在男子监狱里，谁的手碰过这些肉。

“他们碰过脏东西，再为了好玩，把手指放进我们的汤里搅一搅……”

她重复说了两三遍，就不再和我说话了。我留她独自对着自己的杯子嘟囔，走到牢房区入口的看守那儿。

我与里德利小姐聊了聊女囚的伙食和菜单，了解到，因为信罗马天主教的囚犯人数众多，周五总会有鱼肉，周日则有板油布丁。我问，这儿有没有犹太教教徒呢？她说，这儿一直都有一些犹太教教徒，她们对于伙食总是“意见很大”。在其他监狱时，她也在犹太教囚犯中发现过类似的情况。

“但你总会发现，过了段时间这种无理取闹就消失了。至少，在我的监狱就是如此。”她说。

我向哥哥和海伦描述里德利小姐时，他们都笑了。海伦说：“你太夸张了，玛格丽特！”不过斯蒂芬摇了摇头，说他在法庭总能看到里德利小姐那样的看守。“他们很可怕，”他说，“天生的暴君，生来腰上就绑着铁链。他们的母亲让他们从小就用铁钥匙来吸吮、磨牙。”

他亮出自己的一口牙——与普利西拉一样，十分整齐，不像我的歪歪扭扭。海伦看着他笑。

我说：“这可说不准。说不定她不是天生如此，而是努力地改变自己，来适应工作的要求呢？说不定她偷偷地拿《新门监狱记事》22做剪报呢？她一定有本类似的剪报本，可能还做了个‘臭名昭著的狱卒’的标记。牢里的漫漫长夜，她会像牧师之女对待时尚杂志那样，一边翻看一边赞叹。”海伦笑得更欢了，睫毛扑闪，湛蓝的眼睛晶莹发亮。

今天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海伦的笑，但一想到里德利小姐要是知道我拿她来逗自己的嫂子，会投来怎样的眼光，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毕竟在米尔班克的牢房里，里德利小姐可不能随便拿来开玩笑。

不过，我想看守的生活，里德利小姐的，甚至哈克斯比小姐的，肯定都非常苦涩吧。她们日夜不离监狱，仿佛也成了囚犯。曼宁小姐今天告诉我，她们工作的时间与厨房女佣一样长。她们在监狱里有自己的房间可以休息，但一天的巡视过于辛苦，她们常常没有精力从事别的活动，倒头就睡。她们的伙食同女囚一样，也是监狱食堂烹饪的。她们的工作一点也不轻松，她们让我留意克雷文小姐的手臂，“上周在洗衣房，一个女囚打了她，到现在她的肩膀到手腕还肿着。”我后来见到了克雷文小姐本人，她看上去与她看守的女囚一样粗野。克雷文小姐说，这些女囚“像过街老鼠一样面目可憎”，她简直不愿多看她们一眼。我问，这份工作有没有艰难到让她希望另谋高就？她惆怅地说：“我也想知道，在米尔班克做了十一年，还能从事其他什么工作。”她说她大概会做看守做到死吧。

在我看来，只有管辖最高楼层牢房区的杰尔夫太太，才是真正心地善良的，甚至可以说是脾气温和的。她脸色苍白，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岁之间，对于监狱的工作与生活并无怨言，只是承认在牢房中，许多她不得不听的故事实在太悲惨了。

午餐后我来到她管辖的楼面，当时提醒女囚劳作开始的钟声正好响起。我说：“杰尔夫太太，今天起，我要正式开始履行我的访客职责了。我很紧张，希望您能多多指导。”我从来不会在切恩道23承认心中的焦虑。

“我很乐意帮您，小姐。”杰尔夫太太说道，并说有一个囚犯很想见见我，她这就带我去见她。这个星级女囚名叫埃伦·鲍尔，年纪很大，实际上，她是监狱里年龄最大的女囚。见我来到她的囚室，她起身把自己的椅子让给我。我说我站着就行，她也不肯坐下。于是我们俩就站着说话。杰尔夫太太看了看我们，退了出去，朝我点点头，爽朗地说：“我去把门锁上，小姐。您好了叫我就行。”她说无论在牢房区的哪个角落，只要有人喊，她都听得到。她转身推上牢门，钥匙在锁眼转动，门锁紧了。

我这才想起来，上周在噩梦里频频梦见把我锁在囚室里的，正是杰尔夫太太。

我打量鲍尔，她微微一笑。她在监狱里已经待了三年，还有四个月就可以刑满释放，罪名是经营色情场所。不过当她把罪名告诉我时，高高扬着头，“色情场所！不过是个招待所罢了。男孩女孩有时候上这儿亲热亲热，不过如此。我自己的外孙女也进进出出，帮忙把这地方打理得干干净净，花瓶里总少不了鲜花。色情场所！总得有个地方让男孩子带心上人去吧？否则他们岂不是只能在街上亲热了？他们的确会在出门时给我一个先令，也是感谢我的好心，感谢那些漂亮的花儿——难道这也算犯罪吗？”

乍听上去，这确实不像是犯罪，但我想起所有的看守都告诫我说，我对罪行的判决是没有发言权的。她抬起一只手，我看到关节肿得厉害。她说她也明白，这事“男人们说了算”。

我在她那儿待了半个小时。有那么一两次，她希望把话题转回色情业上去，但我最终把话头引到了一些不那么有争议的话题上。我想起在曼宁小姐的牢房区看到的憔悴的苏珊·皮林，我问鲍尔，她觉得米尔班克的日常作息怎样？这儿的制服怎样？她沉思了会儿，抬头说：“我没在别的监狱待过，不好说这里的日常作息怎么样，不过我觉得这里还是很严厉的——这点你可以写下来（她看到我带了笔记本），我不介意谁会读这些东西。制服嘛，说实话，真的很差。”她说让她头疼的是每次把衣服送去洗衣房清洗，回来的总不是同一套，“有时拿回来的污迹斑斑，我们还是得穿上，否则就冻死了。法兰绒的内衣也格外粗糙，穿着扎人。这些衣服洗了一遍又一遍，已经没有法兰绒的样子了。就像别的特别纤薄的布料一样，这些衣服没有保暖功能，只会让你浑身瘙痒。我对鞋子没有意见，不过请原谅我这么说，没有胸衣对于年轻人而言真是遭罪，对我这个老东西来说虽然没什么，不过一些年轻的姑娘啊，她们很需要胸衣……”

她继续说着，似乎很喜欢和我说话。不过同样的，说话对她而言并不容易。她时常停顿，有时显得迟疑，经常会舔舔嘴唇，或把手放在嘴唇上，有时还会咳嗽。一开始，我以为她语速慢是为了方便站在一旁的我可以时不时把讲话内容记在笔记本上。不过我渐渐发现，这些停顿来得十分古怪。我想起苏珊·皮林，她说话也磕磕绊绊，不时咳嗽，一些简单的词语似乎也需要花时间去想，我以为这只是因为她没有什么文化……待我走到门口与鲍尔道别时，她想说一些平常的祝福话，却再次结巴了。她抬起肿胀的手，摸了摸脸颊，摇摇头。

“您肯定在想，真是个老糊涂！”她说，“您肯定觉得，我一定是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说了。从前，鲍尔先生总是说我语速太快，比闻到野兔气味的惠比特犬还要快。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他肯定会很得意吧。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里，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说话。有时你会想，舌头是不是萎缩了或完全掉了？有时，你真会担心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了。”

她脸上挂着笑，但目光闪烁而悲伤。我顿了顿说，她一定觉得我也很笨，竟没想到监狱生活的寂静和孤独对人的影响。我说：“如果你是我，周围永远都有人在喋喋不休，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言不发，倒成了一件乐事。”

她立刻说，要是我希望一言不发，请一定要多去那儿坐坐！我说，如果她欢迎我，我肯定会常来看望她，也请她想和我说多久，就说多久。她笑了，再一次祝福我。杰尔夫太太来开门时，她说：“小姐，希望很快能再见到您！”

我接着去看另一个女囚，也是看守推荐的，看守悄悄地说：“我很担心这个可怜的姑娘，她情绪低落，似乎很难适应监狱生活。”这个女孩确实情绪不佳，我进去时，她浑身发抖。她叫玛丽·安·库克，因为杀了自己的孩子被送进米尔班克，判了七年。她十六岁进的监狱，现在还不到二十，可能也曾妩媚动人，但现在已苍白枯槁得几乎叫人认不出她还是个孩子了，仿佛这些苍白的监狱高墙滤去了她生命的汁液与色彩，让整个人都萎靡了。我问起她的过去时，她的叙述是如此沉闷，仿佛对看守、访客、对自己已讲过无数遍，过去已经转化成了某个故事，比记忆更真实，但没有丝毫意义。我希望我能告诉她，我很清楚叙述这样一个故事是怎样的感受。

她说她生于一个天主教家庭，母亲去世，父亲再婚。她与妹妹在一栋大宅子里做女仆。那一家子的老爷、太太、三位千金都很好，还有一个少爷，“他就没有那么好了。小时候，还只是爱开开玩笑——等我们都上床了，他会在门外偷听，闯进来吓唬我们。我们并不介意。很快，他去读书了，我们几乎见不到他。一两年后他回来，变了许多，差不多像老爷那样高大，还变得更加狡猾……”她说，他强迫她与他幽会，还金屋藏娇让她当他的情妇，她不肯。接着她就发现他开始给她的妹妹塞钱，无奈，“为了救我年幼的妹妹”，她从了他。不久，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离开了那栋宅子，而妹妹却因为这个年轻人与她反目。她只得投奔哥哥家，但大嫂不愿接纳她。她被迫求助于慈善医院。“我的女儿出生了，但我从未爱过她。她长得那么像他！我希望她死。”她带着孩子上教堂，央求牧师给她赐福，但牧师不答应，她就自己来。她小心翼翼地说，“在我们的教会里，可以自己来。”她假装单身，找了间屋子，把孩子裹在披巾里以掩盖哭声，不料裹得太紧，把孩子闷死了。库克把尸体藏在了窗帘背后，房东太太发现了这具小小的尸体，发现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

“我希望她死，”她重复道，“但从没想要杀她，孩子没了我很难过。他们找到那个牧师，逼他在审判时说不利于我的话。给人的印象就是，我打一开始就想害死孩子……”

“真是太可怕了。”我对放我出来的看守说。杰尔夫太太陪某个囚犯去哈克斯比小姐的办公室，所以来人是胳膊青肿、面相粗野的克雷文小姐。听到我的呼喊，她来开门，盯着库克看。库克已经顺从地回到原位，重拾女红，低垂着头。我们并肩往前走，她干脆地说，有的人也许会觉得库克的经历可怕可怜，但这种对年幼的孩子下毒手的犯人，至少她自己是绝不会为她们掉一滴眼泪的。

我说库克看上去非常年轻，不过哈克斯比小姐之前告诉我，这里有时会有年纪特别小的，还是孩子的女囚，是否果真如此？

克雷文小姐点点头，说这里确实会有年纪很小的囚犯，也算是一个奇观。曾有个小姑娘，来这里的头两周，每天晚上都因为没了玩具娃娃哭个不停，让人都不忍心巡视这段区域。“不过，”她大笑着补充，“一有脾气，她就是个魔鬼。她那个嘴巴，吐出来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那个小妖精说的话真是骇人听闻，您就算在男囚区，也听不到这样的话。”

她继续笑着，我看向别处。我们已经走过一整条走廊，前面是一道通向塔楼的拱门，后方露出一截囚室大门的黑色外沿。我认出来了，这道门就是我上周徘徊的地方，门后是那个拿着紫罗兰的女孩。

我放慢了脚步，轻声问，在这第二段走廊的第一间囚室里，有个头发秀美的女孩，很年轻，很清秀，克雷文小姐可否知道她。

我们谈论库克时，克雷文小姐的脸色已很阴沉，现在她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叫塞利娜·道斯，”她说，“怪人一个。我只知道，她一点都不关心身边的事。听别人说她是整个监狱里最规矩的。她们说，她来这儿后没给看守添一点麻烦。要我看，她真是深不可测。”

深不可测？

“对，像大海似的深不可测。”

我点点头，想起杰尔夫太太的话，我问，也许道斯之前也是个淑女？克雷文小姐一听就笑了，“她是有点淑女的做派！不过我觉得这里除了杰尔夫太太，没个看守把她当回事。不过杰尔夫太太心肠好，会为每个人讲好话。女囚们和道斯也没什么瓜葛。这是个所谓‘拉帮结派’的地方，但没人和她要好。我觉得她们都挺防着她的。有人从报纸上读到关于她的那些事儿，在监狱里传开——你看，我们做死做活，还是免不了外面的闲言碎语传进来！这些女囚还喜欢在晚上无理取闹。一天晚上，一个女囚发出了一声尖叫，说什么听到道斯的囚室里有古怪的声音……”

声音……？

“鬼魂的声音！他们好像管这姑娘叫——灵媒？”

我停下脚步，盯着她，有些惊讶又有些错愕。我说，灵媒！不过，灵媒怎么会被关押在监狱里呢！她犯了什么罪？他们为什么把她抓起来？

克雷文小姐耸耸肩。她听说她弄伤了一位女士和一个女孩，其中一个还死了。不过这伤害比较特别，不能断定为谋杀，只能判为人身伤害。克雷文小姐还听说，对道斯的控告都是一个精明的律师搬弄些无中生有的东西……

她哼了一声，补充说：“不过，在米尔班克，你总会听到这种说法。”

也许确实会有这些流言吧，我说。我们又开始沿着走廊朝前走。一会儿，到了那个转角，我看到了那个叫“道斯”的姑娘。她像先前一样，静静地坐着，阳光洒在身上。不过这会儿，她目光低垂，看着腿上的线团，正从里面拨出一根线头来。

我看了看克雷文小姐，问：“您觉得我可不可以……？”

我踏进囚室时，阳光更强烈了。在幽暗单调的走廊里行走多时，粉刷洁白的墙壁显得耀眼异常。我抬手遮挡光线，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道斯没有像其他女囚那样站起来行屈膝礼，也没有把自己手上的活放到一边，她不笑，不发一语，仅仅带着些许耐心而好奇的目光，看着我。她的手指自始至终都在慢慢拨弄毛线，仿佛粗糙的毛线是一串念珠，而她，正在念诵经书。

克雷文小姐把门关上离开，我问：“你叫道斯，是吗？你好，道斯。”

她不作声，只是看着我。她的五官不像我上周想的那样端正，有一些不对称，眉毛与嘴角有些歪斜。囚服乏善可陈，与其他人的一样，帽子紧紧地箍着头，所以叫人难免就注意起女囚的相貌来。她们的手也容易吸引人的目光，道斯手指纤细，但粗糙泛红，指甲开裂，上面带着星星点点的白斑。

她依旧一言不发，静静坐着，投来无畏的目光。我心想，也许她头脑并不简单，也不愚笨。我说，我希望她可以与我谈谈，我来这里就是来和她们交朋友的……

我的声音听上去很响。我想象这声音穿过寂静的牢房，仿佛看见囚徒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劳作，抬起头，有的可能还笑了。我背过身，朝她囚室的窗户望去，指着那束晒在她白色女帽和袖口上那颗歪斜的星星上的阳光。我说：“你喜欢晒太阳。”她飞快地说：“我希望我劳作的同时能感受阳光，这是可以的吧？我可以拥有一些属于自己的阳光吗？天知道，这里的阳光多么稀有！”

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强烈的情绪，我愣住了，不知接下来说什么好。我又环视了四周。墙壁似乎没有那么明亮了，那道照在她身上的光似乎正在愈来愈细微，囚室愈发昏沉、阴冷。太阳正残酷地缓缓远离米尔班克的塔楼。她一定是每天这么看着，日复一日，看着白天愈来愈短，而她像晷针一样，静止不动，无声无息。监狱总是有一半的牢房一年到头远离日光，晦暗异常。

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尴尬，而她依旧坐着拨弄线团。我来到她折叠起来的吊床旁，把手放在上面。她说，如果我只是好奇，那还是看看别的东西吧，比如木盆或是杯子。因为床必须收拾整齐，毯子也必须叠成规定的样子，她说她不想等我走了，再收拾一次床铺。

我立刻收回手，“你说得对，真对不起。”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木制织针。我问她正在织什么，她漠然地向我展示了一块浅灰褐色的织物。“给士兵的袜子。”她说。她口音优美，但有时也会像埃伦·鲍尔或库克那样结巴，尽管很少，但一旦她磕磕绊绊，我就发现自己一阵心寒。

我接着说：“你在这里有一年时间了吧？你同我说话时，可以不做工，哈克斯比小姐允许的。”她把手上的毛线放了下来，但依然抚摸着，“你在这里一年了，你对此怎么看？”

“我怎么看？”她嘴角上扬得更明显了，她看了看周围，问，“要是您，您怎么看？”

这问题把我问住了——就是现在想起来，我也依然觉得惊讶！我迟疑了，想起与哈克斯比小姐的会面。我说一开始会觉得很难适应米尔班克监狱，不过也应该知道自己犯了错。我希望能一个人待着，好好反思自己多么愧疚，也许会做一番规划。

规划？

“让自己变得更好。”

她看向别处，没有问答。我很庆幸她没有作答，因为我的话就算是自己听来，也是空洞无物的。她的后颈露出几缕暗金色的卷发，我想她的发色应该比海伦的还要浅。要是能清洗干净、精心梳理，一定十分秀美。一缕阳光又明亮起来，但依然铁石心肠地慢慢远去，像是一张床单从一个手脚冰凉、睡不安稳的人身上滑落。我看见她感受到了阳光照在脸庞的温度，仰面迎着阳光。我说：“你愿和我聊聊吗？也许能让你心情好些。”

直到阳光消逝，她才开口。她转过头，静静打量起我，说，她不需要我来提振她的心情，她有“自己的慰藉”。并且，为什么应该由她来袒露心声？换作我，又会吐露多少我的过去呢？

她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强硬起来，但未如愿，反而打起战来。与其说是傲慢无礼，不如说是虚张声势，还把她内心的绝望暴露无遗。我心想，如果我温柔待你，你定会落泪。但我不愿她在我面前流泪。我轻快地说，确实，哈克斯比小姐严禁我谈论一些话题，不过没说不能谈自己。若她愿意聆听，我乐意向她介绍一下自己……

我告诉她我的名字，说我家住切尔西的切恩道。我有一个哥哥，已婚，一个妹妹也马上要嫁人，我没有成家。我告诉她，我睡得不好，喜欢阅读、写作、站在卧室的窗口眺望泰晤士河。还有什么呢？我假做沉思状，“我想差不多就这些吧，没别的了……”

她忽闪着眼睛听我讲，末了，她转过头，莞尔一笑。她的牙齿匀整、洁白，像米开朗基罗在诗里写的：“如防风草般皓白。”不过她的嘴唇却粗糙不平。她慢慢开始更自然地同我对话。她问，我做访客多久了？为什么会想来监狱看看呢？既然可以闲散地在切尔西的家里打发时光，怎么又会想来米尔班克呢？

“你觉得，女士们应该闲散地待在家中吗？”

她答，如果她是我，她愿意待在家里，哪怕无事可做。

“哦！”我说，“如果你是我，你可不愿意待在家里！”

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惊了她一下，她终于放下手上的织物，细细打量起我。我希望她可以移开目光，因为她的凝视如此深沉，让人感到几分不安。我说，事实上，闲散的生活并不适合我。过去两年的无所事事，反让我“生了场大病”。“希利托先生推荐我来的，”我说，“他是先父的老朋友。他来我家拜访时，提到了米尔班克监狱。他介绍了这里的系统，介绍了访客这一职务，我想……”

我想了什么呢？在她的凝视下，我忘了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我将目光挪到别处，依然能感到她在看我，她平静地说：“您来米尔班克，是为了来看看这些比您更可悲的人们，希望借此让自己好起来。”这一字一句，如此充满恶意，却又如此接近事实真相，我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我一听到脸就唰一下红了。她继续说：“您可以看看我，我就是个可悲的人。全世界都可以看我，这是惩罚的一部分。”她又变得傲慢起来。我说，我希望我的探访可以减轻她的痛苦，而不是火上浇油。她像之前一样，迅速回答，她不需要我来安慰她。她说她有许多朋友，只要她需要，他们就会前来给予慰藉。

我瞪着她。“在这儿，”我问，“你有朋友？”她闭上眼，戏剧性地在眉前做了个手势，“对，普赖尔小姐，我在这里并非孤身一人。”

我把这给忘了。现在想起，只觉得脸颊发凉。她双目紧闭，坐在那里。一直等到她睁开双眼，我才问：“克雷文小姐告诉我，你是个通灵人。”她微微侧首，“那么，来看你的那些朋友……他们，是幽灵吗？”她点点头，“那他们……什么时候来找你？”

她答，这些幽灵友人常伴我们左右。

“总是在我们身边？”我笑了，“现在也在吗？这里也有吗？”

对，即便是现在，即便是这里。她说，他们只是“不愿彰显自己”，抑或“缺乏力量……”

我环顾四周，想起普雷蒂太太牢房区里自杀未遂的简·萨姆森，她囚室的空气里布满了椰壳纤维的尘埃，道斯是不是把她的囚室当成了充盈着幽灵鬼怪的所在？我问：“如果你的朋友们想要显形，他们就能显形吗？”她说，他们会从她这里汲取力量，“然后呢？你能清楚地看见他们吗？”她说有时他们只是说话，“有时，我只会在这儿，听到一些话语。”她又把手放在眉心。

我问：“他们是不是会在你做工时来？”她摇摇头，说他们只会在牢房安静下来、她休息的时候来。

“他们对你好吗？”

她点点头：“很好，他们还会给我带来礼物。”

“是吗，”我真的笑了，“他们还会给你带礼物？幽灵的礼物吗？”

她耸耸肩：幽灵的礼物，或是世间的礼物……

世间的礼物！比如说……？

“花儿，”她说，“有时是玫瑰，有时是紫罗兰……”

就在她说话时，牢房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声重重的关门声，我惊得跳了起来，她却依然沉静地坐着。之前，她只是淡然地看着我笑，措辞简单随意，仿佛我怎么想对于她来说无关紧要。现在，就凭那一个词，她似乎把我钉住了。我眨眨眼，感到表情僵硬。我总不能说，我曾偷偷凝视着她，看见她把一朵花儿捧在唇前。我想过种种可能性，但依旧无法解开谜团。事情过去快一周了，我也快要淡忘了。我挪开目光，支支吾吾地说：“这样啊……好吧……”末了，我佯装愉悦地补充说，“希望哈克斯比小姐不要听到关于你的访客的事儿！她可能会觉得，让你在这儿接待这些客人，根本不算是什么惩罚吧……”

这还不算惩罚？她轻声说。难道我觉得，有什么可以减轻她所遭的罪？难道我，一个过着体面生活的淑女，在看了她们的生活环境、工作环境、衣着伙食之后，还觉得这不算惩罚？她说：“看守一直盯着你——像蜡一样，紧紧地、死死地盯着你！在这里，永远缺水、缺肥皂。在这里，最平常的字眼也会遭到遗忘。日常生活如此狭窄，百来个词就够了！石头、汤、梳子、《圣经》、针、暗、囚犯、走、立正、别拖拖拉拉、别拖拖拉拉！长夜无眠……您说您睡得不好，可您是躺在自己的床上，一旁生着火，您的家人，您的……您的仆人，都在身边。但这里，只能冷得发抖，还会听到两个楼层以下的女人半夜尖叫，她可能是做了噩梦，可能是犯了酒瘾，可能是新来的……她不敢相信她们剪了她的头发，把她锁在这个屋子里！”她说难道我觉得有什么能减轻她的痛苦吗？难道我觉得她现在面对的不算惩罚？就因为一个幽灵有时会来找她——来了，把唇贴在她的唇上，还没有等这个吻完成，就已经消散了，离开了，只剩她自己，在比之前更深的黑暗里，孤身一人。这，难道还不算惩罚？

这些话言犹在耳，我仿佛依然听得到她的声音，嘶嘶地响，结结巴巴。当然了，因为看守的缘故，她不能喊出声，不能尖叫，只能压抑自己的情绪，讲给我一个人听。我不笑了。我无法回答。我转过身，看着铁门之后光滑空白的石灰墙。

我听到她的脚步声。她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抬起手似乎想碰我一下。

但我走开了，我朝牢门走去，她的手垂下了。

我说希望我的探访没有让她难过。我说之前与我谈话的女囚可能没有她那样的思想深度，又或者是过去的生活把她们变得麻木冷漠了。

她说：“对不起。”

“你不用抱歉！”要是她真觉得抱歉，那可太糟了！“不过，如果你希望我离开的话……”她什么都没有说。我继续凝视着愈加昏暗的走廊。我知道她不会再说什么了，我握着栅栏，叫看守来。

杰尔夫太太来了。她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身后。我听见道斯坐了下来。我回头，她已经把线团拾起，开始拨弄起来。我说：“再会。”她没有回答。直到看守把门锁上时，才抬起头，我看见她纤细的脖颈动了动，她喊了声：“普赖尔小姐。”她看了眼杰尔夫太太，喃喃说，“我们这儿的人都睡不踏实。下一次您睡不好时，就想想我们吧。”

她的脸颊刚才一直如雪花石膏般苍白，现在微微泛红。我说：“我会的，道斯。我会想想你们的。”

在我身旁，看守把手搭在我的臂膀上。“您想再转转吗，小姐？”她问，“要不要我带您去见见其他女囚？纳什、哈默……或查普林？”

我不想再探访其他人了。我离开了牢房，被带去男子监狱区。

在那儿，我正巧碰上了希利托先生。他问：“您觉得这儿怎么样？”

我说看守都待我很好，一两个囚犯似乎也很愿意与我说说话。

他问：“囚犯们还礼貌吧？她们都说些什么呢？”

我说，她们会谈谈自己的想法与感受。

他点点头，“这很好！当然，您得取得她们的信任。您得让她们看到，即便她们的处境如此卑微，您还是尊重她们的，这样能鼓励她们回过头来尊重您。”

我看着他。刚与塞利娜·道斯的谈话让我有些不安，我说，我不知道是否能做到这点。“也许，我还不具备一个访客应有的知识和气质……”

知识？他说，我了解人的天性。在这里，有这点知识就够了！难道我觉得，这里的工作人员会比我更有知识？难道我觉得她们比我更有同情心？

我想到粗野的克雷文小姐，想到道斯因害怕她的责骂只能压抑情绪。我说：“不过，这儿有些女囚，似乎不好管束……”

他说，在米尔班克，总会有这样的囚犯！不过，最棘手的囚犯往往对于访客女士的反应最好，因为这些难以管束的囚犯恰恰也是最容易被影响的。如果我碰上了哪个不服管教的女囚，就得“把她作为我特殊关注的对象”。这样的人，是所有囚犯里最需要女士注意的……

他误解了我的意思，不过我没有再和他谈下去。他说话时，一个看守把他喊走了。来了一些女士、先生，希利托先生得给他们带路。我看见他们聚集在大门外的碎石路上。几个男士凑近一面高墙，琢磨着黄色的砖块与泥浆。

走出女囚监狱，天空似乎也变得清澈了。过去一周，天气一直很清爽。太阳不再照耀女囚的窗棂，但依然悬在天际，这个下午风和日丽。看门人本想到外门的路上给我拦马车，我谢绝了，穿过马路，沿着河堤步行。我听说不远处有一座栈桥，过去监狱的船会从那里载了囚犯，远航去殖民地。我想过去看看。栈桥是木制的，底部有一道上着栅栏的漆黑拱门，通向连接监狱的地下隧道。我在那儿站了会儿，想象那些船的样子，揣测那些被囚禁在船上的女人的所思所想。我一边想着她们：道斯、鲍尔、库克，一边沿着河堤走，只是在一栋房子前停了停脚步。房前有一个男人拉着鱼钩和钓线站在河里钓鱼，他腰间的搭扣上吊着两条小鱼，鱼鳞在阳光下泛着银色，鱼嘴粉嫩。

我不紧不慢地走着，心想母亲一定还在和普莉丝忙碌着。没想到，母亲提早一个钟头回了家，看到我是走路回来的。她问我走了多久，她都打算让埃利斯来找我了。

我最近对她一直不太好，我决心这次收拾心情、端正态度，便说：“对不起，母亲。”为弥补过错，我坐着听普利西拉谈她与科恩沃利斯先生共度的数个小时。她又把那件蓝色礼服拿出来给我看，并演示了她为画像摆出的姿势：她扮成一个等待心上人的年轻女孩，端坐着，手上捧着花，面朝光的方向。她说科恩沃利斯先生让她先拿着油画笔代替鲜花，不过完成的作品里会是百合。我想到了道斯与她奇异的紫罗兰。“我们在国外那会儿，”她说，“他会把百合和背景画好……”

她告诉我他们将去哪儿。去意大利。她念着这个名字，浑不在意。意大利之于她恐怕没有意大利曾经对于我的那份含义吧。听她讲到这里，我想我已弥补了过错。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待到埃利斯摇晚餐铃时才下楼。

晚饭不是别的，偏偏是羊肉。上桌时，已经差不多凉了，上面结了一层油脂。我看着羊肉，想起米尔班克飘着酸味的汤水，想到女囚们对食物是不是经过不洁之手的狐疑态度，顿时没了胃口。我早早离席，在爸爸的房间待了一个小时，看着他的藏书和画作复制品，又在卧室窗口看了一小时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车辆。我看见巴克利先生摇着手杖来接普莉丝。他在台阶上停了会儿，把手上的水擦拭到一片树叶上，捋了捋胡须。他不知道我正从这高高的窗口看着他。接着我读了会儿书，而后开始写这篇日记。

现在，我的房间已经很暗了，灯是唯一的光源，但许多物体的表面还是反射出点点微光，我若转头，便能在壁炉墙上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瘦削暗沉的脸。我不会转头去看，相反，我看着在米尔班克平面图旁，今晚钉上去的一幅画作复制品。这幅画是在爸爸书房里一本乌菲齐美术馆24的画册里找到的，克里韦利的作品。第一次看见塞利娜·道斯时，我就想到了这幅画，不过我记错了，画上的不是天使，而是他晚期的《真理女神》。画上的女孩严肃而忧郁，手持犹如火轮的红日与一面镜子。我把这幅画拿了上来，挂在自己的房间。为什么不呢？这幅画很美。

1872年9月30日

高登小姐，怪痛，母因心脏病于1871年5月化灵。2/——

凯恩太太，小女帕特里夏——皮克西——出生九周，于1870年2月化灵。3/——

布鲁斯太太与亚历珊德拉·布鲁斯小姐。父因胃病化灵。是否立有遗嘱？2/——

刘易斯太太（不是克拉肯威尔25那个有个跛脚儿子的简·刘易斯太太），这位女士不是主动来找我的，是文奇先生带来的。文奇先生说与她已有一定进展，但不便继续，且另一女士等候已久。她见到我时说：“噢！她可真年轻！”“年轻，但才华出众，”文奇先生立刻说，“我可以向您保证，她是我们这行冉冉升起的新星。”我们坐着谈了半小时，她苦恼的是——

每天凌晨三点，她都会被一个幽灵惊醒，幽灵会按住她的胸口。她从未见过幽灵的面孔，只感觉得到他指尖冰冷的触碰。他来得非常频繁，甚至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印记。她不愿把这些印记给文奇先生看。我说：“您可以给我看一下。”她脱下裙子，露出清清楚楚的五个红色印记，像是烫上去的，不过印记扁平，并未凸起或化脓。我端详许久，说，“其实很明显，不是吗？幽灵要的是您的心。您想想看，是什么吸引幽灵来夺取您的心呢？”她说：“我想不出，我只希望它离我远点。我丈夫睡我旁边，我担心幽灵会吵醒他。”她新婚才四个月。我严肃地看着她，“握住我的手，诚实地回答我，您其实很清楚这个幽灵是谁，也知道他为何前来造访。”

当然了，她确实认识这个幽灵。这是一个她曾许下婚约的男孩，在她抛弃他投入他人怀抱后，他远赴印度，客死异乡。她哭着说：“您真觉得那是他吗？”我说她只需要去询问一下他过世的时间。我说：“我可以拿性命担保，他是英国时间早上三点去世的。”我解释，幽灵在另一个世界自由自在，但有时仍有可能被囚禁于他去世的时刻。

我把手放在她胸口的印记上，说：“他给您取过一个昵称，叫什么呢？”她说是“多莉”。我说：“对，我现在看清他了。他看上去很绅士，不过正在伤心垂泪。他给我看他的手，手上正是您的心，上面清楚地写着‘多莉’，字如柏油般漆黑。他还对您念念不忘，所以被困在一个非常黑暗的地方。他也想往前走，但您的心沉重得像一块铅，拖住他无法向前。”她问：“那我该怎么办哪，道斯小姐？”我说：“您曾把心给了他，他只是想留着这颗心，所以您不要哭了。不过我们必须劝他放手。在这之前，我想，每当您丈夫吻您的时候，那个男孩的幽灵都会夹在你们中间，试着盗您的吻。”我说我会尝试让他松手。她得周三再来。她问：“我应该付您多少钱？”我说她可以付一个硬币，不过她应付给文奇先生，毕竟她还是文奇先生的客人。我说：“在这种不止一个灵媒参与的情况下，我们必须坦诚相待。”

等她走后，文奇先生到我的房门前，给我她付的钱。他说：“道斯小姐，她一定对你非常满意。看她付了多少！一整个金币呢！”他把钱放在我手上。钱币还留有他手心的温度。他给我后笑道，这钱还热着呢。我说他应该收下，毕竟刘易斯太太是他的客人。他说：“道斯小姐，你一个人在这里，没依没靠，我一个男人，还是要多多照顾你的。”他握着我的手不放，手心揣着那枚钱。我试图抽手，他握得更紧了，“她有没有给你看那些印记？”我只能说我听见文奇太太在走廊里了。

他走后，我把那枚硬币放进盒子，余下的一天乏善可陈。

1872年10月4日

去法灵顿26见威尔逊小姐。兄发病跌倒、噎死，于1858年化灵。3/——

刚在这里见了帕特里奇太太，五个孩子，埃米、埃尔茜、帕特里克、约翰、詹姆斯均已化灵，均存活不到一日时间。女士头披黑色蕾丝面纱，我让她把面纱掀起。我说，“我可以在您脖颈处看见您孩子的脸，您正把他们一张张发亮的脸穿成项链佩戴着，却浑然不觉。”但是项链上还有两个可以串联珠宝的位置。见状，我把她的面纱放了下来，说，“您很坚强……”

和那位女士共事，我情绪低落。我和楼下的人说我太累了，无法继续接待客人，之后一直待在自己房间。现在十点。文奇太太已经上床休息。卡特勒先生的房间在我楼下，他正用哑铃健身。希伯里小姐在唱歌。文奇先生来过一次，我听见他在楼梯口的动静，隔着房门传来呼吸声。他在门外站了五分钟。我喊：“文奇先生，有何贵干？”他说他只是来看看楼梯上的地毯，他担心地毯翻卷绊倒我。他说即使已经晚上十点，房东也应该操心这些事情。

他走后，我拿袜子堵住钥匙孔。

我坐着，想起小姨，明天距离她去世有四个月了。

1874年10月2日

雨下了三天三夜。寒冷、凄凉，搅得河面混沌漆黑，好似一张鳄鱼皮。河面上货船不住地摇晃，构成一幅无趣的图景。我披着毯子坐着，头戴爸爸的旧丝质无边帽。某个房间传来母亲大声斥责埃利斯的声音——八成是她摔了杯子或洒了水。现在，门“砰”的一声关上，鹦鹉发出刺耳的叫声。

鹦鹉是巴克利先生买给普利西拉的，正蹲在客厅的一根竹竿上。巴克利先生在训练它说普利西拉的名字，不过到现在它还只会发出尖厉的叫声。

今天，一屋子的人都拉长了脸。连日的雨水让厨房水漫金山，阁楼也漏水。最糟的是，我们的女仆博伊德还递交了辞呈。母亲怒气冲天，现在距离普莉丝大喜之日那么近了，要再找一个，还要培训她，多麻烦啊！博伊德服侍了我们三年，我们都以为她对这份工心满意足，她突然要走，真是件怪事。昨天，她对母亲说她找了个新东家，一周后就走。说话时她不愿看着母亲，母亲知道事有蹊跷，追问之下博伊德突然抽泣起来。她说，其实是因为她每次一个人待在家里，就觉得害怕。她说，自爸爸走后，这个地方就“变怪了”。她得打扫爸爸空荡荡的书房，每次都觉得心惊肉跳。她说晚上总是听到吱吱咯咯的声音和其他难以名状的声响，很难入睡。有一次，她甚至听到一个声音在喊她！好几次，她都夜不能寐、吓得要死，甚至连跑到埃利斯卧室的勇气也没有了。她很抱歉要走，但她的神经已饱受摧残。她在梅达韦尔27找到了新东家。

母亲说她这辈子都没听过这样的无稽之谈。

“闹鬼！”她对我们说，“这栋房子闹鬼！你们可怜的父亲的名誉竟然被博伊德这么个丫头给玷污了。”

普利西拉说她也觉得事有蹊跷，要是爸爸的鬼魂要散散步，也不应该晃悠到女仆的阁楼啊。她说：“玛格丽特，你睡得很晚，晚上你听到了什么声响吗？”

我说我常听到博伊德打鼾，我本以为是她熟睡发出的鼾声，其实说不定是她因恐惧发出的鼻息声……

母亲说她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好笑。她现在任务艰巨，要找个女仆，把她训练好，可不是开开玩笑就能做到的！

她又把博伊德叫来，刁难了一番。

连夜的雨水把我们都困在了家里，关于仆人的事儿依然争执不休。今天下午，我再也受不了了，不顾天气恶劣，叫了马车去布鲁姆斯伯里28的大英博物馆29阅览室。我借了梅休30写的有关伦敦监狱的书、伊丽莎白·弗莱31写新门监狱32的书，以及一两本希利托先生推荐给我的书。帮我搬书的男士看了看书脊，笑着说，为什么最温柔贤良的读者偏偏爱看那么吓人的书呢？

坐在那儿，想到爸爸已经不在了，我不禁有些难过。阅览室没有任何变化。两年前在这里见过的读者，依然还在这儿。他们依旧抓着同一本绵软的对开本，眯着眼看乏味的书，依旧与同一群冷淡的员工进行着琐碎、可怜的斗争，那位舔自己胡子的男士，那位咯咯笑的男士，那位邻座低声细语时会皱起眉头的抄写汉字的女士……他们都在这里，在苍穹之下，在他们的老位子上，好像琥珀镇纸里的一群苍蝇。

我心想，还有谁记得我吗？只有一个图书管理员有所表示。当我站在他的服务窗口前，他对一个年轻的员工说：“这是乔治·普赖尔先生的女儿，普赖尔小姐与她的父亲是我们这里的常客。老先生来借书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呢。普赖尔小姐是她父亲做文艺复兴研究时的助手。”那个员工说他看过我爸爸的作品。

我注意到，其他不认识我的管理员都把我叫作“女士”，而不是“小姐”。两年的时间，我已从女孩变成了老姑娘。

如今的老姑娘其实不少，肯定比以前要多。不过，也许老姑娘和鬼魂一样，只有在成为其中的一员以后，才能发现同类的存在。

我静不下心，没在那儿待很久，而且下雨天光线本来就不好。但我又不愿回去面对母亲和博伊德。我叫了辆马车到花园苑，心想天气不好，海伦大概会一个人待在家里。果然，海伦在家，从昨天起就没有客人来，她坐在壁炉前烤着吐司，把面包皮喂给乔治吃。我进来时，海伦说：“玛格丽特阿姨来看你啦！”她把孩子抱给我，乔治坐在我怀里乱踢乱蹬。我说：“瞧，你这胖嘟嘟的脚踝。”看看他的小脸，我又说，“小脸蛋儿，红通通。”不过海伦说他脸蛋红只是因为长新牙疼的。乔治在我腿上没坐多久，又哭闹起来。海伦让保姆把他抱走了。

我告诉了她博伊德和家里闹鬼的事，而后我们聊起普莉丝和亚瑟的婚事。我问海伦是否知道他们蜜月要去意大利，我想，她肯定比我早知道这个消息，只是不肯承认而已。她只是说，要是别人想去意大利，他们当然可以去。她说：“你总不能因为自己想去意大利没去成，就要求其他人到了阿尔卑斯山就止步不前呀。别让普利西拉觉得过意不去。你父亲也是她的父亲啊。她那时推迟婚礼，也不好受。”

我说，当时爸爸刚被查出生了病，普利西拉哭得如何歇斯底里，我记忆犹新。她哭，是因为她刚刚定制了十几条漂亮裙子，这下全得返工改成黑的了。我问海伦，她还记不记得我当时哭，其他人是怎么对我的？

她没有看我，只是说我的情况与我妹妹不一样。她说：“普利西拉那时只有十九岁，一直过得顺风顺水。那两年她也非常苦。巴克利先生肯等她，我们应该高兴才是。”

我酸楚地说，她和斯蒂芬运气比较好。她平静地说：“对，玛格丽特，因为你父亲见证了我们结婚。虽然普利西拉出嫁你父亲看不到了，不过她的婚礼也不会因为父亲生病草草了事，她会光鲜得多。就让她开心一回吧，好吗？”

我站了起来，走到壁炉前，伸手取暖。最后我对海伦说，她今天很严厉，大概是做母亲、带孩子改变了她，“说真的，普赖尔太太，你说话的腔调就和我母亲一样。要是你一不留意，可能真会变成那样呢……”

听我这么一说，海伦脸上浮出一层红晕，叫我别说了。我在壁炉台上的镜子里看见她捂着嘴，咯咯地笑。我说，她上次乐成这样，还要追溯到她是吉布森小姐时。还记得吗，我们当年如何开怀大笑？“海伦，你记得吗，爸爸说你的脸蛋像是扑克牌上的红桃，我的像方块？”

她笑了，歪着头，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声音。“乔治，”她说，我没有听到他的哭闹声，“长个牙，真疼呀！”她摇铃，让女仆伯恩斯把孩子抱了回来。之后，我没有久留。

1874年10月6日

我今晚不是很想写东西。我刚才下了床，和其他人说我头疼得厉害，母亲很快就会把我的药拿来吧。今天的米尔班克监狱之行真叫人心情阴郁。

他们现在都认得我了，看到我又来到大门口，很是高兴。“哎呀，普赖尔小姐又来了呀？”看门人见我说，“我以为您对这儿已经没兴趣了呢。不过，不在这儿干活的人哪，还都觉得大牢里特别有看头呢。”

我注意到，他喜欢用老式的叫法来称呼监狱，有时管男看守叫“狱卒”，女看守叫“女狱卒”。他告诉我，他在米尔班克已经做了三十五年的看门人，见过成千上万来往的囚犯，对这里最悲惨骇人的历史如数家珍。今天又是一个雨天，我见他站在门房间的窗口，骂这雨把米尔班克的土地淋成了泥浆路。他说，这里的土地积水，男囚要在上面做工非常不便。“这是块邪恶的土地，普赖尔小姐。”他让我也站到窗口来，指给我看一片区域，在大牢最初建成的岁月里，那还是一片干燥的沟渠，就像城堡外的壕沟，没有吊桥就无法通行，“不过，”他说，“这土地脾气可倔了。他们让囚犯刚把水汲走，泰晤士河的水又渗了进来，每天早上，又是一沟的黑水。最后没办法，他们只好用土将它填平。”

我在他那儿待了会儿，靠着火暖暖身子。后来到女囚区，和之前一样，里德利小姐给我带路。今天，她带我去看医务室。

同食堂一样，医务室也位于监狱中央那栋六角塔楼中，离女囚牢房区有段距离。房间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不过很暖和，地方也大。这可能是间让人心生愉快的房间，因为这是唯一一个与做工或祷告无关的地方。不过即使在这里，她们也必须保持安静。这里有一个看守，她的任务就是站着监视这些躺着的女囚，确保她们不发出声音。里面还有一些隔开的小病房，床上绑着带子，为那些不服管教的病人准备的。墙上是一幅基督画像，基督脚缠一条破碎的脚镣，图上还有一行字：你的爱激励我们。

这里一共五十个床位。我们看到了大约十二三个女囚，大多看上去病得不轻，在我们经过时，她们也无心抬头，只是睡着，或发着抖，或把脸埋进灰色的枕头里。里德利小姐严厉地看着她们。在一张床前，她停住了。“看这儿，”她指向一个躺着的女囚，女囚一条腿露在外面，脚踝发青、绑着绷带，肿得几乎有大腿那么粗，“我最反感这种病人。惠勒，你跟普赖尔小姐讲讲，怎么把脚弄成这样的。”

这个女人低着头说：“我这腿是被餐刀割伤的，小姐。”我想起那些钝刀，想起女囚需要花很大的力气来切的那一小块羊肉，我看了看里德利小姐。“告诉普赖尔小姐，”里德利小姐说，“你怎么把自己的伤口弄发炎的。”

惠勒的声调更加恭顺了，“铁锈碰到伤口，伤口就恶化了。”

里德利小姐哼了一声说，真是稀奇了，在米尔班克还会有那样奇怪的东西掉到伤口里，令伤势恶化。“医生发现那铁锈是从一枚纽扣上掉下来的，惠勒把那枚纽扣绑在脚踝，害伤口肿了起来！到最后，必须请医生用手术刀把纽扣挖出来。好像医生是专门来给她看病的！”她摇摇头，我又看了眼那肿胀的脚踝。绷带以下的脚已经发黑了，脚跟却是白的，像奶酪皮一样龟裂。

后来我与医务室的看守聊了会儿，她告诉我，囚犯会“想方设法”把自己弄进医务室。她说：“她们会装病，如果搞得到玻璃，会吞玻璃引发流血。她们还会上吊，只要算好能及时被发现。”她说至少有那么两三次，囚犯如意算盘没有打好，把自己给吊死了。她说这事不容易，但就是有人会那么做。有的是因为日子过得太无聊了，有的是发现自己的伙伴在医务室里，自己也想进来，再者，她们会“纯粹为了制造轰动，吸引别人的注意”。

我当然没告诉她我也曾“想方设法”过。但我一定是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她误解了，便说：“哦，小姐，她们可不像你我。这儿的女人！她们没把性命当回事……”

一旁站着一个正在为消毒房间做准备的年轻看守。她们是用几盘浇了醋的漂白粉来消毒的。只见她倾斜醋瓶，空气里立刻弥漫起一股刺鼻的气味。她像教堂里拿着香炉的牧师那样，端着盘子沿着一排排床位走。最后，空气变得越发刺鼻了，我觉得眼睛刺痛，转过了头。里德利小姐带我离开那儿去了牢房。

牢房的景象与之前两次所看到的截然不同，充满了各种动静与喃喃细语声。“发生了什么？”我揉着被消毒剂刺激的双眼问。里德利小姐介绍说，今天是周二——我还没在周二来过——每周的周二和周五，女囚都会在囚室里听课。我在杰尔夫太太的牢房区见到了其中一名教师。看守引见我时，她握住我的手，说听说过我。我以为她是从哪个女囚那儿听说我的，结果发现她原来读过爸爸的书。我记得她似乎是叫布拉德利太太。她受雇教这些女囚，还有三位年轻的女士担任她的助手。她说每次都是年轻的女士来协助她，她们常常做不了多久就嫁人了，所以每年都是几张新面孔。从她与我说话的态度看，我觉得她认为我有一点年纪了。

我们见到她时，她正在牢房里推着一辆小推车，上面装满了书籍、写字板和纸。她说米尔班克的女囚大多非常无知。“她们甚至对《圣经》都知之甚少。”不少囚犯认字，但不会写，有的读写都不会。她觉得，女囚的水平还不如男囚。“这些书，”她指着推车里的书籍说，“是给水平高一些的囚犯的。”我弯下腰瞧了瞧。这些书十分破旧，有的还散架了。我想象那些女人在米尔班克的服刑期里，在无所事事或沮丧抑郁的情绪里，用一双双因劳作而变得粗糙的手捏着、捻着这一页页纸。有的书我家可能也有：沙利文的《拼写课本》《英格兰历史教理问答》、布莱尔的《通识训导》。小时候，普尔弗小姐肯定让我背过这些书。斯蒂芬假期回来时会抓起几本这样的书，嘲笑说从上面什么也学不到。

“当然了，”布拉德利太太见我眯着眼看这些隐隐约约的书名，说，“我们不放心把崭新的书给她们。她们非常不小心！甚至会把书一页页撕下来，另做他用。”她说女囚会拿书页用作她们被剪短了的头发的卷发纸，藏在帽子下。

看守让布拉德利太太去一间附近的囚室，我拿起一本快散架的《通识训导》翻看。书上的问题在这个特定的环境下，显得不合时宜，却又富有几分独特的诗意。什么样的谷物最适合用坚硬的土壤培育？溶解银的是哪种酸？走廊远处传来沉闷、断断续续的低语，结实的靴子踩过地上的沙砾，里德利小姐喊：“按女士的要求来，站好了，读你的书！”

糖、油、天然橡胶从哪里来？

什么是浮雕？阴影是如何形成的？

最后，我把书放回推车，沿着走廊朝前走，偶尔停下脚步观察那些看着手中读物皱眉或低语的女囚。我经过热心肠的埃伦·鲍尔，哭丧着脸的天主教姑娘玛丽·安·库克，就是把自己孩子闷死的那个，还有那个心怀不满、缠着看守希望早日出狱的赛克斯。走到牢房区的拱门处，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低语声，我又朝前走了几步。那是塞利娜·道斯。她正对着一位女士背诵《圣经》段落，女士微笑地听着。

我忘了她背诵的什么，我被她的口音与姿势击中。她的口音在牢房里听来多么突兀啊，她的站姿如此温顺驯良——她被要求站起来，站在囚室的中央，她十指扣紧，齐整地放在围裙前，头垂得很低。之前想到她时，我把她想象成克里韦利的肖像画，纤瘦、坚定而忧郁。我有时会想起她说的话，那些幽灵、礼物、花朵，我会想起那让人不安的凝视。但今天，望着那监狱女帽丝带下纤细的喉咙的颤动、那粗糙不平的嘴唇的闭合、那低垂的目光，以及一旁监督的漂亮女教师，我觉得她似乎不过是个年轻的女孩罢了，手无寸铁、孤苦悲伤、食不果腹，我为她感到一阵难受。她不知道我一直站在那儿注视她。等我往前走了，她才抬头，低语停止了。她双颊飞红，我觉得我的脸颊也烧起来似的。我想起她对我说的，全世界都可以盯着她看，这是对她的惩罚。

我正准备走，但女教师看见了我，起身向我点头示意。我想和女囚说些什么吗？课很快就上好了，道斯把课文记得很牢。

“继续，”她说，“你背得很好。”

如果是其他人，我可能会在一旁听她们支支吾吾地背诵，表扬一番再安静离开，但我不想在旁边看着道斯背诵。我说：“你们先忙，我改日再来。”我向女教师点点头，请杰尔夫太太把我送到远一点的牢房去，我在那儿待了一小时。

啊！那一个小时是多么煎熬！那些女囚似乎都变得面目可憎。第一个囚犯见我来，把手上的活儿放到一边，行屈膝礼，点头问好，杰尔夫太太锁门时还畏缩地倒退一步。然而，等到只有我们两人独处时，她就把我拉到她身边，带着浓重的口气，压低嗓门说：“近点！再近点！不能让它们听到我说的！要是它们听到了，它们会咬我！噢！把我咬得嗷嗷叫！”

“它们”指的是老鼠。她说老鼠晚上出没，她睡觉时感到它们冰冷的爪子摁在她脸上，醒来就看到了那些咬痕。她卷起袖子，给我看手上的咬痕。我很确定那是她自己用牙咬的。我问，老鼠怎么进的囚室呢？她说是看守带进来的，“她们把老鼠从牢眼里送进来，”她指的是牢门旁的检查口，“她们拎着老鼠的尾巴，我看见她们白白的手把老鼠送进来，把老鼠一只只，扔到石头地面上……”

她问，我能否让哈克斯比小姐把老鼠除掉？

为了抚慰她的情绪，我只得说我会的，而后赶紧离开了。接下来探视的女囚几乎和上一个一样疯癫，第三个是个叫贾维斯的妓女。一开始我还以为她只是愚笨低能，结果也没好到哪里去。我们说话时她一直焦躁地站着，不肯直视我，却又频频投来毫无神采的目光，游走在我的服饰与发型间。最后，她控制不了自己似的，突然劈头盖脸地问我怎么能忍受穿那么普通的裙子？为什么我这一身几乎和看守一样乏味！她们现在被迫穿成这样已经够糟了，要是重获自由，可以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却要穿成我这样，还不如让她去死！

我问，如果她是我，她会穿什么？她立马问答：“网纱礼服，水獭皮大衣，戴百合花草编帽。”鞋呢？“缎面平底鞋，丝带要到膝盖上！”

我委婉地表示异议，这样的打扮难道不是聚会或舞会的装束吗？来米尔班克这样的地方，她不会穿成这样吧？

怎么不会！有霍伊、奥多德看着，格里菲思、惠勒、班克斯看着，普雷蒂太太和里德利小姐看着！哦，不会才怪！

她兴奋异常，我不禁担忧起来。我想，她肯定每晚躺在囚室的床上，想着自己的华服，为上面的细枝末节操碎了心吧。不过，当我准备到门口叫看守时，她冲上前来，一下子离我很近。目光不再无神，而是变得鬼鬼祟祟。

“我们聊得挺好，是吧，小姐？”她说。我点点头，“是的。”我继续往门口走去。她贴得更近了，飞快地问我接下来打算去看谁，去二区吗？可不可以请我帮个忙，给她的朋友埃玛·怀特捎个信？她伸手要拿我口袋里的本子和笔。她说，只要一页纸就可以了，我只要从栅栏的缝隙里塞进去就行。“只要一眨眼的工夫。”半张纸就行！“她是我的表亲，小姐，我发誓，您可以问任何一个看守。”

我赶紧离她远点，推开她的手。“捎个信？”我惊愕地说。她肯定知道我是不可以捎带消息的！要是我帮了她，哈克斯比小姐会怎样看我？她竟敢提这个要求，哈克斯比小姐会怎样看她？女囚退后几步，依旧锲而不舍。告诉怀特，简心里想着她，又不会对哈克斯比小姐有什么坏处！她说，她很抱歉前面要我撕一页纸来捎信，可不可以只是请我捎个话，就帮这一个忙。她问我可不可以就去和怀特说一句，希望她能知道，她的朋友简·贾维斯一直想念着她。

我摇头，拍打栅栏，叫杰尔夫太太来把我放出去。“你知道你不应该叫我做这事，”我说，“这一点你心里清楚，我很遗憾你竟有这个想法。”听我这么说，鬼鬼祟祟的她恼怒起来，转过身，双手环抱胸前。“去你的！”她破口大骂，不过看守从沙子满地的走廊走来，没有听见。

我很惊讶她的粗言秽语竟对我毫无作用。之前她也爆过粗口，我还听得一惊一乍，不过现在我只是平静地直视她。她见状，脸色沉下来。看守把我放了出来，锁上门，轻声对她说：“继续你的针线活儿吧。”贾维斯犹疑了下，把椅子拉到跟前，拿起织物。她看上去似乎不再恼怒或阴郁了，而是像道斯一样，变得凄惨可怜、面带病容。

牢房五区传来布拉德利太太的助教们工作的声响，我离开这一层，来到一等牢房区，与该层的看守曼宁小姐并行。看着这些囚室里的女人，我发现自己十分好奇哪个是贾维斯念念不忘的女囚。最后，我悄悄地问：“看守，您这儿有没有个叫埃玛·怀特的？”曼宁小姐说有的，问我是否想去见她。我摇摇头，犹豫了下，说有一个杰尔夫太太区域的女囚似乎很关心她，好像是她的表亲，叫简·贾维斯的那个。

曼宁小姐哼了一声：“她的表亲？她这么跟您说的？她和埃玛·怀特才不是什么表亲呢！”

她说怀特和贾维斯在监狱里是一对臭名昭著的“伙伴”，比“恋人还要甜腻”。她说我会在这儿发现女囚们“出双入对”，这个情况在她其他工作过的监狱也不少见。她说，这都是寂寞的牢狱生活害的。她亲眼见过一些性格强硬的女囚害上了相思病，常常是因为喜欢上一个见过的囚犯，可那个女的不理她，或是已经有另一个更中意的伙伴。她笑道：“小姐，您得当心了，可别让哪个囚犯把您看作她的伙伴，这里过去还有女囚喜欢上看守的，最后不得不转移到别的监狱去。她们给带走时，那大吵大闹真是笑死人了。”

她又大笑起来，继续领我朝前走，我跟在后面，觉得不自在。之前我就听她们说起“伙伴”，我自己也用过这个词，可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层意思。我不敢去想，自己差点就无知地为贾维斯做了传递她黑暗激情的媒介……

曼宁小姐把我带到一道牢门外，嘟囔道：“喏，这就是贾维斯心心念念的怀特。”我朝囚室看去，看到一个身材结实、脸色暗沉的年轻女子，眯着眼看着帆布包上歪歪扭扭的针脚。看到我们，她起身行了个屈膝礼。曼宁小姐说：“怀特，有关于你女儿的消息没？”她转头对我说，“小姐，怀特有个女儿，让姨妈监护了。不过我们觉得这姨妈不是个好人，是吧，怀特？我们担心她会让小姑娘也走上和她妈一样的路。”

怀特说她没有关于女儿的消息。见她看我，我转身离开。我问曼宁小姐告辞，请另一个看守把我带去男囚区。我庆幸能离开这个地方，即便是要踩上发黑的土地，雨水淋到我的脸上，我也庆幸终于可以走了。今天的见闻，那些生病的女人、自杀的女人、疯子的老鼠；那些“伙伴”、曼宁小姐的大笑……都让我心惊胆战。我记得第一次监狱之行后，我从里面走到室外干净的空气里，想象着自己把过去牢牢捆好，彻底遗忘。我的大衣被雨水淋得好沉，黑裙的褶边沾上了潮湿的泥土，显得越发暗沉。

我叫了马车回家，付钱时故意磨蹭了下，希望母亲可以看到，不过她没有，她在客厅考察我们的新女仆。那姑娘是博伊德的朋友，年长一些，没把鬼魂当一回事，只是表示希望填补这个空缺。我看博伊德是被母亲欺负得太久了，所以特地贿赂了朋友来做这份活儿，因为她朋友之前的报酬明明更好些。不过她说，可以接受一个月少一个先令的薪水，只要给她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间和一张床。她说在现在工作的地方，必须和厨子睡一间，而厨子“生活习惯很差”。除此以外，她说她有个朋友也住在泰晤士河附近，她希望能住得离她近些。母亲说：“让我想想。我们另一个女仆可不会喜欢你除了工作还有什么别的心思。你那朋友也应该明白，她不可以上这儿找你，我也不会让你提早收工去见她。”她说这些她都懂。母亲同意先试用一个月。她周六来。她是个长脸姑娘，叫瓦伊格斯。这个名字我还挺喜欢的，我从来就不怎么喜欢博伊德。

“真可惜她长得不好看！”普莉丝在她离开后望着窗帘的方向说。我笑了笑，但突然想到件可怕的事。我想到被家中少爷缠上的米尔班克的玛丽·安·库克。我想到了常在这里的巴克利先生，想到了华莱士先生，想到斯蒂芬那些时不时会登门拜访的朋友——我庆幸她貌不惊人。

也许母亲与我想法相同，听了普莉丝的点评，她摇摇头说，瓦伊格斯应该很能干。长得一般的姑娘通常都能干，也更加忠于主人。她的头脑应该很清楚，知道自己的位置，也不会为了点楼梯的咯吱声大惊小怪！

普莉丝脸色凝重。也难怪，她在沼府还有好些女仆要管教呢。

“在有些大宅子里，”今晚华莱士太太和母亲打牌时说，“女仆睡在厨房的货架上。我小时候，我们家总有个男仆睡在放碟子的箱子上。只有厨子才配有枕头。”她说她不知道我怎么能够受得了睡觉的时候，女仆在我楼上的房间里来回走动。我说为了泰晤士河的风景，我可以承受睡在女仆房下面。再说了，一直以来，只要女仆没被鬼魂吓坏，她们一天下来通常精疲力竭，回了房倒头就睡，根本做不了什么事。

“她们本来就应该这样！”华莱士太太大声说。

母亲请华莱士太太不要把任何我说的关于仆人的观点放在心上，她说：“和玛格丽特谈仆人，就像对牛弹琴。”

过了会儿，华莱士太太换了个主题，问我们能不能给她解释个奇特的现象。伦敦城里据说有三万名潦倒的缝纫女工，为什么她拿着不到一镑的工钱，连一个能在亚麻外套上笔直地缝一条线的女工都找不到……

我以为斯蒂芬晚上会来，并把海伦一起带来，但他没来，也许是下雨的关系吧。我等到十点上了楼，母亲拿来我的药。我穿着睡衣，披了条毯子，因为我把裙子脱了，挂坠盒露了出来。她注意到，说：“哦，玛格丽特！你有那么多漂亮的珠宝首饰，怎么偏偏戴这么旧的一根呢！”我说：“这是爸爸留给我的。”我没说这里面还有一小绺淡色的卷发，她不知道我在里面放了东西。她说：“但也不用挑这个又普通又旧的呀！”她说如果我想佩戴父亲留下的物件，我可以戴她整理出来的那些胸针或戒指，为什么偏偏要戴这条？我没有回答，只是把挂坠盒塞进了睡衣。它冰冷地贴着我的胸口。

我为她把氯醛33药水喝了。她看着我钉在书桌旁的图片，又看了看这本日记本。我合上封面，笔依旧夹在本子里。“这是什么？”她问，“你在写什么？”她说长时间伏案写日记很不健康，一来会把我带回过去阴暗的思想里，二来会把我累倒。我心想，如果你不想让我疲乏，为什么还专门给我喂药让我感觉困倦想睡觉？我没说，只是把日记本放到一边，等她走后才拿出来。

两天前，巴克利先生拿起普利西拉丢下的一本小说，翻了几页，嘲笑了一番。他从不把女作家当回事。他说，女人能写的东西，无非是“心灵的日记”——这个词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我想到我的上一本日记，里面浸透了我的心血，烧掉它所花的时间，真与传说中人类心脏火化的时间一样长。我要这本日记不同于上一本。我要这本不再把我带回那些思绪，而是像氯醛一样，把那些思绪彻底抑制。

啊！要不是米尔班克今天投掷过来的那些古怪暗示，这本日记本来是可以做到的。像之前一样，我把探访一一记下，把监狱之行细细回溯，但这些都没能让我镇定下来，我的大脑反倒变得像鱼钩一般锋利，钩住了每一缕掠过心头、扭动挣扎的思绪。“下次您睡不好时，”上周道斯对我说，“想想我们吧。”此刻，我还真是了无睡意。我想到那里的女人，在黑影憧憧的囚室里必须保持安静，然而她们依然躁动不安地在囚室里踱步。她们寻找着可以系在喉口的绳索，把刀具磨亮，以备划开皮肤。妓女简·贾维斯呼唤两层之下的怀特，道斯呢喃着牢房的诡异诗行。我的脑海里映出那些字句——我将和她一同吟诵，整宿不眠。

什么样的谷物最适合用坚硬的土壤培育？

溶解银的是哪种酸？

什么是浮雕？阴影是如何形成的？

1872年10月12日

灵域相关事宜常见问题解答

灵媒之友　著

当灵魂离开保有它的身体后，它去往何处？

它穿行至最低灵域，即所有新的灵魂的必经之处。

灵魂如何从那里移至下一灵域？

它会在一个指引者或守护之灵，即我们所说的“天使”的陪伴下，移至下一灵域。

对于刚离世的灵魂而言，最低灵域看上去是怎样的？

最低灵域宁静致远，充满光芒、色彩与欢乐，其他任何美好的元素均可在此找到。

在这一灵域，谁来迎接新的灵魂？

来到这一灵域，之前我们提到的指引者会将其带往一处地方，在他之前离世的所有亲朋好友均会在此集合，欢迎他的到来。他们将微笑致意，将其带往一个闪光之水汇集的水池让其沐浴。他们会给他衣物遮蔽肢体，会为他预备一间宅邸，且均为华服与豪宅。

当他停留于这一灵域时，灵魂需要做什么？

他的任务乃净化思想，为升至下一灵域做好准备。

离世之灵魂共需经过几层灵域？

一共七层，最高一层为爱之家，即我们所说的上帝！

一般虔诚、仁爱或是地位卑微之人的灵魂，为顺利通过这些灵域，需要符合何种要求？

性情和善之人，无论尘世地位贵贱，均可顺利通过灵域。而性情卑贱、暴烈、心怀恶意之人，则会面临——这里一块被撕掉了，我想漏掉的词应该是“阻碍”——尤为卑鄙之人甚至无法进入上文所述的最低灵域。他们将被带至一处黑暗之所做苦工，直至悔过。为达目的，此过程可持续千年之久。

灵媒在这些灵域之中地位如何？

灵媒不可进入七层灵域，但是，他或她有时可被带至灵域之门，窥看其中奇迹。他或她亦可被带至恶灵做苦力的黑暗之所，窥看其中情状。

何处为灵媒的真正家园？

灵媒的真正家园既非此处，亦非彼岸，而是两者之间模糊而具有争议之地——这里，文奇先生贴上了一个便签：你是否是正在寻求真正家园的灵媒？你可在此找到真正的家园。他给了旅店地址。他从哈克尼34的一位男士那里拿来的这本书，打算交给法灵顿路的另一个人。他悄悄把这本书塞给我，“收收好，我不会把这本书随便给其他人看，比如希伯里小姐。我只会把这本书借给我有感觉的人。”

防止花枯萎：在花瓶的水中加几滴甘油，能有效避免落叶或枯黄。

使物件发光：购买一定数量的发光涂料，建议选择在无人认识你的地方采购。用一些松脂稀释涂料，并将平纹细布条浸透其中。当布料染色完成待晾干后，抖动布料，收集抖落的发光粉末，可用于涂抹任何物件。松脂味可用少许香水掩盖。

1874年10月15日

去米尔班克。我到内门时发现一小群男看守正聚集在那里，其中有两个女看守：里德利小姐和曼宁小姐。她们在制服外罩了件熊皮大衣，戴上兜帽御寒。里德利小姐向我点头致意。她说，他们在等待一批新的囚犯，一些是从警察局来的，一些是其他监狱转来的，她和曼宁小姐来带走女囚。我说：“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等吗？”我还没见过他们是怎么处理新来的囚犯的。我们站了一会儿，男看守对着掌心哈气。过了会儿，门房传来一声呼喊，马蹄声声，铁轮滚滚，一辆给人压抑感的无窗货车驶进了米尔班克铺满碎石的内院。里德利小姐和一个高级看守上前与车夫打了声招呼，打开车门。曼宁小姐对我说：“他们先放女囚下来。喏，就是她们。”她走上前，把大衣裹得更紧了。我退后一步，打量着下车的囚犯。

一共四个女囚，三个比较年轻，还有个中年女人，脸颊青肿。每个人的手都被牢牢铐在身前，只见她们踉踉跄跄地从高悬的车尾跳下来，环视四周，畏惧地看着苍白的天空、米尔班克可怕的塔楼以及土黄的高墙。只有那个中年女人不显慌张，显然早已习惯了这幅画面。女囚应看守要求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朝前走。里德利小姐眯缝着眼说：“又见到你了，威廉斯。”女囚青肿的脸庞更阴沉了。

我走在小团体的末尾，跟在曼宁小姐后面。几个年轻的女囚依旧害怕地环顾周围，其中一人与旁边一人小声嘟囔了几句，被看守斥责了。周围环境给她们带来的陌生感，我不到一个月前初访时也曾感受过。但现在，我是多么熟悉这些曾经让我摸不着头脑的平淡而单调的道路啊！还有这些看守，这些牢门、大门、锁和门闩——各自的力度和作用不同，发出的声音也带着细微的不同，或是沉重的关门声，或是轻轻一扣，或砰砰作响，或嘎吱一声。想到这里，我一边得意于自己观察敏锐，一边又生出了些警觉心。我想起里德利小姐说的，她在监狱的走廊里走了那么多回，蒙着眼也不会迷路。我想起我曾可怜过那些看守，可怜她们要像囚犯一样服从米尔班克监狱种种冷酷的清规戒律。

所以，当发现我们从一条我没走过的门廊进了女囚区，到了几间我没参观过的房间，我几乎感到一阵欣喜。我们进的第一个房间里坐着一个接待员，负责检查所有新进囚犯的材料，在一本厚厚的登记簿上记下她们的信息。她也狠狠地盯着那个肿着脸的女囚看。“不用报你的名字，”她边写边说，“里德利小姐，她又犯了什么大错？”

里德利小姐拿起一张纸。“偷窃，”她简短地说，“还蓄意攻击了逮捕她的警官。判四年。”接待员摇摇头，“你去年才从我们这儿出去啊，是吗，威廉斯？我记得，当时把你安排在一个基督徒太太家里，还对你抱了很大希望呢。后来怎么啦？”

里德利小姐说，她就是在那个基督徒太太家偷的东西，还拿了太太的财物攻击逮捕她的人。接待员记下，示意威廉斯后退，让另一个女囚站到前面来。这个女囚长着一头乌黑的头发，像吉卜赛人一样黑。接待员让她先站到一边，在本子上又写了些东西后，才温和地问：“黑眼苏35，你叫什么名字？”

这女孩叫简·博恩，22岁，因堕胎被捕。

另一个，忘了叫什么，24岁，因当扒手被捕。

第三个，17岁，闯入一家商铺的地窖，还在那儿放了把火。接待员问她问题时，她就开始嘤嘤地哭，可怜地抹着涕泗横流的脸，曼宁小姐递上一条手帕。“好啦，好啦，”曼宁小姐说，“你哭是因为你还不熟悉这里，”她轻抚女孩苍白的眉头，梳了下她卷曲的头发，“好啦，别哭了。”

里德利小姐在一旁看着，一言不发。接待员“啊”地叫了声，她在这页的开头发现了个问题，皱着眉头，俯身重写。

在这个房间完事后，女囚们被带到另一个房间。没有人让我现在去牢房区，我想就一路跟着她们，把这个流程看完。房间里有一张长凳，女囚们被要求坐在上面。一把椅子不祥地支在房间中央，旁边的桌上放着梳子和剪刀。几个年轻女囚一见到桌上的东西，就集体颤抖起来。“就是这儿，”中年女人不怀好意地笑了，“抖也没用。她们会在这儿把你们的头发给剪了。”里德利小姐立刻让她闭嘴。但其他的姑娘已经听到了她的话，更加惶恐了。

“求您了，小姐，”其中一个哭喊道，“别剪我的头发！哦，求求您了！”

里德利小姐拿起剪刀，咔嚓几声，回头看我，“您会不会以为我要冲着她们的眼睛去，普赖尔小姐？”她拿着剪刀，指向这群浑身发抖的女孩里的第一个——那个放火的——示意她坐到椅子上来。“过来，快，”她说，见女孩犹豫，她大吼，“给我过来！”这吼声甚至让我也心生畏惧，“我们是不是要叫守卫来按住你的胳膊腿？他们可是刚刚对付过男囚的，不怕来硬的。”

听到这个，女孩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发着抖，坐到椅子上。里德利小姐把她的女帽拽走，手伸到她的头发里，松开头发，摘下发卡，把女帽递给接待员，后者在她的大本子上做了个记录，轻声吹着口哨，舌尖翻动着一颗白色的甜薄荷糖。女孩锈棕色的头发一部分因为汗水和发油变得又硬又黑。她意识到头发都被放下来时，又哭了起来。里德利小姐叹了口气，“傻丫头，我们就剪到下巴这儿啊。何况在这儿，谁来看你呢？”这话让女孩哭得更凶了。不顾女孩浑身颤抖，看守开始梳她油腻的长发，整把抓起，准备开剪。我突然想到，不到三个小时前，埃利斯以极其相似的动作，帮我梳头。我似乎感到每一根自己的发丝都竖了起来，挣扎着脱离发绳。剪刀噌噌，头发落下，脸色苍白的女孩止不住地啜泣颤抖，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然而，我没法挪开视线，我与其他三个惊恐的犯人一起，似乎被这幅画面迷住了，又被深深的羞耻感紧攥着。末了，看守抓着一束了无生机的头发，几缕掉在女孩满是泪水的脸上，她和我都抽搐了下。

里德利小姐问，她希望把头发留下吗？原来，女囚在服刑结束后，可以把她们的断发和其他物件一并带走。那女孩看了眼抖动的辫子，摇摇头。“好。”里德利小姐说，把长发放到一个柳条编的篮子里，“在米尔班克，这些头发有别的用处。”她阴森地对我说。

其他女囚也一一剪了头发。年纪大的那个表现得非常淡定，扒手和第一个姑娘一样痛苦万分，堕胎的黑眼苏珊头发很长，又黑又浓密，像戴着顶柏油或是糖浆做的兜帽，轮到她时，她骂骂咧咧，又踢又躲。她们只得叫接待员协助曼宁小姐一起按住她的手腕，里德利小姐剪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好了，你这个畜生！”她最后说，“头发真多，我一只手差点抓不过来！”她把剪下的黑色长发举得高高的，接待员靠近细细打量，抓了一两绺在手心摩挲。“发质真好！”她赞叹，“他们管这叫‘真正的西班牙头发’，曼宁小姐，我们得记着系根线在上面，准能编成一顶漂亮的假发。”她对那女孩说，“别拉长着脸！我们倒要看看，六年后你把头发拿回去，该有多高兴！”曼宁小姐用绳子捆好头发。女孩坐回长凳，脖子因被剪刀剐蹭到而微微发红。

我目睹全过程，愈觉尴尬别扭。其间，这些女人偶尔会偷偷摸摸地投来害怕的眼神，像是思考在今后的牢狱岁月里，我将扮演怎样可怕的角色。有一回，当吉卜赛女孩挣扎时，里德利小姐说：“羞不羞！访客女士看着呢！知道你脾气那么臭，之后她就不会来看你了！”剪完后，里德利小姐在边上拿着块布擦手。我上前轻声问，接下来是什么安排？她以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她们要脱了衣服去洗澡，而后交给监狱医生检查健康状况。

“我们一会儿就能知道，”她说，“她们有没有贴身带什么东西。”她说，这些女人有时会企图藏些东西进来，“有的带烟，有的甚至会带刀。”检查完毕，她们得换上囚服，而后希利托先生和哈克斯比小姐会对她们训话，之后，监狱牧师会去这些女囚的囚室看她们，“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没有人会再去看她们，以便她们反思犯下的罪行。”

她把毛巾挂回墙上的钩子，对我身后长凳上那几个可怜的女人说：“现在，把衣服脱了。快，别拖拖拉拉！”这些女人像是准备剃毛的绵羊般顺从而安静。她们立刻站起来，摸索衣裙的搭扣。曼宁小姐找来四个浅浅的木盘，放在她们脚边。我站着看了会儿这幅情景：小个子的纵火犯脱了束身上衣，露出底下肮脏的内衣；吉卜赛姑娘抬手时露出了浓密的腋窝，而后背过身去，无助而害羞地解开胸衣上的扣子。里德利小姐凑近我问：“您一会儿会和她们一起进去，看她们洗澡吗？”她的鼻息喷到我脸上，我吓了一跳，挪开目光。我说，不，我不会和她们一起进浴室，我准备去牢房区了。她直起腰，嘴巴扭曲，我觉得我在她那苍白、空洞的目光后抓住了一种一闪而过的东西——她感到了一种变质的心满意足，抑或觉得十分好笑。

不过她只说：“好的，小姐。”

我离开了这些女人，没有再看她们一眼。里德利小姐听到有看守经过，让她陪我去牢房区。路上经过一道半掩的门，应该就是医生的房间了。阴沉的房间里有一张高高的木制长榻，旁边桌子上摆着各种器械。里面坐着个男士，应该就是医生了，我们经过时他没有抬头。他正靠近灯光剪着指甲。

带路的是布鲁尔小姐，年纪很小——就看守而言实在太年轻了，一问，原来她并不是看守，而是辅助牧师的职员。她斗篷的颜色与其他看守的不一样，举止也比其他人柔和得多，说话也更温柔。她的一项职责是递送囚犯的信件。她告诉我，米尔班克的女囚每两个月可以收寄一封信。这儿的囚室那么多，她几乎每天都有信要送。她说她的工作让人愉快，是整个监狱最令人愉悦的工作了。她从来不会厌倦女囚看到她在自己的囚室前停下，给她们递信时露出的表情。

她正准备给女囚送信去，我便与她走了一程，也看到了一些她所说的表情。女囚见有信来，无不发出喜悦的尖叫，紧紧抓住来信，有的会把信按在胸口，有的会紧紧贴在唇上。只有一个在我们往她的方向走去时面露惶恐之色。布鲁尔小姐快速地跟她说：“没有你的信，班克斯，别害怕。”她告诉我，这个囚犯有个姐姐身体很不好，她每天都担心会收到坏消息。她说，这是她工作中唯一让人不悦的部分。要是真来了这封信，她也会非常难过的，“当然了，我会在班克斯之前就知道信里讲了什么。”

所有寄进来与寄出去的信都会经过牧师办公室，经过达布尼先生或她的检查。我说：“这么说来，您对这儿所有女囚的生活了如指掌！她们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计划……”

她一听，脸红了，好像从没想到过这点。她说：“所有信件我们都要读一遍，这是规定。您知道，里面的内容其实都很普通……”

我们沿着塔楼的楼梯往上走，经过重刑犯的囚室，到了最高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一沓信越来越薄了。一封是给年长的囚犯埃伦·鲍尔的，她看到信，冲我眨眨眼，“我外孙女寄来的，她可不会把我忘了。”我们往前走，离转角越来越近。最后，我靠近布鲁尔小姐问，有没有给塞利娜·道斯的信？她看看我，眨了眨眼。道斯？没有！我怎么会特地想到她呢？整个监狱只有她从没收到过一封信！

从没收到过？我问。从没，她答。她不知道她来之前道斯是不是收到过信，不过自打布鲁尔小姐在这儿工作起，确实没有一封信是给她的，在过去一年里，她也从没寄出过一封信。

我问：“难道没有亲友挂念她吗？”布鲁尔小姐耸耸肩，“就算有，她可能也与他们断绝了关系，或者，他们可能与她断绝了往来。这种情况在监狱里是会有的，”她的笑容有些僵硬，“这里有些人喜欢把秘密藏心里……”

她拘谨地说道，然后继续往前走。我赶上她时，她正在给一个可能不识字的女囚念信。她的话让我陷入了深思。我继续朝前走，走到了第二段囚室区。我的步子很轻，好在道斯抬头看见我前，有一两秒钟时间可以透过牢门栅栏，仔细打量她。

我之前未曾想过，在外面的世界，会有谁思念着塞利娜·道斯，会有谁给她写些平常琐碎或善意的信。现在发现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她的孤独与囚室的死寂似乎更加深重了。我发现，布鲁尔小姐的话其实比她想象的还要在理：道斯确实把秘密都藏在心底，哪怕在米尔班克，她都不愿吐露自己的秘密。我又想起另一个看守说的，尽管道斯挺漂亮，但没有一个囚犯愿意和她成为“伙伴”。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我看着她，胸中涌出一股怜悯之情，心想，你就像我一样。

我希望我当即就走了。我希望我离开了她。但当我注视她时，她抬头捕捉到了我的目光，莞尔一笑，似乎是等着我来。我便不能离开了。我向牢房另一头的杰尔夫太太示意，待她拿出钥匙打开门，道斯已把针线活放在一边，起身向我问好。

这次，是她先开的口。看守放我进去，在我俩身后上了锁，磨磨蹭蹭地离开后，她说：“真高兴您能来！”她说上一次没有见到我，很遗憾。

我问，上一次？“噢，对，就是你忙着和你的老师上课那次。”

她猛地抬头，“她啊。”她说那些老师把她看作这里的神童，因为上午在教堂里教的《圣经》段落，她下午就能流利背诵。她说除此以外，她还能做什么度过这些空白的时间呢？

她说：“我更想同您说说话，普赖尔小姐。上次，您对我很好，我配不上您的好心。自上一次起，我就一直希望……您说，您是来做我的朋友的，不过在这儿，我已经记不清友情是什么样的了。”

她的话十分中听，我越发喜欢也越发可怜她了。我们聊了一会儿监狱的日常作息。我说：“你是不是以后会搬去条件好一些的监狱，比如，富勒姆的那个？”她只是耸耸肩，说监狱都是一样的。

我要是那时离开去看别的囚犯，现在也就不会那么心神不定了。但是，她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最后，我忍不住说，一个看守很好心地提到，她从没收到过什么信件……

我问，那是真的吗？米尔班克之外，真的没有人关心她在这儿受的苦吗？她打量了我一阵，我以为她又要倨傲地沉默了，但过了会儿，她说，她有很多朋友。

没错，她提到过她的幽灵友人，不过，在她过去高墙之外的生活中，肯定还有别的人惦记着她吧？她又耸耸肩，不置可否。

“你有家人吗？”

她说她有个小姨，过世了，现在时不时会以“幽灵”之身来看她。

我问：“你就没有活着的朋友了吗？”

她冷冷地反问，要是我在这里，会有多少朋友来看我？她以前生活的地方并不富丽堂皇，但也并非像这里许多囚犯一样，被“小偷和恶霸”所包围。况且，她“不希望被人看到自己在这样一个地方”。她与幽灵更亲，他们不会对她指手画脚，而其他人，只会嘲笑她的“落魄”。

这番话似乎是字斟句酌的。听罢，我不情愿地想起她牢门外搪瓷板上写的罪名：欺诈行骗 人身伤害。我说，其他我探访的女囚都愿意聊聊她们的罪行……她立刻说：“您要我说我的罪。行啊，有什么要藏着掖着的呢？但问题是，我根本没有罪！不过是……”

不过什么？

她摇摇头，“不过是一个傻姑娘，被幽灵吓坏了，这姑娘又把一位女士吓坏了，女士死了。都怪罪于我。就是这样。”

这些我已从克雷文小姐那儿听说过。我问，为什么姑娘会被吓到？她犹豫了下答道，因为幽灵“不听话”——她用的就是这个词。幽灵不听话，而女士“布林克太太”看到了这一切，受到了惊吓。“我不知道她心脏不好。她晕了过去，后来就去世了。她是我的朋友。但整个审讯过程中，没有人考虑到这点。他们只是拼命去找理由，找他们能理解的理由。姑娘的母亲在法庭上说，女儿和可怜的布林克太太都受到了伤害。所有过错都归咎到我头上。”

“其实都是那个不听话的幽灵干的？”

“对，”她说，但哪个法官，哪个陪审团成员会相信她啊！除非整个陪审团都是通灵人组成的，天知道她多希望那样啊！“他们只是说，不可能有幽灵，因为幽灵不存在，”讲到这里，她的脸沉了下来，“最后，他们判我欺诈和人身伤害。”

我问，那么那个被袭击的姑娘说了什么吗？她答，那个姑娘确实感到了幽灵的存在，但整个人都神志不清。“她母亲有钱，请的律师巧舌如簧。我的不行，但请他还是花光了我所有积蓄——我靠着帮助别人赚的所有积蓄，一下子，全没了！”

但要是姑娘看见了幽灵……？

“她无法看见他，只能感觉到他。他们说，她感到的那双手只有可能是我的……”

我记得她纤细的双手紧紧地合十，一只手抚摸着另一只手粗糙发红的关节。我问，没有别的朋友替她做证吗？她嘴角翘起，说她过去有很多的朋友，他们管她叫“殉道者”，但也只是在一开始罢了。她遗憾地发现，那些人其实嫉妒心重。“即便在通灵人的圈子里，”也有那么些人希望看见她跌落到谷底。其他的则是因为害怕不敢多言。最后，当她被判有罪时，没有人为她请愿……

她看上去特别凄惨、脆弱无助、涉世未深。我说：“你坚持说是幽灵的错？”她点点头。我笑说，“那多不公平啊。你到这里受苦受累，他却跑了。”

噢，她说，我这么想“彼得·奎克”就不对了！她的目光越过我，朝杰尔夫太太上了锁的铁门望去。“他们的世界自有一套惩罚办法，”她说，“彼得现在待的地方与这里一样暗无天日。他和我一样，也在等待，等待服刑期满，重获自由。”

这些是她的原话。写下来感觉奇怪，听她说时却没有违和感。她站在那儿，沉重但认真地娓娓道来，对我的提问一一答来，逻辑清楚、条理清晰。然而，即使这样，听她熟络地谈“彼得”或“彼得·奎克”，我还是抑制不住笑容。我们先前站得很近，现在我往旁边挪了一步。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您觉得我傻，或在装模作样。您和他们一样，觉得我不过是个精明的小演员罢了……”“不，”我立刻说，“不，我没这么想。”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哪怕是和她说话的那会儿，我都不曾有这样的想法——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想过。我摇摇头说，只是因为我习惯思考的都是些平常的东西，与她说的很不一样，我“对一些令人惊叹的事物的认识非常有限”。

她难以察觉地笑了。她说，她知道太多令人惊叹的事物，“他们把我送到这里，作为对我的奖励……”

她说话时做了个微小的手势，似乎在形容这坚硬苍白的监狱和她在其中受的苦。

“这里的日子确实很不好过。”过了会儿，我说。

她点点头，“您觉得通灵术是我想象出来的。不过，现在您到了这儿，您可曾想过，连米尔班克都是真实的，还有什么可能不是真实的吗？”

我看了看空无一物的白墙、折叠的吊床、停着一只苍蝇的便盆。我说，我不知道。监狱是实实在在的，但这并不能令通灵术变得更加真实。对于监狱，我至少可以看，可以听，可以闻。她说的幽灵，即便是真实的，对我也意味不了什么。我无法与他们交谈，也不知道如何与他们交谈。

她说，只要我想，我就可以谈论他们。谈论他们，可以“给予他们力量”。她还建议我去倾听他们。“普赖尔小姐，您可能会听到他们谈论您。”

我笑了。谈论我？噢，我说，要是玛格丽特·普赖尔都成了天堂的谈资，那天堂这日子该有多无聊！

她点点头，侧着脑袋。我之前就已经注意到，她的心情、声调或姿势的改变总是非常细微，她不会像演员在满是黑压压的人群的剧院里那样动作夸张，她的变化像一首静谧的曲子，微妙地改变着旋律。

我还在接着之前的话继续时，她出现了这种变化。她变得充满耐心，展露睿智的神情。她柔声而平静地说：“您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您很清楚您和有的幽灵关系亲密。您知道的，有那么个幽灵——他现在就和我们在一起，他距离您比我距离您还要近。普赖尔小姐，对他而言，您比谁都亲。”

我双目圆睁，喘不过气。这和听她谈论幽灵的礼物和花朵完全不同。她像是往我脸上泼了水，或是拧了我一下。我傻乎乎地想起了博伊德，她说在阁楼的楼梯上听到过爸爸的脚步声。我问：“你怎么知道他的？”她没说话。我说，“你看了我的黑外套，猜的……”

“您很聪明。”她说，但她就与聪明无关。她必须做自己，就像她必须呼吸、做梦、吞食一样。哪怕在那儿，哪怕在米尔班克，她也必须做自己！“不过您知道吗，”她说，“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变成了一块海绵，或是……那种不想被发现，根据环境改变肤色的生物，叫什么来着？”我没作声。她继续说，“我曾认为，我就是那样一个生物。有时，会有人带着病体上门，同他们坐在一起，我也会变得不舒服。一个孕妇曾来找过我，我在自己的体内感觉到了她的孩子。还有一次，一位男士来，说想和儿子的幽灵说说话。当那可怜的男孩来时，我觉得呼吸被抽走了，头颅被压迫得好像要炸了似的！后来才知道这个男孩死于大楼倒塌。您瞧，我会感受到他最后的知觉。”

她把手放在胸前，走近我。她说：“普赖尔小姐，您来的时候，我感到了您的悲伤。我感到您的悲伤就像黑暗一样，就在这儿。那是怎样的痛苦啊！我开始以为这黑暗已经吞噬了您，您像一只挖去蛋黄的鸡蛋，被完全掏空了。您自己想必也这么想。但是，您的心其实并不是空洞的。您还是满满的，不过是紧锁了心门，像一个盒子上了锁。您这儿藏了什么，非得锁起来不可？”她叩了叩自己的胸口。而后，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触碰了我胸口那个她之前叩击自己胸口的地方……

我颤抖了一下，仿佛她的手带着电流。她睁大眼，浅浅一笑。她发现——不过是最纯粹的巧合，最纯粹、最古怪的巧合——她发现我的衣服下藏着挂坠盒。她的指尖抚触着盒子的轮廓，我觉得链子拉紧了。这个动作如此亲密、如此具有暗示意味，我这会儿写下来，还仿佛觉得她沿着项链一路触摸到我的脖颈，手伸到衣领下，解开了项链的搭扣……她没有这么做，她的手停在我胸口，只是轻轻地按压着。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歪着头，仿佛在倾听金盒背后的心脏跳动。

然后她的表情又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她低语：“他在说，她把她在乎的挂在了脖子上，不肯放手。告诉她，她得把它搁到一边。”她点点头，“他在微笑。他聪明吗？像您吗？他很聪明！不过现在他又学到了许多新的——噢！他多希望您能和他一起啊，这样您也能学这些知识了！他在做什么呢？”她的脸色又变了，“他在摇头，在哭，他说，不是以那种方式！噢！佩吉36，不是以那种方式！你我会团聚，会的——但不是像那样！”

我发现我写下这些的时候依然在发抖。那会儿，她嘴里念念有词，手放在我胸前，表情那么古怪，我抖得比现在更厉害。我厉声说：“够了！”拉开她的手，走到旁边。我可能撞上了铁门，它吱吱作响。我把手放在她的手刚才按压的地方，“够了！”我重复道，“你在胡言乱语！”她的脸变得苍白，看我时表情里多了一丝恐惧，好像她什么都看见了——那些眼泪、那些尖叫、阿什医生和母亲、苦涩的吗啡、导管压迫导致的舌头肿大。我来见她，想的只有她，她却把我孱弱的自己扔到我跟前。她看着我，眼里竟有怜悯！

我受不了她的目光。我转过身，脸贴着栅栏，尖叫着喊杰尔夫太太来。

杰尔夫太太好像就在附近似的立刻出现了，一声不响地放我出来。开门时，她朝我身后投去锐利、忧心的一瞥，她可能听出了我声音的古怪。我来到走廊上，门重新上锁。道斯拿起一团羊毛，双手机械地穿梭其中。她抬头看我，眼神似乎依旧写满洞察。我希望我能说什么，说些平常的话。但是我非常害怕她会再次开口——会说起爸爸，为他，或作为他说话，我怕她说起他的悲伤、愤怒，或他的耻辱。

我转身，离开了她。

在一楼的牢房区我遇见了里德利小姐，她正在押送我早先看到的那批新囚犯。要不是年纪大的那个脸颊青肿，我差点没认出来。她们换上土黄色的囚衣，戴上监狱女帽，看上去和其他女囚一模一样。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直到重重的牢门在她们身后关上，然后我回了家。海伦在，但我不想和她讲话，径直上了楼，把门锁上。我只让博伊德进来——噢，不，不是博伊德，博伊德已经走了，是新来的瓦伊格斯，她把洗澡水抬了上来。之前母亲把小瓶的氯醛送了上来。现在我冷极了，后背瑟瑟发抖。瓦伊格斯放的柴火太少，她不知道我有晚睡的习惯。但我还是坚持坐在这里，等待困意袭来。我把灯调得很暗，偶尔把手贴在灯罩上取暖。

我把挂坠盒挂在镜子旁的衣橱里，如此浓重的阴影里，这是唯一闪亮的东西。

1874年10月16日

昨晚做了一宿噩梦，醒来时整个人还迷糊着。我梦见爸爸还活着。我从窗口望去，看到他靠着艾伯特桥的栏杆，不满地看着我。我边跑边喊：“老天啊，爸爸，我们以为你死了呢！”“死了？”他答，“我被关在米尔班克两年！他们让我做苦力，鞋子都磨出了洞——你看。”他抬起脚，给我看那掉了底的鞋和他那开裂、消瘦的脚。我想，奇怪了，我好像从没见过爸爸的脚……

荒诞的梦。当然和他去世后的那段时间折磨我的那些梦又很不一样。那时，我常梦见自己蹲在他的坟墓旁，隔着新翻的土呼唤他。有时醒来我会觉得土还嵌在我的指缝里。今早醒来，我心里慌得很，埃利斯把水端来，我让她别走，坐下来和我说说话，最后她说她必须得走了，否则水都要凉了。我起身把手浸在水里。水还不是很凉，不过镜子蒙上了一层雾气，我一边擦着镜子，一边像平常一样，想拿出我的挂坠盒——挂坠盒不见了！我不知道放哪儿了。我记得昨晚我挂在了镜子旁边，可能之后又把它摘下来把玩。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上床睡觉的。当然我常常会忘记什么时候睡的觉，这就是氯醛的效用吧！我肯定没有戴着它上床，因为生怕压坏了或掉在被子里，但我还是把被褥仔细地翻找了一遍，依然没找到。

今天一整天，我都觉得自己仿佛赤裸着，特别难受。少了这样东西，胸口似乎一直隐隐作痛。我问了埃利斯、瓦伊格斯，甚至问了普莉丝。但我没和母亲说。她可能一开始会觉得是女仆顺手牵羊，但她自己也说过，那个盒子那么普通，我以前也一直把盒子和许多更加精美的首饰放一块儿，没当回事。要是被她看见我这么六神无主，她肯定会觉得我小题大做，又犯病了。她不知道，她们都不知道事情多么蹊跷——我竟然在这么个晚上把它弄丢了！恰恰是在那样一场监狱之行，那样古怪的一次与塞利娜·道斯的谈话之后！

现在，我都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病了，也许是氯醛的药效所致。也许我晚上起来，把盒子藏在了哪个角落里——就像《月亮宝石》37里富兰克林·布莱克那样。我记得爸爸读到那一节时笑了，那天有个来拜访的女士，听到这里摇了摇头。她说她有个祖母，因为服了鸦片酊，半夜起来到厨房拿了菜刀就往腿上砍，然后又躺回床上。血浸透了床垫，差点要了她的命。

我觉得我不会这么做。可能还是哪个女仆拿走了。也许埃利斯取下时不小心弄断了项链，怕我知道。米尔班克有个囚犯不小心弄坏了女主人的胸针，拿去修时被当作小偷抓了起来。也许埃利斯是怕这个。也许她怕得要命，干脆把坏了的挂坠盒扔了。我想，盒子会不会被一个清洁工拾到？他给了妻子，妻子拿她脏兮兮的指甲拨开盒子，发现里面一缕闪光的头发，纳闷这是谁的头发，为什么会在盒子里……

我不在乎是不是埃利斯摔坏了挂坠盒，不在乎盒子现在是不是落到了清洁工妻子的手里，她可以收着盒子，尽管这是爸爸留给我的。这个屋子里成千上万的东西都是爸爸留下的。我担心的是海伦那束卷发，那是她自己剪下给我的。她要我好好珍藏，那时她还爱着我。我怕失去那束头发——天啊！我已经失去太多的她了。

1872年11月3日

我本以为今天没人会来。天气非常糟，一连三天都没有人来，连来找文奇先生或希伯里小姐的客人也没有。我们只能自己安静地围坐在一起，在客厅进行冥社活动。我们尝试不同形式的冥社。他们说现在在美国，客人对形式的要求非常高。昨晚我们一直坐到九点，但幽灵依然没有来。最后，我们点上灯，请希伯里小姐唱歌。今天我们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效果。文奇先生向我们展示灵媒如何召唤肢体，但其实动的不过是他自己的手。他是这么做的——

我按住他的左手手腕，希伯里小姐好像是按着他的右手。但事实上，我们按的是同一条胳膊，只不过文奇先生把周围弄得非常暗，我们看不清罢了。“我这只空着的手，”他说，“可以做任何事，就像这样……”他把手贴在我的脖子上，我感觉到他，便尖叫起来。他说，“道斯小姐，一个无良灵媒可以把人骗得团团转。想象一下，如果我的手之前搓热了，或是冰凉，或是沾了水，那感觉起来是不是更加超现实？”我说他应该演示给希伯里小姐看。我走到旁边的座位坐下。不过能学到这个把戏，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我们一直坐到四五点钟，雨越下越大，我们都觉得不会有人来了。希伯里小姐站在窗前说：“噢，谁会眼红我们这一行！任凭活人死人的差遣。

你们知道吗，今天早上五点我就被房间角落里幽灵的笑声给吵醒了。”她揉揉眼睛。我心想，“我听到那幽灵的动静了，它从瓶子里蹦出来，你还起来响应它的召唤，用了夜壶呢。”不过希伯里小姐在小姨去世后，一直待我不薄，我当然不会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文奇先生说：“人们召唤我们的时间确实掐不准。你觉得呢，道斯小姐？”他起身打了个哈欠说，既然没有人来，那我们不妨在桌上铺块布，打打牌。不过，他刚把牌拿出来，门铃就响了。他说，“女士们，我们的消遣暂告段落！我猜应该是来找我的吧。”

贝蒂开了门，回过头时，看的不是他，而是我。她身后跟了位女士和她的贴身女仆。女士见我起身，捂住胸口叫道：“你是道斯小姐吗？噢，我想你就是！”文奇太太、文奇先生、希伯里小姐，连贝蒂都盯着我。我其实和他们一样惊讶。我只能想到，这位女士也许是我一个月前见过的一位夫人的母亲，我对那位夫人说，她的孩子命不久矣。我心想，“我就不该那么诚实，我应该像文奇先生那样。那位夫人肯定是想不开，伤害了自己，现在她母亲来找我算账了。”

可是当我看着这位女士的脸庞，发现那上面除了些许痛苦的痕迹之外，还带着一丝欣喜。我说：“您还是来我的房间吧。不过我的房间在最高层，您介意爬爬楼梯吗？”她只是对着自己的仆人笑笑，说：“我已经找了你整整二十五年，几阶楼梯算什么？我可不会因为几阶楼梯而却步！”

我心想，她可能头脑有点不清楚。不过我还是把她带到房间。她看了看周围，看了看她的仆人，又死死盯着我。我发现她十分端庄，双手白皙整洁，戴着几枚虽然有点过时但依旧漂亮的戒指。她大约五十或五十一岁，穿着一身黑裙，质地比我的要好。她说：“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真是奇怪了，我以为你会猜到的。”我说：“您是因为一些伤心事来找我的。”她答：“道斯小姐，我是因为一个梦来找你的。”

梦驱遣她来见我。她说三天前梦见了我的脸、我的名字和文奇先生旅店的地址。她一开始觉得这不是真的，但是今早她在《灵媒与拂晓》

上看到了那份两个月前刊登的启事，便来霍伊本38找我。现在她终于见到真人，方才醒悟幽灵想要得到什么。我说：“您说的，我还真不知道。”我看着她和她的女仆，默不作声。那女士说：“噢，露丝，你看见那张脸了吗？你看见了吗？我是不是应该把那个给她看？”女仆说：“我觉得您应给她看看，夫人。”女士从大衣里拿出一卷丝绒包着的东西，展开，亲吻了一下，再给我看。这是一幅镶了画框的肖像。她拿着这幅画，泫然欲泣。我看着画，她看着我，她的女仆也看着我。那夫人说：“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真正注意到的其实是金色的画框。女士白皙的手不停地颤抖。不过她最后把画给我时，我叫了声：“噢！”

她点点头，又把手放在胸口，说：“我们要做的工作太多了，从哪儿开始呢？”我说我们应该立刻就开始。

于是，她让女仆到楼梯口等她，在这里待了一个小时。她叫布林克太太，家住西德纳姆39。她一路赶到霍伊本，就是为了见我。

1872年11月6日

去伊斯灵顿40见贝克太太，其姊妹简·高夫于1868年3月化灵。脑膜炎。2/——

去国王十字车站41见马丁夫妇，其子亚历克于游艇跌落——在深海中找到真相。2/——

在此见布林克太太，为其特殊幽灵。1镑。

1872年11月13日

在此见布林克太太。两小时。1镑。

1872年11月17日

今天出神结束后，我不停地发抖。布林克太太让我躺在自己床上，摸了摸我的额头。她让女仆从文奇先生那儿拿来一杯酒，但酒来了后，她说这酒太差，又让贝蒂去外面的酒馆买了一瓶好些的。她说：“我让你累着了。”我说不是她的问题，是我自己经常晕倒或生病。她看看周围，说住在这么差的地方，不生病才怪。她对女仆说：“瞧那盏灯。”她指的是文奇先生涂了红漆，会冒烟的灯。她说：“瞧这脏兮兮的地毯，看这床单。”她指的是我从贝斯纳尔格林带来的小姨缝的旧绸缎被单。她摇摇头，握住我的手。她说我是一颗稀有的珠宝，不应该放在这样寒酸的匣子里。

1874年10月17日

今晚我们聊到了米尔班克、通灵术和塞利娜·道斯，内容十分有趣。巴克利先生来用晚餐，晚些时候斯蒂芬、海伦、华莱士太太也来与母亲打牌。婚礼日近，我们现在都管巴克利先生叫“亚瑟”，只有普利西拉，反而简单地叫他巴克利。他们聊了很多关于沼府的房子和庭院的事，讨论普利西拉当了女主人后要做什么。她要学会骑马，还要会驾马车。我可以想象她坐在轻便双轮马车里挥动马鞭的生动画面。

她说婚礼结束后，沼府会为我们举行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那儿的房间特别多，就算我们所有人都住进去，也不显拥挤。显然，那家有一个未出嫁的表姐，他们觉得我和她会很有共同语言。那位女士很聪明，专门收集飞蛾和甲虫，还加入了昆虫学协会，“与男士一起”展示过收藏的标本。巴克利先生——亚瑟——说他已经写信向她介绍我探访监狱的工作，她回复说很想认识我。

华莱士太太问，上回去米尔班克是什么时候？“那个暴虐的里德利小姐还好吗？”她问，“那个说话结结巴巴的老太呢？”她指的是埃伦·鲍尔，“可怜的老太！”

“可怜的老太？”普莉丝说，“她听上去就是个愚蠢的老太，所有玛格丽特向我们描绘的囚犯听上去都头脑简单。”她不知道我怎能忍受和她们在一起，“你好像一直都受不了和我们在一起。”她盯着我，但其实是对亚瑟说的。亚瑟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立刻接话说，那是因为我知道她说的不值一听。“都是些没营养的东西，是不是呀，玛格丽特？”他现在这样称呼我。

我对他笑笑，看着普利西拉弯腰去抓他的手，捏了一下。我说她这么说不准确。女囚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们的人生与她的大相径庭。她想象得出有多不同吗？

她说她没有兴趣去想象，而我一天到晚就喜欢想象这想象那，这造成了我俩的不同。亚瑟用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说真的，玛格丽特，”华莱士太太接着说，“她们都来自下层阶级吗？她们的罪行都那么可怜吗？有没有著名的杀人犯呢？”她咧开嘴笑，露出一排带着好些黑色缝隙的牙齿，像是旧钢琴的琴键。

我说杀人犯通常是被绞死的，不过有个叫哈默的女囚，拿一只煎锅把女主人给打死了，而她能免于一死是因为女主人一直待她十分恶毒。我说普莉丝在沼府时可要当心一点。她干笑了两声。

“还有一个，”我继续说，“听说是出身名门，把丈夫给毒死了……”

亚瑟说，他当然不希望在沼府发生这档子事。大家大笑。

他们笑着转移了话题，我心想，要不要添一句：监狱里还有个有趣的姑娘，一个通灵人呢……我犹豫不决，但转念一想，说说又何妨？等我终于开口，不想我哥轻巧地接过话头：“噢，是啊，那个灵媒。叫什么来着？盖斯吗？”

“道斯。”我有些惊讶。我从没在米尔班克监狱之外大声地说出过这个名字，也从没听看守之外的人提起过她。但斯蒂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当然了，他记得那个案子。他说，原告律师是洛克先生，“特别优秀，现在退休了。我真希望曾与他共事。”

“哈尔福德·洛克先生？”母亲说，“他来这儿吃过饭。你还记得吗，普利西拉？噢，你那时还太小，没和我们坐一桌。你记得吗，玛格丽特？”

我暗自庆幸已没有印象。我的目光从斯蒂芬转移到母亲身上，再转移到参加讨论的华莱士太太身上。“道斯，那个灵媒？”她说，“噢，我知道她！就是她敲了西尔韦斯特太太闺女的脑袋，还是想勒死她来着……反正差点把她弄死了……”

我想起那幅我有时喜欢看看的克里韦利的肖像画。现在，我仿佛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下来，却被旁人一把夺走给整个房间的人传阅，弄得污迹斑斑。我问华莱士太太，她真的认识案子里那个受了伤的女孩吗？她说她认识女孩的母亲，美国人，“名声不太好”，女儿一头漂亮的红发，但脸色差，雀斑多，“西尔韦斯特太太说起那灵媒来，话可真难听！不过我想她闺女也是吓得不轻。”

我复述道斯的说法：女孩只是被吓到了，并没有受伤，另一个被吓到的女士后来死了。那个女士叫布林克太太。华莱士太太认识她吗？她说她不认识。我说：“道斯一口咬定，是幽灵的错。”

斯蒂芬说，如果他是道斯，也会怪罪在幽灵身上。他很惊讶在法庭上担任辩护律师时不常听被告搬出这套说辞。我说，道斯看上去很无辜。他说，当然啦，灵媒总是看上去很无辜。工作所需，他们要训练自己表现出无辜的样子。

“他们用心险恶，”亚瑟轻快地说，“一群聪明的骗子。在傻瓜身上赚了不少钱。”

我的手放在胸前本应挂着挂坠盒的位置上。我不知道我是想让别人注意到我弄丢了盒子呢，还是想掩饰盒子不见了。我看看海伦，她和普莉丝一起笑着。华莱士太太说，不见得每个灵媒都很邪恶。她有朋友接触过一次通灵人的圈子，一个男灵媒道出很多他不可能知晓的事——她母亲的事，她那葬身火海的表亲儿子的事。

“他们自己有一本账，”亚瑟说，“也算是他们的一个标志。他们像记账一样，记录人名和他们的情况。恐怕您朋友榜上有名，可能还会有您的大名。”

华莱士太太倒吸一口冷气，“通灵人的蓝皮书？真的吗，巴克利先生？”普莉丝的鹦鹉摇了摇羽毛。海伦说：“有人说从我祖母家的楼梯转角望出去，可以看到一个女鬼，是个从那里摔下楼，折了脖子的女孩的鬼魂。她准备去跳舞来着，脚上还穿着双缎面鞋。”

母亲喊，鬼魂！这个家的人是不是特别热衷于聊这个话题啊？她差点就说我们为什么不到楼下去，和厨房里的仆人们一块儿聊妖魔鬼怪算了。

其他人于是各聊各的。过了会儿，我走到斯蒂芬身边问道，他当真觉得塞利娜·道斯有罪吗？

他笑笑说：“她在米尔班克待着呢，她当然有罪。”

我说我们小时候，他就喜欢拿这种回答来搪塞我，原来他那时候都已经能做律师了。我看见海伦看着我们。她戴着一对像是蜡滴的珍珠耳环，我记得过去我会看着她，想象耳环在她炙热的脖颈下熔化。我坐到斯蒂芬座椅的扶手上说，我很难想象塞利娜·道斯那么残暴、那么有心机，“她毕竟那么年轻呀……”

他说，那和她的年龄没有关系。在法院里，他经常会看到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站在被告席，脚下得垫几个盒子，陪审团才看得见她们。他补充说，这些女孩背后总免不了还有个年龄较长的妇人或男子。如果道斯的年轻能说明什么问题的话，可能就是她“受了某种不好的影响”。我说，她一直声称唯一的影响就是幽灵的影响。他说：“她不说，可能是想保护什么人吧。”

为一个人牺牲生命里的五年时光？为一个人去米尔班克坐牢？

他说，不是没有这种事。道斯是不是年轻貌美？“你说的‘幽灵’是不是某个男士？许多降神会上的鬼魂显灵，其实都是男人穿着平纹细布做的衣服来演的。”

我摇头。我说他肯定搞错了，肯定搞错了！

但我说话时，他看着我，一定在想，你怎会理解那些甘为年轻男子蹲班房的漂亮女孩的一腔激情呢？

我怎么会知道这种感情呢？我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而后假装整理领口以掩饰这个动作。我问，他真的认为通灵术是无稽之谈吗？他真的认为所有灵媒都是骗人的吗？他举起一只手，“我没有说所有的都是骗人的，我说大多数。是巴克利说他们全是骗子。”

我不想去问巴克利先生。“你怎么想呢？”我追问。他说，他觉得所有神志清楚的人在看了所有证据后都会认为：毫无疑问，大多数灵媒只不过是会变几个戏法，但有一些可能是因为生病，或染上了某种狂躁症而变成这样的，道斯可能是第二种人。对于这些人，我们应该可怜他们，而不是嘲笑他们。至于其他人……“这个时代不同寻常。我可以去电报局，和大洋彼岸某个也在类似的电报局里的人取得联系。这是怎么做到的呢？我也不明白。五十年前，这种事情完全是天方夜谭，是违背所有自然法则的。但我不会因为这违反了自然法则，就觉得另一头的人发来电报是骗局。我不会认为，隔壁房间藏了个人，是他敲的信号。我也不会像某些牧师看通灵术那样，认为给我发讯息的人是魔鬼假扮的。”

我说，但是电报机是电线连着的啊。他说，现在已经有工程师相信，他们可以制造出一种类似的且不用连电线的机器。“也许自然界就有电线……极细的丝线……”他摇摇手指，“那些丝线细密而古怪，科学家都不知道怎么称呼它们，可能因为太细了，连科学家也看不到。也许只有那些体质纤弱的女孩子，比如你的朋友道斯，才能感知这些电线，听见传递的讯息。”

我说：“那可是死人发出的讯息啊，斯蒂芬！”他说，如果死人确实以另一种方式存在，那我们确实需要某种非常罕见的方式来听他们说话……

我说如果真有这回事，那道斯就是无辜的……

斯蒂芬说，他没说肯定就有这回事，他只是说有这种可能。“即便真有这回事，那也不能说明她一定没有撒谎。”

“但如果她真是无辜的……”

“那就让那些幽灵来证明！毕竟有个姑娘吓坏了，一位女士还给吓死了呢。我可不想和她们唱反调。”母亲摇铃叫来瓦伊格斯，斯蒂芬从她端着的盘子上拿了一块饼干，“我觉得，”他把饼干屑从背心上拍掉，“我的第一个推论应该是对的。相比看不见的电线，存在一个穿着平纹细布的情郎更有可能。”

我抬头时看见海伦正看着我们。她大概很高兴看到我对斯蒂芬的态度恢复友善正常了。但我自己知道，我并不会一直如此。我本准备找她说话，但母亲要她加入普莉丝、亚瑟和华莱士太太的牌桌。他们玩了半个小时的二十一点，华莱士太太说她要输得血本无归了，便起身上了楼。她下来时，我请她再和我讲讲西尔韦斯特母女。我问，她上次见这个女儿时，觉得她气色怎么样？她说这姑娘有过一段“痛不欲生”的日子，不过后来她母亲给她物色了一个蓄着大黑胡子，长了张血盆大口的男士。“后来，西尔韦斯特小姐一见来看望她的人就说‘我马上要结婚了’，把手上那颗鸡蛋大小的绿宝石秀给来人看。配上她那一头红发啊，还真有几分女继承人的样子。”

我问，西尔韦斯特一家现在住哪儿呢？华莱士太太露出一副狡黠的表情，“回美国了，亲爱的。”她说官司一结束，她们就卖了房子，遣散仆从。她从没见谁像西尔韦斯特太太那样，那么心急火燎地把女儿送回家嫁掉的，“但话说回来，有官司的地方，自然少不了风言风语。纽约的人大概不那么热衷于嚼舌根吧。”

一直在指挥瓦伊格斯的母亲说：“你们在聊什么？不会还在说鬼魂吧？”光线经桌面反射，把她的脖子照得像蛤蟆一样绿。

我摇摇头，让普利西拉先说。打牌的空当，只听她说：“在沼府……在意大利……”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蜜月旅行。我坐在壁炉边，盯着熊熊火焰。斯蒂芬手拿报纸打着盹。最后我听母亲说：“没去过，也不想去！我可受不了旅途的奔波、炎热的天气、糟糕的食物。”她还在和亚瑟聊意大利，告诉他在我们还小的时候，爸爸曾去过几次意大利，他原本还计划带海伦和我一起去，协助他的研究。亚瑟说他没看出来原来海伦也是个学者啊！母亲说，噢，还不是要感谢爸爸的研究工作，没有这些，海伦也不会成为我们家庭的一员了！

母亲说：“海伦听过普赖尔先生的讲座，玛格丽特在那儿认识了她，带她来做客。我们一直很喜欢她来坐坐，普赖尔先生也特别欣赏她。当然啦，我们那时可不知道，她都是冲着斯蒂芬来的。是吧，普利西拉？别脸红呀，海伦亲爱的！”

我坐在壁炉边，一字不落地听见他们的谈话。海伦脸上升起一朵红晕，我的脸颊依旧冰冷。这个故事我已经听过太多遍，听得自己都快相信了。刚才哥哥的话令我陷入了沉思。我没有和其他人说话，不过回房前，我把斯蒂芬从睡梦中叫醒，问：“你提到有可能有个穿长袍的男子，但我问过监狱里送信的人，你猜她说什么？她说塞利娜·道斯从没收到过一封信，自打她入狱，她也从没有寄出过一封信。所以你说说看，谁会自愿跑到米尔班克来保护一个信都不肯寄，连只言片语都不肯给的爱人？”

他语塞。

1872年11月25日

今晚和他们大吵了一架！布林克太太来了一整个下午，我迟了一会儿去吃晚饭。卡特勒先生一向拖拉，从没人介意。但文奇先生见我迟到，说：“道斯小姐，我希望贝蒂留了点肉给你，而不是都喂狗了。我们还以为你现在不屑和我们一起用餐了呢。”我说不会有这一天的。他答：“噢，你不是天赋异禀吗，你倒是预见预见未来，和我们说说看。”他说四个月前，我还对于能在他的府邸有一处小小的落脚点感激涕零，现在我似乎已经心比天高了。他把盘子递来，上面是一点点兔肉和一只煮烂的土豆。我说：“要找个饭菜比文奇太太做得好的人家倒也不难。”所有人都放下刀叉看我。贝蒂大笑，文奇先生甩了她一巴掌，文奇太太喊：“噢！噢！我还从来没有在自家的桌上，被自己的房客这样侮辱过！”她说，“你这个小贱人，我先生好心收留你，房租只收一点点，别以为我没见你成天向他抛媚眼！”我说：“你丈夫就是个讨人厌的乡下人！”我抓过盘子里的土豆往文奇先生头上扔。我没去看是不是砸中了他，只是飞奔上楼，扑在床上哭，哭完又笑，最后难受极了。

只有希伯里小姐上来看我，她带来了一点面包、黄油和少量私藏的葡萄酒。楼下大厅传来文奇先生的声音。他说他再也不会收年轻女灵媒了，带着自己父亲幽灵的也不收。他说：“我听说这种人特别厉害，她们可能确实厉害，但一个被灵界的狂热控制住的年轻女子……老天啊，卡特勒先生，真是太可怕了！”

1874年10月21日

人体能逐渐习惯氯醛吗？为了让我疲倦，母亲给我的剂量似乎越来越大。可当我真正睡着时，又睡得很不踏实，似乎眼前有阴影飘过，耳中有喃喃细语。我会惊醒起身，困惑地环顾空荡荡的房间，再躺上一小时，希望能重获倦意。

我会这样，是因为丢了挂坠盒。找不着盒子，我夜里睡不着，白天没精神。今早，我又在一件有关普莉丝婚礼的小事上犯了糊涂，母亲说她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她说，米尔班克监狱里那些粗野的女人把我带傻了。为了气她，我又去了回米尔班克监狱。这一去，到现在我还格外清醒……

一开始，她们带我去看监狱的洗衣房。这间房间瘆得慌，地势低，又热又湿，还弥漫着一股臭味。屋里摆着几台丑陋的大型脱水机，几罐沸腾的粉浆，连着天花板的晾衣架上挂着许多难以形容、形状全无的东西——床单、背心、衬裙，还有一些叫不上名的，有的白色，有的黄色，都晃晃悠悠地挂在架子上滴水。里面没法久留，一会儿我就感到阵阵热气直冲脸颊与头皮。但是，看守说女囚最喜欢在这儿做工，因为轮到做洗衣活时，伙食会比平时要好，有鸡蛋，有新鲜牛奶，还会有比平时更多的肉，好让她们有力气干活。当然了，一起干活时，说不定还能和别的女囚聊上几句。

和蒸汽腾腾、嘈杂喧哗的洗衣房一比，普通的牢房更显寒气逼人、沉郁愁苦。我没有看很多人，除了认识的以外，只去看了两个之前没探访过的囚犯。第一个女囚名叫塔利，是米尔班克监狱的一位“淑女”犯人，罪名是珠宝诈骗。当我去探访她时，她握住我的手说：“哦，终于有人来和我说说话了！”不过，她想知道的都是报上的消息，这些我自然是不可以告诉她的。

她问：“亲爱的女王可是别来无恙？这个您总能说吧。”

她说，她曾两次受邀参加奥斯本宫42的聚会，她提到了一两个贵妇人的名字——“您认识她们吗？”“我不认识。”她诧异“我来自哪个圈子”，我说我爸爸只是一名学者，然后我就感到她的态度变得有些冷淡。末了，她问我有没有可能与哈克斯比小姐谈谈有关合身的胸衣以及牙膏供给的事。

我没有在她那儿久留。我更喜欢第二个探访对象。她叫阿格尼丝·纳什，三年前因为参与假币流通入狱。尽管她身形敦实，肤色黝黑，汗毛浓密，但一双眸子却十分湛蓝俊俏。我进去时，她没有行屈膝礼，而是起身把椅子让给了我，谈话时，她就靠在折叠的吊床上。她的双手十分苍白、非常干净。有一个手指只到第二关节，指尖“在自己还是个娃娃时，被屠夫家的狗咬了”。

谈起罪行，她并没有遮遮掩掩，而是饶有兴味地讲述起来：“我生活的地方小偷扎堆，普通人觉得我们非常坏，但我们对自己人很好。从小，大人就教育我不得不偷的时候，就要去偷。我也不介意告诉您，我偷了很多次。但其实，我并不需要一直做贼，因为我哥哥是这一行里顶能干的，我们的生活其实很滋润。”她说害她入狱的是假币，很多姑娘都干这行，因为这活轻松愉快，“他们把我关在这儿是因为他们认为我用了假币，但我其实没有，我只是在家里做做模具，怎么让这些钱流入市场是其他人的事。”

在这些牢房里，不少女囚都跟我讲过罪行在等级、种类、程度上的细微差别。我问，那么说来，她犯下的罪行就是比较轻的了？她答，她不是说她的罪行比较轻，她只是陈述事实罢了。她说：“人们对这个行当了解太少。正因如此，我今天才会在这里。”

我问她是什么意思，毕竟造假肯定是不对的啊！对那些收到假币的人，肯定是不公平的。

“对他们而言确实不公平。但是，上帝保佑您，您当真认为这些假币会到您的口袋里去？当然可能难免会有一些，摊上几个也算您倒霉了！大多数假币只是在自己人中间悄悄地用。我可能会塞这么个硬币给我一伙计，换罐烟草。我的伙计会把这个硬币再给他的伙计，那个人再给苏西或吉姆，可能是为了换点货船上的羊肉。苏西或吉姆最后只会把硬币再塞回给我。这其实就像家族产业，不会伤到谁。但是治安官一听到‘假币’就想到‘贼’，我就得付出蹲五年牢的代价……”

我说，我从没想到小偷还会有自己的经济形式，她这番话也颇有说服力。她点了点头，说我得相信她，在下一次与法官共进晚餐时，提提这件事。她说：“我要借着您这样的女士的帮助，一步步来，争取些改变。”

她没有笑。我不知道她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当我说以后肯定会仔细看看自己的先令时，她才笑道：“仔细检查下吧。谁说得准呢。说不定您的钱包里现在就有一个，还是我铸模、磨边的。”

当我问起怎样分辨真伪时，她谨慎地说，假币上有一个小小的标记，不过她不能告诉我，“您知道，就算在这儿，我也得做好保密工作。”

她看着我。我说，她不会打算出狱后重操旧业吧？她耸耸肩说，她还能指望做什么呢？之前她不就跟我说了，她是从小被培养做这一行的吗？要是洗心革面回去了，周围的人会瞧不起她的！

我说，她这样满脑子只想着两年后要犯什么法，真是太让人遗憾了。她答：“但在这儿我又能做什么呢？数墙壁上有几块砖？做针线活时数缝了几针？这些我也不是没有做过。或是想想我的孩子，母亲不在身边，他们在做什么呢？这我也想过，但想到就难受。”

我说，她可以想想她为什么不能陪在孩子身边；她可以想想那些错误、那些行为带来的后果。

“这些我都想过，”她大笑，“有那么一年时间，我脑子里只有这些问题。随便您问谁，您会发现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这里的第一年非常可怕。你愿意发任何誓，你会发誓宁愿带上全家老小挨饿，也不做犯法的勾当，也不要被抓回这里。你是那么懊悔，别人说什么，你都会答应。但也就第一年会这样。之后，你就不后悔了。你会思考你所做的，你想的不再是‘要是我没那么干，我可能就不在这儿了’，而是‘如果我能做得更好……’你会去想出去以后许许多多要去骗、去抢的东西。你会想，‘他们把我关在这儿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很坏，好吧！要是四年后我没给他们看看我到底有多厉害，我就不是人！’”

她对我眨眨眼。我瞪着她。最后我说：“你总不能指望我说，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吧。”她立刻面带微笑地说，她当然不会期望发生这样的事……

我起身告辞，她也站了起来，与我并肩走了三四步路来到囚室门口，仿佛要送我一程似的。她说：“小姐，我很高兴能和您聊聊。您现在可得留心那些假币了！”我说我会的，然后望着走廊找看守，“您下一个看谁？”她问，见她似乎没什么恶意，我谨慎地回答：“可能是您的邻居，塞利娜·道斯。”

“啊，她！”她立马说，“那个阴森森的姑娘……”她翻了翻漂亮的蓝眼睛，又笑了起来。

我不太喜欢她这样。我透过铁栅栏把杰尔夫太太叫来，径直去见道斯。她的脸庞比上一次更苍白，手却更红、更粗糙了。我穿了件厚外套，紧紧地合在胸前。我没提掉了的挂坠盒，也没提上回她说的事。不过我说，这些天我都惦记着她，我一直思索她告诉我的关于她自己的事。我问，今天能否多告诉我一些呢？

她问，她应该告诉我什么呢？

我说她可以谈谈米尔班克监狱以前的生活。我问：“你变得像现在这样有多久？”

“现在这样？”她歪着头问。

“像现在这样。你能看到鬼魂有多久了？”

“啊，”她微微一笑，“我想，大约从我能看见这个世界起就这样了……”

她告诉我她小时候的情况。她儿时与姨妈住在一起，体弱多病，有一次病得特别重，一位女士前来看望她。那位女士正是她死去的母亲。

“小姨就是这么说的。”她说。

“你不害怕吗？”

“小姨说我不用害怕，妈妈爱我，所以她才会回来看我……”

就这样，她母亲的探访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来，她姨妈感到她们应该“充分利用这个能力”，便开始带她加入招魂圈。而后，她感知到的内容越来越丰富：轻敲、尖叫，以及更多的幽灵。“我有些害怕了，”她说，“有些鬼魂可不像妈妈那样温和！”她那时几岁？“好像是十三岁……”

我脑海中浮现出她比现在更消瘦的模样，桌子翻倒时，脸色惨白地喊：“小姨！”我挺想听听那个带她接触这些事物的姨妈的情况，但道斯摇了摇头说，她的姨妈这样做，对她是好的。她说要是完全孤零零地面对这样的幽灵，情况只会更糟，她说一些灵媒不得不孤身一人面对这些情况。渐渐地，她同那些她看得到的事物熟络了起来。“小姨把我看得很紧，”她说，“其他姑娘都很乏味，谈的都是平淡无奇的东西，当然了，她们也觉得我是个怪人。我有时会遇上些人，会知道他们与我一样。但要是对方并不知情，我单方面发现也没什么用。更糟的情况是，她猜到了，却害怕接受这个事实……”

她凝视着我，我避开她的目光看向他处。她语气轻快了些，说：“招魂圈对我能力的提升帮助很大。”很快，她就懂得如何把“低等”的幽灵遣返，召唤高级的幽灵了。这些幽灵不久就开始给她捎讯息，“捎给他们世间的朋友。”当人们哀伤难过时，为他们带去这些好心的讯息，是件好事，对吗？

我想到不翼而飞的挂坠盒，想到她曾带给我的讯息，但我们暂且没提这些。我只是说：“由此，你就成了灵媒。人们来找你，付钱给你？”

她坚称从未为自己“拿过一分钱”，有时人们会送给她小礼物，那是另一回事了。不过无论怎样，幽灵有言，如果一个人为灵界做些事，收一些钱，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提起那段时光，她笑着说：“尽管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但那几个月我其实特别开心。姨妈离开了我——用我们的话说，就是去灵界了。我思念她，但是她在那儿比世间任何时候都要心满意足，我不能求她回来。我先是在霍伊本的一家旅店里住了段时间，与一个灵媒之家住在一块儿，他们对我很好。不过很遗憾，最后他们和我闹翻了。我做好我的工作，为人们带去快乐。我接触到许多有趣、聪明的人——就像普赖尔小姐您一样！有那么几次，我还登门拜访了切尔西的几户人家。”

我想到犯珠宝诈骗罪的女囚如何炫耀她的奥斯本宫之行。在这四面封闭的囚室高墙中，道斯那股自豪劲儿与环境非常不协调。我说：“你被控伤害那位姑娘和那位女士的事情，是不是就发生在那儿？”

她挪开目光，轻声说，不，是在另一栋位于西德纳姆的宅子里。

她问我怎么看今早晨祷上的大动静，曼宁小姐管辖区域的简·帕蒂把祈祷书朝牧师扔了过去……

她的心情变了。我知道她不会再谈有关过去的事了，我觉得很可惜，我还想多听听关于那个“不听话”的鬼魂“彼得·奎克”的事。

我之前一直静静坐着听她讲，现在，思绪回到囚室，我突然觉得很冷，把外套又裹紧了些。这样一动，口袋里的笔记本露了出来，我注意到道斯也发现了笔记本。我们谈话的时候，她会时不时朝本子瞥一眼。最后，当我准备起身离开时，她问，我怎么会想到随身带本本子呢？我是不是打算写点关于女囚的东西？

我说，无论上哪儿我都会带本笔记本，这是我在协助爸爸工作时养成的习惯。要是没带本子，我会觉得浑身不对劲儿。笔记本上的内容我有时也会记在我的日记本里。我说，那本日记像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告诉它自己所有最隐秘的想法，它帮我保守秘密。

她点了点头说，我的本子就像她一样，没有其他人可以倾诉。我也不妨在这儿，在她的囚室里讲讲我最隐秘的想法。她又能把这些话告诉给谁呢？

她说话时没有闷闷不乐，倒是一副闹着玩的样子。我说，她可能会把这些话告诉她的幽灵。“啊，”她歪着脑袋说，“他们什么都知道。即便是您秘密日记本上记的，即便是您——”说到这时她停顿了下，一根手指轻轻地划过嘴唇，“在自己那幽暗的，房门紧闭，灯光微弱的房间里写的东西。”

我眨了眨眼说，怪了，我恰巧就是这么写日记的。她凝视了我一会儿，微笑着说，其实每个人都是这么记日记的。她说她也曾经记日记，她总会在晚上写，写着写着就哈欠连连，睡意袭来。她说现在长夜无眠，有着大把的时间，却被禁止书写，她十分难过。

我想到海伦告诉我她要嫁给斯蒂芬时，那些痛苦的难眠之夜。从那天到爸爸过世之间的几周里，我好像一共睡了不到三天，爸爸过世的那天也是我第一次用吗啡。我想象着道斯在漆黑的囚室里睁着眼睛，我想象自己把吗啡或氯醛递给她，看她喝下去……

我再次看她时，她还盯着我口袋里的笔记本，我不禁把手放在本子上。见状，她的神色有些黯然了。

她说我确实应该看紧这本本子。这儿的女囚无不疯了似的想要纸和笔。“他们把你带到监狱时，”她说，“让你在一本巨大的黑本子上写下姓名。”那是她最后一次拿着笔写自己的名字，也是最后一次听见人们叫她的名字，“在这儿他们叫我道斯，像叫仆人一样。如果这会儿有人叫我塞利娜，我可能都不一定会回头应答。塞利娜——塞利娜——我已经不记得那个女孩是谁了！她说不定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想起妓女简·贾维斯，她有一次也求我给她纸，她好写个条儿给她的伙伴怀特。那天以后，我没再去看过她。但是，想要一张纸，只是想写写自己的名字，只是想通过名字为自己注入些活力和生机……

似乎是一个再微不足道不过的请求了。

我侧耳倾听，确保杰尔夫太太依旧在牢房另一头忙活。然后拿出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页，把本子在桌子上放平，拿出笔给她。她看看笔，又看看我。她把笔握在手中，笨拙地转开。我想她对于笔的重量与形状，也已经很生疏了吧。她颤抖地拿起笔，在本子上方悬了会儿，等待笔尖形成一滴亮晶晶的墨水，然后写道：塞利娜。她写下她的全名：塞利娜·安·道斯。接着又单独写下教名：塞利娜。

她是来到桌旁写的，她的头与我挨得很近，开口说话时，声若蚊蚋，“我想问问您，普赖尔小姐，在您的日记里，您可曾写过这个名字？”

我一时间无法回答她。听着她的低语，在阴冷的囚室感受着她的温度，我被自己多少次在日记里写到她震惊了。但话说回来，我也写了这儿其他的女囚，凭什么就不能写她呢？况且，写她总比写海伦好吧。

我仅仅回答：“要是我写到你，你会介意吗？”

介意？她莞尔一笑。她说要是有人——尤其是我——能坐在书桌前写：塞利娜说了什么或是塞利娜做了什么，她会很开心。她笑道：“塞利娜跟我说了许多关于幽灵的无稽之谈……”

她笑着摇摇头。但笑声来得快，去得也快，当我再看她时，笑容消失了。她低沉地说：“当然了，您并不会这样说的。您只会与他们一样，叫我道斯。”

我告诉她，我愿意以任何一个她喜爱的名字来称呼她。

她问：“您当真？哦，您可不要认为我会拿除了‘普赖尔小姐’外的名字来称呼您……”

我犹豫了，说，估计看守也会认为这么做不太妥当。

“她们是会这么想的！但是，”她的目光移到了别处，“我不会在牢房里说这个名字。当我想到您时——我在夜深人静时，会想到您——我脑海中的并不是‘普赖尔小姐’，而是……因为您曾特别好心地对我说您是来和我交朋友的……”

她有些尴尬地再次拿起笔，在她的名字下方写下：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看到这名字，我心一沉，好似她在纸上下了一个魔咒，或是画了张滑稽的肖像画。她立刻说，哦！她不应该这么写的，太有失体统了！我说，不，不，不是这个原因，“只是我从没特别喜欢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似乎包含了我所有最坏的一面。我妹妹的名字就很好听。但当我听到玛格丽特，我总能听到我母亲的声音。我爸爸叫我‘佩吉’……”

“那就让我叫您佩吉吧。”她说。但是我记起她已经这么叫过我一次，每每想起，我都不禁一阵打战。我摇了摇头。末了，她低声说，“那么给我一个可以称呼您的名字吧。给我一个除了‘普赖尔小姐’之外的名字吧。‘普赖尔小姐’听上去和看守的名字差不多，也可以是任何一个访客的名字，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给我一个有内容的名字吧。一个秘密的名字，一个没有您的缺点，而是饱含了您闪光点的名字……”

她继续说着，最后，突然间，一股与之前促使我把笔记本与笔递给她一样的鬼使神差的劲儿把我攥住，我说：“奥萝拉！你可以叫我奥萝拉！因为这个名字是……是……”

我当然没说这个名字是海伦嫁人前给我取的。我说“小时候”我就喜欢这么叫自己。听到自己愚蠢的话，我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但她很严肃，拿起笔，画去玛格丽特，在一旁写下奥萝拉。

她说：“塞利娜，奥萝拉。这两个名字多好呀！像是天使的名字，您说是不是？”

牢房似乎一下子静得可怕。我听见远处传来关门的响声，门闩刺耳的声音，又听到靴子碾过沙石的声音，越来越近。我尴尬地从她手里把笔拿走，感觉到她依然握得很紧。我说：“抱歉我可能让你觉得累了。”

“哦，没有的事。”

“我得走了。”我站了起来，战战兢兢地走向门口，外面的走廊空空荡荡。我喊：“杰尔夫太太！”某个远处的囚室传来回应，“马上来，小姐！”我转过身，毕竟没有人能听见或看见我们。我伸出手，“再会了，塞利娜。”

她再次握住我的手，微笑着说：“再会，奥萝拉。”她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在牢房冰冷的空气里，有那么长长的一秒的时间，这个名字就像一层薄纱悬在她的唇前。我抽回手，准备朝门口走，她的神色里似乎又失掉了些许天真。

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

“你指什么，奥萝拉？”

她为什么要这样神秘地笑？

“我神秘地笑了吗？”

“你知道你在笑。为什么呢？”

她似乎犹豫了下，说：“因为对于我们聊的这些关于幽灵的话，您听得那么认真，而且……”

而且什么？

她突然又变得很调皮，摇头笑我。

最后她说：“再给我笔。”不等我回答，她已经拿过笔，在笔记本上唰唰地写着。我确定听到了杰尔夫太太的靴子在走廊里的回声。“快！”我说，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胸口上方的衣服像鼓皮似的打了个战。但她微笑着继续写。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最后她终于合上笔记本、旋上笔还给我，杰尔夫太太也出现在门口。我看见杰尔夫太太黑色的眼睛以惯有的唬人方式搜寻着什么，但除了我起伏的胸口，并没有什么可看，而我也已在她开门之时，拿大衣将自己重新裹严实了。道斯往旁边挪了一步，双手交叉放在围裙前，低着头，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了。她只说了一句：“再见，普赖尔小姐。”

我朝她点了下头，随着看守离开囚室，默默无言地走了出去。

我走的时候一直都感觉到笔记本在腿旁晃来晃去，她让这本子变成了一个奇怪而可怕的负担。走到监狱的岔口，我摘下手套，裸露的手掌放在封面上，封皮上似乎还留着她粗糙的双手留下的余热。但是我不敢把本子拿出来。直到他们把我送上马车，关上车门，车夫朝马儿挥鞭之时，我才打开本子。我花了番功夫才找到她写字的那一页，又花了些时间把本子迎向路灯，好看清她写了些什么。我看见了，立刻合上本子，塞回口袋，但在这颠簸的一路，我的手一直放在笔记本上，最后封皮都变得有些湿润。

现在这本本子就摆在我面前。上面墨迹斑斑，有她写下的名字：她自己的，以及我从前的那个秘密名字。在那下方，有几行字：

我们只谈了幽魂，却只字不提您的挂坠盒。

您当真认为他们拿走时，会对我缄口不语？

奥萝拉找得辛苦啊，他们在一旁笑得可欢！

我倚着烛光写字，火苗微弱，淌着蜡油。今晚天气不好，狂风尽往门缝里钻，掀起了地毯的一角。母亲和普莉丝睡得很沉。整条切恩道，整个切尔西也许都已酣然入梦。只有我醒着。只有我，还有瓦伊格斯，她住在楼上博伊德的老房间，我听见自己的头上传来动静。是什么让她无法安眠？我曾以为夜里的屋子会岑寂无声，但现在我好像听得见每一座钟、每一块表的嘀嗒作响，听得见每一块地板，每一级台阶的咯吱声。我看着凸起的窗户里自己的脸——它像是陌生人的脸，我不敢看得太仔细。我也不敢看窗外的夜。这夜里有米尔班克，拖着那浓重的阴影，其中的一道阴影里躺着塞利娜——塞利娜——她让我在这里写下她的名字，随着笔尖在纸面的每一次摩挲，塞利娜，她越发真实，越发具体可感。其中的一道阴影里躺着塞利娜。她睁着眼睛，她看着我。

1872年11月26日

我希望小姨能看到我现在住的地方——我搬进了布林克太太西德纳姆的家！她一天之内就把我接了过来。她说她宁愿见我死都不愿看我在文奇先生家再待一个小时。文奇先生说：“您可以带她走，夫人！我希望她不要给您添麻烦！”只有希伯里小姐在她的房门口流泪，说她知道我会发展得很好。布林克太太让我和她一起坐在她的马车里，抵达时，我觉得我要晕过去了。这是我见到过的最华丽的大宅，有个大花园，一条沙石路直通前门。布林克太太见我四处张望，说：“我的孩子，你的脸色怎么和粉笔一样白！当然了，这对你来说肯定怪怪的。”她伸手带我来到门厅，而后静静地陪我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说：“这个怎么样？你知道这个吗？这个呢？”我说我不确定，因为脑子里还是一片迷雾，她说，“你还需要一点时间，然后你就会记起来了。”

她把我带进这个房间，原先是她母亲的，现在是我的。房间如此巨大，我一开始还以为又是一个门厅。房间里摆着一张床，我走过去，抚摸床柱。我的脸色可能又发白了，布林克太太说：“噢！这对你肯定刺激过大了！需不需要我带你回霍伊本？”

我说她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我们都知道我可能会很虚弱。不过这不要紧，我会好起来的。她说：“你先休息一下，适应一下新家，我一小时后再来。”她吻了吻我的面颊。吻前她问，“我想我现在可以这么做了吧？”我想起过去半年那些我握着她们手的哭泣的女士，想起把手放在我的脖颈、在我门口流连的文奇先生。但是，自从小姨去世，还没有人，没有一个人吻过我。

直到今天在面颊上感觉她嘴唇的抚触，我才意识到这点。

她离开后，我来到窗前举目望去，除了树林就是水晶宫。我觉得水晶宫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宏伟。不过这景色还是比霍伊本好多了！我欣赏着窗外的景色，在房间里慢慢踱步。这房间真大啊，我试着跳了几下波尔卡43舞步，我一直都渴望在一间大房间里跳波尔卡舞。我脱下鞋子，以免布林克太太在楼下听到声响，悄悄地跳了一刻钟。而后我环顾四周，打量房间里的东西。

这个房间有些古怪，尽是橱柜、抽屉，里面放着蕾丝、纸、画、手绢、纽扣等。还有一个大衣柜，里面满满地塞着各色长裙、一排排的小鞋子、叠好的袜子和薰衣草花袋。梳妆台上放着几把梳子，一瓶用了一半的香水，一个首饰盒，里面放着胸针、戒指和一串翡翠项链。尽管这些东西年代已久，但都一尘不染、光洁如新，也没有任何异味。任何不认识布林克太太的人看到这些东西，肯定都会觉得她的母亲一定是个很爱干净的女士。他们会想：“我不可以在这儿碰她的东西，她肯定一会儿就要回来了。”但实际上，布林克太太的母亲已经去世四十年了，他们可以想怎么碰就怎么碰。我知道真实的情况，但即便是我，也觉得不应该碰这些东西。我想要是碰了，我回过头便可以见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想到这里，我回过头，看了看门口，那儿竟然真有一个女人站着看着我！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是布林克太太的女仆露丝。露丝不像贝蒂，她的脚步非常轻，像个真正的贴身女仆，像个鬼魂。见我吓了一跳，她说：“噢，小姐，真抱歉！布林克太太说您可能在休息。”她拿来供我洗脸的水，倒到布林克太太母亲的瓷盆里，问：“您用晚餐准备换哪套裙子？您可以把裙子给我，我让人去熨一下。”她始终低着头，没有看我，不过我想她可能注意到我光着的脚，不知有没有猜到我在跳舞。她站着等我把裙子找出来。其实我也只有一条裙子比身上这条好一些。我说：“你真的觉得布林克太太要我换一套衣服吗？”她说：“我想她是这样想的，小姐。”我把天鹅绒的裙子给了她，之后她拿了回来，裙子熨好了，摸上去十分温暖。

我穿上裙子，一直等到八点钟声响起。这儿要等到八点才用晚餐。露丝过来，把我腰间的蝴蝶结解开，重新系紧，说：“您看上去真美！”她带我去餐厅，布林克太太见到我，说：“噢，你可真漂亮！”我看见露丝笑了。他们把我领到一个光可鉴人的大长桌的一边，布林克太太坐在另一边，边看我用餐，边说：“露丝，你给道斯小姐再盛一点土豆吧？道斯小姐，要不要露丝帮你切一点芝士？”她问我菜色如何，我最喜欢哪一道。这顿晚餐有一个鸡蛋，猪排、猪腰各一块，芝士和无花果若干。我想到文奇太太的兔肉，不禁笑出了声。布林克太太问我笑什么，我说因为我很开心。

餐后布林克太太说：“现在，让我们看看这栋房子对于你的力量是不是有什么影响吧？”我出神一小时，她很满意。她说明天会带我去买几条裙子，后天或大后天，她会让我为她的朋友们举行一个冥社，她的朋友都非常希望我能为她们服务。她把我带回这个房间，又吻了下我的脸颊。露丝把热水拿来，取走了夜壶。她的动作与贝蒂完全不一样，我脸唰一下红了。现在十一点，我依旧清醒，每次出神之后我都会这样，不过在这儿，我不想告诉他们。这个大房子里没有一丝声响。只有布林克太太、露丝、厨子、另一个仆人和我。我们就像是修道院里的一群修女。

布林克太太母亲的白色蕾丝裙放在这张高高的大床上，布林克太太希望我能穿上这条裙子。今晚若是一夜无眠，我也不会惊讶吧。我站在窗前，看着镇上的灯火。我思忖着这些突然发生在我身上的重大而美妙的变化，统统因为布林克太太的一场梦！

得承认，灯火璀璨的水晶宫，还真不同凡响。

第二部

1874年10月23日

这周天气更冷了。就像爸爸去世的那年，冬天来得早。和爸爸生病那痛苦的几周里一样，我也注意到了城市进入冬季的点滴变化。切恩道上的小贩跺着破旧不堪的靴子，咒骂寒冷的天气。马车不动时，会有一群孩子涌上来，聚在庞大的湿漉漉的马身两侧取暖。埃利斯说，前天，人们在河对岸发现有母子四人挨饿冻死。亚瑟说，他在天亮前驾车经过河岸街44，看到乞丐裹着结了霜的毛毯，蜷缩在商店门口。

雾很大。棕黄、焦黑的大雾，像是液态的煤烟，像是下水道里万恶的发动机的造物，从地面上汩汩升腾起来。雾弄脏了我们的衣服，充斥我们的脾肺，害我们咳嗽。大雾紧贴窗户，如果仔细看，在某些光线下，可以看见雾气从那些不够贴合的窗框钻进屋里。下午三四点，夜色就已降临。瓦伊格斯点亮灯，火焰被噎住似的，光线微弱。

现在我的灯也很暗。昏暗的光线让我不禁想起儿时晚上的蜡烛灯。我清楚地记得自己躺在床上，数着蜡烛灯灯罩上的光点。保姆在旁边的床上酣睡，斯蒂芬与普莉丝时不时发出鼾声或呜咽声，整栋屋子只有我还醒着。

这个房间依然有不少作为我们童年卧室的痕迹。天花板上的秋千挂钩印记仍在，书架上还有几本我们的幼儿读物。有一本——我这会儿能看清书脊——是斯蒂芬的最爱，里面画着栩栩如生的恶魔与幽灵。这本书的正确用法，是先长时间盯着图看，再立刻看白墙或天花板，就可以非常清晰地看见墙壁或天花板上飘浮的幽灵，只不过颜色与原画完全不同。

这些天满脑子尽是鬼魂了！

待在家里很无聊。今早，我又去了大英博物馆读书，不过因为大雾的关系，那儿比平时还要昏暗。两点的时候人们就在低声抱怨阅览室要关门了。每逢这时，人们总会有怨言，会呼吁多弄些灯来。我在那里读监狱史的书，做做笔记，算是研究，也算是消磨时间，所以并不介意。走出博物馆，天色如此灰暗浑浊，还带着些超现实的色彩，反倒令我倍感兴奋。我从没见过哪条街道像今天的大罗素街45这样，纵深和颜色都被夺走了似的。我几乎是犹豫着迈开的脚步，担心自己会像路面与屋顶一样，失去形状与色彩。

当然了，雾气本是距离越远，越显浓厚。我没有模糊，清晰依旧。我仿佛置身于一个移动的穹隆，可以清晰看见的一个薄纱穹隆，就是仆人夏季时扣在蛋糕上防黄蜂叮咬的那种薄纱。

不知其他行人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可以清晰看见薄纱般的穹隆。

然而，我突然发现这移动的穹隆非常压抑，于是琢磨着找一个扬招点拦辆车，放下窗帘直接到家。我朝托特纳姆宫路46走，看沿路的门牌与窗户。这些商铺与我搀着爸爸走过的时候比，并没有什么变化，悲伤里我又感到一丝欣慰……

我发现一扇门旁的黄铜板似乎比别的更加闪亮，凑近看，上面的黑色铭文写道：不列颠国家通灵人协会——内设会议室、阅览室、图书室。

我肯定两年前这块名牌并不在这儿，又或是因为当时通灵术对我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导致我从未留意。我停下脚步，凑近看，忍不住想到塞利娜，我还不太习惯写她的名字。我想，当她还是自由身的时候，兴许来过这里。也许，就在这条街上，她曾从我身边经过。我记得刚刚结识海伦时，我曾在那个路口等她。也许塞利娜就在那时与我擦肩而过。

我心生好奇，又看了眼黄铜名牌和门把手，上前转动把手，径直而入。

一开始除了一条狭窄的楼梯，什么也看不见。一楼是店面，房间都在二楼和三楼，必须爬楼梯上去。楼梯通往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墙上贴着精致的木制壁板，木百叶窗的叶片放平，抵御窗外的大雾。两窗之间是一幅拙劣的大型画作《扫罗在隐多珥女巫家中》47。猩红色的地毯上摆着一张书桌，桌旁坐着一男一女，女士手拿报纸，别着一枚银质胸针，上头刻着一双紧握的手，一些墓碑上也能看到这个图案。男士穿着一双缎面便鞋。见到我，他们面带歉意地笑了笑。男士说，很抱歉楼梯很陡，“真可惜，让您白跑一趟！您是来看展的吗？雾大，所以展览取消了。”

他相貌平平、态度和蔼。我说我不是来看展览的，而是——当然这是事实——无意来到他们门口，出于好奇上了楼。听罢，他们看上去不再不好意思，而显得非常了然。女士点点头，“巧合、好奇，多么奇妙的结合！”男士与我握手。他个头很小，我从没见过那么纤细的四肢。他说：“真抱歉我们可能没有什么让您感兴趣的东西，天气那么糟，门可罗雀。”我问，阅览室开放吗，我可以用吗？阅览室开放，可以用，不过得付一先令。一先令还可以接受。他们让我在桌上的本子上签名。“普——赖——尔小姐”男士歪着头念我的名字。他告诉我女士叫基斯林布里小姐，是此处的秘书。他是希瑟先生，这里的馆长。

他带我来到阅览室。房间很朴素，一些俱乐部或小型学院大概也会有这样一间图书室。三四排的书架塞得满满的，长木棍上挂着报纸和杂志，像是刚洗完还在滴水的衣物。房间里有一张桌子，几把皮椅，墙上挂着不少画，边上还有一个装着玻璃门的橱柜。这个橱柜是屋子里最有趣，也最可怕的东西，尽管这点我到后来才知道。一开始，我只想翻翻书。书让我安心。其实，我也纳闷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我想找什么呢？但是，站在书架前，尽管书里可能净是些古怪的东西，我至少知道怎样打开书本，怎样一行行阅读。

我看着书架，希瑟先生弯腰与桌旁的女士说话。她是这里唯一的读者，有些年纪了，按着册子的手上戴着脏兮兮的白手套。见希瑟先生进门，她示意他赶紧过来，说道：“这书写得真好！大受启发！”

她刚抬手，册子就合上了。我看见了书名：《生命之力》。

书架上塞满了有着类似书名的书。我抽出一两本，却发现他们给出的建议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例如，在“椅子”一章里，作者告诫灵媒不要碰那些塞着填充物，或带坐垫的椅子，因为这些椅子被鱼龙混杂的人群坐过，灵媒只可坐藤椅或木椅。读到这里，我不得不扭过头，以免希瑟先生看见我窃笑。接着我离开书架，往报架走去。我端详起报架上方墙上的照片，几张均属“通过灵媒穆雷太太所见的幽灵成像，1873年10月”系列。照片上，摄影师的手掌旁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女士，坐在椅子里，身后是三个迷雾状的白色人影，相框上写着他们的名字：“桑乔”“安娜贝尔”和“基普”。他们看上去比那些书还要滑稽。我突然间想到爸爸，感到一阵难受。哦，多希望爸爸也能看到这些啊！

正在这时，我的肘部突然被碰了一下，我一惊。原来是希瑟先生。

“这些是我们的骄傲，”他边说边对着照片点头，“穆雷太太的控制力非常强。注意到安娜贝尔礼服上的细节了吗？本来我们还有她的一部分颈圈，裱了画框，就挂在旁边。但一两个礼拜后，幽灵作祟，颈圈融化了，只剩下空空的画框。真可惜！”我吃惊地瞪着他。他说，“哦，这可是真事！”他朝带玻璃门的橱柜走去，招呼我也过去。他说，现在，请看他们真正的镇馆之宝！这些宝贝至少还维持了较长时间……

他的嗓音和举动吊起了我的胃口。从远处看，橱柜像是摆满了破碎的雕塑品或白色的石块。走近看，才发现玻璃门后的并非大理石制品，而是石膏和蜡做成的铸件，有的是脸的模样，有的是手指、脚掌或手臂。不少都怪异地扭曲着。有的因为时间久远和暴露在光线下的关系，已经生出了裂缝，颜色泛黄。每个都与灵媒的照片一样，附带标签。

我又看了看希瑟先生。“想必您对这个流程很熟悉吧？”他说，“其实很简单，也很巧妙。灵媒先使幽灵显形，备两个桶，一个装水，一个装石蜡。等幽灵显出手、脚，或其他部分后，把肢体浸到蜡里面，再非常迅速地浸到水里。幽灵离开后，模具就留了下来。当然了，”他有些遗憾地说，“很少有十全十美的模具，也不是所有都能成形。”

在我看来，这些东西异常真实，从中可见那些细小怪诞的细节：一片脚趾甲、一道皱纹、一根凸起的眼球上的睫毛尤其栩栩如生。但这些模型都不完整，有的弯折了，有的奇怪地糊在一块儿，仿佛蜡还在幽灵的手上脚上温热尚未凝固时，这些幽灵就返回灵界了。“看到这个小铸件了吗？”希瑟先生说，“那是一个婴儿的幽灵做成的——喏，瞧这小手指，这肉鼓鼓的小手臂！”我看到了，感到一阵恶心。我觉得这不过是个早产儿，又丑又不完整。我想起小时候，我的小姨从人们手里接过这样一个小东西，大人们对着小东西窃窃私语，这幅画面纠缠着我，害我噩梦连连。我转移目光，朝最底层、最阴暗的角落望去。那里放着橱柜里最丑陋的东西：一只手的模型，一只蜡做的男人的手，但又不是文字意义上的手，肿得厉害——五根肿胀的手指、手腕浮肿、青筋暴起，煤气灯所照之处，模型发出亮晶晶的光，像要熔化了似的。婴儿的铸型让我不舒服，这只手却让我颤抖，我说不清为什么。

等我看清标签上的字，我真的颤抖了。

上面写着“幽灵控者‘彼得·奎克’之手——由塞利娜·道斯小姐显形”。

我瞥了眼希瑟先生，他还在端详那个凹凸不平的婴儿手臂。尽管浑身发抖，我还是忍不住凑近玻璃门。我看着那只肿胀的手，想起塞利娜纤细的手指，她整理织袜用的灰色毛线时一抬一落的手腕，手腕纤细的骨骼。对比是骇人的。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橱柜前弯腰驼背的窘状，急促的呼吸模糊了眼前的玻璃。我直起身，可能动作太快，等回过神来，希瑟先生正扶着我问：“您没事吧？”看书的女士抬起了头，戴肮脏手套的手捂住嘴巴。册子又合上了，还摔到了地上。

我说突然起身让我有些头晕，房间也有些太热了。希瑟先生搬来椅子，请我坐下，但坐着，我得与橱柜面对面，我又颤抖起来。一旁的女士半起身，问需不需要她去倒杯水，叫基斯林布里小姐来？我谢了她，说我没事，不用麻烦了。我能感到希瑟先生静静打量我的目光，他看了看我的衣裙。现在回想起来，当然了，也许许多女士都是穿着丧服来到这里，却拿巧合与好奇心当借口，也许其中也有那么几位，在这满是蜡制品的柜子前晕了过去。等我再次抬头看柜子里的铸型时，希瑟先生的语气与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他说：“这些东西是挺怪的，对吧？不过也真是了不起啊，您说呢?”

我不作声，任他揣想答案。他又讲了些有关蜡、水、浸泡的肢体的事情。最后，我平静下来，问道，那些能让鬼魂显形的灵媒，是不是都非常聪明？他沉思片刻。

“我觉得，与其说‘聪明’，不如说‘力量强大’。智力方面，他们并不比你我聪明多少，”他说，“但是说到幽灵，就是另一回事了。”他说，也正是这一点，那些不信的人会认为通灵术不过是“卑贱之人的把戏”。他说，幽灵不分年龄大小、地位高低，不会像“凡夫俗子一样把人分门别类”，有灵媒天赋的人散落在茫茫人海。他说，我可能会去拜访某个有名之士，他可能有这方面的才能，但也可能在他家厨房里忙着擦鞋的小姑娘才是真正有天赋的人。“看这儿，”他指着橱柜，“做这个模具的吉福德小姐是个女仆，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灵媒的天赋，直到女主人生了肿瘤病倒了，她才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她经人指导，把手放在女主人身上，不久，女士就康复了。这个是塞弗恩先生做的，他今年十六岁，打十岁起就能招魂了。我还见到过三四岁的灵媒，还听说过有的娃娃会在婴儿床里打手势，会拿笔写字，幽灵可喜欢他们了……”

我回头看橱柜。毕竟，我非常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我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我把手放在胸口，朝“彼得·奎克”的蜡手点点头，问，这个灵媒，塞利娜·道斯，是个怎样的人呢？希瑟先生是否了解她？

哦！他喊道——看书的女士再次投来目光——哦，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可怜的道斯小姐的不幸遭遇吗？“他们把她抓了进去！”

他摇摇头，神色凝重。我说，我听说过些许关于她的事儿，但不知道塞利娜·道斯原来那么有名……

有名？他说，啊，她可能在外面的世界并不有名，但是通灵人的圈子里……唉，这个国家任何一个通灵人都为道斯小姐被捕而深受震动啊！英格兰大地的每一个通灵人都密切关注她的案子，判决结果下来时，每个人都为她、为自己痛心疾首，不少人还伤心落泪了。“法律把我们定为‘无赖、游手好闲之徒’，”他说，“我们能做的无非‘看手相，或其他精细的手艺’。可他们判了道斯小姐什么？人身伤害，是这么说的吗？还有欺诈行骗？这也污蔑得太过分了！”

他脸涨得通红。我没有想到他会如此激动。他问我是否了解道斯小姐被捕和入狱的情况，我说我只听说了一些，但愿意了解更多。他来到书架前，扫过一套皮制装帧的书，抽出其中一册。“看这儿，”他举起封面，“这是《通灵人》，我们内部的刊物。这些都是去年的，七月到十二月。道斯小姐是几月被捕的来着？”

“我记得是八月。”戴脏手套的女士说。她不仅听了我们全程的谈话，还盯着我们看。希瑟先生点点头，翻找着。过了会儿，他说：“就在这儿。”

我看着他示意的那行字：“通灵人为道斯小姐请愿。警方逮捕显形灵媒，通灵人证词未予采纳”。报道篇幅不长，提到显形灵媒道斯小姐的赞助人布林克太太在位于其西德纳姆宅邸的提升会面中身亡，道斯小姐被捕。据称，会面对象玛德琳·西尔韦斯特小姐在事故中受伤。伤害事故由道斯小姐的幽灵控者“彼得·奎克”挑起，或是另一个低劣残暴的幽灵乔装成了控者……

这个说法与我之前从看守克雷文小姐，从斯蒂芬、华莱士太太以及塞利娜自己那儿听到的一致。当然了，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与塞利娜一样，把矛头指向幽灵。我看着希瑟先生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看待这事，我对通灵术一无所知。您认为，塞利娜·道斯是被冤枉的……”

不白之冤啊，他信誓旦旦。我想起塞利娜的一些话，问：“您很确定，不过是不是所有通灵人都和您一样肯定呢？会不会有些人，没有那么肯定？”

他微微垂下头，“某些圈子的人”的确有过疑虑。

疑虑？他指的是对她诚实与否的疑虑吗？

他眨眨眼，有些惊讶和责备地压低嗓门说：“是对道斯小姐明智与否的疑虑。道斯小姐作为灵媒，能力很强，但她还很年轻。西尔韦斯特小姐年纪更小，大概只有十五岁。那些暴烈的幽灵通常会缠上这样的灵媒，而道斯小姐的幽灵控者彼得·奎克，有时确实非常狂暴……”

他说，道斯小姐让她的客人在无人监护的情况下，单独与这样一个幽灵相处，恐怕不妥。她之前与别的女士共事过，应该有这方面的经验。当然，西尔韦斯特小姐自身未被提升的潜质也是一个问题。谁知道她们召唤来的到底是不是彼得·奎克。我们知道的，无非是会面被某种基本的力量破坏了。这些力量盯上了那些经验甚少的人，利用他们，开他们玩笑。“正是这些玩笑，”他说，“被报纸抓住了把柄，他们从来都看不到通灵人工作积极的一面！从来看不到我们的闪光点！我恐怕，确实是有不少通灵人——其中一些曾是道斯小姐最忠实的拥趸——在她最需要他们的时候背弃了她！听说，她现在的日子不好过，她充满怨恨。她背弃了我们——甚至背弃了那些依然把她当作朋友的人。”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听他这样为塞利娜辩护，听他尊敬地称她为“道斯小姐”“塞利娜·道斯小姐”，而非“道斯”“囚犯”“女囚”，感到说不出的困惑。听她在那昏沉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囚室里娓娓道来，和在这里从男士口中听到这个故事，实在是太不一样了。我这才意识到，她的世界与我习惯的有女囚、看守，我也在场的世界如此不同，她世界里的人们似乎都是虚无缥缈、影影绰绰的。末了我说：“那场审讯前，她真的事业有成？”希瑟先生激动地拍手，哦，那还用说，她的降神会极其精彩！“当然了，和伦敦最好的那些灵媒相比，比如哈克尼的谷比太太、霍姆先生、库克小姐，道斯小姐的名气还差了一点……”

我听说过这几个人。霍姆先生据说可以飘浮着穿过窗子，能直接摆弄炉火上的煤炭。谷比太太有一次则从海布里48穿越到霍伊本。我说：“听说她是在往购物单上写‘洋葱’的当儿穿越过去的？”

“您笑了，”希瑟先生说，“您和其他人一样。我们的力量越是不可思议，你们就越介意，你们总能把这些力量视为无稽之谈。”

他的目光还是和蔼的。我说，也许他说的没错。不过回到塞利娜·道斯，通常来说，她的力量是否就没有霍姆先生或谷比太太那么惊人呢？

他不置可否，说他对于“惊人”的定义与我的理解可能很不一样。他边说，边走到书架前，抽出另一本册子。还是《通灵人》，不过是更早的一期。他翻了一会儿才找到了要找的，递给我说，这算不算我理解中的“惊人”？

报道介绍了塞利娜在霍伊本主持的一次降神会，幽灵在黑暗里摇了摇铃铛，纸管里传出人声。希瑟先生递给我第二本，是另一本期刊，名字忘记了，报道描述了克拉肯威尔的一次私人会面，其间看不见的手投下鲜花，还在石板上拿粉笔写下人名。较早的一期则报道了一位失去亲人的女士，惊喜地发现在塞利娜裸露的手臂上显现一道暗红色的字迹，传达灵界的讯息……

我想，这应该就是她向我提到过的那段岁月吧。她骄傲地把那段日子称为“快乐的时光”。那时，她的骄傲就让我觉得悲哀，现在看到这些鲜活的记忆，我的心里更加不是滋味。那些鲜花、纸管、显现在皮肤上的字——哪怕真是幽灵所为，也显得廉价而俗气。她在米尔班克就像一个女演员一样，回顾着了不起的职业生涯。看了这些报道，我算是知道这是怎样一段生涯了——蝴蝶或飞蛾般的短命，出入陌生人的屋檐，在败落的城区，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依靠一些俗丽的伎俩，赚点可怜的小钱，就像杂耍演出的戏子。

我想到她的小姨，是她让塞利娜走上了这条路。我想到那位死了的女士——布林克太太，要不是希瑟先生告诉我，我从没意识到塞利娜是与布林克太太一块儿住在后者家里的。“对，她们住在一起。”他告诉我，也正是这点使得人们给塞利娜定了非常恶劣的罪名，害得她被控欺诈和使用暴力。布林克太太其实非常崇拜塞利娜，甚至给了她一个家，“像母亲一样，对她视若己出”。正是在她的关心下，塞利娜的天赋得以发展，也正是在西德纳姆的家中，她第一次召唤出她的幽灵控者“彼得·奎克”。

但也正是彼得·奎克吓到了布林克太太，害她一命呜呼？我问道。

他摇摇头，“这事确实古怪，除了幽灵，没人能解释这个情况。唉，但没人传唤他们来为道斯小姐辩护。”

他的话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看着他给我的第一份期刊，即她被捕那周的。我问，之后的期刊他有吗？有没有对庭审、判决、她被带到米尔班克的后续报道？他说，当然有了。不一会儿，他把相关的期刊找了出来，再一丝不苟地把更早的几期整理摆好。我搬来椅子，找了个远离戴白手套的女士，且看不见放铸型的橱柜的书桌一角坐下。希瑟先生微微一笑，鞠躬离开。我坐下开始阅读。我带着笔记本，上面摘抄了些大英博物馆监狱史书籍的只言片语。现在，我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做塞利娜一案的笔记。

第一个问题问西尔韦斯特太太，即那个美国女人、焦躁女孩的母亲、华莱士太太的朋友：“您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听说塞利娜·道斯的？”她答：“是七月在布林克太太家里的降神会上。之前我在伦敦听说她是个特别聪明的灵媒，所以想亲眼看看。”

“您对她印象如何？”“我一眼就看出她确实十分聪颖。她看上去也很谦逊。在场的还有两个缺乏管教的年轻人，我以为她会和他们调情。我很高兴她没有这么做。她似乎很符合别人的描述。当然，我怎样都不应该允许她与我女儿走得很近。”

“您为何想要鼓励她们走得近一些呢？”“出于治疗的目的。我希望道斯小姐可以帮助我的女儿恢复健康。我女儿已经病了好几年了。道斯小姐跟我说，她的病要归因于某种灵性上的失调，而非身体上的病症。”

“道斯小姐是在西德纳姆的住处见您女儿的吗？”“是的。”

“大约见了多久？”“见了两周。我女儿一周见道斯小姐两次，每次一小时，都是在一间黑暗的房间里。”

“她是独自一人和道斯小姐在一起吗？”“不，我女儿很害怕，所以我都会陪着她。”

“见道斯小姐的这两周，您女儿的健康状况怎样？”“她的健康有所改善，我也挺惊讶的。不过，现在回过头想，当时的改善应该是我女儿受道斯小姐的影响，感受到的一种不健康的兴奋所致。”

“您为何作此推断？”“是根据道斯小姐最终伤害我女儿的那晚的情况，作出的推断。”

“那晚是否是布林克太太不幸去世的那晚？1873年8月3日的晚上？”“对。”

“那晚，您为何让女儿独自去见道斯小姐？”“道斯小姐说我在场阻碍了玛德琳健康的恢复。她声称，我女儿和她之间需要打通某些渠道，而我阻碍了这一渠道。她善于辞令，我听信了。”

“当然了，这点要在场的男士们来判断。事实即，您让西尔韦斯特小姐独自一人前往西德纳姆。”“对，只有女仆陪着她，当然还有车夫。”

“西尔韦斯特小姐出发前，状态如何？”“她看上去有点紧张。现在想来，正如我之前所说的，应该是道斯小姐对她的关注把她弄得有些兴奋得不正常了。”

“如何‘兴奋’？”“受宠若惊。我女儿很单纯。道斯小姐鼓励她相信自己有灵媒的能力。她说一旦这些能力得到提升，她的身体就会变好。”

“您相不相信您女儿有这样的能力呢？”“先生，和我说任何能解释我女儿毛病的话，我都愿意相信。”

“您对她的信任会作为证据。”“希望如此。”

“我也确信我们会考虑在内。您说了您女儿出发去见道斯小姐之前的健康状况。西尔韦斯特太太，那您之后是什么时候再见到女儿的呢？”“几个小时以后吧。我以为她九点会回来，但十点半了，还是毫无音讯。”

“女儿还没到家，您作何感想？”“我担心死了！我让男仆坐马车去看看她是否安好，他回来说看到我女儿的女仆了，但他说我女儿受了伤，我必须立刻赶去。我立刻就去了。”

“您到那儿时，对屋内的景象有什么印象吗？”“大家都心神不宁，仆人楼上楼下地跑，屋子里灯火通明。”

“您女儿当时状态如何？”“我发现她……哦！我发现她刚从昏迷中醒来，衣衫不整，脸上、脖子上都有被施暴的痕迹。”

“她见到您是什么反应？”“她神志不清，推开了我，说了些傻话。她被道斯小姐，这个招摇撞骗的小人害惨了！”

“您见到道斯小姐了吗？”“见到了。”

“她状态如何？”“她看上去六神无主。我说不清，我确定她在装模作样。她说我女儿被一个男幽灵粗暴地对待了。我说我从没听说过那么荒诞的说辞，她骂骂咧咧，让我闭嘴，然后哭了起来。她说我女儿很愚蠢，害得她什么都没了。也就是那时我才知道布林克太太发病正躺在楼上。我想她大约是我陪女儿的那会儿去世的。”

“您确定道斯小姐说了这些话吗？您确定她说的是‘我什么都没了’？”“我确定。”

“您怎么理解这句话？”“那时我没多想，我担心女儿的健康还来不及。不过现在我完全懂了。她的意思是玛德琳阻挠了她的野心。她本来想和我女儿套近乎，压榨她的每一分钱。但现在我女儿这个样子，布林克太太又死了，她还能怎么办呢？”

报道还有一些，我没有抄下来。这是其中一期的报道，后一周的报道记载了对那个女孩玛德琳·西尔韦斯特小姐的问询。他们三次打算问询她案件的始末，三次她都情绪崩溃、痛哭不已。我不太喜欢西尔韦斯特太太，她让我想起我母亲。我厌恶她女儿，她让我想起我自己。

他们问：“西尔韦斯特小姐，您记得那晚发生的事情吗？”“我不知道，我记不清了。”

“您记得您离开自己家时的情况吗？”“记得，先生。”

“您记得您到达布林克太太家的情况吗？”“记得，先生。”

“您到那里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我和布林克太太、道斯小姐一起喝了茶。”

“布林克太太那时看上去怎样？身体还好吗？”“哦，身体很好。”

“您有没有注意到她对道斯小姐的态度？有没有特别冷淡或者不友好？”“她们还是很友好的。她和道斯小姐坐得很近，布林克太太还会时不时握住道斯小姐的手或是摸摸她的头发或脸颊。”

“当时布林克太太或道斯小姐说了什么话，您还记得吗？”“布林克太太说，她猜我肯定挺兴奋的。我说我确实很兴奋。她说我很幸运，可以得到道斯小姐的真传。而后，道斯小姐请布林克太太离开，布林克太太便走了。”

“布林克太太把你独自一人留在道斯小姐身旁？然后呢?”“道斯小姐把我带到我们会面时通常会用的房间，就是里面有个柜子的那间。”

“是不是那个道斯小姐主持降神会的房间，即她所谓的‘冥社’？”“对。”

“那个柜子是不是罩着布？道斯小姐出神后是不是会坐在里面？”“对。”

“然后发生了什么呢，西尔韦斯特小姐？”（证人犹豫）“道斯小姐握着我的手，静坐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得准备一下。她走进柜子，出来时脱了裙子，身上只穿了衬裙。她说我必须也这么做，不过不是在柜子里脱，而是在她面前脱。”

“她要求您脱去裙子？您认为她为什么会提这个要求？”“她说为了提升我的力量，我必须这么做。”

“您脱了裙子吗？您必须告诉我们真相，不要介意这里的男士。”“我脱了。嗯，是道斯小姐帮我脱的，我的女仆在另一个房间。”

“道斯小姐有没有让您摘下什么首饰呢？”“她让我摘下胸针，因为胸针扎进了我裙子下的衣服，不摘下没法脱裙子。”

“她怎么处理胸针的？”“我不记得了，我的女仆卢平后来把胸针拿了回来。”

“好，现在告诉我。道斯小姐劝您脱了裙子后，您感觉怎样？”“一开始我觉得怪怪的，但一会儿我就不介意了。那晚很热，道斯小姐还把房门锁了。”

“房间里亮吗？还是漆黑一片？”“不完全暗，也不是很亮。”

“您能清楚地看见道斯小姐吗？”“哦，能的。”

“然后发生了什么？”“道斯小姐又握住我的手，说有个幽灵要来了。”

“您感觉怎样？”“我很害怕。但道斯小姐说我不必害怕，来者不过是彼得而已。”

“就是那个据说叫‘彼得·奎克’的幽灵？”“是的。她说只是彼得而已，我之前在冥社已经见过他了，现在他只是来帮我提升我的力量。”

“您有没有感觉好一些呢？”“没，我更加紧张了。我闭上眼。道斯小姐说：‘看，玛德琳，他来了。’我听到一个声响，仿佛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我没敢看，我吓坏了。”

“您确定您听见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我确定。”

“然后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怕得要死，开始哭。我听到彼得·奎克说：‘你为什么哭啊？’”

“您确定，是另一个声音说的这话，不是道斯小姐？”“我确定。”

“道斯小姐是否和这另外一个人同时说过话？”“我不知道，对不起，先生。”

“西尔韦斯特小姐，您不必抱歉，您很勇敢。告诉我们，然后发生了什么？您还记得吗？”“先生，我记得有一只非常粗糙、冰冷的手放在了我身上。”（证人哭泣）

“好的，西尔韦斯特小姐，非常感谢您的配合。我只有一两个问题了，您能回答一下吗？”“我尽量。”

“好，您感到一只手放在您身上，这只手放在哪里？”“手臂上，先生，手肘上方。”

“道斯小姐说，这时您开始喊叫。您记得吗？”“不记得，先生。”

“道斯小姐说您突然像发病了一样，她试着让您镇定下来，所以抓着您的手。您还记得吗？”“不记得，先生。”

“那您记得些什么？”“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先生。我只记得布林克太太开门以后的情况。”

“后来布林克太太来了。您怎么知道是她？那时您睁眼看她了？”“不，我很害怕，一直闭着眼。我知道是布林克太太，因为我听到她在门口喊。我听到门开了，又听到了布林克太太的声音，这次离我很近。”

“您的女仆说，在那时她听到您在呼救。您喊道：‘布林克太太！布林克太太！他们想把我弄死！’这个您还记得吗？”“不记得，先生。”

“您肯定不记得喊过这些话？”“我不确定，先生。”

“您想得出当时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吗？”“想不出，先生，我只是非常怕彼得·奎克。”

“您是怕他伤害您吗？”“不，先生，我怕他因为他是个鬼魂。”

“我明白了。那么，您能不能跟我们讲讲您听到布林克太太开门以后的情况？您记得她当时说了什么吗？”“她说：‘哦，道斯小姐，’而后她又喊了声‘哦！’我记得她喊她妈妈，她的声音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非常尖细。然后我听到她晕倒了。”

“然后发生了什么？”“我想道斯小姐的仆人来了，我听见道斯小姐叫她来帮忙照看布林克太太。”

“那时您闭着眼，还是睁开了？”“我睁开眼了。”

“房间里有幽灵的痕迹吗？”“没有。”

“对比您闭眼之前，房间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有没有多出衣服之类的东西？”“没有。”

“然后呢？”“我试着自己把衣服穿上，一会儿我的女仆卢平来了。她见我就哭了，我也又哭了。道斯小姐让我们安静，说我们必须和她一起帮助布林克太太。”

“布林克太太倒在了地上？”“是的，道斯小姐和她的仆人试着把她扶起来。”

“那您帮了她吗？”“没有，先生，卢平不让我帮她。她把我带到客厅里，帮我倒了一杯水。然后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直到我母亲来。”

“您记得和您母亲说了些什么吗？”“不记得，先生。”

“您不记得对您母亲出言不逊？您不记得在道斯小姐的唆使下，说过什么不恰当的话？”“不记得，先生。”

“您离开前，有没有再去见过道斯小姐？”“我看见她在和我妈妈说话。”

“她那时状态如何？”“她在哭。”

其余还有几位证人：几个仆人、西尔韦斯特太太叫来的警察、救治布林克太太的医生、布林克太太的朋友，不过没有版面刊登他们的证词了。接下来是塞利娜的证词。我读前犹豫了一下，我想象着她被领着穿过晦暗法庭的画面。她漂亮的金发在穿着黑西装的男士中一定很显眼，她的脸色应该非常苍白吧。用《通灵人》的话说，她“表现得非常勇敢”。文章称，特意来看她受审的人群把法庭挤得满满当当。她说话声音很轻，时而发颤。

一开始，她的律师塞德里克·威廉斯问了她几个问题，然后控方律师洛克先生开始发问，就是那个来切恩道吃过饭、我哥哥评价甚高的哈尔福德·洛克。

洛克先生问：“道斯小姐，你与布林克太太一起住在她府上快一年了，对吗？”“对。”

“你住在那里有什么条件？”“我是布林克太太的客人。”

“你不付房租给布林克太太吗？”“不。”

“你在搬到布林克太太的府邸之前住在哪儿？”“我住在霍伊本莱姆道的一家旅店。”

“你打算在布林克太太这儿做多久的客人？”“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你对未来难道没有一点规划？”“我知道幽灵会指引我。”

“我明白了。是不是幽灵把你指引到布林克太太那儿的呢？”“对。布林克太太到我之前提到的那家霍伊本的旅店来见我，被我打动，邀请我住到她家中。”

“你同布林克太太进行过一对一的通灵会面？”“对。”

“在布林克太太家，你继续进行这种私人的降神会，并收取费用，是这样的吗？”“一开始我没有收费。后来幽灵令我必须收费，不过我从没有强制要求我的会面人支付我报酬。”

“你过去也主持过降神会，我想，你过去的访客也通常会在服务结束后支付一笔款项吧？”“是，如果他们愿意。”

“你提供的究竟是怎样一种服务？”“我替他们请教幽灵。”

“你是怎么做的？是让自己先出神，再与他们沟通吗？”“通常是这样的。”

“你出神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要靠会面人之后来告诉我。通常，一个幽灵会通过我发声。”

“‘幽灵’通常会现身吗？”“会。”

“你的客户——对不起，你的‘会面人’——大多是女士和女孩，对不对？”“除了女士当然也有男士会来。”

“你会私下里接待男士吗？”“不，我从不私下接待男士。我仅仅在主持冥社时接受男士作为会面人，不过一定会有女士在场。”

“但是你会私下接待女士，有时是为了私下里咨询幽灵，有时是为了一对一辅导通灵术？”“对。”

“这些私人的会面让你可以对那些女士施加不小的影响吧？”“她们正是为了接受我的影响，才特意来找我的。”

“道斯小姐，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影响？”“您是指？”

“这种影响是有益的，还是有害身心的？”“是有益的，是高度灵性的。”

“一些女士发现，这样的影响对于减轻某些不适有一定帮助。事实上，西尔韦斯特小姐也发现了这一点。”“是的，许多来访的女士都身体有恙。”

“具体讲……？”“比如感到虚弱、紧张或身体疼痛。”

“你的疗法是什么呢？（被告犹豫）顺势疗法？催眠疗法？还是电疗？”“是精神疗法。我常常发现，那些病征与西尔韦斯特小姐类似的女士通常在精神方面十分敏感，她们洞察力超群，但能力还需培养。”

“这就是你提供的特定服务吗？”“对。”

“具体是怎么做的？按摩？洗发？”“确实有相当数量是用手来按摩的。”

“有按摩和洗发吗？”“有。”

“这也要求你的访客脱去一些衣物？”“有时会。女士的衣裙通常非常繁复。我想任何医生都会这样来要求他的病人。”

“不过，我希望他不会也把自己的衣服给脱了。”（笑）“精神疗法与普通的药物疗法所需的条件是不同的。”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道斯小姐，现在请你回答这个问题：你的这些女访客，这些来你这里寻求精神香波的女士，是不是大多家境殷实？”“有些是。”

“我猜她们大多很富有吧？你不会把没有什么社会地位的女士带到布林克太太家来吧？”“是的，我不会那么做。”

“你知道玛德琳·西尔韦斯特家境非常好，就是因为这点，才和她走得很近？”“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她很可怜，希望做点什么，让她身体好起来。”

“我猜，你是不是帮助许多女士改善了健康？”“对。”

“你能告诉我们分别有谁吗？”（被告犹豫）“我不便说，这涉及她们的隐私。”

“我想你说得没错，道斯小姐。这确实涉及隐私，这件事如此私密，以至于我的朋友威廉斯先生连一个愿意上法庭证明你能力的女士都找不到。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被告不答）

“道斯小姐，布林克太太位于西德纳姆的家有多大？共有多少间房间？”“九间还是十间吧。”

“共有十三间。你在霍伊本住的旅店里，有几间房间可以为你所用？”“一间，先生。”

“你与布林克太太的关系究竟怎样？”“您指的是？”

“是职业关系，还是比较亲密的关系？”“我们关系很好。布林克太太一人寡居，膝下无子。我又是个孤儿。我们同病相怜。”

“她是不是把你当作女儿来对待？”“也许吧。”

“你知不知道她心脏不好？”“不知道。”

“她从没提起过？”“没有。”

“她有没有和你谈起她打算怎么处置遗产？”“她从不谈这个。”

“你是不是经常长时间与布林克太太独处？”“我有时是会和她一起坐坐。”

“她的女仆詹妮弗·威尔森做证，你习惯每晚在布林克太太的房间待上一小时或更久。”“那是我在为她与幽灵沟通。”

“你与布林克太太会每晚花一个小时与幽灵沟通？”“对。”

“特定与一个幽灵沟通？”（被告犹豫）“对。”

“你们通常会沟通什么？”“我不能说，这是布林克太太的隐私。”

“幽灵没告诉你她心脏不好，没说什么关于她遗嘱的事？”（笑）“没有。”

“布林克太太去世那晚，你对西尔韦斯特太太说，玛德琳·西尔韦斯特‘愚蠢’，‘害得你什么都没了’？”“我不记得说过这话。”

“你是在暗示，西尔韦斯特太太撒了谎吗？”“不，我只是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了。我当时想到布林克太太可能不行了，特别难过。我觉得，您拿这件事来开我玩笑真是太残酷了。”

“布林克太太可能不行了，这让你很难过吗？”“当然了。”

“她怎么会死的？”“她的心脏很不好。”

“不过西尔韦斯特小姐做证，布林克太太去世前的两三个小时看上去还非常健康、平静。似乎是在开门的瞬间她突然不行的。当时是什么吓到她了？”“她看到西尔韦斯特小姐在大吵大闹。她看到幽灵非常粗暴地对待西尔韦斯特小姐。”

“她看到的不是乔装打扮成幽灵的你？”“不。她看到的是彼得·奎克。那幅景象吓到她了。”

“那她看到了奎克先生——也许我们该叫他坏脾气先生。你在降神会使其显形的正是这个奎克先生，对吗？”“对。”

“其实，你在每周一、三、五的晚上，以及其他时间段里，都会在一些与女士的私密会面里，让他显形，从今年二月到布林克太太去世这晚，这个活动持续了整整六个月？”“是的。”

“你可以现在为我们请奎克先生‘显形’吗，道斯小姐？”（被告犹豫）“这里没有我需要的设备。”

“你需要什么？”“我需要一个柜子，房间要暗。我没法在这里让他显形。”

“不能吗？”“不能。”

“看来奎克先生胆子很小。又或者是奎克先生害怕他要替你受指控？”“他不能在任何毫无灵性或气氛恶劣的环境里显形。没有幽灵可以。”

“这可真遗憾，道斯小姐。没有奎克先生的证词，现在的证据对你是非常不利的。一个母亲把体弱多病的女儿托付给你照顾，结果女孩非但病没有好，反倒落得意气消沉。而这，全因为你那古怪的治疗方法！你把手放在她身上这个小小的举动，就足以把你的赞助人布林克太太惊吓得丧了命。”“您完全弄错了。西尔韦斯特小姐只是害怕彼得·奎克而已。她对您也是这么说的。”

“她受了你的影响，才说出那些话。我想她一定是吓坏了，才会喊你要害死她！这个问题，是不是很难圆了？我猜你一定会用任何粗暴的办法来制止她这么喊，因为你知道喊声会把布林克太太引过来，布林克太太会看到你打扮成幽灵、一次次欺骗她的样子。不过布林克太太还是来了。可怜的夫人，她看到的是怎样一幅景象啊！这幅可怖的景象害她犯了心脏病，害她在惶恐里直喊自己死去的母亲！然后她也许想起了，‘彼得·奎克’怎样一夜接着一夜地来造访她，她还想起了，他是怎么说你，怎么称赞吹捧你的，他是怎么把你说成那个她不曾拥有的女儿，让她送你礼物，给你钱花。”“不！不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让彼得·奎克去见她。她给我东西，因为她对我好，因为她喜欢我。”

“也许，她想到那些来找你的女士，想到你是怎样和她们走得很近，怎样赞美她们，用西尔韦斯特太太的话说，怎样在她们身上激起一种‘不正常的兴奋’。她也许想到了你是怎么从她们那里窃取礼物、金钱和好处的。”“不，不，不是那样的！”

“要我说，这就是事实。否则的话，怎么解释你会对玛德琳·西尔韦斯特这样一个孱弱的女孩有那么大的兴趣？她年龄比你小，但社会地位比你高得多了，有钱，体质差。如果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我只是出于最崇高、最纯洁、最灵性的目的，希望能帮助西尔韦斯特小姐了解自己出众的洞察能力。”

“这就是你的目的？”“对！不然是什么呢？”

旁听席上传来喊声与说话声。我在这里读到的，与塞利娜在米尔班克告诉我的一样：报道一开始是站在她这一边的，但随着审讯的进行，记者的信心动摇了。文章的开始，记者以一种近乎愤怒的笔调问：“为什么没有女士愿意谈谈自己从道斯小姐的通灵中受益的情况，为她做证？”但在洛克先生陈述后，记者再次重复了这个问题，口吻却大不一样了。接下来是一位叫文奇先生的证人的证词。他是塞利娜之前在霍伊本居住的旅店店长。他说：“我一直觉得道斯小姐特别工于心计。”他称她“狡猾”“妒忌心重”“挑拨离间”“喜怒无常”……

文章最后附了一幅讽刺画，是从《潘趣》的页面重印的。画的是一个面部轮廓鲜明的灵媒拉着一个紧张的年轻女士脖子上的珍珠项链。紧张的女孩问：“珍珠也要摘下来吗？”这幅画叫《不迷人的影响》。也许，这是画匠在塞利娜面色苍白地站着听判决时画的，或是在她被铐上手铐带往监狱货车的路上画的，抑或在她颤抖地坐在里德利小姐的剪刀下时画的。

我并不喜欢盯着这画看，于是抬起头，正好迎上了坐在桌子那头的女士的目光。

当我埋头做笔记时，她也一直坐在那里读着《生命之力》。我想我们大概在那儿一起坐了两个半钟头，但我完全没意识到她的存在。见我抬头，她冲我一笑。她说她从没有见过哪个女士那么用功！她觉得，这个房间有一种鼓励人发奋学习的氛围。她朝我面前的期刊看了眼，“您在读有关可怜的道斯小姐的报道吧。好曲折的故事！您会替她辩护吗？跟您说，我之前经常去她主持的冥社呢。”

我看着她，差点笑了。仿佛突然间，我在大街上随便拍谁的肩膀，只要一提“塞利娜·道斯”，他们就能讲出一段离奇的往事，或是道出一段她被投入大牢以前的遭遇与经历。

女士见我的表情，接着说，哦，她的确去过西德纳姆的降神会。她好几次目睹道斯小姐的出神，她见过“彼得·奎克”，他甚至抓住过、亲吻过她的手！

“道斯小姐温文尔雅，”她说，“您见到她的话肯定也会喜欢她。布林克太太带她来，她会穿一条简单的长裙，披着金色的长发。她和我们坐在一起，让我们先做祷告，不过在祷告之前，她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神了。她非常利索，你都注意不到她出神了。只有在她开口说话时您才会发现，不过当然那时说话的已经不是她，而是幽灵了……”

她说她从塞利娜的嘴里听到自己的祖母和她说话。祖母告诉她不要难过，说她深爱着她。

我问，她会把这样的口信带给房间里的所有人吗？

“她会带来这样的口信，直到她的声音太过微弱或太响，她才会停下来。有的时候，幽灵纠缠着她不放，您知道，幽灵可不是一直彬彬有礼的！那样的话，她会非常疲惫。这时，彼得·奎克会过来，把这些幽灵赶走。当然，他有时也免不了与那些幽灵一样粗暴。道斯小姐会说，我们得赶紧把她带到柜子里去，彼得要来了，要是我们不立刻让她坐在她的柜子里，彼得会把她的生命活力给吸走的！”

她说“她的柜子”，就好像说“她的脚”“她的脸”“她的手”一样稀松寻常。当我问起时，她惊讶地说：“哦！每个灵媒都有自己的橱柜，幽灵就是从这些柜子里出来的！”她说幽灵不能在有光的地方现身，光线会伤到他们。她见过有的柜子是带锁的木柜，不过塞利娜的只是在墙壁凹陷处竖起一面屏风，屏风上挂了两块厚重的窗帘。塞利娜会坐在屏风与窗帘之间，她坐在暗处时，彼得·奎克就会现身。

“现身？”我问，“怎么现身？”

她说，塞利娜会叫出声来，那样他们就知道他来了。“这是个让人不怎么舒服的环节，因为她得把自己的灵魂给他使用，她是很痛苦的。我想，彼得一急，对她就十分粗暴。您知道的，他一向野蛮，就连在可怜的布林克太太去世前依然是那个样子……”

她说他会现身，塞利娜会叫出声，他会在窗帘前出现——一开始，只有一团乙醚那么大，不过这团乙醚会逐渐生长、摇晃、拉长，直至与窗帘一样高，它会缓缓地呈现出一个男人的外形——至少，他在世时是一个男人，这个长着胡须的男子会鞠躬，比画着手势。“这是您能看到的最古怪离奇的画面了，”她说，“但是我跟您讲，我亲眼见过，还见过许多次。一开始谈的总是通灵术。他会说，新时代马上就要来临了，更多的人将认识到通灵术是真实的，幽灵将在白天行走于城市的人行道上。不过他就是这样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脾气。他会说一会儿话，而后就厌倦了。他四处张望，房间里点着一盏磷光灯，幽灵可以承受这点微弱的光。借着光，您可以看到他环视四周。您猜他在找什么？他在找最美的女士！他一发现目标，便挨得很近，问她愿不愿意与他一起在伦敦的街上走一遭？他请她绕着房间走，还会亲她一下。”她说他“总喜欢亲女士，或给她们带礼物，开开她们玩笑”。他从不关注在座的男士。她听说他掐过一位男士，或是拉过他胡子。她曾见他打了一个男人的鼻子，下手很重，对方都流血了。

她笑了，脸上泛出红晕。她说彼得·奎克这样打打闹闹会持续半个小时，之后他又会疲倦了，会退回柜子的门帘后面，就像之前现身一样，又缩了回去。最后再也不见他的踪影，除了地板上一摊闪光的东西，不过这东西也会变小、变淡。她说：“然后，道斯小姐会再叫一声。四下里一片寂静。之后会传来敲门声，告诉我们可以把柜帘拉开了。我们中的一个会过去，帮道斯小姐松绑，带她出来……”

我问，松绑？女士的脸又红了。她说：“道斯小姐要求的。我想我们肯定不会介意让她自由自在地待着，或拿一条简单的丝带把她捆在椅子上。不过她说她有义务为人们，无论是信通灵术的还是持怀疑态度的，展示证据。她要求人们在每次召唤幽灵的仪式前将她死死地绑在椅子上。不过，她可从没让男士来做这事，每次都是请女士来做的，把她带到柜子里、搜身、绑起来的，无一不是女士……”

她说，一种做法是把塞利娜的手腕和脚踝绑在椅子上，用蜡封住打结的地方，另一种则是塞利娜双手交叉在身后，袖子缝在裙子上。她的眼、嘴都会拿丝巾蒙上，有时，她们还会拿棉绳穿过耳洞，固定在门帘外的地板上。但通常，她会让她们在她的脖颈处佩戴“一个小巧的天鹅绒颈圈”，棉绳穿过搭扣，由参加冥社的一个女士牵着。“彼得来时，绳子会动一下，不过我们最后去检查时，绳子总是扎得很紧，蜡固定的地方也纹丝不动。那时，她会非常疲惫、虚弱。我们把她扶到沙发上，给她酒喝。布林克太太也会过来搓她的手。有时，她会让一两个女孩陪陪她。不过，我从来不久留，我觉得我们已经把她弄得够辛苦了。”

她边说，边用她戴着肮脏白手套的手不停比画，演示给我看塞利娜把结打在哪里，她是怎么坐的，布林克太太怎么来帮她搓手。末了，我不得不转过身，挪开目光。她的话、她的动作，都让我浑身不适。我想到我的挂坠盒，想到斯蒂芬和华莱士太太，当然也想到我是怎么来到这间阅览室的——纯粹的机缘巧合，哪会想到这里竟藏着那么多关于塞利娜的点点滴滴……我不觉得好笑了，只觉得古怪。我听见女人起身穿上大衣，我还是不愿看她。她走近我，把书放回书架，看了眼我面前的期刊，摇摇头。

“他们画的是道斯小姐，”她对着讽刺画说，“但是如果亲眼见过她，绝不会把她画成这样。您可曾见过她？她有一张天使般姣好的脸庞。”她弯腰翻看期刊，找到了一张——确切地说，是两张塞利娜被捕前一个月刊登的图片。“瞧。”她说。她看我琢磨着图，走开了。

并排的两幅都是肖像画。第一幅是根据照片创作的版画，时间是1872年6月，塞利娜年方十七，看上去还有些婴儿肥，眉毛颜色深、眉形好看。她穿着一件可能是塔夫绸的高领长裙，脖颈与耳朵上都戴着首饰。发型有点夸张，像个女店员周日的发型，尽管如此，还是看得出她一头浓密的金发，非常美。她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克里韦利的《真理女神》了。我敢说她在被关进米尔班克之前，从不是一个神色严峻的人。

第二幅要不是画的内容那么古怪，简直会让人发笑。这是一幅通灵画家的铅笔画，画的是彼得·奎克出现在布林克太太家冥社时的半身像。他的肩上罩着块白布，头戴白帽，脸色苍白，胡须浓密且颜色很深，眉宇、睫毛以及眼睛的颜色都很深。他占了四分之三的版面，对着塞利娜的肖像，像是直视着她，要求她转头看他。

这就是我今天下午的印象。女士走了，我仍坐着，细细揣摩两幅画，最后，刊物上的字迹似乎摇曳起来，两张面孔的肌肉也扭动起来。我盯着画，想起橱柜和里面黄蜡做的彼得·奎克的手模，心想：“也许那只手也在颤抖？”我想象自己转过身，看见那只手抽搐着，贴着玻璃门，一根肿胀的手指扭曲着，诱我过去！

我没有转身，只是静静地又坐了一会儿。我看着彼得·奎克漆黑的双眼。它们看上去……看上去竟有几分熟悉！太奇怪了……就好像，我已经直视过这双眼睛……也许是在我的梦里……

1872年12月9日

布林克太太让我千万别急着在十点前起床。她说，我们必须竭尽全力保持我的力量，使之更加强大。她现在把她的女仆露丝完全给我差使了。她自己另找了个叫珍妮的女仆。她说她更关心我过得舒不舒服，她自己过得怎么样并不重要。现在，露丝会给我端来早餐，帮我穿衣，如果我不小心把餐巾或袜子或其他小东西落在地上，她会捡起来，如果我道谢，她会微微一笑说，“没关系，小姐，这是我应该做的。”她长我几岁。她是六年前布林克先生去世时来的。今早我问：“布林克太太打那时起，应该请过许多灵媒来吧？”她说：“她为了那一个可怜的幽灵，已经请了上千人了，小姐！但那些灵媒都没什么真本事，我们很快就看出来了。我们看穿了他们所有的把戏。您慢慢会懂，仆人对主人是掏心掏肺的。我宁愿自己心碎十次，也不愿那样的人伤我女主人一根头发。”她看着镜子里的我，把我的裙子束紧。我所有的新裙子都是从后面束腰的，所以缺不了她。

穿戴好后，我通常会到楼下布林克太太那儿坐着聊一个钟头，她有时也会带我去商店或是水晶宫里的花园。有时，她的朋友会加入我们的冥社。她们见我便说：“哦，您原来那么年轻！比我女儿还要小呢。”但是仪式开始后，她们便会握住我的手，摇头叹气。布林克太太逢人就说我好，说我不同凡响。不过，她肯定也这么评价之前的灵媒吧。客人会问：“道斯小姐，您能不能帮我看看，现在我边上有没有幽灵呀？能不能问问，它有什么话要捎给我吗？”这一行我已经做了五年多，倒立着也能招魂。但她们见我身穿漂亮的裙子，在布林克太太精美的客厅里这么做，就震惊得不行。她们在布林克太太耳边窃窃私语：“哦，玛格丽，她真是天赋异禀！你能不能带她去我家？能不能让她在我的聚会上主持冥社？”

布林克太太说她死也不会让我参加那些活动，就怕糟蹋了我的天赋。但我之前和她说过，她必须允许我在帮助她之余，也帮助其他人，这样才能不辜负我的力量。她总是说：“当然了，我知道，时机成熟时，你可以去帮其他人。但现在，你在我这里，我希望你只为我一人服务。我只希望你能再为我多做一点事，你不会觉得我很自私吧？”所以，她的朋友只在上午来，从不晚上来。晚上的时候，她让我为她招魂，仅仅在我累得晕倒时，偶尔会叫露丝拿来酒和饼干。

1874年10月28日

去米尔班克。距离上次来只有一周的时间，但可能因为季节变化，这里整个感觉都不一样了。监狱似乎从未如此昏暗与凄凉，塔楼似乎更加高耸宽阔，窗户却更加逼仄，这里的气味也和上次不同。监狱底层散发着雾气、烟灰、蓑衣草的气味，污物桶的恶臭在囚室里弥散不去，还有长久没有梳洗的打着结的头发、没有沐浴的身体、没有洗漱的口腔淤积的气味，混杂了瓦斯、铁锈与疾病的味道。转角处庞大的黑色供暖设备使走廊更加闭塞、不通风。但囚室依然寒冷如初，墙壁因为水汽变得十分潮湿，墙上的石灰泛起黏稠的泡沫，在囚服上抹上白色的带状印记。牢房里咳嗽声此起彼伏，女囚们愁眉苦脸，止不住地打战。

监狱内还多了一种我不曾见过的黑影。四点的时候就会点灯，狭窄的高窗外，天空已是漆黑一片。煤气灯的光落在沙石地上，影影绰绰。囚室光线昏暗，里面的女人像妖精一样弓着背，或是埋头做针线活，或是拨弄椰子壳的粗纤维，牢房更显悚然和古旧。看守似乎也被黑影附身，她们的脚步比之前要轻，煤气灯下，手和脸泛着昏黄，制服外罩着袍子，像把阴影披在了身上。

今天，她们把我带到探监室，女囚在这里见朋友、丈夫、孩子。这是监狱里我见过的房间里最凄凉的一间了。她们管这叫房间，但其实更像是给牛搭的棚屋：长长的走道两旁，各有一排狭窄的小隔间。看守会把要见访客的女囚带到隔间里，而女囚头上悬着一个沙漏，给探监计时。囚犯面前是一个装着栅栏的孔，在她们的正对面，即走道另一边，开着另一个孔，没有栅栏，只有一层网格，访客就站在那里。他们头顶也有一个小型沙漏，与另一个一起提醒他们探访时限。

隔间之间的走道大约七英尺宽，一个看守会一直在此地巡逻，确保他们之间不传递物品。囚犯与访客若想听见对方，则必须提高嗓门，所以这里可能会非常嘈杂。有时候，女囚与朋友说话必须喊出声，说话内容周围人听得一清二楚。沙漏定时十五分钟，结束后访客必须离开，女囚也必须回到囚室。

通过这种方式，米尔班克的囚犯一年之中，可以见四次亲友。

“他们不可以离得近一些吗？”我问陪我参观的看守，我们正走在隔间所在的走道上，“女囚连拥抱丈夫也不可以吗？抱一抱孩子也不可以吗？”

今天为我带路的不是里德利小姐，而是个年轻一些的金发看守，叫戈弗雷。她摇了摇头，“得照着规定来。”这句话我在这里听了多少遍了？“得照着规定来。我知道，这些规定在您看来有些不近人情，普赖尔小姐。但是一旦我们让囚犯和访客待在一块儿，她们就会把各式各样的东西带进监狱，钥匙啦，烟草啦……他们甚至会让襁褓里的婴儿在和母亲亲吻的时候，把刀片传给她们。”

我打量着这些囚犯。只见她们透过巡逻的看守投下的阴影，望着对面的亲友。她们并不像希望在拥抱时把刀具或钥匙偷偷带进来的样子，她们看上去比我之前见到她们时还要凄苦。一个脸颊上带着道像是剃刀留下的伤疤的女囚把脸紧紧贴在栅栏上，希望听清丈夫在讲什么。丈夫问她还好吗，她答：“她们让我怎么好我就怎么好，约翰……就是说，不怎么样……”另一个囚犯是杰尔夫太太牢房区的劳拉·赛克斯，就是她求看守帮她向哈克斯比小姐求情的。她的母亲来看望她，这个看上去很邋遢的老妇人只顾缩在铁丝网后面啜泣。赛克斯说：“哦，妈，这可不行。和我讲讲你知道的情况啊，你和克洛斯先生谈了没有？”但是母亲听到女儿的声音，看到面前经过的看守，颤抖得更厉害了。赛克斯喊，唉！一半时间过去了！母亲把时间都哭光了！“下次，你一定得叫帕特里克来。为什么帕特里克没来？我可不要你来对着我哭……”

戈弗雷小姐见我看着她们，点点头说：“对女囚来说这确实怪难受的。有的还真承受不了。她们一心盼着亲友来，盼星星盼月亮，结果真让家人朋友来时，她们反倒无力承受了，最后还让对方不要再来了。”

我们往牢房区走去。我问，有没有女囚从未有人来探望过？她点点头，“是有一些从没有人来看望过。我猜她们没有朋友，家人也不在了。她们到了这里，就好像被遗忘了。真不知道她们出去后能做什么。柯林斯、伯恩斯、詹宁斯都是这样的，还有……”她努力地转动一把难开的门锁，“我记得还有五区的道斯。”

我早猜到会提到她。

我没有再问什么问题。她把我带去杰尔夫太太那儿。我像往常一样去见女囚。因为刚目睹了探监室的情形，一开始我觉得有些不自在。我心想，我与她们非亲非故，却可以想什么时候见她们就什么时候见，她们也必须和我说话，这真是耸人听闻。当然了，她们也可以保持沉默，我不能忘了这点。她们对我的到来还是心存感激的，也愿意和我聊聊近况。如我之前所说，很多人最近身体都不好。监狱墙高窗厚，但她们可能还是感觉到了季节的变换，加之身体欠佳，谈话里，她们频频提到“时间”，以及何时可以刑满释放，“今天距离我出狱还有十七个月！”“普赖尔小姐，我还有一年零一个星期！”“三个月，小姐，我还有三个月。您怎么看？”

最后说这话的是埃伦·鲍尔，用她的话说，她是因为让男孩女孩在自己的招待所里亲热而不幸入狱的。自天气转凉，我就惦记着她。她看上去瘦了，微微发抖，但没我担心的那么严重。我让杰尔夫太太锁好门，与她谈了半个小时。末了，我握住她的手说，能看到她精神很好，也很健康，我觉得非常欣慰。

听我这么说，她变得贼头贼脑。她说：“您可不要说出去啊，小姐，千万不能告诉哈克斯比小姐或里德利小姐。抱歉我加这么一句，我知道您不会乱说的。其实，我身体好多亏了看守杰尔夫太太。她给我她自己盆里的肉吃，还给我了一块红色法兰绒布，让我晚上睡觉时系在脖子上御寒。天气特别冷的时候，她还会亲手给我一点涂的东西，帮我涂在这里……”她指了指胸口和肩膀，“所以我身体还好。她对我就像亲闺女一样贴心，事实上，她管我叫‘母亲’。她说：‘你快要出狱了，我们得把你照顾好，好让你适应外头的生活。’”

她眼睛里闪烁着熠熠的光芒。说完，她拿出一块粗糙的蓝色手绢，捂了一会儿脸。我说，我很高兴这儿至少有杰尔夫太太关心她。

“她对每个人都很好，她是监狱里心肠最好的看守了，”她摇摇头，“可怜的女士！她来这儿时间不长，还不熟悉米尔班克的做法。”

我有些惊讶。杰尔夫太太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我还真想象不出她在不久之前，还有一段在监狱以外的生活。鲍尔点点头，是啊，杰尔夫太太来这儿其实还不到一年。她觉得，像杰尔夫太太这样的女士就不应该来米尔班克监狱，她还从没看到过哪个看守，比杰尔夫太太还要不适合监狱工作的呢！

仿佛是这通感叹把杰尔夫太太招来了。我们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抬头见她本人正经过鲍尔的牢门。她见我们都看向她，便放慢脚步，朝我们微微一笑。

鲍尔脸红了，说：“您正好抓着我向普赖尔小姐说您的好心肠呢，杰尔夫太太，希望您不要介意。”

看守的笑容当即僵住了。她按着胸口，有点紧张地回头看了看走廊。我想她是害怕里德利小姐在附近吧。我没有提法兰绒布，也没有提额外的伙食，只是向鲍尔点了点头，示意看守开门。杰尔夫太太开了门，但还是不敢直视我，不敢回应我的笑容。最后，为了让她放松一些，我说我不知道原来她最近才来的米尔班克。我问，她之前的工作是在哪儿呢？

她花了点时间整理腰间的钥匙串，把袖子上的石灰粉拍掉，向我行了个屈膝礼。她说，她之前一直是一位女士的女仆，女士后来移居海外，她又无意另找一户人家。

我们在走廊里边走边聊。我问，她觉得这份工作适合她吗？她说，要是现在得离开米尔班克，她会感到非常遗憾。我问：“您不觉得这些职责非常苛刻吗？那么长的工作时间，您不介意吗？您的家人呢？您工作那么辛苦，他们也会有怨言的吧？”

她说，这儿的女看守都是孤家寡人，没有丈夫，有的是老小姐，有的则是像她这样的寡妇。她说：“你不能结婚了，还来做监狱的看守。”她说有孩子的看守，必须把孩子托管给其他当母亲的人。她自己膝下无子。说这话时，她一直低着头。我说，也许从这个角度讲，她可以把这份工作做得很好。她管辖的牢房区有上百名女囚，像婴孩一样手无缚鸡之力，她们都指望着她的关心和指导，她一定能成为她们的好母亲的。

终于，她正视我了，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她的眼睛写满了黯淡和愁苦。她说：“我希望我能做到，小姐。”她又拍了拍袖口的灰尘。她的手和我一样，很大，因为劳作或是失去的东西，变得瘦削而棱角分明。

我不想再追问什么，于是折返去了女囚区。我见了玛丽·安·库克和制造假币的阿格尼丝·纳什，最后，同往常一样，见了塞利娜。

之前去第二段走廊时，我经过了她囚室的门口。不过我还是习惯把拜访她的部分放到最后，正如我习惯把关于她的部分写在日记的最后。我经过她的门口时，总是背过身，面朝墙壁不去看她。我想这是一种迷信吧。我想到了探监室，仿佛现在我们见面时也会有一个沙漏在计时。我不希望在计时开始之前，让一粒盐滑落下去。哪怕是与杰尔夫太太一起站在她的门前时，我也不去看她。只有当看守转动钥匙、整好腰带与钥匙圈、锁门离开后，我才抬头看她。当我真的看向她时，我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心平气和地凝视她身上的任何一处了。她帽檐下露出的发丝，曾几何时多么俊俏啊，现在却如此枯槁。我看着她的脖颈，那儿本来系着天鹅绒颈圈。她的手腕，曾被绳子紧紧捆住。她有些歪的小嘴，曾吐露不属于自己的声音。那段古怪的生涯留下的所有痕迹，似乎空悬在她可怜苍白的身体上，模糊了她的身体，宛如圣痕的印记49。但是她并没有变，是我变了。新的信息隐秘地、难以察觉地影响了我，像是一滴酒落于寡淡的水，或是酵母分散于面团中。

我看着她，心脏一阵悸动，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恐惧。我按住胸口，看向别处。

她说话了，还好，她的声音还是我所熟悉的、正常的声音。她说：“我以为您不会来了，我见您经过这儿，去了后面的牢房区。”

我来到桌边，摸了摸放在上面的羊毛。我说，除了见她，我也必须要探访其他人。她移开目光，似乎有些黯然神伤。我补充道，如果她希望，我每次最后都会来看她。

“谢谢。”她说。

当然了，她和其他女囚一样，愿意和我聊，而不是沉默地坐着。我们聊的都是监狱的事儿。天气潮湿，囚室里多了许多巨大的黑色甲虫，女囚给它们起名叫“黑杰克”，她觉得这些甲虫年年会来。她指给我看墙上的几块污迹，那是她拿靴子的鞋底打死的一些留下的。她听说一些天真单纯的女囚抓着甲虫当宠物，还有一些拿甲虫充饥。她听看守说起，不知是否属实……

我听她讲，时而点头，时而做出嫌恶的表情。我没有问，她怎么知道我有个挂坠盒。我也没有提，我去了通灵人协会的办公室，在那儿坐了两个半小时，与其他人谈论她，做了很多关于她的笔记。但是，我依旧无法在看她时，把我所读的内容抛在脑后。我看着她的脸，想到报上的肖像画，看着她的手，想起橱柜里的蜡质铸型。

我知道不可能不提这事。我说，希望她能和我谈谈过去的生活。我说：“上次你提到去西德纳姆之前的生活。你可以和我说说你到那儿以后的日子吗？”

她皱了皱眉问我为什么想知道。我说我很好奇。我说，我对所有女囚的过去都很好奇，尤其是她的，“你也知道，你的故事与其他人的不太一样……”

过了半晌，她说，她的情况在我看来也许很特别，但是，要是我是个通灵人，要是我和她一样，一辈子都在与通灵人打交道，也就不会觉得她有什么特别了。“您应该去买一份通灵人报纸，看看上面的告示，您就会明白，我其实多么普通！您会想，其实这个世界的灵媒，比那个世界的幽灵还多呢！”

她说，她从来不是什么特别之人，无论是她与小姨一同生活的日子，还是在霍伊本灵媒之家的日子，她都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

“直到我见到了布林克太太，直到她带我去和她住在一块儿，奥萝拉，直到那时，我才变得特别。”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凑上前希望听清楚。听她说出这个傻名字，我脸红了。我问：“布林克太太怎样改变了你呢？她做了什么？”

她说，布林克太太在她还在霍伊本的时候去找她，“她来找我，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想与我进行一场普通会面，但事实上，她受到了指引，专程而来。她带着一个特别的目的，只有我可以给她答案。”

什么目的？

她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瞳仁似乎变大了，翠绿如猫眼。她开口，仿佛在说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她要求我把一个幽灵带给她。她要我舍弃自己的身体，供灵界占有。”

她直视我的眼睛。我从眼角看见她囚室地板上一个黑色的东西飞快地移动着。突然，我眼前浮现一幅生动的画面：饥肠辘辘的女囚揪下甲壳虫的壳，吸吮里面的肉、咀嚼扭动的腿。

我摇了摇头，说：“这个布林克太太，她把你留在那里，就因为一点幽灵的把戏？”

“她把我带给了我的命运，”她说——我清晰地记得她的这段话，“她把我带给了我自己，那个在她的房子里等待着我的自己。她把我带到了一个能被寻找我的幽灵找到的地方。她把我带给了……”

带给了彼得·奎克。我替她说了这个名字，她停下来，点点头。我想起了审讯时律师的话，想起他们怎么暗示她与布林克太太的友谊不同寻常。我缓慢地说：“她把你带到她那儿，以便他可以找到你。她把你带到那儿，以便你可以在夜里，悄悄地把他带给她……？”

听我这么一说，她的脸色变了，显得很震惊。“我从没有把他带给她，”她说，“我从没把彼得·奎克带到布林克太太那儿。布林克太太来找我并不是因为他的缘故。”

不是为了彼得？那是为了谁？她一开始不肯回答，移开目光，摇着头。“不是彼得·奎克，”我紧追不舍地问，“那是谁？她的丈夫？姐妹？她的孩子？”

最后，她用手罩着嘴，压低声音说：“奥萝拉，她让我把她的母亲带给她。布林克太太小时候，母亲就过世了。她母亲说不会弃她而去，她还会回来。不过她一直没有回来，布林克太太在二十年的时间里，一直在找能把她带回来的灵媒，但一无所获。然后，她找到了我。她在梦里梦到了我。我和她母亲有一些像。有一种……一种相同的感觉。布林克太太意识到了这种相似性，把我带到西德纳姆。她让我穿她母亲的衣服，而后她母亲通过我回到了她身边，在她的房间里见她。她母亲会在黑暗中现身，她会来，来安慰她。”

我知道，这些她都未曾在法庭里提起，现在告诉我，也是花了一番力气的。她似乎不愿再说下去了，但我觉得肯定还有隐情，她可能也希望我能猜出剩下的部分。我猜不到，我想象不出。我只觉得事情蹊跷，让人心里别扭，我想象中的那个布林克太太竟会在十七岁的塞利娜·道斯身上看到亡母的影子，还让她在夜里见她，让黑夜的阴影更加浓重。

不过，我们没有继续谈这事。我问了彼得·奎克的情况。我说，那么他是专程来找她塞利娜的了？她答，对，他是专程来找她的。他为什么会来？——为什么？因为他是她的守护者，是她熟悉的幽灵。他是她的控者。“他找上我，”她简单地说，“因为我属于他，我也无计可施。”

她脸色发白，只有双颊还剩一些血色。我觉得她有些兴奋，我能感到兴奋在她身体里升腾起来，在囚室污浊的空气里升腾起来。我几乎有些嫉妒她了。我悄悄地问：“他来找你时，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她摇摇头，哦！怎么说呢？像要失去自我，像自我从身体里被抽离出来，仿佛自我就是长裙、手套、袜子……

我说：“听上去真可怕！”“对！”她说，“但也极为美妙。对我来说，那是所有，是人生的转折。我就像一个幽灵，从一个乏味的灵域来到了一个更高、更好的地方。”

我不懂，皱了皱眉。她说，怎样解释好呢？哦，她找不到准确的词句……她看向四周，思索着怎样展示给我看。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架上的一个东西上。她笑道：“你提到过幽灵的把戏，那么……”

她靠近我，伸出一只手，仿佛要我握住她的手似的。我后退一步，脑海中闪过挂坠盒与她在日记里留下的便条。但她只是笑笑，轻声说：“帮我把袖子往上提一下。”

我猜不到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我看了她一眼，小心地把袖子往上提，直到露出整节小臂。她转动手臂，露出里侧的肌肤，白皙、光滑、温暖。“现在，”我盯着她的手臂，她说道，“你必须闭上眼睛。”

我犹豫了下，还是照着做了。我深吸一口气，猜不到她接下来会有什么古怪的举动。不过，她只不过是从我身后桌上的一堆羊毛里拿了些东西。我又听见她从架子上取下东西。而后是一段寂静。我紧闭双眼，眼睑跳起来。寂静愈长，我愈不安。“马上就好，”她见我眼皮抽搐，说道。又过了片刻，她说，“现在可以睁眼了。”

我小心地睁开眼。我只想象得出她拿钝刀把手臂割出了血。但手臂看上去好好的，光滑、沉静、毫发无伤。她还是抬着手，但不像刚才离得那么近了。之前见光的部分现在罩上了一层衣服的阴影。我心想，如果我仔细看，也许可以看到一些粗糙或红肿的地方。但是她没让我继续看下去。当我盯着她的手臂时，她抬起另一条胳膊，用手掌非常用力地在裸露的皮肤上摩擦。一次、两次、三次、四次，随着不断搓动，皮肤上显出一个词，一个深红的词刻在那里。尽管刻得比较粗，隐隐约约，但很好辨认。

那个词是：真相。

当那个词完全显示后，她挪开手，看着我问，这是不是很妙？我没法回答。她把手臂伸过来，说我必须摸一下。我触摸后，她又说，我必须尝一尝指尖的味道。

我迟疑地抬起手，看着指尖的东西，像是一种白色的物质。我想大概是乙醚，或是什么幽灵物质。我做不到，而且已经觉得反胃了。她见状，笑了起来。接着，她给我看刚才我闭眼时，她拿的东西。

一根木制的编织针和一盒盐。她拿针刻字，盐使字母呈现红色。

我抓住她的胳膊，上面的印记已经淡了。我想到在通灵人报纸上读到的内容，他们说这样的手法证明了她的力量，其他人都买账了，希瑟先生信，我也信了。我问：“对那些带着悲伤，上门来寻求帮助的可怜人，你也是这么做的吗？”

她抽回手，慢慢地把袖子放下来，耸耸肩。她说，如果他们没有从幽灵那儿看到这样的标记，他们便不应被许可重获幸福。但是，如果她有时往皮肤上抹一把盐，或是让鲜花在黑暗里落到女士的膝头，难道就能说明幽灵不是真实存在的吗？“我向您提到的那些灵媒，”她说，“没有一个会对这样的手法说不。”据她所知，有的女灵媒会把编织针藏在头发里，在皮肤上写幽灵的口信。有的男灵媒随身带一个锥形的纸筒，给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增添几分古怪的效果。她说，这些手法在这一行司空见惯，有的日子，幽灵会来，有的日子，还是需要借助一些外力的……

这就是她去布林克太太家以前的情况。之后，那些把戏对她来说就毫无用处了。她去西德纳姆之前，所有的天赋可能不过是些小伎俩吧！“我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能力……你懂我的意思吗？这些小伎俩完全无法与我之后通过彼得·奎克发现的自身的能力相比。”

我沉默地看着她。我知道她可能从未向其他人说过、展示过这些。至于她提到的更强大的能力，即她的特别之处，我确实有些切身体会。必须承认，她的确有些特别。但她依然是一个谜，依然有一层未道破的阴影，一道未言说的缝隙……

我重复了对希瑟先生说的话，我说我不懂。既然她力量那么强大，为何还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被关在米尔班克？既然彼得·奎克是她的守护者，为何他会伤害那个姑娘，吓得布林克太太一命呜呼！他害她身陷囹圄，这算什么守护？她能力再强，又有何用？

她看向别处，重复了希瑟先生的话：“幽灵自有他们的目的，我们无法揣测。”

我说，把她送到米尔班克能有什么目的，我是猜不出来！“除非，他们嫉妒你，要害死你，让你成为他们的一员。”

她皱了下眉，似乎不理解我。她缓缓地说，有的幽灵嫉妒生者，但就她现在的情况，连幽灵也不会嫉妒她。

她说话时，摸了摸脖颈苍白的皮肤。我又想到那曾几何时系紧的颈圈，那些曾绑在她手腕的绳子。

囚室里很冷，我打了个寒战。我不知道我们说了多久，我想我们聊的肯定比我写的多。我看向窗外，天色已经非常暗了。她的手还放在脖子上，她咳了几声，咽了咽口水。她说我让她说得太多了。她走到架子前，拿下水壶，喝了一小口，又咳嗽起来。

这时，杰尔夫太太正好经过门口，似乎在打量我们。我再次意识到我待得太久了。我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向看守点头示意，请她把我放出去。我看了看塞利娜，说下一次我们再多聊一会儿，她点点头。她继续摩挲喉咙，杰尔夫太太见状，和善的眼睛露出一丝忧虑，她让我先到走廊上后，来到塞利娜身边，问：“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吗？要叫医生来吗？”

我看着杰尔夫太太，煤气灯昏暗的灯光映在塞利娜的脸上。这时，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看了看旁边的囚室，发现是制造假币的纳什。

“您还在啊，小姐？”她问。她瞅了瞅塞利娜的囚室，夸张地压低声音说：“我以为她让那些鬼怪把您变成了青蛙或老鼠呢，”她打了个战，“哦，那些鬼怪！您知道吗，他们晚上会来这儿找她。我听到过她囚室里的动静，我听到过他们说话，有时候笑，有时候哭。小姐，我跟您说，世界上任何一所别的监狱我都可以去，唯独不愿待在这里，大晚上的听鬼魂说话。”她又哆嗦了一下，露出厌恶的表情。我觉得她可能是在开玩笑，因为之前关于假币的事情，她也开过玩笑，但她没有笑。突然，我想起克雷文小姐的话，我说，也许是安静的牢房让女囚疑神疑鬼？她哼了一声，疑神疑鬼？她真希望碰上鬼怪是件好玩的事！疑神疑鬼？她说我真应该在她的囚室里睡一觉，隔壁就是道斯，睡过以后再来评价她是不是疑神疑鬼！

她拾起针线活，嘴里嘟囔着，连连摇头，我往回走。塞利娜与杰尔夫太太还坐在煤气灯下，杰尔夫太太在塞利娜的喉咙口系了一块方巾，轻拍她的脖颈。她们没有看我，也许以为我已经走了。我看见塞利娜把手放在印有褪色的红色字迹“真相”的手臂上，亚麻羊毛制的袖子盖住了字迹。我想起指尖的盐粒，舔了舔。

这时，看守走来，我们往外走，劳拉·赛克斯贴着栅栏喊，哦，能不能帮她给哈克斯比小姐捎个信？如果哈克斯比小姐能让她兄弟来一趟，如果她能寄一封信给她兄弟，那她的案子肯定可以重审。只要哈克斯比小姐一句话，她就能在一个月内出狱了！

1872年12月17日

今天早上布林克太太在我更衣时来找我。她说：“道斯小姐，有件事情要和你说清楚。你确定一分工钱也不要吗？”自从她把我带到这儿，我就没再让她付我钱。听她又提这事，我把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说她给我的华服与伙食，都已经是钱了，所以我怎么说也不能因为做了灵媒的工作，再收取费用。她说：“亲爱的孩子，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她握住我的手，把我带到我的梳妆台前，拿起她母亲的珠宝盒，打开盒子，“你不肯收钱，但我想，你总不会拒绝一个老妇人的一点心意吧。这件东西，你一定得收下。”她说的是一串翡翠项链。她替我戴上的时候凑得非常近，“我本以为肯定不会把母亲的东西给别人，但我觉得，这串项链现在就属于你。哦！瞧你戴上多合适！真衬你的眼睛，以前也特别衬她的眼睛。”

我走到镜子前看佩戴效果，尽管项链已经很旧了，但果真非常适合我。我说，从没有人送给我那么漂亮的东西，我只是做了幽灵要求我做的，配不上那么贵重的礼物。这都是实话。她说要是我配不上，她不知道还有谁配得上。

她又靠近我，摸着项链的搭扣，说：“你知道，我只是希望你能更加强大。只要能增强你的力量，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你带来的那些讯息……哦！我以为我再也听不到她那么对我说话了！但是，道斯小姐，玛格丽也是越来越贪心的。要是她动了念头，那么除了听到那些话，她可能还想看到一些形状，还想感受手的触摸。她知道，世界上有的灵媒已经能做到了。对于能为她这么做的灵媒，就是送一箱珠宝，也在所不惜。”

她轻抚着项链和我的脖颈。当然了，每次我和文奇先生或是希伯里小姐尝试显形术，都一无所获。我说：“您知道，灵媒要这么做，一定得有个橱柜才行吧？这是件非常严肃的工作，还没有人完全领悟其中的道理。”她说这些她都知道。我看着镜子里的她。她直视着我。我的眼睛因珠宝的光芒显得格外翠绿，似乎已不是我的，而是别人的。我闭上眼，它们可能依然睁着。布林克太太看着我，看着我戴着项链的脖颈。珠宝盒不再是金的了，它变成了灰色，像是铅做的。

1872年12月19日

今天我到布林克太太的客厅时发现露丝在那儿，她在角落里支起一根杆子，在上面缝一匹布，一开始我以为是黑布，走近一看才发现是天鹅绒的。她见我抚摸布料，说：“这块布真不错，您觉得呢？我专门为您挑的，小姐。我觉得，您现在应该用丝绒布。今天对您、对布林克太太、对我们大家都是个大日子。毕竟，您已经不在霍伊本了。”我看着她，没说话。她笑笑，把布递给我，让我贴在脸上。我穿着那件旧的黑色天鹅绒裙，站在那块布前，她说：“哦，您这一身好像被阴影吞了似的，只看得到您的脸和金发。”

这时布林克太太来了，把露丝支开。她问我准备好了吗，我说我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但是只有真正开始后才能知道。我们把灯调得很暗，坐了一会儿后我说：“我想可以开始了，现在就可以开始。”我走到帘子后面，布林克太太把灯光完全掐灭，有那么一会儿我有些害怕。我没有想到会那么暗、那么热，坐的地方那么窄，好像所有氧气一会儿就会被吸走，我会窒息而死。我喊：“布林克太太，我可能还没准备好！”但她只是回答：“道斯小姐，试一试，请看在玛格丽的分上，试一试吧！你有没有得到什么手势，有没有什么暗示，或其他讯息？”隔着天鹅绒门帘，她的声音很尖，好像被钩子钩住了似的，和平时不太一样。我觉得它开始拉我了，感觉它好像把我的裙子从背后扯了下来。突然间黑暗也似乎充满色彩。一个声音喊道：“哦！我在这儿。”布林克太太说：“我看到你了！哦，我看到你了！”

之后，我走了出去，看见她在哭。我说：“您不应该哭的。您应该高兴才是呀！”她说她是喜极而泣。她叫露丝来，对她说：“露丝，今晚我在这间屋子里见证了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看见我的妈妈站在那里，向我示意，她穿着一身闪耀的长袍。”露丝说她信，因为客厅无论是看上去，还是闻着，都怪怪的，有一股古怪的香水味。她说：“看来准是天使来过了。人们都说，天使来冥社会带来香气。”我说我从没听到过这种说法。她看着我点点头，“哦，真有这事儿。”她碰了碰嘴唇，说幽灵的嘴里含着香水。

1873年1月8日

我们这两周都没有出门，每天等着白天过去，等待客厅的光线暗到可以请幽灵造访。我对布林克太太说，她不能指望她母亲每晚都来，有时她可能只看得到她白色的手或脸。她说她知道，但每天晚上，她都情绪激动，会把我拉到身边，说：“哦，你能来吗？哦！你能再近一点吗？你认得我吗？你能吻我吗？”

三天前，当她终于得到了那个吻时，她突然尖叫起来，一只手抓住胸口，我差点被吓死了。当我走出来时，露丝在她身边，她一路跑来，点了盏灯。露丝说：“我就知道她会这样的。她等了太久了，现在承受不起了。”布林克太太从她那儿取过嗅盐，终于平静了一些。她说：“下一次，我不会再这样了，我会准备好。但是，露丝，你得坐在旁边陪我。你必须坐在我旁边，把你坚实的手给我握着，否则我会害怕的。”露丝说她会照做。那一晚我们没有再试第二次。但是今天，我走出柜子去看布林克太太时，露丝就坐在一旁看着。布林克太太问：“露丝，你看到她了吗？你看见我妈妈了吗？”她答：“我看见了，夫人。我看见她了。”

不过布林克太太似乎马上忘了她。她紧紧握着母亲的双手，问：“玛格丽乖吗？”她母亲答：“她很乖，非常乖。所以，我才来到这里。”她问：“她到底有乖？有十个吻，或二十个吻那么乖吗？”她母亲说：“有三十个吻那么乖。”她闭上眼，我弯腰，吻了她的眼睛和脸颊，但不会碰她的嘴。她得到了那三十个吻后，叹了一口气，拥着我，头靠着她母亲的胸膛。她保持这个姿态三十分钟，最后胸口周围的薄纱都湿润了，她说：“玛格丽很高兴”或“玛格丽很满足”。

露丝始终坐在旁边看着，但她从不碰我。我说过因为这是布林克太太请来的幽灵，除了布林克太太外，没有人可以碰她。所以，露丝只是睁着她黑色的眼睛，在一旁看着。

等我再次成为我自己后，她会陪我回房间，帮我脱衣。她说我不必费心自己收拾衣服，淑女是不会那么做的。她接过我的衣服，捋平，把我的鞋脱下，让我坐在椅子上，帮我梳头。她说：“我知道，漂亮的女士都喜欢梳头。看我的手臂多结实，我可以帮女士从头顶梳到腰间，让她的头发像水流或丝绸一样平顺。”她自己一头黑发，藏在帽子里。我见过她头发的分际线，像刀似的又白又直。今天晚上，她让我坐着给我梳头，我突然哭了。她问：“您为什么哭呀？”我说梳子拉到了我的头发。她说：“和梳子怄气！”她站着笑，更用力地梳了起来。她说给我梳一百下，让我自己数。

结束后，她把梳子放在一边，把我带到镜子前，她把手放在我的脑袋上，我的头发噼啪一声，吸到了她的手掌里。我不哭了，她看着我，说：“道斯小姐，您长得真俊俏呀！好个大家闺秀，就等绅士上门提亲了。”

1874年11月2日

楼下动静太大，我回了自己的房间。普莉丝大婚将近，他们总能冒出些新点子，好像嫌订货和筹备还不够乱似的。昨天女裁缝来，前天厨子和发型师来。没一个人我受得了。我说，我的发式还是让埃利斯按平时的式样来做吧。我同意把裙子腰围改得再窄一些，但坚持只穿灰裙、黑外套。当然，这又让母亲光火了。她冲我大发脾气，吐出的话像针刺一样伤人。我若不在身边，她就冲埃利斯或瓦伊格斯发火，甚至拿普莉丝的鹦鹉格列佛撒气，害得鹦鹉发出刺耳的叫声，沮丧地拍打着可怜的被剪短的翅膀，她方才罢休。

普莉丝是一切的中心，她像是面对狂风暴雨却岿然不动的一叶扁舟。她下定决心，在画像完成以前，绝不让情绪影响自己的容貌。她说，科恩沃利斯先生画风写实，她怕他不会漏掉任何一丝新添的阴影或皱纹。

我宁愿与米尔班克的囚犯一起，也不愿与普利西拉在一块儿。我宁愿与埃伦·鲍尔说话，也不愿被母亲斥责。我宁愿去见塞利娜，也不愿到花园苑见海伦。海伦和他们一样，三句不离婚礼。但塞利娜她们同常规与习俗已很疏远，就是在月球表面，塞利娜也能冰冷而优雅地生活吧。

这是我前几天的想法，没想到今天下午到监狱时，监狱有些异样，塞利娜和其他女囚都心神不宁。“您今天来得不太巧，小姐，”门口的看守说，“一个囚犯发作了，牢房里不太平。”我瞪着她，想当然地以为她指的是有女囚越狱了。听了我这话，她笑了。她们所说的“发作”其实专指女囚间歇性发作的疯癫行为，她们会丧失理智，在囚室里大吵大闹、乱砸东西。我在塔楼遇见了费力爬楼梯的哈克斯比小姐，一旁跟着里德利小姐。哈克斯比小姐给我进行了详细的解释。

哈克斯比小姐说：“这事挺怪的，是女子监狱特有的情况。”她说，有人认为，发作是女囚天性的一部分。据她了解，在这里服刑期间，几乎每个女囚都会发作一次。“她们年轻力壮，铁了心要造反，和野蛮人没什么不同，尖叫啊，摔东西啊，我们都不能靠近她们，只能请男看守来。她们一吵，整个监狱都听得到。我得想尽办法平复其他囚犯的情绪。一个女囚发作了，就会有另一个跟着发作，一旦那种冲动、那种沉睡在体内的暴动被唤醒了，她就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了。”

她擦了擦脸上的汗说，这次发作的是四区的小偷菲比·雅各布。她和里德利小姐要去检查囚室的损毁程度。

她问：“您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看看那间受损的囚室？”

我记得牢房四区。那里牢门紧锁，囚犯脸色阴沉，空气里散发着恶臭和椰壳味，走廊是整个监狱最阴森的。而现在，那里看上去更加阴郁，空气也更加凝滞。我们在走廊尽头遇到了普雷蒂太太，她正放下袖管，擦去嘴唇上的汗珠，像是刚从摔跤比赛中归来。她见到我，赞许地点点头，“您来查看残局吗？哈哈，这真是不常见的呢。”她示意我们向前走，我们跟着她，来到一间没上锁的囚室外，“女士们，当心裙子，”哈克斯比小姐与我快到门口时，她说，“那疯女人把污物桶打翻了……”

今天晚上，我试着给海伦和斯蒂芬描述雅各布囚室的混乱景象，他们边听边摇头，但看得出来并不上心。海伦问：“要是囚室已经非常阴森可怖了，那些女人怎么能使囚室更加可怖呢？”他们想象不出我今天看到的情形。那里就像地狱的某间小房间——甚至更可怕，像是造在一个发了癫痫的疯子脑子里的房间。

“真能干啊，”哈克斯比小姐轻声说，我和她环顾囚室周围，“您瞧，窗户，铁栅栏都给扳了下来，玻璃都碎了。煤气管断了，我们塞了块布，您看到了吗？免得煤气外泄。她不是撕了一下毯子，而是把整条毯子撕成片状了。她们是拿牙咬的。以前，我们还找到过牙齿，是她们发狂时掉的……”

她看上去像个房产中介人，但手擎一张暴行清单，把一个个可怕的细节指给我看，一项项勾去。硬木床被砸成碎片，木门被靴子踢打得凹下去一块，监狱规定被扯了下来，踩在地上。最糟糕的是《圣经》，我说到这里时海伦的脸唰地白了，《圣经》被压在翻倒的污物桶下，烂成恶心的糊状。哈克斯比小姐继续检查，念念有词，当我以平时的声调提问时，她举起手指靠在嘴巴前，“我们不可以说得太响。”她担心其他女囚听到她的话，依葫芦画瓢。

最后她同普雷蒂太太商量起囚室清洁的事，她掏出表问：“雅各布在黑牢里待了多久了，里德利小姐？”看守答，快一小时了。

“我们最好去看一下她，”她犹豫了下，回头问我，我愿意去看吗？我愿意和她们一起去黑牢吗？

“黑牢？”我感觉来这五角形的监狱也来了好多次了，但从没听说过这样一个地方。黑牢？我又问了一句，那是什么地方？

我是四点出头到的监狱，在上到这间受损的囚室打探的光景里，走廊更加昏暗了。我还是不习惯米尔班克浓重的黑夜，煤气灯投下毛骨悚然的光线，寂静的囚室和塔楼突然显得异常陌生。里德利小姐、哈克斯比小姐和我走上一条我认不出的路，我惊讶地发现这条路不是通往牢房区，而是通往米尔班克的中心地带。我们经过几段螺旋向下的楼梯和带坡度的走廊，来到一个更加寒冷，散发着恶臭与一丝似有若无的咸腥味的地方。我肯定我们已经到了地面以下，也许比泰晤士河底还要低。最后，我们来到一条稍宽的走廊里，两旁是几扇老朽的矮木门。哈克斯比小姐在第一扇门前停下脚步，示意里德利小姐开门，让灯光照进里面的房间。

“既然到了这里，”哈克斯比小姐在我们往里走时对我说，“您不妨进来看看，这里存放着镣铐、束身外套之类的东西。”

她示意我看墙壁，我战战兢兢地望过去。这里的墙面不像上面的囚室那样粉刷过，而是相当粗糙，没有任何修饰，泛着湿漉漉的光。每堵墙上都挂满铁器：铁环、铁链、脚链，还有其他难以名状的东西，它们做什么用，我只能恐惧地猜测。

哈克斯比小姐看见我脸色变了，阴森一笑。

“这些铁器大多是米尔班克早期留下来的，”她说，“现在挂在这里只是个展示。您可以看到，它们很干净，我们会定期上油。不过，说不定哪天，某个女囚会逼得我们让这些家伙重见天日。这里有几副手铐，有专门给小姑娘的，您看，多小巧啊，就像女士的手镯！还有封口条。”封口条其实就是一块皮革，上面打了几个洞，让囚犯可以呼吸，但“叫不出声”。“这是脚铐。”她说脚铐是专供女囚用的，不给男囚用，“她们经常赖在地上，脚踢牢门！这时就要用脚铐了。您知道怎么固定脚铐吗？这条绑带把脚踝和大腿捆在一起，这条固定住手。这样，女囚只能顶着膝盖保持一个姿势，得靠看守拿勺子喂饭。很快，她们倔不过，就又听话了。”

我碰了下她拿起来的脚铐。从突出的地方和光滑、发黑的地方可以看出哪里是先前系紧搭扣的地方。我问，她们经常用到这些吗？哈克斯比小姐说，只有在逼不得已时才用，大概一年五六次。“对吧，里德利小姐？”里德利小姐点点头。

“限制行动的工具我们主要用这个，也够了，”她继续介绍，“就是这件外套。”她走到一个衣柜前，取出两件厚重的帆布制品，看着如此粗糙、没有棱角，我还以为是两个麻袋。她把一件递给里德利小姐，自己拿着另一件在镜子前比画，像是在试衣服。我这才注意到这东西确实像一件简陋的外套，只不过袖口和腰间系着绑带，而非镶边或蝴蝶结，“套在囚服外，防止她们撕自己的衣服，”她说，“看这里固定的东西。”这些不是搭扣，而是几个特大号的黄铜螺丝，“配套的钥匙可以把衣服系得特别紧。里德利小姐那儿是一件紧身背心。”看守把她那件抖出来，超长的袖筒由柏油色的皮革制成，袖口封死，连着绑带，就像脚铐的绑带一样，上面也带着反复扣紧留下的痕迹。我看着这些东西，觉得手套里的手变得汗津津，即便今晚寒冷刺骨，现在想来手心还是会冒汗。

看守把东西物归原位，我们离开这间瘆人的房间，继续往前走，来到一道低矮的石头拱门前，拱门后的走廊几乎不及我们的裙摆宽。没有煤气灯，只有哈克斯比小姐手上的烛台散发出的幽微的光。哈克斯比小姐走在前面，用手挡着地下咸腥的微风。我环视周遭，米尔班克竟有这样一个地方，世界上竟有这样一个地方，一阵恐惧掠过心头。我想，她们要把我杀了！她们会拿走蜡烛，把我扔在那里，任我一人在这里抓瞎，妄图寻找光明，或跌入疯癫深渊！

我们来到一面带四扇门的墙前，哈克斯比小姐在第一扇门前停下脚步。在摇曳的烛光中，里德利小姐摸索着腰间的钥匙串。

她一手转动钥匙，一手抓着门，我以为门开了，不料她只是把门往里推了一点。门很厚，加了厚厚的垫子，像床垫一样。这么一来，关在里面的囚犯的污言秽语与哭闹声就不会传到其他地方去了。当然，里面的人注意到了门的动静。突然间，从这阴暗、狭小、寂静的空间里，发出一声可怕的“砰”！又一声“砰”！里面传来哭喊：“你们这些贱人！来这里看我烂掉！只要我不在这里闷死，你们就等着瞧吧！”加了垫子的门完全敞开后，里德利小姐打开后面第二扇木门上的矮门，后方是一排栅栏，背后一片漆黑，密不透风、浓厚异常，我不知道应该看向哪里。我茫然地张望，只觉得头疼。叫声停歇，囚室似乎凝滞了。突然，栅栏背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出现一张脸。一张可怕的惨白的脸，涕泗横流，鼻青脸肿，嘴唇上沾着血珠和唾沫星子，眼睛圆睁，同时因为我们蜡烛微弱的光线眯缝起来。见这情形，哈克斯比小姐畏缩了下，我后退了几步。这张脸朝我看过来，女人叫道：“该死！还看我！”里德利小姐拍打栅栏，让她闭嘴。

“规矩点，雅各布，否则就关你一个月，听到了吗？”

女人把头贴在栅栏上，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继续用她那疯狂、骇人的目光死死盯着我们。哈克斯比小姐朝她走去。“你犯了大错，”她说，“普雷蒂太太、里德利小姐和我对你失望至极。你糟蹋了囚室，还伤了头。把自己的脑袋弄伤，是你想要的吗？”

女囚喘着粗气说：“我必须搞点破坏。至于普雷蒂太太，那个贱人！我要把她千刀万剐，我才无所谓你们关我多久呢！”

“够了！”哈克斯比小姐说，“够了！我明天再来看你。我们倒要看看你在黑牢待上一晚，是不是会改变想法。里德利小姐，我们走吧。”里德利小姐拿着钥匙往回走，雅各布看上去更加癫狂了。

“别锁门，你这疯猫！别把蜡烛带走！哦！”她脸贴着栅栏，里德利小姐关上镶板时，我瞥到她领口露出的短上衣。我想那是件有着笨重的黑色袖管和搭扣的紧身背心。门上锁时只听一声“砰”，大概是她用头撞门了，接着传来一声发闷的哭喊，声调变了，更加凄厉，“哈克斯比小姐，别把我留在这儿！哦！哈克斯比小姐！我会听话的！”

哭声比之前的咒骂还要糟糕。我问看守，她们不会真的把她留在那儿吧？不会真的让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待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吧？哈克斯比小姐僵硬地站着，说会有工作人员去监视她，再过一个钟头，会有人给她送面包。“可是，这里也太暗了啊，哈克斯比小姐！”我重复道。

“黑暗是一种惩罚。”她简短地回答。她拿着蜡烛，走到远处，白发在阴影下愈显苍白。里德利小姐关上加了垫的大门。女囚的叫声被盖住了，但还听得见。“你们这群贱人！还有那个小姐！”她喊，“我诅咒你们！”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火苗微弱下去，然后，喊声竟然更加高亢，我赶紧跟上跳跃的火苗，差点跌倒。“你们这群贱人！贱人！”喊声久久不绝，她说不定现在还在叫喊，“我会死在黑暗里的——那个小姐，你听到了吗？我会死在这里，像老鼠一样烂掉！”

“她们都这么说，”里德利小姐不快地说，“不过很可惜，没人真的死在里面。”

我以为哈克斯比小姐会警告她，但她没有，她只是继续向前走，经过存放各种链条的储藏室，回到通往楼上囚室的倾斜走道，她在那里与我们告辞，一个人回到自己明亮的办公室。里德利小姐把我带到楼上。我们经过重刑区，普雷蒂太太和另一个看守正靠在雅各布囚室门口，两个囚犯在里面用水和扫把清理地上的秽物。我被交给杰尔夫太太。里德利小姐走后，我揉了揉眼睛。杰尔夫太太低声说：“您一定刚去过黑牢吧。”我点点头。我说，那样对待这些女人，真的合适吗？她转移目光，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今天她的牢房区与其他的一样，也异常安静。女囚们呆板而警觉，我一进她们的牢门，她们就立刻说起这场发作。每个人都想知道什么给砸坏了，谁砸的，怎么处理那人的。“被投进黑牢了，是吗？”她们发着抖问。

“她被送进黑牢了是吗，普赖尔小姐？是莫里斯吗？”

“是伯恩斯吗？”

“她受伤了吗？”

“我肯定她现在一定悔死了！”

“我在黑牢待过一次，”玛丽·安·库克说，“这是我待过的最可怕的地方了。有的姑娘不怕黑，但我吓得要死，普赖尔小姐，我受不了黑暗。”

“我也受不了，库克。”我说。

就连塞利娜都被这场风波搅得心神不定。她在囚室里来回踱步，手工活被晾在一边。见我到来，她惊了一下。她双手交叉在胸前，焦虑地停不下脚步。我希望我能上前握住她的手，让她平静下来。

“听说有个女囚发作了，”杰尔夫太太把门关上后，她问，“是谁？是霍伊吗？还是弗兰西斯？”

“你知道我不能说的，”我有点惊愕地回答。她扭过头，说她只是想要试探一下，她很清楚，闹事的是菲比·雅各布。她们把她投进了黑牢，给她穿上带螺丝的外套。她问，我觉得这么做好吗？

我犹豫了，反问她，对于像雅各布这样挑起事端的人，她觉得这么做好吗？

“我想，在这里，我们早已忘了什么是善心，”她答，“要是没有您这样的女士来看看我们，以您的行为举止影响我们，我们早就胡作非为了。”

和雅各布及里德利小姐一样，她的嗓音很粗。我坐在她的椅子上，手放在她的桌上。当我伸展手指时，才意识到手在颤抖。我说，我希望她说的不是真心话。她立刻回答，她说的就是心里想的！她问我知不知道，当其他女囚拿起周围的棍棒和砖块打砸牢房，自己却只能坐着听，有多么可怕？就像有人朝你脸上扔沙子，你却连眼也不能眨。那是痒，是痛。“你必须要叫出来，否则就会死！但如果真的叫出声，那你也知道自己与禽兽没什么两样了！哈克斯比小姐会来，牧师会来，你会来，所以我们不能做禽兽，我们必须做女人。我希望你压根没有来过！”

我从未见过她那么局促不安、心烦意乱。我说，要是她觉得可以通过我的探访，成为一个端庄的女性，我会增加看望她的次数。“哦！”她喊道，抓着裙袖，直到发红的关节生出白色的斑点，“哦！这正是他们说的啊！”

她又开始在门与窗间踱步。袖子上的星标被煤气灯一照，醒目异常，似乎在发出警示的光。我想起哈克斯比小姐说的，有时女囚会被其他人的发作感染。我不敢想象塞利娜被投入黑牢，套上紧身外套，脸上写满狂乱、涂满鲜血的恐怖画面。我努力平静下来，问：“塞利娜，那是谁说的？哈克斯比小姐？牧师？”

“哈！他们会讲那么有理的话倒好了！”

我赶紧说：“小声点。”我怕杰尔夫太太听到。我看着她，非常清楚她指的是谁，“你是说你的幽灵朋友吧。”“对，”她答，“他们。”

他们。他们在这儿，在夜里，在黑暗中，有时感觉特别真实。但是，在今天的米尔班克，在突然变得那么暴力、强硬的米尔班克，这些幽灵突然显得虚无缥缈，几乎变得毫无意义。我捂住脸说：“塞利娜，我今天太累了，不想听你说幽灵了……”

“您觉得累！”她喊，“因为从没有幽灵压迫您，对您耳语、尖叫，揪着、拽着您不放……”她的睫毛上沾满了泪水。她停下了脚步，但依然双手抱胸、浑身颤抖。

我说我不知道她的朋友对她是这样的负担，我以为他们只是一种安慰。她痛苦地答道，他们确实给予她安慰，“只不过，他们就像您一样，来了，过了一会儿，又像您一样，走了。而我则被束缚得越来越紧，越来越可悲，”她看着其他的囚室，“变得比以往更像她们。”

她长叹一口气，合上眼。她闭着眼时，我走过去，握着她的手。我只是想借这个普通的动作宽慰一下她。我想她确实平静了一些。她睁开眼，手指在我的手中挪动。我惊了一下，她的手多么僵硬、多么冰冷啊。我不再思考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我摘下手套，套在她的手上，握着她的手。“您不可以这么做。”她说。但她没有抽走手，过了一会儿，我感到她手指的伸展，好像在熟悉贴着掌心的手套带给她的陌生温存。

我们这样站了一分钟的光景。“这双手套你留着吧，”见她摇摇头，我说，“你应该让你的幽灵们带来一些连指手套呀。比花儿实用多了呢。”

她转过身，轻轻地说要是我知道她曾让幽灵给她带了什么东西，她会觉得羞愧的。她曾让他们带来食物、水和肥皂，甚至要过一面镜子，好看清自己的脸。她说只要他们能够做到，他们就会带来这些东西，“不过，至于其他的……”

她说她曾要求他们给她米尔班克所有锁的钥匙、一套普通的衣服，以及钱。

“您觉得这么要求是不是很可怕？”她问。

我说我不觉得这些要求很可怕，但我很欣慰她的幽灵没有帮助她，因为从米尔班克越狱肯定是非常不对的。

她点点头：“我的朋友也是这么说的。”

“你的朋友非常明智。”

“他们确实非常明智。但有时，当我知道他们可以把这些东西带来，却依然让我日复一日地困在这里的时候，我真的非常难受。”听她这么说，我觉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继续说，“哦，是啊，他们可以易如反掌地放我出去，却把我困在这里！就是您在这里握着我的手的当儿，他们也可以把我带走，甚至不需要去弄钥匙之类的东西。”

她情绪激动。我松开手，说，如果琢磨这些能让她觉得轻松一些，她可以这么想，但她不应该让对他们的思虑影响到其他真实的事。我说：“塞利娜，把你关在这里的是哈克斯比小姐，还有希利托先生以及看守们。”

“不，是幽灵，”她坚定地说，“他们把我留在这里。把我困在这里，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他们达到目的。”

我摇头问，什么目的？她指的是对她的惩罚吗？如果她是这个意思，那彼得·奎克呢？受罚的不应该是他吗？她近乎不耐烦地说：“不是那个，我指的不是那个目的，那是哈克斯比小姐的目的！我指的是……”

她指的是，某种灵魂的目的。我说：“你之前也说过，我没懂，我现在还是不懂。我想，你大概也不懂。”

她转头看我，神色非常凝重。她喃喃低语，“我想我开始慢慢懂了。所以，我有些害怕……”

那些话、她的神色、那些积聚的沉郁，都让我不自在，我对她生硬起来，但我再次握起她的手，摘下手套，把她裸露的手指放在温暖的掌心。我问，怎么了，她害怕什么？她不说话，不看我。她把手抽走时，手套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

手套落在冰冷、干净的石板地上。拾起时，我看见一旁有一摊白色的东西。白色的物质发着光，我摁了下，它碎裂了，不是潮湿的墙壁脱落的石灰。

是蜡。

蜡。我盯着这摊东西，浑身发抖。我看了看塞利娜，她见我脸色煞白，但没看到我注意到的东西。“怎么了？”她问，“怎么了，奥萝拉？”这话让我胆寒，我听见了海伦的声音。海伦，她也曾拿书里的人名呼唤我，我说她的名字不用换，她的名字最适合她……

“怎么了？”

我抓着她的手。我想起制造假币的阿格尼丝·纳什，她从塞利娜的囚室里听到过鬼魂的声音。我问：“你害怕什么？是他吗？他是不是还会来找你？哪怕是现在，哪怕在这里，他是不是还会在晚上来找你？”

囚服以下，我能感觉到她纤细的胳膊，她肌体下的骨头。她倒吸一口气，仿佛我弄疼她了，我松开手，走了开去，深感羞耻。我想到彼得·奎克的蜡手。但橱柜上了锁，远在米尔班克一英里外的地方，何况，一个空落落的铸型是伤害不到她的。

尽管如此，哦，我依然觉得唯有这种骇人的解释才讲得通。就是现在，这种解释也令我战栗。那只手确实是蜡做的，但我想的是那间阅览室。那儿晚上什么样？寂静、幽冥、凝滞。摆满铸型的橱架却不会悄无声息。蜡模泛泡，幽灵面孔的嘴唇扭曲，眼睑翻动，婴儿手臂的肉窝因为伸展变得更深。我走到塞利娜囚室的角落，止不住地颤抖，这时，我看见了这一幕。我看见了，我看见彼得·奎克拳头肿胀的手指伸展、曲张。那只手正跨过橱架，手指贴着木架牵引手掌，就要离开柜门了——手指在玻璃门上留下蜡迹。

我看见所有的铸型都悄悄匍匐，穿过寂静无声的阅览室，匍匐向前的时候，柔软融汇在一起，互相融合，汇成一股蜡流，渗进街道，渗入米尔班克，渗入死寂的监狱。沿着沙石地的道口，穿越监狱，透过门上枷锁的空隙、牢门的缝隙、矮门、钥匙孔。煤气灯照在惨白的蜡上，没人会多看一眼，悄无声息，潜行向前。所有沉睡的囚室里，唯有塞利娜一人，可以抓住牢房外走廊沙砾上蜡流的细碎滑行声。我看见蜡流缓缓爬上她门边的粉刷墙，轻轻推挤铁质的活板，流入幽冥的囚室，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蜡流汇聚，滋长增生，一开始像一株尖利的石笋，慢慢地，它变硬了。

他成了彼得·奎克，他拥抱了她。

我在一秒的时间里看到了整个过程，一幕幕如此鲜活，我感到一阵不适。塞利娜又来到我身边，我再次远离她。我再看向她时，我笑了，笑声听来非常可怕。我说：“今天我无法帮你了，塞利娜，我希望能安慰一下你，但无缘无故把自己吓到了。”

不是无缘无故。我知道不是无缘无故。

她靴子旁的那块蜡，白得惊心，突兀地立在地上——它怎么到这里的？她向前一步，蜡迹被裙摆遮住，看不见了。

我在她那儿又待了一会儿，觉得反胃，无法集中精神。最后，我心想要是被看守看到我在里面，面如死灰、心事重重，该如何是好。她可能会看出我不对劲的迹象，某些凌乱的或是熠熠发光的迹象。我记得以前，我从海伦那儿回来后，我也害怕母亲发现异样的地方。我叫来杰尔夫太太，但她注意的是塞利娜，不是我。我们一路沉默地前行。一直到了牢房的底端，她才把手放在胸前，开口说话：“我敢说您今天肯定发现女囚们的状态比较不稳定吧？每逢有人发作，可怜的女人啊，她们总会这样。”

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在塞利娜向我倾吐了那么多之后，我还是可鄙地把她孤苦无依、担惊受怕地留在了那里！就因为一点点发亮的蜡，我就退缩了！但是，我不能再回到那里。我站在栅栏处踌躇，杰尔夫太太始终用她那双和善、耐心的深色眼睛看着我。我说，女囚确实情绪不稳，我觉得，道斯——塞利娜·道斯——可能是里面最不安的一个了。

我说：“杰尔夫太太，我很高兴所有看守里，是由您来照看她。”

她谦虚地垂下目光，说希望自己能和所有女囚做朋友。“至于塞利娜·道斯，普赖尔小姐，只要是我来看守她，您就不用担心她被欺负。”

她把钥匙插入大门，宽大的手在牢房的阴影下更显苍白。我再次想到那股蜡流，又觉得一阵不适。

监狱之外，天色已晚。浓重雾气的笼罩下，街道变得影影绰绰。看门人花了好些功夫才拦到马车，当我终于坐进车内，仿佛也带进了一身雾气，雾气浸透了我的裙子，裙子变得很重。现在，雾气还在升腾。它升得如此高，甚至从窗帘下透进来。今晚埃利斯被母亲差使来叫我用餐时，我正坐在镜子旁的地板上，把纸团塞进窗框。她问我在干什么，说我会着凉的，还会弄疼手。

我说，我怕雾气渗进来，在黑暗中，扼住我。

1873年1月25日

今早，我告诉布林克太太，有一件事我一定得跟她说。她问：“是不是关于幽灵的？”我说是。她把我带到她的房间，握着我的手坐下来。我说：“布林克太太，有幽灵来见我了。”她一听，脸色就变了。我知道她以为是谁，但我说：“不，不是她，我之前没见过这个幽灵。这个绅士是我的指引，布林克太太，是我自己的控者，每个灵媒都等待着自己的控者。他终于来了，向我现身了！”她立刻说：“一个绅士来找你？”我摇头，说：“绅士、小姐，并不重要。您应该知道，在灵域里，并没有什么区别。不过，这个幽灵在世时是一位绅士，现在以男士的外形来见我。他来，希望来展示通灵术的真谛。布林克太太，他希望在您的家里做这件事！”

听到这个消息，她并没有我猜想的那么高兴。她抽回她的手，转过头说：“噢，道斯小姐，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两人的通灵会就此结束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把你留在身边，我知道我终会失去你，但我没想到，会是一个男士来把你带走！”

这下我知道她为什么看我看得那么紧了，为什么她只允许她的女性朋友来见我。我笑了，握住她的手说：“情况不是您想的那样。难道您觉得我没有额外的能力为您服务了吗？难道玛格丽认为，她的妈妈要离开她，再也不回来了？我倒觉得，要是我的指引者能够在这里搀扶她、帮助她，玛格丽的妈妈会来得更顺畅！但是，要是我们不让指引者来，我的力量可能受损，那样的话，我就无法预测会发生什么了。”

她看着我，脸色发白，小声地问：“我该怎么做？”我让她请六七个朋友明晚来冥社。她需要把柜子挪到墙壁的第二个凹室里，因为我得到讯息，柜子放在那个角落，通灵的效果更好。她还需要准备一罐荧光油，好让人们看清幽灵经过。为我，她只需要准备一些白肉和少许红酒。我说我非常确定，这次活动一定会成果卓越，效果惊人。

其实，我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相反，我害怕极了。她摇铃让露丝来，把我的要求复述给她。露丝登门邀请布林克太太的朋友，回来时说有七人一定会来，莫里斯太太问能不能带她的侄女阿代尔家的两个小姐来，她们正好在她家度假，也和大家一样热衷于冥社活动。所以，一共会有九个人来，比我之前主持的大型降神会的人数都要多。布林克太太看了我一眼，问：“怎么了？你刚才还自信满满，现在紧张了？”露丝说：“别害怕！肯定会很成功的。”

1873年1月26日

今天是周日，和往常一样，我早上陪布林克太太上教堂。但那之后，除了下楼拿一些露丝特地为我准备的冷鸡肉和一小块鱼外，我一直独自待在房间里。她们给我倒了一杯热乎乎的红酒，下肚以后我平静了许多。我听见人们走进客厅，说话声此起彼伏。布林克太太带我去见她们时，她们都已经在凹室前坐好。她们都看着我，我不禁发起抖来。我说：“我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尤其是考虑到在场的各位我并不熟悉。但是，我的指引者让我为你们举行通灵会，我必须遵照他的指令。”其中一个问：“你们为什么把柜子挪到了带门的凹室那边？”布林克太太说那样效果更好，并让她们不要在意那扇门，自打一个女仆弄丢了门锁，那扇门就再也没有开过，而且她还在门前摆了一面屏风。

她们安静地看着我。我说我们应该坐在黑暗中，等待讯息的到来。我们这么坐了十分钟，传来几声敲击声。我说这是他告诉我，我应该进到柜子里去了，她们也应该把油罐的盖子掀开。她们照做了。我看见没被门帘罩住的凹室上方的天花板上映出浅蓝色的光晕。我让她们开始唱诵。她们哼了两首圣歌，我开始怀疑到底可不可行，我不知道自己是该伤心还是高兴。就在我起了疑心之时，身边传来一阵骚动，我喊：“啊，幽灵来了！”

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那里，确确实实站了一个男人，臂膀健壮、胡须乌黑、嘴唇鲜红。我看着他，浑身颤抖，嘶哑地问：“上帝啊，你是真的吗？”他听到我颤抖的声音，眉宇像水一样舒展开来，笑着点点头。布林克太太喊：“道斯小姐，发生了什么？谁在那儿？”我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俯身，嘴凑到我耳边，“说我是你的主人。”我照做。他离开我，走进房间。我听到她们喊：“噢！”“老天啊！”“真的是幽灵！”莫里斯太太问：“幽灵，你是谁？”他洪亮地说：“我的幽灵之名是不可抗拒，我的人世之名是彼得·奎克。因我以男人之身来见你们，你等凡人必须以我的人世之名称呼我！”我听见一个人说了声“彼得·奎克”，我和她一起说这名字，我也是直到那一刻才知道他叫什么。

接着，布林克太太说：“彼得，你可以走到我们中间来吗？”他不肯，只是站在原地，回答她们的问题。听到他给出那么多真实的答案，她们啧啧称奇。他抽了一支我们为他准备的烟，喝了一口柠檬水。他尝了尝柠檬水，大笑道：“你们至少应该放一滴幽灵50在里面吧。”有人问，他离开后，这些柠檬水会去向何方？他思忖片刻，说：“会留在道斯小姐的胃里。”见他拿着杯子，雷诺兹太太问：“彼得，我可以握你的手吗？我想感受一下握上去的感觉。”他犹豫了一下，让她走近。他问：“怎么样，你感觉如何？”她答：“温暖、结实！”他笑说：“哦，我希望你能握得久一些。我来自边界地，那里可没有像你这样美艳的妇人。”他说话时，朝门帘看了一眼，不是在取笑我，而是仿佛在说：“你听到了吗？她又怎么知道我眼里的美艳是什么样的？”听他这么说，雷诺兹太太发出一声近似于傻笑的声音。当他回到门帘后，他把手放在我的脸上，我似乎能从他的掌心闻到她的傻笑。我喊，她们应该再次高声唱诵。一个人问：“她还好吗？”布林克太太告诉她们，我现在正在把幽灵带回自己的身体，整个过程结束以前，她们不能打搅我。

然后，我又一个人了。我让她们把煤气灯点亮，走了出去。但我抖得太厉害，没法走路。她们见状，赶紧让我躺到沙发上。布林克太太喊仆人来，珍妮先来，接着露丝也来了。露丝问：“哦，发生了什么？成功了吗？道斯小姐为什么脸色那么差？”我听到她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布林克太太注意到了，摩挲着我的手，说：“你会不会把自己消耗得太厉害了？”露丝帮我把便鞋脱下，搓我的脚，俯身往脚上哈气。最后，年长的那个阿代尔小姐对她说：“让我来照顾她吧。”她坐在我身旁，另一个女士握住我的手。阿代尔小姐轻声说：“哦，道斯小姐，我从没见过像那个幽灵那样不可思议的东西！他在黑暗中向你走来时，是种怎样的感觉？”

她们离开时，两三个人把给我的钱递给了露丝。我听见她们把硬币放在她手上的声音。但是我太疲倦了，没有精力关心她们给的是便士还是英镑，我只想钻进暗处躺下来。我躺在沙发上，听见露丝把门闩好，布林克太太在她的房间来回踱步，然后上床继续等待。我知道她在等谁。我捂着脸爬上楼梯，露丝看了我一眼，点头说：“好姑娘。”

第三部

1874年11月5日

昨天是慈父去世两周年的忌日。今天我妹妹普利西拉终于在切尔西教堂嫁给了亚瑟·巴克利。她离开伦敦了，至少会在外面待到明年社交季开始的时候。他们的蜜月大约十周，而后直接从意大利回华威郡。大家都在说明年一月到开春，要和他们一起在那儿度假。我对这个提议并不感冒。我和母亲、海伦坐在教堂里，普莉丝和斯蒂芬一起进来，巴克利家的孩子提着花篮。她从祭衣室出来，头戴白色蕾丝面纱，然后亚瑟掀起了她的面纱。过去一个半月里保持的扑克脸显然是有效果的，真不敢相信她竟能那么美艳动人。母亲拿手绢擦了擦眼睛，埃利斯在教堂门口啜泣。普莉丝现在有自己的女佣了，当然了，是沼府的管家分派给她的。

我以为看妹妹在教堂里从我身边走过会很难熬，但其实没有什么，只不过在和他俩亲吻道别时有些情绪。我看着他们把旅行箱系好，贴好标签，普利西拉身穿暗黄色大衣，容光焕发。当然了，这是我们家人两年来第一次穿上有颜色的衣服，她说会给我们从米兰寄包裹。我觉得她给我使了一两个意味深长，又有些怜悯的眼色，不过肯定没有她在斯蒂芬婚礼上使的多。好了，曾经我是母亲的累赘，现在我成了她的慰藉。人们早餐时说：“普赖尔太太，有玛格丽特在，您一定很欣慰吧。她那么像她父亲，肯定会是您贴心的小棉袄！”

但我对她并不是什么安慰。她并不想在女儿身上看见她丈夫的脸庞或是习惯的痕迹！等所有婚礼宾客离开后，我发现她在屋子里徘徊，摇头叹气，“真安静啊！”就好像我妹妹是个孩子，她想念她在楼梯上的尖叫似的。我跟着她来到普利西拉的卧室，看着空空荡荡的橱柜，上面的箱子都已经运往沼府了，连那些孩子气的东西也统统消失不见了，普利西拉大概想留给她的女儿吧。我说：“人去楼空。”母亲又叹了口气。

她走到床边，拉下一边的帘子，把床罩解下，说不能让这些东西在这里发潮发霉。她摇铃叫来瓦伊格斯，让她把床罩拆下，给地毯拍一拍灰，把炉栅擦干净。我们坐在客厅里，听着这陌生的动静。母亲一会儿愠怒地责骂瓦伊格斯“像牛一样笨拙”，一会儿对着壁炉上的钟叹气，“普利西拉到南安普顿了吧”或者“大概已经在英吉利海峡上了”。

“这钟真响！”她说，又过了会儿，她看着原来有鹦鹉的地方，说，“格列佛都不在了，这地方实在太静了。”

她说把东西带到屋里养的缺点，就是人们会慢慢习惯它们，失去了又难免伤心。

钟继续敲。我们谈论婚礼、宾客、沼府的房间、亚瑟那些漂亮的姐妹和她们的华服。之后，母亲开始做女红。九点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起身向她道晚安——她却突然投来锐利而奇怪的一瞥，“我希望，你不会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变得年老痴呆。拿本书，念给我听。自打你父亲去世，就没人给我念过书。”我感到一阵汹涌的痛苦和惊恐，我说她肯定不会喜欢我的书的。她说，那就去拿一本她感兴趣的小说或是书信集。我还站在原地盯着她时，她起身从壁炉旁的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是《小杜丽》51的第一卷。

我读给她听。她拾起手工活，又望了几眼时钟，摇铃叫来蛋糕和茶，在瓦伊格斯倒茶的时候发出啧啧的声音。克雷蒙52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烟火声，街上时而飘来喊声和笑声。我读着书，她似乎并没有听进去，没有笑，也没有皱眉或歪着脑袋，但当我停顿下来，她又点点头说：“继续，玛格丽特。继续，下一章。”我读着，从眼角看着她，看到了一幅栩栩如生的可怕画面。

我看见了岁月的痕迹。她老了，有些驼背，爱发牢骚，可能还有些耳背。她变得闷闷不乐，儿子、偏爱的女儿都已经在别处有了自己的家，更快乐的家，有孩子，有生气，有年轻的男士，漂亮的衣服。要不是这个未嫁的女儿，这个相比华服与晚宴竟然更中意监狱与诗歌，根本谈不上是什么“慰藉”的女儿在，她也许早就被邀请去与他们共享天伦了。为什么普莉丝走时，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心里只有妒忌。但现在我坐着，看着母亲，我觉得心慌，更因为心慌而羞愧不已。

她起身回房，我走到窗前，望着玻璃窗外。尽管在下雨，人们还是在克雷蒙旁边的树木后面放着烟火。

这是今晚。明晚海伦会和她的朋友帕尔默小姐来，帕尔默小姐也马上要嫁人了。

我二十九了。再过三个月，就三十了。母亲越发驼背、满腹怨言，而我呢，我会变成什么样？

干枯、苍白、瘦成纸片，变成一片叶子，夹在黑色的枯燥的书里，没有人会记得。昨天我就在父亲书桌后架子上的一本书里发现了这样一片叶子，一片常春藤叶。我和母亲说我计划开始整理爸爸的信件，但等我真的到了他的房间，我想的只有他。房间还是老样子，他的笔还在吸墨纸上，印章、雪茄刀、镜子都还在原位……

我记得他站在镜前，扭过头，露出病恹恹的笑容，那时距离他们发现他患癌症已有两周。他小时候，他的保姆说，生病的人不可以看自己的镜像，否则灵魂会飞到镜子里杀死他们。

我久久地站在镜子前，希望找到一丝他的踪迹，希望找到任何他去世以前留在镜子里的东西，但只看到我自己。

1874年11月10日

今天下楼时，发现爸爸的三顶帽子挂在衣帽架上，拐杖靠在墙边的老地方。有那么一瞬，我想起挂坠盒，怕得要死，心想，“这是塞利娜捣的鬼，我怎么向家里人解释呢？”埃利斯出现了，神情古怪地望着我，说是母亲让她把这些东西放在这里的，母亲觉得这样可以给人一种家中有男士的错觉，可以吓走盗贼！她还要求在切恩道上增加一名警力。现在，每逢我出门，就能看到他向我脱帽致意，“下午好，普赖尔小姐。”下一步，我猜她大概要像卡莱尔家一样，让厨娘在枕头底下放一把上好膛的枪了。结果厨娘在晚上翻身时把自己爆头。然后母亲会说，啊呀，真可惜，像文森特太太那样烧得一手香喷喷的肉排和蔬菜炖肉的厨娘哪儿找去啊！

海伦说，我越来越愤世嫉俗了。今天晚上她和斯蒂芬在这里。我让他们和母亲聊去，但海伦一会儿就上来敲门，她经常上来与我道晚安，我也习惯了。但今天，她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上拿着东西，她面露难色。是我的一小瓶氯醛。她说话时没有看我，“你母亲见我上来，让我给你带药。我说你可能不喜欢我来送，但她腿痛，不想爬楼梯。她说相比仆人，更信赖我。”

我宁愿瓦伊格斯送也不愿海伦来送。我说：“接下来，她就会要求我在客厅里，在客人的注视下，一勺勺把药吞下去。她让你一个人从她房间里拿的药？你真有面子，知道药在哪儿。她都不肯跟我说。”

我看着她努力把粉末在玻璃杯里搅拌好。她把杯子递给我，我放在桌上，没动。她说：“我必须看你喝下去。”我说我一会儿就喝。我让她别担心，我拖着不喝，不是为了想让她多待一会儿。她脸红了，转过头。

今早，我们收到普莉丝和亚瑟来自巴黎的信，我们聊了聊这封信。我说：“你知道吗，婚礼之后，我在这里觉得有多压抑？你说，我有这种感觉，是不是很自私？”她犹豫半晌，说妹妹结婚了，我觉得日子难熬，当然也正常……

我直视她，摇了摇头。哦，这样的说辞，我已经听过无数遍！斯蒂芬上学时，我十岁，他们说我会面临一段“难熬的日子”，因为我冰雪聪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能由家庭教师来教。斯蒂芬上了剑桥，还是这番话。等他学成回家，当上律师，还是这番话。当普莉丝出落得楚楚动人，他们又说我要面临一段“难熬的日子”，我那么貌不惊人，日子当然难熬了。接着，斯蒂芬结婚，爸爸去世，乔治出生，一件接着一件，他们只是说，这些确实会让我觉得不好受，大龄未嫁的姐姐总会面临这些情况，但这都很正常。“但是，海伦，海伦，”我说，“他们既然能预判这些日子会很难，为什么不做出一些改变，让生活轻松一点呢？要是我能有一些自由……”

自由？她问，用来做什么？我没法回答她，她只是说，我应该多去花园苑走走。

“去看你和斯蒂芬吗？”我冷漠地说。“来看乔治呀。”她说，等普莉丝蜜月归来，沼府那儿肯定会邀请我们去，那样，我的日常生活也能有些变化。“沼府！”我喊，“晚餐桌上，他们会把我安排在牧师儿子的旁边，我要陪亚瑟那个没出嫁的表姐，帮她把黑色的甲虫固定到绿色的粗呢板上。”

她打量着我，说我愤世嫉俗。我说，我一直都愤世嫉俗，只不过她以前从未点出罢了。过去，她只是说我勇敢，说我不同一般，她似乎很喜欢我这样。

她又脸红了，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床边。我立刻说：“别离床太近！你不知道吗？这床被我们以前的吻纠缠得好惨？它们揪着你不放，一直回来吓唬你。”

“哦！”她喊，拳头打在床柱上。她坐到床上，捂着脸说，我难道要折磨她一辈子吗？她之前是觉得我勇敢，现在也觉得我勇敢。我也曾觉得她勇敢，“玛格丽特，其实我并不勇敢啊，我走不到你要的那一步。现在，我们还是可以做好朋友的——噢！我多么渴望你的友谊啊！可你为何要把这弄得像一场战争！我觉得很累。”

她摇头，闭上眼。我能感到她的疲惫，也能感到自己的。我感觉到它黑压压、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身上，比任何药带给我的感觉还要黑暗，还要沉重。像死一样沉。我看着床。有的时候，我仿佛能看到我们的吻，它们像蝙蝠一样，悬在帘子上，随时准备俯冲下来。我想，现在我如果晃一下床柱，它们会冲下来，化为粉末，散落一地。

我说：“对不起。”话虽如此，我并不觉得抱歉，我从未觉得抱歉，“我很高兴，那么多人中是斯蒂芬拥有了你。我想他应该不错。”我绝不会为此感到高兴。

她答，他是她见过的心肠最好的人了。

接着，她犹犹豫豫地说，她希望，她觉得，要是我能找个伴……外面还是有一些好心的男士的……

他们可能心地善良，我心想，他们可能人好、讲理，但他们不会像你一样。

我没有说。我知道说了，对她也没有意义。我只是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想不起来了。之后她过来亲了亲我的脸颊，离开了。

她带走了氯醛的瓶子，还是忘记了看我喝下去。药水还在我桌上，水很轻、很薄、很柔弱，像是一瓶眼泪。氯醛沉淀在杯子的底部。刚才我起身把里面的水倒了，我把药舀了起来，够不到底，我就把手指伸进去，吸了吸手指。现在我的嘴巴是苦的，口腔是麻的。我觉得我可以咬断舌头任其流血，也不会有丝毫感觉。

1874年11月14日

母亲和我已经读到《小杜丽》的第二十章了。整一周，我都非常听话、非常有耐心。我们去华莱士家喝下午茶，去花园苑和帕尔默小姐及其情郎共进晚餐，我们甚至一起去汉诺威街53的服装店购物。但是——噢！这是件多么讨厌的差事啊！那些下巴小巧、一本正经的胖姑娘凑在裙子前，看一个女士把裙褶掀起来，冲着下面的罗缎面料、醋栗色面料或是薄软绸的布料傻笑。我问，她们就没有灰色的裙子吗？那女士似乎不甚确定。她们没有合身、朴素、简洁的款式吗？她们给我看一个穿着带紧身上衣的长裙的女模特。模特个头很小，曲线优美，但看上去就像个塞在一只造型不错的靴子里的脚脖子。我要是穿上这条裙子，肯定看上去像把剑鞘里的剑。

我买了一副米色山羊皮手套，我想买一打，给冰冷囚室里的塞利娜带去。

不过，我觉得母亲还是认为我们进展颇大。今天用早餐时，她给了我一件装在银色盒子里的礼物。那是一套她印的名片，卡片边缘印着突出的黑边，上面有我俩的名字：她的在上面，我的在下面，字体要小一些。

我看着名片，觉得胃纠紧了，像是拧成了一个拳头。

我没有向她提起监狱的事，为了陪她拜访人家，我已经快两周没去那里了。我觉得她应该想到了这一点，对我也应心存感谢。但是她今早把名片给我，说计划去其他人家走走，问我是和她一起去呢，还是待在家里读书。我立刻说，我想我该去米尔班克了。她吃惊而锐利地瞥了我一眼。“米尔班克？”她问，“我以为这事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母亲，您怎么这么想呢？”

她啪的一声扣上手提袋，“你怎么高兴就怎么来吧。”

我说，普利西拉出嫁前我怎么生活，现在也怎么生活。“除了她嫁人外，什么都没改变啊，不是吗？”她不作声。

她最近的神经质、这几周耐心的串门、《小杜丽》，还有那可怕的、愚蠢的觉得我的监狱探访已然“结束”的论断，都压在我的胸口，让我深感苦闷。米尔班克和我上次来时一样，恶劣的环境不见改善，女囚们似乎更加凄惨了。埃伦·鲍尔染上了风寒和咳嗽，咳得胸口都痉挛了，擦嘴巴的布条甚至沾上了咳出来的血。好心的杰尔夫太太给她加餐，给她红色法兰绒围巾，也无济于事。那个她们叫作“黑眼苏”的堕胎的吉卜赛女孩，脸上绑着一条肮脏的绷带，只能用手抓羊肉吃。三周前，在绝望和疯狂之中，她想用自己的餐刀把一颗眼珠子挖出来。看守说眼睛被戳瞎了。囚室依然像食品贮藏室一样冷。当里德利小姐带着我穿行在牢房时，我问，让女囚待在那么冷、那么无助的环境里，于她们有何好处？难道是要她们生病吗？她说：“我们这里不是帮助她们的，而是惩罚她们的。有太多的好人也在贫穷、疾病、饥饿里挣扎，帮助她们还来不及，没有精力来帮这些坏人。”她说要是她们勤快一点做女红，就不会太冷。

我先去看了鲍尔，然后去见库克和另一个叫哈默的女囚，之后去了塞利娜那儿。一听到我的脚步，她就抬起头，我们目光相遇，在看守耷拉的肩膀后面，她眼睛变亮了。我知道，不仅是忍住不去米尔班克难，不去见她，更难。我感到胸口一阵悸动。怀孕的女人，腹中的孩子踢她第一下时，想必也是这个感觉吧。

我的感觉，那么微小，那么悄无声息，那么隐秘，真的重要吗？

这一刻，在塞利娜的囚室里，似乎是无关紧要的。

她见到我多高兴啊！她说：“上一次，我心神不定，你待我特别耐心。后来，你好久没来。我知道没有那么久，但对我来说，在米尔班克，是多么漫长的时间啊。你一直不来，我心想，可能你想法变了，再也不会来了……”

我记得上回的情形，我变得奇怪、疑神疑鬼。我说，她千万不要那么想。我一边说，一边瞥了眼囚室的石板地，上面一点白色的印记也没有了，没有蜡、油脂，或是石灰的痕迹。我说我只是有事缠身，一时没法来。家里的事情让我有些忙不过来。

她点点头，但神色有些忧伤。她说，我有很多朋友吧？她想象得到，我不来米尔班克时和他们在一起的样子。

要是她知道我的生活多缓慢、乏味、空虚就好了！缓慢得和这里的日子一样度日如年。我坐到她的椅子上，手放在桌上。我告诉她，普利西拉出嫁了，妹妹一走，我母亲就需要我多在家陪陪她。她看着我，点点头，“你妹妹结婚了，他们幸福吗？”我说，他们很幸福。她说：“那你应该为她高兴才是。”我只是微笑着，不说话。她靠近了些。

她说：“奥萝拉，我觉得，你好像有点妒忌你妹妹。”

我笑笑，说她说得没错。我确实妒忌她。我补充道：“不过，不是因为她有了丈夫，当然不是因为这个！只是因为……怎么说呢？她的生活有进展，就像你的幽灵一样。她没有留恋往事。而我，则在过去的旋涡里越陷越深。”

“这么说来，你有点像我，”她说，“你像我们这些困在米尔班克的人。”

我说，是的。但是，她们有刑期，刑期总有尽头……

我低下头，感觉到她看着我。她问，我能多谈谈我妹妹吗？我说，谈多了，她会觉得我特别自私。“噢！”她立刻说，“我绝不会那么想。”

“你会的。你知道吗，我妹妹启程度蜜月时，我都不愿多看她一眼，或道一句一路顺风。我妒忌的时候是那个样子的！噢，大概我的血管里，除了血，还有醋吧！”

我不说话了。她依然打量着我。最后，她轻轻地说，我不用为了在米尔班克道出内心的真实想法感到惭愧。在那里，只有墙上的石头能听见这些话——当然还有她自己。监狱要求她们像石头一样不出声，所以她们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先前也说过相似的话，但是我从未像今天这样感觉到这话语中的力量。当我终于开口时，那些话仿佛是被一根绳子从胸中抽了出来。我说：“塞利娜，我妹妹走了，去了意大利。我以前和我爸爸以及……一个朋友，打算一起去意大利。”我从未在米尔班克提到过海伦。我只是说我们计划去佛罗伦萨，去罗马，爸爸打算在那里的文献馆和美术馆做研究，我和我朋友会过去协助他。我说，我变得非常痴迷意大利，意大利成了一种象征。“我们本打算在普利西拉结婚之前回来，这样我母亲也不会太孤单。现在普利西拉倒真的结婚了。她去了那里，对我先前的打算浑然不知。而我……”

我好几个月没有掉过一滴眼泪。而令我震惊和羞愧的是，我竟然鼻子发酸，泪水就要夺眶而出。我扭过头，看着泛着水泡的墙面。当我回过头，我发现她靠得更近了。她蹲在桌子一边，手肘倚着桌面，下巴靠着手腕。

她说我非常勇敢——海伦一周以前也这么说。一听这话，我差点破涕为笑。勇敢！我说。是勇敢！勇敢得忍受得了满腹牢骚的自己！我真的宁愿抛弃这个自己——但我不能，我试过，但不行，他们不许……

“你很勇敢，”她摇摇头，继续说，“把自己带到这里，带到米尔班克，带到我们这儿，我们都在等待着你……”

她离我很近，囚室很冷。我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她的生机。没过一会儿，她就站起身，伸展四肢，尽管目光没有离开，她说：“你的妹妹，那个你那么妒忌的妹妹。你究竟妒忌她什么呢？她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吗？你觉得她的生活有进展，就因为这个？她做了其他人也能做到的？她不过做了普通人也会做的事，这很了不起吗？”

我想到普莉丝，她和斯蒂芬一样，长得像母亲，而我像爸爸。我想象二十年后，她斥责女儿的样子……

我说，人们并不关心女人聪不聪明啊。我说：“女人生来就要人云亦云，这是她们的职责。只有我这样的人才会搞破坏，才唾弃这个体制……”

她说，和别人保持一致，让我们得以“与人世建立联系”。我们本为脱离束缚而生，唯有做出改变，才能脱离桎梏。解脱女人和男人身份的束缚，是需要做的第一件事。

我不懂她的意思。她微笑着说：“当我们升天时，你觉得我们还会把人世的模样带走吗？只有困惑的新的幽灵才会环顾周遭，寻找肉身的形体。见到指引者，幽灵不知如何开口，他们问：‘你是男人，还是女人？’指引者都不是，又都是，幽灵也都不是，又都是。只有当他们明了这点，才做好了往更高处去的准备。”

我尝试着想象她描绘的世界，那个她所说的爸爸身处的世界。我想象他衣不蔽体、没有性别，想象我站在他身边——骇人的画面吓得我直冒冷汗。

不，我说，她说得毫无道理，不可能是真的。怎么能那样？那个世界只会一片混乱。

“那个世界是自由的。”

那是一个不分性别、没有爱的世界。

“那是个由爱组成的世界。你觉得世上只有你妹妹与你妹夫的那种爱吗？你觉得，世界一定是由蓄须的男士和着裙的女士组成的吗？我不是已经说了，有幽灵的地方，没有胡须和裙装吗？如果你妹夫死了，你妹妹怎么办，再嫁吗？她穿越灵域时，会飞向谁？她会飞向一个人，我们都会飞向一个人，我们会回到那片闪光的物质里，那是我们的灵魂，我们的灵魂被分成一模一样的两半。你的妹夫可能拥有另一半的灵魂，与你妹妹的完全契合，希望如此吧。但也有可能是她另一个丈夫拥有她那一半的灵魂，也可能两个人都没有她那一半的灵魂。可能是一个这世上她从未想过去看一眼的某个人，可能是因为某些错误的分界所限，她无法接触到的某个人……”

我现在才意识到，这场对话多么非凡。但当牢门在我们身后锁上，杰尔夫太太在门外巡逻，周围此起彼伏地响彻三百个女囚的咳嗽、抱怨、叹息声，门闩钥匙碰撞作响，当塞利娜绿色的眸子望着我时，我并没有意识到。我只是看着她，听着她的声音。当我开口时，我问：“塞利娜，怎样才能知道与自己灵魂相契合的那个人就在自己身边呢？”

她答：“她自然而然就会知道。呼吸前，难道会去寻找空气吗？这份爱会被指引到她那儿，当这份爱出现时，她就知道了。她会竭尽全力守住这份爱，因为失去于她无异于死亡。”

她直视我，但目光有些异常。她看着我，却好像不认识我。她转过头，像是因为向我展露了太多内心世界而羞愧。

我又扫了一眼囚室的地板，看看有没有蜡迹——地上空无一物。

1874年11月20日

今天又收到普利西拉和亚瑟的来信，来自意大利皮亚琴察54。我告诉塞利娜，她让我把地名重复念了三四次：“皮亚琴察，皮亚琴察……”她笑着听我念，说，“听上去像一首诗里的词语。”

我说我也经常这么想。我说，爸爸在世时，我会醒着躺在床上，不背祷告词或者诗歌，而是默念意大利城镇的名字：维罗纳、雷焦、里米尼、帕尔马、皮亚琴察、科森扎、米兰……我会花上数个小时，想象我到了那儿的情形。

她说，我现在当然还是可以去的。

我笑，“我觉得我去不了了。”

“但是你还有那么多年可以去意大利啊！”她说。

我说：“也许吧。但是你知道的，没法像当时一样了。”

“现在也很好，奥萝拉。”她说，“说不定，你马上就能去了。”

她一直看着我，直到我移开目光。

她问，意大利为何让我如此痴迷？我立刻说：“哦，意大利！我觉得意大利是世上最美的地方……”我请她想象一下，我辅佐我父亲的工作那么多年，在书上、版画上，看见过那么多意大利美妙绝伦的绘画和雕塑作品，有的是黑白的，有的是灰色，有的是泥土似的深红。“如果能亲自去乌菲齐美术馆，去梵蒂冈看看，”我说，“如果能走进任何一座有湿壁画的简朴的乡村教堂——那简直就是走进了光和色彩的世界！”我告诉她，佛罗伦萨的皇帝党路55上有米开朗基罗的故居，能看到他的便鞋、拐杖、书桌。想象一下啊，在那里，我能亲眼看到这些！我能拜访但丁在拉韦纳56的墓。常年温暖，白日悠长！每一个转角都有喷泉，香橙花枝繁叶茂……这里街道上雾气弥漫，那儿则充盈着香橙花的芬芳！“那里的人们随和、率真。英国女人大概也可以在街上任意走动。那里的大海波光粼粼！想象一下威尼斯，河道环抱的城市，要雇船，才能在里面穿行……”

我滔滔不绝，直至突然意识到一直是自己在讲，她站在一旁听，见我高兴的样子，她盈盈地笑。她侧身站在窗前，光线落在脸上，轮廓鲜明，不对称的线条也楚楚动人。我想起第一次打量她时，她让我想起克里韦利的《真理女神》，可能是想到这里，我的神色变了，她问我为什么沉默了，我在想什么。

我说，我想到了一座佛罗伦萨的美术馆和里面的一幅画。

一幅我本打算与父亲和朋友一起研究的画吗？她问。

不，我说，与我先前的计划无关……

她皱起眉，不懂我的意思，我不作声。她边摇头，边畅怀大笑。

下一次她必须小心不要笑出声。当杰尔夫太太把我放出来，我穿越牢房区，走到女囚区与男囚区交界处的门口时，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回头，只见哈克斯比小姐朝我走来，脸拉得很长。自打那次去看囚犯受罚后，我没再见过她，我想起当时在黑暗中抓着她不放，脸红了。她问，我现在方便吗？我点点头，她让陪我的看守先走，独自带我穿过大门和走廊。

“别来无恙，普赖尔小姐？”她问，“上回，我们因为一些特别不幸的事故碰了头，我没有机会与您谈谈您的进展，您肯定觉得我工作非常大意。”她说，她派她的下属来关心我，听取她们的汇报，“尤其是来自我的副手里德利小姐的汇报。”这话的意思是，没有她的帮助，我也做得不错。

我从未想到，我竟也是“汇报”的对象，竟是哈克斯比小姐交给她下属的任务。我想到她桌上的《品行记录册》，里面是不是有一栏专属“访客女士”？

我说，她的下属都非常关心我，都很和善。当一个男看守为我们开门的当儿，我们沉默了——当然了，她的钥匙开不了男子监狱的锁。

她又问，我觉得那些女囚怎么样？她提了一两个人名，说埃伦·鲍尔、玛丽·安·库克对我评价很高。“我觉得，您和她们结下友谊了！她们也很在乎这份友谊。一个女士对她们的重视，会鼓励她们改过自新。”

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别处。当然了，她说，这样的友谊也是有风险的，可能会误导囚犯，让她太把自己当回事。“我们这儿的女囚很多时候需要一个人待着，有时候，这也会让她们心思过于活络。一个出身很好的女士来看她，把她叫作‘朋友’，但女士一转身就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女囚却常常意识不到这点。”她希望我能意识到其中的危险。我心想，这些我都懂。她说，人们常常嘴上说懂，落到行动上又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我在想，”最后她说，“您对于某些人的关注是否……多了一些？”

有那么一秒，我的脚步慢了下来，但我很快回过神，加快步伐。我当然知道她指的是谁，我立刻就猜到了，但我故意问：“哈克斯比小姐，您指的是哪些囚犯？”

她说：“就一个囚犯，普赖尔小姐。”

我没有看她，说：“我猜，您指的是塞利娜·道斯吧？”

她点点头，说有些看守报告我大多时间都花在了道斯一人身上。

准是里德利小姐告诉你的，我愤愤地想，她们当然做得出这种事。她们剪了她的头发，夺走她的衣服，让她穿着肮脏的囚服汗流浃背，让她的纤纤素手做无用的劳作，变得粗糙干裂——她们当然会把她从我这里得到的一点点宽慰夺走。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手里的那朵紫罗兰，我意识到——即使是那会儿，我也突然意识到——要是她们发现她身边放着这样一朵花，她们一定会拿走并且碾碎的。现在，她们也要这样来碾碎我们的友谊。就因为违反了她们的规定。

我当然不会表露自己的不满。我说，实际上，我确实在道斯身上多花了一些时间，我以为访客是可以对个别囚犯多给予一些关注的。哈克斯比小姐说，这确实也是可以的。很多女士都帮助了囚犯，帮助她们出狱后找到适合她们地位的工作，指导她们开始新生活，远离羞耻的过去，远离曾经的阴影，有时，还会帮她们嫁到殖民地，远离英格兰。

她尖锐地盯着我问，我有没有为塞利娜·道斯制订这样一个计划呢？

我说我没有为塞利娜做过这样的计划。我只是希望根据她的需求，给她带去一点慰藉。“您知道她过去是什么样的，”我说，“您肯定也能猜到，她的情况很特别。”我说她这样的女孩，肯定是不合适做贴身女仆的。她有思想，情绪丰富，几乎和淑女没什么不同，“我觉得，严苛的监狱生活对她的惩罚，比对这里其他女人的都要重。”

“您把自己的想法带到这里来了，”过了半晌，哈克斯比小姐说，“但是，您可以看到，我们在米尔班克的出路非常狭窄。”她笑了，因为我们正在经过一条逼仄的走廊，不得不拎起裙摆，一前一后地通过。她说，这里没有区别对待，除非监狱官觉得需要特别照顾哪些囚犯。那些福利，道斯早已全部享有。她说，要是我继续特别关照某个女囚，只会让她遭同伴妒忌，最后更会激起其他囚犯对现状的不满。

她总结说，所以，为了便于她与下属开展工作，我最好减少探访道斯的次数，大大缩短探访时间。

我转过头去。先前的不满变成了恐惧。我想到塞利娜开怀大笑的样子，一开始见她时，她微笑都很少，终日郁郁寡欢、哀伤凄苦。我想到她在米尔班克度日如年，想到她多么期盼我去看她，如果我没有去，又该多么神伤。我想，要是他们不让我见她，那和把她投进黑牢不管不顾，又有什么不同！

心里有个声音在小声嘀咕，她们干脆把我也投进黑牢算了。

我不想让哈克斯比小姐看透我的心思，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我们到了一号塔楼，一个男看守也好奇地盯着我，我的脸烧得更红了。我捂住脸颊。这时，身后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希利托先生。他喊我的名字。真巧，他说，今天碰到我了！他向哈克斯比小姐点头示意，握住我的手问，探访还顺利吗？

我答：“与我预期的一样顺利。”但我的声音非常冷淡，“不过，哈克斯比小姐正在告诫我呢。”“啊？”他有些讶异。

哈克斯比小姐解释说，她正在建议我不要给予某些人特殊照顾。我把一个女囚当作了“门生”——她怪腔怪调地说这个词——她觉得女囚没有之前那么心平气和了，就是道斯，那个“通灵人”。

听到这里，希利托先生又“啊”了一声，声调有些变了。他说，他常想起塞利娜·道斯，不知她是否适应新环境。

我说她身子很弱，新环境让她备受折磨，他立刻接口说，这点他也想到了。他说，她那一类人大多体质虚弱，正是这样的特质让他们得以为不自然的力量做媒介，即那些所谓的“灵力”。它们可能是幽灵，但“没有半点上帝的影子”，没有一丝神圣、一丝美好，最后，它们总会露出邪恶的真面目。可不，道斯就是个明证！他倒是希望英格兰所有通灵人都被关进监狱，都来做她的邻居！

我瞪着他。在我身旁，哈克斯比小姐把她的斗篷领子竖得更高了。我慢慢地说，他说得没错。但我觉得，这个叫道斯的姑娘是被某种古怪的力量左右了。她性情温柔，孤独的牢狱生活让她很不好受。但凡有什么奇思怪想缠上她，她又甩不掉。她需要指引。

“她需要看守的指引，”哈克斯比小姐说，“所有女囚都需要。”

我说她需要的是一个访客，一个朋友，一个监狱高墙以外的人。她需要有一样东西来拴住她的思想，能让她在劳作时，或深夜独自在悄无声息的牢房里，静静地、一动不动地躺着时不胡思乱想。“我觉得，她最容易在那个时候被病态的影响纠缠。正如我说的，她很虚弱。我想，那些影响让她困惑无措。”

看守说，要是每次女囚觉得困惑无措时都要让着她们，那她们岂不是需要一群访客女士来做这事了！

希利托先生眯起双眼，沙沙地走在走廊的石板地上，若有所思。我看着他，哈克斯比小姐也看着他，就像在所罗门57面前争吵的真假母亲……

末了，他对看守说，他想了一下，觉得“普赖尔小姐也有道理”。他们对于囚犯负有义务，有惩罚的义务，也有保护的义务。就道斯来说，可以多一些保护，当然也要合理。他们确实需要一群女士来助他们一臂之力！“我们应该感谢普赖尔小姐愿意投身这份工作。”

哈克斯比小姐感谢了我的帮助。她朝希利托先生行了个屈膝礼，腰间的钥匙哐哐作响。

她走后，希利托先生又握住我的手，“要是您父亲看到您现在的样子，该多么骄傲啊！”

1873年3月10日

来冥社的人特别多，门庭若市的时候，我们让珍妮站在门口收名片，欢迎他们以后再来。来人大多是女士，有的也会带着男伴。彼得更喜欢女士。他会在她们之中游走，让她们握他的手，摸他的胡须，帮他点烟。他会说：“哦，你真是天使下凡！你可是我在天堂这头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士了！”他会说这样的话，她们痴痴地笑，“哦，你真会说话！”她们觉得彼得·奎克的吻是不算数的。

他会揶揄男士。他说：“我看见你上周去见了个漂亮姑娘，她真喜欢你给的花啊！”他又看看男士的妻子，吹着口哨说，“我看得见风向，无需多言。”他说，“我可会保守秘密了！”今天晚上的冥社有个戴了顶丝质帽子的哈维先生，彼得拿走他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在厅里来回走。他说，“现在我是个普通人了。你们可以叫我萨维尔街58的彼得·奎克。真希望我的幽灵朋友能来看。”哈维先生说：“帽子你留着吧。”彼得惊讶地问：“真可以？”不过他回到柜子里时，给我看了帽子，问：“我拿这帽子怎么办好？放在布林克太太的夜壶里还是怎样？”我扑哧笑了，冥社的人听见了，我说：“哦，彼得在和我开玩笑呢！”

之后，当她们检查柜子时，柜子当然是空无一物的，大伙儿都不可思议地摇着头，心想彼得戴着哈维先生的帽子回灵界去了。但后来他们还是在厅里的挂镜线上找到了。帽缘破破烂烂、尖顶完全磨平了。哈维先生说，毕竟这个东西有实体，没法穿越灵域到另一个世界去，不过彼得愿意一试也是挺有胆量的。哈维先生端着帽子，好像端着一个玻璃品。他说他会裱起来，当作一件幽灵纪念品。

露丝后来告诉我，这帽子不是萨维尔街的，不过是贝斯沃特59某个廉价小作坊的产物。她说哈维先生可能觉得自己是个有钱人，但她觉得他挑礼帽的品位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1874年11月21日

还没到午夜，家里又冷又阴郁。氯醛药水下肚，我感到疲惫、迟钝。屋子很静，我必须把今天的事记下来。塞利娜的幽灵又来找我了，或者说，又显示了一些迹象。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说？

它是在我去花园苑的时候来的。我今早去的那儿，待到三点。回到家，我和往常一样，径直走进房间。我当即发现东西被碰过、拿走，或是挪动过。屋里很暗，看不清，但感觉得到。我的第一反应是，也许母亲翻了我的书桌，发现日记，坐在桌前读了日记。

动的不是日记，我向前一步，看见壁炉上的花瓶里有鲜花。花瓶原本放在桌上，现在里面竟插着香橙花——凛冬的英格兰，竟然出现了香橙花！

我不敢挪步。只能站在原地，大衣没脱，手套没摘。房间里生着火，空气闷热，弥漫着鲜花的馨香。我从前闻过这花香，但现在，这香味令我浑身颤抖，她想我高兴，可我吓坏了——它们让我害怕她了！

我又想，犯什么傻啊！就像上回衣帽架上出现爸爸的帽子一样，肯定是普利西拉送的，普利西拉从意大利给我们寄来的……我走上前，捧起花贴在脸上。只有普莉丝会送，我想，只有普莉丝。突然，失望就像恐惧一样尖锐地刺进心房。

但我还是不确定，觉得应该核实一下。我放下花瓶，摇铃叫埃利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直到听到她敲门的声音。来人不是埃利斯，是瓦伊格斯，她的脸比平日更加狭长、苍白，袖子卷到手肘。她说埃利斯在客厅布置餐桌，只有她和厨娘能抽空上来。没关系，我说，她也可以。我问：“这些花……是谁拿来的？”

她呆头呆脑地朝书桌上的花瓶看，又看看我，“您说什么，小姐？”

花啊！我走的时候还没有呢。有人把花拿进屋，放在马略尔卡陶土花瓶60里了。是她吗？——不是。她一天都在家里吗？——对。那就是送包裹的男孩来过了，我说。包裹是从哪儿寄来的？是我妹妹普利西拉小姐——巴克利太太吗？是她从意大利寄来的吗？

她说她不知道。

我问，那她知道什么？我让她马上把埃利斯叫来。她很快出去了，一会儿埃利斯来了，她们俩站在那里，木讷地看着我来回踱步，指着花瓶问，谁送的花！谁把这些花拿到我房里来的？谁把花放在花瓶里的？我妹妹寄回的包裹是谁接收的？

“什么包裹啊，小姐？”——根本没有包裹。

普利西拉没有寄来过东西？——没人寄来东西。

我又害怕了。我摸着嘴唇，埃利斯看见我的手在抖。她问，要把花拿走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她说，应该怎么做。她们等我发话。我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传来开门声，传来母亲裙摆窸窣的声响。“埃利斯，埃利斯，你在吗？”她前面一直在摇铃。

我赶紧说：“就这样吧！没事了！放着花吧，你们俩走吧！”

但是母亲比我快。她走到门厅，抬头看到仆人站在我的房门前。

“怎么了，埃利斯？玛格丽特，是你吗？”她的脚步声响彻楼梯。埃利斯转过身说，夫人，玛格丽特小姐在问关于花的事——母亲问：花？什么花？

“没事了，母亲！”我喊。埃利斯与瓦伊格斯依然逗留在门口，“快走，”我说，“走啊。”但母亲已经上来了，堵住去路。她看看我，又看看书桌。啊呀，她说，多漂亮的花！她又朝我看，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脸色那么难看？为什么这里那么暗？她让瓦伊格斯从壁炉那里取来蜡烛点上灯。

我说，没什么事，我弄错了，抱歉麻烦她们了。

弄错？她问，弄错了什么？“埃利斯？”

“普赖尔小姐说她不知道是谁把花送来的，夫人。”

“不知道？玛格丽特，你怎么能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只是一时糊涂。我说我自己拿的花。我没有看她，但感到她的目光非常锋利。最后她和女仆低语两句，她们立刻走了。她走进屋子，关上门。我心一沉，因为她通常只有晚上会来。她问，我在无理取闹些什么？我还是不敢看她，说，我没有无理取闹，只是犯了迷糊。她不需要在这儿陪我。我要脱鞋、换衣服了。我走开了，挂上自己的大衣，手套掉在了地上，我捡起手套，又再次弄掉在地上。

她问我什么意思？什么叫犯了迷糊？我怎么能带那么大束花进来，转眼忘得精光？我成天在想什么？我怎么能在女仆面前那么失态？……

我说我没有失态，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她又走近一些。我双手交叉在胸前，在她能够碰到我的前一刻，扭过头。然后我看到那束花就在我眼前，我又闻到了香气，我再次扭过身子，不看那束花。要是她还不走，我就要哭了，我就要打她了！

但她依然步步紧逼。“你没事吧？”她问，我没吭声，“你明显不好……”

她说，她早就预料到了。我离家时间太长，但身体并不允许，以前的病症又复发了。

“我没事。”我说。

没事？我听听自己的声音就知道是不是没事！我有没有想过，仆人听见我这声音，会是什么个反应？她们已经下楼去了，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我没病！”我喊道，“我很好，很健康，以前的毛病已经痊愈了。每个人都这么说。华莱士太太也这么说。”

她说，华莱士太太可没见过我这个样子。华莱士太太可没有见过我从米尔班克回来以后人苍白得跟个鬼似的。她可没有见过我毫无困意、神经紧绷地端坐桌前，直至子夜……

我这才发现，尽管我一再小心，在我高高的房间里，几无动静、隐秘无声，她还是在监视我，就像里德利小姐、哈克斯比小姐一样监视我。我说，爸爸去世前，我还小的时候，就容易失眠。失眠并不意味着什么。况且，药有效果，能让我安神。她抓住我话里的弱点，说我小时候被惯坏了。爸爸照看我的时间太久，太宠我了。就是因为他的溺爱，导致了我现在无节制的悲伤。“我早就说过了！现在，看你又有意地重走这条病恹恹的老路……”

我吼，要是她不让我一个人待着，我真的会生病！我坚定地朝背离她的角落走去，脸贴着窗户。我不记得她说了什么，我不听不答。最后她说，我必须下楼，陪她坐着。如果我二十分钟内不下去，她会让埃利斯来叫我。她走了。

我看着窗外。河上有一艘轮船，船上的人用锤子敲打铁片，胳膊抬起放下，抬起放下。铁片溅出火星。每一次敲打要过一秒才有声音传来，声响传来以前，锤子已被抡起。

我默数锤声三十下，然后下楼去母亲那里。

她没说什么，只是盯着我的脸和手寻找生病的迹象，我没有流露出丝毫不适。我为她读《小杜丽》，声音平稳。现在我把灯调得非常暗，非常小心地写，就算喝了氯醛药水，也是可以保持小心谨慎的。她可能会来，会贴着房门听里面的动静，但她听不到我。她可能会跪着看钥匙孔，但我已经用布堵上了。

那束香橙花就在我面前。在闭塞的房间，熏得我头晕目眩。

1874年11月23日

今天我又回到了通灵人协会的阅览室。我想再看一下塞利娜的故事，再研究一下彼得·奎克那张让人不安的画像，再看看橱柜里的铸型。我发现，那里与我上次来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架子、蜡具以及石膏做的四肢覆上了一层灰尘而已。

正当我看着柜子里的东西时，希瑟先生走了过来。今天他穿了一双土耳其凉鞋，翻领上别了一朵花。他说，他和基斯林布里小姐都觉得我肯定会再来。“真高兴再次见到您，”他眯缝着眼看我，“怎么啦？您的神色好凝重！我想，我们的展品引起您的深思了。这是好事。不过它们不应该让您皱眉啊，普赖尔小姐，它们应该让您微笑才是。”

我微微一笑，他也笑了。他的眼神更加清澈、和蔼了。阅览室里没有别的读者，我们站着攀谈了近一个小时。我问，他把自己叫作通灵人有多久了？他为什么会成为通灵人呢？

他说：“我的兄弟先加入的。我觉得他容易轻信他人，才会去相信这些胡说八道的东西。他说他可以看见我们在天堂的父母，他们看着我们的所作所为。我觉得他真是信口雌黄。”

我问，什么转变了他的想法？他犹豫片刻，回答说是他兄弟的死。我立刻为提了他的伤心事而道歉，他摇摇头，几乎是笑着说：“不，您完全不必这么讲，尤其是在这里，您不需要这样想。他去世一个月后，就回来找我了。他回来拥抱了我。他对我，就像您现在对我一样真实，他比在世时健康，身上所有疾病的印记都悄然消失无踪了。不过，我还是不相信，认为那不过是幻象。后来迹象越来越多，我还是坚持寻找其他的解释。回头想想，一个人固执的时候，能找多少借口啊！但最后，我看清了。现在，我兄弟是我最亲的伙伴。”

我说：“您能感知到您身边的幽灵吗？”啊，他说，他们来的时候，他就能感知到。他没有灵媒那样强大的能力。“我只能抓到一些踪迹……拿丁尼生先生的话讲，就是‘一些火花、一些神秘的暗示’，但我看不到全部的景象，运气好的话，我能听到一些简单的曲调。普赖尔小姐，有的人能听到交响乐。”

我问，要意识到幽灵的存在……

“只要见过他们一次，就无法不意识到他们的存在了。”他笑道，“但是，直面他们，也是怪可怕的。”他交叉双臂，给我举了个有趣的例子。他请我想象一下，英格兰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患了某种眼疾，导致他们看不清某些颜色，比方说，红色。假如我也患有这个疾病，我驾着马车，穿越伦敦，看见蓝色的天空、黄色的花朵，会觉得这个世界风景怡人。但我不知道的是，眼疾使得我看不见世界的一些部分，当那些特别的人说，还有别的更美妙的色彩，我会觉得他们疯了。我的朋友都同意我，报纸也和我观点一致，每样读物都站在我的一边，说那些人是疯子。《潘趣》甚至画卡通画来嘲讽那些人的愚蠢！我会欣然翻阅漫画，深有同感。

“但是，”他继续说，“一天早上，你醒来后发现眼睛自我纠正了。现在你看得见红邮筒，看得见红唇，看得见罂粟花、樱桃和看门人的背心了。你看得见所有美妙绝伦的红色——深红、猩红、宝石红色、朱红、肉粉红、玫瑰红……起先，你会出于惊讶和害怕想蒙住双眼。但慢慢地，你愿意去看，还会把新发现告诉亲朋好友。他们嘲笑你，说你异想天开，让你去看外科医生或专治脑部疾病的大夫。认识到这些曼妙的红色的存在，是非常困难的。但是，普赖尔小姐，您跟我说说，见过一次红色以后，您还受得了自己只看得到蓝色、黄色和绿色吗？”

他的话如醍醐灌顶，让我陷入了沉思。末了，我说：“如果一个人真像您说的那样，”我心里想的当然是塞利娜，“如果她真的能看见猩红色，她应该怎么做呢？”

“她必须寻找那些和她一样的人！”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们会为她指路，帮助她远离危险……”

他说，灵媒是一项非常严肃的工作。人们对于灵媒知之甚少。我心里想的这个人，她让自己臣服于身体与思想的变化，经引导来到另一个世界的门口，受邀看上一眼那一头的景象。“英明的指引者”会在那里给予她帮助，但也会有“野蛮、纠缠不休的幽灵”。那些幽灵常常看上去魅力非凡、心地善良，但其实只会为了私欲利用她。他们让她牵线搭桥，以便重拾遗落人间的财富，以及那些他们望穿秋水的东西……

我问，她如何保护自己不被恶灵所伤？他说，她必须在择友时分外当心，“多少年轻的女灵媒，因为能力使用不当，陷入绝望与疯狂！她们可能会被请去招魂，但仅仅是为了娱乐大众，碰上这种情况，她们万万是不能同意的。人们很可能会请她们在一些未加保护措施的众人聚集的场所，频率过高地举办降神会，那只会让她们精疲力竭、腐化堕落。人们让她们一个人待着，普赖尔小姐，这对于她们运用能力来说，是最不妥的。一次，我的医院牧师朋友带我去见一个年轻人，可以说是一个绅士。他被发现时脖颈上有一个大口子，已经奄奄一息了。他对我的牧师朋友坦白，他是一个被动书写者——您听说过这个词吗？他一个轻率的友人让他备好笔和纸，坐等幽灵捎信，再由手臂自动地在纸上写字……”

希瑟先生说，那是一种典型的通灵技能。他说我会发现不少灵媒都在合理范围内运用过这个技法。但是，年轻人的做法一点也不合理。一开始，他在夜里独自一人等待接收灵界的讯息，慢慢地，他发现讯息来得越来越迅疾，甚至会把他从睡梦中惊醒。他的手在床罩上不由自主地扭动，逼他拿笔写字——写在纸上，墙上，甚至是自己的皮肤上！他一直写，写到手指流血。一开始，他以为这些讯息是他死去的亲人捎来的，“但您要清楚，没有一个善灵会这样欺负灵媒，让他往死里写的，是恶灵所为。”

幽灵最后以一种最骇人的形式向年轻人展露了自己，希瑟先生说，它显出蟾蜍的模样，“在这里侵入他的身体，”他轻轻碰了下肩膀，“在脖颈的关节处。一旦低贱的幽灵侵入他的身体，就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普赖尔小姐，它要他做一系列耸人听闻的事情，年轻人却无力反抗……”

他说，这是真正的折磨。最后，幽灵凑在他的耳边，让他拿刀片割下自己的指头。年轻人拿了刀片，没割手指，但划伤了脖子。“您瞧，他想把这幽灵放出来。他们把他送进医院，捡回一条命。但那缠人的幽灵还是掌控着他，他旧习难改，被诊断为精神错乱，关进了疯人院。可怜的人哪！如果他能去寻找一下他的同类，听取他们的建议，他的人生也不会那么凄惨了！”

我记得他说最后一句话时，把声音压得很低，还似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他大概猜到了我心里想的是塞利娜·道斯，毕竟我对她作为灵媒的最后一段时光兴趣颇浓。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希望我先开口，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基斯林布里小姐突然敲了阅览室的门，让希瑟先生出来。他说：“马上就来，基斯林布里小姐！”他搭着我的手臂，轻声说，“我希望我们能进一步聊聊。您看呢？希望您能再来，好吗？如果我手头事情不多，就让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吧。”

我也很遗憾不能继续聊下去。我很想听听他是怎么看待塞利娜的。我很想知道，她在被迫看见了这些鲜红的东西以后，生活发生了多大的变化。我知道她很害怕，但她也跟我说过，她是幸运的，她曾有英明的朋友来指引她，为她带来天赋，帮她塑造能力，让她成为特别的那一个。

我想她是相信他们的。但是，她又拥有谁呢？她有一个小姨，但已撒手人寰，她有西德纳姆的布林克太太，但布林克太太总让陌生人来见她，让她坐在一道门帘后，被天鹅绒的颈圈及绳索系着，为了能见自己的母亲，把她看得紧紧的，但也让彼得·奎克找到了她。

他究竟对她做了什么，害她被关在米尔班克？或者，他唆使她做了什么？

现在还有谁在那儿保护她呢？她有哈克斯比小姐、里德利小姐、克雷文小姐。整个监狱里，除了和蔼的杰尔夫太太外，没有一个人对她好。

我听见希瑟先生、基斯林布里小姐，以及另一个访客在门外的说话声，但阅览室的门紧闭，没有人进来。我站在装着幽灵铸型的橱柜边，再次弯腰研究起来。彼得·奎克的手还是放在最底层的架子上，平钝的手指、肿胀的拇指离玻璃门很近。上次看见这只手，觉得很真。今天，我做了一件上次没有做的事。我走到橱柜侧边，从那里观察它。我看见模型干净地终止在手腕的骨头处，里面完全是真空的。泛黄的蜡具表面，皱痕、掌纹、关节凹陷处清晰可见。

过去，我只是把它看作一只手，一只实在的手，但现在，它似乎更像是个手套。仿佛它刚才还套在手上，手指刚刚抽走，余温犹存……这个想法突然让这个空无一人的房间变得十分悚然，我赶紧离开回家。

现在，斯蒂芬还在，我听得见他和母亲说话的声音。他嗓门很大，很暴躁。他说本来明天有个案子要上庭，结果客户逃到法国去了，警察也没法追。斯蒂芬必须放弃案子，也拿不到佣金——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还要大声。

为什么男人的声音可以那么清晰，女人的却总是被压抑？

1874年11月24日

去米尔班克，去见塞利娜。我去见她——但还是先看望了一两个别的女囚，还装模作样地把和她们的谈话内容记在了我的笔记本里，但我最后还是去了她那儿。我一去她就问，喜欢花儿吗？她说希望花能让我想想意大利，想想那里温暖的日子。她说：“是幽灵把花带去的。可以放上一个月，不会凋谢。”

我说花把我吓坏了。

我在她那儿坐了半个小时。快到点时传来了牢房大门的开关声和脚步声。塞利娜悄悄地说：“里德利小姐来了。”我走到栅栏旁，看守经过时，示意她可以让我出来。我僵直地站着，只说了一句：“再会，道斯。”塞利娜的手放在身前，脸色平静，向我行了个屈膝礼，“再见，普赖尔小姐。”我知道她是做给看守看的。

我看着里德利小姐走到塞利娜的门前转动笨重的钥匙，我希望那把钥匙是我的。

1873年4月2日

彼得说，我应该把自己绑起来。他今晚又来了，手重重地按在我肩上，当他走出门帘时，他说：“我只有在完成一个任务后才能到你们中间来。你们知道，我来是向你们昭示通灵术是真实存在的。但这座城市还是有很多不信的人，质疑幽灵的存在。他们嘲笑我们灵媒的力量，觉得我们的灵媒离开了自己的位置，伪装成幽灵在冥社走来走去。在心中存疑的人中，我们是无法显形的。”我听见布林克太太说：“我们这儿没有不信的人，彼得，你可以像过去一样来到我们身边。”他拒绝了，说还有未竟之事。“你们会见到我的灵媒，你们要谈论看到的情况、把看到的情况记下来，那样，心存怀疑的群众才会相信。”然后他抓着门帘边，慢慢拉开……

他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我正坐着出神，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一个女士问：“你看见她了吗？”一个答：“我看到她坐在位子上的轮廓。”彼得说：“当我在这里的时候，你们盯着我的灵媒看，那会伤害她。但因为有人心存疑惑，我才这么做，我还可以做另外一件事，让我给你们做一个测试。现在打开桌上的抽屉，把你们找到的东西拿给我。”我听到抽屉打开的声音，一个人说：“里面有绳子。”彼得说：“对，把绳子给我。”他俯下身，把我绑在椅子上，说：“现在，每次冥社你们都必须这么做。如果你们不这么做，我就不来。”他把我手腕、脚踝系紧，把我的眼睛蒙上。他又走进房间。我听到椅子剐蹭地板的声音。他说：“跟我来。”他让一个叫德·伊丝黛尔的女士来到我身边，说，“德·伊丝黛尔小姐，你看我的灵媒是不是已经被绑好了？摸一下，告诉我绳子紧吗？脱下你的手套。”我听见她把手套摘下，感觉到她的手指碰到了我。彼得的手按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变得温热。她说：“她在发抖！”彼得说，“这么做是为她好。”他让德·伊丝黛尔小姐回到位子上，靠近我说，“这都是为了你好。”我说：“我知道，彼得。”他说，“我就是你的能力。”我说我知道。

他用一根丝带绑住了我的嘴，把帘子拉了起来，走到人群中。一个男士说：“彼得，我觉得这不是很妥。把道斯小姐捆得那么紧，不会损伤她的能力吗？”彼得大笑，“如果三四条丝带就可以削弱她的能力，那她作为灵媒，能力也太差了！”他说绳子只会捆绑住我的肉身，不会限制我的灵魂，我的灵魂永远不会被捆扎、被禁锢。他说：“你们不知道吗？这与让锁匠把灵魂或爱锁上是一样的道理。幽灵只会嘲笑他们的无用功。”

当他们来帮我解开绳索时，我的手腕、脚踝都流血了。露丝见状说道：“啊，这个幽灵真是野蛮，竟对我可怜的小姐如此狠心。”她说：“德·伊丝黛尔小姐，您能帮我扶道斯小姐回房吗？”她们把我带回房间，露丝给我涂上药膏，德·伊丝黛尔小姐拿着药瓶。德·伊丝黛尔小姐说，彼得把她带到柜子里时，她震惊极了。露丝说，他一定是看到了德·伊丝黛尔小姐的与众不同之处，才在众人中选择了她。德·伊丝黛尔小姐看看露丝，看看我，问道：“你真这么觉得？”露丝说：“有时我也这么觉得。”说罢便低头看着地板。

我看见露丝看她的神情，彼得·奎克的声音仿佛又在我的耳畔回响。我说：“露丝说得没错。彼得确实是看中了您的某些特质。也许您应该再来见他一次，挑一个不被旁人打扰的时间。您觉得呢？您看哪一天合适？到时，就我们俩，我看看有没有可能再把他召唤回来？”德·伊丝黛尔小姐没说什么，默默盯着手上的药瓶。露丝顿了顿，说：“今晚您一个人在房间里，夜深人静的时候，想想他。他喜欢您，说不定不借助灵媒的帮助也能来见您呢。但我觉得，您还是应该在这里，在道斯小姐的陪同下见他，总比您一人在自己昏暗的房间里见他来得合适。”德·伊丝黛尔小姐说：“我会睡到我妹妹的床上。”露丝说：“他会去那儿找您。”她合上药膏的盖子，对我说：“小姐，您应该觉得好多了。”德·伊丝黛尔小姐沉默地下了楼。

当我去布林克太太那儿时，心里还是想着她。

1874年11月28日

今天去米尔班克，我羞于记下这趟可怕的探访。

由于里德利小姐在别处有事务要处理，今天他们派了面容沧桑的克雷文小姐在门口迎接我。我很高兴见到她，思忖着，终于可以在里德利小姐、哈克斯比小姐不知情的情况下，让她带我去塞利娜的牢房了……

即便如此，我们并没有径直前往牢房区，克雷文小姐问我是否想在探访牢房前，先看看监狱的其他部分？她有些迟疑地问：“您还是只想去牢房那一带？”也许她只是觉得这差事颇为新鲜，想充分尽地主之谊吧。但她说这话时，似乎又有些心领神会之意。我心想，也许她是被派来监视我的，我应当多留个心眼才是。我说，她想带我去哪儿都可以，女囚大抵也不介意多等我一会儿吧。她答：“我确信她们愿意等，小姐。”

她带我先去了洗浴房，而后去了监狱的囚服间。

这两个房间没什么特别。洗浴房里有个大型水槽，女囚们在入狱之始，会被要求集体坐在那里，拿肥皂把自己洗干净。今天没有新进的囚犯，浴池空着，仅有五六只“黑杰克”甲虫匍匐在一道道污垢里。囚服间的衣架上，放着尺寸不同的土黄色囚服长袍、大小不一的白色女帽以及一双双装在盒子里、鞋带系好的靴子。

克雷文小姐拿起其中一双，说也许是我的号，似乎还微微一笑。靴子真大啊！她说，监狱里的鞋子顶结实，比士兵的还要耐穿。她听说，曾经有一个女囚打伤看守，偷走外套和钥匙，几乎逃到大门口，要不是看门人认出她的靴子，识破身份，她差一点就成功了。后来那个女囚被抓了回来，投入黑牢。

讲罢这个越狱未遂的故事，她把靴子放了回去，笑了起来。接着，她把我带向另一间储藏室，他们管这个房间叫“女囚私有衣物室”。我之前没想到，不过当然了，监狱里一定得有这么一个地方，用于放置女囚初到米尔班克监狱时穿戴的衣物、鞋帽以及其他东西。

房间本身以及其中储藏的东西，给人一种奇妙而惊悚的感觉。房间是六边形的，与米尔班克怪异的建筑风格一脉相承。靠墙的地方，从地板到天花板，净是一排排对齐的橱架，放着一个个盒子。盒子由一种米色的薄纸板制成，打着铆钉，四角钉有铜片。狭长的盒子上贴着囚犯的名牌，像极了小小的棺材，而这个我一踏入就打了个寒战的房间，看上去就像一座儿童陵墓或是停尸房。

见我有些发怵，克雷文小姐叉着腰，环视四周，说：“这房间确实挺诡异。您知道我进来时想到什么吗？我脑子里是‘嗡嗡’的声音，我想我终于知道蜜蜂回到它的小窝是什么感觉了。”

我们站着，看着四周。我问，是不是每个女囚都有她们的专属盒子？她点点头，“对，每个人都有，还有些备用的。”她走到橱架那儿，随意拉出一个盒子。房间里有一副桌椅，她把盒子放在桌上。当她掀起盒盖时，一股轻微的硫黄味弥漫开来。她说，因为大多数储存到这里来的衣物都有虫害，所以所有衣服都要熏干，不过，“一些衣物比其他的更耐烤”。

她把盒子里的衣服拿出来，是一条轻薄的印花女裙，熏蒸对其没有什么作用，裙子的领口破破烂烂地耷拉着，袖口似乎被烫焦了。裙子下面放着泛黄的内衣、磨损的红皮鞋、帽子、一颗脱落的珍珠以及一枚发黑的婚戒。名牌上写着“玛丽·布林”。我见过她一次，她硬说手臂上自己咬的齿痕是老鼠咬的。

克雷文小姐关上盒子，物归原处。我走近橱架，漫不经心地看着名牌。她继续抚摸盒子，开盖，边瞅边说：“看看女囚进来时随身带的可怜兮兮的小玩意儿，您一定觉得怪有趣的吧。”

我走到她身边，看她向我展示的东西：褪了色的黑裙、帆布鞋、纠缠成一团的钥匙，不知这钥匙能打开什么？她合上盖子，发出了轻轻的咂嘴声：“连条包头巾都没有。”她继续抽出其他盒子，我跟在她后面，朝盒子里瞅去。其中一个里装着一条非常华美的裙子，一顶丝绒帽，上面带着一只僵硬的填充假鸟，鸟喙和眼珠子亮晶晶。但下面的内衣却发黑、发脆得厉害，仿佛被马匹踩踏过似的。另一个盒子里装着一条带着让人不安的棕色污渍的衬裙，我打了个激灵，心想这些准是血迹。另一个盒子里的东西让我吓了一跳，里面除了连衣裙、衬裙、鞋、袜，还有一束棕红色长发，像马尾或是古怪的马鞭，是衣物的主人在入狱之初剪下的。克雷文小姐说：“她可以出狱后拿它做顶假发。有顶假发对她也是件好事。这些都是查普林的东西，您可认识她？这个女囚差点上了绞刑架。等她把这些领回去，她那头漂亮红发不知该变得多白了！”

她盖上盒盖，熟练而粗暴地把盒子推回原处。她帽檐下露出几缕自己的头发，像鼠毛一样平淡无奇。我想起之前目睹的接待处看守摩挲吉卜赛女孩黑眼苏的断发的一幕，突然间，我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接待处看守与克雷文小姐对着一绺长发、连衣裙或是装饰着假鸟的帽子，窃窃私语：“换上试试——谁会发现啊？你穿上真美！你的追求者可不得为你神魂颠倒！四年后谁会知道，当年谁穿过这套衣服呢？”

这幅景象如此逼真，这些私语宛在耳际，我不得不转过头，把手摁在脸上才能驱散它们。当我再转向克雷文小姐时，她已经在窥看另一个盒子，并对里面的东西发出轻蔑的嘲笑。我看着她，突然意识到，偷窥这些女人平凡生命里那些可怜的、沉睡的部分，是多么不光彩的行为。这些盒子似乎真成了一个个灵柩，我们就好像在偷看里面小小的尸体，而它们的母亲正在楼上哭悼，对我们的所作所为浑然不觉。但是，这个行为的不光彩也恰恰成了其激动人心的所在。尽管被吓到几次，我还是忍不住跟着她一个个看过去。这个属于制造假币的阿格尼丝·纳什，那个是可怜的埃伦·鲍尔的，里面有幅小女孩的肖像画，大概是她的外孙女，也许她曾认为他们会允许她把照片带来吧。

我怎么能忍住不想呢？我开始找塞利娜的盒子，开始想象看着她的盒子将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我想，要是我能够看到她盒子里的东西，我一定能发现一些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一些属于她的东西，属于她的——无论是什么，都会帮助我了解她，都会把她带向我……克雷文小姐继续拉盒子出来看，对其中或破烂或华丽的服装评头论足，时而还对从前的时尚样式嘲笑一番。我站在一旁，但没有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我抬头向上张望，寻觅着。最后我问：“盒子是按照什么规律排序的呢？你们是怎样安排盒子位置的？”

在她解释时，我已发现了我要找的。那个盒子在她够得着的范围以外，橱架旁竖着一架梯子，不见她用。而且，她已经擦拭着手，准备陪我去牢房区了，只见她叉着腰，看着上方的橱架，懒散地哼哼：“嗡嗡……”

我必须甩掉她，但只想得到一个办法。“噢！”我扶住额头说，可能是盯着看了太久，我有点头晕！因为害怕，我确实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我的脸一定是唰的一下白了，因为克雷文小姐看到我的脸色一下子喊出了声，急忙朝我走来。我扶着头说，我不会晕倒，但是能否劳烦她给我倒一杯水？

她把我扶到椅子旁，让我坐下，“我可不能离开您呀！医生的办公室好像有嗅盐，不过医生都在医务室，里德利小姐那儿有钥匙，但去她那儿要一两分钟。您要是晕过去了……”

我坚称我不会晕倒。她双手合十说，哦，她可没料到会发生这茬事儿！她速速离去。我听见她钥匙链叮叮当当的碰撞声、脚步声以及关门声。

我起身，抓来梯子，把它放到合适的位置。我提起层层叠叠的长裙，爬上梯子，抽出塞利娜的盒子，掀起盒盖。

一股硫黄的苦味扑面而来，我不得不扭过头，眯缝起眼睛。接着我意识到，由于光线从背后射来，影子投进盒子里，导致我完全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只得把身子挪开，把脸颊贴在橱架坚硬的边缘。终于，我辨别出了一些衣物：大衣、帽、黑色丝绒裙、鞋、衬裙、白色丝质长袜……

我轻抚着它们，拿起来，翻过来……依然在寻找，尽管我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这些衣物可能属于任何一个姑娘。长裙和大衣似乎是崭新的，几乎没有被穿过似的。鞋的质地很硬、光亮如新，鞋底亦没有什么污迹。哪怕是手帕包着的黑玉耳环，也是干干净净的，金属钩线亦没有失去光泽。黑色丝绸镶边的手帕也洁净平整。这里什么都没有。也许是丧服置办店的店员帮她准备的这身衣服。我找不到一丝她过去生活的踪影，没有一抹她那纤瘦的肢体在这其中活动舒展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我这么想着，最后一次翻动丝绒裙与丝质长袜，想看看盒子里，那隐藏在阴影里的是什么，它蜷曲着，像一条冬眠的蛇——

她的头发。是她的头发，扎得紧紧的，编成厚厚的一束，剪断的地方被粗糙的监狱麻线打了结。我抚触着，头发沉重、干燥，像是蛇皮，看似光滑，据说摸上去却是干燥的。光线照到发束上，泛出黯淡的金色，但这金色之中还混合着别的颜色，有银色，有的则几乎是绿色的。

我想起塞利娜的那张照片，入狱前的她有一头漂亮的卷发。我手里的这一束头发让她栩栩如生，让她变得真实了。我突然意识到，这棺材似的盒子，这不通风的房间，多么不适合安放她的头发啊。我心想，要是它能呼吸一束日光，能感受几缕空气……看守窃窃私语的画面又浮现眼前。万一她们来这嘲笑她的长发呢，万一她们粗糙的手指来触摸她的长发呢？

当时我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要是我不把头发带走，她们一定会来毁了它。我一把抓起头发，折起来，是打算扔进大衣口袋，还是藏在胸前的纽扣后面，已经记不清了。但正当我手拿头发，笨手笨脚地与梯子保持着一段距离，脸颊依然紧紧靠在橱架上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推门声与渐行渐近的说话声。克雷文小姐回来了，还带着里德利小姐！我惊恐万分，差点失足摔倒。那发束可能真是一条蛇，它似乎突然惊醒，向我亮出獠牙，我赶紧把它扔了回去，盖上盒盖，重重地踩到地上。看守的声音愈来愈近了，整个过程我都在慌张地让房间恢复原状。

她们进来时我的手扶在椅背上，因害怕与羞耻颤抖不已。脸颊上可能还有橱架的印痕，大衣上沾着灰尘。克雷文小姐递给我嗅盐，但里德利小姐眯缝着眼看我。她好像还朝梯子、橱架和盒子的方向看去。匆忙之中，我不知道有没有让它们回归原样。我没有回头看，仅仅朝她瞥了眼，就扭过头，颤抖得更剧烈了。里德利小姐不加掩饰的直视，让我真的成了一个需要克雷文小姐的嗅盐帮助的病人。我立刻想到，要是里德利小姐早来一步，她会看到怎样一幅景象。那幅画面，我现在都可以痛苦地、确定地看见——

我，一个老姑娘，苍白、朴素、淌着汗水、发狂似的，在监狱里一把摇摇晃晃的梯子上，胡乱摸索，只为了一个标致的姑娘的一束黄色断发……

我让克雷文小姐帮我扶着水杯，给我喝水。我知道，塞利娜正坐在她冰冷的牢房中，情绪低落，等着我去。但我不能。要是我现在去见她，我会恨自己。我说我今天不探访牢房了，里德利小姐表示赞同，亲自带我去门房。

今天晚上给母亲读书时，她问我脸上的痕迹是怎么回事？我照了镜子才发现脸颊上有一块瘀青，橱架把我擦伤了。再拿起书本，我的声音止不住颤抖，末了我把书放到一边，说要去洗澡。我让瓦伊格斯在火炉前打好水，我躺在里面，屈着腿，研究着自己的皮肤，把脸浸在清凉的水里。待我抬起头睁开眼时，发现瓦伊格斯拿着毛巾站在那儿，她的凝视似乎是晦暗无光的，她的脸和我的一样苍白，她和母亲一样，也跟我说：“您把脸颊弄伤了，小姐。”她说她会在伤口上抹一些醋。我坐着，任由她把毛巾敷在我的脸上，像孩子一样温顺。

她说，今天我不在家真可惜，因为普赖尔夫人——也就是嫁给我哥哥的海伦·普赖尔夫人——上门拜访，还带来了娃娃，没能见着我，很是遗憾。“她真是个漂亮的夫人，小姐您说是不是呀？”

听到这话，我一把推开她，说醋让我不舒服。我让她立刻把澡盆拿走，并转告母亲把药拿来，我立刻就要我的药。母亲来了，问：“你这是怎么了？”我说：“没什么，母亲。”但我的手抖得厉害，她不让我自己拿玻璃杯，帮我拿着，就像克雷文小姐那样。

她问我是不是在监狱里看到了什么不堪的东西，所以才心烦意乱？她说，如果监狱探访给我带来的是这样的情绪，我就不该再去了。

她走后，我绞着双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想，真傻、真傻……我拿起日记，翻看每一页。亚瑟说，女人记录的无非是她心灵的日记。我在前往米尔班克的路上，在记下监狱见闻的时候，都思考过这句话，希望能反驳他，证明他是错的。我原以为我可以把自己的生活注入一本书里，没有生命、没有爱，只是一个目录、一个列表。但现在，我看到这些字里行间里浸透了我的心。我看见我的心在这些扭曲的段落里，一页复一页，变得愈加坚决，最后它拼成一个名字——

塞利娜。

今晚我差点烧了这本日记，差点像上次一样。但我下不了手。我抬头看见桌上花瓶里的香橙花，正如她保证的，依旧洁白芬芳。我把花从瓶子里抽出，掷入壁炉。我听见它们在木炭上的嘶嘶声，看着它们扭曲，焦黑。我只留下一朵，把它压在这儿，现在我要合上日记了。我若再打开日记本，它的香气会警醒我。它的香气迅捷、锋利、危险重重，宛如刀锋。

1874年12月2日

我不知道该如何下笔。不知道该怎么坐、站、走路、说话，怎么做任何平常的事情。我已经神志恍惚了一天半。医生来了，海伦来了，连斯蒂芬也来了，他站在我的床尾，看着穿着睡衣的我，他们以为我睡着了所以在一旁小声说话，但我都听到了。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只要他们让我一个人待着，让我思考，让我写字，我就会好。现在他们让瓦伊格斯坐在我的门外，留了一道缝，以免我喊他们。但我悄悄地来到书桌前，终于坐在了日记本前。这是我唯一可以诚实做自己的地方，但我不知该怎么下笔。

她们把塞利娜关进了黑牢！我是罪魁祸首。我应该去找她的，但我害怕。

我上一次见她，承诺说我会离她远一点。我知道去看她把我自己弄得奇怪，弄得不像自己，或者更糟，变得太像我自己，像过去的自己，像那个赤裸裸的奥萝拉。现在，我想做回玛格丽特，可我做不到了。就好像她变成了一件衣服，缩小不见了。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不知道她是怎么移动、怎么说话的。我和母亲坐在一块儿，但更像一个娃娃，一个纸做的娃娃，坐在那里点着头。海伦来时，我不能直视她。当她吻我时，我会发抖，我的脸在她唇下多么干枯。

自上一次从米尔班克回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昨天我一个人去了国家博物馆，希望看看画作，散散心。那一天是学生日，有个小女孩把画架放在克里韦利的《天使传报》前面。她拿着铅笔，在画布上描摹圣母的脸和手——那是塞利娜的脸，看上去比我自己的还要真实。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让自己去见她。那时五点半，母亲请了客人来用餐。我完全忘了这事，径直去米尔班克，让看守带我进去。我发现女囚已经用了晚餐，正在把面包屑倒入水槽。当我来到塞利娜的牢门前，我听到了杰尔夫太太的声音。她站在走廊的角落里，正在朗诵晚祷，整个牢房响彻着她的声音。

当她走来发现我在等她时，吓了一跳。她带我去见了两三个女囚，最后我去看埃伦·鲍尔，她病得非常重，完全不像从前的样子了。她特别感激我能去看她，所以我也不忍心匆匆结束探访。我坐着握住她的手，抚摸她肿胀的关节，安慰她。她一说话就咳嗽。医生给她药，但她们不让她到医务室去。她说，因为年轻一点的女囚已经把那里的床位全都占掉了。她身旁放着一篮子羊毛和织了一半的袜子。她病得那么重，她们还要求她继续做活。她说她宁愿工作也不愿无所事事地躺着。我说：“这是不对的，我一定会和哈克斯比小姐讲。”但她马上说，我说了也没有用，她更希望我不要反映这个问题。

“我还有七周就自由了，”她说，“要是她们觉得我还在惹麻烦，很可能会把日子往后挪。”我说要说惹麻烦，那也是我，不是她。我说这话时，感觉到一阵羞耻的恐惧。如果我真的干涉了她的出狱，那哈克斯比小姐可能通过某种狡诈的方式来给我穿小鞋，阻止我探监……

鲍尔说：“您千万不要这么想，小姐，千万别这么想。”她说她在散步时看到二十个女囚身体状况和她一样糟糕，要是她们修改了对她的规定，那么对那些姑娘的规定肯定也要跟着改，“她们可不会那么做，”她拍拍胸膛，眨眨眼，“我还有我的法兰绒围巾，感谢上帝！”

杰尔夫太太放我出来时，我问，她们是不是真的不肯给鲍尔一个床位？她说她曾试图为鲍尔咨询医生，医生直接对她说，谁能进来他说了算，他管鲍尔叫“那老鸨”。

“里德利小姐可能对他还有一点威信，”她继续说，“但是里德利小姐特别重视惩罚。我必须听她的话，而不是……”她看向别处，“而不是听从埃伦·鲍尔，或是其他犯人的话。”

我心想，你就跟其他人一样，被米尔班克困住了。

她带我去塞利娜那儿。我把埃伦·鲍尔抛在了脑后。我站在她的牢门前，浑身发抖。杰尔夫太太看着我说：“您看上去很冷啊，小姐！”我也是直到那时才意识到的。也许，直到那时，我都是冻住了，都是麻木的。但是塞利娜的目光一下子把生机注入了我的身体，那感觉美妙极了，却也异常疼痛。我知道我想远离她是痴人说梦，在我不去看她的期间，我的感觉非但没有被麻痹，没有变得寡淡，反而愈加渴望、愈加急切了。她害怕地看着我。“对不起。”她说。我问她为什么道歉？她答，也许，因为那些花？她只是想作为礼物送给我，没有别的意思。她说她想起了我上次的话，那些话让她害怕了，她以为我要惩罚她。

我说：“噢，塞利娜，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没来只是因为，只是因为我怕……”

怕我自己的激情，我本可以这么说。但我没有。我再一次看到了那幅骇人的画面，一个老小姐胡乱地摸索发束的画面……

我握住她的手，又放开了。“我不怕什么。”我说，背过身去。我说普利西拉出嫁，家里要处理的事情太多。

我们就这个话题又聊了一会儿。她高度警觉，依旧有几分害怕。我心烦意乱，害怕离她太近，甚至害怕与她对视。这时传来脚步声，杰尔夫太太出现在门口，身边跟着另一个看守。我看到她的皮包，认出是辅助牧师的职员布鲁尔小姐，她送信来了。她朝我和塞利娜笑笑，笑容意味深长。她像是带着礼物来，又把礼物藏藏掖掖。我心想——我立刻就猜到了！我想塞利娜也猜到了。来者不善。她有麻烦了。

现在我听到瓦伊格斯的声音，她在门口挪着位子，轻声叹气。我必须静悄悄地写，要静，否则她会进来把日记夺走，让我上床睡觉。可是那么重的心事，叫我怎么睡得着？布鲁尔小姐来到囚室里，杰尔夫太太推上门，但没有上锁。我听见她又朝前走了几步，停下来，可能是在检查另一个囚犯的情况。布鲁尔小姐说，很高兴我也在这里，她有个好消息要带给道斯，她想我也一定愿意听听这个好消息。塞利娜捂着胸口，问，什么消息？布鲁尔小姐脸红了，打心里为自己的差使高兴，“你要被转移到另一个监狱去了！”她说，“你三天以后就要被转移到富勒姆去了。”

转移？塞利娜问。转移？去富勒姆？布鲁尔小姐点点头。她说安排已经下来了，所有星级囚犯都要转移。哈克斯比小姐要求立刻通知所有人。

“想想看，”她对我说，“富勒姆的规矩特别贴心。女囚可以一起做工，甚至还可以说话。我觉得那里的伙食也会丰富一点。没有茶，但有热巧克力！你怎么想呀，道斯？”

塞利娜一声不吭，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还是放在胸前，只有眼珠转动了一下，就像娃娃歪斜的眼睛。听了布鲁尔小姐的话，我的心一阵可怕的绞痛，但我知道我不能说，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说：“塞利娜，你要去富勒姆了。”我怎样，我怎样才能去那里见你啊？

但是，我的声调、脸色暴露了我。看守看着我，一脸茫然。

塞利娜说话了：“我不去，我不要离开米尔班克。”布鲁尔小姐望了我一眼。不去？她问。道斯是什么意思？她不懂。他们这番安排，并不是惩罚呀，“我不想去。”塞利娜说。

“但你必须去啊！”“如果要求是这样，”我阴郁地重复看守的话，“你就必须去。”——“不。”她的眼珠还在转，但她没有看我。她问，为什么她们要把她送去那里？难道她不听话？难道她没有好好完成她的工作？难道她没有对她们毫无怨言地言听计从？她的声音有些奇怪，不像她的了。

“难道我没有在教堂里念完所有的祷告词？难道我没有听老师的话，学好所有的课文？难道我没有把汤喝完？没有把囚室收拾干净？”

布鲁尔小姐微笑着摇头说，正是因为道斯表现很好，她们才决定把她挪一个地方。难道道斯不希望得到嘉奖吗？她的声音很柔和，她说道斯只是还在消化这个消息。对米尔班克的女囚来说，能认识到世界上还有其他待她们更好的地方，并不容易。

她朝门口走去，“我让你们先聊，请普赖尔小姐给你讲讲道理。”她说，哈克斯比小姐一会儿来，告知塞利娜具体细节。

也许她在等待一个回应，但塞利娜毫无反应，她又迷惑了。我也不知道。我见她朝门口走去，也许她把手放在了门上，我不确定。我看到塞利娜动了起来，她的动作如此快，我以为她晕过去了，准备伸手扶她。但她没有晕。她一个箭步来到桌后的柜子前，抓住上面的东西。只听一阵叮当作响，她的水杯、勺子、书都翻倒了——听到声响，布鲁尔小姐当然回过了头。她脸色大变。只见塞利娜抡起胳膊，抓着木盘扔出去。布鲁尔小姐抬手护头，但慢了一拍，木盘的边缘似乎正中她的眼睛，只见她捂住双眼，挡住脸，以免再受攻击。

她倒下了，迷茫、可怜地倒在地上。裙子掀得高高的，露出粗糙的羊毛袜、吊袜带和粉色的大腿。

一切发生得飞快。但也比我想象得要安静许多。水杯和勺子的碰撞之后唯一的声音是木盘碎裂的可怕声响。布鲁尔小姐喘着粗气，背包的带扣在墙上划出一道剐痕。我双手掩面，“天啊！”我的指尖仿佛可以感到这些字。最后，我迫使自己挪到布鲁尔小姐身旁。我看到塞利娜的手还紧紧攥着木盘。她脸色惨白、流着汗水、表情古怪。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那个受伤的姓西尔韦斯特的姑娘，你真的弄伤了她！而我和你共处一室！我恐惧地倒退几步，扶着一旁的椅子。

她松开手中的木盘，瘫倒在折叠好的吊床边。我看见她比我颤抖得还要厉害。

布鲁尔小姐小声说着什么，胡乱抓住身边的墙壁和桌子，我走过去，跪下来，把我颤抖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说：“不要动，不要动，布鲁尔小姐。”她哭了起来。我对着走廊喊，“杰尔夫太太！哦，杰尔夫太太！您快来啊！”

杰尔夫太太立刻跑来，抓着牢门栅栏想调节一下呼吸。当她看清发生了什么，她叫出了声。“布鲁尔小姐受伤了，”我说，又压低些嗓音，“脸被砸到了。”杰尔夫太太脸色煞白，惊慌地看了一眼塞利娜，捂着胸口，推门而入。门被布鲁尔小姐的裙子和腿卡住了。我们手忙脚乱地帮她理好衣裙，让她坐得舒服一些。塞利娜看着我们，浑身发抖，全程一句话也没说。布鲁尔小姐的眼睛紧闭，肿了起来。脸颊和眉毛处出现了瘀青，裙子和女帽沾满墙壁的石灰。杰尔夫太太说：“您必须帮我把她带到我的办公室，普赖尔小姐，就在牢房区交界口。看守会去叫医生来，还有里德利小姐……”她直视我片刻，又看了看塞利娜。她蜷曲着两腿，双手抱膝，垂着头。袖子上歪斜的星标在阴影里格外醒目。突然间，我觉得要是我们就这样匆忙地离开她，让她一人在那里瑟瑟发抖，一句安慰的话也不说，该多么残酷啊。我不顾看守有没有听见我，唤了声：“塞利娜。”她抬起头，目光黯淡游离，不知在看我、杰尔夫太太，还是那个瘫倒在我们之间的受伤哭泣的姑娘。我想应该是在看我。但她什么也没说，最后看守让我走了。她给牢门上锁，犹豫了下，又给第二扇木门上了门闩。

我们往看守的办公室走去——那是怎样的一段路啊！女囚们听到了我的喊声、看守的惊叫、布鲁尔小姐的哭声，都站在牢门前，脸贴着栅栏，看着我们颜面丧尽、举步维艰。一个女囚喊，哦，谁伤了布鲁尔小姐吗？一个答：“是道斯！塞利娜·道斯在囚室里打砸！塞利娜·道斯砸伤了布鲁尔小姐的脸！”塞利娜·道斯！这个名字一传十，十传百，像一摊污水上的涟漪。杰尔夫太太让她们安静，但她的要求更像是哀求，女囚们还是自顾自地嚷嚷着。最后，一个声音特别响，不是询问或好奇，而是嘲笑，“塞利娜·道斯终于发作了！塞利娜·道斯，轮到你尝尝束身外套和黑牢的滋味了！”

我说：“哦，上帝啊！她们就不能闭嘴吗？”我觉得她们要把她逼疯了。正在这时，传来推门声和吼声，我没有听清。女囚们的吵嚷立刻终止。来人是里德利小姐和普雷蒂太太。这里的吵闹声把她们从楼下的牢房引了上来。我们到了看守办公室。杰尔夫太太开门，让布鲁尔小姐坐到椅子上，弄湿手绢，敷在眼睛上。我飞快地问：“她们真的会把塞利娜关进黑牢吗？”“对。”她答，声音同样低沉。她再次俯身查看布鲁尔小姐的情况。这时，里德利小姐到了，问：“杰尔夫太太、普赖尔小姐，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的手毫不颤抖，神色亦很平静。

“塞利娜·道斯，”她说，“拿木盘砸伤了布鲁尔小姐。”

里德利小姐收回手，走到布鲁尔小姐身边问，她是怎么受伤的？布鲁尔小姐说：“我看不见。”普雷蒂太太一听，凑得更近了。里德利小姐拿开手绢。“你的眼睛肿了，”她说，“不过伤得不是很严重。杰尔夫太太去把医生叫来吧。”杰尔夫太太立刻去了。里德利小姐换了一块布，一手按在眼睛上，另一只手放在布鲁尔小姐的脖颈。她没有看我，转头对普雷蒂太太说：“道斯。”当看守走到走廊上时，她补充了一句，“要是她撒野，叫我。”

我只能站在那里，听着她们对话。我听见普雷蒂太太踩在沙石地上快速、沉重的步子，听见塞利娜囚室木门门闩被抽出来的动静，听见牢门钥匙转动的声响。我听见低语和哭喊。接着，就是寂静，然后是一阵快速、沉重的步子，伴随着一个轻一点的踉跄的、被人拖着的脚步声。远处的门“砰”的一声关上。再无任何声响。

我感觉里德利小姐注视着我。她问：“冲突发生时，您和囚犯在一块儿，是吗？”我点点头。她又问，什么挑起了冲突？我说我不知道。她问：“那她为什么伤害布鲁尔小姐？不是伤害您？”我又说，我不知道，我不明白她怎么会动手的。

我说：“布鲁尔小姐来告诉她那个消息。”“那个消息让她突然发作？”“对。”

“布鲁尔小姐，你跟她说什么了？”

“她要被调到另一个监狱去。”布鲁尔小姐凄惨地回答。她的手放在身旁的桌子上。桌上原本放着杰尔夫太太消磨时间的一副牌，现在整个桌子都乱糟糟的，“我告诉她，她被安排去富勒姆的监狱了。”

里德利小姐哼了一声，“本来要去。”她说，带着挖苦的满足感。

然后她的脸突然一阵抽搐，像是时钟齿轮卡壳时，钟面会出现的情况一样。她看向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的天啊。

我背过身。她不再问我话。一会儿杰尔夫太太带着医生来了。医生见到我，欠了欠身。他来到里德利小姐的位子上，看了看手绢后的情况，咂着嘴。他拿出一瓶粉末，让杰尔夫太太放在杯子里与水调和在一起。我熟悉这味道。我看着布鲁尔小姐小口地抿着药水，当她漏出几滴时，我发现自己希望上前接住她浪费的液体。

“你会有一点瘀青。”医生说。但他也说瘀青会消散，她很幸运，不是鼻子或面颊骨被割伤。他把她的眼睛包扎起来，回头问我：“您目睹了整个过程？犯人没有袭击您吗？”我说我没有受伤。他说他很怀疑，女士卷到这种事情里，总不是什么好事。他建议我让女仆现在就来把我接走。里德利小姐说，我还没有把事件的情况讲给哈克斯比小姐听，他说哈克斯比小姐“考虑到普赖尔小姐的情况”，不会介意推迟一下的。我现在才想起来，就是他不允许可怜的埃伦·鲍尔住进病房。但那时我没有想到，哈克斯比小姐的拷问和猜测大概会把我逼死，所以我只是对他充满感激。我和他一起穿过走廊，经过塞利娜的囚室时，我放慢脚步，战战兢兢地看着那些混乱的细节：牢门大开，木盘、水杯、勺子掉在地上，吊床上的被子歪斜，《囚徒指南》散乱在四处，石灰粉落在书页里。我和医生并排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摇了摇头。

“我听说，她是个挺安静的姑娘，”他说，“不过，哪怕是最安静的母狗，有时也会朝主人撒野。”

他让我叫仆人来，叫一辆马车回去。但我一想到塞利娜在逼仄的空间里，便不能忍受马车封闭的空间。我穿过黑夜，疾步走回家，没有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一直到了泰特街61，我才放慢脚步，让自己吹吹冷风，冷静下来。母亲会问，今天的探访怎么样？我知道我必须保持镇定，不能说“一个姑娘发作了，母亲，她打伤了看守，发了疯，引起了骚动”。我不能对她说这样的事。不单是因为她必须保持对女囚温顺驯服、没有攻击性且心怀忏悔之意的印象，不单是这点。还因为我无法在说的时候，不号啕大哭、不浑身颤抖、不把真相和盘托出——

我不能说，塞利娜·道斯砸伤了看守的眼睛，她们把她塞进束身外套，投进暗无天日的牢房，她那么做，是因为不能接受离开米尔班克，离开我。

所以，我决定保持平静，什么都不说，安静地退回自己的房间。我打算说，我不舒服，需要睡一觉。但是，埃利斯开门时，我看见她的表情就知道不能如愿以偿了。她让路给我，我看到餐厅桌上放满了鲜花、蜡烛、瓷器。母亲下楼，因担忧和气愤而面色苍白，“哦！你怎么能那么不顾及他人！你怎么能让我那样担心！”

这是普莉丝婚后我们第一次举办晚宴，客人快到了。我忘得一干二净。她走向我，抬起手——我退缩了，以为她要打我。

她没有打我，只是把外套取下，碰了碰衣领，喊：“埃利斯，快帮她把裙子脱了，不能把脏东西带到楼上，糟蹋了地毯。”我那才意识到，自己抹了一身石灰，肯定是在帮布鲁尔小姐时碰到的。我木讷地站在那里，任母亲拉着一只袖管，埃利斯拉着另一只。她们取下束身上衣，我踉跄地跨出裙子。她们取走帽子、手套、沾满泥巴的鞋。埃利斯把衣服拿走后，母亲抓着我长满粉刺的手臂，把我拉进餐厅，关上门。

照之前的计划，我说，我不舒服，但她一听，就发出一声苦笑，“不舒服？玛格丽特，把你这招收起来吧。你太随心所欲了，想什么时候不舒服就不舒服。”

“我真的不舒服，”我说，“如果您让我更加不舒服……”

“你去看米尔班克那些囚犯的时候，可是好好的！”我抱住头，她把我的手推开，“你太自私太任性。我不允许。”

“求您了，”我说，“求您了，我只想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

她说我必须回房换衣服。我必须自己换，因为女仆太忙，没空帮我。我说不行，之前在监狱里目睹了非常悲惨的一幕，我现在心烦意乱。

“你应该待在这里！”她说，“而不是一天到晚去什么监狱。你现在应该懂这个道理了。普利西拉出嫁了，你就更应该承担起家里的责任。你的位置在这里，在这里。客人来时，你必须在你母亲身边，和他们打招呼……”

她喋喋不休。我说她还有斯蒂芬，还有海伦啊。这让她的声音更加尖锐了。不！她不能接受。她不能接受我们的朋友觉得我孱弱，觉得我是个怪人——她几乎唾沫飞溅，“你不是什么勃朗宁夫人62，玛格丽特，你不要一厢情愿。实际上，你根本不是什么夫人，你就是普赖尔小姐。你的位置——我要说多少遍？——你的位置在这里，在你母亲身边。”

在米尔班克时，我就头疼，现在已经疼得快裂成两半似的。但我跟她说时，她只是摆摆手，说我再喝一点氯醛药水就没事了。她没时间给我拿，我必须自己去拿。她告诉我药放在五斗橱的抽屉里。

我回到房间。我在厅里碰到了瓦伊格斯，我转头不去看她，不去看她是如何吃惊地看着我裸露的胳膊、衬裙和袜子的。我发现我的裙子铺在床上，一旁还放着必须佩戴的胸针。正当我手忙脚乱地收着裙子的绳带时，我听见第一辆马车已经到了，斯蒂芬和海伦已经到了。没有埃利斯的帮助，我非常不熟练。一根绳带在腰间露了出来，我不知道该如何把它系牢。我的头一跳一跳地疼，什么都看不清。我把头上的石灰梳走，但梳子仿佛是针做的。我看见镜中自己的脸，我的眼睛和瘀青一样黑，喉咙口的骨架像绳带一样突出。我听见斯蒂芬在两楼以下的声音。待我确定客厅门锁了，我来到母亲房间，找到氯醛。我吞服了二十吩63，然后坐着，等待拉扯感，但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我又吞服了十吩。

而后我感到血液浓稠了，皮肤也变厚了，头疼也减轻了。我知道药效开始发作。我把氯醛放回原位，按照母亲的要求，不碰任何别的东西。我下楼，站在她身旁，笑迎宾客。我下楼时她看了我一眼，看看我打理得整洁与否，而后没看我第二眼。海伦要来吻我。“我知道你们前面在吵架。”她对我耳语。我说：“哦，海伦，我多希望普利西拉没走啊！”我害怕她闻到我口中的药味，我从瓦伊格斯的托盘里取过一杯酒，希望驱散嘴巴里的味道。

瓦伊格斯看着我，低声说：“小姐，您的发卡松了。”她一手把托盘顶在胯上，一手抬起整理我的头发。突然间，这几乎成了我所感受到的最善意的举动了。

埃利斯摇了晚餐铃。斯蒂芬和母亲、海伦和华莱士先生一起走进餐厅。陪我进去的是帕尔默小姐的情郎丹斯先生。丹斯先生蓄着胡子，前额特别宽。我说——现在想起来仿佛是另一个人说的似的——“丹斯先生，您的脸蛋真特别！我爸爸在我小时候，常会给我画像您这样的人脸。画纸倒过来，又是另一张面孔。斯蒂芬，你还记得那些画吗？”丹斯先生大笑几声。海伦投来诧异的目光。我说，“丹斯先生，您可一定得做个倒立，让我们看看您那儿藏着的另一张脸！”

丹斯先生又哈哈大笑。我记得他笑得非常厉害，整个晚宴都停不下来，最后我听厌了，揉了揉眼睛。华莱士太太见状说：“玛格丽特今晚累了。你觉得累吗，玛格丽特？你在那些女人身上投入了太多精力。”我睁开眼，餐桌上的烛光似乎非常刺眼。丹斯先生问，普赖尔小姐，你们说的是哪些女人？华莱士太太替我回答，说我去米尔班克探监，与那儿的所有女囚都做了朋友。丹斯先生擦了擦嘴，说，真有意思。我又感觉到那根掉出来的绳带，觉得扎得慌。“根据玛格丽特的说法，”华莱士太太继续说，“那儿的规矩非常严。不过那里的女人过去都做了非常恶毒的事情。”我盯着她，然后看向丹斯先生。“普赖尔小姐去，”他问，“是去研究她们吗？还是去辅导她们？”“去慰问她们，给她们做好榜样，”华莱士太太说，“作为淑女，给予她们指导。”“啊，作为淑女……”

现在轮到我哈哈大笑。丹斯先生惊讶地扭过头，说：“我想，您在那儿肯定目睹了很多惨状。”

我记得我看着他的餐盘，上面有一块饼干，一片蓝色细纹的奶酪，一把沾着黄油的象牙柄餐刀，餐刀上有几滴水，像是在冒汗。我缓缓地说，对，我目睹过惨状——我见过女囚说不出话，因为看守要她们保持肃静；我见过女囚用五花八门的方式自残；我见过女囚在那里奄奄一息，因为囚室特别冷，伙食非常差。还有一个，挖出自己的眼珠……

丹斯先生原来拿起了象牙柄的餐刀，现在又放了下来。帕尔默小姐惊讶地叫出了声。母亲喊：“玛格丽特！”海伦朝斯蒂芬瞥了眼。话是我说的，我仿佛能感觉到话离开嘴巴时的形状和滋味。我可能会直接在餐桌上发病，他们可能都阻止不了我。

我说：“我见过各种锁链的保管室，见过黑牢。保管室里有各种手铐、有禁锢身体的紧身背心，还有把女囚的手腕和脚踝捆在大腿上的脚链。黑牢里，女囚只能靠别人用勺子喂东西给她吃，就像个婴儿一样。如果大小便失禁了，她必须待在秽物里。”母亲又发话了，声音比之前尖锐，斯蒂芬也加了进来。我继续说，“黑牢的门后面有门，后面还有门，都填了稻草做的垫子。里面的囚犯手被绑着，任黑暗吞噬她们。现在里面就关着个姑娘——丹斯先生，您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么吗？”我侧过身，压低声音说，“里面的人应该是我！不应该是她，怎样都不应该是她。”

他朝华莱士太太看去，后者听到我的话倒吸一口冷气。有人不自在地问，我这话什么意思？

“你们不知道吗？”我说，“他们会把自杀未遂的人送进去。”

这时母亲飞快地说：“丹斯先生，玛格丽特在她可怜的父亲过世后就生病了。生病的时候——真是意外啊——她把药的剂量给搞错了……”

“我吞了吗啡，丹斯先生！”我叫道，“要不是他们发现了，我本该一死了之。我真是太不小心了，怎么会被他们发现的。他们救了我，知道我要自杀，但您注意到了吗？什么麻烦都没有找上我。您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出身普通、长相平平的女人喝了吗啡，是要被送到监牢里的，我却被救活了，现在还去监牢探访——就因为我是位淑女！”

我大概从没那么疯癫过。我说话时思路清晰得可怕，就像在发脾气。我环视餐桌，除了母亲，没人看我。母亲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最后她只是微弱地说了句：“海伦，你把玛格丽特带上楼好吗？”她站了起来，所有女士也立马起身，由男士护送她们出去。椅子剐擦地面发出骇人的声响，桌上的盘子、玻璃杯都摇晃起来。海伦朝我走来。我说：“不要你来扶我！”她畏缩了下，可能是怕我接下来会口出狂言。但她还是搂住我的腰，让我站起来，我们经过斯蒂芬、华莱士先生、丹斯先生，以及站在门口的瓦伊格斯。母亲领着所有女士去客厅，我们跟在队伍后面，然后又越过了她们。海伦问：“玛格丽特，你怎么了？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个样子……太不像你了。”

我终于平静了一些。我说她不用担心，我不过是非常疲倦，头痛，裙子扎得慌。我没有让她进房间，只是说她必须回去，帮母亲一把。我说我要睡觉，第二天就好了。她怀疑地看着我，但当我摸了摸她的脸庞——我只是好心，要她不要担心！——她又哆嗦了下，我知道她是怕我，怕我可能要蹦出的话，怕这些话被人听见。我大笑起来。她下楼，频频回头，在楼梯的阴影里，她的脸越来越小，越来越苍白，越来越模糊不清。

房间里特别安静，只有壁炉里残火的微光，以及百叶窗渗进来的街头灯火。我喜欢这黑暗，没打算拿蜡烛点灯，只是从房门走到窗口，再从窗口走到房门。我想解开绷紧的束身上衣的扣子，想把上衣松开，但手拙，衣服顺着手臂滑了一下，似乎勒得更紧了。我又来回踱步，心想，这里不够暗！我要它更暗。何处有黑暗？我看见衣柜半掩的门，里面好像有一个比别处更加幽暗的角落。我钻了进去，蜷起身，头倚着膝盖。裙子像拳头一样攥着我，我越是扭动想要挣脱，它抓得越紧。最后我想，我衣服后面有个螺母！拧得越来越紧！

我知道我在哪儿了。我和她在一起，我离她如此近，那么近——她怎么说的？比蜡还要近。我的周遭就是囚室，束身背心就扣在我身上……

我还感觉到，丝带绑着我的眼睛。天鹅绒的颈圈套在脖子上。

我不知道在那里蜷坐了多久。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和轻柔的敲门声，有人轻唤：“醒着吗？”可能是海伦，也可能是某个女仆，我觉得应该不是母亲。不管是谁，我都没有作答，她也没有再来，大概以为我在睡觉——我模糊地想，看着一张空床，她为什么还能下此结论？厅里传来说话声，斯蒂芬吹口哨叫来马车。我听到房间窗户下方的街道上传来丹斯先生的笑声，前门关上，插好门闩。母亲巡视一间间房间，看见灭掉的壁炉，说了一些尖刻的话。我捂住耳朵。后来听到的只有瓦伊格斯在头顶房间里的脚步声，以及她床铺的嘎吱作响。

我试着起身，但踉跄跌倒。腿冰冷地盘在那里，抽筋，直不起来。裙子还卡在手肘处。但当我直起身时，裙子倒是轻松滑了下来。我不知道药效是不是还在发作，或是已经退去了，但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可能真的病了。我在黑暗里摸索着洗脸漱口，俯身靠在脸盆前直到那一阵恶心感过去。壁炉里还有两三块没有燃尽的煤炭，我走过去，手放在上头，然后点亮蜡烛。我的嘴唇、舌头、眼睛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我觉得应该到镜子前，看看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了。但等我转过身，我看到床上，看到枕头上闪烁着什么东西，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蜡烛掉到了地上。

我觉得那里有一颗人头。我觉得我看见自己的头颅在床单上面。我惊恐地愣在原地无法动弹，确信躺在床上的人是我——我可能刚在柜子里蜷伏着睡了过去，现在醒了，起身，来到了现在站着的地方，拥抱我自己。我心想：你需要光！需要光！你不能让她从黑暗中来！我弯腰拾起蜡烛、点燃，双手捧着，怕它摇晃熄灭，我走到枕头前，睁眼看究竟是什么。

不是一颗头，是一把卷曲的金色长头，有我两个拳头那么粗。那是我本打算从米尔班克监狱偷出来的头发——塞利娜的头发。她把头发送来了，从她那阴暗的地方，穿越这座城市，穿越这个夜晚。我的脸贴着头发，它带着硫黄的气味。

今早我六点醒来，坚信自己听到了米尔班克的钟声。我像是从死亡中醒来，依旧黑暗缠身、身陷泥土。塞利娜的头发就在我的身边，辫子松散之处发色暗淡。我带着它入睡。现在，看见它，想起昨晚，我惊恐地发抖。但我还是足够机智，起身拿来一条丝巾包住头发，放到看不见的地方，放在藏这本日记的抽屉里。我跑过去塞头发的时候，地毯整个像船的甲板一样倾斜过来，现在我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地平躺在床上，地毯似乎还在倾斜。埃利斯来后，又马上去把母亲找来。母亲皱着眉上来，准备责骂一番，但见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楚楚可怜，她惊叫一声，让瓦伊格斯把阿什医生找来。他来以后，我哭个不停。我说只不过是来了例假，其实没什么。他说我现在不能服氯醛了，应该服鸦片酊，而且必须在家静养。

他走后，母亲让瓦伊格斯帮我热一个盘子敷在腹部，因为我说我肚子疼。然后她拿来鸦片酊，至少，尝起来比上一服药要好。

“当然了，”她说，“早知道你病得那么重，我昨天是不会要求你来陪我们的。”她说他们以后都要对我加倍注意。她把海伦、斯蒂芬叫来，三人窃窃私语。我睡了一阵，醒来开始哭，大约半个钟头都甩不掉那种迷糊的状态。后来我害怕了，不知道我要是发烧了，会说出什么胡话，而他们一直这样看着我。最后我说，他们应该让我一人待着，我会好的。他们说：“让你一个人待着？怎么可能！不管你，让你一个人生病？”母亲大概想陪夜。最后，我让自己躺好，平静下来。他们达成一致，认为留一个女仆看着我，应该没有大问题。现在瓦伊格斯要在门外一直守到清晨。母亲让她一定要确保我不多动，不要把自己累坏——不过，即便她听见了我翻动纸张的声音，也没有真的进来。今天，她悄悄地把热好的牛奶端进屋子，又加了糖浆和鸡蛋，让牛奶香甜而浓稠。她说，要是我能一天喝下这样一杯牛奶，马上就能康复。但我不喝。一小时后她把杯子拿走了。她平淡无奇的脸露出悲哀的神色。我除了喝了点水、吃了几口面包外，没吃任何东西。烛光之中，我躺着，百叶窗依旧垂落下来。见母亲点了盏亮一点的灯，我扭过头。光刺痛了我的眼。

1873年5月26日

今天下午，我安静地待在自己房间。门铃响了，露丝带来一位客人。来人是伊舍伍德小姐，上周三来过冥社。她见我就哭，说自打那晚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全都是因为彼得·奎克。她说他摸过她的脸和手，她依旧能感觉到他的触摸，他留下了会渗出液体的隐形印记，仿佛有水流过身体。我说：“把您的手给我。您能感到手上流过液体吗？”她说能。我凝视了她一会儿，说“我也感觉到了。”她瞪着我，我笑了。当然，我知道她的麻烦是什么。我说：“伊舍伍德小姐，您像我一样，只是还没有意识到，您也有这个力量！您的身体充满了灵性物质，它们要溢出来了，这就是您感觉到的流质。我们必须发挥这个力量，您的能力才会像它应有的样子一样强大起来。需要的是提升。要是我们置之不理，您的力量会怠惰，或在您的身体里纠缠，致使您生病。”我看着她异常苍白的脸，说，“想必您已经感觉到这些力量在您体内的纠缠了吧？”她说是的。我说，“他们不会再来伤害您了。现在我握着您的手，您有没有觉得好一些？想想看，要是让彼得·奎克的手来指导我的，对您会有多大益处。”我让露丝布置好客厅，让珍妮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不要靠近客厅及附近的其他房间。

稍等片刻后，我带伊舍伍德小姐下楼，途中遇到了布林克太太。我说伊舍伍德小姐是来参加私人会面的。她说：“哦，伊舍伍德小姐，您真幸运！我希望，您不会累着我的天使吧？”伊舍伍德小姐说不会的。我们来到客厅，露丝已经挂上门帘，但没有时间准备一罐荧光油，只放了一盏烧得非常暗的油灯。我说：“我们让这盏灯亮着。您必须告诉我您觉得彼得·奎克什么时候会来。如果您真有能力，他会来见您。之前在冥社时，我是为了避开普通之人的眼神，才坐在门帘后的。”我们坐了大约二十分钟，伊舍伍德小姐一直十分紧张，最后墙壁传来一阵敲击，她小声问：“谁？”我说：“不知道。”敲击声愈来愈响。她说：“我觉得他来了！”彼得从柜子里出来，摇头呻吟：“为何在这个古怪的时辰把我叫来？”我说：“这儿有位女士需要你的帮助。我觉得她有召唤幽灵的力量，但现在这力量还很微弱，需要提升。我想是你把她引过来的。”彼得问：“是伊舍伍德小姐吗？对，我可以看到我留在她身上的印记。伊舍伍德小姐，这是一项大工程，可不是什么儿戏。你拥有的能力就是我们有时所说的致命天赋。这个房间发生的种种，也许对于不敏感的人们而言，会是天方夜谭。但你必须保守幽灵的秘密，否则可能引起他们的震怒。你能做到吗？”伊舍伍德小姐说：“我想我做得到，先生。我相信道斯小姐说的。我的天性可能特别像她，或者说，经过提升以后，能像她一样。”

彼得笑了，说：“我灵媒的天性非常特别。要成为灵媒，你必须把自己的灵魂让位给另一个灵魂。但之中的奥秘，远不止这些。你必须成为幽灵的仆从，必须成为任其摆布的器具。你必须让你的灵魂被他者使用，你的祷告词应该一直是愿我被使用。照这样说，塞利娜。”我说了，他对伊舍伍德小姐说：“让她说。”她说：“道斯小姐，您说。”我又说：“愿我被使用。”他说：“你看见了吗？我的灵媒必须做她被要求做的事。你以为她醒着，但她其实在出神。让她做件别的事。”我听见伊舍伍德小姐咽了口口水，“您能站起来吗，道斯小姐？”但彼得立刻打断，“你不可以问她能不能，你必须直接命令她。”伊舍伍德小姐于是说：“站起来，道斯小姐！”我站了起来。彼得说：“说点别的。”她说：“十指交叉，再打开，闭上眼，说‘阿门’。”我都照做了。彼得的笑声变得尖厉。他说：“让她吻你。”她说：“吻我，道斯小姐！”他说：“让她吻我！”她说：“道斯小姐，吻彼得！”他说：“让她把裙子脱了！”伊舍伍德小姐说：“哦，我不能这么说！”他说：“让她这么做！”她让我这么做了。彼得说：“帮她解扣子。”她一边解一边说：“她的心跳得真快啊！”

彼得说：“现在你看到我的灵媒脱下衣服的样子了。这就是肉体被带走以后灵魂的样子。把你的手放到她身上，伊舍伍德小姐，她热吗？”伊舍伍德小姐说我非常烫。彼得说：“那是因为她的灵魂和皮肤表面贴得非常近。你肯定也觉得很热。”她说：“是的，我觉得非常热。”他说：“这是好事，但你的身体还没有热到可以提升的程度。你必须让我的灵媒使你更热。你必须脱下裙子，抓住道斯小姐。”我感觉到她照做了，我的眼睛闭得死死的，因为彼得还没有说我可以睁眼。我感觉她的胳膊抱着我，她的脸紧紧贴着我的。彼得说：“伊舍伍德小姐，你现在感觉怎样？”她答：“我说不清，先生。”“再说一遍，你的祷告词是什么？”“愿我被使用。”“那就说。”她说了，他让她说得快一些，她也照做。他走过来，手放在她的脖颈上，她打了个激灵。他说：“哦，你的灵魂还不够烫！它应该滚烫，你应该感觉到它在融化，你应该感觉到我进来了，占据了它的位置！”他张开双臂，抱住她，他的手碰到了我，她僵直地站在我们中间，浑身颤抖。他说：“灵媒的祷告词是什么，伊舍伍德小姐？灵媒的祷告词是什么？”她说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声音虚弱下去。而后，彼得对我低语：“睁开你的眼。”

1874年12月11日

我这周醒来时都会听到米尔班克让囚犯做工的钟声。我想象她们起身，把羊毛织袜和麻毛裙放在一边，端着餐刀和木盘站在囚室门口，捧着水杯取暖，再重拾织物，手渐渐变得冰凉。我想塞利娜应该已回到她们中间了，我感到笼罩着她囚室的黑暗消散了一些。但是我知道她还是很痛苦，我也没有去探望过她。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害怕、羞耻，不敢去见她。现在是母亲的关系。随着我身体的恢复，她又开始数落我。医生诊断后的第二天，她坐到我床边，看见瓦伊格斯又端了个盘子来，她摇着头说：“要是你结婚了，就不会像这样生病了。”昨天我洗澡时，她站在一旁监督，不让我换正装。她要求我必须穿睡衣，并且不能出房门。专为探监做的便于行走的套装自那次晚宴以后就忘在了柜子里，瓦伊格斯取出来，大概是打算拿去清洗。我看到沾在衣服上的石灰，布鲁尔小姐踉跄跌倒在墙角的画面浮现眼前。母亲扫了我一眼，向瓦伊格斯点点头，让她拿去洗，然后放到别的地方去。我让她等一等，说我还要穿这套衣服去米尔班克。母亲问，上次那事发生后，我不会还想去那里继续探访活动吧？

她压低音量，对瓦伊格斯说：“你把裙子拿走吧。”瓦伊格斯看了我一眼，走了。我听见她迅速下楼。

于是又是一场不愉快的争执。“你不可以再去探监了，”母亲说，“你看你自从去了那里，病得多重。”我说要是我坚持要去，她也无法阻拦。她说，“你应该清楚分寸，那里不可以再去了。你也应该尊重你母亲的意愿！”

我说，我的探访没有不成体统的地方，也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她怎么能下此结论？她说，晚宴上，当着丹斯先生、帕尔默小姐的面让她难堪，怎么算对得起她了？她早就有预感，阿什医生的话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米尔班克只会让我旧病复发。我本是要好转的，结果被探监弄垮了。我之前太过自由，这样的脾气，本不该有那么多人身自由。我也太容易受影响，牢房里那些粗野的囚犯，让我把待人接物的礼仪忘得精光。太多的时间无所事事，让我想入非非，云云。

“希利托先生，”她最后说，“来信询问你的情况。”原来我上次探访后他寄过一封信。母亲说她会回信，说我病得太重，没法继续探监了。

我抗议，但身子发虚。我总算知道和她一起生活是什么滋味了，只觉怒气直冲心头。我心想：见鬼去吧，你这个贱人！这句话在脑袋里清晰地滋滋作响，有那么一瞬，我觉得我似乎说了出来。这句话那么直白，我打了个哆嗦，以为母亲肯定会听到。但她只是走到房门口，没再回头。我看见她的步子那么坚决，我的心意也定了。我拿来手帕，擦了擦嘴。我让她不要回信，说自己会亲自回复给希利托先生。

我说，她说得没错。我不会再去米尔班克了。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她可能以为我心怀愧疚，折返回来，摸着我的脸说：“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她的戒指冰冷地划过我的脸颊。我想起当时他们把我从吗啡中救活时，她来看我的样子。她一身黑，披头散发，抵着我胸口，最后，泪水浸透了我的睡衣。

她把纸笔递给我，站在床脚看我写。

我写：

塞利娜·道斯

塞利娜·道斯

塞利娜·道斯

塞利娜·道斯

见我的笔一直在动，她便离开了。她一走，我就把纸投进壁炉。

我叫来瓦伊格斯，说整件事是个误会，我请她现在就把裙子擦洗干净。等母亲一走，就把裙子给我。此事无须告知普赖尔太太，也无须告知埃利斯。

我又问，她有信准备寄送吗？她点点头，说有一封要送，我让她现在就去寄，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替我寄的。她低头行了个屈膝礼。以上都是昨天的事。后来母亲来了，又摸摸我的脸。我闭眼假装熟睡。

切恩道上传来马车经过的声音。华莱士太太来了，与母亲一起去听音乐会。我想母亲出门前会来一趟，把药给我。

我已去过米尔班克，见到塞利娜。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当然，他们已经在那里等候我了。看门人好像一直在等我，似乎知道我要来找他。当我到女囚区时，门口的看守也在等我，她立刻把我带到哈克斯比小姐的办公室。希利托先生、里德利小姐都在那里。仿佛时光倒转回我来这里的第一天——但现在，我仿佛是活在另一段人生里，尽管下午时还不是那样。即便如此，我还是感到了这次和当时的区别，哈克斯比小姐没有笑，希利托先生神色凝重。

希利托先生说他很高兴再次看到我。他迟迟没收到回应，开始担心上周的意外是否把我吓得再也不敢来了。我说我只是身体抱恙，粗心的仆人没有及时把信给我。我说话时，哈克斯比小姐端详着我暗沉的双颊与黑眼圈。可能是鸦片酊的缘故，我瞳孔的颜色变得很深。但我想，要是不服药，我只会更糟。今天以前的整一个礼拜，我没有踏出卧室半步，药也确实给了我一些力气。

她说希望我已康复如初，对事发以后没能联络上我深感抱歉。“除了可怜的布鲁尔小姐，没人能告诉我们事发经过，而道斯一直都非常顽固。”

里德利小姐调整了下站姿，站得舒服了点，鞋子摩擦地面发出剐蹭声。希利托先生沉默不语。我问，他们把塞利娜关在黑牢里关了多久？“三天。”他们说。三天是他们在“未经法律许可”可以把囚犯关押其中的最长时限。

我说：“三天算特别严厉了。”

对于袭击看守，哈克斯比小姐觉得算不上特别严厉。她说，布鲁尔小姐伤得不轻，还受到了严重的惊吓，已经离开了米尔班克，永远告别了监狱工作。希利托先生摇着头，“性质非常恶劣。”

我点点头，“道斯现在怎么样？”哈克斯比小姐说：“她一团糟，不过也活该。”他们安排她在普雷蒂太太的牢房区拣椰壳纤维。她补充，本来打算送她去富勒姆的，但现在已经不提了。她直视着我，说：“我猜，您应该很高兴听到这个吧。”

我猜到她会这么说。我平静地说，我很高兴她们这样安排，现在的道斯，比以往更需要朋友的帮助。她现在更加需要访客的同情……

“不，”哈克斯比小姐说，“您的想法是不对的，普赖尔小姐。”她质问我，正是因为我的同情，道斯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还能提出这样的要求？她说，“您把自己说成她的朋友，但在您看她以前，她可是全狱最安静的一个！您和她之间究竟算什么友谊，竟让她变得如此激动？”

我说：“您是要禁止我去探访她吗？”

“我要让她心绪平静，为她好。您在她旁边，她就心思过于活络。”

“没有我，她不会平静！”

“那她就要适应。”

我说：“哈克斯比小姐……”我结巴了，差点脱口喊出母亲！64我捂住胸口，望了望希利托先生。他说：“这次事态特别严重。普赖尔小姐，您想一下，要是她下次攻击您，可如何是好？”

“她不会攻击我的！”我说。我问，难道他们不明白吗，她过得多苦啊，我去看她才能让她好受一些。他们得从她的立场来想一想，她聪慧温柔，用哈克斯比小姐的话说，是全米尔班克最安静的姑娘！他们应该想想，监狱把她折磨成了什么样子，她不能想象囚室外的世界，才会对告诉她转狱消息的看守动手！“不许她说话，不许别人看她，”我说，“只会把她逼疯，甚至更糟，把她逼死……”

我慷慨陈词，就像在为自己争取一样——我幡然醒悟，我争取的就是我的人生，就好像其他人在替我开口。希利托先生又像先前一样陷入沉思。我忘了我们当时说了什么，只记得最后他同意我去见她，但他们会在一旁监督，看她的表现如何。他说：“她的看守杰尔夫太太也与您观点一致。”这似乎让他站在了我这一边。

哈克斯比小姐目光低垂。希利托先生走后，我朝牢房走去，她方才正眼看我。我惊讶地发现，她的表情里更多的是尴尬和不自在，倒不是愤怒。我心想，她当着我的面被驳回了，有这个反应也不奇怪。我说：“让我们言归于好吧，哈克斯比小姐。”她立刻说，她并不想与我吵架，只不过我到她的牢房区来，但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停住了，飞快地扫了一眼里德利小姐，“当然，我必须向希利托先生汇报工作，但希利托先生并不是这里的负责人，这里是女囚监狱，希利托先生不了解女囚的脾气和习惯。我以前与您开玩笑，说我在这里被判了很多年的徒刑，普赖尔小姐，确实如此，我深知牢狱生活对犯人造成的影响。我觉得，您和希利托先生一样，并不清楚这个情况，也猜不到，”她似乎在寻思一个合适的字眼，“您猜不到像道斯这样被关在这里的姑娘性情多么诡异……”

她似乎在苦思冥想合适的措辞，仿佛成了女囚中的一员，试图在监狱的常用语中找出一个合适的词，却苦思不得。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说的那种性情，是不堪的，是常见的，简·贾维斯或埃玛·怀特是那样的人，但塞利娜不是，我也不是。我抢在她开口前说，我会把她的告诫放在心上。她又端详了我一阵，才让里德利小姐带我去囚室。

我们沿着白色走廊往前走，我之前服下的药的药效开始发作了，越往里走，药效越强，飘过的微风让煤气灯的火焰影影绰绰，所有坚固的表面似乎都在飘移、鼓胀、抖动。和以前一样，我又一次被重刑区阴沉、腐臭的空气与寂静击中。普雷蒂太太见我走来，不怀好意地一笑。她的表情狂野古怪，像是变形金属片上的投影。“普赖尔小姐，”她开口，我猜到她会这么说，“回来看您邪恶的小绵羊啦？”她把我带到牢门前，自己偷偷通过牢眼朝里瞅。她打开锁，抽出门闩，“进去吧，小姐，”她说，“她从黑牢回来以后就温顺得跟个什么似的了。”

这间囚室比一般的要狭小，极为阴森，小小的窗子前竖着铁栅栏，煤气灯上罩着网纱，防止囚犯接触火，没有桌椅。我见她坐在硬板床上，困难地在一盘椰壳纤维前躬着背。见我来，她把盘子摆到一边，准备起身，但摇晃了下，不得不扶住墙稳住自己。她们把她袖子上的星标摘了，给了她一件大号的囚服。她双颊苍白，太阳穴和嘴唇泛着蓝色，前额有一块黄色的瘀青。因为剥椰壳，她的指甲坑洼不齐。椰纤散落在帽子、围裙、手腕以及整张床铺上。

普雷蒂太太把门锁上，我朝她走了一步。我们一言未发，只是惊恐地看着对方。现在想来，我当时悄悄吐出一句：“她们对你做了什么？她们做了什么啊？”她头一扭，笑了。她的笑多么凄凉，多么惨淡，像是蜡做的。她掩面恸哭。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走到她身旁，拥住她，让她坐回床上，摸着她可怜的、伤痕累累的脸，直到她平静了一点。她的头一直靠在我大衣的领口，她紧紧抓着我。最后她终于说话了，低声道：“你肯定觉得我很软弱。”

“为什么会觉得你软弱，塞利娜？”

“因为我多么希望你能来啊。”

她打了个寒战，但终于平复了心情。我握起她的手，对着她破碎的指甲哈气。她说，她们必须一天剥出四公斤椰纤，“否则普雷蒂太太第二天会拿更多的来。椰纤飞舞，都要窒息了。”她们只有水和黑面包可以吃，去教堂的时候，必须套着脚链……我听不下去了。但当我再次握起她的手时，她身子绷紧，抽走了手，“普雷蒂太太，”她喃喃低语，“普雷蒂太太来监视我们了……”

我听到门外一阵动静，检查口松动了，一只迟钝、雪白的手指缓慢拨动拨片。我说：“您不需要监视我们，普雷蒂太太！”看守大笑，说这个牢房必须监视。不过拨片还是推上了，我听见她走开，去检查别的囚室。

我们悄无声息地坐着。塞利娜头上有一块瘀青，她说这是她们把她关进黑牢时她一个踉跄碰伤的。回想起来，她不禁打了个寒噤。我说：“那儿非常可怕。”她点点头，“你知道那儿有多可怕……要不是你也在那里，受着黑暗的苦，我是没法独自承受的。”

我瞪着她。她继续说：“我知道了你多么好心，经历了那么多，还愿意来看我。她们把我关在那里时，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哦，真是折磨！比他们的折磨还要可怕。我怕你会从此远离我，我怕你被吓走了，被那本是为了把你留在我身边的意外给吓走了！”

我早已猜到，但真相让我浑身不适，我无法听她说下去，“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她声音很轻，但很激动：她必须说！哦，一想到那可怜的女士，那个布鲁尔小姐！她说自己完全没有伤她的意思。但是换一个监狱……所谓的自由，所谓的可以与其他狱友说话！“在这儿我可以和你说话，为什么要去其他地方和其他囚犯说话？”

我捂住她的嘴，再次说，她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她不可以。最后，她推开我的手，说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伤害了布鲁尔小姐，正是因为这，她才饱受了束身外套和黑牢之苦。在那之后，我还要让她闭嘴吗？

我抓着她的手臂，嘶哑地问，从那之中她得到了什么？她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让她们更加密切地监视我们罢了！难道她不知道哈克斯比小姐不让我见她吗？难道她不知道里德利小姐会来检查我们一起待了多久？她不知道普雷蒂太太会监视我们？连希利托先生也会监视我们？“你不知道我们现在需要多么小心、多么偷偷摸摸吗？”

我拉着她说这些话。我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她的嘴、她温热而酸涩的呼吸。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听到自己的承认。

我松开手，背过身。她唤：“奥萝拉。”

我立刻说：“别说这名字。”

她又唤。奥萝拉。奥萝拉。

“不要这么说。”

“为什么不能这么说？我在黑牢里这样叫你，你听到很高兴，还回应了！为什么现在又要和我保持距离？”

我站起来说：“我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

我说我们走那么近是不对的，是违反规定的，是米尔班克不允许的。她站了起来。囚室那么逼仄，我退到哪里她都依然可以碰到我。我的裙摆碰到了她的椰纤盘，把灰弄得到处都是，但她只是一脚跨过，来到我身边，贴得很近，抓住我的手臂，“你想要我近一些。”我立刻说，不，不是这样的——“你要我，”她说，“否则，为什么在日记里写我的名字？为什么留下我的花？奥萝拉，为什么你会把我的头发留在身边？”

“是你捎来这些东西的！”我说，“我没有要求你给我啊。”

“要是你不渴望得到它们，我也不会把这些东西送去。”她简洁地回答。

我不知如何回答。她见我的脸色，往旁边挪了一步，表情变了。她说，我必须打起精神、尽量平静，普雷蒂太太都看在眼里。她要我站着，听她一定要说的话。她一直身处黑暗，知晓所有事情，现在我一定也看出来了……

她微微低下头，但目光没有离开我，她的眼睛似乎比平时更大，像魔术师的眼睛一样乌黑。她说，她之前不是告诉过我，她在这里是有目的的。她不是曾说，幽灵会来，给她启示？“奥萝拉，我独自躺在囚室时，他们来过，他们告诉我——你猜他们说了什么？我想我猜到了。他们的话让我非常害怕。”

她舔了舔双唇，咽了口口水。我看着她，无法动弹。我问，他们说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把她困在这里？

她说：“我在这里，是因为你。在这里，我们可以见面，可以说话，可以知道……知道那些事，我们可以在这里相聚……”

她仿佛把刀插入我的心窝，搅动刀柄。我只觉得心跳得飞快，在那跳动之后，又有一阵更加锋利的动静——一阵悸动，比以往更激烈。我感受着那种感觉，感受她呼之欲出的答案。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楚。

我被她的话吓到了。“你不应该讲这样的话，”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幽灵告诉你的东西，有什么用处？只是一些胡言乱语罢了……我们不可以丧失理智，我们必须平静，必须头脑清晰。倘若我就这样一直来看你，直到你服刑期满……”

“四年，”她说。那场事故后，难道我觉得她们还会允许我来探访她吗？难道我觉得哈克斯比小姐还会让我进来吗？我母亲会允许吗？即使她们允许，我一周来一次，一个月来一次，一次半个小时——难道我能够接受这种安排吗？

我说，我一直都接受这样的事实。我说我们可以上诉。我说只要我们小心谨慎……

“难道今天以后，”她打断我，“你还可以接受这样的安排吗？难道你会就这样小心谨慎、心平气和地继续下去？别过来……”我准备朝她走去，“别过来，不要动！镇定一些，保持距离。普雷蒂太太会看到的……”

我绞着双手，手套把皮肤都磨痛了。可我们有什么选择啊？我喊。她在折磨我！说什么我们必须相聚——在那里相聚——在米尔班克相聚！我重复道，幽灵为什么这么对她？为什么她要把他们的说辞告诉我？

“我告诉你，”她的声音如此轻，唯有把头凑到飞舞的尘埃里才听得到，“因为现在有一个选择，而你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我可以从这里逃脱。”

我捂着嘴，笑了。她看着我，等待着。她表情凝重，我头一次想，也许黑牢里的日子把她弄糊涂了。我看着她惨白的脸，瘀青未退的眉头，不笑了。我悄声说：“你说得太多了。”

“我可以逃脱。”她平静地回答。

不，我说。她不可以，那是绝对错误的。

“依据他们的规定，当然是错误的。”可是，她怎么能从米尔班克逃出去呢？每条走廊都有带锁的门，那么多的看守……我环视四周，看着木门和窗上的铁栅栏。“你得有锁，”我说，“你要……很多想象不到的东西。即使你逃出来，然后呢？去哪儿？”

她看着我，瞳孔似乎更加深邃。“有幽灵的帮助，”她说，“我便不需要锁。我会到你这儿来，奥萝拉。然后我们就一起离开。”

就这样，她说。就这么简单。我笑不出。我问，她凭什么觉得我会跟她走？

她说，她觉得我必须那么做。

她觉得我会抛弃……

“抛弃什么？抛弃谁？”

抛弃母亲。抛弃海伦和斯蒂芬，抛弃他们的孩子乔治和他们未来的孩子。抛弃我父亲的墓，抛弃我去大英博物馆的阅览证……“抛弃我的生活。”我说。

她说，她可以给我更好的生活。

我说：“我们什么也没有啊。”

“我们有你的钱。”

“那是我母亲的钱！”

“你肯定有自己的钱。肯定有可以卖掉的东西……”

太傻了，我说，比傻更糟——太蠢了，太乱来了！就我们俩，怎么一起生活？我们可以去哪儿？

但我看着她，便知道她要说什么……

“想一想！”她说，“想想住在那些阳光明媚的地方的感觉。想想那些你向往已久的明亮的地方——雷焦、帕尔马、米兰，还有威尼斯。我们可以住在任何地方。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

我惊愕地看着她。门口传来普雷蒂太太的脚步声，她的靴子碾过沙石。“你疯了，塞利娜。逃出米尔班克！你做不到的。你一下子就会被抓住。”她说她的幽灵朋友会保证她的安全。我厉声说，我不相信。她说，为什么不？她说我必须想想那些她带给我的东西。凭什么她就不能把自己带给我？

我说，不，这不可能。“如果可能，你一年前就可以逃出去了。”她说她在等，她说她需要我接受她。她说她需要我，帮她把自己带给我。

“如果你不帮助我，”她说，“那么，当他们不再允许你踏入监狱的大门，你将何去何从？继续羡慕你妹妹的人生吗？还是继续做被囚禁在自己的黑牢里的囚徒？”

我眼前再次浮现那幅阴郁的画面：母亲日渐衰老，牢骚满腹，我穿着一身土黄色的裙子，坐在她身边为她读书，念得过轻或过快，她都会斥责一番。

但我们会被发现的，我说，警察会抓住我们。

“一旦离开英格兰，他们就抓不到我们了。”

