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第六十四回
孔明定计捉张任
杨阜借兵破马超

张任设伏以害庞统，孔明亦设伏以捉张任。同一伏也，而任则在山城，孔明则在平岸；张任则在林木，孔明则在芦苇；张任以强弓硬弩，孔明以长枪砍刀；张任之伏止一处，孔明伏不止一处；张任意在射杀，孔明意在捉活：又有甚不同者。则孔明之用兵为独奇。

玄德获张任，正当为庞统报仇，而不忍杀之，而欲降之。何哉？盖欲资其才以为用耳。章鄞射杀项梁，而项羽折箭以誓之；朱鲔谮杀刘演，而光武指河而誓之。天下未平，不敢怀怨以待人也。且勿论其远者，曹操不记杀典韦之怨而纳张绣，孙权不记杀凌操之怨而纳甘宁，亦此意也。乃玄德欲任降，而任终不肯降，若张任者，则真断头将军矣。

杨阜之为韦康报仇，义也；而其攻马超以助曹操，则非义。马腾两番受诏，两番讨贼，固汉之忠臣也；其子之欲雪父恨则孝，承父志而讨国贼则忠。奉一欺君罔上之曹操，而攻一忠孝之马超，以超为贼，而不知操之为贼，故杨阜之义，君子无取焉。

或曰：杨阜之助操以算马超，与陈登之助操以算吕布，将毋同乎？予曰：不同。马超孝子也，吕布无父之人也。且登之助操，在许田射鹿之前，尔时衣诏未发也，董贵人未死也。魏公未称，九锡未加，操之逆未露，而操之恶未彰，则其挟天子以令诸侯者，陈登信而助之无怪也。至于阜，而衣带诏发矣，董贵人死矣，魏公已称，九锡已加矣。操为国贼，而助国贼者亦贼，杨阜其何说之辞？

五虎将中，关、张、超、黄皆大将才也。若马超，则可为战将，而不可为大将。其杀韦康，屠百姓，不得谓之仁矣；其不疑杨阜，不得谓之智矣。前既惑于曹操，而攻韩遂；后复归于张鲁，而拒玄德：此其识见，当在四人之下。

人谓姜叙之母，同于太史慈之母：慈之母勉其子以报孔融，叙之母勉其子以报韦康，此则其可嘉者也。我谓姜叙之母，异于徐庶之母：庶之母知操之为贼，叙之母不知讨操者之非贼而助操者之为贼，此则其可惜者也。人谓赵昂之妻异于吕布之妻：布之妻阻其夫之出战，昂之妻励其夫以起兵，此则其可嘉者也。我谓赵昂之妻，同于刘表之妻：表之妻背刘备而从曹操，致其身与子俱死；昂之妻助曹操以攻马超，身幸免于死，而亦致其子于死。此又其可惜者也。虽然，郭嘉、程昱等辈，天下所称智谋之士，犹然不明顺逆，而何论于妇人哉？尚论者于杨氏、王氏可勿讥云。

此回自孔明捉张任之后，便当接马超攻葭萌之事。而马超攻葭萌，由于张鲁遣马超；张鲁遣马超，由于马超投张鲁；马超投张鲁，则又由于杨阜破马超。夫杨阜之与刘璋，风马牛不相及也。而寻原溯委，遂忽然夹叙陇中一段文字，却与五十九回之末遥遥相接，此等叙事，宜求之《左传》、《史记》之中。

却说张飞问计于严颜，颜曰：“从此取雒城，凡守御关隘，都是老夫所管，官军皆出于掌握之中。今感将军之恩，无可以报，老夫当为前部，所到之处，尽皆唤出拜降。”只因一个断头将军，引出无数降将军。张飞称谢不已。于是严颜为前部，张飞领军随后。凡到之处，尽是严颜所管，都唤出投降。有迟疑未决者，颜曰：“我尚且投降，何况汝乎？”自是望风归顺，并不曾厮杀一场。省事亦省笔。○以下按过翼德一边，接叙玄德一边。

却说孔明已将起程日期申报玄德，教都会聚雒城。玄德与众官商议：“今孔明、翼德分两路取川，会于雒城，同入成都。水陆舟车已于七月二十日起程，此时将及待到。今我等便可进兵。”黄忠曰：“张任每日来搦战，见城中不出，彼军懈怠不做准备，今日夜间，分兵劫寨，胜如白昼厮杀。”上既写翼德，下又写黄忠。玄德从之。教黄忠引兵取左，魏延引兵取右，玄德取中路。当夜二更，三路军马齐发。张任果然不做准备。汉军拥入大寨，放起火来，烈焰腾空。蜀兵奔走，连夜直赶到雒城，城中兵接应入去。玄德还中路下寨。次日，引兵直到雒城，围住攻打。张任按兵不出。攻到第四日，若孔明未来，便能攻破雒城，便不见孔明用计之妙。玄德自提一军攻打西门，令黄忠、魏延在东门攻打，留南门放军行走。原来南门一带，都是山路；北门有涪水，因此不围。张任望见玄德在西门，骑马往来，指挥打城，从辰至未，人马渐渐力乏。张任教吴兰、雷铜二将引兵出北门，转东门，敌黄忠、魏延；自己却引军出南门，转西门，单迎玄德。前射白马将，是射着假玄德；今出雒城门，是来寻真玄德。城内尽拨民兵上城，擂鼓助喊。

却说玄德见红日平西，教后军先退。军士方回身，城上一片声喊起，南门内军马突出。张任径来军中捉玄德，玄德军中大乱。黄忠、魏延又被吴兰、雷铜敌住，两下不能相顾。玄德敌不住张任，拨马往山僻小路而走。张任从背后追来，看看赶上。玄德独自一人一马。张任引数骑赶来。读至此为玄德一吓。玄德正望前尽力加鞭而行，忽山路一军冲来。读至此又为玄德一吓。玄德马上叫苦曰：“前有伏兵，后有追兵，天亡我也！”每于接笋处故作惊人之笔。只见来军当头一员大将，乃是张飞。原来张飞与严颜正从那条路上来，望见尘埃起，知与川兵交战。张飞当先而来，张将军来得突兀，来得凑巧，不如此，不见义释严颜之妙。正撞着张任，便就交马。战到十余合，背后严颜引兵大进。张任火速回身。张飞直赶到城下。张任退入城，拽起吊桥。

张飞回见玄德曰：“军师溯江而来，尚且未到，反被我夺了头功。”有得他说嘴。玄德曰：“山路险阻，如何无军阻当，长驱大进，先到于此？”张飞曰：“于路关隘四十五处，皆出老将严颜之功，因此于路并不曾费分毫之力。”不是义释一人，却是智收诸郡。遂把义释严颜之事，从头说了一遍，引严颜见玄德。玄德谢曰：“若非老将军，吾弟安能到此？”即脱身上黄金锁子甲以赐之。为已降者奖，又为未降者劝。严颜拜谢。正待安排宴饮，忽闻哨马回报：“黄忠、魏延和川将吴兰、雷铜交锋，城中吴懿、刘璝又引兵助战，两下夹攻，我军抵敌不住，魏、黄二将败阵投东去了。”不从黄、魏一边叙来，却在刘张一边听得，省笔之法。张飞听得，便请玄德分兵两路，杀去救援。于是张飞在左，玄德在右，杀奔前来。吴懿、刘璝见后面喊声起，慌退入城中。吴兰、雷铜只顾引兵追赶黄忠、魏延，却被玄德、张飞截住归路。黄忠、魏延又回马转攻。吴兰、雷铜料敌不住，只得将本部军马前来投降。严颜之后，又是两个降将军。玄德准其降，收兵近城下寨。

却说张任失了二将，心中忧虑。吴懿、刘璝曰：“兵势甚危，不决一死战，如何得兵退？一面差人去成都，见主公告急；雒城求救于成都，便为成都求救于汉中张本。一面用计敌之。”张任曰：“吾来日领一军搦战，诈败，引转城北；城内再以一军冲出，截断其中：可获胜也。”吴懿曰：“刘将军相辅公子守城，我引兵冲出助战。”约会已定。次日，张任引数千人马，摇旗呐喊，出城搦战。张飞上马出迎，更不打话，与张任交锋。战不十余合，张任诈败，绕城而走。张飞尽力追之，吴懿一军截住，张任引军复回，把张飞围在垓心，进退不得。黄忠、魏延捉张任不得，张飞亦捉张任不得，方见下文孔明之妙。正没奈何，只见一队军从江边杀出。当先一员大将，挺枪跃马，与吴懿交锋，只一合，生擒吴懿，战退敌军，救出张飞。视之，乃赵云也。赵云此来，亦来得突兀，来得凑巧，与上文张飞来法一样笔墨。飞问：“军师何在？”云曰：“军师已至，想此时已与主公相见了也。”叙法甚妙。二人擒吴懿回寨。张任自退入东门去了。

张飞、赵云回寨中，见孔明、简雍、蒋琬已在帐中。飞下马来参军师。不向孔明一边叙来，却从张飞一边看出，用笔之妙。孔明惊问曰：“如何得先到？”玄德具述义释严颜之事。孔明贺曰：“张将军能用谋，皆主公之洪福也。”赵云解吴懿见玄德。玄德曰：“汝降否？”吴懿曰：“我既被捉，如何不降？”又是一个降将军。玄德大喜，亲解其缚。孔明问：“城中有几人守城？”吴懿曰：“有刘季玉之子刘循，辅将刘璝、张任。刘璝不打紧；张任乃蜀郡人，极有胆略，不可轻敌。”但借吴懿口中写张任，写张任正是写孔明。孔明曰：“先捉张任，然后取雒城。”问：“城东这座桥名为何桥？”吴懿曰：“金雁桥。”孔明遂乘马至桥边，绕河看了一遍，回到寨中，唤黄忠、魏延听令曰：“离金雁桥南五六里，两岸都是芦苇蒹葭，可以埋伏。金雁桥可为落凤坡答礼。魏延引一千枪手伏于左，单戳马上将；黄忠引一千刀手伏于右，单砍坐下马。杀散彼军，张任必投山东小路而来。张翼德引一千军，伏在那里，就彼处擒之。”又唤赵云伏于金雁桥北：“待我引张任过桥，你便将桥拆断，却勒兵于桥北，遥为之势，使张任不敢望北走，退投南去，却好中计。”每处用计，只是如此如此而已，此处详叙在前，又是一样笔法。调遣已定，军师自去诱敌。

却说刘璋差卓鹰、张翼二将，前至雒城助战。张任教张翼与刘璝守城，自与卓膺为前后二队，任为前队，膺为后队，出城退敌。孔明引一队不整不齐军，妙在不整不齐。过金雁桥来与张任对阵。孔明乘四轮车，纶巾羽扇而出，两边百余骑簇拥，遥指张任曰：“曹操以百万之众，闻吾之名，望风而走；今汝何人，敢不投降？”天下惟没用的人，最会说大话。不但不整不齐是诱敌，即说大话亦是诱敌。张任看见孔明军伍不齐，在马上冷笑曰：“人说诸葛亮用兵如神，原来有名无实！”把枪一招，大小军校齐杀过来。孔明弃了四轮车，上马退走过桥。张任从背后赶来，过了金雁桥，见玄德军在左，严颜军在右，冲杀将来。张任知是计，急回军时，桥已拆断了。过桥拆桥，何今日孔明之多也。一笑。欲投北去，只见赵云一军隔岸摆开，遂不敢投北，径往南绕河而走。走不到五七里，早到芦苇丛杂处。魏延一军从芦中忽起，都用长枪乱戳。黄忠一军伏在芦苇里，用长刀只剁马蹄。江边芦苇，可为城边林木答礼。马军尽倒，皆被执缚，步军那里敢来？张任引数十骑望山路而走，正撞着张飞。张任方欲退走，张飞大喝一声，众军齐上，将张任活捉了。原来卓膺见张任中计，已投赵云军前降了，又是一个降将军。○省笔法。一发都到大寨。玄德赏了卓膺。张飞解张任至。孔明亦坐于帐中。玄德谓张任曰：“蜀中诸将，望风而降，汝何不早投降？”张任睁目怒叫曰：“忠臣岂肯事二主乎？”玄德曰：“汝不识天时耳。降即免死。”任曰：“今日便降，久后也不降！可速杀我！”不肯诈降是硬汉，便说实话是直汉。玄德不忍杀之。张任厉声高骂。孔明命斩之，以全其名。张任倒是断头将军。后人有诗赞曰：

烈士岂甘从二主，张君忠勇死犹生。高明正似天边月，夜夜流光照雒城。

玄德感叹不已，令收其尸首，葬于金雁桥侧，以表其忠。不取其头祭庞统，而反葬之，所以收川中之人心也。不是为死，正是为生。

次日，令严颜、吴懿等一班蜀中降将为前部。直至雒城，大叫：“早开门受降，免一城生灵受苦！”刘璝在城上大骂。严颜方待取箭射之，忽见城上一将，拔剑砍翻刘璝，开门投降。又是一个降将军，却断他人之头以来降。玄德军马入雒城，刘循开西门走脱，投成都去了。玄德出榜安民。杀刘璝者，乃武阳人张翼也。叙明在后，笔法又变。玄德得了雒城，重赏诸将。孔明曰：“雒城已破，成都只在目前。惟恐外州郡不宁，可令张翼、吴懿引赵云抚外水、定江、犍为等处所属州郡；令严颜、卓膺引张飞抚巴西、德阳所属州郡，就委官按治平靖，即勒兵回成都取齐。”先得外郡，便先抚外郡，处置得宜。张飞、赵云领命，各自引兵去了。孔明问：“前去有何处关隘？”蜀中降将曰：“止绵竹有重兵守御；若得绵竹，成都唾手可得。”孔明便商议进兵。法正曰：“雒城既破，蜀中危矣。主公欲以仁义服众，且勿进兵。某作一书上刘璋，陈说利害，璋自然降矣。”孔明曰：“孝直之言最善。”便令写书，遣人径往成都。前张松致书于玄德，致不过来；今法正致书于刘璋，却公然致去。

却说刘循逃回见父，说雒城已陷，刘璋慌聚众官商议。从事郑度献策曰：“今刘备虽攻城夺地，然兵不甚多，士众未附，野谷是资，军无辎重。不如尽驱巴西、梓潼民过涪水以西。其仓廪野谷，尽皆烧除，深沟高垒，静以待之。彼至请战，勿许。久无所资，不过百日，彼兵自走。我乘虚击之，备可擒也。”亦似李左军教陈余之计。刘璋曰：“不然。吾闻拒敌以安民，未闻动民以备敌也。此言非保全之计。”刘璋虽暗，亦有仁心。然从来有仁心者，每每吃亏，每每失事，为之一叹。正议间，人报法正有书至。刘璋唤入。呈上书。璋拆开视之。其略曰：

昨蒙遣差结好荆州，不意主公左右不得其人，以致如此。今荆州眷念旧情，不忘族谊。主公若得幡然归顺，量不薄待。望三思裁示。

刘璋大怒，扯毁其书，大骂：“法正卖主求荣，忘恩背义之贼！”逐其使者出城。刘璋既不听郑度之策，又不即从法正之言，犹豫不决，正是刘表、袁绍一流人。实时遣妻弟费观，提兵前去守把绵竹。费观举保南阳人姓李，名严，字方正，一同领兵。当下费观、李严点三万军来守绵竹。益州太守董和，字幼宰，南郡枝江人也，上书与刘璋，请往汉中借兵。璋曰：“张鲁与吾世仇，安肯相救？”今有与所亲为仇，而致欲结其仇以攻亲者矣。亲既变仇，而欲仇反变亲，不亦难乎？为之一叹。和曰：“虽然与我有仇，刘备军在雒城，势在危急，唇亡则齿寒，若以利害说之，必然肯从。”璋乃修书遣使前赴汉中。

却说马超自兵败入羌，二载有余，结好羌兵，攻拔陇西州郡。所到之处，尽皆归降，因刘璋求救于汉中，本该接叙张鲁；却放下张鲁，接叙马超。盖为马超投张鲁，张鲁遣马超之由也。此等叙事，如连山断岭，笔法逼真龙门。惟冀城攻打不下。刺史韦康，累遣人求救于夏侯渊。韦康求救于夏侯渊，与刘璋求救于张鲁，两相映衬。渊不得曹操言语，未敢动兵。韦康见救兵不来，与众商议，不如投降马超。参军杨阜哭谏曰：“超等叛君之徒，岂可降之？”康曰：“事势至此，不降何待？”阜苦谏不从。韦康大开城门，投拜马超。韦康出降，与后文刘璋出降，两相映衬。超大怒曰：“汝今事急请降，非真心也！”将韦康四十余口尽斩之，不留一人。马超杀韦康而失州郡之心，与后文玄德不害刘璋以收州邵之心，正是相反。有人言杨阜劝韦康休降，可斩之。超曰：“此人守义，不可斩也。”复用杨阜为参军。马超用杨阜，与后文玄德用刘巴、黄权，又相类而相反。阜荐梁宽、赵衢二人，超尽用为军官。此时一似真降者。杨阜告马超曰：阜妻死于临洮，乞告两个月假，归葬其妻便回。马超从之。

杨阜过历城，来见抚彝将军姜叙。叙与阜是姑表兄弟：叙之母是阜之姑，时年已八十二。当日，杨阜入姜叙内室，拜见其姑，哭告曰：“阜守城不能保，主亡不能死，愧无面目见姑。马超叛君，妄杀郡守，一州士民无不恨之。今吾兄坐据历城，竟无讨贼之心，此岂人臣之理乎？”言罢泪流出血。杨阜思报其主，当与许贡之客并称。叙母闻言，唤姜叙入，责之曰：“韦使君遇害，亦尔之罪也。”又谓阜曰：“汝既降人，且食其禄，何故又兴心讨之？”阜曰：“吾从贼者，欲留残生，与主报冤也。”叙曰：“马超英勇，急难图之。”阜曰：“有勇无谋，易图也。吾已暗约下梁宽、赵衢。兄若肯兴兵，二人必为内应。”方知所荐二人，不是真荐。叙母曰：“汝不早图，更待何时，谁不有死，死于忠义，死得其所也。勿以我为念。汝若不听义山之言，吾当先死，以绝汝念。”一个女丈夫，可比断头将军。

叙乃与统兵校尉尹奉、赵昂商议。原来赵昂之子赵月，现随马超为裨将。赵昂当日应允，归见其妻王氏曰：“吾今日与姜叙、杨阜、尹奉一处商议，欲报韦康之仇。吾想子赵月现随马超，今若兴兵，超必先杀吾子，奈何？”亦有谋及妇人而不失者，赵昂是也。其妻厉声曰：“雪君父之大耻，虽丧身亦不惜，何况一子乎！君若顾子而不行，吾当先死矣！”又一个女丈夫，可比断头将军。赵昂乃决。次日一同起兵。姜叙、杨阜屯历城，尹奉、赵昂屯祁山。王氏乃尽将首饰资帛，亲自往祁山军中赏劳军士，以励其众。当以夫人为主帅，以赵昂为偏裨。

马超闻姜叙、杨阜会合尹奉、赵昂举事，大怒，即将赵月斩之。赵昂先送了一个儿子。令庞德、马岱尽起军马，杀奔历城来。姜叙、杨阜引兵出。两阵圆处，杨阜、姜叙衣白袍而出，与马超在潼关时，正相映像。○叙与阜以干表兄弟而相援，备与璋以同宗兄弟而相攻，为之一叹。大骂曰：“叛君无义之贼！”马超大怒，冲将过来，两军混战。姜叙、杨卓如何抵得马超，大败而走。马超驱兵赶来。背后喊声起处，尹奉、赵昂杀来。超急回时，两下夹攻，首尾不能相顾。正斗间，刺斜里大队军马杀来。原来是夏侯渊得了曹操军令，正领军来破马超。超如何当得三路军马，大败奔回。走了一夜，比及平明，到得翼城叫门时，城上乱箭射下。梁宽、赵衢立在城上，大骂马超；将马超妻杨氏从城上一刀砍了，撇下尸首来；又将马超幼子三人，并至亲十余口，都从城上一刀一个，剁将下来。超气噎塞胸，几乎坠下马来。杀了韦康一家，出乎尔者反乎尔，人苦不絜矩耳。背后夏侯渊引兵追赶。超见势大，不取恋战；与庞德、马岱杀开一条路走。前面又撞见姜叙、杨阜，杀了一阵；冲得过去，又撞着尹奉、赵昂，杀了一阵。零零落落，剩得五六十骑，连夜奔走，四更前后，走到历城下，守门者只道姜叙兵回，开门接入。超从城南门边杀起，尽洗城中百姓。百姓何辜，所谓怒于室而作色于市者也。至姜叙宅，拿出老母。母全无惧色，指马超而大骂。超大怒，自取剑斩之。姜叙又送了一个母亲。尹奉、赵昂全家老幼，亦尽被马超所杀。尹、赵又送了两家老幼。昂妻王氏因在军中得免于难。照应前文。次日，夏侯渊大军至，马超弃城杀出，望西而逃。行不得二十里，前面一军摆开，为首的是杨阜。超切齿而恨，拍马挺枪刺之。阜宗弟七人，一齐来助战。马岱、庞德敌住后军。阜弟七人，皆被马超杀死。杨阜又送了七个兄弟。阜身中五枪，犹然死战。后面夏侯渊大军赶来，马超遂走。只有庞德、马岱五七骑后随而去。夏侯渊自行安抚陇西诸州人民，令姜叙等各各分守，用车载杨阜赴许都，见曹操。操封阜为关内侯。阜辞曰：“阜无捍难之功，又无死难之节，于法当诛，何颜受职。”操嘉之，卒与之爵。可谓操之忠臣。

却说马超与庞德、马岱商议，径往汉中投张鲁。此处方接入汉中。张鲁大喜，以为得马超，则西可以吞益州，东可以拒曹操，乃商议欲以女招超为婿。大将杨柏谏曰：“马超妻子遭惨祸，皆超之贻害也。主公岂可以女与之？”鲁从其言，遂罢招婿之议。张鲁欲婿马超而不果，与袁术欲婚吕布而不遂，前后遥遥相对。或以杨柏之言告知马超。超大怒，有杀杨柏之意。为后文杀杨柏伏笔。杨柏知之，与兄杨松商议，亦有图马超之心。为后文杨松谮马超伏笔。正值刘璋遣使求救于张鲁，鲁不从。忽报刘璋又遣黄权到。权先来见杨松，说：“东西两川，实为唇齿；西川若破，东川亦难保矣。今若肯相救，当以二十州相酬。”与孙权援刘备而欲以荆州九郡为谢，一实一虚，又相映像。松大喜，即引黄权来见张鲁，说唇齿利害，更以二十州相谢。鲁喜其利，从之。巴西阎圃谏曰：“刘璋与主公世仇，今事急求救，诈许割地，不可从也！”忽阶下一人进曰：“某虽不才，愿乞一旅之师，生擒刘备。务要割地以还。”正是：

方看真主来西蜀，又见精兵出汉中。

未知其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五回
马超大战葭萌关
刘备自领益州牧

孙权与刘表为仇，刘璋亦与张鲁为仇；黄权之求救于汉中，如鲁肃之吊丧于江夏，所谓同舟遇风，吴越可以相济者也。然玄德助仲谋，而张鲁不能助季玉，何哉？盖孙与刘非操之所能间也，璋与鲁则孔明之所能间者也。然使张鲁不用杨松，虽有间亦不能入，则非孔明之能间之，一张鲁之自间之耳。

蔡瑁在荆州，而刘备不能安其身；杨松在汉中，而马超亦不能安其身，是则同矣。然备之依表，欲以拒曹，超之归鲁，乃欲攻备，则超之志异于备矣。我方欲讨国贼，而伐其同心讨贼之人；我方欲报父仇，而伐其与父同事之友。超其忘衣带诏之事乎？不独内有杨松，而欲立功于葭萌为势之所不能；纵使内无杨松，而欲立功于葭萌，亦为理之所不可。

关公之欲与马超比试，非真欲与之比试也，欲借此以压服其心也。汉高初见英布，而倨傲跣腆以折之，恐其骄则不为我用耳。马超新降，其视川中诸将无出我右，将不免于自矜。得孔明一书，方知翼德之上又有绝伦超群如关公者，而超之骄气折矣。关公见书而笑曰：“孔明知吾心。”孔明其知此心哉！

玄德当奔走流离之时，而不忍弃百姓，而一得西川，乃欲以民田赏功，是不可无子龙之谏也。子龙爱民所以爱国，爱国则不复爱家。前于取桂阳之时，不以妻子动其心，今于入川之后，不以田宅累其念，有古大臣之风焉，岂独一名将之才足以尽之！

子产之言曰：水懦弱，民狎而玩之，故多死焉；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鲜死焉。凡子产之用猛，正其善于用宽也。孔明之治蜀，其得此意乎？法行而知恩，即猛以济宽之道。玄德以孔明为水，而当其治蜀，则又不为水而为火矣。曹操徙刘琮于青州，而杀其母子；刘备迁刘璋于公安，而归其财物，则备与操异矣。刘备宽以抚蜀，而收之以恩；诸葛严以治蜀，而绳之以法，则亮又与备异矣。盖我与敌取其相反：敌以暴，我以仁，敌以急，我以缓，以相反为能者也。君与相取其相济：君以仁，相以义，君以柔，相以刚，以相济为用者也。不相反，则无以相胜；不相济，则无以相成。

却说阎圃正劝张鲁勿助刘璋，只见马超挺身出曰：“超感主公之恩，无可上报，愿领一军攻取葭萌关，生擒刘备，忘了董承义状。务要刘璋割二十州奉还主公。”张鲁大喜，先遣黄权从小路而回，随即点兵二万与马超。此时庞德卧病不能行，留于汉中。为后文归曹操张本。张鲁令杨柏监军，超与弟马岱选日起程。

却说玄德军马在雒城，法正所差下书人回报说：“郑虔劝刘璋尽烧野谷并各处仓廪，率巴西之民，避于涪水西，深沟高垒而不战。”前既在刘璋一边写来，此又在玄德一边听得，是两边双叙法。笔有省处，亦有不省处，变化不同。玄德、孔明闻之，皆大惊曰：“若用此言，吾势危矣。”法正笑曰：“主公勿忧。此计虽毒，刘璋必不能用也。”料刘璋如见，可谓知彼知己。不一日，人传刘璋不肯迁动百姓，不从郑虔之言。玄德闻之，方始宽心。玄德一边听得，匀两段写，妙甚。孔明曰：“可速进兵取绵竹。如得此处，成都易取矣。”遂遣黄忠、魏延领兵前进。费观听知玄德兵来，差李严出迎。严领三千兵也，各布阵完。黄忠出马，与李严战四五十合，不分胜败。孔明在阵中教鸣金收军。便有爱李严之意。黄忠回阵，问曰：“正待要擒李严，军师何故收兵？”孔明曰：“吾已见李严武艺，不可力取。来日再战，汝可诈败，引入山峪，出奇兵以胜之。”黄忠领计。次日，李严再引兵来，黄忠又出战，不十合诈败，引兵便走。李严赶来，迤逦赶入出峪，猛然省悟。急待回来，前面魏延引兵摆开。孔明自在山头，唤曰：“公如不降，两下已伏强弩，欲与吾庞士元报仇矣。”姓张的射死了，却寻着姓李的，真是张冠李戴。李严慌下马，卸甲投降。又是一个降将军。军士不曾伤害一人。孔明引李严见玄德。玄德待之甚厚。严曰：“费观虽是刘益州亲戚，与某甚密，当往说之。”玄德即命李严回城招降费观。不疑李严，便是待之甚厚处。严入绵竹城，对费观赞玄德如此仁德；今若不降，必有大祸。观从其言，开门投降。又是一个降将军。玄德遂入绵竹，商议分兵取成都。忽流星马急报，言：“孟达、霍峻守葭萌关，今被东川张鲁遣马超与杨柏、马岱领兵攻打甚急，救迟则关隘休矣。”接笋甚紧。玄德大惊。孔明曰：“须是张、赵二将，方可与敌。”玄德曰：“子龙引兵在外未回。翼德已在此，可急遣之。”孔明曰：“主公且勿言，容亮激之。”

却说张飞闻马超攻关，大叫而入曰：“辞了哥哥，便去战马超也！”写得张飞如画。孔明佯作不闻，对玄德曰：“今马超侵犯关隘，无人可敌；除非往荆州取关云长来，方可与敌。”为后文关公比试，虚伏一笔。张飞曰：“军师何故小觑吾！吾曾独拒曹操百万之兵，照应四十二回中事。岂愁马超一匹夫乎！”孔明曰：“翼德拒水断桥，此因曹操不知虚实耳；若知虚实，将军岂得无事？今马超之勇，天下皆知，渭桥六战，杀得曹操割须弃袍，几乎丧命，照应五十八回中事。非等闲之比。云长且未必可胜。”纯用反激，妙。飞曰：“我只今便去；如胜不得马超，甘当军令！”孔明曰：“既尔肯写文书，便为先锋。请主公亲自去一遭，留亮守绵竹。待子龙来却作商议。”为后子龙守绵竹伏线。魏延曰：“某亦愿往。”添一个副手。孔明令魏延带五百哨马先行，张飞第二，玄德后队，望葭萌关进发。魏延哨马先到关下，正遇杨柏。魏延与杨柏交战，不十合，杨柏败走。魏延要夺张飞头功，乘势赶去。前面一军摆开，为首乃是马岱。魏延只道是马超，舞刀跃马迎之。魏延与马岱，先作一个破题。与岱战不十合，岱败走。延赶去，被岱回身一箭，中了魏延左臂。延急回马走。马岱赶到关前，只见一将喊声如雷，从关上飞奔至面前。原来是张飞初到关上，听得关前厮杀，便来看时，正见魏延中箭，因骤马下关，救了魏延。飞喝马岱曰：“汝是何人？先通姓名，然后厮杀？”马岱曰：“吾乃西凉马岱是也。”张飞曰：“你原来不是马超，快回去！非吾对手！只令马超那厮自来，说道燕人张飞在此！”批得一张通名红单帖。马岱大怒曰：“汝焉敢小觑我！”挺枪跃马，直取张飞。战不十合，马岱败走。张飞欲待追赶，关上一骑马到来，叫：“兄弟且休去！”飞回视之，原来是玄德到来。前军、中军、后军匀三次到，写得次第，亦写得突兀。飞遂不赶，一同上关。玄德曰：“恐怕你性躁，故我随后赶来到此。既然胜了马岱，且歇一宵，来日战马超。”

次日天明，关下鼓声大震，马超兵到。玄德在关上看时，门旗影里，马超纵骑持枪而出；狮盔兽带，银甲白袍：一来结束非凡，二者人才出众。在玄德眼中，极写一马超。玄德叹曰：“人言锦马超，名不虚传！”又在玄德眼中，补写一马超。张飞便要下关。玄德急止之，曰：“且休出战。先当避其锐气。”关下马超单搦张飞出马，关上张飞恨不得平吞马超，“西地锦”惹动了“急三枪”。三五番皆被玄德当住。看看午后，玄德望见马超阵上人马皆倦，遂选五百骑，跟着张飞冲下关来。马超见张飞军到，把枪望后一招，约退军有一箭之地。张飞军马一齐扎住；关上军马陆续下来。张飞挺枪出马，大呼：“认得燕人张翼德么？”马超曰：“吾家屡世公侯，岂识村野匹夫！”又被马超一激。张飞大怒。两马齐出，二枪并举。约战百余合，不分胜负。一白一黑，杀得好看。玄德观之，叹曰：“真虎将也！”连翼德都赞在内。恐张飞有失，急鸣金收军。两将各回。写第一次交锋。张飞回到阵中，略歇马片时，不用头盔，只裹包巾，上马又出阵前搦马超厮杀。超又出，两个再战。玄德恐张飞有失，自披挂下关，直至阵前；看张飞与马超又斗百余合，两个精神倍加。玄德教鸣金收军。写第二次交锋。二将分开，各回本阵。是日天色已晚，玄德谓张飞曰：“马超英勇，不可轻敌，且退上关。来日再战。”张飞杀得性起，那里肯休？大叫曰：“誓死不回！”玄德曰：“今日天晚，不可战矣。”飞曰：“多点火把，安排夜战！”好斗与好饮一般，既卜其昼，又卜其夜。马超亦换了马，再出阵前，大叫曰：“张飞！敢夜战么？”张飞性起，问玄德换了坐下马，抢出阵来，叫曰：“我捉你不得，誓不上关！”超曰：“我胜你不得，誓不回寨！”大家立誓，可称盟兄盟弟。两军呐喊，点起千百火把，照耀如同白日。两将又向阵前鏖战。到二十余合，马超拨回马便走。张飞大叫曰：“走那里去！”原来马超见赢不得张飞，心生一计：诈败佯输，赚张飞赶来，暗掣铜锤在手，扭回身觑着张飞便打将来。比战许褚更自利害。张飞见马超走，心中也提防；比及铜锤打来时，张飞一闪，从耳朵边过去。张飞便勒回马走时，马超却又赶来。张飞带住马，拈弓搭箭，回射马超；超却闪过。二将各自回阵。一锤一箭，借作收科，不然将战个不住矣。玄德自于阵前叫曰：“吾以仁义待人。不施谲诈。马孟起，你收兵歇息，我不乘势赶你。”极会做人情。马超闻言，亲自断后，诸军渐退。玄德亦收军上关。

次日，张飞又欲下关战马超。人报军师来到。玄德接着孔明。孔明曰：“亮闻孟起世之虎将，若与翼德死战，必有一伤；故令子龙、汉升守住绵竹，我星夜来此。绵竹之守，借孔明口中叙出，省笔之甚。可用条小计令马超归降主公。”玄德曰：“吾见马超英勇，甚爱之。如何可得？”孔明曰：“亮闻东川张鲁，欲自立为‘汉宁王’。手下谋士杨松，极贪贿赂。主公可差人从小路径投汉中，先用金银结好杨松，后进书与张鲁云：‘吾与刘璋争西川，是与汝报仇。不可听信离间之语。事定之后，保汝为汉宁王。’刘璋许以地，孔明许以爵。二者不可得兼，舍地而取爵可也。令其撤回马超兵。待其来撤时，便可用计招降马超矣。”玄德大喜，实时修书，差孙乾赍金珠从小路径至汉中，先来见杨松，说知此事，送了金珠。松大喜，先引孙乾见张鲁陈言方便。全是金珠在那里说话。鲁曰：“玄德只是左将军，如何保得我为汉宁王？”杨松曰：“他是大汉皇叔，正合保奏。”不是皇叔保得，而金珠可以保得。张鲁大喜，便差人教马超罢兵。孙乾只在杨松家听回信。

不一日，使者回报：“马超言未成功，不可退兵。”未有奸臣在内而大将立功于外者。张鲁又遣人去唤，又不肯回。一连三次不至。杨松曰：“此人素无信行，不肯罢兵，其意必反。”遂使人流言云：“马超意欲夺西川，自为蜀主，与父报仇，不肯臣于汉中。”全是金珠说话。张鲁闻之，问计于杨松。松曰：“一面差人去说与马超：‘汝既欲成功，与汝一月限，要依我三件事。若依得便有赏，否则必诛：一要取西川，二要刘璋首级，三要退荆州兵。三件事不成，可献头来。’出下三个难题目，马超关节不到，如何作文。一面教张卫点军守把关隘，防马超兵变。”鲁从之，差人到马超寨中说这三件事。超大惊曰：“如何变得恁的！”金珠之为物，极是善变。乃与马岱商议：“不如罢兵。”杨松又流言曰：“马超回兵，必怀异心。”不想金珠这等有用。于是张卫分七路军坚守隘口，不放马超兵入。超进退不得，无计可施。孔明谓玄德曰：“今马超正在进退两难之际，亮凭三寸不烂之舌，亲往超寨，说马超来降。”玄德曰：“先生乃吾之股肱心腹，倘有疏虞，如之奈何？”孔明坚意要去，玄德再三不肯放去。

正踌躇间，忽报赵云有书荐西川一人来降。接笋甚妙。玄德召入问之。其人乃建宁俞元人也，姓李名恢，字德昂。玄德曰：“向日闻公苦谏刘璋，今何故归我？”照应前文。恢曰：“吾闻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前谏刘益州者，以尽人臣之心；既不能用，知必败矣。今将军仁德布于蜀中，知事必成，故来归耳。”玄德曰：“先生此来，必有益于刘备。”恢曰：“今闻马超在进退两难之际。恢昔在陇西，与彼有一面之交，愿往说马超归降，若何？”李恢来得凑巧，恰好做了孔明替身。孔明曰：“正欲得一人替吾一往。愿闻公之说词。”李恢于孔明耳畔陈说如此如此。孔明大喜，实时遣行。入得孔明的耳，方入得马超的耳。

恢行至超寨，先使人通姓后。马超曰：“吾知李恢乃辩士，今必来说我。”先唤二十刀斧手伏于帐下，嘱曰：“令汝砍，即砍为肉酱！”须臾，李恢昂然而入。马超端坐帐中不动，叱李恢曰：“汝来为何？”恢曰：“特来作说客。”蒋干一见周瑜，辨明不是说客，李恢一见马超，妙在自说是说客。超曰：“吾匣中宝剑新磨。汝试言之，其言不通，便请试剑！”恢笑曰：“将军之祸不远矣！但恐新磨之剑，不能试吾之头，将欲自试也！”先以危言动之，妙在即借他题目发挥。超曰：“吾有何祸？”恢曰：“吾闻越之西子，善毁者不能闭其美；齐之无盐，善美者不能掩其丑；日中则昃，月满则亏：此天下之常理也。今将军与曹操有杀父之仇，而陇西又有切齿之恨；前不能救刘璋而退荆州之兵，后不能制杨松而见张鲁之面；目下四海难容，一身无主；若复有渭桥之败，冀城之失，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李恢言语，当得金珠用，一字一金，一字一珠矣。超顿首谢曰：“公言极善，但超无路可行。”恢曰：“公既听吾言，帐下何故伏刀斧手？”超大惭，尽叱退。李恢舌剑，可以退帐下之剑。恢曰：“刘皇叔礼贤下士，吾知其必成，故舍刘璋而归之。公之尊人，昔年曾与皇叔约共讨贼，照应二十回中事。公何不背暗投明，以图上报父仇，下立功名乎？”马超大喜，即唤杨柏入，一剑斩之，方雪破婚之恨。将首级共恢一同上关来降玄德。玄德亲自接入，待以上宾之礼。超顿首谢曰：“今遇明主，如拨云雾而见青天！”时孙乾已回。玄德复命霍峻、孟达守关，便撤兵来取成都。赵云、黄忠接入绵竹。人报蜀将刘晙、马汉引军到。赵云曰：“某愿往擒此二人！”言讫，上马引军出。玄德在城上管待马超吃酒。未曾安席，子龙已斩二人之头，献于筵前。张飞显过本事，却用赵云显本事与马超看。马超亦惊，倍加敬重。超曰：“不须主公军马厮杀，超自唤出刘璋来降。如不肯降，超自与弟马岱取成都，双手奉献。”子龙以两颗人头为安席之敬，马超便欲以一座城池为进见之礼。玄德大喜。是日尽欢。

却说败兵回到益州报刘璋。璋大惊，闭门不出。人报城北马超救兵到，刘璋方敢登城望之。见马超、马岱立于城下，大叫：“请刘季玉答话。”刘璋在城上问之。超在马上以鞭指曰：“吾本领张鲁兵来救益州，谁想张鲁听信杨松谗言，反欲害我。今已归降刘皇叔。公可纳士拜降，免致生灵受苦。如或执迷，吾先攻城矣！”好一个请来的救星。刘璋惊得面如土色，气倒于城上。众官救醒。璋曰：“吾之不明，悔之何及！不若开门投降，以救满城百姓。”董和曰：“城中尚有兵三万余人；钱帛粮草，可支一年：奈何便降？”刘璋曰：“吾父子在蜀二十余年，无恩德以加百姓；攻战三年，血肉捐于草野，皆我罪也。我心何安？不如投降以安百姓。”忠厚为无用之别名，非忠厚之无用，忠厚而不精明之为无用也。刘璋失岂在仁，失在仁而不智耳。众人闻之，皆堕泪。忽一人进曰：“主公之言，正合天意。”视之，乃巴西西充国人也，姓谯，名周，字允南。此人素晓天文。璋问之，周曰：“某夜观乾象，见群星聚于蜀郡；其大星光如皓月，乃帝王之象也。况一载之前，小儿谣云：‘若要吃新饭，须待先主来。’此乃预兆。为玄德称帝伏笔。不可逆天道。”黄权、刘巴闻言皆大怒，欲斩之。谯周惯说天文，后来劝后主出降，即此人也。权、巴欲杀之，亦不为过。刘璋挡住。忽报：“蜀郡太守许靖，逾城出降矣。”刘璋大哭归府。前不听挂城之王累，今却哭逾城之许靖，亦迟矣。

次日，人报刘皇叔遣幕宾简雍在城下唤门。璋令开门接入。雍坐车中，傲睨自若。忽一人掣剑大喝曰：“小辈得志，傍若无人！汝敢藐视吾蜀中人物耶！”雍慌下车迎之。此人乃广汉绵竹人也，姓秦名宓，字子敕。秦宓后来以舌辨难吴使，于此处先露圭角。雍笑曰：“不识贤兄，幸勿见责。”遂同入见刘璋，具说玄德宽洪大度，并无相害之意。于是刘璋决计投降，厚待简雍。次日，亲赍印绶文籍，与简雍同车出城投降。玄德出寨迎接，握手流涕曰：“非吾不行仁义，奈势不得已也！”不得已三字，亦是玄德实话。然古来以此三字解说者多矣。如重耳之杀怀公，小白之杀子纠，唐太宗之杀建成、元吉皆是也。兄弟之变至于如此，为之一叹。共入寨，交割印绶文籍，并马入城。

玄德入成都，百姓香花灯烛，迎门而接。玄德到公厅，升堂坐定。郡内诸官，皆拜于堂下；惟黄权、刘巴闭门不出。众将忿怒，欲往杀之。玄德慌忙传令曰：“如有害此二人者，灭其三族！”汉高之封雍齿、赦蒯通，皆此意也。玄德亲自登门，请二人出仕。二人感玄德恩礼，乃出。孔明请曰：“今西川平定，难容二主，可将刘璋送去荆州。”玄德曰：“吾方得蜀郡，未可令季玉远去。”孔明曰：“刘璋失基业者，皆因太弱耳。主公若以妇人之仁，临事不决，恐此土难以长久。”一个做好，一个做恶，定是商量停当。玄德从之，设一大宴，请刘璋收拾财物，佩领振威将军印绶，令将妻子良贱，尽赴南郡公安住歇，即日起行。玄德迁刘璋于公安，与曹操迁刘琮于青州，正是一样算计。但一则杀之于路，一则善遣之去，为不同耳。

玄德自领益州牧。其所降文武，尽皆重赏，定以名爵：严颜为前将军，法正为蜀郡太守，董和为掌军中郎将，许靖为左将军长史，庞义为营中司马，刘巴为左将军，黄权为右将军。其余吴懿、费观、彭羕、卓膺、李严、吴兰、雷铜、李恢、张翼、秦宓、谯周、吕义，霍峻、邓芝、杨洪、周群、费祎、费诗、孟达，文武投降官员共六十余人，并皆擢用。先封新降之臣，然后封旧日之臣，皆是玄德权变处。诸葛亮为军师，关云长为荡寇将军、汉寿亭侯，张飞为征远将军、新亭侯，赵云为镇远将军，黄忠为征西将军，魏延为扬武将军，马超为平西将军。孙乾、简雍、糜竺、糜芳、刘封、吴班、关平、周仓、廖化、马良、马谡、蒋琬、伊籍，及旧日荆襄一班文武官员，尽皆升赏。诸臣劳苦功高，至此方才受封，良是不易。遣使赍黄金五百斤、白银一千斤、钱五千万、蜀锦一千匹，赐与云长。既赏西川从征之将，遂念荆州留守之臣。盖不有留守，则从征不能成功，是西川之取，云长亦与有功也。其余官将，给赏有差。杀牛宰马，大饷士卒。开仓赈济百姓，既收士心，又结民心。军民大悦。

益州既定，玄德欲将成都有名田宅，分赐诸官。赵云谏曰：“益州人民，屡遭兵火，田宅皆空；今当归还百姓，令安居复业，民心方服；不宜夺之为私赏也。”萧何强买民间田宅以自污，为遇猜忌之主故然，今子龙遇玄德，不嫌市惠子民。玄德大喜，从其言。使诸葛军师定拟治国条例，刑法颇重。法正曰：“昔高祖约法三章，黎民皆感其德。愿军师宽刑省法。以慰民望。”孔明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用法暴虐，万民皆怨，故高祖以宽仁得之。高祖约法，是刑新国，用轻典。今刘璋暗弱，德政不举，威刑不肃；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宠之以位，位极则残；顺之以恩，恩竭则慢。所以致弊，实由于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恩荣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道，于斯着矣。”孔明治蜀，是刑乱国，用重典。法正拜服。自此军民安堵。四十一州地面，分兵镇抚，并皆平定。法正为蜀郡太守，凡平日一餐之德，睚毗之怨，无不报复。二句内包着无数事情，省笔之甚。或告孔明曰：“孝直太横，宜稍斥之。”孔明曰：“昔主公困守荆州，北畏曹操，东惮孙权，赖孝直为之辅翼，遂翻然翱翔，不可复制。今奈何禁止孝直，使不得少行其意耶？”因竟不问。继刘璋而用猛，是猛以（济）宽；遇法正而用宽，是宽以济猛。法正闻之，亦自敛戢。法行而知恩，恩行而亦知法矣。

一日，玄德正与孔明闲叙，忽报云长遣关平来谢所赐金帛。玄德召入。平拜罢，呈上书信曰：“父亲知马超武艺过人，要入川来与之比试高低。教就禀伯父此事。”不必有此事，不可无此言。玄德大惊曰：“若云长入蜀，与孟起比试，势不两立。”孔明曰：“无妨。亮自作书回之。”孔明已会其意。玄德只恐云长性急，便教孔明写了书，发付关平星夜回荆州。平回至荆州，云长问曰：“我欲与马孟起比试，汝曾说否？”平答曰：“军师有书在此。”云长拆开视之。其书曰：

亮闻将军欲与孟起分别高下。以亮度之：孟起虽雄烈过人，亦乃黥布、彭越之徒耳；当与翼德并驱争先，犹未及美髯公之绝伦超群也。今公受任守荆州，不为不重；倘一入川，若荆州有失。罪莫大焉。惟冀明照。

云长看毕，自绰其髯笑曰：“孔明知我心也。”正欲孔明将自摇高，高以压服孟起耳，非喜其誉已也。将书遍示宾客，遂无入川之意。以下接过西川、荆州两边，接叙东吴一边。

却说东吴孙权知玄德并吞西川，将刘璋逐于公安，遂召张昭、顾雍商议曰：“当初刘备借我荆州时，说取了西川便还荆州。今已得巴蜀四十一州，须用取索汉上诸郡。如其不还，即动干戈。”玄德方才得采，不想讨债的便来。张昭曰：“吴中方宁，不可动兵。昭有一计，使刘备将荆州双手奉还主公。”正是：

西蜀方开新日月，东吴又索旧山川。

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六回
关云长单刀赴会
伏皇后为国捐生

关公不屑与东吴较量耳，我只将大汉二字压倒东吴，此其读《春秋》得力处也。吕布之对曹操曰：“汉家疆土，人人有分。”惟其无父，所以无君。关公之对诸葛瑾曰：“大汉疆土，岂可妄以寸与人？”惟其能为人臣，所以能为人弟。

玄德之就婚，妙在授计而往；关公之赴会，又妙在不消授计。玄德之就婚而归，妙在不别而行；关公之赴会而归，又妙在公然而别。张辽之请关公，妙在屡请方来；鲁肃之请关公，又妙在一请便来。关公之别曹操，妙在不劳他送；关公之别鲁肃，又妙在偏要他送。前日之五关斩将，妙在拦当不住；今日之扁舟江上；又妙在无人拦当。前日之独行千里，妙在来得明白，去得明白；今日之单刀赴会，又妙在来得轩昂，去得轩昂。读书至此，而叹公之往来自得，旁若无人，岂但在一时为然哉！直将独往独来于天地古今之中耳。

观曹操杖杀母后一事，天翻地覆，真前史之所绝无而仅见者矣。或为之解曰：献帝为高帝后身，伏后为吕后后身，曹操女为戚姬后身，华歆为赵王如意后身。鸣呼！其然耶？其不然耶？

以名士如华歆，而助操为恶至于如此之甚，原其初不过为荣利之心未忘也。拾金而观之，利未忘也；见乘轩者而视之，荣未忘也。止此贪荣慕利之心，遂成其党恶助虐之心。管幼安知割席分坐，殆逆料其后欤？

或谓管宁坐卧一楼，足不屦地，以地为魏地也，独不思楼非魏地之楼乎？予曰：不然。贤人君子特借此以自明其高尚之志耳。文丞相诗曰：“或为辽东帽，清操励冰雪。”而《纲目》亦书曰：“汉管宁卒于魏。”诚以清操如管宁，有非魏之所得有也者。若以楼为魏之楼，则箕山亦为唐之山，颍水亦为虞之水，首阳之薇亦为周之薇矣。

以国戚害国戚者，何进也；以国戚荐国戚者，伏完也。以宦官害国戚者，张让也；以宦官助国戚者，穆顺也。以国戚谋国戚而胜，以国戚与国戚共谋权臣而不胜；以宦官谋国戚而胜，以宦官与国戚共谋权臣而亦不胜。然则权臣之恶，其更甚于宦官、国戚乎！然立曹贵人为皇后，则操亦居然国丈矣，丕亦居然国舅矣。王莽以国戚而为权臣，操与丕则又以权臣而为国戚矣。国戚不足惧，以权臣为之则可惧；权臣不足惧，权臣而又使之为国戚，则更可惧。魏之篡汉，又何疑焉？

荀彧以操之加九锡而死，荀攸以操之称魏王而死，君子惜其不死于杀董妃之时，以为死之已晚也；然尤幸其能死于弒伏后之前，以为死之未晚也。未杀董妃则加九锡、称魏王之渐也，称魏王则弒伏后之本也，弒伏后则篡国之机也。乃加九锡则董昭劝之，称魏王则王粲赞之，弒伏后则华歆助之，是彧与攸之为人，其犹有贤于董昭、王粲、华歆者耶！

却说孙权要索荆州。张昭献计曰：“刘备所倚仗者诸葛亮耳。其兄诸葛瑾今仕于吴，何不将瑾老小执下，使瑾入川告其弟，令劝刘备交割荆州：‘如其不还，必累及我老小。’亮念同胞之情，必然应允。”既夺不得阿斗，却用着诸葛瑾；不能取刘备之子以牵制刘备，却借孔明之兄以牵制孔明。权曰：“诸葛瑾乃诚实君子，安忍拘其老小？”昭曰：“明教知是计策，自然放心。”掩耳盗铃。权从之，召诸葛瑾老小，虚监在府；一面修书，打发诸葛瑾往西川去。第四次索荆州。○保人本是鲁肃，文书上原无诸葛瑾名字，今舍肃而使瑾，又是推班出色。不数日，早到成都，先使人报知玄德。玄德问孔明曰：“令兄此来为何？”孔明曰：“来索荆州耳。”玄德曰：“何以答之？”孔明曰：“只须如此如此。”

计会已定，孔明出郭接瑾。不到私宅，径入宾馆。参拜毕，瑾放声大哭。老实人何处得此急泪？亮曰：“兄长有事但说。何故发哀？”瑾曰：“吾一家老小休矣！”亮曰：“莫非为不还荆州乎？因弟之故，执下兄长老小，弟心何安？兄休忧虑，弟自有计还荆州便了。”兄既假哭，弟亦假应，一兄一弟，俱不是真。瑾大喜，即同孔明入见玄德，呈上孙权书。玄德看了，怒曰：“孙权既以妹嫁我，却乘我不在荆州，竟将妹子潜地取去，情理难容！我正要大起川兵，杀下江南，报我之恨，却还想来索荆州乎！”前番只是借，今番却耍頼矣。孔明哭拜于地，妙。曰：“吴侯执下亮兄长老小，倘若不还，吾兄将全家被戮。兄死，亮岂能独生？望主公看亮之面，将荆州还了东吴，全亮兄弟之情！”孔明自做好人，却教玄德做难人。妙。玄德再三不肯，孔明只是哭求。三个人，都是装腔做势。玄德徐徐曰：“既如此，看军师面，分荆州一半还之：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与他。”借债的先还一半。亮曰：“既蒙见允，便可写书与云长令交割三郡。”玄德曰：“子瑜到彼，须用善言求吾弟。吾弟性如烈火，吾尚惧之。切宜仔细。”玄德又自做好人，推关公做难人。妙。

瑾求了书，辞了玄德，别了孔明，登途径到荆州。云长请入中堂，宾主相叙。瑾出玄德书曰：“皇叔许先以三郡还东吴，望将军即日交割，令瑾好回见吾主。”云长变色曰：“吾与吾兄桃园结义，誓共匡扶汉室。荆州本大汉疆土，岂得妄以尺寸与人？提出大汉二字，辞严义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虽吾兄有书来，我却只不还。”后文使伊藉知会关公便听了；此时只有诸葛瑾来，便知是孔明之计。瑾曰：“今吴侯执下瑾老小，若不得荆州，必将被诛。望将军怜之！”云长曰：“此是吴侯谲计，如何瞒得我过！”玄德、孔明知而不言，却被关公一口说破。瑾曰：“将军何太无面目？”云长执剑在手曰：“休再言！此剑上并无面目！”关平告曰：“军师面上不好看，望父亲息怒。”关平与关公，亦似约会一般。云长曰：“不看军师面上，教你回不得东吴！”

瑾满面羞惭，急辞下船，再往西川见孔明。孔明已自出巡去了。哥哥却为弟弟所弄。瑾只得再见玄德，哭告云长欲杀之事。前是假哭，此是真哭。玄德曰：“吾弟性急，极难与言。子瑜可暂回，容吾取了东川、汉中诸郡，调云长往守之，那时方得交付荆州。”取了西川，又等东川，极似今人赖债的，最会回债。瑾不得已，只得回东吴见孙权，具言前事。孙权大怒曰：“子瑜此去，反复奔走，莫非皆是诸葛亮之计？”然也。瑾曰：“非也。吾弟亦哭告玄德，方许将三郡先还，又无奈云长恃顽不肯。”子瑜是实心人，不像兄弟乖觉。孙权曰：“既刘备有先还三郡之言，便可差官前去长沙、零陵、桂阳三郡赴任，且看如何。”不曾会租，便要管业。瑾曰：“主公所言极善。”权乃令瑾取回老小，一面差官往三郡赴任。不一日，三郡差去官吏尽被逐回，告孙权曰：“关云长不肯兼容，连夜赶逐回吴。迟后者便要杀。”只是不肯写承揽。○逐回官吏之事，只借官吏口中说出，省笔。孙权大怒，差人召鲁肃责之曰：“子敬昔为刘备作保，借吾荆州；今刘备已得西川，不肯归还，子敬岂得坐视？”此时寻着保人，却要原中理直。肃曰：“肃已思得一计，正欲告主公。”权问：“何计？”肃曰：“今屯兵于陆口，使人请关云长赴会。若云长肯来，以善言说之；如其不从，伏下刀斧手杀之。如彼不肯来，随即进兵，与决胜负，夺取荆州便了。”中人没法，勉强生出两条计策。孙权曰：“正合吾意。可即行之。”阚泽进曰：“不可，关云长乃世之虎将，非等闲可及。恐事不谐，反遭其害。”孙权怒曰：“若如此，荆州何日可得？”便命鲁肃速行此计。肃乃辞孙权，至陆口，召吕蒙、甘宁商议，设宴于陆口寨外临江亭上，只有借债的请中人，如何倒要中人费酒席。修下请书，选帐下能言快语一人为使，登舟渡江。江口关平问了，遂引使者入荆州，叩见云长，具道鲁肃相邀赴会之意，呈上请书。云长看书毕，谓来人曰：“既子敬相请，我明日便来赴宴。请帖上定写：翌日候教，恕乏人邀。汝可先回。”

使者辞去。关平曰：“鲁肃相邀，必无好意；父亲何故许之？”云长笑曰：“吾岂不知耶？此是诸葛瑾回报孙权，说吾不肯还三郡，故令鲁肃屯兵陆口，邀我赴会，便索荆州。吾若不往，道吾怯矣。若是怕讨债不吃酒，便是不会欠债的。吾来日独驾小舟，只用亲随十余人，单刀赴会，看鲁肃如何近我！”极写关公神威。平谏曰：“父亲奈何以万金之躯，亲蹈虎狼之穴？恐非所以重伯父之寄托也。”极写关平细腻。云长曰：“吾于千枪万刃之中，矢石交攻之际，匹马纵横，如入无人之境；岂忧江东群鼠乎？”下战书且不怕，请吃酒何足怕。马良亦谏曰：“鲁肃虽有长者之风，但今事急，不容不生异心。将军不可轻往。”须知中人要脱干系。云长曰：“昔战国时赵人蔺相如，无缚鸡之力，于渑池会上，觑秦国君臣如无物；况吾曾学万人敌者乎？公乃合廉、蔺为一人矣。既已许诺，不可失信。”良曰：“纵将军去，亦当有准备。”云长曰：“只教吾儿选快船十只，藏善水军五百，于江上等候。看吾红旗起处，便过江来。”平领命自去准备。先准备候客的。

却说使者回报鲁肃，说云长慨然应允，来日准到。肃与吕蒙商议：“此来若何？”蒙曰：“彼带军马来，某与甘宁各人领一军伏于岸侧，放炮为号，准备厮杀；如无军来，只于庭后伏刀斧手五十人，就筵间杀之。”计会已定。次日，肃令人于岸口遥望。辰时后，见江面上一只船来，梢公水手只数人，一面红旗，风中招飐，显出一个大“关”字来。今日演《单刀赴会》者，未必能如此之写生也。船渐近岸，见云长青巾绿袍，坐于船上；傍边周仓捧着大刀；八九个关西大汉，各跨腰刀一口。儒雅之极，英雄之极。○在鲁肃眼中看来，加倍出奇。鲁肃惊疑，接入庭内。叙礼毕，入席饮酒，举杯相劝，不敢仰视。云长谈笑自若。

酒至半酣，肃曰：“有一言诉与君侯，幸垂听焉：昔日令兄皇叔，使肃于吾主之前，保借荆州暂住，约于取川之后归还。今西川已得，而荆州未还，得毋失信乎？”不是请吃酒，却是讨债了。云长曰：“此国家之事，筵间不必论之。”似周瑜对蒋干语。肃曰：“吾主只区区江东之地，而肯以荆州相借者，为念君侯等兵败远来，无以为资故也。今已得益州，则荆州自应见还；乃皇叔但肯先割三郡，而君侯又不从，恐于理上说不去。”前说玄德不肯还，此说关公不肯还，语又逼近。云长曰：“乌林之役，左将军亲冒矢石，戮力破敌，岂得徒劳而无尺土相资？今足下复来索地耶？”只略答他两句，妙在略而不详。肃曰：“不然。君侯始与皇叔同败于长坂，计穷力竭，将欲远窜，吾主矜念皇叔身无处所，不爱土地，使有所托足，以图后功；而皇叔愆德隳好，已得西川，又占荆州，贪而背义，恐为天下所耻笑。惟君侯察之。”此将玄德与关公合说。云长曰：“此皆吾兄之事，非某所宜与也。”玄德推关公，关公又推玄德。关公对诸葛瑾之词严，对鲁肃之词婉，所以然者，饮酒之时，只宜如此对答。肃曰：“某闻君侯与皇叔桃园结义，誓同生死。皇叔即君侯也，何得推托乎？”此又坐在云长身上去。云长未及回答，周仓在阶下厉声言曰：“天下土地，惟有德者居之。岂独是汝东吴当有耶！”忽夹周仓一语，是好伴当，便有催起身之意。云长变色而起，夺周仓所捧大刀，立于庭中，目视周仓而叱曰：”此国家之事，汝何敢多言！可速去！”妙在借周仓作一收科。仓会意，先到岸口，把红旗一招。关平船如箭发，奔过江东来。云长右手提刀，左手挽住鲁肃手，佯推醉曰：“公今请吾赴宴，莫提起荆州之事。吾今已醉，恐伤故旧之情。他日令人请公到荆州赴会，另作商议。”说得不激不随，绝妙收拾法。鲁肃魂不附体，被云长扯至江边。吕蒙、甘宁各引本部军欲出，见云长手提大刀，亲握鲁肃，恐肃被伤，遂不敢动。关公把臂，不独鲁肃丧胆，兼使二将寒心。云长到船边，却才放手，早立于船首，与鲁肃作别。肃如痴似呆，看关公船已乘风而去。后人有诗赞关公曰：

藐视吴臣若小儿，单刀赴会敢平欺。当年一段英雄气，尤胜相如在渑池。

云长自回荆州。鲁肃与吕蒙共议：“此计又不成，如之奈何？”蒙曰：“可即申报主公，起兵与云长决战。”肃实时使人申报孙权。权闻之大怒，商议起倾国之兵，来取荆州。忽报：“曹操又起三十万大军来也！”下文曹操兵竟不曾来，忽于此处借做一顿。权大惊，且教鲁肃休惹荆州之兵，移兵向合淝、濡须以拒曹操。以上按下东吴一边，以下专叙曹操一边。

却说操将欲起程南征，参军傅干，字彦材，上书谏操。书略曰：

干闻用武则先威，用文则先德；威德相济，而后王业成。往者天下大乱，明公用武攘之，十平其九；今未承王命者，吴与蜀耳。吴有长江之险，蜀有崇山之阻，难以威胜。愚以为且宜增修文德，按甲寝兵，息军养士，待时而动。今若举数十万之众顿长江之滨，傥贼凭险深藏，使我士马不得逞其能，奇变无所用其权，则天威屈矣。惟明公详察焉。

曹操览之，遂罢南征，兴设学校，延礼文士。于是侍中王粲、杜袭、卫凯、和洽四人，议欲尊曹操为魏王。中书令荀攸曰：“不可。丞相官至魏公，荣加九锡，位已极矣。今又进升王位，于理不可。”荀彧谏九锡已晚矣，荀攸不谏九锡而谏称王，却又晚矣。曹操闻之，怒曰：“此人欲效荀彧耶？”又将前事一提。荀攸知之，忧愤成疾，卧病十数日而卒，亡年五十八岁。操厚葬之，遂罢魏王事。姑徐徐云尔，未必因荀攸之谏而遂止也。

一日，曹操带剑入宫，献帝正与伏后共坐。伏后见操来，慌忙起身。帝见曹操，战栗不已。操曰：“孙权、刘备各霸一方，不尊朝廷，当如之何？”帝曰：“尽在魏公裁处。”卫君所谓“政由宁氏，祭则寡人”。操怒曰：“陛下出此言，外人闻之，只道吾欺君也。”帝曰：“君若肯相辅则幸甚；不尔，愿垂恩相舍。”语极软；又似极刚。操闻言，怒目视帝，恨恨而出。左右或奏帝曰：“近闻魏公欲自立为王，不久必将篡位。”帝与伏后大哭。后曰：“妾父伏完，常有杀操之心，妾今当修书一封，密与父图之。”天子血诏尚且无成，皇后手书又复何用！帝曰：“昔董承为事不密，反遭大祸；今恐又泄漏，朕与汝皆休矣！”照应二十三回中事。后曰：“旦夕如坐针毡，似此为人，不如早亡。妾看宦官中之忠义可托者，莫如穆顺，当令寄此书。”穆顺与张让、赵忠相去天壤。乃即召穆顺入屏后，退去左右近侍。帝后大哭告顺曰：“操贼欲为魏王，早晚必行篡夺之事。朕欲令后父伏完密图此贼，而左右之人，俱贼心腹，无可托者。欲汝将皇后密书寄与伏完。量汝忠义，必不负朕。”顺泣曰：“臣感陛下大恩，敢不以死报！臣即请行。”国戚是好国戚，宦官亦是好宦官。后乃修书付顺。顺藏书于发中，潜出禁宫，带中诏，发中书，前后遥遥相映。径至伏完宅，将书呈上。完见是伏后亲笔，乃谓穆顺曰：“操贼心腹甚众，不可遽图。除非江东孙权、西川刘备，二处起兵于外，操必自往。此时却求在朝忠义之臣，一同谋之。内外夹攻，庶可有济。”董承义状上只存刘备一人，今又欲添出一孙权。顺曰：“皇丈可作书覆帝、后，求密诏，暗遣人往吴、蜀二处，令约会起兵，讨贼救主。”伏完即取纸写书付顺。何不口传，又要回书，不密之甚。顺乃藏于头髻内，辞完回宫。

原来早有人报知曹操。操先于宫门等候。穆顺回遇曹操，操问：“那里去来？”顺答曰：“皇后有病，命求医去。”害忧国病，欲求医国手耳。操曰：“召得医人何在？”顺曰：“还未召至。”操喝左右，遍搜身上，并无夹带。放行。忽然风吹落其帽。操又唤回，取帽视之，遍观无物，还帽令戴。穆顺双手倒戴其帽。冠履倒置之时，宜其帽之倒也。操心疑，令左右搜其头发中，搜出伏完书来。操看时，书中言欲结连孙、刘为外应。操大怒，执下穆顺于密室问之，顺不肯招。好穆顺。操连夜点起甲兵三千，围住伏完私宅，老幼并皆拿下。董承事泄得迟，伏完事泄得快，前后又自不同。搜出伏后亲笔之书，随将伏氏三族尽皆下狱。平明，使御林将军郗虑持节入宫，先收皇后玺绶。

是日，帝在外殿，见郗虑引三百甲兵直入。帝问曰：“有何事？”虑曰：“奉魏公命收皇后玺。”帝知事泄，心胆皆碎。虑至后宫，伏后方起。虑便唤管玺绶人索取玉玺而出。敢于收皇后玺，其不收传国玺者几希矣。伏后情知事发，便于殿后椒房内夹壁中藏躲。少顷，尚书令华歆引五百甲兵入到后殿，问宫人：“伏后何在？”宫人皆推不知。歆教甲兵打开朱户，寻觅不见；料在壁中，便喝甲士破壁搜寻。歆亲自动手，揪后头髻拖出。曹操搜穆顺之发，华歆揪伏后之发，其罪皆难擢发。后曰：“望免我一命！”歆叱曰：“汝自见魏公诉去！”后披发跣足，二甲士推拥而出。原来华歆素有才名，向与邴原、管宁相友善。时人称三人为一龙：华歆为龙头，邴原为龙腹，管宁为龙尾。今则有尾无头。若论歆之行凶，则是虎头豹头；若论歆之为操爪牙，则是狗头马头矣。一日，宁与歆共种园蔬，锄地见金。宁挥锄不顾；歆拾而视之，然后掷下。手虽掷下，心上好生舍不得。若非管宁看见，必然袖而藏之矣。又一日，宁与歆同坐观书，闻户外传呼之声，有贵人乘轩而过。宁端坐不动，歆弃书往观。今之艳羡富贵人者，比比皆是，我甚危之。宁自此鄙歆之为人，遂割席分坐，不复与之为友。头尾不复相连。后来管宁避居辽东，常戴白帽，坐卧一楼，足不履地，终身不肯仕魏。歆出而宁不出，是又见头不见尾。而歆乃先事孙权，后归曹操，至此乃有收捕伏皇后一事。百忙中忽然接叙华歆生平，极似闲笔，却不是闲笔。后人有诗叹华歆曰：

华歆当日逞凶谋，破壁生将母后收。助虐一朝添虎翼，骂名千载笑龙头！

又有诗赞管宁曰：

辽东传有管宁楼，人去楼空名独留。笑杀子鱼贪富贵，岂如白帽自风流。

且说华歆将伏后拥至外殿。帝望见后，乃下殿抱后而哭。歆曰：“魏公有命，可速行！”后哭谓帝曰：“不能复相活耶？”帝曰：“我命亦不知在何时也！”为天子不能庇一浑家，为之一哭。甲士拥后而去，帝捶胸大恸。见郗虑在侧，帝曰：“郗公！如闻其声。天下宁有是事乎！”哭倒在地。郗虑令左右扶帝入宫。华歆拿伏后见操。操骂曰：“吾以诚心待汝等，汝等反欲害我耶！吾不杀汝，汝必杀我！”喝左右，乱棒打死。读至此令人发上指冠。随即入宫，将伏后所生二子，皆鸩杀之。当晚将伏完、穆顺等宗族二百余口，皆斩于市。朝野之人，无不惊骇。时建安十九年十一月也。后人有诗叹曰：

曹瞒凶残世所无，伏完忠义欲何如？可怜帝后分离处，不及民间妇与夫！

献帝自从坏了伏后，连日不食。操入曰：“陛下无忧，臣无异心。臣女已与陛下为贵人，大贤大孝，宜居正宫。”献帝安敢不从。于建安二十年正月朔，就庆贺正旦之节，册立曹操女曹贵人为正宫皇后。皇后可以杖得，皇后亦有何荣？国丈可以杀得，国丈亦有何贵？而操犹以女为后，已为国丈耶？群下莫敢有言。

此时曹操威势日甚。会大臣商议收吴灭蜀之事。贾诩曰：“须召夏侯惇、曹仁二人回，商议此事。”操实时发使，星夜唤回。夏侯惇未至，曹仁先到，连夜便入府中见操。操方被酒而卧，许褚仗剑立于堂门之内，曹仁欲入，被许褚当住。曹仁大怒曰：“吾乃曹氏宗族，汝何敢阻当耶？”许褚曰：“将军虽亲，乃外藩镇守之官；许褚虽疏，现充内侍。主公醉卧堂上，不敢放入。”仁乃不敢入。曹操闻之，叹曰：“许褚真忠臣也！”逆臣手下，偏有忠臣，为之一叹。不数日，夏侯惇亦至，共议征伐。惇曰：“吴、蜀急未可攻，宜先取汉中张鲁，以得胜之兵取蜀，可一鼓而下也。”曹操曰：“正合吾意。”遂起兵西征。正是：

方逞凶谋欺弱主，又驱劲卒扫偏邦。

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七回
曹操平定汉中地
张辽威震逍遥津

操以许褚为忠臣，是贼臣亦爱忠臣也；操以杨松为贼臣，是贼臣亦恶贼臣也。然但以褚之助己者为忠，犹未为知忠臣；能以松之助我者为贼，则真能恶贼臣矣。夫贼而即见恶于贼，亦何乐而为贼？以贼而亦知贼之可恶，复奈何而自为贼哉？

庞德之背马超而从曹操，犹不至如杨阜之攻马超以助曹操也，而君子以为无异；不惟无异，且有甚焉。凡阜之所以涕泗纵横，必欲破马超而后快者，不过以韦康之见杀耳。阜为康之参军；而为康报仇至于如此之激；德为马腾家将，而乃甘心事一杀马腾之曹操，是独何心哉？君子曰：庞德于是乎不及杨阜。

操之得陇而不望蜀，苏子瞻以为重发于刘备而丧其功，斯固然矣。然操之怀惧者三：前以初破袁绍之众；远行疲敝，跋涉江河，致有赤壁之败；今以初平张鲁之众，历险阻，越山川，不恤其劳而用之，安能料其必胜乎？一可惧也。使荆州会合东吴而乘虚北伐，将奈之何？二可惧也。且心畏孔明之才，向以博望、新野蕞尔之城，犹能焚我师而挫我锐，况今有西川之地而欲与之抗衡？三可惧也。操实有此三惧，而假托知足以为辞，此奸雄欺人之语耳。

孙、刘之分荆州，非孙、刘之分之，而曹操分之也。何也？曹操不下东川，则荆州不可得而分也。前此之许分而不果分，非关公之阻之，而孔明阻之也。何也？伊籍不至荆州，则荆州又不可得而分也。交割三郡，但有诸葛瑾来，而无蜀中之使命偕之以来，关公已知孔明之佯许矣。若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以伊籍一至，关公即便交割耶？

兵有迟则得，速则失者，郭嘉之定辽东是也；兵有速则得、迟则失者，吕蒙之取皖城是也。城有战则失、不战则不失者，曹拱之守潼关是也；城有战则能守、不战则不能守者，张辽之守合淝是也。或迟、或速、或战、或不战，用兵之道，变动不拘，可当《孙子》十三篇读。

金雁桥之断，孔明以此擒张任；小师桥之断，张辽不能擒孙权，非张辽之拙于人谋，而实孙权之邀有天幸也。君子于檀溪之奔，知成都之景历有归；于逍遥津之脱，亦知陵之王气有验。

却说曹操兴师西征，分兵三队：前部先锋夏侯渊；张郃；操自领诸将居中；后部曹仁、夏侯惇，押运粮草。早有细作报入汉中来。张鲁与弟张卫，商议退敌之策。何不使鬼卒当之。卫曰：“汉中最险无如阳平关；可于关之左右，依山傍林，下十余个寨栅，迎敌曹兵。兄在汉宁，多拨粮草应付。”米贼岂患米之不足。张鲁依言，遣大将杨昂、杨任，与其弟即日起程。军马到阳平关，下寨已定。夏侯渊、张郃前军随到，闻阳平关已有准备，离关一十五里下寨。是夜，军士疲困，各自歇息。忽寨后一把火起，杨昂、杨任两路兵杀来劫寨。夏侯渊、张郃急上得马，四下里大兵拥入，曹兵大败，曹兵第一次败。退见曹操。操怒曰：“汝二人行军许多年，岂不知兵若远行疲困，可防劫寨？如何不作准备？”欲斩二人，以明军法。众官告免。

操次日自引兵为前队，见山势险恶，林木丛杂，不知路径，恐有伏兵，即引军回寨，谓许褚、徐晃二将曰：“吾若知此处如此险恶，必不起兵来。”入陇且如此之惧，又何必入蜀耶？早为后文不欲攻蜀，伏下一笔。许褚曰：“兵已至此，主公不可惮劳。”次日，操上马，只带许褚、徐晃二人，来看张卫寨栅。三匹马转过山坡，早望见张卫寨栅。操扬鞭遥指，谓二将曰：“如此坚固，急切难下！”初进便有退心。言未已，背后一声喊起，箭如雨发。杨昂、杨任分两路杀来。操大惊。许褚大呼曰：“吾当敌贼！徐公明善保主公。”说罢，提刀纵马向前，力敌二将。杨昂、杨任不能当许褚之勇，回马退去，其余不敢向前。徐晃保着曹操奔过山坡，前面又一军到；看时，却是夏侯渊；张郃二将听得喊声，故引军杀来接应。于是杀退杨昂、杨任，救得曹操回寨。操重赏四将。曹兵第二次又败。自此两边相拒五十余日，只不交战。曹操传令退军。贾诩曰：“贼势未见强弱，主公何故自退耶？”操曰：“吾料贼兵每日提备，急难取胜。吾以退军为名，使贼懈而无备，然后分轻骑抄袭其后，必胜贼矣。”前欲退是真退，此欲退是假退。贾诩曰：“丞相神机，不可测也。”于是令夏侯渊；张郃分兵两路，各引轻骑三千，取小路抄阳平关后。曹操一面引大军拔寨尽起。杨昂听得曹兵退，请杨任商议，欲乘势击之。杨任曰：“操诡计极多，未知真实，不可追赶。”若杨昂依得杨任，曹操未必能胜。杨昂曰：“公不往，吾当自去。”杨任苦谏不从。若杨任止得杨昂，曹操亦不能胜。杨昂尽提五寨军马前进，只留些少军士守寨。是日，大雾迷漫，对面不相见。前孔明借箭时，有江中大雾；今曹兵破敌时，有山中大雾。前有赋，此无赋者，只下文叙事情景，而赋已在其中矣。杨昂军至半路，不能行，权且扎住。

却说夏侯渊一军抄过山后，见重雾垂空，又闻人语马嘶，但闻人语，不见人形。但闻马嘶，不见马到，抵得一篇大雾赋。恐有伏兵，急催人马行动，大雾中误走到杨昂寨前。守寨军士听得马蹄响，只道是杨昂兵回，开门纳之。互相错认，妙。曹军一拥而入，见是空寨，便就寨中放起火来。火在雾中，则为红雾。五寨军士，尽皆弃寨而走。比及雾散，杨任领兵来救，与夏侯渊战不数合，背后张郃兵到。杨任杀条大路，奔回南郑。杨昂待要回时，已被夏侯渊、张郃两个占了寨栅。若非大雾，曹操亦未必能胜。背后曹操大队军马赶来。两下夹攻，四边无路。杨昂欲突阵而出，正撞着张郃。两个交手，被张郃杀死。败兵回投阳平关，来见张卫。原来卫知二将败走，诸营已失，半夜弃关奔回去了。曹操遂得阳平关并诸寨。若非张卫无用，曹操亦未必能胜。张卫、杨任回见张鲁。卫言二将失了隘口，因此守关不住。自己逃走了，却推在别人身上。张鲁大怒，欲斩杨任。任曰：“某曾谏杨昂休追操兵。他不肯听信，故有此败。任再乞一军前去挑战，必斩曹操。如不胜，甘当军令。”一杨任何能为？张鲁取了军令状。杨任上马，引二万军离南郑下寨。

却说曹操提军将进，先令夏侯渊领五千军，往南郑路上哨探，正迎着杨任军马，两军摆开。任遣部将昌奇出马，与渊交锋；战不三合，被渊一刀斩于马下。杨任自挺枪出马，与渊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负。渊佯败而走，任从后追来，被渊用拖刀计斩于马下。军士大败而回。两个姓杨的都死了，只剩一个姓杨的去送东川也。曹操知夏侯渊斩了杨任，实时进兵，直抵南郑下寨。张鲁慌聚文武商议。张鲁此时何不修书三封，以告天地鬼神乎？阎圃曰：“某保一人，可敌曹操手下诸将。”鲁问是谁。圃曰：“南安庞德，前随马超投主公；后马超往西川，庞德卧病不曾行。现今蒙主公恩养，何不令此人去？”在阎圃口中补照五十六回中事。

张鲁大喜，即召庞德至，厚加赏劳；点一万军马，令庞德出。离城十余里，与曹兵相对。庞德出马搦战。曹操在渭桥时深知庞德之勇，照应五十八回中事。乃嘱诸将曰：“庞德乃西凉勇将，原属马超；今虽依张鲁，未称其心。吾欲得此人。汝等须皆与缓斗，使其力乏，然后擒之。”徐晃事杨奉而操欲得之，庞德事张鲁而操又欲得之，一则使人往说，一则命将缓斗，前后遥遥相对。张郃先出，战了数合便退。夏侯渊也战数合退了。徐晃又战三五合，也退了。临后许褚战五十余合亦退。庞德力战四将，并无惧怯。各将皆于操前夸庞德好武艺。在诸将口中夸奖武艺，预为下文战关公伏笔。曹操心中大喜，与众将商议：“如何得此人投降？”贾诩曰：“某知张鲁手下，有一谋士杨松。其人极贪贿赂。今可暗以金帛送之，使谮庞德于张鲁，便可图矣。”前玄德欲得马超，孔明想着杨松；今曹操欲得庞德，贾诩亦想着杨松。松之贪着闻于外，而鲁独不知，哀哉！操曰：“何由得人入南郑？”诩曰：“来日交锋，诈败佯输，弃寨而走，使庞德据我寨。我却于夤夜引兵劫寨，庞德必退入城。却选一能言军士，扮作彼军，杂在阵中，便得入城。”操听其计，选一精细军校，重加赏赐，付与金掩心甲一副，秦以五羊皮换百里奚，今操以一金甲换了庞德。今披在贴肉，外穿汉中军士号衣，先于半路上等候。次日，先拨夏侯渊、张郃两枝军远去埋伏；却教徐晃挑战，不数合败走。庞德招军掩杀，曹兵尽退。庞德却夺了曹操寨栅。见寨中粮草极多，曹操既弃甲又弃粮，总为欲得庞德耳。而寨既劫，则粮仍是我粮；松可杀，则甲仍是我甲矣。大喜，实时申报张鲁；一面在寨中设宴庆贺。当夜二更之后，忽然三路火起：正中是徐晃、许褚，左张郃，右夏侯渊，三路军马，齐来劫寨。庞德不及提备，只得上马冲杀出来，望城而走。背后三路兵追来。庞德急唤开城门，领兵一拥而入。

此时细作已杂到城中，径投杨松府下谒见，具说：“魏公曹丞相久闻盛德，特使某送金甲为信。更有密书呈上。”松大喜，见金便喜，不独一杨松为然也。看了密书中言语，谓细作曰：“上覆魏公，但请放心。某自有良策奉报。”打发来人先回，便连夜入见张鲁，说庞德受了曹操贿赂，卖此一阵。偏是受贿人专要请人受贿。张鲁大怒，唤庞德责骂，欲斩之。若非张鲁不明，曹操亦必不能胜。阎圃苦谏。张鲁曰：“你来日出战，不胜必斩！”庞德抱恨而退。次日，曹兵攻城，庞德引兵冲出。操令许褚交战。褚诈败，庞德赶来。操自乘马于山坡上唤曰：“庞令明何不早降？”庞德寻思：“拿住曹操，抵一千员上将！”遂飞马上坡。此时犹是渭桥之心。一声喊起，天崩地塌，连人和马，跌入陷坑内去；四壁钩索一齐上前，活捉了庞德，押上坡来。曹操下马，叱退军士，亲释其缚，问庞德肯降否。庞德寻思张鲁不仁，情愿拜降。此时忘却渭桥矣。曹操亲扶上马，共回大寨，故意教城上望见。人报张鲁：“德与操并马而行。”鲁益信杨松之言为实。事有弄假成真而使人人信为真者，往往如此。

次日，曹操三面竖立云梯，飞炮攻打。张鲁见其势已极，与弟张卫商议。卫曰：“放火尽烧仓廪府库，出奔南山，去守巴中可也。”与郑度勤刘璋一样意思。杨松曰：“不如开门投降。”张鲁犹豫不定。卫曰：“只是烧了便行。”张鲁曰：“我向本欲归命国家，而意未得达；今不得已而出奔，仓廪府库国家之有，不可废也。”遂尽封锁。与刘璋不欲烧涪水之粮，正相仿佛。是夜二更，张鲁引全家老小，开南门杀出。曹操教休追赶，提兵入南郑。见鲁封闭库藏，心甚怜之。遂差人往巴中，劝使投降。张鲁欲降，张卫不肯。杨松以密书报操，便教进兵，松为内应。金甲只要换庞德，不想直换了汉中。操得书，亲自引兵往巴中。张鲁使弟卫领兵出敌，与许褚交锋；被褚斩于马下。败军回报张鲁，鲁欲坚守。杨松曰：“今若不出，坐而待毙矣。某守城，主公当亲与决一死战。”鲁从之。刘璋能斩张松，张鲁到底信杨松，鲁之暗，比璋尤甚。阎圃谏鲁休出。鲁不听，遂引军出迎。未及交锋，后军已走。张鲁急退，背后曹兵赶来。鲁到城下，杨松闭门不开。贿赂之于人，甚矣哉！张鲁无路可走，操从后追至，大叫：“何不早降！”鲁乃下马投拜。操大喜；念其封仓库之心，优礼相待，米贼终以米得免。封鲁为镇南将军。阎圃等皆封列侯。于是汉中皆平。曹操传令各郡分设太守，置都尉，祭酒、师君之名，至此一换。大赏士卒。惟有杨松，卖主求荣，即命斩之于市曹示众。与杀苗泽一般快举。后人有诗叹曰：

妨贤卖主逞奇功，积得金银总是空。家未荣华身受戮，令人千载笑杨松！

曹操已得东川，主簿司马懿进曰：“刘备以诈力取刘璋，蜀人尚未归心。今主公已得汉中，益州震动。可速进兵攻之，势必瓦解。智者贵于乘时，时不可失也。”一言取蜀之利。曹操叹曰：“人苦不知足，既得陇复望蜀耶？”初畏山川险峻，得陇已出望外，借知足而止兵，亦是老贼假语。刘晔曰：“司马仲达之言是也。若少迟缓，诸葛亮明于治国而为相，关、张等勇冠三军而为将，蜀民既定，据守关隘，不可犯矣。”一言不取蜀之害。操曰：“士卒远涉劳苦，且宜存恤。”遂按兵不动。以上按下曹操一边，以下接叙西川一边。

却说西川百姓，听知曹操已取东川，料必来取西川，一日之间数遍惊恐。玄德请军师商议。孔明曰：“亮有一计。曹操自退。”玄德问何计。孔明曰：“曹操分军屯合淝，惧孙权也。今我若分江夏、长沙、桂阳三郡还吴，前是假割三郡，此时方欲真制。遣舌辩之士，陈说利害，令吴起兵袭合淝，牵动其势，操必勒兵南向矣。”玄德问：“谁可为使？”伊籍曰：“某愿往。”玄德大喜，遂作书具礼，令伊籍先到荆州，知会云长，可知前番不遣人知会，是明明愚弄诸葛瑾。然后入吴。到秣陵，来见孙权，先通了姓名。权召籍入。籍见权礼毕，权问曰：“汝到此何为？”籍曰：“昨承诸葛子瑜取长沙等三郡，为军师不在，有失交割，今传书送还。所有荆州南郡、零陵，本欲送还；被曹操袭取东川，使关将军无容身之地。前以玄德容身为辞，今又以关公容身为辞，总是活脱法。今合淝空虚，望君侯起兵攻之，使曹操撤兵回南。吾主若取了东川，即还荆州全土。”权曰：“汝且归馆舍，容吾商议。”伊籍退出，权问计于众谋士。张昭曰：“此是刘备恐曹操取西川，故为此谋。虽然如此，可因操在汉中。乘势取合淝，亦是上计。”权从之，发付伊籍回蜀去讫，便议起兵攻操。令鲁肃收取长沙、江夏、桂阳三郡；此时关公并不作梗，则知前之不肯乃是默会孔明意也。屯兵于陆口，取吕蒙、甘宁回；又去余杭取凌统回。

不一日，吕蒙、甘宁先到。蒙献策曰：“现今曹操令庐江太守朱光，屯兵于皖城，大开稻田，纳谷于合淝，以充军实。今可先取皖城，然后攻合淝。”操之怜张鲁，以钱粮为重，蒙之攻皖城意亦然。权曰：“此计甚合吾意。”遂教吕蒙、甘宁为先锋，蒋钦、潘璋为合后，权自引周泰、陈武、董袭、徐盛为中军。时程普、黄盖、韩当在各处镇守，都未随征。又补叙几个不来的。

却说军马渡江，取和州径到皖城。皖城太守朱光使人往合淝求救；一面固守城池，坚壁不出。权自到城下看时，城上箭如雨发，射中孙权麾盖。孙权亲冒矢石，皆为蜀中所取。权回寨问众将曰：“如何取得皖城？”董袭曰：“可差军士筑起土山攻之。”徐盛曰：“可竖云梯，造虹桥，下观城中而攻之。”吕蒙曰：“此法皆费日月而成，合淝救军一至，不可图矣。今我军初到，士气方锐，正可乘此锐气，奋力攻击。来日平明进兵，午未时便当破城。”兵贵神速，此类是也。权从之。次日五更饭毕，三军大进。城上矢石齐下。甘宁手执铁链，冒矢石而上。甘宁可谓“拔鍪弧以先登”。朱光令弓弩手齐射，甘宁拨开箭林，“箭林”二字新。一链打倒朱光。吕蒙亲自擂鼓。士卒皆一拥而上，乱刀砍死朱光，余众多降。得了皖城，方才辰时。张辽引军至半路，哨马回报皖城已失。辽即回兵归合淝。不出吕蒙所算。

孙权入皖城，凌统亦引军到。权慰劳毕，大犒三军，重赏吕蒙、甘宁诸将，设宴庆功。吕蒙逊甘宁上坐，盛称其功劳。酒至半酣，凌统想起甘宁杀父之仇，照应三十八回中事。又见吕蒙夸美之，心中大怒，瞪目直视良久，忽拔左右所佩之剑，立于筵上曰：“筵前无乐，看吾舞剑。”甘宁知其意，推开果桌起身，两手取两枝戟挟定，纵步出曰：“看我筵前使戟。”吕蒙见二人各无好意，便一手挽牌，一手提刀，立于其中曰：“二公虽能，皆不如我巧也。”说罢，舞起刀牌，将二人分于两下。与刘备、刘璋筵前看诸将舞剑，又是一样光景。早有人报知孙权。权慌跨马，直至筵前。众见权至，方各放下军器。权曰：“吾常言二人休念旧仇，今日又何如此？”凌统哭拜于地。写凌统真是孝子。孙权再三劝止。至次日，起兵进取合淝，三军尽发。

张辽为失了皖城，回到合淝，心中愁闷。忽曹操差薛悌送木匣一个，上有操封，傍书云：“贼来乃发。”合淝木匣，与南郡锦囊，遥遥相对。是日报说孙权自引十万大军，来攻合淝。张辽便开匣观之。内书云：“若孙权至，张、李二将军出战，乐将军守城。”张辽将教帖与李典、乐进观之。乐进曰：“将军之意若何？”张辽曰：“主公远征在外，吴兵以为破我必矣。今可发兵出迎，奋力与战，折其锋锐，以安众心，然后可守也。”有以守为守者，有以战为守者，以战为守，张辽之言是也。李典素与张辽不睦，闻辽此言，默然不答。吴有甘、凌不睦，魏有张、李不睦，彼此相对。乐进见李典不语，便道：“贼众我寡，难以迎敌，不如坚守。”张辽曰：“公等皆是私意，不顾公事。吾今自出迎敌，决一死战。”便教左右备马。李典慨然而起曰：“将军如此，典岂敢以私憾而忘公事乎？愿听指挥。”张辽大喜曰：“既曼成肯相助，来日引一军于逍遥津北埋伏：待吴兵杀过来，可先断小师桥，与孔明断金雁桥一样方法。吾与乐文谦击之。”曹操只教两人出战，一人坚守，今却三人俱出，可见行军用兵贵随机应变，不可拘执也。李典领命，自去点军埋伏。

却说孙权令吕蒙、甘宁为前队，自与凌统居中，其余诸将陆续进发，望合淝杀来。吕蒙、甘宁前队兵进，正与乐进相迎。甘宁出马与乐进交锋，战不数合，乐进诈败而走。张辽本说两人诱敌，一人埋伏，今却用一人诱敌，两人埋伏，又是变化不拘。甘宁招呼吕蒙一齐引军赶去。孙权在第二队，听得前军得胜，催兵行至逍遥津北，忽闻连珠炮响，左边张辽一军杀来，右边李典一军杀来。孙权大惊，急令人唤吕蒙、甘宁回救时，张辽兵已到。读至此，为孙权一急。凌统手下止有三百余骑，当不得曹军势如山倒。凌统大呼曰：“主公何不速渡小师桥！”言未毕，张辽引二千余骑当先杀至。凌统翻身死战。孙权纵马上桥，桥南已折丈余，并无一片板。读至此，又为孙权一急。孙权惊得手足无措。牙将谷利大呼曰：“主公可约马退后，再放马向前，跳过桥去。”孙权收回马来有三丈余远，然后纵辔加鞭，那马一跳飞过桥南。与玄德檀溪跃马隐然相对。后人有诗曰：

的卢当日跳檀溪，又见吴侯败合淝。退后着鞭驰骏骑，逍遥津上玉龙飞。

孙权跳过桥南，徐盛、董袭驾舟相迎。玄德檀溪之奔，是出水登岸；孙权逍遥津之走，又舍陆从舟。凌统、谷利抵住张辽。甘宁、吕蒙引军回救，却被乐进从后追来，李典又截住厮杀，吴兵折了大半。吴人此时逍遥不得，逍遥津做了惶恐滩、零丁洋矣。凌统所领三百余人，尽被杀死。统身中数枪，杀到桥边，桥已折断，绕河而逃。凌统不能越桥，而孙权能越，可见权之实邀天幸也。称帝已兆于此。孙权在舟中望见，急令董袭棹舟接之，乃得渡回。吕蒙、甘宁皆死命逃过河南。这一阵杀得江南人人害怕；闻张辽大名，小儿也不敢夜啼。小儿便害怕，大人原不必害怕，大人害怕，便是小儿。众将保护孙权回营。权乃重赏凌统、谷利，收军回濡须，整顿船只，商议水陆并进；一面差人回江南，再起人马来助战。以上按下孙权，以下再叙曹操。

却说张辽闻孙权在濡须，将欲兴兵进取，恐合淝兵少难以抵敌，急令薛悌星夜往汉中，报知曹操，求请救兵。操同众官议曰：“此时可收西川否？”刘晔曰：“今蜀中稍定，已有提备，不可击也。不如撤兵去救合淝之急，就下江南。”操乃留夏侯渊守汉中定军山隘口，留张郃守蒙头岩等隘口。其余军兵拔寨都起，杀奔濡须坞来。正是：

铁骑甫能平陇右，旌旄又复指江南。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八回
甘宁百骑劫魏营
左慈掷杯戏曹操

鲁连一矢为人解纷，不若甘宁一矢为己解怨。我能解我怨，不待他人为之解纷也。廉颇怒蔺相如，相如让之，而廉颇之怒平；贾复怒寇恂，寇恂让之，而贾复之怒平；若凌统杀父之仇，是非一让之所能平矣。故甘宁之让凌统不难，而救凌统难。盖以仇让仇，不足奇；而以仇救仇，乃足为仇者之所深感耳。

荀攸谏操称王，而能暂寝称王之举；崔琰谏操称王，而不能复遏称王之谋。然君子以为琰之贤过于攸，何也？攸与彧初既党操，而继乃规操；初不知有汉，而继乃复知有汉。是失之于始而正之于终者也。若崔琰则无助贼之计，惟有骂贼之节，故尚论者当以攸为魏之谋士，而以琰为汉之忠臣。

袁谭、袁尚，异母兄弟也；刘琦、刘琮，亦异母兄弟也。绍与表惟爱后妻，故欲立其所出。其溺少子也，以溺妇人故也。若曹操则不然。丕与植，皆为卞氏所生，而操独以才爱植，是为子之才不才起见，非为母之爱不爱起见。夫溺妇人之心，不可得而夺；而不溺妇人之意，则可得而回。此贾诩之谏，所以能入欤？

曹操当称魏王、立世子、江东请和、孙权纳贡之后，正志得意满之时也。威无不加，权无不遂，其劫力足以刑人、辱人、屠人、族人。而忽遇一无可奈何之左慈，刑之不得，辱之不得，屠之族之亦不得，而于是奸雄之威丧，奸雄之权沮，奸雄之势诎，奸雄之力尽矣。且有“土鼠随金虎，奸雄一旦休”之语，于极热闹中早笑其销灭。不啻于秦长脚之遇风魔，令读者快之。

但当空诸所有，不当实诸所无。左慈其借空相点化曹操乎？汉家箫鼓，魏国山河，不转盻而夕阳流水；吴宫花草，晋代衣冠，曾几时而幽径荒丘。汉也，魏也，吴也，晋也，殆无一非空者也。知过去之为空，即知现在之亦是空；不待脱手而后空，即入手之时而未尝不空，操若能知此意，则王位可以不贪，乘舆可以不僭，而汉祚可以不窃矣。

却说孙权在濡须口收拾军马，忽报曹操自汉中领兵四十万前来救合淝。孙权与谋士计议，先拨董袭、徐盛二人领五十只大船，在濡须口埋伏；令陈武带领人马，往来江岸巡哨。张昭曰：“今曹操远来，必须先挫其锐气。”张昭屡次以不战为主，此番却有胆气。权乃问帐下曰：“曹操远来，谁敢当先破敌，以挫其锐气？”凌统出曰：“某愿往。”权曰：“带多少军去？”统曰：“三千人足矣。”甘宁曰：“只须百骑，便可破敌，何必三千！”凌统大怒。两个就在孙权面前争竞起来。为上回余波。权曰：“曹军势大，不可轻敌。”乃命凌统带三千军出濡须口去哨探，遇曹兵便与交战。凌统领命，引着三千人马离濡须坞。尘头起处，曹兵早到。先锋张辽与凌统交锋，斗五十合，不分胜败。孙权恐凌统有失，令吕蒙接应回营。

甘宁见凌统回，即告权曰：“宁今夜只带一百人马去劫曹营；若折了一人一骑，也不算功。”一可当百，则百可当万。孙权壮之，乃调拨帐下一百精锐马兵付宁；又以酒五十瓶，羊肉五十斤，赏赐军士。甘宁回到营中，教一百人皆列坐，先将银碗斟酒，自吃两碗，乃语百人曰：“今夜奉命劫寨，请诸公各满饮一觞，努力向前。”或破敌而后饮，或先饮酒以壮胆，皆妙。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甘宁见众人有难色，乃拔剑在手，怒叱曰：“我为上将，且不惜命；汝等何得迟疑！”众人见甘宁作色，皆起拜曰：“愿效死力。”南人本是无用，激之则有用。甘宁将酒肉与百人共饮食尽，约至二更时候，取白鹅翎一百根，插于盔上为号；前为锦帆贼，今天为鹅翎军矣。都披甲上马，飞奔曹操寨边，拔开鹿角，大喊一声，杀入寨中，径奔中军来杀曹操。原来中军人马，以车仗伏路穿连，围得铁桶相似，不能得进。既写甘宁有胆，又写曹操能军。甘宁只将百骑，左冲右突。曹兵惊慌，正不知敌兵多少，自相扰乱。那甘宁百骑，在营内纵横驰骤，逢着便杀。各营鼓噪，举火如星，喊声大震。张辽能止吴儿夜哭，甘宁能使北军夜惊，一样声势。甘宁从寨之南门杀出，无人敢当。孙权令周泰引一枝兵来接应。甘宁将百骑回到濡须。操兵恐有埋伏，不敢追袭。后人有诗赞曰：

