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神的宝藏

大风刮过　著

新世界出版社

目录

第一章·尤卡之花

第二章·幽禁城堡

第三章·纳古拉斯之眼

第四章·蒙特维葛修道院

第五章·龙王

第六章·诗歌里的神殿

最终章·永恒承诺

番外

第一章·尤卡之花

母亲，春天到了，我可以娶媳妇了。

01　恶龙的诅咒

雷顿王国背负着一条代代相传的诅咒，每隔一百年，当五月的第一天来临，会有一条龙从天而降，带走一位十六岁以上的公主做新娘。

诅咒已经延续了八百年。八百年间，雷顿王室遍寻世界上最优秀的神官和咒术师进行破解，都没有成功。

一百年前，当时的国王理查五世不相信这个诅咒，因为他有五个儿子，没有女儿。结果，历史永远记下了那惨烈的一幕——在五月的第一天到来时，一头棕色巨龙冲进了城堡，抓起了王子中最俊美、最温柔、最博学的四王子林洛，消失在苍茫的天空中。

所有人都听到了，巨龙的嘶吼声是女子的声音。这一代的国王没有女儿，可这一代的巨龙恰巧是母的。

这就是诅咒的力量。

如花似玉的林洛王子成为了皇室的第七位牺牲品。他的画像和名字将永远铭刻在皇家悼念册上，等待着下一位牺牲者……

又是一百年过去。

五月即将到来。融化的雪水温暖着河床，锦绣繁花开遍阿尔卡丹大陆。晨曦唤醒林间的栖鸟，绿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翠草抖去凉湿的薄露，花蕾渐渐绽放，亚宁山脉的清晨，是精灵的吟游诗中最爱唱诵的篇章。

未完全退却的晨雾中，有呜咽的哭声，细微萦绕。

“是你说，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到天涯海角都会保护我……”

披着黑色斗篷的少女坐在草丛中哭泣，长长的金色卷发披散在肩上，姣美的面庞好像一朵带着露珠的兰花。

她身边的年轻男子叹了口气：“为了保护你，我哪怕死一万次也在所不惜，这是我的责任。就像你也有你的责任一样。”他微微躬身，垂下的眼帘掩盖住悲伤的棕色眼眸，肩膀上王家卫队的纹章流苏轻轻摆动，好像风中的金铃花穗，“请和我回去吧。”

少女骤然抬起头：“你要把我带回去送死？”

“我不会让你死！”男子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但你现在必须回到王宫去，整个王国的安危都在你的身上。公主殿下。”

那个称呼从他口中吐出，少女立刻像秋天的落叶那样瑟瑟颤抖起来，她咬住嘴唇，死死看着眼前的男子，忽然重重地点头：“好吧，我和你回去！”她抬袖擦擦脸上的泪痕，站起身，胡乱地理了理头发，无视男子恭敬伸来的手臂，挑起一抹讥讽的笑，“反正，即使我不回去，你也会强行把我带回去的吧。堂堂皇家卫队的唐多队长怎么可能为了我舍弃大好前程？”

男子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转而又变成恭敬的淡漠。

少女扬起下巴，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哎呀一声，满脸痛苦地蹲下身：“脚好疼！蛇！草丛中有蛇！”

男子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剑，斩向旁边的草丛，就在他低下头的一刹那，一个坚硬的物体重重击上他的后脑。男子踉跄一步，不敢置信地缓缓转头，漫天金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直挺挺地摔倒在草丛中。

少女抛掉手中的石头，小心翼翼地踢了踢昏迷的唐多，迅速蹲下身，扒走他怀中的钱袋和腰间的水囊，竖起斗篷的风帽罩住头顶，飞快地向着远处的山林奔跑。

她未曾发现，在一块山石后，有一双漆黑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这一切。

少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脊之后。晨曦的草地上恢复了宁静，除了草丛中昏迷着的唐多之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山石后，一个庞然大物腾空而起，展开巨大的双翼。

母亲，你说过，女孩子的眼泪是最珍贵的宝石，现在，我终于懂了。任何一头雄性，都不应该让女孩子流泪。

一块小石头从它的右爪中扑地坠下，正好砸在幽幽醒转的唐多队长的额头上。

唐多闷哼一声，再度一翻尚未完全睁开的双眼，沉入浓重的黑暗。

天空上，巨大的阴影向着少女逃跑的方向飞去。

02　小镇疑云

金闪闪镇是亚宁山脉旁一个繁华的小镇。它坐落在前往王都的必经之路附近。出了镇子，还有两条大路分别通往洛库库平原和卡蒙公国。

在金闪闪镇的高老爹坐骑坊买一匹上好的马，再配上一副由高老爹亲手制作的鞍具，就能像飞鸟一样快地穿越洛库库平原。

广袤平原的尽头，就是海港了，那里的海船，会带着旅人到达一切想象得到和想象不到的地方。

“买别人的马，根本无法拥有这么快的脚程，穿过平原至少让你多花一个月的时间。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矮人是最会养马的种族。而高老爹又是最会养马的矮人。”

喇叭酒馆的小伙计将一杯青果汁放在穿着黑斗篷的少年面前，如斯介绍。

少年的脸大半隐藏在斗篷风帽的阴影中，在酒馆昏黄的灯光下，只隐约可见秀美的轮廓。他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问：“那么，买一匹马，一套鞍具，要多少钱？”

酒保摸摸下巴：“以往十个金币就可以，但现在恐怕要二十个。百年诅咒之日马上就要到了，接到骑士召集令到王都的人越来越多。高老爹的马太出名，很多人路过这里都会换一匹好马为日后的决战做准备。”

这一代的雷顿国王爱德华三世只有一个女儿玫兰妮公主。为了从恶龙爪下保住自己的独生女，国王向这片大陆的所有人类国家发布了骑士召集令。

召集令第一条就是——从恶龙手中救下公主的最英勇的人，可以成为公主的丈夫。

玫兰妮公主今年十七岁，传说，她的美貌曾让精灵族的吟游诗人发出赞叹，称她为阿尔卡丹最娇艳的玫瑰。

打倒恶龙，得到这朵玫瑰，无疑是这片大陆未婚男子的最高荣誉。各国的王子，各地的骑士都蜂拥赶往雷顿国的王都。

酒保转着眼珠打量了一下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年，没有多嘴询问，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这位年轻的客人反而要快速离开王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身为喇叭酒馆的酒保，只能不动声色地窥察，绝不能唐突地刺探。他瞟着少年清秀的轮廓，心想，也许是一个喜欢故弄玄虚的精灵吧。只有高傲的精灵族，才不会对人族的阿尔卡丹玫瑰感兴趣。

他回到柜台中，调好几杯烈酒，送到另一张桌子上，那张桌子旁围坐着几个佩剑的青年，正在高谈阔论关于百年诅咒的种种。

“……陛下应该解散圣教会，不要再养那些吃闲饭的神官了。一天到晚捧着经书念念念念，八百年了，却连一窝龙都降服不了。”“神官，他们只是王国的废物罢了。在紧要关头，保护王国和公主的，还是骑士手中的剑！”

几个青年拍着桌子，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震天的笑声中，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谁是吃闲饭的王国废物？”

酒馆中悬挂的灯忽然左右摇晃起来。

青年们止住笑，将手按在剑上，四下打量。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瘦小的老者，半秃的脑壳如同一枚胡桃，背着一根像用树杈临时削成的木杖，灰白色法袍的领扣上，星辰新月的纹章闪着冷冷的光。

青年们愣了愣，又大笑起来。

“阁下是教会的人？您这么老了，又身负神职，竟还想娶公主吗？”

“哈哈！神职人员应该是不能结婚的吧？可见公主远大于神的魅力！”

老者身边噌地站起一个穿着法袍的短须男子，向青年们呵斥：“不得无礼，难道你们看不出，这位是多么尊贵的大人吗？”

老者的领扣上，新月纹饰周围，闪烁着九颗星辰。

一直沉默地喝着青果汁的少年手一颤，将脸更深地隐藏到风帽中。

在酒馆最深处的角落，一个同样包裹在漆黑斗篷中的身影隐藏在墙壁的阴影后，静静地看着他。

酒馆里的喧嚣也顿时静止，所有人都探头数着老者领扣上的星星。

九颗，圣教会至高无上的大长老才能拥有资格。而陪同在老者身边的短须男子，领上也嵌有七星，对平民来说已是遥不可及的大神官资历。

刚才嚣张大笑的几名青年似乎有些发怵。还没等他们有下一步举动，秃头老者抬手抽出了背后那根木杖，向上一举。

轰！所有人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喇叭酒馆在夜色中迸发出一个巨大的光圈。夜风温柔地吹起，星光洒在酒馆中的每个人身上。喇叭酒馆的屋顶眨眼间化为乌有。

万籁寂静中，老者幽幽地说：“你们可以诽谤我。但诽谤神和王室，必须要受到惩罚。”短须男子一抬手，咣当，一个装满钱币的钱袋砸在了柜台上。

酒馆中再沉默了片刻，绝大部分人几乎同时跳起身，争先恐后向门外逃去。

他们刚逃出门外，天空突然噼哩叭啦砸下瓦砾和木块，那是刚刚飞往神的方向的酒馆屋顶，现在正在回归大地。

少年夹在惊呼的人群中，被挤得东倒西歪，狼狈地逃到对面的屋檐下。奇怪的是，从天而降的砖瓦全都自动地避开了人，跌落到地上。

也许大长老只是想警告大家，并不想伤人吧？少年这样想着，却不小心被旁边的人的手肘重重撞了一下，一个立足不稳，就要跌下台阶。

人群中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少年借力稳住了身体，他抬起头，那只手已经迅速缩了回去。少年对着手伸来的方向说了声谢谢，目光扫过的众人都是一张张淡漠的脸，不像刚刚帮助他的人。

少年记得那人的衣袖是黑色的，手很温暖，很有力气。可眼前的这些人，都没有黑色的衣袖。

少年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飞快地转身拔腿逃开。

穿过两条街道，跑到一个暗巷内，才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金色的卷发从风帽中滑了出来，在灯光下闪着流转的色泽。

不对，如果是皇家卫队的人，没道理不立刻抓人，他不是来抓我的人……可能只是一个路过的好心人吧？是我太多疑了。少年拍了拍胸口，平复下气息，向着巷外走去。

阴影中的角落里，两个窥探已久的流浪汉挂着淫邪的笑容举起了套索和麻袋……

砰！他们的眼前突然金光一闪，随即陷入更深沉的黑暗。

少年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去，暗巷中安安静静的，比夜晚王宫的后花园还平和。

没想到，这个小镇看起来人很杂乱，治安真的不错呢。

放心地笑了笑，少年大步走出巷子，直接奔向了高老爹坐骑坊，却看见紧闭的店铺门前挂着一块木牌——已售完，明天早晨将从镇外的马场运来新坐骑。

……没办法，只能在镇上逗留一夜了。

少年懊恼地叹了口气，转身向镇中的旅店走去。

金闪闪镇的每条街道上都有一家或几家旅店。可是现在，很多旅店的房间都被前去保护公主的骑士们塞满了。

少年一间间地问过去，某间旅店的老板娘告诉他：“连马厩里都睡着人。”她同情地说，“对不起啊，小哥，我们这里已经没有空余的地方了。拐角那边还有一家旅店，不然你去那里……”话未说完，街道上突然响起嘈杂的马蹄声。

“让开道路！”“所有店铺打开大门，接受检查！”

少年打了个寒战，是国王的卫队！火光下，骑在最前方马上的，正是唐多！

少年的心怦怦跳起来，无措地向后退了两步。突然，一个人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一把拉进了旅馆内。

少年吃了一惊，刚想挣扎，耳边低低响起一个声音：“别怕，我，帮你。”

他犹豫了一下，注意到抓着自己的人的衣袖非常眼熟。

“哎……”老板娘刚想说话，双目对上两道冰冷的视线，大脑中顿时一片恍惚。待清醒过来时，面前什么人都没有。

刚刚是不是发生过什么？老板娘揉着额头。尚未等她回过神，明亮的火把已经进入门内，王家卫队的肩章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今天店里有没有来过奇怪的人？”

老板娘摇摇头：“没有。”

为首的棕发男子掏出两张画像：“有没有见到过一个这样打扮的少年？”

一张画像上的人穿着黑色的斗篷，头戴风帽，斗篷下是贵族少年的服饰。

另一张似乎和第一张上是同一个人，只是斗篷摘了下来，一头长长的金色卷发垂在腰间，秀美的脸庞好像明艳的花朵。

老板娘看着第一张画像，心中好像被触动了一下，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仍是一片茫然。她摇摇头：“……没有……”

棕发男子犀利地盯着她，一挥手：“搜！”

03　奇怪的少年

少年被神秘人拉着，一路跑上楼梯。他忐忑地打量对方，可惜这个人和他一样，全身裹在黑色的斗篷中，根本看不到面目。

两人在二楼最尽头的一间房门前停下，神秘人推开门。

门内的床铺上，一个骑士正翘着腿喝酒，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瞪着眼正要开口骂，双目却迎上两道冰冷的视线，脑中顿时一片茫然。

他恍恍惚惚地站起身，茫然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扑通跳了下去。

窗户下是被改造成临时住所的马厩，骑士掉到棚屋边，竟然毫发无伤，双腿自动走进棚屋中，屋内的人都在赌牌喝酒，没人注意他。他双眼直勾勾地走到墙角，抱过一束稻草盖在身上，呼呼地睡了。

房间内，神秘人插上房门，关上窗子。

少年颤抖着低声问：“你想做什么？”刚刚的一切告诉他，眼前的人绝对不简单。“你会使用迷魂法，你是教会的人吗？”

神秘人转过身：“迷、魂、法？”他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澈，吐字生涩而缓慢，好像这个词他第一次听说一样。

“搜！不要放过任何一间！”

马靴踩踏地板和敲打房门的声音响起，少年再度惊慌起来。神秘人一把抓住他，将他塞进墙角的衣柜内。

砰，房门在衣柜门合拢的瞬间被踹开。卫兵们涌进屋内，见到披着黑斗篷的身影，不由都眼前一亮。

“队长，人在这里！”

少年透过衣柜的缝隙，看到唐多从卫兵堆中缓缓走出，在神秘人面前站定。

“我们是王室卫队，奉命追查一名逃犯，请阁下摘下你的斗篷。”

神秘人不动也不说话，如岩石般沉默。

唐多冷冷地说：“得罪了。”伸手将神秘人的斗篷扯开。待看清斗篷里的人时，唐多不由怔了怔。

一个黑漆漆的少年。

他的头发和双眸都是罕见的纯黑色，身上的衣服也是漆黑的，只有皮肤异常白皙。年龄至多只有十六七岁，面孔带着少年特有的稚气，很精致，又不同于精灵那种宛如梦幻的华美，而是带着一股冷冰冰的气息，好像一尊无可挑剔的完美雕像。他身周包裹着暗夜般的气氛，在他露出真面目的刹那，屋内充满了浓重的寒意和压迫。

这个少年，来历不寻常。

唐多在阴寒的压迫感中打量着少年看似简单却高贵的衣装，猜想，这或许是一位前来保护玫兰妮公主的，身份高贵的王子。

“保护玫兰妮公主”的念头让唐多的心紧缩地刺痛起来，他恭敬地弯下腰：“抱歉，是我们唐突了，请阁下原谅。”

黑发少年依然一言不发地一动不动。

唐多的目光从墙角的衣柜处掠过，垂下眼帘：“告辞。”转身带着卫兵们离去。

待喧嚣声渐去渐远，躲在衣柜中的“少年”才慢吞吞地钻出来，掀开遮帽，露出一头金灿灿的长发。

“呃，谢谢你啊，对不起，一开始我还误会你别有居心。”

她的声音恢复了少女的清脆。

黑发少年漆黑的双眸在望着她时蓦然变得明亮起来，闪动着某种莫名的光彩。好像……好像她养的小狗多多想要吃的东西时，望着她的眼神一样。

“不、用、客、气。”黑发少年吐字依然很生涩，“肯肯。”

“啊？”她有些莫名。

“肯肯。”黑发少年指着自己，“我，肯肯。”

她怔了片刻：“难道……你叫肯肯？”

黑发少年的脸上浮起多多得到食物后那种快乐的表情，点头：“对，叫我，肯肯。”

肯肯，这名字……真诡异。哪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会叫这种名字呀。她有些冷汗，也指着自己，笑着说：“我叫敏妮。”

肯肯微微侧头：“玫、兰、妮……”

她吓了一跳，连忙说：“不是玫兰妮，是敏妮，敏妮！记住了吗？敏妮！”

肯肯的神色中带着一点点困惑，而后缓慢地重复：“敏、妮……”

她开心地笑起来：“对啦。”随手捏了捏肯肯的脸颊。捏完之后，她自己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什么，她老感觉这个少年很像多多，情不自禁就做出了这个动作。

她刚要道歉，肯肯却幸福地笑起来，好像被她摸了头的多多一样，突然凑到近前，啾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她愣了片刻，脸轰地烧起来。可是，不知为什么，刚刚的这个吻，给她的感觉，好像多多在舔她的脸颊一样，并不讨厌。

肯肯黑漆漆的眼睛继续亮闪闪地看着她，似乎刚才做出那个动作再平常不过。

她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真是疯了。她竟觉得，这个少年……很可爱。

母亲，我见到媳妇了，我和她相处很愉快。只是，她不让我喊她玫兰妮，只让我喊她敏妮。我期待能喊媳妇真名的那一天——

04　精灵

虽然王家卫队已经撤离，但金闪闪镇仍不宜久留。

清晨，敏妮就和肯肯一起离开了小镇。

肯肯从高老爹的店中买来了两匹马，两人骑马向洛库库平原的方向前行。

太阳渐渐上移，金闪闪镇被远远抛到了身后，路过荒野的一条河边时，肯肯骑的那匹马突然浑身颤抖，口吐白沫，摔倒在地。

敏妮连忙勒住马，肯肯毫发无伤地站在马旁，敏妮甚至没有看到他是什么时候从马背上下来的。

马在地上抽搐着。其实早在金闪闪镇时，这匹马就不太对劲，两眼无神，四蹄颤抖，牙齿咯咯地打着冷战。敏妮骑的这匹马拼命躲开它走。一路行来，她在前，肯肯在后，她的马一直跑得像被鬼追一样。

敏妮曾关切地问过肯肯，是不是马匹有问题，需不需要回去换一下。

肯肯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没事的，它只是不敢驮我。大概是怕生吧。”他的笑容非常真挚单纯，像多多在摇着尾巴。

敏妮不由自主相信了他的说法。现在看到这匹抽搐的马，她后悔了：“早知道还是应该和老板换一下……现在该怎么办呢？”

马边抽筋边吐白沫，她不懂医治马的方法，肯肯好像更不懂。

肯肯认真地问：“你饿了吗？我们把它吃掉吧。”一边说，一边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把刀子。

她吓了一跳，手里牵着的马嘶吼一声，两个前蹄高高扬起，挣脱缰绳，向着远方没命地奔去。地上那匹可怜的病马好像抽搐的更厉害了。

肯肯的双眼眯了眯：“还是，我们先吃掉那匹逃跑的？”

一股怒火在她心里燃烧起来。这家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莫名其妙的小鬼！

她竖起眉毛，在他头上重重敲了一下：“喂，小鬼，你开玩笑的吧！小小年纪学什么野蛮人？我可没有吃马肉的习惯！把刀子收回去！”

她取下水袋，来来回回到河边接水，倒在马的口中和身上。

肯肯远远站在旁边看她奔波，表情盛满了做错事的委屈：“你不吃肉吗？”

她恶狠狠地说：“吃，我最喜欢吃火腿和熏肉！但是我不会随随便便杀掉一只可怜的动物！”

肯肯将刀子收进兜中，黑眼睛亮亮的：“我知道了。敏妮，你真善良。”

他凑近她，她还未反应过来，脸颊就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触碰，好像花瓣拂过，有些痒。“啾。”

轰——敏妮的脸再度烧起来，一把推开他：“小鬼，随便亲吻人是不礼貌的。”

肯肯的脸上挂着幸福的笑：“我只亲敏妮。”

她的脸快要起火了，抬手敲了他的额头一下：“不懂就别乱说话，小鬼！”她不知道肯肯的来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自己同行。但直觉告诉她，肯肯没有恶意。她不由自主把他当成了一个弟弟或小狗多多般的存在，“我已经有……”

远远的草原上，忽然飘来一阵口哨声。

一个优雅的男声温和地说：“请问，你能不能离他远一点呢？”

这个声音被风送进她的耳朵，迷醉全身。她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银色长发的男子，牵着她那匹受惊逃掉的马，缓缓向这边走来。

男子有着让人赞叹的美丽容颜，双眸如同宁静的波尔瓦湖泊，颊边两侧服贴地立着一对尖耳。穿着银色长袍的他，整个人带着悠远山脉的气息。

他是一个精灵。

在阿尔卡丹大陆，精灵是最高傲的种族。他们有着最美的容貌和最长的寿命，原本隐居在山林中，蔑视粗俗的人类和矮人。直到近几百年，才逐渐走出山林，与人族往来。

精灵牵着马走到他们不远处，轻轻抚摸着马背，马儿早已没了刚才的狂躁，温顺地在他手上蹭蹭鼻子。

他看向敏妮和肯肯，浮起优雅的微笑：“你，能不能离那个可怜的孩子远一点？”

敏妮向一旁让了让。

精灵抬起手：“不，美丽的公主，你无需移动。”目光落在肯肯身上，“请你站到那边去吧，这可怜的孩子要被你吓坏了。”

精灵走到那匹躺在地上颤抖抽搐的病马跟前，蹲下身，将右手按在马的身上，缓缓念诵古老的咒文。

淡淡的白色光芒从他的手指尖冒出，扩散到整个马身，马儿渐渐停止了抽搐，在白光中站了起来。

敏妮惊讶地用手掩住嘴，精灵轻轻抚摸着马的脊背：“以神的力量，祝福你不畏惧任何危险，不论是友人还是异族。”

笼罩着马的白光渐渐收拢，化作一点星芒，没入马的额头。瞬间，马的头顶上出现了一块白色的印记。

精灵拍了拍马儿的脖子：“好了，这孩子不会再害怕了。”

敏妮惊叹地看着精灵：“你太厉害了，怎么做到的？”

精灵谦逊地回答：“这是神的恩赐。”

他注视着敏妮和肯肯，忽然单膝跪在地上，握起敏妮的左手，亲吻她的手背。

“美丽的公主，尤卡之花，我是精灵路亚，竟有幸遇见你。阿尔卡丹将因你而繁盛，战栗的王座，会重新恢复荣光。”

精灵的歌句，是祝福，也是预言。

她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背。“不，您弄错了。我不是什么公主，只是一个平凡的农家女。什么尤卡之花？跟我没什么关系。”

精灵站起身，抬起湖泊般的双眼：“尤卡之花是我们精灵诗歌中的花，它沐浴着神的光辉盛开，它开放的地方，没有纷争，没有恩怨，只有爱。”

肯肯遵照精灵的话一直静静地呆在一边，他第一次看见精灵，有些好奇，眼也不眨地打量着。听到了这句话，他才动了起来，挪动到敏妮的身边。

“敏妮不是花，她是我的媳妇。”

敏妮下意识地抬手给了他一下：“小鬼，乱说话！谁是你媳妇！”

肯肯委屈地捂住额头，用湿润的眼睛看着她：“你不愿意做我的媳妇吗？”

“你——”敏妮一时气结。

精灵含笑注视着他们，他走到肯肯面前，将手放在他的肩上，闭上双眼。

“你前面的路很长……你会到很多地方……遇见很多美丽的花朵……有……一直……咦？”精灵忽然睁开了双眼，惊讶的表情一闪而过。

肯肯和敏妮都好奇地盯着他，问：“怎么了？”

精灵立刻又优雅地笑起来：“没什么。只是我的能力不够，看不到你的未来。”将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我要继续我的旅行，你们也要继续了。不久的将来，我们可能会再见面。”

他的背上，银色的竖琴在阳光下闪着华美的光。

敏妮握住衣襟，终于忍不住向他的背影喊道：“请等一等！”

精灵回转身。

她嗫嚅着问：“那……我的未来是什么？”

精灵微笑：“我已经说了你的未来，公主。尤卡之花盛放，战栗的王座将恢复荣光。阿尔卡丹因你而美，公主，所以千万不要叹息，你的叹息会让春天凋谢。”

接下来的旅途，敏妮一直很沉默。

两匹马都恢复了正常，驮着他们轻快地穿越山林。接近黄昏时，马有些疲倦，他们找了一处地方休息。

阳光渐近金红，晕染在翡翠般的山坡上。远方的小镇躺在山谷的怀抱中，宁静祥和。敏妮不由得有些走神，眼前的景色让她想起王都郊外的傍晚，夕阳下的山脉也是这般安详，天上变幻的云朵总让她不由自主地想，是不是天神也正在天空中牧羊。

肯肯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递给她一块穿在树枝上的冒着热气的烤肉。

“公主，千万不要叹息，你的叹息让烤肉都凋谢了。”

敏妮的嘴角抽了抽，僵硬地回头：“小鬼，不要胡乱糟蹋人家美丽的句子！”

肯肯的眼睛无辜地眨了眨：“我以为敏妮喜欢听这样的话。”那个精灵说话的时候，她那么大方地让精灵亲她的手背，是不是他说同样的话，亲亲敏妮的时候，她就不会生气了？

敏妮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的脸，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啊，什么都不懂。”

肯肯的黑眼睛里写着肯定：“我懂的，你不用害怕那些人，我会保护你。你是我的媳妇。”

敏妮立刻敲了他头顶一下：“谁是你媳妇，小鬼，你知道媳妇是什么意思？”

肯肯伸出左手握住她的手，右手还抓着一串烤肉，紧紧地盯着她：“我知道的。你就是我的媳妇。放心吧，他们打不过我的，由我保护你。我们永远幸福地生活在窝里，好吗？”

她全身无力，小鬼的表情在烤肉的香烟中无比坚定……她忽然发现了不对劲：“你烤肉的火堆在哪里？”

肯肯松开她的手，后退一点，把左手举到烤肉下，一簇火焰从他手心中跃出。

敏妮倒抽一口冷气，看着肯肯将那串烤肉在火上翻来翻去地烤，烤肉的油滴落在火中，滋滋作响。

“你……你是圣教会的人？”只有圣教会的神官和神学院的学生才能操纵元素，自由利用风火雷电。但是，眼前的少年身上没有圣教会的纹章，还穿着罕见的纯黑色。

敏妮疑惑地盯着他：“你到底是谁？你的父母是什么人，你来自哪里？”

肯肯手中的火熄灭。将烤好的肉串递给她，遥遥指了指某个遥远的方向：“我从那里来。我的父母……他们去很远的地方了。”他的脸上浮起黯然和悲伤。

敏妮小声说：“对不起。”

肯肯抓住她的衣袖：“没关系的，我有敏妮。我们永远在一起。”他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好像多多在蹭脑袋一样。

敏妮深深地无奈：“你喜欢我什么？”

肯肯笑眯眯地说：“你是我的媳妇，我当然喜欢你。”

敏妮勉强抑制住抽搐的嘴角：“那你为什么要选我当你的媳妇？”

“因为你就是我的媳妇。”

敏妮长叹一口气，拍拍他的手背：“所以，你根本不明白喜欢是什么。喜欢就是，你见到他就会心跳，看不见他就会思念，不管他是什么人，你都想和他在一起。”

肯肯一脸茫然。敏妮捏捏他的脸：“你啊，还太幼稚了，小鬼！”

母亲，媳妇说我不是真的喜欢她，还说我太幼稚，我很伤心。我的牙齿都换完了，我是成年龙了，我不幼稚。我保护她，烤肉给她吃，这还不叫喜欢吗？

05　阴谋

天黑时，肯肯和敏妮抵达了另一个小镇。肯肯之前明明吞了一大块烤肉，却依然对着冒出香味的饭馆大门露出垂涎的表情，敏妮只好陪他到小饭馆中吃晚餐。

小镇中同样充斥着赶往王都的青年。他们好不容易才轮到了空位，肯肯抱着奶油麦片粥碗，呼噜噜地喝，引来周围人的侧目。

他们旁边桌的一个青年嗤笑道：“这个时候，真是什么野蛮人都能见得到啊。”

敏妮不以为意地继续吃饭，肯肯放下粥碗：“是不是我的吃相不好，惹人讨厌了？”

敏妮拍拍他的手背，把自己吃不完的面包递给他：“讲究礼仪最基本的一条，就是懂得尊重别人。其他的都可以慢慢学习。”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隔壁桌听到。

那青年有些讪讪的，他身边的一个人站起身，走到他们桌前，手按在胸前，行了个礼：“两位，抱歉打扰就餐的兴致。如果不介意的话，这顿饭由我们做东吧。”

他穿着丝质的法袍，是神官打扮，奇怪的是，领口的扣章上却没有纹饰。

肯肯咬着面包满脸开心，敏妮抢在他点头之前快速地回答：“不用了，这点饭钱我们自己付就好。”

穿法袍的青年笑得很客气：“既然两位不肯给这个机会，那就算了。我叫安德里·莫特。美丽的小姐，你们也是去王都吗？”

敏妮浑身的神经绷紧，这个安德里竟然一眼看穿了她的变装。

她谨慎地回答：“不，我们是从王都那边出来的。我弟弟这个年纪，考虑结婚有点早。所以救公主的事情，还是留给阁下这样的英雄吧。”

肯肯含糊地插嘴：“我可以娶媳妇。”被敏妮狠狠一巴掌拍在前爪上。

安德里上下扫视他们：“你们竟然是姐弟？长得一点也不像。”

敏妮轻声说：“我们同母不同父。”

安德里一脸抱歉：“原来是这样。那么小姐能不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王都的消息？”

他一面说，一面在桌子旁坐下来。刚才出言讥讽肯肯的青年和另一个人也跟着凑过来，同样自来熟地坐下，还召唤侍者将他们桌上的饭菜挪过来。

安德里笑吟吟地对侍者说：“再加五杯紫草酒，五份熏肉，五份烤熏肠，五份海鲜浓汤，五份梅子派。”

另外两人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讥讽肯肯的青年名叫亚诺，另一人是个苍白瘦小的男子，年纪大约三十岁左右，叫伊万东。

热腾腾油汪汪的烤熏肠端上桌，肯肯的目光立刻牢牢地黏在其上。安德里友好地微笑：“请吧。”

肯肯犹豫地看向敏妮。敏妮在心里耻辱地叹了口气，勉强点了点头。肯肯两眼放光地扎进盘子里。

这三人中，显然安德里是起领导支配作用的，他依然用那种亲切随和的态度说：“敏妮小姐可能已经看出来了，我们是去王都剿灭恶龙的。因为单打独斗比较危险，所以我们三人组成搭档。我懂一点法术，亚诺是剑士，伊万东很擅长陷阱和突袭。”

这个组合看起来很不错，不过……敏妮脱口问：“假如你们赢了，公主要怎么分？”

安德里呵地笑出声：“并不是每个人都是为了娶公主才打恶龙的。比如伊万东已经有了妻子，他是为了诱人的酬金。我则是希望国王能够恢复我的身份，让我回到神学院。神职人员不能娶妻。所以我们中间，只有亚诺对公主比较感兴趣。”

敏妮恍然，怪不得这人穿着法袍，却没有圣教会的纹章。

“冒昧问一句，你因为什么离开了教会？”

安德里灰色的眼睛里莫名的光彩闪动了一下：“因为我误闯了神学院的禁地。好了，敏妮小姐，我们已经坦诚地说明了身份，能不能也请你为我们提供资料？”

他掏出一张图纸，借着灯光，敏妮一眼就认出这是王都的地图。

“王都的哪些地方，会对外来的骑士们开放？可以自由进驻守卫？”

敏妮思索了一下：“抱歉，我知道的不多。不过，城南这边的街道上是贵族们的住宅，他们有私人护卫，外来骑士只有被他们邀请才能进入。城西这里是平民区，应该是可以自由进出的。至于王宫的话，更是要经过检查和许可才行吧。”

安德里露出了一抹欣然的表情点点头：“谢谢你，敏妮小姐。另外，对于骑士携带的武器和人数之类，有限制么？”

敏妮茫然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应该不会有限制吧，不是为了保护公主吗？应该人越多越好吧。”

安德里收起图纸，道了声谢。一直没有说话的伊万东忽然幽幽地说：“其实，国王还是对进入王都的骑士仔细盘查比较好。”他一直缩在灯光的阴影中，好像一只畏光的鼹鼠，语调也带着一股刚从土里钻出来的湿冷味道。

“如果……有别国想对雷顿公国不利的话，这可是一个混入人手的好机会。假如趁着恶龙作乱的时机，对着王宫发难……”

敏妮皱起眉：“这样也太卑鄙了吧。”

伊万东阴森森地笑起来：“小姐，你太天真了。世上没有什么是完全正义的，只有在污秽的泥土中才长得出绚烂的花朵。譬如，延续八百年的恶龙诅咒，表面上看，雷顿王室是受害者。可这件事的起因，难道不是因为王室的背叛？”

看到敏妮的双眼诧异地睁大，伊万东满意地咔咔笑了两声：“看来雷顿王室将这个秘密封锁得很严。”

昏黄的灯光下，敏妮的脸色微变：“雷顿王室的诅咒不是秘密。”

当年有条恶龙爱上了一位公主，求婚不成，恼羞成怒，又被王家的卫队射伤了翅膀，数年后，恶龙前来复仇，将公主抢走，并且每百年之后，都会有恶龙来抓走公主。

这是她从记事起，便能倒背的故事。

肯肯从熏肠盘中抬起头，神色严肃了下来，一言不发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伊万东摇了摇头，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敲着桌面：“你知道的并不是事实，小姐。真正的诅咒始于背叛。你想一想，八百年前，阿尔卡丹大陆发生了什么？”

敏妮脱口而出：“暮色战争。”

暮色战争是阿尔卡丹大陆上的每个人都刻骨铭心的历史。

八百年前，因为几个盗墓者的贪婪，竟然放出了埋藏在地底的暗夜始祖，魔族企图侵吞这块大陆，当时有一位神秘的骑士，穿着暮色的铠甲出现，与精灵和矮人结成了同盟，最终剿灭了魔族，让大陆重归和平。

伊万东的双目跳动着诡异的光芒：“小姐，你知道吗？暮色骑士其实是个女人。她是雷顿王国的公主，她的名字，和现在的公主一样，都叫玫兰妮。精灵族还送给她一个绰号——尤卡之花。”

她手中的餐刀哐啷掉在了桌上。

亚诺刨刨头发：“不错，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安德里就是因为在神学院中无意中看到了记录这些秘史的禁书，才被驱逐。”

安德里双手交叉，用呢喃般的声音低低地说：“这个故事最精彩的部分在于，暮色骑士之所以战无不胜，是因为她得到了红龙王的帮助。那一代的红龙王名叫尤卡。”

一股莫名的不可抗拒的寒意向她袭来，化成绳索将她紧紧缚住。

她听到了，关于那段历史的，与史册记载完全相反的叙述——

红龙王尤卡深深地爱着玫兰妮公主，倾尽龙族之力帮她打败了魔族，使整片大陆重归和平。可玫兰妮公主却因红龙王相貌丑陋而背弃了他，爱上了一名英俊的人族王子。红龙王在最后的战斗中受了重伤，得知这个消息后，愤恨身亡。他的弟弟黑龙王为了替哥哥报仇，强行抢走了公主。从那之后，每一百年，当新一代的龙王成年后，都要从雷顿王室抢夺一名公主来完成自己的成年礼。

她不敢置信地摇头，一个声音与她同时说：“这不是真的。”

她转过头，看见灯光下肯肯的神色郑重严肃，一瞬间，这个总让她觉得没长大的少年充满了冰冷的威慑力。

他一字字地说：“这是谣言。”

安德里三人一时竟被他的气势震慑住，片刻后，安德里才又率先慢慢笑起来：“这只是我在图书馆里看到的而已，也许记载有错误。你们如果不相信的话，就把它当作一个用餐时的小故事吧。”他抬手喊侍者结账，又亲切地问他们，“两位订上旅馆了没有？我们订了三间，如果你们找不到空房间，我们可以出让一间。”

“不用。我们，有地方住。”肯肯抓住敏妮的手，拉着她站起身。

敏妮还没来得及向安德里说，“谢谢你们的晚餐”，就被肯肯拉着径直走出门外。

他们牵着马，沿着灯火灿烂的街道寻找旅店，敏妮一直沉默，肯肯忽然说：“敏妮，不要相信。”

她嗯了一声。

“不要不开心。我会保护你。我不会强迫敏妮做不开心的事。”

肯肯的声音很认真，让她感觉无比的安心和可靠，她的思绪不由渐渐飞远。

曾经，也有一个人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过：“我会保护你，让你永远开心。”

那时，她天真地以为，那双眼眸只会深情地凝视着她，那个怀抱是她永远的依靠。真是太愚蠢了。也许伊万东说得对，这个世界所有绚烂花朵的根都扎在污秽的泥土中。事实永远不可能像精灵的游吟诗那样梦幻，而是与恶龙诅咒的真相一样，充满了背叛。

所以，她管不了别人了。

她本来就只是一棵卑微的小草，王国的兴衰与她有什么关系。她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行了。只要从此之后做个自由自在不受任何束缚的人就行了。

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与肯肯一起走向灯光温暖的旅店。

他们很幸运，这家旅店恰巧还剩下一个空房间。

半夜，敏妮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肯肯抱着一条毯子蜷缩在墙角中，呼吸绵长。

这种声音，莫名让她觉得心安。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好像出身贵族，却一点也不挑剔，他到底是谁呢？

她情不自禁微笑起来，在慢慢平静下来的心情中，沉入梦乡。

母亲，我为媳妇想了一个美丽的称呼——“肯肯之花”，你觉得好听吗？

静谧的夜晚，深邃的黑暗中，不可知的阴谋悄悄孕育。

06　突然之变

清晨，敏妮和肯肯被窗外的嘈杂声吵醒。

他们轮流到盥洗间洗漱完毕，便站在窗前向外观望，街道上满是扛着大包小包、忙忙碌碌的人群。他们正在疑惑时，有人轻敲了两下房门。

敏妮打开门，一个矮人女孩端着大大的托盘站在门外，向她行了个屈膝礼：“您好，小店赠送的早餐。”她走到桌边，踮起脚把托盘放在桌上，“请两位慢慢享用。”

敏妮问：“楼下为什么这么吵？”

女孩说：“好多人在搬家。这个镇上的许多年轻男子都在王都做侍卫。如果没能保护好公主，国王陛下会处罚他们，家人也会受到牵连，所以他们的家人先到偏远的地方或者邻国避难。”

敏妮愣了愣。

女孩接着说：“还有，或者骑士征集令会招来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恶龙抢公主的诅咒攻打王宫。平民害怕变动，这里离王都太近，他们想要离开。王都附近的很多农庄也都在考虑搬家，再过几天人会越来越少。”

敏妮抓紧了衣摆：“可现在正是栽种农作物最重要的季节。假如因此荒废了田地，牛羊也无人照料，会出现可怕的饥荒。”

“现在哪还管得了这么多呢。”女孩低下头，“现在生意好，我们和镇上其他生意人都不会离开。但等骑士报到日期截止后，大概也会到别处避一下吧。矮人是喜欢和平的种族，不想牵扯进人族和龙的斗争。”

女孩再行了个礼，退出了房间。

整个早餐，敏妮都很沉默。肯肯在沉默中替她解决掉了所有的面包。

骑马走出小镇，通往亚宁平原的路在山谷间蜿蜒伸展。

敏妮忽然勒住马：“我……我想回王都去。”

肯肯愣了愣，立刻笑着说：“好啊。”

看他灿烂的笑脸，敏妮忍不住问：“你不问我为什么回去？”

肯肯的黑眼睛亮亮地回望她：“我只想和敏妮在一起。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敏妮沉默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你不能和我一起回去。”

肯肯立刻变了脸色：“为什么？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她咬了咬嘴唇：“对不起，我一直在欺骗你，没有告诉你我是谁……回到王都是我的责任。你应该也有你的责任，不能太任性。”虽然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孩，既不是玫瑰，也不是什么尤卡之花，她曾想过自私自利地逃开。可是终究，她无法逃避应尽的责任。

探出手，她轻轻摸了摸肯肯的头发，蓬松的黑发滑在指间，让她想起王都郊外那些悠闲的绵羊。蓝色的天，绿宝石一样的草地，云朵一样的羊群，勾勒出悠闲的风光。

那是她永远无法舍弃的地方。

肯肯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我明白了。既然你不喜欢我跟着你，那我会到王都去找你。”

敏妮不禁失笑。只不过是一两天的相处，她就对这个奇怪的少年有了一种微妙的感情，类似于亲人，或者说是一个可爱的弟弟。她用长辈的语气认真地说：“听话，回家去吧。我猜，你是瞒着家里的长辈偷偷出来玩的吧？”

她话刚说完，身体忽然一倾，肯肯抓住了她的手臂，两匹马贴近在一起。

“我会去王都找你，我会让你成为我的媳妇。等着我。”

呢喃般的低语在耳边，额头上有温润的触感，她慌忙撤开身体，马跟着退了两步，那双黑色的眼眸清亮清亮的，让她心慌意乱。

“我……我看我们是见不到了，就此再见吧。”她慌张地丢下这句话，调转马头，向着王都的方向奔驰而去。背后并没有少年追上来的声音。但她总感觉，肯肯执著的视线，一直牢牢黏在她的脊背上。

待少女的身影自视线中消失后，肯肯跳下马，松开缰绳，马立刻欢嘶一声，飞快地奔向苍茫的树林。

黑衣少年化成巨大的黑龙，腾空而起。

母亲，媳妇不愿意和我私奔，她说到责任，我懂了。打败那些人，光明正大地娶她，这就是我的责任。

媳妇，等我！

黑龙张开巨大的双翼，向着远方飞去。

敏妮骑着马回到小镇，远远就看见小镇外簇拥着一群士兵，王家卫队的制服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几个侍卫揪着两个人出来，是昨天她下榻旅店的店主夫妇。唐多面容冷漠地端坐在一匹白马上，卫队长制服包裹下的脊背板得笔直。一瞬间，敏妮觉得那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侧影无比陌生。

昨天曾与她和肯肯同桌吃饭的三人对唐多低声说了些什么。唐多冷冷地抬手：“将这两人带回王都，严加审讯！”

敏妮打马匹上前，高声喊：“放开他们，我在这里！”

四周一瞬间变得无比安静，她挺直了脊背：“唐多长官，为难平民百姓，你不觉得可耻吗？”她转而俯视着人群中的安德里三人，浮起嘲讽的笑，“看来，几位的目的都能达到了。”

安德里将手按在胸前，弯了弯腰：“尊贵的小姐，我认为您在外面太危险，还是回家比较好。”

她冷冷地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安德里挂着那种习惯的微笑抬起头：“能够清楚地认出王都的地图，连贵族们的住宅都一清二楚，但却不知道国王陛下颁发的王都最新禁令的人，还能有谁呢？”

他的笑里带着暧昧，似乎还隐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目的。

她弯了弯嘴角：“原来如此。”挪开目光，不屑再看这三人。侍卫们簇拥着她下了马，登上一辆马车。

唐多抬手下了道指令，侍卫们整齐列队，调转马头，向着王都的方向行去。

07　格兰蒂纳

五月的第一天越来越近。王都的居民越来越少，骑士越来越多。

街头兜售的小报和坊间巷里的传言中最受关注的，除了恶龙之外，是圣教会的大长老——乌代代大人。

据说乌代代大人已经一百三十岁了。一百年前，他没能阻止那头凶猛的母龙，眼睁睁看着林洛王子在他眼前被恶龙抢走。他忍着屈辱与羞惭回到圣教会，从此把自己关在一间小黑屋里。一百年后，他走出了小黑屋，来到王都，代表圣教会向国王立誓，一定会灭掉那头龙，保护公主，结束延续八百年的诅咒。

为了证明誓言可靠，乌代代大人小小地向国王展示了一下他的百年修炼成果。他来到郊外，从背后拔出一根树杈一样的法杖，向天上一举——轰的一声，一座房子般大小的石头碎成了粉末。

在一片倒吸冷气声中，乌代代身边的大神官补充说：“大长老只用了十分之一的法力而已。”

围观的众人骚动不已，那头龙决不可能有这块石头的十倍大，怎么样也死定了。

在场的骑士们拔出佩剑纷纷喊。

“龙只有一头，我们却有这么多人，就算踩也把它踩死！”

“不错，誓与恶龙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保卫公主！”

“决一死战！”

雷鸣般的呐喊声中，一个裹着黑斗篷的身影默默走出了围观人群。他走到河边，拔下一朵野花，忧郁地凝视。

媳妇，你还好吗，有没有想我？那个大长老很厉害。还有这么多人。我可能打不过，该怎么办？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娶到媳妇！母亲，现在，我只能用你教导的，最秘密的一招——不择手段了！

他背着小包袱，坚定地走向城中。

王都城西的暮色广场永远是王都最繁华也最混乱的地方，酒馆中，隐藏着无数秘密的交易点，广场上的告示牌更是贴满了各种生意信息。

游荡在各处的赏金猎人、独来独往的游侠都会在这里兜揽生意。

“打天下公会，最优秀的赏金猎人公会！专业！高效！佣金八折起！”

“旅行在外，怎能没有一把好刀防身！精工坊的刀，是最好的刀！矮人出品，必是精品！”

“精通各种机关、擅长陷阱、身手敏捷、人品踏实！保护公主干什么，留给骑士去吧！古老的陵墓，更值得热爱。朋友，你懂的！”

……

肯肯趴在告示牌前，聚精会神地浏览。

夜晚，告示牌前的灯光昏暗，映照出黑色的影子在风中摇曳。

耳边忽然有个温婉的女声问：“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意呢？”

说话的人是一个非常妩媚的女子，酒红色的长发波浪般披在肩上，黑色的长裙勾勒出完美的曲线。

肯肯回头的瞬间，她惊讶地挑起眉：“哎呀，还是个小孩子。”

肯肯不悦地皱眉，身为一头成年龙，还会被人看成幼龙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情。

女人娇笑起来：“不要皱眉嘛，你这张小脸很让人心疼。”伸手捏捏他的脸颊。

肯肯猛地后退一步：“我的脸只有我的媳妇能捏。”

“哈哈哈——”女人笑得花枝乱颤，“好吧，姐姐不和你开玩笑了。看你这个样子，一定不是出来接生意的。那你想要怎样的点子？”她妩媚地眨了眨眼，“点子是行话，意思就是，你想雇什么样的人？”

肯肯简短地回答：“厉害点的。”

女子摇了摇头：“这可有点宽泛了。你有足够的钱吗？”

他肯定地说：“有。”

女子嫣然道：“和我来吧。”

女子带着肯肯穿过广场，走进一间酒吧，穿过喧哗的酒吧大厅，直接进入一个房间。房里有个满脸胡须的矮人，正坐在板凳上抽烟斗。

女子敲一敲墙壁：“山姆，这里有位客人，接得起大点子。带他去大盘口吧。”

矮人在吞吐的烟雾中鄙视地瞟了一眼肯肯：“就是这个小鬼？罗斯玛丽，你确定他拿得出钱？”

女子笑着说：“哪有你这样对待客人的。放心，我给他作保，假如他摇不了点子，数目我来出。”

“好吧。”矮人将烟斗从嘴里拔出来，抓起一个铜铃当当摇了两下，墙上立刻开出一道门。

罗斯玛丽带着肯肯跨过门去。门外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落中央，停着一辆乌漆漆的车，拉车的，竟然是两只硕大的蝙蝠。

罗斯玛丽招呼肯肯一起上了车。车门合拢，蝙蝠车飞向夜空。夜色昏暗，无月无星，蝙蝠的两对血红的眼睛放出幽幽的光，照亮前行的道路。

罗斯玛丽拍拍肯肯的手：“害怕吗？这种车每晚都会从王都出发，可那些愚昧的人族，一次也没有发现过它。”

肯肯紧闭着嘴，没有答话。他在心里说，我飞起来比它们快多了。

大约一小时后，蝙蝠车降落在一个奇怪的所在，冰冷的街道上没有灯光，漆黑的建筑如同一只只盘踞的兽，又像沉默的坟墓。罗斯玛丽引着肯肯，正要向其中的一栋建筑走去时，他们的身边忽然出现了一团柔和的光影，两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光影中走出了一个人，肯肯认出，是他和敏妮曾经遇见过的那位精灵。

精灵从容地向罗斯玛丽和肯肯行了个礼：“罗斯玛丽小姐，请问，你要把这位客人介绍给康坦大人吗？”

“原来是路亚大人。”罗斯玛丽嫣然一笑，“不错，我正要带他进府邸。”

精灵冰蓝的眼睛扫视了一下肯肯：“恕我直言，罗斯玛丽小姐，他好像不是康坦大人喜欢的客人类型。”

罗斯玛丽耸耸肩：“话是没错，不过我觉得这个孩子很有趣，才带他过来试试。不行的话，我会把他推荐给别的公馆。”

路亚绽开一个恬淡的微笑：“那么罗斯玛丽小姐介不介意把这位客人让给我们？”

罗斯玛丽惊讶地睁大眼：“看来我的眼光真不错啊，路亚大人竟会对他有兴趣。”

路亚含笑说：“我曾在王都的郊外和这位客人见过面，当时他和一位可爱的小姐在一起，我们算是有缘吧。如果罗斯玛丽小姐愿意把他让给我们，不管生意成不成，佣金我都会照付。”

罗斯玛丽弯起双眼：“路亚大人太客气了，我就喜欢和你们精灵打交道，诚恳，从不会欺诈。嗯，想来我家大人也不会让他摇点，就把他让给你吧。”

路亚彬彬有礼地道了谢，笑眯眯地向肯肯说：“请跟我来。”

肯肯犹豫了一下，谨慎地问：“你们能提供给我想要的人手吗？”

“放心，不管你想要什么，我们都能做到。”路亚郑重地回答，从怀中取出一片绿色的叶子，喃喃念诵咒语，天上落下一道灿烂的光束，叶子在光束中化成了一扇门。路亚推开那扇门，向肯肯微笑，“请吧。”

门内是一个异常美丽的世界。

明月高悬，天幕镶嵌着碎钻般的繁星，锦绣繁花在夜色中依然绽放，吞吐芬芳，一栋古朴的白色城堡矗立在月光下，包裹着银亮的光。

肯肯跟着路亚踏上台阶，走进城堡内，里面没有点灯，却和白昼时同样明亮，穿着轻薄纱衣的精灵们来来去去，城堡内的摆设极尽优雅，仿佛是在天神的殿堂。

一个与路亚模样相似的精灵迎上来：“路亚，你回来了。”

路亚与对方亲密地拥抱，向肯肯介绍：“这是我的兄长哈里，由他负责接待你。”

肯肯点点头，跟着哈里向会客厅走去。

路亚目送他们走远，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蓦地一收，抓过一个精灵，急匆匆地询问：“殿下在吗？我有急事向他禀告。年轻的黑龙王到了。罗斯玛丽这个近视眼加散光的夜魅，竟然没看出黑龙王的身份。还好，抢在他踏进魅王府邸的时候把他截了下来。如果被魅王发现，煮熟的鸭子可就飞了！”

罗斯玛丽在层叠的幔帐前单膝跪下：“陛下，为什么要把小龙王让给精灵？”

“先让精灵族去费劲寻找，不是很节省我们的时间？”幔帐后的影子低沉地笑起来，“罗斯玛丽，悄悄地跟着他们吧。”

哈里将肯肯让进会客厅，给他端来精灵族特色的花露饮料，请他耐心等待。

肯肯沉默地四下打量——这屋子到处都很闪亮。桌上摆设着绿叶形状的水晶果盘，银质的杯子上镶嵌着奢华的红榴石，水晶挂帘轻轻摇曳，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他有点担心小包袱里的东西是不是带少了。

一个穿着朴素的麻色长袍的精灵走进会客厅，月光般的长发流泻到他的腰部。这个精灵浑身晕着明月般的光华，肯肯莫名觉得他挺晃眼的，不像其他精灵那么柔和。

哈里看见这个精灵，立刻欠身离开。

精灵用纯正的绿眼睛注视着肯肯：“客人，你有什么要求？”

肯肯简洁地说：“我想雇一个人帮我打架。”

精灵挑起眉：“哦？什么样的人？懂法术的，还是懂得剑术的？”

“法术。会让一群人不能动的那种法术就行。”

精灵在肯肯对面坐下：“我们能够提供这样的人手。精灵的佣金很贵，你有没有带来足够的酬劳？”

肯肯的视线落在精灵的麻色长袍上，猜想，这个精灵穿得不好，可能是个末等打杂的。他有些不安：“你是这里的小弟吗？你说的话算数？”

精灵微微一笑：“放心吧，你没听说过么？精灵是最诚实的种族。”

肯肯想起了罗斯玛莉评价精灵的话，便放心地取下背后的小包袱，摊开在桌上，一大堆红的绿的宝石发出梦幻的光芒。

精灵的目光不以为意地在其上扫过：“这些宝石成色不错，不过我们不太感兴趣。”他抬起右手，指尖晕出一团光芒点到肯肯胸前，光中浮现出一枚钥匙的轮廓。

“你的这条项链不错，如果你能用它做酬劳，我们就接下这笔生意。”

肯肯抓住胸前的项链，坚定地说：“不行。这个只能送给我媳妇。”

母亲将项链挂在他脖子上的时候告诉他，这条项链只能在媳妇心甘情愿嫁给他的时候交给媳妇，其他任何人都不能碰。

精灵遗憾地摊手：“那么这件事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恕我直言，如果你打架输了，拿什么娶媳妇？”

肯肯沉默了一下：“我也不一定会输。”

精灵温和地说：“就是说很可能会输。”他弹了下手指，半空中立刻飞来一本银色的册子，“这里是精灵族中所有高手的名单。他们的画像、擅长的技能都有详细记录。只要你拿出项链，这些随便你挑选。”

肯肯看着那本册子，怦然心动，他内心矛盾挣扎了半晌，试探着问：“你会我说的……那个法术么？”

精灵勾出一抹薄笑：“当然。”

肯肯盯着他绿色的双眼，问：“如果我雇佣你的话，是不是能便宜一点？”

媳妇说过，买东西要懂得讨价还价。他不需要很贵的高手，只要能定住乌代代长老和那些骑士就可以。

精灵愣了一下，双眉微皱，再一瞬，又舒展开：“不错，如果是我的话，你不用把项链给我，抵押就行。”

肯肯不解：“什么是抵押？”

精灵解释：“就是你暂时将项链放在我这里，抵押期结束后，我会把项链还给你。项链还是你的，可以把它送给你媳妇。”

肯肯抓抓头：“那抵押的时间一过，你不是等于什么都没有吗？”

精灵叹了口气：“谁让我是个便宜的打杂的呢。”

肯肯心里愧疚起来，抓起一把宝石：“这些另外送给你吧，不用抵押的。”

精灵推辞：“不用了，我有职业道德，不会额外收费。”

肯肯更感动了。精灵抬了抬手，一张金闪闪的帛纸轻飘飘地浮现，自动铺到桌上。

“请在这里签下你的名字。”

肯肯接过精灵递来的鹅毛笔，歪歪扭扭签上名字，金帛上立刻浮现出一段文字。

兹有立约人肯肯，愿将红龙之链抵押给精灵族，契约自签订时起生效，直到暮色变成晨曦，沉眠的宝藏重现人间。

精灵这些诗意的句子，肯肯有些看不懂。他签完字，毫不生疑地把笔和金帛还给精灵。

精灵在金帛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格兰蒂纳·阿法迪

金帛放射出耀眼的光芒，飞到半空，化成两只金色的手环，其中一只落向肯肯，咔地扣在他的左腕上。

金环上密密地刻着契约的铭文，还有精灵的名字，格兰蒂纳·阿法迪。

另一只手环则套在精灵的左腕上，与肯肯的一模一样，只有名字那里变成了肯肯。

精灵挂着满意的表情站起身：“好了，契约已经成立。你想什么时候出发？”

肯肯带着格兰蒂纳离开了精灵城堡，可能因为格兰蒂纳只是个精灵小弟的原因，精灵族反应十分冷淡，没人送他们出城堡不说，连辆蝙蝠车都没配给他们。肯肯只好变成原形，驮着格兰蒂纳回到王都。

在格兰蒂纳面前露出原形时，肯肯有些担心，自己是头龙这件事情会不会吓到他。事实证明，格兰蒂纳虽然只是个打杂的，但很有见过世面的风范，淡定地坐到肯肯背身上，指点他飞向王都。

肯肯降落在王都外的僻静郊野中，格兰蒂纳远远眺望着王都巍峨的城墙，问：“我们暂时住在哪里？”

肯肯思索了一下，其实他一直是变小了之后随便找个草地睡的，可是，格兰蒂纳接下这笔生意已经很委屈了，总不能还让他跟着自己睡草丛吧。于是，他带着格兰蒂纳混进城中，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小旅馆住下。

进到房间后，格兰蒂纳招出一只绿油油的毛毛虫将房间上上下下全部净化一遍。

看着不仅能将自己变化成普通人族的模样，还会很多小法术的格兰蒂纳，肯肯觉得这笔生意自己占了很大便宜，对格兰蒂纳更感到愧疚。

为了消灭心中的愧疚，肯肯把柔软的床铺让给格兰蒂纳，自己去睡墙角，他还到市集上去买了一件花花的袍子，送给格兰蒂纳做礼物。

格兰蒂纳收下那件袍子的时候，嘴角抽了抽。

第二天，肯肯很期待地等着格兰蒂纳穿上那件花袍子。他觉得格兰蒂纳其实比任何精灵都闪亮，如果再穿得花一点，一定特别迷人。结果，格兰蒂纳穿了另外一件麻色的长袍。肯肯很失落：“你为什么不穿那件新衣服？”

格兰蒂纳的绿眸中漾着柔和的微波：“它太美了，我舍不得穿。”

肯肯的心中暖暖的，蓦地涌起一阵冲动，没头没脑地对格兰蒂纳说：“我，我永远把你当成朋友。”

格兰蒂纳浮起精灵标志性的圣洁微笑：“我也一样。”

母亲，我雇了一个精灵，他很好看，但是他每天都要洗三次澡，这样真的不会把男子汉的味道都洗掉吗？

08　王宫惊魂

皎洁的月亮从山脉之后升起来，王宫中笼罩着大战即将到来的平静。

她站在窗前，花园中蔷薇的香气氤氲在空气中，夜莺婉转鸣叫，遥远的群山沉寂，树林敛息。

侍女轻轻敲了敲房门：“公主殿下，唐多侍卫长前来巡察了。”

她嗯了一声，阵阵靴声响起，唐多带着侍卫们走进房间。

唐多将手按在胸前，躬身道：“殿下，例行检查。”

侍卫中，她竟然看到了安德里、亚诺和伊万东。安德里含笑向她行礼：“殿下，因为王宫人手不够，国王陛下特许一些忠诚的骑士临时编入卫队。我们三人有幸入选。”

她厌恶地别过头去，不说话。

侍卫搜查了一圈，确定没有异常，告辞离去。她突然看向唐多：“唐多侍卫长，我想单独和你谈谈，可以吗？”

唐多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点了点头。侍卫和侍女们都退出了房间，房门合上。

她和唐多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对面站着，唐多避开了她的目光，走到窗边，将窗子合拢：“殿下，现在是非常时刻，最好不要随便开窗。”

她冷笑了一声：“恶龙真来了，一扇窗户也挡不住它。就算我被抓了也没什么，反正我也无关紧要。”

唐多的脸色变了：“不，你很重要。”

她咬了咬嘴唇：“唐多，我拜托你，如果这次我有什么万一……请你照顾好他们。”

唐多抓住她的手臂：“相信我，我会保护你。”

她几乎有种大笑的冲动，抽回胳膊：“亲自将我捉回来的你，再说这种话有什么意义？”她不等唐多再继续说什么，立刻转过身，“没别的事了，请你出去吧。”

唐多隐忍地看了她很久，轻轻对她的背影说：“我爱你。”

她听着唐多的脚步声离开了房间，眼睛突然很酸涩。如果没有发生这许多事，“我爱你”这三个字，该让她多么感动。

冰凉的液体顺着眼角滑下来，她抬手擦去，突然听到窗玻璃上响起轻轻的叩击声。

她诧异地看去，只见一团小小黑黑的东西正扑打着双翼，一下下撞着玻璃，用小爪子拼命挠着窗子没关好的缝隙，努力地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敏妮不要哭。”那东西嗖地撞到她面前，突然吐出一句话。她吓了一跳，那东西用脑袋蹭蹭她的脸，凉凉的光滑触感让她觉得有点痒。

“敏妮，不要哭。”它浑身黑光一闪，竟然变成全身黑衣的少年，漆黑的双眸亮亮地望着她。“精灵的法术有限，我只能待一下就走，否则就会被发现了。明天，我一定会赢过那些骑士，让全世界都承认你是我的媳妇。”

少年俯下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再次化成那个小小的黑团，扑扇着翅膀，钻出窗户，飞向夜空。

她半张着嘴，石像一样站了许久，这才回过神。刚才，那是肯肯！

他……他变成的那团黑东西，虽然小，但但但、但形状，好像是一只……龙！

她倒吸一口冷气，捂住嘴巴，踉踉跄跄倒退几步，扶住椅子坐下，捂住额头，陷入深深的混乱。不可能的，那个一路上帮助她的少年，那个有点傻傻的，很像小狗多多的少年，居然可能就是恶龙。

“你是我的媳妇。”“我要你做我的媳妇。”“我会让全世界都承认你是我的媳妇。”

天哪，她真蠢！为什么没早点看出来？如果他真的是龙……

少年纯真的笑脸从她眼前闪过。这件事情，要怎么解决才好？

黑黑的小龙脸上挂着幸福的红晕飞出了王宫，躲开了神官们的神识搜捕，飞到城西的旅馆外，钻进二楼的窗子。

坐在桌边看书的格兰蒂纳淡然地看着他：“你回来了？”

小龙变回黑衣少年，满脸羞涩地点点头，全身都好像在冒着光。

“我……我按照你告诉我的，吻了……媳妇的嘴唇……”

格兰蒂纳扬起嘴角：“感觉如何？”

肯肯的脸更红了：“很好。”

格兰蒂纳温和地说：“这样她就不会再当你是小孩子了，明天，证明你的实力给她看吧。”

肯肯坚定地说：“我一定会赢过那些骑士。”

格兰蒂纳交叉双手斜靠在椅上，露出圣洁的笑容：“那是当然。”

09　大战

五月的第一天终于到了。

午夜钟声敲响，所有骑士按照统一指令埋伏在王都各处和城墙外，王宫更是守得水泄不通。

当第一抹晨光划破天空，京城上空突然出现一个硕大的黑影。

这个黑影貌似是从一家小旅店的屋顶上出现的，它就这么“咻”的一下蹲在了房顶上，猛地张开巨大的双翼，升到半空。旋转的气流呜呜作响，埋伏在小旅店附近的骑士们揉着被沙尘迷到的眼睛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是龙！”“恶龙！恶龙真的出现了！”“恶龙来抢公主了！”……

弓弩追着巨龙射向天空，却难以达到巨龙的高度，又纷纷落了下来。骑士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巨龙向着王宫方向缓缓飞去。

王都中心广场上的神官们喃喃念诵咒语，天空中出现一道道雷电，交织成一张巨网，向着巨龙罩下。为首的神官举起镶嵌着宝石的法杖。巨龙的头顶顿时出现一个巨大的火圈，无数硕大的火球像雨点般密密地砸下。

巨龙咆哮一声，周身冒出黑光，形成一个光罩，将它护在其中。火球被光罩弹开，反而击打在雷电的的巨网上，巨网颤抖两下，破开一个大洞，巨龙一头撞出了网，没有理会地上的神官们，迅速扑向王宫。

她在房间中，只听到外面喧嚣大作。

“巨龙出现了！”“各人严守岗位，取出兵器！”“弓弩手准备！”……

她焦急地走来走去，怎么办，该怎么办，如果龙真的是肯肯，难道眼睁睁看它跳进圈套？可是，如果通知他，她又该怎么办？

房门突然被粗暴地推开，她诧异地看过去，走进来的是安德里、亚诺和伊万东。他们的表情有些奇特，手都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安德里彬彬有礼地对她行了个礼：“尊敬的公主陛下，早上好。”

她警惕地后退一步：“你们想干什么？来人啊！”

本应守满侍女和侍卫的门外毫无动静。

安德里的嘴角微微挑起：“公主，很遗憾，除了我们之外，恐怕没有人来回应你了。我们动了点小小的手脚。服侍你的人，现在都在梦乡中。”

伊万东拔出了腰间的匕首架在了她的颈项上：“公主，我们无意冒犯你。只想知道，暮色骑士的项链在哪里。”

她挺直脊背：“什么项链？”

安德里含笑摇头：“公主，不要装糊涂，当年，红龙王曾经送过暮色骑士一条项链，链坠是花朵的模样，是你们王室代代相传的宝物。”

她轻蔑地扫了安德里一眼：“我不知道。”

安德里依然笑眯眯的：“那么就只有麻烦公主跟我们走一趟，好让失去记忆的人，想起那些重要的事情。”

哐！肯肯一头撞破了另一道雷元素的电墙，王宫就在眼前！他双翅拍出巨大的气流，刮落密密射来的箭雨。

向前向前！媳妇，我来了！

骑士们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狂妄。他们信誓旦旦要大卸八块的恶龙就在眼前，但是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他们的手心竟微微渗出了冷汗。

乌代代大长老站在王宫的塔楼平台上，将朴素的法杖高高举过头顶：“万能的神，请听我的祈祷，风火雷电，响应我的召唤，自然的奥数，暂将操控交付于我，流动吧，风——”天地间，响彻着念诵的回音。风，吹了起来，很轻很轻，渗透进了在场每个人的骨骼，令人不寒而栗。

四大元素咒文歌，所有修习法术的人，都只能根据自身的条件从四大元素衍生的四大法系中挑选一系修炼。可乌代代长老竟然同时精通了四系，并将四大元素合为一用。

高台之上，乌代代长老半秃的脑壳上，似乎亮起了一个明亮的光圈。

她在安德里三人的挟持下一步步走出房间，门外的地面上，侍卫和侍女们躺得横七竖八。有冷冷的风透过起居室的窗子吹了进来，安德里露出满意的表情：“时间卡得刚刚好。乌代代大人在巨龙到来的时候一定会念诵元素咒。”

而风，是四大元素中，速度最快的。

安德里从随身的行囊中掏出了一样东西，丢到地上：“风元素，吸！”

那东西越涨越大，变成了一个气球的模样，下面吊着一个提篮。她在被推进提篮、匕首离颈的那一瞬间，狠狠地一脚踹向伊万东，高声喊起来：“来人，快来人！”

亚诺扑上来，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她被迫仰起了头，随即，脸颊便吃了一记耳光，脖子被一只有力的手狠狠卡住。安德里将她按在提篮壁上，斯文的嘴脸初次露出了狰狞：“公主，你最好老实一点，虽然我需要用你胁迫你的父王，但我对你的忍耐也有限度。”

冰冷的匕首重新架在她的脖子上，她闭上嘴，露出冷笑。因为她知道，这些人的算盘必定会落空，一定的。

微微的风中，乌代代长老轻轻挥了挥法杖。乌云密集，突然之间，千万道雷电向着黑色的巨龙砸下！

与此同时，一道浅浅的柔和绿光将巨龙包裹起来，那强横的雷电触到绿光后，即刻消弥于无形，连那满天的乌云似乎也畏惧绿光的威势，渐次消散。

不远处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身影。他穿着麻色的斗篷，踩在一片绿色的叶子上，晨光在他身后铺展，好像降临凡间的神祗。

乌代代长老眯眼打量他：“你是谁？”

那人没有说话，朝阳的光束落入他手中，化成了一根流金的法杖。法杖晕出柔和的光芒，骑士们在这光芒中眼皮开始沉重，一个接一个地软趴趴地倒下。

乌代代长老的目光蓦地犀利起来：“难道，你是精灵？”

那人依然没有回答，巨龙却已经拍打着翅膀，俯冲向王宫。

乌代代长老举高手中的法杖，一个巨大的火球裹着雷电砸向巨龙，绿色的柔光立刻将火球包裹，火球瞬间烟消云散。

巨龙眼看就要扑到王宫的屋顶上！

哐当！某个物体先巨龙一步撞破了王宫城堡的玻璃，飞到堡外。那竟然是一个硕大的气球，气球下方挂着一个提篮，提篮中，三个男子挟持着一名少女，少女金色的长发凌乱，胳膊上已经有了些伤痕。

“媳妇！”天上的巨龙大喊一声，向着气球冲去。

伊万东扭着少女狰狞地笑：“看是你快，还是我的匕首快！你再过来，我就先送公主去天国！”

踩在绿叶上的人淡淡低喃：“不自量力。”法杖轻轻一挥，阳光化作几道光箭，与乌代代长老发出的锋芒一起扎向鼓胀的气球。气球上晕出一团暗红的光芒，光箭和锋芒顿时被这团暗红吞噬。

乌代代长老神色微变，绿叶上的人眉头微微皱起。

肯肯急躁地扑动着翅膀大吼：“格兰蒂纳！怎么办？”

格兰蒂纳摇了摇头：“这几个人类不值一提，但附近可能有高人插手，暂时不能轻举妄动。”

提篮上的安德里已经开始喊话：“其他人统统退下！请国王过来！”

爱德华国王在卫兵的簇拥中匆匆赶到了城堡的露台之上，沉稳地问道：“挟持公主可是重罪，你们现在立刻将她放开，我可以既往不咎。”

安德里高声喊：“我们无意冒犯公主，但因为我们崇拜伟大的暮色骑士，想要得到一件她的物品，所以请陛下将暮色骑士的项链交给我们，我们保证公主平安无事！”

爱德华国王面露疑惑：“什么暮色骑士的项链？”

伊万东拿匕首的手动了动，一丝血迹便从少女的皮肤中渗出：“陛下，如果你拒绝，我失望之下，说不定拿匕首的手会打滑，或者脑筋混乱把公主丢给巨龙。”

国王向肯肯的方向望了一眼，沉默了片刻，颤声说：“好、好吧。”

“嘭”，巨龙突然浑身冒起一团黑烟。

安德里几人和国王及卫兵们顿时戒备地向巨龙看去，黑烟消散，巨龙沉默地蹲到了附近的一座高塔之上。格兰蒂纳温和地说：“各位不用担心。龙殿下觉得，让人类先解决完自己的问题，再娶公主不迟。”

乌代代长老瓮声说：“陛下，我可以保证巨龙暂时不会妄动。”

国王这才稍微放心，带着卫兵匆匆离开，大约一个钟头左右，才重新回到露台。国王的手中托着一个红色的盒子，盒盖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条玫瑰吊坠的项链。

安德里点头：“让一名侍卫脱下盔甲，抛掉武器，拿着项链靠到露台边。”

唐多立刻动手解开身上的盔甲。

安德里忙道：“侍卫长可不行，请找一个不相干的骑士。”

骑士们大都还在地上昏睡，唐多正在为难，忽然看到从长廊的拐角处转出一名浑身包裹铠甲的佩剑骑士，这名骑士主动请缨：“让我来。”

他取下头盔，露出十六七岁少年略带稚气的脸，漆黑的头发像浓重的暗夜，黑色的眼睛如寒冷的湖泊。

唐多愣了愣，他认得这个少年，但获准守卫王宫的骑士中，似乎没有他……

亚诺大声笑起来：“原来是这个只会吃的傻小子。你是公主身边的侍卫吧？怎么还化妆成骑士？好吧，就是你了，过来吧。”

唐多的疑惑更深，可眼下情况不容多想，他只得默许这个少年脱去了铠甲，丢掉佩剑。

她的心怦怦地跳着，看着少年接过盒子，一步步走到露台边缘。

安德里高声说：“把盒子丢过来。”

少年一扬手，盒子在空中划了个完美的弧度，却没有落进提篮，而是向着地上坠落。伊万东握着匕首的手腕忽然一麻，匕首跌落，眼前一花，刚刚还在露台上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到了他的面前。

三人大骇，想要扑向少年将他制住，却发现全身无法动弹，视线好像被黏住了一样注视向少年漆黑的双瞳。

少年精致的面孔毫无表情：“我不会欺负软弱的人类，但要给你们一点小小的惩戒，算作欺负我媳妇的惩罚。”他微微侧首，向身后的少女说，“抱住我的脖子。”

她怔了怔，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少年一把抓住她的手，扯到自己肩上，强迫她踮起脚尖环住了他的颈项。

在卫兵们的惊呼声中，气球裂成碎片，黑衣少年的身影化为巨大的黑龙，在空中展翅盘旋。安德里三人飞速坠落，眼看就要跌到地上粉身碎骨，格兰蒂纳手中的法杖一动，巨大的冰块从地上冒出，将他们牢牢冻在冰中。

那头蹲在格兰蒂纳身边的巨龙此时已变成了一片树叶，乌代代长老哼道：“不错的障眼法。”

她坐在巨龙的背上，金色的卷发和绸缎的裙裾在风中飞扬，碧蓝的天空仿佛伸手便可触及，云朵在她的身边飘浮。

母亲，我终于带着媳妇在天上飞了，好幸福，她的身上好香，我真想就这么一辈子飞下去。

少年的声音轻轻地问她：“你愿意就这样和我离开吗？”

在这一瞬间，她的心微微触动。可她只能假装害怕地抬起手，拼命敲打巨龙的后背：“放开我！我要回去！放下我！”

巨龙沉默了片刻，黯然地说：“我尊重你的选择。”

肯肯在天空盘旋了一圈，落向王宫的院子，他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眼前的景色开始模糊，不由自主变成在空中打圈，浑身的力气在一点点的流失。

她忽然扭头朝格兰蒂纳的方向大喊：“那个懂法术的，救我一下！”咬了咬牙，站起身，向地面猛地跳下。

耳边，响起呼啸的风声，原来从高处往下掉落的感觉与飞翔类似，要是那个懂法术的人不救她，她会不会就这样死掉？

刚刚那些白云真的好像羊毛一样，可惜没有伸手摸一摸，感觉一下是不是也像羊毛那么柔软。她苦笑着闭上了眼睛。

一双手臂轻巧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怀抱中，抱着她的人毫无瑕疵的面孔两侧是一对尖尖的耳朵。

精灵！

精灵抱着她轻盈落地。

乌代代长老从高塔上跳下，重重冷笑了一声：“精灵族难道要帮助恶龙，插手这件事情？”

巨龙落到地面，变成黑衣少年，踉踉跄跄走了几步，扶住一棵树勉强站着。大批卫兵蜂拥而出，弓弩与刀剑的锋芒统统指向虚弱的肯肯。

肯肯扶着树，直直看着她，他清亮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不解的悲伤。

她低下头，低声说：“抱歉。”

格兰蒂纳走到肯肯身边，向他身上丢了一个治愈术，淡然道：“这件事，似乎是人类一方比较卑鄙，我们精灵一向只站在正义的一边。年轻的龙是中了毒吧。”他的视线转向一旁的少女，“这种专门针对龙的毒，是下在这位小姐身上，对不对？”

她抓住裙裾，朗声说：“不错，我身上被下了一种毒香，这种毒香只对龙有效。”

肯肯的手指重重扣住树干，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格兰蒂纳温和地望向她：“你的心很善良，你是为了让他少中一些毒，才从龙背上跳下来的。”

她避开肯肯的视线：“我逃走的时候，他救了我，虽然只相处了很短的时间，可我知道他很单纯，很善良。”

肯肯的目光一点点温暖起来。

国王身边的执政官厉起神色：“放肆！你以为你是谁，竟敢擅自做这种决定！”喝令左右，“上前将他们拿下！”

唐多越众而出，在国王面前单膝跪下：“陛下，请您饶恕她，她只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姑娘，中了龙的迷惑而已。”

她立刻说：“我没有受任何迷惑，我自己做的事情，愿意自己承担！”

唐多焦虑地看向她，她视而不见。

士兵们作势将要涌上，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且慢！”“且慢！”“且慢！”

其中两个声音，分别属于乌代代长老和唐多。而另一个声音，则来自遥远的天上。

众人抬起头，见天空中有一位精灵骑着一只纯白的独角兽踏云而来。

精灵穿着华丽的长袍，额头上的晶石挂饰七彩流光，他降落在空地上，向着爱德华国王的方向走了两步，优雅地行礼：“人类的国王，我是精灵族的祭司路亚。你们与龙的恩怨延续了八百年，我们精灵族愿意从中调停，寻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和平方式，你看如何？”

乌代代长老慢吞吞瓮声说：“陛下……如果精灵插手，我们没有胜算。而且，若争斗起来，王宫必遭毁损。我建议，不妨听听精灵的说法。”

爱德华国王思索片刻，缓缓点头：“祭司阁下请讲。”

路亚浮起纯善的微笑：“既然争端是因为婚约而起，首先应该听一下，订立婚约双方的，当事人的意见。”

他话刚落音，肯肯便急切地说：“我一定要娶到媳妇！”

国王等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路亚走到少女的面前，亲切地问：“公主，请问你愿意嫁给年轻的龙王吗？”

肯肯乌黑的眼睛恳切地看着她，带着无限的期盼。她抱歉地垂下眼帘，坚定地说：“不愿意。”

肯肯失声问：“为什么？”

她抬起头，坦然地看着他：“肯肯，我很喜欢你，你单纯又……可爱，好像一个弟弟。可是喜欢不是爱情，我曾经爱过一个人，所以我明白这其中的差别。”

肯肯受伤地看着她：“媳妇，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会一直对你好！”

格兰蒂纳忍不住扬起嘴角。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望向爱德华国王：“陛下，精灵阁下的问题，不应该由我回答吧？”

爱德华国王脸色微变。

格兰蒂纳淡淡地说：“我一直在等着，你们有哪位肯说出实话，这位小姐秉持着高贵的品德一直没把最后的秘密说出来，可是你们却还在可耻地隐瞒。”

爱德华国王目光闪烁，逃避着格兰蒂纳的视线。

路亚疑惑地看向她：“你……”

格兰蒂纳缓缓地说：“路亚，你的眼神还是不怎么样。爱德华国王怎么舍得把毒下在自己亲生女儿的身上？”

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她在沉寂中终于可以坦然地说：“对，我不是玫兰妮公主。我叫敏妮，是一个普通的牧羊女。因为从小一直喜欢的人在王宫做事，我为了能经常看到他，就参加了王宫侍女的甄选，最终成了玫兰妮公主的侍女。”

她还记得被选中成为侍女时，那激动的心情。她终于可以每天都见到他了——她从小最喜欢的唐多哥哥，在她受欺负时保护她、在她开心和伤心时陪伴她、她最爱的人。哪怕只是擦洗地板时，整理花园时的匆匆一瞥，对她来说也是莫大的喜悦。

她每天都幸福地生活，等待着十七岁生日那一天，唐多遵守诺言娶她做新娘。

可是，在离十七岁生日还有几个月的时候，国王交给她一项任务，对她说，完成任务后，她将是王国的英雄，被永远记载在史册中。她没有办法，也没有权力拒绝。

恶龙要来抢夺公主，国王为了保护女儿，要找一个替身。只有她拥有与公主相同的发色和瞳色，并且熟悉王宫的礼仪。

她强忍着眼泪，露出微笑：“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爱的人曾经告诉我，他会在这天让我做他的新娘。”

可是现在，她却作为公主的替身站在这里，浑身涂满毒液，成为杀龙的诱饵。她不想成为什么英雄，不想拯救乱世，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少女，只想和自己喜欢的人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逃跑了，可在旅途中，她明白了自己不能随心所欲，如果她真的离开，国王肯定不会放过她的家人。她的心中没有拯救天下的宏图大愿，但她想守住她那个小小的家。

她擦干眼泪，望着肯肯：“所以，你其实并不爱我，因为我不是你的媳妇。”

肯肯茫然地看着敏妮，他很混乱，媳妇突然不是媳妇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么，他真正的媳妇在哪里？

路亚和缓地问：“年轻的龙王，你还想见见你真正的婚约者吗？”

肯肯愣愣地站了片刻，摇了摇头。他心中有些疼痛，有些酸涩，他什么都不想了。

爱德华国王和在场的其他人都露出释然的表情。

路亚接着说：“那么我们就来追寻这个恩怨的最大症结吧，了解龙和雷顿王室的婚约究竟因何而起。”他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光球，“我们精灵族，有测验谎言的宝物，不如在这个东西的见证下，龙王与爱德华国王各自说出自己所知。”

光球先飘到肯肯面前。

肯肯捂住额头：“母亲，告诉我，成年之后，要来娶媳妇。八百年前，国王与我们主动定下的。”

除了爱德华国王和乌代代长老之外，在场的人类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执政官驳斥：“无耻！明明是龙族一直在强抢公主！”

格兰蒂纳悠闲地插话：“为什么别的王国的公主不抢，只抢你们的，大概爱德华国王能给出答案。”

光球飘到爱德华国王面前。

爱德华国王抬起袖子擦了擦汗，勉强地说：“第一代……的确，不是强迫，但后几代就……”

国王的话让执政官都变了脸色：“陛下，这……”

乌代代长老叹了口气：“陛下，也许暮色骑士的灵魂在天上尚未安息，不能为了遮掩王室的耻辱再将事实隐瞒下去了。”

爱德华国王神色变幻，良久，终于闭上眼，长长叹息：“好吧，就当这是神的安排。八百年前，我的祖先做了一些错事，导致了八百年的痛苦。这件事情，由暮色骑士而起。”

路亚平和地说：“我们精灵族曾与暮色骑士一起战斗。因此知道暮色骑士其实是一名女性，而且是当时的公主玫兰妮。不知道为什么，雷顿王国一直没有公布这件事情，我们也就一直保守这个秘密。”

在场的其余人类都更加诧异地骚动起来，神秘的暮色骑士竟然是个女人，是公主，这是很多人不能想象的事情。

爱德华国王艰难地颤声说：“我们一直没有将此事向外公布，是因为，八百年前，将玫兰妮公主指认成暮色骑士一事，其实是谎言。我的祖先们也明白这个谎言很羞耻，于是将暮色骑士的身份永远地掩盖下来。”

10　暮色骑士

八百多年前，暗夜始祖侵袭，魔族肆虐在阿尔卡丹大陆。雷顿王国首当其冲，即将沦为魔族的附属。

当时的国王体弱多病，几位王子在与魔族的战争中都受了重伤。公主玫兰妮身边的一名侍女汉娜是落魄骑士的女儿，她大胆向王室建议，联合龙族和精灵族对抗魔族。龙族的首领红龙王一直保持中立的态度，不干涉人类和魔族之间的恩怨。

想要请动红龙王，必须由王室成员前往，但是国王和王子当时都无法前去，公主惧怕红龙王，汉娜便假扮成公主求见了红龙王，请求他援助人类。

红龙王起初对她有些蔑视，对她说，国王派一个公主来见我，是因为人类的男人们腿都被吓软了？

汉娜是这样回答红龙王的——不，由我来见陛下，正是为了证明，即使人类的男人们战到流干最后一滴血，人类的女人也会继续拿起剑，和魔族对抗下去。

红龙王钦佩她的勇气，同意援助人类，还赠送给她一副龙族的战甲。汉娜剪短了头发，穿上战甲，以暮色骑士的身份参加战争，最终成为了领袖。

红龙王尤卡爱上了汉娜，他们并肩作战。暮色骑士是个女人的事情除了雷顿王室之外，只有红龙王、精灵族和矮人族的首领知道。汉娜担心自己卑微的身份会令同盟解散，一直使用玫兰妮公主的身份。尤卡也一直以为，他爱着的是玫兰妮公主。

在最后与暗夜始祖的搏斗中，红龙王和汉娜都受了重伤。红龙王双目失明，汉娜在不久后重伤不治而死。

战争结束后，红龙王立刻向雷顿王室求婚。真正的玫兰妮公主也爱上了英俊的红龙王，她觉得汉娜是用了自己的身份才有了这一切，这些本该是她的，红龙王的失明让她窃喜，欲望令她起了窃取汉娜身份的念头。

她答应了红龙王的婚约，谎称自己失去了声音。命令当时的圣教会编纂书籍，记录自己就是暮色骑士，将关于汉娜的一切全部抹杀。

可是在举行婚礼的时候，红龙王拉起新娘的双手，发现她不是汉娜。他终于知道汉娜早已死去，在悲伤中旧伤发作身亡。

发狂的玫兰妮公主又迅速与一位邻国的贵族结婚，她的性格已变得十分极端，整日以虐待仆役为乐。有一天，她失足跌入水塘，仆人们故意不去打捞她，任由公主在水塘中死去。

雷顿王室为了保全面子，索性将与暮色骑士相关所有信息全部隐瞒。让暮色骑士成为一个谜一样的英雄，他神秘地出现，神秘地消失。

红龙王的弟弟黑龙王得知兄长的死讯后来找雷顿王室理论，玫兰妮公主的哥哥已经继位做了国王，他想要平息此事，就强行把自己的女儿送给黑龙王做新娘，并且定下婚约，每隔一百年，王室就献出一名公主与龙族联姻。

他之后的一百年，另一位龙王子来迎娶自己的新娘时，当时的国王自然已不想承认这个婚约，不愿嫁出女儿，龙族觉得王室背信弃义，便酿成了每隔一百年，恶龙就来抢婚约者的悲剧。

因为真相被隐瞒，暮色战争及恶龙抢公主的诅咒生出了很多版本的谣言，越传越离谱。

乌代代长老慢吞吞地补充：“这件事的确不算光彩，圣教会也销毁了全部公主当年编纂的伪书，只留下一本作为资料文献藏在神学院图书馆的密室中。”

却不想被安德里等人发现。

听完这段故事，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

国王无力地回答：“我们会公开澄清这件事。但，这个婚约，也请解除吧。”

路亚转头看向肯肯：“年轻的龙王，现在婚约的决定权在你手上，你的想法是什么？”

肯肯沉默片刻，望向敏妮：“我很喜欢你，可你并不是我的媳妇，我暂时对别人也没有兴趣。”

敏妮走到他面前，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你是龙，而我只是个平凡的女孩子，即使没有这些，我们也不相配。你会碰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人，与你永远在一起。”

肯肯黯然地低下头。

爱德华国王试探着问：“那么，龙阁下，你到底要不要与我们王室解除婚约？”

还没等肯肯开口，平空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解除婚约，也要问问我的意见吧！”

露台方向一阵嘈杂，在侍女的惊呼侍卫的追赶声中，一个少女出现在露台上。她三脚两步地奔下旋梯，冲向被围住的肯肯。

她长长的金色卷发在风中乱七八糟地飞舞，像满月一样滚圆的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粉红色的丝绸长裙紧紧地绷在身体上，胳膊和腹部的肥肉如风中的玫瑰花般颤抖。

她好像一枚顶着金发的粉红皮球，笔直地滚向肯肯，肯肯迅速向旁边一闪，皮球扑了个空，转了个弯停下。

她捧住在微笑中乱颤的下巴：“我才是真正的公主！小子，我愿意为了国家牺牲自己，你抢我走吧！只要你让我经常和你的跟班待在一起就可以！”

执政官和侍女们都惊叫起来：“公主殿下，请你三思！”

“公主，你要冷静！”

肯肯冷静地看了她五秒钟，转头问：“这是什么？”

爱德华国王咳嗽一声：“这是小女。”

肯肯迅速而干脆地说：“我愿意解除婚约！”

母亲，原谅我，我对肉球没兴趣……

玫兰妮公主怔愣了片刻，立刻调转头，箭一般冲向在一旁袖手看热闹的格兰蒂纳，脸上浮起羞涩的红晕，勉强能看到瞳孔颜色的双眼闪闪发亮。

“你是那小子的跟班吧！为了帮他，你抢我吧！”她兴奋地凑上前，被扑上来的侍女们拖住。

格兰蒂纳露出温柔的圣光普照式微笑：“美丽的公主，伤害任何一朵娇艳的花朵，都是不可原谅的。所以，请您继续盛开在王宫的花园中吧。”

玫兰妮公主满脸通红，晕晕呆呆地看着他，被侍女们和侍卫们趁机越拖越远。

格兰蒂纳喃喃：“那首阿尔卡丹玫瑰的诗是我们族里哪个近视眼写的？”

路亚小声回答：“殿下，是哈里，两年前他被魅族打劫，快要饿死了，幸亏雷顿王室的执政官把他带到王宫内款待，他说在饥饿中看到公主时，觉得她美极了。”

八百年的恶龙诅咒圆满解决，敏妮必须离开了，肯肯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臂：“敏妮。”他的表情很犹豫，目光中带着迷惘，“我觉得我还是很喜欢你。”

她踮起脚，在少年脸上轻轻亲了一下：“我也喜欢肯肯，能认识你这个朋友我很开心。你离开之后，我一定会常常思念你。”

肯肯的表情慢慢晴朗，微笑起来：“我，和敏妮，是朋友。”

她点头：“对的，是朋友。”

年轻的黑龙终于开始明白了感情的含义。其实爱有很多种。

他问敏妮：“那你以后，会和唐多在一起吗？”初次保护敏妮在旅店躲藏时，他就看出，唐多应该发现了敏妮，可唐多却没有说出来。

敏妮笑起来：“你变聪明了啊，这件事，我也不知道。”

她打算辞去王宫中的工作，重新回到家中牧羊，经历了许多，她依然是那个平凡的农家女，也许很多年后，她会告诉她的儿孙，一个关于龙的故事。这个故事中，她还是主角呢。

至于其他事情，来日方长。

她问肯肯：“那你呢？”

肯肯抓抓头：“我也不知道。”

他没娶到媳妇，还是要回家去吧。

国王客气了几句，正准备和卫队离开，路亚忽然说：“请等一下。好像婚约解除，还差最后一道程序。”

国王不解：“难道要签一个合同？”

路亚微笑：“那倒不必。只是，在八百年前，红龙王曾经赠给暮色骑士一条项链，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链坠是一朵花的模样，这条项链后来落进了玫兰妮公主手中。既然婚约已经解除，这条项链，应该归还给现任的龙王了吧。”

肯肯有些迷惘，怎么他没听说过这件事情？

爱德华国王思索了很久，摇了摇头：“我不记得留下的物品中，有这条项链。”

检测语言真假的光球在他的眼前飘浮，证实他的确没有说谎。

路亚问：“这条项链对龙族很重要，你真的没有印象了？”

爱德华国王又努力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摇头：“的确没有。玫兰妮公主嫁给了卡蒙公国的斯坦大公，带了很多珠宝首饰作为陪嫁，说不定你们说的那条项链就在其中。”

敏妮皱眉向路亚和格兰蒂纳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问肯肯：“这两个精灵和你是什么关系？”

肯肯如实回答：“我怕我打不过乌代代长老和这么多骑士，就雇了格兰蒂纳，他很好的，只要我的一条项链做抵押，不需要别的酬劳。”

敏妮有些不安：“我总觉得……那两个精灵还有别的目的，你要当心。”

尤其是肯肯口中的格兰蒂纳，虽然圣洁的气息让人不敢逼视，但她总觉得，这个精灵有些不简单。

格兰蒂纳和肯肯一起回到旅店，看着肯肯默默地收拾自己的小包袱，便开口问道：“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肯肯简短地回答：“我想回家去。”

格兰蒂纳绿色的眼眸深深望着他：“你难道不想尝试一下，寻找一段新的感情？”

肯肯沉默，现在想起敏妮，他心里仍有些痛痛的。

格兰蒂纳清醇的声音抚慰地说：“你现在的情况，叫做失恋，需要一段新的恋情来补救。”