人们会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人们会看见我，认出我。我们会被社交圈扫地出门！

她说，我什么时候关心起自己是不是社交圈的一部分了？为何要在意其他人怎么想？我们会找到一个远离这一切的地方，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地方。她会从事真正属于她的那份工作……

她摇着头，“我的一生，年年岁岁，我曾以为我懂，但我其实什么都不懂。我以为我在光明下，但其实我一直闭着眼！来找我的可怜的女士们，她们握过我的手，把我的一点点精神带走——她们，其实只不过是阴影。奥萝拉，她们都是你的阴影啊！我在找寻你，如同你在找寻我。你在找寻我，找寻你自己的灵契。要是你让他们把你我分开，我想我们都会死！”

我自己的灵契。我可曾意识到？她说我意识到了。她说：“你猜到了，你感受到了。我知道你在我之前就感受到了！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就已经感受到了。”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身处自己明亮囚室的情形——她的脸向上抬起，迎着阳光，紫罗兰花捧在掌心。我的张望里，是不是如她所言，带着几分目的性。

我捂住嘴，“我不确定，我不确定。”

“不确定？看看你的手指。你确定这是自己的手指吗？看看你的身体，任何一个部分，可能也是我！你和我，我们是相同的。我们是一个闪光的物体被切成的两半。哦，我可以说，我爱你——这是最简单的说法了，是你的妹妹会说给她丈夫听的话。我可以在寄给外面的信里，一年说上四回。但是我的幽灵并不爱你的幽灵——它们互相纠缠。我们并不爱对方的肉体：我们的肉身是一样的，都渴望拥抱自己。它必须那么做，否则就会枯萎而死！你就像我。你早已感受过了，离开你的生活，离开自己，像脱下衣裳一样离开，是一种怎样的滋味。在你还未完全脱离那个自己的时候，他们发现了，是吗？他们发现了你，把你拉了回去——但你并不愿意回来……”

她问，难道我觉得，幽灵会任凭他们把我拉回阳间而不抱任何目的？难道我不明白，如果我的父亲认为我该离开，他会不带我走？“他把你送回来，”她说，“是为了让我拥有你。你对自己的生命太漫不经心了，现在，让我来好好珍惜你。你还要继续争辩吗？”

我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它在我的挂坠盒原先挂的地方突突地跳。它跳动着，像一种疼痛，像锤子在击打。我说：“你说我像你。你说我的肢体，可能也是你的。你说我是由闪光的东西生成的。我想大概你从没好好看过我……”

“我看过你，”她静静地说，“但你觉得，我会以他们的眼光来看你吗？难道我没有看到过你脱下灰色条纹裙的样子？没有看到过你在黑暗里，放下头发，平躺着，肌肤如牛奶般洁白……”

“难道你认为，”她最后说，“我会像她一样——像她那样，选择你哥哥而不是你？”

我什么都明白了。我知道了她曾经说的，她说的所有，都是真的。我站在那里，眼泪簌簌地掉下来。我站着，哭得浑身颤抖。她没有要来安慰我的样子，只是在一旁看着，点头说：“现在你明白了。现在你知道了，为什么我们不可以仅仅小心翼翼、偷偷摸摸。现在你明白了，为什么你被我吸引……为什么你的肉身会匍匐而来，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让它来吧，奥萝拉。让它到我这儿吧，让它匍匐而来……”

她的声音变成狂热、缓慢的低声细语。我身体里沉甸甸的药开始发挥药效，血管突突跳动。我感到她的牵引，她的诱惑，她的掌控，我觉得自己好像穿越了厚重的布满椰纤的空气，被吸进了她低语的口中。我抵着她囚室的墙，但是上了石灰的墙壁十分平滑。我靠着墙，却觉得墙要从背后抽身离去。我感到我的身体在张开、膨胀——我的脸自领口膨胀，手指要填满手套……

我看着自己的手。她说这是她的手，但它们庞大又陌生。我感觉到肌肤，感觉到手指上的褶皱和螺纹。

我感到它们变硬变脆。

我感到它们变软滴水。

然后我意识到这是谁的手。这不是她的，是他的——他们给这双手做铸型，这双手在监狱的夜里于她的囚室留下印记。这是我的手，这是彼得·奎克的手！我顿觉毛骨悚然。

我说：“不，不行。我不能帮你！”肿胀与悸动立刻停止。我走到远处，扶着牢门。这是我自己的手，套在黑色丝绸手套里。她唤了声：“奥萝拉。”“别那么叫我！都是假的！这都是假的！”我捶打牢门，喊，“普雷蒂太太！普雷蒂太太！”等我再回头，我发现她满脸通红，仿佛被扇了一个巴掌似的。她僵直地站在那里，一脸惊骇、痛苦万分。她哭了。

“我们想想别的办法。”我说。但她摇头，低声说：“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你难道没有看出来，没有别的办法吗？”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颤抖地滑下，落入地上的尘埃。

普雷蒂太太来了，向我点头示意。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知道，要是回头，塞利娜的眼泪、她的瘀青、我强烈的渴望，都会让我回到她身边，我又会迷失方向。牢门上了锁。我走开了，像是一个受了巨大折磨的人，被驱策着缄默地离开，每一步，都好像肉被人从骨头上撕扯下来。

我一直走到塔楼楼梯口。普雷蒂太太在那儿与我告别，大概是觉得我可以自己下楼。但是我并未下楼。我站在阴影中，头靠冰冷的白墙。我一直没有挪步，最后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我以为来人是里德利小姐，转过身，擦了擦脸，怕被看到脸上的泪水或石灰。脚步声愈来愈近。

来人不是里德利小姐，是杰尔夫太太。

她看到我，怔住了。她说她听到楼梯上有动静，想来看看……我摇了摇脑袋。当我告诉她我刚去看了塞利娜·道斯后，她打了个冷战。她看上去几乎与我一样痛苦不堪。她说：“自打他们把她带走，我的牢房区大变样了。所有星级囚犯都转移了，来了一批新的女囚，里面有一些还是新面孔。埃伦·鲍尔，埃伦·鲍尔也走了。”

“鲍尔走了？”我沉闷地说，“我为她高兴。可能在富勒姆，他们会待她好一些。”

她却露出更加痛苦的神色。“不是去富勒姆，小姐。”她很遗憾我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五天前，他们终于把鲍尔送去了医务室，她在那里去世了。她外孙女来把遗体带走了。杰尔夫太太那么煞费苦心地关心她，最终还是功亏一篑。他们在鲍尔的衣服里发现了一段红色法兰绒，还因此斥责了她，扣了她工资，以示惩罚。

我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最后我说：“天啊，我们怎么承受得了？这叫我们如何忍受？”叫我如何承受那四年的时间。

她摇着头，捂着脸，转身上楼，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走下楼，穿过曼宁小姐的牢房区，看着坐在囚室里的女人。每一个都佝偻着瑟瑟发抖，每一个都凄惨可怜，所有人都生病了，或是有生病的迹象，饥肠辘辘或是恶心反胃，手指因劳作与寒冷而干裂。在牢房尽头我请另一个看守把我带去二号塔楼，在那里，一名男看守一路护送我穿过男囚区，我没有与他们说话。我来到通往门房的沙石道口，天色已晚，下着冰雹，河水翻滚。我抓着帽檐，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米尔班克从我四周拔地而起，墓冢一般的阴沉与寂寥，里面却关了几百名凄苦可怜的男女。我来了那么多次，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感觉他们拧在一起的绝望沉沉地压在我身上。我想到鲍尔，她曾经祝福我，但现在已经撒手人寰。我想到塞利娜，满身瘀青，泪水涟涟，管我叫她的灵契，她说，我们一直在找寻对方，要是现在失去了彼此，我们都会死。我想到了我那可以俯瞰泰晤士河的房间，想到瓦伊格斯坐在门外的椅子上……看门人摇动手上的钥匙，他已经派人为我喊马车了。我心想，现在几点？可能六点，可能已经午夜，母亲可能已经到家，我要怎么解释？我的衣服沾了石灰，浑身牢房的气味。要是她写信给希利托先生，要是她喊阿什医生来，我该怎么办？

我站在门房门口，犹豫了。头顶上悬着肮脏、灰霾的伦敦天空，脚下是散发着腐臭，没有一朵花可以生长的米尔班克大地。冰粒像针一样拍打着我的脸。看门人在门口站着，准备带我进他的小屋。但我还是迟疑。他问：“普赖尔小姐？怎么了，小姐？”他拂去脸上的雨雪。

我说：“等一下。”一开始我说得很轻，他皱着眉，朝前一步，没有听清，“等一下，”我喊得响了一点，“等一下，您必须等一等我。我回去一趟，我必须回去一趟！”我说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我必须回去！

也许他又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见。我转过身，径直朝监狱的阴影走去——几乎在沙石地上跑了起来。我对碰到的所有男看守都说同样的话：我必须回去！我必须再去一下女囚区！他们都惊讶地看着我，但都给我放行。到女囚区，我遇上了克雷文小姐，她正在牢门口值勤。她和我很熟，也让我过去。我说我不需要看守陪，只是还有一件小事没有完成，她点点头，不再看我。在底层牢房区，我也重复了同样的话，我爬上塔楼楼梯，听着普雷蒂太太的脚步声，当她走到更远的牢房时，我跑到塞利娜的囚室门前，贴着门上的牢眼，推动拨片，看见了她。她低落地坐在椰纤盘的旁边，用她那流血的手指拨弄着椰纤。眼睛红肿湿润，肩膀还在抽动。我没有叫她，她抬头看见我，猝然一动。我嘶哑地说：“快过来，到门口来！”她跑过来，贴着墙壁，她的脸紧贴着我的，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我说：“我愿意帮你，愿意和你一起走。我爱你，我不能放弃你。告诉我要做什么，我这就去做！”

我看见她的眼睛，乌黑的眸子里摇曳着我的脸，珍珠般苍白。我想起爸爸和那面镜子。我的灵魂飞离了我——我让它走，让它栖息在她的身上。

1873年5月30日

昨晚我做了个可怕的梦。我梦见自己醒来，四肢僵硬无法动弹，眼睛被糊上了，睁不开。嘴巴也被糊上了，无法说话。我想喊露丝或布林克太太，但发不出声，只有一阵呜咽。我害怕我会一直躺着，直到噎死或饿死，这么一想我就开始流泪。眼泪冲刷掉眼睛上的东西，我可以从缝隙里看外面了，我想：“我终于可以看到自己的房间了。”但我想见的不是西德纳姆的房间，而是我在文奇先生旅店的那间。

我努力看，却发现躺着的地方是完全黑暗的，我在棺材里，他们觉得我已经死了，把我关了进去。我在棺材里哭啊哭，眼泪溶化了嘴上的东西，终于可以发声了，我想：“只要我叫得够响，一定会有人听见，放我出来。”但是没有人来，我抬头撞到上面的木板，听这声音我知道棺材上还有泥土，我知道我已经进了坟墓。叫得再响，也没人能听见。

我一动不动地躺着，琢磨着如何是好，这时身边传来一阵细语，就在我的耳边，吓了我一跳。声音说：“你以为你是孤身一人？你觉得我不在这里吗？”我寻找说话的人，但太暗了看不见，只感觉到一张嘴，就在我耳旁。我不知道那是露丝、布林克太太、小姨，还是其他人。我只知道，听这话的语调，这张嘴在笑。

第四部

1874年12月21日

塞利娜现在每天都给我带来礼物。有时是花束，有时是气味，有时我的房间会发生一些细微的变化，我回房后会发现某个装饰物挪了位置，摆得歪歪扭扭，衣柜的门留了一条缝，我的天鹅绒和丝绸的裙子上沾了手印，靠垫凹下去一块，仿佛有个脑袋曾靠在那里。我在这里的时候，他们从不会来。我希望他们来，他们不会吓到我。要是他们突然停止，我才会害怕。他们来了，我会知道他们在增加我们之间的空间厚度，从米尔班克到切恩道，他们拉起了一条颤抖的黑色绳索，她会顺着这条绳索，把她自己带来。

晚上，当我服下鸦片酊睡着时，也是绳索最粗的时候。为什么我之前没有想到？现在我欣然服药。有时，当母亲出门，我想到绳索肯定也需要在白天拉起，会从她的抽屉里拿出药，加一点剂量。

当然了，等我到意大利，就不会再需要我的药了。

母亲现在对我很有耐心。“玛格丽特已经三周没有去米尔班克了。”她对海伦和华莱士夫妇说，“看她变化多大呀！”她说自爸爸去世，她从没见我气色那么好过。她不知道我背着她偷偷去监狱，她不知道我的灰色探监服熨烫得整整齐齐。多亏了明事理的瓦伊格斯，从不向母亲告密。现在我让瓦伊格斯代替埃利斯给我更衣。她不知道我做出的承诺，不知道我大胆而可怕的计划将抛弃她、令她蒙羞。

有时想到这个，还是会有一阵忧虑掠过我的心头。

然而，我必须思考这个问题。黑色的绳索在慢慢地形成，如果我们真的铁下心要走，如果她真的要逃脱——哦！这个词听上去多么怪异，就好像我们是八卦小报上报道的一双拦路贼！如果她要来，那必须尽快，并且精心策划。前程艰险，我必须做好准备。我会失去一条生命，获得另一条，像是死一回。

我曾以为死很容易，但其实非常难。想必这一次会更加艰难？

今天，母亲一出门，我就去找塞利娜。他们依然把她关在普雷蒂太太的牢房区，她依然憔悴不堪，手指龟裂出血得比以往都要严重，但她没有哭。她像我一样。她说：“现在我知道为何要受这苦，我便吃得了这苦。”她依然坚强，但坚强就像灯罩背后的烛光，是勉强维系的。我怕看守会有所察觉，会猜到。今天，她们看我时，我怕极了，几乎是畏首畏尾地穿过走廊，仿佛是我第一次到这里，它的庞大、它骇人的高墙、门闩、栅栏、锁，似乎都要沉沉地压下来，它那穿着羊毛与皮革织成的制服的看守，那刺鼻的气味，那仿佛是切割铅块的杂音。我边走边想，我们真傻，竟然觉得她可以逃出去！只有等我感受到她的坚定，才重新相信这是可能的。

我们谈论了我必须做的准备。她说我们必须要钱，要我可以拿到的所有钱。我们需要衣服、鞋子，还有装这些东西的盒子。她说我们不能等到了法国再买，否则我们在火车上会显得非常突兀。我们必须扮成女士和随从，要有箱子做道具。我没有她想得那么细致。有时想到这些东西在我的房间里，觉得有些荒谬可笑。但看着她忽闪双眼，把计划和要求娓娓道来，又感觉一点也不愚蠢了。

“我们要火车票和船票。”她轻声说，“还需要护照。”我想到亚瑟谈起过这些，我说我弄得到。我妹妹对她的蜜月行如数家珍，于是我知道去意大利旅行需要准备些什么。

她又说：“待我来时，你一定要准备好。”她没有说她怎么来，我发现自己战栗了。我说：“我害怕的就是这个！你怎么来？通过很奇怪的途径吗？我要坐在黑暗里念念有词吗？”

她浅笑，“你觉得我会通过什么过来？通过爱啊。你只要耐心等候，只要心里有我，我就会来。”

她说，我必须只做那些她要我做的事。

今晚，母亲让我给她读书。我拿了她的《奥萝拉·莉》65。要是一个月前，我肯定不敢那么做。她见我拿了那本，说：“给我读罗姆尼回来的那段，可怜人！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还瞎了眼睛。”但我不肯，我觉得我再也不会读那一部分了。我给她读了第七册，里面有奥萝拉对玛丽安·厄尔说的那段话。我读了一小时，母亲微笑着说：“你今晚嗓音真甜美，玛格丽特！”

我今天没有握塞利娜的手。她现在以防被看守撞见，不让我握她的手了。但我们说话时，她离我特别近，我的腿贴着她的腿，我硬邦邦的鞋子抵着她更硬邦邦的监狱靴。我们把毛麻裙和丝质裙撩起一些，就一点点，好让两双皮靴亲吻。

1874年12月23日

今天收到了普莉丝和亚瑟寄来的包裹，信里说他们1月6日一定能回国，还邀请我们所有人，包括母亲、我、斯蒂芬、海伦、乔治，&nbsp；去沼府住，一直住到开春。过去几个月来，他们反复提出希望我们过去，但我没想到母亲要我们这么早就过去。她说新年的第二周9号就走，也就是说，只剩不到三周的时间了。我一听就慌了，问，他们真的蜜月一回来就要我们搬去住吗？我说，普莉丝现在是大宅的女主人了，还有自己的佣人，难道不应该多给她一点时间，让她好好适应新环境吗？母亲说，现在正是新婚妻子需要母亲指导之时，“我们可不能指望亚瑟的姐妹会好好待她。”

母亲又补充说，希望相比普莉丝结婚那天我这次能对妹妹态度好一些。

她觉得她已经看穿了我的弱点，但她并不知道我最大的弱点。现在的情况是，一个多月来，我没有再想过普莉丝或她平凡的胜利。我已经走在了他们前面，已经把过去的生活抛在了身后，把母亲、斯蒂芬、乔治抛在了身后……

甚至对海伦，我都觉得我们之间生出了一道鸿沟。昨晚她来这里，问道：“你母亲说你现在平静、坚强了许多，是真的吗？”她忍不住担忧我是否只是更沉默了，只是把苦恼埋在了心底。

我凝视着这张善良、平凡的脸，心想，我要不要告诉你？你会怎么想？有那么一刻，我想，我要告诉她，这再简单、再微不足道不过！毕竟，如果这世上有人能懂我，那也只有她。我只需要说：“我恋爱了，海伦！我爱上了一个人！那个奇特的女孩，多么不同寻常、不可思议啊——海伦，她知晓我整个生命！”

我想象自己说出这话，鲜活的画面与澎湃的话语让泪水充盈眼眶，我几乎以为已经告诉她了。但我没有说，海伦焦虑、好心地望着我，等我开口。我指给她看书桌上方钉着的克里韦利的画，想试探她一下，我问：“你觉得这画美吗？”

她眨了下眼睛，说这画确实有其独特的美感。

她凑得更近些，“但是，我几乎看不清这女孩的五官。可怜的人儿！她的脸蛋，好像快从画纸上给擦掉了似的。”

然后我明白了，我永远也不应该和她提塞利娜。就算提了，她也听不进去。即使我把塞利娜带到她面前，她也看不见——就像她对《真理女神》锐利、深色的线条熟视无睹一样。它们之于她，实在太过细微了。

我也在变得细微，变得虚无缥缈。我在进化。他们是注意不到的。他们只看到我脸上泛出红晕，看到我笑脸盈盈。母亲说我胖了！他们不知道，我和他们在一起时，我依靠着纯粹的意念，让自己远离他们。很累。当我独自一人时，就像现在，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我看着我的身体，看着肌肤以下苍白的骨头，一天天变得愈加苍白。

我的身体在抽离，我正在成为我自己的鬼魂！

我想，当我开始新的人生时，依旧会如鬼魅一般，纠缠着这个房间。

但是，在旧的肉身里，我还得待上一段时间。今天下午在花园苑，母亲和海伦在逗乔治玩，我去找斯蒂芬，说有一些事要请教他。我说：“请你给我讲解一下母亲与我的财产的问题，有一些地方我还不太懂。”他的回答与过去并无二致，他说，我不需要懂，他是我的受托人，会管理好财产。但这次我态度坚决。我说，爸爸去世后，他帮助我们处理这些繁杂的事务，我非常感谢，但是我也应该提升自己的认识。我说：“我觉得母亲在担心，待她百年后，我们的房产将会如何处置，而我到时又靠什么收入为生。”我说要是我能有所了解，就可以与母亲再讨论。

他犹豫了，轻抚我的手腕，悄声说，他也猜到我会有一些忧虑，他希望我明白，无论母亲发生什么事，他们都非常愿意接纳我，欢迎我住到他和海伦的家。

他是我认识的人里心地最善良的。海伦有一次那么评价他。现在，他的善良对我来说却如当头一棒。我突然意识到，当我把计划付诸实践，会怎样伤害到他？会对于他的律师身份造成怎样的伤害？待我们一走，他们当然会想到，是我，而不是幽灵，帮助了塞利娜越狱。他们可能还会发现那些车票船票，那些签证……

然后我想起那些律师是怎么伤害她的。我谢了他，沉默了。他继续说：“至于母亲的房子，你大可不必担心！”他说爸爸想得很周到，他希望他客户里的那些为父者有一半能像家父那样考虑周全就好了！他说母亲财务状况很好，以后也很有保障。他还说：“玛格丽特，你也是，你可以支配的财富也非常多。”

这我当然知道，但一直以来，只要我的财富没有用武之地，这个信息对我而言，就是空洞无物、毫无用处的。我瞥了母亲一眼，她遥控着黑色的木偶娃娃给乔治跳舞，娃娃陶瓷的双脚碰到桌面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我凑近斯蒂芬，说，我想知道我具体有多少钱，想知道我的积蓄里包含了什么，我能如何使用这笔钱。

“当然我只是想知道，理论上我可以怎样操作。”我飞快地补充道。他笑着说，他就知道，我一直都对万事万物的理论兴趣甚浓。

但他没有立刻告诉我金额，因为大部分他需要的文件都在爸爸的书房。我们约了明晚花一小时来研究这个问题。他问：“你不介意吗，在平安夜研究这个？”我都忘记了明天是平安夜，他一听又笑了。

这时，母亲喊我们去看乔治笑得多开心。她见我心事重重的样子，说：“斯蒂芬，你对你妹妹说了些什么？你不能让她心情那么沉重！接下来的一两个月，不要让你妹妹这个样子了。”

她说在新年里，对我有一番打算。

1874年12月24日

斯蒂芬刚给我上完课。他把数字写在纸上，我看了不禁浑身颤抖。“没想到那么多吧。”他说。但其实，我只是想到那么多年来，爸爸一直替我把财产管理得井井有条，仿佛病榻上的他早已明了我最终会怎么用这笔钱，仿佛冥冥之中，他在助我一臂之力。塞利娜说，她能看到他微笑地注视我，但我将信将疑。他怎么能目睹了我的心悸，我吊诡的渴望，我疯狂的计划，我犯下的一个又一个的错误，还只是微笑？她说他通过灵魂之眼看到的尘世，所见之物与我们看到的是不同的。

彼时我坐在他的书房，斯蒂芬说：“没想到那么多吧。没猜到你会那么富有吧。”我拥有的大部分当然只是名义资产，与房产、股票有关。但这些资产，与爸爸另外留给我的钱，组成了我的专属收入，“除非你嫁人。”斯蒂芬说。

我们相视一笑，但我想我们想的不是一回事。我问，我的收入可以在任何我住的地方取现吗？他说，我不一定非得在切恩道取钱。但这并非我想得到的答案，我又问，在国外能不能取？他双目圆睁。我说没什么好吃惊的，我不过在想，要是母亲同意，我可能会“找个伴儿”，去欧洲大陆转一圈。

他也许认为我在米尔班克或大英博物馆，结识了某个热忱的老小姐。他说我的想法特别好。至于收入问题，那都是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在哪儿取都可以。地点不影响我提取自己的钱。

我颤声问，要是我要把这钱花在某些我们母亲反对的事情上，会有影响吗？

他重复，钱是我的，不是她的。但凡他还是我的受托人，就没有人能干扰我花自己的钱。

“但要是我把钱花在你反对的事情上呢，斯蒂芬？”

他茫然地看着我。某个房间里，海伦呼唤着乔治。母亲在他们那儿。我说我们要讨论一下爸爸的房产，看一些相关的材料，母亲嘟囔了两句，海伦微笑默许。他轻抚面前的文件，说，在我花钱这件事上，他的立场和爸爸一样。他说：“只要你头脑清楚——除非被坏人蛊惑了，除非把钱花在了有害你自身的事情上！——我都可以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反对你花钱。”

这是他的原话。他边说，边扑哧一声笑了。有那么一瞬，我心想他是不是早已猜到了我的秘密，才说了那么残忍的话，是不是他的好心都不过是佯装出来的。我不知道。我接着问，要是现在，在伦敦，我就要这钱呢？要比母亲给我的更多的钱，怎样才能得到？

他说，我只需去银行，给他们看一张有他签名的汇票就行。他一边说，一边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汇票，旋开笔头，在上面写下字。我只需要在他的名字旁签名，补充细节即可。

我揣摩着他的签名，想这是不是他真实的签名。他看着我说：“你任何时候都可以向我要汇票。”

我拿着这张纸。上面有一个空白处供填写金额，斯蒂芬把文件整理起来时，我坐着，看着空白处发愣，空白栏似乎一直在扩大，变得和我的手一样大。也许他瞧见了我怪异的眼神，末了，他捏着汇票，压低嗓门：“当然，不用我提醒，你也知道这不能乱放吧。一定不能让女佣看到，”他浅浅一笑，“你不会带去米尔班克吧？”

我怕他会把纸拿走。我把它折叠起来，藏在裙子的束绳后面。我们起身。我说：“你知道，我已经不去米尔班克了。”我们关上爸爸书房的门，朝厅里走。我说，正是因为我不再去了，我现在已经痊愈。

他说，对对，瞧他这记性。海伦已经提过多次，说我好多了……他又观察起我来，我笑了笑，想继续走，他抓住我的手臂，飞快地说：“玛格丽特，不是我干涉。母亲和阿什医生是照顾你的专家。但海伦说，他们现在让你服用大剂量的鸦片酊，你之前又在服氯醛，我忍不住担心……我不知道这些药混在一起，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我看着他。他脸红了，我觉得自己的脸也烧了起来。他说，“你没什么症状吧？有没有夜游？有没有无端害怕什么？有没有胡思乱想？”

我心想，他要的不是钱。他要的是药！他要阻止塞利娜来找我！他要用药，夺走塞利娜，让她去找他！

他没有松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毛发浓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仆走了过来——瓦伊格斯拎着一桶煤走过来。斯蒂芬见她，抽回手，我背过身。我说，我已经完全康复了，他可以问了解我的人。“你可以问瓦伊格斯。瓦伊格斯，你跟普赖尔先生说，我现在身体是否好些了。”

瓦伊格斯眨着眼睛看我，把桶挪到一边，好让我们看不到里面的煤。她脸上泛起红晕——我们仨都脸红了！她说：“我想您身体很好，小姐。”她瞅了斯蒂芬一眼，我也看着他。他越发尴尬，只说了一句：“好吧，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他知道，他不能强迫她说实话。他朝我点点头，径直往客厅走去，门开，门关。

听到门已关上，我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回到这里。我坐下，拿出汇票，死死盯着要填金额的空白处，那块区域似乎又在逐渐扩大，最后，这个空白好像变成了一块沾着霜的窗玻璃，就在我盯着玻璃看的时候，上面的霜渐渐消融了。然后我意识到在冰霜之后，我可以模糊地看到咯咯作响的冰凌，以及自己未来越发深沉的色彩。

我楼下的房间传来动静，我立即拉开抽屉，翻动日记，想把汇票塞进去。但是日记本似乎鼓了出来，我把本子斜过来，有东西掉了出来……一个黑乎乎的光滑的东西毫无生气地落在我的裙子上，我摸了一下，还带着余热。

我从没见到过这样的东西，但一看就明白了。那是一个带着铜锁的天鹅绒颈圈，是塞利娜戴过的。我猜，她送来，是奖励我与斯蒂芬周旋时聪明过人的表现！

我在镜子前，把颈圈系在脖颈。大小正好，略有些紧。我的心怦怦直跳，我觉得它攥住了我，仿佛有绳索系着项圈，她抓着绳索的另一头，时而牵拉，提醒我，她近了。

1875年1月6日

距离上次去米尔班克已有五天，但现在不去那里已不再艰难，因为我知道塞利娜要来见我了，她马上会来，再也不离开！我安心地待在家里，与客人寒暄，甚至单独同母亲说话。母亲待在家里的时间比以往更长。多数时间，她忙着精心挑选去沼府的衣服，她让仆人到阁楼里把行李箱拎下来，让她们把我们走后，需要铺在家具上的床单拿出来。

我们走后。我这样写，但至少，之前就会有一次告别。她的计划正是我的计划的障目叶。

上周的一个晚上，我们一同坐着。她写着清单，我腿上放了本书和一把小刀。我把书一页页裁下，目光停在炉火上，坐着一动不动。母亲抬头，啧啧地咂嘴，我怎么能那么平静淡定、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还有十天就要去沼府了，走之前还有一堆事要做呢。我有没有让埃利斯把衣服放好？

我没有挪开目光，也没有减缓裁纸的动作。我说：“母亲，我比以前有所长进了。一个月前，您还说我不得安生，现在您倒责怪起我心如止水，是不是有些苛刻？”

我写日记是这个口气，但在她听来是另一个样子。她一听，放下清单说，她看不出我心如止水，她要骂的是我目中无人！

我盯着她看，一定也不淡定了。我感到一股不是我的，完全不属于我的荣光照耀着我，也许是塞利娜在代我开口！我说：“我不是佣人，不是您可以随意斥责、任意处置的。我不像其他的姑娘，这是您自己说的，但您还是把我当佣人一样使唤。”

“够了！”她立刻说，“我不允许在我家，自己的女儿说这样的话。我不允许在沼府——”

她不会听到的，我说。因为我不会去沼府，至少那一个月不会去。我说我决定一人待在这里，她可以与斯蒂芬、海伦同去。

一个人待在这里？她问我胡言乱语些什么？我说那不是胡言乱语，相反，这是一个十分明智的决定。

“你又像从前那样想一出是一出了！玛格丽特，我们已经就这个问题吵过太多次……”

“所以，现在更没有必要吵。”确实没有什么可说的。我愿意一个人待上一两周时间。我想，沼府的人应该也会很欣慰我留在切尔西吧！

她不置可否。我再次裁起书来，比先前更快。她听到撕书的声音不适地眨了眨眼。她问，要是她一个人去，把我留在这里，我们的朋友会怎么看她。我说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她可以说我在整理爸爸的书信，为了以后出版——说真的，家里没人的时候，我真可以着手做这件事。

她摇摇头。“你大病初愈，”她说，“万一又病了呢？身边没人照应。”

我说我不会病的，我也不完全是一个人。厨娘在，她晚上会让一个小男孩睡在楼下，爸爸刚去世的几周里她也这么做。瓦伊格斯也在。她可以让瓦伊格斯留下，带埃利斯去华威郡……

我并未思量过，顺口说出这些，就好像在一次次快速简洁的动作里，我让置于腿上的书本里的字飞了出来。母亲若有所思，紧锁双眉，“万一你病了……”

“怎么可能？看我现在多好！”

她打量我。她看着我的眼睛因为服用鸦片酊而变得炯炯有神；她看我的脸颊，因为熊熊的炉火或是没有闲下的手，变得红光满面；她看我的裙子，是条旧的紫红色长裙，我让瓦伊格斯熨烫过，把腰身改细，因为其他灰色、黑色的裙子领口都不够高，没法藏住天鹅绒颈圈。

我想我的裙子说服了她。我说：“母亲，我就不去了。我们不需要去哪儿都一块儿，不是吗？我不在，您和斯蒂芬、海伦一块儿去度假，不是很开心吗？”

这话听上去恶意满满，但我并无此意。出口前，我并不清楚母亲在我对海伦的感情上有过什么想法。我绝不会想到她曾看着我凝视她，听我提起她，或注意到我在她吻斯蒂芬时别过头去。现在，她听到我轻松、平静的口吻，我看见她的神色——不是松了口气，不是满意，但非常接近，非常相似——我立刻明白，过去的两年半，这些事她都做过。

我心想，要是我把这份爱藏匿，要是我未曾坠入爱河，我们母女的关系会有多么不同。

她靠着椅背，捋顺腿上的裙子。她不太同意，但是，如果瓦伊格斯留下来，如果三四周以后，我和她一起来……

她说她还要与海伦和斯蒂芬商量下，才能给我答复。新年夜我们去看他们。现在斯蒂芬在午夜吻海伦时，我已经几乎不用挪开目光了，我只是微笑地看着他们。母亲告诉他们我的计划，他们看着我说，我常常一人在家，现在让我独自留下似乎也没什么不妥。与我们一同用餐的华莱士太太说，待在切恩道比火车旅行更有益健康。

我们两点到的家。门上锁后，我披着大衣在窗前站了许久。我把窗子推上去，露出缝隙感受新一年的雨水。三点时依然有船鸣笛，河上人声不绝，男孩在切恩道飞快跑过。但有那么一瞬，熙熙攘攘的声音消失了，清晨静谧，小雨淅沥，河面不兴，像镜面一般发光，桥上灯盏、水下台阶倒映出红黄光晕的颤动水蛇，人行道映出瓷器般的蓝色。

我从不知道漆黑的夜里竟能有如此丰富的色彩。

第二天，母亲出门，我去米尔班克见塞利娜。他们把她放回了普通牢房，现在她可以用监狱餐，可以拨弄羊毛，不用和椰纤打交道了。她的看守杰尔夫太太待她很好。我来到她的囚室，想到曾几何时，我会欣然推迟去看她的时间，先到别的女囚那儿，最后才到她那里，把她好好端详。现在，我怎么能忍住不先去见她？其他女人怎么想，和我有什么干系？我在一两个女囚的门前驻足，祝她们“新年快乐”，和她们握手。但这个牢房区似乎不一样了。一路上，我看到的只是那么多穿着土黄色囚服的脸色苍白的女人。我过去经常看望的两三个转去了富勒姆。埃伦·鲍尔死了。她囚室的女囚不认识我。玛丽·安·库克和制造假币的阿格尼丝·纳什很高兴我能来。但我真正要见的，是塞利娜。

她悄悄问：“你为我们做了什么准备？”我把斯蒂芬的话转述给她。她说钱的事情说不准，我最好还是去一趟银行，取出尽量多的钱，在我们万事齐备以前，把钱保管好。我说母亲会去沼府，她笑了，说：“奥萝拉，你真聪明。”我说我的聪明都是她的，我不过是个传递她聪慧的介质罢了。

“你是我的灵媒。”她说。

她靠得更近了，看看我的裙子，又看看我的颈部，问：“你可曾感到我来到你的附近？可曾感到我就在你的周围？我的幽灵会在晚上来找你。”

“是的。”我说。

她问：“你戴着那个颈圈吗？让我瞧瞧。”我翻开领口，露出一截温暖的、紧贴肌肤的天鹅绒。她点点头，我的项圈更紧了。

“非常好，”她低语，她的声音像手指拂过我的心田，“黑夜里，这会把我牵引向你。不——”我上前一步，希望离她更近，“不要过来。她们会看到我们的，会把我支开。你必须再等待。马上，你就能拥有我了。然后，你可以把我留在身边，多近，都可以。”

我直视她，猝然一惊。我问：“什么时候，塞利娜？”

她说我可以来决定。必须是一个我肯定孤身一人的晚上，一个我把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母亲已出发离开的晚上。我说：“母亲9号走，之后哪一天都可以……”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我可能笑得很大声，她说：“轻一点，杰尔夫太太会听到的！”

我说：“抱歉。只是，有一晚，我们可以选，只要你不觉得傻，”她茫然地看着我。我几乎又放声大笑，“1月20日，塞利娜——正好是圣亚尼节前夜！”

而她依旧茫然，过了会儿问，那天是我的生日吗……？

我摇头，是圣亚尼节前夕！《圣亚尼节前夕》66！“他俩幽灵般潜入宽大的厅堂，”我吟道——

幽灵般，他俩走近铁筑的大门，

司阍正摊开四肢躺在大门旁，

门闩一个个抽出，

没一点声音，

钥匙转动了！大门的铰链嘎吱地一叫……67

我吟诵着，而她只是茫然地站在那里，一无所知！最后我不说话了，心中一阵纠结，部分失望，部分害怕，部分纯粹的爱。然后我想，为什么要求她知道？谁会在这里教她这些东西？

我又想，总有一天，她会懂。

1873年6月14日

冥社结束，德莱福小姐留了下来。她是上周单独来见彼得的伊舍伍德小姐的好友。她说伊舍伍德小姐的状态从未如此好，得归功于幽灵。她说：“道斯小姐，能否帮我看看彼得是否也能帮帮我？我很焦躁，常常乱发脾气。我想我大概与伊舍伍德小姐一样，需要提升。”她待了一个半小时，治疗过程与她友人相同，但持续时间更长。彼得让她再来。1镑。

1873年6月21日

提升。德莱福小姐一小时。2镑。

第一场会面。蒂尔尼夫人、诺克斯小姐。后者关节疼痛。1镑。

1873年6月25日

提升。诺克斯小姐。彼得扶着她头部，我跪下，朝她呼气。两小时。3镑。

1873年7月3日

莫迪玛小姐，脊柱不适。神经紧张。威尔逊小姐，痛。对彼得而言太普通。

1875年1月15日

他们去华威郡一周了。我在门口看他们把行李搬上马车，看他们渐行渐远，朝我挥手道别。我回到房间，眼泪汩汩而下。我让母亲吻了我，把海伦拉到一边，说：“上帝保佑你！”我想不出还能说什么。她只是爽朗地笑，觉得我这话十分滑稽。她说：“一个月后我就能见到你了。记得给我写信！”我们还从未分别那么久。我说我会写，但一周过去，我只字未落。时候到了，我会写。但不是现在。

家里从未如此安静。厨娘让她的侄子睡到了楼下，今晚他们都已入寝。瓦伊格斯搬来煤块和水，她们不再需要做什么。九点半，家门已锁。

多么寂寥无声哪！若我的笔会窃窃私语，我会让它现在低语。我拿到我们的钱了，我有一千三百镑，昨天从银行取出来的。这是我自己的钱，我揣在怀里，却感觉像个贼。我把斯蒂芬的汇票给他们，他们的态度有些反常。柜员离开柜台与一个职位更高的男士说了几句话，再回头问我，不觉得开张支票更好吗？我说，不，支票不合适——整个过程我都在发抖，就怕他们看穿我的意图，怕他们把斯蒂芬叫来。但他们又能怎样？我是个有身份的女士，钱也是我的。他们把钱装在一个纸包里给我，柜员向我鞠了个躬。

我说，钱是给慈善事业的，是给一些可怜的改过自新的女孩子去海外生活的路费。他沉着脸说，这确实花在了实处。

之后我叫车去滑铁卢68，买了临港火车的车票，而后再去维多利亚69的出入境办公室，他们给了我和我同伴的护照。我说，我同伴叫玛丽安·爱丽，秘书只问了问怎么拼，没发现任何蹊跷！打那以后，我一直在想我还要去多少间办公室，还要撒多少次谎。我纳闷，在被揭穿以前，我可以愚弄多少人？

今早我站在窗前时看到一名警察在切恩道上巡逻。母亲请他在这段我独自在家的时间里加强巡逻。他朝我点点头，我的心一阵猛跳。今天，当我与塞利娜提起他时，她却只是一笑而过。“你害怕？”她说，“不用害怕！当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他们怎么会想到我是和你一块儿走的？”她说，等他们意识到这点，有好长一段时间呢。

1875年1月16日

华莱士太太登门拜访。我说我在忙父亲那些信，我希望可以专心致志地投身这份工作。要是她再来，我就让瓦伊格斯说我出门了。要是她五天以后来，当然，那时候我已经走了。噢，我太渴望了！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一切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苍白钟面上的指针每摆动一次，我就离这个地方更远一些。母亲给我留了点鸦片酊，我全部带上了，另外还备了些。毕竟，去药房买药再容易不过了！我现在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一整晚不合眼，可以白天睡觉。我想起儿时玩的游戏：等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房子，你会做什么？——我会在屋顶造个尖塔，向外发射大炮！只吃甘草！把小狗藏在管家的衣服里！让老鼠睡在我的枕头上……现在我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却做着一直做的事。之前这些事情是空洞无物的，但塞利娜赐予了它们意义，我为她做这些事。我为她等待。但“等待”实在是个太贫乏的词。我体悟着逝去的每一分钟。我感到肉体的颤动，仿佛月亮贴近大海时，海平面会产生的感觉一样。我打开书，仿佛从没有读过印刷品，书页充盈着只对我讲的讯息。一个小时前，我发现了这句：

血液在我体内静心倾听

拥挤的阴影，又快又密

落至我感情洋溢的眼睛……70

仿佛每一个为自己爱人写作的诗人，都在默默为我执笔，为塞利娜执笔。我的血液——甚至是现在，在我写字的现在——我的血液、我的肌肉、我的每一丝纤维，都在侧耳倾听她的到来。我睡觉时，梦到的是她。我现在晓得了，当阴影掠过双眼，那是她的阴影。我的房间毫无动静，但绝不安静——夜里，我听见她的心脏，和着我的，一同跳动。我的房间很暗，但这黑暗已有了新的意义。我知晓了它的深度、它的肌理，毛毡一样的暗，椰纤或监狱羊毛一样扎手的暗。

屋子因我而发生了变化，静滞下来，像被施了咒语似的。仆人像报时钟表上的小人，履行着自己的义务：给空荡荡的房间生火，晚上放下窗帘，第二天再拉起窗帘。没有人会张望窗外，但窗帘依然会被拉起。厨娘给我送来丰盛的食物。我说她不需要准备全套饭菜，只需给我准备汤或鱼或鸡肉，就可以了。但她改不了老习惯，我只能像小孩一样，把肉藏在萝卜和土豆的下面，内疚地把餐盘原封不动地送回去。我没有胃口。她的侄子可以吃。大概他们在厨房里都吃得很好吧。我想对他们说，吃吧！统统吃光！他们吃什么，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瓦伊格斯也还是按照她平时的作息来，我已经跟她说，她可以睡到七点再起来，无需配合我的习惯，但她还是六点就起床了，仿佛她也感觉得到米尔班克的钟声响彻，唤她起来。有那么一两次她到我的房间来，怪异地盯着我。昨晚她看到我一动没动的餐盘，说：“您必须吃一点啊，小姐！要是普赖尔太太看到您胃口那么差，她会怎么说我啊。”

我扑哧一声笑了，她也报以浅浅一笑。她的笑容平淡无奇，但双目几乎是生动好看的。她没有再来烦我。我见她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好奇地看着天鹅绒颈圈上的锁，有那么一次，她壮了胆问我，这是不是我为悼念父亲而戴的？

有时我觉得自己的激情也影响到了她。有时我觉得自己的梦境如此凶猛，她肯定也在睡眠里感受到它们的形状与色彩。

有的时候，我想对她把所有计划和盘托出，她肯定会默默点头，神色黯然。我还想，要是我邀请她，她说不定会和我们一起走……

但那样的话，我肯定会妒忌多了一双触碰塞利娜的手，哪怕只是仆人的手。今天我去牛津街71的一家大商场，在一排排成衣里穿梭，替她选购大衣、帽子、鞋子、内衣。我想象不出为她做这些事，替她在这个平凡世界里造出一个位置，会是怎样的感觉。当我给自己挑衣服时，我从没有像普利西拉或母亲那样热衷于染色、剪裁、布料。但是，为塞利娜挑衣服时，我觉得很轻松。当然，我不知道她的尺码，但又发现自己是知道的。她的脸颊曾贴着我的下巴，所以我知道她身高几何，我曾把她拥入怀中，所以我知道她形销骨立。一开始，我挑选了一件低调的酒红色旅行裙装。我想，这应该就行了，等我们到法国时再买别的。但我拿着这条裙子的时候，又看到了另一条珍珠灰的山羊绒裙，里裙是绿色绸缎的，正好与她的一双明眸相称。在意大利的冬天，山羊绒想必也足够温暖了。

我两条都买了，还买了一条天鹅绒镶边、腰身很细的白裙。这条裙子，要把所有被米尔班克压抑的少女情怀都解放出来。

有了裙子，就不能没有衬裙，所以我还买了衬裙、胸衣、贴身内衣和黑色长袜。没有鞋，袜子也白搭。于是我又买了配这少女气质裙子的鞋，黑色的鞋、浅黄色的靴子、白色天鹅绒便鞋。我买了帽子，几顶带面纱的宽大帽子，好遮住她可怜的短发，直到头发留长。我买了大衣，配山羊绒裙的披风，还有一件黄色丝绸镶边斗篷，待她与我并行在意大利的阳光下，这件斗篷将自由飘逸、光彩夺目。

这些衣服依然在它们的盒子里，静静地躺在我的衣柜里。有时我会轻抚衣服上的卡片。我似乎能听到丝绸和羊毛绒的呼吸，似乎能感受到布匹的缓慢脉搏。

我知道它们在等，像我一样，等待塞利娜来认领，来让它们变得生机盎然、真实可信、华彩熠熠。

1875年1月19日

我已为我们的旅程做了所有准备，但今天，我还要为自己做一件事。我去了西敏墓地72，在爸爸的墓前站了一小时，思念他。这是新年里最冷的一天。有一群送终的人经过，声音清晰回荡在一月稀薄凝滞的空气里。冬天的雪花纷纷飘落，我们的大衣，每个吊唁人的大衣上都落满了白色。我曾打算和爸爸一起给济慈与雪莱在罗马的墓上放一束花。今天，我在他自己的墓上放了冬青花圈。雪花坠于其上，掩住深红的浆果，树叶锋利依旧。我听着牧师布道，他们开始往尚未封起墓地里铲土。坚硬的泥土松动了，吊唁的人发出咕哝声，一个女人发出一声哭喊。棺材很小，大概是个孩子的。

我完全不知道爸爸是不是在我身边，但这反而是件好事。我是来和他告别的，我想，到了意大利，我会再次找到他。

我从墓地往市中心走，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看着所有我可能在许多年里都不会再见的东西，从两点一直走到六点半。

然后我去了米尔班克，做最后的探访。我来到监狱的时间比以往都晚得多，已经过了晚餐时间，餐盘也已清理完毕。杰尔夫太太牢房的女囚还在做当天最后一部分劳作。这是待她们最和善的一段时间。七点钟声响起，她们把手上的活儿放到一边，看守带着她囚室的女囚巡视走廊，收好并清点囚犯一天里使用的针、别针以及钝头剪刀。我看着杰尔夫太太的一举一动。她穿了一条毛毡围裙，把针、别针扎在上面，把剪刀像鱼一样穿在线上。七点三刻，吊床展开，床铺整理完毕。八点门上锁，煤气灯熄灭。不过在那之前，她们随便做什么都可以。这个时候观察她们非常有意思。有的读信，有的钻研《圣经》，有的把水倒到碗里洗脸。只见一个脱下女帽，拿白天做针线活剩下来的可怜兮兮的几缕羊毛扎起自己的卷发。我在切恩道的时候，已经逐渐感到自己成了那儿的游魂，今晚，我可能成了米尔班克的幽灵。我途经两个牢房区，里面的女人几乎都不抬头看我一眼，当我和那些熟悉的女囚打招呼，她们行了屈膝礼，但看上去心不在焉。曾经，她们看到我会停下手上的事，情绪高涨。但在一天中最后一个专属她们的小时里，我也明白她们为何不肯把时间拱手让出。

当然，对于塞利娜，我并不是幽灵。她看见我经过她囚室的门口，等我折回来时，她已经在等我了。她的脸庞依然苍白宁静，但下巴的阴影里一根血管突突地跳。我见状，心头一紧。

现在，我想在她那儿待多久，我们被谁撞见在一块儿，都无关紧要了。我们站得非常近，她压低声音，把明晚会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她说：“你必须坐着等我，心里想我。你不能离开自己的房间，必须点一盏蜡烛，护住烛光。灯灭以前，我会来……”

她如此热切，如此凝重。我不禁惶恐起来，我问：“可是你要怎么做呢？噢，塞利娜，这如何能实现？你如何能穿过空无一物的空气，来到我身边呢？”

她看着我，莞尔一笑，抓住我的手，把手套往上拔出一截，把手腕靠近她嘴前，说：“我的嘴和你裸露的手臂间又有什么呢？但我这么做，你还不是能感觉到我吗？”她朝蓝色的血管哈气，似乎把我身体的所有热量都集中在了这一点，我浑身一颤。

“明晚，我会这样来。”她说。

我开始想象那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她会拉长身子，像箭、发丝，像小提琴的弦，像迷宫里的线，绵长、颤动、紧实，那么紧，仿佛粗糙的阴影落下，就可以折断它！见我发抖，她说，我千万不能害怕，如果我害怕，她的旅程只会更加艰辛。我突然被一阵恐惧擒住——那是对恐惧本身的恐惧，怕我的感受可能会加重她的负担，会令她疲惫不堪，会伤害她，让她无法靠近。我说，要是我无意间破坏了她的力量，那该如何是好？要是她失败了呢？我想，要是她没能过来，事情会变成怎样。我想的不是她会怎样，而是我会怎样。我突然看清自己在她的影响下变成了什么样子。我惊恐地看清了事实。

我说：“塞利娜，要是你不来，我会死。”当然，她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但现在我那么简单、木然的一句，让她变了脸色。她的脸唰的一下白了，拉长了，变得十分空洞。她抱住我，脸贴着我的脖颈。“我的灵契啊。”她低声说。她静静站了一会儿，挪开时，我的衣领上沾满泪水。

这时传来杰尔夫太太提醒休息时间结束的喊声，塞利娜捂住脸，背过身去。我抓着牢门栅栏，看着她把吊床系到墙上，抖开被褥和毯子，拍下灰色枕头的尘埃。我知道，她的心也跳得剧烈，她的手也有些颤抖。但她还是像个玩具娃娃一样，利索地铺好床，把床绳打结，把毯子翻出一条白边。一年以来都井井有条，哪怕是今天，也要井井有条——也许永远都那么井井有条。

我无法再看她。我转过头，整条走廊传来女囚相同的动静。等我再回头，她已经把外衣的扣子解开了。“我们必须在煤气灯熄灭前上床。”她不自在地说，没有看我。我没有叫杰尔夫太太，只是说：“让我看看你。”我被自己的声音震惊了，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也紧张地眨眨眼，迟疑了。她让外衣滑落下来，脱下里裙和靴子，犹豫半晌，摘下帽子。她站着，微微颤抖，身上只剩羊毛袜和衬裙。她僵硬地站着，看着旁边，仿佛我的目光伤到了她，但她肯为我承受这份伤害。她的锁骨突出，像某些不同寻常的乐器的象牙色琴键。她的手臂比发黄的内衣要白，能看见手腕到肘关节的青色血管。我第一次看见她没有遮盖的头颅，头发贴着耳朵，像个男孩子，她的金发，在呼出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我说：“你好美！”她讶异地望着我。

“你不觉得我变了吗？”她低语。

我说，我怎么会那么觉得呢？她摇摇头，又颤抖了一下。

牢房深处传来关上牢门、门闩滑动的声音，一声呼喊，一声细语，越来越近。我听见杰尔夫太太在每一扇由她锁上的门外问：“你们都还好吧？”女囚答：“很好，夫人！”我依旧死死凝视着塞利娜，说不出话，大概也无法呼吸。她听到牢门上锁的动静越来越近，颤抖得更厉害了。末了，她看到了看守的身影，钻进被子里，把毯子拉得高高的。

杰尔夫太太来了，转动钥匙，推开栅栏，有那么一刻，我和她都站在那里，看躺在床上的塞利娜，像是育婴室外焦躁的父母。

“您看她睡姿多好啊，普赖尔小姐！”看守小声说。接着，她柔声问塞利娜，“还好吧？”

塞利娜点点头。她望着我，依旧颤抖。我想她可以感到我的身体，被她牵引的我的身体。“晚安，”她说，“晚安，普赖尔小姐。”她声调严肃，大概是做给看守看的。我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直至大门关上，门闩横卧在我俩之间。杰尔夫太太把木门推上，插上门闩，朝下一个囚室走去。

我怔怔地盯着木门、门闩、铁钉，而后才跟上她的脚步，我们一起穿过五号牢房区其余的囚室，再沿着六号区走。她与所有女囚打招呼，她们的回答颇为风雅：“晚安，夫人！”“上帝保佑您，夫人！”“看守，我离出狱又近了一天！”

尽管情绪激动、紧张，我还是从她规律的带路、喊声、门砰的一声关上的声响中得到了一些慰藉。最后，在二号牢房区的最底端，她关上煤气灯的总开关。灯一暗，看起来整条走廊似乎抖动了一下，反而显得比之前亮了。她轻轻地说：“卡德曼小姐是我们的夜班看守，她来换我。你好，卡德曼小姐。这是普赖尔小姐，我们的访客。”卡德曼小姐向我道晚安，摘下手套，打了个哈欠。她穿着一身看守的熊皮大衣，帽子垂在肩上。“今天有谁不守规矩吗，杰尔夫太太？”她问，又打了个哈欠。当她离开我们，往看守办公室走去时，我注意到她的靴子底是橡胶的，踩在沙石上无声无息。她们给这样的靴子起了个专门的名字，叫“潜行鞋”。

我握住杰尔夫太太的手，突然发现很难和她告别，她留在那个地方，而我将继续我的生活。“您真好，”我说，“您是全监狱里心地最善良的。”她紧紧握住我的手，摇了摇头，我的话或是我的心境，或是她晚上带的路，似乎让她陷入了沉郁。“上帝保佑您，小姐！”她说。

我没有在穿过监狱的路上遇到里德利小姐，我都有些希望碰见她了。我看见了普雷蒂太太，一边与她牢房区的夜班看守在塔楼楼梯上说话，一边戴上黑色皮手套，活动着手指。还碰到了哈克斯比小姐。她被人叫去向底楼一个引起骚动的女囚训话。“您待得真晚啊，普赖尔小姐！”她说。

如果我说，我发现几乎很难离开这个地方，因而慢慢吞吞地走，在沙石地的门口徘徊不前，还把陪同我的人给打发走，会不会很奇怪？我一直以为，这些探访把我变成了石灰或是铁块——可能我真的成了这样的东西，因为今晚米尔班克就像磁铁一样地吸引着我。我走到大门口，停下脚步，回过身。过了一会儿，看门人过来看谁在门口逗留。他在夜色里认出我，向我道晚安。他朝我凝视的方向望去，搓着手，可能是为了驱寒，但也带着些满足感。

“真是个阴沉的老家伙啊，是不是，小姐？”他说，面朝闪烁着微光的高墙与没有灯火的窗棂点点头，“尽管我是看守她的，但我还是要说，这真是个可怕的生物。您知道吗，她还漏水。早些年，这里曾经水漫金山——哦，不下一次。都要怪这里的土地，这片不毛之地。没有东西可以在上面生长，在这里挺直腰杆。就连米尔班克，这个古老、阴沉、庞大的野兽也不行。”

我沉默地看着他。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黑烟斗，捏住斗钵，往墙边走去，在砖墙上划火柴，站在墙的阴影里。他的双颊凹陷下去，火焰忽升忽降。他扔了火柴，又朝监狱点点头。“您觉得，”他继续说，“这样一个东西会不会在它的根基上剧烈地晃动？”我摇摇头，“别人也觉得不会。但之前的看门人说见过她晃动，见过那水浪滔天的情形！他说那崩裂的声音，就像夜里的雷鸣！主管一早到时，发现一座塔楼从正中给劈开了，十个人从裂缝里逃了过去！污水管爆裂，泰晤士河的河水流了进来，六个人在夜里被活活淹死。后来人们往地基里灌了许多水泥，但哪里阻止得了她挣脱？您去问看守，大门晃动，链条纠结，锁就没有问题吗？吱吱作响的破窗旁边，有人看管吗？您肯定觉得她很安静。但是那些个没有风的晚上啊，普赖尔小姐，我就站在您现在站的位置上，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她的呻吟——像个女士一样。”

他抬手举到耳根。远处河水拍岸，马车叮当……他摇摇头，“总有一天，她会带着我们一起垮掉，确凿无疑！又或者，这邪门的土地会把我们都给吞下去。”

他吸了口烟，咳嗽了声。我们又屏息静听……但监狱依旧悄然无声，大地坚实，蓑衣草叶片锋利依旧。最后，夜风凛冽，我开始瑟瑟发抖。他带我进他的小屋，我在壁炉前暖着身子，等待看门人拦到马车。

当我在小屋里等车时，只见一个看守走了过来，我一开始没认出是谁，等她拉开一些外衣露出脸，我才认出是杰尔夫太太。她朝我点头致意，看门人放她出去。后来透过马车窗，我又看到她在空荡荡的街上赶路，似乎是迫切地要夺回那通往普通生活的暗色细带。

那样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我猜不出。

1875年1月20日

圣亚尼节前夕。终于到了这一天。

今晚凄风苦雨。北风在烟囱里呜咽，窗棂咯吱作响。冰雹落在壁炉里的煤块上，发出嘶嘶声。现在晚上九点，房子里空寂无声。我让文森特太太和她的侄子今晚住出去，只留下瓦伊格斯。“要是我害怕了，叫你来，”我说，“你会来的吧？”“怕入室盗窃吗，小姐？”她问，然后给我看她结实的臂膀，笑道，她会把所有房门和窗户都关紧，我不必担心。先前听到过她上门闩，现在她好像又下楼去了，可能是在检查是不是都锁好了……她正蹑手蹑脚地上楼，转动自己卧室门的钥匙……

我疑神疑鬼，吓到她了。

此时在米尔班克，夜班看守卡德曼小姐正在巡视牢房。那里已经熄灯一小时。塞利娜说，我会在天亮之前到来。窗外的夜是我从未见过的幽深，我简直无法想象还会有黎明到来。

要是她不先来，我也不再需要破晓的到来了。

下午四点，当日光开始消逝，我便不再走出房门。书架空空的，房间都不一样了。我已经把一半的书打包装箱。一开始，我把所有书塞进一个旅行箱，当然，箱子是提不起来的。我之前没有考虑到，我们只能带我俩提得动的东西。我希望我能把一箱子的书寄到巴黎——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只能挑挑拣拣，哪些可以带，哪些只能放弃。我带走了《圣经》，留下了柯勒律治73，只是因为《圣经》里写着海伦的首字母，至于柯勒律治，我想到时候也能买吧。我从爸爸的书房拿了一个小时候特别喜欢把玩的镇纸，那是个玻璃制的半圆，上面有一对海马。我把塞利娜的衣服都放在了一个箱子里，除了酒红色旅行裙装、大衣以及一双鞋和袜子，所有衣服都在里面了。没有装箱的铺在了床上，影影绰绰里，我看着它们，仿佛看到她躺在那里，酣睡或是晕倒了。

我甚至不知道他们会让她身穿囚服来，还是让她像个婴孩一样，赤裸地来。

瓦伊格斯的床吱咯一声，煤炭噼啪作响。

九点四十五。

快十一点了。

今早海伦从沼府来信，说房子非常豪华，但亚瑟的姐妹盛气凌人。她说普利西拉说自己可能有喜了。宅邸里有一片冻住的湖，他们在上面溜冰。我边读，边合上眼，我可以清晰看见塞利娜长发及肩，戴着深红色的帽子，身穿天鹅绒大衣，脚踩溜冰鞋——我肯定是想起了别的照片。我想象自己站在她身旁，寒风钻进我们的嘴。我想象要是我没有带她去意大利，而是去了我妹妹在沼府的家，要是我和她并肩用餐，要是我和她住一个房间，吻她……

我不知道什么最让他们恐惧：她灵媒的身份，罪犯的身份，还是她是个姑娘这个事实。

“我们从华莱士太太那儿听说，”海伦写道，“你工作很忙，脾气不好。看来你恢复得很棒！不过，你可不要太卖力，忘了来这里。我需要小姑子把我从普利西拉家拯救出来呢！你至少也给我回个信吧？”

今天下午我写了回信，让瓦伊格斯去寄。我看着她小心地拿着信封去邮局——我已无路可退。但我没有写给沼府，而是寄到了花园苑，注明：“待普赖尔太太回家后亲启。”我写道：

亲爱的海伦：

这封信多么特别啊！可能是我写的所有信里最不同寻常的一封了——当然要是我的计划成功了，我也许再也不会给你写信了！我希望我可以把这封信写好。

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所作所为恨我，可怜我。我的一部分是恨自己的，我知道我的决定给母亲、斯蒂芬、普莉丝蒙羞了。我希望你只是难过我离开你们了，而不要痛斥我选择的方式。我希望你能友好地，而不是痛苦地，回忆起我。你的痛苦在我要去的地方并无帮助。相信你的善良能像过去一样，再一次帮助我的母亲和哥哥渡过难关。

要是有人一定要追究，我希望他们能把一切过错归咎于我和我的古怪性情。我和这个世界，和这世上所有平常的清规戒律格格不入。我找不到一个容身之处，一个可以让我心满意足的地方。我一直都有这种感受——你当然清楚，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是你不知道我曾经瞥见的景象，不知道还有另一个世界，一个光彩熠熠、似乎欢迎我的地方！海伦，在一个超凡脱俗、不同凡响的人的指引下，我到了那里。你不会明白的。他们会说她低贱平凡，他们会把我的激情说成粗俗而不道德的。你会懂，他们说的不是真相。只是爱，海伦，只是爱。

不在她的身旁，我就活不下去！

母亲曾说我自私任性。她会觉得这是自私任性的。但是，她怎么能那么想呢？我并没有驱使这件事发生，我只是屈服了！我放弃一个生命，来获得一个全新的、更好的生命。我要远走高飞了，我想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渴望。我要——

……匆匆飞向日冕

彼方有更好的睡眠。74

海伦，我哥哥人好，我真为你高兴。

我签了名。那句引语让我颇为满意，我写的时候带着些奇怪的感觉，心想，这是我最后一次引用那样的话了。塞利娜一来，我将要重生！

她什么时候来？现在十二点。夜更加凄苦，风更加凛冽。为何狂暴的夜晚总会在午夜更加狂野？在米尔班克的囚室里，她听不见这午夜风声。她可能没有准备好就来了，她可能会被折磨，会鼻青脸肿、神志不清……我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干等。她何时来？她说，天亮以前。何时天亮？还有六小时。

我服了一剂鸦片酊，也许这可以指引她来吧。

我摸了摸喉咙口颈圈上的天鹅绒……她说颈圈会帮助她来。

一点。

两点。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写在纸上，时间过得真快！今晚对我却仿佛有一年那么长。

她何时来？现在三点半，人们说这是人去世的时辰，不过爸爸不是这个点去世的，而是在白天。自从最后一晚陪夜以来，在这个点上，我还没有这么坚定地清醒过。我还从没像那晚希望把他留在我身边那样，如此渴望她来到我的身边。他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在看我吗？他可以看见笔在纸上写吗？噢父亲，如果您看得见我，如果您看见她在晦暗的夜色里苦苦寻找我——就把我俩的灵魂带到一起吧！要是您爱我，请您把那个我爱的她带给我吧。

我开始害怕了，但这是我万万不能够的。我知道她会来，她不可能感受到我的渴念，却无动于衷。但她怎么来呢？我想象她衰弱地来，面如死灰，病了或疯了！我拿出她的衣服——所有衣服，不单单是旅行裙装，还有那条里裙与她眼睛的颜色特别相称的珍珠灰连衣裙，以及那条天鹅绒镶边的白裙。我把衣服铺在房间里，烛光幽幽地落在衣服上。她像是棱镜里的镜像，围绕在我的周身。

我拿出她的发束，编好辫子，我把它放在身边，时而亲吻。

她什么时候来？现在五点，漆黑依旧。哦！这揪心的等待让人痛苦不已！我来到窗旁，推开窗框，狂风呼啸，烛光摇摆，头发胡乱飞舞，我任冰雹打在脸上，脸颊几乎流血，我探身向前，在夜色里苦苦寻找她。我唤她，大风似乎带来了回声。我浑身发抖，似乎整栋房子也被带动着颤抖，就连瓦伊格斯也能感觉到我……我听见她床下的地板咯吱作响，她在梦境里辗转反侧，仿佛我的颈圈一紧，她就会翻一个身。她也可能听到了我的呼喊，梦中惊起。你何时来？你何时来？我又喊：塞利娜！冰雹又带来回声……

只不过，我觉得我真的听到了塞利娜的声音，她在唤我的名字。我呆呆地站着，希望再听一遍。瓦伊格斯没有动静了，她的噩梦离开了她。风也小了些，冰雹渐息。河水黝黑，波澜不兴。

我没有再听到她的声音，但我感觉得到她，她就在我的身边。如果她来，应该快了。

快了，马上就来了。就在天亮前最后的一个小时。

快七点了。夜晚已逝。街上马车来往，鸡鸣犬吠。塞利娜的裙子铺在我的周围，光彩似乎消逝了。过了一会儿，我把它们叠好，重新用纸包好。大风平息，冰雹化成雪花飘落。泰晤士河上起了雾。瓦伊格斯起床，为新的一天生火。好奇怪！我没有听到米尔班克的钟声。

她没有来。

第五部

1875年1月21日

两年前的一天，我吞服吗啡，决心自行了断。咽气前，被母亲发现，医生拿灌肠器把毒药从胃里抽出来。我哭着醒来。我希望睁眼就是天堂，就是父亲在的地方，他们却把我拉回地狱。“你对自己的生命太漫不经心了，”塞利娜一个月前对我说，“但现在，让我来好好珍惜你。”于是我知道了他们为何会把我救回来。她在那天拿走了我的生命，我能感到我的生命朝她飞奔过去！她已经开始拉动绳索。我看见她，纤细的手指在米尔班克的阴影里缠绕绳索，又小心翼翼地松开。毕竟，抛弃生命，是多么缓慢、精细的工作！是不能一蹴而就的。

时候到了，这双手会停下。她可以做到，我可以等。

我去米尔班克见她。我还能做什么？她说她会来，会从黑暗里来，但她没有。除了去找她，我还能做什么？我穿着裙子，因为整晚都没有换上家居服。我没叫瓦伊格斯，我不能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门外雪白空旷，我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意识到要喊马车，心想，我还是冷静的。一夜没睡，头脑混沌。

坐在马车里，我甚至听到一个声音在耳畔嘟囔。一只癞蛤蟆就凑在我耳旁，“对，这就对了！这样更好！就算要等四年，也合情合理。你真以为会有别的方式？你真这么想？你会这么想？”

这个声音似乎有些耳熟。也许一开始就在那里，我只是一直充耳不闻。现在我听到它口齿不清的絮叨，我坐直了。它说什么又怎样？我心里只有塞利娜。我想象着她苍白、崩溃、受挫的样子——可能还病了。

除了去找她，我还能做什么？当然，她知道我会去，她在等。

昨夜雹烈风骤，今晨风平浪静。车夫把我送到米尔班克的大门，天色还早。大雾笼罩塔楼尖顶，墙上留下一道道雪痕，看门人在屋里耙平煤灰，投入木条。他来应门时，神色古怪，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色一定很差。他说：“哦，小姐，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您了！”他若有所思地说，猜是女子监狱的人请我来的。他边说边摇头：“普赖尔小姐，我们可有苦头吃了。”

我心事重重，没有作答，也不明白他的意思。当我行走其中时，监狱似乎也不一样了。但我已经预料到。我想都是我自己的缘故，因为我，因为我的紧张兮兮让看守变得十分警觉。一个看守问我是否有证明的文件，说没有希利托先生签发的文件，他不能让我通行。从没有看守对我说这样的话，无名的恐惧涌上心头。我怔怔地看着他，心想，他们终于决定不让我见她了……

另一个人跑过来，说：“这是访客女士，傻瓜！让她过去！”他们碰了碰帽檐，解下门锁。大门关上时，他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女子监狱也气氛怪异。克雷文小姐来迎接我，也和看门人一样，眼神异样地打量我，还和他说了一样的话，“他们让您来了！哟！您怎么看这件事？我想您可没想到会在这么一天，又这么快回到这里吧！”

我说不出话，只能摇头。她与我迅速地穿越走廊，牢房安静异常，女囚们神情怪异。我开始害怕了。不是怕看守的话，这些话对我毫无意义，我只怕看到身陷囹圄无法挣脱的塞利娜。

我们继续朝前走，我扶着墙，以免晕倒。我已经一天粒米未进，一直清醒，发过狂，在冰冷的夜里探出身子流泪，又呆坐在只剩灰烬的壁炉前。克雷文小姐再开口时，我必须盯着她才能听进她的话。

她问：“您来是想看看那间囚室吗？”

“那间囚室？”

她点头：“对，那间。”我注意到她脸颊通红，嗓音发紧。

我说：“看守，我来是想见见塞利娜·道斯的。”听到这儿，她大吃一惊，紧紧抓住我的臂膀。

哦！她喊，难道我还不知道？

道斯不见了。

“逃走了！凭空消失了！囚室里所有东西都在原位，整个牢房区，没有一把锁被撬！看守一头雾水，囚犯说魔鬼把她接走了。”

“逃走了，”我喃喃，“不！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哈克斯比小姐今晨也这么说。我们都这么说！”

她继续喋喋不休。我转过身，害怕得浑身发抖，心想，上帝啊，她真的来找我了，她去切恩道找我了！但我不在那儿，她会迷路的！我必须回家！必须回家！

我又听见克雷文小姐在说：哈克斯比小姐今晨也这么说……

现在轮到我抓着她问，她们什么时候发现塞利娜不见了？

六点，她说，她们摇铃叫早的时候。

“六点？那她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她们不知道。卡德曼小姐听到她的囚室半夜有动静，但她过去看时，道斯还睡在床上。杰尔夫太太六点开门时发现吊床空空如也。她们只知道她是夜里某个时辰逃跑的……

夜里某个时辰。但是，夜里的分分秒秒，我都是清醒的，我数着分秒，亲吻她的发束，抚摸她的颈圈，感到她就在周围，然后又失去了她。

如果幽灵没有把她带给我，他们把她带到哪儿去了？

我看着看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克雷文小姐，我该怎么办哪？”

她茫然地眨眨眼。她也不知道。要不要把我带去看囚室？哈克斯比小姐和希利托先生可能在那儿……我没有说话。她搭着我的手臂，“啊，您在发抖啊，小姐！”她带我爬上塔楼楼梯。在三楼的牢房区门口，我让她停下，我打了个寒战。那里的囚室和我们经过的其他房间一样，气氛怪异、异常安静。女囚坐在门口，面朝栅栏，没有焦躁不安，没有小声议论，只是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警觉地看着来人。似乎没有人要求她们做手工活。当我和克雷文小姐出现时，她们齐刷刷地看向我，其中一个，大概是玛丽·安·库克，还做了个手势。但我没有看她们，只是跟在克雷文小姐身后，踉踉跄跄地挪着脚步，我们来到了牢房转角的拱门处，来到塞利娜的囚室。

锁开着，挂在门上。哈克斯比小姐和希利托先生站在门口，朝里面张望，脸色凝重苍白。有一阵，我还以为克雷文小姐搞错了。我肯定，塞利娜终究还在里面，因为计划失败，她绝望地拿吊床的绳子上吊，我来得太晚了。

哈克斯比小姐回头看见了我，倒吸一口气，看起来很愤怒。但等我开口，我憔悴的容颜和沙哑的声音又让她犹豫了。我问，克雷文小姐说的是真的吗？她不作声，只是挪到一边，好让我看清她身后的景象。塞利娜的囚室空空如也。吊床张开，毯子整齐地铺着，地上一尘不染，杯子、餐盘都在老地方。

我叫了声，希利托先生赶来扶我。“您必须离开这儿，”他说，“这事惊吓到您了，我们都非常震惊。”他瞥了哈克斯比小姐一眼，拍拍我的背，仿佛我的震惊和低落给我加了分。我说：“塞利娜·道斯啊，先生，塞利娜·道斯！”他答：“普赖尔小姐，我们要吸取这个教训！您给她规划了大好前程，看她是怎么背弃您的。我想，哈克斯比小姐先前对我们的警告还是有理的。但是，谁又能想到她如此狡猾奸诈呢？竟然能从米尔班克逃脱，好像我们的门锁是黄油做的！”

我看着两扇牢门和窗上的栅栏，说：“整个监狱，就没有一个人在清晨以前，见她离开，听见动静，发现人不见了？”

他又看了眼哈克斯比小姐。她声音压得很低，“肯定有人见过她，有人见到她走，还帮了她。”监狱仓库里少了一件斗篷、一双鞋，他们推测道斯应该是扮成看守溜了出去。

我想象过她绷紧成一支箭的样子，我以为她会赤身裸体、满身乌青、浑身颤抖地过来。我问：“扮成看守？”哈克斯比小姐终于拉下了脸：还能怎样？除非我和那些女人一样，觉得魔鬼把她扛走了！

她转过身，与希利托先生压着声音说话。我依然盯着空荡荡的囚室。我不再感到迷糊了，只觉得非常难受。我感到越发恶心，想自己大概真的病了。我说：“我必须回去，希利托先生。我的惊骇，难以诉诸言语。”

他同我握手，示意克雷文小姐陪我出去。但他把我交给她时，问道：“道斯没有向您透露些什么吗，普赖尔小姐？有没有什么可以证明她早有越狱的打算？”

我看着他，摇摇头。这动作让我更加不适。哈克斯比小姐的目光没离开我。他继续说：“下次等您平静一些了，我们得再谈一谈。我们很可能抓得到道斯——希望如此！但无论能否抓到她，肯定会有问询会，还不止一场。您可能需在监狱委员会前为她的品行做证……”他问，我承受得住吗？我能不能再回想一下，她是不是流露过什么……某种昭示意图的迹象……某些线索，比如谁是帮手？谁会接头？

我说我会去想，我会的，但现在无法思考。如果说我害怕，那依旧是为她害怕，不是……不是为我自己。

我扶住克雷文小姐的手臂，与她走过一排注视我们的囚犯。在塞利娜囚室的旁边，阿格尼丝·纳什与我眼神相汇，她缓缓地点点头。我挪开目光，问：“杰尔夫太太呢？”看守说杰尔夫太太受惊病倒，被医生送回家休养了。但我实在太难受了，已经听不清她的话。

然而，磨难还没有结束。楼下牢房的路口——就是我曾经让普雷蒂太太先通过，让我可以奔向塞利娜的囚室，我的生命飞向她的地方——我遇到了里德利小姐。她见我，一惊，笑了。

“啊！”她说，“真巧，普赖尔小姐，在这个日子碰到您！别是道斯找您去了，您把她带回来了？”她双手抱胸，站得比平时挺直，钥匙滑向链条一边，皮靴发出咯吱声。克雷文小姐停下脚步。

我说：“请让我过去，里德利小姐。”我依然觉得我要吐了，要哭出声，要晕过去。我依然觉得，要是我可以到家，回到我的房间，他们会把她从迷失的地方带给我，我会好起来。我依旧不死心！

里德利小姐见我脸色不对，往右边挪了挪，但也只留出一条缝隙，我不得不侧身钻进她和粉刷墙之前的缝隙，我的裙子摩擦着她的，我们的脸凑得很近，她眯缝双眼。

“那么，”她轻轻地说，“她在您那儿吗？您肯定知道，交出她是您的义务。”

我已经打算转身离开了，但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却像一个转动的螺栓，又把我拉近。“交出她？”我问，“把她交给你，交到这里？我希望上帝能让她到我那儿，这样我可以把她藏得远远的！要我交出她？那简直就是要我把羊羔送到屠刀下！”

她依旧面无表情。“羊羔就是要下肚的，”她立刻接口，“恶毒的姑娘必须被纠正。”

我摇着头说，她是怎样一个恶魔啊！我真是可怜那些被她锁在深牢里的女人，以及那些必须以她为榜样的看守。“恶毒的人是你。是你，还有这个地方……”

听到我这番话，她的脸色阴沉，浅色眼睛上稀疏的睫毛一抖。“我恶毒？”她说，我咽了一口口水，深吸一口气，“您是不是可怜那些必须被我关着的女人？现在道斯消失了，您可以那么说了。我们把她看得那么紧，要求她规规矩矩，让您可以看她，您却觉得我们的锁根本不算什么，我们的看守也没什么了不起，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我仿佛被她揪了一下，或被扇了一记耳光。我后退几步，手扶狱墙。一旁的克雷文小姐一动不动，像一扇门似的，面无表情。她身后不远处，普雷蒂太太在转角处停下来，观察我们。里德利小姐朝我逼近，摸了摸没有血色的嘴唇。她说她不知道我对哈克斯比小姐和主管说了什么。也许他们考虑到我出身良好，必须尊重我，这她不想评论。但是，她可以确定，我可能耍了他俩，但我没有骗到其他人。据她了解，道斯这件事肯定有鬼！哪怕我在其中做了一点点的顺水推舟——“其实，”她看了看围观我们的几个人，“我们这里也关名门闺秀的，是吗，普雷蒂太太？哦对，我们在米尔班克，有一套办法可以让淑女宾至如归！”

她的呼吸热腾腾地扑到我的脸颊，又热，又厚，带着羊肉的膻气。走廊那头普雷蒂太太大笑了几声。

我逃走了，奔下旋转楼梯，穿越底楼牢房，穿越五角楼宇。仿佛在那里再待一会儿，她们就会找个办法把我关在那里，永世不得脱身。她们会把我关在里面，把塞利娜的囚衣套在我身上，与此同时，塞利娜孤苦无依地在外面，找不着方向，看不清前路，寻寻觅觅，哪里猜得到我被关进了她曾经待的地方。

我一边逃，却似乎一边能听见里德利小姐的声音，感到她猎犬般的炙热鼻息。我在门口停下脚步，倚着墙，拿套着手套的手抹去嘴边苦涩的东西。

看门人与他手下的人拦不到马车。大雪纷飞，马车无法到这里来。他们让我再等一下，说扫地人会清扫积雪，但在我看来，他们只是想把我困在那里，让塞利娜继续迷失。我心想，说不定是哈克斯比小姐或里德利小姐给门卫捎了口信？口信早我一步到了。我喊，让我出去，我不能等——我肯定是吓到了他们，对他们的震慑比里德利小姐的还要大，他们放我走了。我撒腿就跑，他们从小屋里看着我。我跑到河堤，沿着墙，紧贴着那条荒凉之路。我看着河，河水湍急，比我的步子还要快，我希望上一艘船，逃离此地。

尽管我已经步子飞快，无奈归途迢迢。大雪扎在裙子上，我踉踉跄跄，很快就累了。我在皮姆利科码头停下脚步，腰像被针刺一样的痛，我手扶腰际看了眼身后，再走起来，一直走到艾伯特桥。

我不再朝身后看，而是抬头看切恩道上的房屋，寻找我卧室的窗户。现在树叶稀疏，窗子一眼就能看到。

我抬头张望，希望看到塞利娜，但是窗户空荡荡的，只看得到白色的十字窗框。窗户下是房子苍白的前庭、台阶和灌木，落满白雪。

台阶上，一个黑色的人影停下了脚步，不知应该上前，还是应该离开……

是个披着看守斗篷的女人。

我狂奔，差点被街道冰冻的车辙绊倒，我拼命飞奔，空气凛冽刺骨，像是冰钻进胃里，让我窒息。我朝房前的栏杆飞奔——黑衣女人还在那里，她终于爬上台阶，预备敲门——听到我的动静，她回过头，帽子高高的，遮住了脸。见我奔来，她身子一震，我喊：“塞利娜！”她颤抖得更厉害了。帽子滑落，只听她说：“哦，普赖尔小姐！”

不是塞利娜，不是她。是米尔班克监狱的杰尔夫太太。

杰尔夫太太。在第一时间的震惊和失望后，我想他们要把我送回监狱了。她朝我走来，我把她一推，转身踉跄地再次狂奔。但我的裙子那么重，胃里的冰块那么沉——我能奔向哪里？她还是来了，伸手碰到我，我回过头抓住她，她拥住我，我泪如雨下。我在她的怀里瑟瑟发抖。那会儿，她可以是我的任何人。她可以是我的护士，或是我的生母。

“您来了，”末了我说，“是为她来的吧。”她点点头。我看着她的脸，仿佛是在看镜子里的自己，白雪映衬下，她双颊蜡黄，眼眶红肿，像是刚哭过或一夜没睡。尽管塞利娜对她来说可能无足轻重，但她还是通过某种古怪、可怕的途径，感到了她的走带来的痛苦，所以她来找我，寻求帮助和慰藉。

那一刻，她是我拥有的最接近塞利娜的人了。我又抬头看了眼空空如也的窗户，向她伸出手。她扶我到门口，我把钥匙给她，让她开门——我已经抓不住钥匙了。我们像贼一样蹑手蹑脚，瓦伊格斯没有来。屋里似乎还留有我苦苦等待的痕迹，依旧阴冷寂静。

我带她到爸爸的书房，关上门。她似乎很不安，但还是颤抖着双手解开斗篷。我看见她穿着皱巴巴的制服，但没戴女帽，斑白的棕发贴在耳际，我点亮灯，但不敢让瓦伊格斯来生火。我们坐下来，没脱大衣、没摘手套，瑟瑟发抖。

她说：“我这样来您家，您会怎样看我啊？要不是我早知道您心地善良……哦！”她捂住脸，在椅子上摇晃起来，“哦，普赖尔小姐！”她哭着说，手套盖住了声音，“您绝对想不到我做了什么！您肯定想不到，想不到……”

她捂着脸哭，就像我刚才靠在她的肩膀上哭。她不知所以然的悲痛让我害怕起来。我问，怎么了？怎么了？我说：“无论什么，您都可以跟我讲。”

“我想我也许可以，”听了我的话，她平静了些，“我想我一定得说出来！哦！他们要拿我怎么样，现在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红肿的双眼看我，“您去过米尔班克了吧？”她问，“您知道她走了吧？您知不知道，她们有没有说，她是怎么做到的？”

我头一次警醒起来。我突然想到，也许她知道，知道船票，知道我们的计划，她是来要钱的，想捞个便宜或骚扰我。我说：“囚犯说是魔鬼带走了她。”她打了个哆嗦，“但哈克斯比小姐和希利托先生说她可能是扮成了看守，因为她偷走了斗篷和靴子。”

我摇摇头。她捂住嘴，咬着嘴唇，黑色的眼睛看着我。我说：“他们认为监狱内部有人帮了她一把。但是，啊，杰尔夫太太，为什么有人会那么做呢？那里没人关心她，哪里都没有人关心她！只有我觉得她好，只有我啊，杰尔夫太太，而且……”

她直视我，咬着嘴唇。然后她眼神闪烁，透过指缝嗫嗫嚅嚅。

“普赖尔小姐，只有您，”她说，“……和我。”

她避开我的目光，看向别处。我叫：“我的天啊！”她哭喊：“您肯定觉得我很坏！哦！而且她保证，保证……”

六个小时前，我探身向冰冷的夜里呼喊，好像从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曾感受到温暖。现在，我只觉得自己变得像大理石一样冰凉，冰冷、不能动弹，但心却要跳出胸膛，把我击得粉碎。我轻声问：“保证什么？”“她说您会很高兴她这么安排！”她喊，“说您猜得到，而且不会说出去！我也觉得您猜得到。有的时候，您来探访时，您看我的眼神像是在说您心知肚明……”

“是幽灵把她带走的，”我说，“是她的幽灵朋友……”

这些话突然变得令人作呕。我语塞了。杰尔夫太太一听，发出一声呜咽，哦，是他们就好了！“普赖尔小姐，其实是我啊！是我为她偷的斗篷，是我偷的靴子，是我把那些东西都藏得好好的！是我一路陪着她穿越监狱的走廊，是我告诉男看守我身边的是戈弗雷小姐，她喉咙痛，所以裹了条围巾！”

我说：“你陪她走的？”她点头：就在九点。她说，她怕得要命，觉得自己可能要吓病了，或尖叫起来。

九点？但是值夜班的卡德曼小姐不是说她在午夜时分听见声响，去查看时塞利娜还睡得好好的吗……

杰尔夫太太低下头。“卡德曼小姐什么都没看到，”她说，“一直等我们准备好，她才开始巡逻，并且撒了个谎。普赖尔小姐，我给了她钱，叫她犯了错。现在，要是他们抓了她，她就要坐牢。上帝啊，还会追究到我！”

她呜咽着流泪，抓着自己，颤抖起来。我盯着她，试图弄懂她的意思。她的话像是某种尖利、滚烫的东西——我抓不住，只能绝望地，在膨胀的恐惧中，一遍遍思索她的话。没有幽灵的帮忙——只有看守。只有杰尔夫太太，只有肮脏的贿赂和偷窃。我如石雕般呆坐，心突突直跳，目瞪口呆。

最后我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为她做这些？”

她的目光清晰了，她注视着我说：“您不知道吗？您难道猜不到吗？”她深吸一口气，打了个激灵，“她把我的孩子带给了我，普赖尔小姐！她把我天国里的宝贝儿子的话捎给了我！她给我捎话，还给我礼物，就像她给您带来您父亲的话！”

我张口结舌。她不流泪了，嘶哑的嗓音几乎变得快活起来。“他们米尔班克的以为我是个寡妇，”见我不作声，不动弹，她又接着说。可我的心狂跳着，每听她吐露一个字，我的心就跳得更快。她以为我静滞的目光是鼓励她，她说下去，道出了所有。

“他们米尔班克的以为我是个寡妇，我曾跟您说，我以前是佣人。小姐，这些都不是实话。我嫁过人，丈夫没有死——至少据我所知没有死。我很多年没有见他了。我嫁他的时候年纪轻，后来后悔了，再后来，我遇上了另一个男人，是个绅士！他似乎更爱我。我和我丈夫有两个女儿，我也很关心她们。然后我又怀上了，小姐，我也觉得很羞耻，孩子是那个绅士的……”

她说那个绅士离开了她，她的丈夫打她，把她赶出门，不让她见女儿。她对腹里的孩子动了恶念。后来在米尔班克，她从没训诫过那些可怜的弑婴女犯。上帝知道，她曾经差点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她打了个战。我依旧看着她，不说话。

“那时我过得非常苦，”她继续说，“我很低落。但孩子生下来，我疼爱得不得了！他是早产儿，体质很弱，要是我稍加伤害，他大概就会没命。但是他活了下来。我为了他，拼命干活。您瞧，我一点也不关心自己。我在恶劣的工作场所里，没日没夜地工作，都是为了他，”她吞咽了下，“但是……”但是，他四岁的时候，还是死了。她觉得她的生命也结束了，“普赖尔小姐，您以后会懂，您最爱的人被夺走后，是什么滋味。”她在更糟糕的地方又打了些零工。她说就是让她在地狱劳作，她也不介意……

一个她认识的姑娘向她提到米尔班克。由于没人肯做那活儿，所以薪水不菲。她说，有伙食，有生了火、带椅子的房间，她心满意足。一开始，里面的囚犯看起来一模一样。“哪怕是她，小姐，看上去也没什么不同！过了一个月，有一天，她摸着我的脸颊问：‘您为什么那么难过，您不知道他正看着您吗？见您在本该快乐的时候哭，他也在流泪哪。’她把我吓得啊！我从没听说过什么通灵术。那时，我也不知道她有这个天赋……”

我颤抖了。她歪着头看我，“没有人像我俩那么清楚她的本事，是吗，小姐？每次我去看她，她都会为我捎点话。他晚上来找她——他是个大孩子，快八岁了！我真希望能看他一眼啊！她对我多好啊！我多爱她啊，也帮了她许多忙，做了些可能不应该做的事……您懂的……都是为了我的孩子啊……然后您来了，哦！我多么嫉妒啊！我真受不了看到您和她在一起！但是，她说她有力量，把我儿子甜蜜的话捎给我，她也能把您父亲的话带给您。”

我如一尊石雕般毫无生气地问：“她跟你这么说的？”

“她说您经常去看她，想听他捎来什么话。打您来看她以后，我儿子来得更加频繁了！他由她的嘴，递来吻，他带给我——哦，普赖尔小姐，那真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他带给我这个，让我可以一直带在身边。”她把手伸到领子里，拉着一根金链。

我胸口痉挛，石雕般僵硬的四肢似乎终于碎裂了，我所有的力气、我的生命、我的爱、我的希望——都消散了，我一无所有了。那以前，我还在想：她撒谎，她疯了，都是胡说——塞利娜一来，一切就讲通了！她把挂坠盒摘下来，捧在手里，不吝溢美之词。她泪眼婆娑，容光焕发。

“看，”她给我看海伦的浅发，“天使在天堂里从他的小脑袋上剪的！”

我号啕大哭，她以为我在为她死去的孩子哭，“普赖尔小姐！想到他去囚室把这绺头发给她，想到他和她执着手，亲吻她的脸颊，让她把吻带给我——哦，握着他的手，我的心痛啊！”她合上挂坠盒，塞进衣服，拍了拍。我去了那么多趟监狱，原来挂坠盒一直在那儿，就在她的胸口挂着。

后来，塞利娜说她有办法，但不能在米尔班克的监狱里做。杰尔夫太太首先需要帮她出来，然后她就能把她的孩子带来。她发誓，会把孩子带到杰尔夫太太的住所。

她只要等待一晚，天亮以前，塞利娜就会来。

“您千万不要觉得我帮了她，普赖尔小姐，我真的不是在帮她！我还能怎么办？要是我不让我的孩子来……她说他在的地方有很多女士，她们很乐意照顾一个没娘的孩子。小姐，她边哭边跟我说的。她心肠那么好，不应该被关在米尔班克！您自己不也是这么对里德利小姐说的吗？哦！里德利小姐！我怕死她了！我怕她会抓到我，抓到我接受我孩子的吻，怕她发现我对女囚心慈手软，把我转移去别的地方。”

我说：“塞利娜不肯去富勒姆的那次，原来是为了你。为了你，她打了布鲁尔小姐……为了你，她在黑牢里受苦受难。”

她带着些怪诞的谦虚，又垂下头，发现要失去塞利娜时，她难过得无以复加，后来听说布鲁尔小姐受了伤，她又难过，又心怀感激……哦，满怀羞耻，但心怀感激！

“但现在，”她抬起那双清澈、黝黑、不加掩饰的眼睛看着我，“但现在，想到要经过她从前的囚室，却看到另外一个女人坐在里面，多艰难啊！”

我怔怔地看着她，她怎么能这么说？塞利娜现在就在她那儿，她怎么还能那么想？

“在我这儿？”她摇头，问我什么意思？我觉得她来这里是什么目的？“她没有来，根本没有！我等了一夜，守了一夜，她根本没有出现！”

但是，她们是一起离开监狱的啊！她摇头说，在大门口，她们就分开了，塞利娜一个人走的。“她说她有东西要取，有了那些东西，她可以更顺利地把我的孩子带来。她说我只要等着守着，她会把他带来。我等啊等，最后确定他们一定是把她抓了回去。除了去米尔班克找她，我还能怎么办？结果他们根本没有抓到她，我也没有听到她的一点风声，没有得到一点迹象，什么也没有。我好怕，小姐，好为她担心，为自己担心，为我亲爱的孩子担心！我简直要怕死了，普赖尔小姐！”

我早已起身，听到这里，我靠在爸爸的书桌上，背对她。她的话里还是有讲不通的地方。她说塞利娜待在米尔班克是为了她能放自己出去。但是，我明明在黑暗里多次感觉到塞利娜就在我身边啊。塞利娜知道那些我除了这本日记外从没告诉过其他人的事情。她吻过杰尔夫太太，但她给我送来花束啊。她给我送来颈圈和头发。我们灵肉相契——我是她的灵契啊。我们本就相连，来自同一块晶莹之物。

我说：“她对你撒谎了，杰尔夫太太。她对我们俩都撒谎了。但我想，要是我们找得到她，她会给我们一个解释。她那么做，总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目的。你想得出来吗，她可能会去哪儿，谁会收留她。”

她点点头，说就是因为想到这个，才来这里。

“可我一无所知啊！”我说，“杰尔夫太太，我比你还要蒙在鼓里！”

我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尤其响亮。她犹豫了下，投来诡谲的目光，“您是一无所知，小姐，但我不是来找您的，我是来找另一位女士的。”

还有别的女士？我问，她肯定不是指我的母亲吧？

她摇摇头，神色更古怪了。要是她的嘴里吐出蟾蜍、石头，都不会比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更让我魂飞魄散。

她说，她根本不是来找我的。她是来找塞利娜的佣人露丝·瓦伊格斯的。

我盯着她。壁炉上爸爸的钟轻轻敲打，他曾站在钟前拿怀表对时。除此以外，屋子里寂静无声。

瓦伊格斯，我说。我的仆人。我的仆人瓦伊格斯，塞利娜的女仆。

“当然您说的也没错，小姐。”她看着我，问我难道不知道吗？她一直以为我是为了塞利娜，才把瓦伊格斯小姐留在身边……

“我不知道瓦伊格斯从何而来，”我说，“不知她从何而来。”母亲把露丝·瓦伊格斯带来的那天，我那时对塞利娜·道斯有些什么想法？把瓦伊格斯安插在我身边，对塞利娜能有什么好处？

杰尔夫太太说，她以为我出于好心，才把塞利娜的佣人作为我自己的佣人，也好看到佣人就想起塞利娜。除此之外，她也知道塞利娜有时会给我带点礼物，这些都在她和瓦伊格斯小姐的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信。”我说。现在我终于有些看清了这件事完整的、浓密的、魔鬼般的轮廓。我问，塞利娜和瓦伊格斯之间有信件来往？

噢，她立刻说，一直都有！在我探访监狱以前她们就经常通信。塞利娜不想要瓦伊格斯小姐来米尔班克，杰尔夫太太也理解女士不希望仆人看到自己窘迫的境遇。“她对我的孩子那么好，帮她递个信，实在不足为道。其他看守还给囚犯带朋友的包裹。但您千万不要说我这么说过，她们只会矢口否认！”她说，她们都是为了钱，而对杰尔夫太太来说，帮塞利娜传信，让她开心一点，已经让她心满意足，况且“里面没有任何有害的内容”，无非是一些友好的寒暄，无非是偶尔提到花什么的。她经常看见塞利娜对着送来的花落泪。她会转过头去，以免自己也垂泪。

这些对塞利娜有什么坏处？杰尔夫太太帮她从囚室里带信，对她能有什么坏处？给她纸，给她笔墨和蜡烛，能有什么坏处？夜班看守是从不在意的，只要杰尔夫太太给她一个先令就摆平了。清晨时蜡烛就燃尽了，唯一需要当心的无非是溅出的蜡滴……

“然后，我发现她在信里开始提到您，小姐。一次，她说她希望给您捎个礼物，一个她自己的衣物盒里的东西……”说到这儿，她苍白的脸有些泛红，“您不会管这叫偷吧？毕竟只是从她自己的盒子里拿出她的东西。”

“她的头发。”我低语。

“那是她自己的！”她立刻说，“谁会注意到呢……？”

她用棕色的纸包好，寄给瓦伊格斯。是瓦伊格斯把发束放在我的枕头上。“一直以来，塞利娜都说，是幽灵把发束带来的……”

杰尔夫太太歪着脑袋，皱起了眉，“她说是幽灵？普赖尔小姐，她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我不吱声，又开始发抖，从书桌走到壁炉前，头靠着大理石台面，杰尔夫太太起身，来到我身边，手放在我的臂膀上。我说：“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知道吗？她们把我们两个骗得团团转，你却帮助了她们！用你的心慈手软！”

骗？她说，哦不，我还不懂……

我说我终于懂了。但其实我在那时都还没完全弄明白。但我知道的已经足够要了我的命。我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抬起头，又垂下。

我的前额撞到台面，我感到颈圈紧紧锁住我的喉咙。我跳起来，抓着脖子，想把它扯下。杰尔夫太太捂着嘴呆呆地看我。我背过身，继续猛扯颈圈，鲁钝的指甲拽着天鹅绒和上面的锁。拉不下来——拉不下来，反倒把我越箍越紧！我看四周有没有东西可以帮我。要不是看到爸爸的雪茄刀，我简直要抓着杰尔夫太太，让她咬我的脖子，让她把颈圈给我咬下来。我拿起刀冲脖子割去。

杰尔夫太太尖叫起来，她说我会伤到自己！我会割到喉咙！她连连尖叫，刀刃一滑。我感到手指上冒出了血，流过冰冷的皮肤，温暖异常。我感觉到颈圈终于松开。我把它扔到地上，它在地毯上抖了一下，呈S状。

我丢下刀，在桌子旁抽搐，撞到了木桌，震动了爸爸的钢笔和铅笔。杰尔夫太太再次不安地走来，抓住我的手，用手绢压在我流血的颈部。

“普赖尔小姐，”她说，“我想您病得很重。让我把瓦伊格斯小姐叫来，瓦伊格斯小姐会安慰您的。她会安慰我们俩的！只要把瓦伊格斯小姐叫来，听听她怎么说……”

她继续叨叨那个名字：瓦伊格斯小姐，瓦伊格斯小姐——那名字像要把我一劈为二。我又想到放在枕头上的塞利娜的头发，想到我的挂坠盒，是我睡觉时从我的屋子里拿出去的。

我不停颤抖，桌上又有东西翻倒。我说：“她们为什么要那样做啊，杰尔夫太太？她们为什么要那样做啊，那么处心积虑！”

我想到香橙花，想到夹在日记里的颈圈。

想到日记，我写下所有秘密，所有激情，所有爱，所有我们远走高飞的细枝末节的日记……

桌子不再抖动了，我捂住嘴，“不，噢，杰尔夫太太，不要，不要啊！”

她又来扶我，但我推开她，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走到寂静昏暗的大厅里。我喊：“瓦伊格斯！”骇人的嘶哑的喊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被更加骇人的寂静盖住。我摇铃，扯断了线绳。我走到楼梯旁的门前，对漆黑的地下室喊。我走回大厅，杰尔夫太太惊恐地看着我，沾着血的手帕在空中发颤。我上楼，去客厅，再去母亲的房间，去普莉丝的房间，瓦伊格斯！瓦伊格斯！

没有回答，除去我刺耳的喘息、沉重踉跄的脚步，没有任何声音。

最后我来到自己的房间，门开着。她走得那么匆忙，忘了把门关上。

她拿走了所有东西，除了书。她把书从箱子里搬出去，随意地堆在地毯上。本来放书的地方，她塞进的是我衣帽间里的东西。她带走了裙子、大衣、帽子、靴子、手套、胸针——那些也许能让她装成淑女的东西，那些她在这里抚摸过的东西，那些她清洗、熨烫、折叠，收拾得一丝不苟、井井有条的东西。当然，还有我给塞利娜买的衣服、钱、船票，以及印着玛格丽特·普赖尔和玛丽安·爱丽的名字的护照。

她甚至拿走了那束头发，那束我梳顺的，预备盘在塞利娜头上来掩盖监狱短发的头发。她只留下了这本日记。她放得整整齐齐，没在封皮上留下一个手印。就像一个好仆人拿走菜谱，把夹着菜谱的本子原封不动地留下一样。

瓦伊格斯。我又念了遍这个名字，我吐出这个名字，它就像我体内的毒药，在我体内升腾，把我的身体熏得发黑。瓦伊格斯。对我而言，她是谁啊？我甚至想不起她的长相，她的神色，她的举止。我过去不知道，现在也说不出，她的发型是什么样的，她的瞳孔是什么颜色的，她的嘴型是怎样的弧度……我只知道她相貌平平，甚至还不如我。但我必须认识到，她把塞利娜从我身边夺走了。我必须认识到，塞利娜的眼泪，是为她而流的。

我必须认识到，塞利娜夺走了我的生命，为的是可以和瓦伊格斯共同生活！

现在我知道了。我之前是不知道的。我本来以为她欺骗了我，她定是抓住了逼迫塞利娜这么做的吊诡把柄。我依然以为，塞利娜爱的是我。所以当我从房间里走出，我没有去杰尔夫太太等着的一楼大厅，相反，我沿着狭窄的阁楼楼梯，朝仆人寝室走去。我不记得上一次爬这段楼梯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也许，我很小的时候爬过。我记得有个女仆逮着我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拧痛了我，把我弄哭。之后，这里的楼梯就让我心慌。我曾对普莉丝说，有只妖怪住在楼顶，仆人回房，不是去睡觉，而是去给他做工。

我踩在咯吱作响的楼梯上，仿佛重回童年。我想，如果她在那儿呢？如果她回来了，发现了我呢？

当然她不在上面。她的房间很冷，很空——我一开始想，这里可能是人能够想到的最空旷的房间了：空无一物，就像米尔班克的囚室，这个房间让“空无一物”成了一种实质的存在、一种肌理、一种气味。四面的墙是无色的，光秃秃的地板上只有一条破旧不堪的地毯。墙边的架子上有一个洗脸盆和一只暗淡的水壶，床上发黄的被褥胡乱地堆成一团。

她留下的只有一只仆人用的镀锡旅行箱，这个她来时带的箱子，粗糙地凿着她姓名的首字母：R.V.

我呆呆地看着，想象她把这行字凿在塞利娜柔软的红色心房。

要是她真要这么做，我想塞利娜也会扳开她的胸骨，任她凿刻吧。她一定是流着泪，抓着自己的骨头，扯开自己的胸膛……就像我现在，掀开箱盖，看到里面的东西，泪流不止。

米尔班克的土黄色制服，女仆的黑色工作服和白色围裙，纠缠在一起，仿佛一对熟睡的恋人。我想把监狱服和女仆服分开，但它紧紧缠绕黑裙，绝不松开。

两件衣服，也许是被恶意地放置在一起的，也可能只是匆忙地随意一扔。无论怎样，我已看清其中的讯息。瓦伊格斯并没有耍什么花招，她不过是狡诈地得逞了而已。她把塞利娜带到这里，就在我的头顶。她带她进我家的门，带她踩着没有地毯的楼梯。与此同时，我可悲地守着一支加了罩的蜡烛，浑然不知。当我在漫漫长夜焦急等待时，她们就在这里，躺在这张床上，轻声细语或不发一言。她们能听见我踱步、呻吟、对着窗外呼喊，她们也呜咽呼喊来嘲笑我，她们抓着我一腔揪心的激情，把那变成了她们的激情。

话说回来，那份激情，从来都是她们的。每当我站在塞利娜的囚室里，觉得我的肉身渴望着她时，也可能是瓦伊格斯在牢门口，望着她，从我那里偷走塞利娜的凝视。所有我写下的字，她都在黑暗里拿着灯一一读过，她给塞利娜写信，把那些字变成了她的。每当我服下药，在床上辗转反侧，觉得塞利娜来到了我的身边，其实来的只是瓦伊格斯，我看到的是她的身影，她的心和着塞利娜而跳，而我的，只是某些孱弱、不规律的跳动罢了。

我看清了一切。我爬上她们并肩躺卧的床，翻开被褥，寻找印记和污点。我去看橱架上的洗脸盆，里面依然有残余的污水，把水筛去，留下一根黑发和一根金发。我把洗脸盆往地上一扔，摔成碎片，水溅到地板上。我拿起水壶，意欲砸碎，但它是锡做的，摔不碎，只能砸到弯曲变形。我抓起床垫，抓起床，撕扯被子。撕碎的棉花——怎么形容呢——像是倾倒在身上的药。我拼命撕，直到被褥粉碎，手指酸痛，我把线缝塞进嘴里，拿牙齿咬。我蹲在地上撕扯地毯，拿来仆人的箱子，拉出里面的裙子，撕得粉碎。我想要是我最后没有对着窗口喘气，没有把脸颊贴着玻璃，没有抓着窗框，没有瑟瑟发抖，我大概会撕自己的裙子，扯自己的头发。窗外，伦敦洁白安详。大雪纷飞，像是永远不会停止。远处是泰晤士河，那儿，是巴特西的树林，远处左手边，我楼下的房间看不到的远方，是米尔班克塔楼并不锐利的尖顶。

切恩道上有一个黑色的身影。警察正在巡逻。

看见他，母亲的声音回响在我的脑海。我被抢劫了，我心想，我的仆人把我洗劫一空！让我和警察说，他会阻止她……他会让她的火车停运！我要把她们两个都送进米尔班克！我要把她们两个投到不同的囚室里，让塞利娜再次成为我的！

我冲出房间，下到大厅。杰尔夫太太在那儿踱步、啜泣，我把她推开，拉开门，跑到人行道上喊他，用完全不像是我发出的，战栗的尖叫声。他回头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奔过来。我抓住他的臂膀，他盯着我散乱的头发，骇人的面孔，还有被我遗忘的喉咙口的割伤，剧烈的动作让伤口流血不止。

我说我被抢劫了，两个贼到过我家。她们正在滑铁卢到法国的火车上——两个女的，穿着我的衣服！

他古怪地看着我。两个女的？“两个女的，对，一个是我的女仆，诡计多端，心狠手辣，把我骗得团团转！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从米尔班克监狱逃跑了！我本打算这么说，但我没有，我深吸一口冰一样的空气，捂住嘴。

我怎么解释我知道这些？

谁替她准备的衣服？

哪来的钱？谁买的票？

谁准备的假名护照……？

警察等我说下去。但我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环视四周，放下链子上的口哨，向我点头致意，“您可能神志不太清楚，不应该到街上来，小姐。让我带您到家里去，您可以在暖和的屋子里，跟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看，您伤到脖子了，外面太冷，伤口会疼的。”

他伸手让我扶着他。我走到旁边，“您不用过来。”我说我弄错了，没有抢劫，屋里没有发生任何古怪的事。我转身走远。他还是跟着我，念叨我的名字，想抓住我——但他没能再碰到我。我当着他的面推上院子的门，他愣了一下。趁那空当，我飞奔进屋，关上大门，插上门闩，背紧紧靠在门上，脸颊贴着木头。

他拉门铃，昏暗的厨房里铃在响，他发红的脸贴在门玻璃上，合着手掌冲黑暗里张望，喊我的名字，喊仆人来。过了会儿，他走开了。我保持靠门的姿势又站了一会儿，才贴着地砖爬到爸爸的书房，眯眼朝百叶窗外看。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写着什么。他写了一行字，看看手表，瞥了眼这栋阴沉的大宅，看了看四周，缓缓离开。

那时我才想起杰尔夫太太。她已踪影全无。我轻轻朝厨房走去，门没有上锁，她也许是从这里走的。她定是被我跑去找警察，还朝屋子比画，给吓跑了。可怜的人！我想象她今晚听到警察的脚步声，吓得直冒汗的样子——就在昨晚，她还和我一样，对着一片虚无流泪。

1873年7月18日

今晚冥社好一顿吵闹！一共只有七人在场：我、布林克太太、诺克斯小姐，还有四个陌生人。其中两位是一位女士和她的红发女儿，另外两位是男士，我想只是找乐子来的。他们打量四周，八成是在找密门或是桌子下安装的转轮。我觉得他们是来砸场子的，或者是没过多久就有了捣乱的念头。他们把大衣给露丝时说：“小姐，我们在里面的时候，别让幽灵碰我们的东西，我们给你半个克朗。”他们见我就鞠躬，大笑，一个握着我的手说：“您肯定觉着我们特粗鲁，道斯小姐。我们听说您美，但我想您准是又肥又老。那样的女灵媒啊，您别说，还真不少。”我说：“我只通过幽灵之目来看，先生。”他答：“那您照镜子可不是太浪费了。您必须让我们以凡人的眼看您，好好补偿我们。”他留着一绺可怜的胡须，胳膊和女士一样细。我们坐下来时，他拼命要坐在我身边，当我说我们要执手祈祷时，他说：“我非得牵斯坦利的手吗？不能牵您的手吗？”带女儿来的女士露出厌恶的表情，布林克太太说：“今晚的冥社好像不太和睦啊，道斯小姐。也许您不该来主持的。”但不主持这场，我肯定也心有不甘。

那个先生坐得离我很近。等待时，他说：“我觉得，他们管这叫情投意合的幽灵。”最后他把另一只手从朋友那里抽出，放在我裸露的胳膊上。我立刻开口：“冥社断了！”他说：“啊呀，不是我和斯坦利弄的。我能感觉到斯坦利正紧紧抓着我的衬衫边呢。”见我朝橱柜走去，他起身要来帮我，但诺克斯小姐说：“今晚轮到我协助道斯小姐。”她系紧颈圈，牵着绳子。那个先生的朋友斯坦利先生见状，说：“老天，有这个必要吗？非得把她绑成个鹅似的？”诺克斯小姐答：“就是为了您这样的人，我们才这么做。您难道觉得我们愿意把她绑起来吗？”

彼得·奎克现身，一只手放在我肩上，他们一声不响地坐着。他出来时，一个先生笑道：“他忘把睡袍换了！”彼得问，有没有什么要请教幽灵的，他们有一个问题：幽灵能不能暗示一下，宝藏都藏哪儿了呢？

彼得生气了。他说：“我想你们是来嘲笑我的灵媒的，你们难道觉得她让我穿越边界地，是来给你们找乐子的？”第一个先生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彼得说：“我来是向你们彰显惊人之举，让你们认识到通灵术真实存在！”他又说，“我也给你们带来了礼物。”他来到诺克斯小姐身旁，“这是给你的玫瑰，诺克斯小姐。”他来到布林克太太身旁，“这是给你的水果，布林克太太。”是一只梨。他绕冥社走了一圈，走到男士身边，停下了脚步。斯坦利先生说：“你要给我花还是水果？”彼得说：“我没有为你准备东西，先生，但我给你朋友准备了，就是这个！”

男士一声惨叫，我听见他的椅子在地板上剐擦。他说：“去你的，你这混蛋，往我身上倒了什么？”原来是一只螃蟹。彼得把螃蟹扔到那人腿上，那人感觉到黑暗里一对钳子在他身上爬，还以为是魔鬼呢。蟹是厨房里那只大的，总共有两只浸在盐水里，要三磅重的盘子压着才不至于乱爬——当然了，我也是之后才知道的。彼得在男士还在黑暗里嚷嚷时回到柜中，斯坦利先生起身找灯。彼得把手伸到我面前，气味古怪，我只能凭空猜测他扔了什么。等他们把我带出去，螃蟹已经被椅子轧过，大部分的壳都碎了，粉红的肉露了出来，钳子还在动。男士擦着沾了盐水的裤腿，说：“耍我耍得开心啊！”布林克太太立刻打断他，“您本就不应该来这里，因为您，彼得才那么粗鲁，您把恶劣的影响带过来了。”

但是等两位男士一走，我们就开怀大笑。诺克斯小姐说：“噢，道斯小姐，彼得真是为您吃醋啊！他就是为您杀人，我也不觉得奇怪！”我拿过酒杯时，一位女士走来，她让我到边上和她说话。她说很遗憾男士竟如此无礼，她见过别的年轻的女灵媒，碰上这样的男宾，总是一副搔首弄姿之态，她很高兴我没有这么做。她问：“道斯小姐，我在想，您能不能看看我的小女儿？”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哭个不停。今年十五岁，打十二岁起，没一天不哭，眼珠子都要哭出来了。”我说我必须近距离看一下她。她喊：“玛德琳，过来一下。”女孩走来，我握起她的手，“您觉得今晚彼得做得怎么样？”她说，她大开眼界，他给了她一颗无花果。她不是从伦敦来的，是从美国波士顿来的。她说她在那儿见到过许多灵媒，但没有一个有我那么聪明。我觉得她年纪还太小。她母亲说：“您能看看有什么办法吗？”我说我不确定。犹豫时，露丝过来，取走我的酒杯，她见到女孩，摸摸她的脑袋，说：“噢，瞧您一头漂亮的红发！我敢肯定，彼得·奎克肯定希望再见您一次。”

她说只要她能有一些离开母亲独处的时间，一定会做得很好。她的名字叫玛德琳·安吉拉·萝丝·西尔韦斯特，明天下午两点半再来。

我不知道现在几点。没人上发条，钟已停摆。城市多静啊，现在大约三四点吧——夜间马车还没开始奔波，去往集市的货车还没有上路，留下这一刻的宁静。没有风雨。窗上生了霜，我这么坐着，盯着看了一个多小时，它的变换如此隐秘柔软，我察觉不到。

塞利娜在哪儿呢？她现在怎么样？我让思绪飞向夜空，把手伸向暗夜之线，那根曾经联系着她和我的线，那根紧绷得颤抖的线。但夜如此深，我的思绪衰弱、迷失了，那根暗夜之线……

从来就没有什么暗夜之线，从来就没有我们灵魂的交融之所。有的只是我的渴望，还有她的，她的和我的多么相像啊，仿佛成了我自己的。现在我心里已经没有渴望，没有悸动，她把一切都夺走了，留下虚空——静滞轻盈的虚空。我的身体已被虚空灌满，笔已经很难落在纸上。看我的手！这是孩子的手。

这是我写的最后一页。我已把日记烧毁，我在壁炉里生了火，把本子投进去，当这页写满扭曲的字行时，它也将加入它的同伴。多么诡谲啊，为了一缕青烟而写！但我若尚在呼吸，就必须写。我只是无法再读之前落下的字句。当我尝试阅读，就仿佛看见瓦伊格斯的视线污染了纸，留下黏稠的白痕。

我今天想到她。想到她上门那天，普利西拉笑她长得难看。我想到前一个女佣博伊德，想到她哭，说屋子里闹鬼。她大概并没有真的听到鬼怪吧，兴许是瓦伊格斯找上门，威逼利诱……

我想到瓦伊格斯，不中用的瓦伊格斯，在我质问谁把香橙花带进屋时眨巴着眼，坐在我敞开的房门外，听见我的叹息、落泪、书写，那时，她似乎待我友善。我想到她给我端水、点灯、从厨房里拿来饭菜。现在没有人送餐来了，可怜兮兮的一团火飘着烟，吐着火星，化为灰烬。我的便盆没有倒，空气幽黑酸臭。

我想到她为我更衣、梳头，想到她仆人标志性的粗壮四肢。现在我知道幽灵的蜡制手模是依据谁的手来做的了，我想到她的手指，肿胀、关节处发黄的手指。我想象她把手放在我身上，手指变暖，变软，污浊了我的身体。

我想到所有这双苍白的手触摸过、污染过的女士——当然还有塞利娜，她一定吻过她淌着水的手。恐惧、妒忌、悲伤充斥了我的心，因为我没有被触摸，没有被寻找，茕茕孑立。今晚我看见警察又回到这栋屋子。他按了门铃，观察门厅的动静，也许他以为我去华威郡找母亲了，也许他没有这么想，明天还会回来。他会发现厨娘在，会让她来敲我的门。她会发现我状态异样。会叫阿什医生来，可能还会喊邻居，比如华莱士太太。他们会让人把母亲叫回来。然后呢？泪眼婆娑、悲伤难抑，更多鸦片酊，或者又是氯醛，吗啡，止痛药——我从没试过止痛药。然后是卧床半年，一如之前，访客小心翼翼地来到我的卧室门口……然后渐渐随着母亲的习惯生活：和华莱士夫妇打牌，给钟上发条，收到普莉丝孩子们洗礼的邀请信。与此同时，去米尔班克参加问询会。现在塞利娜走了，也许我不会有那份勇气，替她撒谎，替自己撒谎……

不。

我把四散的书放回了原位，合上衣帽间的门，锁好窗。我把楼上整理干净，藏起摔坏的水壶和洗脸盆，把床单、地毯、衣裙扔在我房间的壁炉里焚烧干净。我烧了克里韦利的画、米尔班克的平面图、藏在日记里的香橙花。我烧了天鹅绒颈圈、杰尔夫太太掉在地毯上的沾着血迹的手绢。我把爸爸的雪茄刀仔细地放回原位。桌上已经落了一层灰。

我想，哪个新仆人会来扫这里的灰呢？我再也无法看着佣人行屈膝礼而不脊背发凉了。

我端了一盆子水，洗了脸。把脖颈的伤口擦拭干净，梳头。我想，没有别的需要清理或带走的了。这里以及所有地方，所有东西都物归原位。

除了我给海伦写的信，现在一定是在花园苑大厅的搁物架上了。我想起瓦伊格斯小心地把信带到邮局，我想过去那里，要海伦的佣人把信给我，但后来，我又想到所有那些她从这个屋子寄出的信、所有寄来这里的包裹、所有那些她在我头顶那间幽阒的房间里，与我一样，将满腔的爱付诸笔墨的日日夜夜。

她笔下的爱是什么样子的？我想象不出。我太疲倦了。

噢，我多么疲倦啊！我想，整个伦敦，再也没有一人一物，有我那么疲倦——也许除了这条河，这条在冷漠天穹下滚滚东去的河。今晚的河水，多么幽深、墨黑、黏稠！河面多么柔软啊，河床又该多么冰冷。

塞利娜，你马上会行到艳阳之下。你的牵扯已经结束。你拽着我心最后的线。待这线松了，你感觉得到吗？

1873年8月1日

天色已晚，屋里很静。布林克太太在她的房间，放下头发，用一根丝带扎着。她等我去。让她再等一会儿吧。

露丝踢了鞋，躺在我的床上。她抽着彼得的烟，问：“你为什么一直在写？”我说我为我的护者而写，凡事我都为他而做。“他。”她说，笑了。黑色的眉毛聚在一起，肩膀颤抖。布林克太太可不能听到我们的动静。

现在她盯着天花板，不出声了。我问：“你想什么呢？”她说她在想玛德琳·西尔韦斯特。过去两周她来了四次，但还是神经紧张。我想，她可能还太小了，彼得没法提升她。但露丝说：“只要让他在她身上留下一次印记，她就会一直来找我们。你知道她多有钱吗？”

我听见布林克太太在嘤嘤地哭。屋外，月亮高悬，那是一弯新月，臂弯环抱着旧月。水晶宫的灯还没熄灭，黑色天际下灯火辉煌。露丝脸上还挂着笑。她这会儿在想什么呢？她说她在想小西尔韦斯特的财产，要是我们能得到这么多钱，要如何处置。她说：“你觉得我会愿意让你一辈子待在西德纳姆吗？留着世界上其他阳光灿烂的地方不去？我在想，在法国，或意大利，你会多美啊。那里会有多少死死盯着你的女士。会有多少苍白的英格兰女士，去到那些地方，渴望那里的阳光帮助她们重拾健康。”

她熄灭手上的烟。现在我必须去布林克太太那儿了。

“记住，”露丝说，“你是谁的女孩。”

[1]位于伦敦陶尔哈姆莱茨自治市，是19世纪末伦敦最穷困的贫民窟之一。——译者注，下同

[2]19世纪英国工业革命时期的代表性建筑，为举办1851年世博会建造于伦敦市中心的海德公园，1854年迁址至伦敦东南部富人区西德纳姆，1936年因大火付之一炬。该建筑外墙和屋顶均为玻璃，通体透明、宽敞明亮，因而得名。

[3]位于伦敦市中心皮姆利科米尔班克地区的著名监狱，紧邻泰晤士河。1799年英国哲学家杰瑞米·边沁购买该地，打算依据其“全景监狱”理论建造，因实施困难而放弃。该监狱于1812年动工，1816年正式运营，1890年关闭。初期为英国国家监狱，1843年改为将囚犯运往海外殖民地的中转场所。大规模犯人转移于1853年终止，后改为普通监狱。

[4]博斯普鲁斯海峡，又称伊斯坦布尔海峡。根据希腊神话，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撞岩是两块偶尔会碰撞到一起的岩石。

[5]乔凡尼·巴蒂斯塔·皮拉内西（Giovanni Battista Piranesi，1720——1778），意大利建筑师、艺术家。其“监狱系列”包含16幅监狱主题的蚀刻画，画风奇诡夸张。

[6]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有一百只眼睛，即使睡觉时也有两只眼始终警惕地睁着。

[7]位于伦敦兰贝斯自治市。

[8]Pretty，意为“美丽”。

[9]位于西伦敦，1855年至1886年间为伦敦的一块行政区域，现隶属哈默尔史密斯——富勒姆自治市。

[10]卡洛·克里韦利（Carlo Crivelli，约1430——1495），文艺复兴早期意大利画家，画风华丽，作品多为宗教主题。

[11]但丁·阿利吉耶里（Dante Alighieri，1265——1321），意大利诗人，文艺复兴的先驱，长诗《神曲》被认为是最伟大的意大利语文学作品、世界文学的杰作。

[12]普布留斯·维吉留斯·马罗（Publius Vergilius Maro，公元前70年——公元前19年），英文常译为“维吉尔”，奥古斯都时代的古罗马诗人。在《神曲》中，被虚构为但丁在地狱与炼狱中的引导者。

[13]谢里丹·勒·法努（Sheridan Le Fanu，1814——1873），爱尔兰哥特小说与灵异小说作家。

[14]位于泰晤士河南岸的一个地区，1858年开放的巴特西公园是伦敦中心地带的著名公园之一。

[15]伦敦西区布鲁姆斯伯里的一条街道。

[16]位于伦敦中心地带，泰晤士河北岸，隶属于肯辛顿——切尔西皇家自治市，著名富人区。

[17]英格兰中西部的一个郡，位于伦敦西北面，景色宜人。

[18]阿尔弗雷德·丁尼生（Alfred Tennyson，1809——1892），英国桂冠诗人。

[19]普利西拉的昵称。

[20]位于伦敦中心地带，隶属于肯辛顿——切尔西皇家自治市，富人区，英国王室住处之一的肯辛顿宫位于该地区。

[21]1盎司约等于28克。

[22]18世纪至19世纪英国广受民众欢迎的刊物，内容多为对谋杀等案件与犯案人员的报道。

[23]位于伦敦切尔西的一条正对泰晤士河的街道，街上住宅多建于18世纪早期。

[24]位于意大利佛罗伦萨的著名美术馆。

[25]伦敦伊斯灵顿自治市的一个地区，19世纪50年代为意大利移民聚集地。

[26]位于伦敦城的一个地区。

[27]位于伦敦帕丁顿北部的富人住宅区，建筑多为维多利亚时代与爱德华时代风格。

[28]位于伦敦中心地带，以街心花园著称，吸引了包括布鲁姆斯伯里团体在内的大量文人骚客。

[29]即英国国家博物馆，位于伦敦布鲁姆斯伯里地区的大罗素街，1759年对外开放，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博物馆之一。

[30]亨利·梅休（Henry Mayhew，1812——1887），英国社会学者、记者。其《伦敦劳工与穷人》对底层群众的生活进行了深入的调研。1841年与插画家埃比尼泽·兰德尔斯（Ebenezer Landells，1808——1860）创办英国讽刺周刊《潘趣》（Punch），赋予“卡通画”幽默讽刺的现代意义，该杂志在19世纪40年代、50年代尤为盛行。1992年停刊，1996年再次发行，2002年再次停刊。

[31]伊丽莎白·弗莱（Elizabeth Fry，1780——1845），英国监狱改革家、社会改革家、慈善家。

[32]位于伦敦城的著名监狱，始建于12世纪，1904年被拆除。

[33]又称三氯乙醛，无色油状液体，与水反应后形成水合氯醛，19世纪下半叶被广泛用作安眠药。

[34]位于伦敦东北部的一个自治市。

[35]这一称呼来自道格拉斯·杰罗尔德（Douglas Jerrold，1803——1857）创作于1829年的戏剧《黑眼苏珊》（Black-Eyed Susan）。剧中女主角“黑眼苏珊”经济拮据、生活困窘、在社会底层挣扎，与女囚的处境相似。

[36]玛格丽特的昵称。

[37]英国作家威尔基·柯林斯（Wilkie Collins，1824——1889）著，1868年出版。小说讲述了一颗珍贵的钻石“月亮宝石”失踪直至被追回的全过程。

[38]位于伦敦中心地带。

[39]伦敦南部的一个地区，1889年前隶属于肯特郡。1854年水晶宫迁至该地。

[40]伦敦西北部的一个自治市。

[41]位于伦敦中心地带的大型铁路终点站，1852年投入使用。

[42]为维多利亚女王与阿尔伯特亲王建造在怀特岛上的一座行宫，维多利亚女王1901年在奥斯本宫逝世后，该宅邸归为国有，现对外开放。

[43]捷克民间舞蹈，轻快活泼，一般为二拍子，三部曲式。

[44]位于伦敦西敏市的交通要道，由特拉法加广场一路往东延伸，总长1.2公里。18世纪，以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剧院与音乐厅闻名于世。

[45]位于伦敦布鲁姆斯伯里地区的一条街道，大英博物馆所在地，维多利亚时代吸引了包括查尔斯·狄更斯在内的众多文人在此居住。

[46]位于伦敦布鲁姆斯伯里地区的一条街道。

[47]典故出自《圣经·旧约》的《撒母耳记上》第二十八章，讲述以色列国王扫罗要求一个住在隐多珥的女巫为他招来先知撒母耳的亡魂之事。

[48]伦敦伊斯灵顿自治市的一个地区。

[49]指出现在基督徒的身体上，与《圣经》中记载的基督受难时的情况一样的异象。

[50]spirits，双关语，也指“烈酒”。

[51]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1812——1870）所著的长篇小说，1855年至1857年间以连载的形式发表。小说对19世纪中叶英国的社会现状进行了生动、辛辣的描绘，广受读者欢迎。

[52]指位于伦敦切尔西的克雷蒙公园，离切恩道仅几百米远。1845年对外开放，1877年关闭。

[53]伦敦梅菲尔地区的一条街道。

[54]意大利北部艾米利亚——罗马涅地区皮亚琴察省的省会城市，意大利最著名的艺术城市之一。

[55]意大利佛罗伦萨市中心最长的街道之一，沿街布满古迹。

[56]意大利北部艾米利亚——罗马涅地区拉韦纳省的省会城市。

[57]古代以色列王国第三任国王。“所罗门的判决”即所罗门为解决两个妇女争抢婴儿的争端，建议将孩子劈成两半，其中一个女人表示宁愿放弃孩子，也不愿看到他被杀死。所罗门随即宣布表现出怜悯的女人是真正的母亲，并将孩子判给她。

[58]伦敦梅菲尔地区的一条以为男士定制服装而闻名的街道。

[59]位于伦敦西敏市的一个地区，毗邻肯辛顿公园。

[60]19世纪英国时兴的仿意大利马略尔卡陶器式样的陶土制品。

[61]位于伦敦切尔西，泰晤士河北岸。

[62]伊丽莎白·巴雷特·勃朗宁（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1806——1861），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受人尊敬的诗人之一。15岁时坠马瘫痪，为减轻病痛长期服用鸦片酊。她在创作方面相当高产，也热衷于社会改革。

[63]英式药剂单位，1液量吩相当于20量滴，即1.18毫升。

[64]此处意为玛格丽特觉得哈克斯比小姐待她就像她母亲待她一样严苛，一样压抑她的感情，所以差点口误。

[65]勃朗宁夫人于1856年发表的长诗。

[66]英国浪漫主义诗人约翰·济慈（John Keats，1795——1821）于1820年发表的一首长诗。

[67]译文摘自《济慈诗选》，屠岸译，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12年版。

[68]位于伦敦中心地带，滑铁卢大桥对岸即河岸街，桥名取自1815年英国军队在比利时的滑铁卢战役。

[69]位于伦敦西敏市，拥有伦敦乃至英国最繁忙的交通枢纽。

[70]引自雪莱的诗《致歌唱的康斯坦蒂》，译文摘自《雪莱抒情诗全集》，吴笛译，浙江文艺出版社1994年版。

[71]伦敦西区著名商业街。

[72]位于伦敦伊令自治市汉韦尔地区的墓地，1854年起对公众开放。

[73]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1772——1834），英国诗人和评论家，“湖畔派”诗人的代表人物。

[74]引自勃朗宁夫人的长诗《奥萝拉·莉》。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守夜 /（英）萨拉·沃特斯 （Sarah Waters）著；阿朗译.—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

书名原文：The Night Watch

ISBN  978-7-208-15539-8

Ⅰ .①守…Ⅱ.①萨…②阿…Ⅲ.①长篇小说——英 国——现代 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246613号

本书如有印装错误，请致电本社更换  010-52187586

书名：守夜

作者：[英]萨拉·沃特斯

译者：阿朗

责任编辑：沈敏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5539-8 /I ·17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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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1947

1
2
3

1944

1
2
3
4
5

1941

致谢

献给露西·沃恩

1947

1

这，凯对自己说，就是现在你落得的模样：一个手表和钟都停顿，靠着看拜访房东的残疾病人来知道时日的家伙。

她站在打开的窗前，穿着无领衬衫和浅灰色内裤，抽着一支烟，望着伦纳德先生的病人们来去。他们都到得很准时——准时得她可以根据他们来知道时间。驼背的女人，星期一十点来，受伤的士兵，星期四十一点来。星期二下午一点来的是位老人家，由一个毫无烟火气的少年陪伴。凯喜欢观望他们。她喜欢看他们从街上慢慢走来。老男人的深色西装整洁，像殡仪员，男孩耐心、严肃、英俊，他俩仿佛就象征着青春和衰老，凯觉得，就像斯坦利·斯潘塞[1]之类讲究的现代派画家画笔下的人物。在他们之后是一个女人和她的儿子，一个戴眼镜的瘸小孩。再后面，是一位患风湿病的印度女人。瘸小孩的妈妈跟伦纳德医生在门厅说话的时候，他有时会站在门前的小道上，用他的大靴子蹭起路边的青苔和土。最近有一次，他抬头看见了正在往下望的凯。那会儿，凯听到他在楼梯上闹别扭，不肯自己去上厕所。

“你是怕门上那些天使吗？”她听到他妈妈说，“天哪，那只是画啦，这么大的孩子了还怕！”

但是凯猜到，吓着他的肯定不是伦纳德先生那些爱德华风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天使，而是可能会撞见她。他肯定以为她是阁楼幽灵，或是疯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对的。有时候她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就像疯子一样。有时候她又静坐着，几个小时都不动，比影子还静止，因为她看见影子都在地毯上缓慢蠕动。她觉得自己真的像幽灵，她已经变成这房子渐渐褪色的一部分，融入阴影中，而阴影就像灰尘一般，在这栋房子里以各种古怪的形态存在。

火车在两街之外驶过，驶入克拉珀姆[2]交汇站，她感到手臂下的窗框传来火车经过的震动。她肩膀后方的灯泡突然亮了，闪了两下，好像在眨眼睛，然后又熄灭了。壁炉里的煤渣——这是个丑陋的小壁炉，这房间原先是用人的房间——轻轻地塌了下来。凯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拧灭。

她在窗前站了一个多小时了。那天是星期二，她见到一个单侧手臂肌肉萎缩的塌鼻子男人来了，她似乎在等，等那两个斯坦利·斯潘塞的画中人。不过后来她决定放弃。她决定出门去。这天天气晴好，九月中旬的天气，战后第三个九月。她穿过房间，回到隔壁那间她用作卧室的房间，开始换衣服。

房间灰暗，几块窗玻璃没有了，伦纳德先生用了油毡布来密封窗户。床很高，床上铺着快磨平的灯芯绒床单。这床会让你不愉快地想到，多少年来不知多少人在上面睡过，他们在上面做爱、出生、死去，或在发烧中辗转翻腾。床散发着微微的酸味，就像一双久不换袜的脚。但是凯已经习以为常，不闻其味了。这房间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睡眠之处，或者卧而无眠之处。墙上还是她搬进来时的样子，空无一物、乏善可陈。她没挂任何一张照片，或放任何一本书，她没有照片也没有书。在一个角落里她拉了一条线，线上挂着木衣架，衣架上挂着她的衣服。除此以外，她几乎什么都没有。

至少，这些衣服很整齐。她挑了一双做工精良的袜子，几条裁剪合身的长裤。她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那是一件软领的衬衫，衣领处的纽扣可松开，是女式的。

但她的鞋是男鞋。她用了一点时间把鞋擦亮。她别上银袖扣，然后梳了梳褐色的短发，抹上一点头油使头发更齐整。走在街上，若不仔细看，人们常常以为她是个清秀的后生。她经常被年长的妇女称作“年轻人”甚至“小伙子”。但是，如果他们仔细端详她的脸，立刻会看见岁月的痕迹，会发现她的白发。其实，下一次过生日，她就整整三十七岁了。

她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以免惊动了伦纳德先生。但是，要在嘎吱作响而且凹凸不平的楼梯上悄悄走很不容易。她上了厕所，然后在洗手间花了几分钟洗脸、刷牙。她的脸在光线下显得有点绿，因为常春藤几乎完全遮盖了窗口。水管里的水先是堵了一下，然后喷溅出来，热水器旁边挂着一支扳手，碰到水完全堵住的时候，就要拿扳手敲敲四周水管，让它出水。

洗手间旁边，就是伦纳德先生的治疗室。即便是在刷牙，洗脸盆里水声哗哗，凯也能够听到他那激动而音调单一的声音，他在给那个手臂萎缩的塌鼻子男人治疗。她从洗手间出来，轻轻走过治疗室门口时，那单调的声音变大了，听起来就像某种机器的震鸣。

“埃里克，”她听到他说，“你得——哼哼——。怎么能在——哼嗡——重新完整时——嗡嗡——？”

她轻手轻脚下楼梯，拉开没有上锁的大门，在门阶上站了一会儿，几乎是犹豫了。天空的白亮让她眯起了眼。天突然变得了无生气，与其说晴好，不如说是干涸、乏累。她觉得自己能感到灰尘正在落到她的唇上、睫毛上、眼角里。但她不想回去。她必须对得起那梳理好的头发、擦亮了的鞋，还有戴好的袖扣。她走下门阶，开始行走。她像一个目标明确的人那样走着，仿佛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虽然，实际上，她无事可做，无地可去，无人可访。那一天，跟她的每一天一样，都是空无。她认真地走出每一步，好像脚下的大地正随着她走的每一步，从空无之中生出来。

她往西面去，穿过被战火摧毁、废墟已清扫干净的街，朝着旺兹沃思[3]方向走去。

“今天贝克上校[4]不在啊，霍勒斯叔叔。”邓肯和芒迪先生走近这所房子，邓肯抬头望着阁楼的窗户说。

邓肯有些失落，他想见到伦纳德先生的租客。他喜欢她大胆的发型，她男式风格的服装，还有她那轮廓分明、与众不同的脸。他觉得她可能做过女飞行员，或空军妇女辅助队[5]的中士什么的，换句话说，她是那些战时曾欣然冲锋陷阵、战后被冷落在一旁的女人中的一员。贝克上校是芒迪先生给她起的外号。他也想看见她站在阁楼的窗前。听到邓肯的话他抬头望望，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走路，喘得没法说话。

他和邓肯是大老远从白城[6]来到拉文德山[7]的。他们走得比较慢，得换乘巴士，中间还得停歇休息。一来一去几乎得用去一整天时间。邓肯每周二全天休息，然后周六加班来补上。他工作的厂里的人对这很支持。“这孩子对他叔真是尽心尽力！”他听到他们这么说，不止一次。他们不知道其实芒迪先生并不是他的叔叔。他们也完全不知道他从伦纳德先生这儿接受了什么治疗，可能他们以为他去了医院。邓肯无所谓他们怎样想。

他带芒迪先生走到这栋有些歪斜的房子的阴影下。邓肯觉得，这房子看起来最吓人的时候，就是当你走进去，被它的阴影笼罩时。它是这附近唯一剩下的房子，战前这里曾是一长排的联排屋。它两边的墙上都仍有污痕。两边的墙曾经连着邻居的房子，现在只剩些若隐若现的楼梯拐角的印迹，以及那些不复存在的壁炉留下的凹陷。邓肯想不出是什么支撑着这栋房子屹立不倒，他总是无法消除心中那一丝恐惧，他怕某一天他和芒迪先生走进去，关门时稍微用力，这房子就会崩塌。

所以他轻轻地关门，关上门之后房子就显得正常了。门厅比较昏暗沉寂，靠墙摆了一圈硬靠背椅，一个没挂衣服的衣帽架，两三盆无精打采的植物，地上是黑白花纹的瓷砖，有几块脱落了，露出下面的灰色水泥。瓷灯罩是漂亮的玫瑰色，本来应该是用来罩煤气灯的，现在它罩着一只连在胶木插座上的电灯泡，灯泡吊在一根已经磨损的褐色电线上。

邓肯会注意到这些瑕疵和细节，这是他的生活乐趣之一。他们到得越早，他越高兴。到得早，他就有时间先扶芒迪先生在椅子上坐下，然后静静地在门厅走走，细看周围物件。他欣赏转角精致的楼梯栏杆、颜色晦暗的黄铜梯级包边。他喜欢柜子门上一个已经变了颜色的象牙把手，还有护墙板上的油漆，油漆曾被篦刷过，以使它看起来更像木头。通往地下室的走廊尽头摆着一个竹制桌子，上面有一些俗气的摆件，在那堆石膏猫狗、镇纸、马略尔卡陶土花瓶之间，有他最喜欢的一样东西：一只古老的彩绘碗，上面画着美丽的蛇和水果图案。伦纳德先生在碗里放了些核桃，核桃上蒙着灰尘，上面还有一对铁制核桃夹子。邓肯每次靠近这碗，都忍不住从骨子里感到一阵灾难性的小小震荡，那是他想象中，有人拿起那夹子然后不小心滑落，砸在瓷碗上激起的震荡。

碗里的核桃今天看起来一切如常，但是久无人动，上面的灰尘仿佛起了毛。邓肯也仔细端详过屋里的几幅画，它们歪斜地挂在墙上。这房子里的东西都是歪斜的。画都是些平庸的作品，用的是普通的牛津画框。但是它们也给他带来愉悦感——一种不同的愉悦——就是那种注视外貌平平之物的快感：你不是我的，我才不要你呢。

楼上传来一些动静，他敏捷地走回芒迪先生身边。门开了，他听到说话声，那是伦纳德先生送那个年轻人走，那人每次都在他们前面。邓肯也喜欢见到这个人，几乎和他喜欢见到贝克上校和彩绘碗一样，因为那人阳光开朗。他也许是个水手。“还好吗，伙计们？”他对邓肯说，并挤了挤眼睛。他问了问今天的天气，又问了问芒迪先生的风湿病，边问边从兜里掏出香烟，放到嘴里，掏火柴，点火。所有动作都单手完成，干净利落，另一只发育不全的手就垂在身体一旁。

邓肯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还要来看医生，他这样已经可以生活得很好了。他想，可能那年轻人想要一个爱人，当然了，手臂有问题，姑娘们多半是不喜欢的。

那年轻人把火柴盒放回兜里走了。伦纳德先生领邓肯和芒迪先生上楼。当然，他走得很慢，将就着芒迪先生的步子。

“好烦啊，”芒迪先生说，“让我爬这破楼，到底有啥用？”

“好了，好了！”伦纳德先生说。

他和邓肯扶着芒迪先生进了治疗室，把他安置在一张硬靠背椅上，脱下他的外套，让他舒服地坐好。伦纳德先生拿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打开瞟了一眼，然后正对芒迪先生，在自己的硬椅上坐下。邓肯走到窗前，在窗边一个包了垫子的矮箱上坐下，把芒迪先生的外套放在大腿上。窗子挂有网眼帘子，挂在一根绳子上，有些下垂，散发出某种苦味。这房间的墙上是拷花墙纸，上面过了一层有光泽的巧克力色漆。

伦纳德先生搓了搓双手，问道：“说说吧，从上次见面之后你感觉怎么样了？”

芒迪先生低下头。“不是太好。”他说。

“还是有痛的念头？”

“我摆脱不掉啊。”

“但你没去用那些虚假的治疗手段吧？”

芒迪先生有点为难地扭了扭头。“这个，”过了一会儿他承认，“就是一点阿司匹林吧。”

伦纳德先生沉下脸看着芒迪先生，仿佛在说真是的，真是的。“好吧，你自己很清楚的，用这些虚假方法同时又求助于精神疗法的人会怎样？他就像被两个主人往两边拉的驴，哪儿也去不了。你知道的，不是吗？”

“可就是，”芒迪先生说，“太痛了啊——”

“痛的感觉！”伦纳德先生带着一点被逗乐的神情和极大的蔑视说。他摇了摇椅子，“这椅子要承受你的重量，它痛不痛？怎么不痛啊，用来做椅腿儿的木头，不就像你腿上的骨头和肌肉吗？你说承受着你的重量的骨头和肌肉在痛，但是没人说椅子腿儿痛，因为没人相信木头会痛。只要你不相信你的腿会痛，那腿的痛就能被忘却，就像你不觉得木头会痛一样。这你还不知道吗？”

“我知道。”芒迪先生乖乖地说。

“你知道，”伦纳德先生重复道，“好，那我们开始吧。”

邓肯纹丝不动地坐着，在治疗过程中保持极度安静和静止不动是必须的。尤其是现在，当伦纳德先生集中念力，集中动力，集中思想，好去对抗芒迪先生假想中的风湿痛。他微微向后仰头，聚精会神地向前望，却不是望芒迪先生，而是望向挂在壁炉上方的一幅画，画中是一位眼神柔和的女人，穿着维多利亚式高领长裙。邓肯认得，那是基督教科学派的创始人玛丽·贝格·爱迪女士。黑色画框上，有人——可能就是伦纳德先生自己——用瓷漆写了一句话，笔触不是很顺畅。那句话说的是：在思想的大门前，随时做个搬运工。

这句话每次都让邓肯想笑。不是因为他觉得这话有什么滑稽，而是因为在这种时刻笑，好像特别可怕。他总是在这种时候开始感到恐慌，他还要坐那么久，需要那么安静，他觉得自己肯定会发出点声响，弄出点动静——比如跳起来啊，突然尖叫啊，倒地打滚啊什么的……但为时已晚，此时伦纳德先生已经换了个姿势，他身体前倾，紧盯芒迪先生。当他再次开口，换成了一种全神贯注、充满迫切和自信的耳语。

“亲爱的霍勒斯，”他说，“你必须听我说，你那些关于风湿痛的念头都是虚假的。你没有风湿。你没有痛。你不会受到那些想法的影响，那些想法认为疾病和病痛是事物的规则和条件……亲爱的霍勒斯，你听我说，你无所畏惧。没有什么回忆能吓唬到你。没有什么回忆能让你相信不幸还会重来。你无所畏惧，亲爱的霍勒斯，爱与你同在，爱在你身边，充盈四周……”

这些话不停地继续——就像一阵雨，像严厉的爱人一阵温柔的敲打。邓肯觉得——他现在早忘了想笑的念头——邓肯觉得在这番话下，不可能不交出自己，乖乖地听话，不可能不接受训示，被感动，被说服。邓肯想起那个手臂肌肉萎缩的年轻人，他想象他坐在芒迪先生现在坐的椅子上，被告知“爱与你同在”，被告知“你无所畏惧”，不停的念想自己的手臂长出来，长出来，肌肉渐渐丰满。这可能实现吗？邓肯希望能实现，为了芒迪先生，为了那个年轻人，邓肯愿意这样想。他非常希望它能实现。

他看着芒迪先生，治疗开始不久他就闭上了眼睛，现在，随着那耳语，他眼角渗出了眼泪。泪水细细地爬过他的面颊，在喉头积聚，濡湿了他的衣领。他没有去擦。他坐在那里，手松弛地搭在腿上，干净、粗大的手指不时轻搐。他不时吸气，然后带着一声夹杂了颤抖的深深叹息呼出。

“亲爱的霍勒斯，”伦纳德先生强调道，“无人能操控你，我拒绝那些企图扰乱你的思想。扰乱是不存在的。我确认，和谐之力已经包围了你，包围了你的器官，你的手、脚、眼、耳，你的肝、肾、心、脑，还有胃和腰。你的那些器官安然无恙。霍勒斯，你听我说……”

他这样讲了四十五分钟，然后往后一靠，完全不累的样子。最后，芒迪先生拿出手帕，擤擤鼻涕，擦了擦脸。不过，那时候他的眼泪已经全干了。他不用人扶，自己站了起来，走路好像也自如了一点儿，心情也轻松了一点儿。邓肯把外套拿给他。伦纳德先生站起来，伸了伸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芒迪先生付钱给他，他接过钱时显出十分愧疚的样子。

“当然，今晚，”他说，“我一定会把你加到我的晚祷祈福名单里，你那边行吗，九点半怎么样？”他有很多病人，邓肯知道，虽然他没见过他们。这些病人寄钱给他，他对他们进行远程治疗，或者与他们通信和通话。

他跟邓肯握手告别。他的手心干燥，手指柔软光滑，像女孩的手。他微笑，但他心思并不在那里，眼睛视而不见，就像鼹鼠。在那一刻，他跟盲人也没什么分别。

如果他真是盲人，邓肯想，那得多尴尬啊！

这想法又让他想笑。当他和芒迪先生回到屋前的小路上时，他笑了。芒迪先生被他的欢喜感染，也笑了起来，像是对这房间、这寂静、这连珠炮似的安慰语的某种神经质的反应。他们走出这歪斜房子的阴影，对视了一下，然后向拉文德山站走去，一路像孩子一样笑着。

“我不想要那种轻浮的女人。”那男人说，“实话跟你说，那种女的我受够了，我上一个女友就是那样的。”

海伦说：“在这个阶段，我们还是会建议客户要保持开放的心态。”

那男人说：“嗯，还有开放的荷包，我猜得对不。”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退伍装，手肘和袖口处已经磨得发光。他的脸被热带的日照晒得蜡黄，神色疲倦。他的头发梳得非常齐整，发缝分得笔直，像一道白色的伤疤，但头油里粘了一些细小的头皮屑，它们抢去了海伦的注意力。

“我曾经谈过一个空军妇女辅助队的，”他接着说，带着些怨气，“每次我们经过珠宝店，她就会崴伤脚——”

海伦抽出另一张纸，“这位女士怎样？您看，喜欢缝纫，爱看电影。”

男人俯身看了照片一眼，随即直起身，摇头，“我不喜欢戴眼镜的女人。”

“记得我前面的建议吗？要保持开放心态。”

“我也不想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他瞟了一眼海伦朴素的棕色外套，说，“可是，戴眼镜的女人，她已经自暴自弃了嘛，做什么事自己得考虑后果的。”

他们就这样接着扯了二十分钟，最后，终于从海伦初选的十五份女士档案中挑选出了五份。

那男人是失望的，但他用盛气凌人的态度掩盖沮丧。“行啊，下一步是啥？”他整了整发光的衣袖，“肯定是把我的大丑脸给这些人过目吧，然后她们得表态喜不喜欢。我现在就想得出这事的结果了。可能我应该在耳朵后头夹一张五英镑的钞票再照相的。”

海伦眼前浮现出他今天早晨在家挑选领带，给外套加上肩垫，梳头，反反复复地仔细分发缝的样子。

她送他下楼，送到门口。回到接待室后，海伦看了看她的同事薇芙，鼓起腮帮呼了一口气。

“那家伙，就这样啦？”薇芙问道，“我也猜到了，这么说，他不满意福雷斯特山那位女士咯？”

“他要年轻的。”

“可不是？男人都要年轻的。”薇芙忍住哈欠说。她面前的桌上是工作日志。她拍拍嘴，往页面上看了看。“现在没有会面安排了，”她说，“起码有半小时空当，我们喝杯茶吧，好吗？”

“好啊。”海伦说。

突然间，她们的动作就轻快起来，在接待客人的时候可没这样。薇芙打开一个文件柜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电热水壶和一只茶壶。海伦把电热水壶拿到楼下的洗手间，从水龙头接满水。她把电热水壶放在地上，把插头插进护墙板的插座里，站在一旁等。要等大约三分钟水才能开。插头上方的那块墙纸一直被水蒸气熏，已经卷了起来。海伦每天都会用手把墙纸压回去，它平整一会儿，又会慢慢卷起来。

这个婚介所坐落在邦德街地铁站后面的一条街上，在一家假发店的楼上，共两个房间。海伦在前面的房间里逐个会见客人。薇芙的办公桌在接待室，她坐在那里招呼和安排刚来的客人。接待室有一张沙发和几把椅子，供早到的客人们坐下等候，沙发和椅子并不配套。有一盆圣诞仙人球，有时候会令人惊喜地突然开花。旁边有一个矮桌，上面放着差不多是当期的《小人国》[8]和《读者文摘》。

自打战争结束，海伦就在这儿工作，当时她以为这只是暂时性的，轻松一些、跟她上一份在马里波恩[9]市政厅损失救济处的工作完全不同。这份工作的内容简单直接，她也尽力帮助客人，真心希望他们好。但是，有时也很难做到一直热心肠。人们是来寻找新爱的，但是往往，在她看来，他们却只是来谈已经失去的旧爱的。当然，最近业务不错。那些从海外回来的退伍军人发现他们的妻子或女友变得面目全非。他们走进婚介所时，都还是一副震惊的样子。女人们则抱怨着前夫：“他想让我整天留在家里”，“他说他不喜欢我的朋友们”，“我们回到曾经度蜜月的酒店，但是再没有同样的感觉了”。

水烧开了。海伦在薇芙的桌上沏好茶，把杯子端到洗手间，薇芙已经等在那里，并且把窗户推了上去。在她们这座房子后面有一条消防通道，她们从这里爬出去，就能踩到已生锈的围着矮栏杆的金属平台。她俩站上去的时候，平台随着她们的脚步颤动，下面的楼梯也跟螺丝钉磕碰着。但这里阳光充足，她们一有机会就上这儿来。在这儿她们也能听到下面的门铃声和桌上的电话铃声。而且，像跨栏运动员一样，她俩已练就了灵敏的一跃跨过窗栏的好身手。

这个时候太阳已有些西斜，但是铁皮和砖块吸收了一上午的阳光，依然保持着热度。汽车喷出的尾气，把空气染上了珍珠白，从牛津街那边不停传来交通的嘈杂声，还有修屋顶的工人们笃笃笃的敲击声。

薇芙和海伦坐下，小心地脱下鞋子，把腿伸直——她们把裙子压好，以防假发店里有男人走出来，碰巧往上望。她俩伸展活动了一下穿着长袜的脚，她们袜子的脚跟和脚趾处加织了羊毛，她们的皮鞋已经磨损，差不多人人都这样。海伦拿出一盒烟，薇芙说：“该轮到我了呀。”

“没关系的。”

“那我欠你的烟。”

她们划同一根火柴点烟。薇芙的头向后靠，吐出一口烟，然后看了看手表。

“天哪！已经过了十分钟了，为什么有客人的时候，时间从没过得这么快？”

“他们肯定把时钟吸住了，”海伦说，“像磁铁一样。”

“我也觉得肯定是这样，就像他们吸走了我们的生命，吸呀，吸呀，跟大跳蚤似的。真的，如果你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告诉我，有一天我会到这种地方工作，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想。这完全不是我想要的，我曾经想过，做一个律师的秘书……”

话没说完，她又打了个哈欠，薇芙仿佛连抱怨都没力气了。她用一根纤细、苍白、精致、没戴戒指的手指拍了拍嘴。

海伦三十二，她比海伦小五六岁。她肤色较深，五官依然年轻生动，她的头发是浓厚的黑褐色，这会儿扎成辫子，在她的头和温暖的砖墙之间，像一个丝绒垫子。

海伦羡慕薇芙一头秀发。她自己的头发是浅金色的——或者说，她自己认为——就是没什么颜色。而且，还不可饶恕地生得笔直。她曾经烫过波浪，长期的烫发使头发干枯开叉。她最近又烫了一次，现在她扭头的时候，都还能隐约闻到化学烫发剂的臭味。

她想了想薇芙刚才说的想当律师秘书的话，海伦说：“我小的时候，曾经想当一个马棚姑娘。”

“马棚姑娘？”

“你知道，就是跟马和小马驹在一起。我这辈子还没骑过马呢，但是我读到过，好像是在本少女刊物上。我小时候还在街上来回地小步跑，还用舌头打嘚嘚声呢。”她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种兴奋感。甚至有冲动现在就站起来，在铁皮逃生楼梯上来一圈慢跑，“我给我的马取名叫舰队，它很壮，跑得飞快。”她吸了一口烟，然后低声加了一句，“天晓得弗洛伊德会从这话里分析出什么。”

她和薇芙都笑了，脸微微发红。

薇芙说：“我很小的时候想当护士。但是，去医院探望妈妈之后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弟弟想当魔术师。”她的目光远望，开始微笑，“我一直记得，我姐姐和我用旧窗帘给他做了个斗篷，我们把它染黑，当然了，我们还是小孩，完全没明白那是在干啥。那斗篷弄出来难看死了，我们就跟他说那特别有魔力。后来我爸买了一个魔术盒送给他当生日礼物，我敢说那玩意儿可不便宜！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弟弟完全给宠坏了。他是那种小孩，每次去商店，一定想要点什么。我婶婶说过：‘你就算带邓肯去个羊毛店，他也会想要一团羊毛。’”

她啜了一口茶，又笑了，“他其实真是挺可爱的。他简直不敢相信我爸送他那个魔术盒。他花了好几个钟头研究说明书，想学会那些戏法。可你猜怎么着，结果他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了。我们问他：‘怎么回事？你不喜欢魔术盒？’他说，不是，那挺好的，可是他以为那本书会教他真魔法，结果只是哄人的小把戏。”薇芙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哄人的小把戏！可怜的孩子，他那时才八岁呀。”

海伦笑了，“有个弟弟真好，我哥哥和我年龄太相近，我们老是吵架。有一次，他把我的辫子绑在门把手上，然后用力关门。”她摸摸后脑勺，“当时痛极了，我真想杀了他！我那时要是知道怎么杀人，肯定做得出来的。我觉得小孩当小杀手再合适不过了，你不觉得吗？”

薇芙点点头——但这次有点犹豫。她接着抽烟，她俩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两分钟。

又落幕了，海伦想。她已经习惯了薇芙这样。小小的倾吐，分享一些回忆，然后突然退缩回去，仿佛说得太多。她们俩一起工作将近一年了，但海伦只能从薇芙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她的家庭情况，比如，她知道薇芙身世普通，她母亲很久之前已去世，她和父亲一起住在伦敦南部，她晚上下班回家要给他做饭，帮他洗衣服。她没结婚也没订婚——这让海伦觉得有点奇怪，她这么漂亮。她也从没提在战争中失去过爱人。但是，海伦觉得，她身上流露着某种——某种失望，在她的外表之下有一种灰暗的色调，一层忧伤，尽管微细如尘。

不过，她的弟弟，这个邓肯，是最神秘的。他好像背负着什么异常或丑闻。海伦一直没想清楚是什么。他不跟薇芙和她爸一起住家里，他跟一个叔叔之类的人住。虽然他身体没什么问题，可是，海伦了解到，他在一个奇怪的厂里工作，那种给残疾人开的慈善工厂。薇芙提起他时总是态度奇特，比如，她经常说“可怜的邓肯”，就像刚才那样。语气因她的心情好坏而变换，有时会带着一点厌烦：“哦，他还行吧”，“他完全没弄明白”，“他这人，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然后，大幕落下。

海伦对落幕这种事是尊重的。她自己的生活中也有那么一两件事，她宁愿把它们藏在黑暗中……

她又喝了些茶，然后打开手提包，拿出在织的东西。战时，她养成了给士兵织袜子和围巾的习惯。现在，每个月她还会给红十字会寄一包鼓鼓囊囊的颜色灰暗的织物。现在她手头织着一顶巴拉克拉瓦防寒头罩。羊毛是二手的，有一些奇怪的疙瘩。夏天这活做起来很热，但是，织变化的花纹也很容易让人上瘾。她的食指和拇指跟着针飞快地动着，嘴里无声地数着线数。

薇芙也打开自己的手提包，拿出一本杂志，一页页地翻看。

“想知道你的星座运势吗？”过了一会儿她问海伦。海伦点点头，“好，在这儿，我们看看。双鱼座，小心是今天的首要任务。别人可能并不理解你的计划。这说的就是你刚才那个哈罗市[10]的男人。我的呢？处女座，你将会有意外访客。这听起来好像我会有虱子什么的。红色会带来幸运。”她做了个鬼脸，“这也就是某个坐办公室的女人写的吧，她这份差事真好，我喜欢。”她又翻了几页，然后把杂志递了过来，“这个发型怎样？”

海伦又在数针脚。“十六，十七，”她数着线数扫了一眼那照片，“不差啊，不过，我不想那么麻烦，每次都要重新打理。”

薇芙又打了个哈欠，“这个，就是我唯一拥有东西了：时间。”

她们又花了几分钟翻了翻那些时尚照片。然后两人看看手表，叹气。海伦在纸样上画了个标记，然后把织物卷了起来。她们穿上鞋，拍落裙子上的灰尘，跨过窗栏，回到办公室。薇芙把茶杯洗了。她拿出唇膏和粉扑，向镜子走去。

“我也该给战争妆补一补粉了。”她说。

海伦快速整了整自己的脸，然后慢慢走回接待室。她把那堆《小人国》摆整齐，把水壶和茶具收拾好。她查看了薇芙桌上的工作日志，翻页，看看那些名字，赛姆先生，布雷克先生，泰勒小姐，希普小姐……她已经可以猜到那些促使他们来这里的种种失望，是震惊，背叛，是怨毒的猜疑，是心如槁灰。

这想法让她心烦意乱。这工作真可怕！就算薇芙让工作变得好受了一点，可是，每天她在这里，那些对她最重要的事物，那些真实的、有意义的事物，却不在这里，遥不可及，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

她走回办公室，看着桌上的电话。在这个时间她不该打电话的，茱莉娅很讨厌在工作时被打扰。但是，既然她想起了这事，这念头就挥之不去了。一阵小小的急不可待的情绪掠过心头，她甚至感到身体都抽动了一下，想拿起那听筒。

哎，管他呢。她想。她抓起电话听筒，拨了自家的号码。响了一下，两下，然后传来茱莉娅的声音。

“喂？”

“茱莉娅，”海伦低声说，“是我。”

“海伦！我还以为是我妈妈。她今天都打了两次了。在她之前是接线员打来，好像线路有点问题。再之前是门口来了个男的，来卖肉！”

“什么肉？”

“我没问，可能是猫肉。”

“可怜的茱莉娅。那你今天有没有写出什么？”

“嗯，写了一点吧。”

“有没有杀人？”

“还真有。”

“真的？”海伦把听筒在耳朵上放得更舒服一点，“杀谁了，拉蒂根太太？”

“不是，拉蒂根太太我暂时给她死缓，是马隆护士。被长矛穿胸。”

“长矛？在汉普郡？”

“是上校的非洲战利品之一啦。”

“哈，对他可是个教训。死得很恐怖吗？”

“很恐怖。”

“有很多血？”

“一桶一桶的。你怎么样？筹办了几桩喜事了？”

海伦打了个哈欠，“没呢，没成。”

她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她只是想听听茱莉娅的声音。电话中传来一段段静默期的杂音，她听到轻微的电流声，混杂着串了线的别人的说话声。茱莉娅再次开口，这次比较干脆。

“这样，海伦，我得挂电话了。厄休拉说好要打来。”

“哦，”海伦说，忽然间警觉起来，“厄休拉·韦林？她要打来吗？”“应该就是有关广播的那堆琐碎事吧，我猜。”

“哦，好的，行吧。”

“回头见。”

“没问题，再见，茱莉娅。”

“再见。”

一阵阵空气流动声，然后茱莉娅那边放下了电话，线路一片死寂。海伦仍把听筒在耳边放了一会儿，听着断线后的那种微弱的回音。

只听薇芙从洗手间出来了，她快速地把话筒轻轻放回到电话上。

“茱莉娅还好吗？”她俩在下班前，整理办公室时，薇芙问起这问题，一边清理烟灰缸，一边收拾东西，“她的书写完了吗？”

“还没呢。”海伦说，头也没抬。

“那天我看到她的上一本书了，叫什么来着，什么《黑暗之眼》？”

“明亮之眼，”海伦说，“《危险的明亮之眼》。”

“对，《危险的明亮之眼》，我星期六在书店看见的，我还专门把它挪到了书架前面，然后就有一个女人拿起书看了起来。”

海伦笑了，“你应该拿佣金啊，我一定会告诉茱莉娅。”

“你敢！”这让薇芙觉得好难为情，“她现在发展得很好吧？”

“是的。”海伦一边说一边穿上大衣，她仿佛迟疑了一下，接着说，“这周的《广播时报》[11]上有一篇写她的报道。她的书会在《安乐椅侦探》的节目里介绍。”

“是吗？”薇芙说，“你真该早点告诉我啊，《广播时报》啊！我回家的时候得买一本去。”

“只是一篇简单的报道。”海伦说，“不过呢，有一张挺好看的小照片。”

她好像应该更激动一点，可是她没有。或许是因为她对这已习以为常了。对薇芙来说，这可是件了不起的事，能有一个会写书的朋友，照片能登上《广播时报》，被那么多人看见。

她们关了灯走下楼，海伦锁门。像平时一样，她们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假发店橱窗里的假发，设想到了迫不得已的那天，她们会挑选哪顶假发，对没挑上的嬉笑一番。然后她们一起走到牛津街的转角，一边打哈欠一边道别，想到明天还要回到这地方，再重复一天这样的工作，她们会向对方做鬼脸。

道别后，薇芙走得很慢，几乎就是在磨蹭，她浏览商店橱窗，想等下班最高峰的人流过去之后再去搭地铁。平时她搭巴士，坐很长的一段车回斯特里特姆[12]的家。但今天是星期二，她每个星期二会搭地铁去白城看弟弟，和他喝茶。她讨厌地铁。她讨厌拥挤的人群，讨厌那种臭味，那种脏，还有那些突然喷出来的热气。在大理石拱门站，她没有下去进入地铁站，而是拐进了公园。她没走铺砖的路，而是沿路边的小径走。公园在斜下的夕阳里看起来很漂亮，树影被拉长了，影子显得冷冷的，带着些蓝色。她站在喷泉前，看水的跳动，她甚至在那长凳上坐了一会儿。

有一个带小孩的女人来到她旁边坐下。她坐下时长出了一口气，为终于可以歇一下而感到满足。她戴着头巾，是战时的旧头巾，上面坦克和战斗机的图案已经褪色。那小孩睡着了，但肯定在做梦，因为他面部运动不停：一会儿皱眉头，一会儿满脸惊奇，薇芙想，他仿佛是在为将来长大后的所需而测试各种表情。

她终于在兰开斯特大门站走进了地铁，只需再坐五站她就能到伍德巷站，芒迪先生的家距那个地铁站步行十分钟，在赛狗场后面。有比赛的日子里能听到观众的喧闹声。那声音很滑稽，它几乎大得吓人，而且会跟着你跑，就像无形的潮水，追着你穿过街道。今晚赛狗场是安静的，街上有几个小孩，有三个小孩骑在一辆旧自行车上保持着平衡，他们摇摇晃晃，扬起一团团尘土。

芒迪先生家的院门插着一个模样复杂的小门闩，它有点让薇芙想起芒迪先生本人。他的大门上嵌着玻璃。薇芙现在就站在玻璃前面，轻轻地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厅里出现了一个人影。影子慢慢移过来，有一点跛。薇芙挂起微笑，她想象在门的另一边，芒迪先生也在做同样的事。

“啊，维维恩，你好吗，亲爱的？”

“您好，芒迪先生，我还好。您呢？”

她走上前，在门口那块小小的椰棕门垫上擦了擦鞋子。

“没病没灾吧。”芒迪先生说。

门厅窄小，每次薇芙进去，芒迪先生侧身让她时，都有一刻的尴尬。她来到楼梯下，站在雨伞架边，解开大衣。她需要一两分钟时间才能适应这里的昏暗。她看看四周，眨了眨眼，“我弟弟在吧？”

芒迪先生关上大门，“他在客厅呢。快进去吧，亲爱的。”

邓肯已经听到他们说话了。他喊道：“是维维恩吧？薇，快进来看我，我不能起来。”

“他被钉在地板上啦。”芒迪先生微笑着说。

“快来看！”邓肯又在里面大叫。

她推开客厅门走了进去。邓肯趴在地板上，身下垫着一块壁炉毯，面前是一本打开的书。在他的腰上，坐着芒迪先生那只小虎斑猫。猫的两只前爪仿佛揉面似的，在那儿伸缩不停，嘴里呼噜乱叫。它看见薇芙后，眯起眼睛，加快了动作。

邓肯大笑，说：“你看怎么样？它在给我按摩呢。”

薇芙能感觉到芒迪先生就在她身后。他是过来看热闹的，见此他和邓肯一起大笑起来。他的笑声轻而且干，是那种老年人的轻声的笑。除了跟着笑，薇芙也别无选择。她说：“你这疯子。”

邓肯缓缓爬起身，好像要做出什么高难的体操动作似的。他说：“我要训练它。”

“训练它干什么？”

“进马戏团。”

“它会扯破你衣服的。”

“我才不管呢。你看！”

邓肯慢慢起来时，那猫好像着了魔似的继续扭动着前爪。他开始直起身，同时想努力让猫在他背上保持原位，甚至能顺他身体爬上去。他边做边笑，芒迪先生在旁边给他鼓劲。不过，猫最后也玩够了，终于跳到了地板上。邓肯刷了刷裤子。

“有时候，”他告诉薇芙，“我在屋里走动时，它会爬到我肩上，是吧，霍勒斯叔叔？它就挂在我脖子上，还真像你那条皮草领子。”

薇芙的大衣上有一条仿皮草的领子，他走过来摸了摸。她说：“猫还是把你的衬衣抓破了。”

他扭转身体去看，“不就是一件衬衣嘛，我又不用打扮得像你那么漂亮。霍勒斯叔叔，您看维维恩多漂亮，是吧？漂亮的女秘书。”

他给了她一个动人的微笑。接受她的拥抱，让她吻他的面颊。他的衣服上隐约有点香味——她知道，那是从蜡烛工厂带回来的——在那层香味之下，他还是有一种男孩子的味道。当她举起手拥抱他，她感觉到他那骨头纤细的肩膀窄得出奇。她想起下午她给海伦讲的关于魔术盒的故事，又清楚地记起了他小时候的样子，他那时很喜欢爬到她和帕梅拉的床上，躺在她俩中间。她现在还能感觉到他瘦瘦的手和脚，还有他的额头，额头是热的，深色头发粘在上面，柔细得像丝一样……有一刻，她真希望他们都能重回童年。事到如今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他们竟会变成现在这番模样。

她脱下大衣和帽子，和他一起坐下。芒迪先生去了厨房，过了不久，就传来他准备茶点的声音。

“我该去搭把手吧。”她说。她每次来都这么说，然后每次邓肯都会回答同样的话，今天也一样，“这事他愿意自己做。很快他就会唱歌了。今天下午他去做了治疗，现在好点了。没事的，待会儿我会洗碗。跟我说说你怎样吧。”

他们交换了一下各自的最新情况。

“爸问你好。”薇芙说。

“是吗？”他对此并不关心。他刚坐下不久，就又兴奋地起身去架子上取东西来给薇芙看。“你看这个。”他说。那是一个铜壶，里面有一个凹陷，“我星期天弄到的，三先令六便士，那人开价七先令，我把他砍下来了。我觉得这肯定是十八世纪的，你想象一下吧，薇，女士们喝着茶，从这只壶里倒出奶油！当然，那时它还是镶着银的。你看见那个嵌银片的地方没有？现在银片掉了。”他指给她看壶柄接头处的银的痕迹，“是不是很漂亮？三先令六便士！那点小凹陷根本不算啥。要是我想，我可以把它敲回原状。”

他开心地把铜壶拿在手里翻看。在薇芙看来，这东西也就是一块垃圾。但是，每次薇芙来他都有新东西给她看。破了的杯子，裂了的彩釉盒，绒都掉光了的天鹅绒靠枕。她总是忍不住想到那些碰过这杯子的嘴，那些把靠枕磨光了的脏兮兮的手和汗津津的头。芒迪先生的这个家，就给她一种可怕的感觉：这是一个老人的家，小小的房间里堆放着深色的大件家具，墙上挤满了画。壁炉上放着蜡制的花，长了霉点的玻璃罩子里摆着珊瑚。灯还是煤气灯，里面是分叉的火焰。周围有旧得发黄的照片，有芒迪先生还是瘦削青年的照片，还有一张他小时候跟姐姐、妈妈的合影，他妈妈像维多利亚女王一样穿着硬邦邦的黑裙子。所有的东西都是死的，死的，死的。可是，这里又有邓肯，有着机灵的黑眼睛，清脆的少年的笑声，在这里悠然自得地存在着。

她拿起手提包，“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来。”

那是一罐火腿。他看见了，说：“我说嘛！”他说这句话时，满怀深情也透着一丝调侃，就像他刚才说漂亮的女秘书的口气。当芒迪先生端着托盘跛着脚走进来时，邓肯煞有介事地举起罐头。

“看！霍勒斯叔叔，瞧瞧薇芙给我们带什么来了。”

托盘里已经有腌牛肉了，是上次她带来的。芒迪先生说：“天啊，我们这回可是什么都有了。”

他们把桌板打开，把杯盘铺排好，放好番茄三明治、生菜心和奶油饼干。他们各自拉近椅子坐好，打开餐巾，开始吃东西。

“你爸爸最近怎样，维维恩？”芒迪先生礼貌地问道，“你姐姐还好吗？她那个胖小子如何了？”他指的是帕梅拉的宝宝格雷厄姆，“真是个胖小子，不是吗？胖得跟黄油似的。跟我小时候经常看到的小孩一样，现在好像不时兴小孩那么胖了。”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那个火腿罐头，用他粗大的手指转动着开罐头的柄。罐头沿边开了一条缝，好像一条粉红色的伤痕。薇芙注意到邓肯在看，她看到他眨眼然后扭头望向别处。好像为了耍小聪明，他说：“婴儿也讲时髦吗？跟裙子的时髦一样？”

“我跟你说一个，”芒迪先生摇着罐头盒把火腿倒出来，舀出肉冻汁，“你没怎么见过的，带轮子的维多利亚式婴儿车。你要是现在见到这种婴儿车，那可真是稀罕了。以前那就叫高档货，我们以前带表弟妹出去的时候，用的是装煤的车子，那时候的小孩走得快，那时候的孩子要自力更生。”

“您钻过烟囱吗，霍勒斯叔叔？”

“烟囱？”芒迪先生眨眨眼睛。

“被粗鲁的大汉逼着，还用火点着您的脚趾，让您爬得更快？”

“少给我来这一套！”

他们都笑了。空罐头盒被摆在一边，芒迪先生掏出手绢来擤鼻涕，他擤得又短促又大声，像吹号一样。然后把手帕按折痕叠好，放回口袋里去。他把三明治和饼干都讲究地切成小块后才吃。要是薇芙没有盖上芥末壶的盖子，他会把它盖上。他把自己盘子里吃剩的肉和肉冻递给猫吃，让猫直接从他手里舔着吃，猫舔了他所有的指关节，还有手指甲。

猫吃完后，喵喵地叫着还想要，叫声尖细。

“它听上去像针。”

“针？”

“我感觉浑身跟针扎似的。”

芒迪先生没听懂。他伸手摸摸猫的头，“小心，它发脾气的时候会抓人的。你说是不是，猫猫？”

这之后还有蛋糕。但是一吃完蛋糕，芒迪先生和邓肯就起身收拾杯盘碗盏了。薇芙看着他俩来回收拾，神经紧绷地坐在那里。不一会儿他们都去厨房了，剩薇芙一人。这房子的门都很厚重，能隔音。房间显得寂静，有一种可怕的窒闷感，煤气灯在咝咝作响，角落里，陈旧的老爷钟发出规律的嘀嗒声。它听起来已经疲累了。薇芙想，好像里面的零件就像芒迪先生一样，已经僵硬，或者，它也被这里的陈腐之气压得心情沉重，就像她一样。她跟钟面上的时间对了对自己的腕表，七点四十……时间在这里过得真慢。跟她上班那儿一样慢。真不公平啊！因为她后来知道了——当她想要时间放慢的时候——时间却过得跟飞一样。

至少，今天晚上还有个插曲。饭后，芒迪先生像平时一样，走进来，坐在炉火边他的安乐椅上，邓肯想要薇芙帮他剪头发。他们去了厨房，他把报纸铺在地上，把一张椅子放在厨房中间。他打了一盆热水，拿了一块毛巾塞在衣领。

薇芙用梳子蘸了水，弄湿他的头发，然后开始剪。她用的是一把旧的裁缝剪刀，天知道芒迪先生用它来干啥的。也许他自己做缝纫吧，她对此一点也不诧异。她走动时，报纸在她脚下发出噼啪的响声。

“别太短啊。”邓肯说，他听到剪刀响。

她扳正他的头说：“别动。”

“上次你就剪得太短了。”

“让我剪就听我的。外面有种地方叫理发店呢，你知道不。”

“我不喜欢理发店。我总觉得他会把我剪碎，然后做成肉饼。”

“别傻了，人家为什么要那么干？”

“你不觉得我是肉饼的好材料吗？”

“你身上的肉不够。”

“那他就把我做成三明治呗。要不然，他就把我装到小罐头里。”他扭回头，看着她的眼睛，一脸调皮。

她再次把他的头扳正，“你这样我会剪歪的。”

“没关系，我又不用见人。最多就是厂里那个莱恩。又没人喜欢我，我跟你不一样——”

“你闭嘴行不行？”

他笑了，“霍勒斯叔叔听不到的，他听到也没关系，他对这些事没兴趣的。”

她停下了手，用剪刀尖对着他肩膀，“邓肯，你没跟他说吧？”

“当然没有了。”

“不准说，永远不准！”

“我画十字发誓。”他舔舔手指，碰了碰胸口，仰起头看着她，笑容依然。

她没有对他笑，“这事不是拿来说笑的。”

“如果连拿它来说笑都不可以，那这事还有什么意思呢？”

“如果爸知道了——”

“你总是考虑爸爸。”

“总得有人为他考虑吧。”

“你才是你生活的主人啊。”

“是吗？有时候，我也不知道。”

她沉默着接着剪——心绪不宁，可又想再说点什么，甚至希望他接着拿她打趣。她无人可倾吐，他是她唯一告诉过的人……但她拖了太久，他已经分心了，歪着头，看着椅子下面的报纸上湿漉漉的黑发。头发落下去时弯曲成卷，但它们干了以后就变直了，一缕缕地散开。她看见他做了个鬼脸。

“真奇怪，”他说，“头发长在脑袋上的时候挺好看的，可是一剪断就变得这么丑。你应该捡一缕头发，把它存在小盒子里，薇，好姐姐都是这样做的。”

她再把他的头扳正，动作不再像刚才那么轻柔，“你再乱动，我立马当个好姐姐给你看。”

他用伦敦土音拿腔拿调地说：“我被好姐姐教训了！”

他俩都笑了。她剪完头发以后，他把椅子搬开，打开后门，她拿出香烟。他们一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外面，一边抽烟，一边聊天。他跟她讲去伦纳德先生那治疗的事，讲他和芒迪先生要乘的那些巴士，他们的小小历险……天空就像染了蓝墨水的水，黑暗慢慢地下沉，星星一颗一颗出现。月亮呈纤细的弯钩状，几乎是新月。小猫过来了，蜷伏在他们脚边，然后仰躺下来，在地上忘乎所以地扭动。

后来芒迪先生也从客厅出来了，薇芙觉得，他也许是从窗口听到了他们的笑声，出来看看他们究竟在干什么。他看见邓肯的头发，说：“我就说嘛！这个好，比你在斯威特先生那儿剪的好！”

邓肯站起身去收拾厨房。他把报纸和头发包起来。“斯威特先生经常拿剪刀戳您玩吧。”他揉揉脖子，“听说他曾经剪掉了人家的耳朵呢。”

“都是八卦啦，”芒迪先生轻松地说，“就是些监狱里的八卦罢了。”

“有人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们俩又争辩了一两分钟，薇芙觉得这几乎是刻意的，他们见她在场，所以用一种古怪的方式显摆。要是芒迪先生没出来有多好！他简直就不能离开邓肯一分钟。她愿意坐在台阶上，看着天色变暗。但是，她不能忍受他们满不在乎地聊监狱的种种，这让她如芒在背。她感到，自己和邓肯之间刚才的那种亲近和友爱已在消退。她想起了父亲。她意识到自己正在用父亲的语气思考。邓肯动作优雅地在厨房穿行，她看着他光洁的深色的后脑勺，细长的脖子，俊俏如女孩一般的脸，她几乎带着怨恨对自己说：他让我们受了那么多苦，看看，在他身上居然毫无痕迹！

她必须回到客厅去，独自一人在那儿把烟抽完。

可是，为这事生气真是没意义。这样下去，它会像消磨她父亲的心力一样，消磨尽她的心力。她还有别的事要考虑。邓肯添了一些茶，他们一起听了个电台节目。九点一刻她穿上大衣，每次她都是在这个时间走。邓肯和芒迪先生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像一对老夫妻。

“不要你弟弟送你去车站吗？”芒迪先生会问她，而邓肯会在她开口之前，大而化之地回答：“哦，她没事的，是吧，薇芙？”

不过，今晚他给了她一个吻别，仿佛知道他惹她生气了。“谢谢你帮我理发。”他轻声说，“谢谢你带来的火腿，我刚才只不过是开玩笑。”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两次。他们还站在那儿，看着她。当她再次回头，门已经关上了。她想象着芒迪先生把手搭在邓肯肩上，想象他们慢慢走回客厅，邓肯坐在一把安乐椅上，芒迪先生坐在另一把安乐椅上。她觉得那所房子不透风的法兰绒般的感觉再次爬上她的肌肤，她加快了脚步，突然又兴奋起来，她喜欢这夜晚空气的凉意，喜欢鞋跟在砖路上踏出的清脆之声。

不过，走得快也就意味着她提早到了车站。她只有站在售票厅里看火车来来往往。暴露在车站那刺目而呆板的灯光下，她感觉糟糕透顶。有个男孩试图吸引她的目光。“哎，美女”，他说了好几次。他唱着歌，在她面前走来走去。为了避开他，她走去书报摊。她在翻看架子上的杂志时才想起下午海伦说的话，关于《广播时报》的事。她取下一本翻开，几乎立刻就找到了那篇文章，标题是：

危险的目光

厄休拉·韦林介绍茱莉娅·斯坦丁扣人心弦的新作《危险的明亮之眼》，于星期五晚10：10“安乐椅侦探”节目特别推出（轻松节目台）

文章有好几段，对小说大加赞赏。文章的上面是茱莉娅本人的照片，她侧着脸，目光垂下，双手并拢托在腮边。

薇芙略带不悦地看着照片，因为她见过茱莉娅一次，在她们办公室门外的街上，当时没有留下好印象。她给人感觉太过聪明——海伦介绍了她，她跟薇芙握手后，不说“你好吗”或是“认识你很高兴”之类的话，而来了一句机灵话，好像她跟薇芙很熟似的，“今天成功不？又让好多人结上婚了吧？”薇芙回说：“要是成了，他们比我们更傻。”这个回答让茱莉娅笑了，好像在笑自己开的玩笑。她说：“是啊，没错。”她一口富裕阶层的口音，却爱说些通俗俚语，像什么“乱来一通”“脑子进水了”之类。薇芙不能理解，友善可亲的海伦究竟看上她什么了，这么喜欢她。但那是人家的事，她也就不去追究了。

她把杂志放回书架，走开了。那个对她唱歌的男孩也不见了踪影。时钟显示着十点二十八分，她穿过售票大厅，不是去站台，而是去车站入口。她站在一根柱子旁边，向街上望去。她裹紧了大衣，在这儿站了这么久，她已经很冷。

过了一会儿，一辆汽车慢慢开近路边，在离她几码的地方停下，停在车站的刺目灯光照射之外。车经过时，她能看见驾驶者东张西望，在努力找她。他一脸紧张、英俊、无助。她感到，自己对他的感情与刚才自己对邓肯的感情相似：都是又爱又恼。但是，那种兴奋刺激感仍在，就像现在，她心中又生出那种感觉，而且越发强烈。她前后打量了一下街道，然后差不多是跑到车门边，雷吉屈身开门，在她钻进车厢时，他已经靠了过来，吻上了她的脸。

在拉文德山，凯还在走路。她已经走了差不多整个下午和晚上。她大致上走了一个圆圈，一个很大的圈。从旺兹沃思桥到肯辛顿，经过奇西克，过河，到莫特莱克和帕特尼。现在她已经往回，向伦纳德先生家走去，离家只有两三条街的距离了。在刚才的几分钟里，她跟一个浅色头发的姑娘同路，并和她说起话来。不过，这姑娘并不热情。

“你怎么能穿这么高的跟，还走得这么快。”凯对她说。

“习惯了吧。”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想不到吧。”她并不看凯，而是看着前面的街。她说她约了朋友见面。

“我听说这是一种挺好的锻炼方法。”凯还在坚持，“跟骑马一样，可以让腿更匀称。”

“这我可没法说。”

“也许你男朋友能？”

“我问问他吧。”

“他没告诉过你吗？”

那姑娘笑了，“你这人很好奇啊。”

“并没有，只不过见到你就会让人好奇。”

“是吗？”

那姑娘转过头，和凯的目光相接了一秒，她皱着眉头，一脸不解。然后，“我朋友在那儿！”她说。她向街对面的另一个姑娘扬起了手臂。她加快脚步走到路边，迅速地左右看看，穿过了马路。她高跟鞋的鞋底中间是浅色的，凯觉得它们就像兔子蹦跳时你才能看到的，后臀上的那块毛茸茸的白色。

她没说任何“慢走”“再见”的字句，她也没有回头看。她已经把凯忘记了。她挽起另一个姑娘的手，两人已转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2

在位于谢泼德丛林[13]的蜡烛工厂里，莱恩在工作台对面问邓肯：“你的好姑娘呢？”他指的是工厂主亚历山大太太，“她今天迟到啦，你们俩斗嘴了？”

邓肯对他笑着摇摇头，仿佛在说，别傻了。

但是莱恩不理这一套，他用手肘碰碰坐他旁边的女人说：“邓肯和亚历山大太太吵架啦，亚历山大太太发现邓肯跟别的女孩眉来眼去了！”

“邓肯可是个女孩杀手。”那女人也幽了一默。

邓肯又摇了摇头，继续工作。

这是个星期六上午，工作台边共有十二个人，他们都在做夜灯，他们给一个个小蜡墩穿上蜡线芯、安上金属底座，然后把它们装进非易燃材质做成的盒子里，等包装工人来包装。工作台中间是一条传送带，把做好的蜡烛传送走，送到等在旁边的推车里。传送带发出滚动声以及规律的摩擦声——声音不是太大，但是，当它和房间另一头的制蜡机的嘶嘶声和咔嗒声混合起来，响成一片时，你跟旁边的人说话都不能用正常音量了，必须提高嗓门。邓肯觉得用微笑和手势更自在。他经常可以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

相反，莱恩总是不甘寂寞。从邓肯这儿没逗到乐子，他便开始收集零碎的小蜡块，邓肯看着他把小碎块们捏到一起，捏啊塑啊，不一会儿就捏出一个女人的形状。他的手很巧，他做得聚精会神，皱着眉头，噘着下唇。那个小人在他手里越来越线条流畅，骨肉丰满。他给它大大的胸和臀，波浪般的头发。他先拿给邓肯看，说：“这是亚历山大太太！”然后又改了主意，对工作台边的另一个女孩大声叫道，“温妮，看，这是你！”他伸手把小蜡人拿出去，作势让它扭着屁股走路。

温妮大叫起来。她是个脸部畸形的女孩，鼻子塌陷进去，嘴斜扯着，说话也带着变形的鼻音。“你们看，他干了什么啊！”她对她的朋友们说，其他那些女孩看见了，都笑了起来。

莱恩往小蜡人的胸和臀上又加了一些蜡，让它走得更扭捏了。他捏着嗓子，用一种傻乎乎的女人的声音说：“哦，亲爱的，亲爱的！”然后他对温妮喊道，“你跟钱皮恩先生在一块儿的时候，就是这样子。”钱皮恩先生是这工厂的工头，性情温和，姑娘们都欺负他，“你就是这样，我听到的！然后钱皮恩先生就这样。”他把小蜡人夹在臂弯里，热情地吻它，最后，他把手指尖放在它的两腿之间，假装挠痒。

温妮又大叫了。莱恩继续对小蜡人挠痒，继续大笑，直到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呵斥他停下。然后他的大笑变成了窃笑。他对邓肯挤挤眼睛。“其实，她就希望那是她。”他压低声音说，没有让那个女人听到。他把小蜡人又捏成没有形状的蜡块，扔进了垃圾桶。

他总是私底下对邓肯炫耀女人，除了女人他不谈别的。“只要我想要，我就能上温妮·梅森。”他不止一次地说，“你说，亲她的嘴会是啥感觉？我想，会跟亲狗的屁股差不多吧？”他自称经常晚上带姑娘到霍兰公园去，跟她们做爱。他细细讲来，眉飞色舞。莱恩跟邓肯说话时，经常显得比邓肯年长，其实他才十六岁。他有一张吉卜赛式的棕色的脸，脸上长着雀斑，嘴唇红润、饱满。他笑时，在那一张棕色的满是雀斑的脸上，一口牙齿显得非常的洁白整齐。

现在，他双手枕在脑后坐在凳子上，凳子的两条后腿着地，前后摇晃。他懒洋洋地环视制蜡房，目光从一件件物品上掠过，希望找点乐子。一分钟后，他身体前倾，好像兴奋了起来。他向工作台另一边喊道：“快看，亚太太回来了。还带了两个男的！”

女人们手里继续做着蜡烛，转头望了望。在重复的工作中，任何小插曲都是受欢迎的。上个礼拜，一只鸽子飞进了房间，她们满屋跑满屋叫，大为兴奋，几乎闹了一个小时。现在，一两个人已经站了起来，想看清楚亚历山大太太带来的人长什么样。

邓肯看着她们张望，最后，她们的好奇也感染了他，他也转过身去看。只见亚历山大太太向着最大的那台制蜡机走去，身边跟着一个浅色头发的高个男人，还有一个矮一点，发色深一点。浅色头发那人背对邓肯站着，点着头，不时在手里的小本上做记录。另一人拿着照相机，他对机器怎么运作不太感兴趣，他走来走去，寻找拍摄那台机器和机器操作员的最佳角度。他拍了一张，又拍一张。相机闪出炸弹爆炸一样的光。

“‘时间与动作’[14]，”莱恩用权威的语调说，“我打赌他们这是‘时间’，哎哟，小心，他们过来了！”

他转回身子，拿起一个蜡墩和一条蜡芯线，以一副非常勤劳和专心的模样把蜡芯线穿进去。工作台边的姑娘们全都安静下来，回到敏捷的工作状态。但是，当她们看见那个摄影师走在亚历山大太太和那个男人前头，朝他们走来，一个个都大胆地抬起了头。摄影师在点烟，挂在他肩膀上的照相机在摆荡。

温妮对他叫道：“哎，你不给我们照相吗？”

摄影师对她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她旁边的姑娘，一个姑娘的手和脸被烧过，留下一些发亮的瘢痕，另外还有一个，几乎是瞎子。“好吧。”他说。他等她们挨到一起，露出笑容，他举起相机，眼睛贴上取景框。但他只是假装按快门，他只按到一半，然后用嘴发出一声“咔嚓”。

姑娘们抱怨道：“灯都没闪！”

摄影师说：“闪了的。这是特殊的，隐形闪光，像X光一样，能够穿透布料的。”

很明显，这是他临时想出的招，来哄住这些相貌平庸又嚷嚷着要他照相的姑娘。邓肯几乎感到难堪。但是温妮和那些姑娘却又笑又叫。当亚历山大太太和那个浅色头发的男人走来时，她们还在笑。

“女士们，”亚历山大太太用她那种教养良好的爱德华式口音宽容地问，“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亚历山大太太。”姑娘们吃吃地笑着说。那摄影师一定是挤眉弄眼或做了什么动作，姑娘们又笑做一堆。

亚历山大太太等了等，她也看出来，姑娘们是不会跟她说她们的小秘密了。于是她就转向了邓肯，“你好吗，邓肯？”

邓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慢慢地站起来。全厂的人都知道，他是亚历山大太太的宠儿之一。工人之间会说，也不怕他听到，“你最好对邓肯好点，亚历山大太太会把钱都留给邓肯的，哪天他就是老板啦。”有时候他会顺水推舟，接茬哈哈一笑。但每次亚历山大太太点到他的时候，他还是备感压力。今天他觉得压力尤其大，因为她还带了一位访客，而且很明显，她要把他作为“明星工人”介绍给他。

她转过头，找那位浅头发的男人，他还在本子上做着关于制蜡机的笔记。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臂，“请允许我介绍——”工作台上，姑娘们停止了笑，一个个都抬起头盼望着。那人走近些，抬起头来。“这里就是我们的制灯车间，”亚历山大太太说，“邓肯也许能给您介绍一下具体过程，邓肯，这位是——”

那人忽然呆住了，他盯着邓肯，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咧开嘴笑了起来。“皮尔斯！”还没等亚历山大太太说话，他就开口了。见邓肯一脸茫然，他说：“你不认识我了吗？”

邓肯认真看了看他的脸，终于认出了他。这个人叫弗雷泽，罗伯特·弗雷泽，他曾经是邓肯的狱友。

一时间，邓肯讶异得说不出话来。他感觉一瞬间回到了他们从前那个牢房，那个房间，那些气味，那些轰鸣的、杂乱的回音，还有种种折磨人的痛苦、恐惧和烦闷……他的脸忽冷忽热，他感觉每个人都看着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识穿了，一边是被弗雷泽，另一边是被亚历山大太太，被莱恩，还有那些姑娘。

但是弗雷泽笑了起来。他看起来好像和邓肯一样，也感觉到了这场面的不自在，但他能够把它当作一个大玩笑，一笑而过。“我们认识的！”他对亚历山大太太说，“我们很熟的——”他看到了邓肯的眼色，“曾经很熟。”

邓肯觉得亚历山大太太仿佛已有点不快，但弗雷泽没有注意到。他颇为正式地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却搭在邓肯肩膀上，开玩笑似的摇着。“你看上去还是一点没变啊！”他说。

“你变了。”邓肯终于说出来。

弗雷泽变成熟了。邓肯上次见他的时候他才二十二岁，瘦削，白净，有棱角，下巴上还有好多斑点。现在他至少二十五岁了，也就是说，比邓肯大一点。但是看起来跟邓肯却是天差地别。邓肯瘦薄，他却肩膀宽阔，皮肤晒成棕色，看起来非常健康，活力充沛。他穿着灯芯绒长裤，衬衫敞着衣领，外加一件褐色粗呢西装，袖子上打着皮制补丁，斜背着一个步行者的挎包。他的浅色金发留长了——邓肯以前自然只见过他短发的样子——而且没有抹发油，随着他说话时生气勃勃的手势，常有一缕头发耷拉到眉毛上，他不断用手拨开。他的手跟他的脸一样，晒成了棕色，手指甲剪得比较粗钝，但很有光泽，仿佛擦了指甲油一样。

他看起来是那么的成熟和自信，衣着普通却显得那么潇洒自如，所有这一切，突然让邓肯自惭形秽。邓肯紧张得几乎笑了，亚历山大太太看见他笑，也笑了。

她说：“弗雷泽先生是想写写你呢，邓肯。”

听了这话，邓肯脸上一定露出了一丝惊吓，弗雷泽赶紧说道：“是这样的，我是在帮一个摄影周刊写一篇关于这工厂的文章。现在我干这个了。亚历山大太太很好心地让我参观，我没想到——”

他的笑容第一次迟疑了，他仿佛终于意识到，他在邓肯的工作台前做什么，意识到，邓肯是什么人。他接着说下去：“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你在这里多久了？”

见邓肯犹豫，亚历山大太太答道：“邓肯在我们这儿快三年了。”

弗雷泽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是我们这儿的工作能手之一。邓肯，既然你和弗雷泽先生是老朋友，何不给他介绍一下你的工作？弗雷泽先生，也许您的助手可以在这儿照张相？”

弗雷泽茫然地向周围望了一眼，摄影师走上前，他有点勉强地把相机举在眼前，开始取景。邓肯拿起一个小蜡墩，开始讲解怎么穿蜡芯线，装底座，装放火罩。他讲得不好，相机闪光时，他眨了眨眼，一时忘记了要讲什么。弗雷泽对他微笑着，点着头，努力想听清他的话，努力怀着极大的兴趣端详他指出的每一件新物件，有一两次伸手拨开垂下来那缕没有抹发油的头发。“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他说，“是的，我明白了，原来如此。”

解释这份工作只需要一分钟的工夫。邓肯把他做好的蜡烛夜灯放到工作台中间的传送带上，它被送到工作台尽头，装进那里的推车。“这样就完工了。”邓肯说。

亚历山大太太走上前，她刚才一直俯身在听，脸上带着些许失望，就像家长见孩子在学校表演中念错台词的失望。但是她仿佛对此很满意地说：“虽然这个过程很简单，但是我们的每一盏夜灯都是手工制作。我估计，你猜不到你在这儿一共做了多少盏灯了吧，邓肯？”

“我真不知道。”邓肯说。

“嗯……那个，你最近还好吧？对了，你，”她想了个法子来挽回场面，“你的古董收集怎样了？”她转过头对弗雷泽说，“您大概也知道吧，弗雷泽先生，邓肯收集了好些古董呢。”

弗雷泽看起来半是难堪，半是被逗乐的样子，承认自己并不知道。“啊，”亚历山大太太很是积极地说，“这可是他的一大爱好！他搜罗回来的那些好东西啊！我送他一个名字叫古董贩克星。你最近收的宝贝是什么，邓肯？”

邓肯知道没有退路了。他不自在地告诉她，是一只奶油壶。也就是他前几天在芒迪先生家给薇芙看的那只。

亚历山大太太睁大了眼睛。要不是知道她为了压住车间的各种噪声而提高了嗓门，她简直就像在阔太茶聚上闲谈。

“三先令六便士，你说真的？我要告诉我的朋友马丁小姐，她特别热衷收集古董银器，她会羡慕死的。你得把那个壶带来，邓肯，让我看看。行吧？”

“行，”邓肯说，“如果您想看的话。”

“我想看——哦对了，说起来你叔叔怎样了？弗雷泽先生，邓肯很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他叔叔——”

邓肯听到这话，身体缩了一下，几乎是畏惧地后退了一步。亚历山大太太见到他脸上的表情，却误解了他的意思。“没事的，”她笑了，拍拍他的肩，“我让你难堪了。我不打扰了，你接着干活吧。”她对工作台的人们点点头，“莱恩，你今天怎样，一切顺利吧？温妮，玛贝尔，你们跟格林先生讲了椅子的事了吗？好孩子。”她又碰碰弗雷泽的手臂，“请您跟我去包装车间怎样，弗雷泽先生？”

弗雷泽说他马上就去。“我先把这儿的情况记几笔。”他说。他等她走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点东西，边写边向邓肯走去，用抱歉的语气说：“我得走了，皮尔斯。但这个你收好，这是我的地址。”他把那页纸撕下来，递给邓肯，“你给我打电话吧，这星期就打，行吗？”

“如果你想的话。”邓肯再次说。

弗雷泽对他笑了。“好伙计。到时我们就可以好好谈谈了。我想知道这些年发生的每一件事。”他好像有点不舍似的转身离开，“每一件事！”

邓肯低头拉出他的凳子。当他再抬起头，弗雷泽、亚历山大太太和摄影师正走出门口，去另一个大楼。

大门一关上，姑娘们又开始笑。温妮用她扯着鼻音的嗓门喊道：“他给你什么了，邓肯？他的地址吗？我出五先令跟你换！”

“我出六先令！”她旁边的姑娘叫道。

她和另一个姑娘站起身来，想从他手里抢。他把她们挡开，也笑起来。见他们用这种方法接受此事，他也松了口气。莱恩对弗雷泽发表意见说：“见他怎么跟你套近乎了吧？他就是听说了你会被提拔。你在哪儿认识他的？”

邓肯还站在那儿推让那些姑娘，没有回答他。等她们闹完走开时，那张写着弗雷泽地址的小纸条已经皱成了一团。他把它装进围裙口袋里，放得很深，以防它掉出来。在接下来的一个钟头里，他总是悄悄伸手去摸它，像是要让自己放心纸条仍在那里。其实他真正想做的是走出去，仔细看看这地址，但他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做。后来他实在忍不住了。当钱皮恩先生来的时候，他提出要去洗手间。他走进一个隔间，锁上门，从口袋里掏出纸条，把它抚平。

他做这些的时候，比他跟弗雷泽面对面说话时兴奋多了，那时他太难堪了。但是，弗雷泽的出现，对他如此的友善，如此不嫌麻烦地给他留地址，对他说：“你给我打电话吧，行吗？”所有这些，现在看来是那么美好。地址在富勒姆[15]，不是太远。邓肯看着纸条心想，如果某个傍晚去那里，将会是怎样的情形。他想象自己登门拜访，他想到了穿什么衣服，一定不是现在这套。这身衣服有股味儿。他要换上那条好裤子，开领的衬衫，和一件漂亮的外套，他想象着弗雷泽开门时，他会做出怎样的反应。他会冷静地说“你好，弗雷泽”，然后弗雷泽会带着惊喜和欣赏，高声叫道：“皮尔斯！离开那窝囊的工厂，现在你看起来终于像模像样了！”邓肯会说挥挥手说：“哦，那工厂，我去那儿，只不过是给亚历山大太太面子……”

他在那里神游了五到十分钟，反反复复设想着他到弗雷泽家门口的那个场景。但他无法想象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就这么设想着，虽然他并没有真的去造访弗雷泽的打算；虽然有个声音在对他自己说，弗雷泽不是真的想见你，他给你地址不过是出于礼貌，他就是那种突然会为一丁点儿小事疯狂，几分钟后又抛之脑后的人……

他听到厕所门被推开，然后传来钱皮恩先生的声音：“邓肯，你没事吧？”

“我没事，钱皮恩先生。”他大声回答。拉下了冲水链。

他再次看了看手里的纸条，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它。最后，他把它撕成很小的碎片，撒进马桶的旋涡里。

“你扭来扭去的干吗，亲爱的？”茱莉娅说。

海伦挪了挪一边的肩膀，有点烦躁地说：“就是这些水龙头，冷的那边冷死，热的这边差点把耳朵都烫掉了。”

她俩一起躺在浴缸里。每个星期六上午是她们的泡浴时间，她们轮流去坐浴缸舒服的那一边，这一周轮到茱莉娅。她伸展手臂，仰头闭目躺在浴缸中，她用手帕绾起头发，但是有几缕掉了出来，水一溢上来，头发就贴上她的下巴和脖子，茱莉娅皱皱眉头，用手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海伦又挪了一下，找到一个几乎可算是舒服的位置，然后安静下来，终于可以享受温暖的水滑过她的腋窝、她的腹股沟，滑过全身的每一处细小凹凸的感觉。她把手平放在水面上，试验水的阻力，感受水面的平滑。“你看，我们的腿都混在一起了。”她轻声说。

她和茱莉娅在浸浴时总是得小声说话。她们和另一家人共用这浴室，那家人住在这栋楼的地下室里。大家都有固定的洗澡时间，所以并没有被撞上的危险。但是这墙砖好像有扩音作用，茱莉娅总觉得她们的讲话声、水声、四肢在浴缸里的摩擦声会传到楼下的房间。

“看，跟我比你的皮肤多黑啊，”海伦说道，“你真黑，像个希腊人一样。”

“是水让我显得黑了吧。”茱莉娅答道。

“可水怎么没让我显得黑呢。”海伦说。她戳戳自己那粉红的稍有一点泛黄的肚子，“只是让我显得像压缩肉干的颜色。”

茱莉娅睁开眼，瞟了一眼海伦的大腿。“你看起来就像安格尔[16]画里的女孩。”她惬意地说。

她总爱说这种含义模糊的赞美话。比如，最近有一次海伦购物回来，背着鼓囊囊的两大网兜东西，她说：“你像个苏俄壁画上的女人。”海伦眼前闪现出结实的肌肉，方下巴，暗昧的嘴唇。现在，海伦就想起了大腿张开的土耳其侍女。她把一只手放到茱莉娅腿上。腿上有细细的毛，并不光滑，在掌心里触感特别；小腿纤细，握起来很舒服。踝骨上有一条血管因为热的缘故，膨胀了起来，她审视了一会儿，把它按了下去，看着它被按扁，想到血在里面奔涌，她打了个轻颤。她的手从茱莉娅的脚踝滑到脚掌，开始搓揉。茱莉娅笑了，“真舒服。”

茱莉娅的脚长得宽，不漂亮——海伦觉得，是典型英格兰女人的脚，也是茱莉娅全身上下唯一不漂亮的地方，也因此海伦把它们看得很特别。现在，她慢慢地拉开脚趾，把手指伸进去，用手掌抵着，把它们轻轻地向后压。茱莉娅发出愉悦的轻叹。她的一缕头发又掉了下来，粘在她的脖子上，像一片深色的、扁平的、带着光泽的海藻，或者一缕美人鱼的头发。海伦曾经奇怪，为什么书里画的、电影里演的美人鱼，都是一头金发？她觉得真正的美人鱼肯定是深色头发，就像茱莉娅这样。真正的美人鱼应该是另类而机警的，不是一副女明星或时髦女郎的样子。

“我挺高兴你长的是腿，不是鱼尾，茱莉娅。”她说，一边用拇指揉着茱莉娅的足弓。

“是吗，亲爱的？我也觉得这样好。”

“不过，你的乳房在贝壳胸罩里看起来会很漂亮的。”海伦笑了，她想起一个笑话。她问茱莉娅：“你知道胸罩对帽子说了什么吗？”

茱莉娅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到头上去，我还得背这两个家伙。’”

她们笑了。不全为这笑话而笑，而是因为了海伦讲这个笑话的傻劲。茱莉娅仍然仰着头，她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咯咯的，带着孩子气。这真好，完全不像她平日那种“社交”的笑，海伦总觉得那种笑是端着的。她用手挡住嘴，想把笑声压住，她的肚子抖动，肚脐被挤到皱褶里。

“你的肚脐对我抛媚眼了，”海伦笑说，“看起来真放荡。‘放荡的肚脐’，听起来像个海滨小酒馆的名字，你说呢？”她打了个哈欠，移动了一下腿。给茱莉娅揉了半天的脚，她也累了，就停了下来。“茱莉娅，你爱我吗？”她改变姿势时，小声问道。

茱莉娅又把眼闭上了。“当然爱了。”她说。

然后她们躺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水渐渐冷下来，管子吱吱响。水管深处不知哪里传来连续不断的滴答声。地下室响起重重的脚步声，住里面的那男人从在这间房走到那间房。很快她们就听到他的大吼，不是对妻子就对是女儿，“不！你这个蠢婆娘！”

茱莉娅不耐烦地说道：“这恶心男人。”她睁开眼，然后压着嗓子叫道：“海伦！你这是干吗？”原来海伦把头探出浴缸外，正在努力倾听。她摇手叫茱莉娅安静。“操你个头！”她们听到那男人说，这是他新近喜欢的口头禅。然后传来蚊子似的呜咽，那就是她们能听到的他妻子的全部回答。

“海伦，你干吗！”茱莉娅批评道。海伦顺从地退回浴缸里。有时候，如果他们吵架时海伦正好一个人在家，她甚至会跪在地毯上，拨开头发，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你小心到时候变成楼上他妈的那两个阉人！”有一天她听到那男人吼过这么一句，她没告诉茱莉娅。

今天他只抱怨了大概一两分钟就放弃了，砰地摔了下门。海伦和茱莉娅带到浴室的东西，剪刀、眉毛钳、安全剃毛刀，全都跳了一下。

那时十一点半，她们那天的计划很悠闲，只是去摄政公园[17]野餐和看书，她们住在埃奇威尔路[18]东边的一条街上，离公园很近。海伦再躺了一会儿，等水开始凉了，她就坐起来洗身子，她努力扭转身，让茱莉娅帮她在背上抹香皂和冲干净，然后茱莉娅转身，她也这样帮茱莉娅洗。当她站起来跨出浴缸，茱莉娅又躺了下去，在未被占据的空间里舒展四肢，微笑得像一只猫。

海伦看了她几秒，然后俯身吻了她。她喜欢茱莉娅那灵巧、温暖、带着香皂味的唇，喜欢它的模样，喜欢它的味道。

她穿上浴袍，打开浴室门。她先听了听，确定厅里没人，然后轻快地跑向楼梯。客厅在这一层，就在浴室旁边。卧室和厨房在上面一层。

她刚穿好衣服，在卧室的镜子前梳头发，茱莉娅也上来了。海伦在镜子里望着她漫不经心地往身上扑爽身粉。她扯掉头上的手帕，赤身裸体地在房间里走动，拿出内裤、丝袜、吊袜带和胸罩。她把毛巾放在窗台靠垫上的那堆衣服上。本来那是个可以坐人的位置。不一会儿，毛巾就滑落到了地上，还带落了一只袜子和一条衬裙。

她们第一次看这房子时，这个窗台座位是吸引了她们的特色之一。当时她们说：“在夏天的长夜，我们可以一起坐在这里。”现在，海伦看着那堆得乱七八糟的衣物淹没窗台，看着没有整理的床，散乱的大杯小杯，还有全屋子放得到处都是的看完和没看完的书。她说：“这房间也太不像话了。我们两个中年女人，过得跟邋遢小丫头似的，真不敢相信。我小时候曾经想象长大了要住的房子，我总是把它想象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就像我妈妈的房子。我总是以为干净整齐的房子到了时候就会像什么一样长出来，就像——我也不知道。”

“就像智齿一样长出来？”

“对，”海伦说，“就像那样长出来。”她用衣袖在镜面上抹过，袖子沾上一层灰。

在她们这个年纪和地位，其他人都请了女佣。但因为同床这件事，她们不能请。在顶楼还有一间房，在邻居和访客们面前是“海伦的房间”。里面有一张旧式的贵妃椅，一个古板的维多利亚式衣柜，她们用它来放大衣、毛衣、雨靴什么的。她们觉得，要天天在钟点女佣面前假装海伦在那儿睡，实在太麻烦了，她们肯定会忘记的。而且，不是说女佣们对这种事最眼尖了吗？现在茱莉娅的书这么畅销，她们更要加倍谨慎。

茱莉娅来到镜子前。她穿了一件起皱的深色亚麻裙，用手指简单地梳了梳头发。海伦觉得，无论茱莉娅从怎样的一团混乱中走出来，就像刚才一样，她都有本事看上去衣冠楚楚、容貌俊秀到无法无天。她挨近镜子，抹上唇膏。她满满一口牙齿，参差不齐地挤在牙床上。但她的脸形非常标准匀称，在镜子里看和肉眼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而海伦的脸就相反，在镜子里仔细看，就会显得奇怪和歪斜。你就像颗可爱的小洋葱，茱莉娅曾经这么对她说。

她们打扮停当后就去厨房拿食物。她们找到面包、生菜、苹果、一块奶酪，还有两瓶啤酒。海伦找出一块旧的方形马德拉斯布，那是她们装修房子时用来遮灰的。她们把东西都装进一只帆布袋里，然后放进几本书、钱包、钥匙。茱莉娅跑上楼去拿她的烟和火柴。海伦站在厨房的窗前，望着后院。她刚好望见那个坏脾气男人在院子里走动，蹲下。他自己搭了个小笼子，在里面养食用的兔子。他正在给它们不知喂水还是喂食，或者查看它们长得怎样了。想到那么多小东西挤在一起，总让海伦心里觉得不舒服。她离开窗边，背起了帆布包，瓶子在包里跟钥匙碰撞得叮当响。“茱莉娅，”她喊道，“好了没？”

她们走下楼，来到街上。

她们住的房子是一幢十九世纪连排屋的一部分，对着一个花园。那排房子是白色的——伦敦式的白色，其实更准确地说，是带条纹的灰黄色。外墙石膏面上的纹路和凹槽早已被烟雾、煤灰，还有近些年的砖尘熏黑了。每个房子都有堂皇的大门和门廊，曾经一定都是富贵府邸，也许是皇亲国戚的小情妇们——那些范妮、索菲娅、斯姬特丝们——的香闺。茱莉娅和海伦喜欢想象她们穿着帝政式高腰长裙，脚踩软底鞋，快步走下楼梯，登上坐骑，去海德公园骑马道兜风的情形。

在阴沉的天气里，褪色的石膏面就显得灰败。今天街上阳光普照，屋子的墙面在蓝天的映衬下，像漂白过的骨器。海伦想，伦敦看起来还是不错的。人行道有灰，但那种有灰，就像猫在太阳里晒了几个钟头后，毛上有点灰的感觉。房屋的门都开着，窗也推开了。街上车辆稀少，海伦和茱莉娅走过街道时，能够听到房子里小孩的哭闹、收音机里的低语、空房间里电话铃响的回音。走近贝克街时，她们开始听到摄政公园乐队的奏乐声，隐隐约约的敲击和喇叭声，飘扬起伏，仿佛晒衣绳上的衣服，随无形的风荡漾。

茱莉娅又孩子气起来，她抓起海伦的手腕，假装拉她走。“快走，快走，要不然就看不到游行啦！”她的手指滑过海伦的手心，然后松开了，“就让人有这种感觉，是吧？那是什么曲子，你听呢？”

她们放慢脚步仔细听。海伦摇摇头，“我想不出。是那种有不协合音的现代曲？”

“肯定不是。”

音乐又起。“快走啦！”茱莉娅说。她们笑了，又变回了成年人，继续向前走，加快了脚步。她们从克拉伦斯门走进公园，沿着船湖旁边的小径往里走。她们走近演奏台，音乐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当她们走得更近一些，那曲子终于水落石出。

“哦！”海伦说，她们都笑了。原来是这首呀，“《对，我们没有香蕉》。”

她俩离开小径，找到一个半在树荫、半在阳光下的地点，两人都喜欢这里。但地面是硬的，草也发黄。海伦把挎包放下，取出那块布。她们把布铺开，脱掉鞋，摆出食物。从冰箱里拿出的啤酒还是凉的，海伦把酒瓶拿在手里，冰凉的酒瓶滑过温热的手心，那感觉沁人心脾。她回身去袋子那边找，翻了一会儿，抬起头。

“茱莉娅，我们忘带开瓶器了。”

茱莉娅闭上眼睛。“见鬼！我也渴死了。那怎么办？”她拿过啤酒瓶，想掰开瓶盖，“你没有什么开瓶妙法吗？”

“你的意思是，叫我用牙咬？”

“你不是参加过女童军吗？”

“你要知道，我们团里是禁啤酒的。”

她们把酒瓶握在手里翻来覆去。

“这真不是个办法。”最后海伦说，她四处张望，“那边有些男孩，你跑过去问问他们有没有小刀什么的吧。”

“我不去！”

“去吧，男孩子们都有小刀的。”

“你去。”

“是我背包来的。去吧，茱莉娅。”

“要命！”茱莉娅说。她不那么乐意地站起来，一手抓起一支酒瓶，经过草坪，朝那帮躺在地上的男孩走过去。她走得步态生硬，低头含胸，大概是因为难为情吧。在那个片刻，海伦用一个陌生人的眼光望着她：她是那么俊秀，又那么成熟，几乎快要显出圆润雍容的体态了。从现在的她身上，你已隐约可以看出十年后的她那瘦削、窄胸宽臀的模样。相形之下，那些少年实实在在是一些中学生。他们抬手遮太阳，看见她走过去，懒洋洋地坐起身，把手伸进兜里找，有一个男孩把酒瓶顶在肚子上，用不知什么东西在瓶口处用力。茱莉娅双手抱胸站在旁边，不自然地笑着，一脸难堪。当她拎着打开的酒瓶回来，脸和脖子都红了。

“其实就是用钥匙开的，”她说，“早知道那样，我们自己都行。”

“下次我们就知道了。”

“他们跟我说：‘别着急，太太。’”

“你别在意那个。”

她们带了瓷杯子来喝酒。啤酒泡猛涨到杯口的曲线边。泡沫的下面，是一阵冰凉的苦味，美妙无比。海伦闭上眼睛，享受脸上的阳光，爱着这种轻松假日，在公共场合喝酒作乐的放纵。可是，她又把啤酒瓶藏进了帆布背包里。

“要是不巧被我客户看见呢？”

“去他的客户！”茱莉娅说。

她们开始吃东西，把面包分开，把奶酪切成小片。茱莉娅躺了下来，卷起帆布包枕在脑袋下，海伦平躺着，闭上眼睛。乐队开始演奏另一支曲子，这次，她知道歌词，小声地跟着唱。

“当兵好，当兵好，当兵，当兵的他总有一个好！”

某处，有个婴儿在摇篮车里哭了起来，她听到他连呛带哭。一条狗叫了起来，它被主人拿拐杖逗弄。船湖里传来桨声吱呀和水声拍溅，还有姑娘小伙们的嬉笑声。在公园外的街上，也一直不断传来混杂的马达声。海伦凝神细听，仿佛能听到这个场景里每一个单独的角色，好像它们是分别被录制好，然后放在一起，合成了这个听起来又有些不同的整体——《九月的下午，在摄政公园》。

然后有两个十多岁的姑娘经过，她们手里拿着报纸，正谈论着那上面的一个案子。“被勒死真是太可怕了，是不是？”海伦听到她们其中一个说，“那你选择被勒死还是被原子弹击中？听说原子弹至少来得快，一下就死了……”

她们的对话渐远渐弱，被又一阵音乐的声浪淹没了。

“当兵那气度，当兵那行头，当兵，当兵的纽扣总是亮闪闪！”

海伦睁开眼睛，看着天空那一片耀眼的蓝。她想，在这个还有原子弹，还有集中营和毒气室的世界，像她这样对片刻的幸福心存感念，是不是疯了？人们还在互相厮杀。在波兰，在巴勒斯坦，在印度，还有不知哪里，还在发生着谋杀，饥饿，暴动。英国也正陷入破产和衰落。在这种时候，却想沉湎于种种琐碎，比如摄政公园乐队的演奏，晒在脸上的阳光，轻扎脚底的草，在体内流动的啤酒，爱人隐秘的亲近，这样的想法，是否愚蠢和自私？或者，这些琐碎就是你的全部？那么，你是不是恰恰应该把它们用心保留？用水晶珠把它们封存起来，就像挂在手镯上的饰物，以对抗危险的再次来临？

想着这些，她动了动她的手，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用指关节轻轻碰到茱莉娅的大腿。

“这儿真好，你说是吗，茱莉娅？”她小声说，“我们为什么没有常来呢？夏天都快过去了，我们都干吗去了？我们真应该每天晚上都到这儿来啊。”

“我们明年夏天来。”茱莉娅答道。

“我们要来，”海伦说，“我们一定要记得来这里。你说是吧，茱莉娅？”

茱莉娅却没在听。她本来抬起头要跟海伦说话，但注意力却被别的事吸引了。她望着草坪对面。她举起手来挡住阳光，然后，海伦注意到，她的目光固定下来，脸上浮起笑意。她说：“我觉得那好像是，没错，就是。真巧了！”她举手挥动起来，“厄休拉！”她叫起来，叫得那么大声，让海伦觉得刺耳，“这边！”

海伦撑起身，向茱莉娅挥手那方向望去。她看见一个身材苗条、衣着时髦的女人正展开笑容，穿过草坪向她们走来。

“老天爷，”那女人走近了说道，“没想到在这儿撞到你，茱莉娅！”

茱莉娅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亚麻裙子，也在笑。她说：“你这是去哪儿？”

“我刚跟朋友吃了午饭，在圣约翰伍德那边。”那女人说，“现在去广播大厦。在BBC[19]，我们没时间野餐啊。你这毯子很可爱啊，真正的田园风味！”

她看了看海伦。她的瞳孔是深色的，眼神稍带狡黠。

茱莉娅转过身，做了介绍：“海伦，这是厄休拉·韦林。厄休拉，这是海伦·吉尼佛。”

“你就是海伦呀！”厄休拉说，“你不介意我叫你海伦吧？我听说过你好多次了，你看你，别紧张！我听到的全都是好话。”

她俯下身来跟海伦握手，海伦半起身跟她相握。她觉得茱莉娅和厄休拉都站着，自己坐着，真是落了下风。她又对自己那一身星期六晨装——那件自己改造过的家常短上衣，那条后面坐得皱巴巴的旧呢裙子——感到非常难为情。厄休拉与她正相反，衣冠整洁、富贵、裁剪得体。她的头发束起，头戴一顶风格阳刚的漂亮小帽子。她的皮手套柔软，毫无磨损；她矮跟的皮鞋上有一片带流苏鞋舌，那种鞋该在高尔夫球场，或者苏格兰高地那样豪爽的地方见到。她完全不是海伦从茱莉娅过去几周的描述中想象出来的样子。茱莉娅口中的她仿佛是个老而邋遢的女人。茱莉娅为什么要那么做？

“昨晚的广播你们听了吧？”厄休拉问。

“当然听了。”茱莉娅说。

“挺好吧？你觉得呢，海伦？我觉得我们做得相当不错。见茱莉娅的照片上了《广播时报》，感觉多棒啊，不是吗？”

“噢，别提了，”还没等海伦回答，茱莉娅说，“那照片真要命，太天主教了，好像我就要给绑在车轮上，就要被挖眼睛了！”

“胡说！”

她们一起大笑。茱莉娅说：“我说，厄休拉，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坐会儿？”

厄休拉摇摇头，“我知道，我只要一坐下来就起不了身了。我这一天都会想着你们的，真是要嫉妒死了呢。你们俩真过分啊，真是太会享受了。当然，你们住得这么近，你们那房子也真可爱。”她又对海伦说，“我跟茱莉娅说过，谁都想不到，离埃奇威尔路这么近，能有这么个可爱的地方。”

“你已经去过了？”海伦吃惊地说。

“哦，只待了一小会儿——”

茱莉娅说：“上星期厄休拉来过一下，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海伦。”

“我一定是忘了。”

“是我想去看，”厄休拉说，“看一眼茱莉娅的书房。看看作家们工作的地方，我对这事一直很着迷。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该羡慕你，海伦。我不知道，如果我的朋友在我楼上奋笔疾书，只为构思出一个最佳方法——是放毒，还是勒死——去干掉她的下一个受害者，我会作何感想！”

海伦觉得，她说“朋友”这个词时特别意味深长。仿佛在说，当然，我们都懂的，又仿佛在说，其实，我们都是“朋友”。她脱下手套，从兜里拿出一只银质烟盒，她打开烟盒的时候，海伦看见她修护过的短平的指甲，还有左手小指上戴的一只低调的小纹章戒指。

她把烟盒递上来，海伦摇摇头。但茱莉娅走上前，她和厄休拉用了好一会儿弄那个打火机——当时起了一阵风，总是把火吹灭。

她们继续谈论了一会儿《安乐椅侦探》节目和《广播时报》，聊了会儿BBC和厄休拉的工作。然后，厄休拉抽完了那支烟，说：“好了，亲爱的姑娘们，我得走了。见到你们真好，你们俩找个时间来克拉珀姆，到我家吃个饭，或者，我还可以搞个小聚会。”她的眼神又狡黠起来，“我们可以搞成‘全女班’，你们觉得怎样？”

“当然好了，我们愿意来。”茱莉娅说，海伦没说话。

厄休拉面露喜色。“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到时通知你们。”她拉起茱莉娅的手开玩笑似的握了握，“我有一两个朋友可想见你了，茱莉娅，他们是你的铁杆书迷！”她把手套戴上，然后转身对海伦说，“再见，海伦。能正式认识你真好。”

“好了。”茱莉娅坐下来，看着厄休拉迈着轻快的脚步穿过公园，往波特兰广场的方向走去。

“是啊。”海伦淡淡地说。

“她这人挺好玩的吧？”

“我想是吧。当然了，跟我比，她和你更是同一阶层的。”

茱莉娅扭头看着她，笑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说她人比较豪爽……你什么时候带她到家里去的？”

“就是上星期，我跟你说过的，海伦。”

“你说过吗？”

“你不是怀疑我偷偷摸摸干的吧？”

“不是，”海伦立刻说，“不是。”

“她只去了一会儿。”

“她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记得你跟我说她是结了婚的。”

“她是结了婚的。她丈夫是个律师，他们分开住。”

“我不知道她是——”海伦放低了声音，“她是跟我们一样的。”

茱莉娅耸耸肩，“说真的，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哪样的，我想，她是个异数吧。不过，那个聚会应该很有趣。”

海伦看着她，“你不是真的想去吧？”

“我想去。为什么不去？”

“我以为你只是礼貌，说说而已。‘全女班’，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垂下头，脸微微有点涨红，“谁都可能出现在那儿。”

茱莉娅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点不耐烦，或者愠怒，“就算碰到谁又怎样？会死吗？也许还更好玩呢，你想象一下吧！”

“对厄休拉·韦林当然好玩，”海伦脱口而出，“她把你弄到那儿，就像一件炫耀品——”

茱莉娅看着她，冷冷地说：“你这又是怎么了？”海伦不回答。“该不是……不是吧！”她大笑了起来，“你不是吧，海伦！不是因为厄休拉吧？”

海伦挪开身体。“不是。”她说。她也不管动作是否优雅，猛地躺了下去。她把手臂放在眼睛上，遮蔽阳光，也遮蔽茱莉娅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茱莉娅也躺下了。她一定把手伸进背包里把她的书拿出来了，海伦听到她在翻书页，寻找上次读到的地方。

但是，在她紧闭的眼皮下，在那些移动的血红色之间，海伦看见的是厄休拉深色的狡黠的眼神。她看见厄休拉和茱莉娅站在一起，共同点烟的姿态，她又看见厄休拉玩笑般的跟茱莉娅握手。然后她又回忆记起茱莉娅多么急切地想来到公园，那句“快走，快走！”，她那么迫不及待，海伦都抓不住她的手了。她想见的人是不是厄休拉？是不是？整件事是她们事先安排好的吧？

她心跳加快。十分钟前，她也是一样在这儿躺着，享受着茱莉娅的身躯那种熟悉的、隐秘的亲近。她好想抓住那一刻，把它用水晶封存起来，做成一颗水晶珠子。现在那颗水晶珠碎了。因为，说到底，茱莉娅究竟是她的谁？她都不能俯身前去吻她。她要怎么做，才能对世界说，茱莉娅是她的？她有什么，能让茱莉娅对她保持忠诚？她只有她自己，只有压缩肉般颜色的大腿，洋葱一般的脸……

这些念头就像血液里的一团黑暗，在她体内呼啸肆虐。此时，茱莉娅在她身旁看书，乐队奏出最后的几个音符，然后开始收拾乐器。太阳在天空中慢慢斜行，影子开始伸展，在黄色的地面上拉长。那团黑暗也慢慢变小，收缩回去。海伦对自己说，你真是个傻瓜！茱莉娅是爱你的。她厌恶的只是你心中的这头怪兽。这荒谬的怪物——

她又动了动手腕，手轻轻碰到茱莉娅的大腿。茱莉娅开始没动，过了一会儿，也把手伸了过来。她放下书，坐起身。她拿出一只苹果和一把刀，她削了苹果，果皮长而不断。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四块，递给海伦两块。她们一起吃苹果，看着狗和小孩们跑来跑去，就像刚才一样。

然后她们望住对方。茱莉娅开口，仍带一丝隐约的冷漠，她说：“都过去了？”

海伦脸红了，“过去了，茱莉娅。”

茱莉娅微笑。她吃完苹果后又躺下去，拿起她的书。她读书时，海伦就看着她。她的眼珠随字行移动，除此之外，她的脸平静无波，蜡像一般毫无瑕疵。

“你看起来像个电影明星。”雷吉说，薇芙坐进他的车。他假装仔细打量她一番，“我能请您签个名吗？”

“快开车行不行？”她说，她站在太阳底下等他半个小时了。他们很快地交换了一个吻，他拉下手刹，车开了出去。

她穿了一条浅色棉质裙子和一件绛紫的开衫毛衣，戴着一副浅色框的太阳眼镜。她没戴帽子，而是束了一条白色丝质头巾，在下巴底下打了一个结。那头巾和太阳镜在她的黑发和红唇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她把裙子拉拉好，让自己坐得更舒服，然后摇下窗玻璃，手肘靠在车窗上，脸迎着风，正如雷吉说的，真的就像美国电影里的女孩。在十字路口，雷吉放慢车速，把手放到她大腿上，小声地赞叹：“噢，要是亨登[20]那帮小子现在能看到我就好了！”

但是当然了，他远远地避开了伦敦北郊。他先到滑铁卢[21]接她，过泰晤士河到河岸街，然后一路向东。出城一小时车程，他们有几个常爱去的地方，比如米德尔塞克斯或肯特的小村庄，那里有小酒吧和茶室，还有海边小小的沙滩。今天他们往切尔姆斯福德方向去，计划边走边看，有好的地方就停下来。他们有整个下午的时间。头一天晚上，她站在厨房的桌边做三明治，跟她父亲说要跟一个女性友人去野餐，她父亲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修补着鞋底。

他们穿过市区和白教堂[22]，进入更宽阔平整的路面后，雷吉把车速提高了一个挡，又把手放回薇芙大腿上。他摸到她的吊袜带，顺着摸上去。隔着薄薄的裙子，她真切感受到他抚摸的力度、他手掌和拇指的移动，仿佛裙子不复存在。

但她当时没有这个心情。她说：“不要。”挡住了他的手。

他发出一声受了折磨的呻吟，假意跟她争斗了一下，“你真会挑逗人！让我停车吧？要不然，我会冲出马路的。”

他没有停车，而是加快了速度。路面车辆渐渐稀少，广告牌开始出现在路边，上面是普莱亚香烟，箭牌口香糖，吉飞染料，还有威姆清洁剂的广告。她坐得更随意了些，看着城市渐渐向后退去：饱受弹火摧残的维多利亚式高街让位给红色的爱德华式楼房；然后又变成一幢幢齐整的小屋，看起来像一个个戴着礼帽的职员；再往后小屋变成了平房和简易组装房。他们就像在时间里飞快倒退，平房和简易房也变成了开阔的绿地。到了最后，她想，如果你眯上眼忽略那些电线杆或天上的飞机，你就可以想象身处任何时间，或者，时间之外。

他们经过一个酒馆，雷吉示意他渴了。他的外套放在后座，他让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他带来的一小瓶威士忌。她看着他把酒瓶举到唇边，他的嘴唇柔软光滑，他的下巴早晨刚剃过，但现在已经出现了胡楂的阴影。他集中注意力看着前路，喝得磕磕绊绊，酒从嘴角流了下来，他就用黝黑的手背去擦。

“你看看你，”她半嗔半恼地说，“都流出来了。”

他说：“我是流口水了，因为坐在你身边嘛！”

她对此做了一个苦脸。接下来基本一路无话。他沿着大路又开了将近一小时，到了一个没有路标的路口，他选了僻静的那条路，然后他们又好奇地拐进了一条小路。忽然之间，伦敦已远，那里的干硬、那里的尘土，已变得遥不可及。小路两边的树篱郁郁葱葱，而且，虽已入秋，这里仍然色彩斑斓，在给车让道的时候，雷吉靠得离路边很近，枝叶被带进车窗，一阵摇动后，就会有花瓣落在薇芙腿上。还有一只白色蝴蝶飞进来过，它的白翼如纸，停在薇芙肩后的椅背上。

她的心情开始变好。他们互相指给对方看一些小小的风景——旧式的教堂，造型别致的小屋等等。还记得几年前的一天，他们也是出城，在一个小屋前停车，跟主人攀谈，他以为他们是夫妻俩，邀他们进屋，端出牛奶请他们喝。现在，雷吉在一座法国奶酪般浅黄色的小屋前放慢车速，他说：“看，这屋子后院可以养鸡养猪，薇芙，我能想象出你在那里把食物撒给它们、在果园里摘苹果的样子。然后你给我做苹果派，还有好吃得要命的脂油布丁。”

“然后你就长胖了。”她笑了，戳他的肚子。

他闪躲。“有什么关系！他们说人在乡下就是要胖嘛，是不是？”他一边留意着前面的路，一边低下头，打量那屋子楼上的窗口，“我敢说，那上面的房间里肯定有张大软床。”

“你想的就是这个啊？”

“对，你在的时候我才想这个——哎呀。”

他拐了一下，绕开一丛灌木。然后再次踩下油门加速。

他们开始找停车吃午饭的地点，选了一条进入林中的小道。开始路还算平整，越往里走就越发凹凸不平，而且变得狭窄。车颠簸前行，被灌木枝叶拍打着，高高的草在车轮下噼啪作响，像船身下湍急的河水。薇芙在座位上颠簸着，笑着，雷吉眉头紧锁，身体前倾，紧握着方向盘。“要是对面来一辆车，我们就死定了。”她知道，他是担心翻车出事或困在这里，可如何是好……

但随着小路的一个下坡转弯，他们眼前骤然开阔：一片如茵绿草，旁边流淌着一条小溪，风景美得让人心动。雷吉拉下刹车关掉引擎，他们在车上坐了一会儿，被这里的宁静镇住了。甚至在打开门下车时，他们也有一点犹豫，仿佛是私闯禁地的外来者，因为，这里安静得只有溪水潺潺声、鸟鸣声和树叶婆娑。

“这哪是皮卡迪利[23]能比的！”雷吉说，他后下车。

“这儿真美。”薇芙说。

他们压低声音，几乎在耳语。他们舒展了一下四肢，然后走过草地，来到溪边。沿着溪岸望上去，他们发现一座古老的石头房子，半隐在树丛后，窗户破损，屋顶也已塌陷。

“那是个磨坊，”雷吉说，他拉着薇芙的手，朝它走过去，“看见水车的转轴了吗？这里以前肯定是一条大河。”

她把他往回拉了一把，“说不定有人呢。”

其实那里没人。这房子已经荒废多年。石板地上长满了草，屋梁间扑棱棱飞出鸽子，地上是鸟粪、石板和玻璃的碎片。有人曾经来过，在地上清理出一小块地方，生过火，留下了罐头盒和瓶子，还有墙上粗俗的涂鸦。罐头盒已经生锈，瓶子也已变了色。

“流浪汉，”雷吉说，“是流浪汉，或逃兵。还有热恋的情人。”他们回到溪边，“我敢说，这里以前肯定是一条‘情人小径’。”

她掐了他一下，“你就是找这些最能干。”

他还拉着她的手，把她的手举起来放到唇边，装出委屈的样子说：“没办法啊，有些人就是有那个天分。”

现在，他们说话已经恢复了正常声音，刚才那份敬畏和谨慎已经消失，这里仿佛已属于他们，好像这片如画的风景，生来就在等待他们，等他们前来占有。他们顺着溪水走到另一头，发现了一座桥。他们站在桥中央抽烟。雷吉的手环抱着她的腰，手掌停在她的臀部，他移动着拇指，让她的裙子和衬裙轻轻地摩擦着她的丝质内裤。

他们把烟头扔进溪中，看着它们被冲走，然后雷吉更仔细地盯着溪水。

“这里面有鱼。”他说，“大个的，你看！”他走下去，走到水边，取下腕表，把手伸进水中。“它们在咬我！”他说，兴奋得像个小男孩，“它们像一群姑娘一样，抢着来吻我！它们以为我的手是一条公鱼。它们以为好机会来了！”

“它们以为午饭来了，”薇芙大声回答说，“你再不小心，它们会吃了你的手指。”

他飞了一个秋波，“姑娘们也喜欢吃。”

“只是你认识的那种姑娘吧。”

他站起身，向她泼水，她笑着跑开了。水洒到她的太阳眼镜上，她去擦，把镜片擦花了。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们去车上拿午餐，让车门敞着。雷吉从尾箱取出一块方格呢毯，他们把它铺在草地上，他又取出一瓶加橙杜松子酒，两只敞口杯，一只粉红色，一只绿色。薇芙知道，这是小孩用的杯子，被咬过摔过的杯口已经磨旧。但她已对此习以为常，去纠缠这种细节没有意义。加橙杜松子酒在车里放了这么久，已经热了，一口下去，她立刻感到暖意，这酒力让她放松。她把包着的三明治打开。雷吉狼吞虎咽，面包几乎不嚼就吞了下去，然后又吃下一口，满嘴食物地说着话。

“这是那种加拿大火腿吧？吃起来还不差啊。”

他拉松了领带，解开衬衫扣子。太阳的照射，让他皱起眉头，抬头纹和法令纹显了出来。他三十六岁，可是薇芙觉得他最近开始显老了。他肤色黝黑，因为有意大利血统，他浅褐色的眼睛依然很漂亮，但他已开始脱发，不是那种从头顶的一个小圆圈渐渐地掉，而是整个开始稀薄，好几处都可以透过头发看到反光的头顶。他的牙齿非常整齐，在薇芙记忆中曾经白得耀眼，现在已经开始变黄。他下巴上的肉也开始松弛了，鬓角也出现了一些皱纹。她一边看着他咀嚼，一边想，他看起来像他爸了，他曾经给她看过他父亲的照片。他看起来至少四十了。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目光。对她挤了一下眼。她对他那份曾经的、纯净的感情，腾的一下在心里燃烧起来。他们吃完三明治，他把她拉近到身边，在毯子上躺下。他仰面躺着，手环着她，她把脸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肩窝上。她时不时抬起头，扭着身子从杯里喝一口酒，最后，她一口喝光，把空杯扔到一边。他用脸颊蹭蹭她的头顶，带胡楂的下巴带起了她的发丝。

她看着天空。从她的角度望上去，周围的树梢给天空镶上了边框。树枝繁茂，树叶静止，树叶是红色，金色，或是军服的黄绿色。空中一丝云也没有，天空蓝得如同夏日天空最蓝时的色彩。

“那是什么鸟？”她问，伸手指着。

“那个啊，那是秃鹰。”

她用肘撞了他一下，“究竟是什么啊？”

他用手遮着阳光，“是红隼。看见它盘旋了吗？它随时准备俯冲，它看中了一只老鼠。”

“可怜的老鼠。”

“它冲下去了！”他抬头，她的脸感觉到他颈上和胸前的肌肉拉紧。那鸟一个猛扑，然后飞起来，爪子却是空的。他躺下去，“它失手了。”

“好。”

“那只不过是另一种午餐，它也可以吃顿午餐吧？”

“太残酷了。”

他笑了，“我不知道你这么心软呢。看，它又去了。”

他们看了一会儿，赞叹它优美的滑翔，它敏捷的下扑和高飞。为了看得更清楚，薇芙取下了太阳眼镜。雷吉在看，不是看红隼，而是看着她。

“这还差不多，”他说，“刚才我就像在跟一个盲姑娘说话一样。”

她躺了回去，闭上眼睛说：“你不是跟她们很熟吗。”

“哈哈哈。”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绕过她拿起一点东西。很快她觉得脸上有点痒，她以为是苍蝇，用手拂了一下脸，其实是雷吉。他摘了一根长长的草，用草尖逗她玩。她闭上眼，任由他玩。他用草尖在她脸上划过，沿着她的眉毛，鼻子，上唇的弧线，还有两边的太阳穴。

“你改发型了，是不是？”

“我好久以前就剪了。——你弄得我好痒。”

他在草叶上加大了一点力量，“现在怎样？”

“现在行了。”

“我喜欢。”

“喜欢什么？”

“你这个发型。”

“是吗？我觉得还好吧。”

“很适合你。睁开眼睛，薇芙。”

她很快地睁了一下眼睛，然后又闭紧了，“阳光太强了。”

他伸出手，放在离她的脸大约一尺的上方，挡着阳光。“现在睁开吧。”他说。

“睁开干吗？”

“我想看你的眼睛。”

她笑了，“为什么？”

“我就是想看。”

“它们跟你上次看过的一模一样。”

“你以为一样。女人的眼睛永远都不一样，你们女人就像猫。”

他又挠她的脸，直到她从了他，终于睁开眼。但她故意睁得大大的。

“不是那样。”他说。然后她正常地看着他。“这就对了。”他的语气温柔，“你的眼睛真可爱，你的眼睛真美，我认识你的时候，第一吸引我注意的就是你的眼睛。”

“我以为你第一注意的是我的腿。”

“腿也注意了。”

他看着她的眼，然后扔掉了草叶，俯身去吻她。他慢慢地吻，用自己的嘴唇分开她的嘴唇，温柔地进入她嘴里。他的舌尖还有火腿的味道，火腿和加橙杜松子酒的味道。她想，自己一定也有那味道。吻着吻着，一粒小东西，不知是肉还是面包，出现在他们舌间。他停下，把那小东西拈出来。他重新吻上来的时候，力道加大了，身体也压了上来，他的手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摸，从脸颊直到腰臀，然后又摸上来，握住了她乳房。他的手是热的，握得很紧，让她几乎有点痛。当他放开手，开始去扯她裙子的扣子，她挡住了他的手。她抬起头。

“会有人经过这里的，雷吉。”

“这里没人，”他说，“方圆几英里都没人！”

她看着他还在扯她裙扣的手，“别扯了，你会弄皱的。”

“那你来解吧。”

“好吧，等等。”

她望望四周，总觉得有人可能会躲在树丛后面看他们。这里阳光强烈，身下这块草地平坦得一览无余。周围无声，只有溪水潺潺、鸟鸣啁啾和树叶摇动的声音。她解开了连衣裙上身的两颗纽扣，犹豫了一下，再解开两颗。雷吉把她的上衣往两边推开，露出了胸罩，他把嘴放上去，隔着丝质的胸罩吸吮着，寻找着她的乳头。她在他的动作下扭动，但奇怪的是，之前，在出城的车里时，在他们一起站在桥上时，她都比现在更想要他。他的嘴紧贴在她的乳房上，他的手顺着身体摸到了她的大腿，他摸到了她的裙边，正要把裙子往上推，她再次止住他的手，又一次说道：“会有人看见的。”

他移开手，擦擦嘴，拉起毯子边，“我们用这个盖上。”

“还是能看见。”

“老天爷！薇芙，就算有一队女童军敲锣打鼓走过，我也不管了。我发誓，我快爆了，为了你欲火中烧一整天了。”

她不觉得他这样。虽然在这里，在车上，他说了那么多话耍了那么多宝，她还是没觉得他欲火中烧。现在，她已经完全不想要了。他拉起毯子，盖住她，然后把手伸进毯子，想摸到她的两腿之间，她闭紧双腿。他看着她，她对他摇头，随他怎么想。她说：“让我来——”然后她伸手去解他的裤扣，她一颗一颗地解开，把手放了进去。

她的手指触碰到他时，他开始呻吟，他在她的手掌下抽搐，他说：“哦，薇芙，天啊，薇芙。”

他内裤的裤腰勒着她的手腕，有点阻碍她的动作，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话儿直接掏了出来，他把自己的手松松地放在薇芙手上，她做的时候，他就一直那样放着。他一直紧闭着双眼。到了最后，她觉得，其实这跟他自己做也没什么分别了。呢毯子跟着他们的动作上下移动。她还是有些担心，有两三次抬起头向四周望望。

这时她想起了从前，想起了几年前，当他还在军队的时候。那时他们必须在旅馆房间里见面，那些肮脏的房间。但脏不脏并不重要，见面才是最重要的。身体的碰撞、皮肤的紧贴、呼吸和肌肉的互相压迫，那才是为了你欲火中烧。大软床或者情人小径的玩笑，不叫欲火中烧。

到了最后一秒，他握住她的手，应该是想接住精液。然后他全身放松，涨红的脸上冒着汗，笑了起来。她又握了他一会儿才放开了手。他抬起头，脖子上的肉拉紧了，他担心的是裤子。

“都接住了吗？”

“应该都接住了。”

“小心一点。”

“我很小心。”

“真是好姑娘。”

他把自己收拾好，扣上扣子。她想找手帕之类的东西，最后，擦在了草上。

他用赞同的目光看着她，说：“这对土地有好处。”他现在又活蹦乱跳了，“这里会长出一棵树。然后，树长大了，有一天，会有一个没穿内裤的姑娘走来，她会爬上树去，然后她就有了，是我的。”他伸出双臂，“来，过来亲我一下吧，美人儿！”

她觉得，他的简单质朴也挺让人赞叹，但她最爱的却一直是他的那些过失和弱点。她在他的软弱中耗费着生命，他的道歉和承诺……她回到他怀中，他又点了支烟，他们躺在那里一起抽。他们再次望着树梢，红隼已经消失，不知它捉到了那只老鼠还是去找别的老鼠了。天空的蓝色开始变淡。

现在已经九月——九月末了——不再是夏天。她开始感到冷，打了个战，他搓搓她的手臂，很快，他们就起身了，喝完了剩下的加橙杜松子酒，站在那儿把身上拍打干净。他把裤脚边放下，把里边的草抖出来。他借来她的手帕，把嘴唇上留下的她的唇膏和香粉擦干净。他走开几步，转过身去，撒了一泡尿。

他回来的时候，她说：“你在这儿别动。”她自己走到一丛灌木后，拉起裙子褪下内裤蹲了下来。“小心那些刺。”他对她喊。但他只能对空喊，她蹲下之后他就看不到她了，不知道她究竟在哪里。她看着他弯着腰，在车的侧视镜前梳头，看他在溪水里洗杯子。然后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精液已经干了，她搓了搓，它就变成白色的粉，飘散到地上不见了。

他必须在七点钟到家。当时已经四点半了。他们又走到桥上，站在那里望着溪水。他们走去废弃的石屋，他从地上拾起一块碎玻璃，把他们名字的首字母刻在了石灰墙上，就在那粗鲁涂鸦旁边。RN和VP，还画了一颗穿了箭的心。

他扔下玻璃，看了看手表。

“我想我们得走了。”

他们回到车上。她把呢毯子抖干净，他把它折好，和杯子一起放在尾箱。草地上，铺过毯子的地方被压出一块方形的平地，看起来仿佛破坏了这里的美好，她走过去，用脚把草踢正。

车在阳光下晒了这么久，她坐进去的时候，那皮椅几乎烫伤了她的腿。雷吉比她后上车，见此拿出自己的手帕，他把手帕铺在她膝盖弯曲处的下面，隔开皮椅，以免烫着她。

他铺好手帕，顺势吻了她的腿。她摸着他的头，那卷曲的、带着油的黑发，头顶的白色皮肤在下面隐约可见。她再次望了望翠绿的草地，轻声说：“真想留在这里。”

他的头垂了下去，埋在她的大腿上。“我也想。”他说，声音被她的腿挡住了。他扭过头来，看着她的眼，“你知道，我也讨厌这样，你是知道的对不对？要是我能够改变——？我说的是，全部这些。”

她点点头。能说的话，他们都说尽了。他把头在她腿上又靠了一会儿，再次吻了吻，就直起身来。他转动钥匙，引擎轰轰地响了起来，在这片静寂中显得异常地响，就像他们刚到这里时，发现这静寂异常地静。

他调转车头，慢慢沿着颠簸的小径开回去，转入来时那条路，又经过奶酪黄色的农舍，这次他没有减速，然后回到了回伦敦的大路。现在路上车很多，都是跟他们一样，出城玩了一下午后归家的人们。那些加速的车辆发出噪声，太阳从前方照过来，让他们眯起了眼。每次他们转弯或经过树丛，太阳会消失一阵，然后再次出现，比之前更亮，那一团膨胀的粉红，低低地悬在空中。

这样的太阳、暖意，也许还有她喝下去的杜松子酒，让薇芙昏昏欲睡。她把头靠在雷吉肩膀上，合上了眼睛。他用下巴蹭蹭她的头发，有时低头吻她一下。他们一起唱歌，唱那些懒洋洋的老歌，比如《我什么都无法给你，除了爱》，还有《再见黑鸟》。

为我好铺床，为我点上灯

今晚我会迟来

再见，黑鸟

他们进入伦敦郊区，她打了一个哈欠，打起精神坐直了。她拿出化妆镜，补了补粉和唇膏。交通突然变得非常拥堵。雷吉试了试另一条路，从波普勒和沙德韦尔绕进城，但是那儿也一样的堵。最后，他们在塔山[24]又堵住了，她看见他在看表，说：“就在这儿让我下车吧。”但他总是说：“再等一下。”他不喜欢给别的车让路，“要是前面那个蠢货——老天！这种人就是——”

他们的车通过了。然后在舰队街又堵在了去河岸街的车流里。他想找个法子转出去，但是别人也想这样，旁边的小巷也被车塞满了。他一边在方向盘上敲着手指，一边说“该死，真该死”，他又看了看手表。

薇芙紧张地坐在旁边，也感染了他的情绪，她往下缩了缩，怕万一被人看见。她脑中还记着那块林间草地，她不愿轻易放走那磨坊、那溪流和溪上的桥、那片宁静。哪是皮卡迪利能比的……在离开那里之前，雷吉已经把车清理过，把花瓣草屑都扫了出去，他捏了捏白色蝴蝶的翅膀，蝴蝶也飞走了。

她转头看着路边已亮起灯的橱窗，看着摆设在里面的一盒盒仿制的巧克力和水果模型，看着那些香水瓶和酒瓶，不管是“帕尔马之夜”还是“爱尔兰麦芽”，里面装的也许只是同一种带颜色的水。车向前寸行，慢慢靠近蒂沃利电影院。电影院外面有人排队买票，她怅然地望着他们，望着那些姑娘和她们的男友，望着那些夫妻。电影院亮起了彩灯，灯光在将黑未黑的暮色下显得比晚上更俗艳。她看见那些毫无关联的细节：某只耳环的闪烁，某个男人头发的油光，街砖上的玻璃碴的反光。

突然雷吉踩刹车按喇叭，有个人横穿马路，从车前漫步经过。雷吉举起双手：“先生，当我不存在吗？！老天！”他一脸反感，目光盯着那人的背影，然后他的表情变了。那人走上人行道，一定是有什么动作流露了身份，雷吉笑了起来。“我搞错了。”他手肘碰了一下薇芙，“你猜得着吗？原来那人不是先生，是小姐！”

薇芙转头看过去，她看见了凯，西装长裤的凯。她正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动作悠闲有致地把烟在银质烟盒上轻轻敲了几下，再放进嘴里。

“你这是怎么了？”雷吉惊讶地问道。

因为，薇芙叫了一声，腹中抽痛，仿佛受了一击。她以手掩面，把头埋得更低，用异常焦急的语调对雷吉说：“走，快走，开车！”

雷吉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出什么事了？”

“你就开车吧，行不行！”

“开车？你傻了吗？”

车堵在那里根本动不了。薇芙仿佛受着什么折磨，坐立不安。她向后望望舰队街的方向，不顾一切地说：“我们走那边不行吗？”

“哪边？”

“我们来的那边。”

“来的那边？你是不是——”现在她的手已经抓住了方向盘，“天啊！”雷吉把她的手推开，“行吧，行吧！”他扭头看着路，开始艰难地掉头，后面的车对他大按喇叭，往拉德盖特广场去的司机看着他，以为他是疯子。他满头大汗地一边换挡一边骂，终于慢慢地把车调转了头。

薇芙一直低着头，向后看了一次，凯已经加入了电影院门口买票的队伍。她举起打火机点烟，火焰跳出，在黄昏中照亮了她的手指和她的脸。别说话，维维恩。薇芙记得她说的这句话。事隔多年，那记忆依然突兀，突兀且可怕。她记得那握着她的手，离她很近的嘴，还有那句，维维恩，别说话。

“你就害死我们吧！”雷吉说，当他们终于向相反的方向寸进，“还有比这更招人耳目的吗。这到底是为哪桩？你没事吧？”

她没回答。她感觉到换挡的嘎嘎作响，车的前后颠簸，仿佛那是她体内骨肉的震荡。她双手抱胸，像是抱紧自己，让自己不要散架。

“你究竟怎么了？”雷吉问。

“我看见了一个人。我认识的人。”她说，“就是这样。”

“你认识的一个人，是谁啊？”

“某一个人。”

“某一个人，哈，我肯定，人家也他妈把我们俩看了个够。真见鬼，薇芙。”

他继续骂骂咧咧。她没心思听。最后，他在黑衣修士桥附近的一条马路停车，她说她可以在那儿搭巴士回家，他也没坚持。他在一个静僻处停下车，把她拉到怀里吻了她。他再次借她的手帕擦嘴，也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说“真够折腾的，今天这一趟”，好像下午也变成了一场灾难，好像他已经忘记了那小溪和旧磨坊，还有刻在墙上的名字。她也没了心思。他的手在她手臂上的感觉，他的唇在她嘴边的感觉，忽然间变得令她厌恶。她想回家，她想独处，离他远远的。

当她推开车门，他又拉住她，他把手伸进驾驶台的储物柜，往外拿东西。原来是两听罐头，一听牛肉，一听猪肉。

她心不在焉地接了过来，开始往手提包里放。然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内心坍塌了，她猛然怒了，把罐头塞回给他。“我不要！”她说，“你自己拿去，给你太太好了！”

罐头掉在椅子上，滚落到地上。“薇芙！”雷吉既震惊又伤心，他说，“你别这样！我做错什么了？究竟出了什么事？薇芙！”

她下车，摔上车门走了。他横身到她坐的那边来摇下车窗，还在叫她的名字，还在惊诧地问：“究竟出了什么事？我做错什么了？这——”然后他的声音变硬了，薇芙觉得，不是出于愤怒，只是出于厌倦，“我这次又他妈做错什么了？”

她没有回头看。她转过街角，他的声音渐渐消失了。他一定发动引擎把车开走了。她排队等巴士，等了十分钟，巴士来了，他却没来找她。

她回到家，发现家里全是人。她姐姐帕梅拉来了，带着她丈夫霍华德和他们的三个儿子。他们给她爸爸带了茶叶来。帕梅拉在炉子上烧茶，狭小的厨房又挤又热。晾衣架上挂了衣服，几乎垂到地上，肯定是帕梅拉干的。收音机开到最大声，霍华德坐在厨房桌上，两个大些的男孩在屋里追打，薇芙的父亲膝上抱着那个最小的。

“今天过得不错？”帕梅拉问，她正在擦手，把毛巾伸进手指之间擦着。她打量了一下薇芙，“你晒着了，不过有的人晒了也没事。”

薇芙到洗手盆边照了照她爸那块刮胡镜，她的脸红一块白一块，还起了一些斑点。她把头发往前拉了拉。“今天很热。”她说，“爸，您好。”

“你好吧，孩子？今天的野餐怎样啊？”

“还不错。霍华德，你最近好吗？”

“还行，薇芙，尽力而为呗，是吧。你觉得这天气怎么样？我跟你说——”

霍华德总是滔滔不绝，他两个儿子也是，他们有东西给她看：啪啪响的玩具气枪，他们把木塞塞住打枪给她看。她爸爸不停地点头，微笑，轻轻动着嘴，看着每个人的嘴型重复他们说的话，因为他已经很聋了。小婴儿在他手里挣扎着，想去抓玩具枪。当薇芙走上前，她爸爸把孩子抱给她，终于可以把他交给别人，他松了口气，“他要你呢，亲爱的。”

但她摇摇头，“他太胖了，这孩子，起码有一吨重。”

“把他给我们吧，”帕梅拉叫道，“莫里斯——霍华德，别只管自己坐着啊！”

这里太喧闹了。薇芙说她得进屋换鞋换袜，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有那么一瞬间，她只是站着，不知如何自处，她觉得自己就要哭了，就要呕吐……但她父亲和姐姐就在隔壁房间，她不能哭。她坐在床上，然后躺了下去，双手放在腹部，但是躺下让她更难受了，她于是站了起来，还是无法摆脱这冲击，无法摆脱这烦乱。

别说话，维维恩。

她走了一步，侧耳听了听，模糊的收音机声音之外还有一些杂音，从客厅传来，她开始以为是帕梅拉和男孩们，但又不是，那杂音什么都不是。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整整一分钟，咬着自己的手。

然后她快步走到衣柜边，打开了柜门。

衣柜里堆满零碎杂物，有邓肯的旧校服，挂在她的裙子旁边，甚至还有她母亲的两三条古老的裙子，她父亲一直舍不得扔。挂衣杆上面是架子，上面摆着她的毛衣。毛衣后面是相片簿、旧签名簿和旧日记之类的东西。

她再次侧耳听了听客厅里的动静，然后伸手从相簿后面的黑暗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烟叶罐。她动作熟练得仿佛每天都从这里取出它，其实，三年前放进去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碰过。当时她把盖子压得好紧，现在，她的手腕和手指都掰累了也无法打开，她只得找了一枚硬币，用它撬开盒盖。盖子松开后，她又犹豫了——又紧张地听了听外面的声音，担心万一有人进来。

然后她打开了盖子。

里面是一块小小的布包裹，布里包着一枚戒指。一枚简单的金戒指，很旧了，上面有微小的凹坑和剐痕。她把它取出来，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戴在手上，手蒙上了眼睛。

六点差十分，当操作制蜡机的工作人员关上电泵，忽然安静下来的工厂会静得让人耳鸣，就像从水中走出来的感觉。和邓肯一个工作台的姑娘们把这当作准备下班的信号，这时就会拿出唇膏和粉盒什么的，年纪大些的女人则开始卷烟卷。莱恩从裤袋里拿出梳子来梳了梳头。他的头发弄得有点流里流气，全都别在耳后，他把梳子放回去的时候和邓肯打了个照面，他向前倾了倾身。

“你猜我今晚干吗？”他说，扫了一眼工作台。他压低声音，“我要带个姑娘去温布尔登公地[25]，她已经等不及了。”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翻着白眼吹了一下口哨，“哦，我的娘！她十七岁，还有个妹妹，那才是个美人儿，但没那么聪明。你怎么说，今晚有啥安排？”

“今晚？”邓肯说。

“想跟我去吗？我跟你说，那个妹妹可勾魂了，你喜欢哪种类型的？我认识的女孩可多了，高矮胖瘦，我帮你挑一个，小菜一碟！”他打了个响指。

邓肯不知该说什么好。他试图想象姑娘们的样子，可是每一个都像莱恩捏的小蜡人，曲线毕露，波浪长发，面孔粗糙空白。他笑着摇摇头。

莱恩面露不快，“你真是错过了好事，我发誓，那女孩超正的。她有个男人，可他当兵去了，她本来天天有得做，可是现在没了，受不了了。我跟你说，如果那姐姐不是对我这么好的话，我自己都想追她了——”

他就这么说着，一直说到工厂的下班铃声响。然后他说：“好吧，这是你自讨不快。”他站起来说，“今晚十点钟，你就想想我吧。”他对邓肯挤了一下他的褐色的吉卜赛眼睛，然后急匆匆地走了。他走路有点像个老妇人，踉踉跄跄，因为他的左腿短了一截，膝关节那里做过融合术。

姑娘和妇女们也都走得很快，她们走时跟他大声道别：“回见，邓肯！”“再见了，亲爱的！”“星期一见了，邓肯！”

邓肯对她们点头。他无法忍受工厂里这个时刻的气氛，那种假装的兴奋，那种着急想出去的劲儿，这种气氛在星期六傍晚达到巅峰。有些人甚至跑起来，想第一个冲出工厂大门。有自行车的男人们比赛似的骑出去。工厂的院子，在刚下班那十分钟、十五分钟里，就像一个拔了塞子的水槽。他总是能找出些事来逗留一会儿，今天他找了一支扫把，把他凳子周围地上的蜡烛、蜡芯线线头扫干净。然后他慢慢地走到储物柜房，取出外套，他去了一趟洗手间，梳了梳头。当他走出去的时候，时间已过了那么久，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适应了一下室外开阔的感觉，还有室外的温度。为了存放蜡烛，蜡烛车间的温度总是控制得比较低，但室外的夜晚是温暖的。太阳已经西沉，他为时间的流逝——真实的、有质量的时间，而不是工厂时间——感到一阵茫然的忧伤，他又失去了一天。

他刚低下头，准备迈步穿过院子，这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皮尔斯！喂，皮尔斯！”他抬头一望，心在胸中猛地撞了一下，因为他其实听出了那声音，却不敢相信。是罗伯特·弗雷泽，他站在大门口。他看起来好像刚刚跑过来，跟邓肯一样，他也没戴帽子，脸还红着，正在用手把头发整理好。

邓肯加快两步走到他身边，心还在鹿撞不停。他说：“你还在这儿干啥？你不是在这儿待了一下午了吗？”

“我又回来了，”弗雷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还以为你走了呢！听到下班铃响的时候我就在三条街之外。你不介意吧，我今天上午走了之后回想起这事，觉得真是疯了，竟然在这儿碰到你——你有时间吗，一个小时？要不我们去喝一杯。我知道河边有个酒吧。”

“酒吧？”邓肯问。

看到邓肯的表情，弗雷泽笑了，“对啊，不行吗？”

邓肯已经很久没去过酒吧了。现在，和弗雷泽一起去酒吧，坐在弗雷泽身边，和普通男人一样喝杯啤酒，这个念头实在是太令人兴奋，但也让人警觉。他想到了在家等他的芒迪先生。他想到摆好的桌子，准备好的晚饭，摆得整整齐齐的刀叉、盐和胡椒，做好的芥末酱……

弗雷泽一定看到了他脸上的犹豫，他好像有点失望地说：“你有安排了，好吧，没关系，只想看看有没有机会，你走哪边？我和你一起走。”

“不，”邓肯很快地说，“可以去的，一个钟头还是可以的。”

弗雷泽抓住他的手臂，“好伙计！”

他领着邓肯往南，往谢泼德丛林绿地的方向走去，和邓肯平时走的路刚好是反方向。他走得轻松自在，手插在裤兜里，身姿挺拔，不时扬头把头发从眼前甩开。他的金发在夕阳中显得更浅，他的脸还红扑扑的，有些细汗。他们从堵塞的车流中穿过时，他掏出手帕，抹了抹额头和后颈，“我需要喝一杯，不，我需要喝几杯。为了弄一篇关于养猪场的诙谐文章，我下午两点就出来了，一直在伊灵[26]。我的摄影师至少花了一个小时去哄一头母猪做鬼脸。我跟你说，邓肯，下次再让我看见猪，一定得是装在盘子里的、耳朵里塞满香料和洋葱的猪！”

他们一边走他一边说，跟邓肯说了一些最近他写的其他报道：健美婴儿比赛，闹鬼的房子什么的。邓肯也就听着，让自己能在该点头和发笑的地方给予反应。其他时间，他都用来仔细端详弗雷泽，来适应弗雷泽穿着便装，走在大街上的美好模样。弗雷泽多半也在做同样的事，过了一会儿，他不说话了，看着邓肯的眼睛，神态近乎忧伤。

“真是奇怪了你说是不是？我刚才一直觉得蔡斯或加尼什会突然冲出来，对我们吼‘站里面！’‘退后！’‘站在门口！’。我去年见到亚历克·韦恩莱特了，你记得他吗？他看到我了，我知道他看到了，但他完全当我不存在。他在皮卡迪利，带着个俗不可耐的女人。几个月前在一个政治聚会上，我还碰到扒手丹尼斯·沃特林了，他在那儿声嘶力竭地讲监狱的事，好像他在监狱里待了十二年似的，其实他只蹲了十二个月。我想他见到我有点不快，他觉得我抢了他风头。”

他们走过哈默史密斯，经过那无精打采的住宅区，但很快，在弗雷泽的带领下，他们转了个弯，街面的气氛就开始变了。隔三岔五能见到新建的高楼，仓库和厂房取代了旧房，空气里有一阵厚重的醋酸味，地上的土没有了，露出了下面的石板，石板十分光滑，仿佛抹了油。邓肯对这个区一无所知。弗雷泽在前面迈着自信的步子，邓肯得走快几步才能跟上。他突然几乎感到紧张了。我究竟在这儿干吗？他想。他看着弗雷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有个荒谬的念头在他心里升起，弗雷泽不是疯了吧？他不是把自己骗到这儿来然后杀掉吧？邓肯想不出为什么弗雷泽会这样做，但是这个念头在他脑中夸张发散，他想象着自己的尸体，被勒过或被刺过，不知道会由什么人发现。他想到警察造访他爸爸或薇芙，告诉他们，在这个奇怪的地方找到了他的尸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地，原因不明。

然后，他们一转弯，忽然就走出了阴影，来到了河边。这里就是弗雷泽说的那个酒吧，一座精美古朴的木头房子，邓肯见到它的第一眼，就想起了狄更斯和《雾都孤儿》。他被它迷住了，完全忘记了刚才被绞被刺的焦虑。他站在那里，把手放在弗雷泽手臂上，说：“真漂亮！”

“是吧？”弗雷泽说，对他笑了，“我就觉得你会喜欢的。这儿的啤酒也不错，我们进去吧。”他带邓肯走进那窄小歪斜的门口。

酒吧里面却有些无法匹配它精巧的外观。它的装饰就是普通酒吧的装饰，墙上挂着些没有意义的东西，黄铜马饰啦，加热盘啦，风箱什么的。当时六点半，人已经很多了。弗雷泽挤到柜台前，买了一扎四品脱的啤酒，他示意去房间的后门。后门通向一个俯瞰着河的码头，可是码头上的人比酒吧里更多。他和邓肯于是转过身，挤过人群，从大门出来回到街上。那里有一段下到泰晤士河的河边梯，弗雷泽站在那儿望了一下，河滩上还有足够空间，“正好，现在退潮了，来吧！”

他们小心地端着啤酒和杯子，走下河梯。岸边是泥地，但晒了一下午太阳，基本上都干了。弗雷泽在防波墙下面找了一个地方，他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他们俩就在那儿并肩坐下，肩膀几乎碰在一起。墙还是热的，上面留着泰晤士河的痕迹。你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分界线，离地六尺高的地方，墙的颜色由因河水浸泡而成的绿，变成风吹日晒的石头的灰。现在潮水退去了，河面看起来真窄，出奇地窄，仿佛踮着脚尖涉水而过，就能走到对岸。邓肯眯起眼睛，让眼前景色变得模糊，开始想象。他想象河水上涨，把他吞没。背靠的防波墙是温暖的，弗雷泽在他旁边，正解开袖口挽起袖子，邓肯感觉到他的手肘碰到了自己。

弗雷泽把啤酒倒出来，“这杯给你。”他举起自己的杯子，三四大口一饮而尽，然后抹了抹嘴，“老天，这下才解渴了。”他又倒了些酒继续喝。

然后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只烟斗和一包烟丝。邓肯就这么看着他装烟斗，看他用长长的浅褐色手指把烟叶挑出来，用拇指把它们在斗钵里压紧，他抬头看着邓肯，微笑了，“跟以前是有点不一样了，呵，这是我出来后买的第一件东西。”他把烟嘴放进嘴里，划了一根火柴，把火焰凑近烟斗。邓肯看他吸气，看他颈部收缩了一下，看他的两腮一鼓一缩，邓肯觉得，就像热水袋，或者，更浪漫一点，像西班牙的皮制酒袋。他看着蓝色的烟从弗雷泽的嘴里吐出来，然后被风吹走。

他们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只是喝着啤酒，用手遮着眼睛望向太阳，在夏末的黄昏中那一轮奇妙的膨大的粉红。太阳的热量带出了河滩的腥味，但是此情此景太过绚丽，气味可以忽略。邓肯想到了船员、走私犯、快活的水手……突然弗雷泽笑着说：“快看那些男孩。”

河滩边上出现了一群少年，他们脱掉衬衣和鞋袜，卷起裤管，跑向水里。他们奔跑的动作像女孩一样，到了水里就开始泼水嬉戏。他们年纪小，比邓肯和弗雷泽小多了，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他们瘦削小巧的身躯与大大的手和脚显得不相衬，过于旺盛的精力仿佛在身体里冲撞，让他们东倒西歪。

坐在酒吧后门口码头上喝酒的人们也看到了这些少年，对他们大喊鼓劲。他们开始泼泥而不是泼水，有一个栽了进去，站起来时整个都变黑了，就像一个泥人，就像某种被抬上街巡游的奇特的人形模特，他蹚水往河中间走去，一头扎进水里，再出现的时候，人已经干净了，他甩头，把头发里的河水甩掉。

弗雷泽笑了。他身体前倾，把手放在嘴边，跟码头上的人们一样对他们喊加油。他看起来也跟那些少年一样活力充沛，他的手臂晒得黝黑，头发在额前舞动。

过了一分钟他笑着后靠回来，又拿起烟斗，划了一根火柴放到斗钵上，用着手挡风。他点烟的时候，却微垂眼眉看着邓肯。烟一重新点着，他就把火柴摇熄，把烟斗从嘴里取了出来。他说：“我就这么在工厂里撞上了你，感觉真有点怪，你说呢？”

邓肯的心往下一沉。他没有回答。弗雷泽接着说：“一整天我都在想这事，我就是觉得，这完全不是我想象中你会去工作的地方。”

“不是吗？”邓肯说，他举起啤酒杯。

“当然不是了。做那种工作？和那样一群人一起？那种地方只比福利院好一点吧？你怎么能忍受？”

“那儿的其他人都能忍受，为什么我不能？”

“你真的不介意？”

邓肯想了想，最后说：“我不是很喜欢那儿的气味。它会浸染到衣服上。有时候那儿的噪声会让人头痛，看着传送带太久的话，眼睛也会不舒服。”

弗雷泽皱起眉头。“我指的不是那些。”他说。

邓肯知道他指的不是那些。但是，他耸起一边的肩膀，继续用轻松的口吻说：“可工作简单啊，跟缝帐篷也没什么区别，脑子又可以想别的事，我喜欢。”

弗雷泽神情困惑，“难道，你不想做点别的更——怎么说呢——更积极的事吗？”

这话让邓肯嗤之以鼻，“我想做什么不重要。你难道想不出，要是我跟安排我的人说，我想做这个我想做那个，人家会是个什么脸色？我有份工作就算是幸运了，即便不是真正的工作。你不一样，你跟我不同，如果你有我那种过往，我是说——”他不想再说了。他开始扒拉河滩的地面，挖起小石子、破碎的小瓷片、牡蛎壳和骨头。他看到弗雷泽还在等，于是说：“我不想说这个了，没意思。不如跟我说说，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想先知道你干了什么。”

“没什么可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他微笑，“真的。跟我说说你都去了哪儿，你还在火车上给我写过一封信，记得吗？”

“我写过吗？”

“写过的，你刚释放出去的时候，你不记得了？当然，他们不让我保存那信，可我读了很多遍，五十遍吧。你把字写得到处都是，纸上还有一个印记，你说那是洋葱汁。”

“洋葱汁！”弗雷泽想了想，“啊，我想起来了。火车上有个女人有洋葱，我们那帮人都是三年来第一次见到洋葱，有人拿了刀出来，我们就把那洋葱切了生吃了，味道棒极了！”他大笑，又喝了些啤酒。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跳跃的鱼。

他说，那火车肯定就是他搭去苏格兰的那班火车。他和其他拒服兵役者一起，在那儿的一个伐木场干活，直到战争结束。“然后我就回伦敦了，”他说，“在一个慈善难民服务机构做了点事，接待刚到的难民，帮他们找房子，帮他们的孩子找学校。”想起这些事，他摇摇头，“在那儿听到的事情让人发指，皮尔斯，那些一无所有的人的故事，那些俄国人、波兰人、犹太人，那些集中营里的事，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看到的那些报纸上报道的根本不算什么，完全算不上……我在那儿干了一年，我最多也只能坚持那么久了。再多待一天，我想我会有拔枪自轰的念头的！”

他微笑，然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看到邓肯的眼神，他脸红了。可他立马接着说下去来掩饰这个失误。他说，他在那儿一直干到去年秋天，然后他开始尝试新闻写作，希望以后能给政治杂志写稿。他的一个朋友给他找了现在这份“肥差”。他想目前先坚持做着，直到更有意义的事出现。他曾经跟一个姑娘谈过一段，就一两个月，不过后来没成，跟邓肯说到这个的时候他又脸红了。她也是在难民服务机构工作的。

他说话严肃正经、清楚流利，就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那口教养良好的口音十分明显。有一两次，邓肯发现自己几乎想躲闪，心知这口音一定已穿过河滩，传到了码头上那些喝酒的人耳中。他看着弗雷泽，像刚才一样又觉得他是个陌生人了。他无法想象弗雷泽的生活：在苏格兰的伐木场，在伦敦，和某个姑娘。他只能想象之前，在沃姆伍德·斯克拉布斯[27]那间又冷又小的囚室里每天看见他的样子，那时他披着粗糙的毯子，用面包抹起杯底的可可来吃，或者站在窗边，瘦削苍白的脸被月光或天空中的火光照亮。

他埋头盯着自己的杯子，然后忽然意识到，弗雷泽已经住了口，看着他。

邓肯抬起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弗雷泽说。他好像有点局促，压低声音说：“你在想，我怎么能和难民一起工作，听到那样的故事，知道别人都参加了战斗，我却没有，我怎么自处。”他捡起一块石子往河里打了一个水漂，“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感到厌恶，厌恶我自己。不是因为拒服兵役，而是拒服实在是不够。我厌恶自己没有尽力，没有在战争的早些时候，尽力去寻找到其他的办法，也没有尽力让其他人和我一起去寻找其他的方式。我讨厌自己身体健康，或者说，厌恶自己还活着。”他的脸又红了，眼光望向别处，他把声音压到最低，“这种时候，我就想起了你。”

“我！”

“我想起了你说的那些话。”

邓肯又盯着手里的酒杯，“我以为你早把我忘了。”

弗雷泽向前靠了靠，“少跟我来这套！我该说的都说了，你的呢？”

邓肯没有回答。弗雷泽等了等，有点不耐烦地把头转向一边。他喝下啤酒，又开始摆弄他的烟斗。吸着烟嘴，两腮看起来又像皮制酒袋一样。

他后悔带我来这儿了，邓肯想。挖着小石子，他在想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在想怎么甩掉我脱身了。邓肯又想到在家做好晚饭等着他的芒迪先生，他可能看着钟，可能打开大门，焦急地向街头张望……

他再次感觉到弗雷泽在看着他。他环顾左右，两人目光相接，弗雷泽微笑着说：“我忘了你有多么神秘莫测，皮尔斯，我现在习惯跟那些话不停口的家伙一起混了。”

“对不起，”邓肯说，“如果你想走的话，我们可以走了。”

“老天爷，我不是那个意思！只不过，关于你，你难道一点也不想跟我说吗？我像个疯子一样一直在说，你却一言不发。难道，你不相信我？”

“相信你！”邓肯说，“不是那回事，跟相信不相信根本没关系。就是没什么可以说的，就是这样。”

“这理由你已经用过一次，没用的。皮尔斯，说吧。”

“没什么可说啊！”

“一定有什么的。我都不知道你住在哪儿！你住在哪儿？在那个工厂附近吗？”

邓肯不自在地动了一下身子，“是的。”

“住的是单独的房子，还是租公寓房间？”

“这个，”邓肯又动了一下，他知道无路可退了，“我住在一座房子里，”他承认了，“在白城那边。”

弗雷泽瞪大了眼睛，就像邓肯所预料到的。“白城？你开玩笑吧！离监狱那么近？你怎么能受得了？我不怕告诉你，富勒姆我都嫌太近。白城……”他摇着头，难以置信，“可是，为什么住那儿？你的家人——”他回想起来，“他们住在，我想想，住在斯特里特姆是吧？”

“哦，我没跟他们住在一块儿。”邓肯条件反射地回答。

“不跟他们住？为什么不？他们挺照顾你的，不是吗？你有姐姐是不是？有一个，她叫什么来着？瓦莱丽？对，薇芙！”他扯扯自己的头发，“啊，终于都想起来了。她经常来看你，她对你挺好啊，她对你可比我姐对我好多了！她现在对你还好吗？”

“跟她没关系。”邓肯说，“是其他的人。我们总是处不好，以前就处不好。你知道的。我出狱以后，情况比以前更糟，我大姐夫讨厌死我了。我有一次听到他跟他的朋友说到我，他把我叫作，叫作小勋爵方特勒罗伊[28]，他还叫我玛丽·毕克馥[29]——你别笑！”但他自己都笑了。

“对不起，”弗雷泽笑着说，“他听上去没什么啊。”

“他就是那种人，没别的，就是不能接受别人跟他不同。他们都那样。但是薇芙不是，她能理解，她理解世事不可能完美，人也不可能完美，她——”邓肯犹豫了。

“她怎么了？”弗雷泽问。

他们之间，旧时那种亲近终于渐渐恢复了，邓肯低声说：“她在跟一个男人来往。”他左右看了看，“一个有妇之夫。这事已经很久了。我在里面的时候一直不知道。”

弗雷泽若有所思地说：“明白了。”

“你别那副样子！她才不是——不是狐狸精。她不是你想的那种女人！”

“我敢肯定她不是。不过，听到这个我还是有些难过。我记得她，我记得我挺喜欢她的样子的。你知道，这种事一般结局都不乐观，尤其对女人来说。”

邓肯耸耸肩，“这是他们俩之间的事，对不对？再说，什么叫‘结局不乐观’？意思是说，不能结婚吗？如果他们俩结了婚，说不定还会讨厌对方了呢。”

“也许吧。那男人怎样，是个怎样的家伙？你见过他吗？”

邓肯忘记弗雷泽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了，他就喜欢揪着不放手，把事情想个透。他勉强地回答：“他做推销员之类的工作吧，我只知道这么多，他总是送肉罐头给她。她也不方便拿回家，因为怕我爸疑心，她就把罐头给我和霍勒斯叔叔了——”

他停了口，对刚才说的话感到困窘，弗雷泽没有留意，他顺着最后那个字说下去。

“你叔叔，对啊，亚历山大太太在工厂里提起过，她说你是个好侄儿什么的。”他笑了，“所以说，你们家人也不是像你说的全都不好啊……嗯，我想见见你叔叔，皮尔斯，我还想见薇芙。我当然还想去看看你住的地方，能让我来你那儿看看吗，找个时间？你看，现在我们这样都联系上了，没什么理由不重叙友谊吧？”

邓肯点了点头，但是没再让自己开口说话。他喝完杯中的啤酒，然后扭转头，想象着如果他带他回家，见到芒迪先生，弗雷泽脸上肯定会出现的表情。

他又开始扒拉地上的小东西。很快，他的目光被一个物件吸引了，他把它撬了出来，原来，他猜中了，是个旧陶土烟斗，带烟嘴和半个斗钵。他拿给弗雷泽看，然后开始用铁丝挖掉上面的泥。半为转移话题，他一边挖一边说：“三百年前，这儿可能也坐着一个男人，和你一样抽着烟斗，想起来挺有趣的吧？”

弗雷泽笑说：“有趣吗？”

邓肯举起烟斗仔细端详，“我想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不会让你着急吗？我想知道他住在哪里，是什么样的人。他也不会知道，他的烟斗会在1947年被我们这样的人找到吧？”

“也许，不能想象1947年是他的幸运。”

“也许三百年以后，也会有人发现你的烟斗。”

“想都别想！”弗雷泽说，“我拿一千镑赌一便士，我的小破烟斗，还有我的一切，到那时早就烧成灰烬了。”他喝完啤酒，站起身来。

“你去哪儿？”邓肯问。

“再去买点啤酒。”

“该轮到我了。”

“没关系。这一扎差不多都是我喝的，而且我也想去洗手间。”

“我跟你一起去吧？”

“去洗手间？”

“去吧台！”

弗雷泽笑了，“不用，你就在这儿，得有人看着这座位。我不会去太久。”

他在河滩上一边走一边说，用手里的空酒杯无意识地轻轻拍着大腿，邓肯看着他走上石级，然后消失了。

果然，酒吧现在比刚才的人更多了，像邓肯和弗雷泽一样，人们都把酒端了出来，在街上或河滩上喝。有几个男女坐在防波墙上，就在邓肯头顶上，他刚才一直不知道。想到被他们望下来就能看见，刚才的对话也许被他们听见，邓肯觉得有些不快……

他把陶土烟斗放进口袋里，向河上望去。河面变了，水波像蛇一般绞曲扭动着。刚才嬉水的男孩们现在被潮水赶了回来，都上来了，坐在岸边，看起来无比年少。他们都咧嘴笑着，身子在发抖，像小狗一样。他们走路也显得畏缩了，邓肯想象着他们被河水泡软的脚底，被石子或贝壳划破。他努力不让自己去看他们走上石阶，他突然有种恐惧，害怕看到某个少年白色的脚底上淌出了血。

他低下头，又开始在地上拨拉。他找到一把断了齿的梳子，他挖出一块瓷杯子的碎片，还连着精致的杯把。

然后，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因为有人叫了他的名字，名字在各种喧闹声、笑声和水声的怪诞间歇中，飘进了他的耳朵。他再次转头望着码头，看见了一个坐在桌边喝酒的秃顶男人，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女人。那男人也望着他，邓肯立刻认出了他。他也是住斯特里特姆的，住在离邓肯家很近的一条街上。但现在，这个秃顶男人没有对邓肯微笑或挥手，而是对他身边的女人说了一句什么，也许是“就是他，没错”之类，然后他们俩就看着邓肯，那目光是恶毒、贪婪和漠然的奇异混合。

邓肯急忙避开眼光。当他再次望过去时，那两人还在看他，他改变了姿势——他扭过头去，又动了动腿，把重心转移到另一边肩膀。他还是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在被人观察着，打量着，嫌弃着。你看他，他想象那一对男女在说，他还以为他没事，他跟我们一样呢。他又想象自己在他们眼中的样子，没有弗雷泽在他身边，他就是一个怪物或骗子。他又悄悄地转头瞄了一眼，对的，他们还在看他。他们喝酒抽烟，看着他，他们脸上挂着那种冷漠又凶狠的表情，就像在电影院里坐好了等好戏开演的观众……邓肯闭上了眼睛。他头顶传来一声刺耳的笑，他感觉那笑声肯定是针对他的。他觉得，坐在酒吧外喝酒的人们正一个个碰碰旁边人的手肘，点头微笑，传播着一句话：看，皮尔斯出来了，邓肯·皮尔斯就在这儿，他还坐在河滩上喝啤酒，好像觉得他也有权利这么做一样！

要是弗雷泽回来就好了！他拿着啤酒瓶走了多久了？邓肯不知道。仿佛已经过了太久。他或许在跟人聊天，跟某个普通男人，又或许在跟吧台的姑娘调情。要是出于某种原因他不回来了呢？邓肯怎么回家？他不知道自己记不记得路。他的脑海一片黑暗，一片空白。他想集中精力，却仿佛被蒙住眼睛往前走一般，只感觉地面正变软，碎裂开去……他真的开始恐慌了。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曾经有个医生对他说过，感到害怕的时候看着自己的手可以稳定情绪。但是他太难为情了，他的手看起来太奇怪，像陌生人的手。他觉得全身上下都奇形怪状，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和肺，仿佛自己若对它们稍不注意，它们就会枯竭而死。他坐在河滩上，双眼紧闭，浑身冒汗，喘息急促，他要呼吸，要使血液流动，要使手脚正常不倒地抽搐，这仿佛已变成沉重的负担。

在可能是五分钟，或十分钟，甚至可能是二十分钟之后，弗雷泽回来了。邓肯听到装满的啤酒杯被放在地面的声音，感觉到弗雷泽在他身边坐下，弗雷泽的腿碰到了他的腿。

“那边真是挤疯了。”他说，“简直跟打架似的——出什么事了？”

邓肯无法回答，他睁开眼，想笑一下，但是连脸上的肌肉都不听使唤，只是嘴唇扯动了一下，他一定看起来面目可憎。弗雷泽又问了一次，语气更着急了，“到底出什么事了，皮尔斯？”

“没事。”邓肯最后终于说出来。

“没事？你看起来糟糕透顶了，给你，”他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擦擦脸，你在出汗。现在好点了吗？”

“好点了。”

“你抖得像片树叶！这究竟是怎么了？”

邓肯摇摇头。他语调不稳地说：“说出来很傻的。”舌头仿佛粘在嘴里动弹不得。

“没关系的，你说。”

“就是，就是那边有个人——”

弗雷泽扭头去看，“哪个人？在哪儿？”

“别被他看见！他就在那儿，码头上。从斯特里特姆的来的一个秃顶男人，他刚才一直看着我，他和他女人，他——他知道我的事。”

“你指的是什么，他知道你——进去过的事？”

邓肯又摇了摇头，“不只那个，还有我为什么进去的，还有关于我和……和亚历克——”

他说不下去了。弗雷泽看了他一会儿，又转眼向码头望去。邓肯想知道那人见到弗雷泽望他会有什么反应，他想象那人做出糟糕的手势，又或者只是对弗雷泽点头一笑。

但是过了一会儿弗雷泽转回头，轻声说：“码头上没人望你啊，皮尔斯。”

“一定有！你确定看清楚了吗？”

“我很确定，没有人在望。你自己看看。”

邓肯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蒙在脸上，从指缝间看出去。是真的，那男人和他女人已经走了，现在坐在那桌的是完全不同的一对。现在这男人一头沙色的头发，他正把纸包里的炸薯片往嘴里倒，那女人打了个哈欠，白胖的手拍着嘴。其他那些喝酒的人都在各自聊天，或望向酒吧里面，或望着水面，或者随便望着哪儿，就是没人看着邓肯。

邓肯长出一口气，放松了肩膀。他现在也不知该怎么想，他知道，所有的事可能只是他的幻想。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刚才的恐惧已使他精疲力竭。他抹了抹脸，用颤抖的声音沮丧地说：“我该回家了。”

“等一分钟，”弗雷泽说，“先把啤酒喝了吧。”

“行，但是你得，你得帮我斟。”

弗雷泽端起酒瓶，把他们俩的杯子都斟上，邓肯喝了一大口，然后又是一大口。他怕拿不稳杯子洒出来，必须用两手拿杯。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平静下来，他擦了嘴，看着弗雷泽。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白痴吧。”

“别瞎说了！你还记不记得——？”

邓肯没理会，压着他的声音说：“你看，我现在已经习惯自己到哪儿都这样了，我跟你不一样。”

弗雷泽摇摇头，仿佛有些厌倦之色。他看看邓肯，然后望向别处。他调整了坐姿，又喝了些啤酒。最后，他尴尬地说：“皮尔斯，我希望我曾经跟你保持了联系，我希望以前多写一些信给你，我让你失望了。我现在明白了，对不起。我真是让你失望了。但是，在监狱里的那一年，我放出来以后——我不知道——一切都好像一场梦。”他看着邓肯的眼，他的眼皮颤动，他说，“你理解我吗？那一段就像别人的生活，不是我的。就好像我突然被从时间里拔起，又被放了回去，然后我要从被拔起的地方继续下去。”

邓肯点点头，慢慢地说：“对我来说却不是这样的。我出来以后，一切都变了。我一直就知道会变的，然后真的变了。人们说‘你会过得好的’，但是我知道，我永远不会了。”

他们静坐着，仿佛都筋疲力尽了。弗雷泽拿出他的烟斗和火柴，现在天色已暗，火焰显得明亮。他放下袖管，扣上袖扣。邓肯感觉到他的颤抖。

他们看着河水的流动。在几分钟前，水面的躁动奔涌忽然消失了，河岸已经收窄，水渐渐浸上来，好像猫的舌头，每舔一次岸边，就吞噬一点。然后忽然扯回一下，翻起一道浪，冲上来，退下去，又冲上来，然后渐渐自己消退下去。

弗雷泽扔了一块石子。他说：“阿诺德[30]怎么说的？永恒的悲哀的声音[31]——是不是，然后还有什么给世界一滩赤裸的卵石。”他用手在眼前挥过，笑着自己，“天！皮尔斯，我都背诗了，那还得了！起来。”他站起身来，“别管啤酒了，我们走吧。我来陪你走回去，一直把你送到家门口。你也可以把叔叔介绍给我认识一下，他叫什么来着，霍勒斯叔叔，是吧？”

邓肯想到芒迪先生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听到铃响，会一瘸一拐地过来开门。但是，他现在已经没力气去尴尬或害怕之类的了。他站起来，跟着弗雷泽爬上石阶，一起向北走，穿过黑暗下来的街道，往白城走去。

3

“你不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吗？”面包店柜台后面的那人对凯说。

他这么说，是因为凯的长裤和短发。他本想打趣，但这种话她听过一千次了，已经没法再笑得出。不过，当他听到她的口音，他的态度变了。他把袋子递给她说：“请拿好，小姐。”但是，在她转身之后他一定做了个鬼脸之类的，因为，当她走出门时，其他顾客都笑了。

她对此已经习惯。她把袋子夹在腋下，双手揣进裤兜里。对这种事的最佳解决方法就是厚起脸皮当它不存在，把自己当个“人物”，昂首阔步走过去。但是，在没有精力的时候，这么做让她疲累。

今天，恰巧她精神不错。今天早晨她忽然起了个念头，去探访一个朋友。她已经从拉文德山走到了贝斯沃特，现在正朝哈罗路走去。她的朋友米琪在那儿的一个加油站工作。

凯朝加油站走去，看见加油站前院的米琪。她在那里放了一张帆布椅子，正坐在那里看书。她的双腿伸展着，她穿得虽然不像凯那样男子气，但是像个少年技工，一条连身工装裤和一双皮靴。她的头发是金色的，颜色和质地都有点像脏了的麻绳，仿佛刚起床似的竖着。凯看着她用舌头舔了一下手指去翻了一页书。她并没听到凯的脚步。凯朝她走过去，心中突然一阵没来由的起伏，就是那种一连几个星期只见陌生人，然后见到朋友的激动。有几秒，凯怕这激动会从心里涌上喉头，让她哭出来。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人家面前泪流满面，在米琪眼里一定很荒谬吧。她考虑着是不是放弃，是不是在米琪没看见她之前溜走。

然后那感觉消退了。

“你好，米琪！”她平淡地招呼。

米琪抬头看见了凯，开心地笑了。她从来就喜欢笑，那种直率的、毫不做作的笑总是非常有感染力。她的嗓音沙哑，好像总是要咳嗽，她抽烟抽得太厉害。“嘿！”她说。

“看的是什么书呢？”

米琪给她看那封面。客人们把车放在车房修理时，她就拣他们留在车里的书来看。这是一本平装的威尔斯的《隐形人》[32]。凯拿过书笑道：“我小时候也看过这本书。你看到那一段了吗，他把猫也隐了形，但就是猫眼睛隐不了？”

“看了，真有趣。”米琪在裤子上擦擦她有油污的手，再跟凯握手。她身材瘦小，她的手比小孩的也大不了多少。她歪着头，眯起一只眼，看起来就像神偷道奇[33]。她说：“我差不多快对你死心了，这么久不见！你都干吗去了？”

“我想现在你大概在吃午饭吧，你们有午饭休息时间吗？我给你买了点小圆饼。”

“小圆饼！”米琪接过袋子，打开往里看，她的蓝眼睛睁大了，“果酱的！”

“正经有糖精的。”

一辆车开了进来，米琪说“等一下”，她放下袋子，走去跟车主说话，手脚麻利地开始给车加油。凯在她的帆布椅上坐下，拿起书随便翻开了一页。

“从现在开始，你该明白我的日子并不好过。”隐身人说，“我没有地方住，没有衣服穿。一旦穿上衣服，就丧失了隐身的优越性，使自己成为一个奇怪而可怕的东西。我还得不断挨饿，因为饱餐一顿以后，如果没有及时得到消化，又会显露出怪诞的形影来。”

“我可没想到这一点。”开普医生说。[34]

这时油泵已发动，生机勃勃地震动着，呜呜地鸣响，先前轻微的汽油味现在变得浓重。凯放下书，看着米琪。她满不在乎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放在车顶，另一只手紧握着汽油枪，扣着扳机，眼睛盯着加油机显示器上的读数。她长得不算俊俏，但举手投足自有一种风度，令人惊奇的是很多姑娘——甚至那些正常姑娘——都会被这姿态迷住。

但是坐在车里的是个男人。米琪把油枪里的最后几滴油放干净，拧上他的油箱盖子，收下他的汽油票，拉长着脸，慢悠悠走回凯这边。

“没给小费？”

“他给了三便士，说让我去买支唇膏。人逊车也破。你在这儿等等，我去跟桑迪说一声。”

她消失在加油站的房间里，几分钟后她再出来的时候，已经脱下了工装裤，露出了她平时穿的蓝色长裤和一件有点滑稽的织布格子衬衫，皱巴巴的，还带着渍印。她洗了脸也梳了头，“他给我四十五分钟，要去我船上吗？”

“时间够吗？”凯问。

“我觉得够的。”

她们尽量加快脚步，走过几条小街，来到摄政运河[35]边。沿着河边的船路，停着一连串各式船屋和驳船，大约有一百码长。米琪从战前起就住在这里。这儿俨然自成一个小村，周围仓库、船坞等一应俱全。在这里居住的除了真正的船员，还有那些艺术家和作家——凯有时觉得这些人自觉不自觉地显得“与众不同”和“诗情画意”，对他们在普通房屋居住者们眼中的形象颇为自得。不过，那也合情合理。米琪的船，船名“艾琳”，是一艘短小的、船头翘起的驳船，它的样子总让凯想起荷兰木鞋。船身刷了焦油，打了几个显眼的补丁。每天早晨米琪要花上起码二十分钟时间，又拉又拽那个小小的破电泵。船上的厕所是一个桶，在帆布帘子后面，冬天的时候，马桶里的内容会结成冰。

船的内部却非常可爱。有刷了清漆的木板镶成的内墙，米琪还做了书架和饰物架。灯是煤油汽化灯，还有带着彩色灯罩的烛灯。船舱厨房就像个儿童铅笔盒的放大版，有秘密的抽屉和滑板门，杯盘碗盏都用栏杆或带子固定。所有东西都固定着，像是要抵御海上的风浪，其实，运河的水波是十分平静的，如果你不习惯船，或完全忘了身在船上，才会有一点让人慌张。

在米琪的船上，凯总是要低着头，如果她站直了就会触顶，米琪自己倒是来去自如。她推开橱柜的滑板，取出茶、茶壶，还有两只搪瓷杯子。“我没法烧水了，”她的炉子已经熄了，她们也来不及再生火，“我去跟隔壁的姑娘借点热水。”

她拿着茶壶出去了，凯坐下来。旁边有几条船经过，这船便晃了一晃，轻轻碰着岸边。她听到男人的声音，吓人的清楚，“——去多尔斯顿。我对天发誓！来了又去，来了又去，跟个红脸猴子似的——”

米琪端着水回来了，她摆好锡盘，凯拿起小圆饼，又放下，她取出了烟，但拿着打火机的手却停下了，她指指米琪衬衣上的油污。

“在你身边抽支烟安全吧？你整天提着那汽油枪颠颠地跑，我一点火，你该不会嘭的一声就烧起来吧？”

“你小心点就不会啦。”米琪大笑。

“感谢老天。要是你真烧起来了，我会恨死自己的。”她把烟递过去，“来一支？”

米琪取了一支烟，凯帮她点燃，然后给自己也点上。她的脑后有一扇窗，她把滑动的窗门推开，让烟飘出去。

“桑迪那儿怎么样？”她转过身来，问道。

米琪耸耸肩。她在加油站干，只不过因为那是仅有的几个允许女人穿裤子工作的地方。她必须工作，她背后没凯那样的富裕家庭和经济条件支撑。她跟凯说，现在她开始考虑找一份司机的工作。她愿意继续开车，还可以出伦敦城看看。

她俩一边抽烟一边聊着这个，米琪吃了她的小圆饼，又从袋子里拿了一个。但是凯的却放在面前的盘子里没动。最后，米琪说：“你不吃吗？”

“怎么，你想要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已经吃过了。”

“知道你吃过了。我知道你吃什么，抽烟喝茶你就当一顿了。”

“还有杜松子酒，如果我幸运的话！”

米琪又笑了，后来笑声变成了咳嗽。但她还是说：“你得把这吃了。”她抹了抹嘴，说，“快吃啊，你太瘦了。”

“瘦怎么了？”凯说，“现在人人都瘦啊，不是吗？我这是跟潮流。”

事实上，是那个小圆饼油腻腻的加了糖精的样子，让凯觉得有些恶心。但是，看在米琪面子上，她还是拿起它，小口小口吃起来。面饼在她舌尖和喉咙的感觉很不好受，但是米琪看着她吃完了。

“行了吧，舍监大人？”

“不错。”米琪说。眯起眼睛，又是一副神偷道奇的模样，“下次我请你吃饭。”

“你想把我腻死。”

“为什么不呢？我们找个晚上出来吃，顺便还可以找人聚一聚。”

凯假装发抖。“我将会是晚宴幽灵。而且——”她歪了歪头，故意拿着初入社交圈的名媛的口气说，“哎呀，我近来真的很忙，我都安排满了。”

“你安排的都是奇怪的地方。”

“我去电影院。”凯说，“电影院没什么奇怪的。有时候我一部电影连看两场，有时候我过了半场才进去，先看后半部分。我几乎喜欢这样——人们的过去，往往比他们的未来有意思得多。也许这只是我的怪念头……但在电影院里可以随心所欲。信我好了，你甚至可以——”

“甚至可以什么？”

凯迟疑了。她想说的是，甚至可以搞到女人，这太直白了。最近有一天晚上，她跟一个有点醉意的女孩聊上了，后来她把那女孩带到没人的洗手间，在那儿亲了她还对她毛手毛脚。这事做得很粗鲁，现在想起来她也自觉羞耻。“甚至没事，”最后，她平淡地说，“甚至没事……反正，你随时来找我吧。”

“去那个伦纳德先生那儿？”米琪做了个鬼脸，“他让我浑身不自在。”

“他没什么的。他是个奇迹创造者呢，他的一个病人跟我说的，他把她的带状疱疹治好了。他能治好你的肺。”

米琪退了一步，咳嗽起来，“想都别想！”

“你这傻哥们，”凯说，“他不会直接看你什么的。你就坐在椅子上，他会对你耳语。”

“他听起来挺邪的，你在他那儿住太久了，你都看不出这事有多怪异了。他那房子怎样了，准备什么时候倒塌？”

“就快了。”凯说，“你信我，有风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它摇晃，能听到它呻吟，就像在海上漂。我觉得全靠伦纳德先生在，这房子没倒，全凭他的意志力在那儿镇着。”

米琪微笑着，但她看着凯的脸，眼神渐渐严肃起来，笑意退去后，她换了一个语调说：“你究竟还想在那儿拖多久，凯？”

“到它倒塌的那天呗，我想！”

“我认真的，”米琪说。她迟疑了一下，仿佛考虑什么，然后说：“你听我说，”她向前倾了倾，“要不，你搬来跟我一起住？”

“住在这儿？”凯吃惊地说，“住在‘小艾琳’上？”她环视了一下，“这比鞋盒子大不了多少啊，只合适你这样的小家伙。”

“住一小段时间，”米琪说，“要是我得到那份司机的工作，我就要经常不回来过夜了。”

“你回来的时候呢？假如，你要带个姑娘回来呢？”

“我们可以想办法的嘛。”

“挂一条毯子隔开？那还不如回去上寄宿中学算了！而且，我也不能离开拉文德山，你不明白它对我的意义有多重大。我会想念伦纳德先生，我会想念那个穿大皮靴的小男孩，我会想念那两个斯坦利·斯潘塞画中人！我离不开那个地方了。”

“我知道你离不开了。”米琪说。她说这话的语气分明是在说：这才让我担心。

凯望着别处。她一直在装模作样，说着些无足轻重的话，企图隐藏事实。而事实是，在她心头涌起的那些真正的情感，让她难堪，使她害怕。她想，眼前的米琪，挣着每周一镑的薪水，却怀着质朴的善意，只要她点一点头，就随时慷慨地与她分享。可她自己，凯，有着没处花的钱，身体健康无病无灾，却活得像个废人，像只老鼠。

她俯身端起茶杯，让她恐惧的是，她的手在颤抖。她不想放下茶杯被米琪注意到她的颤抖，于是把杯子举高一点送到嘴边，但是她抖得更厉害了，茶洒了出来，她看见茶溅在了靠垫上。她动作突兀地放下茶杯，用手帕去抹擦溅得最湿的地方。

她看见米琪望着她。她肩头一沉，俯身向前，把手肘放在膝盖上，把脸埋进手里。

“米琪，你看！”她说，“看看我现在变成一副什么样子了！我们真的做过那些事吗？我和你，在打仗的那段日子？我有时候早晨都无法起身。我们抬过那些担架，天啊，我记得我们抬过，”她摊开手掌，“记得我们抬过一个小孩的上半身……我究竟怎么了，米琪？”

“你知道的。”米琪轻声说。

凯向后靠，移开目光，对自己充满厌弃。“这样的事也发生在千万人身上，谁没有失去什么人？或失去什么东西？我走在伦敦随便哪一条街上，伸出手臂，就能碰到一个失去了爱人，或孩子，或朋友的人。可是我——我还没走出来。米琪，我还没走出来。”她悲伤地笑了一下，“走出来，真是个奇怪的词！把悲痛说得好像一座倒塌的房子，然后你必须从废墟中走出来，走到另一边……我在废墟里迷路了，米琪，我找不到出来的路。问题是，我觉得我不想走出它。我全部的生命都埋在那废墟里……”

她无法继续。停了一会儿，她望望船舱，再开口时平静了一些。

“你还记得——之前的那个晚上吗？我有时想起那些来，想起那些来就是为了折磨自己！你还记得吗？”

米琪点点头，“我记得。”

“那天我去了贝斯纳尔格林[36]的那个地方，你们在这儿调了甜味杜松子酒。”

“酸橙杜松子酒。”

凯抬起头，“酸橙杜松子酒，你肯定？”

米琪点头。

“没有柠檬吗？”

“柠檬？那时候我们哪搞得到柠檬！我们用的是酸橙汁，宾奇带来的小瓶，记得吗？”

凯记起来了。但是刚才她的错误记忆，错到她甚至在脑中幻想出米琪切了柠檬榨汁的画面，这让她感到不安。

她皱着眉头说：“装在瓶子里的酸橙水，我怎么把这都忘了呢？”

“别再想了，凯。”

“我也不愿意去想啊！但我也不想忘记。有时候，我除了想起它们，无法想别的事，我的脑里好像长了很多小钩。”

现在她听起来真像是疯了。她又转头看了看窗外，阳光在水面折射出一些纹路，水上的一缕油里也呈现出不同的色彩：银色，蓝色……她又把目光转回船舱里，看见米琪正在看手表。

“凯，”米琪说，“对不起，伙计，我要回桑迪那儿去了。”

“当然，你该走了。”

“要不你就留在这儿，等我回来？”

“别傻了。我没事，真的。就是有点烦，没别的。”

她把茶喝完，她的手现在已经很平稳。她拍干净腿上的面包屑，站起身，帮着收拾盘子。

“你现在去哪儿？”她们朝哈罗路走去的时候，米琪问她。

凯又扮起社交名媛的腔调，做了个轻浮的手势说：“哎呀，我的事可多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我不相信。你再考虑一下我刚才说的——关于搬来跟我住的事，行不行？或者找时间出来，一起去喝一杯。我们可以去切尔西[37]，现在那儿都没熟人了，人都变了。”

“行。”凯说。

她又拿出烟盒，取了一支给自己，一支给米琪，然后又拿了一支，夹在米琪像小男孩似的耳朵后面。米琪握住她放好烟的手紧握了一下。她们站在那里，望着对方笑了。

她们曾经吻过一次。凯记得，很多年前，没能成功。当时她俩都醉了，最后以笑场结束。如果两个人都是，像她俩一样，一顺边的，就是这结果。

米琪走开了。“回见，凯。”她说。凯看着她跑进加油站。她看见她回过头对她挥手，凯也扬了扬手。然后她转身，向贝斯沃特方向走去。

在她估计米琪目光能及的范围内，她走得很快，但一转弯之后，她就放慢了脚步。当她走到韦斯特伯恩·格罗夫街[38]，街上行人开始拥挤，她在一堵破败的墙根下找到一级台阶，坐了下来。她想起刚才对米琪说的，关于站在人群当中伸出手臂的话。她看着从她面前走过的人们的脸，她想，你失去了什么？你呢？你怎么扛过来的？你是怎么做的？

“恩菲尔德[39]的那姑娘一进门，我就觉得她有问题，”薇芙一面说，一面往抹布上喷威姆清洁剂，“像她这种厚脸皮的，一般都有问题。”

她和海伦正准备去救火楼梯顶上吃午饭时，发现了洗手间墙上的铅笔字。

又长又细的钻进去

又短又粗的能干事！

有人在滚筒毛巾架上面的墙上写了这句话。海伦一时不知该让眼睛往哪儿看，薇芙也不比她自在到哪里去。“在地区小杂志上做广告吧，看看招什么来了。”薇芙一边狠狠地擦着墙一边说。

她退后一步，涨红着脸，眨着眼睛。墙上她擦了的地方已经发白了，但是“粗”和“能干事！”还在，字的笔画已隐约刻进墙里。她又擦了擦，然后和海伦都眯起眼，歪着脑袋，前后左右走动，在不同光线的角度下打量。

然后她俩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对望着一起大笑了起来。

“天！”海伦咬着下唇说。

薇芙洗净了抹布，把清洁剂收起来，一边收，肩膀一边在抖动。她抹干手，用指节碰了碰眼角，担心睫毛膏花掉。“别笑啦！”她说。

她们俩笑着打开窗户爬了出去。她们坐在那儿，打开三明治的包装，开始喝茶，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可是两人一旦目光相接，就又笑起来。

薇芙的茶都洒出来了，她把茶杯放下，说：“噢，客人们会怎么想啊。”

她的睫毛膏还是花了。她拿出手绢，把它绞了绞，用舌头点了点一个角尖，睁大眼睛，对着小镜子，狠狠地擦着下眼睑，海伦觉得，跟她刚才擦洗手间墙上的字一样用力。血涌上她的脸，让她显得更年轻。刚才的笑把她的发型晃乱了，她看起来不修边幅，充满活力。

她把手绢掖进袖子里，拿起三明治，笑声渐渐停息了。她把三明治的一角轻轻掰开，新鲜的肉的颜色、咬到嘴里的味道，不知为何，抑制了她的情绪。她脸上的红晕褪去，眼睛也变干了。她慢慢地咀嚼着，最后，把三明治放下了。她的裙子外面穿着开衫毛衣，她开始把扣子扣上。

现在离海伦和茱莉娅躺在摄政公园的那个温暖的星期六已经过去两周了。那天是这个夏天最后一个温暖的日子，尽管当时她们并不知道。季节已经变化，太阳在云层中忽隐忽现，薇芙扬起头看天。

“今天不太暖和了。”她说。

“是啊。”海伦说。

“我们很快就会抱怨天气冷了。”

海伦仿佛看见冬天就像铁路前方一条长而黑的隧道一般逐渐逼近。她说：“不会跟去年一样冷吧？”

“希望不会。”

“不会的，肯定不会！”

薇芙双手摩擦着手臂，“《伦敦旗帜晚报》上有人说，以后冬天会越来越冷，越来越长，十年以后我们都得像爱斯基摩人那样过日子。”

“爱斯基摩人！”海伦说，想象着毛毛的帽子、友善的宽脸，觉得这想法很有趣。

“他是这么说的，他说这是因为地球的角度——太多的炸弹把地球的角度都打偏了。其实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他说，这是人们咎由自取。”

“哦，”海伦说，“报纸上那些人总是这么写。你还记得吗，刚开始打仗的时候有人写道，这场战争是对我们逼国王退位的惩罚。”

“对，我记得。”薇芙说，“但我总觉得这对其他地方的人不公平，像法国啊，挪威啊什么的，毕竟不是他们的国王。”

她转过头。楼下假发店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腋下夹着一只废纸篓。篓子里装满深色的纤维——可能混合了发网和头发。薇芙和海伦看着他走到垃圾桶边，拉起盖子，把废纸篓倒干净，然后擦擦手，走了回去。他没朝上看。当他回去关好门，薇芙做了个鬼脸。

但海伦还想着战争的事。她又咬了一小口三明治，说：“不觉得奇怪吗，现在人人说起战争都好像，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感觉有点怪怪的，就好像大伙都在私底下互相提醒‘看在上帝的分上，现在不许再说了啊’，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薇芙耸耸肩，“我想，大家都厌倦了吧。大家都想忘记。”

“我想也是吧。可我从不觉得我们能这么快就忘记。战争还在打的时候，我们谈论的只有它，是不是？也只有它最重要。你想让其他的事变得重要，但说到最后，还得回到战争上。”

“想想看，如果再打一次会是什么样。”薇芙说。

“上帝！”海伦说，“多可怕的念头！那这里就得关门了。你会去做你之前的那份工作吗？”

薇芙想了想。她以前在食品局工作，就在波特曼广场的拐角处。“我不知道，也许吧，那份工作的感觉——挺重要，我喜欢，虽然我只是个打字的……我当时有个好朋友，名叫贝蒂，她真的很好玩。不过，战争快结束时她跟一个澳大利亚男孩结了婚，他把她带回国了。现在我挺羡慕她的，如果真的再打一次，我也许会参加一个服务组织什么的，远走高飞。”她若有所思。然后她问海伦：“你呢？你会去做之前那份工作吗？”

“我想会的吧，虽然我很高兴离开了那儿。那份工作有点滑稽，从某种程度上有点像现在这个：伤心的人们期盼得到不可能的东西。你尽可能地帮他们，但你也会厌倦，或者有自己的事需要操心。我觉得我不会留在伦敦，要是再来一次战争，伦敦会被炸平的是不是？可是，别处也会被炸平。不会像上次一样了。上次，甚至在最坏的时候，在闪电战轰炸的时候，我也想留下来，你不想留下吗？我来这里虽然时间不太长，却对这城市感到一种忠诚，我不想让它失望。听起来挺疯癫是吧，对砖瓦有种忠诚！当然，还有，在这里有我认识的人，我对他们也感觉有一种忠诚。他们在伦敦，我想在他们身边。”

“那些人，比如茱莉娅？”薇芙问道，“你跟她当时是朋友吗？她也在伦敦吗？”

“她在伦敦。”海伦点头说，“不过，我是战争快结束时才认识她的。那时候我们就同住一个公寓了，那是个很小的公寓，在梅克伦堡广场[40]。那个公寓我记得很清楚！还有里面那些不配套的家具。”她闭上眼睛，回想起那里各种物体的形状和味道，“那儿的窗户上装着板子，就快掉了。楼上住着个男人，走来走去，把楼板弄得嘎吱作响。”她摇摇头，睁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在我所有住过的地方里，那儿我记得最清楚。我们在那儿只住了一年左右。战争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她又望向别处，拿起三明治，“大部分时间，我都住在另一个地方。”

薇芙等了等，见海伦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她便说：“我住宿舍，他们给局里工作的姑娘们安排的地方，在河岸街。”

海伦抬起头来，“是吗？我以前不知道。我以为你住家里，跟你爸爸住。”

“我周末是住家里。但平时，他们希望我们住在附近，即使铁路被炸我们也能回去工作。那地方很糟糕，那么多姑娘住一块儿！楼梯上总是有人跑上跑下。总有人拿了你的唇膏或袜子，或者有人借了你的衬衣什么的，还回来就颜色也变了款式也变了，她们居然拿去染过，还把袖子都拆了！”

她笑了。她把脚放到楼梯的高一级台阶上，拢了拢裙子，支起膝盖，把下巴顶在拳头上。然后她的笑声慢慢消失了，她的眼神变得疏远、严肃，又落幕了，海伦想……但出其所料，薇芙却接着说：“回想起来是有点奇怪，虽然只是几年时间，但是，你说得对，感觉像是过了很久。那时候有些事情容易一些。那时候做事是另有一套方法的，是吧？有人帮你决定好了，说那就是最好的方法，然后你就去做了。当时这让我沮丧。我曾经盼望和平，想着和平了我就可以做好多事。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希望究竟什么会有不同。你希望事情会有转变，或者人会有改变，但那是痴心妄想，对不对？人是不会变的，事情也不会变，不会的。你要学着习惯这一切。”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是那么寂寥，那么严肃，海伦伸出手，摸了摸她的手臂。“薇芙，”她说，“你看起来好悲伤。”

薇芙有点难为情，她红了脸，说：“哦，你别管我，我就是最近有点自怨自艾，没别的。”

“你怎么了？你不快乐吗？”

“快乐？”薇芙眨了眨眼，“我不知道。有人快乐吗？我说的是真正的快乐。很多人假装快乐。”

“我也不知道。”海伦说。过了一会儿，她说：“快乐现在是多脆弱的东西啊，就好像快乐总共只有那么多。”

“好像有配额一样。”

海伦笑了，“没错！而且你知道，你得到的那一点快乐很快就会用完，你就不敢放开了去享受它，你只会担心快乐没了之后该怎么办。或者你会想，如果你拿了别人的配额，别人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海伦自己的情绪也消沉下来。她开始扯金属平台上凸起的油漆屑，撕下来以后，露出了里面的铁锈。她轻声地继续：“也许，报纸上那些预言家讲的也是对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也许我们因为做了坏事，或者允许坏事发生，而丧失了快乐的权利。”

她看着薇芙。她们俩从没如此无拘无束地说过话。她也第一次意识到，她有多喜欢薇芙，多喜欢这么做——就这样，坐在这里，在生锈的金属台子上，和她说说话。她想起了另一件事。你跟茱莉娅当时是朋友吗？刚才薇芙就这么轻松地问过她，仿佛这对海伦是件最自然的事；仿佛海伦愿意为了一个女人，留在战时的伦敦，再正常不过……

她的心跳加快了。她突然想对薇芙敞开心扉。她实在是太想了！她想说，你听我说，薇芙，我爱茱莉娅！这种感觉很美妙，也很痛苦。有时这种感觉把我变成小孩，有时这种感觉几乎要把我杀死，它让我感觉无助，让我害怕！我无法控制它。这正常吗？其他人也有这种事吗？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她感觉呼吸开始急促，在胸中纠结。她的心开始狂跳，一直跳到她的脸上，她的指尖。“薇芙——”她开口道。

但薇芙已经转身。她把手伸进毛衣口袋里，说：“糟糕，我把烟忘在里面了。下午要是没一支烟我撑不下去的。”她准备起身，抓住栏杆，整个平台摇晃起来，她说，“推我一把好吗？”

海伦很快站了起来。“我近些，”她说，“我去帮你拿。”

“你肯定？”

“当然了。一分钟的事。”

她的呼吸仿佛还压在胸口，她爬进窗户，有一点笨重地跳落在洗手间旁边。还有时间说话的，她想，她真的太想说出来了。抽支烟可以镇定情绪。她整了整裙子。薇芙从窗外喊道：“在我手提包里！”

海伦点点头。她快步跨上几级楼梯，来到接待室门口，她一路低着头走，最后一刻才抬起头来望了一眼。

只见一个男人站在薇芙的桌边，随意地翻着报纸。

海伦被他猛地一吓，差点叫了出来。他也吓着了，后退了一步。然后他笑了起来，“老天爷，我真的那么吓人吗？”

“不好意思，”海伦说，手还放在胸口，“我完全不知道——现在不是办公时间。”

“不是吗？楼下的门开着。”

“那真不应该是开的。”

“我只不过就走进来，顺着楼梯上来了，还奇怪怎么没有人呢。对不起，我吓着您了，小姐——？”

他说着，直率地望着她的脸。他年轻，口齿清楚，相貌英俊，一头金发。他举止自在，完全不像其他那些客人，这让海伦感到身居下风。她自己还红着脸喘着气，头发也还乱着，颇不自在。她想到还在防火平台上等着的薇芙……见鬼！她想，但是，还有时间。

她让自己平静下来，看着薇芙桌上的工作日记。“我想，您没有预约吧？”她的手指顺着那些名字划过，“您不是蒂普莱迪先生吧？”

“蒂普莱迪先生！”他笑了，“不是，我很高兴我不是的。”

“是这样的，我们不见没有预约的客人。”

“哦，我明白了。”这时他已转过身，越过她的肩头望下来，看着日志簿，“这里的生意真是不错！全靠这场战争吧，我想。”他双手抱胸，很自在地站在那儿，“好奇想问一句，您这儿的收费是怎样的？”

海伦瞟了一眼时钟，走吧，快走吧！但她太礼貌了，没有让这念头流露在脸上。“我们的第一次收费，”她说，“是一基尼。”

“就一基尼啊？”他看起来有点吃惊，“那一个基尼可以给我带来什么呢？大概，你们会给我看一堆姑娘的照片？你们不会把姑娘本人带来吧？”

他的态度变了，看起来真的有了兴趣，但同时又微笑着，仿佛是他自己在开玩笑。海伦开始警惕了，她想，他也可能是个疯子，那种可爱的疯子，就像希斯那样，偶尔会情绪失常发一下失心疯。她不知该不该相信他说的门开着，万一是他撞开的呢？她经常觉得她和薇芙在这儿有多危险，离牛津街这么近，可是被隔在后面，离热闹的人行道又那么远。

“我现在真的无法跟您探讨这些问题，”焦虑和急躁使她的态度端了起来，“如果您愿意在正常营业时间再来，我肯定我的同事——”她不自觉地瞟了一眼楼梯口，“我同事会乐意向您说明整个过程。”

但这句话仿佛激起了他更大的兴趣。“您的同事，”他说，抓住了这字眼，眼神也随着她的眼神望了出去，甚至扬起头摇晃着，舌尖扫过下唇，若有所思状，“我想，您的同事现在恐怕也没空见我吧？”

“现在是午餐时间，我们这里关门了。”海伦坚决地说。

“当然，当然。您说过的。真可惜。”他心不在焉地说，还在望着楼梯口。

她把日志翻过一页，“如果您能明天过来，比如，四点——”

他转身看见，意识到她在做什么，他的态度又变了。他几乎笑了起来，“这个，对不起。我想我让您会错意了。”

就在这时，薇芙从楼梯口走了进来。她一定是听到了声音，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看见他，似乎震惊了。然后她没理由地脸红了。海伦与她四目相接，做了一个小小的警告的手势，说：“我正在帮这位先生做预约登记。楼下的门好像是开着的——”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笑了起来。“你好！”他对薇芙点头，然后转身对海伦说，“我恐怕，”这次他真的带着歉意，“我真的让您会错意了。您看，我不是想来找太太的，我只是来找皮尔斯小姐。”

薇芙的脸更红了。她有点紧张地看了一眼海伦，说：“海伦，这位是罗伯特·弗雷泽先生，我弟弟的朋友。弗雷泽先生，这位是吉尼佛小姐……邓肯没事吧？”

“哦，与此无关的。”那人说，“他完全没事。我只是经过，想顺便来看看。”

“邓肯让你来的吗？”

“我只想着，也许你有点空呢。老实说，只不过是心血来潮。”

他又笑了。然后是一段尴尬的沉默。海伦想起自己刚才对薇芙做的那个警告的手势，觉得好傻。现在一切突然都变了，就像有人抓起粉笔迅速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线的那边是薇芙和罗伯特·弗雷泽，线的这边是海伦。她移动了一下身子，“好吧，那我先走了。”

“不，没关系的，”薇芙说，眼皮颤动，“我，我送弗雷泽先生出去。弗雷泽先生——？”

“当然。”他说，向楼梯走去。他愉快地对海伦点点头，“再见！对不起，打扰您了。我对找太太这事的态度一旦有变化，一定会告诉您！”

他迈着孩子气的随意的大步，快步走下楼梯。楼下的门打开了，她听到他对薇芙说话，声音很低却清晰，“对不起，我把你摆上台了——”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海伦停在原地，待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办公室。她拿出烟盒，但没打开，又把烟盒扔回桌上。现在她越发觉得自己好傻。她回想起自己刚走到洗手间旁的楼梯口，吓得几乎要尖叫的样子——简直像个滑稽剧中的老处女！

正想着，她听到从街面传来的笑声。她走到窗前，向下望去。

战争期间，窗户上曾经贴过一层薄纱棉布，现在有还有一些网格和线头粘在玻璃上，干扰着视线。但是海伦能清楚地看见弗雷泽的头顶和宽宽的肩膀，当他耸肩或做手势时，肩膀的抬起和放下。她也能看见薇芙那粉红的脸颊边缘，两个耳朵尖，她抱在胸前的手臂，衣袖上张开的手指。

海伦的头垂了下来，前额顶着玻璃。她苦涩地想，对男女来说，这真是好容易。他们可以站在大街上争吵、调情，他们可以亲吻、做爱，想做什么都可以，这世界都容许。可是对于她和茱莉娅——

她想起刚才，在防火平台上，她想做的事，我爱茱莉娅！她刚才想说出来，这份爱快要把我杀死了！

现在，她已经无法想象说出这样的话。现在，这简直显得荒谬。她站在窗前往下看着，看见弗雷泽上前一步，握了握薇芙的手，好像在说再见。然后她很快回到自己桌前，拿起一沓文件。

她听到当街的门咔嗒一声锁上，然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薇芙慢慢地走上楼梯，穿过接待室。她站在海伦办公室门口，海伦没有抬头。薇芙沉默了一阵，然后尴尬地说：“对不起。”

“你没什么好抱歉的，”海伦终于抬起头来，让自己微笑着说，“不过，他确实把我吓坏了。楼下的门真是开着的吗？”

“是的。”

“那，这事我们还真不能怪他。”

“他以为就这么走上来找我是没事的，”薇芙说，“其实我真不认识他，上星期我在我弟弟那里时，他来过一次，我们只说过几句话。他很久以前认识我弟弟，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来这里。”

她开始咬一根手指，咬指甲边上的皮。她低着头，浓密的深色头发微微垂下来，遮住了脸。海伦看了她几秒钟，然后又埋头整理文件。

最后，薇芙勉强地说：“你还想出去吗，海伦？”

海伦再次抬头。“出去？我们还有时间吗？”她看看钟，“只有十分钟了……我不知道，你想出去吗？”

“这个，”薇芙说，“如果你不想，就不去了吧。”

她们看着对方，仿佛要说什么，但是，开诚布公的时机已逝。海伦整了整一沓文件。“我需要把这些看完。”她说。

“好的，”薇芙立刻说，“好的，行。”

她在海伦门口又站了一小会儿，仿佛要说什么，但只是转身去了接待室。很快，传来她整理杂志的声音，抖开沙发靠垫的声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海伦想。这想法让她深感沮丧。这让她想起茱莉娅。她放下文件，坐在桌前，双手托头，闭上了眼。要是现在茱莉娅在这儿就好了！她开始想念茱莉娅的声音，茱莉娅的手带来的令她舒心的触摸。此时此刻，她在做什么呢？海伦试着在脑中想象出茱莉娅。她用手掌根顶住眼窝，让思绪飞出马里波恩的街道，飞到茱莉娅身边，茱莉娅的模样极为生动、真实。她看见她坐在家中的书桌前，沉默，孤单，也许无聊或烦躁，也许在想着海伦。她越发强烈地想念茱莉娅，那想念就像一道疼痛，一阵胃里的翻江倒海。她睁开眼睛，看见了电话。但她不应该在这种情绪下打电话。她不会打的，薇芙就在附近，能听见每一句话。她也做不到踮起脚尖走去门边，把门关上。

她想，如果薇芙下楼去洗手间，我就会打。只有那种情况才能打。

她紧张地坐着，听着薇芙打扫地毯，摆好椅子，然后她听到走下楼梯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薇芙一定是把茶壶拿下去倒茶叶和清洗去了。

她立刻拿起听筒，拨了号码。

只听见尖细的电流声，她想象茱莉娅桌上的电话铃响起，想象茱莉娅惊了一下，放下笔，举起手，放在听筒上方，并不立刻拿起，像所有人一样，等电话铃多响一两下才拿起来。可电话只是继续响着。也许茱莉娅去了厨房，也许她在下面一层，没听到电话响。海伦现在想象她穿着帆布便鞋，跑上窄窄的楼梯，去书房接电话，她把一缕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气喘吁吁地冲过来抓起电话……

可是，电话只是继续响。也许，其实是茱莉娅决定不接电话。海伦知道，当她正写到一段精彩场面，她不会来接电话。但是，如果她猜到是海伦打来的，她应该会接的吧？如果海伦让电话铃声响得再久一点，茱莉娅会意识到的，然后她会接电话的。

哔，哔，哔，讨厌的振铃声继续响着。最后，过了几乎整整一分钟，海伦放下了电话。她无法忍受电话在自己空荡荡的家中孤苦嘶叫、无人理会的画面。

“我时间有限。”薇芙说，向牛津街四顾一番。

“你愿意给我一点时间，”弗雷泽说，“真的已经很好了。”

现在刚过六点，中午的时候她告诉他，到时候回来，在破旧的约翰·路易斯百货前等她。她有点紧张，怕海伦还在附近，会见到他们。他见她焦虑地张望，却会错了意。人行道挤满了下班的人，有的赶着走回家，有的排队等巴士。弗雷泽以为她是不喜欢拥挤的人群，他说：“不，我们可不能在这儿聊。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去个咖啡店吧。”他碰碰她的手臂。

但她说她没时间去，她四十五分钟后要见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于是他们就步行，转了个弯，来到卡文迪什广场[41]旁的一个长凳旁。凳上布满落叶，金色的落叶闪闪发光，好像一片片黄色雨衣的碎片。他把叶子扫开，好让她坐下。

她拘谨地坐着，手揣在口袋里，大衣扣得紧紧的。他递烟给她，她摇头谢绝了。他把烟收起来，拿出烟斗。

她看着他装烟叶，她想，他就像个孩子在玩。她没有笑，她说：“弗雷泽先生，我希望你今天没来办公室找我。我不知道吉尼佛小姐会怎么想。”

“实话跟你说，她当时那样子，好像以为我要把她打翻在地强暴她。”他说。然后，见薇芙没有笑，他说，“对不起。那是见你的最直接的办法。”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见我。是我弟弟对你做了什么吗？”

“不是那样的。”

“不是他叫你来的？”

“之前我跟你说过，你弟弟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根本不知道我来这儿了。他只是跟我提过，你在哪儿工作。但他那么热情地说起你，很明显——”他把火焰靠近烟斗，吸着烟嘴，“很明显你对他很重要。我记得，在监狱里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对那个字眼毫不掩饰，薇芙畏缩了一下。他看见，便放低了声音，“我应该说，以前我认识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他总是盼着你来探望，比盼什么都盼。”

她望着别处。“探望”这个字眼让她非常清晰地想起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其中有她自己，有邓肯，还有他们的父亲，坐在沃姆伍德·斯克拉布斯监狱的探视室的桌边。她记得那些推搡的探监人，那些男人的眼光，讨厌的嘈杂，房间里沉闷酸臭的空气。她也记得那时的弗雷泽——她见过他不止一次。她记得他那种公学子弟自信的笑声，她记得另一个探监者说“这不是羞耻吗？”，有一个人直接对他喊“你扛不住了吧，逃兵？”。当时她曾为他感到难过。她觉得他勇敢，但是一种无谓的勇敢，他最终也无法改变什么。她更同情他的父母。她还清楚记得他的母亲，那个坐在桌面破损的桌边，衣冠整齐、态度和善、言语温柔的女人，她脸色苍白，看起来极度伤心。

当然，邓肯那时候就觉得弗雷泽很了不起。他觉得凡是口齿清晰、有良好口音的人都很了不起。薇芙上星期二去芒迪先生那里，他来开门，眼睛兴奋得闪闪发光，他对她说：“猜我见到谁了？你想都想不到！他要来见我，待会儿就来。”整个晚上，他都坐在那里侧耳倾听，等着弗雷泽的脚步。后来，当弗雷泽来的时候，他跳了起来，冲去开门……

这让薇芙惊愕。她和芒迪先生坐在那儿，都有点手足无措。

现在，她看着弗雷泽摆弄着烟斗，说：“我还是不知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笑了，“跟你说大实话，其实我也不知道。”

“你说你在给报社写稿之类的，你该不是想写邓肯吧？”

他看起来像是从没有过这个念头。“不是，”他说，“当然不是了。”

“因为，如果这事就是关于那个的话——”

“这事什么都不‘关于’。你怎么这么多疑啊！”他又笑了，但是，见她仍然表情严肃，他拢了拢头发，改变了语气。

“是这样的，”他说，“我也知道，我平白无故地跑来找你，是有点怪。这么久了，我还记挂着你弟弟，我想，这可能让你觉得愕然。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对这事还这么上心。只不过那天我在蜡烛厂突然遇到了他，我想，像他那样一个人怎么在那种地方工作！然后，天哪，看到了他和芒迪先生！我简直不敢相信。他跟我说他的住处，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他第一次带我去他家，这事给我带来的震惊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后来我又去了两三次，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可怕。你弟弟出来后真的一直住在那里吗？从出狱的第一天起就住那里？真令人难以置信。”

“他自己想要这样的，”薇芙说，然后加了一句，“芒迪先生很好心。”

这话她自己听来都苍白无力。弗雷泽扬起眉毛，“他是把家弄得挺温暖舒适的，我只是回想起我们在狱中时，他就是芒迪先生，没什么‘霍勒斯叔叔’这一套，第一次听到这个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也没什么关系吧？”

“你们家里人不介意吗？”

“为什么要介意？”

“我不知道。就是，对邓肯这样一个男孩来说，这生活看起来有点怪。他也不再是个男孩了。但是，我又不能不把他当成一个男孩。他也许是困住了，我想，他是有意把自己卡在那里，作为一种——一种对多年前那件事的惩罚，为他当时的作为和不作为的惩罚。我想，芒迪先生尽心尽力帮他困在里面。而且，恕我直言，从我上星期二见到的你们对他的态度来看，我觉得没人试着拉他出来。看看他对旧物件的那种迷恋！”

“那只不过是个爱好。”薇芙说。

“你不觉得这个爱好很病态吗？对他那样的一个男孩来说。”

她突然失去了耐心。“他那样的男孩，”她说，“人们总是说‘他那样的男孩’，从小就是。‘他那样的男孩不该上这种学校，他太敏感了’，‘他那样的男孩不该上大学’。”

弗雷泽皱了皱眉，“难道你不觉得，他们那么说是因为，事情真的就是这样吗？”

“当然是真的！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你看这把他带到了什么田地？是我们要面对这一切，弗雷泽先生，是我和我的家人，不是你。我们在那个鬼地方出入了四年。这件事折磨着我们，又何止四年？这差点要了我爸的命！如果邓肯小时候跟你一样，有你拥有的那些东西，有你周围的那些人，有你那样的人生开端，事情也许会不同。他出来后去了芒迪先生那儿，是因为他觉得无处可去。那时你在哪儿？如果你是这么好的一个朋友，那时你在哪儿？”

弗雷泽望向别处。他放下烟斗，握在手里转着，没有答话。她小声地继续说：“算了，现在也没关系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你就这么出现，又有什么用？当邓肯告诉我他又见到你时，跟你说句老实话，我宁愿他没见到你。这有什么好处呢？完全帮不了他什么。这只会让他胡思乱想，只会挑起旧事，让他心烦意乱。”

他在口袋里找火柴，语气强硬地回答说：“这事当然应该由他自己说了算。”

“但是，你也知道他的。你刚才也说过，他对某些事有一点想法，但是在其他许多方面，他还是一个小男孩。就像一个小孩一样，他易受胁迫，他会——”

她停下了。弗雷泽手里拿着火柴，正看着她。“你觉得，”他慢慢地说，“我会胁迫他干什么呢？”

她吞了一口口水，垂下眼帘，“我不知道。”

他继续，“你想起了那个男孩，是不是？那个死去的男孩，叫亚历克的，是不是？”当他看到她抬起眼，他点点头，“是的。你看，他的事我都知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他那样的人吧？”她没回答。他的脸红了，好像是生气，“原来你想的就是那个？如果是的话，我可以给你一大串姑娘的名字，她们可以跟你说个明白！”

他说得很认真，然后听出了自己语气里的急迫，脸更红了。他把手插到头发里，低下了头。这个随意的、带着小小的笨拙的姿势，是他最动人的一个动作。她第一次发现，他是那么英俊、那么干净、未染尘世。毕竟他还年轻，他比她年纪小。

他手里还拿着烟斗和火柴，但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松松垮垮地搭在大腿上，他说：“对不起，我来找你，只是想帮你弟弟。”

“我觉得，你要帮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去打搅他。”

“可是，你们真想这样吗？就让他这样和芒迪先生一起，过这种怪异的生活？”

“这没什么怪异的！”

“你肯定吗？”他看着她的眼，她移开目光，他缓缓说道，“你不能肯定，是不是？上星期我从你脸上看出来了。还有，他在工厂那份工作呢？你希望看他一辈子做那个吗，给敬老院做夜灯蜡烛？”

“有的人就是在工厂干活。他们制造什么有什么关系？我爸在工厂干了三十年！”

“那就是你弟弟也得在工厂干活的理由？”

“只要他快乐就行。”她说，“这就是你没搞明白的地方。我只想要邓肯快乐，我们都想。”

她这话跟刚才的一样苍白无力。她心里明白，他是对的。她知道，上周她在芒迪先生家见到他，感到沮丧的部分原因是，她审视那环境，见到了那一切，跟他所见相同……然而，她累了。她对自己说——关于邓肯，她总是这样对自己说——这不是我的错。我已经尽力了。我还有自己的问题要解决。

就在这些熟悉的字句滑进她的思绪时，她也听到了附近敲响的一刻钟的钟声，然后她想起了时间。

“弗雷泽先生——”

“啊，叫我罗伯特好吧？”他说，笑容又浮现在脸上，“我相信你弟弟也希望你这样，我肯定。”

于是她说：“罗伯特——”

“我可以叫你维维恩吗？或者，像邓肯那样，叫你，薇芙？”

“如果你想那样叫的话，”她说，自觉脸红了，“我无所谓。你这样愿意帮邓肯，真是一片好心。但是，现在我不能跟你谈这个，我没时间。”

“对你弟弟没时间？”

“我对我弟弟有时间，但现在没时间。”

他眯起了眼睛，“你好像不太赞赏我的动机？”

她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动机是什么。”然后又加了一句，“我觉得你也不知道。”

这句话又让他微微脸红。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都红了脸。然后她换了个坐姿，把手揣进口袋，准备离开。她口袋里有用过的巴士票、几枚零散的硬币、包装纸，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件东西：那块小小的布，里面包着的是那只金戒指。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突然的，她就站起身。“我必须走了。”她说，“对不起，弗雷泽先生。”

“罗伯特。”他纠正她，他也站了起来。

“对不起，罗伯特。”

“没关系。我也要走了。不过，是这样的，我不希望你误解我。我送你走一段吧，我们可以边走边谈。”

“我真的不想——”

“你去哪个方向？”

她不想告诉她。他见她的犹豫，自己把它理解成默许。当她迈步走开，他也跟了上来。他的手臂碰到了她，他刻意做出道歉的姿势，拉开一点距离。但，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她允许他跟她一起走之后，他俩的关系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他们走回牛津街时，在一个路口停下，从路边玻璃窗上她看见他俩的影子，他在镜像里看着她。他也看见她所见的，他对她微笑了。玻璃窗倒映着一对年轻人：一对单纯的、相貌端正的年轻恋人。

他的态度也变了。当他们绕过车流，穿过牛津广场，他一直紧紧跟在她身边。他用一种从没对她用过的语气说：“反正你心中有数，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我欣赏这样的女人。你是要去见一个女朋友？”

她摇摇头。

“那就是，男朋友？”

“谁都不是。”她说，想让他闭嘴。

“你去见一个谁都不是的人？那就不会花太长时间了，在这个城市里……你知道，刚才你误解我了。要不，我们从头再来过？这次，找个地方坐下喝一杯？”

他们正走到一个酒吧旁边，在苏豪区[42]边上。她没有停步，摇头说：“不行。”

他碰她的手臂，“二十分钟都不行？”

她感觉到他的手带来的压力，放慢了脚步，看了看他。她又一次看到他脸上的青春和急切。她说：“对不起，不行。我必须去做一件事。”

“我跟你一起去做行吗？”

“我不希望你去。”

“那，我可以等你。”

难堪一定写在她脸上，因为，她看见他移开眼神，一脸茫然。他说：“可是你究竟是要到哪儿去？难道是去跳大腿舞挣外快？就算是那个，你也不用怕羞。你知道，我是个思想开放的人，我还可以坐在观众席上帮你挡流氓。”他把长头发向后撩了撩，笑着说，“我陪你再往前走一点吧，如果我让你一个人在这样的街上走，就太没绅士风度了。”

她犹豫了。“好吧。”她说，“我去河岸街，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一起来，但是只能到特拉法加广场。”

他鞠躬，“就到特拉法加广场。”

他把手臂伸给她，她本来不想挽，但想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还是把手轻轻地放到他臂弯里，两人一起向前走去。他的手臂摸上去非常结实，随着他迈步的节奏，她的手指感觉到他手臂上肌肉的张弛。

正如他刚才暗示的，街道逐渐变得破落，封着木板的房子、栅栏圈起的空地、面目萧条的夜总会、酒吧还有意大利咖啡馆混杂在一起。空气里飘着腐烂的蔬菜、砖尘、大蒜和帕尔马干酪的气味。音乐声不时从这个或那个开着的门或窗里传出来。昨天她自己单独来的时候，有个男人过来拉她的手臂，用假扮的纽约口音说：“嘿，肉弹妹，多少钱一炮？”他本想把这当奉承话的。但今天晚上，男人们见了她却什么都不说了，因为他们以为她是弗雷泽的女人。这让她半是好笑半是恼。因为对这些不习惯，所以她感觉尤其强烈。她和雷吉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他们从没去过夜总会或餐馆，他们只是去一个又一个孤独的地方，或者就坐在他的车里，开着收音机。她还想，会不会碰到认识的人？这让她紧张。然后才意识到，她完全不必紧张。

他们一边走，弗雷泽一边谈着邓肯。他说话的语气好像他们对此事已经有了共识，好像现在需要做的只是携起手来，花一点时间，就能解决邓肯的问题。他说，他们首先要着手的，是邓肯在工厂那份工作。他有个朋友在肖尔迪奇开印务公司，他觉得这个朋友能帮邓肯找一份差事，学习这行当。要不然，他还认识一个开书店的朋友。工资虽然微薄，但是，也许邓肯会对那些工作感兴趣。她有没有想过这些呢？

她皱了皱眉头，并没有认真倾听，因为她总想着兜里那只戒指，记挂着时间。最后，她说：“你为什么不去问邓肯，却来问我？”

“没什么，我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我想我们可以——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就算没别的，我们也会在芒迪先生那里再碰面，而且——”

这时他们来到了特拉法加广场的西北角，开始放慢脚步。薇芙扭头四处寻找钟。她看见弗雷泽正盯着她，眼神有些奇怪。

“怎么了？”她问。

他笑了，“你有时候看起来真像你弟弟，刚才的样子就很像。你真的很像他。”

“你在芒迪先生那儿就说过。”

“你不觉得吗？”

“这种事，我想，自己往往很难说清楚的。”她看见了圣马丁教堂上的钟，六点四十，“我现在真的得走了。”

“好的，不过，请稍等一分钟。”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纸和铅笔，写了几个字，原来是他住处的电话号码。“给我打电话吧。”他递给她说，“任何时候，你想找我私下聊聊都行。我的意思是，不只是关于你弟弟的事。”他微笑，“也可以聊聊别的。”

“好，”她把纸条放进口袋，“好的，行，我——”她对他伸出手，“不好意思，弗雷泽先生，我现在真的得走了。再见！”

她转身离开了他。她匆匆穿过广场，没有回头看。也许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也许他在猜想她到底要见谁，为什么要见。这些她都不想管了。她继续向前跑，趁一个空当穿过车流，来到河岸街。

夜晚终于降临，街道比上次她和雷吉坐车经过时更暗。厚重的夜色给每个人都罩上了一张平板而毫无特色的脸，她走着，看着人们经过，心中混杂着焦躁、兴奋和畏惧。她对弗雷泽说了假话。她并没有约会。她只是在寻找凯。这是她两周以来，第五或第六次来这里了。她希望见到她，希望在人群中认出她来……

她走近蒂沃利电影院，沿着街的北面走，这边视野最开阔。她放慢脚步，然后站到一个门口，不再挡着别人的道。

在别人看来她一定像个疯子，打量着每个行人的脸。她总是发现一些形似凯的身影，她向前探身，心跳加快，但每一次这些身影走近，都不是凯。都是一些全不相干的人，十几岁的少年，或中年男人。

电影院前的队伍渐渐缩短，她猜，电影一定已经开演。可能先是放新闻短片，然后是米老鼠什么的。也许站在这里是傻等，也许她已经错过了凯。就是跟弗雷泽浪费了时间！她踢了踢脚。也许她应该过去买一张票，走进电影院，在过道边找一个好位置，可以看到进去的每一个迟来者的脸。

可是，她忽然想到，这有什么用呢？凯一定会回到这里吗？她可能只是来一次，看那一场电影。她可能在伦敦的任何角落！薇芙见到她的机会到底有多大？

现在队伍已经没有了。一群男孩女孩跑进门，然后就没别人了。薇芙把手插进口袋，触到那只包在布里的戒指，她用手指把它转来转去。她知道再等下去只是犯傻，但又不想离开，不想就这么放弃，回家——

一个男人的声音就在她背后响起。

“看来，你还在找那位什么都不是君？”

她吓了一跳，一看是弗雷泽。

“天哪！”她说，“你现在又想干吗？”

他举起双手，“什么都没想干！你离开之后，我就坐在那儿，在特拉法加广场，看了一会儿鸽子。鸽子可真能安抚男人的心啊，我就忘了时间。然后我想，我就学伯林顿·伯蒂[43]，去河岸街走走。我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真的。我能从你脸上看出我有多受欢迎。你放心，在这种事情上我很绅士的，不会在这儿逗留，破坏你和别人的好事。”

她越过他的肩头望去，仍在看着每一个路人的脸。然后她听进了他说的话。他的想象和事情的真正原因之间的巨大差距，一下子让她认输了。她低下头说：“反正都没关系了，那人不会来了。”

“不来了？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她苦涩地说，“跑到这儿来等，是我傻。”

她转过身去，他伸手拉拉她的手臂，小声地、严肃地说：“真遗憾。”

她吸了一口气，“没事，我没事。”

“你看起来不像是没事。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喝一杯——”

“我不想麻烦你了。”

“不麻烦。”

“你肯定还有别的安排，不是吗？”

他看起来有点发愁，“这个，碰巧我跟你弟弟说过，今晚去芒迪先生那儿看他。不过我肯定，他不会介意多等一个小时的，我们走吧。”

他拉着她的手臂，她还是忍不住张望街上的行人，但她让他牵着沿人行道向前走了。他说：“前面有家酒吧。”

她摇摇头，“不去酒吧。”

“不去酒吧，好的。咖啡馆行吗？这里有一家，你看，临街有玻璃窗，我们就进这里吧，如果你朋友来了的话……”

他们走进咖啡馆，找了一张门口的桌子。他点了咖啡和蛋糕。过了一会儿窗边有张桌子空出来了，他和她挪到了那边。

咖啡馆客人很多，不断有人进来，门不停地开闭。柜台后面传来咖啡馆惯常的餐具撞击声和蒸汽嘶鸣声。薇芙一直看着街上，弗雷泽有时跟她一起望望外面，但更多的时候，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他有一次想逗她笑，说道：“我改主意了，我觉得你的第二职业不是大腿舞舞女，而是私家侦探。我说的对不对？”

摆在她面前的咖啡渐渐凉了她也没碰。蛋糕上来了，看上去很丑陋，颜色就像涂了发光油漆，上面有人造奶油挤的小圈，已开始融化。她不饿，仍然用眼角余光望着街上，望着任何像凯的人。她几乎忘了弗雷泽，只是恍惚留意到他沉默下来……但是过了几分钟，他又开口了，这次，他语气低沉。

他说：“我希望，他值得你这样做。”

薇芙看着他，没明白他的意思，“谁？”

“你等的这男人。在我看来，说真的，不觉得他值得。他让你等得这么辛苦——”

“你觉得是个男人，的确，”她说，继续看着窗口，“想想这事，确实也像是个男人。”

“这么说，不是男人？”

“不是的，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在等一个女人。”

他开始还不相信，但是她看见他在那儿思索着，然后向后一靠，点了点头，表情也变了，“啊，我明白了，他太太。”

他说这话时，脸上挂着那么一副洞悉世态、你知我知的神情，他的话离真相是那么远——可是从另一角度想，却又离真相这么近——这让薇芙的心刺痛了一下。她不知道，关于她和雷吉的事，邓肯跟他说了多少。她的脸有些热，她说：“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摊开手，“我跟你说过，我是个思想开放的人。”

“可是，完全不是那回事。就是——”

他看着她，蓝色的眼睛仍显着你知我知，但除此之外，是一片诚实。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是她说话超过一分钟却完全没有撒过谎的唯一人。这时有两个男孩推门进来，跟柜台里的店员说说笑笑，在他们的笑声掩盖下，她小声说：“我在这儿见到一个人，两周前见到的，我希望能再见到她。事情就是这样。”

他看得出来她是说正经的。他向桌前靠了靠，问道：“是你朋友？”

她垂下眼帘，“只是一个女人。在战争期间，我见过一次的女人。”

“你跟她约了今晚见面吗？”

“没有。我只是在这儿看见了她，在电影院外面。我回到这里来等她，等了好几个晚上。我想，如果我——”她觉得有点难为情了，“听起来很傻吧？我知道，确实很傻。但是，你知道，我上次看见她的时候，我差不多可说是逃跑了。我不该那么做。她曾经对我很好。她对我真是非常好心，她帮了我。”

“你跟她失去了联系？”弗雷泽问。一阵沉默，他说：“战争期间总是难免这样。”

“不是的，如果我有心是可以找到她的，这并不难。但是，你知道，她帮我做的事会令我想起另一件事，一件我不想记起的事。”她摇摇头，“其实很蠢，因为无论如何我都记得那事。”

他没再追问下去。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是那丑陋的蛋糕。他搅动着冷却的咖啡，想着她说的话。然后他沉思着说：“我们好像忘记了，战争时期也是友善时期。前几个月，我跟一些从德国和波兰来的人共事，他们的经历，天啊，他们告诉我的那些可怕的、惨绝人寰的事，那些事，我简直无法相信出自现世凡人之口。但是，他们也告诉我一些美妙绝伦的事，人们的勇气，人们超凡的善意。我想，正是听了这些故事，让我在再次见到你弟弟时反应那么激烈——我不知道，也许是那个原因吧。我可以这么跟你说，在狱中，他对我很好。听起来，你的这位朋友，这位女士，也曾经对你很好。”

薇芙说：“她甚至不是我的朋友，真的，我们并不认识对方。”

“有时候，相对于身边最亲近的人，我们更容易对陌生人好。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她也许已经把你忘了？或者，她也许不想被提起这事呢？还有，你肯定那是她吗？”

“是她，”薇芙说，“我知道肯定是她，我知道。是的，也许她已经忘记我了。也许我不该去打扰她，只是——我也无法解释，只是我觉得，这么做才是对的。”她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她想说：“你不会去跟邓肯说吧？”但是那有什么用，再多制造一个秘密？一个她和他之间的秘密？人，总得有个相信的人吧。也许他说得对，相信陌生人更容易……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她拿过一只蛋糕开始慢慢切。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街上，她随意地看着，没有寻找凯。她心里暗暗相信，碰到凯的唯一机会，已经错过了。

在她的眼光还没落到任何人身上时，一个身影从滑铁卢桥方向过来，缓步走上了人行道。一个清瘦、高挑、形容出众的身影。这人双手揣在裤袋，嘴角漠然地叼着一支烟，一点也不像少年，或中年男人。薇芙靠近窗子看，弗雷泽见状，也靠近窗子去看。

“怎么了？”他问，“你看见她了吗？你在看哪一个？不是那个西装笔挺，走路有风的家伙吧？”

“别这样！”她从窗边退开，手伸过桌子，把弗雷泽也从窗边拉开，“她会看见的！”

“那就是你来的目的啊！你怎么了？不去见她了吗？”

她失去了勇气，“我不知道。我应该去吗？”

“折腾了我这一晚上，不去？”

“隔了太久了。她会觉得我是疯子。”

“但是你想见她的，不是吗？”

“是的。”

“那就去啊！还等什么？”

他蓝眼睛里的那种青春和激情再次打动了她，促她行动。她站了起来，走出咖啡馆，跑过街道，就在凯刚刚到达电影院旋转门前时，来到了她身边。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用布包裹着的戒指，碰了碰凯的手臂……

这事用了不过一两分钟。这真是她做过的最容易的事。她回到咖啡馆，满心欢喜。她坐下，笑了又笑。弗雷泽看着她也笑了。

“她记得你吗？”

薇芙点点头。

“她见到你高兴吗？”

“我不知道。她看起来不一样了。我想，每个人都跟那时候不一样了。”

“你还会再见她吗？见了她你开心吗？”

“是的，”薇芙说。然后她又重复了一次，“是的，我很开心我见到她了。”

她回望着电影院，现在凯已经不见了踪影。但是，她的欢喜仍在延续。她觉得任何事都难不倒她了！她喝完了咖啡，脑中千头万绪。她想着所有能做的事，她可以辞了那份工作！她可以搬离斯特里特姆，自己租一个小公寓！她可以打电话给雷吉！她的心狂跳起来，她可以现在就找一个电话亭，打电话给他，对他说——说什么？说她跟他结束了，永远结束了！说她原谅他，但仅仅原谅是不够的……所有这些可能性让她感到眩晕。也许，她永远也不会做这些事情，但是，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能力，实在是太美妙了啊！

她放下咖啡杯，笑了起来。弗雷泽也笑了。他一边笑着，也一边皱着眉头。他看着她，摇摇头。

“你实在是太像你弟弟了！”他说。

那晚海伦回到家时，家中空无一人。她站在客厅，叫着茱莉娅的名字，即使在叫时，她就已经感觉到家里一片死寂。灯都暗着，厨房里的炉子和水壶都是冷的。她脑中闪过的第一个疯狂的念头就是，茱莉娅走了！她心怀畏惧地走进卧室，慢慢拉开衣柜的门，心想茱莉娅的衣服一定都不见了……做这事的时候，她甚至连大衣都来不及脱。当她看见茱莉娅的衣服还在，箱子也一个都不少，梳子、首饰和化妆品都散乱地摆在梳妆台上，她难为情地跌坐在床上，浑身发抖，松了一口气。

你这个白痴！她对自己说，几乎要笑出来了。

可是，茱莉娅去哪儿了？海伦回到衣柜前，稍加点算，就知道茱莉娅穿了一条挺时髦的裙子和大衣出去了。她拿了那个质量较好的手提袋，没拿那个磨旧了的。也许她去探望父母了，海伦想。也许她去见她的文学代理或出版商了。也许她去见厄休拉·韦林去啦，从海伦脑中一个阴暗卑鄙的角落传来个小怪物的声音，但海伦不想听。茱莉娅应该是去见她的编辑或经纪人了，也许经纪人临时打电话来，他们经常这样，也许是叫她去他们办公室签署文件什么的。

如果那样，茱莉娅一定会留个字条吧。海伦站起来，平静地脱掉大衣，开始在屋内各处寻找。她回到厨房，在食品柜旁边有个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个手形的黄铜夹子，她们平时用它来夹留言字条，但上面夹着的字条都是旧的。她看了看地板，看有没有小纸片掉下来，她查看了厨房的桌板，橱架，什么都没有。然后她把那些几乎不可能的地方也找遍了，洗澡间，沙发靠垫底下，茱莉娅的开衫毛衣的口袋。最后，她也察觉到，这寻找已接近某种恐慌或强迫症。那个卑鄙小怪物的声音再次响起，告诉她，她在这里像傻子一样在垃圾里翻东西的时候，茱莉娅却在外面，和厄休拉·韦林或别的女人一起，正在嘲笑着她——

她必须把这个声音强压下去，就像把那个弹出盒子的小丑按回去。她不会输给这个念头。现在是七点，一个普通的傍晚，她肚子饿了。一切正常。茱莉娅出门了，她本来没打算这么晚的，茱莉娅被耽搁了，没别的。老天在上，被耽搁一下，不是常事吗！她决定做晚饭。她把做土豆泥肉馅饼的材料放到一起，对自己说，等她把饼放进烤箱，茱莉娅就会回来了。

做饼的时候，她开了收音机，但把音量开得很小。她烧水的时候，炒肉馅的时候，压土豆泥的时候，都紧张地站着，一直侧耳倾听，期盼楼下传来茱莉娅把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晚饭做好了，她不知是不是该继续等茱莉娅。她把菜上碟，装了两个盘子，把盘子放在烤箱里暖着。她慢慢地洗碗，擦干抹净，当她做完这一切，茱莉娅肯定就回来了吧？然后她们就可以坐下吃饭。现在她真的饿了。洗完碗，她把自己的那盘从烤箱里拿出来，放在炉台上，用叉子戳了一点土豆泥。她本来只想吃一两口，稍微顶一顶饿，哪知她竟把它吃完了——就站在那里，穿着围裙，吃完了。炉子的蒸汽还在顺着窗子往下淌水，院子里那个男人和女人还在吵架，为着新的由头吵架，或者只是把旧架吵上新的一轮。

“操你个头！”

她在明亮的厨房待久了，出来以后眼前一片黑暗，她快速走进每个房间，把灯都开了。她来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杜松子酒加水。她在沙发上坐下，拿出毛线来织。她织了大概五分钟还是十分钟，觉得毛线粗糙，剐到了她干燥的手指。杜松子酒使她的心情也酸涩起来，让她动作笨拙，让她坐立不安。她扔下毛线站了起来。她又去了厨房，隐隐约约想找纸条。她来到窄窄的楼梯口，楼梯通向茱莉娅的书房。她突然好想去书房看看。

她一边爬上楼梯一边想，她没有理由觉得心虚的。茱莉娅从来就没说过不喜欢海伦自己去她的书房。在她俩之间，这从来不是一个问题。相反的，曾经有几次，茱莉娅在外面开会时打电话回来说：“对不起，海伦，我今天又犯傻了忘了带稿子，你能不能上书房去帮我找找？”那已表示了她并不介意海伦去书房，甚至去翻她的抽屉。当然了，虽然抽屉上有锁，但钥匙就插在锁里，而且从来没锁过。

但是，在茱莉娅不在的情况下去她的书房，仍让她感到一种鬼鬼祟祟的、不舒服的感觉。这就像小孩子独自闯进父母的卧室，你猜到那儿发生过一些事，某些特别的，又猜不着的事；与你有关却又在你的理解之外……海伦有那样的感觉。她此刻就有那样的感觉，尽管她只是站在书房里，没有拿起一张稿纸，或偷看一封开着的信。她只是站在房中央，打量周围。

书房几乎占据了这栋房子的整个顶层。房间昏暗，安静，有着坡形的顶——真的像一个作家的小阁楼，她和茱莉娅曾经这么开玩笑说。墙身涂成浅浅的橄榄绿，地毯是块货真价实的土耳其地毯，只是有些轻微的磨损。一扇窗前摆了一张银行经理式书桌和一把转椅；另一扇窗前是一张旧皮沙发。茱莉娅的写作是间歇式的，中间她会小睡，或者看看书。沙发一头的桌子上是一些用过的茶杯和玻璃杯，一只满是饼干渣的碟子，一只烟灰缸，还有烟灰。茶杯和烟头上留着茱莉娅的口红印，一只敞口杯上有她的拇指印。事实是，这里到处是茱莉娅的痕迹——沙发靠垫和地上有茱莉娅深色的头发，桌子下面有她脱下的帆布便鞋，废纸篓旁边有一片剪下的指甲，一根眼睫毛，还有脸上的粉。

假如我听到，海伦对自己说，茱莉娅在今天死去的消息，我就会到这里来，就像现在这样。这里的一切垃圾都将成为悲剧的一部分。她的目光从一件件物体上移过，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心烦意乱，这是一种爱怜、恼怒和畏惧的混合，这情绪折磨着她。她想起今天下午在防火平台上跟薇芙提起的，梅克伦堡广场上的那个小公寓，想起那时，茱莉娅随性的写作方式。她记得自己躺在沙发床上，茱莉娅趴在摇摇晃晃的桌前，桌上只有一支蜡烛。茱莉娅的手放在纸上，仿佛是护着火焰，手掌反射了烛光，俊秀的脸被照亮……这样写上好几个小时之后，她才会筋疲力尽地爬上床，却难以入眠，仍然思绪万千，魂不守舍。海伦有时会轻轻地把手放在她额头上，好像能感觉到字词像无数蜜蜂在她额头里蜂拥碰撞。海伦毫不介意，甚至喜欢这样。因为小说毕竟只是小说，里面的人物都不是真的。只有她，海伦，才是真的；只有她，才能这样躺在她身边，这样摸着她的额头……

她走到茱莉娅的书桌前。桌面和茱莉娅所有的东西一样，杂乱无章。吸墨纸早就吸满了墨，一罐装订绳翻倒了，一沓稿纸和脏手绢、信封混在一起，桌上还有干了的苹果皮和胶带。在这堆东西中间有一本笔记本，是茱莉娅那些蓝色的廉价“世纪”牌笔记本之一，封面上写着《病重2》，里面是她目前这本小说的写作提纲，故事发生在一个养老院，小说名叫《病重则死》，是海伦起的。这故事复杂的情节安排她全知道。她打开笔记本，里面写的都是潦草的代码：——B侦探去梅德斯通[44]——查RT，普林格尔护士——糖浆，不是针！她完全懂得其中的意思。这里没有任何她不清楚的东西。一切都平淡无奇，她对这里的一切也了如指掌，就像熟悉和了解自己那张不对称的脸。

可是为什么，她把这些东西拉得越近，茱莉娅却仿佛离她越远？还有，茱莉娅现在到底在哪儿？她又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拼命地翻查，仿佛在寻找线索。她把一条有墨迹的手绢抖开仔细看，她检查了装订绳的罐子底下，她拉开抽屉，她移开报纸、信封和书。

在一本书下面，是两周前的《广播时报》，翻到关于茱莉娅的报道那一页。

厄休拉·韦林介绍茱莉娅·斯坦丁扣人心弦的新作

自然，那张小小的照片也在那儿。那是茱莉娅专门去找摄影师拍的，那天海伦也去了，本来是想去“玩一下”。结果那天下午一点都不好玩。海伦觉得自己就像个陪漂亮女生去剪头发的丑同学。她帮茱莉娅提着包，看着摄影师让她走动，摆姿势，看他给她弄头发，看他托她的下巴，看他拉她的手，叫她放在哪儿更好。最后出来的相片让她显得更漂亮了，虽然茱莉娅假装着不喜欢。它让茱莉娅看起来魅力四射。但海伦却觉得，那个真实的、随意的，在家里悠闲地行走坐卧，穿着没烫过的长裤、打了补丁的衬衫的茱莉娅，才是真正的魅力四射。这照片，让她看起来宜婚嫁了，海伦不知道有什么词可以形容得更贴切。她沮丧地想，人们拿起这期《广播时报》，看到茱莉娅的脸，他们会随便地赞美一下，说“真是个漂亮女人”。海伦想，他们就像那些把钱币上面的头像摸得发亮的肮脏手指；又像那些叽喳吵闹的鸟儿，跑来啄着茱莉娅，把茱莉娅一点一滴地拆散带走……

她曾暗自欢喜，那期杂志总算过期，被新一期取代了。现在，她看着那杂志，看着茱莉娅的照片，还有厄休拉的名字，曾经的沮丧和焦虑重新涌起。她蹲下来，闭上眼睛，垂下头，直到额头顶住了书桌的边角。她扭了扭头，让桌子的边缘硌痛她的额头。我愿意忍更多的痛，她边做边想，如果这能换回我对茱莉娅的信心！她想到她愿意奉献的东西，一个手指尖或脚趾尖，生命尽头的一天。她想，要是有那种交易系统就好了，中世纪的那种：人们可以通过接受鞭打或打烙印或刀割，换取他们真心渴望之物。她几乎在希望茱莉娅的失败。她想到这些字句：我希望茱莉娅失败！她是个怎样的混蛋啊！怎么坏到这个地步？到了这样咒茱莉娅的地步？但这只因为，她悲切地对自己说，因为我爱她——

正说这话时，她听到大门口传来茱莉娅把钥匙插进门锁的响声。她慌忙爬起来，关了灯，冲到楼下厨房，站在洗碗池前装着干活，打开水龙头，把一只杯子装满水然后倒掉。她没有回头看，她告诫自己，不要吵闹，一切平安无事，保持自然，保持镇静。

然后，茱莉娅来到她身边，吻了她。她闻到茱莉娅嘴里的酒气和烟气，看到她泛红的脸上兴奋、愉快的表情。然后她的心，她刚才竭尽全力稳住的心，一下就关上了，闸门紧闭。

茱莉娅说：“亲爱的！对不起。”

海伦冷冷地说：“对不起什么？”

“这么晚了！我本来早就该回来的，我忘了时间了。”

“你去哪了？”

茱莉娅转过身去，轻松地说：“我就是去见了见厄休拉。她请我去喝下午茶，你也知道的，下午茶喝着喝着，就变成晚饭了。”

“下午茶？”

“是啊。”茱莉娅说。她走去客厅，脱下大衣和帽子。

“就这么占用工作时间，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噢，之前我已经完成了好多工作了。九点到四点我像工作狂一样没停过！厄休拉打来的时候，我想——”

“我两点差十分打过电话给你，那时你在工作吗？”

茱莉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在客厅里说：“两点差十分，记得这么准啊，我想，那时我一定在工作吧。”

“你不记得电话铃有没有响吗？”

“可能我在楼下。”

海伦走出到客厅，对她说：“但是，你却听到了厄休拉的铃声。”

茱莉娅正对着客厅的镜子整理头发，她拿出耐心的表情说：“海伦，别这样。”她转身，皱起眉头，看着海伦的脸，“你的额头怎么了？都红了，这里。”

她向海伦走过来，伸出手。海伦把她的手打开，“我完全不知道你去了哪儿！你就不能给我留个条吗？”

“我没想到留字条，如果只是出去吃个午饭，谁会想到——”

海伦立刻抓住了这句，“吃午饭？原来，又不是下午茶了？”

茱莉娅的脸更红了。她低头从海伦身边走过，去了卧室，“我说午饭，只是举个例子，老天在上！”

“我不相信。”海伦跟她来到卧室，“我认为，你跟厄休拉出去了一整天。”没有回答，“说啊，是不是？”

茱莉娅在卧室的梳妆台前，正想抽支烟。听到海伦蛮横的口气，她停住了，烟还衔在嘴边，她眯起眼睛，既厌恶又难以置信般地摇了摇头。她说：“这种话，说出来好听吗？好听过吗？”她转过身去，划了一根火柴，冷静地点上烟。她再回头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已经变了，变得毫无表情，如一块带颜色的大理石雕，或一块光洁无瑕的木雕。她把烟从嘴边取出，用平静、警告的语调说：“海伦，别这样。”

“别怎样？”海伦佯装讶异，问。然而，她心中的某一部分听到这话已经开始害怕，开始为自己即将变成的那个怪物感到羞耻，“别怎样啊，茱莉娅？”

“别又开始这一套——老天！我不是在这儿听你说这个的。”茱莉娅推开她，走回了厨房。

海伦跟着她走进厨房，“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在那儿听我揭穿你的谎言。我给你留了晚饭，不过我想，你是不需要的了。我想，厄休拉·韦林肯定带你去了高级餐厅，都是BBC的人去的那种地方，是吧。你倒是真快活。我只能一个人吃晚饭，我就站在这儿，站在他妈的炉子前面，穿着围裙吃！”

那厌恶的表情又出现在茱莉娅脸上，但同时，她也笑了，“天哪，你为什么那样做？”

海伦不知道。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荒谬。要是她能跟茱莉娅一起笑就好了，要是她能说，哦，茱莉娅，我这是犯什么傻啊！就好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落入水中的人，她看着茱莉娅抽烟，把水壶放到炉子上，就像看着人们在甲板上散步，喝水，行动如常。她想，还有时间，她还能举手高喊救命！还有时间，船还会向她转过来，她还有机会获救……

但她没有呼救，转眼时间就过去了，船加速开走了，她被留在一片灰色的海面上，孤单无助。她开始挣扎拍打，她开始狂呼乱叫。她嘶叫着胡言乱语。她说，茱莉娅无所谓的。茱莉娅想干啥就干啥。茱莉娅别以为海伦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别以为海伦上班了就不知道她在背着她干什么，就能把海伦当傻子。海伦知道的，一回家就知道了，茱莉娅和厄休拉出去了！茱莉娅是不是以为——等等，等等。她曾把那个咧嘴怪笑的卑鄙小丑强压下去，现在，那小丑又从盒子里跳了出来，它的声音变成了她的声音。

茱莉娅在烧茶，她在厨房里面无表情地走动，偶尔疲累地回答一声“没有，海伦”或“事情不是那样的”或“别扯了，海伦”。

“这是什么时候安排的？”海伦问。

“老天！安排什么？”

“你俩的幽会，你和厄休拉·韦林。”

“幽会！她上午打个了电话来，这有问题吗？”

“显然有问题啊，如果你要做得这么偷偷摸摸，如果要对我撒谎——”

“不然你想我怎样？”茱莉娅叫道，她终于忍不住了，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洒了出来，“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有这种反应！你把什么事都扭曲来说。你就希望我觉得有愧，你让我看起来有愧，老天啊，搞到我自己都这么觉得！”茱莉娅放低了声音，甚至在发怒时，她也小心着楼下那对夫妻。她继续说道：“每一次，只要我认识一个女人，交个朋友——我的天！那天我接到达芙妮·里斯的电话，她想约我吃个午饭，就一个普通的午饭！我拒绝了，说我太忙，因为我知道你会乱想些什么。菲莉丝·朗黛尔上个月写信给我。你不知道这事是吧？她说，在卡罗琳的晚餐聚会上认识我俩真高兴，我想回信告诉她，那天回家的出租车上你对我劈头盖脸的那一顿骂！那封信可就好看了！‘亲爱的菲莉丝，我很乐意找个时间跟你再喝一杯，但是你知道，我女朋友是个醋坛子。如果你已婚，或者长得很丑，或者身有残疾，我敢说，情况就不一样了。但是，一位未婚的，哪怕只是有一丁点魅力的女士，噢天哪，我都不敢冒这个险。这位姑娘是不是同性恋并不重要，因为我实在是魅力无法挡，就算她不是，她坐下来跟我喝一杯杜松子酒法威末，站起来就变成狂热蕾丝边了！’”

“闭嘴！”海伦说，“你是想把我说成一个傻子！但我不傻。我知道你是什么人，知道你什么样，我见过你和女人在一起——”

“你觉得我对别的女人有兴趣？”茱莉娅笑了，“上帝啊，要是那样就好了！”

海伦看着她，“这是什么意思？”

茱莉娅转开了头，“没有，没有意思。海伦，我就是一直觉得奇怪，应该是你啊，应该是你，才会对这种他妈的事上瘾啊。出轨这档子事是不是——我不知道——是不是跟天主教似的？只有自己实践过的信徒，才能认出另一个信徒？”

她和海伦对视，然后望向别处。她们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海伦说：“操你个头！”她转身下楼，去了客厅。

她轻声说出这话，走得也很平静，但是心中暴烈的情绪让她感到恐惧。她无法坐下，她手足无措。她喝掉剩下的加水杜松子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她点了一支烟，又立刻掐灭了。她站在壁炉前发抖。她怕自己随时会爆发尖叫，或横冲直撞，把书从书架上扫下，把窗帘扯掉。她觉得她会抓着自己的头发开始狂扯。如果此时有人递给她一把刀，她会立刻戳向自己。

一分钟之后，她听到茱莉娅上楼梯去了书房，关上了门。然后是一片寂静。她在做什么？有什么事她需要关上门来做？她可能是在打电话……海伦越想越肯定茱莉娅就是在打电话。她在打给厄休拉·韦林，她在向她抱怨，跟她一块儿笑她，跟她安排下一次约会……无法得知她究竟在做什么，让海伦如坐针毡。她无法忍受了。她魔鬼般蹑手蹑脚来到楼梯口，屏息静气，竖起耳朵听。

然后她在过道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看见那涨红的扭曲的脸，对自己顿生厌恶。这厌恶的感觉无比难受，她举起手遮住眼睛，回到客厅。她没有打算上去找茱莉娅，因为她能肯定，茱莉娅厌弃她，会想远离她。她自己都厌弃自己，想远离自己。她感觉极度受困和窒息。她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她望着外面的街道、花园和对面房子石膏剥落的外墙。她看到一个狡猾的世界在捉弄和嘲笑她。一男一女手挽手从街上走过，脸上带着笑。她觉得他们一定掌握着某种通向安宁、自在和信任的诀窍，而她，已失去了。

她坐下，关上灯。楼下的那对夫妻和他们的女儿从这个房间叫到那个房间，那女孩开始吹笛子，断断续续地反复吹着同一支童谣。楼上安静无声，直到十点左右，茱莉娅打开房门，轻轻地走到厨房。海伦跟踪着她的一举一动，感觉灵敏得可怕。她听到她从厨房到卧室来回走动，见到她下楼去上厕所，去浴室，去洗脸；听到她走回卧室，随手关掉身后的灯；听到卧室楼板吱嘎响，那是她在走动，脱衣上床。她没有试图跟海伦说话，也不来客厅。海伦也没有叫她。卧室的房门虚掩着，但并没关上，卧室床头灯的灯光从楼梯间透下来。十五分钟以后，灯熄了。

整座房子陷入了完全的黑暗。这黑暗和寂静使海伦更加难受。她只要按一下灯的开关，或扭一下收音机，就能改变这状态，但她做不到。她已经与日常事务隔绝。她坐了一小会儿，然后站起身，开始踱步。这步子就像舞台上的演员迈出的步子，用以传递某种绝望或谵乱，感觉虚幻。她躺到地板上，收起双脚，用手臂挡住脸。这个姿势同样感觉虚幻。但她保持着那个样子二十分钟。也许茱莉娅会下来，看见我躺在地板上，她想，如果茱莉娅真看见了，这至少能让她意识到，海伦被多么极端的情绪攫住了。

然后她终于明白，这看起来将是多么荒唐。她站了起来。她觉得身体冷硬，肌肉痉挛。她来到镜子前。在黑暗的房间里看镜子里的脸是令人恐慌的。屋外的街灯透进一点微弱的光，就着那点光，她看见自己的脸上和裸露的手臂上有红一道白一道的印记，就像鞭痕，这是地毯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这痕迹至少让她感到些欣慰。实际上，她常常渴望她的嫉妒能有实在的呈现，在这种时刻，她就会想，我要烧伤自己，或我要割伤自己。因为，烧伤或割伤是可见、可护理、可愈合、可结痂的。它将成为一个可悲徽记，但它至少在那儿，在她身体的表面，而不是在内部不断地侵蚀。现在，这念头又起，她可以在自己身上留下瘢痕。一念之间，好像带来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她对自己说，我不会像一个歇斯底里的姑娘那样做这事，我也不是为了想要茱莉娅看见而做。这可不像是躺在客厅地上那样，这件事我为自己而做。这是一个秘密。

她没去细想，这是个多差劲的秘密。她静悄悄地走到厨房，从橱柜里拿出她的洗漱用品袋，然后来到洗澡间，轻轻关门，锁好，开灯，她顿时感觉好多了。这里灯光明亮，像电影里看到的那些医院手术室的灯光，浴缸和洗手盆白色的瓷面给这里增添了一种冷静和效率感，甚至带来某种责任感。她一点都不像个歇斯底里的人。她在镜子里再次看见自己的脸，红色已经消失，她看起来一脸平静，非常理性。

她开始行动，仿佛已预先计划好整个手术一般。她打开洗漱用品袋，取出一只薄薄的镀铬盒，盒子里装着她和茱莉娅用来剃腿毛的安全剃刀。她拿出剃刀，扭松螺丝，揭起金属盖，取下了刀片。那刀片真薄，真柔韧啊！拿在手里轻若无物，似一片薄片，一张邮票。现在她唯一要考虑的是，割哪里？她看看手臂，想过割手臂内侧，那里的肉比较软，应该容易割。因为这个，她也想过腹部。她没有考虑手腕、脚踝或小腿等硬的地方。最后，她决定在大腿内侧割。她抬起脚，踩在浴缸圆弧形的一边，她觉得这个姿势很别扭，索性把脚跨得高些，踩在对面的墙上。她拉起裙子，思忖是别进内裤呢，还是干脆脱掉，万一流血弄脏了裙子怎么办？她完全不知究竟会流多少血。

她的大腿颜色浅淡，在白色瓷砖的衬托下呈现奶油色，在她的手下显得很大。她从未仔细观察过自己的腿，现在看来，它是这样的毫无特色。如果单独看见这腿，她无法想象它是一个可以行动的肢体。她觉得，她甚至不会认出这是自己的腿。

她把一只手放在腿上，用拇指和其他手指头把肉抻开，绷紧。她侧耳聆听了一下，确定客厅无人。然后，她把刀片靠近皮肤，刀锋割了进去。她割得不深，却难以置信的痛。她觉得好像一脚踩进冰冷刺骨的水，心上感到剧烈的一击。她退缩了一会儿，割了第二下，是同样的感觉。她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再来一下，快！她对自己说。但是，刚才还让她几乎着迷的纤薄的刀片，柔韧的金属，与她丰满有弹性的大腿一对比，却令她心生厌恶。刚才的切口太精确。现在，切口开始溢血，可血出得很慢，仿佛很不情愿，而且立刻就颜色变深并凝结。切口边缘已开始闭合，她放下刀片，用手把口子拉开，让血出得快了一点。最后，血流到了皮肤表面，变得黏稠。她就这么看了一分钟，又拉了伤口两三次，让血再流。然后，她用一块湿手帕，把腿尽量抹干净了。

她腿上留下了两道红色的伤痕，看起来就像被顽皮的猫用爪子狠狠地抓了一下。

她在浴缸边上坐下。刀割的冲击，给她带来了一些变化，几乎是化学变化。她现在突然异常清醒，精力充沛，有所悔悟。她现在已不再确信割伤大腿是理智之举了，如果自己做这事时被茱莉娅或其他任何朋友发现，她会感到憎恶。她会尴尬死的！可是，她不断看着那红色的伤痕，半是困惑，半是欢喜。你这个白痴，她想，却又几乎是得意的。最后，她捡起刀片，洗干净，放进安全帽，拧好螺丝，把剃刀放回盒子。她关上灯，等眼睛适应黑暗，然后走过客厅，上楼来到卧室。

茱莉娅侧卧着，背对着门，她的脸隐没在黑暗中，枕头上的头发显得分外黑，海伦无法分辨她是睡了还是醒着。

“茱莉娅。”海伦轻轻地叫了一声。

“什么事？”过了一会儿，茱莉娅回答。

“对不起。对不起。你恨我吗？”

“恨。”

“我比你还恨我自己。”

茱莉娅翻身仰躺，“你这么说，算是对我的一种安慰吗？”

“我不知道。”海伦说。她走上前，用手去摸茱莉娅的头发。

茱莉娅缩了一下。“你的手真冷，别碰我！”她握住海伦的手，“老天爷，你怎么这么冷？你刚才去哪儿了？”

“哪儿都没去，就在洗澡间。”

“你快上床行不行？”

海伦后退一步，脱衣，解开头发，换上睡袍，动作细微而顺从。她钻上床，在茱莉娅身边躺下时，茱莉娅又说：“你真冷！”

“对不起。”海伦说。她刚才没有感觉到冷。但现在，在茱莉娅温暖的身体旁边，她开始发抖，“对不起。”她又说，牙齿在嘴里磕磕绊绊，她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结果抖得更厉害了。

“老天！”茱莉娅说，但她伸出手，把海伦搂到身边。茱莉娅穿着男孩样式的条纹睡衣，散发着睡眠的气味，没整理的床、没洗的头发的气味——但是那么美妙，那么好闻。海伦倚靠着她，闭上了眼睛。她感到浑身乏力，精疲力竭。想起刚刚过去的这个夜晚，她觉得不可思议，这短短几个小时竟能充满那么多暴烈的情感。

也许茱莉娅也有同样的想法，她举手揉了揉脸。“今晚真够受的！”她说。

“你真的恨我吗，茱莉娅？”

“恨。不，我想我不恨。”

“我控制不住自己，”海伦说，“我自己都不理解，为什么我会那样，就像——”

但她无法解释。她从来都无法解释。每一次听起来都那么幼稚，她永远无法对茱莉娅描述，心中有一个狂躁干瘦的小怪物，趁人不备就会跳出来操控你，那感觉是多么可怕；她也无法说清，在闹完之后要把它强压下去，是多么让人身心疲累；要随时提心吊胆，防备着它不知下次为何时的反扑，是多么让人恐慌……

她只说了一句：“我爱你，茱莉娅。”

茱莉娅回答说：“傻瓜，睡觉吧。”

然后她们都静默了。茱莉娅身躯紧张了一会儿，但很快，四肢就放松下来，呼吸渐深渐慢。有一次，好像被梦吓着了，她突然动了一下，弄得海伦也跟着动了一下，然后她又沉沉睡去。街上传来声音，有人笑着从路边跑过。隔壁的房子里有人拔掉了电插头。有一扇窗吱嘎作响，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茱莉娅几番辗转，仿佛又被梦缠身。海伦想，她梦到了谁？总不该是厄休拉·韦林，但也不是我，海伦想。因为，此时未眠，却已醒悟的海伦，已看得一清二楚：茱莉娅这么晚才回家，她完全可以轻易地留个字条，轻易地用另一种方式秘密地做，或者，完全可以不做。别这样，海伦，茱莉娅每次都恼怒地这样说。但是，如果她真的不想要这些争执和计较，为什么又让海伦这么容易地挑起事端？海伦心中另个声音在说，她其实是想要这些吵闹，她一定是想要的，因为她知道，除此之外，她们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死寂，只有空白，还有自己那颗外表已焦裂的干涸的心。

茱莉娅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海伦想。然而追究下去实在太可怕，而且她也筋疲力尽了。她睁着眼睛，紧紧依偎在茱莉娅身边躺着，仍然感受着她的四肢传来的体温，听着她呼吸的起伏。但是后来，她改变了姿势，移开了身体。

当她的手滑过茱莉娅的棉质睡衣，她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傻事——她想起了战时她的一套睡衣，她曾经拥有过，然后失去了。那睡衣是珍珠色的缎子，回想起来，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睡衣。在黑暗中，独自睡在茱莉娅身边的她想起，那是她一生中见过的最美的睡衣。

那天晚上，邓肯下班回家后，烧了一壶水，他把热水端到自己房间，脱到只剩背心，洗手，洗脸，洗头，想把工厂的感觉洗掉，想今晚以最佳状态见弗雷泽。

他穿着背心和长裤下楼，他擦皮鞋，他把毛巾铺在厨房桌板上熨烫衬衫。衬衫是软领的，跟弗雷泽的一样。邓肯把还是热的衬衫穿上，领口解开一颗纽扣，也跟弗雷泽一样。他本来想好不用发蜡，他回到房间，站在镜子前把头发左梳右梳，试试不同的分界线，看刘海怎样梳合适……但头发干了以后就变得蓬松起来，他觉得自己越看越像那个梨牌香皂广告里的小男孩，所以最后，他还是抹上了发蜡，有点担心抹得迟了，他花了五到十分钟，用梳子仔细地把卷发梳好。

他梳洗好就来到楼下，芒迪先生看见了，用一种难听的强装兴奋的语调赞扬道：“我就说！今晚那些姑娘有福了！他几点来接你，孩子？”

“七点半。”邓肯害羞地说，“跟上次一样。但今晚我们去另一家酒吧，在河边另一地段，弗雷泽说，他们那儿的啤酒更好。”

芒迪先生点点头，他的脸上还挂着个难看的笑容。“是啊，”他说，“姑娘们今晚不知有什么好运气呢！”

两周前邓肯带弗雷泽回家时，他简直不敢相信。弗雷泽也不敢相信。他们三人坐在客厅，无话可说，最后，是那只浑然无知的小猫走进来才救了场。他们花了二十分钟看她追着绳子跑，邓肯甚至躺到地上表演小猫踩背给弗雷泽看。从那以后，芒迪先生走路就更像一个病人了，他的跛脚更严重了，并开始弯腰驼背。拉文德山的歪房子里的伦纳德先生见状着急了，他更努力地对他耳语，让他一定要抵御住虚假与谬误的诱惑。

今天晚上，邓肯打算等弗雷泽一来就离开家。他和芒迪先生吃了晚饭，然后站在一起洗了碗。他把碗碟一收拾好，就立刻穿上了外套。他坐在客厅，坐在椅子边上，随时准备听到弗雷泽敲门就一跃而起。但他还是拿了一本书来看着，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心急。那是一本从图书馆借的书，关于古董银器的，里面有一个徽章列表，他把手指放在页面上，想记住那些锚、皇冠、狮子和蓟图案的意义，当然，同时一直竖起耳朵在听敲门声。七点半到了，又过了。他开始紧张，开始想象是些什么事耽搁了弗雷泽。他想起弗雷泽气喘吁吁跑来的样子，就像那天在工厂门口，他会涨红了脸，头发搭在额前，他会说：“皮尔斯，你已经放弃等待了吗？对不起！我——”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想到的理由也越来越千奇百怪。他被堵在地铁里了，等得心焦。他看见有人在路上被车撞了，于是帮人去叫救护车！

到了八点半，邓肯开始担心弗雷泽也许已经来过，敲了门他没听到，于是又走了。芒迪先生开着收音机，那节目比较吵。借着去倒杯水的理由，他来到门厅，安静地站着，把头靠在门边听有没有脚步声，他甚至很轻地拉开了门，向街上望了望，弗雷泽的影子都没有。他回到客厅，把门留了一条缝。收音机里的节目已经变了，半小时后又换了一个。古董钟按时敲出沉重空洞的声音。

直到九点半他才明白，弗雷泽不会来了。失望令他难受——但是，他已经习惯了失望，当最初的刺痛渐渐消退，失望沉淀下来，变成了心中的一片空虚。他放下书，徽章完全没记住。他感觉到芒迪先生的目光，但没有气力去面对。芒迪先生有些尴尬地来到他身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没关系，他是个大忙人，我想，他可能遇到了几个朋友。应该就是这样，你记住我这话！”芒迪先生这么说，邓肯无话可答。他几乎厌恶芒迪先生的手在他肩上的感觉。芒迪先生等了等，走开了。他去了厨房，随手关上了客厅的门，邓肯突然间就感觉到这个黑暗、拥挤的小房间的逼仄和窒息。他有一种可怕的感觉，觉得自己掉进一个狭窄的井里，不断下沉，下沉，下沉。

但是这畏惧和失望一样，在他心里激起，又消退了。芒迪先生端了一杯可可回来，邓肯从他手里接过，乖乖地喝了下去，自己把杯子拿去厨房洗，他在冷水龙头下翻来覆去地转着杯子。他把剩下的牛奶装到一个小碟里放到地板上给猫吃。他去了洗手间，然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望着天空。

当他回到客厅，芒迪先生已经在收拾坐垫，准备睡觉了。邓肯看着他一盏盏地关灯。客厅变暗，墙上照片里的一张张脸，壁炉上的摆设，一一隐回黑暗。时间才刚刚十点钟。

他们慢慢地上楼，每次只挪一步台阶，芒迪先生的手挽着邓肯的臂弯。走上楼梯后他的手还挽着邓肯，他必须暂停片刻，把气喘顺。

他开口说话时声音有点沙哑，他的眼睛没看邓肯，说：“孩子，等会儿，你会来我房间道晚安的吧？”

邓肯没有立刻回答。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芒迪先生的人僵硬起来，仿佛是在担心……然后，“是的，”他轻声说，“好的，我来。”

芒迪先生点点头，肩膀放松了下来。“谢谢你，孩子。”他说。他抽出了手，慢慢地拖着脚步走进卧室。邓肯走进自己的房间，开始脱衣服。

他的房间很小，是个小男孩的房间——实际上，这就是芒迪先生小时候的卧室。那时，他和他的父母及姐姐住在这座房子里。床是一架维多利亚式的高床，四角有铜球装饰。曾经有一次，邓肯把一个铜球拧开，在里面找到一张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小孩的笔迹：这里有梅布尔·艾丽斯·芒迪的二十道诅咒，看了就中招！书架上的书是男孩们看的历险故事书，有五颜六色的书脊。在壁炉上，是有些年头的铅制玩具兵，涂色难看，摆放得仿佛就要出征的样子。但是芒迪先生也另外加了一个架子，给邓肯摆东西。邓肯放了些他从集市上和古董店里淘回来的玩意儿。平时，在睡觉前，邓肯都会看看他的各种瓶瓶罐罐，拿起来赏玩一番，想象它们曾在何处，曾属于谁。

但是今晚，他看着它们，却没了兴趣。他只是拿起他那天在河滩上捡到的半截陶烟斗看了一下。他慢慢换上睡衣，扣好上衣的扣子，把下摆整齐地束进裤子里。他刷了牙，又梳了头——这次他改变了发型，重新分了界，梳成小男孩的样子。他做这些的时候，心中十分清楚芒迪先生正在隔壁等着他。他脑海中浮现出芒迪先生在床上等的样子，躺得规规矩矩，头靠在羽绒枕头上，被子拉到腋下，双手交叉放在前面，随时会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他去……这也不算太过分，这真的没什么。邓肯想到别的事。芒迪先生床头挂着一幅画，画上有一个天使，正引领着一群孩子安全走过一座陡峭的桥。他会盯着它看，直到完事。他会看着天使袍子上复杂的皱褶，看着孩子们那些大大的，既天真又居心不轨的维多利亚式的脸。

他放下梳子，再次拿起那只陶烟斗。他把它送到唇边，感觉它的冰冷平滑。他闭上眼睛，把它放在唇上轻轻地来回摩挲。他喜欢那种感觉，同时也感到难受，因为它在他心中激起的阵阵焦虑不安。他想，要是弗雷泽来了就好了！也许，他只是忘记了，也许真的就是这么平常，这么简单。要是你是另一种男孩就好了，他苦涩地对自己说，你就不会只是在这儿等他来，你就会出去找他。要是你是个真正的男孩，你现在就该到他家去找他——

他睁开眼睛，立刻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他的头发有着整齐的白色分界，他的上衣直扣到颈下，但他不是个小男孩了。他不是十岁，甚至不是十七岁，他二十四岁了，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他都二十四岁了，芒迪先生——

芒迪先生，他突然想，就见鬼去吧。如果邓肯想见，为什么不能出去见弗雷泽？他知道去弗雷泽家的路，他知道弗雷泽住在哪栋房子，有一次弗雷泽带他去过那条街，指给他看过。

他动作迅速起来，他把头发的分界拨乱，穿上外套和长裤，他已经等不及脱掉睡衣，直接把衣服套在了睡衣外面。他穿上袜子和已经擦亮的皮鞋，当他弯腰系鞋带时，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但他不是害怕，而是有点发晕。

他走动时，皮鞋一定在地板上弄出了太大动静，他听到芒迪先生的床吱嘎响了一下，这响声让他的动作更快了。他走出房间，看了看芒迪先生的卧室门口，然后迅速地下了楼。

房子一片黑暗，但他就像一个熟门熟路的盲人，举手能找到门把手，抬脚就能下楼梯和避开打滑的地垫。他没去前门，因为他知道芒迪先生卧室正对着街，他想走得更隐蔽。甚至在他的激动中，甚至在他对自己说芒迪先生可以去见鬼的话之后，他还是觉得，被芒迪先生从窗子望见自己的离去，是件可怕的事。

于是他从后门走，从厨房出去，经过洗手间，来到后院边上，到了门边他才记起，后院的门用一把挂锁锁住了。他知道钥匙在哪儿，可以跑回去拿，但他不愿回头，甚至只是去开一下洗涤室的抽屉都不能忍受。他拉过几个木箱，像小偷一样爬了上去，翻过院墙，跳落到外面。他落地很重，弄痛了脚，他一跳一拐地跑了。

但是，那突如其来的、把锁住的门抛在身后的感觉，实在是太棒了！他用亚历克的声音对自己说，你已经不能回头了，D.P.[45]！

他沿着芒迪先生家后面的小巷走入一个住宅街区，这条街他经常走过，但现在，在黑暗中看起来不一样了。他放慢脚步，感受着这变化，他清楚地意识到住宅里的人们在活动，他看见楼下的灯熄灭，楼上卧室的灯亮起，人们准备上床睡觉了。他看见一个女人掀起白色的窗帘，伸手去拉窗闩，窗帘从她头上垂下，就像新娘的头纱。在一幢外形现代的房子里，洗澡间的磨砂玻璃窗亮起，一个穿背心的男人的身影清楚得透了出来，他从玻璃杯里喝了一口水，仰起头漱口，然后俯身吐出来。邓肯听到玻璃杯放在洗手盆上的声音。那男人开了水龙头，他听到水在水管里奔流的声音，在下水道里溅起的声音。在他看来，世界仿佛充满了各种新奇。没有人针对他，甚至没有人看到他，他在街上像鬼影一样飘过。

他在这种不真实的、奇幻的感觉中行走，穿过谢泼德丛林，穿过哈默史密斯，走了大约一个钟头，这时他也有些累了，放慢脚步，开始找弗雷泽的那条街。这一带的房子比他住的那个区的高大得多，多为爱德华时期的红砖楼房，现在它们被用作医生的诊所、盲人护理院，或者像这条街一样，变成出租公寓。每一座房子都有名字，用加了铅框的字母订在前门的上端。邓肯走近后看见，弗雷泽住的那座房子，叫作“圣戴斯”。那上面还贴了一块告示，写着“无空房”。

邓肯站在那个窄窄的花园门口，犹豫了。他知道弗雷泽的房间在一楼左手边。他记得这个，因为弗雷泽曾经拿这打趣，他的房东太太把这房间叫作“前下半”，听起来像护士的话。房间的窗帘合上了，是那种旧式的灯火管制用窗帘，非常遮光。但是，弗雷泽没把它拉严实，窗帘中间有一条缝，露出一道刀锋般纤细的光。邓肯觉得他听到一点声音，一个单调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房间里说话。

这声音让他突然间动摇了。要是芒迪先生说对了呢？要是弗雷泽今晚和朋友们在一起呢？看到邓肯就这么突然跑来，他会怎么想？他的朋友们会是些什么人？邓肯想到大学生，那些衣着时髦的年轻人，抽着烟斗，戴着眼镜，打着针织领带。他想到，弗雷泽可能跟一个姑娘在一起。他清楚地想象出姑娘的样子：身材健壮，大大咧咧，有着咯咯的笑声，红润的嘴唇，呼吸带着樱桃白兰地的气息。

他脑中浮现出这令人沮丧的一幕时，已经走到了院门前，预备像一个正式访客似的按门铃。现在，他紧张了，悄悄走到窗边一探情形的诱惑实在太大。他拉起插销，推动院门，门无声地打开了。他走过小径，来到窗前的灌木丛中。他心跳加快，把脸贴上了玻璃。

他立刻看到了弗雷泽。他坐在房间靠里的扶手椅上，在床的另一边。他穿着衬衫，仰着头，椅子旁边的桌子上胡乱地堆着些纸张、烟灰缸，上面放着他的烟斗，一个玻璃杯，一只酒瓶，里面装的好像是威士忌。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好像在打瞌睡，虽然邓肯刚才听到的说话声还在继续，但是现在那声音忽然变成了音乐，邓肯这才意识到，那说话声只是收音机发出的声音。音乐声好像把弗雷泽吵醒了，他站了起来，用手揉了揉脸。他跨过房间，走出了邓肯的视线，音乐声突然就断了。他走动的时候，邓肯看见他没穿鞋，他的袜子上有洞，很大的洞，露出了脚趾和没修剪的脚趾甲。

袜子的破洞和没剪的脚趾甲给了邓肯勇气。当弗雷泽回到椅子边，正要坐下时，邓肯敲了敲窗。

弗雷泽马上站住了，他转过头，皱着眉，寻找着声音的来源。他看着窗帘的缝隙——在邓肯看来，仿佛在直视着邓肯的眼睛，但他没看见他。这感觉让邓肯害怕，他再次觉得自己像一个鬼魂，但这感觉没上次那么舒服了。他举手再敲，敲得更大声了些。这使弗雷泽走了过来，拉开了窗帘。

看见邓肯，他一脸惊奇。“皮尔斯！”他说。然后他做了一个鬼脸，回头看了看房门。他打开插销，轻轻地把窗子推了上去，把手指竖在嘴唇上。

“小声一点，我想房东太太还在客厅里。你怎么来这儿了？没事吧？”