鼙鼓声喧震地来，吴师到处鬼神哀！百翎直贯曹家寨，尽说甘宁虎将才。

甘宁引百骑到寨，不折一人一骑；至营门，令百人皆击鼓吹笛，口称万岁，欢声大震。鼓笛之声，比铜铃响时又是一样气色。孙权自来迎接。甘宁下马拜伏。权扶起，携宁手曰：“将军此去，足使老贼惊骇。张辽吓小儿，不若甘宁吓老贼。非孤相舍，正欲观卿胆耳！”即赐绢千匹，利刀百口。宁拜受讫，遂分赏百人。权语诸将曰：“孟德有张辽，孤有甘兴霸，足以相敌也。”宁善将兵，权善将将。

次日，张辽引兵搦战。凌统见甘宁有功，奋然曰：“统愿敌张辽。”权许之。统遂领兵五千离濡须。权自引甘宁临阵观战。对阵圆处，张辽出马，左有李典，右有乐进。凌统纵马提刀，出至阵前。张辽使乐进出迎。两个斗到五十合，未分胜败。曹操闻知，亲自策马到门旗下来看，见二将酣斗，乃令曹休暗放冷箭。曹休便闪在张辽背后，开弓一箭，正中凌统坐下马，那马直立起来，把凌统掀翻在地。乐进连忙持枪来刺。枪还未到，只听得弓弦响处，一箭射中乐进面门，翻身落马。曹休明写，甘宁暗写，妙甚。两军齐出，各救一将回营，鸣金罢战。凌统回寨中，拜谢孙权。权曰：“放箭救你者，甘宁也。”凌统乃顿首拜宁曰：“不想公能如此垂恩！”自此与甘宁结为生死之交，再不为恶。甘宁不是以德报怨，乃是以直报怨耳。

且说曹操见乐进中箭，令自到帐中调治。次日，分兵五路来袭濡须：操自领中路；左一路张辽，二路李典；右一路徐晃，二路庞德。每路各带一万人马，杀奔江边来。写曹军甚是声势。时董袭、徐盛二将，在楼船上见五路军马来到，诸军各有惧色。南人无用。徐盛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惧哉！”遂引猛士数百人，用小船渡过江边，杀入李典军中去了。甘宁百人在黑夜，徐盛数百人在白日，白日更难于黑夜。董袭在船上，令众军擂鼓呐喊助威。忽然江上猛风大作，白浪掀天，波涛汹涌。军士见大船将覆，争下脚舰逃命。董袭仗剑大喝曰：“将受君命，在此防贼，怎敢弃船而去！”立斩下船军士十余人。须臾风急船覆，董袭竟死于江口水中。宁不畏死而不死，袭不畏死而竟死，有幸有不幸焉。徐盛在李典军中，往来冲突。

却说陈武听得江边厮杀，引一军来，正与庞德相遇，两军混战。孙权在濡须坞中，听得曹兵杀到江边，亲自与周泰引军前来助战。写数万军马，分头交战，历历详明，一笔不乱。正见徐盛在李典军中搅做一团厮杀，便麾军杀入接应。却被张辽、徐晃两枝军，把孙权困在垓心。曹操上高阜处看见孙权被围，急令许诸纵马持刀杀入军中，把孙权军冲作两段，彼此不能相救。前张辽所断者桥也，今许褚所断者兵也，皆善于用截。

却说周泰从军中杀出，杀了出来。到江边不见了孙权，勒回马，从外又杀入阵中，又杀入去。问本部军：“主公何在？”军人以手指兵马厚处，曰：“主公被围甚急！”周泰挺身杀入，寻见孙权。泰曰：“主公可随泰杀出。”于是泰在前，权在后，奋力冲突。泰到江边，又杀出来。回头又不见孙权，乃复翻身杀入围中，又杀入去。○写周泰如生龙活虎，以前事论之，此是第二番，就此日论之，又有第三番。又寻见孙权。权曰：“弓弩齐发，不能得出，如何？”泰曰：“主公在前，某在后，可以出围。”孙权乃纵马前行。周泰左右遮护，身被数枪，箭透重铠，救得孙权。劫营难，救主尤难。到江边，吕蒙引一枝水军前来接应下船。权曰：“吾亏周泰三番冲杀，得脱重围。但徐盛在垓心，如何得脱？”周泰曰：“吾再救去。”救主之后，犹有余勇可贾。遂轮枪复翻身杀入重围之中，又杀入去。救出徐盛。又杀出来。二将各带重伤。吕蒙教军士乱箭射住岸上兵，救二将下船。

却说陈武与庞德大战，后面又无应兵，被庞德赶到峪口，树林丛密。陈武再欲回身交战，被树株抓往袍袖，不能迎敌，为庞德所杀。陈武之见杀于庞德，与祖茂之见杀于华雄，前后遥遥相对。曹操见孙权走脱了，自策马驱兵，赶到江边对射。吕蒙箭尽，正慌间，忽对江一军船到，为首一员大将，乃是孙策女婿陆逊，自引十万兵到；一阵射退曹兵，亏得又有此路军。乘势登岸追杀曹兵，复夺战马数千匹，曹兵伤者，不计其数，大败而回。初有甘宁之劫营，后有陆逊之来救，中间没兴，有赖两头。于乱军中寻见陈武尸首。

孙权知陈武已亡，董袭又沉江而死，哀痛至切，令人入水中寻见董袭尸首，与陈武尸一齐厚葬之。又感周泰救护之功，设宴款之。权亲自把盏，抚其背，泪流满面，臣之感君有流涕纵横者矣，君之感臣亦涕泗纵横，君臣相得，莫过于此。曰：“卿两番相救，照应十五回中事。不惜性命，被枪数十，肤如刻画，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马之重乎？卿乃孤之功臣，孤当与卿共荣辱、同休戚也。”赞周泰正以励诸将。言罢，令周泰解衣与众将观之：皮肉肌肤，如同刀剜，盘根遍体。孙权手指其痕，一一问之。周泰具言战斗被伤之状。一处伤令吃一觥酒。若欲以疮疤换酒吃，是欲饮必先痛，不痛不能饮矣；若但能饮不能痛，何以谓之“痛饮”乎！○以此行酒，恐惜死武臣终席无一杯相及也。是日，周泰大醉。权以青罗伞赐之，令出入张盖，以为显耀。无数疮疤，换得一顶罗盖。

权在濡须与操相拒月余，不能取胜。张昭，顾雍上言：“曹操势大，不可力取；若与久战，大损士卒：不若求和，安民为上。”孙曹之相和，自此始。孙刘之相离，亦自此兆。孙权从其言，令步骘往曹营求和，许年纳岁贡。操见江南急未可下，乃从之，令：“孙权先撤人马，吾然后班师。”步骘回复，权只留蒋钦、周泰守濡须口，尽发大兵上船回秣陵。以上按下孙权，以下再叙曹操。

操留曹仁、张辽屯合淝，班师回许昌。文武众官皆议立曹操为魏王。尚书崔琰力言不可。众官曰：“汝独不见荀文若乎？”琰大怒曰：“时乎，时乎！会当有变，任自为之！”崔琰之阻魏王，更烈于荀彧之阻九锡、荀攸之阻称王。有与琰不和者，告知操。操大怒，收琰下狱问之。琰虎目虬髯，只是大骂曹操欺君奸贼。荀彧、荀攸不闻其骂，而崔琰能骂，与二人不同。廷尉白操，操令杖杀崔琰在狱中。后人有赞曰：

清河崔琰，天性坚刚；虬髯虎目，铁石心肠；奸邪辟易，声节显昂；忠于汉主，千古名扬！

建安二十一年夏五月，群臣表奏献帝，颂魏公曹操功德，极天际地，伊、周莫及，宜进爵为王。献帝即令钟繇草诏，册立曹操为魏王。曹操假意上书三辞。自封之而自让之，妆腔做势，可发一笑。诏三报不许，操乃拜命受魏王之爵，冕十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用天子车服銮仪，出警入跸，于邺郡盖魏王宫，议立世子。操大妻丁夫人无出。妾刘氏生子曹昂，因征张绣时死于宛城；照应十八回中事。卞氏所生四子：长曰丕，次曰彰，三曰植，四曰熊。自称魏王，便是其子篡汉之兆，故于此处特详叙其子。于是黜丁夫人，而立卞氏为魏王后。第三子曹植，字子建，极聪明，举笔成章，操欲立之为后嗣。丕与植一母所生，而操独爱植，又与袁绍、刘表不同。绍与表是以其母起见，操则但以其子起见耳。长子曹丕恐不得立，乃问计于中大夫贾诩。诩教如此如此。自是但凡操出征，诸子送行，曹植乃称述功德，发言成章；惟曹丕辞父，只是流涕而拜，左右皆感伤。于是操疑植乖巧，诚心不及丕也。今人谓刘备基业是哭成的，不知曹丕帝位亦是哭来的。丕又使人买嘱近侍，皆言丕之德。操欲立后嗣，踌躇不定，乃问贾诩曰：“孤欲立后嗣，当立谁？”贾诩不答，妙甚。操问其故，诩曰：“正有所思，故不能即答耳。”妙甚。操曰：“何所思？”诩对曰：“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言简而意妙，妙在不谏之谏。操大笑，遂立长子曹丕为王世子。

冬十月，魏王宫成，差人往各处收取奇花异果，栽植后苑。有使者到吴地，见了孙权，传魏王令旨，再往温州取柑子。时孙权正尊让魏王，便令人于本城选了大柑子四十余担，星夜送往邺郡。曹操以青梅饷刘备，孙权以柑子馈老瞒，前后映像成趣。至中途，挑担役夫疲困，歇于山脚下，见一先生，眇一目，跛一足，头戴白藤冠，身穿青懒衣，来与脚夫作礼，言曰：“你等挑担劳苦，贫道都替你挑一肩何如？”众人大喜。于是先生每担各挑五里。但是先生挑过的担儿都轻了。鹅笼先生能使身轻，今此先生能使担轻，更是奇幻。众皆惊疑。先生临去，与领柑子官说：“贫道乃魏王乡中故人，姓左，名慈，字元放，道号乌角先生。乌角，紫虚，相映成趣。如你到邺郡，可说左慈申意。”遂拂袖而去。

取柑人至邺郡见操，呈上柑子。操亲剖之，但只空壳，内并无肉。前以空盒赐荀彧，可谓一报还一报。一笑。操大惊，问取柑人。取柑人以左慈之事对。操未肯信。门吏忽报：“有一先生，自称左慈，求见大王。”操召入。取柑人曰：“此正途中所见之人。”操叱之曰：“汝以何妖术，摄吾佳果？”慈笑曰：“岂有此事！”取柑剖之，内皆有肉，其味甚甜。但操自剖者，皆空壳。才入我手，便已成空。此是左慈点化奸雄也。称魏王，图汉鼎，皆当作如是观。操愈惊，乃赐左慈坐而问之。慈索酒肉，操令与之，饮酒五斗不醉，肉食全羊不饱。万羊丞相、斗酒学士，皆不及也。操问曰：“汝有何术，以至于此？”慈曰：“贫道于西川嘉陵峨嵋山中，学道三十年，忽闻石壁中有声呼我之名；及视不见。如此者数日。忽有天雷震碎石壁，得天书三卷，名曰《遁甲天书》。张角三人亦言受天书三卷矣，然张角以此煽惑天下，左慈以此点化奸雄，又自不同。上卷名‘天遁’，中卷名‘地遁’，下卷名‘人遁’。天遁能腾云跨风，飞升太虚；地遁能穿山透石；人遁能云游四海，藏形变身，飞剑掷刀，取人首级。此句便是恐吓老瞒。大王位极人臣，何不退步，跟贫道往峨嵋山中修行？当以三卷天书相授。”操在铜雀台上谓众官曰：“我若解兵柄，恐人谋害。”今若去修行，便没人谋害矣。操曰：“我亦久思急流勇退，奈朝廷未得其人耳。”慈笑曰：“益州刘玄德乃帝室之胄，何不让此位与之？不然，贫道当飞剑取汝之头也。”吉平骂之，祢衡骂之，不若左慈之快。操大怒曰：“此正是刘备细作！”喝左右拏下。慈大笑不止。操令十数狱卒，捉下拷之。狱卒着力痛打，看左慈时，却齁齁熟睡，全无痛楚。三拷吉平之威，至此全无用处。操怒，命取大枷铁钉钉了，铁锁锁了，送入牢中监收，令人看守。只见枷锁尽落，左慈卧于地上，并无伤损。械系杨彪之威，至此又无用处。连监禁七日，不与饮食。及看时，慈端坐于地上，面皮转红。先生面皮红，曹操面皮厚矣。狱卒报知曹操，操取出问之。慈曰：“我数十年不食，亦不妨；日食千羊，亦能尽。”操无可奈何。老贼奸计百出，至此亦有无可奈何之日，畅绝，快绝。

是日，诸官皆至王宫大宴。正行酒间，左慈足穿木履，立于筵前。众官惊怪。左慈曰：“大王今日水陆俱备，大宴群臣，四方异物极多，内中欠少何物，贫道愿取之。”操曰：“我要龙肝作羹，汝能取否？”慈曰：“有何难哉！”捋虎须且不惧，取龙肝又何难。取墨笔于粉墙上画一条龙，以袍袖一拂，龙腹自开。左慈于龙腹中提出龙肝一副，鲜血尚流。似龙真肝，是假是真。操不信，叱之曰：“汝先藏于袖中耳！”呆话。慈曰：“即今天寒，草木枯死；大王要甚好花，随意所欲。”操曰：“吾只要牡丹花。”慈曰：“易耳。”令取大花盆放筵前。以水噀之。顷刻发出牡丹一株，开放双花。空中有花，花即是空，亦是点化奸雄。众官大惊，邀慈同坐而食。少刻，庖人进鱼脍。慈曰：“脍必松江鲈鱼者方美。”操曰：“千里之隔，安能取之？”愈呆。慈曰：“此亦何难取！”教把钓竿来，于堂下鱼池中钓之。顷刻，钓出数十尾大鲈鱼，放在殿上。温州之柑，既已化实成空；松江之鲈，何妨自无入有。操曰：“吾池中原有此鱼。”更呆。慈曰：“大王何相欺耶？天下鲈鱼只两腮，惟松江鲈鱼有四腮：此可辨也。”众官视之，果是四腮。“巨口细鳞”，苏子《赤壁赋》中曾有之矣。操见此鱼，亦记赤壁之事乎？慈曰：“烹松江鲈鱼，须紫芽姜方可。”操曰：“汝亦能取之否？”慈曰：“易耳。”令取金盆一个，慈以衣覆之。须臾得紫芽姜满盆，进上操前。操以手取之，忽盆内有书一本，题曰《孟德新书》。操取视之，一字不差。书在张松口中，不过记问之奇。今在左慈盆内，更见幻术之妙。操大疑，慈取桌上玉杯，满斟佳酿进操曰：“大王可饮此酒，寿有千年。”操曰：“汝可先饮。”慈遂拔冠上玉簪，于杯中一画，将酒分为两半；自饮一半，将一半奉操。操叱之。慈掷杯于空中，化成一白鸠，绕殿而飞。尝读《列仙传》，饭可为蜂，杖可化龙，则杯之变鸠，不足为奇。众官仰面视之，左慈不知所往。左右忽报：“左慈出宫门去了。”操曰：“如此妖人，必当除之！否则必将为害。”遂命许褚引三百铁甲军追擒之。褚上马，引军赶至城门，望见左慈穿木履在前，慢步而行。褚飞马追之，却只追不上。虎褚将军之威，至此亦全无用处。直赶到一山中，有牧羊小童，赶着一群羊而来，慈走入羊群内。羊亦可名乌角先生。褚取箭射之，慈即不见。褚尽杀群羊而回。追赶左慈不上，却将群羊出气。牧羊小童守羊而哭，忽见羊头在地上作人言，唤小童曰：“汝可将羊头都凑在死羊腔子上。”幻极。小童大惊，掩面而走。忽闻有人在后呼曰：“不须惊走，还汝活羊。”小童回顾，见左慈已将地上死羊凑活，赶将来了。断头之羊既可活，剖肝之龙亦未必死。小童急欲问时，左慈已拂袖而去。其行如飞，倏忽不见。正与前慢步而行，相对成趣。

小童归告主人，主人不敢隐讳，报知曹操。操画影图形，各处捉拿左慈。三日之内，城里城外，所捉眇一目、跛一足、白藤冠、青懒衣、穿木履先生，都一般模样者，有三四百个，孙行者变化之法，不谓《三国志》中已有之。哄动街市。操令众将，将猪羊血泼之，押送城南教场。曹操亲自引甲兵五百人围住，尽皆斩之。人人颈腔内，各起一道青气，到上天聚成一处，化成一个左慈。一致而有万殊，万殊仍归一处。向空招白鹤一只骑坐，白鸠绕殿而飞，白鸜自空而回，相映成趣。○或借群羊隐形，或乘白鹤遐举，幻甚，趣甚。拍手大笑曰：“土鼠随金虎，奸雄一旦休！”言操死于子年正月也，早为七十八回伏线。操令众将以弓箭射之。忽然狂风大作，走石扬沙；所斩之尸，皆跳起来，手提其头，奔上演武厅来打曹操。甘宁百骑是真人真马，左慈百辈是疑鬼疑神，前后后相映成趣。至此文官武将，掩面惊倒，各不相顾。正是：

奸雄权势能倾国，道士仙机更异人。

未知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九回
卜周易管辂知机
讨汉贼五臣死节

前回方写一左慈，此回又接写一管辂。左慈术之幻者也，管辂数之真者也。术之所变，令人不可测试；数之所定，亦令人无可奈何。诚知其无可奈何，而竭智尽能以图逞其欲者，亦复何为哉？故不独左慈之术所以点化老贼，而管辂之数亦所以醒悟奸雄。

当庞统未死，孔明未入蜀之时，先有紫虚上人八句谶语以为之兆；今当夏侯渊未死，曹丕未篡汉之时，又先有管公明八句谶语以为之兆。此皆以前之闲文，为后之伏笔者也。乃紫虚八句，合作一篇，公明八句，分为两段；紫虚则刘璝往见，公明则许芝引来；紫虚则略其生平，公明则叙其往事。或略或详，前后更无一笔相犯，所以为佳。

金祎若能先约刘备，俟操之出救汉中而后举事，则备自外来，祎从中起，其事未必无成，而惜乎其发之太骤也。虽然，事之成败不足论，而其忠肝义胆，实可对后土而告皇天，安见此五贤之有异于三杰乎？史官仍魏史之旧，误书为耿纪、韦晃等谋反伏诛，大为背谬。自《网目》正之曰：“耿纪、韦晃讨曹操不克，死之。”《春秋》之旨，昭于千古矣。

或谓许昌失火之事，管辂不先言，则曹操不预防。操不预防，则操可以出汉中，而五臣之事，未必其无成矣。吉平、管辂，一医一卜，而吉氏一门忠义，管辂为操防灾，毋乃管辂之卜，不若吉平之医乎？虽然，此不足为管辂咎。五臣之举火，数也；管辂之言失火，亦数也；曹操得管辂之言，亦数也。数之既定，无可复逃。但在奸雄，则当思一定之数，以戢其篡窃之心；在忠臣，则不当因一定之数，而沮其报国之志耳。

元宵起义，董承先有其梦，而金祎乃实有其事，是前之梦早为后之事作引也。元宵相约，先有吉平饮酒于前，乃有二吉举火于后，是后之火又因前之酒而生也。隔三十余回，而虚实相生，父子相继，斯亦奇矣。至于马腾为汉名臣之后，金祎亦汉名臣之后，而腾之事泄甚迟，祎之事发甚速。吉邈、吉穆为父而死，马休、马铁亦为父而死，而马氏三人合在一处，吉氏三人分为两时。其照耀史册者，参差不同，种种各异，更是可观。

观耿、韦五家之僮仆，而窃叹董承之不及此五人也。董承之事，以一秦庆童泄之；而五家僮仆七百余人，竟无有一人泄其事者。使非五人之能用其人，而何以能若是哉！田横传，而田横之五百人赖以传；乃五百人传，而田横愈以传。君子于五家僮仆之贤，而益信五人之贤为不可及云。

却说当日曹操见黑风中群尸皆起，惊倒于地。须臾风定，群尸皆不见。百化为一，一又化为空，真是仙家妙理。左右扶操回宫，惊而成疾。后人有诗赞左慈曰：

飞步凌云遍九州，独凭遁甲自遨游。等闲施设神仙术，点悟曹瞒不转头。

曹操染病，服药无愈。适太史丞许芝，自许昌来见操。操令芝卜《易》。芝曰：“大王曾闻神卜管辂否？”一个起课先生，又荐出一个起课先生，不似今之起课者，自夸灵验，惟恐他人夺却道路也。操曰：“颇闻其名，未知其术。汝可详言之。”芝曰：“管辂字公明，平原人也。容貌粗丑，好酒疏狂。其父曾为琅琊郡丘长。辂自幼便喜仰视星辰，卜必兼星，不知星者不能卜。夜不肯寐，父母不能禁止。常云‘家鸡野鹄，尚自知时，何况为人在世乎？’与邻儿共戏，辄画地为天文，分布日月星辰。及稍长，即深明《周易》，仰观风角，数学通神，兼善相术。卜兼星，星又兼相。琅琊太守单子春闻其名，召辂相见。时有坐客百余人，皆能言之士。辂谓子春曰：‘辂年少，胆气未坚，先请美酒三升，饮而后言。’以兵战者，以酒壮胆；以舌战者，亦欲以酒壮胆。子春奇之，遂与酒三升。饮毕，辂问子春：‘今欲与辂为对者，若府君四座之士耶？’子春曰：‘吾自与卿旗鼓相当。’于是与辂讲论《易》理。辂亹亹而谈，言言精奥。子春反复辩难，辂对答如流。从晓至暮，酒食不行。晋人清谈，已兆于此。子春及众宾客，无不叹服。于是天下号为‘神童’。后有居民郭恩者，兄弟三人皆得躄疾，请辂卜之。辂曰：‘卦中有君家本墓中女鬼，非君伯母即叔母也。昔饥荒之年，谋数升米之利，推之落井，以大石压破其头，孤魂痛苦，自诉于天，故君兄弟有此报。不可禳也。’曹操闻之，若想起董贵人、伏皇后之事，当为寒心。郭恩等涕泣伏罪。安平太守王基，知辂神卜，延辂至家。适信都令妻常患头风，正与曹操头风相映。其子又患心痛，若曹操不是心痛，当是心黑。心痛可医，心黑不可医。因请辂卜之。辂曰：‘此堂之西角，有二死尸：一男持矛，一男持弓箭。头在壁内，脚在壁外。持矛者主刺头，故头痛；持弓箭者主刺胸腹，故心痛。’乃掘之。入地八尺，果有二棺。一棺中有矛，一棺中有角弓及箭，木俱已朽烂。辂令徙骸骨去城外十里埋之，妻与子遂无恙。能以卜治病，则又以卜而兼医。馆陶令诸葛原，迁新兴太守，辂往送行。客言辂能覆射。诸葛原不信，暗取燕卵、蜂窠、蜘蛛三物，分置三盒之中，令辂卜之。卦成，各写四句于盒上。左慈能取石中之书，管辂能猜盒中之物，又相映成趣。其一曰：‘含气须变，依乎宇堂；雌雄以形，羽翼舒张：此燕卵也。’其二曰：‘家室倒悬，门户众多；藏精育毒，得秋乃化：此蜂窠也。’其三曰：‘觳觫长足，吐丝成罗；寻网求食，利在昏夜：此蜘蛛也。’满座惊骇。管辂能猜燕卵、蜂窠等物，与左慈能取龙肝、鱼脍，相映成趣。乡中有老妇失牛，求卜之。辂判曰：‘北溪之滨，七人宰烹；急往追寻，皮肉尚存。’；老妇果往寻之：七人于茅舍后煮食，皮肉犹存。左慈能使死羊复活，管辂能使失牛复得，又相映成趣。妇告本郡太守刘邠，捕七人罪之。因问老妇曰：‘汝何以知之？’妇告以管辂之神卜。刘邠不信，请辂至府，取印囊及山鸡毛藏于盒中，令卜之。辂卜其一曰：‘内方外圆，五色成文；含宝守信，出则有章：此印囊也。’其二曰：‘岩岩有鸟，锦体朱衣；羽翼玄黄，鸣不失晨：此山鸡毛也。’玉印有囊，山鸡有毛，与玉杯、白鸠，又相映成趣。刘邠大惊，遂待为上宾。一日，出郊闲行，见一少年耕于田中，辂立道傍观之良久，问之曰：‘少年高姓贵庚？’答曰：‘姓赵，名颜，年十九岁矣。敢问先生为谁？’辂曰：‘吾管辂也。吾见汝眉间有死气，三日内必死。此是相术之验。汝貌美，可惜无寿。’赵颜回家，急告其父。父闻之，赶上管辂，哭拜于地曰：‘请归救吾子！’辂曰：‘此乃天命也，安可禳乎？’父告曰：‘老夫止有此子，望乞垂救！’赵颜亦哭求。辂见其父子情切，乃谓赵颜曰：‘汝可备净酒一瓶，鹿脯一块，来日赍往南山之中，大树之下，看盘石上有二人弈棋：一人向南坐，穿白袍，其貌甚恶；一人向北坐，穿红袍，其貌甚美。汝可乘其弈兴浓时，将酒及鹿脯跑进之。待其饮食毕，汝乃哭拜求寿，必得益算矣。但切勿言是吾所教。’管辂幼时能观星于天，画星于地，今又能使人见星于山，此时星学之奇。老人留辂在家。次日，赵颜携酒脯杯盘入南山之中。约行五六里，果有二人于大松树下盘石上着棋，全然不顾。赵颜跪进酒脯。二人贪着棋，不觉饮酒已尽。左慈饮酒食肉，两星君亦饮酒食肉，想他家原不忌酒肉也。今之不饮酒、不食肉者，吾知之矣。赵颜哭拜于地而求寿，二人大惊。穿红袍者曰：‘此必管子之言也。吾二人既受其私，必须怜之。’穿白袍者乃于身边取出簿籍检看，谓赵颜曰：‘汝今年十九岁当死。吾今于十字上添一九字，汝寿可至九十九。一酒一脯，换了八十年之寿。则淳于髠所谓一豚蹄，酒一盂，而祝满篝满车者，不为过也。回见管辂，教再休泄漏天机；不然必致天谴。’穿红者出笔添讫，一阵香风过处，二人化作二白鹤，冲天而去。与左慈骑白鹤，相映成趣。赵颜归问管辂。辂曰：‘穿红者，南斗也；穿白者，北斗也。’颜曰：‘吾闻北斗九星，何止一人？’辂曰：‘散而为九，合而为一也。一左慈能化众左慈，众左慈只是一左慈，又与星君变化相映。北斗注死，南斗注生。今已添注寿算，子复何忧？’父子拜谢。自此管辂恐泄天机，更不轻为人卜。以上忽借许芝口中，夹叙管辂生平，百中偏有此等闲笔。此人现在平原，大王欲知休咎，何不召之？”此处方总接入正文。

操大喜，即差人往平原召辂。辂至，参拜讫，操令卜之。辂答曰：“此幻术耳，何必为忧？”操心安，病乃渐可。操令卜天下之事。辂卜曰：“二八纵横，黄猪遇虎；定军之南，伤折一股。”为夏侯渊被斩伏笔。又令卜传祚修短之数。辂卜曰：“狮子宫中，以安神位；王道鼎新，子孙极贵。”为曹丕篡汉伏笔。操问其详。辂曰：“茫茫天数，不可预知。待后自验。”操欲封辂为太史。辂曰：“命薄相穷，不称此职，不敢受也。”操问其故，答曰：“辂额无主骨，眼无守睛；鼻无梁柱，脚无天根；背无三甲，腹无三壬：只可泰山治鬼，不能治生人也。”不说命，但说相，相穷便是命薄。操曰：“汝相吾若何？”辂曰：“位极人臣，又何必相？”相君之面，位止人臣；相君之背，贵不可言。再三问之，辂但笑而不答。操令辂遍相文武官僚。辂曰：“皆治世之臣也。”皆事乱世之奸雄者也，管辂不肯直言耳。若许劭之相曹操，便直说出来。操问休咎，皆不肯尽言。后人有诗赞曰：

平原神卜管公明，能算南辰北斗星。八封幽微通鬼窍，六爻玄奥究天庭。预知相法应无寿，自觉心源极有灵。可惜当年奇异术，后人无复授遗经。

操令卜东吴、西蜀二处。辂设卦云：“东吴主亡一大将，西蜀有兵犯界。”操不信。忽合淝报来：东吴陆口守将鲁肃身故。操大惊，便差人往汉中探听消息。不数日，飞报刘玄德遣张飞、马超兵屯下辨取关。不从吴、蜀两边听来，却从曹操一边听得，省笔之甚。操大怒，便欲自领大兵再入汉中，令管辂卜之。辂曰：“大王未可妄动，来春许都必有火灾。”为耿纪事伏笔。操见辂言累验，故不敢轻动，留居邺郡。使曹洪领兵五万往助夏侯渊、张郃同守东川；又差夏侯惇领兵三万，于许都来往巡警，以备不虞；为夏侯惇救火伏笔。又教长史王必总督御林军马。主簿司马懿曰；“王必嗜酒性宽，恐不堪任此职。”操曰：“王必是孤披荆棘、厉艰难时相随之人，忠而且勤，心如铁石，最足相当。”遂委王必领御林军马，屯于许都东华门外。

时有一人姓耿，名纪，字季行，洛阳人也。旧为丞相府掾，后迁侍中、少府，与司直韦晃甚厚。见曹操进封王爵，出入用天子车服，心甚不平。与董承等七人见许田射鹿而不平，遥遥相对。时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照后元宵。耿纪与韦晃密议曰：“操贼奸恶日甚，将来必为篡逆之事。吾等为汉臣，岂可同恶相济？”韦晃曰：“吾有心腹人，姓金，名祎，乃汉相金日磾之后，金日磾之后，与马伏波之后，遥相对照。素有讨操之心；更兼与王必甚厚。若得同谋，大事济矣。”耿纪曰：“他既与王必交厚，岂肯与我等同谋乎？”韦晃曰：“且往说之，看是如何。”于是二人同至金祎宅中。祎接入后堂，坐定。晃曰：“德伟与王长史甚厚，吾二人特来告求。”开口便妙。祎曰：“所求何事？”晃曰：“吾闻魏王早晚受禅，将登大宝，公与王长史必高迁。望不相弃，曲赐提携，感德非浅！”先用反言以挑之。祎拂袖而起。适从者奉茶至，便将茶泼于地上。晃佯惊曰：“德伟故人，何薄情也？”祎曰：“吾与汝交厚，为汝等是汉朝臣宰之后；今不思报本，欲辅造反之人，吾有何面目与汝为友！”被二人挑出心语。耿纪曰：“奈天数如此，不得不为耳！”妙在不便正说，再用反词。祎大怒。耿纪、韦晃见祎果有忠义之心，乃以实情相告曰：“吾等本欲讨贼，来求足下。前言特相试耳。”待他再怒，然后说明。祎曰：“吾累世汉臣，安能从贼！公等欲扶汉室，有何高见？”晃曰：“虽有报国之心，未有讨贼之计。”祎曰：“吾欲里应外合，杀了王必，夺其兵权，扶助銮舆。更结刘皇叔为外援，操贼可灭矣。”未结外援，而先谋内变，事安得成。二人闻之，抚掌称善。

祎曰：“我有心腹二人，与操贼有杀父之仇，现居城外，可用为羽翼。”耿纪问是何人。祎曰：“太医吉平之子：长名吉邈，字文然；次名吉穆，字思然。操昔日为董承衣带诏事，曾杀其父；二子逃窜远乡，得免于难。今已潜归许都，若使相助讨贼，无有不从。”马腾与马休、马铁合在一处写，吉平与吉邈、吉穆分作两处写。一处写只有一段事，两处写却有两段事。耿纪、韦晃大喜。金祎即使人密唤二吉。须臾，二人至。祎具言其事。二人感愤流泪，怨气冲天，誓杀国贼。一忠臣之后，又有两孝子，又与马超报仇遥遥相对。金祎曰：“正月十五日夜间，城中大张灯火，庆赏元宵。耿少府、韦司直，你二人各领家僮，杀到王必营前；只看营中火起，趁着百姓点灯，却用州官放火。分两路杀入；杀了王必，径跟我入内，请天子登五凤楼，召百官面谕讨贼。董承是先奉诏而后谋举事，金袆是先举事而后请发诏，又是一样局面。吉文然兄弟于城外杀入，放火为号，各要扬声，叫百姓诛杀国贼，截住城内救军；待天子降诏，招安已定，便进兵杀投邺郡擒曹操，即发使赍诏召刘皇叔。今日约定，至期二更举事。勿似董承自取其祸。”董承正月十五之梦，梦疑是真；金袆正月十五之事，事还成梦。五人对天说誓，歃血拜盟，与董承家歃血，遥相映对。各自归家，整顿军马器械，临期而行。

且说耿纪、韦晃二人，各有家僮三四百，预备器械。吉邈兄弟，亦聚三百人口，四家僮仆，共七百余人。只推围猎，安排已定。金祎先期来见王必，言：“方今海宇稍安，魏王威震天下；今值元宵令节，不可不放灯火以示太平气象。”王必然其言，告谕城内居民，尽张灯结彩，庆赏佳节。至正月十五夜，天色晴霁，星月交辉，六街三市，竞放花灯。真个金吾不禁，玉漏无催！百忙中偏有闲笔写元宵佳景，妙甚。王必与御林诸将在营中饮宴。二更以后，忽闻营中呐喊，人报营后火起。在元宵还疑是放烟火。王必慌忙出帐看时，只见火光乱滚；又闻喊杀连天，知是营中有变，急上马出南门，正遇耿纪，一箭射中肩膊，几乎坠马，遂望西门而走。射不杀王必便是天数。背后有军赶来。王必着忙，弃马步行。至金祎门首，慌叩其门。原来金祎一面使人于营中放火，一面亲领家僮随后助战，只留妇女在家。时家中闻王必叩门之声，只道金祎归来。祎妻从隔门便问曰：“王必那厮杀了么？”对王必问王必，与吕布在濮阳城中，对曹操问曹操，正是一般。王必大惊，方悟金祎同谋，径投曹休家，报知金祎、耿纪等同谋反。王必意中尚不知韦晃、二吉。休急披挂上马，引千余人在城中拒敌。城内四下火起，烧着五凤楼，帝避于深宫。百忙中又写汉帝避火。曹氏心腹爪牙，死据宫门。城中但闻人叫：“杀尽曹贼，以扶汉室！”百忙中又写城中百姓听得喊声。

原来夏侯惇奉曹操命，巡警许昌，领三万军离城五里屯扎。是夜，遥望见城中火起，便领大军前来，围住许都，使一枝军入城接应曹休。直混杀至天明。既写曹休一边，又写夏候惇一边。耿纪、韦晃等无人相助。人报金祎、二吉皆被杀死。金袆、二吉之死，只在耿、韦一边听得，用虚写法最省笔。耿纪、韦晃夺路杀出城门，正遇夏侯惇大军围住，活捉去了。耿、韦二人被擒却用实写。手下百余人皆被杀。夏侯惇入城，救灭遗火，尽收五人老小宗族，王必夜里但知有二人，天明时夏侯惇方知有五人。使人飞报曹操。操传令教将耿、韦二人，及五家宗族老小，皆斩于市，并将在朝大小百官，尽行拿解邺郡，听候发落。五家之外又被及众官，惨毒之极。夏侯惇押耿、韦二人至市曹。耿纪厉声大叫曰：“曹阿瞒！吾生不能杀汝，死当作厉鬼以击贼！”刽子以刀搠其口，流血满地，大骂不绝而死。韦晃以面颊顿地曰：“可恨！可恨！”咬牙皆碎而死。二人之烈，不灭吉平。后人有诗赞曰：

耿纪精忠韦晃贤，各持空手欲扶天。谁知汉祚相将尽，恨满心胸丧九泉。

夏侯惇尽杀五家老小宗族，将百官解赴邺郡。曹操于教场立红旗于左、白旗于右，下令曰：“耿纪、韦晃等造反，放火焚许都，汝等亦有出救火者，亦有闭门不出者。如曾救火者，可立于红旗下；如不曾救火者，可立于白旗下。”众官自思救火者必无罪，于是多奔红旗之下。三停内只有一停立于白旗下。操教尽拿立于红旗下者。众官各言无罪。操曰：“汝当时之心，非是救火，实欲助贼耳。”尽命拿出漳河边斩之，死者三百余员。老贼至此，心愈毒，手愈辣矣。其立于白旗下者，尽皆赏赐，仍令还许都。时王必已被箭疮发而死，操命厚葬之。令曹休总督御林军马，钟繇为相国，华歆为御史大夫。遂定侯爵六等十八级，关中侯爵十七级，皆金印紫绶；又置关内、外侯十六级，银印龟纽墨绶；五大夫十五级，铜印环组绶。定爵封官，朝廷又换一班人物。变更官制，愈是篡国之兆。曹操方悟管辂火灾之说，遂重赏辂。辂不受。以下按下许昌一边，以下再叙东川一边。

却说曹洪领兵到汉中，令张郃、夏侯渊各据险要。曹洪亲自进兵拒敌。时张飞自与雷铜守把巴西。马超兵至下辨，令吴兰为先锋，领军哨出，正与曹洪军相遇。吴兰欲退，牙将任夔曰：“贼兵初至，若不先挫其锐气，何颜见孟起乎？”于是骤马挺枪，搦曹洪战。洪自提刀跃马而出。交锋三合，斩夔于马下，将有大败，必有小胜。乘势掩杀。吴兰大败，回见马超。超责之曰：“汝不得吾令，何故轻敌致败？”吴兰曰：“任夔不听吾言，故有此败？”马超曰：“可紧守隘口，勿与交锋。”一面申报成都，听候行止。曹洪见马超连日不出，恐有诈谋，引军退回南郑。张郃来见曹洪，问曰：“将军既已斩将，如何退兵？”洪曰：“吾见马超不出，恐有别谋。且我在邺都，闻神卜管辂有言：当于此地折一员大将。将管辂语照应：谁知不是此一员，却是那一员也。吾疑此言，故不敢轻进。”张郃大笑曰：“将军行兵半生，今奈何信卜者之言而惑其心哉！不信卜，亦是豪杰。郃虽不才，愿以本部兵取巴西。若得巴西，蜀郡易耳。”洪曰：“巴西守将张飞，非比等闲，不可轻敌。”张郃曰：“人皆怕张飞，吾视之如小儿耳。但曰彼丈夫我丈夫可耳，乃曰我丈夫而彼小儿，只怕这个老张，还不认得那个老张也。此去必擒之！”洪曰：“倘有疏失若何？” 郃曰：“甘当军令。”洪勒了文状，张郃进兵。正是：

自古骄兵多致败，从来轻敌少成功。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一卷完）

第十二卷

第七十回
猛张飞智取瓦口隘
老黄忠计夺天荡山

数回之前，方写关公饮酒，此处又接写翼德饮酒。单刀赴会之饮，是饮他人之酒；瓦口寨前之饮，是饮自己之酒。关公之饮酒是胆，翼德之饮酒是智；关公之饮酒是豪，翼德之饮酒是巧。夫以胆而饮，饮又可以壮胆；以豪而饮，饮又可以助豪。若欲以酒而行其巧与智则难矣。胆与豪，则与酒相近者也；巧与智，是不与酒相近者也。不与酒相近，而卒能于酒中用之，则饮如张公更不可及。

张郃草草用兵，误以张飞之用兵为草草耳。乃郃之骄，方视之如草；而飞之智，则又以草为人。始知其醉之非真醉也。若使醉为真醉，则真张飞无异草张飞；惟醉非真醉，故草张飞能赚真张郃，而真张郃反似草张飞耳。今日以醉取瓦口之张飞，大非昔日以醉失徐州之张飞，是前后竟有两张飞也。而今日赚张郃之张飞，即前日赚严颜之张飞，是前后原无两张飞也。乃其赚严颜者，林木前后，张飞有两；赚张郃者，寨门内外，张飞又有两。疑鬼疑神，几有同于左慈身外身也者，张公其酒中之仙乎？

《诗》称：“方叔元老。”《易·系》：“师贞丈人。”将之贵用老成人也明矣。然用老而以少者佐之，尤不若以老佐老之为妙也。有马首欲东之栾黡，则先轸不能行其意；有仡仡勇夫之三帅，则蹇叔不能用其谋。黄忠之请严颜为副，有以哉！

兵有贵于诱敌者，彼以我为莽，而我即诱之以粗疏；彼以我为老，而我即诱之以怯弱是也。然有诱兵居其前，必更有奇兵绕其后而后胜，如翼德、汉升皆以小路取关之背，斯则其兵之奇者矣。故无诱不能用奇，而无奇亦不可用诱。

却说张郃部兵三万，分为三寨，各傍山险：一名岩渠寨，一名蒙头寨。一名荡石寨。当日张郃于三寨中，各分军一半去取巴西，留一半守寨。早有探马报到巴西，说张郃引兵来了。张飞急唤雷同商议。铜曰：“阆中地恶山险，可以埋伏。将军引兵出战，我出奇兵相助，郃可擒矣。”彼分三寨，我分两路，以两对三，将名雷同，用军却不雷同。张飞拨精兵五千与雷同去讫。飞自引兵一万，离阆中三十里，与张郃兵相遇。两军摆开，张飞出马，单搦张郃。郃挺枪纵马而出。张与张同，枪与枪同，副将名雷同，主将亦是雷同。战到二十余合，郃后军忽然喊起：原来望见山背后，有蜀兵旗幡，故此扰乱。雷同伏兵，先用虚写。张郃不敢恋战，拨马回走。张飞从后掩杀。前面雷同又引兵杀出。两下夹攻，郃兵大败。张飞、雷同连夜追袭，直赶到岩渠山。张郃仍旧分兵守住三寨，多置擂木炮石，坚守不战。张飞离岩渠十里下寨，次日引兵搦战。郃在山上大吹大擂饮酒，并不下山。将写张飞饮酒，先写张郃饮酒。张飞令军士大骂，郃只不出。飞只得还营。次日，雷同又去山下搦战，郃又不出。雷同驱军士上山，山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雷同急退。荡石、蒙头两寨兵出，杀败雷同。次日，张飞又去搦战，张郃又不出。飞使军人百般秽骂，郃在山上亦骂。彼亦骂，此亦骂，不是相杀，竟是斗口。张飞寻思，无计可施。相拒五十余日，飞就在山前扎住大寨，每日饮酒饮至大醉，坐于山前辱骂。彼饮酒，此亦饮酒，不是相杀，竟是较量。

玄德差人犒军，见张飞终日饮酒，使者回报玄德。玄德大惊，忙来问孔明。孔明笑曰：“原来如此！军前恐无好酒；成都佳酿极多，可将五十瓮作三车装，送到军前与张将军饮。”不是知趣，却是知机。○管公明谈《易》，清酒三升；张翼德破敌，美酒五十瓮。玄德曰：“吾弟自来饮酒失事，军师何故反送酒与他？”孔明笑曰：“主公与翼德做了许多年兄弟，还不知其为人耶？翼德自来刚强，然前于收川之时，义释严颜，此非勇夫所为也。又将六十一回中事一提。今与张郃相拒五十余日，酒醉之后，便坐山前辱骂，傍若无人：此非贪杯，乃败张郃之计耳。”在徐州时是真醉，在巴西时是假醉；玄德但知其真，孔明却知其假。玄德曰：“虽然如此，未可托大。可使魏延助之。”孔明令魏延解酒赴军前，车上各插黄旗，大书“军前公用美酒”。绝妙酒旗。魏延领命，解酒到寨中，见张飞，传说主公赐酒。飞拜受讫，分付魏延、雷同各引一枝人马，为左右翼；只看军中红旗起，便各进兵。绝妙酒令。教将酒摆列帐下，令军士大开旗鼓而饮。有细作报上山来，张郃自来山顶观望，见张飞坐于帐下饮酒，令二小卒于面前相扑为戏。绝妙下酒物。郃曰：“张飞欺我太甚！”传令今夜下山劫飞寨，令蒙头、荡石二寨皆出，为左右援。当夜张郃乘着月色微明，引军从山侧而下，径到寨前。遥望张飞大明灯烛，正在帐中饮酒。阅至此，只道张飞亲自诱敌。张郃当先大喊一声，山头擂鼓为助，直杀入中军。但见张飞端坐不动。张郃骤马到面前，一枪刺倒，阅至此为张飞一吓，为张郃一喜。却是一个草人。赚严颜的假张飞是活张飞，赚张郃的张飞却是死张飞。急勒马回时，帐后连珠炮起。一将当先，拦住去路，睁圆环眼，声如巨雷：乃张飞也。前遥见张飞饮酒，又近见张飞端坐，又刺倒张飞在地，此处又忽然走出一个张飞，就似孙行者，者行孙也。挺矛跃马，直取张郃。两将在火光中，战到三五十合。张郃只盼两寨来救，谁知两寨救兵，已被魏延，雷同两将杀退，就势夺了二寨。张郃不见救兵至，正没奈何，又见山上火起，已被张飞后军夺了寨栅。张郃三寨俱失，三寨之火，只用虚写。只得奔瓦口关去了。张飞大获胜捷，美酒五十瓮，当于此时饮之。报入成都。玄德大喜，方知翼德饮酒是计，只要诱张郃下山。方知醉张飞却是醒张飞。

却说张郃大败，退守瓦口关，三万军已折了二万，遣人问曹洪求救。洪大怒曰：“汝不听吾言，强要进兵，失了紧要隘口，却又来求救！”遂不肯发兵，使人催督张郃出战。郃心慌，前日开大口，今日也心慌，恐应管公明之数。只得定计，分两军去关口前山僻埋伏，分付曰：“我诈败，张飞必然赶来，汝等就截其归路。”当日张郃引军前进，正遇雷同。战不数合，张郃败走，雷同赶来。两军齐出，截断回路。张郃复回，刺雷同于马下。前次刺的是假张飞，今次刺的是真雷同。败军回报张飞，飞自来与张郃挑战。郃又诈败，张飞不赶。妙。郃又回战，不数合又败走。张飞知是计，收军回寨，饮酒后愈觉细腻，想是酒量比前更进。与魏延商议曰：“张郃用埋伏计杀了雷同，又要赚吾，何不将计就计？”以翼德而知人之计，已奇；又能将人之计就已之计，更奇。延问曰：“如何？”飞曰：“我明日先引一军前往，汝却引精兵于后，待伏兵出，汝可分兵击之。用车十余乘，各藏柴草，塞住小路，放火烧之。前既用草人，此又用草车，善于驱使草木。吾乘势擒张郃，与雷同报仇。”魏延领计。次日，张飞引兵前进。张郃兵又至，与张飞交锋。战到十合，郃又诈败。张飞引马步军赶来，前妙在不赶，今又妙在赶。郃且战且走。引张飞过山峪口，郃将后军为前，复扎住营，与飞又战，指望两彪伏兵出，要围困张飞。不想伏兵却被魏延精兵到，赶入峪口，将车辆截住山路，放火烧车，山谷草木皆着，烟迷其径，兵不得出。前张鲁兵败是雾锁，今张郃兵败是烟迷。张飞只顾引军冲突，张郃大败，死命杀开条路，走上瓦口关，收聚败兵，坚守不出。

张飞和魏延连日攻打关隘不下。飞见不济事，把军退二十里，却和魏延引数十骑，自来两边哨探小路。忽见男女数人，各背小包，于山僻路攀藤附葛而走。飞于马上用鞭指与魏延曰：“夺瓦口关，只在这几个百姓身上。”其言幻绝，匪夷所思。便唤军士分付：“休要惊恐他，好生唤那几个百姓过来。”军士连忙唤到马前。飞用好言以安其心，一步细腻一步，翼德何尝莽来。问其何来。百姓告曰：“某等皆汉中居民，今欲还乡。听知大军厮杀，塞闭阆中官道；今过苍溪，从梓潼山桧釿川入汉中，还家去。”飞曰：“这条路取瓦口关远近若何？”百姓曰：“从梓潼山小路，却是瓦口关背后。”飞大喜，带百姓入寨中，与了酒食；分付魏延：“引兵扣关攻打，我亲自引轻骑出梓潼山攻关后。”便令百姓引路，选轻骑五百，从小路而进。捉得几个乡导官。

却说张郃为救军不到，心中正闷。人报魏延在关下攻打。张郃披挂上马，却待下山，忽报：“关后四五路火起，不知何处兵来。”如亚夫将军从天而降。郃自领兵来迎。旗开处早见张飞。郃大惊，急往小路而走。马不堪行。后面张飞追赶甚急，郃弃马，上山寻径而逃，方得走脱。前则“踊跃用兵”，今则“爰丧其马”矣。随行只有十余人。步行入南郑，见曹洪。洪见张郃只剩下十余人，大怒曰：“吾教汝休去，汝取下文状要去；今日折尽大兵，尚不自死，还来做甚！”喝令左右推出斩之。前以张飞为小儿，今却被小儿骗了。行军司马郭淮谏曰：“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张郃虽然有罪，乃魏王所深爱者也，不可便诛。可再与五千兵，径取葭萌关，牵动其各处之兵，汉中自安矣。前张鲁使马超取葭萌关，在玄德背后；今郭淮使张郃取葭萌，亦在翼德背后。如不成功，二罪俱罚。”曹洪从之，又与兵五千，教张郃取葭萌关。郃领命而去。

却说葭萌关守将孟达、霍峻，知张郃兵来。霍峻只要坚守；孟达定要迎敌，引军下关与张郃交锋，大败而回。先写孟达之败，以反衬黄忠之胜；先写孟达之真败，以正衬黄忠之假败。霍峻急申文书到成都。玄德闻知，请军师商议。孔明聚众将于堂上，问曰：“今葭萌关紧急，必须阆中取翼德，方可退张郃也。”法正曰：“今翼德兵屯瓦口，镇守阆中，亦是紧要之地，不可取回。帐中诸将内选一人去破张郃。”孔明笑曰：“张郃乃魏之名将，非等闲可及。除非翼德，无人可当。”惯用激将之法。忽一人厉声而出曰：“军师何轻视众人耶？吾虽不才，愿斩张郃首级，献于麾下。”众视之，乃老将黄忠也。激出一个老的来。孔明曰：“汉升虽勇，争奈年老，恐非张郃对手。”索性竭力一激。忠听了，白发倒竖而言曰：“某虽老，两臂尚开三石之弓，浑身还有千斤之力：岂不足敌张郃匹夫耶！”孔明曰：“将军年近七十，如何不老？”妙在只是反激。忠趋步下堂，取架上大刀，轮动如飞；壁上硬弓，连拽折两张。廉将军不独善饭。孔明曰：“将军要去，谁为副将？”忠曰：“老将严颜，可同我去。老的又请出一个老的来。○黄忠请严颜为副，大有意思。但有疏虞，先纳下这白头。”玄德大喜，即时令严颜、黄忠去与张郃交战。赵云谏曰：“今张郃亲犯葭萌关，军师休为儿戏。若葭萌一失，益州危矣。何故以二老将当此大敌乎？”玄德不知张飞，子龙亦不知黄忠；一则疑其莽，二则虑其老。孔明曰：“汝以二人老迈，不能成事，吾料汉中必于此二人手内可得。”赵云等各各哂笑而退。

却说黄忠、严颜到关上，孟达、霍峻见了，心中亦笑孔明欠调度：“是这般紧要去处，如何只教两个老的来？”有子龙笑之，又有孟达、霍峻笑之，愈显下文得胜之奇。黄忠谓严颜曰：“你可见诸人动静么？他笑我二人年老，今可建奇功，以服众心。”老将又激老将。严颜曰：“愿听将军之令。”两个商议定了。黄忠引军下关，与张郃对阵。张郃出马，见了黄忠，笑曰：“你许大年纪，犹不识羞，尚欲出战耶！”前欺张飞为小儿，以为小儿则欺之；以为老夫则又欺之。既欺小又欺老，安得不败。忠怒曰：“竖子欺吾年老！吾手中宝刀却不老！”妙语。遂拍马向前与郃决战。二马相交，约战二十余合，忽然背后喊声起：原来是严颜从小路抄在张郃军后。两军夹攻，张郃大败。严颜虚写，来得突兀。○此即前两个商议之计，妙在前不明写，此方写明。连夜赶去，张郃兵退八九十里。黄忠、严颜收兵入寨，俱各按兵不动。曹洪听知张郃输了一阵，又欲见罪。郭淮曰：“张郃被迫，必投西蜀；今可遣将助之，就如监临，使不生外心。”郭淮亦善于将将。曹洪从之，即遣夏侯惇之侄夏侯尚并降将韩玄之弟韩浩，二人引五千兵，前来助战。二将实时起行。到张郃寨中，问及军情，郃言：“老将黄忠，甚是英雄，更有严颜相助，不可轻敌。”此时却让他一分。韩浩曰：“我在长沙，知此老贼利害。他和魏延献了城池，害吾亲兄，今既相遇，必当报仇！”照应五十三回中事。遂与夏侯尚引新军离寨前进。原来黄忠连日哨探，已知路径。严颜曰：“此去有山，名天荡山，山中乃是曹操屯粮积草之地。若取得那个去处，断其粮草，汉中可得也。”亦是老谋深算。忠曰：“将军之言，正合吾意。可与吾如此如此。”严颜依计，自领一枝军去了。妙在此处不叙明，留待后见。

却说黄忠听知夏侯尚、韩浩来，遂引军马出营。韩浩在阵前，大骂黄忠：“无义老贼！”拍马挺枪，来取黄忠。夏侯尚便出夹攻。黄忠力战二将，各斗十余合，黄忠败走。二将赶二十余里，夺了黄忠寨。忠又草创一营。次日，夏侯尚、韩浩赶来，忠又出阵，战数合又败走。读者至此，试掩卷猜之，真乎？假乎？二将又赶二十余里，夺了黄忠营寨，唤张郃守后寨。郃来前寨谏曰：“黄忠连退二日，于中必有诡计。”夏侯尚叱张郃曰：“你如此胆怯，可知屡次战败！今再休多言，看吾二人建功！”前是曹洪把细，张郃粗莽；今又是张郃把细，夏侯尚粗莽。张郃羞赧而退。次日，二将又战，黄忠又败，退二十里；二将迤逦赶上。次日，二将兵出，黄忠望风而走，连败数阵，省笔。直退在关上。二将扣关下寨，黄忠坚守不出。孟达暗暗发书，申报玄德，说：“黄忠连输数阵，现今退在关上。”玄德慌问孔明。孔明曰：“此乃老将骄兵之计也。”翼德诈醉知之，黄忠诈败则又知之，孔明可谓知人。赵云等不信。玄德差刘封来关上接应黄忠。忠与封相见，问刘封曰：“小将军来助战何意？”封曰：“父亲得知将军数败，故差某来。”忠笑曰：“此老夫骄兵之计也。与孔明如出一口。看今夜一阵，可尽复诸营，夺其粮食马匹。此是借寨与彼屯辎重耳。以空寨换实寨，大得便宜。今夜留霍峻守关，孟将军可与我搬粮草夺马匹，小将军看我破敌！”拿得定，算得到，写黄忠的是妙人。

是夜三更，忠引五千军，开关直下。原来夏侯尚、韩浩二将，连日见关上不出，尽皆懈怠；被黄忠破寨直入，人不及甲，马不及鞍，二将各自逃命而走，军马自相践踏，死者无数。比及天明，连夺三寨。寨中丢下军器鞍马无数，尽教孟达搬运入关。黄忠催军马随后而进，刘封曰：“军士力困，可以暂歇。”忠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策马先进。宝刀不老，黄忠亦不老。士卒皆努力向前。张郃军兵，反被自家败兵冲动，都屯扎不住，望后而走，尽弃了许多寨栅，直奔至汉水傍。

张郃寻见夏侯尚、韩浩议曰：“此天荡山，乃粮草之所；更接米仓山，亦屯粮之地：是汉中军士养命之源。倘若疏失，是无汉中也。当思所以保之。”魏延送酒，张郃护米，前后相映成趣。夏侯尚曰：“米仓山有吾叔夏侯渊分兵守护，那里正接定军山，不必忧虑。谁知可虑正在此。天荡山有吾兄夏侯德镇守，我等宜往投之，就保此山。”于是张郃与二将连夜投天荡山来，见夏侯德，具言前事。夏侯德曰：“吾此处屯十万兵，你可引去，复取原寨。” 郃曰：“只宜坚守、不可妄动。”忽听山前金鼓大震，人报黄忠兵到。夏侯德大笑曰：“老贼不谙兵法，只恃勇耳！”孰知不专恃壮力，实有老谋。郃曰：“黄忠有谋，非止勇也。”已领略过矣。德曰：“川兵远涉而来，连日疲困，更兼深入战境，此无谋也。” 郃曰：“亦不可轻敌，且宜坚守。”韩浩曰：“愿借精兵三千击之，当无不克。”德遂分兵与浩下山，黄忠整兵来迎。刘封谏曰：“日已西沉矣，军皆远来劳困，且宜暂息。”少年倒似老人。忠笑曰：“不然。此天赐奇功，不取是逆天也。”言毕，鼓噪大进。韩浩引兵来战。黄忠挥刀直取浩，只一合，斩浩于马下。入虎穴，得虎子矣。蜀兵大喊，杀上山来。张郃、夏侯尚急引军来迎。忽听山后大喊，火光冲天而起，上下通红。夏侯德提兵来救火时，正遇老将严颜，手起刀落，斩夏侯德于马下。张飞袭瓦口关后，却用明写；严颜袭天荡山后，却用暗写。原来黄忠预先使严颜引军埋伏于山僻去处，只等黄忠军到，却来放火，柴草堆上一齐点着，烈焰飞腾，照耀山谷。此处方才叙明。严颜既斩夏侯德，从山后杀来。张郃、夏侯尚前后不能相顾，只得弃天荡山，望定军山投奔夏侯渊去了。失了两个隘口。黄忠、严颜守住天荡山，捷音飞报成都。玄德闻之，聚众将庆喜。法正曰：“昔曹操降张鲁，定汉中，不因此势以图巴、蜀，乃留夏侯渊、张郃二将屯守，而自引大军北还：此失计也。今张郃新败，天荡失守，主公若乘此时举大兵亲往征之，汉中可定也。既定汉中，然后练兵积粟，观衅伺隙，进可讨贼，退可自守。此天与之时，不可失也。”为人和亦得天时，可乘此以取地利。

玄德、孔明皆深然之。遂传令赵云、张飞为先锋，玄德与孔明亲自引兵十万，择日图汉中；传檄各处，严加提防。时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吉日。玄德大军出葭萌关下营，召黄忠、严颜到寨，厚赏之。玄德曰：“人皆言将军老矣，惟军师独知将军之能。今果立奇功。但今汉中定军山，乃南郑保障，粮草积聚之所；若得定军山，阳平一路，无足忧矣。将军还敢取定军山否？”黄忠慨然应诺，便要领兵前去。孔明急止之曰：“老将军虽然英勇，然夏侯渊非张郃之比也。又用反激法。渊深通韬略，善晓兵机，曹操倚之为西凉藩蔽：先曾屯兵长安，拒马孟起；照应五十八回中事。今又屯兵汉中。操不托他人而独托渊者，以渊有将才也。今将军虽胜张郃，未卜能胜夏侯渊。吾欲酌量着一人去荆州，替回关将军来，方可敌之。”前借张飞激他，今天借关公激他。忠奋然答曰：“昔廉颇年八十，尚食斗米、肉十斤，诸侯畏其勇，不敢侵犯赵界，何况黄忠未及七十乎？若如此说，则公尚是年少。军师言吾老，吾今并不用副将，只将本部兵三千人去，立斩夏侯渊首级，纳于麾下。”孔明再三不容。到底只是反激，甚妙。黄忠只是要去。孔明曰：“既将军要去，吾使一人为监军同去，若何？”正是：

请将须行激将法，少年不若老年人。

未知其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一回
占对山黄忠逸待劳
据汉水赵云寡胜众

夏候渊以妙才为字，可谓实不称其名矣。夏侯非妙才，若杨修庶为妙才。而有妙才之杨修，先有一妙才之蔡邕；有妙才之蔡邕，又先有一妙才之邯郸淳。百忙中夹叙一段闲文，虽极不相蒙处，却有极相映合处，近日稗官中未见有此。

前回与此回，方叙战胜攻取之事，几于旌旗眩目，金鼓聒耳矣。忽于武功之内带表文词，猛将之中杂见列女：如曹女之孝，蔡琰之聪，“黄绢幼妇”之品题，“外孙虀臼”之颖悟，令人耳目顿换。纪事之妙，真不可方物。

有以二老将而共建奇功者，天荡山之役是也。有以一老将而再立奇功者，定军山之役是也。盖使可一不可再，则前者之功为幸邀矣；惟可一而又可再，益信前者之功非幸致矣。且老者报主之日短，则其报主之心愈殷，黄忠真不愧忠臣哉！

孔明之两用黄忠，非用其老也，用其老而壮也；又非专用其壮也，盖有老谋而后有壮事。老而壮，则其老不为弱；壮而老，则其壮不为轻。

上回于黄忠之前，先写张飞；此回于黄忠之后，独写赵云。云之救黄忠于重围，与前之救阿斗于重围无异也；云之据汉水以退曹兵，与飞之拒长坂以退曹兵无异也。然救阿斗与拒长坂，以两人分任之不奇，救黄忠与拒汉水，以一人兼任之则奇；救阿斗或仗后主之福不奇，救黄忠独赖将军之力则奇；拒长坂但欲止之勿来不奇，据汉水更能追之使去则奇。其事相同，而比前更自出色。

子龙以一身当数十万猝至之众，若闭寨而守则必死，即弃寨而走亦必死，乃不弃寨亦不闭寨，而掩旗息鼓立马在外，以疑兵胜之，非独胆包身，直是智包身耳。若但云胆而已，则大胆姜维何以屡败于邓艾耶？

却说孔明分付黄忠：“你既要去，吾教法正助你。凡事计议而行。绝妙法家，恰好姓法。吾随后拨人马来接应。”黄忠应允，和法正领本部兵去了。孔明告玄德曰：“此老将不着言语激他，虽去不能成功。他今既去，须拨人马前去接应。”乃唤赵云：“将一枝人马，从小路出奇兵接应黄忠：若忠胜，不必出战；倘忠有失，即去救应。”前以严颜助黄忠，是以老助老；此以赵云助黄忠，是以壮助老。又遣刘封、孟达：“领三千兵于山中险要去处，多立旌旗，以壮我兵之声势，令敌人惊疑。”三人各自领兵去了。为后文袭定军山伏笔。又差人往下辨授计与马超，令他如此而行。此处不说明，为后文截曹操后路伏笔。又差严颜往巴西阆中守隘，替张飞、魏延来同取汉中。为后文袭南郑伏笔。

却说张郃与夏侯尚来见夏侯渊，说：“天荡山已失，折了夏侯德、韩浩。今闻刘备亲自领兵来取汉中，可速奏魏王，早发精兵猛将，前来接应。”夏侯渊便差人报知曹洪。以上按下西川一边，以下再叙曹操一边。洪星夜前到许昌，禀知曹操。操大惊，急聚文武商议，发兵救汉中。长史刘晔进曰：“汉中若失，中原震动。大王休辞劳苦，必须亲自征讨。”操自悔曰：“恨当时不用卿言，以致如此！”照应六十七回中语。忙传令旨，起兵四十万亲征。时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也。曹操兵分三路而进：前部先锋夏侯惇，操自领中军，使曹休押后，三军陆续起行。操骑白马金鞍，玉带锦衣；武士手执大红罗销金伞盖，左右金瓜银钺，镫棒戈矛，打日月龙凤旌旗；护驾龙虎官军二万五千，分为五队，每队五千，按青黄赤白黑五色，旗幡甲马，并依本色：光辉灿烂，极其雄壮。僭称王号之后，又是一样气色。

兵出潼关，操在马上望见一簇林木，极其茂盛，问近侍曰：“此何处也？”答曰：“此名蓝田。蓝田有玉，果有玉人在焉。林木之间，乃蔡邕庄也。今邕女蔡琰，与其夫董祀居此。”原来操素与蔡邕相善，蔡邕事至此已隔数十回，忽于闲中照应前文。先时其女蔡琰，乃卫仲道之妻；后被北方掳去，于北地生二子，作《胡笳十八拍》，流入中原。此亦是绝妙好辞，可与《曹娥碑》作对。操深怜之，使人持千金入北方赎之。左贤王惧操之势，送蔡琰还汉，昭君不还，而蔡琰得还，有幸有不幸。操乃以琰配与董祀为妻。当日到庄前，因想起蔡邕之事，令军马先行，操引近侍百余骑，到庄门下马。时董祀出仕于外，止有蔡琰在家。琰闻操至，忙出迎接。操至堂，琰起居毕，侍立于侧。操偶见壁间悬一碑文图轴，起身观之。问于蔡琰，琰答曰：“此乃曹娥之碑也。女子口中又叙出一女子来。昔和帝时，上虞有一巫者，名曹旴，能婆娑乐神；五月五日，醉舞舟中，堕江而死。其女年十四岁，绕江啼哭七昼夜，跳入波中；后五日，负父之尸浮于江面；里人葬之江边。上虞令度尚奏闻朝廷，表为孝女。昔有姓曹的孝女，今有姓曹的奸臣，老瞒辱没曹字多矣。度尚令邯郸淳作文镌碑以记其事。时邯郸淳年方十三岁，文不加点，一挥而就，又是一才子。立石墓侧，时人奇之。妾父蔡邕闻而往观，时日已暮，乃于暗中以手摸碑文而读之，手能看文，非手中有眼，实心中有眼耳。索笔大书八字于其背。后人镌石，并镌此八字。”操读八字云：“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奇文。操问琰曰：“汝解此意否？”琰曰：“虽先人遗笔，妾实不解其意。”蔡琰敏慧，自能省得。其不言者，欲操自解之也。操回顾众谋士曰：“汝等解否？”众皆不能答。于内一人出曰：“某已解其意。”操视之，乃主簿杨修也。操曰：“卿且勿言，容吾思之。”遂辞了蔡琰，引众出庄。上马行三里，忽省悟，未必。笑谓修曰：“卿试言之。”修曰：“此隐语耳。‘黄绢’，乃颜色之丝也：色傍加丝，是‘绝’字。‘幼妇’者，少女也：女傍少字，是‘妙’字。天下之妙，无有过于幼妇者。不独解字之形，亦可解字之义。‘外孙’乃女之子也：女傍子字，是‘好’字。‘齑臼’乃受五辛之器也：受傍辛字，是‘辞’字。总而言之，是‘绝妙好辞’四字。”操大惊曰：“正合孤意！”多应是老贼油嘴：若既晓得，何不写在掌中，如孔明、周瑜之互写“火”字者，而乃虚言合我意耶？读书者莫为他瞒过也。众皆叹羡杨修才识之敏。百忙中忽夹此一段闲文，叙事妙品。

不一日，军至南郑。曹洪接着，备言张郃之事。操曰：“非郃之罪，胜负乃兵家常事耳。”洪曰：“目今刘备使黄忠攻打定军山，夏侯渊知大王兵至，固守未曾出战。”操曰：“若不出战，是示懦也。”便差人持节到定军山，教夏侯渊进兵。刘晔谏曰：“渊性太刚，恐中奸计。”操乃作手书与之。使命持节到渊营，渊接入。使者出书，渊拆视之。略曰：

凡为将者，当以刚柔相济，不可徒恃其勇。若但任勇，则是一夫之敌耳。吾今屯大军于南郑，欲观卿之“妙才”，勿辱二字可也。若渊号妙才，便当有才；则操号孟德，何以不德乎？

夏侯渊览毕大喜。打发使命回讫，乃与张郃商议曰：“今魏王率大兵屯于南郑，以讨刘备。吾与汝久守此地，岂能建立功业？来日吾出战，务要生擒黄忠。”只怕妙才此番有些不妙。张郃曰：“黄忠谋勇兼备，况有法正相助，不可轻敌。此间山路险峻，只宜坚守。”惊弓之鸟。渊曰：“若他人建了功劳，吾与汝有何面目见魏王耶？汝只守山，吾去出战。”遂下令曰：“谁敢出哨诱敌？”夏侯尚曰：“吾愿往。”渊曰：“汝去出哨，与黄忠交战，只宜输，不宜赢。吾有妙计，如此如此。”且看妙才有何妙计。尚受令，引三千军离定军山大寨前行。

却说黄忠与法正引兵屯于定军山口，累次挑战，夏侯渊坚守不出。欲要进攻，又恐山路危险，难以料敌，只得据守。是日，忽报山上曹兵下来搦战。黄忠恰待引军出迎，牙将陈式曰：“将军休动，某愿当之。”文势一曲。忠大喜，遂令陈式引军一千，出山口列阵。夏侯尚兵至，遂与交锋。不数合，尚诈败而走。式赶去，行到半路，被两山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前进。正欲回时，背后夏侯渊引兵突出，陈式不能抵当，被夏侯渊生擒回寨。部卒多降。将有大败，必有小胜。有败军逃得性命，回报黄忠，说陈式被擒。忠慌与法正商议，正曰：“渊为人轻躁，恃勇少谋。可激劝士卒，拔寨前进，步步为营，诱渊来战而擒之：此乃反客为主之法。”妙才未必有才，法家果是有法。忠用其谋，将应有之物，尽赏三军，欢声满谷，愿效死战。黄忠即日拔寨而进，步步为营；每营住数日又进。渊闻之，欲出战。张郃曰：“此乃反客为主之计，不可出战，战则有失。”此番又是夏侯渊粗莽，张郃把细。渊不从，令夏侯尚引数千兵出战，直到黄忠寨前。忠上马提刀出迎，与夏侯尚交马，只一合，生擒夏侯尚归寨。余皆败走，为陈式答礼。回报夏侯渊。渊急使人到黄忠寨，言愿将陈式来换夏侯尚。忠约定来日阵前相换。次日，两军皆到山谷阔处，布成阵势。黄忠、夏侯渊各立马于本阵门旗之下。黄忠带着夏侯尚，夏侯渊带着陈式，各不与袍铠，只穿蔽体薄衣。一声鼓响，陈式、侯夏尚各望本阵奔回。好看。○黄祖换孙坚，是活的换死的；陈式换夏侯尚，是活的换活的。夏侯尚比及到阵门时，被黄忠一箭射中后心。尚带箭而回。多换了一箭，却是便宜。渊大怒，骤马径取黄忠。忠正要激渊厮杀。两将交马，战到二十余合，曹营内忽然鸣金收兵。渊慌拨马而回，被忠乘势杀了一阵。渊回阵，问押阵官：“为何鸣金？”答曰：“某见山凹中有蜀兵旗幡数处，恐是伏兵，故急招将军回。”渊信其说，遂坚守不出。

黄忠逼到定军山下，与法正商议。正以手指曰：“定军山西，巍然有一座高山，四下皆是险道。此山上足可下视定军山之虚实。将军若取得此山，定军山只在掌中也。”蔡邕读文，在掌中如在眼中；法正取山，在目中即在掌中。忠仰见山头稍平，山上有些少人马。是夜二更，忠引军士鸣金击鼓，直杀上山顶。此山有夏侯渊部将杜袭守把，止有数百余人。当时见黄忠大队拥上，只得弃山而走。忠得了山顶，正与定军山相对。法正曰：“将军可守在半山，某居山顶。待夏侯渊兵至，吾举白旗为号，将军却按兵勿动；待他倦怠无备，吾却举起红旗，将军便下山击之。以逸待劳，必当取胜。”曹操出兵有五色旗，今法正只用红白二旗，彼此闲闲相对。忠大喜，从其计。

却说杜袭引军逃回，见夏侯渊，说黄忠夺了对山。渊大怒曰：“黄忠占了对山，不容我不出战。”张郃谏曰：“此乃法正之谋也。将军不可出战，只宜坚守。”张郃此时小心之甚。渊曰：“占了吾对山，观吾虚实，如何不出战？” 郃苦谏不听。渊分军围住对山，大骂挑战。法正在山上举起白旗；任从夏侯渊百般辱骂，黄忠只不出战。午时以后，法正见曹兵倦怠，锐气已堕，多下马坐息，乃将红旗招展，鼓角齐鸣，喊声大震，黄忠一马当先，驰下山来，犹如天崩地塌之势。夏侯渊措手不及，被黄忠赶到麾盖之下，大喝一声，犹如雷吼。渊未及相迎，黄忠宝刀已落，连头带肩砍为两段。夏侯妙才绝于此，是黄绢不是幼妇。后人有诗赞黄忠曰：

苍头临大敌，皓首逞神威。力趁雕弓发，风迎雪刃挥。雄声如虎吼，骏马似龙飞。献馘功勋重，开疆展帝畿。

黄忠斩了夏侯渊，曹兵大溃，各自逃生。黄忠乘势去夺定军山，张郃领兵来迎。忠与陈式两下夹攻，混杀一阵，张郃败走。忽然山傍闪出一彪人马，当住去路；为首一员大将，大叫：“常山赵子龙在此！”子龙来得突兀。张郃大惊，引败军夺路望定军山而走。只见前面一枝兵来迎，乃杜袭也。袭曰：“今定军山已被刘封、孟达夺了。”刘封、孟达在杜袭口中点出，与子龙是一虚一实，叙事妙品。郃大惊，遂与杜袭引败兵到汉水扎营；一面令人飞报曹操。操闻渊死，放声大哭，方悟管辂所言“三八纵横”，乃建安二十四年也，“黄猪遇虎”，乃岁在己亥正月也；“定军之南”，乃定军山之南也；“伤折一股”，乃渊与操有兄弟之亲情也。管辂占辞，至此方悟，则知蔡邕碑文八字，未必实时悟出。○占辞虽是前定妙数，然亦魏王手书一封为催命文书耳。操令人寻管辂时，不知何处去了。去得妙。天下事尽多，岂能一一全知。即知之而不可救，徒乱人意耳。是以君子不问数。操深恨黄忠，既是定数，又有何恨？遂亲统大军，来定军山与夏侯渊报仇，令徐晃作先锋。行到汉水，张郃、杜袭接着曹操。二将曰：“今定军山已失，可将米仓山粮草移于北山寨中屯积，然后进兵。”曹操依允。

却说黄忠斩了夏侯渊首级，来葭萌关上见玄德献功。前战张郃时愿纳下白头，今却献上一颗黑头。玄德大喜，加忠为征西大将军，设宴庆贺。忽牙将张著来报说：“曹操自领大军二十万，来与夏侯渊报仇。目今合在米仓山搬运粮草，移于汉水北山脚下。”孔明曰：“今操引大兵至此，恐粮草不敷，故勒兵不进；若得一人深入其境，烧其粮草，夺其辎重，则操之锐气挫矣。”直与乌巢断粮遥遥相映。黄忠曰：“老夫愿当此任。”孔明曰：“操非夏侯渊之比，不可轻敌。”又用反激法。玄德曰：“夏侯渊虽是总帅，乃一勇夫耳，安及张郃？若斩得张郃，胜斩夏侯渊十倍也。”忠奋然曰：“吾愿往斩之。”孔明曰：“你可与赵子龙同领一枝兵去；凡事计议而行，看谁立功。”又激他。忠应允便行。孔明就令张著为副将同去。云谓忠曰：“今操引二十万众，分屯十营，将军在主公前要去夺粮，非小可之事。将军当用何策？”忠曰：“看我先去，如何？”云曰：“等我先去。”忠曰：“我是主将，你是副将，如何先争？”云曰：“我与你都一般为主公出力，何必计较？我二人拈阄，拈着的先去。”忠依允。当时黄忠拈着先去。拈阄亦是叙齿。云曰：“既将军先去，某当相助。可约定时刻。如将军依时而还，某按兵不动；若将军过时而不还，某即引军来接应。”忠曰：“公言是也。”于是二人约定午时为期。黄忠斩夏侯，妙在晚刻；赵云约黄忠，妙在午刻。云回本寨，谓部将张翼曰：“黄汉升约定明日去夺粮草，若午时不回，我当往助。吾营前临汉水，地势危险；我若去时，汝可谨守寨栅，不可轻动。”张翼应诺。

却说黄忠回到寨中，谓副将张著曰；“我斩了夏侯渊，张郃丧胆；吾明日领命去劫粮草，只留五百军守营。你可助吾。今夜三更，尽皆饱食；四更离营，杀到北山脚下，先捉张郃，后劫粮草。”各人吩咐自家副将：赵云极其精细，黄忠极其勇往。张著依令。当夜黄忠领人马在前，张著在后，偷过汉水，直到北山之下。东方日出，见粮积如山。有些少军士看守，见蜀兵到，尽弃而走。黄忠教马军一齐下马，取柴堆于米粮之上。正欲放火，张郃兵到，与忠混战一处。曹操闻知，急令徐晃接应。晃领兵前进，将黄忠困于垓心。张著引三百军走脱，正要回寨，忽一枝兵撞出，拦住去路；为首大将乃是文聘；后面曹兵又至，把张著围住。前周郎欲取聚铁山，孔明以为难，今米仓山亦复不易。

却说赵云在营中，看看等到午时，不见忠回，急忙披挂上马，引三千军向前接应；临行，谓张翼曰：“汝可坚守营寨。两壁厢多设弓弩，以为准备。”此时已预算退步，写赵云精细之极。翼连声应诺。云挺枪骤马，直杀往前去。迎头一将拦路，乃文聘部将慕容烈也，拍马舞刀来迎赵云；被云手起一枪刺死。曹兵败走。云直杀入重围，又一枝兵截住；为首乃魏将焦炳。云喝问曰：“蜀兵何在？”炳曰：“已杀尽矣！”云大怒，骤马一枪，又刺死焦炳。前写黄忠，此写赵云。杀散余兵，直至北山之下，见张郃、徐晃两人围住黄忠，军士被困多时。云大喝一声，挺枪骤马杀入重围，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那枪浑身上下，若舞梨花；遍体纷纷，如飘瑞雪。四句是绝妙枪赞。○黄忠斩夏侯，有红旗一面；子龙救汉升，见白光一道。一红一白，相映成趣。张郃、徐晃心惊胆战，不敢迎敌。云救出黄忠，且战且走；所到之处，无人敢阻。操于高处望见，惊问众将曰：“此将何人也？”有识者告曰：“此乃常山赵子龙也。”操曰：“昔日当阳长坂英雄尚在！”提照前文。急传令曰：“所到之处，不许轻敌。”赵云救了黄忠，杀透重围，有军士指曰：“东南上围的，必是副将张著。”云不回本寨，遂望东南杀来。所到之处，但见“常山赵云”四字旗号，曾在当阳长坂知其勇者，互相传说，尽皆逃窜。先声夺人，又为前事渲染。○此在众人眼中写赵云。云又救了张著。

曹操见云东冲西突，所向无前，莫敢迎敌；此又在曹操眼中写赵云。救了黄忠，又救了张著，奋然大怒，自领左右将士来赶赵云。云已杀回本寨。部将张翼接着，望见后面尘起，知是曹兵追来，即谓云曰：“追兵渐近，可令军士闭上寨门，上敌楼防护。”云喝曰：“休闭寨门！汝岂不知吾昔在当阳长坂时，单枪匹马，觑曹兵八十三万如草芥！今有军有将，又何惧哉！”上文是别人传说，此却是自家说；英雄一生快事，不嫌自负。今人亦欲自负，怎奈没得说也。遂拨弓弩手于寨外壕中埋伏；将营内旗枪尽皆倒偃，金鼓不鸣。云匹马单枪，立于营门之外。张飞在长坂桥边，以树枝结于马尾，妆作有兵之状；今赵云偏反作无兵之状，妙在极相类又极相反。

却说张郃、徐晃领兵追至蜀寨，天色已暮；见寨中偃旗息鼓，又见赵云匹马单枪，立于营外，寨门大开，二将不敢前进。正疑之间，曹操亲到，急催督众军向前。众军听令，大喊一声，杀奔营前；见赵云全然不动，草张飞端坐不动，今活赵云亦全然不动。奇妙，绝妙。曹兵翻身就回。赵云把枪一招，壕中弓弩齐发。时天色昏黑，正不知蜀兵多少。操先拨回马走。只听得后面喊声大震，鼓角齐鸣，蜀兵赶来。曹兵自相践踏，拥到汉水河边，落水死者，不知其数。子龙一人有胆，曹操数十万军皆丧胆。赵云、黄忠、张著各引兵一枝，追杀甚急。操正奔走间，忽刘封、孟达率二枝兵，从米仓山路杀来，放火烧粮草。操弃了北山粮草，忙回南郑。徐晃、张郃扎脚不住，亦弃本寨而走。赵云占了曹寨，黄忠夺了粮草，汉水所得军器无数，大获胜捷，差人去报玄德。玄德遂同孔明前至汉水，问赵云的部卒曰：“子龙如何厮杀？”军士将子龙救黄忠、拒汉水之事，细述一遍。玄德大喜，看了山前山后险峻之路，欣然谓孔明曰：“子龙一身都是胆也！”姜维胆大如卵，犹是身包胆耳。子龙是胆包身，其大当不止如卵也。后人有诗赞曰：

昔日战长坂，威风犹未减。突阵显英雄，被围施勇敢。鬼哭与神号，天惊并地惨。常山赵子龙，一身都是胆！

于是玄德号子龙为“虎威将军”，大劳将士，欢宴至晚。

忽报曹操复遣大军从斜谷小路而进，来取汉水。玄德笑曰：“操此来无能为也。我料必得汉水矣。”乃率兵于汉水之西以迎之。只因子龙有胆，玄德此时亦是大胆。曹操命徐晃为先锋，前来决战。帐前一人出曰：“某深知地理，愿助徐将军同去破蜀。”操视之，乃巴西岩渠人也，姓王，名平，字子均；现充牙门将军。操大喜，遂命王平为副先锋，相助徐晃。操屯兵于定军山北。徐晃、王平引军至汉水，晃令前军渡水列阵。平曰：“军若渡水，倘要急退，如之奈何？”晃曰：“昔韩信背水为阵，所谓‘致之死地而后生’也。”恰与后文马谡对王平语相合。平曰：“不然。昔者韩信料敌人无谋而用此计；今将军能料赵云、黄忠之意否？”赵云、黄忠诚非陈余之比。○恰与后文谏马谡相照。晃曰：“汝可引步军拒敌，看我引马军破之。”遂令搭起浮桥，随即过河来战蜀兵。正是：

魏人妄意宗韩信，蜀相那知是子房。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二回
诸葛亮智取汉中
曹阿瞒兵退斜谷

曹操善疑，而孔明即以疑兵胜操。此非孔明之疑操，而操之自疑也。然虽操之自疑，而非孔明则不能疑之也。烧于博望、挫于新野、困于乌林、穷于华容，操之畏孔明久矣。见他人之疑兵未必疑，惟见孔明之疑兵而不敢不疑。故善用疑兵者，必度其人之可以疑而疑之，又必度我之可以用疑兵而后用之耳。即如韩信以背水胜，徐晃以背水败，同一法而今昔之势异；徐晃以背水败，孔明以背水胜，同一时而彼此之势又异。兵之善用，岂不视乎其人哉！

操之不能守汉中，犹备之不能守徐州也。操既取兖州，则徐州为操之所必取；备既取西川，则汉中亦为备之必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耶？操欲跋涉山川，以与备争此土，吾知其难矣。

汉高之破项王，赖有彭越以扰其后；先主之破曹操，亦有马超以扰其后：前后殆如一辙也。五虎将中，关公既守荆州，而张飞、赵云、黄忠之建功又备写于前回，独于马超未有及焉。今观此回，则超之功不在四人之下。

孔融、荀彧、杨修皆为忤操而死，而修则不如融，并不如彧。何也？不事操而以正直忤操者，孔融也；先以不正不直事操，而后以正直忤操者，荀彧也；既以不正不直事操，又以不正不直忤操者，杨修也。修为杨彪之子，而屈身事操，既有愧于家门；复为曹植之故而使操心疑，又不善处人骨肉。夫以正直忤操，则罪在操；以不正不直忤操，则罪在修。故修之死，君子于操无责焉。

或疑操以才忌杨修者，非也。士之才有二：一曰谋士之才，一曰文士之才。以谋士之才而为操用者，如郭嘉、程昱、荀彧、荀攸、贾诩、刘晔等是也；以文士之才而为操用者，如杨修、陈琳、王粲、阮瑀等是也。文士之才，不若谋士之才之为足忌。而操之忌荀彧但以阻九锡之故，前此未之忌焉，其余谋士亦曾未之忌焉。其视谋士之才且然，而何忌于文士哉？故虽骂操如陈琳，而操不以为罪，盖才而不为我用则忌之，才而为我用则不忌耳。使修非党植以欺曹操，则操可以不怒，而修可以不死。彼谓修之以才见忌者，殆未为笃论矣。

曹操于定军之南，折其一股，又于汉川之东，折其二齿。股之折非真，而齿之落则真矣。于潼关之役，割须数茎，又于汉中之役，落齿两个，须之割不痛，而齿之落则痛矣。弟既死，身又伤，其兆大凶，恨不再令管辂卜之；须既短，齿又缺，其相已破，恨不再令管辂相之。

此回叙事之法，有倒生在前者：其人将来，而先有一语以启之，如操之称黄须是也。有补叙在后者，其人既死，而举其未死之前追叙之，如操之恶杨修是也。有横间在中者：正叙此一事，而忽引他事以夹之，如两军交战之时，而杂以曹彰、杨修两人之生平是也。至于曹操之平代北，则因曹彰而及焉；曹丕之忌曹植，则又因杨修而及焉。其它正文之中，张、赵、马、魏、孟达、刘封诸将，或于彼忽伏，或于此忽现，参差断续，纵横出奇，令人心惊目眩。作者用笔，直与孔明用兵相去不远。

却说徐晃引军渡汉水，王平苦谏不听，渡过汉水扎营。黄忠、赵云告玄德曰：“某等各引本部兵去迎曹兵。”玄德应允。二人引兵而行。忠谓云曰：“今徐晃恃勇而来，且休与敌；待日暮兵疲，你我分兵两路击之可也。”即法正教黄忠之策。云然之，各引一军据住寨栅。徐晃引兵从辰时搦战，直至申时，蜀兵不动。晃尽教弓弩手向前，望蜀营射去。黄忠谓赵云曰：“徐晃令弓弩射者，其军必将退也：可乘时击之。”言未已，忽报曹兵后队果然退动。于是蜀营鼓声大震：黄忠领兵左出，赵云领兵右出，两下夹攻，徐晃大败，军士逼入汉水，死者无数。晃曰置之死地而后生，今则置之死地而竟死矣。晃死战得脱，回营责王平曰：“汝见吾军势将危，如何不救？”平曰：“我若来救，此寨亦不能保。我曾谏公休去，公不肯听，以致此败。”晃大怒，欲杀王平。平当夜引本部军就营中放起火来，曹兵大乱，徐晃弃营而走。王平渡汉水来投赵云，云引见玄德。王平尽言汉水地理。玄德大喜曰：“孤得王子均，取汉中无疑矣。”遂命王平为偏将军，领乡导使。曹操送一个乡导来了。

却说徐晃逃回见操，说：“王平反去降刘备矣！”操大怒，亲统大军来夺汉水寨栅。赵云恐孤军难立，遂退于汉水之西。两军隔水相拒，玄德与孔明来观形势。孔明见汉水上流头，有一带土山，可伏千余人；乃回到营中，唤赵云分付：“汝可引五百人，皆带鼓角伏于土山之下；或半夜，或黄昏，只听我营中炮响：炮响一番，擂鼓一番。只不要出战。”以虚声胜之。子龙受计去了。孔明却在高山上暗窥。次日，曹兵到来搦战，蜀营中一人不出，弓弩亦都不发。曹兵自回。当夜更深，孔明见曹营灯火方息，军士歇定，遂放号炮。子龙听得，令鼓角齐鸣。曹兵惊慌，只疑劫寨。及至出营，不见一军。但闻“击鼓其镗”，不见“踊跃用兵”。方才回营欲歇，号炮又响，鼓角又鸣，呐喊震地，山谷应声。“呜鼓而攻之”可也，焉用战？曹兵彻夜不安。一连三夜，如此惊疑，操心怯，拔寨退三十里，就空阔处扎营。老贼不经吓。孔明笑曰：“曹操虽知兵法，不知诡计。”遂请玄德亲渡汉水，背水结营。徐晃背水而败，孔明又用背水而胜。玄德问计，孔明曰：“可如此如此。”

曹操见玄德背水下寨，心中疑惑，使人来下战书。孔明批：“来日决战。”次日，两军会于中路五界山前，列成阵势。操出马立于门旗下，两行布列龙凤旌旗，擂鼓三通，唤玄德答话。玄德引刘封、孟达并川中诸将而出。操扬鞭大骂曰：“刘备忘恩失义，反叛朝廷之贼！”玄德曰：“吾乃大汉宗亲，奉诏讨贼。汝上弑母后，自立为王，僭用天子銮舆，非反而何？”自面诵衣带诏之后，阔别久矣。今此数语，又抵得一篇衣带诏。操怒，命徐晃出马来战，刘封出迎。交战之时，玄德先走入阵。封敌晃不住，拨马便走。操下令：“捉得刘备，便为西川之主。”大军齐呐喊，杀过阵来。蜀兵望汉水而逃，尽弃营寨，马匹军器丢满道上。曹军皆争取。操急鸣金收军。众将曰：“某等正待捉刘备，大王何故收军？”操曰：“吾见蜀兵背汉水安营，其可疑一也；多弃马匹军器，其可疑二也。可急退军，休取衣物。”遂下令曰：“妄取一物者立斩。火速退兵。”曹兵方回头时，孔明号旗举起：玄德中军领兵便出，黄忠左边杀来，赵云右边杀来。俱在前文“如此如此”之中。曹兵大溃而逃，孔明连夜追赶。操传令军回南郑，只见五路火起，原来魏延、张飞得严颜代守阆中，分兵杀来，先得了南郑。在七十一回中伏笔，至此方见。操心惊，望阳平关而走。玄德大兵追至南郑褒州。安民已毕，玄德问孔明曰：“曹操此来，何败之速也？”孔明曰：“操平生为人多疑，虽能用兵，疑则多败。吾以疑兵胜之。”曹操善疑，孔明又善信；惟信得真，故拿得定。○操惟多疑，所以死亦有七十二疑冢。玄德曰：“今操退守阳平关，其势已孤，先生将何策以退之？”孔明曰：“亮已算定了。”便差张飞、魏延分兵两路去截曹操粮道，令黄忠、赵云分兵两路去放火烧山。四路军将，各引向导官军去了。此处四路兵，又是第二番差遣。

却说曹操退守阳平关，令军哨探。回报曰：“今蜀兵将远近小路，尽皆塞断；砍柴去处，尽放火烧绝。不知兵在何处。”先写黄忠、赵云两路。操正疑惑间，又报张飞、魏延分兵劫粮。次写张飞、魏延两路。操问曰：“谁敢敌张飞？”许褚曰：“某愿往！”操令许褚引一千精兵，去阳平关路上，护接粮草。解粮官接着，喜曰：“若非将军到此，粮不得到阳平矣。”恐将军到此亦无益。遂将车上的酒肉献与许褚。褚痛饮，前醉张飞是假醉，今醉许褚是真醉。便乘酒兴，催粮车行。解粮官曰：“日已暮矣，前褒州之地山势险恶，未可过去。”褚曰：“吾有万夫之勇，岂惧他人哉！今夜乘着月色，正好使粮车行走。”醉人在月下，一发动了酒兴。许褚当先，横刀纵马，引军前进。二更已后，往褒州路上而来。行至半路，忽山凹里鼓角震天，一枝军当住。为首大将乃张飞也，挺矛纵马，直取许褚。褚舞刀来迎，却因酒醉，敌不住张飞；战不数合，被飞一矛刺中肩膀，翻身落马；军士急忙救起，退后便走。万夫之勇，原来如此。张飞尽夺粮草车辆而回。只因酒肉之故，失却粮食。○烧山用虚写，抢粮用实写。然留下魏延，只写张飞，实之中又有虚写。妙甚。

却说众将保着许褚，回见曹操。操令医士疗治金疮，一面亲自提兵来与蜀兵决战。玄德引军出迎。两阵对圆，玄德令刘封出马。操骂曰：“卖履小儿，常使假子拒敌！吾若唤黄须儿来，汝假子为肉泥矣！”吴有紫须，魏有黄须，并复相对。刘封大怒，挺枪骤马，径取曹操。操令徐晃来迎，封诈败而走。操引兵追赶。蜀兵营中，四下炮响，鼓角齐鸣。亦是疑兵。操恐有伏兵，急教退军。曹兵自相践踏，死者极多，奔回阳平关，方才歇定。蜀兵赶到城下：东门放火，西门呐喊；南门放火，北门擂鼓。操大惧，弃关而走。老贼只是不经吓。蜀兵从后追袭。操正走之间，前面张飞引一枝兵截住，赵云引一枝兵从背后杀来，黄忠又引兵从褒州杀来。前所拨四路，先写三路，留一路在后。写的参差有势。操大败。诸将保护曹操，夺路而走。方逃至斜谷界口，前面尘头忽起，一枝兵到。操曰：“此军若是伏兵，吾休矣！”及兵将近，乃操次子曹彰也。正想着他，来得凑巧。

彰字子文，少善骑射；膂力过人，能手格猛兽。操尝戒之曰：“汝不读书，而好弓马，此匹夫之勇，何足贵乎？”彰曰：“大丈夫当学卫青、霍去病，立功沙漠，长驱数十万众，纵横天下；何能作博士也？”说得博士无用。教杨修、王粲等一班文人何处生活？操尝问诸子之志。彰曰：“好为将。”操问：“为将何如？”彰曰：“披坚执锐，临难不顾，身先士卒；赏必行，罚必信。”颇为老瞒肖子。操大笑。建安二十三年，代郡乌桓反，操令彰引兵五万讨之；临行戒之曰：“居家为父子，受事为君臣。法不徇情，尔宜深戒。”即彰所云“赏必行、罚必信”之意。彰到代北，身先战阵，直杀至桑干，北方皆平；因闻操在阳平败阵，故来助战。操见彰至，大喜曰：“我黄须儿来，破刘备必矣！”正恐未必。遂勒兵复回，于斜谷界口安营。有人报玄德言曹彰到。玄德问曰：“谁敢去战曹彰？”刘封曰：“某愿往。”孟达又说要去。玄德曰：“汝二人同去，看谁成功。”各引兵五千来迎。刘封在先，孟达在后，曹彰出马，与封交战，只三合，封大败而回。假子不及真儿。孟达引兵前进，方欲交锋，只见曹兵大乱。原来马超、吴兰两军杀来，在七十二回中伏着，至此方见。曹兵惊动。孟达引兵夹攻。马超士卒，蓄锐日久，到此耀武扬威，势不可当。曹兵败走。曹彰正遇吴兰，两个交锋，不数合，曹彰一戟刺吴兰于马下。有曹操夸奖一番，得此卿足解嘲。○谚云“黄须无弱汉”，果然。三军混战。操收兵于斜谷界口扎住。

操屯兵日久，欲要进兵，又被马超拒守；欲收兵回，又恐被蜀兵耻笑，心中犹豫不决。适庖官进鸡汤。许褚啖酒肉，曹操啖鸡汤，可比太史公酒肉帐簿。操见碗中有鸡肋，因而有感于怀。正沈吟间，夏侯惇入帐，禀请夜间口号。操随口曰：“鸡肋！鸡肋！”直是席面上生风，绝妙酒令。惇传令众官，都称“鸡肋”。行军主簿杨修，见传“鸡肋”二字，便教随行军士，各收拾行装，准备归程。弄聪明。有人报知夏侯惇。惇大惊，遂请杨修至帐中问曰：“公何收拾行装？”修曰：“以今夜号令，便知魏王不日将退兵归也：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今进不能胜，退恐人笑，在此无益，不如早归：来日魏王必班师矣。知人之所不言，其罪大矣。故先收拾行装，免得临行慌乱。”若云弃之有味，犹不欲遽弃也。夏侯惇曰：“公真知魏王肺腑也！”遂亦收拾行装。于是寨中诸将，无不准备归计。当夜曹操心乱，不能稳睡，遂手提钢斧，绕寨私行。只见夏侯惇寨内军士，各准备行装。操大惊，急回帐召惇问其故。惇曰：“主簿杨德祖先知大王欲归之意。”操唤杨修问之，修以鸡肋之意对。操大怒曰：“汝怎敢造言，乱我军心！”碑文八字解得不差，不想口号二字竟解差了。喝刀斧手推出斩之，将首级号令于辕门外。