肯肯闷闷地说：“可是我已经没有媳妇了。”婚约解除了。

格兰蒂纳淡淡地笑起来：“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美丽的公主。而且，你的婚约其实是由一条项链而起的，那条项链现在在卡蒙公国，找到它，说不定就能找到真正属于你的新娘。”

肯肯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格兰蒂纳的声音像拨动心灵的仙乐：“我会继续帮助你，我们精灵是诚信的，我收了你的佣金，就会一直帮你，直到找到新娘为止。”

格兰蒂纳真是太好了，肯肯心中翻涌着感动。他刚要点头，“扑哧！”窗外有谁笑了一声。

格兰蒂纳敛起神色，一抹黑影穿过窗子轻盈地跳进室内：“王子殿下，你可真会哄小孩子呀。”

肯肯迷惑地看了看这个忽然出现的女子：“罗斯玛丽？”

罗斯玛丽妩媚地笑着：“小龙王，谢谢你还记得我。那天精灵族把你从我这里不怀好意地骗走，因此我必须在你上当之前提醒你，千万不要中了他们的圈套。你知道这位是谁吗？”

肯肯认真地说：“知道，他是格兰蒂纳，精灵族打杂的。”

罗斯玛丽捂住嘴，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太有趣了！没想到殿下这么委屈自己，真是为了宝藏不择手段啊！”

她说出宝藏二字时，格兰蒂纳的表情终于冷了几分。

“你们魅族知道了多少？”

罗斯玛丽停住大笑，眼角仍残留着笑出的眼泪：“我们魅王陛下什么都知道，莫莫卡昏睡了八百年，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吐露当年的秘密，他醒来的事，以及醒来后说出的话，怎么瞒得了那么多眼睛呢？”

格兰蒂纳勾出一抹淡笑：“那三个企图挟持公主的人类，是你们的安排？”

罗斯玛丽一口承认：“他们是我们公馆的客人，否则，他们怎么可能知道项链的事？”

肯肯听得有点头晕。

罗斯玛丽斜睇着肯肯：“小龙王，我就简单点说吧。八百年前，你的祖先红龙王知道一笔巨大的宝藏的埋藏地，他把宝藏的钥匙分成了两份，一份赠送给暮色骑士，另一份留在自己身边。”

将两只链坠合在一起，才能知道宝藏的所在，打开宝藏的大门。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红龙王、暮色骑士和当时精灵族及矮人族的首领。

精灵族的首领战死，红龙王和暮色骑士也相继死去，矮人族的首领莫莫卡重伤昏迷，他躺在冰中由精灵族治疗了八百年，终于在数月前醒来，说出了宝藏钥匙的去向。

“现在，你知道这个精灵与你签订契约的目的了，他以帮忙的名义，骗了你们龙族的那把钥匙。小龙王，你真的太稚嫩了，如果你有一点常识，就应该知道，阿法迪是精灵王族的姓氏。格兰蒂纳·阿法迪是精灵族王子，下一任的精灵王。”

精灵王子和精灵族打杂的对肯肯来说倒没有太大分别，他紧紧盯住格兰蒂纳：“你，欺骗我？”

龙最讲诚信，最鄙视谎言。

格兰蒂纳的神色很平静：“这只是权宜之计。”

肯肯冷冷地重复：“谎言就是谎言。”

美丽的精灵，优雅的精灵，圣洁的精灵原来是虚伪的。他厌恶地皱起眉。

格兰蒂纳举起手腕，那枚金色的手环流光浮动：“但契约已经签订了。”

罗斯玛丽啧啧两声：“好无耻呀好无耻。”

肯肯看向她：“你又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罗斯玛丽耸耸肩：“因为我们魅族也对宝藏有兴趣，它原本就是远古留下的财富，不属于任何一族。你看，我们魅族很坦率。”

肯肯的眉头不解地皱得更深：“宝藏就这么重要？”

罗斯玛丽嫣然问：“你觉得娶媳妇重要吗？”

肯肯紧皱眉头，沉默了许久许久，而后将包袱背在身上，对格兰蒂纳说：“走吧。”

罗斯玛丽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啊了一声，格兰蒂纳也稍微愣了一下。

肯肯瞄了他一眼：“你和我，去卡蒙公国，找宝藏，和媳妇。”

契约没解除，但已经知道了真相，那就继续下去。

罗斯玛丽神色复杂：“小龙王，你真奇怪。”

格兰蒂纳举起右手：“我格兰蒂纳·阿法迪，愿以精灵王族的名义立下誓言，与龙族结盟，寻找宝藏。”

肯肯紧了紧肩上的小包袱：“我不定什么誓约。真的定了誓约还是真的，假的立下誓约还是假的。”

母亲，我想再看看人类的世界，或者我能找到真正属于我的媳妇。

格兰蒂纳放下手，初次认真地看着他：“我尊重龙王的意见。”

肯肯闷声说：“不要叫我龙王，龙王还是我的母亲，我是肯肯。”

敏妮提着包袱，步履轻快地走出王宫。国王说她解除了诅咒，值得嘉奖，她却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离开王宫，恢复自由。

前方的街道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脚步顿了顿，继续向前走，那人迎面走来，接过她手中的包袱。

他的身上已没有王家卫队的制服，而是换上了平民的服装，棕色的头发微微有些凌乱，不像之前那样一丝不苟。

“敏妮，我辞去卫队的职务了。”

她愕然：“啊？”为王国服务一直是唐多最大的追求，任何时候，他都说，他会为了保护王宫奉献一切。

唐多的表情轻松：“我突然改变了想法，世界很大，其实应该到处看看，我更想用我的剑保护我最爱的人。”他低头深深凝视她的眼眸，“敏妮，你愿意给一个犯错的人弥补的机会吗？你还愿意继续做他的新娘吗？即使他将来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农夫，或者剑术老师，或者游历各处的赏金猎人？”

金红色的夕阳挂在屋角，她十七岁生日的这天尚未结束。

她在暮色中仰望着那刻骨铭心的面容，轻轻点了点头。

不远处，一直默默望着他们的黑衣少年跳下屋顶，和等待着的精灵一起向着城门的方向大步走去。

穿过喧嚣的暮色广场，暮色骑士的塑像矗立在绚烂的霞光中。

她全身包裹在铠甲中，戴着头盔，拄着长剑，凝视东方。

雕塑的底座刻着几行铭文——

暮色骑士，他穿着暮色的铠甲，却带来晨曦的希望。

阿尔卡丹大陆会永远记得他的勇敢，他的荣光。

即使不知他真正的姓名，

即使不知他真实的模样。

格兰蒂纳指着铭文最后一行文字，对肯肯说：“这是启明文，精灵族在祭祀中才会用到的文字，据说是神的语言。这句话的意思是光与希望的宠儿。很有趣的是，在启明文中，光与希望的读音是尤卡，而宠儿也可翻译成花朵。于是这句话还有一种翻译，就是——尤卡之花。”

第一个故事END

第二章·幽禁城堡

母亲，我决定再去找个媳妇。这一次，我再也不会爱上别人的媳妇了。

楔子

我亲爱的朋友：

你永远也想象不到，我在都城遇到了什么。那个奇妙的雨夜，将是我一生最美的夜晚。

她是魔女，也是女神。

我知道我的死期就要到了，我心平气和地迎接它的来临。因我曾饮甘泉，所以我未有遗憾……

——贝隆子爵书信集残卷（暮色历20年3月19日）

“您真是太有眼光了，这本《贝隆子爵手稿集残卷》是几百年前的禁书。”书店的老板将破旧的书册递给面前的青年，压低声音，“对所有热爱秘史的人来说，它是无价的珍宝。”

青年接过书册，掏出钱袋：“好吧，我愿意出两个银币。”

01　梦魇

每一个清晨都是黑暗的果实，每一抹暮色，都是梦魇的温床。

——《幽禁城堡》序章，鹿琴著

夜晚，在梦中，她又走进了那座石塔。

蜡烛的火光摇曳，只能在黑暗中照出一团昏昧。她沿着盘旋的楼梯一阶阶向上，赤裸的双脚踩踏着的地毯柔软却冰冷。眼前不甚清晰，她却在心中明白周围的一切应该是怎样。

再上两个台阶，墙上会有一幅壁画。楼梯顶端的墙边，放着来自于东方的花瓶。

走到第二层，向右转，风从窗中漏进来，薄纱的窗帘轻轻摇曳，发出的声响好像一个人细细的低吟——你回来了。

她在心里不由自主地回应着这句话。

对的，我回来了。

手中的蜡烛骤然熄灭，黑暗将她的周身包裹，风像一双冰凉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

她惶恐地站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她真的久已远离，今又回归，那低吟缠绕在她耳边。

你回来了。你是属于这里的，不管在何处，你都会回来，不再离开。

她在霎那间慌乱起来，努力想甩开这些缠绕。

不，不是的，我不想留在这里，我不认识这里。

壁炉中腾地冒出熊熊的火光，黑色的影子在墙壁上变成一根根黑色的藤蔓，缠绕向她的身体，她转身想逃，已被紧紧捆住。

墙壁上的影子化成了一个女子，慢慢向她走来。金棕色的长发妩媚地散着，双瞳是鲜血的颜色，胸前红色的蔷薇链坠流转着魅惑的光晕。

你回来了，这次，你将永远不会离开……

她挣扎着，歇斯底里地喊起来，放开我！我不认识这里！你是谁？

女子微笑起来，是啊，我是谁？

她茫然地愣住，心脏突然如被捏住般紧缩，不敢置信地伸出手。

手指触摸到冰冷的镜面。

她的面前，是一面镜子，对面的那个女人，就是她自己。

黑暗的塔内突然大放光明，铺天盖地的红色向她袭来！

她猛地睁开眼，从床上翻身坐起。

侍女惊慌地入内，点亮床边的灯：“大公妃殿下，出什么事了？”

她擦了擦头上的冷汗，长长吐出一口气，勉强镇定地说：“没什么，做了个噩梦而已。给我倒杯水。”她擦汗的手触到了什么，心中骤然一凉。

项链，那条项链不知何时挂在了她的颈中。她用颤抖的手一把抓起胸前的链坠，宝石雕刻成的蔷薇花有着血一般的颜色。

这条项链，她从来都没有佩戴过，它现在明明应该在她的首饰匣中。

她的浑身一片冰凉。

枕边的书在她慌乱中啪嗒跌落在地。

她下意识侧首，地上，打开的书页上用血色的线勾出了这样一句话——

总有一天，她会和这条项链一起，重回人间。

暮色历100年5月15日，阴。占星师卜算，今日大凶，诸事不宜。

御医所的医官们在帷帐外用诚惶诚恐的语气颤声问：“陛下的病情已不容拖延，大公妃请早做决断，到底是保守治疗，还是冒险一试？”

她有点想笑，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才尊称她为大公妃。那个从来不屑于看她一眼的男人的命，居然会由她掌控。

假如他的病好了，她会变成弃妇。

假如他病死了，她会变成寡妇。

到底是选择做弃妇，永远住进幽禁城堡中，还是选择做寡妇，而后变成卡蒙公国的第一位女大公兼最后一任大公？

优劣似乎显而易见。

她轻轻敲了敲手中的羽毛扇：“一群无用的蠢才，你们暂且保守治疗。立刻发下榜文，征召能够治疗大公陛下病情的人。各地增派军队，多加五千士兵守护都城，防止变乱。如果军队不够，我会让帝国派来。”

医官与在场的官员们喏喏地答应。她站起身，浮起一抹有些恶意的微笑：“另外，去请茉琳伯爵小姐来看看陛下吧，就说是我叫她来的。想必她和陛下都在彼此思念，我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一片静默中，她转身走出了金碧辉煌的大厅。丝绸的裙裾沙沙作响，缎鞋的薄底踩踏在厚厚的维亚斯毛毯上，有微微凹陷的柔软，女官们一言不发地匆匆跟在她身后。

她在长长的走廊正中停下脚步。

墙壁上，历代大公妃的肖像逐次排列。这些肖像都出自那个年代最好的画匠手笔，栩栩如生，镶嵌在花纹繁复的金框中。画像下方纯金的铭牌镌刻着她们的名字和生卒年代。她们都穿着厚重的礼服，摆着相似的姿势，面带微笑，俯视着她们的继任者。

总有一天，她的画像也会悬挂在这里，亦会有一块铭牌记录着，白丝绮·斯坦大公妃，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如果到那时，这个小小的公国，这个宫殿还存在。

她向这些前辈们回了一个笑容，对身后的女官们说：“这些画框有些黯淡了，让工匠来保养一下吧。”

女官们躬身应下，她继续向前走，书房中已经堆积了一大堆的文件，等待处理。

她能够想象那些大臣们看到她走进书房后的表情。

“公国必定会亡在这个女人手里。”

无所谓了，反正从她嫁过来的那天起，他们就这么说。

在这些人眼中，她就是居心不良想毁掉公国，所以，他们千方百计想将她送进幽禁城堡中，没有丝毫良心不安，所以，此刻她也没必要顾忌什么。

“这件事到底会怎样结束呢？”她也不知道。

朝阳透过落地的大窗，红色蔷薇的链坠在她的胸前闪闪发亮。在走廊的尽头，她向右转，拖曳的长长影子拂过悬挂在墙壁上的第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有着浓密的金褐色长发和碧蓝色的眼睛，华贵的长裙包裹着她的身躯，一枚红色蔷薇吊坠的项链挂在她天鹅般优雅的颈项上，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奇特，唇边的笑容似乎带着一丝嘲讽，一丝期待。

画像下的铭牌，没有她的生卒年份，只刻着她的名字——玫兰妮·斯坦大公妃。

02　禁忌的书册

他得到了那样东西，那时，他不知道，它将带来什么。

——《幽禁城堡》第一幕第一节，鹿琴著

“两位真是太有眼光了，这本《贝隆子爵书信残卷》可是一份十分隐秘的手卷，除了我这里，别的地方一定买不到。如果你们有兴趣，我算你们九折。”

妙妙书坊的老板陪着殷勤的笑脸，如斯介绍。

此时这间小小的书坊中只有两个客人，一位是身穿麻色长袍的美貌青年，有一双罕见的绿色眼睛。另一个小哥儿则浑身上下黑漆漆的，只有脸挺白。他一言不发酷酷地站在那个绿眼睛青年的身边，目光在一堆画册上打转。

麻色长袍青年合上手中那本陈旧的书册，文雅地笑了笑：“抱歉，这本书讲的是三代大公时的事情。我只对一代大公时期比较感兴趣。”

青年将书册放回柜台上，老板有些遗憾地搓搓手：“要是放过这本书，就会错过好东西啊。一看客人你就是一个做学问的人，你应该听说过鹿琴吧。”

青年立刻说：“那是阿尔卡丹最有名的剧作家，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大名。听说他出生于卡蒙公国，但现在被禁止入境，他的作品也禁止出演和出版。给他惹来灾祸的那个剧本，好像就是最著名的《幽禁城堡》？”

老板小心翼翼地四处看看，低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鹿琴的那部《幽禁城堡》就是根据这本《贝隆子爵书信残卷》写的。明白了吧……”

青年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兴趣十足，重新拿起那本旧书。

老板眯起眼睛：“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对比一下。今晚有个巡回剧团，正好要上演《幽禁城堡》。这里是边境自由区，正式到了国界线内，可就看不到了。”

青年爽快地付了两枚银币，买下了那本书。那名黑漆漆的少年忽然开口问：“大公……就是大公主吗？”

老板愣了愣，呵呵笑起来：“小哥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卡蒙只是公国，我们的君主没有称为王的权利，只能称为大公。”

卡蒙公国始建于八百多年前，这块土地原本隶属于丹丁王国，暮色战争时，整个阿尔卡丹大陆饱受魔族侵害，丹丁王国的不少贵族都投靠了魔族。小国王年幼，他的叔父斯坦公爵坚定地保卫着国家，于是，等到战争结束后，军队和大部分平民都更加拥戴斯坦公爵，而非国王。甚至有人提议让斯坦公爵做国王，也引来了已经长大了的年轻国王的不满，国王与公爵的关系日益恶劣，形式一度尴尬。

最终，在圣教会和其他几个国家的协调之下，斯坦公爵划了卡蒙一带，成立卡蒙公国，名义上斯坦公爵仍称为大公，而非国君，实际已经是一个独立的国家。

丹丁王国在一百多年前被奥修帝国吞并，丹丁王国的最后一位公主嫁给了奥修帝国的皇帝，他们的儿子，后来的奥修皇帝声称因此拥有卡蒙公国的血脉继承权。

奥修帝国虽然垂涎卡蒙公国许久，但一直都没出兵。可能是因为卡蒙公国太小了，奥修皇帝懒得动手，更想不费一兵一卒轻易取得这块土地。

近一年之前，老大公病逝，他的独生子西罗·斯坦继任为新大公，为了稳定局面，被迫娶了奥修皇帝的妹妹白丝绮公主。

“假如大公陛下没有后代就去世，这位帝国公主会代替他成为女大公。假如公主为大公生下了继承人，这个孩子身上有奥修皇室的血液，奥修皇室更加拥有公国的血脉继承权。总之，这里早晚会变成奥修帝国的疆土吧。”

老板叹息着摇摇头。

“听说一代大公妃玫兰妮的诅咒会落到每一个嫁到斯坦家的女人身上。我倒是希望她诅咒诅咒这位白丝绮公主。”老板嘀咕完，又呵呵笑起来，“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两位可别向帝国告发我啊。”

那位文雅的青年微笑道：“请放心，我们只是普通的旅人。”

他身边的黑衣少年突然扫去满脸迷离，皱起眉问：“为什么？为什么想诅咒那位公主？”任何一头雄性都不该诅咒公主这么卑鄙！

老板怔了怔，文雅青年立刻说：“对不起，我这位同伴比较有骑士精神，喜欢呵护美丽的少女。”

老板这才又僵硬地扯扯嘴角，含糊地打了哈哈：“大公没有姐妹，现在更没有女儿，他唯一的姑母伊莎贝拉公主前年就过世了，所以，小哥你想见公主，只能到别国去了。”

他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说，想暂时解决公国被吞并的危机，就只有一个方法——让白丝绮公主没有子嗣地死在大公之前。

黑衣少年浑身散发着寒意，看向那位文雅的青年。

青年无辜地笑了：“白丝绮大公妃是货真价实的公主，不过已经结婚了。”

黑衣少年绷着脸，一字字说：“母亲说过，绝不能做第三者，把爪子伸向别人的妻……”

文雅青年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拖向屋外。

老板呆呆地站着。

苍天啊，大地啊，他听到了什么！有人要对……喔，他要记下这一切！说不定就能变成第二个贝隆子爵，不，呸呸，这太不吉利了，应该是第二个鹿琴……

老板正要从柜台中翻出纸笔，刚刚那位文雅的青年突然又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根本没有发现，青年是何时回来的，好像眨眼间凭空出现一样。

不不，不是那个青年。

虽然穿着同样的衣服，有着同样的绿色眼睛，同样让人目眩的奢华容貌。可他的脸侧是一对尖尖的耳朵。

精灵！是一个精灵！

精灵缓缓露出一丝圣洁的笑容，抬起左手：“抱歉，你必须忘记今天的一切。”

眼前一晃，他的脑中一片迷茫。

肯肯冷冷地站在荒野中，眺望前方。

熙熙攘攘的市集近在咫尺。过了这个集市，就正式进入卡蒙公国境内了。

一路上，格兰蒂纳甜言蜜语地和他说，在卡蒙公国，有很多很多美丽的公主——果然是假的。格兰蒂纳为了那条能够开启宝藏大门的项链才到这里来。但自己对宝藏没有兴趣，他只想快点找到媳妇，带她回到窝里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找个媳妇，真的这么难吗？

他忧郁地站着，格兰蒂纳走到他身边，肯肯沉默地向旁边转了转身，他现在不想理会这个骗子精灵，只想静静品味一下寂寞。

格兰蒂纳柔和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你大概会认为我是骗子，可我也觉得，你有些狭隘了。难道，只有那些出身于王室的，有着世俗头衔的女子，你才承认她们是公主？”

肯肯皱眉，动了动，他没太明白这句有点绕的话。但他知道不能被这个精灵绕进去。他继续选择沉默。

格兰蒂纳接着说：“比如，敏妮是不是公主？她不是国王的女儿，你就认为她是假的了吗？”

肯肯立刻说：“敏妮她是公主，她是特别的。”提起敏妮，他的胸口又隐隐作痛。

“并不只是敏妮，这世界上，每一朵花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个少女，都是公主。”格兰蒂纳的指尖晕出光晕，地上含苞的野花在光晕中徐徐绽放，瞬时铺满山岗。

“只要你懂得欣赏，懂得珍爱，总会找到属于你的公主。”

肯肯的视线不由自主被那双绿色的眼眸吸引，仿佛有股清澈的泉水，在冲刷他的心，也灌进了他的头壳，让他迷茫。

格兰蒂纳温和地微笑：“这样吧，如果你一时想不明白，我们先去市集看戏，我请客。我一直觉得，戏剧是人类美的精华的体现。”

市集中，不算很大的剧院门前已经挤满了人。

来自邻国的著名剧团将演出在卡蒙公国属于禁忌的名剧——《幽禁城堡》。

03　幽禁城堡

夜晚来临，他走在黝黑的街道上，对即将到达的地方充满期待。那里，命运正等着他。

——《幽禁城堡》第一幕第二节

她握着戏票，排在长长的队伍中。

这里是卡蒙都城的一个秘密剧院，今晚，这里上演的剧名叫《骑士、巫女和小屋》。在这里排队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为了逃避检查所用的化名。这部剧的真正名字是——《幽禁城堡》。

这部剧她曾看过数次，但，现在站在这里，却有一种违背禁忌的快乐。

剧院的舞台不大，椅子很陈旧。演员都没有名气，演得也远不如她曾看过的好，可，看着男主演用冷静的声音说出那悲伤的台词时，她的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涌出眼眶，拼命地拍手。即使他一点都不帅，一点都不符合她心中的想象。

散场了，她依依不舍地站起身，跟着人流走出了剧院。

出了暗巷，观众们低调地匆匆散向四面八方，她沿着幽静的小街向前走。身后不远处，有个年轻的男声从出了剧院起，就在喋喋不休地对剧情品头论足。

“……我还是觉得，第二幕最后那一小节有些不合理。男主角知道自己要被杀死了，在不清楚原委的情况下，不是选择逃生，而是选择跳河自杀，既然他会游泳，何必安排他自杀？”

她实在忍无可忍，猛地回过身，对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忿忿说：“喂，看不懂就别胡乱评论！你能明白他那时候的心情吗？最爱的人要杀死自己，他在万念俱灰的情况下选择主动放弃生命，这有什么不对？！”

说话的人和他的同伴吃了一惊，一时都愣住了。

一直在发表评论的年轻男子挑起嘴角：“哎呀，好像碰到了一个狂热的戏迷。”

他身边的那个男子低声说：“马休，别和小姑娘呛声。”跟着对她礼貌地躬了躬身，“晚上好，美丽的小姐。我的同伴对这部剧发表了一点评论，可能与您的观点不同，请不要介意。夜已经深了，您还是赶紧回家去吧。”

她冷冷地说：“发表评论是可以的，但是如果把无知当成真知灼见，洋洋得意地乱说一通，那就有点丢人了。”

马休挑了挑眉：“哦？看来小姐对我的评论十分不满。我承认这是一部难得的好剧，但是那个地方的安排不合理。只是它很能煽动女性观众的情绪。因为她们太感性，又没有理性。”

她冷笑两声：“这位理性的看客，能不能再详细说一说？”

另一个男子一直在假装咳嗽，马休拨拉开那人暗扯他衣袖的手，耸耸肩：“小姐，如你刚才所说，男主角发现最爱的人要杀死自己，万念俱灰选择自杀，他在手里有剑的情况下，为什么不选择抹脖子，反而要砍翻两个侍卫奔到窗边爬窗开窗喊完一大堆让太太小姐泪流满面的台词之后再跳河呢？何况他还是个游泳高手，我不能不怀疑他自杀的诚意，其实他还是想逃命吧。”

“你……”她一时噎住。

马休满意地欣赏她的表情：“再有，他站在窗台上，喊那段足有五分钟的台词时，刺客们居然一动不动。要是我，立刻发几个冷箭过去，绝对让他像刺猬一样死掉。”

“你！”她愤怒地跳起来。

马休好整以暇地吊着嘴角看她：“怎么样？有什么话可以驳倒我？”

她撇了撇嘴：“我不和强词夺理的人辩论。”

马休理解地点头：“嗯，无话可说的人一般都用这句话掩饰自己。”

她愤怒地涨红了脸，就在这时，大钟楼十点的钟声响彻全城，她跺了跺脚，不再理会这两人，转身向着小街的尽头奔去。

一条手绢在她转身时从她的袖子中飘落。

马休走上前去，捡起那条手绢，露出一丝惊讶。

“粉色的丝绸，这是宫廷的女人才能拥有的东西。”他将手绢凑到鼻尖，“奥修的睡莲花香料。看来这位小姐是从宫里跑出来的。她的年纪这么小，是大公妃的侍女吧。”

马休握着手绢，向身边的男子笑了笑：“竟然连宫廷的女侍都是你的剧迷，我真嫉妒你啊，鹿琴。”

格兰蒂纳买了两张戏票，带着肯肯进了剧院。购票的人很多，格兰蒂纳对着卖票的小姑娘笑了笑，小姑娘立刻眼冒桃心地送上两张前排中间位置的票。

肯肯严肃地对格兰蒂纳说：“你这样做，不对。”

格兰蒂纳反问：“这只是友谊的力量而已，有什么不对？”

肯肯不知道人类有个词语叫以色骗财，他在心里嘀咕，这就是不对。

格兰蒂纳拽着他跟着人流进了剧场内，找到位置坐下。

肯肯第一次看戏剧，对眼前的情形十分好奇。许多人坐在一排一排的椅子上，都看向前方垂着红色帷幕的地方。

肯肯发现，他们周围在进场时坐的有男也有女，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全部变成了女性。好多道视线在偷偷地看着他和格兰蒂纳，但当他看过去时，那些视线的主人立刻偏过头，或用扇子手绢遮挡住脸，像根本没注意他们一样。

肯肯有些不明所以的局促，在椅子上挪了挪，把两只前爪端正地放在膝盖上，僵硬地盯住前方的帷幕。

旁边那些视线立刻又悄悄扫过来，伴随窃窃私语声。

“呵呵，害羞了呢，真可爱！”

“我还是比较喜欢绿眼睛的那个……”

“这个小的也不错啊，好想捏捏他的脸——”

……

肯肯更局促了，耳朵也有点热。幸好在此时，侍者熄灭了场内两侧的灯火，观众席中立刻起了一阵微妙的骚动。

格兰蒂纳的那条会打扫卫生的毛毛虫也悄悄爬出了皮囊，趴在格兰蒂纳的膝盖上探头聚精会神地看向舞台。

红色的帷幕缓缓拉开，明亮的吊灯将帷幕后的高台照得金碧辉煌。

一个年轻的佩剑男子走上了舞台，他是贵族青年安东尼·林顿子爵，他初次来到某个陌生公国的都城，期待着冒险和奇遇。在一个秘密的舞会上，他邂逅了一名神秘的女子，她用面具遮住了脸，有着天使般的气质，跳起舞来却如魔鬼般诱惑。

安东尼爱上了这个神秘的女子，女郎告诉安东尼，她叫米卡，但不肯透露身份和住址，“假如神在保护你，那你不会再见到我，假如神放弃了你，你我会再见面。”

女子在离开时，遗留下一条红色的蔷薇花项链。

安东尼失魂落魄地回到旅馆，旅馆的老板很关心地劝告他，夜晚不要出门。在最近，年轻的男子出门很不安全。

安东尼当然没有听进去这个劝告，他到处寻找那个神秘的女子，几天后的夜晚，她再次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从他手中接过红蔷薇项链。

“看来神没有眷顾你，安东尼。”

安东尼着魔地亲吻她的手：“为了你，哪怕背叛神，哪怕去地狱，我也愿意。”

女子面具下的唇边绽开罂粟般的笑容：“那你就跟我到地狱中来吧。”

肯肯噌地站起身：“不能去！那个女人是骗子，千万不能去！”

短暂的沉默后，场中炸开喧哗，哈哈哈、吃吃吃的笑声此起彼伏。肯肯感到衣角被拉了拉，格兰蒂纳的声音低低说：“坐下，这是演戏。”

四周的少女们用手捂住嘴，忍笑忍得浑身打颤，格兰蒂纳优雅地欠了欠身：“抱歉，各位，我的这位同伴刚从乡下过来，第一次看戏。”

肯肯讪讪地被他拉着坐下，舞台上的女演员在面具下眨了眨眼：“抱歉哦，少年，这个男人我必须带走，还有，说女人是骗子很失礼喔。”

男演员跟着躬身行礼：“我的灵魂，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会和你走。”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舞台上，故事继续。

女子蒙住了安东尼的眼，在黑暗中把他带到了一个神秘的城堡，城堡的窗外是澎湃的蒙卡河。女子拿出一把匕首，一个酒杯：“你说你爱我，放弃自己的命都可以，那么就用匕首剖开你的胸膛，取出你的心来给我看吧。”

安东尼惊讶地发现，她的双眼变成了暗红色。

他再看向窗外，发现外面竟然是蒙卡河，不远处就是大钟楼。

“这，应该是王宫的位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究竟是谁？”

回答他的，是一根擦过脸颊钉在墙上的冷箭。

大批的黑衣刺客出现在屋内。

女子慢悠悠地笑了：“看来，我的丈夫发现了什么。你是要死在这些人手里，还是把你的命交给我？”

她取下了脸上的面具，安东尼踉跄一步，砍翻了两个刺客，奔向十几步远的窗户，推开窗子，爬上窗台。

“谢谢你在最后让我看到你真实的模样。我不后悔对你的爱，即使一开始知道是这个结果，我也会选择走同样的路……”

大约五分钟的长长表白，肯肯周围的少女们已泣不成声，肯肯不解：“那些黑衣服，为什么不去砍他？”

数道愤怒的目光箭一般地向他射来。

格兰蒂纳淡淡说：“因为刺客被感动了。”

肯肯哦了一声，闭上嘴。感人表白的最后，安东尼闭上了眼：“既然你要我的命，那我就给你吧。”他浮起一丝温柔的微笑，向窗外跳去。

有人啊地叫出来，剧场中呜咽声一片。

肯肯挠挠后脑：“那个女人不是想吃他的心吗？他如果真的满足她的愿望，不应该往窗外跳吧……”跳出去那个女人就吃不到了。

更多的愤怒目光再度扎来。

格兰蒂纳轻声说：“不想死得比安东尼还惨，就别说话了。”

肯肯郁闷地再挠挠头。

等到这部剧散场，格兰蒂纳抓着肯肯，直接用了瞬移术，闪到郊外，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跟你一起看戏真危险。”

肯肯仍沉浸在后面的剧情中，有些愣怔。“喜欢谁，会想杀死他，有这种事么？”

格兰蒂纳说：“那是比较激进的感情，我们精灵不赞同这种感情，但确实存在。”

肯肯迷离地嗯了一声，蹲在草地上，下意识地用爪子拨拉野花。

晚上，他们投宿到旅店中，格兰蒂纳一直捧着那本买来的旧书看，偶尔浮起满意的微笑喃喃自语。

“果然是根据这本书写的。但那条项链……”他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轻叩着书页。红龙王的钥匙，不该有这种功效。

毛毛虫在盥洗室内洗衣服，它先把自己当成捣衣棒和搅拌器，把衣服洗干净，再用蒸腾术烘干，最后把衣服铺平在床上，躺在上面滚来滚去，将皱褶碾平。

肯肯坐在墙角发呆，毛毛虫和他搭讪：“小龙王，要小的帮你洗衣服吗？”

肯肯简短地说：“不用。”衣服是他用法术变出来的，他洗澡的时候就等于洗衣服，他才三天没洗澡，一点也不脏。

毛毛虫继续说：“今天的戏真好看，是吧。”

肯肯嗯了一声。毛毛虫扭了扭身体：“虽然我是一只毛毛虫，但我也向往轰轰烈烈的爱情。我将来会变成蝴蝶喔。”

肯肯看了看它：“你为什么要替格兰蒂纳扫屋子洗衣服？”

毛毛虫头顶的触须抖动一下，向格兰蒂纳那里瞟了一眼，飞快地说：“当然是因为小的仰慕格兰蒂纳殿下，我会一辈子追随他。”

它还想说点什么，格兰蒂纳弹出一道光将它收回了袋子里。

夜半，格兰蒂纳在睡梦中听见，肯肯睡着的角落里发出喀拉喀拉声，好像是爪子抓挠墙壁的声音。他假装没有听到，翻个身继续睡了。

她再度被梦魇惊醒，冷汗湿透了睡袍。

总是会在最后看到非常刺眼的光和大片的红色，这代表了什么？

她摸摸脖子，红色蔷薇的项链仍然挂在颈间。自从第一次做那个噩梦的夜晚起，这条项链就再也取不下来了。

她没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难道诅咒真的存在？

她取出枕边的书册，翻到安东尼发现真相的那里。那天晚上，出现在文字下方的神秘红线已经不见了，书页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难道真的和传说中的一样，鹿琴写出了这个公国的秘密，所以才会被禁？可是这条项链，怎么会成为奥修皇室的宝物呢？

姐姐将这条项链送给她的时候说，这是奥修国代代相传的宝物，它能给人带来幸运，保护它的主人不受到伤害。

到底应该相信谁？

第二天清晨，格兰蒂纳起床时，发现肯肯背着行李，站在窗前眺望远方。听见格兰蒂纳醒来的声音，他回过身，简短地说：“我不想去卡蒙。”

母亲，我仔细地思考过，假如我在卡蒙找到了一个媳妇，她要挖我的心，我该怎么办呢？我想我还是不要去那里找媳妇比较好。

“卡蒙的女孩子，不适合我，我要去别的地方看看。”

格兰蒂纳和缓地说：“你没到过那里，怎么知道不适合？我们已经在卡蒙境内了，去都城看看用不了多长时间。”

肯肯坚定地不被他诱惑：“你是为了项链吧？我对宝藏没兴趣，我只想要媳妇。”

格兰蒂纳凝视着他：“我做过承诺，会和你一起分享宝藏。”

肯肯警惕地盯着他：“你还想让我做什么？”这个骗子精灵说的每句话都别有目的。

格兰蒂纳叹了口气：“既然你这样以为，那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我的确是为了宝藏，这样吧，你我就此分道扬镳，你的项链暂时放在我这里，如果找到了另一把钥匙，我会立刻通知你。”

肯肯立刻说：“不用了，你拿到宝藏之后把项链还给我就行。”

格兰蒂纳一向带着笑意的脸骤然变得严肃起来：“要的，精灵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诺。”他的神情中带着一丝冷淡的傲然，好像之前那些谎言和骗局统统与他无关一样。

肯肯理解不了精灵，他试探着问：“你为什么对宝藏那么执著？”

格兰蒂纳淡淡说：“因为我需要钱。”

肯肯独自折回边境线外的旷野中，他变回原形，在半空中盘旋许久，犹豫不定。

不去卡蒙公国，要到哪里？

这一路上，他听人说起过，奥修帝国是这块大陆最大的国家，那里应该有美丽又温柔的公主吧。

一条宽阔的河水从旷野中缓缓流过，他收起翅膀，落到河边，扎进水中。凉爽的河水泡得浑身非常舒服，他用翅膀惬意地拍打着水花。他还是比较喜欢在河里洗澡，旅馆里的浴缸对他来说太小了，但是格兰蒂纳喜欢，他能在热水里一泡就是一个钟头。

真奇怪。

格兰蒂纳他为什么说缺钱呢？肯肯回忆起精灵族奢华的宫殿，那些水晶的挂帘，镶嵌着宝石的器皿，还有精灵们好看的衣服。

他摸摸套在前爪上的金环，它能根据他的体积变大变小，在阳光下金灿灿的，他用指尖抠抠格兰蒂纳的名字那里。

精灵真是难以理解。

肯肯从河中爬出来，在草地上晒干皮肤，张开双翅，向着奥修帝国的方向飞去。

卡蒙公国的土地快要看不见时，他又停下了，在半空犹豫地盘旋。

如果把项链留在格兰蒂纳那里，自己走掉了，母亲会不会生气？那是要送给媳妇的项链，绝不能离开身边。

卡蒙很小，不会耽误多长时间。

卡蒙的女孩子，也不是每个都喜欢挖心吧……

他掉转头。

现在回去的话，会不会显得龙很出尔反尔？

不能被精灵看不起。

他再犹豫地打了个圈儿，终于下定决心扇动双翅。

母亲，我想先去卡蒙的都城查探一下，到底这里的女孩会不会挖心。

希望能找到一个和敏妮一样的女孩做媳妇，我会把她当成公主，母亲，你赞同我这样做吗？

04　相遇

“我不想把这次相遇归为命运，可它就是命运。”

——《幽禁城堡》第一幕第五节

她踮起脚尖，将榜文贴上街道的墙壁。

一旁的卫兵把手中厚厚的一叠纸递给她：“玛德琳小姐，这些就由您亲自贴吧，反正大公妃殿下也不相信我们的办事能力，与其监督，还不如让她信任的人亲自来做。这也可以节省时间。”

她呵斥：“大胆，你们不怕我把这件事告诉大公妃吗？”

卫兵无所谓地耸耸肩：“大公妃现在仁慈得连茉琳小姐都准入宫了，一定也会宽恕我们的。”他把糨糊放到地上，嘻嘻哈哈地走了。

她气恨恨地跺跺脚，笨拙地抱着纸弯腰去拎糨糊桶，哗啦一声，一大堆纸跌到地上，散到四周。她手忙脚乱地收拾，眼前忽然出现了两双脚。

“狂热剧迷小姐，是你啊。”

戏谑的声音钻进耳朵，她猛地抬头，看见两张熟悉的脸，一个斯斯文文地笑着，另一个吊着嘴角，兴致盎然地看着她。

她站起身，抖了抖衣裙，马休打量她身上白色与粉色相间的长裙：“啧啧，原来你是宫中的侍女？”

她傲然地扬起下巴：“我是大公妃的侍女玛德琳。”

马休假意抬手：“啊，真是失敬失敬。”他骤然凑近，吐出的气轻轻地呵在她耳边，“不过，如果你偷偷去看那部戏的事情被宫廷发现，会怎么样呢？大、公、妃、的、侍、女？”

她的脸“噌”的一下变得滚烫，向后跳了一步。

旁边忽然有个冰冷的声音道：“放开这位公主！”

马休和她都吃了一惊，转过头，发现他们不远处站着一个浑身漆黑的少年。

他的肤色苍白，头发与眼珠是罕见的纯黑色，马休被他的视线盯住，竟然有一种莫名的寒意和压迫感。

她的手不由自主放到了胸前。就在刚刚，少年出现的一瞬间，她贴身挂着的红蔷薇链坠忽然滚烫起来，一股异样的暖流侵袭了她的全身。

少年一步步走近，面无表情地望着马休：“这位公主不喜欢你靠近，请你离她远一点。”

马休愣了两秒钟，呵地笑出声：“看来，我们这里出现了一位骑士。”

少年紧抿着唇，脸绷得紧紧的。

马休的同伴无奈地上前一步，友好地道：“阁下，这件事可能有些误会，我的朋友只是在和这位小姐开玩笑。不信的话，你可以亲自求证。”

少年看向玛德琳，表情立刻柔和起来，双眸变得清透明亮：“公主，你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

她有些手足无措，艰难地说：“呃……这两位先生，的确是在和我开玩笑的。还有，我不是公主，我是宫廷的侍女。”

马休吹了声口哨：“谢谢公主帮我澄清冤屈。”

少年凝视着她，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光芒：“每个女孩子都是公主。”

她有些意外地睁大眼，不知为什么，胸口微微有些温暖。这个少年，很奇怪。

马休露出牙疼的表情。少年的目光移向他，脸顿时从春天转到严冬，硬梆梆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马休哼道：“没关系。”

少年俯下身，帮她收拾地上的纸张。马休的同伴弯了弯腰，打破再度陷入僵硬的气氛：“我是约伯宁·凡伦丁，这位是我的朋友马休·利恩。”

少年抱着收拾好的纸堆，依然很生硬地说：“我叫肯肯。”

约伯宁的目光落在少年背着的那个小包袱上，温和地笑笑：“阁下是来卡蒙游玩的旅客？”

肯肯简短地嗯了一声。

她却皱着眉，将疑惑的目光从肯肯身上转向马休和约伯宁。

这两个人的名字……她好像在哪里见到过。脑中的某处被触动，她眼前一亮，激动地看向约伯宁：“啊，你的名字和鹿琴的本名一样！”

约伯宁浑身骤然僵硬，尴尬地咳嗽两声：“因为这个名字太常见了吧……能和那么有名的人同名我很荣幸……”

她灿烂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不可能是鹿琴啦。他不会是你这种斯文型的人，我想他应该既有贵族的优雅，又带着冒险和野性的气质，还会有一点忧郁，就像《幽禁城堡》里的安东尼那样！唉，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像遇见你这样遇见他就好了。听说他从不与读者见面。”

约伯宁谨慎地控制着面部神情，将头扭向一边。

肯肯插话：“《幽禁城堡》，我看过的。”安东尼，就是那个爱上挖心女人的男人。

她双眼亮闪闪地看向他：“那你喜欢哪个角色？”

肯肯沉默。

哪个角色他都不喜欢，他不明白安东尼为什么会爱上那个吃人心的女人。

马休撇了撇嘴：“鹿琴是被禁止入境的作家，这么光明正大地讨论不太妥当吧？大公妃的侍女小姐。”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又怎么样，只是卡蒙禁了他而已，在奥修他很红的，皇家剧院的两位演员为了抢安东尼这个角色都决斗过。”

她愿意到卡蒙来，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想见见鹿琴，看看他和自己的想象一不一样。但是，就在她到卡蒙之前，鹿琴被禁了！

所有剧作禁演，出版的书籍全部销毁，本人驱逐出境。

缺德的西罗·斯坦。她恨恨地磨了磨牙。不过现在的鹿琴，应该已经收到了奥修皇帝亲笔书写的邀请信，邀请他加入奥修国籍，并赐予伯爵头衔、奥修文学院院士身份和帝国大勋章。

卡蒙不懂得珍惜的绝世天才，就由我们奥修好好爱护吧。嘿嘿嘿！

马休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还好吧，侍女小姐。那两个为了抢安东尼的角色决斗的男演员，最后结果如何？”

“他们两个都不能演安东尼。”她扯扯嘴角，“安东尼怎么可能是为了争演一个角色就决斗的人。”

马休的脸部抽搐了一下，约伯宁僵硬地咳嗽了一声。

肯肯抱着那堆纸，沉默地站在一边。很会缓解气氛的约伯宁从他怀中取出一张纸看，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这是为大公陛下征求医生的榜文？”

榜文上盖着公国的印玺和大公妃的私印。金额高昂得惊人。

马休凑上前看了看：“看来大公的病情很不妙。如此高的酬金，不像公国的作风，大公妃不会把她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了吧？这到底是对丈夫的真爱，还是做给别人看？”

她冷冷地回答：“别管什么目的，只要能治好大公的病就行吧。”

肯肯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纸，榜文是什么意思？大公生病了？那项链呢？格兰蒂纳有没有混进王宫，拿到项链？

一个仆人打扮的人匆匆过来，在约伯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话。约伯宁点点头，转而对马休低语两句，歉然向她和肯肯说：“抱歉，临时有些事情，我们要先告辞了。”

马休抬了抬帽子：“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不要被人捉弄去扫大街，大公妃的侍女要懂得拿出点实际的威严，别只会对着卫兵的背影跺脚。”

原来从她被卫兵欺负时，这两人就在一旁看热闹了！她忿忿地看着这两人的背影远去，卡蒙的男人，真是都没有绅士风度。

她转头向依然抱着榜文堆一动不动的少年说：“谢谢你替我拿了这么久东西，我要继续干活了。”

少年没有把那叠纸递过来，而是贴心地说：“这些，很重的，我来做吧。”

她看着少年尚青涩的面庞，心中涌起一阵感动，拎起糨糊桶：“那么我来贴，你帮我拿着吧。”

少年微笑起来：“好。”

最后一张，搞定！

她拍了拍墙壁，长吐出一口气，他们贴了几个钟头，腿走得发酸，胳膊生疼，才贴完了所有告示。

当时为什么要印这么多？先是盖印章的时候累了个半死，现在又贴了个半死，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肚子雷鸣般丢脸地叫着，路边饭店飘出的味道格外诱人。她带着肯肯，走进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餐馆。餐馆的店员犀利地认出她身上的侍女服，立刻送上菜单，另外殷勤地赠送了果汁饮料。

她翻开菜单，问肯肯：“你比较喜欢吃什么？”

肯肯语气坚定：“肉。”

真是简洁明了，她指着菜单，点了一串烤鹅熏肠煎牛肉，侍者热情地介绍：“这个烤牛心是我们店的招牌菜，小姐可以尝一尝。”

不知是否错觉，她看到肯肯抱着果汁杯的手好像抖了一下。她婉拒了烤牛心，又点了一些主食和甜品。

进餐时，肯肯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不吃心吗？”

她愣了愣：“是呀，我是奥修人，我们那里不吃内脏。”

少年好似松了一口气，双眼骤然亮了些：“玛德琳，你，有没有心上人？”

她呛了一下：“小鬼，没人教过你问话要婉转吗？”她强忍住笑意，“不好意思，目前我没有接受任何人心意的打算。”

肯肯脸上的神采一下子黯淡了，低下头，扒拉盘中的鸡翅。

她好气又好笑地打量这个唐突的奇怪少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竟连一丝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吃饭的礼仪也惨不忍睹。

吃完饭后，少年仍跟着她，好像一只找不到家的猫一样，她不得不在街边停下脚步：“我要回宫里去了，出来太久会被罚的。对了，你为什么来到这里，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肯肯正正肩上的包袱：“我是来找人的。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麻色衣服的，绿眼睛的人。嗯，长得很好看，头发是长的……”他用手比画了一下，“大概这么高。”

她摇摇头：“没有，我最近没见过绿眼睛的人。”

肯肯又垂下了头，她狠下心说：“那我先回去了。有缘再见。”

肯肯嗯了一声：“再见。”他有些不想说出这两个字，玛德琳身上有股气息，让他觉得熟悉，忍不住想要亲近。

她转过身，提着裙子向王宫方向快步走，在街道的拐角处，她悄悄向身后一瞥，黑衣的少年还站在街边，孤单又寂寞。

05　神秘的占卜

“你要远离，而不是去寻找，否则你将万劫不复。”

——《幽禁城堡》第三幕第一节

她快步从侧门进了宫廷，穿过长廊，走到大公妃的起居室门前。

门口的侍女匆匆打开门，高声说：“玛德琳，你终于回来了，大公妃殿下正在等你呢。”

起居室的门合拢，那个端坐在纱帘后身穿淡紫色长裙的影子站了起来，掀开帘子：“大、大公妃，你终于……”

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别被他们的人发现。”另两名侍女飞快地奔到她身边，替她解开侍女服的扣子和衣带。

换下那套为她带来短暂自由的衣服，双脚踏进缀着水晶的银跟鞋，两名侍女跪在她脚边，为她整理繁复的裙裾，另几名则灵巧地帮她拢起头发，将凉爽的复原药水滴进她的眼中，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敷在她的脸上。

大约三分钟后，侍女从她的脸上取下一张薄薄的面具，绑着简单发辫的卷发梳成了雍容的发髻，小巧的王冠镶嵌在其中，平凡的侍女玛德琳变回了那位华贵的帝国公主，不受欢迎的大公妃白丝绮。

她的贴身女官露娜又开始了喋喋不休的絮叨：“公主，这样的东西还是少用为妙，连眼睛颜色都能改变，肯定对皮肤和眼睛都有损伤，万一您哪里出了问题，皇帝陛下会杀了我们的。”

白丝绮摆摆手：“没关系，这些东西是我从姐姐那里讨来的。”魅族秘制的宝物，可以改变人的容貌与瞳色，寻常的人类很难买到。“姐姐怎么可能给我对身体有损害的东西。”

露娜和其他的侍女们都不再说什么了，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最后的仪容整理。她又问：“我出去这段时间，宫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露娜答道：“倒是没什么大事。就是……大公的病说不定会好点，因为茉琳伯爵小姐来了……”

侍女们都低下头。

露娜撇撇嘴：“说到那位伯爵小姐，真是出人意料，我特意去看了一下，还以为是个倾国倾城的美女，没想到长得也就那回事。她竟然喊着大公的小名扑到了大公的床边，实在是……”

白丝绮淡淡说：“她和大公是青梅竹马，叫得亲切点也很正常嘛。”她现在就想把头上的这顶王冠双手送给茉琳……好吧，当务之急是先把半死的西罗大公治好。

她替他整了整那堆乱成麻的政务，发了求医榜文，又亲自上街贴了半天，实在是仁至义尽，今后无论做什么，都能问心无愧，腰杆笔直了。

“我们去看看大公吧。”

大公的寝殿中充满了药的味道，躺在床上的男人双目紧闭，脸色灰败。

白丝绮不禁问：“为什么大公的病看起来越来越严重了？”

医官颤抖着回答：“启禀大公妃殿下，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治疗方法，大公的病只会……越来越差。”

榜文今天贴上，应该会找到合适的医生吧。白丝绮打量着床上的人，思考，要不要写信回去，让奥修的御医过来看一看。

其实仔细端详一下，西罗·斯坦大公长得还算可以，经过病魔的摧残，脸庞依然保持着雕塑般的完美，并且增加了几分虚弱的美感。好像那些爱情剧中，一边吐血一边写情诗的男主角。

白丝绮不禁回忆起，她刚刚步下大船，初次踏上卡蒙土地时，在人群最前方看见即将要成为她的丈夫的西罗·斯坦的情形。

那时他穿着大公的礼服，向她伸出右手，阳光下的笑容好像画像中的神祗，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不禁跳快了几拍，脸颊微微发热。

他握住她的手，带她一起登上马车。有花瓣，有王家乐队的伴奏，有民众的欢呼。

在王宫门前，他们交换了戒指，立下永不离弃的誓言，他为她戴上大公妃的王冠。两人一起携手沿着红毯走向王座。

一切完美得好像传奇剧里的大团圆结局。

可是，当婚礼完毕，观众散场，护送公主的帝国舰队离开了港口，只剩下几个陪嫁的女官和侍女陪伴她时，西罗大公立刻让她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演员。

午夜的钟声敲响，寝殿中依然不见大公的踪迹，她走到露台上，却发现下方的花园中有两个拉拉扯扯的身影。

就这样，她免费目睹了一场凄美的爱情戏，主演是她的新婚丈夫西罗大公和茉琳伯爵小姐。

女主角茉琳在惨白的月光下战栗得好像一株含羞草。

“不，西罗哥哥，我们不应该这样。你已经结婚了，我们从今以后只做兄妹吧，好不好？”

男主角西罗捂着胸口低吼：“你太残忍了！你明明知道，这只是一场交易的婚姻！我爱的是你！”

茉琳抽噎着说：“那又怎么样，难道要我做你们婚姻的破坏者吗？到底是谁更残忍？还是让我们忘掉对方吧。”

西罗的声音在痛苦中扭曲：“我怎么能够忘记你，怎么能够！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茉琳用手捂住脸：“就当这是命运吧，西罗哥哥……”

白丝绮给了西罗大公一巴掌，立刻让人重新收拾了一间卧室搬了进去。

正当她办完所有的事情准备着手离婚事宜时，可能是因为相思成疾吧，西罗大公突然病倒了，没想到竟然是绝症。

真是……

她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喃喃对床上的大公说：“真的为情而死，一定会有人把你的故事写成戏剧，除了《幽禁城堡》这部悬疑剧，卡蒙还能再出一部爱情悲剧，说不定又是鹿琴来写。这样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这话有点儿恶毒，反正她在这出爱情悲剧中演得也不是正面角色。

嘭！远远的，突然传来诡异的爆裂声，还有侍女们的尖叫声。

她皱眉询问。

过不多时，有侍女过来禀报，是茉琳伯爵小姐做糕点的时候，烤箱爆炸了。还好没伤到人，但是厨房要重新修理了。

真是个和大公天造地设一对儿的天真烂漫女主角啊，白丝绮点了点头：“那就叫工匠来修吧，记得别替大公省钱。”

她再度来到了石塔门前。

茉琳小姐来了，大公妃醋恨难当，想找个地方独自冷静一下，这是个很好的理由。

她轻轻推开门，踏进塔内。

窗户都被厚重的窗帘遮挡，幽暗的室内有着丝丝的凉意，与梦境中一样。

她脱去鞋子，光着脚踏上楼梯，脚下的毯子柔软中带着寒意，再向上两步，是悬挂着的壁画，楼梯顶端的墙角处，大花瓶仍待在原地。

这里的时间仿佛是静止的一样。与她上次、或是梦境中到来时，没有什么不同。或许，八百年来，这里丝毫没有改变过。

二楼的壁炉内，残留着厚厚的灰烬。

她拉开窗帘，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隙，风从缝隙中吹入，摇曳着窗帘，好像细细低吟的声音。

她走到对面的墙边，拉开遮挡的幕帘。幕帘后，竟然真的是一面落地的镜子。

镜中的女人，有着金褐色的长发，穿着华丽的礼服，静静地凝望着她。

谁？是谁？

到底是白丝绮，还是玫兰妮·斯坦？

她情不自禁地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晶杯。

八百年前，玫兰妮·斯坦应该常常坐在这里，和镜子里的人一样，端着杯子，在和风中享受着下午的时光。

杯子中，盛满了猩红的液体，和她胸前的蔷薇花链坠的颜色一样。

她回来了。

她永远在这里。

我永远在这里……

塔内突然有一声低微的响动，她从恍惚中惊醒，跑到楼梯处，似乎有一条模糊的影子从墙壁上掠过。

她跑下楼梯，整个石塔内静悄悄地，什么都没有。

“喵——”突然有一个蓝灰色的物体从桌下钻出，跃到她脚边蹭了蹭。

她松了一口气，俯身抱起蓝灰色的小猫：“原来是你啊。”

肯肯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已经两天了，他还没有找到格兰蒂纳。

难道是他飞来得太快，格兰蒂纳还在路上？他记得格兰蒂纳也会踩着叶子飞，不应该这么慢吧。或者是出了什么事情？

他犹豫着，要不要折回去找格兰蒂纳。

其实，和格兰蒂纳一起旅行挺有趣的，他会讲很多有趣的轶闻，到任何地方都能迅速地找到最好吃的食物。肯肯睡墙角已经习惯了，床上没有人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在街道上徘徊的肯肯看见前方的一栋高大的建筑前挤了很多人。他凑上前去，发现这里是个剧院，好多人都在买票。

格兰蒂纳喜欢看戏，他会不会在里面？

肯肯排队到了售票窗前，买了一张票。

剧院中上演的是最伟大的剧作家亚士比莎的名剧《罗杰克和朱露丝》。场内挤满了人，肯肯用法术搜寻了一下，没发现格兰蒂纳的踪迹，反而在西南角处，有一股亲切的气息十分明显。

剧很快开演了，这次肯肯老老实实地坐在台下，一声也不吭。

舞台上，罗杰克爱上了女扮男装来上学的家族世仇的女儿朱露丝，两人阳台私会，喊出那句“杰克，你为什么是罗杰克，露丝，你为什么是朱露丝！”时，场内一片呜咽声中，肯肯的双眼也忍不住酸涩。

但是，很奇怪的是，总有一个矮人，在舞台上不明所以地路过。

有时候他举着树杈，有时候他扛着镜子，有时候他在撒花，他出现的时候，原本悲伤的剧情一瞬间令人不那么投入了。

最后，为了反抗家族压力的两人坐船逃跑，大船沉没，杰克为了露丝死掉。全场的观众已泣不成声，露丝在杰克的墓前自杀了，两人化作蝴蝶，双双飞去。

幕布缓缓合拢，肯肯愣愣地坐在座椅上。他的腿很沉重，心中很堵，格兰蒂纳说过，戏剧是人类最美的东西，难道美都如此凄惨吗？

观众疯狂地呼唤着演员的名字，让他们出来谢幕。

幕布再度拉开，矮人独自出现在舞台上，用吟诗般的语气说：“感谢各位支持矮人财团赞助的这场演出，如果这两个年轻人能早点知道家族已经原谅他们的消息，就不会有这种悲剧发生了。所以，请记得，送信，用矮人快递！”

观众席僵住了三秒钟，口哨声疯狂响起，矮人在雨点般的纸屑苹果核中鞠了一躬，淡定地走向后台。

肯肯很气愤，他想去给那个矮人一拳。熟悉的气息在他不远处跳跃：“浑蛋！这样糟蹋戏剧！”

肯肯循声望去，是他那天遇见的玛德琳。她站在椅子上，愤怒地向舞台挥着拳头。好像察觉到什么一样，她也扭头向他看来，隔着汹涌的人潮，两人都愣了愣，那股熟悉的亲切让他们情不自禁地走向彼此。

抗议终归是没用的，肯肯和玛德琳一起跟着骂骂咧咧的人潮走出了剧院。

玛德琳恨恨地嘀咕：“唯利是图的东西！这种剧院应该在大师的墓碑前鞠躬道歉！唉，我本来是想好好哭一场的，情绪全给破坏了。”

肯肯不解：“你为什么想要哭？”

玛德琳的眼睛黯淡下来：“没什么……你呢，为什么来看戏？”

肯肯老实地回答：“我来找人。”他补充说，“不过，那个矮人没出现的时候，我很感动。”

玛德琳拉着他在剧院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是吧，亚士比莎最著名的爱情悲剧，怎么可能不让人流泪。有机会，我请你看最纯粹的版本。”

肯肯嗯了一声，抓抓头：“可是我不明白。难道……这才是爱情？”

敏妮说过，他们之间不是爱情，难道爱情就要这样悲伤？

她笑了笑：“当然不是，爱情有很多种。《幽禁城堡》你看过的。像安东尼对米卡，那也是爱情。尤其是他重生之后，多么令人感动。”

肯肯再抓抓头，说老实话，《幽禁城堡》中的那个安东尼让他不能理解。

他还记得后半段的内容。

安东尼被那个女人逼迫跳到河里，因为他是游泳高手，就算放弃了挣扎也半浮半沉地顺水漂流到下游。被一个在河边取水的年老隐士捡到。礁石划破了安东尼英俊的脸，他的容貌因此而发生了改变。安东尼隐瞒了身份回到王都，他要查清楚米卡究竟是谁。

他被招入了王家骑士团，很快得到了国王的器重，国王留他当贴身侍卫，他发现，那晚的神秘女人果然是国王的妻子，艾米拉王妃。

奇怪的是，白天的王妃贤良淑德，夜晚她就像变了个人。安东尼继而发现了这个王国的秘密。原来，这个王国的第一任王妃不受丈夫喜爱，死于非命，她的灵魂一直藏在石塔中，通过一条项链控制后来的王妃们，只要王妃与国王的感情不好，就会被她控制。她靠着吃掉年轻男子的心脏来壮大自己的能力。

安东尼最后借用隐士的力量打败了那个邪恶的幽灵，拯救了艾米拉王妃。王妃与她的丈夫和好了，忘记了她与安东尼的种种，甚至不知道有这个人存在。

安东尼辞去职位，准备到世界各地游历。临行前，王妃忽然觉得这个人十分眼熟，她问：“听说你是救了我的人，我要好好谢谢你，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是谁？”

安东尼望着这个他最爱的女人，鞠了一躬：“我只是一个骑士。”

这个结局让肯肯觉得很郁闷，他不明白这个安东尼到底图啥，而且安东尼在最后做内心独白时还说，米卡将是他今生唯一爱的女人。

玛德琳喃喃地说：“我也想要一个安东尼。”她真的很需要一个安东尼，像解救艾米拉一样解救她。

她知道自己错了，这些不是看故事，也不是游戏，她玩不起。

肯肯惊讶：“啊？”

玛德琳立刻掩饰地笑起来：“没什么，随便说说的。对了，我们去找剧团老板抗议一下！”

玛德琳带着肯肯气势汹汹杀向剧场后台，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住，肯肯正打算用点小法术带着玛德琳闯进去，却看到上次遇见的那个马休和一个中年男子正从里面向外走。

马休的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那个中年男子遗憾地对他说：“真的很抱歉，你可以去别家剧院试一下。”

马休转头看见了他们，愣了愣。

玛德琳惊讶地问：“咦？是你？你来剧院找工作吗？”

马休的神情有些闪烁，咳了一声：“出去再说吧。”

玛德琳拉拉肯肯的衣袖，两人跟着马休一起，走到街边的小酒馆中。

玛德琳要了三杯饮料，马休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玛德琳试探着问：“你找工作被剧院拒绝了？看你的样子，不像缺钱用啊。唉，那种在亚士比莎的剧里都夹广告的剧院，不去也罢。”

马休放下杯子：“我不是去找工作的。”他将牛皮纸袋抛到桌上，“我是去推销我的剧本。”他再狠狠灌了一大杯饮料，“知道么？全王都的剧院都拒绝了我的剧本。我是不是很失败？”

她恍然：“原来，你也是剧作家啊。”

怪不得那天他对《幽禁城堡》如此尖酸刻薄地品头论足，文人相轻，外加嫉妒，可以理解。她不由得好奇地盯着那个牛皮纸袋，想看看这个人到底写了什么烂剧本，能被全部剧院退稿这么惨。

马休把牛皮纸袋向她面前推了推：“你要是愿意看，就送给你看吧。你可能是它唯一的一个读者。”

她接过那个纸袋，郑重地说：“我会认真地读它。”

马休苦涩地笑了笑：“你耻笑它也没关系，我知道自己很失败。知道吗？我和我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我们都很热爱戏剧，看过同样的书，还讨论彼此的剧情。可是，他写的剧每一部都很受欢迎，我就只是被退稿。”他嘲讽地抽抽嘴角，“这就叫差距，这就是天分不同。”

“呃……”她有点同情他，“没关系的，听说亚士比莎当年也被退过很多稿，有人就是大器晚成，你的朋友……”

某种信息突然浮出脑海，她敏锐地抓住——朋友……马休……约伯宁。

她的脑中电光一闪：“你！你是那个马休！对的，总被退稿的马休！鹿琴的朋友！”

马休的瞳孔猛地缩紧。

她捂住嘴，压抑住自己的惊呼，天啊！这不可能！神啊！为什么她没早点想到！

马休……鹿琴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去投稿，马休的被退了，鹿琴却中选，传说鹿琴被驱逐还是因为马休的嫉妒。

那天在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

她不配称为鹿琴的忠实读者！

那么那个约伯宁就是……

她倒抽一口冷气，抓住自己的喉咙，眼前有好多小星星在飞。

肯肯紧张地扶住她的手臂：“玛德琳你没事吧？”

马休木着脸将冰水递到她面前：“喂喂，小姐，清醒一下，别太夸张。”

她觉得眼前天旋地转。

鹿琴，鹿琴曾经在她眼前，她居然没看出来，还和他说了那么一大堆话。啊啊啊，丢人死了！她好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啊啊啊，为什么鹿琴会是那样，他一点都不像安东尼，像那个罗杰克还差不多。马休都比他像一点。

就算不像，那是真的鹿琴鹿琴鹿琴啊！神啊，我为什么要对鹿琴说那么蠢的话，我为什么没看出他是鹿琴！

马休无奈地低声说：“别再挠桌子了。小姐，你知道他的身份，你也不想害他被抓吧。”

她勉强清醒了一下，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西罗·斯坦那个虚伪的男人真的翘了，她变成了寡妇，卡蒙女大公，是不是她就可以撤销鹿琴的禁令，封他为王室作家，让他住到王宫里，想写喜剧写喜剧，想写悲剧写悲剧，想写悬疑剧就写悬疑剧，她想要多少签名就有多少签名……

不，不，这样不对，这样想会遭天谴的。

马休的嘴角抽了抽：“你想到了什么要遭天谴？”

她一把捂住嘴，糟糕，太兴奋了，情不自禁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还好没有说出包养……

马休挑起眉：“包养？”

她打个哆嗦，再把嘴捂得紧一些：“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扑上前，一把抓住马休的手：“马休先生！恩人！弟兄！你能不能让我再见见他！就算见不到，你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她从衣袋里翻翻找找，掏出一条手绢，“签在这上面，就是这上面！如果能……能再写个亲爱的读者什么的，画个桃心……那就更好了！恩公！”

马休看着那条手绢，整张脸都青了。

她注意到他的表情，微微凛了一下。对了，马休他刚刚被退稿，他貌似还嫉妒鹿琴……她这样做是不是……

她局促地想收回手绢，马休却把手绢接了过去，简短地说：“好吧。”

她小心翼翼地盯着他：“真的？”

马休面无表情地收起手绢：“真的，就当你愿意做我剧本读者的谢礼吧。”

她将牛皮纸袋抱到胸前，认真地保证：“我一定好好读它。”

马休似笑非笑地扬起嘴角：“谢谢你为了鹿琴这么做。”

她一时有些呐呐，她想安慰一下马休，其实你也很棒，只是，还没看过他写的东西，这样说比较虚伪。

肯肯完全插不上嘴，默默地在角落地喝饮料，忽然，心中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触动，他不禁站起身，看见酒馆的内门中走出了一个人。那人依然穿着朴素的麻色长袍，熟悉的绿眼睛中含着笑意，肯肯手腕上的金环颤动了一下。

酒馆中人的视线都被他吸引了过去，老板向大家介绍：“这是小店新请的占星师，可以替各位客人占卜运……”

肯肯已喊出了声：“格兰蒂纳！”迫不及待地跳出座位，向那个身影冲去。

马休皱起眉：“这个小鬼认识那个占星师？”

白丝绮呆呆地看着那个人，摇摇头：“不清楚。”她胸前的链坠异常灼热。那个占星师，更让她有一种吸引感，与肯肯的那种不同，更强烈，更直接，但不带着熟悉的亲切，只是牵引着她想要直接向那人奔去。

占星师绿色的眼睛对上了她的视线，她感到一阵眩晕，占星师已径直向她走来。

“美丽的小姐。”占星师的声音温和并含着魔力，“你好像有些麻烦。我从你的身上看到了阴影。”

她心中一紧，按着胸口点了点头。

占星师的话语中带着平静的抚慰：“不过，没有关系，阴霾会过去，你只是欠缺一点帮助。”

她攥紧了拳头：“你，你知道怎样帮助我？”

马休噌地站起身，挡在她面前，生硬地回望着占星师：“这位小姐不需要什么帮助，她也没什么钱，请你走开。”

占星师淡然地笑了笑：“你不了解内情，而且，你也有个心结需要解开。”

马休僵硬地顿了顿，白丝绮推开他：“占星师说得很准，你不了解内情。如果他不帮我，我可能会万劫不复。”

马休抓住她的手臂：“是你涉世未深，这种人在王都很常见。他肯定是个骗子。”他顿了顿，“你不要看他长得好就什么都听他的！”

她推开他的手：“谢谢你，是不是骗子，我自己能判断。”深吸一口气，她用低低的声音飞快地问占星师，“解决的方法是什么？”

她所有的伪装，仿佛都在占星师的视线中被看穿了，占星师俯视着她，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头等待被拯救的羔羊。

占星师没有说什么高深的话，他只是说：“我会去揭下榜文，你的阴霾会很快解除。不过，到时，我会收下一点点报酬。”她愣愣地站着，占星师已向肯肯转过身，“你是要陪这位小姐，还是和我一起去旅馆？”

肯肯犹豫地看看她，闷声说：“去旅馆。”

她怔怔地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手一直不由自主地按在胸前链坠的位置。马休喊伙计过来结了账，拉着她离开酒馆。

“你真的相信那个骗子的话？”

她用力摇摇头：“他不是骗子。”这个人，竟然能看透一切，就像幽禁城堡中那位隐士一样。

马休冷笑：“怎么不是骗子，他说到榜文很正常，那小鬼告诉他你的事情而已。这样恰好证明他们是串通起来的骗子。”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喂，你该不会被那个小白脸的外貌迷住，所以……”

她甩开马休的双手，有些恼怒：“你并不了解内情，为什么要自以为是地判断对错？你相不相信，有些……有些戏剧中的事情，真的会发生？比如……”

比如诅咒。

她不能再说下去了，吸了吸气，抱住怀中的纸袋：“好了，我要走了，我会好好看你的剧本。”

如果我能顺利活到看完它。

“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一定要带给我鹿琴的签名。”

我一定会拿到鹿琴的签名的，我还会见到他，和他说很多话，跟他讲……幽禁城堡的故事，果然是真的。

如果真有那个机会。

她的眼中有些酸涩，对着马休挥了挥手，回过身，匆匆走向王宫的方向。

什么都是真的，只除了，安东尼。

06　暗流

你觉不觉得宫廷很像坟墓？每一个人都是活动的棺材，心中封存着秘密的尸体。

——《幽禁城堡》第五幕第四节

有人揭下了求医的榜文，这件事在半天之内传遍了王都。

揭下榜文的，是一个绿眼睛的青年和一个黑衣少年，这两人夸下海口，一定会在三天内让大公无病无痛活蹦乱跳。

这两个人长得都很显眼，让见过他们的太太小姐们印象深刻。王都的大部分爷们儿一致认为，他们明显是靠脸欺诈的骗子。

大公妃就被这两个各具特色的小白脸迷得神魂颠倒了，不顾大臣们的反对，下令由他们治疗大公。

“反正大公妃巴不得大公死快点，这两个小白脸治死大公之后，正好可以长期侍奉大公妃左右。”

“听说大公妃恐吓议院，如果他们反对，她就让奥修皇帝派舰队过来。”

“议院的那群软蛋！应该直接告诉那个娘们，我们卡蒙绝不怕什么奥修军队！”

“卡蒙就是亡在他们的手里！”

……

“总之。”她坐在王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阶下，“我尽了最大努力，才让大臣们同意你们治疗大公，希望你们言而有信。”

格兰蒂纳微笑注视着她：“当然，我之前就承诺过，阴霾可以消除，请放心。”

她的手不由自主抓紧了羽扇。

这个人，果然看出来了。那么诅咒，真的可以解除？

她站起身：“先去大公那里吧。”

肯肯一直保持沉默，他没心情去想格兰蒂纳到底要做什么，他正沉浸在悲伤中。

玛德琳，为什么玛德琳会是大公的媳妇。她不叫玛德琳，她叫白丝绮。

母亲，为什么我总是遇见别人的媳妇，这是诅咒吗？

格兰蒂纳仔细看了看大公，转过身，神色有些凝重。

医官们紧张地盯着他，白丝绮按捺住心中的忐忑，故作平静地问：“怎么样，要如何治疗？”

格兰蒂纳沉吟了一下：“大公妃，能不能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单独谈一谈？”

白丝绮让格兰蒂纳和肯肯跟着她到了一间静室中，屏退左右。

格兰蒂纳开门见山地问：“那条项链，从什么时候起取不下来的？”

她呆了呆。没有人知道项链摘不下来的秘密，连她的贴身侍女都以为，她是思念故乡和姐姐，才会一直戴着。而她从见到这两人起，就一直穿着高领的衣服，将项链隐藏了起来，那么，他们怎么会知道的？

她迎视格兰蒂纳的目光：“几个月了吧，在大公病倒之前。这和大公的病有什么关系吗？”

格兰蒂纳接着问：“项链是因为什么取不下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做了那个噩梦，醒来时，项链突然挂在我的脖子上，怎么也拿不掉。”

格兰蒂纳再问：“做噩梦，或者说你以为自己中了诅咒之前，你做过什么？”

肯肯一凛。诅咒？她中了诅咒吗？为什么他没发现。

白丝绮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崩溃了，她颤抖的手抓紧了椅子的扶手：“在……在噩梦之前的一天，我去了，那个石堡……”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高起来：“是我的错！都怪我太好奇了！会不会连大公的病也是因为……诅咒？”

“不要焦急。”格兰蒂纳的声音带着抚慰，“这件事和你的想象有些出入，那么，这条项链，是谁给你的？”

她咬着嘴唇沉默片刻，艰难地说：“我的姐姐。”

一切归根结底，起源于她的好奇心，或者说，那条项链。

自从第一次在剧院中看了《幽禁城堡》之后，她就变成了鹿琴忠实的支持者，她深深沉迷在那个离奇的故事中，尤其听说，这个故事是根据卡蒙的真实秘史改编时，她更加好奇。

她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遇见安东尼那样的男子，她更想知道，这些诅咒和秘密是否和传闻一样。

可能是命运安排吧，就在这时，皇帝出于政治的考虑，要将她嫁给卡蒙大公。

她本不想变成政治博弈的棋子，嫁给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可《幽禁城堡》的那些传奇在吸引着她，她有种强烈的愿望，想到卡蒙一探究竟。

尤其，当姐姐把那条有着红蔷薇吊坠的项链送给她时。

姐姐说，这是奥修王室世代相传的宝物，能够保护拥有它的人不被伤害。

她却一下子想到了《幽禁城堡》中的那条项链。

那条附着了一代王妃的怨灵，会诅咒和操控后来的王妃们的红色蔷薇项链。

在《幽禁城堡》的最后，项链被隐士和修士们合力用圣器制住，但准备带它回到教会的圣地销毁时，搭载它的船遇到了风浪。装着项链的箱子沉入水底。

也许，总有一天，她会和这条项链一起，重回人间。

仿佛被那项链操纵一般，她答应嫁给西罗·斯坦大公。当她来到卡蒙，梦一般的婚礼过后，立刻是西罗大公有个旧相好，根本不理她的现实。

就像传说中的诅咒内容一样。

她开始了历代大公妃相似的命运。被丈夫冷落，寂寞地生活在宫中。

并且，卡蒙的所有人，都在用行动告诉她，她不受欢迎。

看清这些之后，她竟然还有些惊喜。她原本就不喜欢西罗大公，她梦想中的丈夫是像安东尼那样的人。其实她来到卡蒙也没安好心，她打算查清所有秘密，挖掘出鹿琴所有的资料之后，就找个借口跟大公离婚，回到奥修去。

于是，她借口自己要排遣寂寞，翻阅了王室的秘密记录，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幽禁城堡》的故事真实存在。

卡蒙的一代大公妃玫兰妮的记录非常模糊，但从各方面的打探得知，这位大公妃死于非命。王宫中传说，她临死前曾经诅咒，卡蒙王室的婚姻将永远得不到好结局。

正如诅咒那样，历代大公妃几乎都和大公感情不好，比如《幽禁城堡》中艾米拉王妃的原型，三代大公妃索菲亚。

幽禁城堡本身，更是真的存在，就在王宫最深处的角落中。

那是一代大公妃玫兰妮命工匠建造的，据说设计建造这座城堡的工匠在城堡竣工后全部神秘地失踪了。

石堡紧临着卡蒙河，二楼的窗口，就是安东尼跳下去的那个窗口！

她逼迫着看守石堡的侍卫打开了石堡的大门，走进了石堡。

她的心情非常激动，好像看到真实的《幽禁城堡》在自己面前浮现一样。

她在安东尼的窗口徘徊良久，想象着几百年前这里曾发生的一切。

当吹进窗子的风，摇曳着她的裙摆时，她想，玫兰妮大公妃的怨灵真的已经消失了吗？会不会像《幽禁城堡》结局中写的那样，她还会回来，找下一个替身，发泄她未完的怒火。

突然，她全身的寒毛莫名地竖起，那一瞬间，她全身微麻，好像有什么，附进了她的身体。她忐忑又有点莫名的激动。不知自己的感觉是否是真的。

结果，在第二天夜晚，那个噩梦和后来的一切明白地告诉她，虽然戏剧很精彩，但假如诅咒降临到自己身上，其实有点恐怖。

从那之后，她常常被噩梦侵扰，这条项链怎么也取不下来，总有个声音在她脑海中说，我回来了……

大公也病倒了，虽然她觉得，这个人渣是相思病，不过，她仍然有些心虚。

那个声音也会说，我永远不再离开……

难道是因为……

她终于流下了眼泪：“我……我是觉得这很惊险，很有趣，但我也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象自己是传奇故事的女主角，乔装改扮，到宫外去，去看戏，去逛街。可她都遇见了什么？嘴巴恶毒老被退稿的半吊子作家、奇怪的黑衣小朋友……鹿琴站在她眼前她没认出来，而且，他和她的想象不一样，他只是安东尼的作者，但不是安东尼……

她没碰见她的安东尼，诅咒犹如附骨之蛆，怎么也躲避不掉，就像这条她摘不下的项链一样。

格兰蒂纳和缓的声音好像一剂镇定剂，将她从懊悔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大公妃，能否冒昧地握一下你的手？”

她有些惊讶地抬头，眼前的笑容温和治愈，好像大教堂壁画中的圣光一样，她不由得伸出了右手。

格兰蒂纳轻轻握住她的手，瞬间，她感觉似乎有股温柔的力量从右手向全身蔓延，让她整个人都慢慢放松下来。

好像只有一眨眼的时间，格兰蒂纳已经放开了她的手，要求道：“我想看看那座石堡。”

肯肯跟着格兰蒂纳和白丝绮走到那座石堡前。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城堡没有想象的大，只是一座用石头砌的小巧的塔楼，一共有三层。

格兰蒂纳问：“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肯肯简洁地说：“没有。”和普通人类的房子没什么区别。

格兰蒂纳嘴边扯出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对啊，没什么。”

进入堡内，格兰蒂纳迅速扫视了一圈：“这里保持得很不错。”地面和墙壁很干净，摆设古朴雅致。

白丝绮说：“因为每代大公时期，这里都会被修缮。”

修缮这儿的，是历代的大公妃。有着同样命运的大公妃们对这所石堡也同样钟情。比如墙上的壁纸是前前代大公妃更换的，桌椅则是上一代的大公妃，西罗大公的母亲所置办。

“只有通往二楼的楼梯顶端的花瓶和楼梯旁的壁画，是从一代大公时期保存下来的古物。不过，据说新更换的桌椅都是按照原本的位置摆放。啊，还有那面镜子，应该也是一代大公妃的东西。”

格兰蒂纳沿着楼梯上了二楼，刷地拉开墙上的幕帘，露出那面几乎与墙壁等高的镜子。肯肯站在镜子前照了照，他依然没感到有什么特别。

三层是卧室，大床上铺着柔软的被褥，靠墙的梳妆台上摆放着梳子和首饰盒，精巧的书桌上纸张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鹅毛笔插在墨水瓶中、软皮的圈椅里放着舒适的靠垫，仿佛有一个女主人一直住在这里。

格兰蒂纳寻视完石堡，回到大公的寝殿，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个透明的瓶子交给白丝绮：“只要把这个给大公喝下去，三天之后，他的病一定会好。”

医官带着明显怀疑的表情接过瓶子，倒出些许验证，片刻之后，一名医官说：“这好像是白水，里面没有任何药剂成分。”

格兰蒂纳肯定地说：“是药，如果各位不相信，就等三天后看结果，若是大公的病没有痊愈，我们随诸位处置。”

众大臣沉默地互相看了看，内务大臣问：“假如这瓶药剂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仅凭你们两个，能担得起责任？”

白丝绮说：“出了任何差错，责任由我来承担。”他们要的，其实就是这句话吧。

果然，她说完之后，大臣们都放弃了质疑，同意为大公服下药剂。

格兰蒂纳取出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摆弄片刻：“我刚刚卜算了一下，大公的好友克雷伯爵对大公的病情有帮助，请他进宫看看大公吧。”

大臣们神色各异，白丝绮不禁问：“你是不是想说茉琳·克雷伯爵小姐？”

格兰蒂纳否定她的话：“我说的是这位伯爵小姐的哥哥，克雷伯爵。”

内务大臣的表情僵硬了半分钟，答了一声好。

格兰蒂纳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向白丝绮优雅地行了一个礼：“大公妃，有件事我必须和您单独谈谈。花园的花开得很美，不知道大公妃愿不愿意前往。”

在病重的大公床榻前，公然邀约大公妃游花园，众大臣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但是现在，有谁管得住大公妃？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公妃和那个来路不明的骗子一起走向花园。

肯肯留在了大公的寝殿内，沉默地蹲到了墙角。刚刚格兰蒂纳向他丢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跟过去，他不明白是为什么。

不管怎么样，对别人的媳妇伸出爪子是不对的。

透过玻璃窗，大臣们目睹着大公妃和那个来路不明的骗子在花园中窃窃私语。

不能不说，在盛开的花丛中，这对并肩而立的男女是道很美丽的风景，尤其是那个男的。可是，这像什么话呢？

王室堕落了，堕落了！

半个钟头之后，大公妃独自匆匆出了花园，却没有再回大公的寝殿，而是向另一个方向去了。侍女前来禀报说，大公妃身体不适，去休息了。

几位大臣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内务大臣重重咳嗽了一声：“既然如此，留医官在这里照顾大公，我们也先退了吧。”

大臣们散去，肯肯被侍从引到宫殿的休息室，格兰蒂纳正坐在那里翻看那本旧书。

待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时，肯肯问：“为什么？”

格兰蒂纳合上书，表情竟少见的阴沉：“这件事有些地方出乎我的意料，比我想象的卑鄙，有几个疑点需要证实一下。说不定这一次，你我真要当一回骑士了。”

白丝绮回到卧房内，关上房门，独自坐了许久。

刚刚，在花园中，格兰蒂纳告诉她，诅咒的力量很大，他需要考虑一下解开的方法，并且送给她一枚手环，说是著名的大神官乌代代大人亲自开光的圣器，戴着它，做噩梦时默念神的名字，或许能渡过一劫。

她明白了格兰蒂纳的言外之意，这个诅咒可能解不开。

这代表什么？可能她的灵魂最终会被玫兰妮大公妃所吞噬，这具身体变成一个容器。也就是，她会死掉。

不知为什么，想到这里，她竟没有恐惧，没有惊惶，只有一种麻木的空虚。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死掉。

在这样的时候，她该干点什么？她忽然什么也不想做了。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是马休的稿件，他的作品很失败，她的整个人生很失败。

她打开纸袋，拿出他的剧本来看。那只蓝灰色的猫顺着窗缝跳进了屋内，自来熟地在她脚边蹭了蹭，跳上她的膝盖。

说老实话，这个剧本写得真不怎么样，看得出作者想写一个英雄，但是整部戏中充满了硬梆梆的描写和无趣的大道理，看得她昏昏欲睡。

最后，看着看着，她忍不住睡下了，这竟然是近期她睡得最好的一次，一夜无梦。

第二天，医官报告说，大公的病情毫无起色，她不禁有些为格兰蒂纳和肯肯担心，可这两人看起来都很泰然自若。

格兰蒂纳借口与她讨论大公的病情，带了一本书，在花园里与她喝茶聊天。

“听说大公妃很喜欢《幽禁城堡》这部戏，正好，我也是它的剧迷，我在市集中买了一本《贝隆子爵书信集残卷》，据说鹿琴是根据这些资料写了《幽禁城堡》。”

一说到《幽禁城堡》，她暂时抛开了诅咒的阴影，振奋精神：“当然看过。这个故事只暗示了贝隆子爵爱上某个女人的事情，一些核心的东西没有涉及。”

《贝隆子爵书信集》是卡蒙三代大公时期，一位贵族青年写给他好友的书信合集。这位贝隆子爵来到卡蒙的王都游玩，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他的朋友们在晚年将手中的书信拿出来，集结成书，在那个年代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一时间谣言纷纷。

在书信中可以看出，贝隆子爵爱上了一个神秘的女子，这个女人难以捉摸，妩媚又冷酷无情，她对贝隆子爵说，爱上她可能会丢掉性命，可是贝隆子爵依然对她沉迷难以自拔。

在认识这个女子半个月后，年轻的子爵就失踪了。

当时，三代大公妃索菲亚和她的丈夫感情不好，大公另有一名情妇，已经是半公开的秘密。

贝隆子爵的书信中，对那个神秘女子的描写非常符合索菲亚大公妃的特征。信件公开后，人们都猜测，大概是寂寞的大公妃偷偷出来玩时，结识了年轻的子爵，这段恋情让大公发现，于是子爵就被秘密地处理了。

书信集出版时，三代大公与大公妃都已过世，但是考虑到影响，这本书还是被收回销毁，变成了公国的禁书。

几百年过去，大概在几年之前，宫廷大规模修缮庭院，在王宫围墙外，卡蒙河畔石堡附近，挖出了很多白骨。人们都猜测那是一代大公妃玫兰妮修建完城堡之后，被灭口的工匠。

正在这时，《幽禁城堡》横空出世，将已被遗忘的，《贝隆子爵书信集》涉及的三代大公时的秘史与玫兰妮大公妃联系起来，搞出了一个跌宕起伏的传奇。这些可怜的白骨，在剧作中，变成了被幽魂附身的三代大公妃挖出心脏吃掉的男人。

格兰蒂纳若有所思地翻动书页：“其实我一直不能理解喜欢这部剧的女性，她们都希望自己能有同样的奇遇，遇见一个安东尼，难道她们想变成一个吃男人心脏的女人？”

白丝绮立刻回答：“当然不是！谁要做那个挖心怨妇。安东尼不应该再喜欢她，他完全可以找到一个真心喜欢他，崇拜他的人。他应该有自己的幸福。这个世界上明明有很多会喜欢他的女孩子……”

格兰蒂纳的眼睛弯了起来：“啊，我明白了。”

充满药香的大公寝殿中，侍女们一边打扫，一边看着窗外，终于忍不住窃窃私语。

“真的是在讨论大公的病情吗？我看见他们好像有说有笑呢。”

“大公妃该不会是……”

“小声点啦，不过那个人可真好看啊，他笑得时候我的手都软掉了。你们说大公妃有没有手软？”

“你这个花痴，我觉得那个人太好看，反而让人不敢靠近，我更喜欢黑衣服的那个，年龄和我比较配。”

……

浓郁的花香渗入室内，与侍女们细碎的笑声融在一起。

和格兰蒂纳聊了一会儿，白丝绮觉得很愉快，暂时抛开了恐惧。

下午，小憩完毕，她正打算再去看看她那挂名的丈夫，走到回廊下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穿过花丛。她的心骤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个人是约伯宁，是鹿琴！

鹿琴，他，他，他，他不是被驱逐出境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手心渗出了冷汗，一把抓过旁边的侍女：“那个人是……”

侍女被她的反应吓住，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公妃，那个人就是茉琳伯爵小姐的哥哥，陛下的好友凡伦丁·克雷伯爵。”

不，不对，凡伦丁应该是他的姓，他的全名是约伯宁·凡伦丁，他还是《幽禁城堡》的作者，鹿琴。

“你没有弄错？”

侍女惊惶地说：“当然没有错，大公妃，凡伦丁伯爵从小和陛下一起长大，我们怎么会认错他呢？”

她踉踉跄跄地冲到花园中，用手捂住额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公的青梅竹马，茉琳的哥哥会是被驱逐出境的鹿琴，到底是哪里出错了。绝对有个地方不对……

附近突然传来一声咳嗽，是男人的声音。她紧张地后退一步：“什么人？”

树后转出一个人影：“抱歉，大公妃，我吓到了你吗？”

马休！

她再度吃了一惊：“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马休幽深的眼眸凝视着她：“是这样的，克雷伯爵是我的好友，我没有进过宫廷，所以就假装是他的随从进来看一下。我不懂什么宫廷礼仪，大公妃殿下不会怪我无礼吧？”

她停止脊背，僵硬地扯扯嘴角：“当、当然不会。”

马休笑了笑：“大公妃，我叫马休·利恩。”

听到他自我介绍，白丝绮才骤然反应过来，身为大公妃的她应该是初次与他见面，便忙忙地摆出了矜持的样子。可马休的视线仍一直黏在她身上，让她有些无措。

“大公妃如果比较关注戏剧界的消息，说不定听说过我，我是破了全王都剧院退稿记录的人。”

白丝绮假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睁大眼：“啊，对了，我的侍女玛德琳对我提起过你！”

马休的眼眸亮了亮，她接着往下演戏：“你……你是不是给过她一部剧本？请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下。”她疾步向卧房赶去，觉得自己这样做有点发疯，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就当是最后的任性吧。

她拿着那本稿子，匆匆赶回花园，递给马休：“玛德琳她……因为一些事情，回奥修去了，我代替她把这个剧本还给你吧。她已经看完了，说这是一个好剧本，谢谢你。”

马休接过纸袋，视线仍笔直地望进她眼中：“大公妃看过这个剧本吗？”

她连忙摇头：“因为是玛德琳的东西，我没有私自翻阅。”

马休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么……大公妃能否把这样东西交给玛德琳？”

她的心怦怦狂跳起来，马休手中粉色的手绢上，签着鹿琴的名字，还有“给亲爱的读者”及一个桃心图案。

她努力控制着手指不要发颤，接过手绢。马休的低语几乎已贴近她的耳边：“大公妃不会因为鹿琴，惩罚玛德琳吧？”

她攥着手绢，慌乱地后退一步：“不……不会。”

“大公妃殿下。”

身后忽然响起的呼唤令她紧张地回头，只见格兰蒂纳含笑站在那里。

“大公妃殿下，在这里和陌生人说话，似乎不太妥当。”他优雅地执起她的手，“请随我来，我有一些关于大公的治疗方案，想要告诉大公妃。”

白丝绮跟着格兰蒂纳走向宫殿，感到身后马休的视线仍刺在她的背上，但她不敢回头。来到廊下，她抽回手，问：“到底是什么治疗方案？”

回廊下没有侍女，一片寂静，格兰蒂纳轻声说：“其实，并不是关于大公，而是关于大公妃你的诅咒。”

她胸前的项链又再度灼热起来，只要和格兰蒂纳在一起，她就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咬咬唇，她放弃般地说：“诅咒是不是无法解除？你可以坦白地说，没有关系。”

格兰蒂纳笑了笑：“正好相反，我找到了解开诅咒的方法。不过……”他的目光淡然地向附近扫了一圈，“这里说话不太方便。”

他凑得近了前，声音在她耳畔呢喃：“今晚，十二点，大公妃能否到石堡门前来？”

她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07　真相

“陛下”，安东尼单膝跪在地上，“她不是你的王妃，她是魔鬼。”

——《幽禁城堡》第九幕，第一节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白丝绮换上侍女的衣服，轻手轻脚溜出了房门，来到王宫的最深处，石堡在月光下冰冷而幽静，好像沉默的坟墓。

石堡的门开着一条缝，格兰蒂纳的声音从缝隙中传出来：“大公妃，请到里面说话。”

他怎么搞到的钥匙，能够进入这里？

她虽然疑惑，还是推开了铁门。

一团火光在黑暗中亮了起来，格兰蒂纳手执蜡烛站在二楼：“你很守时。”

她鼓起勇气，一阶阶踏上楼梯，柔软的地毯微微凹陷，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格兰蒂纳站在那面大镜子前，昏暗的光线中，她看见镜子中自己的影子，好像一个从地狱中走来的幽灵。

“这个诅咒困扰了你很久，可能会夺去你的性命，如果想解开它，只有一种方法。”格兰蒂纳向她伸出手，“离开这里，只要你不再是大公妃，这个诅咒就可以消除。”

她疑惑地站着，真的这么简单？

格兰蒂纳微笑起来，仿佛读到了她的心声般：“真的就这么简单。”他的绿眼睛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魅惑，“你愿不愿意与我一起，让这个夜晚，变成另一个传说？”

被这个声音蛊惑，她不由得向前迈了一步，正在此时，一个阴影突然从镜中跳了出来，喝道：“别上他的当！”

白丝绮吓了一跳，脑中忽地清明，那个影子扑到她面前，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她不禁愕然。居然、居然、居然是马休！