“我没事，”邓肯小声说，“我就是来找你。我在芒迪先生家等你呢，你怎么没来？我等了你一晚上。”

弗雷泽面有愧疚。“对不起。时间过得太快了，然后就已经这么晚了，我——”他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我也不知道。”

“我一直在等你，”邓肯重复道，“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你怎么来的？”

“我走路来的。”

“芒迪先生让你出来吗？”

邓肯嗤之以鼻，“芒迪先生拦不住我的！我想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

弗雷泽上下打量着他，看着他的外套，皱起眉头，却笑了，他说：“你穿着——你里面还穿着睡衣！”

“那又怎么样？”邓肯说，有点尴尬地摸了摸衣领，“睡衣有什么关系？可以节约时间啊。”

“什么？”

“可以节约时间，等我回去睡觉的时候。”

“你疯了，皮尔斯！”

“你才疯了呢。你一身酒气，闻起来好臭！你干吗去了？”

让邓肯困惑的是，弗雷泽笑了起来。“我跟一位姑娘出去了。”他说。

“我知道！什么姑娘？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弗雷泽说，但他还在笑，“就是——这位姑娘。”

“怎么了，她怎么了？”

“噢，皮尔斯。”弗雷泽抹了抹嘴，努力使自己正经一些，“是你姐姐。”他说。

邓肯盯着他，感到一阵凉意，“我姐姐！你在说什么？你说的不可能是薇芙吧？”

“是的，我说的就是薇芙。我们去了一个酒吧，她真的很好，我说的笑话她都笑了，最后，甚至还让我吻了她。当我发现她偷看手表时，她还很有风度地脸红了……我送她上巴士回家了。”

“但是，怎么可能？”邓肯问。

“我们就走去巴士站啊——”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你是怎么见到她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约她出去，还有——？”

弗雷泽又笑了。但他的笑声变了，变得有些勉强，几乎是难为情了。他举起手，捂住自己的嘴。

然后，过了一会儿，邓肯也开始笑了。他也无法自持，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是在笑弗雷泽，还是笑自己，还是在笑薇芙，或者芒迪先生，或者所有的人。但是，整整一分钟，他和弗雷泽站在窗户的两边，用手捂着嘴，涨红了脸，拼命地无力地想压住笑声，眼睛里盈起了泪。

然后弗雷泽镇静下来一点，他往后看看，小声说道：“好了，我想她现在已经上楼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快进来！别让警察什么的发现了。”

他退后一步，拉开窗帘，让邓肯能够翻进去。

“啊，兰格里什小姐！”伦纳德先生拉开门说。

凯被吓了一跳。她走上黑暗的楼梯时，已经把脚步放得很轻。一定是吱吱作响的木板走漏了风声。她猜，伦纳德先生应该独自一人坐在治疗室里，守着夜，送出他的祈祷。他穿着衬衫，袖子挽起，房间里开着他夜晚治疗时使用的靛蓝的灯，门口也笼罩在奇异的蓝光下。

他站在门口，脸陷在阴影中。他轻声说：“今晚我惦记着你呢，兰格里什小姐。你好吗？”

她回答他说还好。他说：“我想，今晚你过得很愉快吧？”他歪了歪头，接着说，“见老朋友去了？”

“我去了电影院。”她立刻回答说。

他点点头，知识渊博状地说：“电影院，嗯。那种奇异的地方，我总觉得，也是有启发意义的地方……下次你去的时候，兰格里什小姐，可以尝试一下，把头转过来向后看，你会看见什么？你会看见那些脸，被闪烁不定的光照亮的脸，那光线里是变幻不定的事物，人们盯着它看，睁大了眼睛，带着敬畏、恐惧，或许还带着欲望。你看，这就是还未进化的心灵为物质官能所困，为虚幻和梦想所困……”

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却咄咄逼人。见她没说话，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他说：“兰格里什小姐，我认为，你是那受困的心灵之一。我认为，你在寻找，却困于其中。因为你在低头寻找，所以只见地上的尘土。你必须抬起头来，亲爱的，你必须学会，从短暂易逝的事物上移开你的目光。”

他的手掌和手指柔软，握得仿佛也很温柔，即便如此，她还是使了一些力气才能从他手里抽出手来。她说：“我会的。我……谢谢你，伦纳德先生。”她的声音低沉、犹疑，自己听来都觉得陌生而荒谬。她从他身边走开，动作有些莽撞地上楼，摸索着用钥匙开了门，进到自己的房间里。

她一直等听到楼下的伦纳德先生关了房门，才走到房中的扶手椅坐下，却没有开灯。她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在皱巴巴的地毯上沙沙作响，原来是她忘在地上的报纸。椅子的扶手上放着一只用过的盘子，还有一个旧的锡碟，装满了烟头的烟灰。她最近洗的一件衬衫和几条衣领挂在壁炉前的绳子上，在昏暗中看起来苍白而单薄。

她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只戒指。戒指摸上去很大，她曾经佩戴它的手指变得纤细，戴不住它了。她在街上把它接过来的时候，戒指仍带着薇芙手上的温热。她坐在电影院里，盯着缤纷嘈杂、不断变幻的银幕，却对那哑剧视而不见，手里只是不断地转动着那只戒指，指尖触摸着戒指上的每一个细小的凹凸。最后，她实在无法再忍受，她笨拙地把戒指收起，站起身跌跌撞撞走了出来，快速地穿过前厅，来到街上。

然后她就开始行走。她从牛津街到拉思伯恩街[46]，到布鲁姆斯伯里[47]，就像伦纳德先生猜到的那样，心神不宁，四处寻找。她也想过回到米琪船上去，已经走到帕丁顿，但还是放弃了。因为，那有什么意义？她后来去了一家酒吧，喝了几杯威士忌，她请一位金发女孩喝了杯酒，那让她感觉好了一点。

在那之后，她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回拉文德山。现在，她感觉筋疲力尽。她像在电影院里一样，又把戒指握在手里转动。但是，戒指的一丁点重量都让她觉得太沉重，她茫然地四顾，想找个地方把它放下。最后，她把它丢进了那个装满烟头的锡碟。

但是，烟灰也遮不住它的光泽，它在那里闪烁，吸引着她的目光。一分钟后，她把它捞了出来，擦拭干净，套回到自己纤细的手指上，握起拳头，不让它滑脱。

房子沉寂了，整个伦敦都沉寂了。不一会儿，从楼下的房间传来伦纳德先生一阵阵低沉的耳语，她知道，他又在辛勤工作了。她想象着他的样子：在蓝色的灯光下，他躬身凝视，正把热切的祝祷送入这柔弱的夜。

1944

1

每次薇芙和她爸爸从监狱出来，都要休息片刻，等皮尔斯先生用手帕抹一抹脸，仿佛探监让他用尽了力气。他会回头看着那古旧的中世纪样式的灰色大门，像被打人了一拳。他会说“如果我早知道就好了”，或者“要是有人告诉我就好了”。

“谢天谢地你妈不在了，维维恩，不用眼见这个。”今天他说。

维维恩挽起他的手臂。“至少不用等太久了。”她吐字清楚地说，让他能听清，“记得我们怎么说的吗，开始的时候？我们说‘这不是永远的’。”

他擤了擤鼻子，“是，这倒是真的。”

他们开始向外走，他坚持要帮她背包，其实，他背跟她背也差不多了，他全身的重量几乎都靠在她身上，不时地喘一口气。她心想，他看上去几乎像她爷爷了，邓肯的事，让他变成了一个老人。

二月的天是冷的，但天色光亮。现在是四点三刻，太阳开始西下，空中有几个防空气球，它们是唯一还在阳光中的物体，飘荡着，泛着粉红，在渐合的暮色中显得格外鲜艳。薇芙和她爸爸沿着伍德巷走，通常会在地铁站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歇歇脚。今天他们到那儿时，见到一些认识的脸孔：监狱另一部分犯人的女朋友们和太太们。她们举着小镜子，在补妆扑粉，嘻笑打趣。薇芙和她爸爸继续往前走，进了另外一家，买了茶来喝。

这家咖啡馆没那家好，只有一把勺，用绳子挂在柜台上，大家共用。桌上铺着油腻腻的漆布，布满水蒸气的窗上有补丁和斑斑点点，是男人们靠在椅子上时脑袋顶着玻璃留下的。但是薇芙的爸爸对这些视而不见，他仿佛还没从打击中恢复过来，茫然不知所措，他把杯子举到嘴边，手在颤抖。他不得不赶紧低头啜一口，以免把茶泼出来。他想给自己卷一支烟，烟丝从纸里散了出来。薇芙放下茶杯，用自己的长指甲帮他捻起烟丝，和他开着玩笑。

抽了烟之后，他镇定了一些。他喝完茶，他们便走去地铁站。这时更冷了，他们加快了脚步。他回斯特里特姆还有很长的路，她却要回波特曼广场去加班，补上看邓肯用的那些时间。他们在车里坐着，因为太嘈杂而无法交谈。当她在石拱门站下车时，他也下来了，在站台上跟她道别。

这个站台晚上被用作收容所，里面有地铺、水桶、废纸，还有酸臭的尿味。过夜的人已开始来了，小孩，老妇，正在陆续安顿下来。

“好了，”他们等车的时候，薇芙的爸爸说，他尽量把事情说得乐观一些，“至少，又过了一个月。”

“对啊。”

“你觉得他看起来怎样，你看他没事吧？”

她点点头，“他看起来没事。”

“是啊……维维恩，我总是这么对自己说，至少我们知道他在哪儿。我们知道他有人管着。战争期间，多少当爸的都不知道儿子在哪儿呢，对不对？”

“对。”

“有好多当爸的还嫉妒我呢。”

他又掏出手帕擦了擦眼。但他的表情是怨恨而不是悲哀。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一种语调，他说：“上帝宽恕，虽然对死者不敬，我还是要说，进去的应该是那孩子，而不是邓肯！”

她捏捏他的手臂，没说话。她看见他的怒气升起，然后又散去。他长出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

“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维维恩。”

他们站在那里一直没说话，最后，火车进站了。“车到了，”维维恩说，“您上车吧，我没事的。”

“你真不用我送你去波特曼广场吗？”

“别傻了，您快上车吧，代我问帕梅拉好！”

他没听到。她看着他上了车，但是车窗都被遮住，他走进去找座位，她就看不到他了。但是，她也不想他看到她匆匆赶路。她等着火车关门、开动以后，自己才转身离开。

然后，她仿佛变了一个人。她和父亲说话时那稍显夸张的嘴型和手势消失了，她转眼变得利落、干练、警醒，她看看手表，快步走开，鞋跟在水泥地上踩出清脆的响声。要是有人看见现在的她，又听见刚才她和父亲的对话，一定会迷惑的：她没有走上通往街面的楼梯，根本看都没往那边看，而是直接去了西行火车的站台，在那里等车。她登上一列火车，向着她刚才来的方向反乘回去。在诺丁山门站她下车换乘环城线，往尤斯顿广场站方向而去。

其实，她不用回去加班。她是要去卡姆登镇[48]的一家旅馆。她是去见雷吉。他已把地址和一张粗略的地图寄给了她，她默记了地图，以便到了那儿下火车后，可以快速找到地方，不用东张西望。她穿着正统的上班服，套了一件深蓝色雨衣，裹了一条围巾。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她像影子一样穿过尤斯顿黑暗的街道，向北走去。

这些街上布满了小旅馆。有一些比较好，有一些很差，就像妓女们常用的那种，有的住着一些难民，那些来自马耳他、波兰的难民家庭，薇芙也不知道还有些是从哪里来的。她要找的地方在莫宁顿新月街旁边的街上，旅店散发着油腻的晚餐和积尘的地毯味。但前台那位女士还不错。“皮尔斯小姐。”她看了看薇芙的证件，微笑着招呼她。她查了查订房册，接着说：“这边直接走过去，对。”

因为那时，在伦敦，一个姑娘可以有无数个理由，单独出来在旅馆里过上一夜。

她给了薇芙一把挂着小木牌的钥匙。那是间廉价房间，要走上三层吱嘎作响的楼梯。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古旧的衣柜、一把有烟头烫痕的椅子，墙角还有一个小小的洗手盆，就快从墙上掉下来了。有一个用不同颜色的漆刷过一次又一次的暖气片，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床头柜上有一只闹钟，用铁丝固定在那里。钟上显示着六点十分。她想，她还有三十到四十分钟时间。

她脱下外套，打开背包，里面有两个食品局的牛皮纸袋，上面写着“机密”。一个袋里装着一双晚装鞋，另一个袋里是一条裙子，还有真丝长袜。一整天，她都在担心裙子被压皱，因为那绉绸很容易皱。她小心地把裙子从信封里拿出来提在手里，花了好几分钟把它拉平整。丝袜是穿洗过多次的，已经补过，补得针脚细密，巧夺天工。她用手指抚过丝袜，她喜欢这感觉，也是检查一下丝袜有没有破损。

她希望能泡个澡。她觉得身上还有监狱的酸臭味，但是没时间了。她去楼下用了洗手间，然后回到房间，脱到只剩胸罩和内裤，站在那个小小的洗手盆前擦洗自己。

她把龙头拧了一圈又一圈发现，没有热水。她拧开了冷水。她洗了脸，举起手臂靠在墙上，擦洗腋下。水顺着身体流到腰上，让她打了个冷战，弄湿了地毯。毛巾发黄而且薄，像小孩用的手帕。香皂上有灰色的裂纹。但她自己带了爽身粉。她从一只小瓶子里蘸了一点香水，在手腕、脖子、锁骨，还有乳房之间抹了一点。当她穿上那条绉绸裙子，把莱尔冬袜换成肉色丝袜，她感觉仿佛穿着睡衣，轻盈，暴露。

她有点难为情地来到楼下的酒吧。她要了一杯加姜杜松子酒，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好意思，我们这儿一人限一杯，小姐。”酒保说。结果他倒出来的是一大杯。她找了张桌子坐下，低着头喝酒。已经快到晚餐时间，人们正陆续进来。如果有男的见她四处张望，过来跟她搭讪，硬要坐在旁边，就坏了大事了。她带着纸和笔，现在她把纸铺开，开始给她的一个旧相识写信，一个住在斯旺西[49]的女孩。

亲爱的玛吉瑞：

你好！你近况怎样？我写这封信就是想告诉你，尽管希特勒使出了浑身解数，我还是活得好好的。哈哈哈！希望你那边的动静没有伦敦那么大——

他来的时候七点刚过。她偷偷地瞟过进门的每个男人，但听到他的脚步时，不知为什么，却没想到会是他。她毫无防备地一抬眼，和刚进门的他正好打一个照面。她的脸刷的一下变得绯红。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跟接待处的女人说他想在这儿等人，等一位男士，他问她是否介意。那女人说一点儿也不介意。

他走进酒吧，跟酒保开着玩笑。他指着摆在酒柜上做样子的昂贵的酒瓶说：“我就要几滴那玩意儿，怎么样？”最后，他和大家一样，要了一杯杜松子酒。他端着酒，来到她旁边的桌边，把酒杯放在啤酒杯垫上。他穿着军装，他的军装总是穿得不对头，好像永远大了半码。他提了提裤子，坐了下来，拿出一包军用香烟，和她眼神相接。

“您好。”他说。

她换了个坐姿，拢了拢裙子，回答他：“您好。”

他递给她一支烟，“抽一支吗？”

“不，谢谢！”

“介意我抽一支吗？”

她摇摇头，继续写她的信。但是，他近在眼前，让她兴奋得早把该写什么都忘了。然后她发现，他正歪着头，想偷看信的内容。当她看见他在偷看，他立刻坐正了，仿佛被抓住的样子。

“那位老兄一定很了得，”他对信努努嘴，“能得到您这封信。”

“我朋友是一位女士。”她一本正经地说。

“噢，我弄错了——哎呀，别那样！”因为她收起了纸，拧上笔帽，“别因为我就走啊。”

她说：“跟你没关系，我约了人。”

他失望地转了转眼珠，又对酒保挤了一下眼，说：“为什么每次我一出现，姑娘们总是这么说啊？”

他喜欢玩这个。他可以接下去玩上几个小时。但是这只让她着急。她觉得他俩就像蹩脚的业余演员，再演下去她会笑场的。上次，在另一家旅馆，她真的忍不住笑场了，然后他也笑了，他们俩坐在那里，像孩子一样咯咯傻笑……她喝完自己的酒。现在，最难的部分来了。她收起纸笔、手提包，然后——

“别忘了这个，小姐。”他说。他碰碰她的手臂，然后递上她的钥匙。他握着钥匙的木牌部分。

她的脸又红了，“谢谢。”

“不客气。”他整了整领带，“巧的是，那是我的幸运数字。”

也许他又对酒保挤了挤眼，她不知道。她走出酒吧，回到房间，激动得呼吸困难。她拉开灯，对着镜子整了整头发。她开始发抖。穿着裙子在酒吧坐这么久把她冻着了。她披上外套，站在暖气片前，希望暖和过来。她手臂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用手搓着，想把它们搓下去。她望了望那被绳子固定在床头柜上的闹钟，等待着。

十五分钟后，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她跑过去开门，把外套扔在了地上。雷吉冲了进来。

“老天爷！”他小声说，“这什么破地方！我得在楼梯上装着系鞋带，等死我了。有个房间服务员经过了两次，她瞪了我好几眼，以为我想从门缝偷看！”他把薇芙抱进怀里吻着她，“哦！我的明星姑娘！”

在他的怀抱里感觉真好。她突然觉得有点头晕。她甚至觉得自己会哭出来。她把头靠在他的衣领上，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当她终于能开口说话，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该刮胡子了。”

“我知道。”他说，用下巴蹭蹭她的额头，“痛吗？”

“痛。”

“你介意吗？”

“不介意。”

“好姑娘。现在我要是拿剃刀，会闹出人命的。我的天，来这一趟可真不容易。”

“你后悔来了？”

他又吻了她，“后悔？我盼这个盼了一整天了。”

“只是一整天？”

“一整星期。一整月。一直一直一直。哦，薇芙！”他更用力地吻她，“我想你想疯了。”

“等等。”她退开一步，小声说。

“我等不了了！好吧，让我看看你。我的神仙姑娘，你真美！刚才在楼下看见你的时候，我发誓，我好想冲上去抱你，但是又要忍住，真的折磨死我了。”

他们手拉手走到房间中间，雷吉揉了揉眼睛，打量着四周。房间灯光暗淡，但他还是做了个苦脸。

“这地方也太差了。莫里森还说这里可以。我觉得这比上次帕丁顿那家还差。”

“没关系。”她说。

“有关系。这让我心碎。你等着，等这战争结束，等我恢复了正常收入，我们每次都要去五星级酒店。”

“我不在乎去什么地方。”她说。

“你等着。”

“我不在乎去什么地方，只要有你在就好。”

她说这话时，几乎有点害羞了。他们看着对方，只是看着对方，熟悉着对方的模样。他们一个月没见面了。他驻扎在伍斯特，每四五个星期来伦敦一次。她知道，这根本不算什么，她认识的姑娘里有人的男朋友在北非、缅甸、大西洋的船上、战俘营里。她一定很自私，她恨时间让他们分离，哪怕只是一个月。她恨分离，这分离让他们又成了陌生人，他们原本应该是最亲近的人。她恨时间，在她刚刚重新熟悉他时，又要把他带走。

也许他从她脸上看出了这一切。他把她拉进怀里，再次吻她。但当他感到她身体贴近时，却想起什么来，退后了一步。

“等等。”他说。他解开上衣口袋的纽扣，“我有礼物给你，在这儿。”

那是个纸盒，里面是发夹。上次见面的时候，她曾抱怨说她没有发夹了，他说：“我们营地有个小伙子卖这个，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不过——”

“就是它了。”她害羞地说。她被他的细心感动了。

“是吗？我想应该是这个。还有，不许笑啊，我还带了这个给你。”他说，微微有些脸红。

她以为他会给她香烟，他拿出的是一个压扁的烟盒。他十分小心地把它打开，用手轻柔地拿出里面的物件，放在她手心。

原来，是三朵已经枯萎的雪花莲，在纤细的绿色花茎上形成一个三角形。

他说：“没压坏吧？”

“真美！”薇芙说，她碰了碰还裹着花蕾的小白花，像小小的芭蕾舞裙，“你在哪儿找到的？”

“火车停了四十五分钟，大伙都下车抽烟。我一低头就看见了它，我想——嗯，它们让我想起了你。”

她能看出他的羞涩。她想象他蹲下身去摘花，把花迅速地装进烟盒，放进口袋，生怕被同伴们看见。忽然间，她的心就鼓胀起来，仿佛要胀出胸腔。她又怕自己会哭出来。但她不能哭，哭多傻啊，没有意义，而且浪费时间！她拿起一朵雪花莲，轻轻摇了摇，然后看看洗手盆。

“我应该把它们放在水里。”

“它们已经枯死了。把它别在裙子上吧。”

“我没有别针。”

他拿起发夹，“用这个吧，或者——喔，我有办法了。”

他把花别在了她头发上。他动作很笨拙，她能感觉发夹戳到了头皮，他把她的脸捧在他黝黑的手里，仔细端详。

“听我说，”他说，“向上帝发誓，我每次见你，你都比上一次更美。”

她走去照镜子，觉得自己一点都不美。她脸颊泛红，口红被他的吻抹花了。发夹把花茎压折了，软软地垂了下来，然而那白色依旧鲜艳夺目，在她黑褐色头发的映衬下显得十分娇艳。

她转过身去，她不该从他怀里走开。突然间，他们之间仿佛又有了距离，又有些害羞了。他坐到那把椅子上，解开外套的头两颗扣子，松开衬衫领口和领带。过了小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说：“哎，今晚你想做什么，明星姑娘？”她耸了耸一边肩膀，“不知道，我无所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只想跟他在一起。

“你饿吗？”

“不太饿。”

“我们可以出去。”

“你想去我就去。”

“我们该喝点酒。”

“你才喝过呀！”

“我是说，喝点威士忌。”

又一阵沉默。她又觉得冷了。她走到暖气片旁边，像刚才那样搓着手臂。

他没留意到她，他又在上下打量这房间，佯装客气地问：“你找这个地方困难吗？”

“没有，”她说，“没有，很容易。”

“你今天是去上班了，还是？”

她犹豫了。“我去看邓肯去了，”她说，移开了视线，“和爸一起去的。”

他知道邓肯，至少，他知道邓肯在哪里。他以为他是因为偷钱进去的。他的神态变了，他仔细看了看她。

“可怜的宝贝！我就觉得你看上去有点不开心呢。你们去看得怎么样？”

“还好吧。”

“这事真讨厌，你要去那种地方！”

“他没有别人了，除了爸爸。”

“反正这事很烦。如果是我，如果我姐姐——”

他停了口，外面传来摔门声，非常近。然后墙的另外一边又传来说话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稍微有点大声，也许是在吵架。那男人的声音相对清楚，但两人说话的内容都听不清，而且是一阵阵的，像是布擦过桌子发出的一阵阵的尖厉声响。

“好嘛！”雷吉小声说，“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

“你觉得他们能听到我们吗？”

“如果我们小声点他们就听不到。如果他们就这么吵下去也听不到。希望他们接着吵！要是他们决定接吻什么的重归于好，就好玩了。”他做了个鬼脸，“就会有一场比赛。”

“我知道谁会赢。”她立刻说。

他假装受伤地说：“给男人一个机会吧！”

他用一种新的眼光打量着她，然后张开双臂，用哄她语气说：“过来吧，明星姑娘。”

她摇摇头，微笑着，就是不过去。

“来吧。”他又说，但她还是不去。于是他站了起来，伸手抓住她的手指，把她拉向他，就像水手拉着缆绳，一下一下地将她的手臂慢慢拉进自己怀里。“你看看我，”他一边拉一边低声说，“我已经落水了，我已经没救了，我拼了命了，薇芙。”

他又吻了她，开始是轻柔的，然后，吻着吻着，他们俩都认真了，动了真格。刚才在她心中涌动的感情，现在满溢了。他仿佛唤起了她的生命，它势不可挡，直抵肌肤表面，他开始用手抚摸着她的身体，抚摸她的大腿，捧起她的臀，把她压向他，透过薄薄的裙子，她感觉到他外套上突出的口袋、纽扣和皱褶。他开始硬了，她感觉到他裤中的动静，顶着她的腹部。那是件奇妙的事，直到现在她都这么觉得。有时候，他会把她的手放到那里，“这是你给我的，”他会玩笑地说，“全都属于你，那上面有你的名字。”但今天他什么都没说，他们都认真了。他们互相拉紧，互相压迫，饥渴地索要着对方。

她仍然听到隔壁忽起忽落的对话；走廊有人吹着口哨经过门口，吹的是一支舞曲；楼梯间传来锣声，招呼客人们去吃晚餐。在这些声音中间，她和雷吉沉默地继续着他们的吻，但是，她觉得自己已身处声音和动作的风暴之中：那呼吸的急促，血液的奔流，体液的涌动，衣物的拉扯和皮肤的绷紧。

她开始压着他扭胯，他任由着她，过了一会儿他退开了。

“老天爷！”他悄声说，“你快要了我的命了！”

她把他拉回来，“不要停。”

“我才不想停。我只是不想在开始之前就结束，你等等。”

他把外套脱下，甩开，然后松开吊裤带，他环抱着她，把她带到床边，把她推倒在床上。但他们一躺上去，床就吱吱嘎嘎响，他们尝试了每个角落，躺到哪里都会响。于是他把外套铺在地上，他们一起躺了下去。

他拉起她的裙子，用手抚摸着她臀部下面裸露的大腿，她想到她的绉绸裙子会被弄皱，她珍贵的精心修补的丝袜会被挂丝，但她不再理会。她扭动着头，头上的雪花莲掉了下来，被压碎，但她不在乎了。她闻到旅馆地毯上难闻的灰尘味，她想象着曾经在这地板上拥抱过的男女们；想象着现在，或许在其他房间、其他旅馆里的陌生男女，也跟她和雷吉一样……这想法突然变得可爱起来。雷吉把身体压了上来，她放松四肢，让自己臣服在他的重量之下，但她还在扭着胯，她忘记了父亲、弟弟，还有这战争。她感到这挤压让她冲破了自己，获得了释放。

凯觉得，等待，是最难熬的部分，她一直无法习惯等待。其实，当警报声在十点刚过时响起，她反倒感觉好过了一点。她舒舒服服地在椅子上伸懒腰，打了一个哈欠。

“今晚给我几个简单的骨折就行，”她对米琪说，“别太血腥，最近我已经被血腥够了。还有，别太重，上星期在埃克尔斯通广场抬那个警察，差点折了我的腰！不要了，几个伤了脚踝的小姑娘就好了。”

“我想要个慈祥的老奶奶。”米琪说，她也打了一个哈欠。她躺在地上的一张野营毯上，看一本牛仔故事书，她说：“一位慈祥的老奶奶，带着一包糖果。”

她刚把书放下，闭上眼睛，救护站站长宾奇就来了，她走进休息室，拍了拍手。“起来了，卡迈克尔！”她对米琪说，“工作时间不许睡觉。刚才是黄色警报，你们听到了吗？我估计，一两个小时后我们就有得忙了，但这谁也说不准。要不先去燃料库跑一趟？霍华德和科尔，你们去吧。出去的时候顺便把水烧上，到时要装救护车的热水瓶，行不？”

休息室怨声四起。米琪慢吞吞地爬起来，揉着眼睛，跟其他人点头招呼，他们都穿上外套，向车库走去。

凯又伸一个懒腰，她望了望钟，然后四下看看有什么可做，让自己在等待期间保持清醒。她发现一副油腻腻的扑克牌，把它拿过来洗了一转，这是一副军用扑克，上面是美女明星照。这些年下来，救护站的人给美女们画上了胡子、眼镜，还涂黑了门牙。

她对一个叫休斯的司机说：“玩一把？”

他正在补袜子，闻言抬起头说：“赌多少？”

“一便士一把？”

“行。”

她把椅子拉到他身边。他就坐在煤油炉旁边，从来不肯搬，因为这房间——海豚广场[50]地下停车场中的一间房，邻近泰晤士河——是水泥地和刷了石灰的砖墙，总是很冷。休斯在制服外面又穿了一件黑色的羔皮大衣，竖起衣领。从长长的衣袖里露出的手腕和手显得苍白似蜡。他的脸很瘦，牙齿被烟熏黑，戴着一副深色玳瑁边眼镜。

凯发了一手牌给他，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给牌排着序，她摇了摇头，“像跟死神玩牌一样。”

他看着她，伸出一只手，用手指指着她，然后把手转过来，手指勾起，“就在今晚。”他学着恐怖电影的声调低声说。

她朝他扔了一便士。“别闹了。”硬币弹到地上。

“哎，这是怎么了？”有人问，是帕特里奇，她正跪在水泥地上剪一条裙子的纸样。

凯说：“休斯吓我。”

“休斯人人都吓。”

“这次他是故意的。”

于是休斯对帕特里奇也演了一遍死神。“这可不好玩，休斯。”她说。有两个司机经过，休斯对他们也做了一遍，其中一个吓得尖叫。休斯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对自己也做了一遍，他回来时一脸惊吓。

“我闻到自己坟墓的味儿了。”他说，重新拿起牌。

这时米琪从外面走了回来。

“有外面情况的消息吗？”他们问她。

她搓手取暖，“听说马里波恩那边被狠狠炸了几下，三十九站的人已经出去了。”

凯看着她，小声问了一句：“拉思伯恩广场没事吧，你觉得呢？”

米琪脱下大衣。“我觉得没事。”她往手指上呵气，“你们在玩什么？”

这段时间相对安静。有个新来的叫奥尼尔的姑娘，拿出急救手册，在复习急救程序。司机和救护员们在房间里逛荡。有一个白天在舞蹈学校当老师的穿上灯笼裤开始练习，她弯腰、拉腿和提腿。

十点四十五他们听到了第一次近距离的爆炸。很快，海德公园的高射炮开始射击。救护站和高射炮隔着几英里，但即便如此，射击的震荡好像还是从水泥地面传到了他们脚上，厨房里的刀叉碗碟也被震得哗哗地响了起来。

但只有新来的奥尼尔对此惊叫了一下，其他人都平静如常，头都没抬一下。帕特里奇弄着她的裙子样，动作加快了一点。舞蹈老师又练了一会儿，然后去换回了长裤。米琪穿上刚才脱掉的靴子，正懒洋洋地绑着鞋带。凯又点燃了刚才熄掉的烟头。她觉得，现阶段就要尽量抽烟，为接下来几个小时没有烟抽的艰苦时段做好准备。

又传来一次轰炸的震动，感觉比上次更近。一支茶勺仿佛被看不见的手推着，诡异地在桌子上滑动，然后掉到了地上。

有人笑了，有人说：“今晚我们跑不了了，伙计们！”

“可能只是骚扰轰炸。”凯说。

休斯嗤之以鼻，“可能是的多了，我发誓，他们昨晚只是放闪光弹啦，他们还要回来袭击铁路线——”

他转过头去。宾奇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起来。所有的人都安静了，凯心底深处感到一阵尖锐的紧张。宾奇拿起了电话，铃声安静了下来。他们清楚地听到她说：“好的，明白，好的，马上。”

“时间到。”休斯说，脱下他的羔皮大衣站了起来。

宾奇快步走进休息室，把白发向后拢去。

“目前有两起伤亡事故，”她说，“预计还有更多。贝斯伯勒广场，还有休街，前一处需要两辆救护车加一辆汽车，后一处需要一辆救护车一辆汽车，我们这样——”她一边计划着，一边指派着人员，“兰格里什和卡迈克尔，科尔和奥尼尔，休斯和爱德华兹，帕特里奇，霍华德……好了，行动！”

凯和大家一起直奔车库，一边跑一边戴上帽子。灰色的救护车和汽车都已停放就位，凯钻进她那辆救护车，发动了引擎，踩放了一下油门，把车热起来。不一会儿米琪也来了，她去找了宾奇，拿了写明详细地点和任务的纸条。她快步跑来，这时凯刚启动了车，她跳上踏板，爬进车厢。

“我们去哪儿？”

“休街。”

凯点点头，车跃出车库，转上通往街面的斜坡。开始速度较慢，好让后面的科尔跟上，然后她踩下了油门。救护车是一辆旧的商业货车改装的，每次换挡都要踩两次离合器，开起来比较累人。但她已经对这车了如指掌，开得十分自信熟练。十分钟前，和休斯打牌的时候，她几乎有点瞌睡了。电话铃声响起时，心底那一阵紧张给她带来了刺激。现在她的感觉是——不是不担心，执行这种任务傻瓜才不担心——而是警觉，清醒，身体充满活力。

去休街他们必须往西北方向开，这条路景象凄凉，皮姆利科区中心的破败建筑，多是有规律地被一块块炸开的路面、废墟堆或者炸空了的排屋所取代，触目惊心。高射炮依然不断响着，在射击声的间歇中，凯能听到飞机的可怕轰鸣，偶尔传来的炮弹的呼啸。凯觉得这就像在战前，一个普通的盖伊·福克斯之夜[51]的声音，但是气味却不同。凯想，这不是普通的火药味，而是枪管里轻微的烧焦的橡胶味和炸开的炮弹的腐臭气味的混合。

街上空无一人，飘着薄雾。在这样的轰炸中，皮姆利科有一种奇怪的闹鬼的感觉——一种不久前仍充满生命，现却已被粗暴地全部消灭或驱逐抹杀之感。高射炮停止后，气氛变得更诡异了。凯和米琪曾在下班后，沿着河边步行过一两次，这地方很诡秘，比乡下还安静，泰晤士河沿岸的景色，从这儿到威斯敏斯特，充满起伏不平、形状各异的隆起，好像战争把伦敦撕开，分成一个个村庄，每个村庄都在黑暗中孤独地保卫着自己，抵御着那未知之力。

她们来到圣乔治路的头上，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后备警察——他正在等她们，等着带她们去现场。凯对他举起手，摇下了窗户。他跑了过来，因为那身重重的制服、头盔、胸前摇晃的帆布包，跑得动作笨拙。“从这儿左转，”他说，“你们就会看见了。但是，小心玻璃。”

他跑开了，挥舞着旗子叫停帕特里奇的车，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凯谨慎地向前开着。她一转入休街，如她所料，被炸开的砖石、石灰和木头产生的粉尘飘散在空中，尘土和煤灰向挡风玻璃迎面扑来。车头灯的光本来就黯淡，现在显得厚重，像刚倒入杯中的黑啤酒，变成一团团浑浊的旋涡。凯俯身向前，努力想看清楚，她开得越来越慢，听到轮胎下的碎裂声，担心会爆胎。然后她看见前方有一点光线，大约在五十码之外。那是个空防队员[52]的手电筒光，他听到她来到，把电筒稍稍抬高。她停了车，帕特里奇的车也跟了上来。

空防队员走过来，摘下帽子，用手帕抹抹头，又擦了擦鼻子。他身后是一排房子，比几乎全黑的天空更黑。凯努力从翻滚的烟团里望过去，看见其中有座房子几乎被炸平了，前面炸得只剩一些梁子和一堆废墟，好像被游荡的巨人随意地一脚踩碎。

“被什么炸的？”她和米琪下了车，她问防空管理员，“高爆弹？”

他把帽子带回去，点点头，“至少有一百磅。”他帮她们从车里拿出毯子、绷带和担架。然后带她们走过废墟，边走边用手电照着路。

“全炸在这里了。”他说，“有三间公寓，我们觉得顶楼和底楼应该没人，但是中间那层的人在家，他们刚从防空洞出来，你信不信吧。感谢上帝他们没还进到屋里去！那家的男人被炸裂的窗玻璃弄伤了，伤势不轻。其他人多少被炸弹抛了一下，你去看看就知道严不严重。一位老奶奶伤得最重，她可能需要用担架。我叫他们都在花园里等你们，他们真的需要医生来检查一下，但指挥中心说，医生的车被炸了——”

他脚下一滑，站稳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再说话。帕特里奇在灰尘中咳嗽，米琪揉着眼睛。现场的混乱触目惊心，凯每踏出一步，都会踩碎一些东西，或者有物件翘起绕住她脚踝，可能是打碎的玻璃，或镜子，或餐具，或破碎的桌椅，裹着窗帘、地毯、床垫和枕头里爆出的羽绒，以及大块的木头碎片。木头是最让凯惊奇的，战前，她一直以为房子都是用坚固的石头造的，像《三只小猪》结尾写的那样。另外让她讶异的是，就算是庞大的楼房，倒塌后的废墟也只有那么小的一堆。眼前这座楼，一小时前曾经有完整的三层，现在，倒下的前半部分的废墟只有不到六七英尺高。她想，房子，归根到底和其中的人们的生活一样，是由空间造就的。最重要的是里面的空间，而非砖石。

这座楼的后半部分好歹还存在着，没被炸毁。他们从吱嘎作响的过道穿过去，出乎意料地走进一间厨房，橱柜里放着杯盘碗碟，墙上还挂着画。电灯还亮着，窗帘也拉开了。天花板炸掉了一部分，一阵阵灰尘正从后面的石膏缝里泄下来，屋梁也在陆续往下掉。防空管理员说，这楼会坍塌的。

他把她们带出来，带到一个小花园里，然后自己穿过那座楼回到街上，去查看左邻右舍。凯把帽子向上推了推，在黑暗里很难看清，但她看见了一个男人，他坐在台阶上，用手抱着头；还有一个女人，躺在不知是毯子还是垫子上一动不动，她身边还有一个女人，好像在搓她的手。她们身后有个女孩呆滞地来回走动，另一个小女孩坐在防空洞的入口，手里抱着一个抽泣呜咽的小东西，凯开始以为是个受伤的婴儿，然后那小东西扭动着尖声叫了一下，凯才看出是一条狗。

尘土翻滚飞扬，每个人都在咳嗽，现场弥漫着一种奇异的不知身在何处的迷惘，每次在轰炸现场，凯都有这种感觉。空气里好像还集聚着力量，还有着某种快速的脉动，好像还在呼啸，还在震荡。仿佛组成这房子、这花园、这些人的原子，全都被冲击离位，还在渐渐还原归位的过程中。同时，凯也意识到身后这所房子有坍塌的危险，她迅速查看了每个人的情况，给他们盖上毯子，用手电筒照了照，看清他们的脸。

然后她站起身来。“清楚了。”她说。一个小女孩大概是伤了腿或是脚，她让帕特里奇去照管。米琪去负责坐在地上那个男人，凯自己则去照看那个躺在毯子上的女人。她年纪很大了，胸口受伤。当凯跪在她身边摸她的心跳时，她呻吟了一声。

“她没事吧？”她身边那个女人大声地问。她在发抖，灰白的头发胡乱地披在肩上，之前可能是梳成辫子或发髻的，被炸散了。“她在这儿躺下之后，一句话都还没说。她七十六了，就是因为她我们才出来的，我们本来在那儿。”她指指防空洞，“本来好端端的，在里面打牌，听收音机。然后她说她要上厕所，我就带她出来了，然后狗也跟着我们出来了，然后我的女儿们就开始哭，然后他也出来了，”她指的是她丈夫，“在灯火管制下，傻呵呵地在花园跑来跑去！真是白痴啊。然后，向上帝发誓，小姐，然后真的像世界末日来了一样。”她的手抓紧了毯子，还在发抖。她一开口讲话，就停不住了，“他妈妈伤成这样了，”她继续唠唠叨叨地大声埋怨道，“还有我，还有我的两个女儿，天知道都受了什么伤。我家房子怎么样了？屋顶可能塌了吧，是不是？防空管理员什么都不说，甚至不让我们回厨房去看看。我也不敢去看。”她用哆嗦的手碰碰凯的手臂，“小姐，你能告诉我吗？天花板是不是塌了？”

他们都没见到房子的前半部。在黑暗里，从后院望过去，房子好像原封不动一样。凯的手快速地摸索着老太太的身体，检查她的四肢，她没抬头，回答说：“恐怕破坏还是很大——”

“什么？”那女人问，爆炸让她暂时失聪了。

“我恐怕说不好，现在太黑了。”凯说得更大声更清楚了些。她正专心于手头的工作，她摸到老太太肋骨骨折了，她从包里掏出绷带，尽快开始给她包扎。

“都是为了她，你知道吗——”女人又开始说。

“你能帮我搭把手吗？”凯大声说道，想岔开话题。

这时，米琪已检查了那男人的状况。开始凯见他的脸是黑色，以为是蒙着灰土，但她用手电一照之下，才发现那是鲜红色。他的手臂和前胸也一样。她把电筒光在他的身体上下移动时，看见一些微弱的反光，那是他身上嵌着的玻璃碴。米琪想把最严重的玻璃碴取出来，然后再包扎。他半闭着眼，眼皮上粘着愈发厚重的血污。

他一定感觉到了米琪的犹豫，“情况很糟吗？”凯听到他问。

“也不是很糟，”米琪说，“就是，让你有点像刺猬了。听着，你尽量不要说话。我要把这些伤口堵上，要不然你就再也没法喝啤酒了，全都会漏出来。”

他没听她说话，或者他听不到。“我妈怎样了？”她话音未落他就说。他对凯沙哑地叫了一声：“那是我妈妈。”

“尽量别说话好吗，”米琪说，“你妈妈没事。”

“我女儿们呢？”

“女儿们也没事。”

然后他被灰尘呛住了，咳嗽起来。米琪扶着他的头，让他咳得顺畅些。凯想，随着咳嗽的抖动，他的伤口又都裂开了，也许有些玻璃碴嵌得更深了……她也留意着头顶上飞机的轰鸣。突然，邻街传来屋顶断裂滑落的声响。她加快了动作。“帕特里奇，你那儿怎样？”她一边绑好绷带，一边叫道，“还需要多久？”

“就快弄好了。”

“你呢，米琪？”

“你弄完我们也差不多了。”

“行。”凯打开她从车上带来的担架，这时防空管理员又回来了。他帮她把老太太抬到担架上，给她盖好毯子。

“我们该从哪儿出去？”凯准备好后问他，“从花园走能到街上吗？”

防空管理员摇摇头，“从这个花园不行。我们必须从房子里穿过去。”

“从房子里走？见鬼。那我们得赶快了。准备好了没，一，二，起——”

当老太太感觉到自己被抬起，终于睁开了眼睛。她吃惊地四下望望，小声问道：“你们要干吗？”

凯的手在担架柄上移了移，找了个抓得更牢的位置。她说：“我们送你去医院。你肋骨受伤了，但没关系，会好起来的。”

“去医院？”

“你躺好别动行吗？我保证，不会太久的。现在我们只要把你抬上救护车就行。”凯仿佛是对朋友——比如对米琪——说话一样，对老太太说。她听到过一些警察和护士对伤患说话像对傻瓜说话一样，“好了，乖”“行了，妈”“这你就别操心了”之类。

“你儿子也来了。”她说，看见米琪搀扶着那浑身是血的男人走过来，“帕特里奇，小姑娘们准备好了吗？好了，我们出发。要快，但是轻点走。”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厨房。灯光让他们眯起了眼，有人举手挡住眼。自然，小姑娘们互相看见了有多脏，有多伤，还看见她们父亲满脸是血缠着绷带的可怕模样，她们哭了起来。

“没关系，”她们的妈妈说，她还在发抖，“没关系，我们还好好的呢，是不是？菲莉丝，把门锁好，艾琳，你把茶带上，把那罐牛肉罐头盖好，以防万一。噢，上帝啊！”她从厨房出来，看到了外面的一片狼藉。她简直不敢相信，她手捂胸口站在那里，“噢，我的上帝啊！”

跟在她身后的女儿们尖叫起来。

凯和防空管理员正努力把老太太的担架抬过废墟，凯的脚下又打了个滑。他们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扬起一团尘土，混杂着羽毛和煤灰，最后，他们终于把她抬到了一块原本是前花园的土地的边上。有几个小男孩吊在救护车的车门上玩。

“先生，要帮忙吗？”男孩们问防空管理员，也可能是在问凯。

防空管理员回答了他们：“我们不需要。你们赶紧给我回防空洞去，不然脑袋就要被炸飞了。你们的妈妈呢？你们以为这些飞机是什么，蜜蜂吗？”

“那是帕里老太吗？她死了吗？”

“快给我走开！”

“噢，上帝啊！”走过公寓的废墟时，那女人还在念叨。

救护车上有四个金属床位，和防空洞里的一样。有暗淡的灯光，但没有暖气。凯给老太太加盖了一条毯子，并用帆布带把她固定在床上。然后，她放了一个热水瓶在老太膝盖下，又放了一个在她脚下。米琪把那男人也扶进来了，现在他的眼皮被血污粘住，完全闭上了。她要拉着他的手和脚行动，他仿佛已不知道如何举手抬脚了。然后是他太太，她开始捡一些零碎物品，一只格子呢拖鞋、一个花盆什么的。“我怎么能扔下这些不管？”她说，这时防空管理员正要把她推进帕特里奇的车，送去急救站。她开始哭了，“你能不能去叫一下格兰特先生，他家就在街对面。他会帮忙照看一下我们的东西的，行不行，安德鲁斯先生？”

“不可以带它上车的。”这时，帕特里奇对抱着狗的小姑娘说。

“那我就不去了！”小姑娘哭叫道。她把狗抱得更紧，狗叫了起来。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妈，这是你从帕特里克叔叔那儿拿来的照片，全都碎了！”

“让她带上狗吧，帕特里奇，”凯说，“会碍什么事呢？”

但这得帕特里奇决定，不是她说了算，而且也没时间再讨论这个了。她留下她们在那儿争执，只对坐在车厢里的米琪点点头，关上车门，然后跑到前面，把挡风玻璃擦干净。车停在那儿大概二十分钟，玻璃上已经积起厚厚的一层灰土。她钻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

“安德鲁斯，”她开始转弯时，对防空管理员说，“能不能帮我看着轮胎？”这时候如果轮胎被戳破，就是灾难性的了。他离开那女人和小孩，用手电筒照着救护车的轮胎，对她举手示意。

她小心翼翼地开动起来，当路面逐渐干净后，开始加速。在载有伤员的情况下，他们规定最高时速十六英里——但是，凯想到那位肋骨骨折的老太太，想到那流血披面男人，她加快了速度。她不时俯身向前，从玻璃窗望望天空，飞机的嗡嗡轰鸣仍在持续，枪炮的射击声仍然巨大，但同时，引擎的声音也很大，她已无法判断，她现在是在向战事最猛烈处靠近，还是在远离。

在她脑后，驾驶室与车厢的隔板上有一个小窗，装着滑动玻璃。她知道米琪在车厢里走动。她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微微地转头问道：“还好吗？”

“还行。”米琪答道，“不过，老太太感觉到颠簸了。”

“我尽量吧。”凯说。

她紧盯着路面，拼命想绕开裂缝和坑洼，直到眼睛开始刺痛。

她把车开进霍斯菲利路那家医院的担架收治入口，登记处的护士跑了过来，像是躲雨似的低着头，跟在后面的病房护士却走得慢悠悠的，对枪炮声和火光显得泰然自若。

“舍不得我们了吧，兰格里什？”她说，这时又一阵枪炮声响起，“看看，这次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她肤色白皙，胸部丰满，头上的护士帽两角耷拉下来，这总是让凯想起一些歌剧演员戴的维京头盔上的角。护士叫人推来一架推车和一辆轮椅，赶鸭子似的催促着护工。当那个被玻璃割伤的男人不知所措地走下车时，她也催促着他：“快点，请快点！”

凯和米琪把老太太抬下了车，把她轻轻地放到推车上。米琪已经在她身上贴了一张标签，写明发现她的时间地点，以及受伤原因。她好像有些害怕似的，伸出了手，凯握着她的手说：“现在不用担心了，你会没事的。”

她们把那男人扶上轮椅，他伸手拍拍米琪的手臂，“谢谢你，小伙子。”他只是在开始的时候看过她一眼，然后就一直以为她是个男孩。

“可怜的家伙。”凯和米琪回到车上时，米琪说。她正用力擦着手上的血，那都是他留下的，“他一定会满脸是疤，你说是吧？”

凯点点头。实际上，把那人和他母亲安全移交后，她已经开始忘记他们了。她现在正全神贯注于回海豚广场的路线。她也留意着飞机和枪炮声的持续轰鸣。她又向前俯身，看着夜空。米琪也看着天空，过了一分钟，她摇下车窗，把头伸出了窗外。

“情况怎样？”凯问道。

“不太妙。有几架飞机，就在我头顶上，它们好像在转圈。”

“我们在圈里？”

“看起来是的。”

凯加快了速度。米琪的头盔上下抖动，磕碰着窗边，她用手把头盔压住。“现在探照灯找到他了。”她说，“现在他又跑了，现在——哎呀，”她迅速把头缩进车厢，“现在开炮了。”

凯转了个弯，向上看去。她看见了探照灯的光柱，和光柱里那架闪闪发亮的飞机。她正看着，一发炮弹仿佛无声地射了上去，因为，即使她能听到和感觉到炮弹发射的震荡和声响，还是很难把这声音和那飞射的光束，以及光灭后腾起的一阵烟联系到一起。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转移到散落的弹片上去了。弹片噼里啪啦地落到车顶和前盖上，好像轰炸机带的是厨房的刀叉柜，现在把柜子底朝天地往下倒。

但是，前面街上传来一声更大的撞击，紧接着又是一声。街上猛地亮如白昼。飞机投的是燃烧弹，有一个已经烧了起来。

“这下好了，”米琪说，“我们怎么办？”

凯自动减慢了车速，脚已经放在刹车板上方。按照规定，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他们都应该保持前进。如果擅自插手新的事故，后果可能致命。但是每一次，面对危险，凯很难无动于衷地开走。

她做了个决定，壮着胆子，在离嘶嘶作响的燃烧弹很近的地方停了车。“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条街被烧。”她打开车门，跳了下去，“管不了宾奇会说什么了。”

她看看周围，发现一座房子的窗下有一堆沙袋。她护住脸和手，避开燃烧弹上还在不断起泡、疯狂涌出的镁，拉出一只沙袋盖了上去。白色的光消失了，但另一颗燃烧弹在不远处燃烧起来。她又拉了一只沙袋去灭火。她用脚踢了踢那个有烟无火的燃烧弹，它喷出一些黏液，熄灭了。米琪走过来帮她，然后一个男人和一个姑娘从房子里出来，也加入了灭火行动。他们像发疯的足球队员一样在街上跑来跑去。有的燃烧弹落到屋顶上，掉进了花园里，他们就没法进去扑火。有一颗落在一块写着“招租”的木牌上，已经烧了起来。

“你们的防空管理员呢，到哪儿去了？”凯问那个男人。

“别提了。”他气喘吁吁地说，“这条街在两个防空管理站的交界，他们坐在那儿吵，现在还没争清楚究竟谁来管我们。你说我们需不需要叫消防员？”

“如果我们有梯子和绳子的话，有几个灭火泵就应该够了。”

“我该去打个电话吗？”

凯烦躁地四下查看着。“去，”她说，“去吧，我觉得你该去。”

他走了。凯转身对那姑娘说：“你应该到室内去。”

那姑娘穿着男式的厚大衣，戴着一顶尖兜帽。她摇摇头，笑着说：“我愿意待在外边，外面比较热闹。”

“可能过一分钟就会热闹出人命了。听到这个没？我说的没错吧？”

一声轰响传来，砰的一声，是从街边的一座房子里发出来的，接着是玻璃哗啦啦的落地声。凯和米琪跑了过去，那个姑娘也跟着她们跑。她们发现底楼的一扇窗户炸开了，断裂的窗帘杆上还吊着窗帘，已经被煤烟染黑。一团裹着石灰渣的黑烟正从窗里翻滚出来，但是，没见到火苗。

“小心，”凯说，她和米琪爬上窗台向里望去，“说不定是定时炸弹。”

“不知道。”米琪说。她用电筒往房间里照了照，这是一间厨房，炸得一片狼藉了。椅子被掀翻，餐具撒得到处都是，墙纸烧焦了，桌子翻倒在墙角，桌子旁边，有个人四仰八叉地躺着，他穿着睡衣裤，外面罩着一件睡袍。他的手紧紧抓住大腿，她们听到他说：“噢！噢！噢，他娘的！”

米琪握紧了凯的手臂，她正努力在烟尘中看清情况。“凯，”她声音沙哑地说，“我觉得，他的腿没了，整个炸飞了。我们需要包扎带，给他止血。”

“是谁？”那人叫道，他咳嗽起来，“谁在那儿？救命啊！”

凯转身跑向救护车，对那个还在外面溜达的姑娘说：“别往里看！”飞机的轰鸣渐渐小了，但沿街各处的火已经烧了起来，跳动着黄色、橙色和红色的火焰，却没有白色。凯知道，轰炸机还会回来投下真正的炸弹，对此她无能为力。她从车上取了一个绷带包，跑回那房子。在房间里找到米琪和那男人，米琪把他身边的渣子清理了一下，正在撕他的睡衣。

“扶我起来。”他说。

“你不要说话。”

“就是，我的腿——”

“我知道。没关系，我们要帮你扎止血带。”

“什么？”

“帮你止血。”

“止血？我在流血？”

“肯定的，伙计。”米琪沉重地说。

她用力最后一扯，把睡裤撕开了，用电筒照着他裸露的大腿。他的腿在膝盖稍上一点的位置截断了，但是，断面光滑，粉红，几乎还有一点反光……“慢着。”凯把手放在米琪肩膀上说。那男人呼出一口气，笑了，然后又咳嗽起来。

“我操，”他说，“要是你能在那儿给我找出腿来，你们就是神。我在上次战争里就丢了腿。”

他刚才不见的腿，是木头做的假肢。而且，刚才的炸倒他的不是炸弹，只不过是出了毛病的煤气炉。他刚才弯腰点火，刚把火柴伸进水壶底下，煤气炉就爆了。他的假肢和周围的东西一样，都被炸飞了。她们查看四周，在墙上找到了，假肢的一个扣眼被挂住，就吊在挂镜线上。

米琪把假肢递给他，一脸不屑，“嫌外面的炸弹不够吗，自己还要来搞一个。”

“我不就是想喝杯茶吗，”他边说边咳，“人总有喝杯茶的权利吧。”

她们把他扶起来时，才发现他伤得不轻。他的脸和手都被灼伤，眉毛和眼睫毛都被烧掉了，她们觉得把他留在这里不如送他去医院。她们把他搀扶出来，扶上了救护车。

门口的小广场上，火还在燃烧。刚才帮着给燃烧弹扑火的姑娘已开始挨家挨户拍门，已经有一两个人提着水桶、泵筒、沙桶出来了。戴假肢的男人对他认识的某人嚷嚷了几句，让那人帮他的窗户钉上木板。

“看来我们是逃过一劫了，”他看着街上来回奔忙的人，对凯和米琪说，“希望他们别对着我家喷水。我宁愿房子被烧也不愿它被淹——哎，这是干吗？”他问正在关车厢门的凯，“你不是要把我跟她关在一起吧？”他指的是米琪。

“我觉得这没问题。”凯说。

“那是你觉得。你没看见刚才她撕我裤子的样子……”

“他还真是小心。”当她们把他交给医院后，米琪说。

“笑死你了吧？”凯说。

“说真的，一条假腿！这事如果给别人听到——”

凯咯咯笑了，假扮沙哑的声音说：“凯！凯！我觉得他的腿整个炸飞了。”

米琪点了两支烟，“闭嘴。”

“别介意啦，亲爱的。当时谁都会那么以为的。”

“也许吧。对了，刚才那姑娘的褐色眼睛好看吧？”

“是吗？”

“你从来就不注意深色眼睛的姑娘！”

现在枪炮声静了下来，投燃烧弹的飞机已经被逐，仿佛重压被搬走。凯和米琪一路有说有笑开回了海豚广场。她们在车库碰到帕特里奇时，她给了她们一个警示的表情，说道：“姑娘们，你们有麻烦了。”

宾奇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沓任务单。

“兰格里什，卡迈克尔，你们俩刚才到哪儿去了？你们一小时前就已经往回开了。我正要跟调度中心报你们失踪。”

凯解释了燃烧弹和受伤的男人的事。

“那没办法。”宾奇说，“完成任务后应该立刻返回，你在这里干了这么久，不是不知道吧。”

“你要我看着一条街烧起来招引轰炸却不管吗？到时候只怕伤亡更多。”

“你知道程序的。我警告你，下次再这么干绝不原谅。”

电话铃声把她招回了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她出来，又给凯和米琪安排了任务。轰炸机已经从皮姆利科撤走，但坎伯韦尔[53]和沃尔沃思[54]又有麻烦。那个区的救护站有几辆车被炸坏了。凯和米琪，还有另外四个人从海豚广场开过去应急替补，任务都比较棘手。坎伯韦尔有幢楼倒了，倒下的屋梁砸伤了居民，凯要协助医生给一个小孩压坏的腿上夹板。只要一碰她的腿，她就拼命哭叫。之后，在另一条街上，有两个被散落的弹片击中的伤员，他俩全身上下都是伤，仿佛被什么疯子用刀子袭击过一样。

直到两点一刻——就快到交班的时候了——已执行了五趟任务的凯和米琪把车开回了海豚广场，两人都筋疲力尽。凯从街上转入车库坡道时，熄了引擎，让车滑行下去。末了，凯终于拉下刹车杆，她和米琪都把头向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现在你看见了什么？”她问。

“绷带。”米琪说，“你呢？”

“路，还在动。”

救护车已经脏得不像样了，她俩花了十五分钟时间，打了一桶又一桶冰冷刺骨的水，把车擦洗干净。然后她们也要把自己清洗一下。有一间没有暖气的房间，门口写着“消毒室，女”，她们就在这里清洁。房间里有一个水槽，有冷水。尘土和血的混合是很难从衣服和皮肤上清洗掉的。米琪至少是手上没戴东西。凯的小指上戴着一枚素净的金戒指，她从来不愿取下来，她每次都要把它推到指关节处，以清洗戒指下面的尘土。

她们尽量把手洗干净以后，再摘下帽子。在额头上和下巴的皮肤上，帽带挡住的地方会有两道干净的粉红，其他地方就被烟灰和砖尘弄成了红黑色，只在她们擦过汗的地方，或是有水流过的地方，颜色稍浅。她们的睫毛上都有沙土——对睫毛要特别小心，因为有时沙里会有小玻璃碴。她们在灯光下轮流帮对方检查，“往上看……往下看……很好！”

凯来到休息室。大部分驾驶员都回来了，休斯正让新人奥尼尔帮他包扎他的手。

“别太紧了，小妹。”

“对不起，休斯。”

“怎么了？”凯问，她在他身边坐下。

“这个？”休斯说，“哦，没事的，奥尼尔在练习包扎呢。”

凯打了个哈欠。在解除警报的命令下达之前坐下，永远是个错误决定，凯突然间觉得疲倦得要死。“今晚你俩的任务怎样？”她问，想让自己保持清醒。

休斯耸耸肩膀，他看着绕圈的绷带，“还行，一个爆了肚子，另一个丢了一只眼。”

“你呢，奥尼尔？”

“四个骨折，在沃里克广场。”

凯皱皱眉头，“听起来像支歌一样，是不是？”

奥尼尔继续说：“霍华德和拉金去了布鲁姆菲尔德台，他们救了一个从楼梯上滚下来的男人。那儿根本就没爆炸，他被呼啸而过的炸弹无视了。”

“被无视了！”凯重复，她喜欢这个词，笑了起来。她又打了个哈欠，说：“他真是运气好。这年头，谁要能搞到足够的酒而且被无视，都值得拿奖牌。”

在厨房里，米琪正在煮茶。凯听到杯碟的响声，听了一会儿，她从座位上把自己拔起来，走去厨房帮她。茶壶里有一团脏兮兮黑乎乎的茶叶，不知煮了多久，她们往里加了些新鲜茶叶。不过，煤气气压不足，在微弱的火苗上把茶烧开，得耐心等待。解除警报声响起时，她们正在倒茶，最后一批驾驶员也回来了。宾奇在每个房间查看，清点人数。

房间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是一种幸存下来、扛下来，并又一次击败了空袭的快意。每个人身上都是血与尘。他们都因为在废墟中艰难跋涉，无数次弯腰和抬头，在黑暗中驾车而精疲力竭。但是，他们把耳闻目睹的惨象变为笑谈。凯把茶杯端进休息室，大家欢呼迎接。帕特里奇用一支茶勺当武器，向大伙儿发射小纸球。奥尼尔包扎完休斯的手，现在开始包他的头。她把他的眼镜戴回去，戴在纱布上面。

当电话铃声响起，没有人安静下来听。他们都觉得，那是调度中心打来再次确认警报解除的电话。但是，宾奇接完电话后走出来，她举起手大声招呼了一声，才让大家安静下来听她说话。

“还需要一辆救护车。”她说，“去萨瑟兰街的北头。谁回来休息的时间最长？”

“糟糕，”奥尼尔说，把含在嘴里的别针取下来，“是科尔和我。科尔？”

科尔打了个哈欠，站了起来。又一阵欢呼。

“好好干，姑娘们。”凯说，在椅子里坐好。

“对，加油，姑娘们！”休斯说，他把纱布从眼睛上推开，“去练习上个夹板！”

“等等，”宾奇说，“奥尼尔，科尔——”她压低了声音，“这恐怕是个拉死人的活。无幸存者，有一具确认的尸体，他们认为还有两个，一个母亲，一个孩子。残肢要收回来，送到储存处。你们能行吗？”

房间安静了下来。“上帝啊。”休斯说，他让纱布滑下盖住眼睛，并翻起衣领。

奥尼尔脸色苍白。她才十七岁。“这——”她说。

有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凯说道：“我去。”她站了起来，“我和科尔一起去吧。不介意吧，科尔？”

“完全不介意。”

“这样的，”奥尼尔说，她刚才发白的脸，现在涨成了红色，“没事的。我不想你像保姆一样照顾我，兰格里什。”

“我没那样做，”凯说，“只不过，在这儿工作，你会目睹太多惨象，在没有必要的时候还是避免吧。米琪，要是有任务，你跟奥尼尔搭档没问题吧？”

“没问题，”米琪说，她对奥尼尔点点头，“凯说得对，奥尼尔，你就别再想这事了。”

“是的，你只要想着自己很幸运就好了。”休斯说，“下次轮到我，也给我同样待遇哦，兰格里什！”

奥尼尔脸还红着。她说：“谢谢你，兰格里什。”

凯跟科尔一起来到车库。科尔发动了救护车，慢慢地开了出去，“我想，也没必要抢时间了……你要来支烟吗？那里面有。”

她指了指驾驶台下的储物柜，凯伸进手去，摸出一个青铜做的扁平盒子，上面用指甲油写着“E.M.科尔的，别碰！”。她点了两支烟，递了一支给科尔。

“谢谢，”科尔吸了一口，“老天，这下感觉好点了。顺便说一句，你真好心，帮奥尼尔这个忙。”

凯揉揉眼睛，“奥尼尔还是个孩子。”

“话虽这么说——见鬼！这台引擎老是卡，估计是点火器不灵了。”

接下来一路沉默，她们专心看路。她们要去的地点靠近休街的那一头。“真是这儿吗？”科尔踩下刹车时，凯问，因为这房子看上去好好的。她们下车后才发现，原来炸弹落到了后花园，直接炸到了防空洞。人们纷纷从自家防空洞钻出来，站在花园的围墙外，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警察支起一个防水帆布罩。一个男人带凯和科尔绕过去，指给她们看目前的发现：一具女人的尸体，衣服和鞋都齐整，头没有了；一个赤裸的较为年长的小孩的上身躯干，看不出性别，睡袍的带子还绑在身上。这两具是盖在毯子下面的。旁边，用油布包着的是一些残肢：小小的手和腿，一个下颌，一个胖胖的关节，可能是膝盖，也可能是手肘。

“我们开始以为，是一个妈妈，一个女儿，一个儿子，”警察小声地说，“但是后来发现，说真的——”他擦了擦嘴，“残肢超过了我们的预料，我们也弄不清楚了。现在，我们认为至少有三个孩子，也许是四个。我们正在询问邻居……你们能处理这个吗？”

凯点点头。她转身走回车去。面对这种状况，行动起来做点事会好过一些。她和科尔取来了担架，她们把女人的尸体和小孩的躯干抬上车，系上了标签。本来她们不想动那块油布，想把那些残肢直接包在里面拿走，但是警察说他们也物资紧缺，不能拿走。于是她们从车上拿来一个木箱，里面铺上报纸，把那些手和脚放进去。最难落手的是那个下颌，上面还有小小的乳牙。科尔把它拿起来，几乎是扔进了箱子。她的崩溃，不是因为悲伤，只是因为恐惧。

“你还行吧？”凯问，拍拍她的肩膀。

“还行，我没事。”

“你去那边走走吧，我来收拾这些。”

“我都说了我没事。”

她们把箱子抬上救护车，写了标签，凯专门用带子把它绑住，固定好。曾经有一次，她执行过类似的任务，从一个停尸间去比林斯盖特，无法确认的残肢都储存在那里。当时她没把箱子绑好，等她到了那儿，拉开车厢门的时候，一个男人的头滚了出来，掉到她脚上。

“干这活真他妈难受。”她们回到驾驶室时，科尔说。

她们回到救护站时已经四点一刻了。人员已经换了班，米琪、宾奇、休斯都已走了。新来的人不知道她们去了哪儿，打趣地说：“怎么，兰格里什，你在自己班上还没干够，还要把我们的活都干了吗？”“好啊，要不你干脆留下，把我的班顶了算了，兰格里什？科尔，你呢？”

“我们肯定比你们干得强，”凯说，“毫无疑问！”

她和科尔一起进了清洗室。她们并肩站着，沉默地洗手，避开对方的眼神。她们穿好大衣，开始一起往威斯敏斯特方向走时，科尔抬头望着天空。

“没下雨，是不是已经很幸运？”她说。

她们在圣詹姆士公园分手，那之后凯加快了脚步。她住的公寓在牛津街北面，拉思伯恩街边的一个小院子里。她有一条回家的固定路线，从苏豪区的小巷里穿过。这可算是一条舒适的捷径，只要你不介意深夜的孤寂，不介意那么多被炸过的房子还有沉默的店铺和餐馆散发的阴森之气，她从不介意。今晚她没见到路人，除了在家门口碰到了防空管理员亨利·瓦尼。

“平安无事，亨利？”她轻声说。

他扬起手，“平安无事，兰格里什小姐！我见德国佬在皮姆利科那边飞来飞去，就想起了你，这家伙让你们忙坏了吧？”

“是有点忙。这附近怎么样？”

“很安静。”

“我们要的可不就是这个吗？晚安。”

“晚安，兰格里什小姐。塞上耳塞吧，以防万一。”

“我会的！”

她继续往拉思伯恩街快步走去。直到进了院门，她才放轻了脚步。她心里一直有一个秘密的挥之不去的恐惧，惧怕某天回家，发现这里已被袭，已被烧成灰烬。但眼前一切安好。她的公寓在院子后部，在一个仓库旁边的车库楼上，要爬上一段木楼梯才能到门口。到了门口，她停下来，脱掉外套和靴子，拿钥匙打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她来到客厅，打开台灯，然后踮着脚尖悄悄来到卧室门口，把门推开。借着客厅台灯的光线，她辨认出床和睡在床上的人：那两只翻出被子的手，凌乱的头发，还有从被单下伸出的一只脚。

她推开门走进去，来到床边蹲下。海伦动了一下，睁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但已经对凯伸出手臂，接受她的吻。

“你好。”她含糊地说了一声。

“你好。”凯对她耳语。

“几点了？”

“太晚了——或者太早，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一直在家吗？没去防空洞？”海伦摇摇头，“我希望你去。”

“我不喜欢那里，凯。”她摸着凯的脸，检查有没有伤，“你还好吗？”

“是啊，”凯说，“我很好，你接着睡吧。”

她把海伦的头发从额头上拨开，抚平。看着海伦合上的眼皮渐渐静止。她胸中渐渐涌起一阵情感，这情感猛烈到几乎让她害怕。因为她想起了今晚在萨瑟兰街那个花园里，她和科尔捡起的那些小小的肢体碎块。她想起人体的可怕的柔软，骨头的脆弱，颈、手腕和指关节惊人的纤细，突然感到了当时未觉的恐惧。而现在，她能从那场骇人混乱中离开，回到这里，拥抱这鲜活、温暖、美丽和纯洁的一切，感觉就像一个奇迹。

她盯着再看了一会儿，确认海伦睡了，才站起身来，把被子在海伦的肩头掖好，并轻轻吻了她一下。像刚才开门一样，她轻手轻脚关好卧室门，回到客厅。她拉开领带，解开领扣，用手揉揉脖子，摸到了沙粒。

客厅的一面靠墙放着一个小书架，在书的后面有一瓶威士忌。她取了一个杯子，伸手把那瓶酒掏了出来。她点起一支烟，坐了下来。

开始也没什么。然后，当她把威士忌举到嘴边，酒杯颤抖起来，烟灰也跌落到她的指关节上。她在发抖。这情况时常发生。很快，她已经抖得吸不了烟，端不稳酒杯。仿佛一列隐形火车正从她身体内驶过，她对此无计可施，只有等待，等火车一节节轰隆隆开过……威士忌还是起了作用，最后，她终于平静下来，能抽完那支烟，可以坐得安稳。当她完全恢复安定，确定火车不会再来，才会上床，大约要一个多小时后才能入睡。她会在黑暗中躺在床上，听海伦均匀的呼吸。她也许还会把手放在海伦手腕上，感觉那脉搏传来的美妙节奏。

深夜时分的监狱安静得异乎寻常，想想在里面的人数——单是邓肯所在的楼里就有三百人——这么多人，却鸦雀无声，真是奇妙。但是，邓肯总是在这个时候醒来。好像这周围的静谧达到某个临界点，就会像声音或震动一样，把他唤醒。

他现在醒了。他仰面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双手枕在头后，眼睛盯着上铺那一片黑暗，那是弗雷泽的铺位，离他的脸有一码距离。他觉得头脑清醒，心情平静。探监日到来，又过去，他终于卸下了一个重负。他已度过了这次探视时间，跟父亲没有争执，没有闹脾气，没有崩溃也没有做任何傻事。从现在到下一次探视，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监狱里的一个月就像一年。监狱里的一个月，就像裹在雾里的街道，你只看得见眼前的事物，其他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渺茫，深不可测。

他对自己说，你真的变了！因为在以前，他会一连几天仔细回忆父亲探视的每个细节，他会想起父亲的神态，父亲的声音和自己的声音，他像一个电影放映员反复播放这些片段，让自己备受煎熬。或者，他会写一些疯狂的信，叫父亲别再来看他。有一次，他掀开床单，跳下床，坐在桌前，在几乎完全的黑暗中给薇芙写信。他把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的封底撕下来，用一截铅笔头发狂似的写。第二天早晨，他看到自己写的东西，那完全是个疯子的作为。字不成行，歪歪扭扭地重叠着，同一个意思和字句，一遍遍重复：这里肮脏透顶——我简直无法形容——我怕，薇芙——肮脏——我怕——他因为破坏书籍，被警告了一次。

他翻身侧卧，想忘记这些。

月亮落了下去，但还有星光。他和弗雷泽拉开窗帘，窗子——只是一些丑陋的小格子——在地板上投下有趣的影子，邓肯发现，如果盯着它的时间够长，就可以看见它的移动。邓肯还发现，如果躺在铺上，把头辛苦地转到某个角度，就能看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还有枪炮发出的火光。那光让人战栗。囚室很冷。窗子下面的墙脚有一个口，镶着维多利亚式的镂空隔板。它原本是用来传送暖气的，但从里面出来的总是冰冷的空气。邓肯穿着监狱的睡衣、背心和袜子。他的其他衣物——衬衫、外套、长裤和斗篷——他全部盖在毯子上面，用以保暖。他上铺的弗雷泽也这样做。

弗雷泽在睡梦里翻了个身，他的斗篷或是衬衣跌了一角下来，他的手也垂了下来。邓肯看见他的手指，细长，黑暗，像某种巨型壮硕的蜘蛛的脚。邓肯看的时候，手指抽动了一下，像是要抓什么，又像是被弹起……不要看，邓肯对自己说，因为他发现，有时，这些琐碎无聊的小事可以整夜缠绕他的思绪，让他烦躁不安。他又翻了个身，感觉好了一点。他伸出自己的手，摸着墙壁，他能摸到曾经在这个床铺睡过的人们在石灰上刻下的痕迹：J.B.1922年12月，L.C.V.1934年九个月零十天……这些日期距今并不遥远，算不上古旧，但他喜欢去想象那些刻下它的人们，他们用过的小小的工具，一支偷来的针或钉子，一块瓷器的碎片。安息吧，开锁高手乔治K。这句话让他想到，是不是有人在这间囚室里死去，被杀，或自杀。有人甚至在墙上刻了一副年历，只不过，他把每个月都算成三十天，所以这年历等于没用。还有人写诗：在这监牢里，我将度过五年孤独的日子，多么盼望我的妻子，与我同在——下面有人加了一句：她才不鸟你，蠢货。你的好哥们正操着她呢，哈哈哈。

邓肯闭上眼睛。他想，这整座楼里，有谁还醒着？也许只有狱警。你能听到他们的脚步。每隔一小时，他们就会出来走一圈，像古董钟里的小人。他们的鞋底虽软，踩在金属地板上却能发出响声，一种冷冽、颤抖的声音，节奏稳定，像冷血的脉动。这声音在白天极少听到，也许因为白天太吵。对邓肯来说，这是夜的特色，仿佛这声音是由沉寂和黑暗所创造。他会等待着这声音的出现。毕竟，这意味着服刑的日子又过去了六十分钟。他觉得，如果他是唯一一个醒着的、意识到此的人，那么这六十分钟就是专属于他的。就像钱币叮当一声滑入小猪钱罐，它会被计入他的名下。那些睡着的家伙真没福气！他们什么都得不到……但是，如果有人醒来，如果有人咳嗽，或捶门呼喊狱警，或哭泣，或大叫，邓肯会跟他对半分这时间，一人三十分钟，这样才公平。

其实这样很傻。因为，理所当然，在睡梦中时间才过得最快。像邓肯这样醒着，只能让时间更难挨。但是，你必须发明一些这样的小阴谋小把戏，你必须把等待变成某种具体的东西——一件手工作品或一个拼图游戏。归根到底，监狱的日子就是这样，它不是小猪钱罐，而是一架缓慢的巨型研磨机，把时间慢慢磨碎，你的生命就在里面被研磨成粉。

他抬起头，换了一个姿势，翻身转到另一边。颤抖的声音在金属地面上响起，这次的脚步那么轻那么细，他知道，一定是芒迪先生。因为芒迪先生在监狱工作的时间比这里所有的狱警都长，他知道该怎么小心地走路，不会吵醒任何人。脚步声近了，也放慢了，就像渐渐减慢的心跳，最后脚步完全停下。邓肯屏住了呼吸，囚室门缝的下方，透进一束难看的蓝色的光。在门板的中央，离地面五尺的地方，有一个被盖住的观察孔。现在，他看见地下的蓝色光条断开了，观察孔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芒迪先生站在门口往里看。正如他知道如何小心行走，他说过，他也知道谁会无法入眠……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大约过了一分钟。然后，轻声问了一句：“还好吗？”

邓肯开始没有回答。他怕惊醒弗雷泽，但最后，他悄悄回了一句：“还好！”然后，听到弗雷泽没动静，他又加了一句，“晚安！”

“晚安！”芒迪先生回答。

邓肯闭上眼睛。后来，他听到那颤动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他再看看门缝，地上的蓝光已恢复成了完整的一束。观察孔周围的微光也熄灭了。他又翻了个身，双手压在脸颊下——就像图画书里画的小男孩，耐心地等待睡意来临。

2

“海伦！”在马里波恩路的汽车喧嚣声中，海伦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海伦！这边！”

海伦转过头，看见一个穿蓝色斜纹棉布外套和连身裤，膝盖处脏兮兮的女人。她的头发裹在满是灰尘的包头巾里。那女人正对她挥手微笑。“海伦！”她又叫了一声，笑得更灿烂了。

“茱莉娅！”海伦终于认了出来。她走过马路，“我刚才都没认出你！”

“不奇怪。我看起来一定像个扫烟囱的，是吧？”

“呃，有那么一点。”

茱莉娅站起身来。她刚才坐在一截断墙上晒太阳。她一手拿着本格拉迪斯·米切尔[55]的小说，另一手拿着烟。现在她匆匆吸了最后几口，把烟头扔掉了。她在连身裤的前襟上擦了擦手，想跟海伦握手。但她看了看手心，犹豫了。

“我觉得灰尘好像永远粘在上面了，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

她们握手。茱莉娅说：“你这是去哪儿？”

“我回去上班。”海伦说，有一点不好意思。因为说不清为什么，茱莉娅——也许是她的举手投足，也许是她吐字清晰的上流社会口音——总是让海伦感到害羞，“我刚吃完午饭。我在市政厅工作，就在那边。”

“市政厅？”茱莉娅向街的那头望去，“我们很可能擦肩而过，却没注意到对方。我爸和我把附近这几条街都勘察过了。我们把布赖恩斯顿广场的一栋楼作为总部，在那儿已经工作了一周。现在他找防空管理员谈话去了，我就趁空当溜出来歇歇。”

海伦知道，茱莉娅的父亲是位建筑师。他在做被炸房屋勘察，茱莉娅在给他帮手。不过，海伦一直以为他们的工作地点很远，在东区之类的地方。她说：“布赖恩斯顿广场？真有意思，我经常走那边！”

“是吗？”茱莉娅问道。

她们看着对方，皱着眉头微笑着。然后，茱莉娅语调轻快地问：“不说别的了。你好吗？”

海伦耸耸肩，又害羞起来，“还好吧。有点累，不过，现在这日子大家都累。你呢，还在写作吗？”

“对，还在写一点。”

“在轰炸的间隙里写吗？”

“对，在轰炸的间隙里写。我觉得这可以让我忘记轰炸吧。我在读这个——”她扬了扬手里的书，“算是研究一下竞争对手。告诉我，凯还好吗？”

她问得非常轻松自然，海伦却脸红了。她点点头：“她很好。”

“还在救护站工作吗？在海豚广场？”

“是的，还在那儿。”

“和米琪，还有宾奇？她俩真是一对冤家，是不是？”

海伦笑了，同意这冤家的说法……阳光更明亮了，茱莉娅把书举到额头以遮光，但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海伦脸上，仿佛考虑着什么。

“这样的，”她拉正了手表，这表刚才转到手腕另一边去了，“我爸应该还有十分钟才回，我正想去买杯茶。地铁站旁那边有一个小卖部，跟我一起去吧？还是，你一定要回去上班吗？”

“这个，”海伦有点吃惊，“我真应该回去上班了。”

“是吗？但是，我们这样看吧，喝了这杯茶之后，你会加倍努力地工作。”

“也许吧。”海伦说。

她还记得自己刚才的脸红，她不想让茱莉娅觉得，好像她不敢在大街上谈论凯，好像这件事不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似的。而且，凯如果听说了她俩见面，也会高兴的，她这么想着，看了看表，然后微笑着说：“好吧，只要我们快一点，我就冒奇泽姆小姐之大不韪一次吧。”

“奇泽姆小姐？”

“我的一个同事，非常一本正经，她抿紧嘴唇的模样够吓人的。说真的，我怕死她了。”

茱莉娅大笑，她们一起走了。她们快步沿街走下去，来到一个流动茶点车旁短短的队伍后面，开始排队。

那天虽然晴朗无风，天气还是很冷。这个冬天十分苦寒，但是，海伦想，这反而使得今天的蓝天更可爱了。每个人看起来都兴高采烈，仿佛想起了过去的好日子。一个穿卡其色制服的士兵把子弹袋和枪靠在茶点车边，悠闲地卷着一支烟。排在海伦和茱莉娅前面的姑娘戴上了太阳镜。这姑娘前面的老先生戴着奶油色的巴拿马遮阳帽。但他们也都背着防毒面具箱，海伦注意到，最近人们又把它们翻出来了，而且随身带备。在离她们五十码远的地方，马里波恩路边的一座办公楼新近被炸了。路边架起了紧急救援水箱，湿了的烧焦的碎纸片粘在马路上。墙上和树上都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地上的泥泞里，向着废墟的方向，有水管拖过留下的一条条痕迹。

队伍向前移动。茱莉娅跟窗口里的姑娘要了两杯茶。海伦拿出钱包，然后就是一番老套的付钱争执。最后是茱莉娅付了，她说因为这本来就是她的提议。不过，茶的卖相很差，看起来是灰色的，可能用的是加了氯的水，奶是用的奶粉，结成一些小块还没溶开。茱莉娅端起茶杯，带着海伦走开。几步之外，在一扇钉了保护板的窗下，有一堆沙袋。阳光下的沙袋，散发着一股干麻绳味，并不难闻。有的有裂口，露出里面浅色的沙土，混杂着蔫了的花草碎片。

茱莉娅拔出一条草梗。“自然战胜了战争。”她学着广播里的语气说道。人们总是写这样的东西寄给电台——在轰炸过的土地上生长出了新品种的野花啊，诸如此类的——都变成了老生常谈。她喝了一口茶，然后做了个苦脸，“天哪，真难喝。”她掏出烟和打火机，“你不介意我在街上抽支烟吧？”

“当然不介意。”

“你也来一支？”

“我自己有，在这儿——”

“别傻了。拿着。”

“那好吧，谢谢。”

她们共用一个火，两人的头靠得很近，烟升起来，飘到她们眼睛里。海伦没有多想，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茱莉娅的手。

“你的关节擦破了。”

茱莉娅看了看。“哦，是啊。肯定是被玻璃剐破的。”她举起手，用嘴吸吮手背的关节，“今天早晨，我要从一扇顶窗钻到一座房子里去。”

“天哪！”海伦说，“就像奥利弗·退斯特[56]！”

“对，就像那样。”

“那不是非法吗？”

“一般人都会这么想。但是，我爸和我获得了特许。如果一座房子已经无人居住，而我们又没有钥匙，我们是可以使用任何方法进去的。这活儿很麻烦，不像听起来那么好玩。房间一片狼藉，地毯被毁，镜子裂成碎片。有时候水管被炸，喷出的水和煤灰搅在一起，变成一地泥泞。上个月我去了几座房子，发现里面的东西，沙发和台布之类的，都结冰了。或者就是东西被烧毁了。要是燃烧弹落在屋顶，它会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把房子烧穿。你站在地下室，可以仰头望见天空……我觉得那种破坏，比一下炸得灰飞烟灭更惨痛，那种破坏，就像一个人得了癌症。”

“你觉得害怕吗？”海伦问。她被茱莉娅的描述深深触动，“我觉得我会害怕的。”

“是有一点吓人。不过，也经常有机会遇到别人——用和你同样的方法翻进来的盗贼，只图好玩跑进来的小孩等，有时会在墙上发现脏话涂鸦。你会对要回来住的主人家心生怜悯。不过有时候，房子并没被废弃。几个月前，我爸去了一家，他逐个房间查看毁坏情况，在最后一个房间里却发现一位老太太，一头银发，穿着黄色睡袍，睡在一张有四个床柱、挂着破旧帐幔的床上。”

海伦清楚地想象出那情形，她着迷地问：“然后你爸爸怎么做的？”

“他没有打扰她——静悄悄地下了楼。他跟那儿的防空管理员说了，防空管理员告诉他，有个姑娘每天来看那位老太，给她做饭生火。老太九十三岁了，就算空袭都不可能离开家。她还记得自己在海德公园见过一次乘坐马车的阿尔伯特亲王和维多利亚女王[57]。”

茱莉娅说话时，太阳在云里时隐时现，当阳光明亮时，她就用手挡着光，或者像刚才那样用书来挡住。现在，光线更强了，她干脆停止了讲话，闭上眼睛，扬起头。

她真可爱！海伦突然意识到，她从那个老太的故事里猛然回到现实。只见阳光像聚光灯一样照亮了茱莉娅，在连身裤和外套的蓝色的衬托下，她浅棕色的脸、深色的睫毛、整洁而直的眉越发显得美丽夺目。因为头发都被束进头巾里，她优美的脸颊轮廓线和脖颈格外清晰地呈现在海伦眼前。她双唇微启，满满一口牙，牙列拥挤，牙齿也不算非常整齐，但是，即使那样也可爱。因为，某些瑕疵会神奇地让一张俊秀的脸比那种毫无瑕疵的脸更俊秀。

难怪，海伦想，心绪纷乱复杂——嫉妒、爱慕，还有心中的微微一沉——难怪凯曾经爱你。

那就是茱莉娅和海伦之间全部的关联。她们甚至算不上朋友。茱莉娅是凯的朋友，就跟米琪一样，或者应该说，跟米琪完全不一样。因为她从没像米琪那样，在公寓里、在酒吧中、在聚会上，与凯和海伦一起共度时光。她不是那种开放、随和、平易近人的人，她带着一种神秘感——海伦觉得，那是某种魅力。

那神秘感和魅力一开始就存在了。“你一定要见见茱莉娅，”在海伦搬进凯那里之后，凯就这么说，“我真希望你们俩能见个面。”但是，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没能见面——茱莉娅很忙，茱莉娅在写东西，茱莉娅的作息时间异乎常人，很难安排。最后，大约一年前，她们终于见面，那是在剧场碰巧撞上的，在演出——偏偏是那出天杀的《欢乐的精灵》[58]——散场后。当时的茱莉娅，俊美迷人，冷傲孤绝。海伦看了她一眼，又看见凯介绍她时尴尬而略显慌张的神态，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天晚上回家后，她问凯：“你和茱莉娅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凯立刻又尴尬起来。

“没什么。”她说。

“没什么？”

“就算有，只是一段——感情的误置吧。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曾经爱过她。”海伦直白地说了出来。

凯笑了起来。“好了，我们说点别的吧！”可是，说这话时，凯却很罕见地脸红了。

那个脸红就是茱莉娅和海伦之间的纽带。细想想，真是条可笑的纽带。

茱莉娅微笑着侧了侧头。她们站的地方离马里波恩地铁站入口只有五十码，在汽车声间歇，地铁站台上突然传来一阵声浪，先是口哨声，接着是火车喷出蒸汽的声音。她睁开了眼睛，“我喜欢那声音。”

“我也喜欢，”海伦说，“这就是假期的声音，是不是？就像水桶和沙铲的声音。它让我想出门，想离开伦敦，哪怕就离开一会儿。”她晃荡着杯底的茶，“没那个机会了，我觉得。”

“没有吗？”茱莉娅问，看着她，“你不能安排点什么吗？”

“有哪里可去呢？还有，说到火车……而且我也说不动凯，现在在海豚广场，她经常加班。加上时势每况愈下，她更不会休假了。”

茱莉娅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掉，用脚踩灭。“不过，凯真是个英雄，是不是？”她把烟吹出来，“凯真是个大好人。”

海伦以为，茱莉娅只是说句玩笑话，但她的口气并不轻松。说完这话，她几乎是狡猾地用眼角瞟着海伦，仿佛是在考验她，观察她的反应。

这时，海伦想起，她曾听过米琪对茱莉娅的评论。米琪说，她渴望被爱慕，她不能忍受别人比她得到更多的喜爱，还有，她是个冷酷的人。现在，带着一丝不喜，海伦想，确实如此，你果然冷酷。在那个瞬间，她突然感到自己被暴露在人前，安全感尽失。

但奇怪的是，那种令人不喜的不安全感却又几乎让人兴奋。她再次看了一眼茱莉娅那光滑、俊秀、上等阶层的脸，想到了珠宝，想到了珍珠。说到底，坚硬冷酷不正是塑造魅力的条件之一吗？

然后茱莉娅改变了站姿，这个瞬间就过去了。她又拉了拉手表，海伦看见居然这么晚了，说了声“糟糕”，她很快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扔进几乎空了的茶杯里，听到它嘶嘶响，“我必须回去上班了。”

茱莉娅点点头，把自己的茶喝完。她说：“我跟你一起走。”

她们很快回到茶点车前，把杯子留在柜台上，然后向海伦的办公室走去，大约是几百码的路程。

“你在外面待这么久，那位普里斯姆小姐会刁难你吗？”茱莉娅边走边问。

“是奇泽姆小姐，”海伦微笑说，“也许会吧。”

“那你得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就说我是个紧急案子，就说我——什么呢，我的房子没了，里面的东西也全没了？”

“东西全没了？”海伦想了想，“那恐怕得找六个不同部门。我只能帮你申请小规模维修援助款。你要去找战争损失调查委员会的人，让他们帮你办房屋重建，不过，他们很可能把你推到我们这边。三楼的林克斯小姐也许能给你一些协助，比如可再用物品的清洗——窗帘啊，地毯啊什么的。但你一定要记得把清洗单据带来，还有你第一次填损失报告时，我们给你的凭单。——怎么啦？凭单不见了，哦，亲爱的，你得从头来过，再填一次吧……你知道，就像玩蛇梯游戏。当然，这还都是在假设我们有时间、安排见了你第一面的前提下。”

茱莉娅做了个鬼脸，“你还真喜欢你的工作。”

“它让我灰心。你希望真正做一些事，能帮助别人。但是，三年前你帮助重建的人，现在又回来了，他们再次被炸得无家可归，我们的资金却越来越少，而且这战争还在每天耗费着我们——他们说是多少钱来着，一天一千一百万镑？”

“别问我，”茱莉娅说，“我已经放弃了读报。这世界已经摆明了一意孤行要自毁，几个月前我就决定不闻不问了。”

“我也希望能不闻不问，”海伦说，“但是，我觉得不知道比知道更让我难受。”

现在她们已经来到市政厅门口，她们在台阶前停下，道别。台阶两边站着两只面容焦虑的石狮，身上蒙着一层灰色的尘土。茱莉娅伸手拍拍其中一只，笑了起来。

“我真的有跳上去骑在它背上的冲动。你觉得奇泽姆小姐会怎么说？”

“我觉得你会把她吓出心脏病的，”海伦说，“再见，茱莉娅，”她伸出手，“别再从顶窗爬进屋了，好不好？”

“我尽力。再见，海伦。见到你真好。这个‘好’字听起来好空洞，是不是？”

“不，这是个庄重的字。见到你真好。”

“是吗？那我希望能再碰到你。或者，你一定要找个时间让凯带你来我家，在梅克伦堡广场，我们一起吃晚饭。”

“好啊。”海伦说。说到底，为什么不可以呢？现在她觉得这事很容易了，“好啊，我会的。”她们各自转身，“对了，谢谢你请我喝茶！”

“有很多人在等了，吉尼佛小姐。”她走进办公室时，奇泽姆小姐说。

“是吗？”海伦说，她穿过办公室，经过员工走廊来到洗手间，脱下大衣和帽子，在镜前补粉。这时她眼前又浮现出茱莉娅端正明丽的样貌：那纤细的脖颈、深色的眼睛、整齐的眉毛，还有那牙齿拥挤而不齐整的、让人心猿意马的嘴。

门开了，林克斯小姐走进来。

“噢，吉尼佛小姐，可找到你了。我有一个坏消息：市长基金会的派珀先生，他太太被炸死了。”

“不是吧。”海伦说，手放了下来。

“是的，是颗定时炸弹，今天一大早。真是太不幸了。我们在写一张慰问卡，不会找所有人都签名的——做多了都麻木了——但我想，你是在乎这事的。”

“是的，谢谢你。”

海伦把化妆盒关上，收了起来，心情悲伤地回到座位。然后，没再去想茱莉娅了，一点儿也没再想。

“哎哟。”在领晚饭的队伍里排在邓肯前面那个人说。那是一个外号叫“薇阿姨”的娘娘腔，“今儿个有什么好吃的？有芝士焗龙虾，还是法式肉冻，小牛肉？”

“羊肉，阿姨。”负责分餐的小伙子说。

薇阿姨啧啧道：“我看，他们连假装一下上的是羊肉都不会。哎算了，就给我一勺吧，亲爱的。我听说，这年头连布鲁克斯[59]的午餐也好不到哪里去。”

最后这句话她是对邓肯说的，她翻了个白眼，还摸了摸头发。她把前额的头发用过氧化氢水漂成浅金，烫了漂亮的曲线，她每晚用绳子绑着头发睡，以保持那波浪。她的脸上涂着胭脂，嘴唇红得跟女孩的嘴似的。监狱图书馆的每一本红色封面封底的书上，都能看到一片片浅色的痕迹，就是那些她这样的人把书当口红，拼命用嘴蹭红色留下的。

邓肯受不了她。他取了食物，没跟她搭腔。过了一会儿她走开了，走时抛下一句：“哟，今天够高傲的。”他向她的方向望了一眼，看见她端着盘子坐下，用手拍着胸口，他听见她对她那群姐妹说：“亲爱的姑娘们，我可受伤了！伤得好痛啊，被谁？就是那边那位悲剧小姐皮尔斯啊……”

他低下头，端着盘子向大厅的另一头走去。他到靠近门口的桌边坐下，跟弗雷泽还有其他八人共坐一张条桌。弗雷泽已经坐在那儿，他正和他对面的人连说带比画地讲话。那人叫沃特林，也是一个拒服兵役者。沃特林双手抱胸坐着，弗雷泽身体前倾，用手指敲着桌上的油布加强语气。他没注意邓肯来了，他拉开一把椅子，跟他隔了几个位子坐下。但是，同桌的其他人抬起头，对邓肯点头示意，友好地说：“你好，皮尔斯。”“一切还好吧，小伙子？”

这几个男人年纪都相对大些，邓肯和弗雷泽是这里最年轻的两个。邓肯尤其讨大家喜欢，常常受照顾。“你好吗？”坐在他身边的人问道，“最近你那好姐姐来探访你了吧？”

“她星期六来的。”邓肯说。

“她对你挺好的，人也长得漂亮。”那人挤了一下眼睛，“漂亮真不是坏事，是吧？”

邓肯笑了，然后他闻到了什么，用鼻子嗅了嗅，一脸苦相地说：“什么啊，这么难闻？”

“你以为是什么？”坐在他另一边的人说，“那该死的下水槽又堵了。”

离桌子几码远的地方有一个下水槽，是住一楼的犯人们倒马桶的地方。这下水槽经常堵，邓肯冒失地往那边看了一眼，看见了槽边溢出恶心的褐色的粪和尿。

“天！”他说，把椅子转了个方向。他拿起刀叉，但晚餐也让他恶心。羊肉太肥，土豆是灰色的，卷心菜没洗，烧煳了，菜叶上还沾着泥。

坐他对面的人见他犹豫，对他微笑说：“很开胃吧？你知道吗，昨晚我在热可可里发现了老鼠屎。”

另一人说：“三楼的埃文斯说，他有一次在面包里发现了脚趾甲呢！是三号楼那帮混蛋故意放进去的。埃文斯说，最惨的是，他当时饿疯了，停不下口，把脚趾甲拔出来又接着吃！”

大伙都面露苦相。邓肯那位年长的邻座说：“这个嘛，就像我的老父亲常说的：‘饿狗不挑食。’我跟你们说，被关进这儿之前，我从不相信这话。”

他们继续聊着。邓肯把卷心菜上的泥刮干净，叉起来。他吃的时候，从其他的交谈声中断续听到一些弗雷泽和沃特林的对话，“你不会是想说，即使在这儿和梅德斯通有这么多拒服兵役者……”后面没听到。在这个大厅的水泥地面上共摆了十五张桌子，邓肯他们坐的是其中一张。每张桌子大约可坐十到十二人。人们的说话声、笑声、椅脚与地面的摩擦声、狱警的训斥声，混合在一起，嘈杂不堪。更糟糕的是，这大厅奇异的传音效果，使任何叫嚷声都变得像国王十字火车站的站台广播那么大声。

比如现在，一阵突然的动静把大家都惊了一下。狱警加尼什在饭厅里跑过，冲到一个犯人面前劈头盖脸地骂“你这饭桶！”，就因为这人把不知土豆还是汤汁洒到地上了。骂声很难听，像野兽的咆哮。可是，其他人看了一眼，又都马上扭回头去，无动于衷的样子。邓肯注意到，弗雷泽听到声音却没有转头去看，继续着与沃特林的争论。他抓着自己的短发，笑着说：“我们永远没法统一意见。”

大厅在加尼什骂人后安静了一些，他的声音传过来时清晰多了。坐在沃特林右边的人叫哈蒙德，是个逃兵，因抢劫罪入狱，他一脸刻薄地看着弗雷泽说：“你们他妈在这里吵什么？让我们静一静不行吗？瞎扯淡，他妈只会瞎扯淡！站着说话不腰疼。就是你们这种人，和平时期占够了好处，战争时期还是一样占够好处。”

“说得对啊，”弗雷泽说，“我们混得好，是因为，用你的说法，我们这种人，靠的就是你们这种人的这种想法。如果劳动者看不到和平的好处，他们就没有理由反对战争。如果给他们像样的工作和住房，给他们的孩子像样的学校，他们马上就能明白和平主义的意义。”

“真他妈无聊！”哈蒙德厌恶地说，虽然如此，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卷入了争论。他旁边的人也加入进来。有人说，弗雷泽好像觉得普通工人阶级永远是对的，他说：“去试试管理一下工厂那帮人，你就知道了。”这人是因挪用公款入狱的，“你立马就会改变政治观点的，信我好了。”接着哈蒙德说：“那纳粹怎么说呢？他们也是普通工人阶级啊，不是吗？”

“那倒是的。”弗雷泽说。

“那日本佬又怎么说呢？”

“说到日本佬，”弗雷泽旁边的人说，那人叫吉格斯，也是个逃兵，他说，“大家都知道，他们根本就不是人类。”

争论又持续了几分钟。邓肯听着，默默吃着那肮脏的晚餐，没有说话，有时抬眼看看挑起话头的弗雷泽。弗雷泽向后仰靠着椅背，双手放在脑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一桌子人争论。邓肯觉得，弗雷泽的囚服跟所有人的一样，都不合身，灰色的上衣和脏兮兮的红星使他的脸色显得暗淡，他的领口脏得发黑。尽管如此，他看上去仍然英俊，只不过稍微有点瘦，而别人看上去都消瘦憔悴或营养不良了。他来沃姆伍德·斯克拉布斯三个月了，还有九个月就服刑期满。之前他已在布里克斯顿监狱服了一年刑，而布里克斯顿的条件比这儿更艰苦。他曾经跟邓肯说过，就算是布里克斯顿，也没有他以前上的公学艰苦。不过，在这儿，他的手吃够了苦头，他被分到制筐车间工作，对那些工具还没完全掌握好，手指上打了好多一先令硬币大小的水泡。

现在，他转过头，看见邓肯正望着他。他对邓肯微笑，从桌子那边喊过来：“你不参加我们的讨论吗，皮尔斯？你对这事什么意见呢？”

“皮尔斯对什么事都没意见。”还没等邓肯开口，哈蒙德就说，“他只会低着头。是不是啊，蠢货？”

邓肯不自然地动了动身子，“如果你是说我不发言，我只是觉得，老是说这些没意义。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为什么还要去说？这是别人的战争，又不是我们的。”

哈蒙德点点头，“这他妈确实是别人的战争。”

“是吗？”弗雷泽问邓肯。

“是的。”邓肯说，“如果你被关在这里。其他所有东西也都是别人的，所有重要的东西，所有美好的、不美好的东西——”

“得了吧，”吉格斯打了个哈欠，“你听起来像个老犯人，简直像个他妈的无期徒刑犯。”

“换句话说，”弗雷泽说，“你现在这样子就是他们想要的。我说的是加尼什，丹尼尔斯，甚至丘吉尔，他们全部。你放弃了思考的权利。这不怪你，皮尔斯，在这里，他们不鼓励我们做任何事。甚至不让我们从收音机听新闻！说到这个——”他从桌子上拿过一张报纸，是《每日快报》。当他打开报纸，它就像小学生们做的圣诞雪花，一块块的新闻被剪了下来，剩下的只有家庭版、体育版和漫画连载，弗雷泽扔下报纸。“他们就是要把你的思想搞成这样，如果你任人摆布，”他说，“不要受他们的摆布，皮尔斯！”

他说得非常激动，用清澈的蓝眼睛看着邓肯，邓肯感到自己的脸红了。“对你来说容易。”他开口说道。

但弗雷泽的眼光移开了，移到他背后的某处，神态也变了。弗雷泽看见了在大厅里巡查的芒迪先生，他举起了手。

“啊，芒迪先生，长官！”他用舞台剧的腔调说，“您正是我要找的人！”

芒迪先生缓缓地走过来。他对邓肯点点头，但是看弗雷泽时却目光谨慎，他用柔和、悦耳的声音说：“有什么问题？”

“没有什么问题，”弗雷泽说，“我只是在想，您也许能够给我们解释一下，为什么监狱当局这么希望把犯人们都变成白痴。其实完全可以——我也说不好——可以教育他们的？”

芒迪先生给了他一个容忍的笑，却没有入套。“行啊，”他说，边说边走，“你想怎么抱怨都行。反正，监狱是允许抱怨的。”

“却不允许思考，长官！”弗雷泽紧追不放，“也不许读报，不许听收音机。那究竟是为什么？”

“你很清楚是为什么，小伙子。听到外面那些与你无关的事对你们没好处，只会扰乱你们的情绪。”

“它会让我们思考，形成自己的意见。换句话说，会让我们变得更难被你们操控。”

芒迪先生摇了摇头，“你有怨气，孩子。你有怨气，就去找加尼什先生。但如果你跟我一样，在监狱里干了这么久——”

“您在监狱究竟干了多久，芒迪先生？”哈蒙德插嘴问。他和吉格斯在听，这一桌的其他人也都听着这对话。芒迪先生犹豫了，哈蒙德继续说：“长官，丹尼尔斯先生跟我们说，您在这儿干了四十年，大概是这个数字上下。”

“嗯，”芒迪先生放慢了脚步，“我在这里干了二十七年，在这之前，在帕克赫斯特监狱干了十年。”

哈蒙德吹了一声口哨。吉格斯说：“老天，这比杀人犯待得还长啊！以前这里的情况是啥样的？以前的犯人是啥样的，芒迪先生？”

邓肯觉得，他们就像课堂上的学童，缠着老师讲过去的辉煌战绩，想分散老师的注意力。芒迪先生心太软，不能不理他们。或许，他宁愿理哈蒙德，也不愿理弗雷泽。他换了个姿势，站得更舒服一点，双手抱胸，想了想。

最后，他说：“那时候的犯人，我觉得，跟现在差不多。”

“差不多？”哈蒙德说，“您的意思是，整整三十七年里，有温赖特这样的家伙，整天说这里脏那里脏，还有沃特林和弗雷泽这样的家伙，天天讲政治，把所有的人都烦死？我的老天！芒迪先生，我觉得您没被逼疯、被逼傻，真是奇了啊！”

“那狱警们怎么样呢，长官？”吉格斯兴奋地问，“我打赌，都是些心狠手辣的家伙吧？”

“这个嘛，”芒迪先生说，“狱警也是有好有坏的，有仁慈的也有狠心的，到处都一样。但是监狱的习气——”他皱了皱鼻子，“监狱的习气在那时候很恶劣，真的，很恶劣。你们觉得你们受苦了，但跟当时比，你们现在的日子简直是蜜罐。我见过有狱警因为犯人看他一眼，就拿鞭子抽的。我见过小孩被鞭打的，十一，十二，十三岁的小男孩。真让人心碎。没错，那是黑暗残暴的年代……但是，我总是说，在监狱里，你能见到人性最坏的一面，也见到最好的一面。我在监狱的这些年，也认识了很多君子。我见过入狱时的恶人出狱时变成了圣人，也见过相反的情况。我曾经送人走向绞架，也能自豪地跟他们握手。”

“那一定让他们高兴到死了，长官！”弗雷泽大声说道。

邓肯看着芒迪先生，看见他脸红了，好像被人看穿了什么似的。哈蒙德立刻问：“谁是您见过的最硬的硬汉？谁是最坏的坏人？”但是芒迪先生不想再说下去了。他放下手臂，站直了身体。

“好了，”他走开了，“你们接着吃晚饭吧。”

他继续在大厅里走圈子，走得很慢，因为髋骨的问题，步子有点轻微的跛。

吉格斯和哈蒙德对此嗤之以鼻。

“真他妈是个软蛋，”当芒迪先生走远后，哈蒙德说，“他就是个软柿子，是吧？我跟你说，他能在监狱待了——刚才他说多少年来着——三十七年？真是疯了！在这他妈破地方待三十七天就够我受的了，别说三十七天，就是三十七分钟，三十七秒——”

“你看！”吉格斯说，“看他走路那样子！他干吗走成那样啊，像只鸭子似的。想象一下，要是有人对着墙壁打飞机被芒迪先生撞见呢！要是芒迪先生也忍不住来一发！”

“别说人家了！”邓肯突然说，“你们也够了吧？”

吉格斯做了个鬼脸，“哎哟，对不起了，我们忘了你跟他这么亲。”

“我跟他没什么，”邓肯说，“只不过——”

“是啊，你们别说了行不行？”另外也有人说话了，是那个挪用公款的。他正在读那张剪得坑坑洼洼的《每日快报》。他抖了抖报纸，又有纸块掉下来，“吵得跟动物园喂食时间一样。”

吉格斯把椅子推开，站了起来。他对哈蒙德说：“我们走，兄弟。这张桌子真他妈无聊。”

他们端起自己的盘子走了。过了一会儿挪用公款那家伙和另一个人也走了。邓肯那一头剩下的几个人挪近了一些，其中一个拿出一套用边角木料做的小多米诺骨牌，铺开玩起来。

弗雷泽在椅子里伸展身体，说道：“又一次晚餐过去了，在沃姆伍德·斯克拉布斯监狱，四号楼。”他看着邓肯，“我从没想到会见着你和哈蒙德跟吉格斯吵起来，而且完全是为了芒迪先生！他应该很感动吧。”

邓肯刚才跟他们说话时，有一点儿发抖。他一直都不喜欢争论，不喜欢对峙。他说：“哈蒙德和吉格斯让我实在忍不住了。芒迪先生人不错，他比加尼什还有其他那些人都好，这是大家公认的。”

但是弗雷泽扁了扁嘴，“我宁愿选择加尼什。我宁愿要一个坦率的虐待狂，也不要一个伪君子。跟死刑犯握手什么的，那一大堆废话。”

“跟每个人一样，他只是在完成他的工作。”

“跟那些拿着国家钱的暴徒和杀人犯一样。”

“芒迪先生跟他们不一样。”邓肯固执起来。

“他确实，”沃特林看着邓肯，却是在对弗雷泽说话，“对基督教有些奇怪的理解。你听他说过这个话题吗？”

“我好像听过。”弗雷泽说，“他是玛丽·贝格·爱迪的信众吧？”

“有一次我去医务室看病，是挺严重的脓肿，他对我说，脓肿只不过是一种显示——这是他的原话——显示我相信疼痛的存在。他说：‘你是信上帝的吧？上帝是完美的，他创造了一个完美的世界，怎么可能有肿痛？’他说：‘医生所谓的脓肿，只不过是你的谬误信念！找到真实的信念，肿痛就会消失！’”

弗雷泽高声大笑。“简直比诗还美！”他大声说道，“这对那些被炸断了腿的，被刺刀穿膛的，是多大的安慰啊！”

邓肯皱起眉头，“你跟哈蒙德一样差劲，就因为你不同意，你就诋毁他。”

“有什么可同意的？”弗雷泽说，“对一派胡言，没有同意或不同意可言。那根本就是一派胡言。也就是凭空编出来，安慰那些性饥渴的老女人的，”他窃笑了一下，“就像妇女志愿服务队里的那些。”

沃特林一本正经的样子，“哎，这我不敢苟同。”

“其实，他跟你也没有太大的差别。”邓肯说。

弗雷泽仍然笑着，说：“怎么讲？”

“就像沃特林所说，你和他都认为世界是完美的，是不是？但他至少在行动，想把世界变得完美，用意识把丑恶驱散，而不是，我想说，而不是仅仅坐在这里。”

弗雷泽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邓肯，然后看向别处。他们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沃特林又往前挪了挪，说：“弗雷泽，问你个事。”那语气只想跟弗雷泽对话，把邓肯排斥在外，“如果在法庭上，他们跟你说……”

弗雷泽双手抱胸听他说着，慢慢又有了笑容，他的好兴致看起来又回来了。

邓肯等了一会儿，然后转开了头。另一边的那些人刚好玩完一次牌，有两人轻轻地拍着手，其中一个礼貌地说：“打得好。”他和他旁边的人把烟叶交过去，他们把这个当赌金。然后其他三人把牌翻过来，重新洗牌。见邓肯多少有点孤独地坐在那儿，他们问：“要跟我们玩吗？”邓肯摇摇头。他觉得自己刚才伤了弗雷泽的感情，正心怀歉意。他想再等一等，看弗雷泽会不会停止和沃特林的争执，转身和他说话……

但弗雷泽没有转身。很快，邓肯觉得那个堵塞的下水槽的臭味实在难忍，他收拾了刀叉，对打牌的那几个人说：“回见。”

“好的，回见，皮尔斯，别——”

他们的话被一阵叫声打断：“喂，悲剧小姐，喂，喂！”

那是薇阿姨和她的两个跟班，这两个男孩都只比邓肯大几岁，一个叫莫妮卡，一个叫斯特拉，他们从桌子中间走过，扭着碎步，抽着烟，摆着手。他们肯定看见了邓肯站起来，现在他们又叫道：“哟！怎么了，悲剧小姐，你不喜欢我们？”

邓肯把椅子推回原位，他看见弗雷泽抬眼看了一下，好像有点不耐烦。沃特林又做出那副正经、克制的表情。薇阿姨、莫妮卡和斯特拉走近了一些，邓肯端起盘子，刚好在他们到的时候离开了桌子。

“哎唷，她走了。”他听见莫妮卡在身后说，“她这么急着去干吗？你觉得她那闺房里有老公吗？”

“没有啦！亲爱的姑娘们，”薇阿姨说，吸着她的手卷烟，“她还在为前任穿着黑衣呢。哎，她可真有耐心，简直是笑脸应对悲伤！你们知道她的故事吧？你们在邮包一车间见过她吗？她在那儿用小白手，一针一针又一针地缝啊，然后到了晚上，亲爱的姑娘们，我发誓，她又溜回去一针一针又一针地往下拆呀！”

随着他们的离开，他们的声音渐渐消失。但他们的话让邓肯脸上发烧，愧疚难当，脸红到脖子根。更难堪的是，他回头瞟了一眼坐在桌边的弗雷泽，弗雷泽的表情是那么不悦——那神情夹杂着尴尬、怒气和厌恶，让邓肯几乎想吐。

他把盘子里剩下的食物倒掉，然后在冷水里刷洗盘子和刀叉，供犯人们洗碗的只有一水槽冷水，没有肥皂。他快速穿过大厅走到楼梯口，爬上楼梯。

他几乎立刻就喘起来，在这儿，任何运动都让犯人们气喘。他在三楼停下来歇了口气。回到自己那一层，他趴在牢房门口的栏杆上，等心跳慢慢平复。他双手抱着胸，用手肘撑着栏杆，往下看去。

楼下的喧嚣和笑闹声从这里听来已没有那么刺耳，从这里往下看到的景象十分奇异。这个厅形状狭长，如一条狭小的城市街道，顶上是遮光玻璃。在玻璃的上面，与二楼平行的位置，覆盖了一张网。邓肯望下去，穿过铁丝的网格、昏暗无力的灯光、人们吐出的烟雾，看见犯人们的一举一动，就像看着网里或水底的动物，他们就像一群古怪苍白的终年不见阳光的生物。邓肯发现，从这个高度看去，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乏味：那水泥地面、毫无光泽的墙壁、式样丑陋的带着一个红点的灰色囚衣、桌上铺的颜色如呕吐物的油布。在他看来，只有弗雷泽是其中唯一的亮色。他的短发是好看的浅金，其他人不是黑色就是黯淡的褐色。他动作轻快，其他人大都无精打采。当他笑起来——比如现在——是朗声大笑，声音传得很远，现在就传到了邓肯耳边。

他还在跟沃特林说话，他在认真地听沃特林的话，不时点点头。邓肯知道，他并不很喜欢沃特林，但是，他愿意跟所有的人谈话，一谈就是很久，他只是喜欢说话而已。如果他看着你，满腔热情地跟你说话，并不意味着什么，因为他对任何事都充满热情。

“弗雷泽那孩子不属于这儿。”芒迪先生私下对邓肯说过，“他出身那样的家庭，条件那么优越！”他觉得弗雷泽在这儿是对其他犯人的某种侮辱，他说，弗雷泽是来坐监狱玩的。他对邓肯跟他同一囚室这事也耿耿于怀，他说弗雷泽会带给邓肯一些奇怪的想法。如果有办法，他要给邓肯弄一个单间。

看着弗雷泽整齐的金发，邓肯想：也许芒迪先生说得对。也许弗雷泽就是来监狱玩的，就像一个假扮穷人的王子。可是，关在监狱里，真的和玩的有区别吗？你能把受刑当成玩吗？能把被杀当成玩吗？这就像说参军打仗是玩，敌人射出的子弹可不当你是玩的！

弗雷泽又在椅子里伸懒腰了，伸展他的双臂和长腿。但他一直背对着邓肯。邓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盼望弗雷泽转身看他。他盯着弗雷泽的后脑，想用意念让他转过来。他集中精力，送出字句，想象那字句是一条光束：看我吧，弗雷泽！他想，看我吧，罗伯特·弗雷泽！他甚至用上了弗雷泽的犯人编号，看我吧，1755号弗雷泽！1755号罗伯特·弗雷泽，看看我啊！

但弗雷泽没看他，他继续跟沃特林说话、大笑。邓肯终于放弃了。他眨眨眼，揉了揉眼睛，当他定睛再看，看见的却是芒迪先生的目光。芒迪先生一定早已发现他趴在栏杆上，并且观察他好一会儿了。他对邓肯点点头，然后继续他在饭桌之间的慢步。邓肯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囚室，身心俱疲。

“你迟到了。”薇芙的朋友贝蒂说，这时薇芙已在波特曼广场的办公楼里，她正要跑下楼去洗手间。

“我知道，”薇芙喘着气说，“吉布森小姐发现了吗？”

“她现在在阿彻先生房间。他们让我去地下室取这些。”贝蒂举起文件，“你动作快点，应该没问题。你刚才上哪儿去了？”

薇芙摇摇头笑了，“没去哪儿。”

她又跑开了，一边跑一边摘下手套和帽子，拉开储物柜，把大衣卷起来放进去。吉布森小姐允许她们把手提袋带进办公室，所以她就留着手提袋，关柜门之前，她很快地打开手提袋望了一下，确认已经带齐了需要的物件——因为经期该到了，她的乳房和小腹已经感觉有点痛——她需要卫生巾和阿司匹林。她本想去洗手间把卫生巾垫上，但时间不够了。不过，她吃了一片阿司匹林，没有水，她一边上楼梯一边把药片就这么嚼碎吞了下去，那粉笔似的苦涩味使她皱起了脸。

趁午餐时间，她去了约翰·艾伦大楼。她去那里取邮件。因为她知道，她会收到一张明信片，雷吉寄来的。共度周六后，他总会寄一张卡给她，那是他让她知道他一切安好的唯一方法。这次的明信片上是张照片，配着傻兮兮的文字。图片是灯火管制下的一对士兵和姑娘，士兵正在挤眉弄眼，下面的文字是“黑暗，继续下去吧”。雷吉在旁边写道：“幸运的×××！”在背面，他写着：“G.G.”——意思是“明星姑娘”，我想找深色头发的姑娘，但只找到金发的。真希望我是他，她是你！吻你吻你吻你。明信片现在就在她手提包里，挨着那盒阿司匹林。

现在是两点一刻，她的办公室在七楼。她可以乘电梯，但电梯很慢，她有一次等电梯等了太久，所以还是走了楼梯。她的步子快速稳健，像个长跑运动员。她双臂抱在胸前，脚跟尽量轻放，因为台阶坚硬，鞋跟敲在大理石上会很响。她身边经过一个男人，他笑了，“我说，干吗这么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那让她把步伐稍微放轻松了一些。等他走过后，她又加快了速度。到了七楼拐弯处，她才放慢了脚步，平整呼吸，用手帕擦擦脸，整理了一下头发。

她听到了那非常嘈杂的声响。那噼啪——噼啪——噼啪，就像微型炸弹的爆炸声。她快速地经过走廊，打开门，那噪声变得几乎震耳欲聋。这房间里摆满了桌子，每张桌前都坐着一个姑娘，疯狂地打着字，有的人戴着耳机，大多数对着速记笔记打字。她们都非常用力地敲着，因为打字机上夹的不是单张纸，而是两三张，有时是四张，中间夹着复写纸。房间很大，但空气不流通，窗户几年前就做了防弹处理，窗玻璃全都糊上了褐色纸条，以防中弹时碎片飞溅。

那股味道也很强烈，那是滑石粉、烫发剂、打字机油墨、烟、腋臭等的混合。墙上贴着局里发起的各种运动的海报：土豆皮特和其他兴高采烈的根茎蔬菜，正呼唤人们把它们煮来吃。还有标语口号，像旧式的宗教宣传。

现在就耕种！

即使在战争时期，春天和夏天也将如期而至。

在房间的一头，单独有一张桌子，椅子是空的。但是，当薇芙坐下，取下打字机的罩子刚开始工作，通向阿彻先生办公室的门就打开了，吉布森小姐探头望进办公室。她把房间巡视一圈，见姑娘们都在打字，然后又消失了。

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薇芙觉得有个小东西在她肩上轻轻地弹了一下，掉到地上。原来是坐在十英尺之外的贝蒂对她扔了个小夹子。

“你总能逢凶化吉，皮尔斯。”当薇芙转身看时，她对薇芙唇语道。

薇芙吐了吐舌头，然后埋头工作。

她要打一张表格，一张食品及其热量表。这是一个精细活，因为先要打竖行的字，中间要保持合适的距离，然后把纸拿出来，再横着放进去打上线。做这些步骤时，必须保证每张纸的位置不动，不然，顶层那一张还行，下面的就花了。

薇芙想，花这么多精力，在这嘈杂封闭的屋子里干这个，跟在工厂里造飞机零件也没什么区别，说不定在工厂干活钱还赚得更多。但是，当你跟别人说你在局里当打字员，他们就是觉得这事更光彩。这儿很多姑娘是出身上等阶层的，她们有着诸如南希、明蒂、费莉西蒂、达夫妮、费依等名字，薇芙跟她们没什么共通之处。即便是贝蒂，爱嚼口香糖、爱学电影里的纽约女侍应说俏皮话的贝蒂，也是个上过女子精修学校、荷包里有用不完的钱的小姐。

相比之下，薇芙来这儿工作前，只在伯拉姆[60]的一所学校上了一门秘书课程，她在那里遇到一个好老师，鼓励她申请这份工作。老师对她说：“现在这年月，你这样背景的女孩，没理由就会逊于那些出身更好的女孩。”她建议薇芙选修演讲课。有三个月时间，每周有半小时，薇芙都要去肯宁顿的一间地下室，面红耳赤地站在一个年长的女演员面前朗诵诗歌。她现在还记得整段的沃尔特·德拉·梅尔。

“有没有人在家？”旅者

一边问一边轻叩月下的门；

他的马无声地拽着草叶咀嚼，

站在林边那片长满蕨草的地上。[61]

她去面试那天，在食品局接待室见到那些上等阶层的姑娘，那所见所闻真把她吓着了。有个姑娘说：“哎，姐妹们，这都是小意思！他们只是要看看我们的头发有没有染过，我们会不会说那些粗俗的词儿，比如爹，茅厕什么的。”

实际上，面试也算是顺利通过。但打那以后，直到现在，薇芙每次听到“茅厕”这词，就会想起那个时刻，那个姑娘。

邓肯出事后，她一直把这事藏在心里。谁都不知道，连贝蒂也不知道她有个弟弟。战争刚开始那会儿，在约翰·艾伦大楼那边的姑娘们有时也问她，直接又随意：“你没有兄弟吗，薇芙？真幸运！兄弟什么的最烦了，我受不了我家的那个。”但是现在，没有人提起关于兄弟、男朋友、丈夫的问题了，只怕万一。

她打完那张表格，开始另一张。坐在她前面的姑娘，名叫米莉森特，往后靠着椅背，摇了摇头。一根头发飘了下来，掉到薇芙打字机里的纸上。那是一根长长的褐色的头发，因烫过多次而显得干枯，头发的一端有个小圆球，就像大头针的头，那是头发生长的地方。薇芙把它吹到了地上。她发现，在下午时分，如果仔细看，就会看见地面上有很多头发。她有时候会想，当扫地阿姨扫完整个大楼，那扫帚上会缠着多少头发啊！这个想法，加上这房间的窒闷和气味，让薇芙大为沮丧。她觉得自己真是受够了这么多女人！这么多姑娘挤在一起，让她烦到想死！香粉味！香水味！茶杯口上和铅笔杆上的口红印！刮过毛的腋窝和大腿，凡拉蒙药瓶和阿司匹林药盒！烦死了！

这让她想起了自己包里的阿司匹林，然后她的思想从那又转到了雷吉的明信片上。她想象雷吉写明信片的样子，拿去投寄的样子。她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感觉到他的抚摸，她开始想他，强烈地想他。她开始细数起他们做过爱的那些昏暗的小旅馆房间。她想起和他的每一次离别，他要回到他岳母、他太太身边。他总是说：“我真希望，回家是回到你身边。”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天知道他太太知道了会怎么想。薇芙不会让自己去想那些。她不是那种一定要把别人的家事问个底朝天的女人。她见过他太太和儿子的照片，但那是几年前了。在那以后，也许她在街上曾与他们擦肩而过！他们也许还会坐同一辆巴士或火车，甚至交谈起来。“好漂亮的小孩子。”“是吗？他们都长得很像爸爸，我再给你看张照片——”

牛奶，鸡蛋，奶酪，混蛋，她打出了这样的字。她赶紧四周望望，抽出那张纸，换上一张新的。雷吉现在在干什么？他在想她吗？她想用思念靠近他。亲爱的，她在心里呼唤着他。当着他的面她从没这样叫过，亲爱的，我亲爱的……她按下挡纸板，又开始打下一行字。她打得相当流畅，打字熟练的优点——也许是缺点——是：当你的手指在键盘上自由飞舞，思绪也开始飞舞。如果心里在想着什么事，那事仿佛会随着打字的节奏，像火车一样开动起来……现在，她的心中就是雷吉。她记起他的双臂，记起他的手在她大腿上的抚摸，记起自己指尖的感觉，记起自己的乳房、嘴唇，还有大腿之间的种种感觉。坐在一群上等阶层的姑娘中，在噼里啪啦的打字声中，生动地回忆起这种种，感觉真是难受！但是，她望了望房间，这些姑娘里，难道就没有恋爱中的人吗？真的恋爱，像她和雷吉那样的恋爱？甚至吉布森小姐，她也曾经吻过吧？曾经被某个男人渴望过吧？某个男人，也许曾经和她一起躺在卧室的地上，脱下她的内裤，进入她的身体，抽送，抽送——

突然间，通向阿彻先生房间的门开了，吉布森小姐又出现了。薇芙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去。猪肉，熏肉，牛肉，羊肉，家禽肉，她打着，鲱鱼，沙丁鱼，三文鱼，虾——

但是吉布森小姐看见她了，叫她过去。

“皮尔斯小姐，”她说，手里拿着一张蜡纸，“你看起来好像有点时间，把这张蜡纸拿到油印室去，让他们印两百张好吗？请尽快。”

“好的，吉布森小姐。”薇芙说，她接过蜡纸，走了出来。

油印室在两层楼下，在走廊尽头。薇芙跟管油印的女孩说了这事，那是个相貌普通的女孩，戴着眼镜，大家都不怎么喜欢她。她正在转着油印机的手柄。她看了看吉布森小姐的蜡纸，很不屑地说：“两百张？我现在正在给布莱特曼先生印一千张。你们这些人的问题就是，好像以为吹个口哨就能立马印出来似的。这个恐怕你得自己印了。你用过油印机吗？上次有个姑娘在这儿印，把我的机器弄得一团糟，滚筒好几天都不能用。”

薇芙在几个月前学过怎么放蜡纸。她摸索着这机器，那姑娘印着她的纸，看了一眼薇芙，颐指气使地喊道：“不是那样！放那边，那边！”

最后，薇芙终于把蜡纸和油墨都放好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站在那里摇手柄，两百次。这动作让她已经敏感的乳房痛了起来，她开始冒汗。更糟的是，另一个部门的男人这时走了进来，站在她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印。

“我喜欢看你们女孩做这个。”他说，这时她已经印完，“你们看起来就像奶牛场的姑娘打奶酪似的。”

他只需要印几张。当她数完自己的印数，等油墨干透，他已经印完了。她出去时，他帮她推门。这动作他做得很吃力，因为他拄着拐杖。她知道，刚开战的时候他是个空军，在一次事故中断了腿。他年纪轻，一头金发，属于那种姑娘们会说“他眼睛很好看”或“他头发很好看”的男人。并不是因为他的眼睛或头发特别好看，而只是因为他的脸别无好看之处，你又必须找点什么赞扬一下。他们一起走过走廊，她感觉不得不和他保持同一步律。

他说：“您是吉布森小姐手下的吧？我记得你们办公室在顶楼吧？我在大楼里常看见您。”

他们来到楼梯口，因为刚才的印刷，她的手臂还在痛。她感觉到两腿间有一种不舒服的湿润，她想，也许是汗，但也许，是更糟糕的东西。如果现在这男人不在，她肯定跑下楼去了，但她又不希望他看到她急匆匆地去洗手间。他一步一步地上台阶，用手抓住栏杆以平衡重心。也许他夸张地做成这样，只是想跟她一起多待几分钟……

“那边一定是您的办公室了，”当他们走到顶楼，他说，“听打字声就知道。”他把拐杖从右手移到左手，好跟她握手再见，“好啦，再见，您贵姓——”

“皮尔斯。”

“再见，皮尔斯小姐。也许下次，我还能碰见您打奶酪？或者，嗯，或者您愿意的话，喝一杯？”

她对他说她会考虑考虑。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因为他的腿而拒绝。她也许会跟他一块儿出去一次，也许会让他吻她。能有什么害处呢？这又不意味着什么，事情过了就过了。跟她和雷吉做的是不一样的。

她把印好的纸交给吉布森小姐，走回座位时犹豫了，想起了去洗手间的事。她记得几周前，有个姑娘的血染到裙子上，整个大楼的人都看见了。她拎起手提包，回到吉布森小姐面前请假。

吉布森小姐看看钟，皱起眉头，“好吧。但是你们要记得，给你们午餐时间是做什么用的。”

这次，为了不在楼梯上再碰到人，她搭了电梯。她几乎是跑步去了洗手间。她进入一个隔间，拉起裙子，褪下内裤，从厕纸盒里抽出几张卫生纸，在两腿中间按了按。

拿出来看时，什么也没有。她想，也许尿尿能把血带出来。她小便之后，结果还是一样。

“见鬼！”她说了出声。虽然来月经是件烦人的事，但是等它来更烦。她拿出卫生巾，把它放置好，以防万一。她望了望手提包里面，看见了雷吉的明信片。几乎想把它拿出来再看一遍。

但是明信片旁边是个小日记本，是局里发的那种蓝色的小本子，书脊上别着铅笔。她看见那本子，就没去拿明信片了。她心算了一下日子，上次月经是多久之前？她突然发现，已经很久了。

她拿出日记本打开来看，里面写得像密码，像特务的笔记，因为她有各种符号：探望邓肯的日子是一种符号，周六和雷吉约会是另一种符号，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星号，每隔二十八或二十九天出现。她开始数上次星号出现后的日子，数到了二十九，然后继续，到了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她无法相信，回头再数了一次。她从没这么迟过。她总爱跟其他姑娘开玩笑，说她准得像钟，像日历表。她对自己说：是因为那些空袭。一定是了。空袭扰乱了一切。这就是原因。她疲累了，她身体虚弱了。

她又从盒子里抽出卫生纸来，在腿间按了按，拿出来看时，还是空白。她甚至站起来，跳了几下，想把血跳下来，但是跳跃让她的乳房痛得更厉害了，变成了刺痛。她把手放在乳房上，才感觉到它们已经肿胀，已经变得那么大了。

她又拿起日记本，数了第三遍。也许刚才数错了日子呢。

但是没有错，她知道。她想，不可能。我不可能！但是，假如真的是呢……她脑子里千万个念头在翻腾。如果真的是，那还不是上次见雷吉的事，而是上上次。那已经是一个月以前。

不！她想。她不愿相信。她对自己说，你没事的。她整理衣服，手在发抖。每个姑娘都怕，但你不怕。雷吉很小心的，不会出这事。你好好的，你没事，你不能有事！

“她终于到了。”宾奇说，这时凯刚走上米琪的船，拉开船舱门，“凯！我们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船摇晃起来。

“你好，宾奇，你好，米琪。对不起我迟到了。”

“没关系。你这时间来正好喝一杯。我们在做酸橙杜松子酒。”

“酸橙杜松子酒！”凯说，一面放下她的包。她看了看手表，才五点一刻。

宾奇看见了她的表情，说：“嗨，管他呢！不知道你怎样，我的肝还是按战前时间作息的。”

凯取下帽子，她和米琪和宾奇一样，穿着制服，准备等会儿去上班。但船舱里烧着炉子，还点着嘶嘶作响的煤油灯，很暖和。她在宾奇对面坐下，解开外套，拉松领带。

米琪正忙着取杯子勺子出来，还有一瓶苏打水。她把东西放在宾奇和凯之间那个反扣的啤酒箱上。然后，她拿出杜松子酒，打开酸橙汁。那杜松子酒是没有牌子的廉价货色，她没用甜酒汁而直接用酸橙汁，酸橙汁装在一个药瓶里，褐色的瓶身白色的盖，是宾奇在药店里买的，她说，当副食买的。

米琪把酒搅拌好，给大家各递上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她们举杯喝了一口，都苦起了脸。

“简直像电池里的酸液！”凯说。

“别太在意了，亲爱的。”宾奇说，“你就想里面的维生素C吧！”

她给大家发烟。她喜欢某种浓烈的土耳其牌子，比较难弄到。她把它们装在一只漂亮的金色烟盒里，但是把每支烟都切成两半，这样一盒烟可以抽得久一点。她用一支熏变了色的象牙烟嘴抽烟。米琪和凯各取了半支烟，用食指和拇指捏了捏，抽这烟必须这样，然后把头凑在一起点火。

“我觉得我像我爸了。”米琪说，吐出一口烟，向后靠去。她父亲是个赛马场的赌注登记人。

“你像个黑社会的，”凯说，“说起这个来——”她心里一阵小小的激动，“你们一个都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迟到吗？”

米琪放下烟，“天，我把这事全忘了。你去见了科尔那些黑道朋友！你没被抓住吧？”

“不是那些心狠手辣的黑市的家伙吧？”宾奇说，把象牙烟嘴从嘴里拿出来，“凯！你怎么能去干那个？”

“我知道。”凯说，举起双手，“我知道，我知道。这事确实很见不得人。但我从他们那里买威士忌已经几个月了。”

“威士忌不算。对于干我们这份工作的，威士忌真是药啊。但是其他东西——”

“宾奇，是买给海伦的。月底是她生日，你们最近去商店里看过吗？差到了极点。我想送给她——我不知道，我想送她好点的东西，漂亮一点的东西。对于她那样的女人，这肮脏的战争把她们生活中的漂亮东西都赶尽杀绝了。对我们来说无所谓，我们可以穿得不修边幅还很自在——”

“但那是赃物啊，凯！赃物！”

“科尔说保险公司会赔的。反正，绝大多数东西都是战前的，多出来的、没用的东西，不是抢来的。老天在上，我不会去碰抢来的东西的。”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是你别指望我赞同这事。如果总部知道了——”

“我也不赞同这事。”凯说，“你知道的，只不过——”她有点不好意思了，“每当我看着海伦，看着她越来越疲惫的样子，我就难受。如果我是她丈夫，上了前线，那也就没办法了。可事实是，我在她身边——”

宾奇举起一只手。“这些恩啊爱的话留着，”她说，“到法庭再说吧。天晓得，我也要上法庭，如果被传出去说这种事我也有份。”

“你现在还没份呢！”米琪急不可待地说，“你弄了些什么回来，凯？那地方是啥样的？”

凯描述了一下她去的地方，是贝斯纳尔格林一个破败的商店的地下室。

“当他们发现我是科尔的朋友，而不是什么女侦探后，”她说，“他们就变得非常客气。噢！你能看见他们的货就好了！整箱整箱的烟！香皂！剃刀！咖啡！”

“咖啡！”

“还有丝袜。我承认，我本来想买丝袜。但是，我想好了去买睡衣的。海伦的睡衣都快散架了，看着就让我心碎。他们把手里的货翻遍了——棉的短睡衣，法兰绒睡衣……然后，我见到了这个。”

她提起背包，打开，取出一个扁扁的长方形盒子。盒子是粉红色的，上面有一个丝质蝴蝶结。“你们看，”她说，宾奇和米琪都靠过去看，“看起来很像样子，是不是？就像电影里的美国男士去后台见合唱团的姑娘时，手里拿的那种礼物。”

她把盒子放在大腿上，为制造效果，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打开盒盖。里面有一层锡箔包装纸，掀开包装纸，是一套缎制的珍珠色睡衣裤。

“哇。”米琪说。

“哇，真的。”凯说。她提起睡衣，抖开。睡衣拿在手里有些沉，就像一位姑娘整头头发的重量。装在盒子里跟着她在户外面走动的睡衣本是凉的，但自从一拿上手，凯感觉到它已慢慢开始变热。这套睡衣——它的柔顺光滑，它的光泽——总让凯想起海伦。现在她摇了摇睡衣，看着它荡起涟漪，又想起了海伦。

“看看这光泽！”她说，“看看这纽扣！”纽扣是骨制的，精致纤薄，形状和手感都极为赏心悦目。

宾奇把烟嘴换到另一只手上，她腾出手来拉起睡衣的袖子，用拇指试试缎子的手感。她说：“这真是高级货，别的我就不说啦。”

“你们看见商标了吗？是法语，看。”

“法语？”米琪说，“好了，穿上这衣服，海伦也算是为抵抗运动[62]贡献力量了。”

“亲爱的，”宾奇说，“穿上这衣服，她就什么抵抗都没有了。”

她们笑了。凯把睡衣翻来覆去地又欣赏了一会儿，她甚至站起身来，把睡衣睡裤提在自己身前比了比，“在我身上看着有点怪，不过，大概能想象得到海伦穿上的样子。”

“真漂亮。”米琪回位坐好，说，“不过，一定挺贵的吧？跟我们说老实话，这花了多少钱？”

凯正在把睡衣折回去，她的脸红了。“嗯，”她没抬头，“你们知道的。”

“不，”米琪看着她说，“我们不知道。”

“这个质量的东西不会便宜的，尤其在战争期间——”

“那是多少啊？凯，你脸都红了！”

“是这里太热了，都是那个炉子烧的！”

“五镑？六镑？”

“我总要把兰格里什家产花点出去，是不是？这年头还有什么别的可花钱的地方？酒吧里没有酒，烟草店里没有烟。”

“七镑？八镑？”米琪瞪大了眼睛，“凯，不会更贵了吧？”

凯语焉不详地快速说道：“对，差不多。”

实际上，她为那套睡衣花了十镑，又花了五镑买了一袋咖啡豆和几瓶威士忌，但她不想说出来。

“八镑！”米琪叫道，“你疯了吗？”

“但是想想这会让海伦多开心！”

“那也没有黑市贩子的一半开心。”

“那又怎么样！”凯说，忽然觉得了那杜松子酒的效力，变得好斗起来，“为了爱情和战争，一切都合理，不是吗？尤其是这场战争，更尤其是——”她放低了声音，“——更尤其是，为了我们这样的爱情。上帝啊！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对不对？而且，如果我战死，海伦甚至连任何抚恤金都没有——”

宾奇说：“兰格里什，你的问题就是，你有殷勤周全情结。”

“那又怎样？为什么不可以？像我们这样的人，对身边人必须殷勤周全。没有人会去帮我们照顾的。”

“别扯得太远。爱比高姿态更难能可贵。”

“哈，得了吧！”凯说。

她把睡衣折好放好，又看了看手表。突然担心如果海伦提早来，会没有了惊喜，她们约好她下班后过来喝点小酒的。她把盒子递给米琪，“帮我收着这个好吗？放你这，就放到下月初。如果放在家里，我怕海伦会发现。”

米琪拿着盒子去了船舱另一头，放在她的床底下。

她回来后又调了些酒，宾奇新倒了一杯，坐在那儿摇着杯里的酒，表情忽然变得阴郁。一两分钟后，她开口说：“姑娘们，刚才那些关于殷勤和照顾的话，真让我心灰。”

“噢，宾奇！”米琪说，“别那么说啊。”

“但真的让我心灰意冷。凯，你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勇士，一个最佳同性情人，其实很好。你和你家亲爱的海伦，还有缎子睡衣，都很好。可惜你们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少了。我们绝大多数人，就拿我和米琪来说，我们有什么？”

“说你自己就好了！”米琪边咳边说。

“是杜松子酒让你多愁善感了，”凯说，“我就知道，六点前喝酒是个馊主意。”

“不关酒的事。我是说正经的。你说句真心话，我们这种生活从来没让你失望过吗？年轻的时候还好。对二十岁的人来说，这无疑动人心魄。这种秘密，这种热烈，就像竖琴绷紧了弦。曾经，我也觉得姑娘美妙无比，她们可以为了芝麻小事大动肝火，可以在聚会上突然扬言要去洗手间割腕，凡此种种。相比之下，男人们简直寡淡得像影子，像纸人，像没长大的小孩。但是，当人到了某个年纪，就会发现事实背后的真理。到了某个年纪，就只会觉得身心疲惫。然后就会意识到，她已不想再玩这游戏。然后，男人们又仿佛有了吸引力。有时候，我很认真地考虑过，找个好男人安定下来，一个性格安静的自由党议员之类，那就真的清净了。”

凯一度有过类似的感觉。但那是战前，那时她还没遇到海伦。现在，她淡淡说了一句：“在萨福躺椅上的翻天覆地后，是婚床上那一片深深的、深深的平静。”

“正是。”

“胡说八道。”

“我认真的！”宾奇说，“等你到我这年纪就明白了。”她四十六岁，“当你每天早晨醒来，看着沙发床另一边那无人睡过的床单。你试试对它献殷勤吧。别忘了，我们老了甚至没孩子照顾我们。”

“天啊！”米琪说，“我们干吗不现在就抹脖子一了百了算了！”

“我要是有那勇气，”宾奇说，“也许我就做了。现在支撑着我的只有救护站。感谢上帝，我们还在打仗！一想到和平将要到来，不怕实话告诉你，我简直心怀恐惧。”

“这个，”凯说，“你最好做好准备，现在我们离罗马——不知是罗马还是哪儿——只有十七英里了，和平指日可待。”

接着的十分钟，她们讨论起意大利的战事，然后说起了希特勒的秘密武器，那时候人们都时兴说这个。

“你知道吗，”宾奇说，“他们把巨型的炮架设在法国，政府想瞒着这事，但是，伯克利广场救护站的柯林斯认识一个部里的男的，他说那些大炮可以把炮弹一直射到北伦敦。据说可以把一条街都炸没。”

米琪说：“我听说德国人在研制一种光束——”

船摇晃了一下，有人从岸边跨上了踏板。一直留意着脚步声的凯俯身向前，把杯子放下。她对米琪和宾奇小声说：“那是海伦。记住，不要提睡衣、生日，一个字都别提。”

有人敲了敲门，然后门打开了，是海伦。凯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带她走进船舱，亲了亲她的脸。

“你好，亲爱的。”

“你好，凯。”海伦微笑说。她的脸是冷的，圆圆的，柔软光滑得像小孩的脸。她擦了唇膏的嘴唇被风吹得有点干了。她环顾四周，看见烟雾缭绕，她说：“好家伙，这里简直像土耳其后宫了，虽然我没去过土耳其后宫。”

“亲爱的姑娘，我去过。”宾奇说，“我可以告诉你，那都是过誉了。”

海伦笑了，“你好，宾奇。你好，米琪。你们还好吗？”

“还好。”

“状态一流，亲爱的姑娘。你呢？”

海伦对那几只酒杯点点头说：“我要是喝一杯，也会很好的。”

“我们喝的是酸橙杜松子酒，你要吗？”

“现在你给我刀子我都喝，只要是带酒精的。”

她取下帽子和手套，张望四周想找镜子。“我看起来还行吗？”她问。找不到镜子，她用手整了整头发。

“你看起来棒极了。”凯说，“过来坐这边。”

她们坐下，凯伸手环住海伦的腰。宾奇和米琪俯身新调了些酒。她们还在争论秘密武器的事。“我一点都不信，”宾奇说，“隐形光束？”

“你好吗，亲爱的？”凯对海伦耳语，又亲了亲她的脸颊，“今天的工作烦不烦？”

“还好了，”海伦说，“你呢？你今天干什么了？”

“什么都没干。就是想你。”

海伦微笑，“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我总是这么做啊。我现在就在想你。”

“是吗？你在想什么？”

“啊。”凯说。

她想的，当然是那睡衣。她想着她为海伦穿上睡衣，在她裸露的胸前扣上扣子的样子，她想着珍珠色的缎质睡裤包裹着的海伦的臀和大腿，想象那模样，那手感。她把手移到海伦臀边抚摸着，忽然间为它那可爱的曲线和弹性而心醉神迷。她想起刚才宾奇说的话，深感自己的幸运，庆幸海伦近在咫尺，就在这木鞋一样的小船里，这温暖的粉嫩的圆润的安然无恙的海伦，就在她臂弯里。

海伦转脸看着她，说：“你醉了。”

“我相信我是醉了。我有个想法，你也醉吧。”

“和你一起醉，就四十五分钟？然后要我一个人回家去睡掉宿醉？”

“跟我们一起去救护站吧。”凯说。她挑起眉毛，“我带你去看看我救护车的车厢。”

“你疯了。”海伦笑着说，“你今天是怎么了？”

“我深陷爱河。”

“喂，我说，你们两个！”宾奇递给海伦一杯酒，大声说，“要是我知道今天是来玩你侬我侬的，我就不来了。别把我和米琪当壁花行不行？”

“我们只不过友好一点嘛。”凯说，“等会儿说不定我的头就要炸飞了，趁我现在还有，我要抓紧时间利用我的嘴啊。”

“我也要利用我的嘴，”宾奇说，“这样用。”她举杯。

六点钟，她们听到隔壁船上开了收音机，她们打开舱门，想听听新闻。传进来的是一个舞曲节目。天太冷了，不适合开着门。不过米琪拉开了窗子，这样的话关上门也能听到音乐，混杂着过往船只的马达声、水声和船的碰撞声。歌曲是一支慢曲子，凯的手仍然放在海伦腰上，仍然轻轻地抚摸着，米琪和宾奇聊着天。炉子的暖意和杜松子酒的酒力，让她有点昏昏欲睡。

然后海伦俯身向前去拿酒杯，她靠回来时，和凯目光相接，她有一点尴尬。

“你猜我今天见着谁了？”她说。

“不知道，谁？”

“你的一个朋友，茱莉娅。”

凯盯着她。“茱莉娅？”她说，“茱莉娅·斯坦丁？”

“对。”

“你是说，你在街上看到她了？”

“不是，”海伦说，“我是说，是的，在街上看见她了，然后我们一起喝了一杯茶。在我办公室附近的一个流动小卖部。她在附近的一个楼里工作，你知道的，她和她爸爸做的那份工作。”

“对，我知道。”凯慢慢地说。

她在努力驱赶茱莉娅这个名字在她心中引起的复杂感受。像她一贯做的那样，她对自己说，别犯傻。没事的。都过去了那么久了。但，那不是没事，她心里知道。她想象着海伦和茱莉娅在一起的样子，海伦圆圆的孩子气的脸、乱乱的头发和干裂的嘴唇，茱莉娅则容貌光洁，镇定自若，像一块黑宝石……她说：“见面还好吗？”

海伦笑了，带着一点忸怩。她说：“还好啊。有什么理由不好呢？”

“我不知道。”

宾奇也听到了。她也认识茱莉娅，但只是点头之交。她说：“你们说的是茱莉娅·斯坦丁吗？”

“是的。”凯说，有点勉强，“海伦今天见着她了。”

“是吗，海伦？她怎么样？是不是看起来还那样，仿佛战争期间她所做的就是吃鞑靼牛肉，一杯又一杯地喝牛奶？”

海伦眨眨眼。“呃，”她说，“我想，是吧。”

“她真是俊俏得没天理，是吧？不过，我说不好，我总是对那种相貌有点敬而远之。你觉得呢，米琪？”

“她还好吧。”米琪简短地说，瞟了一眼凯。米琪知道的比宾奇多些。

但宾奇还在继续说：“海伦，她还在做那个事吗？查看炸过的房子？”

“是的。”海伦说。

米琪端起酒杯，眯起眼睛，小声说：“她有时间应该试试，从炸过的房子底下抬个人出来。”

凯笑了。海伦又端起酒杯，好像不敢随便答话。宾奇对米琪说：“亲爱的，说起抬人的事，你听说八十九站的事了吗？德国佬轰炸了一个墓地，把一半的棺材都炸开了。”

凯把海伦拉近。“我真的不知道。”她悄声对海伦说，“为什么朋友的朋友们要互相喜欢，只因为他们有共同的朋友吗？但人们好像觉得朋友的朋友就应该互相喜欢似的。”

海伦没有抬头，回答道：“我觉得，茱莉娅就是那种性格鲜明的人，别人要么喜欢，要么讨厌。米琪是你的朋友，当然站在你这边。”

“对，可能就是这样吧。”

“只是喝一杯茶而已。茱莉娅态度很好啊。”

“嗯，那就好。”凯微笑着说。

“我觉得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凯吻了她的脸，说：“我希望你们再见面。”

海伦看着她，“真的？”

“当然。”凯说。但实际上，既然这整个愚蠢的情况明显让海伦局促，她希望她们最好别再见了。

但是海伦笑了，并且回吻了她，突然间局促全无。

“亲爱的你真好。”她说。

3

“吉尼佛小姐，”奇泽姆小姐在海伦的办公室门口探了一个头，“有位女士想见你。”

那是大约一个星期以后，海伦正把一沓文件用夹子夹起来。她头也没抬地问：“她预约了吗？”

“她指名要见你。”

“是吗？真烦。”这就是随便把名字告诉别人的后果，“她在哪儿？”

“她说她穿得太差，不好意思进来。”

“来这儿无所谓穿得差不差的。跟她说我们这儿不讲究的，但她必须预约。”

奇泽姆小姐走了进来，递给她一张纸条。“她要我给你的，”她带着一丝不快说，“我跟她说了，我们这不时兴传递私人邮件。”

海伦接过纸条，上面写着“海伦·吉尼佛小姐收”，是她不认识的笔迹，上面还有一个脏兮兮的拇指印。她打开纸条，里面写道：

有空出来吃午饭吗？我有茶，还有兔肉三明治！怎么样？不行也没关系，我会在外面等你十分钟。

落款是：茱莉娅。

海伦第一眼就看见了落款，她的心没来由地动了一下，就像一条鱼突然的一跳。她清楚地感觉到奇泽姆小姐看她的目光。她把纸条一丝不苟地折了回去。

“谢谢你，奇泽姆小姐。”她用指甲把折叠处压好，“是我的一个朋友，我，我把手里的事弄好就去见她。”

她把纸条塞到一堆文件下面，拿起笔好像要写字。但当她一听到奇泽姆小姐回到外间坐下，就放下了笔。她打开自己的抽屉，拿出手提包，开始梳头，补粉，补口红。

她盯着化妆镜里自己的脸。女人总能一眼看出另一个女人是不是刚补过妆，她不希望奇泽姆小姐看出来——更不希望茱莉娅以为她专门为她补过妆。她拿出手绢，把粉擦掉一些。她把嘴唇在手绢上抿了好多次，弄淡口红，又稍稍拂乱了头发。她想，现在我这副样子，看起来像刚打完架——

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去见茱莉娅。她把化妆盒放下，拿了围巾和大衣。她轻轻绕过奇泽姆小姐的桌子，走过市政厅的走廊，经过前厅，来到街上。

茱莉娅站在一只灰色石狮前，她又穿着那件蓝色斜纹布外套和连身裤，不过这次没裹头巾，而是用一条围巾把头发束了起来。她手上绕着皮挎包的带子，把包甩在肩后，散漫随意地望着某处，重心在两脚之间来回移动，身体轻轻摇晃。她听到市政厅的防弹大门拉开的声音，便转头一看，脸上绽开微笑。这个微笑，让海伦的心又一次突然跳乱了，那是一阵抽搐，或躁动，几乎有痛的感觉。

但她镇定地开口：“你好，茱莉娅，真是个惊喜啊。”

“是吗？”茱莉娅说，“我想，既然现在我知道你在哪儿上班了，”她抬头望了望天，天空灰色，多云，“本来希望能像上次那样有个好天，但今天有点冷，是不是？我想——你告诉我这提议行不行，我单独在废墟里做事太久，社交礼仪都快忘光了——我想，你可能想来看看我常驻的那座房子？在布莱恩斯顿广场。你来看看我的工作。那里几个月都没人住了，我肯定你进去看看是没问题的。”

“非常乐意。”海伦说。

“真的？”

“真的！”

“好啊，”茱莉娅说，她又笑了，“我太脏了，就不挽你的手了，走这条路是最好的。”

她带海伦沿马里波恩路走，很快就转弯拐进旁边安静的小街。她边走边说：“帮我带纸条那位，就是著名的奇泽姆小姐吧？我见识了你说的抿嘴唇了，她瞪着我那样子，好像觉得我在打你们保险柜的主意似的！”

“她看我也是那样。”海伦说。

茱莉娅笑了，“那她该看看这个。”她打开挎包，拿出巨大的一串钥匙，每个钥匙上挂着一块破旧的标签。她举起钥匙串，像狱警一样哗啦啦地摇着，“你看这是什么？我从这个街道的管理员那里拿到的。这里有一半的房子我都进出过，对我来说马里波恩已经没有秘密。你以为这里的人也该对我的钻进钻出习以为常了吧？可是，并没有。前几天有人看见我开不了锁，就去报警了。她说‘有个明显是外国人’的女人想撬锁进屋。我不知道她以为我是纳粹呢，还是无业难民。警察对此倒很明理。你觉得我看着像外国人吗？”

她原本在整理钥匙，这时抬起头来。海伦看看她的脸，然后转头望向别处。

“因为你的肤色吧，我想。”

“对，我也是这么想。今天有你跟我在一起，应该没问题了。你就是那种英格兰小花的样子，没人会把你认错的，你肯定是同盟国的人。到了，那边就是我们要去的房子。”

她带海伦来到一座高大阴森、残破失修的房子门前，从钥匙串里找出一把钥匙，插进门锁里。当她们推开门，一注粉尘从门楣上漏了下来，海伦缓慢小心地走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阵苦涩、潮湿之味，仿佛旧抹布的味道。

“只是雨水而已，”茱莉娅说，她关上门，摸索着把锁锁好，“这里的屋顶被炸，大部分窗户也被炸飞了。不好意思，这里很黑，早就断了电。走那个门，那边会亮一点。”

海伦穿过门厅，来到一个入口。从百叶窗被炸掉一半的窗户透进了光线，海伦看见，在昏黄的光里是一个客厅。在她的眼睛慢慢适应这昏暗之前的那段时间，客厅看起来几乎全未受损。然后，当她逐渐看清，慢慢向前走，她发出感叹：“哦！太可惜了，多漂亮的家具啊！”地上铺着一块地毯，周围是精致的沙发、椅子、脚凳、桌子，都积满了灰尘，或铺满了碎裂的玻璃和脱落的石灰碎块，又或者浸透了水，木头胀开来。“还有这吊灯！”海伦抬头，轻呼了一声。

“是的，你小心脚下。”茱莉娅说。她来到海伦身边，拉了一下她的手臂，“那上面一半的灯都摔碎了。”

“听了你的描述，我原以为这些房子是完全空的。可为什么屋主们不回来修整呢？或者把东西带走呢？”

“他们觉得已经没意义了吧。”茱莉娅说，“既然已经半荒废了。女主人也许躲到了乡下亲戚家，男主人也许上了前线，甚至也许已经阵亡。”

“可还有这么多漂亮东西啊！”海伦又说。她想到找她求助的男人和女人们，“这里也可以给别人住，对不对？我见到还有那么多人一无所有。”

茱莉娅用手敲了敲墙壁，“这地方不安全。再来一点冲击，它就可能坍塌，它真的会坍塌。这也就是我爸和我来这儿的原因。其实，我们是在记录鬼魂而已。”

海伦慢慢地走过房间，失望地看着一件又一件已破损的美丽物件。她来到一道高高的双扇门前，小心翼翼地拉开门。里面的房间跟外面一样破败——窗户被震碎，天鹅绒窗帘被雨水浸湿，地上处处是鸟粪、烟灰和壁炉里爆出的煤渣。她走了一步，脚底碾碎了什么，是块烧过的焦炭，在地毯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她回头看着茱莉娅，说：“我不想往里走了，我感觉这不太对。”

“你会习惯的，别担心。我在这楼梯上踢里踏拉几星期了，也没多想。”

“你百分之百肯定这里没人吗？没有像你上星期说的那种老奶奶？也没有人会回来？”

“没有。”茱莉娅说，“我爸爸等会儿可能会露个脸，此外没人了。我给他留着门，大门没锁。”她对海伦招招手，“下楼吧，你来看看我们完成的工作。”

她走回门厅。海伦跟着她走下一段没有照明的楼梯，来到地下室。那里有一张搁板桌，靠在镶了铁条、尚且完好的窗下，上面摊着这个广场附近各个楼房的平面图和立面图。她指给海伦看，怎样标注那些损毁，使用什么标志和符号，什么测量方法等。

“看起来真是很有技术性。”海伦赞叹地说。

可茱莉娅说：“其实，也不比你做的工作技术性高多少，你处理的那些账簿啊，填写的表格啊什么的。我对那些事完全没天分。我想，我一定会厌恶每天和进进出出来讨东西的人打交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忍受的。这份工作适合我，因为它的独处和安静。”

“你不觉得孤独吗？”

“有时会，但我习惯了。也许是作家秉性什么的吧。”她站直了身子，“我们吃点东西？到隔壁去吧，那边虽然也冷，但没有楼上那么潮湿。”

她背起包，带她经过一个过道，来到厨房。房中间有一张牌桌，桌面上堆积了厚厚的石灰碎片。茱莉娅开始清理石灰渣。

“我真的有兔肉三明治。”她说，一边把石灰渣拨到地上，“我的一个邻居是个园丁，他捉兔子。现在伦敦到处都是兔子，他说他有一次在莱斯特广场[63]捉到了一只，我都不知道该不该信他这话。”

海伦说：“我一个朋友做防火巡查的，她说有天晚上她在维多利亚站的站台上见到一只。所以，也许他真捉到了。”

“维多利亚火车站的兔子！它在等火车吗？”

“对啊。它还看着怀表，一脸焦躁。”

茱莉娅大笑起来。这笑声和海伦之前听到的笑声不一样了。这笑声率真、自然，就像泉水直接无碍地涌出地面。能唤出这样的笑声，让海伦开心得像孩子一样。她对自己说，你这是怎么了！简直像一个痴迷班长的初中生！她必须走开以掩饰情绪，她转过身去，看着摆在橱柜上那些蒙尘的罐子和布丁模子，这时茱莉娅把包放在桌上，在里面翻找东西。

这是一个维多利亚式的旧厨房，有一张长长的木案板和石凿的水槽。窗子跟隔壁的房间一样，镶着铁条，上面绕满了藤蔓，光线昏暗发绿。海伦在厨房里走动，说：“我能想象厨师和女佣在这儿的样子。”

“可不是吗。”

“还有负责附近街道的警察，在巡逻时，溜达进来喝杯茶。”

“‘不准跟进来’，”茱莉娅装着警察，笑了，“海伦，过来坐吧。”

桌上放着一些用蜡纸包着的三明治，还有一个守夜人用的暖水壶，里面装着茶。她拉开椅子，但是看到椅面上的灰，又看看海伦那件有点时髦的大衣，犹豫了。她说：“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在这上面铺些纸。”

“没关系的，”海伦说，“真的。”

“你确定？我会把你说的话当真的。你知道，我不会像凯那样。”

“像凯那样？”

“把披风铺在椅子上之类，像沃尔特·雷利[64]那一套的做派。”

这是她们第一次提到凯，海伦坐在那儿没答话。因为她想到，凯确实会对那灰尘大费周章。而且她本能地知道，这做法在茱莉娅看来显得多无聊。这也让她再次清楚意识到她所处境况的奇特：她接受的那一份爱、那一份呵护，是茱莉娅自己当初曾有机会接受，却拒绝了的……

茱莉娅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打开，拔出暖水壶的木塞，茶冒出热气。她说，她用衣服裹着暖水壶来保暖。她从橱柜上取下两只精致的瓷茶杯，往杯子里倒了一点茶，晃了晃以暖杯，泼掉，然后再正式倒上茶。

茶里加了糖，而且充满奶油的香滑。海伦想，这一定用完了茱莉娅所有的配给。她啜了一口，闭上眼睛，满怀愧疚。茱莉娅递给她一个三明治，她说：“我应该付钱给你，茱莉娅。”

“什么话。”茱莉娅说。

“要不我给你食品券——”

“我的天哪！战争已经把我们变成这样了吗？如果你这么过意不去，你就找时间请我喝一杯吧。”

她们吃起三明治来。面包有些粗糙，但是肉非常鲜嫩甜美，调味很浓烈，很特别。过了一会儿海伦才意识到，那是蒜味。她曾经在餐厅里尝过大蒜，但自己做饭从没用过。茱莉娅说，是在苏豪区弗里斯街的一家店里买的。她还能弄到通心粉、橄榄油、帕马森干酪。她有一个在美国的亲戚，给她寄来食品包裹。她一边吃，一边说：“在芝加哥能买到的意大利食品，比在意大利还多。乔伊丝给我寄来了橄榄和黑沙拉醋。”

“你真幸运！”海伦说。

“应该算是吧。你有没有在外国的亲戚能帮上一些忙的？”

“没有。我的家人都还在沃辛[65]，我是在沃辛长大的。”

茱莉娅惊奇地望着她，“你在沃辛长大的？我不知道呢！不过现在想想，你当然应该有个出生成长之地……我们家在阿伦德尔镇[66]有栋房子，我们以前有时去沃辛游泳，有一次我吃多了——不知是花螺，扇贝，还是焦糖苹果什么的——在码头上吐得一塌糊涂。沃辛怎么样，在那儿长大有什么感觉？”

“还好吧，”海伦说，“我们家，嗯，是普通人家。你知道的吧？我们不是，不是像凯那样的家庭。”她真正想说的是，不是像你那样的家庭，“我爸是个配镜师，我哥哥给空军做镜片。我爸妈家的房子——”她环顾四周，“跟这个房子没得比。”

也许茱莉娅看见了她的尴尬，她小声地说：“不过，如今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了，不是吗？现在我们的衣服像稻草人，说话都像美国人，或者都像勤杂工人。‘这是你的吃的，宝贝儿！’前几天在咖啡店一个姑娘就这么对我说，我肯定，她也是上过罗丁女校[67]的人。”

海伦笑道：“可能会让人们感觉好一点吧，我想，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制服。”

茱莉娅皱了皱眉头，“我也讨厌那种对制服的激情。制服、臂套、徽章。我以为，那种发源于德国的军事狂热，不正是我们要反对的吗？”她喝了一口茶，然后好像要打哈欠了，“也许我把这事看得太认真。”她从杯沿上方看着海伦，“我应该学学你，理性平和。”

海伦瞪大了眼睛，她没想到茱莉娅已对她有了看法，更没想到是这样的看法。她说：“我看起来是那样的吗？我自己不觉得啊。理性平和。我甚至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茱莉娅说，“你总是给人以深思熟虑、很有分寸的印象，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你说话不多，但说出的话却值得一听，这是很难得的，不是吗？”

“这只是个假象，”海伦轻松地说，“你不说话，人们就以为你很深刻，其实，你只不过是在想——不知道啊，比如说——自己的胸罩太紧啊，或者，需不需要去厕所什么的。”

“那些，”茱莉娅说，“在我看来就是有分寸。考虑自己的事，而不是想着怎样去影响别人。还有那——”她犹豫了一下，“还有那棘手的拉子[68]问题，你知道我指的什么……你处理得也相当冷静。”

海伦低头看着茶杯，没有回答。茱莉娅放低了声音说：“我太冒昧了。对不起，海伦。”

“没关系。”海伦很快答道，她抬起头来，“我只是，不太习惯谈论这事。我也不觉得我会把这当作一个问题，事情只是顺其自然地发生了。说真的，小时候，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事。就算我有，想到的也只是那些老套的，独身女教师，或性情耿直的姑娘什么的……”

“在沃辛，你没有情人？”

“呃，倒是有过男人，”海伦笑了，“听起来好像我很水性杨花似的。其实，只有一个男孩。我搬到伦敦也是为了能在他身边，但这事没成。然后，我就遇到了凯。”

“啊，是的，”茱莉娅又啜了一口茶，说，“然后你就遇到了凯，而且是一场浪漫至极的相遇。”

海伦看着她，试图揣测她这话的口吻和意义。她羞涩地说：“当时看起来的确浪漫。凯风度翩翩，不是吗？至少在我看来她风度翩翩。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的人物。那时候我到伦敦才六个月。她对我是那么的——那么的珍而重之。她看起来又是那么笃定。这件事实在很刺激，让人难以抗拒。也许它本该让人觉得反常，但我从没觉得它反常……可话又说回来，开战以来，那么多不可能的事，都变得平常了。”她回忆起她和凯相遇的那天晚上，轻轻打了个战，“在不可能的事里，我和凯的相遇，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了。”

她发现，她说这话的口吻几乎带着歉意。她仍然在为自己的笨拙感到局促。她仍觉得，她描述的凯所有的魅力，茱莉娅一定轻易就能抵挡。她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想为凯辩护，一半想向茱莉娅倾吐，就像一个妻子向另一个妻子倾诉心事。她从来没和任何人这样谈过。她搬去和凯同居时，放弃了自己的朋友，或者说，她从没把凯介绍给他们。而凯的朋友都像米琪一样，也就是说，都像凯一样。现在，她想问茱莉娅和凯相处有什么感受。她想知道，茱莉娅是不是也和她同样，虽然带着愧疚，可还是感到凯的无微不至是种负担，就算那无微不至曾多么动人，多么让人兴奋。凯会不顾一切地把你当女主角供起来，凯情深似海，那深情世间少有、无可匹敌……

但最后，她一句都没问。她只是望着她的杯子，沉默不语。茱莉娅说：“那，战争结束后呢？一切恢复正常后呢？”她立刻趁此打住话头。她摇摇头。

“现在谈那些没有意义，对不对？”每个人谈起这个问题都这么说，“我们可能明天就被炸死了。在那之前，反正我是不会去满世界嚷嚷的。比如我做梦也不会去跟我妈说！为什么要说？这是凯和我之间的事。我们是两个成年人了，这事碍着谁了吗？”

茱莉娅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从壶里再倒了一些茶。她仿佛略带一丝挖苦地说：“你果然理性平和啊。”

海伦再次感到尴尬。她想，我说多了，招她厌烦了。她刚才还喜欢我的，我不说话的时候，她觉得我深刻……

她们无语对坐，最后茱莉娅有点发抖，搓搓了两臂说：“天哪！这真把你闷坏了是不是？我把你带到一个废墟的地下室，这么盘问你。这简直就像跟盖世太保吃午餐！”

海伦笑了。尴尬也随之消散，“没有啊，这很好。”

“你说真的？我可以，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带你把这栋房子整个参观一下。”

“好啊，我想看看。”

她们吃完三明治，喝完茶，茱莉娅收起茶壶和包装纸，洗了杯子。她们回到楼上，穿过刚才那间客厅和它旁边的房间，爬上一段昏暗的楼梯，来到上一层。

她们轻手轻脚地走动，有时低语几句，说说看到的某些细节和损毁。更多的时候，她们保持着沉默。楼上的房间比楼下更荒凉破败。卧室里还放着床和衣柜，因为窗户损坏，衣柜都受潮了，里面的衣物不是被虫蛀就是已经发霉。天花板塌掉了一块，破损的书籍和饰品散落满地。洗澡间墙上的镜子只剩下一张空白诡异的脸——镜框还挂在墙上，玻璃早已变成无数银色的碎片，堆在洗手盆里。

她们往阁楼上爬，听到一阵急促的声响，茱莉娅转身，悄声说：“是鸽子，或者老鼠，你不怕吧？”

“不是那种大老鼠？”海伦警觉地说。

“不是。至少我觉得这里没有。”

她继续向前，拉开了一道门，那急促的声音变了，变成拍掌声。海伦从茱莉娅的肩膀上向前望去，看见一只鸟扑腾着飞起，然后仿佛给施了魔法一般，消失不见了。斜坡形的屋顶破了一个洞，是被燃烧弹烧穿的。那燃烧弹掉在床上，把羽绒床垫烧出一个环形弹坑，看起来就像一条发脓溃烂的腿，还能闻到一阵苦涩的焦味，混合着羽毛的湿气。

这房间是管家或用人住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地板上有一只纤瘦的皮手套，已经被老鼠咬坏了。

海伦拾起手套，尽量把它抚平，仔细地把它放在相框旁边。她站在那里，仰头从屋顶的破洞里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然后她和茱莉娅一起走近窗边，望向后院。

与楼房各处无异，后院已经荒芜。砖石破损杂草丛生，日晷的石柱被炸翻在地，四分五裂。

“真不幸。”茱莉娅悄声说，“看那棵无花果树。”

“是啊，看看那些果子！”树上垂挂着断枝，地上堆满了上一个夏天掉下的果子，无人清理，已经腐烂。

海伦掏出烟来，茱莉娅走过来拿了一支。她们一起抽烟，肩并肩站着，茱莉娅吸烟举手放手时，外套的衣袖碰到了海伦的大衣。海伦注意到，茱莉娅指关节上的擦伤痕迹还在。她想起，上周她曾用指尖轻轻抚摸过那伤处。她们曾经站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只是站在一起，什么都不曾发生。但是现在，海伦已经不能想象自己还能心无芥蒂地触摸茱莉娅身体的任何部分。

这想法让她兴奋，也让她害怕。她们聊了几句关于布莱恩斯顿广场周边楼房的状况，茱莉娅指给她看那些她进去勘察过的楼房，给她讲她在里面的所见。但是，她的衣袖不停地拂过海伦的大衣，海伦的注意力完全没在茱莉娅的话上，而是在那衣物的接触和摩擦上。最后，她感到自己手臂上肌肤的跳跃——仿佛是茱莉娅，或者茱莉娅的靠近，牵动了它们，吸引了它们……

她颤抖，然后退开一步。那支烟几乎抽完了，她便以此为由，环顾四周，想找地方扔烟头。

茱莉娅看见了，说：“就扔在地上，用鞋踩灭就好。”

“我不想那么做。”海伦说。

“完全没影响的。”

“我知道，可是——”

她拿着烟头去到壁炉边，在那里摁熄。茱莉娅抽完烟时，她也把茱莉娅的烟头这样处理了。然后，她不愿把两个烟头留在壁炉里，她把它们摇到完全冷却，然后把它们放回烟盒，和没抽过的烟放在一起。

见茱莉娅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海伦说：“万一主人家回来呢？他们可不想见到有陌生人来过，翻看过。”

“可你不觉得，雨水的浸蚀，窗户的破损，床上的弹坑会让他们更难过一点吗？”

海伦说：“雨水、炸弹、窗户，这些只是物件，与人无关。但是，人不一样……你觉得我很傻是吧。”

茱莉娅看着她，对她摇了摇头。“完全相反。”她轻声说。她脸上带着微笑，声音却几乎有些悲凉，“我在想，你真是个好人。”

她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海伦垂下了眼。她收好烟盒，穿过房间，来到烧穿的床垫旁。海伦突然感觉到这房间是多么狭小，而现在，她和茱莉娅共处一室——在这个寒冷寂静的阁楼里，她们的温暖和生命力与周遭的破败对比是多么强烈。她感觉自己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她还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跳到了胸前，跳到了喉咙，跳到了指尖……

“我，”她说，没有转身面对茱莉娅，“我要回去上班了。”

茱莉娅笑了。“现在你更是好人了。”但是她的声音仍然带着些悲哀，“好吧，我们下去吧。”

她们走出阁楼，走下楼梯。她们仍然走动得很安静，因此，楼下关门的声音，她们一下就听到了。她们停住，海伦的心跳没有加快，反而略为减缓。“那是什么？”她悄声问，手紧张地抓着栏杆。

茱莉娅皱起眉头，“我不知道。”

一个男人在楼下喊了一声：“茱莉娅，你在吗？”然后她的表情豁然开朗。

“是我爸爸。”她说。她俯身倚着栏杆，愉快地朝楼梯下喊回去，“我在上面呢，爸！在楼顶上！——来，跟我去见见他。”她转身说着，伸手拉了一把海伦的手。

她快步走下楼梯，海伦跟在后面走得慢些。当她来到客厅时，茱莉娅正在一边拍打她爸爸头上和肩上的灰尘，一边笑道：“亲爱的，你真脏！”

“是吗？”

“是啊！海伦，你看看我爸这副样子。他才从煤坑里钻出来的……爸，这位是我的朋友海伦·吉尼佛小姐。你不要握人家的手！她已经觉得我们全家都像清洁工了。”

斯坦丁先生笑了。他穿着一件弄脏了的蓝色连衣裤工作服，胸前的彩条也脏兮兮的。他取下了皱巴巴的帽子，正在抹平被茱莉娅搞乱的头发。他说：“你好吗，吉尼佛小姐？恐怕茱莉娅说得对，我的手太脏了。这里你都看了一圈了吧？”

“是的。”

“这是份古怪的工作吧？全是土。这次不像上一场战争，那次都是泥。不知道下一场战争会是什么，我猜，全是灰？当然了，我真正喜欢做的事是建新楼，而不是在旧楼里钻来钻去。不过，这好歹让我有点事干，也救了茱莉娅一把。”他挤了挤眼。他的眼珠是深色的，和茱莉娅一样。他眼皮厚重，头发本来是灰白色，但是被尘土染黑了。他的额头和两鬓也被弄脏了，也许是斑点，这里看不清楚。他说话时，轻车熟路地用眼神打量了一下海伦，“我很高兴见你对此有兴趣。愿意留下来帮个手吗？”

茱莉娅说：“别傻了，爸。海伦已经担任了很重要的工作。她在援助委员会做事。”

“援助委员会？是吗？”他郑重地看看海伦，“在斯坦利爵士那儿？”

海伦说：“我只是在地区的分支机构。”

“啊，可惜。斯坦利和我是老朋友。”

他站在那儿跟她们闲聊了几分钟，然后说：“好了，我要去地下室查一查平面图。恕我失陪了，小姐。”

他从她们身边绕过，去了楼下。当他从阴影深处走出来，海伦看见，她之前以为他脸上的脏东西或者斑点，其实是被火或煤气灼伤起水泡后留下的瘢痕。

“他是不是很可爱？”他走后，茱莉娅说，“真的，他就是个淘气鬼。”她拉开门，和海伦一起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她又有些发抖，“看起来要下雨了。你得赶快了！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吗？我本来可以跟你去的，只是——你等等。”

她突然把手放在海伦肩上，拦住她不让她出门。海伦惊惶地转过身去，几乎以为茱莉娅要拥抱或是亲吻之类。但其实，茱莉娅只不过是拍拍她手臂上的灰尘。

“好了，”茱莉娅笑着说，“现在转过去，让我看看后面。对了，这里还有一点，看看那边，你真听话！我们可不能让奇泽姆小姐有话说。”她挑起一边眉毛，“也不能让凯有话说。好了，干净漂亮。”

她们道了别。海伦转身离开后，茱莉娅站在那里喊道：“再找个午饭时间来找我啊！……我会在这儿再待两个星期。我们可以去酒吧啊，你可以请我喝杯酒！”

海伦说她会的。

她走起来。等门关上以后她看了看手表，然后跑起来。她两点零一分回到了办公室。“你的第一个预约者已经在等了，吉尼佛小姐。”奇泽姆小姐对她说，还瞟了一眼钟。于是，她连去洗手间或是整整头发的时间都没有了。

她连续工作了一个半小时。在这种时期，这份工作是很让人疲累的。过去几周里她见的人，就像三年前她在闪电轰炸时见的那批人一样。他们有些是直接从被炸的家的废墟走来的，手上还有尘土，身上有伤或缠着绷带。一个女人说，她已被轰炸了三次。她就坐在海伦的桌子对面，流着眼泪。

“我不是哭房子没有了，”她说，“而是哭到处流浪。小姐，我觉得我就像一片小布头。打这事发生后，我就再没睡过觉。我家小男孩身体很弱，我先生在缅甸，我只能靠自己。”

“大家都很困难。”海伦说。她给那女人一张表格，耐心地教她怎么填写。女人看着那张表，一脸茫然。

“全都要填？”

“是的。”

“可是，只要能给我一两镑——”

“我恐怕不能给你钱。你看，这事得有一个过程，我们必须派一个评估员去查看损毁现场，然后才能给你发预支。必须得由我们部门派个人去你的旧住处看看，写一份报告。我会尽我所能让他们快去。但是，每天都有新轰炸……”

女人依然看着手里那一沓纸。“我就像一片小布头，”她重复道，用手擦了擦眼睛，“一片小布头。”

海伦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她手里拿回表格，帮她填上了信息，填了上个月的日期，在评估员勘察报告的日期和号码那一栏，她写了一些大概合理的数字，故意写得模糊不清。她把表格放进那个标志着已批准的文件盒里，这些表格将被送到一楼的斯特德曼小姐处。她还在上面夹了一个小条，写上“紧急”。

不过，她对下一个人就没有这么做，对接下来的那个也没有。她只是被那个女人说自己是一片小布头的形容打动了。在第一次闪电战时，她曾竭尽全力去助人，有时候她甚至从自己的钱包掏钱给人。但是，战争让人变得冷漠，她悲哀地想，刚开始时，你想象自己能成为某种英雄。然而到了最后，你只会想自己。

因为，那整个下午，她心底想的只是茱莉娅。甚至在安慰那个哭泣的女人时，甚至在她说“大家都很难”时，她也想着茱莉娅。她记起茱莉娅的手臂拂过她手的感觉；还有在那狭小的阁楼里，茱莉娅近在咫尺的感觉。

然后，在三点四十五分，她的电话响了起来。

“吉尼佛小姐？”接线员女孩说，“外线，有位赫本小姐找你，接进来吗？”

赫本小姐是谁？海伦心不在焉地想。然后她想起来了，心里一阵慌张和愧疚。“请稍等，”她说，“让她稍等一下好吗？”她把话筒放下，走到门口对外叫道，“奇泽姆小姐，请停一停我的约见，就一会儿！我接一个卡姆登镇分部的电话。”她坐回桌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电话接通后，她小声说：“你好，赫本小姐。”

“你好啊。”对方是凯。她俩有一个用化名的小把戏，“不好意思，这可能是个骚扰电话。”她声音听起来低沉、慵懒，她抽着烟，把话筒移开，吐出嘴里的烟……“今天援助委的日子怎么样？”

“说实话，很忙。”海伦说，望了一眼门口，“我不能说得太久。”

“这样啊？我不该打电话来，是不是？”

“是的。”

“我在家里等得真无聊，我——你等等。”

一阵空气流动的声音，然后一片死寂。凯用手掌捂住话筒，人在咳嗽。她咳的时候，海伦已经想见那幅她熟悉的情景：凯弯着腰，咳得满脸通红，咳出了眼泪，肺里全是烟和尘。她说：“凯？你还好吗？”

“我在。”凯的声音回来了，“还不算太差。”

“你该戒烟了。”

“抽烟有益，听到你的声音也有益。”

海伦没回答。她想到接线员姑娘。米琪有个朋友就因为被接线员偷听到爱人打来的私人电话，被开除了。

“我真希望你在家，”凯继续说，“他们没你就不行吗？”

“你知道的，不行。”

“你要挂电话了？”

“是，真的要挂了。”

凯在微笑，海伦能从声音里听出来，“好吧，没别的事要跟我报告了吗？没人大闹办公室？福尔摩斯先生有没有对你翻白眼？”

“没有。”海伦说着也笑了。然后，她又心慌起来，她吸了一口气，说：“其实——”

“等等。”凯说。她拿开话筒，又开始咳嗽。海伦听到她擦嘴，“我得放你走了。”她再拿起电话时说。

“好吧。”海伦心情沉重地说。

“等会儿见。你下班直接回家吧？快点回来，好吗？”

“好的，没问题。”

“好姑娘……再见，吉尼佛小姐。”

“再见，凯。”

海伦放下电话，呆呆地坐在那里。她清楚地想象出凯的样子：站起来，抽完那支烟，在家里走来走去，可能还在咳嗽。她也许会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窗前，她也许吹起了口哨，吹出一支歌舞厅里的老歌，比如《黛西，黛西》。她也许会在客厅的桌上铺上纸，擦亮她的皮鞋。她也许会拿出那个滑稽可爱的水手针线包，补她的袜子。她不知道，几个小时前，海伦曾站在某个窗前，感觉到手臂肌肤就像花瓣迎向阳光般跳动，只因茱莉娅在她身边。她不知道，海伦曾在某个小阁楼里，不得不避开茱莉娅的目光，只因她自己血液里奔腾的冲动已让她感到害怕……

海伦抓起电话，给了接线员一个号码。电话铃响了两声，然后，“喂？”凯说，听到是海伦她有些吃惊，“你忘了什么事？”

“没事，”海伦说，“我，我只是想再听听你的声音。你在干吗？”

“我在洗手间。”凯说，“我刚开始剪头发，头发掉了一地，你看见了肯定不喜欢。”

“我不会的，凯。我只想跟你说——你知道的，那个。”

她的意思是，我爱你。凯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那个”，她的声音变重了，“我也想对你说……”

我真是个十足的白痴！放下电话后，海伦想。她感觉她的心膨胀了起来，像发起的面团，几乎胀到了喉头。她几乎在发抖。她打开手提袋找烟，她找到烟盒，把它打开。

烟盒里还躺着那两截烟头。她忘了是自己把它们放进去的了。烟头上留着口红印，是她的嘴唇，还有茱莉娅的嘴唇，留下的。

她把它们倒进桌上的烟灰缸。然后她发现，烟灰缸老在吸引她的注意力。最后，她把烟灰缸拿出房间，把它们倒进奇泽姆小姐办公室的垃圾筒里。

六点半，薇芙在波特曼广场的洗手间。她站在一个隔间里，对着马桶呕吐。她已经吐了三次了。她直起腰来，闭上眼睛，大约有一分钟左右，感觉非常平静。但是，当她睁开眼睛，看见那堆褐色的呕吐物——茶和半消化的葡萄干饼干的混合——她又干呕起来。她走出隔间正要去漱口时，洗手间的门开了，进来的是她同部门的一个姑娘卡罗琳·格雷厄姆。

“哎，”那姑娘说，“你还好吧？吉布森让我找你呢。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好差。”

薇芙拉着卷筒毛巾的边，慢慢擦了擦脸，说：“我没事。”

“你看起来可不像没事啊，要不要我陪你去找护士？”

“没事的，”薇芙说，“只不过——只不过是宿醉。”

一听到这句，卡罗琳的神态变了。她把臀部舒服地靠在洗手池边，拿出一块口香糖。“噢，”她把口香糖剥了放进嘴里，“这事我最了解了。哎呀，到下午这个钟点你还在吐，肯定醉得很厉害了！希望那小子值得你这么醉。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如果真玩得很愉快，宿醉也还算值得。最糟糕的状况是，那小子是个废物，你喝酒，只是希望醉眼看他能把他变英俊些。你要不要吃个生鸡蛋解酒？”

薇芙感觉胃里又在翻搅。她移开视线，不想看到卡罗琳嘴里那灰色的口香糖。“我不能吃那个。”她看了看镜子，“天，我成什么样子了！你身上有香粉吗？”

“有。”卡罗琳说，她拿出化妆盒递给薇芙。薇芙用完之后她接过去，自己也补起粉来。然后她对着镜子弄着自己的卷发，她暂时停止了嚼口香糖，张着嘴，露着粉红的舌尖。她的脸庞光洁红润，散发着无忧无虑的健康和青春。薇芙看着她，悲愤地想，生活真他妈不公平！我真希望我是你啊。

卡罗琳看见她在看她。“你脸色好差，”她说，又开始嚼口香糖，“你就在这儿再待一会儿吧，对我完全没影响的，反正还有半小时就下班了，我跟吉布森说我找了，没找到你，就行了。你可以说布莱特曼先生抓了你去跑腿之类的，反正他也经常叫我们出去给他买薄荷糖。”

“谢谢，”薇芙说，“我没事的。”

“你肯定？”

“是的。”

但她刚才低头整理了一下裙子的腰带，抬头时动作太快，感到一阵眩晕。她把手撑在洗手台上，闭上眼睛。吞咽，再吞咽，她感觉到胃里正在集聚的翻腾，她努力把它压下去……但它猛地涌了上来。薇芙冲进隔间，对着马桶又是一阵干呕。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她发出的声音听来格外刺耳，她拉了冲水闸企图掩盖。当她走出隔间，卡罗琳神情焦虑地看着她。

“我觉得你应该跟我去找护士，薇芙。”

“我不能因为宿醉去找护士啊。”

“你应该做点什么，你看起来状况很差。”

“我会好的，”薇芙说，“等一下就好了。”

然后她想到走回打字室的那段路，那坚硬的楼梯，那走廊。她想要是吐在光滑的打过蜡的大理石地面上怎么办。她想到打字室，那拥挤的桌子椅子，拉紧的窗帘，空气无法流通，油墨、头发和化妆品混杂的味道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我真想直接回家算了。”她沮丧地说。

“回啊，为什么不？只差二十分钟了。”

“行吗？吉布森那边怎么说？”

“我跟她说你病了。这本来就是真的嘛，对不？但是，你回家行吗？万一在路上晕倒怎么办？”

“我不会晕倒的。”薇芙说。但是，女人在那个什么的时候，会晕倒吗？天啊！薇芙转过身去，她突然害怕卡罗琳的眼光，她怕她看出真相。她看了看手表，强作镇静、轻松地说：“你能不能帮我个小忙？我想在这儿等贝蒂·劳伦斯和我一起回家。你能在报告吉布森小姐之后，帮我带个话吗？跟她说我在这儿等她。”

“没问题，”卡罗琳说，她站起来正准备走，“还有，别忘了，吃生鸡蛋。我知道，这听起来好像很浪费口粮，但是啊，上次我在一个鸡尾酒会上喝了杯东西，有个坏小子不知调了什么进去，我醉得一塌糊涂，生鸡蛋就解决了问题，功效神奇！明蒂·布鲁斯特好像有几个鸡蛋，你问问她吧。”

“我会的，”薇芙努力微笑着说，“谢谢你，卡罗琳。噢对了，如果吉布森问起什么原因，别跟她说我吐了，她能猜到的——我的意思是，她能猜到是喝多了。”

卡罗琳笑了起来，她吹了一个灰色的泡泡，然后啪的一声把它吹爆后说：“你放心！我会表现得很女人很神秘，让她觉得是每月那点事。这样行了吧？”

薇芙点点头，也笑了。

在卡罗琳走出门的一瞬间，薇芙的笑容就消失了。她觉得脸上的肌肉沉重地坠了下来。洗手间里装有热水管，空气热而干燥，仿佛有种压力，像是在潜水艇舱里。薇芙恨不得打开窗户把头伸到外面吹吹风。但屋里开了灯，窗帘已经放了下来，她所能做的只是走到窗边，拉开积满灰尘的窗帘，把头伸进去，尽力感受从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傍晚的冷风。

窗外是院子。在这里，她能听见楼上传来的打字声和电话铃声，如果侧耳细听，还能隐约听到威格莫尔街和波特曼广场上日常的嘈杂：小汽车和出租车声，男人和女人们，出门购物，外出约会，下班回家。薇芙想，所有这些声音，你早已听过千次万次，但从未留意。正如健康的时候，你不会想着你是健康的，只有在刚刚病愈恢复健康的那一刻，你会真正感觉到，健康是什么滋味。但是，当你染病时，它把你变成一个陌生人，一个自己地盘上的外乡人。寻常人眼中的寻常事，对于你都变成了敌人，你自己的身体都变成了你的敌人，对你布下阴谋诡计，随时等着陷害你……

她站在窗前想着这些，直到快到七点，打字声渐渐稀疏下来，被大楼各层传来的椅子在地板上推过的声音替代。很快，第一批女人出现了，她们涌进洗手间，上厕所，取大衣。薇芙走到她的柜子前，缓慢地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和手套。她像游魂一样从女人们中间穿过，她看着她们中最不起眼的，相貌最平庸的，还有那些丰满的，戴着眼镜的，心里都是疯狂的羡慕嫉妒，觉得自己难以置信地与她们隔离开了，被孤独地抛弃了。听着她们清晰自信的声音，她想道，这就是我们这类人的下场，归根结底，我也跟邓肯一样。我们想做点自己的事，生活却不容许，我们于是犯错——

贝蒂出现了。她皱着眉头，歪着头走进来。她看见薇芙，就径直走到她面前。

她问：“出了什么事？卡罗琳·格雷厄姆说你都上不了楼梯了。她对吉布森说得很严重似的，说你吃坏了。现在大家都传遍了说你拉肚子了。”她定睛看了看薇芙，“哎，你气色真的很差。”

薇芙想避开她的眼神，就像刚才她想避开卡罗琳的一样。她说：“我就是觉得有点不舒服。”

“可怜的孩子。你需要提提劲，刚好我有办法。船务处的琼说，宣传部有个离婚聚会。那边有个男的今天拿到了离婚证，他们说需要姑娘们去。听说这事他们秘密筹划好几个星期了，应该是挺棒的，我们刚好还来得及换衣服，走吧！”

薇芙惊恐地望着她，“你开玩笑吧，我去不了的，我这副样子。”

“嗨，多抹一点密丝佛陀[69]就行了，”贝蒂穿上大衣说，“部里那些小伙子看不出来的。”

她拉着薇芙的手出了房间，向大堂走去。薇芙发现自己上楼梯都很困难，就像在水上走，幸好有人帮着她带着她，贝蒂搀扶她的手臂，好歹让她感觉到一点慰藉。她们在前台签字下班。街上还没全黑，不用打手电筒。但夜晚很凉，贝蒂停了下来，取出手套。

她看见另一个姑娘，便举起一只手套对她挥舞起来。

“琼！琼，过来一下！你来跟薇芙说说今晚的聚会吧，我说不动她。”

那个叫琼的姑娘向她们走过来，“他们说了，叫我带朋友去，越多越好。”

薇芙摇着头，“对不起，琼，今晚我不能去。”

“可是，薇芙！”

“你别听她的，琼。”贝蒂说，“她有点不正常。”

“我也觉得她今晚不正常！薇芙啊，他们准备了几个星期了——”

“我跟她说过了。”

“我不能去。”薇芙再次说，“真的，我没精神去。”

“这不需要什么精神，小伙子们只要见到几个穿紧身毛衣的漂亮姑娘，就开心得很了。”

“不行，真的不行。”

“可是，不是每天都能碰到小伙子离婚的啊！”

“不行，真的。”薇芙说，她的声音开始哽咽了，“我不能去，我不能！我——”

她停住了脚步，用手捂住眼睛，就站在威格莫尔大街的中间，她哭了起来。

有一刻的静默。然后贝蒂说：“糟了，对不起，琼，看起来今晚的聚会只能错过我们了。”

“唉，是那些小伙子不走运，他们会很失望的。”

“你这么看吧：你的选择增加了。”

琼说：“说得也是，我就这么想吧。”她拍拍薇芙的手臂，“振作点，薇芙。他真是个混蛋，把你害成这样。我现在要先冲回小约翰·艾伦大厦了，姑娘们。你们要是改变主意的话，知道上哪儿找我！”她几乎一路小跑地走了。

薇芙掏出手绢来擤了擤鼻子，她抬起头，见路过的人们都有点好奇地看着她。

“我真像个傻子。”

“别说傻话了，”贝蒂轻声说，“谁没哭过啊。来吧，孩子。”她挽起薇芙的手臂，握住她的手，“我们回家吧。你需要的就是一个暖暖的热水瓶，一杯杜松子酒，几片阿司匹林。说起来，我也需要这个。”

她们开始慢慢地向前走。薇芙感觉四肢仿佛因疲惫而刺痛。想到要回约翰·艾伦大厦，在傍晚时分，楼里必定一片混乱，厨房的椅子被拖来拖去，灯光刺眼，收音机里大声放着舞曲，姑娘们穿着内衣裤在楼梯上跑来跑去，从头上拉下卷发的小胶筒，高声呼朋唤友……想到这些都让她疲累。

她拉了拉贝蒂的手臂，“我受不了现在就回去，我们另外找个地方吧，安静点的地方，好不好？”

“好吧，”贝蒂迟疑地说，“要不，我们去个咖啡馆？”

“我也受不了咖啡馆，”薇芙说，“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坐坐吧？就一会儿？”她的嗓门提高，听起来就快哭了。

“好吧。”贝蒂说，带着她走开。

走了一小段路，她们找到一个住宅区的小广场，里面有个花园。这种地方在战前，一定是外人勿近的，但现在连栅栏都没有了。她们直接走了进去。她们在花园最僻静的角落找到一个长椅，就在灌木丛边。天虽然未黑尽，暮色却越来越深。贝蒂环顾四周，说：“唉，我们要么会被强奸，要么会被认作出来卖笑的姑娘，会有人会跑过来问价的。不知道你怎么看，反正，如果价钱够好，我倒想玩一玩呢。”她仍挽着薇芙的手。她们坐了下来，把大衣收拢。“好吧，孩子，”贝蒂说，“说吧，出什么事了？别忘了，我为你放弃了被宣传部离婚男勾搭的机会来的，最好精彩点哦！”

薇芙微笑了一下，但那微笑瞬间就变得苦涩。她感觉眼泪涌到了喉头，一如早前胃里的翻腾涌到喉头。她说：“噢，贝蒂——”然后声音就变成了呜咽。她举手捂住嘴，摇着头。过了一小会儿，她小声说：“我说了会哭的。”

“唉，”贝蒂说，“你不说我会哭的！”她的口气变得关切，“好了，我不傻，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是怎么回事，或者应该说，是谁。这次他做什么了？直接说吧，其实一个男的能把姑娘弄哭的，无非也就几件事，他们没什么想象力的。他要么就是放了她鸽子，要么就是把她甩了，要么就是把她睡了。”她嗤了一下鼻，“再要么，就是把她睡大了肚子。”

她本是当玩笑说的，并且笑了起来。但是，当她在渐渐深沉的暮色中看到薇芙的眼神，她的笑容消失了。

“噢，薇芙！”她轻声说。

“我知道。”薇芙说。

“噢，薇芙！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几个星期以前。”

“几个星期？时间还不算太长，你肯定是吗？而不是只是来得迟了一点？你知道，因为空袭啊什么的——”

“不是的。”薇芙说，她擦了一下脸，“开始我也那样以为，但是，不只是那个，我知道是有了，我知道的。你看我这副样子……我也呕吐。”

“你呕吐啊？”贝蒂说，认真起来，“晨呕？”

“不是在早晨，是在下午和晚上。我姐也是这样的。她的朋友们都是晨呕，但她就几乎每天晚上都呕，持续了三个月。”

“三个月啊！”贝蒂说。

薇芙四周望了一眼，“你小声点好不好。”

“对不起。可是，天哪，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跟雷吉说了吗？”

薇芙扭头望向别处，“没有。”

“为什么不？这是他的错啊，不是吗？”

“这不是他的错。”薇芙说，回头看着贝蒂，“我是说，这是他的错，也是我的错。”

“你的错？”贝蒂说，“怎么会？就因为允许——”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允许他上？好吧，那也没什么，但他也应该，你知道的，应该穿雨衣啊。”

薇芙摇摇头，“直到现在，都没出过事。我们从来不用那些。他受不了。”

她们沉默了一秒。“我觉得你应该告诉他。”贝蒂说。

“不，”薇芙坚决地说，“除了你，我谁也不告诉。你也谁都不能说啊！天啊！”这念头让她害怕，“要是吉布森发现了呢？你还记得费莉西蒂·威瑟斯吗？”

费莉西蒂·威瑟斯是建筑工程部的一个姑娘，去年她跟一个自由法国[70]的飞行员混，搞到自己怀孕了。她在约翰·艾伦大厦里让自己从楼梯上滚下去，这事当时闹得很轰动。她被部里开除，送回了老家。她父母在伯明翰，父亲是牧师，母亲是主妇。

“我们都说她疯了，”薇芙说，“天啊，我真希望她现在还在！她有——”她周围看看，然后悄声说，“她有些药片，是不是？从药铺买的？”

“我不知道。”贝蒂说。

“她有的，”薇芙说，“我肯定她有。”

“你可以试试吃泻盐。”

“我试过了，没有用。”

“你可以试试洗很热的热水澡，喝杜松子酒。”

薇芙几乎笑了。“在约翰·艾伦大厦？那儿的水从来就不够热。而且，如果有人看见了，或者闻到杜松子酒味怎么办。在我爸家里我也做不到。”想到这个她就打了一个战，“还有没有别的法子？一定还有别的法子的。”

贝蒂想了想，“你可以往里面喷肥皂水。听说那是有用的。但你一定要找对地方。再不然，你可以用——你知道——毛线针——”

“我的天！”薇芙说，又感到一阵眩晕，“我觉得我下不了手。你行吗，如果你是我？”

“我不知道。也许吧，如果我愁得无路走了。你就不能——举点重？”

“举什么重啊？”薇芙问。

“沙袋之类的东西？或者你能不能原地跳？”

薇芙想到两周来种种让她深感不适的日常行动，包括火车和汽车上的颠簸、上班时爬楼梯的疲乏。“那些都是没用的。”她说，“它不会就这么掉出来的。我知道它不会的。”

“你可以把一便士硬币泡在水里，喝那个水。”

“那都是江湖郎中的秘方吧？”

“是，可郎中经常都是百事通吧，对不对？所以郎中才成其为郎中啊，他们可不是——”

“不是像我一样的傻大姐？”

“我不是那个意思。”

薇芙望着别处。现在天已经黑了。花园外面的路上偶尔有电筒光扫过，光柱前后左右闪动摇摆。但是，广场周围的楼房都寂静无声。她感到贝蒂有些发抖，她也发抖了，但她们都没有起身。贝蒂竖起衣领，把手抱在胸前。她再一次说：“你应该和雷吉谈谈。”

“不，”薇芙说，“我不会告诉他的。”

“为什么不？是他的孩子，对吧？”

“当然是了！”

“我只不过一问。”

“怎么能那么问。”

“你还是应该告诉他。我不是说着玩的，薇芙，事实是，他是个有妇之夫……他应该知道有些什么办法处理这事。”

“他什么都不懂，”薇芙说，“他太太，她是个孩子迷。她跟他，要的就是这个。他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是不同的。”

“是是是，不同。”

“真的！”

“哦，九个月后就不会不同了。八个月，我是说。”

“所以我要想办法自己把它解决掉，”薇芙说，“你还不明白？如果我不做，我岂不是跟她一样——”

“你真的想把它解决掉？你就不能——你就不能留着它，生下来？”

“你开玩笑吗？”薇芙说，“我爸爸——这会要了我爸的命的！”

她想说的是，在邓肯的事之后，这会要了他的命的。但是，她不能对贝蒂说。突然间，她觉得如此多的秘密，如此多的小心翼翼，如此多的黑暗，让她难以承受。“噢！”她说，“真不公平啊！为什么会是这样，贝蒂？好像我的日子还不够艰难似的！现在又加上这个，日子真没法过了。这么个小东西——”

“我也不想这么说，亲爱的，”贝蒂说，“但是，它不会小太久的。”

薇芙在黑暗中看着她。她用手抱着自己的肚子。“我不能忍受的就是这个，”她轻声说，“想到它正在我肚里越长越大。”她好像突然能感觉到它了，它仿佛一条蚂蟥，正在吸着她的血。她说：“它长什么样？是不是像一条胖胖的虫子？”

贝蒂回答说：“一条胖胖的虫子，长着雷吉的脸。”

“别那么说啊！如果我也这么想，就会更难了。我一定要试试费莉西蒂·威瑟斯吃的那种药。”

“但是她吃了没有用。所以她才摔的楼梯啊！还有，那药不是让她呕吐吗？”

“反正我已经呕吐了！有什么分别吗？”

但当时，她并没有想吐的感觉。她只觉焦躁不安，几乎快要发热发昏。她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在某种幻境中。想到日子就这么一天天逝去，自己却无计可施，她觉得难以置信。她坐直了身体，张望四周。

“我要找一家药店，”她说，“哪儿有那种药店？贝蒂，快告诉我。”

“等等，”贝蒂说。她打开手提包，“老天，你不能就这么把这种事告诉一个姑娘，然后希望她能——我先得抽支烟。”

“抽烟？”薇芙重复了一声，“你怎么能还想着抽烟？”

“冷静。”贝蒂说。

薇芙推了她一把，“我冷静不了！如果你是我，你冷静得了吗？”

她忽然觉得自己筋疲力尽。她倒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当她再睁开眼睛，发现贝蒂正看着她，黑暗中很难看清她的表情。也许是怜悯，或惊奇，也许还有一丝轻蔑。

“你在想什么？”薇芙小声问，“是不是在想我很没用？就像当年我们说费莉西蒂·威瑟斯一样。”

贝蒂耸了耸肩，“每个姑娘都可能碰上这事。”

“你可没碰上。”

“天哪！”贝蒂摘掉手套，用手指猛敲木椅，“你还不赶快碰碰木头[71]！说到底没别的，就是凭运气，好运或者厄运……”她在手提包里摸来摸去，找打火机，“反正，我还是这么说，你应该告诉雷吉。如果连这种事都不能说，跟一个有妇之夫谈恋爱还有什么意义？”

“不。”薇芙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她们又开始压低声音说话，“我先试试吃药；如果没效果，我再告诉他。如果有效果，他就不用知道了。”

“别跟你似的就好。”

“你就是觉得我没用。”

“我想说的只不过是，如果他穿了雨衣——”

“他不喜欢！”

“那没办法。薇芙，以他这样的身份，这些事就不能随便。如果他是个单身汉那就不一样，你还能碰碰运气，最多也不过是提早结婚。”

薇芙懊恼地说：“你把这事说得好像我们是想好了似的，计划好了似的，好像买一套卧室家具似的！你知道我们相互的感情的。这就像你刚才说的，是撞运气的事。他只不过运气太差，跟另一个女人结了婚。有些事是无法改变的，就是这样。”

“而且会一直这样下去，一年又一年，”贝蒂说，“直到他变成爷爷，承蒙你关照。可是你呢？”

“你不能那么想，”薇芙说，“没人那么想！说不定明天我们就都死了。你得抓住自己想要的，对不对？你真正想要的，对不对？你不知道这种感受。除了雷吉，我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我没有了他——”她的声音模糊了，她掏出手绢来擤了擤鼻，“他让我开心，”她说，过了一分钟，她又说，“你知道的。他让我笑。”

贝蒂终于找到了打火机。“嗯，”她说，打着了火，“可你现在笑不出了。”

薇芙看着跳动的火焰。她眨了眨眼，看着火焰消失在黑暗中，没有回答。她和贝蒂沉默地坐着，直到夜太冷，冷到她们再也坐不住。她们挽着手站起来。

她俩刚刚走出花园就听到了空袭警报。贝蒂说：“这下好了。你所有的问题一颗大炸弹就能解决。”

薇芙抬头看去，“天啊，没错。而且没人知道，除了你。”

她以前从没想过，战争吞下了多少秘密，它们被埋在黑暗和灰烬中，归入沉寂。她只知道空袭把房屋炸开，使生活艰难。在和贝蒂走回约翰·艾伦大厦的路上，她不时抬头仰望天空。她告诉自己，她希望看到探照灯亮起，希望飞机开过来，枪炮齐发，暴乱如地狱，一切毁灭……

但是，第一阵枪声响起，从伦敦北部传来，她却紧张起来，拉着贝蒂加快了脚步。就算在痛苦中，她仍是害怕轰炸，害怕受伤，仍是不想死，一点也不想。

两小时后，吉格斯从窗子里往外喊着，“喂，德国佬！”

“喂，弗里茨！这边！他妈的这边！”

“闭嘴，吉格斯，闭上你那臭嘴！”有人对他喊。

“这边，德国佬，这边！”

吉格斯听说有个监狱被炸后，里面凡剩下六个月以下刑期的犯人都被释放了；他只剩四个半月就刑满，所以，每次一有轰炸他就把桌子拖到窗下，爬到桌上对德国飞行员大喊大叫。邓肯觉得，轰炸得厉害的时候，吉格斯的叫声就显得格外吓人。他会把吉格斯想象成一块巨大的磁铁，枪炮炸弹都从天上被吸引下来。但今天晚上的轰炸听起来比较远，没人对它太上心。爆炸声和火光只是偶尔传来，也并不强烈。探照灯划过夜空，黑暗被一时冲淡，但很快又恢复了浓厚。在吉格斯的叫声之上，其他人也爬上桌子互相喊叫着，说的是一些日常的话题。

“乌利！乌利！你还欠我半块钱，你个混蛋！”

“米克！喂，米克！你在干吗？”

没有狱警来叫他们闭嘴。警报一响，狱警们就直接到防空洞里去了。

“你还欠我钱！”

“米克！喂，米克！”

犯人们几乎要喊得声嘶力竭才能被对方听到。有人需要从一栋楼的这头喊到那头，或者要回答一个隔了五十间囚室的家伙的问话。躺在床上听他们喊话就像用收音机搜索信号，在黑暗中慢慢找到这个台那个台。邓肯几乎是喜欢这事的，他觉得至少他可以把不喜欢的声音滤掉。弗雷泽则相反，每次都快被这些声音逼疯。比如现在，他不耐烦地在床上翻来翻去，嘟囔咒骂着。他撑起身子，把马毛床垫上的隆起处捶打下去。他揪扯着盖在毯子上的监狱制服的线头。房间一片漆黑，邓肯看不到他，但能通过床架感觉到他的动静。每次他重重地躺下，床架总会左右摇晃，轻轻地吱嘎作响，就像船上的床铺。我们就像水手，邓肯想。

“你欠我半块钱，你个鸟人！”

“天哪！”弗雷泽说，再次支起身子，狠狠地捶打床垫，“他们不能安静点吗？闭嘴！”他喊道，用手拍打墙壁。

“没用的。”邓肯打了个哈欠说，“他们根本听不到你。现在他们在叫斯特拉了，你听。”

有人在开始喊：“斯特——拉！斯特——拉！”邓肯觉得这是二楼那个叫佩西的男孩，“斯特——拉！我跟你说一件事……我在澡堂里看见你的逼了！我看见你的逼了，比我的帽子还黑哟！”

另外有人吹了声口哨，大笑起来，“你真他妈会来事，佩西！”

“他妈的看起来像只黑老鼠割开了喉咙啊！他妈的看起来像你爸的络腮胡，中间是你妈的肥嘴唇啊！斯特——拉，你怎么不答话？”

“她答不了话了，”另一个声音喊道，“她的嘴在蔡斯先生身上啦！”

“她的嘴含着蔡斯，”另一个人说，“布朗宁还在后面插她。她忙不过来了，伙计们！”

“住嘴，你们这帮混蛋！”一个新的声音加入了，这是三楼的莫妮卡。

然后佩西就开始叫她了：“莫妮——卡！莫妮——卡！”

“住嘴，你们这帮猪猡！本姑娘睡个美容觉都不行啦？”

在这之后传来远处的一声爆炸。“德国佬！”吉格斯又叫了起来，“弗里茨！阿道夫！快来这边！”

弗雷泽嘟囔了一声，把枕头翻了过来。然后说道：“该死！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

因为，在这些声音之上，有人开始唱歌了。

“穿蓝衣的姑娘……我梦见了你……穿蓝衣的姑娘……”

那人叫米勒。他是因为在夜总会搞了什么勾当而入狱的。他总是唱歌，总是投入得要命，好像面前对着麦克风，身后站着乐队似的，唱得深情款款。现在他一发声，楼上楼下的犯人们全都抗议了。

“别唱了！”

“米勒，你这蠢货！”

邓肯隔壁的奎格利开始敲东西了，也许是他的盐罐，他拿它往囚室的地上敲。“闭嘴！”他边敲边吼，“你他妈个贱人！米勒，你个臭婊子！”

“我梦见了你……”

米勒在众人的抱怨声，在远远传来的轰炸声中，继续唱着。最让人闹心的是，他唱得有板有眼，毫不走调。人们一个个逐渐静了下来，仿佛在听他演唱。甚至奎格利也放下了手中的盐罐，停止了喝骂。

我听见你的声音，我伸手向你，

你的唇吻到了我，我的手抱住了你。

但你离开了我，我醒来发现

这不过是一场梦……

弗雷泽也安静了下来。他抬起头，仔细倾听。“见鬼，皮尔斯，”他说，“我觉得我曾随这个曲子跳过舞，我肯定。”他躺了回去，“可能当时我还笑过它。可现在——现在还真他妈太应景了，对不？老天！米勒加一支流行曲就把渴望说尽了。”

邓肯没搭腔。歌还在继续唱着。

虽然我们分离，我却不能把你忘记。

愿神赐福，我们初见的时刻——

突然间，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那声音低沉，荒腔走板，雄浑有力。

给我一个蓝眼睛的妞，

她说她不要，其实就想要！

有人叫好。弗雷泽用难以置信的口气问：“现在这又是谁？”

邓肯歪着脑袋听了听，“我也不知道。也许是阿特金？”

阿特金和吉格斯一样，是个拒服兵役者。可这歌听上去像是当兵的唱的歌。

给我一个黑眼睛的妞，

她说她爱趴着来，其实她爱躺着来！

因为你我会再见，当你——

米勒还在唱。大约有两分钟时间，两首歌诡异地重叠了起来；然后米勒让步了。他的声音渐弱至消失。“你这贱货！”他叫道。又是一阵叫好声。阿特金——或其他某个人——的声音变得更大，更色情了。他肯定把手像喇叭一样拢在嘴边扩音，发出牛一样的声音。

给我一个褐发的妞，

她说要我摸上，其实想我摸下！

给我一个红发的妞，

她说想上手，其实想上床！

给我——

但这时解除警报声响了。阿特金的歌声变成一声欢呼。每一层的犯人都和他一起喊起来，还用拳头敲着墙壁，窗户和床板。只有吉格斯失望了。

“回来，你们这帮蠢货！”他嘶哑地叫道，“回来，德国杂种！你们忘了四号楼啊！你们忘了四号楼！”

“你他妈从窗子上下来！”有人在院子里叫。很快，煤渣路上传来了皮靴踩过的嘎吱嘎吱脚步声。狱警们正从防空洞里出来，走回监狱。所有房间都响起桌子拉过地面的声音，人们从桌上跳下来，钻上床。一分钟后，电灯亮了，布朗宁先生和蔡斯先生咚咚咚地爬上楼梯，快步经过各个门口，拍打着门板，拉开观察孔吼道：“佩西！莱特！马龙，你们这帮小混蛋听着——要是被我看到你们谁待在床外面，我把你们全他妈抓进去一直关到圣诞节！听到没？”

弗雷泽把脸埋进枕头，抱怨咒骂着灯光。邓肯把毯子拉上来遮住眼睛。门被撞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又走远了。声音远去，又再起再停。邓肯想象得出布朗宁和蔡斯在走廊里咆哮而过，恼羞成怒，像挣不脱链子的狗。“你们这帮狗屎！”他们其中一人装腔作势地叫道，“我警告你们——！”

他们在走廊里又来回走了几分钟，终于踏着步子下楼去了。然后，随着啪的一声轻响，囚室里的灯又熄了。

邓肯立刻把毯子拉开，把头伸到枕头边上。他喜欢刚刚断电的瞬间。他喜欢看天花板上的灯泡，灯泡要三到四秒才慢慢熄灭，他喜欢看里面那弯弯的钨丝。你可以看着它从白色变成琥珀色，再变成火红，再变成娇嫩的粉红，然后，在房间的一片漆黑中，你的眼睛仍会记住那最后一缕黄色。

有人小声吹了一声口哨。有人对阿特金叫喊，他希望阿特金接着唱下去。他还想着黄头发的妞——她喜欢什么？她怎么样了？他叫了两次，三次，但阿特金没有答话。十分钟前那一阵兄弟般的一块儿玩闹的气氛消失了。沉默重重地压了下来。想打破这沉默，却只会使它更沉重。因为，邓肯想，归根到底，凭你再怎么歌唱，再怎么号叫，只不过是在延迟这一刻到来，它迟早会来。那一刻，监狱之夜的孤独会像水一样漫延，像水，涌入下沉的船。

但是，他仍能听见那两句歌词，就像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仍能记得那发光的钨丝。给我一个妞，他的脑中响着。给我一个妞，和我能再见你，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也许弗雷泽也能听见。他换了个姿势，翻了个身仰躺着，烦躁不安。现在，房间里那么安静，邓肯甚至能听到他举手拂过下巴上的胡楂，指关节揉过眼角……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见鬼，”他很小声地说，“我现在真想有个姑娘，皮尔斯。我只想要一个普通的姑娘，不是我以前遇到的那些——所谓有头脑的姑娘。”他笑了，床架也跟着震荡了一下。“上帝，”他说，“这难道不是一个让男人兴趣掉到冰点的词吗？‘有头脑的姑娘’。”他假扮起另一个声音说，“‘你肯定喜欢我的朋友，她很有头脑的。’好像男人要姑娘为的是那个似的……”他又笑了，不过这次是偷笑，床架没有动。“是的，”他说，“现在我想要的就是一个普通姑娘。不需要漂亮，有时候漂亮的难伺候——你知道吗？她们总想着自己，她们不想弄乱头发，不想弄花口红。我只想要一个相貌普通，健康结实的笨姑娘。相貌普通，健康结实，笨笨的、诚恳的姑娘。知道我会对她做什么吗，皮尔斯？”

其实他并不是在对邓肯说话。他是在对黑暗，对自己说话。他也许是在梦中喃喃自语。但是，这效果却比他对邓肯耳语来得更亲密。邓肯睁着眼睛，望着那房间里那一片丝绒般的彻彻底底的黑暗。这黑暗深不可测，让他害怕。他伸出手。他想再确认，他和弗雷泽的床之间的距离。他觉得弗雷泽似乎比平时更近了一些；他明显地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是对上面那具身体的某种仿效，或反射……他的手指碰到弗雷泽床垫下的网格，停在了那里。他对自己说：“别多想，睡觉吧。”

“对，说真的，”弗雷泽还在继续，“你知道我会做什么吗？我会让她衣冠整齐，一丝一毫也不会去扯。我只会在她裙子后面解开一两颗扣子。然后，我会顺便解开她的胸罩，然后，我会把她的裙子和胸罩都拉下来，拉到她的手肘处，然后我会用手摸她的胸。我会捏，也许会拉扯一下，她毫无还手之力，你知道吗？那裙子把她的手卡在身体两侧了……等我摸完她的胸，我会把她的裙子推上来，推到腰上。我会把她的内裤留着，但那是那种丝质、纤薄的小东西，对你的动作毫无阻挡……”他的声音慢慢消失下去。当他再次开口，他的语气变了，变得坦诚，毫无夸耀之意，“我曾经有一个姑娘就是那样的，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并不是美人。”

他沉默了。然后，“妈的，”他又小声说，“妈的，妈的。”他翻来翻去，支撑床垫的网子也随之紧了松，松了紧。邓肯很快缩回了自己的手。邓肯想，他现在侧卧着了。虽然他睡着没动，他的身体却有一种紧张，一种隐秘的冲动，好像他屏住呼吸，正在算计。然后，当他再有动作，拉起毯子，这仿佛是个假动作，仿佛是在表演，仿佛是故意做出来，掩饰另一个动作，一个秘密……

邓肯知道，他把手放到了阴茎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套弄它，动作细致、规律。

这是监狱里男人们常做的事。他们把这编成笑话，当成游戏，当作谈资。邓肯曾经有个同房的小伙子，甚至不是在晚上躲在毯子下做，而是在光天化日下毫无廉耻地做。他已学会了对此扭头不见，就像他对其他犯人打嗝、放屁、拉屎拉尿等等的声音和气味扭头不见一样。但现在，在房间的完全黑暗中，在米勒和阿特金的歌声撩起的诡异躁动的氛围中，他觉得自己对弗雷泽那隐秘的、无助的、目的明确又带着羞愧的动作格外敏感。有那么一会儿，他一动不动，不想暴露他还醒着的事实。然后，他发现，这静态只会让他的感觉更加灵敏。他感觉到弗雷泽的呼吸沉重了少许，他闻到他出汗了，他觉得他甚至能听到那轻微的、湿湿的、有规律的声音——就像钟表嘀嗒——那是弗雷泽的阴茎被有节奏地抚过……他无能为力。他感觉到自己的阴茎抽搐了一下，硬了起来。他躺了一分钟，完全静止，除了腿间那活儿的隆起和绷紧。然后，他也像弗雷泽一样，做出隐秘的、掩饰般的动作，把毯子拉起来，把手伸进了睡裤，把阴茎握在了手中。

但是，他把另一只手举了起来。他摸到了弗雷泽床垫下的网格，开始只是轻轻地用手指触碰，后来，他发现了它的张弛，随着弗雷泽的拳头的规律滑动，网格也在兴奋地传来小小的摇摆和震动。他用一只手指摸索着，他用指尖钩住它，仿佛全身都倚靠着它，另一只手套弄着自己的阴茎。

大概一分钟后，他感觉到弗雷泽发出一阵颤抖，然后，他床垫下的网格静了下来。但是，他完全无法停下自己的手，一会儿之后，他也射精了。他感到精液的激荡和喷射。那热的液体仿佛烫着了他的手。他以为，他高潮的时候发出了声音，又或许是耳朵里的血液奔腾声……呼啸声过后，一切陷入寂静。那可怕的窘迫的监狱之夜的寂静。邓肯感觉就像从一阵昏迷或疯狂中醒来，他想到刚才的作为，仿佛看见自己对着弗雷泽的床垫捣动，喘息，抽拽，就像一头野兽。

一分钟后，弗雷泽才有了动静。他的床单窸窣地响，邓肯猜他在擦手上的精液。但是那响声继续着，动作越来越大，几乎到了粗暴的程度，最后，弗雷泽捶打着枕头。

“这见鬼的破地方，”他边打边说，“把我们变成粗鲁幼稚的中学生！你听到了吗？皮尔斯？我猜你喜欢这事？对不对，皮尔斯？喂？”

“不。”邓肯终于说，但他的嘴很干，舌头几乎贴着上颚。他的话听起来像是悄悄话。

然后他退缩了一下。床架摇晃，有一点热的东西轻轻打到他脸上。他伸手一摸，手上又黏又湿。弗雷泽一定从床沿探出身来，把手上的精液甩到了他脸上。

“你喜欢得很。”弗雷泽恨恨地说。他的声音压抑。过了一会儿，他睡了回去，盖好毯子，“你喜欢得很，你这混蛋。”

4

“老天，”海伦说，这时她刚睁开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生日快乐，亲爱的。”凯说，她把托盘放在床边，俯身吻了她一下。

海伦的脸是干燥的，温暖而光滑，颇为美丽。她的头发有点乱，就像刚睡醒的孩子。她躺在那里眨了眨眼，然后撑起身坐起来，把枕头垫在后背。她还没完全清醒，动作有点笨拙。她打了个哈欠，用手摸着脸，手指揉着眼角，想把睡意揉出来，眼皮微微有点肿。

“不介意我把你弄醒了吧？”凯问。这是一个星期六的早晨，时间还早，她头一天晚上还上了班，但一个小时前就起来了，已经穿戴整齐。她穿着一条裁剪讲究的长裤和套头上衣，“我等不及了。你看，这个。”

她把托盘放到海伦大腿上。托盘上的花瓶里插了一束纸花，陶瓷的茶壶和茶杯，有一个盘子，上面倒扣着一只碗，还有一只粉红色的盒子，绑着丝带，里面装着那套缎子睡衣。

海伦礼貌地一件一件看着这些东西，稍微带着点拘谨。“这花真美。这盒子真漂亮！”她看起来仿佛正努力使自己清醒过来，惊喜起来。我真该让她多睡一会儿，凯想道。

然后，她揭开了瓷罐的盖子。“果酱，”她说，“还有咖啡！”现在她兴奋了，“噢，凯！”

“这是货真价实的咖啡，”凯说，“还有，这里。”

她推了推盖着的盘子，海伦把它揭开。在里面铺着一块白色通花纸垫，上面放着一个橙子。凯用了半个小时，用水果刀在果皮上刻了“生日快乐”。

海伦这次真的笑了。她咧开嘴唇，露出小小的白牙，“真好。”

“R字刻坏了。”

“没问题啊。”她拿起橙子放在鼻尖下，“你从哪儿弄到的？”

“噢，”凯含糊地说，“宵禁的时候我从一个小孩那儿弄来的。”她倒了一杯咖啡，“打开礼物吧。”

“等一下，”海伦说，“我先去小便。帮我拿着盘子好吗？”

她蹬开毯子，跑进洗手间。凯把毯子盖回去，以保持被窝的温暖。她能感到床上发出的热气，像蒸汽或烟一样升起，扑到她脸上。她坐在那里，把托盘放在大腿上，整了整那束花，欣赏着那只橙子——对那个刻坏了的R字稍感不满。

“我刚才那样子吓死人了！”海伦笑着从洗手间回来了，“就像蓬头彼得[72]。”她已经洗了脸刷了牙，把蓬乱的头发也整理过了。

“别说傻话了，”凯说，“过来。”她伸出手，海伦握住她的手，被凯拉进怀里吻着。因为刚才的冷水，海伦的嘴唇凉凉的。

她钻回床上，凯在她身边坐下。她们喝着咖啡，吃抹了果酱的吐司。

“吃橙子吧。”凯说。

海伦把橙子拿在手里转着，“要吃掉它吗？多可惜啊。我要把它留着。”

“留它干吗？吃吧。”

于是海伦把它的皮破开，开始剥橙，把它一瓣瓣分开。凯取了一瓣，但是她说海伦必须把其他的都吃了。这橙有一点酸，有一点干——太容易撕开。但是，果肉在舌尖上溢出果汁的那种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现在开礼物吧。”吃完了橙，凯急不可待地说。

海伦咬了咬嘴唇，“我不敢。那么美的盒子！”她拿起盒子，又有点拘谨了。她把它举到耳边，开玩笑地摇了摇。然后她开始慢慢地去揭那盒盖。凯笑话起她来。

“直接打开呀！”

“我不想弄坏了它。”

“没关系的。”

“不，”海伦说，“它太漂亮了。——噢！”她一脸惊讶。她终于打开了盒子，盒子在她的膝盖上斜躺着，里面的锡箔纸打开了，缎子睡衣像流沙一样，柔软地淌了出来。她瞪着它看了一会儿，一动不动。然后，她于心不忍似的，把睡衣的上衣拎了起来，“噢，凯。”

“你不喜欢吗？”

“它真美。太美了！肯定非常贵吧！你究竟是从哪儿弄到的？”

凯笑而不语。她拿起一只袖子，“你看见这扣子了吗？”

“嗯。”

“是骨制的。袖子上的也是。”

海伦拿起缎子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这颜色适合你。”凯说。见海伦没回答，她说：“你喜欢它吧？是吗？”

“亲爱的，我当然喜欢。可是——我配不上它。”

“配不上？你在说什么啊？”

海伦摇摇头笑了，她睁开眼，“没什么。只是我在发傻。”

凯移开托盘，移开杯碟和包装纸。“穿上试试吧。”她说。

“我不应该没洗澡就穿。”

“什么话。穿上试试。我想看你穿上它的样子！”

于是海伦慢慢地下了床，脱下她那件磨得脱了线的旧睡衣，穿上睡裤，然后穿起睡衣，扣上纽扣。睡裤有一条亚麻布的腰带。上衣长及臀部，腰处也有一条系带。缎子的重量，使上衣下坠，凸显出她胸部的曲线，乳头清晰可见。衣袖很长，她扣起袖扣，把它卷起，但袖子立刻就滑落下来。她站在那里，仿佛有些羞涩，让凯上下打量。

凯吹了一声口哨，“你看起来魅力四射！就像《大饭店》里的葛丽泰·嘉宝。”

但其实，她并不魅力四射。她看起来年轻、娇小、一脸严肃。房间比较冷，缎子是凉的，她打了个战，把手放到嘴边呵气。她几乎有点烦躁地又折起袖口边——边折边向镜子里瞟了一眼，很快就转开了头。

凯看着她，心里几乎带着一点痛。在这样的时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爱，这爱就像一个奇迹——海伦就这么可爱、美丽、不染尘埃地站在面前，让她眼可见，手可及，这是多么美妙……但另一方面，她无法想象海伦和任何其他恋人，出现在任何其他地方。凯知道，没有任何人对海伦的感觉能像她一样。仿佛海伦的出生，长大，她做的一切，所有重要的和无关紧要的事，都是为了来到这里，来到现在，她能赤脚站着，身穿缎子睡衣，让凯能够望着她。

但是她从镜子前走开了。

“别走。”凯说。

“我只是去放浴缸的水。”

“别，”凯说，“先别去。”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过房间，把海伦抱进怀里。她用手抚摸着她的脸，吻她的嘴唇。她把手伸进缎子睡衣里，摸着她光滑温暖的腰和背。然后她移步到她身后，握住了她的乳房，用手掌托着它们的重量。她感觉到海伦臀部的凸起，缎质睡裤在丰满的大腿上的滑动。她把脸颊靠在海伦的耳边。

“你真美。”

“不。”海伦说。

她把她的头扭向镜子，“你自己看不到吗？你很漂亮。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把你的脸捧在手里，你那么光洁，像一颗珍珠。”

海伦闭上眼睛。“我知道。”她说。

她们再次接吻。吻着吻着，海伦挣脱出来。“我要去小便，”她说，“对不起，凯，但我真的应该洗个澡。”

缎子让她滑不留手，她从凯的怀里跑了出去，扭头笑着，虽是嬉戏，却又态度坚决，像从萨堤尔[73]身边逃脱的仙女。她回到洗澡间，锁上了门。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冲水声，暖水炉噗的一声点火声，一两分钟后，传来她的脚底摩擦着搪瓷浴缸的声音。

凯把咖啡壶端到客厅，把它放在烧着火的壁炉边。她走回卧室，收拾了托盘，把床整理好，把拆开的纸折好。她把花瓶端到客厅桌上，放在海伦的家人从沃辛寄来的生日卡旁边。这是海伦昨天收到的。她搬开椅子，她见椅子下面有一点面包屑，便拿出扫帚来扫干净。

她在这个公寓住了将近七年了。这房子是她从上一个恋人那里得来的，那女人曾经在这儿工作，差不多可算是——凯从来没跟海伦说过——算是妓女。那些年月凯的生活颇为混乱。她有太多的钱，她喝太多的酒，陷入一段又一段不愉快的恋情中……那女人最终跟了一个商人，搬去了梅菲尔，她把这公寓送给了凯作为分手礼物。

在所有住过的地方中，凯最喜欢这里。她喜欢这公寓曲尺形的房间，她也喜欢公寓下面小小的院子。隔壁的仓库以前是给托特纳姆宫路上的几家家具店用的。战前，凯可以站在窗前，望着年轻的男男女女在作坊里给精致的桌椅的饰边上油漆。现在作坊都关闭了，仓库用于存放贸易委员会的实用家具。仓库里放着那么多木料、清漆和油漆，院子充满安全隐患。但是，想到搬家，凯的心就会一沉。她对公寓的感觉如同她对海伦的感觉：那是私密的，特别的，只属于她的。

她试了试壶里咖啡的温度。在壁炉台上有一包烟，这让她想起自己口袋里的烟盒，她把它取出来，往里装烟。这时她听到海伦从洗澡间出来，开始穿衣服了。她隔着客厅对她叫了一声：“今天我们做什么好呢，海伦？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海伦回答说。

“我带你去一个精致的馆子吃午餐吧，你说怎样？”

“你已经在我身上花太多钱了！”

“哦，借句宾奇的话，去他的！你不想吃顿好点的午餐吗？”

没有回答。凯盖上烟盒盖子，把它放回口袋里。她往海伦的杯子里添了一些咖啡，端进卧室。海伦只穿着胸罩，衬裙和丝袜。她正在梳头——梳得很仔细，想把小卷梳出波浪。那套睡衣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上。

凯把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海伦。”她说。

“什么事，亲爱的？”

“你看起来真是心不在焉。没有什么地方你想去的吗？就算不去温莎城堡，去个类似的地方怎么样？动物园？”

“动物园？”海伦笑了，但皱着眉头，“我的天啊，我觉得就像小孩过生日，姑妈奖励说带出去玩。”

“哎，过生日就应该是这种感觉啊。而且，你知道，上周我们说起这事的时候，你确实提过温莎城堡，也提到了动物园。”

“我知道我提过，”海伦说，“对不起，凯。可是，温莎城堡，那不是要花一整天在路上吗？火车不是很糟糕吗？”她走到衣柜边，挑着裙子，“你得在七点钟回来上班啊。”

“七点前有的是时间，”凯说。然后她看见海伦从衣架上取下的裙子，“就穿那件？”她说。

“你不喜欢？”

“今天是你生日。穿那件锡德里克·阿伦吧。我更喜欢那件。”

海伦看起来有些犹豫，“那件太漂亮了。”但是，她还是把刚才那件挂了回去，取出另外一件。那是一条深蓝的裙子，有乳白色的翻领。两年前的价格是两镑，当然，是凯给她买的。海伦的大部分东西都是凯买的，尤其是那段时间。裙子的边上有一块稍微有点皱，需要织补一下，除此之外，它看起来像新的一样。海伦打开裙子，把脚伸进去，穿了起来。

凯伸出双手。“过来，”她说，“我帮你扣后面。”

于是海伦走过去，背对着她，用手拢起头发。凯帮她把裙子的肩带抚平，把后背的两边拉近，然后，从下往上，帮她扣上钩扣。她慢慢地扣着。凯一直喜欢女人的背，喜欢那模样和感觉。比如，她喜欢看赤裸的肩上穿着晚装的样子，喜欢那种拉紧的感觉，喜欢看当肩胛骨放松，裙子微微现出一个口子，你可以瞥见里面的内衣或粉色的肌肤……海伦的背是结实的，不是肌肉发达那种，而是丰满，有弹性。她的后颈很美，一头软软的金发。当凯钩上裙子最上面的一颗钩扣，她低头吻了一吻。然后她用手环抱海伦的腰，把手放在海伦的肚子上，把她拉近。

海伦的脸蹭着凯的下巴，“我以为你想出门呢。”

“可你穿上这裙子看起来太美了。”

“要是它让你有这个感觉，也许我该把它脱掉。”

“也许我该帮你脱。”

海伦挣脱了出去，“理智一点，凯。”

凯笑了，放开海伦，“好吧……那，去动物园怎么样？”

海伦回到梳妆台前，正在戴耳环。“动物园，”她说，再次皱起眉头，“嗯，也许吧。但是，不会看起来有点怪吗？两个女人，我们这年纪？”

“有关系吗？”

“没有，”过了一会儿，海伦说，“我想，应该没关系吧。”

她坐下，穿上鞋子，她低着头，头发垂下遮住了脸。“你不想，”她轻松地加了一句，当时凯正从房间里走开，“不想叫上其他人吗？”

“其他人？”凯惊讶地问道，转过身来，“你是说，米琪？”

“对，”海伦顿了一秒后说道，然后接着道，“不，也就是随便一说。”

“你想顺道去拜访一下米琪吗？”

“不。不用了，真的。”她直起身来，笑着自己。因为埋头系鞋带的缘故，她的脸红了。

她们最后没去动物园。海伦说，她始终不喜欢看着那么多可怜的东西被困在笼子里。她们走出门，刚好看见一辆去汉普斯特德的巴士，于是快跑两步上了车。她们在高街下车，在一家小咖啡馆吃了沙丁鱼和炸薯条午餐，然后去几家二手书店逛了逛。她们走过两边都是红砖房的熙熙攘攘的街，来到荒野公园[74]。她们手挽手走着——海伦现在也不在乎两个女人一起走这件事了，因为在星期六下午的汉普斯特德荒野公园见到女人是寻常事。荒野公园嘛，就是相貌普通、动作麻利的女人们，还有老处女和狗儿们出没的地方。

实际上，公园里有很多对年轻人。有一两个女人也像凯一样穿着裤子。多数人穿着制服或式样老土的便服，近年来人们也渐渐接受了这样的周末装束。小伙子们穿着军装，是卡其色或深蓝色，或两者之间的各种颜色——波兰、挪威、加拿大、澳大利亚或法国军装的颜色。

那天天气很冷。天色白亮得刺眼。凯和海伦自从前年夏天以后就没来过这了。上次她们还在这儿的女士专用池游泳，公园在她们的记忆中还是一片青葱翠绿。但现在树已经完全光秃，缠着铁丝网的防空炮台和军事装备狰狞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堆积数月的落叶已腐烂，变成护根，上面结了霜，看起来不太健康，像开始腐烂的水果。地上处处有弹片打过的痕迹或者卡车车胎压过的沟回，西面有些很大的坑谷，那是挖土填沙包留下的。

她们努力避开破坏得最厉害的地段，沿着较为僻静的路径，漫无目的地走着。在两条大路的交叉口，她们选择转向北，她们上坡再下坡，穿过一个小树林，几分钟后，来到一个湖边。湖面的水已经结冰。十几只鸭子挤在一起，困在一个树枝堆上。

“可怜的东西，”海伦说，握紧了凯的手臂，“要是我们带了面包就好了。”

她们走近水边。水面的冰虽然薄，但很坚固，人们扔了很多用来砸冰的石头和树枝，在冰面上堆积了起来。凯脱去手套——她今天穿得很保暖，戴上了手套，穿上了束腰的大衣，围了围巾，头戴贝雷帽——也拾起一块石头扔了出去，只图个好玩，想看石头滑过冰面。然后她跑到湖边，伸出脚尖去踩了踩冰。几个小孩跑过来围着她，她指给他们看冰面下的银色气泡，然后蹲了下来，用手去挖冰，捞起形状各异的大冰块，砸成小块，分给孩子们，孩子们拿着冰块，有的扔来扔去，有的用脚踩来玩。冰块碎成了白色的细碴——和被炮弹击毁的玻璃碴一模一样。

海伦站在原地看着凯。她戴着手套的手插在衣袋里，大衣的衣领竖起，她戴着一顶松松的羊毛帽，苏格兰无檐圆帽的样式，把帽檐拉到了眉上。她的表情有点怪，浅浅地微笑着，微笑中却带着焦虑。凯从水中捞起最后一块散冰给了小孩们，然后回到她身边。

“怎么了？”她问。

海伦摇摇头，笑容变得正常，“没事。我只是在看你，你看起来像个小男孩。”

凯拍着双手，想把土渣和寒意拍干净。她说：“冰能把人人都变成小男孩，不是吗？我小时候，家边上那个湖有时也结冰。那个湖比这个大，或者是我那时候小，觉得那个更大。汤米、杰拉德和我就会跑到湖面去玩，我可怜的妈妈啊，她肯定吓坏了，她以为我们都淹死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她认识的所有男孩子，一个个都死了……你冷吗？”

海伦打了个战。她点点头，“有点冷。”

凯望望周围，“这附近应该有个饮料点心铺，要不，我们去喝杯茶吧？”

“嗯，这样也好。”

“你该吃个蛋糕什么的，你过生日啊，对不对？”

海伦皱了皱鼻子，“我倒不觉得要吃什么，在这儿买的，肯定也不好吃。”

“噢，”凯说，“但你一定得吃啊。”

她觉得自己记得饮料点心铺在哪儿。她挽起海伦的手，把她拉近，走上一条刚才没走过的小径。她们又走了二十分钟，但什么都没找着。于是她们走回结冰的湖边，又走了另一条路。然后，“就在那儿！”凯叫道。

但是，当她们走到那房子跟前，发现它已被烧毁了一半，窗户上没有玻璃，窗帘成了布条，砖头熏黑了。门上贴着告示：上周六遭轰炸。下面有人放了一面忧伤的纸制米字旗，就是战前人们用来插在沙堡上的那种。

“可恶。”凯说。

海伦说：“没关系。我其实也不想吃东西。”

“别处一定还有店。”

“如果我喝茶，就需要去上厕所。”

凯笑了，“亲爱的，不管吃什么，人都要上厕所啊。而且，今天是你生日，你该有蛋糕吃。”

“我已经不小了，还吃什么蛋糕！”海伦带着一丝不耐烦地说。她拿出手绢擤了擤鼻子，“老天，真冷！我们走吧。”

她脸上仍有微笑，凯却觉得她神色游离，心不在焉。也许是因为这天气。这么冷的天，确实很难兴高采烈。

凯给自己和海伦都点了烟。她们回到湖边，穿过一片树林，疾步行走，想暖和起来。

从这个方向看去，凯好像对这条路有一些印象。她忽然记起，她曾在某个下午来过这里……她不假思索地说：“你知道吧，我记得我以前来过这一次，和茱莉娅。”

“和茱莉娅？什么时候？”海伦问道。

她用一种刻意的轻快语气说出这话，带着些不自然。凯想，糟糕。她说：“哦，好几年前了，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有座桥之类的。”

“什么样的桥？”

“就是一座桥。一座小小的桥，很有点洛可可风格，在一个池塘上。”

“在哪儿呢？”

“我觉得在这边吧，不过我也不是很肯定。这有点像香格里拉，可遇不可求。”

她真希望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她认为，为了掩饰提起茱莉娅这个名字带来的尴尬，海伦是在假扮对桥有兴趣——甚至做得稍微有点过头了。凯敷衍了事地选了一条路走走看，然后又走了另一条。正当她要放弃时，道路突然开阔，她们要找的东西，就在眼前。

那座桥完全没有她记忆中那么可爱，它就是座样式普通的桥，一点也不洛可可。可是海伦立刻走到桥边，望着下面的池塘，仿佛着了迷。

“我能想象茱莉娅在这儿的样子。”当凯走到她身边时，她微笑着说。

“是吗？”凯问。

她不愿刻意去想茱莉娅。她在那儿站了几秒，看着这池塘。这个池塘跟刚才那个一样结了冰，冰面上也扔满了杂物，也有一群散乱的鸭子。然后她转头，看着海伦的侧脸，看着她的脸颊和脖子——因为真正的兴奋，它们终于红润了起来。从翻起的大衣领的缝隙里，她瞥到一眼那乳白色翻领，以及翻领之下那光洁无瑕的肌肤。她想起自己站在卧室里，给海伦扣上睡衣的扣子，想起缎质睡衣在肌肤上滑过，想起海伦那温暖又有弹性的乳房的手感和重量。

欲望让她全身发热起来。她拉着海伦的手，把她拉近身边。海伦转头看见她的表情，警觉地左右环顾了一下。

“会有人经过的，”她说，“别这样，凯！”

“别怎样？我没做什么呀，就是看看你。”

“就是你看我的这种样子。”

凯耸耸肩。“我只不过是——这儿。”她把手放到海伦的一只耳环上，开始扭松它。她的说话声更温柔了，“我只不过是在帮你弄耳环。要是你的耳环卡着什么了呢？我得帮你把它松开对不对？谁都会这么做的。我得帮你把头发拨开，这是很自然的事，我得再靠近些……”

她一边说，一边把耳环从海伦耳朵上取下来，用手指抚摸着海伦凉凉的耳垂。

海伦缩了一下。“会有人经过的。”她再次说。

“如果我们动作快点，就不会。”

“别犯傻了，凯。”

但凯还是吻了她。然后，她感觉海伦几乎是粗暴地挣脱了她，因为真的有人经过——一位好看的妇人，牵着一条狗走过。她不知从哪儿出现的，悄无声息地从桥的另一头走来。

凯举着耳环说：“不行，我做不了，恐怕你要自己弄。”海伦转身背对着她，僵直地站着，仿佛被桥下美景中的某个细节迷住了。

当那位女人经过身边，凯跟她照了个面，微笑了一下。那女人也回了一个微笑，但凯觉得她笑得有点犹豫。她肯定瞥见了她们拥抱后分开的样子，但又不确定，感到疑惑和尴尬。那条狗跑过来嗅着海伦的鞋，迟迟不肯走。

“斯马茨！”那女人叫着，脸越来越红了，“斯马茨，淘气狗！”

“天哪！”当他们走远后，海伦说。她侧着头，把耳环重新戴好，她的手放在颊边，手指急躁地扭着耳环的小螺丝。

凯笑着，“这又怎样？现在又不是十九世纪。”

但海伦没笑。她弄着耳环，嘴唇紧闭。当凯想去帮她，她猛地退开。凯于是放弃了。大惊小怪，凯想，真没来由……她又拿出了烟盒，递给海伦。海伦摇摇头。她们继续向前走，沉默地走着，没有挽手。

她们走回刚才来的路，没有讨论，直接拐向了南面。过了一会儿她们发现，这条路是上议会山的。开始是缓坡，后来路就陡起来。凯从眼角看到海伦走得步态强硬，喘着粗气，看起来好像积聚着愠怒，就想找个理由发火，把气撒到凯身上……但当她们来到山顶，看见风景，她的神情又变了，雨过天晴，她的脸色又变得单纯而愉快。

在这里，可以把伦敦全城的景色尽收眼底。因为距离远——也因为无数烟囱里飘出的烟在冬日无风的冷空气中凝固，就像水里的网——连废墟和被炸了的没有屋顶的空洞的房子，看起来也有一种模糊的美。有四五个防空气球在空中飘来荡去，一会儿像是涨满了气，一会儿又缩小了。凯觉得，它们就像场院里的小猪，给这个城市增添了些许欢乐温暖之色。

有几个人在拍照。“那边是圣保罗大教堂，”一个姑娘对她的美国男朋友说，“这边是议会大厦，这边是——”

“你别说话行不行？”一个男人大声对她说，“到处都可能有间谍的。”

女孩不说话了。

海伦和凯和大家一起站在那里看风景，用手遮着刺目的天光。然后，有一个长凳没人了，凯一个箭步跑过去占了座位。海伦也慢慢走过去。她坐下来，上身前倾，皱着眉头，眼睛仍然望着伦敦的风景。

凯说：“很壮观吧？”

海伦点点头，“是的。不过，我希望能见度再高一点。”

“但那样的话就没这么迷人了。现在这样很浪漫。”

海伦还在尽力远眺。她伸手指着，“那儿是圣潘克拉斯火车站[75]，对不对？”她小声地说，左右环顾看刚才那一本正经的男人还在不在。

凯看了看，“是的，那肯定是。”

“那边是大学楼。”

“是的。你在找什么？拉思伯恩街？我恐怕从这儿是望不到的。”

“那边是育婴堂地。”海伦好像对凯的话充耳不闻。

“是在柯兰场的西面，更靠南一点。”凯再望了望，指给她看，“我想那儿是波特兰广场，应该是靠近那里了。”

“嗯。”海伦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你看见了吗？你看错方向了。”

“嗯。”

凯把手放在海伦手腕上，“亲爱的，你看错——”

“老天！”海伦说，动作猛烈地把手拿开，“你非得那么叫我吗？”

她几乎在低声嘶叫，像刚才那样左右四顾。她脸色煞白，也许因为冷，也许因为恼，口红的颜色显得分外夺目。

凯转过头去。突然间她感到一阵失望，而不是恼怒。对天气，对海伦，对那一天——对所有一切的失望。“老天有眼。”她说。她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没有给海伦递烟盒。她嘴里升起苦涩的烟味，就像她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海伦小声说：“对不起，凯。”她紧握的双手放在大腿上，她低头看着手。

“你究竟是怎么了？”

“我就是有点悲伤。”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别那样好吗？要不然——”凯扔掉烟头，压低了声音，“要不然我又得拥抱你了，想想你多不愿意我那么做吧。”

她的情绪又变了。刚才的苦涩来得快去得快，已经烟消云散。而失望太大，大到她不愿再想。现在，她心里升起的是一种温柔，她的心感到一阵酸楚。“我也对不起你，”她轻声说，“我猜，过生日的人，其实远不如给她办生日的人开心吧。”

海伦抬头微笑，带着忧伤，“我一定是不喜欢二十九岁。这个年纪真尴尬，不是吗？直接进入三十岂不是更好？”

“这是个绝佳的年纪，”凯说，带上了先前的那种周到和风度，“对你来说，无论多少岁都——”

但海伦退缩了一下。“别这样，凯，”她说，“你别——别对我这么好。”

“别对你这么好！”

“别——”海伦摇着头，“我配不上。”

“你今天早晨也这么说。”

“是真的，正因为如此，我——”

她又望着眼前的伦敦，望着刚才她望的方向；不再讲下去了。凯迷惑不解地看着她，然后用手轻抚她的手臂。

“哎，”她轻轻地说，“没关系的。我只是想让今天过得特别一点。不过，战时很难享受特别的日子。明年——谁知道呢？也许战争就结束了。我们好好地庆祝一番。我带你离开这里！我带你去法国！你觉得那样好不好？”

海伦没有回答。她抬头看着凯的眼，表情变得认真。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地说：“凯，你不会厌倦我吧，现在我成了这么个脾气乖戾的老姑娘。”

凯一时竟答不上话。然后，她用同样低低的声音说：“你是我的姑娘，对不对？我永远也不会厌倦你，你知道的。”

“你也许会的。”

“我永远不会。你是我的，永远。”

“我真希望我是，”海伦说，“我希望——我希望世界不是现在这样。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我讨厌偷偷摸摸——”有一男一女手挽手安静地走过，她停下来等他们经过。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一些，“我讨厌这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生活，要是我们能结婚该有多好。”

凯眨眨眼睛，望向别处。这是她的命中悲剧之一，她无法像男人一样，使海伦成为妻子，给她孩子……她们无言地坐了一会儿，望着眼前的景色，心事重重。凯轻声地说：“我带你回家吧。”

海伦扯着大衣上的一颗扣子，“离你出门上班只有一两个小时了。”

凯挤出一个微笑，“这个啊，我有办法花掉一两个小时。”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海伦说。她又抬起头来，凯发现她几乎要哭了，“今天晚上你就不能留在家陪我吗？”

“海伦，”凯震惊地说，“这是怎么了？”

“我只是——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你留在身边陪陪我。”

“我不能，我不能啊。我必须去救护站，你知道的。”

“你一直都在那儿。”

“我不能，海伦……上帝啊，你别那样看着我！如果我想到你在家里不快乐，我会——”

她们靠近了。但这时又有人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姑娘顺着小径散步，从长椅前经过，于是海伦移开了身体。她拿出手绢，擦了擦眼睛。凯看着这两个人——他们也和别人一样停了下来，欣赏风景——真恨不得杀了他们。她想拥抱海伦的冲动和克制着自己的理智，天人交战得那么激烈，几乎让她发抖，几乎让她头晕。

当那两人走开，她再次看着海伦，说：“告诉我，你今晚不会不快乐。”

“今晚我会兴高采烈。”海伦不快乐地说。

“告诉我你不会孤独。告诉我——告诉我你会去酒吧，把自己灌醉，勾搭一个小伙子，兵哥哥什么的——”

“你愿意我这么做吗？”

“我可喜欢你这么做了，”凯说，“才不，我会恨你这么做，你知道的。我会去跳河。你是让我能挨下这场他妈的战争的唯一的人。”

“凯——”

“告诉我你爱我。”凯悄声说。

“我是爱你的。”海伦说。她闭上了眼睛，似乎想感受这爱，而不是表现出来。她的声音再次认真起来，“我是爱你的，凯。”

“行了，儿子，”邓肯的父亲说，他和维维恩一起坐下，“你好吗？他们对你还不错吧？”

“是的。”邓肯说，“算是吧。”

“呃？”

邓肯清了清嗓子，“我说，是的，他们还不错。”

他父亲点了点头，脸皱成一团，努力想跟上他说话的语速。邓肯知道，这是他最难应付的环境。房间里有六张桌子，他们坐在最后一张。每张桌子的一边是两个犯人，另一边是来探望的家属。每个人都在大声嚷嚷。邓肯旁边是个叫莱迪的人，曾经是个邮局职员，因伪造汇款单而入狱。坐在薇芙旁边的是莱迪的太太。邓肯以前见过她。她每次来都把莱迪骂得狗血喷头。她现在就在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开心，见到那么个女人跑来我家——”她旁边的桌子坐着一个抱小孩的姑娘。她把小孩举上举下，想逗那小孩对他爸笑，但那小孩只是哭，张着嘴巴号着，然后磕磕巴巴地吸进一口气，接着再号。这是一间普通的监狱房间，有普通的窗子。房间里有一股普通的监狱味——没洗的脚、酸臭的地拖、腐坏了的食物，还有口臭。但在普通的气味之外，还有一些新的气味，更让人分心：香水味、化妆品味、烫发剂味、小孩味，还有汽车、狗、马路和露天空气味。

薇芙脱下大衣。她穿了一件紫色的上衣，扣子是珍珠的样式，这扣子吸引了邓肯。他早已不记得还有这样的扣子了。他也忘记了它们的手感。他希望自己能伸出手去，伸到桌子的另一边，用手拈起一粒来摸摸，哪怕只是一秒。

她看见他在看自己，便不自然地动了一下。她把大衣折起来放在膝上。“你究竟过得怎样？”她把大衣放好，又接着问，“还好吧？”

“是的，我还好。”

“你看起来很苍白。”

“是吗？不过，上次你也这么说。”

“我总是不记事。”

“上个月你过得怎样，孩子？”他父亲大声地说，“担惊受怕，是不是？我对克里斯蒂太太说，德国人搞得我们措手不及，手忙脚乱。一两天前那晚上过得真可怕！爆炸声好响，把我都吵醒了！你想想那情况有多糟吧。”

“嗯。”邓肯说，想挤出一个微笑。

“威尔逊太太的屋顶被炸飞了。”

“威尔逊太太家？”

“你知道那儿的。”

“我们以前常去的，”见邓肯的困惑，薇芙说，“小时候。那男主人和他妹妹还经常给我们糖吃。你还记得吗？他们有一只小小的鸟，关在笼子里。你还经常想喂它。”

“——一个大胖妞，”莱迪的太太在说，“穿成那个样子！真让我反胃——”

“我不记得了。”邓肯说。

他父亲摇着头，因为听力问题，反应滞后了一会儿。“哎，”他说，“响声停下来后，你都不会相信有那么大的爆炸。听到那么大的动静，你以为世界都被炸平了，出门看见那么多房子都在，又吓人一跳。立刻就让人回想起闪电战。——呃，他们是不是把这叫小闪电战啊？”最后这个问题他是问薇芙的，然后又转身对着邓肯，“我想，你不怎么感觉得到吧，”他说，“在这里面？”

邓肯想起那黑暗，吉格斯的叫喊，狱警们跑到防空洞里躲避。他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这得看，”他说，“您说的‘感觉得到’是什么意思。”

他一定是嘟囔着说的。他父亲歪着头，脸皱成一团，“你说什么？”

“这得看——唉！算了，我们不怎么感觉得到。”

“对吧。”他父亲温和地说，“我也觉得你们感觉不到。”

丹尼尔斯先生在犯人身后拖着鞋走来走去。那小孩还在哭。邓肯的父亲做着鬼脸，想把小孩的目光吸引过来，弗雷泽坐在几张桌子以外，他父母来探望他。邓肯勉强能辨认出他们。他母亲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一顶带面纱的帽子，像是去参加葬礼。他父亲的脸红得像红砖。邓肯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他能看见弗雷泽放在桌上的手，打了水泡的手指动个不停。

薇芙说：“爸现在调到华纳公司的另一个厂房了，邓肯。”

他看着她，眨眨眼睛，她碰了碰父亲的手臂，对着他的耳朵说：“我刚告诉邓肯，您调到另一个厂房了。”

邓肯的父亲点点头，“是的。”

“哦，是吗？”邓肯说，“那边好吗？”

“还不算差吧。现在我跟伯尼·劳森一起工作。”

“伯尼·劳森？”

“还有吉福德太太的女儿，琼。”邓肯的父亲笑了。他开始给邓肯讲某个故事……邓肯几乎立刻对此失去了头绪。他父亲一点也没察觉。他讲着工厂里的那些笑话和小把戏，就当邓肯在家一样。“斯坦利·希伯特，”他说，还有，“缪里尔和菲尔，你真该瞧瞧他们脸上的那副表情！我跟奥格尔维小姐说——”邓肯记起了其中一些名字，但那些人对他来说就像鬼魂一样。他看着父亲的嘴唇吐出那些名字，然后根据父亲的表情来点头和微笑，好像他自己也聋了一样。

“反正，他们让我代问你好，”他父亲讲完了，“他们经常问起你。当然，帕梅拉也问你好。她让我跟你说对不起，她不能经常来看你。”

邓肯又点点头——一时竟忘了帕梅拉是谁。然后，一惊之下才想起，她是他的另一个姐姐。入狱三年，她就来看过他三次。他不怎么介意，倒是薇芙和他父亲每次提起这个都有些尴尬。

薇芙说：“有了孩子以后，就困难多了。”

“是啊，”他父亲立马抓住这一点说，“事情就困难多了。你不可能把孩子也带到这地方来吧，除非是带他们来见爸爸，当然，那又是另一回事。不过，”他看了一眼抱着那个哭闹小孩的女人，想压低声音，可是没压下去，“我可不愿意我的任何一个孩子到这种地方来见我。这样不好。不会留下好的回忆。那时候，我也不愿意你们去医院见你们的妈妈。”

“但对爸爸们来说，是好的啊。”薇芙说，“对我妈来说，也是好事吧，我想。”

“哦，是的，那是。”

邓肯又向房间另一头望去，看见了弗雷泽的父母。这次他也看见了弗雷泽，弗雷泽也跟他一样，在望着其他桌子。他跟邓肯打了一个照面，微微向下撇了撇嘴角。然后他用一种有趣的眼光，看着邓肯的父亲和薇芙……邓肯想到他父亲磨旧了的外套。他低下头，用手抠着桌子上的油漆。

他的手很干净。因为那天早晨他专门洗了手，修剪了指甲。他的裤子有两条笔直的裤缝，因为头天晚上他把裤子放在床垫下压过。他的头发梳得很服帖，是用发蜡和人造黄油的混合物抹过的。每一次他都企盼当他被带进这房间时，他父亲和薇芙会对他刮目相看，他希望他们想，他让我们自豪！但是，每次的探视，进行到这个时间，他的情绪就开始低落。他记得，他跟他父亲从来就没有太多话可说，很多年前就已经这样了。他的失望——对父亲，对自己，甚至对薇芙——会变得越来越强烈，几乎要让他窒息。他会固执地希望，自己手指肮脏，头发蓬乱。他会意识到他真实的想法是，希望父亲和薇芙看见他其实生活在肮脏里，他希望他们对他说，他毫无怨言地挨着这样的日子，没有变成畜生，已经是个英雄。而实际上，每次他们来时，总是说些平常事，就好像他们是到医院或者寄宿学校来看他，而不是监狱，他的失望变成了愤怒。有时，能控制住自己，看着他父亲的脸而不是冲过去打他，就是他能做到的最好表现了。

他觉得自己开始发抖。他的手仍放在面前的桌上，他看见手在颤动。于是他把手收了回来，放在大腿上。他瞟了一眼探视室墙上的钟。还有十一分钟……

邓肯的父亲又开始对那小孩做鬼脸，那孩子安静了下来。现在，他和薇芙漫无目的地环顾着房间。他们厌倦我了！邓肯想。他觉得他们就像在餐厅里共进晚餐的人，已到了找不到话说的地步，便开始打量别的食客，希望找到些小纰漏什么的做谈资。他又看了一眼钟，现在还有十分钟。但他的手还在抖。他觉得自己也开始出汗了。他心头突然涌起一股冲动，想犯规，想耍横，想让薇芙和父亲恨他。他父亲转回脸来看着他，和蔼地说：“儿子，那边那个人是谁，坐在尽头那个？”他一脸轻蔑地回答，仿佛这是个最愚蠢的问题，“那是帕特里克·格雷森。”

“他看起来还挺帅的。他才进来吗？”

“不是的，上次您看见过他了。那次您就说他帅。他差不多要刑满了。”

“是吗？我敢说他很开心，我敢说他太太也很开心。”

邓肯撇了撇嘴，“是吗？他一出去就会参军。其实他在这儿还好些。至少在这儿他一个月可以见她一次，而且，也不会有机会被炸掉脑袋。”

他父亲努力地跟着他说话的进度。“呃，”他含糊地说，“能出一份力，他应该感到开心吧，我想。”他又扭过头，“嗯，是的，他真是个帅小伙。”

邓肯爆发了，“您这么喜欢他，为什么还不去那边跟他坐在一起？还跟我坐在一起干什么？”

“你说什么？”他父亲转过头来问。

“邓肯。”薇芙说。

但邓肯继续说下去，“我猜，您是宁愿我跟他一样吧。我猜，您是宁愿我也出狱参军，然后被炸掉脑袋吧。我猜您是宁愿军队把我变成一个杀人犯——”

“邓肯，”薇芙说，脸上是震惊和疲倦，“别说傻话。”

他父亲也发火了。“你胡说八道，”他说，“参军被炸掉脑袋？你知道个什么？如果你该参军的时候参了军——”

“爸。”薇芙说。

他没理她，或者没听到她的话。“在军队里磨炼一段时间，”他说，在椅子里晃动着身子，“才是他需要的。他说出这种话来。我害不害臊！我他妈害臊死了！”

她碰碰他的手臂，“邓肯不是那个意思，爸。你的确不是那个意思吧，邓肯？”

邓肯没有回答。他父亲瞪了他一下，然后说：“在这里面，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臊！出去你就知道了。在街上遇见那女人和她丈夫一次，你就知道了——”

他指的是亚历克的父母。但亚历克的名字，他永远说不出口。他把没说出来的话生生吞了回去。他的脸涨红了。“我害不害臊！”他又说。他看着邓肯，“你还想我跟你说什么，孩子？”

邓肯耸了耸肩。现在他自己也觉得害臊。但是，闹了这一出，他也奇怪地感觉舒服了一点。他又开始抠桌子，轻松地，却也清楚地说：“如果您是那样的想法，就别来了呗。”

这句话又把他父亲惹火了，“别来了？你说的是什么话，别来了？你是我的儿子不是？”

“那又怎样？”

皮尔斯先生一脸厌恶，扭头望向别处。

“邓肯。”薇芙说。

“怎么了？他不用来的。”

“邓肯，我求你好不好！”

但现在他笑了。这微笑不是出自愉悦。他的心情杂乱无章，像疯子一样。就像暴风雨中的风筝，他所能做的，只是保持平衡，紧紧抓住那一根线……他用手掩着口，说：“对不起。”

他父亲抬起头来，脸更红了，“他在笑什么？”

“他不是真的在笑。”薇芙说。

“要是他妈妈在这儿——！难怪你也病了。”

“别说了，爸。”

“薇芙已经不舒服了，”皮尔斯先生气势汹汹地对邓肯说，“来这儿的路上，她都需要停下来休息。她不需要听你这些胡说八道。她能来看你，你就该知足了！很多姐姐来都不会来，我告诉你。”

“他们根本就不明白。”莱迪的太太插嘴说。她刚才都听到了，“他们在里面，坐在这儿饭来张口。我们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想都不想。”

薇芙示意了一下，但没有答话。她表情冷峻。邓肯看着她的脸，发现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么苍白，即使在妆容的掩盖之下，她的眼下有阴影，眼圈发红。他突然意识到他父亲说得对。他讨厌自己，又一次把事情弄砸了。她是世上最善良、最美丽的姐姐！他看着薇芙，激动地想。他希望其他犯人都看着她，你们都看过来，他想大声说，看看我的好姐姐！

他花尽所有力气控制住自己，沮丧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他看着丹尼尔斯先生，盼望着他宣布探视时间结束。最后，他看见他对着墙上的钟对自己的手表，终于松了口气。丹尼尔斯先生打开柜子，取出一个手摇铃。他懒懒地摇了两下。嘈杂声立刻加大了。人们向后推着椅子。人们很快都站了起来——他们仿佛也跟邓肯一样，松了一口气。那个小孩在妈妈怀里惊醒了，又开始大哭。

邓肯的父亲阴沉着脸站了起来，戴上帽子。薇芙看了邓肯一眼，仿佛在说，做得好。

他说：“对不起。”

“你的确该说对不起。”他们小声交谈着，父亲没有听到，“你就这样想吧，你不是唯一不幸的人。”

“我知道，只是——”

他无法解释。于是他说：“你真的病了？”

她望着别处，“我还好。只是有点累，没什么的。”

“因为空袭？”

“是的，应该是吧。”

他看着她站起来，穿上大衣。她那件紫色的有珍珠纽扣的上衣被遮盖了。她的头发垂了下来，她把它撩起，别在耳朵后面。他再次注意到，在粉底之下，她的脸是多么苍白。

这里不允许拥抱或亲吻，但是在转身走之前，她把手伸过桌子，碰了碰他的手。

“照顾好自己，啊？”她说，抽回了手，她没有笑。

“我会的，你也照顾好自己。”

“我尽量。”她说。

他对父亲点点头，想看他的眼睛，又有点怕。他说：“再见，爸。我刚才说傻话了，对不起。”

但也许他说得不够大声。在他还在说话时，他父亲已经转过身去，低头寻找薇芙的手臂，以便挽住她。

十分钟之前邓肯几乎还想一拳打在他脸上，现在，他站在那里，大腿紧靠着桌沿，看着他和薇芙挤入离去的探视人群中。邓肯不想在他们走出房间之前离开，就怕错过他爸的回头一望。

但只有薇芙回头看了他——只是一眼，短暂的一瞥。然后丹尼尔斯先生过来推了邓肯一把。

“皮尔斯，排队去，还有你，莱迪。好了，混蛋们，走了。”

他把他们带出探视室，来到和车间楼的过道接口处，把他们交给了蔡斯先生。蔡斯先生疲倦地看了看手表，四点四十。他说，去制筐车间干活的可以自己去。队伍之中有一个是模范犯人。至于其他犯人嘛——他才不愿意为了二十分钟，专门领他们去邮包一车间和二车间，他带他们回囚室了。他们都一言不发，无精打采地走着。和邓肯一样，他们都头发服帖，裤子平整，双手干净。囚室楼下的大厅显得空旷巨大。他们人太少了，一共才八个——他们爬上楼时，楼梯发出冰冷、颤抖的声响，就和邓肯在深夜里听到的一样。

人人都直接进了各自的牢房。好像很欣慰能回来。邓肯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那样过了三四分钟。然后，他听到那坚定、轻柔的脚步声来到他门边，他迅速擦干了眼睛。但是，他做得还是不够快。

“怎么了，”芒迪先生和蔼地说，“这是为了啥？”

这使邓肯放声哭了起来。他蒙住脸，在掌心里抽泣着，肩膀颤动，床架也跟着颤动。芒迪先生没有阻止他，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把手放在他肩上之类的。他只是站着，等着，等他哭得最厉害的那一阵过去，然后他说：“好了。你爸来看你了是吧？是的，我在排期表上看到了。让你心烦意乱了，是不是？”

邓肯点点头。用粗糙的监狱手帕擦了擦脸，“有一点吧。”

“见到家人的面，总是让犯人心烦意乱的。这么说吧，这种情况下很难保持镇定自若。你想哭就接着哭吧。我无所谓的。我跟你说，我见过好些比你坚强的人哭。”

邓肯摇摇头。他觉得脸上发热，好像肿了，又好像因为刚才的哭泣，皮肤被拉紧了。“我现在没事了。”他音调不稳地说。

“当然没事了。”

“我只是——我把事情弄砸了。芒迪先生，我每次都把事情弄砸啊。”

他的话音逐渐升高。他咬住嘴唇，收起双臂握紧拳头，忍住不再哭。当这一阵想哭的冲动过去，他放松下来，全身疲惫。他叹息着，揉了揉脸。

芒迪先生站在那儿，观察了一分钟，然后，他把邓肯的椅子转过来，轻微地呻吟了一声，有点笨拙地坐了下来。“我说，”他一边坐下一边说，“抽支烟吧。你看我有什么好东西。”

他拿出一包普莱亚香烟，打开，欠身递给邓肯。“来吧。”他说，摇了一下烟盒。

邓肯抽出一支烟。跟监狱里的自制的卷烟比，这烟粗得几乎像支小雪茄。光滑凉爽的烟纸里，烟叶裹得很紧密——这支烟在他手里显得那么美好，他把它转来转去地看着，心情慢慢变好了。

“还不错吧？”芒迪先生看着他说。

“真棒。”邓肯说。

“你不抽吗？”

“我不知道。我应该把它留着，把烟草取出来，可以自己卷四五支烟呢。”

芒迪先生笑了。他用他苍老的、抑扬顿挫的声音唱起来。“五支小香烟，住在小巧的盒子里……”他皱了皱鼻子，“现在就抽吧。”

“现在啊？”

“来吧。我陪你好了。就当是两个伙伴，一起抽根烟。”

邓肯大笑起来。但这个笑跟在哭的后面来得太快，在他的胸口呛住了。芒迪先生假装没看见。他自己拿出烟和火柴。他先把火举到邓肯面前，然后自己也就着它点烟。他们一起静默地抽着烟。半分钟后，邓肯把烟拿开说：“熏到我眼睛了，这烟让我头昏！我要晕倒了！”

“少来这一套！”芒迪先生笑呵呵地说。

“真的！”邓肯说。他往后倒去，假装晕倒。和芒迪先生在一起，有时他变成了小男孩……但很快他就正经起来。“天，”他说，“这怎么回事！小小一支烟就昏了头。”

他的脚挂在床边，但身子半躺下去，用两肘撑起上半身。他在猜想现在薇芙和他父亲走到哪儿了。他试图想象他父亲回斯特里特姆的路程，但想象不出。然后他又试图想象他父亲那个公寓的房间。但突然间，他最后一次看见父亲家的厨房的景象就浮现眼前，栩栩如生、咄咄逼人，墙上和地上不断扩大、变暗的那一大片猩红——

他很快坐了起来。烟灰跌了下来，他把它拍走，然后揉了揉他那还有些刺痛的脸。过了一小会儿，他没有抬眼，小声说：“芒迪先生，您觉得我出去以后，能行吗？”

芒迪先生吸了一口烟。“你当然能行，”他自信地说，“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怎么说，来站稳脚跟。”

“站稳脚跟？”邓肯皱起眉头，“您是说，像水手一样？”

“像水手一样！”芒迪先生被这个念头逗得笑了。

“但是，我能做什么工作啊？”

“你会一切顺利的。”

“怎么会呢？”

“对你这样年轻又聪明的小伙子，肯定会有工作的。你记得这话好了。”

这种话真像邓肯父亲会说的，听到这种话，邓肯简直想杀了他父亲。但现在，他只是咬着手指甲，看着芒迪先生说：“您这样觉得吗？”

芒迪先生点点头，“我见过很多人从这里出去了。他们前前后后，或多或少都曾有过你这样的感觉。他们出去以后都没事。”

“但是，您见过的那些人，”邓肯还是不肯罢休，“他们在外面有家，有老婆孩子之类的吧？您觉得，他们当中有没有人——害怕过？”

“害怕？”

“对出去后的未知感到害怕——”

“这怎么回事，”芒迪先生说，这次表情严肃，“你在说什么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是不是？”

邓肯望向别处。“是的，”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是在接受谬误。”

“没错。处在你这种情况下的孩子，最不该做的就是这事，就是这样想。”

“是，我知道，”邓肯说，“只是——唉，在监狱里，处处都是墙壁。我想望向未来，但未来也仿佛是一堵墙壁，我无法越过。我也试过想象自己出去后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我爸的房子，”他又看见了那猩红的厨房，“我爸的房子只隔两条街——”他压低了声音，“就是亚历克的家。亚历克，您知道的，就是那个男孩，我的朋友——？我爸以前沿着那条街走去上班的。现在，我姐跟我说，他每天都要多走半英里，绕开他家。我要是回去了会怎么样？我总在想这事，芒迪先生。我总在想，要是我遇到认识亚历克的人——”

“亚历克那孩子，”芒迪先生坚决地说，“从你跟我讲的来看，他是个问题小孩。要是说，有的孩子曾生活在谬误中，那就是他了。现在他解脱了。”

邓肯难堪地动了动身子，“您曾经也说过。但是我从来都不那样觉得，如果您见到过我们——”

“没有人见到，”芒迪先生说，“除了你。那可以称作你的负担。我一镑赌一便士，现在亚历克正看着你，着急地想掀走你的负担。他在说，放下它吧，伙计！希望你能听到他的话。我跟你打赌，他在笑，也在哭。笑的是他现在已来到阳光灿烂之处；哭的是你还被蒙蔽着。”

邓肯点点头，对芒迪先生那慰藉人的声音感到受用，对芒迪先生话中的用字感到新奇——掀走，负担，谬误，伙计，但是心底里，他是一句也不相信的。他也愿意把亚历克想成芒迪先生描述的样子：在阳光和花丛中微笑……但亚历克从来不是那样的。他说过，在公园或花园里闲坐啊游泳啊什么的，是俗人做的事；他也极少笑，因为他的牙不整齐，他以此为羞耻。

邓肯抬头，直视芒迪先生的脸，简单地说了一句：“真的很难啊，芒迪先生。”

芒迪先生没有说话。他慢慢站起来，来到邓肯床边，在他身边坐下，他把拿着烟的左手搭在邓肯肩上。他小声地、悄悄地说：“你觉得低落的时候，就想想我吧；我也会想着你。你说怎么样？其实，我们俩情况相似：跟你一样，我也是明年离开这里。我的退休日期就快到了，出去这事对我来说，跟你感觉的一样——也是奇怪而陌生的，也许你知道有这么一说，犯人服刑两年等于看守服刑一年……你低落的时候，就想想我吧。我也会想着你。我会像——呃，我就不说像父亲想儿子一样了，因为你有自己的爸；我会像一个叔叔想侄儿一样想着你。你说怎么样？”

他看着邓肯的眼，拍拍他的肩膀。他烟头上有一点灰跌了下来，跌到邓肯膝盖上，他用另一只手仔细地把灰拍掉，然后，他把那只手放在了邓肯膝盖上。

“好吗？”他问。

邓肯垂下眼帘。“好的。”他悄声说。

芒迪先生又拍了拍他，“好孩子。你是个特别的孩子——你知道的，对吧？你是个很特别的孩子。对你这样特别的孩子来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看着吧。”

他的手在邓肯膝盖上又停留了一小会儿，然后轻轻捏了一下，站了起来。楼下大厅的门打开，在车间干完活的犯人们回来了。楼下传来纷乱的脚步声，金属楼梯也咣当当响着。他们听到蔡斯先生在喊：“走快点。走快点！都回到自己牢房去。吉格斯和哈蒙德，你俩少乱动！”

芒迪先生掐灭自己的烟，把它放回烟盒；然后，在邓肯的注视下，从烟盒里抽出两支新的烟，抬起邓肯的枕头边，把烟塞在下面。他对邓肯挤了一下眼，把枕头摆好拉整齐。他刚站直身体，第一批回房的犯人就经过了邓肯门口。克劳利，沃特曼，吉格斯，奎格利……然后弗雷泽出现了。他的手插在裤袋里，踢踏着步子。他看见芒迪先生，眼前一亮。

“您好啊，”他说，“大驾光临不胜荣幸！我闻到的这是纯正烟草味吧？你好，皮尔斯。今天的探视怎样？看起来跟我的也差不多。蔡斯先生真狡猾，叫我们去制筐车间，把你们该去邮包车间的早早就放了。”

邓肯没答话。反正弗雷泽也没在听。他看着经过他身边，往门口走去的芒迪先生，“长官，您不是要走吧？”

“我还有工作要做，”芒迪先生板着脸说，“我的工作时间不像你们的，五点就结束。”

“噢！给我们正当的职业，”弗雷泽语调夸张地说，“教我们手艺和经验，付我们真正的薪水，而不是现在这点零碎。我敢肯定，我们会发奋苦干的！老天在上，那简直能够把我们全都变成模范。想想能那样做的监狱有多棒！”

芒迪先生酸溜溜地点点头。“小子，你是个聪明人。”他一边说，一边走了出去。

“我爸也经常这么说，芒迪先生，”弗雷泽回答他说，“我聪明反被聪明误，是吧？”

他大笑起来，看着邓肯，仿佛希望邓肯跟他一起笑。

但邓肯不愿跟他对视。他躺在床上，翻身侧卧，脸对着墙壁。弗雷泽问他：“你怎么回事？皮尔斯？这到底怎么回事？”他只是甩了甩手臂，好像是要把他推开。

“你闭嘴行吗？”他说，“你他妈给我闭嘴。”

“我会在家看书，”凯出门时，海伦说，“我会听收音机。我会换上漂亮的新睡衣上床。”她说这话时，是真心实意的。在凯走后的大约一小时里，她坐在沙发里读《法国人的小湾》[76]。七点半时，她又烤了一些吐司来吃。她换了换收音机的频道，刚好到一个广播剧开头。但那个剧挺无聊的，她听了大概十到十五分钟，又换了一个台。最后，她把收音机关了。之后，公寓里便静得出奇。这里的周末和夜晚总是特别安静，因为楼下那家叫帕马氏的家具仓库黑灯瞎火，大门紧闭。这种寂静有时让海伦心神不宁。

她再次捧着书坐下，但是无法静下心来读书。她又翻了翻杂志，眼神从字句上扫过，却一句都看不进去。她开始意识到，这是在浪费时间。今天是她的生日——她的战时生日。也许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战时很难享受特别的日子。”凯在下午说过。可是，为什么不能？她们还要让战争把生活打乱多久？她们已经够有耐心的了。她们过着黑暗的日子。她们过着没有盐、没有香水的日子。就算像奶酪的边角碎片那样一点小小的欢愉，她们都要节省着享用。现在她忽然感受到了逝去的分分秒秒，她感到，它们就像她生命的片段，她青春的片段，它们像急促流逝的无数水滴，一去不回头。

我想见茱莉娅，她想道。然后，就像有人抓住她的肩膀，急切地对她耳语，那你还等什么？去啊！她扔掉杂志，跳起身来，跑进洗手间上了个厕所，梳了头补了妆，然后穿上大衣，戴上白天戴的那顶苏格兰圆帽，走出门去。

不出意料，楼下的小院是一片黑暗，打了霜的石板路面有些湿滑，但她没用电筒，直接穿过院子。拉思伯恩街上那些酒吧里传来酒杯碰撞声，人们的喝酒谈话声，机械钢琴弹出的有些走调的乐曲声。这些声音让她觉得舒服了一些。这是一个普通的周六之夜。人们都出来玩了。为什么她不能？她还不到三十岁……她沿珀西街走着，经过拉上了窗帘的咖啡馆和餐厅。她穿过托特纳姆宫路，走进了布鲁姆斯伯里那些破败的街道。

这里很安静，她加快了脚步。她踢到一块破损的路肩，差点摔倒，在那之后她强制自己用正常的速度行走，并且打起手电筒，仔细看路。

但是，她的心却仿佛自己在飞奔一般地狂跳。她反复对自己说，这真是疯了，海伦！茱莉娅会怎么想？她可能根本不在家。她为什么要在家？或者她可能在写作。或者她有客人在。或者她家里有人——一个朋友——

这使她放慢了脚步。她以前没想过，或许茱莉娅是有恋人的。她从没提过这事，但是，海伦想，这很符合茱莉娅的性格，对这些事闭口不谈。她有什么理由要对海伦说这事？她们之间有多少关联？她们那次在马里波恩火车站附近一起喝过茶，在布莱恩斯顿广场旁的楼里探寻了一番，几乎没有交谈。然后，她们在酒吧喝过一杯，几天前的一个阳光普照的中午，她们去了摄政公园，在湖边坐了一会儿……

这就是她们目前为止做过的所有。但是，在海伦看来，这几次简单的交往，已微妙地改变了世界。她觉得与茱莉娅从此相通了，仿佛有一条纤细的、颤抖的线，把她们连接起来。她可以闭上眼睛，用指尖准确地指到胸口上的某个点，那条线就是从那里穿入，牵动着她的心。

她来到罗素广场地铁站，这里的街道热闹起来。她在这里稍微受阻了一下，有一群人刚从地铁站上来，聚在出口附近，站在那里等眼睛慢慢适应周围的黑暗。

看见他们，就像听见拉思伯恩街上酒吧传出声音一样，也给了她信心。她继续向前走，穿过育婴堂地花园，在梅克伦堡广场入口，她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黑暗中，它令人生畏。那些乔治亚风格的楼房平整光滑，就像血统高贵的人们那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直到她走近些，从一些窗口里看见了后面的天空，才意识到许多房子已被炸空了。她觉得她记得茱莉娅住在哪栋楼，虽然她只来过一次。她确定茱莉娅住处在一排联排楼的尽头。她记得那栋楼前的石阶崩缺了，脚踩在上面会摇晃。

她踏上她认为是那栋房子的门阶，石阶有缺损，但仍然坚固。他们也许把它修整好了，她想。

她突然又不敢确定这是不是那栋房子了。她寻找茱莉娅的公寓的门铃：楼下有四个门铃，都没有号码，也没写名字。哪一个是呢？她毫无头绪，便随便选了一个。她听到铃声在楼房深处响起，好像是在一个空房间里；从声音听来，她觉这个不是的。她没有迟疑，又按了下一个。这次的铃声不太清楚，她猜不到在哪里响。她觉得听到一楼或二楼有点响动；虽然听到声音，她还是对自己说，应该不是这个，应该是下一个。因为，在故事里，在传说中，总是第三个……但是，响动继续着。她听到楼梯上传来缓慢的、软底鞋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茱莉娅出现在门后。

在黑暗中，借着那微弱的一只灯泡的电筒光，她花了点时间才认出海伦。当她看清是谁，她的手抓紧了门边，她问：“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凯？”

海伦起先理解的意思是凯发现了吗？她的心缩紧了。然后，她愧疚地意识到，茱莉娅以为她是来报告坏消息的。她立刻说，声音还带着喘息：“没有。只是——我想见你。茱莉娅，只是我想见你。”

茱莉娅没有回答。电筒光照着她的脸，也照着海伦的脸，仿佛给她罩上了一层面具。她的表情海伦无法解读。过了一会儿，她把门拉开了一些，退了一步。

“进来吧。”她带路，走上一段黑暗的楼梯来到二楼。她把海伦带进一个狭窄的过道，穿过用屏风隔开的门厅，来到一个小小的客厅。这里光线昏暗，但跟外边灯火管制的黑暗街道比，已算是明亮了。站在这里，海伦觉得自己暴露无遗。

茱莉娅弯腰捡起胡乱扔在地上的一双鞋，一块抹布，一件外套。她一副魂不守舍、心事重重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因海伦来访而表现出那种通常应有的愉快。她的头发显得很黑，而且出奇地服帖。当她走入灯光下，海伦才惊讶地发现，她的头发是湿的，她一定是刚洗过头。她脸色苍白，没有化妆。她穿着一条没烫过的深色法兰绒裤子，一件大翻领衬衫，一件毛背心。她脚上穿着粗毛线袜，趿着一双红色的摩洛哥拖鞋。

“你在这儿等等，我把这些东西收一下。”她说着，拿着外套和鞋走到屏风后面去了。

海伦紧张无助地站在原地，四周打量着。

这个房间宽敞、温暖、杂乱，和凯那个整洁的单身公寓全然不同。但是，也跟海伦想象的全然不同。墙上是空白的，涂着深一块浅一块的水粉涂料，地上的基里姆花毯和几块仿制的土耳其小地毯互相重叠着。家具很普通，有一张大大的靠背沙发床，堆着不成套的靠垫；有一张脏脏的粉红色天鹅绒旧椅子，裂缝里露出了弹簧和麻布条。壁炉台是花纹大理石的，上面放着一只烟灰缸，堆满了烟蒂，其中有一只还冒着烟，茱莉娅回来后，把它拿起来按灭了。

海伦说：“你不介意我来找你吧？”

“当然不介意。”

“我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发现到了附近，我记起了你住的房子。”

“是吗？”

“是的。我来过这儿一次，很久以前了。我和凯一起来的。你还记得吗？凯来交一件东西给你——是一张票还是一本书什么的。我们没上来，你说屋里太乱。我们在楼下的门厅站了一会儿……你记得吗？”

茱莉娅皱起眉头。“对，”她慢慢地说，“我想我记起来了。”

她们对视了一下，然后几乎立刻就转开了视线，仿佛是尴尬，或者迷惑。因为，海伦觉得，现在她已无法用平常心来想象和凯一起见茱莉娅；她已无法想象在楼下的石阶上，站在凯身边，和茱莉娅礼貌地交谈，偶尔想起凯和茱莉娅之间那浅浅的尴尬。现在她想，在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实，没事发生啊。

可如果真的没事发生，她问自己，我为什么要瞒着凯？我跑到这儿来究竟是干什么？

她知道她来这儿干什么。她开始害怕了。

“也许我该走了，”她说，“真的。”

“可你才刚来啊！”

“你刚洗了头。”

茱莉娅皱起眉头，仿佛有点恼，“你不是没见过湿头发吧？别傻了，快坐下，我给你倒点喝的。我有酒！放了几个星期了，一直没机会开来喝。只是阿尔及利亚产的，但总好过没有。”

她弯腰拉开一个柜门，挪动着里面的物品。海伦看了她一眼，然后紧张地移动了一步，再次环视四周。她来到一个书架前，扫了一眼放在那里的书的书名。主要是一些侦探小说，书脊花里胡哨。茱莉娅那两本已出版的书《逐渐死亡》和《二十起谋杀案》也放在里面。

她的目光从书上移到壁炉台上，看着那上面的摆饰和照片。虽然有些难堪和紧张，她仍想全力抓住所有细节，因为每一点细节都能让她对茱莉娅多一分了解。

“你的公寓很漂亮。”她套话似的说。

“是吗？”茱莉娅拉上柜门，站了起来。她手里拿着一瓶酒，一个开瓶器，两只酒杯，“这里的东西大都是我奥尔加表妹的，不是我的。”

“你奥尔加表妹的？”

“这个公寓是我姑妈的。我住在这儿，是为了不让它被征收。这是中上等阶层擅长耍的精明小伎俩之一。这公寓只有一间卧室和一间厨房，厨房也用作洗澡间，厕所在客厅的那头。说实话，这儿一团糟。窗户没装玻璃，因为玻璃总是一再被震碎，奥尔加已经放弃了。去年夏天我装了窗纱，很漂亮，就像住帐篷的感觉。现在天太冷，只用窗纱就不行了，于是我加了透明纤维板。夜里还行，但白天它让我沮丧，让我觉得像个妓女什么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把开瓶器插入瓶中，这时，她手上稍一用力，便把木塞拔了出来。她倒酒的时候看了一眼海伦，微笑着说：“你不打算脱掉外衣吗？”

海伦颇为勉强地解开围巾，取下帽子，然后开始解大衣的扣子。她穿着那天早晨穿的那条裙子——那条凯非常喜欢的锡德里克·阿伦裙子，有着乳白色的翻领。现在她知道了，她没换掉它，是想让茱莉娅欣赏。但是，当她见到不施粉黛的茱莉娅，披着刚洗过的头发，穿着皱巴巴的裤子、毛线袜和拖鞋——而且，更重要的是，茱莉娅举手投足间那气定神闲的随意——她感到窘迫。她好像从来没脱过大衣一样，笨拙地用手把大衣拉开。茱莉娅往她的方向瞟了一眼说：“哎哟，看起来真贵气！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海伦犹豫了。然后说道：“今天我生日。”

茱莉娅以为她在开玩笑，哈哈大笑。当她见海伦是认真的，神色温柔起来，“海伦！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要是我知道——”

“没什么，”海伦说，“真的。其实挺傻的，这件事让人觉得太幼稚了。人们都喜欢背后谋划，给人惊喜。凯送给我一个橙子，”她懊恼地说，“她在橙皮上刻了‘生日快乐’。”

茱莉娅递给她一杯酒。“我很高兴她这么做了，”她说，“我也很高兴你觉得像个小孩。”

“我希望她没这么做，”海伦说，“今天我表现得很糟，比小孩还糟。我——”她说不下去了。她做了个手势，仿佛想挥走对自己的行为的记忆。

“没关系的。”茱莉娅温和地说。她举起酒杯，“来庆祝吧。来，为健康干杯——还有那些人们常说的傻话，每次都让我觉得仿佛我要被送去远征了似的。碰碰头碰碰尾。祝好运。”她们碰杯两次，然后喝酒。酒比较涩口，她们都苦起了脸。

她们分开了。海伦收拾了沙发上的坐垫，给自己清出一块地方坐下来。茱莉娅斜靠在那张粉红的天鹅绒椅上，双腿伸展着。她穿着法兰绒裤子的腿看起来出奇地纤细修长，髋骨显得那么脆弱，仿佛如果用双手按住，用力一掰，它们就会折断似的。她拿过烟灰缸，伸出手，努力想从壁炉台上取到烟和火柴。她这样做时，毛背心被提了上去，她衬衫最下面的纽扣并没扣上，衬衫的下摆向两边分开，她结实的小腹和光洁的肚脐露了出来。海伦看了一眼，立刻移开了目光。

一只靠垫从沙发床上跌落。海伦弯腰把它捡起——这时她发现，这不是靠垫，而是枕头；在这个一居室公寓里，这沙发床就是茱莉娅的床了；每天晚上，茱莉娅就站在这里，铺好床单，脱掉衣服……这个画面并不情色，因为在这里，床、枕头、睡衣就这么随意摆放，触目可见。它们早已失去了那种亲密的、性的意味。相反，她却为之感到酸楚和微微的不安。她再次望着茱莉娅那俊美、柔弱的身影想道，茱莉娅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她为何总是如此孤单？

她们沉默地坐着。海伦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吞下几口酒，然后听到楼上传来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吱嘎作响的木板。她抬头向上望着。

茱莉娅也向上望。“我这个邻居是个波兰人，”她叨念道，“他能到伦敦是碰上了运气。他会连续几小时这么走来走去。他说，华沙传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糟。”

“唉，”海伦说，“这可怕的战争。你觉得人们说的是真的吗，它会很快结束吗？”

“谁知道呢？如果第二战场开打，也许会吧。但我觉得，我们至少还要挨一年。”

“还要挨一年。那我就三十了。”

“我就三十二了。”

“最不好的年纪，你觉不觉得？如果我们才二十，挨过去之后，我们还能算年轻。如果我们已经四十，既然已经中年，也就不会怎么在乎年纪了。可三十岁……是从青年转入中年。我还有什么值得盼望的？更年期吧。听说，没生过孩子的女人，更年期更麻烦。你别笑啊！你至少有所成就，茱莉娅。我是说你出版的那些书。”

茱莉娅低了一下头，还是微笑着，“那些书！它们就是些拼字游戏而已。你知道吧，我第一本纯属写着玩的。然后发现，我在这方面还行。这说明了我什么性格特征，我可不敢细想。凯总是说这是件诡异的事——在身边死伤无数的年月里，还去写谋杀。”

这是她们第二次或第三次提到凯的名字，这次她俩好像都有点震动，跟之前的感觉不同。她们又沉默了。茱莉娅晃着酒杯，像算命者一样，定定地望着里面旋转的酒。她没有抬头，用另一种声调说：“我从来没问过你。我俩那天就这么在街上遇到的事，凯怎么看？”

“她挺高兴的。”隔了一秒，海伦回答说。

“她也不介意我们再见面？她不介意今晚你到我这儿来？”

海伦抿了一口酒，没有回答。当茱莉娅抬起头，看着她的眼，她一定是脸红了，或显出了愧色。茱莉娅皱起了眉头。她说：“你没告诉她？”

海伦摇摇头。

“为什么不？”

“我不知道。”

“你觉得这事不值一提？想想，这倒也是。”

“不，茱莉娅，不是那样的。你别那么想。”

茱莉娅笑了，“那是怎样的？你不介意我问问吧？我很好奇。如果你要我保密，我一定会保守秘密。你知道，如果这是你和凯之间的——”

“没有的事，”海伦很快地说，“我跟你说过，凯听说我们遇见的事挺高兴的。想到我们再见面，她应该也会挺高兴的。”

“你肯定？”

“我当然肯定了！她很喜欢你的，所以她希望我也喜欢你。一直都是这样的。”

“她可真大度。那你喜欢我吗，海伦？”

“呃，我自然喜欢你。”

“这事没有自然一说。”

“那，就不自然地喜欢你。”海伦说，做了个鬼脸。

“可是你不告诉凯？”

海伦有点尴尬地扭动了一下。她说：“我应该跟她说的，我知道。我多希望我说了。只不过，有时候，和凯在一起——”她停了停，“这听起来很幼稚，很不懂事，只是，凯对我的态度，她对我那种无微不至的关心，有时候使我想对她瞒一点事，哪怕只是平淡无奇的、琐碎的小事，这样的话，这些事才是完全属于我的。”

她说这话时，心慌得厉害。她怕茱莉娅听出她话里的慌乱。就算她说了这些话，也说得很认真，但她知道，那并不是真相。她正竭力把一件事说成另一件事。她想把大事化小，她用平淡无奇、幼稚这样的字眼。她正假装没有那条纤细的、无形的、颤动的线，让她无时无刻不被茱莉娅的动作、茱莉娅的呼吸所牵动……

也许她的话奏效了。茱莉娅抽着烟，若有所思，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话，然后她把烟灰掸到烟灰缸里，站了起来。“凯想要一个太太，”她说，“听起来像小孩的游戏，对不对？凯想要一个太太，她一直想要的就是这个。要么做凯的太太，要么就分手。”

她打了个哈欠，仿佛觉得这话题无聊。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海伦注意到，灰色的纤维板上有一些裂缝，她把眼睛凑近缝隙，望着外面。“你不讨厌这样的夜晚吗？”她说，“不知道警报会不会响。就像等待一场不知道会不会被执行的死刑。”

“你希望我走吗？”海伦问。

“老天，当然不是！我很高兴你来这儿。一个人待着更难受，你不觉得吗？”

“是啊，更难受。但是在防空洞里也不好受。凯总是希望我躲到拉思伯恩那个防空洞里去，可我受不了，在那里我觉得就像被关起来一样。我宁愿一个人待着，哪怕被吓傻，也好过被陌生人看见我害怕。”

“我也是，”茱莉娅说，“有时我还出去走走，你知道，我更愿意待在开阔的地方。”

“在宵禁的时候，”海伦问她说，“你就这么出去闲逛？不危险吗？”

茱莉娅耸了耸肩，“也许吧。但现在做什么都危险。”她放下窗帘，转身回到屋中间，拿起她的酒。

海伦感到心里又慌乱起来。她发现，她更想和茱莉娅出去，藏身在外面的黑暗中，而不想在这里，在这柔和、暴露、亲密的灯光下。她说：“我们何不现在出门去，茱莉娅？”

茱莉娅看着她，“现在？你是说，出去散步？你想去吗？”

“想。”海伦说。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酒意，她笑了起来。

茱莉娅也笑了。她深色的眸子闪闪发亮，带着兴奋和顽皮。她行动快了起来，她仰头喝完杯中的酒，随手把杯子放在壁炉台上，杯子在大理石上撞出清脆的响声。她看了看炉火，在炉前蹲了下来，用炉渣把燃烧的炭盖灭。她嘴角含着一支烟，表情全神贯注，同时有一点不耐烦，她转了转眼珠，把漂亮的脑袋别扭地偏向一边，避开炉里腾起的一团灰色烟雾。海伦想，她就像初进社交圈的千金小姐，碰上了丫环不在家。然后，她站了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回到屏风后的门厅去取大衣和鞋。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穿了一件双排扣外套，有闪闪发亮的铜扣，看起来像水手服。她站在镜子前，涂上口红，抹上粉。她竖起衣领。她用手仔细地划过还湿着的头发，然后从一堆手套围巾里掏出一顶黑色灯芯绒软帽，她戴上帽子，把头发塞了进去。

“后面我就会后悔了，”她说，“到时候头发会曲里拐弯一团糟的。”她看着海伦的眼，“我看起来不像米琪吧？”

海伦有点羞愧地笑了，“一点也不像米琪。”

“不像舞台上女扮男装的歌手吧？”

“更像间谍片里的女演员。”

茱莉娅整了整帽子的角度。“嗯，只要我别被当间谍抓起来就行……要不我们把没喝完的酒也带上吧。”酒还剩下半瓶，“我们才喝了一点，反正明天我也不会再喝了。”

“那可真的会让我们被抓。”

“别担心，我自有妙计。”

她走到柜子前，把东西搬开，拿出了守夜人用的暖水壶，是上次她们在布莱恩斯顿广场的楼里喝茶用过的那个。她拔出木塞，闻了闻里面，然后小心地把酒倒了进去。刚好装满一壶。她塞好木塞，把它装进衣袋里。她把电筒装进了另一边衣袋。

“现在你看起来像个翻墙入屋的家伙了。”海伦一边说，一边扣上自己的大衣。

“你忘了，”茱莉娅说，“大白天我就是干翻墙入屋这活的。对了，还有一件东西。”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纸。这些纸很薄，就像海伦单位里发的那种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黑色的字。

“那不是你的手稿吧？”海伦问，好生佩服。

茱莉娅点点头。“是个无聊玩意，但轰炸那么厉害，我放着不放心。”她微笑，“我想，这破玩意对我来说，毕竟还是比拼字游戏更金贵一点。我发觉，我现在走到哪儿都要带着它。”她把稿纸卷起来放进上衣口袋里，拍了拍凸起的那一块，“现在我放心了。”

“可是，如果你被炸呢？”

“那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戴上手套，“你准备好了吗？”

她带路下楼。拉开门的时候她说：“我讨厌这一段，要闭上眼数数，我们闭眼吧。”于是她们站在台阶上，仰起头，闭上眼睛，数着，“一，二，三……”

“什么时候停？”海伦问道。

“……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停！”

她们睁开眼睛，眨眨眼。

“这儿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没觉得。还是黑得要命。”

她们打开电筒，走下门阶。茱莉娅的脸在翻起的大衣领和帽檐遮盖下，显得苍白而陌生。她说：“我们去哪儿？”

“我不知道，这事你在行啊，你来决定。”

“好吧，”茱莉娅说，忽然有了主意。她拉起海伦的手臂，“这边！”

她们向左，转入道蒂街；再向左，转入格雷律师学院路；然后转右，向霍尔本方向走去。就在海伦在茱莉娅住处停留的那段短短的时间里，街道已变得空落，偶尔有一辆出租车或货车驶过——就像黑暗中爬过的黑色昆虫，有着闪亮的易碎的躯体，遮掩着的阴森森的眼。路边也行人稀少了。因为寒冷，茱莉娅走得很快。海伦能够感觉到——黑暗仿佛给了她全新的触觉，灵敏得令她心惊——茱莉娅的手和手臂的重量和压力，她的脸、肩膀、髋部和大腿的接近，她步伐的起伏和韵律。

应该是在格雷律师学院路和克拉肯威尔路的交叉路口，她们向左转。走了一小段又转弯——这次是右转。海伦四下望了望，有点迷路了。

“我们在哪儿？”

“我想，应该是在哈顿花园。没错，肯定是。”

她们压低了声音说话，因为这条街看来一片死寂。

“你肯定吗？我们不会迷路吧？”

“怎么会迷路，”茱莉娅说，“我们连去哪儿都不知道呢。再说了，在伦敦是不会迷路的，哪怕在灯火管制时，哪怕没有路标。迷路的家伙就不够资格住在伦敦，他们应该把这当成一种考试。”

“如果考不及格，就被踢出伦敦？”

“对，然后呢，”茱莉娅笑了，“就必须去住在布赖顿。”她们左转，下了一个小坡，“看，前面一定是法灵顿路。”

这里又有了一些车辆和行人，因为街边一半的房屋被炸过，钉上了木板，这地方有一种开阔感，但同时也有种压抑感。茱莉娅带着海伦一路往南，向河边走去。在霍尔本高架桥下的一个拱门里的巡逻点，有个男的听到她们的说话声，对她们吹口哨。

“那两位女士！请你们务必带上白色的围巾或纸！”

“好的。”海伦乖乖地回答。

但茱莉娅低声咕哝道：“如果我们就不想被看到呢？”

她们经过拉德盖特广场，向桥头走去。见人们带着毯子和枕头走入地铁口，她们便驻足观看。

“每次我都挺震惊的，”海伦小声说道，“看见人们到现在还在这样做，你觉呢？听说有些地铁站从下午四五点钟起就有人排队了。我受不了这个，你呢？”

“我也受不了。”茱莉娅说。

“不过，他们没地方可去。你看，都是老人家和小孩。”

“真可怕。人们被逼得像鼹鼠一样地活着。真像黑暗的中世纪。比中世纪还不如，简直像史前。”

负重弯腰的人们步态犹疑地走进灯光昏暗的地铁口，这景象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原始。他们看起来就像托钵僧或小贩，或中世纪战争中的难民——或者，像H.G.威尔斯等科幻作家描写的未来战争中的难民……海伦听到几句他们零星的对话：“我们简直笑翻了”“一磅洋葱和猪里脊肉”“他说‘这梳齿很漂亮哦’，我说‘卖这个价钱，梳齿就该比我的牙齿漂亮嘛……’”

她拉拉茱莉娅的手，“走吧。”

“去哪儿？”

“河上。”

她们走到桥中间，熄灭了电筒，向西面望去。在没有星光的夜空下，泰晤士河黯淡地流淌着，它是那么的黑，仿佛是糖浆或沥青之河——或者根本不是河，而是一条沟渠，地表的一道裂缝，深不可测……悬在河面的上方，脚下是一座几乎看不见的桥，让人心生畏惧。海伦和茱莉娅刚才松开了手臂，靠在桥上往远处眺望，现在又靠近了对方。

当海伦感觉到茱莉娅的肩轻轻压住了自己的肩，她想起了几个小时前，和凯一起站在汉普斯特德荒野公园的那座小桥上，画面生动得可怕。她低声说了一句：“该死。”

“怎么了？”茱莉娅问。但她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她知道是怎么回事。见海伦没有回答，她说，“你想回去吗？”

“不想，”海伦稍微犹豫了一下说，“你呢？”

“不想。”

她们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走：开始是顺着来的方向往回走；来到拉德盖特山，她们不约而同地转向圣保罗大教堂的方向走去。

街道又变得沉寂，她们从铁路桥下穿过之后，周围的气氛变了。周围有种感觉——与其说是看见，不如说是感受——一种暴露感，不自然的空间感。人行道边上处处架着围栏，海伦的思绪穿过这些纤薄的木板来到废墟中，来到那些烧毁炸毁的物件、暴露的横梁、没有遮掩的地下室和碎裂的砖块中。她和茱莉娅无言地走着，对周围奇异的景象心怀敬畏。她们在圣保罗大教堂的石阶下停下，海伦抬头向上望，企图在黑暗的夜空下，找出这巨大建筑的不规则轮廓线。

“今天下午我看到它了，”她说，“从议会山望下来。”她没说，其实她也紧张地寻找过梅克伦堡广场，那会儿她自己也把这忘了，“它就这么耸立在伦敦之上，像一只巨大的蛤蟆。”

“是啊，”茱莉娅说，似乎打了个激灵，“人们总是说，见到圣保罗屹立不倒，他们有多么感动，但是——我不知道，我觉得这有些不可理喻。”

海伦看着她，“你不会是希望它被炸吧？”

“我自然是宁愿教堂被炸，而不是克罗伊登[77]或者贝斯纳尔格林这样地方的一个家庭被炸。它耸立在这里，像——不像蛤蟆，却像某种形式的米字旗，或者——像丘吉尔，还有什么‘英国能承受’之类的东西——它的屹立不倒似乎让战争的继续变得可以接受起来。”

“它确实让事情变得可以接受啊——难道不是吗？”海伦低声问道，“在某种意义上，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还有圣保罗大教堂，我不是指丘吉尔，或者国旗，就感觉日子还是可以过下去。如果我们还有这教堂，还有它代表的一切，我的意思是，还葆有优雅、理性，还有——还有美——那么这场战争就值得打下去，不是吗？”

“这场战争为的是这些吗？”茱莉娅问。

“那你觉得它为的是什么？”

“我觉得，与其说战争是因为人们对美的爱，不如说是对野蛮的爱。我觉得圣保罗大教堂代表的精神在这里显得苍白无力，它就像一层镀金，现在已剥离，脱落。如果它不能使我们免于上次大战和这次大战，不能使我们免于希特勒和希特勒主义，免于仇恨犹太人的思想，免于对城镇、对妇女儿童的轰炸——那它有什么用？如果要靠我们努力拼杀来保护它，如果要老人家们在教堂屋顶巡逻来看守它，要他们用扫帚来扫去燃烧弹的灰烬——那它到底有多大价值？它离人心究竟有多远？”

海伦颤抖起来——突然地，她被茱莉娅话里的悲凉震撼了，也瞥见了茱莉娅性格中的某种黑暗，一种令人畏惧和困惑的黑暗。她碰了碰她的手臂。

“如果我那么想的话，茱莉娅，”她轻声地说，“我会想死。”

茱莉娅怔了一下，然后她动了动——走了一步，用脚踢开一块石子。“我觉得，”她换上轻松一点的语调说，“我其实也不是那样想的，要不然我也会想死。这件事本来就不宜多想，对不对？我们应该多想想——”她一定是想起了刚才她们在地铁站口看见的那些带着枕头的人们，“梳子的价格啊，猪肉和洋葱啊，香烟啊什么的。说到烟，你要不要来一支？”

她俩都笑了起来，黑暗消失了。海伦从栏杆上收回手。茱莉娅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她戴着手套，摸索了一阵才拿出来。她划燃火柴，她的脸便赫然跳入海伦眼中，黄色的脸，黑色的影子。海伦低头凑过去点烟，然后抬起头来要迈步时，直视火焰后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黑暗，看不见了。茱莉娅拉起她的手臂，她便任由茱莉娅带着她走了。

然后，她才看清茱莉娅去的方向，是经过圣保罗教堂向东而去。“走这边？”她有点吃惊地问。

“为什么不？”茱莉娅回答说，“有个地方，现在我想带你去看。如果我们沿着这条路走，应该没问题的。”

于是她们离开教堂，沿着曾经的加农街向前走去，脚下是石板，布满沥青碎片的道路已若有若无，两边仿佛本是一马平川。一两分钟后，天空似乎在头顶舒展开来，像之前一样，带来光的幻象。但她们所见无几，更多的是感觉到身边的处处毁坏，她们努力在黑暗中找寻路面，无暇观看周围景象。海伦有两三次抬手举到眼前，像是要拂开挡在前面的幕布或蜘蛛网。她们仿佛在浑浊的水底行走，四周是极其陌生而厚重的夜，充满暴力和迷茫。

她们把电筒的光束开得很小，沿着白色的路肩走。每次有汽车或卡车经过，她们会放慢脚步，紧贴着隔开废墟和人行道的脆弱的围栏，脚下感觉到土地、灌木丛和碎石的震动。她们说话时，只用低声细语。

茱莉娅说：“我记得上次走过这里是1941年元旦。道路几乎没法用，步行都不行。我来看那些被炸的教堂。我想，在那之后被炸的教堂更多。那边——”她点头示意左后方，“一定是圣奥古斯丁教堂[78]的废墟。上次我看到的时候已经炸得够厉害了，后来它又被炸了，是上次闪电轰炸的最后阶段，对吗？”

“我不知道。”海伦说。

“我觉得应该就是的。还有前面，那边——你看见了吗？”她示意道，“仅仅能看到个大概——那一定是布雷德街上的圣米尔德丽德教堂[79]的废墟，真的很让人难过……”

她们一边走她一边说出更多教堂的名字，圣玛丽-里-波教堂[80]，圣玛丽·阿尔德玛丽教堂[81]，圣詹姆斯教堂[82]，圣米迦勒教堂[83]。她能很清楚地辨别出那些被炮击过的钟楼和细长的塔尖，而海伦用尽眼力，也只能勉强找到它们。她不时用电筒的光束照向废墟，给海伦指出方向。电筒光照到玻璃碎片，一小片一小片的霜，也照到了颜色：荨麻丛的绿色、凤尾草的褐色、蓟草的银色。突然，它还照到了一双动物的眼睛。

“看，那边！”

“那是猫吗？”

“是只狐狸！看它的红尾巴！”

她们看见它冲了出去，快而灵活，像飞奔的水。她们用电筒光跟着它跑。然后她们关掉电筒，侧耳倾听。听到树叶的沙沙响和土砾被拨动的声音。但这声音很快让她们不安起来，她们想到了老鼠、蝰蛇、流浪汉。她们加快脚步，离开这块空地，往加农火车站后面的街道走去。

这里街道两边的房屋多是办公楼和银行，有一些在1940年被炸后就没有修复，有一些还在使用中，但是，在星期六的深夜，实在很难看出它们究竟是什么状况，它们全都空无一人——模样诡异，比那些被炸平了的地方看起来还要诡异。

如果把拉德盖特广场附近的街叫作寂静，这里就是极度荒芜。这里，只有从破败的行人道下的地底深处，偶尔传来一阵地铁经过的轰鸣，就像一群巨大的、抱怨着的动物，从城市的下水道呼啸而过——其实地铁的通道，在海伦看来，就是下水道。

她把茱莉娅的手臂抓得更紧。在灯火管制期间离开你熟悉的地方，总是令人不安的。一种恐慌和畏惧混杂的情绪渐渐占据你的身心，仿佛走入射击场，背上背着一个靶子……“我们真是疯了，”海伦说，“跑到这儿来。”

“这可是你的主意。”

“我知道，但是——”

“你是不是害怕了？”

“是啊！现在谁都可以从黑暗中跳出来袭击我们。”

“可是，如果我们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我们。而且，他们可能会把我们当成一对男女。上星期，我穿这件外套戴这顶帽子出去，有个站在门口的妓女把我当成了男的，对我露乳——她用手电筒往自己那儿照。那是在皮卡迪利。”

“我的天。”海伦说。

“是啊，”茱莉娅说，“在那种黑暗中，一只被电筒光照亮的乳房，看上去别说有多诡异了。”

她放慢了脚步，用电筒光晃了晃前面。“这是圣克莱门特教堂[84]，”她说，“就是儿歌里唱的那个教堂。我猜，从前人们把橙子和柠檬运来泰晤士河沿岸，就是到这附近吧。”

海伦想起早晨凯给她的那只橙子。但是凯和早晨，与此时此地，感觉简直有万里之遥。她们现在来到了刚才那个不可思议的黑暗之处的另一边。

“这一定是东奇普街，我们快到了。”

“快到哪儿？”

“只不过是另一座教堂，你不会失望吧？”

“我在想还要走多远才能回去。我们也许会被人割喉杀死的。”

“看你吓得啊！”茱莉娅说。她让海伦又往前走了一小段，然后拉着她来到两座建筑中间的一个小路口。“这是艾道尔巷，”她低声说——或许她说的是“艾德尔巷”，海伦不确定，“前面就是了。”

但海伦驻足不前，“太黑了！”

“可就在前面了啊！”茱莉娅说。

她原本拉着海伦手肘的手，滑到了海伦手上。她握着海伦的手，拉着她走了一段下坡路，然后再向前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她把手电筒的光向上扫去，光线经过处，海伦仅仅能辨认出一个教堂塔楼，造型高而优雅，有着尖细的塔顶，有弧形拱或扶壁支撑着——又或者是被炸穿了，因为教堂本身好像已经没有了顶，里面也好像炸空了，看起来一片荒凉。

“圣邓斯坦东教堂，”茱莉娅仰头看着，轻声地说，“它跟其他大部分教堂一样，也是在1666年伦敦大火后，由雷恩爵士[85]重建的。但据说是他的女儿简协助他设计了这座教堂。人们说，到了最后石匠都不敢上了，是她亲自爬上塔顶，砌上了最后几块石头。人们拆开脚手架时，她就躺在这地上，证明她对塔楼的信心，坚信它不会倒塌……我喜欢来这儿。我喜欢想象她背着砖块和抹泥刀，一步步走上塔楼。她不可能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女人，但在画像上她总是被画得瘦弱苍白。我们在这儿停留一会儿好吗？你会不会觉得太冷？”

“不，我不冷。但是，别到教堂里面去了吧。”

“不进去，就在这儿。只要我们躲在阴影里，什么拦路贼、杀人犯，就算从这走过都发现不了我们的。”

她们小心翼翼地围着塔楼走着，手拉着手，沿着那圈破损的栏杆前行，同时用脚感觉着不平整的路面。塔楼的每一面都设有门，门面有三四级矮矮的石阶。她们走上其中一道门前的石阶，坐了下来。石头冰凉，门和墙都一片漆黑，而且一点反光都没有。海伦想找戴着帽子、穿着深色大衣的茱莉娅，却完全看不见她。

但是当茱莉娅伸手入衣袋掏出守夜人暖水壶，海伦感觉到了她手臂的动作。她也听到“嘭”的一声湿润的轻响，是她拔出了木塞。茱莉娅把水壶递给她，海伦把它举到嘴边。带着涩味的红色液体碰到她的嘴唇，流经她的舌，仿佛是火焰，一路燃烧起来。她吞下几口酒，顿觉舒坦。

“我们可能是，”她一边小声说，一边把酒壶递回去，“是这城市里唯一活着的人。你觉得这儿会有鬼魂吗，茱莉娅？”

茱莉娅喝了酒，擦了擦嘴，“也许会有塞缪尔·皮普斯[86]的鬼魂。他曾经常来这教堂。有一次还中了几个强盗的埋伏。”

“要是我没醉的话，”海伦说，“我可不想听这种事。”

“你真容易醉。”

“我之前就醉了，只不过不想说。不过，今天是我生日，我想醉就醉。”

“那我也要醉。你一个人醉多没意思啊。”

她们又喝了一些酒，然后静静坐着。最后海伦非常轻柔地唱起歌来。

橙子和柠檬，圣克莱门特教堂的钟声说。

薄饼和馅饼，圣彼得教堂的钟声说。

“多傻的歌词啊，你说是不是？”她自己停下来说，“我不知道我居然现在都能记得。”

牛眼和靶子，圣玛格丽特教堂的钟声说。

火棍和火钳，圣约翰教堂的钟声说。

茱莉娅说：“你唱歌挺好听。我猜，儿歌里没有圣海伦教堂吧？”

“我觉得没有。要是有，它的钟声会怎么说？”

“想不出来。草莓和蜜瓜？”

“行刑者和重刑犯……圣茱莉娅教堂呢？”

“我觉得好像从来就没有圣茱莉娅吧。不过，没什么能跟茱莉娅押韵，除了古怪[87]。”

“你是我所认识的人当中，最不古怪的一个，茱莉娅。”

她们俩把头靠在教堂黑色的门上，转过脸，面对面，小声说着话。当茱莉娅笑时，海伦的嘴唇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暖的、带着酒气的呼吸，还微微带着烟草的酸味。

“你不觉得，”茱莉娅说，“在灯火管制下把你带到一个教堂的废墟来，是件古怪的事吗？”

“我觉得是件妙事。”海伦简单直接地说。

茱莉娅还在笑，她说：“你再喝点酒。”

海伦摇摇头。她的心跳已经到了喉咙，已经涨满，再难压制。“我不能再喝了，”她轻声说，“实话说，茱莉娅，跟你在一起，我怕我喝醉。”

在她听来，这句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她们终于刺破了那一层纤薄却柔韧的隔膜，撕开了一道裂缝，某些恣意妄为的情感就要从中突围而出了……但是茱莉娅却笑了，并且一定是转开了头，因为她的呼吸从海伦的唇上消失了。当她再次开口，她的语调变得若有所思，变得疏远了。她说：“你不觉得这很奇妙吗，我们互相了解得那么少。三个星期以前，我们在马里波恩火车站外一起喝了一杯茶——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们会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

“那天你为什么叫住我，茱莉娅？”过了一会儿，海伦问，“为什么请我和你喝茶？”

“为什么？”茱莉娅说，“我该说吗？我有点不敢说。我怕说了你会恨我。我那么做——呃，是出于好奇，应该是这么说吧。”

“好奇？”

“我想——我想试探一下你，大概就是那个意思。”她尴尬地轻笑了一声，“我想，你也猜到了吧。”

海伦没有回答。她想起了当她们提到凯时，茱莉娅对她那奇怪的、狡黠的一瞥；她想起了她当时的感觉，觉得茱莉娅在试探她，掂量她。最后，她缓慢地说：“我想我猜到了。你是想从我身上找找凯看中的那些方面，对不对？”

茱莉娅动了动身子，“那件事做得很不光彩。对不起。”

“没有关系，”海伦说，“真的，没关系。说到底——”她的感情动摇了一下，只是一下，现在又重新涌起，因为这酒，这黑暗，“说到底，我和你，我们处在一个奇特的关系里。”

“是吗？”

“我的意思是，因为你和凯之间发生的事——”

立刻，即使在黑暗中，海伦也知道说错话了。茱莉娅态度突然僵硬，她凌厉地问：“凯跟你说的？”

“是的，”海伦说，她变得谨慎起来，慢慢地回答，“至少，我猜到了。”

“那你跟凯说过这事吗？”

“说过。”

“她怎么说？”

“她只说，这是一段——”

“什么？”

海伦犹豫了。“感情误置，她这么说的。”她说。

“感情误置？”茱莉娅笑起来，“上帝！”她转过头去。

海伦想去拉她的手，却只拉到她的衣袖。“怎么了？”她说，“怎么回事？这不重要吧？我其实从来就没在意过这事，你想的是这个吗？或者你在想，这事根本与我无关？但是，这事与我有关。既然凯在这事上对我非常开诚布公——”在焦急中她忘了，在这事上，凯从来没有对她开诚布公过，“既然凯都这么开诚布公，为什么你我不能开诚布公？如果我一直都没在乎过此事，为什么到了此时此刻，我们要在乎？”

“你真有风度。”茱莉娅说。

这句话听来冷漠得让海伦害怕，“这是个风度问题吗？我希望不是……我想说的只不过是，我不愿意这事变成我和你之间的阴影。凯也从来不希望那样——”

“噢，凯，”茱莉娅说，“凯就是个多愁善感派。你不觉得吗？她是装出的强硬派，其实——有一次我带她去看一个阿斯泰尔和罗杰斯[88]的电影，她从头哭到尾。‘你为什么哭啊？’我后来问她。‘为了那舞蹈。’她说。”

她的态度完全变了。现在，她的语气几乎带着怨怼。“所以，凯遇到你的时候，”她接着说，“我一点也不吃惊。我的意思是，对于她遇见你的那种形式，我一点也不吃惊。就像某个电影里的场景，不是吗？”

“我不知道，”海伦有点困惑地说，“也许是吧。当时并不觉得是那样。”

“不是吗？凯把这事津津乐道地跟我说了——说她怎么发现了你，等等，等等。你知道，她就是那么说的，她发现了你。她说她好害怕，一想到只差一点就失去你了。她讲起她摸到你的脸……”

“我都不记得这些了，”海伦烦闷地说，“那件无聊的事。”

“凯记得很清楚。但是，就像我说的，凯是个多愁善感派。她记得这么牢，仿佛其中有某种缘分，某种命定。”

“这确实有种命定啊！”海伦说，“你没发现吗，这件事是多么的纠结难分？要是我没有遇见凯，我就不会遇见你，茱莉娅。但是凯根本不会爱上我，如果你让她爱你——”

“你说什么？”茱莉娅说。

“我曾经对你心怀感激，”海伦说了下去，她的声音高了起来，几乎快哽咽了，“在我看来，是你不想要凯，在某种程度上把凯让给了我。现在我却做了和她同样的事。”

“你说什么？”茱莉娅再次说。

“你还没猜到吗？”海伦说，“我也爱上你了，茱莉娅！”

在那一刻之前，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说出那几个字。但现在，话一出口，即刻成真。

茱莉娅没有回答。她把头转了回来对着海伦，跟刚才一样，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那温暖又带着些苦味的呼吸，拂过海伦湿冷的唇。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然后伸手握住了海伦的手，她握得很紧，几乎是失常了——就像在痛苦或悲伤中的人，盲目地抓紧一只手或一条皮带。她说：“凯——”

“我明白！”海伦说，“但我真的无能为力了，茱莉娅！我恨我自己。但我无能为力！要是你看见了我今天的状况。她对我是那么呵护。我却满心想的都是你。我企望她是你！我企望——”她停了下来，“哦，上帝啊！”

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警报拉响前那种特殊的颤动。甚至在她话音未落时，警报已响起。警报不停地响着，每次音量弱下去后，又疯狂地高昂起来，这么多年以后，也无法对它无动于衷，无法回避它那种百爪挠心，那种从人心里扯出的恐慌。

周围的黑暗把这种效果加倍放大了。海伦用手堵住耳朵说：“噢，老天不公！我受不了了！这简直就像哀号！这就像——就像伦敦的丧钟！它们在说话！去躲起来！它们在说，还不快跑！下刀子来砍你们的头啦！”

“别这样。”茱莉娅说，碰碰她的手臂。过了一会儿，警报停止了。接下来的寂静更令人不安。她俩紧张地坐着，竖起耳朵听轰炸机的声音；最后，她们终于听到了隐约的引擎声。想想那些坐在滑稽的金属管子里的小伙子正要加害于人，这念头真令人疯狂，尤其是想到，两小时前，他们也在地上行走——也才完吃面包，喝完咖啡，吸完烟，穿上外套，在寒冷中跺着脚……然后，嘭——嘭——嘭，从两三英里外传来了高射炮的第一轮射击声。

海伦抬头仰望。探照灯开了，黑暗被改变；她没看见夜空，却看见她所依靠的高高的塔楼墙壁。隔着头发，她能感觉到脑后的门板的坚硬。她想象着那些巨大的石块无情地落下。即便只是看着塔楼，她也似乎感到它们的摇晃和松动。

她突然想，我在这里干吗？然后她想，凯在哪里？

她急忙爬起身来。

“怎么了？”茱莉娅问道。

“我害怕。我不想待在这儿了。对不起，茱莉娅——”

茱莉娅收起双腿，“没关系。我也害怕。来，帮我站起来。”

她拉住海伦的手，借着她的力站了起来。她们打开电筒，走了起来。她们快速走过艾道尔巷——或者艾德尔巷——回到东奇普街。在这儿她们停了下来，不知道走哪条路最安全。茱莉娅向右转，海伦把她拉了回来。

“等等，”她喘息着说。那边的夜空有探照的灯光柱划过，“那是东边，对不对？那边靠近码头是吧？我们别去那边。我们走回刚才来的路吧。”

“经过市区？我们可以去纪念塔地铁站。”

“行，哪都行。我只是不想在一个地方待着，想到有东西落下——”

“拉着我的手，”茱莉娅说，“对，就这样。”她的声音稳定，她的手握得沉稳有力——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她说：“带你出来是我犯傻了，海伦。我应该想到——”

“我没事，”海伦说，“我没事。”

她们又开始行走，快步行走。“我们一定刚经过圣克莱门特教堂，”她们一边走，茱莉娅一边说，“圣克莱门特教堂就在这儿。”她用手电筒四周照照，有点迟疑了；见此，海伦也顿了一下，才又往前走。她们走着，有时绊到破损的路面，有时用脚底摸索着已不存在的路肩，探照灯高低移动、忽隐忽现的影子干扰着她们的方向感。最后，她们终于找到了白色的教堂台阶。

但是，这不是圣克莱门特，而是另一座教堂。墙上的标志牌写着：“圣埃德蒙德，国王与殉道者教堂[89]”。

茱莉娅站在牌子前，完全困惑了。“我们到隆巴德街来了。”她取下帽子，捋了下头发，“我们究竟是怎么走过来的啊？”

“地铁站该往哪儿走？”海伦问。

“我也不清楚。”

然后她俩都吓了一跳，一辆车突然出现，横冲直撞地拐了个弯，从她们身边擦过，又消失在黑暗里。她们继续走着，过了一会儿听到说话声，男人的声音，像是闪电空袭后鬼魂的声音，带着回音，在空中飘荡。原来是两个防火守夜人，站在屋顶上隔街喊话。其中一人在评述他的所见——有燃烧弹，他觉得落在了沃尔维奇[90]和波区[91]。“另外还有一堆！”她们听到他说。

她们正手拉手站在那里听着对话，突然有个防空管理员从黑暗里跑出来，差点撞到她们。

“你们俩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他喘着气说，“把电筒关掉，找个地方躲起来行不行？”

一见那人，茱莉娅便立刻把手从海伦手里抽出来，并走开了一步。她几乎有些恼怒地说：“那你看我们在找什么？离这儿最近的防空洞在哪儿？”

那人听出她的语气——但海伦觉得，更可能是听出了她的口音——态度有点变了。“银行地铁站，小姐，”他说，“向前五十码。”他用大拇指朝肩膀后面指了指，然后跑走了。

也许是因为这段对话的普通寻常，也许因为见到了比她更着急的人，海伦的焦虑忽然神奇地消失了。她挽起茱莉娅的手臂，她们步履轻松地慢慢向前走去，现在，她们可以清楚看见有波浪纹的金属拱门，四周堆着沙袋——那是一个地铁站入口。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女孩急匆匆地从她们身边经过，走了进去；一个高大的妇人，腿脚不灵便或是疼痛，正尽量快地一步步走下台阶。一个小男孩蹦蹦跳跳，兴奋地仰头望着天空。

茱莉娅放慢了脚步。“好吧，我们到了。”她说道，话中热情全无。

我们这就回到人群中了，海伦是这样理解的，回到嘈杂、拥挤和光亮中了……她拉住茱莉娅的手臂。“等等。”她说。她们这是在干吗？我爱上你了！十五分钟前，她刚在黑暗中喊出这话。她还记得唇上传来茱莉娅急促的呼吸。她还记得自己的手被茱莉娅疯狂紧握的感觉。“我不想下去，”她轻声说，“我——我不想和别人分享你，茱莉娅。我不想失去你。”

也许茱莉娅正开口回答，海伦不知道了。因为，紧接着那个刹那，夜空被一道闪光照亮：它如闪电般短暂，却异常明亮，使千万个细节——茱莉娅衣领上的针脚，她外套纽扣上锚的形状——仿佛从她身上跳起，落入海伦的眼中，让海伦瞬间失明。两秒钟后，爆炸声响起——震耳欲聋，却不在跟前，也许远在利物浦街或摩尔盖特，但足以使她们感到那震动，那一阵密不透风的气浪的冲击。那个蹦蹦跳跳的小男孩欢天喜地叫了一声，有个大人冲了出来，把他捉进地铁站里去了。海伦伸出手来，茱莉娅抓住她的手。她们跑了起来——不是跑进地铁站，而是离它而去，跑回隆巴德街。她们像傻子一样大笑着。当轰炸再次响起——这次离得更远——她们笑得更疯狂了，并且加快了脚步。

“进去这儿！”茱莉娅说，拉着海伦的手。在第二次轰炸的亮光下，她看见一座办公楼或银行前筑起的一道隔火墙。它隔离出一个弥漫着麻袋味的、黑不见底的空间。她走了进去，仿佛穿过一道墨做的帐幔，她把海伦也拉了进去。

她们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等喘息渐渐平静。在这个隔音的空间里，她们的呼吸声显得很大，比外面的各种混乱嘈杂声都大。只是在听到脚步声时，她们才向外张望了一下，看见刚才跟她们说过话的防空管理员还在跑，不过，这次是朝相反的方向跑。他从她们眼前跑过，完全没看见她们。

“现在我们又变成隐形人了。”茱莉娅悄悄说。

向外张望时，她俩靠得很近。和之前一样，海伦能感觉到茱莉娅的呼吸，就在她的脸颊和耳边。她知道，她要做的只是动一下头——只要稍微转一下，稍微侧一下——她的嘴唇就能在黑暗中找到茱莉娅的唇……但她只是站着，动弹不得。最后还是茱莉娅，开始了这个吻。她举起手摸到海伦的脸，在黑暗中把两人的嘴唇引导到了一起。她们开始接吻，当吻像火焰一样燃烧起来，她把手移到了海伦脑后，把海伦压向自己。

可过了一会儿，她松开了。她解开了海伦的围巾，开始慢慢地解她的大衣纽扣。当海伦的大衣解开后，她开始解自己的，她外套的两襟分开了，她再次上前，两件大衣连接在一起，海伦觉得，那好像是筑起了另一道隔离墙，比刚才那道更加黑暗。在这道墙里，是她和茱莉娅的躯体，那么鲜活、结实、惊人的温暖。她们再次接吻，用身体把对方贴得更紧，茱莉娅的大腿顶在海伦两腿间，海伦的大腿也滑进了茱莉娅的两腿间。她们几乎一动不动地站着，只有两髋在轻轻推送。

最后，海伦动了一下头，她耳语道：“这就是凯想要的，是不是？我知道她为什么想要了，茱莉娅！天哪，我觉得——我觉得我就像她！我想要你，茱莉娅。我想要你，像她一样——”

茱莉娅退了一步。她捉住海伦的手，扯掉她的手套，让它掉在地上。她把这手拉到她的裤纽上，解开纽扣，然后，近乎粗暴地，把它推了进去。

“那就要吧。”她说。

当警报响起时，在约翰·艾伦大厦会有一个姑娘跑到每层楼的走廊里，逐间房敲门大叫：“姑娘们，空袭警报！空袭警报！”在这之后，每一个住客都必须跑去地下室，跑的过程要保持镇定有序。但是，地下室跟其他防空洞一样，太冷，太不透风，太昏暗。有时候，这里住的那些无忧无虑的姑娘——薇芙跟她们最无共通之处，她们把在这里的生活当成另一种寄宿学校而已——会开始玩游戏或唱歌。最近，那儿的各种气味也使薇芙担心自己会呕吐。

所以，过去几周当警报响时，她便开始留在房间里，和贝蒂还有另一个叫安的室友在一起。贝蒂和安在什么状况下都能入睡——安会吃凡拉蒙[92]，贝蒂戴上眼罩，插上粉红色耳塞。只有薇芙躺在床上担惊受怕，畏缩地听着爆炸和高射炮声，想着雷吉、邓肯、她父亲、她姐姐。用手按着腹部，想着她究竟该拿这渐渐长大的腹中肉怎么办？它总有一天要出来。

她试过费莉西蒂·威瑟斯的那种药片，它们只给她带来腹绞和几乎一个星期的可怕腹泻，除此之外一点用也没有。从那之后她就焦虑不安，精神恍惚，在工作中小错不断。她无法吸烟，无法进食，无法集中精力做任何事，除了必须把呕吐感压下去。它在她体内汹涌，就像一道苦涩的黑潮，每一次都要持续几个小时。今天早晨，她穿裙子时，惊恐地发现自己扣不上腰带了，她只得用一个安全别针把裙子系住。

“我怎么办啊？”她问贝蒂。贝蒂于是重复她说过的话，“写信告诉雷吉啊，拜托！薇芙，如果你再不写，我就写信告诉他！”

但因为有检查制度，薇芙不想写信。现在离他下次休假还有两周，可她的体重、晨呕和恐惧都在与日俱增，她等不了那么久了。她知道，唯一的办法是给他打电话。现在，她僵硬地躺在床上，努力鼓起下楼打电话的勇气。

她希望空袭快过去，但空袭却愈演愈烈。过了几分钟，听见安嘀咕了一句梦话之后，她掀开了被子。如果轰炸再靠近，安可能会醒，那会让事情更困难。她要是现在不打，就没机会了……

她下床，穿上睡衣和拖鞋，拿起电筒。

她出到大厅，走下一段楼梯——她走得小心翼翼，因为楼梯间光线暗淡，只有一只蓝色的灯泡。她一定走得悄无声息，有个姑娘端着一碟东西走上来，在转角处碰到了她，吓了一大跳。“薇芙！”她叫道，“我以为打字姑娘的亡魂出来作祟呢！”

“对不起，米莉。”

“你这是去地下室吗？你就去吧，我可不想去。你现在去，刚好能赶上下一轮人名接龙或植物名接龙游戏……或者，你是盯上了摆在休息室的奶油饼干？别想了，我已经下手了，看，我装了一大包，给杰奎琳·奈特、卡罗琳·格雷厄姆和我自己。”

薇芙摇摇头，“你们吃吧，我只是去喝杯水。”

“那就小心老鼠。”米莉说。她开始上楼梯，“要是有人问起奶油饼干，你可别说出去哦。以后，我会同样帮你打掩护的。”

她的声音渐渐远了。薇芙等她从楼梯口消失，才继续下楼。越往下走楼梯越宽。这是座旧式建筑，颇为富丽堂皇，所有的天花板和曾经挂吊灯的钩上边都有各种石膏玫瑰浮雕。扶手栏杆都有着优美的弧线和漂亮的顶端装饰。大厅走廊本来有美丽的大红色地毯，现在用帆布遮盖了起来，但帆布已经被高跟鞋踩得印迹斑斑。墙上刷的绿色、乳白和灰色的光面油漆看着令人沮丧，在昏暗的蓝色灯光下，墙体更显得丑陋。

大堂里满是女式大衣、帽子和雨伞。一张桌子上堆满了报纸和无人认领的信件。门上的天窗自然已被钉上了木板，但是，连着地下室的门上的防弹玻璃却透出夸张的光线。从里面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然后有人加入了她：“报春花……紫罗兰……樱草……”[93]

薇芙打开了电筒。电话在另一头，公共休息室外面的一个角落里——是个相当公开的地方，不过，多年来，姑娘们已经把固定电话线的钉子从墙上拔了出来，如果想要一点隐私，可以把电话机拿起来，到走廊对面的一个壁橱里，坐在扫帚、水桶和拖把之间，在黑暗中打电话。薇芙现在就这样做了。她关上柜门，把电筒放在架子上，害怕地扫视四周，看有没有老鼠和蜘蛛。电话机上贴着标签，上面写着“想好再说”。

她有雷吉部队单位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旧纸条上，揣在她的睡衣口袋里。他很久以前给她的，作为紧急联络，但她从来没用过。现在这不是紧急情况是什么？她想。她拿出了号码。她拿起听筒拨0，那是接线员号码。她让号码转盘慢慢地转回去，用手绢包着手指轻轻按着它，尽力减小动静。

接线员的声音像玻璃一样清脆。她说，电话要几分钟后才能接通。“谢谢。”薇芙说。她把电话放在大腿上，打起精神，准备随时接听。然后电筒光开始闪烁，她担心电池撑不下去，就关掉了电筒。她把门拉开一点点，走廊的蓝光从那条窄缝里透了进来。除那条光之外，壁橱里一片黑暗。她只能听到从下面传来的地下室里姑娘们的阵阵嬉笑声。每次轰炸过后，都有抖震传来，一缕缕的灰尘从墙缝里往下掉。

当电话终于响起，那铃声和电话机突然跳动，把她吓得不轻。她用发抖的手去拿听筒，握得不稳差点滑落了听筒。嗓音清脆如玻璃的姑娘说：“请稍等。”她又等了等，然后是一连串咔嗒声，那是她在接线。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是雷吉所在军营的接线员。薇芙把雷吉的名字告诉了他。

“你不知道他的营房号？”他问她。她不知道。他于是试用中间的营房号码。电话响了又响……“无人接听，呼叫方。”他说。

“求你了，”薇芙说，“让它再响一分钟吧。是非常紧急的事。”

“喂？”最后终于传来另一个声音，他说，“这是我打去南安普敦的电话吗？喂？”

“这是打入的电话，不好意思。”接线员毫无热情地说。

“该死。”

“不客气。”

在这之后，电话又被另一个人拿去了。他至少给了他们雷吉的营房号码。电话这次只响了两声就被接了，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嘈杂声：有人叫嚷，有人大笑，还有收音机或唱机传出的音乐声。

有个男人对电话喊道：“喂？”

“喂？”薇芙小声说。

“喂，你是谁？”

她对他说想找雷吉。

“雷吉？什么？”他嚷嚷道。

“谁打来的？”另一个男人问。

“一个姑娘，她说她叫雷吉。”

“她才不是说她叫雷吉，蠢货，人家是要找雷吉。”电话被另一个人拿起，“我真该向您道歉，小姐——您是小姐还是太太？”

“求你了。”薇芙说。她紧张地从门缝里向走廊瞟了一眼。她把手拢在嘴边，挡着声音，说：“雷吉在吗？”

“他在不在？啊，要是我认识雷吉的话，得看是谁找他哦。他欠你钱吗？”

“她肯定是要找雷吉吗？”第一个声音问。

第二个声音说：“我朋友想知道，你是不是一定要找雷吉，而不找他。他现在打着手势说，你眼睛的颜色一定很漂亮，你头发的波浪一定很美，还有你美丽的曲线——你声音的曲线。”

“求你了，”薇芙说，“我时间不多了。”

“我朋友说他不介意。”

“雷吉究竟在不在？”

“我能告诉他谁打来的吗？”

“告诉他——告诉他是他太太。”

“是他太太？这样啊，这我就没机会……”

对方的声音变成了嘟囔，然后一声怪叫。之后是一阵欢呼，一片混乱，电话从一人手上递到另一人手上。最后，电话里传来了雷吉的声音。他听起来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玛丽莲？”他说。

“不是她，是我，”薇芙飞快地说，“不要叫我的名字，说不定接线员在听。”

但他还是叫了她的名字。“薇芙？”他听起来十分惊讶，“他们跟我说——”

“我知道。刚才他们一通玩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天哪。”她听到他用手摸着下巴上的胡楂，“你在哪儿？你怎么找到我的？”他把嘴巴转开，“伍兹，我发誓，你要是再闹，我就——”

“我就找了接线员。”她说。

“什么？”

“我打给接线员了。”

“你还好吗？”

“还好。不好。”

“我听不到你说话。你等等——”他把电话放下走开了，又传来一阵欢呼和笑声。当他再回来时，又上气不接下气了。“这帮混蛋。”他说。他移动了位置，或者是关上了门，“你在哪儿？你听起来好坐在井底的水桶里说话似的。”

“我在壁橱里，”她小声说，“在家。我是说，在约翰·艾伦大厦。”

“壁橱里？”

“姑娘们打电话的地方。这不重要。就是——发生了点事，雷吉。”

“什么事？不是你那该死的弟弟吧？”

“你别这么叫他。不，不是的。不是那事。”

“那是什么事？”

“我——就是——”她张望着走廊，然后转回头，把声音压到最低，“我朋友没来。”她说。

“你什么？你的朋友？”他没听懂，“哪个朋友？”

“我的朋友！”

一段沉默。然后，“天啊，”他低声说，“天啊，薇芙。”

“别叫我的名字！”

“不。不。多大了，我的意思是，多久了？”

“我想，大概有八周了。”

“八周？”他在脑子里计算着，“这样说的话，上次我们见面时，你已经——？”

“是的，一定已经有了。但我不知道。”

“你肯定吗？不会是——推迟了吧？”

“我觉得不是。我从来不会迟的。”

“可是，我们一直很小心啊，对不对？我每次都很小心。可是还是发生这事，那么小心有什么用？”

“我不知道，运气不好吧。”

“运气不好？天哪！”

他听起来满腔厌烦。他换了只手拿电话，她仿佛看见他在扯着自己的头发。她说：“别这么说，我已经够烦的了。我都担心死了。我把能试的都试了。我——我吃了些东西。”

他听不清楚，“什么？”

她又用手遮住嘴，这次努力说得清楚些，“我吃了些东西，你知道的……但是没用，只让我恶心呕吐了。”

“你吃对东西了吗？”

“我不知道。还有不同的东西吗？我从一个药铺里买的，那人说应该有效。可就是没用，难受死了。”

“你能再试试吗？”

“我不想再试了，雷吉。”

“也许值得再试试呢。”

“可它让我太难受了。”

“可是你不想想——”

“它会再让我恶心的。哦，雷吉，我真的不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一直在发抖，现在，她喉头发紧，音调升高，她开始恐慌，几乎哭了出来。

雷吉说：“好。没事的。你听我说，没事的，宝贝。听我说。这消息来得突然了一点，没什么的。让我想想。这里有个家伙，他的女朋友——我只需要一点时间。”

她把电话挪开，擤了擤鼻子。“我开始不想跟你说的，”她郁闷地说，“我本来想自己解决。我只是——我太难受了。如果被我爸知道——”

“没事的，宝贝。”

“会让他心碎的。会——”

哔，哔，哔，电话里传来响声，接线员说话了：“还有一分钟，呼叫方。”

这是最开始给薇芙接线的那个姑娘，或者是另一个姑娘，也有着玻璃一样清脆的嗓音。薇芙和雷吉都沉默了。

“你觉得她听到了吗？”最后，雷吉小声说。

“我不知道。”

“他们不会真的偷听吧？”

“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听嘛，每天这么多电话。”

“对，我想他们不会听的。”

又是沉默……“该死，”雷吉说，听来有些疲惫，“不走运，真是太不走运了。我每次还都那么小心！”

“我知道。”薇芙说。

“我会去问那家伙的，问他女朋友的事，看看她是怎么做的。好吗？”

薇芙点点头。

“好吗？”

“好的。”

“你不要再担心了。”

“我不会了。”

“对我保证？”

“保证。”

“我们没事的，好吧？乖。”

他们拿着电话，没有说话。最后，接线员的声音再次传来，问他们是否要延长时间。薇芙说不用了，于是电话便断了。

“你好。”一两个小时后，凯柔声细语地唤。她抚摸着海伦的头发。

“你好。”海伦说，她睁开了眼睛。

“我把你吵醒了吗？”

“我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凯在她身边躺下，“你的生日恐怕已经过去了，现在刚刚两点。”

“你还好吧？”

“我连一根头发都没少。我们今晚没出勤。轰炸都在贝斯纳尔格林和肖尔迪奇那边。”

海伦握住她的手。“我很高兴。”她说。

凯打了个哈欠。“我还宁愿有出勤任务。整个晚上我就跟米奇和休斯玩拼图游戏了。”她吻了吻海伦的脸，然后身体更贴近一些，“你闻起来有香皂味呢。”

海伦绷紧了，“是吗？”

“是的，就像孩子一样。你是不是又洗了澡？你一定干净极了。今晚你孤独吗？”

“不，不怎么孤独。”

“我想过偷跑回来见你。”

“是吗？”

凯微笑了，“没有啦。只不过，今晚真是浪费时间。我守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可你却在这里。”

“是啊。”海伦说。她还握着凯的手，现在，她把凯的手拉过来抱着自己——紧紧地，仿佛在索求慰藉或温暖。她的腿赤裸着，靠在凯的腿边，她的棉质睡衣褪了上去，几乎到了臀部。她的乳房在凯的手臂下感觉放松而温暖。

凯吻了她的头，把她的头发向后拨开，低声耳语道：“我猜，你很困了吧，亲爱的？”

“是的，很困了。”

“困得不想亲吻了？”

海伦没有回答。凯抽回了手。她摸到了海伦睡衣的衣领，非常温柔地把它往下拉开，把嘴唇放到海伦脖根处，慢慢地移动，吻着那光滑、温暖的肌肤。但这时她注意到了手里触摸的衣领的手感，那是已经磨旧的棉质。她从枕头上抬起头，惊讶地问：“你没穿你的新睡衣？”

“嗯？”海伦说，似乎已经睡意蒙眬。

“你的睡衣。”凯轻声说。

“哦。”海伦说，再次寻找凯的手。她把凯的手拉过来，把她拉近。“我忘了。”她说。

5

那晚是满月，月光皎洁明亮，他们不需要电筒，所有物体的表面都被照得银白，阴影处黝黑。处处都失去了景深，仿佛平面，仿佛舞台上的布景板，树木就像刷上了银色亮漆的剪纸。这让人觉得脆弱、暴露，人们都不喜欢。他们从火车上下来，纷纷竖起衣领，低着头，冲到阴影里去。离克里克伍德车站一百码的地方，街道安静，只有雷吉和薇芙因为不熟悉路，在那儿慢慢走着。雷吉掏出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来看，薇芙害怕地仰头望天，那纸条的反光太耀眼。

他们终于找到那座房子，房子样式普通，但是门铃下钉着一块牌子。那牌子看起来坚实、专业，让人感觉踏实，同时也叫人心生畏惧。薇芙挽着雷吉的手臂，现在她轻轻地向后拉了他一下。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感觉有些奇怪，因为他给她弄了一只金色的戒指，戒指有点大，总是滑脱。

“你还好吧？”他问她。他的声音单薄。他讨厌医生、医院之类的。她知道，他其实希望贝蒂，或她姐姐，或任何人陪她来，只要不是他就行。

是她去按的门铃。那人——伊姆里先生——几乎马上就来开了门。

“啊，来了，”他大声说，望着他们身后的街道，“进来，进来。”他们俩紧挨在一起站在黑暗的客厅中间，不确定这房间到底有多大。他关上门，拉了拉磨砂玻璃上的遮光帘；然后他把他们带进候诊室，这里光线明亮得让他们直眨眼。房间里有一股甜味，是抛光剂、橡皮和汽油的味道。墙上挂着些画，画上是牙齿、粉红的牙龈。一个盒子里装着一颗臼齿的石膏模型，模型有一个切面，展现出珐琅质、牙髓和红色的牙神经，在灯光下呈乌青色。薇芙从一件物品看到另一件物品，觉得牙齿痛了起来。

伊姆里先生是一个牙医，另外也做点旁门生意。

“坐下吧。”他说。

他取了一张纸，夹在一块垫板上。他戴着厚框眼镜，为了看清纸上的字，他把眼镜推起来顶在额头上，像一副眼罩。他问薇芙的名字。这时她已取了手套，露出了戒指，稍带一点紧张，她说了她和雷吉商量好的名字：玛格丽特·哈里森太太。他一边写，一边大声念出这名字；然后，在问每一句话时，他都重复着它：“这个，哈里森太太”，“那个，哈里森太太”——薇芙想，这名字变得那么假，那么伪劣，就像一个演员的名字，或者电影里的一个角色。

开始的问题都很简单。当问题渐渐深入，伊姆里先生建议雷吉可以到客厅去等。薇芙觉得他仿佛是松了口气，飞快地撤了。她听到他走来走去，鞋底摩擦着油毡地板发出声音。

也许伊姆里先生也听到了。他压低了声音，“您上次经期的日期是？”

薇芙告诉了他。他记了下来，皱起了眉头。

“有过孩子吗？”他接着问，“流过产吗？您知道流产是什么吧？当然……您以前有没有接受过，呃，那个什么，像今天来做的这种治疗？”

她对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不”，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说了她吃药的事，怕万一会有什么影响。

他听着她的描述，不屑地摇着头，“如果您要听我的意见，那种东西根本不值得去试。它最多让您腹痛，对不对？是吧，我觉得就是。”他把眼镜取下来，眼镜已在额头上留下了红色的印记，就像一副幻影眼镜。

他拿出一盒器具，薇芙颤抖了一下，越发害怕了。他只不过想量量她的血压和听一下肺；他又让她站起来，解开裙子，他摸了摸她的肚子——前后左右，并用手指和手掌用力按。

然后他站起来，擦了擦手。“这样子，”他严肃地说，“您的时间确实比较晚了。”他是按她上次经期来算的，“通常来说，我只推荐妊娠十周内的病人做这手术，您已经大大超过了。”

看起来，超过的几周好像很重要。他去门口叫来雷吉，他对他们俩解释说，因为增加的风险，他必须增加收费，“不好意思，得多加十镑。”

“十镑？”雷吉震惊地说。

伊姆里先生摊开手掌，“您得明白，在现行法律下，我的风险很大。”

“我朋友说的七十五镑。我就只带了七十五镑。”

“七十五镑，一个月前是可以的。我敢说，如果您去找别人，七十五镑现在也可以。但我不是那种人，我会想着您太太的健康，我会想到我自己的太太。不好意思。”

雷吉摇摇头。“这种做生意的手法可真蹩脚，”他尖酸地说，“你可别介意我这么说，一个月一个价钱。对你来说，有这么大的差别吗，不过就是——”他向薇芙肚子的方向点头示意了一下，“在里面多待了两三个星期？”

伊姆里先生笑了一下，仿佛是怀着极大的耐心，“差别恐怕很大。”

“哈，都是你在说。我想，你跟牙齿倒生的病人，也是说同样的话喽？”

“我很可能会的。”

“你会的，是吧——？”

争吵还在继续。薇芙沉默地站着，她盯着地板，厌恶这一切，也厌恶雷吉。最后，伊姆里先生同意那十镑可以用布票代替。雷吉转过身，拿出一小沓布票，塞进那个已经装好钱的信封里，把信封递过去。交出去的时候，他鼻子里还哼了一声。

“谢谢您，”伊姆里先生带着夸张的礼貌说。他把信封装进他自己兜里，“现在，要是您不介意的话请在这儿休息一下，大概二十分钟左右。我要带您太太去隔壁。”

“看着我的大衣和帽子，行不？”薇芙对雷吉冷淡地说。他拿起衣物，想拉薇芙的手。

“很快没事的，”他说，想看到她一眼，“没事的。”

她抽回了手。墙上的钟显示着八点零五分。伊姆里先生带她走过门厅，来到他的手术室。

她开始以为他只是带她经过这里，去另一个房间。她以为他会有完全不同的房间。可是，他在她身后关上门，走去一个工作台，看起来好像很忙。有一会儿，她以为他会让她躺在牙医椅上做手术。然后她看见了，在椅子后面，有一个支架检查床，上面铺着蜡纸床单，旁边摆着一只锌桶，周围满是器具盘、诡异的机器、牙钻、煤气瓶，这一切在手术灯下看起来十分恐怖。她觉得泪水正从胸口涌上喉头，让她感到窒息，并且第一次想到，不，我不能！

“好了，哈里森太太，”伊姆里先生说，他可能也看到了她的犹豫，“您脱下裙子、鞋子和内裤，躺到这个床上，我们就开始了，好不好？不用担心。这是一个很简单的过程。”

他转过身去，脱掉外套，洗了手，开始卷起衣袖。房间里有个电炉，她站在电炉前脱衣。她把衣物放在一张椅子上，赶在他回来之前，飞快地钻到哗啦作响的蜡纸床单下——因为她觉得，只裸下半身比全身赤裸更让人感觉暴露。妓女才会这样做。当她躺在硬邦邦的检查床上，她又感觉到另一种荒谬，她觉得自己就像鱼贩子砧板上的一条鱼，张着鳃咧着口，任人宰割。

“让我给您一个垫子。”伊姆里先生说，他走过来，眼神尽量回避着她裸露的臀部，“现在，您能稍微抬一抬身子吗？”他把一张折起的毛巾垫在她的臀下，一边把她的衬衣往上推，他说，“我们可不想把这给弄脏，是不是？”

她意识到，他把衬衣推开是为了避免染上血迹，她又害怕起来。她不知道究竟会出多少血——她只是非常模糊地知道他要对她做什么。他也没有跟她解释过，现在问好像太晚了。下半身这样裸露着，这样被他看着，她根本不想开口，她实在太难为情。她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他抬起并且想分开她的双腿，感觉尴尬无比。“尽量躺得放松些，哈里森太太，”他接着说道，“哈里森太太，放松一点好吗？”她分开两腿，一秒钟后，感觉到某种干燥温暖的物体插进了两腿间，那是他的手指。他的手指直推了进去，他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腹部，比刚才还要用力。她倒吸了一口气。他继续推进，继续按压，最后她实在受不了了，扭动臀部想摆脱。他收回了手，在毛巾上擦着。

“当然了，您得做好准备，会有一些不舒服。”他用一种就事论事的温和口吻说，“这恐怕是没办法的事。”

他走开了，拿回一团海绵或者是纱布，上面蘸着的液体有刺鼻的气味，他开始用它擦拭她。她抬头想看，但只能看见他的脸。他又把眼镜推到额头上去了，它看起来又像眼罩——像焊工或石匠的保护眼罩。他头顶后面的书架上放着一个玩具，是一只熊或者兔子，穿着花衣服，戴着帽子。她想象他对着吓哭了的小男孩小女孩摇晃这玩具。他身后的墙上钉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补牙及拔牙病人须知”。

他在她嘴上罩上面罩，那就像一个常用的呼吸面罩——比普通的瓦斯面罩还舒服一些——她几乎一点也感觉不到。然后，她感到一种坠落感，她想伸手抓住检查床的边缘，怕自己从床上滑落……然后她感觉自己滑落了出去，然而却莫名其妙地站着落地了。她忽然站在一片黑暗中，周围是拥挤的人群，她被人们左推右撞。她不知道自己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还是身在何处。一声警笛响起，但她对此完全陌生，不解其意。她不认识身边的人，却抓紧了他的手臂。“那是什么？”她问，“那声音？那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那人回答，“这是公牛警报。”“公牛？”她问道。“德国公牛。”那声音回答说。于是她立刻明白了，公牛是一种威力巨大的新型武器。她惊慌地转身，却转错了方向，或者没有找对方向。“它来了！”那个声音恐慌地大叫——她想再次转身，却被击中了腹部，她知道，在黑暗中，她被德国公牛的牛角顶住了。她伸出手，摸到了牛角，光滑、坚硬、冰冷；她甚至摸到了它刺入腹部的地方，她知道，如果她能够扭过头去看自己背后，她能摸到顶出来的牛角尖，因为牛角已经把她刺穿了……

然后她醒了过来，回到她自己，回到伊姆里先生身边。但是她仍能感觉到那牛角。她觉得牛角把她钉在了检查床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她在胡言乱语，伊姆里先生在轻笑。

“公牛？不，亲爱的，克里克伍德没有公牛。”

他把一个小盆放到她嘴边，她呕吐了出来。

他给了她一张手帕擦嘴，扶着她坐了起来。她臀下的毛巾已经不见了。他的衣袖已经放下，扣好了袖扣，袖扣链也已经上好。他的额头仍发着红，有一层细汗。所有的一切——房间里的气味，器物的摆设——看起来仿佛都有了少许变化。她觉得时间背着她跳走了一段，好像她在玩游戏的时候溜走了。地上有一滴硬币大小的猩红，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碍眼之物。锌桶已经被移开，盖上了盖子。

她把双腿挪到检查床的一边，腹痛和腰痛变成了体内的痛。她还感觉到一些新的不适，她双腿间的酸痛，还有仿佛腹内被踢的一种胀痛。伊姆里先生说，他在她体内留了一块纱布，是用来接流出的血的。他在她身边放了一条新的卫生巾和卫生带，就放在检查床上。看见这些东西，她又感觉尴尬万分。她想尽快把卫生巾戴好，却欲速不达。他看见她笨拙的动作，以为她在麻药作用下没完全清醒，于是便走过来帮她。

她开始穿衣服时才发现自己有多虚弱，她觉得能感觉到血在两股之间流出，变稠。这让她紧张。她问医生能不能去洗手间，他扶着她经过走廊，指给她厕所的位置。她坐在马桶上，感觉到体内的纱布，害怕它会消失在身体里。她小便时感到一阵刺痛。她子宫和肌肉疼痛难当。但是，手纸上只有一点血迹，她意识到刚才她感觉到的两股间的湿润其实只是水。伊姆里先生一定是用海绵或纱布帮她擦洗过。她不喜欢这个念头。她仍然还有时间被抽空了一段的惊慌感，有些事物已经跳跃向前，她还没有赶上它们。

“好了，”当她走回手术室，伊姆里先生说，“还会有少量出血，大概一两天左右。不用担心，那是很正常的。如果我是您，我会卧床休息。就让您先生服侍一下您吧……”他建议她喝些黑啤酒，再给了她两三个卫生巾，一盒止痛的阿司匹林。然后他把她带出去交给雷吉。

“天哪！”雷吉站起身来说，掐灭了烟，“你脸色好差！”

她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伊姆里先生跟在她后面说，“我跟哈里森太太说了，身体会有一点虚弱，大约二十四小时左右。如果担心，可以打电话给我，但是，我建议您不要留言……如果出现晕倒、大出血、痉挛之类就必须叫医生。当然，那都是可能性很小的事，几乎不可能的。还有，不用我再说了，如果叫医生，你们没有必要提——”他又摊开双手，“这个，我肯定你们懂的。”

雷吉颇为粗鲁地望着他，没有回答。他对薇芙说：“你还好吗？”

“我觉得还行吧。”她还在哭。

“天哪，”他又说，然后对伊姆里先生问道：“她应该是这状况吗？”

“会有一点虚弱，我已经说过了。妊娠期长了点，让事情变得复杂了一点。记住，有呕吐和痉挛——”

雷吉吞了一口口水，穿上大衣，然后帮薇芙也穿上大衣。她靠在他臂弯里。现在是八点五十。他们来到门厅，伊姆里先生关上候诊室的门，又轻手轻脚地去关上了手术室的门。他关了灯，拉开大门门闩，把门打开一条缝——窄窄的一条缝，刚刚能望出去。

“啊，”他说，“月光还很亮，我想——”他转身对薇芙说，“哈里森太太，您不介意的话，能不能用手绢捂着嘴，就像这样？”他用手捂住了嘴，“对了，就这样。这样的话显得你们是来做普通牙科手术的，这就没什么特别了……我是在想我那些邻居，战争使人们个个都疑神疑鬼。谢谢你们！”

他把门拉开，他们离开了他。薇芙只把手绢在嘴上捂了一两分钟，就放下了手。手绢像雷吉刚才拿的纸条一样，反光太耀眼。她看着无云的夜空，太虚弱，太痛，心情太差，也就顾不得害怕了。她开始觉得冷，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纱布，感觉到卫生巾的边缘摩擦着她的大腿，她向雷吉靠得更紧。但她没说话。“你怎么样？”雷吉不停地问她，“没事吧？乖。”他们走出大概一百码之后，他终于爆发了，“那个医棍！妈的，突然狮子大开口，为了那十镑说得要死要活。他知道我们只能往圈里跳，他妈的犹太佬！我应该立场再强硬一点——”

“闭嘴！”薇芙忍不住了，终于说。

“说真的，薇芙，他这就是讹诈。”

他还在嘟囔。在克里克伍德大街他们等了十到十五分钟，拦到了一辆出租车。他们现在要去的地方是雷吉借来的公寓，在市中心。他把地址写在另一张纸条上。司机认识那条街，但他说有几条路封了，他必须绕路。雷吉听了，鼻子里哼了一下。薇芙知道他在想，又在耍花招。车开得较慢，趁司机不注意的当儿，薇芙打开阿司匹林盒子，取了三颗放进嘴里。她把药片嚼烂，努力吞咽，终于吞了下去。她不时把手伸到身下摸摸——担心卫生巾和那块纱布起不了作用。

他们到的时候，她没有细看那座楼，她一直不知道它究竟在哪儿——虽然她记得后来他们经过了海德公园，所以那个地方应该是在贝尔格拉维亚[94]的某条街上。那座楼门前有一个柱子支撑的门廊。她记得这个是因为雷吉得去地下室的那个老太太那儿拿他借的公寓的钥匙。他跑下去找老太太时，她靠着柱子休息，把双手叠放在腹部，想让自己暖和起来。现在，她的所求已经缩得很小、很简单了，她只想要一个安静的、私密的、暖和的地方。她听到雷吉的声音，他在勉为其难地和老太太开玩笑，“对啊……我也这么说……是吗？”快点啊，她想。他喘着气，骂骂咧咧地上来了，他们走进那座楼。

公寓在楼房的最高一层。楼梯间的窗户没有遮光帘，他们只能打着电筒上楼。她觉得大腿根有点湿润，认为自己又开始流血了。每上一级楼梯，她似乎都能感觉热热的血渗出来。最后，她几乎可以肯定，血在沿着大腿往下流，浸湿了她的裤袜，直流到鞋里……当雷吉摸索着陌生的门锁开门时，她站着一动不动。然后，在房间中间，她也站着不敢动，雷吉在房间里东冲西撞，从这窗口走到那窗口，小腿碰踢家具，把瓷器震得叮当响。

当又一件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他边骂边弯腰捡起时，她虚弱地说：“拜托，别管这间房了，先去看看洗手间。”

“我会的，”他烦躁地说，“要是我知道洗手间在哪儿。”

“你找不到吗？”

“找不到，你呢？”

“开灯吧，就开一分钟。”

“要是想把哈伯特嬷嬷从地下室引上来，把隔壁的防空管理员引上来，就开吧。”

两年前，他因为透光被罚了一镑，从此就十年怕井绳了。电筒光左摇右晃，她看见他的头一下撞在了门框上。

“老天！”

“你还好吧？”

“你觉得呢？妈的，痛死了。”

他揉着额头，然后小心地走了进去。他的声音再传来时，有点瓮声瓮气。“卧室在这儿，洗手间应该就在旁边，我想。等我一下——”她听到一声撞击，他又碰着头了。她听到帘子挂环的响声，然后咔嗒一声，又咔嗒一声。“哦，我操！”他叫道。没电了。他们得投币取电。他回到她身边，在她钱包里翻来翻去，找他的零钱，然后又摸索着过去，找到投币口。

硬币终于投了进去，灯亮了。她一路皱着眉头走向洗手间。他看见她走得那么慢，便过来搀扶她，她把他推开了。

“走开，”她说，“走开！”

血并没有她想象的流得那么多，卫生巾上只有一点血迹。但是，那块纱布的外端，刚才还是白色，现在已变成了铁锈红。她用手指摸了摸，好像比刚才松了一点。她又开始担心它会滑进她体内消失不见。她手上沾了一点血，于是站在那里洗手。她看了看浴缸，想象着把它注满热水，浸泡在里面，把盆腔的痛都给泡走。但是，这洗手间布置得奇特而奢华，铺着厚厚的乳白色地毯，珍珠母色的瓷砖，让她觉得自己邋遢。她想，得多小心翼翼才能不弄脏这里。她打了个战，忽然觉得筋疲力尽了。她放下厕板，坐在上面，手肘支在膝上，脸埋进手里。她穿着大衣，戴着帽子。

她在那儿坐了很久，雷吉敲门问她是不是没事。她开门让他进来，他环顾周围，神态紧张，眼皮发颤。

他扶着她走开。刚才她经过卧室时看都没看一眼，现在她看见了，跟洗手间一样，卧室的布置也充满异国情调。地毯上铺着一张虎皮毯，床上堆着缎面的垫子。这里就像幻想中的电影明星的卧室，或者交际花和花花公子的住处，整个公寓都是这个调调。客厅有一个入墙的电壁炉，周围镶着镀铬板。电话是珍珠白的。有一个吧台，里面有酒瓶酒杯。墙上的图片里是巴黎，有凯旋门，有埃菲尔铁塔，有男男女女坐在露天咖啡座里，手握酒杯，神采飞扬。

但是所有的东西都蒙着灰尘，摸上去手感冰冷。到处都是灰，是空袭震落的石灰粉或油漆渣。房间里有一股久无人住的潮湿味。薇芙还在发抖，她坐在靠近壁炉的扶手椅上。

“这是谁的公寓？”她问。

“谁的都不是，”雷吉回答道。他蹲在她身边，琢磨壁炉的控制开关，“这是一套样板房——我想有个开关掉了。”

“是什么？”

“就是拿来给人看的，”他说，“就是给你看看，你买的房子会是什么样子。都是战前布置的，现在没人有兴趣买了。”

“没有人住这儿？”

“有人来住一下，就这样。”

“什么人来住？”

他来回地按着开关，“我跟你说过的，麦克的朋友们。他是个房产经纪人，手里有钥匙。他把钥匙留在楼下那个大妈手里。要是有人放假没地方住，就住这儿。”

她明白了，“方便你们这帮家伙带姑娘来住。”

他向上看看，笑了起来，“别这么看着我呀！我什么都不知道。但这总比旅馆好吧，是不是？”

“是吗？”她没有笑，“你应该很清楚吧。我猜你总是带姑娘到这儿来吧？”

他又笑了，“我倒是想！我是这一辈子第一次来这儿。”

“那是你说的。”

“别傻了。你看见我刚才的跌跌撞撞了，对不对？”他揉着额头。

她扭过头，深深自怜。“总是这样，”她凄凉地说，“结果总是一塌糊涂，每次都是，现在也是。”

他还在摆弄着开关，“是怎样？什么结果？”

“像这样。”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哀怨、潮水般的自怜情绪让她精疲力竭了。她又哭了起来。他离开壁炉，站起身来到她身边，笨拙地坐了下来。他取下她的帽子，抚平她的头发，吻她。

“别这样，薇芙。”

“我感觉糟透了。”

“我明白的。”

“不，你不明白。我真想一死了之。”

“别说那话。你想想你要是死了我会怎样。现在还痛吗？”

“痛。”

他放低声音，“很难受吗？”

她点点头。他伸出手，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她开始缩了一下，但他手掌的重量和温度让她感到舒服，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上，紧紧地握住。她想起那个关于公牛的梦，就告诉了他。

“公牛？”他说。

“德国公牛。它的角顶进了我身体。我想，其实一直是伊姆里先生——”

雷吉笑了，“我一走进去，就看出他是个猥琐的小老头。真他妈混蛋，这样伤害我的姑娘。”

“不是他的错。”她拿出手绢，擦了擦鼻子，“是你的错。”

“我的错？我喜欢这个错！”他又吻她，“如果不是因为你让我疯狂……”他用脸蹭蹭她的头。他放在她腹部的手的压力变了，他移动着手指。“噢，薇芙。”他说。

她把他推开。“走开！”她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没事——”

“我的事大了。”

“一想到——哦！”她颤抖了一下。

他也笑了，“你现在这么说。看看一两周后你会怎么说。”

“一两周！你疯了吧。一两年还差不多。”

“两年？我会疯的。至少给我一点希望吧。逃兵也不过判两年啊。”

她又笑了。然后吸了一口气，摇摇头，忽然间无话可说。他们沉默地坐了两分钟。他用下巴和脸颊蹭她的头发，不时亲亲她的眉毛。房间慢慢地暖和起来。她腹部和背部的痛也减弱了，变成了那种普通钝痛，就像每个月都会有的那样。但是她还是觉得非常乏力。

后来，雷吉站了起来，伸伸腰。他看着吧台，说想喝一杯。他走过去拿出一瓶，打开闻了闻，做了个鬼脸道：“加了颜色的水！”他又打开一瓶，“全都一样。还有，你看这个！”有一盒烟，但都是纸糊的，“都是些假货。我们还是得靠这个。”

他身上带了一小瓶白兰地。他拉开塞子，递给她。

她摇摇头，“伊姆里先生说我应该喝黑啤。”

“要是你想喝，我迟些给你弄黑啤来。你先喝一口这个吧。”

因为麻药的关系，她一天没吃东西了。她喝了一小口，吞下去，感觉到那液体流过她的喉咙，进入她空空的胃里，像一道暖暖的火舌。雷吉也喝了一些，然后点起一支烟。她还不能抽烟，但至少，烟味不会让她作呕了。我一定在好起来，她想——那是她第一次这么想。我一定会好的。这个念头就像那白兰地，传遍了她全身。她闭上了眼睛。现在，只剩下痛。但是跟其他事比起来，痛，真的不算什么了。

雷吉抽完了那支烟，站了起来。她听到他去了洗手间，在里面走来走去，拉开窗帘，望着街上。街道安静，整座房子都很安静。这附近的每座楼肯定都还有空置的公寓。

他回来时，她几乎睡着了。他在她身边蹲下，摸摸她的脸。

“你够不够暖和，薇芙？你摸起来好冷啊。”

“是吗？我觉得还好啊。”

“你想到床上去睡吗？要不要我抱你过去？”

她摇摇头，说不出话来。她睁开眼，但是立刻又闭上了，眼皮仿佛有千斤重。雷吉把手放在她额头上，把她的衣领紧紧围着脖子。他蹬掉鞋子坐在地板上，把头靠在膝盖上。“你想要什么就告诉我。”他说。

他们就这样过了一个多钟头，就像一对老夫老妻。他们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单独在一起过，而且没有做爱。

然后，在十点半左右，薇芙惊醒了，把雷吉吓了一跳。

“怎么了？”他说，抬起头望着她。

“什么怎么了？”她困惑地说。

“痛吗？”

“什么？”

他站了起来，“你的脸白得像纸。你想不想吐？”

她感觉很古怪。“我不知道。我想去厕所。”她试图站起来。

“我来帮你。”

他扶着她去了卫生间。她走得比刚才还慢。她的头和身体似乎分开了——她的身体仿佛变得矮胖笨拙，她的头只是由一根纤细的线连接着身体。她越走，腹中的痛越剧烈，她完全清醒了。当她坐到马桶上时，她已经痛得直不起腰。这是种奇怪的痛，一半像经痛，一半像腹绞痛。她想也许是腹泻了。她像小便一样，用肌肉用力，两腿之间有一种摩擦的感觉，然后她听到有东西落到水里的溅起的声音。她望向马桶里，是那团纱布掉了出来，已经湿透变形了，血还在不停地流，血色暗淡，并且有些小块。

她叫了雷吉。他马上就冲了进来，被她的声音吓住了。

“天哪！”他说，当他看见马桶里的血。他后退了一步，脸色和她一样白，“刚才这样过吗？”

“没。”她试图用手纸止住血。血流了出来，流到她手上。她开始发抖，她的心在狂跳。“止不了啊。”她说。

“用那个压住。”他指的是用卫生巾。

“血不停地流，我止不住。噢，雷吉，我止不住血啊！”

她越害怕，血似乎流得越快。开始的时候，是黏稠的带着小血块的陈血，很快就变成了普通的鲜血，红得触目惊心。血滴在马桶里的手纸上，滴答作响。血流到马桶座上，她的腿上，她的手上，到处都是。

“不该是这样吧？会吗？”雷吉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我不知道。”

“伊姆里先生怎么说？他说过会这样吗？”

“他说我会有一点出血。”

“一点？一点是什么意思？这可不是一点，这是血流成河。”

“是吗？”

“不是吗？”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平时不是这样的吗？”

“不是这样的。现在血流得到处都是！”

他用手捂着口，“一定能有法子止住血的。你吃点阿司匹林吧。”

“阿司匹林没用的，对吧？”

“总比没有强。”

他们只有阿司匹林。他在她大衣口袋里摸索着，摸到了药盒。她手上有血，什么都不能碰。她拿了三片，像刚才那样嚼碎，他再让她喝了一口白兰地，然后自己把剩下的喝掉了。他们拉了冲水阀，看着马桶注满了水，水的上层变成粉红色，下面是深红，看起来像某种鸡尾酒。她又开始流血，血顺着旋涡转了下去。

“你不觉得，”雷吉点头示意那卫生巾，“能用那东西抵在那里止血吗——”

她摇着头，恐慌得说不出话。她一张张不停地扯着手纸，企图用它止血。这把血止住了一两分钟，她稍微平静了一点。但是手纸很快就掉了出来，像刚才那团纱布。雷吉扯了更多的手纸来帮她，他的手按在她手上，把手纸固定在那地方。但这些纸也掉了出来，血流得更快了。

最后，他们快被吓傻了，决定由雷吉打电话给伊姆里先生求救。他跑进客厅，她听到那珍珠白的电话叮的轻响，然后传来雷吉的叫声，那是一种烦躁和绝望的吼叫。他回来后，左奔右跑，找到鞋穿上。电话打不了，电话线只有两三尺长，然后就断了。跟装着颜色水的酒瓶和纸糊的烟盒一样，电话也是摆样子的。

“我去找个电话亭，”他说，“来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电话亭？”

他的离开让她害怕，“你别走！”

“血还在流吗？”他看了看她两腿间，低声咒骂着。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听我说，”他说，“我去找楼下的大妈，她会知道哪儿有电话。”

“你怎么跟她说？”

“我就说我需要打电话。”

“就说——”薇芙抓住他，“就说我流产了，雷吉。”

他停住了，“这样说吗？如果这么说了她会上来看的，她会找医生来的。”

“也许我们应该找医生了，是不是？伊姆里先生说——”

“医生？天哪，薇芙，我可没想过要找医生啊。”

他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摸着脑袋，扯着头发。从他的表情她能看出他在想钱，在想后果。她又哭了起来。“别哭啊！”他见状说，他自己看起来也快哭了。他说：“医生会看出来的，是不是？医生是不是看一眼就知道？”

“我不管了。”她说。

“他还可以叫警察，薇芙。他会问我们的名字。他会把我们问个底朝天。”他的声音发紧。他站在那里，犹豫不定，想不出另外的法子。一阵新的疼痛攫住了她，她抽了一口气，用手使劲按着肚子。“好吧，”他马上说，“好吧。”

他转身离去。公寓的门砰的一声关上，然后就没有声音了。她的额头和上唇上都是汗，她用衣袖擦干。她又拉了马桶的水阀，然后蹒跚地找到洗手盆洗手，取下了金色戒指，因为它太松了。洗手盆像是被倒进了红色油漆，她扯了些手纸，想把它抹干净，想把马桶座和马桶边抹干净。然后她看见地毯上有一小滴血，她弯腰去看，感到眩晕，地板仿佛倾斜了。她扶住墙壁，在珍珠母色的瓷砖上留下了一滴红色。她努力放松，坐在马桶上，用手捧着头。如果她坐着不动，血好像流得少些……她很想躺下，她想起伊姆里先生说的叫她卧床。但是她不想站起来，怕弄脏了乳白色的地毯。她闭上眼睛，开始低声数数。一、二、三、四，她数完又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我快要死了，她想。她突然想找她父亲。要是爸爸在这儿就好了！然后她想象他走进这个房间，看见这么多的血……她又哭了。她坐起身把头靠在墙上，流着眼泪。她哭得那么无力，她的抽泣就像一次次小声的哼哼。

雷吉回来时，她还在这么哭着。他身边有一位老妇人。她穿着睡衣，外面罩了一件晨袍，再外面有件大衣，还戴了帽子，穿了一双胶鞋。这也许是她躲避空袭的行头了。因为爬了楼梯，她还在喘着粗气，她嘴里没牙了。她拿出手绢擦脸。她看见薇芙的样子，手绢一下掉了。她径直走向她，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分开她的腿，看了看里面的状况。

然后，她转身对雷吉说：“我的老天，小伙子！”因为没牙，她说得口水连连，“你是怎么想的？叫医生？这得直接叫救护车！”

“救护车？”雷吉恐慌地说，“真的吗？”老妇人在场，他有点退缩了。

“我说得很清楚了，”妇人说，“看看她的脸色！她一半的血都流光了。不送医院送哪儿！”她又摸摸薇芙的额头，“天哪……快去啊！你还在等什么？在拉警报之前叫，你还可能叫来一部，跟他们说快点，跟他们说这是人命关天的！”

雷吉转身跑了。

“来，”老妇人脱掉大衣说，“孩子，你想坐在这儿，让血继续流吗？”她把一只手放在薇芙肩上，手在发抖，“你想躺下吗？”

薇芙摇摇头，“我想待在这儿。”

“行啊。我把你扶起来一点好吧——对，就是这样。”

洗手间里只有一条毛巾，跟地毯一样，也是乳白色的。薇芙不想动用它。但是老妇人把它从毛巾架上扯了下来，折起来；她让薇芙站起来，把马桶盖放下，把毛巾垫在上面。“你坐在这上面，亲爱的，”她说，扶着薇芙坐下，“这就对了。现在咱们把你的旧内裤脱了，好吧？”她蹲下来，在薇芙的膝盖上摸索着，又抬起薇芙的脚，“现在好了。要是被你爸看见你把内裤脱到脚踝上，是不太好，对不对？肯定不好看的了，好了。我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我们就不用内裤，我们穿裙子就行了，长长的裙子，你们没见过那么长的。好了，没关系的，很快你就会好的，又可以漂亮得像女王一样了。啊，你的头发真好看，你有没有——？”

她流着口水絮絮叨叨，东拉西扯。她让薇芙靠在她身上，用硬硬的粗粗的手指拍着她的头。但薇芙能感觉到，她也害怕。

“还在流血吗？”她不时问，看看薇芙腿下的毛巾，“啊，你们年轻人，有的是血。他们都这么说，不是吗？”

薇芙闭上了眼睛。她能听到她的嘟囔，但她打起精神，她必须集中精力，她想着那流失的血——她想靠意志力让它流得慢一点，流得少一点，她企图让血停留在她体内。她的恐慌像黑色的潮汐，起起落落。有时，连续几分钟，血会止住，她几乎能平静下来，但接着她的两腿间又会有一阵血流涌出，又令她陷入恐慌。她狂乱的心跳也让她害怕，她知道，这心跳让血流得更快。

她听到雷吉回来的声音。

“你叫他们了吗？”老妇人问道。

“叫了，”雷吉喘着气说，“叫了，他们就快来了。”

他站在洗手间门口，面如死灰，他咬着手指，因老妇人在场而不敢进来。他要是进来多好，薇芙想，他要是拥抱我多好……但他所做的只是看着她的眼，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他摊开手掌，摇着头。“对不起，”他用唇语说，“对不起。”他转身走开了。她听到他点烟，听到窗帘挂环碰撞的轻响，她知道他一定是站在卧室门口，向窗外望去。

然后流血又加快了，体内的疼痛加剧，那痛，仿佛赤手空拳握紧刀刃。她闭上眼睛，再次陷入恐慌。疼痛和恐慌是黑色的，无始无终，她就像再次陷入了伊姆里先生的麻醉面罩，从这个向前行进的世界里滑脱出去……她感觉到老妇人粗硬的手在抚摸她，从肩膀到腰，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听到雷吉叫：“他们到了！”但是在那一刻，她已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义。她想这一定跟刚才他拉开窗帘有关。一两分钟后，她睁开眼，看见穿着制服长裤戴着锡头盔的救护员。她以为那是一个空防队员和一个跑来投诉灯火管制的男孩。

但那个男孩在笑。笑声沙哑，但是很轻，像女孩的声音。他说：“我喜欢你的虎皮地毯。可是半夜看见，不会吓着你吗？我会怕走在上面它突然咬我的脚呢。”他检查了薇芙身下的毛巾，笑声消失了，但他的脸色仍然温和。毛巾已被浸透，变成了猩红。他用手摸摸她的额头。他对另一个男人低声说：“皮肤已经汗湿了。”

“我止不住血。”薇芙含混不清地说。

那男人在她面前蹲下。他拉起她的衣袖，把一条带子绑在她手臂上，然后按着一个橡胶气囊充气，他对刻度表皱起眉头。他摸摸她的大腿，然后像那个男孩一样，看了看她身下的毛巾。她已经顾不得难堪了。“你像这样流血多久了？”他问。

“我不知道。”她虚弱地回答。她想，雷吉到哪儿去了？雷吉应该知道的，“我想，大约一个小时吧。”

那男人点点头，“看起来你失血很多，我们要尽快送你去医院。好吗？”他的语气平静，听着舒心，她想躺进他的怀里。他还蹲在她面前，把带子和橡胶气囊收进提包，动作利落。在站起来之前，他又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他温柔地问。

“皮尔斯，”她不假思索地回答，“维维恩·皮尔斯。”

“你怀孕多久了，皮尔斯太太？”

但现在她意识到她说错什么了。应该说玛格丽特·哈里森太太的时候，她却说了维维恩·皮尔斯。她又开始寻找雷吉，那男人碰了碰她的膝盖。

“对不起，”他说，“真是运气不好。但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让你好起来。我的朋友卡迈克尔小姐和我会抬你下楼去。”

她还在找雷吉，不能集中精神听他说的话。她以为他提到的“卡迈克尔小姐”指的是那个老妇人。然后他和那个男孩又说了一些话——他们在对话中，叫对方“凯”和“米琪”——然后她明白了，带着些许失望，她们根本不是男人，只是短发的女人……她对他们所有的信心，那种关照和安全感，全都消失了。她开始发抖。她们好像以为她冷，给她盖上了一条毯子。她们带了一个帆布折叠椅，把她固定在上面。她们把她慢慢抬出洗手间，走过虎皮地毯，经过客厅，经过吧台和巴黎的照片，来到没有照明的楼梯。在每一个转弯处，她都以为自己会掉下来。“对不起，”她不停地说，“对不起。”

她们开玩笑地批评着她，说她过分担心。

“你应该看看我们抬过的那些大个子！”像男孩那个——米琪——笑着说，“以后我们可以转行，做钢琴搬运工。”

老妇人走在她们前面，告诉她们哪些楼梯需要注意。她帮她们拉开大门，然后小跑出去给她们拉开花园的门。救护车就停在外面。月光的照耀下，车身上的白色在灰色油漆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耀眼，仿佛飘浮在墨黑的街道之上。凯和米琪把薇芙放下，打开救护车的门。

“我们会把你放平，”米琪说，“我们觉得这样会帮助止血。我们现在要抬了。”

她们把她抬了进去，把她从椅子里抱出来，放在板床上。她仿佛着了凉似的打战，血仍在渗出；而且，现在她开始喘不上气，好像刚刚参加了赛跑。她听见凯在说话，叫米琪开车，说她会坐在后面；然后，当凯爬进车厢，板床稍稍倾斜了一下。薇芙抬头张望——寻找雷吉，希望凯能让他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救护车的一扇门已经关上了，那位老妇人站在另一扇门边；她用不太清楚的口齿大声叫着，叫薇芙别再害怕了，说医生很快就会医好她了……她后退了一步。米琪抓住那扇开着的门，准备关上。

薇芙挣扎着坐了起来。她说：“等等。雷吉在哪儿？”

“雷吉？”凯说。

“她丈夫！”老妇人说，“老天爷啊，我完全把他给忘了。我看见他走的——”

“雷吉！”薇芙叫道，她开始狂躁了。有一条带子绑着她的髋部，她开始扯那条带子，“雷吉！”

“他在这儿吗？”凯问道。

“好像不在，”米琪回答说，“要我上去看看吗？”

薇芙还在扯着固定带。

“好吧，”凯说，“但是快点！”

米琪去了。一两分钟后她回来了，喘着气。她把头盔往后一推，把头探进车里。

“上面没人了，”她说，“我到处都看过了。”

凯点点头，“行，我们走吧。他能在医院找到她。”

“他在那儿，”薇芙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肯定看走眼了——公寓太黑——”

“公寓里没人了，”米琪再次说，“对不起。”

“唉，真作孽啊。”老妇人十分惋惜地说。

薇芙倒了下去，虚弱到了极点，再也没力气反抗了。她想起雷吉，想起他几乎快哭了地说：“医生看一眼就知道的，是不是？他会问我们的名字。他会把我们问个底朝天。”她想起他站在洗手间门口，摇着头对她说：“对不起……”

她闭上了眼睛。门被用力关上了。过了一会儿，救护车发动起来，开始行进。引擎的声音很响，响得好像她就睡在引擎旁边。她感觉就像被关在船上的囚室里。凯的声音在她面孔上方响起。“好了，皮尔斯太太。”她在做着什么——写了一个标签，系在薇芙衣领上，“勇敢一点，皮尔斯太太——”

薇芙沮丧地说：“别叫我太太。他不是我丈夫，不是那位女士说的那样。我们得假扮成那样，去见伊姆里先生——”

“没关系的。”凯说。

“我们叫自己哈里森，那是雷吉妈妈的名字。你在医院里一定要说哈里森，好吗？你一定要说我是哈里森太太。因为，即使他们看出来了，发现是怎么回事，已婚女人出这种事也好一点，对不对。”

“别担心。”凯握着她的手腕，在摸她的脉搏。

“如果是已婚女人，他们就不会叫警察吧？”

“你想到哪儿去了。叫警察？为什么要叫警察？”

“这是违法的，是不是？”薇芙说。

她看见凯微笑了，“生病违法？不，还没有。”

“我的意思是，堕胎。”

救护车经过破损的路面，连续颠簸了几下。凯说：“什么？”

薇芙没有回答。她能感觉到，每次摇晃都使她的血流得更多。她再次闭上眼睛。

“维维恩，”凯说，“你做了什么？”

“我们去找了一个人，”薇芙终于喘上一口气，她开口道，“一个牙医。”

“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让我睡了过去。开始还行。但他把一块纱布放到我里面了，后来纱布掉了出来，那时就开始出血。那之前都没事的。”

凯移开身子，用手捶着车厢隔板。“米琪！”车速减慢，然后停了下来，传来刹车的刺耳吱吱声。米琪的脸出现在薇芙头顶上方的玻璃窗口里。

“她还行吗？”

“事情不是，”凯说，“我们想的那样的。她去找过人——一个该死的牙医——他破坏了妊娠。”

“噢，不是吧。”米琪说。

“她现在还在流血。他可能——我不知道。他可能刺破了子宫壁。”

“明白。”米琪转过头去，“我会尽量快。”

“等等，等等！”米琪转回头来，“她害怕警察。”

薇芙看着她们的脸，她再次坐起身来。“不能有警察！”她说，“不能有警察，或者报社的。他们会告诉我爸的！”

“你爸爸不会管那么多的，”米琪说，“要是他看到你病成这样——”

“她没结婚。”凯说。

薇芙哭了起来。“别跟人说，”她说，“噢，我求你们别说！”

她看见米琪看着凯，“如果有穿孔，她可能——糟糕，会有败血症，会不会啊？”

“我不知道。我想会的。”

“求你们了，别跟他们说，就说我流产了。”

米琪摇着头，“太危险了。”

“求你们了，什么都别说，就说你们在大街上捡到我的。”

“他们能看出来的。”米琪说。

但是薇芙看见凯在思考，“也许他们不能。”

“不，”米琪说，“我们不能冒这个险。看在上帝的分上，凯！她可能会——”她看着薇芙，“你可能会死。”她说。

“我不管了！”

“凯。”米琪说。凯没有回答。米琪转过身去。车子又开动起来，比之前开得更快。

薇芙躺了下去。现在她已经不太感觉得到颠簸了。现在，她觉得自己似乎悬浮着，仿佛大量流血之后，身体开始飘忽了。她模糊地意识到凯在系在她衣领的标签上加了点什么，然后在她大衣口袋里摸索了一阵。然后，她觉得自己的手被握住了。是凯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有点黏湿，薇芙用力地握着，这样的话自己就不会飘走了。她睁开眼，望着凯的脸。她竭尽全力地望着那张脸，一生中从未如此专心，仿佛望定了这张脸，她就不会飘走。

“还差一点就到了，维维恩，”凯对她重复着，“你要勇敢一些，对，就是这样，我们马上就到了。”

过了一会儿，救护车转了个弯，停了下来。有人打开门锁，拉开车门。米琪爬了上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个护士，戴着白色的帽子，月光下那顶压扁了的帽子十分耀目。

“又是你，兰格里什！”护士说，“我们看看，今晚上你带什么来了？”

凯看着米琪，但她的手仍紧握着薇芙的手。米琪正要开口，但凯抢在了前头。

“流产，”她语气肯定地说，“流产，有并发症。我们认为，这位哈里森太太是跌倒了，她失血非常多，现在有些神志不清。”

护士点点头。“好的。”她说。她走开几步，叫了一个护工，“那边那位！对，就是你，推个推车过来，路上小心一点！”

米琪低下头没说话。她脸色沉重地解开把薇芙固定在床上的帆布带。她解开之后，凯说：“来，维维恩，没事了。”

薇芙还握着她的手，“没事了？你肯定？”

“是的，”凯说，“我们只需要把你挪一挪。但现在你听我说。”她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她向身后望了一眼，然后摸了摸薇芙的脸，“你在听吗？你看着我……维维恩，我在你大衣里子里撕了个口子，如果他们问起你身份卡和配额证哪儿去了，你就说跌倒的时候弄丢了，记住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维维恩？”

薇芙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她的思绪飘到了另一件仿佛更重要的东西上。她的手从凯的手里滑落出来，手指刺痛发麻，皮肤黏湿，手指冰冷无遮——

“戒指。”她说。现在她的嘴唇也觉得刺痛发麻，“我的戒指弄丢了。我弄丢了——”但她没有弄丢戒指。她记起来了，她把它取了下来，想洗干净手上的血。她把它留在那个花哨的洗手间的洗手盆上了，就在水龙头旁边。

她眼神狂乱地望着凯。凯说：“没关系的，维维恩，那东西没有其他的事重要。”

“推车来了。”米琪急道。

薇芙企图抬起身。“戒指，”她说，呼吸困难起来，“雷吉给我弄来的戒指。这样的话，伊姆里先生就会认为——”

“别说话，维维恩！”凯急忙说，“维维恩，别说话！戒指没关系的。”

“我得回去。”

“你不能回去，”米琪说，“搞什么搞啊，凯！”

“怎么了？”一个修女问道。

“我得回去！”薇芙说，她开始挣扎，“让我回去拿我的戒指！我没有它不行的——”

“你的戒指在这儿！”凯突然说，“你的戒指在这儿，你看。”

她背过身，双手放在一起，好像拧了一下，然后就拿出一只小巧的金色指环。她的动作那么迅速巧妙，仿佛魔术一般。

“原来，你拿回来了啊？”薇芙问道，惊喜又欣慰。凯点点头说：“对。”她拿起薇芙的手，把戒指套上了她的手指。

“感觉不一样了啊。”

“那是因为你病了。”

“是吗？”

“当然了。好了，别忘了我交代的其他那些事。把手放到我肩膀上，扶稳了，对。”

薇芙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很快，她已在寒冷的空气里行进……当凯最后一次握住她的手，她已无力回握。她已无法开口说话，甚至一句谢谢或再见都说不出了。她闭上了眼睛。当警报响起时，他们正把她抬进医院大厅。

海伦也听到了警报，当时她在梅克伦堡广场茱莉娅的公寓里。立刻就有噼啪声和撞击声传来。她想起了凯，于是抬起头。

“你觉得这轰炸在哪儿？”

茱莉娅耸耸肩。她下床去拿烟，正在一个衣袋里掏着。她说：“也许是基尔伯恩[95]？这完全估计不到。上星期我听到一个大家伙掉下来，当时觉得肯定在尤斯顿路[96]，结果却是在肯地奇镇[97]。”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凑近纤维板的一条裂缝向外看。“你应该看看这月亮，”她说，“今晚亮得出奇。”

但海伦还在竖起耳朵听轰炸声。“又炸了一个。”她说，颤抖了一下，“你快离开窗子行不行？”

“这窗子没有玻璃的。”

“我知道，可是——”她伸出手臂，“别说那么多了，回来吧。”

茱莉娅放下窗帘，“稍等一下。”她走到壁炉边，拿一张纸片就着炉膛里通红的炭点了火，然后点烟。接着她站起身来，吸了一口烟——向后仰着头，品尝着烟草的滋味。她一丝不挂地侧摆着髋站在那里，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在火光边，轻松自在，毫无忸怩，像华丽浓郁的维多利亚时代的画里那些站在水池边的古希腊女人。

海伦静静地躺着，看着她。“你看起来就像你的名字。”她柔声说。

“我的名字？”

“站着的茱莉娅[98]。我总想在你的名字里加个逗号。以前没有人跟你这么说过吗？你就像你自己的肖像画……回来吧，你会着凉的。”

然而，在这个密封的房间里，是不会太冷的。茱莉娅用手拨开额前的乱发，然后慢慢回到沙发床边，钻进被窝里。她上半身赤裸地躺着，双手放在脑后，和海伦共抽一支烟，任由海伦把烟放进她嘴里，她吸一口然后拿走。吸完后，她闭上眼睛。海伦就盯着她看，看她的胸和腹随着呼吸起伏，看她颈下脉搏的微微跳动。

远处又传来爆炸的空响，一阵枪炮声，也许还有飞机的轰鸣。茱莉娅头顶上的公寓里，那个波兰人又在不停地走动。听着楼板吱嘎作响的声音，海伦能说出他来回走动的路线。楼下的房间开着收音机，有人在捅着壁炉里的炭，发出噼啪的响声。现在，海伦已经熟悉了这些声音，就像她已熟悉了茱莉娅的毯子以及枕头的手感和形状，还有那些不配套的家具的模样。在过去的三个星期里，她这样躺在这里已经有六七次了。就像之前一样，她对自己说：这些人不知道，我和茱莉娅就在这里，赤裸着，在彼此怀中……这真让她难以置信。她觉得自己裸露着，妙不可言地裸露着，仿佛身体上那一层休眠的肌肤被剥开、褪去。

她想，她再也不会在走过楼板，扭开收音机，捅火炉时——再也不会在做任何事情时——不去想周围，不去想隔壁也许就有恋爱中人在拥抱。

她举起手，放到茱莉娅的锁骨上——不是直接接触，而是在离她的身体一英寸左右的上方。

“你在干什么？”茱莉娅闭着眼问。

“我在测你的命相，”海伦说，“我能感到你的热度，正从这里升上来。我能感觉到你的生命力。我知道你身上哪里颜色浅，哪里颜色深；哪里白净，哪里有雀斑。”

茱莉娅抓住她的手。“你发痴了。”她说。

“是的，”海伦说，“为爱痴狂。”

“这听起来像个书名，埃莉诺·格林[99]或者埃塞尔·M.戴尔[100]的书。”

“你不觉得有点疯狂吗，茱莉娅？”

茱莉娅想了想。“我觉得，我中箭了。”她说。

“只是中箭？我觉得我简直被鱼叉刺中了。或者——不，鱼叉太野蛮。我觉得有一种小小的钩扎进了我的胸口——”

“小小的钩？”

“那种织钩针的钩，或者更细的。”

“纽扣钩？”

“没错，就是纽扣钩。”海伦笑了。因为茱莉娅这一说，一个清楚的形象立刻跳入她脑海——也许那是童年的印象——一只有点锈的银质纽扣钩，连着有轻微裂纹的珍珠母贝手柄。她把手放在胸口她认为是心脏的位置上。“我觉得，”她说，“真的就像有一只纽扣钩扎进了我的胸膛，我的心，正被一丝一线地抽出来。”

“听起来有点吓人啊，”茱莉娅说，“你真是个傻丫头。”她把海伦的手拉到嘴边吻了一下，然后拿着手指头仔细观看。“看看你的小指甲，”她含糊地说，“小指甲，小牙齿。”

海伦觉得有些难为情了，虽然灯光很暗。“不要看我。”她说，把手抽了出来。

“为什么不？”

“因为——因为我不配。”

茱莉娅笑了。“你这疯子。”她说。

在那之后，她们都闭上了眼睛。海伦后来一定是小睡了一下。她隐约觉得茱莉娅起来了，穿上睡袍，去了洗手间。她自己纠缠在某个荒诞的梦里，听到茱莉娅回来的门响，才真的醒来。

“几点了？”她问，拿起茱莉娅的闹钟，“天哪，十二点四十五了！我得走了。”她揉揉脸，又躺了下去。

“在这儿待到一点吧。”茱莉娅说。

“十五分钟。有什么用呢？”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陪你走回家。”

海伦摇摇头。

“让我去吧，”茱莉娅说，“我宁愿走路也不想留在这里，你知道的。”