原来杨修为人恃才放旷，数犯曹操之忌。操尝造花园一所；造成，操往观之，不置褒贬，只取笔于门上书一“活”字而去。人皆不晓其意。修曰：“门内添‘活’字，乃阔字也。丞相嫌园门阔耳。”于是再筑墙围，改造停当，又请操观之。操大喜，问曰：“谁知吾意？”左右曰：“杨修也。”操虽称美，心甚忌之。非忌其才，忌其知我意也。曹操意中不言之事，最畏人知。又一日，塞北送酥一盒至。操自写“一合酥”三字于盒上，置之案头。修入见之，竟取匙与众分食讫。操问其故，修答曰：“盒上明书一人一口酥，岂敢违丞相之命乎？”操虽喜笑，而心恶之。操尝以空盒遣荀彧，今杨修以空盒还曹操，操安得不怒。操恐人暗中谋害己身，常分付左右：“吾梦中好杀人；凡吾睡着，汝等切勿近前。”周瑜诈作梦中语，只要驱得蒋干一个；曹操之诈，却欲骗尽众人，奸雄之极。一日昼寝帐中，落被于地，一近侍慌取覆盖。操跃起，拔剑斩之，复上床睡；半晌而起，佯惊问：“何人杀吾近侍？”众以实对。操痛哭，命厚葬之。假梦、假睡、假问、假哭，一片是假。人皆以为操果梦中杀人。惟修知其意，临葬时指而叹曰：“丞相非在梦中，君乃在梦中耳！”操闻而愈恶之。周郎瞒不得孔明，曹操瞒不得杨修，便一样欲杀之。操第三子曹植，爱修之才，常邀修谈论，终夜不息。操与众商议，欲立植为世子，曹丕知之，密请朝歌长吴质入内府商议；因恐有人知觉，乃用大簏藏吴质于中，只说是绢匹在内，加载府中。修知其事，径来告操。操即不杀修，修后必为丕所杀。操令人于丕府门伺察之。丕慌告吴质，质曰：“无忧也：明日用大簏装绢再入以惑之。”以假混真，以真混假，巧妙之极。丕如其言，以大簏载绢入。使者搜看簏中，果绢也，回报曹操。操因疑修谮害曹丕，愈恶之。其实可恶。操欲试曹丕、曹植之才干。一日，令各出邺城门；却密使人分付门吏，令勿放出。曹丕先至，门吏阻之，丕只得退回。植闻之，问于修。修曰：“君奉王命而出，如有阻当者，竟斩之可也。”植然其言。及至门，门吏阻住。植叱曰：“吾奉王命，谁敢阻当？”立斩之。于是曹操以植为能。修以杀人教人，操又以杀人为能，都不是好人。后有人告操曰：“此乃杨修之所教也。”操大怒，因此亦不喜植。杨修不能处人骨肉之间。修又尝为曹植作答教十余条，但操有问，植即依条答之。子建亦倩人代笔也。操每以军国之事问植，植对答如流。操心中甚疑。后曹丕暗买植左右，偷答教来告操。操见了，大怒曰：“匹夫安敢欺我耶！”此时已有杀修之心；今乃借惑乱军心之罪杀之。补叙杨修生平与见杀之由，又于百忙中夹叙闲事，笔法殊妙。修死年三十四岁。后人有诗曰：

聪明杨德祖，世代继簪缨。笔下龙蛇走，胸中锦绣成。开谈惊四座，捷对冠群英。身死因才误，非关欲退兵。

曹操既杀杨修，佯怒夏侯惇，亦欲斩之。众官告免。操乃叱退夏侯惇，下令来日进兵。次日，兵出斜谷界口，前面一军相迎，为首大将乃魏延也。魏延一路，于此处方见。操招魏延归降，延大骂。操令庞德出战。二将正斗间，曹寨内火起。人报马超劫了中后二寨。马超忽没忽现，写来又是一样声势。操拔剑在手曰：“诸将退后者斩！”众将努力向前，魏延诈败而走。操方麾军回战马超，自立马于高阜处，看两军争战。忽一彪军撞至面前，大叫：“魏延在此！”魏延忽去忽来，写得亦与马超一样声势。拈弓搭箭，射中曹操。操翻身落马。延弃弓绰刀，骤马上山坡来杀曹操。读至此，为之拍案一快。刺斜里闪出一将，大叫：“休伤吾主！”忘却旧主，而以操为吾主，岂不羞杀。视之，乃庞德也。德奋力向前，战退魏延，保操前行。读至此，为之废书一叹。马超已退。操带伤归寨：原来被魏延射中人中，折却门牙两个。曹操此时愈嚼不得鸡肋矣。急令医士调治。方忆杨修之言，随将修尸收回厚葬，就令班师，却教庞德断后。操卧于毡车之中，左右虎贲军护卫而行。忽报斜谷山上两边火起，伏兵赶来。曹兵人人惊恐。正是：

依稀昔日潼关厄，仿佛当年赤壁危。

未知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三回
玄德进位汉中王
云长攻拔襄阳郡

刘备之为徐州牧，为豫州牧，是曹操假天子之命以予之者也；其为荆州牧，孙权佯表之而操未之予者也；若其为益州牧，则备自予之者也。然而自予之胜于曹操之予之者，以操为国贼，故操之予不足重也。备之为左将军、宜城亭侯，是天子为之者也；若其为汉中王，则非天子爵之，而自爵之者也。然而自爵之无异于天子之爵之者，以备能讨国贼，则固天子之所欲爵也。表奏献帝之文，称与董承同受密诏；既受王爵之后，便令关公北伐樊城。大义昭然，炳若日月，故《纲目》于备之领益州牧、称汉中王，无贬辞焉。

曹操称公称王，而子孙又追称之为帝：而称于朝者夺于天下，称于一时者夺于后世。天下后世之称操，不曰公、不曰王、不曰帝，直曰贼而已矣。若关公之为汉寿亭侯，又为前将军：一国爵之，天下不得而议之；一时爵之，后世不得而议之。后时且不独侯之将之，又从而王之帝之。可见爵以人重耳，人岂以爵重哉！

孙权之求婚于关公也，当代为公致对曰：“两家之和不和，不在婚与不婚也。汉中王尝受室于东吴矣，吴侯能惠顾前好，则有孙夫人在，何必又重以某之婚姻？苟其不能，虽婚无益。”如是则辞婉而意妙，不至大伤东吴之心也。虽然，若谓荆州之失，为关公拒婚所致，则又不然。曹仁之女曾配孙权之弟，而竟无解于赤壁之师；曹操之女亦为献帝之后，而究不改其篡夺之志。此非其明验耶？且玄德之自吴逃归，权欲追而杀之，又欲并其妹而杀之。夫不以妹之故而不杀玄德，安能以娶关公之女故而不夺荆州？然则公之拒婚，诚不为过，但“犬子”一语太觉不堪耳。

吕范假意做媒，倒弄假成真；诸葛瑾好意做媒，反为好成怨。或戏曰：孙权之子，当令姑娘作伐；关公之女，须待伯母主婚。既欲亲上加亲，何不即使亲人说亲乎？予笑曰：姑娘撇却姑夫而归，伯母不顾伯父而去，上一辈正与下一辈看样。东吴若传孙夫人之命，一发不济矣。

孔明若不使关公取樊城，则荆州可以不失；即欲使公取樊城，而另遣一大将以代公守荆州，则荆州亦可以不失。而孔明计不出此，此不得为孔明咎也，天也。关公若能听王甫而不用潘浚，则关公可以不死；若不用糜芳、傅士仁，则关公亦可以不死。而关公又计不及此，此不得为关公咎也，天也。人欲兴汉，而天不祚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此回正叙得襄阳之事，下回又叙斩庞德、获于禁之事，皆快事也。而出兵之前，乃有失火为之告凶，又有恶梦为之告变，是早为七十六回伏线也。夫为失意伏线，而伏于将失意之时不足奇，惟伏于将快意之时则深足奇。此非作者有意为如此之文，而实古来天然有如此之事。奈何今人眼光甚短，但能及寸，不能及尺，但能及尺，不能及丈耶！

却说曹操退兵至斜谷，孔明料他必弃汉中而走，故差马超等诸将分兵十数路，不时攻劫。补注前文。因此操不能久住，又被魏延射了一箭，急急班师。三军锐气堕尽。前队才行，两下火起，乃是马超伏兵追赶。曹兵人人丧胆。操令军士急行，晓夜奔走无停；直至京兆，方始安心。此时颇快人意。

且说玄德命刘封、孟达、王平等攻取上庸诸郡，申耽等闻操已弃汉中而走，遂皆投降。玄德安民已定，大赏三军，人心大悦。不独当日人心大悦，即今日读者至此，亦为之大悦。于是众将皆有推尊玄德为帝之心；未敢径启，却来禀告诸葛军师。孔明曰：“吾意已有定夺了。”随引法正等入见玄德曰：“今曹操专权，百姓无主；主公仁义着于天下，今已抚有两川之地，可以应天顺人，即皇帝位。孔明之意非蔑献帝也，殆欲如唐肃宗灵武之事，尊帝为上皇耳。名正言顺，以讨国贼。事不宜迟，便请择吉。”玄德大惊曰：“军师之言差矣。刘备虽然汉之宗室，乃臣子也；若为此事，是反汉矣！”玄德以在上之天子为辞。孔明曰：“非也。方今天下分崩，英雄并起，各霸一方，四海才德之士舍死亡生而事其上者，皆欲攀龙附凤，建立功名也。今主公避嫌守义，恐失众人之望。愿主公熟思之。”孔明以在下之人心为辞。玄德曰：“要吾僭居尊位，吾必不敢。可再商议长策。”诸将齐言曰：“主公若只推却，众心解矣！”上是孔明劝进，此又写诸将进戴。孔明曰：“主公平生以义为本，未肯便称尊号。今有荆襄、两川之地，可暂为汉中王。”玄德曰：“汝等虽欲尊吾为王，不得天子明诏，是僭也。”不是辞王，但欲请诏。孔明曰：“今宜从权，不可拘执常理。”张飞大叫曰：“异姓之人皆欲为君，何况哥哥乃汉朝宗派。莫说汉中王，就称皇帝，有何不可！”每到玄德谦让处，便是张飞直叫出来。玄德叱曰：“汝勿多言！”孔明曰：“主公宜从权变，先进位汉中王，然后表奏天子，未为迟也。”操贼挟天子以令诸侯，天子之诏，乃操主之者也。故先称王，而后奉表，乃权宜之法。

玄德再三推辞不过，只得依允。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筑坛于沔阳，方圆九里，分布五方，各设旌旗仪仗。群臣皆依次序排列。许靖、法正请玄德登坛，进冠冕玺绶讫，面南而坐，受文武官员拜贺为汉中王。称得堂堂正正，与魏王加九锡不同。子刘禅，立为王世子。封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诸葛亮为军师，总理军国重事。封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为五虎大将，魏延为汉中太守。其余各拟功勋定爵。玄德既为汉中王，遂修表一道，差人赍赴许都。表曰：

备以具臣之才，荷上将之任，总督三军，奉辞于外；不能扫除寇难，靖匡王室，久使陛下圣教陵迟，六合之内否而未泰：惟忧反侧，疢如疾首。先用自责。

曩者董卓，伪为乱阶。自是之后，群凶纵横，残剥海内。赖陛下圣德威临，人臣同应，或忠义奋讨，或上天降罚，暴逆并殪，以渐冰消。次以董卓、傕、汜之乱，以下方说曹操。惟独曹操，久未枭除，侵擅国权，恣心极乱。臣昔与车骑将军董承图谋讨操，机事不密，承见陷害。即奉衣带诏一事，消受得一个汉中王。臣播越失据，忠义不果，自述起兵徐州以后之事。遂得使操穷凶极逆：主后戮杀，皇子鸩害。此二事足定操贼罪案。虽纠合同盟，念在奋力；懦弱不武，历年未效。常恐殒没，辜负国恩；寤寐永叹，夕惕若厉。又是自责之语。

今臣群僚以为：在昔《虞书》，敦叙九族，庶明励翼；帝王相传，此道不废；周监二代，并建诸姬，实赖晋、郑夹辅之力；高祖龙兴，尊王子弟，大启九国，卒斩诸吕，以安大宗。今操恶直丑正，实繁有徒，包藏祸心，篡盗已显；既宗室微弱，帝族无位，斟酌古式，依假权宜：上臣为大司马、汉中王。以上述群下推戴之意。

臣伏自三省：受国厚恩，荷任一方，陈力未效，所获已过，不宜复忝高位，以重罪谤。以上自叙谦让之怀。群僚见逼，迫臣以义。臣退惟寇贼不枭，国难未已；宗庙倾危，社稷将坠：诚臣忧心碎首之日。若应权通变，以宁静圣朝，虽赴水火，所不得辞。辄顺众议，拜受印玺，以崇国威。以上又述群下复请，不得复辞之故。

仰惟爵号，位高宠厚；俯思报效，忧深责重。惊怖惕息，如临于谷。敢不尽力输诚，奖励六师，率齐群义，应天顺时，以宁社稷。此又述受爵以后，当讨贼自效。谨拜表以闻。

表到许都，曹操在邺郡闻知玄德自立汉中王，大怒曰：“织席小儿，安敢如此！吾誓灭之！”实时传令，尽起倾国之兵，赴两川与汉中王决雌雄。操以备为英，自青梅煮酒之时已知有今日矣，又何为而怒耶？一人出班谏曰：“大王不可因一时之怒，亲劳车驾远征。臣有一计，不须张弓只箭，令刘备在蜀自受其祸；待其兵衰力尽，只须一将往征之，便可成功。”操视其人，乃司马懿也。仲达此时渐渐出头。操喜问曰：“仲达有何高见？”懿曰：“江东孙权，以妹嫁刘备，而又乘间窃取回去；照应六十一回中事。刘备又据占荆州不还：彼此俱有切齿之恨。今可差一舌辩之士，赍书往说孙权，使兴兵取荆州；刘备必发两川之兵以救荆州。那时大王兴兵去取汉川，令刘备首尾不能相救，势必危矣。”不消自家费力，却去挑拨他人。

操大喜，即修书令满宠为使，星夜投江东来见孙权。权知满宠到，遂与谋士商议。张昭进曰：“魏与吴本无仇；前因听诸葛之说词，致两家连年征战不息，生灵遭其涂炭。今满伯宁来，必有讲和之意，可以礼接之。”独不记二乔铜雀之事乎？是操为仇，而备乃婚姻也。权依其言，令众谋士接满宠入城相见。礼毕，权以宾礼待宠。宠呈上操书，曰：“吴、魏自来无仇，皆因刘备之故，致生衅隙。魏王差某到此，约将军攻取荆州，魏王以兵临汉川，首尾夹击。破刘之后，共分疆土，誓不相侵。”玄德不肯还荆州，曹操独肯分疆土耶？孙权览书毕，设筵相待满宠，送归馆舍安歇。

权与众谋士商议。顾雍曰：“虽是说词，其中有理。温州柑子四十担，前已送过；今日之议，敢不奉承？今可一面送满宠回，约会曹操首尾相击；一面使人过江探云长动静，方可行事。”诸葛瑾曰：“某闻云长自到荆州，刘备娶与妻室，先生一子，次生一女。其女尚幼，未许字人。云长家事，却借诸葛瑾口中补出，省笔之法。某愿往与主公世子求婚。若云长肯许，即与云长计议，共破曹操；若云长不肯，然后助曹取荆州。”诸葛瑾有鲁肃之风。孙权用其谋，先送满宠回许都；却遣诸葛瑾为使，投荆州来。入城见云长，礼毕。云长曰：“子瑜此来何意？”瑾曰：“特来求结两家之好：吾主吴侯有一子，甚聪明；闻将军有一女，特来求亲。两家结好，并力破曹。此诚美事，请君侯思之。”吕范做媒是假，诸葛瑾做媒是真。一是求婿，一是求嫁，各各不同。云长勃然大怒曰：“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虎女犬子，太觉言重。玄德曾配孙夫人矣，是虎兄而配犬妹也；孙夫人为公之嫂矣，是虎叔而有犬嫂也。不看汝弟之面，立斩汝首！再休多言！”遂唤左右逐出。做媒的往往讨怠慢。瑾抱头鼠窜，回见吴侯；不敢隐匿，遂以实告。权大怒曰：“何太无礼耶！”便唤张昭等文武官员商议取荆州之策。步骘曰：“曹操久欲篡汉，所惧者刘备也；今遣使来令吴兴兵吞蜀，此嫁祸于吴也。”云长不肯嫁女，于吴无损；曹操有意嫁祸，不利于吴。权曰：“孤亦欲取荆州久矣。”骘曰：“今曹仁见屯兵于襄阳、樊城，又无长江之险，旱路可取荆州；如何不取，却令主公动兵？只此便见其心。步隲略有见识，张昭不如也。主公可遣使去许都见操，令曹仁旱路先起兵取荆州，云长必掣荆州之兵而取樊城。若云长一动，主公可遣一将，暗取荆州，一举可得矣。”后为吕蒙袭荆州张本。权从其议，实时遣使过江，上书曹操，陈说此事。操大喜，发付使者先回，随遣满宠往樊城助曹仁，为参谋官，商议动兵。吴让魏先发，是着乖处。一面驰檄东吴令领兵水路接应，以取荆州。以上按下吴、魏两边，以下接应先主一边。

却说汉中王令魏延总督军马，守御东川。遂引百官回成都。差官起造宫庭，又置馆舍。自成都至白水，共建四百余处馆舍亭邮。广积粮草。多造军器，以图进取中原。写西川大起景色。细作人探听得曹操结连东吴，欲取荆州，即飞报入蜀。汉中王忙请孔明商议。孔明曰：“某已料曹操必有此谋；然吴中谋士极多，必教操令曹仁先兴兵矣。”明见万里，是以谓之孔明。汉中王曰：“似此如之奈何？”孔明曰：“可差使命就送官诰与云长，令先起兵取樊城，使敌军胆寒，自然瓦解矣。”吴欲使魏先发，孔明又使云长先发，一是让先，一是占先。汉中王大喜，即差前部司马费诗为使，赍捧诰命，投荆州来。云长出郭，迎接入城。至公廨礼毕，云长问曰：“汉中王封我何爵？”诗曰：“五虎大将之首。”云长问：“哪五虎将？”诗曰：“关、张、赵、马、黄是也。”云长怒曰：“翼德吾弟也；孟起世代名家；子龙久随吾兄，即吾弟也；位与吾相并可也。黄忠何等人，敢与吾同列？大丈夫终不与老卒为伍？”遂不肯受印。公太好胜，既不肯以虎配犬，又不肯以虎并虎。○严颜老而翼德以为壮，黄忠不服老而云长以为老，二公情性又自不同。诗笑曰：“将军差矣。昔萧何、曹参与高祖同举大事，最为亲近，而韩信乃楚之亡将也；然信位为王，居萧、曹之上，未闻萧、曹以此为怨。今汉中王虽有五虎将之封，而与将军有兄弟之义，视同一体，以兄弟之义动之。将军即汉中王，汉中王即将军也。岂与诸人等哉？将军受汉中王厚恩，当与同休戚共祸福，不宜计较官号之高下。愿将军熟思之。”诗之善于说词，与张辽等。云长大悟，乃再拜曰：“某之不明，非足下见教，几误大事。”即拜受印绶。

费诗方出王旨，令云长领兵取樊城。云长领命，实时便差傅士仁、糜芳二人为先锋，先引一军于荆州城外屯扎；一面设宴城中款待费诗。饮至二更，忽报城外寨中火起。云长急披挂上马，出城看时，乃是傅士仁、糜芳饮酒，帐后遗火，烧着火炮，满营撼动，把军器粮草尽皆烧毁。便是不祥之兆。云长引兵救扑，至四更方才火灭。云长入城，召傅士仁、糜芳责之曰：“吾令汝二人作先锋，不曾出师，先将许多军器粮草烧毁，火炮打死本部军人。如此误事，要你二人何用？”叱令斩之。为后文二人背公伏线。○于诸葛瑾当看军师之面，于糜芳当看亡嫂之面。费诗告曰：“未曾出师，先斩大将，于军不利。可暂免其罪。”云长怒气不息，叱二人曰：“吾不看费司马之面，必斩汝二人之首！”乃唤武士各杖四十，摘去先锋印绶，罚糜芳守南郡，傅士仁守公安。既轻待之，又重托之，此公之所以误也。且曰：“若吾得胜回来之日，稍有差池，二罪俱罚！”二人满面羞惭，喏喏而去。云长便令廖化为先锋，关平为副将，自总中军，马良、伊籍为参谋，一同征进。先是，有胡华之子胡班，到荆州来投降关公；公念其旧日相救之情，甚爱之，胡班救关公是二十七回中事，于此照应出来。令随费诗入川，见汉中王受爵。费诗辞别关公，带了胡班，自回蜀中去了。

且说关公是日祭了帅字大旗，假寐于帐中。忽见一猪，其大如牛，浑身黑色，奔入帐中，径咬云长之足。水属亥，亥者水也。其江东谋害之象乎？云长大怒，急拔剑斩之，声如裂帛。霎然惊觉，乃是一梦。便觉左足阴阴疼痛，又是不祥之兆。先主梦臂疼，应在庞统；关公梦足痛，应在自身。心中大疑。唤关平至，以梦告之。平对曰：“猪亦有龙象。龙附足，乃升腾之意，不必疑忌。”云长聚多官于帐下，告以梦兆。或言吉祥者，或言不祥者，众论不一。云长曰：“吾大丈夫，年近六旬，即死何憾！”说一死字，亦是不祥之兆。正言间，蜀使至，传汉中王旨，拜云长为前将军，假节钺，都督荆、襄九郡事。云长受命讫，众官拜贺曰：“此足见猪龙之瑞也。”今日详梦者，大都类此。于是云长坦然不疑，遂起兵奔襄阳大路而来。

曹仁正在城中，忽报云长自领兵来。仁大惊，欲坚守不出，副将翟元曰：“今魏王令将军约会东吴取荆州；今彼自来，是送死也，何故避之？”参谋满宠谏曰：“吾素知云长勇而有谋，未可轻敌。不如坚守，乃为上策。”骁将夏侯存曰：“此书生之言耳。岂不闻‘水来土掩，岂知淹七军之水，竟不能以土掩乎？将至兵迎？’我军以逸待劳，自可取胜。”曹仁从其言，令满宠守樊城，自领兵来迎云长。云长知曹兵来，唤关平、廖化二将，受计而往。与曹兵两阵对圆，廖化出马搦战。翟元出迎。二将战不多时，化诈败，拨马便走，翟元从后追杀，荆州兵退二十里。先退后进，公亦善于用兵。次日，又来搦战，夏侯存、翟元一齐出迎，荆州兵又败，又追杀二十余里。一退再退，诱敌殊妙。忽听得背后喊声大震，鼓角齐鸣。曹仁即命前军速回，背后关平、廖化杀来，曹兵大乱。曹仁知是中计，先掣一军飞奔襄阳；离城数里，前面绣旗招飐，云长勒马横刀，拦住去路。写得云长声势。曹仁胆战心惊，不敢交锋，望襄阳斜路而走。云长不赶。须臾，夏侯存军至，见了云长，大怒，便与云长交锋，只一合，被云长砍死。翟元便走，被关平赶上，一刀斩之。乘势追杀，曹兵大半死于襄江之中。曹仁退守樊城。

云长得了襄阳，赏军抚民。此时取襄阳如反掌，诚不料有后事。随军司马王甫曰：“将军一鼓而下襄阳，曹兵虽然丧胆，然以愚意论之：今东吴吕蒙屯兵陆口，常有吞并荆州之意；倘率兵径取荆州，如之奈何？”为吕蒙袭荆州伏笔。云长曰：“吾亦念及此。汝便可提调此事：去沿江上下，或二十里，或三十里，选高阜处置一烽火台，每台用五十军守之；倘吴兵渡江，夜则明火，昼则举烟为号。吾当亲往击之。”守之以烽火，不守之以人。王甫曰：“糜芳、傅士仁守二隘口，恐不竭力；必须再得一人以总督荆州。”为后糜、傅二人背汉伏线。云长曰：“吾已差治中潘浚守之，有何虑焉？”甫曰：“潘浚平生多忌而好利，不可任用。为后文潘浚失事伏笔。可差军前都督粮料官赵累代之。赵累为人忠城廉直。若用此人，万无一失。”惜不用王甫之言。云长曰：“吾素知潘浚为人。今既差定，不必更改。赵累现掌粮料，亦是重事。汝勿多言，只与我筑烽火台去。”王甫怏怏拜辞而行。荆州之失，实原于此。云长令关平准备船只渡襄江，攻打樊城。

却说曹仁折了二将，退守樊城，谓满宠曰：“不听公言，兵败将亡，失却襄阳，如之奈何？”宠曰：“云长虎将，足智多谋，不可轻敌，只宜坚守。”正言间，人报云长渡江而来，攻打樊城。离荆州愈远。仁大惊，宠曰：“只宜坚守。”部将吕常奋然曰：“某乞兵数千，愿当来军于襄江之内。”宠谏曰：“不可。”吕常怒曰：“据汝等文官之言，只宜坚守，何能退敌？岂不闻兵法云：‘军半渡可击。’兵法成语，拘执不得。今云长军半渡襄江，何不击之？若兵临城下，将至壕边，急难抵当矣。”仁即与兵二千，令吕常出樊城迎战。吕常来至江口，只见前面绣旗开处，云长横刀出马。吕常却欲来迎，后面众军见云长神威凛凛，不战先走。写得云长声势。吕常喝止不住。云长混杀过来，曹兵大败。马步军折其大半，残败军奔入樊城。曹仁急差人求救，使命星夜至长安，将书呈上曹操，言：“云长破了襄阳，现围樊城甚急。望拨大将前来救援。”曹操指班部内一人而言曰：“汝可去解樊城之围。”其人应声而出。众视之乃于禁也。曹操此时颇无眼力。禁曰：“某求一将作先锋，领兵同去。”操又问众人曰：“谁敢作先锋？”一人奋然出曰：“某愿施犬马之劳，生擒关某，献于麾下。”操观之大喜。正是：

未见东吴来伺隙，先看北魏又添兵。

未知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四回
庞令明抬榇决死战
关云长放水淹七军

关公初欲与马超比试，而今与马超之部将争锋，是与战马超无异也。马超既与关公为一家，而庞德乃与关公死战，是亦与战马超无异也。以关公敌马超，犹未为损重；而以庞德斗马超，毋乃为背主乎？其后既不肯背曹操而降关公，其初何以背马腾而降曹操？故庞德之死，君子无取焉。

关公以水胜者有二：一为白河之水，一为襄江之水。白河之水，是奉孔明之命而小用之者也；襄江之水，是得孔明之意而大用之者也。小用之，不过火后之余波；大用之，遂作军前之胜算。盖孔明以水济火，而关公则纯用水。纯用水，而水之功更大于前矣。虽然，玄德以孔明为水，孔明而用水，犹之以水济水耳。若关公性烈如火，面赤如火，坐下之马亦如火，则虽纯用水，而亦可谓之以水济火云。

襄江之决，可以淹七军，而不足以取樊城，何也？曰：水之灌兵也易，而灌城也难。灌兵之水，顺而速；灌城之水，渐而迟。速则敌不及防，而迟则敌能自守也。然则决泗水而取下邳，决漳水而取冀州，将毋曹操之用水独胜于关公乎？曰：是又不然。使下邳无侯成之纳款，冀州无审荣之献门，则二城未必可入。操之幸胜，岂尽水之力哉！

关公之欲决襄江，与冷苞之欲决涪江，其谋无异，不可以成败论也。苞之所以败者，彭羕告焉，而庞统防焉；公之所以胜者，成何觉焉，而于禁昧焉。法正知之早，故不移营而无伤；庞德知之晚，虽欲移营而无及。同一谋，而谋之成不成，亦视敌之愚与不愚耳。

鱼入罾口，而关公坐享渔人之利矣。而庞德几为网之漏，而卒为俎之登；于禁不为校之烹，而幸为池之畜。其故何也？盖鱼入罾而难脱，此禁之所以被擒；鱼得水而不涸，此禁之所以终活欤？

观于樊城之不下，而知天之不欲复兴汉室也。当单福取樊城之时，其兵力不足以守樊城，故其后终至弃樊城。及关公围樊城之时，其兵力将不止于取樊城，则其时甚利于得樊城，而惜乎其中阻也。读书之此，为之三叹。

却说曹操欲使于禁赴樊城救援，问众将谁敢作先锋。一人应声愿往。操视之，乃庞德也。操大喜曰：“关某威震华夏，未逢对手；今遇令明，真劲敌也。”遂加于禁为征南将军，加宠德为征西都先锋，大起七军，前往樊城。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七固水之数也。这七军，皆北方强壮之士。两员领军将校：一名董衡，一名董超；当日引各头目参拜于禁。董衡曰：“今将军提七枝重兵，去解樊城之厄，期在必胜，乃用庞德为先锋，岂不误事？”禁惊问其故。衡曰：“庞德原系马超手下副将，不得已而降魏；今其故主在蜀，职居‘五虎上将’，照应前事。况其亲兄庞柔亦在西川为官。又补叙前文所未及。今使他为先锋，是泼油救火也。将军何不启知魏王，别换一人去？”有此一段言语，愈见下文庞德之不易也。

禁闻此语，遂连夜入府启知曹操。操省悟，即唤庞德至阶下，令纳下先锋印。德大惊曰：“某正欲与大王出力，何故不肯见用？”操曰：“孤本无猜疑；但今马超现在西川，汝兄庞柔亦在西川，俱佐刘备。孤纵不疑，奈众口何？”操推托别人，亦一激之意。庞德闻之，免冠顿首，流血满面而告曰：“某自汉中投降大王，每感厚恩，虽肝脑涂地不能补报；大王何疑于德也？德昔在故乡时，与兄同居，嫂甚不贤，德乘醉杀之；兄恨德入骨髓，誓不相见，恩已断矣。杀嫂绝兄，是为无亲。故主马超有勇无谋，兵败地亡，孤身入川，今与德各事其主，旧义已绝。背主从操，是为无君。德感大王恩遇，安敢萌异志？惟大王察之！”操乃扶起庞德，抚慰曰：“孤素知卿忠义，前言特以安众人之心耳。卿可努力建功。卿不负孤，孤亦必不负卿也。”老贼善于用人。

德拜谢回家，令匠人造一木榇。亦是死兆。次日，请诸友赴席，列榇于堂。众亲友见之，皆惊问曰：“将军出师，何用此不祥之物？”德举杯谓亲友曰：“吾受魏王厚恩，誓以死报。今去樊城与关某决战，我若不能杀彼，必为彼所杀；即不为彼所杀，我亦当自杀。故先备此榇，以示无空回之理。”若死于疆场，当以马革裹尸耳，何以榇为？众皆嗟叹。德唤其妻李氏与其子庞会出，谓其妻曰：“吾今为先锋，义当效死疆场。我若死，汝好生看养吾儿；吾儿有异相，长大必当与吾报仇也。”以死自誓固是好汉，惜其用之不当耳。妻子痛哭送别，德令扶榇而行。临行，谓部将曰：“吾今去与关某死战，我若被关某所杀，汝等即取吾尸置此榇中。后被周仓活擒，究竟此榇无用。我若杀了关某，吾亦即取其首，置此榇内，回献魏王。”榇为己设则可，若为敌设，益觉无谓。部将五百人皆曰：“将军如此忠勇，某等敢不竭力相助！”于是引军前进。有人将此言报知曹操。操喜曰：“庞德忠勇如此，孤何忧焉！”贾诩曰：“庞德恃血气之勇，欲与关某决死战，臣窃虑之。”贾诩先料其败。操然其言，急令人传旨戒庞德曰：“关某智勇双全，切不可轻敌。可取则取，不可取则宜谨守。”庞德闻命，谓众将曰：“大王何重视关某也？吾料此去，当挫关某三十年之声价。”谁知关公声价，虽死不挫乎。禁曰：“魏王之言，不可不从。”德奋然趱军前至樊城，耀武扬威，鸣锣击鼓。

却说关公正坐帐中，忽探马飞报：“曹操差于禁为将，领七枝精壮兵到来。前部先锋庞德，军前抬一木榇，口出不逊之言，誓欲与将军决一死战。兵离城止三十里矣。”关公闻言，勃然变色，美髯飘动，大怒曰：“天下英雄闻吾之名，无不畏服；庞德竖子，何敢藐视吾耶！关公好胜，又遇着一个不怕死的。关平一面攻打樊城，吾自去斩此匹夫，以雪吾恨！”平曰：“父亲不可以泰山之重，与顽石争高下。辱子愿代父去战庞德。”关公曰：“汝试一往，吾随后便来接应。”关平出帐，提刀上马，领兵来迎庞德。两阵对圆，魏营一面皂旗，上大书“南安庞德”四个白字。用白书字，便是挂孝之兆，颇似今之铭旌。庞德青袍银铠，钢刀白马，立于阵前；背后五百军兵紧随，步卒数人肩抬木榇而出。关平大骂庞德：“背主之贼！”背主二字，骂得切当。庞德问部卒曰：“此何人也？”或答曰：“此关公义子关平也。”德叫曰：“吾奉魏王旨，来取汝父之首！汝乃疥癞小儿，吾不杀汝！快唤汝父来！”庞德无兄，岂识关公有子。平大怒，纵马舞刀，来取庞德。德横刀来迎。战三十合，不分胜负，两家各歇。不是写庞德，是写关公。

早有人报知关公。公大怒，令廖化去攻樊城，自己亲来迎敌庞德。关平接着，言与庞德交战不分胜负。关公随即横刀出马，大叫曰：“关云长在此，庞德何不早来受死！”庞德来讨死，公乃欲以死与之。鼓声响处，庞德出马曰：“吾奉魏王旨，特来取汝首！恐汝不信，备榇在此。汝若怕死，早下马受降！”关公大骂曰：“量汝一匹夫，亦何能为！可惜我青龙刀，斩汝鼠贼！”为刀惜，亦当为公惜。纵马舞刀，来取庞德。德轮刀来迎。二将战有百余合，精神倍长。两军各看得痴呆了。在众人眼中写一句。魏军恐庞德有失，急令鸣金收军。关平恐父年老，亦急鸣金。二将各退。庞德归寨，对众曰：“人言关公英雄，今日方信也。”德亦心服。正言间，于禁至。相见毕，禁曰：“闻将军战关公，百合之上，未得便宜，何不且退军避之？”德奋然曰：“魏王命将军为大将，何太弱也？吾来日与关某共决一死，誓不退避！”到底只是要寻死。禁不敢阻而回。

却说关公回寨，谓关平曰：“庞德刀法惯熟，真吾敌手。”平曰：“俗云：‘初生之犊不惧虎。’父亲纵然斩了此人，只是西羌一小卒耳。倘有疏虞，非所以重伯父之托也。”关平之言，深见大体。关公曰：“吾不杀此人，何以雪恨？吾意已决，再勿多言！”次日，上马引兵前进。庞德亦引兵来迎。两阵对圆，二将齐出，更不打话，出马交锋。斗至五十余合，庞德拨回马，拖刀而走。关公随后追赶。关平恐有疏失，亦随后赶去。关平处处精细。关公口中大骂：“庞贼！欲使拖刀计，吾岂惧汝？”原来庞德虚作拖刀势，却把刀就鞍鞒挂住，偷拽雕弓，搭上箭射将来。不能以刀胜，而欲以箭胜，亦不算英雄。关平眼快，见庞德拽弓，大叫：“贼将休放冷箭！”关平能。关公急睁眼看时，弓弦响处，箭早到来；躲闪不及，正中左臂。关平马到，救父回营。庞德勒回马，轮刀赶来，忽听得本营锣声大震。德恐后军有失，急勒马回。原来于禁见庞德射中关公，恐他成了大功，灭己威风，故鸣金收军。于禁初阻庞德，今故忌之。庞德回马，问：“何故鸣金？”于禁曰：“魏王有戒：关公智勇双全。他虽中箭，只恐有诈，故鸣金收军。”德曰：“若不收军，吾已斩了此人也！”有关平相救，只怕未必。禁曰：“紧行无好步，当缓图之。”庞德不知于禁之意，只懊悔不已。

却说关公回营，拔了箭头。幸得箭射不深，用金疮药敷之。后文有一箭射得重，此处先有一箭射得轻，为之作引。关公痛恨庞德，谓众将曰：“吾誓报此一箭之仇！”众将对曰：“将军且暂安息几日，然后与战未迟。”次日，人报庞德引军搦战。关公就要出战。众将劝住。庞德令小军毁骂。关平把住隘口，分付众将休报知关公。写关平精细之极。庞德搦战十余日，无人出迎，乃与于禁商议曰：“眼见关公箭疮举发，不能动止；不若乘此机会，统七军一拥杀入寨中，可救樊城之围。”于禁恐庞德成功，只把魏王戒旨相推，不肯动兵。于禁忌庞德，正为庞德背马超之报。庞德累欲动兵，于禁只不允，乃移七军转过山口，离樊城北十里，依山下寨，禁自领兵截断大路，令庞德屯兵于谷后，使德不能进兵成功。庞德前为杨松之忌，遂降曹操；今有于禁之忌，何不降关公？

却说关平见关公箭疮已合，甚是喜悦。忽听得于禁移七军于樊城之北下寨，未知其谋，即报知关公。公遂上马，引数骑上高阜处望之，见樊城城上旗号不整，军士慌乱；又在关公眼中带写樊城一笔。城北十里山谷之内，屯着军马；又见襄江水势甚急。伏笔甚妙。看了半晌，唤向导官问曰：“樊城北十里山谷，是何地名？”对曰：“罾口川也。”关公喜曰：“于禁必为我擒矣。”将士问曰：“将军何以知之？”关公曰：“鱼入罾口，岂能久乎？”坡名落凤，庞统被射；川名罾口，于禁被擒，正复相似。而庞统则自觉之，于禁则不自知，而关公知之。诸将未信。公回本寨。时值八月秋天，骤雨数日。公令人预备船筏，收拾水具。关平问曰：“陆地相持，何用水具？”公曰：“非汝所知也。于禁七军不屯于广易之地，而聚于罾口川险隘之处；方今秋雨连绵，襄江之水必然泛涨；吾已差人堰住各处水口，待水发时，乘高就船，放水一淹，樊城、罾口川之兵皆为鱼鳖矣。”不独于禁为鱼，七军皆为鱼矣。关平拜服。

却说魏军屯于罾口川，连日大雨不止，督将成何来见于禁曰：“大军屯于川口，地势甚低；虽有土山，离营稍远。即今秋雨连绵，军士艰辛。近有人报说荆州兵移于高阜处，关公移兵，在成何口中补出。又于汉水口预备战筏，倘江水泛涨，我军危矣。宜早为计。”于禁叱曰：“匹夫惑吾军心耶！再有多言者，斩之！”于禁素来知兵，今何愚昧之甚？总之人不可以有私，私则蔽明，可不戒哉！成何羞惭而退，却来见庞德，说此事。德曰：“汝所见甚当。奈大军不肯移兵，吾明日自移军，屯于他处。”只怕等明日不得。

计议方定，是夜风雨大作。庞德坐于帐中，只听得万马争奔，征鼙震地。德大惊，急出帐上马看时，四面八方风雨骤至；七军乱窜，随波逐浪者不计其数。平地水深丈余，于禁、庞德与诸将，各登小山避水。地水师化作水山蹇。比及平明，关公及众将皆摇旗鼓噪，乘大船而来。于禁见四下无路，左右止有五六十人，料不能逃，口称愿降。不济事。关公令尽去衣甲，拘收入船，初入罾口，今则已入鱼舟。然后来擒庞德。时庞德并二董及成何，与步卒五百人，皆无衣甲，立在堤上。见关公来，庞德全无惧怯，奋然前来接战。关公将船四面围定，军士一齐放箭，射死魏兵大半。董衡、董超见势已危，乃告庞德曰：“军士折伤大半，四下无路，不如投降。”庞德大怒曰：“吾受魏王厚恩，岂肯屈节于人！”遂亲斩董衡、董超于前，其初本是二董疑庞德，今反是庞德杀二董，出于意外。厉声曰：“再说降者，以此二人为例！”于是众皆奋力御敌。自平明战至日中，勇力倍增。关公催四面急攻，矢石如雨。德令军士用短兵接战。德回顾成何曰：“吾闻‘勇将不怯死以苟免，壮士不毁节而求生。’此一语在被擒于曹操时何不记之？今日乃我死日也。死则死矣，但不知木榇何处去耳。汝可努力死战。”成何依令向前，被关公一箭射落水中。众军皆降，止有庞德一人力战。正遇荆州数十人，驾小船近堤来，德提刀飞身一跃，早上小船，立杀十余人，有此本事，可惜力之不得其当。余皆弃船赴水逃命。庞德一手提刀，一手使短棹，欲向樊城而走。与许褚渭桥之舟仿佛相类。只见上流头一将，撑大筏而至，将小船撞翻，庞德落于水中。船上那将跳下水去，生擒庞德上船。众视之，擒庞德者，乃周仓也。先叙其功，后出其名。仓素知水性，又在荆州住了数年，愈加惯熟；更兼力大，因此擒了庞德。又补叙周仓武艺。于禁所领七军，皆死于水中。其会水者，料无去路，亦皆投降。后人有诗曰：

夜半征鼙响震天，襄樊平地作深渊。关公神算谁能及，华夏威名万古传。

关公回到高阜去处，升帐而坐。群刀手押过于禁来。禁拜伏于地，乞哀请命。大失体面。关公曰：“汝怎敢抗吾？”禁曰：“上命差遣，身不由己。望君侯怜悯，誓以死报。”公绰髯笑曰：“吾杀汝，犹杀狗彘耳，空污刀斧！”令人缚送荆州，大牢内监候，荆州大牢，权作放身也。“待吾回，别作区处。”发落去讫。为后文伏笔。关公又令押过庞德。德睁眉怒目，立而不跪。不肯跪关公，独肯跪曹操，殊无足取。关公曰：“汝兄现在汉中；汝故主马超，亦在蜀中为大将。汝如何不早降？”绝不记被射之恨，何等卓荦。德大怒曰：“吾宁死于刀下，岂降汝耶！”德之所以不降者，想以妻子在许昌故耶？嫂可杀，兄可绝，而妻子独不可弃耶？骂不绝口。公大怒，喝令刀斧手推出斩之。德引颈受刑。关公怜而葬之。此时定是关公另以木榇葬之，原来之榇，不知漂没归何所矣。于是乘水势未退，复上战船，引大小将校来攻樊城。

却说樊城周围，白浪滔天，水势益甚，城垣渐渐浸塌，男女担土搬砖，填塞不住。曹军众将无不丧胆，慌忙来告曹仁曰：“今日之危，非力可救；可趁敌军未至，乘舟夜走，虽然失城，尚可全身。”皆是怕死的。仁从其言。方欲备船出走，满宠谏曰：“不可出。山水骤至，岂能长存？不旬日，即当自退。成何知水之将来，满宠知水之将去，而一见听，一不见听，亦有幸有不幸焉。关公虽未攻城，已遣别将在郏下。其所以不敢轻进者，虑吾军袭其后也。今若弃城而去，黄河以南，非国家之有矣。愿将军固守此城，以为保障。”仁拱手称谢曰：“非伯宁之教，几误大事。”若无满宠，则樊城必为关公所有；关公既得樊城，则举黄河以南，皆可据而有之。如是则吕蒙虽袭荆州，而关公犹不至于无以自立也。而满宠言之，曹仁听之，岂非天哉！乃骑白马上城，聚众将发誓曰：“吾受魏王命保守此城；但有言弃城而去者，斩！”诸将皆曰：“某等愿以死据守！”仁大喜，就城上设弓弩数百，军士昼夜防护，不敢懈怠。老幼居民，担土石填塞城垣。旬日之内，水势渐退。

关公自擒魏将于禁等，威震天下，无不惊骇。忽次子关兴来寨内省亲。关兴于此处出现。公就令兴赍诸官立功文书去成都，见汉中王，各求升迁。但求升迁，而不求添兵相助，是亦疏虞处。兴拜辞父亲，径投成都去讫。亏此一去，关公留得一子。

却说关公分兵一半，直抵郏下。公自领兵四面攻打樊城。当日关公自到北门，立马扬鞭，指而问曰：“汝等鼠辈，不早来降，更待何时？”正言间，曹仁在敌楼上见关公身上止披掩心甲，斜袒着绿袍，乃急招五百弓弩手，一齐放箭。公急勒马回时，右臂上中一弩箭，翻身落马。正是：

水里七军方丧胆，城中一箭忽伤身。

未知关公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五回
关云长刮骨疗毒
吕子明白衣渡江

吉平截指骂贼，是良医为烈汉；关公刮骨疗毒，是烈汉遇良医。可见忠臣义士，不怕疼痛；若怕疼痛，便做不得忠臣义士矣。然临难不怕，必是平日先不怕。惟平日有刮骨之关公，然后临难有裁指之吉平也。

华佗医周泰，一请便到，医关公，不请自来。古之名医，志在济人利物；绝不似今之名医，善于拿班，巧于图利，几番邀请，方才入门，先讲谢仪，然后开手也。能慕忠臣者，即是忠臣；能救义士者，即是义士。吉平、华陀是一人，不是两人。

此回方写关有病而如无病，便即写吕蒙无病而诈有病；方写华佗医真病，便接写陆逊医假病。华佗知药箭之毒，而去其毒，是以药治药也；陆逊知吕蒙之假病，而又教之以托病，是以病医病也。而又有奇焉者：关公有受病之臂，亦有受病之心，尊己而傲物，是受病之心也；陆逊有去病之方，亦有发病之方，币重而言甘，是发病之方也。吕蒙辞职，而关公以为去一疾，视去臂上之疾而更快；乃荆州撒备，而关公又中一毒，视中药箭之毒而更深。若孔明以借风医周郎而周郎愈，庞统以连环医北军而北军亡。二公分用之，而陆逊以一人兼用之，比前文更自出色。

观孙权之听吕蒙，而吴与魏皆为汉贼矣。权若乘关公之距樊城而北取徐州，以共分中原，则汉室可兴，而操贼可灭。奈何忘砍案之誓，背昔日之盟，而反阴与操约，以图关公乎？所以然者，不过一荆州耳。刘备取荆州于曹操，本未尝假荆州于孙权，其曰借曰还，不过孔明一时权变之辞，欲结权以为讨操之助；而乃认为真借，而望其真还，分之不足，又从而袭之，致使玄德之志不得伸，而关公之功不得就，岂不重可恨哉！

周瑜在而孙、刘之交离，周瑜死而孙、刘之交合；鲁肃用而孙、刘之交合，鲁肃死而孙、刘之交又离。盖周瑜之见异于鲁肃，而鲁肃之见又异于吕蒙也。肃欲结刘备以拒操，与孔明所见略同，故终鲁肃之世，吴、蜀未尝相攻。及吕蒙柄用，而背盟失义至于如此，悲夫！

曹仁欲弃樊城，而满宠止之；曹操又离许昌，而可马懿又止之。夫樊城弃，而大河以南皆震动矣；许都迁，而大河以北亦皆震动矣。乃韩信破赵之先声，足以夺燕而遂能取燕；关公破襄阳之先声，足以夺操而卒不能取操。岂关公之用兵，不如韩信哉？遭时之不偶耳。唐人诗云：“关张无命欲何如。”诚哉，其无命也！

先主轻陆逊而败，早有关公轻陆逊而失以为之样子矣。吕蒙白衣摇橹而取荆州，先有周善白衣摇橹而取孙夫人以为样子矣。凡有一事于后，必先有一事以见其端者。故曰：“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却说曹仁见关公落马，即引兵冲出城来。被关平一阵杀回，救关公归寨，拔出臂箭。原来箭头有药，毒已入骨，右臂青肿，不能运动。庞德心毒而箭不毒，曹仁则箭毒而心亦毒。关平慌与众将商议曰：“父亲若损此臂，安能出敌？不如暂回荆州调理。”于是与众将入帐见关公。公问曰：“汝等来，有何事？”众对曰：“某等因见君侯右臂损伤，恐临敌致怒，冲突不便。众议可暂班师回荆州调理。”周郎在南郡中箭，而程普劝其回军；关公在樊城中箭，而关平劝其回军。周郎之受伤也轻，关公之受伤也重。极相似，又极不相似。怒曰：“吾取樊城，只在目前；取了樊城，即当长驱大进，径到许都，剿灭操贼，以安汉室。不必有是事，不可无是心；既已有是心，即如有是事。壮哉关公！千古仰之。岂可因小疮而误大事？汝等敢慢吾军心耶！”平等默然而退。

众将见公不肯退兵，疮又不痊，只得四方访问名医。忽一日，有人从江东驾小舟而来，直至寨前。小校引见关平。平视其人：方巾阔服，臂挽青囊；自言姓名：“乃沛国谯郡人，姓华，名佗，字元化。因闻关将军乃天下英雄，今中毒箭，特来医治。”不请自来，脱尽近日名医之套。平曰：“莫非昔日医东吴周泰者乎？”佗曰：“然。”平大喜，即与众将同引华佗入帐见关公。时关公本是臂疼，恐慢军心，无可消遣，正与马良弈棋；闻有医者至，即召入。礼毕，赐坐。茶罢，佗请臂视之。公袒下衣袍，伸臂令佗看视。佗曰：“此乃弩箭所伤，其中有乌头之药，直透入骨；若不早治，此臂无用矣。”先讲病源。公曰：“用何物治之？”佗曰：“某自有治法，但恐君侯惧耳。”未说出治法，先用一惊人语。公笑曰：“吾视死如归，有何惧哉？”不惧敌，岂惧医。佗曰：“当于静处，立一标柱，上钉大环，请君侯将臂穿于环中，以绳系之，然后以被蒙其首。吾用尖刀割开皮肉，直至于骨，刮去骨上箭毒，用药敷之，以线缝其口，方可无事。但恐君侯惧耳。”既说出治法，又用一惊人语。公笑曰：“如此，容易！何用柱环？”不惧箭，岂惧刀。令设酒席相待。

公饮数杯酒毕，一面仍与马良弈棋，伸臂令佗割之。如此神医难得，如此病人更难得。佗取尖刀在手，令一小校捧一大盆于臂下接血。佗曰：“某便下手，君侯勿惊。”临下手时，再用一惊人语。公曰：“任汝医治，吾岂比世间俗子惧痛者耶？”华陀之语惊人，关公之语更是惊人。佗乃下刀，割开皮肉，直至于骨，骨上已青；佗用刀刮骨，悉悉有声。帐上帐下，见者皆掩面失色。今日读者亦为之寒心，何况当日见者，能不为之失色？公饮酒食肉，谈笑弈棋，全无痛苦之色。若以他人，当此臂色既青，面色必白，青色既去，面色亦失矣。

须臾，血流盈盆。佗刮尽其毒，敷上药，以线缝之。公大笑而起，谓众将曰：“此臂伸舒如故，并无痛矣。先生真神医也！”如此医人是神医，如此病人亦是神人。佗曰：“某为医一生，未尝见此。君侯真天神也！”病人未尝见此医人，医人亦未尝见此病人。后人有诗曰：

治病须分内外科，世间妙艺苦无多。神威罕及惟关将，圣手能医说华佗。

关公箭疮既愈，设席款谢华佗。佗曰：“君侯箭疮虽治，然须爱护。切勿怒气伤触。过百日后，平复如旧矣。”关公以金百两酬之。佗曰：“某闻君侯高义，特来医治，岂望报乎！”坚辞不受。不索谢仪，又脱尽近日名医之套。留药一帖，以敷疮口，辞别而去。

却说关公擒了于禁，斩了庞德，威名大震，华夏皆惊。探马报到许都。以上按下关公一边，以下再叙曹操一边。曹操大惊，聚文武商议曰：“某素知云长智勇盖世，今据荆襄，如虎生翼。于禁被擒，庞德被斩，魏兵挫锐；倘彼率兵直至许都，如之奈何？孤欲迁都以避之。”此时老贼亦胆落矣。曹操欲离许都，与曹仁欲弃樊城，一样怕法。司马懿谏曰：“不可。于禁等被水所淹，非战之故；于国家大计，本无所损。今孙、刘失好，云长得志，孙权必不喜；大王可遣使去东吴陈说利害，令孙权暗暗起兵蹑云长之后，许事平之日，割江南之地以封孙权，则樊城之危自解矣。”司马懿之止曹操，与满宠之止曹仁，差足相仿。主簿蒋济曰：“仲达之言是也。今可即发使往东吴，不必迁都动众。”操依允，遂不迁都；因叹谓诸将曰：“于禁从孤三十年，何期临危反不如庞德也？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是不易也。今一面遣使致书东吴，一面必得一大将以当云长之锐。”言未毕，阶下一将应声而出曰：“某愿往。”操视之，乃徐晃也。操大喜，遂拨精兵五万，令徐晃为将，吕建副之，克日起兵，曹仁有援兵，关公无应兵，众寡之势不敌。前到阳陵坡驻扎；看东南有应，然后征进。以上按下曹操一边，以下接入孙权一边。

却说孙权接得曹操书信，览毕，欣然应允。自满宠致书以后，此是第二封矣。即修书发付使者先回，乃聚文武商议。张昭曰：“近闻云长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此言关公未可胜。操欲迁都以避其锋。今樊城危急，遣使求救，事定之后，恐有反复。”此言关公纵可胜，而曹操又可疑。权未及发言，忽报吕蒙乘小舟自陆口来，有事面禀。权召入问之，蒙曰：“今云长提兵围樊城，可乘其远出，袭取荆州。”但算关公一边，不算曹操一边。权曰：“孤欲北取徐州如何？”按下关公，欲取曹操。蒙曰：“今操远在河北，未暇东顾，徐州守兵无多，往自可克；然其地势利于陆战，不利水战；纵然得之，亦难保守。不如先取荆州，全据长江，别作良图。”按下曹操，欲取荆州。权曰：“孤本欲取荆州，前言特以试卿耳。卿可速为孤图之。孤当随后便起兵也。”鲁肃若在，必主取徐州之议以共分中原，必不使孙权攻关公以助曹操。

吕蒙辞了孙权，回至陆口，早有哨马报说，沿江上下，或二十里，或三十里，高阜处各有烽火台。又闻荆州军马整肃，预有准备。蒙大惊曰：“若如此，急难图也。我一时在吴侯面前劝取荆州，今却如何处置？”寻思无计，乃托病不出。周郎感东风而病，吕蒙感烽火而病，一是风症，一是火症。使人回报孙权。权闻吕蒙患病，心甚怏怏。陆逊进言曰：“吕子明之病，乃诈耳，非真病也。”惟孔明知周瑜之病，惟陆逊知吕蒙之病。权曰：“伯言既知其诈，可往视之。”陆逊领命，星夜至陆口寨中，来见吕蒙，果然面无病色。关公真病而无病色，吕蒙假病而无病色。一是神威莫及，一是奸伪难遮。逊曰：“某奉吴侯命，敬探子明贵恙。”蒙曰：“贱躯偶病，何劳探问。”逊曰：“吴侯以重任付公，公不乘时而动，空怀郁结，何也？”蒙目视陆逊，良久不语。逊又曰：“愚有小方，能治将军之疾，未审可用否？”孔明能以方治周郎之病，陆逊亦能以方治吕蒙之病。蒙乃屏退左右而问曰：“伯言良方，乞早赐教。”逊笑曰：“子明之疾，不过因荆州兵马整肃，沿江有烽火台之备耳。先说病源。予有一计，令沿江守吏不能举火；荆州之兵束手归降，可乎？”后说医法。蒙惊谢曰：“伯言之语，如见我肺腑。愿闻良策。”陆逊曰：“云长倚恃英雄，自料无敌，所虑者惟将军耳。将军乘此机会，托疾辞职，要医他真病，却仍教化诈病，医法绝奇绝幻，更非华陀所能及。以陆口之任让之他人，他人者，自己也。陆逊不好说得自己，故但云他人。以人视我，则我是他。使他人卑辞赞美关公，以骄其心，彼必尽撤荆州之兵以向樊城。若荆州无备，用一旅之师，别出奇计以袭之，则荆州在掌握之中矣。”此是去病之药，三关六部，俱已看明，故有此妙剂。蒙大喜曰：“真良策也。”

由是吕蒙托病不起，上书辞职。陆逊回见孙权，具言前计。孙权乃召吕蒙还建业养病。蒙至，入见权，权问曰：“陆口之任，昔周公谨荐鲁子敬以自代，后子敬又荐卿自代，鲁肃荐子明却于孙权口中补出，省笔之法。今卿亦须荐一才望兼隆者，代卿为妙。”蒙曰：“若用望重之人，云长必然提备。陆逊意思深长，而未有远名，非云长所忌；若即用以代臣之任，必有所济。”天下有名无实之人尽多，若有实无名之人，正不可多得。权大喜，即日拜陆逊为偏将军、右都督，代蒙守陆口。逊谢曰：“某年幼无学，恐不堪重任。”正取其年幼为关公所轻。权曰：“子明保卿，必不差错。卿毋得推辞。”逊乃拜受印绶，连夜往陆口，交割马步水三军已毕，即修书一封，具名马、异锦、酒礼等物，遣使赍送樊城见关公。药吕蒙者是良药，药关公者是毒药。良马、异锦等物，抵得箭上乌头。

时公正将息箭疮，按兵不动。忽报：“江东陆口守将吕蒙病危，孙权取回调理，近拜陆逊为将，代吕蒙守陆口。今逊差人赍书具礼，特来拜见。”关公召入，指来使而言曰：“仲谋见识短浅，用此孺子为将！”以汉升为老卒，以伯言为孺，老与幼皆不入公之眼。来使伏地告曰：“陆将军呈书备礼：一来与君侯作贺，二来求两家和好。幸乞笑留。”币重而言甘，诱我也。公拆书视之，书词极其卑谨。言之大甘，其中必苦。关公览毕，仰面大笑，令左右收了礼物，发付使者回去。使者回见陆逊曰：“关公欣喜，无复有忧江东之意。”

逊大喜，密遣人探得关公果然撤荆州大半兵赴樊城听调，苦言药也，甘言疾也，吕蒙之疾愈，关公之疾作也。只待箭疮痊可，便欲进兵。逊察知备细，即差人星夜报知孙权。孙权召吕蒙商议曰：“今云长果撤荆州之兵，攻取樊城，便可设计袭取荆州。卿与吾弟孙皎同引大军前去，何如？”孙皎字叔明，乃孙权叔父孙静之次子也。蒙曰：“主公若以蒙可用，则独用蒙；若以叔明可用，则独用叔明。兼用则败，专任则胜，自古而然。岂不闻昔日周瑜、程普为左右都督，事虽决于瑜，然普自以旧臣而居瑜下，颇不相睦；后因见瑜之才，方始敬服。照应四十回中事。今蒙之才不及瑜，而叔明之亲胜于普，恐未必能相济也。”老成之见。

权大悟，遂拜吕蒙为大都督，总制江东诸路军马；令孙皎在后接应粮草。蒙拜谢，点兵三万，快船八十余只，选会水者扮作商人，皆穿白衣，在船上摇橹，周善用此法，是小用之；吕蒙用此法，是大用之。却将精兵伏于沟舟字旁沟。鹿舟字旁鹿。船中。次调韩当、蒋钦、朱然、潘璋、周泰、徐盛、丁奉等七员大将，相继而进。其余皆随吴侯为合后救应。一面遣使致书曹操，令进兵以袭云长之后。此处不写曹操一边，是省笔。一面先传报陆逊。此处不再写陆逊一边，亦是省笔。然后发白衣人，驾快船往浔阳江去。昼夜趱行，直抵北岸。江边烽火台上守台军盘问时，吴人答曰：“我等皆是客商，因江中阻风，到此一避。”随将财物送与守台军士。军士信之，遂任其停泊江边。约至二更，沟舟字旁沟。鹿舟字旁鹿。中精兵齐出，将烽火台上官军缚倒，暗号一声，八十余船精兵俱起，将紧要去处墩台之军，尽行捉入船中，不曾走了一个。于是长驱大进，径取荆州，无人知觉。赵云、关、张袭三郡，用虚写，今吕蒙袭荆州用实写。将至荆州，吕蒙将沿江墩台所获官军，用好言抚慰，各各重赏，令赚开城门，纵火为号。众军领命，吕蒙便教前导。比及半夜，到城下叫门。门吏认得是荆州之兵，开了城门。众军一声喊起，就城门里放起号火。前有城外之火，今有城中之火。吴兵齐入，袭了荆州。吕蒙便传令：“军中如有妄杀一人，妄取民间一物者，定按军法。”原任官吏，并依旧职。此非吕蒙好处，正是吕蒙奸处。将关公家属，另养别宅，不许闲人搅扰。与吕布不害玄德家小相似。一面遣人申报孙权。

一日大雨，蒙上马引数骑点看四门。忽见一人取民间箸笠以盖铠甲，蒙喝左右执下问之，乃蒙之乡人也。蒙曰：“汝虽系我同乡，但吾号令已出，汝故犯之，当按军法。”只欲结荆州之人也，顾不得同乡之人。其人泣告曰：“某恐雨湿官铠，故取遮盖，非为私用。乞将军念同乡之情！”蒙曰：“吾固知汝为覆官铠，然终是不应取民间之物。”叱左右推下斩之。枭首传示毕，然后收其尸首，泣而葬之。与曹操割发以示众一样奸诈。自是三军震肃。

不一日，孙权领众至。吕蒙出郭迎接入衙。权慰劳毕，仍命潘浚为治中，掌荆州事。潘浚无用，果应王甫之言。监内放出于禁，遣归曹操。为后文灵庙伏笔。安民赏军，设宴庆贺。权谓吕蒙曰：“今荆州已得，但公安傅士仁、南郡糜芳，此二处如何收复？”言未毕，忽一人出曰：“不须张弓只箭，某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公安傅士仁来降，可乎？”众视之，乃虞翻也。权曰：“仲翔有何良策，可使傅士仁归降？”翻曰：“某自幼与士仁交厚；今若以利害说之，彼必归矣。”与李恢说马超仿佛相似。权大喜，遂令虞翻领五百军，径奔公安来。

却说傅士仁听知荆州有失，急令闭城坚守。虞翻至，见城门紧闭，遂写书拴于箭上，射入城中。军士拾得，献与傅士仁。士仁拆书视之，乃招降之意。览毕，想起关公去日恨吾之意，不如早降。照应七十三回中事。即令大开城门，请虞翻入城。二人礼毕，各诉旧情。翻说吴侯宽洪大度，礼贤下土；士仁大喜，即同虞翻赍印绶来荆州投降。孙权大悦，仍令去守公安。未识此时刘璋在公安作何行径。今玄德取益州于刘璋，而荆州又为人所夺，得无报反之道有然耶？为之一叹。吕蒙密谓权曰：“今云长未获，留士仁于公安，久必有变；不若使往南郡招糜芳归降。”招糜芳即用传士仁，殊不费力。权乃召傅士仁谓曰：“糜芳与卿交厚，卿可招来归降，孤自当有重赏。”傅士仁慨然领诺，遂引十余骑，径投南郡招安糜芳。正是：

今日公安无守志，从前王甫是良言。

未知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六回
徐公明大战沔水
关云长败走麦城

徐晃声东击西，此没彼现，只一员正将，两员副将，写来似有千军万马之势，可谓用兵之能者矣。晃之战沔水，与张辽之战合淝，仿佛相类。两人皆有大将才，故关公与之友善。然辽能救公于患难之中，晃独穷公于患难之际，则晃之为人殆逊于辽云。

田单之克复齐城也，因骑劫焚城外之骨；关公之不得复荆州也，以吕蒙能抚城中之民：此则其事之相反者也。张良之以楚歌散楚兵也，欲使楚人之去；吕蒙之以荆州兵召荆兵也，欲使荆人之来：此则其事之相类而相反者矣。关公用阳，而吕蒙用阴；关公用刚，而吕蒙用柔。其存恤将士之家，重待使命之辱，极加厚处，正是极奸猾处。

吕蒙之算傅士仁，与傅士仁之算糜芳，同一机谋也。蒙恐士仁之志未坚，招糜芳，则士仁无貮心矣。士仁恐糜芳之意未决，杀使者，则糜芳无归路矣。孙权之策荆州，与曹操之策樊城，各一机谋也。吴致魏书而嘱魏勿泄，恐关公知之而回救，则荆州之袭未稳矣；魏得吴书而故令公知，使荆兵知之而欲归，则樊城之围自解矣。或同或异，俱极机谋之巧。

或谓关公之走麦城，与前之屯土山无异也。何以前不拒张辽之说，而后独拒诸葛瑾之言？曰：公固降汉不降曹者也，操非借汉之名以招之，终不能致之者也。公但知有汉，不知有曹；不知有曹，又何知有孙。然则其守麦城之心，犹然守土山之心耳。

刘封之不发救兵，孟达实教之。然则刘封之罪，其将视孟达而未减乎？曰：是不然。达故蜀之降将，刘璋可背，则关公何不可背？我无责焉耳。若刘封则汉中王之养子也，王与关公为一体，负关公则是负王。负关公犹可言也，负汉中王不可言也。此不得为刘封恕。

却说糜芳闻荆州有失，正无计可施。忽报公安守将傅士仁至，芳忙接入城，问其事故。士仁曰：“吾非不忠。势危力困，不能支持，我今已降东吴。将军亦不如早降。”芳曰：“吾等受汉中王厚恩，安忍背之？”此人尚有良心。士仁曰：“关公去日，痛恨吾二人；倘一日得胜而回，必无轻恕。公细察之。”芳曰：“吾兄弟久事汉中王，岂可一朝相背？”不忍背玄德，又不忍背糜竺。正犹豫间，忽报关公遣使至，接入厅上。使者曰：“关公军中缺粮，特来南郡、公安二处，取白米十万石，令二将军星夜解去军前交割。如迟立斩。”分明是一道催批，催入东吴。芳大惊，顾谓傅士仁曰：“今荆州已被东吴所取，此粮怎得过去？”士仁厉声曰：“不必多疑！”遂拔剑斩来使于堂上。二人之罪，糜芳从末减。芳惊曰：“公如何？”士仁曰：“关公此意，正要斩我二人。我等安可束手受死？公今不早降东吴，必被关公所杀。”正说间，忽报吕蒙引兵杀至城下。又是一道摧批。芳大惊，乃同傅士仁出城投降。刘璋之妻弟费观，背姊夫而从玄德；玄德之妻弟糜芳，亦背姊夫而从东吴：两事相类。蒙大喜，引见孙权。权重赏二人。安民已毕，大犒三军。以上按下孙权一边，以下再叙曹操一边。

时曹操在许都，正与众谋士议荆州之事，忽报东吴遣使奉书至。操召人，使者呈上书信。操拆视之，书中具言吴兵将袭荆州，求操夹攻云长。且嘱勿泄漏，使云长有备也。书在袭荆州之前。此处照应前文。操与众谋士商议，主簿董昭曰：“今樊城被困，引颈望救，不如令人将书射入樊城，以宽军心；且使关公知东吴将袭荆州。彼恐荆州有失，必速退兵，却令徐晃乘势掩杀，可获全功。”东吴嘱魏勿泄，魏却欲泄之，以乱关公之心。各人使乖，各人为己，两样肚肠，一般权诈。操从其谋，一面差人催徐晃急战；一面亲统大兵，径往洛阳之南阳陵坡驻扎，以救曹仁。以上按下曹操，以下又叙徐晃。

却说徐晃正坐帐中，忽报魏王使至。晃接入问之，使曰：“今魏王引兵，已过洛阳；令将军急战关公，以解樊城之困。”正说间，探马报说：“关平屯兵在偃城，廖化屯兵在四冢：前后一十二个寨栅，连络不绝。”晃即差副将徐商、吕建假着徐晃旗号，前赴偃城与关平交战。晃却自引精兵五百，循沔水去袭偃城之后。吕蒙袭荆州用假客船，徐晃袭偃城用假旗号。

且说关平闻徐晃自引兵至，遂提本部兵迎敌。两阵对圆，关平出马，与徐商交锋，只三合，商大败而走；吕建出战，五六合亦败走。平乘胜追杀二十余里，忽报城中火起。平知中计，急勒兵回救偃城。正遇一彪军摆开，徐晃立马在门旗下，高叫曰：“关平贤侄，好不知死！汝荆州已被东吴夺了，犹然在此狂为！”故意在军前说，将以乱众军之心。平大怒，纵马轮刀，直取徐晃；不三四合，三军喊叫，偃城中火光大起。平不敢恋战，杀条大路，径奔四冢寨来。廖化接着。化曰：“人言荆州已被吕蒙袭了，军心惊慌，如之奈何？”皆是魏军散布此言，却在廖化口中叙出。平曰：“此必讹言也。军士再言者斩之！”忽流星马到，报说：“正北第一屯被徐晃领兵攻打。”此特假徐晃，非真徐晃也。平曰：“若第一屯有失，诸营岂得安宁？此间皆靠沔水，贼兵不敢到此。吾与汝同去救第一屯。”廖化唤部将分付曰：“汝等坚守营寨，如有贼到，即便举火。”部将曰：“四冢寨鹿角十重，虽飞鸟亦不能入，何虑贼兵。”为后文做反衬。于是关平、廖化尽起四冢寨精兵，奔至第一屯住扎。关平看见魏兵屯于浅山之上，诱敌之计。谓廖化曰：“徐晃屯兵不得地利，今夜可引兵劫寨。”化曰：“将军可分兵一半前去，某当谨守本寨。”

是夜，关平引一枝兵，杀入魏寨，不见一人。平知是计，火速退时，左边徐商，右边吕建，两下夹攻。但见二将，不见徐晃，徐晃此时已在四冢寨矣。平大败回营，魏兵乘势追杀前来，四面围住。关平、廖化支持不住，弃了第一屯，径投四冢寨来。早望见寨中火起，急到寨前，只见皆是魏兵旗号。夺偃城用实写，夺四冢用虚写。关平等退兵，忙奔樊城大路而走。前面一军拦住，为首大将，乃是徐晃也。写得徐晃出没不测。平、化二人奋力死战，夺路而走。回到大寨，来见关公曰：“今徐晃夺了偃城等处；又兼曹操自引大军，分三路来救樊城；多有人言荆州已被吕蒙袭了。”关公喝曰：“此敌人讹言，以乱我军心耳！东吴吕蒙病危，孺子陆逊代之，不足为虑！”方知陆逊用计之妙。

言未毕，忽报徐晃兵至。公令备马。平谏曰：“父体未痊，不可与敌。”公曰：“徐晃与吾有旧，深知其能；若彼不退，吾先斩之，以警魏将。”遂披挂提刀上马，奋然而出。魏军见之，无不惊惧。关公之威，虽死犹在，何况当日。公勒马问曰：“徐公明安在？”魏营门旗开处，徐晃出马，欠身而言曰：“自别君侯，倏忽数载不见，不想君侯须发已苍白矣！忆昔壮年相从，多蒙教诲，感谢不忘。今君侯英风，震于华夏，使故人闻之，不胜叹羡。兹幸得一见，深慰渴怀。”与曹操对韩遂语相似。公曰：“吾与公明交契深厚，非比他人；今何故数穷吾儿耶？”晃回顾众将，厉声大叫曰：“若取得云长首级者，重赏千金！”忽然变脸，前恭后倨，又与曹操对韩遂大是不同。公惊曰：“公明何出此言？”晃曰：“今日乃国家之事，某不敢以私废公。”与关公在华容时，何啻天壤。言讫，挥大斧直取关公。公大怒，亦挥刀迎之。战八十余合，公虽武艺绝伦，终是右臂少力。关平恐公有失，火急鸣金，公拨马回寨。忽闻四下里喊声大震。原来是樊城曹仁闻曹操救兵至，引军杀出城来。不从曹仁一边叙来，却从关公一边写出，省笔。与徐晃会合，两下夹攻，荆州兵大乱。关公上马，引众将急奔襄江上流头。背后魏兵追至。关公急渡过襄江，望襄阳而奔。忽流星马到，报说荆州已被吕蒙所夺，家眷被陷。此时方知荆州事。关公大惊。不敢奔襄阳，提兵投公安来。探马又报，公安傅士仁已降东吴了。此时方知公安事。关公大怒。忽催粮人到，报说公安傅士仁往南郡，杀了使命，招糜芳都降东吴去了。此时方知南郡事。

关公闻言，怒气冲塞，疮口迸裂，昏绝于地。众将救醒，公顾谓司马王甫曰：“悔不听足下之言，今日果有此事。”照应七十三回中语。因问：“沿江上下，何不举火？”探马答曰：“吕蒙使水手尽穿白衣，扮作客商渡江，将精兵伏于沟舟字旁沟。鹿舟字旁鹿。之中，先擒了守台士卒，因此不得举火。”公跌足叹曰：“吾中奸贼之谋矣！有何面目见兄长耶！”公此时之志，已誓在必死。管粮都督赵累曰：“今事急矣，可一面差人往成都求救，一面从旱路去取荆州。”关公依言，差马良、伊籍赍文三道，星夜赴成都求救；恨请援之不早耳。一面引兵来取荆州，自领前队先行，留廖化、关平断后。按下关公，再叙曹操。

却说樊城围解，曹仁引众将来见曹操，泣拜请罪。操曰：“此乃天数，非汝等之罪也。”操重赏三军，亲至四冢寨周围阅视，顾谓众将曰：“荆州兵围堑鹿角数重，徐公明深入其中，竟获全功。孤用兵三十余年，未敢长驱径入敌围。公明真胆识兼优者也！”玄德赞子龙，只是一身胆；今曹操赞徐晃，又添一个“识”字。众皆叹服。操班师还于摩陂驻扎。徐晃兵至，操亲出寨迎之，见晃军皆按队伍而行，并无差乱。操大喜曰：“徐将军真有周亚夫之风矣！”直欲以摩陂当细柳。遂封徐晃为平南将军，同夏侯尚守襄阳，以遏关公之师。操因荆州未定，荆州已定而云未定者，以关公尚在故耳。就屯兵于摩陂，以候消息。按下曹操，再叙关公。

却说关公在荆州路上，进退无路，谓赵累曰：“目今前有吴兵，后有魏兵，吾在其中，救兵不至，如之奈何？”累曰：“昔吕蒙在陆口时，尝致书君侯，两家约好共诛操贼，前文但叙陆逊致书，未叙吕蒙致书，此又补前文之所未及。今却助操而袭我，是背盟也。君侯暂驻军于此，可差人遗书吕蒙责之，看彼如何对答。”关公从其言，遂修书遣使赴荆州来。

却说吕蒙在荆州，传下号令：凡荆州诸郡，有随关公出征将士之家，不许吴兵搅扰，按月给与粮米；有患病者，遣医治疗。将士之家，感其恩惠，安堵不动。不是吕蒙好处，正是吕蒙奸处。忽报关公使至，吕蒙出郭迎接入城，以宾礼相待。恶极。使者呈书与蒙。蒙看毕，谓来使曰：“蒙昔日与关将军结好，乃一己之私见；今日之事，乃上命差遣，不得自主。烦使者回报将军，善言致意。”关公单刀赴会全用硬，吕蒙此时全用软。遂设宴款待，送归馆驿安歇。于是随征将士之家，皆来问信。有附家书者，有口传音信者，皆言家门无恙，衣食不缺。皆在吕蒙术中。

使者辞别吕蒙，蒙亲送出城。使者回见关公，具道吕蒙之语，并说：“荆州城中，君侯宝眷并诸将家属，俱各无恙，供给不缺。”公大怒曰：“此奸贼之计也！我生不能杀此贼，死必杀之，以雪吾恨！”为后文伏线。喝退使者。使者出寨，众将皆来探问家中之事。使者具言各家安好，吕蒙极其恩恤，并将书信传送各将。各将欣喜，皆无战心。俱在吕蒙术中。

关公率兵取荆州，军行之次，将士多有逃回荆州者。关公愈加恨怒，遂催军前进。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拦住，为首大将乃蒋钦也，不从东吴叙来，却从关公一边撞见，省笔之法。勒马挺枪，大叫曰：“云长何不早降！”关公骂曰：“吾乃汉将，岂降贼乎？”拍马舞刀，直取蒋钦。不三合，钦败走。关公提刀追杀二十余里，喊声忽起，左边山谷中韩当领军冲出，右边山谷中周泰引军冲出，蒋钦回马复战，三路夹攻。关公急撒军回走。行无数里，只见南山冈上人烟聚集，一面白旗招飐，上写“荆州土人”四字。众人都叫：“本处人速速投降！”皆催散关公兵之计。关公大怒，欲上冈杀之。山崦内又有两军撞出，左边丁奉，右边徐盛，并合蒋钦等三路军马，喊声震地，鼓角喧天，将关公困在垓心。东吴既袭荆州，可以已矣，又使众将来攻关公，其恶已甚。手下将士，渐渐消疏。比及杀到黄昏，关公遥望四山之上，皆是荆州士兵，呼兄唤弟，觅子寻爷，喊声不住。军心尽变，皆应声而去。皆在吕蒙术中。关公止喝不住，部从止有三百余人。杀至三更，正东上喊声连天，乃是关平、廖化分两路兵，杀入重围，救出关公。关平告曰：“军心乱矣，必得城池暂屯，以待援兵。麦城虽小，足可屯扎。”关公从之，催促残军前至麦城。此时走麦城，与二十五回奔土山相似。分兵紧守四门，聚将士商议。赵累曰：“此处相近上庸，现有刘封、孟达在彼把守，可速差人往求救兵。成都之救远，上庸之救近，急则取其近者。若得这枝军马接济，以待川兵大至，军心自安矣。”

正议间，忽报吴兵已至，将城四面围定。公问曰：“谁敢突围而出，往上庸求救？”廖化曰：“某愿往。”马良、伊藉之去也易，廖化之去也难，急则不避其难者。关平曰：“我护送汝出重围。”关公即修书付廖化，藏于身畔。饱食上马，开门出城。正遇吴将丁奉截往。被关平奋力冲杀，奉败走。廖化乘势杀出重围，投上庸去了。关平入城，坚守不出。

且说刘封、孟达自取上庸，太守申耽率众归降，因此汉中王加刘封为副将军，与孟达同守上庸。接叙七十二回中事。当日探知关公兵败，二人正议间，忽报廖化至。封令请人问之。化曰：“关公兵败，见困于麦城，被围至急，蜀中援兵不能旦夕即至，特命某突围而出，来此求救。望二将军速起上庸之兵，以救此危。倘稍迟延，公必陷矣。”太史慈求救于平原，是突如其来；廖化求救于上庸，是有因而至。一则言之慷慨，一则言之急切。封曰：“将军且歇，容某计议。”如此急事，有何计议，计议便不像了。

化乃至馆驿安歇，端候发兵。刘封谓孟达曰：“叔父被困，如之奈何？”达曰：“东吴兵精将勇。且荆州九郡，俱已属彼，止有麦城，乃弹丸之地。又闻曹操亲督大军四五十万，屯于摩陂，量我等山城之众，安能敌得两家之强兵？不可轻敌。”又是一个傅士仁。封曰：“吾亦知之。奈关公是吾叔父，安忍坐视而不救乎？”达笑曰：“将军以关公为叔，恐关公未必以将军为侄也。某闻汉中王初嗣将军之时，关公即不悦。照应前文。后汉中王登位之后，欲立后嗣，问于孔明，孔明曰：‘此家事也，问关、张可矣，’汉中王遂遣人至荆州问关公。关公以将军乃螟蛉之子，不可僭立，补前文之所未及。劝汉中王远置将军于上庸山城之地，以杜后患。此特孟达挑构之语。此事人人知之，将军岂反不知耶？何今日犹沾沾以叔侄之义，而欲冒险轻动乎？”如此挑构阻挠，可恨可恶。封曰：“君言虽是，但以何词却之？”达曰：“但言山城初附，民心未定，不敢造次兴兵，恐失所守。”封从其言。次日，请廖化至，言此山城初附之所，未能分兵相救。又是一个糜芳。○玄德于孔融疏矣，于陶谦又疏矣，而能因太史慈之请而救孔融，又能因融之请而救陶谦，今刘封乃听孟达而拒廖化，安得为肖子乎？化大惊，以头叩地曰：“若如此则关公休矣！”达曰：“我今即往，一杯之水，安能救一车薪之火乎？将军速回，静候蜀兵至可也。”化大恸告求，直欲效包胥之哭。刘封、孟达皆拂袖而入。刘封之杀兆于此。廖化知事不谐，寻思须告汉中王求救，遂上马大骂出城，望成都而去。

却说关公在麦城，盼望上庸兵到，却不见动静。手下止有五六百人，多半带伤；城中无粮，甚是苦楚。忽报城下一人教休放箭，有话来见君侯。公令放入，问之，乃诸葛瑾也。礼毕，茶罢，瑾曰：“今奉吴侯命，特来劝谕将军。自古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今将军所统汉上九郡，皆已属他人矣；止有孤城一区，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危在旦夕。将军何不从瑾之言，归顺吴侯，复镇荆襄，可以保全家眷。幸君侯熟思之。”张辽说关公，是说之以理；诸葛瑾说关公，但告之以势。公为理屈，不为势屈也。关公正色而言曰：“吾乃解良一武夫，汉文帝与南越王书曰：“朕高皇帝侧室之子也。”公开口一语，正与相类。蒙吾主以手足相待，安肯背义投敌国乎？城若破，有死而已。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殒，名可垂于竹帛也。言贯金石。汝勿多言，速请出城，吾欲与孙权决一死战！”瑾曰：“吴侯欲与君侯结秦晋之好，同力破曹，共扶汉室，别无他意。君侯何执迷如是？”又照应前文做媒之事。言未毕，关平拔剑而前，欲斩诸葛瑾。意气凛然，今之立于公侧，诚不愧矣。公止之曰：“彼弟孔明在蜀佐汝伯父，今若杀彼，伤其兄弟之情也。”自重其兄弟，以及人之兄弟；惟其能忠，所以能恕。遂令左右逐出诸葛瑾。瑾满面羞惭，上马出城，回见吴侯曰：“关公心如铁石，不可说也。”孙权曰：“真忠臣也！似此如之奈何？”吕范曰：“某请卜其休咎。”魏有管辂之卜，吴有吕范之卜；一则知定军于先时，一则占麦城于临事。权即令卜之。范揲蓍成象，乃“地水师”卦，更有玄武临应，主敌人远奔。权问吕蒙曰：“卦主敌人远奔，卿以何策擒之？”蒙笑曰：“卦象正合某之机也。关公虽有冲天之翼，飞不出吾罗网矣！”正是：

龙游沟壑遭虾戏，凤入牢笼被鸟欺。

毕竟吕蒙之计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二卷完）

第十三卷

第七十七回
玉泉山关公显圣
洛阳城曹操感神

“云长安在”一语，抵得一部《金刚经》妙义。以“安在”二字推之，微独云长为然也。吴安在？魏安在？蜀安在？三分事业，三国人才，皆安在哉？凡有在者不在，而惟无在者常在，知其所在，而云长乃千古如在矣。

昔之和尚能感神，今之和尚善捣鬼。看普静独自一个在玉泉山修行，方是清净法师，所以能点化云长耳。每见近日有一等没发光棍，略诵几句《多心经》，辄欲升座说法；盗袭几句野狐禅，便称棒喝宗门。聚徒成群，过都越国，哄动男女，填塞街巷，布施金钱。和尚捣鬼，众人见鬼，总是一派鬼混。恨不借云长青龙刀，一斩其魔障也。

云长英灵不泯固矣，而赤兔马亦在云中。岂马为英雄之马，其英灵亦胜于人耶？况青巾绿袍，并青龙偃月刀，皆依然如故，得毋衣物器械亦有魂否？曰：无疑也。其神灵则不独相随之人附之而灵，其所用之物亦与之而俱灵。平也、仓也、马也、刀也、巾袍也，皆宜与云长并垂不朽者也。

或疑关、张并是英雄，而云长显圣，不闻翼德显圣，何也？曰：翼德何尝不显圣？相传有在唐留姓，在宋留名之说。今张睢阳、岳武穆，声灵赫然，庙祀甚肃，岂非翼德之未尝死乎？况桃园三人，非三人也，一人而已。云长存，即谓之翼德存可耳；且谓与玄德俱存，亦无不可耳。

关公既经普静点化之后，人相我相，一切皆空，何又有追吕蒙、骂孙权、惊曹操、告玄德之事乎？曰：云长不以生死而有异，玉泉山之关公，与镇国寺之关公，非有两关公也。善善恶恶，因乎自然，而我无与焉。追所当追，骂所当骂，惊所当惊，告所当告，直以为未尝追，未尝骂，未尝惊，未尝告而已矣。不宁惟是，五关斩将直是未尝斩，水淹七军直是未尝淹也。

却说孙权求计于吕蒙。蒙曰：“吾料关某兵少，必不从大路而逃，麦城正北有险峻小路，必从此路而去。可令朱然引精兵五千，伏于麦城之北二十里；彼军至，不可与敌，只可随后掩杀。彼军定无战心，必奔临沮。却令潘璋引精兵五百伏于临沮山僻小路，关某可擒矣。权志在于得荆州耳，何必害关公而后快？若使鲁肃而在，决不为此。今遣将士各门攻打，只空北门待其出走。”操围公于土山，不使之走；权围公于麦城，偏欲使之走。权闻计，令吕范再卜之。管辂只有一卜，吕范一事而有再卜。卦成，范告曰：“此卦主敌人投西北而走，今夜亥时必然就擒。”亥属水，乃合玄武临应之兆。权大喜，遂令朱然、潘璋领两枝精兵，各依军令埋伏去讫。

且说关公在麦城，计点马步军兵，止剩三百余人；粮草又尽。是夜，城外吴兵招唤各军姓名，越城而去者甚多。项羽垓下之役，八千子弟且俱散去，何况三百人乎？救兵又不见到。心中无计，谓王甫曰：“吾悔昔日不用公言！今日危急，将复何如？”甫哭告曰：“今日之事，虽子牙复生，亦无计可施也。”孔明见在，但远不能救耳。赵累曰：“上庸救兵不至，乃刘封、孟达按兵不动之故。何不弃此孤城，奔入西川，再整兵来，以图恢复？”公曰：“吾亦欲如此。”遂上城观之。见北门外敌军不多，因问本城居民：“此去往北，地势若何？”答曰：“此去皆是山僻小路，可通西川。”公曰：“今夜可走此路。”王甫谏曰：“小路有埋伏，可走大路。”此时若用王甫之言，或犹可免未可知也。公曰：“虽有埋伏，吾何惧哉！”即下令马步官军，严整装束，准备出城。甫哭曰：“君侯于路小心保重！某与部卒百余人，死据此城；城虽破，身不降也！此言亦可贯金石，与公并垂不朽矣。专望君侯速来救援！”

公亦与泣别。遂留周仓与王甫同守麦城，关公自与关平、赵累，引残卒二百余人，突出北门。公于此时不即自杀者，尚欲图后举，以报汉中王也。关公横刀前进，行至初更以后，是亥时了。约走二十余里。只见山凹处，金鼓齐鸣，喊声大震，一彪军到，为首大将朱然，骤马挺枪叫曰：“云长休走！趁早投降，免得一死！”公大怒，拍马轮刀来战。朱然便走，公乘势追杀。一棒鼓响，四下伏兵皆起。公不敢战，望临沮小路而走，朱然率兵掩杀。关公所随之兵，渐渐稀少。兵之渐少，非必尽死也，大率为荆州兵招去耳。去不得四五里，前面喊声又震，火光大起，潘璋骤马舞刀杀来。公大怒，轮刀相迎，只三合，潘璋败走。公不敢恋战，急望山路而走。背后关平赶来，报说赵累已死于乱军中。赵累之死，在关平口中叙出，用虚写妙。关公不胜悲惶，遂令关平断后，公自在前开路，随行止剩得十余人。行至决石，两下是山，山边皆芦苇败草，树木丛杂。时已五更将尽。吕范卜在亥时，今却到五更，读者窃幸其数之不着矣。正走之间，一声喊起，两下伏兵尽出，长钩套索，一齐并举，先把关公坐下马绊倒。关公翻身落马，被潘璋部将马忠所获。读至此，令人拍案一叫。关平知父被擒，火速来救；背后潘璋、朱然率兵齐至，把关平四下围住。平孤身独战，力尽亦被执。读至此，又拍案一叫。至天明，孙权闻关公父子已被擒获，大喜，聚众将于帐中。

少时，马忠簇拥关公至前。权曰：“孤久慕将军盛德，欲结秦晋之好，何相弃耶？原来是不肯扳亲之恨。一笑。公平昔自以为天下无敌，今日何由被吾所擒？将军今日还服孙权否？”曹操敬礼关公，而孙权笑之，不及曹操多矣。关公厉声骂曰：“碧眼小儿，紫髯鼠辈！吾与刘皇叔桃园结义，誓扶汉室，岂与汝叛汉之贼为伍耶？操为汉贼，而助操攻公，则吴亦叛汉之贼也。骂得快畅。我今误中奸计，有死而已，何必多言！”权回顾众官曰：“云长世之豪杰，孤深爱之。今欲以礼相待，劝使归降，何如？”主簿左咸曰：“不可。昔曹操得此人时，封侯赐爵，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如此恩礼，毕竟留之不住，听其斩关杀将而去。将公往事一提，照应二十七回之前。致使今日反为所逼，几欲迁都以避其锋。独不提起华容之事何耶？今主公既已擒之，若不即除，恐贻后患。”孙权沉吟半晌曰：“斯言是也。”遂命推出。于是关公父子皆遇害。曹操不害关公，而孙权害之，不及曹操多矣。时建安二十四年冬十二月也。关公亡年五十八岁。后人有诗叹曰：

汉末才无敌，云长独出群：神威能奋武，儒雅更知文。天日心如镜，《春秋》义薄云。昭然垂万古，不止冠三分。

又有诗曰：

人杰惟追古解良，士民争拜汉云长。桃园一日兄和弟，俎豆千秋帝与王。气挟风雷无匹敌，志垂日月有光芒。至今庙貌盈天下，古木寒鸦几夕阳。

关公既殁，坐下赤兔马被马忠所获，献与孙权。权即赐马忠骑坐。其马数日不食草料而死。此马不为吕布死，而为关公死，死得其所矣，马亦能择主乎？

却说王甫在麦城中，骨颤肉惊，乃问周仓曰：“昨夜梦见主公浑身血污，立于前；急问之，忽然惊觉。不知主何吉凶？”前有关公之梦，此又有王甫之梦。正说间，忽报吴兵在城下，将关公父子首级招安。王甫、周仓大惊，急登城视之，果关公父子首级也。王甫大叫一声，堕城而死。周仓自刎而亡。二人死且不朽，今人但塑平与仓之像于公侧，而不及王甫、赵累二人，犹为有阙也。于是麦城亦属东吴。

却说关公英魂不散，荡荡悠悠，直至一处：乃荆门州当阳县一座山，名为玉泉山。山上有一老僧，法名普净，原是汜水关镇国寺中长老。二十七回中之人，至此忽然照出。后因云游天下，来到此处，见山明水秀，就此结草为庵，每日坐禅参道，是普净法师，不是热闹和尚。身边只有一小行者，化饭度日。小行者而忍使之化饭，便不似今之爱恤徒弟的和尚了。是夜，月白风清，三更已后，普净正在庵中默坐，忽闻空中有人大呼曰：“还我头来！”既在空，何有我？本无我，何有头？本无头，何有还？本无头去，何有头来？○若云无头，呼者是谁？若从还头，还于何处？普净仰面谛视，只见空中一人，骑赤兔马，提青龙刀，左有一白面将军、右有一黑脸虬髯之人相随，关平、周仓，在普静眼中写出，妙在不知其人。一齐按落云头，至玉泉山顶。普净认得是关公，遂以手中麈尾，击其户曰：“云长安在？”此语抵得一声棒喝。关公英魂顿悟，即下马乘风落于庵前，叉手问曰：“吾师何人？愿求法号。”普净曰：“老僧普净，昔日汜水关前镇国寺中，曾与君侯相会，今日岂遂忘之耶？”云长空，普静亦空，何必忘，何必不忘。公曰：“向蒙相救，铭感不忘。今某己遇祸而死，愿求清诲，指点迷途。”普净曰：“昔非今是，一切休论；后果前因，彼此不爽。四语抵得升座说法一场。今将军为吕蒙所害，大呼‘还我头来’，然则颜良、文丑，五关六将等众人之头，又将向谁索耶？”现前因果。于是关公恍然大悟，稽首皈依而去。稽首则无头而有头，皈依则有我而无我矣。后往往于玉泉山显圣护民，乡人感其德，就于山顶上建庙，四时致祭。后人题一联于其庙云：

赤面秉赤心、骑赤兔追风，驰驱时无忘赤帝；

青灯观青史、仗青龙偃月，隐微处不愧青天。

却说孙权既害了关公，遂尽收荆襄之地，赏稿三军，设宴大会诸将庆功；置吕蒙于上位，顾谓众将曰：“孤久不得荆州，今唾手而得，皆子明之功也。”蒙再三逊谢。权曰：“昔周郎雄略过人，破曹操于赤壁，不幸早夭，鲁子敬代之。子敬初见孤时，便及帝王大略，此一快也；曹操东下，诸人皆劝孤降，子敬独劝孤召公瑾逆而击之，此二快也。子敬未尝结连曹操，又胜于子明。惟劝吾借荆州与刘备，是其一短。借备以荆州，合力拒操，正是长策，何云短也。今子明设计定谋，立取荆州，胜子敬、周郎多矣！”昧讨贼之义，是吕蒙不如二人，何得反曰胜之？

于是亲酌酒赐吕蒙。吕蒙接酒欲饮，忽然掷杯于地，一手揪住孙权，厉声大骂曰：“碧眼小儿！紫髯鼠辈！还识我否？”令人吓杀，○“我”字叫得响。众将大惊，急救时，蒙推倒孙权，大步前进，坐于孙权位上，两眉倒竖，双眼圆睁，大喝曰：“我自破黄巾以来，纵横天下三十余年，今被汝一旦以奸计图我，我生不能啖汝之肉，死当追吕贼之魂！我乃汉寿亭侯关云长也。”惊天动地之人，自有此作威显圣之事。权大惊，慌忙率大小将士皆下拜。只见吕蒙倒于地上，七窍流血而死。死得快畅，孙权亦险些儿。众将见之，无不恐惧。权将吕蒙尸首具棺安葬，赠南郡太守、孱陵侯；命其子吕霸袭爵。孙权自此感关公之事，惊讶不已。

忽报张昭自建业而来。权召入问之。昭曰：“今主公损了关公父子，江东祸不远矣！此人与刘备桃园结义之时，誓同生死。今刘备已有两川之兵；更兼诸葛亮之谋，张、黄、马、赵之勇。备若知云长父子遇害，必起倾国之兵，奋力报仇，恐东吴难与敌也。”势所必然。权闻之大惊，跌足曰：“孤失计较也！似此如之奈何？”却才被死吕蒙吓了一跳，今见活张昭又吓了一跳。昭曰：“主公勿忧。某有一计，令西蜀之兵不犯东吴，荆州如盘石之安。”权问：“何计？”昭曰：“今曹操拥百万之众，虎视华夏，刘备急欲报仇，必与操约和。玄德必不与操连和，但在东吴，须以此度之耳。若二处连兵而来，东吴危矣。不如先遣人将关公首级转送与曹操，明教刘备知是操之所使，必痛恨于操，西蜀之兵不向吴，而向魏矣。虽是东吴之所谋，实亦曹操之所使，嫁祸于操，诚为不过。吾乃观其胜负，于中取事。此为上策。”既欲嫁祸于人，又欲取利于己，人情大抵如是。

权从其言，随遣使者以木匣盛关公首级，星夜送与曹操。时操从摩陂班师回洛阳，闻东吴送关公首级至，喜曰：“云长已死，吾夜眠贴席矣。”夜眠今始贴席，孰知席将不能久贴也。阶下一人出曰：“此乃东吴移祸之计也。”又早识破。操视之，乃主簿司马懿也。操问其故。懿曰：“昔刘、关、张三人桃园结义之时，誓同生死。今东吴害了关公，惧其复仇，故将首级献与大王，使刘备迁怒大王；不攻吴而攻魏，他却于中乘便而图事耳。”如烛照而龟卜。操曰：“仲达之言是也。孤以何策解之？”懿曰：“此事极易。大王可将关公首级，刻一香木之躯以配之，葬以大臣之礼；刘备知之，必深恨孙权，尽力南征。我却观其胜负：蜀胜则击吴，吴胜则击蜀。二处若得一处，那一处亦不久也。”乖的又撞着乖的。操大喜，从其计，遂召吴使入。呈上木匣，操开匣视之，见关公面如平日。操笑曰：“云长公别来无恙？”与华容道相见之语一般，前是恭敬，此是戏谑。言未讫，只见关公口开目动，须发皆张，操惊倒。才吓倒孙权，又吓倒曹操，关公竟未尝死也。众官急救，良久方醒，顾谓众官曰：“关将军真天神也！”吴使又将关公显圣附体、骂孙权追吕蒙之事告操。操愈加恐惧，活关公可怕，死关公更可怕；死关公无异活关公，则尤可怕。遂设牲醴祭祀，刻沉香木为躯，以王侯之礼，葬于洛阳南门外，令大小官员送殡，操自拜祭，赠为荆王，差官守墓；即遣吴使回江东去讫。以上按下曹操，以下接叙孙权。