“你……你……你……”她彻底混乱了，马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场合？

马休的双手掐得她的肩膀生疼：“你这个蠢女人！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个骗子不怀好意，但我没想到居然连这种当你都上！什么见鬼的诅咒，统统一派胡言！他是要把你骗去卖掉！”

她用力甩开他的双手，终于也吼了出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是怎么混进来的？！还有，我似乎不认识你！”

马休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盯着她：“你不认识我？好！我这就让你认得！”他高喊一声，“来人啊！”

哐当一声，石堡的门被撞开，一大堆侍卫手执火把涌了进来，马休一手紧抓着不断挣扎的白丝绮，另一手从脸上扯下一张面具，面具下的那张脸，竟然是本该半死地挺在寝殿大床上奄奄一息的那个人，她的挂名丈夫，西罗·斯坦。

她已经彻底懵掉了。

“别当我是傻瓜！王宫中哪有什么叫玛德琳的侍女！”西罗大公恶狠狠地一挥手，“把这个骗子给我拿下！”

侍卫们整齐地应了一声，迈步向前，却集体浑身一僵，迈出的腿静止在空气中，再也动弹不得。

格兰蒂纳周身浮动着流转的光华，双耳变得尖尖的，容貌更加华美无缺，令人不敢逼视，仿佛是那月光的精魄，化成了人形。“西罗大公终于肯坦率地说出实情了，你虽然是个失败的剧作家，但一直是个不错的演员。”

西罗抓着白丝绮的手不由得松开。

白丝绮茫然四顾，谁能告诉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格兰蒂纳笑了笑：“大公，我看你还是应该对白丝绮公主说出实情。”

西罗将白丝绮扯到自己身后，警惕地眯起眼：“阁下竟然是精灵？为什么插手我们人族的事情？就算我对我妻子撒谎演戏，也和你无关。”

演戏？演什么，为什么要演？她迷茫地看着眼前这个她或许根本就不认识的人。

西罗慌乱地看着她，表情歉疚：“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白丝绮，我承认，一开始，我并不想要这段婚姻……所以我串通凡伦丁的妹妹，演了那出戏……”

其实他的秘密很简单。一个少年气盛，不畏惧帝国强权的年轻大公，不满意父亲去世前订下的政治婚姻。但他也知道，如果卡蒙向奥修帝国开战，无疑是拿鸡蛋去砸石头。于是大公动起了歪脑筋，他猜想，奥修皇帝最疼爱的妹妹白丝绮公主，一定心高气傲受不了半点委屈。于是，大公在新婚夜，卧室阳台下的花丛中，与好友的妹妹合演了一出狗血爱情剧，期待公主能在大怒中立刻写下离婚书，带着行李回奥修去。

但可能是因为剧本编得不够好，大公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巴掌，公主却没像他预料的那样哭着跑回家，她居然留了下来，而且一副不打算走的样子。

白丝绮听着他结结巴巴夹着忏悔和修饰的解释，在脑中迅速拼起了这个故事的原貌，她在心中骂了一句人渣，冷笑着问：“那大公阁下为什么装作快死了。我如果别有居心，你越快死了，我越不会走。”

西罗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因为那时候，医官发现，我中了毒。”

那毒下得很浅，但如果日积月累，会不留痕迹地要了一个人的命。

杀掉大公，直接的受益人会是谁？

“为了查清楚这件事，我决定将计就计，装作病重，引出这个下毒的人。”

她苦涩地笑了：“其实就是引出我吧。”

那些检查大公病情的医官，肯定早就知情。这个宫廷里的所有人，都在演戏，演给她一个人看。引着她，如他们预计的，一步步走向早已准备好的陷阱。

一直袖手旁观的格兰蒂纳和缓地开口：“我为大公检查病情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大公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中毒的人，是大公妃。”

她倒吸一口凉气，格兰蒂纳接着说：“一种从植物中提取的草毒，可以让人产生幻觉。白丝绮公主并不是中了诅咒，是有人一直在她的食物中下毒，令她惊惶，做噩梦。每天生活在恐惧中，直到崩溃。”

她的浑身一片冰冷，慢慢地后退，西罗抓住她的手臂：“不是我！我只是想让你离开，但不会用这种手段！”

她直直地看着他，她该相信么？她不了解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更不知道还能否相信眼前这个人。这个混乱的世界，到底什么可信？

格兰蒂纳继续说：“一开始，我也在想，这是卡蒙宫廷用来解决政治危机的方法，但，大公的一些作为又让我疑惑，于是，昨天我和白丝绮公主开了个玩笑，告诉她诅咒没法解除，令她极度惊惶，在这种情况下，服用那种毒药的效果是双倍，下毒的人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格兰蒂纳弹了弹手指，他送给白丝绮的那个手环，自她腕上松开，化成一个光球，浮现出一幅图像。

昨晚在她的卧房当值的侍女贝莉接过门外递来的茶水，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迅速滴进茶碗中。

格兰蒂纳刚刚收起光球，窗户就打开了，黑衣少年从窗外跃进来，沉默地抬起右手，他的手中跃出一团火焰，蒸腾的热气里出现另一幅图景。

惊慌失措的贝莉在回廊下截住了一个人：“大人，昨晚的药剂失效了，她没有发作，是不是她，或者那个骗子发现了什么？如果我们之前对大公做的事也被发现，会不会……”

她截住的那个人，是内务大臣。

西罗紧紧地抓住她：“现在你明白了？这是离间计，我并不知情。”

她问：“然后呢？”即使不知情，又怎样？

西罗将她扯近自己的身边：“一切误会都解除了，我们重新开始。”

她恍惚地笑起来：“重新开始？重新开始的你依然是西罗·斯坦，我依然是奥修的白丝绮。”

这个公国因为她的存在，总会有并入帝国的危机。这一点无法解除。

格兰蒂纳的声音适时响起：“公主，如果你愿意，我们随时可以带你离开。”

肯肯站在窗台上，他的背后展开巨大的黑翼，在夜风中，衣衫飞扬。

“白丝绮，你愿意做我的媳妇吗？我可以带你到任何地方，永远保护你。”

她捂住嘴，愕然地看着眼前。

这比《幽禁城堡》的内容还要刺激。她见到了真正的精灵，还有这一只是什么？

她情不自禁地正要向前，身体却被西罗紧紧箍住。她用力挣扎，西罗咬牙切齿地在她耳边说：“不错，你是奥修公主，皇帝把你嫁过来不怀好意。但是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我喜欢你！什么精灵，什么长翅膀的小鬼统统别想挡了我的路！你这个蠢女人一直很衰，说不定这小鬼是头龙，直接把你驼进山洞，你这辈子就只能穿草裙吃土豆！”

肯肯不悦地眯起眼。龙怎么了？我的窝比这里美得多。那绵延不尽的山坡，都是龙的领土！

格兰蒂纳飘到窗台上拍拍肯肯的肩膀：“算了，为了报酬，暂且忍耐吧。”

肯肯嘀咕：“我不想要报酬，我只想娶个媳妇。”

精灵圣洁地笑了：“谁让你又遇见了别人的媳妇呢？”

08　旅程

“救了我的恩人，你为什么让我感到熟悉，你是谁？”

“王妃殿下，我只是一个骑士。”

——《幽禁城堡》第九幕，末节

“如果没有诅咒，这又怎么解释？”

红色蔷薇的项链终于取了下来，她将项链递给面前的精灵。

格兰蒂纳说，城堡中根本没有诅咒，历代大公妃之所以偏爱石堡，是她们都发现了镜子后的暗道，那个暗道穿过卡蒙河底，通到宫外。

西罗大公从他的母亲那里知道了城堡的秘密，他经常在那里化妆成马休，到宫外游荡。

格兰蒂纳接过项链，告诉她一个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龙王，送给他最爱的少女一条项链，这条项链上灌注了龙的法力，在有危险的时候，会保护那位少女不受任何伤害。

“这条项链察觉到宫廷中的恶意，和你已经紊乱的气息，它一直在保护你，压制你体内的毒素。”

白丝绮恍然：“那么，诅咒的传说是假的，姐姐告诉我的才是真的？”

关于这条项链，奥修王室也有个传说。

暮色战争时，整个大陆到处都是魔族。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带着两个弟弟四处流浪，结果遇见了魔族，差点被吃掉的时候，一个穿着暗红色铠甲的人救下了他们。

女孩很害怕，她觉得就算躲过了这次，她也无法带着两个弟弟活下去，因为她只是一个女孩子而已。救他们的人便取下了头盔，“他”竟然也是个少女，她长得并不算漂亮，但笑容特别温暖，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送给女孩，告诉她女人也能做到很多事情，这条项链会保护他们平安。魔族总有一天会消灭，和平总会到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条项链真的有神奇的魔力，女孩戴着它，再也没有遇到危险的事。她带大了两个弟弟，等到了和平的那一天。她的其中一个弟弟，就是奥修的开国君主。

“但是卡蒙为什么会有一条一模一样的项链？”

西罗看到她的项链后，信誓旦旦地说王家私库中有条一模一样的，结果他还真扒拉出了一条。

格兰蒂纳淡淡地说：“那是仿制品。因为玫兰妮大公妃想要变成一个人，连她的东西都伪造。这是一个关于……暗恋的故事。”

在不远处假装看公文的西罗大公，眼光不时兴致盎然地飘向正在聊天的几个人。

格兰蒂纳却不再往下说了，只是问：“知道了这个故事，你还愿意把项链给我么？”

白丝绮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有种感觉，这条项链好像和你们更有缘分，反正姐姐已经把它送给我了，我再转送也可以。”

当精灵和黑衣少年离开了宫廷，白丝绮遗憾地叹了口气：“这里面肯定有个秘密，可惜他们口风太严了。”

西罗合上公文：“算了，即使知道了，最后也是便宜凡伦丁，我写了肯定也卖不出去。”

白丝绮无语地看着他。

她的丈夫西罗大公，做为一名文学青年的道路很坎坷，十分悲催。

他是前代大公的独子，从小承受的压力很重，他找到了文学做自己的缓解剂，还半威胁地拖了他的伴读凡伦丁一起下水，各自用马休和鹿琴这两个笔名搞文学创作。没想到天分这个东西真的很重要……

梦想成为亚士比莎第二的西罗，一生最大的成就，是发掘了天才剧作家鹿琴。

白丝绮的嘴角抽了抽，假如剧院的老板们知道，那个老被他们退稿的烂作家就是大公……

公国之耻啊！

“所以你嫉妒朋友，就禁了他！”

西罗欲言又止地顿了顿，艰难地说：“不是这样……这个原因，很复杂……”

《幽禁城堡》上演后，出乎意料地红火，在其他国家也很受欢迎，所以，他们决定建一个书坊，把这个剧本印刷出版贩卖。因为第一次经验不足，错误地估计了鹿琴的知名度，很乐观地印了二百万册，结果只卖出了六十万，那一百四十万像山一样地堆满了数个库房，令人心焦。

“想让这些书卖出去，就必须让鹿琴的知名度……更高一点……你懂的……这个剧本现在又加印了三百万册，我跟凡伦丁商量好了，等到明年出白金纪念版的时候，我再把他解禁，然后他就可以写一个从被禁到解禁的心路历程，加进书里，当成白金纪念版的特别赠送。”

白丝绮盯着洋洋得意的西罗大公，吐出两个字：“人渣。”

红色蔷薇链坠与肯肯项链的链坠在光芒中合在了一起。

两枚链坠变成一把钥匙的形状。

肯肯盯着包裹着钥匙的光芒幻化出的图案问：“这是什么？”

图案很奇怪，好像天空中一颗颗的星辰织成了一张网，并没有格兰蒂纳一直说的藏宝图。

“星盘密码。”格兰蒂纳打量着巨网，“要有大修为的占星师才能解开。”

肯肯皱眉看向格兰蒂纳：“你解不开吗？”

格兰蒂纳叹了口气：“我对占星术不算在行。但我知道有个人可以解开它。”

光图消失，格兰蒂纳收起钥匙，看向着北方。

忽然有个声音说：“他不在那里了。”

两人身侧的空气出现了一条缝隙，罗斯玛丽从缝隙中走出，一只蓝灰色的猫躺在她怀中，悠然地舔着爪子。

她看着格兰蒂纳和肯肯，妩媚地眨眨眼：“脸色不要这么难看嘛，我一直没有掩饰对宝藏的兴趣，更没有阻挠过你们呀。现在，我还特意过来告诉你们消息，你看，我们魅族很有合作的诚意。”

格兰蒂纳淡然地看看她：“那么，多谢罗斯玛丽小姐。”

罗斯玛丽嫣然道：“听到殿下的谢词真让我心花怒放。那幅星图，这个世上恐怕只有清聆可以解开，但我刚刚收到消息，清聆被劫持了。他算出了阴聚三星，大凶之兆，得罪了奥修皇帝，皇帝把他绑回去问罪，根据我们的探子回报，最新进展是，皇帝要封他做王夫。”

格兰蒂纳的脸色有点发青，肯肯插嘴：“王夫是什么？”

罗斯玛丽笑吟吟地说：“奥修皇帝是白丝绮公主的姐姐，她肯定只能娶王夫，不可能娶皇后了。”

那就是和母亲一样！人类居然也有这样的女性。

格兰蒂纳转头问肯肯：“对奥修有兴趣么？”

肯肯想了想，点点头。

他想看看这个和母亲很像的女性。

天空中，巨龙展开双翼，载着精灵向远方飞去。

地上，卡蒙河平静地流淌，大钟楼的钟声敲响十下。

钟声是归家的怀抱，钟声是启程的序章。

——《幽禁城堡》完结辞

第二个故事END

第三章·纳古拉斯之眼

01　神秘的访客

夜色沉淀，繁星如织。他站在琉璃的穹顶下，仰首看天，细碎的铃声响起，有访客至。

来人是个女子，携着一股银莲花香踏进门内，在星光下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里这么黑，为什么没灯？”

他手边的蜡烛亮了起来，烛芯的火焰跳跃而起，将室内的灯一一点亮，那位不速之客的身影得以清晰了起来。

她穿着贵族少女的服饰，披着一条边缘绣着金蔷薇花纹的头纱，看起来和寻常的年轻女子并没有什么分别。

她抬头看了看灯：“很奇妙，这是你的法术吗？”

“一个朋友送给我的礼物。”他淡淡地说，“我不懂什么法术。”

她饶有兴趣的目光扫向他：“太谦虚了，你可是远近闻名的占星师啊，清聆大师。”

他简洁地说：“我只是观察天象，想要读到那些星辰希望告诉我们的事情而已。”

她笑了起来：“谦虚是东方人的习惯吗？你是东方人吧，你的长相和打扮都很东方。我们这边没有这么纯正的黑色头发和眼睛。”

他没有回答。

她在室内踱了两步，抬头看那琉璃的穹顶，透过仿佛不存在的屋顶，整个星空尽收眼底，像一块镶嵌着碎钻的宝盘，熠熠生辉。

“住在这样的屋子里，的确能够读到星星的语言吧。清聆大师能不能替我占卜一下？有人说，我是个不祥的人，会带来灾难。”

他垂下眼帘：“相信与否，在于您自己。”

她又笑起来：“谢谢大师的指点。请问，清聆大师有没有替自己占卜过？譬如，你什么时候会有劫难之类的。”

蜡烛发出噼啵的声音，他拿起小剪修了修烛芯：“占卜别人命运的人，一般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但星辰告诉我，是今晚。”

他放下剪刀，淡然地看向她，即使她穿着寻常的衣饰，即使她的语调刻意放得柔软，也无法掩饰她逼人的气魄，那种高高在上，独一无二的耀眼。

那光芒，并非属于暗夜，而是晨曦到来时，天地间最耀目的光彩。

他单膝跪倒在地：“陛下，您深夜来到寒舍，清聆不胜惶恐。”

约妲·奥修低低地笑出声：“我应该夸你占卜高明，还是眼神好呢？清聆大师。”她俯下身，抬起跪在地上的占星师的下巴，“阴聚三星，大凶之兆。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我该怎么罚你？”

仔细一看，这个占星师的脸孔生得相当不错，清秀文雅，不同于奥修男子刚强的轮廓，过于苍白的脸色中，竟然还有一种特别的，柔弱？

她眯起眼：“我的后宫里，似乎还没有你这样的类型。你就随我回宫吧。”

“黄金的大树后，一个身穿铠甲的人一步一步向牧童走来，他竟然，没有头……”

听故事的人们脸都白了，瑟瑟发抖。一个孩子抱住母亲的大腿，抽噎着哭起来。

母亲抱起孩子，要转身离开，孩子却拼命挣扎，一边哭一边瞪大眼看讲故事的老人，死也不要走。

走出人群，格兰蒂纳叹了口气：“我真不理解人类，他们最恐惧的东西，往往也是他们最热爱的东西，这到底是怎样一种喜好。”

跟在他身旁的肯肯没有吭声，只是摸了摸咕咕作响的肚子。

街道的另一旁，又有一个老人坐在树荫下，讲着一个神话故事。

“……墨多尔神与狄弗娜神是一对兄妹，哥哥掌管仁爱与慈悲，妹妹掌管残暴和昏昧。叶琳卡信奉着墨多尔神，她的善良感动着人们，她却未曾发现，弟弟伯南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偏向了狄弗娜的一方……”

格兰蒂纳低声说：“人族总喜欢想象……”

肯肯继续保持沉默，他也不知道真正的神叫什么名字，他想快点吃东西。

格兰蒂纳继续说：“并没有什么专门掌管仁爱慈悲、残暴昏昧的神，神都是仁爱的。”

肯肯很不解：“你觉得不对，为什么还要听？”

格兰蒂纳笑了笑：“这些故事虽然比不上我们精灵的吟游诗，但亦是人类美的精华的体现。精灵热爱各种美，不管是真实还是虚假。”

原来精灵的爱好是找到他们认为美的东西，再拼命挑刺。肯肯哦了一声，目光粘向路边的餐馆。突然，他似有所察地抬起头，一抹小小的黑影扑扇着翅膀飞快地从天边射到他面前。

它的外形像一只鸟雀，翅膀处却有突出的骨刺，脚爪异常锋利。

格兰蒂纳新奇地打量它：“是龙鸟？早就听闻过这种隶属龙族的珍禽，却是第一次看见。”

肯肯嗯了一声：“它是我母亲的信使。”

龙鸟张口吐出一颗光球，用脑袋蹭蹭肯肯的脸，扑扇着翅膀飞远。

02　结婚狂潮

肯肯，你这只衰仔！你做的那些事，我都已经知道了。真是气死我了，竟然连个媳妇都娶不到，你还是我和你爸的儿子么？不但没找到媳妇，还把自己卖了，蠢啊！生出这种儿子，我愧对祖宗！都怪妈没好好教你，精灵不是好东西，千万别信他们的话。见到了一定要绕着走！那什么破契约，立刻撕毁了！精灵敢说什么，就让他们过来和我单挑！你就在外面多转转吧，不找到个媳妇，就别回来了！

肯肯蹲在小溪边，愁眉苦脸地看着前爪中的光球。格兰蒂纳拿着水袋，坐到一旁：“你怎么这种脸色？”

肯肯低下头：“母亲说，不找到媳妇我就别回去了。”

格兰蒂纳安慰地说：“写回信告诉她，你在努力。总会找到的，我会帮助你。”

肯肯在心中补充，母亲还说，你不是好东西，让我撕毁契约。

母亲，我错了，我信了精灵的话。

不过，我不想撕毁契约，我想看看精灵到底能坏到什么地步。

奥修的都城维丹是阿尔卡丹最大的城市。

肯肯和格兰蒂纳进了城，发现城中弥漫着很奇怪的气氛。大街小巷，空地广场，到处都是卖花的小贩，而且只卖火红的玫瑰。每个花摊前都挤着一大堆男人，细致地挑选与讨价还价。

天气已经很热了，玫瑰的旖旎香气夹着壮汉们的汗气，形成一种特别诡异的味道。肯肯连打了两个喷嚏：“为什么都看不见女孩子？”

格兰蒂纳早就闭住了气，根本不回答他的话。

肯肯身边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姑娘们当然在家中等着被求婚，怎么会有空上街？”

肯肯循声低下头，发现一个白发苍苍的矮人蹲在街角，咬着一根烟斗，悠闲地吐着烟圈儿。老矮人面前的花篓中剩下几枝微蔫的玫瑰，他冲着肯肯和格兰蒂纳招招手：“两位小哥，买不？就剩这几枝了，可以算你们便宜点。”

格兰蒂纳在口鼻旁施了点小法术，隔离开空气，开口询问：“老人家，这些男子为什么都在争着买花？”

矮人磕了磕烟斗，慢吞吞地回答：“求婚的时候，鲜花必不可少。你们是外乡人吧，我劝你们，也早些找个姑娘比较好，如果你们暂时不想结婚，就赶紧离开皇都。”

格兰蒂纳再问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赶在一起求婚，矮人却什么也不肯说了。

除了玫瑰花摊之外，城中的布店、服装店、首饰店中也塞满了人。在城中踏看了一圈儿，最终，他们靠近了皇宫。

奥修的皇宫是一群巍峨的石头建筑，始建于奥修第一位皇帝丹多耶夫时代，格兰蒂纳丢了个隐形术，带着肯肯踏着叶片飞上半空，隐匿在空中，俯瞰着皇宫。

墙壁上，昔年工匠们精心雕琢的花纹经过几百年风雨的侵蚀依然精美清晰，高耸的尖顶直刺入云霄。

格兰蒂纳忽然问：“你觉得，整个奥修皇宫的形状像什么？”

肯肯说：“像一只眼。”

奥修皇都的形状是一只手掌，而皇宫，就好像这只手掌的掌心处长出了一只眼睛。

格兰蒂纳俯视着下方，低声说：“纳古拉斯之眼。”他缓缓降下叶片，视线聚集在皇宫正中的一处。

整个皇宫全部都是尖顶的石头建筑，唯有这里是圆的。

一个凸出的，浑圆的土丘四周环绕着白色大理石的护栏，花坛中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淡红色植物。是皇宫这只眼睛的红色瞳仁。

叶片缓缓逼近皇宫，肯肯感觉到一阵压抑的不适，好像那红色的瞳仁突然动了动，在直视他和格兰蒂纳一样。

格兰蒂纳驾着叶片迅速升高，那视线如影随形，始终胶着在他们身上。

叶子越飞越远，还是无法摆脱那视线，格兰蒂纳低声念了句什么，手中出现了一根流光溢彩的法杖，向身后一挥。

肯肯的眼前金光一闪，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震飞出叶片，他在半空中化成原形，抓住格兰蒂纳，堪堪落在皇都外的山林中。

格兰蒂纳长长吐出一口气，肯肯问：“那个什么眼，怎么回事？”

格兰蒂纳皱起眉：“纳古拉斯之眼，你没有听说过？那是神的使者。”

神是这个世界最初的主人，他们创造了这里，拟定了各种各样的规则，比如一年分为四季，比如河水的流动方向，比如作物的成熟周期，再比如各种族的寿命长短。

“阿德曼覆亡之日，王子问贤者，是否神遗弃了凡世，才有了我王国的衰败。贤者言，否，神离开了凡世，但留下纳古拉斯之眼。那平和，它看见；那纷争，它看见；那同等，它看见；那不公，它看见；那纯净，它看见；那污秽，它亦看见。神说，我虽离去，但这世间的一切，我皆看见。”格兰蒂纳收起手中的法杖，用吟诵般的声音缓缓道，“《大约兰书》第三卷第十一篇。”

肯肯问：“那是啥？”

格兰蒂纳叹了口气：“一本经书，亦可以说是神的事迹记录之一吧。里面提到了纳古拉斯之眼。”

肯肯说：“可是，我觉得，那只眼，有点邪。”

他当时脊背发凉，后颈的皮肤发麻，这是见到不好的东西才有的反应。

格兰蒂纳颔首：“对，因为那不是真正的纳古拉斯之眼，是人为造出的东西。”

肯肯不解：“他们为什么要造那种东西？”

格兰蒂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有那个东西在，你我就不能通过法术直接进入皇宫，只能想其他的办法了。”

肯肯和格兰蒂纳重新踏进了皇都维丹的城门。

街上依然像之前一样喧嚣热闹，他们选择僻静的小巷避开人潮，突然，小巷的一家店铺中传出吵闹声。

“放开我！”

是女孩子的声音。

肯肯立刻赶上前，只见不算大的店面中，四五个男子正向一个女孩步步逼近。

女孩穿着少年的服装，长长的头发凌乱地散着，一步步倒退向墙角。

为首的男子向她伸出手。

“扮成男人是没用的，莉安小姐，请……”

他的手腕突然一紧，跟着大脑瞬间一空，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五体投地地躺在了店外的大街上。

少女的面前，多出一个黑衣少年，他冷冷地说：“请你们离开。”

男子们愣了愣，立刻爆发出咆哮和怒骂。

“喂，什么意思？你小子想插队？”

“小白脸也不代表有特权！到后面去，一个个来！”

刚刚被丢出门外的男子挣扎着爬起身，吐了口唾沫，一跛一拐地重新坚定地走回店内，大声说：“不错，大家都能互相理解，但凡事要讲规矩！”恶狠狠地盯着肯肯，向后一比，“小子，你，去后面排队！”

他的视线越过肯肯，望向少女，正了正衣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莉安小姐，我爱你！超过了大海的深和广，比太阳更加炙热，我愿意把我的命，我的家产全部和你分享，虽然我没有带来醉人的玫瑰，但我有最坚贞的忠诚！”男子在胸前的口袋处摸了摸，取出一只小盒，打开，里面的戒指上镶嵌的硕大的钻石熠熠生辉。

“嫁给我吧，达令！”

其他的男子见状，立刻跟着扑通扑通纷纷跪倒。

“莉安小姐，我比他更好，我爱你有两个大海那么深，十个太阳那么热，嫁给我吧！”

“我，选我！看我的这颗坚贞的忠诚，比他的大！”

……

肯肯呆在当场，傻了。那几个男人膝行向前，将他拨拉到一旁，抓住少女的衣裙，声泪俱下地祈求。

“看看我的心吧，吾爱！”

“达令，不要让我绝望而死！”

“做我新娘吧，我的心肝！”

少女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终于一脚踹开两个抓住她裙子的男人，抡起手边的一根扫帚，大吼一声：“滚！”

那两人坚定地再次匍匐上前。

“就算滚，我也会滚到你的脚边！”

“不管滚到哪里，你都是我的唯一……”

少女抡起扫帚没头没脸地向他们盖去：“统统滚开！我现在不打算嫁人！要是你们再继续，我就去告御状，我要向皇帝陛下起诉你们！”

听到最后一句话，那几个男人瑟缩了一下，飞快地捡起被打落在地的戒指和花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在店外。

少女擦擦额头的汗，长吐出一口气，一直傻在角落里的肯肯挪动脚步走向她，问：“你没事吧……”

少女的神色立刻又紧张起来，举着扫帚戒备地盯着肯肯：“还有你，快点走！”

肯肯抓抓头：“我……”

格兰蒂纳踏进店内，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顶帽子，拍拍上面的灰递给少女，微笑道：“小姐，我们两个是外乡人，今天刚到这里，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有什么不良的企图。”

少女的眉毛皱了皱，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放下扫帚，接过帽子戴到头上，把长发胡乱地塞了进去：“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格兰蒂纳的笑容越发温和：“只是想进来吃点东西而已。我们跑了大半个城市，所有的饭店都在忙着筹备结婚喜宴，没办法招待我们。”

少女理解地点了点头：“请你们稍等。”

“对不起，店里只有我一个人，只能弄些简单的食物。”夹着煎肠的面包片和热腾腾的燕麦粥端上了餐桌，少女抱歉地说，“我的父母生病了，伙计都忙着去结婚了。”

格兰蒂纳趁机问道：“说起来，这城中怎么到处都是忙着结婚的人？”

莉安诧异地回答：“都已经闹得满城风雨的了，你们居然不知道？”

格兰蒂纳和肯肯同时点点头。

八卦是很多人的天性，莉安就是其一。她脸上的淡淡愁绪立刻化为与人解惑的兴奋，她拉了条长凳坐下，小声说：“因为啊，最近元老院在为皇帝陛下选择皇夫，这些男人不愿意进宫服侍陛下，就争先恐后结婚了。”

肯肯咬着煎肠聚精会神地听，格兰蒂纳说：“按照一般王室的常规，女王或公主的丈夫，难道不是从国家中最尊贵的年轻贵族里挑选，或是干脆选择别国的国王么？”

莉安摊摊手：“邻国没有合适的君主或储君能配得上我们陛下，所以陛下快二十岁了，还独身一人。而我们奥修的女孩子，一般在十六七岁结婚……”她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最近陛下带了一名占星师回宫，元老们可着急了。”

皇帝约妲将占星师带回皇宫，引起了元老院的警惕。占星师来历不明，身份不明，说不定是用妖术迷惑了皇帝陛下，在觊觎皇夫这个位置。为了对付这个妖男，元老院向皇帝进谏，从各贵族门第和皇都中选拔年轻男子，作为皇夫候选。

格兰蒂纳不解：“能娶皇帝做妻子应该是很多男人梦寐以求的吧，为什么会出现争着结婚的情况？”

莉安撇撇嘴：“那些男人都要面子，觉得被一个女人娶进门，还要终身侍奉很丢脸。而且，陛下确实让很多男人都自惭形秽……”

格兰蒂纳了然地点点头。

“还有啊，你们两个要小心……”莉安话未说完，就看见有一胖一瘦两个老者走进店内，便忙起身去招呼。

两个老者打量了一下店内，选好座位，要了两杯热饮，慢吞吞地喝，视线在肯肯和格兰蒂纳身上扫来扫去。终于，胖老者开了口：“少年人，你们是外乡人？”

肯肯怔了怔，刚要开口，格兰蒂纳已抢先回答：“我们从雷顿来。”

瘦老者捻了捻胡须：“雷顿？我多年前曾去过，那边皇室的诅咒，听说已经平安解决了。”

格兰蒂纳说：“是啊，我们也听说了。”

胖老者继续和蔼地问：“你为什么来奥修？工作？游玩？”

格兰蒂纳微笑摇头：“我只是陪朋友一起来而已。”

两位老者都将目光落在肯肯身上，他便闷声回答：“听说奥修，很大，很美，我来看看。”

两位老者一起颔首，胖老者品了一口饮料，接着慢悠悠地问：“年轻人，还是单身吧。”

肯肯嗯了一声：“我正在找媳妇。”

两位老者对视一眼，瘦老者呵呵笑起来：“终身大事，不能马虎，一定要看准。”

03　抢亲

上午，例行的朝会，照旧有点烦。

元老院的当月报告依然冗长得让人想打瞌睡。神法院的陈词更加虚无缥缈。

约妲·奥修强压着打呵欠的欲望，坐在皇座中，尽量保持着威仪，配合着大臣们的发言颔首。

最后，丞相若钦·华列特走到御座前，躬身行礼，打开手中的文件：“这是财政大臣呈上的本月报告，由臣来宣读，另外，军务处上了一份恳请增加军备的奏章，请陛下批阅。”

昏昏欲睡的头脑立刻变得清醒，她简洁地说：“先说军务处的奏章吧。”

元老院的座位上立刻传出了意料之中的声音——

“陛下，军费庞大对国家来说并非好事啊！”

“陛下，应以民生为重，少兴战事！”

“陛下，军队开支日增，是否应该考虑一下缩减之道了？”

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在场诸人安静，才缓缓开口：“关于军队开支的议题，已经讨论过无数次，也早已确定下解决的方式。众卿就不必多言了吧。”

“陛下英明。”丞相展开一道纸卷，“那么，臣就先宣读军务处的奏章，请陛下根据后面的财务报告，酌情定夺。”

终于，朝会结束，大厅内悬挂的钟表时针已停在了十二点的位置，众臣告退离开，约妲向那个正准备匆匆离去的身影说：“华列特卿，稍留片刻。”

年轻的丞相停下脚步，回转身恭谨地行礼：“遵命，陛下。”

正午的阳光太过毒辣，不适宜在花园中散步，约妲和若钦·华列特沿着长长的游廊向前走，她低声说：“若钦，谢谢。”

若钦的声音依然温和有礼：“臣是陛下的丞相，在朝会上，也不过是支持自己认为对的见解而已，陛下不必言谢。”

她笑了笑：“我从未想过，会有姓华列特的人支持我，亦不曾想到，你会变成我最倚重的臣子之一。”

游廊四周很安静，只有风抖动树叶的低语和氤氲的花香，她望着前方蜿蜒延展的道路，不禁想，这个人还能这样陪伴她多久。她能否相信他的话，那些血和恩怨是不是真的能够消除。

她终于还是提起了那个禁忌的名字：“关于司诺，我一直想对你们华列特家说一声，我很抱歉。”

若钦的脚步滞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从容：“陛下，昔日的旧事，就让它只停留在过去吧。”

一个女侍匆匆跑来，在游廊边跪下，神情急迫：“抱歉，陛下，打扰了……那位清聆大人……他绝食了五天，刚刚昏过去了……”

晕过去？不会吧，还以为他饿上几天就会吃饭了的。约妲有些头疼地说：“那就让医官过去看看，塞也要把食物给他塞下去。”

侍女领命走了。若钦轻咳一声：“陛下，臣多嘴说一句，虽然册立皇夫刻不容缓，但逼出人命，也不太好吧……”

她冷笑一声：“他说我犯了什么阴聚三星，大凶之兆，我还把他带回宫来，好吃好喝地养着，这怎么能叫逼迫？我从生下来，就被人说不详，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只是要让他擦亮眼睛看清楚，我究竟是怎样的人。”

若钦道：“陛下是皇帝，他只是一个占星师，陛下何必与他计较。”

约妲沉默地挥了挥手，若钦躬身告退。约妲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远去。

她的这位丞相身形修长瘦削，头发是华列特家族特有的亚麻色，举止也带着华列特家族独特的温和文雅。

与他一点都不一样。

他的发色浓重得近乎于黑色，总是不服贴地翘起一些。他跑起来像风一样快，抓住她胳膊的手总是莽莽撞撞的。

“你快点啦！要不是你，我就抓到那只兔子了！”

他的手绢永远皱巴巴地不知道缩在衣服的哪个角落，总要翻找半天才艰辛地翻出来，粗声丢给她。

“你不要哭了，这有什么好哭的。那些人看你不顺眼，我爸妈还看我不顺眼来着。他们只是说你不吉利，你知道么？我爸总说我是被恶魔换掉的。除了我哥外，全家人都不待见我。”

假如他到了若钦这种年纪，会是什么样子？

她几乎能够想到。

高大的，永远神采飞扬的，可能更加莽撞的……

反正是和若钦，和华列特家人，和那些贵族子弟完全不同的人。

“我就是司诺，姓司诺，名司诺。我会让这个姓，这个名，变成比谁都强的贵族。那时候，嗯，你就别做公主了，来给我做饭吧，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说你的坏话……”

可能是风带来了沙尘，她的眼前有些模糊。

那些臣子常常问她：陛下，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什么样的人也不喜欢。因为，那个她喜欢的，独一无二的人，已经死了。

被她杀死了。

若钦离开了皇宫，一个穿着号衣的仆人在路边向他行礼：“丞相大人，请留步。”

若钦停下脚步，他认出这个仆人穿的是元老院院长家的制服。

仆人凑到近前，低声说：“大人，我们家老爷和副院长大人请您过去商量一件很要紧的事情。”他引着若钦登上一辆马车，径直来到元老院院长多莱多的府邸。

多莱多和副院长古白端坐在客厅内，神情凝重。

“小华丞相，”多莱多与若钦的祖父是好友，所以总这样亲切地称呼他，“这件事关系到帝国的前途，所以我们两个老头子冒昧请你过来商量。陛下带回宫的那个占星师，很让人忧心啊。听说他闹绝食，昏迷了？”

若钦微微颔首。

多莱多长叹了一口气，和古白一起摇头叹息。

“陛下还是太年轻了。这个妖男，想不到如此有心机。”

“哭哭闹闹要死要活，这是那些妄图绑住男人心的女人常用的手段。如果他想死，撞墙，抹脖子，上吊，皇宫的水井也没有盖盖子嘛，何必要绝食这么拖拉？”

“丞相大人，”多莱多直直地盯着若钦，“皇帝被那个来路不明的神棍蛊惑，会立他做皇夫吧？为了帝国的前途，为了皇室的血脉，我们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若钦咳了一声：“为陛下甄选皇夫的事情，不是正在进行么？”

多莱多又叹了一口气：“唉，你没看明白。”

“陛下如果真的对贵族少年们感兴趣，怎会拖延到今日还不结婚？陛下虽然是个好皇帝，但毕竟还是个年轻姑娘，也会对爱情，对婚姻，抱有一定不切实际的幻想。”古白捻了捻胡须，语气深沉忧郁，“年轻姑娘们总是忽略现实，只会崇敬那些虚无的浪漫。”

多莱多将桌上的一叠文件向若钦的方向推了推：“这些是目前元老院选定的年轻男子，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够引起陛下的兴趣。”

若钦拿起那叠文件翻了翻，里面集中了帝国身份最高贵的未婚男子，附着精美的画像和简介，每一位都能让帝国的少女尖叫晕倒。

多莱多缓缓说：“因为他们都没有像占星师那么销魂的脸。”

若钦微微皱眉。

他见过那位占星师，那人的容貌的确足以媲美精灵族。他的头发和眼睛都是纯正的黑色，带着遥远东方独特的神秘，浑身笼罩着仿佛游离在世外的疏落与冷淡。

确实，美，而且特别。

古白阴森森笑了两声：“但是现在，我们已经找到了解决他的方法。”他取出一个水晶球，“看看这里。”

水晶球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形成一道光屏，光屏内，浮现出两个身影。

一个黑衣黑发的少年和一个月光色长发绿眼睛的青年。

两张只能用完美来形容的脸。

尤其是那个绿眸青年，即使在圣诗中，也难以找到形容他美貌的词句。

多莱多得意地微笑：“这是我和古白亲自踏遍整个皇都，才遇到的神的礼物。小华，你看怎样？”

若钦理性地说：“与他们相比，那占星师的确黯然失色。”

古白敲了敲水晶球：“我发现，皇帝陛下偏爱黑发的男子，应该是黑头发的这个娃胜算大点。”

若钦谨慎地斟词酌句：“但是，从外貌上看，他们应该不是奥修人……”

多莱多叹了口气：“这事儿我们也讨论过，但现在事态紧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若钦沉思道：“此事太过鲁莽，陛下她……”

古白摆摆手打断他：“无妨，这两人看起来不像是寻常出身，说不定是其他国家的贵族，正与陛下匹配！”

若钦一言不发，保持沉默。

多莱多拍拍他的肩膀：“小华，别板着脸，你们华列特家的人就是太过死板。我和古白是诚心请你帮忙，陛下威势日重，越来越不爱听我们这群老头子唠叨了，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说的话，她比较能听得进去。等这两个人进了宫，请你多多照应他们，在陛下面前尽量美言。”

若钦紧锁眉头，沉吟许久，才勉强道：“我，尽力而为。”

肯肯在睡梦中，忽然听到细细的低语。

那声音好像是被浸润着露水的夜风从远方携来，钻入他的耳中，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一片树林之中。这里的草地异常翠绿，像整块的绿宝石，参天大树的枝杈交错在一起，浓密的绿色叶片覆盖其上，撑起弧形的穹盖。只有极细的阳光可以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可周围却十分光亮。

肯肯四下张望了一下，迟疑着迈步向前。

大树上攀附的绿色藤蔓主动闪避开，向着某个方向招摇，如同引路的路标。

星星点点的七彩光点像萤火虫般在空中飞舞，肯肯看到，前面的一棵大树下，一片硕大的绿色叶片上站着一个女精灵。

她的浑身包裹着淡淡的光晕，向肯肯伸出手：“少年的龙，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呢。”

她银色的长发像月光般垂泻而下，眼睛如同最剔透的蓝色宝石，美得不可思议。

肯肯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少女，而且，他觉得她很眼熟。

精灵少女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淡雅的芬芳，好像晨露与百花香味的凝萃：“我是瑟琪丝·阿法迪。”

肯肯问：“你是格兰蒂纳的妹妹？”

瑟琪丝轻轻地笑出声：“当然不是，你真是个有趣的少年。”她飘下叶片，走到肯肯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肯肯觉得爪子有点酥，有点麻，那枚和格兰蒂纳订下契约的手环冒出浅淡的光晕。

瑟琪丝抚摸着镌刻在手环上的格兰蒂纳的名字：“肯肯，请不要怨恨格兰蒂纳。”她用叹息般的语气说，“我知道，他耍手段拿了你的项链，你的心中一定含着怨恨。可是，他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都是因为我，是我的错……请别怨恨他。”

晶莹的泪水沿着她的脸庞流下，肯肯有点无措，这么美丽的精灵少女，在他面前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他想替瑟琪丝擦掉眼泪，又怕爪子不干净，弄脏了她的脸，只好干巴巴地说：“我没有恨格兰蒂纳，我觉得他挺好的。他懂很多东西、很聪明、爱干净……”

找骗子精灵的优点真难。

瑟琪丝紧紧地望着他，挂着泪水的脸上露出喜悦：“真的？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怨恨格兰蒂纳。以后，你们还要在一起走很长的路，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能不能冒昧地请求你，多关照他一些？”

肯肯在瑟琪丝迫切的目光下沉稳地说：“嗯，没有问题。”

瑟琪丝盈盈地笑了。她笑起来那么好看，肯肯一瞬间有些眼花和眩晕。接着，她轻轻亲吻了肯肯的脸颊。温软的，像花瓣拂过脸那样的感觉。肯肯觉得，全世界的花都开了。

“那么，格兰蒂纳就拜托你了……”

眼前一片斑斓缭乱，肯肯猛地睁开眼，漆黑的四周，安静的旅店房间。

刚刚，他是被摄梦的方法，拉进了一个梦境中。

他摸摸刚才被亲吻过的脸颊。有种暖暖的，异样的感觉。好像格兰蒂纳的那条毛毛虫，在他心里爬。

这种异样的感觉，他之前从来没有体会过。肯肯正在细细品味，忽然察觉到门外有陌生人的气息。

有四个人族，正鬼鬼祟祟地靠近门口。

隔壁床上的格兰蒂纳动了一下，低低说：“别动。等一下，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动，装睡。”

肯肯僵着身体一动不动，他看到，一根管子从门缝里探了进来，吹出一股烟。大约十几分钟之后，门锁咔嗒一响，门悄悄地被推开了。

四个人族走进屋内，趁着朦胧的月色扑到两张床边，动作迅速地将格兰蒂纳和肯肯分别装进麻袋，打横抬出房间。旅店的老板和老板娘瑟缩在柜台内，窥见这几人将布袋丢上门外的马车，车子滚滚离去。

造孽啊！这年头男人长太好也不安全了。

马车粼粼前行，大约四十多分钟之后，驶进了一处所在。

麻袋被抬进一间屋子，那四人将肯肯和格兰蒂纳从麻袋中拖出，仔细在他们身上翻查搜索了一遍之后，其中一人取出一只小瓶，往肯肯和格兰蒂纳嘴里倒了点液体。

过了片刻，肯肯感到身边的格兰蒂纳动了动，他便跟着睁开眼。

这里是一间宽阔的厅室，墙壁上糊着暗色的壁纸，水晶吊灯照得室内一派光明。

肯肯坐起身，看到那两个在饭馆里遇见的老者，背着手，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站着。

胖老者语气慈祥地问：“年轻人，醒了？”

肯肯皱眉盯着他：“你们，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这里？”

胖老者呵呵笑了两声：“年轻人，稍安勿躁。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格兰蒂纳一言不发，肯肯摇摇头。

瘦老者幽幽地开口：“这里是元老院。”

格兰蒂纳站起身，冷着脸说：“这就是你们奥修的待客之道？”

胖老者拍拍手，一个侍从捧上两个包袱。

“你们的身上和行囊中，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文件。”胖老者从肯肯的包袱里取出一个钱袋，掂了掂，“只有这个装有各国钱币的钱袋，钱……不算多。仅凭这两项，按照帝国的法律，你们就应该去监狱报到了。除非你们能给出一个来到帝国，进入皇都的合理理由。”

肯肯继续不做声，格兰蒂纳苦笑：“理由？我和朋友到奥修来，是想重新开始人生，维丹是皇都，机会最多。我的朋友想进军队，我想找一个文职的工作，或者做点生意也行。”他长长地叹口气，“我原本以为奥修帝国是最自由，最宽容的国度，原来是我错了。”

两个老者眯着眼睛仔细地打量他们。胖老者向格兰蒂纳提了几个书本方面的问题，格兰蒂纳流利地回答了一长串。瘦老者看向肯肯：“少年，懂得格斗术么？”

肯肯简短地回答：“不懂，但是我会打架。”

瘦老者抬了抬手，走上来四名侍卫，将肯肯团团围住。其中一个侍卫丢给肯肯一把佩剑，肯肯看了看那把剑，随手丢到地上，接着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一提，一丢，那人便嗖地飞了出去，重重跌落在地。

打架，龙，从来不会输。

瘦老者怔了怔，呵呵笑起来。胖老者拍了拍手：“好，你们合格了，现在，有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你们愿不愿意把握？”

04　后宫风云

皇宫别苑的小宫女们最近一直很紧张。

皇帝陛下将一个美貌的占星师安置进别宛，还吩咐千万不能有任何差错。小宫女们战战兢兢的，每天好吃好喝地侍奉着他。

说不定这人就是未来的皇夫了。

小宫女们精心地将房间布置到最舒适，给占星师穿的衣服都用最柔软最华丽的衣料，食物更是由皇家厨房最好的厨师精心烹制，连饮料都是上好的牛乳和美酒。

可是，占星师什么都不吃，饿到晕了过去。

陛下很不悦，小宫女们很害怕。

“陛下，我们真的……从来没有怠慢过清聆大人……”侍女长琳莉跪在地上，噙着眼泪禀报。

刚刚，在医官的治疗下，占星师终于醒了过来。他虚弱地靠在床上，对站在床边的陛下视而不见，气氛凝重得诡异。

小宫女们匍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怯怯窥视。觉得陛下和占星师之间实在是……

她们会不会变成陛下发泄怨气的牺牲品啊，好害怕……

皇帝陛下终于开了御口：“我知道这不是你们的错，都下去吧。”

小宫女们又惊又喜，赶紧行礼谢恩，飞一般地逃了出去。

约妲望着脸色苍白的占星师，不悦地皱起眉：“顺从我，这么难么？”

清聆微微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约妲有些无奈：“我觉得你比我更像女人，就算不愿意，也不用绝食自杀吧。”

占星师的睫毛颤了一下，虚弱地开口：“陛下，我并非自杀。只是因为，我是素食者。占卜者必须茹素，亦不可饮酒，牛乳之类也不能喝。”

约妲看看餐桌上堆满美味肉食的盘子和旁边盛满鲜乳和甜酒的器皿，一时无语。

“那你这几天吃什么？”

清聆看向旁边插满玫瑰的花瓶：“每天，您的宫女都会换水。”

约妲差点被无力感击倒：“你为什么不对侍女说，不能吃这些东西？”

占星师的嘴角动了动：“我以为，陛下你是故意的。”

小宫女们分散在花丛和廊下，假装干活，严密地注意着寝殿方向。

“陛下看占星师的眼神，好深情啊。”

“那占星师真是不知好歹，他说陛下不吉利，陛下都不计较地喜欢他。陛下就算不是陛下，能有几个女孩子比她好？”

“就是陛下太强了，才让那男人害怕吧，我妈告诉过我，女孩子不能太强了。”

……

小宫女们正在窃窃议论，突然看到陛下带着难以捉摸的神情走了出来，吩咐：“去取些饮用的清水，再让厨房准备些食物，一定要全部素食。”

小宫女们急忙答应，有两个前去取水，琳莉带着另外两个宫女匆匆赶去厨房。

在穿过花园甬道的时候，她们迎面遇见了元老院院长多莱多大人和丞相大人。

多莱多大人行色匆匆，且满脸喜悦：“陛下现在何处？我有重大事情向她禀报。”

琳莉答道：“陛下在别苑。”

多莱多大人的脸色顿时变了变：“陛下，在那个占星师那里？”

琳莉垂首：“清聆大人刚刚醒了，陛下让我们去厨房准备饭菜。”

多莱多大人冷笑了一声，侧首向若钦大人道：“听听，我说得没错吧？陛下一去，他一准人就醒了，饭也能吃了。”

若钦大人神色肃然，多莱多大人重重哼了一声，大步流星赶去别苑。

等到琳莉带着两名小宫女从厨房赶回别苑时，又在路上迎面遇见了多莱多大人和若钦大人。

多莱多大人脸色铁青，连胡子梢都在颤抖：“妖男……这个妖男！此人不除，定是奥修的大患！”

若钦大人低声劝着：“院长，请冷静一些，这里是宫廷内。”

多莱多大人重重跺脚：“怎么冷静！小华，难道你还能冷静？！你看那个占星师躺在陛下怀中的风骚样子！哪有一个正常的大老爷们会这么干！颠倒了，这个世界颠倒了！”

琳莉和小宫女们屏息站在路边，大气也不敢出。

等到院长和丞相大人走远，她们回到别苑，小宫女们立刻把琳莉拉到花丛里，小声说：“哎呀，姐姐，你刚才没看到真是太可惜了。陛下亲自给那个占星师喂水喝，正好院长和丞相大人就过来了。”

院长和丞相来通知皇帝，元老院挑选的皇夫人选已经进宫，请皇帝过去看看。院长踏进房门时，正好看到皇帝扶着占星师，可能是占星师想站起身，但因为身体虚弱脚步不稳，陛下只好扶了他一把，不过，从某种角度看真的很像是他靠在陛下肩上。

“陛下说她和占星师还有事情，其他事稍后再议，院长当时整张脸都绿了。”

“丞相大人好像也有点尴尬。难得啊，那么沉稳的丞相大人。”

……

宫女们吱吱喳喳地议论，寝殿内仍是异常寂静。

侍女送上素食，清聆进餐完毕，看了看仍坐在一旁的约妲：“陛下，请回吧，恕我做不到。”

约妲冷冷地问：“只要你答应，条件尽管提。”

前来收拾餐具的小宫女努力将这纠结至极的话收进耳朵，屏住呼吸，飞快地端着碗盘离开。

待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清聆和约妲时，他才平静地说：“寻找已经死去的人的灵魂，让他与在世者对话，我真的做不到，并不是我故意违背陛下。”

约妲抓紧了椅子的扶手：“我只想知道他是否已到了天国，他的灵魂是否安乐，你号称是最厉害的占卜师，连这都做不到？”

清聆站起身：“陛下，东方有句话，叫做逝者已矣。不管他的灵魂在天国，还是已经转世，陛下都不应该太执著。”

约妲走出了别苑，天色晴好。

她的眼前仍浮现着占星师看她的眼神。

没有寻常人注视她时常带的敬畏，而是含着悲悯。像在看一个普通的，可悲的女人。

其实，脱下这身皇袍，取下冠冕，她本就是一个可悲的人。

“你啊，又蠢，又傻，又笨。”那时他总那么数落她，粗声粗气地，“所以，那群糊涂虫说你会抢你哥哥位置的话纯属发昏，丹斯殿下比你聪明太多了。陛下那么英明，怎么可能疼你多过丹斯王子。喏，手绢给你，擦擦鼻涕，别哭了。”

她缓缓穿过皇宫的庭院，前方的走廊下，有人向她微微躬身：“陛下。”

她在恍惚中眯起眼，依稀认出这人是若钦·华列特。

“请陛下前去择选元老院选出的人。”

是啊……她还要选择“皇夫”。

约妲自嘲地扯了扯嘴唇，元老院这次选皇夫，造成了皇都年轻男子的恐慌。听说为了逃避和她结婚这件恐怖的事情，几乎所有的未婚男子都在拼命找对象结婚。

现在这些皇夫人选，有多少是被元老院强行抓来的？

她懒得再想下去了：“我现在想一个人走走，你让他们再等一等吧。”

“是。”若钦的神色仍是一贯的恭谨温和，“天气炎热，陛下别在太阳下走太久。”

她点点头：“多谢你的提醒，我会尽快去看那些人选。”

约妲沿着甬道走到皇宫的中庭，淡红的花坛在阳光下有些刺目。

这里是皇宫的禁地，除了皇帝之外，未获得允许的人都不能靠近花坛。

记得父皇当年常常一个人来这里，望着花坛发呆。据说，这个花坛藏着一个重大的秘密，关系到奥修家族和整个帝国。

小时候，司诺和她在这里玩耍，被发现后，两人都受到了严厉的处罚。

她问过父皇这里到底有什么秘密，父皇说，这个秘密只与奥修家的男人有关。直到父皇驾崩，也没有对她说出这个秘密，因为她无权知道。

父皇常常对她说：“不论是儿子还是女儿，在我心中都是同样的，我会欣赏最优秀的那个。你会成为一个好皇帝，不输给奥修家的任何一位祖先。”

可是从这件事来看，儿子和女儿，在父皇眼中还是有一些不同。

或者，在失去儿子后，强悍如父皇，也需要用一些谎言来自我安慰。

约妲在回忆中不知不觉走出甬道，突然听到附近有些窸窣的声音。她皱起眉，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转头的瞬间，看见树与树的缝隙中，有一个少年。

黑色的短发，黑色的衣服，她的心骤然紧缩起来，呼吸急促。

司诺……司诺……

是你，是你……回来了？

她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再也无法动弹，恍惚中，那个身影转过身，走出树丛。

她的心猛然坠落，跌入冰坛。

不是他。

站在她眼前的，是个陌生的少年。没有他嚣张的眼神，没有他飞扬的神采。皮肤不是常年被太阳暴晒的小麦色，而是近乎苍白，墨黑的发色比他的更纯正一些，双瞳也是纯黑色，而非琥珀的颜色。

少年径直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约妲慢慢恢复镇定：“这里是王宫的禁地，没有皇帝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你是什么人，为何在这里？”

少年哦了一声：“那个什么院的长老，让我到皇宫来，说可以娶皇帝当媳妇。皇帝不在，我就出来转转。”

她的嘴角抽了抽，少年紧盯着她：“你不会就是皇帝吧？我叫肯肯。”

“啊？你不会是公主吧。嗯，我叫司诺，是科叶·华列特的儿子，虽然我爹希望我不是他儿子。”

少年的笑容在阳光下很灿烂。

她也微笑起来：“对，我是约妲·奥修。”

“这是神的旨意！这是上天的恩赐！有一个东方词儿叫什么来着？对，缘分！这个词，老夫喜欢。”多莱多在院长室中激动地踱步。

真是意想不到。本来他已经绝望了，以为那个占星师妖男肯定要爬上皇夫的宝座，霸占奥修后宫了，他已经看到了奥修岌岌可危的将来。

谁知道，皇帝陛下竟然在庭院中，和那个黑头发的小哥看对了眼。就像那些发酸的文人们写的那样，一对男女的心擦出爱情的火花，往往只需要零点零一秒。

古白呵呵笑道：“我早就说过，陛下喜欢黑头发。”

多莱多也笑眯了眼：“陛下对那个绿眼睛的年轻人，亦很感兴趣的样子。”

当时，他们在皇宫的接见厅内，带着一群精心挑选的青年才俊，等待陛下御览。

小华丞相说，陛下刚从占星师那里出来，要独自走走，等一下再过来。

他们的心情当时是拔凉的。看样子，陛下被占星师的迷魂术彻底迷倒，已经到了对其他男人不感兴趣的地步。谁知道，不多久，陛下竟然和那个叫肯肯的少年人并肩进来，脸上还笑盈盈的，显然很开心。

多莱多和古白又惊又喜。陛下继而很合作地亲切会见了诸位待选的青年，在人群中，她一眼看到了那个绿眼睛的青年。

陛下举起扇子轻轻点在他的下巴上，说：“真是一张动人心魄的脸。”随后脱下手套，恩赐那年轻人亲吻她的手背。

在整个过程中，那个名叫肯肯的少年一直陪伴在陛下身边。最后，陛下选定了格兰和肯肯为侍君，从即日起，可住进皇宫。

多莱多和古白激动得老泪纵横。

“现在这两人已经是名正言顺的侍君，那占星师还没有任何名分。二对一，怎样也是这边成为皇夫的胜算大些。”

多莱多与古白谨慎地推测，看向一直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的若钦。

“小华，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若钦按了按太阳穴：“这两人目前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文件，其中一个人身手还相当厉害，如果他们别有目的，或者想对陛下不利……”

多莱多拍拍他的肩膀：“小华，凡事不要想得太复杂了，我们两个老头子对自己的双眼还是有自信的。”

若钦紧锁双眉，一言不发。

古白慢悠悠地说：“陛下是我们这群老家伙看着长大的，我们比谁都希望她能有一段好姻缘，更比谁都希望她能成为奥修至今为止最好的皇帝。”

约妲·奥修，整个阿尔卡丹大陆唯一的女君主，所有人都称她为皇帝，而非女皇。从她十七岁即位至今，奥修吞并了两个临近的小国，版图扩张了五分之一。

但，他们这些元老院的老家伙们心里都明白，约妲·奥修从娇生惯养的帝国公主，到继承皇位，再到今天，有多么不易。

约妲和她的妹妹白丝绮公主是先帝拉古斯特的第二皇妃所生，朝廷内一直有些大臣反对第二皇妃和她的子女，若钦的父亲科叶·华列特便是其中之一。但拥有至高权力的元老院一直支持约妲，才使得她能顺利登上皇位。

多莱多摸着胡须笑了笑：“你能不被你父亲的政见影响，成为辅佐陛下的臣子，我们都很欣慰。”

若钦微笑道：“我只是尽臣子应尽的义务而已。”

他还记得，许多年前，约妲公主曾经跟着司诺偷偷到华列特府玩耍。那时她只有六七岁，头发乱七八糟的，脸上蹭得东一块西一块的灰尘，一双亮亮的眼睛四处张望，好像他养的那只花斑纹的猫。

那时他身体不好，只能呆在家里看书，透过书房的窗户看她和司诺精力旺盛地上蹿下跳，总是很想笑。

没想到，数年之后，那个可爱的女孩子，竟然会变成帝国的皇帝。

本来他也不相信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能当好皇帝，父亲常在家悲叹，帝国一定会毁在这个丫头手里。人心动荡的朝廷在元老院的强压下勉强维持着稳定，周边的一些国家开始蠢蠢欲动。

约妲刚继位一个月，邻国多鲁的军队就开始在边境频繁活动，帝国派出使臣前去和谈，多鲁的国王让使臣给“戴着皇冠的小姑娘”送上一份礼物——一箱玩偶娃娃和扮家家酒的小家具。

下午，她剪短了头发，穿上铠甲，在城楼上宣布向多鲁开战。

半年之后，她登上多鲁王宫的塔楼，斩断了多鲁的王旗。

在战争中，她的右臂和肩膀都受过重伤，从此之后，皇帝只穿长袖的裙子，再没有穿过露肩的礼服。

父亲也不再说什么了。当若钦说，想要到朝廷中供职时，父亲只是沉默地转过身。

“奥修一直有一个传说，”古白意味深长地说，“这个国家的命运将会因一个女人，向非常好的方向改变，我们相信这个传说是真的。”

若钦沉默不语，他不相信什么传说，但他相信这个国家会变得更好。

不过，如果有妹妹的话，他绝不希望她像皇帝这样。

初夏的晨风抚弄着新绽的花朵，皇宫的气氛亦在馥郁的花香中荡漾。

皇帝陛下的两位侍君住进宫廷了，占星师刚刚到来就要失宠？

新侍君依然是两个身份不明的人，到底谁能笑到最后，成为陛下的皇夫？

“按照以往皇帝选择皇妃的惯例，落选的人可以嫁给贵族们。陛下在这方面很保守，应该只会有一位皇夫，那么落选的人，会不会也沿用这个惯例？”

“哎呀，即便沿用，他们也会变成女官们或贵族小姐们的丈夫，轮不到我们啦。”

……

宫女们的窃窃私语随着微风蔓延到宫廷的每个角落。

肯肯抖了抖身上新换的衣服，被浓郁的香气熏得打了两个喷嚏。

格兰蒂纳的那条毛毛虫趴在桌上，抬起头，赞叹道：“小龙王，您和格兰蒂纳殿下穿上新衣服，都太帅了。”

肯肯觉得浑身难受，滑不溜丢的衬衫，紧绷的裤子和脖子上的领巾让他非常不舒服，他还是喜欢自己变出来的衣服。

格兰蒂纳倒是安之若素，他的衣服样式与肯肯的不同，是绸缎绣花边的袍子，肯肯觉得他更加好看了。

不过他不明白，为什么格兰蒂纳可以穿那种舒适的袍子，他就要穿成这样。

负责衣物的女官说：“这是根据两位的气质特别挑选的，陛下会更加欣赏你们。”

女官离开后，肯肯趁宫女们不在，忧心忡忡地问格兰蒂纳：“真的，要娶皇帝做媳妇么？”

格兰蒂纳微笑：“这要看你的意愿，我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宝藏，救出清聆我就会离开。到时候，你就是唯一的皇夫人选了。”

肯肯不傻：“你我是一起的，你救了占星师，我会变成同谋。”

格兰蒂纳体贴地说：“我会想办法让你脱清干系。”

肯肯烦恼地望着窗外，他很犹豫，很矛盾。

虽然，奥修的皇帝很漂亮，而且带着些龙很喜欢的强悍味道。但是，他总是不断想起精灵少女瑟琪丝。

我喜欢温柔一点的——

他没有告诉格兰蒂纳见到瑟琪丝的事，所以格兰蒂纳不知道他的烦恼。

“还有这里的纳古拉斯之眼……”

格兰蒂纳的话让肯肯回过神。他们跟随元老院的人和其他皇夫人选一起进入皇宫时，纳古拉斯之眼没有任何反应。

肯肯溜过去查看时，伸手触摸过花坛，它依然一片沉静。

看来这个东西只对外来的、明显表现出法力迹象的事物有反应。

“花坛中种的植物是苍线蕨。”格兰蒂纳端详肯肯从花坛带回的叶片，“这种植物的叶片应该是绿色，现在却变成了淡红色。”

他扯开叶片：“有血腥味，但没有法力，应该是那个花坛里有些什么东西。”

格兰蒂纳取出从卡蒙得到的那条红蔷薇项链：“还记不记得我们听白丝绮公主讲过的那个关于奥修开国的故事？现在这个故事让我想到另一个故事……”

肯肯咬着面包茫然地看他，精灵轻轻地吟诵起来：“……墨多尔神与狄弗娜神是一对兄妹，哥哥掌管仁爱与慈悲，妹妹掌管残暴和昏昧……”

05　祭坛

结束了与财政大臣的赋税商讨，窗外暮霭沉沉，约妲揉了揉太阳穴，若钦合上厚厚的文件，关切地看她：“陛下，您最近一直显得很疲惫，请当心身体。”

约妲半开玩笑半无奈地说：“可能是被元老院催婚催的。”

若钦欲言又止地顿了顿：“陛下，请容我多嘴进言一句，确定皇夫之事，应该等到两位侍君的身份彻底查清之后。”

约妲笑了笑：“这件事元老院应该会尽快办妥，我相信元老院的眼光。”

离开议政厅，回到内宫，天已近黑，每天的这个时候，约妲都会感到莫名的空虚与寂寞。没有了政务，没有了群臣的等待与进奏，偌大的宫殿，辉煌的灯火，忙忙碌碌的宫女侍从之中，只有她一个人。

长长的餐桌，堆砌的盘碟，唯有她独自坐在桌前。

约妲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吩咐：“让那两位侍君过来一起用餐吧。”

内务女官应了一声，匆匆离去，将那两人带了过来。

有人一起吃饭，气氛果然好了很多。那个叫格兰的虽然话不多，但总能轻易地打动人心，但她的视线总不由自主地定在黑发少年肯肯的身上。他的吃相实在不够好看，不过厨子看到了，一定很开心。

她不由自主地问：“你们究竟来自哪里？”

肯肯从餐盘上抬起头：“我家，在大陆的最北端。”格兰蒂纳告诉他要这么说，“是山区。”

约妲哦了一声：“那你为什么到奥修来？”

肯肯擦擦嘴，严肃地说：“我母亲，让我出来找媳妇。”

约妲弯起嘴角：“那你是想让我做你的媳妇？”

肯肯皱眉，表情有些犹豫：“但是，你不能和我一起回去，母亲说，要我带媳妇一起回去过日子的。”

旁边的女官和小宫女们掩口偷笑，约妲也笑出声来，再看向坐在另一侧的青年：“那你呢？你不像出身自平民。”

格兰蒂纳优雅地一笑：“我从大陆的最南端来。每年的第一缕暖风，就是从我们那里吹起。我家中的确薄有家资，不过，我是最不受待见的那个。我的父母听信了一个占卜师的话，觉得我不吉利，我便离开了家，抛弃了姓氏，四处流浪。”

约妲抿了一口杯中的青果汁：“那你和我很像。从我出生到现在，占卜师们一直都说，我是个不祥之人。”

父皇的第一位皇后是大贵族的女儿，皇后病故后，支持皇后的大臣们都希望父皇续娶皇后的妹妹，可是父皇却选择了一个出身低微的少女。

那些大臣们认为，这个女人一定会变成童话故事里的狠毒继母，除掉第一任皇后所生的丹斯王子，为自己的孩子铺平道路。即使在生下白丝绮后不久，约妲的母亲就过世了，那些大臣也依然没有放弃他们的幻想。

十年后，丹斯皇兄的葬礼上，她听到前皇后的父亲对当时的丞相科叶·华列特说：“那个女人，还是将帝国的继承人带走了。”

“蔷薇将取代蕨叶，成为皇座的主人。”她喃喃念出这句话，这是她出生时，一位游历到皇都的术士为她占卜所得的预言。

就是这句话，成为母亲和她数年的梦魇。

绿眸青年的眼中微微露出疑惑：“这是指……”

她简单地解释：“蕨叶在皇家的祭祀和徽章中代表奥修家族的男子。”

格兰蒂纳不以为意地道：“这个预言也许是说，陛下将会成为帝国之福。”

约妲笑了笑，转开话题。

肯肯和格兰蒂纳虽然已是侍君身份，但仍不能在皇帝身边久留。吃完了饭，女官就将他们请回了住处。

当夜，约妲觉得心情轻松了很多，就寝前，为她卸妆的女官轻声说：“陛下今晚好像心情很好。多莱多大人他们说的对，陛下是应该早点定下自己的伴侣了。”

伴侣吗？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有一瞬间恍惚。

夜半，肯肯和格兰蒂纳隐身走出房间。月色美好，花香沉静，肯肯吸了吸气，饱含着花香的微凉空气中，隐隐有一丝腥味。

他不由得向腥气飘来的方向看去，是那个花坛的方向。

格兰蒂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去那边看看吧。”

花坛的周围依然被卫兵严密地把守着，今夜无风，可那些蕨叶却在月光下左右摆动，仿佛在焦躁地寻觅着什么。

格兰蒂纳喃喃念诵了一段咒语，指尖晕出光晕，那些苍线蕨的叶片立刻颤动起来，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腥气，月亮的颜色不知何时变成了淡红。

肯肯闷声说：“尸体的味道。”

格兰蒂纳颔首：“不错，可能是个祭坛。”

他们远离花坛之后，月光又变得清澈，浅淡的银辉中，一座朴素的角楼静静矗立在皇宫的一角。

格兰蒂纳从衣袋中取出一个瓶子，拔开瓶塞，抬手扬起一阵微风，守夜的侍卫和宫女们便软软地躺倒在地。

角楼厅内的窗前，一个人站在月光之中：“格兰蒂纳。”

格兰蒂纳含笑走上前：“你是早就算到了，还是我进来时才发现？”

那人浅浅笑了笑，向肯肯微微躬身：“你好，少年的龙王。”

肯肯向他点点头：“你好。”这个人身上的灵力气息很醇厚，他很喜欢。

格兰蒂纳从怀里取出两条项链：“闲话就不多说了，替我解一幅星图。”

清聆弯起眼角：“你可真不客气，好歹也应该将我救出去吧。”

格兰蒂纳扬扬眉：“清聆大人既然能进来，就能出去。”

清聆叹息：“殿下真让我无话可说。”他与格兰蒂纳相视而笑，又摇了摇头，“星图不能在这里打开。”

格兰蒂纳敛起神色：“因为中庭的花坛？”

清聆默认。

格兰蒂纳收起项链：“听到你被抓的消息，我就觉得不对。你一向行踪不定，为什么会突然定居到奥修的国境内，预言还传到人族君主的耳朵里。奥修连乌代代那种水准的神官都没有，又怎么能轻易抓走你。我在想，你是不是设好了一个套，等着我钻。”

肯肯从桌上的盘子里抓了一串葡萄，沉默地边吃边听。

清聆淡淡地笑着：“我是受人之托。而且，如果不解决掉这只眼睛，我也无法替你解开藏宝图。”

格兰蒂纳冷淡地说：“我并不想插手人族的事情。我记得，你懂净化术。”

清聆道：“如果我能解决，就不会拜托你了，小龙王的能力也很关键。这样，如果你答应，解星图时，我不收你报酬，再免费送你一个预言。阴聚三星，的确是颠覆的预兆，或许正因如此，宝藏才会即将重见天日。”

清聆举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空气中便浮现出一幅星图，三颗异常明亮的主星在图中的三个方位熠熠生辉。

“银白色的星辰，代表着精灵王；红色的星辰，是龙王；黄色的这颗，对应着人族最强的君主，现在，是奥修的皇帝约妲。目前，这三颗星辰对应的君王都是女性，这是从来未有过的情况。世间的气以阴面为主导，预兆着动荡。但，奥修的星图一直很不稳定，之前的几颗主星，本不应那么快陨落，我察觉到之后，才注意到奥修都城的布局。”

清聆收起星图，看向格兰蒂纳：“关于神的历史，我所知不如你，我只知道这座都城古怪，但不明白到底代表了什么。”

格兰蒂纳淡淡道：“它是反过来的纳古拉斯之眼。”

神典中记载，创世三千年之后，神明离开了世间，但留下了一名叫纳古拉斯的使者，监督和照看世界，保持均衡。纳古拉斯常年在一座山上沉睡。于是一些不安分的黑暗魔物便蠢蠢欲动，一些人也失去了公道之心。可他们不知道，纳古拉斯的左手心中，有一只眼睛，即使他在沉睡，神也可以通过这只眼睛得知世间的一切。

“奥修都城的布局是展开的手掌，可是，纳古拉斯之眼在左手，维丹城的布局，是右手。整个都城、皇宫的布局，是一种聚集和献祭，那个花坛，就是祭坛。”

“唔，”肯肯点点头，“那要怎么解决它？”

格兰蒂纳面无表情地说：“想要解决它，就要先找到它建起的原因，要找原因就要去调查，去探究，去挖掘。总之，各种各样的麻烦，不知道要拖到何年何月，所以我不喜欢管闲事。”

清聆在一旁好脾气地笑着：“殿下，我相信你，会很快的。”

肯肯再点头，对格兰蒂纳说：“我听你的。”

从清聆的住处出来后，肯肯跟着格兰蒂纳回到他的卧室，从兜里掏出一串刚刚在清聆房间里拿的葡萄：“给你吃。”

格兰蒂纳坐在床沿上，抬眼看了看他，接了过去。见肯肯还呆呆地站在床边，格兰蒂纳奇怪地问：“你不去睡？”

肯肯踌躇了一下：“嗯，那我走了。晚安，格兰蒂纳，做个好梦。”

格兰蒂纳拿着葡萄的手颤了一下。

约妲睡得很不踏实。

她梦见了铺天盖地的火光，司诺站在火焰之中凝望着她，她不顾一切地想靠近，却怎么也触摸不到。

那火焰之中，又有模糊的片段闪过，一下是丹斯皇兄怨恨的双眼，一下是他愤怒的声音：“你抢了我的位置，还给我，还给我……”

她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睡衣。

清晨，格兰蒂纳睁开双眼，发现肯肯正站在床边，认真地对他说：“格兰蒂纳，早上好。”

毛毛虫从背囊中探出头说：“殿下，您在熟睡中滑落了被子，是小龙王又帮你盖上了。”

等格兰蒂纳洗漱完毕，走进起居室内，早餐已经摆放在餐桌上。格兰蒂纳在桌边坐下，肯肯搬着凳子向他身边挪了挪。

“格兰蒂纳，我多要了一个鸡腿，给你吃。”

格兰蒂纳抿了一口牛奶：“谢谢，早餐我吃不了那么油的东西。”

肯肯唔了一声，把鸡腿塞进嘴里，将另一个餐盘向格兰蒂纳面前推了推：“拉介德王谷坡格依粗（那这碟芒果片给你吃）。”

格兰蒂纳的眉头跳了跳，拉过那个碟子：“谢谢。”

吃完早餐，格兰蒂纳走出房间，目前，除了前面的议政楼、皇帝的寝宫、禁忌的中庭、清聆所在的别苑和宫女女官及侍从的住所之外，皇宫的其他地方他们可以自由走动。

肯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走到花园附近时，听到了悠扬的乐声。

肯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水池边坐着一个穿着浅金色长裙的少女，拨弄着一件简单奇怪的乐器。

一个侍从发现了肯肯和格兰蒂纳，出声制止他们靠近，少女闻声停止了演奏，站起身看向这方，是约妲·奥修。

她没有戴皇冠，头发随意地绑了根带子，披散在肩上。她的眉眼与她的妹妹白丝绮公主有几分相似，但少了些甜美，更端庄一些。

约妲向身旁的侍女低语了几句，示意肯肯和格兰蒂纳靠近。

格兰蒂纳看向她手中的乐器，一根金属条弯成的弧形上绑着几根琴弦，像一个小巧简易的竖琴。

“陛下，这是什么乐器？”

约妲抚摸着一下琴身：“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没有正式的名字，我的母亲曾是一个卖花女，当年她就弹奏这乐器吸引客人。可惜，我没和她学到几首曲子，她便过世了。”

格兰蒂纳说：“先皇妃当年，一定是位很美丽的人。陛下有母亲陪伴的岁月，也定然很幸福。”

约妲笑了笑，如果抛去那些大臣的闲言碎语，她的童年的确很幸福。温柔的母亲，威严但深爱着母亲的父皇。母亲总有讲不完的故事，父皇则会带她去骑马。母亲过世之后，父皇依然宠爱她和妹妹。因为丹斯皇兄不喜欢剧烈的运动，父皇去打猎时，总是带上她，五岁时，她就能骑着小马跃过栅栏。

骑射、剑术都是父皇手把手地亲自教她。她不喜欢学针线绘画，想学历史和天文，父皇就为她换上和皇兄同样的老师。

父皇还让多莱多和古白两位元老院的重臣教她数学演算和哲学，父皇说，身为皇家的一员必须懂得这些知识。

“喜欢什么，就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做。”这是父皇常对她说的话。

可惜，父皇很忙，大多数时间顾及不到她，内宫多数时候是丹斯皇兄的天下。

而且，不管被皇兄欺负得多厉害，不论那些大臣指指戳戳说她不详的话有多严重，她都不能向父皇说，因为父皇会更严厉地呵斥她，所以她只能偷偷躲起来哭。

这些过往，她常常想起，但不会对任何人提及。能和她分享这些的人，只有一个而已。

格兰蒂纳转开了话题：“陛下的回忆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和熙的晨光之中，他开始了讲述。

“创世三千年之后，神逐渐离开了此世，但有一些掌管自然的神眷恋这里，仍留在世间。相传，只要有真诚和纯善的心，就能够看见他们。逗留在世间的神中，最受敬慕的神祗是山林之神，他拥有神祗中最俊美的容貌，世间的人们，尤其是年轻的少女，都渴望见到他。相传，从山林之神的神庙中求到一粒种子，精心栽种，就可能与他相见。一名少女深信这个传说，但等她来到神庙中时，所有的花种都已被抢光了。她在神像的脚边发现了一粒被遗弃的种子，她把种子带了回去，用心栽培，不管幼苗多么孱弱也不放弃。她不知道，从种子发芽的时刻起，神就在注视着她，并且爱上了她。终于，在她种出的植物开花的那一天，神出现在她的面前。”

约妲扯了扯嘴角：“真是个浪漫的故事，可是，据说，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神了。”

格兰蒂纳微笑起来：“陛下难道不相信，神即使离开了，也会注视着我们？”

约妲淡然地说：“我觉得相信什么，都不如相信自己。”

母亲，原来不断地讲故事是精灵的爱好。

如果我娶了一个喜欢讲故事的媳妇，你愿意经常听她讲吗？

若钦·华列特站在回廊下，注视着花园的方向。

稀薄的晨雾中，少女坐在树下，微笑着与身侧的年轻男子闲谈，玫瑰芬芳，鸟雀婉转鸣叫，晨光为晶莹的喷泉涂上彩虹的色彩。

即使年轻男女的不远处，还蹲着一个专注地啃着苹果的少年，也丝毫没有影响到这清新美丽的画面。

侍从官轻声说：“丞相大人，如果事情不是太紧急的话，您能否稍候片刻，陛下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若钦挟起公文：“的确没什么太急迫的事，我中午后再过来。”

他转过身，匆匆离开。

06　帝国的秘密

阳光渐渐变得强烈起来，约妲站起身，微笑看着格兰蒂纳：“和你聊天真的很愉快。”

格兰蒂纳欠了欠身：“多谢陛下夸赞。对了，听说王宫的图书馆藏书甚丰，不知能否允许我借阅？”

约妲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正在此时，侍从官引着相阁秘书匆匆走来，神色焦灼：“陛下，丞相大人让我前来禀报，有紧急事件。”

约妲换上正装，疾步赶往议政厅。若钦处事冷静，之前通报政务从未用过紧急这种程度的词汇，足见这次的事情不寻常。

议政厅内，军政处长和几位要员皆在，若钦肃然地说：“陛下，刚刚接到的消息，北部有动乱。”

约妲简短地问：“是谁？”

若钦将文件放到她面前：“希林德克公爵。”

约妲拿起文件，扫了一眼。希林德克公爵西弗汉·奥修，她的堂兄，丹斯皇兄过世后，前皇后系大臣一致支持的对象。

这两年她对西弗汉的不敬百般忍让，总算对外征战时，暂时稳住了他。但此时此刻，他还是反了。

“叛军大概有多少人，以什么名义？”

军务处长禀报：“约三万军队，主要在希林德克及周边的两三个郡，我们一直有防范，但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目前，这几个郡暂时被他们控制。希林德克公爵还向全国发布了他劝告陛下的一封信，说陛下公开征集皇夫一事，让奥修成为了全大陆的笑柄，败坏了皇室的声誉，会毁掉奥修皇室的纯正血脉。而且……经他查证，先皇陛下与第二皇妃的婚礼并未在神殿内、由神官主持举行，是非法的婚姻。通用法典规定，非婚生子女不应拥有继承权。”

约妲重重地一拍桌子：“混账！”

怎么说她，她都可以容忍，但这些人不停地诋毁母亲，甚至还诽谤父皇和母亲的婚姻，这件事她实在无法容忍。

若钦取出另一份文件：“希林德克公爵最近派出使节频繁与沃妥、柏诸、雷顿、百由亚等几国接触，除了雷顿之外的几国亦有所回应。现在东南、西南、东北边境都不安定，与希林德克公爵一系有姻亲的海立亚已经公开支持叛军，三分之一的边境线出现危机。臣建议，对这几国先以外交和谈为主。”

约妲压制住怒火，扫视着地图：“沃妥、百由亚无非是想趁机争取一些利益。奥修能给他们的，绝对比西弗汉多。外务部去参详一下，挑选使节过去谈吧。”

现在棘手的是海立亚。

海立亚是北方一个不算小的国家，与奥修边境相接最长，军队擅长骑射，装备精良。故而前几代皇帝对海立亚都以联姻修好为主，西弗汉的祖母就是海立亚国的公主。

约妲皱起眉，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西弗汉的祖母，海立亚的海丽娜公主，好像是西弗汉父亲的继母。”

不错，不错，西弗汉的祖父的第一任妻子死于伤寒，当他恢复单身时，恰好帝国需要和海立亚政治联姻，于是公爵便自告奋勇“为国献身”娶了海丽娜公主。那时候，他的长子，也就是西弗汉的父亲，已经五岁了。

“既然西弗汉想污蔑我是非法的，我们是否也能用这个借口去说服一下海立亚？”

众大臣面面相觑。

“可是，陛下，他们勾结在一起，定然不是因为这层姻亲。”

“海立亚一直不满我们当年打下多鲁时，对边境线的划分。这才是主因，陛下。”

……

在一片反对声中，若钦说：“各位大人，我倒觉得陛下说得很对。我们去和海立亚谈，定然也不是要用这个说法去说服他们，只是要为前去找一个理由。”

外交大臣揉了揉额头：“丞相大人分析得很有道理。只是海立亚素来不好打交道，前去和谈的人选不好找。”

若钦看向约妲：“陛下，臣愿前往。”

若钦离开皇都，去往海立亚和谈前，约妲单独召见了他。

站在客观的立场，若钦·华列特是最合适的人选。由帝国的丞相前往和谈，最能体现奥修的诚意。

但，她心中有些忐忑，她并不希望若钦前去，因为这场和谈相当危险。

清晨的观景亭舒适而凉爽。

“我有很多年没有进这间亭子了。”她平淡地开口，“因为，数年前的那天，我就是在这里，和司诺告别。那时，他对我说，他一定会回来，可是，因为我，他永远不会回来了。”她仰起头，望着若钦的双眼，“若钦·华列特，现在我命令你，一定要回来。”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她：“陛下请放心，臣一定会回来。有些事，陛下应该放下了。我想，这也是司诺的愿望。”他的声音顿了顿，“其实，那位叫做格兰的侍君与陛下很相配……”

约妲皱眉打断他：“你不是说他身份不明让我谨慎么？”

若钦笑了笑：“陛下相信元老院的眼光，臣也相信。”他轻轻握起她的手，俯下身，吻了吻她的手背，“陛下，请记住，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不论我是否姓华列特。”

约妲怔怔地站着，看着他离开观景厅。

她想起初次见到若钦时的情形。

那时她只有七岁，司诺带着她偷偷溜出宫，潜进了华列特府。

她知道华列特大人不喜欢自己，所以进入那座古朴的府邸时，有种潜入敌营的兴奋。

在内院中，她不小心和司诺走散了，在横七竖八的甬道与回廊中乱跑着躲避仆役，在长廊的尽头，她撞见了一个少年。

少年大约有十四五岁年纪，捧着一本书站在海棠花丛中，好像她在童话书中看到的海棠花精灵。

她仰起头呆呆地问他：“你是谁？”

少年走到她面前，俯身微笑着摸摸她的头：“我叫若钦，你又是谁？”

一本硬壳厚书从书架最顶端飞到格兰蒂纳手中，书本打开，书页飞快地自动翻动，最终，停顿在某一页，几行字迹闪烁着金光。格兰蒂纳在书页上折了个记号，合上书本，肯肯立刻接过书，抱在怀里。

几十分钟过去，肯肯抱着怀中高高的一叠书放到长桌上，拉开椅子，看着格兰蒂纳坐下后，问：“你要喝水么？”

格兰蒂纳取过一本书，翻到做记号的页面，头也不抬地说：“玫瑰花茶。”

肯肯马上去泡，还端了一碟水果，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削梨子皮。

他不太擅长切水果，梨子块切得大大小小，格兰蒂纳瞥了一眼，一脸勉强地拿竹签扎了一块，送进口中。

格兰蒂纳闷头看书，肯肯无聊地坐在他旁边陪着。一阵突然响起的急促钟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静谧。

肯肯和格兰蒂纳对看一眼，起身走出图书室，听见走廊里的宫女在小声议论。

“……十二下钟，自先帝陛下驾崩以来还没有响过这么紧急的钟声。”

“难道前线出了什么变故？”

格兰蒂纳微皱眉头：“看来不能耽误了，去中庭。”

约妲疾步走过通往议政厅的长廊，这一刻，她有点痛恨头顶的皇冠，沉重的冠冕压着她的头颈，让她的发根隐隐作痛，影响了她的思绪。

侍从官敲了九下手杖，为她推开厅门。

“陛下，事态紧急！”

“陛下，前方失利了。”

“陛下，急需增援。”

“陛下……”

她压制着自己的情绪，示意群臣安静。

“众卿，没有哪场战争会百分百胜利，过程中的得失并不重要，只要保证，在结局时，胜利的是我们。”

大臣们稍微冷静了下来。

军务长出列，向她禀报前方的战况。

若钦·华列特丞相亲自出使海立亚，本已传回了好消息，使节团说服了海立亚国王，他决定在这件事上保持中立，使节团完成任务归国，走到中途时，海立亚却突然翻脸，派出大军越过边界。同时，希林德克等几郡的叛军开始反扑。

西线和东线的几个国家虽然没有异动，但为了防止海立亚的事件重演，驻扎在边界的军队不敢调拨增援北部。

南线的军队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赶到。

“陛下，现在只有一万五千军队可以快速增援边境。究竟是派往与海立亚交接的边境，还是希林德克郡？”

约妲看着军务长呈上的地图，眼前的情形与往昔重叠。

她十四岁那年，丹斯皇兄意外夭亡，宫廷沉浸在黑色的哀悼中，东南边境线上战火正酣，忽然有一天，父皇让她到书房去。

书房里，几位重臣都在，气氛肃穆得可怕。父皇含笑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走到皇座旁。

“父皇下棋下得有些累了，你来帮帮父皇，我要考你一个问题。”

以前父皇也经常这样突如其来地考她的功课学习情况，她便坐到父皇身边，父皇在一张地图上画了几个圈，用很平常的语气说：“现在，海岸线这里正在打仗，只能调出一支援军前往增援，人数不多，已经走到了这个位置。可是，内陆这边又出现了敌军，这个地方很重要，守军难以支持，你要怎样使用这支援军？”

她思索了一下：“不能分散援军。”

援军人数不多，如果分散的话，反倒两边都难以顾及。

父皇拍拍她的手：“那你认为，应该增援哪里？”

“我觉得……应该按原定计划增援海岸线。另一处的攻击可能是敌人为了阻挠我们增援的疑兵。援军进行到这里，增援海岸线更快，而且临时改变调配，不利于军心。”

父皇欣慰地笑了笑，扫视屋内的大臣们：“你们已经听到了，马上照办。”

几位大臣都变了脸色，科叶·华列特丞相站起身，语气不满：“陛下，怎么能把小女孩的戏言当成旨意下达？”

父皇的神情冷冽起来：“小女孩的戏言？”他站起身，握住她的手，缓缓地说，“这是奥修帝国储君的决定，也是未来的帝国皇帝的决定。你们必须无条件服从，将来也是。无条件地服从她，如同服从我。”

父皇按在她肩上的手很沉重，从那一刻起，她正式成为了帝国的储君。

也是她的这些话，让司诺永远都回不来了。

司诺在保卫被突袭的边境线的军队里。是她亲口说，不要给那个地方派去援兵。

参加那场保卫战的士兵几乎全部战死。

数日后，她看到的，是一面染透血的旗帜，和刻着司诺中校名字的木盒。

华列特丞相到军政处领取了司诺中校的英烈勋章，他的头发数日内白了多半，约妲木然地站在军政处门前，华列特丞相对她微微躬身：“我谨代表我的儿子司诺，和其他战死的六千八百二十三名军士感谢你，殿下。”

“陛下，援军究竟要派往哪里？”军政大臣再次问。

她的脑中思绪飞快地转动。

这可能仍是阻挠援军的疑阵……海立亚皇室据说内部不和……或者是有人瞒着皇室与叛军勾结……

西弗汉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不可能完全相信海立亚……所以既不会把主力兵力与海立亚军队合并，也不会给海立亚坐收渔利的机会……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缓的，没有感情地说：“让援军按照原计划增援。”

离开议政厅时，军政大臣忽然请求单独和她谈谈。

在寂静的长廊中，军政大臣低声说：“陛下，这件事必须让您知道，丞相大人现在应该在海立亚。”

她的浑身一下变得冰凉：“他……他不是已经回来了？在半途中了？”

军政大臣低下头：“海立亚变故刚刚发生，丞相大人便立刻带着使团折返。丞相大人唯恐这件事会影响陛下在援军调配上的判断，所以特别嘱咐等陛下做出决定之后才禀报……”

军政大臣接下来又说了很多话，她恍惚中没有听清楚。

忽然，她转过身，向着内宫方向飞快走去。

中庭花坛附近，守卫森严。卫兵举着兵器挡住道路：“对不起，两位，没有特别许可，陛下之外的人不能靠近这里。”

肯肯闷声问格兰蒂纳：“怎么办？”

格兰蒂纳淡淡说：“闯过去。”抬起手，轻轻一挥，周围的卫兵软软倒下，花坛之中的苍线蕨感应到法力，疯狂地摇摆起来，地面颤动。

宫女和侍卫们发现了异动，嘈杂纷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格兰蒂纳微微皱眉：“不能再啰嗦了，直接轰开。”

肯肯点头：“好。”抬起前爪，聚出一个红色的光球，猛地向花坛一推。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走廊上，庭院中，混乱一片。

有宫女急切地在她耳边喊：“不好了，陛下，那两位侍君，闯进了皇宫的禁地，他们把圣坛炸开了！”

她全无反应，木然前行，到最后，提起厚重的裙摆，快步跑了起来。

在中庭……在中庭……

一片混乱之中，她果然看到了那两个身影，在漫天尘埃中，在滚滚红黑的雾气中，脚下的大地在颤抖，有宫女发出刺耳的尖叫。

不论春夏秋冬都覆盖着铁锈色苔藓的圆形石坛被炸开。

猩红色的土坑中，赫然躺着密密麻麻的白色头骨。头骨下方，有什么正在冲破血色的土壤，慢慢探出触手……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陛下，这里有些麻烦，请你暂时避一避。”

她看着那个对她说话的人，他绿色的眼眸中是一种清冷淡漠的温和，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祗在悲悯地俯视众生，尖尖的双耳显示着纯正的精灵特征。

约妲反手抓住他：“我知道你是精灵，精灵都是有法力的对吧？我要你帮我救一个人，现在，马上！”

大地陡然剧烈地颤动，廊柱断裂，地面塌陷，精灵抓着她避让到一旁：“很明显，现在不行，陛下。”

一个巨大的黑影破土而出，在宫女的尖叫、卫兵的呼喊声中，黑发少年的背后展开黑色的双翼，化成一头巨龙，向那黑影喷出一股烈焰。

格兰蒂纳腾空而起，挥动法杖，扑灭了被肯肯吐火点燃的屋顶。

“这里都是房屋，别用火。”

肯肯拍拍翅膀，“喀喇”一声，向那怪物吐出一道闪电，怪物惨叫连连，一根触手被闪电劈断，闪电擦到旁边的屋檐，走廊哗啦又塌了半边。

格兰蒂纳念诵咒语，在天空中画出浅金色的光网，将那怪物密密罩在其中，拉扯而起，黑龙在半天空中翱翔，忽然又变成了黑衣的少年，他的手中多了一把燃烧着火焰的剑，向那怪物笔直刺下。金红色的光芒烧灼着整个天空，怪物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呼，伴着刺鼻的恶臭崩裂成碎片。

格兰蒂纳再度挥动法杖，无数浅绿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飞舞落下，包裹住那些碎屑，最终将它们消弭殆尽。

天空之中，铺天的金红褪去，重现朗朗晴日，白云碧空。

约妲站在瓦砾满地的花坛旁，恍若刚从噩梦中醒来。

赶来的大臣们、四周的宫女和侍从们，也都是一副做梦般的神情。

十几个头骨，被精灵用法力从泥土中召出，整齐地排成一列，令人不寒而栗。

军政大臣颤声问：“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

格兰蒂纳向一旁看了看：“也许，贵国元老院的长老们知道内情。”