她开始穿衣。她的衣物散落在地上。她弯腰捡起胸罩和内裤，伸脚套上长裤，穿上衬衫，低了头，皱着眉头扣好扣子。她站在镜子前，给脸上扑粉。

海伦躺着看她，就像刚才一样。在她看来，能这样做已十分神奇。她几乎难以置信，茱莉娅就这样把自己的美貌奉上，任海伦观赏。让她觉得美妙得有几分令人惊慌的是，一小时前，茱莉娅就躺在她怀里，张开了她的嘴和双腿，任海伦的唇舌和手指进入。海伦现在都难以相信，如果她现在起身走过去，茱莉娅仍会让她亲吻……

茱莉娅看见了她的眼神，假装生气地笑了。

“你看我还没看腻吗？”

海伦垂下眼，“我没看，真的。”

“要是你是个男的，我换衣服时会叫你出去。我想在你面前保持神秘。”

“我不要你保持神秘，”海伦说，“我想了解你的全部。”然后她觉得有一点不舒服，“为什么你那么说，茱莉娅？你不是想要一个男人吧？”

茱莉娅摇头。她俯身靠近镜子，嘟起嘴，正在涂唇膏。“我跟男人，不行的。”她心不在焉地说，她把嘴唇抿到一起，“我跟男人，成不了的。”

“跟女人才能成？”海伦问。

跟你才能成，她希望茱莉娅说。但茱莉娅什么都没说。她正在梳头，仔细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海伦扭开了头。她想，你这是发什么神经病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嫉妒茱莉娅镜中的影子，嫉妒茱莉娅的衣服，嫉妒茱莉娅脸上的粉！

然后她想起了另一件事：这就是凯对我的感觉吗？

这心思一定是上了脸。当她回头看茱莉娅，发现茱莉娅正在镜子里看着她。她停了梳头，手还举在半空。她问：“你没事吧？”

海伦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茱莉娅放下梳子，来到她身边，伸出一只手环抱住她的肩。

海伦闭上眼睛。她小声说：“这是个大错，对不对？”

“眼下什么事不是错。”过了一会儿，茱莉娅回答。

“但这件事特别错，因为我们是能改正的。”

“我们能吗？”

“我们也许能——停止，也许能——回到当初。”

“你能停止吗？”

“也许能，”海伦犹豫了一下说，“为了凯。”

“可是，”茱莉娅说，“大错已经铸成了。而且不是现在才铸成的。几乎在我们还什么都没做的时候，就铸成了。是在——是在什么时候铸成的呢？”

海伦抬头望她。“是你带我去看布莱恩斯顿广场旁边的房子那天铸成的，”她说，“或者更早，是你请我喝茶那次。我们站在阳光里，你闭上了眼睛，我看着你的脸……我想，大错就铸成了，茱莉娅。”

她们对视着，沉默了，然后她们靠近，接吻。海伦还不是十分习惯茱莉娅和凯的吻的不同——茱莉娅相对陌生的嘴，柔软的唇，她唇膏干燥的牵扯，她舌尖试探的压力。但这种陌生却令人兴奋。这个不太精准的吻，很快就湿了。她们靠得更近，茱莉娅把手放到海伦赤裸的乳房上——手指轻拂一下，拿开，再轻拂一下，再拿开——一遍又一遍，直到海伦的身体急不可耐，恨不得随了茱莉娅的手而去。

她们倒了下去，不是十分舒服地倒在了七拱八翘的毯子上。茱莉娅把手放到海伦两腿间，“天啊！”她轻声地说，“你好湿，我都——我都感觉不到你了。”

“把手指伸进来！”海伦耳语道，“进入我，茱莉娅！”

茱莉娅进入了她。海伦抬臀，用自己的动作配合着茱莉娅，她呼吸变得急促，“现在能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茱莉娅说，“我能感觉到你收紧，太美妙——”

除了两腿间的冲击，海伦还感觉到茱莉娅裹在干燥的裤子里的大腿紧压着她赤裸濡湿的大腿，她清楚地感受到几个不适之处：茱莉娅的皮带在她身体上的摩擦，茱莉娅的纽扣，还有她手表的表带……海伦把双手甩到脑后，心中某处暗暗希望茱莉娅捆绑她、禁锢她，她想把自己完全给予茱莉娅，希望全身都布满茱莉娅留下的瘀青伤痕。茱莉娅的插入几乎到了痛的地步，她却喜欢这痛感。她感觉到身体逐渐紧绷，仿佛真的被绳索拉紧。

她抬起头来，和茱莉娅再次接吻，她开始叫喊，她的叫声落入茱莉娅的颊边唇间。

“嘘！”茱莉娅说，甚至在她猛烈地动作时，她也还记得周围的邻居，“嘘，海伦！嘘！”

“对不起。”海伦喘息道，然后又叫了出来。

这次不像她们之前那种悠闲随意的做爱。完事后，海伦躺在那里，仿佛刚结束一场剧烈争执，筋疲力尽，劫后余生。当她站起来，她发现自己在发抖。她走去照镜子，看到嘴周全是茱莉娅的口红，唇好像被打了一样肿了起来。她走到火光里，发现大腿和乳房因被茱莉娅的衣物摩擦，好像出疹一样，大片泛着红。在茱莉娅插入她时，这正是她想要的，奇怪的是，现在，这些痕迹却让她恼怒。她盲目地在房间走来走去，把东西捡起又放下——她感到某种歇斯底里正在她心底积聚。

茱莉娅去厨房洗净手和嘴。她回来时，海伦站在她面前，语调不稳地说：“你看看我这副样子，茱莉娅！你叫我怎么瞒过凯？”

茱莉娅皱了皱眉，“你这是怎么回事？把声音放低一点行吗？”

这话仿佛一记耳光。海伦坐了下去，把脸埋进手里。

“你对我做了什么，茱莉娅？”最后她说，还在发着抖，“你做了什么啊？我都不认识自己了。以前，我是憎恶做这种事的人的，现在我们却在做这事。以前我觉得他们肯定是冷酷无情，或满不在乎，或胆小懦弱。但我不想对凯冷酷无情。我觉得，我做了这事是因为我太在乎了！我是说，我太在乎她，也太在乎你。真的是这样吗，茱莉娅？”

茱莉娅没有回答。海伦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她用手掌根按压着眼窝，知道自己不能再哭，哭的话只会留下更多痕迹。“最难受的是，”她继续说下去，“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是当我和凯在一起时，我心烦意乱，因为她不是你；她眼见我心烦意乱却不知就里，还来安慰我！我就这么让她安慰！我想着你，却让她来安慰我！”

她笑了一下，笑声可怕。她把手放下。“我不能就这么下去了，”她说，现在语调稳定了一些，“我必须告诉她，茱莉娅。但是我怕。我怕她知道后的反应。要是她知道是你，茱莉娅！要是她知道是你！她曾爱过你的，可现在——”她摇摇头，说不下去了。

她把手伸进裙子的口袋里拿出手绢，擦了擦鼻子。她觉得身心疲惫——四肢无力，像个布娃娃。茱莉娅去到房间另一头的壁炉前，铲起炉灰来盖熄了炭。她站起来，站在壁炉边没有转身。这次她没有像上次一样来到海伦身边。她站在那里，像是盯着炉膛，对着熄灭的炭沉思。当她终于开口时，她语气疏远。

她说：“你知道，不是那样的。”

海伦又擦了擦鼻子，没有听清她的话。“什么那样的？”她不解地问。

“凯和我之间，”茱莉娅说，仍然没有回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想，是凯让你想象成那样的，这完全像她的作风。”

“你是什么意思？”

茱莉娅犹豫了一下。“她从来没爱过我。”她说。她的语气几乎是随意的，说时伸手弹去裤腿上的一粒烟灰，“是我。是我爱凯爱了多年，她也尝试爱我，但是——始终未成。我实在不是她喜欢的类型。我们太相似了。就是这样。”她站直了身体，开始撕扯壁炉台上的油漆，“你知道，凯要的是一个妻子。我曾说过一次，是不是？她想要一个妻子——一个好人，我指的是，心地善良，纯洁无瑕，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为她持家的人。我永远做不到。我曾经对她说，她非得找到一个蓝眼睛的好姑娘才满意——一个能让她英雄救美的姑娘，能让她呵护备至的姑娘……之类的。”她终于转过头来，和海伦目光相接。语气中带着不可名状的悲伤，她说：“真是说什么中什么。”

海伦盯着她，直到她眨了眨眼，望向别处。她又开始撕扯油漆。“这样或者那样，重要吗？”她用跟刚才一样随意的语气问道。

海伦心知，太重要了。茱莉娅的话让她的心中某处猛地一沉，猛地缩紧。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欺骗，被愚弄了——

但那是无聊的想法。因为茱莉娅没有欺骗她。茱莉娅也没撒谎。但海伦仍然觉得被背叛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赤裸。她再也不想在茱莉娅面前裸露了！她迅速穿上裙子和衬衫。一边穿一边问：“为什么你没告诉我？”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

“是的。”

“三个星期前你就知道了！”

“是因为你的表白让我惊讶，”茱莉娅说，“是因为想到凯——你知道她的行事作风，她整个就是个绅士。她比我认识的所有的真男人还绅士。你知道，我请求过她，让她别说。我万万没想到——”她举起一只手，擦了擦眼。她疲惫地继续下去，“还有，我很骄傲。就是这个了。我骄傲，我也孤独。我真他妈孤独，如果你想知道真相的话。”

她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再次扭头看着海伦，“我刚才告诉你的，于事有补吗？对我来说，事情丝毫没有改变。但是，如果你愿意，叫停这事——”

“不。”海伦说。她不想那样。而且，她们分手的可能，被茱莉娅如此随意地提起，这使海伦惊怕。在一个可怕的瞬间，她见到自己完全孤立了——被茱莉娅抛弃，同时也被凯抛弃。

她默默地穿好所有衣服。茱莉娅站在壁炉前没动。末了海伦终于向她走去，张开手臂拥抱她，她似乎松了口气，投入了海伦的怀抱。但她们仍有几分尴尬。茱莉娅说：“说到底，有什么不同吗？什么都没变，是吧？”海伦摇了摇头说，没有，什么都没变……“我爱你，茱莉娅。”她说。

但是她心中的收缩和下沉感仍在——她的心，那颗渴望茱莉娅的心，那颗膨胀和张开的心，仿佛正在收紧肌肉，关上阀门。

她穿戴停当，茱莉娅在房间内走动，收拾好物件。她们有时目光相接，会微笑一下。要是她们靠近对方，便会情不自禁伸出手来碰一碰，或轻吻一下。

屋外，炸弹仍在伦敦上空投下。海伦把它们完全忘了。但是，当茱莉娅去了屏风后面，留下她独自一人时，海伦轻手轻脚来到窗前，从纤维板的缝隙望出去，望着广场。她看见月光笼罩下银色的房子，被一阵阵爆炸和火光照亮的夜空。爆炸的声响随后传来，她的额头感觉到纤维板传来的轻微震动。

每一次爆炸，都让她畏缩了一下。她的信心似乎都消失了。她开始发抖——她对抗战争的习惯和手段，仿佛一下子全都失去了。她所知道的，仿佛只有威胁，只有注定的危险，只有确然的伤害。

“天哪！”弗雷泽说，“这次离得真近，是不是？”

炸弹和防空炮火的声音把他们全都闹醒了。有几个犯人站在窗口，对英国飞行员和高射炮喝彩。吉格斯一如既往地对德国飞机叫喊着：“这边，弗里茨！”这真的就像一场闹剧。弗雷泽在床上僵直地躺了十五分钟，咒骂着周围的噪声，最后，他再也忍不住了，从床上下来。他把桌子从房间中间拖到窗边，只穿着袜子站了上去，向外望着。每一次新爆炸都让他从窗边畏缩地闪开，有时他还会抱着头。但他总是重新回到窗前。他说，这样也比躺着什么都不做好。

邓肯还躺在床上。他仰面朝天，手枕在脑后，还算是舒服地躺着。他说：“爆炸听起来比实际的近。”

“这不让你烦心吗？”弗雷泽难以置信地问。

“习惯了就好了。”

“他妈的大炸弹能直接掉到你头上，而你几乎就没法躲，这还不让你闹心吗？”

月光照进房间，房内出奇地光亮。弗雷泽的脸被照得很清楚，但是他孩子般的蓝眼睛、金黄的头发、肩上披的褐色的毯子，统统失去了本来的颜色，变成了银灰色，就像照片一样。

“听说，要是炮弹上刻有你的名字，你躲哪儿都跑不了。”

弗雷泽嗤之以鼻，“这种话，我觉得只有吉格斯才说得出来。当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觉得他真的应该在幻想，在柏林郊区有这么一座工厂，里面的人用大大的模子，在锻造时，给炸弹打上了吉格斯，沃姆伍德·斯克拉布斯监狱，英格兰的字样。”

“我想说的只不过是，”邓肯说，“如果真的会击中我们，那就在这里击中得了。”

弗雷泽把脸转向窗口，“我只不过希望我生存的机会能多一点而已。——噢，他妈的！”他躲闪了一下，另一次爆炸又响起，震得窗玻璃直摇。墙脚暖气口送风通道里的石子或灰泥碎片碰撞着护栏，噼啪乱响。其他囚室里传来叫声——有雀跃欢呼，也有人扯着喉咙高叫道，“闭嘴，你们这帮鸟人！”在那之后，是一片安静。

然后高射炮又响起，炸弹又落下。

邓肯抬眼看他。“你的脸会被炸飞的，”他说，“你那里看得到什么东西吗？”

“我能看见探照灯，”弗雷泽说，“它们像平常一样，到处乱射。我能看见火光照亮天空，天知道火在哪里烧着。谁知道呢，整个伦敦可能都被烧光了。”他开始咬一只手指甲，“我大哥在当防空管理员，”他说，“在伊斯灵顿[101]。”

“回到床上去吧，”一分钟后，邓肯说，“你什么都做不了的。”

“这就是让人恼火的地方！想想那帮躲在防空洞的牢头们——你觉得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我打赌他们在玩牌喝威士忌，眉开眼笑地搓着手。”

“芒迪先生不会那么做。”邓肯忠心耿耿地说。

弗雷泽笑了，“你说得对。他会坐在角落里，手拿一本《基督教科学派》教义，幻想着炸弹消失。也许我应该跟他学几招，你说怎样？他用那套狗血理论都把你给说服了，是吧？所以你才这么淡定是吧？”他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当他再开口，他用起一种故作平静的语调。“没有炸弹。炸弹是不真实的。没有战争，所谓对朴次茅斯、比萨、科隆的轰炸——都是大众的幻觉。没有人死去，他们只是弄错了。以为自己死了，谁都可能这样想。没有战争……”

他睁开眼睛。夜忽然宁静。他悄悄地说：“奏效了吗？”然后又一声轰炸传来，他跳开一尺远，“我操！没用啊。再加把劲，弗雷泽。你没尽全力，该死的！”他用两手按住太阳穴，又开始念叨，声音更柔和了些，“没有炸弹。没有火。没有炸弹。没有火……”

最后，他把肩上的毯子裹得更紧些，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一边念叨着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每一次新的轰炸响起，他就会咒骂，并且走得更快一点。最后，邓肯从枕头上抬起头，不耐烦地说：“别走了行吗！”

“对不起，”弗雷泽带着夸张的礼貌说，“我吵着你了吗？”他回到桌上，“都是月亮惹的祸，它这么亮，”他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为什么没有云？”他擦了擦玻璃上因他的呼吸起雾的地方，沉默了一分钟。然后他又开始了：“没有炸弹。没有火。没有贫穷和不公。房间里没有尿桶——”

“闭嘴，”邓肯说，“你不该拿这当笑话。这——这对芒迪先生不公道。”

弗雷泽肆无忌惮地笑了。“芒迪先生，”他重复道，“对芒迪先生不公道。我开老芒迪的玩笑，跟你有什么相干？”他好像还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因此想起了什么，于是转过头来，对邓肯发问了：“话说回来，你和芒迪先生之间，究竟有什么勾当？”

邓肯没有回答。弗雷泽等了等，然后接着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以为我没注意到吗？他给了你香烟对吧？他还给你糖，让你加在可可里，诸如此类的事儿。”

“芒迪先生很好心，”邓肯说，“他是这里唯一一个好心的牢头，你问谁都知道。”

“但我就问你，”弗雷泽坚持说，“他怎么不给我烟和糖呢。”

“他不觉得你可怜呗，我猜。”

“那他觉得你可怜？这就是原因？”

邓肯抬起头。他开始扯着毯子边上一条松了的羊毛线头。“我想是吧。”他说，“没什么的，人们都喜欢对我这样。我有这个特点。一直都是这样，甚至是以前，我是说，进来之前。”

“你就是有那种脸蛋。”

“也许是吧。”

“他们被你的眼睫毛迷住了，诸如此类的。”

邓肯甩开毯子。“我拿眼睫毛有什么办法！”他愣愣地说。

弗雷泽笑了，他的语气又变了。“你是没办法，皮尔斯。”他从桌上下来，坐在椅子上——他把椅子拉到墙边，分开两腿坐下，向后仰着头，“我以前认识一个女孩，”他说道，“她有你这样的眼睫毛——”

“你认识很多女孩，是吧？”

“这个嘛，我不爱炫耀的。”

“那就别炫耀。”

“我说，是你提起这话题的！我是在问你芒迪先生的事……我想知道，是不是就因为你那漂亮的眼睫毛，他对你这么好。”

邓肯坐了起来。他想起芒迪先生放在他膝盖上的手，脸红了。他气冲冲地说：“我可没回敬他什么，如果你说的是那个意思！”

“是，我说的就是那个意思。”

“你和你那些姑娘之间，就是这么做的？”

“哎哟。好了好了，我只不过——”

“只不过怎样？”

弗雷泽犹豫了一下。“没什么，”他说，“我有点好奇而已，就是想知道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像你这样的人会这样。”

“像我这样？”邓肯问，“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弗雷泽动了一下，别过身去，“你很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

“你至少知道这儿的人是怎么说你的吧。”

邓肯觉得自己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在这儿，谁都会被说成那样。只要是有一点——有一点教养，喜欢读书，或喜欢音乐。换句话说，只要不是粗汉。可实际上，恰恰是那些粗汉干这事干得最厉害。”

“这个我知道，”弗雷泽小声说，“不只是这个。”

“那还有什么？”

“没什么，我听人说过一点，关于你进来的原因。”

“你听到什么了？”

“听说你是因为——算了，不说了，这事与我无关。”

“不，”邓肯说，“告诉我你听到什么了。”

弗雷泽把头发向后抹去。最后，他直白地说：“你进监狱是因为你男朋友死了，你因此闹自杀。”

邓肯僵住了，他躺在那里，没有回答。

“对不起，”弗雷泽说，“我说过，这事根本与我无关。你因为什么进来，你以前跟什么人在一起，我一丁点都不在乎。还有，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意见，我认为有关自杀的法律很狗屁。”

“谁告诉你的？”邓肯沙哑地问道。

“那不重要，别管他了。”

“是温赖特吗？还是宾斯？”

“不是。”

“那是谁？”

弗雷泽望着别处，“还有谁，就是那个小妖精斯特拉。”

“她啊！”邓肯说，“见到她我就恶心。他们那伙人全都让我恶心。他们不愿意和女孩上床，但又把自己弄成女孩的样子。他们把自己弄得还不如女孩！他们需要看医生！我讨厌他们。”

“是啊，”弗雷泽平和地说，“我也讨厌他们。”

“你觉得我跟他们一样！”

“我没那么说。”

“你觉得我以前像那样，或者亚历克像那样——”

他停住了。在这里，除了对芒迪先生，他从来没有大声说出过亚历克的名字。现在，他说出这名字，仿佛一道诅咒。

弗雷泽注视着阴影里的他。“亚历克，”他小心地说，“那就是——那就是你男朋友？”

“他不是我男朋友！”邓肯说。为什么人人都这么想？“他只是我的朋友。你没有朋友吗？其他人都没有朋友吗？”

“当然有。对不起。”

“他只是我朋友。如果你在我长大的环境里长大，和我有同样的感受，你会明白朋友意味着什么。”

“是的，我想我会的。”

轰炸最猛烈的部分好像过去了。弗雷泽把手拢到嘴边呵气，又活动着手指，想驱散寒气。然后他站起来，把手伸到他枕头底下摸出了烟。他几乎有点羞涩地把烟递给邓肯。邓肯摇摇头。

但弗雷泽就这么把烟举着。“我希望你抽一支，”他小声说，“拿着吧，请你。”

“那你就会少一支了。”

“我不在乎。不过，让我来点烟。”

他把两支烟含在嘴里，然后拿起他们装食盐的罐子，还有一根针。用金属摩擦石头可取火，他花了一些时间，终于擦出了火，纸卷点燃了，烟草也开始发光。他递过来的烟，烟头已经潮湿，而且被他的嘴压扁了，就像被用过的吸管。有一两条烟丝松脱出来，落到邓肯舌尖上。

他们抽着烟，没有说话。烟只够抽一分钟。弗雷泽抽完后，把剩下的烟头撕开，把能留下的都拿了出来，用来裹下一支烟。

他一边弄着烟头，一边小声说：“我羡慕你有这样的朋友，皮尔斯。我真心羡慕。我从来没对一个男人这么上心——说到上心，我也没对任何一个女人这么上心——像你对他那样。是的，我羡慕你。”

“你是唯一一个羡慕我的人，”邓肯闷闷不乐地说，“我爸以我为耻。”

“哎，我爸也一样。说到这个，他觉得，既然我们这么愿意帮助纳粹，像我这样的人就都该被送到德国去。一个人就应该成为他父亲的耻辱，你说是不？要是我有了儿子，我希望他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团糟。如果不是这样，哪里会有进步？”

但邓肯没有笑。“什么事你都可以拿来开玩笑，”他说，“对你这样的人来说，对生活在你们那个世界的人来说，事情是不一样的。”

“对你来说，事情真的那么糟吗？”

“我敢说，旁人从外面看来，也许会觉得情况也不那么坏。我爸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打过我之类的，只不过——”他挣扎着，寻找着合适的字眼，“我不知道，就是那种，喜欢了你不该喜欢的，感受了你不应该感受的，那种感觉。你就是说不出别人希望听到你说的那些话。亚历克和我有同样的感受。他憎恨这场战争。他哥哥死了，刚开战不久就死了，他爸一直催着他参军打仗。那是闪电战的时候。那是快结束的时候了，但当时我们不知道。那时候觉得——觉得真他妈世界末日了！那是最糟糕的时候。亚历克和我都不想参战。他想做出一点事，改变人们的感受。可是——唉——”

“可怜的人，”弗雷泽由衷地感叹，邓肯不再说下去了，“听起来他不错啊。我愿意认识他。”

“他是不错，”邓肯说，“他聪明。跟我不一样，人们总是说我聪明，但那只不过是我刻意让自己用某种方式说话而已。但他是很有趣的一个人。他永远静不下来。他总是有新鲜的事做。我想，他有点像你。或者说，你就像如果进了好学校、如果有钱的他。他让事情变得激动人心，他让事情变得——怎么说呢，他让事情变得比它们实际上的好。虽然事后你会觉得，他说的话有些是挺傻的，但当时，当你跟他在一起时，你会想跟他一起去做。你会觉得——觉得完全被他带动起来了。”

“对不起，”弗雷泽悄声说，“我能明白你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喜欢他了。他多大？”

“那时他才十九岁，”邓肯悄声说，“他比我大，所以他的征兵信先来。”

“才十九岁。真作孽，皮尔斯！先是他哥哥，然后是他。”他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然后呢？”

“然后什么？”邓肯重复到。

“他死后？然后，你——？”

父亲家那猩红色的厨房，再次猛地浮现在邓肯眼前。他看着月光里的弗雷泽，心跳突然加快，他想告诉他当时发生了什么，他真想告诉他！——但他做不到，最后，他还是说不出那句话。他垂下眼，用平淡的语调说：“他死了，我没死，我本该去死的，但是没死。就是这样，行了吗？”

弗雷泽一定没注意到他语气的变化。他继续说下去：“所以他们就把你关了进来！这就是英国的司法公正，是吧！毁了不是一条，是两条生命。而你需要的，我想——”

“我们别再说这个了。”邓肯说。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当然，我就不说了。只是，这事让我心里不舒服。其实只要有人，比如你爸，或者——操！”他从椅子里跳了出来，“那他妈是什么？”

一颗炸弹落了下来，这次非常近，爆炸的冲击力来势汹汹，窗玻璃有的被炸飞，有的被气浪吸住，紧紧卡在窗格上，有一块玻璃抵受不住压力裂开了，发出手枪一样的声响。邓肯抬眼看去，弗雷泽已经远远地跳到门边，试图把门推开。毛毯已从他肩上落下。“操！操！”他说道，“那是一颗汽油弹，是吧？汽油弹会呜呜响，是不是？”

“我不知道。”邓肯说。

弗雷泽点点头，“我听过它们落下的声音。这就是汽油弹。——天哪！”又落下一颗。他又去推门，四处张望，声音高亢起来，“要是汽油弹击中这栋楼呢，我们会怎么样？我们会被烤熟在床板上！他们究竟想没想过在楼顶安排消防巡逻员？我从来没听人说过这儿有消防巡逻员，你听过吗？要是来了一串汽油弹呢？你觉得牢头到每一层来开门，会来得多快？他们会不会从防空洞里出来啊？上帝啊！他们至少可以在警报响起时，把我们放到一楼去吧。他们可以让我们在楼下，直接睡在垫子上啊。”

他的声音变得尖细嘶哑，像小男孩一样。邓肯突然明白了，他其实有多烦躁，他是有多努力，一直在掩饰、淡化自己的惊惧。他的脸苍白而紧张，汗流满面。他的短发直立了起来，他用手一次又一次地把头发向后抚平。

然后他看见了邓肯的目光，邓肯有点尴尬地望向别处，他平静了一些。“你觉得我吓破了胆吧。”他说。

“没有，”邓肯说，“我没那么想。”

“嗯，也许我是吓破了胆。”他伸出手，他在发抖，“你看看我！”

“有什么关系呢？”

“有什么关系？老天爷！你完全不明白！我——该死！”

其他犯人叫喊起来。他们和弗雷泽一样，都很惊慌。有一个人在喊加尼什先生。另一个用什么东西敲打着囚室的门。又一颗炸弹落下，玻璃又在窗格里晃动起来，这次比上次还近……在这之后，炸弹如雨般落下。这感觉就像被困在垃圾桶里，被人用木棍不停地抽打。

“吉格斯，你他妈疯狗！”有人叫道，“这他妈全你是引来的！老子一定要抓到你，老子要砍死你！”

但吉格斯这次闭嘴了，过了一会儿那个叫喊的家伙也闭嘴了。对着爆炸声叫喊，是件很闹心的事。邓肯有一个感觉，大多数人都在床上紧张地躺着，默默地数着时间，等着下一次爆炸。

弗雷泽还站着，瑟缩在门边。邓肯对他说：“回到床上去等它炸完吧。”

“要是它炸不完呢？要是它炸完了，我们也完了呢？”

“还远着呢，”邓肯说，“是院子，”他开始编造了，“是院子让它听起来吓人，院子使轰炸声显得比实际的大。”

“你觉得是这样吗？”

“是的。你没注意到吗，如果有人从窗子里对着院子叫，他的回音是不是很大？”

弗雷泽点点头，紧紧抓住这一说法。“对啊。”他说。

“我注意到了的。确实是这样，你说的对。”但他还在发抖。一分钟后，他搓起双臂。他只穿了睡衣，牢房里非常寒冷。

“回到床上去吧。”邓肯又说。见弗雷泽没动，他起身爬到椅子上，去拉上窗帘。他望了望外面，看见了月光下的院子和对面的监狱楼房。探照灯在天空中不停地胡乱扫过，东面有个地方——也许是在梅达韦尔[102]，也许是更远的尤斯顿——有一片微弱的、不规则的火光。他收回目光，看着窗玻璃上的裂痕。那裂痕是一个光滑的弧形，完全不像那种猛烈的强力震出来的。但是，当他用手指推了推，玻璃便开始凹陷，他知道再一用力，玻璃就会碎裂。

他抓住遮光帘，把它拉好，把帘边固定在窗框上。拉上窗帘后，不管外面如何天翻地覆，现在已陷入完全的黑暗的囚室却变成了另一个房间。它可以是任何地方，也可以不是任何地方。外面的月光被窗帘挡住了，但是，窗帘上有一些布料稀疏变薄的地方，月光穿透了进来，形成小小的星星和弯月状的光斑，就像舞台上的魔术师斗篷上闪闪发光的挂饰。

他回到床上。他听见弗雷泽走了几步，弯腰捡起毯子。但他接着就停住了，好像在犹豫，好像还有些害怕……最后，他非常小声地开口了。

“让我到你床上去，皮尔斯，可以吗？”他说，“我是说，我跟你同铺。”见邓肯没回答，他就直接说，“现在是战争时期啊。我受不了一个人睡。”

于是邓肯拉开毯子，往墙那边挪了挪，弗雷泽钻了进来，静静躺下。他们没说话。但是每当炸弹落下，或者防空火炮的射击响起，弗雷泽就会发颤并身体一紧——就像有伤痛的人被一击之下的反应。很快，邓肯发现自己也跟着他一起发抖了。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因为感同身受。

这使弗雷泽笑了起来。“天啊！”他的牙齿打着战，“对不起，皮尔斯。”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邓肯说。

“我一开始发抖，就好像停不下来了。”

“发抖就是这样的。”

“我让你也发抖了。”

“没关系的。你很快就会暖和了，然后就好了。”

弗雷泽摇摇头，“这不只是因为冷，皮尔斯。”

“没关系的。”

“你总说没关系。其实关系大了。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邓肯问。

“你觉得我从来不想关于——关于恐惧的事吗？这是最难受的了，这是最最难受的事。我能忍受任何审判。我能忍受在大街上被女人叫胆小鬼！但是，私下里扪心自问，要是审判团和那些女人说的是真的呢，我被这疑心反复折磨：我是真的为了信念呢，还是，我只不过是个——是个懦夫？”他又抹了一把脸，邓肯这才意识到，他脸上不只是汗，还有泪，“你不会听到我们这样的人承认这一点的，”他继续说着，语气不太平稳，“但我们有这感觉，皮尔斯，我知道我们有这种感觉……与此同时，我们看见那些凡夫俗子——像格雷森，像莱特——兴高采烈地就上了战场。是不是因为他们愚蠢，所以他们就不勇敢呢？你觉得，当战争结束，我知道我能活下来正是因为这些人的战斗，我究竟该作何感想？可同时，就有我，还有沃特林、威利斯、斯平克斯，还有英国其他监狱里所有那些拒服兵役者。如果——”一架飞机从头顶轰隆隆地飞过。他又紧张起来，直到飞机过去才回过神，“如果我们都被汽油弹烧死，那就会让我们成为勇敢者吗？”

“我觉得勇敢的人，”邓肯说，“才能做你所做的事。人人都会这样想的。”

弗雷泽擦了一下鼻子，“什么都不做，那是很容易做到的勇敢！你比我勇敢，皮尔斯。”

“我！”

“你有所作为，不是吗？”

“你指的是什么？”

“你做了那件事——你说的那件事，让你进监狱的那件事。”

邓肯颤抖了一下。他转过身去。

“那是需要勇气的，不是吗？”弗雷泽坚持不放，“上帝知道，我都没有那么大的勇气。”

邓肯又动了一下。他举起手——像是即使在黑暗中，他也想推开弗雷泽的目光。“你完全不了解那件事，”他粗暴地说，“你以为——噢！”他感到一阵对自己的厌恶。即便是在现在，即便弗雷泽躺在他身边发着抖，他还是没有勇气说出真相，他只是说：“别说了，闭嘴。”

“好吧，对不起。”

之后他们沉默了。头顶的飞机还在轰鸣，高射炮的射击还是震耳欲聋。但是，接下来的爆炸声好像远了一些，再下次更远了一些，空袭的飞机渐渐飞走了……

弗雷泽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解除警报声响了。他最后打了个战，用衣袖擦了擦脸，躺得安稳了。没有人站在窗口欢呼或吹口哨。人们一定都像他一样，直直地躺在床上，或者缩成一团，现在，他们抬起头，伸开四肢，试探了一下这夜晚的平静，然后，精疲力竭地倒了下去。

只有狱警们在行动：他们像石头下的虫子一样爬了出来。邓肯听到他们在院子里煤渣路上的脚步声——缓慢、迟疑，好像他们出来见到监狱完好无缺，感到惊奇。

他也知道，下一个会出现的声音是什么：那就是芒迪先生巡查时金属楼梯的颤动声。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就开始了。他抬起头，想听得真切些。因为房间里的黑暗，门缝下那条光显得格外白亮。他看见芒迪先生来了，拉开了观察孔的盖子。他知道弗雷泽也看见了。但是，当弗雷泽正要开口，他伸出手蒙在弗雷泽嘴上，让他别说话。当芒迪先生低声喊：“还好吗？”邓肯没有回答。他喊了第二次，第三次，然后，芒迪先生才不情愿地离开了。

邓肯的手还放在弗雷泽嘴上。他感觉到弗雷泽的呼吸，慢慢放开了手。他们没说话。但是，邓肯现在注意到了刚才他没注意的：弗雷泽的体温，他身体的部分——脚，大腿，手臂，肩膀——它们碰到了邓肯的身体。床铺窄小。三年来，邓肯每晚在这床上独睡。他在监狱里走动时，有时推撞别人，有时也被别人打到，他在探监室的桌上触碰过薇芙的手指，他还跟牧师握过一次手。现在，和另一个人紧紧靠在一起，他应该感到异样，但他却没有感觉异样。他转过头来。他低声说道：“你还好吗？”弗雷泽回答说：“还好。”“你不想回到你床上去吗？”弗雷泽摇了摇头说：“现在还不想……”这一点也不觉异样。他们没有离远，反而靠得更近了些。邓肯举起手臂，弗雷泽抬起头，让手臂从他颈下穿过。他们就这样拥抱着——仿佛这平淡无奇，仿佛这轻而易举；仿佛他们不是在一个被轰炸得千疮百孔的城市里，被关在监狱里的两个男孩；仿佛，这拥抱是世上最自然的事。

“你为什么，”米琪问凯，“把戒指给了那女孩？”

凯平滑地换了一挡。她说：“我不知道。我挺同情她的。不过是个戒指而已。在这种年月，戒指有什么用啊？”

她力图说得轻松些，但实际上，她已经开始后悔给出那戒指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感到赤裸和不适，感到不太吉利。

“也许明天我会回那个医院去，”她说，“看看她情况怎样。”

“哈，我希望她还在。”米琪意味深长地说。

凯没有看她。她说：“她想试试运气。这是她的选择，不是我们的。”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知道的。那个给她堕胎的贱猪才是我想揍的。他，还有那个男朋友。”她开到了一个岔路口，“我们该走哪条路？”

“不是这边，”米琪说，她努力望着路面，“我觉得这边封路了，去下一个路口。”

因为这月光使人们放松了警惕，这是她们几个星期以来任务最繁重的一晚。在医院放下薇芙以后她们回到海豚广场，立刻又被派了出来。她们区内的一段铁路被炸，三个正在对上次轰炸进行维修的工人被炸死，六人受伤。她们开了一趟，送了其中四个人走，然后又去了一座前面被炸的联排屋，一家子都被埋在了里面。两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被挖了出来，都还活着，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死了，凯和米琪把尸体运走了。

现在她们又被派了出来：她们要去斯隆广场东边的一条街。凯在街角转了个弯，觉得轮胎开始嘎吱作响。地面上布满了沙砾和玻璃碎片。她减慢速度，让车慢慢爬行，然后停下了车，摇下车窗。防空管理员走了过来。

她看见他慢悠悠的步子。“太迟了？”她问。

他点点头。他带她们过去，把尸体指给她们看。

“天啊。”米琪说。

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在从聚会回家的路上被炸死。防空管理员说，他们只差五十码就到家了。这条街是弯曲的，呈新月形，中间有一个花园。就是这个花园被炸得最厉害。一棵三十英尺高的法国梧桐被炸得四分五裂，枝丫横飞。房子的门窗和屋顶的石板瓦被炸飞，其他地方倒还完好。但是，那个男人和女人被抛到了半空。男人落在了一幢房子的地下室窗口前窄窄的石板上。女人落在了人行道旁的栅栏上——她胸口朝下，栽到了栅栏的铁柱尖上，到的时候，她还被卡在那里。防空管理员只是找了一块窗帘把她盖起来。现在他把窗帘拉开，让凯和米琪看得更清楚些。凯只看了一眼，立刻转开了头。

那女人的帽子和大衣已经没有了，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垂下的手上还戴着晚装手套，依然光滑不染尘。她的丝质晚礼服在月光下泛着银色，在她脚下的路面散开，仿佛她正在行屈膝礼。但是，她裸露的背有一个隆起，是栅栏的栏杆从里面顶出来的。

“是这条街剩下的最后一段栅栏，”防空管理员说，他带着凯和米琪走下地下室台阶，“她真是背运啊，是不？留下的这段栅栏，我想，就是因为生锈了吧。跟你们说老实话，我不想去动她。不过，我知道她已经死了。希望是一下就炸死的吧。可她丈夫，信不信由你，他二十分钟前还坐在那儿跟我说了一会儿话。正因为这个，我才打电话叫你们来。但是，你看看他现在这状况。”

他把一块杂物移开，她们看见了那男人的尸体：他坐在那里，双脚屈起，背靠着地下室通道的围墙。和那个女人一样，他也穿着晚礼服，打得漂漂亮亮的蝴蝶领结还挂在领口，但是，衣领和前襟的大部分已经血腥不堪。灰土落了他一头，都粘在了发蜡上，像一顶帽子。电筒光晃过他头的侧面，凯和米琪看见他的头皮已经裂开，果酱般浓厚的血流了出来，微微反着光。

“真够呛，”防空管理员啧啧地说，“这楼房里的人出来看见，呃，或者回来看见，可真够受的，是吧？”他打量了一下凯和米琪，“这可真不是女人干的活。你们有东西包他们吗？”

“只有毯子。”

“一塌糊涂啊，”他咕哝了一句，她们跟他走上台阶，“用毯子把他们包起来吧。”他在街上走着，一路踢开土粒碎片，找到了一片东西，“你们看，这是啥？那位女士的大衣，被从她身上炸飞了。我们可以——噢，哎呀！”

他和凯都本能地低头躲避。不过轰炸在一两里外，在北边的某个地方。爆炸声不是很大，而是一种闷闷的嘭的一声。跟着就是附近的破碎声：木柱倒地，石板瓦滑落，几乎像音乐的玻璃碎裂声。几条狗也叫了起来。

“怎么回事？”米琪叫道。她正从救护车取了担架回来，“什么东西被炸开了？”

“听起来是的。”凯说。

“总煤气管？”

“我打个赌，是工厂。”防空管理员摸着下巴说。

他们望向天空。天上有探照灯划过，在月光下显得薄弱了许多，看不太清楚。当光柱射向低空，防空管理员伸手指着说：“看。”在云层的底部，他们看见了大火的反光。一团团浓烟盘旋着升起，被火照射出一种灰暗的、不健康的粉红。

“德国佬瞧瞧，多精彩的场面啊。”防空管理员说。

“你觉得那是哪儿呢？”米琪问他，“国王十字区[103]？”

“可能吧，”他不太肯定地说，“可能更南边一点，我觉得是布鲁姆斯伯里。”

“布鲁姆斯伯里？”凯说。

“你熟悉那地方？”

“是啊。”她眯起眼睛，望着天际线，心里突然一阵恐慌。她在搜寻着地标——教堂尖顶或烟囱，或者她认识的建筑。但她什么都看不见——而且，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方向了，她不知道面对的是东北还是西北，弧形的路把一切都打乱了。然后探照灯又亮起，天空变成一团混乱的色彩和阴影。她转过身，回到那女人的尸体旁边。“来吧。”她对米琪说。

她的语调一定有些异样，米琪看着她问：“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觉得有点心慌。天哪！真作孽！你来搭把手好吗？光是往上抬是不行的，栅栏柱上有弯钩，她肯定被卡着了。”

她们把那女人的身体前后摇晃，从栅栏柱上抽脱出来；但是，铁柱在肋骨上摩擦的声音，她背上被柱尖顶着的隆起的来回移动，都令人不忍卒听，不忍卒视。她被血淋淋地松脱了出来。她们没有把她翻过来，没有去合上她的眼睛，只是很快地把她放在担架上，用那块刚才盖在她身上的破窗帘把她包了起来。她的一头金发像刚睡醒一样蓬乱着——凯想，就像海伦的头发，当她睡醒时，或者刚做完爱从床上起来时的样子。

“天啊，”她再次说，用衣袖抹了抹嘴唇，“真可怕！”她退开几步，点了一支烟。

她站着吸烟时，心中感到焦虑。她抬头看看天。天空中的色彩还是跟刚才一样纷乱，云下反射的火光时明时暗，也许，下面的火焰在风里蹿高缩低，起伏不定。不知为何，她又害怕起来，烟只抽了三两口便扔到地上，防空管理员看见了说：“哟！”他捡起烟头，自己抽了起来。

凯拿起放在那女人尸体旁边的第二副担架，走下地下室台阶。她还带了一卷绷带，用它来包扎那男人的头。米琪走过来帮她，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捧住那男人的头，凯一圈圈地把绷带缠上去。然后她们把担架放平，想把他抬上去。地方比较狭窄，而且地上堆满了花园里炸飞出来的土块、树枝，还有碎石瓦片。她们用脚把地上的杂物踢开，边干边喘着粗气，低声咒骂着。即便如此，当有人在街上说出凯的名字——着急地说出，但没有大喊，没有尖叫——她还是听到了。她一听到，就知道了。她直起身来，呆了一秒钟，然后径直跨过那男人的尸体，快步走上台阶。

有个人在和防空管理员说话。凭那瘦长的脸和眼镜，她已在黑暗中认出了他。那是救护站的休斯。他是跑过来的。为了跑快一点，他已脱下了帽子，把帽子夹在身侧。他看见她，叫了声“凯”——这让事情更糟了，因为她记得他从没叫过她凯，他平时都是叫她兰格里什的。“凯——”

“怎么了？”她说，“告诉我！”

他喘了口气。“我刚才跟科尔还有奥尼尔在一起，离这儿三条街。那边的防空管理员接到了电话，五十八站打来的……凯，对不起。他们认为有三颗炸弹射向广播大楼但打偏了，偏东了。有一颗被拦截，另两颗烧起来了——”

“海伦。”她说。

他抓住她的手臂，“我想告诉你。但他们也不肯定具体在哪里，凯，也许不是——”

“海伦。”她又说。

这就是她的恐惧，开战以来每一天都在恐惧的事。她对自己说，如果她天天都恐惧着，哪一天真的发生时，她就会镇定一些。现在她意识到，她仿佛和恐惧订下了某种契约：她幻想着，要是她一直深深地、持续不断地恐惧，就能给海伦换来安全。但一切都是胡扯。她一直害怕着——但可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她怎么能镇定？她从休斯的手里抽出手来，掩着脸；她全身都在发抖。她想跪下去，想哭出来。这突如其来的软弱，把她自己都吓住了。然后她想，这能帮到海伦什么？她垂下了手，看见米琪走过来，像休斯一样，对她伸出了手。凯一抽身让开了她，开始走动。

“我要去。”她说。

“凯，别去，”休斯说，“我到这儿来，是因为不希望你从别人那里听到这消息。但你帮不上忙的。那是五十八站的地盘。让他们来做吧。”

“他们干不了的，”凯说，“他们会把事搞砸的！我一定得去。”

“太远了！你什么都做不了。”

“海伦在那儿！你不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所以我才来的啊。可是——”

“凯，”米琪说，再次抓住她的手，“休斯说得对。太远了。”

“我不管，”凯几乎是疯狂地说，“我跑过去，我——”她看见了救护车。她平稳了一些，说：“我开这车过去。”

“凯，不行！”

“凯——”

“哎，”刚才一直在边上看的防空管理员说，“这尸体怎么办？”

“见鬼去吧。”凯说。

她跑了起来。米琪和休斯紧追了上去，想拦住她。

“兰格里什，”休斯有些生气了，“别犯傻了。”

“你给我让开。”凯说。

她先去了救护车后面，关好车门。然后爬进驾驶室，休斯站在驾驶室门口劝说着她。“兰格里什，”他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想想自己在干什么！”

她摸索着找钥匙，然后看见站在休斯身后的米琪。

“米琪，”她小声说，“把钥匙给我。”

休斯也转过头，“卡迈克尔，别给。”

“把钥匙给我，米琪。”

“卡迈克尔——”

米琪犹豫了，来回看着凯和休斯。她掏出钥匙，又犹豫了一下，然后她把钥匙扔了出来。她像男孩一样扔得神准。休斯想去抓，但是凯接住了。她把它插进钥匙孔，发动了引擎。

“该死的！”休斯说，对着金属车门框打了一拳，“你们两个该死的家伙！你们这么干会被踢出救护队的！你们——”

凯给了他一拳。她盲目地对他挥拳，打到了他的脸和眼镜框上；他往后一仰，凯就拉下手刹，开动了车。车门被甩开，她伸手摸到把手，一把关上车门。她的锡帽落下来压在额头上，她拉开带子，把帽子脱下，顿觉舒服。她看了一眼后视镜——看见休斯坐在路上，用手捧着脸，米琪愣愣地站在旁边，没去帮他，只目送着她把车开走……在满地土石和玻璃碴的路上，她高度集中注意力地小心开着，在路面平坦之后，她开始加速。

她一边开车，一边想着海伦；她想起几个小时前，她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样子：完好如初，毫发无伤。她的样子如此清晰地浮现于眼前，她知道她不可能死，甚至不可能伤。她想，不可能是拉思伯恩广场，一定是另一条街。不可能的！就算是，海伦也会在听到警报后去了防空洞。她一定去了防空洞，看在我的分上，她就去了这一次……

她开上了白金汉宫路，加速经过维多利亚地铁站。她转弯入公园，没有减速，车轮贴着地面发出尖厉的摩擦声，车厢里有什么东西滚落出来，掉到地板上砸碎了。但前方就是那火光，忽起忽落，就像摇摇欲坠的生命——凄惨，太凄惨了。她换了一挡，加快速度。轰炸还在继续，林荫大道空无一人；只是在查令十字街，她才见到一点人气：一个防空管理员和几个警察正在处理另一起事故，他们听到车声，对她挥手示意前进，以为她是救助站派来协助他们的。“沿这条路走。”他们对她喊道，指着东边，顺着河岸街下去。她点点头，可是一刻都没想过停下来帮他们。过了一会儿，另一个男人看见她车身上的救护车标志，就从人行道上蹒跚着走来，双手抱着头，满脸是血，她绕行而过。

查令十字街被封了，因为一个总输水管三天前被炸。她转向西，往干草市场方向开去，她经过沙福兹贝里大道，转入华都街，本想就这样去拉思伯恩广场。她发现牛津街入口被路障和绳索拦起来了，还有警察驻守。她猛踩刹车，开始转弯。这时一个警察跑到她车窗边。

“你这是想去哪儿？”他问。她说了自家院名。他立刻说：“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去了呢。这里走不通。”

她说：“情况糟糕吗？”

他眨眨眼，发觉她语气有点奇怪，“我只知道两个仓库被炸了。指挥中心没告诉你们具体情况吗？”

“哪个家具仓库？”她不理他的问题，径直问道，“帕马氏？”

“我不知道。”

“天哪，一定是了！哦天哪！”

她把窗玻璃摇下来跟他说话，突然能闻到火烧的焦味了。她把车挂上挡，警察往后跳开。她倒车时，引擎颤动起来。她再换挡，像平时一样踩两次离合器，但没控制好时间，卡住了齿轮，她咒骂着，被这笨拙的机械激怒，眼泪几乎都要下来了。别哭，你这傻瓜！她对自己说，举起拳头猛捶着自己的大腿。车左右摇摆着。别哭，别哭啊……

她现在向南开着，看见左边有一条没封的路口，一个急转弯转了进去。开了小一段她就能再左转了，她转入迪恩街。在这里，她第一次直接望到了火焰，跳动的火焰尖舔舐着夜空。这里也开始有烟灰飘来——漂浮的灰，像黑暗的浮游的网，向挡风玻璃扑面而来。她用力踩着油门，一路冲过去；但是只开了大约一百码，路又被封了。她从车窗伸出头来。“让我过去！”她对守路的警察喊道。他们对她做着手势，“不行，掉头。”她掉转头，绝望中，她再往东转，向苏豪广场开去。前面再次封路，但是没那么多人看管。她停车，拉下手刹，然后下了车，跑了起来，直接从路障上跳了过去。

“喂！”有人对她喊道，“你没戴帽子，你疯了吗？”

她使劲拍着肩章。“救护队的！”她喘着气，大叫道，“救护队的！”

“喂！回来！”

但那声音马上就听不见了。风向转了，她突然发现自己被浓烟包围。她掏出手帕紧紧掩住口鼻，继续向前跑；烟一阵一阵袭来，她跑过的一百英尺距离里，一会儿浓烟雾罩不见路，一会儿强光刺眼。她曾经冲过一片火花，头发被燎着，脸也被灼伤。过了不久她摔倒了，爬起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方向感：她跑了几步，撞上一堵墙，回过头继续跑，却几乎立刻就撞上另一堵墙……最后，有一个东西从天而降，几乎砸着她头顶——她躲开了，以为是一张着火的纸。但定睛一看，那是一只翅膀燃烧起来的鸽子。她挥舞着双手跌跌撞撞地跑开，满心恐惧，手帕也掉了，又一阵浓烟扑面而来，她吸进烟，顿时呛住了。她蹒跚着前行——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火热和混乱的空间中。她把手撑在大腿上，咳嗽，吐出嘴里的灰渣。然后，她抬头看去。

她已来到了火场的中心，但什么都认不出了。本应熟识的周围的楼房、奔跑的消防员、地上的一滩滩积水、蜿蜒蛇行的水管——一切都被炫目的、不自然的强光照亮，或被晃动的黑影遮挡。她对一个人叫喊，但在大火的呼啸和水泵的轰鸣下，他听不到她的声音。她找了另一个人，她抓住他的肩膀，对着他的脸喊道：“我这是在哪儿？我他妈究竟在哪儿？品家院在哪儿？”

“品家院？”他说，甩开她的手，边走边回答，“你就在品家院！”

她低头，见靴子踩着的是卵石地；她再环顾四周，渐始认出一点点细节。最后她终于意识到，那座仓库，帕马氏仓库，就在她面前。它不在大火的正中心。她之所以一开始没认出自己住的房子，是因为帕马氏的侧墙和部分屋顶坍塌，把她的住处压平了。

一念及此，她崩溃了。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是直直地望着火焰。有一个消防员抓着她的手臂，把她推开道：“别挡着路，行不行？”她被他推得踉跄了三四步，又呆呆地站住了。最后，有人叫了她的名字。那是亨利·瓦尼，古杰街的防空管理员。他的脸和手都被熏黑了，只有被他揉过的眼窝还是白色的。他看上去像个扮演黑人的滑稽戏演员。

他抓住她的双肩。“兰格里什小姐！”他惊奇地说，“你到这儿多久了？”

她口不能言。他带着她走得离火远一点。他取下自己头上的帽子，试图给她戴上，帽子热得像烤盘。“快离火焰远点，”他说，“你被烧伤了，真的——来，快离火焰远点，兰格里什小姐！”

“我是来救海伦的。”她对他说。

他又说：“快回来！”然后他和她目光相接了，他转头望别处。“对不起，”他说，“这仓库——它一下就烧起来了。防空洞也被炸了。”

“防空洞也被炸了？”

他点点头，“天知道那里面有多少人。”

他把她拉到一个被炸的窗边，让她在窗台上坐下，他蹲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她问了他一句：“他们确定吗，亨利，防空洞被炸了？”

“相当确定。真的对不起。”

“没有人获救？”

“没有。”

一个消防员走过来。“你们这些救护队的，”他鲁莽地对凯说，“四十分钟前就该撤走了！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听见没？”

亨利站起身来，对他说了几句什么，那人低着头转身走了。“老天啊。”凯听见他说……

亨利又握住她的手，“我得走了，兰格里什小姐，我真不想扔下你。要不你先去急救站？要不，有没有人——有没有朋友——要我帮你通知的？”

她对着火点点头，“我的朋友在那里面，亨利。”

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走开了。很快的，他开始跑动，叫喊……不过，这场火在凯到达之前，已经到达了顶峰。现在，火焰已不再蹿高。声音也开始减退；不过，热度却越来越高，仓库的墙在火的中央燃烧、缩小，不久就爆出最后一团火星，然后震动了几下，倒塌了。消防员来回奔跑着。污浊的水流过鹅卵石地面，或变成一团团浓厚的蒸汽升起。有一次，地面发出轰隆隆的震响，一定是因为附近又有炸弹落下。但是，爆炸对这场火的影响，就像一个巨大的拨火棍来回捅了捅：火焰突然变大变亮，燃烧了十到十五分钟后，就开始熄下去。发动机被关掉了一个，水管被卷了回去。强光和水泵的轰鸣声一起，渐渐变弱。月亮落下去了，或是被云遮住了。事物失去了锋利的棱角，失去了刚才的不真实感，细节渐渐隐没到黑暗中，就像千百只飞蛾渐渐收起了翅膀。

这段时间里，再没有人来找她了。仿佛她也渐渐被黑暗吞没。她坐在那里，手放在大腿上，只是看着那火焰，看着那起火的房子的中央，那火热的、静静燃烧的核心处，她看着那颜色由极致的白，变黄，变橙，再变成了红。另一个发动机也关掉，被车载走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叫道，警报解除，道路解封了。

她想起道路，想起车辆的移动，但完全不理解其中的含义。她举起手摸了摸头，头发摸上去手感奇怪——原来，被火花燎过的头发已经焦了，有些扎手。她的手摸过脸，按压之处便觉火辣辣的痛。她模糊地记起好像有人说过，她烧伤了。

然后，亨利·瓦尼又来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她尝试着看他——尝试着眨眼——但是都做不到，因为她的眼睛已经干涸，几乎被大火的热力烤焦了。

“兰格里什小姐。”他说——就像他之前那样地说，只是这次，他的语气温柔、哽咽，听起来有些异样。她盯着他的脸，看见有眼泪流下来，在他满脸尘灰中划出两道浅色的沟。“你看见了吗？”他说道，“你看看好吗？”他举起手。最后她终于明白了，他是在指给她看。

她转过头，看见了两个人影。他们和她隔着一小段距离，跟她一样，直直地站着，一言不发。渐渐熄灭的火照亮了他们，使他们从黑暗中凸显出来：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在这脏乱不堪之下，他们的脸和手的奇异的苍白。然后，其中一个人影向前走了一步，她认出那是海伦。

她蒙上了眼睛。她没有站起来。是海伦来到她身边，拉她站了起来。即便如此，她仍不肯放开蒙着脸的手；她任由海伦拥抱她，动作带着些尴尬，她把额头抵在海伦肩上，脸埋在海伦头发里，像孩子一样哭了。她并没感觉到欢喜或欣慰。她仍旧只是感觉到那种痛苦和恐惧的交织，那感觉是如此锐利，她觉得，那感觉几乎快要令她死去。在海伦怀中，她一遍又一遍地颤抖；最后，她终于抬起了头。

泪水还在刺痛着她的眼，透过那一层泪，她看见了茱莉娅。她踌躇不前，仿佛不敢靠近；又仿佛在等待。凯与她眼光相接，摇了摇头，又开始流泪。“茱莉娅，”她说，语气中仍带着困惑——因为此时，她仍无法理解周遭的一切，除了知道海伦曾被攫走，又被送回，“茱莉娅。噢，茱莉娅！谢天谢地！我还以为我失去她了。”

1941

薇芙在火车上，火车在伦敦和斯温登[104]之间的某处——很难说出具体地点，因为火车总在停，是车站不是车站都停，也没法子望窗外，因为窗帘都被拉上了，而且，站牌都被涂上了油漆，或是卸走了。薇芙和另外七个人在一个应该坐六人的火车隔间里坐了四小时了。隔间里情绪烦闷。几个士兵一直在玩点着了的火柴，看谁能烧着别人的头发，一个扑克脸的空军妇女辅助队员一直在叫他们别闹了。另外一个女人在织毛线，毛线针头戳到了两边坐着的人的大腿。其中一个——穿裤子的姑娘——刚来了一句：“注意一点好不好？我这裤子不便宜的。你的毛线针快把它戳坏了。”

织毛线的女人撇了撇嘴。“戳坏你裤子？”她说，“你不觉得，现在你该担心点比这更重要的事儿吗？”

“不，我还就没啥别的事担心。”

“哈，要是纳粹打过来了，我看你还能买什么裤子。”

“要是纳粹打来了，我就不操心什么裤子不裤子了。但是，他们一天没打来，我就——”

“纳粹会把你们嫁出去的，所有你们这样的姑娘，立马就被配出去，”那女人说，“嫁给一个党卫军，你觉得滋味咋样？”

争吵继续着。薇芙转开了头。在她左边是一个小姑娘，一个富庶人家的孩子，大约十三岁，愣头愣脑的。她拿着一本相册，里面都是马的照片；她不停地把相册递给坐在她对面的爸爸，他是个海军军官，袖子上带穗。“爸，那一匹和辛西娅的一样。”她说。或者，“这一匹像梅布尔的，它真可爱，是不是？这一匹的头跟白小子一模一样。只不过，白小子的身子比它壮一点点……”

她爸爸会看着相册低声发笑。他拿着报纸在填一个拼字游戏，用笔轻轻地敲着报纸。不过，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和薇芙对望一下。每一次她的眼神扫过他的方向时，他都会挤挤眼。如果薇芙跷起脚，他的目光就会在她小腿上上下游移。有一次他掏出了烟盒，给薇芙递烟，但是被扑克脸的空军妇女辅助队员制止了，她说：“不好意思，我有哮喘。如果想吸烟，能不能你麻烦到走廊去吸。”在那之后，他就向后靠着椅背，对薇芙挤眉弄眼，好像扑克脸这么一说，就让他和薇芙结成了同盟似的。

“爸，你看这个大块头。它长得像我们在韦伯斯特上校家看到的那匹。爸！你都没看！”

“看在上帝的分上，阿曼达，”他不耐烦地说，“当爸的看马驹都看烦了。”

“我只能说，你们这些当爸的真无聊。而且，这些不是马驹，是马。”

“管他是什么，反正我看得烦死了。你看——”薇芙刚站了起来，她要去洗手间，“这位年轻的女士也被它们烦死了。要是她被它们烦得要去找一个能打开的窗户跳出去，我一点都不奇怪。我还会跟她一起跳——有没有什么事，”他站起来对薇芙说，碰了碰她的手臂，“我能效劳？”

“没有，谢谢。”她回答说，把他的手甩开。

“爸，”他女儿叫道，“你真没劲！”

“到时候整天就是小孩、教堂[105]，”织毛线大妈对裤装姑娘说，“就别再想穿着裤子到处跑了，我告诉你——”

薇芙摇晃着走到隔间门口，拉开了门。她向车厢走廊望去，有点犹豫了，因为走廊里挤满了人。一群加拿大空军在斯温顿镇上了车，他们有的靠在窗边，有的坐在地上，在抽烟打牌。他们的蓝色军装在深蓝色的灯光下，颜色更加夺目，他们吞云吐雾，仿佛缠绕在一条条丝带里，有那么一瞬，他们看起来美好得不似在凡间。

但是，当见到薇芙努力通过狭窄的过道，他们立刻就变成了凡人——他们站起身来，动作夸张地给她让道。那丝带似乎上下翻滚起来，然后就被他们鲁莽的动作扯断了。口哨和叫好声也响了起来：“哇！”“注意哦！”“快给女士让路，小伙子们！”

“那里面塞满了吧，玛丽？”其中一人说道，点头示意着薇芙的胸。另一人在火车摇晃时伸手扶住了她，“我们跳个舞吧？”

“你想补粉吗？”当她走到走廊尽头，四处打量时，一个小伙子问她，“这里就有地方，我朋友已经帮你弄暖和了。”

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门外围着这么多男的，她宁愿不去洗手间。但是他们抓住她的手，想拉她回来。“别走啊，苏西！”“你让我们心都碎了！”他们给她递上啤酒和威士忌，她再次摇头，微笑。他们又递上巧克力。

“我要注意自己的身材。”最后她边从他们中抽出身来边说。他们在她身后喊道：“我们也注意啊！你身材好棒！”

下一节车厢安静一些，再下一节就更安静——车顶灯坏了几盏，她几乎是在黑暗中穿行。这里有更多军人，但他们肯定上车上得早，已经没心思打闹，他们屈腿坐在地上，束紧了大衣，头靠在膝盖上打瞌睡。薇芙得在他们身边绕行，她左拐右避地走着，火车颠簸晃动，她不时伸手扶住墙和窗户。

在这节车厢的尽头，有两个洗手间；见其中一间的门锁扭到了无人的位置，她松了一口气。但是，当她扭动门把手推门时，门只被向内推开了一点，然后匆匆被关上了。门后有人，一个穿卡其色制服的士兵，她只在洗手盆上的镜子里瞥到一眼，他转了一下头。她在开门时望见他脸上惊慌的表情，以为他是因为小便时被人看见而尴尬。她后退了几步，站在车厢接头处等。

就这么过了将近一分钟，洗手间的门还是关着。然后她看见门把手缓慢地转动了，门被谨慎地拉开了一点。那个士兵把头慢慢伸出来，像在躲避子弹。当他与她四目相对，他站直了身体，正式走了出来。

“刚才对不起。”

“没关系，”薇芙说，仍有一点尴尬，“那个门锁，没坏吧？”

“门锁？”他心不在焉地说，左右环顾着，咬着手指甲。薇芙注意到，他的手指上生着短而硬的汗毛，深色的，像猴子一样。他的腮帮发青，应该刮胡子了。他的眼圈和眼角发红。当她从他身边走过，他向前倾了倾身，悄悄地对她说：“你没看见检票员吧？”

她摇摇头。

“他们跟该死的鲨鱼似的。”

他把手从嘴边放下，举起大拇指，假装那是鲨鱼鳍，做着鱼在水里游的手势，然后他张开手指，又一下合拢：啪。但他做得不够投入，仍在左右张望，最后，他又皱起眉头，咬着手指甲离开了。她走进洗手间锁好门，差不多把他忘了。

她上了厕所——没有坐下，而是半蹲着上的，因为厕板脏了。跟着火车的颠簸，她也摇晃着，大腿和小腿的肌肉绷紧了。她洗了手，对着脏兮兮的镜子，仔细审视着自己的脸——像平时一样，觉得鼻子太窄，嘴唇太薄，二十岁的她，想象着自己老了，累了……她补了妆，梳了头。把几条梳下的头发和细毛从梳齿里拈出来。她把它们揉成团，小心地放进洗手盆下的垃圾桶里。

她正要把梳子收进手提包时，有人敲门。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然后大声说：“好了！”

敲门声又响起，这次更大声了。

“好了！稍等一下！”

门把手被人扭动。她听到有人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使劲压低成悄悄话，“小姐！开开门好不好？”

“天哪！”她对自己说。她只想到是那些加拿大人玩闹。再不然，也许是那个马痴小女孩的爸爸。当她拉开插销打开门时，一只手放在了门框上，使她不能再关门，她认得那手指上黑黑的汗毛。然后探进来的是他的卡其色衣袖，他的肩，他没有刮胡子的脸和发红的眼睛。

“小姐，”他说，他已经取下了帽子，“帮我个忙，好吗？检票员来了。我的票弄丢了，他肯定不会让我好过——”

“我正要出去，”她说，“让我出去行吗？”

他摇摇头。现在他既不让她开门，也不让她关门。他说：“我见过这家伙，天地良心，他太心狠手辣了。之前我听到过他对一个拿错了证件的可怜人破口大骂。要是他敲门，听到我的声音，他肯定会问我要票的。”

“那，你要我怎么做？”

“你能不能让我进来，一直等到他走？”

她一脸惊奇地望着他，“待在这里，和我一起？”

“他一过去我就走。他要是敲门，你就把你的票从门缝底下塞出去。求你了，小姐。姑娘们经常这样帮军人的。”

“说得没错。可是，本姑娘不帮。”

“帮个忙吧，我求求你了。我的时间太紧了。我的探亲假只有四十八小时。一半时间都花在斯温顿车站了——等车，等得我脚都冻僵了。要是他再把我踢下车，我就完了。你就慷慨一下吧。这不是我的错啊，我的票子脱手半分钟就不见了。我想，有个海军看见了——”

“一分钟前你还说你弄丢了。”

他东张西望地抓抓头发，“弄丢了和被人拿了，有什么不同吗？我在这趟火车上像个疯子一样东躲西藏，在洗手间猫了一路。我要的，只不过是个好心人对我稍微高抬一下贵手。对你一点损失都没有啊，是吧？你相信我好了，对上帝发誓，我可不是——”他停了口，回头望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压着嗓子低吼了一声，“他来了。”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一扭身钻进了洗手间，把她也一把带了回来。他插上插销，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他的牙微微咬着下唇。

薇芙说：“你要是以为——！”

他把手指竖在嘴唇上说：“嘘！”他的耳朵还贴在门框上，现在正把脑袋上下移动——像一个医生，拼命想听到一个垂死病人的心跳。

然后，门上传来清脆、威严的敲门声，笃——笃——笃！把他吓得像中了枪一样往后一跳。

“各位，请出示车票！”

这士兵看着薇芙，一脸苦相。他使出全身解数演哑剧似的，假装从兜里掏出票来，弯下身，把票从门缝推出去。

“请出示车票！”检票员又喊了一次。

“厕所有人了！”薇芙终于说，声音发颤，听起来怪怪的。

“我知道有人，”外面的人回答说，“我需要检查你的车票，小姐。”

“等一会儿检查行吗？”

“我需要现在查，谢谢。”

“那——那你稍等。”

她还能怎样？她不能开门了，如果检票员看见士兵，不知会想到什么上去。于是她拿出车票，然后嘶声道：“过来。”对士兵猛摆着手。那士兵从门边让开，让她能够蹲下，把票从门底塞出去。她心知这里空间狭小，有点忸怩地屈下腿，这一蹲，空间更小了。实际上，她感觉到自己的大腿擦过他的膝盖，感觉到她的羊毛裙子在他的卡其色裤腿上牵扯了一下。

她的车票在门下的阴影里停留了一秒钟，然后，好像有一股神奇力量，它自己滑了出去。然后是一段短暂的提心吊胆，她尴尬地蹲在那里，也不抬头看。最后，外面传来一声：“很好，小姐！”票被推了回来，上面打了一个利落的小孔，检票员走了。

她站了起来，退后一步，把票收进手提包里，扣好包扣。

“行了吧？”

士兵正用袖子擦着额头。“小姐，”他说，“你真是个天使！我对上帝发誓，你就是那种姑娘，让人对生活重拾信心的姑娘。歌里写的那种姑娘。”

“好啊，你现在就写一首，”她说，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唱给你自己听吧。”

“什么？”他把手臂拦在门上，“你现在还不能走。要是检票员又回来呢？至少，再等一分钟。这样吧——”他把手伸进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再陪我一支烟的时间，我只要求这一点了。等他走到头等车厢就行。对上帝发誓，要是你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熬过来的，知道我吃了些什么苦——”

“那是你自己的事。”

他微笑了，“要不这么想吧，你是在拥军呢。”

“你对多少姑娘用过这句话了？”

“你是第一个，我发誓！”

“你是说，今天的第一个吧。”

现在他几乎是咧嘴大笑了。他张开嘴唇，她就看见了他的牙齿。让人心乱的牙齿：非常整齐、匀称、洁白，在下巴的胡楂的映衬下，显得更白了。这使得他的脸突然英俊起来。她注意到了他浅褐色的眼睛，黑黑的睫毛。他的头发是深色的，比她的发色还深，他抹了发蜡，想把头发弄平弄直，还是有几缕跑了出来，卷成了小卷。

但是他的军装，看起来好像被穿着睡过觉似的。上衣有污迹而且很不合身，裤子上全是横的皱褶，裤腿简直像拉长了的手风琴一样。他还拿着那包烟，一脸恳求。她想起她在拥挤的隔间里那个窄窄的座位：借故搭讪的海军军官，哮喘的空军妇女辅助队员，马痴小女孩。

“好吧，”她终于说，“给我一支烟，就一小会儿。我一定是疯了！”

他笑得更灿烂了，人放松下来。她觉得，伴着这样的笑容，他的牙也更让人心乱了。他拿出一根火柴，为她划了火，她上前就火点烟，又退了回来，有防备地站着，一只手抱在胸前，手背托着另一只手的手肘，她一只脚跟抵着墙，以防火车摇晃。这里很难忽视那个马桶的存在——她不久前曾经光着屁股躬身其上。但是，跟大家一样，她最近不得不习惯在各种尴尬的空间与人共处。两个月以前，在另一趟火车上，突然遇到空袭，所有乘客都得趴到地上。有四十分钟，她的头差不多就埋在一个男人的大腿上，当时他尴尬死了……

眼前这男人，至少态度轻松自如。他靠着洗手盆的台子，打着哈欠。后来哈欠变成了真声假声交替的叹息。叹完气后，他把烟含在嘴里用手搓搓脸——他像男人们通常的那样用力搓着，姑娘们很少那样搓脸的。

然后火车开始减速。薇芙焦虑地看着窗口，“这儿不是帕丁顿吧？”

“帕丁顿！”他说，“老天爷，我倒想是帕丁顿！”他靠近窗帘，拉开了一点，想往外看；但是什么都看不到，“天晓得我们在哪儿，”他说，“我猜刚过了迪德科特吧。又来了。”他几乎踉跄了一下，“他们给我们玩过山车呢，免费。”

火车快速行驶了一会儿，又突然减速，然后颠簸着前进。他和薇芙像跳豆一样被颠来颠去。薇芙伸出手，四处找把手想抓住。这种情况下他们都忍不住笑了。士兵摇摇头，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说：“这一路都是这样的吗？你在哪儿上的车？”

她假装推却了一下，然后就告诉他了：汤顿[106]。她是去看她姐姐和外甥，她说，他们搬到汤顿是想躲炸弹。他边听边点头。

他说：“我去过汤顿一次。我记得有几家不错的酒吧。其中一家叫作指环——你去过吗？那个主人家，”他把手握成拳，“曾经是拳击手。小个子，但是长了个大扁鼻子。他把一双拳击手套装在玻璃盒子里放在柜台上。唉！”他叹了口气，双手抱在胸前，现在火车开得平稳些了，“要是现在能坐在那儿，什么价我都愿意出啊！手边一杯威士忌，壁炉里噼噼啪啪地烧着火……顺便问一句，你有没有带着威士忌？”

“威士忌！”她说，“没有，我没有。”

“好的，你别那副表情啊！你要是知道有多少女人随身带着酒，会吓一跳的，这我有经验。轰炸来的时候，姑娘们喜欢喝酒压压惊。当然了，像你这么镇定的，就不需要了。”

“像我这么镇定？”

“我看见你把车票收起来的时候，手稳如磐石啊。你是个当间谍的好材料。”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说起来你还真可能是间谍，像玛塔·哈里[107]那样的女间谍。”

她说：“那你最好小心点。”

“但你怎么知道呢，”他接着说，“我也可能是个间谍。或者，我不是间谍，而是间谍跟踪的那个人。老是有这么个角色，对不对？某个身怀机密情报的可怜的笨蛋，只因为他错穿了人家的靴子，或者错拿了人家的雨伞？他和那姑娘最后总是落到被绑到椅子上的下场，绳结绑得那个差劲，差得像童子军绑的。”

他喜欢这个想法，自顾自笑了起来——他是喜欢他自己的声音吧，她想。但其实，他的声音是挺好听的，她发现自己也喜欢上了。“你会有什么感觉，”他继续，“要是跟我一起被绑在一张椅子上？顺便声明，我只是好奇问问，不是想跟你耍贫嘴什么的。”

“不是吗？”

“不是啊。我要对姑娘耍贫嘴的话，会先了解她再说。”

她吸了一口烟，“要是这姑娘不愿意你了解她呢？”

“噢，可是，一个男人只要观察那姑娘，就能从无数小细节里了解她了。就拿你来说吧。”他先点头示意了一下她的手，“你没结婚。也就是说你是聪明人。我喜欢女人聪明。指甲比较长，说明你不在田里或者工厂干活。”他的眼光向下走，然后慢慢移上来，“腿很漂亮，不宜藏在裤子里。身材太好，放在后台工作太浪费。我猜你是某个大人物的秘书——海军司令的秘书什么的，猜得接近答案吗？”

她摇摇头，“差太远了。我就是个普通打字员。”

“打字员。啊……那也符合。他们把你安排在哪儿，某个政府部门吧？”

“就是在伦敦的一个单位。”

“就是在伦敦的一个单位，明白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或者，名字也是保密的？”

她犹豫了，但只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她想，有什么好怕的呢？就告诉了他。他点点头，琢磨着这名字，看着她的脸。他最后说：“维维恩，是的，这名字适合你。”

“是吗？”

“这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的名字，不是吗？在亚瑟王的时代，不是曾经有一个维维恩夫人吗，对吧？我小时候对这些故事都很熟；现在都忘了。好了，”他倾身向前跟她握手，“我的名字叫雷吉，雷吉·尼格瑞。——没错，我知道，我知道这名字难听，而且我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了。我上学的时候，同学们叫我‘尼格尔’；现在，营地的伙计们叫我‘墨索’，你自己琢磨为什么吧。我爷爷是从那不勒斯来的，你该看看他的照片！他的八字胡子留到这么长，穿着背心，打着一条领巾，身边就差一只猴子了。他那时候推着小车在街边卖冰淇淋。我有远房堂兄弟现在在意大利为另一方参军打仗。他们对这场破烂战争的热衷程度，可能跟我差不多……你有兄弟吗，维维恩？——你不介意我叫你维维恩吧？我可以叫你皮尔斯小姐，但眼下这情况下，那听起来也太老套了。——你有兄弟吗？”

薇芙点了点头，“有一个。”

“哥哥还是弟弟？”

“弟弟，”她说，“十七岁。”

“十七岁！我打赌他喜欢这战争，是不是？他等不及想参军吧？”

她想到邓肯，“这个——”

“如果我是他的年纪，我也会的。但是——我都快三十了，看看我这副样子。两年前我在梅达韦尔做汽车销售，做得很不错。然后打起仗来了，这下可好，汽车是卖不了了。我和朋友搭伙，做了一小段人造珠宝首饰的生意，那也还过得去。可现在，我困在威尔士一个该死的军官学员训练队，学习子弹从步枪的哪头射出来之类的玩意。我在那儿住了四个月，向上帝发誓，四个月每天都下雨。教官们当然觉得没事，他们住在旅馆里。我住在白铁皮当屋顶的营房里。”

他继续着，对她说了他在营地的职责，说起那些跟他分到一起住的一塌糊涂的新兵，那些一塌糊涂的小酒馆和旅馆酒吧，一塌糊涂的天气……他让她笑了。她认识的那些跟她同龄的男孩都热衷于战事：他们喜欢谈论飞机和战舰的型号，争论打赌陆军和海军谁强。他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他不再热衷于吹嘘。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他的疲累也莫名地让人心动。她喜欢他用成年人的、不经意的语气说出“我小时候”。她喜欢听他说她的名字，喜欢他思考之后说这名字适合她。她喜欢他知道亚瑟王这件事。到头来，她连他的军装不合身这事也喜欢。她想象他穿着普通西服、衬衫，打着领带，穿着西装背心的样子。她又看看他的手，想象着他身体的其他部分：黝黑，壮实，前胸和肩膀上有打着卷的体毛，还有他的臀上、腿上——

门把手突然被人扭了一下，他噤了声。敲门声响了起来，有人叫道：“喂！你在里面待那么久干什么？”

是一个加拿大空军。雷吉没有马上回答。敲门声又响起，于是他大声说：“这儿有人了，伙计！去别处吧！”

“你在那里面半小时了！”

“我就不能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那空军在门上踢了一脚走了，“我操！”

雷吉脸红了，“你去死！”

他看起来好像是尴尬了，而不是生气。他看到薇芙的眼神，然后望向别处。“这家伙。”他嘟囔了一句。

她耸了耸肩，“别在意，我听过更难听的，打字组的姑娘们急起来也不比这好。”

她抽完了烟，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踩灭。她抬起头来，发现他正看着她。他脸上的红已经褪去，神情也略微不同了。他微笑着，同时也皱着眉，好像有些困惑。

“你知道吗，”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真是个漂亮姑娘。是我今天的运气太好。跟一个美丽的姑娘困在一起了，而且困在这么个地方，我甚至没法客气地说一句‘请坐’。”

她又被逗笑了。他看着她的脸，也笑了。“唉，对一个累得半死的家伙来说，这也算是不错了，是吧？你该听听我有精神的时候说的话，我告诉你，我可是俏皮话大王。”他咬了咬下唇，然后那副稍感困惑的表情又出现了，“你该不是幻觉吧？”

她摇摇头，“我还没发现我是。”

“嗯，那是你说的。幻觉都很机灵的。我说不定还在斯温顿车站的长椅上睡觉呢。我需要被刺激一下。用钥匙捅捅我的衣领什么的，或者——我有主意了。”他转身把烟在洗手盆里摁熄，然后拉起衣袖，伸出手，“掐我一下，好吗？”

“掐你一下？”

“就是证明一下我不是在做梦。”

她看着他的手腕。他的大拇指的根处，从某一个点开始，光滑的浅色的肌肤开始被汗毛覆盖；她再次想到，虽然不愿，却并非不悦，想到他黝黑的手臂和腿……她伸出手指，掐了他一下。她的指甲掐着他了，他很快把手缩了回去。

“噢！你很老到啊！我觉得你是个女特务！”他揉着被她掐的地方，对那里吹着气，“你看看。”他给她看那痕迹，“回家给人看见这个，他们会以为我跟人打架了。我就得解释：‘不是跟士兵打架，是跟一个姑娘，跟我在火车的厕所里聊天的姑娘打架。’在我家目前的情况下，这解释肯定站得住脚。”

“什么情况？”她笑着问。

他还在吹着自己的手腕。“我跟你说过啊，记得吗？我是休探亲假。”他把手腕举到嘴边吸着，“我太太，”他的嘴顶着手掌根说，“刚生了孩子。”

她以为他是开玩笑，继续笑着。当她发现他是认真的，她的笑容凝住了，从脖根直红到了发际线。

“哦。”她说，双手抱着胸。从他的年龄，甚至从他与她相处的态度，她应该能猜到他是已婚的，但她却想都没多想，“哦，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放下了手，“是个小女孩。我们已经有个男孩了，所以也可以说，我们凑成了个‘好’字。”

她礼貌地说：“那很好啊。”

他几乎耸了耸肩，“对我太太来说很好。这让她开心。但我知道，这不会让我们富裕。啊对了，你看看这个。这是我家老大。”

他把手伸进衣袋掏出了钱包；在里面的纸片中翻找，取出了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有点污迹，四角也磨破了，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好像是在花园里，坐在一起。是一个明亮的夏日。草坪上铺了一张方格毯。那个女人用手遮着阳光，脸在阴影里，金发披在肩上，小男孩歪着脑袋，被阳光照射得皱起眉头。他手里拿着自制的玩具，是辆小汽车还是小火车，脚边还有一件自制的玩具。照片的右下角能看见一个人在地上的影子——那应该是雷吉了——在照相。

薇芙把照片递回去，“是个好看的小男孩，黑黑的，像你。”

“他是个乖孩子。他们跟我说，小女孩白一些。”他看看照片，然后把它收好，“但是，我们把孩子们带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宁愿我太太和她姐姐一样，离开伦敦。我总是想到，小家伙们每天晚上躲到餐桌底下去睡觉，就这么习以为常，就这么长大。”

他扣好衣服口袋，他们站在那儿，有一段时间没说话——记起了伦敦，记起了战争，以及种种。薇芙再次对马桶感到难堪：她和雷吉沉默地站在它旁边，比她听雷吉唠叨或逗趣时的感觉怪异多了。但是，他现在又咬起指甲来；很快，他双手抱胸，情绪低落，眼睛盯着地面出神。她想，这就像灯光黯淡了下来。她仿佛才开始注意到火车的摇动和轰隆声，注意到因为太久保持一个站姿，她的腿和足弓的酸痛。

她动了动身体，换了个姿势，他抬起头来。

“你不是要走吧？”

“我们也该走了，不是吗？如果不走，肯定会有人再来扭门锁。你还在担心检票员？你是不是真的把票弄丢了？”

他望着别处，“我不会跟你说谎。我本来是有一张坐车证件的，但是打牌的时候被一个家伙拿去了……但是这没啥，就算检票员要寻死觅活我也不管了。但真相是——唉，真相是，我不想出去面对那堆空军。他们看着我，好像我是个老头似的。跟那些小男孩比，我就是一个老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鼓着腮帮，吐出一口气。他心灰意冷地说：“我讨厌当老头，我讨厌这战争。我星期三早晨就动身，直到现在还没停过。我现在回家见我太太去，我们只够吵一场嘴的时间，然后我又该走了。她姐姐会来跟她住一起，她很讨厌我。她妈妈也不怎么喜欢我。我那小家伙叫我‘叔叔’，他见我还不如他见防空管理员的次数多。要是我太太也一样，我毫不吃惊……至少，我家的狗见我回家会开心的——如果它还在的话。我听说有计划把狗打死，说是马肉吃完之后，就轮到它们了。”

他又揉了揉发红的眼眶，然后用手摸摸下巴。“我需要泡个澡，”他说，“我需要刮个胡子。在那些伐木工人身边，我看起来简直就像查理·卓别林！但是呢，”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但是，我却跟一个光彩照人的姑娘一起锁在了这里。恐怕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最光彩照人的姑娘。让我再沉醉一会儿吧，只是再多几分钟。请不要让我开门。我求你了。这样吧——”

他的情绪又高亢起来。他靠近了一步，温柔地拉起她的手，举到他的唇边。这动作本身很老土，却带着一份认真。她笑了，主要是她自己有点尴尬，因为她别的都不见，只看见了他的手：这只手的阳刚之气，它的美好，手掌的方正，毛发浓密的手指，还有短而硬的指甲。他的下巴粗糙得像砂纸，拂过她的手指，但他的唇却很柔软。

她笑了，他看着她笑，就像刚才一样，他也愉快地微笑了。她又看到了他整齐洁白的牙齿。后来，她对自己说，我是对他的牙一见钟情啊。

她试图想象这趟火车正快速带他赶去的地方，他的太太、他的儿子、他们的新生儿、他的家，她想象不出。他们对她来说仿佛只是梦，只是影子。她真的太年轻了。

笃——笃——笃，从邓肯卧室的窗外传来这声音。笃——笃——笃。奇怪的是，他已经习惯了警报声、枪炮声，可是这种细微的、仿佛小鸟啄木的声音，却把他吓醒了，吓坏了。笃——笃——笃……他伸手摸索着按亮了床头柜上的电筒，他的手在发抖，电筒光在窗帘上移动的时候，窗帘的褶好像凸涨起来，好像有人在从外往里推动着窗帘。笃——笃——笃……现在那听起来不像小鸟的嘴了，而是像爪子或手指甲。笃——笃——笃……有一瞬，他甚至想过跑到他爸那儿去。

然后，他听到有个沙哑声音在叫他的名字：“邓肯！邓肯！醒醒！”

那是他熟悉的声音，于是一切都变了。他推开毯子，迅速地跳下床，拉开窗帘。亚历克站在窗外，不过，是在另一个窗口——客厅的窗口，邓肯周末睡在那个房间。他还在敲着窗，还在叫邓肯起身。这时他看见了电筒光，他转过身来，被电筒光晃了眼，他退后一步，眯起了眼睛，举手挡着光。在电筒光下，他的脸看起来黄黄的，他的头发打了发油，服帖整齐地向后梳着，他棱角分明的额头和颧骨，在脸上投下阴影。他看起来几乎像个盗尸鬼。他等邓肯把电筒光移开，然后来到他窗前，激动地用手指着窗闩示意道：“快打开！”

邓肯推起窗子。他的手还在发抖，窗子不时被卡住，玻璃在窗格里摇动作响。怕弄出太多响动，他慢慢地推。

“怎么了？”把窗子推上去后，他压低声音问。

亚历克看看他身后，“你干吗在这边？我一直在敲那边的窗口。”

“薇芙没回来，我就在这儿睡。你来这儿多久了？你把我吵醒了，你把我吓死了！出什么事了？”

“我他妈受够了，邓肯。就是这事，”亚历克说，他的声音高了起来，“我他妈受够了！”

在他身后的夜空，有爆炸闪过，然后传来一阵枪炮声。邓肯看着天空，有些害怕。他只能猜测亚历克的家人或房屋发生了什么事。他说：“怎么了？是什么事？”

“我他妈受够了！”亚历克再次说道。

“别再重复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你到底怎么了？”

亚历克抽搐了一下，仿佛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的通知来了。”他终于说了出来。

邓肯吓住了，这是另一种惊吓。他说：“不可能！”

“哈，它来都来了！我才不去，邓肯。他们别想逼我去。我是认真的。我是认真的，可没人相信我——”

他抿住了嘴唇。又一个炸弹落下，传来更多的爆炸声。邓肯再次看着天空。“这轰炸，”他问，“进行了多久了？”他刚才一定是睡着了，错过了警报，“你冒着轰炸来的吗？”

“我才不管他什么轰炸！”亚历克说，“轰炸来的时候，我还觉得高兴呢。我希望我被炸！我就从米切姆巷走过来，直接在马路中间走。”他趴在窗台上，抓住了邓肯的手臂，他的手冰凉，“你也跟我出来吧。”

“你别傻了。”邓肯说，把手挣脱出来。他看了一眼卧室的门。有警报时，他应该叫醒他爸，他们应该走去街角的防空洞，“我应该叫我爸。”

亚历克拉住他的手，“等一下再叫他，你先跟我出来。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现在就跟我说吧。”

“你出来。”

“太晚了，外面也太冷了。”

亚历克把手举到嘴边，咬着手指。“那就让我进来，”过了一会儿，他说，“让我进来找你。”

于是邓肯从窗边让开，亚历克使劲把膝盖和脚抬上来，爬上窗台，跳了进来。他的动作笨拙，做这些事他总是笨手笨脚的。他重重地落地，把地板震了一下，薇芙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跟着跳移了一下。

邓肯推下窗子，拉好窗帘。他开了灯，他和亚历克都眯起了眼睛。灯光使所有物体都显得怪怪的，让时间显得比实际的更晚。就好像这个家里有人病重……邓肯突然想起了妈妈，她卧病在床的样子浮现在眼前，他爸叫人去请他姨妈过来，然后又去请了医生——深更半夜，家里人来人往，人们嘴里都在嘀咕着。当时的激动，后来的灾难……

他冷得打起战来。他穿上拖鞋和睡袍。他在系上睡袍腰带时，看了看亚历克的穿着：他穿着一件拉链夹克，深色法兰绒裤子，脏脏的帆布鞋。他看见亚历克裸露在外的苍白的踝骨，说：“你没穿袜子啊！”

亚历克还在眨眼适应着灯光。“我没时间慢慢穿，”他说着，在床边坐下，“我急疯了，一心想过来告诉你！下午的时候我跑到富兰克林店去找你，可你不在。那时你到哪儿去了？”

“你来了富兰克林店？”邓肯皱起眉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不知道，大概是四点吧。”

“我去给曼宁先生取包裹了，没人告诉我你来过。”

“我没跟任何人说，我就是进去看了看。我走进去看了看，也没人理我。”

“为什么你不在今天晚饭后过来？”

亚历克表情愠怒。“你说为什么？我跟我爸吵起来了。我被——”他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他打了我，邓肯！你看！你看见没？”他扭过头，给邓肯看他的脸。他的颧骨上有淡淡的红色印记。但是，邓肯现在注意到了，他的眼睛也红了，比什么都红。他哭过。他见邓肯看着他，就望向别处。“他是个畜生。”他轻声说，仿佛为此羞愧。

“你做什么了？”

“我跟他们说我不去，他们别想逼我去。要是邮递员没把这事闹得天下皆知，我才不会跟他们提通知书的事。我妈先拿到信的。我说：‘这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想把它怎样就怎样——’”

“那封信是什么样的？写什么了？”

“我带来了，你看。”

他拉开拉链，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邓肯在他身边坐下，以便看见那封信。信是写给A.J.C.普拉纳的，信上说，根据《国家义务兵役法》，他被征招入伍，加入国防义勇军，须遵照规定，于两星期内自行到位于舒伯里内斯的皇家炮兵训练营报到。还有关于怎么去，需要带些什么去的一些信息，以及四先令预支军饷的邮政汇票。信纸上盖满了章，是各种日期和编号。纸被揉得很皱了，好像亚历克曾把它揉成一团，然后又抚平了。

邓肯惊恐地看着那些皱褶，“你把它怎么了？”

“这没影响吧？”

“我不知道。也许有影响呢——他们可能用这个找你麻烦。”

“找我麻烦？你说话怎么和我妈一样！你不是以为我会去吧？我跟你说过的——”亚历克拿回了信，他一脸厌恶地把它揉成团，扔到了地上。然后，像弹簧反弹似的，他又把它捡了起来，抚平，从中间一撕两半——甚至连汇票也撕了。“去你的！”他说。他的脸涨红了，他的手在发抖。

“哇，”邓肯说，他的惊恐变成了仰慕，“你真动手了！”

“我早就说过，是不是？”

“你疯了！”

“我宁愿变成疯子，”亚历克摇着头说，“也不愿去做他们要我做的事。他们才是疯子。他们想把每个人都变成疯子，没有人阻止他们，人人都当没事发生。好像他们塞给你一支枪，把你变成士兵是正常的。”他站了起来，躁动地把本来就服帖的头发向后抹去，“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要退出，邓肯。”

邓肯瞪着他，“你不是要登记成为拒服兵役者吧？”

亚历克嗤之以鼻。“我才不是指那个。那么做比参军也好不了多少。要站在一个房间里，在一堆陌生人面前，把你的说辞念出来？我为什么要那么做？我不想去打仗，跟别人有什么关系？反正，”他加了一句，“我爸已经想把我弄死了。”

“那你是指什么？”

亚历克把手举到嘴边，又开始咬手指。他看着邓肯的眼，“你猜不到吗？”

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兴奋——好像，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他也想笑出来。邓肯的心在往下沉，“你该不是想逃跑吧？”

亚历克没有回答。

“你不能跑啊！这不公平！你不能那么做。你什么都没有。你需要钱，你需要物资券，用来买东西吃。你想去哪儿？你该不是——不是去爱尔兰吧？”他们曾经讨论过这么干。但是，当初说的是两人一起跑，“他们有办法找到你的，哪怕是在爱尔兰。”

“我才不稀罕，”亚历克说，突然怒气冲冲，“我才不稀罕他妈的爱尔兰！我才不管以后他们会拿我怎样，我就是不去。你知不知道他们会干什么？”他撇了下嘴唇，“他们专干下流事！在你全身摸上摸下，看你，检查你——掰开两腿，看你的屁股，一堆人看。迈克尔·沃伦说的，一堆老男人，围着你看。恶心死了。老男人！对他们来说无所谓，我爸无所谓，你爸也无所谓。他们都已经经历过人生了，但他们想把我们的人生抢走。他们打过一次仗了，现在还想打第二次。他们才不管你年不年轻。他们就想把我们变得跟他们一样。他们才不管这并不是我的战争——”

他的声音又提高了。“你别吼啊！”邓肯说。

“他们想杀死我们！”

“你别说了行不行！”

邓肯想到楼上的人，还有他父亲。他父亲耳聋得厉害，但是他好像身上有雷达似的，只要亚历克在，他就知道。亚历克停了口。他咬着手指，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屋外，轰炸声更密集了——变成了某种低沉的战栗和悸动。邓肯房间的窗玻璃也开始轻轻地振动。

“我要退出这一切，”亚历克再次说道，他还在来回走动，“我要退出，我是说真的。”

“你不能跑，”邓肯坚决地说，“这不公平。”

“现在已经没什么公平了。”

“你不能，你不能把我留在斯特里特姆，跟讨厌的埃迪·帕里、罗德尼·米尔斯，还有他们那伙人在一起——”

“我要退出，我受够了。”

“你可以——亚历克！”邓肯说，突然兴奋起来，“你可以待在我这儿！我可以把你藏在这儿！我可以给你送水和食物。”

“这儿？”亚历克环顾四周，皱起眉头，“我能藏在哪儿啊？”

“你可以藏在柜子之类的地方啊，我不知道。只有我爸在的时候才需要躲。薇芙不在家的时候，你就可以出来，跟我一起睡。就算薇芙在，你也可以出来，她不会介意的，她会帮我们的。你就好像——好像基督山伯爵一样！”邓肯想了想这事，他想到怎么攒下一盘盘的食物——从他自己的口粮里省下些肉、茶，还有糖。他想到每天晚上，秘密地与亚历克同床……

但是亚历克一脸犹疑，“我不知道。这会是很多很多个月的事，对吧？一直要到战争结束。明年你也要收到征兵通知了。他们要是降低年龄，你可能更快就会收到。也许七月就收到了！那我们怎么办？”

“到七月还早着呢，”邓肯回答，“从现在到七月，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了。我们可能不到七月就被炸死了呢！”

亚历克又摇摇头。“不会的，”他恨恨地说，“我知道，我们不会的。我倒是希望被炸死。可是，被炸死的会是那些老妇、儿童、婴儿，还有那些傻瓜——那些不介意这场战争的傻瓜。那些傻得不介意去当兵的男孩，傻得不知道这场仗根本不是他们的，而是政府里那帮家伙的。这场战争也不是我们的，我们却要为它受苦。我们要听他们的命令做事，他们甚至连真相都不告诉我们！他们不告诉我们伯明翰的事，但人人都知道，伯明翰被烧成了平地。还有多少城镇已经变成了那样？他们不告诉我们希特勒有什么武器，那些火箭和毒气。那可怕的毒气，不会立刻杀死你，却能使你皮肤脱落；还有的毒气使你大脑受损，把你变成机器人，变成希特勒的奴隶。他会把我们都关进集中营，你知道吗？他会把我们放进工厂和矿井里干活，男人去挖土，去操作机器，女人去生孩子。他会强迫我们跟女人上床，一个接一个地上，只为了让她们怀孕。他会把老人们全部杀掉。他在波兰已经这样干了，在比利时和荷兰他可能也这样干了。这些事他们都不告诉我们。这不公平！我们从不想打仗。世界上应该有一处地方留给我们这样的人。他们应该只让那些傻瓜去打仗，其他的人——其他那些在乎有意义的事情的人，在乎艺术的人，等等——他们应该可以离开，去到自己的地盘，让希特勒自己去死——”

他踢开邓肯的一只鞋，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咬着手指。他疯狂地咬着，移动着手指，在一块死皮或指甲被咬掉以后立刻换上另一块。他的目光好像凝固在某处，却空洞无物。他的脸色变得苍白，眼圈发红，眼睛却像疯子一眼，似乎就快燃烧起来。

邓肯又想起了他爸爸。他在想，如果他爸见到亚历克现在的模样会作何感想。那孩子是个疯子，他曾不止一次对邓肯说过。那孩子得学着长大。他就是个废物。他会让你胡思乱想，那孩子——

“你别咬手指了行不行？”他焦虑地说，“你看起来傻了。”

“傻了？”亚历克嘶吼道，“我就是疯了也不奇怪啊！今天晚上我气得都快吐了。我要等他们都睡下才能走。然后我觉得家里有人，我听到有人走动——有脚步声，有悄悄的说话声。我以为我爸叫了警察来。”

邓肯震惊了，“他不会那么做吧？”

“他可能会的。他恨我已经恨到那地步了。”

“可是，半夜三更的？”

“当然了！”亚历克不耐烦地说，“他们就是那种时候来！你不知道吗？就是在你最没想到的时候。”

突然间，他们的对话停顿了。邓肯看着门——又想起他妈妈的病，又感觉怪异，他暗自希望从客厅传来一点响动……可是，他听到的只是飞机不断的轰鸣，单调的炸弹爆炸声，然后是烟囱里的灰尘簌簌掉下的声音。

他回头看看亚历克，心中更害怕了。亚历克终于放下了嘴边的手，突然变得异样平静。他盯着邓肯，做了一个稍带戏剧化的姿势——他耸起狭窄的双肩，扭转头，显出了他秀气、英俊的侧脸。

“这是在浪费时间。”他说，仿佛满不在乎的口气。

“什么？”邓肯有点害怕地问，“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跟你说过了，对吧？我宁愿死也不愿意做他们要我做的事。我宁愿死，也不愿意让他们把枪塞到我手里，让我去打死一个也许跟我想法相同的德国男孩。我要退出。我要在他们动手之前就行动。”

“什么行动？”邓肯傻乎乎地问。

亚历克再次做了那个戏剧化的姿势，仿佛在说，在他看来，什么都无所谓了。“我要自杀。”他说。

邓肯瞪着他，“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

“你就是不能。不公平。你——你妈妈会怎么想啊？”

亚历克的脸红了，“那就只能怪她运气不好了。她不该嫁给我那蠢驴老爸。不过，这下他会高兴了。他就想我死。”

邓肯没听他说话。他想着此事，泪水渐渐涌上双眼。他说：“那我怎么办？”他的声音哽咽，“我会比其他任何人更难受，你知道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能自己去死，却把我留下来。”

“那你也一起来吧。”亚历克说。

他说得很小声。邓肯正用衣袖擦着鼻子，没太听清楚。他问：“你说什么？”

“你也一起来吧。”亚历克再次说。

他们看着对方。亚历克的脸涨得通红，他没有防备地张开了嘴，紧张地笑了，露出了不整齐的牙齿。他走近邓肯，双手放在邓肯肩上，和邓肯面对面，只隔着屈起的手臂。他用力抓着邓肯，几乎快要摇动他了。他看着邓肯的眼睛，激动地说：“这就能对他们表明态度了，是不是？你想想！我们留一封信，说明我们这样做的原因！我们两个年轻人，为此献出了生命。这会上报纸。这会让全世界都知道！这甚至可能停止这战争！”

“你觉得会吗？”邓肯问，他被打动了，被激励了，也突然兴奋起来。他愿意相信亚历克的话，但还是有点害怕。

“为什么不会？”

“我不知道。一直有年轻人在死去，却没有带来任何改变。为什么我们俩就会不一样？”

“你这笨蛋，”亚历克说，撇了撇嘴，放开手，走开了，“要是你还不明白——要是你不敢做——要是你只会耍嘴皮——”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自己做好了。”

“我不会让你自己做的！”邓肯说，“我跟你说过，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亚历克走了回来。“那，你就帮我写遗书吧，”他说，又兴奋起来，“我们可以写在——这儿！”他弯腰捡起被他撕成两半的征兵信，“我们可以写在这张纸背后。这就有象征意义了。给我一支笔好吗？”

邓肯的皮制笔盒在床边的地上。邓肯不假思索地朝它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他仿佛是随意地朝壁炉走去，改从炉台上取了一支铅笔，递了出去。但亚历克不要。“不是这个，”他说，“要是用这个，人家会觉得是他妈小孩儿写的！把你的自来水笔给我。”

邓肯眨眨眼，望着别处，“那支笔不在这儿。”

“你撒谎，我知道笔在这儿！”

“只不过，”邓肯说，“要是一支笔很好用，你是不应该让别人用的。”

“你老是这一套！都到现在了，这个还重要吗？”

“我就是不想让你用。用铅笔吧。那支钢笔是我姐送给我的。”

“她会以你为荣的，”亚历克说，“你就这么想吧，找到我们以后，他们也许会把这支钢笔收起来，裱起来！给我吧，邓肯。”

邓肯再犹疑了一小会儿，然后拉开笔盒的拉链，拿出了钢笔。亚历克缠着邓肯想用这支笔好久了，现在，他从邓肯手里接过笔，满心欢喜：他慢慢地拧开笔帽，仔细观察了笔尖，又用手掂掂笔的重量。他也接过笔盒，在床边坐下，把笔盒放在腿上。他把信纸拉拉直，努力把皱褶抚平。把纸尽量弄平以后，他开始写字。

“敬启者……”他看着邓肯说，“我应该这么开头吗？还是写，致温斯顿·丘吉尔先生？”

邓肯仔细想了想。“敬启者好一些，”他说，“这样的话，也可以是对希特勒和戈林和墨索里尼。”

“对啊。”亚历克说，他喜欢这个解释。他想了想，吸了一口气，用笔轻轻敲着嘴唇，然后就落笔写了下去。他写得很快，写得很潇洒——邓肯想，就像济慈、就像莫扎特——笔尖流畅地划过纸面，笔下生花，他偶尔停下，皱眉思考，然后又潇洒地写了下去……

他写完后就把信递给邓肯，然后他咬着指关节，等邓肯看完这封信。

敬启者：当您读到此信，我们，来自英格兰伦敦市斯特里特姆区的亚历克·J.C.普拉纳和邓肯·W.皮尔斯，已达成愿望，不在人世。我们做出此举，并非心血来潮。我们深知，我们将跨入的国度乃“黑暗、未知之地”，且从来“无人回还”。然而，我们此番行为，乃是代表英格兰青年，乃是以自由、诚实、真理之名。我们宁愿自取性命，也不愿其被兜售战争者盗窃。我们只求一句墓志铭：一如伟大的T.E.劳伦斯，我们“将这些如潮的人流拉进我的手中，在繁星灿烂的天空里写下我的心愿[108]”。

邓肯惊叹地望着亚历克。他说：“这简直是神作！”

亚历克脸红了。他有点害羞地说：“你真这么想吗？其实，其中的一部分，我是在来的路上想的。”

“你真是个天才！”

亚历克笑了起来。咯咯地笑，听起来像个姑娘。“写得还不错吧，是不是？反正，这会让他们好好搞清楚！”他伸出手，“给我，我来签个名，然后你也要签。”

他们签上了名字，然后写上日期。亚历克举起信纸，歪着头，把信又看了一遍。“这个日子，”他说，“将会成为我们以前上学时记的那种日期，有趣吧？想到一百年后的孩子们将要记住这个日子，也挺有趣吧？”

“是啊。”邓肯心不在焉地说。他三心二意地听着亚历克说话，想到了另一件事。亚历克再次把信纸抹平时，他用另一种语气说：“我们能不能也提一提家人啊，亚历克？”

亚历克撇了撇嘴，“家人！当然不要写啦，你别傻了。”

“我想到了薇芙，这事会让她难受死的。”

“我跟你说过，”亚历克说，“她会以你为荣的。他们都会的，甚至我爸也会。他叫我懦夫。等这件事上报时，我倒真想看看他的表情！到时我们就会像——就会像烈士一样！”然后，他若有所思，“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决定该怎么做这事。我想，我们可以用煤气。”

“煤气！”邓肯惊恐地说，“那会不会时间太长啊？那得用很长时间。而且，煤气会漏的，会毒死我爸的。他虽是个老家伙，可这么毒死他，不太公道吧。”

“是不太公平。”亚历克说。

“也不公正啊，伙计。”

他们大笑起来。他们笑得那么起劲，必须用手蒙住嘴。亚历克倒在床上，把脸埋进邓肯的枕头里。他边笑边说：“我们可以吃毒药。我们吃砒霜吧，就像那个老娘们，包法利夫人。”

“不错的计划，福尔摩斯先生，”邓肯装腔作势地说，“可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我父亲没在家里备砒霜。”

“没有砒霜？你们还把这叫作设施现代用品齐备的住宅？那请问，有耗子药吗？”

“也没有耗子药。不过——吃毒药，不会痛死人吗？”

“笨蛋，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他妈会痛的呀。要是不痛，怎么能显出态度啊？”

“虽然这么说——”

亚历克停住了笑。他躺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坐了起来。“要不这样，”他认真地说，“我们淹死自己？这样的话，我们的一生就会在眼前闪过。当然我倒不是想看我的一生，没劲透了——”

邓肯说：“我想再看看我妈。”

“对啊。一个男人赴死之前，是该见见妈妈。你可以问问她究竟为啥嫁给了你爸。”

他们又笑了。“但是我们怎么做啊？”邓肯最后问，“我们得找一条运河什么的吧。”

“不，不用。有四英寸的水就能淹死，这每个人都知道吧。这是有科学根据的。你们家的洗澡水有没有留着，防火用的？”

邓肯看着他，“哎呀，你说得对啊！”

“我们动手吧，D. P.！”

他们跳下床。“把遗书拿来，”邓肯说，“还有大头针——等一下！我要梳梳头。”

“在这种时刻，”亚历克说，“这人居然想梳头。”

“闭嘴啦！”

“你就打扮吧，大明星。”

邓肯站在梳妆台的镜子前，很快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然后，他们尽量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穿过客厅，来到厨房。厨房门开着，以防爆炸冲击。邓肯轻轻地把门关上。这时他能听见他爸，鼾声如雷。亚历克小声说：“你爸听起来简直像梅塞施密特战斗机！”这又把他俩逗翻了。

他们拧亮了厨房的灯。没有灯罩的灯泡瓦数并不强，灯光给屋里的一切镀上了一层呆板、沉闷的色彩：带着污迹的白色洗碗池、灰黄相间的油布地板、肉汁色的木家具。浴缸在厨房的桌边，紧挨着墙。邓肯的父亲很久以前就用木板把它四周镶起来了，也是肉汁色的木板，并给它做了个盖子。这木盖子同时也用来沥水，上面放着一些刀叉和厨具。还有邓肯和他爸的几条内衣裤，用肥皂水泡在一个大锌桶里。邓肯看到这个脸就红了，立马把大锌桶拎到一边。亚历克把厨具一件一件放到桌上。

他们一人抓住一头，把木板抬了起来。

浴缸里的水是邓肯的父亲好几天前泡浴留下的。水是浑浊的，水里有短小的毛发——粗糙、卷曲的毛发，比内衣裤还让人羞耻，邓肯看了一眼立刻扭开了头。他握紧了拳头。如果此刻他爸在他面前，他一定会一拳打过去。“那头猪！”他说。

“这个，水是差不多够了，”亚历克迟疑地说，“但是，我们怎么行动呢？不可能两人同时躺进去。我想，我们可以把两个脑袋埋到水里？”

一想到要把脸浸到那肮脏的水里，想到这水曾在他爸的脚底、私处、股间冲刷过，邓肯就直想吐。“我不干。”他说。

“我也不太想啊，”亚历克说，“但是，你得知道，我们没什么选择。”

“那就还是用煤气好了，试试呗。”

“行吗？”

“行的。”

“好吧——哎，我有办法了！”亚历克打了个响指，“我们上吊吧！”

这个点子简直像救星。只要不碰他爸的洗澡水，邓肯什么方法都肯接受。他们把木板搬回原位盖好，然后望着四周的天花板和墙，寻找钩子或其他能挂绳子的地方。最后他们决定，晾衣架的滑轮能承受一人的重量，就一个人用它，另一个就用厨房门背后的挂衣钩。

“你有绳子吗？”亚历克接着问。

“我有这个。”邓肯灵感一闪，说道。他指的是睡袍的腰带。他解开腰带，把它从扣圈里抽出来，用手拉着试了试它的坚韧度，“我觉得它挂得住我。”

“行，你的问题解决了。我呢？你身上没有第二条了吧？”

“我有好多条皮带什么的。我还有好多领带。”

“领带就行。”

“那我去拿一条来？你要什么样的？”

亚历克皱了皱眉头，“那就，要一条黑的吧。不！要那条蓝色和金色条纹的。那条看起来像大学的领带。”

“用什么领带有影响吗？”

“会有人拍照的。用这个形象会更好。”

“好吧。”邓肯勉强地说——因为，他对那条领带的感情恰恰和他对那支笔一样：那是一条好领带，而且是专属于他的。既然一条普通领带就能完成任务，为什么要非要用好领带。但他现在也不想争论了。他静悄悄地走过客厅和过道，来到卧室，取出那条领带。他仍能听到父亲的鼾声。他手拿领带，在黑暗中站了几秒，半希望自己能走进父亲卧室，踢他一下，对他劈头盖脸大吼一声。你这老混蛋！我要自杀了！我现在就要去厨房动手了！你醒醒行不？

他父亲继续打着鼾。邓肯轻轻地走回亚历克那里。“我家老头子现在打鼾打得像龙卷风一样！”他一边说，一边关上了厨房门。

但是亚历克没回答。他把睡袍腰带放在了一边，站在洗手盆前，半转过身来。他从水龙头边拿起了一样东西。

“邓肯，”他低声说，语气有些异样，“你看这个。”

他手里拿着邓肯父亲的旧式刮胡刀。他拉出了刀刃，入迷似的盯着它看——仿佛要花很大力才能把目光移开，望向邓肯。他说：“我要用这个。我打算就这么做了。你想上吊就上吊吧，但我要用这个。这比绳子好。这个来得快，来得干净。我要割喉。”

“割喉？”邓肯说。他看着亚历克纤细而苍白的脖子——看着那颈上的筋，那喉结，喉结看起来硬硬的，不像用刀刃能轻易划开的那么软……

“很锋利，对吧？”亚历克把手指放到刀刃上——然后立刻收回了手，用嘴吮吸着，“天啊！”他笑了，“锋利无比。如果我们手脚够快，就不会痛的。”

“你肯定？”

“我当然肯定。他们就是这么杀动物的，不是吗？我现在就动手。你得排第二了。不介意吧？我想，到时现场会溅得有点乱。你最好就不要细看啦。要是我们有两把刀就好了！那我们就能一起行动……对了。”他用剃刀指指那张写了遗书的纸，“好小伙，帮个手，把那信钉到墙上去，选一个他们能看到的地方。”

邓肯拿起信和大头针，但还是焦虑地望着那剃刀。他说：“你别在我转身时动手啊，好不好？”他不敢移开目光……他很快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最后把信钉在了一扇橱柜门上，“这样行吗？”

亚历克点点头，“行，挺好。”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他还拿着那把打开的剃刀，入迷一般地欣赏着它。但这时，当邓肯看着他，他用双手把刀柄抓得更紧了，他举起刀刃，把它紧紧地抵在了脖颈上。他把刀刃放在右颌下，脸与颈的结合处，脉搏的跳动使那里的皮肤也微微震动着。

邓肯不由自主地向他走近了一步。他紧张地说：“你不是立刻就做吧？”

亚历克的眼皮跳动着，“我马上就动手。”

“刀刃有什么感觉？”

“感觉还行。”

“你害怕吗？”

“有一点，”亚历克说，“你呢？你的脸白得像纸一样！可别还没轮到你就晕倒啊。”他换了换手握刀柄的位置。他闭上眼睛，站稳了……然后，他紧闭着眼，用和之前不同的语气说：“邓肯，你会舍不得什么？”

邓肯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没什么！不，我会舍不得薇芙……你呢？”

“我会舍不得书，”亚历克说，“还有音乐和艺术，还有那些优美的建筑，”于是，邓肯希望自己说的也是这些，而不是他姐姐，“不过，反正这些东西也都消失了。一年以后，人们甚至会忘记这些东西的存在。”

他睁开眼睛，吞了一口口水，然后又换了换握姿。邓肯发现，亚历克的手在冒汗，他发现留在玳瑁刀柄上的汗渍。现在，他不想亚历克割喉了。整件事来得太快了。他几乎再次希望他父亲能醒来，能走过来，阻止他们。如果他任由你做这样的事，还要父亲做什么呢？他说——意在让亚历克继续说话，拖延一下时间——“亚历克，你觉得我们死后会怎样呢？”

亚历克想了想，刀刃仍然抵在颈上。然后他轻声说：“什么都没有了，我们会像光一样，灭了。不可能再有其他。不可能有上帝。如果有的话，上帝早就会停止这战争！也不会有天堂或者地狱之类的。我们现在所处的，就是地狱。要是真有个地方，我们也会一起到那儿去的。”他用发红的眼睛看着邓肯，“最不幸的事，”他简单直接地说，“就是一个人去那儿，是不是？”

邓肯点点头。“对啊，”他说，“对，那简直糟透了。”

亚历克吸了一口气。他脖子上的脉搏跳得更快了，几乎是顶着刀刃在跳。但是，当他开口说话，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邓肯以为他还在开玩笑，差点就笑了。他说：“那回头见了，邓肯。”他握紧刀柄，抬高手肘，仿佛是要挥动球棒，然后，他割了下去。

“在这边。”防空管理员说。凯和米琪跟着他，小心地在瓦砾堆里行走。

这堆瓦砾，在不久之前还是一幢位于皮姆利科的四层高的排屋。在黑暗中，这座楼看起来像是被完整地平地拔起。爆炸导致一位女士当场死亡，她的尸体已被另一辆救护车运走。但有一个姑娘还在废墟里，她的腿被卡住了。救援拆卸队的人正计划着架一台起重机，把压着她腿的梁柱吊起来。但是，他们现在还不能，他们必须先救出困在地下室里的女人和小孩，才能进行起吊工作。

“我们已经派人抽调照明去了，”管理员说，“这边已经挖了半个小时，有一个队员被割伤了，伤得很厉害。”

“他们还要多久才能挖到地下室？”凯问。

“我估计，得要一到两个钟头。”

“被卡住的姑娘呢？”

“对，过来看看她吧？她看起来好像没事，但也可能因为她还没缓过神来，我不知道。她在那边。有个人陪着她，给她鼓劲。”

他给凯指路。凯让米琪留下照看那个受伤的工作人员，自己向爆炸现场的后面走去。她脚下踩碎了玻璃，有一次她踩折了一块板子，板子陷了下去，她陷进一堆灰泥和木头的碎片中，几乎埋到大腿处。木板折断的声音尖利，她听到有个姑娘闻此叫了一声。

“没关系的。”有人小声地说。凯打起手电筒，照到一个男人，他蹲在瓦砾堆上，大约在二十英尺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空防队的头盔随意地推后。他看见凯走过去，举起了手，“救护队的？我们在这儿。当心这些玩意儿，你看。”他指指她前面，一件白色的闪闪发光的形状奇怪的物体，她花了些时间才辨认出这是一只马桶。“被干净利落地炸飞了，”他边说边站起身来，“不过，坐板也炸没了。”

他伸出手，扶凯走过最后一段，当她来到他身边，她发觉了他脚下的东西。开始她以为是一堆窗帘或床单，但当她定睛看去，这堆床单好像鼓了起来，仿佛是充了气，然后她看见了一只手臂和一张白色的脸——那么苍白，几乎和那个马桶一个颜色了。这就是那个被卡住的姑娘。她蒙着一层墙粉灰，被砖石和柱子一直埋到腰。她用手撑起身看着凯。凯像那空防队员一样，在她身边蹲下了。

“我说，你还真被卡住了。”她对空防队员点点头，他就离开了。

那姑娘用手拉着凯的脚踝。“请问，”她说，“请你告诉我好吗，”她声音沙哑，因害怕而轻细，她咳了起来，“他们会救我出来吗？”

“会的，”凯说，“他们会尽快的。但是，现在我要检查一下你有没有受伤。我摸一下你的脉好吧？”她拿起那姑娘满是粉灰的手腕。她的脉搏很快，但也足够强健，“好了。现在，你不介意我用电筒照一下你的眼睛吧？很快就完。”

她用手托起那姑娘的下巴，稳住她的脸。那姑娘害怕地眨眨眼。在满是白灰的脸的衬托下，她的眼角和眼圈红得像兔子一样。她的瞳孔在光线下收缩。她看起来是年轻的，但没有凯一开始估计的那么年轻，她约莫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她从电筒光中转过头，望着被炸房子的废墟。

“他们在干吗？”她问，意指那边的人们。

“他们觉得下面可能还有人，”凯告诉她说，“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困在地下室了。”

“马德琳和托尼？”

“这是他们的名字吗？他们是你朋友？”

“马德琳是芬奇太太的女儿。”

“芬奇太太是？”

“是我房东。她——”

她没有说下去。凯猜到芬奇太太应该是那个被炸死的女人。她开始摸索这姑娘的手臂和肩膀。“你能不能告诉我，”她一边摸一边说，“你觉得自己受伤了吗？”

姑娘吞了一口口水，又咳了起来，“我不知道。”

“你能不能动动脚？”

“我不知道。我觉得脚很冷。就是冷，没事吧？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呢？不会是什么严重问题吧？”

她开始发抖。她本来应该只穿了睡衣睡袍，刚才空防队员在她肩上盖了一张毯子，想让她暖和点。凯帮她把毯子裹紧了一点，然后四周看看能不能再找点东西。她找到一条浴巾，但已被爆炸的烟灰弄脏变黑了。她把浴巾扔掉，然后看见一个靠垫，天鹅绒的面子划了个裂口，里面的马毛露了出来。她把靠垫放在姑娘旁边顶着，以防瓦砾堆里的尖利东西压着或刺着她。

那姑娘没注意到这个。她还望着那房子的废墟。她有点着急地说：“那是什么？他们开灯了吗？跟他们说不能开灯！”

来了一辆卡车，运来一盏照明灯和一个小型发动机，救援和拆卸队的人把灯架设了起来。他们在灯上加了一个方形的帆布罩以遮光，但灯光还是漏了些出来，洒在地上，改变了废墟的模样和给人的感觉。凯四周望望，看清楚了那些刚才挡住她视线的东西：一个断了腿的烫衣板、一只水桶、一个贴着贝壳的小盒子……马桶则失去了刚才的光彩，现出了污点。瓦砾堆两边竖立着的墙，原来不是墙，而是被炸开的房间，里面的桌椅床凳和壁炉依然完好。

“叫他们把灯关掉！”那姑娘还在说。但她也和凯一样，在四处张望——仿佛刚开始渐渐明白她被困之处的混乱状况，也许，还看见了她曾经生活的点滴。“噢！”她叫了一声。工作人员们开始了敲击挖掘。他们每敲一下，她就颤抖一下，“他们在干吗？”

“他们必须赶时间，”凯说，“你知道吗，煤气或者水可能会渗漏进地下室。”

“煤气或者水？”姑娘问道，仿佛不能理解。然后又是一下敲击，她又畏缩了一下。她一定感觉到了瓦砾堆里传递的震荡。她哭了起来。她抹了抹脸，墙粉灰混合着眼泪，变得更厚了。凯拍拍她的肩。

“你哪里痛吗？”

姑娘摇摇头，“我说不准。我不觉得痛。只是——我好怕。”

她用双手蒙住眼，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当她把手放下，再次说话时，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平静了，成熟了。“你一定觉得我是个胆小鬼。”她说。

凯温柔地说：“完全没有。”

姑娘用毯子的一角擦擦眼和鼻。她做了个鬼脸，那毯子有一股味道，她舌尖感觉到有沙。她说：“我想要支烟，你该不会给我吧？”

“恐怕不行，这里可能会有煤气泄漏。”

“知道你不该给。噢！”他们又开始敲击了。她一动也不敢动。

凯看着她，自己也感同身受，一动不动，“我想你一定有伤痛。医生就快来了。你勇敢一点，再坚持一小会儿。”

然后她俩都转头去看。是米琪过走来了，跟凯之前一样，她的靴子踩得木板噼啪作响。

“乖乖！”她看见了那马桶。然后她看到了那姑娘，“我的乖乖！你还真是困住了。”

“那你就别介意，”凯对她说，“我们不对你起身致意了。”她回头看着那姑娘，“这位是我的好朋友，艾丽斯·卡迈克尔小姐。你见过比她更不像个叫艾丽斯的人吗？你对她好点，她也许会让你叫她米琪。”

那姑娘抬头望去，眨了眨眼。米琪蹲了下来，拉起她的手握了握，“手没受伤吧？手没事就好。你好吗？”

“现在不太好，”那姑娘没作声，凯开了口，“但很快会好起来的。看看我，真是太不注意礼节了！”她回头看着那姑娘，“我竟然没有想到问你的名字。”

那姑娘吞了一口口水，局促地说：“我叫吉尼佛。”

“詹妮弗？”

那姑娘摇摇头，“吉尼佛。海伦·吉尼佛。”

“海伦·吉尼佛，”凯重复了一遍，好像在体验念出这名字的感觉。然后又问道：“是太太，还是小姐？”

米琪笑了。她小声说：“你饶了这姑娘吧。”

但海伦不懂她的意思，她回答说：“小姐。”

凯也像米琪一样，跟她握了手，然后做了自我介绍。海伦端详着她的脸，然后再看看米琪。“我以为你是个男孩。”她说，又咳起来。

“人人都这样以为，”米琪回答说，“我都习惯了。来，喝点水吧。”

她带来一个水壶。海伦喝水时，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伤病员标签，填上一些资料，把标签系在海伦衣领上，“好了。就像一个包裹，是吧？”然后她和米琪站起来了一会儿，看看那边拆卸工作的进展。

他们的进展缓慢得令人发疯。米琪说，因为这房子倒塌的方式比较异常，清理拆卸工作比预计的棘手。不过，他们终于放下了锤子，把绳子固定在一堵平倒的墙上，准备起吊。墙被吊起，诡异地竖立了一下，然后绳子把它向后拉去，它便倾倒四碎了，激起一团团灰尘。

在那块新露出的地面上，只有更多的瓦砾和一堆扭曲的管子。一个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检查，先用一块砖一阵轻敲。他举起手。另外一个人大叫安静。小型发动机也关上了，现场又陷入黑暗和寂静。当然，飞机的轰鸣仍在继续，枪炮声仍在从海德公园以及其他地方传来。但是，这些声音已经在这里响了六个月，人们已对它们充耳不闻了，凯觉得，就像你对自己耳朵里的血液流动声充耳不闻。

那个拿着砖头的人说了句什么，但他声音太低，凯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他又在管子上敲了敲……然后，从瓦砾堆里，隐约传来一声呼叫，声音细小得像猫叫。

凯曾经听过这种声音，它比炸断的残肢败体还令人惊吓和恐慌。它使她颤抖。她吐了一口气。现场又恢复了喧闹。小型发电机又开动起来，灯也亮了。工作人员归位，开始新一轮工作。

一辆车开了过来，在破碎的路面上颠簸着，车前盖上的白十字反着光，米琪走过去接车，凯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海伦身边蹲下了。

海伦别扭地在瓦砾堆上撑着身子。她也在努力地听。“那声音，”她说，“是马德琳和托尼吧？他们还好吗？”

“希望他们没事吧。”

“他们应该会没事的吧？可他们怎么会没事呢？芬奇太太——”她摇了摇头，“我看见他们抬她走，在你来之前就走了。我们本来在厨房的。她只是想要老花眼镜。我说我上去取。眼镜就在她床边的桌上。我拿到了，就在这儿——”她举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四处望着，仿佛突然间迷惑了。“她不要我去拿，”她说，“她要托尼去拿。她要托尼去。”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睁大了眼睛望着凯。“请听我说，”她突然说，“听我说，我想拉着你的手，你介意吗？”

“介意？”凯说，被这个单纯的要求感动了，“老天！我一开始就该主动握你的手啊！只不过，你知道，我不想太冒昧。”

她握住海伦的手，用手搓着海伦的手指，又举到嘴边，对它们呵气——慢慢地呵着，先是手指，然后是手掌。

她做着这些的时候，海伦一直看着她的脸，眼睛睁得大大的。她说：“你和你的朋友，你们一定很勇敢。我永远不会这么勇敢。”

“没有的事，”凯说，还在搓着她的手，“现在好点了吧？我只是觉得，在外面做点事会好受一些，坐在家里听着轰炸更难受。”

在她手里，海伦冰冷的手指满是粉尘，但手掌和指头上的肉是柔软的。凯最后紧握了一下，然后放开了手。“医生来了。”她说，听到木板上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她又悄声说道，“顺便说一句，在外面好受点那件事，是个秘密啊。”

医生是个利落、俊秀的女人，四十五岁上下。她穿着工装裤，包了一条头巾。“你好，”她看着海伦说，“有哪里不舒服？”

医生在海伦身边蹲下之后，凯退开了几步。她听到她们低语，听到几句海伦的回答：“没有……我不知道……有一点……谢谢……”

“无法判断受伤的程度，”医生说，她回到凯旁边，抹着手上的灰尘，“要等她的腿出来之后才知道。我不觉得她有失血，但看样子她在发烧，有可能是疼痛造成的。我给她打了一针吗啡，让她平静些。”她伸了伸腰，做了苦脸。

凯问：“今晚很忙？”

“可以这么说。维多利亚街炸死了九个，切尔西死了四个，我听说这里也有一个？他们跟我说，被炸的女人和她的儿子被挖出来了，等我去看，没时间聊了。还听说沃克斯豪尔那边有个男人的手被炸断了。”

她正说话时，拆卸队那边有人喊道煤气警报解除了，她不假思索地把手伸进衣袋，掏出一包烟。她打开烟盒递了过来。

“可以给我两支吗？”凯说。

“你还真不客气。”

凯笑了，“第一支是给我的，第二支有医疗用途。”她就医生的火，把两支烟都点上，然后回到海伦身边。“哎，”她温柔地说，“看我带什么来了。”

她把烟放进海伦唇间，然后拉起她的一只手夹住烟，动作简单直接，就像刚才一样。海伦对烟雾眯起眼睛，她的眼睛显得更黑了些，她的声音也变了。

“你真好心。”她说。

“别客气了。”

“我好像醉了，怎么会这样呢？”

“我想是因为吗啡。”

“那位医生真好！”

“对啊，她真好。”

“你想过当医生吗？”

“不太想，”凯说，“你呢？”

“我认识一个想当医生的男孩。”

“是吗？”

“我爱过的一个男孩。”

“哦。”

“他为了另一个女孩，把我甩了。”

“笨小子。”

“他现在参军了。你现在没有爱着谁吧？”

“没有，”凯说，“说起来，有人爱着我。而且是个自负的人……但那是另一个秘密。我指望那吗啡，你知道吧，我全靠它了，希望你会忘记我说的一切。”

“为什么是秘密？”

“只因为我对这个人许诺保密了。”

“但你不能也爱他吗？”

凯微笑了，“你觉得我会的，是不是？但是，很奇怪——我们总是不能爱上我们应该爱的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要放开我的手，好吗？”

“永远不会。”

“你握着了吗？我感觉不到。”

“这儿！你感觉到了吗？”

“嗯，我感觉到了。就这样握着吧，好不好？就这样。”

她们沉默地抽烟，这时海伦开始瞌睡，燃烧的烟夹在手里，被她忘记了，于是凯从她手里轻轻地把烟取出来，自己把它吸完。拆卸工作还在进行。飞机的轰鸣和炸弹的震响时大时小，天空中有猛烈的闪光，有时红，有时绿，火光闪耀。米琪不时走来看看，在凯身边蹲下，打着哈欠。有两三次海伦突然醒过来，或嘟囔几句，或说出清楚的句子：“你还在吗？”“我看不到你。”“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每一次凯都会回答，然后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她这辈子都是你的了。”米琪说。

最后，他们掘出了一段倒塌的楼梯，楼梯被绞车吊起以后，他们找到了那个女人和她儿子，几乎毫发无损。小男孩先出来——就像从子宫里出来一样，头先出来，却僵硬、干燥，满是灰尘，头发跟个老头似的。他和他妈妈站在那里，呆住了。“我妈妈呢？”凯听见那个女人问。米琪拿着毯子向他们走去，凯也站起身来。

海伦感觉到她的动作也醒了，朝她伸出手，“怎么了？”

“马德琳和托尼被救出来了。”

“他们还好吗？”

“看样子还好。你看见了吗？现在他们要过来救你出去了。”

海伦摇摇头，“别离开我。求你了！”

“我必须走了。”

“请别走。”

“我一定要走，这样他们才能把你救出来。”

“我害怕！”

“我必须开车把那个女人和她儿子送去医院。”

“你朋友可以送他们啊，不行吗？”

凯笑了，“我说，你是想我被救护队开除吗？”

她把手放到海伦头上，把蒙着尘的头发从额前拨开。她开始只是不经意的，但当她看见海伦焦虑的表情——看到布满白色粉尘的脸上，那双大大的眼睛，眼圈已发黑——她犹豫了。

“稍等一下，”她说，“救援队员来的时候，你得看起来体面啊。”

她跑到米琪那里，然后跑回来，手里拿着水瓶。她拿出自己的手帕，沾湿了水，开始非常轻柔地把灰尘从海伦脸上擦去。她从额头开始，慢慢往下抹。“闭上眼睛。”她低声说。她擦拭了海伦的睫毛，然后是鼻梁两侧的眼窝凹陷处，人中，嘴角，两颊，还有下巴。

“凯！”米琪叫道。

“好的！我就来！”

灰尘被扫净。下面的肌肤粉红、丰润，出奇地光滑。凯再擦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到海伦腮边，用手掌托住了她的脸——她舍不得离开她了，她看着她的脸，心里只是惊叹。她无法相信，如此的清新、无瑕，竟然出现在这样一片混乱中。

致谢

感谢伦尼·古丁斯及Little, Brown英国出版集团的各位员工，朱莉·格劳及企鹅出版集团的各位员工，朱迪思·默里和Greene&Heaton经纪公司全体员工；感谢无以伦比的萨莉·O—J。

感谢希拉妮·希默那、萨拉·普莱夏、艾莉森·奥拉姆、莉兹·伍德克拉夫特、埃米·鲁宾、菲德利斯·摩根、瓦尔·邦德、贝蒂·桑德斯、罗宾·文顿、布里奇特·伊布斯、罗恩·沃特斯、玛丽·沃特斯、卡罗琳·哈利迪、玛丽·加纳、特鲁迪·萨克尔、薇姬·沃顿、贝蒂·沃恩、詹妮弗·沃恩、帕梅拉·皮尔斯、罗杰·霍沃斯、莱斯莉·霍尔。同时感谢伦敦救护车博物馆的特里·斯珀尔，普赖斯蜡烛有限公司的克里斯蒂娜·古德和夏尼·琼斯，伦敦市档案馆的简·平雷特和各位员工，帝国战争博物馆档案室的各位员工，威斯敏斯特市档案中心的各位员工，卡姆登地方研究和档案中心的各位员工。感谢过去四年来与我谈论上世纪四十年代情况的各位，尤其那些在女式内衣、电灯配件和丝质睡衣方面给予我指点和想法的人们。

感谢马丁娜·科尔代表酷刑受害者护理医疗基金会，在“书中永存”文学拍卖会上慷慨解囊，竞标获得自己的名字进入本书的机会，并宽宏大度地允许我使用她姓名的简写形式。

《守夜》的创意和灵感生发于众多来源，包括上世纪四十年代的小说和电影，以及照片、地图、日记、书信，关于“二战”战时和战后生活的现代回忆录。使我受益匪浅的非虚构资料如下：弗莉丽·安德森《明天有午餐肉罐头》（伦敦，1956年），彼得·贝克《生命之外的时光》（伦敦，1961年），乔治·比德默尔《战时平民：1938—1946年札记》（伦敦，1984年），芭芭拉·贝尔《脱掉裙子：女同性恋者的生活》（布赖顿，1999年），A.S.G.巴特勒《记录废墟》（伦敦，1942年），杰拉尔德·范柯特·克莱顿《高墙坚固：一位典狱长的生活》（伦敦，1958年），鲁伯特·克罗夫特·库克《对所有人的最后裁判》（伦敦，1955年），戴安娜·库珀《斯蒂普的号角》（伦敦，1960年），迈克尔·德-拉-诺伊《丹顿·韦尔奇：作家成长记》（哈蒙兹沃思，1984年），玛丽·贝格·爱迪《科学与健康：解经之匙》（波士顿，1906年），吉尔·加丁纳《从深柜到银幕：基兹威俱乐部的女人们，1945—1985年》（伦敦，2003年），皮特·格拉夫顿《你，你，还有你！“二战”的异见分子》（伦敦，1981年），珍妮·哈特利编《不屈的心：“二战”的女性书写》（伦敦，1994年），珍妮·哈特利编《百万众生如我：英国女性“二战”小说》（伦敦，1997年），安东尼·海克斯托尔-史密斯《十八个月》（伦敦，1954年），维尔·霍德森《鸡蛋稀少，没有橙：伦敦和伯明翰的平民百姓如何度过艰难岁月，战时日记1940—1945》（伦敦，1999年），伊丽莎白·简·霍华德《滑流：回忆录》（伦敦，2002年），奥德丽·约翰松《女孩正步走：雷恩的故事》（桑福德，北萨默塞特，1997年），爱德华·安塞尔·金博尔《基督教科学派讲义与文章》（切斯特顿，印第安纳州，1921年），亨利埃塔·弗朗西斯·洛德《基督教科学派治愈法》（伦敦，1888年），雷内斯·明斯《轰炸机与土豆泥：前线1939—1945》（伦敦，1980年），芭芭拉·尼克松《突袭者在上空》（伦敦，1943年），弗兰克·诺曼《抓获现行：监狱生活记录》（伦敦，1958年），帕特里克·奥哈拉《我没有兄弟》（伦敦，1967年），弗朗西丝·帕特里奇《一个和平主义者的战争》（伦敦，1978年），菲莉丝·皮尔索尔《战争时期的女性》（奥尔德肖特，1990年），科林·佩里《闪电战中的少年》（伦敦，1972年），菲利浦·普利斯特利《牢狱行：1918年以来英国监狱之状况》（伦敦，1989年），芭芭拉·皮姆《极度私人视角：芭芭拉·皮姆的日记、书信及笔记》，黑兹尔·霍尔特、希拉里·皮姆编（伦敦，1984年），安吉拉·雷比《被遗忘的服务：韦茅斯马厩街的39号辅助救护站》（伦敦，1999年），朱利安·麦克拉伦·罗丝《四十年代回忆录》（伦敦，1965年），多萝西·谢里登编《战时女性：大众观察选集，1937—1945》（伦敦，2000年），内里纳·舒特《我们混调酒水：一代人的故事》（伦敦，1945年），克里福特·西蒙斯编《拒服兵役者》（伦敦，1965年），莫琳·沃勒《伦敦1945：战后疮痍》（伦敦，2004年），丹顿·韦尔奇《丹顿·韦尔奇日记》，迈克尔·德-拉-诺伊编（伦敦，1984年），莫琳·韦尔斯《娱乐埃里克：国内前方来信，1941—1944》（伦敦，1988年），彼得·怀尔德布拉德《对抗法律》（伦敦，1955年），琼·温德姆《爱情课：战时日记》（伦敦，1985年），琼·温德姆《爱是忧郁的：战时日记》（伦敦，1986年）。

[1]斯坦利·斯潘塞（Stanley Spencer，1891—1959），英国现代画家。——译者注，下同

[2]Clapham，伦敦西南部的一个地区，曾是上等阶层喜欢居住的区域。

[3]Wandsworth，伦敦东南部的一个地区。

[4]指瓦莱丽·阿克尔—史密斯（Valerie Arkell-Smith，1895—1960），一个英国的女扮男装者，她曾易服更名为维克多·贝克，自称为英国皇家空军上校。

[5]WAAF，即Women’s Auxiliary Air Force，“二战”时期英国皇家空军的后援组织，成立于1939年。高峰时期成员达到18万人。

[6]White City，伦敦西部的一个地区。

[7]Lavender Hill，伦敦西南部的一个地区。

[8]Lilliput，小开本英国月刊，内容以幽默故事、短篇小说、艺术相关的作品为主。

[9]Marylebone，伦敦市中心的一个地区。

[10]Harrow，伦敦西北部哈罗自治市的一个地区。

[11]Radio Times，一份英国电视和广播节目周刊，刊载电视与广播节目表。

[12]Streatham，伦敦南部的一个地区。

[13]Shepherd’s Bush，伦敦西部的一个地区，位于哈默史密斯——富勒姆自治市内。

[14]此处应指“时间与动作研究”，是弗雷德里克·温斯洛·泰勒（Frederick Winslow Taylor，1856—1915）的“时间研究”与吉尔布雷斯夫妇（Frank Bunker Gilbreth，1868—1924；Lillian Moller Gilbreth，1878—1972）的“动作研究”相结合的一种生产管理研究方法。运用于制造业、服务业等行业的管理。

[15]Fulham，伦敦西南部的一个地区，位于哈默史密斯-富勒姆自治市内。

[16]指让—奥古斯特—多米尼克·安格尔（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1780—1867），法国新古典主义画家，主要作品有《土耳其浴女》《泉》等。

[17]Regent’s Park，位于伦敦市中心的皇家公园，由约翰·纳什于1811年设计。

[18]Edgware Road，伦敦市中心的一条街，离摄政公园很近。

[19]英国广播公司的简称。

[20]Hendon，伦敦北郊的一个地区。

[21]Waterloo，伦敦市中心的一个地区，位于兰贝斯自治市。

[22]Whitechapel，伦敦东区陶尔哈姆莱茨自治市的一个地区。

[23]Piccadilly，位于伦敦威斯敏斯特市的一条主干道，是繁华的商业中心和观光胜地。

[24]Tower Hill，伦敦市区一处地势较高的地点，位于伦敦塔西北面。

[25]Wimbledon Common，伦敦西南郊的一大块开阔地，可进行各种户外活动。

[26]Ealing，伦敦西部伊灵自治市的中心地区。

[27]Wormwood Scrubs，伦敦哈默史密斯——富勒姆自治市的一个地区，建有男子监狱，此处指代监狱。

[28]Little Lord Fauntleroy，美国作家弗朗西丝·霍奇森·伯内特同名儿童故事书的主角。

[29]玛丽·毕克馥（Mary Pickford，1892—1979），著名加拿大女演员。

[30]指马修·阿诺德（Matthew Arnold，1822—1888），英国诗人及评论家，曾任牛津大学诗歌讲座教授。

[31]“The eternal note of sadness”及下一句“And naked shingles of the world”皆取自阿诺德的诗《多佛尔海滩》（Dover Beach）。第一句全句为“大海以颤动的缓慢的节奏，送来永恒的悲哀的声音”，第二句全句为“退过大地那广漠凄凉的边缘，留给世界一滩赤裸的卵石”。译文摘自曹明伦：《阿诺德及其〈多佛尔海滩〉》，《外国抒情诗赏析辞典》，张玉书编，北京师范学院出版社1991年版。

[32]The Invisible Man，英国小说家赫伯特·乔治·威尔斯（Herbert George Wells，1866—1946）在1897年发表的一部科幻小说。

[33]Artful Dodger，狄更斯小说《雾都孤儿》中的人物，一个少年扒手。

[34]译文摘自[英]H.G.威尔斯：《隐身人》第二十三章，谢忱、开泰译，少年儿童出版社1997年版。

[35]Regent’s Canal，贯穿伦敦中心城区偏北地区的一条运河，长13.8公里。

[36]Bethnal Green，伦敦东部的一个居民区。

[37]Chelsea，伦敦西部的一个地区，位于泰晤士河北岸。

[38]Westbourne Grove，伦敦西部的一条购物大街。

[39]Enfield，大伦敦的一个自治市，位于伦敦市区北面。

[40]Mecklenburgh Square，伦敦市中心的一个广场，位于国王十字区，以拥有多幢面对广场的历史悠久的联排屋著称。

[41]Cavendish Square，伦敦西区的一个广场，靠近牛津街与摄政街两条主要购物街交会处的牛津广场。

[42]Soho，位于伦敦西区，曾是当地的红灯区，后来色情事业式微，渐渐转变成游客云集的旅游胜地，有许多时尚酒吧和小店。

[43]Burlington Bertie，歌厅流行歌曲《伯林顿·伯蒂》中的男主人公。伯灵顿·伯蒂每天十点半起床，打扮成花花公子之后，就在河岸街、圣殿关、肯普顿园、白金汉宫等处游街串巷。

[44]Maidstone，英国肯特郡的一个镇，也是该郡的行政中心，位于伦敦东南方约五十公里处。

[45]即邓肯·皮尔斯（Duncan Pearce）全名的缩写。

[46]Rathbone Place，伦敦市中心的一条大街。

[47]Bloomsbury，伦敦市中心的一个地区，位于尤斯顿路和霍尔本之间。因其文学渊源、区内的花园广场，以及文化、教育、医疗机构而出名。

[48]Camden Town，伦敦西北部卡姆登自治市内的一个区域。

[49]Swansea，威尔士第二大城市。

[50]Dolphin Square，位于泰晤士河边皮姆利科地区的一个大型公寓和商业建筑群，因距离多个政府办公地点很近，吸引了许多政客、公务员、情报人员入住。

[51]Guy Fawkes Night，在英国，每年11月5日的夜晚为“盖伊·福克斯之夜”或“篝火之夜”。当晚英国举国欢庆，人们点燃篝火，把意欲在1605年用火药炸毁英国议会的反叛者盖伊·福克斯（Guy Fawkes，1570—1606）的人偶扔到火中付之一炬，当晚还会有烟花表演。

[52]ARP，即空袭防范队（Air Raid Precaution），成立于1924年，隶属于英国皇家防务委员会，负责研究在战时保护平民免遭轰炸的举措。

[53]Camberwell，位于泰晤士河正南方的伦敦萨瑟克自治市的一个地区。

[54]Walworth，位于萨瑟克自治市的一个地区。

[55]格拉迪斯·米切尔（Gladys Mitchell，1901—1983），英国侦探小说家，著有66本侦探小说，均以布拉德利太太为主角。

[56]Oliver Twist，狄更斯小说《雾都孤儿》的主角。

[57]Queen Victoria（1819—1901），英国女王，1837—1901年在位。Prince Albert（1819—1861），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丈夫。

[58]Blithe Spirit，英国剧作家诺埃尔·科沃德爵士的喜剧作品，1941年首演于伦敦。故事讲述一男子请灵媒在家举办通灵会，结果把前妻的幽灵招了回来，前妻出尽招数，阻挠他与第二任妻子结婚。

[59]Brooks，伦敦顶级贵族俱乐部之一，成立于1764年。

[60]Balham，伦敦西南部市郊的一个地区，位于旺兹沃思自治市。

[61]出自英国诗人、小说家沃尔特·德拉·梅尔（Walter de la Mare，1873—1956）的名诗《倾听者》。译文摘自[英]沃尔特·德拉·梅尔：《倾听者》，《诗生活年选2006年卷》，莱耳编，范静哗译，花城出版社2007年版。

[62]The Resistance，即法国抵抗运动（the French Resistance），指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法国人民反抗纳粹德国占领的斗争。

[63]Leicester Square，位于伦敦西区的一个广场，周围遍布戏院与电影院。

[64]沃尔特·雷利（Walter Raleigh，1552—1618），雷利爵士，英国伊丽莎白时代著名冒险家、作家、诗人、军人、政治家，相传是一位外貌英俊、风度翩翩的男士。

[65]Worthing，位于英格兰南部西萨塞克斯郡的一个海滨城市，距海滨度假胜地布赖顿16公里。

[66]Arundel，位于西萨塞克斯郡的一个小镇。

[67]Roedean，布赖顿罗丁女子学校，始建于1885年，英国最好的女子中学之一，是与伊顿公学齐名的女校。

[68]L，此处茱莉娅用首字母代指Lesbian，即女同性恋者。

[69]Max Factor，化妆品品牌。

[70]Free French，即原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国防部次长夏尔·戴高乐于1940年6月在英国所建立的政体。

[71]英国人认为碰碰木头可以保持好运气。人们说这句话时，一般会把手放在木制的东西上。

[72]Struwwelpeter，德国人海因里希·霍夫曼所著经典童书绘本《蓬蓬头彼得》的主人公，一个不爱整洁、头发蓬乱的小男孩。

[73]satyr，古希腊神话中半人半羊的森林之神，追随酒神狄俄尼索斯，好女色。

[74]The Heath，伦敦北部汉普斯特德荒野公园（Hampstead Heath）的简称。它是伦敦一个历史悠久的大型公园。在公园内的山坡上俯瞰，可将伦敦市区景色尽收眼底。

[75]St Pancras Railway Station，位于伦敦圣潘克拉斯地区的一个大型火车站，地处大英图书馆和国王十字车站之间。

[76]Frenchman’s Creek，英国女作家达夫妮·杜穆里埃（Daphne du Maurier，1907—1989）的小说。

[77]Croydon，伦敦南部的一个地区，是伦敦南部重要的住宅区。

[78]St Augustine，一座英国圣公会教堂，原本立于圣保罗大教堂东面，于1666年伦敦大火中烧毁，由雷恩爵士主持重建，在“二战”中被德军空袭炸毁。

[79]St Mildred，一座古老的教堂，位于伦敦布雷德街（Bread Street），于1666年伦敦大火中烧毁，由雷恩爵士主持重建，于1941年德军空袭中被炸毁。

[80]St Mary-le-Bow，一座古老的教堂，位于伦敦奇普赛德街（Cheapside），史上数次被毁坏。教堂主体曾于1671—1673年按雷恩爵士的设计重建，但于1941年5月10日被德军空袭严重损毁。1956年再次重建。

[81]St Mary Aldermary，一座圣公会教堂，位于伦敦弓巷（Bow Lane），于1666年伦敦大火中严重损毁，由雷恩爵士主持重建。

[82]St James，一座英国国教的教区教堂，位于伦敦加里克山（Garlick Hill），于1666年伦敦大火中被烧毁，由雷恩爵士主持重建。

[83]St Michael，一座古老的教堂，位于伦敦学院山道（College Hill），于1666年伦敦大火中被烧毁，由雷恩爵士主持重建，于“二战”中被德军空袭严重损毁，1966—1968年再次重建。

[84]St Clement’s，一座英国国教教区教堂，位于伦敦克莱门特巷（Clement’s Lane），于1666年伦敦大火中被烧毁，据说由雷恩爵士主持重建。

[85]指克里斯托弗·雷恩爵士（Sir Christopher Wren，1632—1723），英国天文学家、建筑师。1666年9月的伦敦大火烧毁了许多建筑。雷恩提出了全伦敦市的灾后修复方案，并担任灾后复兴委员会的要员，大举修复毁损文物。他重建了51座教堂，其中包括圣保罗大教堂。

[86]指塞缪尔·皮普斯（Samuel Pepys，1633—1703），英国保守党党员，曾任海军部首席秘书、下议院议员和皇家学会主席，但他最为后人熟知的身份是日记作家。他的日记提供了英国王政复辟时期社会现实和重大历史事件（如伦敦大瘟疫、第二次英荷战争、伦敦大火）的第一手资料和研究素材。

[87]茱莉娅（Julia）与古怪（peculiar）尾韵相同。

[88]指弗雷德·阿斯泰尔（Fred Astaire，1899—1987）和金杰·罗杰斯（Ginger Rogers，1911—1995）。阿斯泰尔是美国著名舞者、歌舞片演员、编舞者和歌手，他最著名的搭档是金杰·罗杰斯，两人搭档演出了十部歌舞片。

[89]St Edmund, King and Martyr，一座圣公会教堂，位于伦敦隆巴德街（Lombard Street）。

[90]Woolwich，伦敦东南部格林威治皇家自治市的一个地区。

[91]Bow，伦敦东部陶尔哈姆莱茨自治市的一个地区。

[92]Veramon，复方氨基比林，解热镇痛药。

[93]报春花（primrose）、紫罗兰（pansy）、樱草（primula）均为p开头的植物名。

[94]Belgravia，伦敦市中心的一个高级住宅区。

[95]Kilburn，伦敦西北部的一个地区。

[96]Euston Road，伦敦市中心的一条街。

[97]Kentish Town，伦敦西北郊卡姆登自治市的一个区域。

[98]茱莉娅的姓氏斯坦丁（Standing）意为“站着的”。

[99]埃莉诺·格林（Elinor Glyn，1864—1943），英国女作家、剧作家，以爱情小说闻名。

[100]指埃塞尔·玛丽·戴尔·萨维奇（Ethel Mary Dell Savage，1881—1939），英国女作家，畅销爱情小说作者。

[101]Islington，伦敦北部伊斯灵顿自治市的一个地区。

[102]Maida Vale，伦敦帕丁顿地区的一个富人区。

[103]King’s Cross，伦敦市中心的一个区域，与布鲁姆斯伯里的东北面相接。

[104]Swindon，英格兰西南部城镇，位于伦敦西面，距伦敦一百一十四个公里。

[105]此处两个词为德语。

[106]Taunton，位于英格兰西南部萨默塞特郡的一个城镇。

[107]指玛格莉萨·赫特雷达·泽莱（Margaretha Geertruida Zelle，1876—1917），荷兰籍，二十世纪初知名交际花，玛塔·哈里是她的艺名。“一战”期间与欧洲多国军政要人、社会名流都有关联，最终在巴黎被法军以德国间谍罪名枪毙。

[108]出自英国外交官、作家T.E.劳伦斯（T.E.Lawrence，1888—1935）回忆录《智慧七柱》的序言。译文摘自[美]斯科特·安德森：《阿拉伯的劳伦斯：战争、谎言、帝国愚行与现代中东的形成》，陆大鹏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4年版。

THE NIGHT WATCH by SARAH WATERS

Copyright：© 2006 by SARAH WATERS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GREENE＆HEATON LIMITED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LABUAN, MALAYSIA.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9 HORIZON MEDIA

BEIJING DIVISION OF SHANGHAI CENTU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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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小小陌生人/（英）萨拉·沃特斯（Sarah Waters）著；孔新人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

书名原文：The Little Stranger

ISBN 978-7-208-14947-2

Ⅰ.①小…　Ⅱ.①萨……②孔…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306025号

本书如有印装错误，请致电本社更换010-52187586

书名：小小陌生人

作者：[英]萨拉·沃特斯

译者：孔新人

责任编辑：卢茗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4947-2/I·16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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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谢

献给我的父母、玛丽和罗恩，

以及我的妹妹德博拉

1

第一次看到百厦庄园时，我十岁。正是战争[1]结束后的那个夏天，艾尔斯一家还很富有，仍是这个地区的显赫家族。在帝国日[2]的庆祝会上，艾尔斯太太和艾尔斯上校经过时，我和村子里的其他孩子站成一排，举起纪念奖章向他们致童子军礼。接着，我便和父母一起坐在长桌边吃茶点，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在南边的草坪上。艾尔斯太太那时二十四五岁上下，她的丈夫年长一些，他们的小女儿苏珊大约六岁。这是一个美满的家庭，但是我对他们的记忆却很模糊。我能清楚记起的是这幢房子，是它吸引了我。我记得那些正在老去的精美的建筑细部：红色旧砖、褶纹窗玻璃和风化了的砂岩饰边。这座房子的外表模糊不清，还有几分捉摸不定——它像是一块冰，在阳光下渐渐开始融化。

自然，宅邸内部就没那么迷人了。门和落地窗都开着，只是用绳索或缎带拴了起来。男仆、园丁和我们共用的洗手间在马厩里。不过，那时我妈妈还有几个朋友在庄园里当仆人。茶点一结束，人们起身离开庭园，她就带着我从边门悄悄溜进了宅子里，到厨房里和厨师、女佣们待一小会儿。我对那次短暂的逗留印象很深。厨房在地下室，要走过一段古堡地牢般阴冷的拱廊才能抵达，仿佛有数不清的仆从正拿着食物篮或是托盘穿梭其中。待洗的餐具堆积如山，妈妈挽起袖子开始帮忙。让我欣喜若狂的是，她的勤劳带来了回报，我得到允许可以去挑选那些从宴会上撤下来的没人吃过的果冻。我被安置在一张松木桌边坐下，手里握着从艾尔斯家族私人橱柜里取出的调羹——一个黯淡无光的银家伙，勺碗差不多比我的嘴巴还大。

不过，后来我得到了更高级别的款待。拱廊上部的墙壁上有个装有金属丝和电铃的配电匣，每当铃声响起催促客厅的女佣上楼，她就会带上我，这样我就能从那块将房子前后分为两个世界的厚毛呢帘幕后面向外偷窥。女佣告诉我，如果我是个听话又安静的孩子，就该站在那里乖乖地等她回来。我只能待在帘幕后面，因为如果上校或者他的太太看到我，就会引来一场责骂。

通常，我是个听话的孩子。可是，两条大理石走廊交会在那面帘幕掀开的地方，每一条走廊里都堆满了精美绝伦的物件。女佣刚刚轻快地消失在一条走廊上，我就勇敢地几步踏上了另外一条走廊。一阵令人惊讶的战栗涌上我的心头，并非因为擅自越界，而是由于房子本身，它的每一个角落都令我激动——地板上的亮光、年代久远的木椅和壁橱泛出的光泽、镜子的倒角和边框的涡卷形装饰。我被吸引到了一面光洁的白色墙壁边，墙上有橡树籽和树叶图案的石膏装饰线脚。除了在教堂里，我还从来没见过像这样的东西。我飞快地仔细打量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件至今仍觉得极为大胆的事情——我用手指去抠其中的一个橡树籽，想把它从墙上撬出来，没有成功，于是便用随身的小折刀把它挖了出来。我不是有意要毁坏艺术品，也不是那种捣蛋的男孩。我只是出于对这幢宅子的崇拜，想要拥有它的一个部分，或者可以说，是一种我以为普通小孩或许无法体会的崇敬感，让我做了这件事。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男人渴望从他突然为之迷恋癫狂的女孩头上取下一缕秀发珍藏。

我好不容易才拿到了那个橡树籽，过程不像我期待的那么干净利索，我用力向外拔它的根部时，带出了一把石膏板中的纤维、白色粉末和沙砾。这真叫人扫兴。大概，我本以为它是大理石做的。

但是，没有人出现，没人来抓我。就像人们说的，眨眼之间我就干完了这桩坏事。我把那个橡树籽放进口袋里，溜回帘幕后面。客厅的女佣很快就回来了，把我带回了厨房。我和妈妈跟厨房的仆人们道别，回到花园里和爸爸会合。此刻，我感觉到了口袋里的石膏块带给我的那种病态的兴奋。我开始担心艾尔斯上校——那个可怕的男人——发现墙壁被破坏而停止宴会。但是下午过去了，暮色渐渐升起，安然无事。我和父母随着里德克特的人们走回家，一路上，蝙蝠在我们头顶掠过、旋转，仿佛在看不见的琴弦上翩翩起舞。

最后，当然了，妈妈发现了那个橡树籽。我把它从我的口袋里拿进拿出，它在我的灰色法兰绒短裤上留下了白色的痕迹。我妈妈终于弄明白她手里的奇怪小东西是什么的时候，她都快哭出来了。她没有掌掴我，没有告诉爸爸，也没有责备我的意思。她只是看着我，含泪的双眸既困惑又羞愧。

“像你这样聪明的男孩，应该更懂事。”我猜她会这么说。

我小的时候，人们常常这样说。我的父母、叔叔、校长——各种各样对我的未来充满兴趣的成年人都会这样说。这些话常使我难抑无名之火。我极其渴望配得上聪明的好名声，但我从未祈求过聪明，因为它似乎不按常理出牌，它能变成某种力量将我打倒。

橡树籽被扔进了火炉里。第二天，我在炉渣里发现了被烧黑的硬块。不管怎么说，那一年应该是百厦庄园最后的辉煌。接下来的帝国日庆祝会由另一个家族承接，在相邻的一座宅邸里举办。百厦庄园从此日复一日地衰落起来。不久之后，艾尔斯家的女儿夭亡了，艾尔斯上校和太太更深居简出了。我隐约记得他们后来的两个孩子卡罗琳和罗德里克出生的日子。但那时我在利明顿学院读书，正忙于跟苦涩琐碎的生活作战。妈妈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死于流产。我童年时，她就经常性地流产，最后的这次要了她的命。我的爸爸一直看着我从医学院毕业，回到里德克特成为一名职业医生才去世。艾尔斯上校几年以后就死了，我想，是死于动脉瘤。

他离世之后，百厦庄园更加隐没无闻。庄园的大门常年紧闭，坚固的棕色石头界墙虽然不高，但足以阻隔外面的视线。尽管这座宅子宏伟壮观，在沃里克郡[3]的大街小巷里却没有一个地方能够瞥见它。当我沿着百厦庄园的界墙闲逛的时候，我不时想起它，想起在那里宴饮——时间停留在1919年的那一天，气派的砖面、冰凉的大理石走廊——每一条走廊里都堆满了精妙绝伦的小物件。

我再次见到这座庄园，已是三十年后了，另一场战争[4]刚刚结束，庄园的变化令人震惊。我去那里纯属机缘巧合。我的搭档戴维·格雷厄姆是艾尔斯一家的家庭医生，那天他恰好出急诊去了。因此艾尔斯家派人来请医生时，便由我代劳了。刚走进庄园，我的心就开始下沉。我记得，必须穿过一片整齐的杜鹃花丛和月桂树，经过一条长长的路才能到达宅子。可是现在庄园疏于管理，杂草丛生，道路难辨，我只得开车在灌木丛中摸索前进。我终于驶出了灌木丛，迎面是一条高低不平的砾石斜坡，宅邸就在眼前，我目瞪口呆。虽然我早已料到，它可能和我记忆中的那座大宅相去甚远。屋舍的破败令我十分惊愕。那些秀美的饰边似乎全部剥落了，宅子的乔治王朝[5]风格更加难以辨认。常春藤沿着墙壁攀爬，末端枯死后，就像垂下的乱糟糟的鼠尾辫。通向庄园大门的台阶已经开裂，杂草正从缝隙里向外疯长。

我把车停好，走了出来，却不敢用力关车门。眼前的庞然大物让人不免对此地有些不安。我到达时似乎没有人听到。我稍稍迟疑，便踏上了嘎吱作响的砾石路，小心翼翼地走上开裂的石头台阶。那是一个炎热、安静的夏日——我用力扯着拉铃绳，古旧污暗的黄铜和象牙发出了纯净的铃响，没有一丝杂音。但铃声是那么遥远，像是从宅子深处的空洞里传来。铃声立即引来了粗野却虚弱的狗吠。

狗叫声很快就被止住，接着是很长一段寂静。过了一会儿，似乎从右边传来了不规则的脚步声。片刻工夫，家族唯一男丁——罗德里克在角落里出现了。他眯起眼睛，迟疑地打量着我，直到看见我手里的药箱，才把一支软塌塌的纸烟从嘴里拿出来，开口说道：“你就是医生吗？我们以为来的是格雷厄姆医生。”

他的语气相当友好，却带着一丝萎靡。仿佛我的外貌让他打不起精神。我向他走去，一边自我介绍一边解释格雷厄姆为什么没能过来。他平淡地答道：“你能过来真好。今天是星期天，天气又糟。请走这边好吗？会比我们穿过房间快些。顺便介绍一下，我是罗德里克·艾尔斯。”

我们以前在很多场合见过不止一次。但是，显然他已经没有印象了，他敷衍地轻轻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指摸上去很奇怪，有的地方粗糙得像鳄鱼皮，而有的地方却光滑得出奇。我记得，他在战时的一场事故中烧伤了手和脸上的一大片皮肤。如果不是这些瘢痕，他绝对称得上相貌堂堂。他比我高，虽然已经二十四岁了，却依然稚气未脱，略显单薄。他的穿着也很孩子气，衬衫的领子敞开着，单薄的夏裤，褪色的帆布鞋。他走得很慢，腿明显有点瘸。

我们走着，他说话了：“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请你来？”

“听说，你们有一个女佣生病了。”

“我们有一个女佣！这说法真妙。我们也只有这一个女佣，她叫贝蒂，似乎得了胃病。”他有些犹疑，“我不清楚。通常，妈妈、姐姐和我都不请医生，我们自己能对付。我们可以胡乱应付感冒和头痛。不过我知道，如今这个年头，虐待仆人可是罪大恶极。我看得很明白，仆人的境遇会比主人还好。所以，我们觉得该给她请个大夫。请留心这里。”

我们走上了庄园北边的砾石台阶。罗德里克提醒我注意一处开裂下陷的地方，我绕了过去。我很愿意有这样一个机会看到百厦庄园的另一侧，却又一次惊异于它的衰败。花园里长着杂乱无章的荨麻和喇叭花，阻塞的下水道散发出淡淡的难闻气味。一路上看到的窗户都布满灰尘和污迹，一扇扇都紧闭着，大部分装着百叶窗板。在一段悬空石阶的上端，只有一副玻璃双扇门打开着。透过这副玻璃门，我看到一个乱糟糟的大房间，桌上堆着杂乱的纸张、织锦窗帘的一角……匆匆经过，我只能看到这些。我们来到了一条狭窄的仆人门道边，罗德里克站在一旁给我让路。

“你继续向前走，可以吗？”他用那只带着伤疤的手为我指路，“我姐姐就在楼下。她会领你去贝蒂那儿，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因为他受伤的腿，他一定不愿意让我看见他下楼时的难堪。当时我还以为他很没礼貌，于是我什么话也没说，从他面前走过。很快，我就听到他穿着胶底鞋一瘸一拐地渐渐走远。

于是，我一个人安静地走了过去。我记起来了，这个门道，就是很多年前妈妈私自带我走过的地方。我记得这光秃秃的石梯正通向那条幽暗的拱廊，当时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不过，这次它却让我失望了。我记得这个古堡地牢般的走廊；但事实上，它的墙面像警察局和消防站一样是光滑的米黄色和绿色，石地板上铺着一长条椰棕垫，拖把乖僻地立在水桶里。没有人出来迎接我，不过透过右边那扇虚掩的门可以瞥见厨房，于是我悄悄走过去朝里张望。我又是一阵失望：这是一间了无生气的大屋子，里面有几张维多利亚式食物料理台，全都被彻底地清理过，上面什么也没有。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外表阴冷，死气沉沉。只有一张餐桌勾起了我的回忆，我第一次来这里时曾坐在那里吃果冻。这张桌子也是房间里唯一略显生机的物品，上面放着一小堆沾着泥土的蔬菜，一碗水和一把刀子——水色浑浊，刀子是湿的，似乎有人刚开始工作便被叫走了。

我退了出来，鞋子在椰棕垫上发出咯吱的声响。这声响引来一阵狗吠，但这次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很快，一条又黑又老的拉布拉多犬从某个地方蹿出来，在我身边跳得老高，狂吠不止。我站着不动，把药箱拿得高了些。这时一位年轻小姐出现了，把狗喝住：“好啦，别叫，你这个笨蛋！吉普！—真抱歉。”她走得近了一些，我认出她正是罗德里克的姐姐卡罗琳，“这狗知道我受不了它上蹿下跳。吉普！”她走上前在狗的臀部上重重一击，它终于安静下来。

“小傻瓜。”她使劲拉住狗的耳朵，眼神里充满了溺爱，“它忠心耿耿，所以才叫个不停，它以为每个陌生人都想割断我们的喉咙，偷走家里的银器。我们实在不忍心告诉它，银器早就不在了。我记得我们请的是格雷厄姆医生，而你是法拉第医生。我们还没相互介绍呢，对吗？”

她面带微笑，向我伸出手来。她的手比她弟弟坚定，也诚恳得多。

我以前只在郡里的集会或大街上远远看到过她。她比罗德里克略大一些，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乡间有一些关于她的传言，比如“心肠过热”“天生的老小姐”“精明的姑娘”—这么说吧，她相貌平平，对于姑娘家来说，个子长得太高，大腿和脚踝却又太过粗壮。头发是那种淡淡的英式棕色，如果护理得当，还是很漂亮的，但是我从未见过它干净整洁的样子，现在这一头棕发正乱蓬蓬地搭在卡罗琳的肩上，仿佛她刚用厨房的肥皂洗了头发，却忘记梳理。而且，她是我见过的女性当中穿着品位最差的一位，脚蹬一双男式凉鞋，身上那条很不合身的裙子衬得她胸宽臀肥，实在让人无法恭维。她的眼睛是淡褐色的，很呆板，脸很长，下颌棱角分明，外貌实在平庸。我觉得，只有她的嘴巴长得还不错——大得出奇，轮廓很漂亮，颇有动感。

我再次解释了格雷厄姆出急诊并由我替换的原因。她的回答跟她弟弟一模一样：“好吧，你能过来真好。贝蒂来我家的时间并不长，不到一个月。她家住在索瑟姆那边，太远了，我们不想打扰她的家人。据大家说，她妈妈是个坏蛋……她昨天晚上开始抱怨胃痛，今天早上也不见好转，我觉得必须请医生确诊。你现在可以给她看病吗？她就在这边。”

她边说话边转过身，迈开粗壮的小腿向里走去，我和狗跟在她身后。她把我领进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以前可能是管家的起居室。面积比厨房略小，却和地下室的其他房间很像：石头地板，位于高处的狭小窗户，单调刻板的粉刷。壁炉的炉栅窄小，扫得很干净。屋子里摆着一把褪色的扶手椅、一张桌子和一张金属架子床，是那种闲置时可以折起来藏进橱柜后墙洞里的折叠床。床上躺着的人瘦小纤细，身上罩着一件衬裙或是无袖睡袍，一眼看上去我还以为是个小孩；凑近些我才看出，这是个发育不良的十几岁的女孩子。她一看到我，就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我走近时，她又哀婉地倚在了枕头上。我在床边靠近她坐下：“你是贝蒂，对吗？我是法拉第医生。艾尔斯小姐说你胃痛。现在感觉怎样？”

她说着一口难听的乡下腔：“医生，我难受得很！”

“你一直在生病吗？”

她摇头。

“你腹泻吗？你知不知道什么是腹泻？”

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我打开药箱：“好吧，让我来检查一下。”

她稚气的嘴唇咧开了一点，刚好能让我把温度计压在她的舌下。我拉开脖子处的睡袍，将冰凉的听诊器放在她的胸部，她低声呻吟着向后退缩。她是本地人，只要接种过学校疫苗，我就很可能见过她。但此时我却毫无印象。她是个很不起眼的女孩，发色黯淡，修剪潦草，前额一侧夹着一个发卡。宽脸，眼睛分得很开，灰色眼珠和多数浅色眼睛一样，显得既不神秘也不狡黠。当我掀起睡袍检查胃部时，破旧的法兰绒内裤露了出来，她苍白的脸上才泛起害羞的红晕，微微有了些生机。

我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她的肚脐，她就喘着粗气大叫起来——几乎是尖叫。我安慰她：“没事的。告诉我，哪里最痛？这里？”

她回答：“噢！哪儿都痛。”

“疼得很厉害，像刀割一样吗？还是隐隐作痛，火烧火燎的痛？”

“隐隐地痛，”她哭喊着，“又像刀割！可是也像有火在烧！噢！”她又尖叫起来，这次终于把嘴巴张得很大，我看到了健康的舌头、喉咙和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没事的。”我又说了一遍，并把她的睡袍拉回原位。我想了想，便转向卡罗琳，她正在门口焦急张望，那条拉布拉多犬立在她身边，“艾尔斯小姐，能不能让我和贝蒂单独待一会儿？”

我说得郑重其事，她皱起了眉头：“好的，没问题。”

她朝狗打了个手势，带着它离开。听到背后传来关门声，我便收起听诊器和温度计，锁上药箱。我望着这个脸色苍白的女孩，语气平静地说：“贝蒂，我现在很为难。刚出去的艾尔斯小姐不辞辛苦，想让你病情好转；但我很清楚，你根本不需要医生。”

她张大眼睛瞪着我。我只好说得更直截了当些：“你是不是认为我在休息日闲得没事可做？是不是从里德克特出发，跋涉五英里看望一个顽劣的小女孩比任何事情都重要？我想到一个好办法，比如送你去利明顿割阑尾——你什么毛病也没有。”

她的脸涨得通红：“不，医生，我有病！”

“我承认，你是个不错的演员。那几声尖叫和痛苦的抽搐演得真像。不过，如果我想做演员，就会去戏院。嘿，你觉得谁会付我的出诊费？我可不提供免费服务。”

提到钱她吓了一跳，她真的害怕了：“我是穷人！真的！昨天晚上我真的病了。病得很厉害。我以为——”

“是吗？你以为可以在床上舒服地偷一天懒？”

“不！这么说不公平！我真的很难受。我只是以为——”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开始哽咽，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我只是以为，”她不安地重复着，“以为如果一直那么痛，那——那么，或许我就可以回家待几天。等我好一点再回来。”

她背过脸去，使劲忍住眼泪。但泪水还是溢出了眼眶，顺着瘦削的脸颊滚落下来。我说道：“就是因为这些？你想回家，是吗？”她用手捂住脸，真的哭了起来。

虽然有些眼泪情真意切，但医生对眼泪实在是习以为常。我还要处理家中的一摊杂事，没心情为这桩小事无谓地耽搁时间。可她看起来这么年幼，让人哀怜。所以，我让她尽情地哭了一会儿。然后，我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坚决地说道：“哭够了吧。接着往下说。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你不喜欢这里，是吗？”

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块皱巴巴的蓝色手帕，擤擤鼻涕。

“是的，”她说，“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工作太多了吗？”

她绝望地耸耸肩膀：“还行。”

“他们要你一个人干所有的家务？”

她摇摇头：“贝兹利太太也来做事情，除了星期日，每天做到三点。她洗衣做饭，我干剩下的活儿。有个男佣有时会来花园帮帮忙。卡罗琳小姐也做一点……”

“听上去还行。”

她默不作声。于是我继续加压。想父母了？——她愁眉不展。想男朋友了？——她的脸拉得更加难看了。

我提起我的药箱：“如果你不说实话，我就无法帮助你了。”

看到我就要起身，她终于说话了：“因为这房子！”

“这房子？怎么回事？”

“噢，医生，这房子太不正常了！它太大了！无论去哪里，都得走很远。它很静，静到让人害怕。白天还好，我要干活，贝兹利太太也在这里。可是一到晚上，就剩下我自己了。没有一点声音！我常常做噩梦……还有更糟的，他们总叫我上上下下地爬那段旧楼梯。房子里到处都是幽暗的角落，根本不知道那里藏着什么。总有一天，我会被吓死！”

“被吓死？在这么漂亮的宅子里被吓死？能住在这里是你的福气。这样想就对了。”

“福气！”她难以置信地说，“所有朋友都说，我来当女佣是发了疯。他们在家里笑话我呢！我见不到任何人也从没出去过。我的表姐妹全都在工厂里干活，本来我也可以去的——可是我爹不让我去！他不喜欢工厂。他说工厂会把姑娘变野。他叫我在这儿待上一整年，学点家务活和礼节。一整年！我会吓死的，肯定会。要不然我也会羞愧死的，你看到他们给我穿的老派衣服和帽子了吧，太难看了！医生，这太不公平了！”

她把浸满泪水的手帕揉成团，扔在了地板上。

我弯腰捡起了手帕：“亲爱的，别生这么大的气……一年时间不长。等你长大了，就会觉得一个年头无关紧要。”

“你是说，我现在还不够大吗！？”

“你现在多大了？”

“十四岁。说不定我九十岁时，还在这里呢！”

我笑了起来：“快别犯傻了。好吧，这件事怎么收场呢？我还是想要那笔出诊费的。你需要我给艾尔斯一家什么建议吗？我敢肯定，他们希望你开心点。”

“噢，他们只想让我干活。”

“那么，跟你父母说说呢？”

“真可笑！我娘一半的时间都花在那些年轻小伙身上，她才不管我在哪里呢。我爹什么也干不了，只会大呼小叫，从早到晚咆哮，然后再出去把我娘找回来，每次都是这样！他只会让我干活，我可不想变成我娘那样！”

“那么，你为什么还想回家呢？听起来留在这里似乎更好一些。”

“我不想回家，”她说，“我只是——噢，我只是受够了！”

她脸色阴郁，沮丧至极，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个孩子，倒像是头危险但虚弱的小野兽。但看到我正盯着她，她的火气也没了。她又开始自怜自艾——闭上红肿的眼睛，轻吁短叹。我们默默地坐着，我四下张望，发现房间里开始罩上一层暮色。死一般的寂静让人觉得像被憋在闷罐子里——至少，这一点她说得很对。空气很凉爽，却出奇沉重。我感觉到了这座大宅子的分量——甚至感觉到了宅子上面四处攀爬疯长的荨麻和杂草。

我想起了妈妈。她第一次来到百厦庄园时很可能比贝蒂还小。

我站起身来：“亲爱的，恐怕有时候我们都得学会随遇而安。这就是生活，没有任何灵丹妙药。这件事这么办吧。你在床上躺着，把今天过完，就当是过节。我不会告诉艾尔斯小姐你撒谎了，我会给你一些胃药——看看这瓶子，别忘了你的阑尾差一点就没有啦。我一定会问问艾尔斯小姐是不是有办法可以让你在这里过得开心一些。但另一方面，你也应该努力适应这里。你觉得怎样？”

她的灰眼珠里没有半点机智狡黠，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哀婉地低声说：“谢谢你，医生。”

她翻过身去，露出瘦削的白色颈肩。

我踏进走廊时，里面空空荡荡。可是跟刚才一样，一响起关门声，狗便开始狂吠。随着一阵沙沙的刨地声，它从厨房里冲了出来。不过它这次不那么狂躁了，很快变得温顺，让我拍着它的背，轻扯它的耳朵。从厨房门口可以看到卡罗琳，她像熟练的家庭主妇般正在用茶巾把手拭干，茶巾在她手指间轻快地移动着。我注意到在她头顶的墙壁上，挂着接通电铃和电线的箱子——那个传唤仆人的专横的小机械，连接着头顶上那个奢华的王国。

我和狗向她走去。“她还好吧？”她问。

我毫不犹疑地答道：“她的胃有点小毛病。并不严重，不过还是应该让我过来。在这样的天气里，一不小心就会得胃病。我会给你把药方送过来，你最好让她休息一两天……另外，还有件事。”我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她非常想家。你不会没感到吧？”

她皱起了眉头：“说起想家，我觉得她看上去还好。我想，她需要时间适应这里的生活。”

“我猜，她晚上是不是就睡在下面，一个人睡？那里太僻静了。她说有一段后楼梯，让她毛骨悚然——”

她松了一口气，差点笑出来：“哦，就为这，对吗？她疯得连胡话都说不好了。她刚来的时候神志还挺正常。但跟一个乡下女孩是永远没法沟通的，她们冷酷无情，铁石心肠，能生生拧断鸡脖子或者像幽灵一样突然昏厥。我猜她是恐怖电影看多了。百厦庄园是很安静，但这里可不闹鬼。”

我顿了顿，又开口道：“你说得没错，你是在庄园里长大的。可是，你难道不能想个办法安慰她？”

她双臂抱在胸前：“给她读睡前故事怎么样？”

“她的年纪太小了，艾尔斯小姐。”

“哦，如果你非得这样说，那我必须告诉你——我们待她并不坏！付给她的工钱已经远超我们的承受能力了。她和我们吃的一样，其实在很多方面她比我们过得更好。”

“是的，你的弟弟也这么说。”

我冷冷地说着，她却有些愠怒了，样子不太好看，脖子涨得通红，没有表情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她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再次开口时，她语气柔和了些。

“好吧，我对你实话实说，我们会尽力让贝蒂高兴起来。我们确实离不开她。我们雇了女佣来做些分内之事，可是一个仆人根本不够。大概是离公车路线太远的缘故，最近几年很难雇到女佣。上个女佣只待了三天，那还是一月份的事情。在贝蒂来之前，我独自承担了大部分的家务……好吧，我很乐意让她身体好起来。真的。”

她涨红的脸逐渐恢复了平静，脸色却更阴沉了，看起来十分疲倦。从她的肩膀上瞥过去，我看见了那张餐桌和已经洗净剥好的蔬菜。我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我才注意到它们竟是如此粗糙，指甲又粗又笨，已经开裂，指关节红肿不堪。这不光彩的一幕让我惊讶极了，我原以为，那会是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

她一定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她窘迫地转过身，把刚才擦手的茶巾揉成一团，动作娴熟地扔在餐桌上没洗干净的托盘边。“我带你上楼吧。”她说着，摆出一副我的探访到此结束的模样。我们默默地沿着楼梯向上爬——狗跟在后面，一边爬一边还咕噜噜地小声哼着。

就在楼梯的拐角处，那个转向露天平台的地方，我看到了罗德里克，他刚好走进来。

“卡罗琳，妈妈找你。”他说，“她想喝茶。”他向我点点头，“你好，法拉第。你看出贝蒂得了什么病吗？”

他只有二十四岁，而我已年近四十，这一声“法拉第”的问候让我听起来有些刺耳。但没等我回答，卡罗琳便走到他跟前，若无其事地挽起了他的胳膊。

“法拉第医生认为我们很残忍！”她说，眼皮不安地微微颤动着，“他认为我们经常强迫贝蒂扫烟囱，还有其他又脏又累的活。[6]”

他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让贝蒂扫烟囱是个好主意！”

我回答：“贝蒂很好，只是有点胃炎。”

“不会传染吧？”

“肯定不会。”

“不过，我们还是会把早餐端到她床前的。”卡罗琳继续说，“天天就这么惯着她。这不正好加深了我对厨房的了解吗？说到厨房——”她正视着我，“医生，没什么事情的话，留下来喝杯茶再走怎样？”

“是啊，留下吧。”罗德里克也说。

他语气干巴巴的，她却很真诚。我猜，她是想为贝蒂引出的不快和解，我也想和缓一下气氛。但我承认，我答应留下的最主要原因是想看看庄园其他地方的模样。我走在前面，跨上最后几级楼梯，走进了一条低矮阴冷的走廊，我看见了挂着绿色厚毛呢帘幕的拱顶走廊，这里正是1919年时女佣带我来的地方。罗德里克走得很慢，卡罗琳一直挽着他走到了楼梯顶端。但她又走了回来，假装随意地放下了帘幕。

前方的那两条走廊都很昏暗，有种极不自然的空荡感，但除此之外和我记忆中的差不多。整幢宅子像扇面似的在我眼前铺展开——天花板抬高了，石铺地板成了大理石地面，没有丝毫装饰的光滑的墙壁变成了绸布和灰泥粉刷的墙面。我一刻也没有延误，开始寻找那块被我撬出来的橡树籽装饰线脚。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心里却愈加沮丧，大部分橡树籽都不见了踪迹，剩下的不是开裂就是褪色了。难道在我第一次撬掉那颗橡树籽之后，就有一帮破坏艺术品的野蛮少年大肆破坏了这面石膏墙吗？墙壁其余部分也形容惨淡，墙上曾挂着好几幅精美的画像和镜子，现在不少已经不见，只剩几块方形和椭圆形的模糊痕迹。还有一块波纹绸撕裂了，被人拙劣地打上了补丁，像挂了一只袜子。

我回身看了看卡罗琳和罗德里克，以为他们会略显尴尬或为难，可他们满不在乎地带着我径直穿过了走廊，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我们走的是右边那条走廊，一条完整的暗廊，只能依靠一侧打开的房门采光。经过的房间大都房门紧闭，因此，即便是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走廊里依然阴影重重。那条黑色的拉布拉多犬在光影之间进进出出，仿佛在生命里穿梭。这时走廊出现了一个九十度的转弯——这次是向左——一扇虚掩的房门出现在眼前，里面透出一块楔形的模糊不清的阳光。卡罗琳告诉我，这是家里人活动最多的地方，也就是那个很多年前便享有盛名的“小客厅”。

当然，“小”是相对百厦庄园来说的。这个房间三十英尺长，二十英尺宽，整体装饰略显拥挤，天花板和墙壁细部过于烦琐，大理石壁炉仪容威严。但是房间里的情形和走廊差不多，很多装饰细部有缺口或碎裂了，有的干脆消失得无影无踪。高低不平嘎吱作响的地板上一块搭一块拼铺着陈旧的小地毯，软塌塌的沙发一半盖着格子花呢毛毯。两把磨旧的天鹅绒靠背扶手椅放在壁炉近前，其中一把的旁边放了个花里胡哨的维多利亚式痰盂，里面盛满了给狗喝的水。

然而，不知怎么回事，这间屋子却展现了其最内在的魅力，有如俊美的脸庞腐烂后露出了枯骨。室内充溢着夏花的香味：香豌豆花、木樨草，还有紫罗兰。苍白的墙壁和天花板上仿佛流溢着，不，确实真的流溢着一缕缕柔和的光线，那光线着上了似有若无的色彩。

房间里有一扇落地窗开着，外面是另一段悬空石阶，通向房子南侧的露天平台和草坪。我们走进房间时，艾尔斯太太正站在台阶顶上，刚脱下户外便鞋，准备换上拖鞋。她戴着一顶宽檐帽，帽子上兜一条浅色的丝巾，松松地系在脖子上。她的孩子们一看到她，就笑了起来。

“妈妈，你真像早年那些开车的人。”罗德里克说。

“是啊，”卡罗琳接着说，“也很像养蜂人！我真希望你是，那时候的蜂蜜真是太好吃了！你瞧，这位是法拉第医生——格雷厄姆医生的搭档，从里德克特来。他已经给贝蒂看好了病，我们想请他喝杯茶。”

“你好，法拉第医生，见到你真高兴。我刚才正在种花——哦，还不如说是在荒野里种花——希望你能原谅我这参加教堂礼拜日仪式一样的着装。看起来很奇怪，不是吗？”她抬起手，掠过额前的一绺头发，“我小时候，礼拜日总是穿得最得体。必须戴着蕾丝手套坐在长椅上，大气也不敢出。现在，礼拜日要像清洁工一样工作——还要穿成个工人的样子。”

她笑了起来，本来就很高的颧骨在瓜子脸的衬托下显得更高了，一双迷人的眼睛调皮地向上翘起。身材一点也不像清洁工，我暗自思忖。我没料到她还是这样衣着讲究，身穿旧亚麻连衣裙，长发松散地扎在脑后，露出优雅的脖颈曲线。她快六十岁了，身材依然很好，头发还像当年递给我帝国日纪念奖章时一样乌黑，那时她比现在的卡罗琳还要年轻一些。包裹着她的衣物——那条围巾，那条得体的裙子，或者是裙子里包裹的优美线条——让她带上了几分轻浮的法式气息，稍稍不同于她子女那种略显忧郁的英国面容。她示意我坐在壁炉边的一把椅子上，自己拉过另一把，她坐下时我注意到了她脚上的那双鞋。深色皮革上镶着奶油色条纹，手工很好，也只有战前才有这样的工艺了。以一个男性眼光来打量，这双鞋和其他制作精良的女鞋一样华而不实，设计过度，容易分散别人的注意力。

座椅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一小堆粗笨过时的戒指，她正一个接一个往手指上戴。手臂的动作让丝质围巾从肩膀滑落到了地上，站在一旁的罗德里克艰难地弯下腰，捡起围巾，重新戴在她的脖子上。

“我妈妈总是一路走一路留下麻烦，”他对我说，“就像在玩撒纸屑追逐游戏[7]。”

艾尔斯太太把围巾系得更紧了一些，微笑着，斜了一眼：“法拉第医生，你瞧见孩子们是怎么嘲笑我的吧？恐怕有一天我会跟那些没人管的老太婆一样，饿死在床上。”

“噢，我敢说我们会不时丢给你一根骨头，可怜的老家伙。”罗德里克打着哈欠，向沙发走去。他坐了下来，这一次我明确无误地看出他一举一动都很困难。我更加留意起来，只见他脸颊苍白，紧咬牙关。我这才明白他饱受伤痛折磨，却处心积虑地想掩饰这些。

卡罗琳带着狗走出房间去泡茶。艾尔斯太太探问了贝蒂，得知她病得不重，似乎很宽慰。

“给你添麻烦了，”她说，“让你专程过来。一定有更危重的病人在等你。”

我说：“我是个家庭医生。平时接触的几乎都是出疹子、割破手指之类的小毛病。”

“你真谦虚……不过我确实弄不懂，为何人们总要用疑难杂症来评定医生的高下？如果医生之间真有什么区别的话，应该反过来——从普通病症看才对。”

我笑着回答：“医生都希望不时接受挑战。战争期间，我在拉格比以北一个军队医院的病房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挺怀念那段时光。”我望了一眼她的儿子，他打开了一罐烟丝和一小包纸，正在自制卷烟，“我做过了几次肌肉治疗，这种疗法由于产生的电流刺激而得名。”

他咕哝了一声。“受伤之后，他们要给我报名参加那种治疗。那段人生际遇之后，我就再也不能无忧无虑了。”

“真遗憾。”

艾尔斯太太接着说：“医生，我想你知道，罗德里克以前在空军服役。”

“是的，我知道。你参加了什么战役？战斗相当艰苦吧？”

他把脑袋偏向一边，露出了下巴，伤疤历历在目。

“看到这些瘢痕，你一定会认为我战功赫赫吧？其实大部分飞行时间里我都在执行侦察任务，无功可赏。最后，西海岸上空的一次坏运气把我打了下来。不过另一个小伙子更倒霉，他和我的领航员去见了上帝，可怜的伙计。我捡回一条命，还有这些可爱的伤疤和撞坏的膝盖。”

“我很遗憾。”

“噢，你在那所医院里一定见过比我更糟的。请原谅我的举止。你抽烟吗？我抽这该死的东西抽得很凶，几乎忘记自己是在抽烟。”

我看了看刚刚卷好的烟——卷得很拙劣，过去我们这些医学院学生常把卷烟叫作“棺材钉子”—我决定不抽他的烟。我的口袋里装着上乘香烟，但我怕拿出来会使他尴尬。于是，我摇摇头。不过我感觉到，他只是想用烟堵我的嘴，换个话题。

可能他母亲也意识到了。她盯着儿子，神色很不平静，但接着她又转向我，面带微笑地说：“战争似乎很遥远，是不是？才过了两年时间，我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庄园里曾经驻扎过一支陆军部队。他们走时在庄园里留下了一些古怪的东西，铁丝网和铁皮，现在都已经锈烂了，倒像是上一个时代的东西。上帝知道这次和平能维持多久。我已经不听新闻了，新闻太让人心惊胆战。科学家和将军统治了世界，就像一群以投掷炸弹为乐的学生。”

罗德里克划亮一根火柴：“噢，在百厦庄园，我们会平安无事。”他努起嘴来吸了一口烟，卷烟纸燃起的火焰差点烧到了带有瘢痕的嘴唇，“我们在百厦庄园过着真正的宁静生活。”

这时，就像是有人在拨动算盘珠子，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传来了吉普的脚步声，还有卡罗琳的平底凉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狗用鼻子把门撞开——这肯定是它的惯用伎俩，因为门框被它的皮毛蹭得发黑。它和在它之前的那些狗肯定日复一日地不停抓挠门上的木头，这扇精美旧门的下嵌板就要散架了。

卡罗琳走进屋子，手里托着一个笨重的茶盘。罗德里克抓住沙发扶手，挣扎着想要起来帮姐姐的忙，但我制止了他。

“让我来吧。”

她感激地看着我——我明白，这感激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她弟弟——不过她还是说：“不用麻烦。你别忘了，我很习惯做这些。”

“至少，让我给你帮点小忙吧。”

“不了，你还是让我自己来做吧！你瞧，我住在一个偏远的庄园里，必须学会自己动手，我应该懂得怎么做这些事。吉普，走远一点，听见了吗？”

我退回座位，她把茶盘放在桌上那一堆凌乱的书本纸张之间，开始给每一个杯子沏茶。茶杯是古老而精美的骨瓷，其中一两个的手柄还用铆钉修补过。我注意到，她把这几个修补过的杯子留给了家人用。沏完茶，她开始递上糕点，是切得很薄的水果蛋糕，我猜想她是从有限的贮备里拿出了最好的来招待客人。

“噢，烤小圆面包得配果酱和奶油！”卡罗琳分糕点的时候，艾尔斯太太说道，“即使是一块上好的饼干，也应当配果酱和奶油。法拉第医生，我建议你这样搭配。我们全家都不喜欢吃甜食。所以——”她又露出了恶作剧似的表情—“牧场的工人从来不指望卖黄油给我们。食物配给[8]最大的弊端就是，扼杀了人们的好客之心。我真为此感到遗憾。”

她叹了一口气，把蛋糕掰成小块，优雅地蘸着没有加奶的茶吃。卡罗琳把她的那片折成两半，一口一块地吃掉。罗德里克起初把盘子推到一边以便专心抽烟，然后懒洋洋地挑吃了蛋糕外皮和无籽葡萄干，把剩下的蛋糕扔给了吉普。

“罗迪！”卡罗琳责备地叫了起来。我原以为她是在抗议弟弟的浪费行为，却发现她讨厌弟弟这样喂狗。她注视着狗的眼睛说：“你这个小坏蛋！你明明知道我们不允许乞讨食物的！法拉第医生，你瞧它朝我斜眼睛了。这个老滑头。”她脱掉凉鞋，伸长了腿，用脚趾戳着狗屁股。我瞅见了她晒黑的腿，没有穿袜子，也没有刮腿毛。

狗一副可怜相，我客气地说：“可怜的老东西。”

“千万不要被假象蒙蔽。它坏极了——吉普，你是不是这样？你这个贪婪的家伙！”

她又用脚搡了狗一下，然后变成了一种粗鲁的爱抚。起初狗还挣扎着保持平衡，不过很快就像无助的老人一般放弃了抵抗，它有点不知所措，乖乖地躺在她的脚下，抬起腿，露出胸部灰色的绒毛和光秃秃的肚子。卡罗琳的脚更用力了。

艾尔斯太太瞥见了女儿汗毛浓密的腿。

“亲爱的，我真希望你能穿上袜子。不然法拉第医生会认为我们是野蛮人。”

卡罗琳毫不在乎地笑着：“穿袜子太热了。要是法拉第医生从没见过不穿袜子的腿，那才叫人吃惊呢！”

不过她很快就把腿收了回去，努力摆出端庄的坐姿。狗仍然躺在地上，抬起弯曲的四肢等着主人的爱抚，它有些失望，于是蜷起身子，开始舔脚爪。

罗德里克的烟卷在炎热、凝固的空气里升起一股青烟。一只鸟儿在花园里发出了与众不同的充满活力的叫声，我们都竖起了耳朵。我又打量起这间屋子，观察所有这些有趣的失去了活力的细节。我在椅子里扭身再看，又惊又喜地发现，这样正好能看到打开的窗户外面。一片丛生的杂草从房子旁边延伸开四分之三英里，杂草的四周是花坛，花坛边上竖着锻铁篱笆。紧挨着篱笆的是一片草地，再外面是百厦庄园的农田。农田向外扩展了足足四分之三英里，在农田尽头依稀可见百厦庄园的界墙。不过，因为界墙外曾是一个牧场，如今成了耕地和小麦田，所以这里的风景不受阻挡，一直延伸到木栅栏的颜色和天际的薄雾融合之处。

艾尔斯太太问我：“法拉第医生，你喜欢我们这里的风景吗？”

“喜欢。”我回过头问，“这座庄园建于何时？1720年？还是1730年？”

“你真有眼力。它完工于1733年。”

“哦。”我点点头，“从建筑的特点就能看出来：暗走廊，边上开着宽敞而明亮的房间。”

艾尔斯太太微笑着。卡罗琳盯着我，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

“我也很喜欢那些。”她说，“外人大概觉得我们阴暗的走廊有点乏味……不过你应该冬天来看！我们会高高兴兴地把所有窗户砌起来。去年有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我们只在这一间屋子里活动。罗迪和我就在这里打地铺，和那些不法居住者[9]差不多。水管冻住了，发电机坏了，房间外的冰柱足足有三英尺长。我们不敢离开这间屋子半步，我们害怕会被炮弹击中……你住在诊疗室的楼上，是吗？在老吉尔医生那里？”

我回答：“是的。我搬进去时是个初级合伙人，就再没有搬出来。诊所挺简陋。可是病人都熟悉那里，我觉得挺适合我这样的单身汉。”

罗德里克弹了一下烟灰。

“吉尔医生脾气有点古怪，是吧？小时候我去过一两次他的诊所。他有一个挺大的玻璃碗，说是用来养蚂蟥的，当时差点把我吓死。”

“噢，什么事情都能吓到你，”还没等我开口，卡罗琳就抢着说，“你太容易受惊吓了。你还记得小时候那个在厨房工作的女巨人吗？妈妈，你有印象吗？她叫什么来着？是叫玛丽吧？身高足有六英尺二英寸五，她有个妹妹，身高六英尺三。有一次爸爸和麦克劳德先生打赌，说玛丽一定穿不上他的靴子，结果他赢了。她还力大无穷，拧衣服时比绞衣机力气还大。不过她的手指一直冷冰冰的——冻得通红，像是从食品柜里拿出的香肠。我过去常常吓唬罗迪，玛丽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溜进房间，把手伸进他的被窝取暖。这一招经常把罗迪吓哭。”

“一头小猛兽。”罗德里克说道。

“她从前叫什么名字？”

“我记得她叫米莉亚姆。”思索片刻，艾尔斯太太说，“米莉亚姆·阿诺德。你提到的那个妹妹叫玛格芮。我记得家里还有一个女孩，没那么高大。她嫁给一个叫塔普利的男孩，两人离开乡下后去别处做了司机和厨子。米莉亚姆离开我们后在兰德尔太太家帮佣。不过兰德尔太太不喜欢她，只让她做了一两个月。之后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说不定她去当绞刑执行人了。”罗德里克说。

“也许她加入了马戏团。”卡罗琳说，“我们确实有个女佣跑去参加了马戏团，不是吗？”

“不是参加马戏团，是嫁给马戏团的人。”艾尔斯太太说，“她妈妈为这事伤透了心，她的表妹拉文德·休伊特也心碎了，因为她和表姐爱上了同一个人。听说心上人跟表姐私奔了，这个姑娘就开始不吃不喝，听她妈妈说，她本来就要饿死了，后来却被兔子救了一命。原来这姑娘能抵挡任何美食，唯独禁不住妈妈炖的兔肉的诱惑。有一段时间，我们让她爸爸到庄园里打猎，随他的意猎杀兔子。所以说，是兔子救了她的命……”

艾尔斯太太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卡罗琳和罗德里克不时提醒补充一两句。他们不像是在跟我交谈，倒像是在彼此倾诉，我被排除在话题之外。我的目光从母亲转向女儿，最后落在儿子身上，我终于发现了他们的共通之处，不是相似的外表——那修长的四肢，长得靠近额头的眼睛——而是举手投足间流露的那种排外心态。我感到一丝厌烦，莫可名状的厌恶甚至破坏了我待在这间漂亮客厅里的愉快心情。或许是我的乡下人血统在作怪。建造、保养百厦庄园的，正是他们此刻嘲笑的那些人。两百年后，那些在庄园里劳作生活的人离开了它，庄园便像纸牌搭建的金字塔一样崩塌了。而此时，这个家族的成员还坐在这间墙壁涂料开裂、旧土耳其地毯磨得露出了线头的屋子里，喝着铆钉修补的瓷器里的茶，喋喋不休地缅怀他们昔日的上等生活……

艾尔斯太太又提到一个女佣。“噢，她是个低能儿。”罗德里克说道。

“她不是个低能儿，”卡罗琳一字一句地说，“不过她真是太笨了。有一回她问我信封封蜡是干什么用的，我告诉她那是一种特别的蜡，用来补天花板上的缝。我还让她站在梯子上往爸爸书房的天花板涂一些试试。结果弄得一团糟，可怜的姑娘惹了大祸。”

她摇摇头，有点不好意思，却又笑了出来。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我的眼神和冷冰冰的表情。她立即收回了笑容。

“真抱歉，法拉第医生，你一定不赞成我们这么说。确实很不公道。我和罗德小时候很坏，但现在我们好多了。我猜，你在惦记可怜的小贝蒂。”

我呷了一口茶：“噢，一点也不。我只是碰巧想起了我的母亲。”

“你的母亲？”她重复着，语气中还有一丝笑意。

一阵沉寂，这时艾尔斯太太开口说道：“是这样。你母亲在我们家里做过看护婴儿的女佣，对吧？我听说过这件事。她什么时候来的？是在我嫁进百厦庄园以前吧。”

她表现得非常礼貌和善，我有点为自己刚才生硬的语气羞惭了，于是轻声说道：“我母亲一直待到1907年。她在这里遇见了我父亲，一个杂货店老板的儿子。我猜你一定会说，那是一桩见不得人的恋情。”

“别开玩笑了。”卡罗琳半信半疑地说。

“真的，你不相信？”

罗德里克弹落了一大截烟灰，一言不发。艾尔斯太太陷入了沉思中。

“你知道吗？”她站起身，“我记得——好吧，来看看我记得对不对。”

她向桌子走去，那里陈列着许多家庭照片的相框。她拿出其中一个，举在手中伸直了胳膊，她眯着眼睛仔细瞧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不戴老花镜我不敢肯定。”她把照片递给我，“但是我猜，法拉第先生，你的母亲就在这张照片里。”

这是一张镶在玳瑁边框里的爱德华[10]时代的小照片。我仔细一看，便认出这张照片是在庄园南面拍的，因为我看到了那扇落地窗，和今天一样敞在午后的阳光里。房前的草坪上聚集着那时的家庭成员，数量庞大的仆人簇拥在他们周围。这些男女管家、男仆、厨房女佣、园丁随便站成一群，一点也不整齐，似乎摄影师很晚才动的这个念头，差人在庄园里绕了整整一圈，让他们丢下工作过来集合。主人们看上去最气定神闲，庄园的女主人——老贝阿特丽思·艾尔斯太太，卡罗琳和罗德里克的祖母——坐在一张帆布躺椅上，她的丈夫站在一旁，一只手搭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是一条有褶的白裤子。在他们脚边，懒洋洋地倚着一个瘦削的十五岁少年，就是日后的上校。他和现在的罗德里克长得很像。他身旁坐着一长溜穿着格子呢的年幼弟妹。

我仔细端详着这群人。他们都是年长些的孩子，只有一个婴儿被一个金发女佣抱在怀里，按下相机快门的刹那，他正扭动着想挣脱怀抱。为了避开挥舞的手臂，女佣身体向后一倾。她的脸没有对准镜头，照片里的容貌也模糊了。

卡罗琳从沙发上起身过来看那张照片。她站在我旁边，倾过身来，干枯的棕色卷发垂落下来，她静静地说：“法拉第医生，那是你的母亲吗？”

我回答：“可能是她。不过——”在那个面容模糊的女佣背后，我发现还有一个女佣，也是金发，两人的外套和帽子一模一样。我笑了笑，有点为难地说，“也可能是这个，我不太肯定。”

“你的母亲还健在吗？说不定，你可以让她看看照片？”

我摇摇头：“我父母都已亡故。我读书时母亲就去世了。几年之后，父亲因心脏病过世。”

“噢，真抱歉。”

“没什么，都是很久以前的事……”

“希望你母亲在这里过得愉快，”卡罗琳重新坐回沙发后，艾尔斯太太说道，“你觉得她在这里愉快吗？她是否跟你提起这里？”

我没有立即回答，回想着她在百厦庄园的几桩往事——比如，每天清晨她都要站着让女管家检查手指甲是否藏污纳垢；贝阿特丽思·艾尔斯太太经常擅闯女佣的卧室，打开箱子，一件件翻查她们的物品……最后，我说道：“她在这里交到了几个很好的朋友，就是那些女仆里的几个。”

艾尔斯太太似乎舒了一口气，表情也轻松了：“你这么说，我真高兴。那个年代仆人的生活与现在很不同。他们有自己的娱乐、自己的话题和自己的玩笑。圣诞节那天，他们还有聚餐……”

她的话勾起了更多往事。我的视线还停留在照片上——说实在的，在感情的支配下我有些恍惚。虽然我刚才轻描淡写了一番，但不期而至的母亲的面孔还是触动了我——如果那真是她的脸，如果我没有猜错。我把照片放在我椅子边的桌上。我们继续聊这个庄园，它的花园，和它见证的那些辉煌时代。

但聊天时，我还是不住地瞟那张照片，我的心不在焉表露无遗。茶点结束了。我又坐了片刻，然后看了看时钟，准备告辞。我起身时，艾尔斯太太和蔼地说道：“法拉第医生，你一定得带上那张照片。我非常希望它属于你。”

“带走它？”我吓了一跳，“噢，不，我不能拿。”

“不，你必须带上它。你一定要连着相框，把它原封不动地拿走。”

我继续推辞，卡罗琳说话了：“是啊，带走吧。你别忘了，贝蒂养病期间由我做家务。能少擦拭一件物品，我可太开心了。”

“谢谢你，”我脸红了，差点结巴起来，“你们太客气了。是——真的，太客气了。”

他们找了一张旧牛皮纸包住照片，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药箱里。我向艾尔斯太太告别，抚摸着狗脑袋上暖和的暗色皮毛。卡罗琳已经在一旁站好，准备送我出门。罗德里克向前挪了挪，说道：“没事，卡罗。我去送医生。”

他艰难地从沙发上起身，因为疼痛差点没站住。卡罗琳投来关切的目光，不过他已决定去送我了。她只好让步，伸出粗硬的手和我道别。

“再见，法拉第医生。我们找到了这张照片，我真感到高兴。希望你看照片时能常常想起我们，好吗？”

“好的。”我回答。

我跟着罗德里克离开房间，突然走入阴暗处，我使劲眨了几下眼睛。他领我向右拐，路过许多紧闭的房门，走廊很快明亮宽敞起来，我意识到我们走进了庄园的前厅。

前厅非常美丽，我忍不住驻足观赏。粉色和绛色镶拼的大理石地面，如棋盘般排列。墙壁是浅木镶板，在地板的反衬下极有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连通两层半楼房的一座红木扶梯，它优雅地呈螺旋形上升，只有一道未中断的抛光的蛇头扶手。扶梯围成了一个十五英尺宽、六十英尺高的楼梯井，在上方乳白色穹顶玻璃的映射下，色彩凉爽宜人。

“赏心悦目，是不是？”看我盯着房顶，罗德里克说道，“灯火管制时，这个圆屋顶黑得像恶魔一般。”

他用力拉开宽阔的前门。门的某些部位因受潮而变形，擦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我和他站到台阶上，一股暑天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做了个鬼脸：“好像天气还是很热。你开车回里德克特，真是件苦差……你驾什么车？鲁比车[11]？你怎么选中这辆车的？”

我开的是最普通的一个车型，不值得夸耀。但罗德里克一定是那种对发动机很感兴趣的男孩，于是我领他走到车前，把车的一些特点指给他看，最后我打开引擎盖，向他展示引擎的构造。

合上引擎盖时，我告诉他：“这些乡间小道很费车。”

“我想也是。你每天要开着它走多远？”

“闲时每天大概有十五到二十个病人预约。忙时可能要接三十多个预约电话。大部分都是这附近的居民，只有几个病人住在牛津郡的班伯里那么远的地方。”

“你真是个大忙人。”

“太忙了，有时候。”

“都是皮疹和割伤。哦，这倒提醒我了，”他把手伸向口袋，“你来给贝蒂看病，我该付你多少钱？”

想到他母亲慷慨大方地送给我一张家庭合影，我不想收他的出诊费。可是他执意要给，我推说以后寄账单给他。他笑着说：“喂，听我说，如果我是你，给钱我就要。我应该付你多少钱？四先令？还是再多一些？告诉我吧。我们可不是在慈善演出的舞台上。”

我犹豫着收下四先令，作为出诊和开处方的费用。他掏出一把带着体温的小小硬币，数好后放进我的手掌。他数钱给我时换了个姿势，不知弄痛了哪里。他又一次咬紧牙关，这回我几乎脱口而出。可是跟香烟那次一样，我不想使他难堪。索性就随他去吧，我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我启动引擎，他双臂交叉，尽量站得舒适一些，就在我离开时，他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转身向宅子走去。我从后视镜里望着他，直到看见他用痛苦的姿势爬上通向前门的台阶。他走进了那间阴影里的前厅，在我看来，似乎那座大宅吞噬了他。

汽车在未经修剪的灌木丛中转了个弯，开始颠簸前行。整座建筑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那天晚上和往常的礼拜日一样，我与戴维·格雷厄姆夫妇共进晚餐。格雷厄姆的急诊诊所经营得很好，只有几例疑难病症，晚餐的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谈论这些事。吃烤苹果布丁时，我才提到代替格雷厄姆到百厦庄园的事情。

他的脸上立刻现出羡慕的神情。“你去了？那里怎么样？他们家有些年没有请我过去了。我听说那地方每况愈下，糟糕得很。他们快把那里当养猪场了。”

我描述了自己见到的大宅和花园。“真令人心碎，”我说道，“看到的东西全变了。我不知道罗德里克是否清楚他正在做什么。庄园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可怜的罗德里克，”格雷厄姆的太太安妮说道，“我一直认为他是个漂亮小伙子。谁都会为他难过的。”

“就是因为他的伤疤吗？”

“哦，那只是外表。更糟糕的是，恐怕他还没有从谷底爬出来。他必须像同龄的男孩那样快点长大。但他还沉浸在对战争和百厦庄园的回忆中。不知怎么回事，他和他父亲一点也不像。”

“哦，”我说道，“这可能对他更有利。我记得上校性格乖张，是吧？我小时候看见他朝一个开车的大发雷霆，责骂他的车惊了他的马。后来他跳下马，一脚踢坏了车前灯。”

“是的，他脾气不好，”格雷厄姆说着，舀起一勺布丁，“过了气的老乡绅。”

“不如说是守旧的老恶霸。”

“哦，谁都不会喜欢他肩上的担子。他一定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为钱的事情发愁。那座庄园传到他手上时，就已经开始亏空了。他整个1920年代都在卖地，我父亲说那根本于事无补。听说他死后欠下了一笔数量惊人的税款！真纳闷这个家族是靠什么维持的。”

我说：“你对罗德里克的伤怎么看？他的腿很糟糕。也许一个疗程的电击治疗会奏效——假如他能接受我的提议。他们像勃朗特姐妹[12]一样离群索居，并以此为傲，烧灼自己的伤口使结痂变硬……你介意我插手吗？”

格雷厄姆耸耸肩；“你不必操心这些。我刚才说过了，他们很少来找我，说我是他们的家庭医生实在很勉强。我知道罗德里克受伤的事，他摔得很严重，断骨却重接得很不好。那些烧伤说明了一切。”他又吃了些布丁，关切地说道，“罗德里克第一次返家时也出了一些棘手事。”

这件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是吗？他本不该恢复得这么糟糕。他已经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最糟的是，他们家想掩盖他的病情。家里人对此讳莫如深。艾尔斯太太甚至连个护工都没请。她亲自照顾罗德里克，后来，战争快要结束时让卡罗琳回家照顾弟弟。卡罗琳干得很不错，不是吗？她在皇家海军女子服务队，还是空军妇女辅助队？她当然是个聪明绝顶的姑娘了。”

他说“聪明绝顶”时的语调我听过，那是人们聊起卡罗琳·艾尔斯时常用的语气，这个词是“长相平庸”的委婉说法。我没有说话，大家在沉默中吃着布丁。我和格雷厄姆吃得比较慢，安妮吃完后把勺子放进碗里，站起身关上窗。我们吃了很长时间，她在桌上燃起了一支蜡烛。天色已近黄昏，飞蛾绕着烛焰飞舞。她重新坐下，问道：“你们还记得百厦庄园的第一个女儿吗？苏珊，就是那个死了的小女孩，她和她妈妈一样漂亮。我参加了她的七岁生日宴会。她父母送了她一枚镶着钻石的银戒指。噢，我好想要那枚戒指！几个星期以后，她就死了……是麻疹吗？我记得是那种类型的病。”

格雷厄姆用餐巾擦拭着嘴巴，说道：“是染了白喉，不是吗？”

她板起脸回想着：“是的。死得很痛苦……我还记得那场葬礼。小小的棺材周围鲜花堆积如山。”

我也忆起了那场葬礼。我记得棺材经过里德克特的主干道时，我和父母就站在那里。我还记得艾尔斯太太，她蒙着厚厚的黑色面纱，像一个苍白可怕的新娘。我记得母亲在轻声啜泣，父亲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我也记得自己硬邦邦的新校服和帽子，以及它们令人反胃的颜色。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回忆让我产生了莫名的失落感。安妮和女佣收走了盘子，我和格雷厄姆坐在桌边，讨论着工作上的各种事情，可我仍然提不起精神。格雷厄姆比我年轻，却比我一帆风顺得多。他进入诊所时是一名医生的儿子，有金钱和身份作后盾。我却是他父亲合伙人的学徒，这个合伙人就是吉尔医生——罗德里克赠他“脾气古怪”雅号的那个人。这老头其实是个游手好闲的魔鬼，他虚情假意地给我各种恩惠，我为他廉价服务了多年，最后才买下了他手中的那些股份。吉尔战前就退休了，住在埃文河上斯特拉特福[13]附近的一幢半木结构的房屋[14]里。直到最近我才开始有些盈余。新的公共医疗卫生服务制度[15]就要开始实施，私人医疗似乎要完结了。最令人担忧的是，那些不太富裕的病人不久就会从我这里消失，选择其他医生，我将损失很大一笔收入。一想起这些，好多个夜晚我都辗转难眠。

“我会失掉所有病人。”我对格雷厄姆说，双肘撑在桌上，疲倦地揉着脸。

“别犯傻，”他说道，“即便病人选择离开我——离开西利或者莫里森，他们都不会离开你，他们没有理由那么做。”

“莫里森无节制地给病人开咳嗽药和消化药，”我说道，“他们喜欢他那么干。西利会讨女人欢心，那是他的手段。你正派干练大方，又很顾家，他们也能接受。病人不喜欢我，他们从没喜欢过我。因为他们没法给我归类。我不打猎，也不玩桥牌，对飞镖和足球都不感兴趣。我不是上流社会的重要成员——也没法融入下层劳工。病人需要的是令人仰视的医生，而不是混迹在他们之中的人。”

“咳，真是胡言乱语。病人需要尽责的医生！而你非常尽责。你只有一个毛病，就是太有良心了。你应该结婚。婚姻能把你和那些平庸人物区分出来。”

我笑了。“上帝！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提妻子和家庭了。”

我的怨言他一清二楚，不过他还是宽容地让我唠叨下去。安妮端来了咖啡，我们一直聊到将近十一点。我很希望能多留一会儿，可我不想过多占用他们夫妻独处的时间，最后还是道别了。我家在村子的另一端，需要步行十分钟。尽管已是深夜，天气却依旧闷热无风，我故意绕道，走得很慢，还停下来点上一支烟，脱掉外套，松了松领带，解开衬衣袖子。

我把一楼的房子用作诊疗室、药剂室和候诊室，二楼是厨房和起居室，卧室在阁楼里。正如我告诉艾尔斯太太的那样，因为没有时间和金钱来重新装修，所以这里装潢简陋，和我搬进来时一模一样——粗纹粉刷的芥末黄墙壁，厨房狭小不便。拉什太太负责每天过来清扫房间和煮饭。没有病人光顾时，我大都待在楼下，不是照着处方配药，就是在桌前写写画画。回家后，我径直走进诊疗室，查看明天的预约，接着放好药箱。打开药箱时，我才看到那个随意捆起来的牛皮纸包，想起在百厦庄园时艾尔斯太太送我的那张照片。我揭开包装纸细看这张照片，却仍然无法确定那个金发女佣的身份。我想到可以和母亲其他的照片比较一下，便拿着它上楼了。卧室的橱柜里放着一个很旧的饼干盒，我父母把一些剪报和家庭纪念品放在里面。我拿出饼干盒，坐在床边，翻阅起来。

很多年没打开过这个盒子，我都忘记里面的藏品了。令我吃惊的是，这里收藏的大都是我小时候的一些奇怪的小物品。例如，我的出生证明，还有一张好像是我的受洗告示。一个皮质的棕色信封里装着我的两颗乳牙和一缕胎发，胎发是金黄色的，柔软得难以置信。接着是一堆童子军时代的纪念品——游泳纪念章、毕业证书、成绩单以及获奖记录——它们混在一起。里面还有一张剪报，记录了我从医学院毕业的那一时刻，和我的第一任校长写的一封信放在一起。在那封信中，校长热情洋溢地推荐我以奖学金获得者的身份到利明顿学院读书。最让我惊讶的是，我发现了在百厦庄园的帝国日庆祝大会上，年轻的艾尔斯太太颁给我的那枚纪念奖章。我揭开细心包裹的软纸，奖章翻着筋斗重重跌落在我手里，绶带依然色彩鲜明，黄铜表面粗糙却泛着光泽。

我发现，有关父母的生活记录非常少。我猜是因为保留下来的物品不多。几张伤感的战时明信片，上面写着几行规规矩矩、语言乏味且带有拼写错误的句子，一个中间打了孔的幸运币，一枝纸制紫罗兰花——这就是他们全部的遗物。我想找到些照片，可盒子里只有一张明信片大小、边角上翘的褪色的旧照片。照片是在本地的抹布集市[16]的一个帐篷里拍的，父亲和母亲像是热恋的情侣，在阿尔卑斯山布景墙前，坐在系着绳子的洗衣篮里，假装是乘坐在热气球下的吊篮里。

我把这张照片和百厦庄园的那张照片放在一起，相互比较。“乘气球旅行”那张照片里妈妈是抬着头的，但帽子上又垂下一根不好看的羽毛，这使我仍然没法更好地对照，于是只好放弃。抹布集市的照片也触动了我。我凝视着那些记录我成长的纪念品，想到父母保存它们时的欢乐和自豪，我顿觉惭愧。为了供我读书，父亲负债累累。很可能就是这些债务毁了他的健康，也让我母亲的身体愈加虚弱。可是结果呢？我只是个医术不错的普通医生。我本可以干得更好。可我事业的起点就是负债，在乡村小诊所行医十五年后，我才有了像样的收入。

我认为自己不是一个不知足的人。我忙于应付生活中的不如意，没机会细想这些。可是我偶尔也会感到灰暗和乏味，苦涩、空虚、微不足道的生活就像坏掉的坚果掉落在眼前，现在我就被其中一颗突然击中了。我忘记了职业生涯中那些小小的成功，相反，看到的全是失败：操作失误的病例、错失的机遇、怯懦失望的时刻。我想起了自己微不足道的从军经历——我留在这儿，留在沃里克郡，而我的年轻校友格雷厄姆和莫里森都应征入伍，成了皇家陆军军医队的成员。所有的房间都空荡荡的，我想起了我深爱过的那个医学院姑娘：一个有伯明翰家族[17]血统的女孩，她的父母觉得我配不上她，她最后投入了别人的怀抱。那次失恋之后，我对爱情心灰意冷，对后来的几段恋情都兴趣不大。现在也有一些女人投怀送抱，不过那都是些毫无激情的拥抱，机械而僵硬。我对自己产生了一丝厌恶，也为那些女人感到些许惋惜。

阁楼里空气闷热。我关掉台灯，点了一支烟，在照片和旧物间躺下。窗户开着，窗帘垂在一边。无月的夜晚，令人心神不宁的黑暗，在烦躁中透出微弱的响动。我盯着窗外，一种奇怪的白天视觉残留出现了，是百厦庄园。我看到了凉爽而芳香四溢的房间，房间里流溢的灯光如杯中酒。我想象着庄园里的人们此时此刻的活动：贝蒂在她的房间里，艾尔斯太太和卡罗琳在她们的房间里，罗德里克……

我那样躺了很长时间，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烟渐渐熄灭了，变成烟灰留在我的手指间。

2

一时兴起的不满随黑夜而逝，第二天一早我便不再挂怀。我和格雷厄姆的繁忙工作开始了，这一地区的炎热天气催生的各种小型瘟疫，以及严重的暑热症在村子里蔓延。我耗费了大量时间，为一个确诊感染的瘦弱小孩治病，他病情好转之前我每天会亲自探视两三次。我赚不到一分钱，因为他是“俱乐部”的病人，他和他的兄弟姐妹只需付几先令就可享受整年的医疗服务。但我和他们家很熟，很喜欢他们，也很乐意看到他恢复健康。他的父母对我十分感激。

虽然琐事缠身，我还是没忘记给贝蒂送去处方，不过没能和她或艾尔斯一家有进一步的接触。我继续围着百厦庄园绕圈子，不时想起忧郁凌乱的庄园景色和院落中间那幢少人问津、正逐渐没落的破房子。但熬过最酷热的几天后，天气开始转凉了，我更无暇惦念那座庄园。上次的拜访变得虚幻而不真实——像是一场栩栩如生却无法实现的梦境。

八月末的一天——也就是我给贝蒂看病后一个多月——我沿着里德克特外的一条小路驾车前行，路上扬起的尘土中出现了一条黑色的大狗。那时大约七点半，太阳还高悬天际，可天色已微微泛红。我结束了晚间门诊，正准备去邻村看望一个病人。一听见我的车声，那条狗便开始狂吠，当它昂首跑过来时，我看到它身上夹杂的灰色绒毛，认出这就是百厦庄园的那条老拉布拉多犬——吉普。我很快便看到了卡罗琳。她就走在小路有树荫的那一边，没有戴帽子，也没穿袜子，她正走近一排茂密的灌木丛，准备小心翼翼地穿过去，如果不是吉普的叫声，我根本注意不到她。我驶近了一些，听见她正在呵斥那条狗。接着，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的车，挡风玻璃反射的阳光使她眯起了眼睛。我看见她小背包的肩带斜挎在胸前，手里一块污渍斑斑的旧手帕小心地包着什么，仿佛里面装着迪克·惠廷顿[18]的意外之财。我驶到接近她的位置，刹住车，透过开着的车窗向她打招呼。

“艾尔斯小姐，你要离家出走吗？”

她认出是我，微笑着从灌木丛中走出来。她小心翼翼，伸手把头发从荆棘刺里拉出来，然后一步跳到满是灰尘的小路上。她掸掸裙子上的浮灰——她还穿着上次那件不合身的棉布连衣裙——说道：“妈妈让我去村里办点事。我回来时没有经受住这条小路的诱惑。瞧。”

她小心地打开包裹，我这才发现手帕上的污渍原来是紫色的黑莓汁：她把酸模叶[19]衬在布上，黑莓放在里面。她挑出其中最大的一颗，轻轻吹掉表面的浮灰后递给我。我放进嘴里，它在我舌尖上裂开，似血液般温暖，特别香甜。

“好吃吧？”看我咽了下去，她问道。她又递给我一颗，然后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小时候，弟弟和我经常来这里采黑莓。不知道什么原因，这是整个沃里克郡最好的黑莓产地。别看这里干旱得像撒哈拉大沙漠，可是水果特别甜。一定有泉水或其他什么滋养它们。”

她用拇指擦去嘴角一滴深色果汁，假装皱起眉头：“这可是艾尔斯家族的秘密，我不该说出来。现在我只好杀人灭口了。不然你就得发誓严守秘密，如何？”

“我发誓。”我说道。

“用名誉担保？”

我笑道：“用名誉担保。”

她又小心地递给我一颗：“好吧，我只好相信你了。毕竟谋害医生罪孽深重，比射杀一只信天翁[20]好不了多少。况且要杀你难度也很大，你一定熟知所有杀人的诀窍。”

她站在距车窗一码[21]的位置，粗壮的双腿撑着她高高的身躯，她从后面把头发夹住，似乎谈兴正浓。考虑到汽车发动机还在转动，无所事事也很费油，我就熄了火。车身微微一沉，像是很高兴从苦役中松绑。夏日黏稠疲倦的空气也聚拢在我身边。远处，越过这片农田，农场上嘎嘎吱吱的机械声和工人们相互呼喝的声音在酷暑中变得模糊了。在八月底的充足日光照射下，收割工人要工作到半夜十一点多。

卡罗琳挑出更多果子。她歪着头问道：“你还没有过问贝蒂的情况。”

“我正要问，”我回答，“她现在怎样了？还有其他问题吗？”

“什么事也没有！她在床上躺了一天，然后就奇迹般地恢复了。从那以后，我们尽全力让她觉得舒适快乐。如果她不愿意，就不用再爬那段旧楼梯了。罗迪给她找了一个无线电收音机，让她振作不少。她家过去也有一个，在争吵中被摔坏了。现在每周我们都要有个人驾车去里德克特给电池充电。如果能让她感觉快乐的话，这一切都值得……不过，你还是对我说实话吧。你送过来的药其实就是粉笔末，是吧？她真的病了吗？”

“无可奉告，”我高傲地回答，“这是医生和病人之间的盟约。你也可以起诉我渎职。”

“哈！”她的神色有点懊悔，“那你很安全。我们付不起律师费——”

吉普叫了两三声，她转过头去。就在我们交谈时，吉普用鼻子嗅着路边的野草，灌木丛的另一边传来翅膀扑动的声音，它接着就消失在灌木丛里。

“他去捉鸟了，”卡罗琳说道，“这个老笨蛋。你知道的，这些鸟原本属于我们家，可现在这里是米尔顿先生的地盘。如果吉普过去逮鹧鸪，他会不高兴的。吉普！吉普！回来！回到这儿，你这个傻瓜！”

她匆匆地把那包黑莓交给我，跑过去追狗。她侧身走进树篱，拨开灌木，一边走一边呼唤吉普的名字，她并不惧怕蜘蛛或是荆棘刺，不过她的棕发又被挂住了。她花了些工夫才找到那条狗，而狗却趁机一路小跑溜回车边，模样很得意，它张开嘴喘着粗气，露出粉红色的舌头。我想起了我的病人，便准备告辞。

“好的，带走一些黑莓吧。”我再次发动汽车时，她和善地说。她开始分水果，我突然想起自己是朝百厦庄园方向去的，还有两三英里的路程，我打算让她搭便车。我不知她是否会接受，有点拿不定主意。她忧心忡忡地注视着这条满是灰尘的乡间小路，模样可真像流浪汉或吉卜赛人。我开口邀请她，她似乎也有些犹豫——其实她只是思考了片刻。她看了看手表：“好的。你能不能别停在庄园大门口，要麻烦把我放在通往农场的小路上。我弟弟在那里，我不想让他看见。虽然我认为家里人通常都很和善，但他们却不大乐意接受别人的帮助。”

我答应了，打开车门，让吉普坐在后座上，它一进来就紧张不安地在后座上蹭了几下，她扶正前排座椅，坐到我身边。

她坐下时汽车向一侧倾斜，嘎吱作响，仿佛经不住她的重量。我突然希望，这车要是不这么小巧、这么古老就好了。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她把小背包平放在膝头，把那包黑莓放在背包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满心感激地坐下了。她穿着那双男式的平底凉鞋，腿上没穿袜子，也没有刮腿毛。我注意到每根汗毛上都被灰尘压弯了，像是上了妆的黑色眼睫毛。

我刚向前驶去，她又递给我一颗黑莓，但这次我摇摇头，不想吃掉她所有的劳动果实。她在自己嘴里放了一颗，我问起她的母亲和弟弟。

“妈妈很好，”她一边回答，一边咽着黑莓，“谢谢你的问候。她非常高兴上次能见到你。她不喜欢打听乡邻的事情。我们现在也不像以前那样经常四处走动了，你也看到了，有客人来访她感到很骄傲，可房子破旧失修，她觉得有点被隔绝了。罗迪——照旧，工作辛苦，吃得太少……他的腿真是个大麻烦。”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我不清楚腿伤究竟有多严重。我猜是很严重。他总说没时间治疗。我觉得是没钱治疗。”

这是她第二次提到钱，却不带一丝悲伤，仿佛只是在就事论事。汽车拐弯了，我换好挡，问道：“家中境况真的那么糟？”她没有马上作答，我赶紧接着说，“你介意我问吗？”

“不，我不在乎。我只是不知该怎么说……说句实话，真的非常糟糕。我不清楚有多严重，罗迪管理所有的账目，但他总是含糊其词。他总说会熬过去的。我俩竭尽全力不让妈妈知道现状，可她一定明白百厦庄园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一方面，我们失去了大量地产。农场现在差不多是我们唯一的收入来源了。世界变了，不是吗？这就是我们紧紧抓住贝蒂不放的原因。我不知道这些变化对妈妈的精神有多大打击，我们非常恋旧，宁愿摁电铃传唤仆人，也不愿拖着疲惫的脚步走下楼梯，进厨房取一茶壶热水。我们对这事很介意。直到战争前，百厦庄园还有很多仆人呢。”

她又用就事论事的语气谈论着，像是在和同一阶层的人讲话。但她突然住嘴了，接着好像清醒了过来，换了一副很不一样的腔调：“天啊，你一定认为我们浅薄极了。真抱歉。”

“没关系。”我答道。

她说得再清楚不过了，识破了她的困窘让我很尴尬。这条正在行驶的路我童年时就曾经来往穿梭——每到现在这样的秋收时节，去给正在百厦庄园农场里劳作的舅舅们送面包奶酪当作午餐。毫无疑问，他们一定会对我现在的表现非常满意。三十年以后，作为一名执业医师，我开着自己的车，载着昔日东家的女儿奔驰在这条路上。但我突然明白了，自己的虚幻和蠢笨是多么可笑——仿佛我那几位纯朴的农夫舅舅真的就在眼前，目睹了我的自欺欺人，他们都在嘲笑我。

很长一段时间，我一言不发，卡罗琳也沉默着，之前那种轻松随意的氛围似乎全都不见了。沿途景色令人陶醉，我们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真是遗憾。灌木丛里茂密地开放着野蔷薇、大红色的缬草和奶白色的欧芹，多姿多彩，气味芬芳。庄园大门外就是灌木丛，可以望见远处的农田，收割完毕的田里只剩下残株，静候着白嘴鸦来啄食，尚未收割的田地里点缀着些许猩红的罂粟花。

到了农场小路的尽头，我放慢车速，打算拐进去。她却直起身，似乎急于下车。

“不麻烦你送我全程了，没多远。”

“你肯定不远吗？”

“非常肯定。”

“好吧。”

她肯定受够了我，这不怪她。我刹住车，尚未熄火她便抓住了车门把手，然后却停住了。她侧过脸，痛苦地说：“法拉第医生，非常感谢你送我回来。真抱歉刚才跟你说了那么多。希望你和那些看见百厦庄园现状的人想法一致：我们一定是精神失常了才会继续住在这里，尽力维持它的昔日荣光。我们本应该……放弃。事实是，我们明白能在那里长大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我们必须设法让这里井然有序，不得不节衣缩食。所以，我们常常感到压力巨大。”

她的语气率真诚恳，声音低沉悦耳——在充满温暖暮光的封闭汽车车厢里，我被这位健壮女性的嗓音深深吸引了。

那些难以言明的感觉开始变得明朗。我说道：“艾尔斯小姐，我一点都不觉得你精神失常。我希望可以尽绵薄之力，减轻你家庭的负担。我是医生，我想……比如说你弟弟的腿伤。近来我一直在考虑此事，假如可以让我仔细检查一下——”

她摇摇头：“你真是个好心人。我刚才那番话的意思其实是，我们没钱治疗。”

“如果有可能免费呢？”

“噢，真是太好了！不过我想弟弟不会同意。他对此类施舍总是会维持他愚蠢的高傲。”

“哦，”我说道，“或者有折中的办法……”

从上次去百厦庄园起，这个主意在我脑海中盘旋已久。我和盘托出了我的想法。我告诉她，我以前用电击疗法成功治愈过像她弟弟那样肌肉受伤的病例。可是电感器只在特护病房里使用，而且只用来治疗新伤。不过我的直觉是，它们的应用范围可以更广。

“全科医生会被说服的，”我说道，“但他们需要证据。我有仪器，却没有遇上合适的病例。如果我有一个合适的病人，就可以详细记录治疗过程，并据此写出研究报告——这个病人可就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并不指望从中牟利。”

她眯起眼睛：“一个完美计划的大致框架开始显现了。”

“的确如此。你的弟弟甚至不需要到我的门诊室来。这台仪器很轻便，我可以带着它到你家里。当然，我不敢保证该疗法一定奏效。可是只要我给他捆上电线，一周一次，治疗两三个月，他就可能有很大改善……你认为呢？”

“好极了，简直不可思议！”她说道，像是真的为这个主意而高兴，“你难道不担心浪费时间吗？一定有很多病人需要你。”

“你弟弟的病情最需要我，”我告诉她，“至于说浪费时间——实话说吧，我认为带头尝试这类治疗，不会影响我在本地区医院的地位。”

我的话听起来毫无破绽。但其实我最期盼的是，有朝一日能给本地士绅一个惊喜——让他们听到我治愈罗德里克腿伤的消息，也许他们的宅子会二十年来首度向我敞开大门……我们又商量了几分钟治病的事，发动机继续无聊地空转。她越听越高兴，最后说道：“瞧，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去农场，你把这个好消息亲自告诉罗迪？”

我看了看手表：“我还答应了要去探望一个病人。”

“哦，难道他们不能稍等片刻吗？病人一定要有耐心，要不为什么叫病人呢？[22]他们肯定会等你的……只要五分钟就能对他解释清楚，行吗？把你刚才跟我讲的告诉他好吗？”

她语气中流露出学生才有的兴奋，让人很难拒绝。于是我说：“好吧。”车子拐上小道，经过一小段路程的颠簸，开进了鹅卵石铺成的农场院子里。前面是百厦庄园的农舍，一幢凄凉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左边是牛栏和挤奶棚。我们抵达时，挤奶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只有几头奶牛还在那里等候，它们正因被带出牛栏而烦躁不安。剩下的——估计有五十头——待在院子另一边的围场里。

吉普和我们跳下汽车，在鹅卵石地上寻觅下脚的地方。要走过去真不容易，农场里的院落通常污秽不堪，但这里尤为肮脏，湿土和泥浆被动物蹄子踢溅得四处都是，经过漫长干旱的夏季后，车辙在正午的太阳下结成了硬块。走进挤奶棚后，我才发现这是一个眼看就要倒塌的破旧木房，粪肥、氨水混合的气味和无处散发的热量把这里弄得像是一间玻璃温室。没有挤奶机，只有凳子和木桶，就在靠前的两个畜栏里，我们看见了挤奶工梅金斯和他已经长大的儿子，正在一人一头地挤奶。梅金斯多年前搬入本地，我却是第一次见到他。他精瘦的脸看上去疲惫不堪，五十多岁，典型的生活困顿的挤奶工。卡罗琳喊了他一声，他向我们点点头，看到我时略微有些吃惊。我们继续向前走了几步，令我十分诧异的是，罗德里克就在眼前。我已经猜到他在农场里，或许在别的地方忙碌，却没想到他竟然在这里和挤奶工一起挤牛奶。他又热又累，脸憋得通红，瘦长的腿弯曲着，前额抵在奶牛脏兮兮的灰色肚皮上。

他抬起头，看见我时目光一闪——我能感觉到他不太高兴，在这样一个工作场合被人撞见，他只能隐藏起自己的真实情感了。他虽然脸上表情僵硬，但还是轻声说道：“请你原谅我没法起身和你握手！”他看着姐姐，“一切都好吗？”

“都很好。”她答道，“嗯，法拉第医生想和你谈点事情。”

“好吧，我没有太多时间——安静点，蠢东西。”

奶牛被说话声惊吓了，不安地走动起来。卡罗琳把我往后拉了拉。

“陌生人在旁边，它们容易受惊。可是它们认识我。你介意我去帮忙吗？”

“当然不介意。”我回答。

她走进牛栏，穿上一双高筒防水橡胶靴，系上一条肮脏的帆布围裙，轻松地走到那几头待挤的奶牛旁，把其中一头牵到她弟弟身旁的畜栏里。她本来就露着胳膊，无须挽起袖子，不过她还是在一根竖管旁洗了手，喷了消毒剂。她拿了一把椅子和一个锌桶，放在奶牛旁边，用胳膊肘把它推到合适的位置，便开始工作了。我听到牛奶喷涌而出落进空桶的声音，看见她手臂干净利落的动作。我往旁边挪了一步，在奶牛身体的遮挡下，只能辨认出那双拽着奶牛软塌塌乳房的手在飞快地来回闪动。

她挤完那头牛，赶在罗德里克结束之前，又开始挤另外一头。罗德里克牵着那头大家伙走出挤奶棚，把桶里冒着泡沫的温热牛奶倒进一个擦洗干净的钢制大盆里，转身朝我走来，在围裙上擦擦手指，点头向我示意。

“有什么事找我帮忙吗？”

我想让他赶紧回去接着工作，便简单讲了我的想法，我把这件事说成他是否愿意帮忙，让我在他身上实验，这样他就能够助我完成一项很重要的医学研究……不知为何，与刚才我在车上跟卡罗琳讲述的相比，此时计划听起来不那么让人信服了。他听着，露出怀疑的表情，尤其当我说到这台器械靠电来维持运转时，他说道：“真抱歉，我们没有足够的燃料白天也开发电机。”他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似乎宣告了计划的失败。我向他保证这台电感器可以依靠自身的干电池运转……我看到卡罗琳正注视着我们，她挤完第二头牛，跑过来加入我们的讨论，并支持我的观点。她说话时罗德里克焦急地望着那群不安等待着的奶牛，他最终答应下来，可能只是为了让我们尽快闭嘴。问题一解决，他立即一瘸一拐地向牛栏走去，又牵出一头奶牛。卡罗琳和我敲定了治疗的日子。

“我保证他会待在家里，”她低声说，“别担心。”然后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加了一句，“请留出喝茶的时间好吗？我想妈妈一定很想让你留下。”

“好的，”我礼貌地说，“非常乐意，谢谢你，艾尔斯小姐。”

她苦笑着说：“噢，叫我卡罗琳，行吗？老天，人们干巴巴地叫我艾尔斯小姐已经许多年了……不过，如果可以，我还是想称你为医生。不知为什么，人们还是会对某些职业心怀敬意。”

她笑了，递给我温暖的、散发着奶香的手。我们在挤奶棚里握了握手，像是两个交易成功的农民。

我和她约定的日子是接下来的星期天。又是一个大热天，干渴难耐，天空布满微尘，阴沉而烟雾弥漫。我驶近百厦庄园时，宅子正面宽阔坚固的红墙显得暗淡而虚幻，我踏上砾石台阶时，它才在我的视野中清晰起来：所有破旧的细部又出现在眼前，而与第一次拜访时不同的是，我似乎感觉到房子像是在摇摆着努力保持平衡。我不由想到，目睹它不久之前的辉煌壮丽和已然开场的土崩瓦解，是多么让人痛楚！

这次，罗德里克一定早就在等我了。在刺耳的嘎吱声中，前门打开了，他站在裂痕斑斑的台阶的高处，我从车里出来，一手拿着药箱，一手拎着装在木箱中的电感器，向他走去，他皱起眉头。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玩意？我还以为它会很重呢。看起来就像是装了几块三明治。”

我说道：“它的威力超过你的想象。”

“好吧，既然你这么认为……我领你去我的房间吧。”

从语气中听得出，他对答应此事后悔了。可他还是转身领着我走了进去，这次我们走的是正楼梯的右边，也是一条阴凉昏暗的走廊。他打开走廊上的最后一扇门，含混地说道：“恐怕这里有点凌乱。”

我随他进入房间，安置好器械，这才望了望周围，非常吃惊。他说“他的房间”时，我还以为是一间普通的卧室，可是这间屋子非常巨大——我那时尚未习惯百厦庄园里所有东西的度量单位，所以对我来说显得非常巨大——镶板墙壁，刻花嵌板天花板，还有一个宽大的石头壁炉，炉栅是哥特式的。

“这里过去是个台球室，”罗德里克盯着我的脸说道，“是我的曾祖父装修的。我想他一定是自命为某男爵，你觉得呢？不过台球的工具很多年前就已经找不到了，我从空军部队回家——我是说，从医院回家——好一段时间上下楼梯很困难，所以我妈妈和姐姐就有了这么个主意，在这间台球室里放一张床。我很快就适应了这里，也不想再爬楼梯回自己房间了。我所有的事情都在这里做。”

“是的，”我说，“我懂了。”

七月时，我从露台上瞥见的就是这个房间。它比那时更加凌乱。墙角摆着一张伤痕累累的铁架床，紧挨着的是梳妆台，古旧的洗手盆和一面镜子。哥特式壁炉前放着两把旧皮革扶手椅，相当漂亮，不过接缝处已经磨损开裂。房间里有两扇挂着窗帘的落地窗，其中一扇外面是通向平台的一段爬满喇叭花的悬空石阶。而另一扇的美丽长线条却被破坏了，罗德里克在那里摆了一张写字台和一把转椅。写字台上堆满了乱糟糟的纸张、账本、文件夹、专业书籍、沾满污渍的茶杯和满溢的烟灰缸。写字台放在这里当然是为了更好地利用北边的阳光，可这样它就成了房间里的一块磁石，不论在哪个角落都会被它吸引住视线。显然，写字台上有什么东西也在像磁铁一样吸引着罗德里克，他一边同我谈话，一边走过去在杂乱中翻寻东西，终于找到半截铅笔，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片纸，在其中的一个账本上抄下一串数字。

“请坐下，好吗？”他头也没回，“马上就好。我刚从农场回来，如果不赶紧记下这些该死的数字，一会儿准忘。”

我坐下，等了几分钟，见他还没有要过来的意思，就动手开始准备仪器了。我把箱子放在两把磨旧了的皮革扶手椅之间，打开弹簧锁，摘掉蒙在上面的罩子。这台仪器我用过多次，操作简便，就是一组线圈、干电池和金属电极板，不过那些端口和电线却令人畏惧。我又抬起头时，罗德里克已经离开了桌子，正一脸恐慌地盯着仪器。

“真是个小怪物，不是吗？”他咂着嘴，“你要现在开动吗？”

“是的。”我手里拿着乱麻一样的导线，停下来答道，“我正打算动手。不过，如果你不想——”

“不，不，非常好。有你在这里，我们会和它友好相处的。要脱衣服吗？它是怎样工作的？”

我告诉他，只需要把宽大的裤腿卷过膝盖就可以。他似乎很高兴不用在我面前脱衣，可是他刚脱掉那双胶底帆布鞋和补丁摞补丁的袜子，卷起裤腿，便表情尴尬地把双臂交抱在胸前。

“怎么感觉我正在加入共济会[23]！不需要发誓或者做其他事情吧？”

我大笑：“如果你不介意，你所要做的只是坐在这里让我检查身体。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

他弯腰坐进扶手椅，我蹲在他面前，轻轻扶起他的伤腿，拉直。随着肌肉的紧绷，他疼得哼了一声。

“你没事吧？”我问道，“恐怕我要稍微挪动你的腿，感觉一下伤处。”

我手上握着的那条腿很瘦，覆盖着密实的深色汗毛，皮肤却没有血色、颜色泛黄，小腿肚上遍布着凹凸不平、不长汗毛的粉红色瘢痕。膝关节发白而且鼓胀，非常僵硬。小腿肌肉力量不足，缺乏柔韧性，变硬的组织疙疙瘩瘩。由于小腿上部缺乏运动，罗德里克只能完全依靠脚踝——脚踝肿起，肯定有炎症。

“很糟糕，是吗？”我试着让他的腿脚变换方位时，他闷闷不乐地说道。

“腿部血液循环不畅，积滞了大量黏液。不太好。不过我肯定见过比这更糟的……这样感觉如何？”

“哎哟，糟透了。”

“这样呢？”

他迅速把腿抽出来：“天啊！你在做什么，要拧断这该死的东西吗？”

我再次轻轻拿起他的腿，放到原本的位置，花了几分钟加温、按摩小腿肚上僵硬的肌肉，然后我开始进行电击治疗。先把绷带浸泡在盐水溶液中，再将它们固定到电极板上，最后用皮筋把电极板绑在他的腿上。他身体前倾，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忙个不停。我为仪器做最后调试时他开口了，带着天真的孩子气：“这是冷凝器，对吗？我知道了，这就是你切断电流的法宝……听我说，你有从事该疗法的执照吗？我可不想一会儿耳朵或其他地方电花四射？”

我说：“希望不会。这么说吧，我希望这个实验钓到的最后一个病人，能为渔夫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带来好运。”

他吃惊地眨了眨眼，被我一本正经的语气骗住了，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然后，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笑了——这是那天他第一次，也可能是相识以来第一次注视我的眼睛。笑容凸显了他的容貌特征，使人忘记了他脸上的伤疤。他和他的母亲的确长得很像。

我问道：“准备好了吗？”

他做了个鬼脸，比上次更加孩子气地说道：“好了。”

“好，那就开始吧。”

我转动开关。他发出一声尖叫，伤腿突然向上一跳，开始不受意识控制地颤动。接着，他笑了起来。

我问道：“疼吗？”

“不疼。像针扎，就是那种感觉。现在正在发热！这样对吗？”

“很好。热度减弱时告诉我，我会再调高一些。”

过了五或十分钟之后，他的腿部再也感觉不到温度的变化了，说明电流已经达到峰值。我让电感器冷却片刻，自己坐到另一把皮革扶手椅上。罗德里克摸索着去裤兜里寻觅他的烟丝和卷烟纸。我不忍心看他又去卷“棺材钉子”，便掏出自己的香烟和打火机，我们一人一支抽了起来。他深吸一口，闭上眼睛，脑袋在瘦削的脖子上摇摇晃晃。

我同情地说：“你看起来很疲倦。”

他立即试着坐得直挺挺：“没事。今早六点便起床挤牛奶。现在的天气我还能忍受。要是冬天可就……请梅金斯做挤奶工真没用。”

“没用？为什么？”

他换了个姿势，有些犹豫地说道：“噢，我本不该抱怨这些。在这样热浪滚滚的季节里，他日子也不好过。我们的牛奶产量不足，我们缺少草料，早就开始动用冬天的饲料了……他摆出了上千件无法解决的难题，却没有任何解决方案。真倒霉，全部需要我来解决。”

我问道：“是什么样的难题？”他一脸不情愿地答道：“他的伟大计划就是让我从总水管[24]那里接一个分水管，接到农场里。希望我同时能通上电，这样即使水窖里的水满了，抽水机也能把多余的水排出去。他想让我更换设备。他开始抱怨奶牛棚不安全，想让我推倒重建一个砖房。有了砖房和电动挤奶器，我们就能产出符合标准的牛奶，赚更多钱。这就是他说的。”

他伸手去拿桌子上的锡青铜烟灰缸，把烟灰抖落进去，烟灰缸里塞满了毛虫般的烟蒂。我侧过身，也把烟灰弹了进去，说道：“恐怕他说的有道理。”

罗德里克笑了起来：“我知道他说得对！他一点没说错。这个农场的确糟糕至极。可是鬼知道我该怎么做？他不住地问我为何不能‘腾出’资金？这似乎是他从杂志里学来的新名词。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百厦庄园没有半分可以挪动的资金。他不相信。他看我们住在这幢大房子里，就认为我们坐拥金山银山。他不知道发电机没油时我们晚间四处瞎撞，只能依靠蜡烛或巴豆籽照明。他也不知道我姐姐在冷水中洗碗碟、擦地板……”他突然抬手一指写字台，“我正在给银行写信，还附上了一份建筑许可证申请。我昨天在区自治会向一个家伙咨询了总水管和通电的事。他的反应可没给我什么干劲。他说我们家位置太偏远，不值得他们费时费力。不过当然了，所有的事情还是得先写在纸上。他们需要平面图和勘测报告，天知道还需要些什么。我猜在十个部门之间踢完皮球后，他们就会堂而皇之地拒绝我。”

他开始说话时略显犹豫，可是他的体内仿佛有一根弹簧，滔滔不绝的话语如同不断拧紧的发条——他讲述时，我注意到那张留有伤疤但轮廓清晰的脸痛苦地转来转去，双手一刻不宁地放低或抬高。我突然想起戴维·格雷厄姆告诉过我，罗德里克受重伤之后“神经官能系统出现了问题”……我始终认为他的那类行为只不过是漫不经心、无精打采。我现在才意识到那种漫不经心可能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情绪——也许是疲惫，也许是逃避焦虑，也许甚至是一种紧张，可是因为神经系统的问题，这些情绪全都表现为倦怠消沉。

他发觉了我陷入沉思的眼神。他也陷入了沉默，深吸一口烟，又异常缓慢地吐了出去。接着他换了一副腔调：“千万不要让我这样滔滔不绝。总有一天我会变成一个可怕的讨厌鬼。”

“没关系，”我回答道，“我还挺想听的。”

但他明显已经转移了话题，接下来五到十分钟时间我们的话题都与此无关。交谈时，我不时身体前倾检查他的伤腿，询问他肌肉的感觉。“很好。”他每次都这样回答，不过我还是留心到了他涨红的脸，猜测他可能微微有些疼痛。不一会儿，他的皮肤开始变痒了，他抓挠着电板的边缘。我最后彻底关闭了仪器，摘除橡皮筋后，他用手有力地上下按摩着小腿肚，很高兴终于松绑了。

和我期待的一样，治疗后的皮肤很烫也很湿润，颜色接近鲜红色。我擦干了他的腿，上了些药粉，又按摩了几分钟肌肉。不过，他显然宁愿被冷冰冰的仪器捆扎起来，也不愿意我蹲在他前面，用敏捷、暖和、沾满药粉的双手给他按摩。他不耐烦地挪动着，最后，我让他站了起来。他一言不发地穿上袜子和帆布鞋，放下裤腿，但在屋里走了几圈后，他似乎很惊喜，回头对我说：“你看，不那么糟了。真的不那么糟了。”

我这时才明白我对实验成功的渴望有多么强烈。我说道：“再走一次，让我看看……是的，你比以前走得轻松自如多了。不要过度用力。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不过我们要慢慢来。眼下这段时间，你必须让患处肌肉保持发热。你有按摩油吗？”

他疑惑地环视着房间：“他们送我回家时给了一些洗剂和其他药。”

“没关系。我给你一个新处方。”

“噢，听我说。千万不能再麻烦你了。”

“我难道没有告诉你吗，你在帮我一个大忙。”

“哦——”

我料到会是这样，所以在药箱里预备了一瓶。他从我手中接过药瓶，盯着上面的标签看，我转身走到电感器边。我收拾绷带时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我没听到任何脚步声，微微有些受惊。这里虽然有两扇落地窗，可墙上的木头镶板隔音很好，整间屋子就像是远洋客轮上甲板底下的船舱。罗德里克答应了一声，门被推开了。吉普出现了，它鼻子嗅着地面一路向我跑来，卡罗琳走在它后面，脚步有些踟蹰。她穿着棉质网眼衬衫，衬衫下摆胡乱塞在不成形的棉质短裙里。

她问道：“罗迪，你被煎熟了吗？”

“被煎得透透的。”他回答。

“这就是那台仪器？哎呀。像是弗兰肯斯坦博士[25]的那个玩意，不是吗？”

她看我把仪器收进箱子锁起来，于是转向她弟弟，罗德里克正在旁若无人地活动伤腿。她一定看到了他摆出的姿势，和治疗带给他的轻松表情，她认真地望着我，充满感激，这比治疗成功更令我高兴。不过，她似乎为自己的激动有些不好意思，便赶紧转身去捡地上的一片纸，假意抱怨罗德里克的邋遢。

“要是有一台整理房间的机器就好了！”她说道。

罗德里克拔开药瓶塞子，举到鼻子边上嗅着。

“我认为我们已经有一台了，就叫贝蒂。否则我们为什么要付给她工钱呢？”

“医生，别听他胡说。他从不让可怜的贝蒂踏进这里。”

“我倒真想那样，可她总能进来！”他说道，“她会把东西移来移去让我找不到，然后装作从来没有碰过它们。”

他回到那张似乎有魔力的写字台边，心不在焉地答着话，药瓶在一旁放着，伤腿也顾不上了。他一边皱着眉头打开卷了角的马尼拉纸质文件夹，一边不由自主地掏出卷烟纸和烟丝，准备卷一支烟。

卡罗琳望着他，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

“我真希望你能戒掉这些肮脏的东西。”她说着走到一面橡木镶板的墙壁前，用手抚摸着木头，“看看这些可怜的镶板。都被烟熏坏了。应该给它们打蜡、上油或者做些其他维护。”

“噢，整幢房子都需要做些其他的维护，”罗德里克疲倦地说，“如果你知道怎样可以不花一分钱而做好其他的维护，那么就去做吧，别客气。还有，”他抬起头，看着我，努力让声音更加爽朗些，“在这间屋子里抽烟是男人的责任，法拉第医生，你也这么认为吧？”

他指着格栅天花板，刚才我还以为是因年久而泛黄的象牙色，现在才意识到是一直以来染上的不规则的尼古丁色，这是半个世纪以来台球玩家烟熏火燎的结果。

他立即又埋头于写字台，我和卡罗琳明白他的意思，就留他自己待在那儿，他含糊地承诺马上就会过去和我们一起喝茶。

他的姐姐摇摇头：“他会在那里待上几个小时。”离开他的房门时，她小声咕哝着，“我希望他能让我帮他分担一些，可是他从不……不过他的腿确实好了很多，是吗？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做几种正确的锻炼，他就可以自我治疗。每天做按摩，也能够很好地改善他肌肉的状况。我给了他一些按摩油，你能每天监督他使用吗？”

“我会尽力的。不过我猜你已经注意到他有多么粗心了。”她放慢脚步，“说实话，你觉得他病到什么程度了？”

我回答：“我认为他身体还算不错。顺便说一下，他的脾气也很古怪。为了压倒一切的商业事务，把屋子弄成那样确实有些可惜。”

“是的，我知道。父亲过去就在图书室管理我们的财产。罗德里克用的那张桌子就是他的，但我从不记得它过去有那么凌乱，那个时候可是有四个农场要管理，不像现在只有一个。那时我们有一个经纪人，让我想想，他叫麦克劳德先生。战争爆发以后，他离开了我们，回去料理他自己的那间事务所。庄园的这一边就是罗德里克说的‘男人的房间’，你懂我的意思吧，这里总是忙忙碌碌的。现在，除了罗德里克的房间，庄园的其他部分就像不存在一样。”

她说得轻松随意，可是在一幢众多房间空置的庄园里长大，房间常年落锁、无人记起，我总觉得新奇又神秘。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卡罗琳，她笑了，笑声中透出一丝悔恨。

“很快你就不会有新奇感了，我保证！你很快就会忘记那些旧房间，它们就像那些令人生厌但又不能不管不顾的穷亲戚——遭遇意外或者生了病，花光所有积蓄然后就死掉了。这真不体面，其实这里还是有一些相当不错的地方的……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带你环游整个庄园？你能保证背过脸，不看那些糟糕的角落吗？这趟旅行可值六便士。你意下如何？”

她似乎非常热衷此事，于是我告诉她，如果她妈妈不会等得太久，我很乐意开始这趟旅程。她说道：“噢，妈妈骨子里是爱德华七世时代的人，她认为四点以前喝茶是野蛮人才干的事。现在几点了？刚过三点半而已。时间充裕，我们从前厅开始吧。”

她朝正在用鼻子嗅路的吉普弹了个响指，带着我离开他弟弟的房门口。

“这里你肯定已经见过了。”我们到达前厅，我放下了治疗仪和药箱，她说道，“地板是意大利卡拉拉的大理石，厚达三英寸——因此，地下室的天花板都是拱顶的。擦亮大理石地板真是一件麻烦事。刚安装好这座楼梯时，人人都认为是一项非常了不起的工程，因为有这样开放式平台的楼梯当时还不多见。我爸爸常说，它像是从百货商店里搬来的。奶奶不愿走这个楼梯，因为它让她头晕目眩……上面是我们的晨间起居室，可我不想领你去看，空空荡荡，并且很破旧。我们到这边来吧。”

她推开门，屋里漆黑一片，她走进屋子打开百叶窗，让阳光照进来时，我才看清这里原来是一间舒适的大图书室。大部分书架上都蒙着防尘布，很明显有些家具不见了。她把手伸进一只纱门书橱，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几本她宣称是百厦庄园最好的书籍。然而我却觉得这间图书室今非昔比，没什么东西值得留恋。她走到壁炉前向上仔细检视烟囱，看炉栅里的一小撮烟灰是从哪儿掉下来的。然后她关上了百叶窗，领我走进隔壁房间——就是她说过的那间旧财产管理办公室，墙壁的镶板和罗德里克房间一样，也有相似的哥特式装饰。她弟弟的房间就在旁边，再往前走就是通向地下室的挂着帘幕的拱门。轻轻穿过走廊后我们便来到了“靴室”，这是一个充满霉味的小隔间，塞满了防水斗篷、失去弹性的威灵顿防水长靴、网球拍以及长柄球棍，她告诉我，以前家里还有养马场时，这里是休息室。小隔间里有扇门，里面是铺着古色古香的荷兰代尔夫特瓷砖的盥洗室，她说，这里上百年来都是绅士们毫无顾忌说话聊天的地方。

她又朝吉普弹了个响指，我们继续前行。

“你觉得乏味吗？”她问道。

“一点也不。”

“我是一个好向导吗？”

“你这位向导很不错。”

“哦，敬爱的先生，你不能看这里，这里有些小小的瑕疵。哦，你在嘲笑我们！这真不公平。”

我只好解释我为什么发笑。她说有瑕疵的墙板，就是多年前我撬掉橡树籽的那块。我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这桩往事，不知她会怎么看。谁知她激动地睁大了眼睛。

“哦，这太有趣了！我妈妈真的给了你一块奖牌？有亚历山德拉王后[26]头像的那种吗？我真希望她还记得。”

“请你千万不要向她提及，”我说道，“我敢保证她已经忘记了。我那时只是五十个脏兮兮的淘气小男孩中的一个呢。”

“从那时起，你就喜欢上了这房子？”

“喜欢到想要破坏它。”

“哦，”她友善地说，“我不怪你，这里的墙壁线脚傻得很，早就该被拆下来了。你开了个头，我和罗迪接着干，我们通力协作才完成……这真古怪。你见到百厦庄园时，我和罗迪连影子都不存在呢。”

“是的。”我回答，同时也被这想法惊了一下。

走过损毁的装饰线脚，我们继续前行。她指引我看墙上短短一排的肖像画，它们都是色彩黯淡的镶金框油画。就像有些美国电影中豪华古宅的陈列一样，这就是她口中的“家庭相册”。

“这些画画得不好，也不值钱。”她说道，“所有值钱的画和最好的家具都卖掉了。不过，如果你能忍受微弱的光线，看看这些画像还是挺有趣的。”

她指着第一幅说道：“这位是威廉·巴伯·艾尔斯。百厦庄园的建立者。和所有艾尔斯家族成员一样，他是一个本地好小伙。不过，有时他也劣迹斑斑。我们有建筑师写给他的信，抱怨长期拖欠的大笔费用，还威胁要把拖欠巨款的事情传扬出去……旁边这位是马修·艾尔斯，带领军队去了波士顿。回来时带了一个美国妻子，名誉扫地，三个月后就死了。我们比较一致的看法是，她毒死了他……这位是拉尔夫·比林顿·艾尔斯，马修的侄子——是家族中的赌徒，曾有一段时间在诺福克郡置了第二份家产，像乔吉特·海尔[27]笔下的角色那样，一次赌注输光了所有财产……这位是凯瑟琳·艾尔斯，拉尔夫的儿媳，我的曾祖母。她是爱尔兰赛马世家的继承人，重聚了家族财富。据说因为担心马匹受到惊吓，她从不走近马匹。我们俩长得很像，不是吗？”

画像中的女人很难看，所以她是笑着说这句话的。不过，卡罗琳确实和她长得有点像——这个发现让我有些吃惊，原来我已经习惯了卡罗琳五官不协调的男性化面孔，就像习惯了罗德里克脸上的伤疤一样。我礼貌地表示反对她的说法，可她已经走开了。她说还有两间屋子要向我展示，“最好的要留在最后。”她接着领我去的房间很吸引人——这是一间饭厅，装饰成淡雅的中国风，墙上贴着手绘壁纸，发亮的桌上摆着一对镀金大烛台，上面的枝丫和烛座弯曲扭结。但她又领着我走回走廊中间，推开了另一扇房门，我站在门口，她穿过漆黑的房间，转开了一扇百叶。

这条走廊南北朝向，全部房间都向西。午后的太阳很明亮，百叶窗缝隙中透进一道道刀刃般的阳光，当她拔起插销时我已能看清我们在一个巨大、不同寻常的房间里，里面零散地放着几件盖着布的不同形状的家具。但当她把嘎吱作响的百叶窗完全打开时，周围的物品才显出了引人注目的生命力，我惊讶极了，笑了起来。

这是一个八角形的大厅，长宽大约四十英尺。墙上贴着明黄色的壁纸，地上铺着绿色花纹地毯，壁炉是纯白大理石，装饰繁复的天花板中间吊着一盏镀金大水晶灯。

“美得炫目，是吧？”卡罗琳说着，也笑了起来。

“简直不可思议！”我回答，“相比之下，其他房间都太平庸了。”

“哦。我敢说，如果百厦庄园的第一个建筑师看到它，一定会激动得哭起来。你还记得拉尔夫·比林顿·艾尔斯吗？那个纨绔子弟？1820年代时他还很富有，是他装饰了这间客厅。显然他们那个时代狂热地迷恋黄色，天知道为什么。这些壁纸是那时候的原品，所以我们一直没有拆下来。如你所见，”她指着好几处旧墙纸脱落而露出的墙面说，“这些老古董在我们手里变得黯淡了。可惜白天不能用发电机，我没法让你欣赏这盏水晶灯夺目的光辉，它发光时非常与众不同。它也是那时的原物，但我父母一结婚就把它改装成了电灯。过去他们常举办大型舞会，那时宅子的豪华还能与之相配。地毯是一条一条铺的，卷起来就可以在客厅里跳舞。”

她继续展示屋里其他有吸引力的东西，她揭开防尘布，让我看盖在下面的精美的摄政时期风格矮脚椅、酒柜和沙发。

“这是什么？”看到一个模样古怪的东西，我问道，“是钢琴吗？”

她向后推着防尘布的一角：“佛兰芒羽管键琴[28]，比这房子还要古老。我猜，你不会弹奏吧？”

“上帝啊，我不会。”

“我也不会。真遗憾。可怜的东西，它本该让人弹奏的。”

但她说这话时没有流露出丝毫感情，漠然地抚过带装饰的琴盖，拉上防尘布，走到那扇打开了百叶的窗户前。我也跟了过去。那扇窗户实际是一对长玻璃门，和罗德里克房间与“小客厅”里的一样，它通向一段悬空台阶，台阶下去就是露台。我走近时才发现，这些奇特的台阶已经损毁，门槛外的最上面一级还在，可其余梯级都碎落在四英尺下的砾石地上，它们受风雨侵蚀而变黑，说明掉在那里已经有些时日了。卡罗琳一点也没被吓住，拧住把手便打开了玻璃门，沐浴着习习微风和温暖芳香的空气，我们站在这个小小的断崖上远眺西面的草坪。那块草坪从前一定认真打理过，也许曾是槌球场地。现在它却被鼹鼠打的洞和白蓟弄得坑坑洼洼，杂草没膝。草坪周围灌木四处蔓延，紫色山毛榉颜色艳丽，一丛丛疯长得失去了控制。远处还有两株未经修剪的巨大英国榆木，一旦夕阳西沉，它们就会把这番景色都罩在阴影中。

再往右边稍远的地方看，有几间附属建筑物，是车库和废弃的养马场。养马场大门上方挂着一个白色大钟。

“八点四十。”我望着卡住的装饰指针，笑着说。

卡罗琳点点头：“它第一次出毛病时，罗迪和我就干了那件事。”看到我疑惑的表情，她接着说，“《远大前程》里，郝薇香小姐的时钟就停在八点四十。[29]我们那时觉得很有趣。但这恶作剧现在不那么好笑了……养马场再往远处是旧园子——菜园之类。”

我只能看到那些建筑物带色差的柔红色砖墙，和百厦庄园一样。围墙上有扇拱门打开着，可以瞥见煤渣小路和杂草丛生的边沿，还有一棵树，可能是温桲或欧楂。因为很喜欢封闭式庭园，我不假思索地提出想去那里参观。

卡罗琳看了一眼手表，坚定地说：“哦，我们还有差不多十分钟时间。走这条路最快。”

“这条？”

她手扶门框，身体前倾，曲起双腿：“我是说，跳下去。”

我拉回她：“哦，不行。我不像年轻人，做不了这种事了。改天带我去，好吗？”

“现在真的不去吗？”

“千真万确。”

“哦，好吧。”

她神情有些惋惜。我们的旅程让她马不停蹄片刻不得休息，也许她只是在展示青春活力。她在我身旁又站了片刻，就走回房间，检查每件家具是否盖好，揭起地毯的一两个角落，看看有无残留的蠹鱼[30]和蛀虫。

“再见，可怜的无人问津的大客厅。”她说着，关闭窗户，转紧百叶窗，我们如同睁眼瞎，摸索着回到走廊。她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哀叹，我在她转动钥匙锁门时感慨道：“能参观这幢房子真高兴。它太美了。”

“你真的这样认为？”

“哦，你不觉得吗？”

“哦，这宅子只不过还没到又老又病的地步。”

只有这一次，她的俏皮话刺痛了我。我说道：“好啦，卡罗琳，正经点。”

这是我第一次喊她的教名，还语带嗔怪，她害羞了。那份活泼愉悦消退了，脸颊上却泛起了不相称的红晕。她望着我，似乎心甘情愿地向我缴械投降了：“你说得对。百厦庄园的确很美。可它是一头美丽的怪物！是一头靠金钱和艰苦劳动喂养的怪物。一旦有人意识到它们压在自己肩头，”她朝着那一排黯淡的画像点点头，“那么，这幢房子就变成了可怕的负担……罗迪肩上的担子最重，他的重大责任是成为房子的主人。你看见了，他不想让人们失望。”

我很清楚她在玩小把戏，以便把话题从她身上引开。我答道：“我知道你弟弟正在全力以赴，你也是。”我刚说完，这幢房子里的一个挂钟便急促明亮地敲了四下。她碰了碰我的胳膊，方才的表情一扫而空。

“走吧。妈妈在等着。别忘了六便士旅程还包括茶点时间！”

我们沿着走廊继续走，拐上另一条走廊，最后走进了那间小客厅。

艾尔斯太太坐在写字台边，正往一张小纸片上涂胶水。我们出现时，她有点儿做贼心虚地抬起了头，但我并没多想。然后我发现，那张小纸片是一张还没贴好的邮票，显然已经使用过了。

“我担心，”她把邮票贴在信封上，说道，“这样做不太合法。不过天知道，我们就生活在一个无法无天的时代。法拉第医生，你不会供出我吧？”

我回答：“不仅不会，我还乐意伙同作案呢。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这封信带到里德克特的邮政局。”

“你愿意？你真是个好人。现在的邮递员可真粗心。战前，那个叫威尔斯的邮递员每天两次登门投递信件。现在的这个邮递员整日抱怨多走的路程。我们真是该千恩万谢，他没有把信件扔在汽车道尽头就算完事。”

她边说边起身，戴着戒指的修长手指优雅地朝我做了个手势，我便跟她走到壁炉边上的椅子前。她和上次的穿着相似，一身黑色亚麻裙，一条丝巾在颈上打了个结，脚上是又一双锃亮的鞋，引人注目。她亲切地望着我，说道：“卡罗琳告诉了我你为罗德里克做了什么。你有兴趣给他治疗，我真是感激不尽。你真的认为这项治疗会有效？”

我回答：“到目前为止，有好转迹象。”

“可以说是好极了！”卡罗琳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重重地坐进沙发里，“法拉第医生刚才是在谦虚。治疗真的很有效，妈妈。”

“简直不可思议！医生，罗德里克工作得太辛苦了，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不像他父亲那样，在经营庄园方面没多少能力。”

我认为她说得对。不过我还是礼貌地答道，恐怕现在有没有能力都不重要了，现在世道如此，务农就是很艰难。和很多圆滑世故的人一样，她马上就接过了我的话：“是的，确实如此。我想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这一点……卡罗琳已经带你游览过庄园了吧？”

“是的。”

“你喜欢这里吗？”

“非常喜欢。”

“听到这些我真高兴。自然，跟过去相比，现在还是让它蒙羞了。不过，就像孩子们不断提醒我的那样，能够一直拥有它就是一件幸事……18世纪的房子最漂亮。那是一个文明又有教养的世纪。我是在一幢又大又难看的维多利亚式房子里长大的，现在它是一个罗马天主教寄宿学校，那里的修女出入来去自由，我倒是很担心那些可怜的穷孩子。那里到处都是昏暗的走廊和楼梯拐角。小时候，我们常说那幢房子闹鬼。我想当时应该没有，现在可能真的有鬼。我父亲在那里去世，他恨透了罗马天主教徒……你一定听说了斯坦迪什的变化吧？”

我点点头：“是的。零零碎碎的，大都是从我父母那里听来的。”

斯坦迪什是附近的一幢“大宅子”，一座伊丽莎白一世风格的庄园宅第，属于兰德尔家族，他们家早就离开乡下，到南非寻找新生活了。那地方闲置两年了，最近才卖掉。买家是个伦敦人，名叫彼得·贝克——海德，是在考文垂工作的一个建筑师，被斯坦迪什“离世旷远的美”吸引，买下作为乡间度假居所。

我说道：“他们家有一位女主人，一个年幼的女儿，还有两辆价格不菲的汽车，没有马，也没有狗。我听说男主人战功赫赫——是意大利战场上的大英雄。他显然是打定主意了，据说已经花了一大笔钱翻新装修那幢房子。”

我的口气有些酸涩，因为斯坦迪什的新财富并没有向我招手，就在这个礼拜我才听说，贝克——海德先生和他的妻子选了我的对手西利医生当他们的家庭医生。

卡罗琳笑了起来：“听说他是一个城镇规划师？说不定他会推倒斯坦迪什，建一个溜冰场。或者，他们还可以把房子卖给美国人。美国人把房子装船运走，再重建一幢，就像他们复制沃里克修道院那样。据说只要告诉他们货物来自阿尔丁林地，或者莎士比亚在上面打过喷嚏[31]，诸如此类，就能让美国人买下任何一截弄黑了的木头。”

“你太愤世嫉俗了！”她母亲说道，“贝克——海德一家挺不错。现如今真正的好人留在乡间可不多见了，我们应该对他们表示友好。每次想到这些大宅子和它们现在的处境，我就觉得孤立无援。上校的父亲常去打猎的昂伯斯莱德庄园现在成了秘书们的办公场所。伍德科特庄园现在闲置。我猜梅里登庄园的境况也差不多。查莱克特庄园和考顿庄园[32]已经开始向公众开放……”

她叹了一口气，声音变得沉重凄婉，就这一瞬间她显得苍老很多，容貌终于和年龄相配了。她转过脸，表情有些变化。就在此时，我们听到走廊里传来瓷器和茶匙若有若无的碰撞声。她一手抚胸，身体向我这边微倾，既嘲讽又焦虑地低声抱怨：“我儿子说的那个‘跳波尔卡的骷髅’来了。贝蒂有打碎杯子的绝妙天赋。我们已经没有瓷器了——”这时碰撞声更加响亮了，她闭上眼睛，“哦，真让人操心！”透过打开的房门，她大声说道，“贝蒂，当心一些。”

“我很小心，太太！”传来一声愤愤的回答。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孩出现在门口，皱着眉头，脸涨得通红，手里端着一个红木大托盘。

我起身想去帮助她，卡罗琳也在同时站起身来。她从贝蒂手中接过托盘，放在桌上仔细查看。

“一滴也没溅出。一定是托医生你的福。贝蒂，你看到了吗，我们请了法拉第医生。你还记得吗，他上次神奇地治好了你的病？”

贝蒂低下头：“记得，小姐。”

我笑着问：“你还好吗？贝蒂。”

“我很好，谢谢你，先生。”

“听你这么说我真高兴，你看上去气色很不错。也很伶俐能干！”

我照实说了，可她的表情却暗淡下来，似乎怀疑我有意取笑。我想起了她上次抱怨艾尔斯一家给她“难看的裙子和帽子”的事。其实她的穿着挺古雅的，黑色少女连衣裙，白色围裙，浆洗过的袖口和领口，她那孩子气的细手腕和脖子都被衬得显短了。她头戴一顶花哨的荷叶边帽子，我最后一次在沃里克郡的会客室里看见这种款式的帽子，还是在战前。在那样一个过时的、寒酸中透出优雅的氛围中，她若不这么穿反倒难以想象了。

她看起来也健康多了，上次那件事似乎已经尘埃落定，她手忙脚乱地给我们分配茶杯和切片糕点。做完这些事之后，她居然向我们弯了弯腰，算作行了个不像样的屈膝礼。艾尔斯太太说道：“谢谢你，贝蒂，就这样吧。”贝蒂转身离开，接着便听到她轻轻关上门，向地下室走去的声音，硬底鞋吱吱作响。

卡罗琳给吉普盛了一碗水，让它舔着：“可怜的贝蒂。天生就当不了客厅女佣。”

她母亲宽容地说：“噢，我们要给她更多时间。我记得我的姑母说过，一座经营完善的庄园就像是一颗牡蛎。女孩子们进来时是沙砾，十年后，当她们离开时就变成珍珠了。”

她向我和卡罗琳说教时显然忘记了，我的母亲曾经也是她姑母所谓的其中一颗沙砾。我想卡罗琳也忘了这一点。她们舒适地坐着，享用茶点，这茶点是贝蒂精心准备，小心翼翼端过来，切好递到她们面前的，只要铃声一响，她就要马上过来拿走盘子，回去清洗……可是这一次，我一言不发。我也在那里享用茶点。这房子就像一颗牡蛎，用它不易察觉的独特魅力打磨修饰着贝蒂，它也开始在我身上起作用了。

卡罗琳的预言没错，她弟弟那天没和我们一起喝茶。又坐了一会儿，她步行送我回车上。她问我是否直接回里德克特，我告诉她打算去邻村看望病人。当我犹疑地说出这个村子的名字时，她说：“噢，你应该穿过我们的庭园，从另一扇门出去。这样会比你原路返回再绕一个大圈快得多。那条路跟这里一样糟糕，你得留心轮胎……”突然她想起个好主意，“不过，认真听听这个建议。经常从庭园穿过会对你有帮助吗？我是说缩短两个病人住家的距离？”

“哦，”我考虑片刻，回答道，“是的，我想会的，帮助很大。”

“只要你愿意，就从那个庭园走吧！非常抱歉，我们之前没有想起这事。你会看到庭园大门上系着铁丝，因为战争结束后我们饱受流浪汉骚扰。你离开时，只需把铁丝系紧些，我们从没真正锁过门。”

我问道：“你真的不介意？你的妈妈和弟弟也不介意吗？我可把你的话当真了，我将每天进出这里。”

她微笑着说：“我们很乐意这样做。对吗，吉普？”

她向后退了几步，手支在腰后，看我发动引擎，掉转车头。她朝狗打了个响指，转身走上砾石小路。

我行驶在庄园北边的路上，寻找着另一条路的入口。我不太确定路线，车行得很慢，偶然看见了罗德里克房间的窗户。他没有注意到我的车，可我经过时看到了他，非常清晰——他坐在写字台边，手托腮，盯着面前的账本和打开的书籍，神情困顿疲倦。

3

从此以后，星期日到百厦庄园治疗罗迪的伤腿，并留下来和他的母亲、姐姐一起喝茶，就成了我的一项例行事务。我开始走百厦庄园的庭园去看望病人，并且常常从那里抄近路。我很期待这些短暂的逗留，它们与我的日常生活反差巨大。我每次都带着小小的冒险的刺激感进入庭园，关上门，在荒草丛生的园子里摸索前行。每次到达那幢摇摇欲坠的大厦前，我就会感到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倾斜了，我渐渐滑进了另一个怪异的、不同寻常的领域。

我也渐渐喜欢上了艾尔斯一家人。我见到卡罗琳的次数最多。我发现她几乎每天都在庭园里散步，我经常瞥见她长腿宽臀的身影，绝不会弄错，吉普跟着她，在茂密的杂草中为她开路。如果离得很近，我就会摇下车窗和她聊一会儿，就像那次在乡间小道上聊天一样。她每次都像是正在做事情，不是拎着背包就是挎着篮子，里面装满了水果、蘑菇或者烧火用的木柴。她要是出生在农家就好了。我在百厦庄园看到的事情越多，就越为她和她弟弟的生活感到惋惜，劳作很多，乐趣很少。一天，我治好了邻居孩子严重的百日咳，他的父亲为了表示感激，送了我两罐自家蜂房产的蜂蜜。我记得从我第一次去她家时起，卡罗琳就一直想要些蜂蜜，于是我给了她一罐。这事我想到就做了，可她却因礼物的到来而惊喜不已，迎着阳光，高高举起蜂蜜罐，让她母亲看。

“噢，你不该这么做！”

“为什么不呢？”我答道，“像我这样的老单身汉留着也没用。”

“法拉第医生，你对我们真的太好了。”艾尔斯太太柔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

但事实是，我的好心只能帮些非常小的忙。艾尔斯一家用一种与世隔绝、极度危险的方式生活，他们总是能感到命运齿轮转动的巨大力量，有好运也有厄运。比如说吧，我为罗德里克治疗了近一个月后的那个九月中旬，漫长的夏季终于结束了。经过一天的电闪雷鸣和两三场暴雨之后，气温骤降——百厦庄园却因此获救，挤奶工作数月以来第一次变顺利了。罗迪让人煞费苦心的腿伤也恢复得很好。他整个人的情绪高涨起来。离开写字台的时间多了，也愿意多谈谈农场改造。他雇了几名工人帮着做农活。庄园里茂盛的杂草换季时格外疯长，他派家里的零工巴雷特用镰刀去割草。草坪变得茂盛而整齐，就像是刚刚修剪过的绵羊，使得百厦庄园更加壮观——是的，“更加”，比三十年前，我儿时记忆里看到的那次还要壮观。

与此同时，附近斯坦迪什庄园的新主人贝克——海德夫妇也搬过来了。他们经常在附近的街区出现。艾尔斯太太很少到利明顿购物，其中一次就遇见了那家的女主人戴安娜，发现她正如她期待的那样可爱。那次邂逅的好处就是，艾尔斯太太开始筹划在百厦庄园举办一个“小型聚会”，欢迎新邻居加入社区。

我记得那是九月下旬的一个星期日。我治疗完罗迪的腿伤，和她们母女坐在一起，艾尔斯太太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一想到百厦庄园向陌生人打开大门，我就有些不安。这不安的情绪肯定全写在我脸上了。

“噢，过去我们每年都要在这里举办两三次派对，”她说道，“即使是战争年代我也会设法举行晚宴，招待驻扎此地的军官。那时真是精力过人。我现在可准备不出晚宴了。不过毕竟还有贝蒂。举办那样的活动，有一个仆人意义重大，她至少可以捧着盛酒瓶四处斟酒。我想办一个安静的酒会，不超过十个人。我想请德斯蒙德一家，罗西特一家……”

“你也一定要来，法拉第医生。”她母亲话音未落，卡罗琳就说道。

“是的，”艾尔斯太太说，“你一定得来。”

她说这话时非常热情，却流露出些许犹豫。我不能怪罪她，虽然我是家里的常客，可还算不上是家族的朋友。但向我发出邀请后，她又坚决地追问，一定要把时间确定下来。我只有星期日晚上有空，通常都是和格雷厄姆一家共进晚餐。她说星期日晚上和其他时间一样，都是好日子，于是马上取来日程簿，建议了几个日期。

那天距离晚宴的日子还很远。我下次登门时，再没人提及此事，我以为这个计划终于还是失败了。可是几天以后，就在我抄近路穿过庭园时，看见了卡罗琳。她告诉我，经过母亲和戴安娜·贝克——海德一番通信，最终敲定在三周后的那个星期日晚上。

她语气中并未流露太多热情。我说道：“你对这个消息不热心。”

她翻出外套的领口，往下巴上拉了拉。

“噢，我只是被逼无奈，”她说道，“大多数人都以为妈妈在做梦，可她一旦拿定主意，谁都劝不回来。罗德说在庄园目前的经营状况下举办晚宴，跟萨拉·伯恩哈特[33]用一条腿来演《罗密欧与朱丽叶》没什么两样，简直无法想象。我得承认，罗迪的话切中要害。那天晚上我可能会待在小客厅里，让吉普和无线电收音机陪我，这比使出浑身解数取悦那些我们不认识的人有趣得多。”

她说话时有些不太自然，语调听起来也不那么真切，尽管她还在小声咕哝，但我已经看出她对这次派对的期待。接下来的几周里，她全身心投入了庄园的清洁工作，她用头巾包起头发，和贝蒂、贝兹利太太一起跪在地上，一手撑地，一手擦洗地板。每次登门我都会注意到，地毯被吊起来拍打过灰尘，空荡荡的墙壁上挂上了图画，各种家具也从储藏室搬了出来。

一个星期日，我走进厨房取些罗德治疗需要的盐水，看到了贝兹利太太，她要额外做一天工。她对我说道，“你准以为是国王陛下驾临了！真是小题大做。可怜的贝蒂手上都起了老茧！贝蒂，让医生看看你的手指。”

贝蒂正坐在桌边，拿着一块白棉布，用金属抛光剂擦洗各种银器，一听到贝兹利太太的话，她立即放下棉布，伸出手掌给我看——简直太殷勤了。百厦庄园的三个月让她孩子似的手变得厚实而污脏。我捏住她的一个指尖，轻轻摇了摇。

“继续干活吧，”我说，“这活不比田间劳动——或者工厂工作差。这是一双朴实的手，的确是。”

“朴实的手！”贝蒂走回去继续清洗银器，贝兹利太太受伤般地嚷嚷道，“从清洗玻璃烛台开始，她的手就遭殃了。每一个该死的细微处，卡罗琳小姐都叫她擦，从上个星期一直到现在——医生，原谅我要说脏话了。可是那些烛台，真该砸碎了才好呢。很多年以前，都是男工到家里来，拿到伯明翰去清洗。所有这些事情把我们搞得一团乱，”她继续说道，“就为了几个人的酒会，还不是晚宴。来的不是伦敦的客人吧，是吗？”

准备工作还在有序进行，贝兹利太太和别人一样卖力工作。毕竟，在这样一个食品配给的匮乏年代里，即使一个小型私人酒会也是值得期待的，人们很难抗拒此种诱惑。我还没见过贝克——海德一家，我对他们很好奇——对百厦庄园以昔日的方式装点一新也充满期待。令我惊讶不安的是，我发现自己有点紧张。我知道在那样的场合必须穿着得体，可却不太清楚该穿什么。接近周末的那个星期五，经过反复考虑，我剪了头发。星期六，我让管家拉什太太找出了我的晚装。她发现背心的接缝处藏了几只蛀虫，衬衫有些地方太旧了，她只好剪下了衬衫的尾部进行修补。我站在衣柜前，透过那面擦得满是灰尘道道的镜子看到自己的装扮，缝缝补补将就出来的着装很不精神。我的头发近来开始变得稀薄，再加上刚刚理过发，太阳穴部位有点秃。我刚探视完一位病人回来，由于疲倦缺觉视线有些模糊。我沮丧地意识到，我看上去很像爸爸。如果爸爸曾经也穿过晚装，他会跟现在的我一样——假如我现在穿着一件商店老板的棕色外套，再系上一条围裙，我会更开心一点。

听说我星期日不和他们共进晚餐，而去艾尔斯家小酌，格雷厄姆和安妮被逗乐了，他们让我顺路到家里喝一杯。我有点窘迫地走进他们家，和我想的一样，格雷厄姆一看见我的装束就大笑起来。安妮善良得多，她用衣服刷子把我的肩膀刷平整，解开领带重新帮我系好。

“瞧，你现在非常英俊。”她帮我整完衣服后说道，好女人都是这样夸奖那些长相不佳的男人的。

格雷厄姆说道：“我希望你多加一件背心！莫里森几年前晚间去过那个庄园，据他说经历了一生中最寒冷的夜晚。”

不巧的是，盛夏已经过去，现在是天气多变的秋季，气候潮湿阴冷。我离开里德克特时下起了倾盆大雨，布满灰尘的乡间小路变得泥泞不堪。我不得不在头上蒙了块毯子，跑出汽车，冒雨打开庭园的大门。当我从黏糊糊的车道上走出来，爬上蜿蜒的砾石路时，我盯着眼前的百厦庄园，陷入了一种迷醉。我此前从未在晚间来过这里，庄园凹凸不平的轮廓像血痕般渗进了正在快速变暗的天空。我匆匆跑上台阶，拉响门铃——天仿佛塌了一块，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没有人过来应我。帽子被雨水浸湿，垂在了耳朵上。最后，为了不被雨水淹死，我打开没有上锁的门，自己走了进去。

百厦庄园的一大特点就是宅子内外有天壤之别。我把身后的大门推上，雨声也随之消失。整座庄园笼罩在柔和的电灯光中，刚好映衬出了擦洗一新的大理石地面的光泽。每张桌子上都摆着花瓶，插着夏末的玫瑰和黄褐色的菊花。地板上面光线昏暗，再往上光线更暗，楼梯高高地隐没在阴影中。圆形玻璃屋顶像吊在黑暗中的半透明的盘子，映出傍晚最后一线暮色。这静默堪称完美。我摘下湿漉漉的帽子，拍去肩头的雨水，轻轻移步向前，然后站在亮光闪闪的地面中央，抬头向上望了一会儿。

接着，我顺着南面的走廊前行。小客厅亮着灯，很暖和，却空荡荡的。再往前走，我看到大客厅门口的灯光比较亮，就朝那边走去。一听到我的脚步声，吉普就开始狂吠，不一会儿便冲我跳过来，瞎叫一气。接着传来了卡罗琳的声音：“罗迪，是你吗？”

这是他们之间打招呼的惯用方式。我走得更近了，有些犹豫地回答道：“是我，我是法拉第医生。我自己开门进来了，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来得太早了吗？”

我听到她的笑声：“没有。是我们太晚了。你进来找我吧！我没法过去。”

大客厅稍远的那面墙边摆了一个小梯子，卡罗琳正站在梯子顶端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眼看到大客厅就感到眩晕。第一次是在黯淡的光线下看到这个房间，看到那些搭着防尘布的家具，那时我就被深深震撼了。可是现在，那些精美的沙发、椅子上的防尘布全被揭去，大烛台——也许就是让贝蒂的手磨出水泡的那个烛台——灯光闪烁，像是燃烧的火炉。其他一些稍小的电灯也在闪闪发光，灯光在各种金饰、镜子、依旧闪亮的摄政时期风格的明黄色壁纸间相映生辉。

卡罗琳向我眨眨眼：“别担心，你的眼睛很快就会适应了。脱掉外套，请随意喝点酒，好吗？妈妈还在梳洗打扮，罗德在农场处理事情。我这里马上就完工。”

这时我才看清她在做什么——她手里抓了一把图钉，正满屋子钉那些脱落褶皱的墙纸。我走过去想要帮助她，她却在我走到她身边时摁下了最后一颗钉子。于是我一手扶着木梯，一手伸向她，让她稳稳走下来。她拎着长礼服的褶边，小心翼翼走下扶梯。她身穿蓝色雪纺绸晚礼服，戴着银色手套，脚蹬银色鞋子。头发用一个光彩夺目的扣环挽在一侧。晚礼服是旧的，实话说，也不是那么好看。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和喉部的青筋，紧身胸衣把她的胸部裹得太紧。她稍微涂了些眼影，打了点腮红，红色口红把唇线描得丰满而夸张。我想，如果她素面朝天，穿着走形的旧裙子，网眼棉质衬衫，会比现在漂亮许多，也更贴近本人，我更愿意看见她那样的装束。但在那样的强光下，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缺陷。我扶着她安全地回到地面，说道：“卡罗琳，你真漂亮。”

她涂了腮红的脸颊上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为了避开我的眼睛，她对狗说起话来。

“他还没喝过酒呢！要是他一杯鸡尾酒下肚，我不知得有多漂亮呢！是吧，吉普？”

我发现她心神不宁，与平日判若两人。我猜她是为了即将到来的酒会而焦虑。她拉铃叫贝蒂过来，墙体里有金属丝在憋闷地吱吱作响。她领我到餐柜前，那里摆放着她早已准备好的一排精美的旧工艺水晶杯和精选饮品：雪利酒、杜松子酒、意大利苦艾酒、苦啤酒以及柠檬汁，在这个艰难时代实属难得。我特地为酒会带了半瓶海军朗姆酒。我们倒了两小杯，这时贝蒂过来应刚才的铃声了。她的打扮与今晚整个庄园很相配，白色袖口、领子和围裙都闪着炫目的光，帽子也比平日好看很多，硬质的立褶边就像是插在圣代冰激凌上的薄脆饼。但她刚才在地下室收拾三明治碟，跑得很热，有些疲惫。卡罗琳让她拿走木梯，她快步走过去，粗鲁地把它提了起来。也许是动作太匆忙，或是低估了扶梯的重量，她刚走几步，梯子就摔到了地上。

卡罗琳和我受到了惊吓，狗也叫了起来。

“吉普，你这个笨蛋，闭嘴！”卡罗琳呵斥着，接着用同样的声调对贝蒂喊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什么也没干！”女孩回答着，把头向上一甩，帽子掉了下来，“这梯子神经质，这就是原因。这幢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神经质！”

“别犯傻了！”

“我不傻！”

“好啦，”我平静地说，帮贝蒂扶起梯子，用手稳稳地握住，“好了，没有摔坏。现在，你能搬得动吗？”

她愤愤地盯着卡罗琳，然后默不作声地搬着梯子出去了——勉强躲过了艾尔斯太太，她站在门口，刚好看到这场混乱结束的一幕。

“一场骚乱！”她一边说一边走进客厅，“天知道！”她望着我，“法拉第医生，你已经到了。你穿得真体面。今晚你究竟会怎么看我们呢？”

她走过来时恢复了平日的神态和举止，向我伸出一只手。她穿着黑色的丝质晚礼服，像是一位优雅的法国孀妇。头上戴着一款质地很好的蕾丝连肩头纱，脖颈处用一枚浮雕宝石胸针系着。她从吊着的烛台下经过时，眯起眼睛向上望着，高高的颧骨微微凸起。

“瞧这些灯光多刺眼啊！我敢说过去从没这么亮吧？我猜那时人们的眼睛更充满活力……卡罗琳，亲爱的，过来让我看看。”

为梯子的事情争执过后，卡罗琳比刚才更烦躁了。她的姿势和说话腔调活像百货商店里的模特假人，甚至更加冷漠：“一定要这么做吗？我知道达不到你的高标准。”

“噢，胡说八道，”她妈妈嗔怪着，说话的语气让我想起安妮对我的恭维，“你看上去的确很美。把手套拉直，很好……罗德里克还没出现吗？我真希望他不要拖延时间。今天下午他抱怨晚装都太宽松。我告诉他有的穿就不错了。谢谢你，法拉第医生。是的，请给我一杯雪利酒。”

我递给她一杯酒，她拿着酒杯，面带笑容，却有点失神地望着我。

“你能想象吗？”她说，“庄园打开大门之后，我就一直心神不宁。”

我回答道：“哦，让人难以置信。”

她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说着：“儿子留在身边能让我平静一点。可是他经常忘记自己是百厦庄园的主人。”

从过去几周我对罗德里克的了解来看，他不可能那么做。我把目光转向卡罗琳，她显然也在思忖同一件事。艾尔斯太太仍然六神无主。她轻啜一口酒，摘下眼镜，走到酒柜边，发现雪利酒的数量不够。接着她检查了香烟的数量，一个接一个地试着台式打火机的火焰。突然，壁炉里冒出了一阵浓烟，她奔向壁炉边，开始为没来得及清扫的烟囱和一篮潮湿的木头发愁。

可是没有时间取新木头了。她刚直起腰，我们就听到走廊里传来说话声，第一批真正的客人到来了：比尔·德斯蒙德和海伦·德斯蒙德夫妇住在里德克特，我知之甚少。罗西特一家，只是面熟而已。还有上了年纪的老小姐达布尼小姐。他们是一起来的，为了省油挤在德斯蒙德一家的车里。他们在抱怨天气，贝蒂拿过他们湿漉漉的外套和帽子。领着他们走进沙龙大客厅时，艾尔斯太太的帽子已经拉正，怒气也消了。我看着她，向她使了个眼色。她有些迷茫地望着我，然后抿着嘴，像孩子一般笑了。

没有一位来宾认出穿着晚装的我。罗西特是一位退休的治安官，比尔·德斯蒙德经营一大片田产，他们不是我常常混迹其间的那群人。德斯蒙德的妻子第一个认出我。

“噢！”她焦急地说，“我希望，这里没有人不舒服吧？”

“不舒服？”艾尔斯太太说道。然后她略带局促地笑了起来，“啊，不。这位医生是我们今晚邀请的一位客人！罗西特先生和太太，我想你们认识法拉第医生？你呢，达布尼小姐？”

我给达布尼小姐看过一两次病。她有点犯疑心病，对付这种病人，医生要充分理解才行。但她依恋老派的“高贵身份”，对家庭医生相当专制。对于我会手执朗姆酒出现在百厦庄园里，她一定很震惊。不过这种惊讶淹没在来宾的一片议论声中，每个人都对这间客厅赞不绝口，酒也倒好端上来了。吉普温顺地嗅着地面在人群中穿梭，接受人们的吹捧和爱抚。

卡罗琳开始递烟，宾客们彬彬有礼地看着她。

“天哪！”罗西特先生大献殷勤，“这位年轻的美人是谁啊？”

卡罗琳歪着脑袋：“恐怕口红下面只有相貌平平的老卡罗琳。”

“别说傻话，亲爱的，”罗西特太太从盒子里拿出一支烟，“你看上去很迷人。你继承了你父亲的优点，他非常英俊。”她转向艾尔斯太太，“上校准喜欢看到这样的大客厅，是吧，安吉拉？他那么热衷于派对，他是个了不起的舞者，舞姿无与伦比。我记得有一次在沃里克看到你和他一起翩翩起舞。看你们跳舞真是一种享受。你就像是蓟花的花冠一样轻盈。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理解昔日的舞蹈了，现代舞——噢，我这么说肯定会暴露年龄——我认为现代舞非常粗鄙。蹦来跳去，活像是在精神病院！这对人没有什么好处。法拉第先生，你觉得呢？”

我安慰性地答复了她，又继续讨论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但话题不久就转回昔日乡间举办的派对和球赛上，我插不进话了。“应该是在1928或1929年。”我听到达布尼小姐在说那些绚丽迷人的往事。我苦笑着回想自己那些年的生活，伯明翰的医学院学生，工作过度而疲惫不堪，总是挨饿，住在狄更斯小说里的那种阁楼上，房顶还破了一个洞，这时吉普突然狂吠起来。卡罗琳揪住它的脖圈，阻止它冲出房间。我们留心听着走廊里传来的声音，其中一个显然是小孩—“这里有狗吗？”—屋子里的声音平息下来。一行人出现在门口，两位穿着普通西服的男士，一位穿着色彩艳丽的鸡尾酒晚礼服的美丽女士和一个八九岁的漂亮小女孩。

小女孩的到来让我们很意外。她一定是贝克——海德一家的小女儿，吉莉安。第二位男士显然也很受欢迎，特别是艾尔斯太太。我从未听说过这个人。介绍时，他说是贝克——海德太太的弟弟，莫利先生。

“我通常来这里跟戴安娜和彼得共度周末，”他一边跟人们握手，一边说道，“所以我认为我应该尾随而来。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开场吗？”他对姐夫喊道，“彼得！老家伙，你的乡绅生活就要落伍了！”

他指的是他们身上的普通西服。比尔·德斯蒙德、罗西特先生和我穿的是旧式晚装，艾尔斯太太和其他女宾都穿着及地晚礼服。贝克——海德一家尴尬地自我解嘲，可事实却是我们其余的人都感到穿着不当。不论在哪一个方面，贝克——海德夫妇都没有显出优越感。相反，我发现他们整个晚上都相当亲切友好——但这谦逊过于完美了。所以我这才彻底明白，为什么当地人说他们和乡村生活脱节。小女孩继承了他们的自信，泰然自若地和那些长辈平等交谈，不过她还只是个孩子。她一看到贝蒂的帽子围裙就乐不可支，一会儿又被吉普吓得要命。当饮品传到她身边时，她得到的是柠檬汁，于是她大声抗议，要求换成酒，最后，她爸爸从自己杯子里兑了一些给她才让她安静下来。沃里克郡的成年人兴致勃勃又担惊受怕地看着雪利酒与她酒杯中的柠檬汁融为一体。

我一上来就对贝克——海德太太的弟弟莫利先生有点反感。他估摸在二十七岁上下，头发很服帖，戴着一副无框的美式眼镜，他很快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曾在伦敦一家广告事务所工作，现在开始“写作业务”，在一家电影厂崭露头角。为了我们好，他没有详细介绍这个业务是什么，罗西特先生却误会了谈话的结尾部分，以为他和我一样都是医生，造成了几分钟的混乱。[34]莫利先生宽容地一笑。他呷了一口鸡尾酒，上下打量着我，一言不发。大约十分钟过去了，他对我们一直不理不睬。作为女主人，艾尔斯太太似乎不想让他落单：“莫利先生，你一定见过德斯蒙德一家。”她一边说一边把他从那群人里拉出来。他又退回到壁炉边，和我、罗西特先生站在一起，艾尔斯太太顺势说道，“这里的绅士们请坐吧……你也一样，莫利先生。”

她挽着他的胳膊，站了片刻，似乎不知该把他放在哪里。最后像是很随意地把他领到沙发那里。卡罗琳和罗西特太太坐在上面，沙发很长。莫利先生犹豫了片刻，听天由命地弯腰坐在卡罗琳旁边。就在他落座时，卡罗琳的身体微微向前一挪，手里调整着吉普的项圈。她的动作假模假样——想到她还不知该如何脱身，我自言自语：“可怜的卡罗琳！”可是，接着她就向后坐了坐，我看着她的脸，她又古怪又扭捏，抬起一只手，用罕有的娇柔动作抚弄着头发。我把目光转向莫利先生，他快要坐不住了。我想起了为今晚做的所有准备工作，想起了卡罗琳此前的假装冷淡。一种精心布置的受骗感突然袭上心头，我顿时明白了这个酒会的真正目的——艾尔斯太太和卡罗琳想通过它达到什么目的。

我刚明白过来，罗西特太太就站了起来。

“得让年轻人们多交流。”她低声说着，用中年人的狡黠眼神望着我和她丈夫。接着她抓起空酒杯，“法拉第医生，可否烦请你帮我加一些雪利酒？”

我拿着酒杯走到酒柜边倒酒。透过沙龙客厅其中的一面镜子，我看见自己的一举一动：我在强光的照射下握着酒瓶，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秃顶的杂货店老板。当我把酒杯递给罗西特太太时，她夸张地说：“非常感谢。”她流露出和艾尔斯太太一样的笑容。我为她效劳，她同我讲话时眼睛却已开始左顾右盼。然后，她又继续和丈夫刚才的交谈。

或许是因为我渐渐低落的情绪，也可能是因为贝克——海德一家无人能及的优雅举止，那个还在正常进行的酒会似乎失去了魅力。斯坦迪什来的一行人挤在这里，大客厅奇怪地黯然失色了。夜色已深，我看到他们用极尽夸赞之词称赞大客厅，赞扬这里摄政时期的装饰、枝形烛台、壁纸、天花板，尤其是贝克——海德太太，她枯燥乏味地赞叹着每一件物品。大客厅非常大，再加上很久没有生火，虽然炉栅里的火烧得正好，可是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一股寒冷的湿气，贝克——海德太太有一两回被冻得直打哆嗦，揉着裸露的胳膊。最后她径直走到壁炉边上，说她想近点看看壁炉边摆的这对精致阔气的椅子。得知椅子上的织锦坐垫是1820年代的工艺，是建造这间八角形大厅时的原物，她说：“我猜也是。能留到今天真是侥幸！我们搬进斯坦迪什庄园时，那里也有漂亮的织锦，不过却被蛀虫蛀毁了，我们不得不丢掉它们。真可惜。”

“哦，是很可惜。”艾尔斯太太说，“那些美妙的织锦无与伦比。”

贝克——海德太太转向她：“你见过那些织锦？”

“是的，当然了。”艾尔斯太太回答道。她和上校过去一定是斯坦迪什庄园的常客。我曾去过那儿一次，给一个仆人治病，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其余的人在想什么，他们一定想起了那里阴暗的屋子和过道，古老的地毯和挂饰，美丽的折叠式镶板覆盖着每一面墙，差不多一半墙壁都是——彼得·贝克——海德接下去准要告诉我们——凑近些便能看到随意出没的甲壳虫，早该更换了。

“放任不管真是可怕，”也许我们的面孔过于阴沉，他的太太立即说道，“但是人不能抓住一样东西死不放手，我们只能竭尽所能。”

“是的，”他说道，“再过几年，整幢房子很可能无法修理了。兰德尔一家是不是认为他们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让现代化缓缓渗透就是在为国家做贡献？我认为，如果他们没钱维护庄园，他早在几年前就应该收拾利落，改建成旅馆或高尔夫俱乐部。”他向艾尔斯太太充满赞赏地点点头，“不过，你仍在勉力维持？据说你卖掉了大部分农田。我不该责怪你。我们也在考虑这么做。我们热爱我们的庄园。”他转向女儿，“是吧，宝贝儿？”

她坐在妈妈身边：“我想要一匹白色的矮种马！”她脆生生地喊着，“我要学骑马！”

她妈妈笑着说道：“我也有此打算。”她抚摸着小姑娘的头发。挂在她手腕上的银镯叮当作响，“我们一起学，好吧？”

“你还不会骑马？”海伦·德斯蒙德问道。

“恐怕——一点也不会。”

“但摩托车倒是会开的。”莫利先生在沙发上大声嚷嚷。他刚递给卡罗琳一支烟，用手中的打火机点燃，“我们有个朋友有一辆。你们真应该看看戴安娜风驰电掣的风采！就像是女武神[35]一般。”

“不要说啦，托尼！”

这无疑是个夫妻间的笑话，但大家听了，也都哈哈大笑。卡罗琳把手伸到头发上，轻轻取下镶着人造宝石的梳子。彼得·贝克——海德对艾尔斯太太说道：“你这里还养马吗？好像这里每个人都有此爱好。”

艾尔斯太太摇摇头：“我年纪大骑不动了。卡罗琳偶尔从里德克特的老帕特莫尔那里租一匹，尽管他的养马场一点也不像样。我丈夫还在世时，我们经营着自己的养马场。”

“非常棒的养马场。”罗西特先生补充道。

“战争爆发以后，养马场越来越难经营了。后来我儿子受伤，我们就不再用心……罗德里克在英国皇家空军服役。”

“啊，”贝克——海德先生说道，“我认为这不能怪他，是吧，托尼？他驾驶什么飞机？蚊式战斗机[36]吗？他太棒了！一个伙计曾带我上过其中的一架，我费了半天劲才从里面爬出来。就像是被闷在沙丁鱼罐头里一样，它带着我乱跑乱撞。我飞过的较多的航线，就是微不足道的安齐奥[37]登陆。我听说，他的腿受伤了。真令人惋惜。他现在怎样呢？”

“哦，好得很。”

“保持良好的心绪令人敬佩……我想见见他。”

“是的，很好，”艾尔斯太太不安地说着，“我知道他也很想见你。”她费力地盯着她的腕表，“真的，我为他没能过来迎接各位表示歉意。自己经营农场真是糟糕透顶，永远有很多料想不到的麻烦事……”她抬起头，四处张望。我以为她会向我示意。她开口了，却在召唤贝蒂。

“贝蒂，赶紧跑到罗德里克先生的房里，看看他被什么事情耽搁了？一定要告诉他我们大家都在等他。”

贝蒂接受了如此重要的任务，脸憋得通红，一溜烟就不见了。几分钟后她回来了，说罗德里克正在穿衣，会尽快过来参加酒会。

晚宴变得漫长，可罗德里克还是没有出现。宾客的酒杯再次加满酒，小姑娘精神高涨，大声嚷着要再尝一杯酒。有人暗示说她可能是疲倦了，最好的良方就是让她上床睡觉。她妈妈再次抚弄着她的头发，溺爱地说：“哦，我们总是让她跑到跑不动为止。我认为送他们上床睡觉不仅不能解决问题，还会造成精神疾病。”

小女孩对妈妈的话加以肯定，她兴奋地高声叫喊自己从不在午夜以前睡觉——并且，更重要的是，她每天晚饭后都会定时喝白兰地，还抽过半支烟。

“哦，你最好还是不要在这里喝白兰地，也不要抽烟。”罗西特太太说道，“我想法拉第医生一定不会批准小孩抽烟喝酒的。”

我假装严厉地说我不会批准，并且坚决反对抽烟喝酒。卡罗琳平静而明确地说：“我也不同意。孩子的手被烟熏成黄色真是太可怕了。”莫利先生望着她，露出了吃惊的表情，酒会第二次陷入了窘迫的寂静。吉莉安打破了沉默，她大声宣布，如果她想抽烟的话，我们就不能阻止她，如果她愿意，她会兴高采烈地抽雪茄！

可怜的小女孩。她不是我妈妈从前称道的那种“乖”孩子。不过我想我们都很欢迎她的到来，她就像是一只滚毛线球的小猫，每当谈话陷入疲沓时，她就成为我们注视的对象，也是我们欢乐的对象。我注意到，只有艾尔斯太太心神不宁——显然是在挂念罗德里克。又过了十五分钟，他还没有出现的迹象，她又一次差遣贝蒂去他的房间。这次小姑娘几乎是眨眼间就回来了。她回来时神色慌张，疾步走到艾尔斯太太身旁耳语片刻。我被达布尼小姐缠住不放，她正在向我咨询身体的不适，我找不出合适的借口，否则早就过去了。正在此时，我看到艾尔斯太太向宾客致歉，亲自去找罗德里克。

接下来，小女孩还在逗我们开心，但酒会似乎停滞不前了。人们注意到外面还在下雨，我们都把头转向雨水滴答作响的窗户，讨论起天气、农业和国家现状。戴安娜·贝克——海德看见一台留声机和一柜唱片，便问我们是否想来点音乐。不过显然她对这些唱片不感兴趣，迅速翻阅后，便失望地放弃了这个主意。

弹弹钢琴怎样？她接着问道。

“那不是钢琴，你这毫无艺术细胞之人。”她弟弟环视四周，“是小型羽管键琴，对吧？”

贝克——海德太太发现那是佛兰芒羽管键琴，说道：“真的吗？太奇妙了！艾尔斯小姐，有人会弹吗？它还没有那么古旧易碎吧？托尼能够弹奏各种钢琴。别做出那副表情，托尼，你一定行的！”

她的弟弟没有征询卡罗琳的意见，就离开了沙发，走到琴前按下了一个键。音色古雅精巧，但调跑得厉害。他很高兴地坐在凳子上，弹了一曲疯狂的爵士乐。卡罗琳独自坐着，扯着一根从手套指尖脱落的线。突然，她站起身，走到壁炉边，给冒着烟的壁炉加木柴。

艾尔斯太太回来了。瞟见莫利先生坐在键盘前，她的表情既吃惊又焦急。罗西特太太和海伦·德斯蒙德关切地问：“没见到罗德里克？”她摇摇头。

“罗德里克恐怕不太舒服，”她转动着手上的戒指说道，“不能参加今晚的酒会了。他感到非常抱歉。”

“哦，真遗憾！”

卡罗琳抬起头，问道：“妈妈，我能为他做些什么？”我向前一步，也问了同样的问题。艾尔斯太太回答：“不，不，他很好。我给他吃了些阿司匹林。他在农场上有点劳累过度，没什么大碍。”

她又拿起了她的酒杯，加入了与贝克——海德太太的谈话。贝克——海德太太同情地看着艾尔斯太太，说道：“我猜一定是因为他的伤。”

艾尔斯太太支支吾吾，接着点了点头——就在那一刻，我意识到一定出事了，罗德里克的腿是个大麻烦，但是经过我的治疗，这几周来已经大有好转。罗西特先生环视四周宾客，说道：“可怜的罗德里克，他小时候多么调皮捣蛋啊。你们还记得他和迈克尔·马丁偷走校长汽车那件事吗？”

这话就像是一剂强心针，挽救了这个奄奄一息的酒会。偷车的故事讲了一两分钟，接着就有人来补充。似乎在场的每个人都乐于回忆罗德里克的往事，我认为他们最感兴趣的是罗德里克的辛酸史、第一次事故、小小年纪就开始承担家庭责任等。这次，我依然无话可说，斯坦迪什一家也是如此。莫利先生继续在琴上弹奏着不和谐的乒乒乓乓。贝克——海德夫妇礼貌地聆听着种种逸闻趣事，表情僵硬。不一会儿，吉莉安对妈妈粗声地耳语道要去盥洗室。贝克——海德太太对卡罗琳说了一声，随后就牵着女儿离开了。她的丈夫借机从人群中走出，在屋子里四处闲转。贝蒂正捧着一盘凤尾鱼吐司走过来，他们遇见了。

“你好。”我正往酒柜走，想给达布尼小姐取些柠檬汁，听到了贝克——海德先生对贝蒂说道：“你工作非常努力，是吧？你先给我们送吐司，现在又送来了三明治。难道没有男管家，或者其他人帮助你吗？”

我猜和仆人说话，是如今一种轻松时髦的交流方式。可是艾尔斯太太没有教过贝蒂怎么答话，我看见她茫然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不明白他是否真的想得到回答。最后她说道：“没有，先生。”

他笑了起来：“哦，太糟糕了。如果我是你，我会加入工会。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喜欢你这个头饰。”他轻拂着她帽子的饰边，“如果我们给女佣戴这样的帽子，她们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值得期待！”

他对贝蒂说这话时抬头望着我，其实是在说给我听。贝蒂低下头匆匆走开，就在我倒柠檬汁时，他走到了我身边。

“这地方棒极了，是吗？”他瞟了一眼其他人，小声咕哝着，“我很高兴能够被邀请，以便有以机会参观这座庄园——承认这一点并不令人羞愧。我猜你是家庭医生。为了儿子的腿伤，他们希望你随叫随到，是吗？我不知道他的情况这么糟糕。”

我回答：“今天只是碰巧而已，他没有那么糟。我今晚和你一样，也是应邀而来。”

“你？哦，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是为了那男孩来的……听说伤口有些坏死了？那些瘢痕怎样？我猜，他是对今晚的宾客不感兴趣吧。”

我告诉他，据我所知，罗德里克很期待今晚的酒会，可是他在农场上的活太多，一定不堪重荷。贝克——海德先生假装感兴趣地点了点头。他拉起袖口，看看腕表，强忍着哈欠。

“哦，送这帮人回斯坦迪什的时间到了——但愿我能把小舅子从那架愚蠢的钢琴边拖走。”他望着莫利先生，眯起眼睛，“你见过这样的傻瓜吗？就是因为他我们才会在这里！老天保佑我的妻子，她一心一意要看着弟弟结婚。她和今晚的女主人合谋，利用酒会来促成他弟弟与这座庄园女儿的好事。我倒要看看这事怎么收场。托尼是个丑陋的小畜生，但他喜欢漂亮脸蛋……”

他说这番话并无恶意，只是男人之间的交谈。从我们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看不见站在壁炉边的卡罗琳。但他没有考虑到大客厅构造奇特的声音效果，窃窃私语有时穿透力很强，而高声评论却会湮没无闻。他咽下杯中酒，放下了杯子，这时他的妻子正好带着吉莉安回来了，他向她点点头。我注意到他正在寻找合适的机会，准备打断人们的交谈，说声抱歉，然后带家人离开。

告别的时刻终于要到来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这样的机会很多——我会永远带着极度的悔恨甚至是负罪感来回忆这一刻。本来我可以很轻松地让他离开，送他上路，可是我恰好相反。罗西特夫妇刚讲完一段罗德里克年轻时代的冒险故事，我走到达布尼小姐旁边，想转换一下话题，于是提起了一些事——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比如，“上校怎么看这件事？”—于是他们马上投入了另一段更加漫长的回忆之中。贝克——海德先生的脸沉了下来，我却像孩子般有了恶作剧的快感。我毫无目的，甚至满怀怨恨地想让他不好过。

我真希望我没这么做，因为接下来他可爱的女儿吉莉安遭遇了巨大的灾难。

吉莉安从参加晚会到现在，一直对吉普心存戒心。每当吉普在人群中友好地窜来窜去接近她时，她就会夸张地躲到妈妈的裙子后面。可是刚才，她改变了做法，开始向它献殷勤。我想，是莫利先生的琴声惊扰了吉普，它跑到了窗户边，趴在窗帘后面。吉莉安一路跟过来，拉过一个脚凳坐好，她开始轻拍它的头，喋喋不休地说着孩子气的话：“乖狗！你真乖，很勇敢。”诸如此类。由于窗户的阻挡，她身体的一半不在我们视线之内。我注意到她妈妈不停转过脸去看她，似乎担心吉普会冲上去咬她的女儿。有一次她喊道：“吉莉，当心，宝贝儿——”卡罗琳略有几分不屑，吉普脾气温顺得难以想象，唯一的危险就是小女孩的喋喋不休和不停抚摸会让吉普感到疲倦。和贝克——海德太太一样，卡罗琳也不住地转向吉莉安。小女孩的声音也引起了海伦·德斯蒙德、达布尼小姐和罗西特夫妇的注意，不时投去一瞥。我也是。其实，可能唯一一个没有看着吉莉安的人就是贝蒂。在酒会中转了一圈分完吐司后，她就站在门边，像平日训练的那样，低眉顺眼。然而——真是诡异，惨祸发生时竟然没有一个人在看吉莉安。

然而，我们都听到了那声音——恐怖的声音，直到今天我还能听到——吉普急促地嚎叫起来，夹杂着吉莉安痛苦的尖叫，凄厉的哭喊接着便转成低沉、微弱的哀号。那条狗——可怜的东西——和我们被吓住了。它从窗边窜出来，扯得窗帘翻滚起来，一时阻挡了我们的视线。其中一位女士，我不知道是哪位，看见了这悲惨的一幕，放声大哭。贝克——海德先生，也可能是她的弟弟，大叫着：“天啊！吉莉安！”他们冲过去，其中一人被地毯宽松的接缝绊住，差点跌倒。匆忙间一只玻璃杯被撂在壁炉架上，哗啦一声跌进壁炉里。小女孩被混乱的人群挡住，我只能看到鲜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摔碎玻璃杯的声音还残留在我脑海里。即使在那时，我还认为是玻璃窗破了，割伤了她的胳膊和吉普。戴安娜·贝克——海德推开人群，冲到女儿身边，尖叫起来。我向前走了几步，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原来血不是从吉莉安的胳膊，而是从她脸上流出的。她的脸颊和嘴唇皮开肉绽——那情形简直糟透了。吉普咬了她。

这个可怜的小女孩脸色苍白，人也被吓呆了。她爸爸就在一旁，颤抖的手在女儿脸上摸索着，不知道该不该碰伤口，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来到他的身边，我的职业本能开始发挥作用。我帮他把女儿抱起来，放到沙发上，身体放平。接过人们递来的各种手帕，按在吉莉安脸部的伤口上——海伦·德斯蒙德那块优雅的蕾丝绣花手帕一会儿就被鲜血染红。我尽可能地给她止血，清洁伤口，但是很难止住。这类咬伤往往看上去比实际情况更糟糕，咬伤在小孩身上时尤其如此。但我立刻发现，这个伤口确实很严重。

“天啊！”彼得·贝克——海德又叫了起来。他和妻子紧紧抓着女儿的手，他的妻子在啜泣。他们的晚装上沾着鲜血——我想我们都一样——映着吊灯明亮的灯光，血迹鲜明而恐怖。“天啊，看看她，看她现在的模样！”他的手插在头发里，“到底发生什么事啦？为什么没有人—？上帝啊，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现在没时间考虑那些。”我镇静地说。我用手帕使劲压按着伤口，迅速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瞧她！”

“她只是受了惊吓，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她的伤口必须缝合。恐怕要大面积缝合，越快越好。”

“缝合？”他神色狂乱。我想他忘记了我是一名医生。

我说：“我带了药箱，在外面的车上。德斯蒙德先生，你能否—？”

“好的，当然可以。”比尔·德斯蒙德屏住呼吸，跑出客厅。

我接着喊了贝蒂。刚才大家都往前涌时，她像是钉在那里，仿佛吓傻了——脸色和吉莉安一样苍白。我叫她下去烧一壶热水，带一张毛毯和一个床垫过来。贝克——海德太太站在我身旁，笨拙地轻按着女儿脸上的一摞手帕，她的手在颤抖，银镯叮当作响。我把小女孩抱进怀里。虽然隔着我的衬衫和背心，我还是感觉到她直打寒战。她的眼球颜色幽暗，了无生气，全身由于惊吓而不停冒汗。我说道：“我们应该把她带到下面的厨房里。”

“厨房？”她爸爸问道。

“我需要水。”

他立即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在这里手术？开玩笑！手术应该在医院进行——难道我们不能打电话吗？”

“这里距最近的医院九英里，”我说道，“五倍于到我诊所的距离。相信我，我也不想动手缝合这样的伤口，今天这样的夜晚尤其不适合。可是伤口收拾得越早越好。否则会一直失血。”

“彼得，听医生的话，”贝克——海德太太说着，又开始哭泣，“上帝保佑！”

“是的，”艾尔斯太太向前走了几步，抚着他的胳膊说道，“我们现在得让法拉第医生治疗！”

我看到贝克——海德先生背过脸去，生硬地甩开艾尔斯太太的手，我忙着照顾小女孩，无暇顾及他的举动。接着还发生了其他一些我没注意到的事情，等过后再想起时，才意识到它们为后来一系列事件定下了基调。贝克——海德太太和我小心地把吉莉安抬到门口，正好碰上取回药箱的比尔·德斯蒙德。海伦·德斯蒙德和艾尔斯太太焦急地望着我们，罗西特太太和达布尼小姐心神不宁地弯腰捡着翻落壁炉里的玻璃杯碎片——达布尼小姐心慌意乱地割到了手指，在满是血污的地毯上增加了一些新鲜血迹。彼得·贝克——海德紧紧跟着我，身后是他的妻弟，莫利先生一定是看到了吉普，事件发生后它一直蜷缩在一张桌子下面。他迅速冲上去，咒骂着踢了它一脚。这一脚踢得很重，吉普哀嚎起来。但是卡罗琳冲上前来推开了他，他惊讶极了。

“你在干什么？”她大叫起。我记得她声嘶力竭地叫喊，与平时判若两人。

他拉直背心：“你难道没有看见吗？你那该死的狗咬掉了我外甥女半张脸！”

“你把事情越弄越糟，”她说道，蹲下把吉普往怀里拉，“你吓着它了！”

“吓它是便宜了它！让一条狗在小孩子玩耍的地方大摇大摆，鬼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应该用链子拴着它！”

她说道：“如果不被激怒，它不会伤害任何人。”

莫利先生本来已经走开了，但又停下来往回走：“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她摇摇头：“别吵了，行吗？”

“不要吵了？你没看到它是怎么对付她的吗？”

“哦，它以前从不咬人。它就是一条家犬。”

“它是一头野兽。它该被一枪打死！”

争吵还在持续，但我已经听不清了，我正全神贯注地抱着这个吓傻的孩子走出门口，拐过了几个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转角。我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下楼，争执声变得微弱了。我发现贝蒂在厨房里，正在按我的要求烧热水。她已经准备好了床垫和毛毯，按照我的指令，双手颤抖着擦干净了厨房的长桌，铺上棕色的纸。我把裹着毛毯的吉莉安放在桌上，打开药箱寻找手术用具。我做这些事情时全神贯注，就在我脱掉背心，卷起袖子洗手时，才惊讶地发现自己还穿着这件晚装外套。我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以为还穿着平常那件粗花呢西装。

其实在门诊室和病人家里，我经常不得不做这类小手术。我二十多岁时，一次到一户农家给一位年轻男子看病，他在打麦时腿部严重受伤。我只好在厨房桌子上截去了膝盖以下部分，就像现在一样。几天以后，那家人请我共进晚餐，就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不过桌子已被清洗干净——那个小伙子和我们坐在一起，虽然虚弱，却很开心地吃着馅饼，打趣说以后可以省下买靴子的钱了。但是他们都是乡下人，习惯了艰苦。我在石炭酸里浸泡针线，用蔬菜清洁刷使劲擦洗我的指关节和指甲，对贝克——海德一家来说这一幕一定很可怕。厨房、厨房里维多利亚时期的笨重设备、那些石板和古怪的排列，都让他们满心惊恐。相对于大客厅的灯火通明，这里显得非常昏暗。我只好让贝克——海德先生从食品柜里取出一盏油灯，放在女儿的脸旁，这样光线就够我缝合伤口了。

如果这个小女孩年纪再大些，我会用乙醛氯化物喷雾凝固伤口。可是我担心她会扭动身体，所以用碘酒和清水给她清洗伤口之后，我用通用麻醉剂让她昏昏入睡了。我知道手术还是会弄疼她，于是让她妈妈回到楼上大客厅和其他宾客待在一起。和我预计的一样，手术过程中，这个可怜的小女孩一直在低声啜泣，眼泪不停地涌出眼眶。幸运的是没有伤到大动脉血管，可是皮肉大面积撕裂使我的工作比预计的更棘手——我最关心的是如何缩小可能留下的伤疤，我知道即使再小心翼翼地缝合，伤口面积还是会很大。小女孩的爸爸站在桌子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每扎一针，他的脸部就会痛苦地抽搐一下，他死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似乎担心漏掉什么——或是在监视我的闪失，以防不测。手术开始后不久，他的妻弟出现了，刚才和卡罗琳的争吵气得他满脸通红。“这些该死的家伙，”他说道，“这家的女儿就是个疯子！”他看到我正在进行的工作，脸上的深红色才渐渐退去。他点了一支烟，坐在离桌子很远的地方抽着烟。之后不久，他吩咐贝蒂烧了一壶茶，给大家倒在杯子里——这是他整晚唯一的明智之举。

其他人还在楼上尽力安慰小女孩的妈妈。艾尔斯太太下来过一次，询问手术进展情况。她站了一会儿，看到我在忙碌，既为小女孩担心，也被缝合伤口的一幕搅得心烦意乱。我注意到，彼得·贝克——海德没有看她一眼。

手术用了将近一小时，我缝合完毕时，小女孩还在昏睡，我让她爸爸带她回家。我告诉他们我会开车尾随其后，到诊所里拿一两样东西，然后与他们在斯坦迪什会合，这样我就可以照顾她入睡。我没有告诉她父母可能的并发症，因为我认为发生的概率微乎其微，不过还是要防止血液中毒或感染的危险。

贝蒂被派去通知小女孩的妈妈，贝克——海德先生和莫利先生抬着吉莉安爬上楼梯，把她放进车里。她现在清醒些了，他们把她放在车后座上时，她开始哭泣，真让人心疼。我在她脸上蒙了几块纱布——不是为了保护她，而是为了保护她父母，因为缝合的针线和碘酒把伤口弄得十分狰狞。

我回到明亮的沙龙客厅跟众人道别时，发现每个人都还待在那里，沉默地站着或坐着，被这个打击惊呆了——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空袭。地毯和沙发上还残留着血迹，已经用布和清水擦洗过，晕染成了浅红色的污迹。

“太惨了。”罗西特先生说道。

海伦·德斯蒙德还在哭泣。她说：“可怜，可怜的孩子。”她压低了声音，“她脸上会留下可怕的伤疤，是吗？是什么刺激了它？吉普从不咬人，是吧？”

“它当然不咬人！”卡罗琳答道，她的声音变了调，紧张而不真实。她脱离人群独自坐在一边，吉普在她身旁。能看见它还在颤抖，她抚着它的头。不过她的手也在发颤。她的脸颊和嘴唇上的脂粉变成了暗紫色，镶着人造宝石的梳子扭曲地垂在发间。

比尔·德斯蒙德说道：“我猜准是什么东西惊吓了它。它一定看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了。我们中间有人大叫，或者做出什么举动吗？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不是我们，”卡罗琳说道，“一定是那小姑娘惹恼了它。我早就预感——”

她突然闭嘴了，彼得·贝克——海德出现在我身后的走廊里。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前额有一条鲜红的血迹。他平静地说：“医生，我们准备好了。”他没有看其他人。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吉普。

艾尔斯太太向前走了几步：“我希望，你明天能让我们知道这个小姑娘的情况吗？”

他迅速戴上开车用的手套，依旧没有看她：“好的，如果你真的希望知道。”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诚挚地轻声说道：“贝克——海德先生，发生这样的悲剧我难过极了。而且，是在我的家里。”

他只是很快地瞟了她一眼，说道：“是的，艾尔斯太太。我也一样。”

我跟随他走进黑暗中，发动了汽车。大雨持续下了好几个小时，发动机受潮，点火装置启动了好几次才转起来。我们后来才知道，那天正好换季，阴郁的冬季来临了。我掉转车头，紧跟在彼得·贝克——海德的后面。他开得很慢，似乎痛苦难忍，汽车沿着崎岖不平杂草丛生的小路驶向庄园的围墙，到了门口，他的妻弟下来为我们开关大门，一驶出庄园，他便开始加速，我也加速了——透过挡风玻璃外雨刷摆动的间隙，我紧紧盯着他那辆价格不菲的汽车的红色尾灯，直到他们隐入沃里克郡盘旋的乡间小路的幽暗之中。

4

我离开贝克——海德家时已是凌晨一点左右，我答应他们第二天再过来。那天上午的门诊从九点进行到十点多，我再次抵达斯坦迪什庄园时已接近十一点钟。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的竞争对手西利医生那辆绛紫色的美国轿车泥点斑斑地停在那里。毕竟他是贝克——海德家的家庭医生，请他来合情合理。可是对于我这个执业医师来说，没得到病人通知就被替换了，还是有些尴尬。我跟着一名男管家或秘书身份的人进了屋，看到西利正从小女孩的房间走下来。他是一个高个子、体形匀称的男子，站在狭窄的16世纪楼梯上显得比平时更魁梧。他看到我拎着药箱站在那里，非常难堪，和我看见他时的表情一样。

“他们一早就给我打电话，”他低声对我说道，“这是我今天第二次过来了，”他点燃一支烟，“事情发生时你在百厦庄园？不管怎么说，这真是意外的好运。对小女孩来说太可怕了，是吗？”

“是的，”我说道，“你觉得她现在怎样？伤口如何？”

“伤口没什么大碍。你比我缝合得更干净。而且是在厨房餐桌上！当然，留下的伤疤会很可怕。这对于上流社会的女孩来说极不光彩。她的父母急于送她到伦敦的专科医生那里治疗，恐怕他们能做的不多。可是话又说回来，谁知道呢？过去这几年里，整形科医生已经很熟练了。[38]她现在需要的是休息。护工已经来了，我开了一些镇静剂，让她卧床一两天。然后，我们再看。”

他跟彼得·贝克——海德说了几句，然后向我点点头，便离开去探访其他病人了。我仍然站在楼梯下的门厅里，窘迫却又非常希望能亲眼见到女孩。但她的爸爸向我解释，不愿让她受到打扰。他真诚地感谢我的帮助—“感谢上帝，你昨晚在那里！”他说着，双手握住了我的手——接着，他的胳膊移到我的肩膀上，轻轻地却很坚定地领着我走向门口。我明白治疗从此与我无关了。

“你能寄账单给我吗？”他送我走到汽车边。我说不必为此事麻烦，他却坚持在我手中放了几个基尼[39]。接着，他又想到我两次前往斯坦迪什庄园所费的燃料，于是叫一个园丁取来一罐汽油。他的态度过于热情，但又毫不让步。我很不安，觉得他在收买我。园丁给油箱加满油时，我俩在稀疏的细雨中静静地站着，没能上楼看小女孩最后一眼，我深感遗憾。我真不该要他的钱和汽油。

我钻进汽车时才想到应该问问他，百厦庄园是否得到了口信，说吉莉安现在情况正在好转。听到这话，他的态度变得更冷酷无情了。

“他们，”他凶狠地说，“他们可以从我们这里得到口信。你只需要明白一点，这事没完。”

我早已猜想到了这些，但又为他的愤怒而担忧。我挺直腰杆，问道：“你打算怎么办呢？你报警了？”

“还没有，不过我们有此打算。至少得宰掉那条疯狗。”

“哦，可是，吉普已经又老又蠢了。”

“是啊，老态龙钟！”

“据我所知，这次它的表现很反常。”

“这只能稍稍缓和我和妻子的痛楚。只有除掉那条狗，我们才能得到一丝平静！”他抬头望着门廊上方有竖框的狭窄窗户，其中一扇打开着，他压低声音说道：“你很清楚，吉莉安的一生全被这事毁了。西利医生告诉我，她的血液不受感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都是因为那些人，艾尔斯一家，他们太自以为是，居然不拴住这么危险的狗！要是它继续袭击其他孩子怎么办？”

我认为吉普不会，但我一言不发，他一定看到了我的满脸疑惑。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他们家的朋友。我也不指望你站在我这边，反对他们。但是我了解你不太了解的东西——他们像许多庄园主一样，以为可以在领地上对所有人为所欲为。说不定他们训练狗就是为了赶走那些入侵者！他们早该好好照料他们住的那个垃圾堆。他们过时了，医生。和你说句实话，我甚至觉得这整个该死的沃里克郡都落伍了。”

我差点脱口而出，他最初正是被乡间的过时落后吸引的。但我说出口的却是，请求他至少在见到艾尔斯太太之前不要报警。他最后说道：“好的。只要我知道吉莉安脱离危险了，我就会过去。不过在我过去之前，如果他们善解人意，就该杀掉那条疯狗。”

那天上午我接下来巡诊的六七个病人都没有提到百厦庄园发生的事。然而流言蜚语传播得很快，晚间门诊开始时，吉莉安受伤的惊骇故事已遍布街头巷尾。晚饭后我去巡诊，一个病人向我描述了事件的来龙去脉，除了误以为西利在场、把做缝合手术的我当成了西利以外，细节丝毫不差。他是一个工人，患胸膜炎多年，我一直竭尽全力防止他病情恶化。可是他的居住条件却极为糟糕——他住在铺着泛潮的地砖的连排农舍里——并且和许多工人一样，工作辛苦，饮酒无度，和我说话时一阵阵咳嗽。

“听说狗差不多咬掉了她的脸蛋。差一点把鼻子也咬掉。我已经说过很多遍啦，是狗就会咬人，任何一条狗都能要你的命。狗性难改，每一条狗都能发动突然袭击。”

我想起了和彼得·贝克——海德的对话，便问他此次事件中犯案的狗是否应该杀掉。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应该——就像他刚才说的，狗本来就爱咬人，怎能因天性而惩罚它呢？

我问其他人是不是和他一样看待这件事。他说，他听到了各种看法：“有人说打一顿算了，有人说一枪崩了拉倒。当然了，这都是那家人要考虑的事。”

“你是说，百厦庄园那家人？”

“不，不是他们。是那个小女孩的家人，‘烤馅饼’[40]一家。”他这次笑得很通畅，一声咳嗽也没有。

“但是，杀掉自己的狗，难道艾尔斯一家不难过吗？”

“啊，”他又咳嗽起来，侧身把痰吐到了没有生火的炉膛里，“他们不能让事情继续变糟，不是吗？”

他的话让我很不安。我一整天都在想庄园之外人们的愤慨。我离开他的小屋时，发现自己很靠近百厦庄园的大门，于是决定顺便拜访他们家。

这是我第一次未经邀请就前往他们家。和前一晚一样，正下着瓢泼大雨，没人听到我的车声。我拉过门铃，便自己匆匆地开门进去，可怜的吉普在向我打招呼，它走进前厅，叫声不太热情，爪子轻叩着大理石地面。它一定感觉到了自己闯下大祸的阴影，战战兢兢，仓皇失措，与平日完全不同。它让我想起我从前看护过的一个女病人，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教师。她精神错乱，穿着拖鞋和睡衣在户外游荡。有那么一瞬间，我告诉自己，它一定神志不清了。不过，我毕竟不能判断它是不是真的疯了。我蹲在它身边，用力拽它的耳朵，它又变得像平日那样温驯了。它张开嘴，露出粉红健康的舌头，衬着白黄相间的牙齿。

“吉普，这里发生了一场骚乱，”我柔声说道，“伙计，你那时在想什么，嗯？”

“谁在那里？”这时我听到了艾尔斯太太的声音，从宅邸里很远的地方传来。片刻之后她出现了，穿着一件平日的黑色长裙，肩上系着一条佩斯利花纹细毛披肩，全身都笼罩在阴影中。“法拉第医生，”她惊奇地说道，把披肩又向上拉了拉，那张瓜子脸愁眉不展，“一切都还好吗？”

我直起腰，简洁地说：“我很为你们担心。”

“你在为我们担心？”她的表情舒展了一些，“你真好。快进来暖和一下。今晚很冷，是吗？”

天气并不是很冷，不过当我尾随她进入那个客厅时，我发现这个家就像季节更替一样，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那个天花板很高的走廊里整个夏天都阴凉通风，如今刚经过两天的雨水就变得潮湿起来。小客厅的窗帘拉着，壁炉里的冷杉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炉边的椅子和沙发被拉到了靠近炉膛的地方。但房间一点也不显得安逸舒适，这些椅子挡住了光线和温暖，现出了椅子后面一大片破旧的地毯，和地毯上一块块静止不动的阴影。艾尔斯太太显然坐过其中一把椅子，另一把椅子上坐着我走进来时就面对着我的罗德里克。我一周前还见过他，可是他的外表却令我震惊。他穿着一件肥大的旧空军毛衣，头发和我一样，刚剪过。和他脑袋后面的宽大椅背相比，他就像个细长的幽灵。他看到我走进来，似乎皱了皱眉头。他有些迟疑地握住了椅子的扶手，像是要站起来给我让座。我挥手示意他坐下，自己走到沙发边，和卡罗琳坐在一起。吉普跑进来趴在我脚边的一块毯子上，发出含混不清的狗的呼哧声，像极了人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也没人打招呼。卡罗琳绷直了两条腿坐着，看上去很紧张，很不开心，她拉扯着脚趾上羊毛袜的线头。罗德里克笨拙地、神经质地卷着烟。艾尔斯太太重新系好披肩，坐下说道：“法拉第医生，我们一整天都七上八下的，希望你能体谅。你去过斯坦迪什庄园了吧？请告诉我，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据我所知，情况正在好转，”我回答。她看着我，有些不解。我接着说道，“我没有见到她。她的家人已经把她转给了吉姆·西利。我今早看到他在那里。”

“西利！”她嘲弄地说，她的语调让我很惊讶，我终于想起，是因为西利的爸爸给她的小女儿看过病——就是那个最后死掉的小孩，“他们找他还不如请个理发师管用呢！他对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吉莉安恢复得和预期一样好。她的父母打算一等她能够旅行，就带她到伦敦去。”

“可怜，可怜的孩子。她一整天都在我的脑海里浮现。你知道我给他们家打电话了吗？三次，可是没人愿意和我说话——除了一个女佣。我想着送点东西过去。鲜花，或者一些礼品？像贝克——海德那样的人家，是不能送钱的。我记得很多年以前，一个男孩受伤——丹尼尔·希伯特，你还记得吗，卡罗琳？他在我们的农场上被马踏伤，瘫痪了。我们料理了所有事情。可是这次发生的事，没人知道……”她的声音弱下来。

卡罗琳就在我旁边，她转移了话题：“我和其他人一样，为那个孩子难过。”她说着，还在用手拉扯袜子脚趾的接缝，“不过，如果她是被湿衣绞干机绞了胳膊，或者是被滚烫的火炉烧伤，我也会一样难过。运气真是糟透了，不是吗？金钱和鲜花都于事无补。能做些什么呢？”

她的头垂得更低，下巴缩了进去，语调虚无缥缈。我沉默了片刻，说道：“恐怕贝克——海德一家的期待是合理的。”

她打断我的话说道：“没办法和那种人说理。你知道那个小舅子昨晚对我说了什么吗？他们不仅要扔掉斯坦迪什所有的墙壁镶板，还打算开放庄园南侧的所有厢房！他们要把那里改建成供朋友娱乐的电影院。他们只打算保留画廊。‘要有所取舍’，他就是这么说的。”

“哦，”她母亲茫然地回答，“房子确实发生了变化。我和你爸爸一结婚，就对这房子做了很多改动。斯坦迪什的织锦挂毯没能保住，我真的觉得很可惜。法拉第医生，你见过那些挂毯吗？阿格尼丝·兰德尔会心碎的。”

我没有回答。她和卡罗琳又讨论了几分钟挂毯，我有意无意地感觉到，他们在回避更紧要的话题。

最后我说道：“你们知道，吉莉安的事是当务之急，贝克——海德一家如今不会有心思考虑拆除斯坦迪什庄园的事情。”

艾尔斯太太神情痛苦。“哦，要是，要是，”她说道，“要是他们没把那个小孩带过来该多好！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把孩子带来？他们应该给她请护工或女家庭教师。他们肯定支付得起。”

“也许他们认为，女家庭教师会让她患上什么精神问题。”卡罗琳向前挪了挪。不到一秒钟，她又加了一句，神经兮兮地小声咕哝道，“她现在一定是精神不正常了。”

我望着她，惊呆了。“卡罗琳！”她母亲说，似乎很吃惊。

卡罗琳自知无理，和我们一样都被这几句话吓住了。她面带惊恐之色地望着我，紧绷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极其痛苦。接着，她便转过脸去。我看到她没有化妆，脸颊干燥，嘴唇有些浮肿——似乎她用一块法兰绒野蛮无情地揉搓过自己的脸一般。

罗德里克叼着香烟，他的目光越过了她飘向远处。他的脸被炉火烤得一块块发红，脸颊上和下巴上紧绷的粉色瘢痕引人注目，就像是魔鬼的指印。可是他依然沉默不语，真是不可理喻。我知道，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明白贝克——海德一家要解决此事的决心。他们宁愿转过身去，靠在一起，抱成一团……和我第一次访问这里的感觉一样，我有点讨厌他们了。卡罗琳的话引起的小骚乱平息后，我又开口了，简单复述了我和彼得·贝克——海德上午在斯坦迪什庄园庭园里的对话。

艾尔斯太太默默地听着，两手托腮低着头。卡罗琳惊恐地望着我。

“杀掉吉普？”

“很抱歉，卡罗琳。可是，你能责怪他们吗？你应该想到的。”

我认为她一定想到了。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这一点。可是她说：“我当然没有！”

吉普听出了她声音中的烦乱，站起身来。它焦急、迷茫地盯着她的脸，似乎在等待让它休息的一句命令或者一个手势。她倾身向前，把一只手放在它的脖子上，把它拉近些，可她却对着我开始说话。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如果除掉吉普可以让那孩子奇迹般地不被咬伤，那我可以一枪打死它。如果昨晚发生的事情可以重来，我宁愿被咬的是我！他们只是想惩罚它——惩罚我们。他们不会当真吧。”

我说道：“恐怕他们会那样做的，而且会报警。”

“哦，这太可怕了，”艾尔斯太太说，双手紧紧拧在一起，“太可怕了。你认为，警察会怎么处理这事？”

“哦，我认为事关贝克——海德先生，他们一定会严肃处理的。再加上，这事很容易激起同情，”我看着罗德里克，决定拉他进来，“你怎么想，罗德？”

他很不自然地在椅子里挪动了一下，口齿不清地开了口。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清了清嗓子，“我们有张养吉普的许可证，是吧？如果有许可证，会对我们有帮助。”

“我们当然有许可证！”卡罗琳说道，“不过许可证能管什么用？这不是大街上的流浪恶犬伤人案件。这是一条家养的狗，在自己家里被惹恼了。昨晚在场的每个人都会这么说。贝克——海德一家很清楚——哦，我真受不了了！我真希望这帮人没有买下斯坦迪什！天知道，我真希望没有举办那场倒霉的酒会。”

我说道：“我认为，贝克——海德夫妇也希望没有那场倒霉的酒会。吉莉安的不幸让他们心都碎了。”

“这是人之常情，”艾尔斯太太说道，“每个人都看到了，那个孩子昨天晚上几乎被毁容。任何父母都会感到非常可怕。”

她的话说完之后大家陷入了沉默，我不情愿地扭头凝视着她儿子的脸。他目光低垂，似乎在盯着手看。他的眼睛没有隐藏住所有的情感，可他的举止还是令我十分不解。他抬起头，清了清嗓子，说道：“真希望昨晚我和你们在一起。”

“哦，我也这样想，罗迪！”他的姐姐说道。

“我觉得应该负起责任，”他继续说，仿佛没有听到姐姐的话，“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想法。”

“我们都是这么想的，”我说道，“我觉得应该这样。”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卡罗琳说道：“我们什么错都没有。是那个小舅子，在羽管键琴上乱弹一气。如果那对父母能让他们的孩子待在应该待的地方——或者，根本不要带她来——”

我们又回到了原点，只不过这次话头传到了卡罗琳手里，她母亲和我把恐怖事件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每个人对事情的回顾都差不多。我们说话时，我不时地看看罗德。我看到他又点起一支烟——卷得一团糟，烟草掉在了他的膝上——似乎我们的谈话声惊扰了他，他烦躁地变换着姿势。我没想到他会如此不安，最后，他突然站了起来。

“天啊！”他说道，“我忍受不下去了！我今天已经听了很多遍。妈妈，医生，请原谅。我要回自己房间了。真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他的声音很不自然，动作也很艰难，我起身去帮助他。

“你还好吧？”

“我很好，”他说得很快，伸出双手像是要把我推出去，“不，不必麻烦。我很好，真的。”他挤出一丝毫无说服力的笑容，“昨晚之后，我一直感觉有点不舒服，仅此而已。我想——我想让贝蒂给我送些热可可。好好睡上一觉我就会好的。”

他说这话时，他的姐姐站了起来。她走过去，挽住了他的胳膊。

“这里不需要我了吧，妈妈？”她说道，声音柔和，“我也要跟你道晚安了。”她局促地看着我，“法拉第医生，谢谢你来看望我们。让你费心了。”

我站起身来：“真抱歉我没有带来更好的消息。不要太担心。”

“哦，我不担心，”她说道，露出和她弟弟一样勇敢的笑容，“那些人，他们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他们不能伤害吉普。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她和罗德里克离开了，狗忠实地小步跟在后面，刚才她声音中的自信打消了它的疑虑。

我看着他们关门离开，便转向艾尔斯太太。孩子们走了，她看上去格外疲惫。在此之前我从未和她单独相处过，我考虑着是否应该离开。那天起床很早，此时我也感觉有些疲倦。

她有气无力地招呼我：“法拉第医生，过来坐在罗德里克的椅子上，这样我容易看清你。”

我移到了壁炉边上。

我边落座边说道：“恐怕这件事对你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是的，”她立即回答道，“昨天晚上我整夜未眠。一直想着那个可怜的孩子。发生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就在这里！而且——”

她迟疑地拨弄着手上的戒指，我真想侧过身去把她的手按住。终于，她用一种比从前紧张、焦虑得多的声音说道：“其实，我也很担心罗德里克。”

我瞟了一眼房门：“是的。他魂不守舍。是这件事搅得他心神不宁吗？”

“你没有注意到吗？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那幕惨剧让我忽略了很多事情，现在我想起来了，“你差遣贝蒂去叫他——”

“可怜的姑娘，他吓着她了。她回来找我。我发现他——哦，举止非常奇怪！”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病了吗？”

她犹豫地说道：“我不知道。他说他头痛。可是他模样很可怕——晚礼服穿了一半，满头大汗，像树叶一样战栗着。”

我盯着她：“他最近有没有经常……喝酒？”

我只能这样猜测，又为这个问题中的暗示感到局促。她倒不觉得难堪，摇了摇头。

“不是，我敢肯定不是。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起初他要我和他待在一起。他抓着我的手，像个小学生！然后他突然改变了主意，让我离开。他几乎是把我推出房间的。我让贝蒂给她送几片阿司匹林。他那副样子显然没法去见客人。我得尽可能为他找借口。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

“你本应该告诉我。”

“我想这么做！可是他不让。自然，我那时必须考虑大家的看法。我担心他的出现会搞砸了酒会。现在我真的很希望他来了。因为接着那个可怜的小女孩——”

她的声音绷紧了，像是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喉管。我们闷闷不乐地坐着，谁都不出声。我的思绪立即回到了前一个晚上，想到了吉普的利齿咬住软骨时的断裂声，想到紧接着的尖叫和呻吟。那时罗德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处于奇怪的精神紧张状态。我抱着吉莉安下楼，在她的脸上做缝合手术时，他还待在那里，大概听到了房门外的忙乱，可是他却闭门不出。想到这里我觉得很恐怖。

我抓着椅子的扶手：“可以让我过去和他聊一聊吗？”

艾尔斯太太阻止了我：“不要。我认为他不想谈。”

“为什么？”

“你看到他今晚的模样了吧：完全不像平日，拿不定主意，垂头丧气。他一整天都那样。我差不多算是恳求他，他今晚才出来坐在这里。他姐姐不知道我昨晚发现他时的情况。她以为他只是头痛，所以让他回去睡觉。我认为他是心有愧疚。我想——哦，法拉第医生，我不停地回想他从医院回来时的情景！”

她垂下头，又开始转动她的戒指。

“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这些，”她避开了我的目光，“那时候他的医生说他是抑郁症。可是我觉得情况更严重。他似乎整夜无法入睡。他会勃然大怒，或是生闷气不说话。他满嘴脏话。我几乎不认得他了。他是我唯一的儿子！好几个月他都是那样。我只好不再邀请人们到家里来。我为他感到羞愧。”

听到她这么说，我并不震惊。毕竟，戴维·格雷厄姆夏天时就提起过罗德的“神经系统出了问题”，从那时起我就开始观察罗德里克——他的工作过于繁重，偶尔发作的烦躁易怒——我认为他的疾病没有得到根治。

我说道：“真抱歉。可怜的罗德。可怜的你，还有卡罗琳！可是你知道，我治疗过很多伤员——”

“是这样，”她性急地答道，“我知道罗德里克经历的还不是最糟糕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道，“我是指治疗，指治疗中的不同寻常之处。每位病人的治疗过程都不相同。罗德里克受伤后变得易怒，这并不令人惊讶。尤其是像他这样的年轻小伙。如果我在他这样的年龄，处于这种境况，我也会发脾气的。原本有很多优越的条件，但接着失去了很多：健康，外貌——某种意义上说，还有自由。”

她摇摇头，没有被我说服：“不仅仅是易怒。是战争改变了他，他变成了一个十足的陌生人。他好像痛恨自己，甚至痛恨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哦，每次我想到那些像他一样的男孩子，想到我们在和平的名义下叫他们做的那些可怕的事—！”

我轻声说：“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还年轻。他会恢复的。”

“但是你没见到他昨晚的样子！”她说道，“医生，我真担心。如果他的病继续加重，还会发生什么？我们已经失去了很多。孩子们尽量不让我知道这里的糟糕境况，可我不是傻瓜。我知道整个庄园都在吃老本，我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我们还失掉了其他东西。我们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和上流社会的联系。我也在留心卡罗琳，她一天天变得性格古怪，行为乖僻。你知道的，我真的是为了她才举办了这个酒会。这真是场巨大的灾难，和其他事情一样……我走了之后，这里什么都不会给她留下。如果她还要失去弟弟——想想那些人，他们说要报警！我不——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承受！”

她的声音一直很平静，但说这几句时突然颤抖着提高了。她把手盖在眼睛上，遮住了脸不让我看她。

我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来她背负了多少压力：孩子夭折、丈夫病故、战争重压、儿子受伤、财产损失……可是她用上流社会的教养和优雅举止很好地掩饰了这些重担。看见她不再泰然自若，不再隐瞒地流泪，我非常震惊。有一瞬间，我就那样和她面对面地呆坐着。接着，我走过去蹲在她椅子边上，我有些犹豫，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像任何一位医生该做的那样，轻轻地，坚定地握住了它。她的手指紧紧捏住我的手，她逐渐恢复了平静。我递给她手帕，她有些尴尬地轻拭着眼角。

“我不能这个样子！”她紧张地回头张望，“不能让孩子或是贝蒂看到！我从没见过我的妈妈流泪。她鄙视那些爱哭的女人。请原谅我，法拉第医生。我刚才告诉过你，我只是昨晚睡不着觉，以前我从来不失眠……我现在的模样一定很吓人。你能帮我关掉那盏灯吗？”

我关掉了她说的那盏灯，那是一盏装饰性的阅读灯，在她椅子边的桌上泛出轻柔的光泽。光晕消退之后，我说道：“你不必害怕灯光。你别怕。”

她又擦了擦脸，眼睛里露出一丝疲惫的惊奇：“医生，我才知道你这么会献殷勤。”

我感到自己有点脸红。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叹了口气。

“哦，男人献殷勤就像女人脸上的皱纹一样自然。我丈夫就很会献殷勤。真高兴他没有活到今天，看见我现在的模样。那样的话他的殷勤就会大受考验。去年冬天我老了十岁。这件事可能会让我会再老上十岁。”

“你看起来永远只有四十岁。”我说道——听到这话，她笑了，我很高兴看到她的脸上又现出了活力。

接着我们聊了些日常琐事。她帮我倒了一杯酒，点上一支烟。我起身告辞时提起了彼得·贝克——海德的名字，提醒她为何我先去了那里。

她抬手挥了挥算作回答，似乎对整个事件厌倦极了。

“今天在这个房间里听到太多次那个男人的名字了，”她说道，“如果他想要伤害我们，我们就让他试试。他走不远的。他做不到。”

“你真的这么想？”

“我了解这种事。所有的害怕都只能持续一两天，然后就会停止。你等着瞧吧。”

她似乎和女儿一样坚信不疑，我就把这事放下了。

不过她和卡罗琳错了。事件并未平息。就在第二天，贝克——海德先生便驾车来到百厦庄园，通知艾尔斯一家他打算报警，除非他们能自己杀了吉普。他和艾尔斯太太、罗德里克坐了半小时——艾尔斯太太后来告诉我，起初聊得通情达理，她一度相信她能够说服他改变主意。

“贝克——海德先生，对你女儿的不幸，我比任何人都更加遗憾。”她用一种他也一定相信是发自肺腑的声音说道，“除掉吉普于事无补。至于你说，它还会咬伤其他小孩——哦，你看我们住在这里，远离尘喧。这里不会有其他小孩激怒它。”

她的言辞多半不合时宜，我想象得出彼得·贝克——海德的表情和风度越来越僵硬。最糟糕的是，就在那时，卡罗琳出现了，吉普就在她脚边。我猜，就像我平日看到的那样，他们正在庭园散步。卡罗琳脸红红的，结实健康，邋里邋遢，吉普浑身泥点，高兴地吐着粉红的舌头。贝克——海德先生一看到他们，肯定就想到了自己的女儿正满脸伤疤病恹恹地躺在家里。后来他告诉西利医生，如果那时他手上有把枪，他就会一枪打死那条该死的狗，再杀了这该死的一家人——这些是西利医生后来转述给我的。

这次拜访迅速变成了咒骂和威胁，他一踩油门驶出了砾石小路。卡罗琳两手叉腰看着他离开，气得浑身颤抖，她大步走进农场的一间屋子，找出两只旧锁和几条链子。她径直穿过庭园，先关上一扇门，又关上另一扇，然后把大门锁了起来。

我的管家告诉我，她从一个邻居那里听说了此事，这个邻居是百厦庄园的零工巴雷特的表亲。这件事仍然在本地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同情艾尔斯一家，有人则认为这家人对吉普的固执袒护只会让局面更加不可收拾。星期五那天我看到了比尔·德斯蒙德，他认为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艾尔斯一家迟早会“体面地”打死那条狗。在那之后是几天的沉寂，我开始幻想事情是否就这样不了了之了。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一，一个住在肯尼沃斯的病人问我“那个可怜的小女孩”怎样了——虽然问得很随意，但是语气里透出钦佩之情，她听说我当时在场，救了那孩子一命。我吃惊地问她从哪里得到的这个消息，她递给我一张最新出版的《考文垂周报》。我打开报纸，看到了对整个事件的报道。贝克——海德一家已经把女儿送到了伯明翰医院进行进一步治疗，消息就是从那里传开的。据说这个小女孩受到了“非常野蛮的攻击”，却恢复得很顺利。小孩的父母决心除掉那条狗，正在采取合法程序实现这一目的。艾尔斯上校太太、罗德里克·艾尔斯先生和卡罗琳·艾尔斯小姐，狗的主人们对此未予置评。

我知道百厦庄园没有考文垂的报纸，可是这张报纸在沃里克郡的发行量非常大，我原以为这件事已经遮掩过去，没想到却变得更加棘手。我给百厦庄园打电话，问他们是否看了报纸。他们说没有，我便在回家的路上给他们带了一份。罗德里克阴郁沉默地看完报纸，递给他姐姐。她浏览了那篇报道，从那件事发生以来，我第一次发现她的自信不见了，我看到她脸上流露出真切的恐惧。艾尔斯太太的脸都吓白了。战争期间，大量报纸热衷于报道罗德里克受伤的消息，我想她对公开曝光一定有病态的畏惧。我离开他们家时，她出来送我，这样她就可以和我说几句话，又不被孩子们听到。

她把围巾向上拉了拉，盖住头发，轻声说道：“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我还没有告诉卡罗琳和罗德里克……总督察艾勒姆前几天已经给我打电话了，告诉我贝克——海德先生打算纠缠到底，提起控告。他想要提醒我。他和我的丈夫从前在一个炮兵团。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像这样牵涉到小孩的案子，我们胜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已经跟赫普顿先生说过，”—赫普顿先生是家庭法律顾问—“他同意了。他也告诉我，事情不只是罚款那么简单。很可能涉及某项赔偿金……我不相信事情会有这么严重。况且，我们根本没钱上法庭！我已经让卡罗琳做好最坏的打算，可她就是不听。我弄不明白她了。她比上次弟弟受伤时还要烦躁。”

我也弄不明白她，只好说道：“唉，吉普对她很重要。”

“它对我们大家都很重要！可是说到底它毕竟只是一条狗，而且也很老了。我只是不想让全家都被带上法庭。就算不考虑自己，我也得为罗德里克着想。他身体很不好，而他最需要的就是健康。”

她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直视着我的脸：“医生，你为我们家做了很多，我本不想再开口。可是我不想让比尔·德斯蒙德，或者雷蒙德·罗西特卷进我们的麻烦之中。我是说，吉普——不知你能否帮助我们？”

我有些吃惊：“你的意思是，我来帮你们杀掉它？”

她点点头：“我不能指望罗德里克，显然更不能指望卡罗琳——”

“不，不。”

“我不知道还能向谁求助。如果上校还活着——”

“好吧，当然了。”我有些犹豫，却又觉得自己无法拒绝。于是我更加坚定地又说了一遍，“是的，我当然会帮助你。”

她的手还在我的胳膊上。我把手搭在她的手上，她松了一口气，感激地低下头，脸上的皮肤松弛下来，现出了满是疲倦的深深皱纹。

“可是你真的认为卡罗琳会同意？”她把手拿开时，我问道。

她简短地答道：“为了这个家庭，她会的。就这样吧。”

这次，她是对的。那天晚上她打电话给我，告诉我总督察艾勒姆已经和贝克——海德一家沟通过，经过激烈的争辩，他们终于勉强同意只要马上杀掉吉普，就撤回诉讼。她的声音听上去松了一大口气，我也为解决了这件事感到高兴。但我度过了痛苦的一夜，整夜都在想着我答应她第二天去做的事情。大约三点左右，在我翻来覆去就要睡着时，被门诊室的夜间门铃惊醒了。是邻村一个男子跑来让我过去看看他难产的妻子。我穿好衣服，开车载他回家。他的妻子是第一次分娩，又是难产，大概六点半左右孩子终于出生了，手术钳夹得小孩太阳穴处瘀青，不过哭声响亮，很健康。男子七点就要到农场工作，我把产妇和孩子留给助产士照顾，顺路送他到了农场。他吹着口哨去工作了——非常开心，因为是个男孩，他告诉我，他兄弟们的老婆“只会生乡下姑娘”。

我为他感到高兴，通常在成功接生婴儿后，又有些睡眠不足的情况下我会感到精神亢奋。但我一想到摆在我眼前的百厦庄园里的任务，方才的活力就被冻住了。我不想先回到里德克特，然后再出来。我开车沿着一条熟悉的小道前行，途中穿过一片树林，道路尽头是一小片林中空地，边上有一个植被繁密的小池塘。这地方夏季风景如画，是情人幽会的胜地。但我后来才想起，它还是战争时期的自杀地，黑色的池水，潮湿发青的树木，让我有一种忧郁之感。我驶了过去，熄了火。外面太冷了，我点了一支烟，摇下玻璃，迎着冷风。过去偶尔可以在这里看见苍鹭，有时还会遇到求偶的小。今天池水一潭死寂。只有一只小鸟立在枝头孤单地叫了又叫，没有回应。天空飘起了毛毛雨，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阵微风把细雨吹到我的脸上。我掐灭烟，匆匆摇上车窗。

往前再走几英里，就是通向百厦庄园庭园西门的转弯处。我在这里待到快八点，才开车向那边驶去。

他们已经拿掉了门上的大锁和链条，我轻易就进去了。开阔的庭园里的光线比小路上好多了，但从西边望去，远处那幢宅子在晨曦的微光里像一个黑色的立方体，巨大而坚固。我知道那家人都起得很早，我驶近时看见烟囱里冒出了袅袅炊烟。我从房子后边绕过来，车轮压上砾石路时，我看到前门旁边的玻璃窗上闪过一道光。

我还没有走到门口，门就打开了，开门的是艾尔斯太太。她面色苍白。

我问道：“我不会来得太早了吧？”

她摇摇头：“对我们来说都一样。罗德里克早就去农场了。我知道，家里没有一个人晚上睡得踏实。你也一样，瞧你的脸色。我希望，没有人病故吧？”

“生孩子难产。”

“孩子还好吗？”

“母子平安……卡罗琳呢？”

“楼上，跟吉普在一起。我猜，她已经听到你的车了。”

“你告诉了她我要来？她知道我来做什么吗？”

“是的，她知道。”

“她能接受吗？”

她又摇摇头，一句话不说就离开了。她把我领到小客厅里，留我一个人坐在刚刚燃起火苗的壁炉边。她回来时，手上端着一个盛着茶、面包和冷培根的托盘，她把托盘放在我旁边，看着我吃，她什么也没有吃。看到她扮演仆人的角色，我很不是滋味。吃完早饭，我一刻也不愿耽搁，便拿上药箱，让她带我到前厅，上了二楼。

她把我留在卡罗琳房间门口。门半开着，我还是敲了敲门，没有听到回应，于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这是一间宽敞舒适的屋子，墙上装饰着粉红色的镶板，一张窄窄的四柱床。不过每一样东西都有些褪色了，床帐洗得发白，地毯磨秃了，地板上的白色涂料变成了斑斑点点的灰色。屋里有两扇推拉窗，卡罗琳就在其中一扇窗前，坐在软凳上，吉普在她身边。它的头埋在她的膝间，看我进来，它抬起头转向我，咧开嘴，不停地摇着尾巴。卡罗琳的脸朝着窗户，直到我走近都没说一句话。

“你来得可真早。”

我回答：“我出来看一个病人。卡罗琳，你不觉得现在动手要比等着警察派人来好些吗？你不会希望由一个陌生人动手吧？”

她转过脸面对着我，我看到她如幽灵一般，头发蓬乱，脸色惨白，眼睛红肿，不是哭过就是看东西太久了。她说道：“为什么你们所有人谈论这件事，都觉得稀松平常、合情合理？”

“行了，卡罗琳。你知道我们别无选择。”

“就是因为你们每个人都这么说！就像——就像发动战争一样。为什么我要这么做？这不是我的战争。”

“卡罗琳，那个小姑娘——”

“我们应该上法庭，或许我们能赢这场官司。赫普顿先生也这么说。妈妈不让他放手一试。”

“打官司！别的不说，先想想费用吧。”

“我应该能弄到些钱。”

“那你也要考虑人们对你们的观感。想想人们会怎么看这件事。那个孩子受伤了，你还要为自己辩解！这样做不体面。”

她显得很不耐烦：“那又能怎样？只有妈妈在意这个。她害怕人们知道我们有多穷。至于说体面——不会有人再注意这些了。”

“你的家庭饱经风雨。你的弟弟——”

“是啊，”她说道，“我弟弟！我真想聊聊他！这次就像我们经历过的其他很多事一样。他本该站出来，替妈妈应付一切。可他什么都没做，一点也没做！”

除了开玩笑，我以前从未听她指责过罗德里克，我被她的暴躁惊呆了。与此同时，她肿胀的双眼变得更红，声音也微弱下来，我以为她知道别无选择了。她转过去，盯着窗外。我沉默地站在那里盯着她，接着轻声说道：“卡罗琳，你要坚强些。对不起……现在我可以去照料它了吗？”

“上帝啊。”她说着，闭上了眼睛。

“卡罗琳，它老了。”

“这能让它好受点吗？”

“我向你保证，它感觉不到痛苦。”

她全身紧绷地坐了片刻。接着肩膀松懈下来，长长出了口气，似乎所有的怨恨都随之而去。她说道：“哦，带它走吧。所有的东西都走了，为什么不把它也拿走？我已经疲于应战了。”

她的语气是那么凄凉，让我从她的固执中看到了她失去的其他东西和因此而来的忧伤。我感到我以前都看错她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放到狗的头上。吉普明白她正说到它，而且它还听出了卡罗琳声音中的悲苦，抬眼望着她，眼神满是信任与关切。接着，它前脚站起，把自己的鼻子凑到她的脸旁。

“你这个傻瓜！”她说着，让它舔着自己。然后把它推开，“法拉第医生需要你，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问：“就在这里吗？”

“不，我不想那样。我不想看。带它到楼下随便哪个地方。去吧，吉普。”她生硬地把它推向我，它从软凳上跌了下来。“去吧，”她再次说道，吉普有些犹豫，“你这个蠢东西！我对你说过了，法拉第医生需要你。去吧！”

于是，吉普最后瞟了一眼卡罗琳，信任地走到我身边，我带着它离开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它跟着我下到厨房，我把它带到炊具储藏室，让它躺在一块旧地毯上。它肯定知道情况不对，因为卡罗琳严格规范了它的日常生活。它一定早就知道整幢宅子里的秩序被搅乱了，很可能也猜出它是这场混乱的始作俑者。我不知道它在想些什么——那场酒会的记忆还剩下些什么？它是否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它是否感到负罪或羞愧？但当我看着它的眼睛时，其中似乎只有疑惑和不解。我打开药箱，取出所需的工具，我摸着它的头，像上次一样说道：“这是一场骚乱，吉普。现在不要担心了。你是一条很好的老狗。”我继续嘟囔着，把胳膊伸到它的前腿下面，注射起效后，它就瘫在了我的手上。我的手掌感觉到它的心跳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止了跳动。

艾尔斯太太告诉我巴雷特会把它埋掉，于是我就用那块地毯盖着它，洗了洗手，走回厨房。我看到贝兹利太太在那儿，她刚到，正在系围裙。我告诉她刚才在做什么，她痛苦地摇着头。

“真是一桩暴行。”她说道，“没有那条老猎犬，整个庄园都不太对劲。你能理解吗，医生？我看着它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我发誓它不会伤害别人，它连我的一根头发也不会动。我会很放心它跟我的孙女在一起，我会的。”

“我也会，贝兹利太太，”我感伤地回答，“如果我有孙女。”

厨房里的那张长桌，让我想起了那个刚刚过去的可怕的晚上。贝蒂也在这里——刚才我没有发现。她被一扇通向走廊的门挡住了半个身子。她正在叠一沓才晾干的抹布。她奇怪地颤抖着，瘦小的肩膀像是在抽搐，我才意识到她在哭泣。她扭过头，看到我望着她，哭得更大声了。她怒气冲冲地说着，让我大吃一惊：“那条可怜的老狗，法拉第医生！人们都在骂它，可那不是它的错！这不公平！”

她的声音被打断了，贝兹利太太走过来把她搂进怀里。

“现在，”这个女人笨拙地拍着贝蒂的背，“你知道我们的生活被搅成什么样了吧，医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围绕着我们。贝蒂感觉到了——我却没有，”她有些尴尬，“她觉得那个小女孩被咬得——有些蹊跷。”

我说道：“蹊跷？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贝蒂从贝兹利太太的怀里转过头说道：“这幢房子里有个坏东西，就是它！那东西让邪恶的事情发生了！”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抬起手揉揉脸：“哦，贝蒂。”

“真的！我感觉到了！”

她的目光从我转向了贝兹利太太。她的灰眼睛睁得很大，她在微微发抖。按照我以往和她打交道的经验，我觉得她其实很喜欢小题大做，博取同情。于是我有些不耐烦地说：“好了。我们都累了，也都很难过。”

“可是那个东西不会累！”

“好啦！”我严厉地说道，“你知道这都是无稽之谈。这幢房子很大，人迹罕至。可是我想，你现在应该已经适应这里了吧？”

“我已经适应了！可还没有适应那个东西。”

“这里什么也没有。这里既没有什么坏东西，也没有鬼怪。吉普和那个可怜的孩子出了一场可怕的事故，仅此而已。”

“不是一场事故！是那个坏东西向吉普悄声说话，或者——或者咬住了它。”

“你听到有人悄声说话了吗？”

她不情愿地回答：“没有。”

“没有。我也没有。那个酒会上谁都没有听见。贝兹利太太，你看见过贝蒂说的这个‘坏东西’吗？”

贝兹利太太摇摇头：“不，我没有，医生。我从没有发现这里有什么异常。”

“你在这里工作多少年了？”

“哦，接近十年了。”

“那么再瞧瞧你，”我对贝蒂说，“你能打消疑虑了吗？”

“不，不能！”她回答道，“不能因为她没有看见，就说没有！它很可能是一个——一个新的东西。”

我说道：“哦，天哪！振作点，做个听话的好姑娘，睁大你的眼睛。我希望，”我接着说，“你不要对艾尔斯太太和卡罗琳小姐提起这些事。这才是她们此刻最需要的。她们对你很好，记得吗？还记得她们请我来给你治病吗，七月时你身体欠佳？”

说这番话时我盯着她的脸。她明白我的意思，脸红了。尽管脸红，她的表情却很固执。她小声说道：“就是有一个坏东西！就是有！”

她把脸埋进贝兹利太太的怀里，和刚才一样伤心地哭了。

5

不出所料，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百厦庄园被沮丧和忧伤填满了，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首先，必须适应失去吉普的生活——天气阴沉沉的，没有吉普从这个屋子跑到那个屋子，整个庄园显得格外阴郁，了无生气。我仍然每周一次过去治疗罗德的腿伤，像家庭成员一样进入庄园对我来说更习以为常了。有时候推开门，我就会留心听狗爪刨地的声音，或者扭头寻找一个影子——我以为视觉中那个墙角的黑影就是吉普，每一次从前的一切都会涌上心头，令人深感痛苦。

我把这些说给艾尔斯太太听，她点了点头。她说有一个下雨的午后，她站在庄园里，深信自己听到那条狗在楼上轻快的脚步声。声音如此清晰，她紧张地跑上楼去看个究竟——原来被她误以为狗爪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竟然是雨水从一个破旧的屋檐滴落的声音。贝兹利太太也遇到了相似的情况。她盛了一碗浸肉汁的面包放在厨房门口，就像她过去给吉普准备吃的那样。碗在那里放了半小时，她一直在奇怪狗跑到哪里去了——她说她一想起它已经死了，就会泪流不止。“奇怪的是，”她告诉我，“我做这件事是因为我听到它跑下地下室的台阶。你知道它呼呼喘气的声音像个老头子吗？我发誓我听到了！”

可怜的卡罗琳——她很多次把其他声音当成了吉普在地板上飞快跑过的声音，或者错把黑影看成了吉普。她让巴雷特在庄园的林地里挖了一个墓穴，用大理石碑围成了一个奇特的宠物小墓地。她在宅子里忧郁地走了一圈，从各个房间里拿走了狗喝过水的碗，盖过的毯子。在找东西的过程中，她藏起了难过和悲伤，吉普的东西被搜罗一空，我沮丧极了。吉普死掉的那个悲伤的早晨之后，我第一次来到百厦庄园时，我不愿让她憎恨我，急于找到她。我问她近况如何，她尖刻而冷漠地说道：“我很好。一切都了结了，是吗？请原谅我上次的野蛮行径。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你来看看这个吧，我昨天在楼上一个房间里发现的——”她拿出几件从抽屉里面找到的古老小饰品，再没有提到吉普。

我发觉自己不够了解她，无法和她就此深谈。我对她母亲说起她，她似乎认为，女儿会“以自己的某种方式复原”。

“卡罗琳不是感情外露的那种女孩，”她叹了一口气，“可是她非常明白事理。所以她弟弟受伤后，我叫她回来照料他。你知道吗？那些日子里，她像护士一样出色……你有没有听到最近的消息？就在今天早晨，罗西特先生跑来告诉我们的。贝克——海德一家已经离开了。他们带着那个小姑娘回伦敦去了。全体雇工下周随后跟到。可怜的斯坦迪什又要关闭，等待下次出售了。但我觉得离开是个好办法。想想，如果卡罗琳、罗德里克和我在里德克特或者利明顿遇到他们一家怎么办！”

我也为这个消息而松了一口气。我可不愿意和贝克——海德一家频繁见面，艾尔斯太太也是如此。还让我感到高兴的是，当地报纸终于对这次事件失去兴趣了。尽管无法阻止流言蜚语，尽管有时病人或者同事会因我一度卷入其中而提起此事，但是每次我都会尽力转移话题，闲谈很快也就终止了。

可是，我仍然很惦记卡罗琳。偶尔我驾车从庭园穿过时，会和从前一样看到她的身影。没有吉普在旁边为她探路，她就像是一座被遗弃的雕像。如果我停下车和她讲话，她会很配合谈话，多少恢复些昔日的举止。她看似和往常一样健康结实，但脸上却泄露了过去几周的惨苦，从几个角度看去，她比平日更加疲倦而清瘦——失去了她的狗，她仿佛失去了最后的乐观与活力。

“卡罗琳对你说过她的感受吗？”十一月的一天，我给罗德里克治疗腿伤的时候问道。

他摇摇头，皱起眉头：“她似乎不想说。”

“你能……带她出去吗？让她稍微看开些？”

他眉头拧得更紧了：“我可以试试。我一直都没有时间。”

我轻声说道：“为了你的姐姐，也没有时间？”

他一言不发，我关切地望着他，他脸色阴郁，转过脸去不再看我，似乎不想回答。这一刻，我对他的担心超过了卡罗琳。吉普和贝克——海德一家的事情给她留下了阴影可以理解，但是好像他也被这个冲击打倒了，这令我非常困惑。他的心不在焉与孤僻令人生疑，每天花大量时间缩在房间里工作也令人怀疑，他这样已经好几个月了。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事，我能从他的表情背后看到、感觉到：那是知晓什么事情的重负，甚至恐惧。

我想起她母亲告诉我的，酒会那晚发现他时的情景。我明白过来，如果他这段时间的行为有一个起点，起点就在那里。我试了好几回，想和他谈谈这个话题，他每次都用沉默或逃避把我拒之门外。也许我应该让他自己处理。这些天来，我自己的事情也很多，严寒天气带来了一些常见的冬季病，我每天都疲于应付。但是我如今已经卷入这个家庭之中，三四个星期前我还能置身事外，现在我却无法撒手不管了。因此，我放好电路板，接通线圈后，便坦率地说出了我的疑惑。

他的反应让我感到惊骇。

“我妈妈不是说要保守秘密吗？”他烦躁地在椅子上挪动着，“我早就该料到这一点了。她都对你说了些什么？发现我很忧郁？”

“她只是为你担心。”

“上帝！我只是不想出席这么愚蠢的聚会！我头痛。我坐在房间里喝了一杯酒。接着就睡觉了。这也是罪过吗？”

“罗德，这当然不是。但她描述你当时——”

“上帝。她就会夸大事实！她总是很有想象力！她鼻子下面长的究竟是什么——哦，算我没说。如果她认为我精神错乱了，就让她这么想吧。她什么也不知道。你们没有一个人知道。如果你们知道——”

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的暴怒让我百思得不其解，我问道：“如果我们知道什么？”

他僵硬地坐了片刻，一定是内心挣扎极了。“哦，忘了吧。”他开口说道，他突然向前一伸手，抓住缠在腿上的电线一把拽了下来，“把这些也都忘了吧。我累了。这么做真他妈的没用。”

电路板从捆绑物中弹了出来，掉在地上。他扯掉橡皮筋，笨拙地站起身，一只裤腿还高高挽着，光着脚，走到写字台边停下，背对着我。

我结束了那天的治疗，留他一个人在那里发脾气。第二个星期，他向我道歉了，我们像往常一样继续治疗。他好像平静下来了。再下一次治疗时，发生了一些新的情况。我到达庄园时，发现他的鼻梁上有一道伤疤，一只眼睛乌青。

“哦，不要那样看着我，”他望着我说道，“卡罗琳为我担忧一上午了，她想让我吃几口培根，天知道她还想干点什么。”

我瞟了一眼他姐姐——她坐在他的房间里，我想她是在等我——然后我走向他，用手扶住他的头，让脸迎着窗户透出的光线。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是件很傻的事，”他说着，急切地想从我的手里挣脱出来，“太难为情了，不值一提。我半夜醒来，跌跌撞撞地出去上厕所。有个白痴——就是我——之前把房门大开着，结果我一头撞在了门框上。”

“他把自己撞晕了，”卡罗琳说道，“多亏了贝蒂，他才没有——我真不知道，他会不会吞下自己的舌头。”

“别犯傻，”她弟弟说道，“我没有把自己撞晕。”

“你就是撞晕了！他平躺在地上，医生。他大喊了一声，惊醒了楼下的贝蒂。可怜的姑娘，她一定以为我们遇上了入室抢劫犯。她悄悄爬上来，看见他躺在那里，便非常明智地过去叫醒了我。我过来时，他仍然没有知觉。”

他皱起了眉头：“医生，别听她的。她在夸大其词。”

“我没有，你知道，”卡罗琳说道，“我们在他脸上泼水，让他苏醒过来，他醒过来时反而不领情，凶狠地让我们赶紧离开——”

“好吧，”她弟弟说道，“我们似乎证实了我是一个笨蛋。我想我已经对你说过了。现在，我们可以谈点别的吗？”

他语气强横。卡罗琳有点不知所措，然后设法转移了话题。但我和她交谈时他没有加入，只是阴郁地静静坐着。我准备开始治疗时，他直率地拒绝了——又说了一次他“很疲倦”，做这些“没有用”。

他姐姐吃惊地望着他：“哦，罗德，事实不是这样！”

他怒气冲冲地说：“这是我的腿，不是吗？”

“可是法拉第医生这么不怕麻烦——”

“好吧，如果法拉第医生心甘情愿为陌生人做奉献，”他说道，“那是他的爱心。告诉你，我厌倦了被揉来揉去！我的腿是我的财产，就像这里的每件东西一样！你想动手把它们修补好，还是想把它们磨得更破旧一些？别担心，你不会把它们碾成粉末的。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罗德！你在瞎说什么！”

“没事，”我平静地说道，“如果罗德不愿意，他就不必接受治疗。他也可以不付钱。”

“可是，”卡罗琳说道，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你的论文——”

“我的论文基本完成了。并且，我想罗德也知道，最好的治疗效果已经达到了。我现在做的，是为了让肌肉更灵活。”

罗德转过身去，不再和我们说话。我们留下他一个人在那里，和艾尔斯太太一起在小客厅里喝一种味道柔和的茶。我离开之前，悄悄下到地下室里和贝蒂说了几句话，她证实了卡罗琳说的前一晚发生的事情。她说她睡得很熟，被一声叫喊惊醒了，迷迷糊糊中她以为是家里哪个人需要她，于是半睡半醒地爬上台阶。她发现罗德的房门开着，他正躺在地板上，脸上有血，一动不动脸色惨白，一瞬间她还以为他死了，于是“尖叫一声”爬起来跑去找卡罗琳，她俩齐心合力才让他苏醒过来。他醒来时“咒骂着，说了些古怪的事”。

我问道：“什么样的事？”

她歪着头，努力回忆：“就是些古怪的事情。很奇怪。比如，牙医什么时候会给你注射气体麻醉剂。”

她能告诉我的就这些了。我必须把事情弄清楚。

罗德眼睛上的瘀伤变成了一个有趣的形状，卡罗琳说它是“青枝紫叶”，在瘀伤完全消退前确实很像——然而，几天后罗德又受了另一处小伤。他说自己又半夜醒来，“跌跌撞撞”地穿过房间。这次他撞上了一个脚凳，这个脚凳神奇地离开了原位，就放在他的必经之路上，他绊倒后，摔在地上跌伤了手腕。他把这件事轻描淡写一番，让我包扎伤口，一副“迁就这个老家伙”的神情。但是从他胳膊的模样，和我处理伤口时他的反应，我能看出这次扭伤相当严重。他的态度让我相当疑惑。

后来我把这事告诉了他母亲。她立即神情忧虑起来——她习惯性地交握着双手，转动着过时的戒指。

“你实话说吧，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她问我，“他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撬不开他的嘴。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没有睡觉。还有，我觉得这几天大家都没有睡好……在夜间四处瞎逛！这有损健康，是吗？”

“那么，你认为他确实是跌倒了？”

“不然究竟是怎么了呢？他躺在那里，腿僵硬极了。”

“是的。可是，那个脚凳呢？”

“哦，他把那间屋子弄得乱七八糟。他总是这样。”

“难道贝蒂没有打扫吗？”

她留意到我语气中流露的关切，目光突然警觉地锐利起来。她说道：“你不是认为他没什么大毛病吗？他是不是承受不了更严重的头痛了？”

我早就想到这一点了。我给他包扎伤口时就问了他的头痛病，他是这样回答的，除了这两起小事故外，他身体无恙。他说的可能是实话。虽然他看起来很疲倦，不过我从他的眼神、举止、气色看不出他有生病的迹象。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模糊得像一缕青烟或者一个幻影，躲在某个角落里，一直让我困惑不已……他的母亲非常担忧，我不忍加重她的负担。我想起了酒会之后那个晚上她流泪的情景。我告诉她我的担心毫无意义——不如像罗德说的那样，让整件事平息下来。

我心烦意乱，想要找人聊聊这件事。第二周，我借口拜访百厦庄园，找到了一个机会单独和卡罗琳说话。

我在图书室里找到了她。她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放了一盒皮革封面书籍，她正在往封面上涂羊毛脂以防止皮革开裂。她迎着北边微弱的阳光工作，由于天气潮湿，百叶窗全都关着，她只能打开其中一扇的一部分。大多数书架上还蒙着白色防尘布，就像裹尸布一样。她没有生火，房间里冰冷阴郁。

在这个寻常的下午见到我，她又惊又喜。

“瞧瞧这些可爱的旧版书。”她说着，给我看了几本棕褐色的小书，书的封面涂了羊毛脂显得润泽光滑，就像是刚剥开的板栗。我拉过一个凳子，在她旁边坐下。她打开其中一本书，一页一页翻起来。

她说道：“说实话，我没有看多少。读书的诱惑比工作大。我刚才发现了赫里克[41]的几段诗，让我忍俊不禁。就在这里。”她轻轻压按着书皮，书嘎吱作响，“听听这一段，然后告诉我它使你想到了什么。”她用低沉、悦耳的声音大声朗读起来：

羊羔的舌头将成为你口中的肉糜，

它们的乳汁，也将被你啜饮

涂有樱草甘露的榛果制成的糊浆

将会做成你口中的食粮；

铺满雏菊和水仙的山坡

将是你宴饮的餐桌；

你坐在哪里，知更鸟便从哪里飞过，

享受宴饮带来的美妙律音。

她抬起头：“粮食部应该把这一段制作成广播节目，你觉得呢？除了食品配给手册，这里应有尽有。我真想知道，榛果面糊是什么味道。”

我说道：“像花生酱的话，我一点也不会奇怪。”

“你说得对。说不定更恶心些。”

我们对视着笑了起来。她放下赫里克，捡起我走进房间时正在涂羊毛脂的那本书，开始用力地给它涂油。可是我告诉她我的担心时——我想和她说说罗德里克的事——她的手放慢速度，微笑一点点消失了。

她说道：“我不知道你担心到这种程度。我正考虑着亲自和你谈谈。可是因为其他事情——”

她的神态和吉普出事时一样。她说话时低着头，我看到她垂下沾着泪水的眼皮，它又肿又胀，垂在干燥的两颊上。

她说道：“他总是说他很好，可是我知道他不好。妈妈也知道。例如门那件事。罗德里克怎么会在夜间打开房门呢？他清醒过来后，说的每一句话都语无伦次。我认为他在做噩梦。周围万籁俱寂，他却总能听到声音。”她伸手去拿羊毛脂罐子，用手指划拉着里面的油脂，“我猜，他没有告诉你上周有天晚上他跑进我房间的事吧？”

“你的房间？”我从未听说此事。

她点点头，一边工作一边抬头瞟了我一眼：“他把我吵醒了。我不知道是几点钟，反正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莽撞地闯了进来，问我能不能看在上帝的分上，停止搬东西，他快要被逼疯了！接着他看到我在床上，我发誓，那时他的脸变成了绿色——黄绿黄绿的，就像他的眼睛一样。他的房间就在我的房间下面，你知道的，他说他在下面躺了一个小时，听着我一直在地板上拖动东西。他以为我在重新摆放家具！他一定是在做梦，千真万确。庄园里长年累月安静得就像教堂一样。最吓人的是，这个梦对他来说很真实。最后他终于彻底平静下来，我让他睡在我旁边。我又睡着了，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我认为他后半夜里一直清醒地躺着——我的意思是，睁大双眼，像是在注视或等待着什么东西。”

她的话让我联想了很多。我说道：“他有没有昏厥，或者其他症状？”

“昏厥？”

“他没有突然……痉挛？”

“痉挛？哦，没有，不像那回事。我小的时候见过一个姑娘痉挛。我知道那很可怕。我想我不会弄错的。”

“好吧，”我说，“癫痫发作时症状都不相同。有时只是那么一种感觉。比如他的受伤，他的神志不清，还有他的古怪行为……”

她摇摇头，疑惑不解：“我不知道。我觉得不是这样。为什么他现在开始癫痫发作呢？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也许他以前犯过病。他会跟你说吗？很多人歧视癫痫，羞于提及。”

她皱起眉头，想了片刻。她又摇摇头：“我还是觉得不对。”

她擦干手上的羊毛脂，盖上罐子的盖子，站起身来。从百叶窗的缝隙中能看到迅速变暗的天空，屋子里比平日更加冰冷阴郁了。她说：“上帝！这里真像冰库！”她向手上哈着气，“帮个忙，好吗？”

她指的是盒子里的那些书。我走上前帮她拿起盒子，放在桌上。她拍去裙子上的灰尘，头也不抬地说：“罗德在哪儿，你知道吗？”

我说：“我来的时候看到他和巴雷特在外面，正在向旧园子走去。怎么了？你认为我们应该跟他谈谈？”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嗯——你最近去过他的房间吗？”

“他的房间？没有，最近没去过。他似乎不想让我去那儿。”

“他似乎也不想让我去。可是几天前他不在的时候，我碰巧进去过，看到了一些东西——哦，一些奇怪的东西。我不知道这是否能够支持你癫痫病的理论，但愿不会。你愿不愿意过来看一下？如果罗德被巴雷特缠住了，他们会耽搁很长时间。”

我不太赞成这个主意：“卡罗琳，我们真的该去吗？罗德不会同意这么做的。”

“我们就待一会儿。我希望你能亲自去看……我恳求你。我没有跟任何人讲过。”

她触动了我。她是如此不安，我便答应了。她领着我走进门厅，我们安静地下到走廊里，向罗德的房间走去。

那时已接近黄昏，贝兹利太太早回家了，我们走近那个通向仆人活动区的挂着帘幕的拱门，这时听到无线电收音机微弱的含混不清的声音，说明贝蒂正在厨房里干活。卡罗琳转动罗德里克房门的把手时朝帘幕望了一眼，对着咔吧作响的锁皱起了眉头。

“千万不要以为我经常这样干，”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她小声说道，“如果有人进来，要说谎，就说我们正在找一本书或者别的什么。你千万别受惊……这就是我想让你看的。”

和房间的墙壁一样，门上也镶着栎木板，和百厦庄园的所有物品一样，栎木板十分古旧。我能想象出这些木材当年的模样，亮丽如新，光彩照人。现在，尽管它们还是很吸引人，可是已经褪色，能辨认出木材的纹路，有些地方皱缩开裂了。卡罗琳指着的那块镶板却有些与众不同。上面有一个齐胸高的印记，又小又黑，是一块焦黄的斑痕——我记得自己小时候在我家住的排屋的地板上见过，那是妈妈熨衣服时熨斗掉在地上的烙印。

我好奇地望着卡罗琳：“这是什么？”

“你说呢？”

我走近了一些：“是不是罗德在这里点过蜡烛，其中一支掉了下来？”

“起初我也这么想。你看，不远处就有一张桌子。最近发电机经常停转，可能是这个原因，罗德肯定把桌子放在了这里，蜡烛在上面点燃了，我猜他是睡着了，结果蜡烛燃尽。你肯定想象得出，我为这事有多么恼火。我告诉他不要再当蠢人，干这样的蠢事。”

“他怎么说？”

“他说他没有点过蜡烛。如果发电机停转，他就用那盏灯。”她指着放在房间另一边的一张书桌上的煤油灯，“贝兹利太太也是这样说的。她在楼下保管了满满一抽屉的蜡烛，以备停电时使用，她说，罗德从来没有拿过一根蜡烛。他说，他不知道那个印记是怎么回事。在我发现之前他从没注意到。但他似乎也被那个印记的模样吓到了。似乎——哦，难道是鬼缠上了他？”

我再次走近房门，用手指摩挲着那片污迹。上面没有留下烟熏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异味，表面十分平整光滑。我研究得越仔细，越发现这印记上覆盖着淡淡的光泽——仿佛是从木材表层的下面长出来的。

我说道：“它在这里已经有段时间了，而你们一直没有注意到，这怎么可能？”

“不，它是才出现的。我只要开门或关门，就应该能够看见它。你是否还记得——你第一次给罗德治疗腿伤的时候？我就站在这里，抱怨那些镶板。那时还没有这块印记，我非常肯定没有……贝蒂没有见过它。贝兹利太太也不知道。”

她无意间提起贝蒂，却引起了我的兴趣。我说道：“你带贝蒂来过这里，指给她看过这个印记吗？”

“和今天一样，我悄悄带她进来过。她和我一样吃惊。”

“你认为她是真的吃惊吗？想过没有，或许就是她干的，她太害怕了才故意掩饰？她可能手里举着油灯路过这里，然后溅出了一些东西。比如，清洗剂之类的。”

“清洗剂？”卡罗琳说道，“厨房的橱柜里最刺激的液体就是酒精和液体肥皂！我使用过很多次，我能分辨得出来。不，这不可能。贝蒂虽然有些情绪，但是我觉得她不会说谎——不管怎么说，贝蒂只是题外话。昨天罗迪不在的时候我进来了，又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处——后来我发现了这个。”

她抬起头向上看，我也望了上去。同样的印记立即映入眼帘。这次它出现在天花板上——那块被尼古丁熏黄了的格栅天花板上。那是一小块不成形状的深色污迹，和门上那块很相似。也很像是有人在那里放了一簇火苗或者是一把熨斗，烤的时间足以让它变得焦黄，但是又不会烧得石膏起泡。

卡罗琳盯着我。“我想知道，”她说道，“一个粗心的客厅女佣怎么能够马虎成这样，把距地面十二英尺的天花板烧出一个疤来？”

我盯着她看了片刻，走到房子中间，正对着那块印记站好。我一边眯着眼睛向上看，一边说：“真的和那一块一样吗？”

“是的。我还拿了梯子过来看。如果多少有点像，那就更糟了。这下面没有什么能够上到那里——看到了吗，只有罗德的脸盆架。即使他把煤油灯放在上面也够不着——哦。”

“那肯定是烧焦的痕迹吗？我看不出。会不会是什么化学反应？”

“化学反应能使旧栎木镶板和石膏天花板自己燃烧吗？没有这种说法吧。看那边。”

我感到有点眩晕，随着她来到了壁炉边，她指着一张笨重的维多利亚时期脚凳，脚凳的对面就是盛放木柴的箱子。很明显，皮革上也烙着一个和门板、天花板上一样的印记，小小的暗色的焦印。

我说道：“卡罗琳，这没什么。脚凳很可能多年以来就是这样。可能是蹿出来的火苗灼上去的。天花板上的很可能也是早就有的。我都没有注意过。”

“或许你是对的，”她说道，“我希望如此。可是这个东西，还有这扇门，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是说，那天晚上他就是走进了这扇门，在门上撞青了眼睛。这个脚凳就是绊倒他的东西。”

我说道：“他被这个脚凳绊倒了？”我想到了一些精致小巧的脚凳，“可是，这个脚凳有一吨重吧！怎么可能在屋里随意挪动呢？”

“我也觉得奇怪。还有，为什么它上面有这个奇怪的印记？哦，就像是被选中了。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你问过罗德这些事情吗？”

“我让他看了门上和天花板上的印记，但是没有告诉他这个。他的反应太诡异了。”

“诡异？”

“他似乎……有难言之隐。我不知道。他好像很内疚。”

她说这个词时很犹豫，我看着她，这才发觉她内心是多么焦虑。我平静地说：“你认为，是他自己一直在做这些标记，是吗？”

她伤心地答道：“我不知道！会不会是他在睡梦中—？或者是你提到的某种癫痫？毕竟，如果他能做其他事情——比如开门，移动家具，弄伤自己；凌晨三点跑到我的房间叫我别再移动家具！—那么，他就很可能做这些事情。”她瞟了一眼窗外，压低了声音，“如果他能这么做的话，医生，他还能做些什么？”

我想了片刻：“你告诉你母亲这件事了吗？”

“没有。我不想让她担心。而且，我该怎么开口呢？只是一些古怪的印记罢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们让我如此心烦意乱……不，他不可能那么做。我知道。”她越来越局促不安，“罗德以前生过一段时间病。你知道吗？”

“你妈妈对我提起过，”我说道，“我真难过。那一定很艰难。”

她点点头：“是很糟糕，很糟糕的一段时期。罗德所有的伤都很严重，他的瘢痕很吓人，他的腿被撞得很惨，后半生可能会变成跛子。不过令人抓狂的是，他不想努力让身体好转。他只是坐在那里，沉思，抽烟——还喝酒。你知道，他的飞机掉下来时领航员死了。我想，他是在为此自责。当然，谁都没有错——我是说，都是德国人的错。据说当机组人员不幸遇难后，飞行员的日子会很难过。那个男孩比罗德小，只有十九岁。罗德常常说本来应该飞其他路线，这样那个男孩活着的机会就比他大。你可以想象，我和妈妈听到这话时感到多可笑。”

我问道：“我能想象。他最近提到这事了吗？”

“他没有对我说。据我所知，也没有对妈妈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也担心他的病症加重。或许是因为我们害怕，才会想得太多了？我不知道。只是——这里有些东西不太对劲。罗德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他身上有什么邪恶的东西。你知道，他几乎足不出户，即便农场也极少去。他就待在这里，说是在核查文件。可是你看！”

她指着他的写字台，和椅子边的一张桌子，两张桌子上堆满厚厚的、凌乱的一摞摞信件、分类账本和打字纸。她说：“他埋头在这些东西里。又不让我帮忙。他说他自有一套我不懂的条理。你看这像是有条理吗？最近他只允许贝蒂进来。她也只是清洁地毯、倒掉烟灰……我希望他离开一些日子，度个假或是做些别的什么。可他从不愿意。他不离开这幢房子。即使他留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变化！不论他怎么努力，这幢房子都注定在劫难逃。”她弯下腰，重重地坐在那个有印记的脚凳上，两手托腮，“有时候我想，他真应该撒手不管这房子算了。”