却说汉中王自东川回成都，法正奏曰：“王上先夫人去世；孙夫人又南归，未必再来。糜夫人死而糜芳叛去，孙夫人去而孙权见图。正叙西川一边，却紧照荆州一边。人伦之道，不可废也，必纳王妃以襄内政。”汉中王从之，法正复奏曰：“吴懿有一妹，美而且贤。尝闻有相者，相此女后必大贵。前叙卜，此叙相，闲闲相对。先曾许刘焉之子刘瑁，瑁早夭。其女至今寡居，大王可纳之为妃。”正说婚姻，却关碍兄弟。汉中王曰：“刘瑁与我同宗，于理不可。”笃于异姓兄弟，岂忍忘同族兄弟。法正曰：“论其亲疏，何异晋文之与怀嬴乎？”法正做媒，颇为不正。汉中王乃依允，遂纳吴氏为王妃。玄德应允，大是从权。后生二子：长刘永，字公寿；次刘理，字奉孝。带笔叙及。

且说东西两川，民安国富，田禾大成。忽有人自荆州来，言东吴求婚于关公，关公力拒之。法正议婚，东吴亦议婚。玄德应允，关公不肯应允，正相映像。孔明曰：“荆州危矣！可使人替关公回。”若能如此，荆州不失，惜乎有此言，未有此事。正商议间，荆州捷报使命络绎而至。不一日，关兴到，具言水淹七军之事。忽又报马到来，报说：“关公于江边多设墩台，提防甚密，万无一失。”因此玄德放心。补叙玄德。

忽一日，玄德自觉浑身肉颤，行坐不安；至夜不能宁睡，起坐内堂秉烛看书。觉神思昏迷，伏几而卧；就室中起一阵冷风，灯灭复明，抬头见一人立于灯下。写得闪忽可畏。玄德问曰：“汝何人，夤夜至吾内室？”其人不答。玄德疑怪，自起视之，乃是关公，于灯影下往来躲避。与玉泉山顶，孙权座间，另是一般光景。玄德曰：“贤弟别来无恙！夜深至此，必有大故。吾与汝情同骨肉，因何回避？”关公泣告曰：“愿兄起兵，以雪弟恨！”言讫，冷风骤起，关公不见。玄德忽然惊觉，乃是一梦。前叙王甫一梦，此又叙玄德一梦。时正三鼓。玄德大疑，急出前殿，使人请孔明来。孔明入见，玄德细言梦警。孔明曰：“此乃主上心思关公，故有此梦。何必多疑？”人亦有言，将信将疑，睊睊心目，寤寐见之。玄德再三疑虑，孔明以善言解之。读者至此，心疑孔明胡涂矣。

孔明辞出，至中门外迎见许靖。靖曰：“某才赴军师府下报一机密，听知军师入宫，特来至此。”孔明曰：“有何机密？”靖曰：“某适闻外人传说，东吴吕蒙已袭荆州，关公已遇害！故特来密报军师。”孔明曰：“吾夜观天象，见将星落于荆楚之地，已知云长必然被祸，但恐主上忧虑，故未敢言。”方知孔明心中已是明白。二人正说之间，忽然殿内转出一人，扯住孔明衣袖而言曰：“如此凶信，公何瞒我？”孔明视之，乃玄德也。玄德忽见灯下一人，孔明忽见殿后一人，皆写得突兀。孔明、许靖奏曰：“适来所言，皆传闻之事，未足深信。愿王上宽怀，勿生忧虑。”玄德曰：“孤与云长，誓同生死。彼若有失，孤岂能独生耶？”有此一语，二公一发不肯说实话。

孔明、许靖正劝解之间，忽近侍奏曰：“马良、伊籍至。”接笋甚紧。玄德急召入问之。二人具说荆州已失，关公兵败求救。妙在只晓得一半，尚不知有后事。呈上表章。未及拆观，侍臣又奏：“荆州廖化至。”接笋更急。玄德急召入。化哭拜于地，细奏刘封、孟达不发救兵之事。亦只晓得一大半，尚不知有后事。玄德大惊曰：“若如此，吾弟休矣！”孔明曰：“刘封、孟达如此无礼，罪不容诛！主上宽心，亮亲提一旅之师，去救荆襄之急。”有此言，不必有此事。玄德泣曰：“云长有失，孤断不独生，孤来日自提一军，去救云长。”遂一面差人赴阆中报知翼德，一面差人会集人马。预为后文伏笔，足见三人同心。未及天明，一连数次，报说关公夜走临沮，为吴将所获，义不屈节，父子归神。一路俱作吞吐之事，至此方才叙完。绝妙笔法。玄德听罢，大叫一声，昏绝于地。正是：

为念当年同誓死，忽教今日独捐生。

未知玄德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八回
治风疾神医身死
传遗命奸雄数终

曹操之杀华佗，以佗之将杀操也。佗疗操，而何以云杀操？曰：凿其头，则是欲杀之也。臂则刮，未闻头可凿，如凿其头而能活，必如左慈之幻术则可，若以言医：则无是理也。无是理，则其欲杀之无疑也。曷为疗关公则疗之，疗曹操则欲杀之？曰：能慕义者必恶恶。于其慕关公之义而疗公，则知其必能杀操者耳。故华佗之死，当与吉平之死并传。

或惜华佗之书不传，而后世无神医，此言非笃论也。医者，意也。意岂书之所能传乎？不可知之谓神，医而曰神，神岂书之所得而解乎？以书治病者，不谓之知医。犹之以书用兵者，不谓之知兵。佗之书与《孟德新书》而俱焚，焚之诚是矣。吴氏之妇焚之，为其书之足以杀身。若使吴氏之妇不焚之，而今人学之，又恐其书之足以杀人耳。

曹操死于庚子之年，戊寅之月，而十回之前早有左慈“土鼠金虎”一言伏案矣。然而数之未尽，事在将来，触左慈而不死，触树神而后死：前文之左慈，特为此回之引子也。犹之合眼见关公而不死，开眼见伏后诸人而后死：此回之关公，特为前回之余波也。且树神又为伏后诸人之引子；而夏侯惇见伏后，又为曹操见伏后之余波。斯篇略借鬼神之事，警戒奸雄，事极其妙，文亦极其妙。

曹操之托文王，与王莽之托周公相似，而曹操又巧于王莽。何也？篡国之事，王莽身自为之，曹操不自为之，而使其子为之，则莽拙而操巧也。王莽以金腾学周公，又以居摄学虞舜，是欲以一身而兼学两圣人之事。曹操以其身学文王，而使其子学武王，是欲以两世而分学两圣人之事。呜呼！以圣人之事，而乃为奸雄之所窃，岂不重可叹耶！

或见曹操分香卖履之令，以为平生奸伪，死见真性。不知此非曹操之真，乃是曹操之伪也。非至死而见真，乃至死而犹伪也。临终遗命，有大于禅代者乎？乃家人婢妾无不处置详尽，而独无一语及禅代之事，是欲使天下后世，信其无篡国之心；于是子孙蒙其恶名，而己则避之，即自比周文之意耳。其意欲欺尽天下后世之人，而天下后世之无识者，乃遂为其所欺。操真奸雄之尤哉！

曹操平生无真，至死犹假，则分香卖履是也。临死无真，死后犹假，则疑冢七十二是也。以生曹操欺人不奇，以死曹操欺人则奇矣。以一假曹操欺人不足奇，以无数假曹操欺人则更奇矣。然曹操之死，以假混真，虽有无数假曹操，其中却有一真曹操。曹操之生，有假无真，人只见得一假曹操，到底不曾认得一真曹操。不独死曹操是假，即活曹操亦是假；不独假曹操是假，即真曹操亦是假，是其生又幻于其死云。

曹操既护其生前之身，又护其死后之身，则疑冢七十二是也。既护其死后之形，又欲娱其死后之魂，则命设帷帐于铜雀台，每进食必奏乐是也。其生前之作恶，不畏死后之受谴者，以死后之无知耳。若欲娱死后之魂，则是有知矣。岂受谴则无知，而娱乐则有知乎？其杀人于生前不畏其报复于死后者，以他人死后之无知耳。若自娱其死后之魂，则己固有知矣。岂己之死则有知，而他人之死则无知乎？究竟果报昭然，厉鬼终当杀贼；地狱既设，游魂难到铜台。我叹曹操之巧，终笑曹操之愚。

观三马同槽之梦，又在马腾既死之后，而窃叹数之所伏，有非人意计之所得防也。周王以“檿弧”之谣杀弓人，而不知其应在褒姒；汉武以狱中天子气而杀罪人，而不知其应在病己；王莽以易名应谶之故而杀刘歆，而不知其应在光武。今操之梦兆亦有是矣。若谓前之梦为西凉，则马休、马铁固合而为三；若谓后之梦为西凉，则马超、马岱已仅存其二。因后之谬，并识前之非。而既识前之非，更无从考其后之是。读者至此，为之喟然。

却说汉中王闻关公父子遇害，哭倒于地。众文武急救，半晌方醒，扶入内殿。孔明劝曰：“主上少忧。自古道死生有命；关公平日刚而自矜，故今日有此祸。以不记军师“东和孙权”一语，故似有埋怨之意。王上且宜保养尊体，徐图报仇。”玄德曰：“孤与关、张二弟桃园结义时，誓同生死。今云长已亡，孤岂能独享富贵乎？”言未已，只见关兴号恸而来。玄德见了，大叫一声，又哭绝于地。羊舌见向戍而泣，况玄德乎？众官救醒。一日哭绝三五次，三日水浆不进，只是痛哭，泪湿衣襟，斑斑成血。是真哥哥，不是假哥哥。孔明与众官再三劝解。玄德曰：“孤与东吴，誓不同日月也！”不反兵之仇，非不共戴之仇。孔明曰：“闻东吴将关公首级献与曹操，操以王侯礼祭葬之。”玄德曰：“此何意也？”孔明曰：“此是东吴欲移祸于曹操，操知其谋，故以厚礼葬关公，令主上归怨于吴也。”张昭、司马懿之计，总不能逃此公之明鉴。玄德曰：“吾今即提兵问罪于吴，以雪吾恨！”舍魏而单举吴。孔明谏曰：“不可。方今吴欲令我伐魏，魏亦欲令我伐吴，各怀谲计，伺隙而乘。王上只宜按兵不动，且与关公发丧。待吴、魏不和，乘时而伐之可也。”此以吴、魏并说。众官又再三劝谏，玄德方才进膳，传旨川中大小将士，尽皆挂孝。早为后文张飞伏笔。汉中王亲出南门招魂祭奠，号哭终日。《诗》曰：“上慎旃哉，犹来无死。”今竟死矣！吊祭不至，招魂何依？为之兄者，能不悲哉？○以上按下玄德，以下先叙曹操。

却说曹操在洛阳，自葬关公后，每夜合眼便见关公。与孙策见于吉仿佛相似。操甚惊惧，问于众官。众官曰：“洛阳行宫旧殿多妖，可造新殿居之。”操自将死，与殿何干？操曰：“吾欲起一殿，名建始殿。当名曰命终殿。恨无良工。”贾诩曰：“洛阳良工有苏越者，最有巧思。”操召入，令画图像。苏越画成九间大殿，前后廊庑楼阁，呈与操。操视之曰：“汝画甚合孤意，但恐无栋梁之材。”“为巨室必使工师求大木。”苏越曰：“此去离城三十里，有一潭，名跃龙潭；前有一祠，名跃龙祠。祠傍有一株大梨树，高十余丈，堪作建始殿之梁。”

操大喜，“工师得大木则王喜。”即令人工到彼砍伐。次日，回报此树锯解不开，斧砍不入，不能斩伐。操不信，自领数百骑，直至跃龙祠前下马。仰观那树，亭亭如华盖，直侵云汉，并无曲节。在曹操眼中细看一番。操命砍之，乡老数人前来谏曰：“此树已数百年矣，常有神人居其上，恐未可伐。”卧龙冈有栋梁之才，跃龙祠亦有栋梁之材，皆是神奇不同。操大怒曰：“吾平生游历普天之下四十余年，上至天子，下及庶人，无不惧孤；是何妖神，敢违孤意！”好言。言讫拔所佩剑，亲自砍之，铮然有声，血溅满身。操愕然大惊，掷剑上马，回至宫内。是夜二更，操睡卧不安，坐于殿中隐几而寐。忽见一人披发仗剑，身穿皂衣，直至面前，指操喝曰：“吾乃梨树之神也。汝盖建始殿意欲篡逆，却来伐吾神木。吾知汝数尽，特来杀汝！”草木非人，尚能讨贼；人非草木，却多从贼。操大惊，急呼：“武士安在？”皂衣人仗剑砍操。操大叫一声，忽然惊觉，头脑疼痛不可忍。急传旨遍求良医治疗，不能痊可。众官皆忧。

华歆入奏曰：“大王知有神医华佗否？”华歆不识曾通谱否？操曰：“即江东医周泰者乎？”又将十五回事提照。歆曰：“是也。”操曰：“虽闻其名，未知其术。”歆曰：“华佗字元化，沛国谯郡人也。其医术之妙，世所罕有。但有患者，或用药，或用针，或用灸，随手而愈。若患五脏六腑之疾，药不能效者，以‘麻肺汤’饮之，令病者如醉死；却用尖刀剖开其腹，以药汤洗其脏腑，曹操一肚皮奸猾，当用何药汤洗之？病人略无疼痛；洗毕，然后以药线缝口，用药敷之；或一月，或二十日，即平复矣。其神妙如此。一日，佗行于道上，闻一人呻吟之声。佗曰：‘此饮食不下之病。’问之果然。佗令取蒜齑汁三升饮之，吐蛇一条长二三尺，饮食即下。曹操腹中毒蛇，恐不止一条。广陵太守陈登，心中烦懑，面赤不能饮食，求佗医治。佗以药饮之，吐虫三升，皆赤头，首尾动摇。登问其故，佗曰：‘此因多食鱼腥，故有此毒。今日虽可，三年之后必将复发，不可救也。’后陈登果三年而死。陈登在徐州，事已隔数十回，忽以闲笔应出，妙。又有一人，眉间生一瘤，痒不可当，令佗视之。佗曰：‘内有飞物。’人皆笑之。佗以刀割开，一黄雀飞去，病者即愈。奇绝。○操之事君如赘瘤，惜献帝之不能飞也。有一人，被犬咬足指，随长肉二块，一痛，一痒，俱不可忍。佗曰：‘痛者内有针十个，痒者内有黑白棋子二枚。’更奇。○操之能刺人，能算人，恐亦当生此二物。人皆不信。佗以刀割开，果应其言。此人真扁鹊，仓公之流也。于百忙中，忽叙几桩闲事。现居金城，离此不远，大王何不召之？”

操即差人星夜请华佗入内，令诊脉视疾。佗曰：“大王头脑疼痛，因患风而起。病根在脑袋中，风涎不能出，枉服汤药，不可治疗。某有一法：先饮麻肺汤，然后用利斧砍开脑袋，取出风涎，方可除根。”与吉平用药之意相同。操大怒曰：“汝要杀孤耶！”佗曰：“大王曾闻关公中毒箭，伤其右臂，某刮骨疗毒，关公略无惧色。周泰事在曹操口中照应，关公事在华佗口中照应，只两事匀作两番写，又以华佗口中一段闲文叙之。妙品。今大王小可之疾，何多疑焉？”操曰：“臂痛可刮，脑袋安可砍开？汝必与关公情熟，乘此机会欲报仇耳！”非但为关公报仇，直将为天子讨贼。呼左右拿下狱中，拷问其情。贾诩谏曰：“似此良医，世罕其匹，未可废也。”操叱曰：“此人欲乘机害我，正与吉平无异！”照应二十二回中事。急令追拷。

华佗在狱，有一狱卒，姓吴，人皆称为吴押狱。此人每日以酒食供奉华佗，佗感其恩。乃告曰：“我今将死，恨有《青囊书》未传于世。感公厚意，无可为报，我修一书，公可遣人送与我家，取《青囊书》来赠公，以继吾术。”吴押狱大喜曰：“我若得此书，弃了此役，医治天下病人，以传先生之德。”有此心，便可继华陀，不必书也。佗即修书付吴押狱。吴押狱直至金城，问佗之妻取了《青囊书》；回至狱中，付与华佗。检看毕，佗即将书赠与吴押狱。吴押狱持回家中藏之。以酒肉换《青囊》，大是便宜。换了此书，便有无数酒肉吃矣。旬日之后，华佗竟死于狱中。吴押狱买棺殡殓讫。只算谢师钱。脱了差役回家，欲取《青囊书》看习，只见其妻正将书在那里焚烧。妇人不爱医，非不爱书。吴押狱大惊，连忙抢夺，全卷已被烧毁，只剩得一两叶。吴押狱怒骂其妻。妻曰：“纵然学得与华佗一般神妙，只落得死于牢中，要他何用？”亦是达人之言。吴押狱嗟叹而止。因此《青囊书》不曾传于世，所传者止阉鸡猪等小法，乃烧剩一两叶中所载也。后人有诗赞曰：

华佗仙术比长桑，神识如窥垣一方。惆怅人亡书亦绝，后人无复见《青囊》。

却说曹操自杀华佗之后，病势愈重，又忧吴、蜀之事。正虑间，近臣忽奏东吴遣使上书。操取书拆视之，略曰：

臣孙权久知天命已归王上，伏望早正大位，遣将剿灭刘备，扫平两川，臣即率群下纳土归降矣。孙权此时断断为汉贼无疑矣。

操观毕大笑，出示群臣曰：“是儿欲使吾居炉火上耶！”侍中陈群等奏曰：“汉室久已衰微，殿下功德巍巍，生灵仰望。今孙权称臣归命，此天人之应，异气齐声。殿下宜应天顺人，早正大位。”令人追思荀彧、荀攸尚有良心。操笑曰：“吾事汉多年，虽有功德及民，然位至于王，名爵已极，何敢更有他望？苟天命在孤，孤为周文王矣。”隐然以篡逆之事，留与曹丕。司马懿曰：“今孙权既称臣归附，王上可封官赐爵，令拒刘备。”权欲使操攻备，操又使权攻备，两家之意，只在于此。至于一劝进，一赐爵，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操从之，表封孙权为骠骑将军、南昌侯，领荆州牧。即日遣使赍诰敕赴东吴去讫。

操病势转加。忽一夜梦三马同槽而食，及晓，问贾诩曰：“孤向日曾梦三马同槽，疑是马腾父子为祸。此梦在杀马腾之前，于此补照出来。今腾已死，昨夜复梦三马同槽。主何吉凶？”曹丕未篡，早为司马氏预兆。诩曰：“禄马，吉兆也。禄马归于槽，王上何必疑乎？”与关平解猪为龙仿佛相似。操因此不疑。后人有诗曰：

三马同槽事可疑，不知已植晋根基。曹瞒空有奸雄略，岂识朝中司马师？

是夜，操卧寝室，至三更，觉头目昏眩，乃起伏几而卧。忽闻殿中声如裂帛，操惊视之，忽见伏皇后、董贵人、二皇子，并伏完、董承等二十余人，浑身血污，立于愁云之内，隐隐闻索命之声。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操急拔剑，望空砍去，忽然一声响亮，震塌殿宇西南一角。新殿造不成，旧殿又塌了。操惊倒于地，近侍救出，迁于别宫养病。次夜，又闻殿外男女哭声不绝。吕蒙是神附于身，曹操是鬼集于户。然操何以不附？曰：一则可附，多则不胜其附，故不附耳。至晓，操召群臣入曰：“孤在戎马之中，三十余年，未尝信怪异之事。今日为何如此？”群臣奏曰：“大王当命道士设醮修禳。”操叹曰：“圣人云：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孤天命已尽，安可救乎？”遂不允设醮。

次日，觉气冲上焦，目不见物，急召夏侯惇商议。惇至殿门前，忽见伏皇后、董贵人、二皇子、伏完、董承等，立在阴云之中。曹操是双眼见之，夏侯惇是一眼见之。惇大惊昏倒，左右扶出，自此得病。操召曹洪、陈群、贾诩、司马懿等，同至卧榻前，嘱以后事。曹洪等顿首曰：“大王善保玉体，不日定当霍然。”操曰：“孤纵横天下三十余年，群雄皆灭，止有江东孙权、西蜀刘备未曾剿除。孤今病危，不能再与卿等相叙，特以家事相托。但言家事，而不言国事，是老贼奸猾处。孤长子曹昂，刘氏所生，不幸早年殁于宛城。又将前事一提。今卞氏生四子：丕、彰、植、熊。孤平生所爱第三子植，为人虚华少诚实，嗜酒放纵，因此不立。次子曹彰，勇而无谋；四子曹熊，多病难保。惟长子曹丕，笃厚恭谨，可继我业。卿等宜辅佐之。”但言立丕自继，更不说到禅代事，奸猾之极。

曹洪等涕泣领命而出。操令近侍取平日所藏名香，分赐诸侍妾。且嘱曰：“吾死之后，汝等须勤习女工，多造丝履，卖之可以得钱自给。”不知操者，但谓其儿女情长，英雄气尽。又命诸妾多居于铜雀台中，每日设祭，必令女伎奏乐上食。刘表之妻妒及于鬼，恐其以鬼悦鬼也。今操之遗命又欲以人悦鬼。又遗命于彰德府讲武城外，设立疑冢七十二：“勿令后人知吾葬处，恐为人所发掘故也。”以此自防，亦甚苦矣。若使后人将七十二冢尽掘之，为奈何？嘱毕，长叹一声，泪如雨下。须臾，气绝而死。寿六十六岁。时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也。是子年寅月，正应左慈语。后人有《邺中歌》一篇叹曹操云：

邺则邺城水漳水，定有异人从此起：雄谋韵事与文心，君臣兄弟而父子；英雄未有俗胸中，出没岂随人眼底？功首罪魁非两人，遗臭流芳本一身。文章有神霸有气，岂能苟尔化为群？横流筑台距太行，气与理势相低昂；安有斯人不作逆，小不为霸大不王？霸王降作儿女鸣，无可奈何中不平；向帐明知非有益，分香未可谓无情。呜呼！古人作事无巨细，寂寞豪华皆有意；书生轻议冢中人，冢中笑尔书生气！

却说曹操身亡，文武百官尽皆举哀；一面遣人赴世子曹丕、鄢陵侯曹彰、临淄侯曹植、萧怀侯曹熊处报丧。曹操未见四子而死，为之一叹。众官用金棺银椁将操入殓，星夜举灵榇赴邺郡来。曹操不死于邺郡而死于洛阳，与先主不死于成都而死于白帝相似。曹丕闻知父丧，放声痛哭，率大小官员出城十里，伏道迎榇入城，停于偏殿。官僚挂孝，聚哭于殿上。忽一人挺身而出曰：“请世子息哀，且议大事。”众视之，乃中庶子司马孚也。孚曰：“魏王既薨，天下震动；当早立嗣王，以安众心。何但哭泣耶？”群臣曰：“世子宣嗣位，但未得天子诏命，岂可造次而行？”此时天子诏已属其父，而犹欲待之者，欺人耳目耳。兵部尚书陈矫曰：“王薨于外，爱子私立，彼此生变，则社稷危矣。”遂拔剑割下袍袖，厉声曰：“即今日便请世子嗣位。众官有异议者，以此袍为例！”此时已不欲奉天子诏矣。百官悚惧。忽报华歆自许昌飞马而至，众皆大惊。须臾华歆入，众问其来意，歆曰：“今魏王薨逝，天下震动，何不早请世子嗣位？”众官曰：“正因不及候诏命，方议欲以王后卞氏慈旨立世子为王。”未得父命，乃欲奉母令。然操之所以无令者，以天子诏可以取之如寄，群臣自能为我请之，故不必以己之令令之也。歆曰：“吾已于汉帝处索得诏命在此。”众皆踊跃称贺。歆于怀中取出诏命开读。一班乱贼赞成曹丕篡汉之基。原来华歆谄事魏，故草此诏，威逼献帝降之；与破壁取后，正是一样尽忠。帝只得听从，故下诏即封曹丕为魏王、丞相、冀州牧。丕即日登位，受大小官僚拜舞起居。

正宴会庆贺间，忽报鄢陵侯曹彰，自长安领十万大军来到。丕大惊，前华歆来，众官吃一諕；今曹彰来，曹丕亦吃一諕。遂问群臣曰：“黄须小弟；平日性刚，深通武艺。今提兵远来，必与孤争王位也。如之奈何？”忽阶下一人应声出曰：“臣请往见鄢陵侯，以片言折之。”众皆曰：“非大夫莫能解此祸也。”正是：

试看曹氏丕彰事，几作袁家谭尚争。

未知此人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九回
兄逼弟曹植赋诗
侄陷叔刘封伏法

刘、曹之相形，何厚薄之悬殊乎！玄德以异姓之兄，而痛悼其弟之亡；曹丕以同胞之兄，而急欲其弟之死。一则痛义弟之死，而不顾其养子之恩；一则欲亲弟之亡，而不顾其生母之爱。君子于此，有天伦之感焉。

甚矣，名之不可窃，而实之不可诬也！操以武王之事遗其子，而自比于文王；丕则不以文王之事目其父，而仍谥之曰武王。是父欲避改革之名而让之后人，子又避改革之实而归之先世也。归之先世，而魏之篡汉非丕篡之，实操篡之耳。操将欺人，而子先不能欺；操欲自掩，而子不为之掩。呜呼！奸雄之奸，亦复何用哉？

文章足以杀身，而有时乎亦足以救死；文章足以取忌，而有时乎亦足以动人。如子建之七步成章是已。杨恽种豆之歌，适触君王之怒，不若子建煮豆之咏，能发兄弟之悲；朱虚耕田之吟，但寒异姓之心，不若子建燃豆之诗，能解同气之怨；刘胜闻乐之对，自述涕泣之情，又不若子建釜中之辞，能陨他人之泪。此岂独当时为然哉？凡今之人有与兄弟而相煎者，观于其文，亦宜为之泣然矣。

曹子建亦尝倩人代笔矣，杨修手教数十条是也。然子建倩人代笔，面试却不出丑；不似今人倩人代笔，面试即便出丑。面试不出丑，连平日之代笔者，亦信其自作；面试一出丑，连平日之自作者，亦疑其代笔。故惟才如子建，可不倩人；亦惟才如子建，可以偶一倩人。

观曹氏之得免于内乱，而知天之不欲祚汉也。懦若曹熊不足论耳，曹彰以勇略自矜，而驱雄兵于邺郡；曹植以才名自恃，而集文士于临淄：岌岌乎几不免内乱之作矣。使亦如谭与尚之相争，琦与琮之相恶，而汉中王得乘隙以攻之，岂不大快事哉！乃熊既死，彰既归，而曹植亦束手而受缚，君子以为魏之幸而汉之不幸云。

刘封之拒孟达，与糜芳之从傅士仁则有异矣。然既然拒之于终，何不拒之于始；既能斩孟达之使而不降曹操，何以听孟达之谮而不救关公乎？南郡之救樊城也难，糜芳不听士仁则必死；上庸之援麦城也易，封不听孟达则未必至于死。惜其见之不早耳。

刘封虽有罪，而先主杀之亦未得其当也。其不救关公也，可罪；其不降曹氏也，可原；其拒孟达于后也，可嘉；则其悔听孟于前也，亦可谅。而丧一义弟，又杀一义儿，诚计之左矣。且既欲杀之，不即召而杀之，而使丧师失地以重其辜，则先主有三失焉：彼自知获戾，而将兵于外，安保其无降魏之心？其失算者一。以一刘封当徐晃、夏侯尚、孟达之师，明知其非敌，而故遣焉，是弃刘封并弃五万人，其失算者二。孟达已去，不更令别将以守上庸，而至有申耽，申仪之叛，使刘封进退无路，是弃刘封并弃上庸之地，其失算者三。有此三失，宜先主之终悔欤？

张松、法正、孟达、彭羕四人皆卖国，而各有不同：初欲投曹操，而继乃向先主者，张松也。既归先主，而又欲叛先主者，彭羕也。事刘而复降曹，降曹而其后又欲归刘者，孟达也。其背刘璋之后，始终事先主者，惟法正一人而已。虽然，法正、孟达功同一体，孟达有罪，法正必不自安，幸其时正已死耳。若正而在，安保其不为彭羕乎？苟曰始终无二，吾于法正未之敢信。

却说曹丕闻曹彰提兵而来，惊问众官；一人挺身而出，愿往折服之。众视其人，乃谏议大夫贾逵也。曹丕大喜，即命贾逵前往。逵领命出城，迎见曹彰。彰问曰：“先王玺绶安在？”一见便问玺绶，黄须儿几欲学紫须儿。逵正色而言曰：“家有长子，国有储君。先王玺绶，非君侯之所宜问也。”意正而词严。彰默然无语，乃与贾逵同入城。至宫门前，逵问曰：“君侯此来，欲奔丧耶？欲争位耶？”本欲其退兵，却先问此二语。妙甚。彰曰：“吾来奔丧，别无异心。”逵曰：“既无异心，何故带兵入城？”彰实时叱退左右将士，妙在不教之退而自退。只身入内，拜见曹丕。兄弟二人，相抱大哭。曹彰将本部军马，尽交与曹丕。丕令彰回鄢陵自守，彰拜辞而去。

于是曹丕安居王位，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未篡位，先改元，奇绝。○谚云：自肚里改年号，即此便为篡位之兆。封贾诩为太尉，华歆为相国，王朗为御史大夫；大小官僚尽皆升赏。谥曹操曰武王，曹操自比文王，而曹丕偏不谥之曰文，偏隘之曰武。葬于邺郡高陵，令于禁董治陵事。禁奉命到彼，只见陵屋中白粉壁上，图画关云长水淹七军擒获于禁之事。文字照应之妙。画云长俨然上坐，庞德愤怒不屈，于禁拜伏于地，哀求乞命之状。教他看曹操的坟墓，却看了自己的行乐。既看了自己的行乐，又看了关公的喜神。原来曹丕以于禁兵败被擒，不能死节，既降敌而复归，心鄙其为人，故先令人图画陵屋粉壁，故意使之往见以愧之。曹丕羞臣下是一幅画，难兄弟是一首诗。看画所以陶情，吟诗所以遣兴。自有诗画以来，未有如于禁、曹植之不堪者也。当下于禁见此画像，又羞又恼，气愤成病，不久而死。死迟了。后人有诗叹曰：

三十年来说旧交，可怜临难不忠曹。知人未向心中识，画虎今从骨里描。

却说华歆奏曹丕曰：“鄢陵侯已交割军马，赴本国去了；临淄侯植、萧怀侯熊，二人竟不来奔丧，理当问罪。”不知君臣之义者，定不善处人兄弟之间。丕从之，即分遣二使，往二处问罪。不一日，萧怀使者回报：萧怀侯曹熊惧罪，自缢身死。先逼杀了一个兄弟。丕令厚葬之，追赠萧怀王。又过了一日，临淄使者回报说：“临淄侯日与丁仪、丁廙兄弟二人酣饮，悖慢无礼，闻使命至，临淄侯端坐不动；丁仪骂曰：‘昔者先王本欲立吾主为世子，被谗臣所阻；今王丧未远，便问罪于骨肉，何也？’是责曹丕。丁廙又曰：‘据吾主聪明冠世，自当承嗣大位，今反不得立。汝那庙堂之臣，何不识人才若此？’是责群臣。临淄侯因怒叱武士，将臣乱棒打出。”曹植之事，不在临淄一边叙来，只在邺使口中说出，笔法甚省。

丕闻之大怒，即令许褚领虎卫军三千，火速至临淄，擒曹植等一干人来。褚奉命，引军至临淄城。守将拦阻，褚立斩之，直入城中，无一人敢当锋锐，径到府堂。只见曹植与丁仪、丁廙等尽皆醉倒。丧中醉倒，难为孝子。丕虽不兄，植亦不子。褚皆缚之，载于车上，并将府下大小属官，尽行拿解邺郡，听候曹丕发落。丕下令，先将丁仪、丁廙等尽行诛戳。丁仪字正礼，丁廙字敬礼，沛郡人，乃一时文士。及其被杀，人多惜之。文章不能免祸，为之一叹。

却说曹丕之母卞氏，听得曹熊缢死，心甚悲伤。忽又闻曹植被擒，其党丁仪等已杀，大惊，急出殿召曹丕相见。群臣无一人为曹植请命者，而必待其母自出，为之一叹。丕见母出殿，慌来拜谒。卞氏哭谓丕曰：“汝弟植，平生嗜酒疏狂，盖因自恃胸中之才，故尔放纵。汝可念同胞之情，存其性命。吾至九泉，亦瞑目也。”吴氏为女之故而骂孙权，其词厉；卞氏为植之故而求曹丕，其词哀。丕曰：“儿亦深爱其才，安肯害他？今正欲戒其性耳。母亲勿忧。”

卞氏洒泪而入。丕出偏殿，召曹植入见。华歆问曰：“适来莫非太后劝殿下勿杀子建乎？”丕曰：“然。”歆曰：“子建怀才抱智，终非池中物；若不早除，必为后患。”华歆不知有伏后，何知有卞氏。丕曰：“母命不可违。”歆曰：“人皆言子建出口成章，臣未深信。主上可召入以才试之，若不能，即杀之；若果能，则贬之，以绝天下文人之口。”不难助臣谋主，何难助兄谋弟。丕从之。须臾，曹植入见，惶恐伏拜请罪。丕曰：“吾与汝情虽兄弟，义属君臣，汝安敢恃才蔑礼？昔先君在日，汝常以文章夸示于人，吾深疑汝必用他人代笔。吾今限汝行七步吟诗一首。若果能，则免一死；若不能，则从重治罪，决不姑恕。”纵使倩人代笔，罪不至死；若以此论死，则天下之犯死罪者多矣。植曰：“愿乞题目。”时殿上悬一水墨画，画着两只牛斗于土墙之下，一牛坠井而亡。丕指画曰：“即以此画为题。诗中不许犯着‘二牛斗墙下，一牛坠井死’字样。”阿哥做考官，乃出如此难题目。植行七步，其诗已成。诗曰：

两肉齐道行，头上带凹骨。相遇块山下，歘起相搪突。二敌不俱刚，一肉卧土窟。非是力不如，盛气不泄毕。

曹丕及群臣皆惊。丕又曰：“七步成章，吾犹以为迟。汝能应声而作诗一首否？”面试中式，偏不作准，又要覆试。植曰：“愿即命题。”丕曰：“吾与汝乃兄弟也。以此为题。亦不许犯着‘兄弟’字样。”前题在牵牛章，此题在《棠棣》章。植略不思索，即口占一首曰：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闻之，潸然泪下。四句诗，赛过一篇求通亲亲表，闻之安得不泪！其母卞氏，从殿后出曰：“兄何逼弟之甚耶？”丕慌忙离坐告曰：“国法不可废耳。”于是贬曹植为安乡侯。试了好文字，犹然降等。若文字不佳，将不止劣等矣。植拜辞，上马而去。

曹丕自继位之后，法令一新，威逼汉帝，甚于其父。早有细作报入成都。以上按下曹丕，以下再叙先主。汉中王闻之大惊，即与文武商议曰：“曹操已死，曹丕继位，威逼天子，更甚于操。东吴孙权，拱手称臣。孤欲先伐东吴，以报云长之仇；以关公之仇仇之则私，以臣魏之罪罪之则公。次讨中原，以除乱贼。”言未毕，廖化出班，哭拜于地曰：“关公父子遇害，实刘封、孟达之罪。乞诛此二贼。”玄德便欲遣人擒之。孔明谏曰：“不可。且宜缓图之，急则生变矣。恐其不降吴则降魏耳。可升此二人为郡守，分调开去，然后可擒。”

玄德从之，遂遣使升刘封去守绵竹。原来彭羕与孟达甚厚，听知此事，急回家作书，遣心腹人驰报孟达。本为欲治二人之罪，却引出一人来。使者方出南门外，被马超巡视军捉获，解见马超。超审知此事，即往见彭羕。羕接入，置酒相待。酒至数巡，超以言挑之曰：“昔汉中王待公甚厚，今何渐薄也？”马超性直，此时亦能用诈。羕因酒醉，恨骂曰：“老革荒悖，吾必有以报之！”超又探曰：“某亦怀怨心久矣。”羕曰：“公起本部军，结连孟达为外合，某领川兵为内应，大事可图也。”前被髡于刘璋，今发长未几而复生异心，恐不但断发，将断其头矣。超曰：“先生之言甚当。来日再议。”超辞了彭羕，即将人与书解见汉中王，细言其事。玄德大怒，即令擒彭羕，下狱拷问其情。羕在狱中，悔之无及。玄德问孔明曰：“彭羕有谋反之意，当何以治之？”孔明曰：“羕虽狂士，然留之久必生祸。”于是玄德赐彭羕死于狱。与张松事泄而死仿佛相似。

羕既死，有人报知孟达。达大惊，举止失措。忽使命至，调刘封回守绵竹去讫。孟达慌请上庸、房陵都尉申耽、申仪弟兄二人商议曰：“我与法孝直同有功于汉中王；今孝直已死，法正之死，在孟达口中补出。而汉中王忘我前功，乃欲见害，为之奈何？”耽曰：“某有一计，使汉中王不能加害于公。”达大喜，急问何计。耽曰：“吾弟兄欲投魏久矣，公可作一表，辞了汉中王，投魏王曹丕，丕必重用。吾二人亦随后来降也。”又因孟达一人，引出两人之叛。达猛然省悟，即写表一通，付与来使；当晚引五十余骑投魏去了。使命持表回成都，奏汉中王，言孟达投魏之事。先主大怒。览其表曰：

臣达伏惟殿下将建伊、吕之业，追桓、文之功，大事草创，假势吴、楚，是以有为之士，望风归顺。臣委质以来，愆戾山积。臣犹自知，况于君乎？今王朝英俊鳞集，臣内无辅佐之器，外无将领之才，列次功臣，诚足自愧。

臣闻范蠡识微，浮于五湖；舅犯谢罪，逡巡河上。夫际会之间，请命乞身，何哉？欲洁去就之分也。况臣卑鄙，无元功巨勋自系于时，窃慕前贤，早思远耻。昔申生至孝，见疑于亲；子胥至忠，见诛于君。蒙恬拓境而被大刑，乐毅破齐而遭谗佞。臣每读其书，未尝不感慨流涕；而亲当其事，益用伤悼。

迩者，荆州覆败，大臣失节，百无一还。惟臣寻事，自致房陵、上庸，而复乞身自放于外。伏想殿下圣恩感悟，愍臣之心，悼臣之举。臣诚小人，不能始终。知而为之，敢谓非罪？臣每闻“交绝无恶声，去臣无怨辞”，臣过奉教于君子，愿君王勉之，臣不胜惶恐之至！

玄德看毕，大怒曰：“匹夫叛吾，安敢以文辞相戏耶！”即欲起兵擒之。孔明曰：“可就遣刘封进兵，令二虎相并；刘封或有功，或败绩，必归成都，就而除之，可绝两害。”一举两得，殊不费力。玄德从之，遂遣使到绵竹传谕刘封。封受命，率兵来擒孟达。

却说曹丕正聚文武议事，忽近臣奏曰：“蜀将孟达来降。”丕召入问曰：“汝此来，莫非诈降乎？”达曰：“臣为不救关公之危，汉中王欲杀臣，因此惧罪来降，别无他意。”曹丕尚未准信，忽报刘封引五万兵来取襄阳，单搦孟达厮杀。丕曰：“汝既是真心，便可去襄阳取刘封首级来，孤方准信。”与吕蒙使傅士仁招糜芳一般意思。达曰：“臣以利害说之，不必动兵，令刘封亦来降也。”丕大喜，遂加孟达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平阳亭侯，领新城太守，去守襄阳、樊城。原来夏侯尚、徐晃已先在襄阳，正将收取上庸诸部。孟达到了襄阳，与二将礼毕，探得刘封离城五十里下寨。达即修书一封，使人赍赴蜀寨，招降刘封。与傅士仁说糜芳相似。刘封览书，大怒曰：“此贼误吾叔侄之义，又间吾父子之亲，使吾为不忠不孝之人也！”遂扯碎来书，斩其使。刘封此时，却与糜芳大异。次日，引军前来搦战。

孟达知刘封扯书斩使，勃然大怒，亦领兵出迎。两阵对圆，封立马于门旗下。以刀指骂曰：“背国反贼，安敢乱言！”孟达曰：“汝死已临头上，还自执迷不省！”封大怒，拍马轮刀，直奔孟达。战不三合，达败走。便是诱敌之计。封乘虚追杀二十余里，一声喊起，伏兵尽出，左边夏侯尚杀来，右边徐晃杀来，孟达回身复战。三军夹攻，刘封大败而走，连夜奔回上庸，背后魏兵赶来。刘封到城下叫门，城上乱箭射下，申耽在敌楼上叫曰：“吾已降了魏也！”早为十数回后闭门射孟达作一样子。封大怒，欲要攻城，背后追军将至，封立脚不住，只得望房陵而奔，见城上已尽插魏旗。申仪在敌楼上，将旗一飐，城后一彪军出，旗上大书右将军徐晃。与沔水之战相似。封抵敌不住，急望西川而走。晃乘势追杀。刘封部下只剩得百余骑。到了成都，入见汉中王，哭拜于地，细奏前事。玄德怒曰：“辱子有何面目复来见吾？”封曰：“叔父之难，非儿不救，因孟达谏阻故耳。”今番却推脱不干净了。玄德转怒曰：“汝须食人食、穿人衣，非土木偶人，安可听谗贼所阻！”命左右推出斩之。此时悔听孟达之言而不救关公，又悔不听孟达之言而不降魏矣。汉中王既斩刘封，后闻孟达招之，毁书斩使之事，心中颇悔，又哀痛关公，以致染病。因此按兵不动。以上按下先主，以下再叙曹丕。

且说魏王曹丕自即王位，将文武官僚尽皆升赏；遂统甲兵三十万南巡沛国谯县，大飨先茔。乡中父老，扬尘遮道，奉觞进酒，效汉高祖还沛之事。正尔居丧守制，却便衣锦还乡，恐不如高祖之威加海内而归也。人报大将军夏侯惇病危，丕即还邺郡，时惇已卒。照应前文见鬼事。不为挂孝，以厚礼殉葬。

是岁八月间，报称石邑县凤凰来仪，临淄城麒麟出现，黄龙现于邺郡。此凤、此麟、此龙不当来而来，非魏之祯祥，乃汉之妖孽耳。于是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商议：种种瑞征，乃魏当代汉之兆，可安排受禅之礼，令汉帝将天下让与魏王。遂同华歆、王朗、辛毗、贾诩、刘廙、刘晔、陈矫、陈群、桓阶等一班文武官僚四十余人，直入内殿，来奏汉献帝，请禅位于魏王曹丕。正是：

魏家社稷今将建，汉代江山忽已移。

未知献帝如何回答，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回
曹丕废帝篡炎刘
汉王正位续大统

三代以后，学汤、武之征诛则是，学舜、禹之受禅则非，盖征诛可学，而受禅不可学也。汉高学汤、武，虽未必遂可汤、武，而犹不失为堂堂之阵，正正之旗。若夫受禅之举，一学之而谬者有王莽，再学之而谬者有曹丕。彼但知舜、禹之事，而不知舜、禹之所以行其事者耳。舜、禹之事，行之以舜、禹之心。后人乃以羿、浞之心，而欲行舜、禹之事；居尧宫而逼尧子，夺舜玺而逼舜禅，天下有如是之舜，如是之禹哉？

有妖孽而为祯祥者，如九年之水开圣帝，七年之旱启贤王是也。有祯祥而为妖孽者，如鲁桓公之书大有，鲁哀公之志获麟是也。不当瑞而瑞，即谓之妖；不当祥而祥，即谓之孽。麟凤黄龙，非曹丕受命之祯，乃献帝失国之兆。然则麟也、凤也、龙也，直等之青蛇之堕、雌鸡之化而已矣。

观曹丕受禅之时，有怪风之警，而知天心之未尝不与人心合也。人有心，天亦有心。人心不与魏，岂天心独与魏哉？然不与魏者天心也，不与魏而终不能禁魏之篡者，天数也。不独人不能违数，即天亦不能自违其数。数不可凭，而福善祸淫之心则可凭。紫阳《纲目》不以魏为正统，盖不以天数与之，还以天心之合乎人心者夺之耳。

汉高之返沛县，有《大风》之歌，此汉初之雄风也。献帝之禅许昌，有怪风之变，此汉末之悲风也。风在汉初而雄，在汉末而悲，同一风而有盛衰之异焉。虽然，风至汉末，风斯息矣，汉末安得有风？当仍归之高祖在天之灵可也。

吕雉王产、禄，而刘几化吕；武曌宠三思，而周几代唐。若曹后者，诚过之矣。曹后之骂曹丕，比之王后之骂王莽，庶几相似乎？然以后之贵而贵其族者，王后也；以族之贵而贵为后者，曹后也。族以后之故而得贵，则后之斥之也易；后因族之故而得立，则后之不党其族也难。推曹后之心，使其身非曹操之所出，我知其必与父兄同谋讨贼，如伏后、董妃之事耳。伏完有女而曹操亦有女，董承有妹而曹丕亦有妹。曹后之贤，殆将与伏后、董妃并列为三云。

玄德帝成都，曹丕帝洛阳，同一帝也，而史家予玄德，而不予曹丕者，正与僭之异也。若论玄德之取西川，则以刘夺刘，或以为逆取而顺守；若论玄德之即帝位，则以刘继刘，直是顺取而顺守矣。所可议者，续高、光之业而不坠其统，固所以尊祖；乃纳刘瑁之妻而立之为后，似不免于宾祖。君子于此，不能无遗憾焉。

玄德之称汉中王也，在曹操称魏王之后。夫曹氏可王，而刘氏独不可王乎？非刘氏而王者，高祖有禁，即以献帝临之，曹可夺而刘可予也。玄德之即帝位也，在曹丕篡帝位之后。夫丕可以篡汉，而帝室之冑反不可以继汉乎？丕篡之，而玄德继之，是献帝废而未废也。“宋”之司马氏，乃帝魏而寇蜀，吾不知其作何解？

却说华歆等一班文武，入见献帝。歆奏曰：“伏睹魏王自登位以来，德布四方，仁及万物，越古超今，虽唐、虞无以过此。语语寒心。群臣会议，言汉祚已终，望陛下效尧、舜之道，以山川社稷，禅与魏王：上合天心，下合民意，则陛下安享清闲之福，祖宗幸甚！生灵幸甚！臣等议定，特来奏请。”东吴讨一荆州，关公且不许，华歆却把一皇帝轻轻讨去。帝闻奏大惊，半晌无言，觑百官而哭曰：“朕想高祖提三尺剑斩蛇起义，平秦灭楚，创造基业，世统相传四百年矣。朕虽不才，初无过恶，安忍将祖宗大业等闲弃了？汝百官再从公计议。”议便不妥。

华歆引李伏、许芝近前奏曰：“陛下若不信，可问此二人。”李伏奏曰：“自魏王即位以来，麒麟降生，凤凰来仪，黄龙出现，嘉禾蔚生，甘露下降，此是上天示瑞，魏当代汉之象也。”何不竟指青龙见坐、雌雉化雄之灾异以为言乎？许芝又奏曰：“臣等职掌司天，夜观乾象，见炎汉气数已终，陛下帝星隐匿不明；魏国乾象，极天察地，言之难尽。更兼上应图谶，其谶曰：‘鬼在边，委相连；当代汉，无可言。言在东，午在西；两日并光上下移。’以此论之，陛下可早禅位。‘鬼在边，委相连’，是魏字也；‘言在东，午在西’，乃许字也；‘两日并光上下移’，乃昌字也。此是魏在许昌应受汉禅也。愿陛下察之。”此等图谶，想亦华歆等捏造耳。帝曰：“祥瑞图谶，皆虚妄之事；奈何以虚妄之事，而遽欲朕舍祖宗之基业乎？”王朗奏曰：“自古以来，有兴必有废，有盛必有衰，岂有不亡之国、不败之家乎？汉室相传四百余年，延至陛下气数已尽，宜早退避，不可迟疑；迟则生变矣！”未闻当日皐、夔、稷、契如此苦劝唐尧。帝大哭，入后殿去了。百官哂笑而退。

次日，官僚又集于大殿，令宦官入请献帝。帝忧惧不敢出。曹后曰：“百官请陛下设朝，陛下何故推阻？”帝泣曰：“汝兄欲篡位，令百官相逼，朕故不出。”曹后大怒曰：“吾兄奈何为此乱逆之事耶！”曹后深明大义，不是女生外向。言未已，只见曹洪、曹休带剑而入，请帝出殿。曹后大骂曰：“俱是汝等乱贼，希图富贵，共造逆谋！吾父功盖寰区，威震天下，然且不敢篡窃神器。今吾兄嗣位未几，辄思篡汉，皇天必不祚尔！”比孙夫人之叱吴将更为激烈，不意曹瞒老贼却有如此一位贤女。言罢，痛哭入宫。左右侍者，皆歔欷流涕。

曹洪、曹休力请献帝出殿。帝被逼不过，只得更衣出前殿。华歆奏曰：“陛下可依臣等昨日之议，免遭大祸。”四岳荐舜，未闻有此恐唬语。帝痛哭曰：“卿等皆食汉禄久矣；中间多有汉朝功臣子孙，何忍作此不臣之事？”月正元日未闻唐尧如此苦告四岳。歆曰：“陛下若不从众议，恐旦夕萧墙祸起，非臣等不忠于陛下也。”帝曰：“谁敢弑朕耶？”歆厉声曰：“天下之人，皆知陛下无人君之福，以致四方大乱。若非魏王在朝，弑陛下者，何止一人？陛下尚不知恩报德，直欲令天下人共伐陛下耶？”使管宁而在，不但割席，当割其舌；不但分坐，当分其尸矣。帝大惊，拂袖而起。王朗以目视华歆。歆纵步向前，扯住龙袍，变色而言曰：“许与不许，早发一言！”露出昔日破壁面孔。帝战栗不能言。曹洪、曹休拔剑大呼曰：“符宝郎何在？”祖弼应声出曰：“符宝郎在此！”曹洪索要玉玺。祖弼叱曰：“玉玺乃天子之宝，安得擅索！”忠臣国之宝也，符宝非宝，祖弼是宝。洪喝令武士推出斩之。祖弼大骂不绝口而死。后人有诗赞曰：

奸宄专权汉室亡，诈称禅位效虞唐。满朝百辟皆尊魏，仅见忠臣符宝郎。

帝颤栗不已。只见阶下披甲持戈数百余人，皆是魏兵。帝泣谓群臣曰：“朕愿将天下禅于魏王，幸留残喘，以终天年。”贾诩曰：“魏王必不负陛下。陛下可急降诏，以安众心。”非安众心，乃安一身耳。帝只得令陈群草禅国之诏，令华歆赍捧诏玺，引百官直至魏王宫献纳。本是天子所赐，乃曰献纳，可叹。曹丕大喜。开读诏曰：

朕在位三十二年，遭天下荡覆，幸赖祖宗之灵，危而复存。原非大臣之力。然今仰瞻天象，俯察民心，炎精之数既终，行运在乎曹氏。是以前王既树神武之迹，今王又光耀明德，以应其期。历数昭明，信可知矣。夫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唐尧不私于厥子，而名播于无穷，朕窃慕焉，今其追踵尧典，禅位于丞相魏王。王其毋辞！

曹丕听毕，便欲受诏。司马懿谏曰：“不可。虽然诏玺已至，殿下宜且上表谦辞，以绝天下之谤。”天下难欺，与其诈让不如从直。丕从之，令王朗作表，自称德薄，请别求大贤以嗣天位。不曰天位不可让，而曰别求大贤，便是欲天子避位之意。帝览表，心甚惊疑，谓群臣曰：“魏王谦逊，如之奈何？”天子若信老实，不更与他，看他如何再诈。华歆曰：“昔魏武王受王爵之时，三辞而诏不许，然后受之。此是家传奸诈衣钵。今陛下可再降诏，魏王自当允从。”子效父之诈，臣导君以诈，真堪羞杀。

帝不得已，又令桓阶草诏，遣高庙使张音持节奉玺至魏王宫。曹丕开读。诏曰：

咨尔魏王，上书谦让。朕窃为汉道陵迟，为日已久；幸赖武王操，德膺符运，奋扬神武，芟除凶暴，清定区夏。今王丕缵承前绪，至德光昭，声教被四海，仁风扇八区。天之历数，实在尔躬。昔虞舜有大功二十，而放勋禅以天下；大禹有疏导之绩，而重华禅以帝位。汉承尧运，有传圣之义，加顺灵袛，绍天明命，使行御史大夫张音，持节奉皇帝玺绶，王其受之。

曹丕接诏欣喜，谓贾诩曰：“虽二次有诏，然终恐天下后世，不免篡窃之名也。”既畏此名，何如不做。诩曰：“此事极易，可再命张音赍回玺绶，却教华歆令汉帝筑一坛，名受禅坛。前李肃赚董卓，曾言筑受禅台矣。有前之虚禅，乃有此之即真。择吉日良辰，集大小公卿尽到坛下，令天子亲奉玺绶，禅天下与王。差人送来不算，却要天子亲自送来。便可以释群疑而绝众议矣。”

丕大喜，即令张音赍回玺绶，仍作表谦辞。音回奏献帝。帝问群臣曰：“魏王又让，其意若何？”若天子第二次竟做假呆，曹丕将如之何？华歆奏曰：“陛下可筑一坛，名曰受禅坛，集公卿庶民，明白禅位。到底不明不白。则陛下子子孙孙，必蒙魏恩矣。”帝从之，乃遣太常院官，卜地于繁阳，筑起三层高坛，择于十月庚午日寅时禅让。

至期献帝请魏王曹丕登坛受禅，坛下集大小官僚四百余员，御林虎贲禁军三十余万。众目昭章，其罪愈着。帝亲捧玉玺奉曹丕。丕受之。坛下群臣跪听册曰：

咨尔魏王！昔者唐尧禅位于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于常，惟归有德。汉道陵迟，世失其序；降及朕躬，大乱滋昏，群凶恣逆，宇内颠覆。赖武王神武，拯兹难于四方，惟清区夏，以保绥我宗庙；岂予一人获乂，俾九服实受其赐。今王钦承前绪，光于乃德；恢文武之大业，昭尔考之弘烈。皇灵降瑞，人神告征；诞惟亮采，师锡朕命。佥曰：尔度克协于虞舜，用率我唐典，敬逊尔位。于戏！天之历数在尔躬，君其袛顺大礼，飨万国以肃承天命！

读册已毕，魏王曹丕即受入殿大礼，登了帝位。贾诩引大小官僚朝于台下。改延康元年为黄初元年，张角所云“黄天当立”，于此始验。国号大魏。丕即传旨，大赦天下。谥父曹操为太祖武皇帝。华歆奏曰：“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汉帝既禅天下，理宜退就藩服。乞降明旨，安置刘氏于何地？”言讫扶献帝跪于台下听旨。尧率诸侯北面而朝之，方信不是齐东之语。丕降旨封帝为山阳公，即日便行。华歆按剑，指帝厉声而言曰：“立一帝，废一帝，古之常道！今上仁慈，不忍加害，封汝为山阳公。今日便行，非宣召不许入朝！”龙头之恶，一至于此。追原舜、跖之分，只在拾金一刻。献帝含泪拜谢，上马而去。台下军民人等见之，伤感不已。旁写一笔，见献帝之难堪。丕谓群臣曰：“舜、禹之事，朕知之矣！”天下有如此舜、禹乎？群臣皆呼万岁。后人观此受禅坛，有诗叹曰：

两汉经营事颇难，一朝失却旧江山。黄初欲学唐虞事，司马将来作样看。

百官请曹丕答谢天地。丕方下拜，忽然台前卷起一阵怪风，飞砂走石，急如骤雨，对面不见；坛上火烛，尽皆吹灭。此亦是祥瑞耶？虞舜当日四方风动，恐未必如此风也。丕惊倒于台上，百官急救下台，半晌方醒。“烈风雷雨弗迷”，丕何以不如舜。侍臣扶入宫中，数日不能设朝。后病稍可，方出殿受群臣朝贺。封华歆为司徒，王朗为司空，大小官僚一一升赏。不疾未痊，疑许昌宫室多妖。曹操之疾既疑洛阳有鬼，曹丕之疾又疑许昌多妖。究竟何鬼何妖？不过因操奸如鬼，故以鬼召鬼；丕恶如妖，故以妖召妖耳。乃自许昌幸洛阳，大建宫室。以上按下曹丕，以下接叙先主。

早有人到成都，报说曹丕自立为大魏皇帝，于洛阳盖造宫殿；且传言汉帝已遇害。此传言之误。按献帝废为山阳公者十五年，至曹睿青龙二年始卒。汉中王闻知，痛哭终日。下令百官挂孝，遥望设祭，上尊谥曰“孝愍皇帝”。玄德因此忧虑，致染成疾，不能理事，政务皆托与孔明。孔明与太傅许靖、光禄大夫谯周商议，言天下不可一日无君，欲尊汉中王为帝。放下先主，接叙孔明，为即帝位斗笋。谯周曰：“近有祥风庆云之瑞；成都西北角有黄气数十丈冲霄而起；帝星见于毕、胃、昴之分，煌煌如月。此正应汉中王当即帝位，以继汉统，更复何疑？”孔明但言人事，谯周兼言天象。

于是孔明与许靖，引大小官僚上表，请汉中王即皇帝位。汉中王览表，大惊曰：“卿等欲陷孤为不忠不义之人耶？”孔明奏曰：“非也。曹丕篡汉自立，王上乃汉室苗裔，理合继统以延汉祀。”汉中王勃然变色曰：“孤岂效逆贼所为！”拂袖而起，入于后宫。曹丕逼勒天子之诏，先主不受群臣之表，相去甚远。众官皆散。三日后，孔明又引众官入朝，请汉中王出。众皆拜伏于前。许靖奏曰：“今汉天子已被曹丕所弑，王上不即帝位，兴师讨逆，不得为忠义也。今天下无不欲王上为君，为孝愍皇帝雪恨。若不从臣等所议，是失民望矣。”不以大德推之，而以大义则之，善于劝进。汉中王曰：“孤虽是景帝之孙，并未有德泽以布于民；今一旦自立为帝，与篡窃何异？”不言义不当立，但言德不堪受，渐渐相近。孔明苦劝数次，汉中王坚执不从。孔明乃设一计，谓众官曰：“如此如此。”于是孔明托病不出。

汉中王闻孔明病笃，亲到府中，直入卧榻边，问曰：“军师所感何疾？”害着要立皇帝的病。孔明答曰：“忧心如焚，命不久矣！”故作可骇之语。汉中王曰：“军师所忧何事？”连问数次，孔明只推病重，瞑目不答。先是先主作难，此处却是孔明作难。妙绝。汉中王再三请问。孔明喟然叹曰：“臣自出茅庐，得遇大王，相随至今，言听计从；今幸大王有两川之地，不负臣夙昔之言。目今曹丕篡位，汉祀将斩，文武官僚，咸欲奉大王为帝，灭魏兴刘，共图功名；不想大王坚执不肯，众官皆有怨心，不久必尽散矣。不以己动之，而以群臣动之。若文武皆散，吴、魏来攻，两川难保。臣安得不忧乎？”既以群臣动之，又以两川动之。汉中王曰：“吾非推阻，恐天下人议论耳。”不言己德不堪，但忧人心不服，比前又渐渐相近。孔明曰：“圣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今大王名正言顺，有何可议？此言人事允宜。岂不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此言天命可受。汉中王曰：“待军师病可，行之未迟。”此句已是十分应承。孔明听罢，从榻上跃然而起，将屏风一击，外面文武众官皆入，拜伏于地曰：“王上既允，便请择日以行大礼。”只露得一句口风，便被众人拾去。汉中王视之，乃是太傅许靖、安汉将军糜竺、青衣侯向举、阳泉侯刘豹、别驾赵祚、治中杨洪、议曹杜琼、从事张爽、太常卿赖恭、光禄卿黄权、祭酒何曾、学士尹默、司业谯周、大司马殷纯、偏将军张裔、少府王谋、昭文博士伊籍、从事郎秦宓等众也。先闻其人，后详其人，不想屏风之外，早有埋伏。

汉中王惊曰：“陷孤于不义，皆卿等也！”埋怨一句，实是应承。孔明曰：“主上既允所请，便可筑台，择吉恭行大礼。”核实一句，便难推调。实时送汉中王还宫；一面令博士许慈、谏议郎孟光掌礼，筑台于成都武担之南。诸事齐备，多官整设銮驾，迎请汉中王登坛致祭。谯周在坛上高声朗读祭文曰：

惟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朔，越十二日丁巳，皇帝备，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汉有天下，历数无疆。曩者王莽篡盗，光武皇帝震怒致诛，社稷复存。今曹操阻兵残忍，戮杀主后，罪恶滔天；操子丕，载肆凶逆，窃据神器。群下将士，以为汉祀堕废，备宜延之，嗣武二祖，躬行天罚。备惧无德忝帝位，询于庶民，外及遐荒君长。佥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业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无主。率土式望，在备一人。备畏天明命，又惧高、光之业将坠于地，谨择吉日，登坛告祭，受皇帝玺绶，抚临四方。惟神飨祚汉家，永绥历服！魏家之诏欺人，汉家之文告天。语有三通，却不是真；文止一篇，却不是假。

读罢祭文，孔明率众官恭上玉玺。汉中王受了，捧于坛上，再三推辞曰：“备无才德，请择有才德者受之。”此让虽是虚文，然与曹丕之让不同。孔明奏曰：“王上平定四海，功德昭于天下，况是大汉宗派，宜即正位。已祭告天神，复何让焉！”文武各官皆呼万岁，拜舞礼毕，改元章武元年。与曹丕一般改元，先主却改得堂堂正正。立妃吴氏为皇后，长子刘禅为太子；封次子刘永为鲁王，三子刘理为梁王；封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大小官僚，一一升赏。大赦天下。两川军民，无不欣跃。一样做皇帝，只此一语，曹丕却输与先主。

次日设朝，文武官僚拜毕，列为两班。先主降诏曰：“朕自桃园与关、张结义，誓同生死。不幸二弟云长，被东吴孙权所害；若不报仇，是负盟也。朕欲起倾国之兵，剪伐东吴，生擒逆贼，以雪此恨。”篡献帝之仇更大于害关公之仇，乃先关公而后献帝者，特以其事有先后耳。言未毕，班内一人拜伏于阶下，谏曰：“不可。”先主视之，乃虎威将军赵云也。正是：

君王未及行天讨，臣下曾闻进直言。

未知子龙所谏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一回
急兄仇张飞遇害
雪弟恨先主兴兵

翼德之不欲先伐魏，而请先伐吴者，非但知兄弟而知君臣之义也。观其古城之役，误疑关公之降操，而欲拒关公，岂非君臣之义重而兄弟之情轻乎？其伐吴之意，以为魏固汉贼，而吴之党魏亦为汉贼，从来除残去暴者，必先剪其党。如殷将伐桀而先伐韦、伐顾、伐昆吾，周将伐纣而先伐崇、伐密是也。盖不独为兄弟起见，而伐吴在所当先；即为君臣起见，而伐吴亦在所当先耳。观于翼德之亡，而先主伐吴之计，愈不得不决矣。翼德之死，为关公而死也。为关公而死，则其与孙权杀之无异也。杀一弟之仇不可忍，杀两弟之仇又何可忍乎？为一己之私恩而释曹操，人不以此病关公；则为三人之义而讨孙权，岂得以此訾先主！

有关兴而云长不死，有苞而翼德复生。君子观于此二人，而独为先主之堂构惜也。使刘禅而有兴、苞之风；则邓艾不能越阴平，钟会不能逾剑阁，而“此间乐，不思蜀”之言，不至为晋武所笑矣。呜呼！天不祚汉，其谓之何哉！

李意之见先主，与紫虚上人，公明管子正是一流人物。而紫虚则有数言，李意止写一字；公明惟凭卦象，李意自写画图：极相类，又极不相类，而皆为后文伏笔。令读者于数回之后，追验前文，方知其文之一线穿却也。

陈震之请李意，当是孔明教之。先主决意伐吴，孔明争之不得，故特欲借青城山老叟以相阻耳。然张良能以南山四皓止储君之废，而孔明不能以青城老叟阻伐吴之师，谋之成不成，盖有幸有不幸焉。

先主一生，见画图者三：初见孔明画图一幅，定三分之形；继见张松画图一幅，定入川之计；最后见李意画图一幅，为白帝托孤之兆。盖其一生，俱是画中人也。

当关公显圣之后，便当接先主杀刘封，而中间忽有曹操患病，华陀被杀，曹丕袭爵，曹植赋诗一段文字以间之。及刘封既斩之后，便当接翼德被刺、先主伐吴，而中间又有献帝禅位、曹丕篡汉、成都闻变、孔明劝进一段文字以间之。其过枝接叶处，全不见其断续之痕；而两边夹叙，一笔不漏。如此叙事，真可直追迁史。

却说先主欲起兵东征，赵云谏曰：“国贼乃曹操，非孙权也。今曹丕篡汉，神人共怒。陛下可早图关中，屯兵渭河上流，以讨凶逆，则关东义士必裹粮策马以迎王师；若舍魏以伐吴，兵势一交，岂能骤解？愿陛下察之。”先君臣之公义，而后兄弟之私仇，子龙独见其大。先主曰：“孙权害了朕弟，又兼傅士仁、糜芳、潘璋、马忠皆有切齿之仇：啖其肉而灭其族，方雪朕恨！卿何阻耶？”云曰：“汉贼之仇，公也；兄弟之仇，私也。愿以天下为重。”子龙见识有大臣谏臣之风，不当以战将目之。先主答曰：“朕不为弟报仇，虽有万里江山，何足为贵？”遂不听赵云之谏，下令起兵伐吴。且发使往五溪借番兵五万，共相策应。一面差使往阆中，迁张飞为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封西乡侯兼阆中牧。使命赍诏而去。

却说张飞在阆中，闻知关公被东吴所害，旦夕号泣，血湿衣襟。是真兄弟，不是假兄弟。诸将以酒解劝，酒醉怒气愈加。帐上帐下，但有犯者，即鞭挞之，多有鞭死者。为后文鞭范疆、张达张本。每日望南切齿睁目怒恨，放声痛哭不已。其声其泪，俱从血性中流出。忽报使至，慌忙接入，开读诏旨。飞受爵，望北拜毕，设酒款待来使。飞曰：“吾兄被害，仇深似海；庙堂之臣，何不早奏兴兵？”使者曰：“多有劝先灭魏而后伐吴者。”飞怒曰：“是何言也！昔我三人桃园结义，誓同生死；今不幸二兄半途而逝，吾安得独享富贵耶？独生且不愿，何况独受富贵。吾当面见天子，愿为前部先锋，挂孝伐吴，为后文制办白旗白甲伏笔。生擒逆贼，祭告二兄，以践前盟！”言讫，就同使命望成都而来。

却说先主每日自下教场操演军马，克日兴师，御驾亲征。于是公卿都至丞相府中见孔明，曰：“今天子初临大位，亲统军伍，非所以重社稷也。此不谏征吴，但谏亲征。丞相秉钧衡之职，何不规谏？”孔明曰：“吾苦谏数次，只是不听。孔明之谏，在孔明口中补出。今日公等随我入教场谏去。”当下孔明引百官来奏先主曰：“陛下初登宝位，若欲北讨汉贼以伸大义于天下，方可亲统六师；若只欲伐吴，命一上将统军伐之可也，何必亲劳圣驾？”言伐魏则当亲征，伐吴则不当亲征，主意又与众官不同。先主见孔明苦谏，心中稍回。忽报张飞到来，先主急召入。飞至演武厅，拜伏于地，抱先主足而哭。以手足论之，先主缺其一足矣，故抱足而哭。先主亦哭。飞曰：“陛下今日为君，早忘了桃园之誓！二兄之仇如何不报？”先主曰：“多官谏阻，未敢轻举。”飞曰：“他人岂知昔日之盟？若陛下不去，臣舍此躯，与二兄报仇。若不能报时，臣宁死不见陛下也！”只说自家去，便是要先主去。先主曰：“朕与卿同往。卿提本部兵自阆州而出，朕统精兵会于江州，共伐东吴，以雪此恨！”飞临行，先主嘱曰：“朕素知卿酒后暴怒，鞭挞健儿，而复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今后务宜宽容，不可如前。”先为下文伏笔。○史称关公善待卒伍，骄于士大夫，张飞爱君子而不恤军人，故先主以此嘱之。飞拜辞而去。

次日，先主整兵要行。学士秦宓奏曰：“陛下舍万乘之躯而徇小义，古人所不取也。愿陛下思之。”先主曰：“云长与朕犹一体也。大义尚在，岂可忘耶？”宓伏地不起曰：“陛下不从臣言，诚恐有失。”预为后文伏笔。先主大怒曰：“朕欲兴兵，尔何出此不利之言！”叱武士推出斩之。非此一怒，则众官之谏不息。宓面不改色，回顾先主而笑曰：“臣死无恨，但可惜新创之业，又将颠覆耳！”众官皆为秦宓告免。先主曰：“暂且囚下，待朕报仇回时发落。”孔明闻知，即上表救秦宓。其略曰：

臣亮等窃以吴贼逞奸诡之计，致荆州有覆亡之祸；陨将星于斗牛，折天柱于楚地：此情哀痛，诚不可忘。但念迁汉鼎者，罪由曹操；移刘祚者，过非孙权。窃谓魏贼若除，则吴自宾服。愿陛下纳秦宓金石之言，以养士卒之力，别作良图，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先主看毕，掷表于地曰：“朕意已决，毋得再谏！”先主以孔明为水，今伐吴之心其急如火，水亦不能制火矣。遂命丞相诸葛亮保太子守两川；时法正既死，孔明又不同往，则后来之败，势所必然。骠骑将军马超并弟马岱，助镇北将军魏延守汉中，以当魏兵；虎威将军赵云为后应，兼督粮草；因赵云曾谏，故不用为先锋。黄权、程畿为参谋；马良、陈震掌理文书；黄忠为前部先锋；冯习、张南为副将；傅彤、张翼为中军护尉；赵融、廖淳为合后。川将数百员并五溪番将等，共兵七十五万，择定章武元年七月丙寅日出师。

却说张飞回到阆中，下令军中限三日内制办白旗白甲，三军挂孝伐吴。关公之死，为江上有白衣；翼德之死，为军中需白衣。次日，帐下两员末将范疆、张达，入帐告曰：“白旗白甲，一时无措，须宽限方可。”飞大怒曰：“吾急欲报仇，恨不明日便到逆贼之境，义气凛凛，是真兄弟，不是假兄弟。汝安敢违我将令！”叱武士缚于树上，各鞭背五十。前之鞭督邮是怒，继之鞭曹豹是醉，今之鞭范、张是痛。因痛而鞭，鞭必倍痛矣。鞭毕，以手指之曰：“来日俱要完备！若违了限，即杀汝二人示众！”打得二人满口出血。回到营中商议，范疆曰：“今日受了刑责，着我等如何办得？其人性暴如火，倘来日不完，你我皆被杀矣！”张达曰：“比如他杀我，不如我杀他。”与糜芳、傅士仁一般商议，前后相对。疆曰：“怎奈不得近前。”达曰：“我两个若不当死，则他醉于床上；若是当死，则他不醉。”吕布以戒酒而为部将所害，张飞以饮酒而为部将所害，前后相反而相对。二人商议停当。

却说张飞在帐中神思昏乱，动止恍惚。与关公梦猪咬足，前后相对。一则以梦为醒时之兆，一则以醒为梦时之兆。乃问部将曰：“吾今心惊肉颠，坐卧不安，此何意也？”部将答曰：“此是君侯思念关公，以致如此。”飞令人将酒来，与部将同饮。本是以酒节哀，谁知以酒致死。不觉大醉，卧于帐中。凡人饭酒易醉，闷饮更是易醉。范、张二贼探知消息，初更时分，各藏短刀，密入帐中，诈言欲禀机密重事，直至床前。原来张飞每睡不合眼。当夜寝于帐中，二贼见他须竖目张，本不敢动手。写得张飞声势。曹操见关公于匣中，虽死不死；范、张见翼德于帐中，虽睡不睡。因闻鼻息如雷，方敢近前，以短刀刺入飞腹。飞大叫一声而亡。读书至此，亦为之拍案大叫。时年五十五岁。后人有诗叹曰：

安喜曾闻鞭督邮，黄巾扫尽佐炎刘。虎牢关上声先震，长坂桥边水逆流。义释严颜安蜀境，智欺张郃定中州。伐吴未克身先死，秋草长遗阆地愁。

却说二贼当夜割了张飞首级，便引数十人，连夜投东吴去了。次日，军中闻知，起兵追之不及。时有张飞部将吴班，向自荆州来见先主，先主用为牙门将，使佐张飞守阆中。吴班事补前文所未及。○胡班古本作吴班，今从之。当下吴班先发表章奏知天子；然后令长子张苞，具棺椁盛贮，令弟张绍守阆中，苞自来报先主。时先主已择期出师。大小官僚皆随孔明送十里方回。孔明回至成都，怏怏不乐，顾谓众官曰：“法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东行也。”孔明劝取西川，昭烈不听，法正劝之而即听。然则法正必有所以制之之法也。

却说先主是夜心惊肉颤，寝卧不安。出帐仰观天文，见西北一星，其大如斗，忽然坠地。关公之死，先主感梦；翼德之死，先主见星，前后相对。先主大疑，连夜令人求问孔明。孔明回奏曰：“合损一上将。三日之内，必有惊报。”先主因此按兵不动。忽侍臣奏曰：“阆中张车骑部将吴班，差人赍表至。”先主顿足曰：“噫！三弟休矣！”结义之始，先遇翼德，次遇关公；临终之时，先丧关公，次丧翼德。参差不同。及至览表，果报张飞凶信。先主放声大哭，昏绝于地。众官救醒。次日，人报一队军马骤风而至，先主出营观之。良久，见一员小将，白袍银铠，滚鞍下马，伏地而哭，乃张苞也。张飞挂孝是一重孝，张苞挂孝是两重孝。苞曰：“范疆、张达杀了臣父，将首级投吴去了！”先主哀痛至甚，饮食不进。群臣苦谏曰：“陛下方欲为二弟报仇，何可先自摧残龙体？”先主方才进膳，遂谓张苞曰：“卿与吴班，敢引本部军作先锋，为卿父报仇否？”苞曰：“为国为父，万死不辞！”不但为父，又为伯父。先主正欲遣苞起兵，又报一彪军风拥而至。先主令侍臣探之。须臾，侍臣引一小将军，白袍银铠，入营伏地而哭。先主视之，乃关兴也。此是制中期服，与张苞亦是两重孝。先主见了关兴，想起关公，又放声大哭。众官苦劝。先主曰：“朕想布衣时与关、张结义，誓同生死；今朕为天子，正欲与两弟同享富贵，不幸俱死于非命！见此二侄，能不断肠？”张飞曾见先主为天子，关公尚不曾见先主为天子。一则乍见而死，一则未见而死，俱为可痛。言讫又哭。

众官曰：“二小将军且退。容圣上将息龙体。”侍臣奏曰：“陛下年过六旬，不宜过于哀痛。”先主曰：“二弟俱亡，朕安忍独生！”言讫，以头顿地而哭。先主从来善哭，何况此时；哭上加哭，宜其哭个不住。多官商议曰：“今天子如此烦恼，将何解劝？”马良曰：“主上亲统大兵伐吴，终日号泣，于军不利。”陈震曰：“吾闻成都青城山之西，有一隐者，姓李，名意。世人传说此老已三百余岁，能知人之生死吉凶，乃当世之神仙也。百忙中忽叙出一个仙人，与魏之左慈，吴之于吉，遥相映像。何不奏知天子，召此老来，问他吉凶，胜如吾等之言。”遂入奏先主。先主从之，即遣陈震赍诏，往青城山宣召。震星夜到了青城，令乡人引入山谷深处，遥望仙庄清云隐隐，瑞气非凡。与卧龙冈仿佛相似。忽见一小童来迎曰：“来者莫非陈孝起乎？”与水镜童子仿佛相似。震大惊曰：“仙童如何知我姓字？”童子曰：“吾师昨者有言：今日必有皇帝诏命至；使者必是陈孝起。”震曰：“真神仙也！人言信不诬矣。”遂与小童同入仙庄，拜见李意，宣天子诏命。李意推老不行。震曰：“天子急欲见仙翁一面，幸勿吝鹤驾。”再三敦请，李意方行。与隆中三请仿佛相似。即至御营，入见先主。先主见李意鹤发童颜，碧眼方瞳，灼灼有光，身如古柏之状，李意行状在先主眼中写出。○写李意三百岁人，另是一样光景。知是异人，优礼相待。李意曰：“老夫乃荒山村叟，无学无识。辱陛下宣召，不知有何见谕？”先主曰：“朕与关、张二弟生死之交，三十余年矣。今二弟被害，亲统大军报仇，未知休咎如何。久闻仙翁通晓玄机，望乞赐教。”何不于关公未死之前问之？李意曰：“此乃天数，非老夫所知也。”先主再三求问，意乃索纸笔，画兵马器械四十余张。画毕，便一一扯碎。此应后文连营四十皆被烧毁。又画一大人仰卧于地上，傍边一人掘土埋之，上写一大白字。此应后文白帝托孤之兆。遂稽首而去。先主不悦，谓群臣曰：“此狂叟也！不足为信。”即以火焚之，为后文火焚之兆。便催军前进。

张苞入奏曰：“吴班军马已至。小臣乞为先锋。”先主壮其志，即取先锋印赐张苞。苞方欲挂印，又一少年将奋然出曰：“留下印与我！”视之，乃关兴也。二人争印，与许褚、徐晃争袍，遥相映像。苞曰：“我已奉诏矣。”兴曰：“汝有何能，敢当此任？”苞曰：“我自幼习学武艺，箭无虚发。”先主曰：“朕正要观贤侄武艺，以定优劣。”苞令军士于百步之外，立一面旗，旗上画一红心。旗上画红心，是权时从吉。苞拈弓取箭，连射三箭，皆中红心。写张苞。众皆称善。关兴挽弓在手曰：“射中红心，何足为奇？”正言间，忽值头上一行雁过。兴指曰：“吾射这飞雁第三只。”一箭射去，那只雁应弦而落。写关兴。○雁行可比兄弟，不独失却第三，先失却第二矣。文武官僚齐声喝采。又写众人。苞大怒，飞身上马，手挺父所使丈八点钢矛，大叫曰：“你敢与我比试武艺否？”兴亦上马，绰家传大砍刀纵马而出曰：“偏你能使矛！吾岂不能使刀！”曹操铜雀台前，是一红一绿相争，此处却是两白相争，又自不同。

二将方欲交锋，先主喝曰：“二子休得无礼！”兴、苞二人慌忙下马，各弃兵器，拜伏请罪。作者欲写二小将英雄，故借争印稍加点染，今既显过本事，便当如此收科。先主曰：“朕自涿郡与卿等之父结异姓之交，亲如骨肉；今汝二人亦是昆仲之分，正当同心协力，共报父仇；奈何自相争竞，失其大义！父丧未远而犹如此，况日后乎？”近日之丧中计利，兄弟相争者，当愧死矣。二人再拜伏罪。先主问曰：“卿二人谁年长？”苞曰：“臣长关兴一岁。”先主即命兴拜苞为兄。二人就帐前折箭为誓，永相救护。桃园之后，又是一番小结义。先主下诏，使吴班为先锋，令张苞、关兴护驾。水陆并进，船骑双行，浩浩荡荡，杀奔吴国来。以上按下先主，以下再叙东吴。

却说范疆、张达将张飞首级，投献吴侯，细告前事。孙权听罢，收了二人。乃谓百官曰：“今刘玄德即了帝位，统精兵七十余万，御驾亲征，其势甚大，如之奈何？”百官尽皆失色，面面相觑。南人无用，为之一笑。诸葛瑾出曰：“某食君侯禄久矣，无可报效，愿舍残生，去见蜀主，以利害说之，使两国相和，共讨曹丕之罪。”诸葛瑾所见，到底与鲁肃相似。权大喜，即遣诸葛瑾为使，来说先主罢兵。正是：

两国相争通使命，一言解难赖行人。

未知诸葛瑾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二回
孙权降魏受九锡
先主征吴赏六军

魏王受九锡，吴侯亦受九锡。君子于魏之受，讥曹操之不臣；于吴之受，笑孙权之不君。何也？宁为鸡口，无为牛后，韩侯之所以自奋也。江东之地，岂其小于韩邦哉？且降魏而有益于吴，则亦已耳；无益于吴而徒受屈膝之耻，可足叹矣！

操之九锡，操自加之者也；权之九锡，非孙权自加之，而待魏加之者也。自加之与待人加，则有间矣。操之九锡，天子所不敢不与者也；权之九锡，魏欲加之而权所不敢不受者也。人所不敢不与，与己所不敢不受，则又有间矣。且受汉之九锡则足荣，受魏之九锡则足耻。为篡汉而受汉之九锡则为强，为降魏而受魏之九锡则为弱。吾甚为孙权惜之。

孙权前后如二人。前之拔剑砍案，何其壮也；后之俯首称臣，何其惫也。所以然者，失在争荆州而开隙于刘耳。其始也结刘为援，则以周郎五万人，足以西向而遏曹操百万之师。其既也与刘为仇，则以江东八十一州，乃至北面而受曹丕孺子之命。君子于此，叹与国之不可绝，而辅车相依之势为不可离云。

赵咨之对曹丕，有二语为最妙：其以“获于禁而不害为仁”，所以暴彼之短；其以“屈于陛下为略”，所以抑彼之骄。夫七军覆，庞德死，非魏之见辱于关公者乎？使非东吴，则于禁不得生还矣。是言蜀之凌魏，而吴之大有造于魏也。至于稽首称臣，不曰是诚服，不曰是有礼，不曰是识时务，而乃曰略者，明言降魏非其本心，不过一时权宜之计，而吴终不为魏下也。词令之妙至于如此，真不愧行人之选哉！

为国者之学，不比书生寻章摘句，旨哉斯言乎！石勒未尝识字，闻郦生劝立六国后，以为此法当失；及闻张良止之，乃曰赖有此耳。是其能读《汉书》者也。宋理宗好探究理学，而史弥远以小人见用，真德秀、魏了翁以君子见斥，则虽终日读性理，却是不曾读得。

孙策不疑太史慈，孙权不疑诸葛瑾，其事同乎？曰：不同。策当兵势方盛之时，其信慈为易；权当国势可忧之日，其信瑾为难也。庞德不以兄之在蜀而背魏，诸葛瑾不以弟之在蜀而背吴，其事同乎？曰：不同。德事马超而不终，则德之义为非义；瑾事孙权而无贰，则瑾之忠乃真忠也。且瑾在昔日，以瑾之不往，信亮之不留；权在今日，即以其信亮之不留者，信瑾之不往。君臣之相信，殆于兄弟之相信决之耳。

还我汝阳，归我叛人，此鲁之所以与齐盟也。而还荆州不许，还降将不许，则先主之于吴，毋乃已甚乎？晋君朝以入，则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则朝以死，此秦之所以归晋侯也。而送还孙夫人亦不许，则先主之于吴，又毋乃太甚乎？然使仇自此而遂解，兵自此而遂回，则不成其为刘玄德矣。今人称结义必称桃园，玄德之为玄德，索性做兄弟朋友中立极之一人，可以愧后世之朋友寒盟、兄弟解体者。

却说章武元年秋八月，先主起大军至夔关，驾屯白帝城。白帝城三字先于此处一逗。前队军马已出川口。近臣奏曰：“吴使诸葛瑾至。”先主传旨，教休放入。黄权奏曰：“瑾弟在蜀为相，必有事而来。陛下何故绝之？当召入，看他言语。可从则从；如不可，则就借彼口说与孙权，令知问罪有名也。”先主从之，召瑾入城。瑾拜伏于地。不似前番待鲁肃之礼。先主问曰：“子瑜远来，有何事故？”瑾曰：“臣弟久事陛下，臣故不避斧钺，特来奏荆州之事。先将孔明说起，要他看军师之面纳其所言。前者，关公在荆州时，吴侯数次求亲，关公不允。此二句隐然责备关公，反推在关公身上。后关公取襄阳，曹操屡次致书吴侯，使袭荆州，又推在曹操身上。吴侯本不肯许。因吕蒙与关公不睦，故擅自兴兵，误成大事。今吴侯悔之不及，此乃吕蒙之罪，非吴侯之过也。又推在吕蒙身上。今吕蒙已死，冤仇已息。孙夫人一向思归，关公死矣，曹操死矣，吕蒙死矣，俱在三个死人身上。却请出一个活夫人来，又要他看夫人之面纳其所言。今吴侯令臣为使，愿送归夫人，缚还降将，并将荆州仍旧交还，又恐一夫人不足以动之，又说还荆州，还降将以陪之。降将本是汉将，曰“还”是矣。若荆州向以为东吴所当有，而借与玄德者也，今亦曰“还”，则荆州亦本是汉地，不曾借矣。永结盟好，共灭曹丕，以正篡逆之罪。”末句归重伐魏。前是动之以情，此则动之以义。先主怒曰：“汝东吴害了朕弟，今日敢以巧言来说乎？”瑾曰：“臣请以轻重大小之事，与陛下论之。陛下乃汉朝皇叔，今汉帝已被曹丕篡夺，不思剿除；却为异姓之亲，而屈万乘之尊：是舍大义而就小义也。先论义之大小。中原乃海内之地，两都皆大汉创业之方，陛下不取而但争荆州：是弃重而取轻也。次论利之轻重。天下皆知陛下即位，必兴汉室，恢复山河；今陛下置魏不问，反欲伐吴，窃为陛下不取。”前还在两家情分上说，此又单就先主身上说。前所言是私，后所言是公。先主大怒曰：“杀吾弟之仇，不共戴天！欲朕罢兵，除死方休。早为后文谶兆。不看丞相之面，先斩汝首。今且放汝回去，说与孙权，洗颈就戮！”诸葛瑾见先主不听，只得自回江南。

却说张昭见孙权曰：“诸葛子瑜知蜀兵势大，故假以请和为辞，欲背吴入蜀，此去必不回矣。”有此一段议论，愈见孙权知人之明。权曰：“孤与子瑜，有生死不易之盟；孤不负子瑜，子瑜亦不负孤。昔子瑜在柴桑时，孔明来吴，孤欲使子瑜留之。子瑜曰：‘弟已事玄德，义无二心；弟之不留，犹瑾之不往。’补四十四回中所未及。其言足贯神明，今日岂肯降蜀乎？孤与子瑜，可谓神交，非外言所得间也。”朋友不相信，而君臣之相信如此，为朋友者，可以愧矣。正言间，忽报诸葛瑾回。权曰：“孤言若何？”张昭满面羞惭而退。真正可羞。瑾见孙权，言先主不肯通和之意。权大惊曰：“若如此，则江南危矣！”阶下一人进曰：“某有一计，可解此危。”视之，乃中大夫赵咨也。权曰：“德度有何良策？”咨曰：“主公可作一表，某愿为使，往见魏帝曹丕；陈说利害，使袭汉中，则蜀兵自危矣。”先主不肯与吴共伐曹丕，其势必至于此。权曰：“此计最善。但卿此去，休失了东吴气象。”咨曰：“若有些小差失，即投江而死，安有面目见江南人物乎！”

权大喜，即写表称臣，恐孙权此时亦难见江南人物。令赵咨为使。星夜到了许都，先见太尉贾诩等并大小官僚。次日早朝，贾诩出班奏曰：“东吴遣中大夫赵咨上表。”曹丕笑曰：“此欲退蜀兵故也。”有急来求，早已猜着。即令召入。咨拜伏于丹墀。丕览表毕，遂问咨曰：“吴侯乃何如主也？”咨曰：“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也。”自夸其君。丕笑曰：“卿褒奖毋乃太甚？”咨曰：“臣非过誉也。吴侯纳鲁肃于凡品，是其聪也；拔吕蒙于行阵，是其明也；带言鲁肃、吕蒙。自夸其君，又自夸其臣。获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是以己之长，形彼之短。为人所获，难乎为臣；臣为人获，难乎为君。取荆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据三江虎视天下，是其雄也；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略者，权谋之谓也。即将现前事解“略”字，甚妙。以此论之，岂不为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乎？”丕又问曰：“吴主颇知学乎？”咨曰：“吴主浮江万艘，带甲百万，任贤使能，志存经略；少有余闲，博览书传，历观史籍，采其大旨，不效书生寻章摘句而已。”帝王之学，与书生不同。若寻章摘句，即霸王亦不为也。丕曰：“朕欲伐吴可乎？”咨曰：“大国有征伐之兵，小国有御备之策。”不失东吴气象。丕曰：“吴畏魏乎？”咨曰：“带甲百万，江汉为池，何畏之有？”不失东吴气象。丕曰：“东吴如大夫者几人？”咨曰：“聪明特达者，八九十人；如臣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数。”前表鲁肃、吕蒙是借君夸臣，此却单就臣说。丕叹曰：“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卿可以当之矣。”

于是即降诏命太常卿邢贞赍册封孙权为吴王，加九锡。与前曹操加九锡，相反而相对。赵咨谢恩出城。大夫刘晔谏曰：“今孙权惧蜀兵之势，故来请降。以臣愚见，蜀吴交兵，乃天亡之也。今若遣上将提数万之兵，渡江袭之，蜀攻其外，魏攻其内，吴国之亡，不出旬日。吴亡则蜀孤矣。陛下何不早图之？”刘晔劝攻吴，非所以助蜀，正所以图蜀，可见二国之不宜相恶也。丕曰：“孙权既以礼服朕，朕若攻之，是沮天下欲降者之心；不若纳之为是。”刘晔又曰：“孙权虽有雄才，乃残汉骠骑将军南昌侯之职。官轻则势微，尚有畏中原之心；若加以王位，则去陛下一阶矣。今陛下信其诈降，崇其位号以封殖之，是与虎添翼也。”此则书生之见耳。魏即不封吴，吴岂不能自王哉？魏之帝可僭，吴之王何不可僭？丕曰：“不然。朕不助吴，亦不助蜀。待看吴、蜀交兵，若灭一国，止存一国，那时除之，有何难哉？刘晔是踏沉船，曹丕是看冷铺。朕意已决，卿勿复言。”遂命太常卿邢贞同赵咨捧报册锡，径至东吴。

却说孙权聚集百官，商议御蜀兵之策。忽报：“魏帝封主公为王，礼当远接。”顾雍谏曰：“主公宜自称上将军九州伯之位，不当受魏帝封爵。”盖以自称则虽伯犹荣，受封则虽王亦辱耳。权曰：“当日沛公受项羽之封，盖因时也；何故却之？”亦解嘲语。遂率百官出城迎接。孙权出丑。邢贞自恃上国天使，入门不下车。张昭大怒，厉声曰：“礼无不敬，法无不肃，而君敢自尊大，岂以江南无方寸之刃耶？”与秦宓之叱简雍仿佛相似。○子布此时颇有胆气。邢贞慌忙下车，与孙权相见，赵咨足以服魏君，张昭足以服魏臣。并车入城。忽车后一人放声哭曰：“吾等不能奋身舍命，为主并魏吞蜀，乃令主公受人封爵，不亦辱乎！”众视之，乃徐盛也。赵咨之后有张昭，不谓张昭之后又有徐盛。邢贞闻之，叹曰：“江东将相如此，终非久在人下者也！”

却说孙权受了封爵，众文武官僚拜贺已毕，命收拾美玉明珠等物，遣人赍进谢恩。孙权丑极。早有细作报说：“蜀主引本国大兵，及蛮王沙摩柯番兵数万，又有洞溪汉将杜路、刘宁二枝兵，水陆并进，声势震天。水路军已出巫口，旱路军已到秭归。”时孙权虽登王位，奈魏主不肯接应，王位、九锡岂足以弹压蜀兵乎？一笑。乃问文武曰：“蜀兵势大，当复如何？”众皆默然。权叹曰：“周郎之后有鲁肃，鲁肃之后有吕蒙，今吕蒙已亡，无人与孤分忧也。”此是激将之言。言未毕，忽班部中一少年将奋然而出，伏地奏曰：“臣虽年幼，颇习兵书。愿乞数万之兵，以破蜀兵。”权视之，乃孙桓也。桓字叔武，其父名河，本姓俞氏，与刘封本姓寇正复相似。孙策爱之，赐姓孙，因此亦系吴王宗族。河生四子，桓居其长，弓马熟娴，常从吴王征讨，累立奇功，官授武卫都尉；时年二十五岁。百忙中补叙孙桓来历。权曰：“汝有何策胜之？”桓曰：“臣有大将二员：一名李异，一名谢旌，俱有万夫不当之勇。乞数万之众，往擒刘备。”不过恃二勇夫，便不是良策。权曰：“侄虽英勇，争奈年幼；必得一人相助方可。”虎威将军朱然出曰：“臣愿与小将军同擒刘备。”权许之，遂点水陆军五万，封孙桓为左都督，朱然为右都督，与前遗周瑜、程普为左右遥相对照。即日起兵。哨马探得蜀兵已至宜都下寨。孙桓引二万五千军马屯于宜都界口，前后分作三营，以拒蜀兵。

却说蜀将吴班领先锋之印，自出川以来，所到之处，望风而降，兵不血刃，直到宜都；探知孙桓在彼下寨，飞奏先主。时先主已到秭归，闻奏怒曰：“量此小儿，安敢与朕抗耶！”少年有可轻有不可轻。此处以少年轻孙桓则可，后文以少年轻陆逊则不可。关兴奏曰：“既孙权令此子为将，不劳陛下遣大将，臣愿往擒之。”以少年敌少年。先主曰：“朕正欲观汝壮气。”即命关兴前往。兴拜辞欲行，张苞出曰：“既关兴前去讨贼，臣愿同行。”以两少年敌一少年。先主曰：“二侄同行甚妙，但须谨慎，不可造次。”

二人拜辞先主，会合先锋，一同进兵，列成阵势。孙桓听知蜀兵大至，合寨多起。两阵对圆，桓领李异、谢旌立马于门旗之下，见蜀营中，拥出二员大将，皆银盔银铠，白马白旗：上首张苞，挺丈八点钢矛，下首关兴，横着大砍刀。再就吴将眼中写出二小将声势。苞大骂曰：“孙桓竖子，死在临时，尚敢抗拒天兵乎！”桓亦骂曰：“汝父已作无头之鬼；今汝又来讨死，好生不智！”张苞大怒，挺枪直取孙桓。此处独写张苞出头，未写关兴。桓背后谢旌骤马来迎。两将战有三十余合，旌败走，苞乘胜赶来。李异见谢旌败了，慌忙拍马轮蘸金斧，接战张苞。与战二十余合，不分胜负。写张苞连战二将，又未写关兴。吴军中裨将谭雄，见张苞英勇，李异不能胜，却放一冷箭，正射中张苞所骑之马。那马负痛奔回本阵，未到门旗边，扑地便倒，将张苞掀在地上。李异急向前轮起大斧，望张苞脑袋便砍。故作惊人之笔。忽一道红光闪处，李异头早落地。读至此，疑有神助。及阅下文，方知是人不是鬼。原来关兴见张苞马回，正待接应，忽见张苞马倒，李异赶来，兴大喝一声，劈李异于马下，此处关兴突然而出，却先见斩将，后见其人，笔法奇甚。救了张苞。乘势掩杀，孙桓大败。各自鸣金收军。

次日，孙桓又引军来。张苞、关兴齐出。关兴立马于阵前，单搦孙桓交锋。此写关兴。桓大怒，拍马轮刀，与关兴战三十余合，气力不加，大败回阵。二小将追杀入营，吴班引着张南、冯习驱兵掩杀。张苞奋勇当先，杀入吴军，正遇谢旌，被苞一矛刺死。此写张苞。吴军四散奔走。蜀将得胜收兵，只不见了关兴。忽然突出，又忽然不见，写得关兴奇妙。张苞大惊曰：“安国有失，吾不独生。”此又写张苞。言讫，绰枪上马。寻不数里，只见关兴左手提刀，右手活挟一将。此又写关兴。苞问曰：“此是何人？”兴笑答曰：“吾在乱军中，正遇仇人，故生擒来。”苞视之，乃昨日放冷箭的谭雄也。苞大喜，同回本营，斩首沥血，祭了死马。做了豪杰的马，即死也不辱了。遂写表差人赴先主处报捷。