多莱多向前走了一步：“老夫只知道，奥修皇室从帝国建立之初，就一直在进行一项秘密的祭祀，这件事除了历代皇帝之外，没有其他人清楚底细。先皇陛下并不喜欢这个祭祀，他希望有一天，皇室能终止它。而且，先皇还希望，这项祭祀能够终止在陛下这一代，预言师也说过，蔷薇会取代蕨叶主宰皇座，所以先皇从约妲陛下出生起，就下定决心让她来继承帝位。可惜，其他的大臣们不知道这个秘密，很多人反对先皇的决定。”

约妲有些愕然地看向两位元老院院长。这怎么可能，父皇为什么会做这种决定。

格兰蒂纳扫视着那一排颅骨：“已经随着你们的前君王埋入地下的秘密，本来我也无法得知，可在奥修的国境内，我听到了两个很有趣的故事。”他看着那些颅骨的眼神有些怜悯，“这个世界上，没有能够完全掩藏住的秘密。一些知道秘密的人可能因种种原因不敢将它说出，可是他们会用另一种方式，将秘密的答案告诉世人。我听到的这两个故事，其实就是揭开奥修皇室秘密的两把钥匙。”

第一个故事，是一个无意中掉到洞穴中的牧羊童，他发现了一个黄金的地下世界，这个世界的主人，是一个无头的国王。

第二个故事，名叫《叶琳卡和伯南》。故事里的叶琳卡和伯南是一对姐弟，姐姐信奉着仁爱慈悲的墨多尔神，她用纯善的心和勇气支撑着破败的家族，但她的弟弟为了家族的重新兴旺，偏向了掌管残暴的狄弗娜神一方。最终，他成了让世人恐惧的黑武士，他的姐姐无法感化弟弟，流泪看着弟弟的灵魂堕入了地府。

“反转的纳古拉斯之眼的皇都布局，这个祭坛，一些关于皇室的史料记录，再对应这两个故事，答案便暴露在日光之下了。这些颅骨，是奥修历代皇帝的头颅。”

人群恐惧地哗然起来。几名大臣高声呵斥——

“妖言惑众！”

“这怎么可能！”

“冒犯先皇罪无可赦！”

格兰蒂纳叹了口气，弹了弹手指，浅浅的绿色光辉中，枯骨逐渐还原为人的面容。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神情坚毅的中年，还有英俊的少年……

约妲的心揪了起来，排列在最后的那一个，是她父皇的面容。

她的膝盖不由自主弯曲，众人跟着她跪倒在地。

精灵挂着悲悯的神情继续说道：“第一个故事中，那个牧羊童，是无意中掉进了一位皇帝的墓穴，或者，是有盗墓者在盗墓时发现了这个秘密。棺木中的皇帝，没有头颅。按照奥修皇室的规定，皇帝的棺木钉封前，会由一位心腹的侍从完成一项秘密的仪式，那项仪式完成后，侍从也会殉葬，他将得到随葬在皇帝陵墓旁的殊荣，是这样吧。”

约妲缓缓点头。

“那项秘密的仪式，就是砍下皇帝的头颅，献祭到这个祭坛中。贵国历代的皇帝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们在进行着一项祭祀，或者，一桩交易。以自己死后的灵魂和头颅，换得这个帝国长盛不衰。”

根据史料记载，奥修的第一任皇帝出身贫寒，被他的姐姐在战乱中抚养长大，他参加了军队，建立了军功，最终成立了一个新的国家，自立为君主。

在后世的史料中，详细地记录了皇帝的姐姐的仁慈纯善品行，但对皇帝的记载只有关于军功和智谋的颂扬，余下的寥寥文字中隐晦地提到，皇帝陛下有一颗“比花岗岩还坚毅的心”。

而且史书中还记录了，第一任皇帝陛下笃信占卜术，相传他曾因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位神秘占卜师，并且根据他的指点，选定和修建了奥修的都城维丹及皇宫。

“很明显，这是一笔交易，皇帝想让自己变成最强，想让自己的家族永远昌盛，他修建了这座逆神的都城，仿造纳古拉斯之眼的样式，还把自己和继承者们的头颅做为祭品。这就暗合了第二个故事。后来的皇帝们，为了帝国的持续强盛继续着这个献祭，但是……”格兰蒂纳看向约妲，“你的父亲，发现了这项交易的一个漏洞。”

可能是因为第一任皇帝不愿连累自己的姐姐，才定下了这种条件，却成了奥修摆脱魔咒的转机——交易的条件中，写明了，献祭的祭品是奥修家族的男性。

“蔷薇将代替蕨叶主宰皇座。蔷薇代指那条蔷薇项链，还有继承蔷薇项链的奥修家的女性，而蕨叶，则是献祭男子的代表。所以，你的父亲一直在栽培你，他知道，你不是帝国的灾星，而是转折的希望，约妲陛下。”

湿热的液体从她的眼角滑落，她捧着父皇头颅的手在颤抖。

父皇，手把手教她骑射剑术的父皇，一直告诉她，尽管去做喜欢的事的父皇，握着她的手对群臣说，这是你们的储君的父皇……

原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现在，祭坛已经毁掉了，叛乱和战争还在继续，帝国将会怎样呢？

一直沉默的肯肯突然说：“那东西，是骗人的，它只是想白吃。”

格兰蒂纳叹了口气：“不错，这个故事最悲哀的一点就是……这个祭坛，其实是个骗局。祭坛里的，是一只魇魔。”

魇魔是魔物中最低等的一种，它能看透人心，幻化成人的模样，常年沉睡，饭量很小，喜欢吃人眼和人脑。它是低等小魔，知道的东西其实不多，用纳古拉斯之眼忽悠了皇帝，实际上连纳古拉斯之眼在左手还是右手都没搞明白。

“这只魇魔应该是暮色战争后残留下来的，它看到了第一任皇帝的野心，就变成术士欺骗了他，签下了这个约定。苍线蕨掩藏了它的魔气，几百年来，它舒服地活着，定时有东西吃，从没被发现。”

军政大臣颤声说：“也就是说，皇都的布局，对帝国的命运根本没有作用？”

格兰蒂纳无情地说：“当然没有，如果照着神的样子摆个造型就可以得到主宰世界的能力，那这个世界早就乱套了。”

奥修今日的昌盛，真的是靠着历代皇帝和臣民们努力打拼得来的。

格兰蒂纳补充道：“当然，如果贵国能改造一下皇都和皇宫的布局，破掉手的形状，可能会减少一些杀伐气，更加有亲和力。”

约妲和大臣们在深切的悲哀中，装殓起先代皇帝们的头颅，留待重新与尸体合葬。

肯肯沉默地在一旁观望。吃白食和欺诈，真的很不道德。

07　第三次失恋

“抱歉，我无法答应你的要求。”格兰蒂纳望着约妲恳求的双眼，淡然地说，“并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即便我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该发生的应该也已经发生了，我没有更改已发生事实的能力。”

约妲跌坐在座椅上，每一寸神经都失去了知觉。

“你为什么不相信一下自己，或者相信一下你的丞相？我们一直坚定地相信着承诺，就是因为，在绝大多数时刻，它会兑现为真实。”

可以相信么？约妲木然又苦涩地笑了，前方至今没有战报传来，她很想相信，可现实让她不得不做出最坏的预想。

她的眼前有些模糊。

如果是在平时，这个时候，他应该站在左侧的位置，为她分析各司部新呈上的报告。

她是从何时起习惯了那个身影的存在的？

在她难以决断的时候，在她疲惫的时候，在她受到反对的时候，在她做出错误判断的时候……

他总是在她身边。

好像水，好像空气，淡然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却是不可缺少，不可替代的。

若钦·华列特。他和司诺不一样，他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因为他是她独一无二的丞相、独一无二的朋友、独一无二的陪伴……

约妲缓缓抬起手：“我知道了。谢谢你，你们骗到我妹妹的项链之后，潜到这里，就是为了那个占星师吧，你们可以带着他离开了。”

格兰蒂纳笑了笑：“原来陛下早就认出了我们。”

约妲扯了扯嘴角：“不错，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就知道了你们是谁……我和我的妹妹通信很频繁，我们会互相告诉对方最近发生的事情，传信的鹰隼飞得比风还快。否则，奥修的皇宫怎么可能像儿戏一样任由身份不明的人进入。”

反正她本来也没打算结婚，她很好奇龙和精灵到她的宫殿里来做什么。

现在什么都无关紧要了。

“不管怎样，我要代表奥修谢谢二位，谢谢你们揭开了那个悲哀的骗局。”

先皇们的遗骨都重新安葬完毕了，她亲手在父皇的坟墓前栽种下玫瑰。

当年，父皇就是因为玫瑰的花香邂逅了母亲，那是一段美丽的爱恋。

在皇宫的塔楼上，她目送着黑龙背负着精灵和占星师远去。忽然，议政厅的钟声急促响起。宫女的奔跑声沿着塔楼的台阶越来越近。

“陛下！陛下！丞相大人他……”

她呆呆地站在露台上，紧紧盯着那个骑马驰向皇宫的身影。

我们一直坚定地相信着承诺，就是因为，在绝大多数时刻，它会兑现为真实……

眼泪沿着她的脸庞滑落。她提着裙子，完全不顾形象地奔跑。

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台阶下，微笑着看她。

宫殿前，奥修的皇帝像平凡的少女一样，抱住了面前的青年。

“真是太美了。”

元老院的两位院长站在石柱后，看着眼前的一切。

多莱多捻了捻嘴边的胡子：“小华这个孩子，就是太闷了，我们连选皇夫都搞出来刺激他了，他竟然还忍着，真是……”

古白幽幽地说：“我倒是觉得，陛下如果能做未来的精灵王后，或者龙王后，兼帝国皇帝，会对帝国更有利。当然，从陛下的感情角度来说，还是小华最合适。”

“年轻真好。”

肯肯驮着格兰蒂纳和清聆，在荒野中落地。

一下子驮两个人，还是有点累得慌。

他到河沟边舀水，给格兰蒂纳和清聆喝。

格兰蒂纳取出两条项链：“现在，维丹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应该能够解开星图了？”

清聆微微笑了笑：“当然。”

格兰蒂纳将项链合在一起，灿烂的光芒逐渐汇聚成一幅繁杂的星图。

清聆微微皱眉：“这幅图……”他抬起手，触碰星图，突然反手挥出一道光刃，斩向格兰蒂纳，另一只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抓住了合在一起的项链。

格兰蒂纳避开光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清聆轻笑了一声：“怎么？没有想到？”他的笑容刚刚浮现，神色忽然又是一变，被他抓在手中的项链不见了，手掌上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黑色的血蜿蜒流下。

格兰蒂纳露出淡淡的笑意：“我怎么会认不出魅王阁下。清聆只是一个清贫的占星师，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有魅王阁下这么风趣的态度和谈吐。”

“清聆”哼了一声，缓缓拭去手掌上的血：“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看穿了我的伪装，既然如此，今天先到此为止吧。”他的声音不再是占星师那种清冷的声线，而是低沉诱惑。“说真的，你们的实力很强，有资格做我的朋友。为什么不与我携手合作？有魅族的加入，进入藏宝地会轻松很多。”

格兰蒂纳微笑道：“是魅王阁下先失去诚意的，如果阁下刚才抢到的是真的钥匙，就不会再说什么分享宝藏了吧？”

魅王低沉地笑起来：“也罢，不管是做敌人还是朋友，今天都到此为止。希望你们能顺利找到宝藏。”他抬手随随便便一抓，竟在空气中撕开了一条口子，径直走了进去。

肯肯背着格兰蒂纳，重新飞上天空。

“是不是，我们要重新去找真的占星师。”

格兰蒂纳淡淡地说：“不需要，因为根本不用解什么星图。”他从衣袋中取出一把匕首，将上面的血迹收进一个瓶子中，“使钥匙恢复法力，显现出地图，需要与红龙王法力相对的，至阴至寒的血引。”

魅王的血液是最好的引子。

搞这么多阴谋，头壳不会坏掉吗？肯肯扑扇着翅膀向前。

所以，奥修的那个皇帝，他并不是很喜欢。

比起聪明的，厉害的，我更喜欢温柔单纯的——

幽暗的空气中，一团浅淡的光球从魅王的衣袖中飞出，荧荧闪烁了一下，化成一枚灰色的石子，跌落进水池中。

魅王从罗斯玛丽手中接过毛巾，擦了擦手，垂目看着水池：“交易已如约完成，她会和你的兄长很幸福。”

水池内，几条银色的鱼拖曳着尾巴游来游去，因这枚石子的跌入，似乎又大了一些。

肯肯驮着格兰蒂纳飞到一个城镇，落下来歇脚，在街边的小饭馆吃饭时，忽然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一个浅金色长发的美貌少年牵着一匹白马，穿过人群向他们走来。马背上驮着一个硕大的口袋，他身后的背囊也塞得鼓鼓的。

他满脸惊喜地走到格兰蒂纳面前，将手按在胸前，躬身行礼。肯肯认出，他是精灵路亚的哥哥哈里。

哈里低声说：“殿下，龙殿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殿下，进行的怎么样了？大家都很惦记你。”

格兰蒂纳回答：“还算顺利，族里怎么样？”

哈里放下包袱，也叫了一份饭，搓了搓手：“还行吧，前几天，路亚带回来两个客人，在宫殿里打了起来，砸碎了不少东西。正好一些日常用的东西也需要添补了，我听说这里的市集正在打折，就赶了过来。真是不错，买到不少实惠的好东西。”

哈里一边说，一边打开那个背囊，肯肯好奇地探头看。

亮晶晶的水晶串、镶嵌的宝石的银白色或金色器皿、美丽的布料……所有的东西在肯肯眼中都闪烁着奢华的光芒。

哈里喜孜孜地说：“殿下，你看这几个杯子，我好不容易抢到的，十块钱一对，这些玻璃成色不错吧。可惜，布摊那边我去晚了，只买到三米特价布，仅够大厅用的，殿下房间里的窗帘不够了。等下我再去转转。”

格兰蒂纳语气轻淡：“反正我暂时不回去住，有没有窗帘都无所谓。”

哈里立刻激动起来：“那怎么行！”他黯然地低下头，“这几年殿下够苦了，我们都知道的，都是我们太没用了……怎么能……让殿下的房间连窗帘都没有……”

格兰蒂纳拍拍哈里的肩膀，微笑道：“不要这样，找到宝藏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哈里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又在衣袋里摸了摸：“对了，殿下，我记得你没带多少钱，路费该不太够了吧？这里还有两个银币……”

格兰蒂纳按住他的手：“不用了，我暂时还够使，族里多留一些钱，以备急用。”

肯肯咬着烤肉，小心翼翼地插话：“你们……为什么……”

精灵不是应该很有钱么？

哈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露出难以启齿的神色。

格兰蒂纳面无表情地说：“因为，在几年前，精灵的王听信了一个人的话，拿了族中所有的钱去倒卖药材和开采矿山。”

结果，倒卖和开采都失败了，赔了一大笔钱。精灵族变得一贫如洗，那个人也消失在广大的世界中。

格兰蒂纳阴沉地微微皱眉：“一个精灵的愚蠢却要让全族付出代价，这是精灵族的耻辱。”

哈里擦了擦眼睛：“殿下，请不要这么说，陛下她很想念你……”

格兰蒂纳一言不发。

肯肯终于明白了格兰蒂纳为什么总说需要钱，他把装满烤肉的盘子向格兰蒂纳面前推了推。去摸那个装满了宝石的小包裹。

“我，有钱的。”

格兰蒂纳冷淡地说：“精灵从不需要施舍。”

肯肯严肃地说：“我们是朋友，我会照顾你。”他一定会好好地照顾格兰蒂纳。“我的，就是你的。”

格兰蒂纳的嘴角抽了抽，露出牙疼的表情：“有句话，我早就想问你。最近你一直有些不对劲，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你办？”

肯肯的脸上泛出红晕：“因为，我答应瑟琪丝，会好好照顾你。”

格兰蒂纳的神色陡然变了。

肯肯低下头：“我很喜欢……瑟琪丝……我希望，她能做我的媳妇。”

格兰蒂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忽然站起身，猛地挥出右拳。

咣啷，桌子翻到，餐盘粉碎，肯肯捂着腮跳起来，茫然地看着格兰蒂纳。格兰蒂纳用餐巾擦了擦手，转身走出了餐馆。

哈里悲壮地掏出一枚银币，赔偿了餐馆的损失，拉着肯肯出门。

“对不起，王子他刚刚不够冷静，毕竟谁乍听见别人说想娶自己的母亲，都会……龙殿下……这件事，请你仔细考虑。我们女王陛下现在虽然是单身，但你们的年龄实在相差……”

肯肯捂着腮呆呆地站在熙熙攘攘的街边。他突然，很想回家。

母亲，世界太复杂了，不适合我。

“……叶卡琳拯救出了弟弟的灵魂，他们永远生活在神所在的天国。”讲故事的老人结束了讲述，格兰蒂纳竖起风帽，独自走出围观的人群。

人类虽然失去了感知神的资格，但他们依然追逐着自以为是的完美。

所以太真实的故事，不适合他们。

创世三千年之后，神逐渐离开此世，只有掌管自然的神仍留在世间。年轻的少女渴望见到山林之神，她在神庙中捡到一粒葡萄种籽，精心栽培。葡萄发出了绿芽，藤蔓爬满花架，开出花朵。少女的诚心打动了神。

终于，当葡萄结出累累果实的时候，神出现在少女的面前。少女却发现，那不是她渴望见到的山林之神，而是一个相貌平凡土气的少年。

少年告诉她，他是山林之神的弟弟，农神约灵。因为，少女栽种的葡萄虽也长在山野，却并不是供奉山林之神的植物，而是农神的祭品。

农神把葡萄的种籽带到世间，教会人类种植这种植物及做成食物酿成美酒的方法。

农神爱上了少女，可少女心中只有俊美的山林之神，她不但拒绝了农神的求爱，还狠狠地嘲讽了农神，将葡萄藤连根砍断。

农神很伤心，追随着其他的神祗离开了世间。

他把准备馈赠给少女的珍宝埋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同时埋葬了对凡人的爱。

那是神留在世间的，唯一的宝藏。

第三个故事END

第四章·蒙特维葛修道院

01　召唤

漆黑的夜晚，没有月光，没有星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味。

第一步，用新鲜的羊血画出法阵和符文。

第二步，在法阵的九个阵眼中点燃白色的蜡烛。

第三步，将黑羊的首级和心脏进献到法阵的中央。

少女跪在法阵旁，合上沾满鲜血的双手，开始默念咒文。

快来吧……

快出现吧……

如果能实现我的愿望，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密闭的室内，忽然起了风。

烛火摇曳，少女身边的书本一页页地翻动。

法阵的中央升腾起血色的烟雾，浮现出一个黑色的人影。

“是谁在使用禁忌的秘术？”

少女的眼中燃烧着狂喜，直起身体，向前膝行：“是我！是我！魔王大人，请实现我的愿望，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黑影浮起嘲讽的笑：“无知的人类，你觉得你有什么东西，能够做魔的酬劳？”

少女立刻大声说：“什么都可以！这里所有的东西，这里所有人的命！什么都行！只要你让她死！”她的脸因怨毒而扭曲，“我要希尔娜·邓伦变得比猪还肥胖，比驴还丑陋，比鼹鼠还矮，让她像苍蝇那样恶心，人人唾弃，然后再被踩进烂泥中死掉！”

黑影的面容隐在浓雾后，声音漠然：“这就是你的愿望？好吧，我会帮你实现。”

下雨了。

很湿，很冷，她很饿。顶着一片树叶，她奋力地拨开草丛，雨滴隔着树叶砸上头顶，雨水让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前面，就在前面，有屋檐，有可以躲雨的地方！

三米，两米，一米……她终于到了。

她跳上台阶，警觉地缩到石柱后。这座破旧的神庙中，还有别人。

她小心翼翼地从柱子后探出头，向里面张望。

神像前燃着一堆火，火堆旁坐着一个人。

他……正在吃东西。

她咽了咽口水，贪婪地看着那个人。温暖的火堆，食物的香味，让又冷又饿的她更加瑟瑟发抖起来。

她的脚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火堆边的人转过头，视线与她的视线相遇。她呆呆站了一秒钟，猛地后退，那人的声音温和地响起：“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因为我是精灵。”

她怔怔地转回身，发现那人的耳朵竟然变得尖尖的。她入迷地望着他湛绿的眼睛，一股莫名的暖流传遍了全身。

好像……很熟悉，很亲切……很久以前，曾经……

“轰隆”一声炸雷，她再度惊得一跳。精灵向火中添了根柴：“精灵不会主动伤害任何人，虽然我不是很喜欢矮人。”

那个“矮”字让她低下了头。她鼓起勇气，一点点蹭到火堆旁。火很暖和，她终于止住了瑟缩。轻轻吁了口气，她偷偷看向那个精灵，还有他手边的，那张热腾腾的饼和上面那块油汪汪的火腿……

她不断地看着看着，咽了咽口水。

精灵掰下一块饼，递到她面前，她犹豫着接过，视线依然紧紧盯着火腿。

精灵皱了皱眉，用木片叉起火腿递给她，她的双眼顿时亮起来，抓过火腿，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松脆的表皮，香香的油汁，她感动得快要流泪了，紧紧抓住火腿，狼吞虎咽。

精灵的嘴角抽了抽，自言自语般地低语：“我总遇见爱肉如命的家伙。”

最后一口饼也咽进了肚子，她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和手指，浑身暖洋洋的，有些昏昏欲睡。精灵坐着的地方铺着一块绒毯，比起冰冷的地面显得温暖又舒服。

她向他挪近一点，再挪近一点。就要凑上那块毯子时，精灵忽然起身，拉着毯子，向一旁坐了坐。

她有些失落地低下头，老实地蜷缩在原地不动了。精灵拨了拨火堆，开口问：“你从哪里来，为什么会独自在郊外？”

她迷茫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醒来时，是在一个堆满东西的大屋内，外面有很多人的脚步声来来往往，她直觉那些不是好人。于是她从气窗逃了出去，发现她之前所在的地方，是一艘停靠在码头边的大船的货舱。

还好她身形矮小，很方便地溜下了船。

她的腿短，逃跑的速度不够快，一直提心吊胆，只敢在夜晚靠近市集，去偷一点东西吃，或者在垃圾堆里捡点残羹剩饭。

“我一直向着一个方向走，然后就走到这里了……”她小声说。

精灵对她的诉说哦了一声，问：“那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么？”

她立刻点头：“我叫希尔娜，因为我的脖子上有一条项链，上面刻着这个名字。”

她取下颈项上佩戴的项链，递给精灵。

那是一条纯金的项链，镶嵌着绿宝石的链坠背后刻着“希尔娜·邓伦”这个名字。

精灵看了看项链，还给她：“真是奇怪，上面的纹章和刻字比较像人类贵族的喜好。”

她茫然地问：“可是我应该是个矮人吧。”

精灵淡然地说：“不管你是谁，以后不要这样轻易地把来历告诉别人。这条项链你最好藏起来，别再让人看到，否则，你会招来很大的麻烦。”

她将项链藏进怀中：“我懂的。我只是觉得，你不是坏人。”

精灵瞥了她一眼：“在外流浪，还是小心点吧。”

她点点头，再次偷偷向那块绒毯挪了挪，鼓起勇气问：“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精灵回答：“我叫格兰蒂纳，是个旅行者。”

火堆劈啪作响，她全身的衣服已经被烘干了，暖洋洋的，她打个呵欠，眼皮不受控制地渐渐合上。

02　找不到的人

肯肯在旷野的天空上盘旋，犹豫着。

到底要不要继续找骗子精灵？

瑟琪丝的事情让他很伤心，也让格兰蒂纳很生气。肯肯原本就对宝藏没兴趣，现在对找媳妇这件事也有些退缩。

失恋真的很痛苦。

格兰蒂纳应该不想跟他做同伴了，如果再追上去的话……

可那条项链……

算了，找到宝藏后，项链没有用处了，格兰蒂纳自然会还的，还是回窝里去吧。

但是，母亲说，不找到媳妇，就别回去了……

肯肯相当烦恼。他决定还是先到下面的城镇去吃点东西，再继续思考。

他降落在城外的旷野中，刚刚化成人形，突然，半空有一团黑影骤然坠落，重重砸在他身旁。

肯肯吓了一大跳，掉在地上的东西动了动，呻吟出声：“哎呦，疼死我了！”

居然是个人类。而且，好像是个女孩子。

少女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转过脸，看到肯肯，愣了愣。

肯肯正直直地看着她，没有人可以躲过龙的神识忽然出现，她是怎么做到的？

少女的头发有些凌乱，发色和眼睛的颜色很像敏妮，肯肯的心中又有些钝钝的痛。少女眨眨眼，左右张望了一下：“怎么？只有你？”

肯肯嗯了一声，转过身。

算了，他还是不要打听，不要和她接触比较好。

反正，到最后，她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就是别人的媳妇。或者更可怕的，是别人的母亲……

我不要再心痛了！

他向着城镇大步走去，少女追了过来：“喂喂，你别走呀。”她堵住肯肯的去路，笑吟吟地说，“你好，我叫妮露，我们交个朋友吧。你是在旅行吗？真巧，我也是，我们一起走怎么样？”

肯肯绕开她：“对不起，我没空。”

没空帮你解除你和你的男朋友或丈夫或儿子之间的矛盾，没空掺和进你们的家务事。从以前到现在，我都是一头孤独的龙。

妮露锲而不舍地追着他说：“你没空我有空呀，你不用管我，让我跟着你就行了。”

肯肯沉默地任由她跟，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城镇，走到市集，走入小饭馆。妮露在肯肯身边坐下，豪爽地向小伙计说：“两份餐，都算在我账上。”

肯肯只管埋头吃饭，妮露那边也吃得风卷残云。

等肯肯吃完最后一碟熏肉，妮露意犹未尽地刮干净碟子上的奶油，掏出钱袋。

肯肯在她之前将钱币递给小伙计。虽然，他不想理会这个少女，但是，吃饭，不能让女孩子付钱，这是原则。

妮露笑着说：“看不出，你很有骑士精神呢。”

离开餐馆，妮露依然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边走边左右张望：“只有你自己吗？你应该还有个同伴或者跟班吧。”

肯肯诧异地看看她：“你怎么知道？”这个少女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但他的确不认识她。

妮露飞快地眨了两下眼：“呃，我猜的啦，原来真的猜中了！”

肯肯不太相信她的话，简短地说：“我现在不和他一起走了。”妮露的表情顿时变了变。正在此时，旁边有个声音道：“小龙王，原来你和王子殿下真的闹掰了啊。”

肯肯向那声音的来源看了一眼，立刻加快脚步向前走。

妮露犹豫了一下，跺跺脚，继续快步跟上他：“喂喂，那个黑衣服的大婶和你打招呼，你为什么不理她呀？还有，王子殿下是什么意思？你那个跟班其实是王子吗？哪国的王子？”话未落音，她抬眼发现，刚刚被甩在身后的“黑衣服大婶”正站在前方，笑吟吟地拦住了他们。

“别走啊，小龙王，我们谈谈吧。”

肯肯闷声说：“没什么好谈的，我不寻宝了，你去找格兰蒂纳。”

罗斯玛丽掩住口，呵呵地笑起来：“看来你们两个的别扭闹得还挺严重嘛。我找你不是为了宝藏，是有件小事想请你帮个忙。”

肯肯警惕地看着她，罗斯玛丽嫣然道：“放心吧，真的只是小事，我做事向来很坦率，不会像某些人一样挖个陷阱让你往里跳的。这样，你帮我这个忙，我请客吃饭如何？”

妮露撇撇嘴：“喂，大婶，你是知道我们刚吃完饭才这样说的吧。”

罗斯玛丽瞥了她一眼，未加理会，径直向肯肯说：“怎么样，下午茶，再加上晚饭？”她风情万种地眨了眨眼，“别忘了当初我也帮过你，拒绝一个女士的要求相当没风度喔，这个小姑娘要跟也没有关系。如果小龙王不放心的话，之后洗掉她的记忆就好了。”

妮露后退一步，举起手道：“呃，那个，我知道你们都是不一般的人物。我保证，我的嘴很紧的！”

肯肯迟疑地点了点头。罗斯玛丽含笑做了手势：“这边请。”

肯肯和妮露跟着罗斯玛丽穿过繁华的街市，来到一座石头建筑前。门前的铃叮叮响了几下，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子打开门，沉默地对他们鞠了一躬。

幽暗的屋内泛着淡淡的蓝色，地上铺着清凉的地砖，墙壁上镶嵌着明珠和海贝，两个黑衣侍者挑开珍珠串成的珠帘，罗斯玛丽引着他们走到一张石桌边坐下。高背沙发椅的坐垫和靠背上缀着幽凉的石片，罗斯玛丽说：“这是来自东方的凉玉，我们魅王陛下喜欢东方的东西。”

她打开墙壁上的暗格，取出了一个更加东方的玩意儿。

是一块黄铜做成的四方板子，表面铭刻着奇怪的符号和文字，板子的正中央，放着一只勺子，把柄弯曲。

肯肯看了看那只勺子：“还是等做完事，再吃饭吧。”

罗斯玛丽笑起来：“它不是餐具，而是一个仪器。”她拿出一枚用细绳串着的衣扣，将它挂在勺子柄的尾部，“小龙王，请往这个勺子上灌注一些法力。”

肯肯伸出手指，红色的法力从他的指尖涌出，那只勺子开始缓缓地转动起来，跟着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拴着扣子的细线在飞速的转动中崩断，扣子甩落到地面。

罗斯玛丽敲敲桌面，勺子停了下来。一旁的侍者捡起扣子，放回桌上，罗斯玛丽的神色有些烦恼：“这可奇怪了，竟然真有我们找不到的人？”

妮露按捺不住好奇心，开口问：“你在找谁啊？这东西怎么回事？”

肯肯也露出关注的神色。

“要说这事儿，真没什么大不了，是有人托我们找一位失踪的贵族小姐。”罗斯玛丽点点那个仪器，“只要有目标人物的一件随身物品，它就能准确地找出物品主人所在的位置。可是这一次，无论我们用什么方法，寻踪器都无法指出正确的方位。我还在想，是否是因为我们的法力中阴气太重，所以才找了灵力与我们相反的小龙王，结果还是不行。”她顿了顿，有些忿忿然，“从来没有我们完成不了的买卖，所以，这个人，我一定要找出来！”

肯肯谨慎地说：“会不会，和魔有关？”

罗斯玛丽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我正要去查呢。怎么样，有兴趣吗？反正你和某位殿下闹掰了，一时半会儿也没事做，跟姐姐一起赚点外快吧。”

肯肯站起身向门外走：“没兴趣。”

罗斯玛丽也罢，魅王也罢，都离得越远越好。

希尔娜迷蒙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斗篷，料子很轻软，但很温暖，她情不自禁地将脸在衣料上蹭了蹭，一个好听的声音说：“醒了？”

她坐起身，精灵格兰蒂纳坐在不远处看书，火堆已经熄灭了，阳光从门窗处照进来，鸟雀的鸣叫声清脆悦耳。

她依依不舍地抱着软和的斗篷，还给格兰蒂纳。

格兰蒂纳将斗篷和手中的书丢进一个皮囊，取出一块夹着火腿的面包递给她。那皮囊扎上口后迅速变小，格兰蒂纳把它系在腰间，手轻轻在耳边一抚，它们就变成了人类耳朵的样子。

希尔娜捧着火腿面包努力地啃，忽然看到格兰蒂纳起身向外走。她愣了片刻，快步追上去：“你要走吗？”

格兰蒂纳头也不回。

她拼命地追逐，格兰蒂纳的背影却越来越远，她从没这样怨恨过自己的短腿。荒野中，草很高，草上残留的雨水染湿了她的衣服，草叶割得她的脸生疼。就在她快要喘不过气时，格兰蒂纳在一条河流边停了下来。她躲到一棵树后，偷偷地看他。

格兰蒂纳弯腰往水袋里灌了些水，向树的方向转过头：“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么？”

她慢慢地从树后挪了出来，摇了摇头。

格兰蒂纳的眉头微微皱了皱：“我现在要到河的对岸去，你还要继续跟吗？”

希尔娜有些惊惶地抬起头，畏惧地看向河水。

格兰蒂纳的脚下出现了一片树叶，他向她伸出手：“过来吧。”

希尔娜惊喜地跑过去，跳上叶片，紧紧抓住了格兰蒂纳的袍子。叶片缓缓升起，向河流对岸飞去。

肯肯在睡梦中不安地翻动，四周白茫茫一片，他忽然看到，格兰蒂纳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精灵抬起手，肯肯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一卷羊皮纸飞到了他面前。精灵冷冷地说：“这是我要去的地方，那里曾是农神的神庙，钥匙在那个地方才会显示启示。”

肯肯打开羊皮纸，看了看上面的位置标注，闷声说：“不用了……你可以自己去……”

精灵打断他的话：“你去不去和我没关系，我只遵守我的诺言，和你分享有关宝藏的一切。”

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幻，肯肯浑身一震，睁开了眼睛。他坐起身，思考了半分钟。

格兰蒂纳都通过梦境术说出地址了，自己要不要去找他？

找不到媳妇，不能回去。

虽然，瑟琪丝是格兰蒂纳的母亲……但龙不能背弃曾许下的誓言。

母亲，我决定继续和骗子精灵去找宝藏。或许，我还是能找到一个媳妇的。

肯肯站起身，看了看对面床上，正在酣睡的少女。

这个妮露，要怎么办？

旅店的人敲门送早饭，他走到床边喊妮露起床。妮露翻了个身，抬起一只手，挥了挥，含糊地说：“知道了，你退下吧。”

直到肯肯洗漱完毕，吃完早餐，正在犹豫要不要把快凉了的另一份也吃掉时，妮露才起身，揉了揉眼：“好香啊，到早餐时间了？”

她跳下床，奔到桌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扫光了早餐。肯肯不由得对她多出几分好感，这是他见过的吃饭最香甜的女性。

走出旅馆大门后，妮露奔到路边，买了两杯奶茶，两只奶油卷，分给肯肯一份，边咬着奶油卷边问：“等一下要去哪里？”

肯肯吸了一口奶茶，回答：“去找我的朋友。”

妮露的双眼顿时放出炯炯光芒。

03　受诅咒的秘宝

城外，道路平坦蜿蜒，尽头隐约是开阔的海平面，肯肯这才发现，他走错了城门。大海，是在这座小城的东面。

空气中充盈着潮湿的气息，海浪流溢着碎金的光泽轻拍海岸。妮露聒噪地惊呼起来：“这是海吗？我第一次看见！哇哇！我们是要坐船去找你的朋友吗？”

海边停泊着几艘大船，码头上熙熙攘攘，妮露又喊起来：“那边，不是昨天那个叫罗斯玛丽的女人么？”

一艘大船边聚集着一群人，其中一个身材高挑，波浪长发的黑衣女子尤其醒目，的确是罗斯玛丽。

罗斯玛丽看向他们，微微笑着抬手示意。一个中年男子领着几个船工打扮的人，满脸愁苦地对她说着什么。

肯肯和妮露好奇地凑上前，听到那中年男子正苦涩地说：“……是伯爵大人主动要买的。我们真的很冤枉！”

中年男子身边的一个老者佝偻着身体说：“是啊，那批东西在我们船上放了很久，一直没有出现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怎么一被伯爵大人买去就……硬说伯爵小姐的失踪是因为我们的货物，这太不合情理了。”

罗斯玛丽问：“你们的船，一直是贩运酒和食品的，为什么会有那样一批古董？”

中年男子拉长了脸：“大概一个月多前，我和家父送货到曼尼答……”

中年男子和他旁边的老者是这艘大船的船主，他们常年贩运阿尔卡丹大陆上的特产酒类和水果食物到海对岸的国度，再将那边的特产贩运到这里来，以此为生。

很多贵族都是他们的客户，提供给他们自家庄园中酿造的美酒和出产的作物，再从他们手里购买从海的另一边运过来的奢侈物品。

两个多月前，船主父子出海去曼尼答，所有的货物很快就被买走了，还进到了很多当地新出的特产。

曼尼答当时正是雨季过后，鱼类最肥美的时节，船主父子打算买点答答鱼。他们在鱼市上遇见了一个在卖奇怪的器皿和小雕像的少年。少年说，这是他家里人捕鱼时，从海里捞上来的。

船主看出，那些东西很可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便用很低的价钱买下了那批货物，带回了船上。他们用水浸泡，再拿香油浸润，终于使那些东西上附着的泥污全部脱落，露出了本来面目。

“是石雕，石碗、石盘、雕像……难以想象的精美。好像是圣诗之中，神所使用的东西。”

船主父子惊喜地将这批东西收藏起来。他们知道，将这么贵重的东西留在身边一定会招来祸事，他们想尽快地找到买主将它们脱手。

“邓伦伯爵是我们的大主顾，他很喜欢收藏古董。家父让我先拿一个石碗给伯爵看了看，伯爵果然非常感兴趣，将那些东西全部买下。谁知道没过多久，就出事了。”

伯爵买下的古董全部不翼而飞，女儿也失踪了。伯爵认为，这件事一定和这些古董有关，把船主父子列为了嫌疑人。

“罗斯玛丽小姐，您看，我和我的父亲都是老实人。我们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偷回古董、绑架伯爵小姐呢？我们真的很冤枉啊！”

一个黑衣男子在罗斯玛丽耳边低语几句，罗斯玛丽向船主父子微笑道：“好的，我都知道了。”转眼看向肯肯和妮露，“两位怎么看这件事？”

肯肯认真地说：“我们只是路过的。”

罗斯玛丽眨了眨眼：“那么，我马上要去拜访邓伦伯爵，你们要不要继续路过一下？”她贴近犹豫着的肯肯，在他耳边低语，“放心吧，不会耽误你去找王子殿下的。”

湖泊如剔透的蓝色水晶，镶嵌在起伏群山的中央，灰白色的城堡依伴在湖旁。

格兰蒂纳俯视着山坡下的湖与城堡，希尔娜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他的衣袍。

这个地方，她很熟悉。

一股想要飞奔下去的冲动让她惊慌不安。她抱住头，记忆仍然是空白一片，只有翻涌的熟悉感越来越强烈，与那熟悉感一同出现的，还有一股莫名的悲凉和哀伤。

格兰蒂纳低头看了看她，神色有些复杂：“你记得这个地方？”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格兰蒂纳带着她走到城堡外，雕花的高大铁门紧紧地关着，格兰蒂纳拉响门铃。

希尔娜瑟缩在他身后，抓牢他的衣服。

大门上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窗口，露出一张沧桑的老妇人的面孔，嘶哑地问：“这里是蒙特维葛慈善学校，你有什么事？”

格兰蒂纳微笑着回答：“您好，我是来找工作的。”他取出一张折叠起的报纸，展开，“蒙特维葛慈善寄宿学校，暮色元年开办，现招收文学、算学、天文教师数名……我在镇上的报纸上发现了这个。请问，还能应聘么？”

老妇人眯起眼，打量着格兰蒂纳：“没错，这是本校一个月以前刊登的招聘启事，符合要求的老师也还没有招到。可本校最近出了点事情，未必会收新老师了。”

格兰蒂纳彬彬有礼地微笑着：“那么，能否让我和负责人谈谈？我曾经在雷顿的神学院中学习过一段时间，这是我的结业证明。”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蓝黑色丝绒封皮的证书，上面用银线绣着月亮和星辰的图案。

紧闭着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老妇人哑声说：“请进来吧，我帮你去通知校长。”

希尔娜缩在格兰蒂纳的背后打量着四周。

从大铁门到第一栋石头建筑之间铺着大片的草坪，灌木修剪得很整齐，朴素又庄严。这里的格局不太像校舍，更类似于修道院。墙壁上刻着神像和一些神话场景的浮雕。

一个穿着蓝灰色长裙的中年女性快步向他们走来，她的步伐稳健，脊背挺直，铁锈色的头发盘在脑后，方正的面孔上透出干练与利落，蓝灰色的眼睛犀利地望向格兰蒂纳。

“你好，狄纳·格兰先生？我是本校的教务主任玛里安·坎斯。请随我去校长室详谈。”

格兰蒂纳微微躬身：“谢谢夫人。”

坎斯夫人皱起眉，看向他身后的希尔娜：“这是你的什么人，格兰先生？她好像不是人类。”

格兰蒂纳弯下腰，拉起希尔娜的手：“她是矮人，夫人。由于某些原因，她暂时做我的跟班，应该不会违反校规吧？”

坎斯夫人转过身：“我知道神学院出身的人，都有将一些异类放在身边的习惯，但本校从没有出现过非人类。这件事留待校长决定吧。”

希尔娜跟在格兰蒂纳身后穿过草坪，向那栋灰白色的石头建筑走去，忽然，两边的灌木丛中涌出一队士兵，手拿长矛，拦住他们的去路。

坎斯夫人向他们说：“这是新来应聘的老师。”

为首的一个士官模样的人粗声说：“那也要检查！”

格兰蒂纳张开双臂，任由几个士兵在身上搜查了一遍，两个士兵拿着他的行李在翻，一个闲着的士兵用矛柄戳了戳希尔娜：“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格兰蒂纳拨开那杆长矛：“她是矮人，阁下，我想您一定没少光顾过她的同族们的生意，也应该知道他们比人类更温和无害。”

士官对格兰蒂纳碰了碰帽檐：“抱歉阁下，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有冒犯的地方请谅解。”挥手带着士兵们闪回灌木丛中。

走到回廊下，坎斯夫人歉然地说：“抱歉，让你们受惊了。本校最近有一名女学生失踪，这些士兵是前来调查的。”

格兰蒂纳向灌木丛的方向望了望：“从制服来看，他们似乎是相当有身份的贵族才有权调动的卫队。蒙特维葛不是慈善寄宿学校么？”

坎斯夫人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那名失踪的女学生，不久前刚被确定是大贵族邓伦伯爵失踪多年的女儿。”

“希尔娜，我的女儿……”邓伦伯爵痛苦地扶着额头，“这都是我的错。假如我当初娶了她母亲，就不会让她们母女在外面受这么多年的苦，也不会等到希尔娜都这么大了才找到她，更不会让她突然失踪……”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总之，你们一定要找到她，多少酬劳我都愿意出！”

罗斯玛丽立刻说：“伯爵，请相信我们的信用。关于如何找到伯爵小姐，我们已经定下了几套方案，您能不能再详细说说伯爵小姐失踪的经过。”

邓伦伯爵稳定了一下情绪，缓缓道：“是这样，前一段时间，我捐了些钱给几家学校，去那些学校参观时，我发现一个小姑娘，长得非常像丽嘉。”

丽嘉是邓伦伯爵的初恋情人，但因她身份卑微，这段恋情被发现后，丽嘉便被伯爵的父母驱逐出了这座城市。十几年后，伯爵在一家慈善学校看到了一个非常像丽嘉的少女，又发现少女有一枚他当年送给丽嘉的戒指，几经验证，终于确定这名叫希尔娜的少女是丽嘉为他所生的女儿。

但，就在伯爵准备将希尔娜接到自己身边时，她突然失踪了。

“原本我在确定她的身份时，就想立刻把她接过来，可是她却想待到这个学期结束，还说有一个准备了很久的舞蹈比赛要参加……我只好先派了保镖和保姆过去，学校也为她准备了特别宿舍。保姆睡在外间，窗外和门外都有保镖把守，可希尔娜就这样在夜里不见了……”

“那么，”罗斯玛丽转动着手中的笔，“伯爵大人您为什么怀疑与那些古董有关呢？”

邓伦伯爵的情绪立刻激动起来：“只可能是那些邪门的东西，否则无法解释！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在被严密守卫的房间中失踪！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那个雕像送给希尔娜……那天，她第一次走进这个家，她很喜欢那只猫，我就给了她……”

罗斯玛丽挑眉：“猫？”

伯爵从仆人手中接过冷毛巾，敷了一下额头：“一只用石头雕成的黑猫，希尔娜一看见就很喜欢。我早就应该想到，黑猫是很邪门的动物。一定是那些船民串通巫师，用异乡的邪术绑架了我的希尔娜！”

“我知道了。”罗斯玛丽合上手中的记录本，“您已经派了卫队在学校中搜查是吗？可惜那种粗鲁的方法很难找出真相。我打算和那边的两位到学校中去，拜托伯爵帮我们安排一下身份。”

一直在旁边埋头享受美味糕点的肯肯警觉地抬起头。

那边的两位是指——

与我无关，我要去找格兰蒂纳。

还没等他开口撇清关系，罗斯玛丽已经展开了一张地图，指向某个圈起的位置：“是位于这里的蒙特维葛慈善学校吧。”

肯肯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立刻与糕点一起落到肚子里。

这里，正是格兰蒂纳让他前去的地方。

罗斯玛丽笑吟吟地说：“放心吧，这件事一定会顺利解决的。”

“阁下竟然出身自神学院。”办公桌后，头发斑白的清癯老夫人翻着那本蓝色丝绒封皮的证书，“敝校自创建以来，从未有过像阁下这么高资历的人来担任教师。你为什么会选择我们这种乡野小学校？”

格兰蒂纳欠了欠身：“若说我是为了献身慈善与教育，大概校长也不会相信。其实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游历。听闻这座学校在暮色战争之前是一座修道院，我想寻觅昔日的前辈们遗留在此的足迹。”

老校长这才微笑起来：“看来你的确研究过我们学校的历史，不错，这里八百多年以前曾经是一座修道院，住着一些苦修士。可惜在暮色战争时，他们全部死于对抗魔族的战役。之后这里曾经翻修过数次，现在只剩下学校后面的那片陵区还保持着原貌。”她合起证书，递还给格兰蒂纳，“那么，格兰老师，你对教授哪门课程比较有兴趣？”

格兰蒂纳回答：“文学或者历史。”

校长看向一旁的教务主任：“我记得琪薇儿班的文学导师一直是墨多尔班的导师在兼任？就让格兰老师暂时到琪薇儿班吧。”

教务主任有些犹豫：“校长，从没有男老师做女班导师这样的先例……”

校长含笑说：“格兰老师是受过圣职的，可以破例。”

教务主任仍在犹豫：“那么宿舍……”

校长道：“就让格兰老师暂时住在舍弗尔房间吧。”

教务主任点了点头，拉开房门：“那我先带格兰老师去熟悉一下教师宿舍和班级。”

蒙特维葛学校的所有班级都以神的名字命名，女生和男生的班级分开，住宿的地方和活动区域也严格分离。男女教师的宿舍也是如此。

格兰蒂纳暂住的舍弗尔房间比较特别，是在靠近校长和高级校务人员房间的一间特殊套房。房间有两个卧室，有独立的客厅更衣室和洗漱间。坎斯夫人解释说，这是为了照顾格兰蒂纳还带着一名矮人小姑娘的特殊安排。她推开其中一间卧室的房门：“我觉得小姑娘比较适合住在这一间，这里之前住的也是个女孩。”

希尔娜呆呆地站在房间门口。

雕刻着天使图案的木床上，折叠整齐的薄毯绣着蓝色勿忘我的花纹，枕套和床单边缘沿着粉蓝色的花边。一张精致的木桌靠窗摆放。墙上的钟表顶端，一只毛茸茸的黄色雏鸟在一下一下跟着秒针的节奏啄着面前的小碗，书架上堆满书本，最顶端还放着一幅画了一半的水彩画。

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球，应该还有一盆盆栽草莓……已经结出果子了……另外，还有……

她的头又隐约地疼起来，坎斯夫人蔼声问：“对了，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回答：“我叫希尔娜。”

坎斯夫人怔了怔：“之前住在这个房间的女孩子和你同名，就是那个失踪的女孩。”

04　尸体

浑厚的大钟敲响十一下，坎斯夫人向窗外看了看：“午饭时间快到了，格兰老师，我先带你去参观一下教室吧。”

格兰蒂纳对希尔娜温声说：“我很快就回来。”

蒙特维葛学校的教学区在教员办公与接待楼之后，同样是灰白色的石头建筑。女生的教学楼以诗歌女神的名字命名为拉雪儿楼，墙壁上雕刻着女神们在花丛中绘画写诗游玩舞蹈的场景。男生的教学楼则以哲学之神诺定命名，墙壁和廊柱的雕刻场景则为男神们在思索、辩论或练习剑术，两栋楼之间以铁网隔开。

坎斯夫人看到格兰蒂纳在打量墙壁上的浮雕，便问：“是不是和你在神学院中信奉的有些不同？”

整个阿尔卡丹大陆拥有至高无上神权的圣教会与神学院从不将神实体化，只研究教义和自然元素的奥义。

格兰蒂纳笑了笑：“我觉得，想象之中的这些神祗，即便并不存在，亦是善与美的汇集。”

他的视线落到拉雪儿楼回廊的台阶扶栏处，那里的一根柱子上雕刻着正在喂食飞鸟的女神，但她的裙子下摆缺失了一大块，好像腿部被砸去了一半一样，非常突兀。

坎斯夫人解释说：“可能是学生淘气，玩耍的时候破坏的。这栋楼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有些石像已经不怎么结实了。”

格兰蒂纳了然地颔首。

蒙特维葛学校建校史上第一次由年轻的男教师担任女班的导师，引起了轩然大波。校长办公室内前来抗议的老师络绎不绝。

“怎么能让男人担任女班导师，简直破坏校风！”

“此人是否出身神学院，还需要详细查证！”

“今天一下午，几个女生班都没有好好念书，这样下去对学校只有害而无利！”

“我们将男学生与女学生严格分离，就是为了避免某些不必要的事情发生……”

校长只得将几位高级教务人员召集起来，简单地做了解释——

“希尔娜·邓伦的失踪，是学校的重大危机，在这件事解决之前，必须接受某些现状，譬如——让狄纳·格兰老师担任琪薇儿班的导师……”

傍晚之前，躁乱终于压了下去。校长刚松了一口气，坎斯夫人就出现在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有几位客人需要您亲自接待一下，他们带着邓伦伯爵的亲笔信，现在贵宾接待室。校长，那位格兰老师的身份，我们会不会判断错了。”

校长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先过去看看再说。”

贵宾室中，两女一男自座椅上站起身，其中一名年龄最长的女子脱下长手套，向校长伸出手：“您好，我是罗斯玛丽，受邓伦伯爵的委托前来。为了更快地找到失踪的伯爵小姐，有些事情希望能得到校长的帮助。”

校长握住罗斯玛丽的手：“我是本校的校长，克丽丝·蒙特维葛。有什么需要，校方会全力配合。”

罗斯玛丽拉过身边那个金发碧眼的少女：“这位妮露小姐，请您暂时安排到伯爵小姐失踪前所在的班级和宿舍去。至于我……”罗斯玛丽笑一笑，“我比较擅长天文和算学。这位男同学，请校长安排他进男班吧，可能那里也需要查一查。”

教务主任说：“不过，伯爵小姐失踪时所住的房间已有人入住，让妮露暂时住到希尔娜以前的合宿宿舍可以吗？”

罗斯玛丽和妮露都表示没有异议。

教务主任喊来两名校工，让他们将肯肯和妮露先安排到宿舍去。

校工提起他们带来的行李，引着肯肯和妮露去宿舍区。

走到草坪上时，肯肯手腕上的镯子忽然一阵灼热，他不由得抬头四下观望。夕阳下，格兰蒂纳挟着几本书，正向他走来。

妮露倒抽了一口气，一把揪住了肯肯的袖子：“喂喂，是他耶！你的同伴！啊啊，我见到他了……我又……”

肯肯皱起眉：“你认识他？”

妮露的表情僵了僵，立刻说：“不是，没有啦，你之前和我形容过你的朋友么，我就觉得应该是他吧……喂喂，你干吗傻站着，不去和他说话？”

一旁的校工嬷嬷黑了脸：“大庭广众之下，和男子撕扯以及肆意评论陌生男子都是校规不允许的行为。”

格兰蒂纳已走到了近前，肯肯犹豫着，开口说：“那个，你吃过了么？”

格兰蒂纳湛绿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挂出一抹薄笑，语气温和：“新来的同学？在和老师说话之前，记得先问好。”

他慈爱地抬起手，摸了摸肯肯的头，向校工道：“新来的孩子看起来挺精神的。”

妮露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激动地揪住木然站在原地的肯肯的袖口：“喂喂，刚才他对我笑了耶！啊啊，我要昏过去了！”

蒙特维葛的住宿要求非常严苛，每十个学生合住一间宿舍，早晨六点钟起床，晚上十点钟熄灯。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都只有一个大澡堂，晚上七点到九点供应热水。

踏进宿舍楼的长廊，便有一股幽暗阴冷之气袭来。在这初夏的傍晚，妮露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校工嬷嬷领她踏着老旧的楼梯上到二楼。推开走廊最深处左边的一间房门，屋中的几个女孩子立刻全向她们看来。

妮露僵硬地笑了笑，抬手打了个招呼：“大家好……从今天起我要住在这里。”

那些女孩子都没有做声，只是表情各异地盯着她。这个房间很长，两侧各靠墙放着五张窄床，屋子中央摆着一张长条的木桌。

校工嬷嬷带妮露走到最里面的一张床边：“你就睡在这里吧。”

妮露“哦”了一声，校工嬷嬷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有些不耐烦地问：“还等着别人动手替你收拾？赶紧打开行李铺床。”

一旁的几个女孩子窃笑出声。妮露弯腰打开行李，拙手笨脚地扯出一条裙子，放到床上。校工嬷嬷又不耐烦地呵斥起来：“你拿衣服出来做什么？！铺床！铺床你不会么？”

妮露悻悻地说：“对不起，我没铺过床。”

旁边的窃笑声更大了，斜对面床上的一个女孩站起身：“嬷嬷，我来帮她吧。”

那女孩长得矮矮胖胖的，十分淳朴，圆圆的脸上有几点雀斑，挂着亲切的笑。

“同学，衣服不用拿出来，这里没有挂衣服的地方，那边有柜子，你最好把行李连箱子放在里面，免得受潮。”

她帮妮露把衣服折起来，放回行李箱。再把床上的褥子展开，床单抻平。校工嬷嬷夸了那女孩一句懂事，转身走了。旁边床的一个红头发女孩撇了撇嘴，“嘁”了一声，转头向另一个女孩丢了个眼色。

妮露感激地对帮忙的女孩笑了笑：“谢谢你。”

女孩立刻说：“不客气，我们同宿舍，又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呢，我叫茜拉。你是不是还没有吃饭？等一下我带你去饭堂，可能还能打到饭。”

妮露报上自己的名字，又道了声谢。

饭堂和住宿处在一栋楼内，饭堂里已经没有饭了，桌上的大木桶底残存着两口浆糊一样的剩粥，几只苍蝇在其上流连。

妮露忍着作呕的欲望问茜拉：“这里有没有卖零食的地方？”

“没有。”茜拉摇了摇头，“舍监嬷嬷管得可严了。”她带着妮露到舍监处领了盆和水杯等物品，送她到楼梯口，“对不起，我要去图书室看书，先走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就和我说吧。”

妮露感激地道了声谢。

回到宿舍后，她发现床上垫着一叠报纸，报纸上放着一个食盒和一个圆筒状的硕大水壶，满满一袋还带着烘烤出炉的温度的饼干。食盒中有几块肉松蛋糕，几条蛋皮鸡肉卷和香脆的熏肠。

水壶中装着香草味奶茶，壶盖拧下来，正好可以当作水杯使用。

对床一个短发的瘦小女孩吸了吸鼻子，羡艳地说：“真香，这是专门给老师们做饭的厨房才有的味道。除了以前的希尔娜之外，还没有别的学生吃到过呢。”

红头发的女孩冷着脸问：“喂，新来的，为什么你能有这么好的待遇？你也有后台吗？”

妮露无辜地说：“我姐姐过来这边当老师，所以我才转学到这里，这可能是她的晚饭吧。”

红头发的女孩撇撇嘴：“原来如此。”

妮露举了举装着奶茶的壶：“那个……你们要不要过来喝一点？反正东西很多。”

她话刚落音，屋子里的女孩子顿时都呼啦啦围了上来，十几分钟之后，所有的东西都见了底，妮露也和这几个女孩子大致熟悉了。

她对床的短发瘦小的女生名叫利迪娅，能够一边飞快地吃东西一边喋喋不休地说话。

看起来很傲气的红头发女生叫耐莉，她是琪薇儿班的副班长，所以总表现得高人一等。另外的几个女孩玛莎、敏莉、安妮、芭芭拉、简、曼丽，都是那种蛮一般的，唧唧喳喳的女孩子。

盒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块肉松蛋糕，被简眼明手快地抢到了手，利迪娅眼巴巴地对着那块蛋糕吞了吞口水，抓起奶茶灌了一口：“对了，妮露，你姐姐是老师，为什么舍监处还把你安排到这个宿舍来？还让你住在那个位置上。”

妮露故作不解地问：“我的床位有什么问题么？我觉得蛮好的。”

简嗤了一声：“要是真的好，早就轮不到你过来住了。你来学校时被士兵检查过吧？”

妮露点点头：“教务主任和我姐姐说，有位伯爵小姐在学校里失踪了。为什么伯爵小姐会来这样的学校里念书啊。”

几个女孩子表情各异，耐莉慢条斯理地说：“伯爵小姐是在我们学校念书，你的这张床就是她过去睡的。她啊，八成是回不来了。”

妮露拿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为什么？”

利迪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耐莉向她斜了一眼，她立刻闭上嘴，抱着茶杯不说话了。

耐莉拿着纸巾擦了擦手：“新来的，看你还算懂事，我劝你一句，有些事，不该问的就别多问，知道多了，没有好处。”

正在这时，急促的钟声响彻全校，走廊上有人高声喊道：“所有学生穿好衣服，十分钟之内，到楼前集合！”

天空悬挂着一轮浅淡的月影，夏虫在草丛中鸣叫，闷热的空气开始变得清凉。蒙特维葛学校的学生和老师们沉默地聚集在宽阔的草坪上。

就在刚才，士兵们从泥土中挖出一具尸骨，尸骨上穿着蒙特维葛学校女生统一的蓝色睡裙。

希尔娜·邓伦失踪之前，也穿着一条这样的裙子。

尸体静静地躺在白布上，两只黑色空洞的眼窝向着天空。胆子比较小的女生已经哭了起来。

克丽丝校长低声问禁军队长：“李门队长，这样的情形会让孩子的心中产生阴影，能不能让他们先回去？”

李门队长面无表情地说：“我很清楚他们都是孩子，但凶手或许就在这些孩子之中。”

“不可能。”教员的队伍里，格兰蒂纳走了出来，垂目看着那具尸体，“队长阁下，这位死者不是新近死亡的，她的死亡时间至少在十年以上，凶手绝不可能在这些学生之中。”

人群喧哗起来，李门队长阴鸷的目光紧紧盯着格兰蒂纳：“这具尸体腐坏不久，怎么可能已经死了十几年？”尸体刚找到时，他亲自看过现场，尸体被埋在钟楼后，泥土是新翻过的，而且尸体埋得并不深。

格兰蒂纳的嘴角动了动：“如果阁下不相信，找个军医来验一验就清楚了。”

一个妩媚的女声接着说：“不错，我也觉得这具尸体有些年份了。可能之前被保存在什么地方吧，尸体被长久冰冻之后才腐烂，和一般腐坏的痕迹不太一样。”

李门队长看了看说话的罗斯玛丽，这女人不久前刚和他密谈过，还带了一封伯爵的信件。信中说，关键时刻，整个卫队都要听她的调遣。

李门队长只得命令卫兵，立刻把随队的军医叫来。

军医现场做了药剂化验，抬头道：“队长，这具尸体的确是十几年前的。”

李门队长的眉头跳了跳：“确定没错？”

军医肯定地说：“一定不会错，这批验证药剂是从魅族那里特别采购过来的，从颜色上能够立刻判断出尸体的年份。”

他举起手中的试管，试管中的药水变成了黄褐色。

“死亡十五年左右的尸体会使药水发生这种反应。”

李门队长的脸色铁青：“那么，为什么死了十几年的尸体，却会在这时候出现？”

站在妮露身边的简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失控地尖叫起来：“是诅咒，是莫桑利的诅咒！”

教务主任立刻转身呵斥：“闭嘴！无稽之谈！”

简用手捂住嘴，瑟瑟发抖。妮露迅速地扫视四周，她发现，其余的女孩子的表情都很茫然，只有她宿舍的几个女生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深刻的恐惧。

尸体的年份确定，所有的学生都可以离开了。回到宿舍后，几个女孩立刻缩到床上，简和利迪娅轻声啜泣，耐莉厉声说：“有什么好哭的，十几年前的尸体被发现，不正好可以证明没事了？！”

妮露注意到，她的身体，也是抖的。

利迪娅缩起脖子，用被子蒙住了头。

茜拉站起身：“妮露同学，我带你去沐浴间吧，再晚了就没热水了。”

妮露明智地点头同意，用脸盆端着换洗衣袋和沐浴用品，跟着茜拉向外走。

耐莉忽然尖声道：“茜拉，你少装无辜！我们如果有事你也跑不掉！大家谁也躲不过！”

茜拉松开抓着门把的手，回过身，神情平淡：“我早就说过，碰那种东西肯定不会有好结果的，现在你们怪谁呢？问心无愧的人，自然不会害怕。”

耐莉的脸色青中带白，咬住了嘴唇。茜拉拉开房门，和妮露一道走了出去。

肯肯闷头坐在宿舍的床上，很阴郁。

这间宿舍同样塞了十个学生。整个屋子里弥漫着发酸的残羹剩饭、捂馊的衣服、许久不洗澡的汗酸加上浓郁的臭袜子的混合气息。窗外绵绵不绝吹进来的晚风，也无法动摇这独特的气味，龙对味道很敏感，肯肯头有点晕，快要窒息了。

房中的几个少年从床底下翻出来一些物件，拼装成了一个仪器，架到窗边，发出诡异的窃笑。

那个仪器是一个三角支架支撑的圆筒，人类似乎叫它望远镜。肯肯虚心地问：“你们在做什么？”

宿舍长回过头，嘿嘿笑了两声：“嘘，小声点，我们在搞天文活动。”

趴在望远镜上的一个男生怪叫了一声：“来了来了！”

舍长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上去，一堆男生抢成一团。

“让我看一眼！让我看一眼！”

“啧啧，确实正啊！”

“皮肤真水嫩。”

舍长回过头，一把拉过肯肯：“快快，你也来看一眼！马上就观测不到了！”

肯肯凑近望远镜，发现镜头居然是正对着远处女生楼的走廊窗户，朦胧的灯下，有两个女生迎面走来，其中一个是妮露，另一个是名胖胖的，外形敦厚的少女。

他刚看清楚，就被人推到一边，另一个男生凑到近前，流着口水说：“真是美啊，女生班终于又转来一个美女了。”

一个男生立刻点头：“对啊对啊，这个比希尔娜还漂亮。”

舍长向往地摸着下巴：“可惜看不到教师宿舍，那个新来的女老师，才是真正的大美女，今天傍晚我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肯肯左右看了看，开口说：“刚才的女孩，妮露，她是我……妹妹。”

一双双凑在望远镜边的眼睛猛地抬起，雪亮地看着他。

肯肯接着说：“还有……罗斯玛丽，她是我的……姐姐。”

那些眼睛中都燃起了火焰，舍长猛地跳起身，向肯肯扑来：“朋友——！”

肯肯后退一步：“那个……你们刚才说的希尔娜是谁？”

从沐浴间出来，走廊上很安静，妮露悄声问茜拉：“我很好奇，出来的时候，你们因为什么事在吵架？”

茜拉低声说：“没什么，只是希尔娜失踪的事情搞得大家人心惶惶而已。”她顿了顿，转开话题，“对了，我们的衣服是统一晾在天台的，你还没有衣架吧，我可以借给你。”

进宿舍之前，茜拉忽然飞快地向走廊的远处望了一眼。

妮露不禁也向那个方向看了看。

长长的走廊上，没有一个人。可不知为什么，她的脊背上有种凉飕飕的感觉，好像有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她们。

05　苦修士之墓

深夜，肯肯察觉到从窗外透进来熟悉的气息，手腕上的金环一阵灼热，他立刻起身，将枕头塞进薄毯伪装成人形后，打开窗户跳了出去。轻灵地落到地上，肯肯抬起头，看到精灵静静地站在月光下，便抓了抓后脑，走上前。

格兰蒂纳皱了皱眉，后退两步：“跟我来。”

肯肯跟着格兰蒂纳来到舍弗尔房间，精灵推开浴室的门，面无表情地说：“进去。”

肯肯申辩：“我洗过澡了。”在整个男生楼，他是最香的。

格兰蒂纳一脸厌恶地拿起旁边的扫帚，将他叉进浴室，哐当一声合上门。

肯肯无奈地再抓抓头。门开了一条缝，一条浴巾，两瓶沐浴液和格兰蒂纳的那条毛毛虫一起被丢了进来。

毛毛虫搓澡真的很勇。

肯肯从浴室中红彤彤地出来时，全身的皮肤都在火辣辣地疼痛着。

格兰蒂纳这才勉强露出满意的表情，和他说了三个字以上的话：“时间不多了，走吧。”

肯肯向隔壁房间瞟了一眼，他发现，那里面睡着一个女孩子。

好像玫瑰花瓣那样娇艳的女孩子，而且是个矮人。格兰蒂纳说过，他不喜欢矮人。那她是谁？和格兰蒂纳是什么关系？

格兰蒂纳淡淡地说：“她叫希尔娜，只是一个偶然遇到的路人。”

希尔娜？肯肯立刻兴奋起来：“她是不是罗斯玛丽要找的人？”但失踪的伯爵小姐是个人类。

格兰蒂纳不感兴趣地转过身，走出屋子：“你为什么会和罗斯玛丽掺合在一起，我不想知道，我只是按照约定告诉你关于宝藏的事情。走吧。”

夜色中的蒙特维葛学校沉静地睡在月光下，好像一座封存在时光中的城堡。

格兰蒂纳引着肯肯穿过校舍的楼群，向学校后的荒地走去。

几百年前的苦修士们在长草丛中的坟墓中沉眠。肯肯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很清新。

格兰蒂纳停下脚步：“此地在很多年前有一座神庙。”

神庙中，供奉着山林之神约兰和农神约灵。想得到山林之神垂青的少女在神座下误捡了农神的祭品，这是一切的源头。

“神庙的遗址就在我们脚下，找到祭坛，就能得到宝藏地图的启示。”

肯肯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地上只有坟墓，要找到地下的遗址，难道要挖开坟？

母亲曾经说过，在广大世界中走动，有两件事绝不能做。

一是夺人所爱，二是挖人坟头。

格兰蒂纳抬手在空中画了几个符文，吟诵出一段咒语，发光的符文在墓地上空盘旋，蓦地消失不见。

格兰蒂纳停止吟诵：“这里被下了禁制。”有禁制，恰恰证明这里隐藏着某些不想被人触碰的秘密。

他踏着长草，走进墓群之中。八百年过去了，苦修士的尸骨早已朽化，融进了泥土，在他们的身躯下，有某种力量在持续地守护着，不想被来人叩开封存着秘密的大门。

肯肯跟在格兰蒂纳身后打量着墓地，他在一座坟墓边停下脚步，抬起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尘土，上面的字迹居然还清晰可辨。

墓碑之上没有铭刻名字，只刻着几句话——

我为我自己刻好墓碑，

但不知将我放进坟墓的是谁；

后来人无需记得今日，

即使神殿倒塌，

哪怕信仰崩毁，

真与善的精神永不可摧。

这座坟墓在墓地的正中央，其他的坟墓陪衬般分布于周围。它那花岗岩的墓石下只有泥土的气息。

它是一座空坟。

“这是当年这座修道院院长的坟墓。”一个声音在附近说。

肯肯不意外地直起身，他早就察觉罗斯玛丽的香水味在后面跟随，因为格兰蒂纳没有说什么，他便也假装不知道。

罗斯玛丽笑吟吟地现身，走到这座坟墓前，抚摸着墓碑：“今天，我和校长聊了很多，她告诉了我一些关于这座学校的历史。据说，当年暮色战争中，这所修道院的院长单多夫修士为自己雕刻了墓碑。但在对魔族的战争中，他尸骨无存，只留下了这座空坟。而且，他的死是因为背叛。圣教会派来指导他们作战的人——单多夫修士的亲弟弟投靠了魔族。”

八百多年前的这里曾经极其惨烈。苦修士们以为自己被圣教会放弃，却依然坚持与魔族对抗直到全部牺牲，鲜血染透了象征仁爱和平的神坛。

据说，在战争结束后很久，人们还能在阴天或夜晚听到这里传来修士们吟诵经文的声音。

后来，圣教会决定，这里不再重建修道院，而改成收养孤儿的慈善学校，以守护孩童的稚纯来纪念苦修士们的仁爱。

罗斯玛丽弯起双眼：“我想这座坟墓和神庙入口应该没有太大关系，你说是吧，王子殿下。”

格兰蒂纳颔首：“如果苦修士们知道神庙的秘密，不可能全体覆亡。那么，关于入口，罗斯玛丽小姐有什么高见？”

罗斯玛丽嫣然一笑：“哎呀，我能有什么像样的见解，这次我可真是因为魅族的事情才到这里来的，小龙王可以作证。算了，看来王子殿下也不高兴看到我，我还是回去睡觉好了，熬夜太多对皮肤不好。”

她懒懒地打个呵欠，真的就转过身走了。

格兰蒂纳对肯肯说：“我们也回去吧。这个禁制至少在今晚，我无法解开。”

肯肯点点头，随着格兰蒂纳一起离开，走出一段路，他又回头向那些坟墓看了看。

格兰蒂纳问：“你觉得有什么不对？”

肯肯皱眉说：“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些坟很凄凉。”

在恬淡的空气中，沉睡在长草中的坟墓的气息，是悲伤的。已长眠的人，本不应再有悲伤。

希尔娜从梦中醒来，她发现，屋中已没有人。

客厅是空的，隔壁房间是空的，整个屋子里，只剩下了她自己。

她光着脚站在黑暗的客厅中，寂寞和冰凉的虚无感从心底一点点蔓延，又只有她了，只剩下了她自己。

她跑回房间中，用毯子把自己严严地罩住。

吞噬一切的黑暗中，有一些细碎的片段浮现在眼前。

他在远处的树下站着，身影模糊又美好，她躲在树后偷偷地遥望。

他……他是谁？

她抱住头，拼命想记起他的样子，那片段却一闪而过，再也抓不回来。

她将脸埋进枕头中，毯子摩挲着她的头顶，好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她的头发。

她猛地坐起身，房间中，依然只有她自己，那温柔的手……是谁，到底是谁？

她的头疼得快要裂开来，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钻入她的耳膜：“喵——”

她抬起眼，看见月光下的窗台上卧着一只蓝灰色的猫，正用一双亮亮的眼睛望着她。

她跳下床，踩着椅子爬上桌子，吃力地打开窗户，那只猫迈着悠闲的步子钻了进来，依偎在她胸前，舔了舔她的脸。

她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回到床上，那只猫钻进毯子，在她身侧卧下，温软的毛皮随着呼吸起起伏伏，她亲了亲猫咪的脑袋，陷入恬静的酣眠。

竟然，没再做梦。

第二天清晨，希尔娜睁开眼时，那只猫已经不见了，窗户还好好地关着，房间外有动静，她打开门，发现格兰蒂纳正在吃早餐，还有一个黑头发黑衣服的少年坐在他身边狼吞虎咽。

希尔娜有些愣怔，格兰蒂纳对她介绍：“这是我的一位朋友，你叫他肯肯就可以。”

希尔娜踩着特意为她准备的矮凳攀爬到较高的椅子上，坐到桌边，拿起餐盘中夹着火腿和蛋的面包。

格兰蒂纳看了看她：“你不用……先洗漱么？”

希尔娜怔了怔，呐呐地攥着手里的面包：“吃完再洗，不行吗？”

格兰蒂纳的嘴角微微上扬：“可以啊，这是个人习惯问题。”

格兰蒂纳吃得不多，基本上没碰火腿和煎蛋，肯肯便把他的餐盘拖过来，问希尔娜：“你要不要再吃一点。”

希尔娜抱着牛奶杯犹豫了一下，大着胆子点点头。

肯肯叉起一只煎蛋：“喜欢蛋白，还是蛋黄？”

她小声说：“蛋黄。”

肯肯说：“唔，和我一样。”他将整只蛋黄放进她的盘子里。她有些感动，卖力地举起叉子去够煎肠：“那你喜欢煎得焦一点的香肠还是稍微生一些的？”

肯肯严肃地回答：“焦一点的。”

她的眼睛亮了亮：“我也一样。”

吃到肚子胀得再也撑不下了时，她才放下刀叉，去盥洗室洗漱。格兰蒂纳看着盥洗室的门合拢，问肯肯：“是你要帮罗斯玛丽找的人么？”

肯肯摇了摇头。

昨天，同屋的人告诉他，希尔娜是公认的蒙特维葛之花，她很爱干净，骄傲得像公主一样，跳起舞来特别好看。

为了保持身材，她吃得很少，基本不碰荤食。

“希尔娜到底是怎么回事？”上午下课时，妮露把利迪娅拉到僻静的角落里，悄悄地问。

早上，校工嬷嬷又给她送来一堆好吃的东西，妮露留了个心眼，将巧克力小饼干留下了一些。她把这包饼干塞到利迪娅手里，恳求地说：“拜托你告诉我吧，看到昨天简她们哭成那个样子，我很害怕呀，我现在还睡在那张床上，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利迪娅抓着饼干包，吞吞吐吐地说：“说真的，我觉得，即使希尔娜她……了，她回来，也不会找你的。所谓冤有头债有主。”

妮露立刻问：“谁跟她有仇吗？”

利迪娅看了看那包饼干，下定决心似地说：“好吧，我告诉你，但你以后还要装成不知道的样子哦……希尔娜她、她不见了，可能跟一本书有关……”

她吸了吸鼻子，左右看了看，才接着小声说：“该怎么和你说呢，其实我们都不喜欢希尔娜。她长得漂亮，人也特别傲气，老喜欢说扎人的话，所以只有男生喜欢她，女生大部分都和她面子上过得去而已。她还抢过耐莉喜欢的男生，就是墨多尔班的那维森。后来，邓伦伯爵来我们学校巡视，不知怎么的，就说希尔娜是他女儿，耐莉她也是气不过，我们只是想整整她。那时候，在打扫图书室的时候，我们捡到了一本书……”

书里写着一些奇怪又邪恶的东西，比如，把燕尾鼠的尾巴剪下来，和蝙蝠的尿液放在一起，再加上蒙蒙草的汁液，就可以制作成让人全身起红疹的药剂。

再比如，把某人的头发，在午夜十二点，放进蝙蝠的眼珠、红蚯蚓和秋蒲草的叶子煮成的汤汁中，就能让他变成秃头。

“我们就想，用这里面写的东西整整她，让她别太得意了。只是想整整她而已……结果，那天晚上，她就不见了……”

妮露的嘴角抽了抽：“那你们到底用了什么方法？”

利迪娅低下头：“我不知道，因为念咒作法的时候，现场不能有太多人，我们负责在外面望风，这件事是耐莉和裘琳娜做的。”

妮露有些惊奇：“裘琳娜？”

裘琳娜是琪薇儿班的班长，和她们不在一个宿舍，今天早上妮露刚到班级的时候，裘琳娜负责安排她的座位和告诉她班级纪律。

利迪娅的声音更低了：“裘琳娜啊，和希尔娜的关系一直蛮紧张的，因为她们两个差不多漂亮，但是大家都说希尔娜更好看一点。这次跳舞比赛第一轮的时候，希尔娜又赢了裘琳娜。裘琳娜为了练那个舞，脚都磨破了，可还是输了。本来么，就算希尔娜跳的不好老师也会给她打高分的，她都是伯爵小姐了。”

原来如此……

妮露喃喃地说：“但是我还是不能相信，一个大活人因为随随便便的一道符咒就能不见。”虽然她见识过所谓“法术”的力量，更亲身体验过。

利迪娅小声说：“我也不信，对了，裘琳娜就说，这件事和我们没关系，是希尔娜自己得罪了女神才会这样的。”

妮露觉得自己越来越眩晕了：“女神又是怎么回事？”

利迪娅指向远处的廊柱：“喏，就是那里。”

廊柱上，舞蹈着的女神裙摆处有一大块丑陋的残缺。

“大概两个多月前吧，舞蹈大赛开始报名，报名者要当众表演一段参选的舞蹈，当作第一次甄选。裘琳娜跳的那支舞就叫《花神之舞》，大家都说，比希尔娜的那支《月下睡莲》好看。报名结束后，希尔娜路过这里的时候，被女神的裙摆绊了一下，摔得很难看，好多人都笑了。当时她可生气了，到了第二天，女神像就残缺了一大块，肯定是希尔娜气不过，偷偷砸坏的。”

妮露了然地点点头。

午休时间，罗斯玛丽借故把妮露和肯肯喊过去，带着他们一道去了舍弗尔房间。

格兰蒂纳打开门，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罗斯玛丽笑着说：“殿下，不要板着脸嘛，谁让你的房间是伯爵小姐曾经住过的呢。再说，我有伯爵给的通行证，如果校方认定我们是一伙的，对你也很有利对不对？”

妮露的心跳得好像擂鼓一样，勉强保持镇定地对格兰蒂纳行了个屈膝礼。格兰蒂纳微微颔首回礼，就带着一脸冷淡坐到一边翻书。

罗斯玛丽倒是毫不客气，将几个房间都看了一遍，特别在希尔娜的房间中流连了很久。

希尔娜站在墙角，警惕地看着她，罗斯玛丽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可惜啊，除了名字一样之外，什么都不一样，如果你就是我们要找的希尔娜，那该多好。”

他们的午餐由校工直接送到了舍弗尔房间，看上去相当丰盛。

吃饭时，妮露详细说了说套来的消息。

罗斯玛丽抿了一口汤：“看来你套话的那个小朋友不太老实，她明显没有说实话嘛。昨天，明明已经有人喊出来了‘莫桑利的诅咒’。”

妮露恍然想起，这句话还是简喊出来的，今天下课时利迪娅说的事情太多，反倒让她把这件事忘记了。

她迟疑地问：“难道……其实是利迪娅？”

罗斯玛丽笑了笑：“现在下什么结论都太早，你说对吧，格兰蒂纳殿下？”

格兰蒂纳淡然地道：“此事与我无关。”

罗斯玛丽端起葡萄酒杯，轻轻摇晃：“那么，如果我说，莫桑利是单多夫修士的弟弟，殿下是否有兴趣呢？”

下午的文学课，正是由格兰蒂纳主讲，妮露趴在课桌上，看着讲台上的人用优雅的声音念出那些美丽的句子，感觉像坐在云彩上，飘浮在半空之中。

这几天，她经历了从来没经历过的事。睡在肮脏鄙陋的床上，和一群她之前绝对不会看的人打交道，但她并不后悔。

她竟然可以离他这么近，那么不管做什么，她都觉得很值得。

格兰蒂纳随堂出了一个题目，让大家答出一首诗的作者。那问题有点生僻，妮露不知道答案，但还是举起了手，结果，被点名叫起来之后，她只能傻傻地站在那里。

格兰蒂纳环视下方：“有谁能说出答案？”

一个不算大的声音说：“应该是单多夫修士吧。”

女生们都转头去看那个说出答案的人，竟然是茜拉。

格兰蒂纳微笑了一下：“不错，是单多夫修士，图书室中就有他的诗集。希望诸位能够记住这所学校的历史，不要忘记长眠在泥土中的那些人。”

茜拉胖胖的脸上泛出红晕，羞涩地低下了头。

时间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放课后，回到宿舍中，耐莉挖苦地说：“今天茜拉可真是出风头呀，格兰老师肯定对你印象深刻了。”

茜拉愣了愣，低下头：“我只是恰好复习到了而已，我先去吃饭了。”抱起两本书匆匆离开。

耐莉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就会装模作样。”

妮露下意识地说：“这样说不太好吧。”

简哼了一声：“你可别被她给骗了，她啊，是装老实而已。天天跑图书馆读书，但成绩就是平平，这就是天分吧，没办法。”

玛莎接着说：“就是。喂，你们知道不，其实她暗恋那维森喔。”

耐莉扑哧笑出声：“真的假的？连希尔娜和裘琳娜都为了那维森在明争暗斗，那维森怎么会看得上她？除非脑袋被门夹了。啊哈哈，笑死人了！”

一片嘲笑声中，宿舍的门突然开了，茜拉抱着书站在门前。

气氛一下子凝固住，几个女生嘲讽的笑都尴尬地僵在脸上。

茜拉垂着头走进屋：“对不起，我刚刚忘了拿一件东西。”她走到自己床边，从枕头下翻出什么东西，匆匆离开了。

房门再度关上后许久，利迪娅才呐呐地出声：“喂，刚才我们说她……她没有听到吧……”

耐莉双手环在胸前，哼了一声：“听到又怎样？难道我们说的不是事实？”

夜晚临近时，肯肯溜出宿舍楼，准备到格兰蒂纳那里蹭饭。饭堂里打饭的激烈场景很热血澎湃，但是饭实在是太难吃了。

肯肯在舍弗尔房间没有找到格兰蒂纳。希尔娜说，格兰蒂纳去了图书馆，肯肯又向图书馆寻去。

图书馆在校园的西南角处，教员、男学生和女学生分别能从不同的入口进入，当然，进入的区域被严格区分。

教员区二楼的灯亮着，肯肯翻过隔断的铁网，在资料室找到了格兰蒂纳。他们正准备回房间时，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呜咽的哭声。

肯肯和格兰蒂纳循声走过去，正在哭泣的人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慌张地跳起身。

在浓重的暮色中，透过隔断，只能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裙梳着两条辫子的身影跑远。但却有一张白色的纸，卡在隔断处，透过一只角到这边。

格兰蒂纳拉出那张纸，肯肯凑过去看。

泪痕斑斑的纸上，用秀丽的笔迹写着——

既不聪明，也不美丽，但我会靠着自己继续努力！

就算全世界看轻我，我也不会看轻自己，小茜拉，加油！

送晚饭到舍弗尔房间的校工嬷嬷低头问希尔娜：“格兰老师不在房间？”

希尔娜点点头：“他去图书馆了。”

老嬷嬷再问：“听说，你叫希尔娜？”

希尔娜怯怯地点头。

胖嬷嬷的眼神中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叫这个名字可不是好事，希望你和邓伦伯爵没关系。这所学校已经死了两个和伯爵有关的姑娘，小心，你别变成第三个。”

寒意从骨髓中窜出，希尔娜毛骨悚然。就在这时，格兰蒂纳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校工嬷嬷立刻手脚利落地从提篮中拿出碗盘，往桌上摆放。

格兰蒂纳好像很随意地问：“嬷嬷，刚刚我在门外听见你和这孩子说邓伦伯爵，是怎么回事？”

嬷嬷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僵硬地笑了：“格兰老师的耳朵还真好使。敢情您还不知道……邓伦伯爵以前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后来他的父母找到他，我们才知道，他其实是伯爵家的独子，被他的叔父偷出来丢掉了。那时候我还年轻，刚到这边干活，他和昨天挖出来的那个姑娘是我带过的第一批孩子呢。那姑娘是可怜的丽嘉，她睡裙上的那个号码，三十九号，还是我亲手绣上去的。现在她的女儿又丢掉了……”

嬷嬷的眼眶有些红了，攥着袖头擦了擦眼。

格兰蒂纳疑惑地皱眉：“女儿？”

校工嬷嬷的神色顿时变了变：“是我多嘴……竟然……反正，这事也瞒不了多久，格兰蒂纳老师，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丽嘉，就是希尔娜的母亲，她和邓伦伯爵在学校里时就是一对儿，后来，他是贵族少爷了，就不能娶丽嘉了。丽嘉那时候还不到二十岁，生下希尔娜不久就失踪了。我们以为，这可怜的孩子是轻生了，谁知道……”

校工嬷嬷擦着通红的眼睛，提着空篮子走了。

她离开之后，小小的黑龙扑扇着翅膀从格兰蒂纳的袖子里钻出来，浑身金光一闪，变成了黑衣黑发的少年。

希尔娜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肯肯。

格兰蒂纳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不用害怕，我的同伴是龙。”

她在脑子里消化这个词，鼓起勇气抬手摸了摸肯肯的衣角。好奇妙，精灵和龙，还有忘记了一切的自己……

这些，好像神话一样。

吃过晚饭，肯肯离开了，希尔娜洗漱完毕，回房间睡觉。夜深了，窗台上传来细微的响动，希尔娜爬起身，发现那只蓝灰色的猫又卧在窗台上。

她又惊又喜，立刻攀爬到窗台边打开窗户，那只猫钻进屋，蹭了蹭她，抬头舔她的脸，突然，一道黑影闪过，那猫嗷的一声，跳到一边。

希尔娜吓了一跳，愣愣地半跪在椅子上，窗台上竟然多了一只黑色的猫，蓝灰色的猫舔了舔爪子，转身向外一跃，穿过了玻璃，消失在夜色中。

她用双手捂住嘴，全身僵硬。

黑猫慢慢地起身，向她走来，它的双眼，是金色的。

她瑟缩着跳到地上，后退两步：“别……别过来。”

黑猫顿住脚步。她鼓起勇气，大声喊：“你这个坏蛋，欺负别的猫，别以为我也会怕你！”她吃力地扛起墙边的扫帚，“快滚！”

黑猫深深地望着她，金色的眼睛闪了闪，随即别开头，转回身，一个纵跃，融进了夜色。

她手中的扫帚咣啷跌到地上，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格兰蒂纳的声音在外面说：“发生了什么事？”

她竭力让声音镇定下来：“没，没事的。”跳回床上，用毯子紧紧蒙住头。

那只黑猫金色的眼眸一直浮在眼前，怎么也驱赶不去。

06　芙莲达

次日清晨，妮露洗漱完毕回到宿舍，床上又照例放着早餐。

她打开食盒，跟以往一样招呼同屋的女孩：“大家一起……”话没说完，她的手指突然一木，右手的拇指上割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立刻就流了出来，蜿蜒直到手腕上，妮露一时懵了。茜拉跑过来，用一条干净手绢帮她按住了伤口：“别乱动，我们去找舍监嬷嬷。”

耐莉转头向她看了看：“挺疼的吧。”

妮露低头望向手边的食盒，食盒盖的里端卡着一条锋利的刀片。

利迪娅倒抽一口气，捂住嘴：“这是怎么回事呀？”

茜拉带妮露到舍监处包扎处理了伤口，两人回到宿舍时，在门口听到从房内传出的断续声音。

“……姐姐是老师就能天天都是特殊待遇呀。”

“太特殊化了肯定会倒霉。”

……

妮露推开门，宿舍内一片安静，八个女孩子围坐在长桌边，正在，吃她的早餐。

耐莉站起身：“回来了？伤口没事吧。来喝点奶茶吧，肉松卷我们替你吃了喔，这个里面有辣椒，对伤口不好。”

妮露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露出笑容：“你们都吃了吧，我没有胃口。”

上午，因为算学老师临时有事，换成了文学课，班里的气氛微妙地荡漾着，妮露紧紧地盯着走上讲台的格兰蒂纳，只要能看到他，受什么伤，有什么后果，都值得。

行礼坐下时，凳子突然喀嘣一声，妮露整个人重重地坐到了地上。

尾骨一阵钻心的疼痛，手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洇透了纱布。妮露觉得头有点晕，正在这时，身体忽然腾空而起，四周的女生发出倒抽冷气的声音。妮露睁大眼，不敢相信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梦寐以求的脸。

格兰蒂纳横托着她的身体，走出了教室，留下一堆瞠目结舌的学生僵在原地。

夏天的风醺醺然地吹着，她感觉心脏都快撞破胸膛跳出来了，她努力转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走下回廊，格兰蒂纳开口说：“你这样做，很不值得。”

她怔了怔，呼吸有些凝滞。

格兰蒂纳神情淡然：“我不知道你究竟答应了什么交换条件。但世界上没有随随便便就能心想事成的窍门，投机取巧的人都会付出沉痛的代价。解除在做的交易，回去吧。”

她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格兰蒂纳身上的教师长袍带着微微的凉意，这个怀抱，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样温暖。

格兰蒂纳径直带她回到舍弗尔房间，将手放在她右手的伤口上方，浅淡的白光蔓延到她的全身，伤口愈合了，刚刚被摔得生疼的尾骨也停止了疼痛。

格兰蒂纳取出一截纱布，把她痊愈的手指裹住。希尔娜趴在一旁，瞪大眼睛看着。

妮露鼓起勇气大声说：“我喜欢你！”

格兰蒂纳云淡风轻地应答：“哦，谢谢。”

妮露的眼睛酸涩，不由自主握紧了拳：“怎么做你才能喜欢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精灵俯视着她，绿色的眼睛里只有悲悯。这目光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怎样都不行。

她的心中涌起不甘和愤怒：“为什么呢？是因为我不够美丽？我的个性不够好？还是……”

希尔娜悄悄地缩起身体，一点点向自己的房间挪去。这种情况，她或许回避一下比较好。妮露的眼泪让她的心中涌起苦涩，似有一些被锁住的回忆，与眼前的情形产生了深深的共鸣，喧嚣着，将要冲开桎梏。

妮露哽咽着：“……我喜欢你，为什么你不能喜欢我！”

精灵温和却也是无情地沉默着。

妮露握紧拳头大喊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呀！我都喜欢你了！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希尔娜小小声地说：“为什么，因为你喜欢他，他就要喜欢你呢？”她的脑子里虽然很混乱，但却直觉眼前的情形很不对，“你喜欢他，他不喜欢你，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骂他吗？”

妮露被噎了一下，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不是……不是……我只是……”她只是想知道，用怎样的方法，才能让格兰蒂纳喜欢自己而已。

一块浸满凉水的毛巾递到她面前，妮露接过，对格兰蒂纳说了声谢谢，将滚烫的脸埋进毛巾中。

过了片刻，她轻声说：“对不起。”她握着毛巾，羞愧地不敢抬头。

格兰蒂纳温声说：“冷静下来之后，就回去吧，公主。”

妮露猛地抬起头：“你……你……”

格兰蒂纳淡然地揉了揉手臂：“魅族只是改变了你的外貌，但是你的实际重量没有变化……我和我的同伴都不想再和雷顿打第二次了。”

她的脸噌地又燃烧起来，那么，那么，刚才教室中的那个凳子，可能真的是被她压……

她张了张嘴：“我……”

空中出现了一个扑扇着翅膀的黑色圆球，抖了抖，变成肯肯。

格兰蒂纳皱起眉：“你不是应该在上课么？”

肯肯惯例地抓抓后脑：“停课了，全校都轰动了。”

男教员抱着女学生走出教室，还抱回了自己的宿舍，这在蒙特维葛建校史上是从没有过的事件，现在学校已经变成一口沸腾的油锅。

肯肯向门外指了指：“校长和教务主任，应该快来了。”

就像预言一样，几秒钟之后，门咚咚地被敲响。

校长和教务主任阴气腾腾地杀了进来，罗斯玛丽跟在一旁。

校长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格兰老师，我知道你们是一伙的，但是，能不能考虑一下本校的立场，不管你是什么来历，受雇于何人，我的职责是保护本校的学生和声誉。现在，我们只能对你和妮露同学做出解聘和退学处理。”

格兰蒂纳不置可否地站着，罗斯玛丽抬起手截住校长的话头：“抱歉，恐怕现在你不能做出这样的处理。结果没有出来之前，谁都不能走。”

坎斯夫人厉声道：“即使你们是伯爵的人，本校照样有权让你们离开！”