她的声音有些疲倦，但语气轻描淡写，半闭着眼睛。我又看见了奇怪的略微有些肿胀的眼皮。我低头看着她，有点心绪不宁。

“卡罗琳，你这话不是说真的。你不愿意失去百厦庄园，对吗？”

她还是故作轻松地说：“哦，可是我注定会失去它——我说的‘失去’是指罗德结婚后，新的艾尔斯太太就不会让一个老处女大姑姐待在这里了。婆婆也不会被允许。只要罗德还掌管着财产，就会因为疲惫而无暇找到妻子，他很可能会累死——要是这样，妈妈和我就可以待在这里。这真荒唐。百厦庄园耗干了我们，它已经不值得我们坚守了……”

她停下不说了，我们都没有说话，这间与世隔绝的屋子里静得可怕。我又看了看那三个奇怪的焦黄印记，突然意识到，它们很像罗德脸上和手上的烧伤。也许是因为罗德的悲伤与沮丧——或是卡罗琳和她母亲的悲伤与沮丧——这幢房子自己长出了瘢痕，或许，这是对整个家族的不幸与失望的回应。这个想法太可怕了。我终于理解了卡罗琳描述墙壁和家具上的这些印记时，说她“毛骨悚然”的意思。

我一定是发抖了。卡罗琳站了起身来。她说道：“听我说，真抱歉告诉你这件事。真不该麻烦你。”

我说道：“哦，你应该告诉我。”

“应该？”

“哦，至少我算是罗德的医生吧。”

她又露出那种带有悔意的苦笑：“好吧，不过你并不是他真正的医生。就像你那天说的一样，罗德没有付钱给你。你可以假装你喜欢这么做，我知道你现在给他的治疗多少是一种施舍。你非常好，可是千万不要再让我们的事情拖了后腿。你记得我带你参观这幢房子时说过的话吗？这房子很贪婪。它吞噬了我们的时间和精力。如果你纵容它，它也会吞掉你的。”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眼前出现的不是百厦庄园，而是我自己的家，整齐、朴素、要求不高、了无生气的屋子。我一会儿就要回到那里，吃一顿单身汉的晚餐，冰凉的肉，煮过的土豆，半瓶跑了气的啤酒。

我坚定地说道：“卡罗琳，我很乐意帮助你们。出自真心。”

“真的吗？”

“是的。我和你一样，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我愿意帮你解决。我会在这幢饥肠辘辘的宅子里碰碰运气，不要担心。你知道，把我吃下去会消化不良的。”

她这才开心地笑了，但她又飞快地闭上了眼睛。“谢谢。”她说道。

我们开始担心罗德回来时发现我们在那里，不敢再逗留，悄悄走回了图书室。卡罗琳动手清扫房间，关上百叶窗。为了打消紧张情绪，我们去了小客厅，见她母亲。

接下来的几天，我仍在为罗德的境况疑惑不解。下周一或周二的一个午后，几条线索终于合拢了——或者也可以说，几条线索终于散落开了。五点左右，我穿过里德克特回家，在大街上颇为意外地看到了罗德。以前他常常因为农场交易上的事过来，出现在里德克特的主干道上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是正如卡罗琳所说，他现在很少离开百厦庄园，虽然他看上去仍是一个年轻的乡绅，穿着大衣，戴着粗花呢帽，皮带上系着一个皮革小包，可是他显然不堪重荷、神态局促——从他走路的姿态，竖起的衣领都可以看出，他弓腰驼背似乎不只是为了抵御十一月的寒风。我穿过街道驶向他，摇下车窗喊他的名字，他扭头吃惊地看着我，足足有一秒钟——我可以对天发誓——他像是一个备受惊吓，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

他慢慢地走到车边，我问他是哪阵风把他吹到镇子来的。他说他去见了莫里斯·巴比，一个本地的大建筑商。市镇委员会最近收购了艾尔斯家最后一块自耕农田，他们打算建一幢住宅楼，巴比是承建商。他和罗德刚刚签订了最后的意向书。

“他让我像推销员一样走进了他的办公室。”罗德怨恨地说，“想想看吧，假如是我的父亲，像他那样的人怎敢提出这种建议！当然了，他知道我会照办的。他知道我别无选择。”

他拉紧外套的衣领，模样更加疲惫而悲苦。关于卖地一事，我也说不出更多宽慰的话了。其实，我很乐于听到建新房子的消息，因为本地住房急需改善。这时，我想到了他的腿，说道：“你是走着来的吗？”

“不，我不是走来的，”他回答道，“巴雷特给我搞了些燃料，我开车来的。”

他抬起下巴示意，我看到艾尔斯家那辆与众不同的汽车就停在大街的不远处，是一辆破旧的黑白相间的劳斯莱斯。他说：“我以为它会半路抛锚。它可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了。它果然不辱使命。”

这会儿，他似乎又变成了从前的自己。我说：“哦，它会载着你顺利回家的！我猜你不急回去吧？来我家小坐一会儿，暖和一下。”

“哦，不行。”他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行？”

他避开我的眼睛：“我不能打扰你的工作。”

“胡说！离晚间门诊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这段时间里我经常无所事事。我最近很少见到你。来吧。”

他显然还在犹豫，但是我不停地劝说着，毫不动摇，他最后答应跟我坐“五分钟”。我停下车，他在诊所门口等着我。楼上没有生火，所以我带着他走进了药剂室，我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把椅子，和另外一把一起放在古旧的玳瑁火炉旁，火炉里闷烧的煤和木头又燃起了火苗。我花了几分钟料理火炉，然后直起腰，这时罗德已经摘掉了帽子，取下小包，正在屋里慢慢地走来走去。他的目光停在几个架子上，上面放着几只吉尔医生留下的旧罐子和仪器。

我高兴地发现，他的情绪似乎有些好转。他说：“这就是那个可怕的蚂蟥罐，我小时候常常为它噩梦不断。老吉尔医生可能根本没有在里面放过蚂蟥，是吧？”

我说：“他很可能放过。吉尔医生非常相信蚂蟥的治病功效。除了蚂蟥，还有甘草和鱼肝油。你不妨脱下外套，好吗？我马上就过来。”

我一边说一边走进隔壁的诊疗室，打开桌子里的抽屉，取出一个酒瓶和两只酒杯。

“现在，我想让你放松一下。”我一边说一边给他看手中的酒瓶，“我的习惯是六点之前喝酒。你非常需要振作起来，这瓶年代久远的棕色雪利酒很合适。我是留着给那些孕妇喝的。她们需要庆贺——或者借酒壮胆。”

他笑了。但笑容转瞬即逝。

“我刚和巴比喝了一杯。我向你保证，年代久远的棕色雪利酒不适合他！他说我们应该为合约的签订而干一杯，如果不喝就会引来霉运。我差一点脱口而出，打我记事以来就厄运连连。卖地就是其中之一。你相信吗？——其实，卖地的收入我们早就花完了。”

他拿起我递给他的酒杯，和我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酒在他的手里颤抖着，我十分惊讶，或许是为了掩饰他的战栗，他迅速呷了一口，然后两指捏着杯颈转起了酒杯。我们向椅子走去，我趁机更加仔细地观察了他。他弯腰坐在椅子上时，我看出了一种古怪的僵死的肌体紧张。他体内很可能早已存在一股奇怪的力量，正在不可预知地四处乱撞。

我轻声说道：“罗德，你看起来累坏了。”

他伸出手来擦了擦嘴唇。他的手腕上仍绑着绷带，手掌处磨损变脏了：“一定是忙于卖地的缘故。”他说道。

“你不要认为这是你自己的倒霉事。全英国大概有一百个像这样的乡绅，他们和你处境相同。”

“可能有一千人，”他有气无力地回答，“都是我过去学校的同学，部队的战友。每次我听到他们的消息，都差不多。他们大多数人已经把家产挥霍一空。有些不得不去工作。父母依靠他们生活……我今天早晨在一张报纸上看到，一位主教在大肆宣扬‘德国人的羞耻’。为什么没有人写一篇《英国人的羞耻》？那些辛苦劳作的普通英国人，从战争一开始就被迫看着自己的钱财化为乌有？而那些卑鄙的小商人，像巴比之流却生活得很好。还有那些没有地产，没有家世，在本地无人认识他们的人——就像该死的贝克——海德——”

他的声音紧绷，说不下去了。他一仰脖咽下了剩下的雪利酒，又两指捏住酒杯旋转起来，比刚才更焦躁不安。突然，他两眼发直，目光变得遥不可及。他动了动，我又感觉到了他体内挣脱出来的力量，使得他摇摇摆摆失去了平衡。

他提到彼得·贝克——海德，这使我也焦虑起来。不过这却提示了我，究竟什么在困扰着他。他可能有些崇拜这个男人，他有端庄大方的妻子，大笔财富和杰出的战功……我朝他转过身子。

“听着，罗德。你千万不能这样。别把眼睛紧盯在贝克——海德身上。忘了这些，好吗？多想想你得到的，别去想你没有得到的。很多人还在嫉妒你呢。”

他望着我，脸上露出怪异的表情：“嫉妒我？”

“是的！就先说说你居住的这幢大宅子吧。我知道继续经营它是一项艰巨任务，可是看在上帝的分上！你难道没有看到吗，继续抱怨于事无补，你妈妈和卡罗琳也不好受。我不知道你最近怎么了。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事——”

“上帝！”他说，突然发怒了，“如果你这么喜欢这该死的房子，为什么不来管理它！我很希望你亲自来管理。你什么也不知道！明白吗？如果我停止那么做的话，哪怕片刻工夫——”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喉结在细长的脖子里痛苦地抽搐着。

“停止做什么？”我问道。

“停止阻止它，停止不让它靠近。你难道不知道，每一天每一秒钟整个房子都可能倒塌？我、卡罗琳，还有妈妈随时可能葬身瓦砾！上帝，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正处于绝境！”

他用一只手撑着椅背，身体晃动了一下，似乎要站起来。可他仿佛改变了主意，突然又坐了下来。由于刚才的烦恼和怒气，这会儿他确实在发抖。有一两分钟我不再看他，想给他点时间让他打起精神。炉子的风向不对，我便走上前去拨弄进风口。就在此时，我注意到了罗德越来越坐立不安。片刻工夫，他的烦躁就变得格外反常了。“该死！”我听到他低沉绝望的咒骂声。我仔细看着他，发现他苍白虚弱，满身是汗，颤抖得像个高烧中的病人。

我吃了一惊，站起身来。我略加思索，便认为我以前对癫痫症的判断是正确的。他马上就会在我的眼前昏厥过去。

可是他用手捂着脸。“不要看我！”他说道。

“什么？”

“不要看我！站远一点。”

我这才明白，他没有犯病，只是不堪忍受巨大的痛苦，我对他的注视加剧了他的尴尬与难堪。我转过身背对着他向窗边走去，透过布满灰尘的网状窗帘向外望去。直到现在，我还能记起窗帘上那令人不快、刺鼻的气味。我说道：“罗德——”

“不要看我！”

“我没有看你，我在看着外面，看着外面的大街。”我能听到他急促、吃力的喘息，喉咙里发出的抽泣。我声调非常平稳地说道：“我能看见我的车。它有点脏，恐怕得清洗上光了。再远一点，我还能看到你的车，模样更糟糕……那边是沃克太太和她的小男孩。还有德斯蒙德家的伊妮德。看样子她正在发脾气，她把帽子拧成了一团。还有克劳奇先生，出来站在台阶上抖一块布……我现在可以看看你吗？”

“不能！就像这样，继续说下去。”

“好吧，那我继续说。真有趣，如果有人让你开口说话而且不准停下，你就会发现不停说话其实很困难。况且，我已经习惯倾听了。罗德，你想过没有？干我这一行的，得倾听多少才算够？我常常想，家庭医生很像牧师。人们告诉我们他们的秘密，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不会评头论足。他们知道我们习惯透过皮肤查看五脏六腑……有些医生不喜欢这样。我认识一两个医生，他们见多了人的弱点，因而渐渐开始鄙视人类。我了解医生——有很多医生，数量多得超出你的想象——很多医生耽于饮酒，还有一些医生活得很卑贱。这是对我们的惩罚，能活着就够好了。活着是如此，还有战争和突如其来的打击，不堪负荷的房产和农场……你瞧，大多数人都是在混日子，瞎活到老……”

我慢慢转身，面对着他。他盯着我，表情痛苦却没有提出抗议。他紧紧地抱住自己，嘴巴紧闭，鼻子里喘着粗气。他脸上毫无血色，紧绷光滑的瘢痕也变得苍白，只剩下眼睛周围逐渐消退的黄绿色瘀青。他两颊潮湿，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我看着他时，他过了最糟糕的阶段，正在恢复平静。我走过他身旁，拿来了一包烟。他感激地取出一根，我给他点火时，他得用两只手才能把烟凑到嘴边。

他喘息未定地吐出了第一口香烟，我静静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罗德？”

他擦去脸上的汗水，低着头：“没什么事。我现在很好。”

“很好？看看你自己！”

“是压力——到达顶点了。它妄图压垮我，就是这样。我不会屈服。它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更加冷酷无情了。”

他说话时依然上气不接下气，很痛苦。但他的言行举止里混合着苦痛和理智，好坏参半，这才是最令我担心的。我回到椅子边，坐下来再次平静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我知道发生了一些事。能告诉我吗？”

他的头一动也不动，只微微抬起眼皮望着我。“我想说，”他的回答直率得让人无法忍受，“如果我不说，对你有好处。”

“为什么？”

“它可能……传染你。”

“传染我！别忘了，我每天都在治疗传染病。”

“不是这种传染病。”

“那又是什么样的呢？”

他垂下眼睛：“它是一种……肮脏的东西。”

说到“传染”“肮脏”这两个词时，他一举一动都厌恶至极。我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他的苦恼究竟是什么。我很惊讶害怕，又很宽慰放心，因为他终于可以从尴尬的境地中解脱出来，回归正常生活了。我几乎要笑出来，问道：“就是因为这个吗，罗德？上帝啊，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42]

他望着我，满脸疑惑。我坦率地告诉了他，听明白我的意思之后，他发出了一阵恐怖的笑声。

“上帝啊，”他擦着脸上的汗水，说道，“如果事情真那么简单就好了！如果我告诉你我的症状——”他的声音低沉阴郁，“如果我说出来，你肯定不会相信我。”

我急切地说：“也许我会相信！”

“我确实想告诉你！”

“哦，你什么时候第一次出现这些症状？”

“什么时候？你觉得是什么时候？就在那个倒霉酒会的晚上。”

我一直有这种直觉。“你妈妈说，你头痛。是从那时开始的吗？”

“没有头痛这回事。我这么说是为了掩盖其他事，掩盖真相。”

我能够看出他在痛苦挣扎。我说道：“告诉我，罗德。”

他把一只手伸到嘴边，用牙齿咬着嘴唇：“如果我说出来——”

我误会了他的意思：“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这话提醒了他：“对，你千万不能说出去！千万不要告诉我妈妈或者我姐姐！”

“你不愿意，我就绝不会说出去。”

“你说过，你的职业很像牧师，记得吗？牧师要严守秘密，是吧？你必须向我保证！”

“我保证，罗德。”

“你是认真的？”

“当然。”

他转过头不再看我，继续用牙齿咬着嘴唇，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他陷入了对往事的沉思，便不再追问他。他颤巍巍地吸着香烟，向我晃了晃空酒杯。

“好吧。上帝知道，能和人说说会是一种解脱。不过你得先给我倒杯酒。否则我无法清醒地面对这些。”

我给他倒了一大杯——他的手还是抖得厉害，无法自己倒酒——他一口咽下，接着又要了一杯。喝完之后，他迟缓又结巴地讲起了贝克——海德家的小女孩受伤那晚他经历的事情。

我记得，他一开始就对酒会不热心。他说他不喜欢贝克——海德这个姓氏的发音。扮演“一家之主”也让他不自在，他觉得穿晚装傻里傻气，他已经三年没有穿过了。可是为了卡罗琳，也为了让母亲满意，他还是同意了。在那个众说纷纭的晚上，尽管他知道人们会认为他“只是在闲逛”，他还是在农场上耽搁了一阵。他在那里修理一台出故障的机器。和梅金斯几个星期前预言的一样，百厦庄园的水泵终于烧坏了，他不能在这种时候让农场孤立无援。多亏在部队里待过一段时间，罗德对机械非常了解。他和梅金斯的儿子修好了水泵，让它重新开始工作，这时已经过了八点。接着他匆匆穿过庭园，通过花园的大门溜进宅邸的后门，此时贝克——海德一家和莫利先生正好到达前门。他还穿着农场的工作服，满身油污。他知道没有时间到楼上的浴室洗澡了，就想用洗脸架上的热水简单清洗一下。他拉铃叫了贝蒂，可她正在大客厅里服务。他等了一会儿，又拉了一次铃。最后他只好自己下楼去厨房取水。

他说，这时发生了第一件怪事。他的晚装就在床上，摊开等着他来穿。像大多数退役军人一样，他一向着装整齐得体，那天早些时候他用毛刷刷过那套衣服，整齐地放好了。他从厨房回来，急匆匆洗罢，穿上裤子和衬衫，开始找衣领——却没有找到。他拿起上衣，看看是否被盖在下面。他检查了床下——他找了每一个地方，可能的不可能的地方全部找遍了——该死的衣领却无影无踪。没有比这更让人抓狂了，那个不见了的衣领是晚装上的，要和他的那件衬衫搭配来穿。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没有打补丁、没有翻过来穿的衣领之一，从抽屉里找不出第二个来。

“这故事很蠢，是吧？”他自我嘲弄地说道，“那时候，我也意识到这件事很白痴。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参加那个该死的晚宴，可我是主人，是百厦庄园的主人！我让满屋子的人等待、揶揄、取笑，因为我只有一个体面直挺的衣领！”

就在这时贝蒂来了，艾尔斯太太叫她过来看看他被什么事绊住了。他告诉她出了什么事，问她是否动过他的衣领。她说，早上她把一堆洗好的衣服，连同这套晚装拿进他房间时，就没有看到衣领。他说道：“哦，上帝啊，帮我找找吧，好吗？”她和他一起找了起来——把他先前找过的地方又重搜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最后他灰心丧气极了，语气严厉地让贝蒂回到他母亲那里，要一个人独处。她走后，他没有继续寻找衣领。他走到抽屉边，想从日装的衣领中找出一个晚装衣领来。假如他知道贝克——海德一家穿着如此随意，他可能就不会那么焦虑了。可那时候他满脑子出现的却是一张失望的脸，他母亲看他“穿得像个顽劣的小学生”出现在大客厅里，一定会背过脸去。

接着发生了一件更加诡异的事情。他穿过房间走向抽屉时，背后空荡荡的房间里竟然传来了声音。哗啦，声音很轻，但肯定没有弄错，他立即想到有东西掉进了他的洗脸盆里。他转身一看——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失踪的衣领竟然就在脸盆里。

他下意识地直奔过去，捞出衣领。他手里捏着衣领站在那里，极力思索这事是如何发生的。他可以肯定，衣领刚才不在洗脸架上。附近也没有什么台面可以让它滑进去——况且也没理由滑进去。洗脸架上方没有任何东西能挂住它，让它掉下来——没有吊灯，没有钩子——更不可能是这只僵硬的白色衣领自己找到路爬了上去，没被发现便爬上了一盏灯或一只钩子。他说，他当时只看到头顶的石膏格栅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淡淡的污迹”……

这时他迷惑极了，却并不慌乱。衣领掉进了肥皂水里，不过湿了的衣领总比没有强，他使劲把它拧干，接着站在梳妆台的镜子前往衬衫上戴，打好领结。下面他只剩下系好袖口，涂上头油，梳理头发，一切便可就绪。就在他打开盛放晚装袖口链扣的象牙色小木匣时，发现里面竟然空了。

他说，这简直太荒唐太让人恼怒了，他笑了起来。他那天虽然没有亲眼看见链扣，可是早上无意间碰了一下那个木匣子，还清楚听到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从那以后，他没有再碰过木匣。他不相信贝蒂或贝兹利太太偷走了链扣，也不相信是卡罗琳或者他母亲进来拿走了链扣。她们为什么这么做？他摇摇头，四下望了望，便和房间说起话来——和“命运”“鬼魂”，或者是和其他什么今晚捉弄他的东西说起话来。“你不想让我参加酒会？”他说道，“哦，我看那就这么办吧，我也不想去了。可是恐怕不行。把那该死的链扣还给我，听见了吗？”

他合上象牙色的小木匣，放回原处，放在梳子和刷子旁边。就在他抽回手的那一瞬间，通过梳妆台的镜子，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小小的黑东西在房间里掉到了他背后——就像一只蜘蛛从天花板掉落下来。紧接着便是金属碰撞瓷器的声音。房间里很静，这“咣当”一声吓得他“几乎灵魂出窍”。他转过身，带着越来越深的幻觉慢慢走向洗脸架。他的链扣沉在脸盆底部。洗手台上被溅得全是水，盆子里的水仍在上下起伏。他抬起头。天花板上没有一道裂缝——除了他刚才看到的那一小块污迹，颜色变得更深了。

他说，他这时才终于意识到他的房间里确实出了怪事。他不可能怀疑自己的感官：他亲眼看见链扣掉下来，亲耳听到它们掉进水盆时的“咣当”声。可它们到底是从哪里掉下来的？他拉过扶手椅，小心翼翼地站上去，近距离检查天花板。除了那块奇特的深色污迹外，一无所获。难道链扣溶进了稀薄的空气里，又从里面掉了出来？他脚步沉重地从椅子上走下来——他的伤腿开始疼了——又瞟了一眼洗脸架上的水盆。白色的肥皂沫盖住了水面，他只好挽起袖子，手伸进水里捞链扣。可是他有些神志不清。他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他又想起了灯火如昼的大客厅——他母亲和姐姐在等他，德斯蒙德一家、罗西特一家、贝克——海德一家——还有我，贝蒂——我们所有人都手捧酒杯在等待，等待着他的出现，他开始冒汗。他注视着圆形剃须镜里的自己，仿佛看见一颗颗汗珠正从皮肤中“像虫子一样”冒出来。

然而，这时发生了一件最荒诞的事。不可思议而又令人恐惧的是，他正注视着镜中冒汗的脸，剃须镜却颤动了起来。这是一面老式的维多利亚风格的镜子，瓷器底座，斜圆形的镜面镶嵌在绞丝黄铜框里。据我所知，这面镜子相当重，不是那种在其周围走两步就可以撼动或者推动的东西。罗德静静地站在那间安静的屋子里，看着剃须镜又颤动起来，接着摇摆着，开始穿过洗脸架向他滑过来。他说那东西就像是在走路——或者不如说，从那种运动中看出它能走路。它摇摇晃晃、步履蹒跚，未上光的瓷质底座在光亮的大理石表面上蹭过，发出一阵恐怖、刺耳的摩擦声。

“这是我见过的最毛骨悚然的事，”罗德用战战兢兢的声音向我描述这件事，一遍遍擦去唇边和前额不断冒出的汗水，“最让人害怕的是，镜子只是一件日常用品。我完全糊涂了。如果——如果有一头怪兽、幽灵或者鬼怪突然出现在这房间里，我可能都不会这么惊讶。可是这个东西—它真让人讨厌，它不合情理。它让你感觉似乎身边的每一样东西，日常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东西，随时都有可能像这面镜子那样——征服你。这真是可怕到了极点。可是接下来的事——”

接下来的事更糟糕。罗德望着那面镜子摇晃着向他走来，惊惧至极，他觉得那东西不合情理。那面镜子的行动没有人控制。天知道怎么回事，它变得有生命了。可是他又感觉这个有生命的物品是在做着盲目无思想的运动。他认为如果他把手平放在镜子的必经之路上，那个瓷质底座还是会坚持不懈地翻过他的手指。当然，他没有把手放过去。如果放了，他也会缩回去。不过他发现那面镜子正在接近大理石脸盆架的边缘，他很想看着它坠落下去。他站着不动，离脸盆架一码左右。镜子还在摇摆向前，已经有一两英寸凸出了大理石边缘。他似乎看到那东西在寻找另一个支撑点。他看见镜子倾斜着，底座继续向前。他不自觉地想要阻止这东西摔下，便伸出手来。就在此时，镜子似乎突然间“像弹簧一样跳起”—直扑向他的脑袋。他闪身躲开，耳边一阵刺痛。他听到了镜子和瓷质底座撞击地板时粉碎的声音。他转过身，看到碎片温顺地散落在地毯上，像是刚刚被一只笨拙的大手碰了下来。

就在这时，贝蒂回来了。她敲了敲门，罗德又紧张又害怕，哭喊了出来。她在疑惑间，胆怯地推开门，看到他像是被钉在那里，盯着地上一件摔坏的东西一动不动。她上前几步，很自然地想要清理碎片。这时她看见了他的表情。他对她说了些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可是他一定说了一些很粗野的话，因为她马上丢下他匆匆返回沙龙客厅——就是那时，我看到她紧张不安地跟艾尔斯太太耳语。艾尔斯太太立即和她一道来找罗德里克，意识到事情不对。他比平日出了更多汗，抖得像个高烧中的病人。我猜他当时的样子一定和我看他讲出这件事时的表情非常相像。看到他母亲时，他的第一反应像是个孩子，紧紧抓住妈妈的手。不过他还足够清醒，他说他千万不能让妈妈卷进这件事来。他刚才看到剃须镜弹起来扑向他的脑袋，它不可能是被无意识的力量驱使的，肯定有某种强大的邪恶动机在驱使它。他不想让妈妈知道那些。他给她的借口混乱无章，说自己在农场上过于劳累，头痛得厉害，就像是要裂成两半。他病恹恹的，焦躁不安，她想要请我过去看看。可是他不让这么做，他只想尽快让她走出那间屋子。她待了十分钟左右，他说这是他一生中最可怕的时光。他竭力掩盖刚才经受的恐惧，而他一人独处时可能还要经历一次，这让他更像是一个疯子。他差点掉下眼泪——他说，是母亲脸上的惊恐和焦虑，给了他振作起来的力量。她和贝蒂离开后，他坐在屋子角落的床上，背靠着墙，膝盖紧绷。受伤的腿颤抖着，他无暇顾及——他几乎要为疼痛而高兴，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保持警惕。他说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盯着。他要盯着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每一个角落和阴影，让他的目光不停地从这里转向那里。因为他知道，刚才那个想要伤害他的恶毒的东西还在，它在等着他。

“那才是最糟糕的事情，”他说道，“我知道它恨我，真的恨我，没有任何理智和原因地恨我。我知道它想伤害我。这可不像是战场上两军对垒，看到对方扑过来，战车里坐着一个人，竭尽全力想要把你炸上天。那种较量干净利落，遵守规则，很公平。可我面对的是卑鄙、邪恶和欺骗。我不能用枪对付它。我甚至不能向它掷刀子或者火钳。我手中的刀和火钳很可能也有生命！我似乎感觉到，我坐的那张毯子会跳起来把我扼死！”

他就那样子坐了三十分钟—“漫长得像是一千分钟”—他颤抖地紧绷着身体，害怕地努力阻挡着邪恶。最后他终于承受不住，精神崩溃了。他大喊着让那东西看在上帝的分上离开他，离开他！—他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也许他的声音打破了魔咒。他立即感到有了一些变化——那个可怕的东西消失了。他看了看四周的东西。“我无法解释。我不清楚我为何知道这些。不过我知道它们又变得平平常常，没有生命了。”他筋疲力尽，喝下“整整一杯”白兰地，便钻进被窝，像婴儿一样蜷缩起来。他的房间又像往日一样，静谧得像是与外界隔绝一般。如果门外有声音，脚步声和焦虑的低语，他要么听不到，要么就是累得不愿去想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陷入了痛苦的睡眠，两小时后卡罗琳叫醒了她。她过来看看他怎样，顺便告诉他吉普和吉莉安出了可怕的事情。他听着她讲述，恐惧极了——他明白，那个小姑娘一定是在他喊出让那个邪恶的东西离开他时被咬伤的。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我，痛苦的眼神仿佛在瘢痕累累的脸上燃烧起来。他说道：“你明白了吗？是我的错！由于该死的怯懦，我让它离开了我。结果它去了那里，伤了别人。那个可怜的小孩！如果我早知道，我会承受这一切——这一切——”他擦了擦唇边的汗，努力平静下来，“我可以告诉你，我没有再让它从我身体里开溜。现在只要它来了，我就会做好准备。我时时刻刻都在监视着它。大多数时候我们相安无事，它根本不出现。不过它喜欢吓唬我，让我判断出错。它就像是一个狡猾、诡计多端的小孩。它给我设置陷阱。那次它打开我的房门让我撞了上去，撞得鼻子冒血。它乱翻我的文件。还把东西放在我走的路上，这样我就会绊倒扭伤脖子！我一点也不介意。它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你明白吗？只要我把它留在我的房间里，我就可以控制传染面。这是现在最重要的事，你明白吗？必须让传染源远离我的姐姐和妈妈。”

6

我的行医职业生涯中有过多次这样的经历：给病人体检或看检查报告时，那种眼前就是一位绝症病人的感觉总会渐渐但毫不容情地揪住我。我想起一位刚刚怀孕的年轻已婚妇女，因为伤暑咳嗽前来就医。我清楚记得听诊器放在她胸部时，听到了肺结核早期那种微弱但空洞的胸音。我还记得一个来就诊的聪慧英俊的男孩，他身上“越来越疼”—结果，五年之内肌肉萎缩症便吞噬了他的生命。家庭医生除了治疗水痘和扭伤之外，总会遇到肿瘤增大、癌细胞扩散、白内障这种情况。可是我却从来没有适应，每次看到这些病症时总感到深深的无助和绝望。

我坐着聆听罗德讲述他的惊险故事时，那种绝望感又悄悄袭上心头。我不清楚这件事折磨了他多久，他说得断断续续，有些犹豫不决，又不太情愿，对那些可怕的细节也有所保留。我几乎一句话都没说，他讲完了，我们在那间安静的房间里坐着。我看了看身边这个安全、熟悉，一眼就能看穿的世界——火炉、柜台、治疗仪器和罐子，上面褪色的标签是老吉尔手写的：海葱合剂、碘饮剂—它们在我眼中变得有些陌生，有点歪斜地摆放在一起。

罗德看着我。他擦干脸上的汗水，把手帕揉成一团，紧紧捏住：“是你想要知道的。我警告过这件事有多么邪恶。”

我清了清嗓子：“我很高兴你能讲给我听。”

“真的？”

“当然。要是你早些讲出来就更好了。罗德，想到你独自承担着这一切，我就很心痛。”

“为了我的家庭，我必须这么做。”

“是的，我明白。”

“小女孩那件事，你是不是觉得我坏透了？我向上帝发誓，如果我知道——”

“不，不。没人会因此责备你。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如果你愿意，我想给你检查一下身体。”

“检查身体？为什么？”

“我觉得你很疲倦，你不觉得吗？”

“疲倦？上帝，我脚都快要累断了！我晚上几乎不敢闭眼。我担心一合眼这东西就会卷土重来。”

我站起身拿过药箱，这像是一个信号，他顺从地脱下了毛衣和衬衫。他站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身上只剩下背心和裤子，手腕上还缠着脏兮兮的绷带，他不停地搓着双臂抵挡严寒，纤细瘦弱得让人惊讶。我给他做了几项基本检查，听心跳，量血压等等。说实话，我做这些检查是为了给自己赢得一些时间，因为我看出了——谁都能猜出来——他问题的关键所在。他刚才说的话把我吓得心惊胆寒，我现在要考虑怎样和他继续谈下去。

和我猜测的一样，他除了营养不良和疲劳过度以外，身体并无大碍。我的邻居们大半是这样。我一边磨磨蹭蹭地收起医疗器械，一边还在考虑着。他站在那里扣好衬衫扣子。

“我的身体还好吧？”

“罗德，你猜对了：过度疲劳。疲劳——唔，有时会对我们产生奇怪的作用，戏弄我们。”

他皱起眉头：“戏弄？”

“好吧，”我说道，“听了你刚才说的事，我可装不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不想装腔作势地对你说话。我觉得你精神上出了问题。我认为——听我说，罗德。”他转过脸去，表情既失望又愤怒，“我认为你得了一种神经狂暴症。在压力过大的人群中，患者多得超出想象。我们得正视这一点，你从空军复员以后，长期经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我认为这种压力，加上战争冲击——”

“战争冲击！”他轻蔑地说。

“延迟性战争冲击。它也比你想象得更常见。”

他摇摇头，坚定地说：“我神志清醒。我绝没有看错。”

“你看到的只是你想要看到的，是疲惫和紧绷的神经迫使你看到的。”

“不是那样！你无法理解吗？上帝，我真希望我什么也没有说过。是你让我说的。我本来不想说，可是你非得让我说。现在你后悔了，还反过来说我是个疯子！”

“你好好睡上一觉就会好了。”

“我说过了，如果我睡着了，那东西会卷土重来。”

“不会的，罗德。我向你保证，如果你不睡它才会回来，因为它是种幻觉——”

“幻觉？你就是这么认为的？”

“—是你的疲倦使你产生了这种幻觉。我觉得你应该离开百厦庄园一段时期。赶快去度假吧。”

他把毛衣套在头上，脸从领口钻了出来，不信任地看着我：“离开？我刚才说的话你一个字也没有听吧？如果我走了，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匆匆地抚平头发，开始穿外套。他看了一眼时钟，“我出来太久了，你也有责任。我得回家了。”

“至少让我给你开些镇静剂。”

“麻醉药？”他说道，“会对我有帮助吗？”看我走到架子边取下一盒药，他立即尖叫起来，“不。我是认真的。撞机之后，他们给我吃的全是这些。我不想要。别给我，我会扔掉这些该死的东西。”

“别这么顽固。”

“我不会吃的。”

我空着手走回来：“罗德，请听我说。既然我不能说服你离开庄园，那么我还认识一个人，是位出色的医生。他有一个诊所，就在伯明翰，专门治疗像你这样的病人。我叫他过来和你谈谈，听你说说。这是他的本行。你讲话时他只是听着，就像我刚才那样。”

他拉下脸来：“你的意思是，去请一位精神病医生，或者是精神病专家，或者是心理学专家，随便你怎么说。这不关我的事，我什么毛病也没有。是百厦庄园出了问题。你难道还不清楚？我不需要医生，连——”他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连教区牧师也不需要。如果你认为我——”

我冲动地说：“我和你一起回去！我在你的房间里待一会儿，看看那东西会不会出现！”

他犹豫起来，仔细考虑着。可是看他的模样，这个切实可行、合情合理的提议却让他拿不定主意。接着，他摇了摇头，语气冷冰冰的。

“不。我不能冒险。我不想试探它。它肯定不喜欢这么做。”他戴上帽子，“我得走了。很抱歉对你说了这事。我早该料到，你理解不了。”

“请听我说，罗德。”想到他就要离开，我满心忧惧，“我不能让你在这种情绪下离开！你还记得你刚才的样子吗？你被吓得多厉害！如果再次发作怎么办？”

“不会的。我没有防备你，所以才会那样。我不该先来这里。我应该待在家里。”

“那么，你至少应该告诉你母亲。或者，由我去告诉她。”

“不，”他粗暴地说。他已经走到门边，突然又转过头来看着我，眼中冒出怒火，“一丝一毫都不能让她知道。我姐姐也不能知道。你不能告诉她们。你说过不会讲出去的。你向我发过誓，我信任你。你也不能对你的那位医生朋友讲我的事情。你说我会变疯。好吧，如果这能让你感觉好些，你就这么想吧。但你至少得遵守社交礼仪，让我独自一人发疯才好。”

他的话冷酷无情，杂乱无章。他把搭在肩上的皮包带子系好，拉上外套的翻领，只有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泛红的眼睛表明那个可怕的幻觉还在牢牢控制着他。除此以外，他仍是刚才那个年轻的乡绅。我知道没法再留他了。他刚走到药剂室门口，门外就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是我晚间的第一位病人到了。他不耐烦地向我指了指诊疗室，我领他进去，让他从诊疗室走进院子。我的心情很沉重，他让我备感受挫。门一关上，我便快步走回药剂室窗口，透过灰色的网眼窗帘，看着他又出现在房子的另一边，跛着脚急匆匆地走向停在主干道边的汽车。

我该怎么做？我很清楚——简直清楚得可怕——在过去的几周里，罗德成了非常强烈的幻觉的牺牲品。他近来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这一点也不奇怪。很显然，恐惧和压力大得让他开始出现幻觉了，就像他反复说的那样，连“日常物品”都开始起来反对他。这很容易理解，幻觉第一次袭来是在举行酒会的那个晚上，他那时正打算为那些比他成功得多的乡邻举办宴会。我沉痛地想到，还有一件事也很重要，镜子汇集了他那些最痛楚的经历——它映出了他受伤的脸，然后开始“走路”，直到最后摔成碎片。我承认，这一切确实令人震惊，但是它们都可以用压力和神经紧张来解释。我更忧虑不安的是，他顽固地相信这个幻觉，所以产生了那种看似合情合理的害怕：除非他在屋子里抵挡那些入侵他房间的恶魔，否则他的母亲和姐姐就会被“传染”。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在脑海中反复琢磨他的病征。虽然我的其他病人就坐在身旁，但我觉得自己依然和罗德坐在一起，恐惧不安地听他讲自己的可怕经历。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第一次这样不知所措。不可否认，是我和这个家庭的关系影响了我的判断力。或许，我该立刻把这个病例移交给另一位医生。可是我又想到，这算是一个病例吗？罗德那天并不是找我看病的。就像他说的，他极不情愿向我吐露秘密。通常情况下，不论是我，还是任何一位医生都会收取费用，然后才向病人提供帮助和建议。我一点都不怀疑，他的这种态度对他自己和别人都十分不利。我更不怀疑的是，他的幻觉正在逐渐加强，直到最后耗干他的精力。也就是说，他会把自己拖入彻底的精神崩溃。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艾尔斯太太和卡罗琳，这让我进退两难。我向罗德保证，不会说出去。我把自己比作牧师只是半开玩笑，医生是不会轻易许诺保守秘密的。我度过了一个十分苦恼的夜晚，一会儿这样想，一会儿又改变了主意……最后，接近十点钟时我跑到了格雷厄姆家，他看见我很吃惊。他说安妮在楼上——他们的一个孩子有点不舒服——他把我带到起居室，听我讲了那个故事。

他和我同样震惊。

“怎么会变得这么糟糕？没有任何征兆吗？”

我说道：“我知道有些事情不对劲。不过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连一张确凿的诊断书都没有。”

他想了片刻：“我猜，你认为这是癫痫吧？”

“我最初也这样判断。我现在认为，它能解释一部分症状。大宅的氛围，使他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感觉——听觉、视觉等等。接着是发作和发作后的疲倦。这些或多或少都是癫痫的症状。可是我相信，他的病不会这么简单。”

他问道：“会不会是黏液性水肿？”

“我也想到了。可是这种病极易分辨，不是吗？而且，他没有任何发病的征兆。”

“是不是有什么影响了大脑功能？例如肿瘤？”

“天啊，我希望不是！不过，当然有这种可能。可是还是那句话，没有任何其他迹象……不，我的直觉是，他纯粹是由于精神紧张。”

“精神紧张，也没好到哪里。”

我说道：“是的。他妈妈和姐姐都不知道。你觉得我应该告诉她们吗？这让我困扰极了。”

他摇摇头，说话时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现在你肯定比我更了解他们。罗德里克不会为此感激你的。相反，还可能使他的病情恶化。”

“说不定他会彻底拒绝接受治疗。”

“那就危险了。你为什么不等一两天，再想想看？”

“可同时，”我沮丧地说，“百厦庄园正一步步滑向混乱不堪。”

“哦，至少，”他说道，“这与你无关。”

他的声音很超脱。我记得上次和他聊起艾尔斯一家时，他用的就是这副腔调，不过这次却让我有些烦躁。我喝完酒，慢慢走回家。我很感激他的聆听，有人可以讨论这个病例的细节，我轻松多了。可是，我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走进光线昏暗的药剂室，看到摆在炉边的两把椅子，似乎又听到了罗德断断续续、绝望的声音，他的故事又沉沉地压在我的身上。我明白了，我对这个家庭最基本的责任是，尽快设法提醒她们罗德的病情。

第二天，去百厦庄园的路上，我的情绪十分低落。我每次去找艾尔斯一家，不是提醒他们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以他们的名义执行什么残忍可怕的事。曙光初露，我的决心有些动摇。我又想起了我的承诺。我犹豫不决地开着车，既想半途而退，又期望不要在院子或宅邸里碰见罗德。我上次拜访是几天之前，艾尔斯太太和卡罗琳都没想到我又来了。她俩在小客厅里，我马上看出，这番突然造访惊扰了她们。

“医生，你怎么来了？你应当提前打声招呼！”艾尔斯太太举起一只没有戴戒指的手，捂住脸，“如果我知道你会来，就不会穿得这么随意了。卡罗琳，厨房还有什么吃的？给医生准备茶点。我想我们有面包和人造黄油。你最好拉铃叫贝蒂。”

我没有预先打电话来，是因为怕罗德里克知道。我已经习惯于进出百厦庄园，没料到我的到来会打扰他们。艾尔斯太太话讲得很客气，却流露出一丝怨意。我从没见过她如此心烦意乱。难道是因为我看到了她没有擦粉、没有戴戒指，不那么迷人的一面？不过，我马上就明白了她为何如此不安。我推开沙发上几个软塌塌的盒子，坐了下来。这些盒子里装着从前的家庭相册，是卡罗琳最近从一个晨间起居室的橱柜里翻出来的，这些相册受潮泛黄，霉点斑斑，几乎都毁了。

“真悲惨！”艾尔斯太太指着损毁的相册说道，“这里的照片肯定有八十年历史——有上校家族的照片，还有我这边的、辛格顿家的、布鲁克斯家的。你瞧，我都说了好几个月了，叫卡罗琳和罗德里克把这些照片找出来看看是否安全。我不知道它们放在晨间起居室里，我还以为是锁在阁楼的什么地方。”

我瞟了卡罗琳一眼——拉完铃后她回到了座位上，气定神闲地翻着她的书页。她头也没抬地说道：“恐怕它们在阁楼里也不会安全到哪里去。我最后一次把头伸进阁楼查看有无裂缝，看见那里堆着罗迪和我从小到大所有的书，一篮一篮，全都发霉等着烂掉。”

“卡罗琳，你应该早些告诉我。”

“妈妈，我保证那时就告诉过你。”

“我知道你们要考虑很多事情，你和你弟弟都很忙，可是这也太让人伤心了。医生，看看这个。”她递给我一张硬邦邦的名片式小照，它的维多利亚风格本就显得古怪黯淡，配上锈色的点点霉迹更加难看，“这是上校的父亲年轻时的照片。我过去常常想，罗德里克和他长得很像。”

“是很像。”我心不在焉地答道。为了找机会开口说话，我这会儿有些紧张，“顺便问一句，罗德里克在哪里？”

“哦，我猜，他在他的房间里。”她拣出另一张，“又是一张损坏的照片……这张也是……我记得这一张——哦，真可怕！它全烂了！是我的家人，在战前拍的。我的兄弟们都在那儿，瞧，能够认出来查理、莱昂纳尔、莫迪默、弗兰克，还有我的妹妹茜茜。那时我已经结婚一年了，回家时还带着孩子，我们那时怎么会料到以后再也没法重聚。不到六个月战争就打响了，其中两个男孩很快就战死了。”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渗入了一丝真切的忧伤。我和卡罗琳抬起头，交换了眼神。贝蒂出现了，她被派去准备茶点——我不想吃，也没有时间吃——艾尔斯太太仍然悲伤忘我地在一堆旧照片中神伤。想到她近来的这些遭遇，我将要带给她的消息太可怕了。她的双手抽搐着，没有戒指的衬托显得光秃秃，指节很大。我突然意识到，她已经不堪重负了。我想起上个星期我和卡罗琳关于她弟弟的那次谈话，我想或许应该首先跟她说说。我浪费了几分钟时间，也没和她对上眼神。贝蒂端着茶具回来了，我站起身装作帮忙放托盘，贝蒂给艾尔斯太太端茶时，我把卡罗琳的杯子递了过去。卡罗琳有些吃惊地望着我，伸手接过茶碟，我低头耳语道：“能想办法和我单独聊聊吗？”

她向后一缩，似乎是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又像是在躲避我在她腮边窃窃私语。她望着我，瞟了母亲一眼，向我点点头。我走回了沙发。我们边喝茶，边吃着薄薄的干蛋糕片，五分钟或十分钟过去了。

接着，她向前动了动，像是想到了主意。

“妈妈，”她说道，“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找出了一些旧书，准备捐献给红十字会。法拉第医生或许可以用他的车帮我们把这些书运回里德克特。我不想去求罗德。医生，很抱歉麻烦你，你愿意帮忙吗？书就在图书室里，已经装箱了。”

她说这话时非常自然，脸上也没有一丝愧疚。但我必须承认，我的心怦怦跳得厉害。艾尔斯太太不高兴地说，我们走开一会儿她并不介意，说完便埋头继续整理那些毁坏的旧照片。

“不会耽误太长时间。”我打开房门时，卡罗琳不动声色地对我说道。她朝走廊使了个眼色，我们便一起悄悄地快步走向图书室，她摸索着走向窗户，拉起其中一页百叶窗。冬季寒冷的光线散落进来，我们周围的书架如同盖着裹尸布，似乎突然有了生命，一个个像幽灵般站立着。我向前走了几步，离开最阴冷的角落，卡罗琳从窗边走回来，站在我的面前。

“发生什么事了？”她郑重地问道，“是罗德吗？”

“是的。”我说道，接着尽可能简略地告诉了她，她的弟弟前晚在药剂室里向我坦白了什么。她越听越害怕——不仅如此，她渐渐有些听明白了。似乎我这些可怕惊人的话，是把一个她从前触摸不到的黑色谜团的线索放在了她手中。只有一次她打断了我，我那时正说到罗德房间天花板上出现的印记，她抓住我的手，说道：“就是那个印记，还有其他几个印记！我们看见它们了！我知道它们很奇怪。你怎么看—？它们有没有可能是—？”

我吃惊地发现，她几乎准备把弟弟的话当真了。我说道：“卡罗琳，弄出那些印记很容易。有可能是在幻觉的支配下，罗德自己弄上去的。或者，是先出现了这些印记，然后他在脑海里编造出了这一切。”

她抽回手：“是的，肯定是这样……你真的认为是这样吗？会不会是你以前说的癫痫，或是其他病症？”

我摇摇头：“我宁愿是身体方面的问题，那样治疗起来容易些。可是恐怕我们现在面对的是某种心理疾病。”

这句话吓到了她。她一瞬间变得十分害怕，然后说道：“可怜，可怜的罗德。太可怕了，不是吗？我们究竟能做些什么？你打算告诉我母亲吗？”

“对。我今天正是为此事而来。可是看到她和那些老照片——”

“瞧，其实并不只是为了照片，”她说，“妈妈变了。大部分时间她都和过去一样。可是有几天她就会像今天这样，空虚感伤，沉浸在昔日的生活里不能自拔。为了农场的事，她和罗德差点吵了起来。很明显，现在又添了新债务。所有这些事他都不让我们干预！然后他就把自己关起来，与世隔绝。现在我明白是为什么了。太可怕了……他真的说了那些吓人的事，千真万确吗？你没有听错吧？”

“我们都希望他好起来，我真希望自己听错了。可是我没有听错，也没有理解错误。如果他不让我治疗，我们就只能寄希望于他的神志自行恢复。既然贝克——海德一家已经搬离乡下，那些令人不快的事务也都处理完毕，农场的麻烦也就不足挂心了。所以罗德是有可能自己康复的。但他现在仍然固执己见，认为他正在保护你和你们的妈妈，我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你难道没有想过，如果我去跟他说—？”

“你可以试试。尽管我不希望你从他嘴里再听一遍我听的那些……或许你现在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多留意他——我们两个一起观察他，祈求上帝别让他的病情恶化。”

“如果恶化了呢？”她问道。

“如果恶化了，”我回答道，“唉，如果这事发生在另一幢房子里，住着另一户更普通的人家，我就知道该怎么做。我会把他带到戴维·格雷厄姆那儿，强制罗德住进精神病房。”

她吃惊地用手捂住了嘴：“不会到那种地步的，是吗？”

“我一直在想他受到的那些伤害。我认为他在惩罚自己。百厦庄园的现状和他的领航员的惨死，让他有负罪感。他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拼命地伤害自己。从另一方面也说明，他或许正在寻求我们的帮助。他知道我是一名医生。也许他伤害自己正是希望我介入，做出一些激烈的——”

我停了下来。我们俩一直站在百叶窗透出的微弱光线里，紧张地窃窃私语着。突然从背后的某个地方，似乎是房间最深处的阴影里传出了一声细小而微弱的金属撞击声。我们都转过头去，惊呆了。撞击声又响了起来，我听出声音从图书室门把手那边传来，是锁孔在缓慢地转动。房间里如此阴暗，再加上我们正说到至关重要之处，这真是太离奇了。我听到卡罗琳倒吸一口气，有些害怕地悄悄贴近了我。门缓缓推开，借着走廊里的光线，我看到罗德里克站在那里，我俩这才放下心来。接着，我们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便迅速分开了。

我俩心虚地东张西望。罗德冷淡地说道：“医生，我听见你的车来了。我真不希望这样。”接着，他又对姐姐说，“他正在对你说什么？我暴躁易怒、精神错乱，还是别的什么？我猜他已经对妈妈说了这事。”

“我还没有跟你妈妈吐露半个字。”我抢在卡罗琳开口之前回答。

“哦，那你也算不上高尚。”他又看着姐姐，“他向我发誓，不会说出去的。医生的保证真不值钱。何况，是像他这样的医生。”

卡罗琳没有搭理他的这句话。“罗迪，”她说道，“我们很担心你。你身不由己，你明白你身不由己。走进来好吗？我们不想让妈妈和贝蒂听见。”

他一动不动站了片刻，然后向前走了几步，关上房门，背倚在门上。他有气无力地说：“那么，现在你也认为我疯了。”

“我认为你需要休息，”卡罗琳说道，“—短期休息——离开家里一段时间。”

“离家？你和他一样坏！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赶我走呢？”

“我们只是想要帮助你。我们觉得你肯定生病了，需要治疗。这是真的吗，你一直……一直都看到了什么？”

他垂下眼帘，有些不耐烦：“上帝，和我撞机之后一样！人人都想观察我，没完没了地观察我，虚张声势、过分热情——”

“罗德，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认为——这幢房子里有什么东西？这些东西想要伤害你？”

他沉默了片刻。接着抬起眼睛望着她，平静地说道：“你觉得呢？”

令我吃惊的是，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畏缩。

“我——我不知道。可是罗德，我为你担惊受怕。”

“担惊受怕！你们两个都该担惊受怕。但是别为我担惊受怕，也不要为我的事担心。你们难道不明白吗？是我在维持这个家！”

我说道：“罗德，我知道你想歪了。如果你能接受我们的帮助——”

“你想来给我帮忙，是吗？你发了誓，然后就径直跑来找我姐姐——”

“是的，是我想要帮助你。我反复想了很多遍，我觉得你现在单凭自己的力量不行。”

“可是，你难道看不见吗？昨天我把一切和盘托出后，你怎么还视而不见呢！我考虑的不是我自己。上帝！我为这个家庭所做的一切从未得到肯定——即使现在也没有得到肯定，我正在透支生命！或许我该把整件事忘了，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等着看会发生什么事。”

现在他几乎是在发怒——像一个小学生努力在为不良的学校成绩辩解。他交抱双臂，耸着肩膀，我们正在讨论的黑暗和恐惧一刻钟前还那么清晰可见，现在却开始神秘地褪去。卡罗琳望着我，第一次流露出疑惑的神情，我向前一步，急切地说：“罗德，你肯定知道我们非常非常着急。不能任由你的病发展下去。”

“我不想讨论这些，”他坚定地说，“毫无意义。”

“罗德，我认为你真的病了。我们需要找出病因，这样才能对症下药。”

“就是你和你爱打听的毛病，才让我生病的！如果你不管我，不干涉我们的生活——可是你们两个总是结成小团体反对我。还对我的伤腿胡言乱语，说什么我在帮医院的忙。”

“你怎么能这样说？”卡罗琳说道，“法拉第医生这么慷慨！”

“现在他也很慷慨吗？”

“哦，罗德，你别这样。”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想讨论这些！”

他转过身，痛苦地拧开古老沉重的图书室房门，走了出去。他出门时，狠狠地摔了一下房门，一道灰尘像面纱般从天花板的裂缝处落下，书架上滑落了两块防尘布，跌在地板上发霉的书堆上。

卡罗琳和我无助地望着对方，慢慢走过去把防尘布重新搭好。

“我们该怎么办？”我们系紧防尘布，这时她问道，“如果他真的如你所说，病得很严重，却又不让我们帮助——”

“我不知道，”我回答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刚才说了，我们只能多留意他，希望能够重新得到他的信任。恐怕这任务得落到你的肩上了。”

她点点头，望着我。她稍作犹豫，说道：“你能肯定他的那些话吗？他说起话来似乎很——很理智。”

“我知道。如果你看到他昨天的表现，就不会这么想了。刚才他说话理智健全——我发誓，这是我遇到的最奇怪的理智与幻觉混合的病例。”

“你难道不觉得，他的话里有些是真的——难道就一点真实的成分也没有？”

她的想法又让我感到震惊。我说道：“卡罗琳，我也很难过。你挚爱的人得了这种病，确实很难接受。”

“是的，我确实很难受。”

她含糊地说，两手交握在一起，拇指揉搓着另一只手的关节，我看到她在发抖。

我说：“你冷了。”

她摇摇头：“不是冷，是害怕。”

我犹豫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立即在我手中暖和起来了。

我说道：“我不想吓唬你。很抱歉，这次你的负担更重了。”我望了望四周，“这屋子太阴冷了，今天天气太冷了！也可能是罗德的麻烦影响了我们的心绪。但愿他别让事情恶化！该死——现在，”真让人沮丧，我注意到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你还好吧？如果情况有变，请马上让我知道。”

她保证她会的。“好姑娘。”我说着，紧紧捏了捏她的手指。

她没有立即抽出手来。然后，我们走回了小客厅。

“你们去了有一个世纪吧！”我们进来时艾尔斯太太说道，“刚才那么大动静到底是什么事？我和贝蒂以为屋顶掉下来了！”

她让那个姑娘待在身边，一定是贝蒂收完茶盘后，她又让她回来了，或者是故意拉铃叫她来的。她正在给她看那些毁坏的照片——摆出了半打，显然都是卡罗琳和罗德里克小时候的照片——现在又匆匆忙忙地收回去。

卡罗琳说道：“对不起，妈妈。我摔了一下门，恐怕图书室的地上现在满是灰尘。贝蒂，你得过去清扫一下。”

贝蒂低下头，行了一个屈膝礼：“是，小姐。”她说完便离开了。

我不能继续耽搁，便礼貌而又匆促地告别了——我看了卡罗琳一眼，尽力向她表达了我的同情和支持——我肯定不会让她独自面对的。我走到前厅时，透过图书室开着的房门，看到贝蒂跪在地上，拿着簸箕和刷子，正面无表情地刷着破旧的地毯。我看见她瘦削的肩膀一上一下，突然想起我杀死吉普那个早上她爆发的奇怪怒火。她声称百厦庄园里有一个“坏东西”，现在竟然和罗德的幻觉对上了，难道这只是奇怪的巧合……我走进去悄悄地和她说了几句话，想知道她是不是对罗德说过什么，在他心中埋下了幻觉的雏形。

她发誓什么也没说过。

“你叫我什么也不要说，对吗？”她说道，“我没有说一个字！”

“有没有开玩笑地这么说呢？”

“没有！”

她急切地说——我有些疑心，她是不是很享受撒谎的快感。我突然想起，她是一个很好的女演员。我注视着她浅灰色的眼珠，第一次不敢肯定她的眼神究竟是天真还是狡诈。我问道：“你现在还这么肯定吗？你有没有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你有没有乱动屋里的东西？把家具挪来挪去？或者把它们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我什么也没做，”她说道，“什么都没说！我根本不敢想这些。每次我独自一个人下楼梯时，一想到这事就吓得腿软。贝兹利太太说，那个坏东西不是冲着我来的。她说，只要我不招惹它，它就不会伤害我。”

我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她继续擦洗地毯。我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便离开了房间。

此后的一两周时间里，我和卡罗琳谈过几次。她说罗德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和以前一样遮遮掩掩，不过理智许多。我第二次拜访时，去敲了敲他的房门，他走到门口，冷淡地说他“对我没什么可说的，只想一个人待着”—接着，他就毫不留情地在我眼前关上了房门。看来，我的插手让事情变糟了。我不可能继续给他治疗伤腿了，我已经写完了病历，论文也提交上去了。以后，我就更没有理由常来百厦庄园了。我非常吃惊地发觉，我正在失去这些。我会失去这个家庭，会失去百厦庄园。我为可怜的、不堪重负的艾尔斯太太担心。我常常想起卡罗琳，不知道她怎么处理这么多烦心事。我还想起那次在图书室里，她疲惫、犹豫地从我的掌心里抽出了手。

十二月之后，天气变得更加寒冷。街区爆发了流感，这是这个季节的流行病。我有两个年纪大的病人死了，还有几个人被病毒严重感染。格雷厄姆也被流感打倒了。我们的临时代理医生怀斯接过了他的一部分工作，其余的都压在我头上，我忙得没有时间休息。月初的那几天里，我去过离百厦庄园最近的地方就是农场，梅金斯的妻子和女儿都病倒了，无法挤奶。梅金斯牢骚满腹，说所有的活都是他在干。他对我说，有三四周罗德里克·艾尔斯的影子都没有出现过——甚至收租的日子里他也不来。“这就是所谓的绅士农场主的做派，”他挖苦道，“阳光普照时，一切都很美好。天气变坏，他就闭门不出了。”

我没有时间听他喋喋不休。我也没时间像平时那样顺便拜访百厦庄园。可是梅金斯说的话却让我很担忧，当天晚上，我打电话到了庄园里。艾尔斯太太接了电话，她的声音很疲惫。“哦，法拉第医生，”她说道，“真高兴听到你的声音！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访客了。坏天气真难挨。这段日子，住在宅子里很不舒适。”

“你还好吗？”我问道，“其他人呢？卡罗琳和罗德怎么样？”

“我们——挺好。”

“我听梅金斯说——”

电话线有些嘈杂。“你得过来看看我们！”她在一片噪声中说道，“好吗？过来一起吃饭！我们会给你准备一顿传统鸡尾酒晚餐。你乐意来吗？”

我回答，我非常乐意。电话线太糟了，没法继续说下去。我们就在刺啦声中把时间定在两三天后。

短短几天，气温就下降了。我在一个阴冷多风的夜晚又拜访了百厦庄园，天上看不见月亮，也没有一颗星。我不知道，究竟是宅子太潮湿幽暗，还是我已经淡忘了庄园的破旧与落寞。可是我走进前厅时，眼前了无生气的景象立即击中了我。和酒会那晚一样，几盏壁灯的保险丝烧坏了，楼梯向上延伸进穹顶的阴影中。似乎夜间的酷寒从砖缝里钻了进来，像浓雾般飘荡在房子的正中心，不肯散去。几个古旧的暖气片水声咕嘟，滴答作响，发出的热量转瞬就在寒夜里消逝了。我走过大理石过道，看到这家人聚集在小客厅里，为了保暖，椅子就摆在壁炉正前方，他们穿着古怪——卡罗琳的裙子外面披了一件掉了毛的海豹皮斗篷，艾尔斯太太穿了一件硬挺的丝绸晚装，戴着翡翠项链和戒指，跟她西班牙式和印度式的围巾以及黑色头纱很不协调。罗德里克的晚装外套里穿了一件药膏色的羊毛背心，手上戴着一副无指手套。

“请原谅，医生，”我进来之后，艾尔斯太太走过来说，“我们的装束真不像样！”但她语气轻松，我明白这只不过是客气话。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和她的孩子们多么怪异。不知何故，这让我有些不安。我是一个来访的陌生人，我留心查看了这座房子，现在又在观察他们一家。

我十分仔细地看了看罗德。他的模样比以前更消沉。他的母亲和姐姐向我问好时，他故意向后缩着。他终于还是和我握了握手，却很不情愿，眼睛都没有抬一下。多半是为了他母亲，他才摆出一副欢迎我的样子。但我早已料到了。除了这些，我还发现了更糟的。他所有的行为举止都不同了。以前他时刻紧张，机警地准备应付祸事，现在他似乎不太关心灾难是否会降临了，他一直垂头丧气。艾尔斯太太、卡罗琳和我想缓和一下气氛，便聊起郡里的琐事，他一直坐在椅子上，从眉毛下偷偷瞅着我们，一言不发。其间他只站起来一次，走到酒柜边加满了一杯鸡尾酒。看到他举杯的姿势和调酒的动作，我才意识到他一定酗酒有一段时间了。

这真让人难过。这时贝蒂走了进来，叫我们去用餐，我跟着一家人走出去，趁机靠近卡罗琳，低声说道：“一切都还好吗？”

她瞟了一眼妈妈和弟弟，压抑地摇摇头。我们走进了走廊，她拉紧披肩的领子，抵挡从大理石地面袭来的阵阵寒气。

我们在饭厅里就餐，我猜艾尔斯太太是为了兑现“传统鸡尾酒晚餐”的承诺，让贝蒂把餐桌弄得很漂亮，桌上放着与颇具东方情调的壁纸相映成趣的中国瓷器，以及古老的银餐具。镀金大烛台点亮了，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烛火瑟瑟发抖。我和卡罗琳面对面坐在桌子的两边，艾尔斯太太坐在桌脚的位置，桌头的主人位置留给了罗德里克——他坐的那把椅子肯定是他父亲的旧物。他一坐下，就给自己倒了杯酒，贝蒂把酒瓶拿到桌子的另一端，端着一盆汤向他走来，他把手罩在自己的碗上。

“把这恶心的汤拿走！我今天一口汤也不喝！”他粗鲁刺耳地大声说道，“贝蒂，你知道那首诗里的淘气男孩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先生。”她不知所措地答道。

“不知道，先森。”他模仿着贝蒂的口音，“他被一场火灾烧伤了。”

“不，他没有烧伤，”卡罗琳勉强笑了一下，“但是他渐渐消瘦了。罗德，如果你不小心的话，也会有同样下场。我们里面有些人明明知道喝汤很有营养，却毫不在乎。喝点汤。”

“我说过了，”他又阴阳怪气地嚷道，“我今天一口汤也不喝！贝蒂，把酒瓶拿过来。谢谢。”

他注满酒杯，动作很费劲，瓶颈撞在杯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酒杯和那些瓷器银器一样，都是摄政时期的东西，是特意从贮藏室里拿出来用的。听到这轻声一撞，卡罗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看着弟弟，突然十分恼怒——她眼中闪过的愤怒真让我害怕。吃这顿晚餐时，她一直恨恨地盯着罗德。这真让我遗憾，因为摇曳的烛光显出了她最美的一面，粗壮的身体变柔和了，披肩遮住了棱角分明的锁骨和肩膀。

在烛光下，艾尔斯太太也显得更漂亮了。她没有指责儿子，只是轻柔、平静地继续和我交谈，就像在小客厅里一样。起先，我以为这是出于良好的教养，她在极力掩饰罗德的行为带来的难堪。渐渐地，我才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苦涩，我想起卡罗琳那次在图书室对我说过，她妈妈和弟弟近来“开始争吵”了。我发觉自己在祈祷——我在百厦庄园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祈祷假如我没有过来该多好，并开始期待这顿晚餐早点结束。我想，这幢房子经受不住他们的恶劣情绪。我也经受不住。

我对艾尔斯太太说起一个最近正在治疗的感冒病人，他是百厦庄园以前的佃户，住在距离西门约一英里处。我告诉她能穿过百厦庄园的庭园去接诊病人是一件幸事，与我原先在外面绕圈完全不同。艾尔斯太太表示同意——接着，又别有所指地说道：“我真希望以后也能这样。”

“你希望？”我奇怪地问道，“那为什么不可以呢？”

她直直地看着儿子，似乎等着他发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酒杯，她用亚麻布餐巾擦了嘴，接着说道：“医生，罗德里克今天告诉了我几个不好的消息。其实，我们很快就要被迫卖掉更多土地了。”

“你们要卖地？”我转向罗德，“我还以为没有土地可卖了。这次谁是买主？”

“还是区自治会，”艾尔斯太太说道，罗德默不作声，“还是由莫里斯·巴比来建，和以前一样。他们的计划是再建二十四套简易住宅。你能想象吗？我原以为这是规章制度不允许的，它们禁止了很多事。可是这届政府却很高兴地批准了，那些人把庄园的土地割成一块块，这样就可以把二十四个家庭塞在三英亩土地上。他们还要在墙上打洞，铺水管——”

“墙？”我没有听明白。

卡罗琳说话了。“罗德让他们把房子建在农场上，”她平静地说，“可他们不想要农场。他们要西边草蛇出没的那块地。他们最后这样解决了水和电的问题——如果只有我们用水和电，他们不会把水管延长到百厦庄园，如果是为了方便新住户，那就另当别论。他们似乎以为，我们有能力凑出那笔钱，把水管和电线铺设到农场。”

有片刻工夫，我沮丧得说不出话来。草蛇出没的那块地——我知道是卡罗琳和罗德里克小时候命名的——就在庄园界墙以内，离这幢房子大约一英里。盛夏时节浓密的树木完全遮住了它，只有到了秋天，站在西面和南面朝向的窗前才能看到，它像一条银绿白相间的缎带，秋风吹过，涟漪阵阵，仿佛手指抚过丝绒。罗德真的打算放弃这块土地，让我十分不安。

“你不能这样做，”我对他说道，“不能让庭园四分五裂。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对吗？”

他母亲说话了：“除非把房子和庭园全部卖掉，我们没有什么好办法。罗德里克也认为，我们为了牢牢守住这房子做出了很大牺牲，现在就不要想那么多了。我们已经和巴比谈妥，让他在建筑工地外围上栅栏——这样我们至少眼不见心不烦。”

罗德里克说话了，他语速很快：“是的，我们必须围上栅栏，把那伙暴民挡在外面。不过，我们可挡不住他们的心思。他们很快就会衔着短弯刀，在夜间翻过房子的围墙。卡罗琳，你睡觉时最好在枕头下面放一把手枪！”

“他们不是海盗，你这个傻瓜。”她小声嘟囔着，盯着她的盘子头也不抬。

“他们不是海盗吗？我可不敢保证。他们肯定满心期望把我们全部吊死在主桅杆上。他们在等着首相[43]发话。他会这么做的。老百姓都憎恨我们这种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罗德里克，”艾尔斯太太不安地说道，“没有人憎恨我们。在沃里克郡没有。”

“哦，在沃里克郡这样的人很多！我们旁边的格罗斯特郡发自内心地拥护封地所有权。可是住在沃里克郡的都是优秀的商人——从内战[44]时期就开始了。别忘了，他们那时支持的是克伦威尔。现在他们知道在刮哪阵风了。如果他们决定砍掉我们的头，我不会责怪他们！我们竭力保存自己，结果却是一出糟糕的表演。”他笨拙地做了一个手势，“看看卡罗琳和我吧，多么结实的母牛，多么健壮的公牛。可我们竟然不能生育小崽子！人人都以为我们是故意要让这个家族绝嗣。”

“罗德！”我看到了他姐姐脸上的表情说道。

他转向我：“怎么了？你一定很高兴。你是从海盗那边来的，对吗？否则今晚你也不会受到邀请！妈妈羞于让任何一位真正的朋友看见我们如今的窘迫。你难道还没有看出来吗？”

我愤怒地涨红了脸。我不能表露出任何难过，那会让他更得意，我只是一边吃饭一边瞪着他——男人之间的对视，他不敢再直视我的眼睛了。这手段奏效了，我一看他，他就烦乱地避开我。他像一个自吹自擂的男孩，其实很明白自己在虚张声势，他很快就变得神色羞愧，还有几分绝望。

卡罗琳低下头，继续吃饭。艾尔斯太太沉默了几分钟，然后放下了刀叉。她又开口了，询问我的另一位病人，假装我们之前的对话没有被打断。她举止安详，声音柔和，她再也没有看儿子一眼。相反，她似乎把他逐出了餐桌——就像她伸出了手，一盏一盏地捻熄他面前的烛焰，把他推入黑暗之中。

晚饭又恢复了平静。甜点是瓶装覆盆子馅饼，稍微有点酸，搭配的是人工奶油。尽管气氛有所缓和，饭厅还是十分潮湿阴冷，烟囱里传来风的呜咽，餐桌不是战前的货色，有些支撑不住了。艾尔斯太太吩咐贝蒂我们要在小客厅喝咖啡，接着，她、卡罗琳和我站起身放下了餐巾。

只有罗德有些犹豫。走到门口时他郁郁寡欢地说：“我不跟你们去了，我相信你们不会介意的。我需要看几份文件。”

“我猜，是用来卷烟的文件吧。”卡罗琳一边说，一边走过通道给母亲打开小客厅的房门。

罗德里克看着她，我能感觉到，他因为自己的坏脾气而暗自羞愧。我看着他转身走向通往房间的那段短短的阴暗旅程，突然对他又怜又恨起来，就这样让他走了，我们可能太残忍了。我跟随他母亲和姐姐走进小客厅，看到她们正在往壁炉里添柴火。

“医生，我必须为我的儿子道歉，”艾尔斯太太边坐边说。她仿佛有些头痛，用手腕背部顶着太阳穴处，“他今晚的行为不可原谅。难道他没看到他让我们大家多伤心？如果他打算现在开始喝酒，撒手不管所有事情，我就叫贝蒂把酒拿回来。他的父亲绝不会在餐桌边喝醉……我希望你知道，我们非常欢迎你来。你能坐在这里吗，坐在我的对面？”

我在那里坐了一会儿。贝蒂端来了咖啡，我们继续聊着卖地的事。我再次询问她们，是否真的别无选择，应该告诉市政厅施工会瓦解这个庄园，也会不可避免地影响庄园里的住户。但她们早就彻底想过了，最后只能屈服。甚至卡罗琳的态度也消极得令人好奇。我想，我应该再做做罗德里克的工作。想到他一个人寂寞伤心地待在房子的另一边，我就觉得很烦恼。我一喝完咖啡，便说想去看看是否能为他的工作提供些帮助。

和我猜测的一样，工作只是个借口。我走进去，看见他几乎坐在黑暗中，只有炉火微微照亮了房间。这次我没有敲门，他也没有机会拒绝我，他转过头生气地说：“我早就知道你会来。”

“我能和你坐一会儿吗？”

“你想干什么？你知道现在我有多忙。—不，不要开灯！我头痛。”我听到他放下酒杯，向前走了几步，“我应该在壁炉里多加些木柴。天知道这里有多冷。”

他从壁炉边的箱子里取出几根圆木，笨拙地塞进炉膛。燃起的火星蹿进了烟囱，煤渣掉在炉栅外，一瞬间，炉火变弱了，屋子也愈加黑暗。我摸索着向他走去，拉过旁边的一把扶手椅，火苗这时从潮湿的圆木周围跳出来，我才能清楚地看见他。他无精打采地靠在椅子上，伸长着腿。他还穿着刚才的晚装，羊毛西装背心和无指手套，不过他已经松开了领结，解开了领口，领子的一侧扯得像是喜剧中醉汉的装束。

自从他在药剂室跟我讲了那个可怕的故事以后，这是我第一次踏进他的屋子，我坐下后，不安地四处张望着。炉火照不到的地方暗影幽深而诡诈，似乎一眼看不穿。不过我还是依稀辨认出凌乱的床、旁边的梳妆台和大理石饰顶的洗手台。他的剃须镜不见了踪影——我上次还看见它和剃须刀、肥皂、刷子一起摆在洗手架上。

然后我又转头看着罗德里克，他正在膝头胡乱摆弄着卷烟纸和烟草，打算给自己卷一支烟。即便是映着跳动的炉火光，我也能看到他醉酒涨红的脸。我开始和他说话。按照之前的打算，我和他讨论起土地出售的事情——我身体前倾，语气诚恳，想让他懂些道理。他头转向一边，不理不睬。最后，我只好放弃了这个话题。

我坐回去，说道：“罗德，你看上去很糟。”

听到这话，他笑了起来：“哈！我希望这不是专业诊断。恐怕我们付不起治疗费。”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呢？庄园正在你的周围四分五裂，看看你！你已经喝下了杜松子酒、苦艾酒、葡萄酒，而且，”酒杯就在他肘边的桌子上，放在一堆杂乱无章的文件上，我朝酒杯点点头，“这里面是什么？又是一杯杜松子酒？”

他轻声咒骂道：“上帝！关你什么事？难道一个人还不能喝点酒？”

我说道：“你这样地位的人不能。”

“我有什么地位？我是庄园主？”

“是的，你愿意这么想的话。”

他舔了舔自制烟卷上的胶水，一脸刻薄：“你是在想着告诉我母亲。”

“你母亲如果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说道，“她一定很痛苦。”

“老家伙，帮帮忙好吗？不要告诉她。”他把烟塞进嘴里，用报纸做的纸捻从壁炉里引火，“不管怎么说，”他坐了回去，“她现在开始管我们有点晚了。准确地说，晚了二十四年。对卡罗琳来说，晚了二十六年。”

我说道：“你妈妈非常爱你。别犯傻。”

“当然，你什么都知道。”

“我只知道她告诉我的。”

“是的，是的，你和她，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对吗？她已经告诉你什么了？我让她多么失望？自从我被击中摔瘸以后，她从来没有原谅过我。我和我姐姐，我们一生都在让她失望。我想我们的出生就是件让她失望的事。”

我没有回答，他也沉默了，盯着炉火。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很轻，语调也平和下来。他说道：“你知道我小时候逃学的事情吗？”

话题突然改变了，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不，”我有些犹豫地说道，“我不知道那件事。”

“哦，没错。他们不让说，我逃跑了两次。第一次大概是在八九岁的时候，我没有跑太远。第二次，我年纪更大了，可能有十三岁。我走了出去，没人阻止我。我一直走到了一家旅馆的公共酒吧。我打电话给莫里斯，我爸爸的司机，他过来找我。他是我的好伙计。他给我买了一个火腿三明治和一杯柠檬汁，我们坐在桌边开始吹牛……我早就想出了一个彻底的解决方案。我知道他有一个哥哥经营着一家汽车修理厂，而我有五十英镑，我想我或许可以入股他的修理厂——和他的哥哥住在一起，成为一名技工。你知道的，我真的很了解发动机。”

他吸了一口烟：“莫里斯很满意这个提议。他说：‘好的，罗德里克主人。’—他说话带有浓重的伯明翰口音，就像这样—‘好的，罗德里克主人，我知道你会成为一个优秀技工，你的加盟会令我哥哥深感荣幸。可是你将会成为庄园所有财产的继承人，你不觉得这样会伤你父母的心？’他想把我带回学校，可我不同意。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带我回家，交给了厨师，厨师悄悄把我带到妈妈那里。他们都以为妈妈会照顾我，在那个老家伙面前把事情糊弄过去——就像画片上和舞台上的妈妈们会做的那样。可是，她没有。她简单地对我说，她非常失望，然后就把我带到爸爸面前，让我自己对爸爸解释都干了些什么。老家伙像魔鬼一样暴跳如雷，痛打了我一顿——我挨揍时正对着打开的窗户，外面站的每个仆人都能看到。”他笑了起来，“以前学校里有个男孩揍我，我只有逃跑！他是个野兽般的男孩，名字是休·纳什。他常常叫我‘艾尔斯和格雷斯家的’。可即便是他，也有正派的作风，只在背地里打我……”

烟在他的指尖上烧完了，他静静地坐着，声音低沉：“纳什最后进了海军。他死在马来亚。你知道吗，当我听到他的死讯时，感到非常轻松。那时我在空军服役，我觉得摆脱了噩梦——就像我还在学校里，其他男孩告诉我纳什被他父母拖出教室一样……我记得，可怜的莫里斯也死了，不知道他哥哥是否健在。”他的声音越来越刺耳，“我真希望我入股了那个修理厂。那样我肯定比现在快活，不必为这个该死的庄园疲于奔命。真该死，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总能洞明世事，你一定会说，是为了这个家。你真的认为这个家有保存的价值吗？看看我姐姐！这座房子吸干了她的生命——它也吸干了我。这就是事实，它想要毁掉我们，毁掉我们所有人。现在是我在撑着局面，你觉得我还能撑多久？如果我完蛋——”

“罗德，别说了。”我说道。因为他的声音突然提高，身体也剧烈摇动起来——他发现烟熄了，便向前倾着身子，在壁炉里引燃了一根纸捻，然后他猛地把纸捻一扔，纸捻在火炉围栏上弹了一下，掉在小地毯一角，烧着了。我把它捡起来，扔进炉栅里。然后我又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拉防火网罩——他的壁炉和大多数壁炉一样，都有一块精美的旧网罩悬在上面，就像是幼儿防护栏装置——我把它拉了下来。

他坐回椅子里，自卫似的交抱着双臂。他偷偷抽了几口烟，歪着脑袋环视他的房间，眼睛在瘦削苍白的脸上显得又大又黑。我知道他在看什么，沮丧和难过的感觉就像生病一样击中了我。先是之前的那个幻觉，然后是他那些让人厌烦、不愉快的行为，而且看似很有道理。我看不到有任何改变。他满脑袋重重疑云。或许，他只能喝酒来增添勇气，而他的虚张声势则助长了可怕的暴躁脾气。

他还在四处张望，说道：“今晚会有鬼把戏。我能察觉到。我已经感觉到了。我就像气象标，风向一变我就跟着转动。”

他故意说得很凄惨，我辨别不出其中有几分表演，几分真诚。可是——我的眼神无法抗拒地追随着他。我的目光又落在了洗脸架上。这一次，我又歪着头，向上面的天花板看去。尽管光线很暗，我仍然能够辨别出那个奇怪的污点，或者是印记——我的心沉了下去，我发现距离那个印记一码左右的地方，有一个相似的印记。不远处，我又看到了一个。我望着罗德床后边的那面墙，那里也有一个。或许它是我想象出来的，我不敢肯定，也许是阴影在玩鬼把戏。我的目光从一面墙移到另一面，直到最后发现似乎这间屋子满是那些奇怪的印记。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意愿，罗德不能在这间屋子里多待一个晚上——哪怕多待一个小时也不行！我把目光从暗处移开，身体前倾，急迫地说道：“罗德，跟我回里德克特，好吗？”

“去里德克特？”

“我认为你在那里更安全。”

“我现在不能走。我说过了，你不知道吗？风正在转向——”

“别那样说！”

他眨了眨眼睛，像是突然明白了。他又歪着头，近乎狡黠地说：“你害怕了。”

“罗德，听我说。”

“你也感觉到了，对吗？你感觉到了，所以你害怕了。你以前不相信我。说什么神经狂暴症，战争冲击。现在你比我还怕！”

我知道我怕的不是他说的这些，而是一些更虚无缥缈，更可怕的东西。我走过去想抓起他的手腕。

“罗德，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觉得你有危险！”

我的举动刺激了他，他向后一缩。接着——是酒精的作用——他大发雷霆。

“该死的！”他叫着，把我推开，“把你的手拿开！该死的，不要你来教我该怎么做！你总是这样。你四处施舍医生的忠告，不然就用你那肮脏的医生的手来抓我。现在你抓不到我，所以你就想监视我，用邪恶的医生的眼睛来监视我。该死的，你到底是谁？真见鬼，为什么你在这儿？你是怎么想尽办法在这幢房子里站稳脚跟的？你不是这个家庭的一员！你什么也不是！”

他砰的一声把酒杯放在桌上，杜松子酒洒在了一堆文件上。“我要喊贝蒂来，”他疯狂地说，“把你送出去。”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壁炉墙，抓起拉铃杆，一下一下拉着，我们听到地下室传来一阵微弱而慌乱的叮当声。铃声很怪诞，就像是从前乡下的防空铃声。他的话让我既震惊又难过，而铃声让我被搅动的心又多了一道古老的回声。

我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打开房门，看到贝蒂正气喘吁吁紧张不安地站着。我想阻止她进来。

我说道：“没事啦，什么事也没有。小小的误会而已。下楼吧。”

可是，罗德里克接着我的话喊道：“贝蒂，法拉第医生要走了！他还要去看其他病人。真遗憾，他这么快就要走了。带他到前厅去，顺便拿上他的帽子和外套，好吗？”

那个姑娘和我面面相觑，我到底该怎么做？几分钟前，我自己还在提醒罗德，他是“这个庄园的主人”，是个成年人，是财产和仆人的主人。最后我生硬地说：“很好。”她退到在一边，好让我走出房门，接着便听到她匆匆忙忙取东西的声音。

我心里烦躁极了，在小客厅门口站了一分钟，最后才鼓起勇气。我走了进去，仍然在发抖，我还以为我的脸色和举止会立即暴露。但我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卡罗琳膝头摊着一本小说，艾尔斯太太坐在炉边打盹。这又使我吃了一惊——我从没有见过她睡觉的样子，每次我来访时，她总是醒着，望着我，用惊惧不定的眼神望着我，就像个头脑昏乱的老妇人。她放在膝头的那块披肩已经悄悄滑落到地上。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我刚直起腰，她就从我手中接过来，自己缠在膝盖上。

她问我罗德里克的情况。我犹豫了，说道：“实话说，他不好。我——我真希望我知道该怎么说。卡罗琳，你能过去照看他几分钟吗？”

“只要他没醉就好，”她回答道，“他让我烦透了。”

“喝醉了！”艾尔斯太太说道，声音中带着责备，“谢天谢地他的祖母没有活在世上看到他这副样子——我是说，上校的母亲。她总是说没有比男人醉酒更让人沮丧的事了。我得说，我同意她的观点。我自己母亲这边——我的曾祖父母就是戒酒人士。是的，我非常肯定。”

“不过，”我坚定地望着卡罗琳，“你睡觉前最好过去看看他，看一切是否安好？”

她终于明白我话中有话，抬头望着我。她闭上眼睛，她一定很疲倦，不过她还是向我点了点头。

我稍微安心一些，可我不能平静地坐在炉边闲谈了。我感谢了他们的晚餐，道了晚安。贝蒂拿着我的帽子和外套等在前厅，她的出现让我想起罗德刚才的话：真该死，你是谁？你什么也不是！

外面的天气依然恶劣，加剧了我糟糕的情绪。我回家的路上心情愤怒而烦躁——车开得很糟，换挡时用力过大，转弯太猛差一点掉下路面。为了使自己平静下来，我一直到半夜都在检查各种账单和文件。最后，我苦恼地躺在床上——期盼病人打来电话，让我的思绪从这一堆乱麻中解脱出来。

没有电话打来。于是我拧开台灯，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返回床边时，我看到了那张百厦庄园的旧照片，装裱在美丽的玳瑁边框中。我拿起来，看着妈妈的脸。接着我把目光转向她身后的那幢房子，我以前经常这样想，我想起住在那幢房子里的人，不知道他们在那寒冷、黑暗、隔绝的房间里会不会比我安心些？艾尔斯太太给我照片是在七月，现在已经是十二月初了。我问自己，几个月时间里，我怎么会使自己的生活和那家人的生活纠结在一起，让自己如此心神难安？

在酒精的作用下，我心中的怒气渐渐消退，终于睡着了。我睡得不好，一直在和隐晦狂暴的噩梦搏斗，和百厦庄园发生的可怕事件搏斗。

7

后来的故事，根据回忆是这样拼凑起来的。

我离开庄园后，艾尔斯太太和卡罗琳在小客厅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我给卡罗琳的暗示让她有些不安，所以她去看了罗德一次。她发现他张着嘴、四肢摊开地躺着，怀里抱着一支空的杜松子酒瓶，醉得说不出话来。她说，她的第一反应真是恼怒极了，她差点索性把他扔下不管，“让他在椅子里烂掉”。可他醉眼蒙眬地凝望着她，眼神中流露的某种东西感动了她——是从前的那个他闪烁出的火花。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觉得他们走不出困境了。她跪在他身旁，握住他的手贴在她的脸上，额头抵着他的指节：“罗迪，你怎么了？”她轻声问，“我都不认识你了。从前的那个你呢？发生了什么？”

他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但什么也没说，或许是说不出话来。她在他身旁又蹲了一会儿，然后强打起精神，决定把他移到床上。她估计他要上洗手间，于是扶着他站了起来，送他去走廊尽头的“绅士们方便之处”，他东倒西歪地走回来之后，她解开了他的鞋子和衣领，给他脱下长裤。罗德受伤之后她就开始护理他，已经习惯了帮助他穿衣脱衣，这些事她做得驾轻就熟。她说，他头一挨着枕头，就睡得不省人事，接着便鼾声大作，嘴里冒出难闻的酒气。他仰面朝天地躺着，这让她记起了战时接受的医护培训，想让他翻身侧过来，以免生病。但他不愿意，她既疲惫又灰心，最后只好放弃。

她给他盖好了毛毯，然后离开他走到壁炉边，拉开壁炉的防火网罩，又添了几根木柴。她事后非常肯定，自己加完木柴后，又合上了网罩。她同样能肯定的是，没有香烟在烟灰缸里燃烧，也没有点亮的灯或蜡烛。她回到了小客厅，又陪伴了母亲半小时。她们午夜之前才就寝，卡罗琳关灯前又读了十几分钟书，她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几个小时后她醒了——后来她才知道，那时大约是三点半——因为有一声微弱但很清晰的玻璃碎裂声。声音从她的窗户下方传来——是她弟弟房间的一扇窗。她一惊，从床上坐了起来。她以为是罗德醒了过来，跌跌撞撞地四处乱走，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别让他上楼来惊扰了母亲。她疲倦地下床，披上晨衣。她刚打起精神准备下楼去对付他，突然想到或许那声音不是她弟弟发出的，可能是有夜贼想潜入庄园。也许是罗德那些关于海盗和短弯刀的话刺激了她。不过她还是悄悄地走到窗口，掀开窗帘向外张望。她看到花园被一道跳动的黄光照亮，闻到一股烟味——她这才明白，房子起火了。

像百厦庄园这样的大宅子，火总是最让人警惕。从前发生过一两起厨房里的小火灾，很容易就扑灭了。战争期间，艾尔斯太太最害怕空袭，每层楼上都放着装满沙和水的桶、水管和手摇抽水泵——但事实证明，这些东西一次也没用上。现在，这些水泵早已废弃了，也没有任何机械灭火装置。这里只有挂在地下室走廊里的一排古旧的皮桶，由于年代久远而开裂，可能会漏水——保存这些桶只是因为它们别具一格。在这种情形下，卡罗琳看到跳动的黄光而没有惊慌，真是一个奇迹。其实，她后来向我承认，在那个独一无二的疯狂时刻，她莫名地兴奋。她想到，如果百厦庄园被烧成废墟，那所有事情就都了结了。她回想着在过去几年里完成的工作，她擦亮了所有的木地板和镶板，所有的玻璃，所有的餐具。她难以克制地想放弃所有这一切，而不是阻止大火把它们夺去。

这时，她想起了她的弟弟。她抓起壁炉前的地毯和床上的毛毯，冲向楼梯，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她的母亲。楼下的烟味更浓了，走廊里的空气已经变成了浓雾，刺得她眼睛发痛。她穿过靴室，钻进男士洗手间，把地毯和毛毯浸在水盆里。她找到了电铃，使劲拉铃——我猜她一定拉了很多次，和几个小时前我见到罗德里克拉铃时一样。然后她拿着湿透了的毛毯摇晃着走了出来，一脸惊恐的贝蒂出现在挂着帘幕的拱门前，赤着脚，穿着睡衣。

“提水来！”卡罗琳叫她，“着火了！你没闻到吗？把你的床单和能用的东西都拿来！快点！”

她一边说，一边把湿毯子举到胸口，她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跑到罗德里克的房间门口。

她说，还没打开门，她就开始咳嗽，有点喘不过气来了。她进去时烟雾又浓又烈，她想起了在皇家海军女子服务队时参加的一次防空演习。当然，那会儿她有一个呼吸面罩，演习的目的就是学会使用它。现在，她只能把鼻子和嘴埋在怀里的湿布上，奋力向前走。温度高得可怕。她看到房间四面都燃起了火焰，似乎到处都有火，她绝望地认为没有希望了，只能退回去。但她已经辨认不清方向，惊恐至极——所以她又转了回去。火焰就在身旁，她疯狂地用毛毯扑打，并开始用地毯扑打另一处火苗，很快，她发觉贝蒂和母亲也赶来了，在用她们的湿毯子扑火。滚滚浓烟暂时变淡了，她瞥见罗德里克和她离开时一样，还躺在床上，头晕眼花地咳嗽着，好像才醒过来。窗户上有两面织锦窗帘燃着了，还有两面差不多被彻底烧毁，落了下来。她拼命冲到窗帘中间，猛推开玻璃双扇门。

她说到这里时，我发起抖来，要是那个房间里火烧得再猛一些，突然涌进冷空气一定是致命的。但是这时候火焰已经被控制住了，而且，谢天谢地，夜晚很潮湿。卡罗琳扶着摇摇摆摆的罗德里克走到外面的石阶上，再回去帮助她的母亲。烟雾正在散去，她说，可她看到的房间就像是地狱一景：热得难以想象，恶魔作祟，至少有上千度，四处都是飞旋的灰烬和未熄灭的火舌，邪恶地扑向她的脸和手。艾尔斯太太咳嗽着，喘不过气来，她的头发乱七八糟，睡衣肮脏极了。贝蒂打来几盆水，在三位女士的脚下冲积出了一摊摊黑色淤渣，是灰烬、烟雾，以及地毯、毛毯和纸张的碎屑。

她们继续在房间里扑了很长时间火，可能比估计的时间长，因为她们起初扑灭了一簇火焰，便背对着它，几分钟后发现它又开始燃烧了。所以此后她们不敢再有丝毫大意，一处处有条不紊地检查火烧过的地方，泼水，用拨火棍和火钳清除余烬和火花。她们三个都想呕吐，呼吸困难，眼睛流泪，满是烟灰的脸颊上留下惨白的泪痕。最后一丝火苗扑灭后，发烫的房间迅速冷却了，她们却发起抖来，半是出于后怕，半是由于寒冷。

罗德里克一直待在打开的窗口，倚靠着窗台。他仍然醉得厉害，但是明白些了——我认为他是在想刚才这场搏斗中的每一个细节，眼前的火焰和令人窒息的浓烟似乎把他吓呆了。他的母亲和姐姐清理房间的隐患时，他只是怪异地注视着，什么忙也不帮。但当她们让他下到厨房，让他坐在桌边，用毯子裹住他时，他才意识到差点酿成大祸，他抓住了姐姐的手。

“卡罗，你瞧瞧发生了什么？”他对她说，“你瞧它想干什么？我的上帝，它比我想象得聪明！如果你没有醒该怎么办！如果你不来该怎么办！”

“他在说什么？”艾尔斯太太问道，他的行为让人痛心又迷惑不解，“卡罗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什么意思也没有，”卡罗琳很清楚他的意思，但不想让母亲知道，“他还醉着呢。罗迪，请你别这样。”

但那时，她说，他的行为举止变得“像个疯子”，双手紧紧捂住眼睛，拉扯着头发，然后惊恐地看着他的手指——因为他的头发上打了发油，而在烟雾中，发油变成了一种沙砾般的焦油。他不由自主地在熏黑的衬衫前襟上擦拭手掌。他开始咳嗽，挣扎着喘气，结果却越发恐慌起来。他又一次伸手抓住了卡罗琳。“对不起！”他不停地说着，一遍又一遍。他的呼吸粗重，发出一股酒气，脸上满是烟尘，双眼通红，衬衫浸透了雨水。他用颤抖的双手猛然抓住母亲，“妈妈，对不起！”

经过房间着火的严酷考验之后，他这样做太过分了。艾尔斯太太非常害怕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道：“别说了！”她大声说，声音颤抖，“噢，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说了！”但他还在喋喋不休和哭泣，卡罗琳走过去，举起手打了他。

她说，她打完之后才感觉到手掌上的刺痛。她双手捂住嘴，震惊害怕得像是自己被打了一样。罗德猝然陷入了沉默，蒙住了脸。艾尔斯太太站在那里看着他，肩膀抽搐，呼吸困难。卡罗琳颤抖着说，“我觉得我们都有点不正常。我们都有点疯……贝蒂？你在哪儿？”

女孩走上前来，她的眼睛瞪得很大，脸色苍白，身上一道道烟灰条纹像老虎皮似的。卡罗琳说：“你还好吧？”

贝蒂点点头。

“你有没有被火烧到，有没有受伤？”

“没有，小姐。”

她说话很轻，但嗓音令人放心。卡罗琳镇静了一些。

“好姑娘。你一直非常好，很勇敢。别介意我弟弟。他今天不对劲。我们大家都不太对劲。这里有没有热水？你能点燃炉子吗，在炉子上放几口锅，煮点茶，烧几壶热水。去浴室之前，我们得把烧得最严重的垃圾清理出去。妈妈，你应该坐下。”

艾尔斯太太一脸茫然。卡罗琳绕过桌子，帮她坐进一把椅子里，给她围上一条厨房毯子。但她做这些事时自己的四肢也在颤抖，就像刚刚放下不堪承受的重物，突然感到好像失去了勇气。母亲坐下之后，她也给自己拉了一把椅子，重重坐下。

五或十分钟之后，厨房里的响动只剩下了炉子上咆哮的火焰，咕咕冒泡的热水，和金属与瓷器的叮当声，贝蒂四处走动着摆放好脸盆和毛巾。这女孩轻声地招呼艾尔斯太太，帮她走到水池前洗净手、脸和脚。她也帮卡罗琳做了同样的事，然后疑惑地看着罗德。不过，他自己已经平静下来，看出她想让他做什么，于是蹒跚着走到了水池前。但他一举一动都像梦游，他把手放进水中，由着贝蒂用肥皂冲洗。他松垮垮地站着，眼睛无神，任由贝蒂擦着他脸上的污迹。她清洗不了他油污覆盖的头发，只好用梳子来对付，把一团团油灰抹在一张报纸上，然后她把报纸揉成一团，放在水池边的排水板上。她做完了这些，他便默默地走到一边，让她把脏水倒在水池里。他看着厨房的另一边，他姐姐也正在看他，他的表情非常复杂，卡罗琳说，既恐惧又迷惑，她不忍再看。她转身离开他，想走到母亲身边。

这时，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卡罗琳刚刚向桌子迈出了一步，就从眼角的余光里看到她的弟弟把手放到了脸上，她那时还以为他在咬指甲或者揉脸。与此同时，贝蒂也从水池边转过身去，把一条毛巾扔进地板上的水桶里。但就在她转身回来时发出了一声惊呼，卡罗琳定睛一看，惊恐万分地发现弟弟身后腾起了另一簇火焰。“罗迪！”她惊恐地叫道。他转过身来，看见了她所看到的，便飞快地逃开了。距离他刚才站过的地方几英寸之外的木制排水板上，有一小团火苗和烟雾。这是贝蒂用来擦掉他头发里油污的报纸，她揉成了松散的一团，不知何故，它竟然难以置信地自燃了。

和刚才罗德里克房间里地狱般的灼热相比，这场火不算什么。卡罗琳飞快跑到厨房这一角，把那团报纸扔进了水池里。火焰越升越高，然后突然熄灭了。烧焦的纸纤细而轻盈，烧成灰烬前一直保留着原来的形状。但是，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没人明白火势是怎么起来的。艾尔斯太太和卡罗琳面面相觑，十分恐惧。“你看到了什么？”他们问贝蒂，她眼神惊恐，“我不知道，小姐！我什么也没看到！只看见烟雾和黄色的火焰，从罗德里克先生的背后蹿了上来。”

她和其他人一样困惑。她们思前想后，只能迟疑地得出结论，认为她从罗德里克头发上梳下来的油污里仍有火种，而干燥的报纸有助燃的作用。确实，这想法非常令人不安。他们紧张地对视着，害怕还会有火苗出现。罗德里克尤其痛苦和恐慌。他的母亲说，也许她、卡罗琳和贝蒂应该返回他的房间，仔细清理余烬，这时他绝望地哭了出来，说她们不能让他一个人留下！他害怕自己一个人待着！他“无法阻止它”！由于担心他精神崩溃，她们只好带着他一起上楼。她们给他找来一把没烧坏的椅子，她们检查每一件烧坏的东西表面时，他就坐在上面，双腿缩起，咬着双手，眼神穿梭不停。但是，房间里只有寒冷、熄灭的火焰和污秽。在黎明前，她们停止了搜索。

我一直被噩梦纠缠，一两个小时以后才醒过来，对那场差点在夜晚吞噬了百厦庄园的灾祸一无所知。其实直到晚间，我才从一个病人那里听说了火灾，他是听一个早上出门路过百厦庄园的商人说的。我开始并不相信。我不相信这家人经历这般磨难，而没有给我送来一条口信。后来，另一名病人也提起了这事，仿佛已经人人皆知。我还是将信将疑，便打电话给艾尔斯太太，令我惊讶的是，她证实了发生的事。她声音非常沙哑疲倦，我咒骂自己没有更早打电话给她，我本可以早些去庄园——因为我最近开始每周有一个晚上在本地医院的病房里值班，今晚我也在值班，所以根本无法脱身。她向我保证，她、卡罗琳和罗德里克都还好，只是很累。她说火灾让他们“有一点害怕”，这是她的原话。也许就是由于这句话，我才没有重视这次突发事件。我记得十分清楚，我上次离开时罗德的状态。我回想起他任性地把酒溅得四处都是，他同样可能把燃着的酒洒在地毯上，然后它就悄无声息地燃烧起来。我认为，可能是他的烟头点燃了小火苗……但是我知道，即使是小火也会产生大量烟雾。我也知道，吸入过多烟雾的影响，在火灾后一两天内最为严重。所以，我怀着对这一家人的担忧上了床，又度过了一个心神不宁的夜晚。

第二天早上，我轮班结束后便开车去了庄园，正如我担心的，他们都生病了。从身体情况上看，贝蒂和罗德里克受到的影响最小。火势猛烈时贝蒂始终在门边，为去洗手间取水来回穿梭。罗德里克平躺在床上，呼吸浅，没有吸入他头顶上最厉害的烟雾。但艾尔斯太太情况很糟，她喘不过气来，虚弱，很少走出她的房间。卡罗琳的模样和声音都很可怕，喉咙肿胀，头发烧焦了，脸和手上是燃烧和火星留下的红斑。我到达时，她在前门接我，她的模样糟糕极了，比我预料的更坏。我放下药箱，扶住她的肩膀，仔细看着她的脸。

“噢，卡罗琳。”我说。

她不好意思地眯着眼，微笑着，但悲伤的眼睛里闪动着泪水。“我是不是很像可怜的盖伊·福克斯[45]？”她说，“在最后一分钟里转胜为败。”

她转过身去，开始咳嗽。我着急地说，“看在老天的分上，快进屋去，外面很冷。”

我拿起药箱和她一起走了进去，她的咳嗽平息了，她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我关上门，震惊而毫无准备地闻到了前厅里可怕的燃烧气味。而前厅本身就像挂起了服丧期的黑纱，每一件东西表面都斑斑点点地覆盖着厚厚的烟尘和黑色的污迹。

“太可怕了，不是吗？”卡罗琳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声音嘶哑地说，“我觉得房子比以前更糟了。来看看这里。”她带着我走向北边的走廊，“烟气径直穿过了房子，甚至在阁楼上也能闻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别介意你那鞋子上的泥，我们眼下管不了地板了。但要小心，别把你的外套蹭到墙上。墙上粘了很厚的灰。”

罗德的房间门半开着，我们走了过去，我做好了看到一片废墟的准备。尽管如此——卡罗琳先走了进去，我却胆寒地停在了门槛处。贝兹利太太正和贝蒂在那里冲洗墙壁，她遇到了我的目光，阴郁地点了点头。

“医生，你喜欢我做的工作吗？”她说，“我昨天一早就来了。现在这里的模样已经不能和那时相比了。我们在污水中费力地行走，水一直没到我们的脚踝，是这样吧，贝蒂？”

房间里的大部分家具已被清理出去，乱七八糟地摆放在打开的法式落地窗另一边的露天平台上。地毯也被卷起，搬了出去，一张张报纸铺在宽木地板上，但地板仍然十分潮湿，盖满灰烬，这些报纸变成了一层厚厚的灰色纸浆，像煤烟熏黑的麦片粥。墙壁上流淌着的水更黑，贝兹利太太和贝蒂正在洗刷。木头镶板烧焦变成了炭，声名狼藉的格栅天花板全黑了，那些神秘的印记永远消失了。

“这真难以置信，”我对卡罗琳说，“我真没想到！如果我想到的话……”

我没有说完，因为我能否预料到无关紧要，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我觉得不安极了，这个家庭里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件，而我却没有在场。我说：“有可能整间房子都会被烧掉。真是不堪设想！而且罗德就在这里，就在这个屋子中间？他真的还好吗？”

她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瞅了瞅贝兹利太太。

“是的，他情况良好。就是和我们其他人一样，有点喘不过气来。但是他的东西大部分都烧毁了。你可以从那儿看到他的椅子——可能是火灾中烧得最厉害的东西。那是他的写字台，和他的桌子。”

我从敞开的窗户看出去，看到了写字台，桌腿和抽屉完好无缺，但桌面又黑又焦，仿佛有人在上面点燃过熊熊烈火。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房间有那么多的灰。我说：“他的文件呢？”

卡罗琳疲倦地点点头。“那是家里最干燥的东西。”

“有没有幸存下来的文件？”

“很少。我不知道毁掉了哪些文件。我甚至不知道这里有什么文件。可能有房子和地产的平面图。我记得还有各种地图，农场和房舍的地契副本，以及信函、票据，我父亲的笔记……”她的声音变粗哑了。她又开始咳嗽。

“这真是一件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我说着，环顾四周，到处都有新的损坏：墙上画框里的帆布烧焦了，灯泡和吊灯架被熏黑了，“这是一个美丽的房间。你打算怎么做呢？能否保存原貌？我认为，烧得最严重的镶板可以更换。天花板也可以粉刷。”

她悲观地耸耸肩。“妈妈说，房间一旦打扫完毕，我们就把它也像其他房间那样关闭起来。我们肯定没有钱修复它。”

“用保险金支付呢？”

她又瞥了一眼贝兹利太太和贝蒂。她们仍然在擦洗墙壁，在刷子刮擦声的掩护下，她平静地说：“罗德没交保险费。我们刚刚发现。”

“他没交保险费！”

“大概发生在几个月以前，是省钱的一种办法。”她闭上了眼睛，慢慢地摇了摇头，然后走到法式落地窗口，“出来透一分钟气，好吗？”

我们走下石阶，我仔细查看了损坏的家具、烧坏的写字台和桌子，扶手椅上的皮革烧光了，露出了里面的弹簧和马鬃填塞料，它们就像病变的骨头或是千奇百怪的解剖模型的肠子。眼前的景象十分凄凉，虽然那天没有下雨，天气却很冷。我看到卡罗琳在发抖。我想给她和贝蒂检查一下，还有她的母亲和弟弟，所以我说，她应该带我回到屋里，到小客厅或某个温暖的房间里去。她有些犹豫，透过打开的窗口向里面张望了一下，带我离开了窗口。她又咳了起来，吞咽口水时肿胀的喉咙让她表情痛苦。

她说得很平静：“你昨天和妈妈通过电话了。她有没有对你说起火灾可能是怎样引起的？”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我说：“她只告诉我，大家都上床后，罗德的房间里突然起火了，你发现了，就把火扑灭了。我猜，是不是罗德喝得酩酊大醉，蠢得忘记了熄灭烟头？”

“一开始，”她说，“我们也是这样想的。”

我很惊讶她说的是“一开始”。我小心翼翼地说：“罗德自己还记得什么吗？”

“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想他是醉得人事不知，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难道他后来又醒了，走到壁炉边，点燃了溅出的酒？”

她又困难地咽了咽口水，费力地开口说道：“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猜想。”她朝着窗口向那边点点头，“你注意到壁炉了吗？”

我看了看，看到炉栅上覆盖着灰色的防护网罩。卡罗琳说：“火灾开始前几个小时，我离开罗德时它就是这样。我回去查看时，发现炉栅没有人动过。但是还有其他几处起火点，好吧，我挨个描述下它们。不是只有一处。还有——我不知道有几个——也许有五六处。”

“这么多？”我震惊地说，“卡罗琳，这真是奇迹，你们都没有受重伤！”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在海军女子服务队里学过怎样对付火灾。他们讲过火是如何蔓延的。你瞧，火应该沿着地面匍匐前进，它不会跳跃。而这些火，它们更像独立的小起火点，可能是被纵火犯或其他什么东西点燃的。瞧瞧罗德的椅子，就像火焰是从它的正中央开始燃着的，椅子腿丝毫未损。写字台和桌子也是同样的情况。还有这些窗帘。”她抓起一对织锦窗帘，窗帘烧得从吊环中落了下来，挂在烧坏的扶手椅背上，“火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你看，从中间向上烧。但这怎么可能呢？窗帘两边的墙壁只是烧焦了而已。就好像——”她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房间，似乎担心被人偷听，“好吧，罗德是不是粗心大意忘记灭烟头或蜡烛，这暂且不说，但是这些火可能是被点燃的。我是说，有人故意纵火。”

我震惊地说：“你认为是罗德？”

她立即答道：“我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但我时常想起他在你的诊所对你说的那些话。还有我们在他的墙壁上发现的印记——它们是被烧成那样的，是不是？究竟是不是？它们使我感到害怕。而且，还有另一件事。”

接着，她告诉了我厨房里发生的那场奇怪的小意外，报纸团在罗德背后突然起火。她告诉我，当时，他们都以为是油污的原因。但是后来卡罗琳再次检查现场，发现一盒厨房火柴放在近旁的一个架子上。她认为这实在太荒唐了，但确实也有可能，罗德里克趁着谁都没有在看他，点燃了一根火柴，自己点着……

我实在接受不了这个想法。我说：“我不想怀疑你，卡罗琳。但是你们都被折腾坏了。你们看到了那么多的火，我一点也不惊讶。”

“你以为我们想象出了燃烧的报纸？我们四个人一起想象的？”

“好吧——”

“我们没有想象，我向你保证。火焰千真万确。如果罗德不点火，那……是什么点的火呢？这正是我害怕的，比任何其他事都怕。所以我认为，只可能是罗德。”

我并不知道她想暗示些什么，但她显然非常害怕。我说：“你看，我们平静些来想想。有没有证据证明这场火灾不是意外？”

她说：“我不敢肯定。我不知道警察会怎么判断。你有没有听说，昨天那个送肉的得变形性骨炎的男子在这里？他闻到了烟味，在房子周围转来转去，透过窗户向里面张望，我没来得及阻止他。他在战争期间是考文垂的消防队员。我糊弄他说，是油汀起火了，但我看到他仔细地环顾四周，把每件东西都看在眼里。我看出他不相信我。”

“不过你设想的，”我轻声说，“还是太可怕了！想想罗德吧，他正心灰意冷地在房间里转圈子呢。”

“我知道！我知道，真是太可怕了！医生，我不是说他是故意这样做的。我不相信他想伤害任何人。我绝不相信。但是，”她表情痛苦而绝望，“有没有可能，有时候人们伤害他人，却对自己的行为毫无意识？”

我没有回答。我又一次环顾四周，注视着那些被烧坏的家具，椅子、桌子，和写字台烧得焦黑的表面，我经常看到罗德绝望地伏在上面苦思冥想。我记得火灾前几个小时，他还在对他的父亲，对他的妈妈，对所有产业爆发熊熊怒火。他带着可怕的羞怯对我说过，今晚就会有鬼把戏出现。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他房间里的阴影，也看到了墙壁和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印记，那些令人不安的黑色印记。

我用一只手蒙住了脸。“噢，卡罗琳，”我说，“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我觉得我负有责任。”

她说：“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该撒手不管你弟弟！我对他泄气了。我辜负了你们大家……他现在在哪里？他说了什么吗？”

她的神色更奇怪了。“我们让他待在楼上他过去的旧房间里。不过，听着，他现在说的全是胡话。他的模样可怕极了。我们只好指望贝蒂，因为我们不希望贝兹利太太看见他。我们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他，也许这样能好过些。罗西特一家昨天打来了电话，我只能回绝他们，万一他发作起来可怎么办呢？他不是吓坏了，他——他是由于其他原因。妈妈把他的烟和其他这类东西都拿走了。她——”她的眼皮抖动着，血悄悄地涌上了脸颊，“她把他锁起来了。”

“把他锁起来了？”我简直无法相信。

“她和我一样，一直在想火灾的事。她起初以为是意外，我们都这样想。后来，他的言行举止表明还发生了别的事情。我不得不告诉她那些事。现在她很害怕他还会做出什么举动。”

她转过身去，开始咳嗽，这一次咳得停不下来了。她说了太多话，太动感情，而且天气很冷。她看起来非常疲倦，而且累了。

我带她走进小客厅，在那里给她做了检查。然后我去了楼上，看望她的母亲和弟弟。

我先去了艾尔斯太太那里。她靠在枕头上，裹在被单和披肩里，她的长头发披散在肩膀上，使她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而痛楚。但她显然很高兴见到我。

“噢，法拉第医生，”她嘶哑地说，“你能相信又发生了不幸吗？我开始觉得，我的家庭中了什么诅咒。我真不明白。我们做了什么？我们激怒了谁？你知道吗？”

她问得很认真。我拉过一把椅子，开始给她做检查，我说：“你的坏运气糟糕得过了头。我很抱歉。”

她咳嗽起来，身体向前倾，然后又靠回枕头上。但她一直注视着我：“你见过罗德的房间吗？”

我把听诊器放在她胸口：“请稍等片刻再说……是的。”

“你看到了写字台和椅子吗？”

“现在请不要说话。”

我让她身体向前倾，听她的后背。然后我把听诊器取下，感觉她的眼睛还盯着我看。我点了点头：“是的。”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我认为你明白。哦，医生，我从没想过我会害怕自己的亲生儿子！我一直在猜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每当我闭上眼睛，就会看到火焰。”

她的声音停下了。又一阵咳嗽袭来，比第一次更严重，她没法把话说完。她颤抖时我扶住了她的肩膀，让她呷一口水，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手帕擦嘴和眼睛。她又靠在枕头上，脸色潮红而疲惫。

我说：“你不能说这么多话。”

她摇摇头。“我必须说！除了你和卡罗琳，我已经没有人能商量了，她和我已经讨论过每一处细节。昨天，她告诉了我那些事情，那些非同寻常的事情！我无法相信！她说，罗德里克的行为几乎像个疯子。而恰恰在此之前，他的房间被烧过。卡罗琳有没有让你看那些印记？”

我局促不安起来：“是的，她给我看了一些东西。”

“你们谁都没来找过我？”

“我们不想打扰你。如果我们能应付，就不想让你知道。当然，如果我预料到罗德里克的情况会恶化到这样的惨剧发生，我——”

她的神情更忧伤了。“他的‘情况’，你这样说，所以，你早就知道他病了。”

我说：“我知道他不舒服。坦率地说，我认为他情况很糟糕。但我向他保证过，不会说出去。”

“我猜，他去找你时告诉了你一些这幢房子的事吧。是不是这里有什么东西想让他伤害别人？是真的吗？”

我犹豫起来。她看见了，柔和而坚定地说：“请对我说实话，医生。”

所以我说：“是的，这是真的。对不起。”我说出了所有的事：在我的药剂室里罗德无法克制的恐慌，他古怪而可怕的故事，在那之后他的怒气和郁闷，还有他的话里隐含的威胁……

她沉默地听着，过了一会儿不自觉地伸出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我。我看见，她的指甲老化隆起，上面还粘着烟灰。她的手指被飞过的火花灼伤，瘢痕和她儿子的很相像。她听我说话时，把我的手握得越来越紧，我说完之后她看着我，十分不知所措。

“可怜的孩子！我不知道。我明白，他不像他父亲那样强壮。但是，我没想到他的精神这样经受不住打击！难道他真的，”她用另一只手捂住心口，“难道他真的这么讨厌百厦庄园？这么讨厌我？”

我说：“你看，这就是我犹豫着不想告诉你的原因。说这些事情时，他不是他自己了。他简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似乎没有听见我说的话。“难道是真的，他这么恨我们？难道这就是不幸发生的原因？”

“不，不是。他肯定是太累了。”

她看上去比以往更加茫然：“太累了？”

“这房子、农场，还有他受伤之后心有余悸，他在空军的服役期……谁知道？任何事都可能导致疾病。”

这一次同样，她似乎也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她抓住我的手，极度痛苦地说：“告诉我，医生，我做错了什么？”

她问话时带着强烈的感情冲动，让我感到惊讶。我说：“你当然没做错。”

“但是，我是他的妈妈！这是他的家！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不正常。很不对劲。我有没有在什么地方错待过他？我做了什么？也许这里真的有什么东西，法拉第医生——”

她抽回了她的手，垂下了眼睛，似乎有些愧疚。“或许，”她接着说，“或许是他小时候，有些事妨碍了我对他的情感。大概是不安或悲痛的阴影吧。”她的声音变低了，“我认为你知道，在卡罗琳和罗德里克之前我还生过一个孩子。我的小女儿，苏珊。”

我点点头。“我记得。对不起。”

她意识到了我的同情，便扭过头，似乎我的同情对她的悲伤于事无补。她开始讲述，好像在说一件平常事：“她是我的真爱。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我年轻时从没想过，我会爱上自己的孩子。但她和我就像最甜蜜的爱人。她离开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想和她一起死掉。也许我这么做过……人们告诉我有一种最好最快的方法，可以弥补失去孩子的痛苦，就是再生一个孩子。我妈妈这样告诉我，我的婆婆、姨妈、姐姐也都这么说……然而，卡罗琳出生时他们的说法又变了。他们说：‘哦，当然，这个小女孩会使你想起死掉的那一个，你必须再生一个，你必须生男孩，妈妈都喜欢儿子……’罗德里克出生之后他们是这样说的：‘为什么？你出了什么问题？难道你不知道，我们这种人从不大惊小怪？你住在漂亮的房子里，丈夫从战场上凯旋，有两个健康的孩子。如果你还不能心情愉快，那就得停止抱怨。’”

她又咳嗽起来，闭上了眼睛。她咳嗽平息下来时，我说：“这对你来说很难。”

“对我的孩子来说更难。”

“别这么说。别忘了，爱是不能这样衡量的。”

“也许你说得对。可我爱我的孩子们，医生，我真的很爱他们。但是，有时爱让我迟钝愚笨、生不如死！其实，我一直都半死不活地挺着……我觉得，卡罗琳没有受到伤害，而罗德里克总是非常敏感。会不会是他在成长中感觉到了我的虚伪，因此讨厌我？”

我想到了着火那天晚上罗德说过的话。我记得他说，他和他的姐姐“从一出生”便令他母亲失望。她现在的表情是如此痛苦，而我已经说得够多了。如果再告诉她这些，对她能有好处吗？我又拉过她的手，异常坚决地说：“你在胡思乱想。你病了，也累了。伤心是会传染的，仅此而已。”

她看着我的脸，想要相信我。“你真的这样认为？”

“是的。你不要对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我们要面对的问题不是罗德生了什么病，而是我们如何让他恢复健康。”

“但是，如果创伤太深了怎么办？如果他不能治愈呢？”

“他当然可以。你说得他好像无可救药似的！只要有适当的照顾——”

她摇摇头，又开始咳嗽。“我们不能在这里照顾他了。卡罗琳和我，我俩力不从心。请记住，我们以前看护过他一次。”

“那么，请一名护士呢？”

“我认为护士应付不了他！”

“噢，不过可以——”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有些内疚地说，“卡罗琳告诉我，你说起一家医院。”

我沉默了片刻。“是的。我想找一个机会，说服罗德承认自己的病情。我记得有一家专业的私人疗养院，主治这一类的精神障碍。”

“精神障碍。”她重复道。

我立刻说：“别担心，这只是一种措辞。它可以指很多种疾病。这家诊所在伯明翰，名声很好。但是，嗯，它比较昂贵。即使有罗德的残疾抚恤金，恐怕也花费不菲。也许，说来说去，请一个可靠的护士到百厦庄园来会是更好的选择……”

她说：“法拉第医生，我很害怕。一名护士能做的事很有限。假如罗德里克要点燃另一场大火怎么办？下一次，也许他就能成功地让百厦庄园夷为平地，或者自杀——或者杀了他的姐姐，或者我，或者其中的一个仆人！你想过这些吗？想象一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调查、警察、报社记者对这种话题最感兴趣，这和吉普的不幸完全不同。而且，他会变成什么样呢？现在人人都知道这场大火是一起事故，罗德里克伤得最严重。如果此时把他弄走，我们就可以说，送他到沃里克郡以外的地方过冬以利身体恢复。你同意这样做吗？我现在这么问你，是把你当作我们的朋友，以及我们的医生。请帮助我们。你一直对我们这么好。”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我很清楚，我一直竭力为罗德里克辩解，结果却越弄越糟。离开庄园一段时间对他当然不会有任何害处，我从一开始治疗就这样想。然而，鼓励他承认自己有病前去就医和强迫他匆匆离开完全不同……

我说：“这当然是个办法。我本该再介绍一名医生，参考一下他的方案。我们千万不能操之过急。既然这场可怕的灾难已经发生了，也许火灾带来的震动能把他从幻觉中拉出来。我还是无法相信……”

“你还没见过他吧。”她小声地插进话来。

她的表情和卡罗琳一样古怪。我停了片刻才说：“没，还没有。”

“你现在去和他说话吧，好吗？然后回来告诉我你的意见——只要片刻工夫。”

我站了起来，但她又招手把我叫了回去。我看着她，她伸手从床头柜抽屉里掏出一件东西。这是一把钥匙。

我不情愿地伸出了手。

她们把他锁在当他还是个大孩子时住过的卧室里。我猜，学校假期和撞机之前的空军休假，他回来时就睡在这里。从他母亲的房间出来，一转过楼梯平台就是他的房间，中间只隔着他母亲以前的化妆室。想到在这段可怕的时间里他一直待在这里，我就深感恐惧，我敲打着门，大喊他的名字，得不到任何回答，于是我像狱卒一样掏出了钥匙。我不知自己走进去会发现什么。如果他趁机逃出来，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我开门时畏首畏尾，做好了迎接愤怒和辱骂的准备。

但我看到的情形更糟糕。窗户上的窗帘只拉起了一半，房间里一片昏暗。我过了一会儿才看清罗德正坐在床上，穿着一条孩子气的条纹睡裤和一件蓝色旧睡衣，他不仅没有向门口冲来，反而注视着我向他走去，始终一动不动。他一只手放在嘴上，手指松松地握成拳头，他用大拇指飞快地轻弹着嘴唇。即使在光线不好的远处，我也能看出他身体不适。我走得越来越近，看出他油腻的脸上苍白又泛黄，眼睛肿胀酸涩。皮肤毛孔和没洗过的头发里似乎有烟灰的痕迹。他的两颊上胡子拉碴，胡楂盖住了脸上的伤疤。他的嘴唇苍白，紧紧闭着。他身上的怪味也令我惊讶，烟味、汗味，混合着酸臭的呼吸。他的床下有一只痰盂，显然不久前才使用过。

我走近时他一直注视着我的脸，但我说话时他一言不发。直到我坐在他身旁，打开药箱，轻轻揭开他睡衣的翻领，把听诊器放在他胸前时，他才打破沉默。他说的是：“你能听到吗？”

他的声音有点嘶哑。我把他的身体向前推，把听诊器放在他的后背上：“听到什么？”

他的嘴贴近我的耳朵。他说：“你知道是什么。”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你和你的妈妈、姐姐一样，也吸入了大量烟雾。我不知道它有没有伤害你。”

“伤害我？哦，它不会这样做的。它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再也不会了。”

“安静一会儿，好吗？”

我移动着听诊器。他的心脏很强壮，胸膛结实，我没听到肺部有任何粘连或坏死的迹象。所以我让他靠回枕头上，扣好他的衣服。他由着我摆布，但他的目光移开了，很快又把手放在嘴上，开始弹自己的嘴唇。

我说：“罗德，这场大火把大家都吓坏了。没人知道它是怎么开始的。你还记得吗？你能告诉我吗？”他似乎没在听我说话，“罗德？”

他的目光又回到我身上，他皱着眉头，有点怒气冲冲：“我已经告诉过大家了，我什么都不记得。先是你在这里，接着贝蒂来了，然后是卡罗琳，她让我上床睡觉。我记得，我做了一个梦。”

“是什么样的梦？”

他还在弹他的嘴。“只是一个梦。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关系？”

“或许你梦到起床了，想点燃一支烟或蜡烛。”

他的手停下了。他不信任地看着我：“你不相信这一切都是意外！”

“其实，我是不知道该怎么想。”

他在床上动来动去，越来越激动。“我已经全都告诉你了！卡罗琳认为这不是意外！她说起火点有多处。她说在我的房间里有多处印记，也都是小起火点。只是没有燃起来罢了。”

我说：“我们只是在猜测。我们也许永远猜不出真相。”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就在那个晚上！我告诉过你，我告诉你了没有，会有一场鬼把戏？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难道你没看见我不够强大？”

“罗德，请你别这样。”

但他正在动来动去，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他像震颤性谵妄患者，真是惨不忍睹。

最后，他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紧紧捏住。“如果卡罗琳不及时进来怎么办？”他说，发红的眼睛在他的脸上燃烧，“整幢房子可能烧毁！我的姐姐，我的妈妈、贝蒂——”

“别这样，罗德。冷静点。”

“冷静？我其实是个杀人犯！”

“不要说蠢话。”

“这就是他们说的，不是吗？”

“没有人这么说。”

他扭住了我的外套袖子。“但他们是对的，你不知道吗？我以为我能把那个东西隔离开，阻止它感染别人。但我太软弱了。它在我身体里时间太长了。它在改变我。它想让我喜欢它。我以为我已经把它和妈妈、卡罗琳隔离了。但这次是它通过我起作用，来攻击她们。它已经……你在干什么？”

我挣脱开他，伸手拿到了我的药箱。他看见我取出了一罐药丸。

“不！”他喊道，挥手猛击，药瓶飞了出去，“我什么也不吃！你难道不明白吗？你想帮助它吗？难道这就是你在做的？我不能睡觉！”

他的手打在我的手上，他的言语和表情里显而易见的疯狂让我害怕。我焦虑地看着他肿胀的眼睛，说道：“从前天晚上开始，你就没有睡觉？”我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脉搏仍然跳得很快。

他挣脱开了。“我怎么睡呢？情况已经够糟了。”

“但是，罗德，”我说，“你一定得睡觉。”

“我不敢！如果你知道它是什么，你也不会睡觉。昨天晚上，”他压低声音，紧张地四下看看，“昨天晚上我听到了响动。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门口，它在抓门，想进来。接着我意识到这声音就在我的体内，这东西抓挠的是我的心，它想脱身出去。你瞧，它在等待时机。她们把我锁起来了，这样做非常好，但如果我睡觉……”

他没有说完，但是他注视着我，明显在考虑什么意义重大的事。然后，他蜷起腿来，把手放在嘴唇上，轻轻弹敲着。我离开了床，把刚才他从药瓶里打掉在地上的药丸捡起来，我发现我的手在颤抖，因为我终于意识到他在自己的幻觉中陷得有多深。我站起身，无奈地望着他，接着环顾房间四周。物是人非，他从前一定是个活泼迷人的男孩——壁上书架里的冒险类书籍、奖杯和模型、空军航行图，旁边有几行凌乱的少年时代的笔迹……谁能够预见他会变成这样？这是怎样发生的？我突然觉得他的妈妈是对的，压力或负担不足以解释这一切。背后肯定另有原因，一些我看不见的线索和征兆。

我回到床边，仔细看着他的脸。但我终于不忍再看，我放弃了。我说：“我要走了，罗德。我帮不了你，愿上帝保佑你。我能让卡罗琳来陪你坐会儿吗？”

他摇摇头。“不，你别这样做。”

“好，有什么事要我做？”

他看着我，在考虑。他再次开口说话时声音变了，突然变得礼貌而谦和，变得和我方才想象中的那个男孩一样。他说：“让我抽一根香烟吧，行吗？她们不许我自己一个人抽烟。但是如果你在场就可以了，是吗？”

我给了他一支香烟，帮他点燃——他自己的手做不了这件事，我点烟时他眯起眼睛，蒙住了脸。然后，我坐在他身边，他微微喘息着吐出烟圈。他抽完之后，把烟蒂递给我，让我一起带走。“你没有粗心大意把火柴落下吧？”我站起身时，他焦急地问。我只好给他看了看火柴盒，动作夸张地把它放进我的口袋里，然后他才让我离开。

然后，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坚持送我到门口，以确保我离开他后我会锁上门。我出去了两次，第一次是把他的痰盂拿到洗手间，我在那里倒空，冲洗了一遍，但即使是这短短的路程，他也坚持让我把门锁上，我回来时发现他在门背后徘徊，似乎被这一来一去惊扰了。我第二次离开前拉住了他的手，但我的延误似乎让他更加焦躁，他的手一动不动，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了。我终于坚决地关上了门，仔细地转动钥匙，确保把门锁好。但我正打算悄悄地离开，这时却听到锁吱吱作响，回头看见门把手和门框在动。他是在确保他无法脱身。门把手在插槽里转动了两三次，然后才停止。这一幕令我难过极了。

我拿着钥匙回到他母亲那里。她能够看出我的震惊和痛心。我们沉默地坐了片刻，然后，声音低沉而沮丧地开始讨论将他带走的安排。

这件事很简单，但我还是请戴维·格雷厄姆过来了，请他检查罗德是否真的比普通精神病患者更需要帮助。然后我又请那个诊所的负责人沃伦医生从伯明翰赶来，带来了必要的文件。那是火灾之后的第四天，是一个星期天。罗德一直不肯睡觉，粗暴地拒绝我给他服用镇静剂，进入了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状态。这令我——甚至沃伦都很震惊。我们打算把他交托给一所疗效显著的精神病院。我不知道罗德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反应。然而，让我松了一口气的是——从另一方面说，我也很沮丧——他几乎是感激涕零地拼命攥着沃伦的手，他说：“你会在那里看守我，是不是？如果你一直监视着我，就没有什么可以从我体内逃出去。而且，即使它真的跑出去了，出了什么事，有人受伤，那也不是我的过错，是不是？”

他这样喋喋不休时，他的母亲也在房间里。她仍然十分虚弱，喘不上气，但是为了接待沃伦医生，她还是穿戴整齐地上楼来了。看到罗德里克这样她十分难过，我便带她走下楼去。我们和卡罗琳一起待在小客厅里，几分钟之后，沃伦也下楼来到了我们这里。

“这真是太惨了，”他说，摇摇头，“太惨了。我从罗德里克的记录只能看出，他受伤后接受了几个月的抑郁症治疗。但是，在那段时间里他有没有严重的心理失衡？他变成这样，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吗？他有没有再度受伤？或者遭受打击？”

我已经在信中十分详尽地描述过这个病例。显然他也和我一样，在心里感觉到缺少什么环节，像罗德里克这样十分健壮的年轻男子，病情严重而迅速恶化肯定另有一些原因。我们又对他说了一遍罗德的幻觉、恐慌，以及他房间墙上令人不安的印记。我也说了，作为土地和房产的主人，他近来压在自己身上的各种职责……

“好吧，我们可能永远无法找到问题的真正根源，”他最后说，“但是，作为他的家庭医生，你准备好了把他送到我的诊所来吗？”

我说我准备好了。

“还有你，他的妈妈，艾尔斯太太，你愿意我照料他吗？”

她点点头。

“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最好的选择是立即带他离开。我开始并没有这样计划。我本打算只是来给他检查一下，以便日后能提供适当的协助。不过，我的车能装得下他。我想，现在大家都明白了，把罗德里克留在这里没有益处，他似乎非常愿意离开。”

他和我处理相关文件时，艾尔斯太太和卡罗琳伤心地上楼去准备罗德的事，并把他带下楼来。她们把他带到我们面前，他像老头一样在楼梯上蹒跚着下来了。他们给他穿着他日常穿的衣服，外面是他那件花呢大衣，但他消瘦虚弱得令人痛心，这些衣服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他一瘸一拐得很厉害，和六个月前差不多，想到那些治疗全白费了，我十分沮丧。卡罗琳想给他刮胡子，结果却弄得很糟：他的下巴割破了。他的黑眼睛四处张望，手在嘴边颤抖，敲打着嘴唇。

“我真的要和沃伦医生一起离开吗？”他问我，“妈妈说是的。”

我告诉他是要离开了，带他走到一扇窗口，让他看沃伦那辆漂亮的黑色汽车，它泊在外面，司机正靠着它抽烟。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这辆汽车，神态自然而孩子气——还扭头问了沃伦医生一个关于发动机的问题——这一瞬间他回复了常态，变得和几个星期前一样。我头晕目眩，几乎不敢相信整桩事情竟会恶化到如此地步。

但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文件已经签署好了，沃伦医生也准备动身。我们想走过去和他告别，罗德里克立刻变得神经质起来。他十分热烈地拥抱了姐姐，又让我和他握手。不过，妈妈吻他的面颊时，他四处张望着。他说：“贝蒂在哪里？我应该和贝蒂也说声再见，对吗？”

他是这么激动，卡罗琳担心他可能犯病，便匆匆去厨房把贝蒂找来。这女孩胆怯地站在罗德里克面前，他飞快地向她点了点头。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了，贝蒂，”他说，“你要照顾的人就少了一个。但是，我不在家的时候，请帮我打扫打扫我的房间，好吗？”

她眨了眨眼睛，飞快地瞄了艾尔斯太太一眼，然后说：“好的，罗德里克先生。”

“好姑娘。”他眼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他在口袋里摸索着，我明白过来，他这副滑稽可笑的模样是在找硬币。“就这样吧，贝蒂。”他的母亲平静地说道，女孩十分感激地溜走了。罗德看着她走开，还在口袋里摸着，皱起了眉头。沃伦和我担心他又激动起来，便带他向前走去，出门上车。

但他不慌不忙地自己钻进了车后座。沃伦医生和我握手告别。我回到了台阶上，和艾尔斯太太、卡罗琳站在一起，直到轿车穿过咯吱作响的砾石小路，从视线中消失。

我已经说过了，事情就这样了结了，恰好是一个星期天，贝兹利太太不在。我不清楚她对罗德里克的病情了解多少，她猜到了几分，或者贝蒂告诉了她什么。艾尔斯太太告诉她，罗德里克出门“和朋友会面”去了，这是她编的故事。如果有当地人问我，我只会说我在火灾后见过他，劝他离开一阵子去度假，保养肺部。与此同时，我也用另一种办法灭火。我不想艾尔斯一家受到人们的特殊关注，即便是像德斯蒙德一家和罗西特一家那样十分了解这个家庭的人，我也总是编些半真半假的话，希望他们不要继续追问真相。但我不是一个奸诈之徒，抵挡闲言碎语让我心烦意乱。而在其他方面，这却是一段繁忙的日子，因为——真是讽刺，给罗德治疗伤腿的那篇论文成功了——我最近受邀成为医院委员会的委员，有了不少新的职责。这些额外的工作给了我解脱。

这个月里，我每周一次载着艾尔斯太太和卡罗琳去伯明翰的那家诊所探望罗德里克。旅程总是令人忧伤，因为诊所位于市郊，在战争中被轰炸破坏得很严重。我们在里德克特周围很少看见废墟和不平坦的公路，而这里满目都是倒塌的房子，残破的窗户张着大嘴，在不肯散去的都市浓雾中怪异地浮现，我们的心不断往下沉。而且，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探访总是不太成功。罗德里克紧张而沉默，领着我们四处转悠，在枝叶凋零的花园里散步，和我们坐在房间的茶几边，而屋子里满是情绪低落或狂躁粗暴的男子，这些例行公事的活动似乎让他满心羞耻。刚开始探访时，有一两次他问起宅子，想知道农场经营得如何。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似乎对百厦庄园的事务失去了兴趣。我们尽可能不让谈话停下，只说些无关紧要的本地琐事。但他只愿提起某些事——我看出他对我们说的这些丝毫不感兴趣，他的母亲和姐姐肯定也看出来了。有一次，他问起了吉普。卡罗琳害怕地说：“可是，吉普死了。你知道的，罗德。”他眯起眼睛，好像在努力回忆，他含糊地说道：“噢，是的。出了点麻烦，是吗？吉普受伤了？可怜的老家伙。”

这些话显出他反应迟钝，思维混乱，就像已经在医院里住了多年，而不是几个星期。圣诞节前，我们第三次来这里看他时，发现诊所用彩色纸卷和花环装扮起来了，病人们脑袋上都戴着可笑的小纸板皇冠，罗德里克更比往常更加忧郁，更没有活力。沃伦医生的助手把我带到一边，给了我一份罗德的康复报告。

“总的来说，他还不算太糟糕，”那人说。他比沃伦年轻，态度也更加乐观，“无论如何，他似乎已经摆脱了大部分幻觉。我们设法让他服用了一些溴化锂，起作用了。他肯定睡眠更好了。我真希望他的病症是孤立的。我猜你已经注意到了，这里有许多他这个年龄的病人，比如酒精成瘾症患者、有神经问题的病人，我们一般都称作‘炮弹休克’[46]……我认为，这些都属于常见的战后不适应症。这些病症基本相同，但不同的类型对每个人影响各异。如果罗德不是在那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他很有可能会变成赌徒或花花公子——要不就会自杀。他还是喜欢晚上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们希望能帮他打破枷锁。你们没有看到他很大的变化，但是，”他有些尴尬，“我之所以把你叫到这里来，是因为我认为你们的拜访耽误了他的治疗。他仍然相信他对家人构成某种威胁，他觉得自己应该继续被看守着，以防不测，这样做使他筋疲力尽。如果这里没有人让他想到家，他才会变得不同，变得乐观。护士和我一直在观察他，我们大家都有同感。”

我们正站在他的办公室里，其中有一扇窗户可以俯瞰诊所的院子，我看见艾尔斯太太和卡罗琳正在走回我的车里，弓着腰抱紧外套以抵御寒冷。我说：“好吧，这些访问对他的妈妈和姐姐来说压力太大。我肯定可以劝阻她们来访。如果你同意，就我自己来。”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香烟盒，请我吸了一支烟。

“老实说，我认为罗德想和你们大家保持距离一段时间。你让他回想起了过去的很多细节，而我们必须考虑他的未来。”

“但是，我肯定，”我说，手停在香烟盒上，“我是他的医生。而且，除此之外，他和我也是好朋友。”

“其实，罗德已经提出了明确的要求，他想独处一段时间，你们谁都不见。对不起。”

我一支香烟也没有拿。我向他告辞，穿过院子与艾尔斯太太和卡罗琳会合，把她们载回家。在随后的几个星期里，我们定期给罗德写信，但只是偶尔能接到死气沉沉的答复，他没有一封信件让我们鼓起再去探访他的勇气。百厦庄园里他的房间，墙壁和天花板依旧焦黑，只好锁上了。而且，由于艾尔斯太太现在夜间经常气喘吁吁、咳嗽着醒来，需要药物和气雾吸入器来缓和，靠近楼梯平台边罗德从前学生时代的卧室就给了贝蒂。

“应该这么做，应该让她在楼上和我们一起睡在这里。”艾尔斯太太气喘吁吁地告诉我，“天知道，这是她该得的！她很好，出了这么多麻烦事，还是忠心耿耿地为我们服务。地下室对她来说太孤独了。”

贝蒂当然很高兴这个变化。但我发觉自己有些不安，她搬进去之后不久我窥视过这个房间，我的不安比从前更深了。空军地图、奖杯和少年书籍已全部清空，架子上放着她几件寒酸的私人物品，她的裙子，打过补丁的长筒袜，廉价发刷上有几束凌乱的头发，墙上钉着感伤的明信片——房间完全变样了。而且，这幢房子的整个北侧，就是卡罗琳从前描述为“男人们的一侧”，实际上已经无人光顾。有时我会去那里转几圈，那些房间像瘫痪的肢体一样死寂。整幢房子变得古怪而可怕，仿佛罗德从来不是它的主人，他的突然消失比吉普更彻底，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8

罗德里克离开了，我们都很清楚百厦庄园进入了一个新的时期。实际上，变化立刻就发生了，他的治疗花费让庄园早已不堪重负的财务状况雪上加霜，她们必须格外节约才能渡过难关。现在发电机总是连续好几天不开动，在那些去百厦庄园的寒冷冬夜里，我经常看到它陷于一片漆黑中。推开前门，一张桌上会摆着一盏让我照明的黄铜旧提灯，我提着它摸索着穿过这座宅子——被烟熏火燎过的走廊墙壁，仿佛迎着柔和昏黄的灯光翩翩起舞，而我一靠近，它们就又安静地退回了阴影中。艾尔斯太太和卡罗琳会在小客厅里，借着烛光或油灯看书、缝纫，或者听无线电收音机。光线很暗，她们得眯起眼睛才能看清楚，可是与外面的一片黑暗相比，这间屋子就像一粒明亮的豆荚。她们一拉铃，贝蒂就会手举一个旧式烛架出现，眼睛睁得大大的，像童谣里的人物。

她们忍受着这些新的变化，坚毅得令我吃惊。贝蒂从小在油灯和蜡烛里长大，很适应现在这一切。她似乎也习惯了这座宅子，最近的一幕幕惨剧帮她在这个家庭里确立了自己的位置，而她们正巧也摆脱了罗德里克这位主人。卡罗琳说她喜欢黑暗，说这幢房子当初设计时就没有考虑用电。她感慨道，她们终于回归了本来的状态。不过我看出这番言辞只不过是虚张声势，看到她和她的母亲如此穷困潦倒，我感到非常不安。前段时间是罗德里克病情最严重的时期，我很少拜访百厦庄园。但现在我开始每周一次或两次前去庄园，经常带些食品和煤作为小礼物，骗她们说是病人送的。圣诞节临近了——对我这样的单身汉来说，总是个有些尴尬的日子。今年和过去那些年一样，我打算和住在班伯里的老同事一家一起过节。不过艾尔斯太太告诉我，她希望我能和她们在百厦庄园共进晚餐，似乎这样做理所当然，我很感动，便回绝了班伯里那帮朋友。于是，她、卡罗琳和我在穿堂风很大的饭厅里，坐在红木长餐桌边吃了一顿简餐——贝蒂回家和父母过节，我们必须自己把肉盛进餐盘里。

罗德里克的缺席制造了另一种氛围。这次的聚会和上次一样，在座的每个人都不会忘记上次坐在桌边的情景。那是火灾前几个小时，罗德里克给整顿晚餐投下了忧郁不悦的阴影。我想，阴影终于散去，我们都感到了一种缓解后的负罪感。毫无疑问，我们都很想念罗德，尤其是他的母亲和姐姐，她们思念心切。宅邸里经常只有三个默不作声的女人，异常缄默、了无生气。不过，紧张的情绪也随之减弱。商业事务方面，尽管罗德全身心扑在产业管理上，可是与卡罗琳和我预测的一样，离开了他的勉力维持，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生活在蹒跚前行。和从前有些不同的是，生活的步履似乎稳健些了。卡罗琳亲自从法律顾问那里取回了火灾中烧掉的财务报告和债务报告的副本，发现家庭财政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境地。她和母亲坦诚地长谈了一次，然后她们便开始严格控制燃料和使用电灯。她狠狠心仔细地检查了宅子，找出了所有可能出卖的物品，这些被感伤地保留下来的画像、书籍和家具，很快就要被打成小包，收入伯明翰商人的囊中。然而最糟糕的是，她还要继续和郡议会协商出售百厦庄园庭园里的那块地。这桩交易在新年里敲定了，两三天后，我从西门驾车进入庭园，惊愕地看到开发商巴比正和几位勘测员查看建筑用地，木桩已经在地上标出了工地的界限。挖掘工作很快展开，第一批管道和地基迅速铺设完毕。几乎一夜之间，百厦庄园的一段界墙就被推倒了。沿着公路驶过缺口处，人们一眼就能越过庭园看到那座宅子。与界墙完好无缺时相比，我一面莫名地感到宅子现在更加孤高荒僻，一面也古怪地认为宅子更容易受到攻击了。

卡罗琳也很清楚这一点。“妈妈和我觉得毫无隐私可言。”一月中旬的一天，我去百厦庄园时她对我说道，“我们仿佛穿着衬裙一动不动地站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像在噩梦中见到的情景。不过我们已经打定了主意，随它去吧。我们今早又接到沃伦医生的来信，罗德没有好转。我认为，他的病可能更严重了。我已经看明白了，没人知道他何时能康复回家。这笔交易可以帮我们度过冬天，春天水管就会铺到农场上。那会改变很多事，梅金斯说的。”她用掌根揉了揉眼睛，眼皮皱了起来，“我不知道。这些都还是未知数。所有这些事—！”我们坐在小客厅里，等她母亲下楼，卡罗琳无助地指了指艾尔斯太太的写字台，最近她在这里写有关房产的各种信件，信和计划书厚厚地覆盖在桌子上。“我发誓，”她说道，“这些东西就像常春藤，繁殖蔓延得很快！我写给郡议会的每一封信，他们都要求两个副本。我已经开始梦见他们要三个副本了。”

“你说话很像你弟弟。”我告诫地说。

她吃惊地望着我，“别这么说！可怜的罗迪。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那么着迷地管理着产业。这就像是赌博，总是期待靠下一个赌注让自己时来运转。可是，看看这里的现实吧。”她拉起毛衣袖口，露出了赤裸的手臂，“掐我一下，好吗？看我是不是还和他说话一样。”

我伸出手，没有掐她，只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她太瘦了，根本捏不到肉。她的棕色手臂上长着雀斑，干瘦得和小男孩一样。相比之下，她的手虽然看上去略大，但手形好看，所以更显柔美。她把手腕从我手中抽出，腕骨轻轻滑出我的手掌，我对她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她注视着我，笑了。我抓住她的手指尖，郑重地说：“卡罗琳，照顾好自己，好吗？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或者，我来帮助你。”

她抽出手指，双臂不自然地环抱在胸前。

“其实，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忙。老实说，过去几个月如果没有你，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度过。你知道我们所有的秘密。你，还有贝蒂。这想法真好笑！可是我后来又想，了解秘密就是你的职责。如果这么说，那么贝蒂也有这种职责。”

我说道：“我希望成为你的朋友，不仅仅是医生。”

“哦，你当然是。”她脱口而出。然后她思索了片刻，又更热情更自信地说道，“你是我们的朋友。天知道你怎么成了我们的朋友，我们总拿一些麻烦事来打扰你，就像是你的病人。你从没有厌倦过这些麻烦吗？”

“我喜欢所有属于我的麻烦事。”我说着，笑了起来。

“它们让你不停地忙碌。”

“有些确实是工作需要，而有些则是出自真心的关怀。我想要记挂他们。我想要记挂你。”

我稍稍加重了“你”字的语气，她笑得很开心，可是又很惊讶。

“天啊，为什么？我很好。我一直都很好。这些都是我的‘私事’—你难道不明白吗？”

“嗯，”我说道，“如果你说这话时不那么疲倦，我就会信了。至少为什么不——”

她歪着脑袋：“不什么？”

几周前我就打算和她讨论这个问题了，可是时机总不成熟。这时我急忙开口：“哦，为什么不给自己再买条狗呢？”

她脸上的表情骤然一变，收起了笑容。她背过脸：“我不想这么做。”

“我星期一去了豌豆山农场，”我接着说道，“他们的金毛犬怀孕了，是一条非常可爱的母狗。”我看出了她的抵触情绪，轻声说道，“你还是忘不了吉普。”

可她还是摇摇头：“不是那回事，是……感觉不安全。”

我盯着她：“不安全？对你？还是对你母亲不安全？你不能让发生在吉莉安身上的灾难——”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道。接着又很犹豫地说道，“我是说，对狗不安全。”

“狗！”

“我这样想是不是很蠢？”她说话时脸半转向我，“只是，我有时候忍不住会想念罗迪，想到他说这房子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我们把他送去了精神病院，因为这样做比坐下来听他讲容易得多。在那最后的几个星期里，我几乎有些恨他了。可是，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是不是我们对他的怨恨，不愿意听他讲话才让他病得这么严重？或许——”她拉下了毛衣袖子，袖子差不多盖住了手指。她烦躁地把袖子拽得很长，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上面戳来戳去，拇指从一个破洞中戳了出去。她平静地说道：“我有时候觉得，这房子似乎真的发生了变化。我说不清楚是我感觉到它了，还是它感觉到我了，或者——”她望着我，声音有点改变，“你一定认为我疯了。”

我顿了顿，才回答：“我怎么会认为你疯了呢。不过我能明白，房子、农场目前的状况让你多么忧郁。”

“忧郁，”她重复着，仍然在戳她的袖口，“你认为仅仅是忧郁吗？”

“我明白你的心情。只要春天来了，罗德里克就会恢复健康，整个庄园又会站稳脚跟，你会觉得焕然一新。我担保你会的。”

“你真的认为我们值得……保留，百厦庄园？”

我很震惊：“当然了！你不这样想吗？”

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小客厅的门开了，她的母亲走进来，我们没机会继续讨论了。艾尔斯太太不住咳嗽，我和卡罗琳赶紧上前把她扶到椅子上。她抓着我的胳膊，说道：“谢谢你，我很好。真的很好。我刚刚躺了一个小时，真不该躺下，现在胸口就像有几只鸭子扎进了水塘底。”

她用手帕捂住嘴，又咳了起来，然后擦掉了呛出的眼泪。她的肩膀上缠了好几条披肩，头上裹着蕾丝花边连肩头纱。她既苍白又虚弱，就像被削去刺的娇弱玫瑰。过去几个星期的压力让她显得老态，火灾造成肺部抵抗力下降，进而演变成冬季支气管炎。刚才只是穿过寒冷的宅子，这么短的几步路都让她疲惫不堪。她终于止住咳嗽，却仍然呼呼直喘。她说道：“医生，你好吗？卡罗琳有没有告诉你，我们接到了沃伦医生的来信？”她摇着头，嘴唇紧绷。

“恐怕不是好消息。”

“是的，真遗憾。”

我们三个人详细讨论了一会儿罗德的病，接着又转回了建筑工程那个无趣的话题。很快，艾尔斯太太就不说话了，她女儿和我继续聊着。她坐着听了一两分钟，似乎由于插不上嘴而有些泄气，不停地用手敲着大腿。她终于离开了我们的交谈，围拢了披肩，径直走向写字台，翻阅起那些文件。

卡罗琳的目光紧跟着她。

“妈妈，你在找什么？”

艾尔斯太太盯着一个信封，似乎充耳不闻。

“郡议会寄来了这么多垃圾！”她的声音发颤，像蜘蛛网一般，“政府不是提倡节约纸张吗？”

“是的，我知道。这些事情很让人厌倦。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你茜茜姨妈的上一封信。我想让法拉第医生看看。”

“哦，恐怕那封信不在那儿。”卡罗琳一边说话一边起身，“我把它放到另一个地方了。回来坐下吧，我帮你拿过来。”

她走到房间另一边的一个书橱前，从其中一个隔间里找出一封信，递给她的母亲。艾尔斯太太拿着信回到椅子上，一条西班牙风格的披肩滑落下来，长长的打着花结的流苏拖在地上。她整理好披肩，打开信。这时才发现老花镜不见了。

“哦，上帝，”她低语着，闭上了眼睛，“怎么办？”她四处寻觅起来，接着卡罗琳和我也开始帮她找。

“你上次戴过后放哪儿了？”卡罗琳一边抬起靠垫，一边问道。

“我放在这里，”艾尔斯太太回答道，“肯定是放这儿了。今天早上贝蒂拿着沃伦医生的信进来时，我手上就拿着那副眼镜。你没有动过它吗？”

卡罗琳皱起眉头：“我没有看见。”

“哦，一定有人动过。哦，真抱歉，医生。这种事肯定让人心烦。”

我们在房间里找了足足五分钟，翻开文件，拉开抽屉，检查椅子下面等等，却一无所获。最后，卡罗琳拉铃叫贝蒂过来，让她到楼上找找看——她母亲抗议说这一趟肯定白费劲，因为她记得非常清楚，上次用眼镜时就在这里，就在这间小客厅里。

贝蒂马上就回来了，发现眼镜在女主人床上的一个枕头上。

她有些歉意地交出眼镜。艾尔斯太太瞪了它几秒钟，然后从女孩手上拿过来，厌倦地扭过头。

“我真是老了啊，贝蒂。”她说道。

卡罗琳笑了。我觉得，她笑得很勉强。

“别犯傻了，妈妈！”

“不，真的。我毫不怀疑，我越来越像我父亲的多多姑妈了。她经常把东西放错地方，后来她的一个儿子送了她一只可爱的印度猴子。它背上背着一个篮子，多多姑妈的剪刀、顶针，所有玩意儿都放在里面，篮子用一根缎带绑住。”

“哦，如果你想要，我保证给你找一只猴子来。”

“哦，现在人们不会这么做了，”艾尔斯太太一边戴眼镜，一边说，“社会团体和其他组织会加以阻挠，印度那位甘地先生也会反对。现在印度的猴子很可能已经拥有投票权了。谢谢你，贝蒂。”

她又是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然后声音恢复了正常。她颤巍巍地打开信件，找到她需要的那段话，大声朗读起来。是她的妹妹从一名保守党下院议员那里听来的，他十分担忧旧式庄园的衰败。其实，这段话只不过证实了我们一直以来的想法，只要现在的政府仍然掌权，乡绅要交的税和限制就不会少。因此乡绅最好“坐直系紧安全带”，直到下一次选举到来。

“是的，那么，”她母亲说完后，卡罗琳接着说，“对那些有安全带的人来说这没什么了不起，想想那些没有的人该怎么办？如果能够让自己的家产像睡美人那样一睡不起，寄希望于一个英勇的保守党政府几年后唤醒它，这也挺好。不过问题是，如果我们在百厦庄园里坐吃山空，只需一年就都得完蛋。但愿郡议会能多买些我们的土地。再建五十座房子，或者更多的房子，差不多就可以还清我们的债务了……”

这时贝蒂端着茶盘走进来，我们停止了这次无精打采的谈话，沉默起来，各自想着心事。艾尔斯太太仍然呼吸困难，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用手帕捂嘴咳嗽。卡罗琳一直盯着写字台，很可能在担忧衰败的产业。我手捧瓷杯坐在那里，手指感到闲适而温暖。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目光从一件物品落到另一件物品上，想起了自己初次拜访此地的情景。我想起了可怜的吉普，像无助的老人一般躺在地上，卡罗琳用脚趾粗鲁地抚过它腹部的绒毛。我想起了罗德，懒散地捡起他母亲掉在地上的围巾。我妈妈像在玩撒纸屑追逐游戏，医生。她总是一路走一路留下麻烦……现在他和吉普都不在了。那时开着的落地窗，现在也被紧锁住抵御严寒。一扇低矮的屏风拢在窗前，挡住了窗外的冷风，同时也阻挡了部分阳光。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烧过的酸腐味。火灾中形成的煤烟沉积后，使装饰着线脚的石膏天花板布满了油污般的阴影。房间里还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湿羊毛味道，卡罗琳被雨水浸湿的几件衣物正晾在壁炉边的一个古老晾衣架上。六个月前我肯定无法想象，艾尔斯太太会允许把这里当作洗衣房。我又想起了那个棕色皮肤举止优雅的女人，她那时正从外面的花园走进来，脚上穿着一双过度设计的鞋子，那是七月的一天。这时我看了她一眼，她围着几条不般配的披肩，正在咳嗽叹气，我也看出了她的巨大改变。

我望着卡罗琳，她焦虑地盯着她母亲，似乎和我想到了一起。她看着我，眼睛闪动着。

“今天我们都太闷了！”她说着，把茶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她走到一扇窗边，向外张望，抱着双肩抵御寒冷，脸微微抬起，望着低沉的灰蒙蒙的天空，“不管怎么说，雨下小了。还有些事要处理。在天黑前，我得去建筑工地。唉，我几乎天天都得走过去。”她又说了一句，转过身，正遇上我吃惊的眼神，“巴比给了我施工计划的副本，我正想办法看懂它。他和我现在是好朋友了。”

我说：“我记得，你们不是想让他筑一道栅栏吗？”

“我们开始是这样想的。不过，这件事的进展真让人神魂颠倒。就像一个可怕的伤口，人们总忍不住想揭起绷带。”她走回壁炉边，从晾衣架上拿起她的外套、帽子和围巾，开始穿戴，她一边穿一边随意地对我说，“如果你愿意，又有时间，就跟我来吧。”

我确实有时间，那天的安排宽松自如。可是前一天晚上我睡得很迟，早上又醒得很早，有些上了年纪的感觉，力不从心。我的确不乐意在这种阴冷潮湿的天气里穿过庭园，也觉得卡罗琳建议撇下她母亲很不礼貌。我疑惑地向艾尔斯太太望去，她说：“医生，你一起去吧。我想听听男人对施工进度的建议。”既然这样，我就不好再推辞了。卡罗琳拉铃叫来贝蒂，女孩把我的一身行头拿来。我们在炉栅里加了木柴，确保艾尔斯太太什么都不缺。为了节约时间，我们直接从小客厅出发，跳过法式落地窗前的屏风，走下悬空石阶，向南面草坪走去。湿漉漉的杂草缠在我们的鞋子上，很快就打湿了我的裤脚，卡罗琳的袜子也湿了。这时草坪上的水气更大了，我们只好踮起脚尖，尴尬地拉着手走，一踏上表面比较干燥的砾石小路，我们就立即松开了手。这条小路直通庭园围墙外的那片高低不平的开阔地。

外面风力强劲得像一块天鹅绒幕布，我们几乎是挣扎着前行。可是我们走得很快，卡罗琳控制着步速，她显然很高兴离开那座宅子，正轻松地迈着修长结实的双腿，大步流星地超过我。她的手在口袋里插得很深，外套被胳膊撑得紧绷绷的，显出摇晃的屁股和胸部。寒风刺得她脸颊红扑扑的，头发被她胡乱塞进一顶难看的羊毛帽子里，不时有几缕不听话地跑出来，在风中迅速击打着，拧成了干燥发狂的几缕。她没有半点喘不过气来的迹象。不像她母亲，她迅速摆脱了火灾的后遗症，我几分钟前看到的疲倦神情一扫而空。而且，她的脸上还显出了一丝健康和青春活力——正如那些天生丽质的女人无须修饰容颜一样，她似乎不需要帮助就可恢复精力，我对她产生了一丝钦佩。

她的愉快情绪感染了我。我暖和起来，寒冷、清新的空气终于让我变得愉快了。与驾车穿过庭园的感觉完全不同，徒步走过庭园是另一种探险。我透过车窗看到的绿色植物千篇一律，凑近了看竟是如此不同。一片片的雪花莲，在东摇西摆的杂草从中嬉游似的弯着腰；在杂草稀薄的地方，不时可以看到一簇簇藏红花的花蕾挣扎着钻出地面，贪婪地享用着空气和阳光。不过，我们边走边能看到，在前方一块地的尽头，界墙上的那个缺口处和继续向前延伸的泥泞地面上，六七个男人正在用独轮车和铲子将那里夷为平地。走近时，我看得更清楚了，我这才明白了这项工程的真正规模。古老而可爱的草蛇出没之地已经无影无踪，永远消失了。在一块至少长一百码的土地上，草皮被清除、翻修平整，坚硬裸露的泥土被木桩、壕沟和正在拔地而起的围墙分割成了几块。

卡罗琳和我走近其中的一条壕沟，他们正在填埋。站在沟边，我惊愕地发现，那些填充新房地基的碎石竟然大部分是界墙上拆下的棕色石块。

“太可惜了！”我说道。卡罗琳平静地回答：“我知道。是不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害怕？当然，人们必须有房子住，就是这么回事。他们要把百厦庄园嚼碎——然后吐出几个肮脏的小疙瘩。”

她说话时声音很低。莫里斯·巴比就在不远处的工地边上，正敞着车门跟他的工头说话。他看见我们，不慌不忙地驶过来。他大概五十出头，个子矮小，胸部却异常粗壮，像是吹起来的，不过他很聪明，是个很有头脑的商人。和我一样，他出身于劳工家庭，最终在上流社会占据了一席之地——过去几年中我注意过他一两次，他没有任何人的帮助，却成功了。他朝卡罗琳抬了抬帽子，向我伸出手。尽管天气很冷，他的手却很暖和，手指肿胀紧绷，像半熟的香肠。

“我知道你会下来的，艾尔斯小姐。”他亲切地说道，“工人说雨天会阻止你的步伐，不过我告诉他们，艾尔斯小姐不是那种被恶劣天气吓倒的贵族小姐。你果然来了。你是不是还像平时一样，来视察我们的工作？医生，艾尔斯小姐让我的工头相形见绌。”

“这我信。”我微笑着说道。

卡罗琳有点脸红。几缕头发吹到了她的唇边，她扯开头发，编了个假话：“巴比先生，法拉第医生很好奇你们的工作。我带他下来看看。”

“好啊，”他回答道，“我很高兴有东西要给你们看！有医生来我更高兴。上个星期，我请卫生督察威尔森先生过来视察。他说这里的空气和下水道都无可挑剔，我想你也会赞同的。你能看出这块地是如何布局的吗？”他伸出短粗的胳膊，指着不远处，“我们打算在这里建六栋房子，一直建到道路拐弯处。在那边再建六栋。每栋房子住两户人家，半独立式。你注意到了吗，这些红砖——”他指的是我们脚下那些青紫色、外表粗陋、机器生产的砖头—“和百厦庄园很搭配。多么漂亮的房产！请你们移步这边，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我继续为你介绍。留心脚下，艾尔斯小姐，注意这些围绳。”

他向她伸出肥厚的手掌。卡罗琳不需要——她比他还高几英寸——不过她还是礼貌地让他牵着走过了壕沟，我们沿着地基走得更远，走到一处工程进展更快的地方。他又详细解释了一遍，每套房子都和相邻的房子比肩而立，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带着我们走进几个方方正正的空间，勾勒即将划分出的房间：一间“起居室”，一间布局合理的厨房，配有天然气炉灶和电插座，一间带嵌入式浴缸的室内浴室……我认为，整个空间比拳击场大不了多少。不过，他们肯定已经向公众展示过这里了，人们想知道怎样认购房子。他告诉我们，人们塞给他钱和“很多香烟、肉食”，想“走走关系”。

“我告诉过他们，这不是我负责的！我说，他们应该去和市政厅谈！”他压低了声音，“这话就在我们三人之间说说，他们如果和市政厅说，非把他们气得脸色发青不可。名单六个月前就已经排满了。我哥哥的儿子道吉和他的妻子，已经认购了一套房，我希望他们能买到手。艾尔斯小姐，你知道他们现在住在哪儿吗？他们住在索瑟姆的两间屋里，和岳母同住。哦，他们不能再继续这样了。这里会有一套房子属于他们。房后有一片花园，一条小路和一排铁栅栏作为分界线。医生，你听说了吗，里德克特的公共汽车就要开进来了？行车路线沿着巴恩桥路。六月就要开始发车了。”

他继续不停地说下去，直到工头过来喊他，他向我们表示了歉意，再次伸出那只香肠一样的手告辞。卡罗琳走开了，去看另一个工人的工作，我还留在那个方方正正的混凝土隔间里，揣测厨房窗户会安放在哪里，这时我回头望见了庭园那一头的宅邸。宅邸前的树木显得十分稀疏，从远处很容易看见它。我意识到，如果站在这栋房子的二楼，会看得更加真切。我也很清楚，在这些房子后面排成一线的脆弱铁栅栏，肯定没法把二十四个家庭的孩子们挡在庭园外面……

我走出了这个混凝土隔间，和卡罗琳一起与那个正在干活的人聊起天来。我熟悉这个人，他其实是我的一个表亲，我母亲这边的。少年时，他和我在只有两间教室的公立学校里共用一张书桌，我们成了很好的伙伴。后来，自从我考上利明顿学院，我们的友谊就变质了，有一段时间，他和他的哥哥考迪一度经常攻击我——在我下午骑车回家时，他们手里抓着一把石子守在路边。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之后他结婚了，结过两次。他的第一个妻子和孩子死了，但是他有两个已经成年的儿子，不久前搬到了考文垂。卡罗琳问他们怎样了，他用浓重的沃里克郡口音回答——我几乎不敢相信，我从前也是这种口音——他的儿子顺顺当当地进了工厂，每周交给家里二十多镑工资。如果我也能挣那么多钱，我就满意了，我想这份收入比艾尔斯一家一个月的开支都多。不过他跟卡罗琳说话时，还是摘掉了帽子——他看我时更害羞，我们离开时他尴尬地向我点了点头。我知道，即使过了这么长时间，让他称呼我“医生”也很古怪，而且，也不可能让他对我直呼其名，或者在名字前面加上“先生”。

我故作轻松地说道：“再见，汤姆。”卡罗琳也真情实意地说道：“再见，普里切特。很高兴和你聊天。你的两个儿子真棒。”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希望她没有戴那顶难看的帽子多好。我们转过身，返回庄园，我感觉到普里切特停下手中的工作注视着我们，也许还在和旁边的工友对眼色。

我们一声不吭地穿过草地，踩着来时印下的深深足迹，这次参观让我俩都陷入沉思。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欢快，眼睛却望着别处。

“巴比是个人物，对吗？那些房子看起来很棒，不是吗？我猜，对你那些穷困的病人来说是个很好的消息。”

“是个很好的消息。”我答道，“没有潮湿的地板，低矮的天花板。卫生设施良好。男孩女孩分开居住。”

“对孩子来说，是个很好的开始。对道吉·巴比来说也是个好消息，他终于可以摆脱可怕的岳母了……并且，哦，医生——”她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伤心地挖苦着自己，“我真想尽快搬进那样一个小小的砖盒里，有一间起居室，有一个布局合理的厨房，就像住在我们的旧牛舍里。”她弯腰捡起一根被风吹得在地上翻滚的树枝，划拉着地面，“一间布局合理的厨房，究竟是什么样的？”

“没有肮脏的缝隙，”我说道，“也没有隐蔽的拐角。”

“我打赌，也不会有个性。缝隙和拐角怎么了？谁能指望一辈子远离这些玩意儿？”

“是啊，”我想起了我那些肮脏邋遢的邻居，“很多人都经受过这些。”我又生出另一种追思，“我母亲一定会很喜欢那些房子。如果我生来是另一种类型的男孩，可能她现在就和我父亲一起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卡罗琳望着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简单地对她讲了我父母艰辛的生活经历，我在利明顿学院和医学院时都靠奖学金和助学金度日。他们背负债务，经济状况恶劣，我父亲不知疲倦地工作，母亲接一些缝纫和洗衣活计，她身体很虚弱，只有把铜盆里的湿衣服拎到洗衣桶里的力气。

我的声音里满是辛酸，接着讲下去：“他们竭尽所能，想把我培养成一名医生，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母亲病了。他们为我的教育支付了一笔巨款，然而我学到的却是，我的发音不正确，我的衣服穿错了，我的餐桌礼仪——所有这些，全都不对。其实，我还学会了为他们感到惭愧。我从不带朋友回家见他们。他们参加过一次学校的颁奖演讲日活动，我获得了一个科学奖。其他男孩脸上的表情让我受够了。从此我再也不请他们到学校去。还有一次，在我十七岁时，我当着我父亲一位顾客的面，喊他傻瓜——”

我讲不下去了。她顿了片刻，然后在大风中尽可能温柔地说道：“可是他们一定很为你自豪。”

我耸耸肩：“也许吧。不过自豪不能带来幸福，是吧？如果我能像我表亲——汤姆·普里切特那样，他们会生活得很富裕，真的。”

她皱起了眉头，继续用树枝挥击着地面。“一直以来，”她并不看我，自顾自说道，“我认为你多少应该恨我们，恨我母亲，恨我弟弟，还有我。”

我吃惊地说：“恨你们？”

“是的，如果你站在父母的立场上，你会恨我们。不过现在你似乎——哦，你似乎在恨自己。”

我没有回答，我们沉默地走着，彼此都越来越觉得尴尬。我们察觉到天快黑了，便努力加快了脚步。我们很快就离开了自己模糊的脚印，边走边寻找着干燥些的地面，然后，我们从另一条路向宅子走去。我们走着走着，花园栅栏变成了一截古老的隐篱[47]，而且崩塌严重，那样子好像它刚刚大哭了一场。听到这话，卡罗琳笑了，我们都走出了失落的情绪。我们又奋力穿过了几条纵横交错的沟渠，眼前出现了一块浸满水的草坪，我们只得像刚才一样踮起脚尖尴尬地绕过去。我的鞋底滑，实在不适合走这样的路，有一次我向前一滑，差点劈开双腿。她哈哈大笑，血液顺着脖子往上涌，原本红扑扑的脸颊变得更有光彩了。

担心会在宅内留下脏兮兮的脚印，我们便沿着宅子绕到了花园大门。宅子和平日一样，没有点灯。天色阴暗，走近宅子时更像走进了阴影中，似乎它那巍然屹立的后墙和脱落了色彩的窗户把午后最后一缕阳光吸走了。卡罗琳在椰棕垫上擦鞋，她停下来，抬头向上看，我难过地看到她脸上又现出了疲惫之态，眼角浮起了像热牛奶表面起的褶子。

她一边细看这幢房子，一边说道：“白天还是这么短。真恼人！这让生活更艰难了。我真希望罗迪在这儿。现在只有妈妈和我——”她垂下眼睛，“唉，而且妈妈很娇贵。生病不是她的错。可是，我不明白，有时她似乎越来越犯傻，恐怕我不会总是这么有耐心。罗德和我在一起，还有些乐子。我们的乐子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我是说，在他生病之前。”

我平静地说：“他很快就会康复回家了。”

“你真的这么认为？我真希望我们能见到他。想到他在那里，生着病，孤单一人，真是不近人情。我们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你觉得我们该去看望他吗？”

“如果你想去，当然可以，”我说道，“我很乐意载你去。不过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罗德本人想见我们，对吗？”

她不高兴地摇着头：“沃伦医生说他喜欢与世隔绝。”

“哦，沃伦医生应该了解他的情况。”

“是的，我想是的……”

“再多等一段时间，”我告诉她，“我才对你说过，不久春天就来了，一切都会焕然一新，你会看到的。”

她轻快地点点头，试图相信我说的话。她又在椰棕垫上蹭了蹭脚，不情愿地叹了口气，走进寒冷阴郁的房子，去见她的母亲。

一两天之后，我在准备参加本地医院的舞会时，还能想起那一声叹息。舞会每年一次，其实是为了筹集基金。除了年轻人以外没人热衷于这个舞会，不过，本地的医生喜欢偕妻子和成年的孩子参加。我们里德克特的这几名执业医师轮流前往，今年轮到了格雷厄姆和我，我们的临时医生弗兰克·怀斯和西利医生的合伙人莫里森则留下来接待出诊。我是单身汉，可以不受限制地带一两位客人，几个月前想到此事时，我打算邀请艾尔斯太太。现在既然她身体不适，就不太可能邀请她出席了。我突然想到卡罗琳或许愿意陪我前往，这样她便可以离开百厦庄园一晚。当然，我想到了她受邀参加这个实质是“工作需要”的舞会，很可能在最后一分钟被吓退。我犹豫不决，不知道是否该提出这个建议。我已经忘记了她颇具讽刺调侃的才能。

“医生的舞会！”我最终打电话邀请她参加时，她高兴地说道，“哦，我很喜欢。”

“你肯定吗？这是一种有趣的老式的社交活动。与其说是医生的舞会，不如说是护士的舞会。女人的数量远远超过男人。”

“我猜就是！离开了病区，人人都会脸颊绯红、异常兴奋。从前在海军派对上，女子服务队里初级岗位的女士们也这样。护士长喝多了会不会委身于外科医生？哦，她肯定会。”

“喂，别太激动，”我说道，“说不定那里不会有任何惊喜。”

她笑了起来，尽管电话线的音质很不好，我还是听出她满心高兴，我很庆幸邀请了她。我不知道答应做我的舞伴，是否还激发了她的什么愿望。像她这个年纪的未婚女子，如此期盼一场舞会，而不考虑晚会上有多少单身男人，我觉得很奇怪。但是，假如她真的那样想过，那她真是掩饰得太好了。或许莫利先生的事伤了她的自尊，她学会了小心谨慎。她说起舞会时，仿佛我们俩会是一对上了年纪的旁观者。那晚我满腹疑惑地前去接她，发现她穿得很不起眼，一件橄榄色的无袖晚礼服，头发松散地垂下来，没有打卷，和平时一样，她的脖子和手上没戴任何首饰，粗壮的脸上几乎未施脂粉。

我们在小客厅和艾尔斯太太告别，她对这一晚独处没有丝毫不悦。她膝头放着一个托盘，正在浏览丈夫的一些旧信件，并把它们整齐地按顺序放好。

我还是觉得留她一人在家有些不妥。“你妈妈真的没事？”我们准备出发时，我问卡罗琳。

她说道：“哦，别忘了，她有贝蒂。贝蒂会和她坐几个小时。她们已经开始一起做游戏了，你知道吗？我们收拾房间时，妈妈偶然发现了几个旧棋盘。她们下国际跳棋，还有希腊跳棋。”

“贝蒂，和你妈妈？”

“我知道，这很奇怪，对吗？我记得妈妈和罗迪、和我都没下过跳棋。不过她现在似乎喜欢上了。贝蒂也喜欢。她们赌几便士的小钱，妈妈总是让她赢……我觉得贝蒂圣诞节在家里过得不开心，可怜的孩子。听说她的亲生母亲脾气暴戾，我猜她更喜欢我妈妈。人人都喜欢我妈妈，这真是命中注定的事……”

她说这话时打了个哈欠，拉紧了外套抵御寒冷。不一会儿，汽车的机械运动和噪音盖过了我们的说话声——在冬天的乡间小路上，驶往利明顿大约需要三十分钟——我们渐渐沉浸在和善友爱的寂静中。

但一抵达医院的庭院，汇入混乱的车流人群中，我们都立即振奋起来。舞会在一个讲堂里举行，是一个铺着镶木地板的大房间。里面的桌子和长椅都被搬走了，刺眼的中央大灯也关掉了，漂亮的彩灯和彩旗挂满了横梁。我们走进去时，一个不怎么样的乐队正在演奏乐曲。光滑的地板上均匀地撒上了防滑粉，几对热心的夫妇已经站起身，开始翩翩起舞。其他人坐在四周的桌子边，正在酝酿情绪，准备加入跳舞的人群。

有一个长支架上面盖了板子用来作为吧台。我们穿过人群向吧台走去，快走近时被我的两个同行拦住了：布兰德和瑞奇，一个是外科医生，另一个是利明顿的家庭医生。我把他们介绍给卡罗琳，然后开始闲聊。他们手上拿着纸杯，看到我一直望着吧台，瑞奇说道：“你们要过去拿潘趣酒[48]来麻醉自己吗？别被它的名字给骗了。就是淡而无味的樱桃汽水。请稍等。有人来给我们帮忙了。”

他绕到卡罗琳背后，抓到一个人的胳膊，那人是一个门房。“他是我们这里游手好闲的懒汉。”布兰德对卡罗琳解释道，瑞奇在那人耳边低语了几句。门房离开了，一分钟后回来，手上多了四只杯子，每只都盛满了掺水的粉红液体。我看见它们是从吧台上盛潘趣酒的大酒杯里舀出来的，不过我很快便发现，每一杯里都兑了很多白兰地。

“味道好多了。”瑞奇品尝后咂嘴说道，“小姐，您认为如何—？”他忘记了卡罗琳的名字。

白兰地很烈，潘趣酒加了甜味剂后甜得发腻。布兰德和瑞奇离开后，我问卡罗琳：“你能喝这玩意儿吗？”

她笑着说：“不管怎么说，我可不想浪费它。这白兰地是黑色的？”

“是的。”

“那我太惊讶了。”

“哦，我敢说喝一点黑色的白兰地对我们无害。”我把手搭在她的腰背部，领着她走出吧台边往来穿梭的人群。讲堂里挤满了人。

我们想找一张空桌子。不过很快又有一个人向我打招呼——这次是一个高级顾问医生，碰巧是我提交罗德伤腿成功治疗论文的那个人。他滔滔不绝地讲了十到十五分钟，想听听我对他的某些治疗方法的意见，但我真没料到，我一句也插不进去。他忽略了卡罗琳的存在，而我在他说话时不住地打量她：她环视讲堂，不自然地快速呷着纸杯中的酒。那个男人向我发表演说时，她不时地看我一眼，似乎有几分新鲜地观察着我。

“你俨然是这里的大人物。”那个高级顾问医生终于离开后，她对我说道。

“哈！”我喝了一大口潘趣酒，“我绝对是小人物，我向你保证。”

“哦，那么我们就一起当小人物吧。这里和家里很不一样。这些天来我走进任何一个社区都会感觉到人们指指点点，走过来的是可怜的艾尔斯小姐，从高高在上的百厦庄园来的……现在，你瞧。”她转过头去，“所有的护士都到了，一大群，和我想的一样！像一群脸红的小鹅。战争期间，我考虑过干护士这一行。很多人都说我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我有点讨厌这种说法。我觉得那不是恭维话。所以我参加了海军女子服务队。我的最后一项职责就是护理罗迪。”

我捕捉到她声音里流露的那种渴望，问道：“你怀念那段从军生涯吗？”

她点点头：“起初很怀念。我很擅长护理。承认这事很丢人，对吗？我喜欢船上的那些脏活。我喜欢那里的例行公事。我喜欢那里只用一种方式做事情，只穿一种袜子，一种鞋子，头发扎成一个样子。战争后期，我打算继续待在那里，去意大利或者新加坡。可是一旦我回到百厦庄园——”

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女孩从她身边匆忙挤过，她的胳膊猛地摇晃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溢出来，她赶紧把酒杯举到嘴边，用舌头接住滑落的酒滴，然后她便陷入了沉默。这时有一位歌手加入了乐队，音乐更响亮也更有活力了。人们激动地涌向舞池，我们更难站在那里交谈了。

我提高嗓门，大声地说：“我们别待在这儿了。我应该给你找个舞伴。那位是安德鲁斯先生，外科住院医生——”

她挽起我的胳膊：“哦，不要把我介绍给别的男人，尤其是外科医生。每次他注视着我，我都会想起他在考虑用几号的手术刀。而且，男人讨厌和高个女人跳舞。你和我可以一起跳舞，可以吗？”

我答道：“当然可以。如果你愿意。”

我们喝完酒，放好杯子，向舞池走去。我们抬起胳膊，一起迈出舞步，尽量克服本来就不自然的动作，走进推推搡搡、过分拥挤的人群，一时感到有些尴尬。

卡罗琳说道：“我讨厌这样，像是把人扔进了链斗式电梯[49]里。”

“那么，闭上眼睛。”我回答道，领着她跳起了快步舞。我们的脚跟及肘部和其他舞者碰撞摩擦了一会儿，才跟上人群的节奏，找到一条路穿了进去。

她睁开眼睛，被周围拥挤的人群吓住了：“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走出去呢？”

“别担心。”

“我们得趁着慢节奏响起……你跳得很不错，真的。”

“你也跳得很好。”

“你说得太夸张了。我热爱跳舞。我经常跳。战争期间我跳疯了。世界上最棒的事情就是跳舞。我小的时候跟我父亲一起跳舞。他那么高，不过没关系，我也很高。他教了我所有的舞步。罗德很失望。他说我总是带着他急转，他感觉像是和一个男孩跳舞。我有没有带着你急转？”

“一点也没有。”

“我是不是话说得太多了？我知道有些男人不喜欢那样的女人。我猜那样会让他们方寸大乱。”

我告诉她，只要她喜欢就随意说。事实上，我很高兴看到她这样良好的精神面貌，感到她如此放松，在我的臂弯里如此生机勃勃充满活力。我们之间的距离有些刻板和拘谨，可是时不时地人群会把她挤得更靠近我一些，我感到她充满弹性的胸部压住了我的胸口，她的臀部也有力地推挤着我。我们转圈时，她腰部的肌肉紧张起来，在我的手掌和张开的手指中转来转去。她在我手掌中的那只手有些发黏，因为沾上了洒出的潘趣酒。有一回她转头去看舞池时，我闻到了她口中呼出的白兰地气息。我意识到她有点醉了，也许我也有点醉了。可是我有一种爱上她的冲动，如此突然又如此真实，我禁不住笑了。

她扬起头望着我：“你为什么笑成这样？你像个参加比赛的舞蹈演员。有人在你背上缝了参赛号码吗？”她从我的肩膀上瞄过去，装作检查的样子，她的胸部又触碰了我一次。接着她在我耳边说道：“看西利医生！他从我身旁呼啸而过，瞧他的领结和纽扣孔！”

我转了个身，看到了那个男人，他高大壮实，正在和妻子跳舞。他打着波尔卡圆点花纹的领结，胸前插了一朵天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盛开的兰花。他还擦了很多头油，头发梳得锃亮，根根贴在前额上。

我说道：“他以为自己是奥斯卡·王尔德吧。”

“奥斯卡·王尔德！”卡罗琳笑了起来。她的气息直扑到我的臂膀上，“他从前就是这样！我记得，小时候女孩们都叫他‘章鱼’。他总是过于热情地让人们搭便车。无论他在方向盘上放了几只手，总会多出至少一只来……带我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别忘了，人人都得留心流言蜚语。当心场地的边缘——”

“喂，现在是谁在领舞？我现在明白罗德里克说你带着他急转是什么意思了。”

“小心，到边上了。”她说道，又笑了起来，“我们绕圈时，你可以告诉我这些人都是谁，谁治死的病人最多，哪个医生打算和哪个护士上床。所有的流言蜚语我都想听。”

我们在舞池里跳了两三支曲子，我尽力把大部分医院里的人都指给她看，也贡献了几条温和的闲言碎语。音乐换成了华尔兹，跳舞的人少了。我们回到吧台喝潘趣酒。大讲堂变得更加暖和。我向前一望，看到了戴维·格雷厄姆，他刚刚带着安妮赶到，正拨开人群向我们走来。想到上次他和卡罗琳见过——罗德里克从家里被带走的前一天，他到百厦庄园确认我对罗德里克的诊断——我侧身贴近她，在乐曲声中尽量压低声音说道：“格雷厄姆向我们走过来了。你介意看到他吗？”

她没有回头，不过却坚定地轻轻摇摇头。

“我不介意。我猜到他会来的。”

不过，格雷厄姆一家出现的尴尬很快就被驱散了。他们是带着几位客人过来的，还有一位来自斯特拉特福的中年男子、他的妻子和已经出嫁的女儿。这个女孩和卡罗琳碰巧是老朋友。她们笑着惊叫着，抱在一起，互相亲吻了对方。

“我们认识，”卡罗琳告诉我，“哦，是很多年以前了！还是战争那会儿。”

这个名叫布伦达的女孩，是个金发美人——长相很大众化。她的出现让我为卡罗琳感到高兴，同时也隐隐有些失落，她和双亲一起到来，仿佛在年轻人和长者之间划出了一条界线。她和卡罗琳站得离我们稍远些，点燃了香烟。不久，她们就挽着手向女士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她们回来时，我和格雷厄姆一行人已经打成一片，我们找到一张远离乐队噪声的桌子，拿了几瓶阿尔及利亚葡萄酒。卡罗琳和布伦达的酒已倒好，椅子也已备好。可是她们没有落座，站着看舞池里的人群，布伦达一边喝酒，一边随着节奏性急地扭着屁股。乐曲又加快了节奏，她们都想去跳舞。

“你不会介意吧？”卡罗琳临走时抱歉地说道，“布伦达认识这里的一些人，她想介绍给我。”

“你去跳舞吧。”我说道。

“我保证，时间不会太长。”

“真高兴看到卡罗琳走出家门，而且玩得这么开心。”她离开后，格雷厄姆对我说道。

我点点头：“是的。”

“你和她经常见面？”

我说道：“只要时间允许，我就到百厦庄园去。”

“当然。”他答道，像是在等我接着说下去。

然后，他更加推心置腹地说道：“我猜，她弟弟的病没有什么进展吧？”

我把最近从沃伦医生那里拿到的报告给他看。然后我们讨论了两个病人的病情，又和那个斯特拉特福人聊起了即将实施的公共医疗卫生服务。这个斯特拉特福人和大多数家庭医生一样，非常反对公共医疗卫生服务。戴维·格雷厄姆欢欣鼓舞，我则忧心忡忡地认为我会失业，因此我们争论得相当激烈，聊了很久。我经常抬头寻找舞池里的卡罗琳。她和布伦达也时不时回到桌边喝酒。

“还好吧？”我越过格雷厄姆的肩膀对她喊，或者做出口形，“我没有对你照顾不周吧？”

她摇摇头，笑了：“别说傻话！”

“你觉得卡罗琳真的还好吗？”天色渐渐晚了，我问安妮，“我把她丢下不管了。”

她瞟了丈夫一眼，说了几句话，不过在音乐声中听得不是很清楚，仿佛是：“哦，我们已经习惯了！”或者是“她会习惯的！”—不管怎样，都让我感觉她听错了我的话。看到我脸上的疑惑神情，她笑着又加了一句，“布伦达在照看她，别担心。她很好。”

后来，十一点半左右，有人拿着麦克风宣布开始交换舞伴，人们都涌向了舞池，我和格雷厄姆也被拉上了场。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寻找卡罗琳，看到她被分在女士的行列里，站在大讲堂的另一边。从那以后，我一直盯着她，希望能在乐曲的间隙与她巧遇。每一曲终了重新排队时我们都拼命向对方靠近，结果却总是无助地被拖向相反的方向。女士那一圈挤满了护士，比男士那一圈拥挤很多。她大笑着，脚和旁边一个女孩缠在一起，差点绊倒。有一回她从我旁边飘过，看见了我，一脸苦相。“简直是要了我的命！”我读懂了她的表情。她第二次飘过时正在大笑。松散的长发落到了眼前，被光亮的汗水凝结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和唇上。她终于在我左侧的一个地方停下了，礼貌但坚决地开路过来，我移到了她身边，准备邀请她——却被一个人高马大，浑身是汗的男人撞到了一旁，这人我认识，正是吉姆·西利。我认为，他是场上最合适她的舞伴。他把她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耳朵，用一个慢狐步带着她跳了起来，这时，她却给了我一个惊慌滑稽的表情。

我随着乐曲和一个年轻护士起舞，一曲结束，人群更加喧闹，我退出了舞池。我走到吧台边拿了一杯掺水的潘趣酒，走出人群最密集的地带，看着别人跳舞。卡罗琳已经摆脱了西利，找了一个不那么专横的舞伴，一个戴着角质边框眼镜的年轻人。西利和我一样，离开了舞池，流连于吧台。他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接着掏出烟和打火机——他碰巧抬头看到了我，便过来和我搭讪。

“法拉第，这样的夜晚我真是力不从心，”他点燃了我们的烟，“这些该死的护士对我们来说太年轻了！我发誓，刚才和一个小可爱跳舞，她看起来比我二十五岁的女儿大不了多少。这倒正合那个下流老变态的口味，像——”他说出了一位资深外科医生的名字，一两年前他卷入了一场微不足道的丑闻，“我和一个女孩跳舞时，问她喜不喜欢这个地区，她说这里让她想起了她1940年撤离到的地方——哦，她可真不懂浪漫。说到这震天响的舞蹈，我宁愿跳老式华尔兹。我打赌，伦巴舞一分钟之内就能让他们激动起来。上帝啊，救救我们吧。”

他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然后把手帕伸进领子里，来来回回地擦着脖子上的汗水。他的喉咙有伤疤，领结歪在一边。我才注意到，他的兰花不见了，只剩下翠绿的花梗还插在礼服的翻领上，顶端冒出乳白的液体。在酒精和运动的刺激下，他像铜火盆一样散发着热量，在那样一个气氛热烈、温度过高的讲堂里，站在他身边又不想走开是不可能的。可是我已经接受了他的一支烟，我觉得抽烟时陪在他身边比较公平。他又继续擦汗、抽烟，抱怨了一两分钟，接着我们的目光自然地转向了舞池，我们都静下来，看着一对对舞伴从眼前旋转而过。

起初我没有看见卡罗琳，以为她可能已经离开了舞池。但她还在跳舞，和那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我的眼睛一看到她，就紧追不舍。交换舞伴的曲子结束了，接下来的这支曲子节奏更加沉稳，不过依然隐藏着狂欢的情调。卡罗琳和其他人一样，脸庞湿润，头发被汗水浸成一缕一缕，鞋袜上蹭了一道道灰，她的脖子和胳膊还是红扑扑的，活力四射。我觉得，这样的浓墨重彩很适合她。尽管她的裙子不时髦，身材普通，但她看上去很年轻——似乎她的青春随着血液，在舞动和欢笑中从皮肤下浮了出来。

我盯着她跳完了那支舞，接着又跳了另一支曲子。直到西利开口时，我才意识到他也在注意她。

他说道：“卡罗琳·艾尔斯看起来不错。”

我走开一步，在最近的桌子上摁灭烟蒂。接着转身回来，说道：“是的，不是吗？”

“那女孩很会跳舞。她屁股很大，并且知道怎样扭动屁股。大多数英国女人都是用脚在跳舞。”他的声调和表情越发让人捉摸不定，“我猜，你见过她在马背上的英姿吧？绝对有看头。真遗憾，她长得不漂亮。不过，”他抽出最后一支烟，“我不该让你泄气。”

我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盯着他的脸，才明白我没有弄错。

他也注意到了我的表情。他噘起嘴吐出一个烟圈，烟圈渐渐变淡，他笑着说：“哦，你得加把劲！这可不是什么秘密，对吧，你已经花了多少时间在那家人身上？我很乐意告诉你，本地有很多议论，说你把目标锁定在哪个女人身上——女儿或是母亲。”

他说话时的语气，仿佛整件事是个天大的笑话——他似乎在怂恿我为这个恶作剧添加作料，他就像胆敢偷看女舍监窗户的高年级男生，在期待热烈的掌声。

我冷冷地回答：“你们可真会开玩笑。”

他又笑了：“不要那样说！你知道乡村生活是什么，和医院一样糟糕。我们都被憋坏啦，不得不就地取材找些乐子。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磨磨唧唧。我告诉你，艾尔斯太太过去是个优雅的女人。不过如果我是你，我会选卡罗琳——就因为，她还有这么多大好年华。”

我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他的话冒犯了我，我当时太过吃惊以至于竟然还能站在那里让他把话说完，望着他醉醺醺的脸却没揍他。不过，那时我感触最深的是，他想硬要让我领情。我感觉自己像是个傻瓜，如果我打了他，只能让他更高兴，坐实了他对我的猜测——这个乡下蠢货。因此我就紧绷绷地站着，一言不发，想要让他闭嘴却不知该怎么做。他看出了我的困窘，用胳膊肘轻轻推着我。

“我的话启发你了没有？喂，老伙计，今晚就采取行动吧！”他朝舞池指了指，“在那个戴角质边框眼镜的笨蛋得到机会之前。毕竟，回到百厦庄园有一段漫长漆黑的旅程。”

最后我站起身来。“我看到你的妻子了。”我说着，向他身后的人群点点头。

他朝我眨了眨眼，转过身去。我赶紧离开，尴尬地在桌子和椅子边绕来绕去找路。我想走到大门口，吹一吹寒冷的晚风。我往大门口走时，经过了刚才和格雷厄姆一家、斯特拉特福来的一家人共用的那张桌子，他们看见我表情僵硬，径直往前走，想当然地以为我找不到回来的路，便大声喊我。他们高兴地看到我转回来了——他的妻子拄着拐杖，无法跳舞——我不想硬往大门走，便重新坐到了桌边。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里，我一直在和他们聊天。我一点儿也不记得我们都说了些什么。西利的一番话搅得我心神不宁，烦乱得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

我带卡罗琳来参加舞会，事前并未考虑人们的看法，现在事情突然变得让人难以置信。我想到，在百厦庄园与世隔绝的世界里，我已经习惯了和她共度时光。有几次，我也对她燃起了不可遏止的思念——是男人和女人之间那种单纯而亲密的感情，就像恋人挤在小包厢里擦出的火花一样。想到现在人们正在议论我们，摩拳擦掌地瞎猜—！我有点被愚弄的感觉，也感到自己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我很不愿意承认，我的不安一方面是尴尬，男性都会本能地不愿意和一个口碑不好、相貌平平的姑娘有暧昧关系；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意识到这一点而感到羞耻。还有截然相反的一面，是出于骄傲。真该死，如果我愿意，为什么我不该——我扪心自问——带卡罗琳·艾尔斯出席这场舞会？如果乡绅的女儿想和我跳舞，那我为什么不和她跳呢？

对卡罗琳的强烈占有欲不知从何处袭上心头，让我心绪烦乱。我回想起西利看到她在舞池轻移舞步时脸上的坏笑。她屁股很大，并且知道怎样扭动屁股……我猜，你见过她在马背上的英姿吧？如果他胆敢过来再说一遍，我肯定会揍他。我环视讲堂四周，有些疯狂地想追上他揍他一顿……我找不到他。他没有跳舞，也没有在一边观看。可是我也看不到卡罗琳，那个戴着角质边框眼镜的男子也不见了。这让我更加心烦意乱。我继续和斯特拉特福那对夫妇礼貌地交谈着，一起抽烟饮酒。不过我们讲话时，我的目光一定很飘忽不定。现在舞会对我毫无意义，舞池里那些人像是手舞足蹈精神错乱的疯子。我期待的就是，卡罗琳从左右摇摆、面红耳赤的人群中冒出来，这样我就可以给她穿上外套，送她回家。

最终，一点过后，乐曲终于结束，中央大灯也亮了起来，她再次出现在桌边。她和布伦达一起回来，刚刚走下舞池，眼神迷离，半张着口。她站在离我几步之遥的地方，打着哈欠，她用手扯着晚礼服的紧身上衣，想要让它脱离潮湿发黏的皮肤，却暴露了腋窝部位的胸罩带——整个腋窝也露了出来，凹陷处肌肉结实，爽身粉凝成浅浅的条纹，腋毛纤细。尽管我对她的归来期盼已久，当她面带微笑看着我时，我却莫名地涌起一股怒火，把眼睛移向别处。我语气强硬地告诉她，我要去衣帽间拿我们的外套，而她和布伦达又去了女士洗手间。她们回来时，她还在打哈欠，我看到她整理了头发，擦了口红和粉，脸和脖子清爽多了，我这才有些释然。

“天啊，我的模样真吓人！”我帮她穿外套时，她说道。她打量了大讲堂四周，抬头看着挂满彩带的横梁，由于年代已久，横梁露出了变得色彩黯淡的纹理，“我和这个地方真有点像。等那些灯全都打开，这些迷人的气氛就会瞬间消失，那该多么可怕？我真不想离开……刚才有个女孩在洗手间大哭。肯定是你们这些讨厌的医生中有谁伤了她的心。”

我没有看她，只是点头提醒她注意外套，她没有扣好扣子。

“你应该把扣子扣上。否则会冻成冰的。你没有拿围巾吗？”

“我忘了。”

“那么，把外套的翻领竖起来，好吗？”

她伸出一只手来翻起衣领，另一手挎进了我的胳膊。她动作轻柔，我却宁愿她没有这么做。我们站着和格雷厄姆一家、斯特拉特福来的夫妇，以及那个金发美人布伦达道别，我非常不自然，仿佛看到了他们眼神中流露的笑意，他们看到我们一起离开，会作何猜测——就像西利说的—“回到百厦庄园有一段漫长漆黑的旅程”。这时我突然想起，我探问卡罗琳的情况后，安妮·格雷厄姆笑着说出的那番怪语：卡罗琳会“习惯被丢下不管的”，说得好像她不久就要成为一名医生的妻子……这让我更感不安。我们道了晚安，穿过正在变得空荡荡的讲堂，我发现可以让卡罗琳走在我的前面，这样我们的胳膊就无须挎在一起。

走向停车场时，地面结了一层霜，寒风刺骨，她又抓住了我。

“我警告过你，你会冻成冰的。”我说道。

“要么冻成冰，要么摔断腿，”她回答道，“别忘了，我穿着高跟鞋。哦，救命！”她绊了一下，大笑着双手抓住了我的胳膊，贴得更紧了。

她的举动让我很别扭。那天晚上她一开始喝了白兰地，后来又喝了几杯潘趣酒——我还以为，她是借此宣泄压力，所以很高兴。我原以为跳前几支舞时，她在我的臂弯中醉得有些站不稳了，现在看来却是出于轻浮。她又说：“我们得离开了，这可真遗憾！”—她的语气透出了欢快。似乎她远远没有满足于今晚的收获，她在拼命榨取这个突如其来的机会带来的欢愉。我们刚走到车前，她又一次绊倒了，或许她是故意这么做的。我让她上车，在她的肩膀上披了一条毯子，她还在不住地发抖，牙齿抖得像是在掷骰子。我的车里没有暖气设备，所以我给她准备了一个热水袋，里面要灌一瓶热水。我弄好热水袋，递给她，她感激地塞进了外套里。我发动汽车时，她摇下了车窗，打着哆嗦把头伸了出去。

我说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看星星。它们真亮。”

“好吧，看在上帝的分上，关上窗户再看。你会感冒的。”

她大笑着：“你说话真像是一个医生。”

“可是你，”我说道，抓着她的袖子把她拉进来，“说话像是个傻姑娘，尽管我知道你不是。坐直，把窗户关上！”

她服从了命令，突然顺从起来，也许是被我声音中的愤怒吓住了，也许是对我的发火感到有些疑惑。我也把自己弄糊涂了，因为这件事与她无关，都是下流的西利的错，但我却放过了他。

我们默不作声地驶离了医院的庭院，起初混在车流之中，很快便摆脱了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欢声笑语和自行车铃声，驶上了安静的公路。卡罗琳裹着毯子蜷成一团，她渐渐暖和起来，我感到她修长的双腿开始放松。我的情绪也相应缓和下来。

“好一点了吗？”我问道。

“是的，谢谢。”她回答道。

这时我们离开了利明顿的郊区，驶上了一段没有灯光的乡村小道。地面的霜冻更厉害了，道路和灌木蒙上了一层白雾，闪闪发光，似乎在车灯周围嬉戏，突然出现，又仓促地退回黑暗中，就像船头翻起的水花。卡罗琳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会儿，接着揉揉眼睛。

“这条路真让人着迷！你注意到了吗？”

我说道：“我已经习惯了。”

她好像愣了一下。“是啊，”她望着我说道，“当然了，你经常夜间从这里驶过。人们一定竖起耳朵、睁大眼睛留心你的车声和车灯。他们看到你时该有多高兴。如果我们现在是赶去病床边，人们该有多么急切地期待我们。我以前从没这样想过。夜间赶路你害怕吗？”

我换了一挡车速：“为什么会害怕？”

“我想，是因为其中的责任。”

我答道：“我对你说过了，我很平凡。通常情况下，人们都不是来看我。他们见的是‘医生’，是药箱。药箱就足以解决问题。这是老吉尔医生对我说的。我刚取得执业医师资格时，父亲给我买了一个漂亮崭新的皮革药箱。吉尔看了一眼，就断言我不能带着它出诊，没人会相信我。他给了我一个他自己的磨损的旧药箱。我用了好多年。”

“而且，”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仿佛并没有听我讲话，“那些人那么迫切地看着你，等着你，他们是那么需要你。你喜欢这样，对吗？”

我透过黑暗看了她一眼：“喜欢什么？”

“喜欢总是有人在晚间期盼着你？”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似乎也不需要回答。我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今晚她哪里不太对劲，似乎她在车内黑暗、封闭的私密空间里上演着她的另一重性格——或许，是布伦达的性格。她沉默片刻，便开始小声哼起了小曲。这是她和那个戴眼镜的男子跳的一支曲子，想到这里，我又变得冷酷起来。她打开手提袋，胡乱翻着里面的东西。“你的车里有打火机吗？”她问道，拿出了一包烟。她的手在仪表盘上方抖抖索索地摸来摸去，然后又缩了回去，“没关系，我有火柴，在这里……你想抽一支烟吗？”

我说道：“给我一支烟，我自己来点。”

“哦，还是让我来吧。电影里都这样。”

火柴划过，腾起小小的火焰，我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她的脸和手都已经恢复了勃勃生机。嘴里叼了两支烟，她同时点燃，把其中一支从嘴里拿出塞进我的双唇之间。她把干燥的香烟往我嘴里轻轻一推，我出其不意地触到了她冰凉的手指，上面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唇膏印子——我立即取出嘴里的香烟，夹在手上，握住方向盘。

我们在沉默中抽了一会儿烟。她把脸贴在车窗上，开始在呼出的雾气上随意画着线条和圆圈。接着，她突然说道：“你知道吗，我今晚遇到的那个叫布伦达的女孩，我并不喜欢她。”

我说道：“你不喜欢她？我真没想到。你们互相问好，就像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哦，女人们通常都这样。”

“是啊，我经常想，做个女人真是劳神费力。”

“是的，你要做得恰到好处。这就是我很少和女人打交道的原因。你知道我怎么认识她的吗？”

“布伦达？我猜，是在海军女子服务队的时候吧。”

“不，在那之前。我们一起参加过火灾警备[50]，大概六周时间，就这么多交情。我们一点也不像，不过我们实在太无聊了，所以开始说话。她在交一个男朋友——我是说上床——她刚刚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想把孩子打掉，要物色一个姑娘陪她去药剂师那里，还得帮她买几样东西，我答应了。我们去了伯明翰，那里没人认识我们。那个男人很可怕，一本正经，让人畏惧又紧张，你肯定能想象得出来他的模样。我以前从没想过，如果人人都和我们期待中的一模一样，我们是会安心还是会沮丧……不管怎样，药起作用了。”

我又换了一次挡，说道：“其实，我很怀疑是不是药起了作用。那一类药物几乎不管用。”

“不管用？”卡罗琳吃惊地说道，“那么，她就是太走运了吧？”

“孩子没了只是凑巧。”

“布伦达运气好，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她就是那种碰巧有好运的人——既有好运，也有霉运。有些人就是一会儿走运一会儿倒霉，不是吗？”她抽着烟，“她问到了你。”

“什么？谁问了？”

“布伦达问到了你。她以为你是我的继父！我告诉她你不是，她又看了你一眼，厌恶地眯着眼睛说道：‘那么，他就是包养你的老男人。’她就是这样思考问题的。”

天啊！我想道。似乎每个人都会这么想，我真希望这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绝妙的玩笑。我说道：“哦，我真希望你尽快转变她的想法。”她没有回答。她还在窗户上画着线条：“是吗，你真的这么想？”

“哦，我会让她想一分钟——只想一分钟，只是为了找乐子试试她。她一定就会想起伯明翰的那次打胎事件。她会说，成为医生的最大好处就是，再也不用担心‘绊倒’[51]。然后我就会说：‘亲爱的，你不必提醒我这个！我今天已经扭了四次脚了！医生就是傻瓜！’”

她又吐出一缕烟，直截了当地说：“我没有这么做。我对她说了实话：你是我们家的朋友，很善良，带我参加舞会只是出于待客之道。我想，她把我想得很坏。”

“这么说来，她真是个十分讨厌的年轻女人。”

她笑了：“你太一本正经啦！大多数年轻女人都是那样说话的——我的意思是，女人之间就是这样说话的。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她。天啊，我的脚快要冻掉了！”

这会儿，她有点坐立不安，想要让脚再暖和点。我感觉到她把鞋子踢掉了，抬起双腿，拉下晚礼服的裙子，以及膝盖后面的外套，侧转身对着我，把穿着袜子的双脚放在她的座位和我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她双手向前伸着，其中一只手夹着半支香烟，她抓着脚趾，揉搓起来。

她揉了一两分钟，最后把香烟扔进了仪表盘上的烟灰缸里，接着朝手掌哈气，把它们捂在脚背上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她安静下来。低下头，似乎在打盹，或者只是在假装睡觉。我的车在一个拐弯处踩上了一块冰，绕着它滑行了几英尺，我只好踩着刹车，把速度降到几乎快停了下来。如果她真的睡着了，一定会被惊醒的，可是她一点也没被打扰。过了一会儿，我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扭过头去看着她。她的眼睛仍然闭着，在这样的黑暗中，在深色礼服和外套的映衬下，她像是一堆棱角分明的碎片组合成的艺术品：近似方形的脸庞，浓重的眉毛，丰满的红宝石般的双唇，裸露的脖子，结实的腿肚，修长苍白的双手。

碎片移动了，因为她睁开了眼睛。她注意到我的眼神，她的眼睛在霜冻路面的映衬下微微闪着光。她开口说话了，碎片的质感一扫而空，她声音沉闷，带着几分感伤。她说道：“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用这辆车载我回家，我们吃黑莓的那次？”

我换了挡，发动汽车：“当然记得。”

我感到她的目光还停留在我的脸上。她转向窗户，向外望去。

“现在是哪里？”

“去百厦庄园的路上。”

“很近了吗？”

“你一定累了。”

“不累。真的。”

“和那么多年轻男子跳了那么多舞，还不累？”

“虽然有两个年轻男人让我昏昏欲睡，”她说道，用先前顺从的声调说道，“但是跳舞把我唤醒了。”

我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又闭上了。不过我还是开了口。

“那个戴眼镜的家伙怎么样？”

她好奇地扭头看着我：“你看见他了，是吗？他是最糟糕的一个。阿伦——还是阿历克。他说他在一家医院的实验室工作，他把那间实验室说得技术雄厚，意义重大，我可不相信。他住在‘镇上’，和‘妈妈爸爸’住在一起。我就知道这么多。他不懂得跳舞时谈话的艺术，他也不懂跳舞。”

她又低下头，脸颊靠在椅子后背上，我再次发觉自己胸中激荡着奇怪混杂的情感。我语带酸涩地说道：“可怜的小阿伦或小阿历克。”她没有听出我声音的变化。她用手托着腮，再次说话时声音更哑了，“其实我不喜欢今晚跳的那些舞，连开始咱俩跳的那几支也不喜欢。”我没有回答。她停顿一下，“要是我们多喝几杯白兰地就好了。你的车里难道一瓶酒都没有？”她打开仪表盘上的一个盒子，开始在一堆纸、扳手和空烟盒中摸索着。

我说道：“请不要乱翻。”

“为什么？这里有什么秘密吗？这儿什么也没有。”她猛地合上盒盖，转过头去望着后排座位。热水袋从她的外套里跌了出来，滑到了地上。她又变得神采奕奕，“你的药箱里有酒吗？”

“别傻了。”

“那里肯定有。”

“如果你想喝，那里只有氯乙烷[52]。”

“它会让我昏昏欲睡，对吗？我不想睡觉。我还是回到百厦庄园比较好。天啊，我不想回百厦庄园！带我去其他地方，好吗？”

她像个孩子似的晃动着身体，也许是这个原因，也许只是因为汽车的震动，她的双脚越过了我们俩座位之间的缝隙，她的脚趾在我的大腿上钝钝地轻轻地撞击着。

我不安地说道：“卡罗琳，你的母亲在等着你。”

“哦，妈妈不会介意的。她肯定已经上床了，让贝蒂守着门。而且，她们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你是位高尚的年长监护人[53]。不管多晚都不会有麻烦。”

我瞟了她一眼：“你不是认真的吧？现在已经过了凌晨两点了。我九点还有个门诊。”

“我们可以停下车，出去走走。”

“你穿着跳舞的高跟鞋呢！”

“我还不想回家，就是不想。我们能不能开车到什么地方去，坐下来，抽几支烟？”

“开到哪里？”

“哪里都行。你一定知道这样的地方。”

“别犯傻。”我又说。

不过我说得并不坚定。因为，这不由我的意志决定——这幅画面似乎在我脑海里潜伏已久，现在在她的提议的刺激下，浮出了水面——我不由得想起了经常开车去的那个地方，那个幽暗的池塘，四周长满了灯芯草。我想到了星光映照下平静的水面，草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在脚下弯折了，那是一个寂静的世界。只要转一个弯，开一两英里就到。

也许她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她不再晃动身体，我们忐忑地沉默着。路面变成缓坡，转了个弯后又开始下坡。一分钟之后，我们接近了那条小路的入口。直到最后一刻，我还没想好是否应该转弯。然后，我突然放慢了速度，一踩离合器，迅速换了挡。转弯产生的拉力让卡罗琳伸出一只手，撑在仪表盘上以防摔倒。她不像我，没料到转弯的拉力这么大。车继续向前开，她的脚向前滑得更远了，有一瞬间我感到它们就在我的大腿下面，像那些挖地洞的动物，既结实又心存不轨。然后车子行驶得平稳了些，她把脚收了回去，她在座椅上挪动屁股，防止脚再向前滑动，座椅微微倾斜，嘎吱作响。

刚才她提出找个地方坐下抽烟，会想到是要来这里吗？我想到这个地方时，是不是忘记了现在是凌晨两点？我熄灭了车灯，关闭了引擎，池水、草地和池塘四周的灯芯草都看不见了。此刻我们置身于此，却又感到像是置身于虚空。只有寂静还是我熟悉的，如此静谧，似乎每一个响动都放大了，我奇怪地感觉到了卡罗琳每一次呼吸时的动作，她每次吞咽时都会收紧放开的喉咙，嘴唇半张，舌头和上颚微微分开。我们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有一分钟或者更久。我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她的胳膊还搭在仪表盘上，似乎仍然在防备突然转弯。

接着我转过身，想看看她。太黑了，我什么也看不清楚，不过我可以辨认出那几条粗壮、不好看的家族脸部线条，可以生动地勾勒出她的脸廓。我又一次听到了西利的话：绝对有看头……哦，我感觉到了，对吗？我想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已经感受到了，看到她用赤裸的棕色脚趾摩挲着吉普肚子上的绒毛。从那以后，我上百次地感受到，我的视线被她摇曳的臀部、丰满的胸部、有力的四肢吸引。可是——我过去羞于承认，现在羞于想起——这种感觉又一次在我胸中搅起了莫名的波澜，一种不安的暗流，这真让我厌恶。这不是因为年龄的差距。我甚至想都没想过这一点。似乎是把我引向她的那种力量背叛了我。似乎我渴望她却厌恶自己……我又一次想到西利。我的这些念头对他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是他，他就会吻她，让这个吻见鬼去吧。一个接吻，我已经想了很多次。她嘴唇冰冷，但呼出的气却很暖和。在黑暗中，她的唇挑逗地张开了，露出一条裂缝，里面很潮湿，蠕动着，令人陶醉。西利会这么做的。

可我不是西利。我上次亲吻女人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其实，我上次出于浅薄的激情将女人搂在怀里，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一阵恐慌。难道我已经忘记了此中诀窍？卡罗琳就在我身旁，可能和我一样拿不定主意，不过她年轻、有活力，她在紧张地期待着……最后，我把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拿起来，试探着放到了她的脚上。脚趾像是被搔了一下，换了个位置，除此以外，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我的手停留在那里，数着心跳，大概六七下的样子，接着，缓缓地，移动起来——我的手抚摸着她质地优良、光滑的袜子，向上摸到了她的足弓，她的脚踝，脚踵的深处。她仍然一动不动，我一寸一寸地把手往上移，最后停留在膝窝处，那里是她的腿肚到大腿之间的部位，有些温暖，有些湿润。于是我侧转身体，向她靠近，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抓住她的肩膀，让她的脸靠近我。可是在黑暗中，那只手碰到了她外套的翻领，我的拇指滑到了里层的边缘，触到了她凸起的胸部。当我的拇指轻轻滑过她的晚装时，我觉得她有些畏惧，颤抖起来。我又一次听到了舌头在她嘴里发出的声音，她微微张开嘴唇，深吸一口气。

晚装有三颗珍珠纽扣，我笨拙地解开它们。里面是一件熨烫过度的衬裙，镶着软塌塌的蕾丝花边。再里面就是她的胸罩了，质地坚挺，没有花边，弹性十足。战争爆发之后，我在很多女病人身上见过这种胸罩，我竟然想起了那几间冰冷刻板的诊疗室，本就犹疑不决的欲望差点消失了。可她却动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胸部跃进了我的手中，我开始意识到，眼前不是生硬的、罩杯合适的女性内衣，而是藏在里面的温香软玉、温暖饱满的乳房，和翘起的乳头——硬硬的，我觉得，和她优雅的手指一样硬。这又平添了我的欲望，我的身体继续倾斜，帽子滑落下来。我把她挡着我左手的腿分开，拉到身后。她的另一条腿压在我的大腿上，结实又温暖。我把脸凑到她的胸前，开始寻找她的嘴唇。我笨拙地在她身上探寻着——想要吻她，仅此而已。可她却反抗起来，用下巴抵住了我的头。她抬起了腿——抬得很高——我突然意识到，她想要把腿收回去。

“真对不起。”她说道，她的动作变得更加强硬，“对不起，我——我不能。”

我又一次发现，似乎会错了她的意。但或许是因为事情已经进展至此，我突然迫切地想要干到底。我的手向下抓住了她的屁股。她竟然拼命地挣脱了我，这真让我吃惊。我们扭打在一起。接着她收回双腿，狠狠地一脚踢开了我。她的脚后跟踢中了我的下巴，我退了回去。

这一脚让我眩晕了片刻。我感觉到座位在震颤，我看不见她，却能感觉到她放下了腿，拉直裙子，重新扣好晚装——她做这一切时动作匆忙，非常恐慌。然后她裹紧了毯子，转过身，离我远远的，想在狭窄的车厢里尽可能移得更远些。她脸贴在车窗上，前额抵着玻璃，之后便陷入了沉寂。我不知道该为她做些什么。我伸出手，拿不准地触摸着她的胳膊。她起初有些畏缩，然后便任我抚摸——其实我就像是在摸毯子，或者皮革椅子。她对我的手无动于衷。

我痛苦地说道：“天啊！我以为你想要。”

她过了一会儿回答道：“我也这么以为。”

她只想说这些。这时我只感到十分尴尬而不快，便收回手，捡起了帽子。车窗滑稽地形成了一层云雾。我把自己这边的车窗摇下来，希望能和缓一下刚才亲昵和犯错的氛围。夜凉如水，我感到她在发抖。我说道：“卡罗琳，我送你回家吧？”她没有回答，我发动了引擎——周围如此寂静，发动机的声音格外粗野——车头慢慢掉转过去。

我们重新驶上通往百厦庄园的道路，沿着庭园的界墙往前行驶，这时她才稍微动了动。驶到庭园的大门时，她像是苏醒过来，整理好头发，穿上鞋，却没有看我一眼。我下车开门后又走回汽车，她已经把毯子从肩膀上拿下来，身体挺直，做好了下车的准备。我小心地行驶过结冰的车道，爬上了倾斜的砾石小路。车灯照在几扇窗户上，反射出柔滑、闪动的光泽，像是水面上漂着的油光。不过所有的窗户都黑着，我关闭了引擎，这座宏伟的宅子似乎近在眼前，唯有在满天繁星的衬托下，它才不会显得那么庞大，那么威严。

我打开车门，打算走出去为她开车门。她阻止了我，飞快地说道：“不，请不要这样。我可以自己来。我不想耽误你的时间。”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醉意，也没有少女的矜持，更没有烦躁不安。听上去还有几分柔顺。我说道：“好吧，我坐在这里看着你安全地进门。”她摇了摇头：“我不走那条路。罗迪离开以后，妈妈让贝蒂晚上把前门锁上了。我从花园的那条路走。我带了钥匙。”

我坚持送她，于是我们一起下了车。我们默默地走着，尴尬地一起走过了紧闭的图书室窗户，接着转过露天平台，沿着北面那条路走下去。天太黑了，我们不得不凭感觉摸索着前行。我们的胳膊不时碰上，又赶紧刻意分开。我们都没想到会这样摸黑向前走，还一起摸索着方向。有一次我们俩的手挂在一起，她像烫伤似的赶紧逃开，我也赶紧避开，同时想到了车里那场可怕的小混乱。黑暗让人觉得沉闷。就像在头顶罩了一块毯子。我们拐过第二个弯，星光被房子边上的榆树遮住了，我掏出打火机，罩在手掌里当作灯笼。我领着她走到门口，她的钥匙已经准备好了。

门开了，她站在门槛上，好像突然有些犹豫不决。面前的台阶很暗，我吹灭打火机后，有片刻我们周围比刚才的一片黑暗更黑了。等我的眼睛再次适应后，我看到她的脸转向我，眼睛低垂。她很轻很慢地说道：“之前是我太傻了。今晚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我很喜欢我们俩跳的舞。”

她抬起眼睛，好像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台阶上亮了起来，她飞快地说道：“一定是贝蒂下来接我了。我得走了。”她靠在我身上，吻着我的脸颊，开始很拘谨。这时，她的唇角和我的唇角交叠在一起，她伸出一只手，笨拙地拨正了我的脸。我们双唇轻触，我感到她的脸一阵战栗，她的嘴唇颤抖着，眼睛紧闭。接着她离开了我。

她走进房子里，就像是走进了一道黑夜撕开的大口子，这口子眨眼之间就在她身后密封上了。我听到她的钥匙转动的声音，她的高跟鞋敲在石头楼梯上，声音渐渐远去。一种失去她的感觉让我想要她，让我非常迫切地想要直截了当地触摸她的肉体。我站在门边，背靠着它，很沮丧，希望她回来。可是她没有出现。这幢沉默的宅子向我关闭了大门，杂草丛生的花园寂静无声。我又等了一分钟，又一分钟。然后，我慢慢地沿原路返回，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中走向我的车。

9

从那以后，我有一个多星期没有见到卡罗琳。我太忙了。老实说，我非常感激这种耽搁。让我有机会理清思绪，从那晚令人尴尬的错误中解脱出来。我告诉自己，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是喝酒、黑暗和跳完舞后眩晕的生理反应让这些事情发生的。星期一我遇到了格雷厄姆，特意对他提起了卡罗琳的名字，告诉他她一出利明顿就睡着了，一路“像个孩子似的”睡到了百厦庄园的大门口，接着就转换了话题。我记得自己以前说过，我不是一个虚伪的人。我的病人中，有许多人吃过撒谎的亏。可是这次，我认为这是彻底终止关于我和卡罗琳之间流言蜚语的最好办法。我既是为卡罗琳，也是为自己考虑。我非常希望能遇见西利。我迫切地打算让他尽可能地平息他提到的那些街谈巷议，平息那些说我和艾尔斯母女俩中的一个坠入了爱河的传言。我甚至开始怀疑，究竟是否曾有过这些传言。难道不可能只是西利酒后的恶作剧？我认为很有可能，因此，我最终遇上他时并没提及那场舞会，他也一样。

可是，繁忙的一周飞快地过去了，我对卡罗琳的思念与日俱增。下雨让凛冽的天气又变得潮湿，不过我知道雨天卡罗琳也照常散步。我走捷径穿过庄园的庭园时，发现自己在寻找她的身影。在里德克特周围的乡间小路上，我也留心寻找着她，我没有看见她，总会感到一阵失落。然而，如果有机会顺便走访百厦庄园，我却会临阵退缩……我吃惊地发现，我很紧张。有好几次，我拿起电话，想打给她，却总是号码也没拨就挂了听筒。很快，这样的耽搁让人觉得不自然了。我突然想到，她母亲一定会对我的有意回避感到奇怪。由于担心艾尔斯太太会起疑心，也可能是另外的原因，我最后终于去了百厦庄园，但无论原因是什么，都让我害怕。

星期三下午，我利用探访两位病人的间隙去了庄园。宅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贝蒂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在厨房的长台上开心地清洗着铜器。她告诉我卡罗琳和她的母亲在花园里，我很快便找到了她们，她们正在草坪上慢悠悠地步行，在凌乱的花圃中，找寻最近几天风雨打下的枝叶。为了抵御寒冷潮湿的空气，艾尔斯太太裹得严严实实，气色似乎比我上次见到时好了很多。她比她女儿先看到我，穿过草地微笑着向我打招呼。卡罗琳像是有些慌乱，弯腰捡起了一根光滑的褐色小嫩枝。她跟着母亲也直起腰来，毫不脸红地凝望着我，她抢先对我说道：“你已经从舞会中恢复了？上个星期，我的脚痛死了。妈妈，你真该看看我们把镶木地板踩得有多狠！我们跳得非常好，是吗，医生？”

她又变成了乡绅的女儿，声音轻柔，语气沉着，听上去天衣无缝。我说：“是的——”便赶紧转过头，不敢再看她，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感到心中一沉，我听懂了她话里的深意。我这才明白，过去十天里我精心推理的一切，不过是我自己不安的心境臆想出来的而已。她已经平息了这份不安，在我们的纷乱情感之间竖起了一块板。想到她有可能尘封这份情感——就像尘封她对吉普的悲伤一样——我就感到难以承受。

艾尔斯太太从我身边走开，去检查另一片花圃。我走过去，搀着她的胳膊，卡罗琳从另一侧搀起她，我们三个人缓缓地走向另一处草坪。卡罗琳不时弯腰拔起被风雨打残的花草，又把那些轻度弯折的重新插回土里。我不知道她是否在注意我。每当我把目光瞥向她，她要么直视前方，要么就垂着头，我只能看到她平淡无奇的侧面。由于艾尔斯太太夹在我们中间，她的脸经常被母亲遮住一半，甚至整个遮住。我记得她们一直在讨论花园。雨水冲垮了一处围栏，她们在争论是否修理。一个用来放观赏植物的花瓮也摔坏了，里面的迷迭香花丛需要移到别处。这个花瓮是上校的曾祖父母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古董，是一对中的一只。我不由想到，它能修复吗？我们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残破的东西，它的碗状部分裂开了，咧着口子，露出了错综纠缠的根茎。卡罗琳蹲在它旁边，用手戳着那些根茎。“最多只有一半经得住移盆。”她盯着上面的迷迭香花丛说道。艾尔斯太太也凑近些，用戴着手套的手抚过翠绿、亮泽的枝干，像是在梳理披肩长发，然后她把手指举到鼻子前，嗅着它的芳香。

“真怡人。”她说着，把手伸给我，让我也嗅一下，我机械地低下头凑到她的指边，不由笑了——我记得，我只闻到了她潮湿的软皮手套发出的刺激性气味。我的注意力全在卡罗琳身上。只见她又戳了戳根茎，然后站起身，擦了擦手。她理了理外套的腰带，一只脚轻轻踢着另外一只，把粘在脚后跟上的土踢掉。我看见她的一连串动作——好像她让我长出了一只崭新、隐秘的眼睛，看穿了粗心大意的表面下掩藏的她，心意烦乱得像四处乱摆的鞭梢。

艾尔斯太太带我们走向西边的草坪。她想检查一下宅子的那一侧，巴雷特告诉她有一条排水管可能阻塞了，一直在漏水。果然，我们转身向后看时，看到了一大片黑色的不规则污迹，水就是从一个管道接口处涌出来的。宅子背后的墙体是平的，只有大客厅的一半凸了出来，污水恰好流在大客厅的屋顶上，渗进了导管和砖头的接缝中。

“我敢说，就是因为他们增加了那个部分，大客厅才成了个大麻烦，”卡罗琳说着，一只手搭着她母亲的肩膀，踮起脚尖看过去，“我真想知道雨水渗进了哪里。最好不需要重填砖缝。我们也许能修修水管，可没钱修补其他更严重的地方。”

这件事似乎占据了她的注意力。她和母亲商讨起来，两人在草坪上挪来挪去，想找个更好的视角看到损毁处。后来，我们都站上了露台凑近些看。我一直保持着沉默，这桩差事激不起我的任何兴趣。我发觉自己在遥望大客厅另一侧的转角凸窗，它朝着花园大门，那里就是我和卡罗琳在黑暗中站过的地方，她抬起头，笨拙地吻了我。我瞬间被清晰的记忆紧紧攥住了，感到一阵眩晕。这时艾尔斯太太叫我到房子那头去，我只好装模作样地去瞅了瞅那些砖头。不过，我很快就走开了，在露台上绕了一圈，直到那扇令我苦痛不堪的门消逝在视线之外。

我转身面对着那块建筑用地，极目远眺，这时我发现卡罗琳也离开了她的母亲。也许，她终究也被那扇门给搅乱了心绪。她慢慢地走到我身边，没戴手套的两手插在兜里。她并没有看我，开口说道：“你能听到巴比的工人在干活吗？”

“巴比的工人？”我呆呆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今天天气不错，可以看得很远。”

她朝着远处点点头，巨大的脚手架错综复杂地矗立着，房子在里面拔地而起，坚固结实，似乎心怀恶意。我竖起耳朵，在寂静潮湿的空气中，捕捉到了从工地传来的喧哗声，工人的呼喊声，木板和木杆突然坠地的声音。

“你觉得，这像不像是战斗的声音？”卡罗琳说道，“有人说，在边山[54]野营时，半夜能听到幽灵的战斗。”

我担心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看着她，没有答话。我真想低声喊她的名字，或者向她伸出一只手。她看见了我的表情，便扭头看着她的母亲，接着——我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我们之间穿过了某种电荷或是电流，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了承认，在舞池里她抵着我的富有弹性的屁股，车厢的幽暗中令人扫兴的亲昵、期待、沮丧、扭打、亲吻……我又有些眩晕。她低下头，我们默默地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很小声地说道：“卡罗琳，我一直在想念你。我——”

“医生！”她的母亲又在喊我了。她想让我看看另外一小片砖头。那里有一个旧铅夹松动了，她担心那面墙会更加承受不住……电流消失了。卡罗琳已经转过身，自顾自走开了。我站在她母亲身边，我们忧郁地盯着凸起的砖块和开裂的灰浆，我贡献了一堆有关可能的修补方案的蠢话。

很快，艾尔斯太太就感觉到了阵阵凉意，她又挽起我的胳膊，让我把她领回家，到小客厅去。

她告诉我，她想彻底摆脱支气管炎，所以这一个星期几乎足不出户。我们落座时，她双手伸向炉火，充满兴致地揉搓着取暖。她最近瘦了很多，她转了转手上的戒指，摆正了宝石的位置。可是我没想到，她嗓音清晰地开口说：“太神奇了，我又能下床四处走动了！我感觉自己像是个诗人。卡罗琳，是哪位诗人来着？”

卡罗琳弯腰坐进沙发里：“我不知道，妈妈。”

“不，你知道。你了解所有的诗人。是那位女诗人，她十分羞怯。”

“伊丽莎白·巴雷特[55]？”

“不，不是她。”

“夏洛特·缪[56]？”

“天啊，怎么有这么多诗人！我说的是个美国人，整年整年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只偶尔给外面寄几首诗。”

“哦，你说的是艾米莉·狄金森[57]。”

“对，就是艾米莉·狄金森。一个让人精疲力竭的诗人，现在我想起来了。她写的都是些上气不接下气、跳跃的句子。优雅的长句和欢快的节奏有什么错呢？法拉第医生，我还是个孩子时，有一个德国家庭教师，她叫艾斯奈小姐，疯狂地迷恋丁尼生[58]……”

她继续讲述她的童年时代。我得承认，我什么都没有听进去。我把椅子放在她的对面，这样坐在沙发上的卡罗琳就在我的左边，正好超出了我的视线范围，我只能转过头去看她。每次我扭头时，都觉得越发僵硬不自然。可是不去看她似乎也很不自然。有时我们的目光相遇，她的眼神却似乎充满了戒备，表情也很冷漠。“你这个星期去新房子那边视察了吗？”贝蒂端茶上来时我问道，“你计划今天去农场那边吗？”—这样我可以载她一段路途，赢得一段和她独处的时间。可是她声音平静，不，她有各种家务杂事要做，也就是说，下午剩余的时间她都会待在家里……她的母亲在场，我还能做些什么？有一回，艾尔斯太太掉转了视线，我便更不加掩饰地望着她，又是比画又是皱眉，她飞快地把目光移开，像是发慌了。后来，我看到她随意地从沙发后背上拽下一块格子呢的厚毯子，我突然想起了她在我的车里裹紧毯子，躲得很远的情景。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我对这件事几乎绝望了。

终于，艾尔斯太太注意到了我的分神。

“医生，你今天很安静。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歉意地说道：“没有，我只是今天早上起得太早了。哎呀，一会儿我还有病人。看到你恢复得这么快，我真高兴。可现在——”我做出看手表的样子—“恐怕我得走了。”

“哦，真遗憾！”

我站起身来。艾尔斯太太拉铃叫来贝蒂，差她去拿我的衣物。我穿外套时卡罗琳站了起来，我迅速激动地认为，她打算送我到前门。可她只是走到了桌边，把茶杯放到托盘上。我和她的母亲正在说最后几句道别的话，她又向我走来。她没有抬头，不过我看见她的目光正关切地盯在我的外套前襟上。她静静地说道：“医生，你的外套没扣好。”她伸出手，捏住我外套最上面的一颗纽扣，纽扣在几根磨损的褐色棉线上晃悠。她的举动让我失去了警惕，轻轻向后一退，线断了。纽扣掉在了她的手里，我们都笑了起来。她用拇指摩挲着纽扣的皮革表面，有一点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便把它扔进了我伸开的手掌里。

“恐怕，这就是单身汉的缺点。”我一边说着，一边把纽扣放进了口袋里。

我说这话其实并无他意，以前我在百厦庄园说过上千次。可是当我突然意识到此中深意后，脸一下子红了。卡罗琳和我仿佛冻僵了，我不敢看她，只敢望着艾尔斯太太。她正盯着她的女儿和我，眼神里透出一丝询问之意——似乎我们背着她在说什么笑话，她自然认为我们现在应该澄清一下。我们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儿，红着脸，十分尴尬——她的表情变了。就像是灯光匆匆掠过沿路的风景，惊讶瞬间取代了询问的神情，又迅速变为紧绷、勉强的微笑。

她转向身旁的桌子，伸出手像是寻找什么东西，接着站起身。

“我今天恐怕是太累了。”她说着，拉紧了她的披肩。

我紧张不安地说道：“天啊，你身体好得很呢！”

她没有看我，却望着卡罗琳：“你送法拉第医生到他的车上吧？”

卡罗琳笑了：“法拉第医生来过这么多次，他能自己找到车。”

“我当然能找到！”我说道，“别担心。”

“不，”艾尔斯太太说道，“是我一直缠着你。我这才明白。是我一直喋喋不休……医生，请脱掉外套，再坐一会儿。你千万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匆匆离开。我要上楼去做些家务。”

“哦，妈妈，”卡罗琳说道，“真的。你到底怎么啦？法拉第医生还要去看望病人。”

艾尔斯太太在继续收拾她的东西，仿佛没听见卡罗琳说话。她接着说道：“我敢说你们有很多话要说，你们两人之间。”

“不，”卡罗琳说道，“我向你保证！什么也没有。”

我说道：“我真的必须走了。”

“那么，让卡罗琳送送你。”

卡罗琳又笑起来，声音冷冷地：“不，卡罗琳不会去的！医生，真抱歉。这真是胡闹！都是因为一颗纽扣。希望你使用你的注射针时灵活一些。[59]现在，妈妈不会让我有片刻安宁了……妈妈，请你坐下。无论你在想什么，都是非常错误的。你不需要离开这间屋子。我自己上楼去。”

“拜托，请别那样。”我说得很快，向她伸出手。我的声音和举动中流露出的那一丝感情把我们暴露了。方才她已经故意穿过了房间，现在她又显出了很不耐烦的表情——向我摇摇头。她立刻走了出去。

我望着她背后关上的房门，然后面对着艾尔斯太太。

“是胡说八道吗？”她问我。

我无助地答道：“我不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呼气时背弓得更弯了。她回到椅子边，重重地坐下，示意我也坐回原位。我拘谨地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没脱外套，帽子和围巾还捏在手上。我们沉默了很久。我能看出她在思索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终于她开口了，声音装得很乐观——像一块过度抛光的锈钝金属。

“其实，”她说道，“我早就想过撮合你和卡罗琳，想过很多次！从你第一次来到这里开始。你们有年龄差距，对一个男人来说这不算什么。卡罗琳是个非常理智的姑娘，也不会被这种问题困扰……不过，你和她似乎只是好朋友。”

“希望我们仍然是好朋友。”我说道。

“很明显，超越了友谊的界限。”她朝门口望望，皱起眉头，迷惑地说道，“她的嘴太紧了！你知道，她对这件事只字未提。而我，我是她的妈妈！”

“她没什么可说的，这就是她不说的原因。”

“哦，可是这种事说来就来。就像是有人跨过了地上的一条线。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该询问事情发生的准确时间。”

我不自在地移动了一下：“这事发生得，很近。”

“我明白，卡罗琳已经成年了。她总是自作主张。可是，想到她的父亲已经去世，她可怜的弟弟身体又不好，我想我应该问你几个问题。比如，你的目的是什么？这问题一听就是一个爱德华时代的人问的！如果你对我们的财产不抱幻想，那真是谢天谢地。”

我又不自在地动了动：“你的问题可真难回答。你最好和卡罗琳本人谈谈。我代表不了她的心意。”

她笑了起来，却听不出一丝笑意。“不，我不该这么怂恿你。”

“说实话，我真不想和你谈这个话题。我真的要走了。”

她低着头：“如果你想走，当然可以。”

我又坐了几分钟，内心斗争十分激烈，这次拜访的突然转折让我非常烦恼，它——出其不意地袭击了我——使我们的关系猛然拉远了，这真令人沮丧。最后，我猝然站起身，走近她的椅子，她扭头看着我，我吃惊又害怕地发现，她的眼睛被泪水濡湿了。她眼睛周围的肌肤黯淡松弛，我还看见，她的头发里夹杂着白发——只有这一次，她没戴方巾或披头纱巾。

她那种故作欢愉的神态也消失不见了。她怀着一丝戏谑的哀伤说道：“哦，医生，我该怎么办？我的世界正在缩小，小得像大头针的针尖。你和卡罗琳，你们不会彻底抛弃我吧？”

“抛弃你？”我向后退了几步，摇摇头，想一笑了之。可是我的声音听上去很假，就像她几分钟前的表现一样。我说道，“你知道，这件事很荒唐，突如其来。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都没有改变，没人会被抛弃。我向你保证。”

我离开了她，眩晕地沿走廊走着，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事件的转折、转折的突如其来让我内心纷扰极了，犹如遭受了猝然一击。我认为，我从来没想过要追求卡罗琳。我向前门走去，边走边戴上帽子和围巾。

但我穿过前厅时，听见了什么响动，我抬头瞟了一眼楼梯，看见她就在那里，站在二楼楼梯平台的栏杆转角处。玻璃穹顶洒下的光淡淡地罩在她身上，在这轻柔温暖的灯光下，她棕色的头发几乎变成了金黄色，脸却遮在阴影中。

我又摘掉帽子，走到了台阶最低处。她没有下来，我抬头轻声呼唤着她。

“卡罗琳！真抱歉。我真的不能多待了。你和妈妈谈谈，好吗？她——她以为我们有私奔的打算。”

她没有回答。我等了等，又更加平静地补充了一句：“我们没有打算私奔，是吗？”

她用手勾住一根栏杆支柱，轻轻地摇摇头。

“我们两个这么理智，”她嗫嚅着，“似乎不太可能，不是吗？”

她的脸还罩在阴影中，表情也很模糊。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平稳。我想她不是在开玩笑。可是，毕竟，是她在那里等我出现。我突然想到，她还在等——她在等着我走上楼梯，走近她，让事情向前走，变得毫无疑问，无可争辩。但是我刚踏上一级台阶，她仿佛就失去了自控，脸上出现了惊恐的表情——即使是在黑暗中，我也能捕捉到——她迅速后退了一步。

我有些沮丧，走回粉色和深褐色相间的大理石地面上。我冷冰冰地说：“是的，现在看来，似乎非常不可能。”—我戴上帽子，转过身，走出了扣着的前门。

我几乎立刻就开始思念她。可是，方才的恼怒、事件的棘手和我的疲倦终止了我对她的眷恋。好些天里，我有意避开了庄园——我宁肯在路上耗费更多燃料，也会绕远路从庭园的外面走。然而，非常意外，一天我在利明顿的一条街上遇见了她和她的母亲。她们开车前来购物。我发现时已经太迟了，不能装作视而不见，我们尴尬地站在路边聊了大约五到十分钟。卡罗琳戴着她那顶不讨人喜欢的帽子，系着一条我从未见她戴过的暗黄色围巾。她很朴素，脸色蜡黄，神态孤高疏远。刚见到她时那种最初的激动一消失，我便沮丧地意识到，我们之间没有那跃动的电流了，也没有特殊的心灵感应。很显然，她已经和她母亲讲明了，她母亲也没有提及我上次的拜访。其实，我们三个人都表现得似乎那次拜访从来没有发生过。她们离开时，我举起帽子致意，就像是街上偶遇的熟人。接着，我闷闷不乐地向医院走去——我记得，我和最凶蛮的一位护士大吵了一架。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忙于巡诊，不给自己任何时间瞎想和郁闷。接着，幸运不期而至。我所在的委员会要向一个伦敦举办的会议提交研究成果。原定呈交论文的人生病了，我受邀代替他出席。我被卡罗琳的事情搅得头昏脑涨，便迫不及待地抓住了这个机会。这个会议时间很长，还要在伦敦的一家医院里考察几天，这是多年来我第一次完完整整的休假。我的病人都转给了格雷厄姆和我们的临时医生怀斯。我于二月五号离开沃里克郡去伦敦，一共离开了将近两周时间。

事实上，我的缺席不会对百厦庄园的生活造成多大冲击，因为我常常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拜访她们。不过后来我才意识到，她们非常想念我。她们已经渐渐习惯了依赖我，喜欢我在场，喜欢我随时拜访，喜欢我在出事时随时接听电话。我的拜访抚平了她们的孤独感。现在孤独又袭上心头，她们比以前更加忧郁了。为了分散注意力，她们在里德克特和德斯蒙德夫妇共度了一个下午，晚上又去拜访了老达布尼小姐。第二天她们去了伍斯特郡，看望几位家族的老朋友。不过那趟旅程几乎用光了她们的汽油配额。天又下起雨来，坑洼不平的乡间小路更难走了。艾尔斯太太整日足不出户，以免健康恶化。持续不断的雨水却让卡罗琳忙个不停，她穿着油布雨衣，脚蹬防水高筒橡胶靴，为土地辛勤劳作。她和梅金斯在农场上忙了好几天，忙着准备春播。接着她又开始忙花园的事情，和巴雷特一起修好了坏掉的围栏，尽可能地修复了阻塞的排水管道。最后一项工作很让人气馁，经过近距离观察，她发现排水管渗水非常严重。清除淤堵后，她走回宅子，检查了西边所有房间的损毁情况。她母亲和她一起检查了那些房间。她们在饭厅和靴室这两间屋子里发现了几处较小的裂缝。然后，她们打开了大客厅。

她们很不情愿打开大客厅。十月的那次惨剧之后的一个早上，贝兹利太太和贝蒂曾进来过，她们想擦去地毯和沙发上的血痕——她们擦洗了两三个小时，倒掉了一桶又一桶暗红色的血水。从那以后，这间房子非常落寞，人们都在替罗德担心，不忍再回到这里，大客厅多少算是关闭了。即使卡罗琳走遍庄园寻找值得拍卖的物件，她也没动过这间屋子——我觉得在那段时间里，她迷信地认为不能惊扰这个房间。

她和母亲刚推开咯吱作响的百叶窗，就开始后悔应该早些过来检查。这间房子的损毁程度超出了她们的想象，装饰繁复的天花板经雨水浸泡后，膨胀下陷。天花板的几个位置上，雨水直接透过石膏缝，毫不受阻地落在下面的地毯和家具上。羽管键琴幸运地躲过了劫难，可是一把摄政时期的镀金椅子上的织锦坐垫却被雨水毁了。最让人吃惊的是，那些卡罗琳上次钉过的黄色中式墙纸上的钉子都生锈了，墙纸的边角在潮湿的石膏墙面上翘了起来，一张张垂了下来。

“哦，”卡罗琳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一片脏乱，“火灾考验过我们。我想，我们现在应该开始对付水了……”

她们拉铃叫来了贝蒂和贝兹利太太，让她们在炉栅里生火。她们开动了发电机，拿来电热器和油炉，那天剩下的时间，和接下来的一整天，她们都在清扫房间。她们知道对天花板无能为力。水晶灯的杯盏里盛着一汪汪污水，她们一碰水晶灯开关，它就嘶嘶冒着火花，噼啪作响。壁纸已无法挽救。她们认为地毯尚可补救，家具太大了，无法储藏在其他清理干净的房间里，只能打包或者盖起来。卡罗琳也亲自动手，穿上旧训练裤，用绳子束起头发。然而艾尔斯太太的健康状况却突然有些不妙，她感觉不好，除了伤心地看着房间里的东西被搬走，越变越少，她什么也做不了。

“如果你祖母健在，她一定伤透了心。”第二天，她指着一副被墙缝里的污水严重浸污的丝绸窗帘说道。

“哦，那也于事无补。”卡罗琳疲倦地答道。长时间的工作让她体力不支。她正在费劲地搬一卷毛毡，是从楼上取下来的，打算铺在沙发上，“这房间的气数已尽，就是这么回事。”

她的母亲伤心欲绝：“你这么说，似乎是我们为它掘了坟墓！”

“我真希望我们在这么做！我们也许能从郡议会拿到埋葬批准。毫无疑问，巴比会来改建它的——这真野蛮！”她扔下那卷毛毡，“对不起，妈妈。我本不想如此无理。如果眼前这一切让你心烦意乱，你为什么不回小客厅去？”

“那时，你父亲和我在这里举办了很多场宴会，那时你年纪那么小！”

“是的，我知道。可是爸爸从来不喜欢这间屋子，记得吗？他说这壁纸让他有晕船的感觉。”

她打量着四周，想找些轻松的家务事给母亲做，填补空虚。最后，她牵着她的手，让她坐到了留声机橱柜旁边的椅子上。

“看这里，”她打开橱柜，取出一摞唱片说道，“我们也许能把这些东西整理好，我早就想仔细检查一遍了。我们现在把它们分门别类，看看哪些该扔掉。我敢肯定大部分都是垃圾。”

其实她只是想分散母亲的注意力，让她从这堆伤心事中解脱出来。可是这些唱片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一张张活页乐谱，音乐会和剧场节目单，晚宴菜单和邀请函，大部分都是她母亲刚结婚时和她幼年时期的东西。这项工作让她们颇为投入，也非常伤感。她们坐了近一个小时，大声讨论着她们翻出的物品。她们找到了上校买的音乐唱片，罗德的旧舞曲。还找到了一部莫扎特歌剧的唱片，那是1912年艾尔斯太太在蜜月中第一次欣赏到的歌剧。

“哦，我记得当时我穿着礼服！”她把唱片夹在膝头，目光柔和地陷入回忆之中，“蓝色雪纺绸，手帕袖。茜茜和我为谁该穿这件礼服而争论不休。一个认为另一个穿上很飘逸。哦，十八岁的女孩确实很飘逸，也许我们那时的女孩就是这样，我们还都只是孩子……你的父亲，穿着他的礼服——拄着一根手杖！他扭了脚踝。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只伤到了脚踝，不过他拄了一个星期的手杖。他认为拄着手杖很与众不同。他也是个孩子——只有二十二岁，比现在的罗德里克还小……”

她一提到罗德里克就说不下去了，这勾起了其他的回忆，她十分惆怅。卡罗琳观察了她几分钟，然后轻轻地从她手中取过唱片，打开留声机，放了起来。唱片很旧了，留声机的唱针也亟待更换。一上来她们听到的全是唱片的虫胶材料发出的嘶嘶啦啦声。然后，从些微杂音中，恢宏的管弦乐奏响了。一位女高音竭力演唱以盖过配乐，最后终于发出了纯净的高音，“像一个美丽又脆弱的生命，”卡罗琳后来告诉我，“挣脱荆棘获得了自由”。

那一定是个令人心酸痛苦的时刻。天空又阴沉沉地下起雨来，大客厅的光线非常昏暗。炉火和咕咕作响的电热器射出了近乎梦幻的光线——尽管壁纸脱落，天花板膨胀——有那么几分钟，屋子里似乎充满了魔力。艾尔斯太太笑了，她的眼神变得蒙眬，手微微颤抖着，手指随着音乐的强度起落上下起伏。就连贝兹利太太和贝蒂也被音乐震撼了。她们继续着房内的工作，却默不出声，像是哑剧演员，她们悄悄打开一段粗毯，盖住最后一块裸露的地毯，又轻轻地卸下了墙上的镜子。

咏叹调接近尾声了。留声机的唱针被别进唱片的纹路中，发出嘈杂的重复的噼啪声。卡罗琳起身把唱针移开，随之而来的静默中突然传出持续的滴答声，是坏了的屋顶上渗下来的雨水落进了桶和盆里。她看到母亲抬起头，眨眨眼，像是从梦中惊醒。为了驱散忧郁，她放上了第二张唱片，是一首古老而欢快的音乐厅歌曲，她和罗德里克小时候常用来当进行曲。

“愿好运常伴恋着士兵的姑娘！”她轻声唱着，“姑娘们，你们去过那里吗？”

贝兹利太太和贝蒂从音乐中获得了慰藉，开始自由移动，加快工作速度以跟得上音乐节拍。

“听，这首老歌真不错。”贝兹利太太赞赏地说。

“你喜欢这首歌？”卡罗琳问道，“我也是！别告诉我，你新婚蜜月时亲眼看到韦斯特·迪利[60]演唱这首歌？”

“蜜月，小姐？”贝兹利太太的脸拉得很长，“我从来没有度过蜜月！我只在伊夫舍姆我姐姐家过了一夜。她和她的丈夫跟孩子们挤在一起，我和贝兹利先生住在他们的房间里。之后我们就直接去了我婆婆那里，整整九年，直到那个可怜的老太太死了以后，我们才有了自己的床。”

“天哪！”卡罗琳叫道，“可怜的贝兹利先生。”

“哦，他从不介意。他在床头放了一瓶朗姆酒，一罐黑糖蜜。他每天晚上喂他妈妈一勺，她就睡死过去了——把那边的锡盒递过来，贝蒂，真是个好女孩。”

卡罗琳笑了，贝蒂把锡盒递给贝兹利太太时，她在一旁看着，脸上还挂着笑容。罐子里放着很多用来堵宅子里通风口的细长形沙袋，艾尔斯一家把它们叫作“蛇”。卡罗琳从小就熟悉这些东西，她看到贝兹利太太走到大客厅的窗边，把沙袋放在窗台上，堵住窗扇的缝隙，她不由得有了些怀旧的感伤。后来，她终于走过去从锡盒里拿出一个多余的沙袋，拿回那一堆唱片旁，这样她就可以一边浏览剩下的纸页和唱片，一边在手里把玩它。

后来，她隐约听到了贝兹利太太轻轻一声生气的惊呼，叫贝蒂送水和抹布过去。又过了一两分钟，她才想要再去窗户那里看看。她走过去时，看到两个仆人正并排跪在一起，轮流皱着眉头小心地擦拭着壁板上的一块污迹。她有几分不在意地问道：“贝兹利太太，这是什么啊？”

“哦，小姐，”贝兹利太太回答道，“我不清楚。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个被咬的可怜小女孩留在这里的记号。”

卡罗琳的心一沉。她意识到她们正在看的窗户凹陷处，就是那晚吉普咬吉莉安·贝克——海德时，那小女孩待的地方。那里的壁板和地板溅满了血，后来那一块区域，连同沙发、地毯都被彻底洗刷过了。她很奇怪竟然有污迹设法逃脱了她们的视线。

但是，贝兹利太太的声音和动作中的什么东西，让她更为好奇。沙袋从她指尖滑落，她加入了贝兹利太太的工作中。

她走开时她母亲问道：“怎么了，卡罗琳？”

“我不知道。应该没事。”

贝兹利太太和贝蒂向后退了几步，让她来看。她们正在擦洗的痕迹不是一处污迹，倒像是木制窗台上稚气的涂鸦：一堆凌乱的字母S，明显是用铅笔画上去的，排列随意，画得很草率、很匆忙。就像这样：

“天啊！”卡罗琳压低声音，“她折磨吉普还不够吗！”接着，她看到了贝兹利太太的眼神，“真抱歉。那小女孩的遭遇真是太可怕了，我想解开这个谜。她那晚一定是带了一支铅笔过来。否则就是她拿了我们的一支笔。这肯定是贝克——海德家女儿的笔迹吧？你见过这些记号吗？”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挪了挪位置。她的母亲被她的声音吸引过来，站在她身边。她盯着那堆涂鸦，脸上的表情很古怪，既疑惑，又想上前用手指尖触摸那块木头。

贝兹利太太拧干了她的湿布，继续擦着那块涂鸦。

“小姐，我说不出它们像什么。”她气喘吁吁地边擦边说。

“我知道画上去容易擦掉难！那个聚会之前，我们最后一次从这个房间走出去时，这里还什么也没有——是吗，贝蒂？”

贝蒂紧张地望着卡罗琳：“小姐，我记得那时还没有。”

“我知道那会儿这里没有这些涂鸦，”贝兹利太太说道，“因为是我检查了墙壁上的涂料，每一寸都查看了，贝蒂负责清洗地毯。”

“那么，就一定是那个孩子干的了，”卡罗琳说道，“她可真淘气，实在太淘气了。你能尽力擦掉它们吗？”

“我正在尽力！”贝兹利太太愤愤不平地说道，“不过我得告诉你。如果这是铅笔痕的话，那我就是当今国王。这些痕迹刻得很深。”

“刻上去的？不是墨水，或者炭笔吗？”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我甚至突发奇想，它是不是自己从油漆下面钻出来的？”

“油漆下面。”卡罗琳重复道，非常惊讶。

贝兹利太太抬头看了看她，被她刚才的语调吓坏了。然后她看了看钟表，不耐烦地咂着嘴：“我已经多干了十分钟啦，现在，我的工作时间结束了。贝蒂，我走了以后你试试用苏打清洗。不要放太多，否则手会起泡……”

艾尔斯太太转身走了回去。这些记号究竟是什么，她什么也没说，不过卡罗琳隐约感到她一副不堪重荷的模样，这件事出其不意地让她想起了那个晚上，和其他很多事情，这一天就这样阴郁地结束了。她动作缓慢笨拙，收齐了自己的随身物品后，说她累了，打算到楼上休息一会儿。现在大客厅已经收拾妥当，彻底失去了往昔的魅力，卡罗琳也打算离开。她拿着那盒废旧唱片，尾随着母亲走到门边——她又回头望了望壁板的那一块，洗不掉的那堆字母S就像是许多蜿蜒行进中的小鳗鱼。

那天是星期六——可能那时我正在向那个伦敦会议提交论文，和卡罗琳之间的事情还在我脑海深处纠缠着。

傍晚时分，大客厅的工作结束了，房间其实又被封了起来，拉下百叶窗，关上门，壁板上的涂鸦多少被人遗忘了——毕竟，在这个家庭的不幸中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星期日和星期一平安度过。那两天很冷，不过很干燥。所以，星期二下午卡罗琳走过大客厅的门口时，听到房间那个方向传来规则的轻轻滴答声，她很吃惊，还以为是水滴声。她沮丧地想到，一定是天花板上出现了神秘的新裂缝，她打开门，向里望了望。恰在这时，滴答声停止了。她屏息凝神地站在那里，窥视着黑暗的房间，只能辨别出墙上脱落的一张张壁纸，和被盖着的形状古怪、结实粗笨的家具，但她什么也没听见。于是她关上门，自顾自地走了。

第二天，她又一次经过大客厅，她又听到了那种噪音。这次是迅疾的鼓点，又像嗒嗒声，她听得清清楚楚，便径直走进房间，拉开一扇百叶窗。和上次一样，她一打开门声音就停了。她查看了留在房间里用来接天花板漏下的雨水的盆和桶，迅速检查了粗毯覆盖的地毯，它们都很干燥。就在她决定放弃搜寻时，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她迷惑极了。这次，声音不像是在大客厅里，倒像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她说，那是一阵柔和但有力的嗒、嗒、嗒声，像是一个学生在懒洋洋地击鼓。她更迷惑，也更好奇了，她返回走廊，站着仔细听。她追着声音来到饭厅，但声音猝然停下了——没想到几秒钟后，声音清晰地在走廊另一侧墙上出现，在小客厅里。

她看到她母亲在那里，正在看一周前的旧报纸。艾尔斯太太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听到？”卡罗琳问道，“你能肯定吗？”接着她又问，“那儿！你听到了吗？”卡罗琳举起手。她的母亲仔细聆听着，过了一会儿才听出来，是的，确实有什么声音。她说那是一种“咚咚”声，和卡罗琳说的“嗒嗒”正好相反。她认为可能是空气或者雨水意外流进了主供暖管道。卡罗琳疑惑地走到房间另一头的老式暖气前。它摸上去不冷不热，毫无生气，她把手拿开后，敲击声却变得更加响亮更加清晰了——现在声音似乎是从她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很清楚，她和她的母亲能够“看到”它在天花板和墙壁上行进，从房间的一面墙移到另一面墙，像是“一个又小又硬的弹球”。

这时正是下午的某个时刻，贝兹利太太已经回家。她们自然而然地只能想到贝蒂，想到她会不会正在楼上的哪个房间里干活。她们拉铃叫她，她从地下室径直跑了上来。她说她在下面待了半个小时，在准备茶点。她们让她一起在小客厅里待了约莫十分钟，这段时间里，房子彻底安静了。可是她一离开，敲击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从走廊里传出来的。卡罗琳迅速冲到门边，向外张望，发现贝蒂一脸迷惑地站在大理石地面中央，一阵柔和、清脆的声音从她头上的墙壁镶板中传来。

卡罗琳说，她们不觉得害怕，连贝蒂自己也不害怕。这个声音很奇怪，却没有构成任何威胁。其实，这个声音就像开玩笑似的领她们沿着走廊，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直到寻找开始变成“一场嬉戏”。她们跟着声音来到前厅。这里总是整个宅邸中最寒冷的地方，今天冷得就像冰窖。卡罗琳揉着胳膊，抬头望着从缝隙中向里灌着冷风的楼梯。

“如果它想让我们上楼的话，”她说道，“那就让它自己去吧。我可不在乎那傻东西。”

嗒、嗒、嗒！声音更响了，像是愤慨地回应她的话，接着似乎很不情愿地“定”在了一处地方，大家古怪地感觉到，声音正从一只金链花木的浅橱柜里传出来，橱柜就抵着楼梯旁的镶板墙壁立着。声音十分清晰，卡罗琳小心翼翼地上前，去打开橱柜。她握住橱柜的扶手，打开柜门时却站得很远——她说，她很担心那东西会像恶作剧魔术盒一样自己弹出来。两扇柜门毫无恶意地向她打开了，除了几件稀奇古怪的饰品和杂物外，空无一物，当敲击声再次响起，可以很清楚地听出不是从橱柜里面发出的，而是从它背后的某个地方传出。卡罗琳合上门，绕到橱柜背面，向它和墙壁之间黑暗狭窄的缝隙窥去。然后，她稍作犹豫，便抬起手，手指慢慢地探进了那道缝隙。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屏住呼吸，手掌贴着干燥的木头镶板。

敲击声再次响起，比以前更加响亮。她突然后退一步，很惊恐，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在那里！”她说道，晃着胳膊，像是要甩掉胳膊上起的一层鸡皮疙瘩，“我感觉到它就在墙里！就像一只小手在轻轻叩击。一定是甲壳虫或老鼠什么的。贝蒂，过来帮我一下。”她抓住橱柜的一边。

贝蒂这时显得非常害怕：“小姐，我不想过去。”

“过来，它不会咬你的！”

女孩向前走了几步。橱柜不重，却不容易控制，她们两人花了几分钟才抬起了橱柜。她们刚挪开它，敲击声就再次消失了，艾尔斯太太被墙上新出现的东西吓住了，倒吸了一口冷气，卡罗琳听得很清楚。她看见了她的一个动作——伸出手，惊恐万状地捂住胸口。

“妈妈，你怎么了？”她一边费力地抓着橱柜的脚移动位置，一边问道。艾尔斯太太没有回答。卡罗琳把橱柜放好，走到她母亲身边瞧个究竟。

墙壁上出现了更多孩子气的涂鸦：SSS SSSS S SU S。

卡罗琳呆住了：“简直不可思议。太多了！她不可能——那个小孩不可能——是吗？”

她望着她母亲，母亲没有回答。她又问贝蒂。

“最后一次移动这橱柜是什么时候？”

贝蒂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我不知道，小姐。”

“那，快想想！是在那场大火之后吗？”

“我——我想应该是。”

“我也觉得应该是。你有没有洗过这面墙，和其他那几面墙？你那时有没有看见涂鸦？”

“我记不得了，小姐。我觉得没有。”

“如果有的话，你会注意到的，是吗？”

卡罗琳一边说话一边向墙面走去，近距离观察那些涂鸦。她先用毛衣袖口蹭了蹭。然后又用舔湿的大拇指去擦。那些涂鸦还在上面。她摇摇头，彻底弄糊涂了。

“这些能是那个小女孩画的吗？是她画的吗？我想起，她那晚去了一次洗手间。她可能正好溜到这里。她可能觉得画一个标记，让我们好几个月都发现不了很有趣——”

“把它盖上。”艾尔斯太太突然命令道。

卡罗琳转向她：“我们不该清洗一下吗？”

“清洗毫无意义。难道你还不明白？这些涂鸦和前面那些很像。我们不该发现它们。我不想看它们。把它们盖上。”

“好的，当然可以。”卡罗琳瞟了一眼贝蒂，回答道。她们把橱柜推回了原位。

她告诉我，在此之后，这桩奇怪的事件才开始让她感到震惊。她起先毫不害怕，可是现在，敲击声、新发现的涂鸦、母亲的反应和眼前的静寂都变得不同了。她思前想后，感觉自己的勇气开始动摇了。为了给自己打气，她说：“肯定是这幢宅邸正在跟我们玩客厅游戏[61]。如果它又出现了，我们都别放在心上。”她提高声音，朝着楼梯井里说道，“宅子，你听见了吗？戏弄我们没有好处！我们不玩了！”

这次，没有敲击声回答她。她的话被这片静默吞噬了。她看到贝蒂不安的眼神，便转过身，尽力镇静地开口说话。

“没事啦，贝蒂，你现在可以回厨房了。”

不过贝蒂很犹豫：“夫人没事吧？”

“夫人很好。”卡罗琳一手扶着母亲的胳膊，“妈妈，我们去暖和一点的地方，好吗？”

然而，事发当天，艾尔斯太太就说她宁愿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她系紧披肩，卡罗琳和贝蒂看着她疲倦地爬上了楼梯。她一直待到接近晚饭时间。吃晚饭时，看得出来她恢复了常态。卡罗琳也从紧张中平复了心情。没人提起那些涂鸦。那天晚上和之后的一两天，平静地过去了。

可是那个星期的最后几天，艾尔斯太太第一次半夜从梦中惊醒了。她和大多数经历过战争的妇女一样，很容易被不熟悉的声音惊醒。有一天晚上，她从睡梦中醒来，清楚记得有人喊了她。在暗沉沉的冬夜里，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竖起耳朵。她等了几分钟，什么也没听到，于是放松下来，继续睡觉。她把头靠在枕头上，除了亚麻布发出的沙沙声以外，她的耳边又响起了奇怪的声音，她又坐了起来。不一会儿，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不论如何，这肯定不是说话声，也不是拍打声，或敲击声。这是一种震动，微弱又清晰。声音确定无疑地从她床边那扇狭窄的隐门的另一边传来——那里是她原来的化妆室，现在被改作储藏室了，存放她的衣箱和衣篮。这个声音非常奇怪，它如魔术般让人幻想出了一个独特而怪异的画面，有一瞬间，她真的害怕了。她以为有人进了化妆间，从衣篮里翻出衣物扔在地板上。

这时声音还在继续，她认为自己听到的其实是拍打翅膀的声音。一定是有只鸟掉进烟囱里，困住了。

这个念头让她放弃了刚才那个怪异的幻觉。不过这同样也是件麻烦事，她睁着眼睛，听那可怜的小东西惊慌失措地想要挣扎逃生。她不想走进化妆间里，捉住它。她其实也不在意究竟是鸟类，还是其他扑动翅膀的东西。她只不过上了年纪，糊涂地担心它们飞到她的脸上，弄乱她的头发。但是最后，她还是坚持不住了。她点燃一支蜡烛，走下床。她穿上晨衣，小心地扣好颈边的扣子，仔细地在头上围了围巾，穿上鞋，戴上防水手套。她穿着这一身装束——后来她告诉她女儿：“我的衣着真是古怪极了。”—她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化妆间的门。和卡罗琳在大客厅里的遭遇一样，门一推开声音就停止了，眼前是一个无人打扰的房间。没有鸟掉在地板上，也没有脱落的羽毛。她走过去检查烟囱的盖子，发现封口处锈迹斑斑。

后半夜里，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整幢宅子却陷入了沉寂。第二天晚上她早早上床，很快便睡着了。然而，她半夜又醒了，确切地说，她醒得和前晚一模一样。这一次她在楼梯平台附近转来转去，叫醒了贝蒂，让她和自己一起走回房间，站在化妆间门口侧耳细听。当时是两点四十五分。贝蒂说她听到了“一些动静，不敢肯定”。但是同样的情况又发生了一次，她们神情紧张地推开门，发现里面毫无生气……艾尔斯太太这才意识到，她的第一直觉一定是对的。她不可能凭空想出那种声音，而且想象得那么清晰。那只鸟一定困在烟囱里，胸部被别住了，找不到顺着烟道向上飞出去的路。这个想法紧紧地攫住了她。我认为，是深沉的夜，是眼前的静谧与幽暗，让事情变得更糟了。她让贝蒂回房休息，自己躺在床上，但很清醒，她辗转反侧，愁绪万端。第二天，卡罗琳过来看她时，她早就起床了，回到了化妆间。她跪在壁炉前，用一根棍子拨弄着生锈的烟囱盖子。

开始，卡罗琳以为她母亲疯了。等她听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便扶起艾尔斯太太，亲自捣起盖子来。盖子被打开后，她拿来一把扫帚，在烟道里拨弄得胳膊酸痛。这时她浑身乌黑，像个刚刚被泼了一身煤灰的滑稽演员。烟灰里没有羽毛，可是艾尔斯太太却深信有只鸟儿困在里面了—“她的不安实在太古怪了”—卡罗琳洗漱之后，拿着一副看歌剧时戴的眼镜来到花园里，查看烟囱。她发现宅子那一朝向的所有烟囱帽都盖着铁丝网罩，有的地方铁丝破损了，不过却覆盖着潮湿的落叶，她认为鸟儿不可能在里面筑巢，然后掉进烟道里。但她走回去的路上一直在前思后想。最后，她告诉母亲有问题的那个烟囱帽上可能最近筑过鸟巢。她说，她看见一只鸟“飞进又飞出，自由自在”。艾尔斯太太稍稍安心了些，梳洗过后，吃了早餐。

但仅仅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卡罗琳刚在房中用完早餐，便被母亲的惊叫吓了一跳。叫喊声尖厉刺耳，她迅速地跑过楼梯平台。她看到化妆间的门开着，艾尔斯太太就在那里，身体摇摇晃晃地向外走，胳膊直挺挺地伸出去，指着屋里的什么东西。后来卡罗琳才意识到，她母亲此时的姿势可能不是要退出来。那时她飞奔到母亲身边，只是以为她一定病得很严重。可是艾尔斯太太没有病——至少，不是通常的那种生病。她让卡罗琳扶她到座椅上，倒了一杯水，让卡罗琳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我没事，”她说着，擦了擦闪着泪光的眼睛。卡罗琳更加吃惊了，“你别担心。过了这么长时间，我还是这么傻。”

她说话时，不住地望着化妆间。她的表情很奇怪——非常害怕，却还有些渴望——卡罗琳更担心了。

“怎么啦，妈妈？你在看什么？你看到了什么？”艾尔斯太太摇摇头，不回答。卡罗琳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穿过房间走向化妆间。后来她告诉我——那时眼见着母亲的举动越来越古怪——她不知道自己更害怕发现屋顶上方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还是更害怕发现里面根本没出任何麻烦。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堆摆放凌乱的箱子，显然是她母亲把它们从原来的地方拖出来，想要掸掉从打开的烟囱里掉落在盒子上的煤灰。然后，她的目光被一面墙的墙角部分吸引过去了，盒子移开后那个地方才露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中，她以为那是一块颜色更深的烟灰污迹。她走近些，眼睛慢慢适应了室内的光线，才发现那竟然是一片孩子气的涂鸦，像极了她以前在楼下看到的：

一开始她吓坏了，因为这些涂鸦看上去已经存在很久了。涂鸦显然比她们猜测的时间长，不是那个可怜的吉莉安·贝克——海德画的，一定是另外一个小孩在很多年前画的。她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画上去的，或者是罗德里克？她想到了表亲、家族的朋友……接着，她的心奇怪地向下一沉，她又看了看那些涂鸦，突然明白了她母亲的眼泪。[62]她吃惊地发觉自己脸红了。她只好在又小又暗的房间里待了几分钟，等着脸上的红晕褪去。

“哦，”她回到母亲身边，说道，“至少我们现在可以肯定，不是贝克——海德家那个女孩干的。”

艾尔斯太太回答得很简短：“我从没想过是那孩子干的。”

卡罗琳站在她身边：“抱歉，妈妈。”

“你为什么抱歉，亲爱的？”

“我不知道。”

“那就别再这么说了。”艾尔斯太太叹了口气，“这幢房子喜欢把我们困住，是吗？仿佛它知道我们所有的弱点，一个接一个地进行试验……天啊，我厌倦透了！”她把手绢叠成小块，按压在前额上，紧紧闭上眼睛。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或者帮你拿些什么吗？”卡罗琳问道，“你为什么不到床上睡一会儿？”

“我连床也讨厌。”

“那就坐在椅子上打盹吧。我在炉子里添些柴。”

“我又像个老太太了。”艾尔斯太太小声嘟囔着。

卡罗琳过去照料炉栅，她疲倦地靠在椅子上。火苗开始舔木柴时，她的头向后靠着，似乎睡着了。卡罗琳望了她一会儿，被她脸上的皱纹和悲伤吓住了，突然间觉得——就像小时候，父母会时不时让我们突然一惊——作为一个个体，她对母亲的愿望、经历一无所知，也无法看透她满怀忧伤的过往。她现在能为母亲做的就是让她感觉更舒服些，因此她悄悄穿过房间，把半开的窗帘拉好，关上化妆间的门，在母亲膝头绕着的披肩上加了一条毯子。然后，她走下了楼梯。她没把这件事讲给贝蒂和贝兹利太太听，可是她不想自己一个人待着，于是她在厨房做起了家务。过了一会儿，她又过来看时发现她母亲睡得很熟，姿势一点没变。

不过，艾尔斯太太刚才一定醒过，因为现在毯子掉在地上，像是被谁拉扯到了一边，卡罗琳注意到，她刚才轻轻关紧的化妆间门，又敞开了。

这件事情发生时我还在伦敦。我在二月的第三个星期回到家，心绪不宁。从很多方面来说，我的旅行非常成功。会议进展顺利，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医院里，和那里的医务工作者交了朋友。其实，就在最后一天早上，一个医生把我拉到一边，建议我今后可以考虑成为他们的一员，到住院部工作。他是一个人物，和我的经历相似，出身底层，最后挤进医学院。他说他决心“彻底搅乱原来的秩序”，也更愿意和那些“从体制外进入”的医生合作。其实，我一度天真地幻想我想要成为的人物，就是像他那样的。可事实是，他才三十三岁就已经是他们科室的负责人，而我呢，比他年长七岁，却还一事无成。我坐上回沃里克郡的火车，不停想着他的话，不知道我是否能达到他的预期，我和自己激烈地辩论着是否该认真考虑离开戴维·格雷厄姆。我也满腹狐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把我束缚在里德克特，如果我走了会不会有人想念我。

我从车站回家时，发现村庄又小又古老，预约名单上等待我出诊的还是常见的乡村疾病——关节炎、支气管炎、风湿、感冒——我突然发现，和我的整个职业生涯一样，我的勤奋工作也徒劳无益。后来又出现了几个病例，让我从另一方面感到了失望。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怀孕了，被她当工人的父亲毒打。一个雇农的儿子感染了肺炎，我到他家出诊，他病得很严重，也非常消瘦。他是八个孩子中的一个，孩子们不是患这个病，就是得那个病。父亲病了，无法劳动。母亲和祖母用旧方子给这个男孩治病，把新鲜的兔子皮绑在他胸前“赶走咳嗽”。我给他开了盘尼西林，为他减免了一部分药费。我甚至怀疑他们不会吃这个药。他们疑惑地盯着瓶子，说他们“不喜欢黄颜色”。他们告诉我，经常给他们看病的是莫里森医生，他的配方是红色的。

我离开他们的农舍时，心情非常低落，回家时抄近路穿过百厦庄园。我开进大门，有意顺便拜访这座宅邸。我那时已经回来三天了，还没有联系艾尔斯一家。可是当我靠近那幢房子时，看到了它伤痕累累的消瘦面庞，立即感到一阵愤怒和沮丧，我踩下油门，驶走了。我安慰自己太忙了，没时间拜访她们，只好怀着歉意赶紧开车离开……

我第二次穿过庭园时，也找了同样的借口，之后也是一样。因此，对百厦庄园发生的变故我一直一无所知，直到几天后我接到卡罗琳的电话，她问我能否顺路来看看，她是这么说的：“看看是否一切正常。”

她很少打电话给我，如今我也并不期盼她的电话。她那低沉悦耳的声音带给我一阵惊讶和愉快，我立刻心脏怦怦直跳，关切起她来。我问她，出什么事了？她的回答很含糊，没有，没什么事。她们“因为渗水遇到了一些麻烦”，不过“现在全都修好了”。她还好吗？她的母亲呢？是的，她们都很好。如果我能“抽时间过来看看”，她想在“一两件事”上征询我的意见。

她总共就说了这么多。我心中升起了一阵愧疚，我推掉了一个病人，毫不犹豫地开车驶向庄园。我不知道前方究竟有什么在等待我。我猜想，她肯定有非常重大的事要告诉我，但不方便公开在电话里说。我抵达宅子时，发现她一个人待在没有电灯的小客厅里，模样再普通不过。她正跪在壁炉前面，旁边放着一桶水，她把几张揉皱的新闻纸卷成的球状制型纸板[63]在煤尘中滚几圈，然后扔进火里。

她的袖子挽到了肘部，胳膊很脏。头发散乱地搭在脸上。她像是一个仆人，一个朴素的灰姑娘。一看到她，我就想起了前尘旧事，我极为恼火。

她尴尬地站起来，想掸掉最脏的几块煤灰。她说道：“你不必这么快就来。我没想到你这时候来。”

“我以为发生了大事。”我说道，“出什么事了吗？你母亲呢？”

“她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

“没有再生病吧？”

“不，她没有生病。至少——我不知道。”

她在找东西擦胳膊上的灰尘，最后找到一张报纸，徒劳地擦了几下。我说道：“得了，还是用这个吧！”—向前走了几步，递给她我的手帕。

她看着那块折叠平整的白色方形亚麻布，表示不需要。“哦，我不能用你的手帕。”

“请拿着这条旧手帕，”我说着，递了过去，“你不是干粗活的下等女佣！”她还在犹豫，我用手帕蘸了桶里被煤尘弄黑的水，动手擦拭她的胳膊和手，可能动作不太友好。

最后我们两个都有点脏，不过她至少比刚才干净了些。她拉下袖子，向后退了几步。

“请坐。”她说道，“我给你沏点茶吧？”

我仍然站着：“我只希望，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好说的，真的。”

“你这样把我叫来，难道什么也不说吗？”

“就是没什么好说的。”她安静地重复着。

我抱着双肩，口气缓和下来：“对不起，卡罗琳。你继续说吧。”

“开头我们以为，只是弹跳的球，或者是受困的鸟儿在惹事。”她起初很犹豫。接着，她一点一点地告诉我上次走了以后发生的事情。涂鸦首先出现在大客厅里，接着是前厅。她母亲发现了最后一块涂鸦。说句实话，她说的这些毫无意义。我没有亲眼看到那些涂鸦，即便最后我来到大客厅检查那些虚无不规则的S时，它们也没有令我十分费解。为了回应卡罗琳的描述，我说道：“可是，你难道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吗？那些痕迹肯定早就有了，”我想了想，“哦，差不多三十年了。一定是油漆挥发，颜色变浅，才让它们显现了出来。可能是潮气的缘故。擦不掉一点也不奇怪。得用很多清漆才能把它们盖住。”

“是的，”她含糊地说道，“我希望是这样。可是这些嘎吱、啪嗒声，你该作何解释？”

“这幢房子嘎嘎吱吱地像个西班牙大帆船！我听到过很多次了。”

“以前从不像现在这样嘎吱作响。”

“可能以前从没有这样潮湿过。这房子从没有受过这样的忽视，或许木料正在变形。”

她还是满脸疑惑：“但是，似乎是敲击声领着我们去了有涂鸦的地方，这难道不奇怪吗？”

我说道：“这里曾经住过三个年幼的孩子。每一面墙上都可能会有涂鸦……并且也有可能，”我想了想，接着说道，“你母亲知道第二处第三处涂鸦在哪里——我是说，她可能有某种遗忘了的记忆力。第一处发现可能在她脑海中留下了印象。然后，只要噼啪声响起，她就会下意识地主导搜查。”

“她不可能凭空想出这些声响！我能听到！”

“好吧，那我必须承认，我解释不了——除非假设你的第一个想法是正确的，是老鼠、甲壳虫或者其他生物，它的声音被墙洞放大。至于说受困的鸟儿——”我压低声音，“我希望你明白，你的母亲很可能假想了整个事件。”

“是的，”她回答道，声音很平静，“她一直没有睡觉。可是还有一点，根据她的说法，是鸟儿让她无法入睡的。并且贝蒂也听到了声音，别忘了。”

我说道：“半夜时分，我想贝蒂能够听到任何暗示她听的声音。她们在这些事件构成的圈子里走不出来了。我深信不疑，是有什么东西吵醒了你的母亲，可是她的失眠很可能让她颇为清醒——或者使她以为自己醒着——从那以后，她的意志就变得脆弱了——”

“我认为现在就很脆弱。”她说道。

“什么意思？”

她有些犹豫：“我不敢肯定。她好像——变了。”

我问道：“变了，怎么变？”

不过，我发觉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因为她和我之间的这一次谈话，和类似的谈话，此前已经有过好几次了。她转过脸，显然很失望，说道：“哦，我不知道。也许是我幻想出来的。”

她再也不愿多说。我看着她，对自己很失望。我说我要上楼去看望她的母亲，我拿起药箱，爬上楼梯。

我上楼时有一丝不祥的预感，卡罗琳的态度说明艾尔斯太太真的生病了，或许正躺在床上。可是我敲她的房门时，却听到她嗓音响亮地喊我进去。我走进去，发现所有的窗帘都拉着，不过，与小客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里点了两三盏灯，壁炉的火也烧得很旺。屋子里弥漫着樟脑的味道，少女和老婆婆家里的那种味道。化妆间的门敞开着，床上堆满了礼服和皮革，原先存放皮革的丝质手提袋松垮得像漏了气的气囊。我走进去时，艾尔斯太太从衣物里抬起头来，见到我似乎很高兴。她告诉我，她和贝蒂正在翻看她的旧衣物。

她没有询问我的行程，我刚刚在楼下和她女儿的独处也没有让她不安。她向前走了几步牵起我的手，带我回到床边，朝床上的那堆礼服点点头。

“战争期间，”她说道，“我紧紧抓住这些东西不放，这真是罪过。我分送了那些我愿意送掉的衣物，可是有一些，哦，我没法眼睁睁看着它们被修修剪剪，给难民当床单，天晓得还会用它们来做什么。我很高兴，它们现在还在我这儿。你瞧，我是不是很缺德？”

我笑了，很高兴看见她气色如此好，跟往昔一样。我还是很惊讶她的灰白头发，尽管梳着奇怪的战前发型，耳朵边发丝松散，不过她打理得格外精心。她涂着雅致的唇膏，指甲粉嫩发亮，瓜子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

我又看了看那堆过时的丝织品：“很难想象在难民营里分发这些东西的情景。”

“可不是吗？放在这里更好，至少有人懂得欣赏。”她拣起一件薄如蝉翼的绸礼服，礼服的双肩和裙摆部位垂着繁复的装饰。她让贝蒂看，贝蒂正好从化妆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鞋盒，“贝蒂，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女孩看了我一眼，我向她点点头：“你好，贝蒂。还好吗？”

“你好，先生。”她的脸涨得通红。她有些激动。她显然想把这种激动控制住，可是当她看到那件裙子时，她咧开丰满的小嘴巴笑了，“太漂亮了，夫人。”

“那个时候这种东西很流行。这种颜色也很流行！现在可见不到了。你手上拿的什么？”

“便鞋，夫人！金黄色的！”

“让我看看，”艾尔斯太太接过盒子，打开盖子，拿走里面的衬纸，“啊，这双鞋贵得惊人。我记得，它挤脚也挤得惊人。我只穿过一次。”她拿起那双鞋。像是一时冲动，脱口而出，“贝蒂，你试试吧。”

“哦，夫人。”贝蒂脸红了，扭捏地望着我，“我可以吗？”

“是的，穿上吧。让医生和我欣赏一下。”

这个女孩解开她笨重的黑色鞋子，害羞地穿上那双金色皮革便鞋。接着，在艾尔斯太太的鼓励下，她从化妆间门口走到了壁炉边，再走回来，像一个时装模特。做这一切时，她忍不住大笑起来，伸出一只手挡着她歪歪扭扭的牙齿。艾尔斯太太也笑了起来，她看到贝蒂因为鞋子太大被绊倒了，便在鞋子的脚趾位置塞上袜子，使它们大小合适。她花了几分钟才把鞋子整理好，接着她给那个女孩戴上了手套和披肩，让她站起来，走来走去，转圈，贝蒂做这一切时，艾尔斯太太轻轻鼓着掌。

我又想起为了赶到这儿而推掉的那个病人。又过了一两分钟，艾尔斯太太似乎突然疲倦起来。“到此为止吧。”她叹了口气，望着乱七八糟的床铺，对贝蒂说道，“你最好把它们清理一下，否则我今晚会没有地方睡觉。”

“你晚上睡得好吗？”她和我向壁炉走过去时，我问道。过了一会儿，看见贝蒂抱着一大摞毛皮衣服消失在化妆间里，我轻声说道，“希望你不要介意，不过卡罗琳对我讲了你的……发现，就在上个星期。我猜这事让你非常不安。”

她弯腰向前捡起一个靠垫。她说道：“是的，我很担心。我是不是很蠢？”

“一点也不蠢。”

“过了这么长时间，”她嗫嚅着，坐了回去，抬起头，表情很让人疑惑，因为看不到一丝担忧或生气，相反，却相当平静，“我没指望她还会留下什么痕迹。”她把手放在胸前，“除了这里。她在这里总是活生生的。有时候比什么都实在……”

她的手还放在胸前，轻轻抚平了礼服的褶皱。她一脸茫然——可是，茫然是她惯有的表情，是她优雅仪态的一个组成部分。她的举止不会让我觉得有什么不同，或者为此而担忧。我觉得她非常健康快乐。我又陪了她一刻钟，然后朝楼下走去。

卡罗琳还在那儿，四肢无力地倚在壁炉边。炉栅里的火烧得不高，光线比平日要黯淡些，我再次注意到了两间屋子的巨大反差，这边了无生气，她母亲那边却安逸舒适。她的邋遢形象，和仆人般粗糙的双手，让我非常不快。

“怎么样？”她抬起头，问道。

我回答：“我觉得你在自寻烦恼。”

“我母亲在做什么？”

“她正和贝蒂欣赏一些旧衣物。”

“是的。她现在只想做这些事情。昨天她又把照片拿出来，就是那些已经坏了的——你记得吗？”

我摊开手：“她有权利看照片，对吗？她最近这么不开心，你怎能指责她沉湎于往事？”

“不是这么回事。”

“那是什么？”

“是说她的行为举止。她不仅仅回忆过去。她盯着你，却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你。她在看其他的东西……而且她很容易就会疲倦。你瞧，她还没有彻底衰老呢，可她现在就像是老妇人一样，几乎每天下午都要休息。她从来不提罗德里克，对沃伦医生的报告也不感兴趣。她谁也不想见……哦，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说道：“她精神受到了冲击。偶然发现的那些涂鸦，让她又想起了你的姐姐。一定要让她清醒过来。”我说这话时，突然想到我和她从未谈过苏珊，那个早夭的小女孩。她肯定也想到了——她沉默地站着，把脏手指举到嘴边轻触着嘴唇。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变了。

“听你说‘你的姐姐’感觉很怪异。听上去不对劲。罗德和我小的时候，妈妈从不提起她。有很多年我对她都一无所知。有一天我偶然看到一本写着‘苏琪·艾尔斯’的书，就问妈妈她是谁。她的反应太奇怪了，我很害怕。是爸爸告诉了我全部事情。他说那件事‘糟透了’。我不记得我曾为他和妈妈感到难过。我只记得我很困惑，因为每个人都说我是最大的孩子，如果我其实并不是的话，我认为不公平。”她低头盯着炉火，额头拧着，“我是个小女孩时，似乎经常发脾气。我对罗迪不好。我对女佣很不友善。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是在不开心中长大的？我就是，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有时候我觉得，好像我吞下了什么脏东西，卡住了，还留在我的体内……”

她说话时确实很像一个郁郁寡欢的孩子，双手肮脏，几缕未梳理的棕色头发打着结垂在脸上。和每一个脾气暴戾的小孩一样，她也非常绝望。我为难地向她走去。她抬起头，一定看到了我的犹豫不决。

那一丝稚气突然消失不见了。她用冷硬的社交口吻说道：“我还没有问你的伦敦之行呢，怎么样？”

我回答道：“谢谢。非常顺利。”

“你在会议上发言了？”

“是的。”

“人们喜欢你的发言吗？”

“非常喜欢。其实——”我又犹豫了，“哦，有人游说我去那里。我的意思是，去那里工作。”

她的眼神变了，似乎有生机了：“是吗？你打算去吗？”

“我不知道。我该好好考虑一下。想想我要放弃什么。”

“这就是你躲着我们的原因吗？你是不是不愿意继续为我们操心了？我星期六在庭园里看见了你的车，我以为你会到家里来的。结果，你没来。我猜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一定发生什么变化了。于是我今天给你打了电话，因为我不能指望你照常过来。我是说，依照你平日的习惯。”她把额前的几缕头发捋到脑后，“你打算再来看望我们吗？”

“当然了。”

“可你一直在躲，不是吗？”

她问这句话时昂起了下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表示。可是，如同凝固不动的牛奶在搅乳器里变成了黄油，我心中的怒火也变成了另一样东西，另一样非常不同的东西。我的心跳开始加速。片刻之后，我开口说道：“我觉得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我？”

“不。”

“我妈妈？”

我深吸一口气：“听着，卡罗琳。那次在车里——”

“哦，那次。”她转过头，“我表现得像个傻瓜。”

“我才是那个傻瓜。对不起。”

“现在一切都改变了，都错了——不，请不要这样。”

她非常难过，我走上前去抱住她。她一开始极力抗拒，直挺挺地站着。但当她发现我只是想搂住她时，就稍微放松些了。上一回我像这样搂着她还是在跳舞的时候，她穿着高跟鞋，眼睛和嘴与我在同一水平线上。现在她穿着平底鞋，矮了一两公分。我一动下巴，胡楂就扎在了她的头发上。她低下头，干燥冰凉的眉毛滑到了我的耳后……不知为何，她完全靠在了我身上，我感到了她胸部的推挤，她的屁股和结实的大腿的挤压。我用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得更近些。“别这样。”她又说道。不过，她说得并不强硬。

我被自己汹涌而来的激情震住了。方才我看到她时，除了恼怒讨厌别无想法。现在我呼唤着她的名字，气息在她的发际游走，下巴蛮横地抵着她的脑袋。

“我想你，卡罗琳！”我说道，“天哪，我一直在想念你，仿佛在地狱里受着煎熬！”我擦擦嘴，晃着身体，“看着我！看看你把我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该死的傻瓜！”

她想要挣脱：“对不起。”

我抓得更紧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说对不起！”

她痛苦地说道：“我也很想念你。每次你走远，这里就会出事。为什么？这幢房子，还有我的妈妈——”她闭上眼睛，把手搭在前额上，像是头痛得厉害，“这幢房子让人思虑重重。”

“这幢房子对你意义重大。”

“我已经很害怕了。”

“没什么好害怕的。我不该留下你一个人，困在这里。”

“我希望——我希望我能够离开。有妈妈在，我就不能离开。”

“不要顾虑你的妈妈。不要想着离开，你不需要离开。”

我想，我也不需要离开。在这里，有卡罗琳在我的臂弯里，一切对我而言似乎瞬间明朗起来。我的计划——高级顾问医生——伦敦医院——所有这一切，烟消云散。“我就是个傻瓜，”我说道，“我们在这里不需要顾虑任何事。想想吧，卡罗琳。想想我，想想我们俩。”

“不。有人会来——”

我用吻封住了她的唇。但是我们又摇摆起来，在摇摆中移动着脚步寻找平衡。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分开了。她一步跳到我够不到的地方，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她的头发在我下巴的揉蹭下变得更油腻了。她的嘴唇张着，有些润湿。实话说，她就像是一个刚刚接过吻的女人，想要再次索吻。可是当我向她走去时，她却又跳开一步，我发现她的欲望里混杂了很多东西——是单纯，抑或是天真，是犹豫不决，甚至是一丝恐惧。我不再试着拥抱她。我担心这么做会把她吓跑。我抓住她的一只手，把脏兮兮的手指拉到嘴边，轻触着我的唇。我盯着她的手指，我的拇指摩挲着她黑乎乎的指甲，欲望和胆大妄为让我战栗起来，我说道：“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你是个好姑娘！只要我们一结婚，就不会再出这种事情了。”

她一言不发。短短一瞬间，我察觉到这幢房子如此安静，如此沉默，像是屏住了呼吸。接着她又微微低下了头——在胜利的冲动下，我把她拉到怀里，没有吻她的唇，而是吻了她的喉咙、脸颊和头发。她发出一阵紧张的笑声。

“等等。”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好像在使劲挣扎，“等等。哦，等等！”

10

卡罗琳和我确定恋爱关系后，又过了三四个星期。但如果要让我说，其实我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既不稳固，又很复杂，还难以称得上确定了关系。首要原因是，我依旧很忙碌，除了仓促短暂的探访，很少专门去看她。而且她十分矜持，不肯告诉母亲我们之间关系的明确转变。我却急于有所行动，比如公开恋爱关系。她觉得母亲“身体仍然不好”，这消息只会“让她担心”。她向我保证，她会“在合适的时候”告诉她。但那一刻却迟迟没有到来，那几周里我拜访庄园时常常感觉希望渺茫，只是陪着两个女人坐在小客厅里喝茶，干巴巴地聊天——就好像什么也没有真正改变过。

但是，当然，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有时这些访问实在让人难以承受。我现在经常想起卡罗琳。我凝望着她结实、棱角分明的脸，不敢相信我一度认为它不好看。有时我们的眼睛会在茶杯上方相遇，我们目光的短暂交会，就能让我像木柴般燃烧起来。有时，我要告辞，她会送我走到车边，我们沉默地穿过宅子，穿过一间间阴暗的房间，我总想把她带到一间废弃的房间里，把她拉进我的怀里。我这样做过几次，但每次她都放松不下来。她抵抗着我，偏过头去，胳膊垂在身体两侧。我感觉到她抵着我的四肢逐渐变得柔软而温暖——但是很缓慢，很缓慢，好像不情愿这小小的屈服。我有些丧气，于是搂得更紧了，结果弄得一团糟。她的身体变得僵硬，手蒙在脸上。“对不起，”和那次在我车上她的热情急速冷却一样，“对不起。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因此，我学会了不向她要求太多。我非常害怕，那样会让她对我疏远起来。我能感觉到，在百厦庄园事务的重负下，我们的约会只会让她更加不堪重负。我认为她是在等待庄园的情况改善，然后她才可以计划未来。

说到这一点，其实真正的改变已经近在咫尺了。简易住宅项目还在进展中，给庭园接上水电的工程也在进行，农场的事情有眉目了，梅金斯非常满意。尽管卡罗琳仍心存疑虑，但艾尔斯太太比数月前更健康更开朗了。我每次拜访庄园时，都发现她精心打扮过，脸上涂着脂粉。通常，她的气色都比她女儿的好得多——尽管我们之间的关系有所改变，卡罗琳还是继续穿着走形的旧毛衣和裙子，戴着粗羊毛帽子，脚蹬一双硬皮鞋。但由于天气一直很冷，我只好原谅她的疏忽。这个季节一过，我就打算带她到利明顿去，给她悄悄买几件像样的衣服。我常常盼望、向往着夏天的时光：庄园里门窗大开，卡罗琳穿着短袖敞领上衣，露出长长的褐色手臂，和沾满尘土的脚……我自己的房间冷冷清清，就像舞台布景般暗淡。晚上，我躺在床上，身体疲惫，头脑清醒，想着卡罗琳正躺在她的床上。我的思绪悄悄穿过我们之间黑暗的里程，像偷猎者般通过百厦庄园的大门，沿着植物茂密的车道行进，轻轻推开肿胀变形的前门，在格子大理石地板上慢慢移动，蹑手蹑脚地走向她，踏上静寂无声的楼梯。

后来，三月初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样顺路拜访了庄园，发现出事了。那些不可思议的恶作剧突然又出现了，方式和以往不同——卡罗琳把它叫作“客厅游戏”。

她起先不想告诉我。她说，事情“索然无味，不值一提”。可我碰巧问及此事时，她和母亲好像都被折磨够了。于是她告诉我，过去的几个晚上，她们每天凌晨都被电话铃声惊醒。总共发生了三四次，她说，一直在两三点之间。而且每次她们下楼拿起话筒，电话就断了。

她们一度揣测打来电话的人是我。“你是我们唯一能想到的人，”卡罗琳说，“谁会在那个时间起床呢？”她偷看母亲一眼，微微有些脸红，“我想，应该不是你吧？”

“不，不是我！”我回答，“这么晚打电话，我想都不会想！今天凌晨两点钟，就在这事发生时，我正蜷在床上呢。所以，除非我在睡梦中接通了电话——”

“是啊，当然，”她笑着说，“一定是电话交换台搞错了。我只是想弄清楚。”

她说话的语气仿佛事情到此为止，因此我就把它忘了。但我再次拜访时才知道，一两天前又打来了一个电话，还是在两点半左右。卡罗琳躺在床上，让电话响着，不愿冒着寒冷在黑暗中起床。但最后，她实在不能继续装作没听到恼人的铃声。听见母亲在房间里醒了，她便下楼拿起听筒——像往常一样，线路那头没声音了。

“至少，不是，”她纠正自己，“不是挂断的。这真有趣。没有声音，但我认为——哦，这么想很傻，但我发誓那头有人。有人想要针对百厦庄园，针对我们。所以，你瞧，我又想到你了。”

“我必须再次申明，”我说，“我很快就睡熟了，还做了梦。”这时只有我俩，因此我又补充道，“好像梦见了你。”

我伸手抚摸她的头发。她抓住我的手指，不让它们动。“我明白。但是有人打电话来了。我一直在想——我无法摆脱心中的念头。你认为，有没有可能是罗迪？”

“罗德！”我吓了一跳，“噢，当然不是。”

“这很有可能，不是吗？如果他正巧遇到了什么麻烦——我是说，在诊所里。我们这么长时间没看到他了。沃伦医生每次写信来，说的话都千篇一律。他们可以对他为所欲为，给他吃任何药物，或者安排任何治疗。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真的。我们只需付账单。”

我握着她的双手。她盯着我的脸说道：“好吧，我只能相信，有人打电话来，是有事情要告诉我们。”

“那是凌晨两点半，卡罗琳！人人都会这么想的，就像是你上次猜想的那样，电话串线了。其实，你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交换台，问问是怎么回事。”

“你认为我应该这样做？”

“如果这样能让你安下心来，为什么不呢？”

她皱着眉头，走到古色古香的小客厅的一角，给电话接线员拨电话。尽管她背对我站着，我还是能听到她叙述事情的经过。“是的，麻烦你了。”我听见她说，她的声音充满希望。但后来，那声音里的期盼消失了，“我明白了。是的，我认为你说得对。是的，谢谢你。对不起，麻烦你了。”

她放下了话筒和听筒，转过身来对着我，更加愁眉不展。她举起手放在唇边，咬着指甲，她说：“昨晚值班的姑娘现在不在。但接电话的这个女孩查看了工作日志，上面保留了通话记录。她说，这个星期没有人打电话给百厦庄园，一个也没有。她说，上周也没人打过。”

“那么，”我停顿了片刻，“整桩事情毋庸置疑。肯定是电话线出了问题——很有可能是这所房子里的线路故障，不是罗德。你认为呢？谁都没打过电话。”

“是的，”她说得很慢，仍然在啃手指甲，“那姑娘也这么说。是的，一定是这样，是吧？”

她这样说似乎是要说服自己。但当晚电话却再次响起。而且，我再次见到她时，她仍被这个不理智的念头纠缠着：她的弟弟可能想联络她。为了让她彻底放心，我打电话给伯明翰诊所，询问罗德有没有可能打来那些电话。我被告知，此事绝无可能。沃伦医生的助手接的电话，我听出他的口气不像圣诞节前那样乐观了。他告诉我，罗德在年初时似乎已经取得一些明显的小进步，但最近“几个糟糕的星期”让他们都失望了。他没有说起细节，但是我犯了个愚蠢的错误，通电话时卡罗琳就站在我身边。她听到了一部分谈话内容，听出不是好消息。在那之后，她比从前更加沉默不语，更加若有所思了。

就好像在回应她这个新的焦虑，电话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新的滋扰。这一次，事情发生时我恰好在场。我外出探访病人时抽空过来，当时卡罗琳和我又独自待在小客厅里——我在和她吻别，她刚离开我的怀抱——这时门开了，我们都很惊讶。贝蒂进来，行了个屈膝礼，接着询问“有什么事需要她”。

“你是什么意思？”卡罗琳慌张地问道，声音尖厉，向后梳理着头发。

“铃声响了，小姐。”

“噢，我没有拉铃。肯定是我的母亲想叫你。”

贝蒂一脸迷惑：“夫人在楼上，小姐。”

“是的，我知道她在楼上。”

“但是，小姐，是小客厅的铃声在响。”

“这不可能，怎么会呢？我没有拉铃，法拉第医生也没有！你认为铃自己会响吗？去楼上看看，也许是我母亲在找你。”

贝蒂眨着眼睛，疑惑地退了出去。门关上了，我盯着卡罗琳的眼睛，抿着嘴，差点笑了出来。

可她没有回应我的微笑。她转过身去，好像很不耐烦。然后，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噢，这真可恨。我真受不了！这些鬼鬼祟祟的事情，就像是猫干的。”

“猫！”我被这个比喻逗乐了。我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回身边，“到这儿来，小猫咪……漂亮的小猫咪。”

“住手，看在老天的分上。贝蒂会过来的。”

“好啦，贝蒂是个乡下姑娘。她很了解鸟儿、蜜蜂和猫咪……而且，你也知道解决方案，是不是？嫁给我！下周——明天——只要你喜欢。然后我就可以吻你了，让看到的人统统见鬼去。小贝蒂会比以前更忙碌，早晨把鸡蛋和熏肉端到我们的床边，让我们美餐一顿。”

我仍然微笑着，她却扭过头来，神情古怪。她说道：“可是，你是什么意思？我们不会——我们不会就住在这里，是吗？”

我们从来没有讨论过婚后具体的共同生活。我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和她一起住在庄园里。我不像刚才那样自信了：“嗯，为什么不呢？我们不能离开你的母亲，不是吗？”

她皱着眉头：“但你怎么经营诊所呢？还有你的病人？我以为——”

我笑了。“难道你想和我一起住在里德克特，住在吉尔医生可怕的老房子里？”

“不，当然不。”

“好吧，我们找到解决方案了。我会继续在镇子里经营诊所，也许会和格雷厄姆一起开设夜间服务……我不知道。一切都会改变，反正七月份新的公共医疗服务就要实施了。”

“但是你从伦敦回来时，”她说，“你告诉我，你可能会去那里工作。”

她的话让我感到惊奇。我已经忘了这件事了。我去伦敦的旅程似乎已经过去一个世纪了，爱上她之后，我把整桩事情忘了个精光。我不在意地说：“噢，我现在没有认真考虑这件事。七月所有事情都会变。可能会有很多职位，也可能什么职位都没有。”

“什么职位也没有？那我们究竟要怎样离开呢？”

我有点惊讶：“我们真的要离开吗？”

“我想。”她十分不安，说不下去了。我又拉过她的手，说：“你瞧，不用担心。我们结婚后，可以慢慢安排好所有这些事。结婚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对吗？这是我们最盼望的一件事。”

她说是的，当然是……我把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然后戴上帽子，走向前门。

我在前门又看见了贝蒂。她正走下楼梯，比刚才更疑惑了，还有些恼火。

艾尔斯太太在她的卧室里睡得很熟，因此不可能是她在叫女仆。接着，贝蒂告诉我，铃声不是她幻想出来的，确实是小客厅的铃声响了——她可以用她母亲的性命发誓——卡罗琳小姐和我不肯相信她，这样怀疑她很不公平。她说话时声音提得很高，很快卡罗琳也出现了，想知道什么事这么吵闹。我很庆幸能够脱身，留下她俩讨论这事，并很快将此事置之脑后。

但是，这个周末我又来到庄园时，卡罗琳说庄园成了“一座疯人院”。铃声有了神秘莫测的生命力，每一个钟点都会响，贝蒂和可怜的贝兹利太太只好不停地从一个房间奔走到另一个房间，询问是否有人需要她们，卡罗琳和她的母亲快发狂了。卡罗琳检查了地下室分线盒里的线路，没发现任何问题。

“似乎有个小淘气鬼在那里捣蛋，”她对我说，带我下到拱廊，“他弹奏电话线来折磨我们！也不可能是家鼠或田鼠。我们设了陷阱，但一无所获。”

我看了看出问题的分线盒。我小时候就认为这是一个盛气凌人的装置，所有的线路像是房子的神经系统，经过上面房间的管道和通道，都钻进了那里。我凭经验知道，这些线路并不十分灵敏，有时人们必须使足力气拉铃，铃声才会响起，所以卡罗琳的解释让我目瞪口呆。她给了我一盏灯和一把螺丝刀，我在分线盒子里摆弄了一会儿，发现里面的机械装置很简单，没有拉得过紧的电线。而且和卡罗琳一样，我也没有发现任何故障。我只能有些不安地想象这几个星期来女士们听到的吱吱嘎嘎声，我还想起了下陷的大客厅天花板，扩大的浸水面积，肿胀变形的砖块……我没有对卡罗琳说起这些，但我很清楚，百厦庄园已经到了崩塌的边缘，一处残损就能引起另一处残损。宅子的败落让我比从前更加沮丧，心里空落落的。

与此同时，铃声仍然无休无止，让人发疯。卡罗琳厌倦极了，终于用一把电线钳子报废了分线盒。此后，每次她或她的母亲需要贝蒂时，就只能走到仆人楼梯口大声喊她。有时她们干脆下到厨房，自己做家务琐事——就好像她们根本没有仆人一样。

但房子并没有轻易就范，又一个星期过去，一个新的麻烦出现了。这次问题出在宅子里一个维多利亚时期的古旧通话管[64]上，是1880年代安装的，以便保姆和厨师通话，它从三楼的育婴室直通下来，连接到厨房里的一个小象牙话筒上。话筒末端是一个口哨，用一根细细的铜链紧紧扣住，当通话管的另一端向管子里吹气时，它就会响。卡罗琳和罗德里克早已长大成人，通话管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实际使用过了。战争一开始，育婴室就被改造过，艾尔斯太太让驻扎在庄园里的军队长官住在这里。总之，通话管已经在那里放了十五年，安静无声，积满尘土，无人打扰。

然而，最近贝兹利太太和贝蒂却向卡罗琳抱怨，说那个废弃的话筒开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短暂哨声。

一两天之后，我亲自去了厨房，以查看究竟，我从贝兹利太太那里听说了详细情况。她说，起初，她们听到口哨声，但想不出是什么声音。声音一直很轻，后来—“很轻，”她说，“然后突然爆发了，开始鸣叫。这么说吧，就像一把烧开的水壶发出的声音。”她俩疑惑地猜想，是不是中央供热管道的嘶嘶漏气声。但是有一天早晨哨声非常清楚，肯定不会听错它是从哪里发出的。贝兹利太太当时一个人在厨房里，正在把面包放进烤箱，突然刺耳的爆炸声让她一惊，手腕也被烫伤了。她一边说一边给我看手腕上的水泡，其实她还不知道通话管是做什么用的。她在百厦庄园待的时间不长，没见过人们使用这个精妙的装置。她一直以为，失去光泽的话筒和口哨是“电器的一部分”。

贝蒂搞清楚了通话管是什么，向她进行了解释。所以，第二天哨声又刺耳地响起时，贝兹利太太还以为是卡罗琳或艾尔斯太太在楼上的房间叫她。她迟疑地走近话筒，拔出口哨，把耳朵贴在象牙话筒上。

“你听到了什么？”我问道，跟着她焦虑的目光，盯着厨房那头的无声管道。

她一脸苦相，“一种奇怪的噪音。”

“是什么奇怪的声音呢？”

“我说不出。像呼吸声。”

“呼吸？”我说道，“你是说，有一个人在呼吸？有人说话吗？”

没有，没有人说话。就是一种沙沙声。再听听，又不太像沙沙声……“这么说吧，就像电话接线员一样，”她说，“在电话那头。你听不到她说话，但你知道她在听。你知道她就在那头。哦，真古怪！”

我看着她，十分惊讶，她对神秘铃声的描述和卡罗琳相当一致。她看到了我的眼神，打了一个寒战，她说，她飞快地把哨子塞回槽口，跑出房间去找贝蒂，贝蒂鼓起勇气走近，把耳朵贴在话筒上，也感觉有“古怪的东西”在通话管里。然后，她们上楼去向艾尔斯太太和卡罗琳报告。

卡罗琳正一个人待着，她们找到了她，报告了事情的始末。听到贝兹利太太的话，她肯定也惊讶极了。她仔细听她们描述了事情的经过，然后和她们一起回到厨房，小心翼翼地对准通话管听。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也没有。她说，肯定是她们想象出来的，或者口哨声是“风的把戏”。她在话筒上蒙了一块擦拭茶具用的抹布，告诉她们，如果噪声重新响起，她们就装作没听见。她补充说，经过再三考虑，希望她们不要让艾尔斯太太知道这件新的麻烦事。

她此行并没有让她们安下心来。其实，擦拭茶具的抹布反而把事情搞得更糟了。现在通话管变成了“笼子里的鹦鹉”—每当她们发现自己开始淡忘此事专心做家务时，它就会发出一种可怕的哨声，把她们吓得半死。

如果这故事发生在其他地方，我会觉得滑稽。但是如今百厦庄园的气氛却令人十分不安，紧张并且压抑。女士们都疲倦而神经质，我能看出贝兹利太太的害怕，她肯定不是装出来的。她刚一说完，我就离开她身边，走到厨房另一头去查看通话管。我拎起抹布，看见了一个没有光泽的象牙话筒和口哨，固定在墙上一个类似人头部高度的木头浅底座上。我很难把它想象成邪恶之物——可是，每当我想到它竭力搅起的惊恐，这个古雅的东西在我眼中就变得怪异起来了。我不安地想起了罗德里克。我记得在他的妄想里，连那些“寻常东西”—衣领，链扣，剃须镜——似乎都有了诡计多端、蓄意伤人的生命力。

然后，我拔出了哨子，这时另一个想法让我大吃一惊。这是一个“保姆”用的通话管。我的母亲曾经当过这里的保姆。四十年前，她肯定对着这个装置说过很多次话……这个念头真让我措手不及。我突然有种不理智的想法，我想把耳朵贴在话筒上，看是不是能听到妈妈的声音。我想到，我也许能听到她叫我的名字，就像我经常听到的一样，在天色将晚时叫我回家，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正在屋后的田野上玩耍。

这时我猛然意识到贝兹利太太和贝蒂正看着我，不明白我为何迟疑。于是我把头凑在话筒上……和卡罗琳一样，我什么也没有听到，只有耳朵上血液微弱的跳动与回音——过度敏感的人很容易把这些声音想象得邪恶。我站起身来，嘲笑自己。

“卡罗琳小姐说得没错，”我说，“这管子肯定有六十年历史，至少六十年！一定是橡胶老化了。于是风灌进来，就变成了口哨声。我敢说，是风让铃声响的。”

贝兹利太太有些不服气。她看了一眼贝蒂，说：“我不知道，医生。这孩子已经说了好几个月，房子里有古怪的东西。假如——”

“房子快塌了，”我坚定地说，“这是悲哀的现实，所有的怪事都来源于此。”

为了阻止事态继续发展，我做了一件贝兹利太太和卡罗琳都没敢做的事，我把象牙口哨从链子上揪了下来，放进我的背心口袋里，然后塞上了一个软木塞子。

我认为，事情到此结束了。接下来几天，我相信房子安静了下来。但是接下来的星期六上午，贝兹利太太像往常一样走进厨房时，发现抹布不知何故落在地板上。她以为是贝蒂把它碰掉了，或者是走廊里的微风让它飘了下来，她害怕地捡起来，放回原处。一小时后，她发现布又掉在了地板上。这时贝蒂刚从楼上做完活计回来，正和她在一起——贝蒂捡起抹布，盖在话筒上——她十分郑重地告诉我，她细心地把它紧紧塞在木头底座和墙之间的裂缝中。抹布又落了下来，这一次贝兹利太太瞥见它掉了下来。她站在厨房的桌边，眼角刚好可以瞅见——她说抹布不是被风吹飘下来的，而是直接滑落到地板上，就像有人拽着它一样。

她受够了内心的恐惧，这一幕激怒了她。她抓起抹布，把它扔到一旁，然后正对着被塞住的话筒挥舞着拳头。

“再来呀，”她大声说，“你这个可恨的老东西！没有人在乎你！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她一只手搭在贝蒂的肩膀上，“不要看他，贝蒂。走吧。如果他想继续胡闹，就让他试试。我烦透了他。”她猛地一转身，走向桌子。

她才走了两三步，就听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敲打着厨房的地板。她转过身，看见我一个星期前紧紧塞在象牙话筒里的软木塞从槽口弹了出来，在她脚边滚动。

她再也不敢虚张声势了。她尖叫一声，冲向贝蒂——贝蒂也听到了软木塞落地，但没看到它在滚动——两人从厨房里跑出来，把背后的门重重关上。她们在拱廊地下室走廊里站了片刻，吓得魂飞魄散。然后，她们听到楼上的地板有动静，便犹豫着一起走上了楼梯。她们希望是卡罗琳，此刻我也希望她们找到的是卡罗琳，她应该能够让她们冷静下来，把麻烦控制住。但很不走运，卡罗琳和巴比一起去建筑工地了。艾尔斯太太刚从小客厅走出来，和她们迎面遇上。她刚才一直安静地坐着读书，很惊讶撞见她俩，她从她俩慌乱的表情上看出又有大祸临头——难道又起了一场大火？她对通话管的鸣叫一无所知，好不容易才听懂了她们对掉在地上的抹布、翻滚的软木塞的混乱描述，艾尔斯太太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是什么把你们吓得这么厉害？”她问她们。她们说不出来。最后，她终于明白，她俩都被吓坏了。她觉得这件事并不严重，但她答应过去看看。她承认这是桩麻烦事。不过，那些天里她对宅子的麻烦事已经见多不惊了。

她们跟着她来到厨房门口，但不愿进去。她们留在门口，紧紧抓着门框，神情沮丧而困惑。艾尔斯太太走了进去，检查了死气沉沉的抹布、软木塞和通话管。她优雅地挽起卷发，低头查看话筒时，她们伸出胳膊喊道：“噢，夫人，小心！噢，夫人，你要小心！”

艾尔斯太太稍稍迟疑了片刻，停在那里，也许就像我几天前一样。然后，她仔细地把耳朵贴在话筒上，倾听着。她直起腰来时，神态里似乎带着歉意。

“我不大明白我应该听什么。里面似乎什么也没有。”

“现在是什么也没有！”贝兹利太太说，“但它会回来的，夫人。它就在那里，它在等着！”

“等着？不过，你是什么意思？你说得好像是有鬼！怎么会呢？通话管一直通到上面的育婴室——”

贝兹利太太后来告诉我，说到这里，艾尔斯太太顿了一下，表情变了。她更加缓慢地说道：“这些房间都关闭了。士兵离开我们之后，房间都关上了。”

贝蒂惊恐地说。“噢，夫人，你会不会认为那东西上楼了，现在就在上面？”

“噢，我的上帝！”贝兹利太太喊道，“这姑娘说得对。所有房间都关上了，一片幽暗，我们怎么知道里面变成了什么样子？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哦，你能不能恳求法拉第医生，请他上楼去看看？或者让贝蒂去把梅金斯或巴比找来。”

“梅金斯或巴比？”艾尔斯太太回过神来，“不，绝对不需要。卡罗琳小姐就要回来了，我真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你们最好继续做家务——”

“夫人，我们没法专心做家务，那个坏东西一直盯着我们！”

“盯着你们？刚才你们还说，只是能听到点动静呢！”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同寻常。他想伤害我们。哦，至少得让卡罗琳小姐回来后上楼看一看。卡罗琳小姐肯定不会容忍这种可笑的举动。”

一周前，卡罗琳不想让母亲卷进来，现在艾尔斯太太也这么想。她觉得，她能在女儿回来之前轻松解决这个麻烦。我不知道她是否有其他动机。但我认为很可能——她刚才瞥见了某个怪念头中闪过的蛛丝马迹，于是决心寻根究底。无论如何，贝兹利太太和贝蒂的恐惧刺激了她，她答应亲自上楼去检查空房间，了结此事。

因此，她们再次跟在她身后，走过房子北面的走廊。和她们刚才停留在厨房门边一样，现在她们立在楼梯脚下，犹豫迟疑地抓住蛇首栏杆，看着她向上攀爬。她穿着室内便鞋，走得很轻快，听不见脚步声，她刚绕过二楼楼梯平台，她俩便缩回了脑袋，斜靠着楼梯间，仰视着她继续向高处走。她们看到她穿着袜子的脚在优雅上升的栏杆间隙里闪现，戴满戒指的手抓紧或滑过红木扶手。她们看见她上到了三楼，停下来，向下看了她俩一眼。然后，她便离开了，地板咯吱作响。直到脚步声减弱，最后甚至连脚步声也听不到了，咯吱声还持续着。贝兹利太太鼓起勇气向上走了几步，走到二楼楼梯平台高一点的地方，便停下脚步。她紧紧倚着栏杆，焦急地竖起耳朵——想在百厦庄园的沉寂里听到点什么，“就像在迷雾中找人”。

艾尔斯太太走出楼梯之后，沉寂愈加深浓。她后来告诉我，她并不害怕，但即使贝兹利太太和贝蒂的惊恐很轻微，也肯定感染了她。她勇敢地登上楼梯，却前进得很谨慎。这里和下面两层的布局不同，走廊更窄，天花板明显更低。冰冷、乳白色的穹顶玻璃照亮了楼梯，四面都笼罩着它的阴影。艾尔斯太太继续向育婴室走去，经过靴室、仆人房——都已经空置很久了。房间门全部关闭着，以防进水，有些门缝里还塞着纸片和木条。这使走廊比以前更加阴暗，发电机没有开动，电灯开关形同虚设。

她在阴影里继续前进，最后走到育婴室门前的走廊里。育婴室的门像其他所有房间一样关着，钥匙插在锁孔中。她的手刚碰到钥匙，就马上感觉到了害怕，百厦庄园深浓的沉寂又让她突然莫名地害怕起来，不知门打开时会看到什么。而此时，旧日情怀喷涌而出，异常生动鲜明。她想到从前来到这个房间时，也是这样一片宁静，她是来看年幼的孩子们的。她回忆起了一些奇怪的场景：罗德里克扑进她的怀里，像小猴子一样搂着她，他的嘴巴弄湿了她的外套。卡罗琳则很文雅、高傲，忙于作画，头发落进了颜料里……然后，仿佛穿越了一段陌生、遥远的时间，艾尔斯太太看到了苏珊，她穿着整洁的衣裳。她记得她的保姆叫帕尔默。她很能干，有些严厉，总让人感觉来看孩子是在给她找麻烦，似乎想看看自己的孩子也成了一桩罪过。艾尔斯太太打开了门，有些期望能听到她的声音，又期望能发现一切尘封不变。你瞧，苏珊，妈妈又上来看你了。因为，妈妈忍不住了！

但她发现自己在房间里无所适从，十分沮丧。和我描述过的一样，家具和配套设施多年前就已搬走了，如今这个空荡荡的、被人遗忘的房间里只有凄切的回声。地板上积满尘土，褪色的墙纸受潮变色了。一面灯火管制时期的窗帘被太阳晒出了蓝色的条纹，仍然挂在带护栏的窗框上。旧式的铁架壁炉被清扫过，但雨水沿着烟囱流下来，把铜护栏边溅得满是污迹。壁炉架的一角破了，露出苍白的颜色，就像一颗刚出现破损的牙齿上的牙釉质。艾尔斯太太记得，壁炉墙上是通话管，它在三楼的最后短短一截交错蜿蜒前进，末端是另一只失去了光泽的话筒。她走过去，拿起话筒，拔出口哨，它立刻散发出发霉的、令人不悦的气味，有点像口臭。因此，她说，她把话筒拿到耳边时，很不悦地想起多年来有多少张嘴压贴在上面……和刚才一样，除了自己身体里血液低沉的轰鸣，她什么也没有听到。她听了将近一分钟，试了话筒的不同角度。然后，她把哨子塞回槽口，放下话筒，擦着手。

她一阵失望——失望极了。房间里似乎没有任何东西需要她或是欢迎她。她环顾四周，想找到一丝育婴室生活的旧影，但墙上再也不像过去那样贴着温情脉脉的图画，什么也没有。这里剩下的只有士兵居住时留下的肮脏和邋遢，壁脚板上的划痕、香烟烧焦和磨损之处。她走到一个窗台前，发现上面粘满一圈灰色的口香糖。窗台前非常冷，但她还是站了一会儿，望着对面庭园里的景色，从这个倾斜的角度可以看见远处的建筑工地，激起了她的几分好奇。而且，她还看见了卡罗琳的身影，她正向宅子走来。看着身材高大、神情古怪的女儿独自一人穿过农田，艾尔斯太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感到忧郁。然后，她从玻璃窗边退了回来。左边是另一扇门，连着隔壁房间，从前的夜间育婴室。她的大女儿得白喉病时就躺在那个房间里。确切地说，她就死在那里。门虚掩着。艾尔斯太太无法抗拒那种黑暗的诱惑，便推门走了进去。

但同样，这里也几乎不存任何记忆中的旧影了，只有几件破旧、废弃的东西，无人照管。推拉窗的两块玻璃破裂了，窗框支离破碎。角落里的洗手盆发出酸腥的气味，一只漏水的水龙头在滴水，下面的木板几乎全部腐烂了。她走过去检查漏水处，一手撑着墙，身体斜倚着。墙纸是凸起的环形图案，阿拉伯风格的蔓藤花纹。她突然记起，从前它们色彩华美。墙纸后来被刷上了一层土褐色涂料，湿气凝固在里面。她看着弄脏的手指，万般厌恶，她直起身，搓着手，想把手上的涂料抹掉。她现在很后悔来这里——很后悔上到这些房间里来。她走到洗手盆边，用冰冷、水花四溅的水冲着手。她又在裙子上擦拭手指，污迹不见了。她转身准备离开。

她擦手时，一阵微风吹过——或者是什么类似风的东西，空气令人战栗地流动起来，突然冲击着她，打在她的面颊上，吹乱了她的头发，她颤抖起来。几秒钟之后，隔壁房间发出“砰”的一声，她一震，大吃一惊。她几乎马上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从严重破损的窗户里吹来的风，撞上了那扇她打开后没锁的房门。但是，这声音是如此突然，在这个空荡荡的、沉寂的房间里令人心惊胆寒。过了一会儿，她颤抖的心才平静下来，她打起精神，微微发着抖，穿过这间屋子，走回日间育婴室。和她料想的一样，门关上了。她走到门边，抓住门把手，但打不开它。

她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非常迷惑。她向左边和右边拧把手，惊慌地猜到可能是锁轴坏了，门被吹上时的猛烈撞击损坏了锁的机械装置。但锁是那种旧式的圆形门锁，固定在门上，表面被漆上了色。通常，锁和锁头之间有窄窄的缝隙，她弯下腰，眼睛对准缝隙。她可以看得很清楚，锁轴没出问题——锁栓压在锁身里，就好像有人在门外故意锁上了门。一阵微风能轻而易举地扣上它吗？一扇撞关上的门会锁住自己吗？当然不会。她更加不安了。她回到夜间育婴室，试了试那边的门。它也被锁住了——但随后她便想到，没理由指望门开着。它被锁得紧紧的，就像这层楼的其他所有房间一样，是为了抵御寒风。

于是她回到第一扇门边，再次尝试——这次她只好鼓足耐心和勇气，使劲拧。她拼命告诉自己，这扇讨厌的门没有理由被锁上，它肯定和百厦庄园的很多门锁一样，只是有些变形，卡在门框上了。可是，她第一次打开这扇门时不费吹灰之力，她又窥视着锁和锁头之间的缝隙，看到了一片幽暗之中的锁栓。她把眼睛贴在钥匙孔上，甚至辨认出了被转动过的钥匙那圆柱形的杆身。她想看看有没有办法够到钥匙——说不定还可以用发夹——把它拨回去。她还是认为，门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把自己锁上了。

这时，她听到了什么东西在动。在沉寂中出现了一个敏捷轻柔的奇特脚步声，啪嗒啪嗒。借着锁孔里透出的一点幽暗、乳白色的光线，她看见光线在动。它来了，她说，黑影一闪而过，就像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非常急促地沿着走廊走过，从左到右——换句话说，就是沿着育婴室走廊，从房子西北角的后楼梯走过来。她想到，可能出现的人只有贝兹利太太或贝蒂，于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她站起身来，敲打着门。“谁在那儿？”她喊道，“是贝兹利太太吗？还是贝蒂？贝蒂，是你吗？你是谁？你把我锁在里面了，或者是有别人把我锁起来了！”她摇撼着门把手，“喂！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非常奇怪，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来。脚步声消失了。艾尔斯太太又蹲下来，伏在锁孔前，再次观望，最后——让她又松了一口气的是——急促的脚步声又转回来，走近了。“贝蒂！”她叫道——这次她听出来了，这种敏捷、轻柔、急促的脚步声不可能是贝兹利太太，“贝蒂！让我出去，孩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有没有看见钥匙？来把门打开，行吗？”但是，令她迷惑不解的是，门外又闪过一道黑影——这一次是从右向左移动——没有在门口停下，接着向前去了。“贝蒂！”她又喊道，声音更加尖厉。经过片刻静默，脚步声返了回来。接着，这个急匆匆的黑影便不停地在门外来回走过。她可以看到它跑动时模糊的影子，就像一个没有脸的暗影。她越来越害怕，觉得这个影子肯定是贝蒂，这姑娘不知何故失去了理智，像疯子般在育婴室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跑着。

可是，就在这次走过时，黑影似乎离门口很近，仿佛用肘部或手抵着门。而且，在这之后每次经过门口时，急促的脚步声都伴随着轻轻的摩擦声……艾尔斯太太突然明白了，黑影跑动时，手指一直飞掠过木头镶板。她分明看见了一只小小的，指头尖尖的手——她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孩子的手。这个念头令她惊讶万分，突然袭来的惊恐使她匆忙从门边退了回去，膝盖上的丝袜被刮破了。她在房间中央站稳，害怕地发抖。

这时，脚步声越来越响，然后突然停住了。她知道，现在这个影子肯定站在门外，她甚至看到门在门框里移动了一点，仿佛有人碰了碰它，或者在推压它，试试能不能打开。她看着锁，期待听到钥匙的转动声，期待看到把手扭动，鼓足勇气准备在门打开后看到些什么。但经过长长一段时间的悬而未决，门又松回到了合叶上。她屏住呼吸，直到在周围的沉寂中只能听到自己快速的心跳。

这时，在她的身后，突然从通话管中传来了刺耳的鸣叫声。

她虽然准备好了面对各种惊吓，但还是一下子从象牙话筒边跳开了，尖叫着，差点跌倒。通话管静了下来，然后又吹出口哨声。在那之后，口哨声隔段时间就来，都是尖锐的长长的鸣叫。她说，这声音不可能是微风，或密封房间里产生的古怪音响效果。哨子是有目的地、费力地吹响的——就像警报器的哀号，或者是饥饿婴儿的哭声。它是蓄意造出来的一个信号。这个想法稍稍减轻了她的恐慌，毕竟还有一个很简单的解释，是不是贝兹利太太为她的安全担心，但仍不愿意跟着她上楼，所以回到了厨房，正在努力和她通话？不管怎么说，通话管至少曾经是百厦庄园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它不像这个在走廊里出现的急匆匆的黑影那么不可思议。于是，艾尔斯太太又鼓起勇气，走到壁炉边，拿起那个鸣叫的东西。她颤抖、笨拙地拔下象牙口哨——当然，它立即陷入了沉默。

不过，她手里的东西却不太沉默。她把话筒提到耳边，能听到从里面传来微弱、潮湿的沙沙声——就像没干透的丝绸，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正在磕磕碰碰地慢慢爬过管子。她震惊地发现，这声音是一种吃力的呼吸，犹如在一个又窄又紧的喉咙里不停地吸气、咕嘟嘟地吐气。刹那间，她回到了从前，二十八年前她第一个孩子的病床边。她低声喊着女儿的名字—“苏珊？”—那个呼吸声变快了，变得更潮湿了。咕嘟咕嘟的杂音中出现了一个声音——一个孩子的声音，她听出这个声音又尖又可怜，使尽力气，想说出完整的单词。

艾尔斯太太惊恐万分，丢下了通话管。她跑到门口，她已经不在乎门那边是什么了。她敲打门板，声嘶力竭地喊着贝兹利太太，但没有人答应，她摇摇晃晃冲回房间另一侧一扇带护栏的窗户前，想拉开窗闩。这时她害怕得哭了起来，几乎看不清东西。眼泪和恐慌让她丧失了意志和力气，这个窗闩很容易打开，也非常松，但她割伤了手指也没打开窗户。

不过，这时卡罗琳正从窗子下面经过，轻快地从草坪走向西南角的露天平台。一看见卡罗琳，艾尔斯太太就放开了窗闩，开始敲打窗户。她看到女儿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环顾四周，她听到了声音，但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片刻之后，艾尔斯太太欣喜地发现，她抬起手，在努力辨认什么。然而，她接着就看清楚了卡罗琳目光注视的方向。她不是在看育婴室的窗户，而是越过露天平台直视着前方。艾尔斯太太贴在玻璃上，看见一个壮实的女性身影跑过砾石路，她认出是贝兹利太太。她在露天平台最高的台阶上遇见了卡罗琳，飞快地说着什么，还害怕地指着房子。不一会儿，贝蒂也过来了，她跑过露天平台，激动地招呼她们……这段时间里，拔去塞子的通话筒一直在发出可怜的低语。此时此刻，看到下面的三位女士，艾尔斯太太明白了，只有通话管另一端这个虚弱而又顽固的声音和她一起孤独地待在这所大宅子里。

这时，她的恐慌已经到达极点，控制不住了。她举起拳头捶打窗户——两块雅致的旧窗格玻璃落了下来。卡罗琳、贝兹利太太和贝蒂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惊奇地向上看。她们看到艾尔斯太太在育婴室的护栏后面尖叫——叫得像个孩子，贝兹利太太说——而且，用双手捶打着破碎的窗格。

事后没有人知道，从三人跌跌撞撞跑上来到她们闯入育婴室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她们发现房间的门半掩着，通话管沉默无声，象牙口哨紧紧地塞在槽口里。艾尔斯太太僵硬地缩在一个墙角，“失去了知觉”。她的手和胳膊上血流得很可怕，她们三个撕开她的一条丝绸围巾做绷带，尽可能给她包扎好伤口。她们扶着她站了起来，半拖半抱地把她送到楼下的卧室，给她喝了白兰地，想让她暖和起来。她们烧旺了壁炉里的火，给她裹上一条又一条毯子——然后，她便开始在休克中颤抖起来。

一个多小时后我看见她时，她仍在颤抖。

很凑巧，我那时正在探访一个特殊的病人，他有一部电话，所以卡罗琳把电话打到诊所时，电话交换台的姑娘把她的紧急电话转接过来，她要我在回家的路上去百厦庄园。我尽快开车去了庄园，不知会看到什么。宅子里出了这种事，我确实惊呆了。贝蒂脸色惨白，把我带到艾尔斯太太面前。卡罗琳在她身旁照看，她的身体瑟缩发抖，任何突如其来的细微动作或声音都会让她像兔子般惊跳起来。我才看了她一眼，就震惊极了。她表情混乱，和她的儿子罗德里克过去患妄想症最严重时一样。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膀上，双臂和双手死人般苍白可怖。笨重的戒指上都沾了血，把宝石都染成了红色。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她的伤口并不深。我清理了创口，裹上纱布，绑好。然后我坐在卡罗琳的位置上，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她目光里透出的疯狂渐渐消失了，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每叙述到一处新的转折点，她就开始颤抖，哭泣，手蒙在脸上。

但是，最后她急切地正视着我的眼睛。

“你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些吗？”她说，“你知道为什么吗？是我让她失望了，医生！她出现是因为我让她失望了！”她攥着我的手，攥得那么紧，我看到伤口又迸开了，血从纱布中涌了出来。

“艾尔斯太太。”我想让她镇静下来。

她不听。“她是我亲爱的女儿。你很清楚，我一直拼命想让她回来。我觉得她在这所房子里，在这里。我躺在我的床上，觉得她就在近旁。她离我这么近！但我很贪心，我想让她再近些。我拉她，希望她走得更近些。然后她过来了——我却又害怕了。我害怕她，这让她失望了！现在，想到她将不会再到我身边来，想到我令她失望，让她记恨，我真是害怕极了。她会恨我吗，医生？说她不会！”

我说：“没有人恨你。你必须冷静。”

“但我让她失望了！我辜负了她！”

“你没有让任何人失望。你的女儿很爱你。”

她看着我的脸。“你这样想吗？”

“当然，她爱你。”

“你肯定？”

“我向你保证。”我说。

那时，我本该说些什么让她平静下来。但我只是禁止她再说话，给了她服了镇静剂，让她睡觉。她烦躁地躺了一会儿，缠着绷带的双手仍紧攥着我。但镇静剂药力强大，她睡着了，我轻轻地把手抽了出来，下楼去和卡罗琳、贝兹利太太与贝蒂汇合。她们聚集在小客厅里，和艾尔斯太太差不多，脸色苍白，而且在发抖。卡罗琳分给大家几杯白兰地，酒精马上就让贝兹利太太在惊恐之后哭了出来。我尽可能详细地向她和贝蒂询问了细节，但她们唯一能肯定的，就是艾尔斯太太独自一人上了三楼。她在那里待了很久，她们说，大约有十五到二十分钟——她们很担心，便跑出来提醒卡罗琳。就在那里，三个人都看到了她在破碎的窗前害怕地大哭。

我拼凑出了她们告诉我的细节，然后上楼去育婴室亲自查看出事地点。我从来没有上过三楼，因此走得小心翼翼，而且被房子的阴郁深深感染了。我发现这间空荡荡的房间很可怕，窗玻璃碎了，变黑的血迹溅得四处都是。但房间的门在合叶上开关自如，锁也转动得很顺滑。我试着拧了拧门锁，关门又开门。我还把门猛撞了一下，看会不会震坏里面的机械装置——它根本没出任何问题。我又听了听这个阴沉的通话管，和以前一样，什么也没听到。然后，我穿过去检查了从前的夜间育婴室。和艾尔斯太太一样，我也一动不动地站着，有所期盼——我想起了那个死掉的孩子苏珊，想起了我的母亲，想起了无数件阴郁的往事——我屏住呼吸，几乎害怕会发生什么事，出现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但什么也没出现。房子死一般沉默而阴冷，房间色调暗淡、抑郁——了无生气。

我只想到了一种解释：这是一个可怕的玩笑，或者仅仅是出于恶意，有人上演了整出戏，为了折磨艾尔斯太太。我肯定不可能怀疑卡罗琳。贝兹利太太战前就开始在庄园里当仆人，我不怀疑她，疑点落在了贝蒂身上。很可能，从一开始，她就在通话管这件事情背后捣鬼。艾尔斯太太自己也说，脚步声在门外来来回回，很轻，轻得像孩子。贝兹利太太说，事件的整个过程中贝蒂都和她一起待在一楼的前厅里，虽然她也承认，她很担心艾尔斯太太，走上了楼梯，贝蒂却很犹豫。这女孩有没有可能从仆人楼梯快跑上去，锁上了育婴室的门，然后在过道里啪嗒啪嗒来回走——而她做这一切时都没有别人发现？这似乎不太可能。我自己上了后楼梯，在打火机的火焰下非常仔细地查看了台阶。上面披满灰尘，我的鞋立刻脏了，但是没有其他足迹，深的或浅的都没有，我非常肯定。况且，贝蒂的痛苦似乎不是装出来的，我知道她很喜欢她的女主人。当然，最后还有艾尔斯太太自己的话也证明了她不在场，因为她看到了这姑娘和贝兹利太太在室外，而那时通话管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一边审视着这间阴冷的房子，一边回想着这一切。但我很快就无法忍受这里的压抑了。我在洗手池里打湿了手帕，洗净了最可怕的几处血迹。我找到了几片亚麻油地毡，把破碎的窗玻璃扫成一堆，然后回到楼下。我走下主楼梯时，在二楼转角平台上遇见了卡罗琳，她刚刚走出母亲的房间。她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轻声。我俩一起安静地走下楼，进了小客厅。

我们走进去之后，关上了门，我说，“她怎么样？”

卡罗琳打了个寒噤：“她在睡觉。我听到她大声叫唤，没别的了。我不想让她醒来并感到害怕。”

“好吧，”我说，“巴比妥应该能让她睡几个小时。来坐在火边。你很冷。天哪，我也快冻僵了。”

我拉她到壁炉边，把椅子一起拉近到壁炉前，坐下了。我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支着下巴，筋疲力尽地揉着眼睛。

她说：“你去过楼上了。”

我点点头，费力地看着她：“噢，卡罗琳，那房间真可怕！它就像疯人院的单间。我用钥匙锁住了门。我觉得你们不要打开那房间。别上去了。”

她不再看我，扭头注视着火。“又一个房间关上了。”她说。

我还在揉着酸痛的眼睛：“唉，现在我们顾不上担忧这些。我们得想想你的母亲。我还是不能相信发生了这种事，你呢？今天早晨她还一切正常吧？”

她没有从火焰上移开目光：“我只能告诉你，她和昨天一样正常。”

“她睡得好吗？”

“就我所知……我真不该去简易住宅的工地。我不应该离开她。”

我放下手：“别说蠢话。这里只有我应该心存愧疚！你说她魂不守舍，已经对我说了几个星期了。上帝啊，我本该更放在心上。我很抱歉，卡罗琳。我不知道她心里如此动荡不宁。这次如果割得更深，会伤到动脉。”

她看上去很害怕。我握住她的手。“原谅我。这件事对你来说一定很可怕。看到你的母亲这样……她的这些幻想。”我不情愿地说，“你知道她的这些想法吗？你的姐姐，你姐姐曾经……来看过她。你知道吗？”

她又盯着火看。“我不知道。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她总是独自一人待着，我还以为是因为疲劳。其实，她一定是在房间里想这些，想苏珊——哦，真荒唐！真可恶！”她苍白的脸上有了点血色，“不管你怎么说，这是我的错。我应该想到会出这样的事，这是迟早的事。”

“好吧，”我难过地说，“那我也应该料想得到。我应该更仔细地照看她。”

“你照看得再仔细也没用，”她说，“我们看护过罗德里克，还记得吗？我应该带她离开，马上，离开百厦庄园。”

她这话说得有些古怪。她说话时看着我，然后偷偷垂下眼睛。我说：“你是什么意思，卡罗琳？”

“哦，不是很明显吗？”她说，“这所房子里有什么东西！它一直在这儿，刚刚……醒来。或者刚刚来到这里，想惩罚我们，故意刁难我们。你来时看见我母亲的模样了，你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你也听到贝兹利太太和贝蒂说了什么。”

我注视着她，不敢相信。我说：“你不是认真的——你不能相信——卡罗琳，听我说。”我绕过去拉住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攥住她的手指，“你、你的母亲、贝兹利太太、贝蒂，你们四个人中，你是大家最后的依靠！是的，确实是这所房子让你们异想天开。但是，真的那么匪夷所思吗？可怕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先是吉普，然后是罗德里克，现在是这个。你真的能肯定吗？你和你的母亲不同，卡罗琳。你比她坚强。我这样想，是因为我记得几个月前，她就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上哭泣！出现了这些拙劣的涂鸦之后，她一直饱受思念你姐姐之苦。她身体不好，睡不着觉。她的年纪也扛不住了。然后，又出了通话管这件蠢事——”

“但是门为什么锁上了？还有脚步声？”

“门可能根本没有锁上！门开着，不是吗？你和贝兹利太太上来时是不是那样？是不是哨子就在原来的位置上？至于脚步声——我敢说是她以为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还记得吗？有一次她认为她听见了吉普的脚步声？这应该就是所有事情的原因，因为她的理智开始崩溃了。”

她沮丧地摇摇头。“你对所有的事件总能给出答案。”

“是的，我的解释合情合理！你不会真的认为你姐姐——”

“不。”她坚定地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好吧，然后呢？难道又有一个鬼缠上了你母亲？如果这么说，它也可能就是那个在罗德里克房间里留下印记的鬼呢——”

“肯定是什么东西干的，难道不是吗？”她喊道，拔出了被我攥着的手，“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我知道它在。罗德生病之后我就知道，但我不敢面对……发现最后一处涂鸦时，我一直在思考我母亲说的话。她说，房子知道我们所有人的弱点，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测试它们。你知道，罗迪的弱点就是这栋房子。我的——也许我的弱点是吉普。而母亲的弱点是苏珊。就好像涂鸦、脚步、声音——它在戏弄取笑她，好像她在被什么东西玩弄。”

我说：“卡罗琳，你不能这样想。”

“噢，”她生气地回答，“你当然觉得你那样的解释合情合理！你可以说这是错觉和幻想，诸如此类的怪毛病。但是你不了解这个家庭，你并没真正了解。你只是看到了这样的我们。我们和一年前不同了。我确信我们不同了。时移世易——变糟了——变得这么糟糕，变得这么快。这里肯定有什么东西，你感觉不到吗？”

她的脸白了，一副备受折磨的模样。我扶住她的肩膀。

“看，你累了。你们大家都累了。”

“你还是这么说！”

“好吧。我很难过，但这就是实情！”

“但是，这不仅仅是因为疲惫吧？你为什么看不到？”

“我只接受摆在我眼前的真相，”我说，“然后，做出明智的判断。这是医生该做的。”

她半是挫折，半是厌倦，哭了起来。但哭泣似乎耗尽了她最后的体力。她蒙着眼睛，静静地僵硬地坐了片刻，肩膀松弛下来。

“我不知道，”她说，“有时候，一切好像都有条有理。有时，简直——难以忍受。我确实忍受不了。”

我把她拉入怀中，亲吻、抚摸着她的额头。然后，我轻轻地、静静地对她开口说起话。

“亲爱的，我很难过。我知道，这很难。但如果我们不面对事实，我们就无法帮助任何人，尤其帮不了你母亲……这些事对她来说已经够难了。这里没有发生任何古怪离奇的事。我认为，她只不过是想重温旧日情怀，那时她生活优裕惬意，这就是原因。她是不是经常若有所思地谈起过去？她必定把你的姐姐当成了万能安慰剂。休息一段时间之后，这些念头就都会消失。相信我。而且，如果这房子能恢复元气，也会极大地鼓舞她。”我停了下来，“如果我们结婚——”

她离开了我的怀抱：“母亲现在这样，我不能考虑结婚！”

“不。她知道你有了归宿，情况安定下来，肯定会心中宽慰！”

“不，这么做不对。”

我心里挣扎得厉害，深思熟虑了片刻。

“好极了，你说得对。但是你的母亲现在需要精心护理。她需要我们所有人的帮助。她不能再受惊吓，也不能再被异想天开的事情吓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卡罗琳？”

她一阵犹疑，然后闭上了眼睛，对我点了点头。然后，我们一直沉默地坐着。她坐在椅子上，抱着胳膊，身体前倾，凝望着火苗，若有所思。

我尽可能多陪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得去诊所了。我让她去休息，保证明天清晨就过来，如果她母亲出现任何症状或激动不安，就给我打电话。接着，我悄悄去了厨房，对贝蒂和贝兹利太太说了同样的话——然后补充说，我希望她们能够照看卡罗琳，我认为她“压力有些大”。

我离开之前，去看了看艾尔斯太太。她睡得很沉，缠着绷带的瘦弱的胳膊伸了出来，她的长发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我站在她床边时，她微微动了动，低声说着胡话。我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抚摸着她苍白不安的脸。很快，她就安静了。

11

我第二天早晨又回到百厦庄园，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这座宅邸里的生活似乎走到了一个关头，我不在的时候，任何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可能发生。但是我八点左右赶到时，看到卡罗琳疲惫地从楼上下来迎接我，不过她的脸颊上却透出了光泽和活力，让人放心。她告诉我一夜无事。她母亲睡得很沉，醒来时已经平静下来了。

“谢天谢地！”我说道，“她看起来如何？脑筋清楚吗？”

“显然不是。”

“她说起昨天发生的事了吗？”

她有些犹豫，接着转身向楼上走去。

“请上来亲自和她说吧。”

于是，我跟着她上了楼。

房间里窗帘拉开了，光线很好，看到这些我很高兴。艾尔斯太太还穿着睡衣，不过已经起床了，坐在壁炉边，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散的辫子。我们推门进去时，她有些紧张地望着打开的房门，看到进来的是卡罗琳和我，脸上的警觉表情才一扫而空。她盯着我，有些惊愕，脸红了，似乎真的局促不安起来。

我说道：“噢，艾尔斯太太！我以为你可能会需要我，所以这么早过来。现在看来，我很可能毫无用处了。”我从她的梳妆台下拉出一张厚布椅子，坐在她旁边为她检查。我轻轻地问道：“你现在觉得怎样？”

凑近了我才发现她双目无光，眼神呆滞，还没从我昨天让她服用的镇静剂中苏醒过来，身体也很虚。但是，她的声音尽管微弱，却既清晰又平稳。她低下头说道：“我真是个十足的傻瓜。”

“别说傻话，”我微笑着回答，“你睡得怎样？”

“很沉，我——我都记不清了。我猜，多亏了你的药。”

“没有做噩梦？”

“没有。”

“很好。现在，要事先办。”我温和地捉住她的手，“我能看看你的绷带吗？”

她转过脸，温顺地伸出手臂。她的袖口垂下来盖在绷带上，当我拉起衣袖时，发现绷带上血迹斑斑，需要更换。我绕过楼梯平台走到浴室，端来一盆热水。不过，即便用水清除伤口上的纱布，也不可能一点都不疼。卡罗琳站在一边，静静地看我工作。整个过程中艾尔斯太太一言不发，只在扯绷带时偶尔深吸一口气。

总体而言，伤口恢复得很好。我小心翼翼地缠上新的绷带。卡罗琳过来拿走那盆染红的水，把用过的绷带卷起来，她做这一切时，我温和地为她母亲量了脉搏和血压，听了心跳。她的呼吸很吃力，不过我欣喜地发现，她的心跳快速有力。

我合上她睡衣的翻领，把我的检查器械放到一边。我又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说道：“我认为你恢复得非常好。看到你这样，我很放心。昨天你可把这房子里的人吓坏了。”

她抽出手：“请不要说了。”

“艾尔斯太太，你当时吓坏了。”

“我是个愚蠢的老妇人，仅此而已！”她的声音突然失去了平静。她闭上眼睛，勉强地笑了笑，“恐怕我是精神不济了。这幢房子让人异想天开，产生了许多蠢笨至极的念头。我们和外界太隔绝了。我的丈夫过去常说，这里是沃里克郡最孤寂的地方。卡罗琳，你爸爸是不是经常这么说？”

卡罗琳还在收拾绷带，她头也不抬，平静地说：“他说过。”

我看了看她的背影，转向她的母亲：“噢，这幢房子现在状况不佳，是该负一部分责任。不过我昨天看见你时，你说了一些令人吃惊的事。”

“我说了很多胡话！我不想再提起这些了。贝蒂和贝兹利太太肯定认为，我简直无法想象……噢，医生，请不要谈这个话题了。”

我小心地说：“这件事很重要，不能避而不谈。”

“我们一直没有避而不谈。你给我吃了药。卡罗琳一直在照看我。我——我现在很好。”

“你感觉焦虑吗？害怕吗？”

“害怕？”她笑了起来，“天啊，害怕什么？”

“哦，昨天你看起来非常害怕。你提到了苏珊——”

她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我告诉你了，我说了很多胡话！我已经——我已经不堪重负了。我独处的时间太久。我现在已经意识到了。以后我会多和卡罗琳待在一起。每天晚上都和她待在一起。请不要数落我，拜托了。”

她把缠着绷带的手放在我的手上，眼球黯淡空洞，憔悴的脸上眼神依然呆滞。可是她的声音又平稳起来了，语气十分真挚。一点也看不出是昨天那个精神紧张、喋喋不休的妇人。

最后，我说：“很好。不过我认为你现在得休息，我觉得你应该回到床上。我会给卡罗琳开一张处方——适量镇静剂。我希望你一夜无梦，每天睡足八个小时，直到你的体力恢复正常。这个建议怎么样？”

“好像我是个病人。”她回答道，声音中透出一丝顽皮。

“哦，这里我是医生，得由我决定谁是病人。”

她站起身，小声抱怨着，不过还是让我扶她回到了床上。我又让她服了一些巴比妥——这次剂量较小——卡罗琳和我坐在她身旁，看着她在叹息和低语中睡去。确定她睡熟后，我们悄悄从房中溜出来。

我们站在楼梯平台上。我望着关闭的房门，摇摇头。

“她看上去挺好的！真不可思议。她今天早上都这样吗？”

“是的。”卡罗琳回答道，却没看我的眼睛。

“她几乎恢复常态了。”

“你这么认为？”

我看着她：“你不觉得吗？”

“我不敢肯定。你知道，妈妈非常擅长掩饰她的真实情感。那代人都这样，尤其是女人。”

“噢，她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现在，我们最好能让她保持安静。”

她瞥了我一眼：“安静？在这里，你真的认为我们能保持安静？”

这个问题让我觉得奇怪，那时我们正站着小声交谈，就置身于这幢沉默的宅邸。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从我身边走开了。她说道：“下楼坐一会儿，好吗？去图书室？我想让你看样东西。”

我犹豫不决地跟着她下到前厅。她打开图书室的门，站在一边，让我先走进去。经过一个冬天的雨水，屋里霉味很重。架子上仍然盖着防尘布，在昏暗的光线下还是有点像幽灵。不过，她或者贝蒂已经打开了唯一一扇能转动的百叶窗，壁炉的火也生了起来。扶手椅边上放着两盏灯。我看着它们，有些吃惊。

“你一直坐在这里？”

“妈妈睡觉的时候我在这儿读书。”她说道，“昨天你走后，我跟贝蒂说过了，我要在这里想些事。”她走回前厅，喊着贝蒂的名字。她一定已经让那女孩在别处等着了，因为虽然她的声音很轻，贝蒂却立刻出现了。她跟着卡罗琳走到门边，看到了幽暗中的我，有些犹豫。卡罗琳说道，“请进，关上你背后的门。”

女孩进来了，低着头。

“现在，”卡罗琳说道，她的两手叠在一起，不停用手指捏着另一只手的指节，像是要抚平干瘦粗糙的皮肤，“我想让你把昨天对我说的话告诉法拉第医生。”

贝蒂又犹豫起来，咕哝着：“我不想说了，小姐。”

“说吧，别犯傻。没人会对你不高兴的。昨天下午，医生回家以后，你过来跟我说了什么？”

“小姐，”她瞥了我一眼，“我对你说，这房子里有一个坏东西。”

我一定是做出了什么诧异的举动，或者发出了什么诧异的声响。贝蒂抬起头，下巴昂了起来：“真的。我知道这事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我告诉过法拉第医生，他说我很蠢。可是我不蠢！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我感觉到了！”

卡罗琳望着我。我看过去，正迎上了她的目光，便生硬地说道：“确实是这样，我叫贝蒂不要声张。”

“对法拉第医生说说你的想法，说清楚点。”她说，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

“我能感觉到，”贝蒂的声音更微弱了，“就在房子里。他像是一个——一个邪恶的仆人。”

“一个邪恶的仆人！”我说道。

她跺了跺脚：“是的！他常常在楼上，在这里把东西搬来搬去。他从不在楼下捣乱。但是，他常打翻各种东西，弄得东西上很脏——仿佛他用脏手摸过它们。那场火灾后，我就提起过这个东西。可是贝兹利太太说我不该说出去，因为大家认为是罗德里克干的。可是，接着所有怪事就都出在了艾尔斯太太身上——敲击声，还有拍翅膀的声音——那时，我就说过有这么个东西。我还告诉了太太。”

现在我开始明白了。我抱着肩膀：“我知道了。哦，这很能说明问题。艾尔斯太太怎么说？”

“她说她早就知道了。她说那东西是鬼魂！她说她喜欢它！她说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秘密，我不能说出去。从那以后我没说过一个字，也没有告诉贝兹利太太。我原以为没事了，因为艾尔斯太太那么高兴。可是现在那个鬼魂又变得邪恶了，不是吗？我真希望我早点说出来！那样的话，夫人就不会受伤了。真对不起！是我的错！”

她开始哭起来，用手捂着脸，肩膀耸着。卡罗琳走过去说道：“好了，贝蒂。没人责备你。昨天我们大家都惊慌失措的时候，你表现得很好，很理智。擦干眼泪。”

终于，女孩平静下来，卡罗琳让她回地下室去。她走的时候很顺从，可是看我的目光却充满敌意。她走后，我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一会儿，图书室里只有一片寂静和卡罗琳戒备的眼神。

终于，我开口了：“我来送吉普上路的那个早晨，她对我说了几件事。那时你非常伤心，我不想让你徒增烦恼。罗德那件事发生时，我以为和她有关，一定是她把一些想法灌输进了罗德的脑袋里。她发誓她没有。”

“我觉得她没有。”卡罗琳说道。

她绕到扶手椅边，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两本厚重的书。她把书捧在胸前，吸了一口气。她再次开口时，声音从容而高贵。

她说道：“你以前没有告诉我这事，我不介意；我是从贝蒂而不是你这里听说这件事的，我也不介意。这座房子里发生的事情，我知道你的看法。可是我想让你听我说——只听一小会儿就行。我认为，你应该听我说说吧？”

我朝她走了一步，但是她的神态和举止显得尊贵不可侵犯。我停下脚步，谨慎地说道：“好吧。”

她又深吸一口气，接着开始讲了。

“贝蒂昨天对我说完后，我就开始思索整件事情。我突然想起了我爸爸的几本藏书。我记得书名，于是昨晚到这里找书。我差点以为它们已经被清出去了……但是没想到，我找到了它们。”她有些莫名其妙地缺乏自信，把那两本厚书递给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书。只看封面，我还以为是医学教科书。然后，我看到了书名：《生者的幻象》[65]和《自然的暗面》[66]。

“卡罗琳，”我拿着书本的手垂了下去，“我认为这对我们没有帮助。”

她看到我无意翻开书，就把它们拿回来，亲自打开了其中一本。她毕恭毕敬，仿佛身体有些不听指挥。我又注意到，我原以为她两颊上是健康的红晕，其实却是某种焦躁不安。她找到了用纸条书签标记好的那一页，大声朗读起来。

“‘第一天，’”她读道，“‘起居室、厨房，和宅邸其他房间里的东西，都奇怪地运动起来，全家人立刻都被吓坏了。有一次，一个罐子从橱柜的挂钩上落下来，摔碎了，没有任何人碰它。接着是另一个，第二天又摔碎一个。一个瓷茶壶，刚刚泡好茶，放在壁炉台上，突然掉在地板上。’”

她看着我，有些畏缩，又带着一丝挑衅。她的脸更红了，说道：“这事发生在19世纪的伦敦。”她翻了几页书，找到另一个书签，“这件事发生在爱丁堡，时间1835年。‘无论他们怎样做，事情还是照样发生了：没有足迹却听得到脚步声、敲门声、刮擦声、沙沙声，开始时出现在一边，然后是另一边，整日整夜都可以听到。’”

“卡罗琳。”我说道。

她翻了好几页——翻得太快，书撕破了。“还有这里。听着：‘我找到了数不清的非同寻常的记载。有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周期性地发生，即使采取措施防备，阻止可能出现的恶作剧和骗局，它依然我行我素—’”

我把书从她手中拿回来。“很好，”我说道，“让我看看。”

我翻到扉页。每一章的标题都吓了我一跳，我有些反感地大声朗读起来：“‘庙宇栖居者’‘双重梦境与灵魂出窍’‘不安的灵魂’‘鬼屋’。”我又放下了书，“我们昨天不是讨论过了吗，如果你鼓励你的母亲相信这座宅子里确有鬼魂，你真的认为她就可以恢复健康吗？”

“但是我没有那样想，”她说得很快，“我完全没有那样想。我知道妈妈相信，贝蒂也这样认为。可是这本书中提到的怪事，不是鬼魂。应该说，它们是……捉弄人的促狭鬼。”

“促狭鬼！”我说道，“天啊！那也有可能是吸血鬼或者狼人！”

她摇摇头，愁眉不展：“如果是一年前，我可能也会这么想。但这只是一个单词，对吗？我们不明白这个单词意味着什么，是某种力量，还是聚集某些力量。或者它就藏在我们体内。我不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是格尼和迈尔斯。”她打开另一本书，“他们讨论的是‘幻觉’。不是鬼魂。幻觉是一个人的一部分。”

“一个人的一部分？”

“人的无意识那部分很强大，也很不安分，可以主宰人的一生。”她让我看其中一页，“看，英格兰有个男子想和朋友说说话——于是就在那一刻，在一家开罗旅馆的房间里，他出现在一位女士和她的同伴面前！现身的是他的灵魂！还有一位女士，晚上听到小鸟扑动翅膀——和妈妈听到的一样！接着，她看到了她此刻身在美国的丈夫，就站在她面前。后来，她发现他死了！这本书上说，有一种人，当他们遭遇不幸和麻烦，或者迫切渴望什么时，就会从他们体内会溜出一些物质——有时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我禁不住想——想起那些电话。有没有可能是罗迪打了所有电话？”

我很吃惊：“什么？”

“噢，如果这本书是对的，那么有人就是始作俑者。难道是我弟弟做了所有这些事？难道他想回来和我们在一起？你知道他是多么不开心，多么沮丧。贝蒂说的那个鬼魂，应该就是他，一直都是。”

我说道：“应该是贝蒂！你想过没有？自从她来到宅子以后，你们就麻烦不断，对不对？”

她很不耐烦，对我的意见置之不理。

“你也可以说从你来到我家之后，我们就麻烦不断！你没有听我说。那些噪声，铃声——它们都是信号，对吗？甚至墙上的涂鸦也是。昨天通话管里传出的声音——据妈妈说，很微弱，只可能是呼吸声。也许她只会猜测是苏珊，因为她想听苏珊的声音。或许，它真的是罗德的声音。”

“但是，之前这里也没有声音！”我说道，“也不可能有声音。铃声的问题——我们已经解决了。因为线路坏了——”

“可是这里，在这本书上——”

我抓住她的手，我们俩都捏着书不放。

“卡罗琳，拜托了。这是一派胡言。你知道这是胡话，是天方夜谭！天啊。我以前有个病人想用锤子敲开妻子的脑袋。他说她根本不是他的妻子，是另一个女人把他妻子‘吞进肚里’，所以他只能敲开假妻子的头，把真的放出来！毫无疑问，这本书会支持他的观点。那是一个灵魂附体的绝佳个案。我们把这个男人送到医院，给他服溴化物[67]，一周后他恢复了神智。这本书对此作何解释？他们也给你弟弟服了溴化物。他是个病得很重的年轻人。这难道表明，他会像幽灵一样在百厦庄园徘徊——”

我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疑虑。可她还是固执地说：“如果你说得对，那这么想确实愚蠢透顶。可是你没有住在这里，你不知道。昨晚，这个想法说服了我。听着。”

她又打开书，找到了似乎可以证明她观点的另外一页。然后，她又翻到另一页……我看到她满脸通红，脸部的血液似乎狂热地沸腾起来。我抓住她的手。她没有察觉，继续在书中寻章摘句，大声朗读。我的手指移到她的腕部，想摸摸她的脉搏。我感觉到了咚咚的快速心跳。

她察觉到我有目的地捏紧了她。她抽出手，几乎发怒了：“你在干什么？住手！住手！”

“卡罗琳。”我说道。

“你在用对待我妈妈、对待罗德的方式对待我！你在做什么？”

“噢，天啊。”疲倦和沮丧猛然袭来，我大声喊道，“我是一个医生！你期望我怎么做？你站在这儿，读给我听这些废话——你不是迷信的乡下姑娘。看看你的周围！看看你拥有什么！这幢房子正在你的耳边坍塌！你的弟弟把宅邸带到了毁坏的边缘，还说这是传染病。现在，你正在毁掉整幢房子——却在责怪鬼魂和促狭鬼！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我真是受够了！”

我转过身去，有些发抖，我刚才那番话里的怒气实在非同小可。我听到她把书放在一边，我也努力平静下来。我把手盖在眼睛上，说道：“原谅我，卡罗琳。我不是这意思。”

“不，”她平静地说，“很高兴你这么说。你是对的。你对罗迪的看法也是对的。我不该告诉你这些事。这不是你的事情。”

我转身面对着她，心中又腾起一股怒火：“当然是我的事情！我们打算结婚，不是吗？尽管天知道什么时间……哦，别那样看着我。”我抓住她的手，“我不愿意看到你难过！但是也不愿意看到你误入歧途。你在不停地给自己施压，担心这担心那。麻烦事已经够多了，不是吗？我认为，我们要面对现实生活中的现实问题！”

我又一次看到了她质疑的眼神。她再次说道：“可是，昨晚我想通了！一切都可以解释清楚了。我非常想念罗德，我几乎能够感觉到，他就在这里。”

“几天前，”我回答道，“听那个该死的话筒时，我差点相信我听到了我母亲的声音！”

她皱起眉头：“你？”

我拉起她的手，吻着。“这幢房子，”我说道，“让我们都失去了理智。不过，不是用你相信的那种方式。这里的事情都……失去了控制。可是，你和我，我们可以解决这些问题。而且——噢，我非常理解你对罗德的担心。我们——我们去看看他，也许会有帮助。”

她原本低着头，听到我的话抬起头来，数周以来，我第一次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丝光彩。我感到一种别样的痛楚。我真希望她是为我而焕发神采。她说道：“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我并不想去。为了罗德，我觉得我们不该去。不过，那是另一码事了。现在我考虑的是你。我一直都在为你着想，卡罗琳。你一定明白。”

和以前一样，我的最后一丝愤怒变成了欲望。我把她拉进怀里。她开始很抵制，然后用胳膊优雅而有力地环抱着我。

“是的，”她小声说着，声音疲惫，“是的，我知道。”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日，我们留贝蒂在家照顾沉睡中的艾尔斯太太，驱车前往诊所。没有下雨，不过天色却很暗。和预想的一样，旅途中我们绷紧了神经。我已经电话预约了探访，可是卡罗琳一路上还是问个不停：“如果他不想见我们怎么办？”“如果他病情恶化，认不出我们了怎么办？”

“至少，”我答道，“我们能了解他现在的情况，对吗？”

最后，她咬着指甲，不再说话了。我把车停在院子里，她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犹豫地走下车来。我们走进诊所大门时，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非常紧张。

可是，接着就有一名护士领我们走到了日间接待室，罗德里克独自一人在其中一张桌子边坐着，等待我们的到来，她放开我的胳膊，飞快地跑向他，紧张又宽慰地笑着。

“罗德！是你吗？我差一点没认出来！你看起来像一位船长！”

他变胖了。头发比我们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留着微微发红的胡子。由于脸上的瘢痕，胡子稀稀落落的。我看出，胡子下的这张面孔已经失去了青春，代之以硬邦邦的、毫无生趣的轮廓。他没有回应姐姐的微笑。他让她侧身过来亲他的脸颊，拥抱着他，但是接着他便坐到了桌子的另一边——我注意到，他刻意地把手放在桌面上，似乎坚固的桌子能让他安心些。

我坐在卡罗琳旁边的椅子上：“罗德，见到你真好。”

“见到你真是太棒了！”卡罗琳又笑了起来，“你怎么样？”

他的舌头在牙齿后面动了动，嘴巴很干。他小心翼翼、疑虑重重地说道：“我很好。”

“你吃胖了。至少，他们让你吃得很好！是吗？饭菜还好吗？”

他皱起眉头：“算是吧。”

“你见到我们高兴吗？”

他并不作答。相反，却把目光投向窗外。“你们怎么过来的？”

“坐法拉第医生的车过来的。”

他又动了动舌头：“那辆小鲁比车。”

“是的。”我说道。

他看着我，依然很谨慎：“他们今早才告诉我你们要来。”

卡罗琳说道：“我们这个星期才决定的。”

“妈妈没和你们一起来？”

我看她有些迟疑。我开口了。

“罗德，很抱歉告诉你，你母亲得了支气管炎，但已无大碍。她会很快痊愈。”

“她让我们代她问好，”卡罗琳高兴地说道，“她……很难过不能来看你。”

“他们今早才告诉我，”他又说了一遍，“这里的人喜欢这样。为了使我们不受惊吓，他们总是保守秘密。他们不想让我们慌张。就像英国皇家空军一样，真的。”他交换了两只手的位置。我这才发现它们抖得厉害。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一定是为了让它们静下来。

我想，卡罗琳也注意到了。她把手罩在他的手上。“罗德，我们只是想来看看你，”她说道，“我们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你了。我们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很好。”

他皱着眉头，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有片刻我们都陷入了沉寂。接着，她又评论了他的胡子，他增加的体重。她询问了他的日常作息，他用一种与己无关的语气告诉我们，现在他是如何打发时光的。在“工艺室”里待几个小时制作陶器模型；一日三餐；有规律地参加休闲娱乐活动，唱歌，偶尔做做园艺。他说得够清楚了，可是另一方面，他生硬的脸庞上丝毫没有高兴的神色，而且他的态度依然非常小心。这时，卡罗琳问得更小心了——他真的生活得不错吗？如果不是，他会说出来吗？他有什么需要吗？他常常想家吗？——他开始用冷漠怀疑的眼神注视着我俩。

“沃伦医生难道没有告诉你们我的情况吗？”

“告诉了。他每周写信给我们。可我们想来看你。我以为——”

“以为什么？”他立即问道。

“你可能……不开心。”

他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了，紧绷着嘴唇。他僵硬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猛地离开了桌子，双臂抱在胸前。

“我不会回去。”他说道。

“什么？”卡罗琳疑惑不解。他的突然举动惊吓住了她。

“如果你们是为这个来的。”

“我们只是想看看你。”

“你们是为这事才来的吧？你们想带我回去？”

“不，当然不是。至少，我希望——”

“果真如此，这真不公平。你们不能这么做，你们把一个小伙子带到这种地方，让他适应——适应了不打领带——然后把他送回那个危险之地。”

“罗迪，拜托了！”卡罗琳说道，“我真希望你能回家。我对此事的渴望大过其他一切。我真盼望你能和我，和法拉第医生马上一起回家。可是如果你宁愿待在这里，如果你在这里更加开心——”

“不是我在哪里更开心的问题！”他非常不屑地说道，“而是我待在哪里更安全的问题。你难道不明白吗？”

“罗迪——”

“你想让我继续管理庄园？是这样吧？到时候任何一个傻瓜都能看出，你给我什么东西，我就会——就会摔碎它？”

“不是那样，”看到卡罗琳被他的话气得浑身发抖，我挺身而出，“百厦庄园现在经营状况良好。卡罗琳在料理，我是助手。你不需要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我们会替你做的。”

“哦，这主意真棒。”他说道，仿佛在轻蔑地对一个陌生人说话，“棒极了。你们想骗我回去。你们只是想利用我——利用我，责备我。噢，我不回去！我不想被你们责备！你们听到了吗？”

“拜托，”卡罗琳说道，“别那样说话！没人要带你回去。我以为你不开心。以为你想见我。对不起。我——我弄错了。”

“你以为我是个白痴吗？”他说道。

“不。”

“你是白痴吗？”

她畏缩了：“是我弄错了。”

“罗德。”我开口了。但是那个一直坐在我们旁边，细心观察这次拜访的护士，注意到他的变化，走了过来。

“怎么了？”她温和地问道，“你让姐姐难过了，是吗？”

“我不和愚蠢透顶的傻瓜说话！”他说着，目光冷酷地移开了，胳膊仍然抱在胸前。

“我不想废话，”护士说道，抱着双臂，“我只想问你愿意道歉吗？嗯？”她轻叩着一只脚，“我们在等……”

罗德一言不发。护士摇摇头，脸转向他，目光却停留在卡罗琳和我身上，她护士腔十足地说道：“艾尔斯小姐，法拉第医生，罗德里克对诊所来说是个谜。他脾气温顺时，是最友好的小伙子，我们所有的护士都喜欢他。可是当他情绪失控时——”她再次摇摇头，吸了一口气，咂咂嘴。

卡罗琳说道：“没关系。他不愿意就不必道歉了。我不想强迫他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情。”

她盯着她弟弟，然后越过桌子又一次伸手拉住他，低声下气地轻声说道：“我们想你，罗迪。妈妈和我，我们很想你。我们一直惦记着你。没有你的百厦庄园很可怕。我只是以为你可能也会……想念我们。我看到你现在很好。我——我真高兴。”

罗德倔强地保持沉默。可是他的表情紧张起来，呼吸变得吃力，仿佛在努力克制某种巨大的感情波动。护士走近我们，那样子好像要告诉我们什么机密的事情。

“如果是我，我现在就让他一个人待着。我不想让你们看到他发怒的样子。”

我们和他待了不到十分钟。卡罗琳站起身，迟疑不决——不肯相信她弟弟会一言不发，甚至连看也不看就让我们离开。可是他没有回头，最后我们只好离开了。卡罗琳径直向汽车走去，我和沃伦医生简单交谈了几句，然后跟上了她，她的眼圈很红，却没有眼泪——她刚才一直在哭，现在已经擦去了泪水。

我握着她的手：“真可怕。对不起。”

但是她闷声答道：“不，是我们不应该来。我该听你的话。我太傻了，指望在这里发现什么。什么也没有，是吗？一无所获。和你说的一样。”

我们踏上了返回百厦庄园的漫长旅程。在驾驶允许的情况下，我会搂着她。她双手摊在膝头，头靠在我的肩上，随着汽车的颠簸呆滞地晃动——她仿佛彻底失掉了反抗能力与勃勃生机，显得失望而迷惑。

当然，这些事极大地挫伤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在短短这几天里，我们的恋爱关系也被忽视了。我既为此沮丧，也为她和百厦庄园而焦虑，我开始感到压力，烦躁不安，睡眠很差，经常做乱七八糟的梦。我好几次都想向格雷厄姆和安妮坦白一切。但是，我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去礼貌地拜访他们了，感觉他们对我的疏忽颇有怨言，我不愿意在这种失礼的情况下向他们求助。最后，连我的工作都开始受到影响。有一天值夜班时，我协助做一个例行小手术，做得很差，主治医师嘲笑我，然后亲自完成了手术。

偏偏那名医生就是西利。后来我们站在一起洗手，我为自己的分神而后悔。他以惯有的亲切友善回答我。

“没关系。你看上去很疲惫！我知道这种感受。我猜，你是夜间出诊太多了吧？糟糕的天气雪上加霜。”

我说道：“是，是啊，不是吗？”

我转过身去，可是感觉他仍在盯着我。我们穿过公共休息室去取外套，我从衣帽钩上取下外套时，手指没拿稳，外套滑下，口袋里的物品散落一地。我咒骂着，弯腰在地上捡，我站起身时，发现西利又在留神观察着我。

“你精神状况很不好。”他微笑着说道，他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是病人，还是你自己？——原谅我这么冒昧。”

“不，没关系，”我说道，“我想，是病人的事。不过，可能我自己也出了点事。”

我差点和盘托出——我急切地想要一吐为快，但想到一月舞会上那次不愉快的经历，我就忍住了。或许西利也回忆起来了，想要弥补他的行为，或者他只是从我的行为举止中看出我遇到了麻烦。他说道：“瞧，我这里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我猜你也结束了吧？跟我回家喝一杯怎么样？信不信由你，我设法搞到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是一个感激涕零的女病人送给我的礼物。你能赏光吗？”

“去你家？”我很吃惊。

“来吧！来吧。你可以替我的肝脏喝掉几杯，否则我会把这该死的一整瓶都喝完。”

我突然想到，似乎有好几个月没有像平时一样坐在另一个男人家里喝酒了，于是我答应下来。我们在寒风中裹得很严实，向汽车走去——他穿得略显夸张，一件厚厚的棕色外套，一双毛皮露指驾驶用手套，像一头亲切的大熊。我穿得很低调，一件外套，一条围巾。我先出发，不过他很快便驾着那辆美国轿车后来居上，满不在乎地在冰冻的乡间小路上高速行驶。二十五分钟后，我来到了他家门前，他已经到家了，酒瓶酒杯都已备好，火也烧得很旺。

他的房子是一片不规则的爱德华时代建筑，到处都是明亮而凌乱的房间。他结婚很晚，和他年轻的妻子克里斯汀生了四个漂亮的孩子。我穿过未上锁的前门时，其中两个孩子正沿着楼梯上下追逐。还有一个正在对着画室的门打网球。

“这帮小混球！”西利咆哮着从书房走出来。他挥手示意我走进前面的一个房间，为家里的一片混乱而抱歉。不过他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福与骄傲——那些在我这样的单身汉面前抱怨家里成员复杂、声音嘈杂的人都是这副表情。

这个念头拉远了我们彼此间的距离。作为友好的对手，他和我一起工作了近二十年，我们从未成为真正的朋友。他打开酒瓶，我看了看手表说道：“最好少倒一点。我今晚有成堆的处方要开。”

可是，他还是自顾自倒着威士忌：“那就更有理由多喝点了。给你的病人一些惊喜！天啊，闻起来味道真不错，是吗？太棒了。”

我们碰过酒杯，喝了一口。他举着酒杯向两张破旧的扶手椅走去，用脚勾起其中一把，离壁炉近些，让我坐下，然后又用同样的办法给自己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并不介意把壁炉前的小地毯弄皱。孩子们还在宅子里大呼小叫，突然门被撞开，其中一个俊俏的男孩把头伸进来说道：“爸爸。”

“出去！”西利吼道。

“可是，先生——”

“滚出去，不然我就割掉你的耳朵！你妈妈呢？”

“她在厨房里和罗齐待在一起。”

“噢，过去缠着她，你这个小混蛋！”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西利大口喝着威士忌，一边伸手到口袋里夹香烟盒。只有一次我捷足先登，把自己的香烟盒和打火机递给了他，他嘴里叼着烟，坐了回去。

“生活琐事，”他一脸困倦，“你羡慕我吗，法拉第医生？你不该羡慕我。拖家带口的男人永远无法成为优秀的家庭医生。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法律应该明文规定医生不得结婚，就像天主教的神父一样。他们会更称职。”

“你在开玩笑，”我吸了一口烟，“而且，就算你说得对，那我就成了优秀的例证。”

“是啊，你就是个好例子。你比我医术高明，也很勤奋努力。”

我耸了耸肩膀：“今晚我就是一个不怎么正面的例子。”

“哦，日常工作谁都难免出错。关键时刻干得好就行了。你刚才说，你有心事……想说出来吗？顺便说一句，我不是在刺探你的隐私。我知道，有时和另一个医生交流一下，对解决疑难杂症会有帮助。”

他声音很轻，却很真诚，我微弱的抵触情绪——对他翩翩的举止、乱糟糟的家、庞杂的家庭成员的抵触——开始慢慢消退。也许是威士忌，或者温暖的炉火发挥了作用。这间屋子和我的那个沉闷乏味的单身汉之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突然发觉，它和百厦庄园也有着巨大反差。我似乎看到了卡罗琳和她的母亲，晚上这个时候她们常常打着寒战，烦躁不安地蜷缩在那座幽暗、不幸的房子的心脏部位。

我转着手中的威士忌酒杯。“西利，或许你能猜出我的苦恼。”我说道，“或者能猜出其中一部分。”

我没有抬头看，但我看见他举起了酒杯。他喝了一口，静静地说道：“你是说卡罗琳·艾尔斯？我想一定跟这有关。那天舞会后，你听从我的意见了吗？”

我不自在地在座位上扭动着，他不等我回答，接着便说：“我知道，我知道，我那天喝得太多了，太莽撞了。不过我是认真的。哪里出问题了？别告诉我那姑娘拒绝你了。我猜，她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来吧，相信我，这次我没有喝多。并且——”

我抬起头：“什么？”

“噢，谁都摆脱不了流言蜚语。”

“关于卡罗琳？”

“关于那整个家庭，”他很严肃，“我有一个伯明翰的朋友，为约翰·沃伦做兼职顾问。他告诉我罗德里克的境况很糟糕。家庭事务的状况很糟糕，是吗？我一点也不奇怪它会把卡罗琳拖垮。我猜，是不是庄园里发生其他事情了？”

“是的，”我沉寂片刻，“西利，我想告诉你，这件事非常怪异，我简直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向他详细描述了事情经过，从罗德和他的幻觉开始，接着是火灾、墙上的涂鸦、幽灵般的铃声，我毫不避讳地讲述了艾尔斯太太在育婴室的可怕经历。他默默地听着，时而点头，时而发出阴郁的笑声。随着故事的进展，他的笑声消失了，我讲完了，他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身体前倾，拍掉了手上的烟灰。他坐回去，说：“可怜的艾尔斯太太。她想割开自己的手腕，这是精心策划的，你认为呢？”

我看着他：“这是你的看法？”

“还有其他可能吗，亲爱的伙计？除非有人开了个下流的玩笑，而那个可怜的女人只是牺牲品。我猜，你已经排除了这种可能性吧？”

“是的，”我说道，“当然了。”

“哦，那么，走廊里的脚步声，管道里沉重的喘息声，我认为是典型的神经系统紊乱。失去子女，她深感愧疚——罗德里克，和那个小女孩。她已经开始自我惩罚了。你说那件事发生在楼上的育婴室？她还能找到更贴切的地点来做这件事吗？”

我得承认，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三个月前的那场火灾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发生在庄园的财产办公室里——在财产报告上着火的！—这次火灾仿佛把罗德里克所有的惊慌与失败都折射出来了。

可是，有些事情我仍然不敢断言。我说：“我不知道。即使假设艾尔斯太太这次出事纯粹是因为幻觉，即使假设我们能够给百厦庄园里发生的所有事件一个合理解释——顺便说一句，我认为我们能够解释——这些事情的累加效应让我迷惑不解。”

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你是什么意思？”

“噢，打个比方。一个小孩摔断了胳膊来找你，你把胳膊复位后送他回家。两个星期后，他回来了，这次摔断了肋骨。你多半会给他包扎好，再次送他回家。一个星期后他回来了，又有一处跌断……这时骨折就肯定不是关注焦点了，对吗？”

“可是，我们讨论的不是骨折，”西利说道，“我们说的是歇斯底里症。歇斯底里症让人完全难以琢磨——不像是骨折，歇斯底里症可以传染，这真不幸。很多年前我担任一家女校的校医，有一个学期昏厥成为时尚。你肯定没见过这样的情景：姑娘们在集会上像撞柱游戏里的球柱那样接连倒下，最后连女教师也被传染了。”

我摇摇头：“这是一种比歇斯底里症更不可思议的病。仿佛——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吸食这一家人的生命。”

“有个东西就是这样，”他又迸发一阵大笑，“它叫工党政府。艾尔斯一家的问题——你没有想过吗？——就是他们不能，也许不会，去适应。不要误会我，我很同情他们。但是，如今的英国能为他们这样的旧式家庭留下什么呢？他们这个社会阶层注定要面对挑战。而他们已经失去勇气，听天由命了。”

他现在说话和彼得·贝克——海德很像，我对他的轻松口吻很反感。我想，毕竟他从来没有像我一样，成为这个家庭的座上宾。我说道：“对罗德来说，可能确实如此。任何一个了解那男孩的人都能预测到，他仿佛正走向衰竭。但是艾尔斯太太，她会自杀？我很难相信。”

“哦，可是我并没有说她把手从窗户里穿过，就意味着她要结束生命。我应该这么说，像大多数有自杀倾向的妇女一样，她在内心深处上演了一出十分完美的戏剧。别忘了，她习惯于受到关注。我可以想象，她最近受到了太多的关注……一旦目前的大惊小怪沉寂下来，你要小心她故态复萌。你一直在密切留意她吗？”

“当然了。她似乎正在痊愈。这也令我很不解。”我喝了一口威士忌，“整件事都令我很不解。我无法解释有些百厦庄园里的怪事。仿佛这幢宅邸被瘴气[68]笼罩住了。卡罗琳——”我有些犹豫，“卡罗琳甚至坚信，以前就发生过超自然的事情——罗德里克以前就在宅子里游荡，或者是梦游。她在读一些可怕的书籍，内容古怪。比如，弗雷德里克·迈尔斯这些人的书。”

“噢，”西利捻灭香烟，“或许她意识到了什么。”

我望着他：“你是认真的吗？”

“是啊，迈尔斯的观点来自心理学的自然延伸，不是吗？”

我说道：“不，这和我理解的心理学不一样！”

“你确定吗？我认为，你赞同的是普遍原理：有意识的个体，束缚着一个潜意识的自我——一种梦中的自我。”

“宽泛地说，是这么回事。”

“噢，那么设想一下，那个梦中的自我能够在特定环境下挣脱束缚，分离出来，穿越时空，成为他人可见的东西。这难道不是迈尔斯的理论吗？”

我说道：“我认为，这种见解只能用来编造炉边故事。看在老天的分上，这毫无科学依据！”

“并不完全是这样，”他微笑着，“当然，我不喜欢在郡医学委员会前大谈这种理论。但是，或许未来五十年时间里，医学界能够命名这一现象，给予充分解释。在此期间，人们依然会热衷于谈论食尸鬼、幽灵、长腿怪物，不过他们全都没有说中要害……”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然后换了一种语调：“我父亲见过一个鬼魂。我的祖母有一天晚上出现在他门诊室的门口。她那时已经死去十年了。她说道：‘快点，杰米！回家！’他不假思索地戴上帽子，径直回到家。他发现他最喜爱的弟弟亨利弄伤了手，伤口已经迅速化脓。他切掉了亨利的一根手指，很可能救了他弟弟一命。现在，你如何解释？”

我说道：“我无法解释。但是，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情。我父亲常常把一个牛心挂在烟囱上，用钉子钉住。他把它放在那里阻挡鬼怪。我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行为。”

西利笑了：“这样对比不公平。”

“为什么？因为你的父亲是绅士，而我父亲是个杂货店主？”

“别这么激动，先生！现在听我说。有一阵子，我不相信我父亲那晚真的见到鬼魂了，比我对可怜的艾尔斯太太听到死去女儿的召唤更加怀疑。人们死去的亲人浮在周围的空气中，洞见世间百态，这的确令人难以接受。但是假如我叔叔受伤的压力，与他和我父亲之间的血缘关系产生了化合作用——也许这释放了某种……超能力？这种力量足以唤起我父亲的注意，很机智。”

“可是，你如何解释百厦庄园发生的事，”我问道，“没有人从中受益。结果恰恰相反。”

“那个家庭太阴郁了，发生这样的事情奇怪吗？毕竟，人的潜意识里有很多黑暗、不快乐的角落。设想，从其中一个角落里释放出了某种东西。让我们称它为——胚胎。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胚胎开始萌芽——生长，像子宫里的婴孩。这个小小陌生人会长成什么样？或许是自我的影子：卡利班[69]，海德先生[70]。将其滋养长大的，是意识极力压抑着的各种邪恶的冲动和欲望：嫉妒、蓄意害人、沮丧……卡罗琳怀疑她弟弟。哦，我之前说过，她或许是对的。以你讲的骨折为例，也许在那次事故中，他不仅仅断了骨头。可能有些东西藏得更深……话又说回来，你知道，一般来说这类事件的根源在女性身上。艾尔斯太太，她肯定是位处于更年期的母亲，从精神方面说，这是一段很奇怪的时期。她们连十几岁的女仆也没有请？”

我转过脸不看他，“她们请了。是她第一个让她们相信宅子里有鬼。”

“真的？她多大了？十四？十五？我认为，她没机会和男孩调情，在那里住着情况就更糟糕了。”

我说道：“哦，她还只是个孩子！”

“噢，性冲动是最隐秘的一面，肯定会寻找释放点。就像电流也有一种倾向——寻找自己的导体。可一旦此路不通——那么，就会形成一股危险的力量。”

听到这里，我顿感一惊，慢慢地问道：“卡罗琳提到过‘力量’。”

“卡罗琳是个聪明的女孩。我一直认为她在那个家庭里被忽视了。那个男孩被匆匆送往精英子弟云集的公学时，她待在家里跟着二流家庭女教师。然后，她走出家门，又被母亲拽了回来，推着轮椅里的罗德里克上下台阶！我猜她接下来要推的是艾尔斯太太。她需要的是，当然了——”他又笑了，笑得很诡异，“哦，此事与我无关。可是这个女孩已经不小了，亲爱的伙计，你也不小了！你把整件事向我和盘托出，自己却没有表态。你们到底怎么样了？你和她之间有了什么……默契，是吗？你们的关系牢固吗？”

我感到威士忌在胃里翻腾。我又举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平静地说：“我这边很牢固。实话说，我十分坚定不移。”

他很吃惊：“是这样吗？”

我点点头。

“哦，哦。我可真没料到这一点。说到卡罗琳，我的意思是……也许，真的被你说中了，那里有瘴气。”

这会儿，他的表情更加诡异了，我愣了几秒钟才明白他的意思。我最后说道：“你难道是在暗示—？”

他凝视着我，接着大笑起来。我突然发觉，他很喜欢这样的谈话。他一口喝完剩下的威士忌，慷慨地把我们的杯子添满，点上了第二支烟。他开始跟我讲另一个鬼故事，比上一个更加异想天开。

可是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开始思考，思绪就像节拍器一样，无法停止。这一切都是胡言乱语，我知道是胡言乱语。我周围的每一样普通物件都在竭力反对这种说法。炉火还在炉栅里噼啪燃烧。孩子们仍旧在楼梯上追逐打闹。杯子里的威士忌散发着迷人的味道……窗外依然夜色深浓，然而几英里之外的百厦庄园却矗立在寒冷漆黑的冬夜里，那里的生活截然不同。难道他暗示的真有什么道理？难道真的和卡罗琳心底的想法一样，那幢房子里释放出了什么东西，这股力量既贪婪又不肯善罢甘休？

我的思绪倒转回去，回到了事情的起点——举办那场不幸酒会的晚上，卡罗琳备感屈辱，贝克——海德家的小女孩以受伤告终。有没有可能从那晚开始，某个怪异的种子已经播种下去，开始向前推移？我记得，在那之后的几个星期里，卡罗琳对弟弟敌意骤增，对母亲也很急躁。她的弟弟和母亲都变成了像吉莉安·贝克——海德一样的受伤者。是卡罗琳第一次让我开始注意这些伤害——是卡罗琳发现了罗德里克房间里的印记，发现了那场大火，是她听到了啪嗒声，感到墙后边“那只轻轻敲叩的小手”。

然后，我又想到了其他事情。想到了吉普惹出的祸事，也许真的是有什么“咬了它一口”，或是“对它低语了什么”—我突然想起贝蒂这么说过——是那个东西在慢慢聚集力量。它把家具搬来搬去，纵火，在壁板上涂鸦。现在它可以啪嗒啪嗒跑动了。人们能够听到它的声音，好像在费劲地说话。它在生长，越来越强壮……

它下一步会怎么做？

我有些气馁地向前挪了挪。西利又把酒瓶递了过来，我摇摇头。

“我已经浪费你太多时间了。我真的必须走了。谢谢你听我讲这些事。”

他说道：“不知我这么做是不是能安慰你。你的脸色比刚到我家时更差了！多待一会儿吧？”

不过他的话被吵闹声打断了，刚才那个好看的小男孩又闯了进来。威士忌让西利放松下来，他站起身把儿子轰回了大厅，然后走回我身边，我已经喝完了酒，戴好帽子，穿上外套，准备离开了。

他对酒精的耐受度比我强。他目送我脚步轻盈地走到门口，可是我一走进黑夜中，便脚步不稳了，感觉酒精在我光滑的胃里，又辣又热。我抄近路回到家，站在寒冷的药剂室里，一阵阵地恶心作呕——伴随而来的是比恶心更糟糕的东西，恐惧。我的心脏在剧烈跳动。我脱掉外套，发现自己出了一身虚汗。我迟疑了好一阵子，然后走进了诊疗室。我拿起电话，手指笨拙地拨通了百厦庄园的电话。

已经过了十一点。铃声一直在响。接着传来了卡罗琳警觉的声音：“你好，喂？”

“卡罗琳！是我。”

她的声音立刻焦虑起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我们已经睡觉了。我以为——”

我说道：“没什么大事。没什么。我——我只是想听到你的声音。”

我想，我的话大概太直率了。那边静了下来，然后她笑了。笑声和平日一样，很疲惫。恐惧和恶心一点点消退，像是被钉子扎漏了气。

她说道：“我想你一定是喝醉了。”

我擦了擦脸：“我想是的。我和西利待在一起，他缠着我和他一起喝威士忌。天啊，那个男人真野蛮！他尽让我琢磨些……荒唐可笑的事情。卡罗琳，听到你的声音真高兴！说点别的吧。”

她轻声责备道：“你真是喝晕了！接线员会怎么想？我说些什么？”

“说什么都行。念一首诗吧。”

“一首诗！好吧。”她飞快、敷衍地念了起来，“‘霜寒正在履行它的秘密使命，不借助一丝风的帮助。’[71]现在去睡觉，好吗？”

“好的，再等一会儿。我要想象一下那边的你。一切还好吧？”

她叹口气：“是的，一切都好。宅邸这次恢复平静了。妈妈正在睡觉，如果你没有吵醒她的话。”

我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卡罗琳。晚安。”

“晚安。”她又一次疲倦地笑了笑。她挂上话筒，我听到笑声消失了。接着是咔嗒的断线声，然后涌出了其他人嘶嘶拉拉的模糊通话声，好像他们被困在了线路里一般。

12

我再次拜访百厦庄园时，看到巴雷特在那里。卡罗琳叫他来拆掉那根惹麻烦的通话管。他拿走管子时我正好在场，跟我猜测的一样，管子交错蜿蜒前进，有几处很不牢固，破损了，底部的橡胶老化严重。管子看起来毫无伤人的恶意，可怜地蜷在巴雷特的胳膊里，就像是一条风干的蛇。不过，贝兹利太太和贝蒂从艾尔斯太太“出事”那天起就被紧张和恐惧附身，拆除通话管让她们安心多了。艾尔斯太太也恢复得很好，她的伤口已经愈合。她整日待在楼下的小客厅里，读书，或者在椅子里打盹。她的脸上仍有轻微的呆滞和冷漠，让人看出她经历的这番苦痛——我认为是巴比妥起了重要作用，我觉得短时期内这种药物对她无害，她还在继续服药，促进睡眠。我非常后悔，卡罗琳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坐在她母亲身边，这就意味着我们少有机会单独相处。不过我很高兴地发现，她不再那么心事重重，烦躁不安。例如，自从我们拜访过诊所后，她似乎已经接受了失去弟弟这个现实。并且，令我感到安慰的是，她再也没有提过促狭鬼和鬼魂。

但另一方面，也没再发生灵异事件——没有电话铃，没有啪嗒声，没有脚步声，没再发生任何奇怪的事情。正如卡罗琳所言，这幢房子“恢复了正常”。平静无事的日子一天天走过，三月即将结束，我真的开始相信，过去几个星期笼罩在百厦庄园上空的焦躁的怪异魔咒已经耗尽了精力，像高烧一样，已经达到了疾病的转折点。

到了月末，天气发生了变化。天空暗沉，气温骤降，下雪了。雪下得不同寻常——一点不像去年冬天难以忍受的大风和寒流——可是对我和其他家庭医生来说，却很麻烦，尽管我已经在我的车胎上加了防滑链，可还是行驶艰难。我的巡诊变成了长途跋涉，百厦庄园的庭园有一个多星期时间都无法通行，我不敢冒险驾车过去。我仍然设法经常去宅邸，把车停在东门外，然后步行进去。我主要是去看望卡罗琳，我不愿意她独自待在那里，与世隔绝。我也密切注意着艾尔斯太太。为了她们，我乐意出行。在白雪皑皑的路上行驶，每次看到那幢宅邸，我都会感到一阵充满敬畏和欣喜的战栗，因为雪白雪白的地面衬得宅邸非常壮观，红砖绿藤颜色鲜明。从车窗上冰花的空隙中看去，宅子所有的瑕疵都变得柔和了。由于下雪，工地停工了。没有发电机的轰鸣，没有农场机械的咆哮，没有建筑工程的咣当作响。只有我自己轻轻的脚步会扰乱这番平静，我有些窘迫不安，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尽量放轻脚步，这个地方似乎充满了魔力——就像几周前，卡罗琳描绘说这里如同睡美人的城堡一样——我害怕打破魔咒。由于天气的缘故，宅子内部也稍有变化，楼梯井上方的玻璃穹顶盖着半透明的积雪，大厅比往日更显昏暗，窗玻璃上嵌着雪白地面反射的寒光，影子令人迷惑地地落在地上。

四月六日，星期四，大雪封门，那一天安宁寂静极了。我下午前往百厦庄园，期待像往常一样看见卡罗琳坐在楼下伴着母亲。但是，那天似乎是贝蒂在陪伴艾尔斯太太。她俩面前摆了张桌子，正在用有缺口的木头棋子下跳棋。炉栅里的火烧得很旺，房间里很温暖，密不透风。她母亲告诉我，卡罗琳去农场了，预计一个小时内回来。我该留下来等她吗？见不到她，我很失望。此时正是我晚间门诊开始前的那段从容时光，于是我说我会等着。贝蒂出去给我泡茶，我坐在跳棋盘边她的位置上，玩了几盘。

但是艾尔斯太太心神不宁，不停失子。后来，茶盘端来了，我们撤开了棋盘。我们一起沉默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的兴致。过去几个星期里，她对乡村闲谈不再感兴趣了。我讲了几个故事，她非常有礼貌地聆听着，可回答得心不在焉，非常缓慢，仿佛她正在竖起耳朵，听隔壁房间里正在进行的扣人心弦的谈话。最后，我的那点奇闻逸事终于讲完了。我站起身，走到那扇法式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白得耀眼的景色。我转过身时，发现艾尔斯太太正在揉着胳膊，似乎很冷。

看到我在盯着她，她说道：“医生，恐怕我把你闷坏了吧！真抱歉。这就是长时间闭门不出的后果。我们出去到花园里走走怎么样？可能路上会遇见卡罗琳。”

我对这个建议感到吃惊，不过很高兴能离开这间缺乏新鲜空气的屋子。我亲自给她取来外套，让她穿得足够抵御寒冷。我穿上外套，戴上帽子，然后我们从前门走了出去。我们不得不稍稍停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白色的天空，可是她接着就挽起我的胳膊，出发了，我们绕过宅子，缓慢闲适地穿过了西边的草坪。

草坪上的雪像泡沫般光滑平整，从表面上看来就像是丝绸，但是踩上去咯吱作响，在脚下压扁了。有的地方雪上有鸟的足迹，看起来像漫画一样，接着我们发现了更深的脚印，似乎是狗的脚掌印，和狐狸匍匐前进的爪痕。我们跟着这些痕迹走了一两分钟，它们把我们领到了农场。空气中弥漫的魔法氛围更浓了，养马场的大钟依旧停在八点四十分，是个凄凉的狄更斯式的恶作剧。养马场和里面的设施还保留着原貌，门整齐地闩好，不过蛛网和灰尘却很厚，似乎人们向里窥视，就能看到一排睡着的马匹，身上也都落满蛛网。养马场旁边是车库，门半开，刚好可以看见一辆家用劳斯莱斯的引擎盖。再往前走就是乱糟糟的灌木丛，狐狸的足迹消失了。但是我们已经走到接近旧菜园的地方，我们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前方高高砖墙里的拱门，走到了前面几块地里。

去年夏天时，卡罗琳曾带我游览过这些花园。现在它们几乎都处于闲置状态，庄园里花草凋零，我觉得它们是整个庭园里最孤单最忧伤的部分。有一两个花坛在巴雷特的照料下境况还不错，但其他花坛在战争期间被士兵们种满了蔬菜，此后一直无人精心照看，已经荒芜了。它们从前一定非常可爱。温室屋顶的玻璃几乎都没了，爬满了荆棘。荨麻挡住了煤渣小径。地上四处散落着大号铅花盆和放花盆的大垫盘，植物柔弱的细茎把垫盘顶歪了，经过很多个夏天的暴晒，铅壶也已经膨胀变形。

我们从一处有围墙的不整齐的花园，走向另一处这样的花园。

“真可惜！”艾尔斯太太轻声说道，不时停下来扒开积雪查看下面的植物，或者站着环顾四周，像是沉浸在回忆中，“上校，我的丈夫，过去很喜欢这些花园。它们被设计成螺旋形，每一个花园都比上一个小一些，他常说它们像是海螺的内腔。他有时真是个爱幻想的男人。”