孙桓折了李异、谢旌、谭雄等许多将士，力穷势孤，不能抵敌，即差人回吴求救。蜀将张南、冯习谓吴班曰：“目今吴兵势败，正好乘虚劫寨。”班曰：“孙桓虽然折了许多将士，朱然水军现今结营江上，未曾损折。朱然一军不见厮杀，在吴班口中补叙出来。今日若去劫寨，倘水军上岸断我归路，如之奈何？”南曰：“此事至易，可教关、张二将军，各引五千军，伏于山谷中；如朱然来救，左右两军齐出夹攻，必然取胜。”南亦能军。班曰：“不如先使小卒诈作降兵，却将劫寨事告与朱然；然见火起，必来救应，却令伏兵击之，则大事济矣。”前写过兴、苞，此又写吴班三将。冯习等大喜，遂依计而行。

却说朱然听知孙桓损兵折将，正欲来救。忽伏路军引几个小卒上船投降。然问之，小卒曰：“我等是冯习帐下士卒，因赏罚不明，待来投降，就报机密。”然曰：“所报何事？”小卒曰：“今晚冯习乘虚要劫孙将军营寨，约定举火为号。”朱然听毕，即使人报知孙桓，报事人行至半途，被关兴杀了。假报了朱然，真报偏不许报孙桓。朱然一面商议，欲引兵去救应孙桓。部将崔禹曰：“小卒之言，未可深信。倘有疏虞，水陆二军尽皆休矣。将军只宜稳守水寨，某愿替将军一行。”是朱然替死鬼。然从之，遂令崔禹引一万军前去。是夜，冯习、张南、吴班分兵三路，直杀入孙桓寨中，四面火起，吴兵大乱，寻路奔走。

且说崔禹正行之间，忽见火起，急催兵前进。刚才转过山来，忽山谷中鼓声大震：左边关兴，右边张苞，两路夹攻。崔禹大惊，方欲奔走，正遇张苞，交马只一合，被苞生擒而回。关兴杀一人擒一人，张苞亦杀一人擒一人，二人功勋正是相对。○关兴擒谭雄用虚写，张苞擒崔禹用实写，又自不同。朱然听知危急，将船往下水退五六十里去了。此写吴兵水路。孙桓引败军逃走，问部将曰：“前去何处城坚粮广？”部将曰：“此去正北，彝陵城可以屯兵。”桓引败军急望彝陵而走。此写吴兵陆路。方进得城，吴班等追至，将城四面围定。关兴、张苞等解崔禹到秭归来。先主大喜，传旨将崔禹斩却，大赏三军。自此威风震动，江南诸将，无不胆寒。

却说孙桓令人求救于吴王，吴王大惊，即召文武商议曰：“今孙桓受困于彝陵，朱然大败于江中，蜀兵势大，如之奈何？”张昭奏曰：“今诸将虽多物故，然尚有十余人，何虑于刘备？可命韩当为正将，周泰为副将，潘璋为先锋，凌统为合后，甘宁为救应，起兵十万拒之。”权依所奏，即命诸将速行。此时甘宁已患痢疾，带病从征。为后文死于江边伏线。

却说先主从巫峡建平起，直接彝陵界分，七十余里，连结四十余寨；见关兴、张苞屡立大功，叹曰：“昔日从朕诸将皆老迈无用矣；复有二侄如此英雄，朕何虑孙权乎？”重少轻老，则失之黄忠；重老轻小，则失之陆逊。正言间，忽报韩当、周泰领兵来到。先主方欲遣将迎敌，近臣奏曰：“老将黄忠引五六人，投东吴去了。”先主笑曰：“黄汉升非反叛之人也；因朕失口误言老者无用，彼必不服老，故奋力去相持矣。”先主之信汉升，与权之信子瑜，前后恰好相对。即召关兴、张苞曰：“黄汉升此去，必然有失。贤侄休辞劳苦，可去相助。略有微功，便可令回，勿使有失。”二小将拜辞先主，引本部军来助黄忠。正是：

老臣素矢忠君志，年少能成报国功。

未知黄忠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三回
战猇亭先主得仇人
守江口书生拜大将

关公显圣，不一而足，前文既追吕蒙，此回又擒潘璋。或疑为演义妆点，未必其事之果然，而不知无庸疑也。即公之不没于今日，可以信其不没于当年。以为有关公，何处是关公？以为无关公，何处非关公？岂必拜像瞻图，见赤面长髯者而后谓之关公哉！“是气所磅礡，凛烈万古存。”殆无日不有一关公在天地，无日不有一关公在人心耳。

潘璋之死，妙在关公显圣；糜芳、傅士仁、马忠之死，又妙在不必关公显圣。若必待关公显圣而后获之，则不胜其显圣矣。且孙权、陆逊亦当显圣以杀之，连营七百里之失，亦当显圣以告之，而全蜀之师可不动，先主之兵可不败，鱼腹浦之八阵图可不设矣。《三国志》本以纪人事，岂尽如《西游记》仗孙行者之神通，赖南海观音之相救乎？虽然，糜芳之欲降，马忠之被刺，关公之灵实式凭焉，则亦谓之关公之显圣可也。不宁惟是，即孙权之缚送范疆、张达，安知非翼德之灵实使其然，则亦谓之翼德显圣可也。

观先主之伐孙权，而知其必不赦糜芳也。不以孙夫人之尚在而宽孙权，岂肯以糜夫人之既死而赦糜芳乎？又观先主之杀糜芳，而知其必不释东吴也。不以殉难而亡之糜夫人而赦其弟兄，肯以不告而归之孙夫人而恕其兄乎？凡人妻子之情，每足夺其兄弟之情；而爱兄弟之情，每不如其爱妻子之情。观于先主亦可以风矣。

书生而有大将之才，不得以书生目之。亦惟书生而有大将之才，则正以其书生而取之。先轸悦礼乐而敦诗书，晋之名将一书生也；张巡读书过目不忘，唐之名将一书生也；岳飞歌雅投壶，孟珙扫地焚香，宋之名将一书生也。每怪今人以书生相诟詈，见其人之文而无用者，辄笑之为书生气。试观陆逊之为书生，奈何轻量书生哉？

从来未有不忍辱而能负重者：韩信非为胯下之夫，则不能成兴汉之烈；张良非进圮桥之履，则不能成报韩之功。又未有不能负重而能忍辱者：子胥惟怀破楚之略，故能乞食于丹阳；范蠡惟怀沼吴之谋，故甘受屈于石室。古今大有为之人，一生力奋，只在负重二字；一生学问，只在忍辱二字。熟读一卷《老子》，便当得一卷《阴符经》。

爱老而不爱少者，不可以用才；爱少而不爱老者，亦不可以用才。孔明之用黄忠，非以其老而用之也，直以为是请缨之终军、破浪之宗悫、三表五饵之贾谊而用之也。阚泽之荐陆逊，非以其少而荐之也，直以为是皓首之子牙、白发之充国、耆英之文彦博而荐之也。总之人而才，则老亦可，少亦可；人而不才，则老亦不可，少亦不可。但当论其才与不才，不当论其少与不少云。

周郎之战赤壁，庞统与有力焉。吕蒙之袭荆州，陆逊亦与有力焉。乃鲁肃荐统，而孙权不听；阚泽荐逊，而孙权听之。岂信鲁肃不如其信阚泽哉？亦前后之势有不同耳。一当赤壁大胜之后，故气骄而言难入；一当猇亭新败之日，故心小而谋易从也。

却说章武二年春正月，正月叙起，时序分明。武威后将军黄忠随先主伐吴，忽闻先主言老将无用，即提刀上马，引亲随五六人，径到彝陵营中。此老倔强犹昔。吴班与张南、冯习接入，问曰：“老将军此来，有何事故？”忠曰：“吾自长沙跟天子到今，多负勤劳。今虽七旬有余，尚食肉十斤，臂开二石之弓，能乘千里之马，未足为老。昨日主上言吾等老迈无用，故来此与东吴交锋，看吾斩将，老也不老！”黄忠不服老，陆逊不服少，正与后文相对。

正言间，忽报吴兵前部已到，哨马临营。忠奋然而起，出帐上马。冯习等劝曰：“老将军且休轻进。”忠不听，纵马而去。吴班令冯习引兵助战。忠在吴军阵前，勒马横刀，单搦先锋潘璋交战。意在待仇人。璋引部将史迹出马。迹欺忠年老，挺枪出战；斗不三合，被忠一刀斩于马下。潘璋大怒，挥关公使的青龙刀，为前孙权赐刀照应，为后关兴得刀伏笔。来战黄忠。交马数合，不分胜负。忠奋力恶战，璋料敌不过，拨马便走。忠乘势追杀，全胜而回。第一日黄忠不老。路逢关兴、张苞。兴曰：“我等奉圣旨来助老将军；既已立了功，速请回营。”忠不听。

次日，潘璋又来搦战。黄忠奋然上马。兴、苞二人要助战，忠不从；吴班要助战，忠亦不从；譬之善奕棋者，有人从旁帮之，虽赢不喜。只自引五千军出迎。战不数合，璋拖刀便走。忠纵马追之，厉声大叫曰：“贼将休走！吾今为关公报仇！”第二日黄忠又不老。追至三十余里，四面喊声大震，伏兵齐出：右边周泰，左边韩当，前有潘璋，后有凌统，把黄忠困在垓心。忽然狂风大起，忠急退时，山坡上马忠引一军出，一箭射中黄忠肩窝，险些儿落马。中箭后偏不能落马，亦是他不老处。吴兵见忠中箭，一齐来攻。读者至此为黄忠着急。忽后面喊声大起，两路军杀来，吴兵溃散，救出黄忠，乃关兴、张苞也。来得突兀，写得声势。二小将保送黄忠，径到御前营中。忠年老血衰，箭疮痛裂，病甚沉重。先主御驾自来看视，抚其背曰：“令老将军中伤，朕之过也！”忠曰：“臣乃一武夫耳，幸遇陛下。臣今年七十有五，寿亦足矣。望陛下善保龙体，以图中原！”不以江东为重，而以中原为重，与赵云一样见识。言讫，不省人事。是夜殒于御营。后人有诗叹曰：

老将说黄忠，收川立大功。重披金锁甲，双挽铁胎弓。胆气惊河北，威名镇蜀中。临亡头似雪，犹自显英雄。

先主见黄忠气绝，哀伤不已，敕具棺椁，葬于成都。先主叹曰：“五虎大将，已亡三人。朕尚不能复仇，深可痛哉！”又因黄忠并念关、张，毕竟黄忠是客，关、张是主。乃引御林军直至猇亭，大会诸将，分军八路，水陆俱进。水路令黄权领兵，先主自率大军于旱路进发：时章武二年二月中旬也。自正月序至二月，时序分开，正为下文夏月烧营伏笔。

韩当、周泰听知先主御驾来征，引兵出迎。孙权屡次自临阵前，独至此时不敢出面，可谓怯矣。两阵对圆，韩当、周泰出马。只见蜀营门旗开处，先主自出，黄罗销金伞盖，左右白旌黄钺，金银旌节，前后围绕。自为帝之后，须此一番渲染，与受魏九锡者不同。当大叫曰：“陛下今为蜀主，何自轻出？倘有疎虞，悔之何及！”先主遥指骂曰：“汝等吴狗，伤朕手足，誓不与立于天地之间！”当回顾众将曰：“谁敢冲突蜀兵？”部将夏恂，挺枪出马。先主背后张苞挺丈八矛纵马而出，大喝一声，直取夏恂。恂见苞声若巨雷，心中惊惧；恰待要走，周泰弟周平见恂抵敌不住，挥刀纵马而来。关兴见了，跃马提刀来迎。张苞大喝一声，一矛刺中夏恂，倒撞下马。周平大惊，措手不及，被关兴一刀斩了。此处双写二将。二小将便取韩当、周泰。韩、周二人，慌退入阵。先主视之，叹曰：“虎父无犬子也！”先主处处念着兄弟，又与关公虎子、犬女语遥遥相对。用御鞭一指，蜀兵一齐掩杀过去。吴兵大败，那八路兵，势如泉涌，杀的那吴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却说甘宁正在船中养病，听知蜀兵大至，火急上马，正遇一彪蛮兵，人皆被发跣足，皆使弓弩长枪，搪牌刀斧；为首乃是番王沙摩柯，生得面如噀血，碧眼突出，使一个铁蒺藜骨朵，腰带两张弓，威风抖擞。写得番王可畏，早为南蛮孟获伏笔。甘宁见其势大，不敢交锋，拨马而走；被沙摩柯一箭射中头颅。宁带箭而走。甘宁病中中箭，犹能带箭而走。黄忠虽老不老，甘宁虽病不病，两人虽死不死矣。到于富池口，坐于大树之下而死。树上群鸦数百，围绕其尸。吴王闻之，哀痛不已，具礼厚葬，立庙祭祀。至今富池口有甘兴霸庙，往来客商祭祀，有神鸦送客一程。后人有诗叹曰：

吴郡甘兴霸，长江锦幔舟。酬君重知己，报友化仇雠。劫寨将轻骑，驱兵饮巨瓯。神鸦能显圣，香火永千秋。

却说先主乘势追杀，遂得猇亭。吴兵四散逃走。先主收兵，只不见关兴。第二次又不见关兴，写得出没不测。先主慌令张苞等四面跟寻。原来关兴杀入吴阵，正遇仇人潘璋，骤马追之。璋大惊，奔入山谷内，不知所往。兴寻思只在山里，往来寻觅不见。看看天晚，迷踪失路。幸得星月有光，正与二月中旬相应，用笔闲警。追至山僻之间，时已二更，到一庄上，下马叩门。一老者出问何人。兴曰：“吾是战将，迷路到此，求一饭充饥。”老人引入，兴见堂内点着明烛，中堂绘画关公神像。当年便已如此，何况今日？兴大哭而拜。老人问曰：“将军何故哭拜？”兴曰：“此吾父也。”老人闻言，即便下拜。兴曰：“何故供养吾父？”老人答曰：“此间皆是尊神地方。在生之日，家家侍奉，何况今日为神乎？近来造生祠者，生则祠之，没则已焉，与关公大不相同。老夫只望蜀兵早早报仇。今将军到此，百姓有福矣。”遂置酒食待之，卸鞍喂马。

三更已后，忽门外又一人击户。老人出而问之，乃吴将潘璋亦来投宿。狭路相逢，天道之巧，往往如此，可不畏哉！恰入草堂，关兴见了，按剑大喝曰：“反贼休走！”璋回身便出。忽门外一人，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飘三缕美髯，绿袍金铠，按剑而入。潘璋门外所见，与老人堂中所供，有两关公乎？曰是一，不是二。璋见是关公显圣，大叫一声，神魂惊散；欲待转身，早被关兴手起剑落，斩于地上，取心沥血，就关公神像前祭祀。非关兴杀之，而关公杀之也。兴得了父亲的青龙偃月刀，大刀亦“大刀环”矣。却将潘璋首级擐于马项之下，辞了老人，就骑了潘璋的马，望本营而来。老人自将潘璋之尸，拖出烧化。细甚。

且说关兴行无数里，忽听得人言马嘶，一彪军来到；为首一将，乃潘璋部将马忠也。又恰好遇着仇人。忠见兴杀了主将潘璋，将首级擐于马项之下，青龙刀又被兴得了，勃然大怒，纵马来取关兴。兴见马忠是害父仇人，气冲牛斗，举青龙刀，望忠便砍。忠部下三百军，并力上前，一声喊起，将关兴围在垓心。兴力孤势危。读者至此，又必谓关公此时显圣杀马忠矣。忽见西北上一彪军杀来，乃是张苞。马忠见救兵到来，慌忙引军自退。关兴、张苞一处赶来。赶不数里，前面糜芳、傅士仁引兵来寻马忠。两军相合，混战一处。苞、兴二人兵少，慌忙撤退。此时马忠即死，糜芳、傅士仁一并就擒，岂不甚快。然事如此，便不曲；文如此，便不奇。回至猇亭，来见先主，献上首级，具言此事。先主惊异，赏犒三军。

却说马忠回见韩当、周泰，收聚败军，各分头守把。军士中伤者，不计其数。马忠引傅士仁、糜芳于江渚屯扎。当夜三更，军士皆哭声不止。既写老人，又写众军，想见关公旧德不泯。糜芳暗听之。有一伙军言曰：“我等皆是荆州之兵，被吕蒙诡计送了主公性命，今刘皇叔御驾亲征，东吴早晚休矣。所恨者，糜芳、傅士仁也。我等何不杀此二贼，去蜀营投降，功劳不小。”又一伙军言曰：“不要性急，等个空儿便就下手。”听得历历分明，声声仔细，与蒋干听周瑜，先主听徐庶，更是不同。

糜芳听毕大惊，遂与傅士仁商议曰：“军心变动，我二人性命难保。今蜀主所恨者马忠耳，何不杀了他，将首级去献蜀主？此时不消关公显圣，却假手于糜芳，乃见天道之巧。告称：我等不得已而降吴，今知御驾前来，特地诣营请罪。”仁曰：“不可。去必有祸。”芳曰：“蜀主宽仁厚德，目今阿斗太子是我外甥，彼但念我国戚之情，必不肯加害。”有此数语，愈见下文先主之笃于兄弟也。二人计较已定，先备了马。三更时分，入帐刺杀马忠，将首级割了，二人带数十骑，径投猇亭而来。糜、傅之杀马忠，与范、张之刺张飞，相类而相反。伏路军人先引见张南、冯习，具说其事。次日，到御营中来见先主，献上马忠首级，哭告于前曰：“臣等实无反心；被吕蒙诡计称言关公已亡，赚开城门，臣等不得已而降。今闻圣驾前来，特杀此贼以雪陛下之恨。伏乞陛下恕臣等之罪。”糜芳之重投先主，与刘封之不降曹操，又相类而相反。先主大怒曰：“朕自离成都许多时，你两个如何不来请罪？今日势危，故来巧言，欲全性命！朕若饶你，至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关公乎？”更不思九泉之下有糜夫人。言讫，令关兴在御营中设关公灵位。先主亲捧马忠首级，诣前祭祀。一个死三牲。又令关兴将糜芳、傅士仁剥去衣服，跪于灵前，亲自用刀剐之，以祭关公。两个活三牲。忽张苞上帐哭拜于前曰：“二伯父仇人皆已诛戮；臣父冤仇何日可报？”先主曰：“贤侄勿忧。朕当削平江南，杀尽吴狗，务擒二贼，与汝亲自醢之，以祭汝父。”范疆、张达在吴，而先主伐吴，不独为关公报仇，亦为翼德报仇耳。苞泣谢而退。

此时先主威声大震，江南之人尽皆胆裂，日夜号哭。韩当、周泰大惊，急奏吴王，具言糜芳、傅士仁杀了马忠，去归蜀帝，亦被蜀帝杀了。孙权心怯，遂聚文武商议。步骘奏曰：“蜀主所恨者，乃吕蒙、潘璋、马忠、糜芳、傅士仁也。今此数人皆亡，独有范疆、张达二人见在东吴。何不擒此二人，并张飞首级，遣使送还，步骘为此语，却是翼德有灵。交与荆州，送归夫人，上表求和，再会前情，共图灭魏，则蜀兵自退矣。”诸葛瑾已曾与先主言之矣。权从其言，遂具沉香木匣，盛贮飞首，绑缚范疆、张达，囚于槛车之内，马忠是送死的，范、张是送活的，一是私送，一是公送。令程秉为使，赍国书望猇亭而来。

却说先主欲发兵前进。忽近臣奏曰：“东吴遣使送张车骑之首，并囚范疆、张达二贼至。”先主两手加额曰：“此天之所赐，亦由三弟之灵也！”即令张苞设飞灵位。先主见张飞首级在匣中面不改色，与曹操在木匣中见关公正是相对。放声大哭。张苞自仗利刀，将范疆、张达万剐凌迟，祭父之灵。亦是一副活三牲。

祭毕，先主怒气不息，定要灭吴。马良奏曰：“仇人尽戳，其恨可雪矣。吴大夫程秉到此，欲还荆州，送回夫人，永结盟好，共图灭魏，伏候圣旨。”先主怒曰：“朕切齿仇人乃孙权也。今若与之连和，是负二弟当日之盟矣。今先灭吴，次灭魏。”不肯得风便转，却是不识时务。便欲斩来使，以绝吴情。多官苦告方免。程秉抱头鼠窜，回奏吴主曰：“蜀不从讲和，誓欲先灭东吴，然后伐魏。众臣苦谏不听，如之奈何？”

权大惊，举止失措。阚泽出班奏曰：“现有擎天之柱，如何不用耶？”只因先主不见机，就引出这个人来。权急问何人。泽曰：“昔日东吴大事，全任周郎；后鲁子敬代之；子敬亡后，决于吕子明；今子明虽丧，见有陆伯言在荆州。此人名虽儒生，实有雄才大略。儒生诚不可小视。以臣论之，不在周郎之下。以今论之，当在周郎之上。前破关公，其谋皆出于伯言。补照七十五回中事。主上若能用之，破蜀必矣。如或有失，臣愿与同罪。”权曰：“非德润之言，孤几误大事。”张昭曰：“陆逊乃一书生耳，非刘备敌手；恐不可用。”张昭不知诸葛瑾，安能知陆逊？顾雍亦曰：“陆逊年幼望轻，恐诸公不服。若不服，则生祸乱，必误大事。”昭以书生轻之，雍又以年幼轻之。步骘亦曰：“逊才堪治郡耳；若托以大事，非其宜也。”雍嫌其望轻，骘又嫌其才短，人固不易知，知人亦不易也。阚泽大呼曰：“若不用陆伯言，则东吴休矣！臣愿以全家保之！”前止以一身保，此又以全家保，如此荐人，荐得着人。权曰：“孤亦素知陆伯言乃奇才也。孤意已决，卿等勿言。”前不听鲁肃而用庞统，今独听阚泽而用陆逊，可谓昔非今是。

于是命召陆逊。逊本名陆议，后改名逊，字伯言，乃吴郡吴人也；汉城门校尉陆纡之孙，九江都尉陆骏之子；身长八尺，面如美玉；官领镇西将军。百忙中补叙陆逊生平。当下奉召而至，参拜毕，权曰：“今蜀兵临境，孤特命卿总督军马，以破刘备。”逊曰：“江东文武，皆大王故旧之臣；臣年幼无才，安能制之？”陆逊故意作难，便有邀求筑坛赐剑之意。权曰：“阚德润以全家保卿，孤亦素知卿才。今拜卿为大都督，卿勿推辞。”逊曰：“倘文武不服，何如？”权取所佩剑与之曰：“如有不听号令者，先斩后奏。”与前赐剑周瑜相似。逊曰：“荷蒙重托，敢不拜命；但乞大王于来日会聚众官，然后赐臣。”意在压服众人，故要众人面前受之。阚泽曰：“古之命将，必筑台会众，赐白旄黄钺、印绶兵符，然后威行令肃。今大王宜遵此礼，择日筑台，拜伯言为大都督，假节钺，则众人自无不服矣。”如萧何荐韩信故事。权从之，命人连夜筑坛完备，大会百官，请陆逊登坛，拜为大都督、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娄候，赐以宝剑印绶，令掌六郡八十一州兼荆楚诸路军马。吴王嘱之曰：“阃以内孤主之；阃以外将军制之。”比周郎为都督时倍觉冠冕。

逊领命下坛，令徐盛、丁奉为护卫，即日出师；一面调诸路军马，水陆并进。文书到猇亭，韩当、周泰大惊曰：“主上如何以一书生总兵耶？”韩当、周泰乃孙坚旧将，周瑜尚是后辈，况陆逊乎；以今之世俗论之，当写眷晚生名帖者，安得不惊。比及逊至，众皆不服。韩信拜大将而一军皆惊，今众人之轻陆逊仿佛似之。逊升帐议事，众人勉强参贺。逊曰：“主上命吾为大将，督军破蜀。军有常法，公等各宜遵守。违者王法无亲，勿致后悔。”众皆默然。周泰曰：“目今安东将军孙桓，乃主上之侄，现困于彝陵城中，内无粮草，外无救兵；请都督早施良策，救出孙桓，以安主上之心。”逊曰：“吾素知孙安东深得军心，必能坚守，又在陆逊口中带表孙桓。不必救之。待吾破蜀后，彼自出矣。”早已算定。众皆暗笑而退。韩当谓周泰曰：“今此孺子为将，东吴休矣！公见彼所行乎？”泰曰：“吾聊以言试之，早无一计，安能破蜀也？”前不服周郎只是程普一人，今不服陆逊却是韩、周二人。

次日，陆逊传下号令，教诸将各处关防，牢守隘口，不许轻敌。众皆笑其懦，不肯坚守。次日，陆逊升帐唤诸将曰：“吾钦承王命，总督诸军，昨已三令五申，令汝等各处坚守；俱不遵吾令，何也？”此时陆逊为将，亦大难事。韩当曰：“吾自从孙将军平定江南，经数百战；其余诸将，或从讨逆将军，或从当今大王，皆披坚执锐，出生入死之士。今主上命公为大都督，令退蜀兵，宜早定计，调拨军马，分头征进，以图大事；乃只令坚守勿战，岂欲待天自杀贼耶？吾非贪生怕死之人，奈何使吾等堕其锐气？”韩当以言触陆逊，与黄盖以言触周郎，一假一真，前后相映。于是帐下诸将，皆应声而言曰：“韩将军之言是也。吾等情愿决一死战！”陆逊听毕，掣剑在手，厉声曰：“仆虽一介书生，今蒙主上托以重任者，以吾有尺寸可取，能忍辱负重故也。“忍辱负重”四字，后来成大事人无不出此。汝等只各守隘口，牢把险要，不许妄动，如违令者皆斩！”此所谓“始如处女，敌人闭户”者也。众皆愤愤而退。

却说先主自猇亭布列军马，直至川口，接连七百里，前后四十营寨，昼则旌旗蔽日，夜则火光耀天。与曹操赤壁一样声势。○此处“火光”二字，与后文火光相映像。忽细作报说：“东吴用陆逊为大都督，总制军马。逊令诸将各守险要不出。”先主问曰：“陆逊何如人也？”马良奏曰：“逊虽东吴一书生，然年幼多才，深有谋略；前袭荆州皆系此人之诡计。”又在马良口中照应七十五回中事。先主大怒曰：“竖子诡计，损朕二弟，今当擒之！”便传令进兵。马良谏曰：“陆逊之才，不亚周郎，未可轻敌。”马良与阚泽之见相同。先主曰：“朕用兵老矣，岂反不如一黄口孺子耶？”先主与张昭、周泰等之见相似。遂亲领前军，攻打诸处关津隘口。

韩当见先主兵来，差人报知陆逊。逊恐韩当妄动，急飞马自来观看，正见韩当立马于山上；远望蜀兵，漫山遍野而来，军中隐隐有黄罗盖伞。韩当接着陆逊，并马而观。当指曰：“军中必有刘备，吾欲击之。”写韩当之猛。视彼驱之战而不战者，又复天渊。逊曰：“刘备举兵东下，连胜十余阵，锐气正盛；今只乘高守险，不可轻出，出则不利。但宜奖励将士，广布守御之策，以观其变。今彼驰骋于平原广野之间，正自得志；我坚守不出，彼求战不得，必移屯于山林树木间。吾当以奇计胜之。”写后文伏笔。

韩当口虽应诺，心中只是不服，先主使前队搦战，辱骂百端。逊令塞耳休听，不许出迎，亲自遍历诸关隘口，抚慰将士，皆令坚守。的是忍辱负重之人。先主见吴军不出，心中焦躁。马良曰：“陆逊深有谋略。今陛下远来攻战，自春历夏；彼之不出，欲待我军之变也。愿陛下察之。”马良之智，亦不输于陆逊。先主曰：“彼有何谋？但怯敌耳。向者数败，今安敢再出？”先锋冯习奏曰：“即今天气炎热，军屯于赤火之中，谁知避赤火又遇赤火耶？日之火易耐，火之火难当。取水深为不便。”先主遂命各营皆移于山林茂盛之地，近溪傍涧，待过夏到秋，并力进兵。冯习遂奉旨，将诸寨皆移于林木阴密之处。马良奏曰：“我军若动，倘吴兵骤至，如之奈何？”不言移营之不可，而但言移营之难，犹是第二着。先主曰：“朕令吴班引万余弱兵，近吴寨平地屯住；朕亲选八千精兵，伏于山谷之中。若陆逊知朕移营，必乘势来击，却令吴班诈败，逊若追来，朕引兵突出，断其归路，小子可擒矣。”若不遇陆逊，则此计未尝不妙。文武皆贺曰：“陛下神机妙算，诸臣不及也！”

马良曰：“近闻诸葛丞相在东川点看各处隘口，恐魏兵入寇。陛下何不将各营移居之地，画成图本，问于丞相？”先主曰：“朕亦颇知兵法，何必又问丞相？”良曰：“古云‘兼听则明，偏听则蔽’，望陛下察之。”先主曰：“卿可自去各营，画成四至八道图本，亲到东川去向丞相。如有不便，可急来报知。”只怕来不及了。马良领命而去。于是先主移兵于林木阴密处避暑。早有细作报知韩当、周泰。二人听得此事，大喜，来见陆逊曰：“目今蜀兵四十余营，皆移于山林密处，依溪傍涧，就水歇凉。都督可乘虚击之。”正是：

蜀主有谋能设伏，吴兵好勇定遭擒。

未知陆逊可听其言否，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三卷完）

第十四卷

第八十四回
陆逊营烧七百里
孔明巧布八阵图

前有火攻破魏之周郎，后复有火攻破蜀之陆逊。同一火也，而陆逊之事，难于周郎。周郎受命于吴师方锐之时；陆逊受命于吴师屡挫之后，一难也。周郎则有同心拒敌之刘备；陆逊则有乘间窥我之曹丕，二难也。周郎则孔明助之，庞统助之，黄盖、阚泽、甘宁又助之；陆逊则张昭疑之，顾雍、步骘疑之，韩当、周泰又疑之，三难也。故曰：陆逊之事难于周郎也。然言其易，则亦有较前而独易者。瑜之火在冬月，逊之火在夏天。冬月风逆，必待借风而后烧；夏天风顺，不必待借风而后烧，则烧之易。瑜之火在水上，逊之火在林间。水寨隔绝，必使人诈降而后可烧；旱路通达，不必使人诈降而后可烧，则烧之易。又曹操之船不自连锁，玄德之营先自连属。不自连者，必使人赚之使连而后可烧；先自连者，不必使人赚之使连而后可烧，则烧之易。有此三易，以济三难，故逊之成功与周郎等尔。

兵有挫敌人之锐者，将有大战，先有小战以挫之；将有大战而胜，先有小战而胜以挫之是也。此法周郎用焉。兵有骄敌人之志者，将有大出，先有不出以骄之；将有大出而胜，先有小出而不胜以骄之是也。此法陆逊用焉。当敌人初来之时，宜避其锐，而反挫其锐，则周郎用法之奇；当敌人屡胜之后，宜破其骄，而反益其骄，则陆逊用法之变。

关公之失，只因不听孔明“东和孙权”一语耳。先主之败，与关公岂有异哉？不但此也，诸葛瑾两次说关公，一次说玄德，亦止此一语之意也。可见子瑜之才虽不及孔明，而其识见大略相同，真不愧难兄难弟。

曹操赤壁之兵，骄兵也；先主猇亭之兵，愤兵也。骄亦败，愤亦必。况以陆逊为年少书生而心轻之，则愤而益之以骄矣。制胜之道，在小其心而平其气。善乎先师之言曰：“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小其心故能惧，平其气故能谋。

苻坚之败也，王猛已亡；先主之败也，孔明自在：似孔明之智不如王猛矣。然八公山之草木，初非谢安能使之为兵；鱼腹浦之石块，实系孔明能布之作阵：是孔明之才高于谢安矣。况在入川时，已逆知白帝城之奔，而预设阵图以待陆逊；又逆知逊之数不当绝，而特令丈人黄老做个人情。其神机妙算至于如此，诸葛公真神仙中人，岂后世智谋之士所能及哉！

吴之胜蜀，孔明知之，而曹丕亦先知之；魏之袭吴，陆逊知之，而孔明亦先知之：斯已奇矣。陆逊又知孔明之必知吴之胜，孔明又知陆逊之必知魏之袭，料人料事，彼此奇中至于如此，真非他书所有。

一部书中，前后两篇大文，特特相犯，而更无一笔相犯，如周郎、陆逊之两番用火是矣。然周郎止做得半篇，孔明接了后半篇，则华容道乃文之正接者也。陆逊亦只做得半篇，亦有孔明接了后半篇，则鱼腹浦乃文之反接者也。操不能设伏以待追兵，却是孔明设伏以待败兵；陆逊不能设伏以待败兵，却是孔明设伏以待追兵。曹操从江边有烟火处逃来，又向路傍有烟火处走去，以前之烟火为真，而误以后之烟火为假。陆逊向山中有杀气处堤防，不向水边有杀气处躲避，以前之杀气为实，而误以后之杀气为虚。华容道胜周郎十二队之雄师，却只是五百兵捧着一将；鱼腹浦先主七百里之劲卒，却到底十万兵不见一人。种种变幻，真天地有数文字。

却说韩当、周泰探知先主移营就凉，急来报知陆逊。逊大喜，韩当、周泰喜而欲出，陆逊喜而不出，另有喜处。遂引兵自来观看动静：只见平地一屯不满万余人，大半皆是老弱之众，大书“先锋吴班”旗号。吴班军在陆逊眼中看出。周泰曰：“吾视此等兵如儿戏耳。愿同韩将军分两路击之。如其不胜，甘当军令。”陆逊看了良久，以鞭指曰：“前面山谷中。隐隐有杀气起。此处望山中杀气，与后文望水边杀气正相映。其下必有伏兵，故于平地设此弱兵以诱我耳。诸公切不可出。”棋高一着，先被猜破。众将听了，皆以为懦。

次日，吴班引兵到关前搦战，耀武扬威，辱骂不绝；多有解衣卸甲，赤身裸体，或睡或坐。与马超之诱曹仁，前后相似。徐盛、丁奉入帐禀陆逊曰：“蜀兵欺我太甚！某等愿出击之！”逊笑曰：“公等但恃血气之勇，未知孙吴妙法，此彼诱敌之计也：三日后必见其诈矣。”徐盛曰：“三日后，彼移营已定，安能击之乎？”逊曰：“吾正欲令彼移营也。”此处尚不说明缘故。诸将哂笑而退。过三日后，会诸将于关上观望，见吴班兵已退去。逊指曰：“杀气起矣。刘备必从山谷中出也。”言未毕，只见蜀兵皆全装惯束，拥先主而过。吴兵见了，尽皆胆裂。此时方信陆逊之言。逊曰：“吾之不听诸公击班者，正为此也。此时已验，众人信之。今伏兵已出，旬日之内，必破蜀矣。”此句未验，众所未信。诸将皆曰：“破蜀当在初时，今连营五六百里，相守经七八月，其诸要害皆已固守，安能破乎？”果然信其前语，未信其后语。逊曰：“诸公不知兵法。备乃世之枭雄，更多智谋，其兵始集，法度精专；今守之久矣，不得我便，兵疲意阻，取之正在今日。”至此方才说明。诸将方才叹服。后人有诗赞曰：

虎帐谈兵按六韬，安排香饵钓鲸鳌。三分自是多英俊，又显江南陆逊高。

却说陆逊已定了破蜀之策，遂修笺遣使奏闻孙权，言指日可以破蜀之意。权览毕，大喜曰：“江东复有此异人，孤何忧哉！诸将皆上书言其懦，孤独不信。诸将上书，又在孙权口中补出，省笔之法。今观其言，果非懦也。”于是大起吴兵来接应。

却说先主于猇亭尽驱水军，顺流而下，沿江屯扎水寨，深入吴境。黄权谏曰：“水军沿江而下，进则易，退则难。黄权不谏移营，但谏深入，亦是第二着。臣愿为前驱。陛下宜在后阵，庶万无一失。”先主曰：“吴贼胆落，朕长驱大进，有何碍乎？”众官苦谏，先主不从。遂分兵两路：命黄权督江北之兵，以防魏寇。为黄权投魏张本。先主自督江南诸军，夹江分立营寨，以图进取。细作探知，连夜报知魏主，百忙中却放下吴、蜀两边，忽叙北魏一边，笔法又周致，又飘忽。言蜀兵伐吴，树栅连营纵横七百余里，分四十余屯，皆傍山林下寨。今黄权督兵在江北岸，每日出哨百余里，不知何意。

魏主闻之，仰面笑曰：“刘备将败矣！”旁观者清。群臣请问其故。魏主曰：“刘玄德不晓兵法；岂有连营七百里而可以拒敌者乎？包原隰险阻屯兵者，此兵法之大忌也。玄德必败于东吴陆逊之手，旬日之内消息必至矣。”曹丕可谓知兵，乃郎亦不输于老子。群臣犹未信，皆请拨兵备之。魏主曰：“陆逊若胜，必尽举吴兵去取西川；吴兵远去，国中空虚，朕虚托以兵助战，令三路一齐进兵，东吴唾手可取也。”前刘晔劝取东吴，曹丕不乘其危而取之，今反欲乘其胜而取之，诡谲之甚。众皆拜服。魏主下令，使曹仁督一军出濡须，曹休督一军出洞口，曹真督一军出南郡：三路军马会合日期，暗袭东吴。朕随后自来接应。”又为后文伐吴伏线。调遣已定。

不说魏兵袭吴。且说马良至川，入见孔明，呈上图本而言曰：“今移营夹江，横占七百里，下四十余屯，皆依溪傍涧，林木茂盛之处。皇上令良将图本来与丞相观之。”孔明看讫，拍案叫苦曰：“是何人教主上如此下寨？可斩此人！”不好说得先主，却把别人来骂。马良曰：“皆主上自为，非他人之谋。”孔明叹曰：“汉朝气数休矣！”妙在尚不说明。良问其故。孔明曰：“包原隰险阻而结营，此兵家之大忌。倘彼用火攻，何以解救？先生一向惯用火攻，此正是以己度人之法。又岂有连营七百里，而可拒敌乎？祸不远矣！陆逊拒守不出，正为此也。汝当速去见天子，改屯诸营，不可如此。”良曰：“倘今吴兵已胜，如之奈何？”孔明曰：“陆逊不敢来追，成都可保无虞。”奇绝，令人测摸不出。良曰：“逊何故不追？”孔明曰：“恐魏兵袭其后也。料事如此。主上若有失，当投白帝城避之。吾入川时，已伏下十万兵在鱼腹浦矣。”奇绝，令人一发测摸不出。○于禁入鱼詈之内，陆逊亦几葬鱼腹之中。关公得一鱼，孔明又几得一鹿。良大惊曰：“某于鱼腹浦往来数次，未尝见一卒，丞相何作此诈语？”孔明曰：“后来必见，不劳多问。”奇绝。○先主之败，孔明不于此时知之，早于入川之时知之，真是神妙不测。马良求了表章，火速投御营来。孔明自回成都，调拨军马救应。

却说陆逊见蜀兵懈怠，不复堤防，升帐聚大小将士听令曰：“吾自受命以来，未尝出战。今观蜀兵，足知动静，故欲先取江南岸一营。谁敢去取？”言未毕，韩当、周泰、凌统等应声而出曰：“某等愿往。”逊教退，皆不用，妙在不要胜，先要败，故不用此数人。独唤阶下末将淳于丹曰：“吾与汝五千军，去取江南第四营，蜀将傅彤所守。今晚就要成功。吾自提兵接应。”淳于丹引兵去了，又唤徐盛、丁奉曰：“汝等各领兵三千，屯于寨外五里，如淳于丹败回，有兵赶来，当出救之，却不可追去。”预知其败而使之，真是人所不识。二将自引军去了。

却说淳于丹于黄昏时分，领兵前进，到蜀寨时，已三更之后。丹令众军鼓噪而入。蜀营内傅彤引军杀出，挺枪直取淳于丹；丹敌不住，拨马便回。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拦住去路：为首大将赵融。丹夺路而走，折兵大半，正走之间，山后一彪蛮兵拦住：为首番将沙摩柯。丹死战得脱，背后三路军赶来。比及离营五里，吴兵徐盛、丁奉二人两下杀来，蜀兵退去，救了淳于丹回营。丹带箭入见陆逊请罪。逊曰：“非汝之过也。吾欲试敌人之虚实耳。蜀兵虚实逊已尽知，此句亦是托言，不过欲骄敌之心耳。破蜀之计，吾已定矣。”奇绝。徐盛、丁奉曰：“蜀兵势大，难以破之，空自损兵折将耳。”逊笑曰：“吾这条计但瞒不过诸葛亮耳。天幸此人不在，使我成大功也。”正与上文孔明之言相应。

遂集大小将士听令：使朱然于水路进兵，来日午后东南风大作，六月里东南风更不消借得。用船装载茅草，依计而行；韩当引一军攻江北岸，周泰引一军攻江南岸，旱路只差二将，与水军朱然正是三路。却与周郎赤壁十二队相似。每人手执茅草一把，内藏硫黄焰硝，各带火种，各执枪刀，一齐而上，但到蜀营，顺风举火；蜀兵四十屯，只烧二十屯，每间一屯烧一屯。周郎只是连烧，陆逊用间烧，又是一样烧法。各军预带干粮，不许暂退，昼夜追袭，只擒了刘备方止。众将听了军令，各受计而去。

却说先主正在御营寻思破吴之计，忽见帐前中军旗幡无风自倒。与曹操江中折旗相似。乃问程畿曰：“此为何兆？”畿曰：“今夜莫非吴兵来劫营？”先主曰：“昨夜杀尽，安敢再来？”骄敌极矣，安得不败。畿曰：“倘是陆逊试敌，奈何？”畿亦长于料事。正言间，人报山上远远望见吴兵尽沿山望东去了。先主曰：“此是疑兵，令众休动。”命关兴、张苞各引五百骑出巡。黄昏时分，黄昏时。关兴回奏曰：“江北营中火起。”先是一路火起。先主急令关兴往江北，张苞往江南探看虚实：“倘吴兵到时，可急回报。”

二将领命去了。初更时分，初更时。东南风骤起。此句写风。只见御营左屯火发。又是一路火起。方欲救时，御营右屯又火起。与前共是三路火起。风紧火急，树木皆着。此句写林木。喊声大震。两屯军马齐出，奔离御营中，御营军自相践踏，死者不知其数。后面吴兵杀到，又不知多少军马。先主急上马，奔冯习营。时习营中火光连天而起，与前共是四路火起。江南、江北照耀如同白日。总写火光一句，此时已不止四路矣。冯习慌上马，引数十骑而走，正逢吴将徐盛军到，敌住厮杀。先主见了，拨马投西便走。徐盛舍了冯习，引兵追来。先主正慌，前面又一军拦住，乃是吴将丁奉，两下夹攻。先主大惊，四面无路。此处为先主一急。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入重围，乃是张苞，救了先主，引御林军奔走。此时为先主一宽。正行之间，前面一军又到，乃蜀将傅彤也，合兵一处而行。背后吴兵追至。先主前到一山，名马鞍山。马鞍、鱼腹，闲闲相对。张苞、傅彤请先主上的山时，山下喊声又起。陆逊大队人马，将马鞍山围住。又为先主一急。张苞、傅彤死据山口。先主遥望，遍野火光不绝，又总写火光一句，四十营都在其中。死尸重叠，塞江而下。方写岸上，又带写江中一句，妙。

次日，吴兵又四下放火烧山，此又是第二日之火。军士乱窜。先主惊慌，忽然火光中，一将引数骑杀上山来，视之乃关兴也。又为先主一宽。兴伏地请曰：“四下火光逼近，不可久停。陛下速奔白帝城，再收军马可也。”白帝城三字，又在关兴口中一逗。先主曰：“谁敢断后？”傅彤奏曰：“臣愿以死当之！”当日黄昏，此是第二个黄昏，已烧过一夜一日矣。关兴在前，张苞在中，留傅彤断后，保着先主杀下山来。吴兵见先主奔走，皆要争功，各引大军，遮天盖地往西追赶。先主令军士尽脱袍铠，塞道而焚，以断后军。前是吴兵敌火，此是蜀兵放。以水救火者有之矣，未闻有以火救火者也，真大奇之事。正奔走间，喊声大震，吴将朱然引一军从江岸边杀来，截住去路。陆逊第一路先遣朱然，今却于末后出现。先主叫曰：“朕死于此矣！”关兴、张苞纵马冲突，被乱箭射回，各带重伤，不能杀出。背后喊声大起，陆逊引大军，从山谷中杀来。故作吃吓之笔，以跌出下文子龙来，方见来得奇来得妙也。

先主正慌急之间，此时天色已微明，此时第三日天明，已烧过一日两夜矣。只见前面喊声震天，朱然军纷纷落涧，滚滚投岩，一彪军杀入前来救驾。先主大喜，视之乃常山赵子龙也。又为先主一宽。时赵云在川中江州，闻吴、蜀交兵，遂引军出；忽见东南一带，火光冲天，云心惊，远远探视，不想先主被困，云奋勇冲杀而来。前先主初出兵时，便令子龙为应，后却于此处照出。陆逊闻是赵云，急令军退。云正杀之间，忽遇朱然，便与交锋，不一合，一枪刺朱然于马下，杀散吴兵，救出先主，望白帝城而走。以前在火光中几为赤帝，今始是白帝。先主曰：“朕虽得脱，诸将士将奈何？”云曰：“敌军在后，不可久迟。陛下且入白帝城歇息，臣再引兵去救应诸将。”为救吴班张本。此时先主仅存百余人入白帝城。后人有诗赞陆逊曰：

持矛举火破连营，玄德穷奔白帝城。一旦威名惊蜀魏，吴王宁不敬书生。

却说傅彤断后，被吴军八面围住。丁奉大叫曰：“川兵死者无数，降者极多，汝主刘备已被擒获，今汝力穷势孤，何不早降！”傅彤叱曰：“吾乃汉将，安肯降吴狗乎！”骂吴为狗，此时却是众狗攒枪矣。挺枪纵马，率蜀军奋力死战，不下百余合，往来冲突，不能得脱。彤长叹曰：“吾今休矣！”言讫，口中吐血，死于吴军之中。傅彤胜黄权多矣。后人赞傅彤诗曰：

彝陵吴蜀大交兵，陆逊施谋用火焚。至死犹然骂“吴狗”，傅彤不愧汉将军。

蜀祭酒程畿，匹马奔至江边，招呼水军赴敌，吴兵随后追来，水军四散奔逃。畿部将叫曰：“吴兵至矣！程祭酒快走罢！”畿怒曰：“吾自从主上出军，未尝赴敌而逃！”即在程畿口中补叙生平，省笔。言未毕，吴兵骤至，四下无路，畿拔剑自刎。文臣亦有武将之风，惟书生能忍辱，亦惟书生不肯受辱。后人有诗赞曰：

慷慨蜀中程祭酒，身留一剑答君王。临危不改平生志，博得声名万古香。

时吴班、张南久围彝陵城，忽冯习到，言蜀兵败，遂引军来救先主，孙桓方才得脱。彝陵之围自解，前已在陆逊算中。张、冯二将正行之间，前面吴兵杀来，背后孙桓从彝陵城杀出，两下夹攻。张南、冯习奋力冲突，不能得脱，死于乱军之中。后人有诗赞曰：

冯习忠无二，张南义少双。沙场甘战死，史册共流芳。

吴班杀出重围，又遇吴兵追赶，幸得赵云接着，救回白帝城去了。时有蛮王沙摩柯，匹马奔走，正逢周泰，战二十余合，被泰所杀。番将能为汉死节，死为汉之忠臣。蜀将杜路，刘宁尽皆降吴。蜀营一应粮草器仗，尺寸不存。蜀将川兵，降者无数。时孙夫人在吴闻猇亭兵败，讹传先主死于军中，遂驱车至江边，望西遥哭，投江而死。当夫人怒叱吴兵之时，何其壮也。及观其携阿斗而归，疑其志不如前。今观其哭先主而死，则其烈不减于昔矣。后人立庙江滨，号曰枭姬祠。尚论者作诗叹之曰：

先主兵归白帝城，夫人闻难独捐生。至今江畔遗碑在，犹着千秋烈女名。

却说陆逊大获全功，引得胜之兵往西追袭。前离夔关不远，逊在马上看见前面临山傍江，一阵杀气冲天而起。与初时望山中杀气，一实一虚，前后不同。遂勒马，回顾众将曰：“前面必有埋伏，三军不可轻进。”即倒退十余里，于地势空阔处，排成阵势，以御敌军。却是见鬼。即差哨马前去探视。回报并无军屯在此。逊不信，下马登高望之，杀气复起。读书至此，又疑是关公显圣。逊再令人仔细探视，哨马回报，前面并无一人一骑。逊见日将西沉，杀气越加，奇绝。心中犹豫，令心腹人再往探看。回报江边止有乱石八九十堆，并无人马。只此便是人马。逊大疑，令寻土人问之。须臾有数人到。逊问曰：“何人将乱石作堆？如何乱石堆中有杀气冲起？”土人曰：“此处地名鱼腹浦。诸葛亮入川之时，驱兵到此，取石排成阵势于沙滩之上。自此常常有气如云，从内而起。”陆逊以火为兵，不若孔明以石为兵。

陆逊听罢，上马引数十骑来看石阵，立马于山坡之上，但见四面八方，皆有门有户。逊笑曰：“此乃惑人之术耳，有何益焉！”且看仔细。遂引数骑下山坡来，直入石阵观看。部将曰：“日暮矣，请都督早回。”逊方欲出阵，忽然狂风大作，奉答一夜东南风。一霎时，飞沙走石，遮天盖地。但见怪石嵯峨，槎丫似剑；横沙立土，重叠如山；江声浪涌，有如剑鼓之声。比七百里连营更是声势。逊大惊曰：“吾中诸葛之计也！”却不道是惑人之术。急欲回时，无路可出。正惊疑间，忽见一老人立于马前，笑曰：“将军欲出此阵乎？”奇绝。逊曰：“愿长者引出。”老人策杖徐徐而行，径出石阵，并无所碍，送至山坡之上。逊问曰：“长者何人？”老人答曰：“老夫乃诸葛孔明之岳父黄承彦也。先主三顾草庐时，曾遇黄承彦，一向不知下落，至此忽然照应出来。昔小婿入川之时，于此布下石阵，名‘八阵图’。反复八门，按遁甲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每日每时，变化无端，可比十万精兵。应孔明所言十万兵之语。临去之时，曾分付老夫道：‘后有东吴大将迷于阵中，莫要引他出来。’妙。老夫适于山岩之上，见将军从死门而入，料想不识此阵，必为所迷。当面嘲笑。老夫平生好善，不忍将军陷没于此，故特自生门引出也。”孔明明知陆逊不该死，却留个人情与丈人做。逊曰：“公曾学此阵法否？”黄承彦曰：“变化无穷，不能学也。”逊慌忙下马，拜谢而回。关公在华容道义释曹操，此则是黄承彦在鱼腹浦义释陆逊矣。后杜工部有诗曰：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

陆逊回寨，叹曰：“孔明真卧龙也！吾不能及！”于是下令班师。左右曰：“刘备兵败势穷，困守一城，正好乘势击之；今见石阵而退何也？”逊曰：“吾非惧石阵而退；吾料魏主曹丕其奸诈与父无异，今知吾追赶蜀兵，必乘虚来袭。吾若深入西川，急难退矣。”非是畏其前，却是料其后。曹丕在陆逊算中，陆逊又在孔明算中。遂令一将断后，逊率大军而回。退兵未及二日，三处人来飞报：“魏兵曹仁出濡须，曹休出洞口，曹真出南郡：三路兵马数十万，星夜至境，未知何意。”照应前文。逊笑曰：“不出吾之所料。吾已令兵拒之矣。”前文未叙其事，在陆逊口中补出，省笔之法。正是：

雄心方欲吞西蜀，胜算还须御北朝。

未知如何退兵，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五回
刘先主遗诏托孤儿
诸葛亮安居平五路

高祖斩白帝子而创业，光武起白水村而中兴，先主入白帝城而托孤，二帝始于白，一帝终于白，正合李意白字之义。自桃园至此，可谓一大结局矣。然先主之事自此终，孔明之事又将自此始也。前之取西川、定汉中，从草庐三顾中来。后之七擒孟获、六出祁山，从白帝托孤中来。故此一篇，在前幅则为煞尾，在后幅则又为引头耳。

观先主托孤之语，而知其不以伐吴为重，终以伐魏为重矣。其曰“君才十倍曹丕”，何以不曰十倍孙权乎？盖以与汉为仇者魏耳，与我为对者曹氏耳。其曰“嗣子可辅则辅之，不可辅则自取之”，犹云能讨贼则辅之，不能讨贼则取之也。重在讨贼，故不重在嗣位，此前后出师之表，所以不能已欤？

先主教太子之言，已知太子之无用也。何也？刘禅固不能为大善，亦不能为大恶者也。不能为大善，则但勉之以小善而已；不能为大恶，则但戒之以小恶而已。先主枭雄之才，其权谋通变，料非其子之所能学，故曰：汝父德薄不足效。知子莫若父，然哉！然哉！

或问先主令孔明自取之，为真话乎，为假语乎？曰：以为真，则是真；以为假，则亦假也。欲使孔明为曹丕之所为，则其义之所必不敢出，必不忍出者也。知其必不敢，必不忍，而故令之闻此言，则其辅太子之心愈不得不切矣。且使太子闻此言，则其听孔明，敬孔明之意愈不得不肃矣。陶谦之让徐州，全是真不是假；刘表之让荆州，半是假半是真。与先主之遗命，皆不可同年而语。

图事之法，与弈棋同。有同此一着，而用之于前则妙，用之于后则失者。如张耳劝陈涉立六国后，便是妙着；郦生劝高帝立六国后，便是失着。先后之势异耳。刘晔先言蜀可伐，后言蜀不可伐，一在曹操初破张鲁之时，一在魏兵留守汉中之后也。刘晔先言吴可伐，后言吴不可伐，一在先主初下江东之时，一在陆逊大破蜀兵之后也。刘晔可谓知弈矣。

伊尹三聘，孔明三顾，孔明一伊尹也。吕望钓鱼，孔明观鱼，孔明一吕望也。或谓孔明辅蜀在乃翁手中拿班，又在乃郎手中拿班，似乎妆腔太甚。不知不如此，则师相之体不尊；师相之体不尊，则言不听，计不从矣。嗟乎，孔明岂得已哉！

曹丕以三路取吴，以五路取蜀，读至此必谓有一场大厮杀在后。不意三路则一战而即退，五路则不战而自解，虎头蛇尾，可发一笑。有此省力之事者，亦以省力之笔传之。三路之中，两路虚写，惟濡须之兵用实写；五路之中，四路虚写，惟邓芝之使用实写。又魏之侵吴，吴之御魏，但叙曹丕，不叙孙权；魏之侵蜀，蜀之御魏，既叙曹丕、司马懿，又叙后主、孔明。或详或略，各各不同，尤见笔法之妙。

却说章武二年夏六月，东吴陆逊大破蜀兵于猇亭彝陵之地；先主奔回白帝城，赵云引兵据守。忽马良至，见大军已败，懊悔不及，将孔明之言奏知先主。补照前文。先主叹曰：“朕早听丞相之言，不致今日之败。又照应八十一回中语。今有何面目复回成都见群臣乎！”遂传旨就白帝城住扎，将馆驿改为永安宫。人报冯习、张南、傅彤、程畿、沙摩柯等皆殁于王事，先主伤感不已。又总点前文。又近臣奏称：“黄权引江北之兵，降魏去了。黄权下落，但在先主一边听得。妙。陛下可将彼家属送有司问罪。”先主曰：“黄权被吴兵隔断在江北岸，欲归无路，不得已而降魏。是朕负权，非权负朕也，何必罪其家属？”仍给禄米以养之。先主之待黄权，胜于曹丕之待于禁。

却说黄权降魏，诸将引见曹丕，丕曰：“卿今降朕，欲追慕于陈、韩耶？”权泣而奏曰：“臣受蜀帝之恩，殊遇甚厚，令臣督诸军于江北，被陆逊绝断。臣归蜀无路，降吴不可，此正体贴先主之意。故来投陛下。败军之将，免死为幸，安敢追慕于古人耶！”丕大喜，遂拜黄权为镇南将军。权坚辞不受。不受爵，还有可取。忽近臣奏曰：“有细作人自蜀中来，说蜀主将黄权家属尽皆诛戮。”权曰：“臣与蜀主，推诚相信，知臣本心，必不肯杀臣之家小也。”权若能死，尤为相信。丕然之。后人有诗责黄权曰：

降吴不可却降曹，忠义安能事两朝？堪叹黄权惜一死，紫阳书法不轻饶。

曹丕问贾诩曰：“朕欲一统天下，先取蜀乎？先取吴乎？”诩曰：“刘备雄才，更兼诸葛亮善能治国；东吴孙权，能识虚实，陆逊现屯兵于险要，隔江泛湖，皆难卒谋。以臣观之，诸将之中皆无孙权、刘备敌手。不说主上，而说臣下，亦是不好说得曹丕耳。虽以陛下天威临之，亦未见万全之势也。只可持守，以待二国之变。”贾诩可谓知己知彼。丕曰：“朕已遣三路大兵伐吴，安有不胜之理？”曹丕能料蜀兵之必败，而不能料魏兵之不胜，亦只见得别人，不曾见得自己。尚书刘晔曰：“近东吴陆逊新破蜀兵七十万，上下齐心，更有江湖之阻，不可卒制，陆逊多谋，必有准备。”刘晔之见，不在贾诩之下。丕曰：“卿前劝朕伐吴，今又谏阻，何也？”照应前文。晔曰：“时有不同也。昔东吴累败于蜀，其势顿挫，故可击耳。今既获全胜，锐气百倍，未可攻也。”刘晔前后两样说法，实有两样解说，不似今人之首鼠两端，反复不定也。丕曰：“朕意已决，卿勿复言。”遂引御林军亲往接应三路兵马。早有哨马报说东吴已有准备：令吕范引兵拒住曹休，诸葛瑾引兵在南郡拒住曹真，朱桓引兵当住濡须以拒曹仁。东吴三路兵却借探马口中叙来，省笔之法。刘晔曰：“既有准备，去恐无益。”丕不从，引兵而去。

却说吴将朱桓，年方二十七岁，极有胆略，孙权甚爱之。时督军于濡须，闻曹仁引大军去取羡溪，桓遂尽拨军守把羡溪去了，为后文战败曹仁张本。止留五千骑守城。忽报曹仁令大将常雕同诸葛虔、王双、引五万精兵飞奔濡须城来。众军皆有惧色。桓按剑而言曰：“胜负在将，不在兵之多寡。兵法云：客兵倍而主兵半者，主兵尚能胜于客兵。此论主客之异。今曹仁千里跋涉，人马疲困；此论劳逸之异。吾与汝等共据高城，南临大江，北背山险，此论形势之异。以逸待劳，以主制客：此乃百战百胜之势。三句分顶上文。虽曹丕自来，尚不足忧，况仁等耶？”预为曹丕自来伏笔。于是传令，教众军偃旗息鼓，只作无人守把之状。桓亦能军。

且说魏将先锋常雕，领精兵来取濡须城，遥望城上并无军马。雕催军急进，离城不远，一声炮响，旌旗齐竖。朱桓横刀飞马而出，直取常雕。忽然有人，写得突兀。战不三合，被桓一刀斩常雕于马下。吴兵乘势冲杀一阵，魏兵大败，死者无数。朱桓大胜，得了无数旌旗军器战马。是东吴一胜。曹仁领兵随后到来，却被吴兵从羡溪杀出，曹仁大败而退，是东吴再胜。○此一路交锋，却用实写。回见魏主，细奏大败之事。丕大惊。正议之间，忽探马报：“曹真、夏侯尚围了南郡，被陆逊伏兵于内，诸葛瑾伏兵于外，内外夹攻，因此大败。”此一路交锋月虚写，妙。言未毕，忽探马又报：“曹休亦被吕范杀败。”此一路交锋亦用虚写，妙。丕听知三路兵败，乃喟然叹曰：“朕不听贾诩、刘晔之言，果有此败。”与先主不听孔明大同小异。时值夏天，大疫流行，马步军十死六七，遂引军回洛阳。吴、魏自此不和。吴、魏不和，此大关目处。○以上按下吴、魏，以下再叙西蜀。

却说先主在永安宫染病不起，渐渐沉重。至章武三年夏四月，一病经年。先主自知病入四肢；又哭关、张二弟，其病愈深。两目昏花，厌见侍从之人，乃叱退左右，独卧于龙榻之上。将写梦，先写卧；将写见鬼，先写厌见人。忽然阴风骤起，将灯吹摇，灭而复明。只见灯影之下，二人侍立。先主怒曰：“朕心绪不宁，教汝等且退，何故又来？”叱之不退，先主起而视之：上首乃云长，下首乃翼德也。先主大惊曰：“二弟原来尚在？”宛然梦中之语。云长曰：“臣等非人，乃鬼也。上帝以臣二人平生不失信义，皆敕命为神。哥哥与兄弟聚会不远矣。”忽曰鬼，忽曰神，忽称君臣，忽称哥弟，宛然梦中所听之语。先主扯定大哭，忽然惊觉，二弟不见。直待梦觉，方知是梦，写来如画。即唤从人问之，时正三更。直待知梦，方始知时，写来如画。先主叹曰：“朕不久于人世矣！”遂遣使往成都，请丞相诸葛亮、尚书令李严等星夜来永安宫听受遗命。孔明等与先主次子鲁王刘永、梁王刘理来永安宫见帝，留太子刘禅守成都。先主在白帝而刘禅在成都，与曹操在洛阳而曹丕在邺郡，临终之时父子皆不相见，仿佛相似。

且说孔明到永安宫，见先主病危，慌忙拜伏于龙榻之下。先主传旨，请孔明坐于龙榻之侧。自起兵伐吴以来，至此已有两年之别。抚其背曰：“朕自得丞相，幸成帝业。何期智识浅陋，不纳丞相之言，自取其败，悔恨成疾，死在旦夕。嗣子孱弱，不得不以大事相托。”以三顾始，以托孤终，三顾之礼为自己下定钱，托孤之请又为儿子下定钱。言讫泪流满面。孔明亦涕泣曰：“愿陛下善保龙体，以副天下之望。”先主以目遍视，只见马良之弟马谡在傍，先主令且退。谡退出。先主谓孔明曰：“丞相观马谡之才何如？”百忙中忽论马谡人才，极似闲话，不知后来却是要紧话。孔明曰：“此人亦当世之英才也。”先主曰：“不然。朕观此人，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丞相宜深察之。”早为九十六回伏线。分付毕，传旨召诸臣入殿，取纸笔写了遗诏，递与孔明而叹曰：“朕不读书，粗知大略。与孙权学问相似。圣人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朕本待与卿等同灭曹贼，共扶汉室，临终之时，更不提起东吴，只说曹贼，则伐吴之举，亦悔之矣。不幸中道而别。烦丞相将诏付与太子禅，令勿以为常言。凡事更望丞相教之。”既自教之，又欲孔明教之。孔明等泣拜于地曰：“愿陛下将息龙体，臣等尽施犬马之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也。”先主命内侍扶起孔明，一手掩泪，一手执其手，曰：“朕今死矣，有心腹之言相告。”郑重其语，不即说出，又作一顿。孔明曰：“有何圣谕？”先主泣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国，终定大事。独以曹丕比较，是以伐魏为重也。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为成都之主。”宛似刘表让荆州之语。○人疑此语乃先主所以结孔明之心，吾谓此语乃深知刘禅之无用也。孔明听毕，汗流遍体，手足失措，泣拜于地曰：“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尽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乎？”言讫，叩头流血。先主又请孔明坐于榻上，唤鲁王刘永、梁王刘理近前，分付曰：“尔等皆记朕言：朕亡之后，尔兄弟三人，皆以父事丞相，不可怠慢。”只吩咐二子，连三子俱吩咐在内。言罢，遂命二王同拜孔明。二王拜毕。孔明曰：“臣虽肝脑涂地，安能报知遇之恩也！”

先主谓众官曰：“朕已托孤于丞相，令嗣子以父事之。卿等俱不可怠慢，以负朕望。”此处方及众官。又嘱赵云曰：“朕与卿于患难之中相从到今，不想于此地分别。卿可想朕故交，早晚看觑吾子，勿负朕言。”一番保阿斗，一番夺阿斗，与别将不同，故又特嘱之。云泣拜曰：“臣敢不效犬马之劳！”先主又谓众官曰：“卿等众官，朕不能一一分嘱，愿皆自爱。”此句又极周至。○看他以上历历吩咐众官之言，无一语及私，与曹操不同。言毕，驾崩，寿六十三岁。时章武三年夏四月二十四日也。后杜工部有诗叹曰：

蜀主窥吴向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翠华想象空山外，玉殿虚无野寺中。前解。首句如疾雷破山，何等声势；次句如落日掩照，何等苍凉；三处写当年；四实叹今日也。山外安觅翠华，意中却有；寺中旧为玉殿，目下却无。是无是有，是有是无，二语闪烁不定。翠华玉殿，又极声势；空山野寺，又极苍凉。只一句中，上下忽变，真是异样笔墨。古庙杉松巢水鹤，岁时伏腊走村翁。武侯祠屋长邻近，一体君臣祭祀同。后解。翠华玉殿，既不可见，所见惟古庙存焉。而昭烈故天子也，以天子而有庙，必也玄堂太室，所谓振鸾来宾，和鸾至止者也，而今乃巢水鹤耳。以天子之庙而有祭，必也八佾九献，所谓群公执爵，髦士奉璋者也，而今乃走村翁耳。祠屋近是一样水鹤杉松，祭祀同是一样村翁伏腊，非幸其君臣一体，正荡其君臣无别也。○少陵为依严武而入蜀，蜀主为伐孙权而窥吴。后人所经，前人亦经焉；后人所止，前人亦止焉。后人吊前人，后人复吊后人。不独玉殿翠华，徒劳想象；抑且空山野寺，亦属虚无。蜀主与武侯同尽，千载莫辨君臣；村翁与水鹤俱湮，一时何分人物。昔年白帝托孤，已作英雄往事；今日蜀中怀古，岂非文士空花。吾于此诗，得禅理矣。

先主驾崩，文武官僚，无不哀痛。孔明率众官奉梓宫还成都。太子刘禅出城迎接灵柩，安于正殿之内。举哀行礼毕，开读遗诏。诏曰：

朕初得疾，但下痢耳；后转生杂病，殆不自济。朕闻人年五十，不称夭寿。今朕年六十有余，死复何恨？但以卿兄弟为念耳。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可以服人。卿父德薄，不足效也。卿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勿怠！勿忘！卿兄弟更求闻达。至嘱！至嘱！

群臣读诏已毕。孔明曰：“国不可一日无君，请立嗣君，以承汉统。”乃立太子禅即皇帝位，改元建兴。加诸葛亮为武乡侯，领益州牧。葬先主于惠陵，谥曰昭烈皇帝。昭者，光也；烈者，武也。隐然以光武比之。尊皇后吴氏为皇太后；谥甘夫人为昭烈皇后，糜夫人亦追谥为皇后。升赏群臣，大赦天下。以上按下西蜀，以下再叙魏国。

早有魏军探知此事，报入中原。近臣奏知魏主。曹丕大喜曰：“刘备已亡，朕无忧矣。何不乘其国中无主，起兵伐之？”伐吴不克；却想伐蜀，是谚所云“东边不着西边着”也。贾诩谏曰：“刘备虽亡，必托孤于诸葛亮。亮感备知遇之恩，必倾心竭力，扶持嗣主。陛下不可仓卒伐之。”与刘晔谏伐吴一般见识。正言间，忽一人从班部中奋然而出曰：“不乘此时进兵，更待何时？”众视之，乃司马懿也。司马懿惯与蜀兵对头，却于此处早伏一笔。丕大喜，遂问计于懿。懿曰：“若只起中国之兵，急难取胜。须用五路大兵，四面夹攻，令诸葛亮首尾不能救应，然后可图。”伐吴用三路，伐蜀用五路。三路出曹丕之意，五路出司马之谋，前后相对。

丕问何五路，懿曰：“可修书一封，差使往辽东鲜卑国，见国王轲比能，赂以金帛，令起辽西羌兵十万，先从旱路取西平关，此一路也。先主用沙摩柯，今司马亦欲用轲比能，正与前文照应。再修书遣使赍官诰赏赐，直入南蛮，见蛮王孟获，令起兵十万，攻打益州、永昌、牂牁、越嶲四郡，以击西川之南，此二路也。早为后文七擒七纵张本。再遣使入吴修好，许以割地，令孙权起兵十万，攻两川峡口，径取涪城，此三路也。以上三路俱是客兵。先言西路南路，而后及东路，先其近者，而后其远者也。又可差使至降将孟达处，起上庸兵十万，西攻汉中，此四路也。此一路用蜀中降将，虽是主兵，亦属客兵，犹之以蜀攻蜀耳。然后命大将军曹真为大都督，提兵十万，由京兆径出阳平关取西川，此五路也。末一路方用自家之将，自家之兵。共大兵五十万，五路并进，诸葛亮便有吕望之才，安能当此乎？”丕大喜，随即密遣能言官四员为使前去；又命曹真为大都督，领兵十万，径取阳平关。此时张辽等一班旧将，皆封列侯、俱在冀、徐、青及合淝等处，据守关津隘口，故不复调用。百忙里又补叙别将，笔法周密。○以上按下魏国，以下再接西蜀。

却说蜀汉后主刘禅，自即位以来，旧臣多有病亡者，不能细说。闲闲总点一句。凡一应朝廷选法，钱粮、词讼等事，皆听诸葛丞相裁处。时后主未立皇后，孔明与群臣上言曰：“故车骑将军张飞之女甚贤，年十七岁，可纳为正宫皇后。”后主即纳之。若论桃园结义，则两人当是兄妹。然异姓为婚，原不碍也。非若吴孟子、管狐姬之类。

建兴元年秋八月，忽有边报说：“魏调五路大兵，来取西川；第一路，曹真为大都督，起兵十万，取阳平关；魏兵此为第五路，蜀却以此为第一路。第二路，乃反将孟达，起上庸兵十万，犯汉中；魏以此为第四路，蜀却以此为第二路。第三路乃东吴孙权，起精兵十万，取峡口入川；只有第三路彼此相同。第四路乃蛮王孟获，起蛮兵十万，犯益州四郡；魏以此为第二路，蜀却以此为第四路。第五路乃番王轲比能，起羌兵十万，犯西平关。魏以此为第一路，蜀却以此为第五路。○魏意以客兵为助，重在客兵。蜀报以魏兵为主，重在魏兵。故前后次序各各不同。别处叙事，或一边实写，一边虚写，此处独两边皆详叙一番，又换一样笔法。此五路军马，甚是利害。已先报知丞相，报后主用实写，报孔明用虚写。就详叙中又一虚一实。丞相不知为何，数日不出视事。”奇绝，令人猜测不出。后主听罢大惊，不但后主惊，读者至此亦惊。即差近侍赍旨，宣召孔明入朝。第一日差近待宣召。使命去了半日，回报：“丞相府下人言，丞相染病不出。”奇绝，令人猜测不出。后主转慌；不但后主慌，读者至此亦慌。次日，又命黄门侍郎董允、谏议大夫杜琼去丞相卧榻前告此大事。第二日差大臣往告。董、杜二人到丞相府前，皆不得入。奇绝，令人猜测不出。杜琼曰：“先帝托孤于丞相，今主上初登宝位，被曹丕五路兵犯境，军情至急，丞相何故推病不出？”不说真病，竟说他推病，只在不肯放入上猜出。良久，门吏传丞相令，言：“病体稍可，明早出都堂议事。”董、杜二人叹息而回。次日，多官又来丞相府前伺候。第三日多官往候。从早至晚，又不见出。奇绝，令人猜测不出。多官惶惶，只得散去。杜琼入奏后主曰：“请陛下圣驾亲往丞相府问计。”后主即引多官入宫，启奏皇太后。太后大惊曰：“丞相何故如此？有负先帝委托之意也！我当自往。”故作惊人之笔，以显下文孔明之奇。董允奏曰：“娘娘未可轻往。臣料丞相必有高明之见。董允颇有见识。且待主上先往。如果怠慢，请娘娘于太庙中召丞相问之未迟。”请入太庙问之，是重之以先帝之灵也。皆故作惊人之笔，以显下文孔明之奇。太后依奏。

次日，后主车驾亲至相府。第四日御驾亲临。门吏见驾到，慌忙拜伏于地而迎。后主问曰：“丞相在何处？”门吏曰：“不知在何处。只有丞相钧旨，教挡住百官，勿得辄入。”后主乃下车步行，与先主亲造草庐相似。独进第三重门，过了第三日，又过三重门，与先主三顾草庐相似。见孔明独倚竹杖，在小池边观鱼。与草庐中高卧相似。后主在后立久，乃徐徐而言曰：“丞相安乐否？”与先主阶前立候相似。孔明回顾，见是后主，慌忙弃杖，拜伏于地曰：“臣该万死！”后主扶起问曰：“今曹丕分兵五路犯境甚急，相父缘何不肯出府视事？”孔明大笑，扶后主入内室坐定，奏曰：“五路兵至，臣安得不知，臣非观鱼，有所思也。”观鱼者，观吴也。后主曰：“如之奈何？”孔明曰：“羌王轲比能，蛮王孟获，反将孟达，魏将曹真此四路兵，臣已皆退去了也。奇绝妙绝，真是出人意表。止有孙权这一路兵，臣已有退之之计，但须一能言之人为使。因未得其人，故熟思之。陛下何必忧乎？”孔明之意，只致意在第三路。

后主听罢，又惊又喜曰：“相父果有鬼神不测之机也！愿闻退兵之策。”孔明曰：“先帝以陛下付托与臣，臣安敢旦夕怠慢？成都众官，皆不晓兵法之妙，贵在使人不测，岂可泄漏于人？先言自己托病不出、不与众官议事之故。老臣先知西番国王轲比能引兵犯西平关；臣料马超积祖西川人氏，素得羌人之心，羌人以超为神威天将军，“神威天将军”名色甚奇。觉“宇宙大将军”之称，不足为怪矣。○忙中带补马超一边事，妙甚。臣已先遣一人，星夜驰檄，令马超紧守西平关，伏四路奇兵，每日交换，以兵拒之：此一路不必忧矣。一向单写子龙、汉升等战功，马超颇觉冷落，于此处用之，功却不小。又南蛮孟获，兵犯四郡，臣亦飞檄遣魏延领一军左出右入，右出左入，为疑兵之计：蛮兵惟凭勇力，其心多疑，若见疑兵，必不敢进：此一路又不足忧矣。此处用着魏延，魏延亦不冷落。又知孟达引兵出汉中；达与李严曾结生死之交，臣回成都时，留李严守永安宫，托孤时事，却与此处补出。臣已作一书，只做李严亲笔，令人送与孟达，达必然推病不出，以慢军心，此一路又不足忧矣。此处用着李严，方知托孤时同受遗命不为无谓。又知曹真引兵犯阳平关；此地险峻，可以保守。臣已调赵云引一军守把关隘，并不出战。曹真若见我军不出，不久自退矣。此处又用子龙，却不用战而用守，又是一样用法。此四路兵俱不足忧，臣尚恐不能全保，又密调关兴、张苞二将，各引兵三万，屯于紧要之处，为各路救应。又总用兴、苞二将，布置周密。此数处调遣之事，皆不曾经由成都，故无人知觉。又说明众人不知之故。只有东吴这一路兵，未必便动。如见四路兵胜，川中危急，必来相攻；若四路不济，安肯动乎？臣料孙权想曹丕三路侵吴之怨，必不肯从其言。孔明意中却以孙权一路为第五路，似以此一路为轻。虽然如此，须用一舌辩之士，径往东吴，以利害说之。则先退东吴，其四路之兵，何足忧乎！孔明意中，又以孙权一路为第一路，却又以此一路为重。但未得说吴之人，臣故踌躇。何劳陛下圣驾来临？”后主曰：“太后亦欲来见相父。今朕闻相父之言，如梦初觉。复何忧哉！”

孔明与后主共饮数杯，连日受恐，此数杯酒只算压惊。送后主出府。众官皆环立于门外，见后主面有喜色。后主别了孔明，上御车回朝。众皆疑惑不定。不知葫芦里卖甚药。孔明见众官中，一人仰天而笑，面亦有喜色。不曾吃酒亦有春色，如此人者不可不与饮酒，然惟如此人者可不与饮酒。孔明视之，乃义阳新野人，姓邓，名芝，字伯苗，现为户部尚书，汉司马邓禹之后。孔明暗令人留住邓芝。多官皆散，孔明请芝到书院中，问芝曰：“今蜀、魏、吴鼎分三国，欲讨二国，一统中兴，当先伐何国？”不用邓芝问孔明，先用孔明问邓芝以试之，妙甚。芝曰：“以愚意论之：魏虽汉贼，其势甚大，急难摇动，当徐徐缓图。今主上初登宝位，民心未安，当与东吴连合结为唇齿，一洗先帝旧怨，此乃长久之计也。正合着“东和孙权”一语。未审丞相钧意若何？”孔明大笑曰：“吾思之久矣，奈未得其人。今日方得也。”芝曰：“丞相欲其人何为？”孔明曰：“吾欲使人往结东吴。公既能明此意，必能不辱君命。使吴之任，非公不可！”妙在待他自说出来，然后教他去。芝曰：“愚才疏智浅，恐不堪当此任。”孔明曰：“吾来日奏知天子，便请伯苗一行，切勿推辞。”芝应允而退。至次日，孔明奏准后主，差邓芝往说东吴。芝拜辞望东吴而来。正是：

吴人方见干戈息，蜀使还将玉帛通。

未知邓芝此去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六回
难张温秦宓逞天辩
破曹丕徐盛用火攻

自曹丕以三路取吴，而吴、魏之衅生；自曹丕以五路取蜀，而吴、蜀之交复合。吴、蜀之交复合，而吴、魏之衅乃愈生矣。以前回观之，则五路之中，孔明又以孙权一路为急。盖其于四路，不过退之已耳。若孙权一路，则不但退之，又将用之。退之使不侵蜀，用之即侵魏也。吴纵不侵魏，而魏必侵吴，以致吴之侵魏；既致吴之侵，而吴必结我以侵魏。是吴以两路答三路之师，蜀亦以两路答五路之师也。然则魏之伐吴，适所以自伐；而蜀之通吴，乃其所以伐魏欤？

孔明之遣邓芝，为伐魏地也。然为伐魏地，亦正为吞吴地也。先主尝仇吴矣，先主仇之，而孔明通之，岂孔明之心异于先主哉？以为不先灭魏，则吴未可吞；而不先通吴，则魏未可灭。魏灭而蜀与吴势不两存。观邓芝“天无二日”之言，章章可见。然则孔明反先主伐吴之事，实欲终先主吞吴之志耳。

屈灵均作《天问》，柳子厚作《天对》，一问于千百载之前，一对于千百载之后。窃谓子厚未识灵均寄托之本意，恨不再起灵均以难之。若秦宓既为天对以答问，又复为天问以索对，殆以一人而兼灵均、子厚之长矣。

吴侯初以刀锯鼎镬待蜀使，而吴使至蜀，蜀岂得无答礼乎？有秦宓之舌剑，可以当刀斧手；其悬河之口，可以当油鼎之沸矣。然孔明亦尝舌战东吴之士，何以不自折之，而乃用秦宓也？曰：师相之体固宜养重，与前番入吴时，又自不同故也。

前有周郎赤壁之火，又有陆逊猇亭之火，无分毫相犯，斯亦事与文之最奇者矣。乃不意两番之后，又有徐盛南徐之火，又与前两番无分毫相犯。如赤壁、猇亭之用火甚迟，南徐之用火甚速，其不同者一。曹操、先主之兵烧之而后退，曹丕之兵至于退而后烧；前两番则以火蹑其后，后一番则以火截其前，其不同者二。周郎之兵先小胜而后大胜，陆逊之兵先小败而后大胜，而徐盛则止是一胜，其不同者三。不但此也。程普不服周郎，韩当、周泰不服陆逊，是以老成轻量少年；孙韶不服徐盛，是以少年轻量老成，此则其同而不同者也。曹操有连环之舟，先主有连营之屯，其连在敌；徐盛有连城之势，其连在我，此又其同而不同者也。孔明以草为人，用之大雾之中；徐盛以草为人，见之大雾之后。孔明以石为兵，御陆逊于既胜；徐盛以木为城，惑曹丕于初来。其仿佛处皆种种各别。如此妙事，如此妙文，使今之捏造稗官者执笔而摹之，岂能效其万一耶？

若曹丕自守邺都，吴亦以徐盛代守荆州，而令司马懿与陆逊相拒于江淮之间，其斗智必有可观，惜未见此两人之交手也。且使攻南徐者为曹操，则龙舟之役未必如此之惫；又使助徐盛者有孔明，则曹丕之奔必无生还之路矣。读书者将前后彼此相易而观之，则其人才之分数自出。

却说东吴陆逊，自退魏兵之后，吴王拜逊为辅国将军，江陵侯，领荆州牧。自此军权皆归于逊。张昭、顾雍启奏吴王，请自改元。权从之，遂改为黄武元年。魏曰黄初，吴亦曰黄武，皆应“黄天当立”之谶。忽报魏主遣使至，权召入。使命陈说：“蜀前使人求救于魏，魏一时不明，故发兵应之，蜀安肯求救于魏，如此说谎骗孙权不信。今已大悔，欲起四路兵取川，东吴可来接应。若得蜀土，各分一半。”前既救蜀，今又取蜀，便是自相矛盾之语。

权闻言不能决，乃问于张昭、顾雍等。昭曰：“陆伯言极有高见，可问之。”权即召陆逊至。逊奏曰：“曹丕坐镇中原，急不可图，今若不从必为仇矣。臣料魏与吴皆无诸葛亮之敌手，今且勉强应允，整军预备，只探听四路如何。若四路兵胜，川中危急，诸葛亮首尾不能救，主上则发兵以应之，先取成都，深为上策。如四路兵败，别作商议。”已在孔明算中。权从之，乃谓魏使曰：“军需未办，择日便当起程。”使者拜辞而去。权令人探得：西番兵出西平关，见了马超，不战自退；南蛮孟获起兵攻四郡，皆被魏延用疑兵计杀退回洞去了；上庸孟达兵至半路，忽然染病不能行；曹真兵出阳平关，赵子龙拒住各处险道，果然“一将守关，万夫莫开”，曹真屯兵于斜谷道，不能取胜而回。四路兵退却，在孙权一边听得，不向西蜀一边叙来，笔法变换，却又极省笔。

孙权知了此信，乃谓文武曰：“陆伯言真神算也。孤若妄动，又结怨于西蜀矣。”怕结怨于蜀一语，绝妙斗笋。忽报西蜀遣邓芝到。张昭曰：“此又是诸葛亮退兵之计，遣邓芝为说客也。”权曰：“当何以答之？”昭曰：“先于殿前立一大鼎，贮油数百斤，下用炭烧。待其油沸，可选身长面大武士一千人，各执刀在手，从宫门前直摆至殿上，却唤芝入见。休等此人开言下说词，责以郦食其说齐故事，效此例烹之，看其人如何对答。”如此恐吓，亦是下着。

权从其言，遂立油鼎，命武士立于左右，各执军器，召邓芝入。芝整衣冠而入。行至宫门前，只见两行武士，威风凛凛，各持钢刀、大斧、长戟、短剑，直列至殿上。芝晓其意，并无惧色，昂然而行。以前能有喜色，故此时能无惧色。至殿前，又见鼎镬内热油正沸。左右武士以目视之，芝但微微而笑。近臣引至帘前，邓芝长揖不拜。妙。权令卷起珠帘，大喝曰：“何不拜！”芝昂然而答曰：“上国天使，不拜小邦之主。”以硬对硬。权大怒曰：“汝不自料，欲掉三寸之舌，效郦生说齐乎？可速入油鼎。”芝大笑曰：“人皆言东吴多贤，谁想惧一儒生。”不但说自己不惧，反说东吴惧他，妙甚。权转怒曰：“孤何惧尔一匹夫耶？”芝曰：“既不惧邓伯苗，何愁来说汝等也？”权曰：“尔欲为诸葛亮作说客，来说孤绝魏向蜀，是否？”芝曰：“吾乃蜀中一儒生，特为吴国利害而来。不说为蜀，反说为吴，妙甚。乃设兵陈鼎，以拒一使，何其局量之不能容物耶？”又用激法。

权闻言惶愧，即叱退武士，命芝上殿，赐坐而问曰：“吴、魏之利害若何？愿先生教我。”芝曰：“大王欲与蜀和，还是欲与魏和？”妙在先问他主意。权曰：“孤正欲与蜀主讲和；此句待他自说，妙甚。但恐蜀主年轻识浅，不能全始全终耳。”芝曰：“大王乃命世之英豪，诸葛亮亦一时之俊杰；蜀有山川之险，吴有三江之固。上二语说吴、蜀人才，此二语说吴、蜀形势。若二国连和，共为唇齿，进则可以兼吞天下，退则可以鼎足而立。此言与蜀和之利。今大王若委贽称臣于魏，魏必望大王朝觐，求太子以为内侍。如其不从，则兴兵来攻，蜀亦顺流而进取。妙在又用一句硬话。如此则江南之地，不复为大王有矣。此言与魏和之害。若大王以愚言为不然，愚将就死于大王之前，以绝说客之名也。”答还说客一句，妙甚。言讫，撩衣下殿，望油鼎中便跳。此等做法，却是放刁，妙不可言。权急命止之，请入后殿，以上宾之礼相待。权曰：“先生之言，正合孤意。孤今欲与蜀主连和，先生肯为我介绍乎？”反使孙权求他，妙不可言。芝曰：“适欲烹小臣者乃大王也；今欲使小臣者亦大王也。大王犹自狐疑未定，安能取信于人？”反是他作难起来。妙不可言。权曰：“孤意已决，先生勿疑。”以孙权不决，故撩他此一句出来。

于是吴王留住邓芝，集多官问曰：“孤掌江南八十一州，更有荆楚之地，反不如西蜀偏僻之处也？蜀有邓芝，不辱其主；吴并无一人入蜀，以达孤意。”孙权亦用激法。忽一人出班奏曰：“臣愿为使。”众视之，乃吴郡吴人，姓张，名温，字惠恕，现为中郎将。权曰：“恐卿到蜀见诸葛亮，不能达孤之情。”又激他。温曰：“孔明亦人耳，臣何畏彼哉？”孙权不注意后主而注意孔明，使者之意亦不在后主而在孔明。权大喜，重赏张温，使同邓芝入川通好。以上按下东吴，以下再叙西蜀。

却说孔明自邓芝去后，奏后主曰：“邓芝此去，其事必成。吴地多贤，定有人来答礼，陛下当礼貌之，不必用油锅武士。令彼回吴以通盟好。吴若通和，魏必不敢加兵于蜀矣。吴、魏宁靖，臣当征南，平定蛮方，便为七擒孟获张本。然后图魏。便为六出祁山张本。魏削则东吴亦不能久存，仍照顾先主伐吴之意。可以复一统之基业也。”后主然之。

忽报东吴遣张温与邓芝入川答礼。后主聚文武于丹墀，令邓芝、张温入。温自以为得志，昂然上殿，见后主施礼。后主赐锦墩坐于殿左，设御宴待之。后主但敬礼而已。说不出一句话。宴罢，百官送张温到馆舍。次日，孔明设宴相待。孔明谓张温曰：“先帝在日，与吴不睦，今已晏驾。当今主上，深慕吴王，欲捐旧忿，永结盟好，并力破魏。望大夫善言回奏。”邓芝见吴主，不曾提起先主伐吴之事，却于孔明对吴使补出。张温领诺。酒至半酣，张温喜笑自若，颇有傲慢之意。孔明此日任其傲慢，不与计较，自是相体。

次日，后主将金帛赐与张温，设宴于城南邮亭之上，命众官相送。孔明殷勤劝酒。正饮酒间，忽一人乘醉而入，昂然长揖，入席就坐。此人定是孔明约来。温怪之，乃问孔明曰：“此何人也？”孔明答曰：“姓秦，名宓，字子勑，现为益州学士。”温笑曰：“名称学士，未知胸中曾学事否？”此句笑今人则可，笑秦宓则不可。宓正色而言曰：“蜀中三尺小童尚皆就学，何况于我？”温曰：“且说公何所学？”宓对曰：“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所不通；古今兴废，圣贤经传，无所不览。”此等大话，我今亦闻之矣，但未是真有如秦宓者耳。温笑曰：“公既出大言，请即以天为问：天有头乎？”问得诙谐。宓曰：“有头。”答亦诙谐。温曰：“头在何方？”宓曰：“在西方。《诗》云：‘乃眷西顾。’以此推之，头在西方也。”便将西蜀高抬。温又问：“天有耳乎？”诙谐。宓答曰：“天处高而听卑。《诗》云：‘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无耳何能听？”敏妙之极。温又问：“天有足乎？”诙谐。宓曰：“有足。《诗》云：‘天步艰难。’无足何能步？”敏妙之极。温又问：“天有姓乎？”诙谐。宓曰：“岂得无姓！”妙。温曰：“何姓？”宓答曰：“姓刘。”温曰：“何以知之？”宓曰：“天子姓刘，以故知之。”天子为天之子，以子之姓，姓其父也。然则天子屡易姓，则天之姓亦屡易矣。温又问曰：“日生于东乎？”日言君象，是言君在东吴也。宓对曰：“虽生于东，而没于西。”又将西蜀抹倒东吴。

此时秦宓语言清朗，答问如流，满座皆惊。张温无语。宓乃问曰：“先生东吴名士，既以天事下问，必能深明天之理。昔混沌既分，阴阳剖判；轻清者上浮而为天，重浊者下凝而为地。至共工氏战败，头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缺：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天既轻清而上浮，何以倾其西北乎？张温之问天是诙谐，秦宓却认真问起来，教他如何对答。又未知轻清之外，还是何物？此一句又问天之外，一发难对。愿先生教我。”张温无言可对，乃避席而谢曰：“不意蜀中多出俊杰！恰闻讲论，使仆顿开茅塞。”孔明恐温羞愧，故以善言解之曰：“席间问难，皆戏谈耳。足下深知安邦定国之道，何在唇齿之戏哉？”暗约秦宓来难倒了他，却又自己收科，孔明真是妙人。温拜谢。孔明又令邓芝入吴答礼，就与张温同行。张、邓二人拜辞孔明，望东吴而来。

却说吴王见张温入蜀未还，乃聚文武商议。忽近臣奏曰：“蜀遣邓芝同张温入国答礼。”权召入。张温拜于殿前，备称后主、孔明之德，愿求永结盟好，特遣邓尚书又来答礼。权大喜，乃设宴待之。权问邓芝曰：“若吴、蜀二国同心灭魏，得天下太平，二主分治，岂不乐乎？”芝答曰：“天无二日，秦宓论天，邓芝又论天。民无二王。如灭魏之后，未识天命所归何人。但为君者各修其德；为臣者各尽其忠：则战争方息耳。”邓芝到底不弱，胜张温多矣。权大笑曰：“君之诚款，乃如是耶！”遂厚赠邓芝还蜀。自此吴、蜀通好。自此一和之后，永不相伐，又是一大关目处。以上按下吴、蜀两边，以下接叙魏国一边。

却说魏国细作人探知此事，火速报入中原。魏主曹丕听知，大怒曰：“吴、蜀连和，必有图中原之意也。不若朕先伐之。”于是大集文武，商议起兵伐吴。头醋不酸，只怕二醋不辣。此时大司马曹仁、太尉贾诩已亡。侍中辛毗出班奏曰：“中原之地，土阔民稀，而欲用兵，未见其利。今日之计，莫若养兵屯田十年，足食足兵，然后用之，则吴、蜀方可破也。”辛毗十年之说太远，与贾诩、刘晔之谏伐吴不同。丕怒曰：“此迂儒之论也。今吴、蜀连和，早晚必来侵境，何暇等待十年！”即传旨起兵伐吴。司马懿奏曰：“吴有长江之险，非船莫渡。陛下必御驾亲征，可选大小战船，从蔡、颖而入淮，取寿春，至广陵，渡江口，径取南徐：此为上策。”与曹操之屯兵赤壁又不同。盖曹操既得荆州，故赤壁之兵欲从荆州渡江；今荆州已属孙权，故淮上之军欲从广陵渡江。地势既殊，局面亦异。丕从之。于是日夜并工，造龙舟十只，长二十余丈，可容二千余人；此时好向镇江看大龙舟也。收拾战船三千余只。魏黄初五年秋八月，会聚大小将士，令曹真为前部，张辽、张郃、文聘、徐晃等为大将先行，许褚、吕虔为中军护卫，曹休为合后，刘晔、蒋济为参谋官。刘晔此时何以不谏？前后水陆军马三十余万，克日起兵。封司马懿为尚书仆射，留在许昌，凡国政大事，并皆听懿决断。便为司马氏专权之兆。

不说魏兵起程。却说东吴细作探知此事，报入吴国。近臣慌奏吴王曰：“今魏王曹丕亲自乘驾龙舟，提水陆大军三十余万，从蔡、颖出淮，必取广陵渡江来下江南，甚为利害。”孙权大惊，即聚文武商议。顾雍曰：“今主上既与西蜀连和，可修书与诸葛孔明，令起兵出汉中，以分其势。为下文赵云取阳平关伏线。一面遣一大将，屯兵南徐以拒之。”权曰：“非陆伯言不可当此大任。”雍曰：“陆伯言镇守荆州，不可轻动。”丕之不取荆州，想亦为陆逊在彼之故。权曰：“孤非不知，奈眼前无替力之人。”孙权惯用激将法。言未尽，一人从班部内应声而出曰：“臣虽不才，愿统一军以当魏兵。若曹丕亲渡大江，臣必生擒以献殿下；若不渡江，亦杀魏兵大半，今魏兵不敢正视东吴。”权视之，乃徐盛也。守南徐，恰好用着姓徐的。权大喜曰：“如得卿守江南一带，孤何忧哉！”遂封徐盛为安东将军，总镇都督建业、南徐军马。盛谢恩，领命而退；即传令教众官军多置器械，多设旌旗，以为守护江岸之计。其地曰徐，其将曰徐，其用兵亦不疾而徐。

忽一人挺身出曰：“今日大王以重任委托将军，欲破魏兵以擒曹丕，将军何不早发军马渡江，于淮南之地迎敌？直待曹丕兵至，恐无及矣。”与韩当、周泰不服陆逊仿佛相似。盛视之，乃吴王侄孙韶也。韶字公礼，官授扬威将军，曾在广陵守御；年幼负气，极有胆勇。陆逊以年少，人不服他；孙韶亦以年少，不肯服人。盛曰：“曹丕势大，更有名将为先锋，不可渡江迎敌。待彼船皆集于北岸，吾自有计破之。”与陆逊候先主移营仿佛相似。韶曰：“吾手下自有三千军马，更兼深知广陵路势，吾愿自去江北，与曹丕决一死战。如不胜，甘当军令。”盛不从，韶坚执要去。盛只是不肯，韶再三要行。盛怒曰：“汝如此不听号令，吾安能制诸将乎？”叱武士推出斩之。如韩信之欲斩樊哙。刀斧手拥孙韶出辕门之外，立起皂旗。韶部将飞报孙权。权听知，急上马来救。樊哙是相国来救，孙韶却是君王自救。武士恰待行刑，孙权早到，喝散刀斧手，救了孙韶。韶哭奏曰：“臣往年在广陵，深知地利；不就那里与曹丕厮杀，直待他下了长江，东吴指日休矣！”孙韶有终军、宗悫之风。权径入营来。徐盛迎接入帐，奏曰：“大王命臣为都督提兵拒魏；今扬威将军孙韶不遵军法，违令当斩，大王何故赦之？”权曰：“韶倚血气之壮，误犯军法，万希宽恕。”盛曰：“法非臣所立，亦非大王所立，乃国家之典刑也。若以亲而免之，何以令众乎？”徐盛有穰苴、孙武之风。权曰：“韶犯法，本应任将军处治；奈此子虽本姓俞氏，然孤兄甚爱之，赐姓孙；于孤颇有劳绩。今若杀之，负兄义矣。”孙权笃于兄弟，与曹丕不同。盛曰：“且看大王之面，寄下死罪。”权令孙韶拜谢。韶不肯拜，厉声而言曰：“据吾之见，只是引军去破曹丕，便死也不服你的见识。”可谓强项将军。徐盛变色。权叱退孙韶，谓徐盛曰：“便无此子，何损于兵？今后勿再用之。”善于调停。言讫自回。是夜，人报徐盛说：“孙韶引本部三千精兵，潜地过江去了。”盛恐有失，于吴王面上不好看，乃唤丁奉授以密计，引三千兵渡江接应。徐盛亦得体，若弃韶而不救，便不成大将矣。

却说魏主驾龙舟至广陵，前部曹真已领兵列于大江之岸。曹丕问曰：“江岸有多少兵？”真曰：“隔岸远望，并不见一人，亦无旌旗营寨。”与朱桓之在濡须仿佛相似。丕曰：“此必诡计也。朕自往观其虚实。”于是大开江道，放龙舟直至大江，泊于江岸。船上建龙凤日月五色旌旗，仪銮簇拥，光耀射目。此等龙舟，只好去汨罗江吊屈原耳。曹丕端坐舟中，遥望江南，不见一人，回顾刘晔、蒋济曰：“可渡江否？”晔曰：“兵法实实虚虚。彼见大军至，如何不作整备？陛下未可造次。且待三五日，看其动静，然后发先锋渡江以探之。”丕曰：“卿言正合朕意。”