罗斯玛丽环起双臂：“你们坚持这样做的话，贵校被追究的责任将不只是伯爵小姐的失踪，还有蓄意谋杀学生与掩盖真相。贵校几十年来的记录一直是清白良好，并没有上报过学生失踪与死亡事例。丽嘉·蒙特维葛，贵校的档案记录上写着，这个学生提前毕业，嫁给了一个裁缝，可实际上，十几年前她就死了。校长，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身上的那些可疑痕迹是什么。”

一时间，房间内寂静无声。

过了片刻，妮露轻声问：“是什么？”

罗斯玛丽嘲讽地笑了：“是民间流传的一种咒法，用尖锐的物体钉入尸体的五官和四肢，让她的灵魂即使到了阴间，也看不到、说不出、写不了，无法透露自己被杀的真相。”

妮露和希尔娜倒抽一口冷气，手心中都冒出了冷汗。

罗斯玛丽继续道：“校长，我知道贵校其实没有装出来的那么正经，你现在借故赶我们离开，是不是怕我们查出伯爵小姐失踪一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真相？”

校长哑声开口：“不错，当年丽嘉失踪之后，是我压下了这件事情，尸体被发现之后，我已写好请罪的报告。但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绝没有阻挠你们寻找伯爵小姐的意思，只是这两位，真的不能留在学校中。”

格兰蒂纳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什么，递给校长。校长接过打开，脸色陡变。一旁的坎斯夫人凑过去看，校长已将纸团成了团，收进袖子中。

格兰蒂纳说：“我现在就辞职，但这位妮露同学，校长再让她留两天可以么？”

校长的神色变幻不定，微微点了点头：“好吧。”

妮露一路顶着异样的目光，回到宿舍。

她推开门的霎那，屋中的几个女孩子停下正在做的事情，齐刷刷地望向她。她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

利迪娅凑过来，低声问：“哪，你没事吧？”

妮露笑了笑：“没事。”

利迪娅的眼珠转了转，再试探着说：“学校不准男生和女生接触呢，校长都没说什么吗？”

妮露摇头：“校长让我回来好好上课，别的没说什么。”

利迪娅窥视着她的表情：“但是，校工嬷嬷刚刚过来通知，格兰老师被辞退了。”

妮露无所谓地说：“是吗？那算他倒霉吧，谁让他那么做的。当时我都快吓死了，我把情况照实和校长还有坎斯夫人说了，她们认为是格兰老师违反校规，和我无关。真讨厌，为什么我会这么倒霉。”

宿舍中一片沉静。

几秒钟后，耐莉冷笑着说：“喂，你怎么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啊，明明是你连累的格兰老师，你一点愧疚感都没有吗？”

妮露噌地站起身：“我为什么要愧疚？是他把我往他的宿舍带，我没骂他流氓已经不错了，这种道德败坏的家伙被辞退算学校手下留情了，我是受害者好吧！”

几个女孩子都震撼地望着她。

简睁大眼：“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妮露抓起脸盆，去水房打水洗脸。回到宿舍时，发现裘琳娜站在房间里，毫不掩饰眼中的嫌恶：“妮露同学，我想代表班级和你谈谈。”

妮露放下手中的盆：“请说。”

裘琳娜的个子比较高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是这样的，我们觉得，格兰老师的处罚有点重了，是因为你坐断了凳子，格兰老师才会带你去治疗，这件事你不能说完全没有责任。”

“哦？”妮露抬起下巴，“我有什么责任？难道那凳子是我故意坐断的？是我呼唤格兰老师来抱我？还是我主动要求和他回宿舍？”

裘琳娜哼了一声：“别装了！我们都看见了，格兰老师抱起你时，你明明用那种眼光盯着他，好像要把他吃下去一样，现在装什么纯洁！”

妮露笑起来：“对，我的纯洁是装的。你们的纯洁才是真的，纯洁地尊重老师，才为他来打抱不平。”

裘琳娜涨红了脸：“你说什么？”

妮露耸了耸肩：“你不会连这么简单的话都听不懂，还要我给你解释一遍吧。裘琳娜同学，校长和教务主任对格兰老师的处罚是严格按照学校规定的，如果你有任何异议，请去找校长和教务主任抗议，找我只是徒然浪费精力。”

裘琳娜青了脸：“你以为有个姐姐是老师就了不起吗？”

妮露转过身，去整理床铺：“我不觉得我姐姐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倒是你对我姐姐是老师有点在意。”

裘琳娜恨恨地一跺脚，走了。

耐莉站起身：“我们出去透透气吧，和这种人待在一个屋子里，感觉憋气。”

同屋的人都离开了房间，连茜拉都捧着书本低着头出去了。

妮露独自呆在屋内，吐出一口气，一只小小的黑龙扒着她的口袋边缘探出头，妮露戳戳它的脑袋：“喂，是不是觉得我很会吵架？”

小龙用爪子抓抓头。

妮露扑哧笑出声：“有人换衣服的时候，记得把眼睛捂起来。”

小龙黑黑的皮肤好像泛出了红晕，噌地缩回口袋。

妮露沉默片刻，轻声说：“喂，对不起。”

对不起，我是为了接近格兰蒂纳，才一直缠着你。

小龙在她的口袋里动了一下，低低地说：“没关系。”

母亲，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的情况。

所以这一次，我没有伤心。

不过，为什么肉球可以变得那么漂亮，魅族的魔法真高明。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点燃那个纸团，看着它变成灰烬。

墙上的时钟指向八点，是学生们即将休息的时间。

她在这间学校生活了六十多年，坐在这间办公室内，也已有四十多年。

她还记得接任校长的那一日，她在祈祷室内，对着神像许下的誓言——“从今之后，学校与学生即是我的生命，不论是活着，还是死亡，我必将守护它。”

从那日起，她的姓氏就变成了蒙特维葛。在蒙特维葛学校，有两种人会以学校为姓。一种是被捡回来的不知姓名的婴儿，假如他们被人收养、长大后离开学校自立门户或是嫁人，都可以更改姓氏；另一种则是继承这所学校的人。

从那一刻起，便必须姓蒙特维葛，不能结婚，不能离开，不管生死，永远留在这里，永远献给这里。

年轻的时候，她也曾偷偷羡慕过别人，可以嫁给一个疼爱自己的丈夫，有几个可爱的孩子，一家人幸福美满地在一起。

所以，她把进入这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当成自己的子女，希望他们能够平安长大。

她还记得，那年春天快要来到时，年轻的女校工捡回了两个孩子。

其中一个孩子身上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竟然还活着。这也许是神的恩赐，于是她说，这个孩子就叫丽嘉吧。

丽嘉是花神手中的花束的名字，在冬末绽放，预示着春天的到来。

这个孩子果然像那预兆春天的鲜花一样盈盈绽放了，她是克丽丝校长带过的孩子中最漂亮的一个，体态轻盈，面容明媚，微笑起来，连雷神都不会忍心对她吼叫。

另一个和她一起捡回来的男孩，伯莱格，与她两小无猜地长大，但在他们十四岁时，伯莱格被证实是某位贵族被偷走的孩子，重新回到了父母身边，恢复了贵族的姓氏和继承人的身份。

丽嘉十九岁时，伯莱格又回到这所学校探望，几天之后，丽嘉就失踪了。

丽嘉最要好的朋友玛里安告诉克丽丝校长，伯莱格的父母反对他娶丽嘉，所以他们约定好私奔。

出于私心，校长压下了这件事。过了不久，丽嘉独自回来了，几个月后，她在学校里生下了一个女孩，而后又失踪了，只留下那个孩子和一枚伯莱格送给她的指环。

有人猜测，她是悲伤过度，选择了轻生，可校长更愿意相信她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躲起来了，等到心中的伤痕愈合，她就会回来。

所以，校长私自更改了丽嘉的档案，掩盖了这段丑事，只说丽嘉因为嫁人离开了学校。

她的女儿，希尔娜，以孤儿的身份在这间学校里长大。

丽嘉的好友玛里安在丽嘉第二次失踪后不久便嫁了人，数年后，她的丈夫死了，她又重新回到学校，当了老师。

伯莱格过得春风得意，他遵从家庭的决定，娶了一个贵族少女为妻，变成了伯莱格·邓伦伯爵。直到数月前，他以慈善资助人的身份来到学校，在校长面前流下忏悔的泪，他说他常常想起丽嘉，他的夫人已经死了，他想和丽嘉再续前缘。

校长对他说出了希尔娜的身份。

看着已经长大的女儿，伯莱格问克丽丝校长，这些年，丽嘉究竟在哪里？

是啊，这些年，丽嘉究竟去了哪里？

就在几天前，丽嘉的尸体被挖了出来，她已经死了十几年。

妮露洗完澡回宿舍，发现门严严实实地合着，她推了推，怎么也推不开。用力拍门，屋内也没有人回应。旁边宿舍的女孩们探出头来看了看，立刻缩了回去，也把屋门牢牢锁住。

看来，她遭到传说中的排挤了。

没办法，她只好到楼下舍监处去，舍监嬷嬷的鼾声打得震天响，根本不理会她的敲门声。

宿舍楼门前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妮露闻声走过去，忽然有一只手从斜刺里将她猛地一推，妮露踉跄跌到门外，宿舍楼的大门哐当一声关严，她听到了插紧门闩的声音。

妮露爬起身，将摔了一地的沐浴用品捡回盆中。她站在宿舍楼外，头发湿答答地滴着水，只穿着一件单裙，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狼狈。

她咬了咬唇，转身走下台阶。

利迪娅趴在门缝上，窥探了片刻，很担心地小声说：“没事吧，要是她遇到巡视的老师，我们会不会被罚？”

耐莉撇了撇嘴：“那我们就说她是自己跑出去的呗。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关了她？这个虚伪女，让她在外面吹吹夜风便宜她了！”

几只蚊子围着妮露嗡嗡叫，她的腿上胳膊和脚背上被咬了好几个大包。

她跺了跺发酸的脚，旁边有个声音问：“妮露，你怎么在这里？”

妮露转过头，见茜拉抱着几本书，一脸关切地看着她。妮露扯了扯嘴角：“我被她们关在门外了。”

茜拉走到门前，用力拍了拍，门当然丝毫没有要打开的意思。茜拉有些无奈地说：“怎么这样啊，她们也太过分了。你要不要去找罗斯玛丽老师说一下？”

妮露摇摇头：“因为格兰老师的事，我姐姐也骂了我，我不想再找她了，等到十点，就有老师来巡视了吧，那时候就能进去了。”

茜拉担忧地皱起眉：“但是现在九点还不到，你要在外面站一个多钟头么？蚊子多，夜风吹多了也不好。这样吧，反正我也进不去，我们再去图书室坐一会儿，等十点再过来。”

妮露犹豫了一下：“现在图书室应该不让学生进了吧。”

茜拉笑了笑：“我和老师申请做图书室的义工，我有钥匙。”

妮露感激地点点头：“那太好了，多谢你，茜拉，没想到这时候你还肯和我说话。”

茜拉宽慰地说：“没关系，这种事……实在不能说是你的错。她们太过激了，等冷静下来就好了。”

格兰蒂纳在房间中收拾行李，希尔娜坐在客厅中看着：“我们真的明天就要走么？”

格兰蒂纳停下手：“不一定，但必须要收拾一下。”

希尔娜哦了一声，细细地打量着房间，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不舍。

校工嬷嬷敲门进来传话：“格兰先生，教务主任请你到她的办公室一趟。”

格兰蒂纳和校工嬷嬷一道离开了。希尔娜百无聊赖地坐在客厅里，很想打瞌睡。忽然，门喀喇一声开了，教务主任坎斯夫人出现在门前。

希尔娜疑惑地歪头看看她：“他去找你了。”

坎斯夫人合上门，一步步向希尔娜走来：“对，我知道，他在一个小时之内，绝对不会回来。一个小时，你猜能做多少事情？”

她的手中拎着一个袋子，唇边挂着微笑：“一个小时，足够我把你装进这个袋子中，让你永远躺在山中的泥土里。”

希尔娜蜷缩起身体，坎斯夫人猛地扑上来，死死卡住了她的脖子。

“你这个孽种！我以为你死了，结果你又回来了！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你和你母亲一样，都该死，你们永远也别想攀上高枝！”

图书馆内空无一人，茜拉熟稔地打开女生区通往图书馆的铁门，带着妮露走过黝黑的过道，漆黑的图书馆一片死寂，连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茜拉领着妮露走到一扇门前，取出钥匙打开门：“你先进去吧，我来点上灯。”

妮露走进门内，门扇在她身后咔嗒合拢，忽然，一股劲风向她的后脑袭来。妮露下意识地向一旁闪避，身体撞在桌子上，痛呼着摔倒在地。

黑暗中，茜拉手执一根粗棍，狠狠向她迎头砸下。

“我让你狂！我让你风骚！我让你傲！！不要脸的贱人！我砸不死你！！！我砸不死你！！！”

击打声一下一下，响在寂静的房间中，良久，茜拉终于停下了手，擦亮打火匣，点燃一盏灯，踢了踢地上的妮露。

妮露的全身浸染在血泊中，脸早已被砸得模糊不清。茜拉得意地笑了，像欣赏一件满意的作品。

“起来啊，起来得意给我看啊，起来风骚给我看啊，贱人，长得好就了不起么？就能让男老师抱着你么？就能天天吃好东西，高高在上地施舍给其他人么？希尔娜，还有你，都是贱人！我告诉你，像你们这种人，最终一定会被那些你们看不起的人打倒的！你们只是我人生中的配角，是我脚底的泥而已。”

“然后呢？你就带着满手的血，踩着你所谓的污泥，享受着人生的满足么？”

茜拉的手抖了一下，妮露的声音，竟然从房间黑暗的角落里传来。地上躺在血泊中的少女还在，竟然有另一个妮露，自那阴影中缓缓走出。

茜拉后退一步：“你……你……”

妮露的脸上挂着微笑：“我是鬼啊，茜拉。刚刚，你杀了我，你说，我应该怎样报答你呢……”她一步一步地走到光亮处，墙上，竟然没有她的影子。

茜拉手中的油灯跌翻在地，熄灭了，可妮露的身周却亮起淡淡的光芒，幽蓝色的，充盈着整个房间。

茜拉尖叫一声，举起手中的一串珠链：“你，你不要过来！别以为我会怕你……我要用符咒降住你！我要召唤恶魔把你带走，就像对希尔娜那样！”

妮露咯咯地笑起来：“什么符咒？你画啊，现在就画。”

她的头发根根飞起，茜拉大叫着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张纸，颤抖着咬破手指，在纸上画出圆圈，写上符文。

“快来吧……黑暗中的恶魔……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吧……”

妮露的头发在空中飞舞着，可茜拉手中的纸，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书上明明写着，第一次召唤成功后，只要画出这个符咒，就能再次招出恶魔……

妮露嘻嘻地笑着，举起了双手，黑色的指甲越来越长。

茜拉连滚带爬地后退，扑到后面的桌上去翻她刚刚带来的书。

在、在这里，是这本，包着天文封皮的……

妮露飘到了近前，她长长的金发像海藻般卷住了她的手臂，茜拉放声尖叫，妮露的手，向着她抓下——

一把抽走了她手中的课本。

啪，房间中，突然大放光明，有人放出了光明魔法。

妮露拿着那本书，微笑着后退几步，地上没有血肉模糊的尸体，翻倒的桌椅旁，站着两个人——

双手环在胸前的罗斯玛丽和满脸震惊的校长。

妮露将书丢给罗斯玛丽，拍了拍手：“好了，我要做的事情做完了。演鬼真的蛮刺激的。”

茜拉的喉咙中只能发出单个音阶：“这……这……”

罗斯玛丽翻了翻那本书：“这是黑咒术？但好像都是假的，这种东西，一个人类的小丫头，根本应该什么都召唤不出来吧……”

茜拉目光呆滞，张大的嘴中发出“嗬……嗬……”的声音。

校长沉默地看着茜拉，良久，哑声问：“茜拉，希尔娜究竟在哪里？”

茜拉的脸抽搐了两下，尖利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希尔娜她在哪她在哪，她被恶魔带走了呀，带走了呀，永远回不来喽，永远回不来喽……”

罗斯玛丽合上那本书，对校长摊了摊手：“这不可能，这本书根本不知道是哪个傻瓜的鬼画符，连蟑螂都招不出来。”

要查到对付希尔娜的人，非常容易，只要用一点法术，看一看过去的情形，就能知道是谁假装希尔娜砸坏了石像，是谁拿了咒术书煽动同学，又是谁在饭盒里放上了刀片。

但希尔娜的房间里，却怎么也显示不出她是怎么失踪的。

希尔娜·邓伦，究竟在哪里？

坎斯夫人用力卡住希尔娜的脖子，咯咯地磨着牙齿。

丽嘉这个可恶的女人，只因为长了一张不错的脸，就能被校长和老师偏爱，高高在上，还不要脸地去勾引伯莱格。

她的眼神倒真是好啊，知道伯莱格是一只金龟，可惜，呵呵，人家高贵的门第可不要她这种低贱的人！

贱，真是贱，未婚先孕的事情都做得出，还摆出一张圣母的脸。这种人，就应该得到神的审判！

十六年前，她代替神执行了审判，将丽嘉的尸体拖进了冰窖。

丽嘉在那里躺了十六年，过不多久，她就要去参观一下，欣赏自己的杰作。

她留下的女儿就要和伯莱格父女相认的时候，却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这一定是天罚！证明了她是替天行道！

于是，她把丽嘉的尸体从冰窖中拖出来，故意埋在显眼的地方。

她要伯莱格看到，这就是作孽的代价，她要他生不如死！

坎斯夫人的脸在希尔娜眼前放大扭曲。

可是奇怪的是，希尔娜竟然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窒息，身体一切如常，只有那张丑陋的脸让她十分厌恶。

那尖利的声音一直不断在她耳边喊：“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这就是某些人类，污秽的，龌龊的，肮脏的……

她听见这女子心中传出的声音，不禁开口问：“你以为你是谁，竟能做神的代言？”

坎斯夫人的瞳孔骤然缩小，发狂地摇晃着她的身体：“你为什么不死！你为什么还没死！”

被掐着脖子的少女突然不见了，坎斯夫人的双手开始像遇热的蜡烛一样融化，她不敢置信地望向虚空，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嚎。

虚空中，出现了一只猫。

一只云纹的、四肢异常短胖的猫。

猫用琥珀色的眼睛俯视着她，口中缓缓吐出人言：“你以为自己代替了神，又为什么要使用邪恶的咒法？”

“问这种问题不是浪费么？芙莲达，难道你对人类还抱有希望？”一个声音幽幽地回答。

是他……他来了。她飘浮在半空，抬头看着那个被她遗忘了无数年的面庞。

那天，她在沉睡中，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她顺着那气息来到了这个房间，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条沾有他气息的项链。

她带着项链，到处找寻，在海船上，因为法力不支昏了过去，醒来后还暂时失去了记忆。

他向她伸出手：“我从睡梦中醒来，竟然察觉到你的气息，没想到你也留在这里。我渡过大海，费尽周折才找到你，可你为什么会失去神力？你无法看到我，无法前往彼岸，难道你曾违背过誓言，插手了人类的事情？”

她沉默不语。

他低声说：“和我离开吧，芙莲达，已经不需要留在这里了。”

她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抱歉，纳古拉斯，我不能离开，我要守在这里。”

为了主人，守在这里。

总有一天，神殿会重新建起，这里会变得像以前那样，绿草遍地，树上爬着葡萄的藤蔓，挂着累累果实，收获的歌声响起，对主人的赞颂声回荡于天地。

“约灵神的使者芙莲达，我有叩响门的信物，请予我启示，赐我正确的方向。”

房间中，忽然凭空出现了白衣的精灵，他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两枚合在一起的链坠，“谨以龙之甲、精灵之发、人之泪、魅之血为祭，请示我门之所在，请打开秘藏的通道。”

那链坠发出淡紫的光芒，她眯起眼，身侧的纳古拉斯冷笑一声，用金色的双瞳看向地上的精灵。

“你视我为无物吗，精灵？竟然觊觎神的宝藏，你倒不怕天谴的雷电。”

格兰蒂纳抬起头：“纳古拉斯使者，我未敢对你不敬，但神已离开，何来天谴。若不想被寻找，又怎会留下钥匙？”

主人，为什么要离开？

她一直不明白。

她知道主人很爱那个少女，她看着主人不顾神的尊严跟随在那少女身边，只为能时刻看到她的笑容。

但主人还是走了，他说他已不爱人类了。主人问：“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她摇头。

她眷恋着这里，眷恋着柔软的绿地，眷恋着清晨带着花香的晨露，眷恋着毛茸茸的鼠尾草。

主人的神殿必须有人守护，她愿意守着这里。

因为她本来就属于这里。

在主人捡到她之前，她只是一只卑微的猫，腿比别的猫短很多，不擅长跳跃，不擅长捕食，只能瑟缩在草丛中，翻找残存的食物。

“短腿也很可爱啊。”主人是第一个对她这么说的人，“叫你芙莲达好不好？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主人赐给她神格，让她成为使者，即使她不像约兰大人座前的纳古拉斯那样美又优雅，拥有矫健的四肢。

主人一点也不嫌弃她是一只短腿的猫。

纳古拉斯哼了一声，一道闪电向着地上的精灵劈了下去。

突然，半空中蹿出一道黑影，挡下闪电，站到格兰蒂纳身前，直视着纳古拉斯。

纳古拉斯扯了扯嘴角：“原来是龙，昔日不把神放在眼中的你们，也在觊觎神的宝藏？”

我只想找个媳妇。肯肯在心里回答。他紧盯着纳古拉斯：“我对宝藏没兴趣。”

纳古拉斯眯起金色的眼：“那么，龙，你的愿望是什么？”

肯肯停顿片刻，看向一边的芙莲达，犹豫着问：“我，可不可以，摸摸你的头？”

纳古拉斯怔了怔，忽然爆出一阵大笑：“只要她愿意就可以，你怎么想，芙莲达？”

她动了动前爪，黑衣少年的手却已凑到近前，覆盖在她的头顶。

温暖的，令人眷恋的温度。

你为什么总对龌龊的人类存有感情呢？芙莲达？纳古拉斯常常这么问她。

因为，总有这种温度令她留恋。

她用爪子蹭了蹭脸，缓缓地开口：“我的使命是留在这里，所以我没去过藏宝之地，但我知道它在哪里。你们为什么要得到约灵大人的宝藏？”

精灵很直接地回答：“我是为了钱。我有一个很能败钱的母亲，我们整族的钱都被她败光了，为了全族能过得好一点，我需要一大笔财富。”

肯肯抓抓头：“我不想要钱，我想找个媳妇。但是，如果能看看那宝藏是什么样子，也行吧。”

他对格兰蒂纳执著的宝藏有了一点点好奇。

肯肯再摸摸芙莲达柔软的毛皮，她的嗓子里不由得发出咕咕的声音：“好吧，将宝藏的地址告诉你们也无妨，它就在最东边的岛屿上，你们需要渡过海，第一缕阳光会指示你们它的所在。”

格兰蒂纳俯下身：“多谢您的提示。但我还有一件事，要请问纳古拉斯大人。”

纳古拉斯不耐烦地挑了挑眉，迎向格兰蒂纳看过来的目光：“我可不知道什么宝藏。”

“有一个女孩在您这里吧，纳古拉斯大人。”格兰蒂纳的嘴角微微扬起，“这些卑微的人类当然使用不出真正的召唤恶魔之术，是您为了警醒世人，才暂时隐藏了她，对么？”

纳古拉斯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弹了一下手指，化出一道光幕。

光幕中，一个女孩正系着围裙，蓬头垢面地清理着猪圈。

卑微的人类，不知道召唤恶魔之术将带来怎样的下场，竟妄图使用。当然，能逼得别人使出恶魔之术的人肯定也大有问题。

“去那个村里接她吧，她那些毛病，应该改了不少。”

人类就是这样，不给点教训，永远不会有长进。

精灵将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多谢您的照拂，纳古拉斯大人，您果然很爱人类。”

07　远离

肯肯站在小镇的街角，看格兰蒂纳和罗斯玛丽假惺惺地互相道别。

“殿下，这次真是多亏你帮忙，查看过去的法术用了你很多法力，辛苦了。”

“不客气，罗斯玛丽小姐。对了，希望你能遵守约定，送公主平安回家。”

“她已经到家了，放心吧，殿下，我们魅族是讲信用的。假如不相信，您可以让人去查。”

“不，我怎么可能不相信罗斯玛丽小姐。那么祝你一路顺风。”

“也祝你寻宝顺利，殿下。”

她和纳古拉斯并肩站在云上，看着脚下的情形。

纳古拉斯哼了一声：“真是虚情假意，你为什么要把宝藏的地址告诉他们？是为了看他们最后自相残杀么？”

她摇摇头：“主人说，如果有人拿着钥匙问起宝藏，可以告诉他们地址。而且，他们中间没有人类，纳古拉斯，他们是魅族、龙和精灵。”

纳古拉斯甩了甩尾巴，再次不满地哼了一声，凑过头，轻轻舔她耳边的绒毛：“该走了，芙莲达。”

她转过头，遥望山坳的方向。

她会永远记得那里的一块墓碑，因为那墓碑代表了一个人，一双温暖的手。

那时，主人走了，她一直在沉睡，直到有一天，一个人的声音惊醒了她的沉眠。

那是一个少年，在修道院中，每天念诵着其实根本不对的经文，希望能够让天堂的父母听见，却传进了她的耳中。

她以真身的样貌，出现在那少年面前，少年将她当成了普通的猫，抚摸她的头，喂她从三餐中省下的牛奶。

他的笑容很纯净，双手很温暖，即使当他渐渐长大，那个笑容，那双手，也没有改变过。

即使被背叛，即使被猜忌，即使在最后一刻，他在她的面前被魔物吞噬，他的心中都没有憎恨。

她本恪守着誓言，不插足人类的事情，只有那一次，她撕碎了那些魔物。可惜已经晚了，在她咬碎誓言的枷锁扑上去时，他已经消失了。

她因这次违背誓言，遭受了很重的惩罚，回到地下沉睡，不觉又过去了很多年。

人类就是这样奇怪的存在，每当她对他们失去希望，想要放弃他们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个，让她继续去爱的理由。

“我有件事想不通。”肯肯闷声问，“八百年前，那场战争很惨，既然他们还在，为什么不能帮忙？”

格兰蒂纳看了看蒙特维葛学校的方向，淡然地回答：“也许人类有时候，真的需要一些惩罚。”

蒙特维葛，在暮色战争结束之后，这里之所以将修道院改成学校，并不是为了纪念修道士们的亡灵，而是因为心虚。

种种资料证实了，昔日，蒙特维葛修道院中的苦修士们，修得并非圣教会一系的正统教法，而是一种偏向黑法术的教义。

单多夫院长的弟弟莫桑利，不是投靠了魔族，他只是在执行圣教会的法令。

圣教会希望看到的结果是——

让苦修士们与魔族同归于尽。

单多夫亲手刻下自己的墓碑时，是否已知道真相，已无从可考。

但苦修士们还是用自己的命守住了这一带的平民，长眠于泥土中。

即使神殿倒塌，

哪怕信仰崩毁，

真与善的精神永不可摧。

母亲，宝藏还是没有找到。

我们貌似又遇见了一件其他的事。

不过还好，这一次，我真的没有失恋。

格兰蒂纳无奈地看看蹲在宠物摊前的肯肯。

“我觉得，它不适合跟我们一起长途跋涉。”

肯肯唔了一声，摸摸那只奶猫的头顶，站起身。

奶猫对着他的背影依恋地叫了一声，匍匐回毯子上，继续等待自己的主人。

第四个故事END

第五章·龙王

红炎一百三十年雷月十九日，晴

我们到达了山谷的深处，吾王在石缝中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它是黄金做成的，镶嵌着漂亮的石头，好像一把钥匙，又能分成两半。

王挺喜欢它。

他对我说：“看，里维，这东西是不是很有趣？它合在一起与分成两半都能挂在链子上。送给你，你和你老婆一人戴一半，当成情侣坠儿吧。”

我说：“吾王，多谢您的好意，但一来我的婆娘不喜欢这种东西，二来，这东西看起来有些年份了，对待来历不明的东西，还是谨慎一些好。”

王哈哈大笑：“你小心过头了，里维。它就是个普通的挂件，大概是出自人类或精灵的工匠之手，某天它的主人来野餐的时候把它丢在了这里。既然你不喜欢，那我就留着它吧，等我有了媳妇，我送给她一半戴。”

王居然把这个玩意儿栓到那条宝贵的雷之链上，挂在自己高贵的脖颈。

我几乎听到了雷之链的哭泣声。

我真的很希望王能慎重。

我觉得人类和精灵都不会到这个荒凉的地方来野餐，即使精灵的工匠也打造不出那么精美的花纹。

但愿这个小东西不会给王带来什么麻烦。

01　梦

龙很少做梦，除非在很特别的时候。

肯肯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两扇华美的大门前，门扇缓缓打开，里面是一间偌大的厅堂，堆满了绿色、红色、深紫色的珠子和金黄的颗粒，让他眼花缭乱。

然后，他看到正上首的墙壁上走出一个人。

那人的脸藏在光中，看不分明，他张开双臂：“勇敢的龙，你终于到达了宝藏，这里面的一切都是给你的奖赏。”

堆积如山的宝藏散发着阵阵香味。

金黄的是麦粒，绿的红的深紫的是葡萄，还有又大又圆的西瓜，黄澄澄的芒果和枇杷……

那人说：“龙，丰收的作物，是最可贵的财富，你是否感到了收获的喜悦？”

肯肯坚定地说：“没有，我喜欢吃肉。”

肯肯睁开眼，醒了。身边的精灵呼吸声细而浅淡。

肯肯站起身，走到山洞外。天还没亮，海浪轻轻拍打陆地，据说，那望不到边际的尽头有个岛屿，就是宝藏所在的地方。

肯肯变回龙的原形，趴在椰蓉屑一样柔软的沙滩上，看着天从蓝莓酱的颜色转成草莓酱的颜色，最终太阳一点点拱出海面，像一颗躺到面包片上的煎蛋那样，挂在天边。

他在朝晖中眯着眼，舔舔嘴唇，有了诗一般的感觉。

格兰蒂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怎么趴在这里？”

肯肯用尾巴拍打了一下沙滩：“格兰蒂纳，我做了个梦。”他将梦一五一十地说出。

格兰蒂纳很随意地说：“做这种梦，因为你饿了。”

肯肯不那么认为，龙做梦，都带有一定的涵义，对那个宝藏，他始终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他问格兰蒂纳，万一真跟梦到的一样，是连一根鸡腿都没有的宝藏，那该怎么办？

格兰蒂纳淡定地说：“不会，你梦到的那些果实大都保存不了太长时间。如果不幸被你的乌鸦嘴言中了……”他森森地看了肯肯一眼，“那我就拔掉你的牙。”

肯肯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太狠毒了，如果预言对了，正好能证明龙的梦能力强，为什么要拔我的牙齿！

格兰蒂纳没理会他，摊开图纸，又开始画路线图。

太阳越来越亮，已不太像煎蛋黄了，肯肯将爪子垫在肚皮下，肚子咕咕叫。

格兰蒂纳瞥了他一眼，收起纸笔，在沙滩上生起火堆，从皮囊中取出干粮。

烤肉香和油滴在火中的劈啪声一起传来，肯肯吸了吸鼻子，一块叉在木棍上的烤肉递到他面前。

“在你的牙还都完好无缺之前，吃点吧。”

肯肯从肚皮下伸出前爪，抬起眼皮看看格兰蒂纳：“能不能，再多涂一点酱？”

格兰蒂纳立刻收回烤肉转过身：“自己过来抹。”

肯肯嗯了一声，他的龙身庞大，火堆离得并不是很远，只消转个方向，向前挪一点点，而后他继续趴下，格兰蒂纳拨了拨被肯肯的鼻息喷得左摇右晃的火：“你打算用这个体积吃饭？”

肯肯耷下眼皮，庞大的躯体缩小了一些。

格兰蒂纳无语地瞥了瞥他，黑色的龙又小了一点。再小，又小，继续小，小到一只家猫那么大，匍匐在火堆边，两只翅膀一搭一搭地扑扇着，火焰因此旺了起来。

格兰蒂纳将酱料瓶丢到他面前，肯肯抬起爪子，笨拙地拨弄了一下酱瓶，格兰蒂纳的嘴角抽了抽，抓过酱料瓶，拧开，把鲜香的酱刷到焦黄油亮的烤肉表面，将烤肉放进木盘，丢到肯肯的前爪边。

肯肯用前爪半按半抱住盘沿，含糊地说了声谢谢，一头扎在烤肉上。

格兰蒂纳转过脸，撕下一片烤好的面包细嚼慢咽，免得被那头龙影响了食欲。

那两只爪子，洗都没洗，也不知道碰到肉了没有……

不能细想，不能细想。

格兰蒂纳平复着心神，淡淡地问：“一个没有鸡腿的梦，对你的打击这么大么？”

肯肯的身体，突然僵硬了一下，接着继续沉默地啃着烤肉。

吃完早饭，格兰蒂纳取出图纸，遥望似无尽头的大海：“我们向着正东方直走，不会有错。”

匍匐在沙滩上的肯肯唔了一声，身体胀胀胀成漆黑的巨龙，驮起格兰蒂纳，直接向着正东方飞去。

阳光渐渐毒辣，染着海水气息的风滋润着热浪，驮着精灵的黑龙在天空中慢慢悠悠地飞着。越来越慢，越来越上下晃悠。

格兰蒂纳不禁有些忧心，拍拍肯肯的脊背：“你是不是病了？前面有个小岛，停下来休息一下吧。”

肯肯向下降了降，下方宽阔无边的海面上，果然隐隐可见一个小岛，肯肯收起翅膀，带着格兰蒂纳降落。

岛上渺无人烟，长着许多高大的椰果树，树上的猴子与飞鸟见到龙与精灵到来，纷纷躲避。

肯肯依然不肯变成人形，又缩成小小的一团，趴在比较湿润的沙子上。

格兰蒂纳摸摸他的身体，黑龙的鳞片滚烫，鼻息炙热。格兰蒂纳取出一片叶子，变成一把大伞的模样，撑在肯肯上方，拿出水袋，先用术法冷却一下，送到他鼻子边。

肯肯张开嘴，一口口地喝着格兰蒂纳喂给他的水，格兰蒂纳趁机看了一下他的舌头，还好，颜色正常，舌苔不重。

格兰蒂纳再取出一片薄荷叶子，用水湿润，变大之后盖在肯肯的身体上：“你先休息一下，我去摘几个新鲜椰子，再看看有没有淡水。”

肯肯在叶片下点点头，闭上双眼。

岛上有一座土山，格兰蒂纳在山边寻到了溪水，灌满水袋，又摘了两个椰子。回到沙滩，小龙仍然盖着薄荷叶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格兰蒂纳皱了皱眉，他用治疗法术检查过肯肯，没发现有什么生病的征兆，难道是龙的身体构造比较特别，法术检查不出来？

他剖开椰子，插进一根吸管放到肯肯嘴边，温声道：“你可能是中暑了，喝一点椰汁，看会不会好一点。”

肯肯叼住吸管，滋滋地吮吸着。格兰蒂纳叹了口气，走到远一点的地方升起火堆：“你还有胃口么？要不要吃点饭？”

肯肯咕噜咽下口中的椰汁，咬着吸管含糊地说：“要，肉，多加酱。”

格兰蒂纳应了一声：“好。”

远处的树林中，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格兰蒂纳仿佛什么都没发现一样取出食物，串在长叉上，架上火堆。

原来，肯肯，已经找到媳妇了……

我会祝福他。

真的，会，祝福他……

肯肯把头埋在烤肉上，努力地吃着，间或吸两口椰汁。看着他的这个吃相，格兰蒂纳觉得，他应该没什么事。

待吞下去几大块烤肉，两条烤鱼之后，肯肯将盘子推到一旁，缩起脖子，恹恹地继续咕噜咕噜吸食椰汁。

格兰蒂纳盯着他，问：“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肯肯垂下眼皮，不做声。

格兰蒂纳起身，走过去掀开肯肯身上的薄荷叶：“如果只是单纯的没精神，起来活动活动可能会好一点。”

他的视线扫到肯肯的身上，立刻顿住了。

肯肯的后颈裂开了一道口子，像一张没合拢的小嘴，露出里面红红的肉。

格兰蒂纳有些后悔，手中浮起治愈的光束，轻轻覆盖在裂口上：“怎么会这样？”

肯肯动了动身体：“没什么，是蜕皮。”

龙的一生中会换三次皮，一般在夏天。脱皮的时候，会极度虚弱，蜕皮期的龙，都会在窝中不出来。

格兰蒂纳换了片柔软平滑的叶子盖在他身上：“为什么不早说，我不应该用那么刺激的薄荷叶。”

肯肯耷拉着脑袋：“我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脱皮。”

格兰蒂纳抚摸着他的头顶：“大概要多久？你现在需要休息吧。”这个岛太小了，土质也不适合开山洞。

格兰蒂纳取出图纸展开，上面立刻浮出一个个发光的岛屿标记。他的视线落在某一点上，收起图纸，俯身问肯肯：“你能再变小一点么？暂时忍耐一下，我带你去前面一个岛，那里比这里大，应该更方便一些。”

肯肯向叶片下缩了缩：“不用了，这里就很好。”

格兰蒂纳叹了口气，抱起小小的黑龙：“别任性了，在这种时候，凡事稳妥点比较好。我的飞行术撑到那里应该没问题，傍晚之前，我们能到达。”

肯肯不声不响地变成拳头大小，钻进格兰蒂纳怀中，绿色的叶片托着精灵慢慢升起，离小岛越来越远。

从一块岩石后悄悄探出一个黑影，望着精灵越来越模糊的背景，爪子紧紧地抠在石头上。

格兰蒂纳使用驭风的法术，匆匆向前赶着，肯肯在他的怀内呼哧呼哧地沉睡。背后的某道陌生的气息，像一条挥之不去的尾巴，遥遥地跟随，无论格兰蒂纳飞得是快是慢，它都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格兰蒂纳抬手在空中虚虚画了几道，半空中立刻浮现出一朵云，散开来幻化成浓浓的大雾，格兰蒂纳的身影隐藏进浓雾中，忽然折转，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他不知道跟随者的用意，但能确定它并非魅族，此时此刻，他不想旁生枝节，与任何人起冲突，索性再用上隐遁术，带着肯肯改变路线，飞向另一座岛屿。

飞了一段时间，周围的情形有些异常。

按理说，他本应早已飞出浓雾，那雾气也应该早就消散了才对。

可周围的迷雾却越来越浓重，丝丝缕缕地纠缠向他，一直跟随的气息倒消失了。

迷雾已完全遮蔽了视线，格兰蒂纳停在空中，召唤出法杖，就在一瞬间，一股强大的法力气息与威压袭来，格兰蒂纳挥动法杖，一道银光划过雾气，雾气突然裂开，与此同时，格兰蒂纳的脚下一空，他的飞行术，竟然失灵了。

格兰蒂纳手中的法杖大放光芒，包裹住他的全身，稳住了瞬间下坠的身形。

周围的雾气汇集扭曲，居然变成了一个硕大的漩涡，飞快盘旋，强大的吸力拉扯着格兰蒂纳。

格兰蒂纳握住法杖，喃喃念诵着一段咒语，他的身前凝结出了一个淡绿色的光圈，向着与漩涡相反的方向旋转，漩涡旋转的速度渐渐慢了起来。

不知从哪个地方传来一个声音：“咦？还不错嘛。”

漩涡陡然消失不见，天空，忽然裂开，格兰蒂纳身上的法光在一瞬间消失，他猝不及防，直直地坠落进裂缝中。

02　紫

红炎一百三十年雷月廿一日，晴

我们遇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吾王和他谈得很投机，王决定让他和我们一起旅行，并赐予他能够进入龙界的能力。

我和比苏一致认为，王这样做是轻率的。我们无法判断出这个人的来历。显然他不是人族，不是精灵族，不是魅族，更不可能是矮人。他说自己是几个种族的混血，分明是谎言。

但王不听我们的劝告，他已允许那人称呼他的名字，说要和他结成深厚的友谊。

我觉得，也许有一天，王会发现，他的决定是错误的。

有模糊的谈话声从远处传来，渐渐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

“真的是精灵耶……”

“老师，我能摸摸他的耳朵么？”

“我想拔一根他的头发。”

“他的衣服好软好滑。”

……

意识渐渐恢复，格兰蒂纳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一个紫色长发的男子坐在床边，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前，口气温和地说：“肯肯，你带回来的这位，是个男精灵吧……”

趴在格兰蒂纳胸口的小黑龙“嗯嗯”了两声，用爪子扒扒那紫发男子的手。男子的肩上、胳膊上趴着几只颜色各异的小龙，都睁圆眼睛看着床上。

一只小红龙揪住紫发男子的领侧激动地说：“老师，他醒了！”

紫发男子托起肯肯，微笑着向格兰蒂纳说：“欢迎你，阁下。”他的面容极其俊美文雅，身形修长，穿着一身繁复而华贵的长袍，长发的末端被一枚镶着宝石的发扣束住。他看着格兰蒂纳的目光中似乎藏着一丝忧虑，好像并不太想看到他。

一只褐色的小龙松开格兰蒂纳的头发，跳到他手边，探出左前爪，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挠了一下。另一只蓝色的小龙从床沿拍打着翅膀飞起，在他的眼前盘旋。

紫发男子抬手抓住小蓝龙的翅膀，轻轻地把它安置在自己的肩膀上，低声斥道：“乖一点。”又转向格兰蒂纳说，“精灵阁下，既然你来到了龙界，就请先和肯特洛尔殿下一起回到洞窟中去吧。”

格兰蒂纳坐起身，扫视了一下四周，这里是一个石洞，摆设简朴，床桌和椅子大多都是石器。他将视线定回紫发男子的身上：“请问阁下的名讳？肯特洛尔殿下又是谁？”

紫发男子的表情中露出一丝玩味：“原来肯特洛尔殿下尚未告知你他的真名。”蹲在他掌心里的肯肯扭动了两下，格兰蒂纳的眼中闪过了然。

紫发男子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还有点无奈：“这种情况，我却是没有处理过。到底是应该住进宾客房，还是……殿下，你说该怎么办？”

肯肯扭动着，唔唔地叫了两声，咬住男子的袖口拉扯了两下。

格兰蒂纳保持沉默。

他看到，紫发男子对着肯肯喊出殿下的时候，那几只小龙都缩起了脖子。

男子摸了摸肯肯的脑袋：“看来殿下因为蜕皮期，暂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的指尖晕出淡淡的紫光，罩住肯肯。

肯肯松开男子的袖口，抬起头：“格兰蒂纳是我的朋友。”

紫发男子神色柔和起来：“哦？”

肯肯低下头：“我没找到媳妇，母亲不准我回来。”

紫发男子的嘴角再度扬起，神色更加柔和了：“原来这就是你在外面绕路的原因。”他再看向格兰蒂纳，笑容与方才大不相同，充满了诚挚的欢迎，“精灵王位的继承人格兰蒂纳·阿法迪，欢迎你以未来龙王朋友的身份来到龙界。若不背弃你与龙的友谊，你将永远是这里的贵宾。”

紫发男子拉开石洞的门，外面绿野广袤，山川壮阔，几只小龙扑着翅膀飞出门外。

天空上，巨龙们正舒展着双翼翱翔。

这里，是龙的世界。

紫发男子向格兰蒂纳说：“请随我来。”他迈出门外，又侧转回身，“对了，我叫紫。”

“原来是紫大人，在精灵族中，很早就听过您的名字。”格兰蒂纳淡然地颔首回礼。与表面的平静相反，“紫”这个名字，微微触动了他的心。

肯肯在紫的手掌上唔唔唔地扑扇着翅膀，紫摸了摸他的头：“看来殿下还是希望让你住到他的洞窟去，我还有些事情，稍后再来接待。殿下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就由这个来为你带路吧。”

紫的指尖在空中一绕，幻化出一个金色的光球，向着某个方向悠悠飘动。他将肯肯递给格兰蒂纳：“殿下也暂时拜托了。”

格兰蒂纳接过肯肯，招出叶片，跟随着光球向前飞去。

肯肯一直在唔唔唔地扭动身体，最后扇了扇翅膀，咬住格兰蒂纳的袖口拉了两下，低下脑袋在他的手心处蹭了蹭。

对不起。

肯肯现在不会说话，只能这样表达。他不明白紫为什么会有意怠慢格兰蒂纳。龙是好客的种族，他不希望格兰蒂纳产生什么误解。

来往的巨龙们都远远地避开格兰蒂纳和肯肯，只有许多只小龙探头探脑地一路尾随着他们。

龙的世界与人界大不相同，这里，是神约束不到的地方。

山脉上分布着龙的巢穴。整个龙界最高的山峰同时也是最大的龙穴，那里就是龙王的宫殿。

光球指引着格兰蒂纳向着宫殿的方向前行，掠过一处较低的山峰的时候，来龙界之前那个尾随着他们的气息又出现了，格兰蒂纳依然当作没有发现。光球在即将到达宫殿前时，忽然折转了方向，飞向旁边一座略低的侧峰。

格兰蒂纳有些奇怪，低头看了看肯肯：“难道你不住在宫殿里？”

肯肯拍打着翅膀，嗯嗯地点头。

每一条雄龙在即将成年时，必须开出自己的洞穴才有资格寻找配偶。他现在住的地方，就是自己开出来的。

光球飞到了侧峰上，在某处山壁盘旋。格兰蒂纳来到近前，只见山壁上有着一个颇大的门洞。门洞的边缘极其不规整，封住洞口的石板也很不平滑。肯肯从格兰蒂纳手中抬起头，吐出一个红色的光球，石板颤抖了两下，轰隆轰隆嘎吱嘎吱地打开。

肯肯仰头看着格兰蒂纳，用力拍动翅膀，示意他进去。

格兰蒂纳走进洞穴，只觉得眼前一花，额头隐隐作痛。

洞窟内，铺着厚厚的毛毯，镶嵌满了彩石。

红的绿的黄的蓝的紫的，各种各样的颜色，有宝石，也有晶石，一堆一堆，一串一串，到处摆着挂着，被从窗户射进的阳光一照，越发花里胡哨。

肯肯挺着胸脯，偷看格兰蒂纳，期待着他的赞美。

格兰蒂纳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真……华丽。”

肯肯眯起眼睛：“嗯嗯。”

这个洞窟，只是相当于客厅的所在，肯肯伸着脖子，向着石壁上的另一个洞口拍打翅膀，那是一处通道，连接着其他几个洞窟。

格兰蒂纳托着肯肯一一看去，一个洞窟中堆满了干肉和珠宝，各色晶石在整只的熏猪腿上熠熠生辉。

一个洞窟，里面是一处天然的温泉，当作盥洗室使用；一个洞窟，摆满了兵器和书本。书架什么的都是直接利用石壁挖凿而成，倒也别有情趣；最尽头，最大的洞窟，是卧室。格兰蒂纳走到门口，顿有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这个卧室，居然几乎全部是桃红色。桃红的巨床，桃红的被褥，桃红的帐子，床头用五颜六色的宝石镶嵌出恶俗的花朵，正中央有个硕大的桃心。

格兰蒂纳把肯肯放到大床上，飞快地退出房间：“那你先好好休息，我就暂时住书房吧。”

肯肯在床上扭动了一下，嗯哼一声。隔壁的洞窟中传来格兰蒂纳打扫房间的声音。肯肯心里有点歉意，他现在连飞的力气都没有，无法好好招待格兰蒂纳。拱进被子中，他闭上眼睛，心头又涌起淡淡的辛酸。

本来，这个房间，是为了媳妇准备的。

他原本应该，在这个时候，和媳妇一起躺在这里，静静地蜕皮，媳妇一定很喜欢他精心布置的窝。媳妇会温柔地依偎在他身边，帮他盖被子……

媳妇……

格兰蒂纳收拾完书房，正在从随身的行囊里取东西铺简易床铺的时候，客厅中传来清脆的铜铃声。

格兰蒂纳直起身，回到了客厅，看到一只挂在大门前的铜铃，正在来回摇动。

它应该是一只门铃。

格兰蒂纳按动门上的机关，石门隆隆地打开，门外站着一只硕大的飞龙，爪子里捧着一个小包袱。

这头龙体魄健硕，居然是嫩嫩的豆青色，好像格兰蒂纳的那条毛毛虫一样青翠。它看到格兰蒂纳的一瞬间，浑身僵硬了一下，冒出幽幽的绿光，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少年。

他的头发是绿的，衣服也是绿的，肤色微棕，一双黑褐色的眼睛很亮。少年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局促不安地动了动身体，粗着喉咙问：“喂，肯肯在家吧。”

格兰蒂纳侧身让到门旁：“他应该在睡觉，请进吧。”

少年上下打量格兰蒂纳，目光一与格兰蒂纳的目光相碰，就噌地别开脸：“不用了！我听说他在蜕皮，所以拿点药给他。”把手中的小包袱往格兰蒂纳手里一送，“这个，涂在皮上，会舒服一点。是我爸让我拿来的，可不是我自己要来的。嗯，因为女王不在这里，这是我爸的职责所在。真的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格兰蒂纳接过包袱：“好的，我会转交。对了，能否告知我你的名字？等他醒了我好转告他。”

少年迎上格兰蒂纳的视线，再度飞快地移开眼：“不用了，他知道我是谁。抱歉，我不是诚心耽误你们的。等他蜕皮完了，有空了，我再找他打架。我走了，再见！”

少年噼里啪啦丢下这一大堆话，飞奔而去，格兰蒂纳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皱起眉。他合上石门，走到卧室的床边，小黑龙蜷缩在床上酣睡着，脖颈上的口子裂开得更大了，左前爪上箍着一条细细的金线，是契约的金环幻化而成。

格兰蒂纳把那个包袱放到床头，回到书房中，浏览架子中摆放的书籍。

大都是一些法术修炼和剑术书籍，偶有几本涉及学问的，上面都蒙着尘土。

格兰蒂纳挑出了一本龙界史书，拂去灰尘，正要翻开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他愣了愣，难道，是肯肯起来了？走过去打开房门，却发现是紫站在门外，看到他后，便微笑道：“阁下，宫殿中已经备好酒宴，请随我来。”

格兰蒂纳暗暗心惊。他一直没有察觉到紫的气息，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入洞穴。他不动声色地把书放在手边的一个架子上，客气地说：“不胜荣幸，有劳紫大人了。”

紫的目光扫过书面，笑道：“称呼我紫便可以，肯特洛尔殿下也是这么叫的。对了，如果你想了解龙族的历史，我亦可以告之一二。”

格兰蒂纳道了声多谢，和紫一起走进卧室，肯肯还在沉睡。紫低声说：“他现在没什么大碍，只需要好好休息，顺利的话，明天就可以脱去旧皮，再有两三天就能完全恢复了。”

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闭着双眼的肯肯动了动身体。

格兰蒂纳取过床头的包袱，说了一下方才那只龙少年来送药的事情。

紫笑道：“哦，那应该是拉科家的孩子，拉科是宫殿的侍卫总管。龙在换皮的时候，体温会上升，这些药剂能够降低身体的温度。”

紫打开包袱，取出一个金属匣子，从中拿起一瓶绿色的药剂，涂抹在肯肯身上，动作熟稔得像一个经常照顾孩子的慈父。

他侧过身，轻声向格兰蒂纳道：“这边请吧。”

紫引着格兰蒂纳进入温泉洞窟。走到雾气腾腾的温泉边，将手放在山壁上，山壁顿时裂出一个洞口。

这是一条通道，连接着一个又一个洞窟，上下盘错，空间比肯肯住的地方大出数倍，但并未装饰，也没有龙居住的痕迹。

紫微笑着解释：“这里和方才你所在的居所本是一体的，是肯肯在九十岁那年开出来的。整座侧峰，包括地下。就算是炙炎，在第一次开洞窟的时候，也没有大过这里。这孩子是龙族千年以来，最有潜力的龙。龙在年少时，都很单纯。爽直是他们的特性，但这不妨碍他们的强大。”

格兰蒂纳问：“紫大人不是龙族？”

紫的面容在山石的阴影中有些模糊，一双紫色的眼睛平淡如水：“我当然不是龙族，你们精灵族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你是瑟琪丝公主的儿子，那么，你的祖父最终还是把王位传给了你的母亲。”

格兰蒂纳谨慎地回答：“当年的那件事发生之后，舅父已经失去了继承王位的资格，于是就由他陪同退位的外祖父一起到处游历，我从出生起就没见过他。”

紫瞥了他一眼：“你的父亲是谁？”

格兰蒂纳轻叹了一口气：“我没见过我的父亲。母亲说，是一个她偶然邂逅的同族。但我母亲的性格并不适合结婚，之后他们就分开了。父亲大概去游历了吧，我很少听到别的精灵提起他。”

紫转过身，沿着一条岩石形成的坡道向上走：“你的样子有些像你的母亲……”他顿了顿，续道，“虽然这样说不礼貌，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不要犯下和你的舅父同样的错误。”

格兰蒂纳淡然地回答：“请放心，阁下也应该知道，目前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紫微微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兰蒂纳跟着他沉默地向前，方才紫的一句话，让他特别留意。

“……就算是炙炎，在第一次开洞窟的时候，也没有大过这里……”

尤卡·炙·炎是红龙王的名字。

八百年前的暮色战争让这位龙王永垂史册，世人皆尊称他的王衔，很少有人敢直呼他的本名。

这个名字却在刚才被紫轻描淡写地说出，就好像再平常不过地在谈一个家人或挚友。

格兰蒂纳早就听说过紫。

龙族有自己的疆土，和其他几族少有来往，不管是人族、精灵族还是矮人族中，都有很多关于龙的传言。

而龙族之中，这个名叫紫的特殊人物，尤其备受关注。据说他并不是龙族，但在龙族中享有非常高的地位，甚至连龙王都要敬他为师长。因为，他是红龙王的好友。

据说，红龙王在某次旅途中结识了紫，带他回到族中。暮色战争后，红龙王过世，在决定继任龙王一事中，紫起了很大的作用。从此之后，他就变成了龙族中一个特别的存在。

据说，他的个性和来历至今都很神秘，唯一广为人知的是，他特别护短。

龙是热血不羁的动物，换而言之就是比较容易惹事。每当有龙离开龙界，到广大的世界中游荡，总会惹出一些或大或小的乱子，和其他种族发生一些或多或少的摩擦。

事件上升到一定严重度的时候，往往都是这位紫大人出面摆平。

而据说，他摆平这些事的原则是，凡是龙对别人犯的错，都是可以原谅的；凡是别人对龙犯的错，都是不可饶恕的。

本着这种不讲理的信条，他依然可以摆得平所有龙惹下的乱子，足以证明他非常强。

精灵族对趣事逸闻一向很感兴趣，一百年前的一件事情更让他们亲自见识了这位紫大人的强悍。

那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个少女潜进精灵族，企图偷走精灵族的至宝，可以让凡人长生不老的秘药。

当时的精灵王储蓝纳多抓到了这个小偷，但当他发现这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少女时，年轻王子的心，怦怦地悸动了。

王子困住了这个少女，向她求爱。结果，第二天天刚亮，龙族的人就找上了门。王子这才知道，这个少女原来是龙族即将即位的女王，阿诗曼公主。

当时，前来迎接阿诗曼公主兼谈判的人，就是这位紫大人。

他向精灵王说，公主不告而入精灵王宫取药，的确是有错在先，便由我们龙族向精灵族道个歉。

精灵王见他仪表斯文，言辞在理，也不想得罪龙族，就说，那么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请阁下带着公主回去吧。

谁知道这位紫大人立刻脸色一变，问，精灵王陛下觉得，冒犯和囚禁龙族未来的女王，调戏有夫之妇，又该问什么罪？这些罪过都要比不告而取大得多。

精灵王这才惊觉对方是个狠角色，本着以和为贵的原则，让蓝纳多王子向龙族道歉。

紫大人犹觉口头道歉不够，直到王子写了一封道歉信，这才带着公主离开。

但王子已深深爱上了阿诗曼公主，他不能接受公主居然嫁给了一位人族男子的现实。他离开族中，千方百计接近阿诗曼，并和她成为了好友。

他将族中的秘药赠送给阿诗曼，却没有告诉她，人族如果服下这种药，获得长生不老的同时，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这件事险些引发了龙族与精灵族的战争。阿诗曼在盛怒之下，把蓝纳多王子打成重伤，精灵族的十几位大长老也伤在龙族手中，直到精灵王引咎退位，格兰蒂纳的母亲，瑟琪丝继承了王位，事情才告一段落。

所以，不论是因为往昔，还是现在，龙应该都是不欢迎精灵的。

格兰蒂纳跟随着紫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尽头的一扇门缓缓打开，门的另一边奢华恢弘，华彩灿烂。

身穿铠甲的侍卫列队整齐，微微躬身。

为首的侍卫行礼道：“阁下，欢迎来到龙王的宫殿。”

03　抢婚

红炎一百三十五年风月三日，阴

又一个外来者进入了龙界，竟然是一个人类，而且是女人。

能够穿越暴风雨的大海来到这里，连王都对她另眼相看。王答应她，去搭救那些正处于大麻烦中的种族。

龙族已经很多年没有参加战争了，连我的血都要沸腾起来。王的心也沸腾着，但不光是为了战争，我们都看得出来。

我很犹豫，要不要提醒王提防着点儿。

我虽然老了，但眼并没有花掉。

我分明看见了，她和那个人，经常在一起。至少单方面的，他对她很殷勤。

那种小白脸式的殷勤，王和我们这些雄龙都做不来。

可，女人，往往很吃这一套哪。

唉，这事儿真棘手。

龙宫的房间桌椅摆设都大得不可思议。年幼的小龙在宫殿中肆意玩耍嬉戏，窈窕妩媚的女侍捧着大盘的水果肉食走来走去，穿戴着铠甲的巨龙守卫在楼梯边。

龙族的文职官员们穿着优雅的长袍，文质彬彬地向格兰蒂纳问候寒暄，仪表谈吐并不输给精灵。紫向格兰蒂纳介绍了灰龙丞相和黄龙外交大臣等几位文官。

几龙一精灵正在互相寒暄，一个中年男子匆匆走到紫的身侧，低语几句。

紫转而向格兰蒂纳说：“王子，我先失陪片刻，去去就来。”让几位文职官员先陪格兰蒂纳说话。

有几只小龙在格兰蒂纳的头顶上空盘旋。其中两三只渐渐越靠越近，绕到他身边，偶尔触碰他的衣服。那只在格兰蒂纳刚来到龙界时曾见到的冰蓝色小龙直接趴在了他的肩膀上，用爪子戳了戳他的耳朵，待到格兰蒂纳就座后，小蓝龙便跳到他的腿上，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卧下。另一只银白色的小龙稍微羞怯些，一点点凑到格兰蒂纳的身边，一下一下轻轻挠他的袖口和头发。

灰龙丞相介绍说：“这两位殿下是肯特洛尔王子的表兄妹，您怀中的这位是克禄亲王家的卡雷王子，旁边的那位是索里亲王的独生女儿黛拉公主。”

灰龙丞相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几位龙族官员互相看了一眼，黄龙外交大臣咳嗽了一声：“那么，格兰蒂纳殿下先尝尝我们龙族的美酒吧。”

美丽的女侍婀娜走来，将桌上几个镶满宝石的硕大的金碗中斟满果酒，黄龙外交大臣端起其中一个碗：“我们龙族的规矩，初次进门，必须先饮下一碗好合之酒，意味着地久天长，永不离弃。殿下请。”

格兰蒂纳微微觉得，黄龙外交大臣有些词用得不太恰当，可能龙族对言辞并不十分讲究。他端起面前的碗，有些歉然地说：“多谢款待，但是我们精灵族没有龙族的好酒量，这碗酒，我未必能一次饮尽。”

几位龙族官员又互相望了一眼，黄龙外交大臣正要说些什么，蹲在格兰蒂纳膝盖上的小蓝龙拍翅而起，趴在格兰蒂纳的酒碗边，吱地吸了一口。

几位龙族官员的神色变了变。

格兰蒂纳含笑说：“多谢卡雷王子帮我饮酒。”将碗举到唇边，尝了一口，“芳香醇厚，真是好酒。”

银白色的小龙抱住格兰蒂纳的袖子，拼命摇晃。小蓝龙飞起身，抱住碗边，把头插进碗中，吱吱吱，将一碗酒吸得干干净净，鼓着圆滚滚的肚皮探头在格兰蒂纳脸上蹭了蹭，又重新蹲到他的膝盖上，打了个满足的酒嗝。

黄龙外交大臣的笑容有点僵硬，端过一盘桔子向格兰蒂纳面前推了推：“请用。”

格兰蒂纳拿起一只桔子剥开，小蓝龙抬起头，用水汪汪的双眼望着他，格兰蒂纳掰下一个桔瓣，送到它口边，小蓝龙立刻一口咬住。

那只银白色的小龙用爪子拼命挠着格兰蒂纳的衣袖，鼓起腮，格兰蒂纳又掰下一个桔瓣递到它口边，小银龙用两只前爪抱住桔瓣，乖巧地咬了一口。格兰蒂纳摸摸它的头，小银龙的脸上顿时浮起红晕，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桔子。

在座的龙族官员表情都有些奇异。

灰龙丞相的嘴角动了动：“您真是博爱啊。”

黄龙外交大臣向灰龙丞相丢了个眼色，两人一起站起身，走到稍远的地方。格兰蒂纳依稀听见他们在低声议论。

“这样……要不要带他去……”

“肯特洛尔殿下已经……还是去吧……”

剩下的几名官员又向格兰蒂纳敬酒闲聊。

片刻后，灰龙丞相和黄龙外交大臣折返回来，灰龙丞相搓了搓手：“紫大人还没有回来，就由我们带着格兰蒂纳殿下先去风语厅吧。”

两只小龙听见这句话，便拍打着翅膀离开了。格兰蒂纳起身，跟随灰龙丞相走上盘旋的楼梯。刚踏上二楼的地板，就看见紫迎面走来。灰龙丞相向他说：“我们正要带着精灵王子到风语厅去。”

紫的双眉微微皱起：“也罢，就带他去吧。”

黄龙外交大臣快步上前，低声对紫耳语几句。

紫扫了格兰蒂纳一眼：“这位王子可能只是不了解龙族的规矩而已。”

黄龙外交大臣点了点头，退到旁侧。

格兰蒂纳略有些不安地向紫询问：“是否我刚才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紫的嘴角挂起一抹薄笑：“没什么，请不要介意。”他优雅地抬手示意，“去风语厅的话，这边走吧。”

龙宫中并没有刻意把墙壁打磨光滑，搭配着略有些粗犷的华丽装饰，有一种独特的美。整个宫殿在这样炎热的夏季也格外清凉，二楼的地上厚厚的毛毯能没到脚踝处，踏上去也不觉得热。

在一道长廊尽头折转时，格兰蒂纳看到了一面长镜，镜身的花纹很特别，整面镜子似乎蕴含着一股独特的力量。但它好像一件不受待见的摆设一样，被随便丢在一个角落里，格兰蒂纳不禁多看了它一眼。

紫停下脚步，问：“你认识这面镜子？”

格兰蒂纳向镜子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传说，红龙王陛下少年冒险的时候，得到了一件神的宝物，是一面可以看到未来的镜子。”

紫微微颔首：“不错，这面镜子是炙炎带回来的，不过，他是把它当成一面普通的穿衣镜扛回来的。龙族不相信命运，更不信未来可以提前得知，所以除了一些孩子会照照玩之外，基本没有龙会信它，这面镜子就被丢在这里了。”他看向格兰蒂纳，双眼微微弯起，“听说精灵最崇敬神，那么，你想不想试试这面镜子？”

灰龙丞相插话道：“它本来就是假的吧？我小的时候照过，的确看到了长大后的样子，不过成年后再来照，就和照普通的镜子一样了。”他往镜子前一站，镜面晕出浅浅的白光，但镜中映出的是和普通镜子一样的影像。

黄龙外交大臣和其他几位官员也示范了一下，结果都是一样的。

“就是一面普通的穿衣镜而已。”

“先王红龙陛下一开始就说它是骗人的。”

“好像一直就只有紫大人说它是宝贝吧。”

……

紫笑着摆了摆手：“还是让精灵王子自己试验一下吧。”

几位龙族官员让到一旁，格兰蒂纳走到长镜前，镜面又放射出光芒，片刻后，光芒敛去，镜面上一片空白，没有格兰蒂纳的影子，什么都没有。

几位龙族官员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

“该不会是刚才我们连接着照，它坏掉了吧。”

“镜子会坏成照不出影子的状态么？”

“它毕竟不是普通的镜子，是不是里面的某个机关坏了？”

紫深深地看了格兰蒂纳一眼，走到他身边，镜子再度发出光芒，而光芒隐去后，镜中依然什么都没有。

几位龙族官员立刻接着议论。

“果然是坏了。”

“以前明明能照出紫大人的。”

“唉，这么多年了，也是到了要坏的时候了。”

黄龙外交大臣凑到镜前探头张望，镜子光芒闪烁，一个身影一闪而过。黄龙外交大臣咦了一声，索性站到紫和格兰蒂纳身边，镜子里，只有他独自站着，旁边没有紫，也没有格兰蒂纳。他的嘴角抽了抽：“这……这镜子坏得有点奇怪啊。”镜子里他自己的影像一脸严肃地望着他。

紫转身走到一旁：“大概是我和精灵王子的未来，连神的宝物都难以预料吧。”

格兰蒂纳笑了笑，离开的时候，他又向那面镜子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心中隐隐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紫看了看他：“看来精灵王子对命运还是很在意的。”

格兰蒂纳淡然地说：“可能因为我们不像龙族这样，有着连神都不得不叹服的力量。”

几位龙族的官员连同紫都笑了起来。

灰龙丞相欣然地说：“王子殿下对我们龙族的历史似乎很熟悉。”

格兰蒂纳微笑回答：“这是应当被传诵的故事，怎能会不铭记。”

传说，在遥远的太古时代，天与地刚刚形成，世间的万物始被孕育，一位神祗初次来到这个世界，他很喜欢这里，就用神力在大地上画下了一个代表赐予和关爱的符文。神将会眷顾这里，把这个世界变成神恩泽下的乐园。

神祗画下符文后就离开了，等他再次回到这个世界时，他发现，在他画下的符文旁多出了一个小小的问号。这个问号对神眷顾的意向表达了质疑，竟动摇了符文的神力。

神祗微微有些诧异，他便抹去了上一个符文，重新画了一个。新符文代表了神的威严和掌控这个世界的至高无上。

神祗画好之后再度离开，等他又回来时，发现，新符文上竟然被打了个叉，动摇了不可违逆的神力。

神祗有些恼怒，他又抹掉了这个符文，重新画上了一个更加严厉，更加不可抗拒的符文。这次，他假装离开，用隐形的法术，藏在天空，观察地上的景象。

在夜晚快要到来的时候，从山石中钻出了一只小小的四爪爬虫，它跑到符文上，用爪扒着土，坚定地在新的符文上画出了一个大大的叉。

神祗震怒无比，但捏死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东西有违他的仁慈，他便丢出一个牢笼，把四爪虫关在了里面。过了一段时间，神忽然发现，四爪虫竟然把坚硬的牢笼啃出了一个豁口，它的牙齿和爪子变得非常锋利，身体似乎也长大了一些。

神再把四爪虫关进了一只新的牢笼中，这个牢笼的表面布满了火和雷电。又过了一段时间，神以为应该被雷电彻底击垮折服的四爪虫居然长出了坚硬的鳞与皮，不怕雷电，也不畏火烧，甚至还吞食雷电与火球做食物，身体更加庞大，几乎要胀破牢笼。

神越发震怒，他索性用神力在地上开出一道万丈深渊，深渊的最底部沸腾着滚烫的岩浆，吹着能削破一切的利风。

神把四爪虫丢进了深渊，再把深渊口封拢。世界终于清静了。这个世间变成了神恩泽的属地，越来越多的神祗来到这里。山野铺满锦绣，河床淌着甘甜的水流，人族、精灵族和矮人族各成体系，无数种生灵在神的关爱中愉快成长。

没人还记得太古时的那只四爪虫，连最开始到来的那位神祗都渐渐遗忘了那段不愉快。直到有一天，大地突然震动，天空变了颜色，一道黑影撞破土地直入云霄，展开硕大的双翼遮天蔽日，发出连神的殿堂都动摇的咆啸。

黑影冲到了神殿前，撞倒了神柱，推倒了神殿，无数名神祗都无法将它降服，因为即便你打败它，关住它，很快它又会以更强的姿态出现。

最终，连神都对它肃然起敬，最仁慈的天帝代表所有神祗与它达成了和解，它拥有了一块特别的领地，那里完全自由，没有神的插手，任它恣意地翱翔。

它的名字，叫做龙，它的后代们，就是龙族。

格兰蒂纳跟着龙族的人穿过长长的甬道，又走上一道盘旋的楼梯。在楼梯的最尽头，有一扇密封的门。

紫将手按在门上，门缓缓打开。

门内是一个很大的房间。

一块长方形的水晶横在房间的正中。水晶内，躺着一个年轻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简洁雅致的长袍，合着双目，神情安详。

他是一个人类。

几位龙族官员肃然地垂手站着，格兰蒂纳将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

水晶中这个人的身份显而易见——他是龙族女王阿诗曼的丈夫，肯肯的父亲，人类王子林洛。

一百年前，龙族女王阿诗曼从雷顿王国抢走了三王子林洛，原本因为赌气的阿诗曼却真的爱上了这个人类王子。

为了改变人类短暂的寿命，阿诗曼拼命寻找着各种秘药。甚至前去精灵族盗窃。

精灵王子蓝纳多把族中长生不老的秘药赠送给了阿诗曼，他却没有说出，服下这种药物，拥有永恒的不会衰老的生命的人类，所要付出的代价是永远沉睡。

紫缓缓地说：“林洛陛下每十年醒来一次，很不巧，你没有遇上他醒来的时候。”

格兰蒂纳轻声说：“我谨代表精灵族，表达最深的歉意。”

紫面无表情地说：“当年，也是因为女王太年轻，做事欠缺考虑，才会酿成这种结果。龙族亦有责任。但，假如再发生龙被精灵欺骗的事件，绝不会像这件事一样轻易结束。”

格兰蒂纳直视着紫的眼睛，平静地说：“精灵爱好和平与友谊，舅父做出的那件错事，在精灵族中是极其罕见的，他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希望我们精灵族有机会弥补这个错误，更希望日后龙族与精灵族能结成深厚的友谊。”

紫冷冷地回视着他：“弥补就不用了，只要你们不再搞欺诈，停止正在进行的诡计，就不会有摩擦发生。”

格兰蒂纳立刻回答：“请阁下放心。”

紫的目光扫过他的左手腕，脸上瞬间闪过一抹似讥讽又似感慨的不明表情。

灰龙丞相凑到紫的身边，低声问：“是不是马上进行那个仪式？”

紫皱起眉：“什么仪式？荒唐。我只是带这个精灵来看一看他的舅舅做下的好事。”

灰龙丞相猛地咳嗽几声，飞快地看了格兰蒂纳一眼，笑道：“是的是的，紫大人的意思我们明白……那么，咳咳，就先出去吧。”

紫嗯了一声，率先走出门。

灰龙丞相挤眉弄眼地向黄龙外交官丢了个眼色，跟着对格兰蒂纳说：“因为女王不在龙界，所以根据礼节，先带您来与林洛陛下相见。现在相见仪式已经结束，请吧。”

回到大厅后，黄龙外交大臣招来龙侍，吩咐准备宴席。话还没说两句，忽然从宫殿外传来巨大的喧哗声。

灰龙丞相正要喊侍卫过来询问，一只红色的小龙拍打着翅膀飞过来，在椅背上停下，慢条斯理地抱起前爪：“唉呀，卡雷和黛拉这就在外面打起来了，小孩子真是性急啊。”

紫站起身快步向外走：“荒唐，我去让他们停止。”

几位龙族官员的表情又都微妙起来。

小红龙晃晃脑袋：“看来老师仍然无法接受现实，他就是太死板了。”

灰龙丞相又“咳咳”清了清喉咙，向格兰蒂纳扯起笑容：“那个，精灵王子殿下，你要不要也和我们一同出去看一看？”

红色的小龙绕着格兰蒂纳飞了一圈，停到他的肩膀上，扯扯他的头发：“美人，我是肯肯的表兄，所以其实我和卡雷还有黛拉拥有同样的权利哦。”

格兰蒂纳皱起眉，忽然起了一种不好的猜测。

小红龙又抱起爪子，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唉，不过，可惜，你为什么是公的？我没有表弟们那么广博的胸襟。你如果有妹妹的话，能不能介绍给我认识？”

宫殿外，浓烟滚滚，风雷阵阵，两头巨龙在半天空中扭打成一团。

冰蓝色的巨龙摆动尾巴，张口喷出一条火蛇，银白色的巨龙扇动双翅，卷起狂风，将火蛇扑还到冰蓝色巨龙的面前。

冰蓝色的巨龙又吐出一道雷电，高声道：“黛黛，你知不知羞耻！明明是头雌的，有什么资格和我打！难道你那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一定嫁不出去？还是回家乖乖等着有没有近视散光加白内障的雄龙去抢你吧！”

银白色的巨龙也喷出一道电光，大声喊：“呸！他是公的，我为什么不能抢？我还说你变态呢！女王的丈夫也是抢回来的，难道你骂的话里包括了女王？”

两道电光在空中碰撞，劈啪爆开。

冰蓝色的巨龙在空中转了个圈，变成一个冰蓝色短发的少年，挥着一条长鞭，向银白色的巨龙甩去：“他是肯肯表哥带回来的，不管是公是母，要变态也是肯肯表哥先变态，他变态我们只好变态，反正大家一起变态！”

银白色的巨龙扭身避开电光，化作了一个银色长发的少女，抽出一把银色的长剑，斩向长鞭，笑嘻嘻地说：“那么，为了让表哥们不要变成变态，只好由我把他抢过来啦。卡卡，我是不忍心看到你走上不归路呀。”

两人挥舞着兵器，在天空中打得酣畅。一群龙族围在地上，兴致勃勃地观看，间或为他们呐喊鼓劲。

克禄亲王和索里亲王站在围观龙群的最前方，抱爪观望，克禄亲王是一头雄壮的深蓝色巨龙，索里亲王和他的女儿黛拉公主一样，是一只银白色的龙。克禄亲王的鼻孔重重地喷气，显得有些焦虑，索里亲王则是一副心情甚好的模样。

卡雷和黛拉在天空中激战正酣，忽然有一道紫光划过，卡雷和黛拉被弹开，蹬蹬后退几步，紫光一分为二，罩住他们的身体，卡雷和黛拉互瞪一眼，降落到地面。

“老师，关键时刻，为什么阻止我们？”

“老师，你该不会偏心眼，怕我赢了表哥，让他没面子吧。”

卡雷嗤地冷笑：“你想赢我？自不量力。我是怕打到你的脸，让你更嫁不出去，只用了三分之一的力气。”

黛拉立刻挑起眉毛：“呀，大话谁不会说？我还说我只用了六分之一的力气来着。”

“就凭你？任性的丑丫头！”

“是没你好啊，百无一用的变态龙！”

少年和少女梗起脖子，眼看又要抡起武器，紫锁起双眉：“都住手。”

卡雷悻悻地耸耸肩，黛拉吐吐舌头，都老实地闭嘴不动了。

克禄亲王和索里亲王朝格兰蒂纳看了看，克禄亲王的目光比较复杂，重重地喷了口气，索里亲王则和气地向格兰蒂纳点了点头。

两位亲王都变成了人形，索里亲王问：“紫，为什么要阻止他们？”

克禄亲王粗声说：“虽然我不喜欢精灵，但这是按规矩必须要进行的战斗，应该继续下去。”

紫示意两位亲王、卡雷和黛拉同他一起走到一旁，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格兰蒂纳不好的猜想越来越得到印证，心情相当复杂，小红龙戳戳他的脸：“美人，看来肯肯没有告诉你我们龙族的风俗嘛。每头雄龙找到自己的配偶时，他的亲属便拥有抢亲权，只有战败了抢亲者的龙，才有资格和配偶缔结被公认的合法关系。”

格兰蒂纳的额头一跳一跳地疼起来：“诸位误会了，我……”

正在此时，与紫谈话的克禄亲王大吼一声：“只是朋友？”

黛拉愕然地说：“不会吧？”

卡雷吼得和他爹差不多大声：“但是他都和肯肯表哥住到一个窝里了！”

一旁围观的龙全部安静了下来，伸长脖子，睁大了眼。

紫淡定地说：“邀请朋友住到窝里，本来就是很平常的事。的确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邪恶。”

所有的龙都沉默着。

卡雷抓抓乱七八糟的头发：“可是，他刚来的时候，表哥明明和他腻腻歪歪的！”

紫面无表情：“我不知道普通的友谊在你的眼里居然如此扭曲，看来卡雷殿下需要再多上几堂哲学课。”

卡雷愣了愣，黛拉公主咬了咬嘴唇。索里亲王向围观的龙群挥了挥手，道：“好了好了，大家今天都先散了吧。”

巨龙们纷纷展翅离去，格兰蒂纳肩膀上的小红龙也拍打着翅膀飞起：“居然是误会吗？太遗憾了，我还佩服过表弟的卓尔不群哩。那么我先走了，美人，你有妹妹的话，一定要介绍给我认识哦！”

索里亲王向格兰蒂纳歉然地说：“竟对阁下做了如此荒唐的猜想，实在抱歉。”

克禄亲王在一旁粗声说：“是啊，你应该早点解释清楚嘛！”

我真的没有料到诸位的思想居然如此奔逸。格兰蒂纳只能在心中苦笑，假装镇定地说：“没关系，希望没给你们带来麻烦。”

黄龙外交大臣很忧愁，他小声地对紫说：“怎么办，大人，马上要开的宴席我是按照迎亲宴的规格安排的。”

紫简洁地说：“立刻重做。”

黄龙外交大臣搓着手去执行了，灰龙丞相负责为他善后，满脸愧疚地走向格兰蒂纳：“精灵王子殿下，抱歉，因为刚刚进行了一场争斗，有些事务……我们必须先处理一下……宴会可能要延迟举行……前面有座山峰，风景很好，由我做向导，带您观赏一下吧。”

他喊过一头龙卫，驮起格兰蒂纳，自己化回龙形，带着格兰蒂纳飞到近处的山峰上。

山的风景的确很好，站在山顶，视野开阔，可以尽情欣赏龙界的壮丽风光。

灰龙丞相介绍说，这座山原本是龙界第二高的山，红龙王炙炎年少时第一次开出的巢穴就在这里。

按照龙族的规矩，龙死去之后，就葬在自己的巢穴中，然后把整个巢穴封住。等到一千年过去，龙的尸骨早已化成尘土，才允许其他的龙在那里开出新的巢穴。

红龙王死后，按照龙族的规矩，便把他安葬进这个巢穴，龙族的悲痛让这座山坍塌了一大截，整座山都成为红龙王的纪念之地。

灰龙丞相抬头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空，奇道：“真奇怪，现在是龙界历的火月，按理说这几天不会下雨。”

他的话音未落，天空中已飘落下淅沥的小雨。

格兰蒂纳抬手接了几滴雨水，灰龙丞相张开一个法力的护罩，包裹住自己和格兰蒂纳，阻住了越来越大的雨势。他提议道：“王子，要不然我先送你回洞穴吧。”

格兰蒂纳犹豫了一下：“但我想去拜谒红龙王陛下的墓碑，不知是否方便？”

灰龙丞相立刻说：“没有，我们龙族从来不讲究什么繁文缛节，难得精灵王子能有这份心意，那么这边请吧。”

红龙王的墓碑设在半山腰，这里曾是红龙王第一个巢穴的入口，也是墓穴的封闭之处。石壁上雕刻着几行字——

“最伟大的龙王炙炎的安眠之地，他的英灵将一直守护着龙的世界。”

“龙王与他最心爱的女人沉眠在一起，他们永远愉快地安息。”

两段字迥然不同，第一段苍劲潦草，第二段端正清雅。

灰龙丞相解释道：“炙炎陛下的墓穴曾经打开过一次，上面这一段是陛下刚刚过世时，他的弟弟乌蒙陛下亲手刻的。后来，紫大人到人界寻找回了暮色骑士的尸体，让她与陛下葬在一起，这段话便是在那之后二次封起墓穴时，紫大人刻上的。”

格兰蒂纳沉默地望着石壁，红龙王之后历代龙王都在这里设下了法力防护，整个山峰都笼罩在龙的法界之中，但在强大的龙气之中，潜藏着一股不易发现的，异常强的法力，作为最坚固的护罩，牢牢地守护着红龙王的墓穴。这股法力的源头正是石壁上的第二行字，在清澈中带着哀伤，还有着淡淡的，神的气息。

肯肯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不断地做梦，一下梦到自己正在树下打瞌睡，换皮也好，回到龙界也好，不过都是大梦一场。一下又梦见自己娶了媳妇，自己牵着媳妇的手，发誓永远和她在一起。

他浑身的皮绷得很难受，已经蜕去旧皮的嫩肉火辣辣的，很躁痒。他猛地变得巨大又猛地缩小企图快点挣脱旧皮，但毫无作用。他心里不由得有些烦躁，用力地扑扇翅膀仰起头，突然，一股清凉的感觉包裹了他的全身，让他的躁怒渐渐平静下来。他蜷缩起身体，越变越小，等待那双手将他抱起。

他靠进那个熟悉的怀抱，平静又心安。他知道，每次在他很难受的时候，紫都会出现。就像现在这样。

肯肯扭动了一下，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将脑袋枕在柔软的衣料上。

“紫，等换完皮，我想吃腌好的前腿肉。”

抱着他的人轻笑出声：“原来你已经能说话了，对不起，我不是紫，我会帮你转告他，你想吃前腿肉。”

肯肯的耳朵动了动，努力撑开眼皮：“格兰蒂纳。”他轻轻挠挠格兰蒂纳的衣袖，愧疚地含糊说，“对不起……我都没有带你在龙界观光……”

格兰蒂纳把肯肯放回床上，拿过床头的药剂帮他涂抹：“耐心换皮吧，对了……紫对你来说，似乎很特别。”

肯肯点了点头：“嗯，紫是我的老师，好像……父亲。”

父亲这个词的意义，对肯肯来说，原本很模糊。父亲很温和，懂很多东西，但他总是在睡觉，每十年才能醒来一天，在那一天，母亲总会抓着父亲拼命说话，他呆在旁边，有时候会显得多余。

母亲也很少呆在龙界，她多数时候都在外面，寻找能让父亲不再睡觉的方法。

偌大王宫的寝殿里，只剩下肯肯。

寂寞的时候，他就跑到父亲的房间睡在水晶上，每次都是紫找到他，把他抱回房间，陪伴他入睡。

“紫还在修炼学院当老师。”

修炼学院是培养幼龙的学校，不论是拥有王族血统的，还是普通的小龙，在成年前，都要到那里学习。

格兰蒂纳不禁失笑：“有这么好的老师，怎么你的学问还是这么差。”

肯肯蠕动了一下：“紫是教我剑术和法术的，因察才是文学教师。”

因察是灰龙丞相的名字。

肯肯小声嘀咕：“因察太罗嗦了。”

格兰蒂纳把药剂放回盒中，想起灰龙丞相的言行举止，赞同地说：“不仅罗嗦，还有些不知所谓。”

肯肯合着双眼，发出轻笑声。

肯肯一只翅膀上的皮已经蜕下，又陷入浅眠，格兰蒂纳走出洞穴。夜晚的龙界平和静谧。雨已经停了，漫天星辰熠熠，龙界的天空比人界更加高阔，夜风恣意地徜徉在天地间，自由自在。

那股跟踪过他和肯肯的熟悉气息又出现了，而且离得很近。格兰蒂纳向一侧的树丛瞥了一眼。

那里的树旁站着一个黑影，被格兰蒂纳一看，立刻迅速地缩进阴影中。格兰蒂纳只看清了一头长发和长裙的一角。

他的目光转到另一处，不由得浮起兴趣盎然的笑容。

肯肯洞穴大门的旁边，放着一个漂亮的盒子，盒盖上有一张对折的粉色卡片，上面绘着细碎的白色花纹，用俏丽可爱的笔迹写着：“肯肯，期待着你早日脱皮成功，变成最威武的龙。我做了一些点心为你加油哦！翡璃”。

连紫在官方场合尚且要称呼某头龙为肯特洛尔王子，这张卡片上只写了昵称，看来是非常亲密的关系。

格兰蒂纳的笑意更深了，捧着盒子，回头望去，刚才的那个少女不知何时走出了树丛，正站在几步之外望着他。

她的皮肤异常苍白，绿色的长发披散着，镶着蕾丝花边的黑色长裙及地，白色的丝绸衬衫领口缀着黑色的缎带，一双大而冰冷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格兰蒂纳，像一个制作精美的人偶娃娃。

格兰蒂纳向前走了一步：“这盒点心是你……”

少女打断他的话，幽幽地开口：“龙界不欢迎精灵，尤其是别有居心的精灵。”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目光中充满强烈的敌意。“我知道的，你是在利用他，收起你虚伪的嘴脸，赶快离开这里。”

格兰蒂纳笑了笑：“抱歉让你产生了不愉快。希望没有影响你欣赏美丽夜色的心情。”

“我只希望你没弄脏盒子。”少女冷冷地转过身，在月光下向远处走去。

格兰蒂纳把盒子与卡片送到洞穴内，放在肯肯床头，再走出来时，少女早已不见了。树林中空荡荡的，蟋蟀在草丛里叫得很欢快。

格兰蒂纳信步在山坡上向前走，仍带着雨水的青草没过脚踝，打湿了格兰蒂纳的衣角，清冷的银月下，有一头绿油油的巨龙罕见地用两条后腿扑挞扑挞地向这边走来。

龙看见了格兰蒂纳，愣了愣，浑身绿光一闪，变成了那个前来送药的绿头发少年，抓抓凌乱的短发，向格兰蒂纳打招呼：“你好。呃……还没睡啊。”

格兰蒂纳向他颔首回礼：“想多看一看美丽的龙界夜色，就出来走走。您也在散步？”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呀，你是龙界的贵客，千万别对我用敬称啦。我出来找人的。晚上飞在天上看不清地面，就用走的了。有时候也飞一飞，所以干脆用龙形的样子走。对了，你有没有见到一只和我一样绿色的龙？”

格兰蒂纳答道：“没有。不过，我见过一个绿头发的女孩子，穿黑色长裙，头发的颜色和你很像。”

少年的双眼立刻亮了：“就是他！他是我哥哥。”

格兰蒂纳沉默了一下，淡定地说：“你们长得不太一样。”

“少年”点点头：“对，我们是迷踪龙，雄龙和雌龙的体形差别很大，就算我和我哥是孪生兄妹，长得也一点都不一样。”

她看了看格兰蒂纳，有些局促地说：“你会不会觉得很奇怪啊，雌龙比较像雄龙，雄的反而像雌的。”

格兰蒂纳微笑着说：“不，我觉得您是很美丽的小姐，就像花朵各有不同，女孩子的美也有不同的形式。”

在夜色中，精灵的笑容倒更像淡雅的花。

她的脸有些红：“真的啊，谢、谢谢你。从没有谁这样对我说过。在学校里，他们都喊我哥们，却把我哥当女孩看。我们迷踪龙就只能接受现实了，因为我们的颜色比较容易隐藏在山野里，雄龙体形较小，一般担任龙族的侦查任务。守卫龙穴、养育子女的任务统统都要由雌龙来做，雌龙就比雄龙庞大很多。龙族里，别的龙很少和我们迷踪龙联姻。”

格兰蒂纳了然地说：“原来是这样，对了，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立刻说：“当然可以，我叫翡璃，我哥哥叫翡琉。”话刚冲出口，她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快了，不由得抓住了上衣摆，“对，对了，肯肯……怎么样了？这回是他洗筋换骨之后的蜕皮，好像挺关键的。”

格兰蒂纳回答：“目前蜕皮还算顺利，他很感谢你送的药，帮了很大的忙。”

翡璃僵硬地笑了一声，有点结巴：“是、是吗？那……就好。唔，还有……今天下午，听说，王宫那边，有点小误会，你别放在心上啊。我们龙就是这样的，可能别的种族看来比较怪吧。”

格兰蒂纳含笑说：“我很欣赏龙族的个性，可能你们龙族看我们精灵，反倒会有点奇怪。”

翡璃用力摇头：“没有啦，反正看到你，我觉得精灵很有礼貌。不过……总有点距离感，说话好像念诗一样，不像我们直来直去……”她的脸越来越热了，“对不起，我又多说话了，啊，好像又下雨了。”

她擦擦脸，抬头望天，刚才还银星满天的天空一片漆黑，细细的雨丝落下来，并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她跳起身：“哎呀，我要赶紧去找我哥了，先走了啊，再见！”

格兰蒂纳喊住她，从随身的皮袋中取出两把伞，递给她一把，翡璃摆摆手：“不用了，我们龙下雨从来不打伞！”

格兰蒂纳笑了笑：“晚上的雨有点凉，你现在是人形状态，就算不怕感冒，淋雨多了也对头发不好。拿着吧。”

翡璃捂住头：“真的？淋多雨会变成秃头么？那我暂时借用一下，明天给你送过去，谢啦。”接过雨伞，向格兰蒂纳挥挥手，在夜色中飞快跑远。

天空划过闪电，炸响惊雷。格兰蒂纳撑起伞，走回肯肯的洞穴，雨水已经像倾倒的水盆一样哗哗地流着，闪电越来越亮，雷声越来越响。

格兰蒂纳回到洞穴内，关上洞门。肯肯睡得很熟，格兰蒂纳回到书房，从怀中取出那把宝藏的钥匙。

钥匙上的暗红色宝石流转着诡异的光晕，竟隐隐有些发紫。

就在它被取出的一刹那，一道异常亮的闪电劈在了这座山峰上，洞穴中的石桌都陡然颤动起来。

格兰蒂纳把钥匙合在双手间，念出几句咒文，迅速将它收回一个盒子中。

洞穴中的颤动停止了，雷声依然一个接一个的炸着，大约半个钟头后，雷雨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龙界恢复了平静。

04　离开

红炎一百三十六年雾月五日，雷雨

越来越奇怪了。

可我的屡次提醒，吾王都不放在心上。

每次我刚开了话头，他就说：“里维，你和精灵待在一起的时候太多了，染上了那些神叨叨的毛病。狂风、惊雷、暴雨……这些不是我们龙族的最爱么？它们频繁出现，正是来为我们助威的。总晒太阳会把筋骨融化，一起去雨中冲个澡吧！然后一鼓作气，灭掉魔族！”

不错，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先要把那些该死的魔们灭了。

人族和矮人伤亡惨重，精灵只比他们稍微好了一点点，我们这边也有不少头挂彩。

我的翅膀现在都还不大能保持平衡，连睡觉也只能支棱着。

连皮亚都说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情绪紊乱，胡乱猜疑。

唉，如果是五百年前，二十头那样的小魔怪我也能一口火全部烤糊了。

大概我真的老了吧。

第二天清晨，肯肯的皮已经换下了一大半，格兰蒂纳在储藏室找了一下，居然没有找到肉之外的食物。他走到洞穴外，发现昨天借给翡璃的雨伞放在门外，伞面被撕成了一条条，上面还有几个脚印。