我们继续往前走，很快便穿过一个狭窄的、没有安装大门的入口，走进了最小的那个花园，从前的香草园。园子中间有一个日晷，安放在一个装饰性的池塘里。艾尔斯太太说她坚信池塘里现在还有鱼，于是我们踱过去看个究竟。池水冻结成冰，冰面很薄，很柔韧，我们摁住它，就能看见下面争先恐后地冒着银色的气泡，就像是儿童钢珠弹球游戏。接着，水中突然闪过一条影子，黑暗中滑过一道金光。“这一条跑了，”艾尔斯太太说道。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愉快，却不兴奋，“还有一条，你看到了吗？可怜的东西。它们不会窒息吗？没人想过打破冰面吗？卡罗琳应该知道。我记不住。”

我记起了童子军时代学到的一鳞半爪知识，我说或许我能把冰化开。我在池塘一边蹲下，朝着没有戴手套的手上哈气，然后把手放在冰面上。艾尔斯太太望着我，接着，优雅地卷起裙摆，蹲在我身旁。冰面刺痛了我。我把湿手放到嘴边哈暖，觉得手麻得和橡胶一般。我抖动着手指，做了个鬼脸。

艾尔斯太太笑了：“噢，你们男人真像小孩。”

我笑了：“女人最爱这么说。为什么女人会这么说？”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女人天生苦命。比如，如果你们男人必须经历生孩子……”

她没有把话说完，笑容也消失了。我又把手放到嘴边，垂下的袖子露出了手表。她瞟了一眼，换了一副语调说道：“卡罗琳可能已经到家了。你肯定想见她。”

我礼貌地说：“我很乐意待在这里。”

“我可不想霸着你。”

她话中有话。我注视着她，发觉尽管我和卡罗琳一直小心谨慎，她还是对我们之间的事情了如指掌。我稍微有些难为情，便转向池塘。我再次把双手放在冰面上，然后抬起来，暖和一下，如此循环。直到最后，我感到冰面松动了，出现了两个不太规则的洞，露出了下面茶色的湖水。

“好了。”我说，对自己颇为满意，“爱斯基摩人在冰上打洞来捕鱼，现在可以倒着来，鱼儿能通过洞口来捕食苍蝇了。我们可以继续走了吗？”

我伸出手，可是她没有回答，也没有起身。她看我用手指搅着湖水，然后平静地说：“法拉第医生，我为你和卡罗琳感到高兴。我得承认，一开始我并不这样想。你刚来我家时，我就发觉你和我的女儿可能变成一对，我很不乐意。我是一个守旧的女人，你不是我为她计划的人选。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我顿了片刻，说：“我知道。”

“我很抱歉。”

我耸了耸肩膀：“噢，为什么现在又提起这件事？”

“你真的想娶她？”

“是的。”

“你为她考虑了什么？”

“我考虑得非常多。我为你们都想了很多。我希望你知道。你对我说过你害怕被……抛弃。如果我娶了卡罗琳，我会照顾她，照顾你，还有这整幢房子，和罗德里克。你近来经历了一些绝望的时刻。但是，艾尔斯太太，既然你的身体好转，既然你更冷静了，也恢复了常态——”

她看着我，一言不发。我决定冒险，于是继续施压。

“发生在育婴室的，”我说道，“是一件怪事，对吗？那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我真高兴，一切都结束了。”

她笑了——笑容很怪异，忍耐而神秘。她抬起高高的两颊，眼睛眯着。她站起身，小心地拍掉防水手套上的雪。

“噢，法拉第医生，”她边拍边说，“你是一个多么天真无邪的人。”

她声音柔和，流露出一丝溺爱，我差点笑了。可是她的表情依然古怪，不知为什么，我开始感到害怕。我不那么优雅地匆忙站了起来，外套下摆被踩在脚底下，我差点失去平衡。她已经走开了。我追上去，抓住她的胳膊。

“等一等，”我说道，“你是什么意思？”

她的脸转到一边，没有回答。

我说道：“没有……其他事情了吗？你难道还在幻想着那个——那个苏珊—？”

“苏珊。”她嗫嚅着，我仍然只能看到她的半张脸。

“苏珊一直都和我在一起。我走到哪里她都跟着。哎，她和我们一起在这个花园里。”

一开始，我设法说服自己她是在打比方，她的意思是她在头脑中，在心里装着她的女儿。但是接着，她转过脸来，表情中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和孤单、受困、恐惧混合在一起。

我说道：“天啊，为什么你以前没有提起这些？”

“你已经检查过我，也给我治疗过了，”她说道，“你对我说过，说我在做梦！”

“可是，哦，艾尔斯太太，我亲爱的艾尔斯太太，你是在做梦，你难道不知道吗？”我把她戴着手套的双手抓在手中，“看看你的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这些都在你的头脑里！苏珊死了。你知道的，对吗？”

“我当然知道！”她有些傲慢地说，“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心肝死了……但是现在她回来了。”

我捏了捏她的手指：“可是，她怎么回来呢？你怎么会这样想？艾尔斯太太，你是一个理智的女人。她怎么来呢？告诉我。你看到她了吗？”

“哦，不，我还没有见到她。我感觉到她了。”

“你感觉到她。”

“我感到她，在看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睛。那一定是她的眼睛，对吗？她目光炯炯，她的眼睛像手指一样，会触摸。它们可以按，可以捏。”

“艾尔斯太太，请不要说了。”

“我听到她的声音。我现在不需要通话管和电话就可以听到了。她和我说话。”

“她说话—！”

“她低声说话，”她侧着头，似乎在倾听，然后抬起手，“她现在正在窃窃私语。”

她专注的姿势透露出某种可怕与诡异。我不那么从容了：“她在小声说什么？”

她的神态又变得凄凉了：“每次，她都说同样的话。她说，你在哪儿？她说，你为什么不来？她说，我在等你。”

她说这几句话时，像是在对自己低语。它们伴随着沉重的呼吸，似乎在空中悬了一会儿。然后被寂静吞噬，消失了。

我像被冰冻住一样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几分钟之前，这个小花园还让我备感温暖。现在，那堵修补过的墙上唯一的窄小出口，只能通向一个令人窒息的、隔绝的空间，似乎充满了危险。我之前说过，这一天非常寂静。没有风儿吹过树枝，没有鸟儿掠过天空，在厚重、清冷的空气里，甚至没有一丝本该有的声音和响动。没有改变，一切都没有改变——然而，我开始感觉到花园里有东西和我们在一起，在雪白松脆的雪地上爬着，或是缓缓向我们走来。更糟糕的是，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无论这东西是什么，我熟悉它的某一面——与其说它局促地向我们走来，不如说是一种回归。我感到后背肌肉紧张，期待一击——就像是儿童追逐游戏一样。我把手从她手中抽出来，搓着两手，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

花园里空空荡荡，除了我们的脚印以外，雪地上没有任何痕迹。不过我的心却怦怦直跳，手也不住颤抖。我摘下帽子，擦了擦脸。我的眉毛和嘴唇冒出了冷汗，寒风吹到我潮湿发红的皮肤上，像烧伤一样痛。

我刚重新戴上帽子，就听到艾尔斯太太突然倒吸一口气。我转向她，看到她戴着手套的手放在领子边，脸上表情扭曲，涨得通红。我问道：“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她摇摇头，一言不发。可她看上去那么痛苦，我猜到了她的心思。我把她的手拨开，打开她的围巾和外套。外套里面是一件羊毛衫，然后是一件丝绸衬衫。衬衫是浅浅的象牙色，不可思议的是，我看到了三滴绛红色的痕迹不知从哪里渗入丝绸表面，就像是吸水纸上的墨迹，迅速扩散。我扯开衬衣领，在她赤裸的肌肤上发现了深深的抓痕，鲜血还在往外冒，显然是刚刚出现的。

“你干了什么？”我恐惧地说，“你怎么弄出来的？”我检查了她的裙子是否有别针或者胸针。我抓起她的手，检查她的手套。什么也没有，“你用什么划的？”

她低下头。“我的小宝贝，”她小声说道，“她急着让我跟她在一起。恐怕她……不是一直那么友好。”

我明白她在说什么，感觉很不舒服。我离开她，向后退了一步。然后，我突然明白过来了，我又抓住她的手，扯下手套，粗暴地拉起她的袖子。几个星期前，她的手臂被玻璃划伤，伤口已经痊愈，苍白的皮肤上长出了健康的粉红色的新肉。然而，在伤疤之间，似乎到处可以看到新的抓痕。她的一条胳膊上有一道淡淡的瘀青，形状很奇怪，似乎是被一只小而有力的手拧出来的。

她的手套掉在地上。我颤抖着捡起来，帮她戴上。我抓住她的胳膊。

“艾尔斯太太，我送你回屋里。”

她说道：“你要带我离开她吗？没用的，你知道。”

我转过身，晃着她：“别说了！听到了吗？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说这些事情了！”

她在我的手中无力地动了动，在那之后，我发觉自己不想再看她的脸。我有一种奇怪的羞耻感。我抓着她的手腕，带她离开了这些错综复杂的小花园，她不再挣扎了。我们走过冰冻的养马场的大钟，穿过草坪，回到了宅子里。我没有停下来让她脱掉外套，就带她直接上了二楼。我们走进她温暖的房间里，我才帮她脱掉外套、帽子和沾满雪的靴子，我让她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

可是，接着我注意到了她周围的那些物件，壁炉里的煤块、拨火棍、煤钳、玻璃酒杯、镜子、装饰品……每一样东西都野蛮而不友好，突然之间就会变作伤人利器。我拉铃叫贝蒂。拉杆在我手中无用地晃着，我这才想起卡罗琳已经剪断了线路。于是我走出房门，站在楼梯边上，朝着寂静的空气一遍遍大喊，直到贝蒂最后赶来。

“别害怕，”在她开口之前，我说道，“我想让你陪伴在艾尔斯太太身边，就这件事。”我放好一把椅子，让她坐下，“我想让你坐在这里，保证她想要什么有什么，而我——”

可实际情况是，我安顿好了艾尔斯太太，却不知该如何给她治疗。我不停地想着外面地上的大雪，和这座与世隔绝的宅邸。假如贝兹利太太在的话，我会镇静一些。可是只有贝蒂在帮助我—！我甚至没有把车上的药箱带过来。我没有器械，没有药品。屋里的两个女人望着我，我不知所措地站着，非常惊慌。

接着，我听到楼下大厅的大理石地上传来了脚步声。我跑出去看个究竟，大大松了一口气，我看到了卡罗琳，她正往楼梯上走。她解开围巾，脱掉帽子，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肩上。我大声喊她。她一惊，抬头看见我，快速跑上来。

“出什么事了？”

我说道：“是你的母亲。我——请稍等。”

我匆匆回到卧室，走到艾尔斯太太身边。我抓着她的手，用对小孩或者病人那样的口吻对她说话。

“艾尔斯太太，我要和卡罗琳说几句话。我会把门打开，你一定要叫我——如果有什么东西吓到你，你一定要立刻叫我。你明白了吗？”她似乎很虚弱，沉默不语。我意味深长地看了贝蒂一眼，然后出去了，我抓住卡罗琳的手，带她绕过楼梯平台走进她自己的房间里。她的房门也虚掩着，我和她站在里面。

她说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手指压在嘴唇上：“轻点声……卡罗琳，亲爱的。是你的母亲。上帝保佑，不过恐怕我对她的病情判断失误，严重失误。我认为，她有明显好转的迹象。你不觉得吗？但是，刚才她告诉我——哦，卡罗琳。从我上次来过之后，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的任何变化？她有没有表现得特别苦恼、紧张，或者害怕？”

她的表情很疑惑。她看见我退到门边，望着楼梯平台那头她母亲的房间，说道：“怎么回事？我不能到她那边去吗？”

我把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听着，”我说道，“我想她是受伤了。”

“受伤，怎么回事？”

“我想，她在……弄伤自己。”

接着，我尽可能简短地讲述了在那个有围墙的小花园里，我和她母亲之间发生的事情。我说道：“卡罗琳，她认为你姐姐始终不离她左右。她给我的印象非常可怕！非常痛苦！她说——她说你姐姐伤害她。我看到了一个抓痕，”我比画着，“就在这里，锁骨部位。我不知道她怎么弄的，用什么弄的。可是，接着我看到了她的胳膊，看到了很可能是另外几处划痕和瘀青。你注意到了吗？你一定看见过什么吧？”

“划痕和瘀青，”她极力思索着，“我不知道。我知道，妈妈经常很容易碰得青一块紫一块。我知道安眠药让她行动不便。”

“她不是行动不便。是——对不起，亲爱的。她的头脑不清醒了。”

她看着我，闭嘴不说话了。她转过身去：“让我看看。”

“等等。”我说道，拉她回来。

她挣脱我的手，突然发怒了：“你向我保证过！几个星期前，我告诉过你。我警告过你，这幢房子里有奇怪的东西。你嘲笑我！你告诉我，按照你说的来做，她就会平安无事。噢，我一刻不停地监视着她。我每天坐在她身边。我让她吃掉那些可恨的药丸。你向我保证过。”

“对不起，卡罗琳。我尽力了。她的情况比我认为的要糟糕。今晚，我们必须把监护她的时间稍微拉长一些，只是今晚。”

“明天呢？以后呢？”

“一般的护理已经无法帮助你母亲了。我会亲自做好所有安排，我向你保证。我今晚就会采取行动。明天我就带她走。”

她没有听明白。她摇摇头，很恼火：“带她去哪里？你是什么意思？”

“她不能待在这儿。”

“你是说，像罗迪一样？”

“恐怕别无选择。”

她的手捂在额头上，脸部一阵抽搐。我以为她在哭泣。可是她却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忧伤、恐惧。她说道：“天啊！什么时候轮到我呢？”

我握着她的手：“别说这样的话！”

她把我的手移到手腕的脉搏处，说道：“我是认真的。来吧，告诉我。你是医生，对吗？我还要等多久？”

我挣脱她的手：“哦，如果你母亲待在这里，然后又发生了可怕的事情，那你也不用等多久了！那才是我最担心的。看看你现在的状态！你和贝蒂，你们怎么可能处理？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唯一的解决办法。另一家诊所。”

“是的。”

“我们付不起治疗费。”

“我会帮助你们的。我会想出办法来。只要我们结婚——”

“天啊！我们还不能结婚。”她双手握在一起，“难道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害怕艾尔斯家族不良的声誉。”

“卡罗琳。”

“人们会这么说的，对吗？我知道已经有关于罗迪的流言蜚语了。”

“我们远离谣言的中心，不必在乎那些，真的。”

“哦，像你这样的人当然不会在乎。”

她的话很残酷。我吃了一惊：“你是什么意思？”

她转过身，声音含混不清：“我是说你计划的事情，你要怎样对待我母亲——她会讨厌这样的安排。我的意思是，如果她还能恢复正常的话。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们还是孩子时，如果我们生病了，她都不准我们哼一声。她说像我们这样的家族，有——有责任树立榜样。她说，如果我们做不到，如果我们不能比普通人表现得更好、更加勇敢，要我们有什么用？你带走了我弟弟，那种羞耻感已经够糟了。如果你要把她也带走——我认为她不会去的。”

我坚决地说：“噢，我很抱歉，但她别无选择。我会再把格雷厄姆叫来。如果在他面前她的表现和今天下午一样，就无可置疑了。”

“如果送她去医院，她宁愿死。”

“哦，把她留在这里也会杀死她的！除此以外——直截了当地说，我更担心的是——会杀掉你。我不想让你经历这些。我在罗德里克的事情上犹豫过，我总是很后悔。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如果可以，我现在就想带她走。”

我说话时，眼睛望着窗外。雪白的地面映得外面很亮堂，不过天空已经变成了浓重的铅灰色。一片寂静，就在此时此地，我在认真地考虑着如何带她走。我开口了，这次说得很详细：“我能把她带走。我可以让她昏昏入睡。你和我，我们能够设法做到。雪地会给行路增加困难，可是我们只要先送她到哈顿——”

她吓了一跳：“那个郡收容所？”

“只待一个晚上。然后我会做出安排。会有一两家私人医院接收她，不过它们需要至少提前一天预约。她现在需要被严密监护。这让事情更复杂了。”

她惊恐地望着我，终于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她说道：“你这么说，似乎她已经很危险了。”

“我想，她对自己构成了威胁。”

“几个星期前，我想要这么做的时候，如果你让我带她离开，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了。现在你打算像对待街头的疯子那样，把她捆进疯人院！”

“对不起，卡罗琳。可是我听到了她所说的。我也清楚我看到的。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丢下她不管吧？你难道真的认为，仅仅为了保全某种……阶级尊严，我就应该放任她的妄想和错觉？”

她又用手捂住了脸颊，手指滑过嘴巴和鼻子，指尖抵在眼角处。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我看见她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她放下手。

“不，”她说道，“我觉得不是这样。我不愿意让你带她到哈顿，因为人们都会看到。她永远不会原谅我的。你可以明天带她走，悄悄地走。到那时，我会——我会习惯的。”

从吉普死前的那些天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态度明确，立场坚定。我稍稍有些不知所措：“很好。可是那样的话，我今晚留在这儿陪你。”

“你不需要这样做。”

“这样我会放心些。我应该八点到病房，可是我想请假。我说出急诊了。”我看了看手表，“我把晚间门诊做完，然后就回来，在这里过夜。”

她摇摇头：“我宁愿你不在。”

“你母亲需要看护，卡罗琳。整整一夜。”

“我可以照看她，不是吗？她跟我在一起不是最安全的吗？”我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可是她的回答在我耳边敲响了警钟，我如同受到猛然一击，想起了我和西利的那次谈话。接着一丝病态的疑虑在我心头升起。这个想法难以接受，荒诞不经……可是百厦庄园已经发生了那么多荒诞不经难以接受的怪事，卡罗琳是否该为此负责？假设，是她在无意识间催生了什么阴暗残暴的东西，让它在宅邸里游荡？我该不该让艾尔斯太太毫无防卫地待在家里，度过这个晚上？

她望着我，等着，不明白我为何迟疑。我看到她清澈棕色的眼睛里露出一丝怀疑的神情。

我把刚才的疯狂念头抛在脑后。“好吧，”我说道，“她可以和你待在一起。但是不要让她一个人待着——这就是我的要求。如果发生什么事情，你一定要立刻打电话给我。任何事情。”

她答应了。我搂了搂她，然后带着她穿过楼梯平台，走进她母亲房间里。和我刚才离开时一样，艾尔斯太太和贝蒂还在那里坐着，房间里夜色正在变得浓重。我拉开电灯开关，发现灯不亮，这才想起发电机沉默已久了，我只好用壁炉里的火点燃了一对油灯，拉上窗帘。房间里立刻有了一些生机。卡罗琳走到她母亲身边。

“妈妈，法拉第医生告诉我你身体不好。”她尴尬地说道。她伸出手，把母亲银灰色的头发梳在脑后，环在一起，“你不舒服吗？”

艾尔斯太太抬起那张疲倦的脸。“如果法拉第医生这么说，”她说道，“我想，我应该是有些不舒服。”

“哦，我过来陪你。我们做些什么呢？我读书给你听吧？”

卡罗琳触到我的眼神，朝我点点头。我让她坐在贝蒂的位置上，领着贝蒂下楼了。和我问卡罗琳的一样，我问她最近是否留意到艾尔斯太太行为举止的变化，是否看到一些小小的伤痕、抓痕和划痕？

她摇摇头，很害怕。她说道：“艾尔斯太太又严重了吗？是它——它又出来了吗？”

“没有什么‘又出来’了，”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想听见你在这座宅子里提起这些东西。你莫怕——”我下意识地说起了沃里克郡的方言，“这次不会像以前那样了。我只需要你成为艾尔斯太太的好女仆，保持清醒，按照要求做事。并且，贝蒂——”她正准备离开，我抓住她的胳膊，平静地补充了一句，“也要照看卡罗琳小姐，听到了吗？我现在要依靠你了。如果事情不对劲，就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嘴唇抿得很紧，那几分稚气都不见了。

门外，天色已暗，白雪不再耀眼，更冷了。返回汽车的艰苦跋涉好不容易让我的双腿暖和起来，我一坐进车里，寒冷就把我打垮了，我冻得发抖。谢天谢地，我只发动了一次引擎就成功了，回到里德克特的路程缓慢却又平静。我哆嗦着走进家门，站在炉边还在发抖，听到我的晚间病人已经在隔壁房间里候诊了。我在药剂室洗手池里用很烫的水冲洗双手，它们终于暖和了起来，不再颤抖。

我处理完几个冬季常见病之后，心情渐渐平复了。门诊一结束，我就迫不及待地给百厦庄园打电话。听到卡罗琳清晰有力的声音，我放下心来，一切都好，我比刚才更镇定了。

在那之后，我又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我认识的一个住在拉格比的女人，一个退休的当地护士，我曾经介绍过几个病人在她家食宿。她过去常常照顾身体有疾患的病人，而不熟悉精神病人。但她是个能干的女人，听完我对艾尔斯太太的病情有所保留的描述后，她说她非常愿意照看她一两天，以便我准备更合适的治疗。我告诉她，如果明天积雪融化，我就会带那位女士过来，接着，我们做了周密的安排。

第二个电话，我有些犹豫，不知该打给谁。按理说，我应该找格雷厄姆，因为我只是想找人倾诉。但是最后我还是打给了西利。他是唯一了解这件事详细情形的人。我告诉他发生了什么，觉得轻松多了。我在电话里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但是每一处都讲得非常详细，听完我的讲述后，他平日里亲切友好的声调变得很严肃。

“是个坏消息，”他说道，“和你猜测的一样，这件事快要收尾了。”

“你认为，”我问道，“我行动得是否太草率？”

“完全没有！听你的描述，越快越好。”

“我没有看到发生其他人身伤害的确切证据。”

“证据有什么用处？这种精神状态已经很令人担忧了。我们必须正视。没有人愿意对这样的病人采取这种行动，尤其是还有——哦，还有其他麻烦。可是，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难道你想让幻觉继续发展，然后采取更强硬的措施？需要我明早过去给你帮忙吗？如果需要，我很乐意。”

“不，不，”我说道，“格雷厄姆会来的。我只是想安心些……但是西利，听着，”他正准备挂断电话，“还有一件事。你记得上次我们见面时，讨论过什么吗？”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你是说，迈尔斯的那些胡话？”

“是胡话吗？你不觉得——西利，我有这种感觉，有危险。我——”

他在听着。我还没有说完，他便坚定地说道：“你已经尽力了。别为那些奇思怪想烦恼了。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现在最重要的是密切观察。就这么简单。很可能明早到了紧要关头，我们的病人会像鸵鸟般把头埋在沙子里，不肯面对现实。但是，你会给予她内心最渴望的东西。好好睡一觉，不要为此纠缠了。”

如果我是他，我也会对他说同样的话。他没有彻底说服我，但我还是上楼了，喝了点酒，抽了一支烟。我没有胃口吃晚餐，然后忧心忡忡地驾车去了利明顿。

在医院里我一直心神不宁，午夜前我驱车回家时，仍很不开心。仿佛对卡罗琳和她母亲的惦念如磁石般吸引着我，在回里德克特的路上，我不经意间就转弯了，直到距离百厦庄园只有一英里的路时才反应过来。眼前的雪景苍白而神秘，更增添了我的不安。在雪地里驾着黑色的车感觉很显眼，很古怪。有一会儿，我真的打算继续向前开，驶向庄园。接着我又清醒过来，这么晚去打扰那幢宅邸，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好处。于是，我一边掉转车头——一边目光穿过白茫茫的田野，想找到百厦庄园里一盏点亮的灯，或者其他表明一切正常的信号。

我一夜无眠，辗转不宁。第二天早晨，我刚坐下吃早饭，电话铃响了。这时有电话打来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病人经常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我，想挤进我的出诊名单里。但是我一想到当天的艰巨任务，就已经很焦虑了，我紧张地坐着，任由电话铃响，我的女管家接了电话。她几乎是立刻就向我走了过来，表情既为难又担心。

“对不起，医生。”她说道，“可是，有人想和你说话。我听不出她是谁。不过，我认为是从百厦庄园打来的——”

我扔下刀叉，冲进客厅。

“卡罗琳，”我拿起话筒，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卡罗琳，是你吗？”

“医生？”由于下雪，电话线路很糟，但我立即听出这不是她的声音。嗓门很尖，像个孩子被捏紧喉咙，一边哭泣一边惊恐地说：“哦，医生，你能过吗？我是说，你能过来吗？我要告诉你——”

我终于听出来，是贝蒂。但是她的声音似乎穿越了长得难以想象的距离，被喘气声和尖声尖气弄得支离破碎。我听到她又说了一遍：“我要告诉你……出事了……”

“出事了？”我的心一惊，“谁受伤了？是卡罗琳吗？发生什么事了？”

“噢，医生，是——”

“天啊，”我叫道，“我几乎听不到你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接着，声音突然清晰了：“噢，法拉第医生，她让我不要说。”

听到这里，我明白事态的严重。

“好的，”我说道，“我马上来。马上，这就来！”

我飞奔到楼下药剂室，拿了药箱，穿上外套，戴上帽子。拉什太太不安地跟着我下楼。她已经习惯我赶着去做难产手术或者接其他急诊，但是我想，她从没见过我这么疯狂。我的第一批门诊病人很快就要到了。我匆忙告诉她，让他们等着，晚上再来，或者去其他地方办别的事。她说道：“我会的。但是，医生——”她手里拿着一个杯子—“你什么也没吃！你至少喝点茶吧。”于是，我在冲出房子冲向汽车前，站着把那杯热茶一饮而尽。

昨晚又下雪了，下得不大，但是雪把通往百厦庄园的路程变得更加凶险。我开得非常快，尽管车胎上有防滑链，有几次我还是感觉车子在打滑。如果那时我遇上另一辆车，很可能这不幸的一天里又会增加另一场惨祸。但是雪天挡住了其他的司机，我几乎一辆车都没看见。我一边开车一边看着手表，为路上的耽搁而懊恼。我从来没有这样急着赶过路，一码，又一码，我急不可耐地向前行驶。然后，我到了庄园门口，不得不弃车前行，沿着车道慢慢向前挪动。由于出来得太匆忙，我穿着平日的鞋子，不到一分钟脚就湿透冰冻了。走到一半的时候，我扭到了脚踝，只得忍着疼痛继续向前走。

我跛着脚，气喘吁吁，终于走到了。贝蒂就站在门边，我立刻从她的表情上看出，事情和我担心的一样糟糕。当我走上最高一级台阶，走到她身边时，她用粗糙的小手捂住脸，突然大哭起来。

她的无助什么也解释不了。我不耐烦地说道：“是哪里出事了？”她摇摇头说不出话来。她身后的宅邸一片静寂。我顺着楼梯瞥上去，“上面吗？告诉我！”我抓着她的肩膀，“卡罗琳在哪里？艾尔斯太太呢？”

她指了指身后的宅子。我迅速穿过走廊走到小客厅门口，发现门虚掩着，打开门，我的心怦怦直跳，提到了嗓子眼。卡罗琳独自坐在沙发上。我烦乱地舒了一口气，看着她说道：“噢，卡罗琳，谢天谢地！我以为——我不知道我想到了什么。”

我这才发觉，她坐在那里，神情非常怪异。她的脸色并不苍白，略显灰暗。而且，她也没有发抖，似乎非常镇静。我走到门口时，她抬起了头，仿佛我的到来没有触动她。

我走到她身旁，抓住她的手说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母亲呢？”

她回答：“我妈妈在楼上。”

“楼上，独自一人？”

我转身要上楼。她把我拉回来。“太晚了。”她说道。接着，她一点一点对我复述了这个骇人的故事。

按照我的建议，她前一天和她母亲待在一起。开始，她为妈妈大声朗读，等艾尔斯太太开始打盹时，她把书放在一边，让贝蒂把她的缝纫活拿来。她们和谐融洽地一起坐着，直到七点钟，艾尔斯太太独自去了洗手间。

卡罗琳觉得不必陪着母亲去那里，况且她洗完手和脸之后就回来了，气色比刚才“好了很多”。她甚至坚持换衣服，想穿一件更加整洁漂亮的裙子吃晚餐。最近这些天，她们一直在小客厅里吃饭。艾尔斯太太的胃口似乎很好。卡罗琳被我弄得紧张害怕，于是盯得很紧，但艾尔斯太太似乎“恢复了常态”—和平时一样，换句话说，她最近变得“非常安静，容易疲倦，注意力不集中，却一点也不着急”。晚饭结束，这两个女人坐在小客厅里，听着家里便携收音机里传出的吱吱啦啦的音乐节目。九点钟，贝蒂端来了可可饮料，她们读书，做缝纫直到十点半。卡罗琳说，那时，母亲确实变得有些不安。她走到一扇窗前，拉开窗帘，站在那里眺望着白雪覆盖的草坪。她曾有一次歪着头问道：“你听到了吗，卡罗琳？”然而，卡罗琳什么也没听到。艾尔斯太太仍然站在窗前，直到寒冷的空气让她不得不回到炉边。显然，这一阵不安过去了。她聊起家务琐事，声音平静，她似乎又“恢复了常态”。

其实，睡前她显得非常平静，卡罗琳坚持留在房中陪她，感到有几分尴尬。她说母亲看见她裹着一条毯子蜷在一把不太舒服的扶手椅上，而自己独自睡在床上，也很不开心。但是，“法拉第医生说我必须这样。”她告诉母亲，她的母亲笑了。

“你或许该结婚了。”

“别说了，妈妈，”卡罗琳有些害羞，“你真可笑。”

她让母亲服了一片巴比妥，药很快便起作用了，艾尔斯太太不到十分钟就睡熟了。卡罗琳踮着脚走过去看她毯子是否盖好，然后她在那张不舒适的椅子上尽量舒服地坐了下来。她上楼时拿了一杯茶和一盏昏暗的油灯，开始几个小时里她尽情地读着小说。后来她感到眼睛刺痛，便合上书，抽了一支烟，看着她母亲睡觉。不知不觉地，她的思绪变得模糊起来。脑海中浮现的全是第二天我计划做的事情，把格雷厄姆医生带来，把她母亲带走……我急于采取行动，我的焦虑和担忧其实已经感染了她。现在，她有些怀疑我。从前她对这幢房子的那个看法又浮上心头——宅邸里藏着什么东西，或者是有什么东西苏醒了，想要威胁她全家。她看着黑暗中的母亲，她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她自言自语：“他一定搞错了。他肯定错了。早晨我就会告诉他。我不会让他带走她，不会。那太可怕了。我——我会带走她。我和她一起走，现在就走。是这座房子在伤害她。我把她带走，她就会恢复健康。我也要把罗迪带走—！”

她就那样任思绪驰骋，直到脑袋像引擎一样，开始翻腾、发热。那时，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她看了看手表，差不多五点了，已经度过了晚上最难熬的时间，不过距离天亮还有一两个钟头。她想上厕所，还想用冷水洗洗脸。她母亲显然还在熟睡，因此她绕过楼梯平台，经过贝蒂紧闭的房门，进了洗手间。然后，她喝了杯茶，她的眼睛还是很酸痛，她想再抽一支烟，让自己镇定下来，保持清醒。她毛衣口袋里的那包烟已经抽完，她知道自己床头柜的抽屉里还有一包。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楼梯井那一头母亲的房间，因此她回到自己的房里，坐在床上，抽出一支烟，点燃了。为了让自己更舒服些，她踢掉鞋子，蜷起腿，这样她便可以把烟灰缸放在膝头，倚着枕头抽烟。她房门大开，楼梯平台那一边可以看得很清楚。我们后来谈起时，她反复向我强调这一点。她说，她一扭头就能看到一片幽暗中母亲床上的床尾板。宅子里安静极了，她甚至能听到母亲平稳微弱的呼吸声……

她知道的下一件事就是，贝蒂拿着早餐托盘站在她身旁。还有一个托盘放在楼梯平台上，是艾尔斯太太的早餐。贝蒂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什么？”卡罗琳声音沙哑地问道。她从熟睡中惊醒，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躺在床上，而是衣着整齐、冻得要命地蜷在床上，膝头放着一只翻了的烟灰缸。她支撑着坐了起来，揉了揉脸：“你为什么不把托盘送进我妈妈房里？不过，如果她还没醒，就不要吵醒她。就放在她床边。”

“是这样的，小姐。”贝蒂说道，“我想夫人一定还在睡觉，因为我敲了门，没有回答。而且，我端不进去。门锁起来了。”

这时，卡罗琳彻底醒了。她瞟了一眼钟，八点刚过。窗帘外面已是天色大亮——由于雪地的反射，亮得很不自然。她很惊恐，而且，由于缺乏睡眠她有些反胃，还在发着抖。她飞快地爬起来，绕过楼梯平台冲向母亲房间。和贝蒂说的一样，门关着并且上了锁，她开始敲门——起初很轻，然后非常用力，她越来越担心——她没有听到回答。

“妈妈！”她叫着，“妈妈，你醒了吗？”

仍然没有回答。她朝贝蒂招手。她能听到什么声音吗？贝蒂听了听，然后摇摇头。卡罗琳说道：“我猜，她可能是睡得太熟了。可是，这扇门——你起床时它是关着的？”

“是的，小姐。”

“但是我记得很清楚——我肯定记得——两扇门都开着。我们有没有备用钥匙？”

“没有，小姐。”

“是啊，我也记得没有。哦，天啊！真该死，我为什么把她一个人留下？”她抖得更厉害了，又开始敲门，比刚才声音更大。还是没有回答。但这时，她想到了前些天艾尔斯太太在那扇难以理解的上锁的门前是怎么做的——她弯下腰，眼睛瞄准钥匙孔，看到钥匙孔是空的，她松了一口气，里面的房间非常明亮。显然，她认为这说明她母亲根本不在房间里。她一定是外出时把门锁上了，随身携带着钥匙。她为什么这么做？卡罗琳百思不得其解。她站起身，故作镇静地说道：“贝蒂，我觉得妈妈不在里面。她一定在宅子其他地方。我猜，你已经去小客厅看过了吧？”

“是的，小姐。我去过了，点燃了壁炉。”

“我想，她不可能去楼下的图书室。她也不可能到楼上去——是吗？”

她和贝蒂互相望着，都想起了几个星期前发生的那桩惨案。

“我最好上楼看看，”卡罗琳最后说道，“在这儿等着我。—不，让我再想想，你不要在这儿等。你去查看这层楼上的所有房间，然后查看楼下的。我妈妈很可能出了事故。”

她们兵分两路，卡罗琳跑上楼，费力地敲着每扇门，大声喊着。阴暗的走廊没有吓住她。她来到了育婴室，和我以前看到的一样，育婴室荒凉黯淡，毫无生气，空空荡荡。她沮丧地回到了母亲的房门前。不一会儿，贝蒂也回来了。她也一无所获。她检查了所有房间——担心这期间艾尔斯太太可能会出去，她还向窗外看了看。她说，雪地上没有新的足迹，又说，夫人的外套还挂在门廊的挂钩上，鞋架上的靴子很干燥。

卡罗琳焦虑地咬着手指。她又摇了摇母亲房门的把手，拍打着，大喊着。仍然没有回答。

“天啊！”她说道，“这可真不妙。我妈妈一定在外面。她一定是在最近这场降雪前就出去了，雪盖住了她的足迹。”

“她不穿外套和靴子吗？”贝蒂惊惧地问道。

她们又一次看看对方，然后转过身，匆匆走下楼梯，拉开前门的门闩。雪白晃眼的天空刺得她们睁不开眼睛，不过她们还是尽快向前走，走过砾石小路，沿着南面的露天平台，走下台阶，来到了草坪上。草坪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无人踩踏的雪，卡罗琳有些眩晕，也有些沮丧，她停下来望着花园那边。把手围成杯状放在嘴边，大喊着：“妈妈！妈妈，你在那儿吗？”

“艾尔斯太太！”贝蒂叫道，“夫人！艾尔斯太太！”

她们仔细听着，什么也没有听到。

“或许我们该去旧花园，”卡罗琳说着，又开始向前走，“妈妈和法拉第医生昨天在那里。我不知道，也许她想再去逛逛。”就在她说话时，眼睛突然被前面雪地上的一个小黑点吸引住了，她小心地走过去。有东西掉在那里，是个金属小物件。一眼看过去她以为是一枚硬币，走近时才发现那不是一枚斜插在雪里的先令，而是一把长杆钥匙金光闪闪的椭圆形钥匙头。就是那把钥匙——她知道只可能是那把——妈妈用它锁了房门，可是周围的雪地上没有脚印，它怎么会掉落或是滚落在这里呢？她想不明白。她有点异想天开地认为，钥匙是从鸟儿的嘴里掉下来的，她抬起眼睛，四处张望，寻觅喜鹊或者乌鸦的踪迹。她看到的却是母亲卧室的窗户。其中一扇关着，窗帘拉上了。另一扇开着——在寒冷的天气里开得很大。看到这个，她的心脏似乎在胸中停止了跳动。她这才突然明白，钥匙在这儿是因为她母亲把自己反锁在房内，把钥匙扔了出来。她知道母亲还在卧室里，不愿意别人很快找到她。而且，她猜到了她这么做的原因。

接着，她跑了起来——就像我刚才一样——她跌跌撞撞地在松软的雪地上跑着，抓着惊呆的贝蒂，把她拖进家里，一起爬到楼上。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手里的钥匙冷得像冰柱一样。她的手抖个不停，房门一时没打开，她沉重的心似乎抓住了绝望中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以为自己到底犯了个错误，钥匙弄错了，根本不是她母亲的……可是，接着锁开了。她抓着把手推门。她发觉门打开了一两寸就停住了，好像后面有东西，很重，挡在了门后。

“看在上帝的分上，帮帮我！”她大叫着，嗓子都喊破了，贝蒂上前来和她一起推门，最后，她们也只能够把头伸进去，看看门后面有什么。眼前所见让她们惊叫起来。是艾尔斯太太不雅地跌倒在门后，她的头懒洋洋地靠在门上，姿势很怪异，似乎屈膝跪下，无力地陷在门框里，松散的银发盖在脸上。但是，当她们把门又推开一些时，她的头便无力地歪到了另一边。她们这才看清她做了什么。

她上吊了，把裙带挂在门背后的旧黄铜挂钩上自杀了。

然后是很可怕的几分钟，她们七手八脚想要放她下来，温暖她的身体，让她苏醒过来。她的身体把裙带拉得很紧，她们根本解不开。贝蒂只好跑去拿剪子，等她拿着厨房里的大剪刀回来时，发现刀刃太钝了，她们只能在厚厚的辫子状的绸子上来回磨着，直到磨断，接着她们还得小心翼翼地从她肿胀的喉咙上解掉裙带。上吊的人面部非常恐怖，艾尔斯太太看起来很痛苦，浮肿而青黑。显然离她断气有段时间了——她的身体已经冷了——然而，那天后来贝蒂告诉我，卡罗琳弯腰伏在她身上，一边晃着她一边责备着——不是悲伤的低声轻语，而是带着几分尴尬——她必须醒过来，必须振作起来。

“先生，她那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贝蒂坐在厨房的餐桌边，揉着眼睛说道，“她一直在晃着她，直到我说或许我们该把她放到床上。然后我们才把夫人扶起来——”她捂住了脸，“哦，天啊，真可怕！她不停地从我们手臂上滑下来，每次滑下来时卡罗琳小姐都会叫她别傻了，就像艾尔斯太太平时做傻事时那样——比如找不到她的眼镜时，卡罗琳小姐就会这么抱怨。我们把她放好，衬着白色的枕头，她的模样更可怕了，可是卡罗琳小姐仿佛对此视而不见。因此我说道，‘小姐，我们该叫人来吗？为什么不叫法拉第医生呢？’她说道：‘是的，去打电话给医生！他会看到我妈妈一切都好。’接着，我刚走出门，她就在我身后换了一副声音说道，‘注意，不要告诉他发生什么事了！不要在电话里说！妈妈不想让每个人都听到！告诉他这里出事了！’”

“你瞧，医生，一定是说完了这句话，她才清醒过来。我回来时，她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我说道：‘她死了，贝蒂。’—就像我不知道这事一样。我说道：‘是的，小姐，我知道，我难过极了。’我们定在那里，我们两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但是这时，我被吓住了，吓坏了。我不停地拉着卡罗琳小姐的胳膊，她像做梦一样站起来。我们一起走出房门，我关上门，并把它锁住。让艾尔斯太太一个人孤单地躺在那里，似乎很不对。她是一位那么善良的太太，她总是对我很好……我突然想起，刚才我们站在她的门前，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什么也没有想，透过钥匙孔向里看，一直——哦！”她又开始哭起来，“她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待自己，法拉第医生？为什么？”

我到达宅子已经一个小时左右了，她对我叙述完之后，我便亲自上楼去了艾尔斯太太的房间。我鼓足勇气走了过去，站在门前，手握住钥匙，我不住地想着卡罗琳在我之前也是站在这里，推这扇门，发现它被挡住了……第一眼看到艾尔斯太太浮肿、青黑的脸，我不寒而栗，可是接下来更可怕，当我掀开睡袍检查她的身体时，我看到了二十几个小小的划痕和瘀青布满了她的躯干和四肢。有些是新的，有些差不多褪去了。大部分都只是抓痕和捏掐的伤痕。但是，我惊恐地发现，其中一两处多半是咬伤。它们是新伤口，还沾着血迹，显然是她临死前不久才咬的——换句话说，卡罗琳五点离开她，贝蒂端着早餐托盘八点钟出现，就是在这段比较短暂的时间内发生的。我无法想象，在那三个小时里，她被怎样的恐惧和绝望紧紧攥住了。巴比妥的作用足以撑到卡罗琳离开她，然后，她醒过来，起床，故意锁上房门，扔掉钥匙，有计划地把自己折磨致死。

这时，我想起了我们俩在有围墙的花园里的那番对话。我记得那三滴晕染的血迹。我的小宝贝，她不是一直那么友好……可能吗？是这么回事吗？还是比这更可怕？或许，为了让她的女儿靠近，她只能向更黑暗的力量和意志屈服？我不能再想下去。我拉上毯子，移开视线。和贝蒂一样，我有一种强烈的近乎负罪的感觉，我想远离那间屋子，远离它带来的恐惧。

我锁上门，回到了小客厅。卡罗琳仍旧茫然地坐在沙发上，贝蒂端上了茶点，不过杯子里的茶水是冷的，那个女孩在小客厅和厨房之间走来走去，仿佛在一边做家务一边梦游。我让她煮了一壶咖啡，我喝了一大杯，然后慢慢走到前厅里打电话。

仿佛我昨晚的噩梦都变成了现实。我先给医院打了电话，让他们安排一辆停尸房的车来运艾尔斯太太的遗体。接着，我更加不情愿地拨通了本地警察局的电话，报告死讯。我只描述了大致情形，约警局人员过来录取口供。然后，我打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打给了西利。我打过去时，他正好结束上午的门诊。电话线很糟糕，不过我很高兴有这些杂音。我听到他的声音，自己一时间结巴起来。

我说道：“我是法拉第医生。我在百厦庄园。我们的病人，西利。恐怕她打败我们了。”

“打败我们？”他没有听清楚，或者是没有听明白。接着他吸了一口气，“天啊！我不相信。她是怎么死的？”

“很可怕。具体死因，现在我也无法断言。”

“你不能判断……天啊，太可怕了。比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还可怕！”

“是的，我知道。可是，听我说，我打电话给你的原因是，我告诉你的那个拉格比女人，那个护士。帮个忙好吗？替我给她打个电话，解释发生的一切。我不方便打给她。”

“好的，当然没问题。”

我告诉他电话号码，我们又聊了几分钟。

他再次说道：“对这个家庭来说，这真是一个血腥可怕的事件——他们还剩下什么？法拉第，我真为你难过。”

“是我的错。”我说道。电话线依旧吱吱啦啦，他以为听错了。我又说了一遍。我说道，“我应该带走她。我有机会。”

“什么？你不是真的在责怪自己吧！现在，振作起来。我们都见过这样的事。当病人下定决心时，很少有人能够阻止他们。他们会变得很狡猾。振作点，伙计。”

“好的，”我说道，“你说得对。”

可是我对自己的话半信半疑。我把听筒放回电话架上，抬起头，穿过弧形的楼梯看到了艾尔斯太太的房门，我的视线马上畏惧地移开了，低下了头。我回到小客厅，坐在卡罗琳身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毫无知觉，就像是一尊蜡像的手。我轻轻把它们举到唇边，她没有反应。她只是歪着头像在听什么。我也听了起来。我们一动不动——她侧着头，我捏着她的手放在唇边——可是宅子里寂静无声，甚至连时钟的嘀嗒声都听不到。生命似乎被捉住，囚禁在其中。

她望着我，平静地说道：“你感觉到了吗？这幢房子终于又静下来了。不管它是什么，它已经随心所欲地夺走了很多东西。你知道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吗？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它让我帮助它。”

13

关于这件事，她只说了这么多。警察和停尸房的人都赶来了，尸体搬出房子以后，我们的口供——她的，我的，贝蒂的——也都录完了。人们离开以后，她又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接着，像提线木偶一样坐在写字台前，写了一长串接下来几天要做的事情。她在一张纸上列出了应该告知母亲死讯的亲朋好友。我让她暂缓做这件事，她摇摇头，执拗地写着。我终于明白，这种例行杂务可以让她忘却这场严重的惊吓，或许对她来说是件好事。我让她保证一会儿就去休息，服一片安眠药，然后上床睡觉，我从沙发上拿来一条方格花纹的毯子，裹在她身上，让她暖和些。我离开宅子时，听到关闭百叶窗发出的砰砰声，和拉上窗帘环的嘎吱声——她按照老派的表示悲伤和敬意的方式，让贝蒂把所有房间都弄暗了。当我穿过砾石小路时，听到了关闭最后一扇百叶窗的声音，我从车道的出口处回望宅邸，看见它似乎正凝视着静寂雪白的世界，悲伤又茫然。

我根本不想离开宅邸，可是我现在必须独自完成几桩悲伤的职责，因此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驾车去了利明顿，和市镇验尸官[72]讨论艾尔斯太太的死亡。我已然明白，这件事的真相隐瞒不住，无法像我以前接诊的那些伤心欲绝的家庭一样作为自然死亡处理，让死讯销声匿迹。但是，由于我实际上早已将艾尔斯太太作为精神错乱来治疗，并且发现了自虐的证据，所以我有一个不合乎规定的愿望，希望能帮助卡罗琳免受审讯的折磨。然而，那位验尸官尽管有同情心，却一丝不苟。死亡发生得出人意料，是暴力所致。他将尽力低调处理此事，但是审讯不可避免。

“当然，就是说还要进行尸检。”他对我说道，“因为你是一位有名望的医生，所以通常来说，只需我派你亲自进行尸检就可以了。我觉得你能胜任，嗯？”他知道我跟这个家庭的关系，“进行这样的检查，不会让你蒙羞。”

我考虑了片刻。我一点也不喜欢尸检，尤其死者是私人朋友时就更加为难。但是，想到要把艾尔斯太太可怜的伤痕累累的尸体转交给格雷厄姆，或者西利，我又改了主意。我认为，似乎我已经让她很失望了。既然没有办法免除这最后的耻辱，那么至少我可以亲自来做，合乎礼仪地完成尸检。我点着头告诉他我愿意。那时已经是午后，我的早间门诊早就过了，下午还有一段空闲，我走出验尸官的办公室，直接去了太平间，想要尽快结束检查。

这仍然是件恐怖的工作，我站在冰冷的贴着白色瓷砖的房间里，看着眼前那具盖起来的尸体，解剖器械在托盘中等候着，我不知道是否真的下得了手。当我拉起遮盖布时，我才开始恢复勇气。伤口不像我想象得那么可怕。在检查尸体时，那些让我在百厦庄园里非常害怕的咬痕和抓伤的惨状不那么恐怖了。我记得它们几乎遍布艾尔斯太太的整个身体，现在我发现，大部分都位于她自己可以够到的范围——例如，她的背部就毫无损伤。她经受的所有伤害，都是自己所为——尽管原因不明，我还是松了一口气。我按着尸体，切开了腹腔……我想，我在期待着秘密。但是毫无秘密可言，没有患病的征兆，只有一些生命老化的迹象。没有证据表明艾尔斯太太临终前几天或几个小时内受到过暴力袭击，骨头没有受伤，体内也没有瘀血。死亡原因纯粹是上吊引起的窒息，与卡罗琳和贝蒂描述的事实非常吻合。

我发现自己又松了一口气。这次，我彻底放松下来了。我这才意识到，我想要亲自验尸还有着更不可告人的原因。我担心会出现什么新证据，将怀疑转向卡罗琳——我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也不知道会怎样出现。我对她仍抱有小小的怀疑。现在，这种疑虑终于消除了。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

我尽量仔细地缝合了尸体，然后将检验报告交给验尸官。审讯在三天后进行，由于证据确凿，很快便审理完毕。陪审团的裁决是“精神错乱导致自杀”，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十分钟。最糟糕的是公众对此事的关注，尽管旁听的人数限制在很小范围内，但是一些报社记者在庭审现场，当我带着卡罗琳和贝蒂离开法庭时，他们显得讨厌极了。故事在那个星期内便登上了中部所有的报纸，很快便被全国性的报纸转载。一个从伦敦来的记者驱车来到百厦庄园，想要采访卡罗琳，为达目的甚至不惜冒充警察。她和贝蒂没太费力就把这个人赶走了，但是一想到此类事件会再次发生，我就感到非常恐惧。我想起上次关闭庭园是因为贝克——海德一家的事情，便又找出那些锁和链子，重新锁上了大门。我把其中一把钥匙留在百厦庄园，另一把放在我的钥匙链上。我也配了一把花园门的钥匙。此后，我可以随时进出庄园，我觉得安心多了。

毫无疑问，艾尔斯太太的自杀吓坏了整个地区。尽管近几年她很少在庄园外活动，可她仍是一位知名度很高也广受欢迎的人物，有很多天，我走过任何一个村庄都会被人拦下，人们想从我嘴里挖挖新闻，但也想要表达他们是多么伤心、难过、难以置信。“一位多么美丽的女士”“一位真正的旧式淑女”“如此美丽善良”，竟会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情—“还留下了两个可怜的孩子”。很多人询问罗德里克的下落，他何时会回家。我说他和朋友在度假，他的姐姐正在联系他。我只对罗西特夫妇和德斯蒙德夫妇说了真相，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用这些难题打搅卡罗琳。我直接告诉他们，罗德在一家疗养院，正在治疗精神崩溃。

海伦·德斯蒙德立即说道：“可是这太可怕了！简直不可思议！卡罗琳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们呢？我们猜得出这个家庭处于困境，但是他们似乎决心自己解决。比尔给他们提供了很多次帮助，你知道的，他们总是拒绝。我们以为他们只是缺钱。如果知道事情这么糟糕——”

我说道：“我想，我们谁都没有预料到。”

“可是，现在还能做什么？那个宅子太大太可怕了，卡罗琳现在不能住在那里。她应该和朋友在一起。她应该到这儿来，和比尔和我在一起。哦，那个姑娘太可怜了。比尔，我们必须过去接她。”

“当然必须去。”比尔说道。

他们准备立刻驶向庄园。罗西特一家的反应也一模一样。尽管他们是出于好意，可是我没有把握，卡罗琳是否欢迎别人干涉她的生活。我要求他们，让我先和卡罗琳沟通一下。和我猜想的一样，我告诉卡罗琳后，她发抖了。

“他们很善良，”她说道，“可是要我待在别人的房子里，每一分钟都被别人监视——我做不到。我恐怕会过得非常不开心，或者不那么开心。我宁愿待在这里，至少眼下哪里也不去。”

“你肯定吗，卡罗琳？”

我和其他人一样，对她独自一人待在宅子里，只有忧伤可怜的贝蒂做伴感到非常不安。可是她似乎决心已定，因此我回到德斯蒙德家和罗西特家，这次我解释得简单明了，卡罗琳不像他们想的那样孤单无助，实际上，她被我照顾得很好。他们开始很不解，接着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表情很吃惊。德斯蒙德夫妇急于向我表示祝贺，他们说这是悲剧之后卡罗琳最大的幸运，“解除了他们极大的心理负担”。罗西特夫妇虽然很有礼貌，却更加谨慎。罗西特先生非常亲切地握着我的手，但我看得出，他的妻子很快就识破了这件事的底细。后来我才知道，我一离开他们家，她就给卡罗琳打电话以证实此事。卡罗琳毫无防备，心烦意乱，又十分疲倦，因此她几乎什么也没说。是的，我早已是她极大的依靠。是的，婚礼正在计划中。不，我们还没有定下日子，她还没有考虑很多，每件事都“悬而未决”。

但是在那之后，至少没有人再劝说她离开那座宅子了，德斯蒙德夫妇和罗西特夫妇一定悄悄把我们订婚的消息传给了他们的几个邻居，而那些人也一定小心翼翼地转告了他们的朋友。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感觉到这个地区对我的态度有了细微的变化，他们不再视我为艾尔斯家的家庭医生，也不再友善地向我询问百厦庄园惨案的见闻，他们把我当成了那个家庭的成员，值得尊重和同情。订婚的事情，我能直言相告的人只有戴维·格雷厄姆，听到这个消息他非常高兴。他说，好几个月前，他“早就知道有什么正在酝酿之中”。安妮早就“嗅出来了”，但是他们不想逼我说出来。他只是希望，如果不是这场悲剧让我们的恋情大白于天下该多好。他坚持要减少我的工作量，并亲自接手一部分病人，因为目前这段时间我应该重点关心卡罗琳。因此，在自杀事件发生后的第一个星期，我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庄园里，帮助卡罗琳做各种家务，有时陪她到花园或者庭园里慢慢散步，有时我只是和她一起静静地坐着，握着她的手。她仍旧竭力隐藏着悲伤，可是，我觉得我的来访让她的生活变得有条理了。她从不说起这座宅子。但十分奇怪的是，宅子在惨剧之后又恢复了平静。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目睹宅子里的活力不断减少，直到如今所剩无几。现在，令人吃惊的是，这点活力还在继续减少，变成了两三间昏暗屋子里的窃窃私语和悄无声息的脚步。

审讯的事情处理完毕，下一个严峻的考验就是葬礼了。卡罗琳和我一道做了安排，定在下个星期五。由于她母亲的死因，我们都同意不宜声张。安排葬礼时，一开始最左右两难的就是该不该让罗德参加。不让他知道这件事是不可能的，我们认真考虑了应该如何让他出席的问题——比如，如果他不能在一名男护士的陪同下从伯明翰赶来，我们该请谁假扮成他的朋友。不过，我们的这番苦心很可能是徒劳。我亲自驱车前往诊所，告诉他母亲自杀的消息，他的反应让我震惊。他似乎没有流露多少痛苦，倒是他母亲的死本身给了他重重一击。因为他认为，这是她最终也成了那个残忍的“传染病”受害者的证据，而他曾经拼命地想控制住传染。

“它肯定一直在等，”他对我说道，“它始终在等。它在那幢安静的房子里孕育生长。我以为我打败它了！可是，你看它在做什么？”他伸手从桌子另一头抓住我的胳膊，“现在那里没有一个人是安全的！卡罗琳——我的天啊！你千万不能留她一个人在那儿。她正在危险中！你一定要带她走！你一定要让她马上走，离开百厦庄园！”

那一刻，我身心俱疲。这番警告差点说服了我。接着，我突然发觉了他眼中的狂野，我已经无法用理智和他交流了——我明白，自己跟着他的思路跑是多么危险。我冷静地和他讲着道理。这让他的行为变得更加疯狂了。几个护士跑过来制止他，他在她们的胳膊里挣扎着，大喊大叫，我离开了。我只对卡罗琳说了一句，他“不太好”。她能从我的表情中明白其中深意。我们绝望地放弃了仅仅让他回百厦庄园待一天的计划，在德斯蒙德夫妇和罗西特夫妇的帮助下，我们编造了一个故事，说他出国了，身体不好，不能赶回来。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被骗过去了。我想，有关他缺席的真正原因的谣言已经传播了相当一段时间。

没有他，葬礼还是如期进行了。我认为，事已至此，葬礼办得还算不错。棺材从百厦庄园抬出来，卡罗琳和我跟着灵柩，坐在葬礼承办人的车里，后面三四辆车里坐的是家族的近亲挚友，这些亲友都是从苏塞克斯郡和肯特郡长途跋涉赶来的。天气已经有所好转，但是最后一场降雪还积在路面上，在没有一片落叶的雪白车道上，黑色轿车非常肃穆。而且，我们想低调出殡的愿望终究成了泡影。这个家族知名度太高，而本地人的领主情绪又很容易死灰复燃。况且，这场葬礼已经不仅仅涉及百厦庄园里的神秘惨剧了，报纸对艾尔斯太太之死的大肆渲染吊足了人们的胃口。在农场和农舍的门口，人们聚在一起目送棺材经过，表情凝重又好奇。我们一行人拐上里德克特的主干道时，发现人行道上挤满了人，我们驶近时，人群静了下来，男人都摘下帽子，一些女人哭了起来，不过他们都在张望着。这一幕让我想到了差不多三十年前，我穿着校服，和父母站在这里观看另一场艾尔斯家葬礼时的情景，那个棺材只有这个一半大。想到这里，我一阵头晕眼花，似乎生命转了个圈回到了起点。我们抵达教堂时，人群更加密集了，我感到卡罗琳很紧张。我握着她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静静地说：“他们只是想向死者致敬。”

她把另一只手挡在脸上，想要阻止人们的视线。

“他们都在看我。他们在看什么？”

我捏着她的手指：“勇敢些。”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能，你能做到。看着我。我在这里。我不会离开你。”

“不要，不要离开我！”她说着，把脸转向我，紧握住我的手，似乎我的那句话吓坏了她。

我们穿过墓地时，教堂敲起了丧钟，在干燥无风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忧郁。卡罗琳一直低着头，胳膊紧紧地挽着我。但是我们一走进教堂里，她就镇静下来了，因为接下来只要完成宗教仪式、按照常规回答几个问题就可以了。她熟练、敷衍地完成了仪式，这几天来她一直是以这样的方式来完成各种工作和职责的。她甚至加入了唱诗班。我以前从没听过她唱歌。她唱歌像讲话一样，和谐悦耳，歌声清晰饱满地从优美的唇线里传出来。

仪式的时间不长，可是教区牧师斯彭德先生与艾尔斯太太相识多年，他充满感情地为她做了一段简短的讲话。他称她是一位“旧式淑女”—那些散布传言的人也用了这一措辞。他说她是“一个迥然不同、优雅高贵的时代的一部分”，似乎她比实际年龄还老，差不多算是她那一代中仅存的故人。他回顾了她女儿苏珊的死，说相信我们大部分人对此记忆犹新。他告诉我们，艾尔斯太太那天跟在她孩子棺材的后面，而他仿佛觉得，艾尔斯太太整个生命历程里，一定每天都在心中跟在后面走着。她的死是个悲剧，然而令我们宽慰的是，我们知道她们在一起了。

他讲话时我环顾着教堂里的人群，看见很多人听见他的话悲伤地点着头。当然，他们谁也没在艾尔斯太太生命的最后几个星期里见过她，那时她正受幻觉的控制，它那么强大，那么疯狂，似乎在她周围那些结实、死气沉沉的东西表面投下了忧郁痛苦的魔咒。当我们走出教堂，来到家族墓地时，我突然觉得斯彭德或许是对的。没有魔咒，没有阴影，没有秘密。事情很简单。卡罗琳站在我身边，她是清白的。百厦庄园，一个砖块灰浆砌成的东西，也是清白的。艾尔斯太太，不幸的艾尔斯太太，终于和她失散的小女儿重逢了。

悼词念毕，棺材放了下去，我们离开了墓地。人们开始朝卡罗琳走来，想要表达哀悼之情。吉姆·西利和他的妻子同她握了手。他们后面是莫里斯·巴比，那个建筑商，接着是格雷厄姆和安妮。他们和她交谈了几分钟，他们说话时，我看到西利有些踟蹰，朝我看来。我有些犹豫，然后向他走了过去。

“糟糕的一天，”他小声说着，“卡罗琳是怎么撑下来的？”

我说道：“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葬礼安排得很周全。她只是有一点心不在焉。”

他望着她：“看得出来。最好她现在能对自己的表现有所察觉。不过，好在你照看着她。”

“是的。”

“是啊，人们议论纷纷。其实，我觉得我应该向你表示祝贺了吧？”

我说道：“今天似乎不适合接受祝贺——不过，”我歪着头，兴奋又害羞地说，“是的。”

他拍了拍我的胳膊：“我为你高兴。”

“谢谢，西利。”

“也为卡罗琳感到高兴。天啊，她应该得到这份幸福。如果你听从我的建议，就不要拖延了，葬礼一结束，就赶紧结婚吧。带她出去走走，好好度蜜月。一个崭新的开始。”

“我是这样打算的。”我说道。

“你是个好人。”

他的妻子把他喊走了。卡罗琳转过身，像是在找我，于是我走到她身边。她的胳膊又紧紧挽住了我，而我满心希望的只是带她回百厦庄园的家，看着她安然入眠。可是，我们已经邀请了一群人去庄园参加一个不容推辞的酒会，接下来几分钟煞是难熬，我们讨论谁和谁拼一辆车去，谁挤在葬礼承办人的车里，谁和谁坐一辆私家车。我看到卡罗琳越来越为难，便把她转交给苏塞克斯来的姨父姨妈照看。我跑过去把我的鲁比车开过来，除了我，还可以载三个人。德斯蒙德夫妇和一个落单的男孩坐进我的车里，他长得有点像罗德里克，是卡罗琳的堂弟。他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好脾气，不过很显然，他对艾尔斯太太的死并不特别伤心，在回百厦庄园的路上，他一直和我们愉快地交谈着。他十多年没有拜访过庄园了，如今有机会故地重游，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兴劲。他说，他过去常常和父母一起过来，对那幢房子、花园和庭园都有美好的回忆……我们开始在那条长着乱蓬蓬的植物的车道上颠簸前行时，他才安静下来。我们驶出了月桂树林和荨麻丛，走上那段长长的砾石小路，我看见他盯着这幢盲眼的房子，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你是不是发现它变了？”我们四个人走上台阶时，比尔·德斯蒙德对他说道。

“变了！”这个男孩说道，“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地方！它像是恐怖电影里的城堡。毫不奇怪伯母会——”他止住了后面的话，尴尬地涨红了脸。可是，当我们遇上另一群向小客厅走来的悼念者时，我看到这些人也四处张望，他们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我们一共有二十五个人，小客厅容纳不了这么多人，可是也没有其他适合聚会的地方，卡罗琳把家具往后推，想要空出些地方来——推的过程中露出了破得最厉害的几块旧地毯，以及家具上的裂缝与磨损，这真是糟糕极了。我想，有的客人肯定认为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但是对那些了解百厦庄园昔日辉煌的人来说，这座宅子的衰落一定很让他们震惊。特别是卡罗琳从苏塞克斯来的姨妈和姨父，他们早已把庄园打量了一番。他们看到了大客厅里下陷的天花板和脱落的墙纸，烧焦了的罗德里克房间，他们的目光穿过凌乱的庭园，落在打开了一个缺口的界墙和红色的简易住宅上，仿佛它们是在庭园里一夜间长起的毒蘑菇。他们目瞪口呆。他们和德斯蒙德夫妇与罗西特夫妇一样，认为不能让卡罗琳独自住在这里。当我走进来时，他们把卡罗琳拉到身边，想说服她当天下午就跟随他们回到苏塞克斯。她摇摇头。

“我现在不会考虑离开的事，”我听她说道，“我现在什么都不能想。”

“噢，那我们就更应该照顾你了，对吗？”

“请——”

她把头发向后一捋，手指的动作笨拙，几缕头发搭在脸颊上。她穿着一件朴素的黑色裙子，脖子露在外面，苍白虚弱得可以看到上面的血管，像瘀伤一样是青紫色。“请不要再说了，”她说，这时我走到她身边，“我知道你们只是想表达善意。”

我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感激地转身看看我。她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你在这儿。人都到齐了吗？”

“是的，”我轻轻说道，“每个人都到了，你不要担心。每件事都安排好了。你要喝点什么，吃点什么吗？”桌子上堆着些三明治。贝蒂在旁边分盘子，倒酒，她的脸颊和卡罗琳一样苍白，眼睛红红的。她没有参加葬礼，留在这里做准备。

卡罗琳摇摇头，似乎提到吃东西就让她反胃。“我不饿。”

“我想，喝杯雪利酒会让你舒服些。”

“不，那也好不了。不过，也许，我的姨妈和姨父—？”

我的到来似乎让姨父和姨妈暂时松了一口气。葬礼前，我被介绍成家庭医生。我们就艾尔斯太太和罗德里克的病情交换过几句意见，我觉得，他们看到我这样不离卡罗琳左右，一定很高兴——因为，卡罗琳看起来十分疲惫和虚弱，他们顺理成章地认为我在恪尽职守。现在姨妈说话了：“医生，请你支持我们。如果罗德里克在这里，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可是卡罗琳不能独自一人住在这幢巨宅里。我们想让她来苏塞克斯，和我们一起住。”

“卡罗琳怎么想？”我说。

这个女人缩回了下巴。她很像她的姐姐艾尔斯太太，不过她大了一圈，也不那么迷人。她说道：“我们已经通盘考虑过了，卡罗琳并不清楚自己的需要！她只是运气好，才幸免于难。很显然，换一个环境对她只有好处。作为她的医生，你一定得答应。”

“作为她的医生，”我说道，“我或许会答应。如果作为其他的身份——噢，恐怕此刻我并不情愿看着卡罗琳离开沃里克郡。”

我面带微笑地说完这句话，然后伸手挽住卡罗琳的胳膊。我的手指碰到卡罗琳，她动了动。可是我认为，刚才那番谈话她根本没听进去。她正在房间里左顾右盼，看每件事是不是都安排好了。我发觉，她姨妈的表情变了。她顿了顿。接着开口了，语调更加尖锐：“恐怕我忘记了你的名字，医生。”

我又说了一遍。她说道：“法拉第……不，我记得我姐姐从没提起过你。”

我说道：“我没指望她这么做。可是我认为，我们刚才在讨论的，是卡罗琳的事。”

“卡罗琳现在非常脆弱。”

“我非常同意。”

“我一想到她在这里，孤独，没有朋友——”

“可是，她不是。看看你的周围吧，她有很多朋友。我想，她在这里的朋友比在苏塞克斯多。”

这个女人盯着我，很沮丧。她转向外甥女。

“卡罗琳，你真的想留在这里吗？你知道，这样安排我会不安的。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和你姨夫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出事？”卡罗琳疑惑地说道，她的注意力转了回来，“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在这里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只有你一个人待在这幢宅子里。”

“茜茜姨妈，现在我不会出任何事，”卡罗琳说，“也没什么事可发生了。”

我认为，她说得很认真。可是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盯着她，大概还以为卡罗琳在开玩笑。我看到，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噢，你当然不是个孩子了，”她说道，“你的姨父和我也不能强迫你——”

就在这时，谈话被另一位客人的到来打断了。卡罗琳解脱了，她尽职尽责地走过去和客人打招呼。我也跟了过去。

不难想象，这是一次非常压抑的聚会。没有人致词，没人像那位教区牧师一样，能给沉闷的气氛增添几分抚慰。在这里想说些安慰的话似乎更难，人们一眼就看穿了脏乱的宅子和庭园，它们勾起了对艾尔斯太太的回忆，让人不快却又无可奈何。而且，人们也不可能不联想到，就在头上几英尺的地方发生的自杀事件。人们尴尬地站着，窃窃私语，似乎不仅是难过，而是疑虑重重。他们和卡罗琳的姨妈一样，时常不安地瞟一眼卡罗琳。我从人群中走过，听到几个人在小声猜测庄园里还会发生什么事——他们显然很自信，这个庄园没有前途，卡罗琳注定要放弃它。

我越来越厌恶这些人。他们来到这里，对这幢房子一无所知，毫不关心卡罗琳和她的幸福，却妄下断语，自以为是地做出猜测。一个多小时后，人们开始悲伤地告辞，然后悄悄离开。我感到轻松多了。由于很多人必须拼车，所以小客厅里的人群减少得很快。不一会儿，苏塞克斯和肯特来的亲友想到摆在他们面前的漫长难熬的汽车或火车旅程，也开始看表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到卡罗琳面前，亲吻拥抱她，动情地告别。姨妈和姨父最后一次徒劳无功地劝说她离开。每告别一次，她就更加疲惫——她就像是一朵花，在人们手中传来传去，受伤、枯萎了。最后一批客人离开时，我们送到前门，站在开裂的台阶上，目送他们的汽车嘎吱嘎吱地压过砾石小路。然后，她闭上眼睛，蒙住脸，肩膀垂了下来，我能做的就是把她搂进怀里，带着她脚步不稳地回到温暖的小客厅里。我让她坐到壁炉边的一把靠背椅上——过去是她妈妈坐的。

她揉着前额：“真的结束了吗？这真是我一生中最长的一天。我觉得脑袋都要炸了。”

“你竟然没有晕倒，我很惊讶。”我说道，“你什么也没吃。”

“我吃不下。我吃不下。”

“只吃一点点？好吗？”

无论我拿什么，她都不肯吃。因此，我最后把雪利酒、糖和热水混在一起，站在一旁看她就着几片阿司匹林喝掉。贝蒂过来清理桌子，把房间恢复原样，她机械地站起来想帮忙，我坚决而有礼貌地把她推了回去，又给她拿来几个靠垫和一条毯子，我脱掉她的鞋子，把袜子里的脚趾大致揉了一遍。贝蒂收盘子时，她的神情很悲伤，但是不久疲倦就战胜了她。她抬起双腿，把脸颊倚在椅子破损的天鹅绒面上，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贝蒂，把手指放到唇上，示意小声。我们一起安静地工作，轻轻地把托盘装满，端着它们踮起脚尖离开房间，走到下面的厨房，我脱掉外套，站在这个女孩身边，她从水池中把滑腻腻的瓷器和玻璃杯递给我，我负责擦干。她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我也觉得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百厦庄园的生活习惯已经被打乱了，做些简单家务对她们来说是一种安慰——就像我在其他失去亲人的家庭里看到的那样。

但是，刚洗涮完毕，她瘦弱的肩膀就垂了下来。我很饿，也想让贝蒂忙碌起来，我让她热了一锅汤，我们一人捧着一碗坐到桌边。我把碗和汤匙放在擦洗过的桌面上，发现自己越来越心事重重。

我说道：“贝蒂，上次坐在这张桌子上吃东西，我十岁。妈妈和我在一起——她就坐在你的位置上。”

她抬起满是泪水的红眼眶，半信半疑地说道：“先生，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我微笑着回答：“是有点像开玩笑。我那时绝对没有想过，我将来有一天会重新坐在这里，就像现在这样。我敢说，我妈妈也没想到。真遗憾，她没有活到今天，看见这一幕……贝蒂，我真希望我能对妈妈再好一些。还有我爸爸。我希望你对父母好一些！”

她把胳膊肘支在桌上，手托着腮：“他们让我心烦意乱，”她叹了口气，说道，“我爸爸非常大惊小怪，要我别干了。现在他总是叫我回去。”

我很警觉：“他不是真的这样打算吧？”

“他就是这样打算的。他最近一直在读所有的报纸，他说这宅子变得太古怪了。贝兹利太太也这么说。她今天早上来了，但是走的时候带走了围裙。她说，她不打算回来了。她说夫人出的事情太可怕了，她的精神受不了。她说她很快要进洗衣房，做洗衣工这样的工作……我想，她还没有告诉艾尔斯小姐。”

我说道：“哦，听到这个消息真难过。你还没有打算宣布离开吧？”

她喝了一口汤，没有看我：“我不知道。没有了夫人，情况大不相同了。”

“哦，贝蒂，请不要这样。我知道这宅子现在很让人伤心。但卡罗琳小姐只有我们了，你和我。我不可能整日待在这里看护她，但是你可以。如果你要离开——”

“我不想走，真的。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回家。只是，我爸爸——”

她的声音确实很为难，我发现经过这么多事情，她对这幢房子仍然忠心耿耿，我非常感动。我看着她又吃了一点，考虑着她刚才的一番话，然后慎重地提议：“噢，如果你告诉爸爸，百厦庄园里的事情很快就会起变化，会怎么样呢？”我迟疑了，“你可以告诉他，就说，卡罗琳小姐要结婚了——”

“结婚！”她很吃惊，“和谁？”

我笑了：“噢，你觉得呢？”

她明白了，脸一下红了，我也傻乎乎地红了脸。我说道：“现在，你不要到处讲。有几个人知道了，大部分人还不知道。”

她挺直腰板，变得很兴奋：“噢，什么时候可以说啊？”

“我现在还不知道。还没定下来。”

“卡罗琳小姐穿什么衣服？夫人刚去世，她只能穿黑衣服吗？”

我说道：“天啊，我想她不会穿黑衣服的！现在不是1890年代了。赶紧，把你的汤喝掉。”

可是她的眼眶中满是泪水。她说道：“噢，夫人看不到了，真让人惋惜！婚礼上，谁来把卡罗琳小姐交给你呢？一定是罗德里克先生，是吗？”

“噢，恐怕罗德里克先生的身体还很糟。”

“那么，会是谁呢？”

“我不知道。可能是德斯蒙德先生。也可能，没有人。卡罗琳小姐可以把她自己交给我，对吗？”

她一脸惊惧：“她不能那样做！”

我们又讨论了一会儿——经历了沉重的一天，我们俩都很乐意聊聊这个轻松话题。吃完晚餐，她擦干眼泪，擤了擤鼻涕，接着把碗和汤匙拿到水池边。我穿上外套，盛了另外一碗汤，放在托盘里，盖好，端着上楼来到了小客厅。

我发觉卡罗琳还在睡觉，可是我刚走近她就惊醒了。她放下腿，想站起来。她的脸颊在椅背上压出了印痕，就像是弄皱的亚麻布。她半梦半醒地问道：“几点了？”

“六点半了。我给你端来一点汤，瞧。”

“噢，”她开始清醒了，揉揉脸，“我真的觉得我吃不下。”

可是我把托盘架在椅子的两个扶手上，把她挡在后面。我在她膝头放了一块餐巾，说道：“试着吃一点吧？我担心你会生病。”

“我不想吃，真的。”

“振作点。不然会让贝蒂伤心的。你也会让我伤心……好姑娘。”

她拿起汤匙，心不在焉地搅着碗里的汤。我拿了一个脚凳过来，放在她的一侧，用拳头托着脸颊，认真地看着她，她开始吃了，很慢，一次一小口。她一点儿胃口也没有，只是强迫自己把肉和蔬菜的碎屑吞下去，但是她吃完后精神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她说她的头痛减轻了，只是感到非常疲倦。我把托盘放在一边，拉住她的手，可是她抽出手来，掩在嘴上，挡住一个又一个哈欠，眼睛里泪光闪闪。

然后她擦了擦脸，在椅子里向前挪了挪，坐得离壁炉更近些。

“天啊，”她盯着火苗，“今天真像是一场噩梦。可这不是梦，对吗？妈妈死了。死了，埋了，从今以后，她就永远安眠在地下了。我真是无法相信。我总觉得，她肯定就在楼上——就在楼上，休息。我刚才打盹时，差点以为罗迪在那里，在他的房间里，吉普在这里，在我的椅子边上……”她抬起眼睛望着我，目光疑惑，“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每一件事？”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真希望我知道。”

“今天我听到一个女人说，这幢宅子一定是被诅咒了。”

“谁说的？是谁？”

“我不认识她。我想，她是一个新搬来的。就在墓地里，我听到她在对其他人说。她看着我，仿佛我也受到了诅咒。仿佛我就是吸血鬼德古拉的女儿……”她又打起了哈欠，“噢，为什么我这么疲惫？我只想睡觉。”

“噢，你最该做的事情就是睡觉了。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在这里睡，你自己拿主意。”

她揉揉眼睛：“你说起话来真像茜茜姨妈。贝蒂会照顾我。”

“贝蒂也很累。我把你放到床上吧。”这时，我看出她表情异样，便补充道，“不是那样！你把我当成什么样的野蛮人了？你忘了我是一名医生。我经常探望那些卧病在床的年轻女子。”

“可我不是你的病人呀！你必须回家。”

“我不想离开你。”

“别忘了，我是德古拉的女儿！我会平安无恙的。”

她站起身，身体左摇右晃，我扶住她的肩膀稳住她，然后我拂开她前额的头发，双手捧着她的脸。她闭上眼睛。她疲倦时的表情就是这样，眼睛潮湿肿胀，看不见眼睫毛。我轻轻吻了她的双睑。她的双臂像活动娃娃的胳膊一样，在身体两侧晃来晃去。她睁开眼睛，比刚才更坚决地说道：“你必须回家去……不过，谢谢你。谢谢你做的所有事情。你今天对我们太好了。”她更正了自己的说法，“我的意思是，你对我太好了……”

我拿起外套和帽子，握着她的手，一起走到前厅里。那里很冷，我看到她在发抖。我不想让她在冷风中站很久，我们亲吻过后就打算告别了，她正牵着我的手准备放开。可是，这时我顺着她的肩头瞟到了楼梯，想到楼上那间空荡荡的幽暗的屋子，今天一整天她已经很累了，还要孤独地走上楼去，目睹这一幕，我觉得非常难过。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回来。

“卡罗琳。”我说道。

她漫不经心地回来，抗议着：“拜托，我很累了。”

我把她拉得更近些，轻轻地在她耳边低语：“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她的脸抵着我的脸：“我想上床睡觉了。”

“什么时候，卡罗琳？”

“很快。”

“我想和你待在这里。”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想法。”

“我已经很耐心了，对吗？”

“是的。但不是现在，不会这么快，妈妈刚——”

“是的，我知道不会……可是，也许，一个月之内？”

她摇摇头：“我们可以明天谈。”

“我想，一个月足够了。我的意思是，办理结婚证之类的事情。但是你知道，我想先计划一下。最好我们能先定下时间。”

“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讨论。”

“不是什么重要事情，真的……一个月好吗？或者最多，六个星期？从今天开始六个星期？”

她犹豫起来，面带倦容。然后，她说道：“好吧，”她脱身走开，“好吧，如果你愿意，就这么办。我只想睡觉！我真是太累，太累了。”

虽然发生了这么多恐怖事件，可是我记得葬礼结束后的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阳光灿烂的日子——这样说可能显得很古怪。我离开宅子时，心中翻涌着各种规划。第二天，我赶到利明顿递交领取结婚证的申请，几天后日子确定了：五月二十七日，星期四。似乎我期待的心情改变了周遭的一切，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天气越来越好，白天也一点点变长。光秃秃的树杈和无花的风景似乎一夜之间满是色彩和生机。从艾尔斯太太去世那天早上开始，庄园一直门窗紧闭，与季节的躁动和清澈的蓝天形成了鲜明对比，昏暗和寂静让人感觉压抑。我征得卡罗琳的同意，打开门窗。四月的最后一天，我逐个检查了一楼的所有房间，小心地打开了百叶窗。有些窗户已经关了好几个月，在合叶上吱吱地转动，灰尘像烟雾般腾起，开裂的油漆噼噼啪啪如雪片般落下。我觉得，这些声音像是一个生灵正喜悦地从沉睡中苏醒过来，木地板咯吱作响，似乎这段慵懒的日子对它们而言也是一种奢侈，它们像猫儿一样在阳光下舒展着四肢。

我希望看到，卡罗琳也能像这一切一样恢复生机。我想轻轻地点燃她，唤醒她。现在，最初的悲伤已经过去了，她的精神略微有些低落。不再有信件要写，也没有安排葬礼的事务来占据她的精力，她变得毫无计划，没精打采。我重新开始门诊和巡诊，这意味着要有大量时间留她独处。贝兹利太太走了，家里有很多家务事需要她做，但是贝蒂告诉我她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或者茫然地望着窗外，叹息，打哈欠，抽烟，咬指甲。对婚礼的筹划，和即将到来的所有变化，她似乎不能胜任。她对地产、花园和农场也没有任何兴趣。她甚至放弃了阅读。她说，书完全钻不进她的脑袋里。她的头就像是玻璃做的，单词会直接反射回来……

我想起了西利在葬礼上的话—“带她走，一个新的开始”—我开始筹划我们的蜜月了。我想到带她离开乡下的种种好处——马上离开，去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去高山，或者海边和峭壁。我一度想到了苏格兰，然后又想到了北部的湖区。后来，一次很偶然的机会，我的一个病人说起英国西南部的康沃尔郡，描绘了他最近住过的一家位于小海湾里的旅馆。他说那个地方美极了，安静，浪漫，风景如画……它仿佛是命运安排给我的。我没和卡罗琳商量，便找到了那家旅馆的地址，询问价格后，以“法拉第医生和太太”的名义预订了一个星期的房间。我又想到，新婚之夜我们可以在驶出伦敦的夜班车上度过。这样的旅程别具风味，我不知卡罗琳会不会喜欢。在我许许多多不能和她见面的孤单时刻里，我经常想到这次旅程：狭窄的英国火车铺位、漆黑窗外的银色月光、列车员故意从门前经过、列车隆隆地在闪亮的铁轨上驶过。

与此同时，婚礼越来越近，我想鼓励她计划一下婚礼的事情。

“你知道，我想让戴维·格雷厄姆做我的伴郎。”五月初的一个星期日下午，我们在庭园里散步，我告诉她，“他一直都是我的好朋友。当然，安妮也一定会来。卡罗琳，你最好选一个女傧相。”

我们正走过风铃草丛。几乎一夜之间，百厦庄园光秃秃的地面上长满了风铃草，一亩连着一亩。她弯下腰摘了一朵，把花茎绕在手指上，皱眉低头看着花朵急速旋转。

“一个女傧相，”我们继续向前走，她呆呆地重复道，“我，有必要吗？”

我笑了：“亲爱的，你必须有一个女傧相！帮你捧着花束。”

“我没想过这事。我没有特别中意的人选。”

“一定得有。你那个朋友怎么样，就是在医院舞会上的那个？布伦达，是吗？”

她犹豫不决：“布伦达？哦，不。我不喜欢她——不。”

“那么，海伦·德斯蒙德怎么样，作为——你们是怎么称呼的？伴娘？我想，她会很感动的。”

她开始撕扯那朵蓝色的花，用牙齿咬过的指甲不雅地撕开一片片花瓣。

“我想她应该可以。”

“好。我可以打电话告诉她这件事吗？”

她又皱起眉头：“你别打。我会自己和她说的。”

“这是琐事，我不想让你烦心。”

“新娘理应为这些琐事烦心。”

“并不是每个新娘，”我说道，“都有你这样的经历。”我挽着她的胳膊，“亲爱的，我不想让你为难。”

“不让我为难？”她拒绝我拉她的胳膊向前走，“还是—？”她不说话了。

我停下来，盯着她：“你想说什么？”

她仍旧低着头。她把玩着手上的花瓣，头也不抬地说道：“我的意思是，我们真的必须这么快就结婚吗？”

“可是，我们还要等什么？”

“我不知道。没有什么，我想……我只是希望人们不要再这样关注我。昨天，那个得变形性骨炎的男子向我表示了祝贺，他是来送肉的！贝蒂什么也没说。”

我笑了：“别往坏处想！人人都很高兴。”

“是吗？他们更像是在嘲笑。当一个老小姐结婚时，人们总是这样。我猜，他们觉得这很有趣。我……我‘下架’了。仿佛有人把我从展台最里面拿出来，掸掉了身上的灰尘。”

我说道：“你也这样想吗？我想做的，就是掸掉了你身上的灰尘？”

她扔掉那朵撕坏的花，疲倦并略带愠怒地说：“哦，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我抓着她的胳膊，让她转身面对着我。

“我想做的就是爱你！”我说道，“如果谁要嘲笑我们，那我只能说他们的幽默感真是糟透了。”

我以前和她说话时从不用这样的措辞，她一下子惊呆了。然后，她闭上眼睛，扭头不再看我。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我在棕发中看到了一根银丝。

“对不起，”她小声说，“你一直这么好，而我总是这么粗鲁。世事艰难，这就是原因。时移世易，往昔不再。可是，似乎在其他方面，生活根本没有变化。”

我用胳膊搂着她，拉得更近些：“只要我们成了百厦庄园的主人，就可以做出很多改变。”

她的脸颊仍然靠在我的肩上，不过我可以从她的力度上感觉到她睁开了眼睛，目光穿过庭园停留在宅子上。

她说道：“我们从没讨论过这座庄园会怎样。我将成为一名医生的妻子。”

我说道：“到时候你会感到惊奇的。你会看到的。”

她向后退了一步，望着我：“可是你，还有庄园，该怎么运转呢？你不停地说着这些产业，似乎你有时间和金钱去修复它。怎么运转？”

我盯着她的脸，想打消她的疑虑，可其实我也不清楚该怎么办。我最近告诉了格雷厄姆我的计划，婚后我想搬进百厦庄园，他像是呆住了。他说，他一直以为卡罗琳会放弃庄园，她和我会住在吉尔医生的诊所里，或者找一个更漂亮的房子同住。我最后告诉他“什么都没有定下来”，卡罗琳和我还“拿不定主意”。

现在我说了差不多的话。

“每件事情都会顺利的。你会看到的。一切都会畅通无阻。我保证。”

她神情沮丧，但是没有说话。她任由我把她拉回怀里，我又一次感到她专注地盯着这幢宅子。过了一会儿，她挣脱我的怀抱，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或许，对女人经验老到的男子不会像我这样采取行动。我的设想是，结婚后一切都会走上正轨。我对婚礼那天倾注了无限希望。然而，当需要谈论婚礼时，卡罗琳只是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她说话时那种模棱两可令人不安。她没有联系海伦·德斯蒙德，最后我不得不亲自出马。海伦很高兴，但她欢快地问了几个筹划婚礼问题，我这才明白，我们还没有着手准备。我找机会和卡罗琳谈起这事时，令人震惊的是她想都没想过——甚至没有想过结婚那天穿什么衣服。我说她必须让海伦给些建议，她回答说她“不想大惊小怪”。我要载她去利明顿——不管怎么说，我以前就是这样计划的——给她买一套新衣服，她说我“千万不要浪费钱”，她会“从楼上她的衣物中找出几件来”。我想到她互相不搭的裙子和帽子，忧心得颤抖起来。我悄悄告诉贝蒂，让她找一个卡罗琳的衣服样子，挑一套我们认为最好看的，我悄悄带到利明顿，带给女装裁缝店，问问那些女店员是否可以按照这个尺寸做一件礼服。

我告诉她衣服是给一个快要结婚的女士做的，她现在身体不好。那个女孩叫来两个同事，她们三个人很是兴奋了一阵，忙着制作式样卡，铺开布匹，仔细挑选纽扣。我能看出，她们异想天开地把新娘当成了一个残疾人。“新娘能走路吗？”她们体贴地问道，“她戴手套吗？”我想到了卡罗琳粗壮的腿，和那双外形优美却被家务劳动毁坏的手……我们最后决定要一条朴素，细束带的裙子，用轻柔的淡黄褐色面料来做，我希望和她的棕色头发与褐色眼睛相配。我又预定了一簇淡色的绸花，装饰她的头和双手。整套服装只花了十一镑多，还有我所有的衣服券[73]。不过，只要一开始大把花钱，我就有种想继续花的不适快感。女装店往下再走几家就是利明顿最好的珠宝店。我走了进去，要求看看他们最好的婚戒。他们的品种不多，大部分都是经济实惠的戒指，九克拉重，闪闪发亮，廉价而浮华，我觉得它们大概是从专售便宜货的伍尔沃斯连锁店买来的货色。在一个更豪华的托盘里，我选中了一枚朴素的金环，指环细长，分量却很重，十五基尼。我的第一辆车都没花这么多钱。我写支票时，紧张得脸红，尽量装出每天都签掉这么多数目的表情。

我不得不把戒指留在珠宝店里，让他们按照我估算的卡罗琳手指的尺寸，稍稍放大一些。但我开车回家却不知钱花在哪里了，我向前开着，勇气渐渐减弱了，我想起自己的购物行为，握在方向盘上的指节变得苍白虚弱。接下来的几天，我笼罩在单身汉的痛苦之中，疯狂地查阅账单，追问娶妻对我有何意义，再次因公共医疗卫生服务体系而担忧。绝望中我去见格雷厄姆——他取笑了我，然后递给我一杯威士忌，最后设法让我平静下来。

几天之后，我回到利明顿取回了戒指和礼服。戒指比我印象中要重些，让我安心许多。它端置于一张有褶边的丝质衬纸里，放在一个外表贵重的绿皮小盒中。礼服和花束也都装在盒子里，让我兴致高昂。裙子正是我想要的，纯洁无邪，充满活力，装饰大方，崭新得似乎闪着光。

女店员祝愿这位要结婚的女士身体好起来。她们满怀感情地祝愿她“运气好，身体好，婚姻美满长久”。

这天是星期二，距离婚礼还有两周零两天。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值班，戒指在我的口袋里，礼服连同盒子放在汽车的防尘罩里。第二天我非常繁忙，没有时间打电话给百厦庄园。但是星期四下午我过去了——像平日一样，用我自己的那把钥匙打开了庭园的锁，然后吹着口哨行驶在车道上，我把车窗摇低些，因为那天的阳光很好。我把盒子夹在胳膊下面，悄悄从花园那边溜进宅子里。在地下室台阶的转弯处，我压低声音呼唤着贝蒂。

“贝蒂！你在吗？”

她从厨房里冒出来，眨着眼睛奇怪地望着我。

我问：“卡罗琳小姐呢？在小客厅里？”

她点点头：“是的，医生。她整天都待在那里。”

我举起盒子：“你猜这里有什么？”

她盯了半天，很疑惑：“我不知道。”接着她的脸放出光彩，“是卡罗琳小姐结婚的东西。”

“有可能。”

“噢！我能看看吗？”

“还不行。也许要等一会儿。半小时之后给我们端茶上来。卡罗琳小姐那时可能会给你看。”

她兴奋地跳了一下，动作滑稽，回到了厨房。我上到宅子的前厅，抱着盒子小心而熟练地穿过绿色厚毛呢帘幕，走进了小客厅。我看到卡罗琳坐在沙发上，抽着一支香烟。

房间很闷，烟雾像漂在水里的蛋白一样，浮在静止的空气里。我把盒子放在她身边的位置上，亲吻着她，然后说道：“今天天气真好！亲爱的，你会被闷成腌鱼的。我可以打开落地窗吗？”

她没有看那些盒子。相反，她专注地坐着，盯着我，牙齿在嘴里咬着：“你想开就开吧。”从一月我和她从这里出去查看建筑工地到现在，我觉得这个落地窗没有正经打开过。手柄僵硬得转不动，门框移动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前面的台阶上爬着厚厚的攀缘植物，正焕发着勃勃生机。一打开门，空气就从花园中直接吹进来，湿润芬芳，夹杂着一丝绿意。

我回到卡罗琳身边。她捻灭香烟，向前挪了挪，似乎要站起身。

我说道：“现在，不要起来。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看。”

“我有话要对你说。”她说道。

“我也有话要对你说。我必须告诉你，为了你，为了我们俩，我最近非常忙碌。听我说，看这里……”

“我一直在考虑。”她开始说话了，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并且没打算停下来。可是我已经把最大的那个盒子拿到她跟前，她终于看到盒子和它的标签了。突然很警惕，“这是什么？”

她的语调让我很紧张。我说道：“我对你说过了，我在为你忙碌。”我舔了舔嘴唇，我的嘴唇刚才很干，我刚把盒子拿给她看，我的信心就开始动摇了。因此，我语无伦次起来—

“看，我知道这有些背离传统，但是我想你不会介意的。噢，我们也没有太多的传统。我这么做是想让结婚那天不同寻常。”

我把盒子放在她的膝头。这时，她似乎被吓住了。她打开盖子，打开遮盖的绵纸，看到下面那件简洁的裙子，她沉默了。她的头发从前面垂下来，挡住了脸。

“你喜欢吗？”我问道。

她没有回答。

我说道：“我向上帝祈祷，保佑它合身。我是比照着你的一条裙子做的。贝蒂帮了我，我们是特工，她和我。但是，如果不合适，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修改。”她一动不动。我的心颤了一下，然后咚咚地跳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快，“你喜欢吗？”

她平静地回答：“是的，非常喜欢。”

“我还买了几件相配的头部和双手的饰品。”

我递给她第二个盒子，她慢慢地打开。看到里面铺满了绸花，和刚才一样，她没有从纸上拿起它们，她只是坐着，低头看着，她的脸仍然藏在垂下的头发后面。我就像傻瓜一样，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绿皮小盒。

当她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戒指时，似乎被电流击了一下。她站起身，盒子都翻倒了，从她的膝头散落一地。她走向打开的窗户，背对我站着。

她的肩膀在抽动。她搓着双手。她说道：“对不起，我不能这样做。”

我已经飞快地抓起了裙子和绸花。我一边叠着裙子，一边说道：“原谅我，亲爱的。我不该把这些一股脑儿拿给你。我们可以晚一点再看。”

她半转过身。她的声音干巴巴的：“我不是说裙子。我的意思是指所有的事情。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不能和你结婚。我就是不能。”

她说话时我还在整理裙子，我的手指抽搐起来。可我还是把裙子整齐地放进盒子里，把盒子放在沙发上，然后走向她。她看着我走近，僵在那里，几乎是一副害怕的表情。我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说道：“卡罗琳。”

“对不起，”她再次说道，“我是这么喜欢你，非常喜欢。我一直都是。可是我想我一定是把喜欢和……其他什么搞混了。有一段时间我没想明白。所以事情才变成这样。你是这么好的一个朋友，我非常感激。你给我，给罗德，给妈妈这么多帮助。可是我想，一个人不应该出于感激而结婚，对吗？请回答我。”

我说道：“亲爱的，我——我想你累了。”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失望。她扭动着双肩摆脱了我的拥抱。我的手从她胳膊上滑下来，落在手腕处。我说道：“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的疑虑我一点也不奇怪。你妈妈的死——”

“但我不仅仅是疑虑，”她说道，“妈妈的死让我开始看明白了。我开始思考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也开始思考你想要什么。”

我用力拉着她的手：“回到沙发上，好吗？你太疲倦了。”

她挣脱开，声音强硬起来：“不要说了！都是你在不停地说！有时候——有时候我觉得是你想让我疲倦，你喜欢我疲惫不堪。”

我看着她，惊奇又恐惧：“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希望你一切都好。我希望你快乐。”

“可是，难道你看不到吗？如果我嫁给你，这两样东西我一样也得不到。”

我一定是痛苦地退缩了。她的表情和缓下来，她说：“对不起，但这是事实。我也不想这样。我不想伤害你。我非常在乎你。但是我想你宁愿我现在对你诚实些，对吗？而不是等我成为你的妻子，才知道在我内心深处，我不——怎么说呢，我不爱你。”

说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非常低沉，但是她一直盯着我，她的目光如此坚定，我开始感到害怕。我又一次抓住了她的手。

“卡罗琳，求你了。想想你在说什么，好吗？”

她摇摇头，整个脸都皱起来：“从妈妈葬礼以后，我什么都没做，一直在想这件事。我使劲地想，我的想法已经纠缠在一起，乱成一团麻。它们刚刚开始清晰起来。”

我说道：“我知道刚才我太唐突了。怪我太傻。但是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们不必像丈夫与妻子那样。起先可不需要，直到你做好准备。问题是出在这儿吗？”

“根本不是那回事，没有什么问题。真的没有。”

“我们可以慢慢来。”

她把手抽出来：“我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们之间的事情，永远不会成真。罗德走后我非常难过，而你总是对我那么好。我以为你也很难过，和我一样想从中挣脱。我以为和你结婚我就可以……改变我的生活。可是你不会离开，是吗？反正，我的生活不会发生改变。我只是由一项职责换成另一项职责。我讨厌职责！我不想承担。我不能成为医生的妻子。我不能成为任何人的妻子。最最糟糕的是，我不能待在这里。”

她说最后几个字时充满了憎恨，我不解地望着她，她说道：“我要走了。这就是我正在告诉你的。我要离开百厦庄园。”

我说道：“你不能离开。”

“我必须离开。”

“你不能这样做！你到底要去哪里？”

“我还没有决定。先去伦敦。不过，接着可能会去美国，或者加拿大。”

她可能也说了“月球”。她看到我怀疑的目光，又说道：“我得离开！难道你看不见吗？我必须……离开。这里不需要我。”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说道，“我需要你！这难道对你没有任何意义吗？”

“是吗，你真的需要我吗？”她问我，“还是你需要这座宅子？”

她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我说不出话来。她继续平静地说道：“一个星期前，你告诉我你爱上我了。如果百厦庄园不是我的家，你真的会有同样的感觉吗？你早就有了这个念头，对不对，你和我可以作为丈夫和妻子住在这里。乡绅和他的夫人……但是这房子不想要我。我也不想要它。我恨这幢房子！”

“这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除了恨它，我还能怎样？我的妈妈死在这里，吉普死在这里，罗德也可能差点死在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东西试着来杀死我。相反，它赠给我一个逃走的机会——不，似乎也不是这样。”我向她走过去，她继续说着，“我没有疯，你别这样想。尽管我不敢肯定，你会不会也那样做。你会把我关在楼上的育婴室里。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考虑好了，窗边的护栏很结实。”

她像一个陌生人一样。我说道：“你怎么能把我想得这么可怕？毕竟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家庭！”

“你觉得我应该通过婚姻报答你？你是不是觉得婚姻就是——一种补偿？”

“你知道我不是那么想的。看在基督的分上！我只是——我们在生活中相遇了，卡罗琳。你要把这一切都抛开吗？”

“对不起。可是我告诉你，没有什么是真的。”

我气急败坏：“我是真的。你是真的。百厦庄园是真的，不是吗？该死的，你想过没有，你走了这幢宅子会怎样？它会土崩瓦解的！”

她转过脸不看我，疲倦地说：“哦，那是别人的事。”

“你是什么意思？”

她转过身，皱着眉头：“我肯定会把产业拿去出售。这幢房子，农场——所有一切。我需要钱。”

我以为我理解她，其实我一点都不理解。我惊慌失措：“你不是认真的。这些产业会被毁掉的，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你不可能是这个意思！而且，它也不是你的，它属于你弟弟。”

她的眼皮微微一颤。她说道：“我已经跟沃伦医生谈过了。前天我见了赫普顿先生，我们的家庭律师。战争结束时，罗德第一次生病，他起草过一份委任书，这样妈妈和我就可以代表他处置财产。赫普顿先生说，这份文件仍然有效。我可以进行交易。罗德身体好的话，他就可以自己做，我只是代他做了而已。一旦这宅子卖了，他就会好起来。等他真的好了——噢，无论我在哪里，我会派人找他，他可以过来和我在一起。”

她说话时平静、理性，我知道她是认真的，每一个词都是认真的。一种痛苦涌上我的喉咙，我开始咳嗽。身体里的咳嗽变成了痉挛，突然、剧烈而又干燥。我不得不离开她，倚在打开的法式落地窗门框上，颤抖着，向外面满是攀缘植物的台阶干呕。

她伸出一只手扶着我。咳嗽平息下来，我说：“别碰我，我很好。”我擦着嘴巴，“我前天也看到赫普顿了。我在利明顿碰到他。我们愉快地交谈了一会儿。”

她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第一次显出了窘迫：“对不起。”

“你还是说了。”

“我本该早点告诉你。我不该拖这么久。我……想要得到肯定。我知道，我是个非常怯懦的人。”

“而我是个十足的傻瓜，是吗？”

“请不要那样说。你非常体面，非常友善。”

“噢，现在里德克特的人会怎么取笑我！我真是活该，谁让我觊觎不属于我的阶层呢？”

“不要这样说。”

“难道人们不是这样说的吗？”

“正经人不会的，不会。”

“不，”我站直了说道，“你是对的。他们会这么说。他们会说：‘可怜而相貌平平的卡罗琳·艾尔斯。她难道不明白吗，即使在加拿大她也找不到另一个爱她的人？’”

我故意说了这几句话，正对着她的脸。然后我走回沙发，拿起裙子。

“你最好拿着，”我说道，把它捆成一团，扔给她，“上帝知道，你需要它。把这些也拿着。”我把花扔了过去。它们颤动着掉在她的脚边。

这时我看到了那个小绿盒，是刚才她第一次开口说话时我不假思索放下的。我打开盒子，拿出那个沉沉的金戒指，也扔向她。我羞于承认，我扔得很用力，想击中她。她躲开了，戒指冲向了打开的窗户。我以为它肯定冲出去了，可它一定是撞上了其中一扇窗玻璃，发出了一声气手枪射击的声音，在百厦庄园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一道裂缝出现了，不知从什么地方开始，其中一片漂亮的旧式窗玻璃开裂了。

这一幕和这声响动吓到了我。我看着卡罗琳的脸，看到她也受到了惊吓。我说道：“哦，卡罗琳，原谅我。”我向前走了一步，向她伸出了胳膊。可是她迅速地退了一步，想跳开，看到她那样躲避我，我感到受伤了。我转身离开她，走进走廊里——差一点撞上贝蒂。她刚上来，捧着满满的茶盘——眼睛里满是激动，期待欣赏我承诺给她看的卡罗琳小姐美丽崭新的结婚礼物。

14

我很难形容之后数个小时内我的感情状态。甚至回里德克特的行程也成了某种折磨，随着汽车的颠簸，我的思绪也在翻腾，像狂暴旋转的陀螺。不巧得很，我的车刚开进市镇，我就看到了海伦·德斯蒙德。她兴奋地对我挥着手，我只好停车，摇下车窗，和她说了几句话。她想询问几件婚礼上的事情，我不忍告诉她卡罗琳和我之间刚发生的事，所以只得听着，一边点头和微笑，假装在认真考虑这件事，说我会先和卡罗琳商量，然后给她答复。天知道，她一定认为我的神态古怪极了。我的脸紧绷得像张面具，声音也有些窒息。最后，我告诉她我要出一个急诊，才设法离开了她。回到家里，我发现果然有一个出诊在等着我，要我去几英里以外的一所房子给一个重症病人看病。但是，一想到我得爬回车里，我就害怕极了。我不相信自己，觉得自己肯定会把车开得翻下马路。我苦恼地犹豫了好久，然后写了一张字条给戴维·格雷厄姆，告诉他，严重的胃痛让我爬不起来了，请他帮我接诊这个病人，并设法接待我晚上的门诊病人。我对我的管家编了一个同样的故事，她拿着字条走了，又带回了格雷厄姆满怀同情的答复，我让她今天提早下班。她走后，我在门诊的门上钉了一张通知，锁上门闩，拉上窗帘。我拿出放在办公桌里的棕色雪利酒，站在那个黯淡无光的药剂室里，窗户外是来来往往忙碌不息的人，我喝了一杯又一杯呛人的酒。

这就是我能想到去做的事。我的头脑虽然清醒，却好像要爆裂。仅仅失去卡罗琳就够难熬的了，而失去她还意味着失去更多。我可以看到，我计划和希望的每件事——我可以看到它们在熔化，在离我而去！我像口渴至极的人，眼见水的幻影——伸出手去抓，又眼睁睁地看着它化为尘埃。这件事真的发生在我身上吗？我有如芒刺在背，深感屈辱。我想了想现在必须被告知此事的人，有西利、格雷厄姆、德斯蒙德一家、罗西特一家——每一个人。我看到他们同情和怜悯的面孔，我还想象得到，我才一转身，同情和怜悯就变成了流言蜚语和幸灾乐祸……我没法忍受。我站起身，来回踱步，就像我经常看到的，有些严重的病患会尝试用步伐驱散疼痛。我一边走一边喝酒，我放下了玻璃杯，直接从酒瓶里喝，雪利酒洒在我的下巴上。这瓶酒喝完时，我走上楼去，在客厅中的食柜里找酒。我找到了一瓶白兰地，几瓶落满灰尘的黑刺李杜松子酒，和一小桶密封的战前波兰烈酒，这是我在一个慈善抽奖货摊上赢来的，还一直没有勇气品尝。我把它们混在一起，大口咽下，咳嗽着任酒水四溅。我本该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享受它们。现在，我却只想放纵可耻的醉态。我记得我穿着衬衣躺在床上，还在喝，一直喝到我睡着，失去了知觉。我记得自己几小时后在黑暗中醒来，难受极了。然后我又睡着了，下一次醒来时，我在发抖。夜里很冷。我爬进毯子里，既难受又羞愧。然后，我没再继续睡了，看着窗口逐渐变亮，我的思绪像冰冷的水汹涌而来，愈发清明透亮。我对自己说，你肯定已经失去了她。你怎么会认为，你得到过她呢？看看你！看看你的样子！你配不上她。

不过，这些怪话中肯定有一句说服了我。我起了床，洗漱后，有些反胃地给自己煮了一壶咖啡，心情立即就轻松些了。天气晴朗和煦，温暖如春，和前一天一样。在两个如此美丽的破晓之间，似乎不可能突然发生什么灾难性的转折。我的心匆匆回放着和卡罗琳在一起时的影像，现在，她的话和神态给我的最初刺痛已经逐渐减轻了。我惊讶地感到，我对她是如此认真。我提醒自己，她很疲惫，很沮丧，她母亲的死和致使母亲过世的那些可怕事件，让她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这几个星期，她一直表现反常，向一个接一个的古怪想法认输。每一次，我都设法劝说她做出明智选择。我敢肯定，这是一系列怪事的最后一环，是这么多焦虑和紧张的顶点。这一次，我还有把握说服她吗？我确信我能。我想到，说不定，她正在期盼我前去说服她。她可能只是在试探我的反应，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从前没能给她的东西。

这个念头支撑着我，赶走了严重的宿醉。我的管家来了，看到我恢复得不错就放下心来。她说她整个晚上都在替我担忧。我的早间门诊开始了，我对病人的怨言特别耐心，想要弥补我在这一晚之前的种种疏忽。我给戴维·格雷厄姆打电话，告诉他我这两天的病已经好了。他放心了，转给我几个病人，我上午又用心地打了好几拨电话。

然后我回到了百厦庄园。我又从花园门穿了进去，直奔小客厅。这幢宅邸与我上次拜访时相比丝毫未变，仍然是此前每一次来访时的熟悉模样。每跨出一步，我就变得更加自信。我看见卡罗琳坐在写字台前，翻看着一沓文件，我希望她站起身，带着羞怯的微笑欢迎我。我甚至向她走了几步，张开了我的双臂。然后，我看到了她的表情，我不会弄错，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热情。她拧上笔盖，慢慢地站起来。

我的胳膊沉了下去。我说：“卡罗琳，这件事真是胡来。我昨晚既悲苦，又可怜。我一直在担心你。”

她皱起眉头，仿佛有些不安和羞愧。

“你现在不必担心我了。你也不必在这里出现。”

“不在这里出现？你疯了吗？我知道你在这里，处在这种状况下，我怎么能不出——”

“我这里没有处在任何‘状况’下。”

“你母亲死后，才过了一个月！你还在悲伤和震惊中。你说你正在做的这些事，你正在做出的这些决定，都和百厦庄园，和罗德有关——你这么做，今后会后悔的。这样的事可不少见。我亲爱的——”

“从现在开始，请不要叫我亲爱的。”她说。

她的话一半是恳求，但还有一半包含着对我的责难，好像我讲了一个脏词。我又向她迈出几步，但又一次停住了。一阵沉默之后，我改变了语气，变得更加急迫。

“卡罗琳，听我说。我明白你有怀疑。你和我，我们不是轻浮的年轻人了。婚姻对我们来说是一大步。上周我慌了手脚，现在你也是这样。戴维·格雷厄姆只能用威士忌让我镇静下来！我认为，如果你也能平静下来——”

她摇摇头。“现在是我几个月来最平静的时候。从我答应嫁给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个决定错了，昨晚我第一次轻松下来。我很抱歉，我对你——对自己——都不够坦率，从一开始就不坦率。”

现在她的语气不仅是不赞成，也不仅仅是冷漠、疏远和忍耐不语了。她穿着一件手织外套，一件破烂的开襟羊毛衫，一条糟糕的裙子，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细丝带绑在脑后，但她非常漂亮，泰然自若，带着坚定的神色。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见过她这种神情了。今天上午我那些希望和信心开始崩溃，离我而去。我可以感觉到，昨晚的恐惧和屈辱就浮现在眼前。我第一次认真看了看四周，我觉出房间有些微妙的不同，更整洁，更没有特点，壁炉里有一堆灰，好像她一直在烧文件。我看到了那扇打破的玻璃窗，带着羞愧想起了我前一天对她说的几件事。然后我注意到，在房间里的一张矮桌子上，她放了一堆我送给她的礼物盒：礼服盒、花盒和绿皮小盒子。看到我在看它们，她绕过来，把它们捡了起来。

“你必须把这些带回去。”她平静地说。

我说：“别说傻话了。我把它们拿回去有什么用？”

“你可以把它们退回商店。”

“如果我真的送回去，就是个十足的蠢货了！不，卡罗琳，我希望你留着它们。你会在我们的婚礼上戴。”

她没有回答，但把这些东西塞进我怀里，直到我抱不下为止。接着，她放下了两盒请柬，但手上还拿着皮革盒子。

她坚定地说，“你必须拿走这个。如果你现在不拿，我只能邮寄给你。我在露天平台上找到了戒指。这是一枚可爱的戒指。我希望——我希望你以后把它送给别人。”

我发出一声反感的声响。“这枚戒指是按照你的手打造的。难道你不明白吗？不会再有别人了。”

她把戒指拿给我。“拿着。请你拿着它。”

我不情愿地从她手里接过戒指。但我一边把它丢进口袋，一边还想虚张声势：“好，我暂时收回它。这是暂时的。我会留着它，直到我把它戴在你的手指上。你不要忘了。”

她看上去很不舒服，但仍然冷静地开口了。

“请别这样。我知道这很难，但请你别把事情弄得更糟。不要以为我生病了，很害怕，或正在做蠢事。不要以为我在——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人们说女人时常做的蠢事，她们擅长演戏，让男人争风吃醋……”她一转脸，“我希望你明白，我绝不会做那样的事。”

我没有回答。一想到我想得到她，却无法拥有她，我就感到我的恐慌又增加了——我惊慌失措，而且沮丧。她走近我，递给我那枚戒指。一码左右的距离和凉爽清新的空气把我们隔开了。我的身体似乎想用力穿过它，向她靠近。这努力如此明显，如此迫切，我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身体竟然没有回应。但是，当我向她伸出手时，她向后退了几步。她再次歉意地说道：“请别这样。”然后我又伸出了手，她躲得更快了。我想起了上次拜访时，她从我身边害怕得急速逃走的模样。但是这一次，她并不显得害怕。她说话时，声音里甚至没有难过。她的声音和我刚认识她的时候一样，那时我认为她意志坚强。

她说：“如果你还有一点在乎我，你就不该再这样做。我非常喜欢你，如果你强迫我改变这种情感，我会很遗憾。”

我和前一天差不多，十分伤心地回到里德克特。但是这一次，我努力坚持到了下午。我的夜间门诊结束后，夜晚隐现在我前面，这时我的勇气开始消失了。我又开始踱步，难以安静地坐下，无法工作。有一刻，我被一个念头迷惑和折磨着——只用几个词就可以全然描绘——我失去了卡罗琳，失去了那座宅子，失去了我们美好的未来。我的生活失去了意义。我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我戴上帽子，钻进汽车，再次向百厦庄园驶去。我想抓住卡罗琳，摇她，拼命摇撼她，直到她恢复理智。

但是，那时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更好的主意。在去百厦庄园的十字路口我向北转，拐上了利明顿路，我开车去了哈罗德·赫普顿家，他是艾尔斯家的私人律师。

当时，我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赫普顿的女仆领我走进去，我听到说话的声音和餐具叮当响，我看到大厅里的时钟才刚过八点半，丧气地想到，他们全家人正在饭厅里吃晚饭。赫普顿亲自出来迎接我，手里拿着餐巾，还在擦嘴上的肉汁。

我说：“对不起。我打搅你了。我改天来拜访吧。”

但他好脾气地把餐巾放在一边。

“胡话！我们已经差不多吃完了，而且我很乐意等等我的布丁。看到一张男人的脸孔，我也很高兴。在这所房子里，我被女人们包围着……到这里来吧，这里安静些，好吗？”

他把我带进他的书房，那里能俯瞰房子后面暮色笼罩着的花园。这座房子很漂亮。他和他的妻子为它花了不少钱，并且一直把它攥在手里。他俩在当地捕猎狐狸的圈子里是大人物，房间的墙壁上挂着各种狩猎纪念品、短马鞭、奖杯和集会的照片。

他关上门，递给我一根香烟，自己也拿了一根。他倚着办公桌的一角，而我紧张地坐在一把椅子上。

我说：“没事我不会来的。我敢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

他正忙着点他的香烟，做了一个态度暧昧的手势。

我说：“是卡罗琳的事，还有百厦庄园。”

他合上了打火机：“你应当明白，与你讨论家庭财务状况不合适。”

“你知道，”我说，“我即将成为这家的一员吧？”

“是的，我听说了。”

“卡罗琳取消了婚礼。”

“真遗憾。”

“但是，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她下了决心之后，你比我知道得更早。你肯定知道她计划怎么处理房子和地产。她说，罗德里克已经写好了几份委托书。是吗？”

他摇摇头。“法拉第，我不能和你讨论这些。”

我说，“你不能让她这样处理！罗德里克是生病了，但他还没有病到让人在他的鼻子底下抢走他的财产！这样做不道德。”

他说：“如果你能提供一份真正的诊断报告，我就肯定不会那么做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喊道，“我是他的医生！我是卡罗琳的医生，你明白了吧！”

“老伙计，你的声音能小点吗？”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你自己，你应该还记得你签署过一份文件，把罗德里克送给沃伦医生照顾。我肯定见过这份文件。沃伦认为，这个可怜的孩子没有能力照料自己的事务。很明显，将来一段时间内也不可能。我向你转述的是沃伦的原话，如果他在这里，也会亲自对你这么说。”

“那好吧，也许我应该和沃伦谈谈。”

“请设法和他谈谈吧。但我不服从他的命令，我只接受卡罗琳的指示。”

他的迟钝激怒了我。我说：“在这件事上，你必须坚持你自己的立场。我是指个人立场。你必须明白，这十分愚蠢。”

他端详着他的香烟头。“这么做究竟好不好，我不敢肯定。当然，这个地区又将失去一个古老的家族，这真让人伤心。但是，现在卡罗琳满脑袋想的全是这房子的败落。所有产业都需要精心管理。她怎么可能独力担当呢？况且，一个有这么多伤心往事的地方，怎么留得住她？她没有父母，没有兄弟，也没有丈夫——”

“我本来就要成为她的丈夫了。”

“我真的不知该怎么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什么。”

我说：“在卡罗琳恢复理智之前，你可以阻止事态进一步发展！你谈到了她弟弟的病情，这还不够明显吗？卡罗琳自己的身体也很不好。”

“你这样想吗？我上次见她时，她似乎很不错。”

“我不是指身体的疾病。我是说她的神经系统，她的精神状态。我回想了过去几个月里她经历的每一件事。这些巨大的压力影响了她的判断力。”

他表情尴尬，而且还依稀有些好笑。

“我亲爱的法拉第，”他说，“如果每个被情人抛弃的家伙都想证明女友……”

他摊开双手，没有说完。从他的表情里，我看出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傻瓜，短短一瞬间，我明白了我的真实处境，明白了事情已绝无希望。但是，承认这一点太难了。我苦涩地告诉自己，我在和他浪费时间。我退缩了。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我不是他“圈子”里的人。我站起来，从他身边走开。我找到一只烟灰缸——锡制品，上面有猎狐的图案——捻灭了我的那支烟。

我说：“我得让你回去和家人把饭吃完。对不起，我打扰你很久了。”

他也站了起来。“你一点也没打扰我。我希望，我能让你稍稍安心些。”

但是，我们现在的语气都变温和了。我跟着他走回大厅，和他握手，感谢他和我谈了这么久。他打开门，我们抬头看见了明亮的夜空，我和他客套了几句，聊着越来越长的白天。然后我走回车里，透过没拉上窗帘的饭厅窗口，看见他回到桌边。他在对妻子和女儿们解释我的拜访——他摇摇头，耸肩表示了对我的轻蔑，坐下开始吃他的晚餐。

我又度过了一个糟糕的晚上和一个烦躁的白天，这个星期悲苦而坚定无情地向前行进，我觉得自己几乎被悲伤压倒了。到现在为止，我没对任何人说。另一方面，我一直在假装愉快，因为我的很多病人都听说了即将举行的婚礼，并想要祝贺我，还和我聊起婚礼的细节。到了星期六晚上，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去看望格雷厄姆夫妇，说出了所有的事。在他们那个温馨的小家里，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脑袋。

他们对我很亲切。格雷厄姆立刻说道：“但是，这么做太疯狂了！卡罗琳肯定神志不清。噢，这肯定是婚前恐惧症。安妮也发作过，一模一样。她一次次把订婚戒指退给我，我都记不清她一共退给我多少次了。那时候，我们把订婚戒指叫作‘回飞棒’。你记得吗，亲爱的？”

安妮笑了，但神情焦虑。我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时，重复了几句卡罗琳的原话，看来，她对此事的担忧比她的丈夫深得多。

她缓缓说道：“我相信你是对的。我可以肯定，卡罗琳不是神经过敏类型的人，这可真让我惊讶。但是话说回来，她近来遇上了这么多伤心事，现在她在那里与世隔绝，失去了母亲……以前要是我再努一把力，说不定能和她成为朋友，要是那样就好了。我真搞不明白，她似乎不想要朋友。但我希望，我能努力成为她的朋友。”

“现在努力是不是太晚了？”格雷厄姆问道，“你为什么不明天就去替法拉第和她谈谈？”

她看着我。“你想要我这样做吗？”

我认为，她说得并不热心。但是，现在我很绝望。

我说：“哦，安妮，我会十分感激你的。你真的肯这样做？我确实一筹莫展了。”

她握住我的手，说她很乐意帮忙。

格雷厄姆说，“法拉第，放心吧。我妻子的甜言蜜语可以说动斯大林。事情会解决的，你就等着看吧。”

他说得十分自在，我有点为自己的大惊小怪感到羞愧。那天晚上，是事发之后我睡的第一个好觉，周日早上醒来时稍稍轻松了些。然后，我开车载着安妮去百厦庄园。我没有进宅邸，但是安妮走上前面的台阶，按响门铃时，我却在车里紧张地看着。贝蒂开了门，默不作声地让她进去了。门一关上，我就希望她立刻返回来，但实际上，她在里面待了足有二十分钟，长得让我把所有的疑虑都想了一遍，然后变得比较乐观了。

但是，她回来时，脸上毫无笑容的卡罗琳出来送她，卡罗琳茫然地看了一眼车子，然后走回了身后泛出桃红色微光的幽暗前厅，关上了大门——我的心向下一沉。

这时安妮进了车里，起初什么也没说。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很抱歉。卡罗琳似乎已经下定决心。她觉得这件婚事很可怕。拖着你向前走了这么远，她觉得很羞愧。但她已经下了决心。”

“你能肯定吗？”我瞧了一眼关闭的大门，说道，“有没有可能她怨恨你在这里出现，所以话说得很刺耳？”

“我认为不是。她十分友善。其实，她见到我很高兴。她也一直在担心你。”

“她，担心我？”

“是的。听说你对戴维和我说了心事，她很高兴。”

她告诉我这些时，似乎认为我会略感安慰。但是——我告诉朋友我们的关系结束了，而卡罗琳竟然很高兴。她高兴是因为，她对我的责任转到我的其他朋友身上了——想到这里，我的伤心就变成了害怕。

我的脸上肯定浮现了惊恐之色。安妮说：“我也希望事情向另一个方向发展。我肯定这样希望。我为你把什么话都说了。卡罗琳很动情地谈起了你！她十分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但她还谈到她对你的感情中缺少的部分。我认为，女人犯这种错可以原谅……然后，还有其他几件事：搬出宅子，出售百厦庄园。她的心意也很明白。你知道吗，她开始收拾东西了？”

我说：“什么？”

“看来，她已经忙了好几天了。她说，交易商已经来过这里，给房子里的东西出了个价。所有这些漂亮的东西都卖了！真可惜。”

我默默地坐着，很拘谨，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然后，我说道：“我不能忍受她这么做。”我猛然推开车门的把手，下了车。

我觉得安妮在后面叫我。我没有回头。我十分愤怒地大步走完了砾石小道，跑上台阶，我用肩膀撞开前门，看见卡罗琳差不多就在门的背后，贝蒂在她身边，她们正在把一个茶叶箱放在大理石地上。其他箱柜和板条箱分散放在楼梯井里。前厅的东西都被搬空了，墙壁光秃秃的，标着记号，墙上的装饰品全部不见了，桌子和橱柜孤零零地立着，就像失败的宴会上几个窘迫的客人。

卡罗琳穿她的旧训练裤，头发绑在头巾里。她的袖子卷了起来，双手肮脏。可是这一次，即使在我的愤怒里，我也能感到我的血液、我的神经、我的每个细胞中有一股绝望、穷凶极恶的力量，向她扑去。

但她的表情很冷淡。她说，“我对你没什么可说的。我都对安妮说过了。”

我说：“卡罗琳，我离不开你。”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你必须离开我！你只能这么做。”

“卡罗琳，请别这样。”

她没有回答。我看着贝蒂，她不自然地站在一旁。

“贝蒂，”我说，“你能不能离开我们几分钟？”

可是，就在贝蒂准备离开时，卡罗琳对她说道：“不，你不必离开。法拉第医生和我说的，你都可以听。过来帮我绑这个箱子。”

这姑娘犹豫不决，然后低下头，半转过身子。我沉默地站着，十分丧气。然后，我把声音放低。

“卡罗琳，”我说，“我求求你。请再考虑考虑。你是不是爱我，我不在乎……我知道，你喜欢我。不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次，在舞会上，还有，我们一起站在外面，在露天平台上——”

她不耐烦地说：“是我做错了。”

“你没有做错。”

“有。从开始到结束，全都错了。是我做错了，对不起。”

“我不能让你走。”

“天哪！你想不想让我恨你？请不要这样出现在这里。事情结束了。所有这一切都结束了。”

我抓住她的手腕，突然又愤怒起来。

“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怎么能这样做？看在基督的分上，看看你自己！你在毁掉这座房子！你要放弃百厦庄园！你怎么能？你——你怎么敢？你难道忘了，你曾经对我说过，能在这里长大是一种幸运？你说过，你必须尽子孙的责任？难道你真的打算这么干？”

她挣脱了我的手。她说：“这种‘幸运’会置我于死地！你知道。我真希望我一年前就离开了，带着我的母亲和弟弟离开。”

她想从我身边走开，继续进行她的工作。看着她走开，我平静地说：“你真的决定了吗？”

她的魄力和决心又一次让我感到惊讶。她向我转过身来，皱着眉头。我说：“一年前，那时你有什么？你说这座宅子消耗了你们所有的时间。你有一个年老的母亲，一个生病的弟弟。那时你的未来是什么？好吧，看看你的现在。卡罗琳，你自由了。只要百厦庄园一售出，你就有钱了。你这一招实在漂亮。”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血涌上了她的脸。我意识到我说错话了，慌张起来。

“卡罗琳，请原谅我。”

“出去。”她说。

“请——”

“滚出去。滚出我的房子。”

我没有看贝蒂，但我知道她的表情肯定很尴尬很震惊，既惋惜又同情。我转过身，摸到门，浑然无觉地走下台阶和砾石小路，回到汽车前。安妮看着我的脸，轻轻地说：“谈得不好吗？我真遗憾。”

开车回里德克特的途中，我们一直沉默着——失去卡罗琳的念头并没有击垮我，但是如果我有机会挽回她，却浪费了这样的机会，那才会让我感到破灭。我想起了我对她说的话，我对她的暗示，我觉得既羞愧又难过。但在我内心深处，我明白这羞愧会过去，我的痛苦最终会压过愧疚，我会再次去百厦庄园，说出更加可怕的话。因此，为了让这桩事彻底了结，我开车送安妮回到家后，直接去见了德斯蒙德夫妇，告诉他们卡罗琳和我分手了，婚礼已经取消。

这是我第一次对别人说出实情，他们的反应没我预期的那么紧张。比尔和海伦很同情我，也很关切。他们递给我一杯酒和一根香烟。他们问，还有谁知道了这个消息，我告诉他们，他们可能是第一个，但我明白，他们可以把这个消息传给他们的每一个熟人。我说，越早让每个人知道越好。

“是不是真的没有希望了？”海伦问我，她送我出门时问道。

我说：“我觉得，恐怕没有任何希望了。”我悲伤地微笑着说，我的意思是，我只能甘心接受取消婚约。但很有可能，我的话给人的印象是，这是我和卡罗琳共同的决定。

里德克特有三个公共酒吧。我离开德斯蒙德家时，它们刚刚开始营业，我停车在每个酒吧里都喝了一杯酒。最后，我买了一瓶杜松子酒——这是他们售卖的唯一一种烈酒——然后离开了。我又一次站在我的药剂室里，怯懦地猛吞下了这些酒。然而，这一次我虽然喝了很多，却始终没有醉。这时我想起了卡罗琳的形象，我的头脑古怪地清醒起来了。好像过去几天里我的狂乱已经耗尽了我，我感受不到任何强烈的情感了。我离开药剂室，上了楼，我的房子最近似乎越来越像一个脆弱的舞台，现在随着我的脚步，房子沉闷的色彩和线条也变得愈发坚硬，愈发冷酷。但不知怎么回事，即使这样，我还是没有昏昏沉沉地睡去。我继续走上阁楼的卧室，似乎想让胸中的悲伤之火愈燃愈烈。我翻出了所有从百厦庄园拿回来的东西，或是把我和庄园联系起来的东西。里面当然有帝国日奖牌，和我第一次拜访时艾尔斯太太给我的那张深褐色照片，那上面可能有我母亲的肖像。但是，里面也有三月时我从厨房通话管上拔出来的象牙哨子——那天我把它放在我的背心口袋里，无意中带回了家。我一直把它和我的纽扣、袖扣一起放在抽屉里，但是现在我把它挑了出来，放在我的床头柜上，旁边摆着照片和奖章。我又找出了庭园的钥匙和房子的钥匙，我把装着卡罗琳戒指的绿皮盒子放在它们旁边。

一块奖章、一张照片、一只哨子、两把钥匙、一只没戴过的婚戒，它们就是我在百厦庄园的战利品——这是一组多么奇特的收集品啊。一个星期前，它们还能为人们说出一个故事，而我就是故事中的主角。现在，它们变成了这么多伤心的碎片。我翻看着它们，想从中领悟什么，而又深感挫败。

我把钥匙放回自己的钥匙链，我不想归还钥匙，至少现在还不想。但是，我犹如藏羞般把其他东西藏了起来。我很早就上床睡觉了，第二天早上，我开始了沉闷无趣的工作，拾起了我一成不变的旧日生活——我说的旧日生活，是指百厦庄园开始吸引我之前的那些日子。那天下午，我听说庄园和地产由一个本地的商人代理，开始拍卖了。那个奶牛场工人梅金斯可以选择离开农场或自己买下它，但他选择了离开，他没钱独立经营奶牛场。突如其来的拍卖使他陷入困境，据说他非常不快。这一周里，还有更多消息也慢慢传开了。听说货车在府邸里来来往往，渐渐排空了它的腹中物。大多数人想当然地以为，这是卡罗琳和我的计划。我费了好几天工夫，不停地解释婚礼已经取消，卡罗琳将独自一人离开这里。后来，这一声明肯定是传开了，因为各种猜测突然沉寂下来，随后而来的尴尬更难以忍受。我让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医院工作中。那时，恰好有许多工作要做。我没有再去百厦庄园。我也没有再穿越庄园的庭园。我虽然经常身心俱疲地思念梦见卡罗琳，却没再见过她。最后，我终于从海伦·德斯蒙德那里听说，她准备办完最后几件杂务，在五月的最后一天悄无声息地离开沃里克郡。

在此之后，我心中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尽快、尽量减少痛苦地过完这个月。我的诊疗室墙上有一个日历，婚礼的日期刚一决定，我就在日历上写下了那个日子，并且在代表27日的那个方块上快活地涂上了墨水。现在，只是傲气和顽固在阻止我把日历取下来。我想看到那一天尽快过去，四天之后，卡罗琳将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我有一个迷信的想法，只要翻到六月的那一页，我就能重获新生了。同时，我仔细看了看那个涂着墨水的方块，它形状古怪，混合着渴望与恐惧。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周里，我越来越心烦意乱，工作无法集中注意力，睡眠也很不好。

结果，这一天过得十分平淡。下午一点——本来应该是我们举行婚礼的时间——我正坐在一个年老病人的床边，专心地给他看病。我离开病人的家后，听到了一点半的报时，我有些无动于衷，只是茫然地想到，肯定有其他的情侣已经在登记处补了我们的缺。后来，我又看了几个病人。晚间门诊很平静，余下的时间我便待在家里。十点半过后，我累了，想上床睡觉。我刚踢掉鞋子，穿着拖鞋向楼上的卧室走去，这时传来了猛烈的敲门声，门诊的铃声响了。是一个约莫十七岁的男孩在敲门，他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他跑了五英里半来找我，因为他的姐夫出事了。他说，他肚子疼。我拿上我的东西，开车和他一起到了他姐姐家。这个房子是你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地方，一个废弃的小屋，屋顶上满是洞，窗户上有很多裂缝，没有电也没有水。这一家擅自占用了他人的房子居住，他们是从牛津郡搬到北方找工作的。他们告诉我，这位男主人已经“来来回回”病了好几天。他呕吐，发烧，还肚子疼。他们给他喝了蓖麻油，但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他越来越不好，他们很害怕。他们没有固定的医生，不知道该去找谁。他们来找我，是因为最后他们记起在当地报纸上看到过我的名字。

点着蜡烛的客厅里有一张装着小轮子的矮床，这个可怜的男人躺在上面，身上盖了很多衣服和一件旧军大衣。他的体温很高，腹部鼓胀，我刚动手给他做检查，他就痛得大叫起来，咒骂着，蜷起了腿，有气无力地想把我踢开。这是急性阑尾炎最常见的症状，我知道必须让他马上去医院，否则阑尾可能会破。这家人得知要把他送进医院做手术，都很担心高昂的手术费用。“你不能做些什么吗？”他的妻子拉着我的袖子，一直在问我。她和她的母亲知道有一个女孩，吞下一瓶药之后洗了胃，她们也要求我给他洗胃。甚至这个男子自己也固执地这么想——如果我能“洗出他胃里的毒药”，他就会好。这就是他想要我做的，他赞成这个主意。他不让他们来找我，他说，他不想让我把他送进医院里，被很多该死的医生切开、拉来扯去。

这时，他突然猛吐了一阵，吐得说不出话来。这家人比刚才更害怕了。最后，我设法让他们相信了他病情严重，必须立即送往医院。其实，应该用救护车送他去。但是这个小屋远离人群，只能去两英里外的邮局打电话叫车。我别无他法，只好自己驱车送他，于是，他的内弟和我一边一个把他从矮床上扶出屋来，然后小心地放在我的车后座上。他的妻子挤在他身边，男孩坐在前面。夫妻俩的孩子留在家中，由年迈的外祖母照料。这七八英里的路况糟糕极了，大多是乡间小路，这个男子不停地呻吟，车每震动一下他都要叫，然后吐在一个碗里。女人哭了起来，什么忙也帮不上。男孩也害怕得不知所措。唯一肯给我们帮忙的是月亮，那天晚上是满月，明亮得如同一盏灯。我们一拐上利明顿路，我就加速了。十二点半，我们拉开了医院的门。二十分钟后，男子进了手术室——他那时情况很不妙，我真的很担心他是否延误了时机。我坐在那女人和男孩身边，不想在手术结束前离开他们。最后，外科医生安德鲁斯出来了，告诉我们一切顺利。阑尾没有穿孔，所以现在没有腹膜炎的危险了。男子虽然很虚弱，但恢复得很好。

安德鲁斯说话时带着公学里培养出来的那种拿腔拿调、故作高深的口音，而病人的妻子十分担心，神情恍惚，我看得出，她听不懂他的话。我解释说，她丈夫已经抢救过来了，她听完差点晕倒。她想看看他，但是医生不允许。他们也不想让她和那个男孩在候诊室里过夜。我提议，我回里德克特的路上，顺便再把他们送回家，但他们不想离医院那么远，可能是嫌第二天再来时的公交车费贵。他们说，他们在利明顿郊区有个朋友，能借给他们一匹小马和一辆大车。男孩要回去告诉老祖母一切平安，女人在镇子上过夜，明天早上回来看她的丈夫。他们一心想着小马和车的事，和刚才他们要求洗胃时一样顽固，我悄悄想到，他们是不是会在水沟边一觉睡到天亮。不过，我还是再次提出让他们搭便车，这一次他们接受了。他们带我去的地方，是另一处非法占有他人土地居住者的窝棚，和他们自己住的地方一样肮脏，外面还拴着几条狗和几匹马。我们到达时，几条狗一阵狂吠，一名手拿猎枪的男子打开了小屋的门。但是他认出了来访者，便放下枪，欢迎他们进去。他们要我一起进去——热情地对我说，他们有很多“茶和苹果酒”。我差点就被说服了，但最后还是感谢了他们，然后道了晚安。门关上之前，我远远看了房间一眼，地板上乱七八糟地铺着床垫，上面躺着睡熟的——成年人、儿童、婴儿、狗和眼睛还没睁开的蠕动着的小狗。

火速送病人去医院、可怕的等待、知道好消息之后的轻松，这次遭遇让我产生了轻度幻觉，相比之下，我驱车离开的一幕显得很沉静，很孤独。这感觉真奇怪，被拉进一出病人的戏里，然后又走出来——在夜间这更像是一出戏。这番经历让我筋疲力尽，但脑袋十分清醒而敏锐，现在我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循环播放着刚才几个小时里的所有细节，停不下来。我想起了那个男孩，在我的诊所门口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我也想起了那个男子，蜷起腿，有气无力地想踢我。还有那个女人的眼泪、那些呕吐和叫喊。安德鲁斯，那位外科医生的神态和声音。糟糕透顶的小屋。那些躯体和小狗——幻觉持续不停，一遍又一遍，难以抗拒，让人精疲力竭。后来，幻觉消失了，我摇下车窗，点燃了一支香烟。在幽暗的汽车里，白色的月光和车头灯的光温和地照亮了我的双手——我意识到，今晚的旅程和一月份医院舞会之后的那次旅程很相像。我看了看表，现在是凌晨两点，这本该是我的新婚之夜。我本该躺在火车上，卡罗琳在我怀里。

我心中涌起了失落和悲痛，它们又一次淹没了我。这感觉和前几天一样糟糕。我不想回家，不想回到那个狭窄阴郁的房子里，面对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卧室。我想卡罗琳。我想卡罗琳，但我无法得到她——我很清楚这一点。我驶上了去百厦庄园的道路，想到她离我这么近，我却又错失了她，我战栗起来。我丢掉香烟，停下车，直到这阵最可怕的颤抖过去。但我仍然不敢回家。我继续慢慢开车，很快就驶上了那条乡间小路，开往阴暗茂密的池塘。我拐了过去，一路颠簸，把车停在上次卡罗琳和我停泊的地方——那次，我吻了她，刚开始她把我推开了。

月光如此明亮，树木投下了一片阴影，水面如牛乳般纯白。整个场景宛如一帧照片，细节十分清晰，又略显虚幻。我凝视着它，它吸引着我，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我又抽了一支香烟。这时我越来越冷，在后座上摸索着那条红色旧毛毯，我一直把它放在车里——那条我裹住卡罗琳的毯子——我用它裹住了自己。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困倦。我只想坐在那里，整晚上保持清醒。不过，我还是侧转过身，蜷起腿，把脑袋搭在座椅靠背上。我几乎立刻就不踏实地睡着了。在睡梦中，我似乎离开了汽车，接着不由自主地走向百厦庄园。我看见我在走，和刚才回顾冲向医院时的情景一样，我的脑袋发热，却又异常清晰。我看到自己穿过镀银般的乡间景色，像烟气般通过百厦庄园的大门。我看到自己走在百厦庄园的砾石小路上。

但是，我越来越惊恐，越来越迷惑——小路变了，变得很奇怪，很不对劲，漫长难解得不可思议，路的尽头除了无边的黑暗，什么也没有。

天亮之后我才醒来，身体僵硬，蜷缩得难受。那时刚刚六点。汽车的窗户上都是雾，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我的帽子挤在肩膀和座椅之间，被压得变形了，毯子堆在我的肚子上，好像我一直在和它扭打。我打开门，趔趄着走了出去，想呼吸点新鲜空气。这时脚边传来一阵沙沙声，我以为是老鼠，但其实是一对刺猬，它们刚才一直在嗅汽车轮胎，这时消失在深深的草丛里。它们身后留下了几条黑脚印，草上白露凝霜。池塘上泛起了一层薄雾，水色由白变灰。池塘边凌晨时分的不现实感消逝了。我不由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是我亲身经历的一次可怕的城市空袭：我飞快地从掩蔽处冲出来，看见一幢幢房子被炸得伤痕累累，却屹立不倒，我身处轰炸最严重的中心区域，整个世界似乎被炸成了碎片。

但是，这片刻思绪如流水经过般渐渐褪色，我的头脑清醒了。幻觉离开了我。我想喝咖啡，刮脸，还很想上洗手间。我走到池塘一边，解决了问题，然后我梳了梳头发，拉平被我揉成一团的衣服。我想发动汽车。这里十分潮湿，寒冷，发动机不可能一次就点火成功。于是我抬起发动机罩，擦了擦火花塞，汽车开动了——发动机的振动打破了空旷的乡间的寂静，鸟儿从树上惊起。我开回那条小路，又拐上了通向百厦庄园的道路，然后避开它朝里德克特驶去。一路上我没遇到一个人，但是村庄正在苏醒，那些劳工家庭已经开始忙碌了，面包店冒出了炊烟。太阳还没升高，影子很长，鹅卵石教堂、红砖房、商店、没有行人的人行道和没有汽车的马路，阳光下的每一个场景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充满活力。

我自己的房子在里德克特主干道的尽头，我驶近时看见诊所的门口有一名男子，他拉响了夜诊门铃，然后手罩在眼睛上，透过门边的磨砂窗玻璃向里面张望。他戴着一顶帽子，大衣领子立了起来，我看不到他的脸。我以为他是个病人，我的心直往下沉。但是一听到我的汽车声，他就转过身来——这时，我认出他是戴维·格雷厄姆。他的模样使我猜想他带来了坏消息。车子越开越近，我看见了他的表情，我知道这消息肯定十分可怕。我停下车，走出来，他疲倦地迎了过来。

他说：“我一直在找你。哦，法拉第。”他用手捂在嘴上。那天早晨十分安静，我听见他的手掌在摩擦着没刮的下巴。

我说，“出什么事了？是安妮吗？”我只能这样猜。

“安妮？”他眨了眨疲惫的眼睛，“不是安妮。是——法拉第，恐怕是卡罗琳。她出事了，在百厦庄园。对不起。”

昨晚大约凌晨三点时，有一个电话从百厦庄园打来，是贝蒂，她十分害怕，想要我过去。我当然不在家，所以电话交换台把电话转给了格雷厄姆。她没有对他细说，只是请他一定要尽快来百厦庄园。他穿上衣服就驱车去了那里，发现庭园的大门被铁链锁上了。贝蒂忘了开那把挂锁。他不能进这一扇门，便开车去了另一扇门，但两扇门都非常牢固，而且很高，难以爬上去。他正想回家，打电话让贝蒂开门，这时他想到了新的简易住宅那边庭园围墙上的缺口。这些房子现在有了花园的雏形，花园后面就是铁丝网，他翻过铁丝网，徒步走到庄园的宅邸。

贝蒂来应了门，一盏油灯在她手中颤抖。他说，她“吓坏了”，害怕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让他进了房子，他一下子就看明白了。她身后，在月光下，在粉色和深褐色相间的大理石地上，躺着卡罗琳。她穿着睡衣，下摆猛掷在一边，扭成一束。她的双腿裸露在外面，头发散开，绚丽夺目，有如头顶的光轮。在浓重的阴影里，有一刻他还以为，她只是由于突发癫痫或眩晕而躺在那里。然后，他拿过贝蒂的灯，害怕地走了过去，他看到他以为是卡罗琳头发的，其实是地上的暗血，他这才明白，她肯定是从楼上的转角平台掉下来的。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想看看栏杆有没有断掉。没有栏杆出问题。他又点燃了另外几盏油灯，大致检查了她的身体，但很明显，卡罗琳已经不需要任何治疗了。他推断，她的头撞在大理石上，应该是当场就死了。他拿来一条毯子，盖上她，然后和贝蒂下楼去厨房喝了点茶。

他想听听事情发生的经过。但令人失望的是，贝蒂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听见卡罗琳半夜里上了楼梯转角平台。她走出房间看出了什么事，正好目睹卡罗琳落下，然后听到了那声可怕的轰然一响，卡罗琳摔在下面的大理石地上。她只说了这么多。她“连想都不敢再想”。卡罗琳纵身跳进月光中，是她见过的最可怕的事。尽管她闭上眼睛，还是可以看见那一幕。她相信，她“永远也忘不了”。

格雷厄姆给了她一粒镇静药。然后，和我最近经常做的一样，他拿起百厦庄园里的老式电话机，给警察和停尸房打了电话。他也打了电话给我，想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然，电话还没有人应答。他觉得这些车辆很快就要到了，想起了上锁的庭园大门。他便从贝蒂那里拿来挂锁的钥匙，穿过月光笼罩下的庭园，走回自己的车上。他说，他很想离开这座房子，不愿再进去了。他毫无理由地认为，宅子的地板和墙壁上有病菌，一种徘徊不去的传染病。不过，他还是留下处理了接下来的几件事。警长到达后，他们把卡罗琳的尸体搬上了停尸房的车。五点钟时，这些事情才结束。其余的事情只能由贝蒂来处理了。她吓坏了，楚楚可怜，他想把她带回家。不过，他又十分不愿意与这个庄园有任何牵连。但是，他也不可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个可怕的地方，因此他等她收拾好私人物品，然后开车九英里半，送她到了她父母的家。他说，她一路上都在发抖。之后，他回到里德克特，告诉安妮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他就来找我了。

他说：“法拉第，就算你在场也什么都做不了。老实说，我认为这电话找到了我，是上帝的旨意。我向你保证，她死时没有痛苦。不过，卡罗琳的伤——大多数在头部。你不能看那些伤口。我也不想让你从别处听到消息。你昨晚是不是出诊了？”

我们这时在楼上，在我的客厅里，是他把我带上楼的，递给我一支香烟。但是，我把燃烧的香烟放在一边没有抽。我在扶手椅上弓着身子，胳膊撑在膝盖上，手捂着脑袋。我没有抬头，含糊地说道：“是的。是一个急性阑尾炎病人。那时病得很严重。我把那个男子送去了利明顿，安德鲁斯治好了他的病。”

格雷厄姆又说，“这件事，无论你怎样做都无法挽回。不过，如果我早知道你在医院就好了。那样我可以尽早通知你。”

我现在很难把所有的细节拼凑在一起，我一时没听懂他的意思。但最后我明白过来，他还以为我整个晚上一直待在利明顿。我开口想告诉他，卡罗琳跌下来的惨剧发生时，我其实在汽车里睡着了，距百厦庄园只有几英里，这真是桩不幸的巧合。但是，我刚把手从脸上挪开，就回想起昨晚自己进入的那种奇怪状态，我觉得羞愧极了。所以我犹豫起来，我错过了说实话的时机，想再开口已经太晚。他看到了我的迟疑，还误以为我在难过。他又说，他也觉得十分伤心。他想给我煮一壶茶，做一顿早餐。他说不能把我一个人留下，要我和他一起回家，他和安妮可以照顾我。但是，我拒绝了他的每一个建议。

他看出无法说服我，便慢慢地站了起来。我也站起身，去送他出门，我们一起下楼，走到门诊室门口。

他说：“法拉第，你的模样真可怕。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我家。如果我不带着你，安妮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你真的还好吗？”

我说：“是的。是的，我没事。”

“你不会坐在这里瞎想吧？我知道这很痛苦，但是，”他越来越为难，“别用各种各样无用的猜测折磨自己，行吗？”

我盯着他：“猜测？”

“我的意思是，别去想卡罗琳究竟是怎么死的。验尸报告也许能说明一些情况。有可能是某种突然发作的癫痫，谁知道呢？人们肯定会把事情设想得很可怕，但这也可能是普通的事故，我们根本不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怜的卡罗琳。不过，她的痛苦结束了。她这样更舒服些，不是吗？”

我意识到我甚至没有去想是什么造成她跌下楼梯的，仿佛她的死无法避免，超越常理。然后，我混乱地思考着格雷厄姆的话，我意识到他话中有话。

我说：“你是不是在暗示，她是故意这样做的？你认为这是……自杀？”

他急忙说：“噢，我没有这样想。我的意思是，因为她的母亲出过事，人们一定会这样猜测。瞧，这不关任何人的事。忘掉它，好吗？”

“但这不可能是自杀，”我说，“她一定是滑下去的，或者失去了平衡。在那样一幢房子里，又是晚上，发电机关闭——”

但我想到了月光，它一定能透过玻璃穹顶照进楼梯井里。我眼前浮现出百厦庄园坚实的楼梯栏杆。我看到卡罗琳迈着坚定、稳健的步伐，沿着这些熟悉的平台和楼梯向上走。

我盯着格雷厄姆，他肯定看出了我脑海中转动的疯狂想法。他按住我的肩膀，又一次坚决地说：“不要去想。现在不要去想。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但它已经结束了。这不是你的错。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也许人类的心脏对悲痛有一个承受的限度。就像在一杯水里加盐，超过临界点之后水就无法吸收盐分了。我不安地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但过了一段时间，它们就自己消失了。我比较平静地度过了接下来的几天，仿佛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什么都没有改变。我的邻居和病人都十分友善，但即使是他们，也迫切地想知道卡罗琳的死因。她和她母亲的死挨得太近了，近来百厦庄园出现了太多的秘闻和悲剧。关于卡罗琳是怎么掉下来的，有许多猜测。大多数人的看法和格雷厄姆一样，倾向于自杀，还有很多人想到了罗德里克，认为是疯癫造成的。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尸检发现些什么。然而，验尸报告什么也没有发现。因为他们只发现卡罗琳很正常，而且非常健康。她从来没有过中风，没有癫痫，没有心脏病，死前也没有挣扎。

如果事态不再继续向前发展，我会感到几分凄凉的满足。这些辩论和猜测不能让卡罗琳起死回生，我再也无法得到她了。但是地方行政官员认为，卡罗琳的死因有待确定。因此，和六个星期前艾尔斯太太自杀时一样，市镇验尸官要求进行调查。而且，由于我是艾尔斯家的家庭医生，我也被传唤出庭，我非常失望。

我是和格雷厄姆一起去的，坐在他身边。这一天是6月14日，星期一。天气晴朗，但法庭里人却不多。大家都穿得犹如葬礼一般，是沉重的黑色和灰色，审讯庭里很快就热起来了。

我坐下时扫了一眼四周，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旁听者：有新闻记者，有艾尔斯家的朋友，比尔·德斯蒙德和罗西特夫妇。我甚至还看见了西利，他就在那边。他也看见了我，点头向我示意。然后我看到了卡罗琳住在苏塞克斯的姨父姨妈，他们和哈罗德·赫普顿坐在一起。我听说，他们去看望过罗德里克，被他的病情吓坏了。他显然承受不住姐姐去世的消息，彻底疯了。他们现在住在百厦庄园，以罗德的名义尽力清理庄园乱成一团的财产。

我看出，卡罗琳的姨妈很难过。她似乎想避开我的目光。她和她的丈夫一定从赫普顿那里听说婚礼取消了。

这时，审讯开始了。陪审团的成员宣誓。验尸官塞德里克·里德尔大致描述了案情，然后开始传唤证人。证人只有我们几个。第一个上去的是格雷厄姆，他详细描述了出事当晚房子里的情况，并且对卡罗琳的死因下了结论。他重复了尸检的结论，认为她没有任何生病的迹象。他说，他认为卡罗琳跌下来很可能是由于——用他的话说—“事故，或者谋害”。

接下来是本地警长上来作证。他证实，没有破门入室的迹象，门和窗户都很结实。然后，他出示了卡罗琳遗体的照片，把它们传给陪审团和其他人看。我没有看照片，我宁愿不看。我可以从陪审员的反应看出，这些照片很可怕。但是，警长还拍了宅邸三楼楼梯转角平台的照片，可以看到那些坚固的铁栏杆。里德尔仔细地看着，要求提供栏杆的尺寸——它的宽度，距离地板的高度。他又问了格雷厄姆卡罗琳的身高，格雷厄姆匆忙翻了翻笔记，回答了法庭。里德尔让一名书记员装成一副栏杆，又让一名和卡罗琳差不多高的女子站在旁边。栏杆恰好在她的臀部上方。他问她，如果被撞了一下，是不是很容易掉下去——翻过这么高的栏杆掉下去——她犹豫了，然后答道：“不容易掉下去。”

他要求警长下去，然后传唤贝蒂上证人席。她肯定是本案的关键证人。

我最后一次拜访百厦庄园是卡罗琳去世前两周，这是此后我第一次见到贝蒂。她是和她父亲一起来参加庭讯的，一直和他坐在审讯庭一边。她向前走去，身材又小又瘦，在一群穿着黑西服的男人里更显得她是个少女，她脸色苍白，难看的刘海贴在脸的一侧，还有一处不老实的分叉，她这副模样和大约一年前我第一次在百厦庄园见到她时一样。只有她的衣服让我惊讶，和她平时穿的客厅女佣服装大不一样。她穿着一条整洁的裙子和一件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她穿的鞋有矮矮的后跟，袜子是黑色的，上面打了补丁。

她紧张地飞快低下了头，亲吻了《圣经》，但她重复作证誓词、回答里德尔开头的几个问题时，声音有力而清晰。我知道，她的证词会比她告诉格雷厄姆的详细得多，我害怕再从头至尾听一遍这个故事。我把胳膊肘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手捂着眼睛。

5月27日的晚上，我听见她说，她和艾尔斯小姐早早就上床睡觉了。这房子当时“模样古怪”，因为几乎所有的地毯、窗帘和家具都搬出去了。按计划，艾尔斯小姐将在31号离开庄园，那一天贝蒂自己也会回到父母身边。最后几天，她们一直在做把房子交给代理商之前必要的收尾工作。那一天，她俩一直在清扫空房间，很疲倦。不，艾尔斯小姐似乎并没有精神低落，也丝毫看不出她垂头丧气。她和贝蒂一样辛勤工作——她可能比贝蒂干得更卖力。虽然她没有多谈她的计划，但是贝蒂看得出，她期待着离开。她曾不止一次说过，她“想把房子干干净净地留给下一个住在这里的人”。

十点钟，贝蒂上床休息了。大约半小时后，她听见艾尔斯小姐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听得很清楚，因为艾尔斯小姐的房间就在她自己的房间前的转角平台旁边。是的，那里就是二楼的平台。上面还有三楼的平台。站在这两层平台上，都能通过楼梯井俯瞰大厅，而玻璃穹顶泻下的光正洒在平台上。

约两点半时，她被上楼梯的脚步的咯吱声惊醒了。一开始，她吓坏了。里德尔问她为什么。她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那座房子既庞大又远离人群，要不然就是那个令人不安的晚上让她害怕。是的，她认为就是这个原因。不过，恐惧很快就过去了。她听出是艾尔斯小姐的脚步声。她想到，她可能是起床去上厕所，或者是下楼去厨房弄一杯热饮料。然后，她听到脚步声不停地吱吱作响，才惊奇地意识到艾尔斯小姐的目标不是下楼，而是想上三楼。但她不明白艾尔斯小姐为什么这样做。她想不出。上面除了空房间，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吗？没有，什么也没有。她听见艾尔斯小姐在楼上的走廊里走得很慢，好像她在黑暗中摸索着行走。然后，她听见她停了下来，说了句什么。

艾尔斯小姐发出了声音？她说什么了？

她大喊着什么。

那么，她喊的是什么？

她叫道：“你。”

我听到这个字，抬起头来。我看到里德尔也愣住了。他透过眼镜片严厉地注视着贝蒂，他说：“你听到艾尔斯小姐喊了一个字：‘你’。”

贝蒂伤心地点点头。“是的，先生。”

“你能肯定吗？她只是在大声喊叫吗？是惊叫，还是呻吟？”

“哦，先生，不是。我听见的，她叫得很清楚。”

“你肯定？那么，她究竟是怎么叫的？”

“先生，她叫的声音，就好像是她看到了认识的人，但是她很害怕。害怕极了。然后，我听到她跑了起来。她向楼梯跑了回来。我下了床，走到门口，飞快地打开了门。这时，我看到她掉了下来。”

“你清楚地看到她掉了下来？”

“是的，先生，因为月光很亮。”

“艾尔斯小姐摔下来的过程中有没有说话？我知道让你回忆这些很困难。不过，你看到她挣扎了吗？还是笔直落下去的，胳膊在身体两侧？”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她的呼吸很急促。不，她不是笔直落下来的。她挥舞着胳膊和腿。它们挥舞得就像——就像你抓住了一只猫，而它想让你把它放下来。”

她说最后几句话时，声音已经开始颤抖，这时她彻底说不出来了。里德尔让法庭的书记员给她倒了一杯水。他告诉她，她很勇敢。但是，我仿佛不是听到了这番陈述，而是看到了那一幕幕。我又向前倾，手捂住了眼睛。这些回忆对贝蒂来说太痛苦了，也令我十分痛苦。我觉得格雷厄姆扶住了我的肩膀。

“你还好吗？”他低声说。

我点点头。

“你行吗？你的模样真可怕。”

我直起身：“我能行，我没事。”

他不情愿地收回了手。

这时贝蒂也缓过来了。不过，里德尔似乎也问完了。他说，他很遗憾问她这些问题。还有最后一个疑点需要澄清。她刚才说过，艾尔斯小姐跌下来之前几秒钟，她似乎认出了什么人，害怕地喊了出来，然后跑过来。当时有没有其他脚步声，或者其他声音——在她跌下来之前和之后，有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

“没有，先生。”贝蒂说。

“除了你和艾尔斯小姐，房子里肯定没有其他人。”

贝蒂摇了摇头：“是的，先生。不过——”

她犹豫了，她的犹豫让里德尔更仔细地注视着她。我已经说过，他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刚才一瞬间，他还准备结束问询，让她离席。现在他却说道：“是什么？你有话要说？”

她说：“我不知道，先生。我不想说。”

“你不想说？你是什么意思？在这里，你可千万别害羞，也不要害怕。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查明事实。即使真相让你害怕，你也必须说出实情。现在说吧，是什么？”

她咬着嘴唇，说道：“先生，房子里没有人。但我觉得还有别的东西，那东西不想让卡罗琳小姐离开它。”

里德尔一脸迷惑。“别的东西？”

“先生，请听我说，”她说，“是鬼。”

她说得很小声，但法庭却很安静。这句话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给听众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一个人甚至笑了起来。里德尔严厉地扫视着法庭，然后问贝蒂究竟是什么意思。而且，更让我惊慌失措的是，她开始认真地对他叙述起来。

她绘声绘色地对他说，这座房子一直“让人提心吊胆”。她说，“有一个鬼住在里面”。是这个幽灵让吉普咬了吉莉安·贝克——海德。接着幽灵开始纵火，火灾成功地逼疯了罗德里克先生。此后，这个鬼魂一直在“对艾尔斯太太说话，说了好几件可怕的事，所以她自杀了”。现在，这个鬼又杀害了卡罗琳小姐，它把她引上了三楼转角平台，把她推了下去，或者是吓得她失去了平衡。这个幽灵“不想让她待在房子里，但又不想让她离开”。这是“一个心怀恶意的鬼，想独占这座房子”。

我想到，贝蒂的鬼故事在百厦庄园里一直没有听众，于是她头脑简单地决定在这里一吐为快。人群中再次传来窃窃私语，她提高了声音，语气更加固执。我环视审判庭，看见有人公然笑了起来。但是，大多数人都难以置信地注视着她。卡罗琳的姨妈和姨父一脸愤怒。记者们头也不抬地记录着。

格雷厄姆皱着眉头，低头对我说：“你知道这些事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拙劣的鬼故事已经说完好一会儿了，里德尔要求审判庭里恢复秩序。

“好吧，”审判庭里安静下来之后，他对贝蒂说，“你刚才对我们说了一个十分不寻常的故事。我不是捉鬼专家，所以，我没有资格对此发表意见。”

贝蒂满脸通红：“这是真的，先生。我没有撒谎！”

“好吧。那我来问你，艾尔斯小姐相信百厦庄园里有‘鬼’吗？她是不是相信，你说的这些可怕的事情是它干的？”

“噢，是的，先生。她比我们更加相信。”

里德尔表情严肃：“谢谢你。非常感谢你的证词。我想，关于艾尔斯小姐的精神状态，你给我们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线索。”

他挥手示意她走下证人席。她不知所措，没明白他的话和手势。他只好直接告诉她可以离席了，她便走回了父亲身边。

然后就轮到了我。里德尔让我走上证人席，我站起来，走到那个位置上，心里挺害怕——仿佛这里是刑事审判，而我正是被告。书记员让我发誓，我说话时喉咙干涩，只好重新说了一遍誓词。我要了一杯水，我喝水时，里德尔耐心地等待着。

然后，他开始了讯问。他首先简要复述了我们听到的所有法庭证词。

我们的目标，他说，是查清艾尔斯小姐致命一跌时周围的环境，他认为，摆在我们面前的有几种可能性。他认为，可以排除暴力行为。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这种可能性。格雷厄姆医生的报告说明，艾尔斯小姐的身体很健康——但很有可能，她出于某种原因认为自己生病了，而且这个念头可能吓坏了她，或者削弱了她的意志，造成她跌下楼梯。而且，我们应该都还记得，这名家庭女佣声称听到她在大喊，可以推理，她是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她看到了什么，或是她幻想她看到了，因此失去了重心。不过，与这些猜测相抵触的是，百厦庄园的楼梯扶栏横杆很高，而且明显很结实。

但是，这里有两个更进一步的推论。这两种推理都认为她是自杀。艾尔斯小姐可能自己跳下了平台，以了结自己的性命，是有预谋的行为，是头脑异常清楚时周密计划的——换句话说，就是自杀。或者是她产生了幻觉，不慌不忙地跳了下去。

他瞥了一眼他的笔记，然后转向我。他知道，我是艾尔斯家的家庭医生。他还很遗憾地提到，艾尔斯小姐和我……他知道艾尔斯小姐和我之前订下了婚事。他说，他提问时会尽量避开这些敏感问题，但他很希望调查清楚艾尔斯小姐死亡当晚的精神状态，他希望我帮助他。

我又清了清喉咙，说，我会尽我所能地回答他。

他问我，我何时最后一次见到卡罗琳。我回答说，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5月16日下午，当时我是和格雷厄姆女士，我搭档的妻子一起去庄园的。

他询问当时的卡罗琳的心境。她和我最近才终止了婚约——是吗？

“是的。”我说。

这是双方共同的决定吗？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么问，”他也许看到了我的表情，“我想在法庭上查明的是，解除婚约是否让艾尔斯小姐十分伤心。”我回头看了看陪审团，想到卡罗琳会多么痛恨这一切，她肯定很不喜欢我们穿着黑西装，像麦田里的乌鸦一般，在这里聒噪她生命中的最后几天。

我平静地说：“不，我认为她并没有很难过。她，她——改变了主意，就是这样。”

“改变了主意，我明白了……我认为，艾尔斯小组改变心意的后果之一，就是决定卖掉庄园，离开乡村。那么，你怎么看待这个决定？”

“唔，我很惊讶。我认为这样做很极端。”

“极端？”

“不切实际。卡罗琳说过移民，去美国，或者加拿大。她说过，她可能会和她的弟弟一起去。”

“她的弟弟，罗德里克·艾尔斯先生，现在不是在一家私人精神病院里治疗吗？”

“是的。”

“我认为，他的病情比较严重。他的病情让艾尔斯小姐难过吗？”

“当然。”

“她十分伤心吗？”

我想了想。“不，我觉得她没有。”

“她有没有给你看过美国或加拿大之旅的船票，或者预订船票？”

“没有。”

“但你却认为，她确实想去那里？”

“据我所知，是这样。她的想法是，”我顿了顿，“嗯，英国不想要她。如今，这里没有她待的地方。”

旁听席里有一对士绅夫妇在冷冷地点头。里德尔思索、沉默了片刻，在面前的文件上记了一笔。然后他转向陪审团。

“我对艾尔斯小姐的这些计划很有兴趣，”他对他们说，“我想知道，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这些计划当真。一方面，我们听说她准备开始新生活，而且对此十分期待。另一方面，这些计划可能会让你们备感惊讶，同样，它们也让法拉第医生和我很惊讶——我必须承认，我认为这些计划很‘不现实’。现有的证据不能证明艾尔斯小姐有这些计划。其实，目前所有的证据只能证明，艾尔斯小姐更关心如何结束一种生活，而不是如何开始新生活。而且，她最近解除了婚约。她还处理了家族的大部分财产。她想在离开之前，把空荡荡的家打扫干净。所有这一切都向我们证明，这是自杀，是精心策划、有条有理的行动。”

他转回来，面对着我。

“法拉第医生，艾尔斯小姐是不是那种有自杀倾向的人？”

我想了想才说，我认为任何人在特定的情况下，都有可能自杀。

“她对你提到过自杀吗？”

“没有。”

“我们都知道，她的母亲最近十分悲惨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肯定对她有影响吧？”

“这件事确实影响了她，”我说，“在方方面面都影响了。她的情绪很低落。”

“你是说，这使她对生活感到绝望？”

“不，我没有，我没有这么说。”

他歪着头：“那么你是说，这打破了她心灵的平衡？”

我犹豫了。“一个人心灵的平衡，”我终于开口，“有时是很难衡量的。”

“确实如此，我很赞同。所以我才费尽心思，想找出艾尔斯小姐的心结所在。法拉第医生，对此你有没有任何疑心？你对这种‘心理变化’有没有任何怀疑呢？例如，取消婚礼，这么做符合她的性格吗？”

我又犹豫了，然后才点头承认，其实，最近几个星期我一直觉得她行为古怪。

他说：“你说的‘古怪’是什么意思？”

我说：“她很冷漠，不是她自己了。她有……奇怪的想法。”

“奇怪的想法？”

“她对她的家人，和她的房子有奇怪的想法。”

我说这些话时，声音直往下沉。他凝视着我，就像他刚才看贝蒂一样，他说：“艾尔斯小姐有没有说起过鬼或者幽灵？”

我没有回答。

他接着说：“我们刚才都听到了，艾尔斯一家的女佣说了百厦庄园里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所以我要求你也加以说明。你明白，我认为这是一个关键的疑点。艾尔斯小姐是否对你说起过鬼和幽灵？”

我最后说：“是的，她说过。”

更多的人开始在审判庭里窃窃私语。这一次里德尔没理他们。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道：“艾尔斯小姐真的相信她家里闹鬼吗？”

我不情愿地说，卡罗琳确实认为庄园被某种神秘力量掌握了，是超自然的力量。“我认为，她不相信真的有鬼存在。”

“但她相信，她已经看到了……超自然力量的证据？”

“是的。”

“她看到了什么证据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她相信，是它让她的弟弟变疯的。她相信，她的母亲也一直受到它的影响。”

“她和家庭女佣一样，相信是这个力量使她母亲自杀？”

“大致是这样。”

“你支持她的这个想法吗？”

“当然没有。我很痛心。我认为这是由生病引起的。我尽了最大努力劝阻她。”

“但她坚持自己的看法？”

“是的。”

“你怎么解释呢？”

我伤心地说：“我不能解释。要是我能解释就好了。”

“你认为这是精神错乱的征兆吗？”

“我不知道。卡罗琳自己对我说过，这是一个——一个家庭的污点。她害怕，我知道。但是你要明白，房子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不知道怎样解释这一切。”

里德尔看起来很困扰，他摘下眼镜，捏着鼻梁。然后，他把眼镜腿又架回耳朵上，说：“法拉第医生，我必须告诉你，我见过艾尔斯小姐几面，这个审判庭里也有很多人比我更熟悉她。我想，我们所有人都会同意，她是个头脑十分清醒的年轻女子。这名百厦庄园的客厅女佣相信超自然力量是一回事。但是，一个像卡罗琳·艾尔斯那样聪明、健康、有教养的姑娘也相信自己被鬼魂缠住了——噢，当时肯定发生了更加可怕的事情。这个案子真让人伤心，我明白，要让你承认，一个你深爱过的人精神不正常是很难的。但我认为，案情很清楚，我们正在处理一桩家族遗传性精神病案件——用艾尔斯小姐自己的话说，就是一个家庭的‘污点’。她去世前叫道：‘你！’难道不正是她出现的幻觉？是不是疯狂已经牢牢抓住了她？我们永远无法知道答案。不过，我很乐意向陪审团建议，以‘精神失常而自杀’裁决此案。”

“但我不是医生，”他说，“你是这一家人的医生，我想得到你对这个裁决的支持。如果你认为我的看法不成立，请你务必诚恳地说出来。如果这样，我给陪审团的建议可能会有所不同。你赞成我的看法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在轻微颤抖。审讯庭比刚才更热了，我惊恐地看到了陪审团的目光。我又一次感到，审讯庭里有什么东西，就是这个东西曾经让我深陷其中，身不由己而又难辞其咎。

是不是就是那个“污点”？难道这就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威胁着他们家的那个东西，它最终毁了这一家人？罗德里克十分相信它的存在，我也一度相信了他。我本来应该像他一样，出示证据，证据会说出我想说的故事。但是现在，我说出这个故事的决心动摇了。我感到，百厦庄园的不幸已经远远不是古怪一词可以形容，更不可能在一个小法庭里做出明确的裁决。

不过，它究竟是什么呢？

我观察着四周，这里有许多张关切的脸孔。我看见了格雷厄姆、赫普顿和西利。我看到西利对我微微颔首，但我不知道他是在催促我说话，还是让我保持沉默。我看到了贝蒂，她用发亮而迷惑的眼睛注视着我……然后，我眼前出现了另一个幻象：百厦庄园的楼梯平台，被月光照亮。我似乎又看到了卡罗琳，她正迈着稳健的步伐走着。我看到她犹豫地登上楼梯，仿佛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吸引着向上走。我看到她走进一片漆黑中，不知道面前的东西是什么。然后，我看到了她的脸——和我周围的这些面孔一样栩栩如生。我在她的表情里看到了似曾相识、谅解和恐惧。有一瞬间——我似乎在她那双被银色月光点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阴暗的轮廓，一个可怕的东西—

我抓住了面前的木围栏，听到里德尔在说我的名字。书记员急忙又拿来了一杯水，法庭里传来了更多的窃窃私语。但是，这一阵眩晕已经过去了，我刚才瞥见的百厦庄园恶魔的碎影已经退回黑暗中。不过，这和现在有什么关系呢？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只剩下一片废墟，一切都消逝了。我揉了揉脸，站稳身子，声音低沉地对里德尔说，是的，我支持他的裁决。我认为在最后几个星期里卡罗琳已变得精神抑郁，她的死很可能是自杀。

他感谢了我，让我走下去，接着他总结了案情。陪审团离席商讨，但是线索如此明确，他们几乎没什么可讨论的。他们很快就回来了，判决结果和预想的一样，常规手续之后，审讯就结束了。人们站了起来，椅子碰撞得咚咚响。喧闹声也起来了。我对格雷厄姆说：“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赶紧离开吧。”

他伸手扶住我的胳膊肘，带我走出了审判庭。

我没有看那个周末出版的报纸，不过我猜得到，他们肯定会拿贝蒂说百厦庄园“幽灵出没”大做文章。我还知道，一些喜欢恐怖新闻的人甚至联系了房屋代理商，装成有意购房的买主，借机参观庄园。还有一两次，我行驶在通往百厦庄园的路上时，看到汽车和自行车停在庭园的大门口，人们隔着铁栅栏向里面窥视——这座房子像城堡和豪华古宅一样，仿佛已成为一个吸引观光客的景点。出于同样的原因，卡罗琳的葬礼吸引了很多观众，而她的姨父和姨妈则想尽量低调出殡。葬礼上没有教堂的响亮钟声，没有铺张的花朵，也没有守灵。人群里真正来悼念的实际很少，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我的口袋里装着那枚没有戴过的结婚戒指，棺材落土时，我用手指不停地翻转着它。

15

这是三年多前的往事。那之后，我一直很忙碌。新的公共医疗卫生服务制度实施后，我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失去病人。可能部分是因为我与艾尔斯一家的关系，我赢得了他们。因为那些牛津郡来的居民很多人都在当地报纸上见过我的名字，他们把我看作一个“大有前途的人”。据说现在我很受欢迎，我是那种讲求实际的医生。我仍旧住在吉尔医生的老地方，里德克特主干道的最头上。对一个单身汉来说，那里够好了。但乡村在迅速扩大，有了许多新的年轻家庭，诊疗室和药剂室显得越来越过时了。格雷厄姆、西利和我已经开始讨论合伙开业，成立一个全新的健康中心，由莫里斯·巴比出资建造。

不幸的是，罗德里克的情况没有改善。我曾希望，他姐姐的死能让他彻底从幻觉中走出来。我想，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对百厦庄园还有什么可怕的？但卡罗琳的死却造成了相反的效果。他为所有这些悲剧自责，还热衷于自我惩罚。他把自己烧伤、打伤、烫伤了很多次，现在几乎必须一直依靠镇静剂，他仍是从前的那个不成熟的毛头小伙子。我有空的时候就去看他。这么做比过去方便，因为家庭收入最终枯竭，他不可能继续留在沃伦昂贵的私人诊所里了。如今，他在郡精神病医院里接受治疗，和十一个男人住一间病房。

在百厦庄园周围建造的简易住宅非常成功，所以去年又建起了很多，还有其他房屋正在规划。许多新来的家庭成了我的顾客，所以我经常去那里。那些房子很舒适，有整齐的花圃和蔬菜园，还有孩子的秋千和滑梯。这里只有一个真正的变化，就是屋后的铁丝网不见了，变成了木栅栏。是新来的家庭要求这样做的，好像他们不愿享受从后窗凝望庄园的乐趣。他们说，宅子“让他们觉得心惊肉跳”。百厦庄园的鬼故事在年轻人和新来的人们中间流传得越来越广，但是没有人真的认识艾尔斯一家。我知道其中最流行的一个版本是，一个受残酷主人虐待的女仆从楼上的一扇窗口跳了下来，或是被推了下来，摔死了，变成了幽灵在庄园里游荡。她经常出现在庭园里，模样总是在哀哭，令人心碎。

我偶然遇见过贝蒂一次，就在庄园前面的道路上。她有一个亲戚住在这里。那是卡罗琳去世后数月。我正停车时看到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年轻人从一个花园门口走出来。我立即拉回车门，让他们通过，那个年轻女子停下脚步，说道：“你不认识我了吗，法拉第医生？”我仔细看着她的脸，看到了那双分得很开的灰色眼睛，和不整齐的牙齿。否则我怎么也不可能认出她。她身穿时髦的廉价宽摆夏季连衣裙，没有光彩的头发变得润泽了，还烫过了，嘴唇和面颊上都涂了胭脂，红扑扑的。她还年轻，但是已经不苗条了，也许她应该去强制减肥。我记得她才十六岁。她告诉我，她还是和她的父母住在一起，她的母亲还在“干蠢事”，但她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工作，在一家自行车厂。这份工作乏味极了，但是和其他女孩在一起“很快乐”。她有自己的夜生活和周末，经常去考文垂跳舞。和我说话时，她的手臂一直挽着那个年轻男子。他看上去大约二十二三岁，差不多和罗德里克同龄。

她没有说起审讯和卡罗琳去世的事，她喋喋不休时我想到，她再也不愿说起百厦庄园了——她似乎想抹去那段黑暗插曲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迹。这时，她拜访的人从他们的房子里向外张望，喊那位年轻人过去，他一离开她就不那么叽叽喳喳了。

我静静地说：“离百厦庄园这么近，你不想念它吗，贝蒂？”

她脸涨得通红，摇了摇头。

“我绝不进这幢房子。给我一千英镑也不干！我总是梦见这座大宅子。”

“是吗？”我如今已经不做这种梦了。

“不是噩梦，”她说，皱起了鼻子，“是奇怪的梦。我梦见最多的是艾尔斯太太。我梦见她想给我东西，珠宝、胸针之类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要，最后还让她哭了起来……可怜的艾尔斯太太。她是位很好的夫人。卡罗琳小姐也是。发生在她们身上的一切真不公平，是吗？”

她说得对，这真不公平。我们忧伤地站着，再没说一句话。在旁人看来，我们是再寻常不过的两个普通人，但是在这可怕一年的灾难中，我和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这时，她的男朋友漫步回来，她又变得欢快起来。她挥手向我道别，挽住了他的手臂，他们一起转弯走向公交汽车站。二十分钟后我回到车里，看见他们还在那儿。他们在长椅上嬉闹着，他把她拉进怀里，她双腿乱踢，笑了起来。

百厦庄园仍未售出。没有人想买它，也没有人有足够的钱。有一阵子传闻郡议会要把它改建成师资培训中心。后来又传说，一位伯明翰的商人认为它很适合当酒店。但这些谣言终归都落空了。近来类似的传言已经很少。也许，是那个地方让人们犹豫不决——花园里的植物长疯了，露天平台被野草淹没。儿童们在墙壁上乱涂乱画，向窗户投掷石块，这座大宅像受伤绝望的野兽般栖居于尘世的喧嚣中。

我总是忙里偷闲去那里看看。所有的锁都没有更换，我自己的钥匙还可以用。有几次，我发现我不在时有人来过了——通常是流浪汉，或是非法闯入者——他们想把门打开。但是门很结实，而且百厦庄园的鬼故事也让人望而生畏。况且这里没有什么可偷的，卡罗琳死前来不及出售的东西，她的姨父姨妈都处理了。

我一直没有打开楼下的房间。近来二楼一直让我很担忧——屋顶上出现了破洞，坏天气把屋顶上的砖瓦吹走了，一窝燕子住进了昔日的日间育婴室，做了一个巢。我在二楼放了几只桶接雨水，用木板封上了破得最厉害的几扇窗户。我有时会把房子全部走一圈，打扫干净灰尘和老鼠屎。客厅的屋顶还在，但膨胀的泥灰板迟早会倒塌。卡罗琳的卧室里光线更弱了。直到现在，罗德里克的房间里仍然能闻到燃烧的烟味……尽管如此，房子还是很美。从某些方面说，甚至比以往更美，因为没有地毯、家具，和那些乱糟糟堆满的东西，人们就能欣赏到这些线条、乔治王朝风格的对称感、优美交错的光影和这些房间的优雅韵味。我着迷般地在宅子里游荡，沉浸在柔和的微光中，我似乎看见宅子的建筑师在构筑它的蓝图，新漆的灰泥没有一条裂纹，表面完美无瑕。在那些时刻里，我从未想起过艾尔斯一家。似乎宅子已经摆脱了这家人，就像春天的草坪湮没了一个昔日的脚印。

现在，我对这些往事的看法和三年前不同。我和西利谈过几次。他始终坚持自己从前的合理推断，百厦庄园其实已经被历史击败了，由于跟不上时代的飞快步伐，它被自己的失败终结了。他认为艾尔斯一家无法与时俱进，只好选择了退却——自杀，与疯狂。是啊，在整个英国，他说，其他旧派乡绅阶层正在用完全相同的方式消失。

这个说法很有说服力，但是，有时候我却感到不安。我记得可怜、好脾气的吉普。我记得那些墙上和罗德里克房间天花板上的神秘黑色印记。我记得出现在艾尔斯太太的丝绸衬衫表面的三滴血迹。我也想到了卡罗琳。我想到了卡罗琳死前的那个时刻，她向月光下的楼梯平台走去。我想到，她那时喊出了一个字：你！

我从来没有对西利说过这个不同的、古怪的想法：百厦庄园是被黑暗的胚芽、被贪婪的隐蔽的生物、被某个“小小陌生人”吞噬了，是这幢房子滋生了一个陌生人的痛苦与昏迷。独自一人逗留在庄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越来越警惕。几乎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感觉到它的存在，或者捕捉到角落里的动静，我的心会由于恐惧和期盼而颤抖，我想象秘密终于即将为我揭开。我会看到卡罗琳看到的，并且和她一样，认出它来。

如果说百厦庄园被幽灵纠缠，但这幽灵从不在我面前现身。因为我只要定睛一看，就会感到非常失望，我注视的只不过是块碎窗玻璃，里面有一张凝视着我的扭曲的脸——这张困惑而渴望的脸，是我自己。

致谢

感谢所有给予我大力支持和帮助的本书最早的一批读者：艾莉森·奥拉姆、萨利·O—J、安东尼·托平、希拉妮·希默那、詹妮弗·沃恩、特里·沃恩，以及凯里·威廉姆斯。感谢我的经纪人朱迪思·默里，我英国、美国、加拿大的编辑伦尼·古丁斯、梅根·林奇和劳拉·欣奇伯格。感谢Greene&Heaton经纪公司、Little, Brown出版社、Riverhead出版社以及McClelland&Stewart出版社参与审稿并提出宝贵修改意见的人们。感谢希尔达·沃尔什在肌肉知识方面的指导。特别感谢安吉拉·休因斯对我关于沃里克郡生活的笨拙问题给予的耐心答复。特别鸣谢露西·沃恩。

《小小陌生人》的一部分写于赫奇布鲁克女作家写作营，在惠德比岛我度过了受益匪浅的一个月。我想在这里对赫奇布鲁克活动的组织方，以及在那里有过交谈的作家致以诚挚的谢意。

多部非虚构作品也为我的创作提供了灵感。这些书包括：埃德蒙·格尼、弗雷德里克·W.H.迈尔斯和弗兰克·波德默尔的《生者的幻象》（伦敦，1886年），凯瑟琳·克罗的《自然的暗面》（伦敦，1848年），哈里·普赖斯的《英格兰的促狭鬼》（伦敦，1945年），赫里沃德·卡林顿与南多尔·法多尔的《着魔的人》（纽约，1951年），南多尔·法多尔的《促狭鬼的踪迹》（纽约，1958年），A.R.G.欧文的《我们能否解释促狭鬼？》（纽约，1964年），肯尼斯·莱恩的《一个无名郎中的日记》（伦敦，1982年）以及《西南地区医生》（伦敦，1984年），约翰·彭伯顿的《文斯利代尔谷的威尔·皮克尔斯》（伦敦，1970年），唐·罗伯逊的《一名乡村医生》（柯比斯蒂芬，1999年），杰弗里·巴伯的《乡村医生》（伊普斯威奇，1974年），杰弗里·泰亚克的《沃里克郡乡村大宅》（奇切斯特，1994年），乔治·休因斯《迪伦》，安吉拉·休因斯编（伦敦，1981年），以及安吉拉·休因斯的《玛丽其人》（牛津，1985年）。

[1]指第一次世界大战。—译者注，下同

[2]帝国日（Empire Day），又称维多利亚日（Victoria Day）。从1904年开始，整个英帝国以维多利亚女王的生日（每年的5月24日）为帝国日。1958年后，随着大英帝国的崩塌，帝国日被英联邦日（Commonwealth Day）取代。

[3]英格兰中部以西的一个郡。

[4]指第二次世界大战。

[5]指1714—1837年间统治英国的四位乔治国王的时代。

[6]工业革命后，煤炭成为英国经济发展的重要支柱，工厂生产和家庭取暖多使用煤炭。而扫烟囱的工作几乎都由童工承担。童工的生活非常悲惨，他们常常因吸入烟尘和劳累而死。

[7]又叫“兔子与猎犬”游戏，是一种户外儿童游戏，玩法是一名游戏者扮演兔子在前面边逃跑边撒纸屑，另一组游戏者扮演猎犬在后面根据纸屑追逐兔子，纸屑会被风吹起改变位置而增加游戏难度。这个游戏在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早期非常流行。

[8]第二次世界大战及其结束后一段时期内，英国的物资供应紧缺，因此对食品和工业原料实行了配给制。

[9]指擅自占用他人房屋和土地的人。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数以千计的英国退役军人及其家属擅自占用了废弃的军事基地和奢华的公寓楼。

[10]爱德华七世（Edward VII，1841—1910），1901—1910年间在位。爱德华时代是贵族最后的黄金时代。

[11]一个英国汽车品牌，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十分畅销。

[12]指《简·爱》作者夏洛蒂·勃朗特、《呼啸山庄》作者艾米莉·勃朗特和诗人安妮·勃朗特三姐妹，她们生活在英国北部约克郡山区的荒原上。

[13]英国中部一市镇，位于埃文河畔，为莎士比亚出生与埋葬之地。

[14]这种建筑的特征是外墙的木头骨架有一面露在外面，主要盛行于15和16世纪的英国。

[15]英国自1948年5月起实施的公共医疗服务卫生制度，居民开始享受免费医疗。

[16]起源于17世纪晚期的英国，在秋天举行，农民来此寻找当仆人的工作。

[17]伯明翰家族是一个古老的英格兰家族，繁荣了四百年，他们从沃里克郡起家，把一个小村庄变成了一个繁华的集镇。

[18] Dick Whittington，英国15世纪的传奇人物，是一名布商，曾担任过三届伦敦市市长。传说他原本只是一名穷困的孤儿，由于一只猫获得了意外的财富而发家。

[19]一种常见于英国等国家，长在路边的野生大叶植物。

[20]根据希腊神话，狄俄墨得斯曾统帅80艘希腊战船在特洛伊战争中立下奇功。战后，在一次航行中，他的船队遇到暴风雨，他们随风漂到意大利海岸。于是，他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小王国，自任国王，直到去世。他死后，他的同伴全部变成了鸟，据说这些鸟就是信天翁。以前，长年在海上航行的人都有一种迷信，认为杀死信天翁会招来厄运。据说，信天翁能预测大洋上天气的变化，为船队预报天气。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驻扎在荒岛上的盟军士兵甚至把信天翁看作希望之鸟加以保护。

[21] 1码等于3英尺，约91.4厘米。

[22]此处为双关语。在英语中，patient既有“病人”的意思，也有“耐心”之意。

[23]共济会成立于18世纪，是一个带有乌托邦性质及宗教色彩的兄弟会性质的组织。

[24]指城市供水管网。

[25]指玛丽·雪莱（Mary Shelley，1797—1851）的科学幻想小说《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or, the Modern Prometheus)中，疯狂的科学家弗兰肯斯坦利用电击让他创造的怪物获得了生命。

[26] Queen Alexandra（1844—1925），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的妻子。

[27]乔吉特·海尔（Georgette Heyer，1902—1974），英国小说家。她以写作历史小说著称，尤其是以英国摄政时期（1811—1820）为背景的爱情小说。

[28]又称大键琴，是欧洲巴洛克时期重要的键盘乐器。佛兰芒是羽管键琴的两大制作流派之一。

[29]在狄更斯（Charles Dickens，1812—1870）的小说《远大前程》(Great Expectations)里，郝薇香小姐是一位富有的寡妇。她是个非常古怪的人，无论去哪儿，都穿着一件旧的结婚礼服，并把家里所有的钟表都停在八点四十分。

[30]一种无翅膀银色小虫，专门蛀书和织物。

[31]莎士比亚的喜剧《皆大欢喜》(As You Like It)就是以阿尔丁林地为场景创作的。

[32]艾尔斯太太提到的这几座庄园都真实存在，都位于莎翁故乡附近。

[33]萨拉·伯恩哈特（Sarah Bernhardt，1844—1923），法国女演员，19世纪后期至20世纪初期欧洲最有名的女演员之一。

[34]文中的“写作业务”（writing treatment）中的treatment在英语中有“剧本”和“治疗”两种意思，所以引起了误会。

[35] Valkyrie，北欧神话中奥丁神的婢女。她们奉主神奥丁的命令，到人类的战场上挑选勇敢的战死者，带到英灵殿。

[36]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英国的一款战机型号。

[37]意大利西部一城市，位于罗马南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盟军军队于1944年1月在安齐奥登陆。

[38]指医生给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伤员做整形修补手术。

[39] 1663—1816年间英国流通的金币，1基尼合1.05镑。

[40]“烤馅饼”（bake a pie）与“贝克——海德”（Baker-Hyde）发音相近，这是说话者在故意调侃贝克——海德这个姓氏。

[41]罗伯特·赫里克（Robert Herrick，1591—1674），英国骑士派诗人之一。他的诗以优雅、热情、精心雕琢的语言而著名，主题一般是爱情、乡村生活或宗教。

[42]法拉第医生误以为罗德里克患上了性传染病。

[43]指英国首相艾德礼（Clement Richard Attlee，1883—1967），他领导的工党在1945年的大选中出人意料地击败了丘吉尔领导的保守党。艾德礼在任内大力推行工业国有化和社会公共服务，致力于社会平等和缩小收入鸿沟，这些举措都令保守派人士极为不满。

[44]指1642—1649年间英国国王查理一世（Charles I，1600—1649）与议会之间的战争，最终以议会派的胜利和国王被斩首而告终。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1599—1658）是议会派军事领袖，并极力主张处死查理一世。

[45]盖伊·福克斯（Guy Fawkes，1570—1606），英国天主教极端分子，策划在1605年11月5日炸毁上议院，刺杀英王詹姆斯一世（James I，1566—1625），但是计划泄露，他被捕并处以绞刑。

[46]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因战争创伤而造成的噩梦、焦虑、抑郁、酗酒、吸毒等压力失调症状，被轻描淡写地称作“炮弹休克”（shell-shock）。

[47]建于花园或公园的界沟中，不遮蔽视线的一种隐蔽围墙。

[48]一种果汁饮料，有时加苏打水或牛奶，通常混有葡萄酒或蒸馏酒。

[49]一种由一系列无门斗室悬于链条上构成的电梯，缓慢不停地连续移动，乘客可自由进出。

[50]指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民防队员在城市中守望，以便即时发现火情。

[51]原文trip up，有“绊倒”和“犯错误”两层含义。布伦达用了第二层含义，卡罗琳回答时用了第一层含义。

[52]常温下为一种气体，压缩后变成一种无色的、易挥发的和易燃的液体，可用作溶剂、制冷剂。医疗上可用作局部麻醉剂。

[53]指社交聚会时在场照顾未婚女性的年长者。

[54]位于沃里克郡，因英国内战中的一场战役得名。

[55]即勃朗宁夫人（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1806—1861），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受人尊敬的诗人之一。她在创作方面相当高产，也热衷于社会改革。

[56] Charlotte Mew（1869—1928），英国女诗人，以女性主义诗人闻名于世，文学生涯跨越维多利亚时代和现代主义两个时期。

[57] Emily Dickinson（1830—1886），美国隐士女诗人。她的诗语言晦涩，注重使用谐音韵和头韵，而非传统的尾韵，这使其作品独具一格。

[58] Alfred Tennyson（1809—1892），英国桂冠诗人，也是维多利亚时代最重要的诗人之一。

[59]此处needle（针）为双关语，既指用来缝纽扣的针，也指注射针。

[60]原名玛蒂尔达·艾丽丝·鲍尔斯（Matilda Alice Powles，1864—1952），英国著名的音乐厅艺人，以女扮男装闻名，在英美享誉三十多年。

[61]一种流行于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和美国中上层家庭的室内游戏，因通常在客厅里进行而得名。游戏内容一般有推理、猜字谜等。

[62]这些奇怪的涂鸦就像一个学写字的孩子，在努力拼写她的名字。艾尔斯太太死去的大女儿的名字是苏珊（Susan）。苏琪（Sukey）是苏珊的昵称。

[63]用纸浆、胶质等混合制成，干燥固化后可钻孔、磨砂或油漆，上光着色后还可制作装饰品。

[64]用于建筑或船只内房间与房间之间进行通话的管道。

[65]《生者的幻象》(Phantasms of the Living)，1886年出版。作者是英国心理学家、灵学研究者埃德蒙·格尼（Edmund Gurney，1847—1888），随笔作家、诗人、灵学研究者弗雷德里克·W.H.迈尔斯（Frederic William Henry Myers，1843—1901），以及作家弗兰克·波德默尔（Frank Podmore，1856—1910）。

[66]《自然的暗面》(The Night Side of Nature)，1848年出版。作者是凯瑟琳·克罗（Catherine Crowe，1803—1876），英国剧作家，童话作家，小说家。

[67]一种神经镇静剂。

[68]一种有毒的气体，来自烂池塘和暴露在空气中的发臭腐烂物。在现代医学发现微生物是传染病源之前，人们认为瘴气是传染病和瘟疫的传染源。

[69]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The Tempest)中半人半兽形怪物，此处比喻丑恶而残忍的人。

[70]罗伯特·斯蒂文森（Robert Louis Stevenson，1850—1894）1886出版的中篇小说《化身博士》(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中的人物，无恶不作，杀人害命。

[71]出自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哲学家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1772—1834）著名的谈话体诗歌《午夜之霜》(Frost at Midnight)。

[72]验尸官负责审讯工作和死因裁决，无须具备医学或法医学技能。法医负责进行尸体检验。

[73]除了食物配给制，英国自1941年开始实施衣服配给制，直至战后的1949年才终止。

THE LITTLE STRANGER by SARAH WATERS

Copyright：©2009 by SARAH WATERS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GREENE＆HEATON LIMITED

Through BIG APPLE AGENCY, INC.，LABUAN, MALAYSIA.

Simplif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2018 HORIZON MEDIA

BEIJING DIVISION OF SHANGHAI CENTURY

PUBLISHING GROUP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房客 /（英）萨拉·沃特斯（Sarah Waters）著；刘玉红，陈恒仕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

书名原文：The Paying Guests

ISBN 978-7-208-15140-6

Ⅰ .①房…Ⅱ.①萨…②刘…③陈…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IV.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87196号

书名：房客

作者：[英]萨拉·沃特斯

译者：刘玉红　陈恒仕

责任编辑：卢茗 　沈 敏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5140-6 /I·1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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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部

1
2
3
4
5
6

第二部

7
8
9
10

第三部

11
12
13
14
15
16
17

说明

致谢

献给朱迪思·默里，

致以感谢与爱

第一部

1

巴伯夫妇先前说了三点前会到。弗朗西丝觉得，等待他们如同等待开始一次旅行。整个上午，弗朗西丝和母亲盯着时钟，竟有些紧张。下午两点半，弗朗西丝伤感地到各个房间转了一遍，心想，这该是最后一遍了吧。之后，仍是紧张的等待，时间流逝，紧张的心情一点点松弛下来。将近下午五点，弗朗西丝又在各个房间转悠，房间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此时，她对几乎空荡的房间已没有了任何留恋，只想巴伯夫妇快点到来，入住，办完交接。

她站在那间最大房间的窗前。不久前，这间房还是她母亲的卧室，如今却将成为巴伯夫妇的起居室。她盯着窗外的街道，午后阳光灿烂，有些扬尘，风阵阵吹来，卷起人行道和马路上的尘土。过去，只在星期天，对面那些豪宅才给她们人去屋空的感觉。如今，从星期一到星期天，那里似乎整天都空无一人。拐角处有一家大酒店，进出酒店的汽车和出租车不时来这里接送客人，有时人们散步会走到这里来，像是想呼吸这儿的空气。不过总的说来，冠军山这地方还是鲜有人来打扰的，这里花园大，枝繁叶茂。弗朗西丝暗忖，人们绝对想不到脏兮兮的坎伯韦尔离这里不远，也绝对想不到往北一二英里就是伦敦城区，那里是如此的热闹喧嚣，光鲜亮丽。

她听到车子声音，扭头一看，一辆送货员开的面包车过来了，不可能是巴伯夫妇吧？她以为他们会坐轻便马车或走路过来——噢，还真是他们，面包车靠路边停下，发出尖厉的刹车声，她看清驾驶室里的面孔了：司机和巴伯夫妇，巴伯夫人夹在两人中间。他们三人往前探身，朝她看过来，弗朗西丝觉得自己像是橱窗里的展品，进退两难。她举起手，笑了笑。

她脸上仍挂着微笑，自语道，就是这样了。

这不像是开始一次旅行，倒像是旅行结束了，仍不愿下火车。她不太情愿地离开窗边，下楼，在门厅那里朝客厅喊道：“母亲，他们到了！”她尽可能语气欢快。

弗朗西丝打开前门，来到门廊。巴伯夫妇已下车，走到车后，开始卸货，司机在帮忙。他是个年轻人，衣着与巴伯先生差不多一样，身穿西装外套，系条纹领带，长相和巴伯先生也差不多，脸瘦长，头发有点乱。弗朗西丝刚开始分不清他俩究竟谁是巴伯先生。毕竟，她只和巴伯夫妇见过一次面，那还是两周前。四月的一个黄昏，天下着雨，巴伯先生戴圆顶硬礼帽，披了件雨衣，从办公室直接到的这里。

她想起来了，巴伯先生上唇胡须姜黄色，头发金中透红，年轻人则发色略浅。上回见面时，他妻子穿着素淡，毫不起眼。眼前，她穿深红色针织上衣和流苏裙，裙摆离脚踝整整有六英寸，上衣长而宽松，但仍能显出身体的曲线。她和这两个男人一样没戴帽子，头发黑短，发尾卷到脸上，后脑的头发贴住颈背，如一款精巧的黑色软帽。

他们看上去真年轻！就像两个大男孩。弗朗西丝上回见巴伯夫妇，便猜巴伯先生应该和她年龄相仿，二十六七岁，巴伯夫人应该二十三岁吧，可现在她又拿不准了。弗朗西丝走过石板铺就的前院，听到他俩兴奋地说话，毫无顾忌。他们往车下搬着的一个大箱子，摇摇晃晃地放下时，压着了巴伯先生的手指，他对夫人佯嗔地嚷道：“别笑！”她想起来了，他们可是“斯文阶层”，说话如朗诵一般。

巴伯夫人伸手欲抚丈夫的手，“让我看看，哦，没什么嘛。”

他倏地抽回手，“现在是没什么，等着吧，马上就有什么了，天哪，真疼。”

另一位男士看到了站在院子门口的弗朗西丝，他揉揉鼻子，对他们说：“当心。”巴伯夫妇转过身来，在收住笑声前向她打了个招呼——这笑声有些令人不快，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啊，你们来了。”弗朗西丝说着。她已来到人行道上，迎接这三个人。

巴伯先生还是没忍住笑，“是呀，来了！您看，迟到这么久，才来就给这条街拖后腿啦。”

“啊，我和母亲也常这样的。”

巴伯夫人的语气要诚恳些，“雷小姐，我们晚到了，真是对不起，时间过得太快！您没有一直等我们吧？是不是以为我们是从约翰奥格罗茨[1]或其他老远的地方过来的？”

其实，巴伯夫妇只是从佩卡姆拉伊来的，离这儿不过两英里左右。弗朗西丝说：“有时呀，距离越短，花的时间越长。”

巴伯先生说：“要是莉莲掺和进来，就会这样。威斯穆斯先生和我一点钟就准备好了——这是我朋友查尔斯·威斯穆斯，今天多亏他让我们用他父亲的车拉东西。”

巴伯夫人嚷道：“你们根本就没准备好！”这时，威斯穆斯先生咧嘴笑着，上前握了握弗朗西丝的手，“雷小姐，他们真没准备好。”

“我们早准备好了，都在等着啦，你还在收拾你那些帽子呢。”

“没事的，”弗朗西丝说，“到了就好。”

或许是弗朗西丝语气平静，三个年轻人反倒显得有点愧疚。巴伯先生瞅了瞅自己受伤的指关节，回到车尾。弗朗西丝从巴伯先生的肩头看到车里乱七八糟的：胡乱堆放的行李箱都要撑爆了，横七竖八的椅子和桌腿，一捆捆床单和地毯，一台便携式唱片机，一个柳条鸟笼，一个铜质烟灰缸，底座是大理石的……他们竟要把这些物什搬进她的家——这对夫妇和她印象里的不太对得上号，当时的他们要年轻些，也没这么缺礼数——他们要把这些东西搬进她的家，摆得到处都是，满不在乎地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她们竟然要和他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弗朗西丝想到这儿，一丝恐慌在心中扑腾。她究竟干了什么呀？她觉得自己像是敞开大门，引贼入室。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个家毕竟还得维持下去。弗朗西丝下定决心，挂出微笑，向车尾走去，打算搭把手。

但两位男士不让，“雷小姐，这可不行。”

“是的，真的，肯定不行，”巴伯夫人说，“莱恩和查理能应付的，真没多少东西。”她低头瞧着身边越堆越多的家什，不好意思地敲了敲自己的嘴唇。

弗朗西丝记起了这张嘴。上回见她，自己暗地里评价了一番这张嘴：两片嘴唇外厚内薄。这回她抹了些口红，上次没有。她发现她的眉毛细而有型，但过于时尚，与周围格格不入。自己呢，发型固定，曲线不足，上衣塞进高筒裙的裙腰里，这是四年多前战时的装束，现在真过时了。巴伯夫人捧着一盆室内盆栽植物，一边笨拙地想用手腕钩起一个酒椰叶纤维编的旅行手提包，弗朗西丝见此情形，说：“至少让我帮您提这个包吧。”

“噢，我行的。”

“嗨，还是让我拿点什么吧。”

终于，弗朗西丝有了帮忙的机会，她见威斯穆斯先生正从车里往外递那个难看得要命的带座烟灰缸，便接了过来，穿过花园，打开前门，顶住，巴伯夫人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走上台阶，进到门廊。

她走到门口，倒迟疑了，怀抱那盆蕨类植物，探出身子，打量门厅，然后笑了。

“和我记得的一样棒。”

弗朗西丝转过身，说：“是吗？”她只觉得这话太不实在：剐痕和裂处做了修补和修饰，座钟六个月前不得不卖掉了，现在那里空出一大块，招呼用餐的饭锣擦得铮亮，但好多年没用过了。弗朗西丝转过身，见巴伯夫人仍站在门口。“来，”她说，“还是进屋吧，如今这也是您的家了。”

巴伯夫人耸起双肩，咬着下唇，扬起眉毛，如同哑剧演员在表达激动之情。她小心翼翼地抬脚进入门厅，一只鞋跟立刻踩到一块松动的黑白两色瓷砖，瓷砖动了动，她讪笑道：“噢，天哪。”

弗朗西丝的母亲出现在客厅门口，或许她一直就站在客厅里，等攒足了迎客的热情，这才露面。

“欢迎你，巴伯夫人。”她笑着走上前来，“多漂亮，是四叶幸运草吧？”

巴伯夫人换手拿花盆和手提包，好腾出一只来握手，“我还真叫不出来呢。”

“应该是的，四叶草——真漂亮。到这儿的路还好找吧？”

“好找，不过晚到那么久，真是对不起。”

“呃，我们倒没事，反正房子不会长腿跑掉的。喝杯茶吧。”

“哦，真不用麻烦的。”

“茶一定要喝的。人只要一搬家，就都想喝茶的，可就会到处找不到茶壶。我女儿领你上楼，我来泡茶。”她盯着弗朗西丝手里的烟灰缸，怀疑地说，“弗朗西丝，你在帮忙？”

“巴伯夫人拿那么多东西，总该搭把手的。”

“啊，真的，真不用您帮忙的，”巴伯夫人说——又吃吃地笑了，补了一句，“我们真没想到您会帮忙呢！”

弗朗西丝走在前面领路，两人上楼。她心想：瞧她笑的！

她们上到楼梯口，不得不停下来歇口气，左手房门紧闭——这是弗朗西丝的卧室，在这层楼，只有这间属于她和母亲——其他房门都敞开着。黄昏时分，浓浓的蛋黄色阳光穿过两间前屋，差不多能照到楼道里，照出了地毯的破损处，也让摄政时期[2]风格木地板上的蜡熠熠闪光。上周，弗朗西丝花了好几个上午，累得腰酸背痛，才将地板擦得如深色太妃糖般光亮。巴伯夫人不愿穿鞋走过光亮的地板。弗朗西丝说：“不要紧的，这地板可能没多久就不亮了。”可巴伯夫人坚决地说：“不行，我不能糟蹋了这地板。”她放下手提包和那盆植物，脱下鞋子。

上蜡的地板上留下了她微湿的小脚印。她穿黑色丝袜，脚趾和脚跟处颜色最深，丝袜加厚处带梯形镶边，有点花哨。弗朗西丝跟在后面，瞧着巴伯夫人进了那最大的房间，就像她刚才看门厅那样环顾四周，眼神专注，充满赞赏，每看到一处古朴典雅的细节，她便莞尔一笑。

“这房间真漂亮！感觉比上回来看房时还大，莱恩和我会迷路的。您瞧，在他父母家，我们只有卧室是自己的。他们的房子——呃，可不像这里。”巴伯夫人穿过房间，走到左边窗前——几分钟前，弗朗西丝就站在这里——巴伯夫人举手遮眼，“瞧这阳光多好！上次来还是个大阴天呢。”

弗朗西丝终于接上话：“是呀，这间房采光最好，不过，这楼层虽高，却看不到什么好风景。”

“是吗？不过从那两座房子中间还是能看得到一点的。”

“嗯，没错。您往南边看——那边，”弗朗西丝指了指，“可以看见水晶宫那边的塔楼，得靠玻璃近些……看见了吗？”

她俩紧挨着站了一会儿，巴伯夫人的脸离窗玻璃只有一英寸，呼出的水汽模糊了玻璃。她睫毛乌黑的眼睛搜寻着，定住了。“啊，是的！”她欢快道。

突然，她往后退，目光收回，语调变了，透出怜爱。“啊，瞧瞧莱恩，瞧他那副抱怨的样子，真是弱不禁风。”她敲打窗玻璃，打着手势，冲楼下喊道，“让查理拿那个，过来看太阳呀，太阳真好，看见了吗？太阳！”她放下手，“他不懂我说什么，不管他了。瞧我们那一大堆东西，好笑吧？太乱啦，像卖便宜货的地摊。雷小姐，您的邻居会怎么想呀？”

的确，会怎么想呢？弗朗西丝已经看到眼尖的道森夫人在往这边瞧，一边假装摆弄自家客厅窗户的插销。那不是住山坡下海伊·克罗夫特的兰姆先生吗？他路过这里，停下来，打量塞得满满的行李箱、凹凸不平的锡皮箱、大包小包、大篮小篮，还有巴伯先生和威斯穆斯先生顺手堆靠在花园矮墙上的地毯。

她看到两个男人向他点点头，听到他们说道：“您好！”后者看到他俩系着“俱乐部”的专用领带，饰有彩条，弄不清他们是何身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弗朗西丝说：“我们该去帮帮他们。”

巴伯夫人应道：“噢，我去吧。”

巴伯夫人出了房间，却绕进了隔壁卧室，又从那里转到最后一个房间。这一间不大，对着弗朗西丝的卧室，中间隔了刚刚经过的楼梯口过道，原本住两个佣人，一个叫内莉，一个叫玛贝尔。1916年，兵工厂招工，待遇好，她们便走了。自那时起家里就没了固定佣人，但弗朗西丝和母亲仍习惯把它叫作“内莉和玛贝尔的房间”。如今这里成了厨房，有餐具橱、洗碗槽、煤气灯、煤气灶、投币式煤气表。弗朗西丝自己动手给贴了墙纸的墙面刷清漆。她没给这里的地板上蜡，只是用涂料刷了下。壁橱和铝皮餐桌原本在洗涤室，她母亲总是在家看着，不让她搬动。一天，趁母亲不在家，弗朗西丝自己一个人把它们搬到这个房间来了。

弗朗西丝本已竭力调整好心情，可眼下巴伯夫人四处转悠，规划屋内未来的摆设，俨然一副未来主人的架势。弗朗西丝感觉怪怪的，自己倒成了多余的——仿佛成了自己的鬼魂。她有点发窘，便说：“呃，您如果不需要什么了，我去看看茶水准备好没有。有什么问题的话，我就在楼下，找我就好，不要找我母亲。哦，还有，”她顿了一下，手伸进口袋里，“这些东西得先给您，免得我忘了。”

她掏出房子的钥匙，共两套，分别穿在两根丝带上。交出钥匙可真有些舍不得，准确地说，是把钥匙放在这个女人、这个姑娘的手心里——她多少还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呢，一条登在《南伦敦报》上的广告将她召唤进了自己的生活。巴伯夫人接过钥匙时，点点头，表示她清楚这一刻意味着什么。让弗朗西丝没想到的是，巴伯夫人还是懂些礼数的，她说：“谢谢，雷小姐，一切都收拾得这么妥当，谢谢。伦纳德和我住在这里肯定很开心的，是的，肯定会的。当然，我们也有东西给你们。”她补了一句。她走过去，将两串钥匙放入手提包，回来时拿了一个皱巴巴的褐色信封。

信封里是两周的房租，五十八先令。弗朗西丝已经听到纸币摩擦的窸窣声、硬币碰撞的叮当声。她竭力表现得不冷不热，接过信封，漫不经心地将它塞进口袋里，就仿佛——她想——人们看到她这个样子，会误以为钱不过是一种过场式的礼节，并非是不可或缺的实质，并非这整件事寒碜的内核。

楼下，两个男人正气喘吁吁地抬着脚踏缝纫机。弗朗西丝溜进客厅，想赶快瞅一眼那些钱。她撕开胶粘的封口——哦，都在这儿，如此真切，就在眼前，都是她的。她差点儿把嘴伸到信封里，亲亲这些钱。弗朗西丝将信封折好，放回口袋里，几乎是蹦蹦跳跳地穿过门厅，往厨房而去。

弗朗西丝的母亲正拎起炉子上的水壶，有点烦恼。她要是一个人待在厨房里，准会是这个样子，就像一艘遇险邮轮上的乘客被匆匆推进轮机舱，被迫操作一大堆的表盘。她把水壶交给手更稳重的弗朗西丝，自己则去张罗泡茶的东西、奶罐、糖碗。她往盘子里摆上三套杯碟，这是巴伯夫妇和威斯穆斯先生喝茶用的。她拿起另外两只茶碟，有些迟疑，小声问弗朗西丝：“你说，我们要和他们一起喝茶吗？”

弗朗西丝也拿不准，有什么规矩吗？

噢，管他呢！反正房租到手了，她从母亲手里夺过茶碟。“不，我们不能开这个头，开了头，后面就会没完没了。我们就在客厅喝茶，他们在楼上喝茶，我给他们一碟饼干配茶。”她揭开罐盖，伸手进去。

不过，她又踌躇了，一定要给他们饼干吗？她放了三块饼干到碟子里，将碟子放到托盘上——她又改了主意，把碟子拿开。

这时，她想到可爱的巴伯夫人穿着丝袜小心翼翼地走过上蜡地板，想到她花哨的袜跟，又把饼干碟放回托盘。

男人们楼上楼下又忙了三十分钟，之后，弗朗西丝和母亲听到楼上箱子搬来搬去，家具拖来移去，巴伯夫妇从一个房间叫唤到另一个房间。有一阵子，他们的便携式唱片机蹦出震耳的音乐，弗朗西丝和母亲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威斯穆斯先生六点离开，走时，他礼貌地敲了敲客厅的门，向她们告辞。他走后，屋里安静了些。

但是，无论如何，房子不再是两个小时前的模样了。弗朗西丝和母亲坐在落地窗前，趁天色还亮读一会儿书。这几年，她们已习惯如此精打细算。这间房间是长形的，气派，房间的长度等于这栋房子的长度，一道春夏两季会敞开的双开门把房间隔开——房间上方就是巴伯夫妇的两间房：卧室和厨房。弗朗西丝翻着书，但总会情不自禁地关注头顶上巴伯夫妇的动静。她时时感受到他们陌生的存在，如同她老是记得自己眼角有一小块斑一样。有一阵子，他们在卧室里走来走去，她听到开关抽屉的声音，然后有一位进了厨房，停下脚步要做什么，接着传来东西掉下的声音，怪怪的，很刺耳，像有个金属怪物在一下一下地吞食什么，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她困惑地盯着天花板，终于，她明白了，他们不过在往烧水用的煤气表里投币。之后是打开水龙头的声音，之后又是一种怪声，像一个人心跳很急，或喘了一下粗气——又是煤气表的声音，大概是煤气正通过计量表，巴伯夫人肯定在用壶烧水。她丈夫也进了厨房，说话声，笑声……家里有客人时，弗朗西丝爱琢磨他们。此时，她发现自己没在读书，而在沉思：嗯，他们倒是很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了。

她咀嚼着这话的含义，心里微微一沉。

弗朗西丝在厨房里准备星期天的冷餐，巴伯夫人、巴伯先生先后下楼，敲门。原来，卫生间不在屋里，要去的话，他们得穿过厨房，去到后门，再穿过院子。他们进来时，做着鬼脸道歉，弗朗西丝也道歉。她想，卫生间在屋外，对他们不方便，对她也不方便。但是，与夫妇俩打照面的次数越多，弗朗西丝就越发不自信，连装在口袋里的那五十八先令房租也开始失去先前的魔力。她渐渐明白了，要挣这些房租，得付出高昂的代价。夫妇俩俨然主人似的出入各个房间，发出各种怪声，她对此根本没有思想准备。有一次，巴伯先生逛了院子，回到楼上，她听到他在过道里停了下来，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下来，便冒险往过道望去，看到他盯着墙上的画，那架势就像在画廊里赏画。他把脸凑近，端详一幅北约克郡里彭教堂的钢版画，一边伸手到口袋里，掏出一根火柴，悠闲自得地剔起牙来。

她在母亲面前压根儿不提这些，她俩照样开心地打发晚上：晚饭后玩上几盘西洋双陆棋，十点差一刻喝杯口味很淡的热可可，然后开始例行事务——收拾屋子，整理被褥、枕头，关好门窗——之后，她们便舒坦地上床睡觉。

母亲先道了晚安，弗朗西丝在厨房待了一会儿，收拾东西，检查炉子。她去了趟洗手间，摆好桌子，第二天好用早餐，她把奶罐拿到前院，挂在门边。之后，她回到屋里，将客厅里供暖的煤气调低。这时，她发现母亲房间门下透出光亮。她一般不会在母亲上床后再进她的房间，不过今天晚上，那灯光在召唤她。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可以进来吗？”

母亲坐在床上，头发还没解开，仍扎成小辫，如磨损的麻绳垂下。直到战前，她的头发还是棕色的，和弗朗西丝一样是纯色的，没有星点杂色。这几年来，色泽逐渐淡去，发质越来越粗糙。现在她不过五十五岁，却满头白发，形同老妪，只有那漂亮的浅棕绿色眼睛上方的眉毛仍是深色的，透出果敢。她腿上摆了一本书，坐火车用来打发时间的那种书，名叫《拼字和猜谜》。她一直在绞尽脑汁，想找到一首藏头诗的答案。

弗朗西丝进到屋里，她将书放下，从老花镜上方盯着她。

“弗朗西丝，没事吧？”

“没事，只想进来看看，您还是继续拼字吧。”

“噢，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催催眠罢了。”

话虽这么说，她又看起书来，应该是找到答案了：她嘴巴嚅动着，用铅笔拼出这个词。床的另一半是空的，如同熨衣板一样平整。弗朗西丝蹬去拖鞋，爬上这一边，仰身躺下，双手交叉脑后。

一个月前，这间房还是餐厅，红色墙纸已经陈旧，弗朗西丝在上面刷了一层漆，还调整了房里的画，但效果不甚理想。楼上她母亲的卧室现在改作厨房，卧室里有些家具搬到这里，总不大合适，它们如同几位客人一般，呆坐着，拘谨郁闷。她知道它们多想回到楼上的老地方，那才轻松自在。旧餐厅的几件家具没地方可放，也塞到了这里。这样一来，房里甚是拥挤，透出沧桑之感，甚至有一点儿——只是一点儿——病房的感觉。她还记得，小时候探望生病的姑奶奶时进过这样的房间。她想，不同的只是这屋里没有便桶的气味，也没有用来召唤姑奶奶那位怪脾气女儿的小铃铛。

她赶紧转移心思。楼上，巴伯夫妇中的一位走过起居室，步伐轻快，充满活力，她猜是巴伯先生，巴伯夫人走路要柔缓些。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追随楼上移动的脚步。

身边的母亲也瞪着头顶。“今天变化可真大啊，”她叹口气，“他们还在收拾东西吗？他们有些兴奋哩。我还记得，我和你父亲刚搬进来时，也是一样的。你不觉得他们挺满意这房子的吗？”她压低声音说，“这才是重要的，是吧？”

弗朗西丝同样压低声音，像说悄悄话似的答道：“至少那个女的是这样想的，她看上去好像觉得自己的运气好得难以置信。那个男的怎么想，我就说不准了。”

“嗯，房子是旧了点儿，可挺不错的。他们也算有个自己的家了，这对新婚夫妇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他俩不是新婚吧？他们不是告诉我们结婚有三年了吗？应该是战争一结束就结婚的，只是没有孩子罢了。”

她母亲的语气稍稍变了。“是的。”过了一下，她显然从这件事想到了另一件事，“如今的姑娘都觉得非化妆不可，真是的。”

弗朗西丝伸手拿过那本书，研究起那首藏头诗，“可不是，星期天也化妆。”

她感到母亲在瞪着自己，“弗朗西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笑话我哩。”

楼上传来巴伯夫人的笑声，有什么轻巧的东西掉到或扔到了地板上，滚过地板。弗朗西丝不去想藏头诗了，“这巴伯夫人会是什么来头呢？”

她母亲合上书，搁到一旁，“谁什么来头？”

弗朗西丝一扬下巴，“巴伯夫人呀，我猜呀，她父亲应该是个部门经理什么的，对吧？她母亲算是‘体面’的，留声机放的是《印度悲情曲》，她的兄弟多半在商船队里干得还不错。有钱让女儿学钢琴，每年去皇家美术学院游学一次……”她手腕掩口，打起了哈欠，继续道，“他们年纪轻有个好处，就是只会把我们和他们父母比，他们不知道我们心里其实完全没谱，只要我们认认真真扮演好房东这个角色，我们就是合格的房东了。”

她母亲一脸痛苦，“你说话真难听！都快赶上沃辛那儿的席维乌夫人了。”

“好啦，当房东也没什么丢脸的，尤其是现在。我倒要体验一下当房东的乐趣哩。”

“你能不能不要再说那个词！”

弗朗西丝笑了，可她母亲扯着毯子的丝质镶边，真的苦恼了起来。弗朗西丝明白，母亲有一句话差点儿没说出口：“哦，你们亲爱的父亲要是听到你的话，会心碎的！”父亲去世将近四年了，弗朗西丝即便现在想起他，也禁不住咬牙切齿，想骂人，甚至要跳起来，砸碎什么东西。她赶紧转移话题。她母亲参加了两三次当地举办的慈善活动，她问起这些事情，两人便聊了一阵马上要举办的义卖活动。

她见母亲脸上的阴霾消失，只剩下疲惫和苍老，便站起身来。

“嗯，还需要什么吗？要不要备一块饼干，醒来后说不定想吃哩。”

她母亲准备睡觉了，“饼干就不要了，弗朗西丝，你替我熄灯就行。”

她母亲提起发辫，躺到枕头上，眼镜在她鼻梁上留下浅浅的压痕。弗朗西丝来到灯前，这时，楼上的脚步声密了起来，她母亲那双浅棕绿色眼睛又看向天花板。

灯光暗下去，她母亲喃喃道：“可能是诺埃尔或约翰·阿瑟在上边哩。”

过了一会儿，弗朗西丝在昏暗的过道里逡巡。是的，她想，可能是诺埃尔或约翰·阿瑟。她能闻到香烟味，听到男人在楼梯口说话，声音含混不清，还有男人穿着拖鞋走动的吧嗒声……弗朗西丝的心一阵抽搐，就像膝盖或肘关节被打了一下。悲伤这东西啊，依然挥之不去，总在不经意间袭来！这阵悲伤漫过心头，她不得不在楼梯口站住，定了定神。她开始爬楼梯，要是——她很久很久没有这个念头了——要是，要是她转过这段楼梯，看到她的哥哥或弟弟——比如哥哥约翰·阿瑟吧，瘦瘦的，一脸书生气，穿棕色纯羊毛晨衣和“花园城市”牌拖鞋，看上去像个古怪的僧侣——那该多好啊。

楼上只有巴伯先生一个人，他嘴角叼着香烟，外套脱了，袖口上捋，在摆弄墙上的一个什么物件，显然是他刚挂上去的。这玩意儿集温度计和衣帽刷于一体，橙黄色，亮得刺眼，很是俗气。她厌恶地看到到处都是刺眼的亮色，就像一张巨口吸了一袋熬得黏稠的糖浆后，将屋子舔了个遍。母亲这间旧卧室里褪了色的地毯上铺了一张仿波斯风格的地毯。原本漂亮的穿衣镜上斜搭着一条印度镶边披巾，墙上有一幅画，像是莱顿勋爵[3]画笔下的古典裸女。柳条鸟笼吊在带子上，带子系在钩子上，钩子则固定在天花板上，鸟笼在缓缓转动，笼中是一只丝绸与羽毛做成的鹦鹉，站在一根纸板仿造的枝条上。

楼梯口的煤气灯调得很亮，生气似的嘶嘶作响。弗朗西丝心想，这对夫妇不会忘了吧，这煤气灯可是她和母亲付费呢。她和巴伯先生目光相遇，她说：“都收拾妥当了吗？”她声音刺耳，和这极不舒坦的光亮倒挺吻合。

他从嘴里抽出香烟，强压哈欠，说：“呵，雷小姐，我这一天里做得也够多的了。把这些可爱的箱子搬上来，是该我做的活儿，都做完了。打扮屋子这事就让莉莲做吧，她喜欢做这种事，大可为整个英格兰梳妆打扮呢，她可以的。”

弗朗西丝还没好好打量过巴伯先生，上一回见面，她记住了他的做派，他的“主旋律”是那种滑稽的嘟哝，但没有更清晰、更具体的印象。这回，在明晃晃的灯光下，她看清了，他像职员一样干净利索。他没穿鞋子，只比她高出一两英寸。他夫人说他“弱不禁风”，其实他活力十足，脸上一片姜黄色须楂，下巴痘斑点点，显得有点尖，牙齿拥挤错落，眼睫毛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睛倒是湛蓝，这让他有点帅或够得上帅——反正比她想的要帅。

她移开目光，“啊，我去睡觉了。”

他又强压住一个哈欠，“你真有福气！我看莉莲还没把我们的床整理好哩。”

“我熄了楼下的灯，门厅的白炽灯罩有点毛病，不太好弄，还是我来吧。灯罩这事，本该早点告诉你们怎么弄的。”

他主动说：“可以的话，现在告诉我吧。”

“呃，我母亲这会儿正要入睡呢。您知道，她的卧室就挨着底楼的楼梯口——”

“啊，那明天再告诉我吧。”

“好的。您或巴伯夫人今晚还要下楼的话，当心点，下面有些黑。”

“没问题，我们会看清路的。”

“最好带盏灯。”

“这是一个办法，或者可以这样，”他笑道，“我先用绳子把莉莲吊下去，要是有什么麻烦，她可以……拽绳子告诉我。”他说话时，调皮似的盯着她，不过，他这种神态的背后隐藏着某种东西，隐约令人不安，她一时没想好该怎么回答。他举起香烟，偏过头，吸了一口，止住微笑，嘴巴一撇，送出烟雾，那双活泼的蓝眼睛仍盯着她的眼睛。

他眨了一下眼，神态随之改变。他的卧室门打开，他夫人露面了，双手拿着一幅画。弗朗西丝想，该不会又是一幅莱顿勋爵的裸女像吧？巴伯先生看到这幅画，又假装嗔怪她。

“你还在折腾这幅画呀，臭婆娘？哎我的天哪！”

她冲弗朗西丝笑笑，“我只想收拾得好看些。”

“呃，可怜的雷小姐要睡觉去了，她是来告诉我们太吵了。”

她赶紧收住笑，“哎呀，真对不起了，雷小姐。”

弗朗西丝连忙答道：“你们根本不吵的，巴伯先生说笑呢。”

“我是打算留着明天再整理的，可一开始，就收不住手了。”

楼梯口一下站了三个人，弗朗西丝从来没觉得这么拥挤过，难道每天晚上他们三人都得这么见面寒暄吗？“你们想理多久就理多久。”她假装不在乎，轻快地说，“不过——”她朝自己的卧室走去，又停下脚步，“只要记得我母亲就住在楼下那个房间，就可以啦。”

“啊，是的，当然记得。”巴伯夫人答道。“我们记得的。”她丈夫认真地附和。

弗朗西丝后悔说了那样的话，她有点尴尬，说了声“那么，晚安了”便进了自己的房间，让门微开，好点上卧室里的蜡烛。她去关上门，看见巴伯先生还在楼梯口吞云吐雾，他看了她一眼，笑笑，走了。

关紧门，轻轻上了锁，她一下子感觉好些了，踢掉拖鞋，脱去上衣、裙子、内衣、长袜……就像在人前板着身子的主妇在人后卸去了紧身内衣，终于做回了自己。她舒展双臂，环顾光影斑驳的卧室，宁静整洁，实在惬意！壁炉架上只有两个银制的烛台，没有杂物，书架上的书多而不乱，地板只铺了一块深色地毯，墙是浅色调——她除掉墙纸，刷了白色的水浆涂料。两幅镶框画毫无纷乱之感，一幅是日本风格的室内景物画，另一幅是德国画家弗里德里希的风景画。烛光下，可以看到画的内容：白雪覆盖的山峰，延绵不断，渐渐与紫罗兰色的远方融为一体。

她打了个哈欠，抬手去摸头上的发簪，一一取下，往盆子倒满水，用浸泡了水的软毛巾敷到脸上，擦拭脖子和腋窝，刷牙，给脸颊和粗糙的手抹上凡士林。她老是闻到巴伯先生的烟味，这气味让她有想吸烟的冲动，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包卷烟纸和一罐烟丝，利索地卷了一根小烟卷，就着烛火点燃，爬上床，吹灭烛火。她喜欢这样吸烟：清凉的被子盖住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黑暗中，烟头闪着点点红光，照在手指上。

当然，今夜她的卧室并不很暗：楼梯口的灯光从门缝下泻进来，在门下形成一汪明亮的光池。巴伯夫妇还在外面忙什么呢？她听到他们低声说话，他们还在为那幅难看的画该挂在哪里争执不休吗？他们要是敲钉子，她就得出去说点什么了，他们要是让楼梯口的煤气灯总这么嘶嘶亮着的话，她也得说点什么。她开始琢磨说什么才合适。

跟你们提这事真是不好意思——

你们还记得我们商量过的吧——？

或许我们该——

如果——这样最好。

恐怕是我弄错了。

哦，她不该这么想！现在这样想太晚了——哦，是的，晚了多少年了。

终于，她熟睡过去。第二天早晨六点，她醒了，远方传来工厂的第一声汽笛，她又继续小睡了一个钟头。突然，一阵类似钻孔的刺耳声将她从杂乱无章的梦里惊醒。开始，她搞不清这是什么噪声，迷糊中，她听出是巴伯夫妇的闹铃在响。她觉得刚刚还听到他们在低语中上床，一下便醒了。现在是倒过来了。他们开始唧唧咕咕地说话，打哈欠，下楼，到院子里，在厨房里丁零当啷地沏茶，准备早餐。她不得不听着各种动静：烤肉的嘶嘶声、噼啪声，剃须刀碰到洗脸池发出的嗒嗒声。她得适应这些声音，融入其中：新的日子开始了。

她想起那五十八先令。巴伯先生在收拾出门的东西，弗朗西丝起床，静静地穿衣。快到八点时，巴伯先生出了门，他妻子回到卧室。弗朗西丝不想做得太明显，在房里缓了几分钟后才开门下楼，从炉里扒出炉灰，烧火，出院子倒灰，回到屋里，向母亲道早安，开始沏茶，煮蛋。她一边干活，心里一边忙着盘算。她和母亲吃完早餐，清理完餐桌，她拿出账簿坐下来。这半年来不断累积的一沓账单附在账簿后面，她得一一过目。

弗朗西丝盘算着，欠肉店和鱼铺的钱多，得马上支付；欠洗衣店、面包店、煤店的钱少些，可以暂缓。再过几个星期，巴伯夫妇又该交房租了，但每个季度的燃气账单也寄到家了。楼上新装了炉灶、煤气表、管道及其他设备，这次的煤气费会高于平常。除此之外，为了巴伯夫妇入住，还买了清漆和水浆涂料之类的来重新装修房间，这些账单也必须支付。她估计——这样一来，房租要变成家庭账单上的纯利润，至少得三四个月后，也就是说要等到八九月份。

等到八九月份才能盈利，晚是晚了点，但总比没有强许多。她放下账簿，心情好多了。面包店的伙计送来了面包，没多久，肉店的伙计也送肉过来了，她头一回能够坦然收下送来的面包和肉，没有那种接受偷来的食物的糟糕感觉。肉店送来的是羔羊颈肉，等会儿可以拿去炖。弗朗西丝对食物没有真正的兴趣，既不喜欢做，也不喜欢吃。不过在战争期间，她练就了一种精打细算的本事，她乐于面对这样的挑战，那就是可以用一块不值钱的肉做出几道不同的菜。对家务活也是这样，她尤其喜欢做哪些不同寻常之事——拆检炉灶，清洗楼梯地毯压条——这些事情需要计划、方法，需要使用化学品和特殊的工具。

当然，她的大部分家务活都是一些琐碎的事。事虽小，做起来却挺麻烦，差不多得天天清扫挂镜线、天花板的灰泥装饰和精致的壁脚板。屋里的家具是深色木质的，也要经常擦灰。她父亲生前特别钟情于“老式英格兰”的东西，可这宅子处处展现的是英国摄政时期的建筑风格，两者风格迥异，很不协调。尽管如此，屋里的角角落落都塞满了詹姆斯一世时期的椅子或五斗橱。父亲在世时，这些家什被冠名为“父亲藏品”。父亲去世一年后，弗朗西丝请人对它们进行鉴定估值，才发现所有的收藏不过是维多利亚时期[4]仿制的赝品。那位收购她家座钟的商人只肯出三镑收购她父亲的这些东西，她倒是愿意接受，把这些不顺眼的东西统统拉走，可她母亲挺难过的。她说：“不管这些是不是真品，这里面可有你父亲的心血呀。”弗朗西丝低声讥讽道：“这里面更多的是他的愚蠢。”于是这些家什也就留下了，这就意味着，她每周得好几次在这屋子里像螃蟹一样爬来爬去，用掸子清扫那些摇摇晃晃的桌腿上如大麦一般扭曲的花纹，做工粗糙的椅子上的涡卷形和菱形装饰。

她一般把最费气力的活儿留到母亲不在家的早上或下午做，这样就没人碍手碍脚。今天是星期天，母亲整个上午要和当地牧师一道打理教区的一些事务，因此，她有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趁母亲不在家，她要“搞定”整个一楼的地板。

母亲刚关上前门，弗朗西丝便捋起袖子，系好围裙，遮好头发，首先清扫母亲的卧室，接着转向客厅，扫地，掸尘——尘土似乎总也掸不完。这些灰尘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肯定是这屋子自己生产的，就像人会出汗一样。不管她怎么拍打地毯或枕垫，灰尘照样还会来。客厅里有个瓷器柜，玻璃门，关得很严实，可柜子里的物品竟然也会积上灰尘，必须清扫。有时候，当然只是有时候，她简直想拿起这些精巧的杯子和碟子一个个摔成两半。有一次，她特别沮丧，竟把一个脸圆颊红的斯塔福德郡小瓷人的脑袋掰了下来，虽然她立刻用胶水粘回去，可那脑袋仍有点歪。

弗朗西丝今天的心情与以往不同，她动作利索，做事高效。她从客厅拿了刷子和水盆上到楼梯顶端，然后往下一次一个台阶地清扫。之后，盛了一桶水，取来膝垫，开始清扫门厅的地板。用肥皂会在黑色瓷砖上留下痕迹，她只用醋。第一步，用湿布擦洗软化地板上的尘垢。最关键的是第二步，将拧过的布擦过地板，动作轻灵，一气呵成——好啦！每一块瓷砖都闪闪发光，赏心悦目。不出五分钟，砖面变干，所有的光亮都消失了。可这有什么要紧呢？要紧的是充分享受光泽尚在的每一刻，光泽既逝，留恋无用。她拥有青春，拥有健康，拥有活力，她还拥有——她还拥有什么呢？拥有眼前的小小乐趣，拥有厨艺带来的小小成就感，拥有每天结束后可享用的烟卷，还有，每个星期三可以和母亲一起去看电影，可以进城游玩。她有渴望，有欲望……它们多半与肉体有关。在这些事情上，她没有上世纪的那些清规戒律。她移动膝垫和水桶，开始擦下一块砖面，一边想，真是令人吃惊，她自己就可以圆满解决这些问题，哪怕在大白天，哪怕母亲在家，她只需溜进卧室待上几分钟，或许就利用削萝卜皮后的小憩，或等面团发酵的那点时间——

这时，楼上拐角处有动静，她吃了一惊，完全忘了家里有租户。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楼梯栏杆，看见巴伯夫人正要下楼，脚步迟疑。

弗朗西丝脸上一阵燥热，像是做错事被人抓了现行，不过巴伯夫人的脸也红了起来。时间早已过了上午十点，她仍穿着睡衣，外面还裹了件缎子似的日式宽晨衣。弗朗西丝想，这就是所谓的和服吧。巴伯夫人光着脚，只穿一双土耳其风格的拖鞋，手里拿一条毛巾和一个装有海绵的袋子。她拢了拢睡觉时压平了的卷发，向弗朗西丝打了个招呼，怯声问道：“我想洗个澡，不知道可以吗？”

“哦，”弗朗西丝答道，“可以啊。”

“要是不方便，就不洗了。莱恩上班走后，我又睡着了——”

弗朗西丝站起身来。“没什么不方便的，我只要帮您开热水器就行了。我母亲和我白天一般不开热水器，昨晚该跟你们说的。要过去吗？您得跳着走哩。”她移开水桶，“瞧，这一小块还是干的。”

听了这话，巴伯夫人往楼下又走几步，脸更红了，她盯着弗朗西丝搭在头上的遮灰布，盯着她卷起的衣袖和发红的双手，盯着她脚边压出凹印的膝垫，一脸窘迫。这种表情弗朗西丝见多了——街坊邻里、那些店主、母亲的朋友，他们亲历过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战争，幸存了下来，却不知为什么还是看不得一个教养良好的女人做清洁工的活儿——她厌倦透顶。她轻松地问道：“还记得我跟你们说过我们不需要佣人吗？您瞧，我可没说假话。只有一件事我不做，就是洗衣服，大部分衣服还是送到外面洗，其他的都是我自己做。‘能干’‘粗人’，说我什么的都有！”

巴伯夫人终于笑了，不过，她看着一片还没有清洗的地板，又显出另一种窘迫。

“昨天我和莱恩准是把这儿弄得乱七八糟的，我真是太没脑子了。”

弗朗西丝答道：“可别这么想，这些瓷砖本来容易脏，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这样的。”

“等我穿好衣服，剩下的活儿我来干。”

“这些哪用您来干，您自己的房间也要打理呢。您可以不要帮手，我也可以不要帮手呀。再说，我用拖把可是一把好手，您看了会吃惊的。来，我帮您一把。”

巴伯夫人已下到楼梯脚，拿不准下一步该往哪儿跨，不过只犹豫了片刻，便抓住弗朗西丝伸过来的手，稳了稳身体，往前跳一小步，落到那块还未清洗的地板上。她落地时，和服敞开，里面的睡衣露出更多，没有戴文胸，浑圆的肉上下晃动，触目惊心。

她俩一同穿过厨房，进了洗涤室。洗澡间就在那里，在洗碗槽旁边，里面的浴缸盖有一块发白的木板，弗朗西丝把它用作滴水板。她熟练地掀起木板，靠墙放好。浴缸有些年头了，上过好几次釉，最近一次还是弗朗西丝自己动的手，效果如何，她也没有把握。今天她觉得这铁皮外表有点儿像麻风病人的皮肤。这台伏尔甘牌热水器也挺吓人的，那是一个由罗圈腿似的三根柱子支撑的圆柱桶，铆接的，颜色发绿，生产日期大概是1870年。当时，这种热水器应该是顶级产品，如今看上去颇像儒勒·凡尔纳小说里那些人物乘坐的探月飞行器。

“这东西可是有点儿性格的，”她在教巴伯夫人如何使用热水器时提醒道，“开这个水龙头，千万别动这个，一动，会把我们炸到天上去的。这儿点火，”她擦燃一根火柴，“点火时最好把头偏到一边，有一次我父亲把眉毛都烧没了。这样就行。”

燃烧的火柴与煤气接触，轰的一声，圆柱形热水器开始踢踢踏踏、咔嗒咔嗒。她两手叉腰，皱起眉头，“这东西简直像头野兽哩，巴伯夫人，不好意思。”她环顾四周：房间里有石质清洁池，墙角有一口铜锅，墙壁贴的是太平间贴的那种瓷砖，“真希望你们住的这个房子能现代些。”

巴伯夫人摇摇头。“哦，可别这么想。”又有一绺卷发掉到脸前，她向后拢去。弗朗西丝注意到她耳垂上有一个为戴耳环而扎的小孔，“我就喜欢这个样子，这样的房子才有历史感。东西嘛——嗯，现代的倒不一定就好，现代了，反倒没了特色。”

弗朗西丝心想，就是这样子：贴心、善良、得体。她笑了，答道：“讲到特色，我倒觉得这房子可能也太有特色了，不过，”她的语气不再那么调侃，“您喜欢这房子，我很开心，我也挺喜欢这房子的，只是平常不太想得起——好了，可不能让热水器这么干烧着，不然我们喜欢的房子就没了，喜欢这房子的我们也没了！您自己会用了吗？要是火灭了——不好意思，有时会灭的——叫我一声。”

巴伯夫人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微笑道：“我会用了，雷小姐，谢谢您。”

弗朗西丝于是离开，继续清洁地板去了。洗涤室的门随之被关上，轻轻上了闩。

不过，厨房和过道中间的那道门有东西撑开。弗朗西丝拿起抹布，这时，她听到巴伯夫人在那边准备洗澡，听得一清二楚，链条和浴缸相撞发出嘎嘎声，接下来是噼噼啪啪的水声。这水像是流了很久。她之前说自己和母亲用热水器，其实是撒谎：热水器太费钱，通常是不用的，平时用热水，总是在老式炉灶上烧水。她们最多一个星期洗一次澡，经常轮流共用洗澡水。要是巴伯夫人天天这样洗，煤气费可要翻倍了。

终于，水龙头关了。巴伯夫人进了浴缸，水在溅洒，她的脚后跟和浴缸壁有摩擦，她整个身子躺进浴缸，啪的一声，水声更响，之后便静了下来，只是偶有水龙头的水滴入浴缸时清脆的回响。

如同前面看到敞开的和服，巴伯夫人洗澡的声响也让弗朗西丝心神难安，这样的寂静更让她魂不守舍。就在不久前，弗朗西丝算账时还只是将这两位房客与金钱等同起来——他们不过就是走动的硕大先令而已。但此时，她拖着步子走过瓷砖地板，心想，家里有房客是不是就是这种奇怪的感觉？很接近但并不亲近，剥去伪装的赤裸感。此时，把她和一丝不挂的巴伯夫人隔开的只有厨房里那几英尺的距离，只有洗涤室那扇薄薄的门。弗朗西丝脑海里一下跳出这样的画面：浑圆的肉，在热水里泡得通红。

她调整一下跪在膝垫上的姿势，拿起抹布，用力擦地板。

午饭时分，母亲回来了，洗涤室墙壁上蒸汽形成的水珠还在，弗朗西丝告诉母亲巴伯夫人洗了澡，母亲吃惊不小。

“早上十点？还穿着睡衣？你没弄错？”

“当然没，睡衣还是丝质的，幸亏这一大早是您出去拜访牧师，而不是牧师来拜访我们。”

母亲脸色苍白，没说话。

她俩吃过午饭——奶酪加花菜——一起在客厅坐定，雷夫人给教区通讯做注解，弗朗西丝在针线篮里找东西，她椅子的扶手上有一份《泰晤士报》，有什么新闻呢？报纸上尽是油墨污渍，弗朗西丝小心翼翼地翻着报纸，内容还和往常一样，多是一些惨淡的新闻：霍拉肖·博顿利被指控诈骗公众二十五万英镑，在老贝利的中央刑事法庭受审，某议员建议贩卖可卡因者应受鞭刑，法国人射杀叙利亚人，中国人自相残杀，都柏林的和平会议毫无成果，贝尔法斯特又出了谋杀案……不过，威尔士亲王尽享日本垂钓之旅，卡里斯布鲁克侯爵夫人将举办舞会襄助“穷人之友”机构——弗朗西丝想，好吧，也有不那么惨淡的新闻。她不喜欢《泰晤士报》，可又没钱订其他不太保守的报纸。总之，这些天读到的消息令她抑郁，要是在战争期间她还年轻的时候，照她当时那种另类的性格，这些消息会让她肝火炽盛，行动起来：给报纸写信，参加各种集会。而如今，这个世界太复杂，所有的问题都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只有利益冲突，混乱不堪。这一切让她感到无奈。她将报纸搁到一旁，明天她会撕了这份报纸，点火用。

好在这栋房子还算安静，几乎还是老样子。刚才巴伯夫人移动家具，发出碰撞与嘎吱作响的声音，现在她该在自己的起居室里了——在做什么呢？她还穿着和服吗？弗朗西丝倒希望她还穿着。

管她做什么呢，反正在喝茶这段时间里，她没有任何动静。差不多下午六点时，她才又动起来，匆匆地走来走去，像要赶着整理什么，然后开始在她的小厨房里乒乒乓乓地摆弄锅碟。半小时后，弗朗西丝也在自己的厨房里准备晚餐。这时，前门的门闩嘎啦一响，有人进来，她吓了一跳。哦，是巴伯先生下班回来了。他在垫子上擦鞋子，那声音就像她父亲。

他疲惫地爬上楼，到了楼梯顶，打了个哈欠，怪腔怪调的。五分钟后，弗朗西丝正扫拢灶台上的土豆皮，听见他又下了楼，过道里很快传来拖鞋的嘎吱声。“咚咚咚，雷小姐！”他嘴里模仿着敲门声，从门后边探出头来，“可以从这儿过去吗？”

他看上去比前一天老了些。为上班而抹了油的头发平平整整，前额有一道红色的印子，准是高顶圆礼帽勒出的印痕。他上完厕所，在院子里逗留了一会儿，弗朗西丝从厨房窗户看得见他，弗朗西丝的母亲在院子另一头割芦笋，他像在琢磨究竟该不该和她打个招呼。最终，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径直朝房子这边走来，中间停了一会儿，仰头眯眼打量房子的砖墙或墙上的窗框，到了门口台阶，又止住脚步，仔细观察台阶上的裂缝或缺口。

“啊，雷小姐，你好吗？”他进了厨房，跟弗朗西丝打招呼。弗朗西丝知道不得不和他说话了，不过她还真该对他了解一下哩。

“很好，巴伯先生，您呢？您这一天过得还好吧？”

他扯了扯硬挺的衣领，说：“啊，还不是那些把戏。”

“您的意思是过得不好？”

“唉，谁让我摊上那么个头儿啊，每天都过得不容易。你想必也了解这种人：他拿一堆数字给你，要你加呀加呀，一旦加出来的东西不合他的意，就得挨骂！”他抬起下巴挠挠喉咙，但一直盯着弗朗西丝看，“这种人只会去读有钱的公学，我还以为这些家伙懂的比我多呢。你说呢？”

唔，他这话什么意思？可能他猜到她的兄弟读过——不会，肯定不会的，就算他和夫人住的是他们住过的房间，他也不可能了解他们的事情。她努力附和他，说：“哦，我听说人们总是高估那些读过公学的人。记得您告诉过我们，您是做保险的吧？”

“没错，罪过呀！”

“具体做什么呢？”

“我吗？我是搞人寿保险评估的。代理商把人寿保险申请单交给我，我再交给我们管医疗保健的人，他提交一份报告给我，我最后决定保险的等级：好，差，或一般。”

“好，差或一般，”她重复道，被这番话惊得不轻，“听上去挺像圣彼得说的话。”

“像圣彼得！”他笑出声来，“我喜欢。说得妙呀，雷小姐，就这么办，以后我就像圣彼得一样对付珀尔公司那帮家伙。”

待他收住笑声，她思忖，该走了吧。没想到这次小小的交谈却让他变得更友好了，他悄悄走到洗涤室，靠门柱站定，似乎喜欢看她做事，那双蓝色眼睛在她身上游走，把她整个人看个透：围裙，蒸汽烫的卷发，捋起的衣袖，泡得发红的手指关节。

她开始切薄荷叶做酱汁。他问，薄荷是不是自己种的？她说是的。他把头往窗户方向歪了歪，说：“我刚才在那儿看了一眼，好大一片地呢，不会只是你和你母亲两个人打理那么一大片地吧？”

“啊，”她答道，“活儿重的话，我们会叫上一个男的来帮帮，如果——”她顿了顿，心想如果我们请得起的话，“如果真有重活要做，牧师的儿子会过来帮我们修剪草坪，其他的事我和母亲还应付得过来。”

弗朗西丝说的并不全是实话。她母亲只做些除草修枝之类不失身份的事。对弗朗西丝而言，院里的活儿不过是在户外做的家务事罢了，她已经受够了。结果是，父亲在世时，院子打理得非常漂亮，而现在，一季不如一季，越来越杂乱、难看。巴伯先生说：“这样吧，我乐意帮你们一把——只要你一句话。我在家里经常帮我父亲的忙。不瞒你说，他那个院子还没你的一半大，连四分之一都不到。不过，他老人家倒是物尽其用，甚至搭了个架子种黄瓜，长得可好哩，有这么长！”他张开双手，比画着给她看，“雷小姐，想过黄瓜吗？”

“这个——”

“我是说，种黄瓜，想过吗？”

他在暗示什么吗？她觉得不太可能。不过，他的眼神却是活泼的，就像他前一天夜里看她的眼神，但他的言谈举止背后有某种东西让她不舒服。现在，她觉得他在戏弄她，或许是想让她脸红。

她没有回答，转身去拿醋和糖来拌薄荷，酱汁拌好，放到碗里。她从炉上端起炖锅，拿把刀试了试肉煮得如何。她一直背对着他，他终于明白她的用意，于是离开了洗涤室的门柱。她觉得，他离开厨房时脸上挂着笑。他一走到过道，她便听见他吹起口哨，声音尖厉，曲调欢快跳跃，是在音乐厅里听到的那种——过了一会儿，她听出来了——叫《伸出你的手，捣蛋鬼》。他上楼，口哨声越来越弱。就在几分钟后，弗朗西丝竟也不自觉地吹起了这首曲子，她吃了一惊，赶紧住嘴。他人虽走了，留下的味道却顽固得很，挥之不去，一整夜，那段该死的旋律老是在她脑袋里飘飘浮浮。

2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欢快跳跃的口哨声更多了，二楼楼梯口怪腔怪调的哈欠声更多了，偶尔还有喷嚏声——像是冲着手心大吼，只有男人才这样打喷嚏，非常响亮。在弗朗西丝的记忆里，只有她的兄弟才打过那样的喷嚏。这喷嚏一打不是单个，而是一连串，打完后便是使劲擤鼻子的声音。厕所的马桶盖总是翻开竖立，马桶边沿清晰可见黄色污渍和姜黄色毛发，卷曲，湿湿的。每到晚上十点半，分秒不差，巴伯先生会用助消化的粉末冲上一杯混合液体，勺子在玻璃杯中搅动发出当啷声，几秒钟后，便隐约传来打嗝声。

看在一个星期二十九先令房租的分上，所有这些不算很烦人，当然也大可忍耐。弗朗西丝想，她会慢慢习惯这些的，巴伯夫妇也会习惯她的，一切会回归正常，回到正轨上来，大家都会和和气气过日子——她想巴伯先生自己也会这么说的，不过说实话，她很难想象自己会和巴伯先生和和气气过日子。好几次，她郁闷地躺在床上，吸着烟，回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出租了这房子，她得到了什么，努力回忆当初为何认定这么做不会出问题。

不管怎样，至少巴伯夫人还好相处。现在看起来，那天上午洗澡的事，真有点离奇古怪。时间一天天过去，巴伯夫人大多时候还是喜欢独处，做她丈夫先前假装嗔怪的“梳妆打扮”，给挂镜线和壁炉加上珠串和流苏，往宽口瓶里插鸵鸟羽毛。弗朗西丝每次进出自己的房间，都瞥见这些小装饰小摆设。有一次，她走过楼梯口，似听到铃铛响，便透过敞开的门往夫妇俩的起居室瞅了一眼，看到巴伯夫人手里拿着一面小鼓，鼓上系有几条长带子，看起来像吉卜赛人用的。巴伯夫人的打扮也像吉卜赛人：流苏裙子，土耳其式拖鞋，头发用一条红丝巾绾束起。弗朗西丝停下脚步，本不想打搅她，但还是轻声向屋里打招呼。

“巴伯夫人，您是要跳塔兰台拉舞[5]吗？”

巴伯夫人走到门口，浅笑道：“我还在想着东西怎么摆呢。”

弗朗西丝朝那小鼓点点头。“可以看看吗？”她拿在手上，“真漂亮。”

巴伯夫人皱皱鼻子，“是旧货店里淘来的，不过是真正的意大利货。”

“您挺有异国情调的。”

“莱恩总说我像个野人，说我本该住到丛林里，我就是喜欢外来的东西。”

弗朗西丝心想，不管怎么说，这也没什么错吧？她拨弄了一下小鼓，敲了敲鼓面。她还想再逗留一会儿，再说上几句话，说不清为什么，此时此刻，她就有这种想法。但今天是星期三下午，是她和母亲外出看电影的时间。她带着几分不情愿，将小鼓还给巴伯夫人。

“希望您找着一个合适的地方摆它。”

没多久，她和母亲出了门。她说：“我觉得今天可以邀请巴伯夫人一块儿去的。”

她母亲一脸狐疑，“巴伯夫人？去影院？”

“您是说我们还是不请为好？”

“唔，等我们多了解她后再说吧。话又说回来，这么做会不会有些尴尬？有了这一次，我们是不是次次都得请她呢？”

弗朗西丝想了想，“是的，我想也是。”

那个星期的电影乏善可陈，令人失望。开头几部还马马虎虎，但那部情节剧是一部美国惊悚片，情节漏洞百出，无聊透顶，她和母亲不等看到结局，便偷偷溜了出来，希望配乐的小乐队没有注意到她们。一出放映室，雷夫人就一如既往地抱怨开来，如今的电影，内容太煞风景。

她们在影院前厅遇到邻居希利亚德夫人，她也早早出来了，她的座位在楼上，因此贵些。她们三人一同回去，希利亚德夫人问道：“你们家付房租的客人怎么样啊？”她讲礼数，不叫巴伯夫妇是“租客”，“他们安顿好了吗？我早晨看见那位丈夫往城里去，看上去是一个很有教养的小伙子嘛。说实话，真是妒忌你们，家里又住进来那么一个年轻小伙子。弗朗西丝，有年轻人在家里拌拌嘴还是挺不错的吧？”

弗朗西丝笑笑，“哦，对我来说，拌嘴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说得也对。你母亲有你陪着，高兴得很呢。”

那天晚饭吃的是牛肋排肉，弗朗西丝费了很大劲才用擀面杖将那块难嚼的肉拍打得松嫩了许多。第二天，她拿出一个小时清理厨房烟道里的煤灰，煤灰颗粒嵌入了指甲缝和手掌纹，她不得不用柠檬水和盐来清洗。

第三天是星期五，她觉得自己辛苦一星期，得好好享受。她给母亲准备了冷午餐和涂了黄油的面包给她配茶，便进城去了。

只要可能，弗朗西丝一向喜欢到城里转，或是购物，或是访友。天气不同，她进城的方式也不同。自巴伯夫妇搬来后，一直是晴天，她可以步行进城，好好享受这晴天。她先搭公共汽车到沃克斯霍尔，再从那儿过河，往北闲逛，看见一条街便进去转转。

她喜欢如此游走在伦敦的大街小巷。走在街上，她就好像成了一块大海绵，将每条街的点点滴滴悉数吸纳，或像一节电池，一路上充电蓄能。是的，就是充电的感觉，转过一个街角时，她心想，这种充电不是液体渗入弥漫，而是电击般的刺激感，这种刺激像是来自她的鞋跟和街道的摩擦。这种刺激感袭来，她似乎找回了真正的自我——有意思的是，她只在最没人注意的时候才有这种感觉。这种渺小的时刻便是最大的真我。走在伦敦的街道上，若有人相伴左右，她绝不会有这种感觉。望着一道栏杆的影子斜过一溜磨平的台阶，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一道栏杆的影子竟让她产生这样的感觉，这是不是太傻了？是不是不可思议？她讨厌奇思怪想。她要是想用言辞表达出这种感觉，它就会变成奇思怪想。如果她只让自己用心去体味……就这样，它像一根琴弦，弹拨，发出的乐音清脆、纯净，一个人便是为此而生的。真怪，别人是绝听不到这乐音的！她想，假如我今天死去，假如有人追忆我的一生，永远都不会知道此时此刻，就在这里，在霍斯菲利街，在一座浸礼会教堂和一家烟草店之间，有最真实的东西。

她晃动手包，穿过街道，一对海鸥在空中盘旋，发出的叫声在海边常听到，在伦敦市中心偶尔也能听到，弗朗西丝产生错觉，以为转过街角就能看到下海的码头了。

她在斯祖顿集市购物，走了几家铺子，货比三家，确定合算后才下手，买了三筒缝纫线、十二双当次品处理的丝袜、一盒咖啡豆。她从沃克斯霍尔一路走到这里，有点饿了。她装好买来的东西，开始琢磨午饭的问题。以往进城，她一般都会去国家美术馆、泰特美术馆之类的地方，这些地方的小餐厅顾客盈门，她可以只点一壶茶，偷偷拿出自家做的小面包，就茶吃下。可只有老小姐才这样做，她今天可不想做这样的人。天哪，她才二十六岁呀。于是，她找到一家叫“舒适角”的餐厅，买了一份热腾腾的午餐：鸡蛋、薯条、黄油加烤面包，总共花费一先令六便士，外加给侍者一便士小费。她很想用面包将盘子里的残食卷起来吃掉，最终还是放弃了。饭后，她卷了一根烟，觉得这样够粗俗的。地下室传来锅碗盆碟乒乒乓乓的碰撞声，哗啦哗啦的水声。她一边吸烟一边很惬意地享受着这些美妙的声音：那是别人在洗碗。

从餐厅出来后，弗朗西丝来到白金汉宫，倒不是出于对国王和王后的敬爱——这两个人在她心中基本上等于一对寄生的水蛭——就是觉得站在如此宏大的世界中心，本身就很快乐。出于相同的想法，弗朗西丝到了圣詹姆斯公园，四处溜达了一会儿，穿过林荫大道，拾级而上，到了皮卡迪利大街，沿摄政街走了一小段，纯粹是为了体味这街道的曲线，不时驻足，瞠目看着高档商店橱窗里商品的价格牌：三基尼的鞋子，四基尼的帽子……拐角处有家商店卖波斯风格的古董：一个装饰有图案的陶罐，那么高，那么圆，都可以藏一个小偷了。她想巴伯夫人准喜欢这样的陶罐，不禁微微一笑。

过了牛津广场就没有高档商店了。伦敦经常变换各种打扮，在这里，它就像甩掉一件披风，摇身变成破旧的大杂烩：卖自动钢琴的商店，意大利人开的杂货铺，出租房，酒吧。她喜欢这里的街名：大城堡、大矮子场、骑马屋、传情街、夹石街——她的朋友克里斯蒂娜就住在夹石街上。那幢楼有点新但外形丑陋，她住在顶层，有两个房间。弗朗西丝走过一条铺着褐色地板砖的通道，和看门人打了声招呼，继续往前，经过一个宽敞的院子，开始爬一条长长的楼梯，走近克里斯蒂娜住的楼层，便听到她敲打字机键盘的声音，嗒嗒嗒，流畅、密集。她停下来喘口气，按了按门铃，敲击声停止。不一会儿，克里斯蒂娜来开门，她那张小巧、苍白、尖削的脸凑上前让弗朗西丝亲吻，一边眯起眼眨巴着。

“我看不清你呀！我看到的全是一个个字母，在我眼前跳来跳去，跳蚤似的，哎，我眼睛要瞎了，肯定要瞎了。给我一小会儿，我去洗把脸。”

她刺溜一下从弗朗西丝身边走了过去，到过道里的洗手池洗了手，然后一边往回走，一边捂住额头，用沾了水的指关节揉眼睛。

经营这栋楼的机构专门为职业女性提供住房。和克里斯蒂娜同住一栋楼里的有教师、速记员、部门主管。克里斯蒂娜的主要工作是帮人打手稿，帮学生打论文，顺带接点文秘、记账的活儿。她一边领弗朗西丝进屋，一边告诉她，自己目前在帮一家新办的小报做事，小报跟政治有那么一点关系。弗朗西丝来之前，她在打关于俄国大饥荒的统计数据，老是要注意页边距，搞得头晕眼花。还有那些数据，死了那么多人，几十万，还有那么多人挨饿，也是几十万。这活儿真闹心。

“最要命的是，”她愧疚地说，“做到现在，我饿得不行了！可家里一点吃的都没有。”

弗朗西丝打开手袋，“嘿，瞧啊——变，我给你做的糕点。”

“哦，弗朗西丝，真的假的。”

“瞧，葡萄干面包，拎着它走来走去，重死啦，给。”

弗朗西丝拿出面包，解开线，打开包裹纸，那条外皮黄澄澄的面包便展现在克里斯蒂娜眼前，她孩子似的睁大蓝眼睛。她说，像这样的面包，只有一种吃法，那就是烘烤。于是，她将水壶放到煤气灶上，准备烧水沏茶，又在橱柜里摸索点火器。

“坐下吧，等这个热起来，”她说，火苗抖动，旺了，“噢，让房子透点气怎么样，这样就不闷了。”

弗朗西丝不得不移走窗边的滤勺，才能将窗框提起来。房间宽敞明亮，波希米亚色调，挺时髦，地板上却胡乱堆着一摞摞书和报纸，没有一样东西放在它本该放的地方。两把椅子是在维多利亚时期喜剧里见到的那种道具椅，一把是红色皮椅，磨得老旧，一把是棉绒椅，毛绒也差不多磨光了。一张餐盘搁在棉绒椅的扶手上，随时要掉到地上似的，餐盘里还有两个人早餐后剩下的东西：粘着蛋黄的小杯和脏兮兮的大马克杯。她将餐盘递给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将盘子洗净擦干，和杯子、茶托、碟子、带渍迹的牛奶瓶一起放好，将餐盘递回给弗朗西丝。马克杯、蛋杯、带杯托的茶杯都是陶瓷做的，外表有一层厚釉，非常结实，工艺很“质朴”。克里斯蒂娜和一个女人共住这套公寓，她叫史蒂维，是卡姆登镇一所女子学校的美术教师，但她并不满足当老师，而是想在瓷器制作方面出人头地。

应该说，弗朗西丝并不讨厌史蒂维。尽管如此，她每次去看克里斯蒂娜，一般都会选史蒂维在学校的时段，她去看的可是克丽茜。她俩自战争中期起就结识了，没想到和平终于到来，她们竟然关系不和，分手了。后来命运又把她们捏合在一起——命运，或是机缘，不管是什么，反正就是去年九月的一天，弗朗西丝为了躲一场暴雨，跑进了国家美术馆。她从人头攒动的弗拉芒馆里好不容易挤到意大利馆，就在那儿撞见了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和她一样全身湿透，表情复杂地盯着那幅名为《维纳斯的胜利》的油画。避而不见已不可能，弗朗西丝站在那里，局促不安，克里斯蒂娜转过身来，两人四目相对。一阵尴尬后，她们都无法抗拒这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命运的安排。如今，她们一个月都要见上两三次面。两人的情谊让弗朗西丝联想到一块肥皂——已经洗得如手掌大小，方便掌握了，但掉地太多，上面总嵌着一些去不净的渣粒。

就拿今天来说吧，她发现克里斯蒂娜又做了一个发型。上次见面也就是两个星期前，她的头发还不是很长。现在，她后面头发剪得更是出奇的短，刘海拉直，剪成短短的一刀平，两绺服帖的尖头卷发翘在耳朵前。弗朗西丝觉得，这发型时髦过火，简直怪异。克里斯蒂娜的穿着也是一样，粉红色、灰色混搭成一团，赶得上布鲁姆斯伯里的墙壁了，令人发晕。至于墙壁，弗朗西丝觉得，整个公寓乱七八糟，墙壁也是乱七八糟。她每次来这儿，无不是带着混杂着嫉妒和绝望的心情看到一片狼藉。她想，要是换成自己的房间，肯定会收拾得清爽、沉静，一切井井有条。

弗朗西丝只字不提克里斯蒂娜的发型，对眼前的乱七八糟也视而不见。壶里的水烧开了，克里斯蒂娜往茶壶倒满水，将面包切成小块，拿出黄油、餐刀和两把铜烘烤叉。“来，坐地上吧，这样好弄些。”她说。于是，她们推开椅子，舒舒服服地坐到地毯上。弗朗西丝那把叉的柄上是希普顿修女像，克里斯蒂娜那把上面是一只猫在拉小提琴。煤火上的铁条由灰变成粉红，又变成彤红，铁条上的尘土给烤焦，空气里气味浓烈。

面包很快烤好了，她俩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翻转面包片，抹上厚实的黄油，吃的时候盘子抵住下巴，接住油油的面包屑。“想想可怜的俄国人吧！”克里斯蒂娜一边扫拢面包屑，一边感叹道。这话让她想起自己正在打工的那份小报，便把什么都跟弗朗西丝说了。小报的办公室在克拉肯威尔一破旧排屋的地下室。这个星期她在那儿帮他们做了两天事，没有一刻不提心吊胆的，“那房子嘎吱嘎吱，哼哼呀呀，就像《小杜丽》里的破房子！”工钱少得可怜，不过工作倒有意思。小报有自己的印刷厂，她准备学习排版，那儿的每个人几乎什么都做——那个地方就是这么管理的。两个年轻编辑对她已直呼其名“克里斯蒂娜”，她也直呼其名“大卫”“菲利普”……

弗朗西丝心想，这多有趣呀。她能给克里斯蒂娜讲的只有一件事：巴伯夫妇到了。去之前，她好几天都在想见面后，怎么跟克丽茜描绘巴伯夫妇。在她的幻想里，两人已经谈了很多，妙趣横生。可现在看到这新发型，听到俄国大饥荒，还有大卫、菲利普——她埋头吃面包，一言不发。终于，克里斯蒂娜打破了静默，她打了个哈欠，伸出双腿，像芭蕾舞演员一样绷紧没穿拖鞋的漂亮的脚，说：“只听我叽里呱啦地神侃！坎伯韦尔那边有什么好玩的？肯定有什么好玩的事吧？”她拍拍嘴，突然止住手，“对了，打我上次见你到现在，租你房子的人还没搬进去吗？”

弗朗西丝答道：“我们冠军山那儿管他们叫付房租的客人。”

“他们搬进去了？怎么不告诉我呢？你太有城府啦，说吧，他们怎么样？”

“呃——”弗朗西丝的妙语全跑掉了，脑海里只剩可爱的巴伯夫人，手里拿着小鼓。终于，她开了口：“还可以吧。屋里又住进了人，怪怪的。就这样了。”

“你会拿个平底玻璃杯扣在墙上偷听他们说话吗？”

“我才不会呢。”

“我会的。楼下那个女孩每次在房里和她那个绅士朋友偷偷私会，我都会贴着地板听哩，那感觉就跟听玛丽·斯托普斯[6]的讲座一样精彩。要是你那对夫妻在这儿租——他们叫什么？”

“姓巴伯，伦纳德和莉莲，他俩你叫我莱恩，我叫你莉儿。”

“莱恩，莉儿，肯定是从佩卡姆拉伊来的！”

“从哪儿来的倒不要紧。”

“要是我隔壁住着巴伯夫妇，我可就没心思做事喽。”

“告诉你，新鲜感一会儿就过去了。”

“哎，你讲得太少了——那个丈夫人怎么样？”

弗朗西丝想起巴伯先生那双令人不安的蓝色眼神，“说不清楚，还不是很了解，有点自恋，有点自高自大吧。”

“那个妻子呢？”

“啊，比她先生强多了。长得好看，男人喜欢的丰满型，有点浪漫，还真说不清楚。我们经常在楼梯擦身而过，每次碰面都在楼梯口，我们之间什么事都发生在楼梯口。真没想过，楼梯口居然会是那么有意思的地方，我们家的楼梯口就像是克拉珀姆火车站：我和她就像两列火车，总有一列要驶过车站，总有一列要么退后让路，要么退到侧线上等对方通过。”

“你母亲反应如何？”

“哦，我母亲是一个能忍的人。”

“她不介意住在餐厅里吧，或者她对目前的生活已经完全接受了？说实话，很难想象你妈竟然成了包租婆！她还用蒸汽开信封吗？”

弗朗西丝没有回答，克里斯蒂娜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克里斯蒂娜又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脚尖绷直，做出洛波科娃[7]式的舞姿。她说，不要让火这么空烧着，再烤点面包，还吃得下吧？两人都认为没问题，于是又叉起两片面包。

她们吃完面包，喝完茶，这时，下面街上飘来手摇风琴演奏的曲子。她俩侧耳倾听，起先是杂乱的音符，再听，这才听出来，是《皮卡第的玫瑰》，听起来无聊至极，不过是她们年少时经常哼唱的。她俩对视着，弗朗西丝有点尴尬，说：“老掉牙的歌哩。”

克里斯蒂娜却一骨碌站起身来，说：“嘿，走，看看去。”

演奏者就在楼下的人行道上，是一个退伍老兵，身穿大衣，戴一顶士兵帽，胸前可见两三枚战争勋章。手摇风琴放在一台婴儿手推车上，是用绳子捆起来的。琴声粗糙，甚至可以说杂乱无章，音符不像是从琴箱里飘扬出来，倒像是玻璃、金属之类的东西滚出来，噼里啪拉地落在这个男人的脚边。

一分钟后，他抬起头，看到她俩在看他，举了举帽子，弗朗西丝便去袋子里找钱，最小的钱是六便士，她迟疑了一下，不过还是走到窗前，将硬币小心扔下，男人灵巧地用帽子接住，放好，又朝楼上挥挥帽子，另一只手仍流畅地演奏着。

阳光明媚得就像夏天一样，窗框晒得热乎乎的。克里斯蒂娜调整姿势，坐得更舒服，闭上双眼，扬起脸，嘴角还挂着面包屑，唇上黄油闪亮。弗朗西丝看到克里斯蒂娜嘴唇上的油光，笑了，自己也合上眼，尽情享受这阳光，享受此时的惬意，享受楼下的乐曲声，这乐声让她想起战争时期一段刻骨铭心的时光。

琴声抖动起来，演奏者又上路了，为了答谢听众的赏钱，琴声并没有停下来。他转身离开人行道，这时他后背露出一块牌子，上面漆有这样的话：

愿意做苦力！

愿意雇我吗？

弗朗西丝和克里斯蒂娜望着他横穿马路。“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克里斯蒂娜问。

“不知道。”

“下星期康韦厅有个演讲会，主题是‘慈善与挑战’，西德尼·韦伯[8]要讲话——光是这个就值得来，你应该来。”

弗朗西丝点点头，“我可能来。”

“可能？一定来呀。”

“我只是不太相信这样的演讲会有什么用，没别的意思。”

“难道你宁愿待在家里，宁愿擦洗马桶吗？”

“马桶也得擦洗呀，不是吗？我想，就是韦伯家也得擦洗马桶吧。”她不想聊这个。有什么意义呢？她的注意力还是离不开那琴声。那人过了街角，最后几丝余音宛如亚麻纱散掉的几缕边线，细细的，但就是没有断掉。皮卡第的玫瑰哟，在银色露珠中静静闪光。皮卡第的玫瑰哟，争相绽放，可——

“史蒂维在那儿。”克里斯蒂娜说。

“史蒂维？哪儿？”

“下面那儿，就来了。”

弗朗西丝俯身到窗台上，看见了身材高挑、身形美妙的史蒂维正往大门口走来。“哦，”弗朗西丝淡淡地问道，“她今天没课？”

“学校已经关门三天啦。一帮调皮的男孩子闯进教室，弄得到处是水。她一直待在自己的工作室。她有一个新的工作室，在皮姆利科。”

她俩在窗前又待了一会儿，这才一声不吭地回到屋里。电炉的火变为灰烬，炉子慢慢冷却，嘀嗒作响。外面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接着，传来钥匙在锁孔中旋转的声响。

门开了，整个房间一览无余。克里斯蒂娜见到史蒂维，招呼道：“嘿，臭鬼。”

“嘿，”史蒂维答道，接着说，“弗朗西丝！见到你真开心，今天专门来城里吗？”

她没戴帽子，没穿外套，吸着烟。她头发乌黑，额前的短发全朝后梳，与时尚格格不入。她的衣服普通得像帆布工装，衣袖捋到肘部，手掌和手腕上的疙瘩更加明显。不过，与以往一样，史蒂维最让弗朗西丝不可思议的是她的我行我素、与众不同的派头，全然不在乎这个世界是仰慕自己还是把自己当成怪物。她肩上挎了一个大得出奇的包。她走到椅子旁边，一斜肩，包便咚地落在椅子上。她看着眼前的炉火和烘烤叉，谨慎地笑了笑。

“这是做什么呀，小孩子办家家吗？”

“你说丢不丢人呀？”克里斯蒂娜说。史蒂维一回来，她好像换了个人似的，故弄风情，声音纤细。弗朗西丝知道这一点，但不喜欢。“可怜的弗朗西丝每次来看我们都得自己带吃的。亏得她心细，我们运气好，一块面包跟你换两支烟，怎么样？”

史蒂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成交。”

她拿起一块面包，一屁股坐到棉绒椅上，膝盖刚好挨着克里斯蒂娜的肩膀。弗朗西丝现在看清楚了，她指甲缝里全是泥，黑乎乎的，左边太阳穴上有一条很脏的拇指印，像是一道擦痕。克里斯蒂娜也发现了拇指印，伸手将它擦去。

“史蒂维，你这样子像是扫烟囱的。”

“你呀，”史蒂维扫了一眼克里斯蒂娜身上皱巴巴的衣服，不无得意，“看上去就像扫烟囱的懒婆娘。”她又咬了一大口面包，“当然，头发除外，弗朗西丝，你说呢？”

弗朗西丝正在点烟，克里斯蒂娜代她回答：“她讨厌这个，肯定的。”

弗朗西丝说：“我一点儿都不讨厌，不过，你这样子在我们冠军山会让人议论的。”

克里斯蒂娜哼了一声，“哼，我啊，我倒巴不得呢。上个星期我和史蒂维去哈默史密斯，很多人盯着我看，一片赞赏！当然，谁都不说什么。”

“在那种地方，”史蒂维说，“谁会当着你的面说呢？”她吃完面包，舔了舔脏拇指和其余指头，“你知道，弗朗西丝，我曾经住在布朗普顿街，那些人才有教养呢——别提啦！我的邻居是个男的，在一家大海运公司上班。他夫人总是在窗台上放一本《圣经》，星期天要上三次教堂。可一到晚上，隔着墙我就能听到这夫妻俩拿着火钳什么的对砸呢！这就是职员阶层，外表温和，说话温和，都是伪装，实际上他们粗鄙得很。我宁愿和贫民窟的老实人打交道，打死也不愿和他们那样的人做邻居。在贫民窟，人们吵架从不偷偷摸摸。”

克里斯蒂娜伸出一只脚，用脚尖碰了碰弗朗西丝。“还不做笔记？”又对史蒂维解释道，“弗朗西丝家里就住着一个小职员和他的小职员夫人……”

史蒂维听着巴伯夫妇搬家的事，脸部肌肉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听人描述某种让人尴尬的疑难杂症。弗朗西丝瞅空赶快转移话题。她问史蒂维，瓷器制作让人眼花缭乱，到底是什么感觉啊？史蒂维回答得很详细，告诉她自己在尝试几种新款式，不过，它们谈不上前卫，现如今谁都不想创新。战后以来，买卖艺术品的人变保守了，保守得可怕，但她还是尽力把具象的推向抽象……她将身子探过椅子扶手，从包里取出一本书，翻找出图画和文字来证明她的话，又画了两三张速写，让弗朗西丝了解得更清楚。

弗朗西丝点头，低声嘟哝，不时瞥一眼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就在旁边看着，没怎么吱声，只管玩着史蒂维脚上擦得锃亮的棕色平底鞋的鞋带。她脑袋前倾，那道刘海更加笔直，耳边的几绺卷发则看上去如此扁平，发尾如此尖锐，像罐头开启器的利刃。克里斯蒂娜的头发过去不是这样的。从前，她的头发很长，很蓬松，蓬松得让弗朗西丝联想到万寿菊，惹人怜爱。弗朗西丝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海德公园的蒙蒙细雨中，她的头发就是万寿菊的样子。当时她十九岁，弗朗西丝二十岁。天哪，感觉多么遥远！不，不是遥远，而是另一种生活，另一个时代，如此不同，就像盐和胡椒粉，大不相同。当时，克里斯蒂娜上衣翻领上有一枚珍珠别针，一只手套裂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粉红的手掌。后来弗朗西丝常跟她说：“我的心掉出来了，掉进了那口子。”

史蒂维终于说得没劲了，弗朗西丝趁机站起身来，收拾杯碟，去楼道上了趟卫生间。“谢谢你的烟卷。”她扣好帽子，说道。

史蒂维递来烟盒，“带一两支吧，你的烟不咋样，换换口味呗。”

“啊，我还是喜欢自己不咋样的烟。”

“是吗？”

克里斯蒂娜用知识分子式的语气说：“史蒂维，就让她从一而终吧，她就喜欢这样。”

告别时，她们没有亲吻。弗朗西丝来到楼下门厅，看一眼门房里的钟，早过了下午五点，她心里一阵懊悔。她本没打算待这么长时间，不然的话，可以自在地走到沃克斯霍尔，或至少到威斯敏斯特，可现在得赶回家做晚饭。她开始后悔当初扔给摇手风琴那个家伙六便士，对自己在“舒适角”餐厅吃了午餐也感到不安，只好打定主意坐有轨电车而不是坐公共汽车回家，这样能省下一便士。她走到霍伊本站等回家的车，等了许久车才到。火车哐当哐当地驶过泰晤士河，驶入南边低洼、拥挤的街区。车子颠簸得让她想吐。

她一下火车，一个退伍老兵便跟了过来，这个穿得比前面那个更加破烂。他一瘸一拐跟在弗朗西丝身旁，伸出一个帆布口袋，絮叨他的当兵史：曾在伍斯特郡军团服役，到过法国、巴勒斯坦，在什么战役中负过伤——见弗朗西丝摇头，他停下脚步，待她走出几步后，在后头嘶哑地嚷道：“你就没有倒霉落难的时候！”

她转过身，一时不知所措，她尽量轻松地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倒霉落难呢？”

他一副嫌恶的神情，抬起手，随即又落下，调头便走。弗朗西丝听他边走边咒道：“行啊，你这个该死的娘们儿。”

这种话弗朗西丝每天在报纸上读到，几乎一样直白，不过，她今天特别难过。她回到家，母亲在厨房里，她把那个退伍老兵的事给母亲讲了。

母亲说：“可怜的家伙，他跟你说话不该那么粗鲁，他那么做当然不对，不过，大家都同情这些人，他们打完了仗，现在却丢了工作。”

“我也同情他们呀！”弗朗西丝嚷道，“我打一开始就反对他们上战场！如今竟然责备起女人来——岂有此理，我们又得到什么啦？不就有个选举权吗？就这还有一半妇女甚至都不能用呢。”

母亲表情平静，这些话她早就听过了。“好啦，大家都和平相处，相安无事。”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弗朗西丝打开购物袋，“你没找到我缝丝绸要的线吗？”

“不，找到了，给。”

母亲接过那筒丝线，拿到灯下，“哦，聪明的孩子，这些就是——啊，你买的不是丝尔克牌呀。”

“妈，这个质量一样好的。”

“我还是觉得丝尔克牌最好。”

“唉，可它也是最贵的呀。”

“那是，但如今巴伯夫妇租了我们的房子——”

“可我们仍得精打细算啊，”弗朗西丝说，“我们还得非常节约才是。”她查看了一下门是否关严实了，母女俩已经压低了声音，“上次才给您看了账目，您就忘了？”

“我没忘，可是，呃，我还想过——就刚才我还在想哩，我们是否可以像过去一样雇个佣人呀。”

“雇个佣人？”弗朗西丝有点不耐烦了，“噢，是的，我们是可以，可您知道，如今要雇个既做饭又做清洁的佣人得花多少钱吗？那可是巴伯夫妇一半的房租啊，就是这个价了。再说了，我们现在都什么境况了呀，靴子旧得都掉皮了，生怕病了得请医生，冬大衣看起来像是中世纪传下来的。如果家里再来个外人，我们还得熟悉——”

“好吧，好吧，”母亲急忙打断她的话，“还是你最懂。”

“如果我还能把家里打理得很好——”

“是的，是的，弗朗西丝，我明白了，我们根本雇不起佣人，我真的明白了。我们不谈这事了，给我讲讲你今天在城里做了些什么，你肯定吃午饭了吧？”

弗朗西丝努力平静下来，说话不那么像个泼妇了，“吃了，在一家餐厅。”

“之后呢？去哪儿了？下午怎么过的呀？”

“噢——”弗朗西丝转过身，有一句没一句地答道，“四处走了走，就这样，后来去了大英博物馆，在那儿喝了杯茶。”

“大英博物馆？我好多年没去那儿了，你看了些什么？”

“啊，就是平常那些展品，大理石雕塑、木乃伊之类的——好啦，您饿坏了吧？”她打开肉柜门，“我们又有牛肋排肉吃了，我去把它绞碎。”她心想，我现在一定很享受绞肉。

但是，绞肉没有她想的那么令人开心，肉质不好，老是卡机。弗朗西丝本以为这顿晚餐可以轻松搞定，但可能她心情不好，食材老和她作对：锅里的土豆煮煳了，肉汁就是稠不起来。关键时候，母亲却不见了人影（这种情况偶尔发生）——尽管家道中落，母亲仍然不改晚餐前更衣绾发的习惯，而且总是算错时间。等她完事后走出卧室，饭菜都差不多凉了。弗朗西丝几乎跑着把饭菜端到客厅餐桌上，可还得等，母亲还要向主祷告一番……

弗朗西丝没有享受晚餐，只是吞下食物而已，一边和母亲讨论这几天要做的种种事情：明天是父亲的冥诞，她们得带些花去墓地，给他上坟；下星期一可别忘了去图书馆还书借书；星期三——

“啊，星期三，”母亲抱歉地说，“我答应普莱费尔夫人要去看她，下周我一定要去看她了，跟她商量慈善义卖会的事情，她只有星期三下午那段时间有空，恐怕我们那天不能去看电影了，改天怎么样？”

弗朗西丝感到一种莫名的失望，改到星期一？不行，肯定不行，星期四也不行。当然，她可以自己一个人去，也可以邀朋友去——她并非只有克里斯蒂娜，她在坎伯韦尔这儿就有朋友：玛格丽特·兰姆，住在山下，只隔几家。还有斯特拉·诺克斯，她俩是同学——有一次上化学课，斯特拉·诺克斯和她笑得太厉害，法兰绒内裤都尿湿了。

可玛格丽特过于古板，而斯特拉·诺克斯如今是里夫金德夫人了，有两个小孩，她可能会带着孩子一起去，那会好玩吗？不会的，上次就不好玩，不，她宁可一个人去。

唉，自己到了这个年纪，对看电影这种事情还如此在意，真是可悲呀！想到这，她把盘子里的饭菜扒来扒去，愈加没了胃口——她想象克里斯蒂娜和史蒂维在一起的情景，此时她俩肯定高高兴兴地随便吃了点晚饭，通心粉，或面包加奶酪，或炸鱼加薯条。晚饭后，她俩可能马上会去西区，那儿的娱乐活动有档次——听演讲，或听音乐会——在威格莫尔音乐厅买个廉价座位票——弗朗西丝和克里斯蒂娜以前经常去的。

晚上七点半，巴伯夫妇出了门，显然很晚才会回来，弗朗西丝心情稍有好转。他们刚出门，她便迅疾打开客厅的门，来来回回地进出厨房、上下楼梯，纯粹为了享受一下随心所欲，不必担心会碰上什么外人。她点燃热水器，好好地洗了个澡。她躺在水中，凝聚起一种占有感，任由它弥漫到整栋屋子。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如同呼出气息，松弛神经，充溢了那些没有出租的房间，令人欣喜。

可巴伯夫妇九点四十就回来了。弗朗西丝听到了前门打开，又关上，不敢相信他们回来了。巴伯先生径直走向厕所，在厨房里撞上穿睡衣和卧室拖鞋的弗朗西丝，她在做热可可。噢，不，他见她面露惊讶之情，平淡无味地说，不，他没有比计划提早回来。他和莉莲同他的一个朋友约在傍晚喝酒，他和那个人早在当兵时就认识了，他们还一起去见了他的未婚妻……他像是没注意或不在意弗朗西丝没有兴趣听他唠叨，又倚靠在洗涤室门柱这个“专属之地”继续喋喋不休。

“他的未婚妻要么是个圣人，”他说，“要么，我猜，就是冲着他的钱来的！你知道，雷小姐，那个可怜的家伙一双手从这里没了，”他在自己的肘部做了一个砍掉的手势，“她得喂他吃饭，替他刮胡子，为他梳头——什么事都得替他做，”他那双蓝眼睛一直盯着她，“那女的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呀？”

她心想，含沙射影，一眼就能看出来，就像布谷鸟张着嘴从钟里跳出来报时一样，准没错。她希望他不要总觉得有必要和她说说话，希望他让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里清静清静。她穿的是睡衣，脖子搭着几绺湿漉漉的头发，脚踝处还露出腿毛，她很不自在，在厨台和灶台之间僵硬地走来走去，恨不得他马上离开。可和上回一样，他似乎喜欢看着她忙碌。她发现他脸色通红，一身浓浓的啤酒味和烟味。她有种感觉，他就是喜欢看到她一副被动的样子，也许这样想有失公允。

终于，他去院子里了。她洗了奶锅，将热可可端到客厅，递给母亲，嘴里抱怨道：“刚才那个巴伯先生一直缠着我说话，他真的好烦人，我一直努力去喜欢他，可是——”

“巴伯先生？”母亲在椅子里打盹，听弗朗西丝这么说，撑起身子，端坐起来，“我倒是越来越喜欢他啰。”

弗朗西丝坐下来，“开玩笑吧？您什么时候见到他了？”

“啊，我们聊过天，他很有教养，也很开朗。”

“他真讨厌！都不知道他夫人怎么会找他这种人。他夫人那么可爱，和他根本不是一类人。”

她们一谈“巴伯”，便压低嗓门。不过，母亲这回没接弗朗西丝的话，只用嘴吹着热可可，弗朗西丝望着她，“难道不是吗？”

“嗯，”母亲终于答话了，“巴伯夫人给我的印象倒不像是那种很宠爱丈夫的妻子。依我看，她该多打理家务、多尽妇道才是。”

“宠爱？”弗朗西丝不以为然，“妇道？这多像维多利亚时代中期人们说的话！”

“我怎么都觉得，现在的人啊，一谈到美德，就说‘维多利亚时代’什么的，不就是要抛弃那些他们不愿花气力去培养的种种美德吗？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我可总是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

“您打理的？那可是内莉、玛贝尔做的。”

“哼，佣人自己是不能打理家务的——家里要是现在有佣人的话，你就知道了。打理家务是很费心神的。我每次和你父亲用早餐，总是穿着体面，表情快乐，男人对这个很在乎的。巴伯夫人——唉，她先生一去上班，她就上床睡觉，真不可思议。她做家务也很敷衍，只想着一做完怎么去玩。”

弗朗西丝也想这么做，但做不到，她心怀嫉妒。她张开嘴，也想说点什么——又闭上嘴，什么都不说。她现在才注意到，今天晚上母亲看起来特别疲惫，她的脸颊松弛干枯，如同一片洗得过多的亚麻布。她很久很久才喝完热可可，然后将杯子搁在一旁，坐在那儿，手放在膝上，手指动个不停，发出纸一样的窸窣声，她眼神游离恍惚，对一切视而不见。

又过了十分钟，她俩起身，准备上床睡觉。弗朗西丝留在后面整理了一遍客厅，调暗煤气灯，这才打着哈欠，穿过门厅，走到厨房外的过道时，她听到一声惊叫，赶紧跑进厨房，发现母亲在洗涤室里被一个在洗涤池暗处扭动的东西吓得直往后躲。

这一两个星期，鼠患把她们弄得心烦意乱，弗朗西丝为此放了老鼠夹，现在终于逮住了一只，它的后腿给夹得血肉模糊，它正拼命逃脱。

弗朗西丝走上前。“没事，”她平静地说，“我来处理吧。”

“哦，天哪！”

“好啦，别看。”

“我们要不要叫巴伯先生呀？”

“巴伯先生？为什么要叫他？我自己能搞定。”

老鼠见弗朗西丝靠近，挣扎得更加厉害了，两只前爪徒劳地抓挠困住它的夹子。它伤得太重，放了它也没意义，可弗朗西丝也不想让它就这样等死。她犹豫了一下，将一个水桶灌满水，把这只扭动着的家伙连同夹子一起扔到桶里，水里冒起一个银色水泡，连同一丝血迹，纤细如暗红的棉线。

“这些野蛮的夹子！”她母亲说道，仍是惊魂未定。

“嗯，不过也该它倒霉。”

“你怎么处理它呢？”

弗朗西丝捋起衣袖，将夹子从水桶里拎了出来，抖掉水滴，“拎它到外面，扔进灰堆里。您去睡觉吧。”

老鼠的皮毛泡了水，油亮亮地竖着，如长钉一般。这只死去的老鼠竟像一个死去的人，双眼痛苦地闭着，脑袋耷拉下来。弗朗西丝捏着它软骨一样的尾巴，小心翼翼将它从夹子里解脱出来。后门旁边架子上有不少旧外套和旧鞋子，她原想不穿外套就行，不过草坪可能是湿的，于是她套了一双她弟弟诺埃尔以前穿的高筒雨靴，走到院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草坪，拎着的老鼠也跟着晃来晃去。她穿过草坪，沿石板小径往院子尽头走去。

有一两家邻居窗户的灯还亮着。弗朗西丝家的院子有高墙，院里有一棵高大的欧椴树，几棵乱蓬蓬的月桂树和绣球花，眼前几乎一片漆黑。这条小路她走过太多次了，在黑夜里不用眼睛而是凭感觉往前走，到了灰堆外的矮木栏，她将那小小的尸体抛了过去，尸体落到灰堆里，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之后便是一片寂静，在冠军山这个地方，这种深深的寂静有时会突然降临或弥漫，有时白天都会这样。这种静谧给这个地方蒙上一层孤寂的色彩，很难想象周围几步路远就有人家，屋里有佣人，远处那堵院墙后面是一条煤渣小道，从那里很快就能到大路，大路上哐啷哐啷跑着有轨电车、公共汽车。弗朗西丝想起了那天早些时候自己走过威斯敏斯特，但现在却想不起当时的情形，一切已在她脑海里消失，砖墙、人行道、人群，全都消融不见，只有树木、植物、看不见的花儿，她能感觉到蔬菜在悄无声息地生长。

突然，弗朗西丝感到后背发凉，于是拢紧睡衣翻领，转身回屋。

就在这时，她突然看见前边有一样东西：一点火光在黑暗中上下晃动。不一会儿，一股烟卷味飘了过来，她明白了，那点火光是点燃的烟卷。她转眼一看，发现一个人影。

前边有一个人，那个人竟和她一样，也在院子里。

她既惊又怕，大叫一声。那人原来是巴伯先生，他笑着迎了上来，嘴里不停地道歉，吓着她了，实在对不起，他说，今晚夜色挺好，就在外面待一会儿，好好享受这夜色。先前他不想说，没想到打搅了她，希望她不介意自己在院子里到处转转。

有那么一下子，她真想揍他。她血冲太阳穴，全身像被敲的钟一样抖个不停。她以为巴伯先生老早就上床了。他在院子里待了准有——将近半小时了。弗朗西丝一想到自己站在灰堆旁，全然不知他就在附近，心里不是滋味。要是刚才不那么尖叫就好了。不过，好歹他看不到她穿的是诺埃尔的高筒雨靴，这么想着，她倒是感到庆幸。

话说回来，巴伯先生今晚只不过做了她自己做过的事：抵不住美妙夜色的诱惑，到院子溜达一番。她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她面无表情地讲了老鼠之事。他咯咯笑道：“可怜的倒霉蛋啊！唉，它不过想吃点奶酪而已。”说着，他举起手上的烟卷，送到嘴边，烟头又闪出亮光，瞬间的光亮照出他纤细的手、唇边的须、尖尖的下颚。

烟光暗淡下去，他又说话了。弗朗西丝听他的声音，知道他仰着头。

“雷小姐，今晚太适合观察星象了！小时候，我对星象可熟悉了，观察星象是我的一大爱好。家里人睡着后，我就偷偷从房间窗口溜出去，拿着一本图书馆借来的书和一盏自行车的专用灯，在我家洗涤室的屋顶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把书上画的和天上的星象对上号。有一次，我哥道吉发现我在屋顶看星象，便从里面关上窗户，害得我在雨里待了一个通宵。我哥老是玩这种鬼把戏。不过也值了。每颗星星叫什么我都知道了：大角星、天狼星、天琴座α星、五车二星……”

巴伯先生喃喃念叨着那些星名，黑暗中，那些轻声说出的话竟然产生了一种魔力。她就这么身穿睡衣，和他站在一起，在这么一个孤寂之处，真是怪异——不过，她转念一想，不就是站在自家的院子里吗？她回头看看屋子，灯还亮着：厨房门敞开，一楼百叶窗下了一半，上面楼梯拐角的窗户，莫里斯牌旧窗帘没有合拢。

是的，他说得没错，今晚一钩细细的弯月，深蓝色的天空里星星寥寥，清晰明亮。她也仰起头望了一会儿，问道：“五车二星在哪里？”这颗星的名字挺有意思的。

他用夹着烟卷的手指向天空。“就在你家邻居烟囱的正上方，那个小家伙，特别亮。那边，那是天琴座α星，那边——”他转过身，弗朗西丝跟着烟卷的亮光转，“那可是北极星。”

她点点头，“北极星我认得。”

“是吗？”

“我还认得北斗七星和猎户星座。”

“你和女童子军一样棒啊。仙后星座认得吗？”

“就是几颗星组成了一个M形状的星座吗？嗯，认得。”

“仙后星座今晚的形状像字母W，看见了吗？它们旁边就是英仙星座。”

“没，我没看见。”

“你要把一颗颗星星像点一样连起来，这需要想象力的。以前给这些星星取名字的人——嗯，他们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多娱乐活动。认得出双子星座吗？”他向弗朗西丝靠得更近，在空中画了个样子，“看见它们两个了吗？看见它们手牵手吗？再从双子星座往那边看，那是狮子星座——它右边是巨蟹星座，那是牙鳕星座。”

她使劲看。“牙鳕星座？”

“就在那边，蛾螺星座旁边。”

她同时意识到两件事：一是他在开自己玩笑，二是他在为她指示星座时，离她很近，他那只空着的手竟然碰到了她的腰背处。这意想不到的接触吓了她一跳，她躲开，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她的高筒雨靴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他也向后退，有些夸张地举起双手，像做错事被人抓了现行似的，同时挤眉弄眼，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或许，他并非动机不良，她突然拿不准了，天太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和牙齿反射出来的微弱星光。他在笑吗？他在讥笑她吗？过去和男人在一起时那种仿佛被耍弄、被设局的感觉又涌上心头，那种尽管自己什么也没做还是被人取笑的感觉，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只会让人觉得她更加可笑。

她再次感到这个地方——这个潮湿、诡异的花园——是如此孤寂。这个庭院今晚只适合巴伯先生，以前它可不是这样的。弗朗西丝拉紧睡衣束带，挺直身板，声音冷酷。

“巴伯先生，您真不该还待在这儿，您夫人肯定在担心您去了哪里。”

不出所料，他果然笑了，笑中含着揶揄，她捉摸不透。

“呵，我在这儿再待上一两分钟，莉莉也还会活着的。雷小姐，我抽完了烟，会找路上床的。”

弗朗西丝没跟他说再见，咚咚地走回屋里，一边想，我早知道自己就是大傻瓜一个。进到屋里，她踢掉高筒雨靴，飞快地查看了炉子和第二天早餐要用的食材，生怕这个晚上第三次撞见巴伯先生。还好，他没露面。她上楼进房，摸索着取下发簪，这时，她听到楼下后门的关门声，接着是插上门闩的声音。

弗朗西丝竖起耳朵听着他爬楼，心里还在生气——可竟也生出一种好奇：巴伯先生进到房间后，会怎样和他夫人打招呼呢？她想起克里斯蒂娜问过自己是否会用平底玻璃杯扣在墙上偷听。如果你只是悄悄走近门口，歪歪脑袋，该不算是偷听吧？

她首先听到巴伯夫人的声音，“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丢了呢，你在做什么啊？”

巴伯先生打着哈欠，答道：“没做什么。”

“你肯定做了什么。”

“就在院子里抽根烟，看星星。”

“看星星？你看出自己的未来了？”

“哦，这我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夫妻俩说的就是这些。令弗朗西丝吃惊的是他们说话的语气——死气沉沉，丝毫没有什么情啊爱啊的。在这之前，弗朗西丝从没想过这对夫妇的婚姻会不幸福。她深感震惊，天哪，这对夫妻说不定挺恨对方的。

她转念一想，算了吧，他们有没有感情是他们自己的事，只要不少我租金就成……可这样想，还真把自己当包租婆了，这样想，那就太可怕了。她可不愿他们日子难过，不过她也感到不安，她想起自己太不了解他们了，而他们就住在她家中！她不情愿地记起史蒂维的告诫：留神“职员阶层”。

她开始后悔偷听他们说话。她爬上床，吹灭蜡烛，可躺在那儿，睁着双眼，没有睡意，听到那夫妻俩来回于起居室和厨房，很快，其中一个在楼梯口停下——是巴伯先生，他又打了个哈欠。他调暗煤气灯，她盯着门下的灯光渐渐退去。

3

晚上过去了，弗朗西丝的不安也消失了。早晨，那一对儿起床，一切如常，甚至还很开心。巴伯先生在洗脸池哼着小调刮胡子。星期六，他要上半天班，走之前，他跟夫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她回以笑声。

约莫一小时后，弗朗西丝也出门了，去花店取带到父亲墓地的花环。她和母亲吃完午餐便动身前往墓地。

一夜之间，天变得阴冷起来。她们的衣着既符合天气，也吻合今天的氛围：最庄重的外套和帽子。可毕竟已是五月，在去西诺伍德的路上，她们已经觉得热了，等爬上长长的山坡往父亲墓地的方向走时，感觉更热了。到了墓地，弗朗西丝在冒汗。她脱下手套，正想摘下帽子——已经取下帽子的别针了，突然发现母亲不悦地看着自己。

“我父亲不会介意的，对吧？您忘了，他自己也不喜欢天气太热的。”

“你父亲再热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能脱帽子。”

弗朗西丝又插回别针，转过身，说：“我敢说他现在就热着呢。”

“你说什么？”

“我说‘我现在去弄些水来’。”

“哦，”母亲一脸狐疑，“是啊，去吧。”

她们拿出扫墓工具：小铲、小耙、刷子、瓶子、一条猴牌肥皂。母亲清理杂草和青苔，弗朗西丝去取水。她回到墓地，浸湿刷子，将刷子先在肥皂上刷了刷，便开始洗刷父亲的墓碑。

墓碑朴实、坚固、漂亮——还贵着呢，弗朗西丝每次来都会这么想，这么想着，她就生气。也难怪，父亲死后头几天，她和母亲都不知所措，葬礼就这么办完了。后来，她们才发现，他胡乱花钱到了惊人的地步。父亲墓碑上刻着：约翰·弗赖尔·雷，夫君、慈父，无限怀念。字是黑色的，大理石碑原本像石晶一样白亮白亮，但遭到南伦敦混有煤灰的细雨不断侵蚀，如今已变得黄里透黑了。

弗朗西丝画圈似的刷洗着变色的碑石，碑石上留下了一圈圈肥皂泡沫。这时，她想到了哥哥约翰·阿瑟的墓地，就在孔布勒[9]的北面。1919年，她和母亲还有他的未婚妻伊迪丝去扫过一次墓。她们是十二月去的，那可能是最不合适扫墓的时间。当时天气非常糟糕，放眼望去，千疮百孔，一片荒凉，与地狱无异。在阿瑟的墓地，她没有得到一丝宽慰，相反，想着阿瑟每天只能在那样的地方度日，徒添伤心。自那以后，她听人说起过公墓如何能给人带来慰藉。母亲的一个朋友绘声绘色地说，她在儿子的墓前会感到一种宁静降临心头，她听到了儿子的声音，清清楚楚，如同他在世时一般。儿子劝她不要悲痛，说悲痛只会伤人，世界需要向前走进光明，而悲痛只会让它永远黑暗。可在阿瑟的墓地前，弗朗西丝唯一听到的只是那个领她们去墓地的老农夫带痰的咳嗽声。对她而言，扫墓本身无甚意义，只会让她想到对哥哥所有的了解和爱竟然就那么终结于脚底下那条狭窄的土坑，她无法相信这一点。她后悔来扫墓。有时，她还会在梦中来到阿瑟的墓前，每次都是空洞的恐惧，她总是独自站在那黏湿的地面上，不断下沉。

弗朗西丝又想到了诺埃尔，诺埃尔连墓地都没有，这让她又有了一种别样的伤感。诺埃尔是战争最后一年在地中海失踪的。当时，他乘坐的船正离开埃及，遭到了鱼雷的攻击。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溺亡？还是在第一波鱼雷攻击时就已身亡？当时一片混乱，有人说看见诺埃尔脸朝下浮在海水里，也有人说看见诺埃尔被拉上一条皮划艇，他受了伤，但绝对还活着，可那条皮划艇却一直不见踪影，莫非是敌人俘虏了他？反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些日子经常听到这样的故事，说士兵被炮火震昏了，人们以为他们阵亡了，没想到他们在“死亡”几个月后，即战后第一年，竟神奇地回来了。弗朗西丝的母亲一直抱着这个希望，希望诺埃尔有一天会回家。好几次，她们听到敲门声，在街上看到长得和诺埃尔哪怕有一点点相似的年轻人，她们的心都怦怦跳个不停……想起来都觉得可怕。弗朗西丝想到那个时候，发起抖来。可怜啊可怜，诺埃尔，他可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呀。弗朗西丝每次想起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他十九岁阵亡时的模样，而是那个穿着条纹睡衣的小男孩，粉红的双脚光溜溜的，鹅卵石一样圆滚滚的。她忘不了，有一次在伊斯特本海滩上，一个浪头打过他脑袋，他吓得大哭。当时她还笑他胆小如鼠。现在她真是后悔万分，当时不该那样讥笑他。

不想这些了，把这记忆赶走吧。再浸泡一次刷子，快点，快点，墓碑上还有一处没刷到。瞧，大理石墓碑又恢复原貌了！好多了……她离开墓碑，绕着隆起的墓冢细细查看，又取了几趟水。扫墓工作完毕。她和母亲站起来，她们商量好了，下次要带一个打理庭院用的筛子，把墓土的土渣筛一筛。不过这次她俩已将墓地清扫得够干净了。弗朗西丝收好扫墓工具，擦了擦手，对着坟墓说起话来。

“好了，父亲，今天是您的冥诞，我们把这里的一切都为您收拾干净整齐了。您本不该享用这些的，可是我们为您做了。”

“弗朗西丝。”母亲责备道。

“怎么了？他就是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也会这么说的，还有好多别的话哩。我想，他会假装没听见的，他能做的就是假装听不见别人的话。”

“别说了。”

她们又待了一会儿，母亲低头合眼默祷，弗朗西丝偷偷将羊毛衣领从热乎乎的颈脖向外扯了扯。她们穿过这片旧公墓，往大门走去。弗朗西丝至今都比较喜欢墓园的这部分，这里有上世纪的纪念碑，外观粗俗，有哭泣的天使，有已经熄灭的火炬，有扬帆的石船。弗朗西丝出声地念着墓碑上的名字，它们很像狄更斯小说里人物的名字。“博德……埃普斯……图利……韦瑟瓦克斯！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名字，真是怪啊。难道名字也跟时尚一样，一时不同一时吗？”

“大概没人会嫁给那个可怜的韦瑟瓦克斯先生。”

“只有您这么想哩，‘他的五个儿子深切缅怀’！他有那么多儿子，照这样算，这里应该住有很多姓韦瑟瓦克斯的人了。”

她们走回街上，疑虑地抬头望天。弗朗西丝父亲在世时喜欢达利奇公园里的花圃，她们本打算搭巴士去那儿，在餐厅喝茶，打发这个有些压抑的星期六下午。但此时天空非常阴沉，乌云压顶。“要打雷了。”雷夫人嘟囔道。自战争爆发到现在，雷雨天总令她心烦不安。她们决定取消计划，立刻回家。她们搭乘直达冠军山的巴士，刚离开站台，硕大的雨点便噼噼啪啪地落了下来，她们跑过最后一小段路，冲到了家门口——弗朗西丝抢在母亲前头，开门，让母亲进家。她们跌跌撞撞进了门厅，笑着，喘着气，脱下身上湿漉漉的衣服。

几乎在关门的一瞬间，她们就意识到楼上有人在说话，走动，咚咚咚的脚步声，哈哈哈的笑声，接着又是嗒嗒嗒轻快的脚步声。雷夫人边脱帽子边抬头往上看，眼神惊恐，“天哪！”

弗朗西丝心里一沉。“是巴伯夫妇，”她嘟哝道，“肯定是在招呼客人。”

就在她说话的工夫，脚步声到了楼梯口，几只黏糊糊的小手抓着上层楼梯的扶手，扶手嘎吱作响。紧接着，楼梯拐角处冒出两个小孩。一个是女孩，大约七八岁，另一个是男孩，更小些。男孩抢在前头，想顺着楼梯扶手滑下来，他皱眉，下定决心，但下滑不容易，滑不顺利。突然，他看见了弗朗西丝和她的母亲，吓得在半路上晃了一下，接着转过身，慌不择路地从女孩腿边蹭过，连滚带爬跑回楼上。女孩待在原地，迎着弗朗西丝的目光，咬着下唇，哈哈大笑。

“他还是个小屁孩哩。”她说。

弗朗西丝母亲拿着帽子，走上前来，眯着眼，担心地看着男孩跑走的背影。

“是呀，他这么小，怎么能让他在楼梯这样的地方玩呢？要是摔下来——回去，孩子！”

小男孩这会儿已经站在楼梯口，觉得很安全了，听到她担惊受怕，说话发颤，他好奇地从楼道口扶手的柱子间伸出脑袋，就在她的上面。雷夫人脸色唰一下白了。“走开！”她朝他摇手，“小孩子，退回去！哦，这扶手要是断了可怎么办呀！弗朗西丝——”

“知道了，好的。”弗朗西丝答应着，便到了母亲前头，开始上楼。

女孩见她往楼上走，咯咯笑着跑开了，男孩也赶紧收回脑袋，急急慌慌地跑走，这回是进了巴伯夫妇的起居室，女孩跟在他后面也冲了进去。男孩收回脑袋时准是给扶手柱子蹭疼了耳朵，弗朗西丝听见他一跑进起居室便号啕起来。这号啕声得到了回应，一个女人幸灾乐祸地开腔了：“哈，这回又做了什么！”声音清脆。同时，另一个女人从起居室门口探出头来，两人都不是巴伯夫人。探头张望的女人比巴伯夫人年纪要大些，大概和弗朗西丝差不多。她波浪形的头发抹了油，光滑油亮，唇上的口红涂得大胆，五官尖削。她看见弗朗西丝和她母亲上了楼，察觉到她们的戒备心理，便从门里走了出来，主动招呼道：“啊，你们找莉儿吧？她在后院哩。”

弗朗西丝还差一两级就到楼梯口了，听了这话，便停了下来，解释道，她们只是担心孩子们的安全，她担心她们吓着了那个小男孩。他是不是给楼梯扶手伤着耳朵了？

从巴伯夫人的起居室里传来弄疼耳朵的小男孩的哼哼声，除此以外，房间里没有其他声响。弗朗西丝觉得这样的静似乎不大正常。她觉得，起居室里有很多陌生人在悄悄听着她和这个女人的谈话，让她很不舒服。起居室的门没有全开，她看不见里面，于是问道：“巴伯先生在家吧？”

这个女人哼了一声，说：“莱尼？不在！他总是躲着我们。你要是找莉儿的话，她很快就上来了。”

“不，不是的，”弗朗西丝重复道，“我们只是想确认那个小男孩没什么事。”她又加了一句，这回语气有点儿生冷，“我是雷小姐，这位是我母亲雷夫人，我们是这房子的房主。”

弗朗西丝话音刚落，静静的起居室里又响起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这是啤酒花采摘女工特有的声音，快活、低沉、响亮，“是雷夫人吗？薇拉，是雷夫人吗？”

那个尖脸女人歪了歪脑袋，冷静地看看弗朗西丝，又看看她母亲，然后回头冲着起居室答道：“没错，还有雷小姐。”

“哎呀，我的天啊，还不快请两位女士进屋来。怎么能让两位可爱的女士站在楼梯口呢？这可是她们自己的家呀。”

那个女人耸耸肩，似笑非笑——像是不无好意地告诉弗朗西丝，好了，这下有你受的。她退回起居室，把门开得更大些，让雷母女进来。弗朗西丝瞅瞅母亲，她正手忙脚乱地用别针别好帽子。她俩爬上最后几级楼梯，走过楼梯口。

她们进到巴伯夫妇的起居室，扑鼻而来的是混杂着香水的烟草味，有些闷热——起居室里其实没有一大群人，只有三个女人坐在椅子上，围在没有生火的壁炉旁。弗朗西丝最先注意那几把椅子，其中一把是黑橡木椅子。它不是巴伯夫妇的家具，而是父亲在世时收集的詹姆斯一世风格的难看赝品，原本放在楼下厨房的过道里，放在这里，竟然和巴伯夫妇的洛可可装饰风格挺相配。坐在黑橡木椅子上的是一个矮小墩重的女人，约莫五十岁，褐色眼睛，又大又圆，脚踝肿得吓人，头发烫成波浪形，染成红褐色，看起来很不自然，就像蜡像头上没有光泽的假发。显然，刚才正是这个女人朝楼梯口叫唤。此时，弗朗西丝和母亲不太自在地进到起居室里，这个女人操一口伦敦东区腔跟她们说话，“哦，雷夫人，雷小姐，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真的太高兴了！莉儿前头还说，你们一下午都会在外头，我们见不着你们哩。瞧，我们运气棒着哩！我是瓦伊尼夫人，恕我不能站起来握手，你们可能已经看到我这个样子喽。”瓦伊尼夫人指指自己肿得吓人的脚踝，“我这一坐下来呀，就得一直坐着，米恩，”她斜过身子，拍拍那个坐在沙发上满脸雀斑的女孩的手臂，“亲爱的，给雷夫人让个座。你这么瘦小，坐那个泡垫就成——她叫米恩，我最小的孩子。”她转头告诉弗朗西丝，似乎这话解释了一切，“这是林奇小姐，我想我该这么叫她的，在这样一栋大户人家的屋子里！这是罗林斯夫人和格赖斯夫人。哦，天哪，我这样说话是不是像个老太婆呀！当然，格赖斯夫人您已经见过了。”

弗朗西丝别无选择，只有小心避开地上乱七八糟的袋子、围巾、各种花哨的帽子，上前和她们一一握手。弗朗西丝母亲先前小声表示反对，说不必如此麻烦，还说即便进去也会马上离开的，这会儿一扭身，便转到沙发的空位子坐下，挨着尖脸的格赖斯夫人——也就是薇拉。那个叫米恩的女孩坐到一个红色皮质坐垫上，弗朗西丝坐了最后一张空着的椅子，在那个叫罗林斯夫人的女人旁边。

罗林斯夫人坐在巴伯夫妇那张粉红色长毛绒安乐椅上，一副非她莫属的神态，有点像傲人自得的圣母玛利亚。那个小男孩把脸埋在她大腿上，睫毛长长的双眼仍有泪水，不过他已经忘记自己哭过，只是无聊地啃着她的大腿，一边抬头瞪着弗朗西丝。弗朗西丝又表达了她和母亲的担忧，说他刚才把头伸进楼梯扶手的柱子中间，耳朵会不会伤着了。罗林斯夫人微微一笑——弗朗西丝发现，结了婚的女人常这样笑她们，笑中有怜悯，有不以为然，表达着对老姑娘的担心。罗林斯夫人说，哦，这个年纪的孩子呀，耳朵结实得跟印度橡胶一样。为了证明自己讲得没错，她伸手将小男孩一只已经蹭红的耳朵上下捏在一起，一松手，让它弹回原状。客人们哈哈大笑——那个女孩笑得最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尖锐刺耳。小男孩拍着自己的脑袋，不知道是该得意，还是该害臊，得意的是自己逗笑了屋里的人，害臊的是屋里的人在取笑他。瓦伊尼夫人一边咯咯笑，一边说：“可怜的小莫里斯啊，我们不该笑的，可谁叫你们这些小男孩把脑袋钻到人家的楼梯扶手中间呀，别人不笑你们才怪哩。”话虽这么说，她的语气越来越疼爱了。她向小男孩伸过手去，“哦，到外婆这里来吧！”

到外婆这里来……瓦伊尼夫人逗着男孩玩的当儿，几个年轻一些的女人在旁观，这时，弗朗西丝看出了这些人在相貌上的相似。罗林斯夫人——屋里其他人叫她内塔——就是主妇版的米恩。薇拉和瓦伊尼夫人两人的眼睛都是又大又圆，只不过薇拉的眼神稍显冷淡。那个男孩和那个女孩长得像一家人，女孩身板结实，双腿强健，男孩头发颜色较浅，但这种浅色很快会变深的。两人的嘴巴就是一个模子出来的：粉红、厚实，有弹性，不像是小孩子的嘴巴——就是巴伯夫人的嘴形。弗朗西丝解开了这个谜，她如释重负，又诧异不已。正在这时，巴伯夫人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她先是与弗朗西丝目光相遇。“雷小姐，真是抱歉！啊，雷夫人，您好。”她的笑有些僵硬，声音有些发颤，“这么说，你们见过我母亲和我的姐妹了？”

“嗨，都成老朋友了。”瓦伊尼夫人安然地说道，“莉儿，你先前说什么来着，说这两位女士一天都会在外头，是吧？”

“她就是不想你们见到我们，”薇拉冲弗朗西丝说，“她觉得我们会给她丢脸的。”

“别胡说。”巴伯夫人红着脸说。

可她母亲也乐得嚷道：“没错，薇拉说得对！”说话当中，她的老式胸衣发出一阵噼啪的爆裂声，“不过呀，雷小姐，我们粗是粗了些，可我们能带来乐子呀。啊，对了，我觉得这房子还是让人挺舒适的，真的。”

弗朗西丝的母亲脸涨得通红，眼睛眨巴着，不过，她很快调整过来，说道：“谢谢您。您讲得没错，这栋房子当年还真是给我们一家人带来快乐的，只不过现在就女儿和我，打理起来就显得大了点，其他倒没什么。”

“啊，您千万别这么说，这哪叫麻烦啊？不是麻烦，再说了，有这么大一栋房子，就是麻烦也值哩。我倒是觉得呀，房子要是空着才最让人不开心咧。这回好了，您这里有伴了，我想呀，您会开心哩。啊，您后面的院子真是漂亮啊。”

“哦，这么说，您看过院子了？”

“是的，莉儿领我们看过了。”

“就匆匆看了一眼。”巴伯夫人插嘴道。

“您这才是真正的田园风光哩，哎，您都不知道自己有邻居哩！天天心情好得跟过节一样，高兴了还可以请过路人进来喝杯茶。唉，哪像我们哪，住的地方又小又旧——我丈夫开了个店铺，就在沃尔沃思路上，我、薇拉、米恩就住在店铺后头。日子就跟过去一样，要是有您这么好的地方……”

她环视起居室，一脸羡慕——弗朗西丝上回在外面瞥过一眼这个起居室，现在它更显五彩斑斓：壁炉围栏的架子上插着一束纸做的罂粟花，沙发罩布像是绳绒织的台布，边上有一圈小绒球，壁炉台上摆满了明信片和工艺品：乌木大象，铜猴子，瓷佛像，西班牙风格的扇子。那面小鼓也摆在壁炉台上，小鼓上的带子飘落下来。“您进来前，我还跟这些女孩说来着，”瓦伊尼夫人又热切地继续道，“想想以前住在这儿的女士们，穿的裙子多漂亮，戴的帽子多漂亮，想想都觉得美哩。那么长的裙子是吧？得用多少料子呀！那时候街上多脏啊，您都搞不懂她们是怎么走路的，怎么爬楼梯的。还有，要是去一些小地方——”

“妈！”她的女儿们齐声抗议，其中巴伯夫人的声音最大。

瓦伊尼夫人睁大纽扣似的眼睛，“怎么啦？哦，雷夫人知道，我这不是让大家开心嘛。雷小姐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哩。再说了，这屋子里不全都是女士吗？”

听这话，那小女孩不乐意了，反驳说，不全是女士，还有男孩子。瓦伊尼夫人不听她的抗议，依然开心地说道：“好了好了，您懂我的意思。”

可是，小女孩不依不饶，不，她不懂她的意思，莫里斯不是女士，西迪不是女士，西迪那么小，连男孩都还不是——

“够了，小姐。”薇拉厉声道。弗朗西丝糊涂了，心想，西迪是谁？小女孩噘起那张像大人的嘴，欲言又止。瓦伊尼夫人又说话了，是的，这栋房子真的不错。“莉儿和莱恩运气真不错哩！瞧，莉儿把房间收拾得多漂亮啊。在这个家里，她最有艺术品位——我没说错吧，莉儿，你以前就是这样子嘛！”她朝弗朗西丝挤挤眼，“瞧，我这话弄得她脸红了哩。”

薇拉以一向干巴巴的口气说：“这就是她的艺术家气质呗。”

“嗯，我不知道她遗传了谁的艺术家气质，肯定不是我这边的！至于她那亲爱的父亲，愿上帝使他安息，哈，他连在钉子上挂正一幅画都挂不来，更别说画画啰——”

突然，一阵奇异的声响打断了她的话，呼哧呼哧，咯咯咯，像是动物在怪叫。弗朗西丝和母亲着实吓了一跳，巴伯夫人和她的姐妹们倒很平静。薇拉瞥了一眼沙发扶手旁的一个大草编袋——弗朗西丝一直以为那个袋子是用来装杂物的，没想到原来是婴儿背篮。篮子突然静了下来，女士们开始交头接耳，睡了？睡着了？他前面睡着了吗？突然，呼哧呼哧声又响了起来，几乎一眨眼工夫，呼哧声迸发成一阵哭号。

“哦，天哪！”

“乖，乖！”

“不哭不哭！”

“宝贝起来了！”

薇拉伸手到篮子里，抱出一个身穿手织黄色外衣、小脚乱蹬的婴儿。哦，这应该就是西迪了。薇拉将婴儿递给在壁炉前地毯那头的内塔，内塔将婴儿放在大腿上，他的小脚仍在乱蹬，脖子细得像草茎，紫红色的脑袋大大的，不停地晃动。

“笑一个给女士们看看？”内塔对婴儿提出要求，“不笑？雷夫人、雷小姐可是专门上楼来看你的，还不笑一个？哦，小脸多难看呀！”

婴儿还在使劲哭，瓦伊尼夫人于是提醒道：“他八成是饿了吧。”

“他从来就没饱过，这孩子，这一点特别像他爸。”

“看看尿布。”

内塔拍拍婴儿的屁股，“尿布干着哩，他是想和我们一起玩呢，是不是呀？是不是呀？”

她让婴儿在膝盖上上下弹跳，婴儿的脑袋晃得更快，哭声倒是变弱了。

弗朗西丝的母亲喜欢婴儿，她探过身来，想看得更清楚些，“就是个小皇帝嘛，是不是呀？”她笑道。

“可不是吗？”瓦伊尼夫人露出了宽宽的牙缝，附和道，“起码他喊起来像是当王的哩，噢，瞧瞧他，像根大萝卜吧？他以后该不会只长脑袋吧？他的大哥哥刚好相反。内塔，你还记得吧？他以前脑袋多小啊，小得都能套进你的袜子哩！”她笑得眼泪直流。她擦去泪水问：“雷夫人，您还有别的孩子吗？我这么问，您肯定不会介意吧？”

“哪能介意呢。”弗朗西丝母亲答道，目光也从在内塔膝盖上晃晃悠悠立着的婴儿收回来，“我一共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都在战争中牺牲了。”

瓦伊尼夫人原本欢快的表情不见了，她说：“哦，真是遗憾啊，哦，真替您难过。我兄弟的两个儿子也是一样的——还有一个儿子活着回来了，可两只眼睛没了。我们也失去了薇拉的丈夫阿瑟。薇儿呀，是这样吧？跟您说吧，雷夫人，我年轻时好想生一堆男孩呢，怀是怀上了，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都没保住，两次流产，一次死胎。接产的医生告诉我，都是男孩。最后怀的那个男孩，跟西迪一样，也是好可爱的小家伙哩。”

“什么叫死胎？”旁边的小女孩问。

女人们没搭理她。米恩说：“想起来了。我记得爸爸为这事还哭来着，他跟我说眼睛进辣椒了。”

“你父亲哪，还真是个好男人哩，”瓦伊尼夫人笑着说，“雷夫人，他是爱尔兰人。爱尔兰男人嘛，个个都容易动感情。唉，失去最后那个男孩后，我俩的心跟刀割似的。不过，现在不怕跟您说，他是个死胎也好，真生出来了，长大了，还不得跟他堂表兄弟一样，迟早是要死在战场上的。”

她叹口气，摇头，表情又凝重起来，原来通红的脸色不见了，露出本来的样子：脸颊又黄又瘪，断断续续布满了蜘蛛网似的血管，那双纽扣般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无遮无挡。弗朗西丝心想，仿佛生活将她无情摧残，连睫毛都给拔光了。

那个女孩还在问：“什么是死胎呀？”

薇拉终于回答她了：“就是我巴不得你是的那个东西。”

弗朗西丝的母亲一脸吃惊，巴伯夫人尴尬地低下头，客人们却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瓦伊尼夫人从袖口摸出一块手帕，擦去笑得又流出来的眼泪。那婴儿严肃地盯着乐不可支的大人们，接着，像是听懂了这个笑话，突然咯咯地笑起来，这让大家又哈哈笑起来。内塔双手夹着他不停地摇晃，想逗他笑得更开心些。他的脑袋左摇右晃，嘴边、下巴上全是口水，兴奋得很，两只小脚不停地踹内塔的肚子。

笑声让这次聚会的气氛明显起了一点变化。薇拉在手袋里摸来摸去，摸出烟卷，递给大家。弗朗西丝的母亲又是诧异不已，摇摇头，弗朗西丝也只得跟着摇摇头。那些年轻的女士可不管这些，她们用火柴点着烟，找来烟灰缸，接着又聊开了。弗朗西丝注意到，她们提到了什么“大人”啦，“陛下”啦。“哼，你猜得到他要说什么！”“我才不理他呢！”这些话不时招来瓦伊尼夫人一番无效的责备：“哦，好啦，别这么没良心！你们那可怜的继父没有什么恶意呢！”这一家子像一个钟表，因为雷夫人、雷小姐的到来而暂时卡住，现在克服了这点小小的障碍，回到了原本的正常运转。弗朗西丝看看这个姐姐，又看看那个妹妹，现在她很清楚每个人争取来的角色——更准确地说，是这架机器根据需要分配给她们的角色——薇拉尖酸刻薄，内塔聪明能干，一脸雀斑的米恩天真无知。

当然，还有巴伯夫人，又名莉莲、莉莉、莉儿。她一直小心翼翼，不参与姐妹们的聊天。她一会儿靠着壁炉台，一会儿靠在沙发旁边，时不时不安地望望弗朗西丝和她母亲。她身穿紫红色长礼服，面料柔软，礼服胸口和短袖的袖口处有几处钩编的图案，与礼服搭配的是橄榄色袜子、土耳其式拖鞋和一串木珠项链，轻轻一动便发出算盘似的响声。弗朗西丝想起巴伯夫人的母亲夸她的一句话：“在这个家里，她最有艺术品位哩。”这话说得在理。巴伯夫人和姐妹们的装束几乎完全不同，她们像合唱队的女孩子，穿着仿绸衣服、镂空长袜、高跟鞋，戴着手链和脚链。她们的口音跟巴伯夫人刻意修饰的口音也不尽相同。她离开那圈椅子，她的外甥走到她跟前，悄悄请求什么。她牵起他的手，领他走过乱七八糟的地毯，到了房间另一头，替他将餐桌上剩下的面包、饼干等美味收拢起来，放到盘子里，递给他，男孩接过盘子，小心地端在胸前。盘子里的东西眼看就要滑落，巴伯夫人在身后固定住礼服下摆，蹲下身，帮他稳住盘子。她动作自如，灵巧连贯。她的脚跟抬起，离开了拖鞋，透过光滑的长袜，白皙、浑圆的小腿清晰可见。小男孩咬着饼干，碎屑散落到她胸口的钩编图案上。

巴伯夫人没有注意落在自己胸口的饼干屑，而是噘起两片已经十分丰满的嘴唇，在男孩浅色的脑袋上随意但用力地亲了一口。完后，她抬起头，见弗朗西丝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便不自在地垂下目光。弗朗西丝仍笑着，继续盯着她看，她再次抬起头，有些犹豫地回以微笑。

男孩的表姐，就是那个小女孩，也发现了这些好吃的东西，她在乱七八糟的地毯上小心择路，走了过来，开口要自己那份饼干。见此情形，瓦伊尼夫人担心，这么下去，饼干就不够大家吃了——弗朗西丝看看母亲，母亲微微点头——她们站起身来，开口告辞。瓦伊尼夫人极力挽留，弗朗西丝和母亲再三婉拒，这样来回又过了好几分钟，母女俩这才脱身，出到楼梯口。

巴伯夫人坚持送她们到楼梯口。弗朗西丝的母亲已往楼下走，她叫住弗朗西丝，轻声道歉。

“雷小姐，那张椅子，我实在抱歉。我知道，您注意到了那张椅子，也请转告您母亲，我真的很抱歉，您千万别以为我们随便乱用您家的东西，只是我母亲的后背和腿不好，要坐硬的扶手椅，莱恩和我又没有那样的椅子。”

“不要紧的。”弗朗西丝答道。

“要紧的，您这么说，真是好心。谢谢你们来看我们，我们一家人吵得很。不过，他们不会待太久的，原本只打算待个把小时，可外面下雨了，我想，”说到这儿，她朝弗朗西丝的一身素装点头示意，“您和您母亲今天是不是去了一个很庄重的地方？”

弗朗西丝解释说去给父亲上了坟。

巴伯夫人一脸惶恐，“哦，你们回来却撞见我们一家子这么吵闹，真是难为情！”

她一只手摸向脑袋，弄乱了发卷。她礼服的饰缝里还沾有饼干屑。弗朗西丝突然萌生了一种家庭主妇——照她的情形，应该叫家庭老姑娘——常有的冲动，她很想掸去这些饼干屑，但她没有这么做，而是向楼梯走去。

“巴伯夫人，您家人想在这儿待多久就待多久，不会打搅我们的，真的。”

然而，弗朗西丝下楼后，还能清楚地听见楼上那些女人笑成一团，听到孩子们擂鼓般的脚步声。弗朗西丝关上客厅的门，天花板的横梁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连墙壁似乎也在嘎吱作响——如同一个巨人双手握住这栋房子，用劲挤压它，不停摇晃它，就像刚才内塔双手夹着摇晃那个咯咯笑的婴儿。

弗朗西丝的母亲已经坐定在落地窗前的椅子里，神情疲惫。

“天哪！”她说，“真没想到巴伯夫人的家人会是这个样子！其实，我的意思是，真没想到这种家庭怎么会培养出巴伯夫人这样的人呀。我有印象，她父亲应该是个做什么生意的，她以前跟我们说过吧？她说她有个兄弟在海军？”

弗朗西丝斜靠沙发，“有个兄弟在？哦，妈，您别老糊涂呀，那全是我瞎猜的，您不记得了吗？”

“那她父亲是不是商人？”

“她父亲去世了，瓦伊尼夫人守了一段时间寡，后来又结了婚，嫁给了一个店主，她的那些女儿都瞧不起他。那家炸鱼店旁边的布店估计就是那个人开的。”母亲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您想想，沃尔沃思路上还有第二家布店吗？”

母亲听懂了她的话，问：“沃尔沃思路？弗朗西丝，好像没有吧？”

“您没注意听吗？”

“唉，刚才你真的没法集中注意力，巴伯夫人的那些装饰品——我真的搞不懂！她的那个起居室看起来像是阿里巴巴传说里的魔屋！说它像‘红磨坊’里的房间也没错！和泰姬陵也差不多了！她怎么就不能选用跟这里田园风格相配的装饰啊，这就是所谓的现代装饰？要是你亲爱的父亲——你该注意到他的椅子了吧？”

“巴伯夫人刚才跟我解释了，她很过意不去，她母亲的后背有问题。”

“嗯，她生了这些孩子，真是不可思议！瞧瞧她们，长得那么魁梧强壮，再瞧瞧瓦伊尼夫人，都不到四英尺高！”

“不管怎么说，”弗朗西丝笑着说，“我倒是喜欢她，难道您不喜欢她？我看她人挺好的。”

“喜欢倒也喜欢，”母亲承认道，“不过，她那种好心——弗朗西丝，讲真心话吧——多了可就让人受不了啦。我真不明白，她们那个阶层的人怎么什么都藏不住呢？我们要是在上面再留久一点，估计她都会撩起裙子给我们看她那小腿的静脉曲张啦。”她担心地看了看房间临街的窗户，“瓦伊尼夫人上这儿来，也不知道道森家的人看见没有。唉，我这样讲话不够礼貌，可我还是真心希望，她不要惦记着隔三岔五上这儿来才好。”

“嘿嘿，我倒希望她常来呢，”弗朗西丝调侃道，“她可让我开心哪，和她聊天，就像去逛了一趟豪华酒吧。”

她母亲无奈地苦笑。这时，楼上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狂欢，她哆嗦了一下，抬头往上看，担忧道：“噢，我就是不愿意她们隔三岔五上这儿来，我可从没听到过这样的狂笑！有时笑得太欠教养了，怪不得巴伯先生要躲开她们，可怜的人呀。哦，弗朗西丝，我真没想到巴伯夫人会有这样的家人，当初要是知道——噢，天哪，我忍不住要想，她会——唉——”

“您想说什么呀？”弗朗西丝朝厨房走去，一边笑问道，“是不是她骗了我们？要是这样，我倒觉得她更有意思了。注意她那双绿色长筒袜了吗？那可是非常用心的。”

孩子们又打闹了半个小时，起居室仍旧时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女人的笑声，然后，脚步声响成一片，天花板横梁嘎吱作响，肯定是巴伯夫人的姐妹们站起身来，移动椅子，整理起居室，忙个不停。弗朗西丝和母亲在楼下喝茶。楼上，巴伯夫人的家人点燃了煤气，在洗涤池里丁零哐啷地清洗锅碗杯碟。楼梯上鞋跟踢踏作响，女人们开始一个接一个下楼上卫生间，还拽上很不情愿的小孩子。终于，瓦伊尼夫人缓缓下楼，她们在门厅里高声大气的道别声没完没了。那个女孩看见了饭锣，敲了一下，被扇了一巴掌。

在这片喧哗中，弗朗西丝的母亲取来针线盒，坐下来开始缝缝补补，她似乎下定决心，决不退缩。弗朗西丝腿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可心神不定，来来回回只读那两页。她听到前门关上，巴伯夫人上了楼，弗朗西丝忍不住立刻将书搁到一旁，蹑手蹑脚走到客厅窗边，望着巴伯夫人的家人往坎伯韦尔方向走去。她们的衣服艳得刺眼，帽子花样复杂。走在最前面的是内塔，她将婴儿扛在一边肩上，似乎在展示着20世纪母亲育婴的巨大进步。瓦伊尼夫人走在后面，由薇拉和米恩左右搀扶，胸前紧扣一个仿皮包袋，她步态既缓且柔，颇像维多利亚晚期的女士。两个孩子手里挥舞着在弗朗西丝家前院的花盆里扯下的几株薰衣草，前院的地上还散落了一些折断的薰衣草。

“你还不嫌烦呀。”在客厅另一头的母亲说话了。

弗朗西丝头也不回地答道：“不烦。只是确认一下她们全都走了，一、二、三、四、五、六——加上那个婴儿，一共是七个，没错吧？一小时前哪有这么多人呀。”

“或许就在我们家这会儿工夫，她们又生了一个呢。”

“可怜的瓦伊尼夫人，瞧她那两个脚踝！像裤腿里塞了把雨伞似的。”

“我们是不是得有个人去厨房看看汤勺少了没有。”

“妈！好像她们对我们那些旧勺子挺感兴趣似的，她们倒可能在门厅桌子上给我们留下几先令呢。您知道，她们悄悄留下钱，不声张，免得我们不好意思——”

这时，楼上又传来咚咚声，弗朗西丝转过身来。

她母亲实在忍不住了，“哦，真是过分。巴伯夫人现在还要做什么呀？”

咚咚声依然没有停，这一次是从楼梯口传来的，不一会儿，楼梯也嘎吱嘎吱响起来，还有木头撞击楼梯扶手的梆梆声……

弗朗西丝朝客厅外走去，“她在往楼下搬我们家那张椅子，她会把墙纸刮掉的！巴伯夫人，没事吧？”她边走进门厅边喊道，出了客厅，随手带上门。

巴伯夫人气喘吁吁地答道：“没事的！”弗朗西丝上楼，发现巴伯夫人正吃力地挪动那张椅子。椅子很重，椅子腿卡在了楼梯扶手中间。两人将椅子腿挪出来，不断调整角度，慢慢将椅子转过楼梯拐角，然后稳稳当当地抬到门厅。

弗朗西丝将椅子丝毫不差地摆回原地，拍了拍它，戏谑道：“你就待在这儿吧，冒牌货，你可是小小冒了一次险。您知道，我看以前还没人坐过它呢。”

巴伯夫人依然觉得不好意思，说：“我真不该把这椅子搬上楼的，都是我那些姐妹硬要我这么做，她们总是使唤我，总是这样的。这张椅子挺有历史的吧？”

“嗯，我父亲当然是这么认为的。啊，您的姐妹是对的，你们觉得这张椅子能派上用场，我挺高兴。”

“您总是那么好，谢谢。”

巴伯夫人这时已往楼梯走去。她和她丈夫太不一样了！要是他，肯定会赖着不走，碍手碍脚。弗朗西丝见巴伯夫人离去，突然有一种不舍的感觉。巴伯夫人蹲在外甥身边，绿色袜子包裹的脚跟露在绣花拖鞋外边，这一情景又浮现在她面前。弗朗西丝无法解释，可就是被那样的情景迷住了。巴伯夫人胸口的饼干屑到底是抖掉了，不过，她被弄乱的卷发还是原样。弗朗西丝这时又萌生一种家庭主妇才有的冲动：想轻轻拍一下，把那绺乱发弄整齐。

可她说出的话却是：“巴伯夫人，您看起来很累呀。”

巴伯夫人摸摸脸颊，说：“是吗？”

“和我再坐一会儿怎么样？不是坐在这怪物上边，我们，”她朝后指指，“去厨房坐坐怎么样？就坐一会儿？”

巴伯夫人还在犹豫，“啊，我真不想耽搁您的。”

“不耽搁的，就算耽搁，也不过是想想还要做什么家务，时间有的是……就答应吧。以前就想请您的，我们都住在一起了，可还没说上几句话呢，多遗憾呀，您说是不是？”

弗朗西丝语气真诚，巴伯夫人听了，表情改变，笑道：“可不是嘛！好的，那一起坐坐。”

她俩很快到了厨房，弗朗西丝搬来一张椅子。

待巴伯夫人坐定，她问道：“要不要喝点茶？”

“哦，不用了，这一下午都在喝茶哩。”

“那就来一小块面包？”

“面包也一直在吃呢！别管我，您自己吃吧。”

巴伯夫人最后那句话倒是让弗朗西丝思量了一番，说：“说实话，我现在最想的是——”她走到厨房门口，探出头查看了一番过道，又听听客厅那边的动静，见没什么异常，这才退回来，轻轻关上门，伸手到挂在门背后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了烟丝、烟纸和火柴。“我母亲，”她压低声音说，“不喜欢我抽烟，刚才见您的姐姐抽，我都快憋不住了。喂，要是我母亲发现了，我可说是因为您哦。撒谎我可厉害了，您要有心理准备哦。”她走到餐桌旁，挨着巴伯夫人坐下，递过一包烟纸，“来一支？”

巴伯夫人拨浪鼓似的摇头，“我一点都不懂怎么卷烟。”

“哦，我替您卷一支，可以吗？”

巴伯夫人听弗朗西丝这么说，咬着丰满的嘴唇，犹豫了一会儿。“哦，好啊，”她露出调皮的神色，“那就帮我卷一支吧。”

卷烟这事似乎引起了巴伯夫人的兴趣，她着迷似的观察弗朗西丝铺开烟纸，从罐子里撮出烟丝。第一支卷烟快成形时，巴伯夫人裸露的小臂撑在桌面上，俯身看个仔细。她戴着红色木质手镯，跟她的项链很般配。弗朗西丝发现她没戴耳环，手指上只有一枚细细的结婚戒指，边上镶有细细的半圈钻石。第一支卷烟成形后，弗朗西丝用舌尖舔了一道涂有胶水的纸边。“真利索。”巴伯夫人佩服地赞道。两支烟卷好后，她又夸道：“很雅致哦，都不忍心抽呢。”弗朗西丝擦燃一根火柴，巴伯夫人还是凑过头去点着了烟卷。就在借火当儿，巴伯夫人像是为了稳住身子，将手搭在弗朗西丝的手上。虽只是一瞬间，但弗朗西丝真真切切感受到那手指和手心传出的温暖和活力。

巴伯夫人抽着烟，多少有些改变，身上的少女气质少了许多。她吐出第一口烟，仰靠在椅背上，老练、轻松地拈去沾在唇边的一根烟丝，说：“莱恩真该看看我们现在这个样子。雷小姐，他跟您母亲一样，也不太喜欢我抽烟。您注意到没有？男人从来不想女人去做她们自己想做的事。”

巴伯夫人说的不过是平常内容。弗朗西丝找了一下可以当烟灰缸的东西，最后拉过一个杯托。她借题发挥，问道：“您指的是选举之类的事吗？还是当议员这样的事？是的，我以前根本没注意到这些。我们想想，还有别的什么？管理工厂？婚后上班？诉讼离婚？嫌我啰唆的话，打住我。”

巴伯夫人笑了，笑声和飘出的烟雾混合，一起从她那圆润丰满的嘴里飘出来。这笑声似乎变得有形了，它如此温暖，如此真实，如此不同于她平常礼节性的浅笑。弗朗西丝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得意：是她赋予了巴伯夫人的笑生命的活力。

巴伯夫人笑声消退，两人无语静坐，打破这静寂的只有厨房里的声响：时钟的嘀嗒声，炉中煤火的躁动声，洗涤池里隐约的水滴声，如乐音一般。她们目光相遇，弗朗西丝说：“今天见到您的家人，我很开心。”

巴伯夫人将信将疑地望着她，说：“谢谢您这么说。”

“我可不是客气才这么说的，我向来实话实说。”

“我还担心你们和她们见面呢，我是说给您和您母亲。”

“是吗？为什么这么想？”

“呃……莱恩说，你们会认为她们俗气。”

弗朗西丝想起先前在客厅窗边盯着她家人离开时的情景，感到有些愧疚，对巴伯先生，她是另外一种感觉，一种阴暗的感觉。弗朗西丝往杯托里弹掉烟灰，不容置疑地说：“我很高兴她们来这儿，我尤其喜欢您母亲——咦，您干吗这副表情？”

巴伯夫人有点垂头丧气，“唉，正是因为人家喜欢她，才让我难受。实际上，她是为了迎合人家才装成这样的。我母亲这个人哪，大概一辈子都在人前演戏。您听听她今天下午说的那些话！真不知道雷夫人会怎么想。她现在有钱了，可以买更好的衣服，但还会穿那些不值钱的破旧衣服。”她弹掉烟灰，一脸愧疚，“我这么说也太没良心了，是吧？不管怎样，她以前挺苦的。跟您说吧，我小时候，我父亲去世后一段时间，母亲还没有跟现在这个瓦伊尼先生结婚，家里很穷，我都不好意思说有多穷。我母亲干活太累了。您注意到她两条腿了吗？”

弗朗西丝皱皱眉，问：“难道就没法治了吗？”

“唉，她不愿听大夫的。再说了，瓦伊尼先生绝不会让她休息的，她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得为他干活。我想，他要是看见女人闲坐着，就认为那是一把要生锈的刀。”钟响了，她转过头，“都到五点了？莱恩随时会回来的。他今天一直在他父母那儿，我该上楼去收拾房间了，他妈总是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她说话时轻轻打了个哈欠，人仍坐在椅子上，显然很享受抽烟的感觉，显然很喜欢自由自在聊天的感觉。以前，只要遇到弗朗西丝，她总是力争表现得最为得体。此刻，她几乎完全放松了，手肘撑住桌面，上半身前倾，手托下巴，手臂肌肉圆润、光滑、结实。弗朗西丝不无嫉妒地端详：她面色红润，身段柔美，曲线迷人，无棱无角，宛如往一副完美的坯模里倾倒甜美的糖浆，将这坯模填得满满当当。

巴伯夫人微笑着，惬意于此时的宁静，“这里太棒了，太安静了。我以前都不知道还有这样安静的房子，尤其像您家这样安静的房子。这儿安静像丝绒一般。谢维尼大街——就是莱恩父母家住的地方——也有安静的时候，可是那种安静简直想让我尖叫。您瞧，他家和我家一点都不一样。”

“是吗？”

“是的！和我们的父亲一样，我和我的姐妹是在天主教环境里长大的。倒不是说我们还去参加弥撒之类的仪式，不过，教义多少是根深蒂固的。莱恩的父母认为我们是异教徒，他们是信基督教的。他的表兄在‘黑棕部队’[10]做事。莱恩倒不像他们。”她注意到弗朗西丝的表情，赶忙补充道，“可他的父母，他的兄弟——唉，根本就不懂什么是艺术，什么是生活，什么都不懂。你在他们面前打开一本书，他们都会说你故作高雅。在这里，你的心可以静下来，这房子似乎也喜欢安静。你在这里做什么，左邻右舍都不会来打搅！哪像我以前住的那些房子，住在那种地方，哪家搅一下杯子里的茶水，隔壁都知道。哦，雷小姐，我们住的地方真是不好，我们以前住的房子还闹过鬼哩。”

弗朗西丝以为她在说笑，“闹过鬼？什么鬼呀？怎么闹的？”

“是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留着长长的白胡子，和书里那种飘飘忽忽的鬼不同，他跟人一样，真真切切的。我都见过他两次，当时他正从楼梯上下来。薇拉和我都见着了。”

她这可不是在讲笑话。弗朗西丝皱起眉头，“您吓坏了吧？”

“可不是。不过他从不伤人。我们从邻居那里才知道，很多年前他住在那房子里，他夫人去世后，他忘不了她，日思夜想，人慢慢就垮了。邻居说，每天晚上，他上楼下楼，到处找她。有时我在想，那个鬼说不定还在那房子里呢。如果真是，那可真让人心酸，因为他只想和他夫人在一起，是吧？”

弗朗西丝的烟卷灭了，她重新点燃。对巴伯夫人的问题，她没有回答。倒是巴伯夫人的坦诚、单纯和满不在乎令她惊讶——不管是其中哪种性格，都使她敢于以如此真诚的态度讲出这个鬼故事。弗朗西丝知道，换成自己的话，会很难跟一个陌生人讲自己见过鬼，也难承认自己相信鬼灵精怪。

正因为如此，她意识到，自己一辈子都别指望见到鬼了。

她突然感觉有些失落，这种感觉令她奇怪。她把弄着火柴盒，将它一会儿倚着这条边立起来，一会儿倚着那条边立起来。她抬起头，发现巴伯夫人皱着眉，关切地望着她。

“雷小姐，我准是说了什么让您不开心了。”

弗朗西丝摇摇头，笑道：“没有啊。”

“我真是没脑子，不该挑今天这样的日子跟您讲鬼怪这种不开心的事情。”

“今天这样的日子？”弗朗西丝一时没回过神来，但很快明白过来了，“您是说，因为我父亲？啊，不，不，您可别这么想。您要是说因为我兄弟，那倒是对的，我没有哪天不想念他们。至于我父亲，”她扔下手里的火柴盒，“巴伯夫人，我父亲在世时没让我们省过心，死的时候也没让我们省过心，就是到现在他也没让我们省过心。”

巴伯夫人诧异道：“哦，真……真不好意思。”

她俩又陷入一阵沉默。这时，弗朗西丝想到门厅那一边不爱多说话的母亲。又一次，这种安静不时插入厨房特有的声响，炉子里煤块滚塌的声音，洗涤池的滴水声。巴伯夫人无拘无束地聊天……弗朗西丝突然有一种冲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巴伯夫人那样坦诚呢？也说说自己的心里话，于是，她深深地吸了口烟，压低声音。

“没别的，就因为我父亲和我——我们一直合不来，他总是用老眼光看女人，看女儿。我是他的一大烦恼，估计您也想得到。我和他没有哪件事不吵，我那可怜的母亲只好在一旁做裁判。我们俩吵的事情多半跟那场战争有关，他认为那场战争是一次伟大的冒险，而我——哦，我从一开始就憎恶那场战争。我哥哥约翰·阿瑟可是天底下最温和的人呀，差不多是给父亲逼着参军的，我到死都不会原谅他。我弟弟诺埃尔参军的时候还只是个学生呢。他阵亡的消息传来，父亲是什么反应呢？犯了一连串‘心脏病’——其实，就是成天坐在扶手椅里，什么事都不做，我和母亲还傻傻地忙前忙后照料他呢。《停战协定》签订前几个月，他就死了，不是什么心脏病，而是因为中风，中风又是因为他在《泰晤士报》上读了不合意的东西，给气的。他死了以后，”她变得怨恨起来，“哼，巴伯夫人，您和您丈夫肯定也看到了，母亲和我本来可以生活得不错的，可并非如此，就是因为我父亲拿着家里的钱胡乱投资，死后留下一大堆债，到现在我们都还没还清，还有——哦，”她掐灭烟卷，心情难以平静，“瞧，您真不该让我说起他！我这么说他不够公平，他人倒也不坏，就是外强中干，不过，我们每个人都有胆小的时候。我恨他都成了习惯了，我知道这个习惯很可怕。说真的，父亲最让我恨的，就是他去世了。我——您知道，在他活着的时候我是有计划的，很棒的计划——”

她停顿了一下，或者说犹豫了一下，她挺了挺身子，继续道：“嗯，父亲总是说，我那些计划一个都实现不了。但是，我敢说，他要是现在能看见我，看见我还住在这房子里，还住在冠军山，他会笑的，就像您讲的那个鬼！”

说到这儿，她自己笑了，可巴伯夫人没笑，她眼神庄重深邃，充满善意，“雷小姐，您都有些什么计划呢？”

“哎，我也说不上来了，改变世界！匡扶正义！还有——我都忘了。”

“真忘了？”

“那时跟现在不同。那是一个认真的时代，一个充满激情的时代。不过我现在看来呀，那也是一个单纯的时代，那时你相信……改变。那时我们往前看，相信战争结束后，一切都会改变。现在，一切的确都变了对吧？可是变得太让人失望。说实话，我当时还——当时有人——提议——”

说到这儿，她看到了巴伯夫人的戒指——那个结婚戒指，那个小小的半环钻戒。她说：“请原谅，巴伯夫人，我真不是故弄玄虚，也不是多愁善感。我想说的只是，目前这种生活，我的这种生活，不是——不是我打算要过的生活，不是我想要过的生活！我也没想到会过上这种生活。”她打住了。

她自己都觉得刚才差不多是在胡言乱语，她无意间犯了傻，把自己暴露无遗，就像一不留神让别人看到了自己裸露的后背。可巴伯夫人点点头，温柔地垂下目光。虽不可思议，但她似乎明白一切。她终于开口，说的竟是：“莱恩和我现在住在这儿，想必您和您母亲觉得很可笑吧。”

“哦，说什么啊，”弗朗西丝说，“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是的，我知道您没这个意思，可终归还是可笑的。我太喜欢这房子了，我第一眼见到这房子就想住进来。不过对您来说，我和莱恩住在这儿，您看着肯定很不习惯，就像我们随随便便穿了您的衣服，怎么都不会合适的。

巴伯夫人说着，伸手拿杯托，她变得局促起来，下巴回收，那串木质项链上的一颗颗珠子轻轻地相互挤压。弗朗西丝望着她的头顶，突然发现指尖大小的一小块头皮，在柔顺的黑亮发丝的掩衬下，很显润白。

“巴伯夫人，您真的心肠很好。”她说道。

巴伯夫人抬起头，惊讶地笑笑，缩了缩身子，“哦，可别这么说啊。”

“为什么不呢？”

“唉，总有一天您肯定会发现夸错了，到时您会对我非常失望的。”

弗朗西丝摇摇头，“怎么会呢？反正现在我很喜欢您，我们交个朋友如何？”

巴伯夫人笑了，“好呀，我也这么想呢。”

事情就这么简单。她俩隔桌相视微笑，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某种变化，一种活力的复苏，一种情绪的勃发。弗朗西丝只能想到用烹饪来比喻这种变化：像蛋清在热水里变得白嫩，像牛奶在烧锅里变得黏稠，迅疾、有味、微妙，很真实。巴伯夫人感觉到这种变化吗？她不会感知不到的。她的笑容凝固了，虽然只是一刹那，但一丝怀疑走进了她的眼神，不过，她很快眉舒目展，低下头，又笑了。

就在这时，前厅那边有动静：咔啦咔啦打开前门的声音。她俩同时意识到，是巴伯先生，他从佩卡姆回来了。她们于是改变坐姿，弗朗西丝的身体稍稍离开桌子，巴伯夫人则一只手臂横在身前，手腕托着另一只手肘，抽着烟卷。弗朗西丝见巴伯家的姐妹们抽烟也是这种姿势，脑袋也像她现在侧着。巴伯夫人说话时，声音总是很低。有意思的是，她的姐妹说话时，也像在说悄悄话。

“听听他走路怎么偷偷摸摸的吧！”巴伯先生正轻手轻脚地穿过前厅，“他肯定在踮着脚尖走路，担心我家人还没走哩。”

弗朗西丝同样低声问道：“他真的不喜欢你的家人吗？”

“哦，不懂他心里到底怎么想，不是吧，我想，他就是装作不喜欢我的家人。他觉得这种假装更有意思。”

她俩坐在已经暗下来的厨房里，静静地听巴伯先生上楼，两人竟产生了莫名的亲昵感。巴伯夫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说道：“我还是上楼去吧。”

弗朗西丝看着她起身，问道：“现在？”

“谢谢你的烟。”

“你还没有抽完呢。”

“我要是还待在这儿，他肯定会来找我的，他会笑话的。真的很开心，还有——不说了，我还是上楼去吧。”

弗朗西丝也站起身来，“好吧。”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是不舍。就在一分钟前，她俩之间的关系开始了升华，这让她回味。这么多年来，她跟不少人说过话，但哪像今天这样？她今天向巴伯夫人袒露心扉，或者说几乎袒露心扉，这也让她回味。

她走到厨房门口，伸手拉开门，接着转过身来。

“巴伯夫人，我有个主意，我俩找个时间一起出去玩玩，怎么样？比如，我也说不准，散散步之类的，我的意思是就在附近走走。下个星期找个下午？星期二？慢，星期二不行，星期三？星期三，我母亲要出去的。有个人陪就好了，怎么样？”

弗朗西丝这个想法也是一时兴起罢了，她马上踌躇起来，这合适吗？像她这样的女人可以跟巴伯夫人这样的女人提议这样的事吗？这会不会让巴伯夫人觉得她很怪异，很孤独，缠着别人不放呢？

巴伯夫人看上去有些惊讶，不过更像是喜出望外，这弗朗西丝倒没有料到。巴伯夫人赧然答道：“雷小姐，你真好。好呀，我来陪你，谢谢。”

“真的？”

“是的，当然。星期三下午？”她眨眨眼，想想这个时间，接着扬起下巴，先前的赧颜渐消，语气愈加坚定，“就星期三下午，我来陪你，一定来。”

她俩又相视一笑——不过这次没有了先前触电的魔力。弗朗西丝敞开厨房门，巴伯夫人点点头，走了出去。很快，前厅和楼梯响起巴伯夫人一连串拖鞋的嗒嗒声，接着，二楼楼梯口传来巴伯先生的声音，两人互致问候。弗朗西丝站在一楼厨房门口，毫无顾忌地听着，但楼上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喃喃低语。

4

巴伯夫人走后，弗朗西丝想到，现在竟有了一件让自己渴望的事，多有意思啊。她和巴伯夫人商定好要去的地方。罗斯金公园，就在冠军山脚，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公园，面积不大，里面没有什么特别好玩的地方，就是干净规整，还有几片花圃，几块网球场，一个供星期天乐队演出的台子。弗朗西丝知道，自己的心早已飞到了公园，而且，随着一天天过去，她甚至觉得巴伯夫人也跟她一样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了。她俩还商量妥了，带上一些野餐，这样出游才更开心。因此，星期三那天上午，两人便在各自的厨房里忙着准备餐食。到了出门前梳妆打扮的时候，弗朗西丝在着装上颇费了一番心思。她丢掉沉闷的半裙和上衣，换上一条剪裁精致的灰色亚麻宽松短袍，那是她专门留着进城时穿的。接着，她又花了不少功夫在琥珀、石榴石、绿松石、珍珠等材质的饰针上选来选去，看哪一样能为自己的旧毡帽增色。

巴伯夫人也这么费事劳神吗？难说，因为她一个星期没有哪天不是精心打扮的。弗朗西丝出了卧室门，在楼梯口与巴伯夫人会合。她发现，巴伯夫人的装扮和平时并无两样：紫色连衣裙，粉红色长筒袜，浅灰色小山羊皮鞋，蕾丝手套，时尚舒适的帽子不需要别针，帽带几乎遮住了她乌黑的眼睫毛。总之，这身衣服仍是一如既往的暖色调，一如既往显出养眼的曲线。不过，多了一件东西：她的手腕上绕了一圈带穗子的丝绳，绳子连着一样东西。弗朗西丝以为是袋子，一起下楼时才看出来那不是袋子，而是一把遮阳的红色纸伞。看来巴伯夫人还是为这次出游费了点心思的，因为今天虽有太阳，但阳光并不强烈，巴伯夫人带伞的目的显然是想为这次出游增添一些情趣，多些快乐。既然如此，她们应该去海边的，弗朗西丝这么想着，突然懊悔不已。黑斯廷斯、布赖顿——她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些地方呀？她当初应该更大胆些才是。她俩出了门，不过几分钟路程就到了公园门口，还不如待在自家的后院里！她们进了公园，外面的电车、汽车还是那样嘈杂。

不过这里也挺好，树荫浓郁，走在硬泥小径上，比在尘土飞扬的人行道上走来得舒适。一片青草地，青草纤长，夹杂着野风信子花。巴伯夫人驻足观赏，她俯下身子，脱去手套，抚摸昏昏欲睡的花茎。

野风信子花引她们来到一处怪异的废墟：一条柱廊，孤零零的，四周长满藤蔓。弗朗西丝小时候，这个公园是几幢大房子的地盘凑成的。她清楚地记得这边尽头的房子，它坐落在一大片野生黑莓灌木林中，荒凉但不失高贵，犹如一位神志不清的老贵妇。有一次，为了显示自己胆子大，她带诺埃尔溜进那房子的院子里，害得诺埃尔老是做噩梦，父亲拿拖鞋抽打她的小腿肚以示惩罚。如今，那房子像她弟弟诺埃尔一样，已不复存在，只残留少许痕迹让人记起它和周围的景象。弗朗西丝有时想起，唏嘘不已。这公园似乎难为情，躲到了树丛中。到了冬天，这里一派惨淡凄凉。

弗朗西丝和巴伯夫人缓缓前行，她一边跟巴伯夫人讲了一些与这个公园有关的事情。兴许说话能破除附着在这个地方的魔咒，兴许是天气改变了这个地方，兴许是因为她和巴伯夫人在这个地方，兴许是因为巴伯夫人肩上那把闪亮的遮阳伞——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在弗朗西丝的记忆里，这个公园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迷人。它的规整有序令人惬意，一切打理得如此完美：修剪平整的草地，如蛋糕上糖霜般的鲜艳花圃。刚过下午四点，来往的行人是白天常见的闲人、老弱病残者、刚放学的学生、带着孩子蹒跚学步的妇女、牵狗散步的老先生。弗朗西丝皱起眉头思忖，这些人都是危难关头最先得到照顾的人，克里斯蒂娜、史蒂维要是看到这么一群人，肯定要会心一笑的！不过此时此刻，克里斯蒂娜和史蒂维像在十万八千里之外。她和巴伯夫人走的是一条条散落花瓣的小径，又走过一个平台，阳光穿过倒挂的紫藤投下斑驳光影。她们想找一处歇脚的地方，弗朗西丝后悔没带毯子来，要不就可以铺在草地上。

她们没找到草地，但找了一条长凳。她们打开带来的袋子，马上发现她俩准备的食物很不一样。巴伯夫人做的是指形面包、小三明治卷、迷你果酱塔等精致的小点心。女性杂志推荐过这类食物，弗朗西丝在公共汽车上偶尔见别人读这样的杂志，偷看过几眼。弗朗西丝准备了煮透的鸡蛋、自家院子里种的萝卜、一小纸包盐、半块葛缕子糕饼、一瓶裹在餐布里保温的无糖茶水。她们将各自的食物一起摆放在铺开的格子布上，这才惊讶地发现，这些食物竟在不经意间弥补了对方的不足。“为我们的完美盛宴干杯。”她们轻轻碰了碰杯，异口同声地说。

迷你果酱塔拿出来时几乎碎了，小三明治卷也散开了，奶酪馅儿掉了出来，但没关系。指形面包完好无损，味道不错，萝卜清脆甘甜，鸡蛋壳很容易剥掉，就像自己恨不得抖掉笨重的外衣似的。遮阳伞撑开，伞底下的一切好似染上一层红葡萄酒的色彩。巴伯夫人坐在长椅上，似坐在沙发上那般舒服，她斜倚凳背，一手握拳撑腮。有一次，她不自觉地笑起来，笑声轻松自然，之后，她手腕掩嘴，身子前倾。听见这笑声，一个独自坐在不远处长凳上的男子转过头来，往这边看。弗朗西丝先前还有些担心，她们彼此并不了解，今天下午可能会有些别扭，但现在看来，她们上星期六下午在昏暗厨房里产生的那种亲昵感仍在，如同织毛衣一样，现在只是将先前暂停的织针拿起来，继续往下织罢了。

那个男人还在不停地看，弗朗西丝迎着他的目光，冷若冰霜，可那个男人傻笑起来。她们吃完，弗朗西丝拢好蛋壳，抖去垫布上的碎屑，“再走走怎么样？看看其他地方？”

巴伯夫人笑答：“好呀。”

其实，公园里可看的东西少得可怜。那个井井有条的花园有一些金鱼草，倒也漂亮，池塘里有小鸭和毛色脏兮兮却也可爱的黄色小鹅。网球场上，两位年轻女士正在对垒，她们技术娴熟，追逐网球时褶裙也随之飘舞。巴伯夫人打网球吗？不，她懒得很。莱恩在珀尔公司的运动俱乐部打球，还赢得过奖杯呢。雷小姐打吗？

“啊，”弗朗西丝说，“在学校时打过，网球，曲棍球。曲棍球太野蛮。这种团队运动我从来不擅长，骑车或滑轮玩得好一点。坎伯韦尔这儿原来是有旱冰场的。”

巴伯夫人说：“是的，我和我姐妹有时也去那里玩玩。”

“是吗？我和我兄弟也去过——后来，我父亲说那地方龌龊，不让我们去了。说不定我们在旱冰场还打过照面呢。”

“真有意思。”

她们想到可能在滑冰场上见过，不禁兴奋起来，步子愈加轻快。她们往乐队的演出台走去，演出台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八角凉亭，红瓦屋顶。她们走过沙砾地，上了台阶，踏上演出台的木地板。巴伯夫人站在那儿，有了跳舞的冲动：她独自踩着华尔兹节拍，柔缓优雅地滑动旋转。

巴伯夫人旋转到凉亭栏杆处，停下舞步，低头看栏杆。弗朗西丝走过去，跟她一起看，发现远看光亮平滑整洁的绿色栏杆，其实已被刻上有伤风化的图案——袒胸露乳的女人，猫的屁股，还刻有名字：“比尔与艾丽丝永不分离”“阿尔伯特和梅”“奥利弗爱塞西尔”——不过，“塞西尔”被帽针刮掉，刻上了“吉姆”。

弗朗西丝摩挲着这些字。“花心的奥利弗。”她说。

巴伯夫人笑笑，没有接话。她独自跳了那段华尔兹后，似乎有点愁闷起来。有那么一会儿，她和弗朗西丝呆望着公园另一头一处沉闷寡味的地方——当地医院红色的砖墙。巴伯夫人转过身来，倚靠栏杆，攥着遮阳伞绳，心不在焉地用它的红色穗子来回扫刮着嘴唇。弗朗西丝见她似乎没有离去的意思，便也转过身来，挨着她坐下，斜倚栏杆。不过这里并不是个歇脚的好地方，众目睽睽，好在遮阳伞挡在身后，多少有点私密的感觉。

当然，晚些时候，公园的氛围会不同。到了黄昏，那些比尔和艾丽丝们、奥利弗和吉姆们和上班族会来到这里。巴伯夫人可能会和丈夫一起回到这里，她真会这样吗？弗朗西丝觉得不大可能。她想起上星期无意中听到巴伯夫人和丈夫之间毫无感情的小对话，想起在那之前与巴伯先生在花园里的星夜邂逅。她斜瞟了一眼巴伯夫人，她仍心不在焉地用遮阳伞绳的穗子轻扫着丰满圆润的脸颊和嘴唇。她说：“巴伯夫人，问你一件事，可以吗？”

巴伯夫人转过头，好奇道：“什么事？”

“你和你丈夫是怎么认识的？”

弗朗西丝发现她表情微微凝固，“我和莱恩？我们是在战争期间认识的，在我继父开的商店里。当时我在那里做事——还有我的姐姐，我们都在那里帮忙。有一次莱恩放假，路过那里，他从窗外往里看，看见了我。”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然后呢？”

“啊，然后嘛，他走进来，假装买东西，我们开始聊天，然后——我当时没觉得他特别帅，他那样子瘦巴巴的，是吧？不过他的蓝眼睛很漂亮，挺会逗人，把我逗笑了。”

她说着，脸上挂着笑，眼神却藏有心事。那笑也有些奇怪：看似柔情，却隐见鄙夷。巴伯夫人觉察弗朗西丝还想听，便耸耸肩，说道：“真没什么好说的了。后来，他就请我喝茶，我们去跳舞。他心情好时，舞跳得真不错。再后来，他回到法国，我俩就开始写信。当时也有其他男孩带我出去约会，可莱恩——我说不清，莱恩跟其他人不一样，好像一点都没受那场战争的影响，他从没受伤，除了擦破点皮。他说他命大，冥冥之中有什么保护他。他还说，我和他命定在一起，还有，”她放下遮阳伞绳，“我当时太年轻了，就像你那天说的：战争让我们变得太认真。我觉得，他没真想和我结婚，我也没真想和他结婚。”

“不过你们还是结婚了。”

巴伯夫人伸出一只脚，轻轻地踢木地板上的一个疙瘩，“是呀。”

“既然你俩都没打算跟对方结婚，为什么又结了呢？”

“战争时期嘛，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就这样。”

“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弗朗西丝说，“这么说挺有意思的，可你不能碰巧就和一个人结婚吧？”

巴伯夫人听到这话，看着她，神情古怪，既有尴尬，也有别的，差不多是怜悯吧。“是的，当然不能，”她收回脚，平淡地说，“我是开玩笑的。可怜的莱恩！我们这么说他，他耳朵现在一准发烫呢。今天真不该跟你说这些。他跟我——我俩昨晚还吵架来着。”

“哦，”弗朗西丝说，“对不起。”

“没关系，在一些事情上我跟他没少吵架。我原以为离开了佩卡姆，我们就不会再吵了，可还是照吵不误。”

巴伯夫人话说得简简单单，加上一种就事论事的冷漠，弗朗西丝觉得挺可怕的。她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才好。为了让气氛轻松一点，她还是开口了，总结似的笑道：“嗯，我那住在约克郡的奶奶有句话常挂嘴边，她说，婚姻就像钢琴，音总有准和不准的时候。你和巴伯先生的婚姻大概就是这样。”

巴伯夫人回以微笑，但这笑容很快消失。她垂下目光，她俩倚靠的栏杆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把手搭在上面。“雷小姐，这就是婚姻，”她喃喃道，“一点不假，这就是婚姻。”

她摩挲的那块地方油漆已经剥落，有几处露出了旧有的颜色，直接暴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她摩挲油漆剥落之处，说：“表面好好时，有谁会去想它底下这些旧颜色呢？要这么想的话，那人准疯了不成。你只会看面上这层颜色，可不管怎样，这些旧颜色总是在那里。斗嘴吵架，点滴的不快，就像这些旧颜色。生活中经常发生一些事情，它们把涂在婚姻表面的油漆划破，底下的旧颜色就暴露出来了，这时，不想都不行。”她抬起头，有些难为情，但很快，她的口吻又变得平静起来，“雷小姐，千万别结婚，不信问问任何一个当夫人的！不值得。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幸运，一个人，来去自由——”

她突然打住，“哦，你可别生气，唉，我真不该说幸运什么的，太没脑子了。”

弗朗西丝说：“可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呀。”

“我刚才失言了。”

“怎么失言呢？”

“这个——”

“说嘛。”

“呃，我有印象——也许是我误解了。上星期六我俩在厨房里时，你说过，你曾经订了婚[11]的，嗯——？”

弗朗西丝说过吗？没有，她肯定没说过。不过她想起来，当时她的确说过什么——不经意说出来的，没想清楚就说出来。说的是计划的事——是吗？一次失望？一次失去？

遮阳伞仍撑着，在她俩身后竖起一道屏障，此时她们可以相互信任，可以将事情说清楚。弗朗西丝暗忖，可是，该怎样讲清楚呢？如何回应巴伯夫人善意、浪漫的猜测呢？这种猜测一方面不着边际，另一方面却又几近真实？于是她干脆不作回答。当然，她的沉默就是回答。她对自己说，这不是谎言。但她知道，这是一种谎言。

此时，她俩之间有了些许距离。她们一声不吭，挨得很近，臀和肩紧挨着，暖暖的。可弗朗西丝觉得，这个下午的快乐如同气球被刺破，在一点点泄气。

这时，有人仿佛受到老天爷的召唤，要驱走她们这最后一丝亲密。有人来了：一个男人溜达到演出台上，向她俩掀掀头上的草编礼帽，然后在不远处流连徘徊，假装欣赏风景，磨蹭着，赖着不走。弗朗西丝别过脸不去理他，巴伯夫人则低头坐着。那个男人不时朝她俩瞅过来。弗朗西丝斜斜一瞥，便可看到他。他朝她们投来飘忽不定的目光，他肯定自以为这是双眸闪现的“迷人之光”。

她开始觉得这“迷人之光”无异于苍蝇的嗡嗡声。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我们另外找个地方怎么样？”

巴伯夫人头也不抬，说：“因为他？哦，我才不在乎呢。”

那个男人见她俩一阵私语，便靠上前来，开始如艺术家一般研究起她们，如同研究一件艺术品的造型结构。“啊，要是带相机来就好了！”他说着，煞有介事地弯腰摆弄起假想的三脚架，又紧握假想的闪光灯。他看到弗朗西丝的表情，笑起来，“你们不想拍张照？我以为年轻女士都想的，特别是漂亮的年轻女士。”

“我们走吧？”弗朗西丝又问巴伯夫人，这次不再低声。

男人表示反对，“急什么？”

弗朗西丝站起来，男人见她真要走，便靠得更近，更加讨好道：“你们野餐开心吧？”

弗朗西丝瞪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我只想说，你们肯定开心的。我想说呀，这野餐让你们吃了，它也开心哩。”他瞟了瞟巴伯夫人，得意地笑了，“我可从来没想过一个人会嫉妒一个煮鸡蛋，这回见你的朋友吃煮鸡蛋，才知道那也是可能的呢。”

早些时候，就是这个男人一直盯着她俩。他肯定是看见她们喝完了茶，从那时便一直跟着，从长凳到花圃，从花圃到池塘，从池塘到网球场，从网球场到演出台。当然，这把红色遮阳伞很扎眼，不管她们走到哪儿，那个男人不会看不到的。莫非巴伯夫人带上遮阳伞为的就是这个？莫非她就是因为这个才故意选择坐在这个怪怪的公共场所？

不会的，肯定不会的。她低着头，竭力不去理会这个男人，但满脸通红。他忽地歪了歪脑袋，想看到她的眼睛，“不想玩玩？”

“听着，你给我走开！”弗朗西丝说。

他看着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后嘴角一撇，又去搭讪巴伯夫人，说：“看来你的好朋友不大喜欢我呢，我真不懂为什么，你怎么样？”

弗朗西丝说：“她也不喜欢你，走开。”

他坚守了一会儿。巴伯夫人才是他的目标，可她连头都没抬。终于，他无计可施，只得悻悻然放弃。他缩缩肩膀，假装怕冷似的，嘴里“呸呸”，他朝弗朗西丝甩了甩头，仍是对巴伯夫人说话，“她是不是主张女人参政啊？”

没人搭理他。他走到一边，摸出烟，掏出打火机，打着火苗，不紧不慢地，仿佛他上台阶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不过，他那“迷人之光”消退了，过了一会儿，他退回到栏杆那里，又过了一会儿，离开了演出台。

巴伯夫人这才放松下来，她看上去窘迫、敬佩、惊恐。终于，她笑出声来，“啊，雷小姐！你好厉害呀！”

“哼！”弗朗西丝怒气未消，“有的男人真蠢，总以为自己是美女杀手。我们本来玩得开开心心的，怎么可以让这样的男人败了我们的兴致？”

“我一般不理他们，最后他们总是没趣走了。”

“可为什么要花时间不搭理他们？你知道吗，他一直跟踪我们。瞧，他往那边去了。”弗朗西丝看着那个男人往公园另一头闲逛而去，“肯定又要去施展自己的魅力，引诱哪个可怜的女人去了，我希望她揍他一顿。‘主张女人参政’，他还以为这样说是在骂我哩。老实说，我要是年轻几岁，今天都揍他了。”

巴伯夫人仍笑个不停，“我觉得你已经揍过他了。”

弗朗西丝说：“骂他一顿，也算是吧。知道吗，有一次我朝一个议员扔鞋子，给抓了起来。”

巴伯夫人不笑了，她说：“不会吧，真不敢相信。”

“是真的。和三个女的在警察局的牢房里待了一夜。我们在一场政治集会上闹事。我现在想呀，当时胆子怎么那么大，那会儿其他人都反对我们，不过我不该扔东西的，我们本来就是倡导和平的。”

“后来怎么样了呢？”

“啊，指控撤销了。那个议员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们的父亲都是有身份的人，他不想事情给捅到报上去。我第二天早上才回到家，不得不向父母解释整个事情。他们还以为我被专门贩卖白奴的人拐走了。不过，”那些往事让弗朗西丝兴奋起来，她站起身，“想想穿着警察局看守的鞋子回到家，看着我爸那个样子，真是值了。邻居当时见我那样子，也觉得很有意思呢。我们走吧？”

弗朗西丝本是玩笑地伸出胳膊，没想到巴伯夫人真就一把挽住，让她把自己拽起来，站稳后，她又笑起来。接下来，她俩很自然地挽着手，走下台阶，走进阳光中。刚才和那个色男短兵相接，大获全胜，今天的勃勃兴致又回来了。

不过她们觉察天色有点晚了，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本想再去网球场看看那场比赛，最终还是不情愿地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定回家。她们爬上公园的土坡，再次驻足观赏野风信子花，然后回到满是尘土的人行道上。

一路上，她俩一直手挽手，只在匆匆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时才分开。她俩到了冠军山对面，准备上坡。这时，巴伯夫人停住脚步，将遮阳伞从右肩换到左肩，从弗朗西丝的右边绕到她的左边。弗朗西丝一时没明白过来——很快她知道了巴伯夫人的意图：她是在“靠墙走”，她和男士一起走路时，会本能地让这位男士挡在她和车辆之间，现在和弗朗西丝一起走路，她也这样做。

再走两分钟，便回到后院。弗朗西丝打开院门，先进门，她们一起上楼，巴伯夫人打着哈欠。

“这太阳把我晒得昏昏欲睡，雷小姐，你现在要做什么呢？”

“我得为我母亲准备晚餐。”

“啊，我也得想想为莱恩做什么饭了。唉，要是晚餐能自己做好就好了，要是地板、地毯、杯子碟子——要是所有的事情能自动做好就好了。要是爱因斯坦先生能发明做一台做家务活的机器就好了，你也是这样想的吧？他干吗说一大堆关于时间的理论，谁也不明白。我敢打赌，爱因斯坦的夫人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说着，她将遮阳伞挂到衣帽架的挂钩上，然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捋下蕾丝手套。

她脱下手套，攥在手里。她和弗朗西丝四目对望。

弗朗西丝说：“这次野餐我很开心。”

“我也一样，雷小姐。”

“改天我们再去一次。”

“好呀，好主意。”

“那么——嗯，我希望你以后就叫我弗朗西丝吧。”

她面露喜色，“我也觉得好呢。”

“那我该怎么叫你呢？如果你介意，还是叫你巴伯夫人吧。”

“哦，千万别这么叫！我讨厌这个叫法，一直都讨厌。这种称呼就像幸福家庭的一张名片，是吧？呃，可以叫我莉儿，家里的姐妹都这么叫我，不过——不，别这么叫。莱恩说这么叫像是叫酒吧女招待似的，他叫我莉莉。”

“莉莉，莉儿，我能不能干脆叫你莉莲好了？”

“莉莲？”巴伯夫人眨眨眼，有些惊讶，“很少有人这么叫我的。”

“嗯，我就想用一个别人没叫过的名字来叫你。”

“是吗？为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弗朗西丝说，“反正这名字挺好听的，适合你。”

这话有点像男士对女士献殷勤。此情此景，它还会有别的意思吗？不过，她俩站在有些昏暗的楼梯口，相距有一米开外。弗朗西丝说完，两人沉默无语，但又是一阵心与心的探触，那种莫名其妙的小小兴奋……有那么一小会儿，巴伯夫人的神情再次犹疑起来，然后她笑了，低下了头。弗朗西丝觉得，看上去，对别人的恭维，哪怕这恭维来自另一个女人，她也别无他法，只能被动接受，吸收。

“雷小姐，你真有意思，”她低声说，“好的，就叫我莉莲好了。”

过了一会儿，她们分手了。

那天晚饭时，母亲问弗朗西丝下午过得如何。弗朗西丝说，过得挺好，她和巴伯夫人都喜欢赏花，都喜欢出门走动走动……她不打算多说。

可五分钟后，她忍不住又说开了：“跟您说呀，我开始觉得巴伯夫人这个人挺可怜的，她今天下午跟我说了一点她的婚姻，我觉得她的婚姻不是很幸福。”

母亲原本看着盘子，这时抬起头来，“她自己这么跟你说的？”

“她倒没说多少。”

“希望如此，你俩才认识多久？她不应该说这些的。”

“可是，这就是我的感觉。”

“好啦，她和巴伯先生不可能过得不幸福，我每次无意中听见他们说话，好像没别的，都是在说说笑笑，或许他们会有些磕磕碰碰，大概很快就和好了。”

“嗯，或许吧，”弗朗西丝说，“不过谁知道呢？反正，在我看来，不像是吵架这么简单。”

母亲的语气缓和下来，“嗨，外人总爱夸大夫妻间的磕磕碰碰，就连你父亲和我有时也会如此……不过，弗朗西丝，我们真不该谈这些。如果巴伯夫人再跟你说起这类事情，尽量不让她说，好吧？”她继续吃饭，用叉子叉住一根菠菜，举起叉子，半途又停住了，“我想，你自己没有什么话都跟她说吧？”

弗朗西丝正用力切羊肉，“我当然不会了。”

“她有这么一家子——”

“我觉得，她就是有点孤独罢了。她这人挺好的，我喜欢她。毕竟，我们还得一起住在这房子里。”弗朗西丝边切羊肉边淡淡地说道，“她和我没什么理由不做朋友，对吧？”

母亲欲言又止，弗朗西丝终于切好羊肉，送入嘴里，嚼啊，嚼啊，咽下去。她和母亲聊起别的话题，直到晚餐结束，她们没再提起巴伯夫妇。

不管怎么说，弗朗西丝母亲的话看来是对的。晚餐结束后，弗朗西丝在厨房里清洗刀叉，这时，巴伯夫妇的留声机响了起来。弗朗西丝虽在房子另一头，还是听出了播放的曲子，那是一支欢快的现代舞曲。不管这对夫妻有什么不和，想必已经和好如初。曲子一支接一支，足有半个小时，可没人及时摇动留声机的曲柄，原本优美的旋律逐渐变成哀怨的呻吟，接着便是一片寂静，这比先前的爵士乐更让弗朗西丝心神不定。那天晚上，直到上床睡觉，弗朗西丝没再见到巴伯夫人。第二天她们碰面时，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她们一致同意改称对方教名，可一出口，便觉得别扭、虚伪。看样子，两人的友情如一条刚刚扬帆便沉没的小船。下午时分，巴伯夫人挎上一个购物袋出了门。弗朗西丝突然烦躁起来，从一个房间转到另一个房间。她本不打算进城，但冲动之下改变了主意，换上衣服，出了门，坐公共汽车去了牛津广场，到了克里斯蒂娜那里。克里斯蒂娜问她和她母亲与莱恩和莉儿相处得如何，弗朗西丝只是戏谑地答道，家里一下子多出两个人来，挤得很，洗澡都得排队。

第三天早上，巴伯先生上班去了，母亲在后院修剪薰衣草。弗朗西丝上楼到卧室拿一袋要洗的衣服。捧着那袋衣服出来时，她瞟了一眼楼梯口对面。巴伯夫人就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剥豌豆，把剥好的豆子丢到碗里，一边读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她穿紫色外衣，头发绾在红丝巾里，丝巾两端磨蹭着她的颈背。她剥荚取豆时看都不看，眼睛只盯着书。弗朗西丝只要见别人读书入迷，就心里痒痒的，想知道那书是什么。于是，她隔着楼梯口叫了起来。

“莉莲，读什么书啊？”

她这么称呼巴伯夫人，听起来总算是自然亲切了。莉莲转过头来，眨了眨眼，笑了。她正准备张口，突然改了主意，举起书，让弗朗西丝看书脊。弗朗西丝隔得太远，看不清，她走过楼梯口，到了厨房门口，看清了书脊上的字：《安娜·卡列尼娜》。

弗朗西丝高兴地叫了一声，走上前，莉莲望着她，问：“你知道这本书？”

“我可爱读这本了，你读到哪儿了？”

“哦，太可怕了，刚读了赛马——”

“那匹可怜的马。”

“可怜的马！”

“那马叫什么来着？名字很少见的，咪咪？”

“叫弗鲁——弗鲁。”

“弗鲁——弗鲁！就是这个名字。你不觉得这名字用俄语念很好听吗？”

“哦，我简直不忍心读到这个名字。还有可怜的渥伦斯基——你也是这么看他的吧？”

“是的。没错，可怜的渥伦斯基，可怜的安娜，书里面所有的人都可怜，就是那个又老又乏味的卡列宁也可怜。啊，这本书好多年没读了，你让我又想读它了，可以看看吗？”

她从巴伯夫人手里拿过书来，注意不弄乱她在读的那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贝特西公爵夫人，我都忘了她了。多莉、基蒂……安娜出现在火车站那段在哪里？就在书的开篇，对吧？”

“不是的。这一段前面还有好几章呢。”

“是吗？”

“是的，我翻给你看。”

莉莲伸手拿回书时，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莉莲翻了一会儿，找到了，将书递给弗朗西丝——就在莉莲翻书这工夫，弗朗西丝记起来了，那个情节大约出现在书的第100页，站在火车车厢门口的渥伦斯基退后，让安娜下车，是在莫斯科站。

弗朗西丝拖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这个情节，莉莲则继续剥豌豆。两人随后一起剥豌豆，她们把豌豆放到碗里，手指又碰在一起。她们一边剥豌豆，一边聊起小说、诗歌、戏剧，聊她们喜欢和不喜欢的作家……天气暖和，窗户敞开，她们在厨房里聊着天，外面院子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剪枝声。直到剪枝声停止，院里传来弗朗西丝母亲回屋的脚步声，弗朗西丝这才站起身，抱起要洗的衣服，下楼。

从那以后，她们每天多少都要见上一面，交流对《安娜·卡列尼娜》的看法——弗朗西丝已经在重读这部小说了——不过主要是因为两人在一起快乐。只要有机会，她俩便帮对方做家务，或同时做各自的家务。星期一早上，她们在院子的草坪上用镀锌盆洗毛毯。弗朗西丝将毯子一条条放入压干机，莉莲则摇着机子的手柄。完事后，她们热得直冒汗，将裙子撩到膝盖上，像打杂女工一样坐在台阶上，喝茶，抽烟。她们又去了两三次公园，每次都是转同样的小圈，最后总是来到演出台，看看亭子的栏杆上是否刻有新的情侣的名字。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弗朗西丝的母亲上邻居家串门去了，弗朗西丝和莉莲将垫子铺在院里的欧椴树底下，躺在树荫下吃土耳其软糖。软糖是弗朗西丝从集市摊上买来送给莉莲的。她把糖块递给莉莲，说：“正好配你的土耳其拖鞋。”实际上，软糖不是真正产自土耳其，不过是英国的冒牌货，粉里透白的小方块，不好看。弗朗西丝只咬了一口就不吃了，莉莲却兴高采烈，掰下一块又一块，每次都整块塞进嘴里，闭上眼睛，忘情地享受。

有时，弗朗西丝会不自觉地想，她和莉莲究竟有什么相同之处。她们不在一起时，她努力回想，她们友谊的本质是什么。然而，一旦和莉莲在一起，两人相视一笑……她所有的疑问便烟消云散。莉莲也许不像克里斯蒂娜那样会逗人开心，也不像她那么聪明——不，莉莲当然会逗人开心，她也很聪明。比如说，她的缝纫手艺并不亚于邦德街上的裁缝。她可以轻松拆下一整件衣服，重新做好。如果某天晚上有舞会，哪怕到了当天下午三点，哪怕舞会穿的衣服必须镶上一千粒小珠子，莉莲都可以从容不迫地用一根针全部搞定，绝不会误事。莉莲做这些事时，弗朗西丝会目不转睛地看着，着迷于她的姿态，赞叹她是那么娴静，那么安定，那么有能耐装饰自己光滑的肌肤。和莉莲在一起犹如一剂良药，包治百病，你觉得自己像是一小块蜡被握在柔软温暖的掌心里。

当然，更大的谜团是莉莲的婚姻。她丈夫常常在厨房里停下脚步，想和弗朗西丝聊上几句。这时，弗朗西丝会观察他，希望能发现他与莉莲在气质上有什么琴瑟和鸣之处，但经常以失败告终。她又问起莉莲他们是如何相爱的，莉莲的回答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他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挺幽默的……除此以外，莉莲总是含糊其词。既然如此，弗朗西丝也就不再提起这个话题了。毕竟，弗朗西丝自己也有难言之隐。真的，她俩相知何其少，其实与路人无异啊。六个星期前，她连莉莲是何许人都一无所知，如今，只要空闲下来，她竟不自觉地想到莉莲，这么做，连她自己都有些吃惊。思绪可以一步一步回溯，一点一点串起来，那个想法引出这个想法，这个想法又暗含另一个想法……她发现，所有的思想，不管从何处起始，最终都会停在莉莲身上。

弗朗西丝思忖，女人间的友情大抵如此吧：脑子稍微飘飘然，这友情便跑起步来。如果说她有时禁不住恭维一下莉莲，那也是莉莲身上的确有自己想恭维的地方，仅此而已。如果说自己这么做的次数多了些，就算是讨好莉莲的小细节，甚至有些制造浪漫色彩的时刻，但这些举动并无甚含义。弗朗西丝认定这么做并没有别的含义。至少，莉莲那一边似乎并不觉得困扰。也许莉莲一时有所觉察，但也只是瞬间的怀疑，然后一笑了之。莉莲有时的确眯着眼，歪着头盯着弗朗西丝，仿佛她多少懂得自己的暗示，仿佛想刨根问底，搞清楚这是什么意思，或者，她会话里有话地聊起爱情和婚姻……然而，弗朗西丝着实感到疑虑和不安，她们现在挺亲密的，可想到这种亲密的基础又是那么单薄，她决意日后要多加小心，问题是，这份谨慎屡屡失败。

六月到了，真正的夏季开始了。天气一天好过一天，巴伯先生也越来越活跃，每个星期六早上离家上班时，他总夹着网球拍，星期六下午在运动俱乐部里度过。傍晚回来后，他会在弗朗西丝面前吹嘘自己如何得分，如何调动对手四处奔忙。夜晚很长，巴伯先生无事可做，便在屋里转悠，找点零活做，如修理、维护什么的，给门铰链上点油，固定走廊的地板砖，给洗涤池漏水的水龙头换垫圈。对他的帮助，弗朗西丝不知道是该表示感谢，还是感到自尊心因此受到了伤害。走廊的地板砖她倒是一直就想修修。这回好了，他每次经过走廊，弗朗西丝都得捺着性子听他停下来，用脚踩踩，看地板砖是否固定好，满意地嘟囔几句，很是欣赏自己的手艺。

他精力旺盛地东忙西忙，也许感染了弗朗西丝。六月中旬的一天早上，她到处找苍蝇拍，打开走廊的一个壁柜，一大堆东西滚出来，都是她兄弟的物品：整个屋子充满了他们的气息。过去，她要想在柜子里或抽屉里找样东西，总要在一层层的杂物里扒来扒去，校帽、板球、亨蒂[12]的小说、化石标本。今后还要这样找下去吗？哥哥和弟弟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把他们的东西能找到的全都归拢起来，叫来母亲，两人花了一个小时来分拣、归类。她母亲对每件物品都恋恋不舍。这些书可以捐给慈善机构，对吧？哦，这书可是诺埃尔的奖品啊，书的扉页上还有他的名字哪。一想到别的小孩读着这本书，看着诺埃尔的名字，她心里总不是滋味。既然这样，就留着吧。这些靴子呢？总可以捐了吧？嗯，靴子倒是可以捐的。拳击手套、望远镜、显微镜、显微镜用的玻璃片呢？

“弗朗西丝，非得现在捐吗？”

“迟早都要捐的。”

“可不可以用箱子装好，放到地下室去呀？”

“地下室里堆满了父亲的东西，啊，这本集邮册怎么样？或许该请人估个价，里面一些邮票说不定能卖点钱呢——”

“别，弗朗西丝。”

是啊，这个想法可不好。等收拾完，东西似乎比开始时更多了。她们收好一个小包，交给牧师的妻子作为捐助。弗朗西丝的母亲难掩伤感，拿走了几样东西自己保存：几枚校徽，一条学院围巾。弗朗西丝发现诺埃尔小时候做的船模，他把那个船模命名为“弗朗西丝”。弗朗西丝看着船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之后，她俩都没怎么说话，吃完午餐，便在敞开的落地窗前坐下来，弗朗西丝的母亲将一个盘子倒扣在大腿上，上面放了纸、笔、墨三样东西，她答应过要为自己所在的一家慈善机构写几封信，弗朗西丝在一旁织补长筒袜那些经常会破的洞。约莫一刻钟后，弗朗西丝突然觉察到旁边的母亲没了动静，原来，她坐着打盹呢。弗朗西丝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噌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冲上前去，正好抓住那支从母亲手指间滑落的笔。她拧上墨水瓶瓶盖，将墨水瓶搁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她站在母亲跟前，低头望着她那张脸。松弛、苍白，没有任何修饰，弗朗西丝的双眼又噙满酸楚的泪水。

唉，伤感又有什么用呢？她摇摇头，让泪水退去。这个下午自己能做什么呢？袜子已经补好，母亲在打盹，自己真该趁这段时间做些清洁。门廊需要打扫了，何不打扫打扫呢？母亲要是知道自己拿着扫帚清扫门廊，不揪心才怪哩：左邻右舍谁都有可能经过那里，一旦见到雷家的千金在干清扫的活儿，何其难堪。

就在这时，弗朗西丝听到头顶上一阵声响：莉莲起床了。她在打扮准备出门吗？不，嘎吱嘎吱的声音不像是在打扮，她应该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她晃动身体，楼板才发出这种声音，她究竟在做什么？

悄悄上楼瞧一眼总该可以吧？

莉莲卧室的门大开着，弗朗西丝刚上到二楼楼梯口，莉莲便在房间里说话了：“弗朗西丝，是你吗？”

“是我。”

“在做什么呀？进来瞧瞧我。”

弗朗西丝满腹狐疑地进到房里。虽然上次进来过，这次再见到她的兄弟变了样的房间，弗朗西丝仍难免吃惊。房间里到处是莉莲用各色丝带挂起的装饰小物件。五斗橱上摆满了香水瓶、粉扑、冷霜之类的化妆品，乍一看，还以为是阿尔罕布拉剧院后台的化妆间。镜子上方晾着刚洗过的粉红色长筒丝袜。莉莲站在床边，低头盯着摊了一床的时装图案。她告诉弗朗西丝，自己在画服装草图，想看看自己的一些构想。过两个星期，她姐姐内塔要搞一个聚会，她打算动手做件聚会穿的新长裙。

弗朗西丝认真看过草图，不由得惊讶起来，真的不错。在她看来，莉莲的设计至少不亚于史蒂维的设计，她赞叹：“哇，莉莲，你真能干，你简直就是一个艺术家，想起来了，上次你母亲就说过你是艺术家，她讲得一点没错。”

莉莲有点不好意思，答道：“噢，如果你把钟放在壁炉架的左边，而不是中间，我们家的人就会管你叫艺术家了。”她随后更加害羞地补充道：“不过，说实话，曾经有段时间，我还真想做个艺术家呢。那时，我常去美术馆这样的地方。我还想过去艺术学校听课哩。”

“你真该去的，怎么又没去呢？”

“呵，”她笑了起来，“我结婚了呗。”

她拿起草图，伸直胳膊举到眼前，挑剔地看着。弗朗西丝看着她，说：“你现在可以去艺术学校了。”

她眼睛一亮。“我想啊，可以吗？”她又不大自信地说道，“我觉得自己还不够好，我也知道莱恩会怎么说！他会说这是浪费时间，浪费他的钱。现在他脑子里想的就是钱，内塔的聚会他是不会去的，他要去参加保险行业的一个什么聚会，无聊得很。他和查理都去，那不过是男人为了打发晚上的时间才搞的聚会。”

看得出，今天可是反莱恩的日子。不过，莉莲似乎并不想多聊莱恩。她又仔细看了看草图，然后将草图连同床上的设计图一起卷起来，走到五斗橱前，好不容易在柜顶摆香水瓶的地方找到一个空处，把它们放好。

之后，她站着没动，抬起头，从没被袜子挡住的那块镜面望着弗朗西丝，“弗朗西丝，干吗不和我一起去参加内塔的聚会？”

弗朗西丝吃了一惊，“参加聚会？”

“是呀，为什么不呢？”

“可没人请我呀。”

“内塔说了，我想带谁去都行。再说，我家人见到你肯定高兴的，她们经常问起你呢。哦，你就答应吧！”她转过身来，越发兴奋起来，“只是一个很小的聚会——就在克拉珀姆的内塔家，很好玩的，我们肯定会玩得很开心的。”

和沃尔沃思家她的那些姐妹在一起好玩吗？弗朗西丝思考着这个问题，“嗯，我现在说不准，聚会在什么时候？”

“七月一号，星期六晚上。”

“我没有合适的衣服穿哪。”

“你肯定有衣服的。”

“没有穿起来不让你丢脸的。”

“我才不信呢，让我看看，走，带我去看看嘛，就现在！”

“噢，不行的，”弗朗西丝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衣橱里的衣服，“我的一半衣服都散架了，让你看，我都没脸呢。”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你看到那些衣服，会笑话我的。”

“哦，弗朗西丝，得了吧，你以前可是向警察扔过鞋子的哦。”

“不是警察，是议员。”

“你以前敢向议员扔鞋子，现在肯定不怕给我看衣橱里的衣服，是吧？”

莉莲说着，朝弗朗西丝走过去，伸出手，弗朗西丝还在迟疑，莉莲已经攥住了她的手腕。弗朗西丝没想到她手劲那么大，她想挣脱，但没有成功。于是，嘴里佯装抗议、抱怨，半推半就地让莉莲牵出了房间，绕过楼梯口，她们笑着进了弗朗西丝的卧室，笑得脸色绯红，只得站在那里，待笑声平息下来。

莉莲一缓过气来，便四下张望。在这之前，她还从没进过弗朗西丝的卧室。弗朗西丝知道，莉莲显然发现了自己卧室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样小物件：壁炉架上的几个烛台，墙上几幅弗雷德里希的风景画……她只是没说出来罢了。

“弗朗西丝，这房间不错，”她笑了笑，“正合你，哪像我的房间，堆满没用的东西。那是你的兄弟吗？”她看到五斗橱上两幅带镜框的照片，“可以看看吗？不介意吧？”她拿起照片端详，笑容消失了，变得伤感起来，“他俩长得真帅，你和他们长得真像。”

弗朗西丝站在她身旁，和她一道看照片。诺埃尔那张是在照相馆里照的，当时他还是一个英俊的学生呢。约翰·阿瑟那张是在自家后院照的，他正在院子里嬉耍，冲着镜头掀帽子。照片里的约翰·阿瑟看起来比现在的弗朗西丝要年轻好几岁，不过在弗朗西丝的心中，他就是自己的兄长。他穿着背心，背心上挂着一条老式怀表表链，现在看起来有点怪异。以前她从没留意过。