是日天晚，宿于江中。当夜月黑，将写雾，先写月。军士皆执灯火，明耀天地，恰如白昼。遥望江南，并不见半点儿火光。连写灯火火光，正为后文火攻点染。丕问左右曰：“此何故也？”近臣奏曰：“想闻陛下天兵来到，故望风逃窜耳。”丕暗笑。及至天晓，大雾迷漫，对面不见。既写月黑，又写雾天。与曹操舞槊之月，孔明借箭之雾，前后闲闲相映。须臾风起，雾散云收，望见江南一带，皆是连城：城楼上枪刀耀日，遍城尽插旌旗号带。顷刻数次人来报：“南徐沿江一带，直至石头城，一连数百里，城郭舟车，连绵不绝，一夜成就。”如海市蜃楼之不测。曹丕大惊。读者见之亦吃一惊。原来徐盛束缚芦苇为人，尽穿青衣，执旌旗，立于假城疑楼之上。假城疑楼，只用假人守把。妙。魏兵见城上许多人马，如何不胆寒。丕叹曰：“魏虽有武士千群，无所用之。江南人物如此，未可图也！”然则特地到此，只当龙舟一乐。

正惊讶间，忽然狂风大作，白浪滔天，江水溅湿龙袍，大船将覆。曹真慌令文聘撑小舟急来救驾。龙舟上人立站不住。文聘跳上龙舟，负丕下得小舟，奔入河港。忽流星马报道：“赵云引兵出阳平关，径取长安。”与曹操在赤壁时闻马腾消息，一虚一实，前后又闲闲相映。丕听得，大惊失色，便教回军。众军各自奔走。背后吴兵追至。丕传旨教尽弃御用之物而走。龙舟将次入淮，忽然鼓角齐鸣，喊声大震，刺斜里一彪军杀到：为首大将乃孙韶也。魏兵不能抵当，折其大半，淹死者无数。少年负气，未尝误事，与近日少年不同。诸将奋力救出魏主。魏主渡淮河，行不三十里，淮河中一带芦苇，预灌鱼油，尽皆火着；前徐盛所授之计，至此始见。顺风而下，风势甚急，火焰漫空，截住龙舟。曹操之火背后烧来，曹丕之火当面截住，便是着急。丕大惊，急下小船傍岸时，龙舟上早已火着。此时十只龙舟已化作十条火龙矣。丕慌忙上马。岸上一彪军杀来；为首一将乃丁奉也。张辽急拍马来迎，被奉一箭射中其腰，可与太史慈报仇。却得徐晃救了，同保魏主而走，折军无数。背后孙韶、丁奉夺得马匹、车仗、船只、器械不计其数。魏兵大败而回。吴将徐盛全获大功，吴王重加赏赐。张辽回到许昌，箭疮迸裂而亡，曹丕厚葬之，不在话下。以上按下东吴，以下再叙西蜀。

却说赵云引兵杀出阳平关之次，忽报丞相有文书到，说益州耆帅雍闿结连蛮王孟获，起十万蛮兵，侵掠四郡；因此宣云回军，令马超坚守阳平关，丞相欲自南征。南蛮消息却从赵云一边听得，绝妙接笋。赵云乃急收兵而回。此时孔明在成都整饬军马，亲自南征。正是：

方见东吴敌北魏，又看西蜀战南蛮。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七回
征南寇丞相大兴师
抗天兵蛮王初受执

孔明通吴之后，便当接以伐魏之事，乃忽置中原而从事于南方者何哉？曰：孙权之兵，曹丕欲借以攻蜀者也；孟获之兵，亦曹丕所欲借以攻蜀者也。魏借孙权以攻蜀，而蜀得收之以为我用；乃魏借孟获以攻蜀，而蜀不得收之为我用。不惟不为我用，又深足为我患，则安得不以全力取之乎？不以全力取之，而遽欲伐魏，则孟获将乘虚而议我之后矣。故凡孔明之通吴，非注意于东，而注意在北；孔明之征南蛮，亦非注意于南，而注意在北也。

曹操致韩遂之书，妙在先与韩遂看，后与马超看；孔明致雍闿之书，又妙在不令雍闿看，却令高定看。周瑜假作张、蔡之书，妙在不与蒋干看，却令蒋干偷看；孔明假作朱褒之书，又妙在自与高定看，更不消高定偷看。曹操、周郎分用之而各见其奇，孔明兼用之而又各极其变。

吕凯之图善矣，犹不若马谡之说为善也。何也？吕凯能绘其地，未能绘其人；即能绘其人，未能绘其人之心也。马谡之意不在取其地、取其人，而在取其人之心。故披吕凯之图，能使南方无处不在孔明之目中；听马谡之说，直当使孔明无日不在南人之心中耳。

用兵之家，但知攻城与兵战，至于攻心、心战之论，则六韬三略之所未及详，黄石素书、孙武十三篇之所未及载也。惟南巢、牧野之师，为能得此意，而不谓马谡能言之；然非待马谡言而孔明始知之，孔明特因马谡之言而愈决之耳。

此回叙孔明一擒一纵之始事也。而就第一番擒纵之中，已有三番擒纵之妙。如郭焕之被获，是一番擒纵也；董、阿二人之被获，又一番擒纵也；至孟获而三矣。且其间交战者三，而用计者五。若第一番用计，则故以雍闿人认为高定人；第二番用计，则又故以高定人认为雍闿人；第三番用计，则又故以高定之真降认为假降；至于设伏以擒董、阿，设伏以擒孟获，非又用计之第四番、第五番乎？只一起手时，而事之变化，已不可方物如此，岂非绝世奇文！

却说诸葛丞相在于成都，事无大小，皆亲自从公决断。两川之民，忻乐太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又幸连年大熟，老幼鼓腹讴歌，凡遇差徭，争先早办。因此军需器械应用之物，无不完备；米满仓廒，财盈府库。先叙蜀中富庶，以见内安而后可以外攘也。

建兴三年，益州飞报：“蛮王孟获大起蛮兵十万，犯境侵掠。孟获犹是曹丕五路中之一路，此时乃去而复来。建宁太守雍闿，乃汉朝什方侯雍齿之后，今结连孟获造反。牂牁郡太守朱褒、越嶲郡太守高定，二人献了城；止有永昌太守王伉不肯反。现今雍闿、朱褒、高定三人部下人马，皆与孟获为响导官，攻打永昌郡。今王伉与功曹吕凯，会集百姓，死守此城。”其报甚急。只用传报，不用实叙，皆是省笔。孔明乃入朝奏后主曰：“臣观南蛮不服，实国家之大患也。臣当自领大军，前去征讨。”不伐魏而亲自征蛮，出人意外。后主曰：“东有孙权，北有曹丕，今相父弃朕而去，倘吴、魏来攻，如之奈何？”先有孙权，次说曹丕，且吴方连和，而并言吴、魏来攻，便见其胸中没分晓。孔明曰：“东吴方与我国讲和，料无异心；若有异心，李严在白帝城，此人可当陆逊也。放下东吴。曹丕新败，锐气已丧，未能远图；且有马超守把汉中诸处关口，不必忧也。放下北魏。臣又留关兴、张苞等分两军为救应，保陛下万无一失。今臣先去扫荡蛮方，然后北伐，以图中原，归重中原，征蛮正为伐魏地耳。报先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后主曰：“朕年幼无知，惟相父斟酌行之。”言未毕，班部内一人出曰：“不可！不可！”众视之，乃南阳人也，姓王，名连，字文仪，现为谏议大夫。连谏曰：“南方不毛之地，瘴疫之乡；丞相秉钧衡之重任，而自远征，非所宜也。且雍闿等乃疥癣之疾，丞相只须遣一大将讨之，必然成功。”不知南方未平，不是疥癣之疾，直是心腹之患。孔明曰：“南蛮之地，离国甚远，人多不习王化，收伏甚难，吾当亲去征之。可刚可柔，别有斟酌，非可容易托人。”七纵七擒之意，于此日先定矣，不消待马谡说得。

王连再三苦劝，孔明不从。是日，孔明辞了后主，令蒋琬为参军，费祎为长史，董厥、樊建二人为掾史；赵云、魏延为大将，总督军马；王平、张翼为副将；并川将数十员：共起川兵五十万，前望益州进发。似乎小题大做。忽有关公第三子关索，入军来见孔明曰：“自荆州失陷，逃难在鲍家庄养病。每要赴川见先帝报仇，疮痕未合，不能起行。近已安痊，打探得东吴仇人已皆诛戮，径来西川见帝，恰在途中遇见征南之兵，特来投见。”关索踪迹，直于此处叙出，补前文所未及。孔明闻之，嗟讶不已；一面遣人申报朝廷，就令关索为前部先锋，一同征南。大队人马，各依队伍而行。饥餐渴饮，夜住晓行；所经之处，秋毫无犯。的是王者之兵。

却说雍闿听知孔明自统大军而来，即与高定、朱褒商议，分兵三路：高定取中路，雍闿在左，朱褒在右；三路各引兵五六万迎敌。孟获本是一路，忽先有三路。于是高定令鄂焕为前部先锋。焕身长九尺，面貌丑恶，使一枝方天戟，有万夫不当之勇；领本部兵，离了大寨，来迎蜀兵。三路又先写一路。

却说孔明统大军已到益州界分。前部先锋魏延，副将张翼、王平，才入界口，正遇鄂焕军马。两阵对圆，魏延出马大骂曰：“反贼早早受降！”鄂焕拍马与魏延交锋，战不数合，延诈败走，焕随后赶来。走不数里，喊声大震，张翼、王平两路军杀来，绝其后路。延复回，三员将并力拒战，生擒鄂焕。解到大寨，入见孔明。孔明令去其缚，以酒食待之。此待孟获之法，先将鄂焕做个引子。问曰：“汝是何人部将？”焕曰：“某是高定部将。”孔明曰：“吾知高定乃忠义之士，今为雍闿所惑，以致如此。吾今放汝回去，令高太守早早归降，免遭大祸。”鄂焕拜谢而去。妙，亦算一擒一纵。回见高定，说孔明之德。定亦感激不已。次日，雍闿至寨。礼毕，闿曰：“如何得鄂焕回也？”定曰：“诸葛亮以义放之。”闿曰：“此乃诸葛亮反间之计，欲令我两人不和，故施此谋也。”雍闿作梗，与高定罪有轻重。定半信不信，心中犹豫。忽报蜀将搦战，闿自引三万兵出迎。战不数合，闿拨马便走。延率兵大进，追杀二十余里。三路中又写一路。次日，雍闿又起兵来迎。孔明一连二日不出。至第四日，雍闿、高定分兵两路，来取蜀寨。三路中并写两路，却不见朱褒一路。

却说孔明令魏延等两路伺候；果然雍闿、高定两路兵来，被伏兵杀伤大半，生擒者无数，都解到大寨来。雍闿的人，囚在一边；高定的人，囚在一边。却令军士谣说：“但是高定的人免死，雍闿的人尽杀。”妙计。众军皆闻此言。少时，孔明令取雍闿的人到帐前问曰：“汝等皆是何人部从？”众伪曰：“高定部下人也。”必然如此。孔明教皆免其死，与酒食赏劳，令人送出界首，纵放回寨。先发遣雍闿的人，妙在故意认作高定的人，以疑雍闿。孔明又唤高定的人问之。众皆告曰：“吾等实是高定部下军士。”孔明亦皆免其死，赐以酒食。却扬言曰：“雍闿今日使人投降，要献汝主并朱褒首级以为功劳，吾甚不忍。汝等既是高定部下军，吾放汝等回去，再不可背反。若再擒来，决不轻恕。”

众皆拜谢而去，次发遣高定的人，又妙在诈称雍闿之约，以疑高定，又带朱褒在内。回到本寨，入见高定，说知此事。定乃密遣人去雍闿寨中探听。却有一般放回的人，言说孔明之德。因此雍闿部军，多有归顺高定之心。虽然如此，高定心中不稳，又令一人来孔明寨中探听虚实。被伏路军捉来见孔明。孔明故意认做雍闿的人。前将雍闿的人，故意认作高定的人；今又将高定的人，故认作雍闿的人。巧妙之极。唤入帐中问曰：“汝元帅既约下献高定、朱褒二人首级，因何误了日期？汝这厮不精细，如何做得细作！”妙在对高定的人说雍闿的话。军士含糊答应。孔明以酒食赐之，修密书一封，付军士曰：“汝持此书付雍闿，教他早早下手，休得误事。”妙在使高定的人致雍闿的书。细作拜谢而去，回见高定，呈上孔明之书，说雍闿如此如此。定看书毕，大怒曰：“吾以真心待之，彼反欲害吾，情理难容！”便唤鄂焕商议。焕曰：“孔明乃仁人，背之不祥。孔明已先下种。我等谋反作恶，皆雍闿之故；不如杀闿以投孔明。”皆在孔明算中。定曰：“如何下手？”焕曰：“可设一席，令人去请雍闿。彼若无异心，必坦然而来；若其不来，必有异心。我主可攻其前，某伏于寨后小路候之；闿可擒矣。”高定从其言，设席请雍闿。闿果疑前日放回军士之言，惧而不来。与假书相合。是夜，高定引兵杀投雍闿寨中。原来有孔明放回免死的人，皆想高定之德，乘时助战。又是孔明先下的种。雍闿军不战自乱。闿上马望山路而走。行不二里，鼓声响处，一彪军出，乃鄂焕也：挺方天戟，骤马当先。雍闿措手不及，被焕一戟刺于马下，就枭其首级。非鄂焕杀之，亦非高定杀之，是孔明杀之耳。闿部下军士皆降高定。定引两部军来降孔明，献雍闿首级于帐下。孔明高坐于帐上，喝令左右，推转高定斩首报来。读至此，令人不解其故。定曰：“某感丞相大恩，今将雍闿首级来降，何故斩也？”孔明大笑曰：“汝来诈降。敢瞒吾耶？”实是我瞒他，反说他瞒我。妙甚。定曰：“丞相何以知吾诈降？”孔明于匣中取出一缄，与高定曰：“朱褒已使人密献降书，说你与雍闿结生死之交，岂肯一旦便杀此人？吾故知汝诈也。”既假致雍闿之书，又假作朱褒之书，一派是假。定叫屈曰：“朱褒乃反间之计也，不是朱褒反间，实是孔明反间。丞相切不可信！”孔明曰：“吾亦难凭一面之词。汝若捉得朱褒，方表真心。”杀朱褒，又只用高定，殊不费力。定曰：“丞相休疑。某去擒朱褒来见丞相，若何？”孔明曰：“若如此，吾疑心方息也。”

高定即引部将鄂焕并本部兵，杀奔朱褒营来。比及离寨约有十里，山后一彪军到，乃朱褒也。来得凑巧，此处方写朱褒一路。褒见高定军来，慌忙与高定答话。定大骂曰：“汝如何写书与诸葛丞相处，使反间之计害吾耶？”褒目瞪口呆，不能回答。雍闿妙在先知，朱褒妙在不知。忽然鄂焕于马后转过，一戟刺朱褒于马下。定厉声而言曰：“如不顺者皆戮之！”于是众军一齐拜降。定引两部军来见孔明，献朱褒首级于帐下。孔明大笑曰：“吾故使汝杀此二贼，以表忠心。”算高定于股掌之上。遂命高定为益州太守，总摄三郡；令鄂焕为牙将。三路军马已平。以上了却三路。

于是永昌太守王伉出城迎接孔明。孔明入城已毕，问曰：“谁与公守此城，以保无虞？”伉曰：“某今日得此郡无危者，皆赖永昌不韦人，姓吕，名凯，字季平。皆此人之力。”孔明遂请吕凯至。凯入见礼毕。孔明曰：“久闻公乃永昌高士，多亏公保守此城。今欲平蛮方，公有何高见？”吕凯遂取一图呈与孔明曰：“某自历仕以来，知南人欲反久矣，故密遣人入其境，察看可屯兵交战之处，画成一图，名曰《平蛮指掌图》。蛮人已在掌中。今敢献与明公。明公试观之，可为征蛮之一助也。”与张松献图前后相对。○先主无张松不能入西川，孔明无吕凯不能平孟获。孔明大喜，就用吕凯为行军教授，兼向导官。于是孔明提兵大进，深入南蛮之境。

正行军之次，忽报天子差使命至。孔明请入中军，但见一人素袍白衣而进，乃马谡也。为兄马良新亡，因此挂孝。马良之死，在此带叙出来，省笔之法。谡曰：“奉主上敕命，赐众军酒帛。”孔明接诏已毕，依命一一给散。遂留马谡在帐叙话。孔明问曰：“吾奉天子诏，削平蛮方；久闻幼常高见，望乞赐教。”足见孔明虚心，非今人可及。谡曰：“愚有片言，望丞相察之；南蛮恃其地远山险，不服久矣；虽今日破之，明日复叛。丞相大军到彼，必然平服；但班师之日，必用北伐曹丕；蛮兵若知内虚，其反必速。算到北魏，正合孔明意中之事。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此四语是兵法中之所无，却是绝妙兵法，又在孙、吴之上。愿丞相但服其心足矣。”的的高见。孔明叹曰：“幼常足知吾肺腑也！”于是孔明遂令马谡为参军，即统大兵前进。

却说蛮王孟获，听知孔明智破雍闿等，遂聚三洞元帅商议。第一洞乃金环三结元帅，第二洞乃董荼那元帅，第三洞乃阿会喃元帅。平了三郡，却又生出三洞来，正与三郡相对。三洞元帅入见孟获。获曰：“今诸葛丞相领大军来侵我境界，不得不并力敌之。汝三人可分兵三路而进。如得胜者，便为洞主。”于是分金环三结取中路，董荼那取左路，阿会喃取右路：各引五万蛮兵，依令而行。前三郡分三路，今三洞亦分三路；前三路只是两路厮杀，今却一齐都出。

却说孔明正在寨中议事，忽哨马飞报，说三洞元帅分兵三路到来。孔明听毕，即唤赵云、魏延至，却都不分付；不吩咐却是胜于吩咐。更唤王平、马忠至，马忠有二，一为吴之马忠，一为蜀之马忠。吴之马忠已死，此乃蜀之马忠也。嘱之曰：“今蛮兵三路而来，吾欲令子龙、文长去；此二人不识地理，未敢用之。孔明惯用激将之法。王平可往左路迎敌，马忠可往右路迎敌。吾却使子龙、文长随后接应。今日整顿军马，来日平明进发。”二人听令而去。又唤张嶷、张翼分付曰：“汝二人同领一军，往中路迎敌。今日整点军马，来日与王平、马忠约会而进。吾欲令子龙、文长去取，奈二人不识地理，故未敢用之。”妙在又说一句，再激他一激。张嶷、张翼听令去了。

赵云、魏延见孔明不用，各有愠色。孔明曰：“吾非不用汝二人，但恐以中年涉险，为蛮人所算，失其锐气耳。”此是第三番激他。赵云曰：“倘我等识地理若何？”孔明曰：“汝二人只宜小心，休得妄动。”妙。止之正以激之也。二人怏怏而退。赵云请魏延到自己寨内商议曰：“吾二人为先锋，却说不识地理而不肯用。今用此后辈，吾等岂不羞乎？”延曰：“吾二人只今就上马，亲去探之，捉住土人，便教引进，以敌蛮兵，大事可成。”皆在孔明算中。云从之，遂上马径取中路而来。方行不数里，远远望见尘头大起。二人上山坡看时，果见数十骑蛮兵纵马而来。二人两路冲出。蛮兵见了，大惊而走。赵云、魏延各生擒几人，回到本寨，以酒食待之，却细问其故。蛮兵告曰：“前面是金环三结元帅大寨，正在山口。寨边东西两路，却通五溪洞，一个洞名。并董荼那、阿会喃各寨之后。”

赵云、魏延听知此话，遂点精兵五千，教擒来蛮兵引路。比及起军时，已是二更天气，月明星朗，趁着月色而行。百忙中偏有闲笔写星写月。刚到金环三结大寨之时，约有四更。行了两个更次。蛮兵方起造饭，准备天明厮杀。忽然赵云、魏延两路杀入，蛮兵大乱。赵云直杀入中军，正逢金环三结元帅；交马只一合，被云一枪刺落马下，就枭其首级。余军溃散。魏延便分兵一半，望东路抄董荼那寨来；赵云分兵一半，望西路抄阿会喃寨来。比及杀到蛮兵大寨之时，天已平明。又杀了一个更次。

先说魏延杀奔董荼那寨来，董荼那听知寨后有军杀至，便引兵出寨拒敌。忽然寨前门一声喊起，蛮兵大乱。原来王平军马早已到了。明明是孔明教他接应魏延。两下夹攻，蛮兵大败。董荼那夺路走脱，魏延追赶不上。

却说赵云引兵杀到阿会喃寨后之时，马忠已杀至寨前。明明是孔明教他接应赵云。两下夹攻，蛮兵大败，阿会喃乘乱走脱。各自收军回见孔明。孔明问曰：“三洞蛮兵走了两洞之主，金环三结元帅首级安在？”赵云将首级献功。众皆言曰：“董荼那、阿会喃皆弃马越岭而去，因此赶他不上。”孔明大笑曰：“二人吾已擒下了。”奇幻之极。赵、魏二人并诸将皆不信。少顷，张嶷解董荼那到，张翼解阿会喃到。妙，令人不解其故。众皆惊讶。孔明曰：“吾观吕凯图本，已知他各人下的寨子，故以言激子龙、文长之锐气，故教深入重地，先破金环三结，随即分兵左右寨后抄出，以王平、马忠应之。非子龙、文长不可当此任也。此时却极力赞他一句，真神妙不测。吾料董荼那、阿会喃必从便径往山路而走，故遣张嶷、张翼以伏兵待之，令关索以兵接应，擒此二人。”至此方才说明。诸将皆拜伏曰：“丞相机算，神鬼莫测！”

孔明令押过董荼那、阿会喃至帐下，尽去其缚，以酒食衣服赐之，令各自归洞，勿得助恶。孔明自此以后，只用此法。二人泣拜，各投小路而去。孔明谓诸将曰：“来日孟获必然亲自引兵厮杀，便可就此擒之。”乃唤赵云、魏延至，付与计策，各引五千兵去了。前是暗使，此是明遣。又唤王平、关索同引一军，授计而去。孔明分拨已毕，坐于帐上待之。

却说蛮王孟获在帐中正坐，忽哨马报来，说三洞元帅俱被孔明捉将去了，部下之兵各自溃散。获大怒，不大惊而大怒，便见其倔强。遂起蛮兵迤逦进发，正遇王平军马。两阵对圆，王平出马，横刀望之：只见门旗开处，数百南蛮骑将两势摆开。中间孟获出马：头顶嵌宝紫金冠，身披缨络红锦袍，腰系碾玉狮子带，脚穿鹰嘴抹绿靴，骑一匹卷毛赤兔马，悬两口松纹镶宝剑，写得孟获怕人，乃见擒之非易，纵之亦非易。昂然观望，回顾左右蛮将曰：“人每说诸葛亮善能用兵；今观此阵，旌旗杂乱，队伍交错；刀枪器械无一可能胜吾者：始知前日之言谬也！在孟获眼中写出孔明诱敌。早知如此，吾反多时矣。谁敢去擒蜀将，以振军威？”言未尽，一将应声而出，名唤忙牙长，使一口截头大刀，骑一匹黄骠马，来取王平。二将交锋，战不数合，王平便走。明明是诱敌。孟获驱兵大进，迤逦追赶。关索略战又走，又明明是诱敌。约退二十余里。孟获正追杀之间，忽然喊声大起，左有张嶷，右有张翼，两路兵杀出，截断归路。只道此二人为伏兵，那知又有子龙、文长在后。王平、关索复兵杀回。前后夹攻，蛮兵大败。孟获引部将死战得脱，望锦带山而逃。背后三路兵追杀将来。获正奔走之间，前面喊声大起，一彪军拦住：为首大将乃常山赵子龙也。获见了大惊，慌忙奔锦带山小路而走。子龙冲杀一阵，蛮兵大败，生擒者无数。孟获止与数十骑奔入山谷之中，背后追兵至近，前面路狭，马不能行，乃弃了马匹，爬山越岭而逃。忽然山谷中一声鼓响，乃是魏延受了孔明计策，引五百步军伏于此处。孟获抵敌不住，被魏延生擒活捉了。前二张擒董、阿用虚写，今魏延擒孟获用实写。○此是一擒。从骑皆降。

魏延解孟获到大寨来见孔明。孔明早已杀牛宰羊，设宴在寨。却教帐中排开七重围子手，刀枪剑戟，灿若霜雪；又执御赐黄金钺斧，曲柄伞盖，前后羽葆鼓吹，左右排开御林军，布列得十分严整。令孟获见汉官威仪。孔明端坐于帐上，只见蛮兵纷纷穰穰，解到无数。孔明唤到帐中，尽去其缚，抚谕曰：“汝等皆是好百姓，不幸被孟获所拘，今受惊諕。吾想汝等父母兄弟妻子必倚门而望；若听知阵败，定然割肚牵肠，眼中流血。吾今尽放汝等回去，以安各人父母兄弟妻子之心。”言讫，各赐酒食米粮而遣之。一路只用此法。蛮兵深感其恩，泣拜而去。孔明教唤武士押过孟获来。不移时，前推后拥，缚至帐前。获跪与帐下。孔明曰：“先帝待汝不薄，汝何敢背反？”获曰：“两川之地，皆是他人所占土地，汝主倚强夺之，自称为帝。吾世居此处，汝等无礼，侵我土地，何为反耶？”两川之地须不是你的。孔明曰：“吾今擒汝，汝心服否？”“心”字正与攻心之战相应。获曰：“山僻路狭，误遭汝手，如何肯服！”孔明曰：“汝既不服，吾放汝去，若何？”妙。获曰：“汝放我回去，再整军马，共决雌雄；若能再擒吾，吾方服也。”孔明即令去其缚，与衣服穿了，赐以酒食，给与鞍马，差人送出路，径望本寨而去。此是一纵。正是：

寇入掌中还放去，人居化外未能降。

未知再来交战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八回
渡泸水再缚番王
识诈降三擒孟获

二擒孟获即《出师表》所谓“五月渡泸”者也。诗云：“六月萋萋，戎军是饬。”孔明之征南蛮，其宣王之伐玁狁乎？然深入不毛，独与“薄伐玁狁，至于太原”者有异，何哉？盖孟获于初擒之时，则有辞矣，以为彼来犯境，而擒之不足以相服，必深入彼境而擒之，乃足以相服。宣王不再传，而有骊山之祸，正以未尽伐之之力耳。

二擒之计，已在一擒之中也。何也？董荼那、阿会喃即初擒孟获时之所纵也。不必我擒之，使彼之人自擒之；彼之人自擒之，而一如我之擒之。孔明不费力者在此，孟获之不肯服者亦在此。

兵家有必败之法，非避之之难，而犯之之难；又非犯之之难，而犯而避之之为难。如先主猇亭之兵屯于林木之间，孔明泸水之兵亦屯于林木之间，而先主败而孔明胜者，先主以此自愚；而孔明以此愚敌也，则犯之之妙。

不独二擒止是一擒，即三擒亦止是一擒也。何也？二擒孟获之时，使之遍观各营虚实，正欲其来攻而中我之计也。则三擒之计，亦于二擒时早伏之也。三擒有相连而及之势，三纵亦有相连而及之势。二擒止是一擒，而孟获不服，所以有三擒；三擒又止是一擒，而孟获又不服，所以有三纵云。

马岱自成都来，而孔明用其力；马谡自成都来，而孔明用其谋。用其力所以分众人之力也，用其谋所以合一己之谋也。知攻心之为上，是与孔明七纵之谋合；知孟获之诈降，是与孔明三擒之谋合。妙在皆不说明，事后方见。即令读者猜之，亦不能测其玄机，况当日孟获遇之，安得不中其妙计乎？

却说孔明放了孟获，众将上帐问曰：“孟获乃南蛮渠魁，今幸被擒，南方便定；丞相何故放之？”孔明笑曰：“吾擒此人，如囊中取物耳。掌中物即囊中物。直须降伏其心，自然平矣。”诸将闻言，皆未肯信。

当日孟获行至泸水，先在此处点泸水。正遇手下败残的蛮兵，皆来寻探。众兵见了孟获，且惊且喜，拜问曰：“大王如何能勾回来？”获曰：“蜀人监我在帐中，被我杀死十余人，乘夜黑而走；正行间，逢着一哨马军，亦被我杀之，夺了此马，因此得脱。”背地出丑之事，在人前遮瞒得干干净净，何近日孟获之多也。众皆大喜，拥孟获渡了泸水，下住寨栅，会集各洞酋长，陆续招聚原放回的蛮兵，约有十余万骑。此时董荼那、阿会喃已在洞中。前三郡太守杀其二，而存其一；今三洞元帅杀其一，而存其二。孟获使人去请，二人惧怕，只得也引洞兵来。孟获何等倔强，二人何等疲软。获传令曰：“吾已知诸葛亮之计矣，不可与战，战则中他诡计。彼川兵远来劳苦，况即日天炎，彼兵岂能久住？吾等有此泸水之险，将船筏尽拘在南岸，一带皆筑土城，深沟高垒，看诸葛亮如何施谋！”蛮子胆怯。众酋长从其计，尽拘船筏，于南岸一带筑起土城：有依山傍崖之地，高竖敌楼；楼上多设弓弩炮石，准备久处之计。粮草皆是各洞供运。孟获以为万全之策，坦然不忧。蛮子胆大。

却说孔明提兵大进，前军已至泸水。哨马飞报说：“泸水之内，并无船筏；又兼水势甚急，隔岸一带筑起土城，皆有蛮兵守把。”时值五月，天气炎热，南方之地，分外炎酷，军马衣甲，皆穿不得。南方属火故也，仿佛似《西游记》火焰山。孔明自至泸水边观毕，回到本寨，聚诸将至帐中，传令曰：“今孟获兵屯泸水之南，深沟高垒，以拒我兵。吾既提兵至此，如何空回？汝等各各引兵，依山傍树，拣林木茂盛之处，与我将息人马。”先主在猇亭，亦屯于林木茂盛之处，但孔明不是连营耳。乃遣吕凯离泸水百里，拣阴凉之地，分作四个寨子；使王平、张嶷、张翼、关索各守一寨，内外皆搭草棚，遮盖马匹，将士乘凉，以避暑气。参军蒋琬看了，入问孔明曰：“某看吕凯所造之寨甚不好，正犯昔日先帝败于东吴时之地势矣。回顾前文。倘蛮兵偷渡泸水，前来劫寨，若用火攻，如何解救？”孔明笑曰：“公勿多疑，吾自有妙算。”可知孔明在猇亭必不被烧。蒋琬等皆不晓其意。

忽报蜀中差马岱解暑药并粮米到。孔明令入。岱参拜毕，一面将米药分派四寨。此时用得几服香薷饮。孔明问曰：“汝将带多少军来？”马岱曰：“有三千军。”孔明曰：“吾军累战疲困，欲用汝军，未知肯向前否？”岱曰：“皆是朝廷军马，何分彼我？丞相要用，虽死不辞。”说出一个死字，果应下文死了一半。孔明曰：“今孟获拒住泸水，无路可渡。吾欲先断其粮道，令彼军自乱。”岱曰：“如何断得？”孔明曰：“离此一百五十里，泸水下流沙口，此处水慢，可以扎筏而渡。观吕凯图本，连水之急慢亦多晓得。汝提本部三千军渡水，直入蛮洞，先断其粮，然后会合董荼那、阿会喃两个洞主，便为内应。不可有误。”亦如前回中之用鄂焕。

马岱欣然去了，领兵前到沙口，驱兵渡水。因见水浅，大半不下筏，只裸衣而过，半渡皆倒；急救傍岸，口鼻出血而死。仿佛《西游记》通天河。马岱大惊，连夜回告孔明。孔明随唤向导土人问之。土人曰：“目今炎天，毒聚泸水，日间甚热，毒气正发。有人渡水，必中其毒；或饮此水，其人必死。若要渡时，须待夜静水冷，毒气不起，饱食渡之，方可无事。”此又吕凯图中所未及。孔明遂令土人引路，又选精壮军五六百，随着马岱，来到泸水沙口，扎起木筏，半夜渡水，果然无事，岱领着二千壮军，令土人引路，径取蛮洞运粮总路口夹山峪而来。那夹山峪，两下是山，中间一条路，止容一人一马而过。与后文邓艾渡阴平岭仿佛相似。马岱占了夹山峪，分拨军士，立起寨栅。洞蛮不知，正解粮到，被岱前后截住，夺粮百余车，蛮人报入孟获大寨中。

此时孟获在寨中，终日饮酒取乐，不理军务。如避暑九成宫。谓众酋长曰：“吾若与诸葛亮对敌，必中奸计。今靠此泸水之险，深沟高垒以待之。蜀人受不过酷热，必然退走。那时吾与汝等随后击之，便可擒诸葛亮也。”言讫，呵呵大笑。蛮子且慢作乐，苦便到也。忽然班内一酋长曰：“沙口水浅，倘蜀兵透漏过来，深为利害；当分军守把。”获笑曰：“汝是本处土人，如何不知？吾正要蜀兵来渡此水，渡则必死于水中矣。”土人之语，又在孟获口中说一遍。酋长又曰：“倘有土人说与夜渡之法，当复何如？”获曰：“不必多疑。吾境内之人安肯助敌人耶？”痴蛮子。正言之间，忽报蜀兵不知多少，暗渡泸水，绝断了夹山粮道，打着平北将军马岱旗号。马岱名字妙在旗号上看出。○平北将军今作平南将军矣。获笑曰：“量此小辈，何足道哉！”即遣副将忙牙长，引三千兵投夹山峪来。

却说马岱望见蛮兵已到，遂将二千军摆在山前。两阵对圆，忙牙长出马，与马岱交锋；只一合，被岱一刀斩于马下。蛮子无用。蛮兵大败走回，来见孟获，细言其事。获唤诸将问曰：“谁敢去敌马岱？”言未毕，董荼那出曰：“某愿往。”孟获大喜，遂与三千兵而去。获又恐有人再渡泸水，即遣阿会喃引三千兵，去守把沙口。

却说董荼那引蛮兵到了夹山峪下寨，马岱引兵来迎。部内军有认得是董荼那，说与马岱如此如此。妙在部下人认得，不然马岱如何知之？方知孔明拨与五六百军，正为此时用也。岱纵马向前，大骂曰：“无义背恩之徒！吾丞相饶汝性命，今又背反，岂不自羞？”董荼那满面惭愧，无言可答，不战而退。蛮子原有良心。马岱掩杀一阵而回。董荼那回见孟获曰：“马岱英雄，抵敌不住。”获大怒曰：“吾知汝原受诸葛亮之恩，今故不战而退，正是卖阵之计！”喝教推出斩了。众酋长再三哀告，方才免死。叱武士将董荼那打了一百大棍，放归本寨。孟获取祸之道。诸多酋长皆来告董荼那曰：“我等虽居蛮方，未尝敢犯中国，中国亦不曾侵我。今因孟获势力相逼，不得已而造反。想孔明神机莫测，曹操、孙权尚自惧之，何况我等蛮方乎？况我等皆受其活命之恩，无可为报。是说孔明之仁。今欲舍一死命，杀孟获去投孔明，以免洞中百姓涂炭之苦。”势所必然。董荼那曰：“未知汝等心下若何？”内有原蒙孔明放回的人，一齐同声应曰：“愿往！”于是董荼那手执钢刀，引百余人，直奔大寨而来，时孟获大醉于帐中。董荼那引众人持刀而入，帐下有两将侍立。董荼那以刀指曰：“汝等亦受诸葛丞相活命之恩，宜当报效。”二将曰：“不须将军下手，某当生擒孟获，去献丞相。”皆在孔明算中。于是一齐入帐，将孟获执缚已定，押到泸水边，驾船直过北岸，蛮子此时却蛮不过。○此是二擒。先使人报知孔明。

却说孔明已有细作探知此事，于是密传号令，教各寨将士，整顿军器，方教为首酋长解孟获入来，其余皆回本寨听候。董荼那先入中军见孔明，细说其事。孔明重加赏劳，用好言抚慰，遣董荼那引众酋长去了，然后令刀斧手推孟获入。孔明笑曰：“汝前者有言：‘但再擒得，便肯降服！’今日如何？”获曰：“此非汝之能也；乃吾手下之人自相残害，以致如此。如何肯服！”蛮子嘴硬，偏会解说。孔明曰：“吾今再放汝去，若何？”妙。孟获曰：“吾虽蛮人，颇知兵法；若丞相端的肯放吾回洞中，吾当率兵再决胜负。若丞相这番再擒得我，那时倾心吐胆归降，并不敢改移也。”亏他此副老面皮。孔明曰：“这番生擒，如又不服，必无轻恕。”令左右去其绳索，仍前赐以酒食，列坐于帐上。前但赐酒，今又赐坐，第二番更是加厚。孔明曰：“吾自出茅庐，战无不胜，攻无不取。汝蛮邦之人，何为不服？”第二番放他，偏有许多话说。获默然不答。

孔明酒后，唤孟获同上马出寨，观看诸营寨栅所屯粮草，所积军器。故意教他看虚实，妙。孔明指谓孟获曰：“汝不降吾，真愚人也。吾有如此之精兵猛将，粮草兵器，汝安能胜吾哉？汝若早降，吾当奏闻天子，令汝不失王位，子子孙孙，永镇蛮邦。意下若何？”获曰：“某虽肯降，怎奈洞中之人未肯心服。若丞相肯放回去，就当招安本部人马，同心合胆，方可归顺。”蛮子说谎。孔明忻然，又与孟获回到大寨。饮酒至晚，获辞去，孔明亲自送至泸水边，以船送获归寨。此是二纵。

孟获来到本寨，先伏刀斧手于帐下，差心腹人到董荼那、阿会喃寨中，只推孔明有使命至，将二人赚到大寨帐下，尽皆杀之，弃尸于涧。好狠蛮子。孟获随即遣亲信之人，守把隘口，自引军出了夹山峪，要与马岱交战，却并不见一人；及问土人，皆言昨夜尽搬粮草，复渡泸水归大寨去了。孔明撤回马岱，却在孟获一边虚写。获再回洞中，与亲弟孟优商议曰：“如今诸葛亮之虚实，吾已尽知，汝可去如此如此。”已在孔明算中。

孟优领了兄计，引百余蛮兵，搬载金珠、宝贝、象牙、犀角之类，渡了泸水，径投孔明大寨而来。方才过了河时，前面鼓角齐鸣，一彪军摆开，为首大将乃马岱也。此时忽然又是马岱，写得出没不测。孟优大惊。岱问了来情，令在外厢，差人来报孔明。孔明正在帐中与马谡、吕凯、蒋琬、费祎等共议平蛮之事，忽帐下一人，报称孟获差弟孟优来进宝贝。孔明回顾马谡曰：“汝知其来意否？”谡曰：“不敢明言。容某暗写于纸上，呈与丞相，看合钧意否？”与孔明、周郎各写“火”字于掌中仿佛相似。孔明从之。马谡写讫，呈与孔明。孔明看毕，抚掌大笑曰：“擒孟获之计，吾已差派下也。汝之所见正与吾同。”妙在不叙出所说何语，令读者自知之。遂唤赵云入，向耳畔吩咐如此如此；又唤魏延入，亦低言吩咐；又唤王平、马忠、关索入，亦密密地吩咐。

各人受了计策，皆依令而去，妙在不叙出所用何计，待后文方见。方召孟优入帐，优再拜于帐下曰：“家兄孟获，感丞相活命之恩，无可奉献，辄具金珠宝贝若干，权为赏军之资。续后别有进贡天子礼物。”前说手下人不肯降，今却手下人先来，明明是诈。孔明曰：“汝兄今在何处？”优曰：“为感丞相天恩，径往银坑山中，银坑山先在此处点出，为后文伏线。收拾宝物去了，少时便回来也。”孔明曰：“汝带多少人来？”优曰：“不敢多带。只是随行百余人，皆运货物者。”孔明尽教入帐看时，皆是青眼黑面，黄发紫须，耳带金环，鬅头跣足，身长力大之士。名为波斯献宝，却是夜叉作怪。孔明就令随席而坐，教诸将劝酒，殷勤相待。

却说孟获在帐中专望回音，忽报有二人回了；唤入问之，具说：“诸葛亮受了礼物大喜，将随行之人，皆唤入帐中，杀牛宰羊，设宴相待。二大王令某密报大王：今夜二更，里应外合，以成大事。”孟获所授之计，至此方才叙明。

孟获听知甚喜，即点起三万蛮兵，分为三队。获唤各洞酋长吩咐曰：“各军尽带火具。今晚到了蜀寨时，放火为号。吾当自取中军，以擒诸葛亮。”痴蛮子说得如此容易。诸多蛮将受了计策，黄昏左侧，各渡泸水而来。孟获带领心腹蛮将百余人，径投孔明大寨，于路并无一军阻当。前至寨门，获率众将骤马而入，乃是空寨，并不见一人。孔明吩咐诸将之计，亦至此方才叙明。获撞入中军，只见帐中灯烛荧煌，孟优并番兵尽皆醉倒。蛮子贪嘴。原来孟优被孔明教马谡、吕凯二人管待，令乐人搬做杂剧，殷勤劝酒，酒内下药，尽皆昏倒，浑如醉死之人。奉答泸水之毒。孟获入帐问之，内有醒者，但指口而已。好看。获知中计，急救了孟优等一干人；却待奔回中队，前面喊声大震，火光骤起，蛮兵各自逃窜。一彪军杀到，乃是蜀将王平。获大惊，急奔左队时，火光冲天，一彪军杀到，为首蜀将乃是魏延。获慌忙望右队而来，只见火光又起，又一彪军杀到，为首蜀将乃是赵云。三将之来，写得参差错落。三路军夹攻将来，四下无路。孟获弃了军士，匹马望泸水而逃。正见泸水上数十个蛮兵，驾一小舟。获慌令近岸。人马方才下船，一声号起，将孟获缚住。此是三擒。原来马岱受了计策，引本部兵扮作蛮兵，撑船在此，诱擒孟获。前未叙孔明吩咐马岱，却于此处补出。

于是孔明招安蛮兵，降者无数。孔明一一抚慰，并不加害。一路多用此法。就教救灭了余火。须臾，马岱擒孟获至，此是前文所有，用实写。赵云擒孟优至，此是前文未叙，用虚写。魏延、马忠、王平、关索擒诸洞酋长至。马忠、关索于此补出，其诸洞酋长亦用虚写。孔明指孟获而笑曰：“汝先令汝弟以礼诈降，如何瞒得过吾。今番又被我擒，汝可服否？”获曰：“此乃吾弟贪口腹之故，误中汝毒，因此失了大事。吾若自来，弟以兵应之，必然成功。此乃天败，非吾之不能也，如何肯服！”每次不服，必有一段解说，蛮子油嘴。○极似今日低棋输了，到底不服输。孔明曰：“今已三次，如何不服？”孟获低头无语。孔明笑曰：“吾再放汝回去。”妙。孟获曰：“丞相若肯放吾兄弟回去，收拾家下亲丁，和丞相大战一场。那时擒得，方才死心塌地而降。”孔明曰：“再若擒住，必不轻恕。汝可小心在意，勤攻韬略之书，再整亲信之士，早用良策，勿生后悔。”十分调笑，十分作乐。遂令武士去其绳索，放起孟获，并孟优及各洞酋长，一齐都放。孟获等拜谢去了。此是三纵。此时蜀兵已渡泸水。孟获等过了泸水，只见岸口陈兵列将，旗帜纷纷。获到营前，马岱高坐，以剑指之曰：“这番拿住，必无轻放！”前一番赐酒赐坐，今第三番又是换一样面孔矣。孟获到了自己寨时，赵云早已袭了此寨，布列兵马。云坐于大旗下，按剑而言曰：“丞相如此相待，休忘大恩！”马岱之言纯是刚，赵云之言刚中带宽。获喏喏连声而去。将出界口山坡，魏延引一千精兵，摆在坡上，勒马厉声而言曰：“吾今已深入巢穴，夺汝险要；汝尚自愚迷，抗拒大军！这回拿住，碎尸万段，决不轻饶！”赵云之言略宽，魏延之言又刚，真是三收三放。孟获等抱头鼠窜，望本洞而去。后人有诗赞曰：

五月驱兵入不毛，月明泸水瘴烟高。誓将雄略酬三顾，岂惮征蛮七纵劳。

却说孔明渡了泸水，下寨已毕，大赏三军，聚众将于帐下曰：“孟获第二番擒来，吾令遍观各营虚实，正欲令其来劫营也。吾知孟获颇晓兵法，吾以兵马粮草炫耀，实令孟获看吾破绽，必用火攻。彼令其弟诈降，欲为内应耳。吾三番擒之而不杀，诚欲服其心，不欲灭其类也。上项事此处方才说明。吾今明告汝等，勿得辞劳，可用心报国。”又激劝众人，是孔明妙处。众将拜伏曰：“丞相智、仁、勇三者足备，虽子牙、张良不能及也。”孔明曰：“吾今安敢望古人耶？皆赖汝等之力，共成功业耳。”又奖励众人，皆是孔明妙处。帐下诸将听得孔明之言，尽皆喜悦。

却说孟获受了三擒之气，还亏蛮子肚皮大，着得这许多气。忿忿归到银坑洞中，即差心腹人赍金珠宝贝，往八番九十三甸等处，并蛮方部落，借使牌刀獠丁。军健数十万，引出无数蛮子来了。克日齐备，各队人马，云推雾拥，俱听孟获调用。伏路军探知其事，来报孔明，孔明笑曰：“吾正欲令蛮兵皆至，见吾之能也。”遂上小车而行。正是：

若非洞主威风猛，怎显军师手段高！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九回
武乡侯四番用计
南蛮王五次遭擒

泸水之险不可涉，西洱河之险不可方舟，可谓险之极矣。不谓又有哑泉、柔泉、黑泉、灭泉之恶，尤有甚焉。南方属火，炎天如火，蜀兵方苦于火，而忽又苦于水，真有出于意料之外者。惟南方险阻出于意料之外，乃愈显丞相功绩，出于意料之外耳。

四擒孟获，以假弃旧寨为欲退之势而擒之，是以退为进也。五擒孟获，以深入重地为不可退之势而擒之，是以进为进也。五擒之难，倍难于四擒；则五纵之难，亦倍难于四纵。于四擒见孔明之智，于五擒见孔明之勇，于四纵五纵见孔明之仁。

孔明乃先主之所谓水也，而有四泉以难孔明，则是以水厄水矣。又有二溪以助孔明，则又以水济水矣。至于拜井出泉，而水又自能生水。然则蜀人之有孔明，其亦如鱼得水乎！

每读《封神演义》，满纸仙道，满目鬼神，觉姜子牙竟一无所用，不若《三国志》中之偶一见之也。如伏波显圣，山神指迷，入山求草，祝井出泉，未尝不仰邀神助，恍遇仙翁；然不可无一，不容有二。使尽赖鬼谋，何以见人谋之善；使尽仗仙力，何以见人力之奇哉！

文章之妙，妙在极热时写一冷人，极忙中写一闲景。如万安隐者，飘飘然有世外之风，其地则柏涧松岩，其人则竹冠藜杖。孔明之遇之，殆与先主之遇水镜，刘璝之问紫虚，陈震之谒青城，几相仿佛矣。然先主遇水镜于难后，孔明则求万安于难中；紫虚、青城未尝赖之以救败，万安则实赖之以救死。是彼虽极闲，而见者之心极忙；彼虽极冷，而见者之心极热：又不似前三人之有意无意，为可见可不见之人也。最相类又最不相类，岂非绝世奇事，绝世奇文。

孔明之见隐者不足奇，而奇莫奇于即孟获之兄也。有四泉之恶，则有二溪之美以为之反；有助虐之孟优，则有助善之孟节以为之反：地既有之，人亦宜然。然我谓孟获之五擒而不服者正在此。何也？纳孟获之弟之诈降以诱孟获，与以孟获诱孟获无异也；赖孟获之兄之相救以制孟获，与以孟获制孟获无异也。以孟获诱孟获，而孟获不服；以孟获制孟获，愈不服；惟以孔明胜孟获，而孟获始倾心折服。则吾得而更观五纵之后矣。

却说孔明自驾小车，引数百骑前来探路。前有一河，名曰西洱河，水势虽慢，并无一只船筏。孔明令伐木为筏而渡，其木到水皆沉。东方有弱水，南方亦有弱水。孔明遂问吕凯，凯曰：“闻西洱河上流有一山，其山多竹，大者数围。可令人伐之，于河上搭起竹桥，以渡军马。”孔明即调三万兵入山，伐竹数十万根，顺水放下，于河面狭处，搭起竹桥，阔十余丈。渡泸水尚可用筏，渡此处只可搭桥，比前又险。乃调大军于河北岸一字儿下寨，便以河为壕堑，以浮桥为门，垒土为城。过桥南岸，一字下三个大营，以待蛮兵。倚竹桥为寨，全赖篾片之力。

却说孟获引数十万蛮兵，恨怒而来。将近西洱河，孟获引前部一万刀牌獠丁，直扣前寨搦战。孔明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执羽扇，乘驷马车，左右众将簇拥而出。一边忿怒，一边安闲，相形之下，好看煞人。孔明见孟获身穿犀皮甲，头顶朱红盔，左手挽牌，右手执刀，骑赤毛牛，又是一样打扮。口中辱骂；手下万余洞丁，各舞刀牌，往来冲突。孔明急令退回本寨，四面紧闭，不许出战。蛮兵皆裸衣赤身，直到寨门前叫骂。蛮子一味蛮骂。诸将大怒，皆来禀孔明曰：“某等情愿出寨，决一死战！”孔明不许。诸将再三欲战。孔明止曰：“蛮方之人不遵王化，今此一来，狂恶正盛，不可迎也。且宜坚守数日，待其猖獗少懈，吾自有妙计破之。”蛮人正使蛮性，须要让他头势。

于是蜀兵坚守数日。孔明在高阜处探之，窥见蛮兵已多懈怠，乃聚诸将曰：“汝等敢出战否？”众将欣然要出。孔明先唤赵云、魏延入帐，向耳畔低言，分付如此如此。二人受了计策先进。却唤王平、马忠入帐，受计去了。此两路受计，不叙明白。又唤马岱分付曰：“吾今弃此三寨，退过河北；吾军一退，汝可便拆浮桥，移于下流，却渡赵云、魏延军马过河来接应。”岱受计而去。又唤张翼曰：“吾军退去，寨中多设灯火。孟获知之，必来追赶，汝却断其后。”张翼受计而退。此两路受计，先说明白，又是一样笔法。孔明只教关索护车。众军退去，寨中多设灯火。蛮兵望见，不敢冲突。

次日平明，孟获引大队蛮兵径到蜀寨之时，只见三个大寨，皆无人马，于内弃下粮草车仗数百余辆。孟优曰：“诸葛弃寨而走，莫非有计否？”孟获曰：“吾料诸葛亮弃辎重而去，必因国中有紧急之事：若非吴侵，定是魏伐。故虚张灯火，以为疑兵，弃车仗而去也。看这般光景，必然料到此处，蛮子原不呆。可速追之，不可错过。”于是孟获自驱前部，直到西洱河边。望见河北岸上寨中，旗帜整齐如故，灿若云锦；沿河一带，又设锦城。蛮兵哨见，皆不敢进。获谓优曰：“此是诸葛亮惧吾追赶，故就河北岸少住，不二日必走矣。”蛮子亦会猜，但孔明手法太高，故猜不着耳。遂将蛮兵屯于河岸；又使人去山上砍竹为筏，以备渡河；却将敢战之兵，皆移于寨前面。却不知蜀兵早已入自己之境。只一句轻轻拈出，方知前所嘱赵云、魏延之计，乃此计也。

是日，狂风大起。四壁厢火明鼓响，蜀兵杀到。蛮兵獠丁，自相冲突，孟获大惊，急引宗族洞丁杀开条路，径奔旧寨。忽一彪军从寨中杀出，乃是赵云。来得突兀。获慌忙回西洱河，望山僻处而走。又一彪军杀出，乃是马岱。此处方知所授马岱之计。孟获只剩得数十个败残兵，望山谷中而逃。见南北西三处尘头火光，因此不敢前进，此处火光是王平、马忠，妙在虚写，令读者自知。只得望东奔走，方才转过山口，见一大林之前，数十从人，引一辆小车；车上端坐孔明，呵呵大笑曰：“蛮王孟获！天败至此，吾已等候多时也！”作乐得他好。获大怒，回顾左右曰：“吾遭此人诡计！受辱三次；今幸得这里相遇。汝等奋力前去，连人带车砍为粉碎！”痴蛮子只怕踏了空。数骑蛮兵，猛力向前。孟获当先呐喊，抢到大林之前，趷踏一声，踏了陷坑，一齐塌倒。大林之内，转出魏延，引数百军来，一个个拖出，用索缚定。此是四擒。孔明先到寨中，招安蛮兵，并诸甸酋长洞丁。此时大半皆归本乡去了，除死伤外，其余尽皆归降。孔明以酒肉相待，以好言抚慰，尽令放回。到底只用此法。蛮兵皆感叹而去。少顷，张翼解孟优至。擒孟优只用虚写。孔明诲之曰：“汝兄愚迷，汝当谏之。今被吾擒了四番，有何面目再见人耶？”孟优羞惭满面。伏地告求免死。孔明曰：“吾杀汝不在今日。吾且饶汝性命，劝谕汝兄。”令武士解其绳索，放起孟优。优泣拜而去。先打发去一个。

不一时，魏延解孟获至。孔明大怒曰：“你今番又被吾擒了，有何理说！”此时又是一样面孔。获曰：“吾今误中诡计，死不瞑目！”孔明叱武士推出斩之。此时又是一样做法，若只管赐酒食善言劝之，便没趣矣。获全无惧色，回顾孔明曰：“若敢再放吾回去，必然报四番之恨。”蛮子真是蛮皮。孔明大笑，令左右去其缚，赐酒压惊，就坐于帐中。先硬后软。孔明问曰：“吾今四次以礼相待，汝尚然不服，何也？”获曰：“吾虽是化外之人，不似丞相专施诡计，吾如何肯服？”蛮子偏会强辩。孔明曰：“吾再放汝回去，复能战乎？”获曰：“丞相若再拿住吾，吾那时倾心降服，尽献本洞之物犒军，誓不反乱。”蛮子偏会活脱。

孔明即笑而遣之。获忻然拜谢而去。此是四纵。于是聚得诸洞壮丁数千人，望南迤逦而行。早望见尘头起处，一队兵到；乃是兄弟孟优，重整残兵，来与兄报仇。两人一样蛮皮。兄弟二人，抱头相哭，诉说前事。优曰：“我兵屡败，蜀兵屡胜，难以抵当。只可就山阴洞中，退避不出。蜀兵受不过暑气，自然退矣。”获问曰：“何处可避？”优曰：“此去西南有一洞，名曰秃龙洞。洞主朵思大王，洞名人名，宛似《西游记》上名色。与弟甚厚，可投之。”于是孟获先教孟优到秃龙洞，秃龙争当卧龙？见了朵思大王。朵思慌引洞兵出迎，孟获入洞，礼毕，诉说前事。朵思曰：“大王宽心。若蜀兵到来，令他一人一骑不得还乡，与诸葛亮皆死于此处！”说得利害，竟似洞中妖怪声口。获大喜，问计于朵思。朵思曰：“此洞中止有两条路：东北上一路，就是大王所来之路，地势平坦，土厚水甜，人马可行；若以木石垒断洞口，虽有百万之众，不能进也。关门塞狗洞，不算好汉。西北上有一条路，山险岭恶，道路窄狭；其中虽有小路，多藏毒蛇恶蝎；黄昏时分，烟瘴大起，直至已午时方收，与泸水可以夜渡者又不同。惟未、申、酉三时，可以往来；水不可饮，人马难行。此处更有四个毒泉：一名哑泉，其水颇甜，人若饮之，则不能言，不过旬日必死；人之哓哓多言者，当令饮此。二曰灭泉，此水与汤无异，人若沐浴，则皮肉皆烂，见骨必死；今之好洁太甚者，当令遇此。三曰黑泉，其水微清，人若溅之在身，则手足皆黑而死；若此泉，恐世人多有在心。四曰柔泉，其水如冰，人若饮之，咽喉无暖气，身躯软弱如绵而死。今之刚狠太甚者，当令饮此。此处虫鸟皆无，惟有汉伏波将军曾到，此处先点伏波一句，为下文孔明祷伏波伏线。自此以后，更无一人到此。今垒断东北大路，令大王稳居敝洞，若蜀兵见东路截断，必从西路而入；于路无水，若见此四泉，定然饮水，虽百万之众，皆无归矣。何用刀兵耶！”孔明惯用火攻，朵思却欲以水胜。孟获大喜，以手加额曰：“今日方有容身之地！”又望北指曰：“任诸葛神机妙算，难以施设！四泉之水，足以报败兵之恨也！”先主以孔明为水，谁知好水又遇着恶水。自此，孟获、孟优终日与朵思大王筵宴。

却说孔明连日不见孟获兵出，遂传号令教大军离西洱河，望南进发。此时正当六月炎天，其热如火。与上文五月渡泸相应。○火字与水字正相应。有后人咏南方苦热诗曰：

山泽欲焦枯，火光覆太虚。不知天地外，暑气更何如？

又有诗曰：

赤帝施权柄，阴云不敢生。云蒸孤鹤喘，海热巨鳌惊。忍舍溪边坐，慵抛竹里行。如何沙塞客，擐甲复长征。

孔明统领大兵正行之际，忽哨马飞报：“孟获退往秃龙洞中不出，将洞口要路垒断，内有兵把守；山恶岭峻，不能前进。”孔明请吕凯问之，凯曰：“某曾闻此洞有条路，实不知详细。”四泉恐亦图中之所未详。蒋琬曰：“孟获四次遭擒，既已丧胆，安敢再出？况今天气炎热，军马疲乏，征之无益；不如班师回国。”孔明曰：“若如此，正中孟获之计也。吾军一退，彼必乘势追之。今已到此，安有复回之理？”此时之势，骑虎难下。○入而不能出矣。遂令王平领数百军为前部；却教新降蛮兵引路，寻西北小径而入。前到一泉，人马皆渴，争饮此水。王平探有此路，回报孔明。比及到大寨之时，皆不能言，但指口而已。与孟优等中酒毒以手指口，前后相对。

孔明大惊，知是中毒，遂自驾小车，引数十人前来看时，见一潭清水，深不见底，水气凛凛，军不敢试。孔明下车，登高望之，四壁峰岭，鸟雀不闻，心中大疑。忽望见远远山冈之上，有一古庙。孔明攀藤附葛而到，见一石屋之中，塑一将军端坐，旁有石碑，乃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庙：因平蛮到此，土人立庙祀之。此处忽然遇着马超、马岱之祖。孔明再拜曰：“亮受先帝托孤之重，今承圣旨，到此平蛮；欲待蛮方既平，然后伐魏吞吴，重安汉室。大主意。今军士不识地理，误饮毒水，不能出声。万望尊神，念本朝恩义，通灵显圣，护佑三军！”祈祷已毕，出庙寻土人问之。隐隐望见对山一老叟扶杖而来，形容甚异。来得奇，与陆逊之遇黄承彦相似。孔明请老叟入庙，礼毕，对坐于石上。孔明问曰：“丈者高姓？”老叟曰：“老夫久闻大国丞相隆名，幸得拜见。蛮方之人，多蒙丞相活命，皆感恩不浅。”孔明问泉水之故，老叟答曰：“军所饮水，乃哑泉之水也，饮之难言，数日而死。此泉之外，又有三泉：东南有一泉，其水至冷，人若饮水，咽喉无暖气，身躯软弱而死，名曰柔泉；正南有一泉，人若溅之在身，手足皆黑而死，名曰黑泉；西南有一泉，沸如热汤，人若浴之，皮肉尽脱而死，名曰灭泉。又将四泉历叙一遍，却与朵思大王所言参差，前后文法甚变。敝处有此四泉，毒气所聚，无药可治，又烟瘴甚起，惟未、申、酉三个时辰可往来；余者时辰，皆瘴气密布，触之即死。”亦与朵思之言照应。

孔明曰：“如此则蛮方不可平矣。蛮方不平，安能并吞吴、魏，再兴汉室？有负先帝托孤之重，生不如死也！”读者至此已是水穷山尽。老叟曰：“丞相勿忧。老夫指引一处，可以解之。”忽然绝处逢生。孔明曰：“老丈有何高见，望乞指教。”老叟曰：“此去正西数里，有一山谷，入内行二十里，有一溪名曰万安溪。只万安二字，便可破得四泉名色。上有一高士，号为万安隐者；人以溪名乎？溪以人名乎？此人不出溪有数十余年矣。其草庵后有一泉，名安乐泉。只安乐两字，又可破得四泉名色。人若中毒，汲其水饮之即愈；有人或生疥癞，或感瘴气，于万安溪内浴之，自然无事。以水治水，以一水治四水。更兼庵前有一等草，名曰薤叶芸香，好名色。人若口含一叶，则瘴气不染。草头郎中赛过服药。丞相可速往求之。”孔明拜谢，问曰：“承丈者如此活命之德，感刻不胜。愿闻高姓。”老叟入庙曰：“吾乃本处山神，奉伏波将军之命，特来指引。”言讫、喝开庙后石壁而入。前有关公显圣，此处有伏波显圣。关公自显圣，伏波又使山神显圣，愈出愈奇。孔明惊讶不已，再拜庙神，寻旧路上车回到大寨。

次日，孔明备信香、礼物，引王平及众哑军，连夜望山神所言去处，迤逦而进。入山谷小径，约行二十余里，但见长松大柏，茂竹奇花，环绕一庄；篱落之中，有数间茅屋，闻得馨香喷鼻。又是一个水镜庄、卧龙冈也。孔明大喜，到庄前扣户，有一小童出。孔明方欲通姓名，早有一人，竹冠草履，白袍皂绦，碧眼黄发，忻然出曰：“来者莫非汉丞相否？”又与紫虚上人、青城老叟一般风致。孔明笑曰：“高士何以知之？”隐者曰：“久闻丞相大纛南征，安得不知！”遂邀孔明入草堂。礼毕，分宾主坐定。孔明告曰：“亮受昭烈皇帝托孤之重，今承嗣君圣旨，领大军至此，欲服蛮邦，使归王化。不期孟获潜入洞中，军士误饮哑泉之水。夜来蒙伏波将军显圣，言高士有药泉，可以治之。望乞矜念，赐神水以救众兵残生。”水火不求人，孰知此时水亦甚贵。隐者曰：“量老夫山野废人，何劳丞相枉驾。此泉就在庵后。”教取来饮。

于是童子引王平等一起哑军，来到溪边，汲水饮之；随即吐出恶涎，便能言语。如今之服半夏者饮着生姜汤。童子又引众军到万安溪中沐浴。隐者于庵中进柏子茶、松花菜，以待孔明。百忙中却偏叙出隐士清冷之况，令人烦襟顿涤。隐者告曰：“此间蛮洞多毒蛇恶蝎，柳花飘入溪泉之间，水不可饮；但掘地为泉，汲水饮之方可。”孔明求薤叶芸香，隐者令众军尽意采取：“各人口含一叶，自然瘴气不侵。”留香草根何如此草之妙。孔明拜求隐者姓名，隐者笑曰：“某乃孟获之兄孟节是也。”说出姓名，令人一吓。孔明愕然。隐者又曰：“丞相休疑，容伸片言：某一父母所生三人：长即老夫孟节，次孟获，又次孟优。父母皆亡。二弟强恶，不归王化。某屡谏不从，故更名改姓，隐居于此。兄弟之不得如此，可叹。今辱弟造反，又劳丞相深入不毛之地，如此生受，孟节合该万死，故先于丞相之前请罪。”孔明叹曰：“方信盗跖、下惠之事，今亦有之。”遂与孟节曰：“吾申奏天子，立公为王，可乎？”节曰：“为嫌功名而逃于此，岂复有贪富贵之意！”泰伯让天下而逃之蛮方，此蛮又让蛮王之位而逃之深山，其殆比泰伯之让而更甚耶？名之曰节，真不愧其名。孔明乃具金帛赠之，孟节坚辞不受。孔明嗟叹不已，拜别而回。后人有诗曰：

高士幽栖独闭关，武侯曾此破诸蛮。至今古木无人境，犹有寒烟锁旧山。

孔明回到大寨之中，令军士掘地取水。掘下二十余丈，并无滴水；凡掘十余处，皆是如此。军士惊慌。又作一折，令读者再吃一惊。孔明夜半焚香告天曰：“臣亮不才，仰承大汉之福，受命平蛮。今途中乏水，军马枯渴。倘上天不绝大汉，即赐甘泉；若气运已终，臣亮等愿死于此处。”是夜祝罢，平明视之，皆得满井甘泉。与后文司马昭祝井遥相对照。后人有诗曰：

为国平蛮统大兵，心存正道合神明。耿恭拜井甘泉出，诸葛虔诚水夜生。

孔明军马既得甘泉，遂安然由小径直入秃龙洞前下寨。蛮兵探知，来报孟获曰：“蜀兵不染瘴疫之气，又无枯渴之患，诸泉皆不应。”孟获不是失地利，乃失人和耳。朵思大王闻知不信，自与孟获来高山望之。只见蜀兵安然无事，大桶小担，搬运水浆，饮马造饭。朵思见之，毛发耸然，回顾孟获曰：“此乃神兵也！”有此处疑为神兵，便生出后文神兽来。获曰：“吾兄弟二人与蜀兵决一死战，就殒于军前，安肯束手受缚！”朵思曰：“若大王兵败，吾妻子亦休矣。当杀牛宰马，大赏洞丁，不避水火，直冲蜀寨，方可得胜。”

于是大赏蛮兵，正欲起程。读者至此必谓有一场大厮杀矣，不知下文竟不消厮杀得。忽报洞后迤西银冶洞二十一洞主杨锋引三万兵来助战。读者至此必谓下文又有一场助战矣，不知却是相反。孟获大喜曰：“邻兵助我，我必胜矣！”即与朵思大王出洞迎接。杨锋引兵入曰：“吾有精兵三万，皆披铁甲，能飞山越岭，足以敌蜀兵百万；我有五子，皆武艺足备。愿助大王。”锋令五子入拜，皆彪躯虎体，威风抖擞。孟获大喜，遂设席相待杨锋父子。酒至半酣，锋曰：“军中少乐，吾随军有蛮姑，善舞刀牌，以助一笑。”先主与刘璋饮酒之时，有诸将舞剑；今杨锋与孟获饮酒之时，有花蛮舞刀：正复相似。获忻然从之。须臾，数十蛮姑，皆披发跣足，从帐外舞跳而入，群蛮拍手以歌和之。杨锋令二子把盏。二子举杯诣孟获、孟优前。二人接杯，方欲饮酒，锋大喝一声，二子早将孟获、孟优执下座来。董荼那之擒孟获，则读者之所料也；杨锋之擒孟获，则非读者之所料。朵思大王却待要走，已被杨锋擒了。蛮姑横截于帐上，谁敢近前。获曰：“免死狐悲，物伤其类。吾与汝皆是各洞之主，往日无冤，何故害我？”锋曰：“吾兄弟子侄皆感诸葛丞相活命之恩，无可以报。又与前文放回蛮兵照应。今汝反叛，何不擒献？”

于是各洞蛮兵皆走回本乡。杨锋将孟获、孟优、朵思等解赴孔明寨来。此是五擒。孔明令入，杨锋等拜于帐下曰：“某等子侄皆感丞相恩德，故擒孟获、孟优等呈献。”孔明重赏之，令驱孟获入。孔明笑曰：“汝今番心服乎？”获曰：“非汝之能，乃吾洞中之人，自相残害，以致如此。要杀便杀，只是不服！”甚矣，攻心之难。孔明曰：“汝赚吾入无水之地，更以哑泉、灭泉、黑泉、柔泉如此之毒，吾军无恙，岂非天意乎？汝何如此执迷？”获又曰：“吾祖居银坑山中，有三江之险，重关之固。汝若就彼擒之，吾当子子孙孙，倾心服事。”纵虎归穴，然后入穴取虎，更自不易。孔明曰：“吾再放汝回去，重整兵马，与吾共决胜负；如那时擒住，汝再不服，当灭九族。”叱左右去其缚，放起孟获。获再拜而去。此是五纵。孔明又将孟优并朵思大王皆释其缚，赐酒食压惊。二人悚惧不敢正视。孔明令鞍马送回。前番先放孟优，次放孟获；此又先放孟获，次放孟优。正是：

深临险地非容易，更展奇谋岂偶然。

未知孟获整兵再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四卷完）

第十五卷

第九十回
驱巨兽六破蛮兵
烧藤甲七擒孟获

天下惟猛兽最难降，又惟妇人最难降，降猛兽而猛汉不足忧矣，降妇人而猛兽又不足忧矣。木鹿大王之驱虎豹，是猛汉仗猛兽之不以跋扈者也；孟获之有祝融夫人，是男蛮仗女蛮之不以跋扈者也。降女蛮之法，妙在以我之汉将擒彼之女蛮，即以彼之女蛮易我之汉将，而女蛮亦为我所用。降猛兽之法，妙在以我之假兽逐彼之真兽，又使彼之猛汉即受逐于彼之猛兽，于彼之猛兽亦为我所用。诸葛真神人哉！

木兽之用不可无一，不容有二，何也？木鹿大王亦兽类也。彼既以兽驱兽，我亦以兽胜兽，特因其人而用之耳。使尽欲不用人而用兽，岂长恃之法哉！齐用火牛以攻燕而胜，楚用燧象以攻吴而不胜，观于往事，可为明鉴。

前回祝井出泉，是孔明但邀神助；此回以扇反风，是孔明自有神通。每读《西游记》，见孙行者之降妖，读《水浒传》，见公孙胜之斗法，以为奇幻；不谓《三国志》中已备《西游》、《水浒》之长矣。况彼以捏造之事，虽层见叠出，总属虚谈，不若此为真实之事。即偶有一二，已括彼全部也。

七擒之中，缚送者三，有前二者之真，而后之一假生焉。七擒之中，诈降者二，有前者之诈，而后之诈又因焉。孔明辨其真于二擒五擒，而又辨其假于六擒，则知其异。识其诈于二纵之后，而又识其诈于七擒之前，则知其同。

武侯博望之火、新野之火及助周郎赤壁之火，皆烧之不尽不绝，而独于藤甲军则烧之尽绝，毋乃太酷乎？曰：此藤甲军之自取耳。能御金，能御水，而独不能御火；不惟不能御火，又特特引火，是如身负硫黄焰硝而行，于人何尤焉？且既有四泉之恶，又有桃花溪之恶，而孔明以火治之，此以火胜水也。若夫南方属火，而用火于南，此又以火胜火也。火与火遇，而火之威安得不烈耶！

武侯之欲抚南蛮而即用孟获者，真深得安蛮之道哉！得其土而欲守之，不能不分兵，分兵则不能不转饷，转饷而输挽徒劳，不若使自守之，而庇荫之下皆吾土也。得其人而欲治之，不能不设官，设官则不能不用法，用法而刑狱滋扰，不若使自治之，而函盖之下皆吾人也。不但此也，杀其身不能变其心，杀之不足以为武；而生其身又复夺其地，则生之亦不足以为恩。不杀其人而南人不反，不夺其地而南人乃愈不反耳。

武侯仍以孟获王南蛮，何如立孟节以王南蛮？曰：孟节在蛮而超于蛮者也。在蛮而超于蛮，则孟节非蛮人也。以非蛮治蛮，岂若以蛮治蛮之为善乎？故虽使孟节肯受爵，而用节不如用获也。然则荆蛮曷为有泰伯？曰：泰伯圣人也，孟节贤人也。惟贤守节，惟圣达权。圣人可以治蛮，而贤人不可以治蛮，则惟听蛮人之自相治而已矣。

却说孔明放了孟获等一干人，杨锋父子皆封官爵，重赏洞兵。杨锋等拜谢而去。孟获等连夜奔回银坑洞。那洞外有三江：乃是泸水、甘南水、西城水。三路水会合，故为三江。泸水之外又添出二水。其洞北近平坦三百余里，多产万物。洞西二百里，有盐井。西南二百里，直抵泸、甘。正南三百里，乃是梁都洞，洞中有山，环抱其洞；山上出银矿，故名为银坑山。产银之山而谓之坑，可见钱与粪土一般。奈何今人之陷此坑而不悟也！山中置宫殿楼台，以为蛮王巢穴。其中建一祖庙，名曰“家鬼”。老蛮子谓之祖，死蛮子谓之鬼。四时杀牛宰马享祭，名为“卜鬼”。以祭为卜，则其俗之无卜可知。管辂、吕范全用不着矣。每年常以蜀人并外乡之人祭之。平蛮之后，此风始革。武侯之功不小。若人患病，不肯服药，只祷师巫，名为“药鬼”。以祷为药，则其俗之无医可知。华陀、吉平全用不着矣。其处无刑法，但犯罪即斩。倒爽利。有女长成，却于溪中沐浴，男女自相混淆，任其自配，父母不禁，名为“学艺”。问他所学何艺？可发一笑。年岁雨水均调，则种稻谷；倘若不熟，杀蛇为羹，煮象为饭。是蛮食。每方隅之中，上户号曰“洞主”，次曰“酋长”。每月初一、十五两日，皆在三江城中买卖，转易货物。其风俗如此。如此风俗，何必设官理之。宜孔明服蛮之后不复设官也。○以上抵得一篇南蛮风俗志。吕凯但能图之，此则谱之也。

却说孟获在洞中，聚集宗党千余人，谓之曰：“吾屡受辱于蜀兵，立誓欲报之。汝等有何高见？”言未毕，一人应曰：“吾举一人，可破诸葛亮。”众视之，乃孟获妻弟，现为八番部长，名曰带来洞主。获大喜，急问何人。带来洞主曰：“此去西南八纳洞，洞主木鹿大王，深通法术：出则骑象，能呼风唤雨，常有虎豹豺狼、毒蛇恶蝎跟随。真是一洞妖魔。如《西游记》金角、银角、虎力、鹿力之类。手下更有三万神兵，甚是英勇。又如《水浒传》樊瑞、高廉之类。大王可修书具礼，某亲往求之。此人若允，何惧蜀兵哉！”获忻然，令国舅赍书而去。却令朵思大王守把三江城，以为前面屏障。东吴以江为固，南蛮亦以江为固。俨然鼎足以外又是一足。

却说孔明提兵直至三江城，遥望见此城三面傍江，一面通旱；即遣魏延、赵云同领一军，于旱路打城。军到城下时，城上弓弩齐发。原来洞中之人，多习弓弩，一弩齐发十矢，箭头上皆用毒药，但有中箭者，皮肉皆烂，见五脏而死。此药不灭四泉之毒。赵云、魏延不能取胜，回见孔明，言药箭之事。孔明自乘小车，到军前看了虚实，回到寨中，令军退数里下寨。所以疏敌之防。蛮兵望见蜀兵远退，皆大笑作贺，只疑蜀兵惧怯而退，因此夜间安心稳睡，不去哨探。是在孔明算中。

却说孔明约军退后，即闭寨不出。一连五日，并无号令。疏敌之防。黄昏左侧，忽起微风。孔明传令曰：“每军要衣襟一幅，限一更时分应点。无者立斩。”奇。诸将皆不知其意。读者亦不知其意。众军依令预备。初更时分，又传令曰：“每军衣襟一幅，包土一包。无者立斩。”奇。众军亦不知其意，读者亦不知其意。只得依令预备。孔明又传令曰：“诸军包土，俱在三江城下交割，先到者有赏。”妙。众军闻令，皆包净土，飞奔城下。孔明令积土为蹬道，先上城者为头功。妙，原来为此。○四番号令，两言罚，两言赏。于是蜀兵十余万，并降兵万余，将所包之土，一齐弃于城下。一霎时，积土成山，接连城上。一声暗号，蜀兵皆上城。有前之退，故有此之速。蛮兵急放弩时，大半早被执下，余者弃城而走。朵思大王死于乱军之中。想朵思此时已剁了两刀矣。蜀将督军分路剿杀。孔明取了三江城，所得珍宝，皆赏三军。败残蛮兵逃回见孟获说：“朵思大王身死。失了三江城。”获大惊。

正虑之间，人报蜀兵已渡江，现在本洞前下寨。孟获甚是慌张。忽然屏风后一人大笑而出曰：“既为男子，何无智也？我虽是一妇人，愿与你出战。”获视之，乃妻祝融夫人也。蛮子还蛮不了，蛮婆又蛮起来，真好看煞人。夫人世居南蛮，乃祝融氏之后，南方属火，故有此火种。然此妇如火一般热，如何煞得他火气？善使飞刀，百发百中。孟获起身称谢。夫人忻然上马，引宗党猛将数百员、生力洞兵五万，出银坑宫阙来与蜀兵对敌。貂婵可当女将军，然未尝用兵也；孙夫人虽好兵，然未尝以兵战也。此处却真有一员女将出来，《三国志》中真是无所不有。方才转过洞口，一彪军拦住，为首蜀将，乃是张嶷。蛮兵见之，却早两路摆开。祝融夫人背插五口飞刀，还有一口软剪刀，更利害。手挺丈八长标，夫人亦喜挺长标耶？坐下卷毛赤兔马。夫人坐下之物又毛又赤，可发一笑。张嶷见之，暗暗称奇。二人骤马交锋。战不数合，夫人拨马便走。张嶷赶去，空中一把飞刀落下。嶷急用手隔，正中左臂，翻身落马。蛮兵发一声喊，将张嶷执缚去了。这一张斗他不过。马忠听得张嶷被执，急出救时，早被蛮兵困住，望见祝融夫人挺标勒马而立，忠忿怒向前去战，坐下马绊倒，亦被擒了。夫人又战倒了一个。都解入洞中来见孟获。获设席庆贺。夫人叱刀斧手推出张嶷、马忠要斩，获止曰：“诸葛亮放吾五次，今番若杀彼将，是不义也。毕竟蛮婆心狠，还是蛮子心软。且囚在洞中，待擒住诸葛亮，杀之未迟。”夫人从其言，笑饮作乐。

却说败残兵来见孔明，告知其事。孔明即唤马岱、赵云、魏延三人受计，各自领军前去。两个战倒了，又差三个去。次日，蛮兵报入洞中，说赵云搦战。祝融夫人即上马出迎。二人战不数合，云拨马便走。夫人恐有埋伏，勒兵而回。蛮婆甚乖。魏延又引军来搦战，夫人纵马相迎。正交锋紧急，延诈败而逃，夫人只不赶。又不赶来，毕竟蛮婆乖似蛮子。次日，赵云又引军来搦战，夫人领洞兵出迎。二人战不数合，云诈败而走，夫人按标不赶。欲收兵回洞时，魏延引军齐声辱骂。骂得必然好听，大约是啰唣也。夫人急挺标来取魏延。延拨马便走。夫人忿怒赶来，延骤马奔入山僻小路。忽然背后一声响亮，延回头视之，夫人仰鞍落马，仰字妙，想见此时两脚朝天，甚是好看。原来马岱埋伏在此，用绊马索绊倒。就里擒缚，解投大寨而来。前孔明所授之计，至此方叙明。蛮将洞兵皆来救时，赵云一阵杀散。孔明端坐于帐上，马岱解祝融夫人到。孔明急令武士去其缚，请在别帐赐酒压惊，遣使往告孟获，欲送夫人换张嶷、马忠二将。此番交易，不知谁得便宜。

孟获允诺，即放出张嶷、马忠，还了孔明。孔明遂送夫人入洞。夫人有洞可入，可发一笑。孟获接入，又喜又恼。忽报八纳洞主到。孟获出洞迎接，见其人骑着白象，身穿金珠缨络，腰悬两口大刀，领着一班喂养虎豹豺狼之士，簇拥而入。蛮妇人不济事，又换一起蛮畜生来了。○先在孟获眼中写木鹿声势。获再拜哀告，诉说前事。木鹿大王许以报仇。获大喜，设宴相待。次日，木鹿大王引本洞兵，带猛兽而出，赵云、魏延听知蛮兵出，遂将军马布成阵势。二将并辔立于阵前视之，只见蛮兵旗帜器械皆别，人多不穿衣甲，尽裸身赤体，面目丑陋；身带四把尖刀。军中不鸣鼓角，但筛金为号。木鹿大王腰挂两把宝刀，手执蒂钟，身骑白象，从大旗中而出。又在蜀将眼中写木鹿声势。赵云见了，谓魏延曰：“我等上阵一生，未尝见如此人物。”二人正沉吟之际，只见木鹿大王口中不知念甚咒语，手摇蒂钟，念咒摇钟，极似今日和尚道士语。恐和尚道士之毒，亦不输与木鹿大王也。忽然狂风大作，飞砂走石，如同骤雨；一声画角响，虎豹豺狼，毒蛇猛兽，乘风而出，张牙舞爪，冲将过来。蛮子是禽兽，禽兽亦只算是蛮子。蜀兵如何抵当，往后便退。蛮兵随后追杀，直赶到三江界路方回。赵云、魏延收聚败兵，来孔明帐前请罪，细说此事。

孔明笑曰：“非汝二人之罪。吾未出茅庐之时，先知南蛮有驱虎豹之法。吾在蜀中已办下破此阵之物也。与鱼腹浦石块正复相似。随军有二十辆车，俱封记在此，车中是何物，令人不测。今日且用一半；留下一半，后有别用。”早为七擒伏线。遂令左右取了十辆红油柜车到帐下，留十辆黑油柜车在后。众皆不知其意。孔明将柜打开，皆是木刻彩画巨兽，俱用五色绒线为毛衣，钢铁为牙爪，一个可骑坐十人。与后木牛流马仿佛相似。孔明选了精壮军士一千余人，领了一百，口内装烟火之物，藏在军中。早为烧藤甲之火作一引子。次日，孔明驱兵大进，布于洞口。蛮兵探知，入洞报与蛮王。木鹿大王自谓无敌，即与孟获引洞兵而出。孔明纶巾羽扇，身衣道袍，端坐于车中。孟获指曰：“车上坐的便是诸葛亮！若擒住此人，大事定矣！”贪心蛮子。木鹿大王口中念咒，手摇蒂钟。顷刻之间，狂风大作，猛兽突出。孔明将羽扇一摇，其风便回吹彼阵中去了。孔明能借风，又能退风。蜀阵中假兽拥出，蛮洞真兽见蜀阵巨兽口吐火焰，鼻出黑烟，身摇铜铃，张牙舞爪而来，诸恶兽不敢前进，皆奔回蛮洞，反将蛮兵冲倒无数。不是真破假，反是假破真，奇幻之极。孔明驱兵大进，鼓角齐鸣，望前追杀。木鹿大王死于乱军之中。又当摇钟召之。洞内孟获宗党，皆弃宫阙，扒山越岭而走。孔明大军占了银坑洞。

次日，孔明正要分兵缉擒孟获，忽报：“蛮王孟获妻弟带来洞主，因劝孟获归降，获不从，今将孟获并祝融夫人及宗党数百余人尽皆擒来，献与丞相。”前只使孟获诈降，今却一齐都来，更不费力。孔明听知，即唤张嶷、马忠，吩咐如此如此。二将受了计，引二千精壮兵，伏于两廊。孔明即令守门将俱放进来。带来洞主引刀斧手解孟获等数百人，拜于殿下。孔明大喝曰：“与吾擒下！”两廊壮兵齐出，二人捉一人，尽被执缚。此是六擒。孔明大笑曰：“量汝些小诡计，如何瞒得过我？汝见二次俱是本洞人擒汝来降，吾不加害；汝只道吾深信，故来诈降，欲就洞中杀吾！”孟获一边算计，却在孔明一边叙出。喝令武士搜其身畔，果然各带利刀。孔明问孟获曰：“汝原说在汝家擒住，方始心服；今日如何？”获曰：“此是我等自来送死，非汝之能也。吾心未服。”南蛮巧舌。孔明曰：“吾擒住六番，尚然不服，欲待何时耶？”获曰：“汝第七次擒住，吾方倾心归服，誓不反矣。”孔明曰：“巢穴已破，吾何虑哉！”令武士尽去其缚，叱之曰：“这番擒住，再若支吾，必不轻恕！”孟获等抱头鼠窜而去。此是六纵。○纵去与前又异。

却说败残蛮兵有千余人，大半中伤而逃，正遇蛮王孟获。获收了败兵，心中稍喜，却与带来洞主商议曰：“吾今洞府已被蜀兵所占，今投何地安身？”带来洞主曰：“止有一国可以破蜀。”前荐一人，此又荐一国。是此国之人死期至矣。获喜曰：“何处可去？”带来洞主曰：“此去东南七百里有一国，名乌戈国。国主兀突骨，身长丈二，不食五谷，以生蛇恶兽为饭；亦与杀蛇为羹、煮象为饭者差不多。身有鳞甲，刀箭不能侵。今人腹中有鳞甲，亦一乌戈国也。其手下军士，俱穿藤甲。木鹿之兵不穿甲，乌戈之兵穿藤甲，愈出愈奇。○其军以藤为甲，不若其主身自有鳞甲。其藤生于山涧之中，盘于石壁之上；国人采取，浸于油中，半年方取出晒之；晒干复浸，凡十余遍，却才造成铠甲。好个引火之物！穿在身上，渡江不沈，经水不湿，刀箭皆不能入：因此号为‘藤甲军’。不惧水，不惧金，独不能御火耳。今大王可往求之。若得彼相助，擒诸葛亮如利刀破竹也。”孰知竹能破藤。孟获大喜，遂投乌戈国，来见兀突骨。其洞无宇舍，皆居土穴之内。孟获入洞，再拜哀告前事。兀突骨曰：“吾起本洞之兵，与汝报仇。”获欣然拜谢。于是兀突骨唤两个领兵俘长，一名土安，一名奚泥，起三万兵，皆穿藤甲，离乌戈国望东北而来。行至一江，名桃花水，两岸有桃树，历年落叶于水中，若别国人饮之尽死，惟乌戈国人饮之，倍添精神。桃花之名甚美，而独不宜于他国，岂尽如桃花源之未许人间津者耶？兀突骨兵至桃花渡口下寨，以待蜀兵。

却说孔明令蛮人哨探孟获消息，回报曰：“孟获请乌戈国主，引三万藤甲军，现屯于桃花渡口。孟获又在各番聚集蛮兵，并力拒战。”此时将服，定须大战一场，以作收尾。孔明听说，提兵大进，直至桃花渡口。隔岸望见蛮兵，不类人形，甚是丑恶；又问土人，言说即日桃叶正落，水不可饮。孔明退五里下寨，留魏延守寨。

次日，乌戈国主引一彪藤甲军过河来，金鼓大震。魏延引兵出迎。蛮兵卷地而来，蜀兵以弩箭射到藤甲之上，皆不能透，俱落于地；刀砍枪刺，亦不能入。此番作怪，又与木鹿大王不同。蛮兵皆使利刀钢叉，蜀兵如何抵当，尽皆败走。蛮兵不赶而回。魏延复回，赶到桃花渡口，只见蛮兵带甲渡水而去；内有困乏者，将甲脱下，放在水面，以身坐其上而渡。以甲为舟，更是奇幻。魏延急回大寨，来禀孔明，细言其事。孔明请吕凯并土人问之。凯曰：“某素闻南蛮中有一乌戈国，无人伦者也。更有藤甲护身，急切难伤。又有桃叶恶水，本国人饮之，反添精神；别国人饮之即死：如此蛮方，纵使全胜，有何益焉？不如班师早回。”借吕凯口中作一顿，文势便曲。孔明笑曰：“吾非容易到此，岂可便去？吾明日自有平蛮之策。”于是令赵云助魏延守寨，且休轻出。

次日，孔明令土人引路，自乘小车到桃花渡口北岸山僻去处，遍观地理。山险岭峻之处，车不能行，孔明弃车步行。忽到一山，望见一谷，形如长蛇，皆光峭石壁，并无树木，中间一条大路。孔明问土人曰：“此谷何名？”土人答曰：“此处名为盘蛇谷。后即变作火龙洞。出谷则三江城大路，谷前名塔郎甸。”孔明大喜曰：“此乃天赐吾成功于此也！”遂回旧路，上车归寨，唤马岱分付曰：“与汝黑油柜车十辆，须用竹竿千条，以竹竿对藤甲，皆是草木门。柜内之物，如此如此。妙在不说明柜中何物。可将本部兵去把住盘蛇谷两头，依法而行。与汝半月限，一切完备。至期如此施设。倘有走漏，定按军法。”马岱受计而去。又唤赵云吩咐曰：“汝去盘蛇谷后，三江大路口，如此守把。所用之物，克日完备。”妙在不说明所用何物。赵云受计而去。又唤魏延吩咐曰：“汝可引本部兵去桃花渡口下寨。如蛮兵渡水来敌，汝便弃了寨，望白旗处而走。白旗正与后文红焰相映。限半个月内，须要连输十五阵，弃七个寨栅。若输十四阵，也休来见我。”骄敌之计，大妙，大妙。魏延领命，心中不乐，怏怏而去。今之畏厮杀者，遇如此军令有何不乐！孔明又唤张翼另引一军，依所指之处，筑立寨栅去了；却令张嶷、马忠引本洞所降千人，如此行之。此是用降兵以赚孟获耳，妙在不便叙明。各人都依计而行。

却说孟获与乌戈国主兀突骨曰：“诸葛亮多有巧计，只是埋伏。今后交战，分付三军：但见山谷之中，林木多处，不可轻进。”只避林木多处，谁知却在无林木处等你。兀突骨曰：“大王说的有理。吾已知道中国人多行诡计。今后依此言行之。吾在前面厮杀；汝在背后教我。”两人商议已定。忽报蜀兵在桃花渡口北岸立起营寨。兀突骨即差二俘长引藤甲军渡了河，来与蜀兵交战。不数合，魏延败走。是第一日败。蛮兵恐有埋伏，不赶自回。次日，魏延又去立了营寨。蛮兵哨得，又引众军渡过河来战。延出迎之。不数合，延败走。是第二日败。蛮兵追杀十余里，见四下并无动静，便在蜀寨中屯住。弃了第一个寨。次日，二俘长请兀突骨到寨，说知此事。兀突骨即引兵大进，将魏延追一阵。蜀兵皆弃甲抛戈而走。所弃之甲，蛮兵却用不着。○是第三日败。只见前有白旗。延引败兵急奔到白旗处，早有一寨，就寨中屯住。兀突骨驱兵追至，魏延引兵弃寨而走。弃第二个寨。蛮兵得了蜀寨。次日，又望前追杀。魏延回兵交战，不三合又败，只看白旗处而走，又有一寨，延就寨屯住。次日，蛮兵又至。延略战又走。是第五日败。蛮兵占了蜀寨。弃第三个寨。

话休絮烦，魏延且战且走，已败十五阵，连弃七个营寨。前逐日写弃寨，写至此却总叙一句。省笔之法。蛮兵大进追杀。兀突骨自在军前破敌，于路但见林木茂盛之处，便不敢进；却使人远望，果见树阴之中，旌旗招飐。孔明疑兵，在兀突骨眼中点出。兀突骨谓孟获曰：“果不出大王所料。”孟获大笑曰：“诸葛亮今番被吾识破！大王连日胜了他十五阵，夺了七个营寨，蜀兵望风而走。诸葛亮已是计穷；只此一进，大事定矣！”当彼丧胆之后，而欲骄其志为最难。有六擒以挫之，须此十五阵以骄之。兀突骨大喜，遂不以蜀兵为念。至第十六日，魏延引败残兵，来与藤甲军对敌，兀突骨骑象当先，头戴日月狼须帽，身披金珠缨络，两肋下露出生鳞甲，眼目中微有光芒，在魏延眼中写兀突骨声势，以见孔明胜之之难。手指魏延大骂。延拨马便走。后面蛮兵大进。魏延引兵转过了盘蛇谷，望白旗而走。兀突骨统引兵众，随后追杀。兀突骨望见山上并无草木，料无埋伏，放心追杀。呆蛮子。赶到谷中，见数十辆黑油柜车在当路。蛮兵报曰：“此是蜀兵运粮道路，因大王兵至，撇下粮车而走。”此粮是烫手的。兀突骨大喜，催兵追赶。将出谷口，不见蜀兵，只见横木乱石滚下，垒断谷口。兀突骨令兵开路而进，忽见前面大小车辆，装载干柴，尽皆火起。粮车未取，草车反来。兀突骨忙教退兵，只闻后军发喊，报说谷口已被干柴垒断，车中原来皆是火药，一齐烧着。兀突骨见无草木，心尚不慌，藤甲军身上已自各有草木。令寻路而走。只见山上两边乱丢火把，火把到处，地中药线皆着，就地飞起铁炮。火自下而上。满谷中火光乱舞，但逢藤甲，无有不着。将兀突骨并三万藤甲军，烧得互相拥抱，死于盘蛇谷中。几番用火者是横烧，此番用火却是竖着。孔明在山上往下看时，只见蛮兵被火烧的伸拳舒腿，大半被铁炮打的头脸粉碎，皆死于谷中，臭不可闻。真是臭蛮子。孔明垂泪而叹曰：“吾虽有功于社稷，必损寿矣！”此为后人好杀者说法耳。五丈原之殒星，岂真为此乎？若真为此，则新野、博望前后共二十万之兵，赤壁亦有八十三万之兵，其生还者无几，殆更多于藤甲军也。左右将士，无不感叹。

却说孟获在寨中，正望蛮兵回报。忽然千余人笑拜于寨前，言说：“乌戈国兵与蜀兵大战，将诸葛亮围在盘蛇谷中了。特请大王前去接应。我等皆是本洞之人，不得已而降蜀；今知大王前到，特来助战。”前受计降兵，于此处方才明白。孟获大喜，即引宗党并所聚番人，连夜上马；就令蛮兵引路。方到盘蛇谷时，只见火光甚起，臭气难闻。获知中计，急退兵时，左边张嶷，右边马忠，两路军杀出。获方欲抵敌，一声喊起，蛮兵中大半皆是蜀兵，将蛮王宗党并聚集的番人，尽皆擒了。孟获匹马杀出重围，望山径而走。孟获此时不即就擒，妙有曲折。

正走之间，见山凹里一簇人马，拥出一辆小车；车中端坐一人，纶巾羽扇，身衣道袍，乃孔明也。孔明大喝曰：“反贼孟获！今番如何？”获急回马走。不似前番赶出，乃是惊弓之鸟矣。旁边闪过一将，拦住去路，乃是马岱。孟获措手不及，被马岱生擒活捉了。此是七擒。此时王平、张翼已引一军赶到蛮寨中，将祝融夫人并一应老小皆活捉而来。蛮子是第七番出丑，蛮婆是第二番出丑。

孔明归到寨中，升帐而坐，谓众将曰：“吾今此计，不得已而用之，大损阴德。我料敌人必算吾于林木多处埋伏，吾却空设旌旗，实无兵马，疑其心也。吾令魏文长连输十五阵者，坚其心也。坚其心，使专追一处。吾见盘蛇谷止一条路，两壁厢皆是光石，并无树木，下面都是沙土，因令马岱将黑油柜安排于谷中，车中油柜内，皆是预先造下的火炮，名曰‘地雷’。先生能使风，又能使雷。一炮中藏九炮，三十步埋之，中用竹竿通节，以引药线；才一发动，山损石裂。吾又令赵子龙预备草车，安排于谷口，又于山上准备大木乱石。却令魏延赚兀突骨并藤甲军入谷，放出魏延，即断其路，随后焚之。此处方将上项事一一说出。吾闻利于水者必不利于火，藤甲虽刀箭不能入，乃油浸之物，见火必着。蛮兵如此顽皮，非火攻，安能取胜？又说明用计之意。使乌戈国之人不留种类者，是吾之大罪也！”大罪乃是大功。众将拜伏曰：“丞相天机，鬼神莫测也！”孔明令押过孟获来。孟获跪于帐下。孔明令去其缚，教且在别帐与酒食压惊。妙。孔明唤管酒食官至坐榻前，如此如此，吩咐而去。

却说孟获与祝融夫人并孟优、带来洞主、一切宗党在别帐饮酒。忽一人入帐谓孟获曰：“丞相面羞，不欲与公相见。不说孟获羞，倒说孔明羞，其羞孟获甚矣。特令我来放公回去，再招人马来决胜负。公今可速去。”妙妙！胜似打，胜似杀。孟获垂泪言曰：“七擒七纵，自古未尝有也。吾虽化外之人，颇知礼义，直如此无羞耻乎？”此时蛮子亦蛮不过矣。遂同兄弟妻子宗党人等，皆匍匐跪于帐下，肉袒谢罪曰：“丞相天威，南人不复反矣！”攻心之法，至此方贺战胜。孔明曰：“公今服乎？”获泣谢曰：“某子子孙孙皆感覆载生成之恩，安得不服！”前说畏威，此说感恩，恩威交至。孔明乃请孟获上帐，设宴庆贺，就令永为洞主。所夺之地，尽皆退还。孟获宗党及诸蛮兵，无不感戴，皆欣然跳跃而去。此是七纵。后人有诗赞孔明曰：