格兰蒂纳有些好笑。在洞外拔了一把野菜，随手把那把伞丢进了屋内的垃圾桶中，取出随身储蓄袋中的香米，煮了些肉粥。

肯肯依然没有胃口，只喝了一锅粥，也就饱了，继续努力地蜕皮。他最开始换下旧皮的地方已经长出新皮，并且颜色在逐渐加深。紫在此期间来看过他两次，替他涂上药。

爪子上的旧皮脱落时，肯肯左前爪上的金环咣啷一声，随着皮一起脱掉，肯肯用嘴叼起金环，又重新套回左爪上。

紫和格兰蒂纳都站在床边，紫微微笑了笑。

还剩下脊背后部、尾巴和后爪上的皮了。肯肯筋疲力尽地缩小身体，趴在床上小睡。紫和格兰蒂纳无声无息地走出卧室。

紫随意地问格兰蒂纳：“住得还习惯么？”

格兰蒂纳回答：“挺好。”

紫踱进厨房，掀开锅盖：“闻起来挺不错的。”拿起旁边的一只碗，盛了一些，尝了尝，表示满意地点点头，“有遥远的东方人族食物的味道。”

格兰蒂纳笑了笑：“我有个朋友是东方的占卜师，从他那里学来。您去过东方？”

紫微微颔首：“年轻的时候去过，这个世界很少有我没去过的地方。对了，昨晚睡得好么？”

格兰蒂纳说：“还好，昨晚的雷声很大，原来龙界的雷电也比别处更威猛。紫大人的脸色有些疲惫，请多休息。”

紫略一点头，放下粥碗：“这段时间你对肯特洛尔殿下多有照顾，理应向你致谢。”

格兰蒂纳说：“没什么。对了，我听说肯特洛尔王子这次是洗筋换骨后的一次蜕皮，很关键，是怎么回事？”

紫轻描淡写地说：“因为肯肯是龙族和人族的混血，王族中从未发生过这种事，虽然每一百年，就会有一只王族的成年雄龙从人界带回公主，可她们都没有生育。阿诗曼是第一个与人类生下后代的王族龙，这个孩子在第一次蜕皮后，即将步入少年期时，要在元素池中洗筋换骨，才能成为真正的龙。那个过程很痛苦，曾有过普通的龙族混血在元素池中化炼失败，成为残疾的先例。这孩子坚强地挺下来了。听说你帮忙解除了龙族与雷顿的契约，这样很好，其实人与龙的结合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卧室中，趴在床上的肯肯眼皮动了动，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母亲作为父亲的媳妇很幸福。所以，他也要找一个能像母亲和父亲一样，与他相爱的好媳妇！他振奋精神，猛地甩动尾巴，最后一块旧皮终于从他的尾巴梢上脱落，他欢畅地喷了一口气。

紫快步走到床边，欣慰地摸摸他已经长出新皮的脑袋，经历了少年体成长为成年体的重要换皮，黑龙的轮廓和骨骼也开始有了些许的变化，这变化会随着时间飞快加剧。

肯肯看着格兰蒂纳，拍拍尾巴。紫揉揉他的头顶：“等体力恢复之后，再和精灵王子聊天吧，你现在需要睡一觉。”

肯肯合上眼皮，终于能够彻底舒适地进入梦乡，等这一觉醒来，新皮就能长得差不多，再过几天，他就能变成比以前更强的龙，继续和骗子精灵一起寻宝了。

几天而已，不知道有没有被魅族抢到了前面……

不要紧的，格兰蒂纳有钥匙。

格兰蒂纳看着打起鼾的黑龙，取下左腕上的金环，放在肯肯的床头。

这金环已失去了契约的效力，或者说，契约根本没有成立过。

未来龙王的真名是肯特洛尔，肯肯这个名字不具有任何的束缚力，只是依靠着龙惯于遵守诺言的精神力，才起了暂时性的作用。

格兰蒂纳带上卧室的门，走到客厅中，向坐在长椅中的紫说：“能来龙界观赏，非常荣幸，但我还有事情要办，需暂时离开了。”

紫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格兰蒂纳接着说：“那把红龙王陛下的钥匙，请让我仍借用一段时间，等找到宝藏之后，我会将它和那笔财宝的一半一起还给龙族，这是我做下的承诺。”

紫挑了挑眉：“你相信这把钥匙能打开宝藏？如果传言是真的，所谓的宝藏早就应该被炙炎拿到，不会留到今天，让你们来争抢。”

格兰蒂纳淡然地说：“我不会自信到以为自己的法力能与红龙王比拟，但，不管宝藏是真是假，我都想去试一试。既然宝藏的传言已经引起了几族的不安，或许彻底揭开秘密是最好的做法。”

紫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仔细地看了看格兰蒂纳，站起身：“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也不便再在这里耽误行程。”

他打开洞门，门外竟然站着灰龙丞相、黄龙外交大臣和几位龙族的重臣。

黄龙外交大臣向格兰蒂纳躬身行礼，神色凝重：“精灵王子殿下，我们不得不冒昧地提出一个无礼的请求。请您立刻离开龙界。”

紫在格兰蒂纳之前开口说：“事实上，王子已经打算离开，他向我辞行了。”

几位龙族大臣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灰龙丞相的口气稍微温和一些：“王子，并不是我们龙族不讲道理。但从你来了之后，龙界一直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连天气都开始异常。我们想，可能是护佑着龙族的先王英灵以及沉睡中的林洛陛下依然无法原谅精灵族曾做过的事情，提出示警。精灵族与龙族的友情，还需要依靠日久天长慢慢培养。”

格兰蒂纳颔首回礼：“我能理解，感谢龙族这两天的款待，希望龙族和精灵族日后能够更多地友好接触。”

灰龙丞相摸了摸胡须：“感谢王子的通情达理，那么王子，由我送你出龙界吧。”

紫抬手制止他：“还是由我来送。”他抬起手，随便一划，空气中裂开一个圆，一步跨过去，是一个开阔的广场，一座硕大的传送法阵矗立在广场中央。

格兰蒂纳走到传送法阵中，悬浮的魔法石与光圈迅速转动，发出耀目的白光。

光芒散去，格兰蒂纳独自站在一座海岛上，一点绿光咻地向他扑来，扎在他怀中，痛哭流涕：“殿下——”

格兰蒂纳拎起拼命往他衣襟上蹭眼泪和鼻涕的毛毛虫，皱了皱眉：“我进入龙界后，发现你不见了。”

毛毛虫吸了吸鼻涕：“别提了，殿下，就在小的要跟您一起进去的时候，居然被直接从包袱里拉了出来，小的当时就晕了，等到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这座岛上的鸟，居然想把小的当食物，小的真是九死一生啊！唔？小龙王没有和殿下一起？”

格兰蒂纳简短地说：“他回家了。”

毛毛虫扭动了一下：“那怎么办呢，殿下，小龙王挺能打的，要是加上他，您就不怕那个魅王了。要不要小的替您传信，让哈里或路亚大人来帮您？”

格兰蒂纳说：“不用了，只有你和我，应该没什么问题。”

毛毛虫的脸上浮起红晕：“殿下这么说小的真荣幸，小的一定会拼命为殿下效劳，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没有小龙王也好，这样殿下就不用分出宝藏了。”

格兰蒂纳摇头：“还是要分。”

他不等毛毛虫继续罗嗦地询问为什么，便把它塞进了皮囊中，取出罗盘和定位地图确定了方位和方向，念动大飞行术的咒文。

银白色的光辉在他脚下变成了一块飞毯，托起格兰蒂纳飞向正东方。

傍晚，格兰蒂纳在一座荒凉的小岛上停下，身后的空气中有一股灵气一闪而过。

一个低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精灵王子，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格兰蒂纳环视四周，周围至少十几里之内，再没有其他灵力的迹象，但刚才那个声音的主人仍然谨慎地隐藏着。他收起打火石，站起身，走到大块岩石后，抬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灿烂的光芒从画过的地方亮起，形成一个透明的屏障，牢牢地盖住了周围十米内。

格兰蒂纳身边的空气像水波一样的动了动，逐渐出现一头龙的轮廓。

“精灵王子殿下，我是龙宫的侍卫长拉科。”

这头龙的个头比一般龙小一些，表皮是墨绿色的。

格兰蒂纳不禁问：“请问，翡琉和翡璃是您的？”

龙眯起眼睛：“是我的两个孩子，殿下，看来你在龙界见过他们。我负责龙界的守卫，一直呆在外面，丞相托我向殿下致歉，并且想问您一件事情。”

龙扇扇翅膀，变成了一个瘦小精干的中年男子。“殿下，您和肯肯殿下，是不是拿到了当年炙炎陛下赠送给暮色骑士的那一半项链？”

格兰蒂纳点头：“是的，你们的紫大人知道这件事，我以为整个龙族都知道了。钥匙现在我这里，如果找到宝藏……”

拉科向前一步，打断他的话：“宝藏什么的无关紧要，殿下，我想问的是，在昨天，天气反常的时候，那把钥匙有没有什么特别？如果有的话，请殿下最近多加小心。”

格兰蒂纳微微皱起眉。

拉科不安地再向四周看了看，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不便和您说太多，总之，这把钥匙，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本来……不应该和您说这件事。但，想必您也发现我们龙族的反常了吧。龙的寿命很长，但，自红龙王之后的每代龙王，都在二百岁左右的时候就失踪了。我们不希望这种事再在阿诗曼陛下和肯特洛尔殿下身上上演。”

拉科低头在怀里掏了掏，取出一本皮革封面的本子：“我的祖父里维曾是炙炎陛下的贴身侍卫。这是他留下的日记。”他把日记本递到格兰蒂纳手中，“请看看吧，希望您千万保重。”

拉科的身体再度变得透明，消失在空气中。格兰蒂纳把本子塞进行囊，收起罩壁。

等龙的气息彻底消失，他才走进一个山洞，升起火堆，取出本子，随手翻开。本子内页的纸张是特制的，不怕撕扯和浸水，但仍有些磨损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

红炎一百三十五年雪月八日，阴

今天，吾王在帐中和精灵王、矮人王喝酒，我有幸也在酒席中。

喝到很痛快的时候，吾王敞开外衣，矮人王立刻直了眼：“天哪！”他盯着王的胸前，眼神儿像要挖掉王的肉一样。

“炙炎，这把钥匙，你从哪里得到的？”

“你说这个吊坠？”吾王回答，“是我几年前在一个山谷里拣到的，难道是你们族中的工匠做的东西？”

“我们族中的工匠？”矮人王怪叫一声，“炙炎，你不会真的不知道它是什么吧，世界上哪有一个工匠能打造出这把钥匙。它就是那把农神之匙！”

王大笑起来：“农神？就是据说创造了世界，又抛弃了你们，即使现在你们水深火热也不管不顾的所谓神中的一个？唔，他的钥匙，是用来开谷仓还是麦仓的？”

矮人王的脑袋用力地摇着：“不，炙炎，这不是开玩笑，它是那把能打开农神宝藏的钥匙。我们族中曾经有它的图谱！农神把他所有的财富都放在那个宝藏里，拿到这把钥匙，就能得到地图！”

精灵王说：“关于农神宝藏的来历，我知道的很详细，但我没见过那把钥匙，不能判断是否是真的……”

王依然不相信，哈哈笑着：“好吧，如果找到了宝藏，我们就把它换成美酒，全部喝掉！”

这时候，我实在忍不住要去方便一下的欲望了，直接用了个法术，从帐篷中穿了出去。在到了外面的一刹那，我看到了某个人，他离帐篷非常近地站在那里，一定能听到里面所有的谈话。

看到我的时候，他仍神色自若：“里维，炙炎在里面么，我有要紧的事情找他。”

我和他说：“您应该听到王的说话声了，紫大人，王当然在里面。”

他向我笑了笑：“多谢你了，里维。”

这一刻，我几乎能百分之百地断定，他绝不是好人……

第二天，天还没有彻底亮起来时，格兰蒂纳给水袋装满了淡水，继续前行。

大约走了两个钟头，晴朗的天上，突然在一秒钟之内覆满黑云，恍若午夜。云层隐隐响起闷雷声。

昨天在那本日记中读到的一些话浮现在格兰蒂纳的脑海中。

红炎一百三十五年雪月十六日，雷雨

最近天气越来越奇怪了。

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应该下雪，天却突然变得和夏天一样热。还下起了和夏天一样的雷阵雨。

可能是因为世间气息的紊乱造成了气候的反常吧。

自从矮人王说了那把钥匙是宝物。自从这件事被那个人听到之后。

天气就变成了这样。

难道是……

难道……

一道雪亮的闪电划破黑暗，连海面都瞬间刺目。

一个人影出现在前方的虚空中。

05　逼婚

红炎一百三十八年风月九日，晴

那个人突然提出要离开。

我们站在大厅里，看着吾王盛情挽留他。估计比夫、实卡他们都和我一样，在心里呐喊着：快走吧！

喔，他还真的走了。

临走之前还和我们一一道别，他对我说：“你要保重身体，里维。”

我说：“我一直很注意体重的，紫大人，您也要一路顺风哪。”

讲到说俏皮话，龙族里还没几个人能说得过我。

最后，他亲吻了暮色骑士的手，当着王的面。如果他敢用这种油腻的态度对待我的婆娘，我一定一爪子拍扁他的头！

比夫对我说：“里维叔叔，你真是老而弥坚，越老越暴躁。”

我也反省了一下自己。

嗯，总之，他走了，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愿他一辈子都不要再出现了，虽然我觉得，不可能。

傍晚，肯肯一觉醒来，发现格兰蒂纳居然不见了。

书房、厨房整理得干干净净，地板和墙壁都闪着光，可以照出影子。可是，书房里，格兰蒂纳临时铺的那张床没有了。

肯肯转回卧室，这才发现格兰蒂纳留下的那枚契约金环，在肯肯拿起金环的刹那，他手上的契约环主动脱落，与格兰蒂纳的金环融成一体，化作那张他签下的契约纸，从他和格兰蒂纳签名的位置燃烧起来，整张契约眨眼燃烧得一干二净。

肯肯愣了片刻，立刻猜到事情不对，急忙向洞穴外奔去，打开洞穴的大门，一眼看到翡琉和翡璃正站在门口，抬着手准备按门铃。

翡璃一把抓住他，大吼：“肯肯，你怎么跑出来了！刚蜕完皮不能晒太阳！”

翡琉看见肯肯反手抓住了妹妹的手，不禁露出微笑。他的嘴角还没完全扬起，就听见肯肯急切地问：“你看见格兰蒂纳了没？”

翡璃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精灵走了。一半算是他自己要走的，一半算被赶走的。”

翡琉冷冷地说：“是他自己主动向紫大人提出离开的。”

翡璃立刻接着说：“但，丞相他们对他说龙界不欢迎他了。”

肯肯松开翡璃的手，直奔向山下，在传送广场上，肯肯遥遥看见了几个身影，有因察，更有紫。

紫查觉到肯肯的气息，回过头来，发现了站在广场边缘的肯肯，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太胡闹了，你尚未渡过虚弱期，要在洞中休养。”

肯肯握起拳头：“我……”

紫截断他的话：“我知道你是什么原因，但，他的舅舅害了你的父亲，精灵与龙族因此产生摩擦，这些作为王位继承人，都要考虑。”

肯肯简短地说：“龙王是母亲。继承人，是最强的龙，靠选拔。”

紫有些无奈：“那你就算是继承人预备者的第一位吧，也不能处事不从大局着想。”

肯肯说：“我要遵守的诺言，与大局无关。龙，要守信。”

紫拧起眉头：“一开始，就是他设局欺骗，现在，钥匙依然在他那里，你绝对已经完全守信。”

肯肯摇头：“我要遵守的诺言，是和他一起寻宝。我对宝藏没兴趣，但答应了，就要做到。”

看着一脸坚定地看着紫的肯肯，因察打了个哈哈：“好吧，殿下，就算你要遵守诺言，现在你的身体也无法做到。假如出了什么问题，女王会担忧的，请殿下先回洞穴休息，养好身体再说，行么？”

肯肯沉默着。他换皮之后，相貌虽然尚未发生太大改变，但身量已经高了些许，以往微微俯视他的紫，现在已要平视他的双眼。

“因察大人说得对，先回去休养，等身体彻底恢复再说。”

肯肯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好吧。”

紫亲自将他送回洞穴，因察丞相等官员都松了一口气。

夜半，肯肯泡在温泉池中，顶着一块毛巾，闭目打瞌睡，墙壁上传来轻轻的叩击声，肯肯抬起尾巴，在池沿上拍打了一下，石壁上露出通往龙宫的洞口，紫从中走了出来。

他仔细地看了看池水中的肯肯，欣慰地笑了，黑龙新换上的皮肤已差不多变成了黝黑色，被热水浸泡过，亮闪闪的。

“最多再等三天，你的第二次换皮就可以顺利结束了。”

紫放下手中的提篮，从中取出烤得恰恰好的前腿肉和饮料，放在池边。

肯肯用前爪取下头顶的毛巾，擦擦脸，叼起一块肉吞下，抬眼看着紫：“三天之后，我要去找格兰蒂纳，至少和他解释一下。”

紫叹了一口气：“二次换皮之后，你已经正式成年，龙族之中，除了女王之外，没有谁能左右你的行动，所以，你做什么都可以。”

肯肯垂下眼，再叼起一块肉，嗯了一声。

紫摸摸他的头顶：“龙宫里还有事没做完，我先走了，别在温泉中泡太久，一个小时之后，记得上来。”

肯肯点点头。

紫离开了，肯肯吃完了所有的前腿肉，把头扎进温泉中，激起高高的水花，水池里庞大的黑龙瞬间不见了，一个鸽子蛋大小的黑球扇着翅膀，从尚未落下的水幕中穿过，水包裹在它身上，形成一层严密的护罩。

裹着水罩的黑球灵巧地穿梭出了房间，洞穴的石门在零点零一秒的时间里开合，黑球从那开合瞬间的缝隙中闪出，飞入了浓浓夜色。

传送广场上，几只龙卫在空中盘旋巡视着，在它们转身的瞬间，黑球飞快地自它们身边掠过，一头扎进了传送阵的光晕中。那光晕极快地闪烁了一下，一只龙卫似有所察地猛回过头，传送阵安静地矗立着，没有任何异常。

天亮了，越来越强烈的阳光蒸发了黑球身上的水罩，它飞得速度渐渐开始慢下来。

刚换的皮在太阳的炙烤下火辣辣地刺痛，翅膀提不上力气，肯肯喘了口气，向着下方的一个小岛扎去。他在小岛上的淡水潭边迅速喝饱了水，勉强化成人形，摘了些枝叶编了个简陋的帽子，在水中浸湿，准备顶在头上，背后的树丛沙沙作响，一个声音说：“到此为止吧，殿下。”

肯肯转过身，翡琉站在离他几步远的树下。

“殿下，你现在的身体不适合外出，请回龙界吧。”

肯肯摇头拒绝：“我不会回去。”

翡琉的面容在树叶的阴影中暧昧不清：“蜕完皮之后的几天是龙极度虚弱的时候，即使殿下以前比我强了很多，现在也不是我的对手。”

肯肯说：“那我也不会回去。”

翡琉幽幽地看着他，忽然抽出腰间的佩剑，架在肯肯的脖子上。

“你不肯回去也行，殿下，只要你答应娶翡璃做新娘，我现在就放了你。”

惊雷炸开，狂风卷起千丈海浪，格兰蒂纳对面的人却连发丝都一动未动。

“格兰蒂纳殿下，怎么只剩下了你自己？看来，命运中，还是你我会成为旅伴。”

格兰蒂纳也同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半空中：“原来魅王阁下也会相信命运。”

魅王悠然道：“命运与神相关，神与宝藏相关，为了宝藏，我可以暂时相信命运。你知道宝藏的所在之地，但宝藏所在地的周围，最好的罗盘也无法辨别方向，我却能找到正确的路，你说我们是不是最好的搭档？”

格兰蒂纳笑了笑：“阁下言之有理。”

薄剑的剑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这是龙族中最轻巧的长剑，因为从小体弱多病，太重的剑，翡琉无法使用。而翡璃却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扛起龙界最重的大锤，横扫千军。

翡琉的额头渗出了细细的汗珠，这是他第一次把利器架上别人的脖子，他踮起脚尖，努力维持着手臂的稳健。

“殿下，从小到大，你和翡璃的感情一直很好，她才是你最合适的配偶。”

肯肯垂下眼皮看他，神色肃然：“翡璃是我的好朋友，但我不想娶她做媳妇。”

翡琉的额角暴起青筋，用血红的双眼紧盯着肯肯：“为什么？！我妹妹除了性别是雌的之外，她哪里不爷们？！”

肯肯的表情僵硬了半秒钟，坚定地回答：“翡璃很好，可是我喜欢温柔的媳妇。”

美丽的，头发长长的，温柔的，体贴的，很会做饭的，可以在寒冷的冬天和他一起依偎在被窝里的，可爱的媳妇——

翡琉的手颤抖了一下：“我妹妹也可以很温柔，她还可以……”一道阴影突然出现在他头顶，他尚未来得及回头看，后颈便是一麻，眼前骤然一黑。咣啷，长剑跟着翡琉倒下的身体一起跌落在地。

翡璃咬着嘴唇向肯肯低下头：“对不起。”肯肯看着她正要开口，翡璃抢在他之前飞快地说，“对不起，你别把我哥的话当真。他是怕我嫁不出去。因为从小到大，只有你和我关系很好，所以……其实，我也不喜欢你。”

她闭上眼，听见肯肯的声音说：“我懂的。”

眼睛有点酸涩，她吸吸气，笑起来：“我就知道你肯定了解我啦，我、我喜欢的不是你这种类型的啊……对了，你赶紧走吧，我是猜到哥哥要做的事与你有关，跟着他过来的，如果他在一段时间内没有传消息回去，长老们一定会组团来抓你。这个，可以遮蔽阳光的斗篷，你赶紧穿上吧。”

肯肯从翡璃的手中接过斗篷，道了声谢，翡璃站在原地，看着肯肯的身影远去。

这件斗篷，肩膀那里缝皱了，下摆歪了。缝了一夜，还是很丑。所以，有些事，真的不能勉强做。她抬袖胡乱地擦擦脸，把昏倒的哥哥塞进布袋里，扛在肩膀上，变回龙形。一旁的水潭映出绿油油壮壮的龙影，一点也不好看。

她扛着哥哥，展开翅膀向着龙界飞去。忽然想起，她和肯肯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那天，是上学第一天，哥哥伤风病倒了，只有她独自到学校，那时的她又小又胖，几乎看不到爪子，所有的小龙都围着她跳：“毛毛虫！龙校里来了一条毛毛虫！”

她又气又恨，狠狠地扑上前，和那几条小龙打了起来。

正打到不可开交时，一个黑影挡在她面前，一翅膀扇开了几只小龙：“几个打一个，是龙族最可耻的行径！再说了，她也不是毛毛虫。”

几只小龙缩缩脖子，一哄而散。

她感激地抬头看那个帮她解围的小黑龙。

他的胸脯在阳光下挺出优美的弧线，扇动的鼻孔帅而坚毅。

那一刻，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她从包包里取出装着午饭的餐盒，呐呐地说：“这里有我爸爸亲手做的香肠，你吃吗？谢谢你帮我……还有，你说我不是毛毛虫。”

小黑龙打开饭盒，抓起一截香肠塞进嘴里，严肃地含糊说：“不用客气，毛毛虫的身体有毛，你没有。所以我知道，你是菜青虫吧。”

……

翡璃回忆着往事，有些想笑，可是，脸上湿凉的液体却越来越多。

再浩瀚的海，也有尽头，但这片海的尽头不是地平线，而是雾。

迷茫的雾气中，没有方向，隔离了时间，仿若世界尽头的屏障，阻隔不知轻重的旅人探寻世界之外的所在。

格兰蒂纳在浓雾中停下：“神使芙莲达的提示和钥匙显示的标注只到这里。走过这片迷雾，应该就是宝藏的所在，但我不知道，哪个方向是正确的。”

魅王取出一个盒子，打开，几条红色的鱼跃出了盒子。

它们跃到雾中，开始游曳，如同这雾气是水一样。

魅王袖手看着它们摇头摆尾地盘旋：“格兰蒂纳，你和我结盟绝对是正确的。经常会有人类来和我们魅族交易，用他们最宝贵的东西，换取某些愿望的实现。他们连自己的灵魂也会献上，这些鱼以执著的灵魂为食物，是最好的引路工具。”

在他说话的时间里，一条红色的鱼尾翼动了动，调转头，向着某个方向游去，其他的鱼盘旋片刻之后，一条接一条地，跟着最开始那条鱼一道前行。

魅王一甩衣袖：“走吧。”

鱼飞快地前行，两三个钟头之后，雾气越来越薄，前方隐约出现了景物的轮廓。

鱼群游到薄雾的边缘，突然像离开水的鱼一样，扑腾着向下摔去，魅王打开盒子，喝了一声“收！”，盒中飞出一道灰光，包裹着鱼群，回到盒子里，盒盖紧紧关住。

魅王把盒子缩小，塞进怀中，与格兰蒂纳同时冲出了迷雾。

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山谷，蔓藤缠绕的巨树下，站着一个人。

格兰蒂纳向他颔首致意：“紫大人。”

紫淡然地看着他：“你来了。”

06　远离

红炎一百四十年雷月廿一日，晴

今天，吾王驾崩了。

我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写什么。

我只想对吾王说，你违反了龙的诺言。

你明明答应过老里维，你会把他埋在勇士的墓地里，你会亲手在他的墓碑上刻上，里维，最忠诚的龙，最英勇的战士。

你明明保证过，会照顾我的婆娘，让她有吃有喝，如果她想改嫁，就替她找个好伴。

王，可是你为什么，比老里维走得还快？

我的肋骨下又开始疼了。王，有六根长矛将我穿胸而过，医生说，我依然能再活一个多月哪。

为什么，你突然走了？等见面的时候，我一定要好好问问你。

肯肯奋力向前飞着，按照格兰蒂纳给他看的地图标识，他应该是飞向这个方向。

海面很平静，天空中万里无云。

飞着飞着，他的翅膀越来越有力气，被太阳烘烤的疼痛也越来越小了。

奇怪的是，明明他已经飞了非常久的时间，天却一直是亮着、晴着的。太阳一直挂在东方的位置，好像时间永远停在早上。

肯肯眯起眼，打量着太阳，就在这时，视线的尽头，飞来了一只蝴蝶。

七彩斑斓，异常美丽的蝴蝶。

它的身体发着柔柔的光晕，扇着薄纱般的双翼，抖动额头的触角唤道：“小龙王。”

声音有点耳熟。

蝴蝶在肯肯面前停住，盘旋了一圈：“小龙王，你不认得我了？”

肯肯皱起眉毛看着它：“你是，格兰蒂纳的毛毛虫。”

蝴蝶吃吃笑起来：“你终于认出来了，小龙王。格兰蒂纳殿下让我在这里等着你。他就在前面。”

格兰蒂纳？肯肯抬头凝视前方。

蝴蝶轻轻扇着翅膀：“来呀，快。”

前方，没有格兰蒂纳，只有一大片迷雾。

蝴蝶引着肯肯飞到迷雾前，就在蝴蝶的翅膀触碰到雾气的刹那，白雾突然像爆裂的烟花一样崩开。白色的颗粒如粉尘，却没有实体，触碰到身体上，也没有任何感觉。

爆裂的雾气消亡的刹那，肯肯看到了格兰蒂纳……和紫。

格兰蒂纳手中举着的钥匙放出红色的光芒，刺穿了紫的左胸。

紫的身体开始一点点透明，红色的光芒渐渐变成紫色，收进钥匙镶嵌的宝石中。

原本红色的宝石，渐渐变成紫色……

肯肯的耳朵嗡嗡地响着，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他听见了自己的吼声，猛地向前扑去。

他的手，从紫越来越透明的身体中穿过，紫好像在对他笑，抬手想触碰他的额头，却在将要触碰到的时候彻底消失，化作虚无。

肯肯狂乱地抓挠着空气，企图抓住什么，龙啸声惊天动地。

许久许久之后，他终于停了下来，呆呆地站着。格兰蒂纳的声音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肯肯，紫大人他……”

肯肯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精灵：“你是否要告诉我，紫和钥匙有关？”

他没有从格兰蒂纳的声音中，听到丝毫愧疚。

“肯肯，紫是钥匙的护灵，当年红龙王陛下得到了这把钥匙，所以……”

肯肯冷冷地看着他，虚伪的精灵，虚伪的声音，令他作呕。

他嫌恶地后退一步，冷冷地说：“滚！”

格兰蒂纳停止了说话，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孔，那双令人生厌的眼睛，仍旧是以前那样，令他想要撕碎。

肯肯眯起了双眼，不带任何感情地开口：“格兰蒂纳·阿法迪，你杀死了龙族最重要的人。我不会在今天，那么轻易地杀掉你。龙族的战书将下到精灵族，我以肯特洛尔·炎的真名发誓，你将尝到龙族最严酷的刑罚，龙会用最隆重的仪式，将你的血做为对逝者的祭奠！”

格兰蒂纳的神色依然没有改变，声音也还是那样淡然：“我等待着肯特洛尔殿下正式的复仇，我亦会给肯特洛尔殿下一个交待。但希望只针对我，不要牵连到整个精灵族。”

黑龙张开翅膀，冲上云霄。

天空，已改变了颜色。

龙很少做梦，除非在很特别的时候。

那天，肯肯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进入了宝藏，宝藏中，没有财宝。打开宝藏大门的，只有他自己。

第五个故事END

第六章·诗歌里的神殿

01　狄菲娅

天空之上，黑色的巨龙已不见踪迹。

毛毛虫从皮囊中拱出脑袋：“殿下，您为什么不解释？小龙王真狠，居然不问前因后果，就要杀掉殿下。他和您相处那么久，应该了解您才是。这件事明明与殿下无关……”

格兰蒂纳淡然地说：“世间的生物，大都会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见。再说这件事并不算冤枉我，若不是我想寻宝，骗取龙族的钥匙，紫大人也不会消失。”

他从草丛中捡起一条项链，这是紫遗留的唯一的东西。项链的链子是一条朴素的皮绳，挂着一枚龙牙。

格兰蒂纳知道，龙族会把换下的牙齿赠给挚友，作为友情的见证。他解开皮绳，把钥匙也挂了上去，龙牙碰到钥匙的一刻，宝石上的紫光似乎闪烁了一下。格兰蒂纳将它们托在掌心，回想起紫消失之前的情形。

当时，他和魅王一起穿过浓雾，看见紫站在树下。

紫对他说：“你来了。”

格兰蒂纳身边的魅王忽然扯开了一条虚空裂缝，迅速钻进去消失了踪影。

格兰蒂纳站着没动，向紫说：“阁下来得好快。”

紫的手指微动，里维的日记便从格兰蒂纳的行囊里飞出，落在了他的手中，他翻了翻，眼中闪过一抹无奈：“想来是拉科送给你的。里维是拉科的祖父，炙炎很尊敬他……”他合上日记，把它丢还给格兰蒂纳，“几百年前，我对炙炎做过一个承诺，我想那承诺已经完成了。”

格兰蒂纳接住日记，有些不解地问：“紫大人为什么不试着解开与龙族之间的误会？”他无法忘记蕴藏在红龙王墓碑的刻字中的，浅淡又刻骨的悲伤。

那悲伤现在亦在紫的目光中：“因为我必须保守宝藏的秘密，除了尤卡·炙·炎，无人有资格知晓。”他望着格兰蒂纳，“但是现在，你也有那资格，应该说，你比炙炎更有资格。”

格兰蒂纳眉头微蹙：“难道不是拿到钥匙的人就有打开宝藏的资格吗？”

紫缓缓摇了摇头：“只有被我承认的人，才拥有资格。”

一丝惊讶划过格兰蒂纳俊逸的脸庞：“在雷雨那晚，我已隐约猜到紫大人与这宝藏的钥匙有些关系，您是……”

“我是钥匙的器灵，亦是宝藏的守护者，秉承主人约兰的意志留在世间，寻找有资格打开宝藏之人。八百多年前，我找到了炙炎，因为他是龙族中最强的王。”

紫苦心安排了机会，让钥匙被红龙王发现，又假装偶然邂逅，与红龙王成了朋友。

可惜他无法掌控个性奔放的龙，红龙王对宝藏完全不感兴趣，一来二去，他反倒与红龙王成为了好友。

之后的暮色战争，紫又留意到了汉娜。

“汉娜与炙炎是天生的一对，炙炎有强大的能力，但个性太过不羁，汉娜的冷静和聪明恰好能和他形成互补，他们合在一起，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惜……”紫苦笑了一声，“大概是因为我对汉娜关注太多，使得那些原本怀疑我的龙更加怀疑。我索性以退为进，离开了龙族。”

紫原本打算等到战争结束，再试图劝说炙炎与汉娜一起寻宝，却没想到，战争结束后，汉娜与炙炎双双离世。

“纵使我拥有主人所赋予的神力，也无法救炙炎，因为汉娜死后，他的心也跟着死了。他对我说，希望龙族能够和平安稳，不要再有战争出现。他知道自己脾气暴躁，行事难免冲动，但他的弟弟和之后的小龙们，可能比他还暴躁还冲动，让他实在放心不下。我答应他，会尽我所能帮他守着龙界，但以我的能力，也只能守到现在。”

钥匙自动从格兰蒂纳的怀中飞出，浮到半空，紫的周身晕出紫色的光晕，与钥匙的光芒交汇。

“我一直呆在龙界，八百年来，只有肯特洛尔拥有可以与炙炎抗衡的力量，但我想，或许炙炎不愿意看到他的后辈去冒险，亦或许是我对这世间有了依恋，想找借口多停留片刻，所以一直在犹豫，却没想到你会出现。”

格兰蒂纳上前将钥匙握到掌中，试图以灵力制造光障，阻止紫与钥匙的融合，却发现根本没用，钥匙的光芒越来越盛，紫的身形则开始变得模糊。

他急道：“为什么是我，宝藏到底是什么？”

“……难道你的母亲没有告诉你，你的父亲是谁？”钥匙的光束穿过了紫的身体，他的整个人已经变得透明，“你很像你的父亲，我……”

“你很像你的父亲。”

细风卷着低沉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格兰蒂纳看了看手中的钥匙，钥匙上红色的宝石变成了深紫，宝石中，流转着一枚符文，在典籍的记载中，这是农神的符文。

格兰蒂纳低声说：“抱歉，我对那个和我母亲相处了一个月就抛下她再也没消息的人渣到底是谁没有丝毫兴趣，我只想拿到宝藏。”

他把钥匙收进怀中，心中却有隐隐的不安。在几族的秘密记载中，这个宝藏都是属于农神约灵的，但宝藏钥匙的器灵紫，却称山林之神约兰为主人。

毛毛虫抖动着触角问：“殿下，小的总觉得这件事有古怪，您还要继续寻宝么？”

“当然。”格兰蒂纳点点头：“再说，魅王阁下还在等着我，就算我想放弃，恐怕也很难。”

他的话刚落音，旁边的空气就打开了一条缝，魅王笑吟吟地从缝隙中迈出：“格兰蒂纳殿下果然深知我心。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放弃的话，对不起那位紫大人。还有，万一王子将来真被小龙王手刃，没看过宝藏岂不是亏了，是不是？”

肯肯扇动着翅膀，木然地飞着。

天上的云层不动，下方的海波静止，任他飞了半天，也没有丝毫变化。

但是，肯肯眼中已看不到这种诡异的情形，只是一径地飞飞飞，他一头扎进海浪里，再高高冲起，内心的愤怒与恨意越来越膨胀，越来越热烈，他昂头长啸，喷出火焰，几乎要把天地烧尽。

就在这时，前方的云中忽然传来“哎呀”一声。

半空中，竟然出现了一名少女，她坐在云上，海浪般的长发披到脚边，睁大冰蓝色的双眼望着肯肯，神色里带着恐惧：“……你，你是什么怪物……想吃了我吗？……”

肯肯顿住，沉默着。他现在不想理任何人，即使这是个女孩子。

少女瑟缩着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怪物，请不要吃掉我，我可以把这个送给你。”

肯肯沉默了片刻，沙哑地开口：“我不是怪物，我是龙。我不会吃你。”

他继续向前飞，云上的女孩站了起来，怯怯地叫他：“那么，龙先生，能不能请你告诉我，怎么才能从这里走出去？我想找人，可是迷路了。”

肯肯顿了顿，终于还是回过头，飞向那女孩面前，在离她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少女穿着一件绣着精美花纹的深蓝色长裙，领口和窄直的袖管末端镶着宽阔的皱褶荷叶边，衣扣的样式亦很别致，裙摆并没有用时兴的裙箍撑起，自然地垂落，半遮住精致的麂皮软鞋，好像人族的油画中，那些古时候的贵族女子，阳光照在她身上，却照不出她的影子，她如同轻盈的泡沫般浮在云上。

肯肯眯起灼热血红的双眼：“你是找不到归处的幽灵？”

少女茫然地摇头：“我是人！我想要找一个很重要的人，不知为何就来到了这里。我找不到出去的路了。这里好奇怪，你能不能带我出去？我，我可以送给你这条项链，还有我的手镯，我的耳坠……”

肯肯一言不发地看着少女，她显然已经不是人了，可自己还没有发觉。他向前凑了凑，简短地说：“你上来吧，我背你。”

少女犹豫了一下，提起裙摆，跳到了肯肯的背上。

肯肯问：“你要去哪里？找什么人？怎么走？”

少女细声说：“我要找的人是我家的园丁，有人告诉我，只要一直向东走，就能找到他。”

东？肯肯转头望着那个方向，沸腾的恨意在血液中翻涌。

少女的手害怕地按住了他的颈处：“你怎么了……”

肯肯暗哑地回答：“没什么，我只能把你送到陆地那里，接着你就自己走吧。”

他不能保证再次见到格兰蒂纳会做出什么举动，他想先赶快离开这个地方，不论是紫的死讯，还是之后的复仇，都需要他尽快回到龙界。

少女感激地道谢，在他的背上坐稳。

肯肯驮着少女向东方飞去，脊背上的感觉让他无法避免地想起格兰蒂纳，被千万只虫子噬咬般的痛苦让他咬紧牙关。陆地的轮廓出现了，他的双耳嗡嗡作响，视线有些模糊。他在陆地的最边缘处着陆，将少女放下，看也不看四周，毫无感情地说：“再见。”

少女提起裙子向他行礼：“多谢您，龙先生，对了，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我叫狄菲娅·冯·苏隆，若有机会我会报答您……”

肯肯不等她的话说完，便展翅飞起，掀起的气浪让狄菲娅不由自主地后退，突然，她脚下踉跄了一下，一脚踏空，跌进一个沙坑中。

肯肯在空中听到了狄菲娅的惊呼，顿了顿，最终还是折转身，在沙坑边落下，化成人形，伸出手：“上来。”

狄菲娅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才伸手握住肯肯的手，爬出沙坑，她的手纤细而柔软，带着温度，不像普通的幽灵那样冰冷。

站稳后，她急急地缩回手，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垂下头：“谢谢您，龙先生。”

肯肯面无表情地说：“不用谢。”他发现自己人形的样子好像比以前高了，头发也长了，有些碍事地垂在袖子上，幻化成的衣服竟是法袍的样式，而非以前那种简单的衣裤。

肯肯抬起胳膊，歪着头打量了一下，这大概是换皮之后带来的变化。

狄菲娅小心翼翼地问：“龙先生，难道您很少变成人吗？”

肯肯随意“嗯”了一声，声音也似乎比以前低沉。他皱眉举目四望，这才发现，这里与他刚才所来时完全不同。

树草乱石，乃至远处的景物，没有一点相似。他明明是按照原路折返的。

四周的薄雾忽然消失，空气在一瞬间扭曲起来，挤压着他们的身体。肯肯运起法力，扯过狄菲娅护在手臂中，眨眼间，空气又恢复了正常。

肯肯放开狄菲娅，打量四周，发现海岸线竟然消失了。他和狄菲娅正处于一片宽阔的空地中。绿草像短绒的地毡覆盖在大地上，盛夏天气竟变成了初春，老树乍吐新芽，野藤才开细花。

狄菲娅欣喜地笑起来：“对了，就是这里！那人给我看过要找的地方的样子，和这里一模一样！”

她提着裙子，向前跑了几步，大声喊：“约灵，你在吗？约灵，你是不是在这里？”

模糊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好像一个少女在呼唤——“约灵……约灵……”

格兰蒂纳不禁驻足。

魅王说：“这是那个抛弃了农神的人族少女吧。据说，当她拒绝了农神的求爱之后，发现山林之神不会爱上她，又后悔了，可是农神已经离开，她化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升天的幽灵，徘徊在各处，呼唤农神的名字。”

格兰蒂纳不予置评，举步向前。

魅王不以为意，继续说：“对了，你有没有发现，从刚才到现在，我们都在一个地方绕圈？”

留意到格兰蒂纳僵了僵，魅王轻笑：“格兰蒂纳，你似乎一直在走神，是因为龙么？”不待格兰蒂纳回应，他又接着说，“你不必在意那条蠢龙，你我联手，对付那条刚换完皮的小龙还是不成问题的。龙不过是些空有力气，没有头脑的蠢才而已。”

格兰蒂纳淡淡地说：“魅王阁下言辞犀利，见解别致，加上无微不至的观察力，令我钦佩。”

魅王呵呵地笑起来：“多谢，多谢。其实魅族一直希望和其他几族建立友好的情谊。尤其我们与精灵族，据说推溯起来，还算同宗。当年的暮色战争，我们亦出过不少力，可是其他几族却总像排斥魔那样排斥我们，让我们感觉很冤啊。”

这个世界的几大种族中，只有魅族的来历比较飘忽，官方的史料一般说他们是从暗夜魅物直接演化而来。也有野史说，是很久之前，精灵与魔族结合，生下的混血。

暮色战争中，魅族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情报，不过，他们也没少收钱。至于他们有没有同样卖情报给魔族，已经无法查证，因为魔族差不多被灭光了。

暮色战争之后，魅族才正式得到了其他几族认可，规入了“非敌人”的范畴，但他们行事依然不正，所以其他几族依然很少与他们来往。

尤其精灵。

格兰蒂纳笑了笑：“对魅族的生意头脑和情报的准确，我们一族一向都很钦佩。也希望能与魅族无芥蒂、无算计地友好相处。”

魅王立刻说：“正因为像你我一样热爱和平者占了大多数，世界才能如此和谐。”

格兰蒂纳引开话题：“这里好像是个阵法，我们被圈在了其中。”

魅王称赞道：“王子真是渊博，看出了我们被困的关键，那么有没有破解的方法？”

格兰蒂纳微微扬眉：“难道魅王阁下不能破解？”

魅王搓搓手：“还是王子先请。”

格兰蒂纳不再客气，抬手在空中虚画了几道，念诵了一段短短的咒语，空中浮现出几个金色的符文，化成一只燕子，向着某个方向飞去。飞出约几百米后，燕子在一处灌木丛上盘旋片刻，猛地飞扑向旁边的虚空，蓦然粉碎，金光四溅。

格兰蒂纳再向那个方向丢出一个光球，光球嗤地冒出一股白烟，烟消云散。

格兰蒂纳有些无奈地转身：“看来困住我们的壁障就在这里了，以我的能力无法打碎它。魅王阁下有办法么？”

魅王叹了口气：“你都无可奈何，只怕我也无能为力。”

格兰蒂纳笑了笑：“阁下的空间裂缝法术，说不定正好有用。”

魅王摇头：“我只能在正常的空间里制造裂缝，对于法阵之内的幻术空间完全没有作用。这壁罩根本无法触碰，要怎么扯裂？”

格兰蒂纳神色凝重，思索了片刻，随即打开皮囊。

魅王的目光向他的行囊中瞄去，只见格兰蒂纳取出一块毯子，一只水壶，转身走到旁边，把毯子铺到地上，打开水壶喝了起来。

魅王涩然一笑：“王子好有闲情逸致。”

格兰蒂纳盖上水壶：“壁障无法打破，再走也走不出去，最好先行休息，保存体力。”他又取出一个稍大的水袋，倒了些水洗手，再掏出一条面包。

魅王咳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也解开随身的布袋，托出一只玻璃瓶：“这是我托人从东方寻到的美食，名叫黄酱，是用黄豆酿制的，将其涂抹在面包上，咸香可口，别有风味。”

格兰蒂纳挑起一匙黄酱抹在面包上，切开一半递给魅王，尝了尝剩下的那半，称赞说：“果然有一股奇妙的东方味道。”

魅王盖上酱瓶，接过面包，有些遗憾地叹气：“东方还有一种神秘的烹饪植物，名叫大葱，与黄酱最搭配，可惜不方便运输储存。如果现在能有一根夹在面包里，东方的味道，就更浓了。”

格兰蒂纳露出一丝向往：“如果有机会去东方，一定要品尝一下。”

吃完面包，格兰蒂纳又倒出水洗了洗手，从行囊中抽出了一本书。魅王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假装不经意地瞥去，只见那书的封皮上写着一行烫金的字——《人族歌谣选集》。

格兰蒂纳拿出一管鹅毛笔，翻开书，开始聚精会神地阅读，偶尔提笔在书页上写下批注。魅王收回目光，端坐在草地上，闭目养神。

阳光渐斜，最终消失。天色黯淡，书上的字已经看不分明。格兰蒂纳盖上笔帽，合起书，站起身拍拍了袍摆。

“啊，不知不觉，竟然天黑了。”魅王睁开双眼，看向走向灌木丛的格兰蒂纳，“你要去哪里？”

格兰蒂纳没有回答，弯腰捡起了几根枯枝。

熊熊的火堆燃起，木柴在火中劈啪作响。

魅王对着火堆，愁眉紧锁：“难道我们要一直困在此处？”

格兰蒂纳取下烤好的面包：“如果找不到出去的方法，你我也只能这么待着。”

魅王温声说：“或许有别的办法？比如，那把钥匙……是不是能够破开壁障？”

格兰蒂纳淡然回答：“钥匙只能开门，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魅王哦了一声，沉默下来。

格兰蒂纳吃完饭，从行囊中抽出一条睡袋，在大树旁睡下。

魅王坐在火堆旁，跳跃的火光照得他的影子摇曳不定，慢慢地，那影子越拉越长，晕出一股黑烟，烟雾随即消失，影子又恢复了原状。

这些都发生在眨眼之间。也就在这一眨眼工夫，灌木丛上方的空气中，裂开了一条缝，漏进一丝光亮，一缕黑烟顺着这丝缝隙飞快地钻了出去，缝隙合拢，壁障之外，竟然是明媚的白昼，阳光下，黑烟凝聚成形，化成了魅王。

他转身看着身后的草地，露出一抹薄笑。地上，赫然放置着一个硕大的玻璃瓶，瓶中充溢着黑烟，好像黑夜，瓶底燃烧着一堆火，格兰蒂纳睡在火堆旁。

魅王弹了弹手指，瓶子开始急剧地缩小，最终缩到不过十几厘米高，弹起飞向魅王。瓶底刚接触到魅王手掌，突然砰地炸开，魅王在无数飞溅的尖锐玻璃颗粒中飘然后退，脸侧划出几道血痕。

格兰蒂纳站在他面前的空地上，收起手中的法杖，脸上波澜不惊：“天亮得好快。”

魅王抬手拭过脸上的伤痕，皮肤顿时变得完好无损，微微一笑：“是啊，没想到天竟然这么快就亮了，事不宜迟，我们继续赶路吧。该往东，还是往南？”

格兰蒂纳抬头看了看天，取出指南针核对方向：“正南方。”

02　水之幻影

狄菲娅在旷野中没有方向地跑着。

树丛里没有，藤蔓下没有，旷野中也没有。哪里都找不到她口中那个叫约灵的人。

跑了半天之后，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肯肯递给她水袋：“你要找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狄菲娅颓然地坐到草地上：“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那天，他失踪了，我就来找他……然后……那人告诉我，约灵在这里……他给我看这里的情景……”

肯肯皱眉：“‘那人’是谁？”

狄菲娅捂住额头：“他……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知道约灵在哪里……”

肯肯注视着她，肯定地说：“你喜欢约灵。”

狄菲娅慌乱地抬头，随即又迅速埋下通红的脸，讷讷：“他、他只是我家的园丁而已。”

肯肯在她的身边坐下：“你出来多久了？”

狄菲娅抓紧裙摆：“大概有十几天了吧，那人问我，敢不敢来这里找约灵，我说我愿意，他就用马车把我带到这边，那人会巫术，不知怎么的，我就跑到了云上面，我很害怕，又迷了路，幸亏遇见了你。”

肯肯沉默地环视四周，阳光和熙，春意盎然，看似和平常的郊野没什么差别。唯一特别的是，林中没有鸟啼，草间听不到虫鸣，一路走来，除了他和狄菲娅之外，什么动物都没出现，连一只蚂蚁都没有。

漂亮的风景，如静止的画，一片沉寂。

休息片刻后，狄菲娅起身，执著地继续寻找，突然，她双眼一亮，向着一棵缠着藤蔓的树扑去。她抬起微颤的手，抚摸着藤蔓的叶片。

肯肯上前扯扯藤蔓：“这有什么特别？”

狄菲娅喃喃说：“葡萄，这是葡萄藤，约灵他一定在这里……”她沿着树的间隙向前快步走，越来越多缠着葡萄藤的树出现在视野中，开始只是刚发嫩叶的新藤，渐渐的，有了叶片繁茂的藤蔓，四周的温度也越来越高，狄菲娅的额头渗出了薄汗，前方的一棵大树上缠绕的葡萄藤开着绿色的小花，裹着树下的一个物体。

风掀起藤叶，狄菲娅定定地怔了一瞬，“啊”的尖叫起来。

那被藤叶掩盖的，赫然是一具骷髅。骷髅的怀中，抱着一个长满青苔的铜箱。

狄菲娅脸色惨白，用手捂住嘴，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呜咽，肯肯走上前拨开藤蔓，打量了一下那具骸骨。

从形状看来，这具骸骨是个人类。他的天灵盖被击碎，肋骨断裂，双手紧抱着铜箱。

肯肯转头问狄菲娅：“约灵的左手，有几根手指？”

狄菲娅颤声回答：“五、五根……”

肯肯简洁地说：“不是他，这人是六指。”

狄菲娅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肯肯拿开骷髅的手，取过铜箱，一刹那间，骷髅全身冒出白烟，发出嗤嗤声，眨眼变成一堆粉末。

肯肯扯下箱锁，打开箱盖，箱子中装满了金沙和宝石，拳头大的金刚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肯肯哼了一声，把箱子丢到地上，抛出一团火焰，火中的箱子发出尖利的啸声，化成一团狰狞的黑影，猛地扑向肯肯。

肯肯抬手甩出一道光刃，黑影扭曲地利嚎一声，破碎湮灭。

刚刚站起身的狄菲娅又险些瘫坐下去，颤抖着问：“这……这是什么？”

肯肯从牙缝中吐出一个字：“魔。”

这棵大树的所在，是树林的边缘。

狄菲娅跟在肯肯身后向前走了几步，眼前骤然开阔。

前方，竟然是一大片湖水，像一块蓝水晶，折射着粼粼的光，地面没有草，全是柔软的米白色细沙。阳光炙烤着皮肤，湖对岸，一座巨大的神庙式建筑矗立在烈日下，高大的白色石柱透着一股寂寥的沧桑。

狄菲娅怔怔地站住，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到过这座神庙。她恍恍惚惚地垂下头，看向脚下毫无杂质的细沙质，忽然开口：“为什么你有影子，我没有？”

肯肯回望向她：“不知道。”

狄菲娅的身体，渐渐开始透明。

肯肯接着补充，眼神坚定：“可能，因为，我是龙，你是人。”

狄菲娅困惑地看着他，又看看四周：“可能吧……这里，好奇怪。”

肯肯嗯了一声：“是很奇怪，要小心。”

狄菲娅点点头，有些透明的身体又恢复了正常。她用手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头发，看着前方的湖泊抿了抿干干的嘴唇：“不知道那水，能不能喝。”

肯肯说：“最好不要喝。”取出水袋递给她。

水袋中的水已剩得不多了，被晒得热热的，狄菲娅珍惜地喝了一口，递还给肯肯：“你也喝一点吧。”

肯肯把水袋挂回腰间：“我不渴。”

狄菲娅一边走一边偷偷地打量肯肯，明明穿着很吸热的黑袍，他竟然一点出汗的迹象都没有，英俊的面容在阳光下好像完美的神祗雕像，虽然一路都板着脸，黑色的眼睛看似很冷漠，但其实是个很好心的人，啊不，龙。

被晒得滚烫的沙子透过鞋底烘烤着双脚，碧蓝的湖面却散发着阴阴凉意，诱惑着他们走近。

狄菲娅犹豫地看着远处的神庙：“我们要不要到那里去？”

肯肯反问她：“你想去么？”

狄菲娅迟疑了片刻，轻轻点头。太阳晒得她有些头晕，她从手腕上解下缎带，把头发盘到头顶。肯肯带着她绕过湖泊，待走到近前，方才发现，在远处看来很宏伟的神庙，居然是透明的。

它是一个虚影，并非实体。

肯肯抬手摸向石柱，手立刻穿了进去，神庙的虚影像水波一样颤动，眨眼消失无踪，只剩下一地白沙。

狄菲娅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失望，脚下发软，她情不自禁想靠近散发着凉意的湖水，肯肯挡在她前面，走向湖边。

湖面平整得如同一块蓝色的玻璃，肯肯把手伸进水中，只感到舒适的凉意，没有任何异常。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涟漪，水面从刚刚搅动的地方开了一道口子，像帷幕那样缓缓分开，水面下，出现了一座恢弘的白色神庙。

它和刚才岸上的虚影一模一样，静静地矗立在湖底。

水中忽然有道影子闪过，狄菲娅喊了一声“约灵”，便不假思索地跳了下去。

肯肯跟着纵身跃入水中，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臂，清凉的湖水像空气一样包裹着他们的身体，即将要接近神庙顶端时，湖水突然消失不见，肯肯张开双翅，稳住急剧下坠的身体，带着狄菲娅降落到地面。

他们所站的地方，是一片开阔的大理石广场，前方高大的神庙巍峨肃穆，头顶一片碧蓝，仿佛他们不是在湖底，而是跌进了另一个空间。

脚下的地面震颤，神庙的大门缓缓打开，飘出一阵空灵的乐声。他们的身边，出现了很多半透明的影子，她们都绾着高髻，穿着洁白的长裙，托着盛满鲜果的盘子，提着花篮，端着水瓮，婀娜地飘向神庙的方向。

狄菲娅诧异地睁大了眼：“这是怎么回事？她们是谁？”

提着花篮的少女停下脚步：“你们又是谁呢？远方的客人，祭典即将开始，请加快脚步。”

狄菲娅茫然地问：“什么祭典？我来找我家的园丁约灵，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少女浅浅地笑着：“你家的园丁居然和农神大人同名？这正是农神的祭典，想进入神殿，请跟我来吧……”

狄菲娅神色恍惚，梦游般跟上了白衣少女们的脚步，她踏上高高的石阶，庄严的大门内，一片氤氲的白光，白衣少女们在门前停下，站到两边，空灵的乐声变成了歌声——

赞颂我神，赐我沃土；

赞颂我神，赐我丰饶；

赞颂我神，赐我田园；

得以美酒，祭典颂扬。

我以甘泉，敬献慈悲；

我以五谷，敬献仁德；

愿将我心，献予神座；

愿将我身，祭奉神光。

光辉庄严，齐声颂扬，

我神恩德，泽被四方！

狄菲娅在歌声中，不由自主跪在了门前。恍惚中，白衣少女们举起水瓮，往她身上洒下清水，将洁白的花环戴在她的头顶。

她的面前出现了一方浅池，水面盛开着两三朵亭亭的白花。她探出手，从池水中取出一把短剑，闭上双眼，向自己的咽喉刺去。

一只有力的大手伸过来，抓住了狄菲娅的手腕，同时，一个清灵的声音说：“从来没有一位神，会用活人做祭品。”

狄菲娅猛地睁开眼，便看见一片火光和一道绿光同时划上眼前的神庙，白衣少女们和恢弘的神庙，连同她手中的短剑全部消散崩溃，化成无数色彩诡丽的蝴蝶盘旋飞舞。

狄菲娅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肯肯一只手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中幻化出一把长剑，斩碎面前的蝴蝶。不远处，一个月光色长发的男子抬起手，念诵着她听不懂的咒文，头顶碧蓝的天空轰然坍塌，变成冰凉的湖水，一个光圈将肯肯、狄菲娅和那个陌生人包裹在内，托起他们穿过倾泻的水流，飞出湖面，落到平稳的沙地上。

光圈散去，那个陌生的男子向狄菲娅温和地笑了笑：“刚刚你被影魔魅惑了，现在没事了吧？”

狄菲娅刚要道谢，手腕蓦然一疼，肯肯的手紧紧地箍在她腕上，他的脸色极其可怕，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男子。

那人却像没在意到肯肯的态度，一径向狄菲娅继续微笑着：“这里是荒废的地方，经常会出现些诡异的事情，以后要小心了。不打扰二位，我先告辞了。”

他刚转过身，狄菲娅被紧抓着的手便被重重甩开，肯肯上前一步，冷冷地说：“站住。”

那人停步回身，依然很和气地问：“阁下有什么事么？”

肯肯紧盯着他，双眼灼热，握紧了手中的剑：“不要装作不认识我，格兰蒂纳。”

那人挑了挑眉：“黑龙阁下，你认错人了吧？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肯肯抬起剑：“骗子精灵，懦夫，你不认识我，怎么知道我是龙！”

那人轻笑出声：“阁下身上龙气冲天，我想看不出来都难。你真的认错人了。我叫蓝，不是什么格兰蒂纳。而且，我不是精灵，是人类。”

肯肯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双熟悉的绿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骗子精灵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比他想象得更无耻。他的手心聚起雷光，狠狠地向他劈去。

“格兰蒂纳”闪身避开雷电，伸手在空中一抓，一根法杖凭空出现，格挡住肯肯刺来的长剑。这根法杖是一根简单的长棍，顶端镶嵌着一颗绿色魔法石，与格兰蒂纳华丽的法杖完全不同。

肯肯按压住心中躁郁的情绪，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个人，他的确长得和格兰蒂纳一模一样，但是，他的耳朵不是尖的，声音和表情也不太相同。

格兰蒂纳只要使用大一些的法术，耳朵就会变回精灵的原形。

在这极近的距离下，这人的身上，也没有格兰蒂纳特有的那种淡雅的香味，而是另一种清幽的浅香。

肯肯收起长剑，闷声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那人也收回法杖，笑道：“误会解开就好。”

眼前这个人熟悉的脸，还是让肯肯不太舒服，他撇开头，问：“你叫蓝？为什么，在这里？”

蓝的目光扫过狄菲娅，定在肯肯身上：“两位又为什么在这里？”

肯肯答道：“她找人，我送她。”

蓝笑了笑：“找人？不是寻宝？”

03　震颤峡谷

旷野，旷野，依然是旷野。

不知道在凝固的白昼中走了多久，格兰蒂纳和魅王依然身在旷野中，头顶蓝天，脚踏草地，碧绿的草原，望不到边际。

魅王长长叹息：“怎么连朵花都没有，我分不出这棵草和那棵草的不同，我们是否在原地打转，也分不清了。”

格兰蒂纳的眼睛盯着罗盘：“罗盘没有失效，所以，只要这里不是另一个瓶子，我想我们能走出去。”

魅王恳切地说：“放心吧，之前的事是我想和你更亲切些，所以开了个玩笑。我不会那么无聊，总开玩笑。”

格兰蒂纳含笑道：“这里陷阱重重，经过魅王阁下的玩笑提醒，确实让我振奋了精神。罗盘的指针有变动，大概前方几百米处，会出现不同，阁下小心。”

魅王按住格兰蒂纳的手：“那由我先去探探路。”

他的身体变成了烟雾般虚幻，极其迅捷地向前方飘去，片刻后，猛然顿住身形，俯身查看。

草地上，躺着一具白骨。

看骨骼应该是人类，左胸的肋骨粉碎，应该就是他的死因。骨缝中和身边散落着金银宝石，夹杂着破烂的布片。魅王捡起一块血红的宝石，迎着太阳看了看。

“为什么这里会出现疑似进入过宝藏的人的尸体，难道钥匙不只一把？”

格兰蒂纳上前观察着尸体：“有这个可能。亦或许，在红龙王得到钥匙之前，还有其他人曾拥有过它。”他取出一根棍子，拨动尸骨上的金砂和宝石，金砂堆中露出了一把短剑和锈迹斑斑的剑鞘。

魅王仔细打量了一下短剑：“不对，此人和红龙王属于同一时代。这把剑上有圣骑士的徽章，暮色战争前的一二十年，坎伯钦大主教开始执掌圣教会，圣骑士的徽章由之前的狮子改成鹰与蛇的图案。暮色战争之后，又变成了十字蔷薇。我们魅族也经营古董生意，对这些东西，我应该不会记错。”

格兰蒂纳从尸骨的手指上挑下一枚指环，举到眼前，指环内刻着一行小字——维克多·巴斯达。

魅王从衣袋中取出一枚水晶球，掌心晕出光芒，唤道：“罗斯玛丽。”

水晶球上立刻出现罗斯玛丽妩媚的面容：“陛下，有什么吩咐？”

魅王沉声说：“立刻去查一查维克多·巴斯达这个名字和圣教会的关系。”

罗斯玛丽低头应了一声是。

过了大约十分钟之后，水晶球上光彩闪烁，罗斯玛丽的面容再度出现在其上：“陛下，已经查到了。维克多·巴斯达，坎伯钦大主教的第一代圣骑士长之一，暮色战争前十六年失踪。失踪原因不明，他失踪之后，圣教会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给他的眷属发放慰问金，他的老婆后来把女儿卖给了雷顿王室做奴隶。他女儿叫汉娜·巴斯达，好像就是和红龙王谈恋爱的暮色骑士。”

魅王沉吟了一下：“再去详细查一查他失踪前曾做过什么事，说不定圣教会及相关人等那里会有真相。”

罗斯玛丽应了一声，从水晶球上消失。

魅王收起水晶球，看向格兰蒂纳：“竟然发现了暮色骑士父亲的尸体，你怎么看？”

格兰蒂纳继续观察着尸体：“现在尚不好下结论，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农神的宝藏所在地。”他把散落的宝物全都拨到一旁的草地，手中的木棍浮起绿光，金砂和宝石在绿光中不见了，只剩下一堆堆黑色的雾气在光芒中扭曲。

魅王抬起手，那堆黑雾从绿光中向他飞去，被吸进一个透明的水晶瓶，在里面凝固成了一枚黑色的圆球。

魅王的衣袖中爬出了一条五色斑斓的小蛇，钻进瓶中，一口吞下了圆球，蛇身上立刻裹上了一层黑雾，与蛇的五色彩雾纠缠搏斗，片刻后，黑雾完全被彩雾同化，雾气回到蛇体内。蛇吐了吐芯子，好似打了个饱嗝，慢悠悠地爬出瓶口。

魅王收起瓶子，抚摸它的身体：“这个小东西，就是喜欢吃重口味的玩意儿。”

格兰蒂纳含笑说：“魅王阁下真是有爱心，养了这么多的宠物。若不是这枚指环，只怕这具尸体早已变成刚才那些东西的同类了。”

朴素的指环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晕，格兰蒂纳转动它，抚摸着上面的一个符文刻痕。

这是有大光明祝福属性的符文，唯有大主教和最有资历的大长老才能施展。

魅王抛出一个光球，裹住骨骸，化成豌豆大小，收进一个瓶子中。

“这具骸骨说不定还有别的用处，我想先带着它，你不会反对吧。”

格兰蒂纳收起指环：“当然不会。”

他们向着正南方继续前行，脚下的草地渐渐有了变化，绿草越来越稀疏，大片光秃秃的沙砾裸露在太阳下，一座高耸的红色山脉出现在前方。

格兰蒂纳怀中的钥匙微微动了一下，这是自进入藏宝地以来，它初次有反应。

罗盘的指针拼命地旋转着，完全失去了作用。

格兰蒂纳与魅王刚刚踏上山前的沙砾地，天地豁然变色，红气涌动，遮蔽天日，狂风乍起，漫卷黄沙。宝藏的钥匙紫光大作，自动从格兰蒂纳的怀中飞出。

魅王朗声长笑，骤然转身，一手抓向钥匙，一手拍出暗蓝光芒：“王子殿下，你我是否先在这里商量好宝藏如何分配，省得进去了之后打架？”

格兰蒂纳闪身避开蓝芒，抓住钥匙的皮绳飘然后退：“阁下稍安勿躁，我觉得这个地方有些古怪，万一你我两败俱伤，这里突然钻出一个魔物，哭都来不及了。”

魅王的衣袖中飞出一条斑斓的影子，扑向格兰蒂纳：“我对魔族还有些办法，王子不必替我忧心，但你会不会哭，就不好说了。”

肯肯完全相信，蓝肯定不是格兰蒂纳。

因为格兰蒂纳绝不会这么罗嗦，更不会这么懒。

打从误会解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不停地说话，询问狄菲娅的名字，称赞她很美丽，探讨刚刚的魔物是什么种类，空地上神庙的虚影名叫海市蜃楼等等。

嗡嗡不绝。

肯肯被吵得头疼，解下腰间的水袋，突兀地插话问：“你，渴么？”

蓝接过水袋，喝了两口，递还给肯肯，极其理所当然地说：“里面没水了，龙，你再去找一些来吧，左前方一千米处应该有水源，对了，顺便在水源附近的树林里摘些野果，狄菲娅小姐应该有些饿了。”

他们现在已经走出了沙地，正处在另一片郊野之中，蓝一副要和他们一路同行的样子。

肯肯板着脸取回了水和野果。蓝吃了一枚甜枣，又问：“你们真的只是找人，不是寻宝？”

肯肯盯着他：“你是来寻宝的？”

蓝笑了笑：“确切地说，是盗墓。”

肯肯一言不发，狄菲娅瑟缩了一下：“这里……有坟墓？”

蓝再拎起一串葡萄：“是啊，传说这里有一座大魔王的坟墓，里面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只要拿到一两样，就能一辈子吃穿不愁。否则这里为什么会有魔族的陷阱？你们要找的人，应该也是来盗墓，然后失踪了吧。”

狄菲娅摇头：“不是，约灵他一点都不喜欢钱。”

蓝挑起眉：“不喜欢钱来这里干吗？啊，这位龙兄，我看你一路上神色十分严肃，恐怕不是只送狄菲娅小姐这么简单。”

肯肯冷声说：“这里有个人，我不想碰见他，他是我的仇人。”

蓝往口中塞了一颗葡萄：“喔。就是那个叫格兰蒂纳精灵？”

肯肯不语。

蓝剥着葡萄皮问：“倘若遇见他，你该怎么办？”

肯肯面无表情地说：“我会杀了他。”

狄菲娅打了个寒颤。

蓝啧了一声：“多大的仇啊，闹到要杀的地步？”

肯肯冷冷地说：“血仇。他杀了我最重要的人，他要偿命。”

蓝转转眼珠：“那的确该杀，祝你成功。”

他的眼睛里含着笑意，这张熟悉的脸吐出这样一句话，肯肯的心狠狠地痉挛了一下，转过脸，不再看他。

蓝转过话题：“那么，狄菲娅小姐，你知道该去往哪个方向找人吗？”

狄菲娅黯然摇头。

蓝说：“那么，不如你们和我同行吧，说不定你们要找的人，真的在墓地那里。”

肯肯毫无感情地说：“我们不会帮你寻宝。”这种哄骗的伎俩，他已经见识过了。

蓝笑着说：“我只是觉得我们可以互惠互利，我有地图，总好过你们在这里毫无头绪地乱转吧。”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卷，摊开，肯肯瞄了一眼，脑中轰的一声。

羊皮卷的左半边，与钥匙显示的宝藏路线图一模一样，右半边宝藏所在的区域，绘出了陆地的轮廓，上面详细标注着名称。

蓝在地图上点了点：“我们在这个位置，荒芜沙湖的旁边，迷茫林地，再往这里走，就是震颤峡谷，也就是古墓的所在了，没多远的路。”

肯肯冷冷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有这里的地图？”

蓝轻飘飘地说：“来寻宝，怎么能不带地图呢。之前有很多人死在了这里，你们过来的时候，见过尸体吧。”

狄菲娅轻声说：“在树林里见过。”

蓝弹了弹手指：“树林？很大片的森林？那你们是从奔放森林过来的，这里。”

肯肯盯着地图：“不对，我们来时，不是这个方位。”他伸手一点，“是在这一边。”

蓝笑着用手指在地图上一拨，宝藏版图的位置居然转动了：“看来你们真的是不了解这里。这块陆地每十五分钟就会沿着顺时针的方位转动，所以即使你在相同的位置登陆，不同的时间，踏上的也是不同的地点。上岸之后，要计算好时间，移动地图，或者按照罗盘的指示走。否则一辈子也到不了目的地。不过这里移动的，只是外沿的陆地，中间的震颤峡谷是不会动的。”他收起地图，向斜前方指了指，“这个钟点，我们应该往那里走。”

肯肯陪伴在狄菲娅的身边，跟随着蓝前行。一种莫名的直觉赶走了他急于回龙界的念头。蓝与狄菲娅，似乎有某种关联，那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应该弄清楚这种关联是什么。

所谓没多远的路走了许久。

狄菲娅再也坚持不住了，第N次停下来喘气。

肯肯也不禁问：“快到了么？”

蓝笑眯眯地吐出已经说了N遍的两个字：“快了。”

肯肯和狄菲娅都一脸不相信，狄菲娅按住腰部向前看了看：“可是，前面还是看不见有山出现啊。”

蓝一本正经地说：“这里是魔王的墓地，每个板块之间都有法力阻隔，没穿过屏障之前，震颤峡谷就在我们的一步之外，我们也依然看不见。”

狄菲娅苦下脸：“那怎么判断是不是快到了？”

蓝说：“虽然看不到，但可以感受得到。震颤峡谷么，顾名思义，当你靠近它的时候，会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震颤……”

他的话尚未落音，地面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

游动着红丝的黑网在半天空中向着格兰蒂纳罩下，格兰蒂纳手中的法杖幻化出无数道光刃，斩破黑网，聚拢成光球，直直砸向魅王。魅王的头顶聚拢出大朵的法云，撞击向光球，轰然一声巨响，大地震颤。

在爆裂中，格兰蒂纳疾步后退，魅王的身体在刺目的光芒中幻为轻烟，化成了一只蓝灰色的猫，凌空扑下，在格兰蒂纳的手上狠狠挠了一爪，一口咬住项链的皮绳，叼起就跑。

格兰蒂纳唤出一道光圈，套向飞奔的魅王，魅王咬着钥匙，轻盈地跃起，避开光圈，一爪在空气中挠出一道裂缝，忽然，一只手伸来，抓住了它的后颈。

蓝提起手中的猫，晃了晃：“咦？这是什么？”

魅王挣扎着抓挠，竟然全身无力，一眼看清面前放大的脸，不禁嗷呜一声，咬着的钥匙掉了下来。

肯肯接住钥匙，大地与山脉轰鸣颤抖，他缓缓抬头看向前方。

格兰蒂纳就站在十步开外，狄菲娅转头看看格兰蒂纳，又看看蓝，诧异地捂住嘴：“你们两个长得好像。”

蓝抓着魅王，看向格兰蒂纳，露出饶有兴趣的笑容：“是哦。”

肯肯和格兰蒂纳都沉默地站着。

片刻后，肯肯的手中幻化出光剑，斜指向格兰蒂纳。

格兰蒂纳神色复杂，靠近几步，目光掠过肯肯，定在蓝的身上，突然开口：“我是格兰蒂纳·阿法迪。”

蓝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个格兰蒂纳，话说，我曾经认得一个同样姓阿法迪的人……”

格兰蒂纳勾起一抹淡笑，眼睛却全无笑意：“那就没错了。”猛地踏前一步，一拳抡上蓝的左脸。

蓝手中的魅王嗷的一声跌到地上。

格兰蒂纳甩了甩手：“我曾对母亲保证过，假如有一天，遇见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混蛋，我一定会替她狠狠地揍这个人渣。”

蓝的神色微变，凝目注视着格兰蒂纳：“你……瑟丝琪，她还好吗？”

格兰蒂纳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我的母亲叫瑟琪丝。”

蓝浮起一个迷离的笑容：“对哦，我刚刚口误了。唉，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居然有了孩子……这么说，她改嫁了？”

格兰蒂纳看着他的眼神毫无温度，再度握紧右拳。地上的魅王抖抖身体，幻化成人形，抬手笑吟吟地拦住格兰蒂纳：“冷静些，冷静些。唉，真是感人的父子相会。”

蓝吃惊地望着格兰蒂纳：“难道……你是我儿子……？”

格兰蒂纳松开拳头，转头就走：“对不起，我们不认识。”

蓝松了一口气：“原来不认识啊，真巧，我们竟然长得一样。”

肯肯一个跨步上前，冷冷地说：“站住。”

格兰蒂纳侧回身，微微皱眉，片刻后，迟疑地开口：“你……是……肯肯？”

肯肯慢慢抽出长剑，钥匙上的宝石和龙牙深深陷入掌心，剑身上烈焰熊熊。

魅王恍然地说：“原来是小龙王，换皮之后，焕然一新，我竟然不认识了。话说，宝藏就在眼前，你们在这里拼个两败俱伤，是不是不太合适？万一不小心打坏了钥匙……”

格兰蒂纳淡然道：“放心吧，他对宝藏没兴趣，如果他杀了我，宝藏可能全都是你的。”

魅王立刻后退一步：“两位的私人恩怨，我的确不方便插话，请当我不存在。”

肯肯双目赤红，拿剑的手微微颤抖，向着格兰蒂纳狠狠刺去，就在剑尖即将刺进格兰蒂纳身体的刹那，肯肯的手顿了一下，这时，一根白色的法杖伸来，格住了他的剑。

蓝一把将格兰蒂纳扯到一旁：“我最不爱看到正事尚未开始，一些琐碎小事先闹得乱七八糟。这里是魔王的坟墓，机关重重，假如因为你们的斗殴搞出什么岔子，或者干脆魔王诈尸了，我们全都要折在这里。你们三位可能死得其所，我和狄菲娅小姐可是很冤枉啊。”

格兰蒂纳淡淡道：“你更是死有余辜。”

蓝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乖儿子，长辈训话的时候，不要插嘴。”无视格兰蒂纳铁青的脸色径直向肯肯说，“龙，你要杀的这个人，好像不认识我，又好像是我儿子，不管怎么样，我不能看着你杀他。你和他平辈，那么我就是你的长辈，我听说龙族很是尊老爱幼，所以从现在起，所有的事情都由我这个长辈说了算，你们都没意见吧。”

格兰蒂纳嘴角抽搐：“不知所谓，不要理他。”

蓝含笑看着肯肯的双眼：“你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肯肯手中的长剑咣当跌落在地，消失不见，僵硬地说：“我，听你的。”

蓝赞许地拍拍他的肩：“乖，知道听长辈的话，是条好龙。等找到宝贝，伯父多分一点给你！”

肯肯面无表情地垂下眼：“我对宝藏没兴趣。”

蓝搭着他的肩膀问：“喔？那你告诉伯父，你对什么有兴趣？”

肯肯狠狠剜了一眼格兰蒂纳：“杀他。”

蓝叹了口气：“年轻人的脑子里不要都是杀戮，要有更高的追求，除了杀他之外呢？”

肯肯再垂下眼：“娶媳妇。”

蓝满脸欣慰：“这就对了。娶媳妇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一定要慎重！伯父认识很多美女，到时候帮你参详参详！”

肯肯生硬地说：“谢谢伯父。”

高耸入云的红色山脉不知何时裂开了一条大缝，幽冷的风从漆黑的裂缝中吹出，如同百鬼利嚎。

蓝兴奋地搓了搓手：“从这里进去，就是墓穴了！龙，和伯父一起在前面探路怎么样？”

肯肯闷声说：“好。”

魅王凑近格兰蒂纳，笑着看向率先进入裂缝的一龙一人的背影：“伯父是个挺开朗的人。”

格兰蒂纳搀扶着狄菲娅跨过一道横沟，冷笑了一声。

04　冰封神殿

裂缝之中，一片漆黑，蓝举起法杖，顶端的绿宝石灼灼生辉。

肯肯的掌心中跳起一团火焰，浮到半空。魅王的衣袖中飞出一只蜜蜂，在半空中变大，提着一盏白光灿烂的琉璃灯笼，格兰蒂纳抛出一团明亮的光球。

在这几股光源的照耀下，裂缝里彻底地亮了起来。山壁上，出现了一个幽深的洞口。

蓝从衣袋中摸出那张地图：“根据图上标识，这里应该就是通往魔王墓穴地宫的通道了。”

魅王和格兰蒂纳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魅王含笑走上前：“伯父，你的这张地图，是从哪里得到的？”

蓝讶然地反问：“怎么，你们都没有地图？”

魅王眯起眼：“伯父你说，这里是魔王的墓穴？”

蓝说：“对啊，此地是魔王的坟墓，打开墓葬，可以得到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但决不能被魔力腐蚀。你们不也是来盗墓寻宝的？”

魅王微微颔首：“我们是来寻宝的，不过不是盗墓。我们听说这里是农神约灵离开世间时留下的宝藏。得到它的人，可以获得神的赐福。”

狄菲娅微微一抖，喃喃道：“约灵……农神？”

蓝若有所思地皱眉：“那就奇怪了，为什么我听说的是魔王，你们听说的却是神。”神与魔，似乎差别很大。

魅王摊开手：“可不是，农神怎么会变成魔王，而且魔王还死了。”

肯肯不耐烦地说：“是神是魔，进去，不就知道了。”

魅王抬手阻止：“不行，魔王的墓和神的宝藏怎能同等对待？倘若我们进去，迎面过来一个难辨身份的守卫，是应该一刀砍下去，还是恭敬行礼？稍有差池，可能就性命攸关。这样吧，”他转向蓝，“伯父，能不能把您知道的，关于这个宝藏的传闻详细告诉我们，我们也把所知的告诉您。”

蓝思索片刻，赞同道：“好吧，我知道的其实挺简单，就是说有个魔王埋在这里，墓穴中陪葬着各种珍稀的宝贝。至于是什么魔王，为什么会埋在这里，我就不清楚了。”

魅王插话问：“请问伯父是不是出身自圣教会？”

蓝摇头：“当然不是，我是个自由职业者。”

格兰蒂纳淡淡说：“一个自由的骗子。”

听着他们的对话，肯肯不知为何想到了一个人族的词语——“家学渊源”。

蓝对格兰蒂纳的话表现得不痛不痒，不以为意。

魅王笑了笑：“那么，由我来说一下我们所知的情况。据说，这里是农神约灵藏宝的地方。很多年前，农神爱上了一名凡间的少女，可是少女却喜欢他的哥哥山林神约兰，少女拒绝了农神的求爱，悲伤的农神把他为少女准备的宝藏封存了在此地，从此离开了世间。”

听到他所说的情节，肯肯不禁看向狄菲娅，见她一脸茫然地站着，似乎这个故事与她毫无关系。

蓝皱起眉：“如果你所说的属实，这个宝藏应该是属于那个少女的。”

魅王淡定地反驳：“农神不打算把宝藏给她，方才埋在了这里。而且钥匙也流到了人间，这就表示神也认为，能打开它的人，就有权利得到它。”

蓝再问：“那么那个少女怎样了？”

魅王耸耸肩：“人族能活多久？想来就是嫁了人，最后变成老太太，死掉。还有一种说法是，农神走后，她发现自己没希望搭上山林之神，又拒绝了一个爱她的神灵，失去了永生的机会，就悔恨而死，灵魂徘徊在世间，不停地呼唤着农神的名字，期待他能回头。”

蓝呵呵笑道：“这就是了。说不定农神把钥匙流到人间，是希望那少女的灵魂能够看到，表达他的宽恕。”

魅王微微一怔。

蓝把法杖换到左手：“所以，比起神的宝藏，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个魔王的墓地。不论如何，我是打算进去看看的。龙，要不要跟伯父一起进去？”

肯肯没说话，反而看向狄菲娅。

蓝也把目光投向她：“怎样，美丽的小姐，你也打算进去冒险么？”

狄菲娅抓住裙摆，点了点头：“约灵可能在里面，我要找到他。”

蓝举着法杖，率先进入了隧道。肯肯瞥了格兰蒂纳一眼，护在狄菲娅身边走进洞口。

魅王轻轻一拉格兰蒂纳的衣袖，悄声说：“格兰蒂纳，我想和你谈谈，关于令尊。”

格兰蒂纳随他走到一块山石后，魅王摊了摊手：“我承认，我喜欢财宝，尤其与神力有关的宝物，如果能够据为己有，甚至独吞整个宝藏，我会不择手段。但是现在，这个宝藏的真伪让我有些犹豫。特别是令尊的出现……格兰蒂纳，你今年多大？”

格兰蒂纳回答：“一百二十岁。”

魅王的嘴角抽了抽：“如果令尊是人族，那他现在未免太年轻了。”

格兰蒂纳不屑地哼了一声：“他那满嘴跑马车的话，你真相信？”多年之前，母亲就是信了这个骗子的话，把他当成了一个受伤的人族法师救回族中，结果这个骗子骗走了她的一切，在某个晚上永远地消失了。

魅王露出牙疼的表情：“刚刚罗斯玛丽告诉了我一些她查到的消息，也与令尊有关。据暮色战争后，一名幸存的圣骑士守卫的回忆录记载，坎伯钦大主教的三名圣骑士长同时失踪，在他们失踪的前几个月，有一个名叫蓝、身份不明的人曾经送给大主教一份地图，告诉他在世界的尽头，有一只随时都会觉醒的魔王，将会毁灭世界。三名圣骑士长失踪了十几年后，暗夜始祖被释放，大陆陷入浩劫，暮色战争爆发。”

格兰蒂纳沉默不语。

魅王低声说：“王子殿下，我现在真的很怀疑，这个宝藏里到底是什么。”

格兰蒂纳望向洞口：“难道魅王大人不打算进去了？”

魅王顿了一顿，脸色略有些扭曲：“当然，还是要进去的。”

隧道幽深漫长，肯肯沉默地走在最前方。

隧道的尽头有一面半透明的白色石壁，一尘不染。

肯肯身边的人走上前，伸手触摸石壁，仔细打量。肯肯下意识地开口：“格兰蒂纳……”话出口，他才惊觉喊错了，眼前这个人是蓝。

蓝凝神观察石壁的神态，和格兰蒂纳简直一模一样。肯肯别过头，摸摸石壁，感觉滑而冷。石壁没有锁眼，钥匙应该不是用在这里的。

蓝用法杖敲了敲石壁：“还挺硬的。”

他们在石壁前徘徊，不知该如何是好。不久之后，格兰蒂纳和魅王追了上来。

格兰蒂纳抬手触碰石壁，肯定地说：“这是冰。”

魅王皱眉：“不可能吧，这么热的天气，怎么可能有一大块完整无缺的冰？”

格兰蒂纳缓声说：“《大约兰书》中记载，有贪利的愚者窃取了四季女神的宝石，让世间只有春与夏，没有秋和冬。大地上遍地灾祸饥馁，怨魂幽灵横生，衍化为炎魔，作乱于扬固山，约兰神用神力冰封住整座山，那冰火不能化，热不能溶，消弭炎魔，四季重新轮转，世界重归安宁。这块墙壁上有神的法力的气息，质地不像石头，我想应该是冰。”

蓝欣慰地说：“我儿真渊博。”

魅王说：“这么看来，这里是农神的宝藏了，弟弟藏宝，哥哥帮忙封门，说得过去。”

蓝摇头：“说不过去，神为什么会帮魔王封住墓穴？”

肯肯冷冷地问：“怎么打开？”

格兰蒂纳凝视着白壁：“根据书中记载，只要虔诚地跪下祈祷，在心中默念神的名字，冰就能融化。”

听到他的话，在场的几人都沉默了。

蓝踱到一边去欣赏隧道的石壁，魅王伴在他的旁边，肯肯板着脸站到一个角落，剩下狄菲娅睁大眼，茫然地四处看：“祈祷不难的，为什么你们好像都不愿意的样子？”

格兰蒂纳回答她：“因为这是一群没有信仰的家伙。”

肯肯闷声说：“我是龙。”龙信仰自由！

蓝的眼神放空：“魔王啊，魔王醒来吧……”

魅王咳了一声：“我的灵魂中都是杂质，必然不能做出令神感动的祈祷，我觉得，凭借精灵族专业的虔诚和狄菲娅小姐纯洁的祈祷，定然能够令神感动，融化寒冰。”

格兰蒂纳叹了口气，转身面对冰面，右手按在冰上，闭上双眼。一股冰凉的气息沁入皮肤，狄菲娅的心中涌起莫名的敬畏，她屈膝跪在地上，合起双手，好像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她曾经这么做过一样……

冰面上光华流动，冰块的内部似有水流在游走，冰上出现了一行字——

打破沉眠，灾祸将苏醒，是否要继续前行？

蓝把手搭在肯肯肩上：“龙，你帮伯父拿个主意，是进去，还是不进去？我们悄悄地进去，拿了财宝，再悄悄地出来，应该没有大碍吧。”

肯肯沉声说：“那就进去。”

冰上的字迹闪烁着，换成了另一行字——

确定吗？

魅王悠然说：“当然确定。”

冰壁自那行字迹开始，渐渐融化了。

冰刚变成水滴，便立刻蒸散到空气中，冰壁化做了一道拱门，在门后，是一座纯白的殿堂。

地面、墙壁、撑起穹顶的柱子，都和方才的冰壁一样，光滑寒冷。

待他们跨过拱门，踏进殿堂，这些光滑的表面亦开始融化，露出真容。

墙壁上逐渐显现出一幅幅的壁画，壁画上，绘着惨烈的杀戮，杀戮的双方，都是神。

头戴荆冠的神祗把手中的权杖刺入女神的胸口，踏在云上的男神手执角弓，向着踏在战车上的神射出利箭……

天与云都被染成暗红，众神之血，似要从画中溅出。

众人沉默地站在门前，一时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大厅上首，砌着高高的神座，神座前有一座硕大的祭坛，但神座之上，什么也没有。

地面与石柱上，有多处残破，有的像是被某种巨力砸碎，有的则像是被某些锋利的刀剑或利爪抓挠过。

大厅的正中央，摆着一副巨大的石棺，棺身已破裂，棺盖在地上断成几块。

殿堂中弥漫着浓厚的悲凉与压抑，魅王走到石棺边看了看：“是空的。”他转过头，有些僵硬地笑了笑，“这里面的东西，不会化成了人的样子，混在我们中间吧。”

空气，阴而冷，魅王将视线定在蓝的身上：“伯父，你怎么看？”

蓝四下张望了一下，摸了摸下巴：“看来，在我们之前有人来过。魔王不在了，财宝也被拿走了。这些壁画不知道能不能揭下来，拿去卖几个钱。”

他嘴里说着，真的就走到墙边，抬手揭画，手刚碰到壁画，半空中突然喀喇一声，亮起一道闪电，四周霎时漆黑。

肯肯脚下突然一空，他张开双翼，下意识地抓住旁边一个身影：“当心。”待看清自己抓住的谁，他的手僵了僵，接着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格兰蒂纳轻声说：“谢谢。”

肯肯冷冷地转过头，发现自己竟然在半天空中。头顶是烟灰色的天幕，脚下飞掠过蓝黑的云层，蓝、魅王和狄菲娅都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他与格兰蒂纳。

他试着向下降落，荒凉的大地上，全是尸体和流沿的血。

暗红的血染红了绿草，渗透进泥土，凝固在白色的断墙残壁之上。那些尸体都是壁画上神的模样，双眼紧闭，神态安详。

白色断墙边的大树下，白袍的神祗亲吻着银发的少年，将短剑刺进他的左胸。

肯肯扑上前，想要阻挡，手却从那神祗和少年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他眼睁睁看着神祗合上少年的双眼，把他平放在树下，继而口吐鲜血倒下。废墟、尸体、惨烈的场景，都在眼前，他却摸不到，碰不着。

格兰蒂纳站在几步开外，低声说：“这些都是幻象。”

肯肯冷硬地开口：“画里的幻象？”

格兰蒂纳喃喃道：“不知道是画中，还是真实。”

死寂的天地间，唯有淡灰的雾气缭绕，忽而，有空灵的竖琴声自天边飘来，飘渺，虚幻。灰色的雾气翻转，变成了白色，地上的血和尸体，都融化在雾气中消失，草地变成碧绿，天空湛蓝澄净。

琴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嬉笑喧闹。

帷幕般的白雾淡去，那些断壁残垣居然重新变回了宏伟的神庙，石柱围成的花园中，美丽的女神们在嬉戏舞蹈。

突然，肯肯的身体一僵，视线定格在某处。

神庙下的众神中，他发现了紫。

紫正穿过缀满花藤的走廊，向神庙走去，肯肯拔腿追了过去。

紫走上高高的台阶，跨进神庙，门前的高台上，一只黑色的猫和一只琥珀花纹的猫卧在一起，抖了抖耳朵。

肯肯看到紫在神庙中单膝跪下，殿内一片刺目的白光，他听不清紫在说什么，也看不清他跪拜的那个，到底是谁。

他正要喊紫的名字，眼前突然一花，紫、神殿、众神都消失了，只剩下头顶的一片蓝天，脚下的无尽旷野，连格兰蒂纳都不见了。

身边的空气裂开一条缝，跳出一只蓝灰色的猫。猫舔了舔爪子，叹道：“这个幻术相当麻烦啊。”猫用爪子抹抹脸，变成魅王的模样，四处看了看，“小龙王，没有别人和你一起么？”

肯肯面无表情地说：“刚刚有，后来没了。”

魅王长叹了一口气：“唉，我现在觉得，宝藏这件事，根本就是个圈套，但设下这个圈套的人，目的到底是什么？”

05　昔日浩劫

狄菲娅茫然地站在雾气中。

那几个好心帮助她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下她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什么地方。

约灵……会在这里么？

浓雾散开，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神庙前，这座神庙，很眼熟。

许多和她一样的少女匆匆走向神庙，她想起之前湖底的遭遇，踯躅不前。可是这些少女和那些湖底的幽灵不同，她们是实实在在的，穿着漂亮的长裙子，装扮艳丽，一名少女在她身边招呼着女伴：“快点呀，要不然好的种子都要被别人抢去了。”

她心中一直混沌的某处因这句话而溃散，变得清明起来。

对的，种子，她来神庙，为的是祈求神的种子。传说，只要在这座神殿中祈祷，把神座前的种子带回去，悉心栽种，待种子长成美丽的花朵，便能得到神的恩赐。

想起这一切后，她竟然在那群少女中看到了自己。

她跟在自己身后走进神庙，看到少女们都跪在左侧的神像前祈祷，神座上的塑像头戴花冠，手中拿着银白的权杖，俊美无双。

她不禁看向右侧的神像，为什么这位神祗，没有人拜呢？

“为什么这位神祗，没有人拜呢？”她听到跪在地上的自己，轻声地问身边的女伴。

女伴撇了撇嘴：“那是农神的塑像啦，除了农夫之外，谁会去拜他啊，又土又不帅。还是山林神最美最优雅，把神庙的种子带回去种，山林神会保佑我们得到美满姻缘喔，听说，如果花种得特别好，说不定山林神还会爱上你呢。”

她听见这话，转头看向农神的塑像，他手拿木叉，腰间插着一束麦穗，服饰简朴，面容端正，是没有山林神那么华美，不过看起来很质朴忠厚。想来这位农神，一定是位心肠非常好的神吧。