一瞬间，弗朗西丝觉得不忍再继续端详哥哥和弟弟的照片。她发现莉莲的眼睛又开始在屋里搜寻，这回有点鬼鬼祟祟，她似乎在想，在这个房间的某个地方应该还有一张其他小伙子的照片，也许在那儿，在床头柜上？

“过来看吧，就为了你说的聚会。”弗朗西丝走到衣橱前，“你当真吗？当真要看我有什么衣服？”

莉莲将照片摆回原位，“当然啦！”

“好吧，”衣橱门吱呀一声开了，就像打开一扇墓门，“别怪我没提醒你哦。”

弗朗西丝扫视挂在铁丝衣架上的衣服，开始一件件取下来，展开。先是平时在家里穿的宽松上衣、半裙，接着是留着撑场面的衣服，如灰色宽松短袍、浅黄褐色外套。她自己特别中意的是一条藏青色连衣裙，还有一条并不合意的茶色丝质连衣裙。莉莲一件件接过那些衣服，细细过目。起先，她还能注意不伤弗朗西丝的面子，尽量从那些衣服上面找到可欣赏夸赞的细微之处。随着逐渐进入评判员的角色，莉莲的语气越来越挑剔。嗯，这件式样倒是不错，可颜色像泥浆。这条半裙可以再缩短些，现在谁还穿这么长的半裙呀。这件嘛——过时啦，维多利亚时代的女人才穿呢！弗朗西丝在想什么呢？

莉莲将衣服一件件叠好，堆放在床上，“你就从没想过有几件好衣服吗？”

“想过，当然想过，”弗朗西丝答道，“年轻时想过。”

“你怎么总这样说呀，像九十岁的老太似的。”

“我对漂亮衣服没什么兴趣了，而且也花不起那个钱。你该看看我的内衣才是，有的还用针缝起来呢。跟我的内衣比呀，床上这些算是时髦的了。”

“好啦，你打算穿什么样的衣服去参加内塔的聚会？”

“哦，我哪知道啊，是你突然拉我去的。”她从床上那堆衣服里抽出一件，“就这件吧。”

那是一条黑色云纹丝质连衣裙，过去六七年里，凡赴晚宴或参加聚会，弗朗西丝总是穿它。她将它展开来，朝向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这样她和莉莲就能看得更清楚了。结果发现，原本破旧的长裙如今更加破旧，上半身是镶有珠子的，可珠子都不见了，仅仅残留着黑色毛发似的粗糙断线，一只袖子她补过，开裂处的线脚清晰可见，更加难堪的是胳肢窝处，那两处原本褪色发白，弗朗西丝曾经用墨水染过色，如今墨水色褪去，留下一道道不蓝不白的印迹……

弗朗西丝一脸尴尬，举着长裙的手垂落下来，“看来还不如那条泥浆色的长裙呢。”

“不急，肯定还有别的衣服。”

“没有了，真没有了，你自己看吧。”

莉莲和弗朗西丝并排站在衣橱前，眼睛往里搜索，看看还能找出什么合适的衣服。其实合适的衣服刚才已被弗朗西丝一扫而光，剩下的那些挂在衣杆上，还是弗朗西丝上学时穿的：质地很差的长裙，过长的半裙，硬邦邦的假衣领、领带，等等。也就不过十年前吧，弗朗西丝竟然穿这样一些粗制笨拙的东西出入这样那样的场合，真是令人吃惊。弗朗西丝自己想起曾经穿着一层又一层法兰绒内衣，心里很不是滋味。

突然，莉莲发现了一件衣服，她伸手去扯了扯，“这是什么衣服？”

莉莲拿出那件衣服后，弗朗西丝答道：“啊，这件呀，我只在化装舞会上穿过一次，是别人怂恿我买的，不行，去内塔的聚会，穿这个可不行。”

这条灰绿色长裙领口开得很大，胸口和袖口处饰有飘带，腰部是一条细细的皮带，下身是节裙。这件衣服还是她和克里斯蒂娜关系不同寻常的时候，克里斯蒂娜说服她买下的，花了三基尼……足足三基尼呀！就是现在，这也是个天文数字呀……而她也只穿过一次，那还是去参加红十字会举办的一个舞会。当时，克里斯蒂娜的父亲弄到了几张票，她和克里斯蒂娜支持和平运动，两人还煞有其事地讨论过参加那样的舞会是否有悖和平运动的精神。不过，她们最终都沉浸在舞会的快乐中，当时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周边阴影重重，唯有舞池一片光亮。弗朗西丝见莉莲的纤纤手指荡悠着衣服，又记起了当年发生的一切：激情澎湃的夜晚，穿过黑暗街道的出租车，车里坐着克里斯蒂娜的姨妈波莉，负责监护克里斯蒂娜，没看清她的模样，还有克里斯蒂娜，啊，她的头发散发出芳香，小羊皮手套紧紧包裹着她的手，触摸那双手的感觉真是奇妙……

莉莲望着她的脸，说：“弗朗西丝，你该穿的是这一件。”

“这件？哦，不行的。”

“就是这件。我看到了，其他衣服都没让你笑过，而这件——瞧，让你笑了。穿上它吧。”

“不行，不行，穿上它感觉好傻的，再说它现在这样子，都一股霉味了！”

“霉味不要紧，只需洗熨一次就去掉了。穿上让我看看，就算让我开心一下，好吗？好啦，我先不看，你快换上它吧。”

说罢，她将衣服塞到弗朗西丝手里，转过身，站在那里等着。弗朗西丝没有办法，只好解开身上的衣服，起先很磨蹭，突然，她发现里面衬裙的接缝竟然裂开了，担心莉莲等不及转过身来看见自己的窘状，只好加快速度——踢去拖鞋，扭动着身子脱去半裙和上衣，抖开那条发霉的长裙，从头顶往身上套。可裙子似乎打成了一个结，她不得不挣扎了一会儿，伸进手臂，穿过细小的袖子，终于穿好了。她望着镜子里面的自己：满脸通红，头发蓬乱，在贴身起皱的裙子丝面下，锁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身上这件飘带衣服就像是罗宾汉那伙人穿的，而她穿着那样的衣服，似乎应该坐在一张她父亲收藏的椅子上吹着笛子才合适呢。

这时，莉莲转过身来，见她这身打扮，表情柔和起来。

“哦，弗朗西丝，你真漂亮，哦，这颜色也配你，老天就是对你好。我这张脸要是配绿色衣服，看起来就跟死人似的。可这绿色，嗯，跟你就是相配。这衣服很好，只需稍稍整理就行。”她走到弗朗西丝跟前，十个手指开始熟练利索地拉拉这，扯扯那，“腰这里再低点，腰一低，裙子看起来就不同了，你苗条漂亮的身材就显出来了……哦，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好身材，什么都能豁出去！其实，你的线条还可以再柔和些，明白我的意思吗？你里面的紧身胸衣可以穿大些，只要不箍死就行，不像我这上半身，紧身胸衣可大不得。还有，弗朗西丝，得穿长筒丝袜，这双棉袜太难看了，你的脚踝那么漂亮，得好好展示才行呀。”

莉莲说话时，一点不脸红，一点不难为情，仿佛由她来端详弗朗西丝的脚踝、臀部、内衣的尺寸并给出建议，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话又说回来，像莉莲那样的女人其实总在研究其他女人，不放过别人身上的细节，她们要指指点点，她们会讲出自己的好恶，她们会盯着对方的胸部、肤色、嘴唇……莉莲抽起弗朗西丝裙子的下摆，“这应该往上提，这样不是更好吗？”

“可我不想往上提了。”

“就往上提一两英寸，就算是为这次聚会，好不？我认为，你也觉得女人的裙子短点好，你不想我们穿裙子走路磕磕绊绊的吧。”

“可是——”

“别动，我去拿针来。”

弗朗西丝拦不住她。莉莲取来针线篮，像艺术家摆弄模特似的摆弄弗朗西丝的手脚，量尺寸，做记号，裙子上到处插着用作记号的针。弗朗西丝小心翼翼地脱下裙子，生怕刮伤皮肤。

弗朗西丝又换上了洗得不能再洗的上衣和半裙，旧是旧，但舒服。莉莲还没有改造完长裙呢，她站在那儿，上上下下地打量弗朗西丝，手指轻轻敲打圆润丰厚的嘴唇。“你的头发该怎么收拾呢？”她说。

弗朗西丝吓呆了，问：“我的头发？我的头发不是挺好的吗？”

“你总喜欢绾上去，是不是该换换发型，跟这条长裙相配才是吧？我可以帮你剪头发，还可以帮你烫发哩！让你母亲都认不出来。弗朗西丝，怎么样？”

弗朗西丝可不想剪发烫发什么的，她很满意自己现在的头发：棕色的，直直的，不长不短。如有必要，她在洗涤池边都可以自己剪洗，做造型，也很简单。莉莲说要给她母亲一个惊喜——弗朗西丝很清楚，照莉莲的做法，母亲会有什么样的惊喜。

但现在，莉莲兴致正高，弗朗西丝也受到了感染，她想到把自己交由莉莲双手抚弄，想到为了配合莉莲的抚弄而不得不被动地低头，抬臂，变换各种姿势，她的心便痒痒的。她突然想起来，听过有人窃窃私语，说在皮卡迪利广场阴暗的房子里，有些男人趴在女人的膝盖上，央求她们狠狠抽打自己。

这样的联想让弗朗西丝兴奋不已。当莉莲领着她出卧室，往楼梯口走去时，她只是佯装嗔怪，声音低如羔羊叫，几乎听不清楚。经过楼梯时，弗朗西丝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楼下，想起在客厅里打盹的母亲，她身上可没有盖任何东西呀，但她并没有停下脚步。进了屋，莉莲一如过去，担心弗朗西丝挣脱跑走，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另一只手则很不灵便地做着一系列事情：抖开一份报纸，一张张铺在地板上，从桌旁拖过一张椅子。弗朗西丝已经坐在椅子上了，莉莲仍站在身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动作温柔但有力，不给她任何可能逃离的机会。

“听着，”莉莲用警告的语气说道，“我现在得去拿工具了，你可别跑哦，弗朗西丝，以名誉担保啊。”

说罢，她离开了。约莫两分钟后，她拿着毛巾、梳子回来了，手上还晃悠着皮质梳妆盒：像大夫拿的女人气的包。莉莲像要密谋什么似的关上门。之后，她将毛巾搭在弗朗西丝的肩膀，再卷进领口。梳妆盒暂时没用，搁在一旁。第一步，她要给弗朗西丝洗头。洗头可不能马虎，洗发液她打算用蛋清香波。啊，弗朗西丝，就知道你会说这话的！不是的，怎么会浪费鸡蛋呢？就算是吧，也是浪费到点子上的呀，其实，不就是讲究那么一点点嘛，弗朗西丝，你又不是修女。

莉莲戏谑地说着，心中主意已定。她从篮子里取出一枚鸡蛋，小心地敲破壳，将壳慢慢分开，先将蛋清滤进杯托，之后，再将蛋黄倒入杯子，往杯里加些醋，将醋和蛋黄搅匀。弗朗西丝开始取发簪，莉莲阻止了她。见过在美容店做头发的女士自己动手取发簪的吗？当然不会。莉莲于是站在弗朗西丝身后，亲自取发簪，她的手指摩挲着弗朗西丝的头发，温柔地取下发簪。完成后，原来绾住的头发松开了，一下子滑落，散开，弗朗西丝的脑袋像是突然变大了，恰如花蕾绽放成了鲜花。

莉莲将醋和蛋黄混合的液体抹到弗朗西丝的头发上，又黏又湿，她打了个冷战，这才从迷幻的状态里清醒过来。接下来，莉莲领着她来到洗涤池，她俯下身子，莉莲用壶盛水，就像监狱里的女看守似的一壶一壶地浇洗她的头发。洗完后，她跌跌撞撞地回到椅子上，眼睛刺疼，耳朵堵塞，莉莲为她梳理绞成了一团一团的头发，她的脑袋也被梳子拽着前后左右来来回回地晃动。好不容易等到莉莲放下梳子去开梳妆盒，平静舒适的时刻却转瞬即逝，身后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毫无疑问，那是剪刀在一开一合。突然，她意识到发生什么，不由得心头一颤。她忙转过头，只见莉莲手拿剪刀站着一动不动，看她的表情，好像她也给吓住了。报纸在她俩的脚下咔啦咔啦响。弗朗西丝又想到了在楼下客厅里打盹的母亲：嘴微张，打着呼噜。她还想到没有清扫的门廊。她现在竟然坐在这里，马上要做一件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究竟是为什么呢？

莉莲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你不会是害怕了吧？”

她迟疑道：“有点儿。”

“那就想想那个议员吧。”

“我现在后悔当初不该给你讲那个倒霉议员的事。”

“那就想想我们那次在公园里见到的那个男人，你把他赶走了，多勇敢呀。”

“那不叫勇敢，那是，”弗朗西丝不再望着莉莲，而是转头对着墙壁，“我也不知道那叫什么，很多年了，我没做过什么真正称得上勇敢的事。”

莉莲的手仍搭在她的肩上，“弗朗西丝，我觉得你很勇敢。”

“唉，你其实并不了解我。”

“只要是想做的事，你就去做，不理会其他人怎么看，我希望像你这样。另外，”她略放低声音，“你曾经——呃，失去那么多，可你还那么乐观，我觉得你很勇敢。”

她讲的损失可能指很多：父亲去世，兄弟战死，家产损失殆尽。不过，她说的损失肯定是指弗朗西丝失去了未婚夫，那个并不存在的未婚夫。

她们谈论完勇敢那个话题后，弗朗西丝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骗子。她沉默了好一阵子，也没转头去看莉莲。莉莲理解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便移走了手。

不一会儿，弗朗西丝感觉颈背上方处剪刀贴着皮肉的凉意，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剪刀的两片刀锋闭合在一起时发出镰刀似的咔嚓声，紧接着，有东西滑落到了地板上。弗朗西丝稍稍扭转身子，瞟了一眼，心一阵紧缩：铺在地板上的报纸上有一绺乌黑的发丝，约莫半英尺长。莉莲抓住她的头，扶直。“不要看。”莉莲决然地说。弗朗西丝的颈背又掠过一股金属的凉意，又是一声咔嚓，又滑落一绺发丝……随它去吧，后悔也来不及了，头发不可能复归原位。弗朗西丝愣愣地盯着刷过清漆的墙纸，任凭剪刀携着寒意在脖颈四周肆意运动。

或许因为发丝随着剪刀持续不断的咔嚓声而滑落到地板上，或许因为被莉莲领着穿过楼梯口时心底涌起的那阵狂热还未完全消退，不过，最影响她的还是莉莲刚才的话，何不趁这个时候，趁着无法和莉莲四目相对的时候说出来？她忐忑着，又一绺发丝滑落到地板上。终于，弗朗西丝张开突然变干的嘴巴，轻声说道：“莉莲，你听我说。我想，我可能给了你这么一个印象：我和人订过婚，是要准备结婚的，甚至我还有一段情史，而且你认为是和一个男的。”她顿了顿，又不顾一切地继续说，“真实情况是，几年前，我的确有一段爱情，但，那是——是和一个女孩。”

莉莲的动作放缓了，弗朗西丝觉察出她的疑惑。莉莲以为弗朗西丝不过说笑而已，她笑笑，反问道：“和一个女孩？”

“一个女人，”弗朗西丝淡定地答道，“我希望我可以说，我和她之间很纯洁，很纯真，但——唉，不是那样的。”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你懂我的意思吗？”

莉莲仍没有出声，不过抽回了双手。弗朗西丝又等了一会儿，这才转过脸去，望着莉莲。莉莲拿着剪刀，站在她身旁，满脸绯红，弗朗西丝盯着她，她的脸更红了。这红如一波潮水，自上衣开领处裸露的肌肤，上涌弥漫至颈脖、脸颊、前额。她与弗朗西丝目光相碰，又望向别处了。

“我——我不知道，”莉莲答道，“天，呃，怎么可能呢？我以为是男的。”

“是啊，是我的错，是我不该误导你，可这种事情——你没法开口和别人聊的。我一点都不以此为耻，我和我那个朋友真的很相爱——好啦，我俩不要再聊这事了。”莉莲听到“相爱”两个字，肌肤的那种红又深了一度，弗朗西丝别过脸又冲着墙，“对不起，刚才不该提的。我都不想它了，过去很久了，这种事——也不算什么的，真的。”

这事可不是不算什么，这是她生命中的一次危机。不过，她一想到自己不该说这么多，便感觉很不适。自己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呢？跟莉莲交往的这种轻松和温暖竟使自己情不自禁，忘了自己和莉莲的这份友情无论如何也到不了那个地步。毕竟，莉莲可是结了婚的。天哪！她该不会讲给她丈夫听吧？不会讲给她的姐妹们听吧？不会讲给她那个话匣子似的母亲听吧？

想到这些，弗朗西丝更加不安，她鼓足勇气又望望身后，只见莉莲在擦拭剪刀的利刃。很明显，她刚刚明白弗朗西丝所说的明确无误，如一层坚硬的外壳掉落，里面的东西暴露无遗。她在竭力消化这一切。

不过，莉莲没有正视弗朗西丝的眼睛，她靠上来，继续剪头发。弗朗西丝此时也不再被那咔嚓声烦扰了，相反，她倒是情愿那声音不停才好。此时，她感受到两人这种姿势带来的亲近感，这是从前没有的感受：自己如被俘一样困在椅子上，莉莲靠上来，俯着身子，呼出的气息撩拨着自己的颈和耳。谢天谢地，剪发再次开始后，只持续了几分钟。莉莲放下剪刀，回到梳妆盒那里，取出一样怪瘆人的东西，形如熨斗。弗朗西丝看着她朝火炉走去，明白了，说道：“你知道，头发其实也不用烫了，没必要，我真的无所谓。”莉莲的眼睫毛忽闪着。不，她答应要烫的，而且还要烫好，用不了多久……她在蓝色的煤火里转动钳子，拿着它在一片纸上试试热度，晃了晃，使它略微变凉。她一声不吭，毫无笑容，回到椅子背后，站在原来的位置上，用指尖扶直弗朗西丝的脑袋，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吩咐道：“好，坐着，不要动。”

铁钳夹住湿漉漉的头发，发出嘶嘶的声音，空气里很快弥漫烧焦羽毛似的气味。火烫的夹子离弗朗西丝的头皮那么近，噼啪作响。这简直是疯了！然而，莉莲一言不发，继续一节一节地烫压着，不时退后查验一下自己的手艺，不停地走到炉边，加热变凉的铁钳。她一次都没看弗朗西丝，她肌肤的那种通红也没有消退。弗朗西丝就那么坐着，像坐在牙医的椅子上，汗水冒出来，周身难受。

好不容易，煎熬结束了。莉莲又花了一两分钟对头发进行了一番梳理，然后从池子上方的架子上取来她丈夫剃须用的镜子，将它塞到弗朗西丝的手中。

“瞧瞧，”她平静地问道，“喜欢吗？”

弗朗西丝一见到镜子里的自己，大吃一惊，头发短得吓人，烫卷得出乎意料地漂亮，她努力辨认镜子里的自己。她把脑袋转来转去，歪向一边，“我差不多变成另一个人了。”

“这个发型让你看起来特别时髦和飘洒。”

“飘洒？”

不知何故，莉莲的脸红得更厉害，“是潇洒。配上这个发型，你漂亮的脸部轮廓就凸显出来了。”

莉莲或许是对的。这个发尾齐整的发型让她轮廓鲜明的下巴更引人注目了。克里斯蒂娜过去总说，弗朗西丝的下巴最漂亮。不过现在她可没心情欣赏，也轻松不下来。莉莲将镜子拿开，开始收拾积在地板报纸上的头发。这些头发像是从扶手椅里扯出来的填充物，堆在那里令人厌恶。弗朗西丝站起身来，尽力帮莉莲收拾。她们收起一大包，塞进垃圾桶里。

两人这么做时，手碰到了一起，她们不约而同触电般地抽回去。两人之间的一切竟变得如此别扭、敏感。先前的兴奋，模仿美容院服务的作态，急急褪去衣服及套上衣服的情景——此刻都化作了过眼云烟。更糟的是，照弗朗西丝的观察，因为她的坦白，这种兴奋变成了猜忌，气氛紧张，双方的关系蒙上了一层阴影。莉莲收拾着剪刀和梳子，表情近于气愤。之前，弗朗西丝眼里的莉莲只有开朗和善良，绝没想到她会有愤怒。莫非莉莲在想过去的事？莫非她记起了发生在她和弗朗西丝之间的种种怪事，比如那些土耳其软糖？弗朗西丝的侠义，弗朗西丝将爱慕自己的那个男人驱离公园的演出台？莫非她以为弗朗西丝驱逐那个男人的目的就是要替代他？

弗朗西丝的所作所为真是为此目的？

弗朗西丝眼睛没有离开莉莲。弗朗西丝看她合上化妆盒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莉莲，我跟你说的，就是刚才——”

莉莲啪地合上梳妆盒的锁扣，“没什么呀。”

“真没什么吗？”

“真的。”

“你不会讲给别人听吧？”

“当然不会。”

“你不会——不会老想这事吧？既然我们是朋友，我真不希望我们因此不开心。”

莉莲听了这话，笑了笑，手轻快地一划，似乎想表现出一种世故，似乎在说，其他女人也跟她讲过她们女女相恋的经历——哈，隔三岔五就能听到。

但是，莉莲的那个手势并没有让弗朗西丝感到踏实。她觉得莉莲笑容僵硬，只限于嘴巴一带。两个人又勉强聊了几分钟，便分开了。弗朗西丝转过楼梯口，回到自己的卧室，瞪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情抑郁。她满以为剪头发是件好事，但并非如此。整个下午，事事都变得诡异起来，起因似乎就是这头发。她不停地抚摸裸露的颈脖，觉得自己也暴露无遗。

然后——既然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不如现在就见——她鼓足勇气，往楼下走去。

母亲可能还在客厅里小睡，她轻轻推开客厅门。其实她已经醒了，这会儿正在书桌前写信封。她从眼镜上方望向弗朗西丝，过了好一阵才看清楚。待眼神定住，她摘下眼镜，叫了一声：“天哪！”

“没错，”弗朗西丝努力笑了笑，说，“看来我是拗不过莉莲了。”

“巴伯夫人做的？没想到她还这么能干哪。走近点，站到亮的地方来，哦，弗朗西丝，你这发型真是迷人。”

弗朗西丝愣住了，盯着母亲，“您也这么认为？”

“非常棒。转过来，让我好好看看，是的，时髦到家了！”

“我以为您肯定不喜欢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把自己拾掇得那么靓丽，我希望你多做头发。”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母亲的脸一下红了起来，“我的意思是，在自己家里，有时你不修边幅，倒也无妨，我也不在意。我只是想，家里要是来了客人呢？这回好了，你这个发型——没什么可挑剔的了，非常漂亮。”

母亲这番话着实让弗朗西丝始料不及，刚刚经历与莉莲在一起时的怅惘，现在听到母亲如此评价，一种莫名的感觉令她几乎流泪。她朝壁炉走去，站在壁炉上方的镜子前，假装拍拍头发，理理发丝。真蠢！真蠢！她对自己说，努力将五味杂陈的心绪压下去。

弗朗西丝离开客厅，在过道里停了一会儿，犹豫不决，最终还是上了楼，到了楼梯顶部，她又是一番踟蹰，莉莲肯定会出来见自己的，起码她会想知道母亲怎么评价自己这个新发型。

然而，小厨房的门虽然微开，厨房里有动静，但莉莲始终没有露面。

5

那天睡觉前，新发型一直保持不变，可第二天早晨，弗朗西丝起床后，发现自己的模样活像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睡觉时压着的那边变平了，另一边乱蓬蓬，绞成一堆，怎么梳也梳不通。她不知道如何是好，于是干脆去冲了个澡，把脑袋淋个透。这样一来，头发的波浪形状彻底不见了，干后的头发看起来怪怪的。

母亲见到弗朗西丝，上下打量她，跟昨天相比，她的兴致低了不少。

“怎么不请巴伯夫人帮你整整头发呢？她做头发做得多好。”

等弗朗西丝真找到了莉莲，比起昨天，两人在一起更别扭了。在莉莲的卧室里，莉莲让弗朗西丝站在镜子前，自己则站在她身后，用手指帮弗朗西丝梳理绞成一团一团的发丝，教她如何把头发打理成自然的波浪状。不过，镜子中莉莲那双眼睛始终躲避着她，她站着的姿势也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到了荆棘丛中，生怕被刺钩拉住。莉莲这副样子伤了弗朗西丝的心。直觉告诉她，自己的坦白让她们的友情变得支离破碎，被破坏得干干净净，因为什么？因为自己太诚实，因为自己做人有原则，因为多年前那段生命力已被挤压殆尽的情缘。

接下来好几天，弗朗西丝总觉得看自己的发型怪怪的，但是，她母亲的朋友和她的邻居倒是赞美有加，这又让弗朗西丝觉得这发型应该还过得去。巴伯先生仍是吹着口哨在屋里到处逛，吹的曲子叫《剪短我的发》。弗朗西丝视之为一种赞美。克里斯蒂娜见到她，略显不爽地评价道：“啊，还过得去，不过可惜了，你的长下巴这下更显眼了。”弗朗西丝觉得她的话也是一种夸赞。连那个送肉男孩看弗朗西丝的眼神都和过去不同。大家似乎都用欣赏的眼光看她。这个大家并不包括莉莲。弗朗西丝和莉莲原本发展迅速的友情，就像一台机器的齿轮出了故障，变成逆向倒退了。近一个星期，她俩无论在楼梯上还是在二楼楼梯口碰面，都完全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一个穿过走廊，另一个便走出前门。《安娜·卡列尼娜》她们读到了基蒂待产、安娜和渥伦斯基经受磨难、大祸即将临头，但两人再也没有讨论过文学，再也没有游园野餐，再也没有一起坐在后院台阶上抽烟，再也不提内塔的聚会。

弗朗西丝不由自主地发现，莉莲再也没有说莱恩半个不字，相反，他们过得和谐恩爱。一天晚上，巴伯夫妇和威斯穆斯先生还有他的未婚妻一起出去玩，快半夜十二点半才回来。上楼时他们踮着脚，黑暗中，弗朗西丝听着他们的动静，他们带回了聚会的热闹、吵嚷的人声、音乐声、碰杯声、大笑声。反正，弗朗西丝就是这个感觉。还有一天晚上，夫妇俩把唱片机放得震天响。弗朗西丝上楼睡觉时，经过他们的房间，发现起居室门开着，她朝里瞥了一眼，见夫妻俩挤在那张粉红色长毛绒安乐椅上。巴伯先生握着一个玩具或木偶之类的东西，让它在大腿一蹦一跳，莉莲看得入迷，没穿袜子的脚伸到他裤腿口下面，脚趾似乎在悠闲地摩挲着他短袜上的钻石图案。弗朗西丝看到来回探索的脚趾，大受触动，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她悄悄回到卧室，没有点蜡烛便脱下衣服，上了床，蜷缩身子，感到无比凄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的心有如一块榨干了水分的李子脯，一块没有生气的化石，一块烧尽的煤渣。她的嘴里如同填满了灰烬：一切都是如此的无望和徒劳。

第二天早晨，弗朗西丝上厕所，发现她的“朋友”到了。这种东西人们为什么叫作朋友呢？弗朗西丝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把它叫作屋里的敌人更恰当。不过，反正呢，弗朗西丝看着布罗莫牌纸巾上那片猩红色污迹，竟有了病态的快感。她觉得，一个人身体不佳时，精神总会有点不正常，心情好坏，一个人无法左右。弗朗西丝告诉母亲，她有点神经疼，之后一天都待在床上，身边只放了一个热水瓶。

弗朗西丝靠在枕头上，短发舒适地贴着颈背。巴伯夫妇每次从门外经过，都会引起她的注意。时不时，她听见莉莲的声音，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朗诵似的，咬字异常清晰，笑得也很做作。弗朗西丝又在绞尽脑汁地想，究竟是什么让她俩走到了一起？纯粹是因为无聊，因为日子过得空虚？她回想两人是如何打发时间的，逛公园，吃土耳其软糖，太小家子气了，真是无聊透顶。弗朗西丝把眼光转向那个衣橱，记起了莉莲一条条查看自己长裙的情景。“你该穿的是这一件。”“别穿这些棉袜了！”她说这话难道不自以为是吗？她那种姿态不就暗示她在纡尊降贵吗？好像弗朗西丝的生活没滋没味，只有她才能让她过得有滋有味似的。

一旦她发现已经有人把弗朗西丝的生活变得有滋有味，而且这滋味出乎她意料之外，便不高兴了。

哼，这是她活该！弗朗西丝不会为此向她道歉的。她想，做真实的自己，比结婚来得好。做个老姑娘，比做个满脑子小市民思想的夫人好！她起床，心中充满了许多新鲜的主意。她跟母亲说：“我们得多出去走动走动，得尝试新的东西，我们得跟上潮流。”听她这么说话，母亲一脸惊讶。她开出丰富的活动单子：听音乐会、远足、参加集会。她一时兴起，翻开通讯录，写信给老朋友。她从图书馆借来从前不感兴趣的作家写的小说。她还开始自学世界语，大声朗读遇到的词句。

La fajro brulas malbone.火烧得很大。

Ĉu vi min komprenas?你理解我吗？

Nenie oni povis trovi mian hundon.他们哪儿都找不到我的狗。

她母亲的朋友普莱费尔夫人月中来访，见到弗朗西丝，她说：“弗朗西丝，你的气色好极了，你以前有时候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现在全不见了。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替你高兴。啊，我在想呀，你和你母亲该上我家去坐坐了，一起吃顿晚饭什么的。你听说了吗，我有一台无线收音机，到时我们可以一起听听广播，怎么样啊？说做就做？下周四晚上怎么样？”

这个——哦，为什么不呢？弗朗西丝打小就认识普莱费尔夫人。她丈夫曾经是弗朗西丝父亲所在公司的资深经纪人。弗朗西丝和他们夫妇的几个女儿一起上学。如今，普莱费尔夫人和弗朗西丝的母亲同是几个小型慈善机构委员会里的成员。她秉承了爱德华时代[13]的传统，热衷于团体活动，晚上和她聚会有时难免乏味。不过，还行吧，权当一种调剂，弗朗西丝一直追求的就是生活的调剂。因此，临近星期四的晚上，弗朗西丝穿上那件泥土色衣服，仔细梳理头发，和母亲一起从冠军山的山顶抄近道去布雷马，那是普莱费尔夫人家气派的别墅，建于1870年代。

“瞧啊！”普莱费尔夫人在客厅里向弗朗西丝打招呼，“你今天看起来真漂亮！我就知道，出来走走对你会有好处的。来，你得靠窗户这边坐，就在克劳瑟先生旁边，多晒晒太阳。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晒再多太阳也受得住，我是肯定受不了的！”

这么说，克劳瑟先生也是普莱费尔夫人请来一起吃饭的客人啰。弗朗西丝跟他握手时，记起母亲提起过他，是说他曾经和普莱费尔夫人的儿子埃里克在同一支部队服役，还是说埃里克死的时候，他就躺在紧挨着埃里克的那张床上，她记不太清了。母亲还说，普莱费尔夫人也是近来才想方设法找到克劳瑟先生的。一遍遍回忆埃里克在美索不达米亚战死的细节，也算是普莱费尔夫人另一件热衷的事情。弗朗西丝知道，她跟埃里克所在部队的随军牧师、护士、外科医生、军官都通过信。她留有埃里克墓地的照片，有埃里克倒下的地方的照片，还有关于那场战役的书籍、地图、战术资料等诸如此类的东西。她甚至颇为自豪地说，自己闭上眼睛，都知道巴格达每条街道在哪里，是什么样子，熟悉得如同了解自己现在住的坎伯韦尔。

弗朗西丝纳闷，克劳瑟先生是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受邀来普莱费尔夫人家吃晚饭？他长得还算英俊，年纪二十九或三十岁，头发乌黑，胡子修得很整齐。“你们和普莱费尔夫人认识很长时间了吧？”克劳瑟先生和弗朗西丝小口喝着雪利酒，他问道。弗朗西丝于是跟他讲了自己家和普莱费尔夫人家之间的渊源。

“我上学时常到这儿来，”弗朗西丝说，“那时凯特和迪莉娅都住在家里，她们如今结婚了，都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迪莉娅在锡兰呢。”

他点点头，“我也想过去锡兰，或许去南非。我有个堂兄在南非。”

“是吗？您想过去那些地方做什么吗？”

“啊，可能的话，谋个行政职位做做，或者搞工程，谁知道呢？”

“这么说，您是个多面手呢。”

他微笑，不过好像不想再谈这个话题。饭锣敲响，他们去到餐厅。这里的夕阳也是一样亮得晃眼，普莱费尔夫人还是把弗朗西丝安排在阳光充足的位子，挨着克劳瑟先生。整顿饭从头到尾，弗朗西丝不得不眯着眼睛。还是和过去一样，招待他们的四道主菜是佣人准备的。普莱费尔夫人投资有方，因此，整个战争期间，她都雇得起佣人。有一个厨师、一个叫帕蒂的女佣，还有一个白天做粗活的女工。弗朗西丝用餐刀切一块涂满黄油的鸡胸脯肉，她对自己一双粗糙的手亮给大家看十分敏感，也知道克劳瑟先生看到了她切肉的手，出于礼貌，他移开了目光。

晚餐时，他们不可避免地提到埃里克，克劳瑟先生仍然很好地把握住了分寸。他不愿意但又不得不讲起他们在美索不达米亚的经历，描述那里的酷热、行军和导致自己和埃里克负伤的那场战斗是如何的激烈和混乱。普莱费尔夫人频频点头，像是收藏家又有了新的发现似的，而且对这些新收获应该摆在陈列柜里的什么地方已经心中有数。晚餐结束，大家回到客厅欣赏那台无线电收音机。克劳瑟先生敏捷地调试各种旋钮，弗朗西丝对所谓的无线电将信将疑。她戴上耳机，觉得有点滑稽。耳机里听到的先是好几分钟的嘈杂刺耳声，原本兴奋期待的心情一下子跌落下来。不过，嘈杂刺耳的声音终于逐渐消失，化成说话的声音——啊，是的，像是莎士比亚戏剧的台词。你知道这声音穿越浩瀚空间，直入耳中，仿佛上帝的轻声低语，这的确不可思议，令人兴奋莫名。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即使摘下耳机，轻声低语仍在继续，而且，不管有人听还是没人听，它都丝毫不受影响，一直继续下去。

帕蒂端来咖啡。于是，大家出了客厅，来到屋外。这天刚过夏至，天气出奇的好，阳光明媚，气温适宜。大阳台上摆放了藤椅，弗朗西丝的母亲和普莱费尔夫人已经坐了下来。弗朗西丝和克劳瑟先生一起散步，走到下面的院子里，跟着他们的是普莱费尔夫人的两只暹罗猫，一只叫科科，一只叫晕晕。弗朗西丝和克劳瑟先生在一张刻有图案的石凳上坐下，那只叫晕晕的母猫纵身跳到克劳瑟先生的大腿上，他抚摸、戏逗这只可爱的小宠物。过了一会儿，晕晕嘴里发出了发动机似的呼呼声。

弗朗西丝的母亲和普莱费尔夫人坐在大露台那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不过，他们与大阳台的距离恰到好处，可以自由自在地聊天，不必担心两位夫人听到。克劳瑟先生用手指摩挲着晕晕兴奋的脸，弗朗西丝看着他的手，说道：“克劳瑟先生，恐怕您今晚为这顿饭期间的‘节目’出了不少力，我指的不只是调试那台无线收音机。肯定怪不好受的。”

他低头答道：“哦，您可别把我的话当作抱怨，女士一般只对那些打仗的事情感兴趣，不讲打仗的事情，她们提不起兴趣，所以我也只好讲讲打仗了。”

“那么，您介意讲那些事情吗？”

“不，我不介意。当时看来，那的确如同地狱一样，简直就是散发着恶臭的人间地狱。但奇怪的是，我有时候还挺怀念那些日子的。知道吗？那时怎么说还有事情可做，而且也去做了。我现在发现，这个真的很重要。如今，回来了，一切也跟着结束了，好啦，没什么可做的了，许多朋友也死了，等等。像我这样的男人找不到一份有薪水的职位。有一天，我碰到以前部队里的一个少尉，他竟然在维多利亚火车站那儿擦皮鞋！我认识的其他人今天做这样，明天做那样，都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我们这些人又没有任何安身立命的特长。说到自己，我如今都是发蒙的，锡兰，南非——我这一辈子都别指望去了。退一步说，就算我去了，还不是和我现在在这儿一样，天天混日子。跟您说实话，我还真羡慕那些普普通通的工人，他们也找不到工作——可是，他们至少还有布尔什维主义呀。”

他说着话，仍在逗着晕晕。让弗朗西丝惊讶的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丝怨恨，平静如一潭死水。她听完他的倾诉，等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我也怀念那场战争。您不会知道的，克劳瑟先生，我为认识到这点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我是这么想的，我们终归不能被这种情绪左右，对吧？如果这样的话，我们还怎么生活下去呢？我们过去有这样那样的期望，如今得换种期望了。过去所谓的大事现在算得了什么，我指的是那些曾经甚嚣尘上的信念。为了那些信念，我们这一代有多少人战死了？也好，那些教训让我们现在明白了，从前种种不被关注的小事才真有意义呢，我说得对吧？”

“小事？”他笑道，“您指的是像这种小猫小狗之类的小事？”

“我指的是，各种普普通通的事情，我们得把它们做好才是，比如，把地种好，把房子弄干净。”

“把房子弄干净？”他重复弗朗西丝这句话，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弗朗西丝无法根据他的语气来判断他是赞同还是讥笑自己的观点。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真的推崇这样的观点，还是会哪天突然觉得这样的观点委实荒唐。克劳瑟先生抚弄晕晕的样子弄得她心烦意乱。在弗朗西丝看来，克劳瑟先生除了那动来动去的手指还算有些生气外，一切都是死气沉沉的。她甚至想，克劳瑟先生今晚来普莱费尔夫人家的目的，跟自己来的目的一样——为的就是打发一个百无聊赖的夜晚，好在自己的人生日历上又划去一天。当然，可以享用一顿免费的晚餐，这也可能是另一个目的吧。

这个想法令她沮丧，于是不再看克劳瑟。这时她这才发现，在大露台那边，普莱费尔夫人和母亲在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换句话说，她俩在狡黠而饶有兴趣地观察自己和克劳瑟先生的一举一动，似乎他们两人黄昏时一起静静地坐在院子里这一情景预示着什么，也像是在揣度自己和克劳瑟先生“进展”如何。

这些猜测令弗朗西丝更加沮丧，她不由得烦躁地吐了一口气，克劳瑟听到了，他抬起头，也瞥了一眼大露台。

“您讲得对。我想今天晚上，我的‘节目’不止一个呢。雷小姐，我现在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希望自己不要因为晚餐上的表现而被您看作一只歌声蹩脚的小鸟啊。”

“完全不会，”弗朗西丝肯定地说，“您千万别这么想。”

“再走走您不介意吧？我们拐个弯到院子那边看看，要不——”

“不了，我不太想走了。”

他看着她的脸，脸上的笑容终于隐去，“您不大开心吧。”

“不是不开心——哦，我也说不清楚。”

他便等着，足够宽容地等着，但没有等多久，他又开始逗弄晕晕，两人一言不发地又坐了几分钟。晕晕突然觉得腻味了，像一只毛色浅淡的猴子，从克劳瑟先生的膝上一跃而下，追飞蛾去了。

弗朗西丝站起身来，“我们去两位夫人那边如何？”

四个人又回到屋里。弗朗西丝坐在那儿，搭话很少，只努力回以微笑，可这样也无甚效果，她的决心如树皮从树干剥落，在与身体剥离。她能感觉出，自己正一步步无可救药地陷入一种低迷的状态，如同螺丝一样，无助地被一圈圈拧进去。帕蒂端来饭后利口酒，普莱费尔夫人提议打竞叫桥牌。“埃米莉，你做我的搭档，”她用一贯不容商量的口气跟弗朗西丝的母亲说，“我们两个脑袋合在一起，对抗他们两个年轻人。”

“我恐怕打不了，”弗朗西丝说道，“头有点疼，可能是因为吃饭时晒太阳引起的。”

“哦，真遗憾！”

两位夫人有些扫兴，竞叫桥牌很难三个人打的，于是，他们打开唱片机，放了几首过时的华尔兹舞曲，聊着当天的新闻：给德国的贷款呀，他们所在的社交圈里的离婚案呀……弗朗西丝一直反应冷淡，这个小小聚会的气氛终于迅速消退了。幸好晕晕喵喵叫着从外面进来，又跳到克劳瑟先生的大腿上，用头蹭着他的手指，大家这才舒了口气：有了这只猫，大家总算有个东西可看了。

晚上九点四十分，普莱费尔夫人吩咐帕蒂取来大家的帽子。克劳瑟先生尽到最后的礼节，护送弗朗西丝和她的母亲走了一段不长的路，到了她们家院子的门口。

弗朗西丝和母亲进了屋，两人都没说话。客厅里没有亮灯，到处都显得昏暗、狭小、拥挤，她们每次去普莱费尔夫人家做客后，回到家都是这种感觉。今天早上，弗朗西丝跪在地上用威姆牌清洗液洗过一遍屋里的壁脚板，现在她绝望了，心想，这楼梯永远擦不光亮，这地板永远洗不干净。

弗朗西丝脱去帽子，踮起脚尖，擦燃火柴，点亮煤气灯。

母亲没有马上离开，“你的头怎么样了？”

“没那么疼了。”

“要吃阿司匹林吗？”

“不吃了，我想直接上床睡觉。”

“哦，这样？那就不用点灯了。”

“巴伯夫妇晚些时候回来用得着的，我想他们又外出了。”

“啊，是的，看来他们是出去了……你真的现在就上楼吗？不和我再坐一会儿？不妨跟我讲讲你和克劳瑟先生都聊了些什么。”

“妈，没什么可说的。”

“你们好像挺谈得来的嘛，总聊了些什么吧？”

“没有，真的没聊什么！”

母亲不悦道：“啧啧，大家都看得出来，你今天晚上脾气怪怪的，我真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弗朗西丝放下火柴盒，“您不明白吗？”

她们相互对视着，一片静寂，只有煤气灯喘气似的嘶嘶作响，还是母亲先松缓自己的表情。

“好啦，你还是上床睡觉去吧，希望明天早晨起来你的头疼会好一些。”

“谢谢了。”弗朗西丝说罢，转身离开。等她检查了一遍炉子，把牛奶罐拿到屋外，母亲已经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弗朗西丝爬上楼梯，今晚看到楼梯她就烦。到了楼梯拐角处，她拉上窗帘，恨不得把这窗帘从挂环上拽下来。她的头还真的疼了起来。反正，她感到这种疼自脊椎顶端的肌肉处渐渐汇聚，收紧，上升。

她爬上最后几级楼梯，见巴伯夫妇的起居室里亮着灯，听到地板上咚咚的脚步声。她知道，不管巴伯夫妇是否外出过，他们现在就在家里，她的心情从一个低谷跌到更深的低谷。她放慢脚步，然后又加快了步子，不过来不及了，就在她加快步子的当口，巴伯先生出现在昏暗的楼梯口。

他没有穿拖鞋和外衣，身上只套了件软领衬衫，两只手各端着一个平底玻璃杯，“雷小姐！我们以为你会很晚才回来呢。挺好吧？”

他会不会偷听到刚才自己和母亲说话呢？弗朗西丝不想让他看出自己急着上床睡觉，便挤出一丝笑容，说：“是的，挺好，我们去邻居家吃饭了。”

“要是知道你们回来这么早就好了，我们就可以请你和你母亲一块儿喝点酒。我们今晚在庆祝呢。”

“哦，是吗？”

“是的。我不想张扬，不过——是这么回事，公司将敝人的职位往上提了提。”

他说着，假装谦虚地碰碰嘴上的胡须。昏暗中，她这才看清他手中的杯子里有东西：杯底剩有啤酒，杯壁上横七竖八的啤酒沫。他满脸通红。弗朗西丝脸上依然挂着一丝笑容，一边侧着身从巴伯先生身边走过去，“了不起啊，恭喜了。”

巴伯先生伸出一只手，“瞧，为什么不和我们喝一杯？现在还不算太晚，来点睡前酒？喝点好睡觉？莉莉可乐意来一杯呢——是吧，莉儿？”他转身退回起居室——就这么光着脚，动作轻灵。他冲着房里说：“雷小姐就在门口，她吃完饭提前回来了。我跟她说，一定要来跟我们喝一杯。”弗朗西丝站在门口，看不到屋里那个地方。

弗朗西丝没有听见莉莲的回答，不过听到了沙发的嘎吱声，她知道这回是躲不开了。巴伯先生冲她招手，她只好跟着他进到起居室里。

莉莲坐在那儿，一盏灯将她包裹在一片琥珀色光圈里。见弗朗西丝进来，她不知道是不是要站起来。她跟她丈夫一样，也没有穿拖鞋，也是满脸通红，周围的靠枕都被压得变了形，乱七八糟地搁着。弗朗西丝几天前见夫妇俩玩的那个玩偶趴在其中一个靠枕上。弗朗西丝这回看清楚了：玩偶关节松散，四肢用填充物做的，穿藏青色灯芯绒衣服，戴一顶白色水手帽，一副挑逗的神情。

强烈的孤独感又袭上弗朗西丝心头。莉莲站起来，很不自在地说：“嗨，弗朗西丝，莱恩升职了，挺好吧？”弗朗西丝觉得自己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假装热情地回应道：“可不是吗，你肯定高兴死了。”

巴伯先生挺起胸膛，更加自命不凡，“是的，今天早上我们头儿叫我去他办公室，我以为会挨一顿骂哩。没想到，他让我坐下来，递给我一支雪茄，说：‘是这样的，巴伯，我要跟你说的是，像你这么有能力的人——’”

“得了，他才没有这么说呢。”莉莲说。

“这是他的原话！‘瞧，听着，巴伯小子，像你这么一个出色的家伙，不该老待在现在这个位子上，一年的薪水充其量不过两百零五镑。老赫林顿很快要走了，你接他的班，怎么样？这样，你一年的薪水多了十镑。我们再给你加五镑，你一年的薪水就是二百二十镑了，这说明我们很看重你哦！”

弗朗西丝笑在脸上，心里苦涩。两百二十镑！就在今天上午，她收到一份分红对账单——是她父亲生前从事的一个糟糕的投资——也不过四十五镑，去年可是六十镑。

“了不起啊！”弗朗西丝又说，“难怪你们要庆祝哩，不过，嗯，我还是不打搅你们——”

“哦，可别这么说。”他似乎真心觉得遗憾，“我们都是朋友嘛，对吧？”

“是的，不过——”

“现在外面还亮着呢！十点都不到！我知道架子上的钟是十点一刻了，可那钟啊，就像莉莉——急性子。”莉莲俯过身来，扬手打他，他吃吃笑着，躲开了。

弗朗西丝只得赶忙避开，这就又往房里走了几步。弗朗西丝再努力一次，“真的不必麻烦了。”

然而，弗朗西丝此刻已精疲力竭，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莫名心情榨干了她的力气。巴伯先生用一种不容反对的语气问道：“好啦，你喜欢喝什么？黑啤？雪利酒？柠檬杜松子酒？”弗朗西丝挣扎一阵子，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答道：“那就喝点柠檬杜松子酒好了，巴伯先生，少许就行。”

他往门口走去，“莉莉呢？她还是要喝黑啤吧？”

莉莲又佯装打他，他又佯装躲避，莉莲的脸更红了。“我和弗朗西丝喝一样的酒。”巴伯先生往厨房走去，莉莲在他身后叫道。

巴伯先生出了起居室，屋里的活力也跟着他走了。巴伯先生不在房间，莉莲和弗朗西丝形同陌路。过了一会儿，莉莲回到乱糟糟的沙发上坐下，弗朗西丝也在沙发前一张似乎立得不稳的安乐椅上坐下。这安乐椅坐着可没有一点安乐的感觉。厨房那边传来拔瓶塞声和玻璃杯碰撞的叮当声。

“自从上次见你到现在，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似的。”莉莲终于开了口。

“你可是天天都见到我的。”弗朗西丝说。

“你当然知道我的意思。还好吧？”

“啊，好，棒棒的。你怎么样？在做些什么呢？《安娜·卡列尼娜》读完了吗？”

听弗朗西丝这么问，莉莲垂下头，“真希望没有读过它，读来让人伤心。”

莉莲伸手拿过玩偶，将它搁在膝盖上，开始扯玩偶的灯芯绒裤子。壁炉架上一样东西引起了弗朗西丝的注意：那是土耳其软糖盒，盒子被塞到那把西班牙扇子和那座佛像的中间。

来不及说些什么了。巴伯先生此刻回到了起居室，端着三个玻璃酒杯，一个酒杯里是黑啤，另外两个是柠檬杜松子酒，他的手指沾有这种混合的液体。他进了房间，用一只脚带上门，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弗朗西丝小心翼翼地接过杯边挂有一滴滴混合液体的酒杯。他将另一杯递给莉莲，然后站在那儿，将手送到嘴边，吮吸溢在指关节上的酒水。

突然，巴伯先生责怪道：“哈，我可终于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了。”

起先，弗朗西丝以为他在和自己说话，再一看，他原来是和玩偶说话。

他见弗朗西丝一脸迷惑，解释道：“水手山姆这家伙总是盯住莉儿不放。每次趁我不注意，就想着法子爬到她大腿上。”说着话，他将手里的酒杯搁在地板上，一把抓起那个玩偶。“起来吧，小伙子！今晚你可玩够了，你就在壁炉架上待着好啦，你这双乱动的手呀就摸自己吧……我的天哪，上面这么多中看不中用的小玩意儿，不要紧，我还是可以找个搁你的地方，”他将佛像和拨浪鼓往旁边挪，“雷小姐，你见过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吗？你要是和莉莉在一起呀，可得警惕点呢，不定什么时候她就给你别上一个蝴蝶结。不过我说呀，你戴上蝴蝶结会挺好看的，水手山姆也同意我说的，对吧，水手山姆？等等，你说什么？”他将玩偶那张色色的脸举起，贴近耳边，“你也拿不准莉莉会干什么？你说莉莉看起来像一个——啊，水手山姆，你那个字眼可不好听！”

莉莲伸出脚朝他踢去——这回可是真踢——不过，他坏笑着又躲开了。他煞有其事地费了很大劲把玩偶的两条腿交叉盘好，在壁炉架上摆放妥当，这才端起搁在地上的酒杯，坐到了他太太身边。

弗朗西丝又疲惫又局促，巴伯先生跟那个被他称作水手山姆的玩偶的戏谑一点都提不起她的兴致。她在想，自己待在这里该不是一个错误吧？她手里酒杯的外沿沾有柠檬杜松子酒，变得很黏。在普莱费尔夫人家时，她喝了雪利酒、葡萄酒和薄荷酒，此刻，她滴酒都不想沾了。起居室门关着，从唯一一盏灯弥漫出来的光只能覆盖有限的空间，因此，起居室看起来狭小逼仄。见此情形，她意识到，自己是很难轻易从这里走出去的。她困在这里，旁边是她每看一眼心情便低落一分的莉莲；她困在这里，旁边是她还不大信任的巴伯先生。最最糟糕的是，巴伯夫妇的婚姻本来就神神秘秘，最近种种迹象表明，巴伯夫妇前不久还给人感觉卿卿我我、柔情蜜意的生活已经不复存在，他们的关系又因为不和而陷入了泥淖，这种时候她竟困在这里……不过，她并不关心那些细节。她将杯子举到嘴边，打定了主意：我在这里绝不超过十五分钟。她喝了一小口——不，是一大口，猛地咽下去，随即便咳了起来。那种混合液体在喉咙呛住了。它里面好像没有柠檬汁，全是杜松子酒。

“雷小姐，可别说这酒太烈？”巴伯先生一双蓝眼睛睁得大大的，问道。

这一套又来了，话里有话！弗朗西丝还在咳着，没法搭理他。她又喝了一口，要把前头那口酒劲压下去，接着，毅然决然地要放下酒杯。

然而，就在她将放未放的一刻，巴伯先生举杯提议干一杯酒，她只得又端起酒杯跟着喝。

“来，为我二百二十镑的工资干杯！”他吞下一大口酒，窄细的喉管随之一张一紧，他抹去挂在胡须上的啤酒沫，“雷小姐，跟你说呀，我多想我哥道基现在在这儿呢。他在他的公司做了整整十三年，如今拿的钱还没有我要拿到的钱多哩——注意，我不是说我只满足于二百二十镑，”他可能感觉自己说多了，“不过，现在，你们也知道了，在我前面的那个家伙，他那份工作才是我想要的，我不会做得太差的。到时我就有自己的办公桌、电话机、秘书——”

“弗朗西丝，他甚至还修剪了指甲呢，”莉莲插嘴道，“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去修剪的，挺漂亮的吧？”

听莉莲那么说话，他脸色变了，朝自己的指甲皱了皱眉，缓缓说道：“我就不明白了，你们女人可以花几小时做美容，为什么男人想让自己变得精神点，就被数落来数落去的！我现在得考虑自己的职位了，得给手下树立个榜样。”

“我以为只有漂亮的女孩才修剪指甲呢，不是吗？”莉莲反诘道。

“是吗？那你以为的不就错了，是不？现在就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修剪了指甲。那些头发卷卷、口齿不清的男人呀，”他朝弗朗西丝挤挤眼，“可都想握握我的手呢，只是我不喜欢罢了。雷小姐，明白我的意思吧？”

弗朗西丝脸颊滚烫，又伸手去端酒杯，她见莉莲也伸手去端酒杯。弗朗西丝思忖，再待十分钟，不行，就五分钟，我要是走，他肯定会啰里啰唆的，才不管呢……

然而，三大口下肚后，她感到了杜松子酒的效力。它来得迅疾、温暖，像一团柔和的火。对她而言，这是她长久以来未曾享受过的亲切感。她又喝下了第四口酒，这时，在她眼里，巴伯先生开始变得不那么讨厌了。他给她讲了一些办公室的趣闻逸事，但很快又回到当晚的话题——他那诱人的二百二十镑以及他的用钱规划。他说，已经看中了一些债券和投资项目，还有一帮朋友——都是他人脉圈里的人，如股票经纪人、银行家之类的——随时准备拿出最赚钱的生意跟他合作。

“当然啰，”他话锋一转，“要是在外面工作的男人娶了那样一个太太，可就麻烦了。我说的那样一个太太呀，”他越来越直白了，“就是喜欢花丈夫的钱，可又不懂丈夫要挣钱，她得把丈夫当宝看呀。那样一个太太呀，只知道成天穿着睡衣坐在家里，看的书只讲上流社会的淑女迷上沙漠王子这些不着边际的故事。”

莉莲对他做了个鬼脸，说：“既然这样，你还是回去跟你父母住好了，他们那儿可是一本书都没有的。”

他望望弗朗西丝，耸耸肩，“瞧见了吧，我得容忍怎样一个人呀。你知道吗？我在想，有一天我自己也写本书。我的书就讲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和战争结束后他所经历的事，可读性绝对高！你想要的话，我把书第一个送给你。”

弗朗西丝又喝了一口酒，“谢谢了，我会在书架上专门为您的书留个地方，就放在简·奥斯丁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中间，行不？”

“就这样定了。到时我在书里写上‘谨献给弗朗西丝，以——’”他突然觉得失礼，“该死！我应该写‘谨献给雷小姐’才对，可这么称呼又太老套了不是。你不会介意我叫你弗朗西丝吧？既然我们现在相处得跟朋友一样。”

他的语气很亲切，以至于弗朗西丝不可能说不，甚至一点异议都说不出口。尽管如此，巴伯先生的话还是出乎她的意料——她差点儿就脱口而出。她可不想叫他莱恩。她暗自怀疑，他这说漏嘴的话，与其说是不留神，不如说是有意为之。让她更加气恼的是，此时此刻，自己与莉莲的特殊情谊竟因为他的这番话而多少打了折扣。她问自己，难道与一个已婚女人为友非得碰上这种事情不成？难道还得顺理成章地搭上她的丈夫？难道就跟买本杂志一样，还要免费搭上一本钩编织物图册？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与莉莲的特殊情谊其实已然消散。她将目光投向在壁炉前地毯那头的莉莲，也许她都不太喜欢她。今晚，莉莲的身材跟酒吧女招待差不多，一对乳房出奇地耸挺，一只手腕套着两个铜镯，铜镯老是在臂上滑动，相互撞击，发出那种廉价材质特有的声响。尽管她刻意打扮，但毫不夸张地说，她还是一副市井小民样儿！就瞧眼前这个样子吧，她竟然将两条腿收拢，搭在沙发上，身子动来动去。巴伯先生——或伦纳德，弗朗西丝想，如果巴伯先生执意要拉近和自己的距离，也只能这么称呼他了——伦纳德在抱怨莉莲踢着他了。莉莲听了，越发踢得带劲，他死死抓住她的双脚，于是，夫妇俩大笑着，喘着气，扭抱成一团，莉莲的裙子掀了起来，两个膝盖完全暴露。他们就这么纠缠着，两人都佯装向弗朗西丝求救，还又要弗朗西丝秉持公道。“弗朗西丝，快叫他住手呀！”“弗朗西丝，是她在打我，救救我呀！”

弗朗西丝虽酒劲正酣，但眼前的情景还是令她腻烦。直觉告诉她，这对夫妇的打闹不过是一场怪异的表演而已，他们是专门演给自己看的，但自己并没有因为他们的表演而开心。她甚至以为，自己一旦出了起居室的门，他们的疯癫便会戛然而止，他们会呆呆地坐在一起，沉默不语。

夫妇俩兴许跟弗朗西丝是同样的想法。当弗朗西丝做出起身的动作时，夫妇俩平静了许多，似乎在告诉弗朗西丝，他们诚心希望她再待一会儿。她又喝起了杜松子酒，仍想着快快喝完了事。她端起杯子，见酒竟已去四分之三多，不由得惊讶。当弗朗西丝喝完剩余的酒，伦纳德立刻站起身来，迅速拿走她的酒杯，连同莉莲和他自己的酒杯，又往厨房斟酒去了。他拿走酒杯时，弗朗西丝拒绝道，不能再喝了。他端着斟满酒的杯子回到起居室时，弗朗西丝仍拒绝道，不能再喝了。但他向她保证，这次酒里柠檬汁居多——她呷一口后便知道，他在撒谎。但奇怪的是，她明明知道他在撒谎，但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她此刻想到了楼下卧室里的母亲，心头掠过一阵不快，不仅如此，还夹杂有另一种阴暗与忤逆的念头。她又喝了一口酒，心里不屑道，母亲？哼，管她赞不赞同呢。

伦纳德在做什么呢？他似乎总是坐不住，这会儿走到一个抽屉前，在里面摸了半天，摸出一个东西——一个很花哨的盒子，盒子上有一个带铰链的盖子。他把盒子拿到弗朗西丝跟前，像侍者一样向她展示里面的东西。

“来一支如何？”盒子里装着烟卷，粗大，黑色，像是舶来品，“正品，真正的正品啊，是一个客户送的，为了谢我。这些烟卷可是他从东方运回来的哦。闻闻，有东方的味道吧？”他在她的鼻子底下来回晃着烟卷。

弗朗西丝说不准，他是请自己抽呢还是只是炫耀。她点点头，“真不错。”

“那就？”

“那就什么？”

“不抽一支吗？”

“哦，我印象中你是不赞成女士抽烟的。”

他一脸惊愕，“什么，我不赞成？谁告诉你的？我可是维护女士权利的，真的，我是潘克赫斯特夫人[14]的忠实拥趸。”

“是吗？”

“哦，当然是。”

她迟疑了——就在这时，楼下母亲房间里传来声响，弗朗西丝心底涌起一股阴暗的快感，她将手探入盒里，取出最粗大的烟卷，伦纳德呵呵大笑起来，“哦，弗朗西丝！我早就知道，你肯定不仅仅是我们见到的那个弗朗西丝！”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板火柴，为她点燃了烟卷。旁边有一个银色杯托，杯托里有一两个烟蒂。不过，他不想让她用那个杯托，而是取来一个真正的烟灰缸。这个烟灰缸像是铜制的，颜色很难看。他动作夸张地将烟灰缸搁置在弗朗西丝座椅旁。

莉莲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伦纳德回到她身边，她便伸手去取烟卷，嘴里说道：“好咧，既然弗朗西丝抽，我也要抽。”

他倏地移走盒子，“哦，你可不能抽。”

“为什么不让我抽？”

“这么好的烟是不能给你抽的，这些都是太好的烟了。再说，”他抚了抚嘴上的胡须，“等会儿说不定要亲你哩。你要是抽烟，我不就像亲男人一样了吗？”

“瞧瞧，弗朗西丝，你知道我也得容忍怎样一个人了吧！”

夫妇俩为这个盒子又扭成一团，莉莲最终抢得了一支烟卷，伦纳德只好嘟囔着为她点燃了烟卷。接下来的一分钟，他们仨静静地坐在那儿，烟草的劲道让他们感到些许晕眩。烟从他们嘴里、鼻孔里溢出，飘散开，像一块伸手可触的薄布，悬浮在光影里，呈蓝灰色，又从琥珀色灯光里飘过，变成了绿色。

不一会儿，起居室就宛如弗朗西丝想象中的鸦片馆。莉莲和伦纳德非常放松地坐在沙发上，他们与其说“坐”，不如说躺倒更合适。莉莲双膝曲起，她下方的伦纳德双腿前伸，搭在沙发前垫脚的红色皮质矮凳上。弗朗西丝之前一直端坐在安乐椅的前半部分，见巴伯夫妇如此悠闲自得，觉得自己这样坐显得做作了，于是，她臀部后挪，背往后倒，干脆靠在长毛绒椅上。伦纳德给她指了指安装在椅子侧边的一根杆子，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拉了一下那杆子——只听吱呀啪啦一连串声响，座椅竟一下子变成了一张躺椅，她的脑袋往后倒下，双脚跷起，喝下的杜松子酒一阵倒灌上来，仿佛她是一个灌足了酒水的容器，容器一旦水平横置，酒水便要平溢出来。她吃惊地暗忖，“我有点醉了！天哪，多丢人啊！”然而，她虽然意识到这一点，却再次无所作为，她似乎根本不为其所扰。她想，巴伯夫妇比自己喝了更长时间的酒，肯定比自己醉得更厉害，自己现在强过他们，最重要的就是这种高人一等的感觉。嗯，这张椅子——倒是一个启示！简直是一件工艺杰作！知道了吧？这才是职员阶层的真实样子呢。他们或许根本没有什么文化，可是，他们懂得怎么舒适惬意地过日子……

弗朗西丝举起酒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乎不到眨眼的工夫，酒杯又空了。伦纳德也注意到她的酒杯空了，站起身，拿着酒杯，连同莉莲和自己的酒杯，往厨房斟酒去了。斟好酒，他回到起居室，将杯子递给她们，自己却没有坐回沙发，而是站在那里，眼睛在起居室里逡巡，下唇里收，灵巧的小舌头敲点着下嘴唇，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莉莲端着酒杯，眼光越过杯沿望着他，“你在找什么？”

他没有搭理莉莲，而是问弗朗西丝，“玩玩游戏怎么样，弗朗西丝？”

“游戏？”她在想，伦纳德没准是想玩猜字游戏，自己玩这种游戏的水平可是差得无可救药、丢人现眼，“哦，不了。我得睡觉去了，很晚了，是吧？”

没人答她的话。莉莲的注意力还在伦纳德那儿，伦纳德走到起居室另一头的书架前，从最底层的架子上拉出一个破旧的纸板盒，拿着它又回到灯光里。弗朗西丝看清楚了，盒子盖是彩色的。

“蛇梯游戏棋！”

他咧嘴笑了。“你喜欢玩这种游戏？”随即狡黠道，“莉莉也喜欢玩它。对吧，莉儿？”

作为回应，莉莲身子前倾，试图将盒子从他手里抢过去，他则将盒子举起至她够不着的地方。接着，他踢开垫脚的矮凳，打开棋盘纸，将棋盘纸放在地板中央，拿出三个木骰子——黄色的给弗朗西丝，蓝色的给莉莲，红色的留给自己——像赌徒抛掷硬币一样将骰子抛掷到地毯上。弗朗西丝身体俯倾，想看得更清楚些。她看见的像是云雀，于是从座椅上下来，踢去脚上的鞋子，走向伦纳德，坐到了地毯上。她走得摇摇晃晃，但手里仍端着酒。棋子的边沿已经磨得发白。棋盘纸上有折痕的地方毛糙，像要裂开似的。这盒棋看上去用了约莫三十年了。不过，棋盘纸图案的色彩依然鲜艳，掉色的数字也被重新补色，有些重新补色的数字还加画了一些东西，从而有了腿脚，或变得像花朵、心形、音符。棋盘图案里好几条蛇被画上了帽子、眼镜和胡子。

莉莲坐在沙发上没动。弗朗西丝邀请道：“一起来玩呀。”

看不清莉莲的表情，只见她摇摇头，“我不想玩。”

“我还以为你喜欢五颜六色的玩意儿哩。”

莉莲先是望着她，接着又望向别处。伦纳德笑着讥讽道：“她是怕输。”

听这话，莉莲皱眉蹙眼，“你乱说！”

“她下棋是不守规矩的。”

弗朗西丝疑惑了，“当真？”

“乱说。我怎么不守规矩？”

“她每次玩都不老实。”

“真的？”

“乱说。谁说我不老实？！他自己才不老实！”

“那就证明自己呗。”

“对的，来吧！”她丈夫附和道，探过身去，伸手将莉莲从沙发上拉下来。

莉莲嘭的一声落到地板上，一些酒水也洒了出来，她还想再爬上沙发，他又伸手将她拽了下来，她只好作罢——只是仍绷着脸，从沙发上取过一个靠垫，坐到它上面，同时，生气地、胡乱地掖紧小腿处的裙摆，这才安定下来，举起酒杯，挡在嘴前。

弗朗西丝的手指沿着一条蛇身的曲线在棋盘上滑动。

“这是一个多么古老好玩的游戏呀。”

伦纳德正在抚平一个六边形风轮，是皱巴巴的纸板做的，套在一根木棍尖上。他听到弗朗西丝感叹，便说：“这是我哥道基的，我和他小时候玩的。可得记住啊，千万别舔骰子。我觉得，那上面说不定有砒霜哩。”

她听到自己吃吃傻笑，“数字上那些心和蛇上面那些胡子，是你哥画的吗？”

他转动着风轮，“啊，不是他画的，是莉莉和我画的。”

弗朗西丝感到他话里有话，抬起头，见他朝自己笑，一副得意的样子。她情不自禁地身子前倾，戳着他的膝盖，问道：“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瞅瞅莉莲，正准备回答，莉莲抢在他前头说话了。

“就是让无聊的游戏变得更无聊，莱恩和我有时就爱做这种无聊事。你要是走到棋盘上有音符的格子上，就得唱点什么——我是说唱一首歌。你要是走到有花的格子上，就得——呃，就得扮作花的样子，让对方猜自己是什么花。说了你都不信，真是挺傻的！”

弗朗西丝又吃吃傻笑。可还有呢，她指着棋盘上画有心的格子。

“要是走到这样的格子上会怎么样呢？”

“没怎么样——莱恩，你别说！”

莱恩抗议道，“人家弗朗西丝想知道嘛！得跟她讲清楚规则才公平嘛。规则是这样的，弗朗西丝，要是莉莉走到了画有心的格子上，她——”

莉莲放下酒杯，隔着棋盘伸手过来要打他，她使劲很大，不过他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夫妇俩又缠斗成一团。这一回不大像先前的缠斗，先前似乎是做给弗朗西丝看的，这回他们动了真格，因为使劲，两人脸涨得通红。有好几秒钟，他们竟僵持着，几乎动弹不得。双方既死死地对抗着又试图挣脱出身来，就像两块相斥的磁铁。

突然，莉莲神经质地爆发出一阵大笑，鼓足的气泄了。伦纳德趁机一把扣住莉莲的另一只手腕，将她的两只手腕死死钉住，不让动弹。

“要是莉莲走到画有心的格子上，”他告诉弗朗西丝，身体紧张，喘着气，但终究还是笑了出来，“她就得脱下身上的一件东西！”

弗朗西丝其实已经料到会是诸如此类的玩法，但听他这么一说，仍不免错愕。她第一反应是有点慌张，母亲听得到吗？门紧关着，灯投射出锥状的光，起居室此刻似乎不再显得局狭，反倒有一种世外桃源、温馨舒适之感。莉莲揉着被丈夫扣住过的手腕，因为刚才的缠斗，脸仍涨红，表情究竟是恼，是窘，还是亢奋——弗朗西丝一时无法判断。一旁的伦纳德则得意地咧嘴笑了。

弗朗西丝迎上他的目光，像是要迎接一场挑战，“就脱一件东西？”

“就脱一件东西。”

“要是你自己走到画有心的格子上呢？”

“要是我走到那格子上。”他笑得更加得意了，“哈哈，那莉莲就得再脱一件东西了。”

“明白了。那么——嗯，要是我走到那上面呢？”

他摸着长满胡茬的下巴思考片刻，也许是在假装思考，“哦，这倒是一个难题。你知道，以前都是我和莉莉玩，没有第三个人参加——要是你走到画有心的格子上，弗朗西丝，我只能说——呃，莉莲又该脱一件啰。当然，如果愿意，你也可以脱的，那是再好不过了。”

听伦纳德这么说，弗朗西丝心想，真是迟来的殷勤——如果在玩蛇梯游戏时，一个人要求另一个人脱去衣服，而这样的要求可以视为殷勤的话。她虽这么想，但此刻已经喝得很高，整个人因为杜松子酒和烟草的劲道而极度亢奋。他们三人的小聚到了开心刺激，甚至亲昵的程度，这种氛围也让她不由自主地变得亢奋起来。谁能想到这个晚上竟还能变成这样！今晚已过去的事，自己糟糕的情绪、普莱费尔夫人、克劳瑟先生——都那么遥远。

今晚伊始本可以不那么糟糕的，只是克劳瑟先生真不像个男人。黄昏、花园、姑娘，在这样的情景里，他竟一味逗弄一只暹罗猫，亏他做得出来。换了自己是个男的，做得也会比他强！

时间是一个有趣的东西，可以从过去一下跳到眼前：游戏竟然开始了，而弗朗西丝还不是很熟悉他们的规则。伦纳德告诉她，只有先掷得数字6才可以开始游戏。她苦苦折腾了好几分钟还未得到6这个数字。这时，先是伦纳德，后是莉莲，他们的棋已经开始在棋盘上蹦蹦跳跳了。弗朗西丝好不容易得到6，终于可以开始了，没想到第一步棋就走到了画有高音谱号的格子上，按规则，她必须唱几句。她最先想到的是一首儿歌，叫《咩咩小黑羊》。她只唱了前两句，由于调起得不好，唱到第二句里的“有”时，高音尖细得像憋出来似的。尽管如此，嘴角又叼上一支烟卷的伦纳德像欣赏歌剧独唱的观众一样，一边鼓掌一边“好！好！”地喝彩。

伦纳德掷投出下一个数字，他的棋走到一个有花的格子上。于是，他像演哑剧似的，扭着身体做出一连串复杂的动作，弗朗西丝和莉莲绞尽脑汁地猜他究竟在模仿什么花。雏菊？玫瑰？伦纳德揭晓，是爬山虎——三个人就爬山虎究竟算一种花还是只算一种植物这个问题又热闹地争论了一番。伦纳德不想继续争论下去了，于是，代莉莲掷投得一个数字，按照这个数字，莉莲的棋在棋盘上快速行进，弗朗西丝拿不准他是否做了什么手脚，反正，这棋竟然过了画有帽子的蛇，停在画有心的格子上。

“不。”莉莲迅速做出了反应，“这不公平！”

“公平的。公平吧，弗朗西丝？”

“呃——”

“听听。弗朗西丝也说公平嘛，弗朗西丝可不是乱说话的人哦。我没说错吧，弗朗西丝，她就爱耍赖。千万别听她说什么下一次，这次就要她兑现。”

莉莲伸脚踢了他一下，踢得挺狠，弗朗西丝都听到她的脚跟和他的胫骨发生撞击。伦纳德抱着小腿疼得直号，莉莲不为所动，一声不吭，看得出，她在想怎么对付这次惩罚。不一会儿，她跪坐起来，褪去腕上叮啷作响的手镯，啪地将它们扔到棋盘边，醉意迷离中一副扬扬自得的样子。

伦纳德立刻大声抗议道：“耍赖！她又在耍赖！镯子不算的！”

弗朗西丝附和道：“耍赖呀！”她双手套嘴做喇叭状，嚷嚷道：“不行不行！嘘，丢脸！”

莉莲做了一个用力拍打的手势，仿佛要赶他们走似的，“就算，镯子就算，爬山虎都算是花了，镯子当然算是身上的东西。”

“狡辩！”

“就算！”

见莉莲铁定了心，伦纳德和莉莲无可奈何，只得停止抗议。伦纳德一脸嫌恶地望着弗朗西丝，说：“下一次是什么？难道拔一根头发丝？”

莉莲端回酒杯，游戏继续进行。轮到伦纳德，他的棋走到画有音符的格子上，他兴奋起来，唱了一首名为《那事大伙儿都在干》。他哪是在唱，而是扯着伦敦东区的口音，大吼大叫，大凡“格”音都被吞掉，大拇指抠住两边的胳肢窝，像一个街边的商贩，到后边，他干脆不时俯过身去，用手戳着棋盘那头他太太的肚子和大腿，当作给自己的吼叫打节拍。

游戏继续进行，他仍忘情地自个儿哼唱。轮到莉莲和弗朗西丝走棋了，伦纳德自顾自地喝着杯里所剩不多的啤酒。弗朗西丝发现，他喝酒的同时，眼睛的余光其实一直盯着棋盘，显然在盘算下一步棋。该他走棋了，他拈着骰子，使劲拧转着往地下一掷，骰子侧滚过地板，消失在沙发旁的暗处。见此情形，他从地板上一跃而起，一把将骰子捞了回来，嚷嚷道，“数字是5！绝对是5！”于是，他一跳一跳地往前运动棋子。原来这一轮他早就算计好了，要使自己的棋子走到下一个画有心的格子上。

他故作忧郁地望着莉莲，“哦，天啊。”

弗朗西丝也望着莉莲，莉莲从沙发上又取来了一个靠垫，将它抱在胸前，摇着头，“不干。”

他摆出一副很讲道理的样子，说：“哦，可别耍赖呀，规则你是懂的，又不是我定的。”

“就是，就是你定的！”

“乱说，哪是我定的！是……是基德先生定的。”他拿起盒盖，装作要读游戏生产商印在上面的游戏规则，“维多利亚女王时期是有那么一些想法龌龊的人，我估计，基德先生就是其中一个。啊，瞧，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呢。‘当参与游戏之任何一方行棋至标着心形之格时，现场之最不诚实女士须除去所着衣服一件。’我想说的是，”他装着征求太太的意见，“这位女士不可能是弗朗西丝，对吧？”

莉莲本来好不容易有了笑容，听他这话，笑容一下子僵住了，随着脸部一阵抽搐，笑容变得支离破碎。她将脑袋扭向别处，他不识趣，仍是不依不饶。“‘若所指之女士逾规拒除去所着衣服，则加罚再除去一件！镯子不得计于内！’”他念毕，手指敲着盒盖，像要证明什么似的举着它，但手旋即又落下来，“这样吧，我们发发善心，前面的手镯就不提了。不过，莉儿，话还得说清楚，规则就是规则。快点，这回照章办事，别自找难堪了。天哪，弗朗西丝，你不会想她从来没有在男士面前脱过衣服吧？你不会想——”

“够了。”莉莲厉声道。她站起身，扔下靠垫，不知因为什么一只脚旋即又踩在靠垫上面，挪动着想稳住身子。她喝下的杜松子酒好像猛地冲上了头，身子往侧边一晃，脚后跟重重地落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她那酒吧女招待似的胸部跟着跳动了一下。

弗朗西丝又想到母亲，估计此刻她在楼下卧室里难以入睡。总得知道现在几点钟了吧？她自己可是一点概念都没有，她想看钟，可钟竟然不见了。

伦纳德自然还是那么一本正经，他严肃地提醒太太，“听好了，一定要记住我说的，不能是头发，不能耍类似的花招，不能是耳环，不——”

“哦，别烦我啦！”莉莲打断伦纳德的话。她站在那儿，皱着眉头思忖了一阵后，拿定了主意，于是转过身，背对伦纳德和弗朗西丝，面朝壁炉。伦纳德看莉莲的后背并无特别之处，弗朗西丝不同。她坐在安乐椅旁，望着莉莲的后背，一下子被迷住了，盯着她撩起裙摆，手伸进裙子底下，摸到箍住大腿的长筒袜袜口边，顺着大腿、膝盖、小腿肚和抬起的脚一点点将袜子褪下，原本的透明薄袜卷成了厚实的一圈。等长筒袜完全褪下来，伦纳德像街上做工的人一样，吹起了口哨。莉莲转过身来，搞怪地冲他行了一个难看的屈膝礼，将袜子揉成一个球，做出扔掷状。她抬起手，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是将手里的袜子球砸向伦纳德还是弗朗西丝。她最终选定了自己的丈夫，于是，将袜子球狠狠地砸了过去，可是，袜子球在奔向伦纳德时在空中散开了。他一把接住了那条飘落的袜子，用它来回磨蹭嘴上的胡须。

“嘿嘿，”他说道，“好在我不计较，计较的人就会说了，袜子是成双成对的，一双袜子才算一件哩……得了，见鬼，放你一马吧。”

他将那条长筒袜绕在脖子上，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结过来，拆过去，想把它打成一个蝴蝶结，系在自己那圈普通衣领上。莉莲重重地坐回靠垫上，掖实盖到脚踝的裙摆，她的两只脚仍暴露于灯光里，一只脚套着袜子，一只脚裸露在外，一样的丰满而有肉感。这情景，较之于两只都裸露的脚，更令人心旌摇动，想入非非。弗朗西丝不敢一直盯着那两只脚看，可是，强迫移走的目光过不了一会儿又做贼似的溜回来。她知道，自己这么做如同中了蛊惑。她对酒没兴趣，但为了破除蛊惑，便端起酒杯，不顾一切地一饮而尽，很快便有些难受起来。

伦纳德的蝴蝶结也大功告成，他的模样像是明信片上一只搞笑的猫。他拍着手回到棋盘边，“走棋！轮到谁了？嗯哼？弗朗西丝？轮到你了吧？”

弗朗西丝知道，该轮到他太太了，或许他自己也明白。莉莲坐在靠垫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要不这游戏就不玩了？”弗朗西丝建议道。

“不玩了？”伦纳德不同意，“开玩笑吧？才刚刚热身呢。继续玩，轮到谁了？轮到你了吧？”

“不是我。”弗朗西丝实话实说。

“我想着也不是轮到你，莉儿，那就你走棋了！别让我和弗朗西丝等着呀，我还想要我的第二条袜子哩。”

伦纳德的声音让弗朗西丝觉得刺耳。他就像是一个挥动鞭子的男孩，总想让陀螺呼呼地不停旋转。诡异的是，随着游戏的进行，伦纳德越来越处于下风。其实，这个夜晚起始还算和谐的氛围，此时产生了变化，在某些东西的推波助澜下，变得紧张，和谐随即被打破。至于究竟是为什么，弗朗西丝自己也不大明白。

莉莲一言不发地掷骰子，按数字把棋走到有楼梯的地方，爬上楼梯，到了一个什么也没有的格子。接下来轮到弗朗西丝，之后便是伦纳德，再往后便又轮到莉莲——游戏就这么往下进行，倒也波澜不惊。只是每次轮到伦纳德，他总是紧紧张张，要么喘着粗气，要么嘟嘟囔囔，要么拍着脑袋，像是摄政时期牌桌上的赌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金子、骏马、乡间的房子，一句话，自己的所有财产，被自己一样一样地输掉了。

又轮到弗朗西丝。她已经醉了，不过还清醒地知道，按掷得的数字，她的棋应该走到画有心的格子，于是立刻反悔道：“数字搞错了，再掷一次。”

伦纳德反应更快。“不可以掷投第二次！规则上不也写着嘛。”他拿起弗朗西丝的棋，替她走棋，嘴里还念叨着，“三、四、五，啊哈！又到有心的格子了！不管怎么说，看样子我又要收获一条袜子了，正好成双！弗朗西丝，你觉得怎么样？”

莉莲曲起双膝，头低下，脸埋在膝盖上，裙子布捂住了嘴，说话声含混不清，“我不想再玩了，你们俩合起来对付我一个人！不公平！”

“别找借口了！”伦纳德嚷嚷道，“我们等着呢，你这次可别耍赖哦。”

“我不想玩了！”她简直是喊了起来。她抬起头，他们这才发现，她的脸已被气得五官扭曲，几乎可以用丑陋来形容她此刻的样子，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我累了，醉了，你害得我喝了好多酒。你每次都这样。”

“就喜欢你这样！”他乐了，“就喜欢你和弗朗西丝像一对酒鬼一样地作对——”

哦，闭嘴！弗朗西丝感觉很不舒服。突然间，她还真的难受起来。她调整坐姿，用手撑住地板，却发现地板好像移了位。她说：“很晚了吧？几点了？”

“该莉莲上场啦！”

“我现在只想睡觉，好难受。”

“你只要再喝点杜松子酒就舒服了，弗朗西丝，再来点吧。我以为你喜欢这个呢，难道你不喜欢看表演吗？”

弗朗西丝愣愣地望着伦纳德，晕晕乎乎，如梦游一般。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呀？她还知道自己的房间和这个房间只隔一堵墙，出门就到了，但此刻竟心生恐慌，感觉自己离家很远，周围全是陌生人。楼下有动静，是关门还是开门的声音？她起身，说：“哦，天哪，我真该去睡了。”

他朝她伸出手来，真的抓住了她的一只脚踝，她感受到了他的热度，“你要是走，就太扫兴了！”

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脚踝，她有点诧异，也清醒了些许。她将脚从他攥紧的手里挣脱了出来，身子歪向棋盘，拿起他的棋，在棋盘上一滚，到了最后那个格子。

“好啦，你赢了，你就想要这个结果，对吧？”

他看上去闷闷不乐，或假装如此，反正她说不准。

“唉，这样就不好玩了。”

“倒霉就倒霉吧。我真的累了，莉莲肯定也累了。”

“嗨，莉莲才不累呢，她就是喜欢这样说。”他转过头，轻声加上一句，“等下她还会这样说的，她不是当真的。”

他说完了，一阵沉默。他望着太太，说：“什么？啊，弗朗西丝才不会介意呢。”他脸上的愠色不见了，身子后倾，双肘撑地，脸仰着，弗朗西丝咧嘴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弗朗西丝可是见过大世面的——弗朗西丝，对吧？”

弗朗西丝捋直身上的长裙，毫无笑容地应道：“也许见过一次罢了。”

他立刻说：“就一次？不过一次也够了——唉，问问莉儿就知道了。”

他这腔调很是恼人，弗朗西丝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瞪着他的脸，突然有一种连自己都怕的强烈冲动：照着这张脸狠狠踢过去。冲动归冲动，她转过身去，开始摸索着穿鞋。他见她晃了一下，“哎哟！”叫了一声。还是莉莲起身帮她。莉莲踉跄地走过壁炉前的小地毯，粉红的脸掺杂有其他颜色，像一盘火腿。她一只脚赤裸，一只脚套着袜子，齐脚踝的裙子皱得如一架六角手风琴。尽管自己都已晃晃悠悠，她还是伸出手让弗朗西丝抓着以便稳住身子。她终于开口了，虽然听起来已没有多少气力，但很自然，充满善意。

“对不起，弗朗西丝。”

弗朗西丝终于发现那钟了：差几分钟就到深夜十二点了。她紧紧握住莉莲的手，脑子里满是一种情景，很虚幻，也令她伤感：过去这几个小时，应该是她们俩在一起度过才是呀，她们应该用好这几个小时，远离尘嚣，简单快乐，感受一种全新的生活呀。可事实是——她们究竟做了什么呀？本是美好的时光，却浪费在伦纳德身上。直到此刻，她才真诚地凝视莉莲那张脸。她竟然与伦纳德一道拿莉莲寻开心，挤对她——见她脱去衣服自己竟然乐不可支！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样做，受到了卑鄙恶毒的心理的驱使，与她的丈夫沆瀣一气，报复她，就因为她是伦纳德的太太。

这样的心思她当然不能让莉莲知道。她只是摇摇头，应道：“我也对不起你。”她不再摇晃，莉莲将被她握着的手指轻轻抽了出来。

伦纳德此刻也站了起来，送弗朗西丝到门口。他为她打开门，略带幽默地说：“好在你不需要走很远。”他的神情又变了。弗朗西丝走过他身旁，他靠上来，有那么一下子，弗朗西丝以为他要亲自己，但他只是碰了碰她的胳膊，就在胳膊肘上面一点。

“弗朗西丝，你今晚让我们很开心。我今晚表现不好，乱说话，你不会放在心上吧？”

弗朗西丝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只是摇摇头，走了出去。

她回到房间，站在镜子前，自己真是难看，整个脸变了形，皮肤粗糙。她赶紧脱下长裙，挂在镜子上，可长裙旋即又滑落到地板上。她很想上厕所，于是换上睡衣，一门心思往楼下赶。她庆幸巴伯夫妇在起居室里还没有出来。门厅里的灯还亮着，她也庆幸没有一丝光从母亲的门缝里泻出来。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到了院子，进了厕所，完事后，回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可是否喝了那杯水，是否没喝就撂下了杯子，她竟然也没了印象。反正，她空着手，熄了门厅的灯，上了楼，进了卧室，动静很大地关了门，踢去了脚上的拖鞋。

她满怀渴望地爬上床，可上了床，刚躺下，床铺倾斜起来，如同躺在船的甲板上，东摇西晃，她只得又撑着坐起来，双手抱头，难受地呻吟着，老天爷呀，我这个晚上是怎么过的呀！要是一直待在普莱费尔夫人家就好了！她感觉仿佛被人喂了一剂毒药。她在床上坐得越久，就越发难受，身体里已如翻江倒海：一肚子乱七八糟的液体在哗哗晃荡，耳朵里血液在轰轰回荡。她勇敢地挑战倾斜的床铺，小心翼翼地重新躺下，但不管是哪个姿势，都难以松弛舒适，痛苦得不到丝毫缓释。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的是一幅幅超现实图景：一群蛇，一溜梯子，色彩刺眼；墨汁画的各种各样的心；伦纳德的红脸，红脸上挤眉弄眼的笑；最最清晰的是莉莲，她在摸索吊袜带上的搭扣，她的长筒丝袜一次又一次地滑落下来。

6

第二天早上弗朗西丝醒来时，还不到六点。奇怪的是，昨天晚上和巴伯夫妇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竟从记忆里完全消失了。窗户外，太阳已是明晃晃的，昨晚还残存在记忆里的只有打闹声、嬉笑声和端着的酒杯等诸如此类的模糊印象，乱哄哄地搅和在一起……除此以外，她此刻倒也清醒了许多，或者说，她身体的感觉虽然不如平常，但也好了许多。她知道昨晚自己喝过量了，不过此刻，那些酒似乎也没对她产生多大影响，身体似乎也没有受到多大伤害，她竟开始有些得意了。难道没有这么一类人吗，他们体质特别强，喝再多的酒也扛得住，身体不会因此受损？有的话，她肯定是其中之一。

好景不长，刚过几分钟，工厂汽笛响起，她刚才良好的身体感觉蒙上了一层乌云。阳光从窗帘边沿缝隙里射入房间，令人烦躁不安。她想上厕所，又想喝水，肚子空空，就像好多天一餐未进。她试图坐直身子，床却如苏醒过来的野兽，在眼前晃得厉害，五脏六腑难受得很。她想，莫非自己真的病了？她赶紧平躺下来，身体僵直，不断吞咽，很快，极度难受的感觉消退了，不过她心里清楚，自己是不可能下到一楼的。啊，好在卧室里备有夜壶！她小心翼翼地从床底摸出夜壶，晕晕乎乎地下了床，蹲在上面。完事后，赶紧上床钻进被子里，心咚咚地跳着，像随时要迸裂似的。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莫非是在普莱费尔夫人家吃了喝了什么变质的东西？于是，她不放心地回想了一遍在普莱费尔夫人家吃喝过的东西：汤、比目鱼、鸡肉、布丁、奶酪、薄荷酒——

她记起来了，曾喝过伦纳德给的一杯颜色绿绿的酒，一股苦水顿时涌入嘴里，可那味道是杜松子酒和柠檬汁，就是杜松子酒和柠檬汁，还抽了那种黑黑的烟卷。

渐渐地，是的——渐渐地，昨晚在巴伯夫妇的起居室里的一幕幕，就像一具具泡得肿胀的尸体从浑浊的水底浮上水面，无法抑制地渐渐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记得半躺在安乐椅上，一只手端着酒杯，一只手夹着烟卷。她记得手指在巴伯先生的烟盒上方滞停了一会儿，眼睫毛忽闪着，孩子气似的抬头望着巴伯先生，说：“我印象中你是不赞同女士抽烟的。”她记得自己扯着嗓门唱了《咩咩小黑羊》，她记得自己吃吃傻笑，她记得吼叫，她记得——

不，不能这么回忆下去了，不能，不能，绝对不能！

接着，最肿胀的那具尸体浮上来了……她记起，莉莲站在靠垫上，东摇西晃地跳着脱衣舞，自己竟像喝醉的大兵一样色眯眯地观看。

她强压住一浪浪袭上心头的恶心和羞愧，将脸紧紧地捂在毯子里。

七点，巴伯家的闹钟响了。紧接着，传来了巴伯先生——该死，从现在开始，她竟得叫他伦纳德了——起床的动静。他轻轻走下楼，然后又回来了，进了厨房。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洗漱，剃须，给自己煎炸早餐，一如既往地轻松快乐，甚至还低声哼唱小曲。直觉告诉她，照他这么哼唱，下一个冒出的曲子无疑就是《那事大伙儿都在干》。她记起他大拇指抠住两边胳肢窝的模样，那场景在她眼睑里晃来晃去，让她恶心到了极点。很快又传来他用水壶倒水的汩汩声，沏茶的噗噗声，紧接着便是他端着茶杯回卧室，一路上瓷器叮当作响。此刻，她自己多想喝一杯茶，可就是动弹不得，她竟伤心得差点哭了。

伦纳德离家上班后的几分钟里，弗朗西丝平静了许多，但之后楼下又传来动静：母亲自己去了厨房，她这才想起炉子没有清理，送到门口的牛奶没有取回来，早餐没有准备，一大堆家务事等着自己去做。但自己还做得了吗？可又能怎么办呢？总得试试呀。她胃里一阵痉挛，可还是挣扎着下了床，穿上拖鞋，束紧晨衣。至此感觉尚好，走到镜前，镜中的自己两眼红肿，脸上如扑了一层白粉，甚至两片嘴唇也是煞白煞白，头发则像被电击过，竟竖立着。

她尽力把自己拾掇整洁，鼓足勇气走出卧室，楼梯口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空气里还飘有伦纳德煎薄熏肉片的气味。

她下到一楼，进了厨房，见到母亲，想如平时一样简单地问声早安，不料一张口便咳了起来，咳出的满是难闻的烟草味，而且没完没了，差点背过气去。

“弗朗西丝，你不会是感冒了吧？”母亲在给自己切面包，见此情形，实在忍不住，问她。

弗朗西丝抹了抹嘴，擦了擦咳得流泪的双眼，声音嘶哑地答道：“我想您很清楚的，我怎么会感冒呢？”

“昨晚和巴伯夫妇在一起很开心吧？”

弗朗西丝点点头，同时将嘴里一样如沥青般的东西咽下去。“没太吵着您吧？最后我们玩了一种很无聊的游戏——”她又咳了，“就是蛇梯棋，我们本想早点结束，但还是晚了些。”

“我知道。我都听到夫妇俩的声音了。”

面包切好了，放进盘子里。炉子没有生火，不可能烤面包了。母亲取来黄油罐，又从抽屉里小心地摸出一把餐刀。这个季节的气温已经很暖和了，块状的黄油开始融化。罐子开启后，弗朗西丝闻到一缕淡淡的酸腐气味，不由得倏地别过脸。她的脸色一定变得更加苍白了，只见母亲垂下拿餐刀的手，半是责怪半是心疼地说道：“说真的，弗朗西丝，你的气色实在太差了！你得记住，你不像巴伯夫妇那样年轻了。”

弗朗西丝避开不看差不多变成流质的黄油，答道：“巴伯先生也只比我小一岁而已。”

“可巴伯先生是男的，男人体质是不同的。”

“您这口气也太像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了。”

“好吧，既然这么说，那我的观点一如既往，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是被恶意丑化的。巴伯太太多大年纪？”

弗朗西丝顿了一下，“不知道，我猜是二十四五岁吧。”

其实她很清楚，莉莲不过二十二岁。之所以不说，是因为她赌母亲到了人生这个阶段，判断不出四十岁以下的人实际有多大。母亲乜斜着眼质疑道：“不对吧，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一举一动哪能显得这么年轻。”她着实一愣，母亲继续道：“至于蛇梯棋——”

弗朗西丝赶忙接过话，“是维多利亚时代挺有意思的游戏。”

“显然也是很吵的游戏！我从来没听到像你们那么吵的，我就不理解了，你怎么会去玩游戏呢？我记得，在普莱费尔夫人家时，你不是说头疼得厉害，打不了桥牌吗？”

弗朗西丝无言以对。莉莲褪去一条长筒丝袜的情景又在脑海里闪过。母亲要是知道了这事会怎么样呢？这一闪而过的担忧令她懵怔，手竟微微发抖，她赶紧端起一杯水。喝完水后，她硬撑着清理了炉子，又闻到了变质黄油的酸腐气味。

“母亲，如果您这儿用不着我了，我想还是回到楼上再休息一个小时。送货的小伙子很快就到了，肉到时由您签收，行吗？我这就去披件外衣，把牛奶拿进来——”

“牛奶已经拿进来了，是巴伯先生帮拿的。啊，没错，我想，你现在最好是待在床上休息。说真心话，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是不要见人的好。”

弗朗西丝又盛了一杯水，离开厨房，生怕见到人似的悄悄上了楼。

这么说，是伦纳德帮把牛奶拿进来了？这事他之前可从来没做过。他准料到她第二天做不了事。弗朗西丝这么忖度着，心生芥蒂。她记起昨晚伦纳德如何劝酒，如何不让自己酒杯空着，他简直就是往自己喉咙里灌酒！他究竟为什么那样对自己？她记起他用手紧紧抓住自己的一只脚踝。她又记起自己因为那盒烟卷如何讨好地望着伦纳德，甚至倾身去戳他的膝盖，这让她又感到一阵羞恶。她不得不在楼梯上歇息片刻，一只手捂住双眼。她进入卧室，躺到床上，脑子里又来来回回播放昨晚的情景，既羞又恼，好不容易才睡着。

醒来时，都快到上午十一点了，弗朗西丝恢复了很多，她冲了一个澡，甚至做了一些轻松的家务活，就这样，她重新开始了自己的生活。母女俩说话也很客气。她们的午餐是在院子里吃的，坐在那棵欧椴树的树荫下。

莉莲依然连影子都没有见到。弗朗西丝在嘀咕，莫非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门？她倒是有点希望莉莲真的出了门，可转念一想——唉，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要什么。那股迸发的精力开始减弱，从院子往屋里搬午餐用的东西仿佛耗尽了她的气力。按计划，今天是要出门的，她答应过去看克里斯蒂娜，可一想到坐车颠簸，要走那么远的路，去到克里斯蒂娜那里还要爬四段台阶……她真受不了。母亲回到客厅坐定，准备读一本挑战智力的新书。弗朗西丝又吃力地爬上楼，进了卧室，和衣躺到床上。

她不再感到恶心，这是件好事。屋里的温度与亮光恰到好处。她大开窗户，但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轻风撩动帘子，从帘边射入的道道光线随之变幻：时而模糊，时而明亮，时而粗，时而细。院子里的气味飘入房间：清香的薰衣草，浓香的天竺葵。邻居家洗涤室哗啦啦的水声，厨房里正在烧水的水壶越来越响之后又越来越弱的蜂鸣声，悉数传入耳中。声音、气味缠绕在一起，倒也曼妙，只是这种曼妙让人觉得随时可能破碎，而她发现自己竟因此揪心，不由得骂自己：真是一个脆弱的可悲可怜的东西。

她合上眼，可能是打盹吧，还留有几分清醒。她能听到，莉莲打开卧室门，穿着拖鞋走到楼梯口。不过，这脚步放慢了，迟疑了，这迟疑让弗朗西丝完全清醒过来。凭感觉，她知道莉莲在往哪儿走，心竟一阵乱跳，赶紧支着身子坐起来，就在这时，莉莲敲门。

“弗朗西丝，在吗？”

她清清喉咙，“在，在的，进来呀。”

门被推开了，莉莲拘谨地进来，屋里洒着落日的余晖，“你没睡呀？”

“睡了，但没睡着。”

“我只是想看看你怎么样了。”

莉莲仍站在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关节顶着脸颊。弗朗西丝望着她，她也望着弗朗西丝，两人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弗朗西丝脑袋倚在铁制床头板上，开了口。

“天，难受死了！”

莉莲说道：“哦，我也一样！整个人轻飘飘的！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呃，我——能在你旁边坐一会儿吗？”

弗朗西丝的心又是一阵乱跳，但还是点点头，“可以，当然可以。”

于是，莉莲掩上门，走到床边的椅子旁。椅子上搭满了昨晚换下的衣服，散发着吸入的烟味。弗朗西丝见她不知该坐到什么地方，便说道：“我待会儿要整理的，现在是没力气。”说着，她往床的另一边挪，靠在枕头上，腿往里收，“要不坐这儿来？好坐吗？”

莉莲即便有所犹豫，也只是瞬间的事情。她紧贴着床的另一头坐下，身子完全放松下来，侧靠墙边，眼睛闭着。弗朗西丝注意到，她眼睑泡肿，发色暗淡，短裙是信封的颜色，白色上衣乏善可陈，袖口和领口上缝有一点紫色饰物，似乎这就是她能给自己增添的唯一亮色。

莉莲睁开眼睛，见弗朗西丝望着自己，“昨晚的事，很对不住你。”

弗朗西丝眨眨眼，不好意思地应道：“我也很抱歉。”

“我真不知道自己昨晚怎么了，一晚上说的做的一点都不像是自己了。莱恩表现就更糟糕。你会怎么看我们呢？他想到这点也很难受。”

“他真这样？”

“哦，是真的。你不信我？”

弗朗西丝的脑袋其实也是乱的。伦纳德早晨在厨房里轻松忙碌的声音又在她的耳边响起。不过，她回答莉莲的话却是：“不是这样的，只是——哦，莉莲，我还真不知道你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昨晚的事不能怪他，是我自己出丑了，真的。不过，我总觉得他见我出丑挺开心——还有，他对你可不太好。当然，昨晚上我对你也不太好。”

莉莲两眼低垂，“没别的，是我活该。”

“你说什么呀？”

莉莲没有解释，只是摇头。

足有一两分钟，她俩对坐着只是叹气。慢慢地，弗朗西丝不再叹气，揉搓着脸，开始懊悔起来，“瞧我们把自己弄成了什么样子！我活到现在还没有这么醉过。胃难受得像被棒子打过似的，眼里像揉进了枪药！我们吸一口如何？你觉得，抽支烟会让我们感觉好一些还是更难受呢？”

其实，她们谁都说不准，但不管怎样，决定试试。弗朗西丝拿出卷烟纸、烟丝和玻璃烟灰缸，粗粗地卷了两支。

她先吸了一口，然后松弛地靠在枕头上，“啊，别说，还真管用。”

“是吗？”莉莲问道，“我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这一抽烟，感觉心跳得厉害了。”

莉莲说者无意，她一只手按住狂跳的心脏，可弗朗西丝听者有心，莉莲的话、她将手按在胸口上的动作，让弗朗西丝眼前又闪过昨晚的一幕：搁在地板上的靠垫，踏着靠垫东摇西晃想稳住身体的莉莲醉意迷离，她脚跟踩到地毯上，她的胸部上下波动。这一情景让弗朗西丝心如乱麻：怀疑，窘迫，还有别的，那就是昨晚的兴奋令人作呕的残余。

莉莲看着弗朗西丝，“弗朗西丝，你在想什么呀？”

“啊——”弗朗西丝吸了一口烟，“我在想，昨晚我太不像话了。”

“没有啊，是莱恩和我很不像话。”

“反正我昨晚是不该进你们屋的。在我进去之前，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我们没吵。”

“可伦纳德跟你说的那些话多难听呀，他平时都那样跟你说话吗？”

“你进来之前他酒喝多了。反正，我平时跟他说话也挺难听的。”

“对着来可不好，只会把事情越搞越糟。夫妻之间总不该像敌人一样对吧？”

“我们夫妻关系挺好的，真的。”

“我看好像不是你说的这样。”

“夫妻之间总是这个样子的。一个人结了婚，就不能指望还有情情爱爱、卿卿我我之类的东西了，对吧？”

“不能吗？如果是这样，那结婚干吗？你和伦纳德至少曾经爱过吧？”

“呃，不知道。当然，我倒是希望我和他曾经爱过。”

“你自己都不怎么肯定，如果连这个都不能肯定，你们当初为什么要结婚？”

莉莲将烟头在烟灰缸边捻转，皱眉蹙额地盯着转动的烟头，“你以前问过一次这样的问题。你干吗这么在意呢？”

“不知道。我只是想搞明白而已，没别的。”

“唉，这不值得你费心思。我当初和他结婚就是……一个错误，完全是一个错误。”

“一个错误？”

“嗯，莱恩和我当时太年轻，做错了一件事。我俩当时做了一件没脑子的事，所以，现在，我俩在为此付出代价，就是这样。”莉莲的语气有些不安，她抬起头，见弗朗西丝一脸困惑，有些急了，“哦，弗朗西丝呀，说你聪明吧，你有时也真笨到家了。你就没听明白我讲的错误是什么意思？我当时怀孕了，所以，莱恩和我才结婚的。”说到这，她又垂下目光，“可是，你瞧，孩子一生下来就死了。”

弗朗西丝愣住了，“莉莲，真对不起。”

莉莲咬着嘴唇，“没什么要紧了。”

“要紧，当然要紧。”

“都好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我不知道，要是早知道就好了。”

“你不会告诉你母亲吧？”

“哦，当然不会。”

“你现在会不会认为我是坏人呢？我和莱恩干了这种事。”

“哦，你觉得我会吗？”

莉莲脸上乌云散去。“不，我觉得你不会的，”她说，“不过，你和别人不一样。就拿莱恩的父母来说吧，他们难听的话可没少说，说我故意怀上孩子，为的是缠住莱恩——就好像莱恩跟这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还说我怀的是别人的孩子不是他的。孩子死了，他们说是我的报应。哦，弗朗西丝，说起来太可怕了。回想起来，我被逼得快疯了。我当时在旁人眼里就是一个恶人。别的女人的小孩我不敢看，甚至对内塔的孩子莫里斯好我都不敢呀，为此内塔对我还一直耿耿于怀呢。可当时谁理解我呀？他们还说，我死去一个孩子算什么，怎么不想想那么多男人打仗死了，那么多人得流感死了……现在想想，他们说得也对。”

“不对。”弗朗西丝反对道，“他们说得不对。还有，有些事情太让人难以承受了，我们难免有点失去理智，其实这样的反应倒是唯一理智的反应。你懂我讲的意思吗？”

莉莲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喃喃道：“懂的。”

“后来你们没再想过——再要一个孩子？”

莉莲别过脸去，“莱恩倒是想，可我总是担心，万一孩子又死了怎么办？我母亲就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换了我，我怕是受不了的。再说了，如今的世界是这个样子，孩子出来也是受罪。不过，我可能最终还是会要孩子的，女人不生孩子终归是不正常的，是吧？假如我不生——唉，那就是说莱恩和我结婚跟没结一样。毕竟，现在的情况还没那么糟。”她像是努力说服自己，“莱恩是个好丈夫，真的，大家都这么跟我说，只是——怎么说呢，昨晚你也看到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了。我和他约会那阵子，他穷追不舍，猛催我嫁给他，我后来答应了他，可他好像又无法原谅我。”

“他……虐待过你吗？”

听弗朗西丝这么问，飘忽的笑容又回到莉莲的脸上，“没有！我倒想他试一下呢。他知道，我那些姐姐会活扒了他的皮。”

“他从没有——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此刻，弗朗西丝想起几星期前，在星光闪烁的院子里，伦纳德的手轻轻触到了自己的腰。

“哦，不会的，”莉莲说，“他倒觉得自己是个万人迷呢，不过他还是不会去做出格的事，你看到了，他从我这里已经得到了教训。”

她说着，面色沉了下来，容貌也失色不少，眼睛周围有眼袋和皱纹，显得有点老气。弗朗西丝说：“真不该问你这些，莉莲。”

莉莲听了这话，羞愧地垂下了头。

“弗朗西丝，你对我总是这么好，从一搬进来你就这么好。你愿意跟我说真心话，就像上次——”她顿了顿，“你知道我指的是哪一次。你本来不需要跟我那么坦诚的，结果你还是什么都跟我说，可我对你不好。自那以后，我心里就一直有疙瘩。”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远处又飘来家居生活的种种声响：狗吠声，主妇的叫嚷声，汤勺敲击洗涤池的叮当声。窗帘在轻风吹拂下微微荡漾，挂环也顺杆微微滑动，发出金属的摩擦声，每次窗帘复归原位，屋里便阴暗了些许。

也许这阴暗让莉莲好开口了些，她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平静地说：“上次你告诉我——”

“我什么都不该说的。”弗朗西丝也将烟头放到烟灰缸里，移开烟灰缸。

“但，你说的是真的吗？真和一个女孩恋爱过？”

“真的。”

“没有和男人谈过吗？”

“是的，没有男人。我的爱情中从来就没有男的，我好像就没有——想要男人的因子，不管你怎么叫。我那可怜的母亲认定我有，肯定藏在身体里的哪个地方，她竭力要把它挖掘出来，只差没拽着我的脚脖子，头朝下晃荡了。不过——”

“可这是怎么开始的呢？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呢？”

“我爱上了一个人。有谁会不明白这种感觉吗？”

“可你们是在哪里遇见的呀？”

“我和我的朋友？在海德公园，当时战争还没有结束。我和诺埃尔去那儿听演说。征兵很快要开始了，有个男人在发表反战演说，人们骂他，推搡他。那些人实在无礼，真不像话。当时，竟然有一个女孩在帮他发传单。那个女孩瘦瘦小小，浅色头发，戴一顶苏格兰软帽。她从从容容地四处散发传单，有人啐她也无所谓……我从她那儿要了一份传单，然后参加了一个集会——为此我不得不跟父母撒了谎——又见到了她。我记得她，可她不记得我是从海德公园过来的。集会结束后，我陪她走路回家，一直从维多利亚站走到上霍洛威。天寒地冻的！现在回想起来，就是在准备过尤斯顿街的时候我开始爱上她的。从那时起，我们就成了朋友。她常来我这儿。再往后，她突然也爱上我了。”

“你难道不吃惊吗？”

“你是说有人会爱上我？的确很吃惊。”

“我指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指的不是这个。不，我不吃惊，整个事情太美妙了。之前上学的时候我也谈情说爱——那种事我的同学都有过。我们同学之间总是互寄情人节卡片，写一些赞美美目的十四行诗什么的……这事完全不同，这是心灵、头脑和身体合而为一的爱，是现实的、真诚的、成熟的爱。嗯，我们当时认为自己成熟了。战争的确让年轻人变得更聪明，不是吗？当时约翰·阿瑟已经死了，我的朋友克里斯蒂娜也失去了几个堂表兄弟，我们有点迫不及待了，我们——啊，当时是多么精力充沛！我们开始打算在一起生活，是认认真真地计划。那时，大家做什么事都认真。克里斯蒂娜学打字，上会计班。我俩到处看房子，一起存钱。我们的父母当然以为我们在胡闹。后来他们跟我们吵起来——没完没了，精疲力尽，总是吵啊吵啊。他们说，你们怎么会想到离开家呢？别人会怎么看我们？我们太年轻了，人家会觉得我们生活放荡，以后没有男人敢娶你们。不过那些争吵也还挺刺激的。克里斯蒂娜和我谈起这样的事情，仿佛我们属于一个新社会似的！既然一切在变，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变？我们想要屏弃传统，那些体统，所有那些……”

弗朗西丝停了一下，她喉咙干涩，呷了一口水。莉莲盯着她，“后来呢？”

弗朗西丝咣当放下杯子。“啊，后来就是我朝议员扔鞋子，警察找我们麻烦了。我父亲吓唬我，说要送我去坐牢，我冲着他大笑起来，我母亲——”她吸了一口气，“她翻我的东西，发现克里斯蒂娜写给我的信，看了信的内容。我现在想，其实我母亲在那之前就察觉出了我和克里斯蒂娜之间的友情总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拿着那封信找到克丽茜的父母，他们又把克丽茜的房间翻了个遍，发现了我写给她的信。这下好了，信的内容全暴露了。或许因为我年纪大一些吧，他们责备我更多，把我说成是吸血鬼——”

“吸血鬼！”

“你知道我的意思，就像一些书里描写的女人、神经质的女教师之类的。他们还商量着送我去看大夫——他们说要检查我的腺体什么的。哦，那些事真是不堪回首。”她父亲的冷漠，他的沉默，他令人心寒的嫌恶表情，如噩梦般浮现在眼前，弗朗西丝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父亲之前二十年的暴戾已让她无法容忍，而这让她更加无法容忍，永远挥之不去，也是无可比拟的羞辱。“如果我们胆子大一点，”她继续说，“也许我们就会远走高飞了。现在想想，我们当初真该试一试，就像小偷一样悄无声息地走掉，我们没那么做，而是打定主意直面这事。当时大家都说，战争不到一年就会结束了。我和克里斯蒂娜想，战争一结束，一切都会改变的……

“就在这样的等待中，我们失去了诺埃尔，那是1918年三月份的事。之前，约翰·阿瑟已经死了，够让人伤心了，可诺埃尔死后——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父亲成了个废人，有好一阵子母亲也崩溃了。佣人走了，做饭等各种家务活都得自己做，不顺心的事情接二连三。我开始顺理成章地管起家来……

“再后来，也就是八月份，我父亲也死了，我们才发现，家里的钱也没了。我和克里斯蒂娜原本计划的新生活开始变得虚无缥缈。战争是结束了，可我能做什么呢？母亲的磨难够多了，我总不能扔下她不管呀。母亲倒是没和我说什么，我们一个字都没提过。她也知道克丽茜于我意味着什么，但——不行，我不能扔下她不管。我对自己说的就是你家人对你说的：那么多男人都死了，无数女人因为战争而失去了爱人、兄弟、儿子和她们的抱负……我这里不过是多付出一种牺牲罢了，这也算是一种勇敢吧。”

莉莲盯着弗朗西丝，一脸震惊，“你的朋友怎么样了？”

“啊，”弗朗西丝目光转向一边，“怎么说呢，我和她艰难分手，比——比艰难还要难。不过，克里斯蒂娜还是挺过来了，她从郊区的住处搬走了，她本来就打算搬走。你现在见到她，绝想不到她可是在一个叫希尔德洛普别墅区的地方长大的。”

“她结婚了吗？”

“结婚？没有！反正你指的那种结婚，她没有。她倒是又找了一个朋友，或者说是那个朋友找了她。她那个朋友比我勇敢——或者说，比我狠得下心吧。她几年前就和家人决裂了，现在过得也挺好，碰巧还是个老师哩，不过她管自己叫艺术家，在皮姆利科有自己的工作室，做些凹凸不平的杯子碟子。”她看到莉莲盯着自己，“我听上去有些妒忌是吧？我想是有一点。的确，每次去看克里斯蒂娜，见她现在过上这种生活，想想这种生活本该是我跟她过的，也就难免不舒心。我今天感觉实在糟透，要不然现在都已经在她那儿了。几点了？”弗朗西丝找起钟来，“没错，这个时候是该在她那儿了。”弗朗西丝转过头面对大开的窗户，轻声叫道：“克丽茜，对不起！”然后转回脸，打了个哈欠，“至少我不是会给她添乱了。现在她是我见过的最邋遢的女人哪。”

弗朗西丝说话时，莉莲的脸色一直没有变化，此时，她的脸奇怪地红了起来，突然说道：“到现在你心里还没放下她。”

“什么？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我和她几年前就结束了。”

“可你刚才说你是爱过她的。”

“我爱过她，”弗朗西丝说道，“我俩当初是相爱的，但克里斯蒂娜现在有史蒂维了，我当初对她的爱就像水一样也被拧干了。换句话说——人们是怎么处置吸血鬼的？用板球场上的柱子扎穿吸血鬼的心脏？是的，我的心就是完完全全被那样的柱子刺穿了。”她叹口气，揉揉眼睛，感觉精疲力竭，身心空落落的，“不过，莉莲，已经没什么是要紧的了，看看世界现在这个样子，我的那些事情实在是微不足道，不过我在想这样一个令人难过的事实，我跟你一样，生活好像还挺不错。我尽量对母亲好——或者说，我自以为是对她好的。有时候，我好像只是一味指责她。我跟母亲就像一把剪刀上的两片剪子，总是对着干。她也不开心，她怎么可能开心呢？在我看来，她只是在打发日子而已，唉，或许我们都在打发日子。”

有一阵子，两人沉默不语。弗朗西丝又开始唉声叹气，莉莲脸上的绯红仍没消退，低头坐着，对着自己的大腿皱眉蹙额。她的裙子上有一道褶皱，她用大拇指来来回回不停地抚着，兀自沉思，烦躁不安。

很快，这样的沉默令弗朗西丝担忧起来，自己说话是不是太口无遮拦了。她说：“你不会在我母亲面前提克里斯蒂娜这个名字吧？她不知道我跟克里斯蒂娜还在见面呢，要是知道了，会发火的。还有——你也不会跟伦纳德说吧？你还没有跟他说吧？”

听弗朗西丝这么问，莉莲抬头望她，“我当然没有跟伦纳德说。”

“唉，我不知道夫妻间应该是怎么样的，我以前总以为他们是无话不说的。”

莉莲没有回答，她好像仍在想着什么，心事重重。两人又沉默了一分钟，莉莲摸摸脸，像刚才一样平淡地说道：“弗朗西丝，我该走了，趁莱恩回来之前，我有些事要做。”

弗朗西丝点点头。“好的，你忙去吧。”不过，莉莲下床时一脸沮丧。弗朗西丝盯着莉莲捋直裙子的折皱，说：“谢谢你来我这儿。听了你有过孩子的事，我很难过。不过你能告诉我，我很高兴。谢谢你的坦诚，也谢谢你愿意听我讲那些——那些吸血鬼的事情。”

莉莲又是一言不发。屋里一片昏暗，她站在那儿，回头望了望弗朗西丝，机械地点一点头，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然后，她停下脚步，似乎在思忖什么，蓦地，她转回身，径直往床头走去，脸红得更厉害。她走到距弗朗西丝一英尺左右处，停了下来，朝弗朗西丝的胸口伸过手去，但没有触碰到她的胸口。弗朗西丝愣愣地看着，大惑不解。莉莲五指弯曲，仿佛攥住从弗朗西丝胸部突出的一样东西，嘴里发出吱吱嘶嘶的声音，慢慢往外拔。

这出小小的哑剧快演完时，弗朗西丝才明白其中的含义。莉莲模仿拔出动作的地方正好在她心脏的上方，原来她是在拔出假想插入自己心脏的那根柱子。

莉莲这么做时，一直没有看弗朗西丝的眼睛。她煞有其事，动作流畅，甚至最后还优雅地挥臂松手，将拔出的柱子扔到一边。但接着，她站在那儿，像是诧异于自己这一行动意味着什么。弗朗西丝看到她的心咚咚狂跳，那两根锁骨交接处的皮肤如鼓面般颤动。她们默默对望，这一刻似乎膨胀起来，悬置起来，如一滴水，一颗泪……窗帘翻动，沙沙作响。莉莲一下回过神来，她低下头，离开床边，出了房间，回手关上门。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是什么意思？弗朗西丝往后沉沉地靠到枕头上，听着莉莲渐远的脚步声，不住地琢磨。弗朗西丝一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觉得假想柱子穿过的部位竟有些柔软，她拉下外衣领子，扯开里面的内衣背心，下了床，走到镜子前，打量自己的胸口，那儿没什么可看的，皮肉没有伤损，没有印痕。这不可能啊，毕竟……她回到床上躺下，手指仍按住心脏的部位，的确，有一股热量温暖着手指，那是血流的温热——反正，莉莲的手真的把什么东西从她的体内引到体表。

那天傍晚，伦纳德下班回来，上了楼，马上又下楼，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往里张望，一副歉疚的表情。一如往常，他的帽子在沿眉处箍出了一道印痕。他脸色苍白，眼白暗淡，嘴上胡须两端耷拉。

弗朗西丝，能占用你一分钟吗？

她点点头。于是，他贴着门边仄身进到厨房里，一手背在身后。

“我来是想求你原谅我昨晚的行为，我喝高了，有些失控了，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真是该死，不过我还是希望——呃，我希望你能接受这个，千万别见怪。”

他背在身后的手臂绕到身前，一阵闷闷的哗啦声，他给她买了一盒巧克力，盒子束有一条粉红色缎带，盒盖有女孩跳芭蕾的画像。

弗朗西丝看着巧克力，很是尴尬，“伦纳德，你真的不必为我买巧克力的。”

“是这样的，我总想送你一样东西。你家院子里已经有各种各样的花了，因此，送你玫瑰就不合适了。我想你也不是经常吃巧克力吧？”

“不管怎么说，你该道歉的人也不是我呀，是莉莲。”

弗朗西丝没想到，他的脸微微发红，“我知道的。”

“昨晚，你说的一些话真的很伤她。”

“知道，知道，可我完全不是有意的，莉莉知道的。我已经跟她说很对不住了，我会设法弥补她的……弗朗西丝，我希望你能收下这盒巧克力，我一直把你当作好朋友，真不愿有什么变故。就算你不要这盒巧克力，就代我送给你母亲也行啊。我想我们太打扰她了，是吧？”

弗朗西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最终收下了那盒巧克力，她竭力表现出这一场合应有的表情，装着欣赏巧克力漂亮的包装，同时又保持着一点矜持——当然，即便如此，她还是一直在想着几个小时前那个令自己心跳的时刻：面前这个男人的妻子伸手悬在距自己胸口毫厘之处，拔出了那根假想穿透了自己心脏的板球场柱子。

伦纳德释然了，“谢谢你，你愿意收下这盒巧克力，对我来说真是太重要了。我希望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坏。我们——呃，昨晚在我失态之前，我们还是很开心的，是吧？”他说话时，嘴上的胡须上下翘动。弗朗西丝看着他粉红湿润的嘴唇，又想起昨晚自己出于一种不可告人的心理，纵情宣泄，身心仿佛过电一般，如同一个嗜酒之徒发现在差不多空了的杜松子酒酒瓶里竟然还有泡沫在晃荡。这种过电的感觉，即便只有一点也已是罪过了。于是，她接过伦纳德的话，是的，他们的确很开心。虽这么说，她脸却板着。接着，她转过身，拆也没拆便搁下巧克力，又去忙因伦纳德的到来而放下的活儿——切青葱去了。伦纳德并没有马上离开厨房，或许还想从弗朗西丝这里再得到些什么。过了一两分钟，没有结果，他悻悻然穿过厨房后门，出去了。

他去了趟厕所，仍留在院子里。弗朗西丝瞟了一眼，见他手插在裤兜里，脚在石板的裂缝处来回划拉。过了一分钟，弗朗西丝又往院子里望去，他已溜达到草坪那边。弗朗西丝见他点着了一支烟，将燃过的火柴杆扔进灌木丛中，开始逡巡于花圃间，时不时俯身摘去玫瑰枯朵。他一直背对弗朗西丝。弗朗西丝手拿菜刀，一动不动，她特别注意到他的臀部和肩膀，单薄而瘦削。蓦地，伦纳德显得那么落寞脆弱，无所依托。她想起莉莲那个夭折的孩子，那也是他的孩子呀。她还想起昨晚他那么热衷于玩蛇梯棋，仿佛想从游戏，从自己的妻子，从弗朗西丝，从那个晚上得到什么，所以才不顾一切，想方设法地让游戏进行下去，直到精疲力竭，伤筋断骨。

她看出来了，其实他和我们所有人一样，并不开心。

不过，他真是这样吗？伦纳德抽完烟，折身回到屋里。刚才瞬间跳入弗朗西丝脑中的伦纳德的印象又瞬间跳了出去。他看上去更有活力了，嘴上的胡须不再耷拉。他告诉弗朗西丝，刚才在院子里发现了一台割草机，就在那头的角落里。割草机闲置很久了，不过，他有办法启动它。如果弗朗西丝和她母亲同意，他日后找个时间检查一下它的状况。

弗朗西丝说，他自己看着办好了。他这才上楼吃饭。快八点时，他又露面了，没穿外衣，也没有戴假领和领带，衣服袖子差不多卷到胳肢窝处。

这回莉莲和他一起出现：她坐在欧椴树下的长凳上，看着他铺开一张方油布，开始动手拆割草机。他想抽烟，但手上沾满油污，莉莲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帮他点燃。所有这些被站在客厅窗边的弗朗西丝看了个真切。这时，母亲从饰有芭蕾舞女图像的盒子里拿出巧克力来。

“弗朗西丝，一点都不想吃吗？怎么说，这也是巴伯先生的一番心意。我要是一个人全吃了，也显得太贪心了不是！”

尽管母亲这么说，不，她不会吃的。她无法轻松自在地做针线活。此刻，她心里全是莉莲。莉莲就在院子尽头，穿白色上衣，领口和袖口缀有一抹紫色。

可是——莉莲能感应得到吗？她有种感觉，莉莲也在想着自己。她一次都没朝房子这边望过来，只聚精会神地观察伦纳德如何使用扳手，伦纳德向她展示拆卸下来的齿轮、刀片等一大堆七零八碎的零部件时，她点头表示鼓励。但是，别看她在一旁点头，呢喃絮语，别看她为伦纳德点着烟卷，俯身将烟卷塞到他唇间，她的部分身心如同一条逆光之影，长长的，在贴近自己。这一点弗朗西丝坚信不疑。

周末她俩几乎没有见面，星期一见面时，两人只字未提上个星期在弗朗西丝的房间里交流的隐私，对两人在房里分手时那种激动而含糊的举动也缄口不言。她们几乎没聊什么，只谈些家庭琐事，洗衣开销之类的。不过，在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里，莉莲脚踏缝纫机的嗒嗒声没有停止过，屋里到处都听得到。第二天早上，弗朗西丝正在自己床边拆床单，莉莲出现在门口。

莉莲羞涩地说道：“弗朗西丝，你的长裙我给你准备好了。”

“我的长裙？”

“星期六晚上用的呀，内塔的聚会，你忘了？”弗朗西丝当然没有忘记，只不过当初试穿衣服、修剪头发——所有这些似乎已经久远，属于一段相对单纯的时光。莉莲把裙子挂到衣架上，弗朗西丝放下手里的活儿，朝门口走去。她大为惊讶，张嘴呆站：这条长裙焕然一新，莉莲把它变得时尚多了，宽松，低腰，洗熨过，原先的霉味荡然无存。除此之外，莉莲还用银色丝绒束带替换了破旧的皮质束带，为与之相配，领口和下摆底层均加了一层缎面布料。

弗朗西丝拾起一个袖口，“真漂亮。”

“真的吗？”

“你一定花了好多功夫，真叫我过意不去。”

“根本不花什么时间的。我还找到一个包，可以配裙子——瞧。”那是一个灰色长毛绒晚装包，“还有这顶帽子，怎么样？”帽子粉红色，帽檐较宽，“这帽子顶部很软，不会弄乱头发的。我还想再给你烫次头发——行吗？”

弗朗西丝双手转动帽子，站到镜子前试着戴了一下，颜色适宜，款式也美。弗朗西丝摘去帽子，帽子上留有一丝莉莲的气味。她小心地将帽子放在五斗橱上，说：“我还想，聚会的事，你准是改变主意了呢。这么久都没有提它，我真还以为——你真想好了要我去吗？”

“难道你不想去了？”

“不是的，我倒是想去，可伦纳德怎么办？你跟我去，不是跟他去，他不介意吗？”

莉莲脸红了，但头一扬，“他干吗要介意？他脑子里想的就是保险。再说了，能不跟我家人在一起，他才乐意呢。这只是家庭聚会——你知道的吧？只是内塔家——不是大舞会，或许你会厌恶的。”

“我不会的。”

“你就是不喜欢，我也不会怪你的。”

“莉莲，你放心，我不会不喜欢的。”弗朗西丝说。她的意思是，如果和你去，我会喜欢的。要是几个星期前，她说不定会说出这句潜台词。要是几个星期前，莉莲听了这话，说不定会垂下头，又把它当作一次令人开心的侠义之举。现在弗朗西丝不能说出来，给五十镑不会说，给一百镑也不会说。

不过，莉莲或许还是听出了弗朗西丝的话外之音，她刚才的热乎劲似乎一下子冷了下来。她将长裙挂到门背后的挂钩上。两人又沉默了一下，氛围变得拘谨起来。莉莲离开弗朗西丝，回房去了。

这一周过得很慢，两人依旧拘谨。莉莲象征性地拔去假想穿过弗朗西丝心脏的那根柱子后，弗朗西丝某种潜藏的能量得以释放，体内产生了某种冲动。两人哪怕是门里门外对上一眼，都会脸红起来。要是不巧在楼梯上擦身而过，楼梯扶手间的宽度似乎窄了一半，她们不是手碰手，就是臀碰臀，甚至胸碰胸。有时停下来聊上几句，她们也紧张得语无伦次。两人明明才分开，转眼又打照面，就像有一根无形的线，不断将她们拉扯到一起。

此外，还有一根无形的线，将她们拉向内塔的生日派对。这次派对意义与诱惑力非凡，令弗朗西丝梦牵魂绕。然而，在跟别人聊起时，她却成了彻头彻尾的谎言家，言不由衷，让人听得直打哈欠。比如，在跟克里斯蒂娜聊到派对时，她还满不在乎地调侃：想想竟要和莉儿的一大家子人玩乐呢！该不会玩什么蒙眼接驴尾巴、蒙眼抓小鸡之类的游戏吧？跟母亲提起这次派对，她语气平淡：得了，反正内塔家离这儿不算远，莉莲邀请我是一番好意，也就不便拒绝了。至于和伦纳德提起这事——

伦纳德给她泼冷水。他愕然地望着她，“想过没有，你这一去，会跟什么人在一起啊？那些人可没什么修养礼仪的，都是些新芬党[15]人，一帮捅娄子闹事的家伙……不过说实话，有你去，我也高兴。你可以帮我看着莉莉。她那些爱尔兰表兄表弟可不是什么正经家伙——我可半点都不信任他们！”

弗朗西丝听出了他戏谑的语气，于是含混不清地答了一句，便转过头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冷笑。

那是星期四傍晚的事。星期五一大早，天气很不错。星期六是举办派对的日子，早上五点已感暖意。阳光照进房间，她醒了，悄悄下楼，在院子里喝了茶。整个上午都做家务，虽然心底极不情愿，但还是格外认真仔细。午餐做得也很用心，甜点是水果挞。午餐时，她特别注意对母亲态度要好：注意倾听，多说话，尽量吃得久一点。

完成了午餐后的清洁工作，她径直上楼，进到莉莲的小厨房，坐下来，让莉莲给自己剪发烫发。这个过程够折磨人的，程序和第一回一样，但感觉截然不同：莉莲使用铁夹笨手笨脚，有一波头发没卷好，又得弄湿，重卷。她的脸和弗朗西丝的脸近在咫尺，两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弗朗西丝一直盯住墙上的一处地方，那是刷漆时没有刷到的一片裸露的墙纸。

头发打理停当，弗朗西丝并没有放松，她开始忙起来：挑选配饰，找出满意的长筒丝袜，借助熨斗的蒸汽把那双绒面鞋上的绒毛熨平整，用柠檬汁擦手，修剪指甲，给剃须刀换上新刀片，刮去腿毛，一直到下午茶才忙完。这才在客厅里坐下，打开一本书放在膝盖上，可心神不安，读不进去，心思全在楼上莉莲那儿。莉莲走到衣橱旁，拉开抽屉。四点半了……四点三刻……时间蜗牛似的往前走——突然，她听到前门咣当一响，前院响起咚咚的脚步声。伦纳德回来了，径直进屋。他一回来，一切突然加快了节奏，那个下午似乎收紧气息，噌的一下往前冲。当然，伦纳德晚上也有自己的活动，比如，和朋友共进晚餐，参加俱乐部的聚会，诸如此类，也得好一番准备。不一会儿，弗朗西丝就听见他跑到楼梯口，大呼小叫地跟莉莲要剃须皂和吊袜带。弗朗西丝进到厨房，提前准备晚餐，这时，楼上的唱片机一下响了起来，声音响亮。弗朗西丝身心一阵震颤，无比兴奋，她第一次不是讨厌而是喜欢上了那支舞曲。

弗朗西丝上楼，音乐还在放着。她脱了衣服，开始擦洗身子。音乐在她脚下的地板嗡嗡震动。她换上干净内衣，穿好长筒丝袜。因为腿毛是新刮净的，袜子套上腿出奇地滑顺。穿长裙费了一些时间，胸部过于宽松，下摆往上提得太多，短得吓人——这都是莉莲干的——弗朗西丝瞪着镜子里的自己，瞪着长裙上方的伯恩——琼斯[16]式的花边，弗朗西丝脑海里又浮现出罗宾汉、长笛和盛装游。自己的发型和长裙领口的缎面相配吗？自己的脖子长得像海蛇的脖子，她转动下巴，不由得想起美发店的橱窗里那些蜡制模特拉长的脑袋和肩膀。

弗朗西丝正拿着一张散粉纸轻拍鼻子，唱片机的音乐戛然而止，一切忽然安静下来，令人不安。弗朗西丝戴上那顶借来的帽子，小心翼翼地走过楼梯口。

弗朗西丝发现莉莲的卧室门开了一条缝，往里瞥了一眼，刚好看见莉莲，她一袭长裙立在镜前，弗朗西丝从没见过这条长裙，准是莉莲专为参加这次派对做的。长裙是丝质的，纯白，外罩丝质短裙装，纤细的肩带，双臂及上半背部裸露，光彩夺目。莉莲往手腕套一只蛇形金镯，突然从镜子里看到了弗朗西丝，两人目光在镜子里相遇，莉莲停下手，很快便移开目光，垂下眼帘，露出乌黑的眼妆。她将镯子推向腕处，说了这样的话：“弗朗西丝在外面呢，她漂亮吧？”

伦纳德和莉莲在一起，这弗朗西丝不曾想到。地板一阵嘎吱作响，他已走到门口，探出了姜黄发色的脑袋。

他撮起嘴唇，暗暗吹了声口哨。弗朗西丝暗忖，他的仰慕半真半假。“哇，克拉珀姆那儿今晚可有惊喜啰！你看上去就像塔楼里的淑女，那首诗——叫什么名字来着？”他出了房门，走到楼梯口，要拿刷外套的衣刷，“嗯，你这身衣服的颜色对上了莉莉家人的胃口。只要能让他们想到老翡翠岛的东西，他们没有不喜欢的！”

弗朗西丝看着他刷外套的肩膀部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的整洁利索，他在着装上花的时间不会比自己少。他发型中分，抹了厚厚一层头油，裤线笔直分明，细如锋刃，斜纹领带，左手小手指上一枚饰有花纹的戒指，指甲闪着点点光亮。他告诉她自己去过希德妮美甲店。说话时，他像合唱团的女歌者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另一只手的手腕。

不过，伦纳德的言谈举止透着拘谨。自那晚玩了蛇梯棋后，他在自己面前变得小心谨慎起来。弗朗西丝说：“你对你今晚的活动兴致很高嘛。”伦纳德答道：“哦，是的。”

“是什么活动呢？宴会？”

“没错，绝对丰盛的宴会。聚餐后，我们还要去一家私人会所，到了那里，活动才真正开始呢。反正他们是这么跟我说的。”

“卷起裤脚，学习握手——差不多是这样吗？”

他扯直衣服袖口，冲着衣袖微笑，“不是！就几个哥儿们在一起，都是同行。就是‘相互拍马’，弗朗西丝，这种事情你懂的。”

“还真不太懂，真的。”

伦纳德没有接茬，他的目光滑过弗朗西丝的肩头。莉莲站在卧室门口，头戴一顶窄紧钟形帽，肩披一条丝巾。伦纳德像头一次见莉莲如此打扮似的，上下打量着她，突然自责道：“我糊涂了，星期六晚上，一个男人竟然不和他的太太在一起，而是各玩各的，我竟然放心让你和你那些堂兄弟在一起，我的脑子八成出了问题！”

莉莲走过他身边，“你在同意去参加那个无聊的宴会前就该想到这一点了。”

“无聊？我可喜欢呢！你难道就不想你的男人混得好一点吗？你花他的钱跟流水一样——等一下。”他拉住莉莲的手腕，“你什么时候回家呢？”

莉莲欲挣脱他，“不知道，很可能比你回得早。”

“啧啧，记得像个夫人的样子哦。告别前也不亲一下？”

他仍攥住她的手不放，她只得让他把自己拉到身前，嘴唇在他的一边脸颊上干巴巴地啄了一下。“这才像是我的夫人嘛，”他这么说着，松开了莉莲，那双蓝色眼睛终于放出些许光芒，“弗朗西丝，到你了！”他伸出脸，“亲亲我这边怎么样？莉莲可预热了哦。”

还没等弗朗西丝回答，莉莲责怪道：“弗朗西丝没兴趣，你就别烦人家了。”莉莲说着，脸红了。

弗朗西丝和莉莲下到一楼门厅，停了下来。弗朗西丝得和母亲道声别，她禁不住在镜子前磨蹭，扯扯衣领，拉拉帽子，不由得又一次暗暗惊诧于自己竟能花那么多功夫在装扮上，瞧那双鞋，那两条长筒丝袜，那袭长裙，那个发型。她感觉，这身装扮一方面掩藏了真实的自己，一方面又暴露了真实的自己。

她踌躇地往客厅走去，进去后，母亲竟如上次一样高兴。

“啊，哇，瞧多时髦！多靓丽！我都认不出来了呢！”

“是吗？谢谢。”

“我没见过这顶帽子呀，是巴伯夫人的吧？还有这身衣服呢？”

“啊，衣服是我自己的，就是那件——几年前我穿过的。”

“你该多穿这件衣服才是，颜色很衬你的。啊，真可惜普莱费尔夫人没在这里，要不她能看到你这身打扮该多好呀！没想过先去见见普莱费尔夫人，再去车站？”

“不了，母亲。”

“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不了，母亲。您别逼我了。”

“呃，我只是这么想想而已……巴伯夫人在外面吗？巴伯夫人，别待在门厅，进来吧，让我也好好看看你呀！”她看到莉莲涂了口红和眼妆，挂在脸上的笑容变得不大自然，不过，“是的，”她硬着头皮说，“你们两个看起来真不错。”

此刻，弗朗西丝一心想赶快出门。莉莲站在旁边，弗朗西丝感到自己的心思已被母亲看透，她一步步朝门口蹭去。“我想我们还是不要晚到才好。伦纳德还在家，不过他很快也要出门了。他的朋友威斯穆斯先生待会儿来接他，他敲门时，您就不必去开门了。就这些了，您没事吧？”

“没，没事的。噢，我还真有几封信要寄。你帮我寄怎么样，不耽误吧？哦，我贴邮票了吗？呵，还没贴呢，等一会儿，咦，这封还没写收信人地址，我得看看通信录，你看见我的通信录没……？”

弗朗西丝和莉莲好不容易才逃出家门。弗朗西丝想到，她们有如被粘在一张捕蝇纸上的苍蝇，神奇地将自己从胶纸上解脱出来。刚过七点，太阳还高挂天上，人行道如烤架般升腾着热浪。弗朗西丝和莉莲尽量躲避阳光，往山下走去。到了车站站台，铺设铁道的低洼处半明半暗，氤氲一片幽兰，即便这里，也是暖烘烘的。等车的人很多，都是星期六晚上有活动的：看戏，看电影，跳舞。男人油头粉面，女人花枝招展：红色、金色、绿色、紫色。在弗朗西丝眼里，这些女人谁也没有莉莲漂亮。莉莲肩臂的肌肤贴着白色丝质的衣裙，更显丰润、光滑、细嫩，仿佛用勺子或手指轻轻一碰，便可陷入其中。

带孩子的母亲招呼自己的孩子远离站台边缘。火车到了。弗朗西丝用力拉开一节车厢的车门，一股温热酸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跟着莉莲上车，两人并肩坐下。对面坐着两个男孩和一个男人。两个男孩约莫十三岁，好奇而又腼腆地望着弗朗西丝和莉莲，那个男人也呆呆地盯着她俩——主要盯着莉莲。弗朗西丝发现，他甚至放低手里的报纸，目光直直射向莉莲，眼神跟其他男人一样，惊讶不已，毫无顾忌。弗朗西丝见此情形，很想探过身去，对那个男人说，嘿，把腿往回收收行吗？坐坐好。有烟斗吗？抽你的烟行吧？抽啊……不过，弗朗西丝旋即暗忖，自己这样想不无嫉妒之嫌。火车到达东布里克斯顿站。那个男人下了车。弗朗西丝想坐到他的位子上，这时上来一个女人，提着鼓鼓囊囊的网兜，抢在她前头占了那个位子。

下一站是克拉珀姆。弗朗西丝和莉莲下了车，沿台阶往下走，一分钟后便出到了商业街。人行道上熙熙攘攘，她们在人群里择路而行。两旁商铺都在营业，空气中飘荡着混杂的气味：肉、鱼、熟透的水果、汗涔涔的人体。一家卖唱片机的商店响亮地播放着一首热门的歌曲《哈哈大笑的警察》。

他扬言“我要抓住你！”

可他不知究竟为何。

于是他哈哈大笑，

笑掉了自己的下巴！

哈——

莉莲走在前面，弗朗西丝在后面跟着，唱片机播放的那首歌里哈哈的笑声一直追着她们，直到她们走进另一条全是住宅的街道。这些住宅一排排的，样式一致，长条形状，红砖结构，洁净齐整，每家前面都有一个小巧精致的院子，院里有花圃，或用不规则的石板铺就的小径。在一家院子里，一个小伙子在修自行车。在另一家院子里，一个穿衬衣的男人在给天竺葵浇水。还有一家的窗户是开着的，清亮的自动钢琴声从窗口传到户外，屋里有人吹起长号，想和着琴声，但长号声飘忽难续。

弗朗西丝又对自己一袭长裙上中世纪风的装饰感到拘谨不安起来，“快到了吗？”又过一个拐角，她问道。莉莲做了一个手势——快到了，这排房子的尽头就是了。弗朗西丝想到聚会就在眼前，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到了内塔家的院前，前屋亮起了灯光，里面的人或坐或站，挡住了灯光，在诺丁汉产的透明饰花窗帘上留下了脑袋或肩膀的剪影。弗朗西丝瞥了一眼，两腿发软，走不动了。

莉莲停下来望着她，不解地问：“怎么了？不是紧张了吧？”

“紧张，真有点紧张。”

“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可能是因为，呃，前面好事多磨，又走了那么远的路，现在真的到了这里……”

莉莲朝房子看了看，轻轻咬着嘴唇，承认道：“我也有一点点紧张，我俩是不是好傻？”

“是吗？”

“怎么说，我们也不可能不进去呀，我们来这里就是参加聚会的嘛。”

是吗？非得进去吗？突然，弗朗西丝心头掠过一个想法，要是自己现在拽着莉莲往回走，会怎么样呢？就在克拉珀姆街上，就在内塔家前，她好想跟莉莲说，我们走，我们回去！走吧！赶快！就我俩！

不过，她既没有这么做也没有这么说，而且，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屋里靠窗的人看见她们了。窗帘撩起来，门开了，薇拉的小女儿跑出来，碰到一辆吱呀作响的玩具婴儿车，车子翻下台阶。“莉莉小姨！快来看呀！”

与冠军山的房子相比，内塔的家小得可怜，过道很窄，只是到了楼梯口才稍微宽敞些。在这么逼仄的地方，她们与内塔及其丈夫劳埃德不得不绕来绕去才能握手或拥抱。

弗朗西丝没有忘记跟内塔和她丈夫说“长命百岁”。另外，她和莉莲都带来了礼物，她送的是一罐浴盐，莉莲的礼物是香水。在接下来的一两分钟里，大家一起打开包装，开启瓶塞，嗅香水的气味。孩子们也过来嗅香水，男孩子嗅过后，皱着脸，捏着鼻子跑开了。屋里似乎到处都是小孩，里面的一间小房间就像是孩子在学校里嬉耍玩乐的地方，再往前便是一间巴掌大的厨房。几个男人站在通往院子的屋子前门喝酒，其他大人更多地聚在挨着客厅的临街房间里，就是弗朗西丝先前在街上第一眼瞥见的那个房间。此刻，弗朗西丝站在门厅往里看，更是瞠目结舌：屋里大概有二十多人，全都坐在各式各样的椅子上，年轻一点的不是挤坐在一张椅子上，就是盘坐在地板上。屋里灯火通明，闷热，拥挤。不过，弗朗西丝看他们都挺面善，对她们也挺有兴趣。房间的地毯中间还空出一小块地方，让弗朗西丝联想到斗鸡场。莉莲终于将弗朗西丝引入房中。弗朗西丝想说点什么，但从嘴里只蹦出“晚上好”“您好”这么两句话。不过，她很快发现，自己说话的口音产生了作用：屋里人一听，身子挺直起来。她还感觉到，屋里人在饶有兴趣地打量自己。她听到有人窃窃私语：“这就是那个租房子给莉儿和莱恩的女士。”那语气像是很了解她，而且早就想跟她见面似的。突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莉莲带自己上这儿来——帮她选配衣服，剪烫头发——只是为了炫耀而已。

弗朗西丝认出了薇拉、米恩，松了一口气。又看到了瓦伊尼夫人，她一身黑色装束，裙摆提至膝盖，两个肿大的脚踝完全展示出来。见到瓦伊尼夫人，弗朗西丝如见到亲密老友。

“啊，雷小姐，你好漂亮呀！瞧你的发型，真是好看！肯定是莉儿帮你做的，对吧？”

瓦伊尼夫人说着，朝弗朗西丝伸出手来。弗朗西丝上前握住她的手，被一把拉下来，脸颊给狠狠地亲了一口。

位子重新调整，坐垫移开，椅子递过来，弗朗西丝和莉莲挤着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坐下。原来她们是莉莲的姨妈，爱尔兰人，一位是戴利夫人，另一位是林奇夫人。

莉莲的另外两个姨妈也坐在旁边，一位叫什么夫人来着，另一位叫什么小姐来着，弗朗西丝转眼就忘了。不过，弗朗西丝和她们坐在一起挺开心的，这样不那么显眼。有人赞美她的长裙，有人递给她一杯漂着罐头水果块的红酒。莉莲的姨妈递给她一块生日蛋糕和一块油光发亮的香肠卷。觉得克拉珀姆这个地方怎么样？还真不大一样！

“莱恩没有和你们一起来？”弗朗西丝解释说，莱恩晚上有宴会。

“哦，好遗憾呀！那个莱尼，他可会逗人开心哩，都能把你逗得笑死。”

“是啊，可不是呢？”

弗朗西丝实在不想喝那杯红酒，因为这让她想起蛇梯棋，不过还是抿了抿，脸上挂着微笑，东张西望，总有点不自在。这屋子装饰扎眼，缺少品位：一个高高的架子上摆放着小酒杯，形状像戴三角帽的胖老头，还有黄铜大酒杯和托盘，家具像是全新的，边板上的漆闪着亮光。弗朗西丝记起来了，莉莲告诉过自己，家具是劳埃德的“行当”，他在巴特西有一家批发店。弗朗西丝猜想，那边那个胖得跟萝卜似的男人应该是瓦伊尼夫人的兄弟，他旁边那个年轻男人脸上有伤疤，双目失明，不用猜就知道是他的儿子，他是在战争中失明的。角落里的三个小伙子准是莉莲的爱尔兰表兄弟，用伦纳德的话讲，他们可是出了名的好色，其中两个皮肤较黑，长相一般，不算难看，另外一个很英俊，像电影明星。几个女孩子的模样跟薇拉相像，脸部轮廓分明，但嘴唇薄些，没涂口红。她们朝莉莲嚷嚷，要看她那个手镯，那可是希妲·芭拉[17]的风格。莉莲从手腕褪下镯子递给她们，她们一个个试戴。

弗朗西丝发现，莉莲身处陌生人中间，倒是如鱼得水。她想，莉莲除了冠军山那个家的日常生活，还拥有这样一个世界，这样一种生活。想到这些，她心生不安。她甚至想，房间里的人都在莉莲的生活中占据一席之地，而她呢？

弗朗西丝开始抑郁起来，就在这时，莉莲转向她，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啊，我没事。”

“还受得了吧，这么多人？”

“嗯，不要紧的。”

有莉莲在，弗朗西丝感觉还好。两人微笑着对视，在这一笑中，过去几天里所有积压在心头的尴尬和焦虑顿时烟消云散。一瞬间，两人似乎产生了一种默契。在这样闷热、明亮、过度拥挤的房间，这种默契更是令人激动。弗朗西丝蓦地意识到，是的，这就是为什么她们要到这儿来。冠军山的家极度私密，她们绝不能像现在这样毫无顾忌地凝视对方。在这里，周围有这么多人……她们终于转移了目光，但那种默契仍在。两人差不多是挤在一张椅子上，莉莲离弗朗西丝这么近，弗朗西丝不时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种种气味：香粉、口红、头发的气味。莉莲跟一个表兄说着什么，她欠身挪一下某个姨妈的杯子，然后理理母亲项链上的珠子。弗朗西丝并没有正视莉莲，但把这一切尽收眼里，哪怕身子转开也看得见——可这究竟是怎样做到的呢？她想，或许是自己皮肤上的毛孔有感应吧。

又来了客人，门厅里又是一阵闹哄哄：狗在叫，婴儿在啼哭。新到的客人进了弗朗西丝和莉莲所在的屋子，狗也跟了进来，伸着舌头东跑西窜。穿着一条小小连衣褶裙的婴儿从这个人的大腿上转递到那个人的大腿上，哭得撕心裂肺。几个姨妈再次调整了位置，弗朗西丝左手边的一张椅子空了出来，一个与弗朗西丝年龄相仿、长相讨人喜欢的小伙子坐下。他自我介绍叫尤尔特，和她握了手。他的手指粗糙，滚烫。他也是莉莲的表兄弟吗？不是。他只是劳埃德的司机，和他家人并不太熟，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他见弗朗西丝和莉莲的杯子空了，便拿走，重新斟满酒水，端给她们。这次他找弗朗西丝说话。

“嗨，你觉得这天气怎么样？”他用手帕擦着脖子。

“这种天气可能不大适合聚会吧。”

“这种天气连待在城里都不合适，就是这样。我都想跑出城外了，真的。”他把手帕放好，“我想找个星期天开个车到汉普敦宫玩玩。”

他说到开个车，好像有点不自在。弗朗西丝端起杯子，问道：“这么说，你有汽车啰？”

“差不多吧。我的一个朋友有一辆，我想用的话，他会借给我的。是这样的，我为他找了一份活儿，他欠我个人情。真的，我就想着去汉普敦宫玩玩，要么到泰晤士河划划船。”

“也可以去亨利镇呀。”弗朗西丝建议道，脑海里竟浮现出自己和莉莲划着小船的情景。

“亨利镇，”他摩挲着好看的下巴，“是呀，我怎么没想到亨利镇呢？”

“当然，也可以去温莎城堡。”

“不，就去亨利镇，在那儿可以好好玩上一天，到河边散步，在河上划划船。”

“还可以喂喂野鸭。”

“喂喂野鸭，最后舒舒服服地喝茶。”

两人相视一笑。尤尔特眼睛的蓝色有如康沃尔郡产的陶瓷，头发浅色，小羔羊毛一般卷得紧紧的，贴住头皮。像尤尔特这种阶层的男人，若倒回去二十年甚至十年，做梦都想不到可以和弗朗西丝这种阶层的女士坐在一起，自在地交谈。他喝下一大口啤酒，利索地擦擦嘴，在外衣口袋里摸着什么，“抽烟吗？”

尤尔特聊到了亨利镇，兴致高了起来。他不再抱怨天热，倒是跟弗朗西丝聊起从星期六到星期一游玩布赖顿的事。他和一个哥们——不是那个有车的，而是另外一个——一起去的。他们整个晚上就待在海边栈桥上，看“狂野西部”演出。那些演员用捕牛的套索和印第安战斧表演各种绝技，那些绝技你只有亲眼见到才敢相信……

弗朗西丝微笑，点头，听得心不在焉，心里想的是莉莲，感到这个夜晚在嘀嘀嗒嗒地往前走，一秒又一秒，一分又一分。

九点半，天色暗下来，窗帘的丝边染上一层黄色的光泽。一些孩子走到父母跟前，拽他们的手：他们想回家，他们累啦，要他们待那么久不公平，他们想走了。一个小男孩爬到母亲的大腿上，使劲捂住母亲的嘴，“不给说话了！”母亲轻轻推开他的手，继续和旁边的人聊天。十点，大家起身，开始收拾各自的东西，有些回沃尔沃思，送那几个姨妈和孩子回家。瓦伊尼夫人要是能从椅子上站起来，会和他们同行的。她的四个女儿费了很大劲才帮她站了起来，屋里其他人给她鼓劲，男孩子则砰砰地玩着酒瓶的瓶塞。

瓦伊尼夫人终于站了起来，大伙一阵喝彩，她擦擦眼睛。莉莲轻声对弗朗西丝说起话来。

“我去送送妈和薇拉，就到门口。我们也不必久留，就待一会儿好吗？”

“好的，听你的。”

“真的？”

“当然。”

她的手搭在弗朗西丝肩上，低头冲着她笑了。她亲了姨妈、侄儿和侄女，她的口红已经有些模糊。莉莲转过身，缓缓迈步，她的手一直搭在弗朗西丝肩上，她抽开手时，弗朗西丝感到那手指轻轻拽了一下，令她不由得跟着略微前倾。

莉莲一出房间，弗朗西丝顿觉索然无味。尤尔特还坐在身边，喋喋不休地讲着他开自己的厢式货车去梅德斯通，去吉尔福德，最远到了格洛斯特，当天返回。他停下来又点上一支烟，她站起身来。

“我得去洗洗手。”

“好的，我替你看着酒杯。”他说，听上去像是多年的老友。

门厅里一个孩子告诉弗朗西丝卫生间在什么地方。她上楼，上到一半，看见两个女的也在等着用卫生间，于是靠墙站着，和她们一块儿等。她乐于这样打发时间。那两位喝了酒，满脸通红，态度友好，在拿她们自己憋不住尿的膀胱开玩笑。她们说，院子里还有个卫生间，可男的占用了，可不能冒险去那里，哦，不，绝对不成，男人可脏着呢，像野兽……轮到弗朗西丝用卫生间，再无人等候，后面也没人来。她坐在便桶上，双肘撑住穿袜子的双膝，听着楼下屋里的嬉笑打闹。她头顶上方的窗户没有关严，玻璃蒙上了一层水雾。透过屋里的亮光，夜空清凉、湿润，她真想用这夜色湿润自己的双手和脸庞。

就在弗朗西丝整理身上时，唱片机爆炸似的响起来。她出了卫生间，下楼，发现尤尔特还在门厅里，手里仍端着她的那杯酒。她竟把他全忘了。

“我刚才还在想你能去哪里啊！”他几乎是委屈地说道，“这里热得跟什么似的。”

弗朗西丝笑笑，目光掠过他，“见到我的朋友吗？”

“先前和你坐在一起的那个女孩？他们在后屋开始跳舞了，好玩得很，可你却不在。”

“我的朋友也在跳舞？”

“应该是的。过去找她吧？”

尤尔特没等弗朗西丝回答，便领着她进了后屋。屋里没了小孩，原本亮晃晃的灯光也被调暗了，唱片机音量很高，地毯卷了起来，竖在角落里，四五对男女已经在地板上翩翩起舞。莉莲的舞伴就是她那个长得像电影明星的表兄。莉莲见弗朗西丝从门厅里进来，从表兄的搂抱里侧过身来，笑着道歉，“他们非得要我跳了舞才让走！”

“是啊，我们跳一曲吧。”尤尔特说。

他此刻就挨着弗朗西丝。她朝莉莲笑笑，摇摇头，“哦，不了，我的舞跳得很糟。”

“肯定不会的。”尤尔特一手挽住弗朗西丝的腰，领着她往前移步。

尤尔特手掌有力，弗朗西丝有些惊讶，她仍望着莉莲，“怎么回事？是吧，真的，我不行。”

尤尔特动动大拇指，像是要挠她痒痒，“嗯，不瞒你说，我舞跳得也很糟糕，要不我们就坐坐？”

跟刚才一样，尤尔特不等弗朗西丝回答，便领着她转往一张沙发。沙发不大，只够两人坐，上面已经坐了一个小伙儿和一个姑娘，空余的地方只够一人落座。弗朗西丝以为，尤尔特只是让自己坐。他们走近沙发，那个女孩懂事地坐到了小伙子的大腿上。弗朗西丝坐下，尤尔特挤着她坐了下来。

“好在我俩块头小啊！”

其实，弗朗西丝块头一点都不小，他的块头同样不小。不过现在他的言谈举止变了，变得轻松大方起来。他说了一些跟唱片机有关的事情，不过她听得不大明白。他说，他有时去卡特福德的一家大舞厅玩玩——她知道那个地方吗？她说不知道。她回答得心不在焉，像是被音乐声分散了注意力。终于，尤尔特不再聊天，坐在旁边，抖着一只脚，似乎这样就心满意足了。有那么一会儿，弗朗西丝假装像他一样东张西望，一会儿看看这对舞伴，一会儿瞅瞅那对舞伴，心平气和地做舞会的观众，不过渐渐地——就像罗盘指针终归指向北极一样——渐渐地，她的目光定格下来，只看着莉莲跳舞，尽情品味着由此带来的愉悦。

不用说，莉莲的舞跳得很好，弗朗西丝应该能想到这点。莉莲表兄的舞也跳得很好。伴舞的音乐换成了一首流行歌曲，莉莲和表兄跳得更加专心起来。房间不大，有些拥挤，莉莲和表兄只能在小小的地方转圈，挥洒舞姿。表兄抱起她，原地旋转。莉莲脚一落地，便笑个不停，眼睛一边寻找弗朗西丝，让她感到自己是专为她表演的。

尤尔特在弗朗西丝耳边悄声道：“你的这个朋友很有活力哦。”

弗朗西丝点点头，“可不是嘛。”

“她喝得太多了点，明早醒来会后悔的。”

弗朗西丝清楚不是这么回事。

莉莲发现弗朗西丝和尤尔特在说自己，一边跳着舞，一边欠过身来问：“你们在说我什么呀？”

“没什么！”

“我不信！”

莉莲的目光越过表兄的肩膀，不停地朝弗朗西丝这边看——总想和弗朗西丝四目相对，可同时又装出不堪其扰的样子，甚至伸手做出要弗朗西丝离开的手势，说她害得她舞步都乱了。两个男人——尤尔特和表兄——见此情形，莫名其妙地耸耸肩。“你今晚疯疯癫癫的。”舞曲换了一首，弗朗西丝听到表兄在说莉莲，“你太疯了，我都没法跟你跳下去了。”但莉莲抓着他，不让他走，嘴里还数落着什么——她又笑了起来，又朝弗朗西丝这边看，仿佛还是说，这是专门为她而笑的。

尤尔特终于忍不住，又凑到弗朗西丝耳边说，“你和你的朋友肯定在瞒着我什么，她是不是觉得你跟我坐在一起很滑稽呀？”

“我可不这么想。”弗朗西丝没听明白尤尔特的话。

“我想呀，她准是在开你的什么玩笑。她结婚了，对吧？”

“是的。”

“我早猜到她应该是结了婚的。怎么说呢，我要是她的丈夫，会抽她屁股的……你怎么看？”

“嗯，我也会抽她屁股的。”

他收紧下唇，忍住没笑出声来，“不，我的意思是，呃，你结婚了吗？她笑是不是因为你有丈夫啊？他不会因为我和你坐在一起，要把我揍得鼻青脸肿啊？”

他长得真帅，弗朗西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别过脸去，动作可能很拘谨。但她清楚自己心里并不拘谨。后来回想起来，她当时感到的是一种莫名的冲动，想倚在尤尔特的肩头，自己的大腿紧贴他的大腿。尤尔特肯定也察觉出她放纵的欲望，或至少有这种可能。这时，下一张唱片发出嘶嘶的煎炸声，乐曲爆发，她听到他咯咯笑了。

弗朗西丝看到，莉莲终于换了舞伴。新舞伴身材修长，浅色头发，就是屋里另一头那群年轻人中的一个。他边跳边把莉莲领到那群年轻人旁边，和她边跳边嬉笑，其他舞伴围着他们，弗朗西丝看莉莲看得不是很真切，只能时不时从四周舞伴透出的缝隙中瞥见她白色的衣裙、长筒丝袜、乌黑闪亮的头发、口红模糊了的嘴。弗朗西丝又抿了一口红酒，这时她感到尤尔特在挪动身子，他的膝盖贴到了自己的膝盖。再接下来，耳边拂过一阵轻轻的气息，弗朗西丝知道，尤尔特已经朝自己转过身来，抬起手臂，搭到沙发靠背的上沿。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宛如一只嗡嗡叫的黄蜂，撩拨着弗朗西丝的耳膜，“嘿，一起去亨利镇玩玩怎么样？”

她端在嘴边的酒杯还没放下，“亨利镇？”

“对。怎么样？我跟你讲过，我什么时候想用车，我那个朋友都会借给我的。那辆车不大，很漂亮，红色的。怎么样？”莉莲和她的浅色头发舞伴终于跳离了那群年轻人，他们正在醉意蒙眬地跳阿根廷探戈，两人的脸紧紧贴住，莉莲不时移开自己的脸，不是怪小伙子的胡子扎着了自己，就是怪他舞步太笨。不过，怪归怪，她还是顺从小伙子的拥抱。

尤尔特又问：“怎么样？”

“啊，不知道呀。”弗朗西丝说，没有看他，酒杯依然端在嘴边，“我事情很多。”滑稽的是，她脑子里在寻思着理由，终于，她找到了一个用了很久且百试不爽的理由，“对这种事情，我母亲挺守旧的。”

他笑了，用肘推了推她，“你不用什么事都请示老妈吧？”

她也笑了，“当然不是这样的。”

“反正，我可以去找你，注意言谈举止，让你妈妈知道我有多么稳重，她肯定会喜欢我的。”

弗朗西丝点点头，脸上仍挂着笑，但还是没有看他，“啊，她可能会喜欢你，但也可能不喜欢你。”

“得了吧！她会喜欢我的。”

他说话的口气好像事情就这么定了似的。他扬起手臂，外衣也敞开了，弗朗西丝能感觉到他滚烫的躯干、他背心上坚硬滚烫的纽扣。像刚才一样，他全身的灼热和他的身躯莫名地吸引着弗朗西丝：她知道，如果此刻向他转过身去，他会亲吻自己。她看着莉莲在浅色头发舞伴的带领下轻盈而有力地舞动着，差点就想这样做了。为什么不呢？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不这样做。她又呷了一口暖暖的酒，闭上了眼睛，耳畔又拂过尤尔特呼出的气息，有啤酒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一股男孩子特有的清香。

突然，有人轻轻踢自己的脚，弗朗西丝睁开眼睛，看见了莉莲。舞曲换了，莉莲离开了舞伴，她想要弗朗西丝和自己跳。弗朗西丝扬扬手说，哦，不行的。莉莲攥住了她扬起的手，要拉她起来。

“不行的。”弗朗西丝的声音更大了，手中的酒洒了出来，她只得赶紧放下杯子。

“可以的，”莉莲坚持道，依然拽着弗朗西丝，“来嘛。”

莉莲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神情，弗朗西丝越拒绝，她拽得越用力——开始双手拉扯弗朗西丝，攥得如此之紧，用劲如此之大，弗朗西丝觉得手腕生疼，没办法，只得跟着立起身，摆出跳舞的姿势。尤尔特将身子挪到弗朗西丝刚才坐的地方，笑咧咧地在一旁像看闹剧似的看着她俩。

舞曲响起，又是探戈。莉莲和弗朗西丝的胳膊撞在一起。

“谁领舞？”

“不知道！”

她们试着动了几步，磕磕碰碰，又试动了几步，又是磕磕碰碰，最后成了慢两步的节奏，其他几对舞伴在周围又是踢脚又是弯腰，她们只是不紧不慢地来来回回。可即便如此，舞步也不流畅，脚碰脚，手心汗涔涔的。偶尔有其他人跳得激情飞扬，她俩还得避让，于是靠得更紧，大腿和胸口相贴，不禁讪笑一下，旋即分开。弗朗西丝的笑变得勉强、痛苦，莉莲则笑得好像停不下来，她一边说：“哎哟！”“噢，天哪！”“我错了。”

“不，是我错了。”

舞曲没完没了，她们继续跳，跟不上节奏，没有一丝乐趣。舞曲终于停下，她俩站在其他人中间，仍保持着舞姿，手与手握在一起。终于，她们分开了，但在弗朗西丝心里，自己和莉莲之间的空间似乎有了生命，似乎可以自由地伸缩，似乎要把她们二人拉近，聚拢。

那帮年轻人围着唱片机，为接下来该播放哪张唱片吵吵嚷嚷，争论不休。莉莲和弗朗西丝也走了过去，她们脸上依然挂着笑，但笑得还是那样勉强。她俩没有参与争论。莉莲向弗朗西丝身后瞥了一眼，在一片嘈杂声中跟弗朗西丝说：“他在等着你呢，就那个人，他叫什么？”听语气，她好像挺开心，甚至有点激动，“你征服了他，是吧？他对你可真动心了。”

弗朗西丝犹豫了一下，“是对你动了心。”

莉莲盯着她，“什么意思？”

“他是因为我对你动了心，才对我动了心，所以莉莲，他是对你动了心。”

莉莲的神情一下变了，双目低垂，双唇微张，心跳加速，两根锁骨交接处的喉咙的皮肤像被敲击的鼓面，不停地震颤。这种震颤弗朗西丝曾见过一次，皮肤震颤了六次，七次，八次，九次。她抬起头，望着弗朗西丝的眼睛，说：“带我回家，好吗？”

弗朗西丝从她说话的方式察觉出一种串通，一种同意。弗朗西丝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捏了捏，然后松开手，向门外走去。坐在沙发上的尤尔特见状准备站起身来，弗朗西丝一言不发，从他身边走过，走到门厅，在一大堆帽子和袋子中飞快地找寻自己和莉莲的东西。

她抬了一下头，发现尤尔特一直跟着她。此刻，他正盯着自己，一脸惊讶。

“你们不是要走吧？”

她尽量用带着歉意的口吻答道：“我恐怕得走了，我的朋友——我的朋友身体不太舒服。”

他说：“难怪，瞧她刚才那么吵闹放肆！不能找个人照顾一下她吗？”

“不是因为跳舞，是因为——呃，我想，是因为太热的缘故。我和她还得赶火车，我们的路远着呢。”

“你们是去坎伯韦尔吧？”

“是的，不过——”

“啊，我也往那边走，我送你们去车站吧。”

“不用了，”弗朗西丝赶紧说，“不用送，我的朋友——她会不好意思的。真的不用了，谢谢！”

尤尔特已经找出了自己的帽子，听弗朗西丝这么说，他拿着帽子，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我们不是挺聊得来的吗？”

“是呀，能认识你，我很开心。”

“我们去玩的事，你怎么想呀？”

“呃——”

内塔从前屋出来，手上拿着两个空酒杯。弗朗西丝见到内塔，如释重负，招呼道：“罗林斯夫人，晚安。今晚很愉快，莉莲和我要回家了。”

“喔，你们这就要走？尤尔特送你们去车站吗？”

“不用了，我跟他讲不必麻烦了。”

尤尔特说：“她说，她朋友不想要我送她们，她身体不太爽快。”

内塔问：“哪个朋友？”这时，莉莲露面了。

“就是这位女士。”

“这是我妹妹。莉莲，你哪里不舒服？”

莉莲冲着门厅的光亮和人们眨巴眼睛，将耷拉在脸颊上的一绺发丝捋向后边。她说：“我什么事都没有。”她说话时没看弗朗西丝，“我只是累了，没什么。”

“好吧，既然累了，你怎么不让尤尔特送送呢？要不劳埃德——”她丈夫正巧从厨房里走出来，“劳埃德，你送莉莲和雷小姐去车站，行吗？”

劳埃德迟疑了一下，但马上很绅士地走过来。他说，当然没问题，这是他的荣幸呢。

莉莲反对。别傻了，这会扫了大家的兴，很不好。她的口吻却没那么理直气壮，弗朗西丝能感到，自己和莉莲好不容易才有的那种亲密以及由此产生的某种期盼开始消散。弗朗西丝戴上帽子，尤尔特也戴上帽子。

劳埃德掏出怀表，想想还有哪些车次。弗朗西丝看看这张脸，又看看那张脸，只想揍人——她真这么想。这些人真傻，自己既沮丧，又无可奈何，她实在忍不下去了，装着哈哈大笑起来，用一种自己都觉得假得不能再假的正经口吻说道：“天哪，我俩可都是大人了呀！我想，你们应该相信我们可以自己走到车站的！”

弗朗西丝的话让大家尴尬了一会儿，内塔搓了搓下巴，用指关节敲敲丈夫，“劳埃德，听见了吗？这两个姑娘不需要你呢，她们可是现代派。”弗朗西丝认为，她说这话，半是附和，半是讥讽自己，“尤尔特，脱了帽子，回屋吧。”

尤尔特脱了帽子，但没有动。弗朗西丝向他伸出手，说：“我真的希望还能见到你。”

尤尔特面露愠色，像是被弗朗西丝耍弄了一番。也许是吧，但她不可能向他道歉，不可能对他有什么愧疚之心，不可能这样做，绝不可能！门开了，弗朗西丝和莉莲一步步朝门口走去，更多的微笑，更多的握手，更多的道歉……就这样，她们终于出了门，自由了，就像游泳者浮出水面。不管怎么样，至少弗朗西丝是这种感觉。门刚关上，聚会的嘈杂声刚被抛到身后，她便举起双臂，仰起头，感觉挣脱了羁绊，漂浮起来，蓝色的夜如海水般在身旁荡漾。

莉莲看了看弗朗西丝，表情复杂。她走到院子门口，打开门，两人走出去。她们没有说话，也没有手挽手，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不过，每走一步，弗朗西丝的某种期许便增加一分，她察觉到莉莲的脚步也越来越慢，她的心怦地抖了一下，暗想，终于来了！就在眼前了！她放慢脚步，转过身去，差点张开双臂去迎接。

可是，转过身后，她才发现，莉莲放慢脚步，只不过要抓住快从手腕上滑落的披巾。莉莲很快又以刚才的步速继续往前走。弗朗西丝愣了愣，跟了上去。两人还是没有说话。很快，这样的沉默已是太久，长得让弗朗西丝觉得无法打破。这种沉默又让弗朗西丝想起先前与莉莲跳舞的滋味，乱了方寸，令人尴尬。

她们朝商业街走去。弗朗西丝想，还能发生什么呢？她们之间没有挑明什么——不过就是看了一眼，捏了捏手指。假如她们是一男一女，情形会截然不同，少了许多心烦意乱和含含糊糊，自己会紧握莉莲的手，莉莲也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自己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假如自己要带莉莲去一个荫蔽之处，她或许情愿或许拒绝，她或许会嘟着嘴允许亲吻，或许不会。可她俩毕竟不是一对男女，而是两个女人，两个穿着尖头高跟鞋的女人，其中一个一袭白衣，在月光的映照下，如闪亮的灯塔。

好像眨眼工夫，她俩就到了商业街。街上依然熙熙攘攘，热热闹闹。接着到了车站，灯光很亮，无可亲密之处。她们到了拥挤的站台，火车吐着蒸汽进了站。弗朗西丝想找一节空车厢，但没找到。一帮人推搡着她和莉莲上了车，他们从商业街跑过来，庆幸赶上了车，兴奋不已。他们翻滚到座位上，呻吟着，大笑着，他们一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连女的都跑得跟闪电似的！火车开动，呵，这帮人又忙开了，走来走去，交换座位。“坐那边去！”“起来！”

他们每个人都让弗朗西丝嫌恶。要是可能的话，她恨不得打开车门，把他们全踹到铁轨上去。心里虽这么想，她坐在那里，还是挤出僵硬的笑容，脚趾给踩到也毫无怨言。莉莲被挤得紧紧地靠着她，脸上同样挂着笑，但一次也没有看她。

好在车程不长。她们下车时，那帮人热情地向她们道晚安。火车吐着蒸汽哐哐地驶走，鞋跟踏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汽车在站前晃荡。弗朗西丝和莉莲爬上山坡，往家里走去，末班有轨电车吱吱呀呀地驶过，如鬼魅一般。之后好几分钟，四周一片静寂，只有她俩的鞋跟撞击人行道的嘚嘚声。她们走进又走出路灯光，莉莲的样子像是去赴约，生怕晚到似的。直到看到了弗朗西丝的房子，她才慢下来。到了院门口，弗朗西丝看到莉莲朝楼上窗户望去，窗帘没有拉上，屋里一片漆黑。

“莱恩还没有回来。”莉莲低声道。

她俩相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那种默契又回来了。两人轻手轻脚穿过前院，到了门廊，站在那儿。弗朗西丝的心怦怦跳得厉害，好像全身都在跟着震颤，她甚至担心自己的心跳会暴露她们，让人知道她们就站在门廊里。她掏出钥匙，在黑暗里摸到了门锁。莉莲就挨着她站着，手臂擦着她的手臂。此刻，那种不由自主的电击感又袭上弗朗西丝心头：自己和莉莲之间的空间就像有了生命，它想让两人无限靠近，直至紧紧相拥。

就在这时，不知怎的，弗朗西丝手里的钥匙一下弹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原来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微弱的光亮，她不由得眨了眨眼，避开这光亮。再看时，眼前竟站着母亲，她穿着晨衣，脚上是卧室用的拖鞋，虽插有发簪，但头发依旧散落下来。她看到站在门廊里的是弗朗西丝和莉莲，便抓着门框，松了口气。

“啊，弗朗西丝，谢天谢地，你们回来了！巴伯夫人，真是谢天谢地！”

弗朗西丝的心刚才往一个方向拼命地跳，此刻惊得霎时静止，马上又转向另一个方向，拼命跳起来。她问道：“什么事？出什么事了？”

“听我说，别吓着了。”

“出什么事了？”

“巴伯先生——”

“莱恩？”莉莲刚才见门打开，还往后躲，现在走上前来，“他在哪儿？怎么啦？”

“他在厨房里，受了一点伤，好像——出了点意外。”

她们发现他坐在灯光明亮的餐桌旁，脑袋后仰，一块拧了水的茶巾捂在鼻子上，脸上有一道道血印和泥痕，衬衣的前边和领带上也有血迹和泥土，外衣上的一个口袋被撕开一半，抹过油的头发沾有一些沙砾。

他见莉莲出现在厨房门口，目光越过捂在鼻子上的茶巾，直直盯着莉莲，既羞又怒。“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呢！”说完，他好像很痛苦地闭上眼睛，“不要大惊小怪，我没事。”

莉莲和弗朗西丝走到他面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张开眼睛，“发生什么事？有个家伙袭击了我，就是这样！有个猪猡袭击我，把我打倒在地！”

“把你打倒在地？什么意思？在你吃饭的时候？”

“不是，当然不是在吃饭的时候！就在这里，就在山脚下，有个家伙在街上袭击了我。”

“就在离我们这儿不远的地方啊！”弗朗西丝的母亲说。她跟她们进了厨房。

弗朗西丝看看母亲那张吓得煞白的脸，又看看伦纳德沾了血迹的脸，一时没回过神来。一个晚上她几乎没想到过他。就在一分钟前，她和他的妻子还一起在黑暗中，她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可现在——

“是谁？”她说，“谁打了你？”

他瞪了她一眼，“我也想知道呢，他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我都来不及举起拳头。”

“那你是什么时候结束宴会的呢？我以为——”

“宴会跟这有关系吗？宴会——”他垂下目光，“哼，今晚的宴会算是让我开眼界了，一帮自命不凡的小人。我和查理十点半就离开了，我差点去了内塔那儿，真要去了就好了。”

弗朗西丝盯着伦纳德，仍然惊魂未定，仍在努力弄懂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问，到底在哪儿遭到袭击的呢？不是就在房子外面吧？伦纳德又瞪了她一眼。不在房子外面，快到山下了。在公园附近？对，就在那儿，他说。当时，他刚下电车，走着路，脑子里还在想着自己的事情，突然听到背后有人跑过来，一转身，也就在这当口，脸上重重挨了一击，当时就被打飞了，大概有一两秒钟，自己也说不准，反正脑袋是晕的。等他从地上爬起来，袭击者早没了踪影。他脑袋发晕，脸上流血，就这么硬撑着往山上走，好不容易回到了家——把弗朗西丝的母亲吓坏了，她正准备上床休息呢。她把他领到厨房，倒了一杯白兰地，帮他清洗伤口。手擦破了，不过没有什么大碍。只是鼻子伤得较重，流血不止。

他冒险揭开捂在鼻子上的茶巾，他的鼻子、胡须上有干的血痂，粘在一起。就在弗朗西丝和莉莲看着的时候，血又从一个鼻孔流了出来，越流越多，几成喷涌状。

“哦，莱尼。”莉莲叫道。

伦纳德赶紧又用茶巾捂住鼻子，头朝后仰，“好啦，别这么一惊一乍的！疼死了。”

“流了这么多血。”

“这可不是我的错，止不住啊！”

“你全身都是血了，到处都是血！”莉莲正瞧着地板。从门口到他坐的地方，厨房的地板上是一条溅落的血点，很是恐怖。

弗朗西丝穿着绒面皮鞋的脚小心翼翼绕过这些血点，站在那里，背向厨台。在她眼里，眼下的厨房太拥挤了，感觉不对劲：乱糟糟的，令人惊恐。她还戴着帽子，参加舞会的手提包还在手腕上晃悠。她脱了帽子取下包，将它们搁在厨台上，说：“我真不明白，这个袭击者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袭击你呢？”

伦纳德轻轻拍着两个鼻孔，斜眼瞧自己的手指，一脸嫌恶，“我跟你说过了啊，我不知道他是谁。”

“那，他长什么样子呢？”

“我都没看清他！我想，他就是你经常见到的那种东游西逛的废物。就是想抢钱。”

“退伍老兵？”

“我说不准，兴许是吧。”

“他问你要钱了吗？”

“不知道！他都没给我机会知道——直接冲过来攻击我，又跑了。这人准是神经病，要不就是看到有人来了，其实，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只得自己硬撑着回到家。当时我以为鼻子被打断了，或许真被打断了，现在鼻子就跟断了一样疼。”

弗朗西丝的母亲拖来一张椅子，椅子腿擦着地面咯吱作响，“弗朗西丝，真是太恐怖了。我当时就想叫警察，我还想跑去找道森先生——”

“不用，我不想找警察。”她坐下来，伦纳德打断她，有些郁郁寡欢，“有什么用呢？”

“可是，巴伯先生，要是那个男人继续袭击别人呢？下一个受害者说不定就是位女士呀，也可能是个老人哪。弗朗西丝，有个退伍老兵跟你搭过讪。你还记得吗，就是几个星期前？他跟你说话多粗鲁呀，袭击巴伯先生的会不会就是那个人？”

“不，不，”还没等弗朗西丝答话，伦纳德不耐烦地说，“在伦敦这种人多的是，有可能是其中任何一个。我以前在部队里见过这样的家伙，他们看不得别人过得好。今晚袭击我的人就是看我穿得好，想拿我出出气，就这么简单。这个星期六的晚上还真是有意思！在冠军山这个地方被人踢到沟里。”他轻轻摸了一下鼻梁，“天哪，真疼。”他抬头看着自己的夫人，“怎么会这么疼？就像有把烧红的火钳捅到里面去了。”

莉莲小心翼翼地靠近伦纳德，他又揭开捂在鼻子上的茶巾，她一见到血，吓得往后退。他不耐烦地啧啧两声，于是转向弗朗西丝求助。

“你帮我看看鼻子的伤势好吗？告诉我伤势如何？”

弗朗西丝走到他身边，让他仰头朝向亮光，鼻血依然流得厉害。鼻子打断了？她无法判断。战争伊始，她上过几次家庭护理课，可现在忘了大半了。他的瞳仁看起来倒还正常……她认为还是请医生的好。然而，她的建议却招来他不可理喻的反对，他的态度就跟先前反对叫警察一样，“不要。我才不想要个什么人来胡乱摆弄我一番，然后寄张收费单给我呢。我在法国时，碰到的比这更惨呢。你就拿个什么东西塞到鼻子里，帮我止住这该死的血，行吗？”

她还有什么选择呢？她还能选择什么呢？这个晚上原有的种种期盼基本被他毁了，如今还得解开衣袖上的银色丝带，卷起袖口帮他疗伤。不过，她还是卷起袖子，系上围裙，从药柜里拿出纱布，设法为他止血。纱布头刚塞进他的鼻孔，他抠住餐桌边，像兔子一样蹦了起来。不过他又坐下来，坚定地一动不动，抱紧胳膊，显然，刚才的失态让他很是羞恼。莉莲探过身来，帮他清理衣领上的沙砾。他却说：“你怎么不用脑子？你一身白衣，我一身血，能做这事吗？”

弗朗西丝第一次见他这样难受，第一次见他如此大动肝火，对自己如此，对别人也如此。他的鼻孔塞上了纱布，他看上去像一个刚跟人打过架的学校男生，因为挨了揍，疼得龇牙咧嘴。他又摸摸鼻梁骨，低头打量弄脏的衣服，捏搓着撕烂的外套口袋，看看指甲缝里的泥土，他这么察看了一遍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瓮声瓮气地叹道：“天哪，这个夜晚真是的！”

弗朗西丝将手洗净，开始清理厨房，心想，你说得没错，这个夜晚真是的，准确地说，这个夜晚竟是这样结束的。她母亲依然脸色苍白，弗朗西丝自己依然心跳得慌，刚才见了血，她有点恶心。还有莉莲——她握过她的手，在内塔家后屋里，她站在自己身旁，跟自己说“带我回家”的那个莉莲——那个莉莲此刻已不属于自己，那个莉莲已离我而去，她被吸回她的婚姻里去了。

弗朗西丝这么想，是因为她在护理伦纳德的鼻子时，莉莲呆呆地站在一旁，一脸难受，一脸忧虑。她是不是也想起在内塔家后屋里的那个时刻？她现在会不会觉得那个时刻无法言喻？她见到丈夫的伤口，会不会认为那是某种冥冥之意，某种警示呢？伦纳德从椅子上站起来，晃晃悠悠的，她赶紧上前搀住他的肘部，待他稳住身子，便替他捡起帽子，收拾自己的东西。这当中，她没有看一眼弗朗西丝。弗朗西丝问：“你们没问题吧？”回答她的不是莉莲而是伦纳德，他的声音依旧瓮声瓮气。

“啊，不要紧的。我待会儿吃点阿司匹林什么的，再尽量睡好点，过后会好起来的。我想，明天早上我应该精神抖擞的！弗朗西丝，怎么说都得谢谢你。”听得出，他此刻已是很疲惫了，“雷夫人，谢谢您了，我刚才那样子吓着您了吧。莉莉，替我拿帽子好吗？帽子我想也给糟蹋了，见鬼！”

他恼怒地乜斜了一眼被糟蹋的帽子，随即仰起头，伸手去找莉莲的手，由她牵着离开了厨房。她走时，回头望了望雷家的两位女士，又说了一番感谢的话。她与弗朗西丝目光相遇，她的目光一片空白，如大理石一般。

“可怜的巴伯先生！”巴伯夫妇上了楼，脚步声渐渐远去，弗朗西丝的母亲叹道，“你能相信吗？当时在门口见到他，哦，他那张脸！我差不多晕过去了。我真希望他同意我们叫个大夫来。”

弗朗西丝在清理餐桌，她捡起那块血迹斑斑的茶巾，不知如何处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它扔进了炉子，与炉灰搅和在一起。

“我想他是觉得尴尬。”她说。

“尴尬？”

“也许是因为在街上被一个陌生人打成这样。男人在这种事情上的想法总是很奇怪的吧？”

“他当然有些失常了，不过这事也够他难受好一阵子的啦！”

“呃，他应该挺得过去的，毕竟，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要是那个人当时手里拿着什么凶器的话——”

“哦，别说了！”

“比如，一把刀——”

“弗朗西丝，别再说了！哦，太吓人了。是不是战争造的孽？把年轻人变成了野兽？我真搞不明白。”

“好啦，尽量别去想这事了。明天早上起来，巴伯先生的眼睛会又青又肿，除此以外，他不会有别的事的。到了星期五，他又能神气活现，吹起牛来了，不信，您就等着瞧吧。”

弗朗西丝这么说或许令人吃惊，但她似乎没法真正为伦纳德感到难过，甚至对母亲也有一点不耐烦。此刻早已过了半夜，弗朗西丝和母亲都没法上床睡觉。这屋子有一种昏昏然的清醒。她记得，从前出现紧急情况，家里也会是这样的氛围：父亲中风，齐柏林飞艇空袭。她还有一部分心思仍在莉莲身上。她听到她在楼上厨房里，她听见水流声，一个盆或一个桶放到地上的声音，莉莲肯定在浸泡伦纳德的衣服。

炉子里的热量刚够暖两杯热可可。弗朗西丝往里面加了不少白兰地。她们在母亲的卧室一起喝。渐渐地，她们终于觉得这个夜晚没那么晕眩了。

母亲靠着枕头半躺半坐，此刻她竟还想到问她：“弗朗西丝，我都忘了问你今晚参加聚会的事，玩得开心吗？你和巴伯夫人开心吗？”

弗朗西丝答道：“啊，开心，挺好玩的。”

“我想你们在那里大受欢迎，可回到家却碰上这种事情！你们要是早半小时结束聚会，那个袭击者还在这条街上——真不敢想啊。”

是啊，的确不敢想。不过，弗朗西丝真的在琢磨这事。奇怪的是，她意识到自己并不相信这其中有什么危险。她想象着时明时暗的街道，自己和莉莲走在街道上。她让思绪回溯，乘坐火车，走过克拉珀姆，“莉莲，是对你动了心。”

这一刻似乎消失了，就像一根抛出去的鱼线，鱼饵细细的，光线暗淡，仅仅是隐约可见，永远收不回来。

弗朗西丝出了母亲卧室，厨房的灯依然亮着。她站在那儿，瞪眼看着，差十分凌晨一点。可一想到上楼，单独上楼，回到闷热的卧室，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不，她做不到。她清洗自己和母亲刚才喝的热可可的杯子，清洗热牛奶用的搪瓷锅，然后检查地板，地板上溅有瘆人的血迹，她觉得还是把血迹清洗掉为好，她脱了鞋子和袜子，提了一个桶过来。

石板上的血迹已经变暗，弗朗西丝用水擦洗时，这血迹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等擦洗完地板，桶里的水已经红得像是倒进了玫瑰果茶。弗朗西丝提着水桶到了院子的排水沟旁。她站得别扭，倒水时桶压得很低，生怕溅脏了裙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倾斜水桶，将水倒进了沟里。头顶上，天色如旧，墨黑，深沉。

她回到厨房，发现莉莲竟在那里。

莉莲就站在厨房通向过道的那道门里，妆给弄花了，头发往前披下，遮挡了黑色的眼睛，一身睡前的轻便装束，外加一件宽松的长袍，跟弗朗西丝一样，她没有穿袜子。

她看着弗朗西丝放下水桶，喃喃道：“原来你还在这里呀。”

“是呀。”弗朗西丝说。

“我没有听见你上楼，还以为你和你母亲待在一起呢。”

“我知道就是回到自己房间，我也睡不着的。”

“我知道我也睡不着的。”

“伦纳德怎么样了？”

莉莲举手到嘴边，扯了扯嘴唇，“他没事的，已经上床睡了。躺下了就好，鼻血也止住了。”

“真是可怕，他怎么就碰上这种事呢，我为他难过。”

莉莲没有答话，只是站在那儿，盯着厨房另一头的弗朗西丝，手依然扯着嘴唇，但显然魂不守舍。厨房此刻似乎不合时宜地亮了许多。她想做什么呢？弗朗西丝无法判断，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真的在意她的心思。这个晚上，自己和莉莲的舞已经跳得够多的了。这个晚上，自己的身心也紧张到了极限，物极必反：原来的紧张此刻竟然荡然无存。弗朗西丝这么想着，便进了洗涤室去洗弄脏的双手，回到厨房，她见莉莲正离开，便舒了一口气。

接着她意识到，莉莲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只是走到门外确认四周无人。此时，莉莲真的转了回来，长长吸了一口气，她走过来——离开门框，就像投入一片沁凉的水中，不紧不慢，但毅然决然。

就这样，没有多余的言行，没有惶恐失措，莉莲径直走到弗朗西丝面前，用自己的嘴唇贴住了弗朗西丝的嘴唇。

有那么一两秒钟，这吻没有任何激情，就像是给孩子的吻，凉凉的，浅浅的，纯洁至极——弗朗西丝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也许，在经历了种种事情之后，莉莲唯一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吻，也许自己唯一想要的也是这样一个吻。吻过之后，她们便可以分开，一切都不会改变。但她们没有分开，虽然依然纯洁，但这吻仍在继续，直到在这样的继续中，这吻变得不纯洁了。再过一会儿，她们仍吻着，但开始拥抱起来，紧紧地拥抱。莉莲穿着单薄，感觉近乎赤裸，她的胸部和臀部迎上来，压过来，她的嘴唇湿润、顺从，这拥抱因此发生了质变，拥有了说服的力量……弗朗西丝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她像是丢失了一层皮肤，不但用自己的嘴唇在吻，而且在用自己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每一滴血在吻。这几乎让她们难以承受。她们勉强分开，两人气喘得厉害，心怦怦乱跳。莉莲担心地看看身后。

“弗朗西丝，我们不能！”她低声道。

弗朗西丝一把拉住她，“难道你不想？”

“会有人来的，或是——”

“你不会说伦纳德要下楼吧？”

“他不会，可你母亲——”

“她不会的，就算她过来，我们也会听得到的。让我再亲亲你。”

“等等，我不——不要——我有点晕。”

“来吧。”

“可要是莱恩，或是你母亲——”

“那就到外面去，到院子里去！”

她差点笑起来，“什么？你疯了！”

“那找个别的地方，”弗朗西丝说，“瞧，在这里面。”她攥着莉莲的手，把她拉进洗涤室，“没人看得见我们，我锁上门。”

莉莲一边想挣脱她，一边又说：“你疯了！”

“我不会让你走的。”此刻的感觉如同久旱逢甘露，饿极捧美食，“求你啦，别走，再待一会儿，就是亲一下，我保证。”

莉莲犹豫了一小会儿，便顺从了弗朗西丝的拉扯。她们抬起赤裸的双脚，悄没声息地跨过门槛，弗朗西丝静静地关上门，吱呀一声下了门闩。

从点着煤气灯的厨房进到洗涤室，瞬间伸手不见五指。这种黑暗令人困窘，弗朗西丝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她突然担心起来，莉莲是对的，母亲可能会过来，楼上的伦纳德这会儿还流着鼻血呢！她们到底在做什么呀？如果被问起为什么下门闩，她们又怎么解释呢？

不过，洗涤室不再像刚才那般黑暗了，莉莲就在她身旁，一片微光，一片模糊，她伸过手去，摸到了莉莲的脸，摸到了莉莲的双唇：光滑、清凉、湿润。她又吻起这唇，边摸边吻，她用唇代替自己的手指，抚触着莉莲的双唇四周。她潮潮的手指摸到莉莲的喉咙，摸到她睡衣开口处如丝绸般的皮肤。

莉莲的睡衣有三粒珍珠纽扣，小小的，硬硬的，圆圆的。她解开第一颗，然后是第二颗。

“可以吗？”

她感到莉莲有些犹豫，不过第三颗已经解开了。她扒开衣服，低下头，抚摸着，亲吻着。过了几秒钟，莉莲叹了口气，主动上前，迎合她的手指和嘴唇。她的乳房温暖，沉甸甸的，乳头出奇地坚挺，咚咚咚，乳房下面的那颗心脏在咚咚地跳——弗朗西丝和着这心跳吻着，吻着。

她忘了母亲，她忘了楼上的伦纳德，两人又如先前一样，沉浸在忘我的拥抱中。这拥抱狂热、赤裸，持续着，持续着，没有了谨慎，没有了小心。她撩起莉莲的睡衣下摆，摩挲着莉莲赤裸的臀部和股沟，手指来来回回地抚弄，这皮肤灼热，光滑，迷人。

接着，她的手绕过莉莲的大腿，触到大腿间硬硬的卷毛。这一摸之下，莉莲的身体一阵僵硬，臀部挣脱开来。莉莲自己用手摸摸大腿间，似乎不敢相信地说道：“我底下全都湿了呢！”

“往后退一点儿。”弗朗西丝催促道。

“我想我们得停下了，有点过火了。”

“不行。我好想好想，难道你不想啊？”

“可是这有点过火了。”

“不行，不行。”

两人还在低声争执，莉莲已经任由弗朗西丝把自己带到了洗碗槽旁。弗朗西丝让她紧靠槽边，分开两腿，听凭弗朗西丝的手指轻轻滑摸。几乎与此同时，她的臀部开始和着这轻触的节奏摆动。很快，她变得主动起来，摆动加快，配合弗朗西丝的手，她的一条大腿插在弗朗西丝的大腿间。弗朗西丝不太自然地叉开腿，像是骑在她的腿上，撞击，摩擦，挤压。她的裙摆提了起来，皱了起来，缎面皱成一团，不成样子——她的臀部前后运动得更加猛烈。莉莲全身开始绷紧，这种绷紧传到她身上，她们的肉体如同过电一般，一阵痉挛，莉莲要喊出声来，弗朗西丝用双唇封住了她的嘴，这声叫喊变成一股气息呼入弗朗西丝的嘴里，成了她的叫喊。

除此之外，她们没弄出其他声响，没有打破这屋子的宁静。这一点弗朗西丝可以肯定。两人又缠绵了一阵，绷紧的身子放松下来。终于，她们慢慢分开了。莉莲疲弱地走到浴缸旁，坐在边沿上，将滑落下来的缎面外袍拉好。

“哦，弗朗西丝。”她说着，弗朗西丝来到她身旁。莉莲的头发如面纱般盖过眼睛，她将头发绾到后面，双手捂头，颤抖着，“我俩做了些什么呀？我们肯定发疯了，我们肯定喝醉了，我们醉了吗？”

“我们没有醉。”弗朗西丝说。她也在颤抖。

“我们做了什么呀？”

“你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吧？”她看到莉莲双眼潮湿，嘴巴潮湿，闪出弯弯的微光。她看见她点头，听到她低声说道：“是的。”

“我爱上你了，我已经爱上你了。”

“是的。”

她们不再言语。莉莲伸出双手，摸到弗朗西丝的手，紧紧握住，头偎依到弗朗西丝的肩头，弗朗西丝抬起另一只胳膊，将她搂得更近，吻着她的头顶。她握着莉莲双手，引到嘴边，吻着她的手腕和拇指。莉莲任由弗朗西丝抱着亲着，没有说话，没有呢喃。不过，当弗朗西丝的嘴唇游至她的手指关节时，莉莲抽回了一只手——她的左手，带有戒指的左手。她放下手，在弗朗西丝的怀中稳住自己的身子，就在这时，那象征已婚的圆环发出闷闷的一响。在黑暗里，这轻微的声音听起来竟有些许寒意。

第二部

7

第二天早上，有那么一小会儿，弗朗西丝就像是做了一场狂热的梦。她在微光中睁开眼睛，看到床头柜的大理石台面上没吸过的烟卷，木木地瞪着它——继而身体一阵亢奋、紧张。那支烟是昨晚卷的，但她心潮澎湃，竟没抽，那是几点来着？将近凌晨两点，她和莉莲回到厨房，她帮莉莲理好衣服和头发。她们站在那里，最后一次紧紧拥抱，然后——“哦，弗朗西丝。”莉莲将脑袋倚在弗朗西丝肩上，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指，从她怀里挣脱出来，悄悄离开了。弗朗西丝仍待在厨房里，坐立不安，无法平静，什么事也做不了。她全身哆嗦，脑袋像刚被敲过的酒杯，嗡嗡作响。等她上楼回卧室，莉莲和伦纳德的门已经关上，门底下没有透出一丝光亮。她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眠，一直在回味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现在七点差十分，她用手指摸摸嘴唇，感到莉莲的嘴唇还在那儿，无比丰满、湿润的嘴唇，莉莲的乳房、臀部还在挤压自己。

她的心又突地跳了一下，蜷起双腿，翻身侧卧。屋外，教堂的钟声有些吵闹，屋内却安静得很。她甚至有些害怕起床，害怕开始一天的生活。

终于，她下楼了，发现母亲已在厨房里，脸色苍白，神情抑郁，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母亲？”

母亲皱眉蹙额，“唉，我差不多一夜没有合眼，你呢？碰上昨晚那样的事，真是的。”

“昨晚？”

“不知道可怜的巴伯先生怎么样了。”

“哦——”弗朗西丝的心跳恢复正常。当然，在母亲看来——在伦纳德看来——昨晚遭袭才是让世界翻天覆地的大事。而对她自己，对莉莲来说，昨晚发生的另一件事才更加惊心动魄。

母亲出到厨房的过道里，想听听楼上有什么动静。

“你说我们是不是该上楼去看一下？我很想确认巴伯先生没事。人的脑袋挨打，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弗朗西丝，你干吗不上去敲敲他们的门？”

“敲人家卧室的门？不，不，还是别去打搅人家的好，如果他们需要我们帮忙，会说的。您就坐着吧，我去准备早餐，您该不会希望上教堂迟到吧？”

“唉，我今天可能都没有力气去教堂了，加尼什先生会理解的。我还是先洗个澡吧。”她抬脚往洗涤室走去。

弗朗西丝敏捷地抢在她前头，“您先洗，我和您共用一盆水。我把水放够我俩洗的吧。”

弗朗西丝总觉得自己和莉莲在这里肯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不过，洗涤室里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她擦燃火柴，点燃热水器，仔细检查了洗碗槽。要知道，就是在这里，自己湿滑的手插入到莉莲的双腿间。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浴缸，就是在这里，自己对莉莲说：“我已经爱上你了。”

噗的一声，火焰找到了煤气，火苗炙疼了她，她倏地抽回手。

接下来有一个多小时，弗朗西丝备受失望和失意的折磨。她生好炉子，做好早餐，时时刻刻希望听到莉莲下楼的脚步声。母亲洗完澡，轮到她洗。她躺在慢慢变凉的水里，怎么也放松不下来，生怕她还在洗澡时莉莲就到楼下来了。不过莉莲没有下楼，她仍是房门紧闭。弗朗西丝实在想不出紧闭的门后在发生什么，她在想着莉莲，莉莲也在想她吗？她是不是像弗朗西丝一样，躺在床上，兴奋得一夜无眠？

终于，楼上房间里清晰无误地传出了动静，她母亲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是巴伯先生的声音吧？我得上楼看看去，哪怕就一会儿，要不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我也去。”弗朗西丝受不了自己的心老是这么悬着。

她们看见伦纳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睡衣和便袍。他的鼻孔外结了血痂，鼻子肿了起来，两个眼睛下面一片乌黑。不过，弗朗西丝看到，他昨晚虽然挨了重重一击，流了那么多血，早晨起来后看上去伤得却不算重。估计他和弗朗西丝的想法一样，他和她们打招呼，表情惭愧，很过意不去，似乎只想淡化昨晚发生的一切。他告诉她们，自己睡得很死，只是因为头疼醒过一次，除此之外，一切都很正常。他能站起来了，今天会过得愉快的。不，雷夫人不必担心。他充满歉意，说昨晚让她受惊了！他的表现恐怕不太像个绅士。他一直想着昨晚说的话，怀疑自己昨晚是不是被打昏了头。是的，他肯定要报案，明天下班后就去报案。

“哦，不过，巴伯先生，你不会真的想着明天要去上班吧？”

“怎么不，明天正好向他们展示我的黑眼圈哪！”

他说着，和弗朗西丝目光相遇，弗朗西丝勉强回了他一个笑容。莉莲也在那儿，就在沙发上，挨着他坐着，很是尴尬，身子发僵，睫毛一闪一闪的，表情很不自在，不知是什么意思。弗朗西丝想起昨晚和莉莲分开时的情景，耳边又响起莉莲说的话“哦，弗朗西丝”。在亮堂堂的厨房里，弗朗西丝觉得莉莲说这话既表示温柔，也表示惊异，不过现在她不敢肯定了。她望着莉莲喉咙那片暴露涨红的肌肤，记得自己吻过它，记得自己解开过那三粒珍珠纽扣，她俩身子紧贴时自己扒开过那衣服。

莉莲好像猜到了弗朗西丝的心思，脸涨得更红，抬手将衣领拉紧。

弗朗西丝碰了碰母亲的胳膊，“母亲，我们该让伦纳德休息才是。”

“对，你说得有道理。”她们起身，向他们道别。

在那之后，不可思议的是，这个星期天和任何星期天并没有什么不同，就像一个无聊透顶的君王，故作威严地缓缓前行。牛肉要放到烤箱里烤，土豆要削皮，胡萝卜和四季豆要洗要切，油酥面皮要卷，苹果要切片，鸡蛋、糖、牛奶要搅拌成蛋奶……弗朗西丝一件事一件事地做着，眼睛总盯着钟，紧张地关注嘀嗒流逝的每一分钟。她想，这会儿，母亲肯定坐下来在看书或读报，伦纳德在沙发上打着哈欠准备小睡了，自己肯定有办法和莉莲见面。

然而，她母亲并没有安静地坐下来。如果今天她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更加心神不宁了，竟跑到厨房里来碍弗朗西丝的事。她说，现在倒有些后悔早上没有去成教堂，不然可以和别人讲讲巴伯先生昨晚遭袭的事情。她觉得，她和弗朗西丝应该向邻居提个醒，做饭能不能先搁一个小时？如果她俩现在就出门，正好可以利用午饭前这段空闲时间和人们说说。

弗朗西丝沮丧地望着母亲，“您不是真想要我陪着一起去吧？”

“噢，当然啦，发生了这么大一件事，我应该叫上你一起去的。”

弗朗西丝见母亲一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架势，只好顺从。她从炉子上端下锅来，尽量梳妆打扮了一番。她们先去了最近的邻居家，隔壁的戈尔丁家和上了年纪的德斯伯勒姐妹家，接着去了街那边的道森家，之后往山下走，去了兰姆家，最后沿着煤渣小路爬上山，去了普莱费尔夫人家。毋庸置疑，家家反应都一样：附近竟然出了这等事情！这种事情就发生在自家门口，就在眼皮底下！是的，肯定要报警。兰姆先生表示要亲自跟警察说。没错，战争之后什么都变了，伦理道德早就被抛在了脑后，人们大可怪罪于失业，可明摆的事实是，工作多得很，那些男人老是在工资方面不切实际，要求过高，结果自己丢了工作。好人家的儿子们为保卫这个国家甘愿牺牲自己的性命，而那些男人却是被强行征召才上的战场。如今，守法公民反倒不敢在自己家门口走路了！

弗朗西丝实在受不了了。在布雷马，普莱费尔夫人正说得起劲，弗朗西丝离开客厅，一路穿过打开的落地窗，来到院子里。她疲倦，心里不踏实，整个人像被掏空似的飘飘忽忽。她沿着砾石小径走着，几只暹罗猫跟在她身边，经过那张长凳，她曾和很没有男人气的克劳瑟先生在这里坐过，最后到了院子的池边，池水浑浊，几条橘黄色的鱼圆鼓鼓的，若隐若现，一片落叶在水面上漂浮，像是有支小小的桨在划动它。这让弗朗西丝痛苦地想到了尤尔特，想到那“小小的划船之旅”。她记得在内塔家的沙发上，他和自己挤坐在一起。这些情景恍若隔世。这时，从院子那头清晰地传来普莱费尔夫人家叮叮叮的钟声，中午了——天哪，自己到底在这儿做什么呀？自己该回去和莉莲在一起。自己怎么会招呼都不打就离开她呢，连张条子都不留？弗朗西丝想到这儿，几乎恐慌起来。在她看来，就在昨晚，她和莉莲激活了某种东西，它像一只旋转的陀螺，自己必须守在家里，才能让它不停地旋转，否则它会慢下来，会倾斜，会在地上东倒西歪地打转转，最后一动不动。

也许，那只陀螺已经停止旋转，倒在地上了。当弗朗西丝在普莱费尔夫人家里已极不耐烦，好不容易才把母亲弄回家的时候，当她刚上到二楼，就听见百无聊赖的伦纳德真假声混合地打着哈欠的时候，当她经过他们的起居室，一眼瞥见了莉莲，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在抖平一块星期天用的桌布的时候，有那么一阵子，弗朗西丝像是身子一歪，滑回了过去，或者说，昨晚在洗涤室，她和莉莲的拥抱，她的手插入莉莲的大腿间——一切似乎只是一场幻景。

弗朗西丝进了自己的房间，木木地脱去出门时的穿戴，正要脱鞋时，发现有人在床头柜上放了一个金红两色相间的花瓶，里面插了一枝丝做的假花，是蓝色的勿忘我，像是帽子的饰花。这个花瓶只能属于莉莲。弗朗西丝走到花瓶前，将花拿出来，轻吻秀丽的花蕊。她想，就在自己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估计连伦纳德都全然不知，莉莲竟然找到这样的花，从花束中剪下来，插到花瓶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这里来——想到这儿，弗朗西丝的心剧烈一跳，如上钩的鱼，激烈地扑腾。她的目光转向房间的墙壁，此刻莉莲距离自己究竟有多远？十五码？最多二十码？她又听到伦纳德在打哈欠，哦，走开，那哈欠拖得老长，又变成了那种真假声混合的哈欠。她暗暗求他，走开，马上！去哪儿都行！就十分钟！哪怕五分钟也行！她这么想着，并无半点负罪感，就跟昨天晚上她跟他妻子做爱时一样。在她眼里，伦纳德只不过是一件令人心烦的物什，如同这堵墙的砖瓦、灰浆、墙纸、空气，把她和莉莲隔开。

可他并没有走开。牛肉烤焦了，她只好作罢，下楼，现在只能指望他上卫生间，计划趁这空当冲上楼去见莉莲。可他好像成心作对似的，就是不下楼。她越来越丧气，只得沥干蔬菜上的水，调好肉汁……就这样，几个小时过去了，午饭吃完了，锅碗盆碟也洗净晾干了，今天给彻底浪费了，她几乎就要放弃了，就在这时，她终于听到他有了动静。又听了一会儿，确信他的确下了楼，她跟母亲编了个借口，悄悄而迅疾地上了楼。

莉莲肯定知道她要来，她在起居室门口晃荡，今天早上她的神色与平时截然不同，脸色泛红，但是不一样的红，眼睛睁得大大的，神色真诚。她们站在楼道上，挨得很近，却紧张得不敢拥抱。

“你给我留了花儿。”弗朗西丝低声道。

“你不介意我进你的房间吧？”

“我一整天都想见你。”

“我也很想呢，我不敢——”

“是不是呀？我想，我今天早上看到你——”

“噢，我的心跳得慌乱！快要跳出嗓子眼了！你没看到吗？我想莱恩和你母亲肯定注意到了。”

“我以为你不想看到我，我以为你对这一切后悔了。”

莉莲咬着嘴唇，闭上眼睛，摇摇头，那是一种颤抖——时间就这么多。后门砰地一响，她们一下跳开了。

不过第二天早上，伦纳德如他发誓的上班去了。没过多久，雷太太也出门了。今天是星期一，她照例要和牧师待上三四个小时。母亲跟弗朗西丝道别时，她正在厨房里，把排骨放到食橱里。她听到前门关上，立刻洗了手，脱下围裙，小心地走到过道里，又看到莉莲在楼梯上等她。她光着脚，如上个星期六晚上一样穿着睡衣和宽松外套，不过头发整齐了些，好像是费了点心思弄好的。

弗朗西丝看到她这个样子，精神一振，爬上最后几级楼梯，却又放慢了脚步。终于，这个家是她们的了，可两人突然又害起羞来，隔了一码远。莉莲说：“弗朗西丝，我梦到你了。”

“梦到什么了？”

“我们在一辆车上，车开得飞快，一个男人在开车，我害怕，可你正抓着我的手。”

过了片刻，弗朗西丝说：“现在让我抓着你的手吧，进屋去吧，让我在那里抓你的手。”

她放下帘子，挡住六月早上的亮光。她关上门，屋里光线一下暗淡起来，她们更加害羞。她们紧张地靠近，拥抱。这拥抱一旦来临，却让她们身子发僵，甚至动作笨拙，接下来，她们还是亲吻了。这亲吻令她们舒展，舒展得如同一匹丝绸迎风招展。接着，莉莲腾出手去摸弗朗西丝的脸。

“你对我做了什么啊？”她凝视弗朗西丝的双眼，低语道。

“到床上来，”弗朗西丝说，“和我躺下来。”

这一次，莉莲没有挣脱，没有说停下或等等。她们一起爬上床，又亲吻起来。她让弗朗西丝解开外套的腰带，将胳膊从缎袖里抽出来。弗朗西丝正要解开睡衣上的那些珍珠纽扣，她却抓住她的手，既害羞又大胆地说：“你也脱了吧。”

于是，弗朗西丝溜下床，解开裙子，扭动身子将它脱下来，又脱去紧身胸衣、长袜、内裤，只剩贴身的吊带棉质内衣，这才又上床，躺到莉莲的身边。

莉莲摩挲着她裸露的肩和有些雀斑的上臂，“弗朗西丝，你真美。”

“哦，才不呢。”

“是的，是真的，我就是忍不住要摸你。”她忘情地抚摸着弗朗西丝的锁骨、喉咙、下巴、耳垂，“这像一场梦，不是吗？我觉得像在做梦，好像被施了魔法。”

莉莲的手指轻轻滑动，弗朗西丝充满快感，不禁颤抖起来。她说：“不，正好相反，我醒来了，因为——我也讲不清楚，就像是睡了一百年。莉莲，是你唤醒了我。”

莉莲两眼放光，“我唤醒了你？”

“你就是为了这个来到冠军山的。我应该猜到的，当时马上就该猜到的，也许我猜到了。你穿的是长筒丝袜，在屋里走来走去，我跟在后面——还记得吗？那天我就跟在你后面，当时我就想，得这么跟着你，才能在窗前指给你看水晶宫的塔楼在哪里。当时一直——你以前亲过女人吗？”

莉莲笑了，一副委屈的模样，手指又动起来，“我当然没有亲过女人！我几乎没有亲过谁，在莱恩之前只亲过两三个小伙子，不作数的。你肯定亲过女人。”

“是的。”

“多少次？”

“嗯，很多很多次，红头发的，浅色头发的，黑头发的，不过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得了，你在逗我哩，别逗我了。”

“你在碰到我之前，听说过这种事情吗？”

莉莲脸红了，手指仍在抚摸，目光追随着手指的滑动。“我不知道，是的，是听说过，不过，那是不体面的事，要么就是下层社会的女人才会做的事。也就是说说而已，不是当真的。莱恩以前有过这样的明信片，是从法国带回来的。有一张就是两个女的——挺可怕的，只是给当兵的看。我只看过一眼，就让他烧了。”她抬起头盯着弗朗西丝的眼睛，“我俩跟那些可不一样，是吧？”

“是的，和那些不一样。”

“我俩一直就有——一种浪漫的东西，一直有，对吧？那次我们去逛公园，你撵走那个男的——这种绅士风度很不同一般。如果莱恩有过这种表现，那也是为他自己。你那天那么做，是为了我吧？后来，我俩站在楼梯口，你问我可不可以叫我莉莲，说要用别人从没用过的名字叫我。”

“嗯。”

“后来，我替你剪头发——”

“我当时给你说了那些事，你是怎么想的？很吃惊吧？”

“我当时很生气，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傻瓜？”

“因为我不知道，因为我以为你是跟男的好，我觉得你骗我喜欢上的你是一种人，可你一直是另外一种人，不过——我不知道，我一直想那件事，想知道你为什么告诉我。”

“我也在想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以为，你告诉我那样的事，说明你喜欢我——我是说你把我当朋友。噢，可她是喜欢我，可她更喜欢她。我这么想着，更气了，哪止生气，简直就是大怒呢！”莉莲摸回到弗朗西丝的锁骨，“这种感觉把我吓坏了，这么想好像是不对的……我想我希望你完全属于我。”

弗朗西丝顿了一下，说：“我想你喜欢被人欣赏，男的也行，我也行，任何人都行，难道不是这样吗？”

莉莲浅浅一笑，摇头道：“不是的。”

“我觉得是的。在你眼里，我可能是任何人，任何人都可以。”

莉莲还是摇头，一绺头发耷拉下来，挡住她的眼睛。她透过发丝盯着弗朗西丝，笑容少了许多，“不是的，我只要你欣赏。”

这话让弗朗西丝的心蓦地激动得都快跳了出来，她紧握住莉莲的手，将它按在自己狂跳的心脏上。两人的脸离得那么近，她看到的五官一片模糊，令人发晕：水汪汪的黑色眼睛、双眉、睫毛，睫毛忽闪忽闪的，弗朗西丝感觉甚至闪到了自己的睫毛。

莉莲柔声问道：“昨晚你说的话，说爱上了我，当真吗？”

她是当真吗？“是的，”她说，“你是不是给吓着了？”

莉莲点点头。“嗯，我害怕，主要是因为——”她一时无法说出口，便闭上双眼，“哦，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感受，总觉得像是中了邪似的！在内塔家的聚会上，我就一直好想要你亲吻我，我有生以来还从没有过那么强烈的想法。我都不觉得这种想法有什么不正常，有什么不对。我当时没有想过莱恩，一刻也没想过。我知道我应该想他，可我就是没想过他，好像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好像和任何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只和我俩有关系，是吧？”

“是的，”弗朗西丝坦言道，“都没有关系。”

她一直将莉莲的手平按在自己的胸口上。现在，她俩相互凝视，情形有了变化，有了改变。她将莉莲的手往下移了一点，让她握住自己的一个乳房，过了一会儿，继续下移。莉莲害羞地隔着那层薄薄的旧内衣抚摸她，可很快便抽开手。“来，贴住我。”她说着，撩起弗朗西丝的内衣，翻身平躺，又撩起自己的睡衣。

莉莲大腿间的阴毛比起弗朗西丝稀稀的褐色阴毛浓密了许多，颜色也深了许多。莉莲腹部和胸部现出一道道不规则的银色纹路，这让弗朗西丝吃惊不小。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这是因为莉莲有过一段痛苦的孕史。她低下头，吻着这些纹路，然后将莉莲的衣服撩得更高，俯下身去。两人滚烫的身子紧紧贴到了一起，她屏住呼吸。有好一阵子，她们静静地躺着，像是在将对方慢慢吸入自己的体内。

两人再次接吻，情形又发生了变化。她们开始蠕动身子，挤着对方的大腿，这种运动和挤压令她们的身体紧绷起来。弗朗西丝往旁边挪了挪，莉莲像星期六晚上一样，将一条大腿插到弗朗西丝的大腿间，两人仍在亲吻，冒汗的身子贴得紧紧的，开始冲击，摇动，节奏越来越快，腹部和乳房香汗淋漓，一片湿滑，嘴唇分开，又贴住，节奏越来越急，最后变成胡乱舞动，像在打斗一般，姿势不雅，激情迸发。

终于，两人分开了身子，看看钟，竟过了十一点。上午的家务活弗朗西丝一件都还没做。莉莲得去洗澡，整理房间，她答应过去一趟沃尔沃思。她俩站在那里，又将对方揽入怀里——不过这次却沮丧万分。她们能怎么办呢？她们该如何处理这事呢？她们要等上好几个小时才能再见面。她们还得小心提防，不能让弗朗西丝的母亲起什么疑心，不能让莉莲的姐妹们嗅出什么来，千万不能让莱恩看出什么！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可我不想让你离开，”莉莲开始从弗朗西丝的怀里脱出身来，弗朗西丝不舍道，“晚些时候你再来我这儿好吗？今晚，等伦纳德睡着后怎么样？”

“我不敢，真的不敢！哦，可我真的想。”

“我也好想呀。”

“真的吗？”莉莲盯着弗朗西丝的脸，“我怎么才能相信你是真心的呀。你想的和我想的一样吗？哦，你究竟向我施了什么魔法呀！”

她俩终于恋恋不舍地分开了。莉莲回自己的房间，弗朗西丝打了个趔趄，坐到了床边。床上凌乱不堪，她却找回了那种明净如葡萄酒杯的感觉：所有的感官像是洗去了尘垢，变得空明而敏感，所有的色彩似乎更加鲜明，所有物件的边缘锐利如锋刃，床单上镶的一点丝边摸上去也那么美妙。过去和克里斯蒂娜在一起时有过这种感觉吗？她记得有个晚上，就在这里，父亲和母亲就在隔壁房间，她们悄悄地做爱，做贼似的，缩手缩脚，生怕弄出什么动静。当时的感觉真像今天这样吗？肯定是的。不，不可能一样！如果是一样的，她是绝不会放弃那段感情的。

想到还有家务活要做，弗朗西丝大致洗漱了一下，穿好衣服，下到一楼，先整理母亲的卧室，再清理客厅，接着清扫楼梯——每件事做得飞快，羽毛掸子抡得风响。即便如此，母亲午饭时回到家里，弗朗西丝还没扫完门厅的地板。

“哦，天啊。”母亲见她还跪在膝垫上打扫地板。

她出奇的冷静，利索地答道：“是呀，今天打扫晚了，还老是出错。加尼什先生还好吧？”

“他好着呢。哦，天啊。”

“好啦，别介意这个，我很快就做完了。”

弗朗西丝把那桶水提出去，急急忙忙做了一顿沙拉午餐，她们在院里的欧椴树下吃饭。从头到尾，她兴致勃勃地跟母亲聊天，聊的都是加尼什先生的慈善活动。母亲告诉她，加尼什先生物色到了一些靠海的房子，专门收容这个教区的病弱孩子。吃完午餐，清理了盘碟，弗朗西丝和母亲依旧坐在树下，虽没有聊天，倒也惬意。她以新的宽容、新的惊奇打量着花圃。瞧那些蓝色飞燕草，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鲜艳的蓝；瞧那些金盏花和橙色的金鱼草，闪着光，火焰一般；再瞧那些进出蜂巢的蜜蜂，蜂巢满是绒绒的花粉。她看得到每一粒沉甸甸的黄色谷粒，看得到每只昆虫的每一次振翅。她不经意回头望了一眼房子，正巧看到莉莲经过楼梯边那扇窗户，她已经梳妆打扮好，准备去沃尔沃思。弗朗西丝的心一阵狂跳，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兴奋，一种躁动的肉欲——这是爱吗？如果不是，那么——天啊，这很像是爱啊。可如果这是爱——哦，如果这是——！

“弗朗西丝，你好像有心事，”母亲温和地说道，“在想什么呢？”

弗朗西丝开始收拾午餐的东西，她随即答道：“我正巧在想在莉莲姐姐家遇到的一个男的。”

母亲一下有了兴致，“哦，是吗？”

“他和我聊起哪天去亨利镇玩，不过我想这怎么可能呢。”

想提起母亲的兴致，其实就这么简单。放在几天前，弗朗西丝还不屑于这么做。她们现在回到了屋里，弗朗西丝将该洗的洗了，便去了客厅，和母亲一起坐在椅子上，靠着敞开的窗户前，这个下午倒也愉快。莉莲从沃尔沃思回来了，弗朗西丝没有出去迎她，然而，听到莉莲每一步上楼的声音，弗朗西丝的血就往上涌，肉体的欲望冲向胸口，冲向腿间。弗朗西丝在培养这样的情感，偷偷地——她觉得像在抚育一个吃奶的孩子。

伦纳德也回来了，比平时晚了些。弗朗西丝正在厨房加热盆碟，她听到了伦纳德把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吓了一跳，就在往院子里一瞥眼的工夫，竟见他从院墙尽头的那道门进来，她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顺着小道进了厨房。他掸掸脚上的尘土，告诉弗朗西丝，是的，他是从小巷回来的，没有走平常的那条路，因为他去了趟坎伯韦尔警察局，跟他们讲了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件“有趣的小事”。有个警长做了详细记录，但感觉抓住那个家伙的希望不大。警长说的跟伦纳德之前说的一样：如今的伦敦，各种犯罪多如牛毛，要找到这样的人，如同大海捞针。

伦纳德说着话，又打起了哈欠。因为疲惫，他脸色蜡黄，眼睛下面的伤口颜色更暗。他在厨房里又待了十分钟，跟弗朗西丝讲办公室的同事如何调侃自己，又提到星期六晚上那顿最后让自己倒了大霉的宴会。弗朗西丝发现，他这次的口气有点不同。上次，他将那些保险业的同行称作一群自命不凡的小人，这次他的语气很不屑，称他们为“一帮有年纪没男人气的小孩子”。他说，当时，他和查理逮着一个合适的机会，赶紧逃离了。不能待下去，做什么都比跟一帮窝囊废喝醉到睡着强……

显然，伦纳德在努力淡化那天晚上自己丢脸的事。奇怪的是，听他这么空洞地夸大其词，弗朗西丝竟心生怜悯。莉莲说过，我们的事和他无关。莉莲说这话时，她和弗朗西丝几乎脸碰脸，她的手用力按在弗朗西丝的心脏上，这话像是真的，这话很重要。可他毕竟是莉莲的丈夫……他终于走了，手里转着帽子，嘴里吹着《一对可爱的黑眼睛》。弗朗西丝突然一阵难过，心想，我们不能这样，我们不能这样！莉莲肯定也是一样的想法吧？

当晚，她准备上床，发现门底下塞进了一张折叠的纸条。打开，只见上面有一个X：代表吻，就是这样，莉莲一个丰满、湿润的吻。弗朗西丝见到这个标志，那种明净如葡萄酒杯的颤抖又回来了。她等了二十多分钟，盼着莉莲从起居室走出来。终于，楼梯口传来莉莲的脚步声，弗朗西丝在屋里叫她，假意说有件衣服需要镶边，想听听她的建议。

莉莲进到屋里，门半开着，她俩一声不吭地紧紧抱在一起——嘴贴住嘴，乳房压住乳房，髋部挤着髋部，大腿贴着大腿，甚至穿鞋的双脚都缠在一起——在楼梯口那头，伦纳德一边搅拌助消化的冲剂，一边打着嗝。这样做是龌龊的，可不知怎的，这一点也不龌龊。弗朗西丝再也不去想“我们不能这样”，她想“我们只能这样！”她想“如果我们不这样，不如死了！”她摸黑上了床，不知道莉莲在伦纳德睡着后会不会想着上自己这边来。她躺在那儿，希望她过来——楼板每次传来吱吱声，她都禁不住抬起头来听着，以为是莉莲来了，可每次都失望地躺回到床上。

第二天早晨，伦纳德一出门上班，莉莲便来了：她们只在弗朗西丝的床上躺了十分钟。弗朗西丝听见母亲走动的声音，觉得两人还是分开的好。后来，母亲去邮局寄信，两人又趁此机会相吻了一阵。接下来的一天，她们又亲吻了。星期五下午，母亲去邻居家串门了，她们躺在莉莲的起居室一片有阳光的地板上，热吻着，掀起裙子……星期六难找机会，星期天更难。最难过的是接下来那周的一个晚上，莉莲和伦纳德与威斯穆斯先生以及他的未婚妻贝蒂一道外出跳舞。弗朗西丝枯坐家里，望着外面天色越来越暗，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随之暗淡下去。

后来，她躺在床上，院子前门响起咔啦咔啦的开门声。伦纳德还在院子里，莉莲溜上楼来见她。黑暗中，她带进一股混杂的气味：烟味，口红味，黑啤味，甜酒味。

莉莲抱住弗朗西丝，抱得很紧，“我这个晚上一直在想你！”

“哦，我也在想你呀！”

“我看着周围那些人，谁都不是你，真烦！我讨厌他们！每个人都恭维我，说我有多漂亮，我懒得理他们，我心里只有你！”

她俩亲吻着，直到后门传来砰的一声，莉莲耳语一句“我爱你！”捏了捏弗朗西丝的手，便抽开身子。莉莲之前从没说过“我爱你”。两人的手指分开，她走了。

弗朗西丝躺在床上，手背搭在前额上，琢磨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事情怎么变得这么快，变得这么彻底呢？她感到自己就像金属镭一样活跃。她感到兴奋莫名。“我身上没有哪处不想你，”弗朗西丝再见到莉莲时说，“我的指甲想你，每次你经过时，我脖子后的头发都会竖起来，我的牙齿都想你！”她们亲吻，亲吻。她们之间没有了羞怯拘谨，没有了羞耻或尴尬。她想，她们超越了所有这一切，就像跑步者冲过终点的红带子，一下子轻松了，她们的眼神里闪耀着胜利的光芒，闪耀着惊奇的光芒。只要有机会，她们便赤身裸体躺在一起。夏日闷热，空气如温暾的水，莉莲将头发绾到耳后，将面颊贴紧弗朗西丝的胸脯听她的心跳，亲她的乳房，抚弄她的双腿间。“弗朗西丝，你摸上去像天鹅绒一样，”她第一次这样做时，呢喃道，“你就像酒，我的手都醉了。”

令人惊奇的是，两人的日常生活照旧。因为天热，除了一直做的家务事外，又加了新的活儿。牛奶送来后得马上加热，否则就会变酸。坛子里的果酱变得像糖水般。食品柜须防蚂蚁。弗朗西丝做事时，全身是汗，衣服贴着身子，扫帚扬起的灰沾满了她汗涔涔的脸和手臂。她毫无怨言，一个人像有一大群仆人的力气。星期三下午，她会和母亲外出看电影，晚饭后玩玩西洋双陆棋，晚上十点差一刻喝热可可……她之所以能够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样的生活，就是因为她同时在享受另一种生活，她的生活其实以它为中心，它是她生命里光芒四射的火，它让她原本阴暗的生活变得明亮光彩。难道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变化吗？弗朗西丝和母亲静静地坐在一起，偶尔会偷偷观察她的表情，她会回味和莉莲的吻与爱抚，会诧异于自己竟然没有因此露出半点痕迹。即便和莉莲暂时分开，但和莉莲在一起的亲昵仍清晰可感。伦纳德呢？他不知道吗？如果真不知道，那也真是不可思议。伦纳德得到晋升后，工作比以前忙了，在公司的时间也略长了一点。每次回到家，他都一脸倦色，常发牢骚。尽管如此，他还是难掩自得之意，他挺满意自己扮演辛苦赚钱养家的角色。随着伤痕一天天暗淡下去，他的情绪一天天高涨起来。

“他心里没有我，”莉莲生气地说道，“他更在意办公室的同事，他为了他们可以去美甲，他又为我做过什么呢？我和他结婚都三年了，他都没有好好看过我。弗朗西丝，你比他更关心我，你比谁都更关心我，我自己的家人都没有这样——他们爱我，可他们也嘲笑我，一直都是这样。你从没嘲笑过我，你永远都不会，是吧？”

“是的。”

“我跟你就像安娜跟渥伦斯基，对吧？不，他俩太惨了。我们像吉卜赛人！一个是吉卜赛国王，一个是吉卜赛王后。哦，你肯定也愿意我俩这样吧？我们就从坎伯韦尔出发，走呀，走呀，住在森林的大篷车里，摘浆果，抓野兔，我们可以不停地吻呀，吻呀……怎么样？”

“好啊！”

“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我用花手帕打上一个包，系到棍子顶上。”

“我带上那面小鼓，包上头巾，其他我们什么都不要，鞋子呀，袜子呀，钱呀，什么都不要。”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俩花了不少时间，煞有其事地商量路线、大篷车的颜色。莉莲为大篷车缝制的帘子的样式，甚至为拉车的小马取了名字。

倏忽间，七月将逝。弗朗西丝和莉莲真正成为情人也近一个月了。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弗朗西丝几乎没有离开过坎伯韦尔，进城也一次次错过，没有想过克里斯蒂娜，只给她寄过一张明信片——单调的冠军山景色，母牛在草地里吃草——告诉她，自己眼下很忙，会很快去看她的，可一直没有去。她意识到，她对这件事很是紧张。一想到要说出这事，她就神经质般地紧张起来。

可她又想和克里斯蒂娜谈谈自己和莉莲的事。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想法也越来越强烈。除了克丽茜，她又能说给谁听呢？她得告诉克丽茜，不然非给憋坏不可。一天晚上，下了雨，第二天早晨凉爽了些，这应该是一个征兆。于是，她做完手头的家务活，和母亲吃了午饭，便搭乘公共汽车去了牛津广场。

她拐了个弯，往夹石街走去，突然看到克里斯蒂娜就在前头百码开外。她刚从楼里出来，正往托特纳姆宫路那边走去。她没戴帽子，身上那件佩斯利花纹长裙皱巴巴的，套一件绿色天鹅绒短上衣，胳膊夹一个褐色纸包样的东西。她没看到弗朗西丝，步子轻快。弗朗西丝紧紧追赶，好一阵才跟上，直到克里斯蒂娜在托特纳姆宫路的一个路口停下来，弗朗西丝这才赶了上来，拍拍她的肩。

“你是克里斯蒂娜·卢卡斯吧，”她气喘吁吁地说，“还我十先令来！”

克里斯蒂娜被唬得转过身，眨巴着眼睛，“天哪，是你吗？我还以为你死了呢，你到底去哪儿了？”

“对不起，克丽茜，这个月真是过得飞快。”

“不说了。我现在可没时间给你沏茶什么的，我得赶着送这个包裹哩。”

“我知道。我刚才在后面追了你十分钟了，你走得那个快呀！要去哪儿呀？”

“克拉肯威尔。”

“去找你报社的人？既然这样，我跟你一块儿去，可以吗？瞧，这不正好有时间了吗？”

警察举起戴白手套的手，示意可以通行。弗朗西丝伸出胳膊肘，克里斯蒂娜搭住它，两人就这样手挽着手穿过街道，迈开大步，行军般地继续赶路。那天的天色有点怪异，只有热气弥漫、天色灰蒙时，才会发出这样的光。空气里飘着伦敦特有的刺鼻气味：汽油味、煤烟味、肥料味、沥青味。人行道上坑坑洼洼的地方积有雨水，克里斯蒂娜有一两次借着弗朗西丝的胳膊，跳过积水的地方。其余时间，克里斯蒂娜只是轻轻拉着她的手臂。比起莉莲，克里斯蒂娜瘦瘦的，瘦得像只小鸟。“你个子太小了，”弗朗西丝有一次说过，“我都忘了你有多瘦小。帮你拿包裹吧。”

“给我拿包裹？别开玩笑了。”

她们七弯八拐穿过布鲁姆斯伯里的街道，穿过罗素广场的花园，进了格雷律师学院路东面一片迷宫似的仓库。她们一时找不着方向，还好克里斯蒂娜看到一个路标，想起了该往哪里走。一刻钟后，她们转到了一个破旧的乔治亚风格的广场，走下一段空地台阶，一扇门开着。进了门，是一间光线昏暗的旧厨房改造成的凌乱的办公场所，再往里便是洗涤室。弗朗西丝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正好看见一个穿衬衣的男人，他在用一台脚踏式印刷机印东西，声音嘈杂。另一个男人过来跟克里斯蒂娜打招呼，接过她带来的包裹，和她说着跟包裹内容有关的事。弗朗西丝站在后面看着。这个人看起来年纪不大，牛津口音，神情忧愁，好在弗朗西丝了解他的事儿，不然还以为他在战壕里摸爬滚打过。她记得克丽茜告诉过自己，在战争最艰难的时候，他是最早站出来反对战争的人之一，后来他身体垮了，不是因为在法国作战，而是因为在英国坐牢。

这一趟小差事很快就结束了。她和克里斯蒂娜爬上台阶。“现在我们去哪儿？”她问道。

“你不急着回家吗？”

“不急，再逛逛吧。我——呃，我想趁现在跟你说说话。”

于是她们继续往前走，按太阳的位置，是往南走，不过多少是在随意转圈子。脚下的路越来越破旧，但也越来越吸引人。沿街是小生意的大杂烩——做皮革的，做清洁用品的，卖玻璃的。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男人在街头游走。一条街接一条街都是上了年纪的房子，其中一些看得出曾经很气派，但如今无人打理，已经败落，另一些一开始就是普通的房子，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她俩在一块丢荒的空地前停下，这片荒地估计是齐柏林飞艇轰炸造成的。从这里看去，可见一幢占地面积颇大、钉有护墙板的楼房，二楼向外突出。她们断定，这幢楼房早在1666年伦敦大火前就已经存在了，距今应该有近三百年历史了。

她们匆匆穿过气味熏鼻的史密斯菲尔德市场，经过纽盖特街，抬头瞧了一眼中央刑事法院穹顶上的纯金雕塑。克里斯蒂娜开始一瘸一拐了。她说，自己脚上的鸡眼没有治好，这会儿可真难受。等到了舰队街街口，她瘸得更厉害了，两人于是折进一条巷子，不多会儿便在一个小教堂或礼拜堂的阴影中看到一个带围栏的院子，里面有几座很有年代的墓冢。她们坐下休息，周围墓碑上的刻字已模糊不清，大街上的喧嚣变得柔和，从墓地围栏外走过的是一些文员、信差模样的男人，甚至还有两三个顶着假发披着长袍的律师。墓地光线有些暗，没人注意到坐在里面的弗朗西丝和克里斯蒂娜。弗朗西丝掏出随身带的烟丝和卷烟纸，细心地卷了两支烟。

点烟时，克里斯蒂娜打了个哈欠。等烟点着了，她才抽了一口，便懒懒地倚住弗朗西丝，头靠在她肩上。

“瞧我俩变成什么样了，两个累趴了的老女人！想想过去，那时，你逼着我走了多远啊，你霸道得很。还记得吧，你要我俩走遍伦敦所有的街道。那时我们用的小地图我还留着呢，上面都是标识，可认真了。不过我们也没走多远，对吧？我们再开始怎么样？”

“可以呀。”

“每个星期拿出一个下午，每次一到两个小时，大约到——呃，到1955年，我俩就能把整个伦敦走完。”

克里斯蒂娜又没话了，她又开始打哈欠。弗朗西丝冲着她的头顶说道：“我的天，这话听起来跟老太太似的。”

“我跟你说过了，”克里斯蒂娜拍拍嘴说道，“我现在就是个精疲力竭的老太太。”接着，她语气一转，甚至有点狡黠地继续道，“人到二十五岁就会这样，所有的……”

她扭动身子，转过脸，抬头望着弗朗西丝。弗朗西丝闭上眼睛，“天哪，克丽茜，都七月底了，我忘了你的生日了。”

“就是嘛。”

“七月哪一天？”

“星期二。”

“星期二，没错，真对不住你，原谅我好吗？”

克里斯蒂娜挪挪脑袋，靠得更舒服些，“只能这样啰，不过我的生日过得还挺开心的。我和一个朋友去了一趟邱园。你知道，我有一大堆朋友呢。”

“怎么说我也该问候一声的。”

“是啊，我满以为你会呢。”

“我一直……忙得很。”

“你是这么说的，在你那张漂亮的明信片上。”

“怎么说呢，你瞧，出了点事，在家里，我——”

克里斯蒂娜没在认真听。烟卷灭了，她扯过弗朗西丝手里的烟，重新点燃自己的。“出了事？”她一边点烟一边说道，“在冠军山？嗯，你发现什么特别棒的新款地板漆了？”

“不是地板漆——”

“樟脑丸？”

“——是爱情。”

两人同时说话，克里斯蒂娜一时没有回过神来。等她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她坐直身子，用不太自然的口气说道：“爱情！天哪！可是，跟谁呢？”她把烟递还弗朗西丝，戏谑地加了一句，“不会是那个叫莉儿的房客吧？”

弗朗西丝望着围栏外，又出现了一个文员模样的男人。“就是她。”待那个男人消失，她平静地答道。

克里斯蒂娜收起了笑容，“弗朗西丝，不会是真的吧？”

“是真的。”

“可是——等等，等等，我真不明白你竟然会喜欢她。”

“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也就是六个星期前的事，当然，我或许潜意识里喜欢她，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我都没反应过来。”

“可是——哦，弗朗西丝，你没有向她表白什么吧？我建议千万别，真的。”

“表白？”弗朗西丝答道，“呵，表白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你该不是说，你们两个已经开始……私通了？”

“是的。”

“就在她先生还在家的时候？他知道吗？”

“他当然不知道。”

“这事有多久了？”

“不到一个月。我知道，这时间根本不算长，可我觉得不止一个月了。每过一天，我们的感情就又深一点。我觉得我们已经身陷爱河，莉莲也是这样的。我们还没怎么样时，水就已经到膝盖了——现在已经到脖子了。”

“可你们有什么办法在一起啊？什么时间在一起呢？”

“有机会就在一起。我们不会冒险，我们不傻，在某些方面，什么都没变。我们多少养成了偷偷在一起过一下的习惯。时代变了，我们就得这样了。”

直到此刻，弗朗西丝还有些许难为情，不过她脸上不知不觉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克里斯蒂娜看到了，啧啧道：“是的，好了，我可不想听细节，多谢了。说实话，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一直以为，这个巴伯太太是个模范妻子呢。”

“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她原来也是这么想的。”

“我想，她丈夫也是这么想的。你母亲就没撞上吗？你觉得在那个家里你们能瞒过她吗？”

“你忘了，”弗朗西丝答道，“我瞒我母亲可是老手了。我指的不单是——不单是我和你的事，还有其他事情，比如——呃，把熏鲱鱼塞到我的手提包里，让她以为我没有带饭出门。我让自己的裙子上多两个洞，这样显得她的衣服没那么破烂。你不知道为了不让她知道我们家的境况有多糟，我撒了多少个小谎。和莉莲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变诚实了，我觉得像一个结被彻底解开了，仿佛我所有的棱角都给抚得平平展展。”

克里斯蒂娜盯着她，一脸困惑，“这真的是爱情吗？不是亲密的友谊？”

“哦，克丽茜，我不知道这还能是别的什么。”

“可这样的爱会带来什么呢？会有什么结果呢？你该不会让她为了你而抛弃她的丈夫吧？”

“我什么都不奢求，我们两人都一样，我们没去想将来，现在就已经够激动人心了。”

克里斯蒂娜听了这话，面色变得更为冷硬，“你不想将来。这么说，你现在跟其他人也没什么两样。”

“哦，得了，我就是想着将来又能怎样？”弗朗西丝说，“世界变了，我也不能和以前一样。没有将来，难道我会死了不成？如今这个社会戾气弥漫，压力那么大，人心那么浮躁。莉莲跟我——我们不能让这一点点爱溜走，真的不能。”

弗朗西丝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浑浊，连自己都吃了一惊。她停下来，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太坦诚了，抑或太情绪化了。可克里斯蒂娜转过身去，吸了最后一口烟，在脚下一块年代已久的光滑石头上捻灭烟头，等她开口，说的却是这样的话：“好啊，幸运的巴伯太太。”

虽然弗朗西丝和克里斯蒂娜这么多年来都没谈起两人之间的事，但克里斯蒂娜的话弗朗西丝听得明白。她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喃喃地开了口。

“克丽茜，我让你失望了。”

“是的。我等了这么久才等来你这句话。”

“可是我比你失去得更多。”

“是吗？此话怎讲？”

“唉，你是怎么想的？你一边跟我在一起，一边又跟史蒂维在一起。”

克里斯蒂娜弹去衣袖上的一点烟灰。“是的，可是，”她勉强说道，“我更想和你在一起。”

这番坦白让弗朗西丝吃了一惊。她说：“你不是认真的吧？我以为你跟史蒂维在一起很开心呢。”

克里斯蒂娜做了个鬼脸。“当然开心。你可别自我感觉太好了。到了如今，我才不会丢下史蒂维跟你在一起呢。说实话，弗朗西丝，你这个人是一个奇怪的杂合，一会儿守旧得不得了，一会儿又大胆得不得了。放在从前，我要是真和你一起过，不知道会有多难受，说不定想着哪天干脆把你掐死算了！就是因为——嗨，我也想弄明白这是为什么。关键是，”她继续道，“当初，你有两个选择，是跟我在一起开始一种新生活，还是放弃我，回到家里跟你母亲继续那种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老日子，你要是选择了我，我会非常高兴。可你没有这么做。既然这样，我们也就到头了。”

克里斯蒂娜低着头，一双手在膝盖上动个不停，指尖上隐约可见墨汁，指甲边沿有咬过的痕迹。记忆的迷宫错综复杂，剪不断理还乱。不过，弗朗西丝看到克里斯蒂娜动来动去的双手，想起了从前的一件事。那是两人最开始的时候，在一次集会上，打开一本书，看到里面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这个笨蛋，你难道现在还没看出来我有多么喜欢你吗？

也许克里斯蒂娜此刻也想起了类似的往事。此刻，舰队街上车来车往的声音隐约可闻。突然，一阵音乐声出现：装在一辆车后部的喇叭在为什么活动播放广告。音乐声渐渐变大，刺耳，又渐渐变小，直至消失。克里斯蒂娜叹了口气，说：“看来，如今没人愿意费劲播放‘我们’的歌了。”她站起身，扯平裙子，“我得回家了，我们走吗？”

她们回到舰队街，步伐比先前沉重。等到了河岸街，弗朗西丝说：“你不介意的话，我在桥那边转弯。你的鸡眼还疼吗？”

“当然，不介意。鸡眼没事。”

“你原谅我了？”

“原谅你？”

“是的，为——啊，等一下。”

圣克莱门特·戴恩教堂所在的那条街上总有一个卖花的妇女，她上了年纪，皮肤呈烟色。有一次，她告诉弗朗西丝，自己小时候，卖过康乃馨给查尔斯·狄更斯。弗朗西丝此刻躲避着街上的车辆，走到对面，到了卖花妇女的摊前，买了一束白色丁香，捧着花束，躲避着响着喇叭的车子，又回到街这边。克里斯蒂娜面露妒色。

“我想，是送给巴伯太太的。”

弗朗西丝却把花递过来，“给你的，生日礼物，对不起，忘了你的生日了。”

克里斯蒂娜的脸红了。她接过花，捧近鼻子，“那就谢谢你了，很高兴能见到你，别又让我等上一个月哦。”

“不会的。哦，克丽茜，我跟你说的——你不会跟别人说吧？连史蒂维也别说。莉莲怕死了我跟她的事传到她那些姐姐的耳朵里。”

“哼，我才不会怪她呢！你呢？”

“哦，你怎么这么说话。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和莉莲很前卫，很像布鲁姆斯伯里的戈登花园那些敢想敢做的文人学者呢。”

“可巴伯太太又不是布鲁姆斯伯里的人。”

“我真希望你叫她莉莲。再说了，难道布鲁姆斯伯里有一套规则，郊区又有一套规则？”

“要是她丈夫知道了怎么办？那会有什么后果呢？”

“不知道。我们还没想那么远。我们没想那么远，我跟你说过，我们现在很开心。”

克里斯蒂娜瞄了一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压低声音说：“好了，你小心就是了。弗朗西丝，有夫之妇哪！正儿八经结了婚的，和我跟史蒂维不一样，这种事不可能有好结果的，是不是？”

弗朗西丝想说，可结果这东西是谁也预料不到的，这就好比一个人青春年少意气风发时，怎么会去想自己有变老的那一天；好比一个人尽情享受生活时，怎么会去想自己终将死去。

不过，弗朗西丝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亲了亲克里斯蒂娜的脸颊，应承道：“我会小心的。”两人就此分手。克里斯蒂娜一瘸一拐往考文特花园方向走去，弗朗西丝则过桥，往南面走去——走到桥中央时，她停下来，望着桥下太妃糖一般的河水，沉思了一分钟。

她走到桥那头，又停下，旁边一家店铺橱窗里陈列的东西挺有意思，吸引了她。都是一些不贵的瓷器装饰品：风车，棚屋，苏格兰犬。其中一辆大篷车和一匹小马，色彩艳俗，华而不实，专门卖给小孩子或带孩子的老太太。它们倒是让弗朗西丝想起自己和莉莲异想天开的计划：像吉卜赛国王和王后一样生活。价格是一先令六便士。真是浪费钱，再说，她已经买了那束丁香……

她转念一想，噢，见鬼去吧。一个人不是每天都会有爱情的！她走进店铺，买下玩具，带回家，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拿出彩纸和一根丝带，花了不知多少心思和时间，才包装妥当。

第二天早上，弗朗西丝趁母亲在院子里时，将礼物送给莉莲。弗朗西丝笑着递过礼物，莉莲拆开包装时也笑了，然而，当那件小小的廉价摆设捧在莉莲张开的手掌中时，两人不知怎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我们不在一起时，我会看它的，”莉莲说，“不管我跟谁在一起，莱恩也好，其他人也好，都没关系。他认为我在这里，但我的心不会在这里。弗朗西丝，我的心总是跟你在一起的。”

她将大篷车举到嘴边，许愿似的闭上眼睛，吻了吻，然后移走壁炉台上的水手山姆，将这件礼物摆了上去。弗朗西丝心想，就摆在那儿，就摆在伦纳德自己的起居室里，一天下来，他的目光会在不经意间上百次地扫过它。这么想着，弗朗西丝心里矛盾起来，既刺激，又不安，哪种感觉更强烈些，她也说不清楚。

8

或许是弗朗西丝和克里斯蒂娜那番交谈破了某种魔咒，事情很快起了变化。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早餐时，弗朗西丝的母亲收到一份便笺，请她去一趟布雷马，拿出一两个小时跟普莱费尔夫人商量新的慈善项目。弗朗西丝本打算用上午的时间来做家务，以及，跟往常一样，趁母亲外出的机会，做一些在她看来不甚体面的活儿。弗朗西丝确定母亲出了门，她知道莉莲在楼上，一个人，毫不设防。这个想法令她浑身直发痒，最后她实在受不了了，上到二楼，敲了敲莉莲起居室的门。莉莲拉上窗帘，屋里一下变得昏暗，温暖，与外界隔离，这种氛围就像玩蛇梯棋的那个夜晚。她俩躺在沙发上亲吻了一会儿，之后转移到地板上，一边温柔地相互解衣。

弗朗西丝准备撩起莉莲的裙摆，莉莲按住了她的手，“不要。”

“不要？”

“先不急。你先躺下，让我爱你吧。”

弗朗西丝照莉莲的话平躺到地板上，闭上眼睛，听凭她撩开自己的裙子，轻轻分开自己的双腿。她感到莉莲先是用手，接着用嘴在自己套着长筒丝袜的大腿上游动，感到那嘴触碰到丝袜上方的肉，越来越湿软柔滑。她的贴身衣物也被莉莲笨拙地拨开，那嘴移到她的两腿之间，紧紧贴着，热热的，一动不动——这一动不动令弗朗西丝难耐，于是她开始抵住莉莲的嘴嚅动——嚅动变成运动，变成嘴唇、舌头、呼吸的运动，压迫，推进——

就在弗朗西丝欲仙欲死时，那嘴突然抽走，弗朗西丝抬起头问：“怎么——？”

“嘘！”莉莲说。她一根手指竖在湿湿的唇前，往门那边看，弗朗西丝也听到了：咯吱一声，上楼的脚步声。弗朗西丝还没回过神来，有人说话了，“弗朗西丝？你在吗？”

是她母亲。她已经站在楼梯口，就在莉莲起居室虚掩的门外。

她们触电般地从地板一跃而起。莉莲拼命擦拭嘴唇和下巴，弗朗西丝的裙子已被撩至臀部，一只丝袜的袜带也解开了，她手忙脚乱地摸索袜带的挂扣，扣好袜带，拼命拉直皱巴巴的裙子，整理乱发。鞋子在哪里？她看到一只鞋的鞋跟，被踢到沙发底下了，她斜着身子，努力用脚趾把它钩出来……就在这时，她母亲又叫了一声：“弗朗西丝？”弗朗西丝只得放弃鞋子，望了一眼莉莲，强按住咚咚狂跳的心，往门口走去。

她母亲正在转身，像是准备下楼，听到了弗朗西丝的动静，又转过身来，“啊，你在这里，太好了。”

弗朗西丝答道：“在，在呢，我在这儿呢。”她走上前去，顺手拉上门，“有什么事吗？您还好吧？”

“啊，我没事。只是帕蒂不大舒服，她现在就在普莱费尔夫人家，有点反胃，用不着叫大夫。她非说只有葛根粉才能治她的病。普莱费尔夫人家的厨房里没有葛根粉了。我们家不是有吗？我肯定我们有的，我答应马上拿给她们，可在食品柜里翻了个遍，就是没找到。”

母亲出门戴的帽子、穿的外衣都没有脱去。先前她们没有听到开前门的声音，估计母亲为了赶时间抄小径从院子进来的。弗朗西丝有点结巴地问道：“您回来有多久了？”

“也就几分钟。没见你在楼下客厅里，还纳闷着你去哪儿了呢。”

“啊，能去哪儿呀，我一直在楼上，跟莉莲在一起。”

这时，母亲开始注意到她了，“哦？你俩在做什么呀？你这样子像是跑了一场比赛。”

“是吗？”弗朗西丝笑道，“啊，莉莲一直在教我跳舞呢。”

弗朗西丝首先能想到的就是这个理由，她得说点什么来解释自己此刻的举止和模样。她强烈地感到自己头发凌乱，脸颊通红，衣服起皱，双脚光着——还有自己湿滑的阴户和没有完全消退的兴奋。她想到用一个小谎来转移对方对一个大谎的注意，过去这一招有时是管用的。于是，她佯装坦白，补充道：“我跟莉莲还在抽烟呢，希望烟味没熏着您。”

这招管用吗，还是让事情变得更糟？母亲跟往常一样，撇了撇嘴，可接下来又一脸狐疑，她的目光越过弗朗西丝，谨慎地打量着那扇被拉上的门。

此刻除了耍赖到底，别无他法。弗朗西丝往前走去，可怜的帕蒂，没错，家里肯定还有葛根粉。上个星期天她还用过，为的是给午餐做造型。如果她母亲愿意再去食品柜找一下……弗朗西丝和母亲一言不发，一起下楼，进了厨房。食品柜开着门，装有葛根粉的盒子就放在架上的前排——就在那儿，除了母亲，谁能看不见呢？盒子里装满了葛根粉。帕蒂肯定不需要这么多吧？她忙活了一阵，倒了一点葛根粉到一张棕色纸上，用两根橡皮筋利索地扎牢。

虽然她说话平静，但心一直在狂跳。母亲的举止仍不自然，等再次道别时，她声音闷闷的。她走过院子，步态僵硬，似乎很清楚弗朗西丝此刻就站在窗后，监视着自己往外走。

母亲刚一出门，走上那条小径，弗朗西丝便两腿发软，回到楼上。莉莲起居室的窗帘现在拉开了，莉莲站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衣服已经整理妥当，双手捂着鼻子和嘴巴。她从指尖上看了看弗朗西丝，有那么一会儿，她们被吓个半死，此刻又舒了一口气，似乎憋不住要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不过，这一刻过去了。弗朗西丝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天啊！”她低头打量自己皱巴巴的裙子，“我这样子真够狼狈的，我的脸也烧得厉害。我刚才在外面说话你听到了吗？我跟她说我们在跳舞，你在教我走舞步。喂，你这儿可不太像音乐厅吧？”

莉莲放下双手，“不过你母亲不会疑心的，是吗？”

“不知道。要说疑心，她的疑心比你想得要厉害。不过话说回来，她懂得如何眼不见心不烦……哼，普莱费尔夫人真是可恶！自己家里有一堆佣人，随便叫谁出去买葛根粉都行呀，非得让我母亲跑回来拿一点放了那么久的，只有普莱费尔夫人才做得出这种事，也只有我母亲才会这么特地回家来拿。”

“她不会往那方面想的，”莉莲坚持说，“没人会那么想的，他们什么都可能想到，就是不会往那方面想的。”

弗朗西丝不情愿地回答：“不过她有可能的，因为从前我和克里斯蒂娜的事。”

莉莲怔怔地望着她，又蓦地转过身去，坐到那张休闲椅上，咬着大拇指指甲。弗朗西丝的目光从她身上转到她们刚才做爱时躺的那张地毯，感到这屋子不透气。幸亏她母亲回来时走的不是正门，要不就会发现窗帘拉上了。丝质窗帘是专为夏天准备的，不久前才挂上去，跟沙发上几个靠垫的颜色很相配。壁炉搁架上摆有丝质假花，一根带子吊着的鸟笼在缓缓转动，壁炉台上摆放的是那些玩具和一些便宜的小饰品，还有陶瓷做的大篷车……弗朗西丝突然感觉这房间就像母亲评价的那样：怎么看都有点像皮卡迪利后街上的那些店铺。

弗朗西丝的目光又转向莉莲，她肩膀耷拉，灰心丧气，说道：“莉莲，我们在做些什么呀？”

莉莲望着她，“什么意思？”

“你懂的。现在是上午十点半，怪不得我母亲差点逮着我们，奇怪的是，以前她从没在这个时间回过家。”

“可是，你不想吗？”

“当然想。”

“也是你来找我的。”

“是我来找你的。我要是不利用这样的机会来找你，下一次机会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要不，以后就利用伦纳德上厕所的五分钟时间？”

“不这样的话，还有其他办法吗？”莉莲问道，见弗朗西丝不答话，“你不会想我俩就此停下吧？”她离开椅子，坐到沙发上，握住弗朗西丝的双手，“你停不下来是吧？哦，弗朗西丝，说呀，你停不下来的。我想我会死的！我太爱你了。”

“我也爱你呀。我们说爱，但这爱是什么意思呢？”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你知道的，为什么还要问我呀？”

“我有时候想，我俩是不是太疯狂了？”

“疯狂的是这个世界的其他人，我们今后只要更小心就是了。我们一天里哪个时候在一起都没关系，是吧？什么时候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就这么秘密地做并没有关系啊。越是秘密，越是特别，这份爱就越是属于我们的。”

“你觉得我母亲会认为这特别吗？你觉得伦纳德也会这么想吗？”

“哼，”莉莲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才不管他怎么想呢，这和我跟一个男的混在一起不一样，是吧？”

弗朗西丝心一沉，“是吗？”

莉莲的脸一下红了，“我的意思是，伦纳德是这么看的。”

“怎么看的？”弗朗西丝追问道，“如果这是小事，那干脆向他和盘托出好了？”

莉莲坐在那儿，垂下目光，安静地说：“我俩的事不是小事，你知道这不是小事。”

弗朗西丝是知道的，或者说，她几乎能肯定自己是知道的，可此刻她有一种怪诞的心理，就想挑起事端，吵上一架……这种冲动消失了，她将莉莲的一只手捧到嘴边，冲着她的手指叹了口气，说道：“对不起，我们不吵。”

莉莲含笑望着她，犹豫了一下，说：“来，躺到地板上，我拉上帘子，我们可以……”

“不了，我还是下去的好。”弗朗西丝说着站起身来，“普莱费尔夫人说不定又叫我母亲回来拿别的什么东西呢。”

莉莲一直攥住她，“别走。”

“莉莲，我得走了。”

“那，总得——总得先亲亲我，好吗？”

于是，弗朗西丝抵不过她的央求，只得听凭自己被拉回到沙发上。一如往常，两人拥吻了很久很久。

母亲回家后，弗朗西丝跟她聊天时小心翼翼，只字不提莉莲。她们讨论帕蒂的胃不适，那包葛根粉好像没有起什么作用。晚饭后，她们坐在客厅里做针线活儿。母亲说，普莱费尔夫人准备举办一次抽奖活动，自己答应帮她给奖票编号，弗朗西丝愿意帮忙吗？事情倒轻松，但很枯燥。大概在这个周末做吧？星期六下午怎么样？

“当然可以。”弗朗西丝答道，接着，又不好意思地加了一句，“我想最好定在星期天。我跟莉莲约了星期六一块儿做些事情。”

母亲陷入沉默，一边分拣出针线篮里的丝线，剪了一段，用嘴润湿一头，穿针，缝了第一针，这才说话，“我注意到，最近你跟巴伯太太走得很近呀。难道巴伯先生不想和自己的太太在一起吗？”

母亲说话时一直低着头，语气很平静，这和她平时的样子大不一样，弗朗西丝竟像个十岁孩子似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弗朗西丝缝了一两针，这才尽量轻松地答道：“星期六他们通常各过各的，他下班后去打网球，您忘了？”

“我说的不单是星期六。”

“呃，我和莉莲已经是很要好的朋友了。”

“这我相信。这些天你们处得就像老熟人。你对她这么有兴趣，她准是受宠若惊哪。”

弗朗西丝勉强笑道：“有兴趣？瞧您说的，好像我在开一家少女俱乐部似的！”

“或许你真该试着开一家少女俱乐部什么的。就在昨天，加尼什先生还问我你是怎么打发时间的，我都不知道怎么答他。”

“我的时间不都是用在打理这屋子吗？”

“这倒是，不过，最近这段时间，房子打理得好像不是特别好呀。”

弗朗西丝放下针线活，“哦，母亲，这就奇怪了，您一会儿说看不得我擦洗地板，一会儿又怪我没把地板擦洗干净。”

她母亲脸红了，“弗朗西丝，我不是在责怪你。你知道，我对你和你做的活儿是什么感觉。你知道，对你的付出，我又是多么感激。可话又说回来，我们把房子租给巴伯夫妇，最重要的，不就是想要这屋子变得更好吗？要是你把上午的时间都拿来和巴伯太太在一起，抽烟，跳波尔卡舞……难道巴伯太太没有自己的家务活要做？还是你替她做了呢。”

“我当然不会替她做家务活了。”

“你好像对她俯首帖耳的。在我眼里，她从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女子。你可千万别让她使唤你，别成天鞍前马后地围着她转，你不是还有其他朋友吗？这些日子你都没去看过玛格丽特了。巴伯太太肯定也有她的朋友吧？有和她门当户对的朋友吧？”

弗朗西丝心想，这么说，母亲关心的就是这些吗？门当户对？她倒希望母亲只关心是否门当户对。她说：“我只是喜欢和莉莲在一起罢了，就这样，她也喜欢和我在一起。”

“她的姐妹们还不如你？”

“您不是不清楚，她们跟莉莲完全不是一类人。”

“那她丈夫呢？”

“我不是告诉过您吗？他俩有时合不来的。”

“嗯，不过别让她利用你才是，等她跟巴伯先生完全和好——”

“或许她没想过要完全和好。”弗朗西丝禁不住说道。

她母亲听了，有点不耐烦，“她当然想要和好的！她要是不能和丈夫好好过，那她还能开心吗？没有哪个妻子愿意看到自己的婚姻失败。我倒希望在这种事情上你别给她灌输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要是我觉得——要是我觉得你在怂恿她离开自己的丈夫——”

弗朗西丝眼睛一眨不眨地诘问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她样子准是挺认真的，母亲看她的眼神因此柔和了一些，“好啦，我们别在这里对她‘胡思乱想’了，她和巴伯先生又不会在这儿住一辈子，到时候他们总会有自己的孩子的，会搬回属于自己的地方，然后呢——会发生什么呢？你见她的机会就少了，会遗憾的。”

“是的，”弗朗西丝说，“是的，我想您是对的。”

听得出来，她不想和母亲继续聊下去了——她感到母亲就要提到自己跟克里斯蒂娜那段令人心烦的陈年往事了，这可不妙。

可等弗朗西丝重新拾起针线，她又在琢磨，是不是已经这样了？这是不是挺像她十多岁时和母亲的谈话？她记得，自己还是女孩子时，就跟母亲聊学校里的朋友，聊邻居家的女儿们，聊自己如何爱慕她们之类难为情的事情。她记得有一次，就在这间屋子里，母亲讪笑道：“戈登会觉得自己有个情敌哩。”戈登·福勒和普莱费尔夫人的女儿凯特订婚了。弗朗西丝当时十四岁左右，简直拿凯特当偶像。此刻，母亲准以为自己对莉莲也起了爱慕之心。她在警告她——是不是？难道她看到了自己和莉莲的未来，看到了失望和眼泪？她猜不到，自己和莉莲已经不仅仅是爱慕，其实已走得很远很远了，就在几小时前，自己躺在地毯上，莉莲的嘴在她大腿之间吻着。她要是知道，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这么想着，弗朗西丝心里竟掠过一种胜利感，不过，这种感觉旋即改变，开始萎缩，变得阴暗。弗朗西丝问自己，自己跟莉莲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她们允许这样的激情进入这屋子——弗朗西丝第一次将这样的激情视为某种失控的东西，它甚至有了自己的生命。它仿佛是一个逃犯，自己和莉莲趁着夜色将它悄悄放进这屋里，之后将它藏在阁楼或墙后的某个地方。

该上床了，她调暗过道的煤气灯，听到莉莲在小厨房里熨衣服的吱吱声。她对自己说，我不去找她。就这一次，绝不去找她。她爬上楼，本想直接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可上到楼梯口时，她举棋不定。然后，她不再犹豫，轻手轻脚地绕过楼梯口，往开着门的小厨房走去。她和莉莲四目相对，她的心一阵乱跳，她再往屋里轻轻走去。

莉莲将熨斗放回架子上，紧张地朝她身后看去，看楼梯口，“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呢！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很久，一个枕头罩来来回回不知道熨了多少遍。你不是恨我了吧？”

“恨你？”

“早先，我在想——唉，脑子一直乱乱的。”

她们隔着熨衣板碰了碰手，然后莉莲又赶紧提起了熨斗。起居室门开了，伦纳德吹着口哨走了进来。

见他一身装束，便知他怕热——或者说，因为怕热，他穿得很少，光着脚，衣袖高高卷起，无领衬衣的胸前部分松松塌塌，露出底下的白色背心，甚至连白色背心底下的姜黄色胸毛都隐约可见。他眼睛周围的伤口原本是青紫色，经过四个星期，慢慢变淡，变成了黄褐色，现在几乎看不到什么痕迹了。从表面上看，他又成了原来那个活蹦乱跳的伦纳德。他手里拿着一瓶啤酒，进到厨房时，一大口喝完剩下的啤酒。

他笑逐颜开地和弗朗西丝打招呼，接着，跳着狐步舞从她身前溜过。在弗朗西丝看来，伦纳德纯粹因为无聊才来厨房的，她巴不得他赶紧离开这里，到别处溜达去。可他就是赖着不走，像条狗似的东闻西嗅，目不转睛地看莉莲熨着枕罩，“还要很长时间吗？”

莉莲不自在地答道：“总得熨完啊。”

他的语气变得有点甜腻腻的，“留到明天再做嘛！”

莉莲继续熨，没有答话。他仍看着她俩，仍在转来转去，仍在流连忘返，他没有再看弗朗西丝。他的举止倒是没有任何敌意，只是想跟自己的太太在一起——她知道了，心里一阵剧痛。他不知道——他怎么能可能知道呢？——她也想要她。

这么想着，她离开了巴伯夫妇的厨房，走过楼梯口，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刚打开门，就发现莉莲早从门底下塞进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一颗心，一支箭穿心而过。她盯着纸条，把它放到一边，背面朝上。

弗朗西丝宽衣，上床，抽烟。这时，莉莲和伦纳德离开了厨房，其中一个熄灭了楼梯口的煤气灯，又过了一会儿，咔嗒一声，他们轻轻关上卧室门。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弗朗西丝每晚都会听到这样的声音。可今天晚上，这声音令她心神不安，辗转反侧，窗虽开着，仍觉燥热。她不时从枕头上抬起头来，以为会听到从楼梯口那边传来呢喃声、楼板吱呀声、嬉笑声……一片静寂。

第二天上午，弗朗西丝和莉莲见了面，两人说好以后要更小心。她们说，约会地点就定在弗朗西丝的房里，如果前门或院子门有动静，在那里可以听到。整整一周，她们的确非常谨慎，只在屋里没人时，两人才厮守在一起。平时在楼梯口碰见的话，各自竭力抑制心里的躁动，只在楼梯间擦身而过时迅疾地拉一拉对方的手。弗朗西丝找到母亲，说经过认真反思，发现自己是变得有点懒散了，慈善方面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上回说的抽奖活动的奖票准备得怎样了？原来有五百张票呢。弗朗西丝花了一个下午给奖票填上数字，又花了一个下午在这一带挨家挨户地推销这些奖票。她有些喜欢做这样的事情，哪怕为此要跟莉莲分开一阵子，她也喜欢。她记得那次在莉莲艳俗的起居室里，自己觉得透不过气来。

只不过到了夜里，黑暗中，躺在床上的弗朗西丝禁不住从枕头上抬起头，仔细听着莉莲卧室传来的关门声，而这也让她俩接下来的做爱有了新的质感。她们做爱时是一丝不挂的，但一丝不挂不再令人满足，她想穿过莉莲的皮肤，用自己的手、唇、舌来占有她……完事之后，她们气喘吁吁地躺下，咚咚的心跳让她们颤抖，她们紧紧拥卧，胸口贴得如此紧，弗朗西丝都分不清这咚咚咚的震动是自己的心跳，还是莉莲的心跳。她想挣脱莉莲的怀抱，莉莲反倒更紧地抱住她，“别走开！别放开我！”

心跳恢复平静，莉莲的拥抱松弛下来，弗朗西丝也郁闷起来，莉莲过一会儿便要回到隔壁去了，自己只有怀中空空地独自躺在这里，莉莲卧室的关门声又要传入自己竖起的耳朵里，这是怎样一种感受呀。自己从没问过莉莲在卧室里和伦纳德究竟做了些什么，也没想过要问，这些事情似乎与她无关，和莉莲也没有多大关系。可此刻，弗朗西丝受不了了，非要知道不可。

弗朗西丝深吸了一口气，“莉莲，你和伦纳德在一起时——你和他在一起，也是这种感觉吗？”

莉莲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转身背对她，“哦，弗朗西丝，别问我好吗？跟你在一起，我就不愿想他。我跟他做的那些事——曾经有过爱，最初的时候。但和你在一起的感觉绝不一样。跟你在一起，我才是全身心的，跟他——”

“你俩隔多久做一次？”

“弗朗西丝，别问了。”莉莲一手捂住双眼。

“没别的，我就是想知道，要不很难受的。到底多久？”

莉莲不自在地答道：“不知道。现在没那么多了，他清楚我不想。”

“他知道你不想，但还是逼你做？那他算什么呀？禽兽吗？”

“那倒也不是。”

“那你还是想的嘛。”

“不！我讨厌！你不明白的，你不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我要是不许他，哪怕只一次——男人是不同的。我要是哪次不给他，他就想知道为什么，会缠着不放，会搅得鸡犬不宁，他就会起疑心，这样一来，你跟我在一起就更难了。其实，他已经想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想见我。”

弗朗西丝听了，感到恶心。“这听起来有点……下流，”她说，“像我这样的人会被叫下流的，不过——你不如干脆按小时收他的钱，这么做至少真实反映了你跟他的关系。”

莉莲把身子转回来，“哦，别坏了我们的兴致，我们一直如此美妙，一直如此完美，你难道不觉得完美吗？”

“嗯，”弗朗西丝承认道，“是完美，不过——”

“不过什么？”

“怎么说呢？这种完美是罩在玻璃罩里的完美，是困在琥珀里的完美。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拥抱而已。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躺在拉上窗帘的屋子里，就像现在这样。”

“不这样，我俩难道还能做别的什么吗？”

“我俩聊来聊去，都是些没意义的东西，什么飞毯啦，吉卜赛王后啦。在我心中，你比这些重要得多，我不想和你生活在自欺欺人中。我想——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有些希望自己是个男人，我以前从没这样想过，我要真是个男人，就可以带你去跳舞，晚上带你出去吃饭——”

“你要真是个男的，”莉莲说话了，“你讲的这些事一样都做不成。会有人告诉莱恩的，他会来跟你打架，到时候说我什么坏话的都有。你不是真想变成一个男的吧？你要真是个男的，我才不会爱上你呢。你要真是个男的，你就不再是现在的你了。跳舞，晚餐——那算什么呀？这些我经历得多了，一点意义都没有。只有这个才有意义呢。”

“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我俩这样相爱呀。”

“可是，今晚你还得跟他睡在一起，我还得一个人睡在这里，想着你跟他做那事。起先我还不在意，换句话说，就是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可现在我越来越在意了，你难道不在意？”

莉莲垂下目光，语气反常，毫无生气，“我一分一秒都受不了。”弗朗西丝从来没听过她用这种口气说话，很是诧异。

“那干吗不……离开他呢？”

莉莲抬起头，“你说什么？”

“干脆离开他。”

“哦，弗朗西丝，我怎么能这么做？”

“这么说，你还爱他？”

“我不爱他，这你是知道的。”

“那就和他一刀两断。”

“弗朗西丝，别说了。真这样，我能去哪儿？怎么生活？”

“你可以……和我一起生活。”

她俩之前谁都没提过这个想法，莉莲听后不由得吃了一惊，但神色很快一变，“啊，这听起来倒是挺美妙的！”

“别，”弗朗西丝抓住她的手，“别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好像这又是一个童话故事。我们怎么就不能生活在一起呢？就像克里斯蒂娜和史蒂维一样，我们也可以找个住处，哪怕只有一间房都行——”弗朗西丝仿佛已经看见了这个房间，看到她俩走进房间，自己正在关门，“需要的话，我们可以过得简朴些，成天光着身子都行，少吃点就少吃点。我们怎么就不能生活在一起呢？”

“可莱恩绝对不会放我走的。”

“他能怎么阻止你呢？”

“还有你母亲呢？”

“不知道，但总会有办法的，不会没有办法的是吧？只要我们真想这么做。”

两人的心又开始咚咚跳起来，她们四目相对，有那么一瞬间，她们感觉像站在一道深渊的边缘，要么坠下去，要么跃过去。

接着，莉莲闭上眼睛，充满憧憬地轻声道：“啊，那样的话该多美啊！我们可以好好过一个新婚之夜！我那个新婚之夜糟透了，他似乎就没想过去酒店或什么地方，我们直接去了他父母家，莱恩父母在隔壁说话的声音你都听得清清楚楚，莱恩没完没了地吹口哨，吹《我在三一教堂邂逅我的命》，吹得我烦死了，都哭了。后来他道歉说对不起，可——我俩的新婚夜绝对不一样是吧？我们在哪儿过？巴黎！找一间艺术家住的阁楼，可以俯瞰全城！”

弗朗西丝思忖，看样子，自己和莉莲又要回到那没边没际的想象了，没准又会聊起吉卜赛人的大篷车之类的。一种莫名的感觉从她心底涌起，是释然，是怅然，还是——她说不清楚。她努力忘掉它。她继续相拥躺了一阵，这才起身穿衣，各做各的家务活去了。

说真的，她究竟想要什么呢？想要莉莲，这是当然的。再进一步，她不曾允许自己冒险想更多，可是，现在她眼前有了这样的情景——那房间，那自由，那深渊边缘的一跃——这些想法小小的，小得就像一粒芥菜种子，但终究扎下根来。这可能吗？她们能这么做吗？她们能一起创造美好的未来吗？自己能丢下母亲不管，离开冠军山这个家吗？她可是孜孜不倦，一点一滴地打理着这个家啊。她真的能够要求莉莲放弃一段婚姻吗？

不，她当然不能。别说行动了，就是想一想也是疯狂的。她不情愿地回想起自己跟克里斯蒂娜说过的：她们的事是老天爷的恩赐，很美妙，很享受，但也只能顺其自然，不可强求。这种事情总会有自动终结之时，很可能只是夏季的一段插曲罢了，她和莉莲会继续各自的生活……然而，一个星期过去了，又一个星期过去了。八月的天气一直是暖暖的，白昼却明显缩短。她们的感情并没有冷却，更没有自动终结，反而越发强烈，越发投入，越发令人沮丧。而伦纳德，像一堵砖墙，一道带刺的藩篱，总是挡在她俩中间。白天，她俩胆子有多大，亲吻、做爱就可以多疯狂，可到了白天的尽头——每一个白天的每一个尽头，莉莲都要和伦纳德回到卧室，关上门，然后——弗朗西丝一如既往地尽量不去想象莉莲和伦纳德接下来会在卧室里做些什么。令她稍感安慰的是这对夫妻近来争吵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整个晚上，他们的房里死一般的静，静得有点瘆人。不过，弗朗西丝也想，以这种方式求得内心的舒坦，算怎么回事呀！再说了，夫妻争吵归争吵，总有言归于好的时候。死寂的时候毕竟有限，自己总会听到哈欠声，私语声，甚至笑声。夫妇俩还是外出跳舞、聚会。莉莲甚至悲伤地告诉自己，她和伦纳德要去度假。九月初她和伦纳德要一起去黑斯廷斯度一周的假，查理和贝蒂一块儿去。整整一个星期！她们怎么受得了？

令弗朗西丝更加难受的还不是度假的事，也不是笑声、舞会，最最令她难受的是耳闻目睹莉莲和伦纳德那些夫妻间常有的不经意的亲昵。比如，伦纳德会在一楼楼梯口等莉莲，一边故意大呼小叫着：“快点呀，老婆！”莉莲替他整理帽子或帮他从背后扣上背心——弗朗西丝在这栋房子里走动时都有可能瞥见或听见这些夫妻间的小情小爱，尤其在她毫无心理准备时听到或见到莉莲和伦纳德的这些打情骂俏，她都会受到强烈的刺激。最初她还尽量避开，但越接近月底，她就越想阻止莉莲和伦纳德之间卿卿我我的冲动，她自知这种冲动非常荒唐，却越加难以抑制。于是，她会使出各种小伎俩、编出各种理由——急着要借用或归还线筒、缝衣针、几本书——任何事情，只为了把莉莲与伦纳德拆开，只为了能把莉莲拢到自己身旁，哪怕只有一分钟。

“怎么啦？”莉莲每次跟着弗朗西丝进到她的房间里都会问道。

“我就想见你，没别的。”

“哦，弗朗西丝，你不能这样。”

要知道，伦纳德会站在楼梯口往里瞅，“你们两个女人在嘀咕些什么呀？你们两个总是在嘀嘀咕咕的，做男人的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了，你们到底在密谋什么？”弗朗西丝想，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不过他还是东张西望。

弗朗西丝很难做到不恨伦纳德了。想到他在床上纠缠莉莲，想到他爬上莉莲的身子——弗朗西丝竭力避而不见伦纳德，实在躲不开，就摆出一副冷冰冰拒之于千里的样子，吓得伦纳德退缩，同时也一头雾水。他不再像以前一样晚上回来后与弗朗西丝在厨房里聊上一会儿，而是一个人在院子里无趣地转悠，割割草，浇浇水。当然，他做完这些事情，终归要回到莉莲身边。有时，她竟忍不住蹑手蹑脚跟在他的身后，想象他和莉莲在那该死的房间里可能做什么。她会站在一楼或二楼的楼梯口，歪着头，听着。

有一次，弗朗西丝被母亲逮了个正着，“弗朗西丝，你这是在干什么？”

她吓了一跳，“我好像听到莉莲和伦纳德在叫我呢，没别的。”

母亲一脸狐疑，“他们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吗？为什么要叫你呢？”

“不知道。”

“不要去打搅他们。依我看，巴伯先生很高兴去度假——他可以有时间和太太好好在一起。”

弗朗西丝心想，是的，他多半会开心的。于是，弗朗西丝便开始想象伦纳德与莉莲厮守的情景，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想着想着，她蓦地想立刻跑到楼上，当着伦纳德的面将自己与莉莲的事和盘托出。她想象自己这么说：你以为她是你的，你还蒙在鼓里呢！她是我的，你这蠢货！这么做难道可以一了百了地解决一切问题吗？退一步说，即便不能一了百了，也可以打破僵局，改变情形——

然后，她又想象出莉莲惊恐的神情，于是什么也没做。

到了九月，伦纳德和莉莲马上要去度假了。出发前一天，莉莲忙着收拾行李。弗朗西丝和她待了一会儿，坐在她床边，看着莉莲将东西一样样叠好放到配有扣带的行李箱里——浴衣、沙滩巾、伦纳德的背心内裤——弗朗西丝顿时心灰意冷。莉莲的手越过她，去拿床头柜上的一盒饰扣，她站起身来。

“恐怕我在这儿碍手碍脚了。”

“别走。”莉莲一把拉住她。

“我想，没我在这儿，你做事反倒方便些。”

“别，等等，弗朗西丝，求你了。下个星期，我俩整整一个星期都得分开，再说——”她站在那儿，一手捂了一会儿眼睛，神色陡地显得异常疲惫，面无光泽，略带抑郁。但是，她像是很快从这种疲惫中挣脱出来，露出一丝笑容，随手将那盒叮当作响的饰扣扔进装了一半的行李箱里，“后面再收拾吧，莱恩可以帮个手的，至少可以帮一次吧。我不想再待在屋里，跟我到外面去，怎么样？”

弗朗西丝没料到莉莲会有这样的举动，措手不及，“和你出去？什么意思呀？”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算是请你，也算是补偿——补偿一切，为这次无聊的度假，为我的婚姻，为我总是缠着你，要你爱我！为这些事情。你不是总说不喜欢拉上窗帘待在屋里吗？来，跟我出去吧。”

“去哪儿呀？”

“我可不能告诉你，否则，一点惊喜都没了！你难道不喜欢惊喜吗？”

不，弗朗西丝不喜欢惊喜，不喜欢别人越俎代庖为自己计划或谋划什么，不喜欢惊喜揭底时，自己一定得表示高兴。因此，她几乎是不情愿地做了出门的准备。二十分钟后，她俩离开了家，弗朗西丝马上开始猜想她们要去哪里。莉莲没有带什么包，只带了一个丝绒小手提包，看来她不是想去野餐。她们离公园越来越近，但很快折身走上那条西南方向的长马路，往赫恩山方向走。或许她们要在赫恩山站搭火车去游玩一番。是的，弗朗西丝认定，肯定是的，到乡间田野散散步，再找家餐厅或小酒馆喝喝茶。弗朗西丝开始盘算，两三小时内去什么地方可以悠闲地玩一趟，肯定是肯特郡的某个地方，嗯，这倒也不错，她也想去肯特郡玩玩。她决计要拿出能配得上这趟游玩的好心情。

她们来到拐往赫恩山车站的地方，却径直往前走。莉莲肩上搭着阳伞，边走边转着玩，一脸顽皮，一脸兴奋，真像一只猫咪。她们正朝布里克斯顿走去，这条路很是嘈杂。莉莲神秘兮兮地说：“不远了。”可弗朗西丝怎么也想不出，走在这么一条满是尘土的郊区马路上，会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么神神秘秘、颇费周折。弗朗西丝的心沉了下去，她们要去的目的地八成是个怪怪的地方，要么是一个在一家店铺楼上算命的吉卜赛人家，要么有一棵奇形怪状的树，莉莲会邀请自己在树上系一根丝带……

又转了一个弯。“还剩最后一小段路了，你不能看，”莉莲说道，“看着地上，我领着你。”

弗朗西丝觉得很傻，不过也不言语，只管低着头，听凭莉莲牵着绕过了几根灯杆，跨过几块路边石，趁车辆暂停的空隙穿过了一条车水马龙的公路，然后停了下来。

“可以看了吗？”

“可以了，”莉莲说，旋即改口道，“不行。”她此刻不像先前那么自信了，“也许你不喜欢呢。”

弗朗西丝一时不敢抬起头来，等了一会儿，一辆公共汽车轰轰开过，这才抬起头来。

她发现自己站在布里克斯顿旱冰场五彩缤纷的入口处。

弗朗西丝望着莉莲，“你是带我来滑旱冰呀。”

莉莲忐忑地观察弗朗西丝的表情，“你说过以前很喜欢，还记得吗？就是我俩第一次上公园的时候。”

弗朗西丝点点头，“是的，记得。”

“我带你进去好吗？”

“好呀。”

这就像从一种生活中被提拎出来，砰地扔到另一种生活中。她们往旱冰场的门口走去，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出嗡嗡的声响。进了门，音乐声、笑声、滑轮在场地上的滚动声扑面而来，已有很多人在场地上绕圈滑行，他们的腿非常僵硬，滑行的姿势也不够自如。莉莲和弗朗西丝先是排队取票，接着排队取旱冰鞋，弗朗西丝早已迫不及待。她的鞋头套入旱冰鞋的金属扣，正好合适，旱冰鞋陈旧的皮带绕脚踝系紧。她直起身子，感觉自己有十英尺高，但摇摇晃晃的，甚是吓人，她忘了穿上旱冰鞋，身体极易失去平衡。她努力往前走，双手胡乱挥舞，“这简直是疯了！好吓人呀！”

莉莲站起身来，一声惊叫，抓住弗朗西丝，两人大笑起来，咔嗒咔嗒地挪到旱冰场围栏的一个开口处。

她们离开栏杆，来到场地中，站在划出道道白痕的地板上，一副随时可能摔倒的样子。莉莲扯了扯她的胳膊，说：“慢点！”她抱着栏杆不放。

“放开栏杆。”弗朗西丝鼓励道。

“我不敢！会摔的！”

“不会的，你要是摔倒，我俩会一起摔的，来吧。”

弗朗西丝攥着莉莲的手，将她拉离栏杆，莉莲又尖叫起来，但还是让弗朗西丝领着自己，融入滑动的人流里。

旱冰场庞大，现代，毫无迷人之处，像一座宏大的教堂大厅。屋梁上挂着停战时人们挥舞的各种彩旗，已经褪色。播放的音乐很柔和，都是三四十年前的老曲子，如《登山缆车》《快乐寡妇华尔兹》。在弗朗西丝的记忆里，自己小时候在这儿滑冰，那时的人比现在多。如果她没记错，当时滑旱冰的都是些不知道世道艰难的人，他们兴奋得大喊大叫。那种喊叫声如今只能在爵士音乐吧、吸食可卡因的地方听到。不过，此刻的旱冰场毕竟不是赛场，溜冰人倒也其乐融融，人也不少，容易相互碰撞、绊脚。学校还没有开学，自然少不了学生，他们像鱼儿迅疾游弋，场子里有一些情侣，成双成对或三五成群的女孩子，甚至一些上了年纪时不时想找些刺激的女士，也都来到这旱冰场。男孩子有自己的活动区域，他们占据了内道，绕圈追逐嬉闹。中圈人数较少，由一些年轻人占据，他们一本正经地展示自己滑旱冰的技艺。场上不断有人因为失去平衡，像风车般挥舞手臂，最终还是摔倒了，周围的人有鼓励的，有起哄的，曾经摔过的则给予同情的笑声，摔倒的则尴尬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膝盖和屁股蹭上的白色粉尘。一个旱冰场的工作人员四处巡视，好确保场上每个人的安全，一旦发现男孩子打闹得过于厉害，便会吹哨制止。

弗朗西丝和莉莲在人群中慢慢滑动，渐渐找到了感觉，速度快了起来。不时有男人打量莉莲，这也难怪，莉莲总是招男人的注意。不过，他们只是朝她们笑笑，或靠旁礼让，没有骚扰她们。弗朗西丝想，莉莲真是聪明！除了旱冰场，还有哪个地方能让她们像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手牵着手，这和她们在家里做爱的感觉截然不同，这里可以嬉耍玩乐，无忧无虑，快乐无比。可这也像做爱：兴奋，亲昵，相互依傍，手指相扣，大腿撞碰，彼此一样的心跳喘息。弗朗西丝和莉莲滑了半小时后，旱冰场工作人员提示场上所有人换一个方向滑行。在一阵乱哄哄中，她俩好不容易下了旱冰场，挪到场边围栏处的一张桌子旁坐定，脚上仍套着旱冰鞋，喝着茶，吃着姜饼，看着场上滑冰的人群。小憩一会儿后，她们再次进场，这次多了几分自信。这一回，要么两人相互搂腰，要么弗朗西丝的右手从后面握住莉莲举起的右手，左手相扣，莉莲紧紧贴住弗朗西丝的臀部，一副跳乡村舞蹈的架势。此刻，弗朗西丝动作轻盈，姿势优雅，她想永远待在这旱冰场上。她观察了一下那些滑得最好的人，心想，我和莉莲一样可以做到！她们可以去买旱冰鞋，天天都来这儿滑冰，她们可以练习，练习……

弗朗西丝松开搂住莉莲腰的手，握住她的双手，在她前面向后滑，胆子真大，她们冲着对方大笑。

“你会摔倒的！”

“不会，绝对摔不了的。”

她没有摔倒，莉莲也没有摔倒。两人夹在人群中又滑了二十分钟左右，惊险躲过一个爱运动的、上了年纪的女士。她们开始觉得累了，腿肌肉酸疼起来。滑旱冰毕竟很耗体力。两人手牵手，最后滑了一圈，这才像鸟儿离开池塘一样，恋恋不舍地离开旱冰场，笨拙地踩着鸭步到了场边，三下五除二脱去旱冰鞋，顿时轻松了许多，可弗朗西丝想，她真不愿意就这么交回旱冰鞋，不愿意用滑冰时的动感、速度感和荣耀感来换取脱鞋后的安全感和双脚的放松。

这也就罢了，让弗朗西丝更加沮丧的是，自己和莉莲出了旱冰场的门，不得不再次回到布里克斯顿，下午的时光又变得跟平常一样一成不变，了无趣味，又得回到冠军山的家里。起先，这种感觉倒也不是十分强烈，旱冰场上的兴奋劲还没有消退。莉莲举着阳伞，她们手挽着手，哼着刚才旱冰场播放的乐曲，虽然老旧但也可接受。她们感觉仍像在旱冰场上——似乎只要脚步一变，立刻可以轻松地做迎风展翅状。然而，穿过赫恩山走坡地时，每走一步，两人本就酸疼的肌肉就拉扯得更加酸疼，脚下的路不再是来时的路，远了许多，灰尘也更多了。就这么走着，两人突然意识到，马上就要到冠军山的家了。快五点了，再过一个半小时，伦纳德就要回来了……弗朗西丝拖拽起脚步，仿佛要上绞架似的。终于，两人到了公园入口处——“我现在真不想回家，”弗朗西丝停了下来，“一点儿都不想。”

莉莲沉默不语。两人默默地折进了公园。

她们在乐队演出台停下脚步。围有栏杆的空地不大，倒很像先前的旱冰场。这种相似让她们又活跃起来，莉莲滑冰似的从台子这一头溜到另一头的围栏，立定，转身，将阳伞边的流苏捏扯到嘴旁，笑着等弗朗西丝来到自己身边。弗朗西丝脑海里此刻浮现出她俩第一次到这里的情景，莉莲就是这样踩着舞步，就是这样站在那儿。彼时彼景竟恍若隔世！那是很久以前吗？也不过三个月多一点罢了。再回忆一下，弗朗西丝便会清楚记得，当时在这里，自己跟莉莲其实多少还是陌生人，一个是巴伯太太，一个是雷小姐，但她们的亲密已经开始生根，开始生长，这种亲密深深埋藏在她们友情的表层之下……这种感觉消退，消失了。她只看见眼前的莉莲与她四目相对，笑容不见了，她的眼神如此空洞，如此无助，如此忧郁，如此苍老。莉莲偶尔有过这样的眼神，透过这样的眼神，弗朗西丝能感觉出，一种应和的压力包围着莉莲的心，这种压力黑压压的，几乎令人恐惧，像是暗示着痛苦。

弗朗西丝扭过头去。这时，从另一条路上走来一位上了年纪的男士，他叫霍特里，是当地酒馆的常客。他经过演出台，认出了弗朗西丝，于是举了举手杖，打趣地问她们是不是要在这里演出。弗朗西丝笑道：“没错，我们可是想呢，不过今天不行呀，我们的长号忘在家里啦……”

霍特里先生过去后，弗朗西丝也收住了笑，目送他走远，这才垂下目光，手指摩挲着刻在栏杆绿漆上的两行字，一行是“比尔与艾丽斯永不分离”，另一行是“阿尔伯特和梅”。

弗朗西丝问道：“我们之间是真的，是吗？”

莉莲没有立刻答话，而是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是真的，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那我们该做什么？”

“不知道。”

“我们说过的，一起生活——”

莉莲别过脸，说：“弗朗西丝，别。”

“为什么？”

“你知道的，这很不现实，你也只是说说而已，不是当真的，这只是个梦。”

“我想我是当真的。”

“但我做不到，永远都做不到的。”

“难道你愿意困死在这种没有感情的婚姻里，一辈子就这么生活下去？”

“不是这个意思。别逼我了。你要是真爱我，不会逼我的。我俩干脆不要想这个，要不会很不开心的。”

“我不能爱你却不提我们一起生活，我做不到，这一点你肯定明白。”

“别，求你了。”

“我离不开你呀。”

先前那种萎靡又显露在莉莲脸上，“弗朗西丝，不要！我很爱很爱你，但我俩不一样，你知道我们不一样。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这也是我爱你的一个原因。从一开始，从看见到你头上顶着一块很逗的挡灰布跪着擦地板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爱上你了。可是我不像你，我做不到我行我素。我要是跟你一起生活，那我就得放弃一切。除了你，我以后不会爱别的女孩，只爱你——你可能会腻味我的。打内塔家聚会回来后，我就在想，你是不是日复一日更加厌倦我了呢。”

“没有的事，我怎么会厌倦你呢。”

“现在你可以这么说，可将来你会的，有可能的。莱恩就已经腻味我了，这倒也无所谓，夫妻间这种事常有。如果我离开莱恩，你又厌倦我了，要离开我——我该怎么办？”

弗朗西丝摇头，“莉莲，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呢？”

莉莲忧郁地盯着弗朗西丝，“你不是不要你那个朋友了吗？”

这番话弄得弗朗西丝措手不及，她一时无言以对。

于是，两人无语地站在那儿，弗朗西丝望着公园，却什么也没看见。“难道我们不能，”莉莲终于说话了，“就这样下去吗？兴许到时会有改变的，或者——”

“如果我们不去主动改变，又能有什么变化呢？”

“我——我不知道。”

“还有，怎么说呢？我就一直这么和伦纳德分享你不成？”

“事情不像你说的。”

“感觉就是这样的，而且比这更糟！他都不知道在和我分享你呢。”

“我跟他在一起说明不了什么，没有比跟他在一起更无聊的了，就当他死了吧，我有时还真希望他死了。我知道这么说太狠毒了，可有时候真希望一辆大大的公共汽车直接把他撞死。我还希望——唉，我这么咒他不公平！要是我们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一切都变了，那该多好！”

莉莲一边说着，一边真的闭上眼睛，像在许愿。弗朗西丝琢磨着，莉莲许的是什么愿呢？弗朗西丝之前没有想过，自己和莉莲一起生活的最大障碍是什么。是因为她和莉莲都是女人？还是莉莲已经有了丈夫？这两方面似乎绞在一起，没法分得清楚。想清楚了这方面却又想不清那方面，真的是剪不断理还乱。弗朗西丝认为，无论如何，总有一个解决办法，总有一把解锁的钥匙，只是她还没有发现，还没有看明白。

她们还未及继续说话，演出台另一边有人在咯咯笑：两个小男孩躲在下面的碎石路上，偷偷地望着她们。他俩一准听出了弗朗西丝和莉莲言谈中那种死去活来的伤感，要么从弗朗西丝和莉莲的样子看出了什么东西，只听其中一个喊道：“好肉麻啊！”两个男孩随即一溜烟跑了，一边还尖声大笑。

这话把莉莲吓了一大跳，她噌地离开了栏杆，“天哪！我们下去吧？在这上面，全世界都看得见我们。”

“没人看我们，刚才不过是学生而已。”

“我不喜欢，我们还是下去吧。”

于是，她们走下台阶，沿着一条小径往回走。弗朗西丝心想，什么都没改变，什么问题都没解决，什么事情都没说定。她很想再问：我们该怎么办呀？可这话总不能问个没完。别说莉莲，就是自己也觉得老问这样的话，跟牢骚无异。于是她缄默了。她们继续往前走，没有挽手。眼下除了回家，她们无处可去。

回到家里，她们就不能单独在一起了。伦纳德今天比往常回得早，一个晚上好像只待在二楼楼梯口。弗朗西丝每次冒险上到二楼，都会和伦纳德撞个正着，他在那儿不是摆弄网球拍，就是往鞋子扑打白粉。她只能从他肩头瞟上一眼莉莲。她们没有接吻，没有拥抱。第二天早晨，她们都没能好好说声再见。送肉的小伙子到了，威斯穆斯先生和贝蒂也到了。弗朗西丝收下肉，又和小伙子就订单之事理论了一会儿。莉莲和伦纳德将箱包塞进查理小小的汽车里，接着人也挤进车里，驾车离开了。

9

不知怎么的——摆脱了他们，呵，弗朗西丝感到一种轻松。想想过去这段时间跟莉莲在一起，做贼似的，两人得想方设法充分利用零零碎碎的时间——就像使劲把那一点点螺肉从壳里剔出来后，然后囫囵吞枣，同时，还得有一只眼睛盯着门口，一只耳朵留神楼梯，每次短暂的欢愉都得不到从容细品——弗朗西丝这才意识到，这一路过来，自己已是精疲力竭。莉莲他们走的这天是星期六，这个上午有两三个小时，弗朗西丝来回于厨房与客厅之间，如同中了法术一般。吃完午饭，她便拿着当日的报纸躺到沙发上，报纸上的新闻也不是什么好事，她看也不看，合上眼睛，兀自睡去。

到了晚上睡觉时间，她还是哈欠连连，不过今天晚上她不用紧张那边关房门的声音，倒也一夜安稳，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是星期天，母亲去了教堂，弗朗西丝洗了个澡，点上一支烟，光着脚在屋子里四处转悠。她这才发现，还有很多家务活儿竟然没做：角落脏得一塌糊涂，石膏像落满了灰，还有手印和其他的污渍。她不免自责，于是拿上一支笔一张纸，列了一张家务清单。

第二天一大早，她便按照清单行动起来，先是清洁楼梯口，接着给地毯掸灰、洗刷、拍打。这么打扫下来，盛垃圾的盆子里堆满了蓬松毛绒的东西和缠在一起的发丝。弗朗西丝认得出来，深色的是莉莲掉的头发，略呈红色的是伦纳德掉的头发，棕色的当然就是自己掉的头发了。见到这些缠在一起的发丝，弗朗西丝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她打定主意，不能让这些头发留在屋子里，连放到炉子里烧掉都不可以。她将这些发丝连同那些毛茸茸的东西丢到院子里的灰堆里。十点邮差来时，弗朗西丝还在院子里清理垃圾。她回到过道，看见门口垫子上有几封信，弯腰捡起，心里有些激动——这里面会不会有莉莲给自己的信？至少，她也会给自己写封短信报个平安吧。

然而，这些全都是商家寄来的账单，弗朗西丝把它们夹到账簿里。

第二天，一封信都没有，第三天，也一样。星期四，除了收到更多的账单，什么都没有……这么天天盼着邮差，真是丢脸。于是，弗朗西丝进城去看望克里斯蒂娜。克里斯蒂娜顽皮地问道：“怎么样？你的‘爱’怎么样啦？”弗朗西丝朝她咂咂嘴。

“我的‘爱’呀，带着行李和她丈夫去黑斯廷斯度假了。此刻说不定正在海边吃着冰激凌，骑驴玩呢——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克里斯蒂娜不再细问，她沏了茶，拿来烟卷，接着翻箱倒柜找吃的，终于找到一包落花生，两人坐下来剥落花生吃。吃完最后一粒花生，克里斯蒂娜在椅子上欠欠身，提议道：“我有个想法。你还能跟我待多久？我们去音乐厅吧！去霍尔本帝国剧院吧！抓紧的话，午场还能赶上一半呢。我请你，怎么样？”

前些年，她们在一起就会做这样的事情。弗朗西丝掸去大腿上的屑末，桌子也不收拾，边扣上衣服，边沿着石阶匆匆往街上赶，很快上了一辆公共汽车，五分钟后就到了霍尔本帝国剧院，再过五分钟便坐在了又黑又热的剧院顶层楼座里，看着两个滑稽演员蹬着一辆双人自行车在台上绕圈子。观众都是上了年纪的，嘴里嚼着薄荷糖。弗朗西丝想起来，自己其实还很年轻呢。她开始打量旁边的克丽茜，两人目光相接，莞尔一笑。舞台上溢过来的光映亮了克丽茜的脸庞和头发。此情此景让弗朗西丝心潮涌动——心潮涌动或许还不足以形容她此刻对克丽茜的感觉，而是心的战栗，就像与克丽茜之间失落的激情突然如幽灵般穿过弗朗西丝的心房。

不过，弗朗西丝回到家后，想的还是莉莲是否有信寄给自己。跟过去几天一样，她仍没有看到莉莲的来信。她突然想到，莉莲这几天音信皆无，这本身就在给她传递一条音信。她回想起两人是怎么分别的，什么问题都没解决，莉莲便度假去了。她记得与莉莲在公园里的对话，莉莲脸上的倦意。我做不到。永远都做不到的。弗朗西丝，别逼我了。

她不得不竭力抑制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如同竭力抑制一阵恶心感。

又过了一天，有人来拜访弗朗西丝和她的母亲。弗朗西丝听到有人敲门，声音羞答答的，应该是住在山下的玛格丽特·兰姆。弗朗西丝拉开门，这才发现，站在面前的并不是矮墩墩的玛格丽特，而是一位相貌端庄、穿扮得体的女士，手捧一束深橘黄色的菊花。她眨巴双眼——认出这是伊迪丝，约翰·阿瑟生前的未婚妻。

“伊迪丝！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多漂亮的花呀！不是给我们的吧？啊，你真不该为了我们买花的。我都不敢想，这得花去你多少钱呀。”

“没有打搅你们吧？”

“一点儿都不打扰。来得正好，和我们一起喝茶。母亲见到你会高兴的。妈，看谁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们还以为下个月才能见着你呢。”

伊迪丝通常十月份来看她们，约翰·阿瑟的祭日在这个月。她这时来不免突兀。伊迪丝进到门厅里，弗朗西丝的母亲正从客厅里出来，见到伊迪丝，热情地迎上来。

“啊，真是难得的好事啊，多美的花呀！哦，伊迪丝，你该不会专门为了我们从温布尔登一路辛苦赶到这里吧？”

伊迪丝的脸微微发红，“我本该提前告诉你们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我正好有一天假，也挺想来看看你们的。”

“啊，你能来看看我们，真好。我去取相册来。你今天真是漂亮，漂亮极了！”

伊迪丝今天的确漂亮，一头亮丽的棕发，米色长裙上加一件外衣，鞋子是淡色的绒面革，手套一尘不染，好像是才从包装盒里取出来的，帽子上饰有从邦德街买的羽毛，很有异域风情。弗朗西丝很多年前还联名写信抵制这样的羽毛。伊迪丝总是这样时尚，这样鲜亮吗？当然不是。她家境平平，父亲在银行供职，职位并不高。在弗朗西丝看来，伊迪丝之所以还能有现在这番打扮，只是因为她的家境没有起伏，不像自己和母亲每况愈下。想到这儿，弗朗西丝难过起来，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旧又土，没法出门，母亲的长裙很有些年代，都褪色了，她觉得实在有失颜面。还有，自伊迪丝上回来过以后，不对，是自伊迪丝第一次来过以后，这个家就没变过。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变得更加破旧、更加暗淡了，这让弗朗西丝无地自容。三人进到客厅，她发现伊迪丝仔细打量四周，露出惊讶的神情，她禁不住笑道：“嗯，你也看见了，家里一点都没变！”

弗朗西丝很快便后悔说了这话，至少不该话中带酸。伊迪丝就像被人猜中了不可告人的心思，脸上又是一片羞赧。

也许这次拜访并没有开个好头。弗朗西丝拿着那束菊花进了洗涤室，插入花瓶。等她拿着花瓶和一个茶盘回到客厅，看到母亲已在椅子里坐定，和坐在沙发前半部分的伊迪丝聊着，看起来还算开心，但她仍戴着手套和羽毛帽子。弗朗西丝沏茶时，她还是没脱手套和帽子。伊迪丝告诉她们新近发生的一些事情，给她们看她姐姐孩子的一张照片，之后接过弗朗西丝递上的一杯茶和一个小碟，里面放着一块有点黏黏的饼干。她仍戴着手套和帽子，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终于，弗朗西丝说道：“伊迪丝，你是不是急着要走呀？在家里还戴着这些东西，不热吗？到了我们这儿，你尽可不必拘礼的。”

伊迪丝显得更加局促，“啊，的确有点热。”她站起身来，走到壁炉台上的镜子前，摘去帽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又回到沙发上，脱去手套。弗朗西丝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倒是母亲在伊迪丝脱去手套的一刹那，语气异常地叫了一声：“伊迪丝！”

伊迪丝双手怪异地动了一下，头低了下去，应了一声：“嗯。”

“啊，恭喜你。”

“谢谢。”

这时，弗朗西丝才定睛细看，明白了个中缘由。在约翰·阿瑟死后的这些年里，伊迪丝一直戴着跟他订婚的戒指，但不是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而是戴在右手的无名指上。而这回，她左手无名指竟也戴有一枚戒指，这是一枚硕大的钻戒，戒托方形。跟这枚戒指相比，约翰·阿瑟那枚小戒指很是逊色，甚至寒碜。弗朗西丝看看亮闪闪的钻戒，望望伊迪丝的脸，又惊又喜，“你要结婚啊。”

伊迪丝点点头，“就在这个月底，然后去度蜜月，六个星期，去美国。”

“哦，这对你来说真是件大喜事，真替你高兴。这戒指多漂亮呀！母亲，您瞧瞧，多漂亮的戒指。”

“是的，我看到了。”

“伊迪丝，能跟我们讲讲你的那个他吗？”

当然可以，伊迪丝就是为此而来的。她的脸依然红着，却是放松的红。她说道：“他叫佩西，有自己的公司，生产玻璃器皿的——专做玻璃壶、玻璃瓶。不是特别有趣的行业，不过这些年他生意越做越大，挺成功的。他大我不少。一年前，他的第一任太太去世了，他有孩子，三个男孩和一个女孩，都长大了。”

“这么说，你一结婚就当母亲啰。”

“是的，”伊迪丝手按在胸口，“不瞒你们说，这个角色让我紧张，好在孩子们对我挺好。最小的是个男孩，还在上学。女孩叫柯拉，十九岁了。我会对他们尽心尽力的，我压根儿没想到会结婚。两个月前，结婚对我来说，比飞到月亮更不现实！可偏偏那时就遇见了他，你们说这事怪不怪？”

弗朗西丝由衷地答道：“伊迪丝，我知道，你会让他幸福的。”

“我真希望是这样的。”

“没问题的，你能做到的，对吧，母亲？”

“对，很对。他的那些孩子也会幸福的！这可不容易啊。我说呀，伊迪丝，你母亲一定是开心的，不过她会牵挂你的。”

“是呀，我母亲没料到有这么大的变化，她打算写信告诉你们这件事，而我想赶在她之前自己告诉你们。”

“你能这么做，我很高兴，谢谢你。”

“母亲非常喜欢杰克。”

“是的，我知道。”

伊迪丝以前爱把约翰·阿瑟叫成“杰克”。弗朗西丝一直就不喜欢“杰克”这个名字，认为只有街上的混混才叫这样的名字，约翰·阿瑟怎么是街上的混混呢？你伊迪丝也不是街上的混混呀。此刻，弗朗西丝还想到别的事情：在他死后的这些年里，有没有别人向伊迪丝求婚？有的话，她们可一点风声都没得到。自己和母亲习惯了将伊迪丝看作约翰·阿瑟的遗孀。守寡，对现在的女性而言，是老旧的观念了，但对母亲这一代女性而言，可是意义非凡。“伊迪丝，我替你高兴呀。”她听到母亲说。但从母亲面部的细微变化可以看出，她内心并不高兴——准确地说，她不是内心不高兴，而是萌生的高兴一下子被太多其他情感扼杀了，这里面有她替约翰·阿瑟感到的悲哀与失望。弗朗西丝想多了解一下佩西先生，于是，还在兴奋中的伊迪丝讲了他拥有的工厂、汽车，他喜欢宴请朋友，开网球派对，当然，还有他那幢位于坦布里奇韦尔斯郊外的大宅，带车库。伊迪丝嘴里的佩西先生与温文尔雅的约翰·阿瑟没有丝毫共同之处。弗朗西丝听伊迪丝说着话，眼前出现了一种幻觉：这个佩西先生似乎差不多就坐在客厅里，就在她们身边，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因为有点无聊，时不时瞅一眼表上的时间。弗朗西丝注意到，母亲的笑容越来越不自然，回伊迪丝的话也越来越简短，越来越勉强。于是，弗朗西丝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家庭相册和约翰·阿瑟生前从前线寄回来的信件，信用铅笔写的，满是泥污。每次伊迪丝来家里，她们都会一起看看这些照片，读读这些信件，这已经成了她们的习惯。于是，伊迪丝的注意力放在了这些照片和信件上面，开始回忆往事。三个人挪动了各自的椅子，坐得更近一点。这回与以往不同，三人虽也一起翻看相册，一起读着信件，却没有了曾经的温情，倒像是在翻拨一堆枯叶。她们读完最后一封信，将它放回信封，旋即沉寂下来。三人就这么坐着，备受煎熬。

弗朗西丝建议到院子里看看，她们来到草坪上，欣赏了几种紫苑花和大丽花，气氛这才又活跃起来。伊迪丝又向弗朗西丝和她母亲描绘起佩西先生房子周围的设施，意大利式露台、几处池塘、喷泉等等，请她俩务必上自己的新家看看。弗朗西丝和母亲满口应承，自然不忘回请伊迪丝和她丈夫也来冠军山这里玩玩，还说，可能的话，不妨带上佩西先生的那个女儿，伊迪丝也是点头应承，但她的笑容很是僵硬。弗朗西丝看出来，双方只是说说罢了，都不会兑现的。伊迪丝之前来看自己和母亲，毕竟还是约翰·阿瑟的未婚妻，这之后再来的话，情形变了，她可就是佩西先生的太太了。当然，不出几个月——说不定就在蜜月期间——她完全可能怀上自己的孩子呢。

弗朗西丝发现，伊迪丝离开前，站在门厅里，还是像从前那样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不同的是，她明显流露出伤感和留恋。她打量得非常用心，像要把眼前的点点滴滴都牢牢印在记忆里。弗朗西丝不禁感到愧疚，这些年来，自己似乎有点亏欠她。弗朗西丝冲动地说：“你要去下面的车站对吧？我送送你。”

“啊，弗朗西丝，不必了。”

这时，弗朗西丝的母亲说话了，“要的。弗朗西丝，你陪伊迪丝去一下车站。”弗朗西丝看母亲说话的样子，猜得出来，她很想自己单独待一会儿。于是她跑上楼换了鞋子，戴上帽子，便和伊迪丝一起往山下走去。

她们经过兰姆先生家门口，伊迪丝面露笑意但不无凄然地说道：“这家的门口我跟杰克不知走过多少回，真是忘不了。都是六年前的事了，可好像就在眼前，对吧，弗朗西丝？可是，再想想——不知道怎么说好，有时又觉得这六年前的事特别遥远。每次见到这些房子，没有一点变化，真觉得不可思议。我想，你们现在和普莱费尔先生家还有来往吧？”

“是的，我们和普莱费尔夫人经常见面。普莱费尔先生，你应该知道的，已经去世了，就是前年的事。”

“啊，知道的，我真傻！你告诉过我，我怎么就忘了呢。他是个好人。”“嗯，我们都很喜欢普莱费尔先生。”

“哦，我都忘了问了，你的朋友怎么样了？”

“我的朋友？”

“你忘了吗？她好像是叫嘉莉？”

弗朗西丝愣了一下，问道：“你说的是克丽茜吗？”

“就是那位浅色头发的女孩呀，头发密密的，人可聪明了。我记得见过她跟你在一起——呃，有三四次吧。有一次就是在这儿，在冠军山这儿见到的。你忘了？”

“是的，我还真想不起来了。”

“你和她还见面吗？你们当时很要好的呀。你们两个可把我吓着了，你们对什么事情都有主见！我这人呀总是懵懵懂懂的，佩西先生还叫我是他的小呆瓜呢。她怎么样了，结婚了吗？”

“她现在住在城里，租了一套公寓，和另一个女孩在一起，有自己的工作。她现在的头发剪得很短了。”

“啊，真是可惜！我当时可羡慕她的头发哩。没错，我有三四次见她跟你在一起，至少。”

弗朗西丝听得出来，伊迪丝的话没有任何暗指。自己和克里斯蒂娜那段被诟病的情史是约翰·阿瑟死后很久的事情，而且家人也不可能让伊迪丝知道这种事情。伊迪丝之所以提及这些往事，其实跟几分钟前她在雷家门厅里目光流连于那些黑橡木家具一样，只是出于伤感和留恋。伊迪丝准在思忖，自己的生活几乎与雷家的生活融为一体，自己几乎成为雷家的一员，可她与雷家这种难以割离的纽带终究将渐渐扯断。真是命运弄人。

她们离车站入口越来越近，听见西去的火车正在驶来，但伊迪丝并不急于赶车，而是任它驶离车站。两人站到站台台阶顶端的阴凉处，等着下一趟火车。

弗朗西丝说：“伊迪丝，谢谢你今天来看我们，也谢谢你给我们讲了佩西先生——我是说，你不是写信而是专门过来告诉我们。我真心替你高兴。”

“是吗？我多么希望你母亲知道这些也能高兴，她会吗？”

“我母亲也会替你高兴的。给她时间慢慢接受，她会的。”

“她对我一直那么好，她会认为我对不起杰克吧。你不会这么想吧？”

“当然不会。”

“你知道杰克在我心中的地位，我怎么都不会忘了他，他给我的戒指我会一直戴着，在这个事情上佩西先生是很善解人意的。”伊迪丝将戴着手套的双手拢在一起，像是要确认手套下面那个金属圈实实在在地套在手指上。不过，弗朗西丝注意到，她手指停住的地方不是约翰·阿瑟送的那枚旧戒指，而是佩西先生送的新戒指。

伊迪丝的脸又红了——激动的红，欢喜的红，因为有了现在这个做梦都没想到的丈夫。弗朗西丝看得出，她们离开了客厅压抑的氛围，这种欢喜是实实在在的。弗朗西丝能明白，能看出来，因为这就像莉莲带给她的欢喜。一瞬间，她对伊迪丝有了更多的怜爱——可能是一时的冲动，一种应景之情罢了。她觉得，伊迪丝一下子也感到两人亲近了许多，她坦率地望着弗朗西丝的脸，说：“弗朗西丝，见到你真高兴！我在想，要是多跟你们来往那该多好，你和你母亲。你们俩都好吧？你母亲身体还好吗？她比我去年见到她时老了些，还有你——”

“我怎么样？”弗朗西丝微笑着抢过话来，“不会看上去也老了吧？”

“不是变老了，而是——你似乎越来越做回本分了。”

弗朗西丝愣了一下，“做回本分？”

“我可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过去——怎么说呢，你有时不太开心，你母亲也是。不过现在你们之间一定很舒心的，我真高兴。啊，我得走了！”又一列火车驶来，“我和赫伯特，就是佩西先生，约好了见面的，我是说——我要是晚到的话，他可就有话说了。你真是太好了，谢谢！”

她们握手道别，伊迪丝特意紧握了一下弗朗西丝的手指，随即转身，迈着轻盈的步子匆匆走下台阶。

伊迪丝上了火车，没有回头，或许她没想到弗朗西丝会一直站在那儿望着。火车开走了，弗朗西丝仍留在原地，足足站了一两分钟，想着，做回本分！她满心恐惧起来。的确，做回本分是自己的决定，为此她放弃了克里斯蒂娜，可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呀！自那以后——她盯着闪亮的铁轨，想着内塔家聚会的那个晚上，自己和莉莲在火车上紧紧挤坐在一起，记得她们沉默地爬上这些台阶，爬上后面所有的台阶，然后，便没有本分可做了。她们在亲吻中获得重生——难道不是吗？

她不知道。对这个问题，她失去了自信。奇怪的是，自己和莉莲的这种关系一下子变得虚无缥缈，仿佛因为伊迪丝的来访而逃之夭夭，如同鬼魂因为公鸡的啼鸣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弗朗西丝离开车站，往家走去。可一想到那栋房子，那栋令自己厌倦的房子，那些空空荡荡的房间，愁眉不展的母亲，她动摇了。她没有往山坡上走，而是穿过马路，进了公园。

她突然有个强烈的愿望，希望用魔法将莉莲召回到自己跟前，好好看看实实在在的她。天气很好，人们来到户外。乐队演出台上已经有了一对约会的男女，男孩在用草叶搔弄女孩的鼻子。弗朗西丝想都没想要上去，她往网球场走去，她和莉莲曾经站在那儿欣赏姑娘们打球。有人在打球，只是球网耷拉了下来。夏季很长，打球的人很多，场地磨损得厉害，表面已是一片尘土。她去看池塘。池塘水色幽暗，岸边肮脏得令人厌恶，她快步离开。到处都一样。公园里没有哪个地方有什么特别之处，都是小小的，有些冷清。西边那处斜坡光秃秃的，像一片荒漠。最吸引她的地方就是那些残存的豪宅大院，现在的这个公园就是多年前它们连成一片形成的。宅前的圆柱门廊长满了藤蔓，一座日晷还在为一个失落的时代报告时间，一条林荫道已经成了一条死胡同，弥漫着伤感的气息。

她郁闷，继续往前走。她来公园，原本是想寻找莉莲的印迹，她一条道一条道地寻寻觅觅，却忽然明白过来，自己与其说是在找寻什么，不如说是在逃避什么——她在努力摆脱伊迪丝来访所带来的影响。伊迪丝手上那枚订婚戒指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不停地想起那钻石的熠熠亮光。“雷小姐，我在这儿，”那枚钻戒仿佛在对她说话，“这可是真货，你怎么能跟我争呢，别白费劲了，你就安分守己，做好你的‘本分’吧，你现在做得越来越好了，就像牡蛎一样，不声不响地爬回到海底那个它该去的地方。”自成年后，弗朗西丝就抵制这一类的想法。与其像伊迪丝一样戴上一枚男人送的订婚戒指，还不如在背上放一副供人驭使的马鞍！不过此刻，她感到精疲力竭、遍体鳞伤、孤独无助。自己和莉莲的悱恻缠绵带来的就是这些？把她变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了？她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公园里最后一片干枯的草地，往家走去。

弗朗西丝快到家时，看见邮差就在前边，就在邮差到院门口时，她也同时赶到。他递给她一封信。她接过信，信封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字写得龙飞凤舞，是莉莲的笔迹，可她并不兴奋，也未觉释怀——而是感到紧张，仿佛这封信原本存在，自己只不过凭借某种邪术让它出现在面前。信封轻飘飘的，她也没有拆信的念头。她捏着信封，望着邮差渐渐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要追上去，将它塞回他的袋子里。

她没有这么做，而是将信折起，放进衣服口袋里，进了家门。母亲正巧从卧室走出来，脸上新扑了一层粉。母亲很少扑粉，弗朗西丝想，母亲刚才哭过。这样的猜想让她的心情跌到了谷底，她想抱头坐在楼梯脚。“哦，母亲，”她想说，“我们的心都快碎了，我们究竟该怎么办？”

可是，这二十来年，她从没有向母亲这样袒露过心迹，就算是两个兄弟阵亡了，她和母亲也是各自悄悄落泪。因此，弗朗西丝只是站到镜子前，摘去帽子，兜里折起的信封尖角戳到她的皮肉。等到她开口说话时，语气显得轻松。“哈！谁想得到，伊迪丝竟然嫁给一个专做果酱玻璃罐的阔佬？”这让母亲有话可接，她略有不满地答道：“弗朗西丝，还真是的。”

“噢，我还是替她高兴的。我就是觉得佩西先生在这桩婚事里该是占了便宜的，他应该一大把年纪了。那枚戒指硕大无比！该不是他用那些玻璃制品的边角料做的吧，您说呢？”

这种市井小民式的嚼舌，寥寥几句就够了。她从镜子里与母亲四目相接，两人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母亲又进了客厅，弗朗西丝看着镜中的自己，笑容渐渐消失，她转身，上楼，进了卧室，关上房门。信放在口袋里，起了折痕，更显轻飘，更显不祥，它像是魔法召唤来的，呼应今天的诸多不顺，自己在公园里游荡的凄惶带来了它，自己信心的丧失带来了它。她终于向莉莲坦陈了心底的不快，莉莲也因此坦陈了她心底的不快，于是，她们造出了这个东西，这个脆弱的、可怕的东西，它——她知道，知道，绝对知道——它就像一纸契约，将要终结这次度假引发的一切，如一纸法庭判决，让她们彻底地一刀两断。

不知哪来的一股勇气，弗朗西丝心想：唉，也许这是件好事吧。

她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定定神，展开信纸，便见到一行深色墨迹：

亲爱的，亲爱的，只属于我的真爱——

弗朗西丝原本紧缩的心仿佛瞬间膨胀，她走到床前，倚住床沿坐下，手背顶住自己的脸，指关节顶住双眼，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这才将信又拿到眼前，继续读。

亲爱的，亲爱的，只属于我的真爱——

我点着蜡烛给你写信，在最没情调的浴室里，不知你想象到没有。水龙头关不上，水流个不停，帘子脏兮兮的，浴盆里还有女人红色的毛发。我应该憎恶这个地方吧？可我根本不在乎，亲爱的，只要想着你，什么肮脏我都能忍。

哦，亲爱的，我的爱，真希望你在这里告诉我该怎么办。我好无助，好孤单。我感觉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非常非常在意我，他们说我一点都不好玩。昨天晚上，他们去看演出没带上我，我坐在窗边，有个男的朝我飞吻，我就想你会给他什么脸色，想到笑出声了，可笑得难过，变成了眼泪。生活对我们就是太狠，太不公平，任何男人都可以朝任何窗边的任何女孩送飞吻，可我们就是没法在一起，男人这么做，大家只是朝他笑笑，觉得好玩。我老是想到我们滑旱冰的样子，好开心呀是不是？你当时搂着我，我觉得自己不穿旱冰鞋都可以飞起来了。

哦，你怎么就不在这儿呀！我怕我回去，你都把我忘了，要不有别的女孩去爱了。你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呢，你说我喜欢被人欣赏，记得吧？你说谁欣赏我我就会爱上谁。下面我要说得可不好听你可别不爱听哟亲爱的我有时候想其实是你谁都爱，有时觉得你会爱上我不可思议我想你爱我肯定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失去太多别的东西了。就是这个原因吧？

要是我说得不对就告诉我，让我相信因为我现在觉得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愿意去拼命弗朗西丝——我在信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对吧，一半的我那个骄傲的一半希望那个人会看这封信，可另一半胆小的一半害怕。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勇敢就好了！

我现在就看着我们的大篷车。你知道我把它带在身边吗？我给你送上我的吻亲爱的，我在这里发无线电报给冠军山的你送上一千个吻，不知道你能不能感受到？

亲亲亲亲亲亲……

弗朗西丝生平从没收到过这样一封信，直白坦率，毫无文采可言，她也从不相信这样的信能如此打动自己。她又读了一遍，读了第三遍，第四遍，所有的厌倦早已烟消云散。她将信贴着双唇，没错，正如莉莲在信中说的那样：她能感受到莉莲的吻，她能感受到莉莲的嘴紧贴着自己的嘴，火热，急迫。

第二天，莉莲回到家，回到了弗朗西丝的怀抱。伦纳德还在搬行李，莉莲就在二楼楼梯口抱住弗朗西丝不放。之后没多久，趁伦纳德洗澡，莉莲又溜到弗朗西丝房里。星期一上午，屋里只有她俩，莉莲半裸着躺在弗朗西丝的床上，将脸靠在弗朗西丝肩上，嘤泣起来。

“弗朗西丝，我恨这次度假，恨死了！没有哪一天不想着回来。跟他们在一起，赔着笑脸，跟个小丑似的，感觉像在坐牢。每次莱恩亲我，我就当是你在亲我。只有这样才受得了他。他碰我也好，望我也好，我也都当是你，我心里只有你！”

莉莲泪流满面，浑身发抖，呻吟不断，弗朗西丝抱着她，没料到她情绪这么激动。过了一会儿，弗朗西丝抚摸她泪水斑驳的脸颊和红肿的眼睑，手指抚过她的双唇，“我太爱你了，太爱你了。”

弗朗西丝的表白反倒让莉莲的双眼又噙满了泪水，弗朗西丝往后靠了靠，盯着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莉莲摇摇头，泪水给晃了出来。“我只是希望，”她抽抽噎噎地说，“事情会不一样，真的好希望啊。”

“不对，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你这次出门碰到什么事情了？”

莉莲擦了擦脸颊，“我就是想你，我感觉好孤独。”

“你在信里说的话，说想要变得勇敢起来——当真吗？”

“你知道是真的。”

弗朗西丝一把握住莉莲的双手。“那好，你听我说，我一直在想，整夜整夜在想，我俩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看看你这个样子！会把你折磨死的！我呢——我也不能再这么忍下去了，我俩往后不能再像现在那样了，我再也不能和伦纳德分享你。我再也不能一边和你在一起，一边担心你那个所谓的婚姻。表面是婚姻，实际上是习惯和虚荣，还有……空洞的拥抱，或更糟。我要是不这么爱你，或许还能忍，可是——我不能忍，也不想忍了。莉莲，我要你离开他。我要你离开他，和我一起生活。”

她原以为莉莲听了这番话会将脸靠过来偎依在自己身上，没想到她望着她，泪水汪汪，神情滞重。“你是当真的。”莉莲说。

“是的，为什么不呢？我俩原来说起这种事，总以为做不到。要知道，女人和丈夫离婚，这种事天天都有，报纸上登的多了。”

“可那都是上流社会的女人，大家对她们总是另眼相待的。她们可以堂而皇之地离婚。再说了，她们跟丈夫离婚，找的另一个人也是男的呀。这事要是搁在我俩身上——弗朗西丝，我俩不被骂死才怪。”

“你怕离婚——嗯，好吧，那分居总可以吧？只是离开他就行。战争结束以后，没人会在意这种事情的。你一旦自由了，我们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莉莲又在揩拭脸颊，“可我们总得有钱呀，我是一分钱都没有的，我的钱都是莱恩给的。”

“我们可以找份工作，”弗朗西丝说，“你不想有份自己的工作吗？你不想体面地挣自己的钱？天啊，我可真想。或者，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昨晚想到的，你先上一所美术学校读书。——哦，别这个样子。”

莉莲一脸失望，转过头去，“你说了半天，一点都不现实。”

“不，我很现实。我一直在琢磨这事。只要去做，是可以的。好在我没被我父亲欠下的债务拖垮，我自己还有点钱，不是很多——大概有三十镑。不过，我还可以卖掉一些属于我的家具，奶奶、外婆以前还送了我一些首饰——”

“弗朗西丝，老人家送的首饰是绝不能卖的！”

“为什么不能卖？不过是一堆又旧又不好看的翡翠和石榴石罢了。我留着它们有什么用？”

“就算这样，我也不能只靠你生活。”

“可你不就是在靠伦纳德生活吗？”

“这是两码事。”

“说的也是。他给你钱，是要你替他做饭、搞卫生、做他的情人。你用我的钱是暂时的，等你有了自己的工作就不用了。我一旦找到工作——”

“找不到工作的。”

“清洁、帮厨、做招待这类工作总是有的。这些事情我很擅长，可以挣到钱的。我一边工作，一边还可以报名读个函授课程，比如学习记账或打字。克里斯蒂娜就读过这样的课程，我也可以去读呀。你呢，也去上课，你不是一直想这样吗？史蒂维可以帮你找一所美术学校。”

“可就算——我俩住哪儿呀？我是结了婚的，跟丈夫分居，不知道大家会怎么把我往坏里想，我们肯定不能跟你母亲住在一起了，她也不会要我待在这个家里，这你是知道的。”

“到时我俩赶快找房子。我母亲可以把家里更多的房间租出去。我也一直是这么想的。收入越来越少，一时还可以，时间长了，她是没法过的。租房子的人多了，有了收入——就雇得起一个女仆，可以替代我了。”

“可你不能就这样丢下她不管吧？”

弗朗西丝犹豫了。她能做到吗？不那样的话，还有别的选择吗？是不是以后在家里，一边和莉莲在一起，一边在母亲和其他人面前扮演着本分的角色，而且演得更聪明，更逼真，更虚伪，自己做得到吗？

弗朗西丝又一次攥住莉莲的双手。“我做得到，”她说，“为了你。”

莉莲又噙满泪水，她抽回手，“哦，弗朗西丝。”

“别哭呀，为什么哭呢？”

“我是怕自己承受不住。这事牵扯到的人太多了，我可以不再在乎莱恩，可他会恨我的，他肯定不会放过我的，我知道的。”

“可他真会这么做吗？他不是和你一样，对你俩的婚姻也不满意吗？”

“这跟他想要什么婚姻没关系，他在意的是别人怎么看，这才是关键。他会想到他的家人怎么看，他的朋友怎么看，公司的同事怎么看。他想往上爬，我俩要是真那么做，他会认为是毁了他的前程。再有，我的家人会怎么说呢？”

“他们也许会说，只希望你快乐。”

“你母亲可不会这么说的，难道我的母亲会这么说吗？难道因为她是沃尔沃思那边的人，就会不在乎吗？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我们。”

“不是每个人都会那么想的。”

“哦，全世界的人都会那么想的。这你知道。每个人都很狭隘，刻薄，而且——”

“不能这么说，只有少部分人本质如此，其他人——你难道没发现吗？其他人因为过的是虚伪的生活，才变得狭隘刻薄。我就特别厌恶虚伪的生活，可这些年我就是这样过来的。和克里斯蒂娜在一起是个改变的机会，我可以跟着一个自己爱的人生活，可我放弃了。当时觉得那么做似乎还很勇敢，其实，那不叫勇敢，而是怯懦。如今和你在一起，我绝不会怯懦了，我也不让你怯懦。实际上，你比自己想的更勇敢。不然的话，你怎么会在内塔家那次聚会后，走进厨房吻我？你怎么会说出‘带我回家’那句话？你怎么会拔除插在我心脏的那根桩子？还记得那一刻吗？”

莉莲望着她，没有言语。

“还记得吗？”弗朗西丝追问道，“心障清除了，从此一切就不同了。自那以后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以为还能像以前一样生活，莉莲，这怎么可能呢？这事太大了。”

“你老是说这个，”莉莲说，“可难道你就看不出来吗？就是因为这件事太大了，这是我脑子里唯一想的事。你想要我做的也是我一心想做的，还事关其他人怎么看我——对我来说只有一点，那就是我的生活将因此面目全非。”

“我当然知道。可想想这样的改变，你不觉得美妙吗？否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经过了那么一场战争，如果像你我这样相爱的人还不能够在一起，战争又有什么益处呢？对于伦纳德，你得答应我，从今往后必须对他说不。”

莉莲别过脸去，“哦，真是傻透了！说起来心烦！我甚至都不想莱恩在我生活里出现！我盼他——盼他死了才好！这个想法从来不像现在这么强烈过！”

“既然这样，那就容易了，”弗朗西丝说，“来，我给你看看有多容易。”她伸出手，捏住莉莲左手上的结婚戒指和订婚戒指，轻轻地但不容分说地开始往外捋。戒指开始动了，莉莲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但很快不再拒绝，她神色忧郁，但着了迷似的看着戒指先是在关节处卡了一下，然后脱落下来。

“看见了吗？多简单。”弗朗西丝将戒指从眼前拿开，用拇指摩挲着戒指在莉莲手指上箍出来的一圈光滑的白色印子，“你的手在我的手里，中间没有任何东西阻隔，还有比这更简单的吗？”

莉莲一时没有答话，而是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枕头上。她说话时，声音有气无力，像是终于认输了。

可说出的话却是：“这压根儿就不简单呀。”

弗朗西丝愣愣地望着她那紧闭的双眼和倦惫的脸，“你什么意思？”

莉莲睁开眼睛，“弗朗西丝，千万别生气。”

“你是——你还是要选择跟他？”

“不，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奇怪的是，莉莲一脸内疚，“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出了点状况。你要是跟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的，这点状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多了些麻烦，就是这个意思。”

“你在说什么呀？出了什么状况？”

“千万别怪我，这不是我的错，可是，哦，弗朗西丝，我觉得——差不多可以肯定吧——我有了。”

10

对于莉莲会说什么，弗朗西丝反复思量过，但绝没想到她会说出这话。她好一阵子都没回过神来。屋外，天色已暗，她发现下雨了，突如其来的大雨，如急促击鼓般敲打窗户下洗涤室的铅皮屋顶。雨势减弱，鼓声放缓，她一手捂住眼睛。

莉莲说：“对不起。”

“你怎么能肯定？”

“弗朗西丝，不会错的，差不多晚了一个月了。”

“会不会来晚了？”

“我从来没晚来过，你是知道的。再说，我这次感觉……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

“不知道。累，反正就是不一样。”

弗朗西丝放下手，瞪着莉莲的脸。她意识到，莉莲的确看着不一样。她自度假回来后，看着就不一样了。也许去度假前她就异样了。她变了，不同了，但又说不清楚……

“哦，天哪，怎么会这样！”

“实在对不起。”莉莲又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我一直以为你和伦纳德——”弗朗西丝从来就不愿知道其中的细节，“我一直以为你会有什么办法去——去——”

“我们注意的，以前也注意的，就是有一个晚上——他不够小心。”

“小心？”

“你知道我的意思。他一直……都是抽出来完事的，我帮他完事的。一直都是这样，没出什么事。可这次，他在我里面完事了，他说不是故意的，他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晚我就知道了。我是说，我肯定中了，肯定有事了，我就是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莉莲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不想让你平白地操心。确认以后，我又想它会自己流掉的，以前也有过这种事。再有，我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压根儿就别去想这事——你生我气吗？”

弗朗西丝又用手捂住眼睛，“我不生气。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我担心死了。”

“我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

“你不会因为这事就收回所有说过的话吧？”

“收回所有说过的话？当然不会，可那些话如今又有什么用呢？”弗朗西丝一边说着一边努力弄明白这事，她极度失望，“我俩如今想做什么都没意义了，你说是吧？这一怀孕就注定你要和他厮守一辈子了。”

“什么？不，别这么说。”

“唉，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莉莲努力站起身来，一把攥住弗朗西丝的胳膊，“我俩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因此有半点改变。你别这么想，我告诉你，不是要你往那方面想，要是这样的话，我俩会过得更难。”

“难？你还说轻了呢！你认为我们带个孩子能过得下去？你认为伦纳德会听之任之？法律是支持他的，他在哪方面都占理！”

“可我不想要莱恩的孩子，我压根儿就不想要孩子。如果它自己不流掉，我就——我就自己想办法弄掉。”

弗朗西丝再次听到洗涤室铅皮屋顶上如击鼓般的雨点声。她微微后退一步，吃惊地压低声音道：“弄掉孩子？我没听错吧？”

“是的。弗朗西丝，事情还没糟到那个程度。才有了没多久，吃些药就可以搞定的——”

“哦，莉莲，不行。你不会真这么做吧？会遭天谴的。”

“只要能弄掉，顾不了那么多了。”

“那些药管用吗？天知道里面是些什么东西。”

“只要买对了，只要及时吃，管用的。”莉莲似乎很懂，语气很肯定，她脸红了，“别这么看着我。很多女人都是这么做的。”

弗朗西丝瞪着她，“你以前吃过那样的药？”

“只吃过一次，弗朗西丝，我当时也是没办法。那是我跟莱恩结婚一年后的事，而且就在几个月前，我的孩子没保住。我——我没法面对，感觉糟透了。我当时还想，就是怀着，照旧会保不住的。薇拉有个朋友，是护士，她给我弄到了药。那些药把我难受死了，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我先是偷偷吃，可最后没办法了，还得告诉莱恩，他知道后几乎发火了，认为他父母会发现的，我们得偷偷地，就在他父母那个鸽子笼似的屋子里弄。这回再弄的话，就不会那么糟了，因为这次我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我只是没法自己一个人来，没别的。我想过不告诉你的，自己一个人来，可——没有帮手的话，太难了。我可以弄到药，我可以自己去店里——”

“店里？什么店？你指的是哪家店？”

“在市里，就在艾奇韦尔路上。薇拉的朋友告诉我的，在那儿可以弄到药。我知道要什么药。可最糟糕的部分发生时，我需要你帮助我。”

莉莲显然已经把事情都想妥了，弗朗西丝一时还跟不上她的思路。星期一上午，在冠军山，在自己的床上，外面下着雨，像讨论家常便饭似的商议这样的事情——

“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弗朗西丝，没有了。”

“你会因此得病的。”

“我不在乎。”

“不行，我在乎。我听说过这种事，不安全的。”

“不，不，只有等孩子成形后再弄才不安全。时间拖得太久，胎儿都形成了，就得用东西从里面把它弄掉，那时候性质就变了，那样做就违背伦理了，老天不允许，法律也不允许。我不做那样的事情。”

“可你现在做还是一样的。”

“不，弗朗西丝，不一样。”

莉莲的口气又是那般肯定——甚至有点不耐烦。弗朗西丝搞不清楚，莉莲是真的不理解，还是决定找一条捷径来获得信仰上的解脱，找到后便紧抓不放。无论是哪种情况——天啊，这样做多么邪恶！这和她心中那种纯洁、真诚的思想如此不同！

突然，弗朗西丝感到如此无助，就像衣着单薄地站在寒冷中。她站起来，走过屋子，来到扶手椅旁，蜷缩在椅子前面的地板上。

莉莲望着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件事，”弗朗西丝说，“我觉得……不对劲，晕头转向。对不起。”

“你千万别这么想，事情没那么糟，只是——”

“这事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的？”

弗朗西丝问得突兀，莉莲眨巴着眼睛，“什么？我告诉过你呀。”

“是的，可到底是哪个晚上？我想知道这个，到底是哪个晚上？”

“哦，这重要吗？反正是有了呀。”

“是你熨衣服的那个晚上？就是我去你厨房的那个晚上？”

“厨房？”莉莲蹙起眉头，“不，不是的，应该在那之后。弗朗西丝，我记不清是哪个时候了。”

这么说，就是在某个普普通通的晚上了，在这样的晚上，弗朗西丝躺在床上，听着莉莲的房门关上的声音。

莉莲依然望着她，“你难道不想我俩在一起吗？一分钟前你还这么想呢。你还说要帮我勇敢起来。”

“我没想到会出这么一件事。”

“你说过，为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你为什么就不愿让我为了你不要这个呢？”

弗朗西丝听了这话，心头掠过一丝恐惧。她一直劝说莉莲，难道就是为了得到这个？她摩挲着自己裸露的肩膀，身体发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知道该回到床上将莉莲拥入怀里，可她瘫了似的，不能动弹。刚才经过楼梯口时，她还一直想着自己躺在这里——

他们不是说吗，女人要想受孕，做爱时必须愉悦？

弗朗西丝不愿这样想。莉莲很快就要成为自己的人了，要记得这一点，这才是一切的归宿。这事发生了，的确可怕，可她们不能分开。难道这个小小的、小小的东西能让她们分开吗？

她站起来，回到床上，两人紧紧相拥。

“对不起，”莉莲又说，“真的对不起。弗朗西丝，别恨我，我太爱你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糟，只是点小麻烦而已，也可以说……根本不算什么，就像一颗牙坏了，总是要掉的。一旦我把它搞定了，我们就可以忘了它。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俩就可以在一起了。”

午餐时，弗朗西丝的母亲刚刚结束和牧师在一起的活动，精神焕发地回到家中，弗朗西丝几乎没有心情迎接母亲。伦纳德下班回来，弗朗西丝也极不情愿和他打照面。她和莉莲一起规划两人将来的生活——没了，被淹没了，有如一根浅色丝线包裹在一团黑乎乎的线团里，乱糟糟的。晚上，弗朗西丝躺在床上，竭力想理清这团乱麻。假设孩子真的出生了，她俩应付得了吗？会很艰难，但不是不能应付，甚至完全应付得过来。比她们钱少的女人同样做得到。自那场战争以来，失去父亲的家庭数以千计……但是，弗朗西丝打心底不愿过这样的生活。撇开其他不说，一旦真有这么一个孩子，即使伦纳德让她俩来抚育孩子，一辈子也斩断不了与伦纳德的联系。这样一来，说不定孩子还能让莉莲回到他身边，他们的婚姻说不定会得以修复。如果那样，弗朗西丝该怎么办？她还愿回到原来的生活，回到那种没有爱情、没有莉莲的生活吗？这就像一条蛇蜕了皮后，又让它重新钻入那层皮中。

这些想法令弗朗西丝恐慌，这种恐慌又让她惊愕。她阴郁地想，所谓爱，就是要经受种种折磨吗？所谓爱，就是让一个人免于孤独吗？所谓爱，就是一份保险单，预防这种不可预测的事情吗？她和莉莲的激情究竟有多少是真实的呢？弗朗西丝又想起上次伊迪丝走后自己的感觉：和莉莲的爱情的基础显得多么脆弱。此刻，四周一片黢黑，弗朗西丝躺在床上，突然觉得自己和莉莲的爱情岂止基础脆弱，而是根本就没有基础。自己从来就没有和莉莲一起待过一整个晚上——除了那次在公园里说来好笑的野餐外，她们从来就没有正儿八经一起吃过饭。她们制订所有这些计划，计算所有这些付出，将这些付出又强加给其他人，强加给她母亲、伦纳德……

弗朗西丝躺在床上，两三个小时都无法入睡。第二天起来后，她恹恹的，打不起精神来。

相反，莉莲的气色倒是好了许多，比这几个星期都好。她见周围没人，一把攥住弗朗西丝的手，当然，订婚戒指和结婚戒指又戴回了手指上。她说，她一直在想着最好是在什么时候“弄掉它”。

“这事情得赶早，”莉莲低声说道，“越早越有效。如果算着月经来的那个时间吃药，效果最好。这样的话，就是这个星期天了。唉，可星期天不合适，星期六也不合适，伦纳德都在家。不过星期五晚上莱恩不在家，他下了班就直接去查理那儿。你不是说，你母亲星期五晚上也不在家吗？上朋友家？”

没错，弗朗西丝记得，这个星期五晚上，普莱费尔夫人家有桥牌聚会。两周前，她自己也收到了邀请，不过婉拒了——她就想留在家里，时刻监听莉莲和伦纳德的动静。谁能想到一直以来——

“你没有改主意吧？”莉莲见她表情变了，问道。

弗朗西丝眉头微蹙，答道：“没有，我——只是觉得事情来得太快了，我到现在还不相信这件事，不相信这样做真的不难，真的不会出事，要是我母亲知道了——”

“她不会知道的。”

“我们没法肯定。”

“我们可以，也必须肯定。越肯定，药效会越好。今天我就去弄药。”

“今天？就不能再等等？我以为你听我的话了呢，就——”

“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糟。”

“唉，你说服我了，我知道我已经同意让你做了，虽然理智告诉我，这样做不对，但因为我爱你，只有这样做，你才能完完整整地属于我，还有——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勇敢，还是胆小，还是别的什么。”

莉莲一手放在弗朗西丝的脸颊上，“哦，弗朗西丝，事情真没那么严重的。”

“你肯定吗？莉莲，你能绝对肯定？”

“我的主意已定。你帮不帮我，我都要做。”

“不过要是缓上一两天——”

“不行，就今天。我已经决定了，我——我就想赶快弄掉它。”莉莲的手移到肚子，按着那个地方，一脸嫌恶，“一想着这个东西在我身体里，每分钟都在长，我就受不了。”

弗朗西丝不安地望着莉莲，终于说话了，“既然这样，你不能一个人去。我绝不让你一个人去，万一有什么事情呢？”

“不会有事的，做这种事的女人多着呢，我指的是结了婚的女人，当然，还有其他的女人。不过，我不想让你和我一起去药店这种吓人的地方，你会不再爱我，甚至会恨我的！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就行了。”莉莲又用力握了握弗朗西丝的手，“弗朗西丝，请相信我吧。”

作为回应，弗朗西丝勉强地用力握了握莉莲的手。

尽管如此，弗朗西丝打定主意，哪怕不去药店，也得陪莉莲一段路程。于是，她有些心虚地跟母亲说，自己和莉莲打算去一个美术馆看看。吃完午饭，她们便搭乘有轨电车进城。莉莲说，不搭公共汽车，要搭有轨电车，因为有轨电车更颠簸，说不定“可以有一些帮助”。弗朗西丝听了这话，不禁发怵。一路上，她紧张得不行，像是自己肚里怀了孩子。相反，莉莲的精神倒是很好。到了牛津广场，两人分手，弗朗西丝在那儿站了有一分钟，目送莉莲穿过熙熙攘攘逛街的人群，往西走去，她的步子一点都没有慢下来。

现在是下午两点半，她们约好四点在卡文迪什广场碰头。今天又是湿漉漉的一天，弗朗西丝带了伞，她举起伞，开始走路，随意拐弯。每走一步，心里便多一分不安。自己不该让莉莲独自去药店的，她们连城里都不该来，她们到底在做什么呀？弗朗西丝四处张望，总能看到婴儿车，车里的孩子脸色红润，眉目生动。

走着走着，弗朗西丝这才发现，自己差不多到了夹石街，于是穿过马路，往前走了几百码，去看克里斯蒂娜。

但弗朗西丝很快明白，这次来得真不是时候，一是不久前才来过，二是克里斯蒂娜忙得很。克里斯蒂娜招呼她进屋，但时不时瞟一眼桌上的文件资料。弗朗西丝开始跟她讲莉莲的事情，克里斯蒂娜倒也耐心地听着，听到她俩尽管有诸多不同，但已相互适应。她说：“哦，弗朗西丝，我都跟不上你了！我以为你跟莉莲早已不了了之了呢。”

“我害怕会这样呢。”弗朗西丝说。

“呃，不是这样的话，你也不是特别开心呀。”

“是的，我——”

可她又能说什么呢？她意识到自己心怀羞愧。她的确想一吐为快，卸下重担。她也记起上次在音乐厅与克里斯蒂娜之间的情愫，可现在那种感觉已了无痕迹，只剩下令人不快的陈年旧事——如同嵌入肥皂的灰渣。因此，两人的聊天尽是没话找话，很是无聊。她待了还不到二十分钟，满心希望自己没来。

临走前，弗朗西丝环顾房间，房间到处可见克里斯蒂娜和史蒂维的印记。一旦这件可怕的事情得到了结，自己和莉莲也会拥有这样一间屋子。

半小时后，弗朗西丝已经坐在卡文迪什广场的一条长凳上，这时，她远远见到莉莲匆匆穿过广场，朝自己走来。在一群陌生人中间见到莉莲熟悉的身影，她心里一震，生出一股纯洁的爱意。莉莲已被淋湿，但脸色绯红，一脸开心。她躲到弗朗西丝的伞下，气喘吁吁地说起话来。

“我还以为肯定不能按时赶来呢！我去错了药店，店主让我去另一家，查令十字街那家。他态度可坏了，把我当成了站街的妓女。我脱了手套给他看戒指，可他那表情就像我的戒指是假的似的！不过没关系。这第二家的人倒是不错，我买到了。瞧。”

莉莲动手解开袋子，弗朗西丝紧张地往四周看看，天色昏暗，雨中的行人只管匆匆赶路，路面潮湿，车辆声音嘈杂：此时和莉莲躲在这把绸布伞下，倒是不同寻常的亲昵。莉莲稍稍解开袋子，露出里面一包浅黄色的东西。弗朗西丝看见标签上有一行印得很粗糙的字：里德利大夫指定药，专治各种女性不调。

弗朗西丝简直不敢相信，伦敦西区药店竟有这样的东西出售，这可是1922年呀。它看上去就像是异类医药博物馆里的东西，和双头胎儿、水蛭瓶之类的东西摆在一起。莉莲小心翼翼打开包装，她这才看清楚药片的样子：硬邦邦的，好像布满纤维，气味刺鼻，闻起来像是变质的薄荷。“他们得把药片做成这种恶心的样子，”莉莲推想道，“是吧？不然的话，没人相信这药会有什么效果。”

莉莲将戴着手套的手伸到袋子里，倒了一片药到手心里，嫌恶地打量一番，将药片送到嘴边。

弗朗西丝一脸惊骇，她一把攥住莉莲的手腕，“你不是现在就吃吧？”

莉莲答道：“就得现在，还得连续吃三天，第四天把剩下的吃完。”

“别，别在这儿，别在这儿吃，别现在吃。”

一辆出租车鸣着喇叭从旁边经过，在牛津街上开来开去的那种普通红白两色公共汽车发出隆隆声，在这种地方吃这种药，真实得令人难受。

但是，莉莲并没有放下手心里的药片。“弗朗西丝，我现在得吃。”她又说。弗朗西丝盯着她抿紧双唇，两颊往里收嘬，弄出唾液来。接着，她将手心里的难看的药片啪地放到舌头上，带着痛苦的表情，迅速吞下。

弗朗西丝目不转睛地盯着莉莲的脸，“什么感觉？”

莉莲吸了一口气。“毕竟开始吃药了，感觉好些了。要等到药起作用，还得好长时间。”说罢，她重新包好药，藏到了袋子最底层，“今晚睡觉前吃第二片，明早起来再吃一片。要是运气好的话，明天兴许会有反应了。”

第二天从早到晚，莉莲说的还是一样的话，还是显得心中有谱，不慌不乱。倒是弗朗西丝心神不宁，每每与莉莲单独在一起时，她都要仔细观察她的脸色，看看出了什么不好的症状。两人不得不分开时，她便在楼梯口转悠，竖起耳朵捕捉一切异常的动静。“你真好笑，”莉莲说她，“连男人都比你懂得多，你要是嫁了人，就知道这算不了什么。你知道别的女人遇到这种事是怎么做的吗？”

“我才不关心别的女人，我只关心你。你要是昏倒了，或是——”

“我不会昏倒的，上次就没有嘛。耐心点。”

她们这番对话是在星期三傍晚，伦纳德还没下班。星期四上午，莉莲来找弗朗西丝。莉莲脸色苍白，但一脸亢奋。她说，有状况了，腰以下的地方感觉到了疼，腹泻的次数比平时多了，如厕后揩拭时，发现有“东西”。她别的反倒不担心了，只担心肚子里那个东西有可能下来太快，恰好碰上伦纳德下班回家，到时候还得给他一个说法，说是这回月经来得多了呢，还就说是小产……弗朗西丝握着她的手，亲吻她，心里却害怕得很。她不敢相信，也就一两天的时间，自己的生活怎么会如此天翻地覆，仿佛进入了一条窄窄的夹道，要病态似的跟踪莉莲的身体，监控她是否流血，是否腹泻。

可是到了下午晚些时候，莉莲不像先前那样有把握了。那个“东西”干了，疼痛减轻了，她开始犯恶心。在为莱恩做晚饭时，她切肉，切着切着就忍不住冲到洗涤池边呕吐起来，上一次似乎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她想洗个热水澡试试，说水得滚烫才可能有效果。可弗朗西丝的母亲在家，她们不敢用水壶烧，只好一起坐在莉莲的起居室里，莉莲按住腹部，烦躁不安。

“这个小小的蛋在里面，拼着命不出来，我这边又拼着命要把它弄出来，想想这事，你说可不可怕？来吧，小蛋蛋。”莉莲许愿要它离开自己的子宫，“你才不想留在我这里，对吧？我会是一个很坏很坏的母亲。飞走吧，飞到别人那里去，飞到哪个想要孩子又怀不上孩子的可怜的女人那里去，飞走！就现在！”

说最后这句话时，她抬臂捏拳，狠狠砸向自己的肚子。

弗朗西丝吓得往回缩了一下，“天哪！别这样。”

莉莲又来一下，下手更狠。

“别！”弗朗西丝制止道，“求你了！我受不了！”

“不这样，那我总得做点什么呀！不能在这里干坐着。哦，你母亲怎么就不出门呢？只要水够热，洗个澡肯定就行了。你能不能带你母亲去个什么地方呢？”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洗澡？你没准儿会晕倒，没准儿会溺死在浴缸里！”

“我肯定能做什么的。”莉莲思忖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我得再吃些药。”

“不行，”弗朗西丝跟着站起来，“我不让你这么做，你吃下的那些药已经让你病成这样了。”

“就是因为量还不够，症状再重些更好。”

“求你了，千万别这样，莉莲，求你了。”

莉莲已经朝卧室走去，等弗朗西丝走到她身边，她已经从抽屉里拿出那包浅黄色包装的药，往手心里倒出难看的药片，两片，三片，可能更多，滚落到她手心里，她一把将所有药片抛入嘴里。她看到她吞咽药片，脸拧得变了样子。

那天晚上她上床时，脸色又变得苍白起来。星期五早上，伦纳德刚一出门上班，弗朗西丝便来到莉莲身边，立刻发现情况有了变化。莉莲脸色白如面粉，头发湿湿地黏着前额，她拖着腿一步一步挪出卧室，像是一个羸弱的老妪。她说，晚上她疼醒了，感觉像是肚子被人踢了一脚。她就这么躺了几个小时，不想跟莱恩说。到现在还不见血，这让她很是不安。

莉莲这个可怕的模样委实吓坏了弗朗西丝，她已经不在乎她流不流血，赶紧搀扶她回到卧室，点燃炉子，再到小厨房灌满一壶水，备好茶和一个装了热水的瓶子。

“我下去一下。”弗朗西丝回到卧室，将热水瓶递给莉莲，小声说道。这时，楼下已有动静，“等我点了炉子，马上就上来。我会跟我母亲说，你病了，需要有个人陪着你——”

“不，”莉莲用热水瓶捂着肚子，“不，你不能这么做，我不想你母亲知道我病了，说不定她会上来看我，我会觉得很内疚，很丢人的。看到我这样子，她肯定会跟莱恩说什么的。”

“但我不能扔下你不管！”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只要时不时过来看看就行了。”

“好，不说了，你先喝点茶，等会儿给你拿早餐上来。”

莉莲一听早餐，拧巴着脸，“别，什么早餐我都不吃，会吐的。我吃了些阿司匹林，会有用的。弗朗西丝，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好吧，那我有机会就上来。不过，你要是很难受的话——”

“不会的。”

“可要是很难受的话，一定得叫我，好吗？千万别担心我母亲。”

莉莲眼睛闭着，点点头。弗朗西丝亲了亲她，发现她脸颊冰凉，于是取来伦纳德挂在门后的便袍，扶莉莲起来靠在床边，将便袍当作外套裹住她，这才下了楼。她还没走到楼底，就听到楼板嘎吱作响：莉莲下了床，在房里来回走动，一会儿从门边走到窗户旁，一会儿从窗户旁走到门边，像牢房里抑郁焦躁的囚犯，不停地来回走动。

之后，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无比漫长，仿佛没个尽头。弗朗西丝的神经始终紧绷，心慌意乱。只要有机会，她总会不顾一切地溜上楼，每次都看到莉莲脸色煞白，来回走动。莉莲说，她得不停地动，直到见血为止。快到中午时，莉莲开始搬家具，搬椅子，搬脚踏缝纫机。整幢房子全是吱吱嘎嘎、嘭嘭咚咚的声响，连弗朗西丝的母亲都忍不住有了怨言。弗朗西丝很是紧张，告诉她莉莲在做本应在春季做的大扫除呢。

不过，下午过了一半，楼上完全静了下来。弗朗西丝担心出事，上到二楼，发现莉莲枕着靠垫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像是普通的病人。弗朗西丝见此情形，放下心来。不过，这只是一时的感觉，待走近，才看清莉莲的脸色比先前更加惨白——毫无血色，脸微肿，皮肤绷紧，泛出病态的光泽，还带着一种湿润。莉莲见到弗朗西丝，没有表示，而是伸出手，说：“哦，弗朗西丝，太难受了！”说罢，她死死攥住弗朗西丝的手指，双眼紧闭，看得出来，莉莲在强忍剧烈的绞痛。

弗朗西丝吓坏了，“这肯定有问题！我得去叫大夫。”

莉莲听到这话，猛地睁开双眼，“不，绝对不可以叫大夫！他一看就知道我做了什么！握着我的手，别松开，开始见血了，就这样，难受是难受，可——哦！”疼痛加剧，她身体绷紧，很久都这么一动不动。弗朗西丝看到她眉间、鼻尖下渗出细细的汗珠。终于，她四肢松软下来，又瘫倒在沙发靠垫上，揩着脸，喘着气，“我没事，没事。”

弗朗西丝也跟着她身体绷紧，放松，“不应该出现这种状况是吧？莉莲，你现在的样子好吓人呀。”

莉莲听到这话，虚弱地将头扭到一边，“别看我。”

“我没有别的意思，可你的脸色白得吓人。”

“一般不是这样的，有时会严重些，感觉不好，也就这样了。”她不舒服，挪了挪身子，侧起半边屁股，将手伸到裙子底下，“血一直在流，我担心流到沙发上，沙发上没有吧？”

弗朗西丝看了看，“没有，一点都没有。”

“我已经用了三块卫生巾，用完一块烧一块。现在还是流血，那个东西还没出来。它要是出来了，你会知道的，到现在还没出来。只有它出来了，才算是完事了。”

莉莲的口气开始烦躁起来，眼睛发出玻璃般的亮泽。弗朗西丝突然想到，莉莲可能在发烧。她摸摸莉莲湿湿的额头，可额头冷冰冰的，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没用，这个念头令她震惊。她怎么会让这种情况发生呢？自己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呀？自己怎么就让莉莲做这种事，这么鲁莽，这么不顾后果？

又一阵剧痛袭来，莉莲身体紧绷，脚在毯子底下动来动去，“哎哟，又来了。”

“我能做什么呢？”

“握着我的手就行。”

“要不要我拿样东西帮你压压疼？”

可莉莲没在听她说话，她双眼紧闭，五官扭曲，“哎哟，这次怎么这么疼！哎哟，弗朗西丝！哎哟！”她疼得蜷作一团，差点把弗朗西丝的手指扭脱臼。

弗朗西丝实在受不了自己这般束手无策。她挣脱身，跑到自己的卧室，想在床头柜里找到更多的阿司匹林，可找来找去也只找到一个盛有白陶土和吗啡的瓶子。她将棕色瓶子对着光看，瓶底有一个白色硬块，上面有液体，一两英寸厚。弗朗西丝心想，那层液体还算较纯的吗啡，有总比没有好吧？她赶紧到厨房找到一把调羹，又跑回起居室。莉莲还是蜷缩着身子，脸上全是泪水。她也没问是什么药，像个听话的孩子，一连喝了三调羹，之后，双眼紧闭，倒回到靠垫上。

吗啡应该减轻了一点疼痛，几分钟后，莉莲的脸不像先前那样疼得扭曲了。她张开嘴，抖抖颤颤地长吁了一口气。

弗朗西丝想到在楼下静心写信的母亲。她要是知道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她要是知道莉莲做了些什么——

莉莲盯着她，“弗朗西丝，这真可怕。你得回楼下去。”

“不行。”

“我要你回到楼下去。你母亲会找你，她要你沏茶的。”

弗朗西丝这才意识到，莉莲是对的。早过了四点。可是一想到要去楼下为母亲准备茶水、面包、黄油，扔下莉莲不管，实在于心不忍——太荒唐了！

“我不能不管你。”弗朗西丝说道。

“事情没那么糟，真的。很快——很快你就再也不用离开我了。我是说，等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那时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吧？只是现在我不想你母亲看出什么异样来，再告诉莱恩，让莱恩胡思乱想。求你了，弗朗西丝，再有几个小时就好了。”

听得出来，莉莲又开始烦躁不安起来，不过她的眼神倒沉静了许多。弗朗西丝痛苦地纠结了一下，还是吻了吻莉莲，离开了。她回到楼下，备好茶，回到客厅坐定，努力和母亲聊天，东扯西拉地说天气，说院子——天知道在说什么，刚刚说过的话，转眼就忘了。

六点，弗朗西丝开始做馅饼当自己的晚餐，这时，她听到母亲正准备出门，巴不得她动作快点。她盯着钟，盼着指针快转。本就阴沉的天已经昏暗，月亮没有出来，寒意袭人。弗朗西丝猜想，普莱费尔夫人家虽说不远，母亲还是希望她能陪着过去的，上次伦纳德遇袭一事让她有点神经兮兮了。可上个星期她已经陪过她去普莱费尔夫人家了，结果不得脱身，陪着闲聊了半个小时。她担心离开莉莲太久。见母亲来到厨房，弗朗西丝赶紧和着碗里的面。

母亲踱着步，看着她手里的活，“你不会改主意不去了吧？”

弗朗西丝从碗里抽出粘满面粉的手，“唉，我刚开始和面呢。再说，我要是晚去的话，人家已经在打牌了，还不是去添乱吗？”

“啊——嗯，说得也是。”

看得出母亲有些失望，但弗朗西丝没有办法，今晚绝对不行。母亲在厨房里又转悠了一分钟，最后扣紧外套，道声再见。她穿过门厅，咚的一声关上前门。

不可思议的是，弗朗西丝竟有了最初与莉莲谈情说爱的那段日子的感觉：她太想见到莉莲了。她抖去粘在手上的面粉，也抖去那种感觉。她解下围裙，跑到楼梯口，匆匆上楼——突然，她吓得跳起来。莉莲就在楼梯口，伏在楼梯护栏上，紧紧抓住栏杆。

“你母亲出门了？我要用厕所！”

弗朗西丝赶紧迎上去，“外面太冷，就用壶吧。”

可莉莲仍往楼下走，“弗朗西丝，我得马上去厕所！马上！”

莉莲走得既急又慎，换在别的时候，就像舞台上跑龙套的小丑，为了表现拉肚子时又急又窘的样子，夹着腿，想快又不敢快地往前赶，很是滑稽。在弗朗西丝眼里，莉莲这种姿态很吓人：弗朗西丝用发抖的手牵着莉莲，领着她小心下了楼梯，扶着她经过走廊，穿过厨房。弗朗西丝停下来点灯，但莉莲无心等待：她匆匆穿过昏暗的院子，进了厕所。

莉莲任厕所门敞开着。弗朗西丝赶过来时，她已经坐在马桶上，两腿张开，上身因为痉挛而前倾，手里拿着一张沾血的卫生巾。见弗朗西丝赶来，莉莲虚弱地挥手让她远离，一边说道：“哦，弗朗西丝，别靠近我！我不想要你看见！把灯留下，离开！哦！哎哟，见鬼！”弗朗西丝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听莉莲说这样的粗话，很是惊讶。不过奇怪的是，这粗话倒是令人放下心来，这是一阵发火而不是绝望，是忍耐终于到了尽头，是这一天的转机到了。弗朗西丝照莉莲说的，留下灯，走开了。厕所里传来用卫生巾的沙沙声，接着传来冲水的轰轰声，静了一分钟后，又传来用纸声——用了很多很多纸，好像没完没了——接下来又是轰轰的冲水声。

接着，莉莲出来了。她手里提着灯，灯光从下往上映照着她的脸，她显得面目狰狞。她说，厕所里有血，自己没法清洗掉。除此之外，她没事，问题解决了，彻底解决了。

不过，莉莲的牙齿上下磕碰，咯咯作响。弗朗西丝扶她进房，确认她可以自己上楼后，赶紧回到厕所，仔细查看马桶，瓷边上尽是斑斑点点的红色，底部的东西颜色很暗，像是黑色糖浆。她用刷子搅动那团黑色东西，用纸擦拭，接着冲水。这样反复两次后，马桶里的水变得干净了。

楼上，莉莲回到沙发上，抖个不停，头发贴在两颊上，是因为出汗，还是因为晚上的湿气，弗朗西丝一时说不清。她替莉莲掖紧毯子，脱下鞋子，帮她暖脚暖手指——莉莲的脚趾和手指苍白、僵硬，像是植物白色的根。热水瓶里的水凉了，她到厨房重新灌满热水。到处找不到吃的——莉莲一天都没吃东西了——不过她还是找到了一罐牛肉精，舀了一满勺，做成汤，连同一片干面包，端到起居室里给莉莲。莉莲见到这顿简朴的饭，先是嫌恶地扭过头去，不过最终还是吃了下去。之后，身体的抖动逐渐减轻，脸上也有了一些血色，整个人看起来的确松弛了许多，也没有那么心事重重，焦躁不安了。

没过一会儿，莉莲长吁一口气，渐渐安静下来。弗朗西丝揽住莉莲，俩人相互依偎着，都已精疲力竭。壁炉里火苗噼噼啪啪地跳动，房间变得温暖舒适起来。架子上的钟指到七点四十分。这一天多么非同寻常！此刻，弗朗西丝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拧干的洗碗布。不过，真如莉莲说的，那药真有效，而且效果产生的时间跟莉莲预计的一样准确，真是神奇。母亲要到晚上十点半左右才会从普莱费尔夫人那儿回来，伦纳德可能晚上十一点后才会回来。她们足足有三个小时进行调整，恢复以往的平静。

弗朗西丝亲亲莉莲的头顶，柔声问道：“好些了吗？”

莉莲摸到弗朗西丝的手，叹了一口气：“没那么糟，只是一般的疼，不像下午的疼。”

“刚才看你那样子，我都吓死了！以为会失去你呢。”

莉莲向后略仰，望着弗朗西丝。“你真这么想？”几乎要笑出来。

“我知道你现在很疼，只是不想我担心罢了，我要是能替你受这个苦就好了。”

“我绝对不会让你替我受罪的。”

“两人分担疼痛，疼痛就减掉一半。”

莉莲摇摇头，“不能。这是我的疼，我一个人能扛得住。这是我的旧生活正在离开我，我跟莱恩的生活，所以才这么糟糕，不过现在好多了。”

两人又依偎在一起，四目紧闭，手握手，一动不动地坐着。

不过，莉莲总是放心不下底下垫着的卫生巾，生怕血流到沙发上，她像先前一样，不时伸手去摸大腿底下，确认血没有流出来。突然，她倏地站起来，转过头去，动作一下变得拘谨起来，她提起裙边，弗朗西丝听到她呻吟一声。她说，谢天谢地，血流得少了，可大腿、袜子、衬裙已经弄脏了，得赶在困得不行前清洗一下，换片卫生巾。

听莉莲这么说，弗朗西丝撑起身子，去小厨房打水，拿肥皂毛巾，再回到房间时，发现莉莲裸露下身，正在解开绕在臀部上一条用来固定卫生巾的细棉质带子，取下弄脏的卫生巾。“哦，别看！”她叫道，这一天她都是这样叫喊的。可她疲惫不堪，在别针上摸索半天也没弄好，于是，弗朗西丝放下手里那盆水，上前帮她。

取下的卫生巾浸透了血，变得厚重，像一块生肉。弗朗西丝费了很大劲才将卫生巾折叠好，找不到地方处理这块卫生巾，便将它放到壁炉煤灰里。莉莲则摇摇晃晃走到水盆边，张开腿，半蹲在水盆上方，给下身涂上肥皂，盆里的水先是变成了粉红色。她半蹲的姿势使得更多的血流了出来，盆里粉红色的水变成了深红色。弗朗西丝见莉莲下身流出血来，流出的血就像一根泛着亮光的深色的线，不由得惊恐起来。莉莲清洗完毕，弗朗西丝扶她立直身子，用毛巾帮她揩拭下身，接着替她换上新的卫生巾，用带子将它固定得当。莉莲这才穿上裙子，重重地跌坐在沙发上，并借势吁了一口气，随后身子侧仰，一边脸枕在沙发扶手上。

弗朗西丝收拾着扔在地板上被血弄脏的衣服和袜子，莉莲眼皮沉重，只是微睁着眼看她忙碌。待弗朗西丝端起那盆颜色吓人的水往门外走时，莉莲说：“真对不起，弗朗西丝。让你这一天担惊受怕了。你真是太好了。除了你，我死都不会让其他人看到我这个样子。”

弗朗西丝顿了一下，“你说过自己不勇敢的。”

莉莲不明白这话的含义，愣愣地望着她。

“你说过自己不勇敢的，可你看到了吗，你今天有多勇敢。”

莉莲的泪水一下涌了上来，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几绺浓黑的发丝垂落下来，她的脸依旧煞白，双唇依旧干涩。尽管如此，弗朗西丝从门口处望着莉莲，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像这样爱过一个人，而且爱得如此纯粹。

弗朗西丝调整了一下端水盆的手，腾出一只手扭动门把，用脚钩住门，费劲地侧身出到外面，往楼梯口走去。

弗朗西丝转过楼梯转角，楼下迎面上来一个人，一边走一边解开身上的外套——是伦纳德。

伦纳德的不期而至令弗朗西丝大惊失色，手里的水盆随之一抖，盆里的水差点泼出去，但她很快稳住身子，因为害怕，也因为不知所措，竟一时愣在那儿。伦纳德还是如平时一样朝她走来，或许看见她并不是很兴奋，只是疲劳地举了举手，打个招呼。不过，他很快察觉出她举止怪异。他走上楼梯，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满是血渍的衣服，水盆，要藏起来根本不可能——他盯着她，警觉起来。

“出什么事了？”

弗朗西丝自欺欺人地答道：“没事。”

“是莉莉？”

他将帽子往楼梯扶手的中柱上一挂，挤过弗朗西丝，进了起居室。“莉莉？”随即房里便传来他的声音，“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弗朗西丝此刻只想一件事，就是赶紧将血迹清洗掉。她冲入厨房，将盆里的水倒入池中，拧开龙头，不断冲洗，直到见不到一点颜色，接着匆匆拭掉溅到瓷砖上的血点；之后，开始洗莉莲的脏衣脏袜，结果池里的水又是一片暗红，那些瓷砖又被溅上不少血点。好不容易洗完了衣袜，揩掉瓷砖上的血点。她将衣袜扔进盆里，端着盆子上了自己的房间，咚的一声放到地板上，关上门。

弗朗西丝决定回到莉莲的起居室。她边走边在裙子上擦干手，心怦怦直跳。

伦纳德依旧穿着外套，背向门坐在沙发前面，背对着她。他握着莉莲的一只手，莉莲想挣脱掉。“我没事。”她在说。她微笑着，挣扎着站起身。她的脸白得见不到一点血色，这微笑显得很不协调，她眼睛四周陡地变得乌青，像受了伤似的。莉莲见弗朗西丝过来，抬头愣愣地看着她，目光里写满无助和害怕。

伦纳德扭过身子，看着弗朗西丝，“她这个样子有多长时间了？”

还没等弗朗西丝回答，莉莲抢着说：“没事，莱恩。”这话就跟弗朗西丝先前说的一样。

他又转过身面对莉莲，“没事？我的老天爷，看你多吓人！我刚才看到弗朗西丝端着盆子，里面差不多全是血。还有——天啊，那是什么东西？”他瞅见了壁炉里卷成一团的卫生巾。

莉莲挤出的笑容还在，但更加难看了。“没别的，就是来月经，一直在流血，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特别多。弗朗西丝一直在照顾我，你在看什么？哦，别看那东西！一块卫生巾而已。别看！那不是丈夫看的东西！”说着话，她伸手将他的脑袋扳向自己，“你怎么回来了？怎么待在家里了？你不是要和查理在一起吗？”

他答道：“查理赶着离开，我和他只喝了点啤酒。”

“你进门我们都没听到。”

“是的。我先是坐公共汽车到坎伯韦尔，就从院子那条路进来了。莉莉，你这样子很吓人，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是的。这次很厉害。”

“我看到那个盆子——”

“一盆水而已。”

“我看不像是水。”他又扭过身去看弗朗西丝。弗朗西丝此刻已进到屋里，一只手仍握着门把，两腿实在无法再往前挪，“她一天都是这样吗？”他问弗朗西丝。

弗朗西丝望着他，答不上话来。

莉莲接过话，“你真不要担心，没事的。”

他又转过身盯着莉莲，“你为什么老说没事没事的？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了，我——”

弗朗西丝看得出来，莉莲已经心虚，说话开始吞吞吐吐，脸上挤出的笑愈加不自然。伦纳德迷惑不解，只盯着她。莉莲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身子往后一倒，靠在垫子上，一只手捂住双眼。过了一会儿，她任捂着眼睛的手往下一垂，无可奈何地说：“莱恩，我本不想告诉你，我——我感觉这次是流产。所以，血出得特别多。”

伦纳德听到这话，倏地转头看弗朗西丝，浅黄色的眼睫毛眨个不停，接着又转头望着莉莲，降低了声音问道：“你到底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知道，就才几个星期的时间，再说——”

“叫了大夫吗？我是说今天，看大夫了吗？”

伦纳德站起身来。“几点了？”九点差一刻，“我现在还来得及去叫大夫，对吧？哪位大夫离这儿最近？”

莉莲慌了，赶紧伸手拽住他，“求你了，莱恩，我不需要大夫，实在没有必要了，事情都结束了。”

“叫个大夫给你检查一下也好。”

“没什么可检查的。不要浪费钱了。再说，雷夫人就要回来了，见有大夫在家里，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到时我多尴尬。求你了，莱恩。”

“可你脸色这么差！弗朗西丝，你肯定赞成叫大夫吧？告诉我哪个大夫离这里最近就行。”

弗朗西丝还是答不上话来。她太羞愧，太无助。成功弄掉的那个东西，温暖舒适的房间，她俩的浪漫甜蜜——统统消失了。莉莲挣扎着爬起来，跪坐在沙发上，身上的毯子随之滑落，热水瓶也咚地掉到地上。隔着伦纳德，两人四目相接，莉莲赶紧朝弗朗西丝警告地摇摇头。

伦纳德一转身，正好看到莉莲的动作。莉莲见被他发现，眨眨眼，随即低下了头。他站在那儿，盯着莉莲，表情突变。“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等着回答，“弗朗西丝，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接下来，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脸上的疑云顿时消失，他又转向自己的妻子，“你没有——？”

莉莲一脸内疚地急忙说：“是它自己流掉的。我一醒来，它就流掉了。莱恩，我可以对天发誓。”

伦纳德一声不吭，死死盯着莉莲，这让莉莲更加慌张，她转向弗朗西丝。“弗朗西丝，告诉他。今天早上你见到我来着，是吧？我不是告诉你我怀的孩子自己流了？我是不是——哦！”她一下倒在沙发上，双手死死掐住腹部，“哦，难受死了！”

弗朗西丝见莉莲这个样子，终于可以动弹了，她走上前去。然而，伦纳德站在原地不动。“既然难受到这种程度，”他冷冷说道，“为什么还不让我叫大夫？你是怕大夫发现什么吧？”

“莱恩，求你别。”

“我就是不相信——你别管，弗朗西丝，就让她这样。”弗朗西丝正把毯子围到莉莲的肩上，他却一把攥住弗朗西丝的胳膊，将她拉开，“你别管我亲爱的太太，先听她说说自己做了些什么。”

“够了，莱恩。”莉莲有气无力地说道。

“哦？不想让弗朗西丝知道，是吧？你心里有愧，是吧？不是？那就告诉弗朗西丝，说呀，是不是要我替你说给她听？我知道了，是不是请上雷夫人，也让她听听？”

伦纳德一直攥着弗朗西丝的胳膊，她想挣脱开来。“别这样，伦纳德。”弗朗西丝终于开口了。

“不，不，我在等莉莉给你讲她的事呢。”

“够了，伦纳德！”伦纳德听弗朗西丝用这种语气说话，转过身看着她的脸，弗朗西丝眨巴着眼，转过头去，“别这样，这一天已经够糟糕的了。”

弗朗西丝的言谈，她躲躲闪闪的样子，差不多等于承认了什么。他松开手，“你也参与了？老天爷呀！怎么会是这样！”

莉莲说：“弗朗西丝一直在照顾我。”

“喔，她一直在照顾你，好呀。”他将手按在抹了油的头发上，“天哪！你们女人就搞这些名堂？还抱怨我们男人说你们诡计多端！这种事你还做过几次？别，看着我，听好了，我不管你病不病。”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莉莲，“不算头一次，还有多少次？”

她低声抗议道：“哦，别犯傻了。”

“这是不是你的主意——啊，用这种方式来教训我？试试我的底线，是不是？”

“这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天哪！”他的脸扭曲了，“哦，我实在不想看你，看着恶心。你这个小娘们儿，到底哪儿出了问题？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嫌谢维尼街住得不舒服，好吧，我就带你上这儿来。我没少给你钱花，房间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结果你把房间弄得跟该死的妓院似的！有个小孩又——又怎么了？会弄坏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装饰吗？你知道，生活中还有比你那些丝带更重要的东西。”

莉莲双手按着疼痛的肚子，“我不在乎什么带子，我不在乎什么房间，你不明白吗？我连你都不在乎。”

“哦，是吗？好呀，那我也告诉你一条新闻，我也没太把你当回事，可我们是夫妻，已经绑在一起了吧？”

“不，没有什么分不开的。”

他一手放到胡子上，抹了抹嘴，“喔，别胡说了。”

“我没胡说。莱尼，我——我是认真的，弗朗西丝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让我很不开心，我也让你很不开心，这种生活我受够了，我要和你分开。”

他还在抹胡子，瞪着莉莲，“你说什么？”

“我要和你分开！孩子流掉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从伦纳德下班回家到现在，莉莲第一次说了实话，真真切切的实话。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莉莲的脸，然后低下头，转向一边，手也不再抹着胡子。一旁的弗朗西丝看得真切，他五官扭曲，表情像是要哭，弗朗西丝心头一紧，但他竟然在笑，弗朗西丝更加惊骇。

笑声消失，如此之快，像是面具脱落。他直起身子，问：“他是谁？”语气平和得令人发怵。

莉莲垂下双肩，“呵，就知道你会这么想，我就知道！”

“他是谁？”

“你知道，跟别的男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就想离开你，不行吗？我就想过自己的生活，不行吗？我要找份工作，我要上大学。”

他噘起嘴唇，露出挤作一堆的牙齿，“工作？”

“对，凭什么不行？我认识你时，就有一份工作。”

“替你继父卖鞋也叫工作！好呀，你去找份真正的工作，我倒想看看你能做多久。还读书呢！鬼才信你！”

“你信不信我根本不在乎。”

“哼，少糊弄我。你想离开我，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让哪个白痴男人把你弄成了他的荡妇。”他转向弗朗西丝，“所有这些你早就知道了，对吧？天哪，我就知道，你俩没干什么好事！每次我背过身，你们要不就是叽叽咕咕，要不就是手忙脚乱，是不是你母亲不在家时她带那个男的来过这里？你是不是替他们把门望风？你是不是替那个男的通风报信？要知道，我可是一直把你当朋友呀。”

“不是这么回事！”没等弗朗西丝开口，莉莲大喊道。

他没理睬她。“她在哪儿跟这个男的见面？”他那蓝色的眼神放松了些，但弗朗西丝几乎可以觉察出来，他其实焦躁万分，拼命想找出某种答案，“是不是在那次聚会上？就是今年夏天？她姐姐家的那次聚会？那家伙是不是那个住在沃尔沃思路上的混蛋？是不是个补锅修锁的爱尔兰人？要不就是——就是那个别着自行车裤管夹的小屎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厄尼？”

“什么男的都没有！”莉莲喊道。

莉莲几乎是尖叫，着实吓了弗朗西丝一跳，可伦纳德根本不为所动。他不停地追问，那个男的究竟是谁？住哪儿？莉莲和他什么时候认识的？莉莲和他什么时候开始有那事的？莉莲和他在一起多久了？他不停地追问，缓慢地但不可避免地失去理智，失去谨慎，他的嘴唇和胡须湿湿的，满是唾沫，他用拇指和一根手指来回抹去那些唾沫，紧接着，他猛地挥一下胳膊，指向沙发上的莉莲、毯子、壁炉里的卫生巾，带着令人厌恶的胜利姿态质问道，今天这事就是因为他，对吧？是要打掉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吧？天啊，亏他刚才竟然还为她感到担忧！

弗朗西丝恐惧起来，她看看莉莲，发现她也害怕了。房间里的气氛原本只是紧张、不快，此刻却充满了实实在在的凶险。弗朗西丝想到母亲随时都可能回来，更加惶恐不安，她反反复复地说着：“伦纳德，求你了，别这样。”同时想走近伦纳德，可就是挪不动脚，“你这是在瞎猜，好啦好啦，冷静下来！”但伦纳德根本不理睬她。他好不容易停住嘴，却站在那儿，眼睛四处逡巡，显然在找什么东西。他的目光定在莉莲的手提包上，几步冲过去，拿起手提包，打开扣夹，将它底朝天翻过来。“哦，住手！”莉莲大叫一声，扑了过去，可是迟了：包里的纸币、硬币、邮票、梳子、口红等一股脑儿全被倒在地上，一片狼藉。他粗鲁地翻着——弗朗西丝心突突地跳，知道他在找莉莲苟且的证据。他什么也没有找到，于是又环顾屋子，这回目光定在了莉莲的针线篮。他一把拿过篮子，同样将它翻了个底朝天，毛线团、针盒、纸样、棉线卷、边角料等被倒在地板上，其中，一只小盒掉到壁炉前的小毯子上，盖子砰地开了，差不多百来根珍珠头的别针飞落出来。

这些飞落出来的别针就像是最后击垮莉莲的稻草，她啜泣起来。“滚开！”她喊道，“我恨你！”抄起一个靠垫砸向伦纳德。

那个靠垫是黄色的，砸中了伦纳德的肩膀，旋即反弹，落到已是一片狼藉的地板上。伦纳德踩着地上那堆东西冲到莉莲面前，一把抓住她的上臂，摇晃她。

“他是谁？那个男的是谁？”

“没有男的！”

“哦，别把我当傻瓜，告诉我他是谁，我他妈的要宰了他！”

他一边吼，一边摇晃莉莲。莉莲在他的手里变成了没有生命的东西——像一条毯子或一块台布，他就像在抖去沾在上面的碎屑。弗朗西丝冲到两人跟前，想掰开他的手指，但徒劳无功，她又抓住他的衣领后沿使劲拉拽。他用肩一顶，便将她往后顶了个趔趄。他继续摇晃莉莲，冲着她的脸呼呼喘气，“那个男的是谁？告诉我他叫什么，他住哪儿，说呀！”

终于，弗朗西丝再也受不了了，心里的那道防线已经失守，或崩溃。

“我就是那个男的，伦纳德！”她喊道，“我就是那个男的，你明白吗？莉莲和我相爱，我们有好几个月了。”

无数次，弗朗西丝想象当着伦纳德面说出这番话，这样的机会她盼了又盼。过去的那些夜晚，她躺在床上，想着他睡在莉莲身边，时而凄惶，时而愤怒……可眼前的景象根本不是想象中那样。她声音尖厉、发颤，这一刻，她感觉不到胜利，丝毫感觉不到。伦纳德看了一眼弗朗西丝，一副嫌她碍事的神情，像是又想用肩顶开她，好把妻子抓得更牢。接着，他看清了弗朗西丝的表情，也应该明白了弗朗西丝的意思，人依旧定在那儿，但松开了手。莉莲扑通一下倒回沙发上，啜泣着，脸上满是泪痕。她脑袋略低，抬起眼睛，盯着伦纳德，心虚的样子表露无遗。伦纳德诘问道：“是这样吗？弗朗西丝说的是真的吗？”

莉莲稍顿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又看着弗朗西丝，他空洞的眼神明确无误地告诉弗朗西丝，她彻彻底底地耍弄了他。他五官扭曲，嘴巴紧闭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鼻孔发出粗重的气息，转身背对她俩，三步两步离开了沙发。

但他旋即一折身，又冲了过来。弗朗西丝以为他又冲着莉莲而来，便移动了一下，可他径直冲向她，一手勒住她的脖子，将她往门口拖去。

“滚出去！”他一边拖拽一边吼道，“离我太太远点，你这个变态的婊子！”

弗朗西丝措手不及，打了个趔趄，也差点带倒了伦纳德，两人跌跌撞撞，踩着地毯上乱七八糟的毛线、纸样、织针、别针，弗朗西丝的鞋底步步打滑，她能感到踩到的是什么东西。她听到莉莲惊叫，抽泣，恳求伦纳德放开她，但他没有松手，胳膊使劲勒住她的脖子，粗糙的袖口蹭着她的喉管，她感到一阵烧灼。她拼命扭动身子，用肩膀顶开他，她的手滑进他的外套翻领。有那么一会儿，他们抱在一起，胳膊和大腿纠缠在一起，比情人贴得还紧，她能感到他没有刮过的脸颊的粗糙，能感觉到他脸颊的滚烫热气。她用力扭过身子，背倚住他，两脚使劲蹬住地板，他放松抓住她脖子的手，转而摸索脖子底下的身子，想找到一处可以抓牢的部位，正巧抓住了一边乳房，她一阵疼痛。最后他抓住了她腋下的一块肉，她更加疼。

他的嘴几乎贴住了她的耳朵，吐出一连串的粗气和咕哝，中间插入莉莲的声音，还在哀求他松手。弗朗西丝感觉到有人在扳扯自己的肩膀，这应该是莉莲在拼命将自己和伦纳德扯开。弗朗西丝接着听到咚咚的捶打声，像是捶打一件中空的物体，声音的振波经过伦纳德的身体传到了自己的身体。弗朗西丝已经恍惚，但还是意识到是莉莲在用双拳捶打伦纳德的后背。

接着，伦纳德用脚踢弗朗西丝的脚踝，两人同时踉跄前扑，就在他们稳住身体时，又是一声击打，但声音不同刚才——一声拍击，奇怪的是，带有液体的感觉，像是板球拍击中了一个湿漉漉的球。这声打击让伦纳德发出一声掺杂着杂音和呻吟的呼气，他抓住弗朗西丝的双肩，像是要把她摁跪下来，他双手一松，顺着她的身体重重滑到地上。弗朗西丝以为，他是因为地毯湿滑而失去了重心。她转过身，看到了莉莲，她在他身后，有几英尺远，双手紧握着一根棒子样的东西——那是什么？那个烟灰缸！那个圆柱形烟灰缸！——即便如此，弗朗西丝也没有想到伦纳德的跌倒和莉莲手中的烟灰缸有什么关联，她只想趁伦纳德站起来又抓住自己之前赶紧脱身。

然而，莉莲的神情让弗朗西丝意识到了什么。她随着莉莲的目光望向躺在地板上的伦纳德，这才发现，伦纳德压根儿没有爬起身的迹象，而是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他趴在地板上，双臂压在身体下面，抵住地毯的脸已经变形，呼吸微弱吃力，整个样子像是一个难以动弹的醉汉，竖起的外套翻领挡在他的耳朵上方，把他的脑袋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弗朗西丝站在那里，向前弯着腰，双手扶膝，喘着粗气，心在狂跳。

“他怎么了，莉莲？他怎么了？你打了他？你做了什么？”

莉莲冲着她眨眼。“我只想要他松开你，我只是想——”她看着手里的烟灰缸，像是很诧异烟灰缸怎么就到了自己手里。她缩了缩身子，放下烟灰缸，小心地走到伦纳德跟前，“莱恩？”她叫道，“莱恩？莱尼？”他依旧一动不动。莉莲蹲下身子，推他的肩膀，接着拉开他竖起的衣领，突然尖叫一声，噌地跳了开去。

伦纳德头部一侧在汩汩冒血。

弗朗西丝心头一紧，随即跳得更快。她慌得四处搜寻，希望能找一样可以止血的东西。她拿过那个黄色靠垫，压住伦纳德的伤口。她一边使劲压住枕头，一边小心地将他的脑袋扳过来看个仔细。他的脸——啊，他的脸如此可怕，眼睑分开，但眼神空洞，嘴巴张开，脸顶着地板，嘴巴被挤得松垮、变形。更吓人的是，他的舌头伸了出来，粉得吓人，垂吊下来，黏液样的东西从舌尖一滴滴落在颜色鲜艳的地毯上。他的呼吸越来越吃力，气息像是从很深处用劲呼出来——湿重，像在打鼾，血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流，白色衣领早被血浸染得通红。

弗朗西丝一只手依旧压住靠垫，另一只手拍着他。“伦纳德，伦纳德！”她希望他能有所回应，正常的、不那么可怕的回应。

“哦，叫醒他呀！”莉莲开始哀号，惊恐之下，她大哭起来。

弗朗西丝摇晃伦纳德的肩膀，“伦纳德，莱恩，听得见吗？”她没法弄醒他。弗朗西丝更加用力，却只晃出他嘴里更黏的液体，那种骇人的呼吸声还在持续。弗朗西丝看着莉莲，“你刚才在想什么呀？”

莉莲像野兔一样哆嗦个不停，“什么也没想！我就是想让他住手，他不是那么狠劲地晃你吗？我用手打他，可不管用呀。”

“你怎么拿烟灰缸呢？”

“我不知道！没有别的东西呀。”

“莉莲，你可是砸了他的头！”

“我发誓，我不是有意的，我就那么一挥，我不是有意——”莉莲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抖个不停的手，接着扯过衣袖的袖口给弗朗西丝看，“这儿！”衣袖上有一道长长的烟灰印，“我的确不该用烟灰缸的角打他，你看见这烟灰了，我不想弄脏了他的衬衫。我不是有意要伤他的对吧？这烟灰就是证明吧？”她的目光转向伦纳德，“哦，天呀，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流这么多血？他怎么还不醒过来？”

“他昏过去了。”弗朗西丝说道，手仍然压住那个靠垫，她害怕拿开靠垫，她甚至害怕动一动。

“流了这么多血，”莉莲又说，“他衣服上都是血，很快会到处都是血。哦，他怎么发出这样的怪声？他为什么不——”

她不说话了。事情有了变化，伦纳德出现了新状况，他的呼吸跟先前不同，变得急促起来，夹杂在其中的痰音更加剧烈。“莱恩？”莉莲俯身叫道。弗朗西丝又观察伦纳德的面部，那种呼吸还在持续，呼出的气息到了舌尖竟发出啵啵声。弗朗西丝和莉莲注意到，他的肩膀和后背在下沉。她俩目不转睛地盯着，盼着它们再耸挺起来，但肩膀和后背没有动弹，啵啵声停止，一片可怕的死寂。

“莱恩？”莉莲又叫了一声，但语气已经没那么肯定。

弗朗西丝一把推开她，让靠垫保持原位，一手拉开他已经不成形状的外套衣领，伸手探他脖颈上的脉搏。他汗涔涔的皮肤还热着，像是活力十足，但她已经探不到它底下的脉搏了，她又用耳朵贴着伦纳德的后背，隔着外套一处一处地听，他的背部还在散发热量，但除了听见自己因为恐惧而来的怦怦心跳外，已经听不见伦纳德的心跳。她环顾四周，看到乱七八糟的地板上有莉莲的梳妆盒，起身冲了过去，拿起盒子，打开盒盖，将里面的小镜子放到他变形的嘴前，十秒，十五秒，二十秒，镜面上没有出现任何雾气。

她不敢相信会是这样的。她将靠垫紧压他的头部，将他的身体用力扳转过来，仰躺在地板上。他发出喘息似的咕噜声，仅此一次。莉莲听见这个声音，赶紧冲到他跟前，又叫他的名字，但那咕噜声听起来很是怪异，不像是一个生命体发出的声响，倒像是一个口袋被扔在地上时一股气流冲出袋口时发出的声响。他的四肢像是与他的身子没有多大关系似的，还保持着他刚才趴着时的姿势。弗朗西丝抓住他的双臂，举起来，放开，它们无力地落下。她试着按压他的胸口、腹部——想尽各种办法让空气进入他的肺中。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她发现，他半睁的双眼，他的嘴唇，他吐出来的粉红色舌头，好像没有了多少水润。他已经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像人的物体，一个有一定体积、里面空空的、怎么看都不对劲的物体。

弗朗西丝向后跪坐在地板上，房间里好像还回响他的喊叫声，她还能感觉到他扣住自己的胳肢窝引起的疼痛，还能感觉到他压住自己时他身体的重量。“莉莉，”她压低声音，“他恐怕死了，你恐怕把他打死了。”

莉莲像没有明白过来，怔怔地瞪着，但她的脸很快扭曲成一团。“不！不会的！肯定不会的！他是装的，在逗我们！”她转向伦纳德，抓住他的衣服，“莱尼！醒来呀！够了！别闹了！莱尼，别这样了！你在吓我吧，你在吓弗朗西丝吧，我们刚才说的话不是真的，都是骗你的，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求你了！哦，求你了，快醒来呀！”

莉莲不停地求着伦纳德，然而，她的声音渐渐放缓，她肯定像弗朗西丝刚才一样，被这样的变化，被他古怪的样子吓蒙了。“别这样，哦，别这样。”她还在不停地喃喃，但只是在机械地重复这些没有意义的话。最后，她不再言语，手离开了他，恐惧地盯着他。

少顷，她转向弗朗西丝，“我们该怎么办啊？”

弗朗西丝还没有缓过气来，她手指上有血，黏黏的血，“我不知道。”

“可是，他不可能——我不是——哦，他爸妈会怎么说呀！”莉莲想到这儿，又害怕地转向伦纳德，“哦，我做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怎么可能就死了呢，怎么可能！莱尼，你怎么可能因为那一下子就死了呢！莱尼，快醒来！哦，他的衣服上全是血！不会是这样的，他不可能死的。弗朗西丝，他可是打过仗的！哦，他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回来？你为什么非得跟他说我俩的事呀！哦，天哪，这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莉莲的絮叨不知不觉从万般不信变成了歇斯底里。弗朗西丝走过去，将她揽入怀里。她俩一个蹲着一个跪着，紧紧地抱在一起，离她俩约一码处便是伦纳德的脚，翘起，外翻。莉莲将脸紧紧偎在弗朗西丝的肩上，呻吟，呻吟。但这样的拥抱很怪异，伦纳德那没有生命迹象的身体同样怪异。她们手指相扣，但感觉到的只有恐惧，黑色的、电流般的恐惧。她们的心在狂跳，但两人感受的恐惧不同，两颗心脏跳动的节奏也不同。