羽扇纶巾拥碧幢，七擒妙策制蛮王。至今溪洞传威德，为选高原立庙堂。

长史费祎入谏曰：“今丞相亲提士卒，深入不毛，收服蛮方。今蛮王既已归服，何不置官吏，与孟获一同守之？”孔明曰：“如此有三不易：留外人则当留兵，兵无所食，一不易也；此言留兵之难。蛮人伤破，父兄死亡，留外人而不留兵，必成祸患，二不易也；此言不留兵之难。蛮人累有废杀之罪，自有嫌疑，留外人终不相信，三不易也。此言设官之难。今吾不留人，不运粮，与相安于无事而已。”蛇羮象饭，不可以汉人饭食之道治之；沐浴学艺，不可以汉人男女之道治之；卜鬼药鬼，不可以汉人祭祀之道治之。不可治而不治，正治之以不治也。众人尽服。于是蛮方皆感孔明恩德，乃为孔明立生祠，四时享祭，如此人不愧生祠矣。与前回马伏波祠正是相映。皆呼之为“慈父”；各送珍珠金宝、丹漆药材、耕牛战马，以资军用，誓不再反。南方已定。文势至此一束。

却说孔明犒军已毕，班师回蜀，令魏延引本部兵为前锋。延引兵方至泸水，忽然阴云四合，水面上一阵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军不能进。延退兵回报孔明。孔明遂请孟获问之。正是：

塞外蛮人方帖服，水边鬼卒又猖狂。

未知孟获所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一回
祭泸水汉相班师
伐中原武侯上表

观伏波之显圣，而知南人之信神，真有神；观泸水之夜哭，而知南人之信鬼，真有鬼也。虽然，明于天地之理者，不可惑于神怪。使鬼能作祟，何以猇亭七十余万之众，不闻为祟于林间，以阻陆生之驾；赤壁八十三万之师，不闻为祟于江上，以阻周郎之舟乎？若畏其鬼而祭之，则藤甲三万人，孔明亦哀之矣，曷为不祭盘蛇谷而独祭泸水也？所以然者，为死于王事，理所当恤。非动于猖獗之足畏，而动忠义之可矜耳。且也曹操哭既死之典韦，以劝未死之典韦；武侯哭阵亡之蜀将，以劝未亡之蜀将。盖不独为死者而不得不祭，亦为生者而不得不祭云。

读武侯祭泸水一篇，而叹兵之不可轻用也。古人不得已而用兵，则有遣戍卒之诗，有劳还卒之诗，必备述其骨肉绸缪、室家系恋之况。至于杨柳雨雪，蟏户鹿场，无不代写离忧，为之永叹。其待生者且然，况既死乎？若为上者不哀之，而使其人自哀之，则“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卫风》所以悲也。“转予于恤，有母尸饔”，《祈父》所以怨也。谁无父母，提携捧负，恐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妻子，如宾如友。尝览唐人《从军行》及诸《塞上曲》，如“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又如“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其词之痛，情之伤，有令人泫然泣下者。今武侯秋夜奠文，可以仿佛矣。

兵固不可轻用，而有不得不用者，迫于讨贼之义也。然伐魏所以讨贼，平蛮岂亦以讨贼乎？而伐魏之师，必在平蛮之后者何也？亦犹曹操之不灭吕布，则未敢谋袁绍；不灭袁绍，则未敢窥江南耳。不然而夫差争长于横池，勾践已入于国；苻坚投鞭于淝水，慕容已袭其邦：岂非其明验哉！且魏欲借蛮以攻蜀，则武侯之平蛮，即谓之代魏也可。平蛮即为伐魏，则武侯之初伐魏，即谓之再伐魏也可。

武侯北伐，而无南顾之忧，此武侯之所乐也。武侯外伐，而不免终于内顾之忧，此则武侯之所惧也。何也？平蛮之后，忧不在于南人，而忧乃在于后主也。试观武侯《出师》一篇曰：“临表涕泣。”夫伐魏即伐魏耳，何用涕泣为哉？正惟此日国事，实当危急存亡之际，而此日嗣主，方在醉生梦死之中。知子莫如父，惟“不可辅”之言，固已验矣；岂知臣莫如君，而“自取之”之语，乃遂敢真蹈也？于是而身提重师，万万不可不去；而心牵钝物，又万万不能少宽。因而切切开导，勤勤叮宁，一回如严父，一回如慈妪。盖先生此日此表之涕泣，固有甚难于嗣主者，非但为汉贼之不两立也。后日杜工部有诗云：“干排雷雨犹力争，根断泉源岂天意。”正是此一副眼泪矣。今人但知此表为讨贼之义，而不知其为恋主之忠，安得为知武侯者耶？

《周礼》阉人领之大宰，则外庭有制内庭之体，而内庭无侵外庭之权。武侯之敎后主者，止在“宫中府中”一语。使宫中亲而府中疏，遂至小人近而贤人远，此桓、灵之所以失也。于六出祁山之前，早知有后主宠黄皓之事；在七擒孟获之后，犹回顾桓、灵宠常侍之文。后事于此伏焉，前文又于此照焉。《三国》一书，当以此回为一大关键，一大章法。

武侯《出师》一表，固为前后文之伏应。而马谡反间之计，亦为前后文之伏应也。何也？曹操欲立曹植而问贾诩，则在初称魏王之时矣。“煮豆燃豆”之诗，则在曹丕初立时矣。三马同槽，一梦于马腾未死之前，一梦于曹操将死之日矣。而谡之行反间，言曹植之当立，则前文于此应也；言司马氏之欲反，则后文又于此伏也。不但此也。好言天象者，莫如谯周。前称天象以劝刘璋之出降，后复称天象以劝刘禅之出降。而此回谏武侯之语，亦正与前后文相连属云。

蜀使入吴，而有徐盛南徐之役，是虽吴之破魏，而实蜀之以吴破魏也。吴使入蜀，而有赵云阳平之兵，是虽蜀之为吴伐魏，而实蜀之为汉伐魏也。然犹未大伸讨贼之义也。《纲目》书云“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出师伐魏”，则讨贼之义所由大伸者，断自武侯出师始。

却说孔明班师回国，孟获率引大小洞主酋长及诸部落，罗拜相送。前军至泸水，时值九月秋天，与前五月渡泸相应。忽然阴云布合，狂风骤起，兵不能渡，回报孔明。孔明遂问孟获，获曰：“此水原有猖神作祸，往来者必须祭之。”猖神者，蛮鬼也。孔明曰：“用何物祭享？”获曰：“旧时国中因猖神作祸，用七七四十九颗人头并黑牛白羊祭之，自然风恬浪静，更兼连年丰稔。”假使四十九个鬼又作祸，将奈何？孔明曰：“吾今事已平定，安可妄杀一人？”遂自到泸水岸边观看。果见阴风大起，波涛汹涌，人马皆惊。再在武侯眼中一写。孔明甚疑，即寻土人问之。土人告说：“自丞相经过之后，夜夜只闻得水边鬼哭神号。自黄昏直至天晚，哭声不绝。瘴烟之内，阴鬼无数。又在土人口中补写。因此作祸，无人敢渡。”孔明曰：“此乃我之罪愆也。前者马岱引蜀兵千余，皆死于水中；照应八十八回中事。更兼杀死南人，尽弃此处，狂魂怨鬼，不能解释，以致如此。“往往鬼哭，天阴则闻”，方信李华《吊古战场文》不是虚话。吾今晚当亲自往祭。”土人曰：“须依旧例，杀四十九颗人头为祭，则怨鬼自散也。”如此则是以鬼祭鬼。孔明曰：“本为人死而成怨鬼，岂可又杀生人耶？若为鬼杀人，而人又成鬼，是鬼与鬼相怨无已时也。吾自有主意。”唤行厨宰杀牛马，和面为剂，塑成人头，内以牛羊等肉代之，名曰“馒头”。是国法亦是佛法，今日和尚吃馒头，恨不以此为之。当夜于泸水岸上设香案，铺祭物，列灯四十九盏，扬幡招魂；将馒头等物，陈设于地。三更时分，孔明金冠鹤氅，亲自临祭，令董厥读祭文。其文曰：

维大汉建兴三年秋九月一日，武乡侯、领益州牧、丞相诸葛亮，谨陈祭仪，享于故殁王事蜀中将校及南人亡者阴魂曰：

我大汉皇帝，威胜五霸，明继三王。昨自远方侵境，异俗起兵，纵虿尾以兴妖，盗狼心而逞乱。我奉王命，问罪遐荒；大举貔貅，悉除蝼蚁。雄军云集，狂寇冰消；才闻破竹之声，便是失猿之势。但士卒儿郎，尽是九州豪杰；官僚将校，皆为四海英雄。习武从戎，投明事主，莫不同申三令，共展七擒；齐坚奉国之诚，并效忠君之志。何期汝等偶失兵机，缘落奸计：或为流矢所中，魂掩泉台；或为刀剑所伤，魄归长夜。生则有勇，死则成名，今凯歌欲还，献俘将及。汝等英灵尚在，祈祷必闻。随我旌旗，逐我部曲，同回上国，各认本乡，受骨肉之蒸尝，领家人之祭祀；莫作他乡之鬼，徒为异域之魂。我当奏之天子，使汝等各家尽沾恩露，年给衣粮，月赐廪禄。用兹酬答，以慰汝心。至于本境土神，南方亡鬼，血食有常，凭依不远。生者既凛天威，死者亦归王化。想宜宁帖，毋致号陶。聊表丹诚，敬陈祭祀。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读毕祭文，孔明放声大哭，极其痛切，情动三军，无不下泪。孟获等众，尽皆哭泣。只见愁云怨雾之中，隐隐有数千鬼魂，皆随风而散。恐今日和尚施食，倒无此等应验。于是孔明令左右将祭物尽弃于泸水之中。

次日，孔明引大军俱到泸水南岸，但见云收雾散，风静浪平。蜀兵安然尽渡泸水。果然“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绝妙好辞。行到永昌，孔明留王伉、吕凯守四郡；发付孟获领众自回，嘱其勤政驭下，善抚居民，勿失农务。孟获涕泣拜别而去。蛮子原有良心，若没良心人，虽十擒十纵，亦不服也。孔明自引大军回成都。后主排銮驾，出郭三十里迎接，下辇立于道傍，以侯孔明。与献帝迎曹操相类，而君之诚伪既殊，臣之忠奸亦别。孔明慌下车，伏道而言曰：“臣不能速平南方，使主上怀忧，臣之罪也。”后主扶起孔明，并车而回，设太平筵会，重赏三军。自此远邦进贡来朝者二百余处。服者不但南人。孔明奏准后主，将殁于王事者之家，一一优恤。人心欢悦，朝野清平。以上按下蜀汉一边，以下再叙魏国一边。

却说魏主曹丕在位七年，即蜀汉建兴四年也。丕先纳夫人甄氏，即袁绍次子袁熙之妇，前破邺城时所得。追应三十三回中事。后生一子，名睿，字元仲，自幼聪明，丕甚爱之。后丕又纳安平广宗人郭永之女为贵妃，甚有颜色。其父尝曰：“吾女乃女中之王也。”故号为“女王”。便有夺后之意。自丕纳为贵妃，因甄夫人失宠，郭贵妃欲谋为后，却与幸臣张韬商议。时丕有疾，韬乃诈称于甄夫人宫中掘得桐木偶人，上书天子年月日时，为魇镇之事。丕大怒，遂将甄夫人赐死，立郭贵妃为后。郭后夺嫡，亦比于曹丕之篡位。因无出，如此人自然绝嗣。养曹睿为己子。虽甚爱之，不立为嗣。睿年至十五岁，弓马熟娴。当年春二月，丕带睿出猎。行于山坞之间，赶出子母二鹿，丕一箭射倒母鹿，回观小鹿驰于曹睿马前。丕大呼曰：“吾儿何不射之？”睿在马上泣告曰：“陛下已杀其母，臣安忍复杀其子？”曹操射鹿失君臣之礼，曹睿射鹿动母子之情，前后相对。丕闻之，掷弓于地曰：“吾儿真仁德之主也！”于是遂封睿为平原王。

夏五月，丕感寒疾，医治不痊，乃召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三人入寝宫。丕唤曹睿至，指谓曹真等曰：“今朕病已沉重，不能复生。此子年幼，卿等三人可善辅之，勿负朕心。”三人皆告曰：“陛下何出此言？臣等愿竭力以事陛下，至千秋万岁。”丕曰：“今年许昌城门无故自崩，乃不祥之兆，朕故自知必死也。”许昌灾异，从曹丕口中补出。正言间，内侍奏征东大将军曹休入宫问安。三人召来，一人自来。丕召入谓曰：“卿等皆国家柱石之臣也，若能同心辅朕之子，朕死亦瞑目矣！”言讫，堕泪而薨。时年四十岁，在位七年。于是曹真、陈群、司马懿、曹休等，一面举哀，一面拥立曹睿为大魏皇帝。谥父丕为文皇帝，谥之曰文，取继体守文之意也。然则造篡汉之基者，断归之曹操矣。谥母甄氏为文昭皇后。封钟繇为太傅，曹真为大将军，曹休为大司马，华歆为太尉，王朗为司徒，陈群为司空，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其余文武官僚，各各封赠，大赦天下。时雍、凉二州缺人守把，司马懿上表乞守西凉等处。司马懿注意在西，所畏者蜀也。曹睿从之，遂封懿提督雍、凉等处兵马，领诏去讫。

早有细作飞报入川。斗笋甚紧。孔明大惊曰：“曹丕已死，孺子曹睿即位，余皆不足虑；司马懿深有谋略，今督雍、凉兵马，倘训练成时，必为蜀中之大患。不如先起兵伐之。”司马懿患蜀，蜀亦患司马懿。参军马谡曰：“今丞相平南方回，军马疲敝，只宜存恤，岂可复远征？某有一计，使司马懿自死于曹睿之手，未知丞相钧意允否？”孔明问是何计。马谡曰：“司马懿虽是魏国大臣，曹睿素怀疑忌，何不密遣人往洛阳、邺郡等处，布散流言，道此人欲反；更作司马懿告示天下榜文，遍贴诸处。使曹睿心疑，必然杀此人也。”此一时反间之计耳，孰知后来果应司马氏篡位。孔明从之，即遣人密行此计去了。

却说邺城门上。忽一日见贴下告示一道。守门者揭了，来奏曹睿。睿观之，其文曰：

骠骑大将军总领雍、凉等处兵马事司马懿，谨以信义布告天下：昔太祖武皇帝创立基业，本欲立陈思王子建为社稷主；不幸奸谗交集，岁久潜龙。皇孙曹睿，素无德行，妄自居尊，有负太祖之遗意。今吾应天顺人，克日兴师，以慰万民之望。告示到日，各宜归命新君。如不顺者，当灭九族！先此告闻，想宜知悉。

曹睿览毕，大惊失色，急问群臣。太尉华歆奏曰：“司马懿上表乞守雍、凉，正为此也。先时太祖武皇帝尝谓臣曰：‘司马懿鹰视狼顾，不可付以兵权，久必为国家大祸。’曹孟德语，却从此处补出。今日反情已萌，可速诛之。”王朗奏曰：“司马懿深明韬略，善晓兵机，素有大志；若不早除，久必为祸。”又是一个趁脚跷的。睿乃降旨，欲兴兵御驾亲征。忽班部中闪出大将军曹真奏曰：“不可。文皇帝托孤于臣等数人，是知司马仲达无异志也。今事未知真假，遽尔加兵，乃逼之反耳。或者蜀、吴奸细行反间之计，使我君臣自乱，彼却乘虚而击，未可知也。陛下幸察之。”曹子丹略有见识。睿曰：“司马懿若果谋反，将奈何？”真曰：“如陛下心疑，可仿汉高伪游云梦之计。御驾幸安邑，司马懿必然来迎；观其动静，就车前擒之，可也。”此时仲达亦危矣。睿从之，遂命曹真监国，亲自领御林军十万，径到安邑。

司马懿不知其故，欲令天子知其威严，乃整兵马，率甲士数万来迎。仲达虽乖，此时却着了道儿。近臣奏曰：“司马懿果率兵十余万，前来抗拒，实有反心矣。”睿慌命曹休先领兵迎之。司马懿见兵马前来，只疑车驾亲至，伏道而迎。曹休出曰：“仲达受先帝托孤之重，何故反耶？”问得出其不意。懿大惊失色，汗流遍体，乃问其故。休备言前事。懿曰：“此吴、蜀奸细反间之计，欲使我君臣自相残害，彼却乘虚而袭。某当自见天子辨之。”毕竟仲达乖觉。遂急退了军马，至睿车前俯伏泣奏曰：“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安敢有异心？必是吴、蜀之奸计。臣请提一旅之师，先破蜀，后伐吴，报先帝与陛下，以明臣心。”睿疑虑未决。华歆奏曰：“不可付之兵权。可即罢归田里。”名士见识，亦甚平常。睿依言，将司马懿削职回乡，未见三马同槽，先见一马离槽。命曹休总督雍；凉军马。曹睿驾回洛阳。以上按下魏国一边，以下再叙蜀汉一边。

却说细作探知此事，报入川中。孔明闻之大喜曰：“吾欲伐魏久矣，奈有司马懿总雍、凉之兵。今既中计遭贬，吾有何忧！”次日，后主早朝，大会官僚，孔明出班，上《出师表》一道。表曰：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落笔更不着半句闲言语，只用八字恸哭先帝，早使读者精诚发越。今天下三分，益州罢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笔态一伏。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笔态一起。一面读其妙文，一面记其口口先帝。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此是说宜。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此是说不宜。宜不宜二语，发起一篇。○妄自菲薄是子弟大病，引喻失义又是子弟大病，此特说尽。宫中府中，俱为一体，此又说宜。○恐其昵于宫中，已预知有宠黄皓之事。陟罚臧否，不宜异同。此又说不宜。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此又说宜。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此又说不宜。○宫中昵，府中疏，出师进表，全为此一段可知。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重之以先帝，句句不脱先帝。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得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切嘱宫中。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之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重之以先帝。是以众议举宠以为督。看此处入“众义”二字，嫌疑不小。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所也。切嘱府中。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明明龟镜之言，亦必重之以先帝，哀哉！○桓、灵之宠十常侍，正与后主之宠黄皓同。侍中、尚书、陈震。长史、参军，蒋琬。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此二人先生所进，恐出师后未必用，故又另属。

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自叙，最悲苦。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自叙，最悲苦。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自叙，最悲苦。受命以来，夙夜忧虑，恐付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自叙，最悲苦。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当奖帅三军，北定中原，庶竭弩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自叙，最悲苦。此非以师保推三臣，盖自既解任去而出师，则必使之自代耳。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复一本作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咎，以彰其慢。说自出师必连三臣裨补者，此表所忧不在外贼，而在内蛊也，哀哉！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要他纳言，亦必重之以先帝。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非为伐魏而涕泣，为后主而涕泣也。

后主览表曰：“相父南征，远涉艰难；方始回都，坐未安席；今又欲北征，恐劳神思。”孔明曰：“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夙夜未尝有怠。今南方已平，可无内顾之忧，一向南征，正是为此。不就此时讨贼，恢复中原，更待何日？”忽班部中太史谯周出奏曰：“臣夜观天象，北方旺气正盛，星曜倍明，未可图也。”与后文《仇国论》相应。乃顾孔明曰：“丞相深明天文，何故强为？”孔明曰：“天道变易不常，岂可拘执？吾今且驻军马于汉中，观其动静而后行。”谯周苦谏不从。于是孔明乃留郭攸之、董允、费祎等为侍中，总摄宫中之事；正应表中。又留向宠为大将，总督御林军马；又应表中。陈震为侍中，蒋琬为参军，此表中所已及。张裔为长史，掌丞相府事；杜琼为谏议大夫；杜微、杨洪为尚书；孟光、来敏为祭酒；尹默、李撰为博士；郄正、费诗为秘书；谯周为太史。内外文武官僚一百余员，同理蜀中之事。此又表中所未及。

孔明受诏归府，唤诸将听令：前督部，镇北将军、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都亭侯魏延；前军都督，领扶风太守张翼；牙门将，裨将军王平；征军领兵使，安汉将军、领建宁太守李恢；副将，定远将军、领汉中太守吕义；兼管运粮左军领兵使，平北将军、陈仓侯马岱；副将，飞卫将军廖化；右军领兵使，奋威将军、博阳亭侯马忠；镇抚将军、关内侯张嶷；行中军师，车骑大将军、都乡侯刘琰；中监军，扬武将军邓芝；中参军，安远将军马谡；前将军，都亭侯袁綝；左将军，高阳侯吴懿；右将军，玄都侯高翔；后将军，安乐侯吴班；领长史，绥军将军杨仪；前将军，征南将军刘巴；前护军，偏将军、汉成亭侯许允；左护军，笃信中郎将丁咸；右护军，偏将军刘致；后护军，典军中郎将官雍；行参军，昭武中郎将胡济；行参军，谏议将军阎晏；行参军，偏将军爨习；行参军，裨将军杜义、武略中郎将杜祺、绥军都尉盛勃；从事，武略中郎将樊岐；典军书记樊建；丞相令史董厥；帐前左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右护卫使，虎翼将军张苞。以上历叙诸将官衔，以出师伐魏，故特书其官以予之也。以上一应官员，都随着平北大都督、丞相、武乡侯、领益州牧、知内外事诸葛亮。大书特书。分拨已定，又檄李严等守川口，以拒东吴。周密之至。选定建兴五年春三月丙寅日出师伐魏。至此方大伸讨贼之义。忽帐下一老将厉声而进曰：“我虽年迈，尚有廉颇之勇，马援之雄。此二古人皆不服老，何故不用我耶？”众视之，乃赵云也。孔明曰：“吾自平南回都，马孟起病故，马超之死，在孔明口中补出，省笔之法。吾甚惜之，以为折一臂也。今将军年纪已高，倘稍有参差，动摇一世英名，减却蜀中锐气。”又用激将之法。云厉声曰：“吾自随先帝以来，临阵不退，遇敌则先。大丈夫得死于疆场者，幸也，吾何恨焉？愿为前部先锋！”孔明再三苦劝不住。云曰：“如不教我为先锋，就撞死于阶下！”写子龙悍勇之极。孔明曰：“将军既要为先锋，须得一人同去。”言未尽，一人应曰：“某虽不才，愿助老将军先引一军，前去破敌。”孔明视之，乃邓芝也。即是不畏油鼎之人。孔明大喜，即拨精兵五千，副将十员，随赵云、邓芝去讫。孔明出师，后主引百官送于北门外十里。孔明辞了后主，旌旗蔽野，戈戟如林，率军望汉中迤逦进发。写得孔明堂堂正正，十分声势。

却说边庭探知此事，报入洛阳。是日，曹睿设朝，近臣奏曰：“边官报称，诸葛亮率领大兵三十余万，出屯汉中，孔明兵数在曹睿近臣口中补出，妙。令赵云、邓芝为前部先锋，引兵入境。”睿大惊，问群臣曰：“谁可为将，以退蜀兵？”忽一人应声而出曰：“臣父死于汉中，切齿之恨，未尝得报。照应七十一回中事。今蜀兵犯境，臣愿引本部猛将，更乞陛下赐关西之兵，前往破蜀，上为国家效力，下报父仇，臣万死不恨！”众视之，乃夏侯渊之子夏侯楙也。楙字子休，其性最急又最吝。乃父已负妙才之名，此子却又不才之甚。自幼嗣与夏侯惇为子。后夏侯渊为黄忠所斩，曹操怜之，以女清河公主招楙为驸马，曹操本姓夏侯，而以女与楙，则是同姓为婚，渎祖甚矣。因此朝中钦敬。虽掌兵权，未尝临阵。当时自请出征，曹睿即命为大都督，调关西诸路军马前去迎敌。司徒王朗谏曰：“不可。夏侯驸马素不曾经战，今付以大任，非其所宜。更兼诸葛亮足智多谋，深通韧略，不可轻敌。”夏侯楙叱曰：“司徒莫非结连诸葛亮欲为内应耶？吾自幼从父学习韬略，深通兵法。汝何欺我年幼？吾若不生擒诸葛亮，誓不回见天子！”志大言大之人，每每无用。王朗等皆不敢言。夏侯楙辞了魏主，星夜到长安，调关西诸路军马二十余万，来敌孔明。正是：

欲秉白旄摩将士，却教黄吻掌兵权。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二回
赵子龙力斩五将
诸葛亮智取三城

此回首写赵云战功，所以成云之志也。曷成乎云之志？曰：先主初即帝位时，云即以伐魏为劝矣。先主之伐吴，以云为后应，为其志不在伐吴故也。武侯之伐魏，以云为先锋，为其志在伐魏故也。英雄行复仇之志者，自惜其年，又惜仇人之年。不能及曹丕之未死而伐魏，已深为曹丕惜；不更及赵云之未死而伐魏，不得不为赵云惜哉！然则云之复仇，不敢以老而自爱，正以老而愈不得不奋耳。

魏延子午谷之谋，未尝不善，武侯以为危计而不用，盖逆知天意之不可回，而不欲行险以争之耳。知天意之不可回，而行险以夺之，即争之未必胜。争之不胜，而天下后世乃得以行险之失，为我咎矣。惟兢兢然持一至慎之心，出于万全之策，而终一能回天意于万一，然后可以无憾于人事耳。

一擒孟获之前，先取三郡；一出祁山之前，亦先取三郡，斯则同矣。而前三郡之取则俱易，后三郡之取则两易而一难。前者高定真降，妙在假疑其诈；今者崔谅诈降，妙在假信其真。前者高定与雍闿不睦，妙在使中我之计；今者崔谅与杨陵同谋，又妙在即用彼之计。令读者观其前文，更不能测其后文；观其后文，乃始解其前文。事之巧，文之幻，皆妙绝今古。

蜀之有姜维，非继武侯而终伐魏之事者乎？六出祁山之后，始有九伐中原之事。而一出祁山之前，早伏一九伐中原之人。将正伏之，先反伏之。正伏之为蜀之姜维，反伏之为魏之姜维。而此回则犹反伏之者也。观天地古今自然之文，可以悟作文者结构之法矣。

却说孔明率兵前至沔阳，经过马超坟墓，乃令其弟马岱挂孝，孔明亲自祭之。祭死的与活的看。祭毕，回到寨中，商议进兵。忽哨马报道：“魏主曹睿遣驸马夏侯楙，调关中诸路军马，前来拒敌。”魏延上帐献策曰：“夏侯楙乃膏粱子弟，懦弱无谋。魏延之谋瞒不过司马懿，却瞒得夏侯楙。延愿得精兵五千，取路出褒中，循秦岭以东，当子午谷而投北，不过十日，可到长安。夏侯楙若闻某骤至，必然弃城望横门邸阁而走。某却从东方而来，丞相可大驱士马，自斜谷而进。如此行之，则咸阳以西，一举可定也。”此亦韩信暗渡陈仓之计。惜孔明之不用也。孔明笑曰：“此非万全之计也。汝欺中原无好人物，早为下文姜维之来虚伏一笔。倘有人进言，于山僻中以兵截杀，非惟五千人受害，亦大伤锐气，决不可用。”武侯只是小心，不肯放胆。魏延又曰：“丞相兵从大路进发，彼必尽起关中之兵，于路迎敌：则旷日持久，何时而得中原？”孔明曰：“吾从陇右取平坦大路，依法进兵，何忧不胜！”出师之名既正，出师之路亦取其正。遂不用魏延之计。魏延怏怏不悦。早为后文伏笔。孔明差人令赵云进兵。

却说夏侯楙在长安聚集诸路军马。时有西凉大将韩德，善使开山大斧，有万夫不当之勇，引西羌诸路兵八万到来；见了夏侯楙，楙重赏之，就遣为先锋。德有四子，皆精通武艺，弓马过人：长子韩瑛，次子韩瑶，三子韩琼，四子韩琪。以四小将衬出一老将。韩德带四子并西羌兵八万，取路至凤鸣山，正遇蜀兵。两阵对圆。韩德出马，四子列于两边。德厉声大骂曰：“反国之贼，安敢犯吾境界！”赵云大怒，挺枪纵马，单搦韩德交战。长子韩瑛，跃马来迎；战不三合，被赵云一枪刺死于马下。子龙不老。次子韩瑶见之，纵马挥刀来战。赵云施逞旧日虎威，抖擞精神迎战。瑶抵挡不住。子龙真不老。三子韩琼，急挺方天戟，骤马前来夹攻。云全然不惧，枪法不乱。子龙不老。四子韩琪，见二兄战云不下，也纵马抡两口日月刀而来，围住赵云。云在中央，独战三将。少时，韩琪中枪落马，子龙着实不老。韩阵中偏将急出救去。云拖枪便走。韩琼按戟，急取弓箭射之，连放三箭，皆被赵云用枪拨落。琼大怒，仍绰方天戟，纵马赶来，却被赵云一箭射中面门，落马而死。受过三箭，只答一礼，已当不起。韩瑶纵马举宝刀便砍赵云。云弃枪于地，闪过宝刀，生擒韩瑶归阵，复纵马取枪杀过阵来。子龙着实不老。○赵能灭韩，亦将灭魏。韩德见四子皆丧赵云之手，肝胆皆裂，先走入阵去。西凉兵素知赵云之名，今见其英勇如昔，谁敢交锋？赵云马到处，阵阵到退。赵云匹马单枪，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子龙着实不老。后人有诗赞曰：

忆昔常山赵子龙，年登七十建奇功。独诛四将来冲阵，犹似当阳救主雄。

邓芝见赵云大胜，率蜀兵掩杀，西凉兵大败而走。韩德险被赵云擒住，弃甲步行而逃。云与邓芝收军回寨。芝贺曰：“将军寿已七旬，英勇如昨。今日阵前力斩四将，世所罕有！”云曰：“丞相以吾年迈，不肯见用，吾故聊以自表耳。”有得他说嘴，权将少年人试我老本事。遂差人解韩瑶，申报捷书，以达孔明。

却说韩德引败军回见夏侯楙，哭告其事。一丧其父，一丧其子，正是愁人说与愁人道。楙自统兵来迎赵云。探马报入蜀寨，说夏侯楙引兵到。云上马绰枪，引千余军，就凤鸣山前摆成阵势。当日夏侯楙戴金盔，坐白马，手提大砍刀，立在门旗之下。见赵云跃马挺枪，往来驰骋，楙欲自战。韩德曰：“杀吾四子之仇，如何不报！”纵马轮开山大斧，直取赵云。云奋怒挺枪来迎；战不三合，枪起处，刺死韩德于马下，彼老不如此老。急拨马直取夏侯楙。楙慌忙闪入本阵。邓芝驱兵掩杀。魏兵又折一阵，退十余里下寨。楙连夜与众将商议曰：“吾久闻赵云之名，未尝见面；今日年老，英雄尚在，方信当阳长坂之事。又提照四十一回中事。似此无人可敌，如之奈何？”参军程武乃程昱之子也，进言曰：“某料赵云有勇无谋，不足为虑。来日都督再引兵出，先伏两军于左右；都督临阵先退，诱赵云到伏兵处；都督却登山指挥，四面军马，重叠围住，云可擒矣。”此计亦平常，不过赵云太猛，故中之耳。楙从其言，遂遣董禧引三万军伏于左，薛则引三万军伏于右：二人埋伏已定。

次日，夏侯楙复整金鼓旗幡，率兵而进。赵云、邓芝出迎。芝在马上谓赵云曰：“昨夜魏兵大败而走，今日复来，必有诈也。老将军防之。”邓芝甚是仔细，与孔明之小心相似。子龙曰：“量此乳臭小儿，何足道哉！吾今日必当擒之！”便跃马而出。魏将潘遂出迎，战不三合，拨马便走。赵云赶去，魏阵中八员将一齐来迎。放过夏侯楙先走，八将陆续奔走。赵云乘势追杀，邓芝引兵继进。赵云深入重地，只听得四面喊声大震。邓芝急收军退回，左有董禧，右有薛则，两路兵杀到。邓芝兵少，不能解救。赵云被困在垓心，东冲西突，魏兵越厚。时赵云手下止有千余人，杀到山坡之下，只见夏侯楙在山上指挥三军。赵云投东则望东指，投西则望西指：因此赵云不能突围，乃引兵杀上山来。半山中擂木炮石打将下来，不能上山。与黄汉升之战猇亭仿佛相似。赵云从辰时杀至酉时，不得脱走，只得下马少歇，且待月明再战。却才卸甲而坐，月光方出，忽四下火光冲天，鼓声大震，矢石如雨，魏兵杀到，皆叫曰：“赵云早降！”云急上马迎敌。四面军马渐渐逼近，八方弩箭交射甚急，人马皆不能向前。云仰天叹曰：“吾不服老，死于此地矣！”故做惊人之笔，跌出下文。忽东北角上喊声大起，魏兵纷纷乱窜：一彪军马杀到，为首大将持丈八点钢矛，马项下挂一颗人头。云视之，乃张苞也。来得突兀。苞见了赵云，言曰：“丞相恐老将军有失，特遣某引五千兵接应。闻老将军被困，故杀透重围。正遇魏将薛则拦路，被某杀之。”斩薛则在张苞口中叙出，殊不费力。云大喜，即与张苞杀出西北角来。只见魏兵弃戈奔走：一彪军从外吶喊杀入，为首大将提偃月青龙刀，手挽人头。云视之，乃关兴也。亦来得突兀。○两颗人头，一在马项下，一在手中，两样写法。兴曰：“奉丞相之命，恐老将军有失，特引五千兵前来接应。却才阵上逢着魏将董禧，被吾一刀斩之，枭首在此。斩董禧在关兴口中叙出，殊不费力。丞相随后便到也。”云曰：“二将军已建奇功，何不趁今日擒住夏侯楙，以定大事？”好子龙，有志气。张苞闻言，遂引兵去了。兴曰：“我也干功去。”遂亦引兵去了。前写子龙，此处又夹写兴、苞。云回顾左右曰：“他两个是吾子侄辈，尚且争先干功；吾乃国家上将，朝廷旧臣，反不如此小儿耶？吾当舍老命以报先帝之恩！”杀了一日犹然如此，子龙到底不老。于是引兵来捉夏侯楙。当夜三路兵夹攻，大破魏军一阵。邓芝引兵接应，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夏侯楙乃无谋之人，更兼年幼，不曾经战，见军大乱，遂引帐下骁将百余人，望南安郡而走。曹操女婿甚是不济。众军见无主，尽皆逃窜。兴、苞二将闻夏侯楙望南安去了，连夜赶来。楙走入城中，令紧闭城门，驱兵守御。兴、苞二人赶到，将城围住；赵云随后也到。三面攻打。少时，邓芝亦引兵到。前将四人分开，今将四人合叙。一连围了十日，攻打不下。忽报丞相留后军住沔阳，左军屯阳平，右军屯石城，自引中军来到。赵云、邓芝、关兴、张苞皆来拜问孔明，说连日攻城不下。

孔明遂乘小车亲到城边周围看了一遍，回寨升帐而坐。众将环立听令。读至此，似已有取南安之策，却猜不着有下文。孔明曰：“此郡壕深城峻，不易攻也。吾正事不在此城，汝等如只久攻，倘魏兵分道而出，以取汉中，吾军危矣。”读至此，又以有不欲取南安之意，更猜不出下文。邓芝曰：“夏侯楙乃魏之驸马，若擒此人，胜斩百将。今困于此，岂可弃之而去？”邓芝不以南安为重，却以夏侯楙为重。孔明曰：“吾自有计。此处西连天水郡，北抵安定郡：二处太守不知何人？”孔明不于南安用计，却欲以天水、安定用计，奇巧。探卒答曰：“天水太守马遵，安定太守崔谅。”孔明大喜，乃唤魏延受计，如此如此；又唤关兴、张苞受计，如此如此；又唤心腹军士二人受计，如此行之。妙在此处不叙明白。各将领命，引兵而去。孔明却在南安城外，令军运柴草堆于城下，口称“烧城”。魏兵闻之，皆大笑不惧。

却说安定太守崔谅，在城中闻蜀兵围了南安，困住夏侯楙，十分慌惧，即点军马约共四千，守住城池。忽见一人自正南而来，口称有机密事。方知心腹军士如此用法。崔谅唤入问之，答曰：“某是夏侯都督帐下心腹将裴绪。今奉都督将令，特来求救于天水、安定二郡。南安甚急，每日城上纵火为号，专望二郡救兵，并不见到；因复差某杀出重围，来此告急。可星夜起兵为外应。都督若见二郡兵到，却开城门接应也。”此是孔明吩咐之语，至此方才明白。谅曰：“有都督文书否？”绪贴肉取出，汗已湿透；略教一视，假文书不堪再看。急令手下换了马匹，便出城望天水而去。故作着忙之状，妆得活像。不二日，又有报马到，告天水太守已起兵救援南安去了，教安定早早接应。此亦心腹军士，又是一样用法。崔谅与府官商议。多官曰：“若不去救，失了南安，送了夏侯驸马，皆我两郡之罪也：只得救之。”谅即点起人马，离城而去，只留文官守城。此失城之由。崔谅提兵向南安大路进发，遥望见火光冲天，催兵星夜前进。离南安尚有五十余里，忽闻前后喊声大震，哨马报道：“前面关兴截住去路，背后张苞杀来！”前吩咐兴、苞之计，于此方见。安定之兵，四下逃窜。谅大惊，乃领手下百余人，往小路死战得脱，奔回安定。方到城壕边，城上乱箭射下来。蜀将魏延在城上叫曰：“吾已取了城也！何不早降？”前吩咐魏延之计，于此方见。原来魏延扮作安定军，夤夜赚开城门，蜀兵尽入，因此得了安定。兴、苞截路用实写，魏延取城用虚写，两样笔法。

崔谅慌投天水郡来。行不到一程，前面一彪军摆开。大旗之下，一人纶巾羽扇，道袍鹤氅，端坐于车上。谅视之，乃孔明也，急拨回马走。关兴、张苞两路兵追到，只叫：“早降！”崔谅见四面皆是蜀兵，不得已遂降，同归大寨。孔明以上宾相待。孔明曰：“南安太守与足下交厚否？”谅曰：“此人乃杨阜之族弟杨陵也；南安太守姓名，在崔谅口中补出。与某邻郡，交契甚厚。”孔明曰：“今欲烦足下入城，说杨陵擒夏侯楙，可乎？”谅曰：“丞相若令某去，可暂退军马，容某入城说之。”孔明从其言，实时传令，教四面军马各退二十里下寨。崔谅假应承，孔明亦假信任。以假对假，自有妙用。崔谅匹马到城边叫开城门，入到府中，与杨陵礼毕，细言其事。陵曰：“我等受魏主大恩，安忍背之？可将计就计而行。”杨陵欲将计就计，熟知孔明又将计就计。遂引崔谅到夏侯楙处，备细说知。楙曰：“当用何计？”杨陵曰：“只推某献城门，赚蜀兵入，却就城中杀之。”

崔谅依计而行，出城见孔明，说：“杨陵献城门，放大军入城，以擒夏侯楙。杨陵本欲自捉，因手下勇士不多，未敢轻动。”此句便知其假。孔明曰：“此事至易：今有足下原降兵百余人，于内暗藏蜀将，扮作安定军马，带入城去，此是真话。先伏于夏侯楙府中；却暗约杨陵，待半夜之时献开城门，里应外合。”此是假话。崔谅暗思：“若不带蜀将去，恐孔明生疑。且带入去，就内先斩之，举火为号，赚孔明入来，杀之可也。”暗写崔谅意中之语。因此应允。孔明嘱曰：“吾遣亲信将关兴、张苞随足下先去，此是真话。只推救军杀入城中，以安夏侯楙之心。但举火，吾当亲入城去擒之。”又是假语。时值黄昏，关兴、张苞受了孔明密计，妙在不叙明白。披挂上马，各执兵器，杂在安定军中，随崔谅来到南安城下。杨陵在城上撑起悬空板，倚定护心栏，问曰：“何处军马？”崔谅曰：“安定救兵来到。”谅先射一号箭上城，箭上带着密书曰：“今诸葛亮先遣二将伏于城中，要里应外合；且不可惊动，恐泄漏计策。待入府中图之。”崔谅极乖，却不知已在孔明算中。杨陵将书见了夏侯楙，细言其事。楙曰：“既然诸葛亮中计，可教刀斧手百余人，伏于府中。如二将随崔太守到府下马，闭门斩之。不知者为兴、苞捏一把汗。却于城上举火，赚诸葛亮入城。伏兵齐出，亮可擒矣。”不知者又为孔明捏一把汗。安排已毕，杨陵回到城上言曰：“既是安定军马，可放入城。”关兴跟崔谅先行，张苞在后。杨陵下城，在门边迎接。兴手起刀落，斩杨陵于马下。方知临行时所受密计，却不是府中，是门边；却不是半夜，是黄昏也。崔谅大惊，急拨马走到吊桥边。张苞大喝曰：“贼子休走！汝等诡计，如何瞒得丞相耶！”手起一枪，刺崔谅于马下。读至此，方识孔明将计就计之妙。关兴早到城上，放起火来。四面蜀兵齐入。夏侯楙措手不及，开南门并力杀出。一彪军拦住，为首大将，乃是王平。交马只一合，生擒夏侯楙于马下，丈人做尽了人，女婿却如此出丑。余皆杀死。

孔明入南安，招谕军民，秋毫无犯。众将各各献功。孔明将夏侯楙囚于车中。邓芝问曰：“丞相何故知崔谅诈也？”读书者至此亦欲急问其故。孔明曰：“吾已知此人无降心，故意使入城。彼必尽情告与夏侯楙，欲将计就计而行。吾见来情，足知其诈，复使二将同去，以稳其心。此人若有真心，必然阻当；彼忻然同去者，恐吾疑也。他意中度二将同去，赚入城内杀之未迟；又令吾军有托，放心而进。窥见肺腑。吾已暗嘱二将，就城门下图之。城内必无准备，吾军随后便到：此出其不意也。”前面一派疑阵，至此方才说明。众将拜服。孔明曰：“赚崔谅者，吾使心腹人诈作魏将裴绪也。假裴绪亦于此处叙明。吾又去赚天水郡，至今未到，不知何故。赚天水亦于此处补出。今可乘势取之。”乃留吴懿守南安，刘琰守安定，替出魏延军马去取天水郡。

却说天水郡太守马遵，听知夏侯楙困在南安城中，乃聚文武官商议。功曹梁绪、主簿尹赏、主记梁虔等曰：“夏侯驸马乃金枝玉叶，倘有疏虞，难逃坐视之罪。太守何不尽起本部兵以救之？”若依此计，不消孔明赚得。马遵正疑虑间，忽报夏侯驸马差心腹将裴绪到。又是一个假斐绪，即是前番做斐绪，换汤不换药。绪入府，取公文付马遵，说：“都督求安定、天水两郡之兵，星夜救应。”言讫，匆匆而去。次日又有报马到，称说：“安定兵已先去了，教太守火急前来会合。”两个军士两样用法，亦换汤不换药。马遵正欲起兵，忽一人自外而入曰：“太守中诸葛亮之计矣！”众视之，乃天水冀人也，姓姜名维，字伯约。姜维于此出现，又为后文张本。父名冏，昔日曾为天水郡功曹，因羌人乱，没于王事。维自幼博览群书，兵法武艺，无所不通；奉母至孝，郡人敬之。后为中郎将，就参本郡军事。详叙伯约生平，正为后文伐魏脚注。当日姜维谓马遵曰：“近闻诸葛亮杀拜夏侯楙，困于南安，水泄不通，安得有人自重围之中而出？又且裴绪乃无名下将，从不曾见，赚安定之假裴绪，在孔明口中说明；赚天水之假裴绪，又在伯约口中道破。况安定报马又无公文。以此察之，此人乃蜀将诈称魏将，赚得太守出城，料城中无备，必然暗伏一军于左近，乘虚而取天水也。”孔明瞒过夏侯楙，却瞒不过姜维。马遵大悟曰：“非伯约之言，则误中奸计矣！”维笑曰：“太守放心。某有一计，可擒诸葛亮，解南安之危。”正是：

运筹又遇强中手，斗智还逢意外人。

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三回
姜伯约归降孔明
武乡侯骂死王朗

有将计就计之孔明，以破崔谅之计，斯已奇矣；又有将计就计之姜维，以破孔明之计，则更奇。以假裴绪赚天水，而姜维能料，斯已奇矣；即以假姜维赚天水，而姜维不能料，则更奇矣；以孔明之计，而有破之之人，则其人固孔明之所深爱也。以能料孔明之计之人，而终有不及料之事，则孔明又其人之所不得不服也。纵一夏侯楙以招姜维，而诈称姜维之有书，是犹在人意想之中；遣一假姜维以见夏侯楙，而即称夏侯楙之有书，是则出人意想之外。其变幻不测，疑鬼疑神，今日读之者且为之迷心眩目，况当日遇之者，能不俯首屈膝哉！

此回有假姜维，前乎此者有假张飞矣。假张飞有二，一则张飞所以赚严颜，一则张飞所以赚张郃。而假姜维不容有二，乃孔明所以困姜维。试以《西游记》拟之，则前之假张飞，是孙行者毫毛所变之假行者也；后之假姜维，是六耳狝猴所冒之假行者也。同一假，而或自假之，或不自假而他人假之。然则《三国》之幻，殆不灭《西游》云。

姜维有母，而孔明即以姜维之母牵制姜维，亦犹徐庶有母，而曹操即以徐庶之母牵制徐庶也。然曹操假其母之书以招其子，孔明则不必假其母之书以招其子。所以然者，欲其人之背顺归逆，不得不以母子之情，夺其君臣之义；若使其人之背逆助顺，则自有君臣之义，正不专恃其母子之情耳。且曹操之才，不足以胜徐庶；而孔明之才，实足以服姜维。庶不为曹屈，而但为母屈；维则不独为母屈，而真为孔明屈矣。

人但知讨贼者当诛其首，而不知讨贼者当先诛其从。何也？无贾充、成济，则司马氏父子不能肆其凶；无华歆、王朗，则曹氏父子不能恣其恶。故骂曹操而不骂华歆，未足夺曹操之魄；骂曹丕、曹睿而不骂王朗，未足褫曹丕、曹睿之魂也。骂曹操者，有陈琳之檄矣，有衣带之诏也，有汉中王进位之疏矣，独于曹丕而缺焉。武侯虽有出师之表上告嗣君，恨无讨贼之文布告天下。今观骂王朗一篇，即以此当骂曹丕，即以此当布告之文可耳。

兵家之有劫寨，题目旧矣，独至此回，而有翻陈出新者。料彼不知我劫而劫之，不足奇；料彼知我劫而仍劫之，则奇矣。待彼来劫我，而我往劫之，不足奇；知彼待我之往劫而后来，而我故赚其来，则又奇矣。不但如此，以我劫寨之兵，截其归寨之兵，又使彼归寨之兵，即被杀于防我劫寨之兵，则愈出愈幻，至于如此。每见他书所纪劫寨之事，不过“杀入寨中，并无一人，情知中计，望后便走”等语耳。层层叠叠，数见不鲜。问有以旧题而作新文，若此回之神妙者乎？

却说姜维献计于马遵曰：“诸葛亮必伏兵于郡后，赚我兵出城，乘虚袭我。某愿请精兵三千，伏于要路。太守随后发兵出城，不可远去，止行三十里便回；但看火起为号，前后夹攻，可获大胜。如诸葛亮自来，必为某所擒矣。”前回孔明用计说明在后，此处姜维用计说明在前。遵用其计，付精兵与姜维去讫，然后自与梁虔引兵出城等候；只留梁绪、尹赏守城。原来孔明果遣赵云引一军埋伏于山僻之中，只待天水人马离城，便乘虚袭之。当日细作回报赵云，说天水太守马遵，起兵出城，只留文官守城。赵云大喜，又令人报与张翼、高翔，教于要路截杀马遵。此二处兵亦是孔明预先埋伏。前回之事，补叙于此。

却说赵云引兵五千，径投天水郡城下，高叫曰：“吾乃常山赵子龙也。汝知中计，早献城池，免遭诛戮。”城上梁绪大笑曰：“汝中吾姜伯约之计，尚然不知耶？”前是孔明将计就计，此是姜维将计就计，可谓礼无不答。云恰待攻城，忽然喊声大震，四面火光冲天。当先一员少年将军，挺枪跃马而言曰：“汝见天水姜伯约乎！”在子龙眼中写一姜维。○语亦自负之甚。云挺枪直取姜维。战不数合，维精神倍长。云大惊，暗忖曰：“谁想此处有这般人物！”又在子龙意中写一姜维。正战时，两路军夹攻来：乃是马遵、梁虔引军杀回。赵云首尾不能相顾，冲开条路，引败兵奔走，姜维赶来。亏得张翼、高翔两路军杀出，接应回去。又亏此一路接应，子龙虽败，可见孔明用计之妙。赵云归见孔明，说中了敌人之计。孔明惊问曰：“此是何人，识吾玄机？”有南安人告曰：“此人姓姜，名维，字伯约，天水冀人也：事母至孝，文武双全，智勇足备，真当世之英杰也。”又在安南人口中写一姜维。赵云又夸奖姜维枪法，与他人大不同。又在子龙口中写一姜维。孔明曰：“吾今欲取天水，不想有此人。”遂起大军前来。

却说姜维回见马遵曰：“赵云败去，孔明必然自来。彼料我军必在城中。今可将本部军马，分为四枝：某引一军伏于城东，如彼兵到则截之。太守与梁虔、尹赏各引一军城外埋伏。梁绪率百姓在城上守御。”写姜维第二翻用计，亦用明写。分拨已定。

却说孔明因虑姜维，自为前部，望天水郡进发。将到城边，孔明传令曰：“凡攻城池：以初到之日激励三军，鼓噪直上。若迟延日久，锐气尽隳，急难破矣。”于是大军径到城下。因见城上旗帜整齐，未敢轻攻。此非写梁绪，亦非写姜维。候至半夜，忽然四下火光冲天，喊声震地，正不知何处兵来。只见城上亦鼓噪吶喊相应，蜀兵乱窜。孔明急上马，有关兴、张苞二将保护，杀出重围。回头看时，正东上马军，一带火光，势若长蛇。四路兵独写正东，以三路之无用衬出一路之独奇。孔明令关兴探视，回报曰：“此姜维兵也。”孔明叹曰：“兵不在多，在人之调遣耳。此人真将才也！”又在孔明眼中、口中写一姜维。收兵归寨，思之良久，乃唤安定人问曰：“姜维之母，现在何处？”从“事母至孝”上得来。答曰：“维母今居冀县。”孔明唤魏延分付曰：“汝可引一军，虚张声势，诈取冀县。若姜维到，可放入城。”又问：“此地何处紧要？”安定人曰：“天水钱粮，皆在上邽；若打破上邽，则粮道自绝矣。”孔明大喜，教赵云引一军去攻上邽。欲取天水，却不于天水用计，又于别处用计，妙！孔明离城三十里下寨。早有人报入天水郡，说蜀兵分为三路：一军守此郡，一军取上邽，一军取冀城。姜维闻之，哀告马遵曰：“维母现在冀城，恐母有失。维乞一军往救此城，兼保老母。”亦如徐庶所云，方寸乱矣。马遵从之，遂令姜维引三千军去保冀城，梁虔引三千军去保上邽。

却说姜维引兵至冀城，前面一彪军摆开，为首蜀将乃是魏延。二将交锋数合，延诈败奔走。维入城闭门，率兵守护，拜见老母，并不出战。赵云亦放过梁虔入上邽城去了。详于姜维而略于梁虔。人有轻重，故叙有详略。孔明乃令人去南安郡，取夏侯楙至帐下。孔明曰：“汝惧死乎？”楙慌拜伏乞命。曹家女婿如此出丑。孔明曰：“目今天水姜维现守冀城，使人持书来说：‘但得驸马在，我愿来降。’吾今饶汝性命，汝肯招安姜维否？”楙曰：“情愿招安。”孔明乃与衣服鞍马，不令人跟随，放之自去。又用前番纵崔谅之法。楙得脱出寨，欲寻路而走，奈不知路径。正行之间，逢数人奔走。楙问之，答曰：“我等是冀县百姓；今被姜维献了城池，归降诸葛亮，蜀将魏延纵火劫财，我等因此弃家而走，投上邽去也。”此是孔明之计，妙在不叙明白，令读者自知之。楙又问曰：“今守天水城是谁？”土人曰：“天水城中乃马太守也。”楙闻之，纵马望天水而行。又见百姓携男抱女而来，所说皆同。妙哉计乎！楙至天水城下叫门，城上人认得是夏侯楙，慌忙开门迎接。马遵惊拜问之。楙细言姜维之事；又将百姓所言说了。遵叹曰：“不想姜维反投蜀矣！”孔明只赚夏侯楙，却借夏侯楙以赚马遵，赚一个便是赚两个。梁绪曰：“彼意欲救都督，故以此言虚降。”楙曰：“今维已降，何为虚也？”正踌躇间，时已初更，蜀兵又来攻城。火光中见姜维在城下挺枪勒马，大叫曰：“请夏侯都督答话！”试令读者掩卷猜之，此是真姜维乎？假姜维乎？夏侯楙与马遵等皆到城上；见姜维耀武扬威，大叫曰：“我为都督而降，都督何背前言？”妙极。楙曰：“汝受魏恩，何故降蜀？有何前言耶？”维应曰：“汝写书教我降蜀，何出此言？汝欲脱身，却将我陷了！明明当面说谎，却使夏侯楙闻之，又疑是孔明假作楙书以赚姜维矣。我今降蜀，加为上将，安有还魏之理？”言讫，驱兵打城，至晓便退。若待天明便认得是假姜维矣。原来夜间妆姜维者，乃孔明之计，令部卒形貌相似者，假扮姜维攻城，因火光之中，不辨真伪。此处方才说明。○《水浒传》假秦明从此学来，然不如此处曲折之妙也。

孔明却引兵来攻冀城。城中粮少，军食不敷。姜维在城上，见蜀军大车小辆，搬运粮草入魏延寨中去了。维引三千兵出城径来劫粮。蜀兵尽弃了粮草，寻路而走。弃一驸马以赚之，又弃无数粮车以赚之。足见姜维身价之重。姜维夺得粮车，欲要入城。忽然一彪军拦住：为首蜀将张翼也。二将交锋，战不数合，王平引一军又到，两下夹攻。维力穷抵敌不住，夺路归城；城上早插蜀兵旗号，原来已被魏延袭了。此番却着了道儿。维杀条路奔天水城，手下尚有十余骑，又遇张苞杀了一阵。维止剩得匹马单枪，来到天水城下叫门。城上军见是姜维，慌报马遵。遵曰：“此是姜维来赚我城门也。”令城上乱箭射下。前把假姜维认作真姜维，今把真姜维认作假姜维，被孔明弄得七颠八倒。姜维回顾蜀兵至近，遂飞奔上邽城来。城上梁虔见了姜维，大骂曰：“反国之贼，安敢来赚我城池！吾已知汝降蜀矣。”遂乱箭射下。梁虔一边知道却用暗写，此省笔处。姜维不能分说，仰天长叹，两眼泪流，拨马往长安而走。行不数里，前至一派大树茂林之处，一声喊起，数千兵拥出：为首蜀将关兴截住去路。孔明用计，不在孔明一边写去，只在姜维一边见来。异样笔法。维人困马乏，不能抵当，勒回马便走。忽然一辆小车从山坡中转出，一辆小车，抵得一队大兵。其人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摇羽扇：乃孔明也。孔明唤姜维曰：“伯约，此时何尚不降？”维寻思良久，前有孔明，后有关兴，又无去路，只得下马投降。只此一降，便生出后来无数文字。孔明慌忙下车而迎，执维手曰：“吾自出茅庐以来，遍求贤者，欲传授平生之学，恨未得其人。今遇伯约，吾愿足矣！”一见便有此深谈，此收拾英雄之法。维大喜拜谢。

孔明遂同姜维回寨，升帐商议取天水、上邽之计。维曰：“天水城中，尹赏、梁绪，与某至厚；当写密书二封，射入城中，使其内乱，城可得矣。”弄假成真。孔明从之。姜维写了二封密书，拴在箭上，纵马直至城下，射入城中。小校拾得，呈与马遵。遵大疑，与夏侯楙商议曰：“梁绪、尹赏与姜维结连，欲为内应，都督宜早决之。”楙曰：“可杀二人。”尹赏知此消息，乃谓梁绪曰：“不如纳城降蜀，以图进用。”又在姜维算中。是夜，夏侯楙数次使人请梁、尹二人说话。二人料知事急，遂披挂上马，各执兵器，引本部军大开城门，放蜀兵入。夏侯楙、马遵惊慌，引数百人出西门，弃城投羌城而去。梁绪、尹赏迎接孔明入城。安民已毕，孔明问取上邽之计。梁绪曰：“此城乃某亲弟梁虔守之，愿招来降。”甚不费力。孔明大喜。绪当日到上邽唤梁虔出城来降。孔明重加赏劳，就令梁绪为天水太守，尹赏为冀城令，梁虔为上邽令。孔明分拨已毕，整兵进发。诸将问曰：“丞相何不去擒夏侯楙？”孔明曰：“吾放夏侯楙，如放一鸭耳。今得伯约，得一凤也。”凤雏之后，又有一凤。

孔明自得三城之后，威声大震，远近州郡，望风归降。孔明整顿军马，尽提汉中之兵，前出祁山，是一出祁山。兵临渭水之西。细作报入洛阳。以下按过孔明，再叙魏国。

时魏主曹睿太和元年，升殿设朝。近臣奏曰：“夏侯驸马已失三郡，逃窜羌中去了。今蜀兵已到祁山，前军临渭水之西，乞早发兵破敌。”睿大惊，乃问群臣曰：“谁可为朕退蜀兵耶？”司徒王朗出班奏曰：“臣观先帝每用大将军曹真，所到必克；今陛下何不拜为大都督以退蜀兵？”亦强夏侯楙不多。睿准奏，乃宣曹真曰：“先帝托孤与卿，今蜀兵入寇中原，卿安忍坐视乎？”真奏曰：“臣才疏智浅，不称其职。”王朗曰：“将军乃社稷之臣，不可固辞。老臣虽驽钝，愿随将军一往。”此老死期至矣。真又奏曰：“臣受大恩，安敢推辞？但乞一人为副将。”睿曰：“卿自举之。”真乃保太原阳曲人：姓郭，名淮，字伯济，官封射亭侯，领雍州刺史。睿从之，遂拜曹真为大都督，赐节钺；命郭淮为副都督，王朗为军师。朗时年已七十六岁矣。“老而不死是为贼。”选拨东西二京军马二十万与曹真。真命宗弟曹遵为先锋，又命荡寇将军朱赞为副先锋。当年十一月出师，魏主曹睿亲自送出西门之外方回。

曹真领大军来到长安，过渭河之西下寨。真与王朗、郭淮共议退兵之策。朗曰：“来日可严整队伍，大展旌旗。老夫自出，只用一席话，管教诸葛亮拱手而降，蜀兵不战自退。”痴老儿真在梦中，可发一笑。真大喜，是夜传令：来日四更造饭，平明务要队伍整齐，人马威仪，旌旗鼓角，各按次序。当时使人先下战书。次日，两军相迎，列成阵势于祁山之前。蜀军见魏兵甚是雄壮，与夏侯楙大不相同。在蜀兵眼中写魏国军容之盛。

三军鼓角已罢，司徒王朗乘马而出。上首乃都督曹真，下首乃副都督郭淮，两个先锋压住阵角。探子马出军前大叫曰：“请对阵主将答话！”只见蜀兵门旗开处，关兴、张苞分左右而出，立马于两边；次后一队队骁将分列；在魏兵眼中写蜀汉军容之盛。门旗影下，中央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车中，纶巾羽扇，素衣皂绦，飘然而出。孔明举目见魏阵前三个麾盖，旗上大书姓名：中央白髯老者，乃军师司徒王朗。孔明暗忖曰：“王朗必下说词，吾当随机应之。”遂教推车出阵外，令护军小校传曰：“汉丞相与司徒会话。”只一“汉”字，可以压倒王朗。○司徒上削“魏”字，不予其事魏也，亦不加以“汉”字者，以不成其为汉臣也。王朗纵马而出。孔明于车上拱手，朗在马上欠身答礼。朗曰：“久闻公之大名，今幸一会。公既知天命、识时务，何故兴无名之兵？”孔明曰：“吾奉诏讨贼，何谓无名？”不但奉后主之诏，直奉先主之诏也。又不但奉先主之诏，直奉衣带诏之诏也。朗曰：“天数有变，开口便说一“天”字来压孔明。神器更易，而归有德之人，此自然之理也。曩自桓、灵以来，黄巾倡乱，天下争横。应第一回中事。降至初平、建安之岁，董卓造逆，应第九回以前事。傕、汜继虐，应十三回以前事。袁术僭号于寿春，应十七回以前事。袁绍称雄于邺土。应三十一回以前事。刘表占据荆州，应三十九回以前事。吕布虎吞徐郡：应十九回以前事。盗贼蜂起，奸雄鹰扬，社稷有垒卵之危，生灵有倒悬之急。将群雄总叙四句。我太祖武皇帝扫清六合，席卷八荒，万姓倾心，四方仰德，非以权势取之，实天命所归也。应七十八回以前事。○称一“天”字以尊曹操。世祖文帝，神文圣武，以膺大统，应天合人，法尧禅舜，处中国以临万邦：岂非天心人意乎？应九十一回以前事。○称一“天”字，又添出一“人”字，以尊曹丕。今公蕴大才、抱大器，自欲比于管、乐，先将孔明一扬。何乃强欲逆天理、背人情而行事耶？又将孔明一抑。○但言逆天数则可，若云逆天理则不可。勉强将一“理”字换却“数”字，又勉强添一“人”字倍却“天”字。岂不闻古人云：‘顺天者昌，逆天者亡。’究竟只好归重“天”字上去。今我大魏带甲百万，良将千员。谅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公可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不失封侯之位。国安民乐，岂不美哉！”

孔明在车上大笑曰：“吾以为汉朝大老元臣，必有高论，劈头将一“汉”字对他“天”字。岂期出此鄙言！吾有一言，诸军静听：要在众人面前出他丑。昔桓、灵之世，汉统凌替，宦官酿祸；国乱岁凶，四方扰攘。黄巾之后，董卓、傕、汜等接踵而起，迁劫汉帝，残暴生灵。略叙往时之乱，櫽括不烦。因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朝；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苍生涂炭。骂尽汉臣，暗切王朗。吾素知汝所行：世居东海之滨，初举孝廉入仕，理合匡君辅国，安汉兴刘，何期反助逆贼，同谋篡位！罪恶深重，天地不容，天下之人，愿食汝肉！方指名骂也。今幸天意不绝炎汉，此以天理决天数。昭烈皇帝继统西川。吾今奉嗣君之旨，兴师讨贼。自叙出师伐魏之意，不但奉诏讨贼，亦是奉天讨贼。汝既为谄谀之臣，只可潜身缩首，苟图衣食；安敢在行伍之前，妄称天数耶？折倒他天数之语。皓首匹夫！苍髯老贼！汝即日将归于九泉之下，何面目见二十四帝乎？又奉列圣之灵以折之，连死后都骂到。老贼速退！可叫反臣与吾共决胜负！”

王朗听罢，气满胸膛，大叫一声，撞死于马下。周瑜有三气，王朗只是一气，老儿气不起，不似少年熬得。后人有诗赞孔明曰：

兵马出西秦，雄才敌万人。轻摇三寸舌，骂死老奸臣。

孔明以扇指曹真曰：“吾不逼汝。汝可整顿军马，来日决战。”言讫回军。于是两军皆退。

曹真将王朗尸首，用棺木盛贮，送回长安去了。一个军师，早完了局。副都督郭淮曰：“诸葛亮料吾军中治丧，今夜必来劫寨。可分兵四路：两路兵从山僻小路，乘虚去劫蜀寨；两路兵伏于本寨外，左右击之。”算到敌人劫寨，却又去劫敌人寨，其计亦巧。曹真大喜曰：“此计与吾相合。”遂传令唤曹遵、朱赞两个先锋吩咐曰：“汝二人各引一万军，抄出祁山之后，但见蜀兵望吾寨而来，汝可进兵去劫蜀寨。如蜀兵不动，便撤兵回，不可轻进。”若彼不劫，我亦不劫，其谋亦慎。二人受计，引兵而去。真谓淮曰：“我两个各引一枝军，伏于寨外，寨中虚堆柴草，只留数人。如蜀兵到，放火为号。”诸将皆分左右，各自准备去了。

却说孔明归帐，先唤赵云、魏延听令。孔明曰：“汝二人各引本部军去劫魏寨。”魏延进曰：“曹真深明兵法，必料我乘丧劫寨。他岂不提防？”此写魏延。孔明笑曰：“吾正欲曹真知吾去劫寨也。妙极。彼必伏兵在祁山之后，待我兵过去，却来袭我寨；吾故令汝二人，引兵前去，过山脚后路，远下营寨，任魏兵来劫吾寨。汝看火起为号，分兵两路：文长拒住山口；子龙引兵杀回，必遇魏兵，却放彼走回，汝乘势攻之，彼必自相掩杀：可获全胜。”妙在原来不教他劫寨，只教他杀劫寨之人。二将引兵受计而去。又唤关兴、张苞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军，伏于祁山要路，放过魏兵，却从魏兵来路，杀奔魏寨而去。”这两个却是教他劫寨。二人引兵受计去了。又令马岱、王平、张翼、张嶷四将伏于寨外，四面迎击魏兵。孔明乃虚立寨栅，居中堆起柴草，以备火号；自引诸将退于寨后，以观动静。既防他来劫寨，又要骗他来劫寨。神妙之极。

却说魏先锋曹遵、朱赞黄昏离寨，迤逦前进。二更左侧，遥望山前隐隐有军行动。曹遵自思曰：“郭都督真神机妙算！”且慢赞着。遂催兵急进。到蜀寨时，将及三更。曹遵先杀入寨，却是空寨，并无一人。料知中计，急撤军回。寨中火起。朱赞兵到，自相掩杀，人马大乱。曹遵与朱赞交马，方知自相践踏。是此以魏伐魏，妙！妙！急合兵时，忽四面喊声大震，王平、马岱、张嶷、张翼杀到。第三次吩咐的，第一次出现。曹、朱二人引心腹军百余骑，望大路奔走。忽然鼓角齐鸣，一彪军截住去路，为首大将乃常山赵子龙也，第一次吩咐的，第二次先是一个出现。大叫曰：“贼将那里去！早早受死！”曹、朱二人夺路而走。忽喊声又起，魏延又引一彪军杀到。第一次吩咐的，第三次又是一个出现。曹、朱二人大败，夺路奔回本寨。守寨军士只道蜀兵来劫寨，慌忙放起号火。左边曹真杀至，右边郭淮杀至，自相掩杀。又是以魏伐魏，妙！妙！背后三路蜀兵杀到：中央魏延，左边关兴，右边张苞，大杀一阵，第二次吩咐的，第四次出现，又妙在魏延再出现。魏兵败走十余里，魏将死者极多。孔明全获大胜，方始收兵。曹真、郭淮收拾败军回寨，商议曰：“今魏兵势孤，蜀兵势大，将何策以退之？”淮曰：“胜负乃兵家常事，不足为忧。某有一计，使蜀兵首尾不能相顾，定然自走矣。”正是：

可怜魏将难成事，欲向西方索救兵。

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诸葛亮乘雪破羌兵
司马懿克日擒孟达

读《三国》者读至此回，而知文之彼此相伏、前后相因，殆合十数卷而只如一篇、只如一句也。其相反而相因者，有助汉之沙摩柯，乃有抗汉之孟获；其不相反而相因者，有借羌兵之曹丕，乃有借羌兵之曹真。其相类而相因者，有马超在而即去之柯比能，乃有马超死而忽忽来之彻里吉；其不相类而相因者，有六纵而不服之蛮王，乃有一纵而即服之雅丹丞相。至于孟达致书于李严，早有李严致书于孟达以为之伏笔矣。申仪助司马而杀孟达，早有孟达之约申仪而背刘封以为之伏笔矣。文如常山率然，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中则首尾皆应，岂非结构之至妙者哉！

此回之内，忽有一关公为神，突如其来，倏然而往。一救关兴，再救张苞，可谓英灵之极矣。然越吉元帅之头，何不即取之以云中显圣之偃月刀，而必待孔明之用计而后斩之乎？曰：《三国》一书，所以纪人事，非以纪鬼神。惟有一番筹度，一番诱敌，乃见相臣之劳心，诸将之用命，不似《西游》、《水浒》等书，原非正史，可以任意结构也。

平蛮之后，又有平羌；藤甲之后，又有铁车。一则在于未伐魏之始，一则间于既伐魏之中；一则炎天，一则雪地；一则出其全力持之旷日，一则施以小计定之终朝。或详或略，或长或短，事不雷同，文亦不合掌，如此妙事，如此妙文，真他书之所未有。

司马懿不用，则孟达不死。孟达不死，则两京可图。两京可图，则曹氏可灭。曹氏之不遽灭，以为司马懿之功也。然而救魏之事，即为篡魏之阶。魏之以懿拒汉，犹之前门拒虎、后户进狼耳。此回于司马懿起复之初，便叙师、昭二子之英英灵爽，盖非魏之亡于此救，而正魏之亡于此兆云。

蜀事之坏，一坏于失荆州，再坏于失上庸也。荆州不失，则可由荆州以定襄、樊；上庸不失，则可由上庸以取宛、洛。而原其所以失，则有故焉。当关公离荆州以伐魏之时，使别遣一上将以守荆州，则荆州可以不失；当孟达弃上庸而奔魏之时，更遣一上将以守上庸，则上庸可以不失。而先主不虑之，孔明亦不虑之，则皆天也，非人也。其所以失而不复者，又有故焉。当先主大战猇亭之初，孙权愿献荆州，而先主不之拒，则荆州虽失而可复；当孔明初出祁山之时，孟达欲献上庸，而司马懿未之知，则上庸虽失而可复。而先主必拒之，司马懿必知之，则又天也，非人也。天不祚汉，亦何咎于先主，又何咎于孟达耶？

孟达不足咎，而孟达之不知人，则可咎也。于诸葛亮之小心不之信，于申仪、申耽则信之矣；于司马懿之机警不之信，于李辅、邓贤则信之矣。不能料申仪、申耽，而何能料司马懿？不能识李辅、邓贤，而何能识诸葛亮哉？盖惟诸葛亮能知司马懿，亦惟司马懿能知诸葛亮耳。

却说郭淮谓曹真曰：“西羌之人，自太祖时连年入贡，文皇帝亦有恩惠加之；我等今可据住险阻，遣人从小路直入羌中求救，许以和亲，羌人必起兵袭蜀之后。即曹丕五路中之一也。吾却以大兵击之，首尾夹攻，岂不大胜？”真从之，即遣人星夜驰书赴羌。

却说西羌国王彻里吉，自曹操时年年入贡；手下有一文一武：文乃雅丹丞相，武乃越吉元师。亦如董茶那、阿会喃等名色。时魏使赍金珠并书到国，先来见雅丹丞相；送了礼物，具言求救之意。雅丹引见国王，呈上书礼。彻里吉览了书，与众商议。雅丹曰：“我与魏国素相往来，今曹都督求救，且许和亲，理合依允。”是金帛说话。彻里吉从其言，即命雅丹与越吉元帅起羌兵一十五万，皆惯使弓弩、枪刀、蒺藜、飞锤等器；又有战车，用铁叶裹钉，装载粮食军器什物：或用骆驼驾车，或用骡马驾车，号为“铁车兵”。写得羌兵可畏，以衬孔明之能。二人辞了国王，领兵直扣西平关。

守关蜀将韩祯，急差人赍文报知孔明。孔明闻报，问众将曰：“谁敢去退羌兵？”张苞、关兴应曰：“某等愿往。”孔明曰：“汝二人要去，奈路途不熟。”遂唤马岱曰：“汝素知羌人之性，久居彼处，可作乡导。”用马岱可谓最得其人。便起精兵五万，与兴、苞二人同往。兴、苞等引兵而去。行有数日，早遇羌兵。关兴引百余骑登山坡看时，只见羌兵把铁车首尾相连，随处结寨；车上遍排兵器，就似城池一般。赤壁江中有连舟，西平关外有连车。连舟易破，连车不易破。兴睹之良久，无破敌之策，回寨与张苞、马岱商议。岱曰：“且待来日见阵，观看虚实，另作计议。”马超已死，马岱亦无如之何。次早分兵三路：关兴在中，张苞在左，马岱在右，三路兵齐进。羌兵阵里，越吉元帅手挽铁锤，腰悬宝雕弓，跃马奋勇而出。关兴招三路兵径进。忽见羌兵在两边，中央放出铁车，如潮涌一般，其静也如城，其动也如水。弓弩一齐骤发。蜀兵大败：马岱、张苞两军先退；关兴一军，被羌兵一裹，直围入西北角上去了。

兴在垓心左冲右突，不能得脱。兴至此好生着急。铁车密围，就如城池。蜀兵你我不能相顾。兴望山谷中寻路走。看看天晚，但见一簇皂旗蜂拥而来，一员羌将手提铁锤，大叫曰：“小将休走！吾乃越吉元帅也！”关兴急走到前面，尽力纵马加鞭，正遇断涧，兴至此好生着急。只得回马来战越吉。兴终是胆寒，抵敌不住，望涧中而逃；被越吉赶到，一铁锤打来，兴急闪过，正中马胯。那马望涧中便倒，兴落于水中。兴至此又好生着急。忽听得一声响处，背后越吉连人带马，平白地倒下水来。兴就水中挣起看时，只见岸上一员大将，杀退羌兵。绝处逢生，出于意外。兴提刀待砍越吉，吉跃水而走。此时未便斩越吉，更妙。关兴得了越吉马，牵到岸上，整顿鞍辔，绰刀上马。只见那员将，尚在前面追杀羌兵。读者至此，必谓不是张苞，定是马岱。兴自思此人救我性命，当与相见，遂拍马赶来。看看至近，只见云雾之中，隐隐有一大将，面如重枣，眉若卧蚕，绿袍金铠，提青龙刀，骑赤兔马，手绰美髯，分明认得是父亲关公。关公又于此处显圣，却是意想不到。兴大惊。忽见关公以手望东南指曰：“吾儿可速望此路去。吾当护汝归寨。”言讫不见。关兴望东南急走。至半夜，前是黄昏，此是半夜，正与斩潘璋时相似。忽见一彪军到，乃张苞也。问兴曰：“你曾见二伯父否？”问得奇特。兴曰：“你何由知之？”苞曰：“我被铁车军追急，忽见伯父自空而下，惊退羌兵，关公在张苞一边显圣，却用虚写。指曰：‘汝从这条路去救吾儿。’因此引军径来寻你。”关兴亦说前事，共相嗟异。二人同归寨内。马岱接着，对二人说：“此军无计可退，我守住寨栅，你二人去禀丞相，用计破之。”虽有关公神助，终赖诸葛奇谋。于是兴、苞二人，星夜来见孔明，备说此事。

孔明随命赵云、魏延各引一军埋伏去讫；然后点三万军，带了姜维、张翼、关兴、张苞，亲自来到马岱寨中歇定。次日上高阜处观看，见铁车连络不绝，人马纵横，往来驰骤。孔明曰：“此不难破也。”别人难，他偏不难。唤马岱、张翼分付如此如此。二人去了。妙在不叙出来。乃唤姜维曰：“伯约知破车之法否？”维曰：“羌人惟恃一勇力，岂知妙计乎？”妙在不说出来。孔明笑曰：“汝知吾心也。今彤云密布，朔风紧急，天将降雪，吾计可施矣。”隐隐说出，却早不曾说出。便令关兴、张苞二人引兵埋伏去讫；又是两路伏兵。令姜维领兵出战：但有铁车兵来，退后便走；寨口虚立旌旗，不设军马。准备已定。

是时十二月终，果然天降大雪。姜维引军出，越吉引铁车兵来。姜维即退走。羌兵赶到寨前，姜维从寨后而去。羌兵直到寨外观看，听得寨内鼓琴之声，当歌白雪之诗以和之。四壁皆空竖旌旗，急回报越吉。越吉心疑，未敢轻进。雅丹丞相曰：“此诸葛亮诡计，虚设疑兵耳。可以攻之。”越吉引兵至寨前，但见孔明携琴上车，赋诗不能退敌，携琴却可以诱敌。引数骑入寨，望后而走。羌兵抢入寨栅，直赶过山口，见小车隐隐转入林中去了。以小车引出大车。雅丹谓越吉曰：“这等兵虽有埋伏，不足为惧。”遂引大兵追赶。又见姜维兵俱在雪地之中奔走。越吉大怒，催兵急追。山路被雪漫盖，一望平坦。绝妙雪景。○此句不是闲笔。正赶之间，忽报蜀兵自山后而出。雅丹曰：“纵有些小伏兵，何足惧哉！”只顾催趱兵马，往前进发。忽然一声响，如山崩地陷，羌兵俱落于坑堑之中；所云乘雪用计，乃此计也。背后铁车正行得紧溜，急难收止，并拥而来，自相践踏。后兵急要回时，左边关兴，右边张苞，两军冲出，万弩齐发；背后姜维、马岱、张翼，三路兵又杀到。铁车兵大乱。越吉元帅望后面山谷间而逃，正逢关兴。交马只一合，被兴举刀大喝一声，砍死于马下。若在关公显圣时杀之，便不见关兴之勇，又不知孔明之能矣。雅丹丞相早被马岱活捉，解投大寨来。羌兵四散逃窜。孔明升帐，马岱押过雅丹来。孔明叱武士去其缚，赐酒压惊，用好言抚慰。又用纵孟获之法。雅丹深感其德。孔明曰：“吾主乃大汉皇帝，今命吾讨贼，尔如何反助逆？吾今放汝回去，说与汝主：吾国与尔乃邻邦，永结盟好，勿听反贼之言。”遂将所获羌兵及车马器械，尽给还雅丹，俱放回国。众皆拜谢而去。羌人不复反矣。孔明引三军连夜投祁山大寨而来，命关兴、张苞引军先行；一面差人赍表奏报捷音。

却说曹真连日望羌人消息，忽有伏路军来报说：“蜀兵拔寨收拾起程。”孔明用计，却在曹真一边写出。郭淮大喜曰：“此因羌兵攻击，故尔退去。”遂分两路追赶。前面蜀兵乱走，魏兵随后追袭。先锋曹遵正赶之间，忽然鼓声大震，一彪军闪出：为首大将乃魏延也，孔明使魏延埋伏，于此处写出。大叫：“反贼休走！”曹遵大惊，拍马交锋；不三合，被魏延一刀斩于马下。副先锋朱赞引兵追赶，忽然一彪军闪出：为首大将乃赵云也，孔明使赵云埋伏，于此写出。朱赞措手不及，被云一枪刺死。曹真、郭淮见两路先锋有失，欲收兵回，背后喊声大震，鼓角齐鸣，关兴、张苞两路兵杀出，兴、苞埋伏，于此写出。围了曹真、郭淮，痛杀一阵。曹、郭二人引败兵冲路走脱。蜀兵全胜，直追到渭水，夺了魏寨。曹真折了两个先锋，哀伤不已，只得写本申朝，乞拨援兵。

却说魏主曹睿设朝，近臣奏曰：“大都督曹真，数败于蜀，折了两个先锋，羌兵又折了无数，其势甚急。今上表求救，请陛下裁处。”睿大惊，急问退军之策。华歆奏曰：“须是陛下御驾亲征，大会诸侯，人皆用命，方可退也。不然，长安有失，关中危矣。”也得孔明骂他一场便好。太傅钟繇奏曰：“凡为将者，知过于人，则能制人。孙子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臣量曹真虽久用兵，非诸葛亮对手。臣以全家良贱保举一人，可退蜀兵。未知圣意准否？”自然引出这个人来。睿曰：“卿乃大老元臣，有何贤士可退蜀兵？早召来与朕分忧。”钟繇奏曰：“向者，诸葛亮欲兴师犯境，但惧此人，故散流言，使陛下疑而去之，前疑吴、蜀反间，今专指蜀人。方敢长驱大进。今若复用之，则亮自退矣。”睿问何人。繇曰：“骠骑大将军司马懿也。”郑重说出。睿叹曰：“此事朕亦悔之。今仲达现在何处？”繇曰：“近闻仲达在宛城闲住。”睿即降诏，遣使持节，复司马懿官职，加为平西都督，就起南阳诸路军马，前赴长安。睿御驾亲征，令司马懿克日到彼聚会。使命星夜望宛城去了。以下按过魏国，再叙孔明。

却说孔明自出师以来，累获全胜，心中甚喜；正在祁山寨中会聚议事，忽报镇守永安宫李严令子李丰来见。孔明只道东吴犯境，心甚惊疑，有此一句，反衬下文之喜。唤入帐中问之。丰曰：“特来报喜。”孔明曰：“有何喜？”丰曰：“昔日孟达降魏，乃不得已也。彼时曹丕爱其才，时以骏马金珠赐之，曾同辈出入，封为散骑常侍，领新城太守，镇守上庸、金城等处，委以西南之任。曹丕恩遇孟达，却于此处补出。自丕死后，曹睿即位，朝中多人嫉妒，孟达日夜不安，常谓诸将曰：‘我本蜀将，势逼于此。’今累差心腹人，持书来见家父，教早晚代禀丞相。前者五路下川之时，曾见此意。又将前事补照一句。今在新城，听知丞相伐魏，欲起金城、新城、上庸三处军马，就彼举事，径取洛阳；丞相取长安，两京大定矣。此事若成，岂不大妙！今某引来人并累次书信呈上。”孔明大喜，厚赏李丰等。忽细作人报说：“魏主曹睿，一面驾幸长安；一面诏司马懿复职，加为平西都督，起本处之兵，于长安聚会。”孔明大惊。一惊之后忽有一喜，一喜之后又忽有一惊。参军马谡曰：“量曹睿何足道！若来长安，可就而擒之。丞相何故惊讶？”孔明曰：“吾岂惧曹睿耶？所患者惟司马懿一人而已。今孟达欲举大事，若遇司马懿，事必败矣！达非司马懿对手，必被所擒。孟达若死，中原不易得也。”下文之事早于孔明口中说出。马谡曰：“何不急修书，令孟达堤防？”孔明从之，即修书，令来人星夜回报孟达。

却说孟达在新城，专望心腹人回报。一日，心腹人到来，将孔明回书呈上。孟达拆封视之。书略曰：

近得书，足知公忠义之心，不忘故旧，吾甚喜慰。若成大事，则公汉朝中兴第一功臣也。然极宜谨密，不可轻易托人。慎之！戒之！近闻曹睿复诏司马懿起宛、洛之兵，若闻公举事，必先至矣。管辂之卜，无此奇验。须万全堤备，勿视为等闲也。

孟达览毕，笑曰：“人言孔明心多，今观此事可知矣。”乃具回书，令心腹人来答孔明。唤入帐中。其人呈上回书。孔明拆封视之。书曰：

适承钧教，安敢少怠？窃谓司马懿之事，不必惧也。宛城离洛阳约八百里，至新城一千二百里。若司马懿闻达举事，须表奏魏主。往复一月间事，达城池已固，诸将与三军皆在深险之地，司马懿即来，达何惧哉？丞相宽怀，惟听捷报！

孔明看毕，掷书于地而顿足曰：“孟达必死于司马懿之手矣！”管辂之卜，无此奇验。马谡问曰：“丞相何谓也？”孔明曰：“兵法云：‘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岂容料在一月之期？曹睿既委任司马懿，逢寇即除，何待奏闻？若知孟达反，不须十日，兵必到矣，安能措手耶？”英雄所见略同。众将皆服。孔明急令来人回报曰：“若未举事，切莫教同事者知之；知之则必败。”又早知二申之叛。其人拜辞归新城去了。

却说司马懿在宛城闲住，闻知魏兵累败于蜀，乃仰天长叹。此老心痒难熬。懿长子司马师，字子元；次子司马昭，字子尚：二人素有大志，通晓兵书。此处忽写二子，为晋伐魏张本。当日侍立于侧，见懿长叹，乃问曰：“父亲何为长叹？”懿曰：“汝辈岂知大事耶？”司马师曰：“莫非叹魏主不用乎？”司马昭笑曰：“早晚必来宣召父亲也。”昭更英敏。言未已，忽报天使持节至。懿听诏毕，遂调宛城诸路军马。忽又报金城太守申仪家人，有机密事求见。懿唤入密室问之。其人细说孟达欲反之事。更有孟达心腹人李辅并达外甥邓贤，随状出首。方知“不可容易托人”之语，乃孔明金玉之言。司马懿听毕，以手加额曰：“此乃皇上齐天之洪福也！诸葛亮兵在祁山，杀得内外人胆落；今天子不得已而幸长安，若旦夕不用吾时，孟达一举，两京破矣！此时司马懿原是魏之功臣。此贼必通谋诸葛亮：吾先破之，诸葛亮定然心寒，自退兵也。”长子司马师曰：“父亲可急写表申奏天子。”懿曰：“若等圣旨，往复一月之间，事无及矣。”与孔明之言不谋而合。即传令教人马起程，一日要行两日之路，如迟立斩。一面令参军梁畿赍檄星夜去新城，教孟达等准备征进，使其不疑。更是周密。梁畿先行，懿在后发兵。行了二日，山坡下转出一军，乃是右将军徐晃。晃下马见懿，说：“天子驾到长安，亲拒蜀兵，今都督何往？”懿低言曰：“今孟达造反，吾去擒之耳。”写仲达机密之至。晃曰：“某愿为先锋。”懿大喜，合兵一处。徐晃为前部，懿在中军，二子押后。又行了二日，前军哨马捉住孟达心腹人，搜出孔明回书，来见司马懿。懿曰：“吾不杀汝。汝从头细说。”其人只得将孔明、孟达往复之事，一一告说。懿看了孔明回书，大惊曰：“世间能者所见皆同，两能相遇，彼此皆惊。吾机先被孔明识破。幸得天子有福，获此消息。孟达今无能为矣。”遂星夜催军前行。

却说孟达在新城约下金城太守申仪、上庸太守申耽，克日举事。耽、仪二人佯许之，每日调练军马，只待魏兵到，便为内应；却报孟达，军器粮草俱未完备，不敢约期起事。达信之不疑。写孟达疏虞之至。忽报参军梁畿来到，孟达迎入城中。畿传司马懿将令曰：“司马都督今奉天子诏，起诸路军以退蜀兵。太守可集本部军马听候调遣。”达问曰：“都督何日起程？”畿曰：“此时约离宛城，望长安去了。”谁知不向长安，却向上庸。达暗喜曰：“吾大事成矣！”遂设宴待了梁畿，送出城外，即报申耽、申仪知道：“明日举事，换上大汉旗号，发诸路军马径取洛阳。”写孟达卤莽之至。忽报城外尘土冲天，不知何处兵来。孟达登城视之，只见一彪军打着“右将军徐晃”旗号，飞奔城下。达大惊，急扯起吊桥。徐晃坐下马收拾不住，直来到壕边，高叫曰：“反贼孟达：早早受降！”达大怒，急开弓射之，正中徐晃头额。魏将救去。城上乱箭射下，魏兵方退。孟达恰待开门追赶，四面旌旗蔽日，司马懿兵到。懿真可谓能。达仰天长叹曰：“果不出孔明所料也！”悔之晚矣。于是闭门坚守。

却说徐晃被孟达射中头额，众军救到寨中，取了箭头，令医调治，当晚身死。时年五十九岁。可为关平报仇。司马懿令人扶柩还洛阳安葬。次日，孟达登城遍视，只见魏兵四面围得铁桶相似。达行坐不安，惊疑未定，忽见两路兵自外杀来，旗上大书“申耽”、“申仪”。孟达只道是救军到，忙引本部兵大开城门杀出。写孟达愚暗之至。耽、仪大叫曰：“反贼休走！早早受死！”达见事变，拨马望城中便走，城上乱箭射下。李辅、邓贤二人在城上大骂曰：“吾等已献了城也！”达夺路而走，申耽赶来。达人困马乏，措手不及，被申耽一枪刺于马下，可为害刘封之报。枭其首级。余军皆降。李辅、邓贤大开城门，迎接司马懿入城。抚民劳军已毕，遂遣人奏知魏主曹睿。睿大喜，教将孟达首级去洛阳城示众；加申耽、申仪官职，就随司马懿征进；示命李辅、邓贤守新城、上庸。

却说司马懿引兵到长安城外下寨。懿入城来见魏主。睿大喜曰：“朕一时不明，误中反间之计，悔之无及！今达造反，非卿等制之，两京休矣。”孰知用了司马，两京终不姓曹。懿奏曰：“臣闻申仪密告反情，意欲表奏陛下，恐往复迟滞，故不待圣旨，星夜而去。若待奏闻，则中诸葛亮之计也。”借司马懿口中将孔明所料明白说一遍，不是写仲达，正是写孔明。言罢，将孔明回孟达密书奉上。睿看毕，大喜曰：“卿之学识，过于孙、吴矣！”赐金钺斧一对，后遇机密重事，不必奏闻，便宜行事。机密之事孰有大于篡位者乎？将来亦不必奏闻矣。司马氏谨如命。就令司马懿出关破蜀。懿奏曰：“臣举一大将，可为先锋。”睿曰：“卿举何人？”懿曰：“右将军张郃，可当此任。”张辽、徐晃已死，独张郃尚存，一向冷落，此处却又出头。睿笑曰：“朕正欲用之。”遂命张郃为前部先锋，随司马懿离长安来破蜀兵。正是：

既有谋臣能用智，又求猛将助施威。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五卷完）

第十六卷

第九十五回
马谡拒谏失街亭
武侯弹琴退仲达

前回方写孟达不听孔明之言而失上庸，此回便接写马谡不听孔明之言而失街亭。上庸失而使孔明无进取之望，街亭失而几使孔明无退足之处矣。何也？无街亭则阳平关危，阳平关危则不惟进无所得，而且退有所失也。未失者且忧其失，而既得者安能保其得？于是南安不得不弃，安定不得不损，天水不得不委，箕谷之兵不得不撤，西城之饷不得不收。遂令向之擒夏侯、斩崔谅、杀杨陵、取上邽、袭冀县、骂王朗、破曹真者，其功都付之乌有。悲夫！

兵家胜败之故，有异而同者，有同而异者。徐晃拒王平之谏，而背水以为阵；马谡拒王平之谏，而依山以为营：水与山异，而必败之势则同也。黄忠屯兵于山，而能斩夏侯渊；马谡屯兵于山，而不能退司马懿：山与山同，而一胜一败之势则异也。马谡之所以败者，因熟记兵法之成语于胸中，不过曰“凭高视下，势如劈竹”耳。孰知坐论则是，起行则非，读书虽多，致用则误，岂不重可叹哉！故善用人者不以言，善用兵者不在书。

请守街亭之马谡，即献计平蛮之马谡也，又即反间司马懿之马谡也。何以前则智而后则愚？曰：此非人之所能为也，天也。试以前二事论之：其策南人，则其言果效；其策司马，则其言始效而不终效。岂非天方授魏，天方启晋，而人实不能与天争乎？故知一效一不尽效之故。而街亭之失，不必为马谡咎，更不必为用马谡者咎。

此回乃司马懿初与孔明对垒之时也。而孔明利在战，司马懿利在不战。夏侯楙、曹真皆以战而败，司马懿则欲以不战而胜。其守郿城、箕谷者，所以遏孔明之前，而使不得进也；其取街亭、列柳城者，所以截孔明之后，而可使不得不退也。使不得不退，而懿于是乎可以不战矣。非不欲战，实不敢战，畏蜀如虎，盖自此日而已然云。

唯小心人不做大胆事，亦唯小心人能做大胆事。魏延欲出子午谷，而孔明以为危计，是小心者惟孔明也。坐守空城，只以二十军士扫门，而退司马懿十五万之众，是大胆者亦惟孔明也。孔明若非小心于平日，必不敢大胆于一时。仲达不疑其大胆于一时，正为信其小心于平日耳。

为将之道，不独进兵难，退兵亦难。能进兵是十分本事，能退兵亦是十分本事。当不得不退之时，而又当必不可退之势，进将被擒，退亦受执，于此而权略不足以济之，欲全师而退，难矣！试观孔明焚香操琴，以不退为退；子龙设伏斩将，又能以退为进。蜀中有如此之相，如此之将，而卒不能克复中原。呜呼！天不祚汉耳，岂战之罪哉！

自九十二回至此，叙武侯第一次伐魏之事。而始之以赵云，终之以赵云者，冲锋陷阵唯子龙，子龙为功首也；班师整旅，亦唯子龙为首功也。以连斩五将始，以杀一将释一将终。觉长坂之英雄如昨，汉水之胆智犹新，务自伸其讨魏报汉之志，真不愧先主之旧臣矣！

却说魏主曹睿令张郃为先锋，与司马懿一同征进；一面令辛毗、孙礼二人领兵五万，往助曹真。二人奉诏而去。且说司马懿引二十万军出关下寨，请先锋张郃至帐下曰：“诸葛亮生平谨慎，未敢造次行事。若吾用兵，先从子午谷径取长安，早得多时矣。魏延之计早为司马懿所料。他非无谋，但恐有失，不肯弄险。孔明不用魏延之计，反为司马懿所料。今必出军斜谷，来取郿城。若取郿城，必分兵两路，一军取箕谷矣。因祁山算出郿城一路，因郿城又算出箕谷一路。吾已发檄文令子丹拒守郿城，若兵来不可出战；此一路是不战。令孙礼、辛毗截住箕谷道口，若兵来则出奇兵击之。”此一路是战。○以上曹真一枝兵，孙礼、辛毗一枝兵，皆在司马懿口中叙出。省笔之法。郃曰：“今将军当于何处进兵？”懿曰：“吾素知秦岭之西，有一条路，地名街亭；傍有一城，名列柳城：此二处皆是汉中咽喉。前算出两路，今又算出两路。诸葛亮欺子丹无备，定从此进。吾与汝径取街亭，两路原只重在一路。望阳平关不远矣。亮若知吾断其街亭要路，绝其粮道，则陇西一境不能安守，必然连夜奔回汉中去也。彼若回动，吾提兵于小路击之，可得全胜；料孔明必出于此，是正说。若不归时，吾却将诸处小路，尽皆垒断，俱以兵守之。一月无粮，蜀兵皆饿死，亮必被吾擒矣。”料孔明必不出于此，此是反说。张郃大悟，拜伏于地曰：“都督神算也！”懿曰：“虽然如此，诸葛亮不比孟达。将军为先锋，不可轻进。当传与诸将：循山西路，远远哨探。如无伏兵，方可前进。若是怠忽，必中诸葛亮之计。”亦以小心对小心。张郃受计引军而行。

却说孔明在祁山寨中，忽报新城探细人来到。孔明急唤入问之。细作告曰：“司马懿倍道而行，八日已到新城，孟达措手不及；又被申耽、申仪、李辅、邓贤为内应，孟达被乱军所杀。今司马懿撤兵到长安，见了魏主，同张郃引兵出关，来拒我师也。”櫽括不烦。孔明大惊曰：“孟达作事不密，死固当然。今司马懿出关，必取街亭，断吾咽喉之路。”司马懿之计已在孔明算中。便问：“谁敢引兵去守街亭？”言未毕，参军马谡曰：“某愿往。”孔明曰：“街亭虽小，干系甚重：倘街亭有失，吾大军皆休矣。汝虽深通谋略，此地奈无城郭，又无险阻，守之极难。”惟其无城郭可守，无险阻可依，所以马谡欲屯兵山上也。谡曰：“某自幼熟读兵书，颇知兵法，正坏在此。岂一街亭不能守耶？”孔明曰：“司马懿非等闲之辈；更有先锋张郃，乃魏之名将：恐汝不能敌之。”十分疑虑。谡曰：“休道司马懿、张郃，便是曹睿亲来，有何惧哉！此句便差，曹睿不足惧，司马懿乃足惧耳。若有差失，乞斩全家。”孔明曰：“军中无戏言。”谡曰：“愿立军令状。”孔明从之。谡遂写了军令状呈上。孔明曰：“吾与汝二万五千精兵，再拨一员上将，相助你去。”即唤王平分付曰：“吾素知汝平生谨慎，故特以此重任相托。汝可小心谨慎此地下寨必当要道之处，正与马谡山上屯兵相反。使贼兵急切不能偷过。安营既毕，便画四至八道地理形状图本来我看。十分仔细。凡事商议停当而行，不可轻易。如所守无危，则是取长安第一功也。戒之！戒之！”十分叮咛。二人拜辞，引兵而去。