祭祀结束了，少女们一涌而上，抢着拿神座前托盘中的种子，哗啦，托盘跌翻在地，少女们立刻争先恐后地弯下腰拾捡着。

她看见自己被挤到人群之外，再次侧首打量农神的塑像，忽然，她发现，农神的神座前，有一枚种子。

她看着自己走上前去，捡起了那枚种子，合在掌心中，向农神的雕像跪拜，一个恍惚间，她竟发现，神座上农神的雕像，化成了一个人，看向跪在地上的她，露出微笑。

那人，是约灵。

女伴走过来拉扯跪在地上的她：“哎呀，你疯了吗？居然要约灵神的种子，难道你要在家里种麦子吗？”

约灵神……约灵神……

一路上，她曾从那几个人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约灵神，农神约灵。

约灵他……

她捂住头，不，约灵他不是神，他是人，他只是家里的园丁而已。

他不可能是神的，绝不能，因为……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自私的凡人，你把神留在身边，只会害了他。神与人之间，不能有爱情。”

她跌坐在地，泪流满面。

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她站在花园里，手拿水壶浇灌从神庙带回的种子，那个短发的少年站在爬满花藤的走廊下，向她微笑，褐色的眼睛温柔无比。

“小姐，我是新来的园丁，这种活交给我来做吧。”

母亲和姐姐们都说，女孩子一定要挑选一位强者做丈夫，这样才能随心所欲地穿想穿的衣服，佩戴想佩戴的珠宝，恣意地享受生活。

可她不喜欢父母提供的那些结婚对象，他们和她的哥哥一样，拥有最优雅的仪表，会说最动听的辞藻，会念最优美的诗，但他们的眼睛中没有感情，看她的眼神和看一件名贵的瓷器，一朵鲜花没有什么区别。

虽然，那个在走廊下向她微笑的少年并不十分英俊，也说不出华丽的辞藻，但她喜欢他眼睛，温柔又清澈的目光。

她希望他能永远陪伴在自己身边，哪怕和他到天涯海角去，穿粗布的衣服，吃黑面包和野菜汤，她也愿意。

但是，那少年不能和她在一起。

她从神殿中带回的种子，是一棵葡萄。

她从来没有养过这种植物，愚蠢地浇了好多水，加了好多肥料，老搬它去晒太阳，有很多次，那株小苗都蔫蔫的，病怏怏的，似乎下一秒就会挂掉，可第二天，它都会重新精神抖擞，继续茁壮成长。

那一天，她把葡萄从花盆中移栽到花架下，不小心弄断了它的茎，她想这下肯定完蛋了，懊恼地哭了很久。

晚上，她睡不着，起身想看看月亮，她的窗子正对着花园，当她撩开窗帘时，却看见那个少年站在花架下，他的手中晕出灿烂的光华。

第二天，她发现那棵葡萄竟然自己好了，挺着完好无缺的茎，向花架上攀爬。

少年笑着对她说：“看来它有自愈能力，可能因为是从神庙里带回的植物吧。”

她附和地点头，这才留意到，自他来了之后，家里的花花草草长得特别壮实，从不生虫生病，花开得出奇大。

哥哥养的几只凶狠的獒犬，看到他就瑟瑟发抖，匍匐在地，一动不动。

花园中，经常飞来异常美丽的，她叫不上名字的鸟，婉转鸣叫。

异样的忐忑在她的心中滋生，她想起自己读过的一个故事。

农夫爱上了美丽的女仙，为了娶她为妻，他偷走了女仙的羽衣，使她不能回到天上。

也许，她在做同样的事情。

她故意对着葡萄藤说，她很爱山林神约兰，非常非常爱，结果看到了他悲伤的目光。

他说：“小姐一定能如愿以偿的。”

那天晚上，她被一道强光摄出房间，无限俊美华贵的神祗站在半空中，绿色的眼眸冷冷地俯视她。

“无知的女人，你对我的弟弟谎称爱我，但我知道你的企图，神与人之间不能有爱情，你把神留在身边，只会害了他。”

之前，她只是猜测他可能是神，这一刻起，她才知道他是谁。原来，那日在神殿中，当她好奇地打量着农神的雕像时，这段缘分，便已开始。

约灵，约灵，万人颂扬仰慕的名字，却能只属于她，多么的不可思议。

第二天，约灵向她道别，对她说，他接受了别家的工作，要离开了。按照约兰神的吩咐，她要表现得没心没肺，对他说再见，告诉他，她已决定放弃对神的爱，与父母安排好的对象结婚。可是，她没有遵守约定，她主动抱住了眼前的少年，她说，我从没爱过什么约兰神，从头到尾，我只爱你。

约兰神勃然大怒，斥责她不守约定，她固执地说：“虽然你们是神，我只是人，但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并不会妨碍谁，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你的愚蠢和贪婪害了他……”那个声音又出现在耳边，“你所谓的感情，就是只顾自己的欢愉，哪怕他陨落也无所谓。”

狄菲娅瘫坐在地上，周围虚幻的景象崩溃，她放声痛哭，看见万丈虚空中，约兰将手中的权杖刺进约灵的身体。

她看见他闭上双眼，跌进云中，再也不会醒来。

她看见约兰冰冷的目光：“这就是你想得到的结果，现在你满意了。”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

她只是爱着他，只想永远和他在一起，即使有一天他不见了，去了永不再回来的地方，她也要找到他。

仅此而已。

是神还是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上，她抬起头，仰望那高高在上的面容。

“约兰神，他不会真的死了的，对不对？你不会真的杀了他……我知道我错了……我会离开他……求求你……”

那双绿眼睛怜悯又带着疑惑地注视着她：“狄菲娅小姐，请冷静些，我是格兰蒂纳。”

她愣愣地仰望着他，许久之后，忽然像受到什么巨大的惊吓一样，捂住了嘴。格兰蒂纳伸手，拉她起身，她的手却像空气般从格兰蒂纳的手中穿了过去，渐渐变得透明。

她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

其实，她早就不是人了。那时，约兰神对她说：“我可以赐给你和神一样的永生，或许有朝一日，你还能见到他，代价是你会永远徘徊在天地间，不能转生，即使你呆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你也记不得，他是谁。”

她答应了这个条件，即使存有一线希望，她也不想放弃。

千百万年来，她呆在云层之间，忘记了曾经的事，只记得在找自己的园丁约灵。

她站起身，凝视着面前的精灵，摇了摇头。

“我不能和你走，或许这幻象能带我去见约灵，我要找到他。假如……我再也不能见到他，请帮我转告他，对不起。如果他已经忘记了我，那就不要再提起。”

格兰蒂纳拦住她：“这个幻像很危险，还是先离开再说。”

狄菲娅向后退了两步：“我想，如果我和你们在一起，可能谁都无法离开这个幻象。我记起了以前的事，也许是因为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做。”

她走了两步，又转过身，对格兰蒂纳说：“你和那位龙先生都是好人，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这里没有什么宝藏。你要当心那个和你长得一样的人，他……”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突兀地消失在原地，好像一抹被蒸发的烟，没留下一丝痕迹。

浓雾之中，出现了一个人，他一抬手，四周雾气消退，又变成蓝天碧野，他站在菩提树下，与格兰蒂纳对面相望。

格兰蒂纳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开口问：“你，到底是谁？”

蓝笑了笑：“我真的是你父亲。”

格兰蒂纳缓缓地说：“八百多年前，有人曾告诉坎伯钦大主教，在某个地方，沉睡着魔王的尸体，那个人是你。”

蓝爽快地承认：“对。”

格兰蒂纳接着说：“十几年之后，暮色战争爆发，据说是有几个盗墓贼挖开了暗夜始祖的墓地，这件事不是真的，那些人其实是来到了这里，打开了大厅中的石棺。”

蓝没有否认。

格兰蒂纳继续说：“那天，把我扔进龙界的也是你，你是为了让我见到紫，让我找到这里。”

蓝说：“没错。”

格兰蒂纳摇摇头：“这里没有什么宝藏。你也罢，紫也罢，都是为了把你们选中的人引来这里，为了某个目的。”

蓝欣慰地望着他：“你真是聪明，让我有了一种身为父亲的骄傲。不单是这样，那个矮人从昏迷中醒来，说出宝藏的秘密。你的母亲破产，让你不得不前来寻宝，这都是我安排的。”看着面无表情的格兰蒂纳，他轻叹了一口气，“你现在一定在心里骂我，若不是情非得已，我也不想那么做。你的母亲很优秀，生下的你很不错。”

格兰蒂纳平静地问：“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叫蓝，应该和紫一样，是某种灵体，听命于同一个人。”

蓝眯起了双眼：“不，这次你错了。”他抬手一拨，四周又纷涌变色，“我先给你看一些东西。”毛毛虫从格兰蒂纳的皮囊中钻出来，化作一只紫色的蝴蝶，飞到蓝的指尖。

肯肯抽出长剑，向着虚空用力劈去。

空气中顿时刮起了罡风，空气有一瞬间的扭曲，但一瞬间之后，它又恢复了原形。

魅王苦笑着说：“没用的，小龙王，这是神力，我们无法突破。只能等待制造幻象的人把我们放出去。”

肯肯置若罔闻，继续砍砍砍，半晌之后，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魅王在一棵大树下坐下，向他招招手：“小龙王，先歇口气吧，或许仔细观察一下，能找到幻象的缝隙所在。”

肯肯沉默地收起剑，坐到树下，魅王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对了，你和格兰蒂纳王子，怎么忽然闹得誓不两立了？都说仇恨易结，朋友难交，只要不是什么杀父之仇，灭族之恨的大事，就不要太计较了。”

肯肯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我看，小龙王对格兰蒂纳王子，还是存了一些情面。”魅王看向肯肯，“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要不要我帮你们说合说合？”

肯肯冷声说：“不用。”满眼的绿色，好像格兰蒂纳眼睛的颜色，“龙许下的誓言绝不改变，我一定会杀了他。”

用他的血，偿还紫的命。

蝴蝶在蓝的指尖扇动翅膀，流云浮动，铺展出华丽的情景。

高大的神殿浮在半空，衣饰华美的神祗们来来往往，霞光流彩，云霭缭绕，脚下的大地宛若镶嵌着七彩宝石的碧玉，清婉的仙乐在天地间回荡。

这是黄金般的年代，后世无数诗词中颂扬的场景，无数歌谣缅怀的时光。

农夫们把丰收的作物堆满粮仓，聚集到地上的神庙举行祭祀，高唱颂歌，半天空中，一个年轻的神祗手拿木叉，垂目望着下方，露出微笑。

格兰蒂纳低声说：“这是农神约灵？据说，他是最爱世人的神。”

蓝露出嘲讽的微笑：“那时的天界众神，大都热爱凡尘俗世，热爱这个世界的万物，殊不知，这就是祸害的根源。因为爱这种情感，连神都不能自由掌控，倘若不能保持均衡，便会出现偏颇。有偏爱就会有轻视，有专注便会有执著。”

他手指一点，场景便转到了一个湖边，俊美的牧羊少年正在树下闭目小憩，女神悄悄降临，隐身在空气中，亲吻他的双唇。

蓝冷冷地说：“看地上。”

地上，女神亲吻少年的瞬间，出现了一个浓重的黑影。

那少年被女神青睐，却浑然不知，他心中喜欢的，是邻家和他一起长大的少女。她既不高贵，也不算漂亮，皮肤不白，眼睛不大，粗手粗脚，鼻梁上还有几点雀斑。女神对自己说，她不可能嫉妒这样一个少女，她只是不明白，少年为什么会看上她。

于是，她把少年摄进一座变幻出的庄园，对少年施了遗忘的法术，让他忘掉那个少女，自己则变成一个普通的女孩，和她住在一起。

女神又用了迷惑的法术，让少年喜欢上了她，可即使这样，她仍发现，少年对她的迷恋，和喜欢那个少女，完全不一样。

女神很气恨，那黑影时常出现，逐渐扭曲膨胀。她已违反了天界的规定，有几位神祗前来捉拿她。天界的众神都和睦如兄弟姐妹，这几位神祗一向与她感情很好。女神向他们哭诉自己的不甘，另一位女神便劝导她，凡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这个少年俊美的模样在几十年后就会衰老，变得丑陋可厌，不值得留恋。

女神回到了天界，接受了惩罚，却依然难以忘记少年。她的姐妹同情她，就偷偷对少年施展了法术，让他可以永远保持年轻的模样，但永远沉睡，在一个虚拟的空间中，只属于爱他的女神。

不久后，女神发现，她的情敌少女，在少年失踪之后拼命找寻，失足跌进河中而死。她的灵魂竟然化成了一只萤火虫，徘徊在少年沉睡的空间之外。

女神大怒，一伸手，就捻死了那只萤火虫，少女的灵魂彻底消失。

这时，她脚下的黑影幻化成实体，飞出了天界。

那个帮过她的姐妹，为她鸣过不平的神祗身边同样出现了这种黑影。

蓝淡淡地说：“这只是其中的一个事例，这样的事情，在天界越来越多。有些神因为特别钟爱某个地方，就让那里的草木不生虫，那里的河流不泛滥，结果却打破了自然的气场。譬如，吃虫的鸟儿就没了粮食，神用别的食物喂它们，鸟儿便发生了变异。世界越来越紊乱，神的神性在逐渐消失。这个世界上本没有魔，当神的神性出现了偏颇，就会有一个影子作为均衡出现。魔就是迷失本性的神的影子。”

格兰蒂纳轻声说：“史书说，神舍弃了世间。”

蓝的神色有些苦涩：“那不过是遮掩的借口罢了，不是舍弃，而是不能再留在这里。这就是神爱上人的下场，可仍然有神不顾前车之鉴，继续犯下错误，譬如约灵。”

他再度抬手变幻场景，农神在神庙中爱上了狄菲娅，化成普通的少年进入凡人的府邸，狄菲娅家的花草因此特别鲜艳，农神在夜晚偷偷把已经死掉的葡萄苗复活。

他和一个隐藏在光中的人争辩：“哥，你放心，我不会做出违反天界规定的事情，我只是爱她而已，不会迷失本性。”

天地间黑气弥漫，田园荒芜，鸟雀和走兽变成了奇怪的模样，黑影在世间肆虐，那些黑影本体的神祗已无法抵挡它们，逐步被同化。一些并没有迷失本性的神只能拿起武器，将他们斩杀。

在杀死自己的好友或兄弟姐妹的同时，又有一些神迷乱了，于是混乱无休无止，天地即将崩溃。

约灵跪在染血的云上，身上黑气缭绕，他对面的神祗举起手中的权杖，刺进他的左胸。约灵低声说：“哥，对不起。”

杀死约灵的神祗伸手抱住他的尸体，身上的光芒溃散，露出真实的容颜。他绿色的双眼寒冷如冰，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手中的法杖溃成湮尘。

格兰蒂纳定定地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木然地转身。

约兰收起幻象，涩声说：“千百万年前，我不得不杀了我的弟弟，也险些变成魔中的一员。这场浩劫，持续了十个天界的昼夜，恰好在我也快要控制不住神性时，天帝阻止了这场动乱。浩劫之后，剩下的天界人都不愿留在这里，承受悲伤的煎熬，就回归无尽的虚空中，重新寻找居所。”

格兰蒂纳沉默不语，约兰笑了笑：“怎么，觉得父亲有点让你意外？”

格兰蒂纳皱眉看着他：“你为什么会回来？”

约兰神情复杂：“因为那场浩劫的遗留问题。其实，我没有杀死弟弟，我赌上全部的法力，击溃了他体内的魔性，并护住了他的一点元灵。因我做了这件徇私的事，也差点魔化，幸亏当时天帝用法力洗净了世间，约灵陷入了沉睡。浩劫之时，魔力实在太过强大，即使天帝，也无法完全根除，我和其他神友把残余的魔物镇压，把约灵封在这里，与这世界的其他空间隔开，留下纳古拉斯等侍者看守，还把约灵心爱的女子的灵魂留在他身边，希望魔性会在这片地方渐渐消逝，约灵有一天能够醒来。没想到……”

没想到约灵迟迟不醒，魔物却重新滋生膨胀。

约兰叹息道：“我曾魔化过，在浩劫之后，神力已失去了绝大部分，自身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原本我很少说话，很多人都怕我，说我无情冷酷，后来神力少了，脾气也变了，话也多了……”

格兰蒂纳讥讽：“大概当时魔气入侵过脑子，腐变了。”

约兰若有所思地说：“有这个可能。总之，我已无法应付魔力，且这个世间已不受约束，生灵要有自己抵御魔力的能力，人界的神学院得到过天界元素操纵法则的真传，因此，我先找到了那里，但没想到，世间的观念已经变了。”

大主教派出了几个圣骑士前往地图指向的地方，但目的是为了寻宝而非除魔，没能除去魔力，反而激发了魔性，被魔力侵蚀丧生。

“我勉强压制住魔力，百般无奈只得创造了紫，让他去找龙。”

格兰蒂纳挑了挑眉：“那把钥匙……”

约兰泰然自若地说：“世间的价值观已经变了，我想白白拯救世界的事，即使龙也不愿意做，世间正好流传着一个宝藏的故事，那么就让它变成真的。”

紫奉命找到了红龙王，却不想红龙王对宝藏根本不感兴趣，这时，大主教派人前来寻宝，约兰也无法压制，导致了暮色战争的爆发。

“虽然这件事未能按我的安排进行，但俗世中的几大种族能携手灭了魔，我很欣慰。”

格兰蒂纳无奈道：“但那次战争没能把魔彻底清除，于是你继续安排……你利用我的母亲有什么目的？”

约兰凝视着他，带着神的悲悯：“精灵是最接近神的种族，是自愿留在世间的神侍后裔，所以你的母亲才能生下你。格兰蒂纳，父亲爱你，就像爱这个世间。这里已承受不起第二次浩劫了，如果不把魔性彻底清除，会有百倍于昔日浩劫的结果。一切都将变成魔的粮食，包括你的母亲。”

格兰蒂纳平静地问：“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约兰没有回答，只是又变幻出了一幅图景。

06　弑神

依然是上古浩劫时的惨烈景象。天与云都变成了暗红色，已分不清到底是神的血，还是霞光。

一个男子站在云上，带着悲哀的神色注视着一切，庄严的长袍的衣摆浸染了血迹，在风中飞扬。

片刻后，他踏着云向一座山飞去，山顶上，一只巨大的黑龙正双翼带风吞火吐电，将附近的魔物碎裂。

龙仰头看见了男子，眯缝着眼收起翅膀，蹲到山头：“你来做什么？”

男子降落到它身边：“有件事，想请你帮忙，除了你，没有谁能做到。”

龙怪笑了两声，晃晃脑袋：“你是没办法收场了吧，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带不来好东西，一定会搞出事。”

男子远望着黑烟弥漫的大地：“你说的对，这些都是我的错。现在，有一个办法可以将这里回归本来的模样，世间重归自由，不再有任何约束，你愿不愿意？”

龙撑起眼皮：“喔？什么办法？”

男子取出一把剑，递到龙的面前。

“因神性偏执而生出的魔，要用纯正的神血才能清除。天地间，唯独你有弑神的能力。”

黑龙愣了愣，幻化成一个黑衣黑发的粗犷青年，皱眉粗声说：“有没有搞错啊，你是天帝，找不到别的办法了？”

男子平静地看着他：“要是有我能来找你么？”

黑龙像拿着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接过那把剑：“可是……唉，早知如此，当初你又何必……”

男子望着苍茫的天地，没再说话。

在天空最高的云上，黑龙举起了剑，天帝的血化成云，雨落人间，黑雾渐渐消散，一些有魔化迹象的神从迷乱中醒来，天地回归本来的面目，沉寂中一切重新孕育。

肯肯变回黑色的巨龙，在幻象中到处冲撞。

魅王坐在树下，有些感慨地叹道：“龙果然是一种暴躁的生物。”

“吼——”肯肯一爪子挠向天边的一块云，嘎嘣一声巨响，天地猛地震颤了一下。

魅王站起身：“不会吧，难道瞎猫真能撞上死耗子？”

那块云迅速裂开，整个空间霎时崩溃。

肯肯落到地面，重重喷了一口气，四处望了一下，变成人形。

这里是刚才他们所在的那个大厅，里面没什么变化，壁画也还是原来的模样，有个人已站在了大厅里。

魅王向他笑了笑：“是伯父，还是格兰蒂纳？”

肯肯别过脸，闻味道他就知道，是格兰蒂纳。

格兰蒂纳开口答道：“是我。只有你们两位？我父亲和狄菲娅小姐不在？”

魅王点头：“只有我和小龙王，不知伯父和狄菲娅小姐掉到了哪里。”他左右打量了一下，“我看这地方实在太邪门了，也不像有什么宝藏，趁这个门还开着，我们赶紧撤出去再说。”

格兰蒂纳说：“先不急，我刚刚在那边发现了一个暗门，等我父亲和狄菲娅小姐……”

他话没落音，魅王突然甩手抛出一道乌云，向着格兰蒂纳和肯肯当头罩下，同时猛地朝那暗门的方向扑去。肯肯正要拔剑，格兰蒂纳反手挡住他，指尖光芒一闪，只见魅王扑去的方向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将他吞入其中，那道乌云形状的网子粉碎，格兰蒂纳双手画出符咒，飞快地封住了裂口，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龙牙和钥匙。

“这个，是他从你身上偷的吧？”

肯肯这才记起，自己在震颤峡谷捡到钥匙后就随手装了起来，没想到魅王和他亲热地靠坐在一起，目的居然是偷窃。看着那把钥匙，他心中的仇恨再次翻腾起来。

格兰蒂纳看了肯肯一眼，走了几步，把钥匙放到祭坛之上。神座忽然开始震颤，钥匙上的宝石发出灿烂的紫光，投射到神座后的墙壁上，墙上逐渐浮现出一个大门。

肯肯盯着那大门，皱起眉。这扇门，和他曾经在梦里见到过的宝藏大门一模一样。

格兰蒂纳缓声说：“闲杂人等都已经清理掉了，宝藏就在眼前，我想，应该先将我们之间的恩怨处理一下。”

肯肯盯着他：“幻象是你做的手脚？”

格兰蒂纳神色淡然：“钥匙的能力比我想象的强，不愧吸收了紫大人的法力。”

肯肯眯起眼，格兰蒂纳一次又一次地突破他的预料，贪婪，冷酷，为了宝藏，可以什么都不顾。

“蓝是你的父亲。”

格兰蒂纳冷笑：“我没这种父亲，欺骗了我母亲之后就逃之夭夭。”

肯肯冷声问：“那狄菲娅呢？”

格兰蒂纳漠然地说：“她本来就是幽灵，待在这个空间和待在幻象之中有什么不同？”

肯肯不再说话，冷冷地瞪着他。

格兰蒂纳平静地看着肯肯：“你不是说要杀了我替紫报仇么？现在就动手吧，若我侥幸赢了你，今后你再也不能提杀我的话，而我也会遵照诺言，将宝藏的一半分给你。”他顿了顿，“否则，我怕进入宝藏后，你会偷袭我，独吞一切。”

肯肯生硬地说：“龙不会这么卑鄙。”

格兰蒂纳不理会他，径直说：“我知道，你刚换完皮，又奔波劳累半天，消耗了不少体能，如果你觉得吃亏，我可以给你一点时间和一些体能药恢复一下。我不想让别人说我趁人之危。”

肯肯木然地取出剑，简短地说：“没关系，现在就行。”格兰蒂纳，格兰蒂纳，看似圣洁又高贵的精灵，比任何生物都要卑劣歹毒。龙在换皮之后，是最虚弱的时期，更是杀死龙的最好时机，这种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

格兰蒂纳露出淡淡的笑容：“慢着，在决斗之前，最好先立一个生死契约。”

他取出一张金色的软帛，上面写着几行字——

兹有立约人肯特洛尔·炎和格兰蒂纳·阿法迪，愿在决斗前立下誓言，不对决斗中的死亡负任何责任，亲属同族不得复仇，不得做任何追究之事。此决斗与龙族和精灵族没有任何关系，永不会影响两族间的友谊。

格兰蒂纳把契约和一支笔丢给肯肯，契约的右下角已经签上了格兰蒂纳的名字。

“请肯特洛尔殿下签上你的本名，不要再签肯肯那种毫无效力的名字了。”

肯肯漠然地应了一声，在契约上写上肯特洛尔·炎。

肯特洛尔·炎是他成年之后的正式名字，但肯肯却是他的本名。就像红龙王的正式名字是尤卡·炙·炎，但本名是炙炎一样。

龙的本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有权知道。

譬如可能成为媳妇的人，譬如最亲密的好友。

格兰蒂纳接过签好的契约，满意地折起，收进随身的行囊中，把行囊抛到一边的墙角，站在祭坛前取出法杖：“开始吧。”

肯肯站着没动，格兰蒂纳的法杖变成了一把银白的长剑，刺向肯肯的咽喉。

肯肯看着那刺来的剑尖，心脏似被狠狠扯开——龙在换皮期，最薄弱的地方是脖子，他告诉过格兰蒂纳。

肯肯闪身避过剑刃，手中的光箭冒出烈焰，斩向格兰蒂纳。

剑身一沉，他的剑竟然径直刺进了格兰蒂纳的身体。

肯肯木然地抓着剑柄，只觉得天地间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凝固了。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刚才那一剑他并没有使用法力，只是很普通地挥出，只要简单地侧身闪一下就能避开，可为什么……

烈焰和光剑溃散，格兰蒂纳的血不断地涌出，流淌进神座前的祭坛，祭坛泛起灿烂的光华。在格兰蒂纳倒下的瞬间，肯肯下意识地将他抱进怀中，伸手去堵那血如泉涌的伤口。此时，厅中响起凄厉的呼啸，墙壁上的壁画迸出污浊的黑雾，化成狰狞的魔影，扭曲咆哮。大厅剧烈地震颤，崩溃，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格兰蒂纳从肯肯怀中扯出，肯肯竟然无法抵挡，眼睁睁看着格兰蒂纳飞进祭坛之中。

整座山峰劈开崩溃，半空之中，浮现出一个光华环绕的身影。

他头戴荆冠，手执权杖，俯视世间，抬手间，祭坛中血液化作的光芒升腾到半空，凝结成云，刺破天地的龙啸声中，大雨倾盆。

整片大地都轰鸣起来，无数的魔物破土而出，在雨水的冲刷下消弭殆尽。

雨不停地下着，渗透大地，将污秽与雾霭荡涤清明，云消雨住，碧蓝天上，悬起一道彩虹，阳光下，被封存千万年的土地重获新生，浓绿遍地，百花绚烂开放，淡紫色的蝴蝶翩翩飞到肯肯眼前，半天空中的神祗降落到地面，垂目凝视着在格兰蒂纳的尸体前一动不动的肯肯。

“龙，你做得很好，世界从此不会再有魔物了，我的儿子亦算死得其所。”

肯肯缓缓转身，看到那与格兰蒂纳一样的脸上挂着微笑。

“我是山林神约兰，自从紫告诉了我你的能力，我便一直在注视着你，为了让你与格兰蒂纳见面，为了今天，经历了许多周折。现在总算圆满结束。”

一直在注视……为了见面……为了今天……

一切都是预先安排好的，这个神，安排他来杀格兰蒂纳。

蝴蝶抓着格兰蒂纳的行囊送到肯肯面前：“小龙王，殿下让我交给你的。”

行囊里，有那张契约书，还有一封信。

肯肯机械地打开信，看了看，又机械地合上信纸，把它抛到一旁，继续坐在格兰蒂纳身边。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想，什么也不想做，只想等格兰蒂纳睡醒。

蝴蝶低声呜咽。

约兰轻声叹息：“我不该有这种情感，可我竟然也有些痛心。大概是因为他到底是我的儿子吧。”他抬手按上肯肯的肩膀，“龙，看开点，若不是为了今天，我不会和他母亲把他生下来。”

神不应该有多余的情感，约兰却觉得脸上有些潮湿，之前，唯有在他亲手将约灵送入沉眠时，才出现过这种状况。

约兰看了看手指上沾到的泪，喃喃地说：“唉，其实，没什么不可挽回的。再生一个就行了。”

肯肯，抱歉，紫的事，我很愧疚，愿这次的事情能消除你的仇恨。别的不再多说，有两件事希望你能帮忙。

一是帮我拜托哈里和路亚，多照顾我母亲，精灵族中好男子多得是，赶紧忘掉某个人渣。

第二件事，是让他们把族里那些神典史书都烧掉，特别是《大约兰书》……在这一点上学学魅族，好好赚钱，总有一天会富起来的。

你一定会找到好媳妇，相信精灵的预言。

希望你还把我当朋友的格兰蒂纳·阿法迪

第六个故事END

最终章·永恒承诺

01　暗潮

杜托城的下午异常闷热，空气中充斥着各种味道，实在不怎么好闻。

走在喧嚣街道上罗斯玛丽用法术在口鼻处加了道过滤空气的屏障，视线在街道两侧逡巡，期翼能看到那个卖薄饼的老妇人。前几天，她偶然买到了一种裹着巧克力粉的薄饼，这是她小时候最垂涎的零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城里遇见。

可惜那个做薄饼的老妇人并不是固定在一个地方摆摊，罗斯玛丽这才会顶着大太阳，在街上四处寻觅。

杜托城坐落在海边，一向多雨而湿润，到了夏季更是几乎每天都会有一场阵雨，气候比内陆城市舒适许多。但不知为什么，最近的杜托城格外炎热，已经很多天没有下雨了。

也许是因为今天太热，老妇人根本没有出摊。罗斯玛丽这样想着，决定找完这条街就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旁边的一条暗巷里传出一阵吵闹声。

罗斯玛丽向巷中瞥了一眼，一群七八岁大的孩子正在起劲地嚷嚷着拳打脚踢。

“打死她！打死她！”“打死这个女巫！”

罗斯玛丽皱皱眉，折转身走进小巷。孩子们见有大人过来，一时都停住了动作。

罗斯玛丽看到，墙角处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女孩，脏污的头发蓬乱，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腿上满是伤痕。她询问那几个打人的孩子：“你们为什么打她？”

一个胖少年挺了挺胸脯，大声说：“她是女巫！我们要代表神消灭她！”

小女孩慢慢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惊恐的黑眼睛，小小声地为自己辩解：“我不是……”

她的确不是。罗斯玛丽没有在这个小女孩身上察觉到任何特殊的气息，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你们为什么说她是女巫？”

那群孩子七嘴八舌：“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她有一只黑猫！”“我妈说，自从她和她妈搬来我们城里后，就再也没有下过雨了，一定是她们娘俩诅咒的！”“昨天她从我家门前过，我家的鸡就死掉了，她肯定是女巫！”

罗斯玛丽这才发现，小女孩的身下还护着一只幼小的黑猫，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和主人一起瑟瑟发抖。

一个孩子突然向小女孩丢过去一块石头，她吓得连忙抱头闪躲。罗斯玛丽眸光一闪，抬手轻招，那块石头竟转了个方向，飞到她的手中。

罗斯玛丽向那几个看得目瞪口呆的孩子微微笑：“卑微的人类啊，真正的女巫，怎么可能任由你们辱骂和殴打？”

她冲他们伸出手，指甲慢慢地变长，染上了漆黑的颜色。

“女巫，并不一定是黑眼睛，带着黑猫哦——”

那几个孩童惊恐地尖叫，抱头鼠蹿而去。

罗斯玛丽笑了笑，指甲恢复成正常的模样，向墙角的女孩弯下腰：“好了，没事了。”

没想到那女孩惊得猛向后缩，凄厉地大叫：“女巫，别过来！”她怀中的小猫嗷的一声，躬起了脊背。

罗斯玛丽无奈地直起身，轻声念了句咒语，女孩和小猫都昏睡了过去。

“你又做无聊的事了。”

低沉的声音响起，空气中泛起涟漪，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小巷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来，空气裂开一道缝隙，从其中走出一个人。

罗斯玛丽躬身行礼：“陛下。”

看到魅王垂目望向墙角的女孩和小猫，罗斯玛丽轻声解释：“我只是想到了当年。陛下，那时若不是您，不知我会变成什么。”

魅王牵了牵嘴角：“这个孩子与你完全不同，她只是个普通人类，毫无价值，不可能成为第二个你。”

罗斯玛丽俯身抱起女孩和小猫：“我明白，陛下，但您能否允许我做一些更无聊的事？”

魅王的眉峰跳了跳，转过身：“没有任务时，你的时间和精力可以自由安排。”

罗斯玛丽嫣然一笑：“谢陛下。”

她洗去了女孩刚才的记忆，伪装成喜欢做善事的阔太太，把她和小猫送回家，给了女孩的母亲一笔钱，建议她去另一个城市做点小生意。

女孩的母亲原本出身自好人家，少女时偷偷喜欢上了一个四处游历的异族青年，结果怀孕后不仅被家族赶了出来，那个青年也不知所踪。她生下了一个黑眼睛的女儿，带着她辗转流离，漂泊到这个城里，希望能安顿下来，却意外地遭到了强烈的排斥。

“是哈德森太太请我教她女儿跳舞我才搬来杜托的，但是现在，连她都说我们母女是女巫，实在太荒唐了。我到过很多地方，从来没有人这样污蔑过我们。黑眼睛，黑猫就是女巫，我以为童话书里的人才会信这个！哈德森太太早就认识我们了，还说过要认萝拉当干女儿来着……我觉得他们好像中邪了！”

女孩的母亲向罗斯玛丽滔滔不绝地倾诉了半晌，千恩万谢地收下了钱，立刻收拾行李，动身离开了杜托城。

临行前，罗斯玛丽又送给她两瓶药水：“这个可以暂时改变眼睛的颜色，对身体没有伤害，也许你和你女儿还会碰到这种事，它能帮你们一点忙。”

女孩的母亲收下药水，连声道谢：“您真是个好人，夫人，您和您的先生会一生有福的。”

罗斯玛丽瞥了一眼身边变成普通人模样的魅王，含笑说：“这位不是我的先生，他是我的主人。”

女孩的母亲愣了愣：“啊，抱歉……”

母女俩乘坐着马车离开了杜托城，那女孩穿着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从车窗探身向罗斯玛丽灿烂地笑着挥手。

罗斯玛丽感慨地叹了口气：“偶尔做做好事，心情很不错。”

魅王淡然地说：“很无聊。”

罗斯玛丽微微笑着，目送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从那女孩的身上，她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她也像那女孩一样，天天被人打骂诅咒，那些人中，还包括她的家人，因为整个家族中，只有她有一头红发，而且她还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在懵懂无知时，她常常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比如，外祖父的头顶有烟灰色的雾气，比如，有穿着黑斗篷的人在姨妈家门前徘徊，等等。之后，那些人都接二连三地死掉了。

后来被打骂得多了，她就再也不敢说了。

她很喜欢养猫，但猫咪们都被父亲和哥哥们用残忍的手段杀掉了，母亲一边打骂她一边警告，如果再养猫，她会像它们一样被杀死。

最后，她被锁在一间小屋子里，佣人每天会给她送点食物。过了一段不见天日的生活后，她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一天，母亲趁夜偷偷地放了她，塞给她干粮水袋和一点钱，对她说能走多远就多远。

教会要处死女巫，祖父让父亲把她交出去，打骂她最厉害的母亲，心中终究怜悯自己的孩子，不忍心送她去死。

母亲用黑颜料帮她染了头发，从城堡的地道把她送到荒野中，母亲抱着她，第一次和她说，对不起。还告诉她，她不是父亲的孩子。当年，父亲爱上了别的女子，经常撇下母亲，不在家中。某天深夜，有个男子潜进城堡，被母亲撞见，出于对父亲的报复心，母亲主动向他投怀送抱。母亲说，那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他有一头酒红的头发。

后来，她出生了，带着一头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的红发。

几年后，母亲在圣教会的通缉令上见到了那个男子，圣教会称他为夜魔，数月之后，母亲听到了夜魔被圣教会围剿消灭的消息。

母亲从此生活在惊恐中，害怕那件陈年旧事被查到，更害怕自己的女儿有一天会变成魔物。

她问母亲：“那你为什么不杀掉我呢？”

母亲哭着说：“我怎么可能杀自己的女儿。”

正是因为母亲的这句话，让她心中没有了怨恨。

那天夜里，她在荒野中拼命地跑，想着尽量离家远一些，再远一些。太阳升起的时候，她怕被人发现，便扎进草丛中躲藏好，拿出干粮填饱饥饿的肚子，这时候，一只蓝灰色的猫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近了她。

她猜它是被她手中的面包吸引来的，于是掰下一块递给它。抚摸着猫柔软的毛皮，她低声说：“你也要记得躲起来呀，别被人看见了，你和我都是他们想杀掉的。”

猫儿吃掉了面包，舔了舔胡须，竟然开口说起话来：“那么，你想不想过不用躲藏的日子？”

她惊呆了，眼睁睁看着那只猫幻化成俊美的少年，俯视着狼狈不堪的她：“你的名字是什么？”

她呆呆地回答：“罗斯玛丽。”

少年向她伸出手：“罗斯玛丽，从今天起，来侍奉我吧。”

忆起往昔，罗斯玛丽的神思微微有些恍惚，当魅王问她已经跟随他多少年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才回答：“一百二三十年了吧。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她随即想到了，“您是不是觉得，现在杜托城的人族中开始滋长的一些观念，与我童年的时候有些像？”

说起来，是很奇怪，在她从家中逃掉后不多久，人族中大规模迫害女巫的事情突然消失了，红头发啊，养猫啊，都不是什么禁忌了。

魅族设在杜托城中的据点已有百年历史，罗斯玛丽到过这里很多次，此前并没有听说城里有忌讳黑眼睛，黑猫，或者是憎恨女巫的事情。

好像最近突然兴起来的一样。

人族的个性也仿佛受了闷热天气的影响，有些不安定。

她轻声询问：“陛下，需要我们查一下吗？”

魅王没有回答，转而问：“最近，龙族或精灵族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动？”

罗斯玛丽摇头：“暂时没有。”她偷瞄了魅王一眼，“陛下，您一直不肯说寻宝的结果，我也没敢问。是不是小龙王和精灵王子把宝藏联手吞了？若是他们还在回去的路上，我们也不是没有机会。”

魅王沉默着，过了片刻，突然笑了笑：“我忽然也想做点无聊事了……按理说，这个世界是存在还是毁灭都和我们没有太大关系。”

罗斯玛丽立刻接口：“怎么没关系，陛下，这个世界如果没了，我们会少赚很多钱呢。”

魅王叹了口气：“你说的很有道理。”他顿了顿，低声续道，“罗斯玛丽，那头傻瓜龙杀了精灵王子，如果不出我所料，精灵族和龙族会在几天之内开战。这个世界又要大乱了。”

02　谈判

“啪嗒——”

是水滴跌落水面的声音。

肯肯在黑暗中隐约看到前方有一汪发亮的清水。

水面的上空不断有水珠滴落，泛着一圈圈涟漪。

再一个震颤，那涟漪中竟然涌出了红色。

猩红，血的颜色。

一圈，一圈，扩散着，那持续的水滴，原来就是一滴滴的血。

肯肯沿着水滴滴落的轨迹向上望，虚空中，躺着一个人。

是格兰蒂纳，他面容恬淡，好像正在沉睡。肯肯记得，在旅途中，每次休息时他都是这样睡着的。

格兰蒂纳的左胸处，插着一把剑。猩红的液体，从剑痕处涌出，一滴滴落下。

那是他的剑，是他亲手刺进去的。刺进格兰蒂纳的身体。

肯肯似乎听到自己的嘶吼声，在很遥远的地方响着。

猩红色扩散到整个世界，他的脑中一片茫然。只不断地重复着——

格兰蒂纳死了，被他亲手杀死了……

“啪！”的一声脆响，肯肯猛地一震，猩红色的世界金星闪烁，慢慢裂开一条缝隙。

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着，贴身挂着的钥匙链坠敲击着胸膛，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嘶吼：“你这只死崽，给我醒过来！龙族中没有你这样的软骨头！”

肯肯终于缓缓地睁开眼，看到母亲正在对着他喷火，接着脑袋挨了重重一爪子。

“这副死样子算怎么回事？！那个精灵是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杀他？紫现在哪里？你给我站直了像条龙好好说清楚！”

几位长老拼命阻拦暴怒的阿诗曼，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解：“女王陛下请息怒。”“此事定有隐情。”“紫大人也突然消失了，这件事绝不简单。”“肯特洛尔殿下一定受过巨大的刺激，请让他先平复一下情绪。”

阿诗曼又在肯肯的头壳上敲了一记：“他已经平复了七天七夜，精灵族就要打到门口了，他还要怎么缓和情绪！”

肯肯木然地移动目光，这里不是宝藏的所在，而是龙界。

因察注意到肯肯终于有了点反应，惊喜地冲到他身前，颤声道：“殿下，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能不能先放开精灵王子的遗体，让他回到精灵族安葬？”

肯肯的身边飘浮着一个光团，那是他的龙魄凝聚而成的光，里面是格兰蒂纳的尸体。

几天前，龙族发现肯肯和紫两个从龙界消失了踪影，都非常担心，特别是刚刚褪完皮的肯肯，身体还比较虚弱，万一在外面遇到危险怎么办？恰好女王回到了龙界，知道这个情况后，立刻带着几个长老亲自寻找。他们沿着肯肯的气息追踪到大海尽头的陆地，结果看到了肯肯和格兰蒂纳的尸体。

当时，肯肯的精神好像陷入了错乱，谁也不认得，只要有人靠近就会攻击。龙族诸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找不到紫，百般无奈之下，只好使出搬运的法术，把肯肯和格兰蒂纳的尸体带回了龙界，并写信告知精灵族，他们的王子去世的噩耗。

精灵族相当愤怒，已经派出使团前来龙界。

女王和长老们都忧心忡忡，此次事件很可能会引发龙族和精灵族的全面战争。这两大种族的战力非凡，若当真拼尽全力，不免又是一场生灵涂炭。所以，龙族这边，迫切地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可是，唯一知道真相的肯肯却似乎丧失了神智。

此刻，因察看到肯肯好歹知道转转眼珠了，哪能放过这个机会，自然是迫不及待地询问他们最想知道的事情：“紫大人去了哪里？精灵王子他怎么会被杀了？”

肯肯缓缓地动了动嘴唇：“紫，死了。”

四周一片静默。

他接着说：“紫，死了。我以为，是格兰蒂纳杀的，所以我，杀了格兰蒂纳。”

他听到母亲厉声追问紫为什么会死，长老们也在问，到底有什么隐情。

肯肯木然地坐着，好像没听到一样，一动不动。

他又挨了母亲几耳光，脸颊火辣辣的，嘴角有腥甜的味道。母亲和长老们都在逼他放出格兰蒂纳的尸体。

肯肯的心中很疼，可是，他却想永远停止在这一刻。

因为，下一刻，可能会失去所有。

“陛下。”阿诗曼女王的兄长索里亲王匆匆赶来，“精灵族的使团抵达龙界了，他们带着战书，要求我们立刻交出王子的尸体。”

阿诗曼向着肯肯的方向瞥了一眼，叹了口气：“告诉使团，龙族一定会归还王子的遗体。关于战书……我们还是以和谈为主吧。”

精灵们穿着深色的丧服，神色悲痛而肃穆，在索里亲王的引领下进入宫殿。

龙宫中已换下了所有明艳的颜色，铺上了石墨色的地毯。

哈里走在精灵使团的最前方，当他踏进龙宫的正殿时，上首的王座上，一个年轻的女子站起身。她有一头棕红色的长发，身材高挑，式样简单的深褐色长裙包裹着窈窕的身躯，有一种异样的奢华，除了头顶的冠冕之外，她没有佩戴其他首饰，雍容妩媚的气质中混合着少女般的纯粹，绝色无双。

“精灵族的诸位，诚挚地欢迎你们来到龙界，我是阿诗曼·炎。”

哈里上前一步，将手按在胸前，躬身行礼：“女王陛下，我是精灵族的祭司哈里，奉瑟琪丝女王之命，代表精灵族来到龙界，希望龙族归还格兰蒂纳王子的遗体。肯特洛尔·炎杀死了我们的王储，这件事或许不得不通过一些不太和平的手段来解决，因血而起的仇怨终将以血消弭。”

阿诗曼立刻回答：“没错。肯特洛尔·炎已经承认杀了格兰蒂纳王子，这件事目前看来是我们龙族有错，我们会对精灵族做出应有的赔偿，但我不希望此事引起战争。希望精灵族接受我们的赔偿与和谈。”

哈里冷冷地说：“格兰蒂纳殿下的身亡，于我们不亚于灭族之痛，任何的赔偿，都不可能使殿下起死回生。所以，也等于毫无意义。”

“如果是让肯特洛尔·炎偿命呢？”阿诗曼的神色肃然，“这样还不能让你们平息愤怒的话，加上我也行。但这件事还有些细节尚未查明，倘若证实的确是肯肯的错，我们母子就任凭你们处置。这样的赔偿，精灵族是否能够接受？”

在场的精灵们全体沉默。

龙族的大臣则纷纷失色，颤着声音高声阻止：“陛下，万万不可！”“陛下，怎么能做这种决定？”

克禄亲王的鼻孔冒烟，牙缝喷火：“这个事儿，错绝对不在肯肯身上！肯肯带那小子来过龙界，待他如何，有眼睛的都能看到！因为那小子的舅舅当年干下的破事，不便让他留在龙界，他居然杀了紫泄愤！和他舅舅是一路货色！小肯肯当然要替紫报仇，我这个舅舅要赞他一句，干得好！”

几个龙族大臣一起上前按住他：“亲王息怒，以和为贵！”

克禄亲王暴跳如雷：“和和和！再谈和小肯肯就没命了！谁敢动他一块鳞片试试看！算账？本王的妹夫现在还在水晶里睡着，要死不死，要活不活，是谁害的？！不妨就把老账新账一遭清算，废话少说，要打就打，看看到底谁灭族！”

精灵们脸色灰白，哈里惨然一笑：“女王陛下，看来已没什么好谈的，请把王子的遗体还给我们，战场相见吧。”

索里亲王一爪按住克禄亲王，往他嘴上贴了一道封咒，冷静地说：“各位，十分抱歉，舍弟血脂旺盛，说话不经大脑，请无视他，我为他方才的失礼道歉。但这件事，的确有很多疑点，肯特洛尔和格兰蒂纳王子交情颇深，王子死后，他十分悲痛，我觉得此事必有隐情，不如先查明真相，再商讨处理的办法，如何？”

哈里的语气失去了精灵一贯的平和，带着一丝尖刻：“恕我冒昧，龙族所谓的调查，也只不过是想找到更多的理由开脱而已。王子与紫大人无怨无仇，为什么要杀他？那位紫大人的能力，精灵族也领教过，王子怎么能杀得了他？你们居然捏造出这种谎言来污蔑，真是荒唐至极！”

索里亲王道：“是不是污蔑，查后才知。你们的王子没杀紫，那么肯特洛尔为什么会杀他？此事并非我龙族护短，七天前，女王与我族的几位长老到达所谓的宝藏之地时，看到的就是自我封闭的肯特洛尔与格兰蒂纳王子的遗体，再没有其他人在场，如果我们藏有私心，完全可以告诉精灵族，王子是意外身亡。何必写信主动承认？”

哈里寒声说：“明明是肯特洛尔·炎为了独吞宝藏，谋杀了殿下。你们在宝藏之地发现了王子的遗体和他？简直一派胡言！六天前，有人亲眼看到肯特洛尔·炎在追杀我们的殿下，他是归途上被杀的！”

龙族众人皆愕然。阿诗曼斩钉截铁地说：“绝不可能，我敢以整个龙族的性命和名誉发誓，七天前，我和几位长老到达宝藏所在之地时，格兰蒂纳王子已经死了，我和长老们合力将王子的遗体和肯肯用搬运之法带回了龙族。”

哈里冷笑：“那么，难道证人在六天前看到的是鬼？”

他击掌三下，使团中走出一名裹着斗篷的精灵，哈里抬手掀去他身上的斗篷，精灵的身体急剧缩小，变化成了一个矮人。

“这位阿鲁·达达是矮人贵族达达王公的长子，我们精灵族与矮人有些不和，相信龙族也听说过，所以这位证人，不可能是我们雇来污蔑肯特洛尔·炎的。”哈里侧转身，“达达阁下，能否向龙族述说一下你见到的事情。”

矮人清了清喉咙：“那个，是这样的，六天之前，我赶车兜风，在人类国家海立亚边境的那一块儿的荒原上，我遇见一头黑龙，在追一个精灵，银头发，绿眼睛的。”

矮人说，他看到那个精灵最后和黑龙打了起来，他当时怕被波及，就赶紧离开了那个地方。

哈里冷冷地补充：“精灵族的男子中，只有王子拥有这样的外貌。”

龙族之中，目前只有肯肯是纯正的黑龙。

因察喃喃：“这决不可能，出事之后，所有的龙族都在龙界之内。”

索里亲王问：“达达阁下，你看见黑龙人形的模样了么？”

矮人立刻说：“看见了，他一下变成人，一下变成龙，变成人的时候，头发有这么长。”他用手在身上比画了一下，“手里拿着一把冒火的剑。”

索里亲王说：“达达阁下，如果再让你看到那条黑龙和那位精灵，你能不能认出他们？”

矮人肯定地说：“当然可以。”

阿诗曼做了个手势，因察匆匆离开，索里亲王对哈里和矮人说：“两位，请随我来。”

哈里与矮人跟随在阿诗曼与索里亲王之后，穿过龙宫，走进一条蜿蜒的隧道。

隧道的尽头是一处平坦的山坳，隐秘幽静。

哈里的呼吸停滞了，他看到了格兰蒂纳的尸体。

格兰蒂纳躺在一团金色的光中，悬浮在草地上。在他的身边，有一群化成人形的年轻雄龙或站或坐，都有着黑色的长发，穿着黑衣。

矮人指着格兰蒂纳的尸体大叫起来：“是他，就是这个精灵。衣服和那天的不太一样，但绝对是他！”

哈里的心中烧灼着仇恨，他恨不得立刻祭出法杖，夺回王子的尸体。但在矮人指认之前，他只能压抑着悲愤的情感。

索里亲王问：“那么，与他起冲突的黑龙，是这其中的谁？”

矮人仔细看了一圈，茫然地说：“奇了怪了，这里面没有。”

木然站着的哈里听到矮人的话，不满地皱起眉头，加重语气道：“请看清楚。”

矮人揉着眼，来来回回看了几次，再度肯定地摇头：“没有，这些都不是。”

阿诗曼走上前，揪着领子拎起肯肯：“这就是我的不肖子肯特洛尔·炎，请再仔细看一看。”

矮人无比肯定地说：“绝不是他，女王陛下，那条黑龙比较像他爸，个儿比他再高些，身板要魁梧多了，看起来和这位亲王年纪差不多大。”

在场的龙族表情都有些古怪。

索里亲王问：“你确定？”

矮人斩钉截铁地答道：“当然，绝对肯定。”

哈里僵硬地问：“这该如何解释？”

索里亲王和阿诗曼对视一眼，索里亲王说：“只有一个解释，这位达达先生看到的并不是格兰蒂纳王子和肯特洛尔，而是另外一条龙和另外一个与你们王子长得一样的人。”

洛亚摇头：“无稽之谈。我们精灵知道，龙族之中，只有肯特洛尔·炎是黑龙。”

阿诗曼叹了口气：“有件事，使臣阁下应该清楚，我们龙族和人族曾有一个延续八百年的联姻契约。这场联姻，让龙族失去了七位龙王，否则也不会轮到我坐在这个位置上。”

哈里沉默。雷顿王国把每隔百年与龙族的联姻视为诅咒和灾祸，但其实这场联姻，龙与人到底谁更悲剧，真的不好说。

娶了人族女子的龙王后来都失踪了，没有一位龙王能够在位一百年。

阿诗曼看了看一动不动坐在地上的肯肯，神色有些哀伤：“龙的一生，只会认定一位配偶，永远忠诚，不离不弃。但是，人的一生实在太短暂了，配偶永远离去的时候，龙的心也跟着死了。伟大的炙炎陛下，他的弟弟乌蒙陛下，后来的龙王们，都承受了这种心死的痛苦。我也差点体会到。当失去了那个人，世上的一切对龙来说都再也没有意义。”

哈里微微动容，迟疑地问：“那么那些龙王们……”

索里亲王说：“乌蒙陛下没有像炙炎陛下那样，追随他的配偶而去。他和后来的龙王们在配偶死后就离开了龙界，再无音讯。”

哈里怔了怔，难道达达看到的……

天空中阴云聚拢，打了几个闷雷，下起淅沥的雨。

阿诗曼抬头看了看天：“最近龙界的天气越来越反常了。”

索里亲王道：“可能是肯肯的情绪影响了天气的变化。”

雨已成倾盆之势，索里亲王用法术替哈里和矮人撑起一片遮雨的光罩。

肯肯一动不动坐在大雨中，但包裹住格兰蒂纳尸体的龙魄外却自动隔开了一个空间，屏蔽了雨水。

哈里早就听说，龙族选择龙王，看重的是龙天生的资质，大部分龙王都是战力最强的炎雷系，能够操控天气。

阿诗曼扬手在肯肯头顶加了一道光罩挡雨，向哈里道：“我们回去继续谈吧，不用理会这孩子，反正他也不会动。”

哈里看了看雨中的肯肯，愤恨的心忽然有了一丝柔软，他一惊，告诫自己这也许是龙族的苦肉计，不能上当。于是他转开头去，说：“不只是龙族，最近外面的天气也是这样忽晴忽雨，可能因为今年夏天比以往热吧。”

一行人刚刚转回隧道，就看到黄龙外交大臣匆匆迎面而来。

“陛下，人族圣教会的长老乌代代在龙界外，请求觐见。他是代表雷顿王国来向龙界交涉的，声称又有一头龙抢走了雷顿的玫兰妮公主。”

乌代代长老矗立在大殿中央，像一座矮小却敦实的灯塔，半秃的脑壳便是那塔顶的明灯，熠熠生辉。

“龙女王。”他瓮声开口，“老夫谨代表圣教会，来与你们交涉。龙与雷顿的联姻已经解除，你们却不守约定，又绑架了公主。雷顿王室与圣教会不想把此事闹大，破坏了人族与龙族之间的和平，所以请你们立刻释放公主。”

哈里和其他精灵使团成员在一侧冷眼旁观。

阿诗曼女王说：“长老阁下，所有的龙族成员这两天都在龙界之内，不可能去抢公主。”

乌代代长老眯起犀利的小眼睛：“可是雷顿王宫的很多人都亲眼目睹，那头火焰色的龙好像偷大米的老鼠一样，抓了公主就跑。”

阿诗曼的神色变了变：“火焰色？”她一脸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这绝不可能，先王尤卡·炙·炎驾崩后，龙族已经八百年没有出过火焰龙了。”

03　持续衰运的雷顿王室

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又来临了，每当此时，就有一股不安定的情绪在它的体内蠢蠢欲动。

这种情绪名叫——掠夺。

吼，夏天到了，要去抢个媳妇了！

它趴在树杈上，窥视着下方。

清晨的庭园，百花初绽。炎热尚未来临，空气中饱含着薄露的湿润，舒适凉爽。

花丛中，站着一个它平生所见最美丽的女性。

她在和另一个女性聊天。

“公主，听说最近又有恶龙抢民女的事情出现了。”

喔，原来她是“公主”。它兴奋地眯起眼。

“……而且挺奇怪的，那些被抢的女孩子，第二天又给送了回来，据说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不过她们以后也不好嫁人了吧。陛下应该加强王宫的防卫。”

她笑了笑，它觉得她笑得有点忧郁。

“不用，就算是恶龙，看到我这副样子都会立刻跑掉的。”

另一个女性激动地说：“公主，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公主是阿尔卡丹最娇艳的玫瑰，连精灵都如此赞颂。”

“那是他眼神出了问题。”她摆摆手，“哪有我这样的玫瑰啊。”

它很赞同她的说法。

它一点也不喜欢玫瑰，不明白它究竟美在哪里。

它都是刺，又扎舌头又不好吃，还瘦伶伶的，都不够塞牙缝，根本不配用来形容她的美貌。

它舔了舔嘴唇。

晨曦中，她的脸颊好像刚出炉的白面包，鼓鼓的，金发仿佛丰厚的黄油，两颊还点缀着美味的苹果酱。

包裹着白色纱裙的曼妙身躯，让它想起赶集时才能见到的棉花糖。浑圆的玉臂，如同涂着厚厚奶油的蛋糕卷。

这是它见过的，第一个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的女性。

在此之前，它遇到的那些女性，全都又干又柴，好像硬梆梆的树杈，寡然无味。它完全没有想到，世上竟有如此的佳人。

只一眼，它就决定了，她便是命中注定，要和它过一辈子的媳妇！

来吧，吾爱！

侍女依然在喋喋不休：“公主，如果觉得苹果减肥餐没什么作用，要不要试一下红豆薏仁瘦身粥……”

正在这时，她看到一个奇怪的东西，飞到了公主的面前。

那东西乍一看，好像一只火红色的蝙蝠，但身体又和蝙蝠长得不太一样。侍女拽下围裙奋勇地挥舞着：“滚开！”

“你……”玫兰妮公主怔怔地看着眼前熟悉的“红蝙蝠”，“你是肯肯的亲戚？”

红色的小龙口中吐烟，在空中画出一个心形，飞到她面前，用力拍打翅膀，玫兰妮公主忍不住对它伸出手。

“肯肯和格兰蒂纳还好……”

她的话未落音，身体突然腾空而起，红色的巨龙展开双翼，驮着玫兰妮公主直冲云霄。

侍女被强劲的气流吹倒在地，歇斯底里地叫起来——

“快来人啊！公主被龙抢走了！”

“难道是红龙王陛下的幽灵抢走了玫兰妮公主？”哈里插话，“否则要如何解释这件事？”

阿诗曼的脸上笼上一层寒意：“阁下，请尊重我族的先王，即便今日龙族有亏欠精灵族的地方。”

乌代代长老瞥了他一眼：“精灵，我听说了你们和龙族的恩怨，不过无论如何，红龙王为了整个世界的和平而牺牲，他是伟大的龙王。他，以及他和暮色骑士的感情都不容亵渎。”

哈里躬身行礼：“我为我冒失的话道歉。”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压抑负面的情绪，决定保持缄默。

乌代代长老接着说：“我相信龙女王的话。也就是说，连龙族都无法确定这条龙的身份。根据我们圣教会的情报，此龙是一头惯犯，在此之前，大陆各国发生过多起少女被掳的案件，罪犯都是一头火焰色的龙。”

嚯嚯嚯！它驮着媳妇开心地向着老窝前进，在空中耍了个华丽的花式：“媳妇，我帅吗？”

媳妇抓着他的手貌似有点颤抖，声音断断续续，好像快要没气：“我……我头晕，呕——”

媳妇吐了。

一手按着胃部，一手扶着大树，吐了个稀里哗啦。它抱着前爪在一旁很心痛地看。

“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我抓个田鼠给你补一补吧。”

媳妇猛地转过身：“你是猫吗？抓田鼠！你就不能稳点飞吗？上上下下，鬼才不会吐！”

原来，媳妇是不习惯它华丽的飞行。

它立刻说：“那我以后慢点飞。”

媳妇紧盯着它：“你到底是肯肯的什么人？你要带我去哪里？”

它认真地说：“当然是带你回窝里，我们一起过日子！”前半句它听不懂，干脆不予理会。

媳妇美丽的小眼睛将信将疑地看着它，好像白面包上两颗动人的葡萄干，继而扑哧一笑：“你真会开玩笑。一定是肯肯和格兰蒂纳有事要请我帮忙对不对？”

媳妇的话实在莫名其妙，不过，吐完之后还能这么精神，身板儿真结实，它喜欢！

媳妇从旁边的小溪里捧起水漱了漱口，主动攀登到它的背上坐下。

它稳稳地升空，平稳地前进，体贴地问媳妇：“这样可以么？”

媳妇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很好啊，谢谢你，对了，龙界是不是很大，很好看？”

它得意地笑起来：“你是说我们的窝？对，可大了，是那一带最好的山洼！对了，媳妇，你不喜欢吃田鼠，那么到家之后，我煮蛤蟆汤给你吃吧。”

“呕——”

媳妇好像又吐了……

天空中不知何时聚集了大量的乌云，下起了大雨，它急忙停在一处小山坡上，张开翅膀，给媳妇当雨棚。

雨越来越大，天地朦胧一片，电光闪烁，雷声隐隐，安安静静地站在它翅膀下的媳妇忽然开口说：“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它呆了呆，继尔欢欣鼓舞。媳妇这是想知道它的名字呢，一定是一路上无微不至的关照，让媳妇也爱上它了！于是，它高高兴兴地回答：“我叫尤卡·雷·炎，媳妇可以叫我雷雷。”

“陛下。”龙宫大殿上，拉科一脸谨慎地开口，“臣祖父的日记中有所记载，炙炎陛下在遇见暮色骑士之前，的确很风流……”

索里亲王反驳道：“但炙炎陛下不是那种让母龙怀孕之后，不负责任的雄性，众所周知，他喜欢小孩，陛下驾崩后，龙族亦曾细致搜寻过他有没有遗留下后代。”

当时主持搜寻的，是紫和黑龙王乌蒙，他们把整个世间翻了个底朝天，应该没有遗漏。

阿诗曼按了按额角：“长老阁下，我族与精灵族之间的恩怨是现在的头等大事。当然玫兰妮公主的事情我们也会郑重对待，这样吧，让几条龙和您一起去人间调查，您看如何？”

乌代代点了点头：“那再好不过。”

“那么。”阿诗曼笑了笑，“长老可否让那位跟着您潜入龙界的朋友不要再闲逛了？”

乌代代长老咔咔笑了两声：“龙女王陛下，那个小朋友和老夫无关。它偷偷跟了老夫一路，只是为了进入龙界。精灵族的诸位可能更清楚它的身份。”

阿诗曼闻言，抬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圆形之中，映出了一幅图景。

一只紫光流溢的蝴蝶翩跹飞到肯肯的面前。

暴雨已住，蝴蝶落到格兰蒂纳的遗体上，化成了一条绿色的毛毛虫。

“这就是你家？”玫兰妮震惊地看着眼前。

青翠的小土坡上，绵羊们正在悠闲地吃草，土坡下，是大片的田地，饱满的麦穗一片金黄。远处的村落中，正升腾起袅袅炊烟。

这地方，怎么看，也不像龙界。

“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媳妇。”雷雷挺起胸脯，“看那边，那个洞，就是我们的爱巢。这一带都归我罩，谁都不敢欺负你。”

玫兰妮有点结结巴巴：“肯肯和格兰蒂纳在哪里？这里不是龙界吗？”

红龙从鼻孔中喷出一股气：“媳妇，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玫兰妮不由慌张起来。难道，红龙抢她当媳妇的事不是开玩笑的？看样子，它真的不认识肯肯和格兰蒂纳……哎呀，原来自己真的被恶龙抢亲了……

“喂，龙哥——”

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带着一头牧羊犬远远地跑来，到了近前，他侧头打量了一下玫兰妮：“她就是你这次找回来的媳妇？”

雷雷嘿嘿笑了一声：“米克，我媳妇美吧！”

男孩米克鼓了鼓腮：“她长得好像气球！”

雷雷郑重地说：“是像蛋糕。”涂满奶油的迷人的蛋糕。

米克翻翻眼睛：“反正就是那种鼓囊囊的东西。你回来就好，大家都等你开工呢。”

雷雷伸伸四肢：“媳妇，我要去工作了！你等着我！”

玫兰妮还来不及说话，红龙已经展开翅膀，俯冲向山下的麦田。

它的身体迸发出一圈白光，田中的麦子一排排齐刷刷地倒下。红龙再在天上打了个圈儿，一道旋风卷起了所有的麦子，飞速地旋转着，金黄的麦粒像水流一样从旋风中淌出，在空地上形成高高的一堆。旋风向远处卷去，陡然停住，脱光了麦粒的麦壳和麦秆整整齐齐地码放成另一堆。

玫兰妮捂住了嘴，这太神奇了。

米克瞥了她一眼，一脸见惯不怪地说：“这是小意思啦。”

红龙再度飞到农田上方，呼地喷出一口火焰，田中残余的麦梗化成了灰烬。

米克拍拍手：“好了，今天完工了。”

红龙蹲在田中，向这边扑扇翅膀，米克一脸老成地推推玫兰妮：“龙哥在等你哩，跟我下去吧。”

玫兰妮跟随着男孩走向山下的村庄，她忍不住问：“为什么它会帮你们干农活？你们不怕它吗？”

米克一本正经地说：“龙哥是我们村的一员啊，他在我们村里好多好多年了。我妈说，利多老头把还是蛋的龙哥捡回来，然后他就在我们村里长大了。龙哥可受欢迎了，又帅又能干，我们村好多女孩子都想嫁给他。”他翻着眼皮看看玫兰妮，“喂，大胖妹，说真的，我觉得你挺丑的，配不上龙哥。不知道龙哥为啥会看上你。”

玫兰妮的嘴角抽了抽：“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上我。不过小鬼，我年纪比你大多了，所以你要喊我大胖姐，不是大胖妹。”

米克一脸被噎到的表情，哼了一声扭过头，不再搭理玫兰妮。到了村头，他高声嚷叫：“妈妈！龙哥又带新媳妇回来了——”

一个正在大树下忙碌的中年妇人直起腰，看到圆滚滚的玫兰妮，明显吃了一惊。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上前拉住玫兰妮的手，和气的笑容里带着歉意：“姑娘是被阿龙抢来的吧？别怕，这孩子就是顽皮，没有坏心的。”

中年妇人是米克的母亲萨妮，她对玫兰妮说，不知为何，今年夏天，红龙比较躁动，老想着娶媳妇，四处抢姑娘。可惜那些姑娘看不上红龙，都哭闹着要回家，红龙没办法，就全给送回去了。她安慰玫兰妮，在村子里吃个晚饭，睡一觉，压压惊后，第二天就叫红龙把她送回家，这趟，就当是来农村郊游了。

玫兰妮不由得满头黑线，看来，村人已经习惯招待被龙抢来的媳妇了……

萨妮引着玫兰妮走进一座小巧的木屋。

“这是老利多的家，就是他把阿龙捡回来的，因此这里也算是阿龙的家吧。”

木屋窗边的摇椅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正闭着眼打瞌睡，萨妮把玫兰妮拉到他面前，笑着说：“老利多，阿龙的媳妇来了喔。”

老利多睁开满是皱褶的双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玫兰妮，抖抖索索地佝偻着脊背站起身：“唉，阿龙这孩子，又淘气了。买这么大个白面包回来。”

萨妮哈哈笑：“不是面包，她是个人啊，是阿龙带回来的媳妇。”

老利多眯着眼睛，半晌才点点头：“哦，媳妇啊，媳妇好！”又坐回摇椅中，闭上眼，轻轻地打起鼾。

萨妮拍拍玫兰妮的手，低声说：“别介意，老爷子一百多岁了，脑子和耳朵都不太清楚。”

“哐”的一声，小木屋的门突然被重重推开。一个身材挺拔的红发少年闯进屋内，向玫兰妮灿烂一笑：“媳妇，活干完了，我们去吃饭吧！”

玫兰妮愣住，少年乱七八糟的头发在夕阳中越发像燃烧的火焰，俊朗面容神采飞扬，耀目的令人移不开视线。

她讷讷道：“你是……”

少年俯视着她，露出洁白的牙齿，一脸得意：“怎么了媳妇，被我帅得呆住了吗？”

04　九合一

“小龙王！小龙王！是我啊，你还认得我吗？”

毛毛虫趴在肯肯的身上抖动着触须，妄图把他从浓重的黑暗里唤醒，可是肯肯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正当毛毛虫急得团团乱的时候，突然看到一堆的龙族、精灵族恶狠狠地向它扑了过来，甚至连人族的乌代代长老的秃脑壳都在其中。

毛毛虫被大家杀气腾腾的气势吓得缩成一团，被跑得最快的哈里一把抓起：“你之前到哪里去了？这条龙杀死王子的时候，你是否在场？”

毛毛虫定定神，在哈里的手中化成紫色的蝴蝶，轻盈地飞起：“哈里大人，请克制一些，小龙王无需对格兰蒂纳殿下的死负任何责任。”

它张口吐出一个光球。光球渐渐变大，哈里看到，里面包裹的是格兰蒂纳一直随身携带的行囊。行囊自动打开，肯肯与格兰蒂纳的契约以及格兰蒂纳最后的书信飞了出来。

毛毛虫伤心地说：“这一切，都是约兰大人的安排，格兰蒂纳殿下必须为了这个世间而牺牲，命运早已注定。”

“抱歉……”哈里掩住泪流不止的双眼。

王子的真实身份，约兰神的安排，上古众神相杀的真相，让在场的精灵与龙都又震撼又愕然。

哈里向龙族深深躬下身：“非常抱歉，我们不知道事实真相，做出种种错误而失礼的举止，实在无颜面对诸位……”

他的脑中一片混乱，不知回去后该如何告诉瑟琪丝女王这些真相。

女王在痛失了儿子之后，将遭受再一次的残酷的打击。

阿诗曼满脸不解的怒气：“那个约兰真的是神么！世上哪有这么毒的爹，竟然算计着杀自己的儿子！”

蝴蝶落到格兰蒂纳身上，哽咽着替约兰辩解：“约兰大人是为了整个世间……”

哈里沉声问蝴蝶：“约兰神在哪里？”

即使约兰是神，即使他是王子的父亲，他也必须就此事，给瑟琪丝女王一个解释。

蝴蝶又变化成毛毛虫的模样：“世间已再无阴霾，约兰大人自然要追随其他诸神的脚步，离开此世。”

即是说，杀了儿子之后，一拍屁股跑路了么？！哈里心中忿恨，却是毫无办法。他转身单膝跪在肯肯面前，哀伤而肃穆地低声说：“肯特洛尔殿下，事情已真相大白，精灵们不会怨恨您，请将王子的遗体还给我们，让他回归到土壤中安息。”

垂首坐在地上的肯肯对哈里的话毫无反应。哈里无奈地叹息，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阿诗曼女王。

阿诗曼大步上前，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煽在肯肯脸上，喝道：“少继续做这副死样子丢龙族的脸！给我滚起来！”

龙族的长老们再度扑上前拉住狂暴的女王，近在咫尺的哈里也不能不管，只好帮忙，结果不知道被哪位长老扑打到了好几下，眼眶都青了。

一片混乱中，毛毛虫抖着触须说：“其实，殿下他，或许还有救。”

声音虽小，却如石破天惊。众人如被雷击一般瞬间僵在了原地。

索里亲王率先开口：“当真？”

“小的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毛毛虫扭动了一下，“小的之所以偷偷地留下来没有跟约兰神离开，就是因为舍不得殿下，想要救殿下。”

哈里顿时有种掐死它的冲动：“你为什么不早说？”

毛毛虫缩了缩：“小的是觉得，先解释原因，再说这件事，比较符合顺序。”

连一向冷静的索里亲王都有点想掐死它了，他努力和蔼地问：“喔，那你知道该怎样做吗？”

毛毛虫抖抖触须：“殿下的血统一半神一半是精灵，他的神之血已经被用来净化世间了，精灵的体内，藏有自我愈合的能力，如果能够彻底洗去他的神性，激发这种能力，说不定可以……”

阿诗曼恍然：“我知道了！就和肯肯洗去人族血统，变成纯正的龙族是一样的。”

毛毛虫的触角点了两下：“殿下的身体由于封存及时，可能还没有陷入完全死亡的状态，但如果已经衰竭，那就没救了。”

“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一直动也不动的肯肯突然很不高兴地插嘴，此时的他，混沌的目光已完全恢复了原有的清澈。

毛毛虫瑟缩了一下：“我不敢呀，约兰大人铁了心要牺牲殿下，他觉得精灵的身体有献祭的能力，神力和精灵的能力混在一起，会有更大的效果，这才决定让殿下出生。就算殿下还有最后一滴血，他也会放干净的。”

看到肯肯清醒，龙族诸人都面露喜色，只是因为精灵王子还生死未卜，不好表现太过。

“臭小子，你终于肯醒了！”阿诗曼先是拍了肯肯的后脑一记，又有些开心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先把王子的身体放出来，看看还有没有救。就算只有一线生机，我们就不能放弃。”

包裹住格兰蒂纳的金红色光芒终于开始渐渐减弱，最终化成一块薄毯，托着格兰蒂纳降落到地面。哈里扑过去，看到格兰蒂纳的面容虽然苍白，但并未有死亡的灰败，左胸的伤口流出的血痕还是湿润的，甚至还没来得及凝固。

索里亲王低声说：“龙魄是龙的生命精元，再没有什么比它更具有保护的作用。”

毛毛虫吸了吸鼻涕，欣喜地说：“殿下活过来的希望很大！”

待众人确定完毕，肯肯立刻再度把格兰蒂纳的身体用龙魄包裹保护起来。

哈里捏住毛毛虫：“你知道救殿下的具体办法吗？”

毛毛虫扭动着说：“小的不太清楚啦……总之，只要能彻底激发殿下的精灵属性就可以。”

阿诗曼的眼睛亮了亮：“我想，用我们在元素池中洗肯肯的那种方法应该就行吧！”

乌代代长老瓮声插话：“万物都是由元素构成，理论上来说，只要催动元素的力量，就能改变体能。不过，精灵王子已经陷入死亡状态，自身没有能力，必须依靠相当强大的外力。神是所有元素的操控者，如果改造这位半神半精灵的体质，恐怕要催动所有的元素能量。”

龙与精灵的法力虽然远远高于人族，但谈起元素学说，始终是传说中得到神之真传的圣教会最为权威。

哈里虚心向乌代代讨教：“我们虽然信奉神意，但对世间元素的构成并不甚了解。请问长老，所有的元素能量究竟有多少？”

乌代代深沉地说：“不论世间有多少元素，所有的元素合在一起，必定为一。”他举起手中的棍子，指向天空，“看，这天，这日，这空气，皆是元素的组合，它们都是一。”

索里亲王眯了眯眼：“长老可不可以讲得浅白点。”

乌代代咳了一声，道：“圣教会最古老的典册中，有一句歌谣，当九个太阳聚集到一起，天空将诞生新的星辰。这句歌谣的意思是，九，便能创造。将九种同样的力量聚集在一起，就是新的一。”

哈里的双眼迸发出了光彩：“九种同样的力量，并不难找！那，是要什么样的力量？”

乌代代说：“自然是越强越好。”

阿诗曼笑了笑：“元素池是龙界之物，用龙族的力量可能会更好一些。如果精灵族同意的话，龙族愿意帮忙。”

哈里感激地向阿诗曼深深弯下了腰：“感谢女王愿意提供帮助。不过我们不能做主，必须把这件事禀告给瑟琪丝陛下，请陛下来决断。”

乌代代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门：“如果龙族出手，那是最好不过。龙的能力超脱于神力之外，老夫以为，如果能用炎雷系的能量成功率会更大！”

索里亲王面露难色：“龙族里炎雷系的龙并不多，目前族中凑不到九条……”

阿诗曼笑了笑：“要凑足九条炎雷龙，也不是没有可能。既然我们决定要救精灵族的王子，那么，全体龙族都应该全力以赴。”

索里亲王愣了愣：“陛下的意思是……”

在这个世间，的确恰好存在着九条最强的炎雷龙。

阿诗曼·炎、肯特洛尔·炎，还有流浪在外的七位退位的龙王。

05　人间龙王

空气中，涌动着独特的音波。

白皑皑的雪山顶峰，一个雪堆动了动，一头深蓝色的巨龙从厚厚的雪层中抬起头。

已经有多少年了，没有听到这熟悉的来自龙族的召唤之音。

在这个世界上，能令他牵挂的，除了不知在何处的她的灵魂之外，只剩下龙的血脉中，共同的羁绊了。

那声音在呼唤着，玄厷陛下……

龙眯起了眼，他早已不再是龙王了。就连玄厷·雷这个名字，也已经有五百年来未曾被呼唤。

巨龙仰起头，发出一声清啸，展开了双翼。

“哈嘿，哈嘿！”

火红的巨龙拖着特制的铁犁，刨完了最后一块田地。

红龙跳到空地上，变成了红发的少年，接过玫兰妮手中的毛巾擦擦汗，露出洁白的牙齿：“媳妇，你辛苦了。”

雷雷心疼地拖着媳妇的手往屋里走，媳妇的皮肤这么细腻，如果黑了，瘦了，就没有那么美貌了。

“媳妇，我给你切火腿吃。”

屋子里，老利多依然在窗边的摇椅里打瞌睡。

雷雷走到橱柜边，翻出一大块火腿，拎起菜刀“朵朵朵”地切成块后，在锅里放了黄油，把切块的火腿丢进去，滋啦滋啦地煎。墙角的水盆中冰着煮好的奶茶，雷雷煎完火腿，又切了一块面包，在炉子上加热。

玫兰妮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手脚麻利地做着这些事，眼前的这个，明明就是一个勤恳的农家少年么，根本无法想象他是龙。

雷雷把切好的肉和面包放在桌上，倒了两大杯冰奶茶：“媳妇，来，吃吧！”

他又倒了一些奶茶在小锡壶中，放到炉子上加热，再把一块烤面包的硬皮揭下来，只留下柔软的内瓤。

玫兰妮怔怔地看着他：“你这是做什么？”

雷雷嘿嘿笑了笑：“利多咬不动硬面包，也喝不了凉东西了。”

他把面包瓤和温好的奶茶搁到利多摇椅边的小桌上，大声叫醒利多，看他慢吞吞地拿起了面包，这才回到桌边坐下，抓起一块面包皮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媳妇，你吃肉。”

玫兰妮切了一块火腿尝了尝，煎得恰到好处，她称赞了一句，雷雷的双眼立刻亮了，再把盘子往她面前推推：“多吃点。你喜欢，我替你做一辈子饭。”

玫兰妮的寒毛倒竖，赶紧扯开话题：“你好像很会做家务。”

雷雷满不在乎地说：“我一百多岁了，在人类里头，我跟利多都是老怪物了。”

“村里的人好像对你很好啊。”

雷雷抓了块火腿塞进嘴里：“一开始，他们说我是怪物，让利多丢掉我，还说要杀了我剥皮。利多告诉我，如果我好好干活，他们就会喜欢我。后来，我个子大了，干活多，他们就对我好了。”

玫兰妮试探着说：“但是，村子外的人不会说什么吗？”即使村民可以接受这头龙，她也不觉得其他人和官方可以容忍。

一头龙在一个村庄里存在了一百多年，居然没被发现，这事有些不可思议。

雷雷抓抓头：“村外的人一般发现不了我。我的窝在那边的山上，很大很隐蔽。”

玫兰妮笑了笑：“就算他们发现了你，也不是你的对手吧。”

雷雷摇摇头：“我不和人类打。太弱了。打比自己弱太多的，没意思。”他往玫兰妮的盘子里又放了一块火腿，“媳妇，多吃点。我会抓野猪，煎鱼烤肉我都会，你跟着我，一定能吃得饱。”

玫兰妮有点想笑：“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啊？我这么胖，一点都不漂亮。”

雷雷用亮亮的眼睛注视着她：“媳妇，你是最美的！我小时候，有次差点饿死了，利多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块白面包给我……我看见你的时候，感觉就像当时看见那块面包一样。”

柔软的，白色的，无与伦比的美。

玫兰妮的脸抽搐了一下，雷雷一把抓住她的手：“走吧，我带你去我们的爱巢！”

暮色的余光中，少年化身成比晚霞更耀眼的龙，背着她盘旋而起。

当绚烂如锦的云彩飘浮在身边，玫兰妮忽然有了一种抛开一切，陷入幻梦的不真实感。

她闭上眼睛，呼吸带着放肆自由的晚风。

风忽然猛烈了，她睁开眼睛，发现在不远的前方，有几道巨大的黑影，迅速地向他们飞来。

是龙！是和肯肯、雷雷一样的龙！

一条银白色，一条深蓝色，还有一条体积较小的绿色龙。

三条龙把玫兰妮和雷雷围住，盘旋着。

雷雷粗声说：“你们，让一让，老子正在带媳妇散步，别挡路。”

三头龙打着圈审视着雷雷，深蓝色的龙喷了一口气：“这小子哪来的？为什么我们一点都不知道？”

银白色的龙低声道：“不可思议，居然真的是火焰龙。”

雷雷的声音带了几分不耐烦：“喂，你们到底让不让？”

银白龙问：“你的父母是谁？为什么在人界？抢公主的就是你？”

雷雷不屑地龇了龇牙齿：“关你们啥事？”

深蓝色的龙长笑出声，浑身冒出蓝雾：“嚣张的小子，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火焰龙！”

三条巨龙从三个方向猛地扑向红龙！

雷雷怒吼一声急旋而起，玫兰妮尖叫着抱紧了他的脖子。

七彩绚烂的云朵自天边遥遥而来，龙界的大门缓缓打开，路亚站在云上，看到了走在龙族长老之前的哈里。

路亚向龙族弯下身：“多谢各位出手救助格兰蒂纳殿下。我带来了女王的感谢与礼物，不论王子是否能复生，精灵族都将铭记龙族的友谊与恩德。”他有些欠然地补充，“我们精灵族已被贫穷困扰了许多年，希望这些微薄的礼物不会令龙族感到寒酸。”

龙族的长老自然又是一通官面的客气话。

就在龙族长老准备引领路亚等精灵进入龙界大门时，遥远的天边突然传来喧嚣。

电光，雷鸣，打斗声，由远及近，赫然是几头巨龙正在激战。

一条深蓝色和一条银白的巨龙正在合力围攻一头火红的龙。火龙孤军奋战，居然丝毫不见败势，昂首摆尾，扇开蓝龙吐出的雾气，喷出火焰，将白龙的冰剑瞬间融化。

另一条绿色的龙盘旋在战圈之外，背上背着一个粉色与白色相间的圆球状物体，向这里快速飞来。

红龙怒吼一声，企图扑向绿龙，被蓝龙和银龙前后夹击堵住，狂躁地左冲右撞。

四散的云朵一瞬间都向它身边聚拢，轰地化成扑天火焰，落下滚滚火球。

龙界之中突然掠出两道影子。

强大的威压与法力的气息铺天盖地，几道纵横的雷光瞬间撕碎了火云，一道棕黑色的影子向红龙当头罩下，探爪按住了它的脖颈。

红龙嘶吼着摇头摆尾，另一道银灰色的影子抛出几道带着火的电光，缚住红龙，绳子越收越紧，红龙的身体随之越变越小，棕黑的影子化成了一个三十余岁的成年男子，身着一袭棕黑色衣衫，半像战甲半像长袍，拎着最终变成家猫大小，仍然在不断吐火喷烟红龙轻笑了一声：“好有精神的小家伙，族中居然又有了火焰龙？”

蓝龙降落地面，化为索里亲王，恭敬地回答道：“誊光陛下，这孩子是我们半路上遇见的，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条龙流落在人界，还是一条火焰龙。”

被称为誊光陛下的男子扬起了眉：“呵呵，这倒有趣了。习岄，我们之中你最风流，不会是你耐不住寂寞，和哪条母龙生了私生子吧。”

银灰色的龙也幻化成了一个男子，一身银色的甲胄中游走着电光，冷冷地说：“我一生的誓言已奉献给了罗瑟琳，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路亚远远地看着，心中无限震撼。

如果没有猜错，这两位就是已失踪多年的龙王，誊光·炎和习岄·炎。

龙族果然没有说谎，红龙王之后的先代龙王们，都还在世间。

誊光与习岄是乌蒙之后的两位龙王，路亚曾听过他们的逸闻。

七百年前，龙族中同时出现了两位实力相当的炎雷龙竞逐王位，最终，银雷王习岄先登上王位，抢回了公主，几十年后不知所踪。棕焰王誊光继任为龙王，再去抢公主，几十年后又离开了龙界。

看来几百年过去了，这两位龙王之间的感情仍然不太好。

习岄拧起眉：“还没有找到乌蒙陛下？”

索里亲王默默地点头。

誊光晃了晃手中的红龙：“正好来了个代替品，先进去吧。”

绿色的龙盘旋着飞近：“几位陛下，她怎么办？”

红龙在誊光手中嘶吼：“媳妇——”

粉白相间的球体动了动，远处的路亚揉了揉眼，这才看清那球体居然是个人，依稀仿佛还挺眼熟……是他曾经见过的雷顿真正的公主玫兰妮……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习岄的眉梢跳了两下，誊光脱口而出：“这是个什么东西？”

玫兰妮挺直脊背，微笑着说：“不好意思，我是人，阁下。我叫玫兰妮，雷顿国的公主。”

雷雷挣扎着：“她是我的媳妇！谁敢动她我就烤了谁！”

誊光团起一个光球塞进雷雷嘴里，堵住了它的声音，然后上下打量着玫兰妮，说：“你是雷顿的公主？感觉真复杂。”

玫兰妮的感觉也很复杂，这两位先代的龙王，应该算是她的曾曾曾……姑爷爷吧……先辈的曾曾曾曾……姑祖母们应该早已化为了烟尘，可龙们依然这样年轻。

在龙漫长的一生里，人的青春和生命就像蜉蝣朝露般短暂，那些前代的公主们，如果真的爱上了龙，又会以怎样的心情在年轻的龙身边慢慢衰老，走向死亡？

绿色的龙驮着她飞进了龙界，不羁的风迎面扑来，充满了龙的气息，自由的，热烈的，她这样的凡人无法抓住。

她担忧地看向誊光手中的雷雷，小红龙正一边挣扎，一边探头望着她。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说：“放心吧，公主，它不会有事。”

玫兰妮转过头，看见习岄正飞在她身旁，龙王银灰色的眼眸中，她的影子愚蠢可笑，她不禁低下了头。

龙王温声说：“对不起，是不是我让你感到惊慌了？如果你在爱着那个孩子，它会很幸福。你的气息和罗瑟琳很像，你头发的颜色也很像她。”

罗瑟琳公主，被龙掳走的公主名册中第二页就是她的画像。玫兰妮艳羡地记起她窈窕的体态和恬美的面庞。

她不禁唐突地问道：“您很爱她？”

龙悲伤地笑了笑：“不只是爱，她就是我全部的生命。”

06　圈套

龙族的王宫中，气氛肃穆。

七位龙王立于大殿正中，因为黑龙王乌蒙仍未到场，银雷王习岄站在最上首，棕焰王誊光与他并肩而立，然后是冰雷王玄厷、金龙王决烈、地明王封丹、破空王缔克都，阿诗曼女王站在最末。

雷雷躺在地上，不甘心地挣扎着，龙王们垂目望着它，习岄说：“好像真的是炎雷系的火焰龙。”

玄厷不解道：“这孩子到底是打哪里冒出来的？”

誊光呵呵笑：“真的不是我们中哪个被遗忘的私生子？”他抬手收回雷雷口中的光球，“喂，小毛头，你到底叫什么名字，爹妈是谁？”

雷雷昂然回答：“老子的大名叫尤卡·雷·炎，没爹没妈。”

殿中一时沉默。

片刻，习岄喃喃道：“这个名字，你还真敢起。”

没错，竟然与红龙王尤卡·炙·炎的名字只差一个字。

阿诗曼沉声道：“乌蒙陛下依然不见踪影，即使肯肯用龙魄封住了王子的身体，时间拖得太久，恐怕也不利，不如……”

突然出现的火焰龙，虽然谜团重重，眼下却是最好的替补。

习岄负手看着中气十足不停咒骂的雷雷：“这个孩子虽然来路不明，但个性直爽，不是阴险之辈，既然时间紧迫，姑且让他替补吧。精灵族的诸位意下如何？”

路亚隐隐有些不甚放心，但格兰蒂纳的情况已经容不得拖延了，便点了点头：“听凭龙王处理。”

誊光俯身拎起红龙，弹弹它的脑袋：“喂，小子，我们来谈笔买卖吧。你帮我们做一件事，我们就放了你，让你去和那个胖姑娘自由恋爱，怎样？”

肯肯带着格兰蒂纳的身体，来到了元素池边。

阳光下的元素池，平凡的就像一个普通的水池，清透无垢的池水仿佛一大块水晶，池底的石缝中隐隐可见青苔。

浸泡在池水中那种易筋换骨的疼痛，肯肯深深地记得。

格兰蒂纳，能否熬住这样的痛苦？

他的手抚慰地握住了胸前的链坠，包裹在龙魄中的格兰蒂纳的身体缓缓升起，悬浮到水池上空。

乌代代在池边画好了元素阵，九条炎雷龙依次站到了指定的位置。最弱且不安定的雷雷站在肯肯之后的末位，不甚耐烦地说：“喂！你们答应我的，这事办成就让我和媳妇自由恋爱，但那个秃瓜老头却说要带我媳妇回娘家，这事儿怎么整？要是敢忽悠我，老子就不干了。”

肯肯简短地说：“你们在一起，她也要回娘家。”

“呃？”雷雷愣了愣。

肯肯肃然地说：“结婚，要得到父母肯定，才能幸福。”

雷雷环视其他的龙王：“真的吗？”

龙王们都没做声，肯肯说：“他们都不够幸福，希望你可以。”

雷雷有些困惑地抓抓头：“这样啊。”他想起自己的村里，那些男人娶老婆的时候，好像的确是要经过丈人和丈母娘同意的。

他也有信心能说服丈人！他一定会给媳妇一个圆满的婚姻！

雷雷抖擞精神：“好吧，可以开始了！”

习岄缓缓念诵起启动元素池的法咒，格兰蒂纳身体上的龙魄一点点褪去，缓缓沉入了水池中。

肯肯闭上双目，火焰与雷的气息开始释放。

元素池的水如煮沸了一般翻腾起来，九条龙的气息直冲天际，碰撞在一起，汇成刺目的白色光柱向元素池中坠下。

就在此时，天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只蓝灰色的猫从缝隙中跃出，瞬间化成一抹蓝影，甩出一道寒芒。

那寒芒融进光柱中，向着格兰蒂纳笔直刺去！格兰蒂纳的身体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反弹开寒芒。那抹蓝影在强大的龙气中口吐黑血，坠落地面，寒芒跳出水面，掉在池沿边。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九条炎雷龙都没有动，法力释放的时刻，半点差池都可能带来想象不到的惨剧。

魅王跳起身，向着离他最近的地明王扑了过去。

一道冰锋将魅王截住，是索里亲王及时出手。魅王一闪身，身体居然化成了一股轻烟，又冲进了火焰与雷光之中，迸出数道寒光。

那些寒光尚未接触到水面，便被弹了回来。喃喃的吟诵声响起，乌代代长老挥舞着木棍，数道金光缠住蓝灰色的烟雾，将之扯离法阵，烟雾在草地上又变成了猫，嗷呜一声，挣断光绳，浑身已是鲜血淋漓。

光绳在空中聚拢，变幻成一轮锋锐的齿轮，快速斩向猫形的魅王。

空气中漾起波动，扑出一个婀娜的身影，一把抱起魅王，堪堪避开光轮。罗斯玛丽向着元素池的方向大声喊：“小龙王，赶紧停下这个仪式！王子不能——”

轰！

元素池激起数丈浪花，龙王们的法力彻底爆开，掩盖住了她的喊声，光轮盘旋又至，罗斯玛丽感到了它寒锋逼近的凉意，却已无法躲避——

一条强健的手臂平空出现，一把抓住了光轮，接着，一个黑衣黑发的男子慢慢显出了形体。

男子垂目看着罗斯玛丽，魁梧的身躯在强大的法力爆裂威压中巍然矗立。光轮在他手中崩溃，他皱了皱剑般的浓眉：“你是魅族，为何在龙界？”

索里亲王和龙族的长老们失声道：“乌蒙陛下？”

男子转头看向元素池，满脸不解：“这是在跳哪门子大神？”