弗朗西丝难忍煎熬，她挣脱身子，转过去。莉莲应该没错：事情不可能是这个样子的。她回到伦纳德的身体前，再次努力让他苏醒过来。办法一定会有的，肯定有的！他失血太多，黄色靠垫已被浸透，地毯上散乱的东西也沾满了血迹。即便如此，你也不能死，不能就这样死了，不能。她发现伤口本身已经不再流血，这可能是个好兆头——是吗？如果想办法刺激一下他的器官，说不定能让他恢复知觉。打一拳？使劲晃？她看到壁炉上有一杯水，于是拿过那杯水，猛地朝他脸上泼去，水和着血流了一地，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反应。她把杯子里还剩的水灌进了他的嘴里，是拨开他的舌头灌进去的，可这水如同灌进花瓶里一样，就留在了那里——可怕，可怕。

她颤抖的手放下杯子，看看钟：九点过十分。她尽力定定神，闭上眼睛，感觉过了好一阵子，她又睁开眼睛看看钟，发现总共也才过了两分钟。

她说：“我们得做些什么，我去叫大夫。”

莉莲颤抖了一下，“叫大夫？”

“现在叫大夫是太迟了，可——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可我们跟他怎么说呢？”

“我也不知道。我想，实话实说吧。”

“说是我打了他？”

“除此之外，那还能说什么？”

“可我们不能这么说！他会叫警察的，对吧？”

“我看——我看他也只能这么做。”

“不，弗朗西丝，不，哦，事情不会是这个样子的！他不可能死了！我们一定有办法的。”她又抓住伦纳德——这一回是抓他的手，“莱恩！莱尼！”她又掐又拍他的手，“别装了，莱尼！求求你了！弗朗西丝，帮帮我，不会没有办法的。”

莉莲又抓住伦纳德的另一只手，一边不断拍打他的大腿和膝盖。钟的指针嘀嗒嘀嗒地转圈，不紧不慢，但无情无义。弗朗西丝想拉开她，“没用的，没办法了。”

莉莲还在拍打他，她的眼里和脸颊上全是泪水，“不会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莉莲，你知道已经是这样了。停下吧，我们得做点有用的事。这样子拖得越久，越让人觉得怪。我是说，会让警察觉得奇怪——”

莉莲听了，顿时僵住了。她抬头望着弗朗西丝，声音细得跟孩子似的，“你不会说是我打了他吧？”

弗朗西丝咽了咽了口水，“我说你是一时失手，不是故意的，你也这样说。”

“他们会说这是谋杀，会绞死我的，弗朗西丝！”

“他们不会这么做的，他们不能这么做，也不会的！”弗朗西丝这么说着，但声音已经开始发抖，胸膛里的心脏在扭动。快九点二十分了，又过了十分钟！她颤颤地吸了两口气。“我们自己先得把发生的事情理清楚，我们自己清楚了，就好说了。不管怎么样，当时是伦纳德攻击我，我身上肯定有伤，对吧？”她往下扯开自己的衣领，“有伤痕吗？这儿？”

莉莲看了看她的喉咙，并没有见到伤痕。“可他们会想知道我们为什么打斗，他们会知道我俩的事情，他们还会知道我怀孕的事情，弗朗西丝，我熬不过去的，不行！我俩总能做点什么，哦，我好难受，我是不是要死了呀！——不，弗朗西丝，等等！”弗朗西丝抬起脚要走开，莉莲一把攥住她——攥住她的手，攥住了她的袖口，莉莲还跪在地上，“总有别的办法，别的办法。我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才能在一起，他们会拆开我俩的，我知道他们会的。这不公平！我们费了多大的劲啊！”

莉莲抓着她的手充满了恐惧，她的脸白里发青，“求你了，弗朗西丝，求你了，我们就不能找个什么理由吗？——什么理由都行呀。我们不能说——说他跌倒吗？”她为这个念头激动万分，将弗朗西丝的手攥得更紧，“我们能不能就说他跌倒了，撞到了头？只要我们把他弄成侧卧的样子，再在他下面放样东西——”

“放什么东西呢？”弗朗西丝仔细扫了一圈房间，很是沮丧，“壁炉前没有围栏，房间里连一样坚硬的东西都没有，只有这一大堆中看不中用的靠垫！看看他的伤口，看看这些血！大夫一看就知道我们在撒谎。只有撞到台阶上或石头上，才会伤成这样。”

“呃，那，那就说他是在外面跌倒的，怎么样？我们就说他自己走回了家，我们想帮他。还记得上次他被人打的事吗？他那次不就是自己回到家里的吗？他当时也流了很多血。我们可以说他在外面跌倒了——说是他自己回的家，告诉我们在外面跌倒了，然后就——就死了——”

“哦，莉莲，用点脑子好吗？他伤成这样，哪儿也去不了，他们绝不会相信的。”

莉莲绞着手指，“那，那假如他受伤后根本就没回来呢？我们可不可以把他搬到外面的什么地方？”

“把他搬到外面的街上？不管人来人往？怎么做得到呀？”

“那就假设他不是从街那边回来的，是从院子那条路回来的，我们就把他搬到院子那边去行吗？”

“你不是当真的吧？”

“我不知道。是，我就这么想。我现在害怕死了，只想把他弄到房子外面去，到时即便他们没法证明，他们也会说这是一场意外。我们能不能就把他搬到院子外面？就放到后面那条巷子里？到时会有人发现他的，这比把他藏在什么地方强，是的。求你了，弗朗西丝，求你了！”

天哪，这真是一场噩梦！比噩梦还可怕！弗朗西丝抽出手来，抚摸着莉莲的脸。在弗朗西丝看来，她们有两条路可走，两条路都是一片黑暗，充满恐惧。沿着其中一条路走下去，意味着她必须去叫大夫，现在就去。大夫会查看伦纳德脑袋破损的尸体，接着他会观察莉莲——看她一副病恹恹、可怜兮兮的模样。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问题，就是哭天抹泪，就是一派谎言。她母亲回到家里，看到乱哄哄的场面、守在门口的警察——

奇怪的是，不是因为莉莲，而是因为这些想法，弗朗西丝放弃了第一条路。她虽有些犹豫，但还是选择了第二条路。她望着地板上伦纳德的尸体，走过去看了看那个令人恶心的伤口。人们会把它看成是一次意外吗？如果她和莉莲想办法让他以某种姿势躺在地上，再在他脑袋下面放个东西，他们会看成是意外吗？会吗？

她缓缓说道：“我们得两个人一起搬才行，我一个人肯定弄不了，你得帮我。哦，这简直是疯了！就是想一想也——你没有力气呀。”

莉莲用左右掌根揩去眼里的泪水，“我有力气。”

“你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上帝啊，我不知道，我脑子乱得很！可时间又不等人。”分钟的指针又在偷偷地往前走。

“我们就试试吧？”莉莲恳求道。

“你真想这么做？”弗朗西丝盯着她。

莉莲已经爬起身来，“我们需要什么？穿好鞋子？还需要做什么？弗朗西丝，告诉我！”

弗朗西丝一时也没了主意。她又一次将耳朵贴到伦纳德的胸口上，她担心万一自己刚才没有听到，他的心脏竟奇迹般的还有跳动，还有哪怕极其微弱的跳动……但什么也没有，甚至热气也在一点点离他而去。他的眼睛变成了一道没有任何光泽的细缝，他的粉红色舌头吐在外面，他那张脸愈加不像是人的脸。

弗朗西丝努力理清紊乱的思路，“还得用靠垫压住伤口，要不然，会弄得到处是血，得把靠垫捆好，这样管用吗？哦，天哪，我不知道。用什么固定呀？用他的围巾？我还得用东西罩住我的衣服，用围裙，还是毛巾，还是——”

莉莲双手按着肚子，跑开了。

她像是转眼就回来了，怀里抱满了东西，一股脑儿倒在弗朗西丝脚边的地板上：从厨房里拿来的方格棉布围裙，从架子上取来的蓝色编织围巾，一双她自己的黑色鞋子，还有从弗朗西丝房间里拿来的一双鞋子。弗朗西丝盯着这些东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莉莲拾起那条围裙，递给弗朗西丝。

“快，弗朗西丝，我们试一试。”

弗朗西丝恍恍惚惚地系上围裙，卷起衣袖，穿好鞋子，战战兢兢地蹲下，用手扶住伦纳德的脑袋。脑袋倚在手中，就像网兜里的大白菜，沉沉的，难以固定。她将脑袋偏向一边，以便绑紧压住伤口的靠垫，这时，她先前灌进他嘴里的水溢了出来。

就在用围巾盖住伦纳德的脸的一刹那，你更难相信伦纳德是真的死了。她来到他身后，托着他的双肩，使劲把他扶坐起来，她紧张地以为他会扭动身子，拒绝起来呢。这么想着，她的心提了起来。她将双手伸到他的胳肢窝下面，拖着他一点点往门口挪去，很快不得不放下了，他的身子就像一捆浸湿的地毯，难以掌控。就这样了，我们实在做不了。弗朗西丝这么想着，倒是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她看到莉莲发青的脸上满是惶恐和无助……于是她又抓起伦纳德，伸到他腋下的胳膊，再往里伸，让他那绑着靠垫的脑袋笨重地倚住自己的下巴和肩膀，固定好，这样才能将他从地板上托起来，开始拉。他的两只脚拖在地上，带起了地毯，莉莲便攥住他的脚踝，将他的脚抬离地面，才走两步，他的脚便从她的手里滑落，于是她改为抓住他的两只裤管。

她们跌跌撞撞地将伦纳德搬出房外，经过楼梯口，到了楼梯边，弗朗西丝已经累坏了。伦纳德的外套拖在地上，她放下他，扣好外套。突然，她瞥见楼梯拐弯处的栏柱上挂着一样黑乎乎的东西。他的帽子！她们早把它忘了个精光！上帝啊，还有别的什么也给忘了？她走过去，取下帽子。他进城戴的礼帽，里面污渍斑斑，由于与头发不断摩擦，散发出汗臭和发油混杂的气味。可是，她们怎么能又拿帽子又搬伦纳德？只有一个办法：自己戴着这顶帽子。弗朗西丝举起帽子准备戴上，可看了看莉莲，她不能戴这顶帽子，绝对不行！这样太过分了，这样简直是疯狂。

可她们已经将伦纳德搬到了这里，现在肯定快到九点四十五了。这时如果再把他搬回房间，解下绑住的靠垫，她跑去叫大夫，那么又如何解释这段给耽误的时间呢？如何解释她们为什么要搬动伦纳德呢？她们一开始就不应该搬动尸体。她们犯了个错误！我们就试试吧，莉莲这么说过。此刻，弗朗西丝明白了，这又不是一样东西，可以试一下，不行了可以回头。先前的恐慌又攫住了她的心，那种电流般的黑色恐惧……突然，她想，要摆脱这样的恐惧，唯一的办法是继续下去。她将伦纳德的礼帽往自己头上一扣，示意莉莲安静下来，将身子探过楼梯护栏，听着，万一母亲在过去这半个小时当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呢？说不定左邻右舍或屋外的路人听见了前面的吵架声呢？不过，屋里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就她判断，外面的街上也是一片静寂，只听到煤气灯的噗噗声和钟的嘀嗒声。

她朝莉莲点了点头，再次托起伦纳德，开始一级一级地倒退着往楼下挪去。

倒退着下楼和在平地上走太不同了。她每下一级，都得用脚小心试探楼梯。越往下走，倾斜的尸体使她承受的重量也就越大。在上面一端的莉莲，一边尽力抓住尸体的裤管，一边设法稳住自己的身体。她没有坚持多久，先是左脚裤管接着是右脚裤管从她的手上滑落下来，伦纳德瘫陷的四肢重量使得弗朗西丝站立不稳，几乎向后倒了下去，她吓得大叫一声，眼前晃过自己滚下楼梯，尸体也跟着一起滚下的画画。她大汗淋漓，全身紧绷，好不容易稳住了身体。还有一段楼梯，她干脆不要莉莲帮忙，自己一个人像拖着一袋土豆似的拖着伦纳德往下挪。伦纳德的脚就这么一路磕着碰着楼梯和护栏的柱子。

到了楼梯脚，她一松手，伦纳德瘫在地上。她弯下腰，大口喘气，眼前的情形令她更加无助，更加焦虑，更加难以忘怀。如果她母亲偏偏这个时候走进来——想到这儿，她又伸手去拖伦纳德，可她的上臂像是半脱了臼，她的手此刻连合拢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无力地拉扯尸体，心头掠过一阵巨大的恐慌。即便她和莉莲此刻想把他再搬上楼去，也已经没有气力了！

她只能用手腕钩住伦纳德的腋下，朝莉莲一点头，“帮帮我！”

莉莲跟着下来后，却一屁股坐在最下面那级楼梯上，全身哆嗦，“我要歇口气，就歇一分钟。”

“没时间了，来吧！”

“弗朗西丝，我不行了。”

弗朗西丝脱口大喊：“是你让我们这样做的！你得坚持下去！你得坚持下去！”

就在弗朗西丝的喊声消退时，外面街上有脚步声，接着是一个男人的说话声和大笑声。前门虽关着，但这声音听起来近得吓人，她们吓得一下子来了劲。弗朗西丝一把托起尸体，又跟先前一样，就这么拖着。“你到我前面去。”她喘着气吩咐莉莲。莉莲抽噎一声，急忙溜过她身边，去打开后门。伦纳德的鞋跟擦着过道的地面，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印痕，他的脚挂到了过道旁的一条桌腿，将桌子稍微带离了原来的位置。弗朗西丝没有停下，一步一晃倒着进了厨房，穿过厨房，来到开着的后门，就在下那两级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台阶时，她又差点摔倒。屋外，夜色深沉，潮湿，空气里有烧煤的气味。莉莲跟在身后，通过门从屋里投射到外面的亮光像是一个竖着的长方形光体，就在她背对门站在这个光体里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变成了一幅剪影。门一关上，只有透过厨房里挂有帘子的窗户的微光照着院子，院子分外幽暗。

出到屋外，弗朗西丝大大放松下来，手一松，伦纳德的尸体就像人偶盖伊·福克斯[18]那样，重重地向前倒在自己叉开的腿上。她走到厕所墙边，靠住砖墙，胳膊抖个不停，绵软无力，能做的也只是抬手揩去脸上的汗水。她取下头上的礼帽，帽子重得像是铅做的。

尽管这样，她们还不能休息，还得继续，院子里还有些光亮，她能清楚地看到莉莲的脸：灰白，泪水斑驳。她能分辨得出伦纳德那双软绵绵的手，他的白色衣领和袖口，还有那个绑在他头上的怪异的黄色靠垫。同时，她很清醒，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将他从院子里搬到外面的小径上——这是整个行动中最危险的一步。她得集中精力，不能慌乱。她示意莉莲过来，摸摸她的手，压低声音，语气急迫。

“我们快到那儿了，不远了，大概还有五十步。你能走五十步，我知道你肯定行。但是听好了，事关重大。待会儿走过院子时，千万不可以松手，连他的脚都不可以拖在地上，不能让任何人从他的衣服和鞋子上看出他是被搬动过的。明白吗？莉莲？你得一直抓牢他的脚踝。我们得快，别弄出声音，尽量一点声音都不弄出来。你先在这儿等着，我过去看看，外面可不能有任何人。就让他这样，让他的肩膀高——”

“别让我一个人跟他在一起！”

“就一会儿！就让他这个样子，别挨着地上的水。”

莉莲还是死死攥住她。弗朗西丝挣脱开，蹑手蹑脚走到草坪另一头，沿着小径小心翼翼往前走，然后停下脚步，转过头。这里比院子里要阴暗得多，厚重的空气里混杂了雾气和烟囱里飘出来的煤烟味。即便这样，户外的开阔无所躲藏，仍是令人恐惧。周边住户的院子里没有任何动静，不过透过树叶，弗朗西丝看见院墙另一边戈尔丁家和德斯伯勒家亮着灯，这就意味着，这两家无论哪一家只要此刻有人往外看，就应该能看见自己。不过，真能看清吗？这里黑得能让他们看不见吗？弗朗西丝没有把握，她应该先试一下的，应该让莉莲来这儿站着，自己站在卧室的窗户边，试试能否看见她，但现在没有时间了，莉莲快没力气了，自己也累得很。她转念一想，事已至此，她们还能做什么呢？既然已经把伦纳德搬到了院子里，怎么样也得处理掉。

弗朗西丝往回走，边走边看着自家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看看邻居家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突然有一种窒息的感觉：自己在一步步远离平淡、温暖的生活，在一步步远离平静、体面的生活。

弗朗西丝一走出草坪，莉莲便朝她伸出手来。伦纳德的尸体还在原地，保持原样，看上去很像一个很吓人的假人。弗朗西丝壮起胆子，抓住了尸体。

“准备好了吗？”弗朗西丝低声问道，“记住我刚才跟你说的，千万别松手。还有，千万别离开小路。草地有水，我们不能在上面留下脚印。好了，要快，安静，只有五十步。五十步完了，就没事了。”

弗朗西丝忍着肌肉撕裂般的疼痛，将尸体的上半身扳正，设法找到一个能抓得更牢的部位，她感到莉莲抬起了尸体的两只脚，便开始倒退着走，她们出发了。她们的鞋底踩在地上，像是发出很大的声响。不多会儿，两人便喘起粗气，不过，她们挪动的速度比弗朗西丝希望的要快——逼迫她们疾行的是尸体沉沉的重量，更是她们自己心中尖锐的恐惧。只有一次，莉莲像是差点脱手：弗朗西丝感到莉莲那头因为换手出现了扯拽、晃动，听到她抽噎似的喘气声。即便如此，莉莲的步子并没有慢下来。她们咬着牙往前挪，很快便到了院子另一头的墙边。她们放下伦纳德，弗朗西丝站在通往巷子的门口，仔细听着，确定外面没有任何动静后，轻轻提起门闩，一点点将门拉开，迎面扑来一片漆黑，她的目光似乎滑过它的表面，她心中升起一种诱惑：干脆像扔一捆东西一样将伦纳德扔进这黑色中，关上门，逃离这个地方。这念头强烈得令人羞愧，但她们绝不能这么做！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太多细节需要处理。

弗朗西丝等着，又听了听动静，然后摸索着回到莉莲身边，她们最后一次抬起伦纳德的尸体。弗朗西丝本打算沿着巷子将尸体抬到远远的地方，可没过多久，她们几乎完全没力气了。尸体像是厌倦了这一路的折腾，一下子从她俩手指里滑落到地上。弗朗西丝知道，也只有让尸体先这么躺在地上了。伸手不见五指，尸体也看不见。弗朗西丝在他身边蹲下来，摸索着扯直尸体的外套，拉好裤腿——一边想着，经过屋里一路的扯拽揉拧，伦纳德身上的衣服不知成了什么样子。要是现在能看得清就好弄了！要是有亮光，有时间，那该多好！弗朗西丝已经算不出她和莉莲在伦纳德身上花了多长时间。就在这时，附近一条街上传来声响，是开关汽车车门的声音，还有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弗朗西丝委实被吓了一跳。她不再整理伦纳德身上的衣服，顺着身体摸到了他的头。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绑住靠垫的围巾，这挺容易的。可靠垫没那么好弄：它和头皮粘在一起，只得一点点分离。天晓得这伤口变成了什么样子，天晓得靠垫会在伤口上留下哪些蛛丝马迹。她早该想到这些了，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但已经来不及了。弗朗西丝赶紧顺着小径的路面一路摸过去，在一小片长有青草和树莓的地里摸到一块面光边圆的石头——根据她的判断，它的边缘很像那个圆柱形烟灰缸的底座。她摸回到伦纳德的身体旁边，抬起他的头，将石头搁在头下面，石头和脑袋一下都晃悠起来。拿这个东西来制造假象怎么能行呢？简直是滑稽，可这就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之后，除了把他留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

想归想，真要离开时，弗朗西丝一时还忍心不下。就这么将伦纳德扔在路上，让他被打破的脑袋只枕着一块石头，这看起来是多么冷酷无情啊。就这么弃他而去，将他留在这漆黑窒息的夜里！这是不是比杀了他更加残忍？她伸出手，摸到了他的脸，她用指尖抚过他有须茬的脸颊，他的下巴，他的嘴。在他短硬髭须下面的嘴唇那么软润，就像女人的嘴唇。

有一只手碰到她的胳膊，她叫出声来，是莉莲在朝她伸出手来。她们紧拥了一小会儿，然后匆匆朝后门走去，两人都急着进门，碰了一下，打了个趔趄。弗朗西丝关上门，上了门闩，她们走过院子，等走到一半，她才想起那顶难看的礼帽还扣在她满是汗水的头上。她让莉莲拿着围巾和靠垫蹒跚地返回屋里，自己再次打开后门，折回小巷。

然而就在这里，她的勇气终于消失殆尽，她再也没法在黑暗中摸索到伦纳德的尸体旁，相反，她把帽子从头上扯下来，一下扔到黑暗中。只过了一小会儿，她听到砰的一声，帽子敲在煤渣小径上，一弹一跳地滚走了。

回到屋里，一大堆活儿等着她。第一件事是马上到洗涤室的洗碗池里刮洗干净手上的血迹和泥土，然后浸湿一块布，匆匆擦洗厨房和过道的地板，用拖把擦掉莉莲的鞋子留下的泥巴和草叶，擦掉伦纳德鞋后跟拖行时留下的痕迹。

莉莲回到楼上的起居室里，瘫倒在沙发上。她抬起头，看到了弗朗西丝，她虚弱地说：“我想清理的，可做不到。对不起——”

“没事的，”弗朗西丝给她盖好毯子，“没事的，我能做。”

屋子还是她们离开的样子，地板上乱得一塌糊涂。她站在那里，看着，有那么一会儿，脑子都不清楚了，接下来她该做什么？她心里一片空白。然后，她的大脑一下复活了，当然，她得清除一切染上血迹的东西。感谢上帝，壁炉里的火仍在烧！她又塞进一满铲煤，然后跑到自己的卧室，找到那个装了莉莲丢掉的衣服的盆子，回来把东西都抛进火里，那个靠枕，那条围巾，还有伦纳德躺下时脑袋周围的线球和纸样，纸样染的血迹最多，硬币大小的深红血斑似乎延伸到了地毯上。

先烧围巾。她将围巾扔到火里，一刹那，它像蛇一样扭动了一下，然后呼地爆发成黄色火焰，慢慢萎缩，最后没了。她看到它消失在火焰中央，心中的恐慌第一次得到了安抚，思路也清楚起来，动作也更果断了。接下来，她拿起靠垫。它浸透了血，沉甸甸的，拿在手里令人恶心——而且太大了，不好一次放进去烧。她不得不去找来一把剪刀，剪开靠垫套，扯出里面湿湿的羊毛，一把一把地扯。幸亏今天她应付的血够多的了，才下得了手。即便如此，一个个羊毛团进到火里时，发出嘶嘶的咸辛味，令人作呕，她的胃都快翻江倒海了。不过，她庆幸靠垫里面不是羽毛，烧羽毛会有臭味，没法掩盖。

现在，她的双手又沾上了血迹，成了棕色，手指粘在一起，条纹棉布围裙像是屠夫穿的。她咬紧牙关不去想这模样有多恐怖，拨弄煤火里没烧透的残渣，又把脏围裙丢进去，然后看了看钟。过十点了——过十点了，还有那么多要做的！不过火给了她信心。她把水盆和剪刀拿到莉莲的厨房，仔细洗净。她拿过莉莲的夜壶，倒掉，洗干净，然后和了一些盐水，回到起居室，开始擦拭地毯上的污迹，擦得老是不够干净，也没有时间了。她应该用淀粉或漂白剂——可能也没用。整整五分钟，她发疯似的浸水，拍打，漫开的斑迹变淡了些，若隐若现，在鲜亮的图案上挥之不去，也只能这样了。擦布也丢到火里，和其他东西一起冒气，嘶嘶作响。那个烟灰缸，恐怖的烟灰缸又让她的肚子抽搐起来：上面有一小块苍白的头皮，还粘着头发，粘在底座处。她把烟灰缸扔到煤火里，烧掉上面的附着物，再洗干净。然后，她颤抖了一下，把它擦干净，塞到沙发后面。还有什么？肯定还有。弗朗西丝，想啊，集中注意力。她想起装药片的小包，她跑过去拿起药包，扔到火里。她检查自己的衣服，检查莉莲的衣服，发现袖子和裙子上有血迹。她又和了盐水，努力擦掉这些污迹。她甚至想到了没来得及做馅饼的面粉团，还在厨房桌上的碗里。她冲下去，用碟子盖好，藏到食品柜里。

她回到起居室，又跪在了地上，捡起那一百根珍珠头别针。此时，她觉得自己像童话里的人物，受命执行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有奇迹相助，竟然不辱使命。莉莲无助地躺在沙发上，头晕眼花，泪眼蒙眬地看着。“对不起，对不起，”她一直在说，“弗朗西丝，真是对不起。”

突然，她撑起身子，恐惧地低语道：“什么声音？”

弗朗西丝一下僵住了。外面门廊响起脚步声，一把钥匙插到前面的锁孔里。她抬起一根手指，举到唇前，“肯定是我母亲。”

“但还有其他人？一个男人？”

她听着。是的，肯定是男人的声音，在回答她母亲的问题。难道警察就来了？她站起来，踮着脚尖走到门前。

“没事的，”过了一会儿，“是兰姆先生。”

“兰姆先生？”

“住在山下的，他陪我母亲回家，今晚他肯定也在那里。我怎么办？我要下去吗？”

“是的，去吧！快去，要不他们会来找你的！”

莉莲语气里充满恐慌，弗朗西丝一把扯下围裙，急忙跑向楼梯口，不过她停下脚步，在椭圆形穿衣镜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她前额上有一块血斑，这肯定是她用沾了血的手指撩开一绺头发时沾上的。她吓了一跳，赶快擦去。还有别的吗？她的脸色怎么样？有什么痕迹，什么变化？她定睛细看自己，努力显出平和、平静。她想，如果她做不到，那她们就完了。如果她做不到，那过去九十分钟里的恐惧和狂热还有何用处？

她听到母亲的声音，“可能是弗朗西丝，让我看看——”

不能让她上来！弗朗西丝向前走去，她们在楼梯口碰上了。

“你在这儿，”她母亲微笑，但语气并不太高兴。弗朗西丝跟她朝门厅走去，“这是兰姆先生，瞧，他很好心，送我回家。我想我们可以请他喝一杯你爸爸的威士忌，可客厅里的火都灭了！”

弗朗西丝说：“我一直在房间里读书。兰姆先生，您好！今晚打牌运气挺好吧？”

兰姆先生笑了，“恐怕是女士打败了我们男士。她们总能这样。你母亲太聪明了，我可真不喜欢呢。不过，你好吗？肯定在读一本好书——是吧？”

“书？哦——”有那么一下子，她内心又是可怕的空白，然后脑袋又开始转动起来，“说实话，我打瞌睡了。真抱歉火灭了，可以很快再烧起来的。”

不过她母亲听了，尴尬地一笑，“我们可不能指望兰姆先生坐在那里看你烧火呢。”

“哦，我绝不想给你添这个麻烦的。”兰姆先生说着，也笑了。

他和她母亲一样尴尬，因为知道她们因手头拮据、没有仆人而感到尴尬。在经历了如此剧烈的暴力之后，又要面对如此琐碎的事情，如此无聊，如此简单的小事，她几乎要失控了。他们又聊了一两分钟，可她反应越来越迟缓，越来越不自然。肌肉酸痛得想要号叫，袖口的褶皱里有一块湿的，那是泡洗血迹留下的。她感到嘴唇开始冒汗，却不敢抹掉，怕引起注意。

不过，他们不能老是挤着站在门厅里，她母亲朝前门走去，说：“兰姆先生，恐怕您得改个时间喝威士忌了。非常感谢送我回家，一定记得代我向玛格丽特问好。”

门在他身后关上，她开始扯下手套，“说真的，弗朗西丝，你该多用点心的。你到底怎么啦？”

“什么事都没有，”弗朗西丝终于抹了抹嘴巴，“您是什么意思啊？”

“呃，可怜的兰姆先生——”不过，她母亲脱手套的手指慢了下来，她奇怪地看着弗朗西丝，“出什么事了？”

弗朗西丝微笑，或者努力微笑，“我正要上床，没想到有客人来，我差点还穿着睡袍呢！”

“嗯，他那么好，陪我回家，我觉得应该请他进门的。现在还没到十点半吧？”

“我不知道是几点——不，先留着门吧。”她母亲已经回到门口，上了锁链，下了门闩，“我还没有把奶罐放出去呢。还有——”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心跳声都跑到话音里去了，“伦纳德还没回来呢。”

她母亲放下锁链。“哦，是吗？”她失望地说道。

不过她又平静下来，用更犀利的眼光看了看弗朗西丝，“巴伯先生整夜都出去了？可巴伯太太在家吧？”

弗朗西丝磕巴了一下，才低声说出“是的”。

她母亲什么都没说，不过很清楚她在想什么，很清楚她在想弗朗西丝这个晚上是怎么过的。这条鸿沟一边是她最可怕的猜测，一边是噩梦般的可怕现实，这样的对比几乎令她再次失控。弗朗西丝真想走过去，抓住她的手。“啊，妈妈，”她想说，“太可怕了！啊，妈妈，怎么办才好？”

她强迫自己转过身去，低头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还有睡前的一堆活要干，连今晚的活都还有：炉子要掏空，早餐的东西要准备好。她双眼一直转来转去，寻找痕迹，寻找溅洒的血迹。她母亲跟她走过过道，出去上卫生间，她又想到马桶，想起她清洗得那么匆忙。当然，可以找个借口，说那是莉莲的血。上帝，这一整天，除了血，什么都没有！这栋屋子就像是在血泊里漂浮！如果她母亲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不过，不会的，天太黑，看不到的。她母亲从院子进来，一言不发，自己倒了一杯水，面无表情地道了晚安。

弗朗西丝关上门厅的煤气灯，轻手轻脚地回到楼上起居室，膝盖发软，靠在沙发扶手上。莉莲看到她这样子，看到她的表情，悄声问：“怎么啦？是什么事？”

她摇摇头，“没事儿。”

“他们说什么了？他们没有猜到什么吧？”

她厉声答道：“当然没有，他们什么都没有猜到！我母亲怎么可能猜到这样的事情呢？真是糟糕透了，站在那里，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其实从头到尾——”

她没有说完，莉莲眼里噙满泪水，“请不要在这个时候开始恨我。”

“我不恨你，”弗朗西丝费力地说，“我只是——”

“你不是希望我们没有做过这事吧？”

“是的，我希望我们没有做过这事！莉莲，我希望你没有打他！可我希望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已经做了，就是这样。我们已经做了，没有回头路了，而且——”她看到条纹棉布围裙还堆在地板上，便卷起来，扔到火里，“要是我们还有时间！我不敢相信我们没露出什么破绽，不过我们要一直留着心眼。我母亲会听到我们走来走去的，会怀疑的。我们必须上床了——”

莉莲一脸惊恐，“你不会让我一个人睡吧？”

弗朗西丝沉下脸来。“莉莉，你必须这样做，我们必须像平时那样上床睡觉，要不会引起怀疑的，我们做什么事都不能引起怀疑。警察如果来了，会想知道——”她心里又升起新的恐慌，“我们还没商量这事呢！我们一定要保持口径一致，到早上就没有时间商量了。”

“那就让我和你一起睡吧，我们可以商量这事，今晚请别让我一个人睡，我做不到。求你了，弗朗西丝。”

求你了，弗朗西丝。求你了，弗朗西丝。弗朗西丝一个晚上都听到这话。然而，莉莲的泪水又流了下来，她又发起抖来，弗朗西丝无可奈何地走过去，抱着她。

她们拥抱着彼此，稍微平静了些。

“好吧，”弗朗西丝低声道，扶她站起来，“好吧，穿上睡衣，这你能做吗？别着凉了。”

莉莲虚弱地脱下衣服，她待在起居室里，又看着地毯上的污迹，寻找着先前有可能错过的任何东西，任何伦纳德有可能待过的证据……她只发现地板上还有一些珍珠头别针。

她们在楼梯口互道晚安，莉莲关上卧室门，这是做给弗朗西丝的母亲听的。一分钟后，她悄悄走过楼梯口，弗朗西丝赶快让她上床。她躺在毯子下，牙齿咯咯打架，胳膊和双腿冷得颤搐，双手压着仍在疼痛的肚子。弗朗西丝展开身子，把她拉过来，努力暖和她。

等她颤抖得不那么厉害了，她们谈了一会儿，紧张地低语，谈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定下关于她们这个晚上是怎么过的，该说些什么。不过莉莲现在精疲力竭，开始胡言乱语地吓唬自己，弗朗西丝吻了吻她，没去管她。很快，莉莲静静地躺着，脑袋沉重，身子透凉，像一尊翻倒的塑像。她只动弹了两次，便陷入沉沉的昏睡中。第一次是掐了掐弗朗西丝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喃喃道：“我们曾经一直想这样做的，是吧？”她就像是在回忆一场久远的恋情之中的某个习惯。不过第二次，她吃惊地抬起头来，看着拉了帘子的窗户。

“那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弗朗西丝说。

“真的吗？我好像听到了——”她与弗朗西丝四目相对，“要是我们弄错了？要是他醒过来？要是——？”

“他不会醒来了，”弗朗西丝说，“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太迟了，别想他了。”

不过她自己也在想他，想自己抱着他时他沉重的身体，他包了靠垫的脑袋重重地倚着她的肩膀。她不停地回想起起居室里的情形，当时她眼前有两条漆黑的小道，是什么让她选择了这一条而不是另一条？她还记得当时万分紧迫，可如何紧迫她却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害怕带来的紧迫。她害怕自己做过的事情，害怕自己可能没想起要做的事情，比如伦纳德衣服上的拉扯和褶皱，她应该整理得再细心些。还有他四肢的摆放，一个人滑倒或绊倒，他四肢的样子和他并非摔倒时肯定是不一样的吧？她先前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个。

她想得最多的是他的伤口，用靠垫紧紧压住的伤口。她无法相信靠垫的黄色布料不会留下一簇簇线头。她还能回去吗？有那么一瞬，她想回去，还真的从莉莲抓住她的僵硬的手中脱出身来，想着偷偷下楼，提灯出到院子里。

可她听到了声响，窗子外边有窸窣声或是咯吱声，她的心狂跳得难受。过了一会儿，她才明白那是急促的雨点声，开始雨势不大，然后接连不断，她仿佛可以看见雨水无可指责地净化着、侵犯着、冲刷着伦纳德的衣服、伦纳德的身体、他被砸坏的脑袋、他无比柔软的嘴唇。她躺在那儿，听着咚咚的雨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又深深地感到羞耻。

第三部

11

一整夜，雨下个不停，蜡烛灭了，壁炉里的火变小了，房里变暗了，然后又亮了一些，雨水一直滴滴答答。弗朗西丝开始觉得自己都能听到每一滴雨水落下的声音。她没睡，几乎连眼都没闭上。六点左右，她努力从莉莲紧紧的搂抱中脱出身来，溜下床，悄悄来到窗前，撩开帘子。屋外大雨倾盆，她勉强看到一排屋顶，在远远的院墙那边，她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黑色的阴影。

她浑身酸痛，屋里冷得刺骨。她踮脚走到壁炉前，点燃火柴，努力在灰烬里烧出新火来。火焰开始噼啪作响，她听到一声低语：“弗朗西丝。”莉莲醒了，正看着她。她回到床上，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我以为那是梦，”莉莲低声道，“我以为那是梦，后来我想起来了。”她一阵颤抖，这种恐惧的颤抖和爱的颤抖一样强烈。

不过她没哭，眼泪似乎都给拧干了。两人都发生了变化：她们镇静下来，或者是蒙了。弗朗西丝看了看钟，“你该回房去了。天亮了，会有人发现他的，工人什么的，会有人来家里的。”

莉莲没有抱怨便起了床，只是因为肚子疼才皱了一下眉头，她仍在流血，不过没那么厉害了。她穿上便袍，双肩耷拉，和弗朗西丝最后拥抱一下，两人都没说话，弗朗西丝轻轻开门，她轻轻走过楼梯口，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如鬼魂一般。

八点差五分，弗朗西丝正在穿裙子，正在思忖是不是真的不会有人来了，这时，有人敲门。和邮差敲门那轻快的两下全然不同。声音沉重，透着不祥：坏消息来了。她心重如铅，费力地下楼，每走一步，肌肉都撕扯般疼痛。

她发现母亲已在门厅里，她刚从房间出来。

“弗朗西丝，你在等邮件吗？”

她摇摇头。

这个小动作都感觉虚伪，她铅一般的心脏令人不快地搅动了一下。她打开门，看到一个警察，个子高高，披着雨衣，显得非常魁梧，她差点瘫倒在地。

不过，这个警察巡逻时她们见过，不太熟，好像叫哈迪。他很年轻，刚工作不久。他咽了咽口水时，她看着他那年轻的喉结上下移动。他说：“您是雷小姐吧？”

她点点头，“有事吗？”

“呃，恐怕有点事。”

她母亲走上前来，“弗朗西丝，什么事？”

他向她问好，说话前又咽了咽口水，“据我所知，伦纳德·巴伯先生是住在这里的，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他和他妻子住在楼上，不过他已经上班去了，至少——弗朗西丝，他今天去了吗？我没听到他的动静。警察先生，出什么事了？进来吧，别站在门廊里。”

他走上前来，认真地擦了擦脚。门在他身后关上，他说：“恐怕我们有理由相信巴伯先生受伤了。”

弗朗西丝的母亲一手扶住咽喉，“受伤？你是说去上班的路上？”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楼梯，“巴伯太太在家吗？”

弗朗西丝碰了碰母亲的胳膊，“我去叫她，在这儿等着。”

她的心平静下来了，可动作仍觉僵硬、做作，爬上楼梯时，双腿发痛，好像不听使唤。她想直接上楼叫莉莲，可莉莲肯定听到了敲门声，听到了警察的声音，她已经出来了，仍穿着睡衣和便袍，肩膀裹着披巾，脸色如此苍白，肩膀如此耷拉，表情如此疲惫——一脸病容——弗朗西丝膝盖几乎发软。她站在楼梯转脚处和她说话，心里很清楚，此时此刻，哈迪警官和她母亲正看着她。

“莉莲，别害怕。来了一个警察，他说，”她舌头发黏，“伦纳德出事了。我不清楚，伦纳德去上班了吗？”

莉莲瞪着她，听出了她话音有些古怪，心里害怕起来。她不能害怕！弗朗西丝咽了咽口水，说话没那么打结了，“伦纳德在吗？”

终于，莉莲走上前来，“不在，不在，他不在这里。”

“他去上班了？”

“他没回家，我——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跟着弗朗西丝下楼，看到了警察，就像弗朗西丝刚才一样，打了个趔趄，伸手去扶栏杆。弗朗西丝想，这没问题，这是自然的反应，是不是？她拉起她的手，扶她走下最后几级楼梯，一边努力通过握手向她传递力量和信心。警察又说他很抱歉，他要告知她们一些很严重的事情，也许巴伯太太得坐下来听？于是他们都进了客厅，弗朗西丝快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莉莲坐在沙发尾，弗朗西丝的母亲坐在她身边，一手放在她的胳膊上。哈迪警官脱下头盔，小心上前，尽量不碰着地毯，他担心披风滴下的雨水落到地毯上。

他的喉结动得更加厉害，他告诉她们，在院子后面的小巷里发现了一个男人，从此人的所有物来看，他有理由相信是伦纳德·巴伯先生。巴伯太太肯定她丈夫没在家吗？

莉莲有一阵子没说话。弗朗西丝的母亲叫了起来，哈迪警官更显尴尬。

“如果巴伯太太能肯定——”

“是的，”莉莲终于开口了，“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莱恩在哪里，昨晚他没回来。哦，不可能是他！是吧？”

她语含恐惧。这种恐惧对不对头呢？弗朗西丝讲不清楚，她快速绕过沙发，一只手放到莉莲肩上。镇静点，勇敢点，我在这里，我爱你。

哈迪警官已经掏出笔记本，开始记下本案的细节。巴伯太太可以告诉他，她最后见到她丈夫是什么时候吗？他昨天有什么活动？他已经去上班了？去哪里上班？之后呢？她最早注意到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莉莲用颤抖的声音告诉他珀尔公司总部的地址，说了伦纳德打算和查理·威斯穆斯碰面。他像学生一样费劲又仔细地记下这名字，胳膊肘笨拙地夹着头盔。然后，他转向弗朗西丝和她母亲。她们看见巴伯先生了吗？

她们摇摇头。“没有，”弗朗西丝说，“没有，在外面的巷子里！您真的肯定吗？不可能吧。”她朝窗外看去，手仍搭在莉莲的肩上，拼命摆脱自己不自然的举止，同时努力琢磨自己会被问到什么问题，什么样的情况是她应该或不应该知道的。“我知道，”她还是用那种不自然的样子说道，“巴伯先生有时会抄近道走巷子。您觉得他昨晚也是这样吗？可那意味着——您认为他在外面那里待了多长时间？”

“嗯，他的衣服湿透了。”

“可到底发生了什么呀？他怎么——？”

“我们认为，他头上受了一处伤。”

这话让莉莲抽搐了一下，弗朗西丝感到她的肩头抽了一下。她搭在她肩上的手抓得更紧了。勇敢点！

可她母亲抬头看了看她，“噢，这真可怕，可怕！弗朗西丝，跟上次一样啊！”

哈迪警官冲她们眨眨眼睛，“上次？”

现在安全一些了，弗朗西丝的举止也变得自然了一点，她告诉他，七月份伦纳德曾遭到一个陌生人的袭击。他同样费劲地记下了。不过她觉得他这样做不过是走形式而已。他说，现在确定死因还为时过早。法医一旦检查过，会更清楚的。目前他们能肯定的是巴伯先生没有遭到抢劫，他口袋里还有钱，手表和婚戒也还在，很有可能他只是在湿滑的地上失足摔倒，跌破了头。巷子的路面都是石头——

弗朗西丝觉得莉莲又抽搐了一下，她又用力按了按她的肩头。为更显真实，她故意问：“您是说，摔倒？”哈迪警官答道：“呃——是的，看上去肯定是这样的。”

她母亲从沙发站起身来，朝落地窗走去，脸色发灰，“这不太可能啊！想想可怜的巴伯先生就在那外面！雨还在下！巴伯太太，我们总得把他弄进来吧？弗朗西丝——”

弗朗西丝一想到走到离尸体附近的任何地方，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要是她不得不去碰他，要是她不得不再去抬他起来——！可哈迪警官说：“恐怕这样不好，我已经派人去叫救护车了。”

“可想想他就在外面那里！现在谁和他在一起啊？”

“警员爱德华兹和尸体在一起。您住在后面的一位邻居给了我们一件雨衣，就是他在遛狗时发现他的，起先他以为他是个流浪汉，因为他没有戴帽子，您瞧，帽子滚走了。后来他看出他是个体面人，之后他仔细看了，觉得认得他，是住在格罗夫巷的一位职员。我在那里待了半个小时，挨家敲门。同时我们叫来一位医生，确定生命体征已经消失，直到那时我们才发现巴伯先生的口袋里有一张纸片，上面有这个地址……救护车好像来了。”他补了一句。这时，一辆毫无特征的灰色厢型车开过来，经过前院。他转向莉莲，把衣服紧了紧，“巴伯太太，您是直系亲属，按规定，恐怕我有责任请您跟我们到太平间去确认一下。”

莉莲脸色更苍白了，“您是什么意思？您是说去看莱恩？”

“恐怕是这样的。我们会叫出租车送您去那里，再带您回来。用不了多久。验尸官会让您做个证，不过我想他过后还会往这里打电话的。”

莉莲的呼吸已经开始急促起来，她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去。”她朝弗朗西丝举起手，看着她的脸，“我可能不行。”

她眼神惊恐，毫无防备。弗朗西丝警惕起来，捏捏她的手指。她也不想再看他，她记得他粉红色的舌头吐在外面。“没事，”她强迫自己说道，“我和你一起去，这样会好一点吧？我和你一起，你不会一个人的。”她转向母亲，“母亲，我和莉莲一起去，您一个人在家行吧？”

“当然可以，”她母亲答道，“巴伯太太当然不能一个人去。”不过她说得心不在焉，还是往下瞅着院子，“我就是不敢相信，想着我们待在床上，而——”

莉莲朝她望过来，“雷太太，真是对不起。”

她吃了一惊，从窗前转过身来，“为什么要对不起呀？”

“我不知道。”

莉莲说不下去了，开始哭了起来。她用手帕擦干眼泪，哈迪警官问她想通知什么人没有——她丈夫的亲属，还是她自己的亲属？她又哭了。

她点点头，“莱恩的爸爸和妈妈。噢，他们会难过死的，我知道会的！”她既难过又害怕，时断时续地告诉他佩卡姆的地址，还有她母亲在沃尔沃思路的地址。

他放好笔记本，戴好头盔，摸索着系好下巴上的头盔带子。他说，他要和警局的同事说一下这事，同时叫一辆出租车。屋里可有电话？没有？那他就去山下的警察岗亭打吧。

他走了，她们三个站在那里，一时不知所措，然后开始紧张不安起来。“弗朗西丝，你必须吃点东西，”她母亲跟她说，“你，还有巴伯太太，你们不能空着肚子就出去。巴伯太太，这事对你来说太可怕了。要不要我上去帮你穿衣服啊，还是——”莉莲摇摇头，“你真没事吧？你还要面对可怕的事情啊。”

弗朗西丝说：“我一给炉子生好火，就会照顾莉莲的——不，没有时间生火了。我去楼上煮茶，用煤气。”

她跑来跑去拿东西，莉莲无力地爬上楼梯。弗朗西丝上来时，她已进了卧室，一手捂着前额。她任由弗朗西丝把自己拉过去，在她怀里发抖，“弗朗西丝，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头晕，真受不了了。”

弗朗西丝悄声说道：“可你已经完成一部分了，你听他说到石头了，这一部分事情已经完成了。”

莉莲抽开身子，看着她，“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

她闭上眼睛，点点头。弗朗西丝又把她拉近，吻了吻，然后跑去煮茶。

水烧开了，她来到起居室，想再看一眼地板上是否还有血迹。她轻轻拉开帘子，啊——上帝，还有哪，四滴，五滴，六滴，七滴。如果他们知道要找什么，这可是清清楚楚的。她蹲下来，用手去摸，发现血迹仍是湿的。壁炉发黑，污迹斑斑，围裙没有烧透，变成一堆油乎乎的黑块和碎片，这会儿是不可能处理掉围裙的。她把最显眼的那部分铲到灰桶里，匆匆生了火，让它烧着，再埋上煤。只要房间是暖和的，地毯会保持干燥，血迹就会变淡，会被图案盖住——会吗？

她把护栏嵌好在壁炉的格栅上，赶紧去看烧开的水。

楼下，她母亲又走回落地窗前。“弗朗西丝，我还是搞不懂，”她说，“不懂，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接过弗朗西丝递来的茶，杯子在茶碟上咯咯作响。她脸上仍没有血色，让她一个人待在家里没事吧？去找普莱费尔夫人和帕蒂还来得及吗？不行，弗朗西丝想起来了，普莱费尔夫人不在家，今早她去萨塞克斯她妹妹家了，要去一个星期。还有其他人吗？叫个邻居来？她想到住在对面的道森家……于是，她没戴帽子，没穿大衣，一头扎到雨里，跑过马路，上气不接下气地匆匆告诉那家人发生了什么事。是的，很可怕，令人震惊，不，和上次不一样，警察觉得是一次事故。道森太太能不能过来陪一下她母亲，她好陪巴伯太太去一趟太平间。能不能叫一个女仆过来生火，做个早餐？

他们一脸震惊地说，当然，当然，他们马上过来，随后就到。她走了，他们四下奔忙，找大衣和雨伞。

她走下院子的小径，发现大路拐弯处有个店主站在人行道上，一动不动，一副感兴趣的样子，山坡那边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她走到路边，这才知道是什么：救护车到巷子里了。它声音吵闹，速度缓慢，小心翼翼，像是一头野兽在抽鼻子。它开过她身边，离得很近，她伸出手差不多就能够到。她看着它空白的尾部渐远，隆隆地朝坎伯韦尔开去。伦纳德真的在里面吗？她想到他那被砸坏的脑袋左摇右晃，不禁一阵恶心。

不过，和道森一家说了话后，她甩掉了一点虚伪的感觉，感觉好了点。对这场危机，她仿佛并不知情。她回到屋里，看到母亲和莉莲一起坐在客厅里，莉莲换了衣服，但搭配很糟，色调很不协调——深蓝裙子，大红毛线衫，棕色大衣——似乎是捡到哪件穿哪件。她脸上扑了粉，上了口红，脸色却更显青白。她似乎冷得发抖，弗朗西丝的母亲肯定一直在劝她喝茶，杯子放在沙发边的桌子上，几乎还是满的，上面有她的红唇印。她听到道森太太和她的女仆跟着弗朗西丝来到家里，惊了一下，看到她们进来，她低下了头。道森太太说：“啊，巴伯太太，真替您感到难过。雷太太，这事太令人难过了！”

出租车来了，弗朗西丝还在楼上拿她的大衣和帽子。她挽起莉莲的胳膊，一起走过前院，知道行人都在盯着她们，或许是因为这一噩耗已经传开，或许是因为她和莉莲的姿势有些奇怪，既虚弱又匆忙。司机也好奇地看着她们。她不知道警察跟他说了什么。不管怎样，对于目的地，大家不必提及，他只是扶她们上车，然后回到驾驶座，车子底盘发出响亮而吓人的嘎吱声，车子往山下开去。

她和莉莲都没有说话。司机和她们隔着一层玻璃，引擎轰鸣，轮胎与地面摩擦而嘶嘶作响，她们很焦虑，很谨慎，不愿冒险开口说话，而是低低地握着手，不让人看见。莉莲时不时闭上双眼，嘴唇嚅动，似在祈祷。

车子开过周六上午雨水冲刷的街道，经过公园，经过医院、电影院、商店，经过一个个普通、友好的路标，经过坎伯韦尔绿地不久，右拐，经过一片低矮、拥挤、乏味的连栋排屋，在一幢小楼前停下，这楼的模样像小教堂。弗朗西丝意识到，这肯定是太平间的后院。她打开车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她看到了哈迪警官。他不知耍了什么警察特有的招数，竟先于她们到了这里，这令她不安。他迎上来，打了招呼，便领着她们匆匆进到楼里，进到一间阴暗的小前厅。她们坐在两张硬板椅上等着。

一扇棱纹玻璃窗透进微弱的光亮，听得到男人沉闷的说话声。电话铃响，有人接听，和在办公室或店铺的里屋一样。这是太平间，还是她们在去太平间的路上暂时停留的一个地方？弗朗西丝不清楚。这个地方太普通，太不显眼，甚至让人难以相信伦纳德的尸体就在这里，离她们不远。相比之下，先前看到救护车开走，还更容易相信他就在那里面一些。

接着，她闻到消毒水的气味，像是黄疸病的颜色在空中悄悄蔓延。她看了看莉莲，知道她也感觉到了，她开始坐立不安。突然，她抓住弗朗西丝的胳膊，“弗朗西丝，我觉得我做不了。”

弗朗西丝摸到她的手指，“他说过，只要一小会儿就好了。”

“我怕看到他的样子。”

“你还是得看一下，然后就不看了。”

“我怕，我不行——哦，上帝啊！”

哈迪警官回来了，要她们随他走。

莉莲闭上眼睛，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让弗朗西丝扶自己起来，一手按在心脏上，犹豫了挺久，弗朗西丝觉得整个事情要穿帮了，像盐堆，像沙丘，一下垮塌下去。她平静而绝望地说：“只是一下子，最坏的已经发生的，你已经挺过去了，就是那么一下子，就结束了。”

莉莲又吸一口气，平静下来，然后点点头。哈迪警官姿势笨拙地领着她们离开前厅。

她们跟着他往前走时，弗朗西丝才开始接受她们来此地的目的，她心中仍不是很相信这一点。电话又响了，她仍在想，她们是不是经过此地，往另一处去，那一处给人的印象更深刻些，也更像太平间。不过她们即使去了那里，真的会看到伦纳德吗？他肯定还在办公室，在打网球，在他父母家里。他回到了冠军山，在推着割草机修剪草坪……她们突然转进一条过道，哈迪警官打开一扇门，让到一边，示意她们先进去——她突然发现站在一间干干净净的房间里，亮着电灯，房中央有一个古怪的台子，上面用布盖着一个人形的东西，旁边站着一个围着围裙的工作人员。门关上了，他问她们是否准备好了，弗朗西丝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过莉莲肯定是点了点头或有了什么表示。他走上前，拿住盖布的顶部，动作显得谨慎、专业、冷静，犹如一位服务生上前把餐巾铺到一位女士的腿上。他开始揭布，弗朗西丝散乱的思绪一下聚拢起来，她明白了，害怕了。

不过，盖布一揭开，她的恐惧再次消散。相比昨晚浸透了汗水的恐惧，眼前的一切是如此冷漠，如此没有威胁感。在她看来，伦纳德的脸不过是一个劣质的橡皮泥模型，一边是灰色的，另一边接近紫色，颜色过渡处甚是突兀。他双眼半睁，但嘴巴紧闭、干净，工作人员用一条白毛巾包住他的头，像是围了条头巾。他皮肤斑驳，胡子姜黄色，整张脸看上去有些古怪，不像是真的。这不是那个伦纳德，那个会醒来、举起胳膊抓住并指责某人的伦纳德。这个根本不是伦纳德。莉莲肯定也是这个感觉。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有些迷惑。哈迪警官催问她，她才说话：“是的，是的，是他。”语气不太肯定。她转过身去，看到从他尸体上搜来的遗物，这时要难过得多。这些遗物有他的衣服和帽子，都湿透了，堆在一个铁盘子里。没解开带子的鞋子给雨淋湿了，变了形。最后是从他口袋里搜出的东西：钥匙、香烟、手帕、基督少年军小刀、硬币、纸币、信件、手表和婚戒，都放在一张防油纸上，整齐得可怕。

他们回到前厅，莉莲在抽泣，弗朗西丝扶她坐回椅子上，在她身旁坐下，搂着她一抽一抽的肩膀。哈迪警官站在一旁，有点不自在。他拿了一份文件，需要她签字。终于，她擦擦眼睛和鼻子，随意看了看文件。他的钢笔出了问题，墨水没了或干了，他摆弄笔尖，脸从喉咙一直红到耳朵根。

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弗朗西丝很想快点躲开。透过棱形窗子，她勉强分辨出那辆出租车的模样，它在那里，引擎仍在转动，等着带她们回家。看到它，她心稍安。

她正往窗子那边看，一个模糊的黑影走过窗前，一会儿门开了，又进来一个穿雨衣的警察，他比哈迪警官年纪更大，级别更高，似乎已经了解了全部情况，走上前来和她们握手。他说，他是警长希思，代表验尸官和她们谈谈。巴伯太太已经确认了身份是吗？他们为此感谢她。他问，雷小姐是房东吧？很好。为方便进行调查，有几个情况他需要核实一下——她们不介意吧？

他没等她们表示同意，便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莉莲两眼红肿地盯着他。弗朗西丝不安地看着他掏出笔记本，在兜里找笔，舔了舔铅笔头。现在，她们能确认一下住址吗？她们能不能告诉他最后见到活着的巴伯先生是什么时间？她们能不能说说巴伯先生昨晚是打算怎么过的？

弗朗西丝想，在冠军山，这些问题哈迪警员已经问过了，她们已经回答了。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她可是一夜没睡，胃里空空。这一天开始令人觉得空洞无味：虚假的一天，梦游般的一天。出于某种说不清的原因，她得一直过下去，似乎它就是真的。不过，这一天应该很快就到头了，她们很快就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警长的问题似乎没完没了。他花了很长时间记下她们的回答，又如此无动于衷，仿佛他是一台机器。她开始机械地回答：不。是的。不，我想不是这样的。不，她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有……终于，他把她们的回答读给她们听，让她们在笔录上签名。他加上自己的一张纸条，啪地用橡皮筋扎好笔记本，塞回口袋里，事情像是结束了。她看他站起来，自己松了口气，准备活动累得够呛的肌肉，从椅子里站起来。

可令她惊奇的是，他说的却是：“嗯，我们到坎伯韦尔警局更详细地谈谈，不知巴伯太太能不能和我过去？”

他伸出手，帮莉莲站起来。莉莲抬头看他，眨着眼，然后又看看弗朗西丝。弗朗西丝说：“等等，我不明白，您肯定已经问完巴伯太太了吧？她受到的打击够大的，哈迪警员给我们的印象是，我们可以回家了。”

“呃，”他瞟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巴伯太太没有这个义务，不过您知道，去的话，可以加快调查进度。”

弗朗西丝明白了，他语气里透出某种东西：不容置疑，刻板，绵里藏针。她的疲劳一扫而光，血液在耳朵里嘶嘶作响，她站起来，说：“一切都还正常吧？”他阴郁地点点头。

“是的，一切正常，当然，只是一个人死了，我们得确定发生了什么。”

“可我觉得您已经知道了。哈迪警员说，巴伯先生肯定是滑倒了，撞到了脑袋。”

“是的，他很可能是滑倒了，不过我们得考虑所有的可能性。我们的医生已经看了死者——嗯，说实话，他对所发现的不是感到很满意。现在还没有什么特别的。一旦他进行了彻底的检查，我们会有进一步的了解。同时，我们还有另外几个问题问巴伯太太。雷小姐，您可以回家了。我们会有一位女士陪巴伯太太，直到她家人到来。”

莉莲一把抓住弗朗西丝的胳膊，“不，别离开我！”

“当然，我不会走的。”弗朗西丝说，莉莲脸上再次真情流露，吓着了她。“我怎么都不会离开你的。我可以和她在一起吗？”她问警长。

“哦，当然可以。”他答道，神情回到了那假意的温和。

于是他们离开善良、年轻的哈迪警员，重新走到雨里。这一次，弗朗西丝和莉莲上了出租车，希思警长推出一辆自行车，准备跟随。他体型略胖，穿着油布雨衣，更显粗壮。在这样的天气里，他套着裤腿夹骑自行车，看上去有些可笑。出租车出发，弗朗西丝转身回头看，看到他显然并不在意雨水，踩上踏板，奋力向前。几分钟后她又转回头，再过几分钟，再回头，每次他都在那里，顽强地跟在后面，眼睛藏在头盔下面，一点都不觉得可笑了。

还好，路程不远，是回家的方向。弗朗西丝从前去过警察局——她记得有一次她看到一个马车夫虐待马，去报了案，还有一次是和她母亲一起去的，为的是慈善的事情。这一次感觉大不相同。她们从后面的入口处进去，车停在一个铺有鹅卵石的院子，等了一会儿，让希思警长放好自行车，然后带她们从一扇没有标志的门进到一幢煤烟熏黑的楼房。进去后，他们爬上一段楼梯，转了一两个弯，她便不知东南西北了。这里的窗户也是厚厚的棱形玻璃，有些房间装了窗栅栏，地板是石头的，墙壁贴着瓷砖，脚步声和说话声在大楼中发出脆生生的回响。

不过她们进到的那个房间——女看守的房间——却意外的舒适。壁炉里烧着火，地板上铺着地毯。女看守给她们端来一壶茶和一碟饼干。

“可怜的家伙。”她让莉莲坐到壁炉旁，这样说她。她听弗朗西丝说话，听出她的口音，便没那么亲密了，“女士，您在照顾她吧？真是好心人。”她给她们倒了几杯加糖的茶，便走了。

不过，她们仍很害怕，不敢冒险说话。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之后，走廊一片安静，门外会不会有人在偷听呢？墙上会不会有格栅、秘密管道和设备什么的？弗朗西丝的心在狂跳。自希思警官在太平间向莉莲伸出手，她的心就一直在狂跳。

不过，她们不应该表现得不自然。她把茶杯递给莉莲，“莉莲，你得喝这个，你该吃些饼干，你很久很久没有吃东西了。”

可莉莲摇摇头，一脸恶心的样子，“吃不下，感觉好难受，差不多比——”又有脚步声，她吃了一惊，往门口看了看，然后低声道，“比昨晚还难受，五脏六腑像要倒出来似的！我就想——就想回家。”

“她们肯定不会留你很久的是吧？他们说你没有这个义务。那个警长是这么说的吧？说你没有义务？”

“他们会问我什么？”

“不知道，只要保持镇静就好。”

“他说他们发现了一些东西，是吗？他说他们不满意。他为什么这么说？会不会——”

走廊里响起更多的脚步声，她们一下分开了，之后再不敢说话。

很快，有人敲门，希思警长回来了，带来了一个人。这人没穿制服，衣着整洁，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有些发胖，像高级银行职员那样戴着表链和铁丝圆形眼镜。弗朗西丝见他上前来，竟以为他是伦纳德在珀尔公司的同事。他伸出手，自我介绍，他是部门侦缉督察肯普，来检查一下巴伯太太的证词。“侦缉”这个词，加上意识到他是个便衣警察，让她信心顿失，心好像就在喉咙里怦怦乱跳。

他说，他不会留巴伯太太太长时间的，也许雷小姐——她是房东吧？——也许她想出去一会儿？

可莉莲又一把抓住弗朗西丝，用那种令人害怕的恐惧语调说：“弗朗西丝可以和我一起吗？”

“呃——”他想了想，“雷小姐，如果您不反对，我看没什么不可以的。”

弗朗西丝不自然地摇摇头，和莉莲一起坐在女看守的桌旁。她俩坐在一边，两个男人坐在另一边。肯普督察翻了翻一叠笔录，他从哪里弄到了这么多笔录的？

不过，他开始问的都是她们已经熟悉的问题，熟悉的还有他记录回答时的认真和冷漠，那种拖延同样令人不安。巴伯太太最后见到她丈夫是什么时候？昨天她丈夫的行踪是怎么样的？据她所知，昨晚他和他的朋友查尔斯·威斯穆斯在一起吗？她确认威斯穆斯先生的名字是这样拼写的？她能确认威斯穆斯先生的住址和他的老板的住址吗？

巴伯太太自己呢？她昨天晚上是怎么过的？

莉莲张开干涩的嘴唇，声音低沉但清晰。她说，嗯，她什么都没做，读了一点书，做了一点针线。她早早就上床，刚过十点。

她经常很早上床吗？——不，不能说经常，累了才早上床。

昨晚她累了吗？——是的。不，她想不起为什么那么累。

她什么时间觉得丈夫该回家了？他没有回家，她想他吗？——呃，他有时回家挺晚的。她睡着了，就是这样。今天早上她醒来，发现他没回家，以为他错过了有轨电车，去查理那儿了，要不——她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她还没来得及想什么，警察就来了。

她说得认真，也许太认真了，弗朗西丝觉得她那样子根本没有说服力，不过她不知道他们对此有何印象。他们和哈迪警员不一样，他们神情凝重，不动声色，他们微笑时，是专业的、虚伪的、冷眼的笑。她看到莉莲说话时，那个督察不时望着她，她认为他看到了她脸色苍白，看到了她扑的粉和涂的口红。他盯着她大红毛线衫下显露的曲线，她想她看出了他在思索什么。

接着，他话题一转，问起夏天那个晚上伦纳德遭袭一事。此事具体发生在什么时候？

弗朗西丝感到莉莲在迟疑。她知道那个日子，她俩都知道。那天晚上，她们第一次拥抱，从那以后，这天对她们来说似乎是上了一道符咒。终于，她又张开干涩的嘴唇，说道：“七月一号。”

他歪了歪头，“您记清楚了？是星期六晚上吧？袭击发生时，您和您丈夫在一起吗？”

“没有。我——我是过后才看到他的。我去了我姐姐的生日派对，所以记得时间。”

“您丈夫没和您一起去？”

“没有。”

“那个什么先生——”他看了看记录，“威斯穆斯先生呢？他去派对了吗？”

她皱了皱眉头，“查理？没有，他和莱恩在一起。”

“当天晚上他们也是在一起的？”

“有宴会，保险同行的宴会，查理在那里。”

“您丈夫当时是怎么跟您讲他受到袭击的？”

“他只是说有人打了他。”

“他知道是什么人吗？”

“他说只是街上的一个人。”

“您知道是谁袭击了他吗？”

她看了看他，“我？不知道。”

莉莲开始发起抖来，她一手伸向喉咙，一脸病容，闭上眼睛，“对——对不起。”

弗朗西丝碰碰她的胳膊，轻声说道：“慢慢说。”

“是的，巴伯太太，慢慢说。”

“我只是——觉得头晕得厉害。”

“您是不是想要一杯水？”

她点点头。督察从女看守的办公桌上拿了一个水壶和一个平底玻璃杯。莉莲喝水时，弗朗西丝的手一直放在她胳膊上，对两位警官开了口。

“督察，我想巴伯先生没有看清那个袭击他的人。他说是一个退伍军人，可能是想要钱。一两天后，他来这里报了案。”

督察冷静地看着她，然后转向莉莲，“巴伯太太，您是这样看的吗？”她没有回答。他说：“您瞧，我对此感兴趣，是因为我相信那次袭击和这次可能存在关联。”

说完，他有意停了一下。弗朗西丝感到莉莲的肌肉紧了紧，她自己的心又开始跳起来。她费劲地说：“那么，您觉得，这是一次袭击？哈迪警员告诉我们——”

“哈迪警员没有拿到我们医生的初步检查。刚才我打电话给太平间，恐怕伤口有一两处地方令人生疑，实际上——”他双手放在桌上，直率地看着莉莲，“巴伯太太，我遗憾地告诉您，您丈夫很可能是被谋杀的。”

他说得如此直白，弗朗西丝吓坏了，更令她害怕的是，她明白了，他这么说——故意又残忍——是为了试探莉莲的反应。

莉莲意识到这一点了吗？她瞪着督察，一下崩溃了。

“不是这样的！”她说——弗朗西丝吓坏了，抓紧了她的手，“不可能！别这么说！”她弯下腰，胳膊捂住肚子，“弗朗西丝，我要上卫生间——！”

她站起来，晃了一下，弗朗西丝扶着她半边身子，希思警长敏捷地绕过桌子，跑来扶着她另一边，肯普督察走到门前，伸出头，叫唤女看守，她立刻出现。“我来吧。”她们把莉莲扶到走廊里，她不容置疑地对弗朗西丝说。“是的，雷小姐，”督察叫道，“里格利看守会照顾巴伯太太的。”

他示意弗朗西丝回到桌前。她看着莉莲被领走了，迟疑了。看着她就这样离开自己，弗朗西丝觉得害怕、难受。

可他们都在看她，她返身回到屋里，希思警长关上门，督察为她挪好椅子。

“这对巴伯太太来说是可怕的打击，”她坐下后，他说道，“当然，对您和您的邻居来说也是……他们是挺好的一对儿吧？”

她在听着走廊里的声响，“巴伯先生和巴伯太太？是的。”

“挺好的房客，您是这样说的吧？他们在您这里住了——我想想，大约有六个月了吧？”

“大概是的。”

“之前您不认识他们吧？”

“不认识。”

“在您看来，他们关系如何？”

这下她认真地看着他。他仍站着，姿态随意，半边屁股顶着桌子，胳膊高高地抱在胸前。

她说：“我想还好吧。”

“没有不和？没有吵架什么的？”

“嗯，我真的不好说。”

“他们晚上经常分开过吗，就像昨晚那样？您看，我这样问，是因为一个体面的男士遭到袭击和杀害——”

“您对此还不是很肯定吧？”

“是的，我们还没有最后确定。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巴伯先生的性格，他的习惯。雷小姐，我觉得您可以给我们很大帮助，您比大多数人都更经常地看到他们进进出出，您没注意到什么吗？没人在外面转来转去吗？家里没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信件吗？”

她强迫自己说话冷静，“我没有检查我房客的信件的习惯。”

他又专业地笑了笑，“我肯定您没有这个习惯，不过，您仍会看到什么，或听到什么……比如昨天，巴伯太太整天都在家吗？”

弗朗西丝假装在思考，不过她已经不清楚自己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了。她的心依然跳得厉害！她担心他会看出来——甚至能听出来。终于，她点点头，“是的，整个白天和整个晚上都在。”

“您知道她是怎么过这一天的吗？”

她想起自己跟母亲说的话，“我想她在……搞卫生。”

“搞卫生？把东西翻出来，抽屉、箱子什么的？”

他为什么抓住这点不放？“不知道，是的，大概是吧。”

“她丈夫呢？您最后一次见他时，他挺正常的吧？”

“是的。”

“您觉得他是那种会树敌的人吗？”

“树敌？不，我看不像。”

“您还记得那次袭击吗，七月的那次？”

“是的，记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您在家，巴伯太太去参加派对？”

她不想承认自己也去了派对。她只含糊地答道：“我亲眼看到了那个伤口。”

“您看到了伤口？严重吗？医生是怎么说的？”

“不，根本没那么严重。鼻子流血，眼睛发黑，厨房地板上流了很多血，不过——不，没特别严重。我和我母亲帮他处理的。一两天后，巴伯先生到这里来报了案。”

“他告诉您了是吗？”

“是的，他周一还是周二跟我说的，他说他告诉了一个——一个警长，他肯定是这么说的。”

督察陷入了沉思，对她推心置腹，“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做。您看，雷小姐，我们没有任何记录。我们收到过你们邻居一两次报警，但巴伯先生没有——从没见过他。您想想这会是什么意思呢？”

现在弗朗西丝是真的大惑不解了，她盯着他那类似银行经理的平静的脸，答不上来。

突然，走廊里一阵骚动，她吓了一大跳，过了一会儿才分清这声音和它的回响，是女人的声音，其中有莉莲的。她害怕极了，站了起来。希思警长也站了起来，她跟着他来到走廊里——看到不远处的莉莲几乎瘫倒在地上，她母亲和她姐姐薇拉扶着她。她们刚刚来到警局，里格利看守正要解释。莉莲看到她们，跑过去，晕倒在她们怀里。

她们把她弄回这间暖和的屋里，把她放到火边的椅子上。看守往水杯里放了一些提神的东西，凑到她嘴边，她呻吟一声，把头扭到一边，然后睁开眼睛，惊恐地看着围在身边的人群，突然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瓦伊尼夫人颤抖地说，“好了，别哭了。”

她握住莉莲的一只手，拼命地拍，她一脸素颜，睫毛稀疏。她瞪眼四望，似乎自己也傻了。然后，她认出了弗朗西丝，嘴角和纽扣般的眼睛像悲剧面具的五官一样挤在一起。

“哦，雷小姐！你能相信这种事吗？”

看守想拉开她，“请站开，马上，我们得让巴伯太太透口气。”

莉莲抓住她母亲的手，“妈，别丢下我！”

“丢下你？”瓦伊尼太太叫道，“不会，当然不会的！”

不过她的抗议被一阵短促的敲门声打断，一个人进来了——显然是警局的医生。他把包放到桌上，拿出听诊器。“大家出去好吗？”他说，说话时谁也不看。过了一会儿，他疲劳而不耐烦地吼了一声：“好了，一屋子全是女人，我什么检查也做不了。”

看守软硬兼施，成功地把瓦伊尼太太、薇拉和弗朗西丝弄出了房间。“亲爱的，我就在这外面！”门关上时，瓦伊尼太太冲着莉莲叫道，可不管她怎么吵闹，她们也没能留在走廊里，而是被引下一段楼梯，来到公共等待区，那里人来人往，声音嘈杂——又是一间阴暗的前厅，十来个表情愁苦的人在那里谈话，听到她们走来，中断了谈话，盯着她们，并不掩饰好奇。

在一片目光的包围中，瓦伊尼太太反而似乎放开了。一个身穿破外套的年轻人把自己的椅子让给她，她大大方方地坐下去，表示感谢：“谢谢了，亲爱的，谢谢了，孩子。”她掏出手帕，擦擦嘴巴，“噢，我的老天，我就是不敢相信，雷小姐，哪敢相信啊！警察走进店里，我看到了他的脸——唔，吓了一跳，肯定是一个孙儿出了事，给火烧了或淹死了。后来他说是可怜的莱尼出事故死了，要我们到这里来看莉儿！多亏你一直和她在一起。噢，瞧她吓成那样！我都快认不出她来了，她那样无精打采！出了什么事啊？你知道吗？警察啥都没跟我们说。他们只说，头上挨了一下，是车撞的，还是什么的？”

弗朗西丝清楚大厅里还有其他人，到现在她还没跟任何人说出这话。她开口时，觉得嘴巴如橡胶一般。

“他们说可能是有人杀了他。”

“什么？”

“什么？”薇拉两眼圆睁，重复道，“杀了他？莱恩？”

“他们为什么这样说？”

“不知道。”弗朗西丝说。

“可他们说了是谁干的吗，为什么杀他？”

“不知道。”

瓦伊尼太太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嘴巴擦了又擦，手帕绞成一团，捂到胸前。薇拉问弗朗西丝她知道什么，莱恩是在哪里被发现的？什么时候出的事？警察什么时候上的门？

“哦，雷小姐，”瓦伊尼太太说，“这对你和你母亲都是什么事啊！”

她们一边聊着，一边不断望向楼梯那边，那里通向女看守办公室。警察走过来，走过去，但没人来叫她们。脚步和人声含混的回响接连不断，无休无止。弗朗西丝越来越不安——与莉莲分开带来的不安，出自动物本能的不安，真是可怕。她想象莉莲在上面那里，吓得要死。她在做什么呢？她会说什么呢？

终于，女看守出现了，她跑过来向她打招呼——当然，她叫的是瓦伊尼太太。她两腿畸形，笨拙地爬上楼，尽可能走得快些。几分钟后，她回来了，脸上又是那副悲剧面具的样子。弗朗西丝看到她，吓得心里又是一跳——不过她已经在叽叽喳喳地讲发生了什么了。哦，真是倒霉透顶了是不是啊？谁敢相信啊？多年来可怜的莉儿第一次有喜，医生说，莱恩死了，打击太大，她小产了。

弗朗西丝想，至少现在莉莲能承认病了。她们回到女看守的办公室，发现她脸色苍白，但没了眼泪，正在小口喝着第二杯茶。她只看了弗朗西丝一眼，之后便一直低着头，不过弗朗西丝看得出来，她看上去已经没那么恐慌了，焦虑也消减了些，甚至瓦伊尼太太也平静了些，毕竟这是她能理解的事情，这是女人的事，家里的事，警察和医生不管怎么胡说八道，都没有发言权。莉莲喝茶时，她把手探到女儿额头上，把头发从她苍白的脸上撩开。茶杯空了，她马上拿过来，递给女看守。

“护士，谢谢你，不过现在我要带我女儿回家了。薇拉，把莉儿的帽子和大衣拿过来。亲爱的，来，举起手，穿过这里。”

女看守警惕起来，去找督察。他回来，正好看到瓦伊尼太太在给莉莲扣大衣扣子。他一如刚才的平静，表示，听说巴伯太太病了，他很遗憾。他们要是知道她的情况，当然绝不会要她来辨认她丈夫的遗体。

“你们放心，我会告知哈迪警员这个情况的。”他说。瓦伊尼太太生气地说：“是的，我想你应该这么做！叫一个妻子经历那么多质询，真是太不像话了！不管是不是警察，我们绝对有权控告你们！”

莉莲碰了碰她母亲的胳膊，“还好，没事的。”

“真没事？”

“我只想回家。”

肯普督察说，是的，巴伯太太现在当然应该回家，尽力恢复体力。希思警长会向验尸官报告，会建议他等到周一再开始进行死因审理，希望到时候她身体恢复到可以出庭提供证词。

“实际上，”他告诉她，“我很高兴能等这几天，我们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收集情况。当然，我们会向你们通告事情的进展。您会待在家里吗？”

“噢，她和我们一起回去，”莉莲还没有回答，瓦伊尼太太便答道，“薇儿，你不觉得这样最好吗？我们带她回我们家，她可以和你以及维奥莱特住一起——”

莉莲明白母亲的意思。“不，”她说，“不，我不想去店里，我想回冠军山。”

“回那里？你会很害怕的！你身体还不够好，瞧瞧你这个样子！”

“我不在乎，我就是——”她瞟了弗朗西丝一眼，“我就是想回家，身边是自己熟悉的东西。”

督察又同意了。是的，如果巴伯太太目前留在自己的家里，这样最好，万一有事，他和他的人“可以很快找到她”。

换一种情形，他们走二十分钟就能到山上了。但这次，希思警长把她们带回鹅卵石院子，她们四个依次上了出租车，瓦伊尼太太和薇拉坐在莉莲左右，每人握着她的一只手，弗朗西丝坐在对面的小座位上，爱莫能助地看着。雨还和刚才一样大，哗哗地流入下水道。冠军山有一两个行人，撑着雨伞匆匆走着，除此以外，一切都很平静，弗朗西丝多少有些高兴。车在屋前停下，她母亲那张痛苦的脸浮现在客厅窗前，等她们走过前院，她已经开了门。

有那么一会儿，她们漫无目的地站在门厅里。不，没人敢相信这事，太可怕了，难以言传。

“你心里就是没法接受，”瓦伊尼太太说，“可怜的莱尼，从没伤害过谁！雷太太，我就敢跟您这么说，我希望他们抓住那个魔鬼，我祈祷上帝吊死他！我希望他们吊死他两次！一次是为他对莱尼所做的，一次是为他对莉儿所做的！”

“好了，妈。”薇拉看到莉莲的表情。

“哼，我就是这个话！”

“是的，我知道，可您可以到楼上说嘛。”

于是，瓦伊尼太太慢慢上楼，一边呼哧喘气，一边大呼小叫。薇拉跟在后面，扶着莉莲上楼，弗朗西丝帮忙扶着，扶到转角处。之后，莉莲的手臂抽出来，有如船绳被湍急的水流拖走，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们三个消失在楼梯口。

“弗朗西丝？”她母亲正抬头看她，眼神惊恐。

她下了楼，努力掩饰动作的僵硬。她平静地说：“是的，警察说可能是谋杀。”

“谋杀！”

“莉莲——”她继续压低声音，“她像是怀孕了，不过因为很受打击——”

“啊，不。”

她们一起进到客厅。她东张西望，“道森太太呢？”

她母亲声音低低的，仿佛是躺在沙发上的病人，“哦，一个小时前我让她回去了。又有一个警察来——”

“又有警察来？”

“想问更多的问题。事情太可怕，不好当她的面说。那些人在街上来来回回，在巷子里来来回回，有一个在院子里，他可能还在那里。弗朗西丝，不会是谋杀吧——是不是啊？”

弗朗西丝没有回答，她快步走到落地窗前，看到另一个穿雨衣的警员，身影黑色，粗壮，模糊：他们成了她恐惧的缘由。这一个手里拿着尺子，用胳膊挡着雨水，努力在雨中做着笔记。墙那边的门大开着，他肯定在思考巷子的地形以及它是怎么通往屋子的。他看到什么了吗？她和莉莲在抬伦纳德的尸体时留下什么痕迹了吗？不过，即便留下了，也会给无休止的雨水冲走了吧？

她听到楼上厨房有动静，想到了起居室地毯上的血迹，壁炉膛里油乎乎的渣块。

不过她母亲在等着，“弗朗西丝？过来坐下好吗？你什么都还没告诉我呢，你们去了几个小时了，为什么要那么久？”

她勉强离开窗户，朝壁炉旁的椅子走去，坐下时还是不得不掩饰胳膊和双腿的酸痛。她坐在椅子前端，伸手烤火，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冷得不得了，“我们一直在警察局。”

“警察局？”

“他们用车把我们从太平间送到那里，他们想就莉莲的证词问她几个问题。”

“他们也听了我的证词。他们说，会有一场死因审理，我们可能得出庭做证！”

“是的，我知道。您——您跟他们说什么了？”

“嗯，和我跟哈迪警员说的一样。”

“他们没上楼？”

“没有，他们没上楼，不过他们问了一些奇怪的问题，都是关于巴伯先生和巴伯太太的，问他们是否吵架，有没有陌生人来家里。他们好像在暗示——哦，太可怕了。”她用手指掐住太阳穴，“只要想想可怜的巴伯先生跌倒，撞破了头，在黑暗中无助地躺在那里，就已经够了。可如果真是有什么人故意害他——这肯定不是谋杀，不是的，你相信吗？”

弗朗西丝扭开头去，“我不知道，是的，可能吧。”

“可是为什么呢？谁会这样干呢？离我们家这么近！离我们的院子门口那么近！你昨晚上床时什么都没听见？”

“没，没有。”

“没有叫喊声，没有——？”

“下雨，我只听见下雨，没别的。”

她有些不自在，走上前去，从煤桶里刮了一满铲煤，倒在格栅上。退回来，拍拍手上的灰尘，她感到母亲仍在看着自己。她和母亲四目相望，她看到母亲的眼神有些古怪，有些谨慎，和昨晚一样。她不安起来。

她猛地站了起来，“呃，我坐不下去了。我们也都束手无策啊，是吧？您吃了没有？”

她母亲好一会儿才答道：“没，没有，没有胃口。”

“我也没有，可我们得吃。几点了？”

她看了看钟，吃惊地发现差不多一点了。今天早上就像一场噩梦，时间以怪异的速度前进——忙乱不堪，又不断地重复和倒退。

她走到沙发前，伸出手。

“和我一起去厨房吧，陪我一下。我做点午饭。来吧，您不能一个人坐在这里心烦。”

她说话时，心在抽搐，但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母亲抬头看她，犹豫着，仍是那种怪异的眼神，随后，她垂下眼睛，点点头，让弗朗西丝扶自己从沙发起身。

薇拉下楼时，她们仍在厨房里。她戴着帽子，穿着大衣，说莉莲上床了，给了她热水瓶焐着，她已经吃了不少面包和黄油，又喝了些茶，吃了利眠宁。她们希望她会睡着，母亲仍在卧室里陪着她，薇拉自己要去邮局打电话通知家里其他人。不，谢谢雷小姐的好意，她们什么都不需要，不能再麻烦她们了，现在她们自己可以照顾莉儿。

薇拉肯定拿了莉莲的钥匙，因为弗朗西丝正在收拾午餐的东西，她听到薇拉自己开门进屋。半小时后，前门有人敲门，她又嗒嗒嗒地下楼开门，比弗朗西丝抢先一步到门厅。内塔和劳埃德到了，还带来了婴儿西迪和最小的妹妹米恩。女人们没有和她们说话便直接上了楼，不过劳埃德来到厨房，说他们都倍感震惊，问他能不能去院子那边，他想看一下那条巷子。弗朗西丝觉得应该陪他一起去。她早就应该去了，确定一下没有什么遗漏的。可这个念头又让她在太平间时感到的那种害怕一闪而过，她只走到后台阶，站在那里，不能动弹，看着他沿着院子小径走过去。他回来了，甩甩淋湿的脑袋。就像电影里一样！警察在巷尾拉起了绳子，不让人过去。他们在莱恩倒下的地方做了标记，有个警员在把守。

他上楼时，把那张黑色橡木扶手椅也拿了上去。之后，屋里充满了焦虑和陌生的声响，天花板不可思议地咯吱咯吱响，折磨神经。弗朗西丝的母亲坐在客厅壁炉前，弗朗西丝给她拿来一条披巾、一本书、一份报纸、一本教区杂志。可这些东西摊在她腿上，都没翻开。她只是阴郁地盯着炉火，要么忧愁地闭着双眼——头顶上一旦响起特别重的脚步声，她便畏缩起身子。大约四点过后，兰姆先生和玛格丽特来访。再过一会儿，道森太太回来了，后面跟着隔壁家的戈尔丁太太。弗朗西丝看到的那些警察还在巷子里吗？她知道他们在街上走来走去，搜查那里的下水道和花园吗？人们说的可是真的？巴伯先生真是被谋杀的？

弗朗西丝告诉他们，就她目前所知，警方还没有确定是不是谋杀。他们在等待医生的验尸结果。“您什么都没听到，昨天晚上？”她强迫自己问戈尔丁太太，这个女人摇摇头。不，没人听到什么声响，正因为这样，此事才显得更加蹊跷和可怕……

她走后，雨天无尽的暮色变得更加昏暗，弗朗西丝的母亲疲惫、紧张，看上去病了似的。弗朗西丝自己也很累，她拉上前窗的窗帘，点亮煤气灯，放暗门厅的灯光，不希望有访客。大约五点半，敲门声再次响起，她呻吟一声：“我再也受不了回答问题了，能不能不开门啊？”

她母亲听到声音，身子抽了一下。“不知道，可能是找巴伯家的——”她不快地纠正自己，“我是说找巴伯太太。弗朗西丝，要不可能是警察。”

警察！弗朗西丝一阵难受，是的，很可能是警察。她想起肯普督察说过的，希望莉莲留在家里，万一有事可以——不祥的字眼——很快找到她……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她去应门。她努力压下恐惧，对自己说，镇静，准备好。

可打开门后，她根本没看到警察，只看到一对衣着暗淡的夫妇和一个大约十四岁的男孩，他们的表情奇怪地掺杂了抱歉和痛苦。她瞪着他们，那个丈夫脱下帽子，她看到了他的头发是浅姜黄色，血一下冲上她的脸颊。

他们是伦纳德的父母和他弟弟。

她宁可面对那个督察，也不愿面对他们。她笨拙地退后，把他们让进门。他们告诉她，他们是在一个小时前听说这个消息的。他们不在家——在克罗伊登，看望莱恩的叔叔和婶婶。有个警察找到他们，开车把他们带回来。起初他们不相信，觉得可能是搞错了。他告诉他们，莉莲已经确认了。那么，他说的是真的了？他们忧心极了。他们来看看莉莲。她在吗？

弗朗西丝领他们上楼，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她把他们交给内塔和劳埃德，立刻离开了。她回到母亲身边，两人一言不发地坐下，不自在地听着楼上的嘎吱声，想必客人被领进了莉莲的卧室。过了一会儿，传来低语声，声音变大，中断，可能是给眼泪打断了。很快，弗朗西丝开始觉得这声音像是戳在伤口上。她搅了搅炉火，站起身来，要是肌肉没有那么酸疼就好了！她紧张地回到落地窗前，又朝院子看去。院门仍开着，楼上，低语声没完没了。

四十分钟后，她听到那对夫妇离开了莉莲的房间，和男孩在一起来到楼梯口。突然，她觉得，让他们这么快就走有失体面，她鼓起勇气，待他们下来，便走出去，邀他们到客厅小坐。他们坐在沙发上，一脸震惊。丈夫把帽子放在腿上，妻子抓着手提包，他们似乎努力不给这家人再添什么麻烦。男孩叫休，他为自己的悲伤感到尴尬，在那里老是微笑，微笑。

弗朗西丝说：“那么，你们已经和莉莲谈过了。”

巴伯先生点点头，“是的，您知道了，是吗——？”

“非常令人悲伤。”

“可怕，真是可怕，我们不敢相信。”他转向妻子，但她没有搭腔，“相比其他事情——不，这个打击太大了。我们简直不明白，我们好不容易盼到他熬过这场战争，活了下来……他在珀尔公司做得这么好。我们只希望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那边都在说这似乎是谋杀，可我说，呃，这怎么可能是谋杀呢？莱恩这么有人缘。您知道，警察还有情况没有说出来。”

“是吗？”弗朗西丝深感内疚地鼓励他多说一点，可他显然知道得很少——比如不知道那次打劫。她告诉他这件事，他似乎振作了一点点。他知道她陪莉莲去辨认伦纳德的遗体，眼里闪出悲伤、嫉妒的光。

“您也看到他了？我们想见见他，可警察说不能去。医生刚检查完，他们还没把他弄好。您看到他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的？”

弗朗西丝想到那张橡胶泥般的脸。她说：“挺平静的，非常——非常平静。”

“是吗？那就好。是的，我们想去看他，可他们说不行，今天不行。他们说等葬礼安排好了，我们可以让他回家。我们已经和莉莲说了，我们准备带他回家。您和您母亲不用再操心这事了。明天还不行，明天是星期天，我们星期一去领他，让他待在家里。他们这一点做得很好，警察，是的，很好，当然——”

这时，男孩突然尖声大哭，他们全都吓得跳起来：他的悲伤突然爆发，他把脸埋在衣袖里。他父亲拍着他抽搐的肩膀，不过他母亲却责备他，“你都是大小伙子了，还这样！女士们会怎么想？”他终于抬起头了。弗朗西丝惊恐地看到他虽泪流满面，却仍在笑，僵硬而痛苦的笑。

她送走他们，关上前门，回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上帝，真是可怕。”

她母亲脸色更加难看，去摸手帕，“弗朗西丝，真希望今天快点结束。那些可怜的父母！失去了他们的儿子——竟是这样失去的！”

“是的，我知道。”

“还失去了他们的孙儿。”

“是的，这——这太残酷了。”

她母亲用手帕捂住嘴巴，脑袋垂下，眼睛没有泪水但紧紧闭着。弗朗西丝认得这个样子，知道她在想伦纳德，但更想她失去的儿子和孙儿——她滑进了某个阴暗的深处，那里是鬼魂的居所，是虚无的居所。

想到这儿，无比的孤独涌上心头，她很想很想莉莲。她能不能冒险上楼，只待五分钟或十分钟？只想肯定她没事？可上面又开始活动起来，婴儿在啼哭，有人在开水龙头，水壶放到炉子上烧水，客厅的灯晃了一下。她们之间仍横亘着烦恼和忙乱——于是她想到，当然，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了，混乱不只是几个小时的事，而是将持续一天又一天。她们昨晚是一同应付的伦纳德之死这一紧急事件，而现在，这个事件又引发了其他的紧急情况，不出意外，这些情况会将她们彼此分离。

她意识到这一点，颤抖起来。她努力平静自己，假装维持日常生活的轨迹。她去厨房随便做了一顿晚餐，茫然地盯着食品柜的架子，然后撬开一罐咸牛肉，煮了两个鸡蛋。她和母亲忍着反胃，吃了这顿简单的晚餐。饭后无事可干，两人只能回到壁炉前，重新咀嚼今天零零碎碎的消息。

九点，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之后有人敲客厅的门，是内塔和劳埃德。西迪在父亲的怀里睡着了。他们告诉弗朗西丝，他们要回家了，顺路送瓦伊尼太太和米恩回沃尔沃思。薇拉留下来照顾莉莲，她就是不肯离开这屋子。

“我们觉得最好不要惹她生气，”瓦伊尼太太跟着他们下楼，她坦率地说，“她只睡了一下，吃了一点点东西，天，她看上去真是面无人色。不过薇拉会看好她的，明天我们来看看她感觉如何。她要是在我身边，我会好受点，这我知道。把这屋子弄得天翻地覆的，这对您和您母亲不公平。”

“真的，真的别这么想。”弗朗西丝说。

“不，雷小姐，您做的已经够多的了！我们绝不能给您添更多的麻烦。您别担心，我们就是连蒙带骗，也会把她弄回沃尔沃思。在我们做到之前，我或她的一个姐妹会在这里陪着她。”

弗朗西丝无法回话。她看着这家人离开，心里几乎充满绝望。她开始做上床的准备。她母亲特别操心窗子是否关好，她挨个检查所有的窗户，夸张地一一确认都下了闩。最后，她爬上楼，发现莉莲的卧室仍关着，她停下脚步，想去敲一下门，只想趁薇拉把莉莲带走之前去说句话，不过她的脚步声肯定被听见了。她走过楼梯口时，听到了莉莲的声音，紧张但清晰——“是弗朗西丝吗？去吧！”——一会儿，门开了，薇拉的尖脸露出来。雷小姐介意吗？她想用卫生间，其他人在这里时她就想去了，很快就好，不过不想让莉儿一个人……

她带上一盏灯，房间只有一支挡风蜡烛带来的光亮。莉莲在床上，看到弗朗西丝，她撑起身子，她们拥抱在一起，喘息着紧紧相拥，一直到薇拉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消失。

“哦，弗朗西丝，太可怕了！”

弗朗西丝抽出身子，定定地看着她，双手捧起她苍白的脸，“你还好吗？我都快疯了！你还流血吗？”

“只有一点点。不是这个，她们就是不离开我，一分钟都不肯。我只想要你！她们一直劝我去店里。你不想我去，是吧？”

“当然不想。”

“她们说你想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想。她们给我吃了什么，让我睡，可只是——只是让我头脑混乱。”

弗朗西丝想起来了，他们给她吃利眠宁。她把莉莲的脸转向烛光，看到的是无神的目光，不过眼中的恐惧还是那样深刻。她抓住弗朗西丝的手，急切地低声道：“弗朗西丝，你觉得发生了什么？他们说——我是说警察——他们知道的，是吗？莱恩不是跌倒的？是有人打了他？”

弗朗西丝捏了捏她的手指，“他们没那么肯定，他们也不知道是谁打了他。”

“可他们肯定会弄清楚的！他们肯定会和其他人谈的，他们现在肯定已经和查理说过了，他们会知道莱恩昨晚没和他在一起，他们会把所有的情况拢在一起，那个督察——他会弄清楚的，我知道他会的。”

“不会的，他为什么会呢？他们只是——只是进行各种猜测。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我们才知道。记得这一点，这让我们有优势。你再跟他们说话时，得小心，你得很小心，我们两个都得小心。莉莲，你明白我的话吗？”

莉莲的目光变得涣散，现在她就像弗朗西丝的母亲，没在看着弗朗西丝，只看着自己痛苦的深渊。不过，她眨眨眼，点点头，“是的，是的，我会小心的。”

“至少你有医生站在你这边。”

她惊了一下，“医生？不，不能有医生！”

“莉莉，是警察局那个。”

她的目光重新聚拢起来，“噢，那像是上辈子的事了！那个女看守看到我流血，我不得不告诉她。我假装小产是突如其来的，就在那个地方。有一会儿，我以为他们不会相信我的。那个医生一直说我脸色惨白惨白，可他肯定是相信我了，是不是？要不他们不会让我回家的吧？”

“是的，他肯定相信你了，”弗朗西丝说，“是的，他肯定相信。”

她并不能肯定，她怎么能肯定呢？这种不肯定偷偷渗进她的声音里。莉莲紧紧攥着她的手，有一阵子，那种电流般的恐慌又回来了——或者说，好像是回来了——弗朗西丝觉得这恐慌像一种威胁，随时要跑到她们中间来。

不过她们太累了，累得无法去感知那种恐慌。莉莲闭上肿胀的眼睛，肩膀耷拉。她再开口时，声音细细的。

“看到莱恩的父母真是可怕。他们想谈谈怀上的孩子，他们想知道莱恩为何什么也不说。我不得不假装说，因为上次流产了，我们不想说出来，不过他妈看我的样子，比什么时候都恨我，她会怪我的，我知道她会的。啊，我真想睡上一百年！”

她看上去如此憔悴，弗朗西丝都不敢再去拥抱她，可她们不能分开：她们又抱在一起，紧紧搂住对方——她想，仿佛爱，仿佛一腔激情，可以助她们战胜一切。

“你不会离开我吧？”莉莲悄声说。

“不会！怎么可能呢？”

“我太怕了。要是你和我在一起，什么事都不会这么糟。要是我可以——”她话未说完，楼下传来后门的关门声，“是莱恩！”她显得警惕而激动，像以前那样一下挣脱开了。

有一会儿，弗朗西丝惊骇地发现莉莲真的相信她自己的话。接着，莉莲看着弗朗西丝的脸，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她的脸紧缩起来，捂住自己的双眼。等薇拉回来时，她在哭。

弗朗西丝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相信自己肯定睡不着，有那么多问题要考虑，她甚至连衣服都不想脱。要是莉莲泄露了什么，那该怎么办？还有，地毯上的血迹，塞在沙发后的烟灰缸，难道她不要再去查看一下吗？终于，她皱起眉头，忍着身体的酸痛和僵硬，穿上睡衣，爬上床，卷了一支烟。她想，再等半小时，就悄悄去起居室，确定一切还好。

可还没等点着烟，她便合上眼睛，仰靠到枕头上——突然，她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墙壁在垮塌。她是怎么到那儿去的？她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不得不努力撑住屋子，不让它垮掉。可这个任务简直是折磨，刚扶好一面墙，另一面又歪了，很快，她不得不从一个房间冲到另一个房间，撑起下沉的天花板，拖拉垮掉的楼梯正在滑动的踏板。整个晚上，她都在不停地工作，一直在做，没有停歇，拼命避开一个又一个灾祸。

12

弗朗西丝醒来，却是更深沉的黑暗。雨已经停了——总算是停了——可窗外雾气茫茫，就像这个世界戴起了一条脏兮兮的面纱。星期天的钟声一如既往地响起，可她母亲睡得很不好，不想去教堂。两人都吃不下早餐，只是坐在厨房餐桌旁，对着一壶渐渐冷却的茶水。她们头晕眼花，懒得说话，生活乱了套，她们还没有回过神来。

很快，她们站起来，朝客厅走去，走过门厅时，莉莲下楼来洗个澡。她一步一步地走下来，重重地倚靠着她姐姐的臂膀。

弗朗西丝冲上去帮忙，她母亲落在后面，说：“巴伯太太，你感觉怎么样？”

她的脸色仍是白得吓人，不过眼神清澈了些，这让弗朗西丝稍感放心。“我觉得很虚。”她答道。

“这是肯定的。很高兴有人在这里照顾你，”她朝薇拉惨淡地一笑，“我本来打算去做晨祷的，想到那里为你祈祷，可今天去不了，我会在这里为你祈祷的。”

莉莲低下头，“雷太太，谢谢您，真是很抱歉，这太——太可怕了。”

“你千万不要这样想，你得恢复力气，如果我或弗朗西丝有什么帮得上的，一定告诉我们——好吗？”

莉莲感激地点点头，眼里噙满泪水。

弗朗西丝想，这次碰面有些不自然，她母亲尽管言语充满善意，但缺少热情，这有点怪。等她俩来到客厅，她母亲坐下来，说：“巴伯太太看上去情况很糟！她和她家人待在一起当然更合理吧？昨晚她母亲到底为什么不带她回家呢？”她的口气好像是在抱怨。

“她想带她走的，”弗朗西丝在生壁炉火，“莉莲不想走。”

“为什么呢？”

“她想留在这里。”

“可是，为什么呢？”

她抬起头，“唔，您说为什么？这是她家。”

她母亲没有回答，坐在那里，手放在大腿上，瘦如纸张的手指烦躁地绞来绞去。

今天上午事事不顺。弗朗西丝想要单独见莉莲，可没有机会。屋外，雾气沉沉，像要直压屋子。屋里，她觉得这间客厅逐渐充满她母亲的叹气声。将近中午，有人敲门，她去开门，是瓦伊尼太太来了，带着内塔、米恩、婴儿西迪和薇拉的小女儿维奥莱特。看到她们，她是真的高兴。维奥莱特带来了婴儿车，弗朗西丝帮她搬进屋里。

瓦伊尼太太呼呼喘气，脸色比任何时候都红。雷小姐和她母亲看了《世界新闻报》了吗？没有，怎么啦？她沮丧的表情中带些得意，从挂在胳膊上掉光毛的手提毛毡包里摸出弄脏的报纸，给弗朗西丝看一则占了半栏的新闻，标题是《冠军山谋杀案：职员的神秘之死》。

昨天清晨，坎伯韦尔的冠军山惊现一具尸体：住在富人区的伦纳德·巴伯先生在一个偏僻处被人发现，他显然在那里躺了多时。巴伯先生是一家保险公司的职员，他头上无疑遭受了可怕的重击。人们立刻叫来警察和医生，但他已无生命体征，尸体运到了坎伯韦尔的太平间。据说，巴伯先生的遗孀得知丈夫的死讯后，陷入了崩溃状态，情况堪忧。

弗朗西丝看到这样的案件报道——明确认为是谋杀，还提到莉莲。这则报道挨着另一个触目惊心的标题《男孩出逃》和两则廉价的广告：冬季羊毛衣和治便秘的药方——！看到这些，她一阵难受。

“‘保险公司的职员’，”她说，“他们怎么知道得这么多？‘情况堪忧’！他们从哪里知道的？”

“哼，不是从我们家的任何人这里知道的，”瓦伊尼太太说，“这是肯定的！我丈夫告诉我，昨天有个家伙在店里问这问那，他一番冷言冷语把他打发走了——我要是见到这个人，也会这么做的！可闲话满天飞，这才是麻烦呢，人们会说三道四，哼，这是人的天性。有个地方我倒还是高兴的，他们说这是富人区。我一看到这个，就跟米恩说：‘嗯，就算是为了雷小姐和她母亲，我们也要感谢老天爷！’——米恩，是吧？不过，”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不会给莉儿看这个的，这对她没好处是吧？雷小姐，你今天早上看见她了吗？她好些了没有？女人丧夫真是件可怕的事情。我记得她可怜的父亲死的时候，我都搞不清东南西北了。我穿着衬裙跑到大街上，一个清洁工不得不往我脸上泼水，我才清醒过来。”

她说着，把报纸塞回包里。弗朗西丝看到包里有一包黑色的东西，是打开的，还有一堆黑丝花、黑线、黑带子和黑染料。瓦伊尼太太注意到她看到了包里的东西，说，是的，她们打算今天下午给莉儿弄些服丧的东西。昨天他们仔细检查了她的衣柜，你能相信吗？她的衣服都没有一样是黑色的。

瓦伊尼太太听到楼上有动静，腿脚僵直地走上前去，“亲爱的，你在吗？亲爱的，只是我和你的姐妹！”她开始拖着身子爬上楼。

于是，屋里再次充满脚步声、楼板的嘎吱声和提高嗓门的说话声。莉莲卧室的抽屉被拉开，小厨房里有争执声。弗朗西丝听到平底锅和水壶给灌满水，放到炉上烧。很快，水开了，水壶盖咯咯跳动，黑染料酸咸的气味悄悄爬到楼下。她辨认出这气味，颤抖了一下，因为这气味像做军装的卡其布的气味，像某种法国香烟的气味，永远和战争中最艰难的时光联系在一起。

不过弗朗西丝受不了让所有这些活动把她和莉莲隔开，她不想再这样了。她和母亲吃了一顿不愉快的午餐，毫无星期天的氛围。饭后，她母亲回到火边，坐到椅子上。她却上楼，腼腆地敲了敲起居室的门——她说，只想知道需要帮什么忙。

她们已经开始缝制工作，腿上是一堆堆的黑丝绸，窗帘半闭——她猜是为了尊重伦纳德——灯已经点亮，壁炉里的煤火烧得很旺，地毯上的血迹早已淹没在乱七八糟的东西中。尽管出了不幸，但这房间依然显得舒适。薇拉坐在沙发一头，手边是装满烟头的碟子，米恩在她旁边坐着，双腿蜷曲。莉莲坐在另一头，离火最近。她和姐妹一起在缝东西，她丢下手里的活儿，头枕到靠垫上，看着弗朗西丝。内塔到厨房拿椅子。

弗朗西丝心想，星期五晚上，她就坐在米恩现在坐的地方，握着莉莲的手。她们的未来显得那么真实，就在不远处，触手可及，距离她们的指尖不过一两英寸的距离。现在，她看到莉莲的眼神，看到她疲惫的黑色眼睛开始溢满泪水，似乎她和她想的丝毫不差。她们相互微微摇头，耸耸肩，那是无望的懊悔，要是，要是，要是……

小姑娘站在窗前，在布满潮气的玻璃上画着图案，她转过身来，“有个警察来了！”

弗朗西丝看着她，“朝房子来的？”

她像看一个傻瓜似的说：“不，朝月亮去了。”薇拉站起来，掴她一巴掌，弗朗西丝推开她，擦擦窗玻璃，看到两个男人站在人行道上，正抽开院子大门的门闩。她立刻认出了那是希思警长，另一个穿着普通的棕色宽松长外套，一顶小礼帽挡住他的脸。他们穿过前院，那人向后歪了一下脑袋——她看到他粉红的嘴唇和下巴，他的铁丝眼镜，就像银行经理。是肯普督察。他看到她在窗前，举了举手。

弗朗西丝让他们进门，她看不出他们的表情有什么特别的，他们说话的口气和先前一样温和乏味。他们向她道歉，说打扰了，他们没别的事，只想和巴伯太太说两句话。她在家吧？

她示意他们上楼，顺便向她母亲问好，然后她跟他们上楼。

莉莲匆匆收拾好手中的黑布料，挪到沙发前头，紧张地抹了抹头发。双方轻声互致问候。“希望您感觉好些了，”督察说道，“今天我不想耽搁您太长时间，如果您能给我几分钟，我会很感谢的。我想告诉您这个案子的进展。”

他语气亲切和蔼。不过，弗朗西丝再次感觉到，他的友好全是表象——或更糟，是策略，意在麻痹莉莲，诱她犯错。在给他拿椅子的一两分钟时间里，她看到他四下环顾，把一切尽收眼里。西迪醒来，开始啼哭，内塔不得不把他放在膝盖上弹跳。他耐心地站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礼貌地看着壁炉上的物什：大象、佛像、小手鼓、陶瓷大篷车……

西迪的号哭渐渐停息，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弗朗西丝仍在门边，坐在从厨房拿来的椅子上，希思警长坐在另一张从厨房拿来的椅子上，两边是内塔和瓦伊尼太太。督察坐在安乐椅上，在壁炉的另一边，莉莲在这一边。他坐在椅子前端，仍穿着大衣，肘关节撑在张开的双膝上，帽子挂在粗短的手指上晃荡着。

“呃，”他对莉莲说，“我想您看了今天的早报，我本想先和您沟通的，再向媒体通报，可他们昨晚打了我们一个出其不意，我必须为此道歉。我想他们说的是真的。如您所知，开始我们有所怀疑，但现在已经确定无疑，这是一起谋杀案。”

弗朗西丝的心脏似乎失去了支撑。在此之前，不管有什么情况，她一直怀着小小的希望，不确定因素太多，警察无法确定是犯罪，无法定性。莉莲肯定也是同样的想法：她闭上眼睛，身子紧缩，似乎无法回应。坐在她旁边的米恩笨拙地拍拍她，以示安慰。内塔搂紧西迪，小姑娘盘腿坐在软躺椅上，把一片片黑布料揪到一起，她似乎感受到了异常的氛围，抬起头来。

弗朗西丝想，只有两个男人一动不动——静静地密切观察着。莉莲仍是那个一动不动、无力的姿势。她为了把他们的注意力从莉莲身上引开，清清喉咙，说：“你们是如何确定的呢？”

督察望着她，“我们的法医帕尔默先生确定了这一点。”

“是的，可是如何确定的？”

“呃，有些细节，伤口的性质，等等，我不想说得太多，以免伤巴伯太太的心。”

弗朗西丝想，可她们得听，她们得知道警察发现了什么。这一次，莉莲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她说：“您不妨告诉我，我总要知道的对吧？”

他看了看小姑娘，似有什么目的。薇拉平静地说，“小维，带西迪到隔壁，给他玩莉莉小姨的香水瓶。乖。”

维奥莱特做了个鬼脸，“我不想去。”

“马上带他去，不然会有麻烦的！瞧，警长已经盯上你了。”

维奥莱特瞟了一眼希思警长，一半怀疑，一半害怕，她从软躺椅上滑下来，从内塔怀里接过西迪，动作粗野地把他带离房间。

房门砰地关上。“呃，”督察开口道，“这关系到人的脑袋受到不同种类物品的击打，会产生不同的效果。您瞧，如果一个人被绊倒，敲到脑袋，伤口会很不一样。如果一个人被——比如锤子——击打，出现的伤口又不一样。帕尔默先生一看到骨裂的样子，看到血流进巴伯先生衣服的方向，就格外留心了。他做了详细检查，从巴伯先生脑袋的伤痕上看，就确定无疑了。”

他说话时目不转睛地盯着莉莲。她双眼低垂，不过胸口开始起伏。弗朗西丝想，她想看我。她能感到恐惧在用力拽她，她越来越害怕。她暗暗恳求她，不要！不要！只要看我一眼，一切都会暴露的！

不过，瓦伊尼太太俯过身去，用睫毛稀疏的眼睛盯着督察，紧身胸衣发出嘎啦声，透出一丝挑战。她问：“怎么做是一回事，您能说是谁做的吗？”

他身子靠到椅背上，说：“现在还不能，不过我们有信心找到杀人犯。您已经看到我们的人在街上来回走访，我们一次发现一条线索，再把线索归拢起来。不幸的是，从犯罪现场来看，没有多少证据。巴伯先生的大衣上有一两处有意思的细节，除此之外，有一个指印——”

“指印？”弗朗西丝说。

他说：“在巴伯先生衬衫前面的血迹中发现一枚指印。我得遗憾地说，用处不大，被雨水泡得太久，可能是巴伯先生自己的，或是他在厮打时弄上去的。您看，他的衣服给拉扯过，击打发生前，他没戴帽子，我们认为这意味着他临死前在和攻击者扭打。”

这么说，关于衣服，弗朗西丝的想法是对的。不过指印——这几乎和脑袋上的发现一样糟糕——肯定是她在黑暗中整理伦纳德的衣服时留在衬衫上的。她突然在意起自己的双手，不得不拼命压抑自己，不要紧握双手，不要把手藏起来。她还犯下别的失误没有？伦纳德大衣上那些“有意思的细节”到底是什么？

她再次感到莉莲的恐惧在拉扯自己，这次，她自己的恐惧似乎也延伸过去，和她的汇合在了一起。她冒险往沙发那边看一眼，看到她脑袋低垂，一手放在脸前，嘴唇半张。肯普督察开始谈起他和希思警长昨天所做的访谈。他说，他们和珀尔公司的几个人谈了，他们确定伦纳德周五正常上班。他们和威斯穆斯先生谈了很久——“当然，我们对他特别感兴趣，因为他能帮助我们最终了解巴伯先生临死前的活动。”

提到查理的名字，莉莲闭了闭眼睛，弗朗西丝知道她在准备迎接接下来要说的话。她用指尖擦擦前额，抬起头看着督察，用细小但勇敢的声音问道：“查理跟你们说了什么？”

他伸手到口袋里。“噢，他对我们很有帮助——让我们充分了解了当晚他们丰富的活动。他最后看到您丈夫——让我看看。”他掏出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弗朗西丝也准备好了迎接真相的来临，“是的，他最后见到巴伯先生是十点刚过，他们一直在城里喝酒，从一个酒吧喝到另一个酒吧。他记不清最后是在哪个酒吧了——当然这很可惜。我们正在派人到所有他们可能去的酒吧，去讯问证人——不过他记得很清楚，是在酒吧打烊后在黑衣修士地区的有轨电车站和巴伯先生道别的。现在，试想巴伯先生坐车时没碰到什么麻烦，考虑从黑衣修士地区到坎伯韦尔的时间，我们推断他回到这里大约是十一点差一刻。巴伯太太，当时您已经睡着了。您昨天是这么说的吧？”

莉莲仍低着头，一手仍放在脸上，她透过手指瞪着他，放下了手，“是的。”

“雷小姐和她母亲，”他朝弗朗西丝点点头，继续道，“那时也上床了。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巴伯先生特意绕路走后门的巷子吧？不想过于打扰大家？您觉得还有其他理由吗？”

莉莲无法开口，只是摇摇头。“嗯，”过了一会儿，他说，“他这么做真是遗憾，因为他肯定很快就被杀害了。帕尔默先生说他的尸体躺在巷子超过八小时，有可能他惊扰到某个盗贼，这是我们首先想到的，可他的钱包没动过，我们暂时排除了抢劫，推测他被一个或几个他不认识的人追踪或引诱到巷子里，要么有意要杀害他，要么因为争执而杀了他。我们知道的是，击打很重，从后面下的手，袭击者是右手，个子不是很高。他几乎当场身亡：在他倒地前，血似乎就已经不流了。凶器是一种钝器——我猜是水管或棒子。我们在院子和下水道找了，但目前没找到。不过你们相信我，会找到的，到时凶器会直接带我们找到此人。”

他主要对莉莲说话，目光不时扫向屋里其他人，让她们都有所觉察。他说话时，莉莲也看着他，似乎目瞪口呆。一旦他停下来，她便调整一下坐姿，这么动一下时，她朝弗朗西丝看了一眼，两人瞬间有了交流——半是担心，半是疑惑。弗朗西丝想，查理·威斯穆斯为什么说他和伦纳德一直待到十点后？十点时伦纳德已经死了，已经躺在巷子里。十点时，她正在剪那个浸了血的可怕的黄色靠垫。伦纳德跟莉莲说过——不是吗？——查理得早点离开，他们只喝了两杯啤酒。可查理为什么要撒谎？

又是瓦伊尼太太第一个开口：“可怜的莱尼！他不该遭此大难的是不是？不该给人从背后打死，不，没人该如此。他也不是个爱吵架的人，所以我才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跟一个恶棍进到巷子里？”

“他没有和他进到那里，”薇拉用干脆、耐心的口吻说，“督察说肯定是有人尾随他。”

“尾随他？”

“在后面悄悄地跟着他。”

瓦伊尼太太一脸愤怒，“啊，真是肮脏的诡计！”

肯普督察又说这只是他们的一种猜测。他再次提到水管或棒子，说他们肯定能找到它，然后案子就等于破了一半了。

“您看，这可能是一个职业杀手，”他说，“或者是某个经常有暴力行为的人：他知道如何处理凶器。他可以把凶器交给同伙，不过，我们没打算寻找职业杀手，我们认为此人更为沉着冷静，有固定的生活习惯——”

“固定的生活习惯？”瓦伊尼太太嚷道，“他夜里跑来跑去杀人是固定的习惯？我觉得你们要追查的是老兵。上次袭击莱尼的不就是老兵吗？”

“嗯，当然，”督察说道，“那是巴伯先生本人说的，他也可能弄错了。没有发生抢劫，上次没有，这次也——”

“那人可能想打劫，”薇拉说，“不过后来害怕了。”

“他也有可能，”内塔插嘴道，“听到了什么声响——看见有人来了——”

“是的，这有可能。”督察说得礼貌而耐心。弗朗西丝想，他的语调就像是为热衷读惊险小说的人专门保留的。“不过——”他抬手碰了碰帽檐，“我不知道，这个案子有些特别的东西。如果你们像我和希思警长干警察这一行有那么久，你就会有一只特别的‘鼻子’。我的鼻子告诉我，这不是一起冷血的行为，做这事的人要么心怀怨恨，要么有账要算，要么出于某种原因不希望巴伯先生碍他的事。一个这样的人，手里拿着习惯用的东西当武器——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扔掉它。他的第二个念头就是尽快回到家。这也对我们有利。你们看，他无处可躲。他有邻居，有家人，人们看见他来来去去，其中一些人可能保护他一段时间。他可能有妻子、女儿或女性朋友，出于感情因素，觉得有义务不透露自己所知道的。不过她只要头脑清楚，很快就不会再这么想了。早晚她会来的——当然，越早越好，这是为她的安全着想。”

他说话时，再次对瓦伊尼太太，对那些姐妹们，对弗朗西丝做着手势，但他这番话肯定是对莉莲说的。现在，他俯过身去，盯着她。

“巴伯太太，恐怕您昨天思绪不是很清楚。不过从现在开始，您有时间把事情再想清楚。我得再问问您我先前问过的问题，可能您会再想起新的东西。您认为谁会杀了您的丈夫？”

莉莲还是那副惊呆的样子，盯着他，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他追问道：“一点都不知道？”

她移开目光，“是的！我完全都不明白。就像一场噩梦，就是这样。”

他靠到椅背上。在弗朗西丝看来，他似乎不是很满意对方的回答，但显得有耐心，有想法，或许准备暂时接受这样的回答……也许她在胡思乱想。他知道了多少？他能猜出多少？他说起来信心满满，甚至自鸣得意，可他对案件的陈述混杂了事实和幻想，有些接近事实的真相，更多的是离题万里。至于他谈到那个人，心怀怨恨，有账要算——

突然，弗朗西丝明白了他的话中之话。几天来，她第一次感到焦虑减少，就像脑子里的高压下降了。她和莉莲没能把伦纳德之死完全处理成一起事故——好吧。可现在这不是第二好的事情吗？督察会永远去寻找这个凶手，他不可能去抓某个不存在的人……

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在谈死因审理的安排。他说，明天上午死因审理将在死因裁判法庭举行，但不会需要多长时间，因为此案已经定性为谋杀案。他将要求验尸官萨姆森先生出庭。如果巴伯太太能出席，他们会感谢的——“雷小姐，恐怕还有您和您的母亲”——以备萨姆森先生想和她们谈谈。他表示歉意，说报纸会对巴伯先生之死有一定的兴趣，她们得为此做好准备。他希望这不会有太大的麻烦。如果有任何记者骚扰巴伯太太，请她一定要告诉他或希思警长或他的警员。

“现在您既然感觉好了些，”他从安乐椅中站起身，“我想和您再过一下您的证词，澄清几处我们还没有把握的地方。我还想得到您的允许，检查一下您丈夫的物品——比如他衣服的口袋，个人资料或箱子之类的。”

他等着。莉莲抬起头来，“您现在就要做吗？”

“如果可以，我们不胜感谢。也许我们可以到另一间屋子谈，这样不会打扰您的家人。噢，还有一件事情。”她站起身来，他有点犹豫地补充道，“对不起，有些私密，不过我已经提到过巴伯先生的大衣吧？它送到了苏格兰场去检查，他们在上面发现了不少头发，不全是巴伯先生的，可能只是在一般情况下弄上去的，但既然您丈夫临死前有过打斗，有可能其中一两根头发来自攻击他的人。如果我们排除哪些头发肯定是在这间屋里弄上去的，会有助于我们的调查。可否请您向我们提供您的头发样本？只要从梳子或发刷上拿几根就行。”出人意料的是，他看了看弗朗西丝，“雷小姐，我能向您提同样的要求吗？发现的头发全是棕色的或黑色的，我想我们不用麻烦您母亲了。”

有那么一会儿，她无法回话。这个问题唤醒了她的肌肉和皮肤可怕的回忆：伦纳德的手指掐进她的腋下，两人在这张地毯上跌跌撞撞的扭打，他的推搡、他身体的重量——就是这张地毯，上面还有他的血迹。她脸红了，他的脸摩擦她的脸，那个地方现在辣辣的。“是的，当然可以。”她说。她低下头，离开房间。她站在五斗橱前，拿着发刷的手在发抖。她不想这么做，他们不能强迫她是吧？她不得不强迫自己从绞在一起的头发里扯出几根。她走到楼梯口，把头发递给希思警长，他已经拿着一个信封等着了，上面写好了她的名字。看到这个，她又发起抖来。

她回到起居室，女人们看着她，一脸惊叹。

“苏格兰场！”瓦伊尼太太说，“雷小姐，你不敢相信吧！看看他们是这样破案的，可真有本事啊。不过想想他们把莱尼的东西翻来翻去，管他是不是谋杀，换成我，我可不想他们这样把我丈夫的东西翻来翻去的——你呢，内塔？”她翘起脑袋。莉莲已经把两个男人带进卧室，在那里和他们低声说话，“我想，如果对调查有帮助，他们还是得这么做。哦，听到他们老在谈可怜的莱尼的脑袋，你们难道不反胃吗？”

小姑娘回来了，走进一片古龙香水的雾气中，她把扭来扭去的西迪咚地放到他母亲的大腿上，问道：“他们怎么说莱尼叔叔的脑袋来着？”

瓦伊尼太太一脸苦相，“他们说上面有个大大的伤口。”

“他们怎么知道呀？”

“医生看到了。”

“他们怎么看到的？”

“呃——”

薇拉伸手拿烟，“他们把他的脑袋破开了呗？”

米恩尖叫一声，内塔抗议，小姑娘一脸惊恐，也挺兴奋，“妈妈，是吗？外婆，是吗？”

“当然不是！”瓦伊尼太太说，“他们怎么做的啊？”

“噢，呃……我想，医生有特别的照明灯，从莱尼叔叔的耳朵照进去。”

维奥莱特听到这话，从她母亲的包里拿出一支蜡笔模样的口红，把它叫作医生的照明灯。她从一个人身边走到另一个人身边，说要用这光从她们耳朵照进去，看看她们的脑子。弗朗西丝顺着她，脑袋歪过一边，头发拢到耳后，不过她心不在焉，一直看着薇拉。薇拉给她递烟后，从沙发上站起来，拿着装了烟蒂的碟子走到壁炉前，把烟蒂扔进煤火里。不过，她没有回到位子上，而是把碟子放在壁炉上，四下张望，在找什么。弗朗西丝的心怦怦跳起来，看着她走到安乐椅那里往椅后张望，看着她走到房间那边，看桌子后面，之后，只剩下最后一个地方了。她走到沙发那里，朝背后瞧——哦，天，在这里呀。她那戴着手镯的粗壮胳膊伸到沙发和墙壁的夹缝中，把烟灰缸拿出来，满意地咕哝一声，把它不偏不倚地放在地毯上。

弗朗西丝瞪着这东西，有一瞬间，想眨眼都难。烟灰缸的底部被她凑到煤火上烧过，有烧焦的痕迹。在离烟灰缸一寸左右的地方，她现在看到了地毯上的一处血迹，再次感到伦纳德的手指紧紧抓着自己，他发烫的脸颊。暴力，恐惧——仍在这舒适的屋里。其他人能感受到吗？

不过，内塔、米恩和瓦伊尼太太正在忙着摆弄婴儿，薇拉正笨拙地吹灭女士打火机上的火焰，没人看一眼那个烟灰缸——没人，只有那个小姑娘手指夹着口红，一副轻佻的样子。她宣布，她现在拿的不是医生的照明灯了，她拿的是香烟，不，不是，她拿的是雪茄。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她煞有介事地吸着口红一端，然后用它敲敲仿铜的烟灰缸的边沿。

莉莲和警官从卧室里出来，莉莲站在门口，看到了烟灰缸，她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似乎给榨干了，脸色难看极了，她母亲看到她，叫了一声。肯普督察说，是的，对不起，占用巴伯太太这么长时间。“不过，”他朝希思警长扬了扬眉毛，“我想我们已经得到了所有目前需要了解的情况。”

弗朗西丝看到警长点点头，他正把一包东西塞进口袋里：信件和资料，可能还有一张火车票……她离得太远，没法肯定。督察上前取下帽子。经过站在烟灰缸一旁的维奥莱特，和蔼地拍拍她的脑袋，“像女士们一样抽烟了？你抽的什么烟啊，选手牌？”

“是德雷兹克牌。”她畏缩地答道。

“噢！还真是啊。”

他和警长咯咯笑了，朝楼梯口走去。弗朗西丝站起来送他们，他们挥手让她回去，说可以自己出去，又道歉说，已经给她添了太多麻烦……

待两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消失，她看了看莉莲，“你还好吗？”

莉莲点点头，低下头，“是的，是的，我还好。他们还是问同样的问题，又来一遍。我——我要上卫生间，早就想去了。我的鞋子呢？”

她母亲找到了，递给她，“可别自己一个人下去！这地方到处是杀人犯！叫谁和你一起去，维——”

“我没事，”莉莲说，透着烦恼，“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你自己待着？”

弗朗西丝走上前，“瓦伊尼太太，我陪莉莲下去吧。”

“噢，雷小姐，你可以吗？你真是太好了。”

“是的，”莉莲说，“让弗朗西丝带我下去，只有她不烦我，我真受不了了！让弗朗西丝陪我吧。”

她声音尖厉，把西迪吓哭了，她一手捂住前额，然后抓住弗朗西丝的胳膊，她们沉默地走下楼去，让莉莲的姐妹们照顾婴儿。

她们进到厨房，关上门，她一下坐到椅子里，手臂拢成枕头状，脑袋一下子趴下去。

弗朗西丝有些焦虑，在她身旁坐下，“出了什么事？什么事啊？”

她没抬头，只摇摇头，喃喃道：“没什么。”

“督察到底问了你什么？”

“他问各种各样的事情，全是关于我和莱恩的。我们去了哪里，我们做了什么，我们有哪些朋友——这类事情。弗朗西丝，可事情有点不对，他一直在问我查理的情况。你听到他说查理是怎么跟他说周五晚上的事情吧？”

弗朗西丝点点头，“查理为什么这么说呢？”

她又把脸藏起来，“我不知道。”

“撒这样的谎，这没道理，除非——除非他想隐瞒什么事情，不想让贝蒂知道的事情？你觉得他是不是去见另一个姑娘？肯定是的，是不是？”莉莲没有回答，“上帝！这下更糊涂了。警长拿走了什么？”

“不太清楚，都是莱恩的东西。啊，把他的东西翻来翻去，真是可怕。他们说到他的——他的脑袋，这比看到的还可怕，是吧？”她朝门口看去，扭动了一下身子，声音更显紧张和急迫，“他们是怎么说那个伤口的？很可疑吗？他们能说什么呢？他们不知道。他们不在场！他们把它理解成别的事情了！”

弗朗西丝抓住她的一只手，“可这正是我们想的，是不是？不管他们把它理解成什么，只要他们没想到我们，都没关系，跟查理有关也没关系。因为时间的问题，这对我们帮助更大。如果他们认为他是十一点钟死的——嗯，那么我母亲已经回家，她知道你和我已经上床睡觉了。”

“可他们拿走了那些头发。”

“头发证明不了什么的。”

“他们肯定看见了那个烟灰缸！啊，弗朗西丝！”

弗朗西丝捏了捏她的手指，“可他们没在找烟灰缸，他们在找水管或棒子，他们在找一个男人，你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我们搞定了。这件可怕的事情——意思是值得的。意思是有效果了。”

莉莲阴郁地盯着她，不过开始明白她的话了。

“你真的这么想？”

“到目前我是这么想的。我们还是要小心，不过——到目前我是这么想的。”

莉莲看上去没那么紧张了，不过她说话时，仍是满脸疲惫，“我几乎什么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并不在乎我自己，我是说在乎我们，在乎我们计划好的一切，可是——”

“一切都还在。”

“昨天晚上我老是梦见莱恩，老是醒，伸手摸索，薇拉睡我身边，我以为是他——”她颤抖一下，说不下去了。

沉默良久，莉莲勉强站起来，“我不能耽搁太久，要不她们以为我晕倒了或什么的。我真的要上卫生间，还有血，还有些疼。你愿意——愿意陪我出去吗？”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门开了，她犹豫地站在台阶上，她肯定和弗朗西丝想的一样，周五晚上她们从这里一路出去：痛苦地向厕所蹒跚而去，几个小时后，便是黑暗、匆忙、紧张、恐惧……她快速穿过院子，如厕后，让弗朗西丝拥着她回到寒冷中。在厨房里，她们拥抱，弗朗西丝感到她抖得像琴弦一样。

很快，她抽出身子，“我得自己上楼，如果她们看见我们两人在一起太多，会觉得奇怪的。”

弗朗西丝抓住她的双手，她感觉怪异，一阵近似欣悦的情绪涌上心头，“我不想让你走！”

“我也不想，可有时在她们面前和你在一起，比没看到你更糟。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没有，我受不了和你分开。”

“想到和你分开，我也快疯了。她们还是要我和她们回店里，弗朗西丝，也许我该走的。”

“什么？不，不行！”

“她们不明白我为什么想留在这里，我不能说是因为你……啊，要是我们能在一起，单独在一起就好了！我觉得我们再也不能在一起了。那场死因审理，然后是葬礼，然后会是什么呢？”

“别想那些事情。我爱你，我爱你！就想这个。”

她又回到弗朗西丝的怀抱中，“啊，我也爱你。”

可她的面容因为疲惫而苍白、浮肿。这次她不像前晚那样不愿松手，就连那种颤抖也没有了。她再次抽出身来，花了一点时间把自己收拾一下，让弗朗西丝扶自己到楼梯口，然后拖着脚步，独自慢慢上楼。

这次是瓦伊尼太太在这里过夜，莉莲的姐妹们带着孩子回了家。她没有薇拉警觉，不过处处都有她的身影，喋喋不休，扫地，收拾，突然蹦出伤感的歌曲，发出舞厅歌手才有的颤音。弗朗西丝九点半上去，发现她在小厨房里，已经脱衣准备上床，红褐色头发披散在肩上，分界处有一寸宽的灰发，睡衣下摆露出没穿袜子的脚踝，像两根大木桩。她在为莉莲烧热水，也挺乐意再待一会儿，聊聊天，跟弗朗西丝大谈家里的种种不幸：多少次痛苦的分娩、突然的死亡、打架、烫伤。有个住在中部地区的表妹被织布机刮去一块头皮……可他们从没碰到过谋杀。最后，她叹了口气，拧紧热水瓶的橡胶塞。是的，家里从没出过谋杀，从没有，直到现在。

弗朗西丝几乎不愿和她说晚安，她自己仍是异常的亢奋，睁眼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回忆督察的来访，脑子转得像个转速过高的马达。

即便是第二天早上，这种感觉还未消退。她六点半起床，七点前洗漱完，穿好衣服，决心迎接今天降临到头上的一切。送面包和肉的小伙子东张西望，她跟他说话时，言语简洁，毫无热情。《泰晤士报》来了，她找关于这个案子的报道，只找到一条很短很短的报道，而且伦纳德的名字还拼错了，“巴伯”印成了“班伯”。满报纸都是发生在土耳其和希腊的事情，其中有发生在士麦那的大屠杀。照平常，这是坏消息，她会陷入绝望。现在她抓住这条新闻，这个真实的、重要的事件——而不是冠军山上这桩大错和警方的假想混为一体的虚幻事件，这桩假想的谋杀。

九点，薇拉来了，帮莉莲为死因审理做准备。一小时后，她们一行五人出发。之后，她的精神没那么高昂了。今天风大，天冷。她们还像那天一样，走的是她和莉莲去看伦纳德的遗体的那条路，不过这次她们是步行。这五人迁就着瓦伊尼太太缓慢的步伐节奏走在街上，看上去肯定有些奇怪，逛街的人们驻足观看。她们走过绿地，经过那些简陋的小街道，人们又盯着她们看。她们快到死因裁判法庭时，发现那里有一群人，这些人听说了这起案子，觉得十分恐怖、耸人听闻，跑来看热闹。她们不安地穿过人群，可到了楼前，又是一片混乱，记者们开始提问，叫的都是莉莲的名字。弗朗西丝一眼看到肯普督察，大大松了一口气。他站在那里，倒像一个盟友。他带着她们穿过走廊，进到一间带镶板的房间，里面已有不少人，她认出了哈迪警员、伦纳德的父亲、查理·威斯穆斯和贝蒂。谁坐哪个位子，大家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最终，一个工作人员让莉莲单独坐到验尸官身边，弗朗西丝和母亲仍和瓦伊尼太太及薇拉在一起，身边是一个男人，他自我介绍是伦纳德在珀尔公司的上司。

她明白了，这整件事情如同一场梦魇般的婚礼，莉莲是那个不快乐的新娘，伦纳德是那个背信弃义的新郎，客人们没有一个是真想到场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连验尸官萨姆森先生也有点牧师的神情，下巴短小，老在舔嘴唇。他在那张特别的椅子里半天才安顿下来。陪审团进场，肯普督察站起来，对事件进行陈述，法医讲了伤口的疑点，说得比较简短。另外被传唤的证人只有莉莲一个。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站起来，面色白如象牙，在这间徒有虚表的镶板房里，她显得个子瘦小，令人揪心。她被要求说出自己的名字以及和死者的关系，确定她已经辨认了尸体。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戴手套的手伸出来，扶着身边的桌子，以稳住自己。她那顶黑绒帽是借薇拉的，大衣的领口微开，可以瞥见里面烟灰色的针织衫。弗朗西丝看出来了，那件连衣裙原来是紫红色的，现在染成了黑色。

验尸官宣布休庭，警方调查结果待决，她们被打发走了。奇怪，这又像是一场婚礼：突然取消仪式，对于接下来的事态一片茫然。休庭后，她们都挤进那条窄窄的过道里，那位珀尔公司的上司走向莉莲，说办公室的人全都感到非常震惊。伦纳德的父亲过来和弗朗西丝及她母亲说了几句话。他抹抹额头，说：“想想我们这样的人竟然卷进这样的事情里，真是的！”

当然，还有查理。他笨拙地拥抱莉莲。“你怎么受得了呢？”弗朗西丝听到他问她。

莉莲摇摇头，“查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过来的，所有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刚才看到你坐在那里，我都不相信莱恩怎么没过去和你坐在一起。”

“我也是这样想的，”他说，“刚才看到你，就是——就是令人难以置信。”

贝蒂挽起他的胳膊，“你知道，警察就是不让他闲着，星期六找他，昨天又找他。”

他脸红了，“我真希望能向他们提供有用的情况！他们说那个家伙可能是从黑衣修士地区那里一直跟着他回家，他整夜都盯着他。可如果这是真的——呃，我倒没看见他，我真希望能看见他！我一想到莱恩就这样离开——想到我们在电车站握手，说晚安，下周见——”

他的声音变得浑浊起来，是真的动了情。不过弗朗西丝看出他在撒谎，她看出了他的虚伪，看到他脸部的肌肉在努力做出悲伤的表情，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撒谎。她突然想到，当然，此时她们需要他的谎言，太需要了，正如她们需要自己的谎言。莉莲肯定也是同样的想法：弗朗西丝看到，他说话时她的姿态在悄悄变化，表情变得不自然起来。

这时，有人拿出《每日快报》和《每日镜报》，人们凑在一起看，过道更挤了。弗朗西丝打了个寒战，这两份报纸和《泰晤士报》不一样，它们都在头版报道“冠军山谋杀案”。《每日快报》登了一幅模糊的手绘图片，图注为“尸体在一个偏僻地点被发现”。《每日镜报》则登出两张清晰的照片。一张是警察在街道搜寻下水道，题为“搜寻凶器”。另一张更令人惊心，是伦纳德本人的照片——更年轻，穿军装，是战时在照相馆照的。

莉莲看到照片，不禁叫了一声，弗朗西丝和薇拉向她靠去，从她肩上看着报纸。报道引用了发现伦纳德尸体的那个男人的话和肯普督察的话。它提到莉莲的名字，据说她仍处在“崩溃的状态”，不过伦纳德的照片最令她困惑，她不明白，是谁让报纸登出这张照片的？

伦纳德父亲的眼神有点躲躲闪闪。他说，呃，昨天，《每日镜报》的一个记者来谢维尼街，“莉莲，我们觉得给他照片没什么坏处。”

“您给的？”

“莱恩的叔叔泰德给的。我们不太想给照片，可泰德跑回家，拿了他的相册，我们挑了最好的一张。《镜报》那人说，这会对调查有帮助，有人看到像莱恩这么好的小伙子就这么没了，良心会有点过不去的。”莉莲不愿回应，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似乎这照片令她恶心。

外面，人越聚越多，一个拿相机的人跑来跑去，她们没有机会和伦纳德的父亲，和查理或贝蒂好好道别。弗朗西丝和她母亲一下台阶，就给挤开了。疾风阵阵，令人感觉更糟，帽子和大衣啪啪作响。两个记者朝弗朗西丝走来，她想，他们已经发现——怎么发现的？——她和这个案子的关系了？她和她母亲能不能说说她们在得知巴伯先生被杀后是什么感觉？她们能不能为《世界新闻报》的读者抽出几分钟时间？

“不，不行。”她说着，转过身去。

她母亲抓紧她的胳膊，“弗朗西丝，这真可怕。我们回家吧好吗？越快越好。”

“是的，当然。我在找莉莲。我们出来时她是不是落在后边了？”

“不知道。这有关系吗？我们为她做得已经够多的了。”

“我们不能丢下她。”

“她家里人会照顾她的。”

她来了，刚刚和母亲及姐姐从楼里出来。她看到那个拿相机的人，紧张地把头低下，走上前，进入人群中，然后抬起头，四处张望。“弗朗西丝呢？”她问薇拉。弗朗西丝与其说听到了，不如说看到了她的这句话。她举起手，莉莲茫然地东看西看，终于看到她了。她们在人们的目光和推搡中向对方走去。

“这些人啊！”莉莲说，“他们想干什么啊？”弗朗西丝抓住她的胳膊，“快走，这边。”

可她抽回手，“弗朗西丝，等等。”

她母亲和姐姐赶上来了，瓦伊尼太太满脸赤红，生气地瞪着挡路的人们。

“我看他们就是一群秃鹫！难道就没有基本的道德吗？难道就不觉得丢脸吗？雷小姐，你和你母亲马上走，要不他们会在后面扒掉你们的皮！我们走小道回店里，莉儿和我们一起，我们终于说服她了。”

弗朗西丝看着莉莲，“那么，你是——你是要走了？”

莉莲一脸苦恼。“看来这是最好的办法。薇拉和我妈不能老往这里跑，这对她们不公平，对你母亲也不公平，我就住几天，等葬礼结束之后吧。”她看着弗朗西丝的脸，“弗朗西丝，要不了多久的。”

“你都没拿自己的东西呢。”

“薇拉说明天来拿，我暂时可以借用她的。”

“我可以拿给你，就说我们需要谈谈，还是——？”

“我不知道。不过薇拉可以去拿，我不需要多少东西的。”

两人似有千言万语，可周围这么多人——瓦伊尼太太和薇拉就在那儿，弗朗西丝的母亲在拥挤的人行道上盯着她们，连肯普督察也露面了，看着她们——她们没法说话。于是，弗朗西丝点点头，如此而已。她们伸出手，互相拍了拍——她想，这么笨拙，好像她们伸出的不是手，而是爪子，或者是戴了拳击手套。她们分开了。莉莲转身抓住她姐姐的胳膊，弗朗西丝回到母亲那里，往坎伯韦尔走去。

13

当天和接下来的两三天，虽然依然有记者来打扰弗朗西丝和她母亲，但冠军山的街道上没再看到警方有什么行动——没再搜查下水道，没再去敲居民的家门。那条煤渣巷子又可以走了，弗朗西丝鼓起勇气，走到院子那里去看了一眼，可那里没什么可看的，她连自己和莉莲在哪里放下伦纳德的尸体都没法确定。处理尸体这件事太可怕，太紧迫，太不可思议，现在回想仿佛那就是一场梦——就像她在梦中使用了什么暴力，醒来后惊诧不已。

周二早上，薇拉来了，捡了一箱子莉莲的东西。弗朗西丝和她一起上到卧室，拼命想了解沃尔沃思那边的情况，想知道、想估计莉莲现在要应付什么状况。薇拉说，她觉得身体好点了，吃和睡都好些了。肯普督察昨天晚上又来看她了——

“他又去见她？”弗朗西丝问，“他想干什么啊？”

薇拉不知道，他只是像其他人一样，又问了更多类似的问题，反正没待多久，不过，有些记者也来了，他们更加讨厌。雷小姐看了今天的报纸了吗？讲的全是这起谋杀案，太可怕了，莉儿只看了一眼，就哭了。

弗朗西丝只看了当天早上的《泰晤士报》。她觉得已经够令人不安的了，最初并不准确的只言片语现在扩大成关于调查会的举行与休庭的报道，说到莉莲参加了，她“浑身发抖”。薇拉离开时，她陪她一直走到山上的报刊亭，买了买得起的所有报纸，《镜报》《邮报》《简讯报》和《快报》，还有当地的报纸。她紧张地发现，莉莲的照片出现在所有的报纸上——要是在街上看这些报纸，她觉得自己会失控的，于是卷起报纸，夹到腋下。她也不想让母亲看到，回到家，她直接上到卧室，把它们全摊到地板上。

她想起那个拿相机的男人。在那些照片里，莉莲离开法庭，倚着她姐姐的胳膊，紧张地低着头。这些照片看着颗粒大，画质粗糙——仅仅是一个大概的形象罢了——尽管如此，它们还是抓住了莉莲的某些神态，抓住了她的活力和实体，不可思议、令人头晕、令人发疯！想想就在那天早上，多少人会一边吃着早餐的鸡蛋，一边坐着火车和公共汽车，一边端详她的脸。就在现在，又有多少人正在盯着这张脸。《每日镜报》还有第二张照片。也许是得到泰德叔叔的相助，和伦纳德的那张照片一起借来的。在这张照片里，莉莲和伦纳德好像在哪家人的后院里，伦纳德搂着莉莲的腰，她的臀部紧紧地靠着他的臀部。他们像工薪阶层的任何一对年轻夫妇一样，向着未来在哈默史密斯或森林山的生活微笑着。照片题为“悲剧发生前的巴伯夫妇”。

其他报纸的口吻大都雷同，没有一处不暗示这桩婚姻是幸福的。对莉莲没有别的，只有同情，“可怜的年轻寡妇”，“令人同情的妻子”。关于死因审理的报道重点刻画了她的勇敢、她的情绪和她的模样，对她的穿着打扮描述细致，予以赞许。这起谋杀被谴责为野蛮行为，破案在即。据说，警方在“追查好几条线索”，其中一条说谋杀伦纳德的人有可能在市区里就已经盯上他了，并尾随他回家。这一点查理已经说了。肯普督察请了几个酒吧的人到警局，在那个致命的晚上，讯问他们在黑衣修士地区或冠军山的街道见到过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弗朗西丝从一篇报道读到另一篇报道，从一张照片看到另一张照片，觉得到此为止稳稳拿在手里的东西，现在掉在地上，碎了，碎成了无数碎片四下飞溅。然而，这，这难道不正是她和莉莲希望的吗？不管查理撒谎是出于什么原因，他已经给了警察足够的暗示，现在不管他们朝哪个方向侦查，只要他们离开这栋房子就好。这案子对公众的吸引力还会持续多久？一天还是两天？最多一个星期吧？很快，他们会明白，这么多的线索最后都会走进死胡同——肯普督察不管多么有信心，也找不到那个谋杀者——报纸会转移兴趣，某个更耸人听闻的故事肯定会冒出来。她告诉自己，只要捺着性子坚持到底……然而，她又看着这些头版头条上粗糙的鬼魅，想到会有多少陌生人的目光在看着她们，她更加不安。终于，她撕烂这些照片，握成一个纸球，拿到下面的厨房，塞到火炉里。

邻居开始来访，他们也买了报纸——或者，如他们宣称的，是他们的厨子或用餐女仆拿给他们看的——想讨论一下最新的进展。道森先生听说巴伯太太在审理时昏厥了，是真的吗？年长的德斯伯勒小姐住在隔壁，她了解到这里发生了第二起谋杀，可警方出于自身的某种原因，缄口不言。兰姆先生和玛格丽特表示，据可靠消息，警方已经准备抓人了。对，这绝对没错，凶手是本地人——店主或生意人。因为巴伯先生欠账，他就下手了。

普莱费尔夫人也来了。她刚从萨塞克斯回来，为了雷一家，她缩短了假期。

“我就是不敢相信！”弗朗西丝领她进门时，她嚷道。

弗朗西丝勉强答道：“是的，大家都这么说。”

“我一打开《泰晤士报》，真的喊出声来了。弗朗西丝，你脸色不好。”

“我累坏了，没别的，过去这几天像是没有尽头似的。”

“啊，我为什么不在这里呢！我可以做很多事呢。噢，告诉我，你母亲怎么样啊？”

作为回答，弗朗西丝带她到客厅里。她母亲已经听到了普莱费尔夫人的声音，现在见到她，眼泪都快出来了。普莱费尔太太快步上前，握住她的双手。

“埃米莉，真是折磨人啊！你的脸色比弗朗西丝还难看，这倒是不奇怪，所有恐怖的事情都过去了吧？”

弗朗西丝的母亲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她擦了擦眼睛，放好手帕，没那么激动了。

“简，见到你真是放松多了。”

“你该马上给我发电报的。”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大部分事情都是弗朗西丝打理的，不过——我不知道，这不像是一般的死亡或生病什么的。”

普莱费尔夫人坐下来，脱下手套，“啊，我想听到事情的全部，每个细节。”弗朗西丝也坐下了。她想到又要讲一遍整个事情，简直疲惫不堪。同时，她也意识到这是个机会，把警察开始构建的所谓的谋杀故事讲出来——让她把这个版本记得更牢。于是，她开始详细、全面地把过去几天发生的一切复述一遍，她母亲不时补充一些细节。她从星期六早上哈迪警员的造访讲起，结尾是审理一事。普莱费尔夫人露出震惊、惊骇的表情——不过，她肯定也非常兴奋。一听完弗朗西丝的故事，她便眯起眼睛。

“嗯，那个验尸官是谁？还是爱德华·萨姆森吗？我跟他有点熟，他以前和乔治关系不错，我可以去看看他，再挖点东西出来。你们觉得呢？”

“啊，那敢情好啊。”弗朗西丝的母亲说，“如果他知道什么事情是警察还没说出来的，我很想知道。这件事丝毫讲不通，我才觉得很可怕。盲目杀人，抛尸屋外。可怜的巴伯先生，可怜啊。他是一个如此快乐的年轻人，如此充满活力。肯普督察好像认为是某个人有目的、有计划地杀了他，一个对他心存不满的人，你觉得可能吗？”

“呃，不啊，”普莱费尔夫人答道，“我觉得不太可能。首先，似乎没有证据。攻击他的人肯定是那种粗人，就是我们经常看见在街头巷尾瞎逛的那种人！不知道督察为什么不干脆把他们一起抓来，一个一个审问，要我就这样做。”

她就这样说啊说啊，斩钉截铁地提出一个又一个观点——她信心满满，还挺像督察本人的。弗朗西丝听着她高谈阔论，就像那天听督察讲一样，心里又感到些许窃喜。街头瞎晃的粗人、心怀不满的人，管他这个罪犯是谁，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又想，只要没人想到她和莉莲，只要没人想到她们曾经抬着伦纳德的尸体走下楼梯，穿过院子……她想起把他留在黑暗里，想起把他关在门外。另外一个念头上来了——如同有人捂着嘴巴悄声说，他走了。莉莲自由了。她们只要紧紧攥住自己的勇气，待到一切尘埃落定……

她把这个念头赶走，不过那丝狂喜还在。在普莱费尔夫人大谈自己的想法时，她仰起头，闭上双眼。

那天午茶后，普莱费尔夫人回来了，令人意外的是，她的气场大为减弱。她说，是的，她已经和萨姆森先生谈过了。他很愿意和她私下谈谈这个案子。她还和她的用餐女仆帕蒂谈了两三次。

“和帕蒂？”弗朗西丝问。

“帕蒂的外娚女，在布里克斯顿那边，准备结婚了。小伙子是个警员，他透露了一两个情况。”

弗朗西丝无法相信，“您这口气与兰姆先生真像！按他说的，伦纳德是被某个心怀不满的当地店主杀害的。照此看，接下来的嫌疑人就是我和我母亲了。”

“弗朗西丝。”她母亲疲惫地表示反对。

“呃，”普莱费尔夫人继续道，“这小伙子的意思是说消息可靠。帕蒂对他很是赞赏。事实上，他和萨姆森先生，”她停下来，奇怪地局促起来，“我告诉你们，我当时有点吃惊，他们两个给我的印象多少是一样的，都明确地暗示——呃，这个案子有点不对劲。”

弗朗西丝看看她，“‘不对劲’，您是什么意思？”普莱费尔夫人又顿了一下，似乎字斟句酌，“呃，首先，周五晚上巴伯先生是和他的朋友在一起的，他叫——他叫什么呢？”

“威斯穆斯。”

“是的，威斯穆斯先生。照他说的，他们从一个酒吧喝到另一个酒吧，醉得跟什么似的。不过警方拿着两人的照片去了市区里的每个酒吧，没有一个酒吧老板或女招待记得他们。还有，法医帕尔默先生做尸检时，专门检查了酒精含量。他发现几乎没有什么酒精——还不到半杯啤酒。你们觉得奇怪吧？”

弗朗西丝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嗯，我觉得是威斯穆斯先生喝醉了，如此而已。”

“是的，也许是吧，”普莱费尔夫人说，“不过整件事中最奇怪的是，好像有个男人和一个姑娘说，周五晚上他们听到那条巷子里有动静——”

弗朗西丝一听，像是身体遭到了电击，脸开始飞红——这和纯粹的尴尬不一样，像是有人朝她迎头泼来滚烫的开水，脸颊极烫，这是一种可怕的感觉。普莱费尔夫人看到她的反应，误解了，说：“是的，这个情况挺可怕吧？那个姑娘在山下一户人家帮佣，她背着那家人偷溜出来，真淘气。不过，这足以让人做噩梦了。我相信她什么也没看到，天太黑了，她又离得太远——她在希利亚德家外墙突出的那边。不过她和那个男人都说他们听到了脚步声和叹气声。那个人当时并不在意，说这不过是另一对情侣。当然，后来他们听说了谋杀案……他们直到昨晚才决定跟警方谈。那个姑娘担心自己被解雇，那个男的不想说，是担心自己被当成嫌犯。不过问题是，你们瞧——问题是，那天晚上他们待在那个巷子，时间还很早——不晚于九点半。嗯，按威斯穆斯先生说的，他和巴伯先生当时还在市里。”

血液在弗朗西丝的耳朵里轰鸣。想到她和莉莲跌跌撞撞地走进黑暗中——想到她检查伦纳德的尸体，努力扯平他的衣服——想到从头到尾，在离她们不到五十码远的地方，这一对儿就在那里，偷偷地搂搂抱抱——

“他们肯定是弄错了，”她说着，心里指望着脸上的热度和颜色都会消退，“不管他们听到什么——很可能是另一对情侣。我自己就见过巷子里有情侣，无数次。要么，一切都是他们的幻想——要么是编出来的，为的是哗众取宠。”

“这很有可能，”普莱费尔夫人仍有疑虑，“不过警方似乎很认真，至今他们一直不对媒体公开这个细节。我能告诉你们的是，他们在——呃，他们在紧盯威斯穆斯先生。”

现在，弗朗西丝答不上来了。德斯伯勒小姐昨天说，媒体对一些信息不知情，她并不相信。不过如果警方真的在施展这样的伎俩，如果他们像这样有谋划，紧盯某人不放——如果他们真的怀疑查理——！

她母亲在椅子里烦躁不安，“噢，可这真是可怕，肯定没人想到威斯穆斯先生会跟巴伯先生之死有什么关系吧？威斯穆斯先生这么讨人喜欢，他们两人那么要好。他们不是一起打过仗吗？不，我就是不相信。”

“嗯，”普莱费尔夫人说，“总是有个人杀了巴伯先生，这你得考虑。看样子威斯穆斯先生有事隐瞒。”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督察跟弗朗西丝说了什么？杀巴伯先生的人想除掉他？”

“是的，但为什么呢？”

“嗯，我很不想当个纸上谈兵的侦探，不过——”普莱费尔夫人似乎又在字斟句酌，“只要想一想。一方面，我们知道威斯穆斯先生和巴伯先生以及他的太太经常在一起。另一方面，这个妻子本人，我的天，她非常有魅力，很特别的魅力。你不是不止一次跟我讲，这对夫妇不太处得来？”

弗朗西丝能清楚感到她母亲吓坏了，盯着自己，她无法回应。警察在想的就是这个吗？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吗？她开始回忆和肯普督察谈话的种种细节，他问的怪问题，关于莉莲的，关于查理的……

她转向普莱费尔夫人，“您对萨姆森先生或对帕蒂提到了吗？关于莉莲和伦纳德合不来的事？”

她的口气让普莱费尔夫人直眨眼睛，“我，我想不起来了。”

她静静地坐了一秒钟，然后站起来，“啊，这没道理，这是胡说八道！莉莲怎么可能做了这样的事呢？整个周五晚上她都和我在一起。”

普莱费尔夫人震惊了，抬眼瞪着她，“没人指责巴伯太太做了什么事情。我敢说她在整个事情中是清白的。”

“哦，您敢肯定？”

“是的——是的，我敢。但难道威斯穆斯先生没有可能在隐藏某种感情？弗朗西丝，我知道巴伯太太是你们的朋友。不过，呃，我们也不要太不食人间烟火了，杀人不会没有原因的。”

“一定有原因吗？我觉得人做事一向都没有原因。我们刚经历过一场战争，在这场战争中他们就是这样的，没有别的！埃里克、诺埃尔和约翰·阿瑟——他们为什么被杀，没有原因，只有谎言！谁对此提出抗议了？您和我母亲没有抗议！现在一个人失去了生命，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搬出这些荒唐的结论——”

普莱费尔夫人一脸惊讶，“天哪，弗朗西丝！”

“这可不是埃德加·华莱士[19]的故事。如果我们听了警察的虚张声势，听了仆人的闲言碎语——！”

她在发抖，说不下去了。她母亲说：“弗朗西丝，好了，坐下吧。”可她觉得要是坐下了，只会马上跳起来。她朝壁炉走去，扶住壁炉台，稳住自己。

经过一阵令人难受的沉默，普莱费尔夫人像鸟儿一样抽了抽下巴和肩膀。

“嗯，我当然理解你的难受。谁和这事有关，都受不了。不过如你说的，一个人失去了生命——这不是无中生有的。我不知道战争和这个有什么关系——不，不对，”她加重了语气，“我很清楚战争和这个有什么关系。我想你母亲也一样。战争夺走了我们最优秀的人。这么说不一定是对的，不过我还是这么说。战争夺走了我们最优秀的人，和他们一起被夺走的还有一切体面、合法的东西——”她在椅子里向前俯身，“弗朗西丝，谋杀！就在冠军山！十年前会发生这种事情吗？”

弗朗西丝答不上来，她一只手仍搭在壁炉台上，坚硬的大理石台面透着冰凉，她也要强硬，不能就此崩溃。她看着台面上镜子里的自己，心想，冷静！天啊！你暴露得太多了！

她目光转移，重新聚焦。她从镜子里看到母亲的目光，母亲正看着她，神色不快、尴尬，但她脸上还有别的东西——弗朗西丝几乎能肯定——那种怪异，怀疑，害怕——

突然，她转过身，说：“普莱费尔夫人，请您原谅。”她离开壁炉，朝窗子走去，站在那里，盯着街道。

不过她们现在都有些恼火。普莱费尔夫人和她母亲压低声音聊了一两分钟，她听到身后有动静，转过身来，发现她俩都站了起来。普莱费尔夫人正在穿大衣，系上狐狸毛领的链扣。“不麻烦了，”弗朗西丝走上来，要送她到门口，她平静地说，“我自己出去吧。如果我这趟来让你难过了，真是抱歉。”

待她走后，弗朗西丝回到沙发坐下，她母亲仍站着，低头看着她，似乎认不出她来了。

“你怎么和普莱费尔夫人那样谈起什么战争来了？”

“普莱费尔夫人知道我对战争是怎么想的。有一次她称我为国家的叛徒，您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这和任何事情有什么关系。如果你父亲能预见到——”

“哦，”弗朗西丝情不自禁地说，“父亲什么也预见不到，这是他的一大才能。”

“是的，”她母亲说道，口吻意外的苦涩，“你的才能是——”她努力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完。

弗朗西丝看了看她，“我的是什么？”

可她母亲转开头，不愿回答。弗朗西丝等了一下，放弃了。她用拇指敲敲嘴唇。“说什么警方一直这么想，‘紧盯’查理，说什么人们是这么说莉莲的！简直是荒唐！”她站起来，“我得去看看她，我得给她提个醒。”

她母亲猛地回头，“别，弗朗西丝，别管这事。”

“不管？我怎么能这样？”

“我们卷进去得还不够多吗？警察知道该怎么做。”

“警察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什么意思？”

弗朗西丝离开沙发一步，“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我只是——”

前门响起啦——嗒——嗒的声音，她像被打了一下跳起来。“我的天！”她情不自禁地说，“怎么回事？”她心怦怦跳，犹豫了。她发现，与其站在这里发抖，不如直接过去应门，这样才不会引人怀疑。如果是报社记者，她就不客气地直接关上门。

不是报社记者，是一个瘦小的军人模样的人——是个信差，他把一封电报交给她，是给她的。

她第一个想法是莉莲肯定出事了。莉莲崩溃了，把一切都说了出来。莉莲病了。莉莲死了。她拿着信封，没打开，心情阴郁，勉强支撑自己。就是这样吗？在这一刻，一切分崩离析了？

最后，她拆开信封，抽出一张没有折叠的浅橙色信纸。

看到消息震惊

请确认一切都好

盼复C.

这话她看不懂，但接下来她看到了夹石街的邮戳。

她意识到母亲跟她来到门厅，焦虑地看着。“是什么？谁写的？不会又是坏消息吧？”她走上来，从弗朗西丝手里拿过信，皱起眉头，“是谁寄来的？我不明白。是你的表姐卡罗琳[20]吗？”

弗朗西丝张开嘴，寻找套话来搪塞，可撒谎突然变得令人疲倦。疲倦、无聊、几近离奇。于是，她只说：“是克里斯蒂娜。”

她母亲愣了一下，接着面色收紧。“她啊。”她递回电报，“她干吗要写信给你？”

“她说，她在报纸上看到这案子了。”

“可她怎么把这事和你联系在一起？我们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了？”

“她肯定是认出巴伯夫妇了。”

“可是——”

“我跟她提起过他们。”

弗朗西丝看到她母亲在思索着，感到她的态度很快变得冷冰冰的。

“这么说，你们见过面了。”

“几次吧，今年，进城的时候。她和一个朋友住在牛津广场附近……我想您已经猜到了。”

她母亲的脸扭曲起来，“不，我当然猜不到！我为什么要想这种事情？”

“我不知道。我想我是乱说的。”

“我从没想到你这么不诚实。你都跟我保证过不跟她见面了！”

弗朗西丝吃了一惊，“我从没跟您保证过。”

“那也差不多。”

“不，连差不多也不是。我们从没说起过这事，您从不想知道。我见不见我的朋友，总由我自己说了算吧？噢，毕竟，见不见还有什么关系！”

“哼，既然你这样偷偷摸摸的，那当然有关系。”

“那是因为我知道您会有什么反应！”

她母亲的口气更为严厉，“我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你知道我对那个姑娘是什么看法。如果你一定要如此，去吧，去看她吧，我不喜欢你和她的这种友谊，我不理解，看不起，永远都不。不过我更不喜欢，更看不起你的欺骗，超过所发生的一切！我不知道往下还有什么！我现在差不多认不得你了，你还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

弗朗西丝几乎能肯定，这个问题没有别的意思，可她措手不及，她又感到自己脸红了，又是脸被开水烫着、自觉有罪的那种脸红……突然，周五晚上又回来了，她好像又抱着伦纳德的尸体下楼，这种感觉如此生动，比一般的记忆，甚至比做梦都更栩栩如生：他是如此沉重，包扎的硕大脑袋靠在她肩上，甚至他那顶滑稽的礼帽还压在她头上。她的心开始狂跳，好像一台跟她身体其他部分没有关系的引擎。她走向她父亲的一张椅子，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她母亲正瞪着她——那种神情，她脸上显出那种害怕，那种怀疑。

她把电报放回信封里，胡乱塞进去的。“我们不要吵架了吧，”她费力地说道，“不管您怎么想克里斯蒂娜，想——想任何事情，都不是那么回事，为这事吵架真不值得。到暖和的地方来好吗？”她抬脚从她母亲身边走过，朝客厅走去。

可她母亲奇怪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弗朗西丝，”她语速急迫，心事重重，“弗朗西丝，巴伯先生出事的那个晚上，我和兰姆先生回家，你——你好像不对劲。告诉我实话，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弗朗西丝想抽开胳膊，“没有。”

她母亲继续抓着她，“我想是和巴伯太太有关，她和巴伯先生没有吵过什么架吗？”

“没有，怎么可能呢？伦纳德当时都不在这儿，我们一直没见过他。”

“她没有跟你说什么吗？没提到威斯穆斯先生或其他人吗？你没有什么隐瞒警方吧？”

“没有。”

“弗朗西丝，我想相信你。不过你长这么大，一直有这种——这种怪异的兴趣。要我说，要是那个女人把你牵连进去，哪怕只有一刻——”

“母亲，没有的事。”

“你发誓？你能发誓吗？以你的名誉发誓？”弗朗西丝不想回答。有那么一会儿，她们相互拉扯，两人都被这种怪异的紧张和不安吓着了，这和已经承认的和没有承认的任何事情一样可怕。

弗朗西丝拧了一下手腕和胳膊，挣脱出来，她母亲给扯得失去平衡，差点摔跤，弗朗西丝帮她稳住身体，不过她很快抽开身子，她们面对面站在黑白相间的瓷砖地板上，气喘吁吁。

弗朗西丝用更为平和的语调说：“没事吧？来吧，回客厅去。”她伸出手。

可她母亲不愿走，她的举止改变了，变得警惕起来。她仍喘着气，答道：“不，我不去，我头疼，得躺个一小时左右。”

她没有回应弗朗西丝的目光，但小心地看着她，甚至像是有点怕她。她穿过门厅，回到卧室，轻轻关上门。

弗朗西丝突然膝盖发软，她朝硬硬的黑椅子蹒跚而去，坐下，思绪繁乱，头晕目眩。她该怎么办？她母亲知道了，她母亲已经猜到了！不管怎样，她猜到了一部分，待她猜出更多还需要多少时间？还有多少时间整个事情会拼凑完整，就像她猜测的蹩脚的藏头诗一样？如果她能看透其中的设计，那么肯普督察和希思警长、帕蒂侄女的男朋友和验尸官萨姆森先生——他们要多久——多久——

她讲不清楚，她双手按住眼睛。她现在最想见莉莲，可如果她跑去沃尔沃思，她母亲会怎么想呢？她不在家时，如果家里有事怎么办？要是希思警长来家里，想把他那堆神秘的线索理一理，怎么办？要是他和她母亲说话而她母亲又是这个样子怎么办？她肯定不能冒这个险。想到如此无法防备，她感到一种不安——一种恐惧。

当然，她可以写信给莉莲！这个念头令她一振。她上楼到卧室，拿出纸、笔、墨水，开始写信，告诉她普莱费尔夫人说的一切，字迹潦草，口气亲昵。已经写了一页纸的三分之二，突然，她意识到这样做太鲁莽轻率了。莉儿，你得特别小心。做什么或说什么千万别给警察察觉——她是怎么想的？她惊恐地把信抓成一团，拿到空空的壁炉里，点火烧掉。她差点做了一件犯罪痕迹如此明显的事，想到这一点，她开始怀疑自己到此为止所做的一切。她以为自己掌控全局，其实一无所知！她自己的母亲都开始怀疑她在一桩谋杀案中有份了！前一天的全部自信瞬间粉碎。她卷了一支烟，手指笨拙，一半烟丝掉到地上。她在窗前吸起烟来，朝院子望去，朝院墙上的门望去——琢磨到底哪个法子能行之有效。

她打定主意，至少要回复克里斯蒂娜的电报。抽完烟，她快快穿上出门的衣服，什么也没跟母亲说，便朝山下坎伯韦尔绿地的邮局走去。噢克丽茜糟透了但应付着希望很快见面爱你。办业务的那个姑娘看着她，好像觉得她有点精神不正常。她对自己说，也许我真的疯了。离开邮局，她站在那里，朝沃尔沃思望去，无法决定要不要接着去瓦伊尼太太的店铺。她渴望见到莉莲，这渴望有如吸鸦片后产生的幻觉。不过，她也想到去那里会受到什么样的接待，会引起怎样的惊讶和混乱。在那里她们有地方单独在一起吗？况且她跟莉莲说什么呢？现在面临最大危险的是查理。莉莲可能会说，她们应该去给他提个醒，可她们一旦这么做，就会暴露自己。她去了，会不会只让莉莲更害怕，更有可能泄露情况？

哪怕只离家二十分钟左右，她已经开始担心自己不在时家里会发生什么。她转过身去，急步上山，每走一步，都愈加相信，门前肯定满是警察。

屋子还是和她离开时一样，母亲仍在房里。过了七点，弗朗西丝温顺地敲门，说晚饭做好了，她这才露面。她们一个晚上都过得很紧张，雷太太一直坐在椅子里，膝上盖着毛毯，弗朗西丝问她什么，她的回答都是含糊的、疑虑的、吞吞吐吐的……那天晚上，弗朗西丝躺在床上，大睁双眼，想着她母亲的大脑在嘀嗒嘀嗒地转，把事情一点点拼凑起来。

第二天早上，她母亲什么都没说。她面色苍白，神情平静、冷漠。弗朗西丝一有机会，便出去买早报，满以为会有关于此案的最新报道。然而，报纸丝毫不提那对搂搂抱抱的情侣。警察继续搜捕那个男人，显然扩大了搜查范围：听说他们调查的人远到达利奇那边。可查理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她又开始有点信心了。毕竟，这个案子能对他有多大的不利呢？肯定都只是猜测吧？没有证据。即便警察最后逮捕了他——就算是吧，逮捕某人不等于起诉他。对此她十分肯定。至于他周五晚上做了什么，最终都会证明他是清白的。如果他是去逛了妓院或去吸了毒，不管做了什么，他肯定都会承认的，这好过杀害挚友的罪名。至于他是什么时候做这些事的——那与伦纳德什么时候被杀没有关系，仍然不会有任何证据显示他是在这间屋子里被杀的，也没有任何证据把他的死和莉莲或她联系起来。

她们吃午饭时一言不发。之后，她母亲平静地说她要出去一两个小时。弗朗西丝看着她，感到自己脸色发白：她猜她已经下定决心去跟警察说了。她母亲穿上大衣，说是慈善工作，有些细节要向她的一个委员会交代。弗朗西丝提出帮忙。不用了，她自己可以做的。她想去一趟教堂——她说话时，眼睑眨了几下——她想回家时顺便去一趟教堂。

也许，她不是打算去跟警察说，而是去跟牧师说。弗朗西丝看着她走了，一种不祥之感涌上心头。要是加尼什先生说出去怎么办？她得想清楚，做好准备。

不过，这屋子现在归她了，倒算是一件意外的好礼。自伦纳德死后，她第一次独自在家，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得好好利用，要寻找痕迹，寻找证据。

她动起手来，这下感觉好点了。楼上的起居室里，血迹还是那么显眼，不过她看到了，地毯上的血迹上被其他痕迹覆盖了，灰尘、墨水斑迹、泼洒的茶水：眼睛没法从一处血迹追踪到另一处。烟灰缸也一样，底座的焦痕说明不了什么。虽然她可以把它藏起来，拿到屋外去——可这样做不就更会引起注意吗？把它留在原处，犯罪痕迹倒不明显……壁炉堆满了新的东西，是星期天烧火留下的——这挺好——不过灰盆还在那儿，里面还有条纹棉布的碎布条和渣块，这些渣块又黑又油，像是烧烤时掉到盆底的渣块。至少这些她是可以处理的。她小心地把灰盆拿到楼下，系上围裙，穿上橡胶套鞋，走过泥泞的院子到灰堆那边。她并不着急，而是仔细地把渣块搅成泥浆，并不在意邻居是否会碰巧看到她，毕竟倒灰盆是她每天必做的家务。就算她在灰堆里看到一块没烧到的黄色布料，她也依然镇静，拿来一把铲子，在一丛迷迭香中砸开一个口子，把布料塞进去，盖上土。

接下来，她拿来畚箕和刷子，还有一桶肥皂水，开始清理痕迹，楼梯、过道地板、走廊、厨房——她和莉莲把伦纳德尸体拖过的地方。她还是不紧不慢，仔仔细细，做了比需要做的更多的工作，她把家具移开，甚至把橡木衣帽架从墙边挪开，以便检查下面和后面。在厨房门口，她发现一块铁锈色的斑迹，她想，这不是伦纳德留下的，更可能是莉莲留下的。在走廊最阴暗的角落里，她发现了半个黑色纽扣，边缘整齐，可能是她把伦纳德拖下楼梯时，从他的袖口扯下的。斑迹很容易擦掉，纽扣她和畚箕里的东西一起拿到厨房的火炉旁，犹豫着要不要扔进去，如果警察想到在灰堆里翻找……她想到那块黄色布料是埋起来的，于是把纽扣压到那盆叶兰的泥土里。她记得，这盆叶兰摆在门厅最大的桌子上，和铜饭锣摆在一起。警察肯定不会去看那里吧？

她刚走开，几乎是平静地剔着指甲里的泥土。这时，有人抽开前院的门链，随后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走过院子，坚定地走上前廊，令人紧张的一小会儿沉默，敲门的手举起，落下。

她告诉自己，不要去应门！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敲门声再次响起，她不能不理了，可能是莉莲有消息了。她走过去，打开门——发现自己和肯普督察面对面。

他举了举帽子，“雷小姐，下午好。”

“督察，下午好。”

她没有丝毫欢迎的意思。他看到她穿着围裙，手臂露出一半，身后几件家具挪了位，“啊，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她努力说得更轻快些，“没关系。您是来看巴伯太太的？她不在这里了，我想您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不过我不打算和巴伯太太谈。”他停了一小会儿，“我想找您，您能给我几分钟时间吗？”

她什么都可以，就是不想让他进门。不过，她一言不发，退后，他小心地踏上仍然湿漉漉的瓷砖，皱了皱脸，为自己鞋上有泥感到抱歉。她扯下围裙，拉下一点袖口，把他领进客厅。

他坐下时，解开大衣，从内衣兜里拿出笔记本。她谨慎地看了看笔记本，说：“您有新的消息？所以才到这里来？”

“呃，”他翻着小本子，“是也不是。很抱歉，我们要抓什么人还没有进展，不过应该很快了，您看，我们觉得有了重要的进展。”

她咽了咽口水，“哦，是吗？”

“是的，为方便调查，我们一直对外保密，不过报纸刚得到风声，所以这个密保不了多久。”他抬起头，“谋杀发生当晚有两个可能的证人……”

接着他告诉普莱费尔夫人已经告诉过她的一切，关于那个男人和那个姑娘在巷子里约会。她先是努力调整神情，希望在吃惊和关切二者之间找到绝佳的平衡。不过他说得越多，她就越发平静。如果他来就是为这个……

“很自然，”他说完了，“对我们来说，现在最大的疑惑是威斯穆斯先生的证词。他很坚决地说，最后看到巴伯先生是十点钟在黑衣修士地区，可是——”

“是的，”她附和道，“我明白您的感觉。”

“跟您说实话，他讲的事情里有一两处我们不是很满意。”

她顿了一下，似乎刚听懂，“您肯定不会怀疑威斯穆斯先生和谋杀案有什么关系吧？”

“呃，我们现在什么都没说定。”

“可威斯穆斯先生——不，不可能是他吧。”

他一副有兴趣的样子。“您是这么想的？我记得您说过，不过——”他又看他的本子，“今天我真正想谈的是巴伯夫妇。我做一点笔记您不介意吧？”

她又望了望那个小本子，“不，不介意。您想知道什么？”

他拿出一支铅笔，“噢，只是关于这对夫妇和他们的日常生活。您觉得您和您母亲对他们有多了解？”

她假装想了想，“我觉得，不是很了解。”

“你们甚至都没有和他们在一起过？”

“我们的生活习惯很不一样。我母亲有时和巴伯先生聊天。”

“您母亲和他处得来吗？”

“处得来。”

“您怎么样？和他处得来吗？”

“处得来，我想是吧。”

“看见过他独自一人吗？”

“没有，从没有。”

“在屋里，无意看到的都没有吗？”

“呃，当然有，上下楼梯时或其他类似的地方……”

“巴伯太太呢？我想您见她多些吧？”

她点点头，“多一点。”

“在派对上什么的？”

这让她吃了一惊。她没有回答，他继续道：“我知道七月您陪巴伯太太去参加她姐姐办的派对——当然，就是巴伯先生第一次遭到袭击的那个晚上。雷小姐，我们在警局谈话时，您没说这个。”

她尽力让自己声音平稳，“没有吗？那天真是很难集中注意力。”

“不管怎么说，参加派对总是件令人难忘的事。我和其他几位宾客谈了，他们告诉我，巴伯太太——怎么说，很是利用她丈夫不在的机会，喝了很多酒等等，是吗？和很多男人跳舞？”

现在她明白了他的意图何在，他为什么来。她很平静地说：“我印象里，巴伯太太是和她的表兄弟跳的舞。”

他看了看笔记本，“詹姆斯·戴利、帕特里克·戴利、托马斯·林奇——”

“我不太清楚他们的名字。”

“巴伯太太是不是很随便地和他们跳了舞？”

“这是家庭聚会，巴伯太太是和几个人跳了舞，她还和我跳了舞。”

“是吗？”

他口气冷漠，但这种冷漠多少像他眼镜的镜片，一边遮挡他的目光，一边让这目光更聚焦。然后，她继续道：“我是说，跳舞本身没什么害处。”

“您记不记得在舞会上，有谁——表兄弟或其他人——显得和巴伯太太特别友好的？”

“不，记不得了。”

“有没有谁看上去特别喜欢她的呢？帮我回忆一下好吗？”

她已经在回忆了，记得坐在沙发上看着莉莲，记得和她坐在唱片机旁，坐得很挤。

她摇摇头，“不记得了。”

“您整夜都和她在一起吗？你们是一起离开派对的吧？没人和你们一起走？在你们离开前，您是否知道巴伯太太和其他客人有什么特别的安排没有？我这样问是因为和我谈过的人都说那天晚上巴伯太太有些特别，没人说得清楚，但——就是有点特别。她显然在梳妆打扮上费了很大的心思。您没注意到什么吗？”

“没有。”

“您能描述一下巴伯太太的性情吗？”

“她的性情？”

“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等等。我有个印象——她挺浪漫的——喜欢沉湎于天马行空的想象，不满足于现状。她的朋友和家人似乎都清楚她对她的婚姻生活不太满意。”

“嗯，英国的妻子有一半都是这样的吧？”

他浅浅一笑，“是吗？我得回去问问我那位。那么您知道她过得不开心喽？”

她迟疑，“您是什么意思？”

“听说她过得不开心，您并不感到奇怪。”

“我——我从没多想这个。”

“她从没向您吐露过这一点？星期六那天，在警局，我觉得她很依赖您。”

“呃，当时她不得不去看自己丈夫的尸体，我想对任何同情她的人，她都会依赖的。”

“有没有人到访家里？没有人留便条？没有信？”

“您之前问过我了。”

“是的，不过您说过，当时很难集中精神。我们上次谈过后，您没想起什么来吗？比如，在谋杀发生的当天，您和您母亲在证词中都提到巴伯太太在做大扫除——移动箱子，倒空抽屉。雷小姐，我一直在想这事。考虑到巴伯太太当时的状况，我觉得这事有点怪，她会不会……收拾东西？收拾衣服什么的，准备旅行？”

弗朗西丝看着他，“去旅行？”

“匆匆离开？要逃跑什么的？”

她大吃一惊，“不，绝不会。”

“您好像很肯定。”

“我肯定。”

“您知道巴伯先生上了人寿保险吗，他妻子是唯一的受益人？”

这个问题像绑着脚踝的铁线一下拉紧：轰地把她拉倒在地。伦纳德上了人寿保险？这样的事情她可从没想到。她拼命猜测这其中的含义，但督察盯着她，她什么也想不出。她舔舔发干的嘴唇，“不，我不知道这事。”

他点点头，“希思警长检查巴伯先生的遗物时，看到了文件。保险公司确认了。巴伯先生第一次结婚开的保险单，今年七月又续保了——实际上，正是在那次派对后不久。巴伯先生的保险总额是五百镑。”

五百镑！这一数字把她吓了一跳。她尴尬地顿了一下，说：“呃，保险是巴伯先生的本行。”

“这没错。”

“我觉得您在挑出自己喜欢的细节，匆匆忙忙下各种各样不着边际的结论——”

不，她必须保持头脑清醒，不能像昨天那样！督察看着她，等着，见她没往下说，他关上本子，用轻快的口吻说：“嗯，也许您说得对。正如我说过的，我们得考虑一切可能性，如果不是这样，那对被害者是不公平的。您会记得我的问题吧？如果想到什么，会告诉我吧？我知道，这并不令人愉快——尤其是对您和您母亲这样令人尊敬的人来说。遗憾的是，有时最受尊敬的人也会发现自己卷入了这种令人不快的境况中。”他站起来，“当然，如果您不对巴伯太太提起我们的谈话，我将十分感谢。我想您还和她保持着联系吧？”

这又是一个陷阱吗？她站起来，说：“自上次讯问后，我就没见过巴伯太太。”

“是吗？我打算今天晚点时候去拜访她，想让她知道一些事情，包括我们警方实验室那里知道的情况。对巴伯先生大衣上的那些头发，我们的判断是很对的。有些肯定是巴伯太太的。有些——”他停了一下，收起笔记本，望着她，“有些和您的很匹配，有一根肯定是威斯穆斯先生的，至于其他的——还没有着落，可能找不到——不过，很难说，过后它们可能会用得上。”

他现在几乎是真心友好的了，他扣好大衣，随口提到这天不合时宜的寒冷。她把他带到门厅，他看到他的鞋子在正在变干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泥点，又做了个鬼脸以示道歉，“恐怕我给您添家务活了。”

她走过瓷砖地板，“没关系，家务活总是做不完的。”

“好像总是在奇怪的时间做……家务都是您自己做？我看您没有仆佣。”

“是的，都是我自己做。战争时我们就没了仆佣，现在我习惯了。”

她一手搭在门链上，只想把他打发走，可转过身来，却发现他放慢脚步，四处张望，看楼梯，看家具，对被她拉移了位的沉重的衣帽钩颇感兴趣。他的目光从衣帽钩转移到弗朗西丝身上，他看着她的平跟鞋、她的臀部和肩膀、她举起的胳膊、她裸露在外的强壮手腕。

最后，他看着她的脸，露出滑稽的半笑不笑的表情，“雷小姐，如果您不介意，我要说您是个有意思的年轻女士，我推测，您有着丰富多彩的过去。”

她转动门链的手停了下来，“您是什么意思？”

“噢，我们调查各种各样的情况，从警局的旧档案里会看到不同寻常的情况。我们想知道我们的证人中有没有什么犯罪记录。我得承认，我下令对您进行检查时，只是走走形式而已。但我在某个分局的同事几年前和您打过交道。”

她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战时那次荒唐的事件：扔鞋子，在警局过夜。她感到自己脸红了，“哦，是的，您知道，我这样做主要是为了惹恼我父亲。”

“有效吗？”

“啊，效果很好。”

他咧嘴笑了。她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僵硬呆板，像是给钉子钉到她脸上的。她拉开门，仍是友好的表情，淡淡的阳光照着他的眼镜，镜片反光。他戴好帽子，走过她身边。她等着他走下前廊，然后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五味杂陈，并不好受，为打发掉他而感到轻松，又为他向她所透露的情况而有些惊慌。这比她一直想的要糟糕得多！他根本就没有怀疑查理，这很明显。也许他根本不怀疑查理，可他推测出有一个情人，所有这些问题，关于派对、跳舞、其他男人的问题……还需要多久，他那只“鼻子”会把他引离这些，引向她？

也许他已经在追踪她的路上了。她一直在想他告诉她保险单时的表情。他那种刻意的神情和她第一次向莉莲提到这是一桩谋杀案时一样——似乎要得到她的反应，似乎要观察她的反应。当时他就知道她有所隐瞒，可他怀疑她隐瞒什么呢？他为什么要提到在伦纳德的大衣上发现的那些头发？为什么要以这种随意的方式提到她“丰富多彩的过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对她来说，整个谈话像是一连串的考试，她不知道自己是通过了还是考砸了。

她得去见莉莲，她得见到莉莲！在普莱费尔夫人来访后，她打消了去她那里的念头，可现在得去见她了，她要在他见到她之前去见她。她快步走到门厅，把家具移回原位，然后冲上卧室去拿鞋子、大衣和帽子。感谢上帝，母亲不在家。她冲出房间，连走带跑经过地毯，下楼时差点滑倒——之后她放慢脚步，站在过道的镜子前整理衣着，平静心情。

她走出房子，突然担心肯普督察还在街上的什么地方，于是又变得谨慎起来。他会不会还待着，继续做记录？或者到下水道或院子瞧瞧？她下山时认真地四处张望，但没见他的影子。一个保姆推着婴儿车，一个送货小贩骑着自行车，吹着口哨，一个穿带扣灰色雨衣的男人站在路的转弯处，点着一支烟——弗朗西丝经过他时，他转身挡风，擦燃火柴，用手挡住火苗。谁都没有注意到她。她竖起大衣领子，加快脚步。

今天是星期三——早下班的日子。山脚下，进城出城的车子轰隆隆地来来往往，不过人行道上路人稀少，像星期天。她觉得自己步伐匆匆，惹人注目，特别是走出坎伯韦尔后，店铺立刻变得有点寒碜。她想到坐公共汽车或有轨电车，可每次走到车站，时间都没算好，白等一场，一旦她继续朝前走，公共汽车和有轨电车又从她身边飘然而过。一直走路倒还简单些，反正没有多远。离家半小时过一点，她便到了沃尔沃思路口。

再往前走几百码，就是瓦伊尼先生的店铺：当街一面是玻璃门面，低调的维多利亚风格，招牌是1870年代的印刷体，橱窗的一边展示衣领、男士背心和外裤，另一边则展出袜子和弹性紧身内衣。门上的百叶窗拉下，没有人活动的迹象，但窗子的左边还有一扇门，普通的街门，涂着相称的巧克力色。弗朗西丝想，这里通向上面的房间。她的手指放到门铃上——按下，等着，没有动静，又按。

门猛地拉开了，一个身材粗壮、脸有雀斑的女孩出现了，她大约十五岁。是莉莲的一个表妹吗？她冷静地上下打量弗朗西丝，“嗯，什么事？”

弗朗西丝解释来访原因——她想和巴伯太太说话。女孩听了，更是冷淡。

“她不见报社的任何人。”

“我不是报社的人。我是雷小姐，她的朋友，冠军山的。”

“哼，我不知道什么冠军山。”

“巴伯太太肯定乐意见我的。”

“呃——”

“事情很急。”

女孩嘟哝道：“呃，好吧，不过如果你不是你说的什么朋友，听好了，会有麻烦的。”她仍是一脸敌意，但往后退，把门完全打开，壮硕的身体尽量贴墙。

弗朗西丝往前走，进到一条长长的褐色过道，尽头是一段狭窄的楼梯。在楼上的什么地方，一条狗在狂吠，除了往这声音走去，似乎无路可走。大门关上，过道黑乎乎的，只有满是灰尘的气窗透出一点亮光。她停下来，女孩挤过她身边，走到前面，上楼梯。她们走到很小的楼梯口，里面一扇门打开，一只杰克罗素㹴窜出来，后面跟着脸色微红的瓦伊尼太太，她那双纽扣般的眼睛朝昏暗处瞪着，认出了弗朗西丝，眼睛瞪得更圆了。

“噢，雷小姐，是你吗？让你一直待在街上，你该怎么想我们啊！嗨，蒙蒂！噢，它真是个坏小子吧！”狗跳起来，狂叫，“莉迪雅，抓住它，别让它把可怜的雷小姐撞下楼去！雷小姐，这是莉迪雅，住我们隔壁的，莉儿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来帮帮我们。你看，上门的人太多，我们烦死了，莉迪雅——她谁的账都不买！不过哦，没想到竟然是你！我竟然还戴着围兜！进来吧，离开这有穿堂风的旧楼梯——蒙蒂！安静点，听话！”

弗朗西丝向前走，尽量绕过这条发狂的狗，跟着瓦伊尼太太走进一间不透气的厨房。她看见壁炉腔里漆黑的一片，壁炉上方的架子上晾着衣服，地板上是椰子色的垫子，梳洗用品架上挤满了蓝色的陶器瓷器——比她能想到的更廉价、更老式。有那么一阵，她很不安，竟伸手去拍那条蹦来跳去的狗，想安抚它，它冲着她的手龇牙咧嘴。

她直起身子，莉莲就在那儿，她刚从第二扇门出来，身上穿的肯定是薇拉的外套，仿丝连衣裙，暗花图案，头发用两把梳子拢起来，看上去比审理时更不像她自己。她的脸已经没了那可怕的浮肿，多了点润色——她与弗朗西丝目光相遇，脸色又白了些。她肯定通过她的表情，知道有事发生了。

她走上前来，抓住狗，把它举起来，抱到怀里，下巴躲开它的嘴巴和鼻子，她问：“没事吧？”

有事，弗朗西丝的眼睛、呼吸、皮肤都这么说。“还好，”她大声说道，“我碰巧经过这里，就想过来看看，你不会嫌我烦吧？”

莉莲四下张望，一脸烦恼，“不，我——不，见到你很高兴，可不知道该带你到哪里，薇拉和维奥莱特在楼上，维奥莱特没去上学，她一上午都不舒服——”

“哎呀，”她母亲叫道，“你不会想把雷小姐带到那上面去吧？她大老远来，要有一张像样的椅子坐坐，带她到客厅去，你继父不会介意的，他很乐意见见她的，他听说过她很多次了，你带她去——去吧——我和莉迪雅沏茶。”

显然别无他法。莉莲带着一种无望的沮丧盯着弗朗西丝，带她出了厨房，进到昏暗肮脏的小客厅，家具太多、太闷热。在这里，她们看到一个削瘦的、秃顶的身影，胡子像牙刷——是瓦伊尼先生。他已经听到她们过来了，站了起来。他跟弗朗西丝打招呼，有点慌乱，有点不快，好像不得已匆忙穿上衣服或把假牙塞回去。

“我想，你到这里来是说莉莲的事吧？”他没好气地说，“报纸是不是很让你伤脑筋？他们把我们折腾得要死。我管他们叫寄生虫！吸你的血，全都是这样！”

他习惯性地不断抱怨，直到瓦伊尼太太和莉迪雅把茶送进来。他的茶杯有些特别，比一般的大一点。大家逗了一下狗，让它先“握手”，再给饼干吃。瓦伊尼太太问弗朗西丝的母亲怎么样。他们讨论了葬礼的准备，督察不久前的来访，案子似乎没有什么进展……聊得没完没了。弗朗西丝一直紧张地坐着，望着对面的莉莲，也看到了她的紧张。终于，薇拉出现了，从楼上某个房间窸窸窣窣地下来，说维奥莱特好些了，来要点面包和黄油，她想要她外婆拿上楼——接下来是一片忙乱，狗又狂叫起来，每次有人想抓住它，它就像头抹了油的猪一样躲开去。这时，弗朗西丝和莉莲才能逮住机会，挤出几分钟单独待在一起。“我想和弗朗西丝谈谈那边房子的事情。”莉莲告诉她母亲。没等瓦伊尼太太说两句客气话阻止她们，两人已经走下狭窄的楼梯，进到昏暗的过道里。在她们身后，那条狗仍在狂吠。街对面，整条沃尔沃思路一片喧嚣。弗朗西丝想好了她们要谈的所有事情——她们要讨论和要计划的，但留给她们的时间是这样的匆忙，她们感到如此困扰——想到这儿，她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绝望。

莉莲说：“怎么了？出事了，是不是？”

弗朗西丝点点头，“可我不知道有多糟糕，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想。”

她压低声音，迅速把一切告诉莉莲：和普莱费尔夫人的谈话，此事导致她和她母亲吵架，督察上门……莉莲听着，面色愈加苍白。等弗朗西丝讲完，她已经伸手扶往楼梯底的端柱，倚靠着，像是要晕倒。

“哦，弗朗西丝，完了！如果你母亲猜到了——”

“她没有猜到全部。”

“还有巷子里的那些人！”

“他们什么也没看到，连督察都这么说。”

“可他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他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么多？”

“是的，这才是可怕的地方。他想吓唬我承认什么，承认你和查理的什么事，或你和其他男人的什么事？”

“不是——不是我和你的事？”

“不知道。不，我觉得不是，不过他知道我和你去参加内塔的派对，知道我假装没去过。我真希望没去过！我真希望我从没想过说伦纳德死的那天你在做大扫除。这些话也收不回来了，全都在我们的证词里了。他说的这些事情那么有破坏力！还有——那张保险单。”

她的口气肯定有些怪异。莉莲用不一样的眼光看着她，“那没什么。珀尔公司所有已婚男人都有这样的保险，这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

“五百镑，很多啊。”

“可我完全忘了这事。”

“是吗？”

“是的！或是——”她摇摇头，一脸困惑，“我不知道。我想，莱恩曾经拿这事开过玩笑。你不会认为——？”

“不，”弗朗西丝赶紧说，“当然不。”她连想都不愿这样想，“我只想从他的角度看待这件事情。”

提到督察，莉莲一屁股坐到最底一级楼梯上，“啊，他把我吓得要死！我知道他在想我和查理有什么事。从他星期一晚上问我的所有问题来看，我是这么想的。要是查理讲的是实情就好了！他总归不得不讲真话的，是吧？如果那对情人真在巷子里会怎么样呢？可是，如果他讲了实情——噢，弗朗西丝，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每次门铃一响，我就想是警察，可如果他们盯的是查理……贝蒂昨天也在这里，我都不敢看她的眼睛，谁的眼睛我都不敢看，除了你。他们不会逮捕他的，是吧？”

弗朗西丝在她身边蹲下，“我不知道，他们可能会的。”

她一脸惊恐，“噢，别这么说！事情变得越来越糟！先是你被困其中，现在又是他，全都因为那个愚蠢至极的时刻——”

显然，她在回忆：挥动的烟灰缸，类似板球拍击打的伤口，伦纳德重重地倒在地板上。楼上，厨房里有声音，狗在挠油地毡。她似乎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垂下脑袋，用单调而可怜的声音说着话。

“你当时想去叫医生的是吧？我现在知道了，我应该同意的。不管发生什么，再没有比这更糟的了。我开始想——”她说不出来。

弗朗西丝瞪着她，“想什么？”

“我已经开始想，我为什么不把一切都告诉警察呢。”

“什么？”

“我说都是我干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啊，莉莲，绝不能！我们拖得太久了，他们绝不会相信你的。”

“可这就是真相，他们得相信我。”

“相信你一个人扛着他？下楼？一路走过院子到巷子那边？我什么都不知道？”

莉莲的嘴巴已经颤抖起来，“唉，我都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我把你扯到这一切当中——”

“别考虑我。”

“你做了那么多，都是你在做！”

“你也很勇敢啊，你只要再继续勇敢一会儿。”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现在这更像一个噩梦。”

“我知道会是这种感觉，”弗朗西丝说，“但现在没有证据对任何人不利。没有证据，他们不能逮捕任何人，他们不能——”

不过她的话有些犹豫不定，她最后的一点信心似乎正在融化。莉莲看着她，然后握着她的手，“噢，别害怕！你不能也怕起来！如果我知道你害怕，我会死的！”

她在拧着弗朗西丝的手指，那种恐慌又回来了，黑色电流一般的恐慌。她们紧握对方的手，两双手仿佛伸过一道巨大的深渊，握在一起。恐惧把她们可怕地融为一体，又把她们分隔开。

和从前的一两次一样，恐慌贯穿她们，然后熄灭了。莉莲抽出手，把脑袋埋在手里。“我希望我可以把事情变个样，”她说。“我希望可以收回所有的一切，我希望，我希望——”她说累了，停下来，“可希望是没有用的，永远都是没有用的，对吧？”

弗朗西丝一手搂住她，吻她苍白的脸颊，“督察要是来了，要小心，别让他抓住尾巴。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我们可以继续走下去，我知道我们可以的……不过你不能再去想——想你说过的话了吧？你不会想说出真相吧？”

莉莲犹豫，又摇摇头，“只要你觉得我不该想，我就不会去想。”

她们撑起身体，贴近地站着，笨拙地吻着对方干燥的嘴唇，这才分手。

弗朗西丝站在人行道上，在日光下眨着眼睛。一个人站在商店的窗前，看着展品，她一时没看清，差点撞上他。她从积满灰尘的玻璃看了一下他的眼睛，嘟哝了一起对不起，往前走去。

然而，过了一会儿，她回头，看到他朝街对面快步走去，突然想起他穿着带扣的灰色雨衣，是不是就是她下山时走过她身边的那个人？她不敢肯定，但这个想法又让她恐慌起来。这她先前可没想过，会不会是肯普督察派人盯着这屋子？她离开时又派人跟踪她？也许他们整个星期都在监视她。要不他怎么知道她今天会独自一人在家？她中了他的计！她跑去找了莉莲！她去找了莉莲，迫不及待地先去找了她，因为他费尽心思地让她以为他过后会来这里……

她往家里走，心里难受，感到坠入陷阱，暴露无遗——她在过马路时，不时偷偷回头张望，但再也没看到那个穿雨衣的男人。

14

两天后，葬礼举行了。弗朗西丝和母亲原定参加，可母亲早上起床后，心事重重，焦躁不安，抱怨喉咙痛，于是她一个人去了。弗朗西丝郁郁地走过没有阳光、没有阴影的街道，到了佩卡姆，坐公共汽车去墓地。那里聚集了黑色的人群，等着送葬队伍到来。她认出了在内塔的派对上认得的姑姑婶婶和表兄表弟，她和其中一两个握了手。灵车和汽车出现了，她伸长脖子找莉莲。车子缓缓经过时，只恍惚看到一眼。最后一辆车进到墓园，她和其他人沉默地跟进去。一条路蜿蜒穿过墓地，花了十分钟才走完，到达阴沉的小教堂，弥撒在这里举行。

在这种时候，这里的氛围非常阴郁。棺材摆在侧廊的台架上，饰有黄铜，涂着清漆，一片姜黄色，令人不安地想起伦纳德，上面摆有花环——一个写着“贤弟”，另一个写着“爱子”——令人想到他的英年早逝。牧师讲话，人们不时用手帕拭泪。弗朗西丝觉得眼泪是会传染的，害怕自己也会被悲伤感染，便僵硬地坐在人们中间，似乎在屏息静气。

然而，她开始意识到，这场面除了普遍的悲伤，还有另外的东西，另外一股暗流：她在伦纳德一家神秘而僵硬的神色中看出；从离开教堂时，巴伯家的男人起身去抬棺材时古怪的挑衅意味中看出。队伍缓缓向墓地走去，哀悼的人们像醋和油，自动分成两行。到了墓地，人流分别汇聚，佩卡姆的人站在一边，沃尔沃思的人站在另一边，只有几个人，他们可能是伦纳德的保险业同行，也可能是在战争中曾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一脸困惑，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弗朗西丝并不在乎自己站在哪一边，她只想这葬礼快点结束。她不停地想多看两眼莉莲，但只看到她低垂的脑袋和肩膀。棺材放下时，她抽泣得浑身发抖。牧师刚说完结尾的祝福，人们即开始散去，弗朗西丝穿过面色阴沉的人群，朝莉莲走去。

然而，仿佛先前在水面下焖煮的紧张情绪终于释放出来。她才走了十来步，便觉察到墓头那边有小小的骚动。家人献的花圈，标有“爱子”和“贤弟”的，在花丛中占据主要位置，可薇拉和内塔似乎想要移开它们，换成一大束百合花。伦纳德的母亲和另一个女人，肯定是姐妹或妯娌什么的，正抓住花茎，想从内塔手里扯走。她们脸色苍白，神情坚定。

一切都在沉默中，像在演哑剧，可这样的敌意胜过吼叫。人们张大嘴巴看着，大家都不知所措。瓦伊尼太太面红耳赤，怒不可遏，朝坟墓走去，似乎打算加入战斗中。莉莲扯了扯她的胳膊，“妈，别理她们，噢，这不值得！”

两个表兄弟站在附近，同米恩和她的男友一起，弗朗西丝加入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米恩看到她，一下捂住嘴巴，爆发出紧张的笑声，“啊，雷小姐，可怕吧！莱尼的妈不让把莉儿的花圈摆在最上面！”

“为什么啊？”

“都是因为报纸上说的。你没看到吗？一对男女说，谋杀发生那天晚上，他们听到声音，而且——”

弗朗西丝很沮丧地看着她，“上报了？”

“在今天早上的《快报》上，可我们已经从警察那里知道了。莱尼家的人为这事对查理大惊小怪，说他们不知道现在该相信谁。他本来打算来帮忙抬棺的，可昨天晚上他们对他说，他们不想让他来。他们找了莱尼的一个表弟——还是‘黑棕部队’的哩！莉儿认为他们这样做是针对她。他们说她的话一直很难听。”

“说她什么？”

“说她不守妇道，她和查理走得太近，说她想钱，这太过分了，要不就是——？”

“她想钱？”

“就是她想莱尼死了好拿到钱。”

那张该死的保险单！如果那五百镑为人所知，那报纸要多久就会了解到这个事情呢？这和案子又会有什么关系呢？

“莉儿的情绪很糟，”米恩又说开了，“巴伯家的人当她的面不说什么，可他们谁都不正眼看她，他们不让我们的车第一个跟在灵车后面，现在他们又移走她的花——”

薇拉和内塔从坟墓那边大步走来，她的话给打断了。她们气哼哼地拍掉沾在黑丝手套上的黄色花粉。

“啊，雷小姐，”薇拉说，“这挺有意思的吧？莱恩会笑掉大牙的是吧？我们现在应该是要回谢维尼街喝茶吃饼干的，他们还想得到请我们，我也是蛮惊讶的。你会想，他们会担心莉儿会往茶里放砒霜呢！他们就是倒贴我，我也不会踏进他们家半步。我们回家。”她四下张望，“妈去哪里了？”

其中一个表弟说：“她和凯茜姨妈已经带莉儿到门口了，劳埃德、帕特和吉米去开车了。”

“好的。”

三个姐妹低下头，顺着狭窄的小径走去，后面跟着米恩的男友和表兄弟。弗朗西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紧跟上去——她希望在匆匆离开之前，能见一见莉莲，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在他们到达墓地后才五十分钟左右，葬礼的消息就传开了。他们回到墓园进口处，场面混乱。记者、摄影师、审理时在场的人，街上看热闹的人，都等着看参加葬礼的人出现，年轻人把脖子伸过栏杆，有几个甚至还骑到栏杆上，有两个看到弗朗西丝，叫她——声音急迫但友好，就像在街上问路。

“嗨！女士！那个男的是谁？”

她明白了，他们指的是查理。没过一会儿，她便看到他，在和一个殡仪执事交谈，贝蒂在他身旁，挽着他的胳膊，两人一脸窘迫，查理脸形消瘦，面色蜡黄，也许在问墓地还有没有其他出口。那个执事点点头，朝墓地那头指了指。

一辆车鸣响喇叭，吓得弗朗西丝跳起来，她转过头，认出是劳埃德的车——终于看到莉莲了，坐在后排，和她母亲及姑姑在一起。车子想离开墓地，但被另一辆车挡住了去路。那辆车停住，车门打开，一个巴伯家的人显得疲倦而厌烦。劳埃德和那个巴伯家的司机放下车窗，相互指责，一个红发男人加入争吵。弗朗西丝以前没见过他，但在教堂里见过，立刻认出这是伦纳德的哥哥道格拉斯。他的声音和伦纳德一模一样，令她浑身发冷。

最后，巴伯家的车关上门，颤动了一下，发动了，劳埃德的车慢慢移动，她没有办法，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它离开，车窗照出一片灰蒙蒙的景色。就在最后时刻，莉莲转过身来，看到了她，举起一只戴了手套的手，贴着窗玻璃。弗朗西丝想，她就像从流动的河水中无助地望着她，她就像一个要溺死的人。

弗朗西丝走回冠军山，莉莲的表情挥之不去。弗朗西丝一直在想她们上次见面时她说的话——说她一直在想要不要向警方坦白一切。她不会已经下定决心这么做了吧？她俩要是有机会说说话就好了！要不要想办法再去一趟沃尔沃思，再见她一面？可如果她们只能站在那个狭窄的过道里说悄悄话，那又有什么用呢？

她回到家里，母亲感觉仍不好，她自己也不舒服，喉咙发涩，眼睛发酸。当天晚饭后，她直接上了床，可好长时间都烦躁不安，辗转难眠。第二天早上仍是不舒服，不过还是强迫自己去报刊亭买报纸。现在，所有的报纸都登了巷子里那对情侣讲的话，有原话和照片，还有对葬礼的描述，而且第一次登出了查理的照片。《每日简报》甚至登了一张他和莉莲的老照片。照片里，两人皆是晚会着装，莉莲前额绑了一根带子，耳上挂着珠宝。这显然是从一张集体照中剪出来的，但这种剪法让他们看上去几乎像是一对情侣。图注为“遗孀巴伯太太和其友人威斯穆斯先生，后者一直在协助警方调查”。

恐惧整天纠缠着弗朗西丝，像影子一样跟着她上床，找机会溜进她的梦里。星期一清晨，她在惊吓中醒来，好像有人在大声敲门，是警察吗？是莉莲吗？这幻觉是如此真切，她担心得发起抖来，最后点起蜡烛，踮脚下楼，静静地抽起门链，拉开门，门廊空荡荡的，街上黑黑的，静静的，好像有几只老鼠跑来跑去，微风吹过落叶，簌簌作响。

那天晚些时候，汹涌的情绪把她折磨得受不了。她搭了有轨电车进城，去夹石街。公寓房的门打开，她看到克里斯蒂娜那张熟悉的脸——孩子气的蓝色眼睛，难看的发型——她一下哭了起来，把自己都吓住了。

“噢，克丽茜。”

克里斯蒂娜上前抱住她，弗朗西丝在她肩头哭泣，然后摸出手帕，用手背抹着鼻子，一脸困窘。“史蒂维不在吧？”

“不在，去学校了，别待在楼梯口，进来吧。”

“打扰你了。”

“别傻了，进来吧，我一直想见你呢。”

她把弗朗西丝领进房里，让她坐到平绒扶手椅里。弗朗西丝脱下帽子，褪下手套。克里斯蒂娜把一壶水放到小煤气炉上烧，打开抽屉，拿出一瓶白兰地和两个平底玻璃杯。弗朗西丝的眼泪开始消退，她擦起脸来。但等克里斯蒂娜把酒放到她手里，她又开始哭了，哭得更厉害。她抽抽搭搭地喝了一小口酒，玻璃把牙齿碰得咯咯响。她放下杯子，捂着手帕哭，一直哭到脑袋有些抽痛。

“对不起。”她终于开了口。

“别这么说，”克里斯蒂娜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喝点酒吧。要不要毯子，你都冻僵了！你为什么这么冷啊？”

弗朗西丝试着又喝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我一直就没暖和过，一刻都没有，从——”她说不下去了。

克里斯蒂娜拿出一张格子呢毯子，拿出电炉，自己坐到对面的椅子里，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弗朗西丝颤抖起来，“他死后的头几天——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想，就像一点一点地爬上悬崖，然后一切似乎没事了，可现在——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警察好像有些想法，很可怕。”

“可怕，怎么可怕？”

“你一直在看报纸对这个案子的报道吗？你知道这个男人吗——伦纳德的朋友？查理·威斯穆斯？在伦纳德死前那个夜晚，他们在一起，可警察不相信他。最糟的是，他们认为莉莲——他们认为莉莲可能有——天啊！”她的嘴唇扯动起来，“我都说不出来。葬礼后我就没见过她，都没法走近她，真是没法相信。伦纳德那边没人愿意跟她说话。两家人差点抓起坟墓的石头互砸啦！我在家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着急。我妈的猜想和警察一样坏，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莉莲在沃尔沃思，我们说不上话，我们见不了面——”

“不可能永远这样吧。”

“我觉得孤独得很。”

“不会总是这样下去的，是吧？”

“某些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我知道的。”

“可我还是不明白。你说警察怀疑莉莲？可到底怀疑什么？为什么怀疑她？”

“都是查理的证词引起的，关于伦纳德死的那天晚上的情况，他没说实话。”

“他们认为他和谋杀有关系？”

“是的，可他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呢？”

“我就是——我就是知道他没关系。可他们猜他和莉莲有私情，猜她……唆使他做了什么。我不知道。”

“有什么证据吗？”

“当然没有。”

“你肯定？”

“啊，我当然肯定啦！你是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只是看到你给卷进所有这一切……”

“警察只是硬把事情扯到一起，可笑的事情，莉莲在她姐姐的生日派对上的表现，她与伦纳德不和，他投了人寿保险——”弗朗西丝不想说这个。她摇摇头，“全是胡扯，可他们就是相信！他们把事情都扭曲了。”过了一会儿，克里斯蒂娜说：“你要是早点来看我就好了，我担心死你了，我差点就去了坎伯韦尔。”

弗朗西丝揉揉刺痛的眼睛，“幸好你没去，我母亲看到你的电报了，现在整个事情都暴露了。”

“哦，弗朗西丝，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没关系。这事我瞒着她，真是胆小，反正这事她终究不会忘的。她想——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和别的事情一样，她总是对莉莲有意见。”

“莉莲自己呢？”

“哦，糟透了。吓坏了，比我还怕，这就是麻烦事。她还一直生病。你知道吗？不，你当然不知道。”她一手捂住前额，“谁知道什么，我一点都搞不清楚了。其实——”她迟疑了，“其实她之前怀了孩子。”

克里斯蒂娜一下张大了嘴巴，“孩子？”

“是的。”

“可是——”

“流掉了，受不了这些乱哄哄的事情，流掉了。”

她不想再多说，水开了，水壶鸣叫起来。克里斯蒂娜又看了她一会儿，这才匆匆去关火。

弗朗西丝把毯子拉拢，终于不发抖了，可刚才的阵阵抽泣令她精神不振，精疲力尽，面部浮肿，脏兮兮的。她侧过身去，踢掉鞋子，收起双腿，又擦起眼睛和鼻子，她说：“天哪，我感觉糟透了。你肯定史蒂维不会突然蹦出来吧？”

“我告诉过你，史蒂维在学校，从那里去画室要好几个小时呢。”

“她怎么看这件事？”

“呃，你觉得呢？她当然吓坏了，我们两人都是，这太不真实了。”

弗朗西丝沉沉地瘫在椅子里，脸颊搭在磨得没有毛的平绒面上。“头一两天，我就觉得不是真的，现在觉得其他一切都不像是真的。今天星期几了？星期一？这事发生后，才过了一个星期！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好像这辈子的害怕和恐惧都挤到这十天里来了。”

克里斯蒂娜端来配茶的东西，给弗朗西丝的杯子加满茶。她说：“知道吧，你脸色不好。除了脸色不好，还有……我不知道，不像你自己了。”

弗朗西丝感激地接过茶，小口啜着，“我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做自己了，警察嗅来嗅去，肯普督察和他的坏鼻子。”

“督察？”克里斯蒂娜说，“和书里一样？”

她的口吻轻快了一点。弗朗西丝隔着茶盘看着她，心想，是的，你和他们一样，为这事可恶的耸人听闻而兴奋，还管自己叫和平主义者呢。而我也管自己叫和平主义者……克里斯蒂娜开始问她上周六发生的事情和伦纳德的尸体在巷子中被人发现时的情况，她累了，回答都很简短。这些，她说了这么多遍，讲给警察听，讲给邻居听，变成了陈词滥调，成了别人的故事。

然而，克丽茜比警察和邻居知道得都多，她知道弗朗西丝和莉莲的关系，这意味着弗朗西丝不得不小心些，有好多事不能说，为此，她心里沉重不堪。她们聊着聊着，时不时就进了死胡同。“我非常非常担心莉莲。”她一直说。克里斯蒂娜有些不解。

“可警察又能做什么呢？”

“问题是他们在想什么。”

“当然，不过如果他们对这个案子下这么大的功夫——追查到凶手不就是一个时间问题吗？然后——”

“他们不会追查到任何人——”

“为什么这么说？他们为什么不行呢？”

“他们觉得已经查出来了，他们准备行动，我知道他们要这么做了，莉莲也知道。我担心她会莽撞行动，我知道她是什么心思。她在想如果事情变得这么糟糕，如果人们不喜欢查理，不喜欢她——她在想——”

“想什么？你说的我搞不懂，再喝点白兰地吧，好吗？”

弗朗西丝摇摇头，“我不敢，我不能冒险把自己弄糊涂了，你要是知道我不得不费尽心思做了多少计划，考虑这考虑那，要是知道我有多焦躁，那就好了！”

“你是什么意思啊？”克里斯蒂娜叫道，“什么样的焦躁？到底出了什么事？”

弗朗西丝凝视着她的脸，突然，她很想告诉她一切——里德利医生的流产药，莉莲流的血，伦纳德，抬着尸体下楼梯经过院子的可怕经历——这个冲动强烈得吓人。她能这么做吗？她敢这么做吗？对那晚的事情，她忧虑重重，关注的方面那么狭窄，都没想过其他方面。她和莉莲做的这事，究竟有多坏？毕竟，这不是犯罪。只是她们非常恐惧，非常内疚，感觉就像是犯罪似的。事实上，这是一个灾难性的大错。也许她可以告诉克丽茜，克丽茜会圆睁双眼，无比震惊，会——

她看着克里斯蒂娜皱巴巴的连衣裙和土色羊毛衫，看了看凌乱的房间，一切都透出一股伪波希米亚风。在这里撒的谎无伤大雅，这个地方尚未遭腐化，如此安全……她知道什么都不能告诉克丽茜。她也知道不说出来会使她们之间产生隔阂，其实隔阂已经产生。她阴郁地想，这一点那天夜晚在院子里我就知道了。她已经让自己做不成普通人了，或者说，是莉莲让她做不成普通人了。她绝不会因此责怪莉莲，永远不会。可是，噢，她为什么要拿起那个烟灰缸？他妈的太不公平了！她们正要开始新的生活，之前弗朗西丝受骗，被迫放弃了一种生活——在这里，和克里斯蒂娜的生活。她会不会再被夺走一种生活？

她又洒了几颗眼泪——这次是自我怜悯的眼泪，“克丽茜，原谅我。”

“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她擦擦脸，擤了擤鼻子，“我好累！一切都变得如此黑暗。我觉得好像可以睡，一直睡下去，可到了晚上我又根本睡不着。”

“那现在睡吧，你可以睡床上。”

“不，我不能这么做，我应该待在家里，盯着我母亲，可是——”她的语气变得谦卑起来，“我可以就在这里坐一小会儿吗？我来时你在做什么？打字吗？你不继续吗？”

“呃，打字声不会吵到你吗？”

“不，没问题的，真的，打吧。”

克里斯蒂娜一脸狐疑，回到桌前，打开打字机，开始工作。弗朗西丝在扶手椅里蜷起身子，闭上眼睛。起初，打字机咔嗒咔嗒的声响挺大，接着她的心思开始游离周围的环境，在这声音上滑过。她模糊地感到椅子的拥挤，紧贴椅背的耳朵热热的，有些疼，但她似乎没有意愿或能力来改变姿势。她沉沉地睡了一阵，突然醒来，又沉沉睡去。等她睡够了醒来，看到电炉炽热的橙色电棒，看到克丽茜桌上台灯亮堂的绿色灯罩，然后看到钟，五点二十分。她不该在这里待这么长时间的，家里会发生任何事情。

她开始在椅子里不情愿地舒展身体。这时，她听到外面街上有一种声响，逐渐变大压过了打字机断断续续的咔嗒声。她意识到，这样的声音她已经听过两三次，混合着夹石街的车流声。只是直到现在，她才清楚这是什么声音：是报童在吆喝伦敦的某份晚报。他叫喊的头条新闻是什么呢？

她看着克里斯蒂娜，“克丽茜，别打了，好吗？”

克里斯蒂娜跳起来，“你醒了！我以为——怎么啦？”

“你没听到吗？”

“听到什么？”

弗朗西丝紧张地坐着。“听！”吆喝声又响起，“他在喊什么？”其实她已经知道了，“他在喊‘冠军山’，是吗？开窗！”

“弗朗西丝，别这样，你吓着我了。”

“你没听到吗？”

“没有，我——”

可是，是的，克里斯蒂娜听到了，报童走近了，他叫的是“冠军山谋杀案！”弗朗西丝是对的。可还有一个词——是什么？是不是“最新消息”？她不能肯定，她仔细听，叫声再次响起，“冠军山谋杀案！”可接下来的那个词——是“最新消息”吗？她心里清楚，不是。她知道！她挣扎着从椅子里站起来，克里斯蒂娜已经起身，走到窗子前。弗朗西丝看着她转动窗钩，等她抬起窗子，吆喝声清晰无比：“冠军山谋杀案！抓人哩！”

她和克里斯蒂娜面面相觑。克里斯蒂娜瞪大眼睛，找钱包，然后放弃了，从桌上的瓷存钱盒倒出几枚硬币，匆匆跑出公寓，门都没关。

弗朗西丝待在椅子里，吓得站不起来，听着克里斯蒂娜的拖鞋声在楼梯上渐渐消失。她意识到，终于来了。从一开始，这就是她一直在害怕而又期待的时刻。警方已经逮捕了查理，或莉莲，或他们两个。他们耐心地收集错误的信息，现在来个突然袭击。她闭上眼睛。啊，就是查理吧，就是查理吧——可这样不好！不能是查理！不能是任何人！啊，天啊，希望谁也不是！希望谁也不是！全都是一个错误！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终于，她听到快速接近的拖鞋声，她盯着敞开的门。终于，克里斯蒂娜手里拿着报纸，冲进门，短发飞扬。她一脸兴奋但神情放松。“我看没事的，”她气喘吁吁地说，“他们说抓了一个男的，但——”

那就是查理！“查理·威斯穆斯？”

她摇摇头，还在喘气，“不，不是这个名字。”

弗朗西丝几乎是从她手里抢过报纸，白纸黑字跃入眼帘，她又不得不把报纸递回去，让克里斯蒂娜为她匆匆念出来，像念电报一样。

“冠军山案发生戏剧性变化……今天，一个年轻人在兰贝斯地方法院出庭，被控谋杀伦纳德·阿瑟·巴伯……这个被逮捕的人——”她提高嗓音——“名叫斯宾塞·沃德，是伯蒙齐的一名汽车修理工。”

弗朗西丝瞪着她，“什么？”

“警方突然收到一重要证人查尔斯·威斯穆斯提供的新情况，之后逮捕了沃德先生。沃德先生已正式提出无罪抗辩。警方怀疑他因为不满已婚的巴伯先生和他的未婚妻比莉·格雷小姐有染而袭击前者——”

弗朗西丝又一把抢过报纸自己看，可还是不明白。她只看到陌生的名字：斯宾塞·沃德、比莉·格雷。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新情况……不满……有染……已婚的巴伯先生……有染……已婚的巴伯先生……

终于，这些字词就像许多物件——比如硬币——被抛向空中，旋转，现在一个接一个落下、归位，整个事情现出全貌。

一直以来，伦纳德自己也在拈花惹草，他一直在私会某个姑娘，某个叫比莉的姑娘。现在，这个姑娘的男友被控谋杀了他。

她的第一个反应令自己也感到吃惊，她仿佛遭到了背叛，想到伦纳德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一直在撒谎，而她一无所知，她不禁气得发抖。接着，她明白了这个男友被捕意味着什么，又难受起来。

“不，”她说，“不，不，这不可能。”

“可是——”

“克丽茜，太可怕了！”

“什么？我以为——呃，如果警方逮捕了杀人犯，一切不就解决了吗？”

“不是！难道你不明白吗？”

可让克里斯蒂娜明白什么呢？她怎么可能明白整件事的混乱和恐怖？警察抓了一个无辜的人！弗朗西丝盯着她。她又想到，我能告诉你吗？我能吗？我敢吗？

接着，她想起了莉莲。她扔下报纸，拿起帽子，“我得走了。”

克里斯蒂娜眨巴眼睛，“什么？去哪儿？”

“去莉莲那里。她肯定也看了这报纸。”

“嗯，可别就这么走啊，你像疯了似的！”

“我觉得我是疯了，”弗朗西丝说，“不过要是不见她，我感觉会更糟。”她戴上手套，“我打车去。”她想到她钱包里现金很少，绝望地喊了一声，“我没钱！”

“我可以给你钱，不过——”

“可以吗？啊，克丽茜，可以吗？求你了。”

克里斯蒂娜取来存钱盒，把里面的钱全倒在弗朗西丝的双手里。弗朗西丝抬脚出门，她抓住她的胳膊，“弗朗西丝，等等。”

弗朗西丝不耐烦地挣脱她，“我得走了，没时间了。”

“弗朗西丝，求你了，小心点，好吗？”

弗朗西丝定神看她，她们走近，她们拥抱，两颗心像两个拳头，隔着一扇上了闩的门，怦怦跳着。

她来到街上，立刻叫到了一辆出租车。车子通畅地开到河边，但滑铁卢桥车流缓慢，如蜗牛爬行。她坐在那里，看着计费表来到三便士，满心焦虑，坐立不安，看着周围人来人往，人人脸上都是平常的表情，她无法相信他们竟然不知道她有多么心焦。然后，如同液体冲出堵塞的管道，车流又顺畅起来，在象堡地区又堵了一小会儿，终于到了沃尔沃思路。

街上满是购物的人。这次，瓦伊尼先生的窗户大亮，门上的百叶窗拉起：她看到他在柜台后，米恩在他旁边，在卖货。不过她还是走到旁边那扇门，按响铃，又是那个长雀斑、不友好的莉迪雅下来给她开门，她爬上窄窄的楼梯时，还是那条狗在狂叫。楼上房门紧闭，但她听到门里有声音。她没有停下，没有敲门，而是转动门把，直接走进去。

厨房的桌旁坐着瓦伊尼太太、薇拉、莉莲和那个小姑娘维奥莱特。她们吃惊地看着她。薇拉的烟举到空中，嘴巴张着，正要吸一口。瓦伊尼太太吃力地站起来，说：“雷小姐，真没想到！我们以为是莉迪雅的大姐来叫她回家！”

莉莲双眼哭红了。弗朗西丝直接对她说：“我刚看了报纸，刚看到新闻。”

她一脸害怕，“已经上报了？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说有个男人被控告，他们说伦纳德和一个姑娘有事——？”

她的表情从害怕变成了纯粹的痛苦。她低下头，没法回答。

狗又叫了。维奥莱特抓住它的尾巴。瓦伊尼太太开始回过神来。

“啊，雷小姐，你真是太好了不是？想想这么大老远跑过来！”她给弗朗西丝找了一张椅子，“今天早上我们最先从希思警长那里知道了整个事情。嗯，你当时用一根羽毛就能打倒我！可怜的莉儿完全垮了，谁会相信莱尼是这样的人呢？照他们说的，他和这个姑娘好了好长时间了。查理呢，则是和这个姑娘的已婚姐姐好上了！希思警长说，昨晚真相大白了。他们又把查理叫来调查，他就垮了，全都端了出来，他们马上行动，逮住这个小伙子——直接收拾他。他那儿有凶器什么的。”

“他有凶器？”弗朗西丝重复道。她又看看莉莲，“可是——”

“他是个粗野的家伙，”瓦伊尼太太继续道，“以前经常犯事。哼，原来莱尼在夏天遭到的那次袭击就是他干的。你还记得吗？当时我们都很担心哪。莱尼还跟我们说是个军人。呃，一直都是这小子！他发现莱尼和他的女友有事，跟踪他，想把他吓走。是的，现在全清楚了。十九岁，才十九岁哪！我为他那可怜的母亲感到遗憾。”

薇拉终于点着了香烟，“我感到遗憾的是莱尼他妈。”

“噢，现在别这样。”瓦伊尼太太说。

“我就想看看她是什么表情，没别的。”

小姑娘一如既往地把一切听在耳朵里，“你为什么想看她？”

“因为她是一个刻薄的老太婆，”薇拉说，“她以为你那个莱尼姨父完美无缺，现在呢——”她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五官锋利得如一把短柄小斧，“现在她可明白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就是为什么。”

瓦伊尼太太又提出抗议，说死者的坏话是不公平的，坟头的花还没枯呢！不过，她仍认为莱尼向莉儿耍了一个肮脏的诡计……

桌上有个茶壶，套着针织的保温罩。大家聊天时，有人把茶倒到一个杯子里，待出现棕色的沉淀物，另外一个人又去灌满水，从罐子里倒出牛奶……弗朗西丝现在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她和莉莲要坐在这间拥挤不堪的房间里，看着狗儿为一块饼干耍把戏，苦恼地相互凝视，然后她们不得不站在某个黑暗的角落，偷偷地小声讨论这件事。

她做不到，这次不行。茶杯放到碟子上，摆在她面前，但她没喝，再次只对着莉莲说话。

“我能和你在哪里单独聊聊吗？”

听了她的话，整个房间一片沉默。莉莲顿了一下，脸红了，犹豫不决，又站起来，“如果你想的话，那好吧，当然可以，我——我带你上楼吧。”

女人们都看着，连维奥莱特都看着。这一次，瓦伊尼太太口气存疑，“你要带雷小姐到卧室去吗？上面可没火哩。”

“没关系的。”莉莲低下头。

“呃，你们干吗不去客厅那里？”

“不用，我们只要聊个把分钟——哦，就聊一会儿！”

她的脸从没那么红，她笨拙地带弗朗西丝离开房间，走过狭窄的楼梯口，又爬上一段楼梯。

楼爬得越高，屋子愈加昏暗。楼梯间的窗户挂着蕾丝窗帘，窗玻璃脏兮兮的，光线很是灰暗。那间卧室又小又乱，几件家具就把它塞满了，一个高高的铁架床，一个五斗橱，一张铺着蓝色缎面的梳妆台，墙上的十字架下垂着一束凌乱的线，吊着一个玩偶。亚麻油地板上散落着些不规则的泛着亮光的弄蝶和星星的小图案。弗朗西丝困惑地看着这些图案，听到拉椅子的声音，低语声，然后意识到是灯泡在叮当作响。房间下面是明亮的厨房。她能清楚地想象下面的女人们仍坐在桌旁，也许正不解地抬头望着上面呢。

莉莲绕过床，把帘子拉开一些，让最后一点正在消失的灰色日光射进来。她拉开窗帘，转过身来，站在那儿，弯腰弓背，一脸苦恼。她们凝视对方，中间隔着被单花哨的羽绒被。

“我们该怎么办？”弗朗西丝悄声说，莉莲没有回答，她又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个无辜的小伙子！我们从没想过会这样，是吗？我们只想到查理，那已经够糟的了。”

“那像是对我的审判。”莉莲说。

“什么？”

“那像是对我的审判，为我所做过的一切。”

她的表情、她苦涩的口吻令弗朗西丝吃惊。弗朗西丝说：“这不是对任何人的审判，这只是——噢，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希思警长具体说了什么？”

“就是我母亲告诉你的。”

“你对这个小伙子一点儿也不了解吗？他们怎么可能起诉他呢？没道理啊。你母亲是怎么说那个凶器的？”

莉莲举手捂嘴，“他带着东西，一根短棒之类的。就是他们认为会砸出这样的伤口的东西。他们又提到莱恩大衣上的那些毛发，他们认为其中有些是他的。”

“可这是不可能的，是不是啊？”

她咬咬嘴唇，“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想这事，有些毛发可能是从那个姑娘身上来的，就是这个——这个比莉。如果这个小伙子的一根头发落在她的肩膀上，如果她和莱恩——如果他们——”

“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吧？”

“我不知道。”

“那怎么可能发生呢？”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猜，莱恩每隔一个晚上就去见她！他可能会带她去旅馆——”

“旅馆！你觉得他会吗？”

“我不知道！是的，很有可能。每次他说要加班或去哪里吃饭——那他就很有可能是去见她去了，他们之间可能发生任何事情。”

弗朗西丝双手捂住前额，努力弄懂这一切。“上帝！”她没法把思绪拢在一起，它们似乎被锤子敲散开了，“他怎么可能一直保守这个秘密呢？你母亲说的，好长好长时间了。不过，听着，”她放下手，声音稳定一些了，“他做了或没做什么，现在不重要了。这事有多久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小伙子，重要的是有人为他没犯的罪而被逮捕。我们到底能做什么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警长是怎么跟你说的？”

莉莲又咬了咬嘴唇，不情愿地答道：“他说周四上午这小伙子要在警局出庭，好让检方申请立案。如果地方法官认为证据确凿，他就会到老贝利街的中央刑事法庭受审。”

“中央刑事法庭！啊，这真是可怕，不过，他现在还没受审吧？案子还是有可能立不起来吧？”

“我——我不知道，对，我想可能立不起来。警察得把他们的想法理顺，审理还得再次进行，不过这不会马上开始。警长说，整个事情要花上好几个星期。”

“几个星期！在这个时间里，这个小伙子会怎么样呢？关在牢里？”

“我想是的。”

“噢，莉莲，这真不可思议！我们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你知道我们该怎么做，是吧？我们应该直接去警局，直接走进坎伯韦尔警察局，告诉他们一切。想想要是审判的话会怎么样？不会有证据判他的，几根愚蠢的头发说服不了任何人，但我们不应该让这事继续，哪怕只是让它继续一个小时。我们应该和肯普督察说说。可是，如果我们这样做——啊，天啊！”她的思绪往前跳，就像伦纳德死的那天晚上一样：她看到报社记者、邻居、她母亲病恹恹的脸。她不得不倚靠着床，“那会怎么样呢？他们会把我们扣在警察局，我们得考虑请律师，这事普莱费尔夫人会帮我们的，可钱从哪里来呢？”

她们停下，思考整个事情的严重性。莉莲眨眨红通通的眼睛，说：“你——你不是真想我们去吧？”

弗朗西丝抹了抹嘴，“不，我当然不想，我只是在想这个小伙子，你没在考虑他吗？”

“只是，我害怕。”

“莉莉，我知道，我也害怕。”

“我为你害怕，我为他害怕，不过主要是——为自己感到害怕，我真没办法。如果我们现在去告诉他们真相，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我，肯定每个人都恨我，这会非常非常糟糕。他们会说是我谋杀了他——”

弗朗西丝在床上俯过身来，对她说：“他们不会这样说的，我向你保证，我向你发誓！我绝不会让他们这么说。”

“然后他们会说是你帮我干的，我们怎么证明你不是呢？他们会审判我们。弗朗西丝，如果我们只是——只是等一等，等我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知道我这样想很坏，但希思警长今天来家里时，我以为他是来抓我的。可他告诉我，他们抓了另一个人，我觉得难受。为我觉得松了一口气而难受。松了一口气，是因为现在没人会看我，恨我……如果我们就让事情这样持续一小会儿。如果是其他人，我不会这样说的，可他从前犯过事，这事对他的影响不会比对——对我们的影响来得大。”

弗朗西丝仍俯身在床上，弹簧在她手下咯吱作响，她痛苦地低下头，“莉莲，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做。到现在为止事情已经清楚了，可——一旦真相大白，会不会对我们不利？我是说，如果他们发现是我们拖延坦白怎么办？如果只是我们两人也就罢了，如果其他人给牵扯进来……如果我们现在就去，会不会好一点？上个星期我们说过你自己去警局，也许你是对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可现在不同了，”莉莲说，“如果我当时跟他们坦白，他们可能会相信这是一次意外，现在说，他们会认为我是有目的的，是因为莱恩和这个姑娘的事，是不是？”

“可你对莱恩和那个姑娘的事一无所知啊。”

“我想——我想她会说我是知情的。”

她又一手捂住嘴，说得含糊，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正是因为她的姿势或表情不对劲，弗朗西丝突然警惕起来。她说：“唔，她为什么会这样说？”莉莲没说话，弗朗西丝又说：“你真的知道他们的事？”

莉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是的。”

弗朗西丝直起身子，“什么？”

“至少——几星期以前，我在莱恩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些东西。看戏的票。他说是和他父母一起去的，我知道他肯定是带某个姑娘去的。我们大吵了一场，最后他告诉我，是他们办公室的人搞的鬼，是开他玩笑呢。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我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我从没想过他一再去见面的就是这个姑娘！”

弗朗西丝的心奇怪地沉重起来，“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莉莲没看她，“我不知道，我不愿想这事。”

“可我希望你告诉我。我想——我想这才是问题所在，我们一开始就要坦诚相待，无论发生什么事。”

“但这事没关系吧？”

“可这些票。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你说大吵了一场，为什么没跟我说呢？”

莉莲又没回答，弗朗西丝等着——然后，她多少明白了。

“那是你们在度假的时候，所以你才给我写那封信。”

莉莲摇摇头，赶紧说：“弗朗西丝，不是那样的。”

“那封信说的根本不是我，只是想说你恨他。”

“不是的。”

弗朗西丝退后，离开床。她在痛苦地把事情归拢在一起，“警察告诉我们查理的事，我们知道查理在撒谎——你肯定已经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你当时为什么不说点什么？”

“我不知道，”莉莲答道，“我一想这事就受不了，所以不去想。我和莱恩结婚——弗朗西丝，你不知道对我来说是什么感觉。我们不得不匆忙办事，别人都在笑话我。他们说我故作清高，活该。我受不了他们知道这事，受不了他们再笑话我。”

“你觉得丢脸？”弗朗西丝说，“因为这个？”

莉莲低下头，一手遮住眼睛，“弗朗西丝，求你了，别这样。”

然而，弗朗西丝的沮丧变成了愤怒，就是愤怒，完完全全是愤怒，连她自己都吃惊。这愤怒似乎早已在她身体里，一发信号，便显现出来。她想着过去十天里她所做的一切，拼命扶起一堵又一堵正在垮塌的墙，想到与克里斯蒂娜产生的隔阂，想到母亲怀疑的眼神。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生硬起来，“你们度假时你就知道自己怀孕了，你发现那些戏票时就知道自己怀孕了，是不是？”

“弗朗西丝，别。”

“是不是？”

“求你了——”

“怪不得你不想要那个孩子。”

莉莲抬起头，“什么？不，那是为了我和你。”

“怪不得你砸烟灰缸砸得那么狠。”

“可——可我根本就不想砸的，你知道我不想的，那是一个意外。”

弗朗西丝盯着她，“是吗？”

她本不想问这个问题，但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这话早在心里，早就想说出来了。从——从什么时候起就在心里了？自从肯普督察告诉她保险单的事？或在那之前？一开始就想说的？还是从她第一次用耳朵贴着伦纳德穿着大衣的后背，没有听到心跳的那一刻起？

在这间阴暗的房间里，莉莲在那边，望着她，似乎可以追踪她的思绪。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整个身板似乎软和下来，就像一支燃烧的蜡烛弯下来。她瘫坐在床边，胳膊搭在鸭绒被上，脑袋枕在手腕上。

“我知道你会恨我的。”她说。

弗朗西丝扯直手套的袖口，这个动作并不自然，像抽搐似的。“没关系，”她听到自己这么说——这话也不自然，像是抽搐，像一个拘谨的老姑娘才会说的话，“现在我们不能考虑自己，我们得想想这个小伙子。”

“弗朗西丝，如果能让这件事不发生，我愿做任何事。”

“我们得去找肯普督察。”

“我愿做任何事阻止这件事发生——不是为了莱恩，是为了我们。我打他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知道我恨他，这会导致谋杀吗？如果会，那爱会造成什么呢？我爱你胜过恨他。弗朗西丝，求你——”

“不要再说了！”弗朗西丝厉声道，“你一直这么跟我说！从一开始就这样！我们那次去公园——你记得吗？我们还不怎么熟，可我们一起去了公园，我们离开公园，走回山上——你选择靠墙走。莉莲，你选择靠墙走，我当时觉得你挺可爱的，可从那以后你一直选择靠墙走，你不能永远这样，现在就不能这样。”

她的声音肯定太大了：她可以想象楼下屋里的女人们安静下来，竖耳听着。莉莲可能也想到了，她一直低着头，现在抬起头来，面色苍白。

弗朗西丝看着她，她的神情变了，舒展开了。她站起来，没再说什么，绕过床，慢慢地，刻意地，开始做好某种准备。她找到一块新手帕，换掉袖子里那块弄湿了的，从抽屉的一个锡盒里拿出钱，想了想要多少，最后把硬币卷到纸币中，把钱塞到手提包里。她站在梳妆台的镜子前，往脸上和肿起的眼睑上扑粉，往脸颊上拍了一点胭脂，上了口红。她拿起一把木梳，仔细地梳着头发。

弗朗西丝看着这一切，她一点都不相信，一直以为莉莲的动作会慢下来，停下来，开始哭泣，可莉莲丝毫没有这样做。莉莲以同样沉着的动作拉开壁龛的帘子，从里面的衣架上解下大衣，拿着衣服回到镜子前，抖开衣服，穿上，竖直领子。大衣有长长一排扣子。她开始平静地扣起扣子。

弗朗西丝看着她的手指利索地从下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降临。起初她的心开始乱跳，然后她觉得要垮了，彻底垮了：一种塌陷感，就像沙子从沙漏的腰部往下流淌。她的血液，她的肌肉，她的器官都在一步步融化。莉莲的扣子全扣好了，她回到壁龛前拿帽子，戴上，还是那么平静，那么利索。弗朗西丝的脸开始变得麻木、刺痛。垮塌的感觉来到双腿，她不得不撑住咯吱作响的床。她感到恶心，心脏紧缩。她吃惊地想，我病了。天啊，我真的病了，我要死了！

她抬起头，看到莉莲已经准备就绪，转过身，等着，准备走。她意识到，自己没有要死，只是害怕。现在她比什么时候都害怕，这害怕比她记得的任何一种感觉——悲伤、愤怒、激情、爱，任何感觉——都强烈。她知道莉莲是对的，警方绝不会相信伦纳德死于意外。几分钟前的那一刻让她意识到了这一点。几分钟前，连她自己都不相信伦纳德死于意外。莉莲会因谋杀而受审，她自己也会一起受审——以什么身份？从犯？同谋？也许那个督察会继续深挖，翻出她和克里斯蒂娜的旧情，会进行恶意攻击，抹黑她对莉莲的爱。

他会为此找出某种动机。她们会被吊死。

窗外，天色渐黑，脚下，亚麻油地板上的星星和弄蝶的图案更显明亮。楼下有低语声，什么东西掉到地上，有人被责备，那条小狗狂吠一声。

莉莲仍在等着，弗朗西丝与她目光相遇，她摇摇头，自我厌恶地颤抖了一下，挪开了日光。

“把帽子和大衣脱了，”弗朗西丝说，“我们按你说的做——等着，等到星期四，等到警方开听证会，看看情况会有多糟。”

15

第一次，她们没有任何身体接触便告别了。她们只谈好如何应付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之后甚至没有想到去拥抱对方。弗朗西丝下楼，她不想到厨房去跟瓦伊尼太太和薇拉道别，只让莉莲代劳，为她不辞而别的异常举动找个合适的借口。她独自走下第二段楼梯，穿过窄窄的过道，打开门，街道比平时更热闹，在卧室里吞没她的极度恐惧如退潮一样下沉，她走在拥挤的人行道上，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油毡布——也许是疲倦，是饥饿。

弗朗西丝回到家，发现普莱费尔夫人和她母亲待在客厅里。她进来时，她们站起来，一脸焦虑。听说抓人的消息了吗？她干巴巴地说，是的，她看了晚报，便直接去找莉莲打听此事。

她母亲听了，迟疑了，脸上没了烦躁不安，没了深不可测，只有踌躇，只有尴尬——只有另一种不安。“巴伯太太怎么看这消息呢？”她问道。

弗朗西丝和刚才一样干巴巴地答道：“我看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受这个事情。”

“是啊，我想是这样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搅在一起，太让人痛苦了。关于这个被抓的人，她有没有跟你多讲一些情况？”

“没，没多少。他们说，他是个年轻人，好像十九岁。”

“十九岁！那巴伯先生的事呢？”她母亲又踌躇起来，“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吗？”

弗朗西丝点点头，“警察是这么说的。他肯定和这个姑娘好了好几个月了。”

她母亲坐了下来，“可怜的巴伯太太。本来事就多，还摊上这个事，我——我觉得我对她一直不太公平。弗朗西丝，你说过她的婚姻很不快乐，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想想巴伯先生竟做了这种事情，一直都这样，就在我们的鼻子底下！是的，我觉得我对她很不公平。”

普莱费尔夫人回到沙发坐下，表示同意，这的确是最可悲的事情。她一直说男人是两性中软弱的那一方，这种事情就是证明。不过，她也面露尴尬之色，似乎不太好意思看弗朗西丝。“瞧，”她最后说，“至少问题解决了。抓住了这个年轻人，对巴伯太太肯定是很大的安慰。现在他不会在街上溜达了，对我们也是一个安慰。”

弗朗西丝表示同意，她仍觉得浑身无力，便借故离开客厅，上楼。她意识到，现在她最想的是抽烟。她径直走到床边的抽屉旁，拿出纸和烟草。卷烟时，她的手一点都不抖。

可是，她刚抽第一口，便咳起来，越咳越厉害，直到浑身乱颤，咳嗽变成了另外的东西，变成了恶心。她不得不把脑袋伸进壁炉里干呕，眼泪和口水顺脸而下，和炉灰混在一起。

普莱费尔夫人离开时，她已经平静下来，那张将她和世界隔离的油毡布已经回位。她做了晚饭，吃得很香。她洗了个澡，躺在水里，看着热气从胳膊上升起，像奇异的烟雾一样飘到洗涤室清冷的空气里。之后，她和母亲坐到客厅的炉火旁，真像回到了过去。她们喝了热可可，她给钟上好发条，拍松靠垫，关上门，两人打着哈欠上床。她的喉咙不再觉得有沙子，连肌肉也不再疼痛。自伦纳德死后，她第一次睡得沉沉的，没有梦。

第二天，报纸全都在说这次逮捕，说这个年轻人。斯宾塞·沃德——弗朗西丝正在习惯这个名字，习惯那个姑娘的名字，比莉·格雷。报上没有新的照片，也许这使得整个事情没那么真实。《镜报》爆料最多：小伙子在伦敦塔桥的一家修理厂工作，他母亲在战争中失去丈夫，母子俩相依为命，他“瘦瘦的，头发棕色，眼睛淡褐色”，是张大众脸。姑娘在伦敦西区一家“美容店”做助理，天晓得这是什么店。今年夏天，这姑娘有一次在离该店不远的酒吧里和她姐姐喝酒，显然这是她“第一次和被害人巴伯先生认识”。

弗朗西丝看到伦纳德的名字，又害怕起来，她担心这害怕扩散，成了前一天那种令人虚弱的恐惧，赶紧放下报纸。她看不看这报纸又有什么关系？又能改变什么呢？他们已经下了结论了。

下午，希思警长拜访她和母亲。他来是确认她们看了新闻，通知她们，在周四上午的听证会上，警方将念出她们的证词。他说，她们没有必要出席听证会，除非她们自己想去，而他觉得她们肯定是不想去的。哦，雷小姐打算去，是吗？当然，这完全由她自己决定……是的，他和肯普督察很满意抓到了人。很遗憾，威斯穆斯先生没有早点说，要不然大家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少担很多心——不过，当然，谁也没有威斯穆斯先生自己那么后悔。他现在也有麻烦，被控做假证，浪费警方的调查时间。他的未婚妻尼克松小姐八成也抛弃了他！唉，碰上这种事，这也难怪……

他很开心，喋喋不休，前段时间令弗朗西丝紧张的那种戒备现在无影无踪。他没有提莉莲，没有提保险单。她记得，他和督察曾很有把握地说，凶手“有固定的生活习惯”，但这一点他现在似乎也忘了，只说沃德是一个“真正的小混混，哦，是的，一个地地道道的小流氓”。她知道，有些问题她该问的，有些事情她该了解的，可她头脑不够灵光，什么都没问。他只待了十分钟，还要到伯蒙齐那边找小伙子的邻居和他母亲谈话。她送他离开，站在客厅窗户看着他骑上自行车离去。她感到羞愧，因为此刻她和前一天莉莲的感觉是一样的：看到他如此决然地走出她的生活，进入另外一个人的生活，心头去掉了一块大石头，不再做任何抵抗，就是觉得轻松。

可那天晚上，她睡得并不好。周四早上，她又开始有了那种紧迫感，这种感觉从一开始便紧紧抓住她，她把自己置于最糟糕的境况中，想要弄明白事情会糟糕到什么程度。治安法庭有两三英里远，在象堡地区附近。她早早离开家，决心抢在大批人抵达之前到那里。可对这次听证会，报纸已经广而告之。她穿过肯宁顿，就能嗅到沿街充满了兴奋的气息，拐过最后一个转弯，她吃惊地发现，在法庭不大的入口处，已经有一群人在你推我搡，拼命往里挤。她无法想象自己也加入其中，还能够挤开一条路进去，可她必须进去，她必须了解情况。如果那个小伙子被移交受审，她要怎么阻止呢？她不在身边时，莉莲会怎么说或怎么做？

她开始感到恐慌。正在这时，她看到了哈迪警员，他正要进楼。那天早上他带去坏消息时就认得她了，他领她离开公共入口，从证人入口进去。

他带她进去后，得马上离开。她参加过审理，可这次就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去哪里。这次，她觉得很孤独。她看到了内塔的丈夫劳埃德，在远远的那个拥挤的小厅里——她看到了莉莲，就站在他旁边，和她母亲、薇拉在一起，他们在和一个可能是律师的男人说话，严肃地点着头，仔细地听那个人说的话——即便看到了他们，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身份。薇拉看到她，皱皱眉头——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想，她怎么也在这里？她扬了扬下巴，打了个招呼，但并没招呼她过去，莉莲也没有。她与弗朗西丝目光相遇，但仍在和律师谈着，对他说的话，仍在严肃地点着头，忧惧扫过她苍白的脸。这时，另一个人来了，把她领走，一家人也跟着她走了。等弗朗西丝进入法庭，他们四个已经就座，坐在靠背长椅上，离前排很近。他们还是没有招呼她过去，她坐到另一排长椅上，选了一个靠边的座位。

长椅表面有些黏，粘住了她的裙子和手套。这屋子和他们参加死因审理的那个屋子类似，同样厚重的镶板浮夸而低俗，颜色扎眼，一样的主位和三角饰，只是更脏。和方形的审理会场唯一不同的是，这间法庭有个方形围栏，有点像马厩，正对法官位子。弗朗西丝看了好几次，才反应过来，那是被告席。恐慌感隐约袭来——她又看看自己离出口有多远。要是她过于惊恐怎么办？要是她晕倒或呕吐怎么办？

太晚了。长椅上挤满人了，有报社记者，有官员。她发现了肯普督察，他用钢笔在一叠打印稿上做笔记，看上去很像银行职员。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进来二三十人，脸上是同样的表情：在一月的促销活动中斩获最棒的特价商品后那种胜利的神情，令人厌恶。一个五十五岁左右的女人一屁股挤坐到弗朗西丝身边，她呼呼喘气，眼珠子转来转去，解开格子呢大衣的两颗扣子，拿翻领当扇子扇来扇去。只要是谋杀案，总会挤得要命，是吧！她问弗朗西丝从哪里来，远吗？她自己可是大老远从帕丁顿过来的。她来法庭一般都是和一个朋友来的——这样好占位子——可今天她朋友神经痛，她只好自己来了，不过这趟辛苦值得。她可不想错过这场她一直在报纸上关注的案子。噢，她朋友要是知道她的行动如此成功，肯定要后悔死的！

她边说话，边迅速四处张望。最后，她的目光如吸血的水蛭一样，定格在莉莲身上，“那肯定就是那个寡妇，看上去没有照片那么漂亮嘛，是不是？就是，差得太远。她旁边的女士，那个肯定是她母亲，还有一个姐妹。我不知道那个男士是谁……啊，瞧，这是谁啊？”法庭门开了，她转过头去，又进来三个人。

他们是伦纳德的父亲、泰德叔叔和哥哥道格拉斯。他们有点拘紧，一个工作人员把他们引到座位上。“你是说这里吗？”弗朗西丝听到道格拉斯在问。在一片喧嚣的间歇中，这声音穿过来，如同上次一样，一股寒气穿透她全身，太像伦纳德的声音了。

她不自觉地看了看莉莲。她也在看着巴伯一家就座。葬礼后，这肯定是两家人第一次碰面。弗朗西丝看到他们你看我，我看你，薇拉似要怒吼，瓦伊尼太太和劳埃德面红耳赤，不过莉莲只是神情尴尬，抑郁不快。巴伯家的三个男人悄声说起话来，伦纳德的父亲站起来，绕过拥挤的人群，边走边脱下帽子，露出浅黄色的脑袋。他和莉莲低声说话，点着头，最后，她向他伸出戴了手套的手，他握着她的手，两人又低声说起来。

他回到座位上，中途不得不停在原地，以便哈迪警员带一个新证人进来。一个瘦小纤弱的女人走了进来，神情悲戚，棕色大衣和帽子都是软塌塌的。她一边朝指定的位子走去，一边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伦纳德的父亲走过去时，她抬起头，似乎是在道歉。他的脸色一变，脸颊突然红得发光。他回到自己弟弟和儿子身边，和他们咕哝了几句，他们转过身来，毫无顾忌地端详这个女人。屋里的人也都在盯着她。弗朗西丝那位穿格子呢的邻座盯着她，像在看笼子里的猴子。她发现弗朗西丝一脸茫然，便说：“你知道这是谁吧？这是沃德太太，那个犯杀人罪受审的小伙子的母亲！”

弗朗西丝又看了看那个被吓着了的小个子女人，然后羞愧地低下了头。

地方法官入场，全场起立。坐下时，有人清清喉咙，有人窸窸窣窣，有人动来动去，颇像剧院里满怀期待的观众。法官翻着文件，不动声色——弗朗西丝先是惊奇，而后想，当然，对他来说，这只是漫长一天的开始。从现在到午茶时间，他得审一个又一个案子，判一项又一项罪名……然而，谋杀就是谋杀，传达员引入被告时，连他也显出了兴趣。至于观众们——整个屋子安静下来，有人突然嘘了一声，就像温度降了一度。法庭一侧的门开了，希思警长将小伙子斯宾塞·沃德带进来，引他到被告席。

弗朗西丝的第一个感觉是巨大的失望。她到底期待什么呢？这小伙子瘦瘦的，毫不起眼，至少外貌如此。他一头平常的深色头发，分成两边，用普通的发油抹平。他穿的是普通的蓝色西装，年轻人常戴的领带，那种花哨也是司空见惯的。他的脸很窄，颧骨突出，下巴狭窄，显得五官过度拥挤——实际上，有点像伦纳德的下巴，不同的是，他的下巴显得软弱无力。就整个人来讲，他丝毫没有伦纳德的活力，没有伦纳德的那种勃勃生气。相反，他跟在希思警长身边，没精打采地穿过屋子，走上两三级台阶，进到被告席，那神气——弗朗西丝几乎不敢相信——竟是一种冷漠，还有些得意的傻笑。他像在嚼口香糖。他想到要找一下他的母亲吗？弗朗西丝认为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尝试。相反，他认出了坐在长椅上的几个朋友，便俯身在栏杆上，问了他们一个什么问题，又质疑他们的回答。他说话时翘起上唇，露出一口特别难看的牙齿。

希思警长拽着他的胳膊肘，猛地拉他站起来——他又得意地傻笑起来。工作人员问他是不是塔桥路维克多利楼的威廉·斯宾塞·沃德，他还在傻笑，回答问题时，他又吃吃地笑。对自己受到控告的罪名，他根本没有反应。弗朗西丝原以为他会抗议，声明自己是清白的，可他所做的无外乎不断变换姿势，身体的重心从一条腿移到另一条腿，双手塞在裤兜里，更来劲地嚼口香糖。她看到，他的脖子还是孩子的脖子，纤细，苍白，瘦弱。在他西服外套肩膀处的衬垫下，她看到他的肩胛骨尖得像两片窄窄的金属板。

她努力想在他身上找出什么来激发自己的同情，来让自己喜欢他。同时，她觉得难以置信，任何人只要稍稍动个脑子，就不会相信他会犯下谋杀罪：他这么弱小，这么年轻，只是在佯装不在乎。然而，她发现整个屋子的人带着一种着了迷的恐惧看着他。巴伯家的三个男人怒发冲冠，伦纳德的哥哥倾身向前，死死盯着小伙子，充满凶狠的恶意。

地方法官请控方提出控告理由。肯普督察站起来，夹着文件夹，利索地走上证人席，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圣经》，对着它起誓。他说，他是苏格兰场第十六分局的督察罗纳德·肯普，负责调查伦纳德·阿瑟·巴伯被杀一案。他向法官提出希望念一些证人的证词。他认为，这些证词足以将犯人斯宾塞·沃德送去受审。

他念的材料有关伦纳德生命中的最后几个小时，有关他的尸体被发现时的情况。他念出首先到达现场的哈迪警员和埃文斯警员的报告。他念出莉莲、弗朗西丝的母亲和弗朗西丝的证词。弗朗西丝一直低头听着，感到脸在变红，心想，既然已经有这么多事情令人羞愧，怎么还会对这事脸红？不过，听到有人如此公开念出她的话、她的谎言，她觉得不安和怪异。督察冷漠的口气和匆匆的语速也让她觉得怪异，他那么快就念完了她的证词，甚至是莉莲的证词，转而念那对在巷子里听到声响的搂抱情侣的证词。很快，他来到他认为的本案重要部分。他念完法医报告的要点后，清清嗓子，喝了一小口水，打开文件夹里的另一份文件。他宣称，现在要公布的是查尔斯·普赖斯·威斯穆斯的证词。这是威斯穆斯先生的第二份证词，替代了第一份威尔穆斯先生撤回的伪证。

法庭内又是一片期待的窸窣声。人们的目光闪闪发亮，他们在这里已经待了二十分钟，屋里变得闷热起来，督察已经告诉他们的都是他们在《世界新闻报》上看到过的，没有任何新意。现在，他们全都竖起耳朵。伦纳德的哥哥从被告席那里收回挑衅的目光，他父亲和叔叔变得紧张起来。弗朗西丝看看他们，又看看坐在他们周围的人，这才意识到，查理本人并不在场。他肯定是太羞愧了，不敢来。要么就是警察把他关在哪里了？

天哪，真是一团糟！

督察开始念了，她也明白了查理为什么不在这里。

这份证词讲了今年夏天，他和伦纳德在霍尔本的一家酒吧认识了两个女人，她们是玛贝尔·格雷小姐，大家叫她比莉，和她的姐姐金太太。“‘我知道金太太已经结婚了’，”督察用寡淡的语气平铺直叙道，“‘她说她和她丈夫处不来，他们说好了，他玩他的，她玩她的。我没告诉她我已经订婚了，我觉得这并不重要。我的确听到巴伯先生告诉格雷小姐他已经结婚了，我听他跟她说，他和他妻子也像金太太和她丈夫一样各玩各的。我听到他说，这样挺好的。’”

弗朗西丝忍不住瞟了一眼莉莲。她坐在那里，头微低，脸微红，此外，毫无表情。

“‘我和巴伯先生，’”证词继续，“‘在今年六月到九月这四个月的时间里，一直同格雷小姐和金太太约会。我们每周和她们见上一两次面，一般是在酒吧，或到绿地公园散步。有几次，我们送她们珠宝或衣服之类的东西。’”

“‘今年七月一日星期六，我和巴伯先生带格雷小姐和金太太去了苏豪皮特街的蜜蜂夜总会。在那里，有两个男人上来威胁我们。他们一个叫阿尔弗雷德·金，金太太的丈夫，一个叫斯宾塞·沃德，他说他是格雷小姐的未婚夫。之前格雷小姐从未提起过她有未婚夫，不过我觉得她和沃德先生很熟。两个男人对我和巴伯先生说话凶狠，大家争吵起来。我和巴伯先生觉得最好离开蜜蜂夜总会。我们一起到了坎伯韦尔绿地。在那里，我让巴伯先生自己回冠军山，我则接着去佩卡姆看我的未婚妻伊丽莎白·尼克松小姐。那天晚上我没再见到斯宾塞·沃德。等下次我见到巴伯先生，发现他脸上有伤。他告诉我沃德先生追他到冠军山，在那儿袭击了他。在那次袭击中，沃德先生警告巴伯先生离格雷小姐远点，要不他会后悔的。按巴伯先生告诉我的，沃德先生的原话大约是‘如果你不离比莉远点，我会让你后悔的。告诉你，我会把你那该死的脑袋敲掉’。他可能说了该死的，也可能说了更难听的——’”被告席的小伙子轻蔑地笑了一声，督察停了一下，“‘巴伯先生说，他肯定是在威胁要干掉他。’”

“‘那次事件后，我继续见金太太，但次数少了。巴伯先生仍经常去见格雷小姐。我意识到，有几次他告诉他妻子说去和我消磨夜晚，其实是去见格雷小姐。我知道他们两个关系很近，我说关系很近，就是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夫妻关系。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巴伯先生有时和格雷小姐在我位于图尔斯山的房子幽会，他留下了一些痕迹。因为沃德先生警告过巴伯先生，所以我一直觉得不安。我认为沃德先生是一个危险的人。’”

他又喝一口水，清清喉咙，翻过一页，让起伏而造作的声音继续。

“‘今年九月十五日星期五晚上，巴伯先生按惯例要和格雷小姐一起过。他提前告诉巴伯太太他和我在一起。那天晚上我根本没看见巴伯先生，我和金太太到伊斯灵顿的皇后电影院看电影去了。第二天，第十六分局的希思警长到我家，告诉我巴伯先生死了，问我头天晚上在哪里。我马上怀疑是沃德先生杀了巴伯先生。我没有告诉警察我的怀疑，因为我担心我和金太太的关系会因此暴露，担心她丈夫会知道。我也担心说出去会对我的未婚妻尼克松小姐不利，对巴伯先生的妻子和格雷小姐不利。我故意向警方做了伪证，说那天晚上我和巴伯先生在市区的酒吧喝酒，我最后见到他是十点钟，在黑衣修士地区的有轨电车站。后来我有几次机会本可以撤回这一证词，但我没这么做。为此，我感到十分后悔。’”

督察不得不又停下来，整理了一下文件夹。这时，场内一片低语声，法庭记录员和记者都在奋笔疾书进行记录，纸张沙沙作响。

弗朗西丝目光茫然，努力把查理证词中凌乱的线索和自己对过去几个月的回忆串联起来。她想起这个夏天伦纳德加班到很晚的那些晚上，她记得有时他回家夸张地打着哈欠，有些晚上他回家又吹着口哨，一蹦三跳地跑上楼。那些她和莉莲被他回家的动静吓到、匆匆分手的时刻，他肯定刚见完那个姑娘回来，刚吻完她——弗朗西丝低下头，一手捂住嘴巴，第一次清楚地看到，谎言和不忠是如何串起一条庸俗艳丽的链条，她自己却毫不知情。这一链条的中心是伦纳德，她自己在一端，而——谁在另一端呢？这个小伙子，这个站在被告席上的小伙子！他没精打采，得意地傻笑，一口狄更斯笔下的人物的烂牙。她凝望莉莲的侧影。有那么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她感到一股憎恨涌上心头，如此强烈，你只能管它叫仇恨。你怎么能这么做？她想冲着她大喊。你怎么可以把我卷进所有这一切？你怎么可以把我扯到这样的地方，这间可怕的屋子，面对这群野兽一样的人，叫人恶心地暴露在公众面前？

督察又开始说话了，她不得不把注意力拉回来。他开始念下一份证词——姑娘比莉·格雷的证词。该证词基本证实了查理的证词。是的，今年夏天她在很多场合会了巴伯先生。是的，她的朋友斯宾塞·沃德有时表示反对，有一次还为此“吵了一架”，打掉了她的一颗牙。七月一日晚上，在蜜蜂夜总会事件后，沃德先生半夜来到她的房间，给她看指关节上的擦伤。他说，是因为“揍烂巴伯先生的脸”才搞出来的。不过巴伯先生被杀那天晚上，她不知道他在哪里。那天晚上，她约好和巴伯先生见面，不过他“有些不舒服”，她和他在托特纳姆宫路的转角酒屋吃了面包黄油，喝了茶，七点半就分手了。她对他的死一无所知，后来看到周日的报纸才知道。她很震惊，很难过，马上找到斯宾塞·沃德，逼问他此事。他对这事似乎并不奇怪，他说过，巴伯先生“很早就欠这么一顿狠揍了”。

伦纳德的父亲和哥哥发出愤怒的嘘声——弗朗西丝看到这小伙子又是得意地傻笑，他双手仍插着裤袋，仍在嚼口香糖，眼睛一直盯着被告席的地板，大脚趾摩擦着地板上的一块碎片。

现在，他抬起头来，因为接下来念的证词来自男人、年轻人和青少年——他在伯蒙齐的熟人，哥们，或可能是死对头——四五个人说他吹牛“很厉害”，说他在七月揍了她未婚妻的男友，还威胁说“下次下手会更狠”。他们谁也说不清伦纳德死的那个晚上他在干什么，不过他们都肯定他总是随身携带一根短棒。

这时，督察抬起头，让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拿出逮捕嫌疑犯时从他身上搜出的武器。他递来一个棕色纸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短粗的物件，包着黑皮，球形的棒，手柄由粗变细。法庭官员看着这个可怕的东西，并不激动，不过弗朗西丝的格子呢邻座伸长脖子，想看得更清楚。记者们停下笔，抬头盯着，就连被告也终于集中了注意力。这时，督察为让观众看得更清楚，把短棒举得更高，然后砰的一声放在证人席的台子上。他向法官解释，棒头装有铅块。他和他的人在上面发现有痕迹，认为是人血。痕迹目前已在内政部的实验室进行化验。

短棒放回包装纸里，递回给警员。弗朗西丝看到伦纳德的父亲伸手掏手帕，一掏出来立刻捂到脸上。

之后，是最后一份证词——斯宾塞·沃德本人的——这似乎只是形式而已。弗朗西丝想，这份证词很可能是唯一一份不带谎言的，是他们最应该关注的。然而，短棒的展示已经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坐在她后面的那排人开始大声聊起来，她转身瞪了瞪他们，他们看看她，继续聊。就连督察的口气也变得随意起来。是的，此人承认七月一日袭击了伦纳德·巴伯。他可能威胁说要干掉他，但记不清了。不过，他坚决否认另一项指控。他买短棒是为了杀死他所住那幢楼的老鼠和蟑螂。他随身带着是为了防身，打架时从没用过它。九月十五日他绝对没用它打巴伯先生。那天晚上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头疼，和母亲待在家里，很早就上床了。

他的部分就这样难以置信地结束了。没有传唤证人，没人为被告说话。督察合上文件夹，记录员和记者又写了一会儿，法官转向斯宾塞，告诉他，既然他目前没有律师，他有权为自己向肯普督察提问。他愿这么做吗？

小伙子过了一会儿才明白法官在对他说话。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法官，法官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沃德先生，你被控犯下最严重的罪行，你要在庭上为自己做什么辩护吗？”

小伙子看到所有的人都看着自己，又傻笑了一下。“要。”他说，“这不是我干的，不过哪个小子干了，我想握他的手！”

人群中，他的朋友大笑起来，伦纳德的父亲、叔叔和哥哥又发出愤怒的嘘声，弗朗西丝的心沉了下来。

法官无动于衷，转向肯普督察，“好的，我认为已经有足够的证据将嫌疑人关押候审七天。到时，你们将收到化验结果，是吗？我想，沃德先生到时肯定会有律师了。现在，将他带回布里克斯顿监狱，威尔斯先生——”

他叫来法庭工作人员，希思警长将小伙子带离被告席，人们起身离开，其他人进来坐他们的位子。“请快点！”引座员大叫，把人赶走。毕竟，他还得让法庭一天的工作继续下去。

弗朗西丝站起来，走出法庭，她有点发晕，原以为会有某种结果，原以为不管是好是坏，一切会有一个结论。她和沃尔沃思的一家子同时到达休息厅，这次他们唤她过去，他们一块儿出了门。

瓦伊尼太太和薇拉满脸通红，劳埃德一脸愤怒。

“真是个该死的小人渣。雷小姐，请原谅我的用词，不过我是说真的。他需要的是一顿狠抽，他们应该用马鞭抽他！想想我在法国失去的战友，为的就是像他这样的小猪猡可以——我才说到，巴伯先生——”伦纳德的父亲出现了，道格拉斯和泰德叔叔在他身后。他们离开门口，让其他人进出，“我刚才说了，那小子要用马鞭一顿好抽！瞧他站在那儿，手插裤兜，嚼着口香糖，一脸傻笑。我看到希思警长恨不得训他一顿，是吧？我自己都想好好教训他。”

伦纳德的父亲还在用手帕抹着眼睛，说不出话来。伦纳德的哥哥回答，还是那种令人紧张的声音。

“哦，他不值得脏了你的手，他是个脏鬼，他是人渣！我很高兴我母亲没在这里看到他。我想你看到他母亲了吧？她把他教育得真好啊。她来了，瞧。”可怜的小个子女人刚从双开门挤出来，她看上去比先前更困惑了。看到一家人都在瞧着她，她迟疑了，然后，她意识到他们是谁——或者，也许只是看出了他们的敌意——她低下头，转过身，走开了，只有她一个人。

“啊，愿上帝爱她。”瓦伊尼太太同情地说。

道格拉斯几乎是啐了一口，“上帝爱她？她会遭报应的。这个小恶棍也一样。要是我手上有什么东西的话，他在这里就已经得到报应了。”

“我支持你。”劳埃德忧愁地说。

泰德叔叔说：“至少他们要关他一个星期，瞧，他可不在乎哩。”

“在乎？”道格拉斯接过话，“他很可能要在那里待上一辈子！你们可知道今天早上他在等候室那里还跟其他人吹牛，说他犯下的事可是历史上做得最精明的？埃文斯警员早先告诉我的。是的，他早就没了道德感，你只要看看他那张脸就知道了。”

“我想，”瓦伊尼太太说，“他是不是不太清醒啊。”

“啊，他当然清醒啦，这还用说。”

弗朗西丝沮丧地看着他们。难道他们没看出来这小伙子不过是在故作勇敢、装腔作势吗？她说：“我想他还没明白过来，他还没理解自己的处境。”

道格拉斯哼了一声，“雷小姐，七月份他跟踪我弟弟时就理解了自己的处境。那事他没有否认吧？是的，他从苏豪跟到冠军山，他清楚得很！”

“可他那天没——”其他人点头，薇拉却说，“注意，如果莱恩没先在苏豪的话，那他也就没必要理解自己的处境了。”

这话让道格拉斯闭了嘴，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人们低下头，偷偷看了看莉莲，她一直站在弗朗西丝身后，盯着地板。

终于，伦纳德的父亲放好手帕，说：“我希望莉莲明白，对于她不得不听到查理证词中讲到的那些事情，我感到非常对不住她。我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是绝不会相信的。想想伦纳德竟做了这样的事——唉，这比什么都让我伤心。”

“是的，”道格拉斯生硬地说，“是的，这太不像话了，我不知道莱恩这样做，心里是怎么想的。”

瓦伊尼太太说：“唉，我也想不通！这都不像是莱尼啊，也不像是查理啊。我对莉儿说：‘你觉得这都是真的吗？’我想实际情况是不是没有督察讲的那么糟——我是说，是他让查理这么说的。你知道，警察有时挺狡猾的，还有那两个姑娘——”

“她们！”道格拉斯突然又变得把握十足了，“我真想狠狠地把她们教训一顿！那个比莉，还是玛贝尔，不管她管自己叫什么鬼名字，我倒有几个名字适合她！她和她那个姐姐，她们要是真不知道这桩谋杀案，那我就不是人！”

瓦伊尼太太一脸吃惊，“不会吧！”

“我是这么觉得的，您等着吧，会水落石出的，你们没发现她们今天没露面吧？我想她们就是没法面对我们，不，我说她们绝不……”

他又滔滔不绝起来，只管责骂那两个姑娘，脸涨得通红，自己弟弟的出轨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弗朗西丝感到莉莲换了姿势，她转过身，发现她抬头看着道格拉斯和那些男人。劳埃德又在说该用马鞭抽那小子。

“现在他们有另外一个人可恨了，是吧？”莉莲轻声对弗朗西丝说。

不过，担忧的阴影掠过她的脸，弗朗西丝难受起来。当然，这一刻——她们从那个星期一开始拖延到现在还是要面对的这一刻。她们在这里，面对面。她们得谈谈，她们得计划一下，得做出决定……道格拉斯还在大声痛骂，她们走到一边，这里没有私密的地方，大厅里到处是男男女女，都想进法庭去旁听将要审理的案子，人人都匆匆忙忙地走来走去，倒是有可能站在那里低声说话而无人注意。她们找了个地方，离一个衣服破旧、脸上伤痕累累的女人不远。每次朝街的门一开，这个女人便往前走，当不是她要见的人出来时，她又退了回来。

莉莲费力地说：“弗朗西丝，你想我们该怎么办？”

弗朗西丝停了一下，答道：“什么都没变是吧？我以为一切会变得不同。我不知道这场听证会会那么一边倒，我以为一切都会清楚的，可什么都不清楚。我为那小伙子的母亲感到难过，为她感到很难过。至于他嘛——”

“他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是的。”

“他好像有些——有些喜欢这样。”

她们目光相遇，又分开。弗朗西丝说：“不过，还要在牢里待上七天……不过到那时，他会为自己找个律师，他的清白自会得到证明，能控告他的罪名只是胡言乱语和吹牛。”

她能感到莉莲看着她，希望这是真的，“你觉得会这样吗？”

“我只是无法相信这案子会进入审判阶段。”

“你真这么想？”

“你呢？”

莉莲痛苦地说：“我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想了，我信不过自己。今天早上我已经准备好面对最糟糕的局面，是真的准备好了，可现在我见到了他……我知道这不公平，可那次他又伤害了莱恩。那个姑娘说他把她的牙齿打掉了是吧？但没人提到这一点。”朝街的门被推开了，她沉默地看着那个被打的女人一脸失望地又退了回去。

她再开口时，语气变了，变得羞涩起来，“你——你觉得她会是怎样一个人？”

弗朗西丝皱眉，“那个姑娘？比莉？”

“我一直在努力想象她。我以为这次她会到场，我希望能看到她，好了却一桩心事。我还是不敢相信他会这样做，一个那样的姑娘！我就是没法相信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和她见面，我一直在想他说的事情，那些小事情，他做的那些事情。弗朗西丝，她肯定给他修指甲了。”

“指甲？”

“你记得吗，他修了指甲？我们还笑话过他的。肯定是她做的，我能肯定。督察念证词的时候，我就想这件事来着，觉得自己真傻，真是个大傻瓜。如果人能因为犯傻而死，我马上可以死了……”

她声音开始颤抖，嘴巴开始抽搐。也许此时她想起了在薇拉的卧室里，弗朗西丝曾尖锐地说过她老是靠墙走。她吸了吸气，表情恢复正常。

“我不想去跟警察坦白，”她说，“如果你真觉得这不会有什么结果，我就不去说。如果那个小伙子换成是另外的人，我不会这么说的。但我们已经等了三天，他没事。我们不妨再等七天，我希望我们再等七天，到时候事情肯定清楚了，是不是？”

弗朗西丝没想到自己的心脏如握紧的拳头，听了莉莲的话，这拳头顿时松弛下来，五指张开，又得到七天的自由！这突然的放松令她晕眩。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她没法直视莉莲，没法和她亲密地说话，她不知道这是因为羞愧，还是因为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从伦纳德的葬礼开始前，她们连手都没有碰一下，现在两人近在咫尺，如果她们能弥合这一距离——可她们怎样才做得到呢？莉莲都没有提要回冠军山的家。

于是，她们只是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便回到其他人那里。

这时，肯普督察和希思警长出现在大厅里。他们过来讨论听证会，两人似乎很满意这样的结果。警长刚才看到小伙子被押上警车，送到布里克斯顿监狱。“在那里他们会看着他的，你们不用担心。”他向伦纳德的父亲保证，语气透出不祥。弗朗西丝越过瓦伊尼太太的肩头和督察对望了一下，他朝她点点头——然后，他似乎忍不住，绕过来和她说话。他像被告席里的斯宾塞一样露出诡秘的微笑。

“雷小姐，这么说，您比我精明。”

她没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上周我和您谈的时候，您好像对丈夫这一边有些想法，您是对的，我们该怀疑他们。您说威斯穆斯先生是清白的，也是对的。我希望您觉得我们做事最终还是合格的。”

当然，他只是开玩笑。她严肃地回答：“不，我不这么想。”

他的笑容凝固了，“为什么？”

“那小伙子只是在装样子，您没看出来？”

“他是个百分百的恶棍！他们在伯蒙齐那边盯了他几年了。”

“他没有杀伦纳德·巴伯，他只是希望是自己干的。”

他摇着头，“不，雷小姐，您真是个非同寻常的女人。”

“他没干这事，”她重复道，“您弄错了。”

她的语调有点不一样，有点不对劲，太过了。他还是回以微笑，但不太自然。他对她不耐烦了，也许还有些失望。她看得出他不过把她当作一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他幽默地说会把她的话记在心上，不过说这话时，他已经朝希思警长招手。当然，他们都忙得很——那种忙现在跟她没关系，跟莉莲也没多大关系。他和其他人道别，主要跟道格拉斯和劳埃德说话。他保证有什么情况会“及时告知两家人”。他和警长走了。

弗朗西丝看着他们离开，心想，我可以把你们叫回来，让你们大吃一惊，我现在就能做到……

她没有这么做，只是看着他们走进法庭的另一个地方，他们经过那个脸庞饱受摧残的女人，她仍在满怀希望地往外冲，又退了回来……

该离开了。他们转身面对外面的旁观者。薇拉挽起劳埃德的胳膊，弗朗西丝把胳膊伸给瓦伊尼太太，他们四个人把莉莲围在中间，让她避开最能闹的人们。他们走到楼外，人们伸长脖子瞧他们。不过，人群出了一点状况：靠边处发生颤动，就在他们眼前，这颤动扩散。人们转身，退开。弗朗西丝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为什么。警车从一扇侧门开出，人人都拼命想看一眼车里的小伙子。几个年轻人跳起来，想透过车子的百叶窗往里看，其他人在车子经过时猛捶车身——弗朗西丝不知道他们这样做是发泄怒气，还是释放狂喜。她这时意识到，自己不在乎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只要针对的不是她就好。

16

这个星期缓缓过去，弗朗西丝心中五味杂陈，非常不安。每天早上她躺在床上，想到还有好些时间的自由，无比宽慰，简直有点发晕。她起床，穿好衣服，下山去报刊亭买报纸。她相信，要是她哪天没想到斯宾塞·沃德，没有焦急地关注他，就没法再找到他，仿佛他被卡在机器的某个部件里，只有她才看得到问题所在，仿佛全靠她拎着他的衣领，他才没有被咔咔转动的齿轮吞没。

然而，每天早上他都被拉扯着，又远离她了半英寸。

听证会后第二天，“下次下手会更狠”成了两三份报纸的头版标题，还有“被告席上的微笑”和“欠一顿狠揍”。报上还登了好些照片：小伙子被带上警车；他冲着镜头露出难看的牙齿咧嘴大笑；他伸手挡住自己的脸。弗朗西丝想，那个张开五指的样子是从美国犯罪电影里学来的。星期天的报纸引用伯蒙齐一些邻居的负面评价，说他从小就经常惹是生非，在战争时期，他“行为非常放肆”，偷过一辆汽车，在斯特里特姆公有地那里翻了车。他涉嫌诈骗战时配给。他还偷盗成性，作案无数。他的叔叔是火车站搬运工，在接受《世界新闻报》访谈时，为侄子求情。“斯宾塞没有真正的恶意，”他说，“他人生际遇不佳。他原本是个性情温和的孩子，自从他父亲死在新沙佩勒后，他的性格完全变了。一年前我们希望他能安定下来，可当时他认识了比莉·格雷小姐，完全被她迷住了。她让他相信他们两个订了婚。据我所知，她接受了他送的戒指。可是，她又认识了伦纳德·巴伯先生，事情就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最后，他说：“我不相信我的侄子会干出这么可鄙的罪行，我不禁问自己，格雷小姐为什么如此急于把罪名扣到他身上。我已经写信给苏格兰场，陈述了我关心的问题，现在正等着他们的回复。”

这把弗朗西丝的焦虑扯向一个全新的方向。她想起道格拉斯说过那个姑娘和她姐姐同伦纳德的死有关系。如果现在也要牵连她们——！比莉的照片出现在报纸上，她就像一个星期前端详报纸上莉莲的照片时那样，看得特别仔细。这张脸普普通通，有点廉价的漂亮，靠的是漂染成金色的头发，靠的是涂抹的嘴唇和睫毛，靠的是把眉毛修成两道细细的弯弓。“伯蒙齐的蛇蝎美人”，这是《快报》对她的暗讽，所有的报纸都用类似的口吻提到她和伦纳德的“图尔斯山幽会”——似乎南伦敦的这些地方让整个事情变得更糟了。弗朗西丝想，哦，这真是够卑鄙的！伦纳德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又端详这张脸，想起在星光照亮的院子里他的所作所为……她想到他怀有这个秘密，想到他本质上竟是一个比她还大的大骗子，她又有了被出卖的奇怪感觉。

“噢，把它们拿开吧！”她母亲发现她坐在厨房餐桌旁，报纸在前面摊开，恳求道，“我真想不通你为什么老是要看这些报纸，老是想这些事情有什么好处？让自己休息一下好吗？”

“我怎么能休息呢？”弗朗西丝答道——她知道自己是在说气话，因为休息就是她渴望的，“这个小伙子在监狱里，所有这些笼罩在他头上，我怎么能休息呢？”

“可现在我们肯定管不着了吧？你真打算跟这个案子跟到老贝利街？”

她收起报纸，固执地说：“它不会发展到那一步的。”

“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说？我们当然希望是那样的，不是吗？也是为了巴伯先生的家人考虑啊。”

“没有证据，这事什么结论也下不了。”

“噢，弗朗西丝，你跟别人就是不一样！当然，这个小伙子值得同情，可是——”她母亲的口气变得谨慎起来，“呃，就我看到的一切，他像是一个很险恶的人。”

“他是个恶棍，”弗朗西丝直率地说，“可是谁把他变成这个样子的呢？是我们，是战争，是贫穷，是这些报纸，这些照片！他来自的那个世界把杀人当作可吹嘘的事情，您能怪他吗？几年前他们还为屠杀者颁奖呢。他也许是伦敦最大的恶棍——但这并不意味着是他杀了伦纳德。”

“可如果不是他干的，”她母亲一头雾水，“那是谁干的？”

当然，这个问题弗朗西丝不能回答——或者说，这个问题她能够回答，一旦回答了，一切就都解决了。恐惧感又搅动着她，她把报纸放到一边。

如果她能和莉莲谈谈就好了，如果莉莲能回家就好了……日子一天天过去，那边毫无动静。她开始想见她，像从前那样，纯粹的渴望。终于，她屈服于欲望，迈着沉重的步子去到沃尔沃思，不过，她几乎马上就后悔了。她到的时候，正碰上瓦伊尼先生小歇，他在厨房里吃烤面包和熏肉，只穿着衬衫。女孩刚放学回来，仍充满了在学校操场玩耍的耿直。“你干吗老是往这里跑？”她大声问弗朗西丝。大人狠狠骂她，不过弗朗西丝感到，大人们也是同样的疑惑，她自己也一样疑惑。第一眼看到莉莲，那种渴望似乎就消失了。她把弗朗西丝带到客厅里，关上门，就她俩。不过就像在治安法庭那里——她们既然做了决定，似乎再无话可说。这个小房间摆设太多，昏暗、压抑。莉莲穿着薇拉的外套，头发用梳子挽起来。

“你看报纸了吗？”弗朗西丝问。

她摇摇头，“我看不下去。”

弗朗西丝退后一步，“你宁可什么都不做？你宁可那样？”

她又一次语含蔑视，因为她自己太想什么都不做。莉莲看了看她，那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冷静，受伤，失望。弗朗西丝觉得惭愧，伸出手，“莉莉——”

门一下打开，小姑娘跑进来，带着那条发狂的杰克罗素㹴。

第二天，《每日镜报》报道，斯宾塞·沃德十六岁时，曾和一帮小混混在一起欺负一个男孩，把他绑起来，烧他的裤子。《泰晤士报》登了一篇讨论青少年犯罪的文章。《快报》悲叹，战后这个国家的“青少年无法无天已成常态”。这个案子才开始，这个小伙子还没有得到机会为自己辩护，但弗朗西丝看到的所有报纸，还有和她谈过的所有邻居都相信是他谋杀了伦纳德。她看到有罪裁定正围着他一步步构筑起来——就像她以前和她兄弟一起玩的“绞刑架”文字游戏，每猜错一次，便在画板上记一杠。于是，就在你眼前，绞刑架的柱子、圆头、尸体、像棍子一样的四肢渐渐成形……

她无法相信，她不愿相信。她一直告诉自己，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他不是凶手，他什么都没做。她觉得，这就像算术：一加一只能等于二，不能反过来。他没有犯罪，就不能被判有罪。她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第二次听证会上。

听证会召开了，却比第一次更糟。斯宾塞脸色更白，没那么神气了，也没有比一周前更讨人喜欢。他给自己找了个律师——叫什么斯特里克兰德先生，是伯蒙齐那边的律师。弗朗西丝想，这人八成是出于法律援助才接手这个案子的——此人没法给人以信心。他头发稀疏，眼镜偏向一边，手指上沾有烟渍，他看上去像是一个三流学校疲惫的拉丁文老师。

控方律师这次陈述得更加充分。他流畅地展示肯普督察梳理出来的事实，然后把一连串的证人请到场。第一个是一个小伙子，他声称听到斯宾塞威胁要取伦纳德的性命。他边说边看着斯宾塞，一脸诡异和沾沾自喜。谁都看得出他是在报复斯宾塞。弗朗西丝有些冒火，她想，没人相信他是个可靠的证人。接下来做证的是坎伯韦尔那个女仆。伦纳德死的那天晚上就是她和她的情人在巷子里。她开始回答检察官的问题。弗朗西丝的信心渐渐萎缩。那个姑娘在她眼前，那么真实，有血有肉，脸蛋微胖。想到就是她和自己和莉莲同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呼吸着同样窒闷的空气，更是叫人心惊肉跳。检察官想知道她究竟听到了什么，她重复了她在报纸上说的：有脚步声和叹气声，还有一声叫喊“不！”或是“别！”——弗朗西丝紧张地想，这肯定是莉莲碰她胳膊的时候她喊的那一声。检察官问那姑娘是否可以描绘一下那声音，她说，声音有点“尖”，起初她以为是女人的声音。弗朗西丝开始冒汗，“后来我看到谋杀案的报道，才——”

“你思考后才确定那声音是男人的？或许是因为害怕才变尖或变轻的？”

“啊，是的，真是可怕极了。我真不愿再听到这声音，啊，你会吓死的！”

显然，她相信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她的质朴和真诚打动了整个屋子的人。伦纳德的父亲弓起背，一手捂着眼睛，道格拉斯拍着他的肩膀——弗朗西丝看得出，他们的悲伤也打动了人们。

接下来，检察官请求传唤法医帕尔默先生报告内政部实验室化验的结果。他先说在伦纳德大衣上找到的毛发。他说，这些毛发和被告的头发“相当”吻合，但仅此而已。他甚至可以拿自己的名誉担保。不过，短棒上的血迹“几乎肯定是人血”。实验室只能证明这么多，不过他自己看了幻灯片，他和实验室的意见是一致的——是的，几乎肯定是。短棒的形状和巴伯先生头上伤口的形状非常吻合。

他能不能说一下，巴伯先生脑袋遭受的那一击有多大力度呢？——噢，力度相当大。

会不会是无意的一击？顺手的一击？会不会是意外打中的？会不会是自卫打的？

帕尔默先生险些笑起来。“啊，不，考虑到伤口在巴伯先生稍稍靠脑后的地方，我认为不会是这样的。至于意图嘛——我能不能用一下那个工具？”一个警员把短棒拿来给他，他像肯普督察在第一次听证会时那样举起来，“你们看，像这样的短武器，”他把袖口卷起来，继续道，“自己是没有动力的，动力来自手臂。”他挥动手臂两三次，以演示这一动作，“如果是长一点的物体——球棍、拨火棍什么的——那么，是的，我当然会提出打击的力道会超过攻击者自己的想象。这样的攻击者是没有经验的，不过像这样的东西——不会。在巴伯先生脑袋上造成这样的伤口的这个人，用的是这样的武器，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目的就是要致人死命？”

“他肯定会估计到这样的后果。”

弗朗西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这根棒子似乎有了生命力。法医、律师、警方——他们都是先入为主，再往回推理在伦纳德身上发生了什么，歪曲事实，用来吻合自己的观点。毫无逻辑。为什么其他人都看不出来呢？如果她和莉莲现在就站起来，讲清楚真正发生了什么，那么这场审判就会分崩离析。她们要是有勇气这么做就好了！那会不会比坐在这里听任他们歪曲事实来得更容易呢？要是她们可以平静地讲出真相——要是她们把肯普督察带回冠军山，要是她们把那个烟灰缸拿给他看——他可能会相信这全是一次意外。法医原来差不多算是说过的类似的话的，对不对？

她已经举起手，扶住前排椅背，但肌肉开始失去力量，她不得不向前俯身，闭上眼睛，努力驱赶自己的恐惧……这时，听证会继续，她无所作为。斯特里克兰德先生要求更多的时间来为他的委托人更好地进行辩护。尽管他很尊敬帕尔默先生，但他希望能咨询另一个医生。他希望能亲自调阅这些医学证据。

地方法官下令听证会休会。斯宾塞·沃德再次还押布里克斯顿监狱七日。

事情总是这样的——一模一样，不止待续了一个星期，而是两个星期，没有进展，没有结果，真是不可思议。弗朗西丝每次都做好准备，等待最坏的结果，每次得到的都是令人心烦的休庭，小伙子被打发回监狱——直到她开始觉得他们全都逐渐滑入了另一种可怕的生活，滑入了地狱或炼狱，永远无法解脱。

此案复杂得无法解开。比如，她眼看着伦纳德的父亲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她和莉莲真的忍心让他再承受一次听证会，再看一次那根短棒，再一次想象他的儿子被追逐、殴打，最后死在巷子里？斯宾塞的母亲也是一样：每过一星期，她就看上去更憔悴一些。其实，弗朗西丝自己的母亲也变老了。她们要是坦白的话，对她会是什么样的打击呢？如果弗朗西丝和莉莲等了这么久才讲出来，她会怎么想呢？弗朗西丝现在明白了，她们应该马上讲出来。摆在面前的是两条黑暗的小径，就像上次一样，她选错了路，要回头已经太晚。九月过去，十月到来。第四次听证会召开，结束。小伙子在监狱里蹲了差不多一个月。整件事让她感到可怕，恐怖。可她和莉莲应该在什么时间去向警方坦白呢？在什么时候他的安全会比她们的安全更重要呢？只要此案还有可能不了了之，她们就得等待——是吗？

莉莲说，是的，她们得等着。

“要是案子送到了中央刑事法庭怎么办？”弗朗西丝说，“他会被判死刑的，是的，死刑。”

莉莲脸唰地白了，“你说不会的。”

“我原以为不会，现在——我不知道。”

“你说过，你肯定不会的——”

“哎，我怎么可能肯定呢？是你要等的！”

她们每次见面时都这样——悄声争吵，在瓦伊尼家的客厅里，在薇拉的卧室里，或在朝向沃尔沃思路那扇门后灯光暗淡的过道里。或者就是两个人一言不发，努力想打破沉默，却又做不到。她们对未来的规划、艺术学校、节俭生活，都到哪里去了？弗朗西丝想到她们曾一起做梦的那个房间，她看到自己关上了那扇门，反锁，隔开了那个世界。当然，现在她们又同在一个房间里，却是一个藏着有毒的秘密的房间，已经是个牢房了！有时她勃然大怒，有时流泪哭泣，有时她们分手前会拥抱，这都还算好的。可是，有一次，莉莲问：“你爱我吗？”语含渴望，但问题本身却很刺耳，像是薇拉或米恩问的。弗朗西丝把她拉近，吻她，但多半是为了把自己的脸隐藏起来。

那天，弗朗西丝灰心丧气地回了家，不知道她们的感情是不是真的。她进到屋里，发现这个昏暗的屋子竭力地想要吸引她的注意力。租房的日子来了又去，她和母亲又慢慢地滑向负债的境地。她强迫自己走进莉莲的起居室，地毯上的污迹似乎又明显起来。她提醒自己，当然，这污迹现在已经不重要了，甚至那个烟灰缸也不重要了。她望向那个鸟笼、小手鼓，看到的只是一堆旧东西，一堆垃圾。陶瓷大篷车还摆在壁炉上，她拿起来，有点惊讶，它真轻。转过来，发现它是空的，底部有个洞。这她倒没想到。她拿在手里，想起莉莲曾吻过它。刹那间，欲望搅动她，如向灰烬吹了一口气，死灰复燃。她想到躺在棺材里的伦纳德，监狱里的斯宾塞，羞愧和尴尬顿时涌上心头，如此强烈，她几乎要呕吐。

那天晚上，她梦见伦纳德的尸体放在一辆车里，像是薇拉的婴儿车，自己推着车穿过拥挤的街道。她不断拉过毯子盖住他的脑袋，却又露出他叉开的双腿，他的脑袋不时抽搐，甩开毯子，露出那张发紫的、浮肿的脸。她在黑暗的凌晨醒来，一身的汗。然而，留在心里的不是婴儿车里伦纳德的尸体，而是梦中的孤独——她一直是一个人，犯罪的压力全落在她一人身上，莉莲在哪里？莉莲丢下她了！她觉得自己像个孩子，被抛弃的孩子。她把心给了莉莲，而莉莲回报她的只是对真相的半遮半掩、躲避、搪塞和谎言。

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低低的声音：五百镑……事实是，砸一下烟灰缸，莉莲就成了富有的女人。事实是，莉莲整个事情做得漂亮，她摆脱了一个不想要的孩子，摆脱了一个不想要的丈夫，她把罪名钉在一个无辜的小伙子身上——

弗朗西丝痛苦地想，我每一步都在帮她，我甚至为她把伦纳德的尸体搬下楼！

她躺在黑暗中，反复琢磨着。她想起有好几次——她肯定自己记得没错——莉莲说她希望伦纳德死。噢，为什么没有一辆大大的公共汽车直接把他撞死！噢，他要是死了多好！她忘了自己也有好几次希望他死。

她在可怕的震惊中想起莉莲写给她的那封信。信里是不是有什么暗示？某种欲望，某种托词？

她点着蜡烛，下床，发着抖，来到五斗橱前里，在抽屉里拿出那个盒子。她曾满怀深情地把她们爱的象征物藏在这盒子里，都在这儿：丝绸做的勿忘我花，几张画有吻和心的纸条。现在看起来，这些东西幼稚，可笑。盒底是那封信。她抽出信，不过是一张破纸！文字差劲，令人厌恶。她找到印象中的那句话。要是我说的不对就告诉我，让我相信因为我现在觉得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愿意去拼命——她的心跳到喉咙口——我愿意去拼命……莉莲说这些话时，已经发现了伦纳德口袋里的演出票，也知道她怀上了他的孩子。她是愤而言之？她早有心计？那时她已经计划好了整件事情？

弗朗西丝问自己，话说回来，我怎么肯定那是伦纳德的孩子？伦纳德自己还怀疑呢。也许他是对的！莉莲对他不忠。既然如此，她难道没有可能对我也一直不忠吗？她又看信——这次看到另一行字。你说我喜欢被人欣赏……你说谁欣赏我我就会爱上谁……现在，她匆匆过滤那些爱慕莉莲的人，公园里的色狼，火车上为好好看她一眼而放下报纸的男人，她想起莉莲在内塔家的聚会上，她和几个堂表兄弟跳舞跳得那么放肆，她记得卷发的尤尔特说：“如果她是我妻子，我会抽她屁股。”是的，连他都看出来了！莉莲肯定有什么事——是不是？肯定是和天性有关的，某种病态的东西，就像有毒的香水，吸引那些男人，吸引那些年轻小伙子，是不是？也吸引了弗朗西丝自己？

她血冲脑门，拿着信和盒子走到壁炉前，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儿倒进去，点燃一根火柴，烧了。她没法把这些东西留在家里，万一警察发现了怎么办！她看着信纸被火苗吞噬，平静了一会儿。接着，她的心又急跳起来，还有什么东西能定她的罪？隔壁的陶瓷大篷车？她真想拿过来，砸碎它。她又想起在厨房过道里发现的那半颗纽扣，它可能是从伦纳德的袖口掉下来的，也可能不是。她把它摁进了那盆叶兰的泥土里，这样做真是太傻了！她应该马上拿走它，拿到屋外——马上扔到什么地方，应该丢到泰晤士河里！要是警察来了——！

只要斯宾塞·沃德在监狱里，警察就不会来，可她现在都快疯掉了，觉得莉莲很可能去跟肯普督察说了她的坏话，她有可能已经去找他了，他有可能正在来自己家的路上。他们不是一大早来过吗？他们不是总这样做的吗？

现在是六点差十分，一片漆黑，她浑身发抖，但还是穿上便袍和拖鞋，拿起蜡烛，偷偷下楼——想到她母亲在不远处睡觉，她轻轻地，轻轻地拿起那盆摆在饭锣旁的叶兰，来到厨房的桌子上。现在要摸到纽扣比她想的要难，她没法用刀片来挖，只能把花盆翻过来，用手指翻来翻去，积满灰尘的叶子戳到她脸上，尖尖的，硬硬的，弄得她眼睛不舒服。泥土翻溅，不过她还是不停地挖，越来越着急，越来越绝望——直到花盆砰地翻倒在一边，那颗纽扣才和其他东西一起滚出来。这就是黑色的半颗纽扣，和这屋子里其他无数的纽扣一样，很可能根本不是伦纳德的。她看到纽扣，终于崩溃，捂住脸，哭了起来。

过了几分钟，她抬起头来，她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瞪着她，“弗朗西丝，我的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弗朗西丝摇摇头。“没事，”她冲着肮脏的手指，止不住地抽泣，“没事。”

她整天都躺在床上，母亲给她拿来茶和阿司匹林，还有一顿糟糕的简餐：煎得太老的黄油煎蛋，煮得太烂的土豆。午饭后，有人敲卧室的门，进来的是家庭医生，一位叫劳伦斯的老医生。她母亲肯定是写了纸条，叫一个店主的儿子去请的。他给她量了血压，听了心跳，用暖和干燥的手指按压她下巴下的颈脖处。“头晕吗？”他问她，“昏厥过吗？气短吗？”对每个问题她都摇头，只为自己破旧的晨袍脸红，又为这趟出诊要花多少钱着急。不过，他是如此和善，毫无疑心，她眼里满是泪水。他拍拍她的手，在楼道里轻声跟她母亲说话，“神经紧张”是他的结论，也许是对战争和亲人死亡一种延迟的反应，因最近遭遇不幸而加重了。弗朗西丝必须休息，避免激动……他留下一瓶药片，说睡觉时服用。

她躺在那儿，想起了父亲，想起他的“心脏病”。他肯定是想到家道中落，儿子战死，女儿倔强、嫁不出去，实在受不了才犯病的。她又哭了起来。

之后有两三天，她就当自己病倒了。她不敢出去买晨报。至少这一次不要去考虑、不要去想象斯宾塞·沃德的境况，要是法律的机器吞噬了他，碾碎了他，她也没办法。她坐在沙发上，读起小时候读过的《金银岛》和《海角一乐园》，书已经又旧又破。每天晚上九点钟吃药，直接倒下睡着，夜夜无梦。

周日上午，她最没想到的事——她已经不再抱有希望，也不觉得自己还有这样的想法——发生了，莉莲回来了。

她刚收拾完早餐桌，正在洗涤室洗东西，这时，她听到有人用钥匙打开前门，她以为母亲提前从教堂回来了。她有点不解，在厨房这边叫道：“没事吧？”没有回答，只有鞋跟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奇怪，有些犹豫。

她的心不舒服地跳了一下。她甩掉手指上的肥皂泡，来到过道里——是莉莲，穿的大衣和戴的帽子都让人能看出她是个寡妇，手里拎了个箱子，一点都不像一个被疯狂变成满肚子坏水的家伙。她看上去有些虚弱，像是在外面等得太久的客人，消瘦，脸色苍白，除此之外，又是那么熟悉和惹人怜爱……弗朗西丝的脚步迟疑起来，她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模样不堪入目：服药以后不自然的睡眠，脸部浮肿，头发没洗，衣服破旧得没法见人。她在围裙上擦干手，“你来，该先告诉我一声，我好做做准备。”

莉莲的脸色沉了一下，“你不用麻烦为我做准备的。”

“那也要把屋子整理好。”

“啊，可——不，没事的。”弗朗西丝上前接过箱子，她尴尬地晃了一下，箱子碰到弗朗西丝的胳膊肘，发出空洞的声音。弗朗西丝意识到箱子是空的。她看了看莉莲，有点困惑。莉莲脸红了。“我不能老是借薇拉的衣服穿，”她说，“我——我来拿点衣服回沃尔沃思。”

这么说，她不是回来住的……几天前那个夜晚产生的被抛弃的感觉，此刻强烈地涌上弗朗西丝的心头，淹没了她，这感觉就像有人突然把一个号啕大哭的婴儿塞到她怀里：她不想要，也安抚不了，没办法让它平静下来。她一言不发，转过身去，去厨房解下围裙，洗了手。

她不紧不慢，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想，莉莲会不等她便上楼去。她出来时，莉莲仍站在厅里，抬头望着，犹豫着要不要上楼。“我只需要鼓起勇气，”她说，“我害怕回来。你可以——可以走在我前面吗？”

弗朗西丝又是一言不发，像平时那样上楼，然后沉默地站在楼梯口，莉莲小心地跟随着。

她们先进起居室，莉莲放下箱子，但没有脱下帽子，解下大衣，她像个好奇的陌生人一样四下张望。

“我觉得距离上一次在这里有好长的时间了，其实才一个月。可一切都似乎不同了，一切都似乎不对劲，所有这些东西，这么多东西……全都落了灰尘。”她走到冰凉的壁炉前，盯着台面上凌乱的摆设，大象，小手鼓，大篷车，全都很暗淡，似乎强烈的酸腐气息让它们明亮的表面变得暗淡。

她注意到了她不在时堆起来的信件，她拿起来，弗朗西丝尴尬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是拿到你母亲那里给你，还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莉莲翻了翻，一脸厌恶，“大多是莱恩的。”

“是的。”

“我没想到邮件这种日常的东西还会来。不过这些其他的信——我在沃尔沃思也收到过这样的信。写信的人是在报纸上看了关于我的报道，他们说什么的都有，有时话很难听，后来我就不看了。”

“那就留在这儿吧，”弗朗西丝说，“我烧掉。”

她说得直截了当，可莉莲似乎没注意。她放下信件，又像个陌生人一样站在那里，仿佛不知道该做什么。弗朗西丝说给她烧茶，嗯，不，她不想喝茶……终于，她紧紧闭上眼睛，摇一摇头，“唉，我知道要是回来，肯定会是这种感觉！我在我母亲那里时，这好像不是真的，我是说莱恩的事。可在这里，我还在想他去哪儿了。”她看了看弗朗西丝，“你呢？我还想着他会走进门来，我得记住，要是他真来了——嗯，他也是从她那里来的，是吧？那天晚上他和她待在一起，那个发生了一切的晚上，你记得吗？他以为我去见了另一个男人，他——他笑了，只笑了一下，就生气了，这好像很滑稽，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子笑，现在我知道了，我——”

“你来这儿，”弗朗西丝说，“就是为了发你丈夫的牢骚？说完这个说那个，我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心情听这个。”

她不知道这句话从哪里蹦出来的，好像是自己跳出来的。她都不记得以前是不是用过发牢骚这个词，这倒像是伦纳德会说的话。她和莉莲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道歉的机会来了又去。莉莲低下头，走过弗朗西丝身边，去拿箱子，出了起居室，走进隔壁房间。

弗朗西丝绝望地想，这是她们第一次独处，她们却在浪费这样宝贵的时光。一切都这么格格不入，一切都这么不和谐。她跟着莉莲走到楼梯口，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进去。她把箱子放在床上，终于脱下了帽子和大衣，但只是为了方便打开衣柜和五斗橱，拿出需要的东西。

弗朗西丝回想起夏天里的那一天，她也是这么看着她把东西收拾到这个箱子里，准备去黑斯廷斯度假。那天，她们去溜了冰。溜冰！这太离奇，太健康，都不像是真的。她记得滑动的速度，笑声，两人的手握着。之后，她们去了公园。莉莲说过，这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她动作很快，似乎拿到哪件算哪件，小箱子已经快满了。弗朗西丝看着她又塞进一件睡衣，一双鞋子。莉莲关起箱子，想把它压实。“你不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带去沃尔沃思吧？”

莉莲没有抬头，生硬地回答：“我坐有轨电车，现在我的病好了，不像先前了。”

“你真的要带这么多吗？”

“带齐了好些，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吧？我不知道我会需要什么。”

弗朗西丝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看到莉莲似乎很吃力，便过去帮忙，用力压住反弹的箱盖，让弹簧锁咔嗒一声锁上。莉莲把箱子从床上拿下来，箱子重得让她打了个趔趄，箱子砰的一声放到地上。“我行的，”弗朗西丝不由自主地伸手去帮，她没有看她，坚持道，“我说了，我现在挺好的。”她补了一句。过了一会儿，她换了个口吻，有些迟疑地说：“呃，我有东西给你。”

她拿起手包，拿出一个信封，放到弗朗西丝手里。弗朗西丝听到硬币叮当响，“这是什么？”

她不自在地说：“这是我的租金，你以为我忘了？这里差不多有十二镑，够两个月了，对吗？”

这一时刻又暗含了另一时刻。那个时刻，四月的时候，她们还不认识对方，当时莉莲不好意思地递上一个纸包，那是第一周的租金。弗朗西丝想，如此，她们的生活就像线轴，无情地哗啦啦往回转，或者，就像把她们联系在一起的线脚在一个个崩开。

这些想法令她难受，她努力递回信封，“莉莲，我不能要，你没有住，不要付租金。”

“请收下，这是你的，你和你母亲的。”

“我情愿你留着。”

“难道你不需要钱吗？”

“呃，要，可你也需要啊。”

莉莲更加不自在了。她说：“昨天我去见了律师，他之前写信告诉我莱恩这笔钱的事。我是说，他保险的钱。他给了我一张支票——啊，别这样。”弗朗西丝已经走上来，把信封塞回她的包里。她拿出来，想放回弗朗西丝的手里。

弗朗西丝握起拳头，举起双臂。“我不要。”她们躲闪着，纠缠着，看上去十分滑稽。

“弗朗西丝，收下吧。”

“我不想要。”

“求你了。”

“不！我恨这钱！”

“哼，我也恨！”莉莲说。她把信封摔到床上，脸上泛起片片红晕，“你以为这钱给我什么感觉？你想过吗？你知道莱恩什么时候拿出那张保险单的，就是七月的那个晚上，那个小伙子揍他的那个晚上，他肯定认为自己完了，他认为那小伙子是当真的——还会再跟踪他。他肯定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可即便在那个时候，即便是这样想——哼，他还是要去见她，是不是？他认为，给我五百镑算对得起我了，他想要她更多。”

“天哪！”弗朗西丝受不了，“你为什么要在乎呢？”

“我不知道，我在乎，就是在乎。”

“你说过你甚至都不爱他，你还打算离开他，是不是？”

“是的，可是——”

“是不是？”

“是的！弗朗西丝，别欺负我，你总是欺负我。我说不清楚，他想要她，所以我恨他。我知道他和她的关系就像我和你的关系，但我就是恨他，我也恨她。我从没想过要他的钱，你说你也不想要，可是——”她一脸委屈、倔强，拿起信封，放到五斗橱上，“我放在这里，你怎么处置这钱，随你便。”

她拿起大衣。弗朗西丝看着她把一只胳膊伸进袖子里，便说：“你现在就要走吗？”她讨厌自己的声音，“我们还没商量一下这个案子呢。”

莉莲的大衣微微下滑，“现在没什么可说的了，是吧？我们说过先等着，你没有改主意吧？”

“没有，我没有改主意。”

“你不会没跟我说就改主意吧？”

“嗯，当然不会。”

“噢，别这么说话！我现在都不知道你脑子里是怎么想的，我觉得你离我很远很远了。”

“就像从这里到沃尔沃思那么远。”

“哎，你这样说不公平！你知道我为什么待在那边，这样事情好办些。现在还有记者上门来，有些拿着相机等在屋外，而且还有警察来，你不会想他们都来这里吧？”

弗朗西丝沉默了一会儿。“不，”她承认道，“不，我不想。”

莉莲的口气变得温和了，“只是分开一阵子——这是我们必须忍受的。现在很艰难，一切都难，但以后回头看，就不算什么了，是不是？如果一切变好的话。”

弗朗西丝又沉默，不过点了点头。莉莲慢慢放下大衣，走过来，她们拥抱。

弗朗西丝想，两人虽然相拥，但并不是一个心思，不合拍，不舒服。她僵直地站着，感到嫌恶，想摆脱莉莲的拥抱。

她想抽开身，莉莲抓住她。“弗朗西丝——”她心跳加快，弗朗西丝能感到怦怦的声音。她把头靠在弗朗西丝的肩上。她说话时，加速的心跳融到了声音中，“弗朗西丝，告诉我，等这一切结束时，我们会好好的。告诉我，我们还会和从前一样。我知道你恨我所做的一切，我知道你认为我软弱，我正在努力不再软弱，但现在就让我软弱一分钟吧。告诉我一切都没有变，我没毁掉这一切。我非常害怕，不只是想到那个小伙子，那是够糟的。可如果我知道，如果我了解到我们会好好的，那我会好受点——我们计划的一切都那么清楚。从前的一切那么美好，现在就像中间隔了张帘子，我不知道帘子拉开后会是什么，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说完最后这句话，她抬头，看着弗朗西丝的眼睛。她们的脸近在咫尺，弗朗西丝闻到她的口红和香粉的气味，感到她嘴唇的热度和微动，现在不可能不吻她，就像你不可能不眨眼或不呼吸一样。可当她们的嘴碰到一起时，她感觉干燥、不适，就像两个陌生人的嘴巴碰在一起。这是弗朗西丝一刹那的感觉，这样的吻比不吻还难受——反倒毁了吻，毁了一切。

然后，她又感受到莉莲舌头的羞怯，欲退又进，抵住她的舌头，只是舌尖，温暖的，熟悉的。她将自己的舌头顶上去，一手托起莉莲的脸。突然，一切都变了，这吻变得湿润、坦诚、亲密。潮水般的释放令她俩身体有些发软，亲吻中断，她们相互抓紧，拉近对方。“啊，我爱你！我爱你！”莉莲的话热乎乎地冲击弗朗西丝的耳朵，每次气息都是从她身体里挤出来的。

她们又亲吻起来，这次更狂热，胸部和髋部碰在一起，有如要把什么东西强行推进皮肤，重获新生，但几乎令人痛苦。不过还有厚厚的衣服挡在中间，她们一边亲吻，一边不耐烦地扯下对方的衣服。弗朗西丝把手伸到莉莲的衬衣里，抓住裙子的腰带，摸到挂钩和扣子，一时间没法解开，放弃了，往下摸，抓到了裙子，一把撩起来，抓扯，卷起，直到手指碰到下面的丝绸，再往下，触到丝绸下面的肉体。

她们还站着，左右摇晃，笨手笨脚。她伸脚踢门，关上，两人差点跌倒。莉莲搂着她，她的手摸到裸露的，冰冷的皮肤，往下摸到莉莲的大腿，手指滑到两腿间，摩擦，莉莲微微抽开身子，直喘气，低下头，往身后胡乱摸——想摸到墙或床架，好稳住自己，但什么也没摸到，只得继续摇摇晃晃，让弗朗西丝抱着她，支撑她，她只能仰着头。弗朗西丝的手越动越快，莉莲脸上的肌肉开始绷紧，她抬起头，看着弗朗西丝——似乎希望弗朗西丝看到自己，似乎决心让她看到，在她们之间没有阻挡，什么都没有，只有皮肤。

然而——怎么了？出了状况，如同先前发生的变化，但这次不对劲，什么暗淡了，什么在消退。莉莲仍闭着眼睛，屏住呼吸，脸部的线条收得更紧，双颊愈加飞红，可这种紧张没有结果。两人失去了紧迫感，开始为这样的姿势感到尴尬。弗朗西丝的胳膊和双腿发痛，肌肉变得像火烧，她换了个姿势，转移重心，一边努力保持手的节奏。莉莲五官紧皱，神色失望，弗朗西丝看得出她在努力达到高潮，她自己的手指突然觉得失去了方向，她加快手指的滑动。“我该怎么做？”她问，“莉莲，我该怎么做？”可这样的问题，这样的坦承，只让她更觉别扭，之前的亲昵和熟悉没了，她摩擦到的只是冷却下来的、黏黏的、没有魅力的肉体，她羞愧地放慢了手的动作。

过了几秒钟，莉莲伸手去定住她的手指，她们就这样站着，脑袋低垂，肩膀耷拉，呼吸变得平稳，心跳恢复正常。

即便是那时，事情也并不那么糟。“来，和我一起躺下。”莉莲轻声说。她把弗朗西丝引到床边，她们躺在一个枕头上，把床罩盖到身上，好不要着凉。原来她们私会时，就是这样的。枕头上还有那么一点伦纳德发油的气味，满是灰尘的床头柜还有他的一盒链环和饰纽、他的手帕、他从公共图书馆借来的恐怖小说，逾期未还，该罚款了。卧室门后还挂着他的便袍，和莉莲的和服式晨衣挂在一起。弗朗西丝想，如果闭上眼睛，如果忘了几分钟前的摸索和失败，如果忘了鲜血、触电般的恐慌、警察、报纸，如果让自己心中一片空白，那么，事情会不会回到从前，回到她们在一起时的温暖和真实？这是唯一真实的东西。她们能否再回到真实，哪怕只是一会儿？

然而，那个小伙子，困在机器里……其实，她的心已经倾斜，倒回了可怕的现实中。她转过头，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五斗橱，看到的是它上面那个装有十二镑的信封。

弗朗西丝告诉自己，别看，别想，什么也别说，天啊！但她忍不住，那种疯狂的冲动又涌上心头，她低低地哼笑一声，声音恐怖，都不像是她自己的了，她说：“你今天得到的恐怕值不了这么多钱吧。”

莉莲从枕头上抬起头来，皱了皱眉，“值钱？”

“要不是我弄错了？这根本就是给其他事情的酬金吧？如果你是在为此感到苦恼的话，别担心，我不会去报告警察的，那个小伙子也会在布里克斯顿关得好好的。”

莉莲静默了一会儿，突然抽开身，掀开床罩，下床，背对着弗朗西丝，拉直自己的裙子和衬衫。她头发凌乱，但没去梳一下，她怒不可遏，动作僵硬，找到帽子，穿上鞋子，穿上大衣，把手套塞进手包里。一直等到胳膊挂起手包，俯身去拎箱子，她这才转身面对弗朗西丝。弗朗西丝一直看着她。

她冷静又冷酷地说出这样的话：“弗朗西丝，你以为自己勇敢，但很遗憾，事实并非如此。”

弗朗西丝瞪着她，“什么？”

“但别因为你自己胆小而惩罚我，也别拿那个小伙子来当作惩罚我的借口，如果我想要惩罚，我自己会去找肯普督察，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她捂住双眼，声音有些发颤。“现在你逼我对你凶巴巴的，本来我来是为了，是为了——”她放下手，“弗朗西丝，我为你放弃了很多，我为你放弃了孩子，我从没要求我们要有什么。如果我要求过，难道你不认为我那么做，是想让事情变得容易点吗？可你——不，别碰我，别碰我。”弗朗西丝已经跳下床，向她伸出手来，她推开她，“别管我。”

弗朗西丝惊慌失措，刚才的疯狂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气球给针扎了一下，砰的一声炸没了。“莉莉，原谅我，求求你，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

“走开！”

“我想——我想我是疯了。那天晚上，我——求你了，莉莉。”莉莲已经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别走，别又离开我，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不是当真的，我——”

“别碰我！”

这次她是真打，一拳打在弗朗西丝的颧骨上，她踉跄后退。她一手捂脸，有那么一小会儿，她们面对面，被自己的所作所为吓着了，想到刚才的一刻，都吓坏了。不过弗朗西丝知道，她们害怕，也因为她们无助，她们身陷乱麻之中，除了把这团乱麻纠缠得更紧，她们什么也做不了。“别走。”她又说。但太晚了，太晚了，莉莲已经转身，跑开了，在安静的屋子里，她下楼时鞋跟梆梆作响，像是枪响。

这个周二是约翰·阿瑟牺牲周年纪念日。弗朗西丝看着他的照片，眼中无泪。同一天，坎伯韦尔又开了死因审理。陪审团在验尸官的引导下，做出了蓄意谋杀的裁决。两天后，又该开听证会了。她没精力去听，待在家里，蜷在沙发上，捧着小说《绑架》读。午饭时，普莱费尔夫人带消息来了，她是从帕蒂那里听到的。帕蒂的侄女和那个在警局工作的小伙子订了婚。这个结果并不出乎意料。听证会短得很，检察官结案，法官表示满意，伦纳德的家人鼓掌，观众们叫好。两星期后，斯宾塞·沃德将送到中央刑事法庭受审。

17

弗朗西丝阴郁地想，好吧，没什么意外的话，事情很快就结束了：结束疯狂，结束秘密，结束偷偷摸摸的生活。十一月六日将举行庭审。知道日期确定后，她算是舒了一口气：你总算知道事情最终将有个结果。从前，她真不知道一个人有可能因为害怕得太久而心生厌倦。她记得，开始的时候，自己为形形色色的恐惧所控制，所吓倒：黑色的恐慌、害怕和不确定，身体崩溃，但就是没有厌倦！可现在她真的几乎感到厌倦了，厌倦得流泪，厌倦得要命。她自己的害怕和怯懦，仿佛一对住进她心房的严酷苛刻的房客，让她厌倦无比。

在这两个星期中，她只见过莉莲一次，那是在第二周。她们没有提及上次可怕的分手，她们根本就没提那次见面。莉莲的表情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无比冷漠。应一位律师的要求，她们和他一起到楼上的办公室里，他最后一次复核她们对伦纳德死亡的那个晚上的回忆。起先，弗朗西丝担心他叫她做证：她想象自己不得不站在证人席上，为控方做证，不得不面对那个小伙子。不过，他只要莉莲做证。他告诉她，他很抱歉提出这个要求，但他们不会让她在证人席上待很久的。律师艾维斯先生只需要她确认她丈夫最后那天的几个细节，可能会稍稍提一下七月那个晚上他遭遇的袭击……她们可能听说过皇家律师汉弗莱·艾维斯吧？他的名字经常见报。作为律师，他经验丰富，非常能干。有他的参与，案子的审理不会超过三天。如果辩护律师特雷斯利安先生够狡猾，“拖到第四天已经算是侥幸的了”。他没什么经验——只是个初级律师，接受本案只是象征性地收费，对这样的律师你很难捉摸，有时他们急躁得很，有时他们又会“暗地里给你几脚”，弄起一点水花。不过巴伯太太大可放心，会有结果的。艾维斯先生已经放话了，他很少见过案情如此清晰的案子。

当然，他是想让她们放心，可两人离开后，站在人行道上，没有言语。

“三天或四天！”弗朗西丝终于找到话说了，“你得去做证，没事吧？”莉莲没有回答。她又说：“你做完证后不用留在那里的，时间到了我知道怎么做。我是说如果有结果了，裁决判定后，如果是错误的，我可以去找这个特雷斯利安先生——”“你以为我会让你为我做这个？”莉莲冷冷地说，“不，从头到尾我都要在场，我要做好准备。我已经跟家里说过我想要在场，就是这样。还有——”一抹红色悄悄爬上她的脸，也爬进她的声音，“我跟他们说在法庭上，我希望你在我身边，这可以吗？我说过我只要你，不要别人。”

弗朗西丝看着她，“你这么跟他们说的？他们——他们不觉得奇怪吗？”

她又没了精神，“我不知道。现在这个不重要了，是不是？”

弗朗西丝想，是的，现在这个不重要了。既然她们站在这里，中间隔着一层冰墙，那就不重要了。既然莉莲看着她的眼神如此委屈，如此无神，仿佛她们从未亲吻过，从未赤身裸体躺在一起过，从未迷失在对方的凝视中，那就不重要了……她想说什么，却找不到话。两人做好最后的安排，便分手了。

十一月一日，十一月二日，日子就这样滑过去了。弗朗西丝和母亲一起去看电影，影片刚结束，她就忘了内容。她去见了一次克里斯蒂娜，但坐在那里无话可说。在家里，她忙忙碌碌，想在开庭之前把家里打理好。然而，她发现，干什么活都没用，这屋子已经开始垮塌，锅炉烧水时发出尖叫，窗框的油漆剥落，露出腐朽的木头，洗涤室漏水，她用碗去接滴下的雨水，可雨水依然弥散开，变黑，把墙壁和天花板弄成了藏宝图，又像惠斯勒[21]的夜曲图，仿佛这房子和她一样，突然变得疲惫不堪，要不就是它也知道了舞曲将终，那小小的合同将要到期，也许，从头到尾，它只是礼貌地迁就她而已。

她最担心的是母亲。她会怎么样呢？她怎么应付这一切呢？到了那一天，如果最糟的事情发生了，还有时间向她解释吗？一旦她和莉莲走上前去，警察会不会马上拘留她们？她母亲可能只能从报纸上知道！不，这让人受不了。一夜又一夜，她为这事烦恼。她不知道自己的兄弟走上战场时，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烦恼。她记得，诺埃尔给过她一封信，说万一他死了，就把这封信给母亲。她母亲接过了信，收起来，从没提起过。她有这样的念头，也留一张纸条：“如果我没有从中央刑事法庭回来，就打开看吧”——噢，这样也太伤感了。

她想到了普莱费尔夫人，这个想法就像祈祷得到了回应。法庭可以打电话给普莱费尔夫人，她会搞定一切，把弗朗西丝的母亲带到警局，对付任何记者。如果弗朗西丝最终被判入狱，或者——或者更糟，那么可以指望她帮助母亲打理资产，帮她找到新的房客，也许她甚至可以卖掉这房子，让母亲搬到布雷马和她住。是的，弗朗西丝越想，越觉得这样比较好。但想象起来却并不开心。她看到母亲降格成普莱费尔夫人无偿的陪伴，每天朗读教区新闻，卷羊毛线球。不过这样总好过独自一人，成天想着女儿是如何丢脸的。天啊！想到她们有可能落魄到这等地步，真是难以置信！两个月前，她还准备丢下母亲，离开这房子，可那是有目的的，是不是？那是为了莉莲，为了爱，不是为霉运和犯错带来的混乱。

有时，想到这个她哭了：一切都是徒劳，一切都是无用功。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张臂一抱，却是虚空。

开庭前一天是篝火节，今年碰上星期天，没有篝火——她觉得有些遗憾——不过傍晚时分，几支火箭升空，挑战安息日的氛围。她站在昏暗的卧室窗前，看着五彩烟火迸发，熄灭。她收拾好第二天上午要用的东西，之后爬上床，准备睡个无梦的好觉。也许她的恐惧真的达到了极限——她一夜无梦，醒来时只是稍稍担心。她洗漱，穿衣，吃早餐，心情如当年在学校要考试一样，有点难受，有点七上八下。到了这时候，原来很难开朗地和母亲说再见了——不过也没那么难，因为这只是开始，还要说两三次再见呢。她朝坎伯韦尔走去，走上沃尔沃思路，用心看着周围，心想很快就要见不到这一切了，但这样的心情保持不了多久，她觉得这样做有点装腔作势，不真实——她想，就像一个女演员，她饰演的角色刚从医生那里知道自己患了绝症。

在瓦伊尼家，莉迪雅还是守着门，那条狗还是狂吠，和原来一模一样。莉莲戴着漂亮的帽子，穿上漂亮的大衣——她姐姐和母亲也一样。她们不想她一个人去，这是不对的。她怎么想的呢？她要是病了怎么办？要是又突然晕倒怎么办？这对可怜的雷小姐来说不公平！为什么不打电话给劳埃德？现在还有时间。一旦她熬过了法庭上那可恶的做证，他可以马上带她回家。之后，莉迪雅可以去买晚报——

“不，”莉莲说，“不。”她把帽子上的面纱拉起，“我想做的就是这样，他总归是我丈夫，事情就是这样。”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分说。她姐姐沉默了，连她母亲都觉得窘迫。

不过，她们坚持说，出租车来后，她们要送她到街上。那里还有几个记者和摄影师，一些行人驻足观看，瓦伊尼先生店里的顾客走出来，祝她顺利，看着她离开。“就像我结婚的时候。”她盯着车窗外那一小群悲凉的人，他们在挥手。不过，与其说她在跟弗朗西丝说这话，不如说在跟车窗说。车子开动，她不再说话。她的大衣是新的，硬挺，黑中带着金龟子的绿光。在那寡妇戴的面纱后面，她面容模糊，表情冷远。弗朗西丝穿上自己最正式的衣服，灰色短袍，深灰色大衣。她洗了那双破旧的靴子，上了油——她低头望望鞋头，似乎把靴子擦亮会有什么不同似的。

她们过了河，拐过拉德盖特山，首先吃了一惊。从中央刑事法庭的公共入口一直到街上排了一长队人，不是她们惯常所见的争抢入座，而是整整齐齐的队伍，普通的男男女女，拿着包，戴着围巾，拎着拢得好好的雨伞。“他们不会都是为了看我们吧，”弗朗西丝说，“肯定不是的吧？”然而，她话音未落，那些人转过身来，她看到人们认出了莉莲，兴奋的情绪穿过整个队伍。出租车停在路边，人们伸长脖子想好好看她，警察示意他们后退。她摸索着用来付车费的硬币，下车后两人拼命加快步子走进大楼。

然而就在楼里，她们又是大吃一惊：这幢楼宏大、气派。上了楼梯，她们进到一个令人敬畏的大厅。再上楼，进到一个穹顶大理石厅，红色装饰，和大教堂的中殿一样令人生畏。她们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直到一个工作人员来给她们带路。巴伯太太要做证吧？请她随他走，那边有证人等候室，她要在那里等着被叫。另一位女士可直接去法庭，守门的警察会让她进去的。

于是她们立刻分开了。弗朗西丝一个人进了法庭。有那么一会儿，一切尚好——她想，这屋子又是一样的棕色镶板，她在这样的屋子里已经待得够久了，参加审理，旁听听证会。她被领到一条长凳上就座。长凳在公共过道突出部分的下面，已经就座的有伦纳德的父亲、他哥哥道格拉斯和泰德叔叔，他们站起来，庄重地和她握手——虽然开始一切尚好，但她一旦坐下来，可以四下张望时，她发现一切都不好，这里没有肮脏，没有喧嚣，终于是真刀真枪了。法庭工作人员和律师戴着假发，穿着长袍，就像狡猾的寒鸦。法官的座位上方有一把剑，还有囚犯的席位——这可是最糟的。人们在那里被送去接受死刑。克里平[22]曾站在那里吗？塞登呢？乔治·史密斯呢？

头顶上一片骚动，她看不见，身子缩了一下，肯定是通道门一下子打开了，刚才在街上排队的人们潮水般涌进来，兴奋地叽叽喳喳，像音乐厅的观众的鬼影，拖着脚步走，坐下时还不时争执一下。也许她才是鬼影，和这比起来，她那小小的心跳又算什么呢！很快，没有任何提醒，没有任何警示，到此为止一片松散的法庭开始变得整齐有序。人们从各个方向进来，在长凳旁和桌子前坐下。头顶上，看不见的观众安静下来，正襟危坐。一声令下，开庭。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一个穿长袍的工作人员步子轻快地走到法官座席边的小门旁，有人在宣读着什么，权杖或小木槌嗒嗒地响，她觉得这声音像是降神会上死者发出的敲击声，有节奏、不自然。法官进场，他模样吓人，长袍是亮得刺眼的大红色，手拿一束花，这很荒唐，令人费解。三个长袍男人跟着他，其中一个挂着象征权力的金链。他们登上座席台，各自就座，然而——莉莲在哪儿？她想要莉莲！——庭审开始了。

有一阵子，她十分恐惧，这种恐惧像是来自远方。她看到斯宾塞出现在被告席上。一个看守把他从地下通道带上来，他有如巫师的助手般一步步走上来，走进围栏里。她盯着他们念出对他的指控，问他需要为自己作何种辩护，听到他回答——“我没罪”——他的声音有点嘶哑，像男学生的声音。接下来，陪审团宣誓就位，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程序的单调倒让她的恐慌削减了一点。他们宣誓时，她在他们脸上寻找善意的迹象，可他们看着普普通通，一点都不专业。那个女人的帽子十分花哨，那些男人知道大家都在盯着自己，表情有点呆愣，要不就是脊背挺得笔直，下巴扬起，享受众人的目光。她想，坐在顶头的那个可能是陪审团团长，他像个聪明的店主。她看到他已经盯着小伙子，就像手里熟悉地转着一个廉价的商品，供应商给他时已经弄脏了，他在想着怎么把它卖出去。

此时，一个脸部肌肉松弛的中年律师站起来，开始说话。她知道他就是那个律师提到的艾维斯先生，也知道这是控方的开场白。她强迫自己倾身向前，紧张地坐着，竖耳聆听。她身边的道格拉斯也一样。说的还是那一套：小伙子的威胁，第一次袭击，短棒，血迹，大衣上的头发，甚至听众表现出来的那种令人讨厌的激动，都和听证会上的一模一样，令人大失所望。大约二十分钟后，艾维斯先生暂停，以便向陪审团展示凶器。他开始传唤证人，弗朗西丝都可以替代他们上证人席了，他们都是她见过的证人：一个警察展示巷子的平面图，警员哈迪和埃文斯描述如何发现尸体，还有在案发现场宣布伦纳德死亡的医生……跟在他后面的是法医帕尔默先生，然后是伦纳德大脑受伤的恐怖细节。不过这次他还带来一件证物，以证明流血的性质：他打开一个小盒子，拿出一样翻卷的土色东西。显然，这是伦纳德的衣领。他的衣领！弗朗西丝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东西，它不像她记得的任何来自那个夜晚的东西，它可能是一片萎缩的蛇皮。衣领拿去向陪审团展示，有些人俯过身来，想看得更清楚，有人只看了一眼，便转开了头。那个女人一脸恶心地扭开脸，故作姿态。不过接下来展示的让他们全都表现出一脸恶心：伦纳德被打破的脑袋的照片。照片递给那个聪明的店主，再由他传下去。公共座席上的人们努力看照片不成，发出沮丧的啧啧声。

这时，特雷斯利安先生站起来，代表被告提问。他想知道关于流血的更多细节。伤成这样，流了这么多血，有没有可能这血会沾到攻击者的衣服上。

帕尔默先生热心地点点头，“是的，很有可能有溅出来的血。”

“那么，事实上，被告的衣服上没有发现被溅到的血迹，您如何解释这一事实呢？”

“我无话可说——我只说一句：衣服其实是很容易清洗或扔掉的。短棒上是肯定发现了血迹的。”

“这血迹没有证明是人血吧？”

“很可能是人血。”

“不过，这血不能证明属于一个叫伦纳德·巴伯的人，从巴伯先生大衣上取下的毛发也一样，不能完全证明与被告的毛发相符，是吧？”

医生点点头，没有刚才那么热心了，说：“是的。”

特雷斯利安回到他的律师座位上。弗朗西丝看着他坐下，想着，你在做什么？别就这么走了！继续啊！可他只是在一张纸上做了点笔记，那样子再随意不过了：一个相貌普通的年轻人，戴着角质架眼镜，只比她大一两岁，脸很瘦，手长而白，令人想起约翰·阿瑟。也许他也有个像她一样的妹妹，有个像她的母亲一样的母亲。今天早上他也从一张普普通通的床上起来，吃了一顿和她一样的早餐，也许心也在扑通扑通地跳……没用的，她的心紧缩起来，他搞不定的，他太年轻了，她想要另外那个人，艾维斯先生。他就像书里的大律师，像电影里的大律师——你看，现在他就和法官商量着什么，一只手心不在焉地扣着长袍的翻领。这正是她希望看到的，有人会就法律条文进行讨论。一个像她哥哥的人，成天穿着袜子在屋里走来走去，躺在沙发上，长腿抬起，瘦削的脚踝交叉起来，这样的人是救不了她和莉莲的。

接下来又有两三个证人出庭，她紧张地听着。一个是肯普督察，他红光满面，自我感觉良好。他描述了调查的过程，听上去像是玩跳房子游戏，一个方格不偏不倚地指向另一个方格，中间指向侧面小跳几步。她意识到自己头疼起来。法庭的天花板白得亮眼，灯光清亮、发白，照得眼睛不适，各种声音不绝于耳，公共座席上老有人在吱吱呀呀地拖拽椅子，咳嗽，窸窸窣窣。工作人员和警察拿着纸箱来来往往，他们的鞋子嘎吱嘎吱地响。小伙子是怎么想的呢？开始他像在专心听，可证人来来去去，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茫然，现在他双肘撑着面前的高壁架，支着下巴。她想起他曾嚼着口香糖，发出得意的傻笑。今天他还是穿着那套廉价的蓝色西装，听证会时他穿的也是这一套，不过有人给他找了条领带，显得比较庄重，他的头发梳得离奇的整齐，脸稍稍圆润了一点，没那么尖嘴猴腮了。她想，他在牢里肯定吃得比家里好。

她正看着他，他换了换姿势，转过头来，正好与她四目相对。她像病了一样无法控制地脸红了。

突然，督察从席上下来了，她惊奇地发现半天已经过去，午饭时间，庭审暂歇。午饭！这是多么平常、多么随意的事情，陪审团和长袍男人鱼贯而出，斯宾塞又消失在被告席的地板下，屋里的氛围又变得宽松和纷乱起来，她拿不准该做什么，便跟着巴伯家的人出到大理石厅，坐到等候室加垫的长凳上，泰德叔叔打开一个公文包，拿出一个蜡纸包和一个暖水瓶，她眼前变魔术似的出现了鱼酱三明治和茶。可不管是什么美食，她都没胃口。吃他们的东西，这是对他们最大的侮辱，不过在他们的坚持下，她还是接受了一块三明治。他们讨论庭审的进展，声音低沉，表情阴郁。道格拉斯一如既往地怒气冲冲，他想知道那个娘娘腔的特雷斯利安自以为在玩什么把戏，他认为，只要有佣金，就有人愿意为任何人做辩护……

弗朗西丝的头痛扩散成一种规律而沉闷的跳动，挥之不去。小三角面包和鱼酱粘在她的上颌，她不知道小伙子午饭吃的是什么，他是不是和她一样没胃口。她真想知道莉莲在哪里，想去找她，可找到她又能说什么呢？半天已经过去，全是这些徒有其表的流程，全是这些聪明人，全是一样的绝望。过了一会儿，她找了个借口，站起来，顺着华丽的大厅走过去，看到的又是一排加垫的长凳，很多表情阴郁的人们坐在那里，啃着三明治。她明白了，这些人参加的是另一处庭审，他们有自己的法官，自己的陪审团，自己的工作人员和律师。再过去，那边还有一处庭审。她仿佛看见这幢由密纹大理石墙构筑的大楼就是一个石头魔鬼，犯罪、过失、悲伤源源不断地灌进来，在这里消化，此时此刻便是如此，很快便令人恶心地排泄出去。

她回头看到伦纳德的父亲朝她招手，下午场开始了。她跟着他进去，坐下，毫无怜悯的消化继续进行。有那么一会儿，还是她见过的证人：听到斯宾塞威胁伦纳德的年轻小伙子；巷子里的那对情侣。然后，有人叫到查理·威斯穆斯的名字。她看到他一瘸一拐地进来，胳膊吊着，脸上有伤，她大惑不解。道格拉斯看见她目瞪口呆，便凑过来小声说，她没听说吗，查理被那个和他一直保持暧昧关系的女人的老公狠揍了一顿！那个男人自己也进了监狱，上周上了法庭……他说话时嘴唇翘起，既有嫌恶，也有开心，真是可怕。弗朗西丝想到那事，看着查理的伤，情绪更加低落。当然，现在展示的都是关于伦纳德那些令人尴尬的事情，和姑娘在绿地公园散步，送她们礼物，蜜蜂夜总会的口角，图尔斯山的幽会，“特别的痕迹”——

“既然有女士在场，”法官打断道，“我想这些不必多说了。”

接下来传唤的证人是莉莲。查理做证时，公共座席上低声细语，她上来时，屋里一片安静：毕竟她才是主角。弗朗西丝一看到她，想到死因审理时她那颤抖的身影，立刻紧张起来。不过，她从容地走进证人席，扬起遮了面纱的脑袋，进行宣誓，回答律师的问题，声音不高但沉稳……这比什么都糟，弗朗西丝差点不敢看她，她知道她的镇静一半来自勇气，一半来自她对眼前之事彻底的冷漠。自从伦纳德死的那晚起，她顶住了众多恐惧，现在一无所有，刀枪不入，像飓风中的一棵树，像汹涌波涛中的一块石头。

莉莲被问起她丈夫最后一天的情况，她答道，不，那天早上上班时他并不显紧张。不，他没有什么表露他担心自己人身安全的言论或举止。她对他和格雷小姐的交往一无所知。她对斯宾塞·沃德也一无所知。她记得丈夫被袭击是七月一日晚上。

她是否可以描述一下他第一次受伤的情况？

他的脸给打了，鼻子流血。

下手重吗？

是的，她觉得挺重的。

他们商量过要叫医生来看吗？她只在这时犹豫了一下，目光垂下。她说，是的，他们商量过要找医生，但后来决定还是不叫了。

她说话时没往弗朗西丝这边看，不过她从证人席上下来时，和传达员低语了一下，于是，她没有像其他证人一样离开法庭，而是走过法庭，来到巴伯家和弗朗西丝他们坐的长凳。为此她得经过被告席。她走过去时，斯宾塞木木地瞪着她，听众拼命伸长脖子看她，他们的脖子伸得那么用力，似乎咔咔作响。就连一向淡漠的法庭官员、工作人员和警察也禁不住目光一路追随她。她坐在伦纳德父亲身边，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弗朗西丝看到她微微一颤。

这时，已经有其他什么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法庭官员又叫了一个名字，弗朗西丝没听清，只听到法庭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纤细的女性身影出现，一直等到这个身影进到证人席上，她才看到一绺卷曲的浅金色头发，一对修薄的眉毛。她认出是比莉·格雷。

莉莲之后马上是她，两人接得太快，引起的反应截然不同。看上去，她着装并未考虑这种场合的严肃性，像是要去参加一场舞会，粉蓝色大衣，粉红绒帽子紧贴脑袋，帽侧摇晃着一根鸵鸟毛，奶油色的小山羊皮手套饰有大红色珠子，和法官的红袍相映成趣。她朝公共座席上眨眨眼，又张望了一下整个法庭。弗朗西丝猜她有些近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莉莲——但还是看见了斯宾塞，害怕似的收回目光。她宣誓时稍稍打了个磕巴，自己傻笑了一下。她一边做证一边还在傻笑，艾维斯先生像对一个孩子一样耐心地引导她。“嗯，你回忆起来的就是这些吧？”“就为我想一想那些话，好吗？”不过，他只想让她确认她对警察说的话，就是她和伦纳德的关系，夜总会争吵，斯宾塞的愤怒和威胁。是的，她记得很清楚他说过巴伯先生“欠一顿狠揍”。

今年夏天的那次“争吵”又是怎么回事，她是否还记得结果是怎样的。

她又担心地看了看被告席，说斯宾塞打了她的脸，打掉了她的一颗后牙。小伙子听到后发怒或嘟哝了什么，她于是直接对他说话——弗朗西丝吃惊地发现她并不害怕，而是语含责备，甚至被激怒了，“喂，斯宾塞，你就是打了。”

法官立刻呵斥她：“你不能直接和嫌犯说话。”

“哼，他就是打了。”她又说——这次语气倔强。

这种倔强是负责任的，还是——弗朗西丝拿不准。不过就是因为这个，这姑娘开始显得和莉莲如此不同，她站在那里越久，就越有信心，就越不像她自己。和沃德一样，她脸颊宽，神情诚实，眼睛黑亮，嘴唇丰满，为显时髦，她试图把嘴巴画小。就连她手套上的珠子和帽子上的羽毛都让人想起莉莲。弗朗西丝想，她可能就是十八岁的莉莲，那时的莉莲还没有被匆忙的结婚、流掉的孩子和失望所玷污，那时的莉莲也许还是伦纳德第一次看到她站在沃尔沃思路的窗后的模样。

莉莲自己看出来了吗？很难说。她冷静、冷漠地看着那姑娘，就像她现在对待一切事情一样。现在轮到比莉慌张不安起来——艾维斯先生已经问完，特雷斯利安先生开始盘问。他可不像那一位如此友善和耐心，他也不像约翰·阿瑟，他语带嘲讽，很是无礼。他说，他很抱歉格雷小姐失去了一颗牙，一个绅士对一个女士动手，肯定是不能原谅的。但是，在场的人们肯定会理解一个年轻人发现他的未婚妻和另一个女人的丈夫关系亲密时会怎样沮丧。格雷小姐和沃德先生难道没有订婚吗？

比莉睁大诚实的眼睛。哦，不，那只是斯宾塞的臆想。难道她没有接受他送的戒指吗？可他总是送她礼物啊，她都记不清了。她希望他不要在她身上浪费钱，他们只是朋友关系，她是喜欢他，但和喜欢莱尼不一样——她脸红了，“我是说巴伯先生。”

巴伯先生也送她礼物了，是吧？

呃，他给过她几件小东西，“只是表示他的爱”。她接受这些“小东西”的时候可知道巴伯先生是已婚的？

是的，她知道他结婚了。对于此事，他对她非常坦诚。他的婚姻并不美满，没有感情，两人只是在维持面子——坐在莉莲对面的听众听了这话，都伸长脖子看她。莉莲听了这话，表情冷淡。是的，比莉自己从未感到羞愧。莱尼——巴伯先生——说过，人生苦短，没时间去羞愧。

苦短，没时间去羞愧。特雷斯利安先生重重地强调。嗯，巴伯先生的生命的确是短暂的。至于羞愧嘛——那得由陪审团来决定，在这种情况下，是谁应该感到羞愧。不过，他想提醒他们，他们是在法庭上，在过去几分钟里，他们可能以为误入电影院，看了一出所谓的罗曼史滑稽表演，这可以理解。格雷小姐口口声声说爱情，但她和巴伯先生的关系难道不是一种最卑劣的友情吗？难道不就是在公园里，在出租屋里鬼鬼祟祟的幽会吗？

姑娘瞪着他。不，不是这样的。这样把事情变俗气了，她和莱尼——他们是相爱的。他们曾一次次谈心。他告诉她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和其他事情，说这个世界和他们作对，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就像亚当和夏娃。

可怕的是，公共座席发出轻蔑的笑声。姑娘仰头朝那些人眨眼睛，嘴巴抽了抽，哭泣起来。有人发出嘘声，弗朗西丝不知道这嘘声是冲着比莉还是冲着那个嘲笑她的人，不过比莉听到这嘘声，哭得更大声了，那眼泪——真实的，成人的，痛苦的——很快把她的脸变成一个悲伤的浮肿的面具。传达员递给她一杯水，动作中立而专业，他又捡起滑落到地板上的一张纸。特雷斯利安先生无动于衷地等着。只有被告席里的小伙子显然被她的伤心所困扰：他倾身向前，急切地要把一样东西递给离得最近的工作人员。弗朗西丝看到那是一方白色的小东西，起初以为是纸条，后来才明白那是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的一方手帕，他想让人拿到证人席给那姑娘擦眼泪。工作人员接过手帕，有些犹豫，法官看到了，挥手阻止他。

“不，不，不能与嫌犯有交流。特雷斯利安先生，我看这样的场面对本案没有什么帮助，您还要继续吗？”

姑娘仍在抽泣，特雷斯利安说：“阁下，这是一个关于可信度的问题。格雷小姐对我的当事人进行了毁灭性的指控，我只是在向陪审团展示她的品格。”

法官嫌恶地说：“是的，好吧，我看您已经展示得够直白的了。如果您或艾维斯先生没有问题了，我想您可以让这个可怜的姑娘下去了。”

两个男人商量了一会儿，示意比莉离开证人席。传达员不得不抓住她的胳膊，扶她走出法庭。她哭得更厉害了。

坐在弗朗西丝旁边的道格拉斯看着她离开，嘴唇又翘起来。“走吧，滚吧，你这个小婊子。”他嘟哝道。

很快，当天庭审结束。弗朗西丝和莉莲返回沃尔沃思，一路无话。

第二天上午，事情并没有变得更好过，只是她们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弗朗西丝还是坐在瓦伊尼太太身边，像个运气不佳的求婚者。莉莲还是穿金龟子色的大衣，头戴面纱。她们连坐的出租车都和昨天是同一辆。弗朗西丝知道，中央刑事法庭门外还会是那群人，不过，她们经过人群时没那么畏惧了，眼睛都不眨一下便进了楼，在法庭里找到“她们的”长凳：她觉得自己已经熟门熟路了。这时，长袍男人已经来到台上，斯宾塞又像巫师的助手那样冒出来，就好像整个过程中间没有丝毫停顿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天气。今天下雨，天色阴沉，雨水咚咚地打着光滑的屋顶，减弱了屋里刺眼的灯光，要听清楚庭辩内容更不容易了。

但努力地去听他们说了什么真的值得吗？毁灭性的做证在继续。珀尔公司的一个职员证实，伦纳德在七月延长了他的人寿保险单的保期。艾维斯先生沉思后说，他做这件事是不是很奇怪呢？一个男人正当身强力壮，也许正希望开始生儿育女，他不是去存钱，而要去增加保费？这位职员认为是什么理由让巴伯先生这样做呢，是不是他对妻子心中有愧，担心她会守寡？换句话说，他是不是真的担心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

弗朗西丝记得，这正是莉莲自己已经证明的一点。她看到陪审员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她看到那个精明的店主在做笔记，像在结算账单。他们要是理解这其中的复杂性就好了！可没人对这其中的复杂性感兴趣。特雷斯利安先生站起来，向法官抗议艾维斯先生的提问——他说，他们来这里不是听证人的猜测——接下来的讨论像是三个有教养的男人精心设计的一场角逐，被告席的小伙子茫然地盯着他们，可他们的交流与他没有关系。

终于轮到辩方说话了，斯宾塞作为证人被传唤。弗朗西丝看着他走过法庭，进入证人席，第一次回答特雷斯利安先生的提问。他问得从容，有诱导性，他答得磕磕绊绊。弗朗西丝又开始害怕起来。她一直认为彻底没希望了，不过她意识到，她还是有希望的：过了这么久，最后将定格在这一刻。小伙子将有机会陈述自己的案子，澄清每一个疑点。可他如何能做到呢？这个地方压抑、不自然，这么多双贪婪的眼睛盯着他们，除了她自己和莉莲，人人都相信他有罪，谁又能成功证明他无罪呢？开始他只是重复原来的证词，伦纳德死的那个晚上，他头疼，下班后回了家，晚上和他母亲在一起。这个说法有些呆板——当然如此。他肯定说了一千遍了。他不记得说过巴伯先生欠一顿狠揍，但他想，如果比莉说他说过这话，那他肯定说过。不过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是吧？这就像他兜里放着那根短棒。你带着这个东西，不等于会用它。如果说棒上有血，那也是老鼠和蟑螂的血，他没用它来打伦纳德·巴伯。是的，夏天的那一次他是打了他脸一拳，但那只是为了吓跑他，不让他和比莉再厮混在一起。

“沃德先生，我想你很喜欢揍人吧？”艾维斯先生站起来，开始盘问，“六月的时候，你打掉了格雷小姐的牙齿，很高兴吧？”

小伙子狭窄的肩膀垂了下来，“老天爷，我只是轻轻打了她，让她脑子清醒一点！她嘴里有一半牙齿都是自己掉的，后来她还说我帮了她的忙。她一直存钱要换整排上齿。她没告诉你们吗？”

“九月十五日，你跟踪伦纳德·巴伯，这样做开心吧？”

“我怎么可能开心呢？我说过了，我一直没有走近他！”

“你跟他进到那条黑黑的巷子里，用你的棒子从后面把他打倒在地，那时你开心吗？”

小伙子对法官，对特雷斯利安，对工作人员，对任何愿意听他话的人发出恳求，“这简直疯了，全都疯了。我从没做过这事，我从没做过！那个家伙现在还在外面溜达，他肯定笑死了……”

庭审就这样继续着，没完没了，弗朗西丝和莉莲坐在那里看着。弗朗西丝想，这就像眼看着别人受刑，自己却知道，只要一句话，她们就可以停止这一切。那句话想出来，你能感到它已经到了喉咙，但你用力吞咽，硬把它咽了回去。一旦说出来，很简单，小伙子的位子将换成她们……待他发完牢骚，她们已经浑身发软，汗水透身。午饭时间，庭审暂歇。她们让巴伯家的人先走。“天啊！天啊！”莉莲轻声说道。透过面纱，她的脸苍白如白骨。

庭审又开始了。小伙子在铁路做搬运工的叔叔说他人不坏，但没什么说服力。一个在伯蒙齐开拳击俱乐部的人说，斯宾塞“想学拳击”，他“很快就掌握了窍门”——听众又发出哼哼的笑声。他的母亲沃德太太被传唤上庭。她缓慢地走上证人席，回答律师的提问，声音那么小，那么犹豫，就像一个鬼魂在语无伦次。法官为听清她说什么，不得不俯身向前。她确认展示出来的那根短棒是他儿子的所有物，他用它打死了家里的很多害虫。至于他在街上带着它，她相信他的确这样做了——呃，就像拿着男孩子的玩具枪，是闹着玩儿的。

闹着玩儿的，艾维斯先生说。就在谋杀发生的那个晚上？那么沃德先生是要出去玩吗？

哦，不，那是沃德跟警察说的。那天他头疼，下班后就回家了，整夜都和她待在家里。不，他们没有客人来，可是——唉，她的两只眼睛一直看着他呢。

他经常头疼吗？

哦，是的，他经常头疼，从小就这样。

她能请医生出庭做证吗？

她一脸迷惑，“呃，先生，他从没去看医生。”

“他从没有。真遗憾。那天晚上他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先生，他在床上。”

“在他的卧室？”

“先生，他的床在客厅。”

“明白了。他在做什么？”

“先生，他在读《英国男孩》。”

艾维斯先生停下来，法官把身子伸出更多，一手罩住耳朵，“证人说什么？”

“阁下，证人告诉我们，那天晚上他儿子在读《英国男孩》，我相信这是一本——”

“是的，我知道是什么书，我孙子在读呢。沃德太太——”法官的五官皱在一起，直接对这个女人说话，“你是不是要求法庭相信你，你的儿子，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如我们听到的，经常去城里的夜总会和舞厅，周五晚上却在家里和你在一起，读一本儿童读物？”

沃德太太怀疑地看着他，明白他话里有话。弗朗西丝觉得，只是她拿不准这言外之意是什么。

“是的，先生。”她说。

他收回身子，一言不发。被告席上，斯宾塞垂下脑袋，陪审团又低语起来，弗朗西丝捂住眼睛。

她拿开手，看到了下一个证人，认出他是伯蒙齐的邻居，大概又是要抹黑他的，一种徒劳感几乎要吞没她了。这人面色蜡黄，仿佛营养不良，西装不合身，还缀着发亮的补丁，看上去像是在街上乞讨为生的退伍军人——来这里发誓做证是为了一顿饭钱。是的，特雷斯利安先生开始的问题全是了解他打仗的记录，他参加过的战役，他负过的伤。他说，他是二月十九日复员的，换过好些住处，不过从今年三月开始，他就一直和被告及他的母亲住在同一栋楼里。他向另一家人租住了一个单间。

“现在，”特雷斯利安先生轻快地问道，“先谈谈一个令人不快的问题吧：你在楼里见过老鼠和蟑螂吗？”

那人点点头，“可以这么说，这地方到处都是老鼠和蟑螂。老鼠爬上排水管，晚上从墙纸后面爬出来。”

“按你的经验，用什么办法对付它们最好？”

“如果你能抓到它们，可以砰的一下——比如，用鞋跟。或者用一本厚厚的书，如果你有的话。”他只停了一下，加了一句，“像《圣经》那样的书就可以。”

他这个说法吸引了弗朗西丝的注意。他有些口才，不太像街上的乞丐，或许是受过太多白眼，给人的印象是不再在乎能否讨到那枚硬币。特雷斯利安先生问他做过什么工作。他说自从部队“免除他的兵役”后，他做过许多营生：在一家工厂里嵌扫帚毛，挨家挨户推销鞋带。最近——令人费解的，他的语气变得酸楚起来——他成了一家电灯泡厂的销售代表。

“不错的职位？”特雷斯利安先生说，“你很想保住这个工作吧？这个工作让你不时会离开家，但还没到让你和邻居互相变得生疏的程度吧……考虑到这点，让我们直击问题核心。我知道你的房间正对沃德先生和他母亲住的房间，中间隔一个小院子。你常常看见他们在窗子后面走来走去之类的吗？”

弗朗西丝一动不动。那人点点头，“是的，非常频繁，特别是这个小伙子。今年夏天，他常朝我这边射东西——石头、干豆子什么的——好像这样很好玩似的。”

特雷斯利安先生急忙说：“不管怎么样，你和他很熟悉吧？”

“是的。”

“你记得九月十五日那天晚上吗？那天晚上你是怎么度过的？”

“我在家。”

“你的窗帘是开着还是关着？”

“关得不算紧。”

“为什么？秋天的晚上很冷啊。”

“自参战后，我发现自己很需要空气，我宁可挨冻，也不愿憋着。一年到头，我的窗子总是留条缝，帘子半开。”

“那天晚上你朝窗外看过吗？”

“我经过窗前时看的。”

“你朝窗外看有可能是散散心，舒展一下腿。你看到了什么？”

他朝被告席一甩头，“我看到那个小伙子在那边，躺在床上，看连环画。”

弗朗西丝的心猛地紧缩，像是触到了一片刀刃的刀尖。在她身旁，莉莲倒抽一口气。法庭里一片低语声，特雷斯利安先生等着这声音变弱。

“你非常肯定你看到的是沃德先生吗？”

“呃，我自己可不想叫他先生——不过，是的，就是他。”

“不会认错吧？没有另外的窗帘挡着？”

“不，不会有错。他母亲的窗帘只是一小块网布，灯亮时，你看得通透。他躺在那儿，像往常一样对她发号施令。整个晚上她就忙着给他拿茶，一杯又一杯。她自己十点三刻上床，他还在那儿。他叫她半小时后下床给他拿杯水，我在院子这边听到他说话。”

现在，那片刀刃直直刺进弗朗西丝的心脏。从她前面的长凳上，从她头顶的听众那里传来更多的低语声，不过，她听不清这些人是怀疑还是信服。她看艾维斯先生，看被告席上的小伙子，看陪审团，看法官。后者坐在那里做笔记，表情冷漠。

和刚才一样，特雷斯利安先生停下来等待这阵骚动平息下来——她想，接下来他还要字斟句酌，小心说话。他再次对这人说话，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现在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问你，我博学的朋友艾维斯先生肯定也会问你的。那边那个小伙子在监狱里待了很长时间。我想你看了报纸，我想你和邻居谈起过，我想警察会在你那幢楼周围问来问去，你肯定知道你的证词对这个案子有着什么样的影响，你为什么这么久才自愿说出来？”

这个人表情第一次显得不太自然，一丝躲闪进入他的眼神。“是的，这些我都知道，”他说道，“我出于个人原因，不知道该不该去跟警察说。”

“是什么原因呢？记住，这是沃德先生而不是你在受审。也请记住，这对他来说性命攸关。”

这人换了换姿势，身体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最后勉强答道：“我是担心我的工作。我的雇主以为十五号那天晚上我在利兹[23]，告诉他们实情对我不利。”

“你对他们隐瞒了自己的活动？”

“我想领取不属于我的差旅费……在这里承认这一点，真是卑劣。”

“这的确卑劣，”特雷斯利安先生说，“不过，在这间屋里——当然，除了阁下——没有谁时不时不会屈从于某种卑劣的冲动。你是什么时候找警察做证的？”

“上个星期，当时我听说事情对这个小伙子来说糟得很，整整一个月，我朝窗外看，看到他可怜的母亲——我无法再容忍自己。”

“我想，警察和你的雇主谈了？”

“是的。”

“结果如何？”

“他们给我下了逐客令。”

“如你预料的一样，你丢了工作，好名声受到玷污，不过，你仍觉得有义务前来做证？”

这个人看上去又有点生气，“是的，我不喜欢这个小伙子，我们楼里没人喜欢他。他做了还是没做，我不能说别的，就我知道的，他可能够格上个十多次绞架，可就谋杀这个巴伯先生而言，他不应上绞架，因为那天他整夜都和他妈待在家里，说什么我也不能说他不在，虽然上绞架应该是我——”

我自己，弗朗西丝知道他最后一句话是这个，可她从眼角瞥到道格拉斯站起来，俯身向前，愤怒地冲着那人喊道：“撒谎！”

法庭里响起嚷嚷声、抗议声。他父亲和叔叔想拉住他，他甩开他们的手，又喊了一声：“撒谎！”声音更加刺耳。他冲着陪审团嚷嚷：“有人指使他这么说的！他拿了钱的！你们没看出来吗？”

法官严厉地让他安静，上层看台上有人往这边张望，一条羊毛围巾晃啊晃的。斯宾塞张大嘴看着，难看的牙齿全露出来了。一个警察穿过法庭朝道格拉斯走过来，他看到他走近，嫌恶地哼了一声，但安静了些。他一甩大衣尾摆，坐了下来。这时，屋里也静了下来，弗朗西丝明白那个证词的威力已经消散。艾维斯先生起来进行盘问。那个人又变得无礼起来，看上去粗鲁、不诚实。她意识到，他那短暂的高贵时刻转瞬即逝。不过他们得相信他，是不是？他是勇敢的，他勇敢的地方正是她和莉莲胆怯的地方。他们得相信他！她从一张脸看到另一张脸，拼命想看到这些人的表情有了变化，然而，这些脸像关上的门。审判的机器打了一下结巴，卡了个壳，又开始正常运转了。

最后几个证人的话她已经听不下去了。离开法庭时，她在发抖，莉莲的脸比什么都白。两人心中五味杂陈，难以忍受，那一丝微弱的机会差不多可以说是有不如无。她们往街上走去，叫了出租车，可她没法平静下来，连安静地坐车走一小段路到沃尔沃思都不行。她也不想说话，担心一开口只会流泪。她送莉莲上了车，摇摇头，后退一步。她关上门，即便莉莲叫了她，声音也听不见了。她开始走路。天下着绵绵细雨，人行道湿滑，脏水很快渗进鞋子里，可她还是步行了很长一段路回冠军山。昨天那种努力了但失败的感觉又回来了：她看着这个城市，对它的爱令她恶心，她渴望自己一直是它的一部分，一直活着，永远青春自由、激情迸发，这种渴望令她作呕。她疲劳的肌肉开始疼痛，可这疼痛却是她珍爱的，就连脚后跟的水泡也是她珍爱的。她想，在剩下的人生中，她会永远充满疼痛和水泡。她会一无所求，不烦别人，只要他们让她保留自由，只要他们让她保留生命。

弗朗西丝终于回到家，亢奋的情绪已经开始消散。母亲看到她这个样子，大叫起来，急忙帮她脱掉湿湿的衣服和鞋子。她在厨房火炉边取暖，洗掉脚上的泥浆，把报纸塞到靴子里吸水，把大衣和帽子挂起来晾干。上楼，进到卧室，走路时的情绪仍然挥之不去。她点上灯，穿上干净的衣服，站在那里，恋恋不舍地瞪着这间干净朴实的屋子。如果她走了，谁来爱这些东西呢？它们对其他人又有什么意义呢？烛台、哥哥和弟弟的照片、墙上的画、这些书——

她的目光落在《安娜·卡列尼娜》上。她把书抽出来，打开夹有书签的那页：火车进到莫斯科站，安娜从车上下来。

她拿起灯，走过楼梯口，进到起居室。

她原想来起居室寻找莉莲，看到的却都是伦纳德，书架上有他的文具盒、破旧的蛇梯棋盒，他的网球拍还放在球袋里，等着下一场比赛。他的这些物什都是真的吗？他和比莉在一起共度的时光是真的吗？他真的爱她，如她爱莉莲一样吗？

吉卜赛大篷车，亚当和夏娃。

她想，哦，伦纳德，我们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她想起那天晚上，他抓着她的紧张和可怕，她想起他那种遭到背叛、无比狂怒的神情。可他没能预见这一切，他不会希望这一切发生……要是她能和他谈谈就好了！她没能和他好好谈，这真是荒唐。她抬着他的尸体下楼，她看到他躺在太平间里，她看着他的棺材放入地下，但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了一个令人瞠目的简单事实，那就是他曾经在这里待过，现在不在了。他的口哨声，他的吹嘘，他奇怪的假嗓、哈欠，他的含沙射影——都没了。他到底去了哪？她举着灯走上前，像在找他，这灯光能照到他，然而在昏暗中，就连他的血迹也看不到了，他可能被巫术带走了，就是那样，令人困惑，毫无意义。

她听到楼梯嘎吱作响，转身，看到她母亲上了楼，从门口小心地朝里面张望。

“弗朗西丝，没事吧？你在做什么呢？”

等了一下，她答道：“我在想伦纳德。”

母亲肯定听出了她的声音不平静，她走进屋里，“我也想他，经常想他，他对巴伯太太做出那样的事是不好的，不对的，但还是忍不住想他。我一想到他一个人躺在外面那里，就会做噩梦，你也是吧？”

“是的。”弗朗西丝实话实说。

“他的这些东西，都还在这儿……”她叹了口气，发出啧啧声，“唉，唉。”这话，这动作都是温和的，却承载着无比沉重的悲伤，“对男人来说，这屋子真是不幸，我想也该说，这屋子对女人也不幸。我知道你的哥哥弟弟现在安息了。”

弗朗西丝说：“您真的知道？”

“我一点都不怀疑。他们，还有你亲爱的父亲，还有巴伯先生——不过想象他安息了有点难，他曾那么充满活力。这里还有他的网球鞋，瞧，鞋跟都踩凹了。我记得你父亲死后，我发现他的烟斗里还装着烟丝——新鲜的烟丝，等着点燃呢，这比看见他在棺材里还难过。巴伯太太来拿她的东西时，肯定很难过。她和你说起过吗？当然，等这个可怕的审判结束后，她会想得更清楚些。她有没有向你透露一点她的计划？我想她还是会待在她母亲那里吧。”

“我——我不清楚，是的，我想是的。”

“记得告诉她，她需要多长时间搬家都行，等她走了——”她停下来，“呃，我们得把家里翻新一下，是吧？再找人住进来？”

这个想法真是可怕，但弗朗西丝还是点点头，“如果我们想继续住在这里，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不过，这房子——我不知道，这么多事情不对劲。”

“是的。”

“我以为我应付得了，可是——”

“噢，现在别想这个，我们会搞定的，我们两个。现在它只是一堆砖头和灰浆，它的心跳停止了，弗朗西丝，好些年前就停止了……你又累了，法庭上那些可怕的事！我希望你离它们远点。你真觉得明天会结束吗？”

弗朗西丝垂下目光，“是的，明天会结束的。”

“不过，我想对那小伙子和他家人还没结束呢。瞧瞧我们都给拖进怎样的噩梦里了！夏天的时候你如果早跟我说——不，说了我也不会信的。啊，等一切结束后，一切都完了，我们就会轻松多了！”

她边说边转身走了，冷得直搓胳膊。弗朗西丝看到她朝门口走去，朝楼梯口走去，双肩下垂，尽显老态。

她嘴里发干，“母亲——”

母亲转过身来，扬起黑色的眉毛。

“什么事？”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

“出事？什么意思呀？哦，我们都变得越来越古怪了！别待在那阴暗的地方，出来吧。”

“不，等等。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知道我有时对您不好，我知道我对父亲不好，我知道什么是好的，也一直想这么做，可有时——”

她母亲双手拍了拍，发出纸一样的沙沙声，“弗朗西丝，你不能心烦意乱的，记得劳伦斯医生的话。”

“只是——母亲，您不会看不起我吧？”

“看不起你！我的老天！我怎么会那样做呢？”

“有时事情会说不清楚，变成一团糟，母亲，事情会变得像流沙一样，你跨出一步，就出不来了，就——”

她说不下去了。她母亲等着，一脸烦忧——不过也有疲惫。终于，她叹了口气，“弗朗西丝，你什么事都很要强，其实我一直希望你过平平常常的日子：有个丈夫，有个家，你自己的家。这些事情很普通，很平常。你不必担心这房子，这房子成了一个太重的负担，毕竟它不适合外人住。巴伯太太来的时候就不开心，我想她是利用了你的——你的善意。但我怎么会看不起你呢！我绝不可能看不起你，就像不可能看不起我自己的手一样。来吧，跟我下楼好吗？那里暖和。”

弗朗西丝内心仍在斗争，迟疑着——她不知道自己是想说出来还是想保持沉默。终于，她点点头，走上前，跟着母亲离开房间。她想得到安慰，没别的。她太想了。她们走下楼，她告诉自己，哪怕她们谈的不是一码事，那也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最后一天到来了。弗朗西丝和莉莲又坐上出租车，回到中央刑事法庭，回到那张长凳上。她几乎无法记起在法庭外，她们有过另一种生活。三天前，她走过这里，独自一人，犹疑不定，彼时与现在之间，似乎横亘着无比漫长的时间；距离她张望着那些工作人员和律师，却只看到一群寒鸦的那一天，似乎相隔着永远。现在她明白了，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几乎像是她的朋友了：那个吸着气吹口哨的男人，那个喜欢掰指关节的男人，那个嚼白色口香糖的男人，有时口香糖从他细薄干燥的嘴唇突然冒出来。比起刚开始，法庭里现在坐得更满。随着时间流逝，听众越来越多，证人留下或回来，尽量融入这个氛围中——如果她的目光越过前面的脑袋和肩膀，就会看到斯宾塞的母亲、叔叔和法医紧挨着坐在一起，肯普督察、希思警长和伦纳德在珀尔公司的老板挤坐在一起。想想这么大的动静竟起源于冠军山她母亲老房子那间卧室里的一场小小冲突，真是太不寻常了。这些人在这个明亮的地方推推搡搡，竟都因为她、莉莲和伦纳德那次私密的对抗，真是令人吃惊。

上午是双方律师的结案陈词。艾维斯先生先来，说的还是那些话，所有显示有罪的细节、威胁、吹嘘、凶器、血迹。他告诉陪审团，小伙子对未婚妻行为的恼怒并不重要，他对她的行为已经证明他是个道德非常堕落的人。至于他的不在场证明——他的语气减弱了，沃德太太溺爱她的儿子，对他的恶行几乎可说视而不见。她的邻居宣称那个晚上看见他待在家里，但他同时也承认自己在其他事情上并不诚实。现在该由陪审团来判断他的不诚信行为还会牵连到哪些方面，对这样的人，最合理的说法就是他为了酬金去做某些事情……

他说了一小时三刻钟。特雷斯利安先生站起来，开始为被告做长篇辩护，整个屋子开始令人感到闷不透气，有人咳嗽，有人动来动去，他不得不提高嗓门。他说，他对博学的同行艾维斯先生非常尊敬，然而，本案中原告对于斯宾塞·沃德坚定的指控从一开始就是站不住脚的。看一看，对这位小伙子不利的证据都能证明什么呢？格雷小姐这位关键证人的品行连女售货员都感到不齿。那些毛发和血迹几乎没有价值。其他的都是基本情况和假想。只有两点陪审团是可以确定的。一是伦纳德·阿瑟·巴伯的死来自头上的一击。二是造成这一击的一个人或几个人至今仍未抓获。被告自己推测，陪审团准是觉得这些证据“好笑得要死”。特雷斯利安先生为此不敢苟同，但陪审团成员看着这一审判，心里肯定五味杂陈……

午饭过后，该法官发言了。弗朗西丝知道，他打算通过谋杀本身，通过警察的调查，通过汇集到法庭上的每一点证据，把这些干巴巴的细节归拢起来，她顿时感到无限厌烦——不仅仅是这几天积累起来的厌烦，而是一种庞大得多的厌烦，就像一件颇为沉重的斗篷突然披到她肩上，她努力去听，可他说话鼻音重，声音苍老、暴躁，听着很容易走神，想到别的事。他提醒陪审团，被告自己承认是个热衷暴力的人，他从没试图否认对受害者的不满……这时，她不由自主地盯着坐在前面的一个男人，他的脑袋歪过来，她能看到他的耳朵，看到细小的耳道里的耳毛和沾在上面的耳垢。她眨眨眼，注意力回到法官这里。他在谈短棒上发现的血迹。他说，帕尔默先生作为法医，相当有声誉，他已经给出自己的意见，这血是人血。另一位法医经验没他丰富，不过陪审团也可以参考他的意见，他提出了反对意见……

她又开始四下张望了，看着屋里的人不断增多。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漠然视之，一脸厌倦，摸着自己的下巴，像在操心一个小疙瘩或是胡子没刮好。艾维斯先生和特雷斯利安先生都在做笔记。肯普督察和希思警长在窃窃私语，督察边说边擦眼镜。没了镜片的遮挡，他裸露的双眼像是无壳的软体动物。斯宾塞的脸有点浮肿，也许他一夜未眠。

她想起那个粉笔画绞架的小游戏：人物快成形了。她听到法庭上的钟嘀嗒嘀嗒，一点一点地噬咬未来。要是莉莲转头看她就好了——要是莉莲像以前那样转头看她就好了，哪怕就一次——那就会让她稍微，只是略微的，好受一些。

可莉莲直挺挺地坐着，还是那件金龟子色大衣，那可怕的面纱，目光空洞。

眼下，台上的鼻音打住，然后换了口吻。“陪审团的各位，”这声音在说，“所有的证据已经摆在你们面前，我将请你们退场，开始审议。你们还有什么问题或要求吗？”

弗朗西丝的心顿了一下，他们已经到这一步了！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陪审团，不过他们似乎已经掌握了需要的所有情况。她注意到，他们站起来，鱼贯而出，没有看那小伙子一眼，也没有看他母亲或他叔叔一眼。

接下来无事可做，只有等待。除了法庭里边或外边，在这教堂般的大厅里，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他们已经坐了几个小时，屋里闷得慌。巴伯家的男人一休庭就马上离开了，她和莉莲犹豫了几分钟，也跟着离开，站在那里看着令人眼花的大理石和壁画。她思忖，为什么这地方不能装修得让人放松下来呢？为什么不能修成修道院那样朴实的白墙？旋涡状的色调令她的胃一抽一抽的，光亮的硬地板让她想到摔倒的滋味。伦纳德的父亲、泰德叔叔和道格拉斯占据了一张加垫长凳，旁边一张的人走了，她和莉莲坐下，没说话。很快，斯宾塞的母亲和叔叔出现了，坐在不远处，他们躲开巴伯家几个人的目光。道格拉斯盯着他们，只和他父亲说话，发音清晰，语气率直。

“爸，您还好吧？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很久的，陪审团没什么好讨论的，是不是？”

然而，他的信心没有效果。三十分钟变成四十分钟，变成五十分钟，变成一个小时。莉莲仍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凳子仿佛越来越硬，讲话声、脚步声忽大忽小，暖气片挣扎着放出一丁点热量。弗朗西丝发现，你要是闭上眼睛，会以为自己坐在城市里一个阴郁但躲不开的地方，比如巴士站。

不过挨到现在，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样的等待，就像一根用旧的电线，松了，但不失弹性，还能拉紧。她回想起自伦纳德死后，她和莉莲逗留过的所有大厅、走廊和接待室，所有那些公共机构，不太公开，不太私密，就像那些处于时间之外、生活之外的地方——有点像灵薄狱。伦纳德不就在这个地方吗？她努力想象是什么人管理这样的地方，也许是无翼天使，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是她在这些警察、守门人、女看守、典狱官、工作人员和官员脸上看到的表情，是他们领着她穿过过去两个月的噩梦。这些男男女女亲切礼貌但客观冷静，他们在每一个工作日都会面对别人的灾祸，他们可以喝喝茶，伸伸腿，便把这些抛在脑后。

哦，现在是喝杯茶的时候了！不过，他们不敢离得太远，怕错过判决。斯宾塞的叔叔从大厅的这边溜到那边，像在车站站台上晃荡。“有些紧张吧，呃？”他回来时，阴沉地说道。巴伯家的人怒气冲冲，没理睬他，弗朗西丝看了看他，点点头，但没有笑容。对他，她怎么笑得起来呢？她上次笑是什么时候？她什么时候笑过？其实她自己也记不起来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攫住她，要是她再也不会笑了，怎么办？要是她再也不能唱歌、跳舞或无忧无虑地做事，怎么办？要是她再也不能到花园散步，再也不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能在灰色的监区里散步，再也看不到一个孩子，一只猫，一条狗，一条河，一座山，一片开阔的天空——

这沸腾的恐慌被道格拉斯嫌恶的鼻息打断，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她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那个姑娘比莉回来了。

她肯定是来听判决的，她肯定是独自一人，先走到法庭门口，和那里的警察说话，他解释了几句，朝等候区做了个手势，她看过来，看到了巴伯家的人，沃德家的人，看到了莉莲，但还是勇敢地走过来，鞋跟嗒嗒作响，坐到一张长凳的一头——几乎和莉莲及弗朗西丝面对面。她身上还是那件星期一穿的浅灰蓝色大衣，帽子换了，像是淡紫色丝绒，帽檐插一朵丝玫瑰，帽子压得很低，几乎碰到衣领，这样从侧面看她，只能看到鼻尖和孩子气的下巴。她朝斯宾塞的母亲尴尬地点点头，小个子女人也尴尬地朝她点点头，可那位叔叔对她怒目而视——她的到来，让他倒暂时成了巴伯家的盟友。至于莉莲，她看着姑娘过来，看着她坐下，看着她拿出粉盒打理脸庞，看着她把粉盒收起——目光久久停留，眼神却是茫然的、凝固的，弗朗西丝不安起来，这像是一具尸首的眼神。

突然，没有警告，没跟弗朗西丝或任何人打招呼，莉莲站起来，走过大理石地板，她走的方向肯定没错，斯宾塞的母亲、叔叔和巴伯家的男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跟随她的脚步。她走近时，那姑娘也转过头来——吃了一惊，勇气顿失，莉莲在她面前停下时，她甚至畏缩了一下身子，像是怕挨打。可莉莲只是低声对她说话，她抬起头，嘴巴张开，眼睛大睁。“是的，”弗朗西丝听见她惊讶地说，然后，“不，是的。”然后，“谢谢你。”

结束了。整个对话大约二十秒。莉莲走开，她又低下头，擦了粉的脸上通红通红。

莉莲谁都不看，也没有坐回弗朗西丝身边，而是离开大厅，进了走廊，朝女士洗手间走去。

五分钟后，弗朗西丝没见她出来，便去找她。

她一个人待在小小的单间里，卫生间的门都开着，一扇结霜的窗子虚掩，外面是天井。她倚着窗台，一支烟快抽完了。她看到弗朗西丝，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把烟摁灭，扔到窗外，走到洗手池，对着上面的镜子查看自己的脸。

弗朗西丝几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担心你有什么事。”

她打开手提包，在里面翻找，“哦，我没事。”

“你——你跟她说什么了？”

她拿出一小罐胭脂。弗朗西丝看着她脱下手套，指尖蘸上一点胭脂，点到下唇、上唇和脸颊上——动作和那姑娘出奇的相似。“我跟她说，我为她感到遗憾，”她把胭脂放回包里，“我说她应该穿我这身衣服，因为她比我更像莱恩的遗孀，事实就是这样，不是吗？她应该拿那些可怕的钱，也许我会立遗嘱留给她，那样她就会很快拿到手的。”

说到最后这句话，她声音发颤，啪地关上包，然后俯身到洗手盆上，抓住亮白的盆沿，似乎要撑住自己，以免滑到地上。弗朗西丝朝她走去，她却躲开了。

“别，弗朗西丝，这没用，你知道这没用。”

“求你了，莉莲，我受不了，我——”

“不，你不明白吗？如果你要这么做，如果你碰我，只会提醒我，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噢，为什么一切还没结束呢！我们知道陪审团会说什么，我希望他们说的对象是我，在今天，在这里，此时此刻！他们可以给我一根绳子，我会自己了断的。”

“不会那样的，还有希望的。”

她垂头丧气，一脸疲惫，“哦，弗朗西丝，你知道没有希望了，你知道得很清楚，我们一直都在假装，我们一开始就是假装。我是说，从一切的开始就这样。”

“一切的开始，”弗朗西丝重复道，“莉莲，我和你在一起时，”她说得直截了当，“一刻也没假装过，我只对其他所有人假装——不，别说话，听我讲，因为没有时间了，我想告诉你，我得告诉你——我对你的感觉，一丝一毫都没有变。有那么一会儿，我是疯了，就是这样。我让发生的事情——左右了自己，我搞砸了。我为自己这样做伤透了心。我烧了你的信。你记得吗？那是我收到过的最美妙的信，我却烧了，烧了！我这样做只是为了保全自己。我都不知道，直到遇见你，我才找到了我自己。告诉我你相信这一点。这里可以说实话，是吧？我们在这里听到的只有谎言。不过告诉我，请告诉我，你知道我爱你，你知道这是真的。”

她停下来，气喘吁吁。她们无言地面对面。只有出问题的水箱滴答的漏水声，只有天井里的鸽子扑腾翅膀，才打破这样的安静。屋里有漂白剂的气味和湿拖把酸腐的气味。莉莲望着她，泪水晶莹，双眼蒙眬。在这一刻，这房间，这审判，伦纳德，这个夏天，她们的情事——仿佛统统都不曾发生过。仿佛她们将重新坠入爱河，爱得正确妥帖，爱得诚实无欺。她们仿佛回到玩蛇梯棋后的第二天，在弗朗西丝的卧室里，那假想的桩子刚刚从她心口拔出。

然而，这一刻过去了，外面的大厅传来叮当的钟声，走廊里立刻响起脚步声。莉莲害怕的目光越过弗朗西丝，投向门口。弗朗西丝转过身，毛玻璃的镶板上出现一个人影，一个中央刑事法庭的工作人员来敲门，小心地招呼，巴伯太太在里面吗？她想不想听判决结果呢？刚才说了，陪审团正回到庭上。

她们面面相觑。莉莲已经擦干泪水，弗朗西丝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这么说，结果出来了。”

等待是如此的麻木，突然，一切又来得那么快，快得可怕——也许不是速度快，不是匆忙，而是一种无情的前进，就像瓷杯往石头地板掉落，挡也挡不住。莉莲颤抖的手放下面纱，她们回到大厅，这里已经空了。她们只得匆忙进入法庭，就像看电影迟到了一样，不得不挤过人群，来到自己的座位——屋子已接近爆满，肯定有人从其他法庭过来，工作人员、记者、警察——过来听最后的判决——他们挤进每个角落，贴墙而站。上面的公共座席上，人们挤得紧巴巴，好像还有人进来。她和莉莲坐下——马上又得站起来——座席台旁的门开了，法官进场。

他一进来，全场一下子静了下来。弗朗西丝看到他手里拿着什么——可不是那一小束荒唐的花朵，而是可怕的软塌塌的黑东西——她心里迸出一阵恐慌，那东西不应该存在——如果他念出的是死刑判决，就得在假发上戴上这帽子。他拿着它，没有丝毫不安。他像平常那样走路，像平常那样从容地坐下来。穿长袍戴金链的人们和他一同进来，也是一样的镇定自若，这些人身份如何，是干什么的，她一直没搞清楚。接下来是陪审团进场。他们仍没看那小伙子——他在被告席上一直盯着自己的脚，这时，他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冒汗的上唇。弗朗西丝看着他们坐下，看着书记长朝他们走去。不会是这一刻吧？这也太快，太出乎意料了，一条性命危在旦夕，不可能是现在，太快了！

陪审团团长徐徐起身——并不是那个店主，而是一个瘦削的、面无血色的男人。她先前根本没注意到他。她感到手腕被碰了一下，低头一看，是莉莲的手摸向她的手，她抓住她的手，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紧紧相握。法官陈述着最后的细节，一阵可怕的悬念。

然后他问：“各位陪审团成员，你们是否就这一裁决达成一致？”

面无血色的男人点点头，用没有感情的声音答道：“是的。”

“你们认为威廉·斯宾塞·沃德在伦纳德·阿瑟·巴伯被杀一案中是有罪还是无罪？”

“我们认为他无罪。”

天啊！弗朗西丝喊出声了吗？她不妨喊出来吧，其他人也喊出来了，难以置信，兴奋无比，在公共座席上，一个陌生的、孤独的欢呼声响起，几乎立刻就被湮灭。莉莲身体前倾，双手掩面，肩膀颤抖，她哭了。道格拉斯站了起来。被告席上的小伙子四下张望，似乎不敢肯定自己听到的。记者跑出法庭，有人在喊肃静。

无罪！这是怎么回事？弗朗西丝还没明白过来，法官说话她没听到，他肯定是在当庭释放犯人，因为接下来她想看看斯宾塞，却只见到他那低垂的年轻脑袋从高高的被告席上渐渐消失不见。无罪！这不可能是真的！那片刀刃又刺回她的心脏。莉莲仍在哭，陪审团解散了，法官准备离开法庭，法庭四散开来，大家从位子上站起，椅子拖地，人声鼎沸。她起身，左右摇晃，莉莲在她身边站起来，她掀开面纱，拭着泪水。她们该走吗？她们该留吗？突然，她们没了主意。巴伯家的男人正挤过人群，走进法院的天井里。她和莉莲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可整个事情就像一场梦，像汹涌的波涛一般冲向她，然后四分五裂。斯宾塞的母亲和叔叔被推搡着出去了。比莉和一个记者说着话，她笑着，露出了酒窝。两个律师握手，像是花花公子在一场赌博后的道别。那个律师误解了莉莲的眼泪，过来道歉：“巴伯太太，这个结果太糟了，恐怕有时是会有偏差的。”肯普督察和希思警长的脸憎恶地皱成一团。“噢，他还是我们的人。”督察正在同伦纳德的父亲说话，“这回神经质的陪审团让他跑了，不过别担心，我们很快会在别的事情上逮住他的。”还有道格拉斯，东跑西窜、无处不在的道格拉斯——逢人便拽住，扬起伦纳德那张愤怒的脸和湿湿的红嘴唇，用伦纳德的声音叫嚷：“这是个玩笑！这算是正义吗？见鬼的陪审团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事不算完！把那些人叫回来！我要找法官！”

不知怎的，不知怎的，她和莉莲离开座位时还是在一起的，可等弗朗西丝拼命挤过法庭，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站在门口，回头望着人群，看到了那顶寡妇帽、大衣：莉莲被艾维斯先生叫住了，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里，他像那个律师一样，表情严肃，充满歉意。道格拉斯和他们在一起，他抓住了一个记者……弗朗西丝尽量缩起身子，挤出人群。她看着人群离开公共座席，她看着一个工作人员从台上的一张桌子到另一张桌子，收拾着资料。

她看着他把沾染了墨水渍的文件卷成整齐的一捆，才开始相信这是真的。重负没了，她一身轻松。她感到没了烦忧——只要自己大脚趾一弯，肘关节一晃——便可从地板上飘浮起来。可这种轻松感有点不对劲。这种轻是灰烬的轻，她被烧焦，烤干，她没法跪下来感谢上帝。她相信上帝与此事毫无关系，没有谁也没有什么事可谢。此事的结束犹如它的开始，没有谁也没有什么事可责怪，或许——不，有一个人要谢，是那个伯蒙齐的邻居。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她已经忘记了，可正是他救了他们——救了小伙子，救了她和莉莲。陪审团说服自己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正派人，他们从他的角度思考这件事，他们也成了值得尊敬的正派人。他们并不知道的是，当一个人被恐惧擒住时，什么正派、忠诚、勇气，统统都会枯萎凋零。

她想起陪审团团长站起来时，莉莲在找她的手。在念出裁决的那几秒钟，她的手像老虎钳一样握得紧紧的，她是打算催促莉莲上前，还是拉她回来？

她不知道，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这个“不知道”不像事情的空白，它像另一个负担，和上一个负担形状不同，重量不同。先前的轻松没了，她想出去，她又找起莉莲来，可刚才她们的目光只相遇了一瞬间，然后她好像看到莉莲转过身去了。

她觉得这没什么奇怪的，她们的事情结束了，不是吗？

弗朗西丝转身挤出法庭，大厅全是人，她走向楼梯，下楼梯时没人看她，走到街上，碰上刚才那群挤进去听裁决、去看那个小伙子的人，她也并不费力地穿过了他们。她出现时，一张张脸亮起来，像是吝啬鬼看到了闪光的金子，等他们看清她是个不相干的人时，那光亮暗淡下去，他们看向别处。楼外是灰色的暮色，肯定四点刚过。她离开宏伟的大楼，顺街道下坡，朝河边走去。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着，一边对自己说：你安全了，你安全了。她想，他们都安全了：她、莉莲、小伙子。一旦他谋杀的罪名得以洗刷，就不可能为此再逮捕他。如果警察真的相信他有罪，那么这个案子也许将不了了之……也许不会。她不知道。她依然能看到被告席里的斯宾塞抹去上唇的汗水。你安全了，你安全了……可是，不，这不是安全——如果是安全，那就是战争后得到的那种安全，她一向鄙视的那种安全，因为那是以伤害换来的。这么多的伤害！她想想都难受。伦纳德、伦纳德的父母、斯宾塞、他的母亲、比莉、查理，这份伤亡名单似乎没完没了。他们似乎与她一道艰难跋涉，还有那个流掉的孩子……

她来到了黑衣修士桥。她走路像盲人，不靠视力，只靠其他的感官。可除了这条路，她还能走哪条路呢？她的未来除了一片黑暗，还有什么呢？她想象冠军山的房子，她想象自己踏进门廊，打开门，进门。她看到门在身后关上，把她密封在其中。

在这里，她像钟停止转动一样，放慢脚步，站定，站在桥中央的最高点，走了还不到半英里。她回头，仍看得见中央刑事法庭的黑色穹顶，穹顶上的金色塑像。一两个人看到她站在人行道中央，好奇地看着她，于是她走到栏杆处，背对车流和行人，面前是附近铁路桥纵横交错的大梁，给煤烟熏黑了。下面，河水涨起，阴郁暗沉，是泥土的颜色，没有光亮。她为什么不一头扎下去？栏杆够低的。为什么不把自己抛下去？在那份伤亡名单上再加上一个名字？她俯身向前，感受身体倾斜的重量，吃惊地发现，要做起来真容易。

不过，她又成了一个蹩脚的演员。她直起身子，望了望四周。顺桥看去，护墙每隔一段就突出一块，仿佛壁龛一般，其中有一个狭窄的石凳。她欣慰地走向最近的一个石凳，坐下。

立刻，她觉得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也没有什么值得站起来的。躲在这深深的昏暗中，吹不到风，也感受不到寒意。一辆公共汽车经过，车里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她只管闭上眼睛，不看他们。车子一辆接一辆，轰隆声持续不断。一分钟又一分钟，一种声音又一种声音，来了又去：马蹄声，讲话声，匆匆的脚步声，铁轮的铿锵声和嘎吱声。她坐在石凳上，什么动静都能感受到，就好像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疲惫转动的动静。

弗朗西丝睁开眼睛，莉莲在眼前。

她在那里站了多长时间？也许根本不久，因为她还在气喘吁吁，像是刚刚跑来。她头上什么都没戴，头发散乱，手里拿着那顶寡妇帽，面纱飘动。她用怀疑的口吻说：“我在出租车上看见你，我来找你，终于找到你了。你为什么不等我？你为什么要走？”

弗朗西丝注视着她，仿佛她是梦中的一个身影：“我以为你不想再看到我了。”

“你怎么这样想？”

“因为——”她低下头，“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愿不愿看自己。”

莉莲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石凳边，在她身边坐下。

她沉默了一阵子，疲惫地说道：“弗朗西丝，我希望能对你说些什么，把事情说清楚。”她举起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捂住脸。她的手纤细如人体模型，双颊有些凹陷，她所有的甜美可人都暗淡了。她放下手，叹了口气，“是啊，他已经死了，永远、永远地死了，永远都是我杀了他。在沃尔沃思这段时间，我心里一直想着这一点，想弄明白，我当时会不会换一种方式来处理——在哪一点上我本可以停下来，在哪一点上我本可以不让事情变成这样。可每一次，我都觉得唯一能做的就是那天晚上，派对之后，我不吻你……即便是现在，在一切发生之后，我也不能有那样的想法。有那么一会儿，你让我想这样，可是——我不能，我不能。”

我不能。三个字古怪地组合在一起：弗朗西丝想，这是失败的宣言，也是爱的宣言。这句话像是陪审团说出来的：她听到它的一刻，她开始颤抖，想象如果没有听到这句话，一切会怎样。

莉莲看出来了，一只手放到她的手上，立刻，这颤抖停止了。她们没再试图说什么，她们越过一英寸的距离，靠在一起——毕竟，她们要在一起，只需越过这一英寸的距离。弗朗西丝思忖，如果她们让自己快乐起来，可以吗？她们快乐起来，对所有那些受过伤害的人们来说是不是一种侮辱？或者，她们是不是应该尽己所能——难道她们没有这个责任吗——最终去做成这件勇敢的小事？

她不知道，她没法去想，她的思绪还到不了那么远，她的思绪只能来到莉莲的双手、肩膀和臀部这里，它们温暖地贴着她。她想，她们得赶快起身了，一个男孩在吆喝晚报，她母亲会在家里等着，莉莲的家人也会等着。然而，她们拥有此时此刻，这就够了，这已经超过了她们的希望——她们两人待在这个石头角落，黑色的衣服融入暮色中，城市华灯初上，天空闪烁着几颗苍白的星。

说明

很多作品给予了这本书的创作以灵感。以下著作尤其令我受益匪浅：尼古拉·亨布尔的《20世纪二十至五十年代的女性大众小说：阶层、家庭生活与波希米亚主义》（牛津，2001），比莉·梅尔曼的《20年代妇女与大众想象：浪荡女和林中仙女》（贝辛斯托克，1988），薇拉·布里顿的《青春誓言：1900—1925自传研究》（伦敦，1933）和《青春纪事：1913—1917战时日记》（伦敦，1981），卡罗尔·阿克顿的《战争之殇：私人痛苦、公共话语》（贝辛斯托克，2007），帕特里夏·贾兰的《死于战争与和平：英格兰1914—1970的失去与悲伤》（牛津，2010），露西·布兰德的《受审的现代女人：浪荡女时代的性过界》（曼彻斯特，2013），威妮弗雷德·杜克的《哈罗德·格林伍德受审记》（爱丁堡和伦敦，1930），F.丁尼生·杰西的《阿尔玛·维多利亚·拉滕伯里和乔治·珀西·斯托纳受审记》（伦敦和爱丁堡，1935）和《管中窥豹》（伦敦，1934），戴维·纳普利的《马德拉庄园谋杀案：拉滕伯里案件》（伦敦，1988），菲尔森·杨的《弗雷德里克·拜韦特斯和伊迪丝·汤普森受审记》（爱丁堡和伦敦，1923）以及勒内·魏斯的《司法正义：伊迪丝·汤普森的真实故事》（伦敦，1988）。从这些书名可看出，这部小说源于我对英国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一些备受瞩目的谋杀案的兴趣。不过，《房客》是一部虚构作品。

致谢

感谢我在英国、美国和加拿大的诸位杰出的编辑，她们是伦尼·古丁斯、梅根·林奇和劳拉·欣奇伯格。感谢Greene&Heaton经纪公司的每一位员工，感谢琼·纳加尔、珍妮弗·韦尔茨和迪安·库克。感谢萨瑟克地方史图书馆、兰贝斯档案馆、伦敦图书馆和电影博物馆的员工们。感谢苏珊·德·苏瓦松、安东尼·托平、克里斯蒂·希克曼、厄休拉·道尔和肯德拉·沃德，他们是这本小说最早的一批读者，他们为本书提供了宝贵的意见与建议。感谢劳拉·多恩、詹姆斯·泰勒、艾莉森·奥拉姆、杰姬·马尔顿、薇儿·麦克德米德、苏·布雷克教授、佐薇·古伦、菲奥娜·利奇、朱莉娅·帕里和凯特·泰勒，他们给予了我专业上的指导与精神上的支持。特别感谢萨莉·O-J，她对这部小说的热情帮助它在艰难中前行。最要感谢的是露西，感谢你的智慧、你的耐心、你的爱。

[1]苏格兰东北角的一个偏远村庄。——译者注，下同

[2]可指1811—1820年。其间，威尔士亲王乔治任摄政王，代替父亲管理国家。有时也可指1795—1837年，即乔治三世统治后期直至维多利亚女王接替威廉四世继承王位。其间，英国在建筑、文学、文化等领域发展的风格特点被称为“摄政时期风格”。

[3]弗雷德里克·莱顿（Frederic Leighton，1830—1896），英国雕塑家、画家，擅长历史、宗教、古典题材。1896年被封爵。

[4]指1851—1901年，即维多利亚女王的统治时期。

[5]一种意大利南部的民间舞蹈，节奏快速，情绪热烈。

[6]玛丽·斯托普斯（Marie Stopes，1880—1958），英国古植物学家、作家、女权活动家，创立了英国第一家节育诊所。

[7]莉迪娅·洛波科娃（Lydia Lopokova，1892—1981），俄国著名芭蕾舞演员。

[8]西德尼·韦伯（Sidney Webb，1859—1947），著名学者，英国工联主义和费边社会主义理论家，改良主义政治活动家。

[9]法国北部的一个市镇。

[10]即皇家爱尔兰警队后备队，皇家爱尔兰警队部署的两支准军事部队之一，用于镇压爱尔兰共和军在爱尔兰发动的革命。

[11]订婚（proposal）也有“提议”“计划”的意思。

[12]G.A.亨蒂（G.A.Henty，1832—1902），英国小说家、战地记者。其历史题材的冒险小说在19世纪下半叶大受欢迎。

[13]指1901年至1910年英国国王爱德华七世在位的时期。

[14]埃米琳·潘克赫斯特（Emmeline Pankhurst，1858—1928），英国女权运动领袖，她于1903年创立妇女社会和政治联盟，为英国妇女获得平等选举权做出了突出贡献。

[15]爱尔兰政党，主张北爱尔兰与爱尔兰共和国统一。

[16]爱德华·伯恩——琼斯（Edward Burne——Jones，1833—1898），英国画家、设计师。

[17]希妲·芭拉（Theda Bara，1885—1955），美国著名默片演员、舞台剧演员。

[18]盖伊·福克斯（Guy Fawkes，1570—1606），策划于1605年用火药炸毁英国议会，但以失败告终。此后，每年的11月5日，人们会在篝火上焚烧代表福克斯的人偶来纪念成功挫败这一阴谋。

[19]埃德加·华莱士（Edgar Wallace，1875—1932），英国著名推理作家，畅销小说作家，一生创作了一百七十三部小说。

[20]克里斯蒂娜（Christina）与卡罗琳（Caroline）的首字母都是C。

[21]詹姆斯·阿博特·麦克尼尔·惠斯勒（James Abbot McNeill Whistler，1834————1903），美国画家、蚀刻家，代表作有《泰晤士河上散落的烟火：黑和金的小夜曲》等。

[22]霍利·哈维·克里平（Hawley Harvey Crippen，1862—1910），美国人，后移居英国，被控谋杀其妻子。后文的弗雷德里克·塞登（Frederick Seddon，1872—1912）被控毒死其房客；乔治·约瑟夫·史密斯（George Joseph Smith，1872—1915）被控谋杀多位女性。三人均被处以绞刑。

[23]英格兰北部城市。

THE PAYING GUESTS by SARAH WA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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