罗斯玛丽张了张嘴，元素池再度翻起巨浪，高高的水柱托着格兰蒂纳冲天而起，白光被迅速地吸进格兰蒂纳体内。

乌蒙忽然眯起眼，怒吼一声，化成巨大的黑龙，吐出一道闪电，击向半空中的格兰蒂纳。

闪电在触碰到白光的一瞬间溃灭，乌蒙被九龙的法力弹开，愤怒地狂吼：“住手！你们为什么要送他法力！！”

罗斯玛丽跟着高喊：“快住手，你们是在进行——”她的声音突然卡住了，与乌蒙的声音一样，骤然消失。

九条炎雷龙都睁开了眼，但此刻他们已无法停止，也不能停止。

白光继续疯狂地没入格兰蒂纳的身体。乌代代长老举棍挡格住乌蒙的攻击，他手中的木棍变成了华彩灿烂的法杖，矮小的身躯在淡淡的光晕中拉长，半秃的脑壳上出现了飘逸的长发，面容迅速改变。

是与格兰蒂纳一模一样的脸。

九龙的力量之外，另一股强大的气息铺张扩散。

神的气息。

一直在旁观的路亚无法控制身体的颤抖。神的气息引起了精灵的共鸣，他不由自主想要对那光芒万丈的身影跪拜。

至高无上的，山林之神，约兰。

王子的父亲。

矮人达达的证词浮现在他的脑中。黑龙……在追一个和王子一模一样的人。

习岄率先收住了法力，他踉跄后退一步，发现法力依然不受他控制地疯狂倾泻。

其他几位龙王都惨白着脸色，他们与习岄的情况相同。

雷雷咆哮一声，将倾泻法力的双掌猛地击向托着格兰蒂纳的光柱，轰的一声巨大的爆裂，红龙腾空而起，居然真的收住了施法。

约兰微微笑了笑：“也罢，这些已经够了。”

他抬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九龙的力量随之在空中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球，包裹住格兰蒂纳的身体，那光中，游走着一丝淡淡的黑色，越来越浓。

乌蒙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就是这个气息！就是他！

八百年前，战争的最后，他与兄长终于看到了魔祖的真面目，就是眼前这张脸！

他忘不了这魔的可怕。

龙、精灵、矮人、人类……所有的强者联合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最后，精灵王用了自毁的方式，暂时引开了他的注意，兄长抓住那一瞬的机会把剑刺进了魔的左胸。

代价是兄长的半边身体被撕裂，龙的心脏受到了损伤，身体的伤口永远无法恢复。

但现在，这魔又回来了，比以前更强大。

乌蒙的身体居然无法动弹，所有的龙，所有的精灵，在场所有的生物，都被定格在了原处，一动不能动。

魔已经成为空间的主宰，即使这里是龙界。

约兰含笑欣赏着光团之中的格兰蒂纳，像欣赏一件最完美的作品。刺眼的光芒终于全部没入格兰蒂纳体内，他缓缓睁开了眼，站起身。

原本绿色的眼眸变成了接近黑的暗红，约兰抬手抚上他的脸：“很好，完美至极。”

格兰蒂纳月光色的长发也渐渐变成了接近黑色的暗红，脸上露出与约兰一模一样的微笑，仿佛是镜子内外的同一个人。

约兰把手按在格兰蒂纳的额头上。

“腐朽的世界终需净化与重生，要开始了。”

站在格兰蒂纳身后的肯肯突然抬起了手，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剑，剑刃毫不犹豫地穿透了格兰蒂纳的身体，刺入约兰的胸膛。

他直视着约兰的双目，吐出的语言竟然是——

“戏剧该谢幕了，父亲。”

07　魔现

约兰的表情未变，把目光投向肯肯：“乖儿子，你真是淘气，原来你藏在这条龙的体内，来和父亲开玩笑。”

“肯肯”淡然地说：“其实，有几件事我一直觉得疑惑。父亲要用我的血来净化世间，但即便我的身体中藏有神性，也一直被精灵的特性压制，并非纯正的神血。二则，父亲千方百计地设计让肯肯杀我，说是为了让天帝净化世间的事例重演，未免牵强。天帝的法力至高无上，所以只有请龙弑神。我连神性都没有显露，父亲动手杀我应该很容易，何必兜一个大圈子。再者，神殿之中的那个石棺，按照父亲的说法，里面应该沉睡着农神约灵，约灵未消失，石棺却是空的。那么，约灵在哪里？”

“肯肯”笑了笑：“所以，我在想，那石棺中的，真的是约灵么？”

约兰含笑说：“父亲为何要骗你？”

格兰蒂纳缓声说：“农神宝藏的传说一直在秘密流传，农神离开世间之前，把最宝贵的财富埋藏了起来，也埋葬了挚爱。世人都以为，所谓挚爱，指的是农神对那个凡间女子的爱情，埋藏起来的，是农神为她准备的珍宝。其实他们都猜错了，农神埋葬的，是他挚爱的最宝贵的兄长，那个石棺中躺的，是山林神约兰。”

“肯肯”取下挂在颈间的链坠，钥匙上镶嵌的紫石泛出淡紫的光晕，一个萤火般的光点从其中飞出，渲晕扩散，光晕中，浮现出一个少女的轮廓，逐渐清晰。

少女仰望着约兰，身躯微微颤抖：“约兰神，我想起来了，你让我忘掉的东西，在那条龙杀死精灵的时候，都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那时，在云上，狰狞的黑影在约兰神的身后膨胀，他将法杖刺进约灵的身体，目光冷酷无情。

他说，污秽的东西，必须要得到净化，天界的法则务必匡正。

约灵说，兄长，回头看一看，那黑影，到底是谁的。

约兰仿佛没有听见约灵的话一样，从他的身体中抽出法杖，抓过旁观的她，硬生生抽出了她的灵魂。

他说：“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现在你满意了。”

他说：“胆敢勾引神祗，破坏天界法则的凡人，我会让你接受无尽的惩罚，你将既不能生，也不能灭，既不会消亡，也不得转世，永远徘徊在虚无之中，承受无尽的痛苦。”

天上，忽然下起了雨，约兰要施法的手顿住了，面容扭曲，神色挣扎痛苦，那黑影在他身后摇摆扭动，像是畏惧雨水。

约灵站起身，举起手中的木叉，狠狠叉住了黑影。约兰从自己的身体中取出了一个光球，按进约灵的伤口。

约灵的伤口迅速愈合，约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把自己的法杖放入约灵的手中。

血，又是很多的血，血泊中的约兰看向她，目光祥和。

他说：“抱歉。”

他说：“今后，请你好好陪伴我弟弟。”

“肯肯”闭上眼，身体浮现淡淡的银光，格兰蒂纳的影子从其中走出，他是半透明的，并非实体。

“狄菲娅小姐并非因惩罚徘徊在神殿的周围，她是在替约灵看守沉睡的约兰。只是她虽然有了一部分约灵赐予的法力，却根本不是你的对手。随着时间的堆砌，那些魔性重新开始复苏，发现这件事的狄菲娅被你洗掉了记忆。”

肯肯的元神从钥匙坠中钻出，回归本体，握紧了仍刺在约兰和格兰蒂纳身体中的剑。

约兰轻描淡写地说：“无稽之谈。违背天界法则爱上凡人的是约灵，怎么可能是我入魔？”

“因为你是审判派。”罗斯玛丽怀中的猫动了动，跳下地，变成魅王的模样，露出一丝惨淡的笑，“约兰神，你可能不认得我。但我的主人雪神白玥大人，以及你们当日如何审判她的，你应该还记得吧。”

主人只能在冬神当值时到凡间，她很喜欢花，虽然天界长年开着各种花朵，但她总说，凡间的花有一种天界花朵没有的美。

鸟雀的精灵对她说，在凡间的夏季，最美的花是莲花，盛放在水中，美得难以描绘。

尤其是白色的莲花。

南风神爱慕主人，他亦曾对她说，她很像凡间的白莲，虽然那花只在夏天开放。

主人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在夏季偷偷潜到凡间，她只想看一眼盛开的莲花就走，但在她现身的一霎，酷暑的凡间下起了鹅毛大雪。

主人立刻离开，所幸她犯下的这桩过错并没带来多严重的后果。但，一些神却要对她施行灭神之罚。

那些神说，天庭的法则被屡次违逆，神族滋生魔性，为避免事态继续扩大，必须对所有犯过错的神施以重罚，匡正天律。

主人想去找天帝申诉，在去帝殿的路上被那些神祗伏击。

主人的身体化成了晶莹的雪片，在他眼前消失。

他憎恨这些所谓的神，于是叛离了天界。叛天的雷火烧焦了他曾经和雪同样颜色的皮毛。他活了下来，潜藏在人间，与一些境况相似或不被所谓天规所容的生灵在一起。他们不信神，蔑视所谓规矩，游走在暗夜里，慢慢形成了一个族群，被人族称为魅族。

“当时的天庭，有一些神灵因不该有的欲望滋生了魔性，另一些惩罚这些入魔之神的神走了极端，变成了残酷的审判派，也同样有了魔心。神之浩劫，实则是由这两种神一起造成。约兰神，你就是后一种。”

光芒一闪，约兰抓着格兰蒂纳的身体从剑端消失，遥遥出现在云上。

八位龙王振翅而起，扑向约兰，但，电光和火焰击中约兰的身体，就好像击在空气中，没有丝毫反应。

格兰蒂纳的灵体凝视着他，肯定地说：“你不是约兰。”

约兰对龙的攻击视而不见，不在乎地向格兰蒂纳微笑：“儿子你说话越来越有趣了，我如果不是你父亲，那你从哪里来？”

“约兰的身体中有两个灵魂。一个是真正的约兰神，另一个是被封住的魔性。”

这两股力量交缠在一起，就使得约兰的神体被一股缠夹不清的意念控制，一方面，被约兰的神性主导，创造了紫，寻找可以灭杀逐渐复苏的魔物的龙或人；另一方面，又被魔性操控，抛出宝藏的诱惑，引诱心怀贪欲的人打开石棺。

因此，以蓝的身份出现的约兰个性荒唐，记忆模糊，说话做事半真半假，与真正的约兰的个性大相径庭。

“约兰”大笑起来：“我和约兰已经成为一体，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何必分那么清楚。他不够狠，想生个儿子用神血灭掉我，在那个女精灵怀孕后，又舍不得拿自己的儿子当祭品了，却正好替我预备下躯壳。有了这种凡人般的感情，他便不配为神，怎能再是我的对手。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生下来，所以，你既是他儿子，也是我儿子。”他抓着那具身体，在额头上画下一个符咒，“你的身体，父亲要征用了，约兰这个破烂神体实在太憋屈了，老是闹得我心神不宁。幸亏我想到了利用九龙之力打造完美身躯的好办法。我与这具逆天霸道的身体结合，就能再度创世！”

符咒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弥漫出血色的烟雾，把那些龙与精灵们的攻击统统吞噬，逐渐壮大。

格兰蒂纳的灵体侧转身，看向肯肯，微微颔首。

肯肯抬起手，一线金芒自他的指尖迸出，与此同时，格兰蒂纳的躯体突然金光大盛，无数细小的金芒飞快旋转着，与暗红色的符咒相撞，轰然爆裂。

躯体在爆裂中湮灭无痕。

“约兰”后退数丈，表情初次大变，目光阴桀：“不愧是约兰的儿子，居然用这种手段。”

格兰蒂纳的灵体越发透明，他露出一丝淡然的笑意：“这具身体是被你占用还是毁掉对我来说没有太大的区别。你说我会选择哪种处理方法？”

“好，你很好！”“约兰”纵声长笑，在笑声中，他的身体渐渐透明，最终彻底消失，了无痕迹。

肯肯金色的龙魄重新包裹住格兰蒂纳的灵体，几位龙王迅速上前，向魂魄输出法力。格兰蒂纳淡然地说：“没多大作用，多谢诸位，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肯肯生硬地说：“有很多。我信你。”

他相信骗子精灵的能力。

在他以为自己杀死了骗子精灵时，他都能突然地冒出来。

当时，他万念俱灰，模糊中，似乎有另一头龙的气息迅速靠近，约兰匆匆离开，格兰蒂纳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说：“肯肯，我还没有死，需要你帮个忙。”

格兰蒂纳使用了脱出灵魂的法术，他觉得约兰不太可靠，想试探出事情的真相。狄菲娅也在帮助他。

于是肯肯脱出元神和狄菲娅一起藏在链坠中，那里有紫的法力，安全可靠。

格兰蒂纳附进了他的身体，被母亲和长老们运回了龙界。

为了不被发现龙气异样，格兰蒂纳一直与被龙魄包裹的身体待在一起，不动不多说话。母亲使劲揍格兰蒂纳的时候，肯肯的心在抽搐。

为了以防万一，格兰蒂纳让他在施展元素法力的时候混进毁掉躯体的法力。他相信格兰蒂纳，相信他说的“不会有事”。

龙相信承诺。

“你会信守承诺。”肯肯沉声说。

格兰蒂纳苦笑：“不一定，我很会说谎。”

魅王走上前，取出一个玻璃罩，罩住了格兰蒂纳的灵魂：“王子殿下，你可不能现在就没了，魔没那么容易完蛋，这事儿绝对还没完。”

他这句话还没落音，大地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罗斯玛丽叹了口气：“陛下你的乌鸦嘴一直这么准。”

08　灭魔

天空，地面，空气，所有的一切都开始诡异地扭曲，龙界的空间被外力挤压，越变越小，龙们愤怒地吼叫冲撞。

罗斯玛丽及时地抛出一个玻璃罩，刚刚把狄菲娅和玫兰妮封在其中，龙界的外壳已轰然崩塌。

龙们飘浮在半空，仿佛在看一幅幻像，世间的一切都在震颤，似乎下一秒就要破碎。

黑色的影子蔓延天空，长风呼啸，回荡着“约兰”的桀桀冷笑。

“既然不能再造，这个污浊的世界不可存留，只有破灭一途！”

世界与方才的龙界一样，在急剧缩小，黑雾充斥了整个天地。雷雷怒吼一声，喷火焚烧向黑雾。他的窝，他的村庄，即将被吞噬！

乌蒙眯起眼，扫视黑雾，这和八百年前的情形几乎是一样的，这个东西，有一个弱点。

他抬爪按住雷雷，大声喝道：“切勿乱打，它会吞噬法力！注意那边那个突起的黑瘤，集中力量，打那里！”

龙的身周光芒暴涨，精灵们也都念起咒语，所有的法力聚集成一束，击向乌蒙所指的地方。

法力爆出霓虹般的光芒，约兰骤然出现在光中，嘲讽地弯起眼：“龙真是没脑子的生物，今天的我，破绽怎么可能和八百年前一样。”

龙和精灵们的法力，不受控制地源源涌向“约兰”，黑雾和“约兰”随之越来越大，越来越浓。

黑雾之上，出现了渔网般纵横的沟壑，“约兰”抬手，轻轻地一挥——

裂，碎，灭。

世界如粉碎的玻璃般分崩离析。

“约兰”满意地狂笑。

灭吧，所有这些不遵守法则的污秽！

统统毁灭！

突然，“约兰”的笑声止住。

崩破的碎片湮灭，天空湛蓝，大地碧绿，一派祥和气象。

世间完好无缺。

他的下方，是一个安详的小村落，羊群在山坡上吃草，房顶上炊烟袅袅。

雷雷激动地扑扇着翅膀。是他的窝！好好的！没有碎！

一个矮小的老头儿佝偻着身体站在简陋的院子里，一只黑色和一只云纹的猫依偎在他的脚边。他抬头看了看天，笑了笑。

“哥，该醒了。”

“约兰”微微一怔。

无限的黑暗中，神明缓缓睁开了眼。

“哥，该醒了。”

他从神榻上坐起身，约灵就在他身边。他时常这样唤他起身。

他有些无奈：“你真勤恳，我又不像你，要管着那些凡人种庄稼。”

山脉的起伏，河流的流淌，树木花草的长与灭，都是无拘束的，他喜欢看它们这样自在恣意，享受生命的轮转。

“陪着他们营营碌碌，不嫌累么？”每每与约灵一起巡查世间，他总对他的劳心劳力不以为然。

约灵望着那些奔忙的凡人，兴致盎然：“看着他们那么有精神，我就不由得喜悦。哥，我觉得人真的很有趣。”

哪里有趣了。他敷衍说：“嗯，你看什么都有趣。”

但，久而久之，他居然也真的看出了一点趣味。他习惯了和约灵一起看着世间，就像他习惯了呼唤他起床的声音一样。

也许因为他们是兄弟，心意相连。

“哥，该醒了。”

须臾间，黑雾湮灭，一道黑影尖叫着冲出了约兰的身体，浅绿色的澄澈光晕流转，约兰环视着四周，神色中是神明至高无上的淡然与从容。

白发的老者变成了褐发的青年，站在半空中，与约兰对面相望。

狄菲娅用手掩住嘴，泪水涌溢。

雷雷和玫兰妮都有种被雷劈到的感觉。

约兰淡漠的表情中有着一丝不易查觉的欣喜：“我以为你已经离开此世了，不过看来，你的脾气还是没有改，放心不下的事情，就一直守着。”

约灵露出浅浅的笑意：“我一直在附近的虚空中徘徊，一百多年前，我听到了狄菲娅的召唤，又回到了这里。”

一百多年前，应该是他又无法压抑体内的魔性之时。约兰皱起眉：“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那时我的法力还没有完全恢复。”约灵答道，“我知道八百年前，有一条炎雷龙领导世间的力量，压制了复苏的魔。恰好，我捡到了雷雷，就想，如果依靠龙，也许这个棘手的问题能彻底解决。”

雷雷兴奋地扑扇翅膀：“是说我吗？哈哈，我是救世之龙？”

约兰瞥了红龙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又乱捡东西了。”

远处，黑影又开始扭曲膨胀。

约灵转身看向龙族：“上古时期，天帝的血未能洗净的魔物，神族对之束手无策，要倚仗诸位之力了。”

“它会吸收法力。”乌蒙非常无奈，问约兰，“约兰神知不知道它的弱点在哪里？”

约兰冷淡地说：“多用用脑子，我若告诉了你它的弱点，也等于是提醒了它，你们反而难以成功。”

誊光喷了一口气：“哼！神说话的态度比魔还欠揍。这到底是谁惹来的破事？老子不干了，爱怎样怎样吧！”

“这是我们神族的过错。”约灵叹了口气，“但若世间毁灭，有情人将永远无法相聚。而若是魔灭，神的后裔或许有一次重生的机会。”

肯肯心中一震。他抬头看向远处的黑影，回味着方才约兰说的话。他总觉得，约兰方才回答乌蒙的问话时，语言中隐藏了什么。

——多用用脑子。

肯肯凝神再看约兰。

此时的约兰，和当日格兰蒂纳死掉时，他初次现出神体的样子，有些不同。

约兰负手站在云上，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你们要考虑清楚，若这次合力一击的力量再被它吞噬，它就会强到无法对抗，世间必将灭亡。”

誊光怪笑两声：“神说得真轻松啊真轻松……”

肯肯忽然开口：“我来。”

誊光愣了愣：“你一个？那不行吧。”

雷雷跳起身：“还有我！”

肯肯坚持：“我一个，我想借你们的力量。”

雷雷暴跳起来：“怎么可能！风头不能你一个出，我才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

乌蒙一爪子把雷雷按倒，眯眼看着肯肯：“肯特洛尔·炎，你下定决心了？”

肯肯简短而肯定地说：“对。”

阿诗曼忧心忡忡：“肯肯，我觉得……”

乌蒙打断她的话：“按他说得做。”

所有的龙王都沉默着点点头，乌蒙率先抬起手，周身涌出刺目的炎雷光芒。

习岄、誊光、玄厷……一个接一个的龙王释放出了力量，肯肯化成龙形，所有的力量涌进他的身体，几乎要把他的骨头都融化，烧灼的热力无限盈胀，雷电的白，热烈的火，都已亮到极致，火焰之中，似乎还欠缺了一缕。

雷雷不甘心地挣扎了两下，终于释放出全部的火焰，纯正火焰龙的红光扑向肯肯，力量终臻完满。

黑影垂涎地向着着肯肯扑来，肯肯展翅飞起，义无返顾地迎了上去。

在即将碰撞的刹那，黑龙的身躯在无尽明亮的光芒中消失，黑影与白光相接！

只是一瞬。

黑影突然扭曲，发出凄厉的嘶吼。

肯肯双手紧握燃烧着火焰的长剑，剑身刺进黑影的前额，黑影被白光烧灼，终于彻底湮灭。

09　和平

肯肯站在云上，浓黑的长发被风扬起，足可颠覆一切的炎雷之力从他身上放射而出，灼亮世间，回归到九条炎雷龙的体内。

罩着格兰蒂纳的玻璃罩却在此时破碎，格兰蒂纳的幻影彻底消融在光焰中。

肯肯悲愤地长啸，耳边有声音说：“肯特洛尔·炎，大光明龙王，请稍安勿躁。”

约灵在空中画出符文，喃喃念诵。

约兰抬起手，指尖涌出纯净的淡绿色光芒。

山林神与农神的光辉交汇在一起，流淌入龙的光芒中。

刺目的光辉渐渐变淡，方才格兰蒂纳的灵体所在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淡绿的光团。

格兰蒂纳的身躯在光团中一点点重新出现。

是实实在在的身体，而非虚幻的影子。

他闭着双眼，如在沉睡。

肯肯抬头看向约灵：“他还是格兰蒂纳么？”

重新出现的这个一模一样的人，是否还拥有格兰蒂纳的记忆和纯粹的灵魂，或者已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完美的复制？

约灵微笑着说：“只是重新拥有了身体而已。但他的灵魂之前损伤的太厉害，重生又损耗不少力量，需要暂时休养。”

肯肯点了点头，他没问要等多久，只要还是格兰蒂纳，只要他能醒，多久都行。

狄菲娅飘浮在空中，望着她挚爱的人。

他一点都没变，却又像个全新陌生的人。

啊，不，他是神。

她轻声问：“你还是会走，对吗？”

约灵的神色有些悲哀：“没有神的留驻，这个世间或许会更好。”

她轻笑起来。

她不能和他一起走，她是介乎于鬼魂和灵体的特殊存在，离开这个世界就会烟消云散。

所以她只能留下，就和当年一样。

那时，她不能和约灵一起走，她说，我愿意帮你守着你的兄长。因为她知道，他必定会回来。

可这次不一样了。

她踮起脚尖，亲吻她挚爱的少年。

“我要忘掉你，我会去转生，有一个新的开始，然后再找到一个我爱的，也爱我的人。”

她的身体被暖暖的光辉包裹，飞向下方的万丈红尘，飞向另一个轮回。

她忽然回头看着上方，高声说：“约灵，如果下一世我还记得你的话，说不定我会努力成为和神差不多人，重新去找你！”

既然一切都重新开始，未来谁说得准呢。

只是，现在……

再见，约灵。

夕阳已将没入地平线，放羊的少年赶着羊群走回村庄。

世间一片太平，神却该离开了。

约灵说：“哥，我觉得，你应该去精灵族看看。”

约兰转过身：“没什么好看的。”

格兰蒂纳死的时候，一滴泪动摇了他的神性，才会彻底被魔吞噬。

也许神真的不该拥有世俗的感情。

说不该，有些不恰当。是没有资格。

“他的个性只有一点像我，挺好的。”终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格兰蒂纳，约兰微微地笑了。

望着神要离去的身影，誊光中气十足地吼道：“等一等！”

他一把揪住雷雷：“约灵神，这个崽是你捡的，你该知道他爹妈是谁吧。”

约灵好脾气地笑着：“我在一百多年前把它孵了出来，只知道它是纯正的炎雷系王族血统。”

誊光盘算，一百多年前，比肯肯大一点儿，不太可能是阿诗曼的娃，那么最大的嫌疑是……

他瞄向破空王缔克都，小后生们都很风流嘛，不像我们老一辈这么痴情了。

约灵又补充说：“不过，我是在一个寒潭里捡到它的，它应该在那里冻了至少六百年，生它的母龙大概充满了怨气，在它的蛋壳上写着‘光光死蜥蜴，王八蛋，老娘才不会孵你的崽’这种字样……”

誊光拎着雷雷，石化了。

难道，难道……

他的思绪，回到许多年前，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那时候习岄刚刚失踪，他刚刚当上龙王，不免得意，喝了一点小酒，搂住了那个谁说，习岄自诩风流，居然对一个人族女子动真情，真是傻瓜。龙，要做霸气的龙，真正风流的龙，让万千母龙又恨又爱的龙。

那谁还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咬牙切齿地说，我真是恨死你了，你这个花肠子的死蜥蜴。

……

轰——一团火烤热了誊光的脑壳，那头崽在他爪下愤怒地咆哮：“原来你就是那个死老头！”

习岄幸灾乐祸地笑了：“很风流嘛，不像乌蒙陛下和我以及小后辈们那么古板痴情。”

誊光默默地扭过头去。唉，龙的一生，总要犯点错误的，谁都年轻过。

哈里忍不住脱口问：“约兰大人，重生之后的殿下，到底是神，还是精灵？”

因为，约灵神说，神有一次重生的机会。

不待约兰回答，肯肯已经坚定地插话：“是精灵。”

格兰蒂纳的耳朵还是尖的。尖耳朵就是精灵。

约兰的唇角微微勾起：“那就应该是吧。”

哈里呆呆望着消失在虚空中的神的身影：“什么叫应该……”

肯肯帮他回答：“应该，等于一定是。”

“你……你是龙？！”爱德华国王呼吸急促，手抖着，声音颤着。

“是啊，丈人。我是龙！”雷雷点头点头，“我要娶玫兰妮做媳妇。我会疼她的！一辈子让她吃好吃的！永远这么美丽！我们永远幸福地生活在窝里！”

神啊——这是雷顿永远的诅咒么？爱德华国王捂住了胸口。

玫兰妮羞涩地抓着衣角：“父王，我在龙界的时候被什么神光，龙的法力还有魔光照到过，体质好像发生了改变，不算正常的人了，不能嫁真正的人类。雷雷他虽然是龙，可是他心地很善良，他们村里的人都喜欢他，他会做饭，还很勇猛，以后父王你就不用担心奥修的军队会打过来了。”

听到媳妇的称赞，雷雷非常幸福：“丈人，我是拯救过世界的龙！”

丈人看上去很激动的样子，应该再向丈人展现一下自己的英姿！

雷雷轰的一声，变成龙形，几乎撞破了王宫的屋顶。他扑地吐出一颗电球，宫殿外的花圃凉亭稀里哗啦成了碎片。

“丈人，你看我帅么？丈人？”

丈人突然一动不动了，他合着眼，躺在王座上，好像睡着了。

雷雷从鼻孔中喷出一朵疑云：“丈人他这个样子，是同意我们在一起了么？”

玫兰妮无措地说：“呃，你就当他默认了吧。”

“谢谢您，夫人。”

老妇人从罗斯玛丽手中接过五个铜币，将包好的薄饼递给她。

热腾腾的饼散发着香甜的可可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凉爽的微风吹在脸上，带着刚下过雨的湿润气息。

一旁的小巷中，有吵嚷的声音。

她转头看去，几个孩童围在巷子的角落，七嘴八舌地说话。

“是小黑猫耶，好可爱。”

“好漂亮的眼睛。”

“我要和妈妈说，我想养它。”

“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你家有我家那么多鱼吗？”

“家里开鱼店了不起啊，它还没长牙齿，吃不动鱼，你家可没我家这么多牛奶吧。”

……

罗斯玛丽不禁微笑。

“你又做无聊事了。”

罗斯玛丽转回视线，瞥向身侧的魅王。魅王正看着她手中的饼，露出思索的表情。

“这东西，真那么好吃？”

罗斯玛丽笑着回答：“当然很好吃，陛下。您想尝尝吗？我再去买一张。”

魅王满脸不耐烦：“太麻烦了，分一半给我，我命令你。”

罗斯玛丽嫣然回答：“遵命。”

10　永恒的承诺

初夏的午后，他趴在树荫下的石桌边读书。

老师说，他的成绩比起小时候的叔父，还是差了一点。

他还需要更努力才行。

他捧起书本，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一抹红。

好像火焰一样的红。

他转过头，发现一个小小的女孩站在不远处，眼也不眨地看他。

她的头发是纯正的火焰色，精灵族中，从来没有这样的女孩。她歪了歪头，露出一对尖尖的小虎牙：“嘿，你在干吗呀？”

他很少与女孩子讲话，站起身，礼貌而矜持地说：“我在读书。美丽的小姐，您是来精灵族做客的吗？”

女孩皱皱鼻子：“你讲话好奇怪喔，好像我爸爸说的那种，很装的样子。”

他愣了愣，什么叫很装？不过他直觉感到这不是一个好词。

女孩紧紧地盯着他：“不过，你长得真好看，我能摸摸你的耳朵么？”

“陛下。”书房的门轻轻叩响，“龙王陛下到了。”

格兰蒂纳·阿法迪合上手中的文件，应了一句：“知道了。”

几分钟之后，书房的门打开，黑衣的龙王走进房中：“格兰蒂纳。”

格兰蒂纳站起身，含笑回应：“肯肯。”

已经几乎没人称呼这个名字了，现在他一般被叫做大光明龙王，神赠送的封号。

肯肯低头看他桌上的文件：“你又在看账本？”

“嗯。”格兰蒂纳点头称是，又补充道，“魅族正在争东海的那块油田，精灵族必须先下手为强。”

精灵族现在总算不用过穷日子了，但不可有丝毫懈怠。

肯肯唔了一声，把账本放了回去。

格兰蒂纳拉开窗帘，看向窗外。

树荫下，小小的红发女孩正踮起脚，捏了捏精灵少年的耳尖。

格兰蒂纳不禁微笑，肯肯在他身后，似乎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脸和耳朵被捏过的地方微微有些热，女孩后退一步，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挺起胸膛：“法布兰斯特多·阿法迪。大精灵王格兰蒂纳·阿法迪是我叔父。”

女孩一点也没被震撼到，扁扁嘴说：“好长，不好念。”

他不禁有些气堵：“那你叫什么名字？你不是精灵吧。”

女孩笑起来，又露出那对小虎牙：“我是龙。我叫二宝，这个名字够简单吧。”

他不得不承认：“是。”

原来她是龙，那么……

“大光明龙王肯特洛尔·炎陛下不会是你的叔父吧。”

女孩摇摇头：“不是，我爸爸说，论辈分，大光明龙王要喊他爷爷，所以，我是他的阿姨。”

格兰蒂纳与肯肯站在树下，遥遥看着小小的精灵少年和龙族少女。

有几片树叶飘下，落在了格兰蒂纳肩头，他抬手去拂，尚未触碰到叶片，其中的一片叶子轻盈地飞起，回归到树枝上，完好无缺地重新与枝杈长在一起。

肯肯转过头：“怎么了？”

格兰蒂纳拂去肩上的落叶：“没什么，有叶子落下来了。”

阳光下，他的手指在衣服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们以为，我会灭亡？

有光的地方就会有影。

神的能力就是违逆和操控自然的规则。

看似无关紧要的逆转，便会出现偏差。

时机永远都在，是你们亲手创造。

约兰的儿子，你重生成了什么，你我都清楚。

格兰蒂纳摘下那片叶子，让它与其他的树叶一起飘落到地面：“你今天来，不是单纯地找我说话吧，我看你好像有心事。”

肯肯简短地说：“也没什么大事。”

隔了三秒钟，他接着说：“我最近，打算去旅行。我还没有媳妇，长老他们很着急。”

长老们痛心疾首地说，他是龙族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根光棍。搞得他有点郁闷。

光棍也是有尊严的。

他来找格兰蒂纳，本来打算和他一起旅行，不过看来，格兰蒂纳没空。

很意外地，格兰蒂纳说：“什么时候出发？我准备一下，与你同行。”

肯肯讶异地问：“你有空？”

格兰蒂纳笑了笑：“我曾答应过你，会帮你找到媳妇，精灵不会违背承诺。”

生意的事，暂时交给路亚应该没有问题。

只不过……

“希望这次旅行，不要像以前一样，公主没找到，却碰见一堆乱七八糟的事。”

肯肯的面皮颤了一下，不会的，他相信，在这个世上，一定有一个属于他的媳妇。

永远陪伴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太阳升起，月圆月缺。

他随手丢出一团火焰，地上的落叶在火中化为灰烬。

媳妇瘦了。

雷雷有些忧郁，有些伤感。

生下大宝后，媳妇美丽丰满的肥肉就在飞速地消失。

当四宝呱呱落地之后，她的腰几乎和那个前任精灵女王一样细。

不过，媳妇变成了这样，他依然觉得她很美丽。

而且是更美丽了。

是他的审美观崩坏了么。

不，这是爱情的力量。

这表明他是那么坚定地爱着媳妇。

他对着媳妇浇花的背影，没头没脑地说：“媳妇，我永远爱你！”

媳妇回过头，脸有些红：“老夫老妻了，要不要这么肉麻？”

他眯起眼，要的，肉麻也是爱的表现。

广场上，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

新郎和新娘在神坛前立下永远相爱的誓言，纷落的花瓣中，新郎掀开新娘洁白的面纱，亲吻她的双唇。

肯肯在广场边驻足，格兰蒂纳冷静地在他身边说：“可惜，已婚。”

他拍拍肯肯的肩：“继续努力，你一定也会拥有这一天。”

肯肯嗯了一声，格兰蒂纳的目光掠过一旁的树影，肯肯沉声说：“走吧。”

龙和精灵并肩穿过广场，新娘正在抛花束，笑靥胜过怒放的玫瑰。

玄厷呆在树影中，注视着新娘幸福的笑容。

往事的片段在眼前浮现。

第一次见到他时，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愤怒地骂他是强盗时，她嚣张的神情。

他初次亲吻她时，她柔软的双唇。

还有她望着他，那清澈的眼眸和美好的笑颜。

即使皱纹侵蚀了她的脸，即使她的头发变成银白，她在他的心中永远是最美的，一如当初。

无论经过了多少次轮回，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模样。

新娘挽住了新郎的手臂，忽然，她回头看向树荫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她的心中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掠过。莫名的熟悉，和一丝刺痛的悲伤。

新郎轻声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说，没事。

那种感觉只是一闪而过，或者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她挽着最爱的人的手臂，心中充溢着满满的幸福。

树影中的龙望着她，眯起了眼。

只要看到她幸福的笑脸，他便十分满足。

尽管此刻或以后，她都不再记得他。但他依然会守着她，望着她，直到他生命的尽头。

若你是龙誓约的伴侣，龙便会守护着你，永远不变。

这是龙用生命承诺的誓言。

全文完

番外

一生誓约

1

依琳娜告诉我，王的选举中，誊光输了，新一任的龙王是习岄。

我笑了，有点幸灾乐祸。

“当然不可能是誊光，紫大人和长老团又没有瞎掉，龙族如果让他当了王，没几天就会完了。”

依琳娜笑嘻嘻地听我的话：“对啊，而且誊光不做龙王了，就不用娶什么人类公主当新娘，真的太好了呢。我总觉得人类的女孩子很厉害，那么冷酷的乌蒙王，居然连王都不做了，与她订下一生的誓约。茉梨莎你的脾气这么差，可能不会是她们的对手啊。”

我变了颜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誊光那个混账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依琳娜好脾气地看着我：“好啦，好啦，我明白的。誊光是有点不着调，我相信他一定会改的。”

我冷冷地说：“改了也不关我的事。”

我虽然讲的很强硬，心中却非常苦涩。我假装没有看出依琳娜目光中的同情。

事实上，整个龙族都知道，我喜欢誊光，但他不喜欢我。

为什么会喜欢上誊光这个混蛋。我也不明白。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从出了蛋壳起的所有烂事我的都知道，按理说，我不应该会喜欢上他。

我的父母是在帮助人类的战争中最早战死的龙。

那时候我还是枚蛋，婶婶将我孵了出来，我一直在叔叔家住。

誊光家的洞穴在叔叔家旁边的山坡上。

小时候我们一起玩，一起逃课，一起打架，一起做坏事，一起被紫大人抓住，在广场上抄写一百遍《仁爱与道德》。

有一天，正在抄写的时候，誊光抬起头，用前爪擦了擦鼻涕：“对了，茉梨莎，你是雌龙。”

废话，我白他一眼，不打架的时候，我偶尔还是穿穿裙子的。

他从小本子里摸出一封信，用的是那种精灵族造的，又白又软的纸，上面还喷洒了香水。

他把这个恶心兮兮的玩意儿交到我手里，说：“帮我个忙，把这个给莜嘉妮。我替你抄剩下的。”

我点点头，接受了这笔蛮划算的交易：“好啊。”

那个时候，我真的不喜欢他。

誊光遵照诺言先替我抄完了所有的《仁爱与道德》，紫大人问：“为什么抄写的内容，你们两个的笔迹是一样的？”

我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誊光求我帮忙，所以用替我抄写来交换。”

紫大人点点头：“这样啊，那么誊光是一条守诺言的龙，你们都回去上课吧。”

回到教室中，我也遵守诺言，把那封信给了莜嘉妮。

我直接把信给她，却把莜嘉妮搞哭了。因为当时教室里龙很多，看见我给莜嘉妮那封信，又闻见了上面的香水味道，就都凑了过来。

“是情书耶！”

“莜嘉妮早恋啦！”

“龙族没有这样的纸，是不是有精灵在追求莜嘉妮呀？”

“你们怎么认识的？咦，这个笔迹好像是誊光嘛。”

所有的龙都抢着看那封信，谁知道那信纸很脆弱，用爪轻轻一拉就扯破了，莜嘉妮也哭了。

我不太明白她为什么哭。莜嘉妮的好友还来责问我。

“你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送信？不能找个没有其他龙的时间偷偷地给吗？”

“你是不是故意让莜嘉妮难堪？”

当然不是，只是我辩解她们也不信，我很愧疚，就没多说什么。

下课后，我还要去找誊光解释加道歉。结果看见莜嘉妮的朋友正在树下和誊光说话。

“你要是真的喜欢嘉妮，就不应该让茉梨莎送信。她天天和你在一起，已经把你当成她的，你喜欢嘉妮，她当然会嫉妒，有意让嘉妮难堪。”

我呆站在那里，说不上来是气愤还是茫然。

放学后，誊光没有和我一起回家，我独自回去了。

第二天，我早早地守在路上堵住誊光，郑重地和他说：“我可没有喜欢过你啊。我真的不是嫉妒莜嘉妮，不过这件事对不起。”

誊光抱着前爪慢条斯理地说：“我知道，你只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已。”

我无奈地说：“对，那你下次别找我了。”

就从这天起，我们连上下学也不一起走了。没过多久，按照法系重新排班，誊光进了雷系，我学了火系，越发很少接触了。

誊光和莜嘉妮没有好多久，因为习岄把莜嘉妮抢走了。

习岄是小雄龙中最帅的一头，比自诩很帅的誊光帅多了。他的鳞片是高贵的银灰色，而非誊光那种愚蠢的泥巴色，他人形的时候，眼睛是狭长的，像能勾走魂魄，外貌和精灵一样优雅。

誊光常常说习岄又娘又装，不够有雄风，我知道他是赤裸裸的嫉妒。

因为这份嫉妒，他一直找习岄的麻烦。

我以为习岄会学雷系，没想到他居然进了火系。他住得离我叔叔的洞穴不是很远，我独自上下学之后，有时候在路上遇见他，也会和他一起飞一段。

习岄很温和，虽然他这种龙和我个性不和，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但他总能找一些话出来说，也没有瞧不起我这差生的意思，时常会借作业给我抄。

一次法术练习，我们火系和雷系的对战，山坡上的泥土和石碴被轰得满天飞，大家都灰头土脸地练着，莜嘉妮那样娇气的小雌龙都转到了防守营中，远远避开沙土，誊光用翅膀扇着沙尘，拿小石头丢我：“喂喂，茉梨莎，我要去和习岄对战，你帮我掠阵！”

我揉揉眼里的沙子，不大乐意：“我们都那么久没说话了，而且你是雷系，我是火系，我们是对手。”

誊光抱着前爪：“不要那么小气，婆婆妈妈的不像你，半条熏火腿！”

我冷笑：“别以为每条龙都和你一样是吃货。”

誊光铿锵有力地说：“一条！”

我思考了一下：“好吧。”

誊光找到习岄，提出要和他单挑。

“一对一，先爬不起来的那个算输。茉梨莎是见证。”

习岄点点头，很爽快地答应了这个决斗。我和他们飞到稍微高一点的山头上，誊光的肚皮起伏，鼓起腮，正要喷出雷球，习岄突然说：“且慢。”

他走到我跟前，往我身上丢了一道光罩。

“我们打架的时候，别伤到女孩子。”

我怔了怔，一时有些感动，享受这种待遇，我还是第一次。

习岄真的很有风度。

誊光哼了一声：“给茉梨莎加这个，没必要，她的皮比我的还厚。”他凑到我跟前，低声说，“别忘了你收了我一条火腿，不要被习岄那个小白脸迷住了倒向他那边。”

当时我真想煽他两翅膀就此走掉。

但为了那一条熏火腿，为了做一只有信誉的龙，我还是忍了下来。

这场战斗打得天昏地暗，打到天黑，我撑着麻木的腿换了许多种站姿坐姿，誊光和习岄终于一起倒下了。

我终于可以释然地宣布：“平局。”

誊光把我拖到僻静的河边，幽幽地问我：“你收了我一条火腿，怎么能这样。”

我说：“我收了你的火腿，只是帮你做见证，不是替你说谎，你跟习岄确实是一起趴下的。”

誊光阴森森地说：“不可能，他明明比我早倒下零点零一秒，我好不容易赢得的零点零一秒。”

我说：“那是你眼花了，而且习岄比你瘦，你们一起倒下，实际上是你的肚子先着地。”

誊光的眼睛泛着红光：“龙靠的是健壮的体魄！那种干巴巴的小白脸只有你这种没大脑的雌龙才会喜欢。”

我无语了，不就是说破了你肚子大一点的事实吗，有必要攻击我的大脑么？

我懒得理他，只讨要我应得的东西：“行啊，我就是没脑子，赶紧把火腿给我，去找有脑子的去吧。”

誊光取出那根火腿，正色看着我：“我说实话，你不要嫉妒，莜嘉妮在这方面比你强太多了，她就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帅，体魄最健美，最有实力的龙。”

我彻底无话可说，取过火腿，哈哈哈大笑三声，扬长而去。

结果，第二天，就发生了一件令我震惊不已的事情。

莜嘉妮出现在我们火系班的门口，居然主动和刚好路过的我说话。

“喂，茉梨莎，你能不能帮我转告习岄，午休的时候，我在炎阵石的大树下等他。”

我震撼不已，木然地答应了。这次我学乖了，我把习岄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四顾确定没有其他龙，才用最小的声音对他说：“莜嘉妮约你今天中午炎阵石旁的大树下见。”

习岄笑了笑，说：“好的，谢谢。”

我挣扎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誊光，但想一想还是不要了，他总会知道的。

那天中午的大树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

但从那天起，莜嘉妮就和习岄一起出双入对了。

她说，因为习岄的战姿比誊光帅多了。

我不知道习岄到底喜不喜欢莜嘉妮，但看起来他很乐意接收誊光的女友做战利品。

誊光自然是知道了，他双眼都是红丝，鳞片倒竖，鼻孔都在冒烟，谁见了他都绕着走。

我很想笑话他是炫耀过头的报应，不过看到他这个模样，又觉得他的确挺惨的。

我的元素原理课又没有及格，被罚在教室中画一百个元素阵。

画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赶着飞回家去，却看见路边的山头上，有条龙正在撞树撞石头，嗷嗷地咆哮。

是誊光在发疯。

他这么死要面子，遭受了这么大的打击，总是要发泄一下的，我同情他。

我准备悄悄地，不动声色地，绕过去。没想到一阵狂风，誊光居然扑到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他大着舌头说：“你来看我笑话？”

当然不是，我很同情他。

誊光打了个嗝，我闻到他身上有刺鼻的酒气。

族里规定，第一次蜕皮前不能喝酒，不过我们都偷偷地喝过一点。

誊光肯定喝了不少，他在天上飞着，左摇右晃，都不能维持平衡了。

他扣住我的前爪：“我让你随便笑话，你来陪我喝酒。不能不同意，我有熏火腿……你同意吗？……”

我觉得和一个脑子已经喝坏了的龙没有道理好讲，无奈地答应了。

我坐在地上，默默地啃着火腿，看誊光继续撞树撞石头，向着天空嗷嗷咆哮，吐闪电，翻跟头，非常精彩。

到了后半夜，誊光连跟头也翻不动了，附近的几棵树都被他撞倒了，他总算消停下来，化成了人形，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一样坐在草地上。

他突然口齿无比清晰地问我：“茉梨莎，习岄，和莜嘉妮这件事，你不难受？你喜欢习岄吧……”

我差点噎住，一头发酒疯的龙，思维总奔逸得匪夷所思。

誊光桀桀怪笑：“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我懂，你们都爱习岄那种风流的龙，公的不坏，母的不爱。他每个月都换女友，你们就喜欢那样的。从明天起，我也要风流，也要坏……”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凑近：“你说好不好？”

酒臭味实在很难闻，我敷衍地点头：“好，好，想做什么就大胆实践，祝你成功！”

他打个嗝，又桀桀地笑：“我就知道，就知道你会喜欢……”

他突然低下了头，狠狠地啃住了我的嘴唇，时间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誊光抢走了我口中的那块火腿，终于松开了我，我木然地坐着，擦了擦嘴唇，看着誊光又扑向了酒瓶。

剩下的那些酒成功地放倒了他，他瘫在草地上一动不动。

我茫然地坐了片刻，没有管他，直接回洞穴了。

2

躺在床上，回顾这件事的时候，我居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一般雌龙遭遇到这种事情，要么会狠狠地揍他一顿，大叫流氓，要么就会脸很热，心跳很快那种吧。

可是我就像刚吃完一顿饭一样，特别平静。为什么会这样？我怀疑我自己有点问题。

第一次被亲吻，竟然会毫无感觉。被蚊子咬到，都会痒几下。

我反思，可能是我知道，誊光是在发酒疯，他有多烂我也一直清楚。我更明白，他只是拿我当作莜嘉妮的代替品发泄而已。

所以，我才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次日，我去学校，又听到了一个消息。

誊光和习岄的决斗让长老们发现了他们的潜质，他们是龙族中能够竞争王位的炎雷系。所以，他们会被选拔到另一个班去，特别培养。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倒是乐了一下，没想到誊光这种龙也会是炎雷系。

习岄得知这件事，反应很谦和，依然把作业拿给我们几个差生抄。他还说，他已经和另外几个优等生打好招呼了，他离开班级之后，我们依然有作业抄。

我们感动得痛哭流涕，觉得仅仅是口头上的欢送不足以表达谢意，凑钱买了一个剑柄上的挂饰给他，还写了一张卡片，按上了我们十几条抄抄龙的爪印，由每次和他接洽作业本的我负责赠送。

我顺利地完成了这个任务，习岄看起来很喜欢那个挂饰，说了声谢谢立刻把它挂在剑上。

第二天，我们教室的门被重重踹开，莜嘉妮浑身闪着电光站在门外，高声喊：“茉梨莎，出来，我要和你决斗！”

我立刻明白，一定是那个挂饰引起了误会，拉着我的抄抄同盟们向莜嘉妮解释。

莜嘉妮却依然不放过我，用足以让整个学校都听到的声音吼道：“就算是这样，你也是想借机接近习岄！什么抄作业都是借口！习岄不会喜欢你，你那么勾引他，我一接近他，他还是选择了我！不管是誊光还是习岄，你就是争不过我！你要是不服气，就来和我打啊，来啊，来啊，来啊！”

我的脾气一直不算好，莜嘉妮无理取闹，在学校里让我难堪，又这样热烈地请求我和她动手，我便满足了她的愿望。

她这种偏治疗的木系当然不是我的对手，最后带着熏火腿一般的皮肤哭着闹到了紫大人那里，说我欺负她。

我被留校罚抄两百遍《诚信与理智》。

紫大人说：“为争夺配偶而战是龙的习俗，虽然你们还小，我不赞同你们这么早演练，但不能抹杀你们的天性。不过茉梨莎，抄作业，尤其是每天抄作业是不对的，功课不用心完成，怎么能消化学习到的东西？”

我在学校里抄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是休息日，我顶着书包回家去，远远看见山坡上，有个又花又亮的身影在扭动。

是誊光，他穿了一件金闪闪的衣服，用人形的模样在舞剑。

他停下来，眯眼看了看我，我对他点点头，说了声早，继续顶着书包走我的路。

他晃晃头，长叹一声：“唉——习岄没去帮你，是你自己完成了处罚？”

我说：“他和我又没关系，为什么要帮我？”

誊光再眯眼看看我，拍拍我的肩，老气横秋地说：“看开点。”

我懒得理他。

他抖了抖身上的那件衣服，问我：“怎么样？”

我敷衍地夸赞：“很晃眼。”

誊光哼道：“真是没有见识，你不认得这件衣服？它是优胜者的战袍。穿过它的人，后来都成了龙王。”他收起剑，趾高气昂地说，“我昨天赢了习岄。”

我恍然，就是传说中，炎雷系入系选拔排名时，第一名优胜的袍子嘛。

我说：“啊，恭喜你了。”

誊光抱起前爪：“怎么，看到我赢了你不高兴？”

他赢了，我为什么要高兴？真奇怪。

他又问：“要不要我请你吃饭？我赢了，心情很好。”

我知道你赢了，心情很好，那么你请客吃饭时，可不可以用个肯定句？我昨天没吃晚饭，现在还没吃早饭，快饿死了。实在没精力继续和誊光东拉西扯，随便地说了一句：“谢了，不用了。”

誊光的脸色变得挺难看的，我假装没看到，径直走了。

回到窝中，我没吃成饭，反倒挨了一顿训斥。

叔叔和婶婶因为我打莜嘉妮的事情很恼火，一方面，他们不赞成我早恋，另一方面，他们觉得我竟然争输了，很替我死掉的父母丢脸。

婶婶的一句话让我很憋气，她说：“梨莎，婶婶知道你其实是因为誊光的事情不高兴，可眼下变成了你为了习岄去和那个孩子决斗，你处理问题的方式是不是欠妥？”

说我暗恋习岄就算了，为什么要当我暗恋誊光那个家伙？

我长了一张只配暗恋的脸吗？

我没辩解，走出了窝，到小山坳中坐着，天下起了雨，我的心情和天气一样阴霾。

我觉得我很窝囊，仔细想一想，我的确很失败。

我成绩不好，打架虽然比别人强一点，但天分一般，法术操控能力很差，做不了和父亲母亲那样强的战龙。

我在雨水积成的水坑里照了照，照到一头蠢蠢的龙。

那张蠢脸，我自己都不爱看。

背后忽然有声音响起来。“咳咳，咳咳咳！”

我回头，瞧见誊光提着一个包袱站在不远处。我的肚子适时地响了，他笑了，露出尖尖的牙齿：“看来，你还没吃饭。”把包袱在我眼前晃了晃，“要么？”

包袱散发出一股诱人的烤肉香，我一把扯过，打开，取出一块肉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誊光抬手撑出一个避雨罩：“别噎着。”

雨水被阻隔在外，他又打了个响指，湿漉漉的地面冒出袅袅蒸汽，不一会儿就变得干爽。

这必然是他在炎雷班学到的新法术。我只管吃我的肉，任他去显摆。

誊光在我身边坐下，我吃了三大块肉，满足地打个饱嗝，对誊光道了声谢。

誊光不吭声地坐着，片刻后对我说：“还有一件事，你也应该向我道谢。莜嘉妮又继续跟我好了，所以你可以去找习岄了。”

我顿时一阵狂躁，猛地起身，撕开避雨罩，一头撞进雨中，身后誊光拖长了音调说：“不用这么着急……话说，这次你要好好把握机会啊……”

我生了一天闷气，夜里也没睡好，等到上学的时候，头有些昏昏沉沉的，脑仁一跳一跳地疼。

誊光揽着莜嘉妮，洋洋得意地在学校里晃来晃去，趾高气昂从习岄面前走过，莜嘉妮的表情有些尴尬，习岄倒是神色平静。

我只当作没看见他们，去教室上课了。

放学后，誊光飞到我身边，来回盘旋：“你还是没有搞定习岄啊……唉……”

他咂咂嘴，我的头更疼了，誊光递给我一件东西：“这个，送你。”

是一面镜子，柄上雕刻着玫瑰花藤，藤蔓绵延到镜框上，花蕾尚未完全绽放。一看就是从精灵族或人族那里买来的东西。

我接过看了看：“这该不会是你买给莜嘉妮的东西，她没要，所以送给我吧。”我从来不用这么精巧的玩意儿，誊光也知道。

誊光肃然说：“不，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这面镜子够大，能够完全照出你的脸，你应该好好照照自己。”

我握着镜子，只觉得眼前发黑，控制不住自己的翅膀，一头向地上扎去。

3

等我醒来的时候，叔叔和婶婶告诉我，我昏睡了一年，差点丢掉小命。

因为我其实不是火龙，而是风龙。

我的父亲是火龙，母亲是风龙，一般第一只出生的幼龙都随父亲，我的蛋壳是红色的，叔叔和婶婶就以为我是火龙。

我一直学习火龙的法术，可没想到，我只是拥有火龙的外表，实际却是风龙，在第一次蜕皮临近时，风与火两种法系在体内冲突，差点没命。

叔叔婶婶和长老们用法力帮助我蜕皮，只要蜕下皮，我就能完成火系到风系的过渡。

婶婶说：“多亏了誊光那孩子，要不然你可能就死在元素池里了。”

据说，我蜕皮的过程很艰难，龙族换皮一般在七天之内，我却挨了几个月都没有进展。紫大人的法力虽然高强，但不是龙族，在这个时候帮不上我什么忙，长老们决定把我丢进元素池中，用元素池洗髓换筋的功能帮我换皮。

誊光却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他说以我的体力，未必撑得过去。他当时已经完成了第一次换皮，加上了他炎雷系的力量，我的换皮才能成功。

我一直在昏睡，叔叔婶婶说的这些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婶婶还在继续讲述的时候，门铃响了，我看见一个身影大步走进洞内。

他的个子变得很高，头发依然乱七八糟的，但脸孔已经很帅气，和以前鼻涕答答猥琐的样子大不相同。

他向我笑：“嗳，你醒了啊，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他，就那样莫名其妙地意识到，完了，我可能喜欢上誊光了。

我说：“听婶婶说，多亏你帮我，否则我可能就没命了，谢了啊。”

誊光一屁股在床沿边坐下，拍着腿说：“那是那是，你应该好好谢谢我。你知道么，为了帮你，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先跟那些长老掐，又费了老大的劲老多的法力帮你换皮，当时那个凶险……”

我听他滔滔不绝，口沫纷飞，有些幻灭。

他为什么就不能用淡然的口气说：“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之后再补充一句，“等你好了，我们再慢慢算账吧。”

这样该有多么酷，多么拽？

不过，如果这样了，他就不是誊光了。

仅仅一次换皮，外貌上是会有变化，但是的确不能把一个白痴变成成熟又有魅力的龙。

我回到学校时，转入了风系的高级班学习。

和我一茬的龙全部都完成了第一次换皮，习岄变得更俊美了，喜欢他的雌龙更多了。

莜嘉妮早已不是誊光的女友，誊光在这一年中换了十三个女友，赶超了习岄的频率，他炫耀地领着他的新女友给我看，是冰系的法安娜，玲珑又美丽，笑起来很甜，说话轻声细语的。

我和她友好地打了个招呼，从此后刻意避开誊光。

我喜欢誊光，但我清楚地知道，他喜欢的不是我这种类型，他喜欢那种娇小的，甜美的，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就算有些小小任性，也带着可爱的雌龙。

我既然已经知道自己喜欢他，再与他和他的女友接近就很没意思，还不如保持一定的距离，我希望过一段时间，我能清醒过来，渐渐地不再喜欢誊光。

经历过第一次换皮之后，龙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我也一样。

体内没有了两股互相冲突的法力，我的人形模样头发变得很长，我开始喜欢鲜艳的颜色，喜欢穿漂亮的裙子，喜欢浓郁的香气，喜欢佩戴亮闪闪的佩饰。

风系的力量让我的速度变得很快，跳舞的时候脚步轻盈。

乌蒙王陛下的结婚庆典舞会，我第一次化了妆，听到了一些雄龙的称赞，觉得很开心。

誊光全程都和他新的小女友跳舞，依然是他的爱好，娇美又可爱的小紫龙，像一朵紫色的小花那样依偎在他怀中。

她看管他看管得很紧，誊光对她百依百顺，可惜是暂时的。

我发现我对誊光和那个女孩将来的猜测有些不怀好意，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恰好习岄来约我跳舞，我快步和他下了舞池。

习岄跳舞的技巧很高超，他带着我旋转，狭长的双眼带着笑意。

“你越来越漂亮了，茉梨莎。”

我最喜欢听到赞美，尤其这赞美出自习岄之口，对他笑着说：“谢谢。”

我一个滑步旋转，听到一声唉哟，原来是誊光搂着他的小女友跳到了我们附近，誊光踩到了她的脚，正在温声安慰她。

我幸灾乐祸地对他笑了笑，旋转向另一边。

舞会接近尾声，我停下来休息，拿了一杯饮料喝，誊光的声音忽然在我身边道：“没有龙请你跳终场舞么？”

我挑眉看了看他，他独自站着，那朵小紫花不在他身边。

我说：“你的女伴呢？”

誊光的嘴角抽了抽：“她的脚疼，在那边坐着。”

我笑了：“那你要好好关照她呀，你到底踩了她多少脚？”

誊光的脸有点黑，口气生硬：“她的鞋子不太合脚，穿不惯。”低头看了看我的脚，“喂，你这双鞋，这么细长的跟，居然能撑得动你的身体，啧啧，当心点，别扭断腿。”

我的鞋子是特意托商店从人族那里订的，跟并不算特别高，其实还没有那朵小紫花穿得高。

“多谢提醒，这些话你留着对你的女朋友说吧。”

誊光咧了咧嘴：“她和你不一样，她不像你这么高大。鞋跟撑得动她的体重。”

我有些窝火，刻意往他身边走了走：“你不会是觉得我穿上这双鞋子和你的身高差不多，你觉得没面子，才这样说我的吧。”

誊光哼了一声：“你的想法总那么匪夷所思。我是因为咱俩熟，才好心提醒你，懂不？”再上上下下打量我，摇摇头，“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俗艳无比，下次妆不要化那么浓，领口向上一些，我站在这里都被你的香水味熏的晕头转向，还像个花蝴蝶一样满场飞，对着那个习岄媚笑。像你这种毫不自重的模样，雄性只会和你玩玩，不会认真。”

我怒火攻心，恨不得把手里的饮料泼到他身上，勉强勾起嘴角：“真是多谢你提醒，本来我也就只打算玩玩。”

我转身正要离开，誊光又在我身后说：“喂，你是不是最后一支舞找不到舞伴？我可以陪你。”

我觉得他简直匪夷所思：“你贬了我半天，还要和我跳舞？”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誊光咧开嘴：“你怎么越来越小气了。”

还成了我小气……

行，算他狠，算我怕了他。

我转过身，随便拽住身边的一只雄龙：“最后一支舞有舞伴么？我想和你跳。”

我抓起那只龙的前爪，大步走向舞池，脚下一拐，貌似是鞋跟别到了地砖的缝隙里……我听见清脆的喀喇一声……

誊光这只超级大乌鸦！

我甩掉鞋，抬起剧痛的左脚，狠狠拍开誊光伸来的爪：“滚！我的翅膀没坏，能自己飞回去！”

“我怕你气晕了头撞到山顶啊。”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幸灾乐祸地。

我一把推开他：“那我就跳回去！”

当然，我没有跳回去，而是飞回去的，途中并没有如誊光所愿撞到山顶。

我的好友依琳娜她们陪我回去，绕过最后一座山头时，我向后瞥了一眼，很好，誊光这个混账没有跟在后面看我笑话。

他应该是送那朵小紫花回家了吧。

离开宫殿的时候我瞥见了。

依琳娜碰碰我的翅膀：“茉梨莎，你喜欢誊光吧。”

我差点一头扎到地面上：“哪有，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依琳娜吃吃地笑：“不要说谎了，你每次看见誊光带着别的雌龙，浑身的酸气就百米开外都能闻到。今天晚上你和誊光那样说话，分明就是喜欢他，大家都能看得出来嘛。”

我的心刺刺的痛，比脚还痛。

居然所有的龙都能看得出来我喜欢誊光，虽然喜欢上一条雄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这样无望的暗恋被众所周知我还是觉得没有面子。

依琳娜同情地说：“喜欢上誊光你是很不幸啦，凡是喜欢上他的雌龙都不幸，赶紧忘掉他，喜欢别的龙吧。我哥哥就很不错啊，又温柔，又体贴。”

依琳娜是迷踪龙，他们这种龙的雄性都长得很迷你。依琳娜的哥哥龙形只有我一半大，人形的时候也比我矮了半个头，说话声音很细很细，还会绣花。

我想象了一下，如果我和他在一起，我在外面打架归来，他放下绣花活计，温声对我说：“亲爱的，你怎么又受伤了？打架不好。”的情形，打了个寒颤。

“我喜欢比我强壮的。”

“我只是提供一点意见。”依琳娜说，“如果你一直喜欢誊光，吃亏的还是你啊。”

我明白的，晚上，我揉着脚，一夜没有合眼。

我决定忘掉誊光。

从那天起，我也开始尝试和不同的雄龙交往，但没多久就会分开。

我更加疏远誊光，刻意回避他的一切消息。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我平安渡过了第二次换皮，正式成年，我选择离誊光最远的山峰，开出了自己的洞穴，继承了父亲的爵位，进入了军团。

就在这时，龙族发生了大事，乌蒙王带回的那个人类女子短暂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在她死后，乌蒙王陛下抛弃了王位，失踪了。

长老团要从年轻的雄龙中选拔新王。角逐王位的龙，经过一层层淘汰，最终只剩下了誊光和习岄。

长老和全族的龙，大都比较看好冷静谨慎的习岄，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

4

“唉，总之誊光一定会很难受，他和习岄斗了这么久，还是输了。”依琳娜的语气有点惋惜，“虽然个性不好，但誊光也是龙族顶级优秀的龙了。”

我说：“如果是顶级优秀，那他就应当输得起。”

按照我对誊光的了解，他应该输不起。我在龙界绕了几圈，发现他坐在山坳里，大口大口地喝酒。

我正在考虑要不要过去，誊光向我的方向转过脸：“茉梨莎，过来，陪我喝酒。”

我走到他身边，平静地说：“我可不能陪你喝酒，明天是新王的登基仪式，王要检阅军团。”

“哦，对，你现在是三军团的领袖，茉梨莎伯爵。”誊光拖长了声音说，“习岄上台后，顾念情谊，说不定你很快就能做公爵，与那些老家伙们平起平坐。”

我不计较他的嘲讽：“我听说习岄想让你担任空战元帅，你为什么推辞？”

誊光仰天长笑：“给那个家伙做臣子？哈，我才不干！”

我说：“可你真的是输给了那个家伙，赢了的是王，输了的是臣子，这就是规则。”

誊光重重地把酒瓶砸在地上，眼中泛出红丝，怒吼：“去他的规则！龙族选王为什么要有文试？武斗他明明输给了我！我绝不会对任何东西俯首称臣！你等着，王位还会是我的！”

我叹了口气：“做为一族之王，不能只有蛮力没有大脑。你为什么不怪自己当初没有好好学文化？希望你的能力和你的口气一样强硬，不过目前，你首先要输得起。”

誊光一把揪住了我，面目狰狞，咬牙切齿：“所以你就嘲讽我？是，我输了，你可以尽情地讽刺我，什么都是属于胜者的，你也押了习岄赢，对不对？”

碰到争夺王位这种事，族里一向都会开赌局娱乐一下。誊光的赔率很高，很诱惑，但是出于慎重，我还是随大流押了赔率超低的习岄。

誊光目前的状态比较危险，我还是不要说实话刺激他了。

我转开目光：“没有，我没参加赌博。”

誊光的眼睛血红血红的，一字字从牙缝地说：“你说谎，你押了九十二个金币，赢了一百零三块金币，你这枚胸针就是用赢来的钱买的。”

我流下了冷汗，誊光是不是把所有押习岄胜的名字都记在了心里，他的心比针尖还小。

誊光冷笑：“我的赔率比习岄高了好多倍，你居然都不选我。”

我只好说：“那你不能反省一下自己？为什么你的赔率会这么高？因为看好你的龙少。为什么看好你的龙少？因为……”

誊光大吼：“够了！”那崩溃的样子确实很令我伤感，我就不再往下说了。

半晌之后，誊光慢慢地松开了我：“是啊，你为什么要选我，你早就不想与我来往了，伯爵阁下。”

他捡起了那个摔扁了的酒瓶，背转向我，把酒瓶凑到嘴边。

“我是失败者，但我不需要同情，你走吧，我现在谁也不想看到。”

他的背影很寂寞，那酒瓶里应该已经没酒了，他摇了摇，又把它丢进草丛中，抬头看着月亮。

我的心中微微的酸楚，我站了片刻，默默地离开，到了窝里，取了一瓶新酒。

我带着酒，回到山坳中，誊光却不是单独一个了。那朵小紫花，他交往最久的雌龙，陪伴在他身边。

她轻声地和他说话，从一个篮子里取出点心，喂给誊光，我听见她温柔地对誊光说：“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最优秀的龙。”

我悄悄地离开了，我明白了，为什么誊光不喜欢我，为什么我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因为我做不到那些事。

即使想安慰誊光，我说出来的，永远是硬梆梆的话，只能让他更生气。

我想，我的性格的确是有一些缺陷。

我并不是一条合格的雌龙，所以，爱情不属于我。

第二天，我听说誊光离开了龙界。

他执意不肯对习岄俯首称臣，习岄把我叫到王宫中，对我说：“你去找一找他吧，茉梨莎，如果誊光不在龙族，将会是族中的一大损失。”

我奉命到外面找了许久，总寻不见誊光的踪迹，过了不久，他自己回来了。

他回到龙族中，不接受任何职务，在最偏远的旮旯里开了洞，住在里面，混吃混喝过日子。

这时，习岄已从人界带回了公主，那个女孩子让我联想起当年乌蒙王的王后。她柔弱，又坚强，带着人族独特的天真，那是一种很迷人的气质，没有一条雌龙能够具备。

长老们都很忧心，他们担心习岄会步上乌蒙王的老路，真的与这个人族的战利品交换一生的誓约。我觉得长老们的忧心很有道理，因为我看到了习岄望着那个女孩的目光与神情，之前他对着任何的雌龙都没有过那样的表情。

那是真正的爱恋。

我们都在观望着，等着另一场传奇开始，某一天，长老团突然把我叫去谈心。

大长老说：“茉梨莎，你的父母都是龙族最忠诚的勇士，希望你继承了他们的精神，有一个关系到龙族命脉的秘密任务要交给你。”

我顿时预感到不是什么好事，谨慎地说：“但我还很不成熟。”

大长老眯起眼睛：“不，你很优秀，是这一辈的龙族中最优秀的雌性，甚至有些雄龙也比不上你，所以这个任务非你莫属，你要把习岄王从那个人类的迷恋中拉出来。”

我立刻说：“不行，我不喜欢习岄，我也不做这种当小三的事。”

大长老说：“嗯，你喜欢誊光，这个全族都明白的，所以才找你，因为你有类似的心理基础，比较能够进入角色，而且你够强悍，有足够的威慑力，只要你能把那个人族丫头吓得知难而退便可，并不是真的让你去嫁给习岄。”

简而言之，就是我长得足够像坏蛋，才派我去吓唬人族的小姑娘。为什么我总是注定扮演这种角色？

我说：“但我的名誉也会因此而受损，我又不可能当王后。”

大长老笑眯眯地说：“怎么会呢？你是竞争过王后宝座的雌龙，在别的雄龙眼中，会更有魅力，年轻的女孩子，怎么能顶着一个暗恋未遂的名声一直过下去呢？你暗恋的还是那个不靠谱的誊光。趁此机会，你也可以让全族看出，你不是一直在暗恋一条雄龙，你有很多选择。”

我抽了抽嘴角：“大长老对我们晚辈的事情了解得真透彻，我必须要做？”

大长老半闭着眼：“明晚的礼服，已经替你准备好了。”

我只能无奈地说：“让我做公爵，我就去。”

我离开长老们的议事厅，立刻就接到习岄的传召，他让我再去劝劝誊光。他自从与那个人族女孩交往之后，胸怀更宽广了，真心实意想与誊光修复关系。

做假小三，劝誊光，全部都是不容易的事，我对比了一下，决定把更难的那个稍微延后。

我先去完成假小三的使命。

我对习岄说：“长老们让我扮成追求你的样子，因为他们不想你走上乌蒙王的老路。”

习岄笑了笑：“你应该明白的，感情这件事，不会受任何力量阻挠和操控。”

我非常赞同他，誊光渣成那个样子，我还是喜欢他，感情这种东西真的说不清。

我说：“那么，你总要让长老们努力一下，就当让我测试一下她对你的感情。”

那个晚宴上，我穿上了长老们为我订制的裙子，和习岄跳了几支舞，让一个恋爱中的雌性难过，其实非常容易。

我当着她的面，用亲昵的称呼喊习岄的名字，和他谈论那些我们上学时的美好时光，让她一句话都插不上。

她的脸一点点白了，我看见了她抓住衣裙的手，我笑了，我知道她真的爱习岄。

我把她叫到花园中，俯视着她，我说：“你能给习岄什么？人的生命太短暂了，十年之后，皱纹就会慢慢爬上你的脸，你会变成一个丑陋的老太婆，在习岄身边，迅速死亡。”

她颤抖着，泪流满面，当天晚上，她想要离开龙界，习岄拦住了她，对她表白了，像所有这种事件必然的结果一样，他们确认了对彼此的爱，表示即使只能相爱一天也要厮守，感情更加炙热了。

习岄与她交换了一生的誓言，要娶她做王后。

长老们这个愚蠢的计划变成了典型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但我还是要去讨要我的公爵头衔，我完美地完成了我的任务，把她刺激得要离开，至于之后习岄去追她，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我对长老陈述了我的理由。长老的胡须颤抖了半天，叹息着说：“好吧。”

我带着我的册封书，安慰了长老们几句，去找誊光谈心。

他打开洞穴的门，看着我，神色很古怪，像看一个平常的陌生的龙。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我说明了我的来意，他淡然地说：“茉梨莎，我觉得我并不太了解你。你到底追求的是什么？我知道，你并不喜欢习岄，王后的宝座那么诱惑？”

我默然，他看着我，神色有些疲倦：“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看着你一点点地变化，变得连一个单纯柔弱的人族女孩子都要欺负，不是因为她抢夺了你的爱，而是她挡了你的路。你走吧，茉梨莎，我不想和这样的龙打交道，不管她是雌还是雄。”

一个身影从洞穴里冲了出来，居然是未来的王后，她恳切地说：“不要这样，誊光，茉梨莎是很好的女孩子，我相信她有一颗善良的心，谢谢你答应帮助习岄，我希望今后大家都能成为朋友。”

誊光俯身，亲吻她的手背：“我愿意担任职务是因为你，奇妙的人类公主。我虽不认同习岄，却愿意为他的王后效劳。我嫉妒他有这样的幸运，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遇见与你相似的挚爱。”

她红了脸，有些无措地把手抽回：“您太过奖了……我，我很冒失的，经常犯错……但我希望能帮到习岄，哪怕一点点。”

我无法再看下去，转身离开了。

我想去问习岄，你既然已经让你的王后去劝誊光，为什么不通知我一声？难道还需要用我来衬托你未来妻子的美好？

我想说出我其实是被长老逼迫的事实，可说出又能怎样？

其实，我答应这件事，是有私心的，我想看一看，誊光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他会不会因为我产生嫉妒。

我得到了答案。

所以，目前的结果，只是我自取其辱。

那封公爵的册封书，好像一个愚蠢的笑话，耻笑我这个丑角。

我撕碎了册封书，离开了龙界。

我在人间，找了一座山峰，自暴自弃地沉睡，在寂静中修炼能力打发时间。

我有时候也会到人间走一走，岁月流逝，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有一天，我站在集市的街头看人间的焰火表演，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到我身边。

他的神色很疲惫，他是来找习岄的，却遇见了我。

乌蒙王的悲剧重演了，习岄的王后死了，他的心也死了，他也跟着离开了龙族。

我跟随紫大人，回到了龙族。

习岄的王后受到整个龙族的拥戴，龙族沉浸在悲伤中，我远远地看到了誊光，他有些憔悴，沉默寡言。

我们目光相遇，又各自闪开，假装根本没看见对方。

当天晚上，誊光居然敲开了我洞穴的门。沉默了许久后，他说：“那一次，我话说得太重了，抱歉。”

我僵硬地笑了笑：“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再说那时候，我是因为要得到公爵的封衔，所以你也没算说错。”

他抬眼看着我：“这些年你都在哪里？”

我移开视线：“就是各处走走玩玩，去的地方太多，也说不清。”

他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忽然一时冲动，踮起脚环住他的颈项：“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夜还很长。”

那是我梦中怀抱与亲吻，我知道这样做我不会得到什么。

但错过了今天，可能连这些都没有，因为我太了解自己，太了解誊光。

誊光抱着我，用充满疑惑的声音说：“我真的不能理解习岄，居然会为了一个人类的女人献上一生，订下什么誓言承诺。做龙，就应该做风流的龙，洒脱的龙，让万千雌龙又爱又恨的龙。不过，那个女孩，真的很好。”

我恨恨地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是啊，我就恨死你了，你这条死蜥蜴。”

他说：“别这样，我知道你玩得起，茉梨莎。”

我笑了笑：“是啊，我玩得起，不过和我玩的时候，你就算假装，也应该说些甜言蜜语吧。”

天亮之后，誊光离开，我对他挥了挥手：“拜拜，游戏到此为止。”

逆光中，他眯起眼：“不能再延续一段时间？”

我正色：“再玩就没有新鲜感，很没意思。”

他也笑笑：“好吧。”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5

新一轮王位的角逐，誊光理所当然地胜了，他让我回到军团，把公爵的封号重新颁给我。

他的身边不时更换雌龙，长老们反而很欣慰，他们觉得，誊光应该不会走上乌蒙王和习岄的老路了。

有一天，誊光把我叫到宫殿，把他的王印丢给我：“替我管几天，茉梨莎。我要去趟人间，把那个属于我的人族公主带回来。”

他看看我，又笑了笑：“放心吧，她只会是个收藏品。”

我说：“你真的不会爱上她？当年习岄也这么说过。”

他眯起眼：“应该不会。”

誊光走了之后，我心中一直不安稳，我很清楚人族女孩子的魅力，龙族都要经过漫长的时间，才能渡过童年期，而人族只需要十几年就能出落成美丽的少女，对她们来说，世界还是崭新的，她们青涩、单纯、美得致命。

而且，我发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我怀孕了。

一个月之后，誊光回来了，带着他抢回的人族公主，当看见那个女孩的一瞬间，我就知道，完了，誊光可能会爱上她。

她叫爱茜莉娅，单纯、可爱，她一点都不怕誊光，敢和他顶撞，鼓着腮跺脚的样子天真烂漫。

她无忧无虑，开朗活泼，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像一只稚气的猫。

我的心中燃起了嫉妒，因为我预感到了她的威胁，之前任何与誊光交往的雌龙都不曾让我有这样的威胁感。

她身上的这些特质，我一样都不具备。

誊光常常和她拌嘴，有意气她，却带着宠溺的笑。

他背着她在龙界上空翱翔，带她到湖边嬉戏，甚至在清晨，到山野中采摘野花，为她编制花环。

爱茜莉娅说：“花朵被摘下来，就会很快死去，让它们自由地生长，才是保存美最好的方法。”

于是誊光再也不摘花了，他在宫殿后山开出了园地，种下了很多花，甚至从精灵族和人族购买花种。

他带她到花朵盛开的山上去看星星，她仰起脸看天空，惊叹：“龙界的天空，好美，好美，好美啊！”

她在月光下旋转起来，在花丛中，舞蹈着。

我站在一块大石头背后，看见誊光望着那个舞蹈的身影露出肉麻兮兮的笑。我知道，真的完了，誊光会走上习岄的老路。命运已经写好。

那一刻，我真的彻底绝望了。

雌龙怀孕二十个月，就要产下龙卵。

眼下已经要过去六个月，我的身材快变形了。

我决定给自己画上一个句号，那天夜里，我把誊光叫到山坳中，我对他说，誊光，我爱你。

我对他说，你能不能离开爱茜莉娅，我想嫁给你。

他看着我，没有表情：“你果然对我说了这句话，茉梨莎。”

他叹了口气，目光锋利：“那天，你那么主动时，我还不愿多想，可是现在……做王后真的那么好？好到让你把对习岄做过的事，再对我做一遍？”

我眯起眼，笑了：“做王后当然好啊，其实我更想做女王，可惜我不是炎雷龙。你很想做王，为什么要嘲讽我想做王后？”

他缓缓说：“我的王位是靠自己光明正大夺来的，可你却用这种方式。”

我说：“打架是一种手段，计谋也是一种手段，只要成功就行，光明和卑鄙，何必搞得太绝对？”

他盯着我，声音寒冷：“我不是习岄，茉梨莎，感谢你这么坦白，这之后，我不会给你伤害爱茜莉娅的机会。”

我耸耸肩：“她能陪你多久啊，誊光？过不了几年，她就会变成老太婆，然后死掉。然后你再变成又一个习岄？你不是还嘲讽过他么？做龙，何必那么认真，多玩玩岂不更好？”

誊光沉默了片刻，低哑地开口：“我会为我的挚爱献上一生的承诺，不论她是什么模样。”

我总算听到了这句话，心中那丝不受控制的余烬终于彻底熄灭。

我说：“好吧，又没戏了，我继续等。”转身离开。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回头。

我又离开了龙界，找了个山洞住下，我生下了一颗蛋。我看着那颗蛋，心想我该怎么办。

我如果把它孵了出来，这个孩子就会变成一个私生子。

誊光和爱茜莉娅不可能有后代，他也许会从我这里夺走这个孩子。

老娘为什么要替他白白地养崽？

我恨恨地抬爪在蛋壳上写下一行字：“光光死蜥蜴，老娘才不会孵你的崽！”我把蛋封在了冰里，藏在山洞中，离开了那座山。

我在外面飞了很多天，心中却越来越牵挂我的宝宝。

它的蛋壳是火红色的，一点都不像誊光。

它是完全属于我的，它会是一头可爱的幼龙，黑黑的眼睛，短短的四肢，它会喊我妈妈。我们相依为命。

我转过身，向藏着我的孩子的山洞飞去。

就在这时，我察觉到了一丝奇怪的气息。

是魔，我绝对不会感觉错，这气息夺走了我的父母，我永远铭记在心。

它丝丝缕缕的蔓延着，我追寻着它的源头。在大海的尽头，阻隔着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又一个空间。

我撞进屏障，向着黑色的魔气挥出风刃，魔雾渐渐淡了，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山脉突然裂开，我感到身体被一股大力击中，眼前一片漆黑，我向下坠落。

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孩子了。

我很后悔。我不应该丢下它，这是我的报应，什么都没有了。

6

我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里混合着人界与龙的气息，布置得也一半像人族住宅，一半像龙穴。几只小龙趴在床头瞪大眼睛看我，一迭声地喊：“爸爸，妈妈，奶奶醒了！”

奶奶？我左右看看，刚刚醒过来的生物，似乎只有我。

一条火红的龙一头撞到我床边：“妈，你终于醒了！”

还有一个人族的女子，拿着手绢擦拭眼角：“婆婆，你能醒真的太好了。”

我沉默了三秒钟，问：“你们有镜子么？”

镜子中，的的确确是我的脸，那头红彤彤的龙激动地说：“妈，放心，你还是这么年轻漂亮，一点没变。”

我说：“稍等，这是何年何月何时何地，你们又是谁？”

红龙抓着被单说：“妈，你不认得我们是理所应当的，我是你儿子，尤卡·雷·炎，你睡了好几百年，你的孙子们都能打酱油了，你看他们可爱不？像你和爸不？咱家基因就是好。”

我非常混乱：“再等等，你爸是谁？”

红龙挺起胸脯：“我爸就是妈你喜欢的那个谁么，那个老浑蛋，我们都知道，妈你当年是瞎了狗眼才看上他，不要搭理他，从今后我们一家过祖孙三代的幸福生活！”

我回忆了一下，我是生过一颗火红的蛋没错，但这头不靠谱的龙……

我说：“那个谁，到底是谁？”

红龙飞奔而去，片刻后又飞奔而来，顶着两个半块的蛋壳：“妈，你看！”

他把蛋壳拼在一起，露出那行略有残缺的字——光光死蜥蜴，老娘才不会孵你的崽！

我捂住额头，这……

一个熟悉的声音幽幽钻进我的耳中：“茉梨莎。”

誊光，是誊光，他还是那个誊光。他站在门边，除了身上略微有些小沧桑，除了脸上残留着几根青嘘嘘的胡茬子，和以往没有什么区别。

我看他，他看我。

红龙扑扇着翅膀说：“妈，你要是不想看到这个死老头，我就把他踹出去！”

誊光一巴掌把他扇出洞窟：“我和你妈有话要谈，出去呆着。”

那个人族的女子从床边硬扯走了几只小龙，也离开了洞窟。只剩下了我和誊光。

誊光清了清喉咙，问我：“茉梨莎，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走到床边，坐下，我问他：“这真的是几百年后？”

他点点头：“真的。”随即笑了笑，“你现在是在人界，我们儿子的洞穴里，龙界已经换了好几任王了。”

也就是说，誊光早已不是龙王了。可想而知他退位的原因。

我刻意当作没在意“我们的儿子”这件事，顺着他的话说：“哦，我当时应该是中了魔族的圈套，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你当年闯进了昔日山林神约兰沉睡的地方，”誊光平缓地叙述，“他的体内封存着魔性，你被拉进了地宫中，险些成了魔的补品，幸亏约兰神残存的神性把你包进了一块岩石中，最近这件事解决了，精灵族联合龙族搜寻地宫，看看有没有存留的宝物，却找到了你。”

听起来很玄乎。我笑笑：“那我真是走运了。”

誊光盯着我，声音沙哑：“茉梨莎，我一直……都在找你。那时，我不知道你……”

果然这个话题无法回避，我摆摆手：“只是玩出的意外而已，我也没有孵，把它丢了，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不要太在意。”

誊光站起身：“茉梨莎，我……”

我抬眼看他，真心实意地说：“说真的，誊光，其实我不想再看见你。那时我离开龙界，就不打算再见你。你难道不觉得，现在我们面对面，非常尴尬么？”

誊光沉默地望着我，过了许久，他点了点头：“现在你刚醒来，很多事情需要慢慢接受……既然你不想看到我，那我先走了。”

他离开了洞穴，我从床上站起身，脑中一片混乱。

后来的几天，我都没有见到誊光。

雷雷和他的媳妇成天陪着我，告诉我这些年来的事情，让我慢慢了解现实。

雷雷的确是我的儿子，他很像他的外公，我父亲，颜色，乐天的个性，一模一样。我没有遗传父亲的属性，却生下了特别像他的儿子，真的很奇妙。

雷雷的媳妇玫兰妮非常可爱，看来我们龙族总是逃不开与人族的缘分，那几只小龙正在淘气的年纪，每天上蹿下跳，嘴里喊着奶奶趴到我的膝盖上，让我给他们讲故事。

说真的，我压力很大。

夜晚，躺在床上，我回想我这苦命的一生，心中充满了不甘。

小时候那么稀里糊涂地过了，然后脑子进水喜欢上了誊光，就这么葬送了我的大好年华，还生了颗蛋，当了私生子的妈。

然后长长一觉醒来，直接变成了奶奶级别，孙子都会打酱油了。

太窝囊了！

我都没有享受过青春！还没有哪个雄性与我结下一生的誓言。

我还很年轻，虽然儿子儿媳都很好，孙子孙女们很可爱，但是我真的不想做奶奶……

我的心中喧嚣着不甘心的呐喊。

在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用了安睡术，放倒了儿子一家，离开了洞穴。

我要重新寻找我的青春！

我要找一个爱我的雄性，谈一场真正的恋爱！

一场大梦后，过去的一切都是历史了，我从头活过，获得新生！

过了几百年，人族的城市更繁华了，来来往往的街道上，混杂着精灵、矮人，甚至连魅族都光明正大在路上走了。

赏心悦目的年轻雄性有很多很多，我坐在露天饮品店的圆桌旁，边喝饮料边欣赏，内心稍微得到了安慰。

要说到美貌，当然还是精灵第一，可惜都不太阳刚，不是很合我的胃口。

“嗨，你一个人么？”一个男子在桌边坐下来，他应该是人族和魅族的混血，有一双淡紫色的眼睛。

他看了看我手中已经空了的杯子：“要不要再加杯饮料？”

我向他微笑：“谢谢。”

淡绿色的青果汁，入口微有些酸，但很爽口。他含笑说：“我觉得这饮料和你很配。”

我扬了扬眉：“很好喝。”

青春！我感到了青春的回归！避开誊光那个浑蛋，我可以有很多选择。

他举了举杯：“我叫安其卡·丹多。”

我笑着报上我的名字：“茉梨莎。”

“茉梨莎……”一个声音幽幽地，阴森森地，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地方飘荡过来。

某个我再也不想看见的身影正迅速地向这个方向挪动。

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正在舔棒棒糖的小娃娃——我最小的孙女……

他在桌边站住，用幽幽的眼神看着我：“孩子她妈，三宝很想你，大宝二宝也哭着找你，你回家吧……”

紫眼睛的小帅哥手抖了一下，走了。

我悲愤交加，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我是不是欠你的钱？从今后各走各路不行么？”

他的獠牙在我眼前闪了一下，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你如果不跟我走，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怀里抱的这个，是咱们的孙女，你是她奶奶。”

算你狠。

我掼下杯子，站起身，誊光一手抱着三宝，一手从兜里掏出一个银币放在桌上，用虚弱的声音说：“老板，刚才的这位女士和那位先生饮料钱，不用找了。”

我听见了旁边的座位上，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女人有没有搞错啊，这么好的老公不要，出来勾三搭四……”

我压抑着仰天长啸的冲动，大步离开。

到了空无一人的旷野中，我停下，转回身：“好了，你的戏演完了。”

誊光放下三宝，拍拍她的头，从怀里再掏出两根棒棒糖。三宝欢脱地叼着棒棒糖，扑扇翅膀飞走了。

我冷静地问他：“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对我。”

誊光也很冷静地看着我：“你应该了解我的性格，我想要的，一定会得到。”

我冷笑：“我记得有条龙说，他一向只用光明正大的手段。”

誊光耸耸肩：“但后来，有条龙告诉我，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手段无所谓。”

我发现他总能让我无话可说。

誊光叹了口气：“曾经，我很有耐心，我喜欢一个女孩子，我用了半辈子的时间等她，等她明白，我喜欢她。我每天和她在一起，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性格最相像的两条龙，我无论什么时候都和她在一起，但她不明白。我故意找别的雌性刺激她，她还是不明白。她对待别的龙，和对待我一样，我很气恼，她从来没有发现，在我这里，她一直独一无二。”

我鸡皮疙瘩抖了一地：“你这吟游诗一般的故事，是在说咱俩的事么？怎么就和现实有那么大的出入呢？一个又一个换女朋友的是谁？成天阴阳怪气挖苦我的是谁？说我痴心妄想要当王后，迫害你家小白花的又是谁？”

他的头壳里到底是有一块橡皮擦，还是涂改板，能把现实按照他的幻想扭曲？

他幽幽然地说：“那时候，我太年轻……我不善言辞，只会去刺激她，她让我恼怒，我也让她恼怒。”

这个变态！

“我犯了很大的错误，误会了她，我以为，她喜欢曾经胜过我的龙……让她认可我，我只能成为王……”

把黑的说成白的，他真能耐啊！

“等我成了王，她却还是说，只是和我玩玩，我和那些雄龙没什么不同。所以……她来和我说，她喜欢我时，我竟然不能相信……”

我听不下去了，这个浑蛋，他毁了我半辈子，居然还要挖开我的伤疤，篡改事实，把自己扮成无辜苦情的那个。

我不想和他吵架，和一个大脑有问题的龙吵，不可能有任何结果。

我只是笑了笑说：“非常感人，这个故事的结局就是，你找到了你的真爱，你的人族公主爱茜莉娅，你和她交换了一生的誓言，你为了她离开龙界，你永远守候她的灵魂。和乌蒙王一样，和习岄一样，和后面的几个龙王一样。”

誊光抓住我的肩膀：“爱茜莉娅不爱我，我当然也不爱她，我们只是互相利用，她爱的是敌国的王子，但她的父王不同意。那个人类后来找到了人界，爱茜莉娅就跟他走了。雷雷没告诉你我什么时候退的位？你觉得我离开龙界是为了谁？”

我只能笑：“你以为我会信？别让我看不起你，誊光。”

誊光松开了我的肩膀，后退了一步。

“你总是这样，茉梨莎，总是看错现实，还把看错的东西当成不可更改的正确。”

我不带感情地瞥向他：“我觉得这更像你的自我总结。”

我换了一座城市寻找新的生活，但心情总是不好。

雷雷后来找到我，他和我说，他觉得他爹没说谎，这些年誊光都在找我，从地宫中发现快变成化石的我时，他把一座山都拆了。

“他天天给母亲你输法力，都没有合过眼，这种事装不出来的，我懂。”雷雷抓抓头，“不过我觉得死老头个性有缺陷，我喜欢我媳妇，我整天和她说我爱她，爱要说出来。”

我在各处徘徊，有一天，我碰到了习岄。

他站在一栋住宅的窗外，守着他誓约的女孩，这一世的她刚刚出生，哇哇地哭着。习岄定定地望着她，露出温柔的笑。

我问他，这样做，不会累么。

他说，不会，只要看见她，就是他最大的满足。

“这是爱上人族的龙的宿命。”习岄说，“茉梨莎，你比我幸运，所以要珍惜。”

他继续守在窗外，我独自离开，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我看到了誊光。

他问：“习岄都跟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不放弃？”

他很正经地看着我，缓缓说：“我永远都会跟着你，我以前的个性太烂，做了太多污七八糟的事，我只会跟丢你一次，以后你再也没机会。”

我说：“要是那时候我死了呢？”

誊光咧了咧嘴：“我知道你没死，因为我和你的命是连着的，你记得那次么？我和习岄打架，你帮他不帮我，说我们是平局的那次。”

我当然记得：“就是莜嘉妮甩了你去找习岄，你在山坳地喝伤情酒发酒疯的那次。”

他说：“那次，我被你气个半死，借酒浇愁，我假装酒醉亲了你，那时候，我就偷偷对你用了一生誓言。我用我的命，拴在你身上。你和谁在一起，我都要捣散你们。”

我无语地望着他。

他抓住我的肩，一字字说：“我爱你，茉梨莎。”

我扯了扯嘴角：“光说没有用，希望以后看到你好的表现。”

后来，誊光一直问我，什么时候对他使用一生誓言，完成誓言交换。

我问，有没有誓言真的那么重要么？

我不相信誓言，什么誓言都比不上实实在在地过日子。

比不上而今现在的相守。

将来、永远、生生世世……这些词语都很飘渺。

所谓誓言，真的作用不大。

真心在一起，便不用做什么约定。

不能在一起，做什么约定都没用。

我只想享受当下。

而且，我已经做不了誓约了。

因为我的一生之誓，早已用掉。

就在那个晚上，发酒疯的誊光第一次亲吻我的时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