孔明寻思，恐二人有失，十分堤防。又唤高翔曰：“街亭东北上有一城，名列柳城，乃山僻小路：此可以屯兵扎寨。与汝一万兵，去此城屯扎。但街亭危，可引兵救之。”十分周密。高翔引兵而去。孔明又思高翔非张郃对手，必得一员大将，屯兵于街亭之右，方可防之，十分小心。遂唤魏延引本部兵去街亭之后屯扎。十分到家。延曰：“某为前部，理合当先破敌，何故置某于安闲之地？”孔明曰：“前锋破敌，乃偏裨之事耳。今令汝接应街亭，当阳平关冲要道路，总守汉中咽喉，此乃大任也。何为安闲乎？汝勿以等闲视之，失吾大事。切宜小心在意！”十分郑重。魏延大喜，引兵而去。孔明恰才心安，乃唤赵云、邓芝分付曰：“今司马懿出兵，与往日不同。汝二人各引一军出箕谷，以为疑兵。如逢魏兵，或战、或不战，以惊其心。司马懿所算，孔明亦算到此。吾自统大军，由斜谷径取郿城：若得郿城，长安可破矣。”街亭是算退后路，郿城是算进前路。二人受命而去。孔明令姜维作先锋，兵出斜谷。

却说马谡、王平二人兵到街亭，看了地势。马谡笑曰：“丞相何故多心也？量此山僻之处，魏兵如何敢来！”孔明一团正经，却看待如此没要紧。王平曰：“虽然魏兵不敢来，可就此五路总口下寨；此孔明所谓要道也。即令军士伐木为栅，以图久计。”谡曰：“当道岂是下寨之地？此处侧边一山，四面皆不相连，且树木极广，此乃天赐之险也。可就山上屯军。”平曰：“参军差矣：若屯兵当道，筑起城垣，贼兵总有十万，不能偷过；今若弃此要路，屯兵于山上，倘魏兵骤至，四面围定，将何策保之？”后文之事，先在王平口中道破。谡大笑曰：“汝真女子之见！兵法云：‘凭高视下，势如破竹。’泥成法者，不可与论兵。若魏兵到来，吾教他片甲不回！”会说大话的每每误事。平曰：“吾累随丞相经阵，每到之处，丞相尽意指教。今观此山，乃绝地也，王平会看风水，赛过今日堪舆先生。若魏兵断我汲水之道，军士不战自乱矣。”后文之事，又在王平口中道破。谡曰：“汝莫乱道！孙子云：‘置之死地而后生。’若魏兵绝我汲水之道，蜀兵岂不死战？以一可当百也。吾素读兵书，丞相诸事尚问于我，汝奈何相阻耶？”马谡只记得许多兵书，记得多却是见得少也。平曰：“若参军欲在山上下寨，可分兵与我，自于山西下一小寨，为犄角之势。倘魏兵至，可以相应。”马谡不听王平是大话，王平不听马谡是小心。马谡不从。忽然山中居民，成群结队，飞奔而来，报说魏兵已到。王平欲辞去。马谡曰：“汝既不听吾令，与汝五千兵自去下寨。二万五千兵，如何止拨五千？若多与之，犹不至于败。待吾破了魏兵，到丞相面前须分不得功！”王平引兵离山十里下寨，画成图本，星夜差人去禀孔明，具说马谡自于山上下寨。照应上文。

却说司马懿在城中，令次子司马昭去探前路；若街亭有兵守御，即当按兵不行。司马昭奉令探了一遍，回见父曰：“街亭有兵守把。”懿叹曰：“诸葛亮真乃神人，吾不如也！”昭笑曰：“父亲何故自堕志气耶？男料街亭易取。”前写司马懿，此处写司马昭。懿问曰：“汝安敢出此大言耶？”昭曰：“男亲自哨见，当道并无寨栅，军皆屯于山上，故知可破也。”见识高于马谡。懿大喜曰：“若兵果在山上，乃天使吾成功矣！”又写司马懿。遂更换衣服，引百余骑亲自来看。是夜天晴月朗，闲笔点染。直至山下，周围巡哨了一遍，方回。马谡在山上见之，大笑曰：“彼若有命，不来围山。”你若有命，不屯在山。传令与诸将：“倘兵来，只见山顶上红旗招动，即四面皆下。”一面写司马懿在山下探看，一面写马谡在山上传令，夹写得妙。

却说司马懿回到寨中，使人打听是何将引兵守街亭。回报曰：“乃马良之弟马谡也。”懿笑曰：“徒有虚名，乃庸才耳！虚名是平日听来，庸才是今日看出。孔明用如此人物，如何不误事！”又问：“街亭左右别有军否？”探马报曰：“离山十里有王平安营。”懿乃命张郃引一军，当住王平来路。懿亦十分周密。又令申耽、申仪引两路兵围山，先断了汲水道路，果应王平之言。待蜀兵自乱，然后乘势击之。当夜调度已定。次日天明，张郃引兵先往背后去了。司马懿大驱军马，一拥而进，把山四面围定。竟来围山，不怕无命。马谡在山上看时，只见魏兵漫山遍野，旌旗队伍，甚是严整。蜀兵见之，尽皆丧胆，不敢下山。马谡将红旗招动，军将你我相推，无一人敢动。红旗不济事。谡大怒，自杀二将。众军惊惧，只得努力下山来冲魏兵。魏兵端然不动。蜀兵又退上山去。谡曰“置之死地而后生”，今则置之死地而竟死矣。马谡见事不谐，教军紧守寨门，只等外应。困守穷山以待外应，岂亦兵书中有此策耶？

却说王平见魏兵到，引军杀来，正遇张郃；战有数十余合，平力穷势孤，只得退去。更无外应了。魏兵自辰时困至戌时，山上无水，军不得食，寨中大乱。嚷到半夜时分，口枯舌干，怕嚷不响。山南蜀兵大开寨门，下山降魏。马谡禁止不住。兵法何在？司马懿又令人于沿山放火，既绝之以水，又赠之以火。山上蜀兵愈乱。马谡料守不住，只得驱残兵杀下山西逃奔。坏了，街亭失了！好个熟读兵书深明韬略的。司马懿放条大路，让过马谡。背后张郃引兵赶来。赶到三十余里，前面鼓角齐鸣，一彪军出，放过马谡，拦住张郃；视之，乃魏延也。孔明使魏延，本为守街亭，谁知却是救得马谡。挥刀纵马，直取张郃。郃回军便走。延驱兵赶来，复夺街亭。至此为孔明一喜。赶到五十余里，一声喊起，两边伏兵齐出：左边司马懿，右边司马昭，却抄在魏延背后，把延困在垓心。张郃复来，三路兵合在一处。魏延左冲右突，不得脱身，折兵大半。至此又为孔明一叹。正危急间，忽一彪军杀入，乃王平也。孔明用王平本为守街亭，谁知却是救魏延。延大喜曰：“吾得生矣！”二将合兵一处，大杀一阵，魏兵方退。二将慌忙奔回寨时，营中皆是魏兵旌旗。申耽、申仪从营中杀出。王平、魏延径奔列柳城，来投高翔。此时高翔闻知街亭有失，尽起列柳城之兵前来救应，接笋甚紧。正遇延、平二人，诉说前事。高翔曰：“不如今晚去劫魏寨，再复街亭。”当时三人在山坡下商议已定。三人商议，难出司马懿所料。待天色将晚，兵分三路。魏延引兵先进，径到街亭，不见一人，此是司马懿用计，却在魏延一边写出。心中大疑，不敢轻进，且伏在路口等候。忽见高翔兵到，二人共说魏兵不知在何处。正没理会，却不见王平兵到。亏得他还未到。忽然一声炮响，火光冲天，鼓声震地。魏兵齐出，把魏延、高翔围在垓心。二人尽力冲突，不得脱身。忽听得山坡后喊声若雷，一彪军杀入，乃是王平，救了高、魏二人，此王平第二次救魏延。径奔列柳城来。比及奔到城下时，城边早有一军杀到，旗上大书“魏都督郭淮”字样。原来郭淮与曹真商议，恐司马懿得了全功，乃分淮来取街亭；闻知司马懿、张郃成上此功，遂引兵径袭列柳城。此是趁现成。正遇三将，大杀一阵。蜀兵伤者极多。魏延恐阳平关有失，慌与王平、高翔望阳平关来。

却说郭淮收了军马，乃谓左右曰：“吾虽不得街亭，却取了列柳城，亦是大功。”且慢喜着，还有手长的。引兵径到城下叫门，只见城上一声炮响，旗帜皆竖，当头一面大旗，上书“平西都督司马懿”。懿撑起悬空板，倚定护心木栏杆，大笑曰：“郭伯济来何迟也？”本是郭淮要趁现成，又被司马懿趁去了，妙甚。淮大惊曰：“仲达神机，吾不及也！”遂入城。相见已毕，懿曰：“今街亭已失，诸葛亮必走。公可速与子丹星夜追之。”郭淮从其言，出城而去。懿唤张郃曰：“子丹、伯济，恐吾全获大功，故来取此城池。吾非独欲成功，乃侥幸而已。吾料魏延、王平、马谡、高翔等辈，必先去据阳平关。魏延等三人商议，又不出司马懿所料。吾若去取关，诸葛亮必随后掩杀，中其计矣。司马懿算计，却非魏延等所料。兵法云：‘归师勿掩，穷寇莫追。’汝可从小路抄箕谷退兵，此是孙礼、辛毗所守处。吾自引兵当斜谷之兵。若彼败走，不可相拒，只宜中途截住，蜀兵辎重，可尽得也。”慢着，且保守了自己辎重着。张郃受计，引兵一半去了。懿下令：“径取斜谷：由西城而进。西城虽山僻小县，乃蜀兵屯粮之所，又南安、天水、安定三郡总路。若得此城，三郡可复矣。”又算出一个紧要去处。于是司马懿留申耽、申仪守列柳城，自领大军望斜谷进发。以上按下司马懿，以下再叙孔明。

却说孔明自令马谡等守街亭去后，犹豫不定。忽王平使人送图本至。孔明唤入，左右呈上图本。孔明就文几上拆开视之，拍案大惊曰：“马谡无知，坑陷吾军矣！”与见猇亭图本时一样吃唬。左右问曰：“丞相何故失惊？”孔明曰：“吾观此图本，失却要路，占山为寨。倘魏兵大至，四面围合，断汲水道路，不须二日，军自乱矣。先生如见。若街亭有失，吾等安归？”长史杨仪进曰：“某虽不才，愿替马幼常回。”杨仪于此处出现。孔明将安营之法，一一吩咐与杨仪。正待要行，忽报马到来，说街亭、列柳城尽皆失了。孔明跌足长叹曰：“大事去矣！此吾之过也！”孟达之失，孔明有知人之明。马谡之败，孔明自引不知人之过。急唤关兴、张苞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三千精兵，投武功山小路而行。如遇魏兵，不可大击，只鼓噪吶喊，为疑兵惊之。彼当自走，亦不可追。读者必谓此蜀兵定退将来追孔明之魏兵矣，不知却反是孔明走了魏兵，真正神妙。待军退尽，便投阳平关去。”先是两个领兵去了。又令张翼先引军去修理剑阁，以备归路。又是一个引兵去了。又密传号令，教大军暗暗收拾行装，以备起程。又令马岱、姜维断后，先伏于山谷中，待诸军退尽，方始收兵。又是两个领兵去了。又差心腹人，分路报与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官吏军民，皆入汉中。是弃三郡。又令心腹人到冀县搬取姜维老母，送入汉中。更周匝之极。

孔明分拨已定，先引五千兵去西城县搬运粮草，只剩孔明一个。忽然十余次飞马报到，说司马懿引大军十五万，望西城蜂拥而来。时孔明身边并无大将，只有一班文官，所引五千军，已分一半先运粮草去了，只剩二千五百军在城中。以二千五百人当十五万之众，看先生如何布置。众官听得这个消息，尽皆失色。孔明登城望之，果然尘土冲天，魏兵分两路望西城县杀来。孔明传令，教：“将旌旗尽皆藏匿，奇绝，怪绝。诸将各守城铺。如有妄行出入及高声言语者立斩。奇绝，怪绝。大开四门，每一门上用二十军士扮作百姓，洒扫街道。奇绝，怪绝。○二千五百人当不得十五万之众，二十人却反当得十五万之众，妙，妙。如魏兵到时，不可擅动，吾自有计。”正不知先生将用何计？孔明乃披鹤氅，戴纶巾，引二小童携琴一张，于城上敌楼前凭栏而坐，焚香操琴。奇绝，妙绝。弄出隆中故态，只怕此时之琴，有杀声在弦中见矣。

却说司马懿前军哨到城下，见了如此模样，皆不敢进，急报与司马懿，懿笑而不信，不惟仲达不信，至今我亦不信。遂止住三军，自飞马远远望之。果见孔明坐于城楼之上，笑容可掬，傍若无人焚香操琴。左有一童子，手捧宝剑；右有一童子，手执麈尾。城门内外，有二十余名百姓，低头洒扫，旁若无人。懿看毕大疑，作怪跷蹊。不独仲达大疑，至今我亦大疑。便到中军，教后军作前军，前军作后军，望北山路而退。妙妙，仲达反唬走了。次子司马昭曰：“莫非诸葛亮无军，故作此态？父亲何便退兵？”司马昭胜似其父。懿曰：“亮平生谨慎，不曾弄险。今大开城门，必有埋伏。我兵若进，中其计也。汝辈岂知？宜速退。”正以平日信之，故于此时疑之。于是两路兵尽退去。孔明见魏军远去，抚掌而笑。众官无不骇然。乃问孔明曰：“司马懿乃魏之名将，今统十五万精兵到此，见了丞相，便速退去，何也？”莫非孔明弹琴时默念退兵咒语？孔明曰：“此人料吾平生谨慎，必不弄险；见如此模样，疑有伏兵，所以退去。知彼之能知己，因出于彼所不及知之外，以善全夫己。真正神妙。吾非行险，盖因不得已而用之。此日之险，比子午谷更险。此人必引军投山北小路去也。吾已令兴、苞二人在彼等候。”不惟自己不唬，倒还要去唬人。众皆惊服曰：“丞相之玄机，神鬼莫测。若某等之见，必弃城而走矣。”孔明曰：“吾兵止有二千五百，若弃城而走，必不能远遁。得不为司马懿所擒乎？”走则不能走，不走则能走。后人有诗赞曰：

瑶琴三尺胜雄师，诸葛西城退敌时。十五万人回马处，士人指点到今疑。

言讫，拍手大笑曰：“吾若为司马懿，必不便退也。”使仲达为先生将如何？遂下令：“教西城百姓随军入汉中；司马懿必将复来。”只疑得他一时，料他必然省觉。于是孔明离西城望汉中而走。天水、安定、南安三郡官吏军民，陆续而来。

却说司马懿望武功山小路而走。忽然山坡后喊杀连天，鼓声震地。才闻琴声，又听鼓声。懿回顾二子曰：“吾若不走，必中诸葛亮之计矣！”你今走，正中了诸葛之计矣。只见大路上一军杀来，旗上大书“右护卫使虎翼将军张苞”。只在旗鼓上写得声势。魏兵皆弃甲拋戈而走。行不到一程，山谷中喊声震地，鼓角喧天，前面一杆大旗，上书“左护卫使龙骧将军关兴”。亦只在旗鼓上写得声势。山谷应声，不知蜀兵多少；更兼魏军心疑，不敢久停，只得尽弃辎重而去。欲夺蜀兵辎重，反自弃其辎重。兴、苞二人皆遵将令，不敢追袭，多得军器粮草而归。司马懿见山谷中皆是蜀兵，不敢出大路，遂回街亭。此时曹真听知孔明退兵，急引兵追赶。山背后一声炮响，蜀兵漫山遍野而来，为首大将，乃是姜维、马岱。二将齐出，叙法与前变。真大惊，急退军时，先锋陈造已被马岱所斩。真引兵鼠窜而还。司马懿尚不能赶，曹真又何能为！蜀兵连夜皆奔回汉中。

却说赵云、邓芝伏兵于箕谷道中。闻孔明传令退军，云谓芝曰：“魏军知吾兵退，必然来追。吾先引一军伏于其后，公却引兵打吾旗号，徐徐而退，吾一步步自有护送也。”写赵云更是精细。

却说郭淮提兵再回箕谷道中，唤先锋苏颙分付曰：“蜀将赵云，英勇无敌，汝可小心提防。彼军若退，必有计也。”苏颙欣然曰：“都督若肯接应，某当生擒赵云。”马谡只为说大话坏了事，今又是一个说大话的。遂引前部三千兵，奔入箕谷。看看赶上蜀兵，只见山坡后闪出红旗白字，上书“赵云”，不知旗下却是邓芝。苏颙急收兵退走。好个说大话的，见了假的便唬一跳。行不到数里，喊声大震，一彪军撞出；为首大将，挺枪跃马，大喝曰：“汝识赵子龙否？”苏颙大惊曰：“如何这里又有赵云？”竟似身外身法。措手不及，被赵云一枪刺死于马下，说大话的看样。余军溃散。云迤逦前进，背后又一军到，乃郭淮部将万政也。云见魏兵追急，乃勒马挺枪，立于路口，待来将交锋。蜀兵已去三十余里，到底浑身是胆。万政认得是赵云，不敢前进。云等得天色黄昏，方才拨回马缓缓而进。郭淮兵到，万政言赵云英勇如旧，因此不敢近前。淮传令教军急赶，政令数百骑壮士赶来。勉强生活。行至一大林，忽听得背后大喝一声曰：“赵子龙在此！”惊得魏兵落马者百余人，余者皆越岭而去。长坂坡之先声，至此犹烈。万政勉强来敌，被云一箭射中盔缨，惊跌于涧中。云以枪指之曰：“吾饶汝性命回去！快教郭淮赶来！”妙在不杀他，教他寄信去唬郭淮。万政脱命而回。云护送车仗人马，望汉中而去，沿途并无遗失。曹真、郭淮复夺三郡，以为己功。聊为列柳城遮羞。

却说司马懿分兵而进。此时蜀兵尽回汉中去了，懿引一军复到西城，因问遗下居民及山僻隐者，皆言孔明只有二千五百军在城中，又无武将，只有几个文官，别无埋伏。武功山小民告曰：“关兴、张苞只各有三千军转山吶喊，鼓噪惊追，又无别军，并不敢厮杀。”懿悔之不及，仰天叹曰：“吾不如孔明也！”只好去欺瞒曹真。遂安抚了官民，引兵径还长安，朝见魏主。睿曰：“今日复得陇西诸郡，皆卿之功也。”懿奏曰：“今蜀兵皆在汉中，未尽剿灭。臣乞大兵并力收川，以报陛下。”睿大喜，令懿即便兴兵。忽班内一人出奏曰：“臣有一计，足可定蜀降吴。”正是：

蜀中将相方归国，魏地君臣又逞谋。

未知献计者是谁，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六回
孔明挥泪斩马谡
周鲂断发赚曹休

观孔明之自贬，而愈知马谡之斩难宽也。丞相且以用参军之误而引罪，参军得不以负丞相之故而坐法乎？又观孔明之斩谡，而愈知自贬之情非伪也。参军且以误丞相之故而受诛，丞相得不以辱天子之命而自责乎？奉《春秋》先自治之义，既容责人而恕己；准《尚书》克厥爱之文，又不容责己而恕人。盖孔明之治蜀以严，而治兵之法一如其治国而己。

赵括之母预知其子之必败，以其好言兵而又易言兵也。先主之知马谡，亦犹此乎？以战为戏之子玉，其病在玩；过门超乘之三帅，其病在轻；举趾高心不固之莫敖，其病在骄；截截善谝言之杞子，其病在佞：此数者，皆兵家之所忌。览马谡之事，可为用兵者鉴，又可为用人者鉴。

武侯之临表涕泣，恋后主也。武侯之临刑涕泣，念先帝也。其出师之初，一则曰先帝，再则曰先帝；其悔败之余，亦一则曰先帝，再则曰先帝。不独斩马谡，为奉先帝以斩之；即自贬三等，亦奉先帝以贬之耳。君子于街亭之自责，而知武侯之尽瘁；于枋头之自讳，而知桓温之不臣。

樊城之役，蜀方伐魏，而有吕蒙袭荆州之事，是吴乃汉之罪人也。街亭之役，魏方胜蜀，而有陆逊破曹休之事，是吴又汉之功臣也。然非吴之能为罪又能为功也，在乎蜀之能用之耳。武侯唯善用之，故终武侯之世，吴不为罪而但为功云。

黄盖、甘宁、阚泽之后，复有周鲂，何南人之多诈欤？不知此非南人诈也，乃南人之忠也。用以欺敌，则谓之诈；用以报主，则谓之忠。不当曰南人多诈，正当曰南人多忠耳。有谓南人不可为宰相者，此宋朝迂儒之论。试观东吴当日，岂尝借才于异国哉？曹操诈欲自刎而割其发，周鲂亦诈欲自刎而割其发。曹操以此欺我军，所以申军法也；周鲂以此欺敌国，所以成战功也。世之不古，乃有以父母之遗体而行诈者。虽然，发如此用，方为不负此发，发不虚生，亦不虚弃。不似今日之和尚无故自髠，又不似今日之割发者，徒以供妇人云髻之用也。

却说献计者，乃尚书孙资也。曹睿问曰：“卿有何妙计？”资奏曰：“昔太祖武皇帝收张鲁时，危而后济，常对群臣曰：‘南郑之地，真为天狱。’“天狱”二字亦奇。中斜谷道为五百里石穴，非用武之地。补六十七回中所未及。今若尽起天下之兵伐蜀，则东吴又将入寇。不如以现在之兵，分命大将据守险要，养精蓄锐。不过数年，中国日盛，吴、蜀二国必自相残害，那时图之，岂非胜算？乞陛下裁之。”特地画裁，不过是守而不战。睿乃问司马懿曰：“此论若何？”懿奏曰：“孙尚书所言极当。”睿从之，命懿分拨诸将守把险要，留郭淮、张郃守长安。大赏三军，驾回洛阳。按下魏国，再叙孔明。

却说孔明回到汉中，计点军士，只少赵云、邓芝，心中甚忧；乃令关兴、张苞各引一军接应。二人正欲起身，忽报赵云、邓芝到来，并不曾折一人一骑；辎重等器亦无遗失。此番一出，便斩五将，可谓全始全终。孔明大喜，亲引诸将出迎。赵云慌忙下马伏地曰：“败军之将，何劳丞相远接？”孔明急扶起，执手而言曰：“是吾不识贤愚，以致如此！越是有本事人，更不瞒着短处。各处兵将败损，惟子龙不折一人一骑，何也？”邓芝告曰：“某引兵先行，子龙独自断后，斩将立功，敌人惊怕，因此军资什物，不曾遗弃。”孔明曰：“真将军也！”遂取金五十斤以赠赵云，又取绢一万匹赏云部卒。败而整旅，更难于胜而班师，赏之不谬。云辞曰：“三军无尺寸之功，某等俱各有罪；若反受赏，乃丞相赏罚不明也。且请寄库，候今冬赐与诸军未迟。”与谏先主分田意同。孔明叹曰：“先帝在日，常称子龙之德，今果如此。”赞子龙亦思先帝。乃倍加钦敬。

忽报马谡、王平、魏延、高翔至。孔明先唤王平入帐，责之曰：“吾令汝同马谡守街亭，汝何不谏之，致使失事？”平曰：“某再三相劝，要在当道筑土城，安营把守。参军大怒不从，某因此自引五千军离山十里下寨。魏兵骤至，把山四面围合，某引兵冲杀十余次，十余次在此补出。皆不能入。次日土崩瓦解，降者无数。某孤军难立，故投魏文长求救。半途又被魏兵困在山谷之中，某奋死杀出。比及归寨，早被魏兵占了。及投列柳城时，路逢高翔，遂分兵三路去劫魏寨，指望克复街亭。因见街亭并无伏路军，以此心疑。登高望之，此句亦是补出。只见魏延、高翔被魏兵围住，某即杀入重围，救出二将，就同参军并在一处。某恐失却阳平关，因此急来回守。非某之不谏也。将上项事诉说一遍，凡载之未详者，皆于王平口中补出。丞相不信，可问各部将校。”孔明喝退，又唤马谡入帐。谡自缚跪于帐前。孔明变色曰：“汝自幼饱读兵书，熟谙战法。说笑他是可惜。吾累次叮咛告戒，街亭是吾根本。汝以全家之命，领此重任。汝若早听王平之言，岂有此祸？今败军折将，失地陷城，皆汝之过也！西城之役，连孔明亦几乎送在他手中。若不明正军律，何以服众？汝今犯法，休得怨吾。汝死之后，汝之家小，吾按月给与禄粮，汝不必挂心矣。”此是法外之恩。叱左右推出斩之。谡泣曰：“丞相视某如子，某以丞相为父。某之死罪实以难逃，愿丞相思舜帝殛鲧用禹之义，某虽死亦无恨于九泉！”言讫大哭。孔明挥泪曰：“吾与汝义同兄弟，谡曰父子，亮曰兄弟，情好如此而终不免一死，可见军法之严。汝之子即吾之子也，不必多嘱。”左右推出马谡于辕门之外，将斩。参军蒋琬自成都至，见武士欲斩马谡，大惊，高叫：“留人！”入见孔明曰：“昔楚杀得臣而文公喜。引一春秋故事。今天下未定，而戮智谋之臣，岂不可惜乎？”孔明流涕而答曰：“昔孙武所以能制胜于天下者，用法明也。亦引一春秋故事。今四方分争，兵戈方始，若复废法，何以讨贼耶？合当斩之。”须臾，武士献马谡首级于阶下。孔明大哭不已。蒋琬问曰：“今幼常得罪，既正军法，丞相何故哭耶？”孔明曰：“吾非为马谡而哭。吾想先帝在白帝城临危之时，曾嘱吾曰：‘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应八十五回中事。今果应此言。乃深恨己之不明，追思先帝之明，因此痛哭耳！”前赏赵云，口口念着先帝；今杀马谡，亦口口念着先帝。大小将士，无不流涕。马谡亡年三十九岁，时建兴六年夏五月也。后人有诗曰：

失守街亭罪不轻，堪嗟马谡枉谈兵。辕门斩首严军法，拭泪犹思先帝明。

却说孔明斩了马谡，将首级遍示各营已毕，用线缝在尸上，具棺葬之，自修祭文享祀；将谡家小加意抚恤，按月给与禄米。先尽法，后尽情。于是孔明自作表文，令蒋琬申奏后主，请自贬丞相之职。光明正大，无一毫掩饰之意。琬回成都，入见后主，进上孔明表章。后主拆视之。表曰：

臣本庸才，叨窃非据，亲秉旄钺，以励三军。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至有街亭违命之阙，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不明不知人，虑事多暗。不似曹操不肯认差。《春秋》责师，臣职是当。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不胜惭愧，俯伏待命！

后主览毕曰：“胜负兵家常事，丞相何出此言？”侍中费祎奏曰：“臣闻治国者，必以奉法为重。法若不行，何以服人？丞相败绩，自行贬降，正其宜也。”丞相杀参军，天子贬丞相，皆法也。后主从之，乃诏贬孔明为右将军，行丞相事，照旧总督军马，就命费祎继诏到汉中。孔明受诏，贬降讫，祎恐孔明羞赧，乃贺曰：“蜀中之民，知丞相初拔四县，深以为喜。”背后正言，当面世事，此等人今日最多。孔明变色曰：“是何言也！得而复失，与不得同。公以此贺我，实足使我愧赧耳。”取三郡不自功。祎又曰：“近闻丞相得姜维，天子甚喜。”孔明怒曰：“兵败师还，不曾夺得寸土，此吾之大罪也。量得一姜维，于魏何损？”收姜维亦不自功。祎又曰：“丞相现统雄师数十万，可再伐魏乎？”孔明曰：“昔大军屯于祁山、箕谷之时，我兵多于贼兵，而不能破贼，反为贼所破，此病不在兵之多寡，在主将耳。今欲减兵省将，明罚思过，较变通之道于将来；如其不然，虽兵多何用。自今以后，诸人有远虑于国者，但勤攻吾之阙，责吾之短，则事可成，贼可灭，功可翘足而待矣。”深戒面谀之人。费祎、诸将皆服其论。费祎自回成都。孔明在汉中，惜军爱民，励兵讲武，置造攻城渡水之器，聚积粮草，预备战筏，以为后图。细作探知，报入洛阳。按过孔明，再叙魏国。

魏主曹睿闻知，即召司马懿商议收川之策。懿曰：“蜀未可攻也。方今天道亢炎，蜀兵必不出；若我军深入其地，彼守其险要，急切难下。”只肯为应蜀之兵，不敢为攻蜀之兵。睿曰：“倘蜀兵再来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算定今番诸葛亮必效韩信暗度陈仓之计。臣举一人往陈仓道口，筑城守御，万无一失。此人身长九尺，猿臂善射，深有谋略。若诸葛亮入寇，此人足可当之。”又引出一个人来。睿大喜，问曰：“此何人也？”懿奏曰：“乃太原人，姓郝，名昭，字伯道，现为杂号将军，镇守河西。”前荐一张郃，今又荐一郝昭。

睿从之，加郝昭为镇西将军，命守把陈仓道口。早为后文孔明攻陈仓伏线。遣使持诏去讫。忽报扬州司马大都督曹休上表，说东吴鄱阳太守周鲂，愿以郡来降，密遣人陈言七事，说东吴可破，乞早发兵取之。睿就御床上展开，与司马懿同观。懿奏曰：“此言极有理，吴当灭矣！司马懿此时亦猜不着。臣愿引一军往助曹休。”忽班中一人进曰：“吴人之言，反复不一，未可深信。周鲂智谋之士，必不肯降，此特诱兵之诡计也。”此人见识胜似仲达。众视之，乃建威将军贾逵也。懿曰：“此言亦不可不听，机会亦不可错失。”两可之论。魏主曰：“仲达可与贾逵同助曹休。”二人领命去讫。于是曹休引大军径取皖城，贾逵引前将军满宠、东莞太守胡质，径取阳城，直向东关；司马懿引本部军径取江陵。按下魏国，再叙东吴。

却说吴主孙权，在武昌东关，会多官商议曰：“今有鄱阳太守周鲂密表，奏称魏扬州都督曹休，有入寇之意。今鲂诈施诡计，暗陈七事，引诱魏兵深入重地，可设伏兵擒之。读者至此，方知仲达之见不如贾逵。今魏兵分三路而来，诸卿有何高见？”顾雍进曰：“此大任非陆伯言不敢当也。”权大喜，乃召陆逊，封为辅国大将军、平北都元帅，统御林大兵，摄行王事，授以白旄黄钺，文武百官，皆听约束。权亲自与逊执鞭。此时陆逊宠荣之极。逊领命谢恩毕，乃保二人为左右都督，分兵以迎三道。权问何人，逊曰：“奋威将军朱桓，绥南将军全琮，二人可为辅佐。”权从之，即命朱桓为左都督，全琮为右都督。于是陆逊总率江南八十一州并荆湖之众七十余万，令朱桓在左，全琮在右，逊自居中，三路进兵。以三路对三路。朱桓献策曰：“曹休以亲见任，非智勇之将也。今听周鲂诱言，深入重地，元帅以兵击之，曹休必败。败后必走两条路：左乃夹石，右乃桂车。此二条路，皆山僻小径，最为险峻。某愿与全子璜各引一军，伏于山险，先以柴木大石塞断其路，曹休可擒矣。若擒了曹休，便长驱直进，唾手而得寿春，以窥许、洛，此万世一时也。”说得高兴，可为蜀中吐气。逊曰：“此非善策，吾自有妙计。”于是朱桓怀不平而退。逊令诸葛瑾等拒守江陵，以敌司马懿。诸路俱各调拨停当。

却说曹休兵临皖城，周鲂来迎，径到曹休帐下。休问曰：“近得足下之书，所陈七事，深为有理，奏闻天子，故起大军三路进发。若得江东之地，足下之功不小。有人言足下多谋，诚恐所言不实。吾料足下必不欺我。”周鲂大哭，从何得此一副急泪。急挚从人所佩剑欲自刎。今之欲以死诈人者，大都是学周鲂。休急止之。鲂仗剑而言曰：“吾所陈七事，恨不能吐出心肝。今反生疑，必有吴人使反间之计也。若听其言，吾必死矣。吾之忠心，惟天可表！”言讫，又欲自刎。越妆越像，劝愈力则妆愈甚。曹休大惊，慌忙抱住曰：“吾戏言耳，足下何故如此！”鲂乃用剑割发掷于地曰：“吾以忠心待公，公以吾为戏，吾割父母所遗之发，以表此心！”只怕头发是空心的。○周鲂断发易，黄盖苦肉难，以断不痛而苦肉则痛也。然亦视所赚之人何如耳。赚曹操，不痛不信；赚曹休，直是不消痛得。曹休乃深信之，设宴相待。席罢，周鲂辞去。忽报建威将军贾逵来见，休令入，问曰：“汝来此何为？”逵曰：“某料东吴之兵，必尽屯于皖城。都督不可轻进，待某两下夹攻，贼兵可破矣。”休怒曰：“汝欲夺吾功耶？”痴人声口。逵曰：“又闻周鲂断发为誓，此乃诈也，昔要离断臂，刺杀庆忌，未可深信。”亦引一吴中故事。休大怒曰：“吾正欲进兵，汝何出此言以慢军心！”叱左右推出斩之。若发可当头，何亦断其发以示罚。众将告曰：“未及进兵，先斩大将，于军不利。且乞暂免。”休从之，将贾逵兵留在寨中调用，自引一军来取东关。时周鲂听知贾逵削去兵权，暗喜曰：“曹休若用贾逵之言，则东吴败矣！若如此，白做了一个光头。今天使我成功也！”即遣人密到皖城，报知陆逊。逊唤诸将听令曰：“前面石亭虽是山路，足可埋伏。早先去占石亭阔处，布成阵势，以待魏军。”遂令徐盛为先锋，引兵前进。

却说曹休命周鲂引兵而进，正行间，休问曰：“前至何处？”鲂曰：“前面石亭也，堪以屯兵。”休从之，遂率大军并车仗等器，尽赴石亭驻扎。骗上路了。次日，哨马报道：“前面吴兵不知多少，据住山口。”休大惊曰：“周鲂言无兵，为何有准备？”急寻鲂问之。人报周鲂引数十人，不知何处去了。有头发做当头，怕他则甚。休大悔曰：“吾中贼之计矣！虽然如此，亦不足惧！”生姜汤自暖肚。遂令大将张普为先锋，引数千兵来与吴兵交战。两阵对圆，张普出马骂曰：“贼将早降！”徐盛出马相迎。战无数合，普抵敌不住，勒马收兵，回见曹休，言徐盛勇不可当。休曰：“吾当以奇兵胜之。”何奇之有？就令张普引二万军伏于石亭之南，又令薛乔引二万军伏于石亭之北：“明日吾自引一千兵搦战，却佯输诈败，诱到北山之前，放炮为号，三面夹攻，必获大胜。”如此便自以为奇兵，到却都做了败兵耶！二将受计，各引二万军到晚埋伏去了。

却说陆逊唤朱桓、全琮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三万军，从石亭山路抄到曹休寨后，放火为号；吾亲率大军从中路而进，可擒曹休也。”当日黄昏，二将受计引兵而进。二更时分，朱桓引一军正抄到魏寨后，迎着张普伏兵。普不知是吴兵，径来问时，被朱桓一刀斩于马下。魏兵便走。桓令后军放火。恰好此一路伏兵，遇着此一路伏兵。全琮引一军抄到魏寨后，正撞在薛乔阵里，就那里大杀一阵。薛乔败走，魏兵大损，奔回本寨。又是一路伏兵，遇着一路伏兵。四伏相遇，大家撞破，魏兵吃亏。后面朱桓、全琮两路杀来。曹休寨中大乱，自相冲击。休慌上马，望夹石道奔走。徐盛引大队军马，从正路杀来，魏兵死者不可胜数，逃命者尽弃衣甲。曹休大惊，在夹石道中奋力奔走，忽见一彪军从小路冲出，为首大将乃贾逵也。休惊慌少息，自愧曰：“吾不用公言，果遭此败。”周鲂已拼发短，曹休自觉颜厚。逵曰：“都督可速出此道：若被吴兵以木石塞断，吾等皆危矣！”于是曹休骤马而行，贾逵断后。逵于林木盛茂处及险峻小径，多设旌旗以为疑兵。亏此得脱。及至徐盛赶到，见山坡下闪出旗角，疑有埋伏，不敢追赶，收兵而回。周鲂以空头驱了曹休，贾逵又以空头驱了徐盛。因此救了曹休。司马懿听知休败，亦引兵退去。仲达此时亦虎头蛇尾。

却说陆逊正望捷音，须臾，徐盛、朱桓、全琮皆到。所得车仗、牛马、驴骡、军资、器械不计其数，降兵数万余人。逊大喜，即同太守周鲂并诸将班师还吴。吴主孙权，领文武官僚出武昌城迎接，以御盖覆逊而入。陆逊此时十分荣耀，年少书生，固未可量。诸将尽皆升赏。权见周鲂无发，周鲂没发，却弄得曹休没法。慰劳曰：“卿断发成此大事，功名当书于竹帛也。”即封周鲂为关内侯，光了头，宜封他为国师。大设筵会，劳军庆贺。陆逊奏曰：“今曹休大败，魏已丧胆；可修国书，遣使入川，教诸葛亮进兵攻之。”权从其言，遂遣使继书入川去。正是：

只因东国能施计，致令西川又动兵。

未知孔明再来伐魏，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七回
讨魏国武侯再上表
破曹兵姜维诈献书

《前出师表》开导嗣君，《后出师表》力辩众议：辩众议亦所以开嗣君也。《前出师表》忧在国中，《后出师表》虑在境外：虑境外亦所以忧国中也。何也？自失街亭斩马谡以来，议者以为但宜安蜀，不宜伐魏。武侯则以为若不伐魏不能安蜀，我不灭贼，贼必灭我，此不两立之势，非不欲偏安，正恐欲偏安而不能耳。汉与贼不两立，则不共天地，不同日月，既以义断之，而在所当奋矣。贼亦与汉不两立，则如曲有莠，如粟有秕，不又以势度之，而在所当虑乎？“不两立”一语，今人但见得汉一边，不曾见得贼一边，然则表中“虑”字将何所指？是虽读过《后出师表》一篇，却是未尝读一字也。

人知武侯之智不可及，不知武侯之愚不可及。料其事之必成必利而后为之，此智者之事也；不能料其事之必成必利而亦为之，此愚者之心也。不能料其事之必败必钝而蹈之，此愚而愚者之事也；能料其事之必败必钝而终必蹈之，此智而愚者之心也。先生未出草庐，已知三分天下。然则伐魏之无成，出师之不利，先生料之熟矣。明明逆覩而乃云非所逆覩者，何哉？盖以智而愚者，自尽老臣之责，而仍以愚而愚者，上杜幼主之疑。

武侯之死，尚在数回之后，而此处表中结语，早下一“死”字，已为五丈原伏笔矣。先生不但知伐魏之无成、出师之不利，而又逆知其身之必死于是役也。以汉、贼不两立之故，而至于败亦不惜，钝亦不惜，即死亦不惜。呜呼！先生真大汉之忠臣哉！文天祥《正气歌》曰：“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殆于后一篇而愈见之。

武侯未出祁山，而天使姜维归汉，特以备六出祁山以后之用耳。然将写其归武侯，不先写其敌武侯，不见姜维之才之妙也。但写其敌武侯于前，不写其佐武侯于后，又不见姜维之才之妙也。此回之赚曹真，则其佐武侯则矣。武侯未死而有佐武侯之姜维，然后武侯既死而有继武侯之姜维。人但知武侯既死，而后显一能伐魏之姜维，不知武侯未死，而早见一能破魏之姜维。然则九伐中原之事，殆兆端于此乎！

周鲂降魏，而曹休信之；姜维降魏，而曹真又信之：其事相类。而鲂以书往，又以身往，维则不以身往，但以书往；曹休则赚之而来，曹真则赚之不来，而真之部将来：此则其不相类者也。孟达以蜀人归蜀，而武侯信之；姜维以魏人归魏，而曹真亦信之：其事相类。而一则信之而是，一则信之而非；一则真而孟达之谋不谐，一则诈而姜维之谋克遂：此又其不相类者也。至于天水城外，有一叫门之假姜维；曹真书中，又有一降魏之假姜维，或假而假，或真而假，前后无不映像成趣。

却说蜀汉建兴六年秋九月，魏都督曹休被东吴陆逊大破于石亭，车仗马匹，军资器械，并皆罄尽。休惶恐之甚，气忧成病，到洛阳，疽发背而死。陆逊气杀曹休，与孔明气杀王郎正复相似。魏主曹睿敕令厚葬。司马懿引兵还，众将接入问曰：“曹都督兵败，即元帅之干系，何故急回耶？”懿曰：“吾料诸葛亮知吾兵败，必乘虚来取长安。倘陇西紧急，何人救之？吾故回耳。”疑其惧吴，却是惧蜀。众皆以为惧怯，哂笑而退。

却说东吴遣使致书蜀中，请兵伐魏，并言大破曹休之事：一者显自己威风，二者通和会之好。叙事中忽断二语，直是史语笔法。后主大喜，令人持书至汉中，报知孔明。时孔明兵强马壮，粮草丰足，所用之物，一切完备，正要出师。听知此事，即设宴大会诸将，计议出师。忽一阵大风，自东北角上而起，把庭前松树吹折。正应栋梁之才将折。众皆大惊。孔明就占一课，曰：“此风主损一大将！”诸将未信。正饮酒间，忽报镇南将军赵云长子赵统、次子赵广，来见丞相。孔明大惊，掷杯于地曰：“子龙休矣！”二子入见，拜哭曰：“某父昨夜三更病重而死。”前出师以子龙始，以子龙终者，以子龙如此结局也。孔明跌足而哭曰：“子龙身故，国家损一栋梁，吾去一臂也！”众将无不挥涕。孔明令二子入成都面君报丧。后主闻云死，放声大哭曰：“朕昔年幼，非子龙则死于乱军之中矣！”追应四十一回中之事。即下诏追赠大将军，谥封顺平侯，敕葬于成都锦屏山之东；建立庙堂，四时享祭。后人有诗曰：

常山有虎将，智勇匹关张：汉水功勋在，当阳姓字鄣。两番扶幼主，一念答先皇。青史书忠烈，应流百世芳。

却说后主思念赵云昔日之功，祭葬甚厚；封赵统为虎贲中郎，赵广为牙门将，就令守坟。二人辞谢而去。忽近臣奏曰：“诸葛丞相将军马分拨已定，即日将出师伐魏。”后主问在朝诸臣，诸臣多言未可轻动。只因朝臣多有言不当伐魏者，故先生《后出师表》中历历辨之。后主疑虑未决。忽奏丞相令杨仪赍出师表至。后主宣入，仪呈上表章。后主就御案上拆视，其表曰：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汉、贼不两立，从来人只解得一半。但曰汉不与贼两立，止是誓不共戴之意耳；不知汉不灭贼，则贼必灭汉，贼亦不与汉两立，此则先主之所深虑也。若第云誓不共戴，又何虑之有哉？今人却是不曾解得“虑”字。王业不偏安，此句承上“虑”字说来。言我不讨贼，则贼必伐我，是偏安不成矣。今人都认作不欲偏安，便觉上文“虑”字说不去。故托臣以讨贼也。重以先帝之托。可见武侯不讨贼，则是不忠；后主不使武侯讨贼，则是不孝。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故”字作“固”字解。此四句反说，以跌下文。明明自己谦逊，却借先帝来说。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正是“不两立”脚注。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此四句正说，自起至此述先帝见托之意。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可见先生入南正是为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亦反跌一句，以起下文。顾王业不可偏安于蜀都，“不可”犹言“不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自“臣受命”一句至此，自叙其挚先帝之意。而议者谓为非计。只因此一句，生出下文六“未解”来。今贼适疲于西，指街亭之相持。又务于东，指石亭之战败。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此四句，正今日伐魏主意。谨陈其事如左：以上作一冒。

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策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此言贼不可待其自灭。特借高帝为证，以破议者未可轻动之说。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此言狃于偏安之必失，又借刘繇、王朗为证，以破议者姑守一隅之说。曹操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仿佛孙、吴，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逼于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关，然后伪定一时尔；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此借曹操之屡败，自解其街亭之败。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此又借曹操用人之误，自解其用马谡之误。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合、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丛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此言旧臣代谢，若不及时讨贼，恐将来无讨贼之人。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早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此言一隅难恃，若不及时讨贼，恐蜀中非持久之地。○以上六段皆用反说，驳倒议者之论。

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此是汉败而贼成，汉钝而贼利。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此是贼败而汉成，贼钝而汉利。然后吴更违盟，关某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汉又败而贼又成，汉又钝而贼又利。凡事如是，难可逆料。此言往事之难料，以见后事之难期。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说到终篇下一“死”字，虽云非所逆睹，已预知有五丈原之事。

后主览表甚喜，即敕令孔明出师。孔明受命，起三十万精兵，令魏延总督前部先锋，径奔陈仓道口而来。

早有细作报入洛阳。以上按下蜀汉一边，以下再叙魏国一边。司马懿奏知魏主，大会文武商议。大将军曹真出班奏曰：“臣昨守陇西，功微罪大，不胜惶恐。今乞引大军往擒诸葛亮。有曹休伐吴，看样也要仔细。臣近得一员大将，使六十斤大刀，骑千里征宛马，开两石铁胎弓，暗藏三个流星锤，百发百中，有万夫不当之勇，乃陇西狄道人，姓王，名双，字子全。臣保此人为先锋。”司马懿进一郝昭，曹真亦荐一王双，互相赌赛。睿大喜，便召王双上殿。视之，身长九尺，面黑睛黄，熊腰虎背。王双之勇在曹真口中叙出，王双之形在曹睿眼中看见。睿笑曰：“朕得此大将，有何虑哉！”遂赐锦袍金甲，封为虎威将军、前部大先锋。此曹睿之许褚也。曹真为大都督。真谢恩出朝，遂引十五万精兵，会合郭淮、张郃，分道守把隘口。

却说蜀兵前队哨至陈仓，回报孔明，说：“陈仓口已筑起一城，内有大将郝昭守把，一回之前，预为此处埋伏。深沟高垒，遍排鹿角，十分谨严；不如弃了此城，从太白岭鸟道出祁山甚便。”孔明曰：“陈仓正北是街亭，必得此城，方可进兵。”六出祁山而陈仓未得，则有内顾之忧故也。命魏延引兵到城下，四面攻之。连日不能破。魏延复来告孔明，说城难打。孔明大怒，欲斩魏延。忽帐下一人告曰：“某虽无才，随丞相多年，未尝报效。愿去陈仓城中，说郝昭来降，不用张弓只箭。”众视之，乃部曲靳祥也。如李恢之请说马超。孔明曰：“汝用何言以说之？”祥曰：“郝昭与某，同是陇西人氏，自幼交契。某今到彼，以利害说之，必来降矣。”孔明即令前去。靳祥骤马径到城下，叫曰：“郝伯道故人靳祥来见。”城上人报知郝昭。昭令开门放入，登城相见。昭问曰：“故人因何到此？”祥曰：“吾在西蜀孔明帐下，参赞军机，待以上宾之礼。特令某来见公，有言相告。”昭勃然变色曰：“诸葛亮乃我国仇敌也。吾事魏，汝事蜀，各事其主，昔时为昆仲，今时为仇敌。汝再不必多言，便请出城！”司马懿荐人如此，亦见懿之知人。靳祥又欲开言，郝昭已出敌楼上了。魏军急催上马，赶出城外。祥回头视之，见昭倚定护心木栏杆。祥勒马以鞭指之曰：“伯道贤弟，何太情薄耶？”昭曰：“魏国法度，兄所知也。吾受国恩，但有死而已，兄不必下说词。早回见诸葛亮，教快来攻城：吾不惧也！”言非不壮，惜乎事非其主耳。祥回告孔明曰：“郝昭未等某开言，便先阻却。”孔明曰：“汝可再去见他，以利害说之。”祥又到城下，请郝昭相见。李恢见马超只是一次，靳祥见郝昭却是两番。昭出到敌楼上。祥勒马高叫曰：“伯道贤弟，听吾忠言：汝据守一孤城，怎拒数十万之众？今不早降，后悔无及！且不顺大汉而事奸魏，抑何不知天命、不辨清浊乎？愿伯道思之！”郝昭大怒，拈弓搭箭，指靳祥喝曰：“吾前言已定，汝不必再言，可速退，吾不射汝！”马超一说便来，郝昭再说不从者，一则有人驱之于内，一则无人驱之于内也。

靳祥回见孔明，具言郝昭如此光景。孔明大怒曰：“匹夫无礼太甚！岂欺吾无攻城之具耶？”随叫土人问曰：“陈仓城中，有多少人马？”土人告曰：“虽不知的数，约有三千人。”孔明笑曰：“量此小城，安能御我。休等他救兵到，火速攻之。”于是军中起百乘云梯，一乘上可立十数人，周围用木板遮护。军士各把短梯软索，听军中擂鼓，一齐上城。郝昭在敌楼上望见蜀兵装起云梯，四面而来，即令三千军各执火箭，分布四面，待云梯近城，一齐射之。马谡以三万人而不能守街亭，郝昭以三千人而能守陈仓者，一则无城以为固，一则有城以为固也。孔明只道城中无备，故大造云梯，令三军鼓噪吶喊而进；不期城上火箭齐发，云梯尽焚，梯上军士多被烧死。城上矢石如雨，蜀兵皆退。司马懿能取街亭，武侯不能取陈仓者，所遇之人不同，所攻之地亦异耳。孔明大怒曰：“汝烧吾云梯，吾却用‘冲车’之法。”于是连夜安排下冲车。次日，又四面鼓噪吶喊而进。郝昭急命运石凿眼，用葛绳穿定飞打，冲车皆被打折。郝昭甚能。孔明又令人运土填城壕，教廖化引三千锹镢军，从夜间掘地道，暗入城去。郝昭又于城中掘重壕横截之。能断城外之水，不能断城内之水。如此昼夜相攻，二十余日，无计可破。孔明不减公输，郝昭不减墨翟。孔明营中忧闷，忽报东边救兵到了，旗上书“魏先锋大将王双”。孔明问曰：“谁可迎之？”魏延出曰：“某愿往。”孔明曰：“汝乃先锋大将，未可轻出。”又问：“谁敢迎之？”裨将谢雄应声而出。孔明与三千军去了。孔明又问曰：“谁敢再去？”裨将龚起应声要去。孔明亦与三千兵去了。孔明恐城内郝昭引兵冲出，乃把人马退二十里下寨。

却说谢雄引军前行，正遇王双，战不三合，被双一刀劈死。有郝昭之能守，又有王双之能战，不想于此处遇着两个劲敌。蜀兵败走，双随后赶来。龚起接着，交马只三合，亦被双所斩。此处写王双之勇，为后回斩王双伏线。败兵回报孔明。孔明大惊，忙令廖化、王平、张嶷三人出迎。攻郝昭连换三样攻法，攻王双亦连调三次人马，取一人如取一城之难。两阵对圆，张嶷出马，王平、廖化压住阵角。王双纵马来与张嶷交马，数合不分胜负。双诈败便走，嶷随后赶去。王平见张嶷中计，忙叫曰：“休赶！”毕竟王平精细。嶷急回马时，王双流星锤早到，正中其背。嶷伏鞍而走。双回马赶来，王平、廖化截住，救得张嶷回阵。王双驱兵大杀一阵，蜀兵折伤甚多。嶷吐血数口，回见孔明，说：“王双英雄无敌；如今将二万兵就陈仓城外下寨，四围立起排栅，筑起重城，深挖壕堑，守御甚严。”孔明见折二将，张嶷又被打伤，即唤姜维曰：“陈仓道口这条路不可行。别求何策？”维曰：“陈仓城池坚固，郝昭守御甚密，又得王双相助，实不可取。不若令一大将依山傍水，下寨固守；再令良将守把要道，以防街亭之攻；却统大军去袭祁山，某却如此如此用计，可捉曹真也。”妙在不叙明何计，得下文自见。孔明从其言，即令王平、李恢，引二枝兵守街亭小路；牵制街亭之兵。魏延引一军守陈仓口。牵制陈仓之兵。马岱为先锋，关兴、张苞为前后救应使，从小径出斜谷望祁山进发。此是二出祁山。

却说曹真因思前番被司马懿夺了功劳，因此到洛口分调郭淮、孙礼东西把守；又听的陈仓告急，已令王双去救。闻知王双斩将立功，大喜，乃令中护军大将费耀，权摄前部总督，诸将各自守把隘口。忽报山谷中捉得细作来见。曹真令押入，跪于帐前。其人告曰：“小人不是奸细，有机密来见都督，误被伏路军捉来，乞退左右。”真乃教去其缚，左右暂退。其人曰：“小人乃姜伯约心腹人也。蒙本官遣送密书。”此姜维用计也。妙在不向姜维一边写来，却在曹真一边见得。真曰：“书安在？”其人于贴肉衣内取出呈上。真拆视曰：

罪将姜维百拜书呈大都督曹麾下：维念世食魏禄，忝守边城；叨窃厚恩，无门补报。昨日误遭诸葛亮之计，陷身于巅崖之中。思念旧国，何日忘之！今幸蜀兵西出，诸葛亮甚不相疑，赖都督亲提大兵而来，如遇敌人，可以诈败；维当在后，以举火为号，先烧蜀人粮草，却以大兵翻身掩之，则诸葛亮可擒也。非敢立功报国，实欲自赎前罪。倘蒙照察，速赐来命。周鲂赚曹休书，是虚叙；姜维赚曹真书，是实写。

曹真看毕，大喜曰：“天使吾成功也！”遂重赏来人，便令回报，依期会合。真唤费耀商议曰：“今姜维暗献密书，令吾如此如此。”耀曰：“诸葛亮多谋，姜维智广，或者是诸葛亮所使，恐其中有诈。”此人见识殊胜曹真。真曰：“他原是魏人，不得已而降蜀，又何疑乎？”曹真只自要夺司马懿之功，故易于中计。耀曰：“都督不可轻去，只守定本寨。某愿引一军接应姜维。如成功，尽归都督；倘有奸计，某自支当。”太便宜了曹真，可惜了费耀。真大喜，遂令费耀引五万兵，望斜谷而进。行了两三程，屯下军马，令人哨探。当日申时分，回报：“斜谷道中，有蜀兵来也。”耀忙催兵进。蜀兵未及交战先退。耀引兵追之，蜀兵又来。方欲对阵，蜀兵又退。如此者三次，省笔。俄延至次日申时。魏军一日一夜不曾敢歇，只恐蜀兵攻击；方欲屯军造饭，忽然四面喊声大震，鼓角齐鸣，蜀兵漫山遍野而来。先疲之，而后诱之。门旗开处，闪出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其中，令人请魏军主将答话。只道曹真自来，故亲自诱敌耳。不然，割鸡焉用牛刀！耀纵马而出，遥见孔明，心中暗喜，回顾左右曰：“如蜀兵掩至，便退后走；若见山后火起，却回身杀去，自有兵来相应。”分付毕，跃马出呼曰：“前者败将，今何敢又来！”孔明曰：“唤汝曹真来答话！”耀骂曰：“曹都督乃金枝玉叶，安肯与反贼相见耶！”孔明大怒，把羽扇一招，左有马岱，右有张嶷，两路兵冲出。魏兵便退。行不到三十里，望见蜀兵背后火起，喊声不绝。正合姜维之书。费耀只道号火，便回身杀来。蜀兵齐退。耀提刀在前，只望喊处追赶。将次近火，山路中鼓角喧天，喊声震地，两军杀出：左有关兴，右有张苞。山上矢石如雨，往下射来。魏兵大败。费耀知是中计，急退军望山谷中而走，人马困乏。为一夜不曾睡之故。背后关兴引生力军赶来，魏兵自相践踏及落涧身死者，不知其数。耀逃命而走，正遇山坡口一彪军，乃是姜维。耀大骂曰：“反贼无信！吾不幸误中汝奸计也！”维笑曰：“吾欲擒曹真，误赚汝矣！可惜一篇大文字，却换了一个小题目。速下马受降。”耀骤马夺路，望山谷中而走。忽见谷口火光冲天，背后追兵又至。耀自刎身死，是曹真替死鬼。余众皆降。孔明连夜驱兵直出祁山前下寨，收住军马，重赏姜维。维曰：“某恨不得杀曹真也！”孔明亦曰：“可惜大计小用矣。”

却说曹真听知折了费耀，悔之不及，遂与郭淮商议退兵之策。于是孙礼、辛毗星夜具表申奏魏主，只得又去求司马懿来救，硬要争气，争气不来。言蜀兵又出祁山，曹真损兵折将，势甚危急。睿大惊，即召司马懿入内曰：“曹真损兵折将，蜀兵又出祁山。卿有何策可以退之？”懿曰：“臣已有退诸葛亮之计。不用魏军扬武耀威，蜀兵自然走矣。”正是：

已见子丹无胜术，全凭仲达有良谋。

未知其计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八回
追汉军王双受诛
袭陈仓武侯取胜

进兵有进兵之奇，退兵又有退兵之奇。使人不知我进而进，而后我不为敌之所防；使人不知我退而退，而后我不为敌之所掩。夫胜则不退，不胜则退者，人之所知也。不胜则不退，一胜则急退者，则非人之所知也。人不知而武侯知之，我于此奇武侯；武侯知之，而司马懿又知之，我更于此奇司马。

文有与前相应者，观后事益信其有前事；事有与前相反者，读前文更不料其有后文。如武侯之斩王双，袭陈仓，是则与前相反者矣。王双之战甚勇，郝昭之守甚坚。三战之而不胜，而忽斩之于一朝；两说之而不降，屡攻之而不下，而忽取之于一夕。不有所甚难于前，不见其甚易于后者之为异耳。

七擒孟获之文，妙在相连；六出祁山之文，妙在不相连。于一出祁山之后，二出祁山之前，忽有陆逊破魏之事以闻之，此间于数回之中者也。二出祁山之后，三出祁山之前，又有孙权称帝之事以间之，此即间于一回之内者也。每见左丘明叙一国，必旁及他国而事乃详。又见司马迁叙一事，必旁及他事而文乃曲。今观《三国演义》，不减左丘、司马之长。

三国之中，惟孙权之称帝独后，何也？曰：有不得不后之势也。不称帝于曹操未死之时，恐操之挟天子以伐之耳。至于曹丕称帝，其亦可以尤而效之矣，而犹不敢者，蜀方伐吴，而吴遽帝，是益其伐也；吴方求援于魏，而吴遽帝，是绝其援也。迨夫蜀既款，魏既离，蜀方有事于魏，魏方屡败于蜀，夫然后乘间而践天子之位焉。此孙权之所以谨避于先而审处于后者也。

魏僭帝，吴亦僭帝，则魏贼也，吴亦贼也。武侯伐魏而不伐吴，不惟不伐，又加款焉，毋乃讨贼之意未全欤？曰：原夫伏后之所以死，献帝之所以亡，元恶大憝，不在吴而在魏也。君子耻失其君而悼丧其亲，则惟讨魏之是急，讨魏急则讨吴不得不缓。且吴尝称臣于魏而受魏之九锡矣，是欲魏之助吴以攻蜀也。吴既帝，而吴与魏必不复合。吴与魏不复合，不独魏之势孤，而吴之势亦孤。然则武侯款吴之计，谓即吞吴之计也可。

武侯初出祁山而表一上，二出祁山而表再上，何至于三而表独阙焉？曰：武侯之志决而言切，已尽在《后出师表》一篇中矣。志既决则不必多言，言既切则不必更赘之以言。非独三出祁山为然也，即至六出祁山之事，亦不过“死而后已”一语足以概之云。

却说司马懿奏曰：“臣尝奏陛下，言孔明必出陈仓，故以郝昭守之，今果然矣。自喜其前言之已中。彼若从陈仓入寇，运粮甚便。孔明之力攻陈仓正是为此，却在仲达口中说出。今幸有郝昭、王双守把，不敢从此路运粮。其余小道，搬运艰难。臣算蜀兵行粮止有一月，利在急战。我军只宜久守。司马懿之意，只是利在不战。陛下可降诏，令曹真坚守诸路关隘，不要出战。不须一月，蜀兵自走。自信其后言之必中。那时乘虚而击之，诸葛亮可擒也。”为王双被斩，反衬一句。睿欣然曰：“卿既有先见之明，何不自引一军以袭之？”懿曰：“臣非惜身重命，实欲存下此兵，以防东吴陆逊耳。孙权不久必将僭号称尊，为后文孙权称帝伏笔。如称尊号，恐陛下伐之，定先入寇也，臣故欲以兵待之。”正言间，忽近臣奏曰：“曹都督奏报军情。”懿曰：“陛下可即令人告戒曹真，凡追赶蜀兵，必须观其虚实，不可深入重地，以中诸葛亮之计。”又为斩王双反衬一句。睿实时下诏，遣太常卿韩暨持节告戒曹真：“切不可战，务在谨守；只待蜀兵退去，方才击之。”司马懿送韩暨于城外，嘱之曰：“吾以此功让与子丹，先知曹真有争功之意。公见子丹，休言是吾所陈之意，只道天子降诏，教保守为上。追赶之人，大要仔细，勿遣性急气躁者追之。”再为斩王双反衬一句，更妙。暨辞去。

却说曹真正升帐议事，忽报天子遣太常卿韩暨持节至。真出寨接入，受诏已毕，退与郭淮、孙礼计议。淮笑曰：“此乃司马仲达之见也。”司马懿能料孔明，郭淮又能料司马懿。真曰：“此见若何？”淮曰：“此言深识诸葛亮用兵之法。久后能御蜀兵者，必仲达也。”高抬仲达，却是当面抹倒曹真。真曰：“倘蜀兵不退，又将如何？”淮曰：“可密令人去教王双，引兵于小路巡哨，彼自不敢运粮。待其粮尽兵退，乘势追击，可获全胜。”说追与司马同，不说追之宜慎，则不及司马矣。孙礼曰：“某去祁山虚妆做运粮兵，车上尽装干柴茅草，以硫黄焰硝灌之，却教人虚报陇西运粮到。若蜀人无粮，必然来抢。待入其中，放火烧车，外以伏兵应之，可胜矣。”此计亦通，但恐瞒不过武侯耳。真喜曰：“此计大妙。”即令孙礼引兵依计而行。又遣人教王双引兵于小路上巡哨，郭淮引兵提调箕谷、街亭，令诸路军马守把险要。真又令张辽子张虎为先锋，乐进子乐綝为副先锋，同守头营，不许出战。以上按下曹真一边，以下再叙武侯一边。

却说孔明在祁山寨中，每日令人挑战，魏兵坚守不出。孔明唤姜维等商议曰：“魏兵坚守不出，是料吾军中无粮也。司马所算，又在孔明算中。今陈仓转运不通，其余小路盘涉艰难，吾算随军粮草，不敷一月用度，如之奈何？”正踌躇间，忽报陇西魏军运粮数千车于祁山之西，运粮官乃孙礼也。来得凑巧，宜孔明之必中计矣。孔明曰：“其人如何？”有魏人告曰：“此人曾随魏主出猎于大石山，忽惊起一猛虎，直奔御前，孙礼下马拔剑斩之。从此封为上将军。乃曹真心腹人也。”孙礼往事前文未见，忽于此处补前文所未及。孔明笑曰：“此是魏将料吾乏粮，故用此计。车上装载者，必是茅草引火之物。孙礼所算，又在孔明算中。吾平生专用火攻，彼乃欲以此计诱我耶？真是班门弄斧。彼若知吾军去劫粮车，必来劫吾寨矣。曹真所未及即算者，已早在孔明算中。可将计就计而行。”遂唤马岱吩咐曰：“汝引三千军，径到魏兵屯粮之所，不可入营，但于上风头放火。不待他放火，倒替他放火，妙甚！若烧着车仗，魏兵必来围吾寨。”第一路是诱其劫寨之兵。又差马忠、张嶷各引五千兵在外围住，内外夹攻。第二路是敌其劫寨之兵。三人受计去了。又唤关兴、张苞，吩咐曰：“魏兵头营接连四通之路。今晚若西山火起，魏兵必来劫吾营，汝二人却伏于魏寨左右，只等他兵出寨，汝二人便可劫之。”第三路是劫彼寨之兵。又唤吴班、吴懿，吩咐曰：“汝二人各引一军伏于营外。如魏兵到，可截其归路。”第四路是截路之兵。孔明分拨已毕，自在祁山上凭高而坐。魏兵探知蜀兵要来劫粮，慌忙报与孙礼。礼令人飞报曹真。真遣人去头营分付张虎、乐綝：“看今夜山西火起，蜀兵必来救应。可以出军，如此如此。”不出孔明所算。二将受计，令人登楼专看火号。

却说孙礼把军伏于山西，只待蜀兵到。是夜二更，马岱引三千兵来，第一路兵于此出现。人皆衔枚，马尽勒口，径到山西。见许多车仗，重重叠叠，攒绕成营，车仗虚插旌旗。正值西南风起，赤壁之火仗着东南风，此处之火却仗着西南风。岱令军士径去营南放火，车仗尽着，火光冲天。孙礼只道蜀兵到魏寨内放号火，急引兵一齐掩至。背后鼓角喧天，两路兵杀来，乃是马忠、张嶷，第二路兵至此出现。把魏军围在垓心。孙礼大惊。又听的魏军中喊声起，一彪军从火光边杀来，乃是马岱。第三路兵于此处出现。内外夹攻，魏兵大败。火紧风急，人马乱窜，死者无数。孙礼引中伤军，突烟冒火而走。

却说张虎在营中，望见火光，大开寨门，与乐綝尽引人马，杀奔蜀寨来，寨中却不见一人。急收军回时，吴班、吴懿两路兵杀出，断其归路。第四路兵于此出现。张、乐二将急冲出重围，奔回本寨，只见土城之上，箭如飞蝗，原来却被关兴、张苞袭了营寨。第三路兵于此出现。○以上四路兵写得参差错落，笔法变幻之极。魏兵大败，皆投曹真寨来。方欲入寨，只见一彪败军飞奔而来，乃是孙礼；遂同入寨见真，各言中计之事。愁人说与愁人道。真听知，谨守大寨，更不出战。蜀兵得胜，回见孔明。

孔明令人密授计与魏延，在此处先伏一句，妙在不叙明。一面教拔寨齐起。奇绝，出人意外。杨仪曰：“今已大胜，挫尽魏兵锐气，何故反欲收军？”孔明曰：“吾兵无粮，利在急战。今彼坚守不出，吾受其病矣。彼今虽暂时兵败，中原必有添益。若以轻骑袭吾粮道，那时要归不能。今乘魏兵新败，不敢正视蜀兵，便可出其不意，乘机退去。巧于退兵，军师妙计。所忧者但魏延一军，在陈仓道口拒住王双，急不能脱身，吾已令人授以密计，教斩王双，使魏人不敢来追。此处说明一句，却不说出如何斩法，直待下文始见。妙在隐隐跃跃。只今后队先行。”当夜，孔明只留金鼓守在寨中打更。一夜兵已尽退，只落空营。

却说曹真正在寨中忧闷，忽报左将军张郃领军到。魏兵有添益，果应孔明所言。郃下马入帐，谓真曰：“某奉圣旨，特来听调。”真曰：“曾别仲达否？” 郃曰：“仲达分付云：‘吾军胜，蜀兵必不便去；若吾军败，蜀兵必即去矣。’能者所见略同，读到此等处最是好看。今吾军失利之后，都督曾往哨探蜀兵消息否？”真曰：“未也。”于是即令人往探之，果是虚营，只插着数十面旌旗，兵已去了二日也。如猜拳者遇着此等空拳，却是再猜不着。曹真懊悔无及。

且说魏延受了密计，当夜二更拔寨，急回汉中。早有细作报知王双。双大驱军马，并力追赶。追到二十余里，看看赶上，见魏延旗号在前，旗号之下却无魏延，与前番赵云退兵时正是仿佛。双大叫曰：“魏延休走！”蜀兵更不回头。双拍马赶来。背后魏兵叫曰：“城外寨中火起，恐中敌人奸计。”孔明所授之计，于此始见。双急勒马回时，只见一片火光冲天，慌令退军。行到山坡左侧，忽一骑马从林中骤出，大喝曰：“魏延在此！”此处忽然又有一魏延，写得出色惊人。王双大惊，措手不及，被延一刀砍于马下。杀得好。魏兵疑有埋伏，四散逃走。延手下止有三十骑人马，望汉中缓缓而行。以三十骑斩一大将。写魏延正是写武侯。后人有诗赞曰：

孔明妙算胜孙庞，耿若长星照一方。进退行兵神莫测，陈仓道口斩王双。

原来魏延受了孔明密计：先教存下三十骑，伏于王双营边；只待王双起兵赶时，却去他营中放火；待他回寨出其不意，突出斩之。此处方将上项事叙明一遍。魏延斩了王双，引兵回到汉中见孔明，交割了人马。孔明设宴大会，不在话下。

且说张郃追蜀兵不上，回到寨中，忽有陈仓城郝昭差人申报，言王双被斩。曹真闻知，伤感不已，因此忧成疾病，遂回洛阳；命郭淮、孙礼、张郃守长安诸道。以上按下魏国，以下接叙东吴。

却说吴王孙权设朝，有细作人报说：“蜀诸葛丞相出兵两次，魏都督曹真兵损将亡。”于是群臣皆劝吴王兴师伐魏，以图中原。借兴兵引出称帝来，甚有步骤。权犹疑未决。张昭奏曰：“近闻武昌东山，凤凰来仪；大江之中，黄龙屡现。主公德配唐、虞，明并文、武：可即皇帝位，然后兴兵。”因魏兵屡败而吴国称尊，斗笋甚奇。多官皆应曰：“子布之言是也。”遂选定夏四月丙寅日，筑坛于武昌南郊。是日，群臣请权登坛即皇帝位，颇觉前番受九锡之无谓。改黄武八年为黄龙元年。到底不换“黄”字，又是“黄天当立”之谶。谥父孙坚为武烈皇帝，母吴氏为武烈皇后，兄孙策为长沙桓王。立子孙登为皇太子。命诸葛瑾长子诸葛恪为太子左辅，张昭次子张休为太子右弼。魏有张辽、乐进之子，吴有诸葛瑾、张昭之子，一班小辈后生前后闲闲相对。

恪字元逊，身长七尺，极聪明，善应对，权甚爱之。年六岁时，值东吴筵会，恪随父在座。权见诸葛瑾面长，乃令人牵一驴来，用粉笔书其面曰：“诸葛子瑜”。众皆大笑。恪趋至前，取粉笔添二字于其下曰：“诸葛子瑜之驴”。又添得二字，驴面之长可知。满座之人无不惊。权大喜，遂将驴赐之。又一日，大宴官僚，权命恪把盏。巡至张昭面前，昭不饮，曰：“此非养老之礼也。”权谓恪曰：“汝能强子布饮乎？”恪领命，乃谓昭曰：“昔姜尚父年九十，秉旄仗钺，未尝言老。先破他“老”字，十分调笑。今临阵之日，先生在后；饮酒之日，先生在前。何谓不养老也？”又破他“老”字，又十分调笑。昭无言可答，只得强饮。权因此爱之，故命辅太子。忙中忽来此一段闲文。张昭佐吴王，位列三公之上，故以其子张休为太子右弼。恪以才选，休以贵选。又以顾雍为丞相，陆逊为上将军，辅太子守武昌。权复还建业。群臣共议伐魏之策。张昭奏曰：“陛下初登宝位，未可动兵。前说先称帝然后动兵，及称帝后又说未可动兵，随口变换，随口变换，方知上文斗笋之幻。只宜修文偃武，增设学校，以安民心。遣使入川，与蜀同盟，共分天下，缓缓图之。”

权从其言，即令使命星夜入川，来见后主。礼毕，细奏其事。后主闻知，遂与群臣商议。众议皆谓孙权僭逆，宜绝其盟好。此是正论，但不知通变耳。蒋琬曰：“可令人问于丞相。”后主即遣使到汉中问孔明。孔明曰：“可令人继礼物入吴作贺，乞遣陆逊兴师伐魏。非爱孙权，只因重在伐魏，故暂许之。魏必命司马懿拒之。懿若南拒东吴，我再出祁山，长安可图也。”欲以陆逊牵制司马懿。后主依言，遂令太尉陈震，将名马玉带、金珠宝贝入吴作贺。震至东吴，见了孙权，呈上国书。权大喜，设宴相待，打发回蜀。两国使者，遨游二帝之间。权召陆逊入，告以西蜀约会兴兵伐魏之事。逊曰：“此乃孔明惧司马懿之谋也。能者所见略同，读到此等处最是好看。既与同盟，不得不从。今却虚作起兵之势，遥与西蜀为应。待孔明攻魏急，吾可乘虚取中原也。”此学孔明取南郡之智，又是一个要趁现成的。实时下令，教荆襄各处都要训练人马，择日兴师。以上按下东吴，以下再叙蜀汉。

却说陈震回到汉中，报知孔明。孔明尚忧陈仓不可轻进，先令人去哨探。回报说：“陈仓城中郝昭病重。”孔明曰：“大事成矣。”遂唤魏延、姜维分付曰：“汝二人领五千兵，星夜直奔陈仓城下；如见火起，并力攻城。”正不知火自何来，令人猜摸不出。二人俱未深信，不独二人不信，即我至今亦尚未信。又来告曰：“何日可行？”孔明曰：“三日都要完备，不须辞我，即便起行。”一发作怪。二人受计去了。又唤关兴、张苞至，附耳低言，如此如此。正不知所言何语，又令人猜摸不出。二人受密计而去。

且说郭淮闻郝昭病重，乃与张郃商议曰：“郝昭病重，你可速去替他。我自写表申奏朝廷，别行定夺。”张郃引着三千兵，急来替郝昭。此人亦不为疏虞。时郝昭病危，当夜正呻吟之间，忽报蜀军到城下了。昭急令人上城守把。时各门上火起，正不知火自何来，令人猜摸不出。城中大乱。昭听知惊死。蜀兵一拥而入。

却说魏延、姜维领兵到陈仓城下看时，并不见一面旗号，又无打更之人。一发作怪。二人惊疑，不敢攻城。忽听得城上一声炮响，四面旗帜齐竖。只见一人纶巾羽扇，鹤氅道袍，大叫曰：“汝二人来的迟了！”二人视之，乃孔明也。正不知何时到此，一从令人猜摸不出。二人慌忙下马，拜伏于地曰：“丞相真神计也！”孔明令放入城，谓二人曰：“吾打探得郝昭病重，吾令汝三日内领兵取城，此乃稳众人之心也。方知三日之限是假。吾却令关兴、张苞，只推点兵，暗出汉中。方知附耳低言乃是此语。吾即藏于军中，星夜倍道径到城下，使彼不能调兵。方知武侯来法。吾早有细作在城内放火、发喊相助，方知城中起火之由。令魏兵惊疑不定。兵无主将，必自乱矣。吾因而取之，易如反掌。至此方将上项事细说一遍。前乎此者，令人如在梦中。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正谓此也。”又自下一脚注。魏延、姜维拜伏。孔明怜郝昭之死，令彼妻小扶灵柩回魏，以表其忠。上文都是鬼神手段，此处忽现一菩萨心肠。

孔明谓魏延、姜维曰：“汝二人且莫卸甲，可引兵去袭散关。把关之人若知兵到，必然惊走。若稍迟便有魏兵至关，即难攻矣。”看过上文，神机妙算，无以加矣，不意又有此段在后。魏延、姜维受命，引兵径到散关。把关之人，果然尽走。二人上关才要卸甲，遥见关外尘头大起，魏兵到来。先生之言，其应如响。二人相谓曰：“丞相神算，不可测度！”急登楼视之，乃魏将张郃也。二人乃分兵守住险道。张郃见蜀兵把住要路，遂令退兵。魏延随后追杀一阵，魏兵死者无数，张郃大败而去。前者差遣姜、魏二人，本为取陈仓之用，不知却为取散关之用。延回到关上，令人报知孔明。孔明先自领兵，出陈仓斜谷，取了建威。后面蜀兵陆续进发。后主又命大将陈式来助。孔明驱大兵复出祁山，此是三出祁山。安下营寨，孔明聚众言曰：“吾二次出祁山，不得其利；今又到此，吾料魏人必依旧战之地，与吾相敌。彼意疑我取雍、郿二处，必以兵拒守；吾观阴平、武都二郡，与汉连接，若得此城，亦可分魏兵之势。舍却两路，又算出两路来。何人敢取之？”姜维曰：“某愿往。”王平应曰：“某亦愿往。”孔明大喜，遂令姜维引兵一万取武都，王平引兵一万取阴平。二人领兵去了。

再说张郃回到长安，见郭淮、孙礼，说：“陈仓已失，郝昭已亡，散关亦被蜀兵夺了。今孔明复出祁山，分道进兵。”淮大惊曰：“若如此，必取雍、郿矣！”不出武侯所料。乃留张郃守长安，令孙礼保雍城，淮自引兵星夜来郿城守御，一面上表入洛阳告急。

却说魏主曹睿设朝，近臣奏曰：“陈仓城已失，郝昭已亡，诸葛亮又出祁山，散关亦被蜀兵夺了。”睿大惊。忽又奏满宠等有表，说：“东吴孙权僭称帝号，与蜀同盟。今遣陆逊在武昌训练人马，听候调用。只在旦夕，必入寇矣。”若在梨园剧中，当是一对双探子。睿闻知两处危急，举止失措，甚是惊慌。此时曹真病未痊，即召司马懿商议。懿奏曰：“以臣愚意所料，东吴必不举兵。”陆逊所算，已在司马懿算中。睿曰：“卿何以知之？”懿曰：“孔明尝思报猇亭之仇，非不欲吞吴也，只恐中原乘虚击彼，故暂与东吴结盟。陆逊亦知其意，故假作兴兵之势以应之，实是坐观成败耳。你猜着我，我猜着你。两人对手不奇，三手一般则大奇矣。陛下不必防吴，只须防蜀。”放下一头，单重一头。睿曰：“卿真高见！”遂封懿为大都督，总摄陇西诸路军马，令近臣取曹真总兵将印来。懿曰：“臣自去取之。”曹真之印不欲天子取之，而欲令曹真自让之，善处曹真处。然天子之印，不待天子与之，而曰臣自取之，便是目无天子处。遂辞帝出朝，径到曹真府下，先令人入府报知，懿方进见。问病毕，懿曰：“东吴、西蜀会合，兴兵入寇，今孔明又出祁山下寨，明公知之乎？”真惊讶曰：“吾家人知我病重，不令我知。似此国家危急，何不拜仲达为都督，以退蜀兵耶？”妙在待他自说出来。懿曰：“某才薄智浅，不称其职。”真曰：“取印与仲达。”懿曰：“都督少虑。某愿助一臂之力，只不敢受此印也。”极写司马懿之诈。真跃起曰：“如仲达不领此任，中国必危矣！吾当抱病见帝以保之！”又要逼出他此一句来，极写司马懿之诈。懿曰：“天子已有恩命，但懿不敢受耳。”老奸猾，老世事。真大喜曰：“仲达今领此任，可退蜀兵。”懿见真再三让印，遂受之。辞了魏主，引兵往长安来与孔明决战。正是：

旧帅印为新帅取，两路兵惟一路来。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九回
诸葛亮大破魏兵
司马懿入寇西蜀

武侯之计，未尝不为司马懿之所料；而无如司马懿之料武侯，又早为武侯之所料也。懿料武侯之必出，于是而思有以破之；武侯又料懿之知我之出，于是而预有以防之。料其在祁山寨中，而已在武都、阴平；料其在武都、阴平，而已在祁山寨。料其真退而竟是假退，假退而竟是真退。致使一足智多谋之司马懿而动多舛误，束手无策，武侯真神人哉！

武侯一出祁山而即归，以街亭之既失也；再出祁山而又归，以陈仓之未拔也。迨三出祁山而陈仓拔矣，陈仓拔而粮道便矣，粮道便而街亭之兵不必忧矣，且蜀又屡胜，魏又屡败，宜其不归而终亦归者，复因张苞之死，而致武侯之病。呜呼！天不祚汉，于人乎何尤。

前文连写三次出师，两间以吴国之事。此回将写武侯四番出师，而又间以魏国之事。夫以吴事间伐魏不足奇，即以魏事间伐魏则奇矣。以魏之侵吴间伐魏不足奇，即以魏之侵汉间伐魏则更奇矣。且魏方侵汉，而不得侵而去，是前所间之两事为实，而今所间之一事为虚也。魏不侵汉，汉犹伐之；及不侵汉，汉乃不追而听其去，是有前三事与后三事之实，而后间以此一事之虚也。断断续续，实实虚虚，岂非妙事妙文，天造地设！

为将者不可不知天时。知天时而后能战，亦惟知天时而后能不战。赤壁之风，南徐之雾，破铁车之雪，所以助战者也。蜀道陈仓之雨，所以阻战者也。知其战而有战之备，知其不战而亦有不战之备。乃孔明知之而御之，司马懿亦知之而不早避之，则司马懿终逊孔明一头。

刘晔之戒漏言，与王肃之请回兵，同一意也。何也？兵为诡道，声趋左而实趋右，所谓“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也。事未发而谋先泄，犹恐敌人知之而备我，况劳师于外，旷日持久，而不得进者哉？用兵之法贵在密，贵在速。不密则不速，不速则不密，故曰两之意同。

观于魏之侵蜀，而四出祁山之师，愈不容缓矣。汉以魏为贼，魏亦以汉为贼；汉纵忘贼，贼不忘汉：故曰不伐贼则王业亦亡。此“汉、贼不两立”之言，于斯益验也。我以彼为贼，而伐之不得不急；至彼亦以我为贼，而我之伐之又何得不急哉！

蜀汉建兴七年夏四月，与后六月炎天相照。孔明兵在祁山，分作三寨，专候魏兵。先写蜀兵下寨。

却说司马懿引兵到长安，张郃接见，备言前事。懿令郃为先锋，戴凌为副将，引十万兵到祁山，于渭水之南下寨。次写魏兵下寨。郭淮、孙礼入寨参见。懿问曰：“汝等曾与蜀兵对阵否？”二人答曰：“未也。”蜀兵不战，却借魏将口中叙出。懿曰：“蜀兵千里而来，利在速战；今来此不战，必有谋也。陇西诸路，曾有信息否？”淮曰：“已有细作探得各郡十分用心，日夜提防，并无他事。只有武都、阴平二处，未曾回报。”为下文虚伏一笔。懿曰：“吾自差人与孔明交战。汝二人急从小路去救二郡，却掩在蜀兵之后，彼必自乱矣。”亦算得着，但嫌迟了些。二人受计，引兵五千，从陇西小路来救武都、阴平，就袭蜀兵之后。郭淮于路谓孙礼曰：“仲达比孔明如何？”礼曰：“孔明胜仲达多矣。”诚如所论。○两人优劣却在魏将口中定之。淮曰：“孔明虽胜，此一计足显仲达有过人之智。蜀兵如正攻两郡，我等从后抄到，彼岂不自乱乎？”衬起下文。正言间，忽哨马来报：“阴平已被王平打破了，武都已被姜维打破了，不在姜维、王平一边写来，只在郭淮、孙礼一边听得，省笔之甚。前离蜀兵不远。”礼曰：“蜀兵既已打破了城池，如何陈兵于外？必有诈也。不如速退。”前用反笔衬起下文，此用正笔衬起下文。郭淮从之。方传令教军退时，忽然一声炮响，山背后闪出一枝军马来，旗上大书：“汉丞相诸葛亮”，中央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于上，写得孔明出色惊人。○先见旗，次见车，然后见人。左有关兴，右有张苞。孙、郭二人见之大惊。孔明大笑曰：“郭淮、孙礼休走！司马懿之计，安能瞒得过吾？他每日令人在前交战，司马懿在祁山一边事，又借孔明口中叙出。却教汝等袭吾军后。司马懿所算，已在孔明算中。武都、阴平吾已取了，汝二人不早来降，欲驱兵与吾决战耶？”郭淮、孙礼听毕大慌。适才路上闲评，何其闲也。忽然背后喊杀连天，王平、姜维引兵从后杀来，兴、苞二将又引军从前面杀来，两下夹攻，魏兵大败，郭、孙二人弃马爬山而走。张苞望见，骤马赶来，不期连人带马跌入涧内。后军急忙救起，头已跌破。孔明令人送回成都养病。令人叹想蜀道之难。

却说郭、孙二人走脱，回见司马懿曰：“武都、阴平二郡已失。孔明伏于要路，前后攻杀，因此大败，弃马步行，方得逃回。”懿曰：“非汝等之罪，孔明智在吾先。不惟孙礼知之，司马懿亦自知之。可再引兵守把雍、郿二城，切勿出战。吾自有破敌之策。”二人拜辞而去。懿又唤张郃、戴凌分付曰：“今孔明得了武都、阴平，必然抚百姓以安民心，不在营中矣。只因孙、郭二人路上撞见孔明，故算到此。汝二人各引一万精兵，今夜起身，抄在蜀兵营后，一齐奋勇杀将过来；吾却引军在前布阵，只待蜀兵势乱，吾大驱士马，攻杀进去：两军并力，可夺蜀寨也。若得此山势，破敌何难？”此计大妙。若以郭淮论之，又道必胜孔明矣。二人受计引兵而去。戴凌在左，张郃在右，各取小路进发，深入蜀兵之后。三更时分，来到大路，两军相遇，合兵一处，却从蜀兵背后杀来。行不到三十里，前军不行。张、戴二人自纵马视之，只见数百辆草车横截去路。每到伏兵处，便是一声炮响，一彪军出，文法旧矣。○此处不写炮，先写车；不写敌军忽至，却写我军不行，又换一样文法。郃曰：“此必有准备。可急取路而回。”才传令退军，只见满山火光齐明，鼓角大震，伏兵四下皆出，把二人围住。孔明在祁山上大叫曰：“戴凌、张郃可听吾言：司马懿料吾往武都、阴平抚民，不在营中，故令汝二人来劫吾寨，却中吾之计也。不写孔明在营中算他劫寨，调遣伏兵，却于此处突然而出。不独张、戴二人所不料，亦今日读者所不料。汝二人乃无名下将，吾不杀害，下马早降！” 郃大怒，指孔明而骂曰：“汝乃山野村夫，侵吾大国境界，如何敢发此言！吾若捉住汝时，碎尸万段！”言讫，纵马挺枪，杀上山来。山上矢石如雨。郃不能上山，乃拍马舞枪，冲出重围，无人敢当。蜀兵困戴凌在垓心。郃杀出旧路，不见戴凌，即奋勇翻身又杀入重围，救出戴凌而回。极写张郃之勇，正为后文射张郃伏线。孔明在山上见郃在万军之中，往来冲突，英勇倍加，乃谓左右曰：“尝闻张翼德大战张郃，人皆惊惧。照应七十回中事。吾今日见之，方知其勇也。若留下此人，必为蜀中之害。吾当除之。”木门道之箭，已伏于此。遂收军还营。

却说司马懿引兵布成阵势，只待蜀兵乱动，一齐攻之。忽见张郃、戴凌狼狈而来，告曰：“孔明先如此提防，因此大败而归。”懿大惊曰：“孔明真神人也！不如且退。”即传令教大军尽回本寨，坚守不出。坚守不出，是他看家拳。

且说孔明大胜，所得器械马匹，不计其数，乃引大军回寨。每日令魏延挑战，魏兵不出。一连半月不曾交兵。孔明正在帐中思虑，忽报天子遣侍中费祎赍诏至。孔明接入营中，焚香礼毕，开诏读曰：

街亭之失，咎由马谡；而君引愆，深自贬抑。重违君意，听顺所守。前年耀师，馘斩王双；今岁爰征，郭淮遁走；降集氐、羌，复兴二郡：威震凶暴，功勋显然。方今天下骚扰，元恶未枭，君受大任，干国之重，而久自抑损，非所以光扬洪烈矣。今复君丞相，君其勿辞！

孔明听诏毕，谓费祎曰：“吾国事未成，安可复丞相之职？”坚辞不受。祎曰：“丞相若不受职，拂了天子之意，又冷淡了将士之心。复爵于军中，不专答丞相之勋，实以鼓将士之气。宜且权受。”孔明方才拜受。受爵不在斩王双之时，而在破郭淮之后，功如武侯，犹不敢滥爵如此。人奈何欲享无劳之俸耶！祎辞去。

孔明见司马懿不出，思得一计，传令教各处皆拔寨而起。孔明第一处诱敌。当有细作报知司马懿，说孔明退兵了。懿曰：“孔明必有大谋，不可轻动。”写仲达把细之甚。张郃曰：“此必因粮尽而回，如何不追？”懿曰：“吾料孔明上年大收，今又麦熟，粮草丰足；虽然转运艰难，亦可支吾半载，前算一月，此算半年。粮多粮少，都要司马懿代为记帐，竟似知数人一般，只因畏蜀如虎故也。安肯便走？彼见吾连日不战，故作此计引诱，可令人远远哨之。”写仲达把细之甚。军士探知，回报说：“孔明离此三十里下寨。”懿曰：“吾料孔明果不走。且坚守寨栅，不可轻进。”仲达第一次不赶。住了旬日，绝无音信，并不见蜀将来战。懿再令人哨探，回报说：“蜀兵已起营去了。”孔明第二次诱敌。懿未信，乃更换衣服，杂在军中，亲自来看，果见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懿回营谓张郃曰：“此乃孔明之计也，不可追赶。”仲达第二次又不赶。又住了旬日，再令人哨探。回报说：“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孔明第三次诱敌。郃曰：“孔明用缓兵计，渐退汉中，都督何故怀疑，不早追之？郃愿往决一战！”懿曰：“孔明诡计极多，倘有差失，丧我军之锐气。不可轻进。”仲达第三次又不欲赶。郃曰：“某去若败，甘当军令。”懿曰：“既汝要去，可分兵两枝：汝引一枝先行，须要奋力死战；吾随后接应，以防伏兵。汝次日先进，到半途驻扎，后日交战，使兵力不乏。”凡作三番跌顿，然后赶去，却又再三堤防，再三吩咐。写仲达十分周密，不比他人。遂分兵已毕。次日，张郃、戴凌引副将数十员、精兵三万，奋勇先进，到半路下寨。司马懿留下许多军马守寨，只引五千精兵随后进发。以上在魏兵一面写。

原来孔明密令人哨探，见魏兵半路而歇，以下在蜀兵一面写。是夜，孔明唤众将商议曰：“今魏兵来追，必然死战，汝等须以一当十，吾以伏兵截其后，非智勇之将，不可当此任。”言毕，以目视魏延。延低头不语。魏延此时不肯当先，只因不听其子午谷之计，心中不悦，非复前之魏延矣。王平出曰：“某愿当之。”孔明曰：“若有失，如何？”平曰：“愿当军令。”孔明叹曰：“王平肯舍身亲冒矢石，真忠臣也！赞王平，正反衬魏延。虽然如此，奈魏兵分两枝前后而来，断吾伏兵在中；平纵然智勇，只可当一头，岂可分身两处？须再得一将同去为妙。怎奈军中再无舍死当先之人！”又用激法。言未毕，一将出曰：“某愿往！”孔明视之，乃张翼也。又激出二个人来。孔明曰：“张郃乃魏之名将，有万夫不当之勇，汝非敌手。”又用激法。翼曰：“若有失事，愿献首于帐下。”写张翼，亦反衬魏延。孔明曰：“汝既敢去，可与王平各引一万精兵伏于山谷中，只待魏兵赶上，任他过尽，汝等却引伏兵从后掩杀。若司马懿随后赶来，却分兵两头，张翼引一军当住后队，王平引一军截其前队。两军须要死战。吾自有别计相助。”第一起调拨二人，是明白吩咐。二人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姜维、廖化，吩咐曰：“与汝二人一个锦囊，引三千精兵，偃旗息鼓，伏于前山之上。如见魏兵围住王平、张翼，十分危急，不必去救，只开锦囊看视，自有解危之策。”第二起调拨二人，却用锦囊，不是明白吩咐。二人受计引兵而去。又令吴班、吴懿、马忠、张嶷四将，附耳吩咐曰：“如来日魏兵到，锐气正盛，不可便迎，且战且走。只看关兴引兵来掠阵之时，汝等便回军赶杀，吾自有兵接应。”第三起调拨四人，又是明白吩咐。四将受计引兵而去。又唤关兴吩咐曰：“汝引五千精兵伏于山谷，只看山上红旗飐动，却引兵杀出。”第四起只调拨一人，亦用明白吩咐。兴受计引兵而去。

却说张郃、戴凌领兵前来，骤如风雨。马忠、张嶷、吴懿、吴班四将接着，出马交锋。前第三起所拨，却于第一次出现。张郃大怒，驱兵追杀。蜀兵且战且走。魏兵追赶约有二十余里，时值六月，天气十分炎热，人马汗如泼水。百忙中忽点时序，与五月渡泸遥遥相对。走到五十里外，魏兵尽皆气喘。孔明在山上把红旗一招，关兴引兵杀出。前第四起所拨，却于第二次出现。马忠等四将一齐引兵掩杀回来。张郃、戴凌死战不退。忽然喊声大震，两路军杀出，乃王平、张翼也。前第一起所拨，却于第三次出现。各奋勇追杀，截其后路。郃大叫众将曰：“汝等到此，不决一死战，更待何时！”魏兵奋力冲突，不得脱身。忽然背后鼓角喧天，司马懿自领精兵杀到。懿指挥众将，把王平、张翼围在垓心。已在孔明算中。翼大呼曰：“丞相真神人也！计已算定，必有良谋。吾等当决一死战！”即分兵两路：平引一军截住张郃、戴凌，翼引一军力当司马懿。两头死战，叫杀连天。姜维、廖化在山上探望，前第二起所拨，却于第四次出现。见魏兵势大，蜀兵力危，渐渐抵当不住。维谓化曰：“如此危急，可开锦囊看计。”二人拆开视之，内书云：“若司马懿兵来围王平、张翼至急，汝二人可分兵两枝，竟袭司马懿之营；懿必急退，汝可乘乱攻之。营虽不得，可获全胜。”独此数语，却于此处方见，机密之至。二人大喜，即分兵两路径袭司马懿营中而去。

原来司马懿亦恐中孔明之计，沿途不住的令人传报。懿正催战间，忽流星马飞报，言蜀兵两路竟取大寨去了，维、化二人劫寨，只在司马懿耳中虚写，妙。懿大惊失色，乃谓众将曰：“吾料孔明有计，汝等不信，勉强追来，却误了大事！”即提兵急回。军心惶惶乱走。张翼随后掩杀，魏兵大败。第一起张翼，于此再写一番。张郃、戴凌见势孤，亦望山僻小路而走，蜀兵大胜。背后关兴引兵接应诸路。第四起关兴，亦再写一番。司马懿大败一阵，奔入寨时，蜀兵已自回去。又将维、化二人虚写一笔。懿收聚败军，责骂诸将曰：“汝等不知兵法，只凭血气之勇，强欲出战，致有此败。今后切不许妄动，再有不遵，决正军法！”众皆羞惭而退。这一阵，魏军死者极多，遗弃马匹器械无数。又将上项事总叙一句。

却说孔明收得胜军马入寨，又欲起兵进取。忽报有人自成都来，说张苞身死。赵云之死，在《后出师表》之中，张苞之死，又在《后出师表》之外。孔明闻知，放声大哭，口中吐血，昏绝于地。众人救醒。孔明自此得病，卧床不起。曹操哭典韦，孔明哭张苞。然曹操不病，孔明则病，哭可假，得病却假不得。诸将无不感激。后人有诗叹曰：

悍勇张苞欲建功，可怜天不助英雄！武侯泪向西风洒，为念无人佐鞠躬。

旬日之后，孔明唤董厥、樊建等入帐分付曰：“吾自觉昏沉，不能理事；不如且回汉中养病，再作良图。汝等切勿走泄。司马懿若知，必来攻击。”遂传号令，教当夜暗暗拔寨，皆回汉中。孔明去了五日，懿方得知，乃长叹曰：“孔明真有神出鬼没之计，吾不能及也！”于是司马懿留诸将在寨中，分兵守把各处隘口；懿自班师回。

却说孔明将大军屯于汉中，自回成都养病；文武官僚出城迎接，送入丞相府中，后主御驾自来问病，命御医调治，日渐痊可。

建兴八年秋七月，魏都督曹真病可，方叙武侯病可，又忽叙曹真病可，斗笋绝妙。乃上表说：“蜀兵数次侵界，屡犯中原，若不剿除，必为后患。今时值秋凉，与上文炎天相应。人马安闲，正当征伐。臣愿与司马懿同领大军，径入汉中，殄灭奸党，以清边境。”汉不伐贼，贼亦伐汉。果应《后出师表》之言。魏主大喜，问侍中刘晔曰：“子丹劝朕伐蜀，若何？”晔奏曰：“大将军之言是也。今若不剿除，后必为大患。陛下便可行之。”可见贼亦与汉不两立。睿点头。晔出内回家，有众大臣相探，问曰：“闻天子与公计议兴兵伐蜀，此事如何？”晔应曰：“无此事也。蜀有山川之险，非可易图；空费军马之劳，于国无益。”忽然要瞒众人。众官默然而出。杨暨入内奏曰：“昨闻刘晔劝陛下伐蜀；今日与众臣议，又言不可伐：是欺陛下也。陛下何不召而问之？”睿即召刘晔入内问曰：“卿劝朕伐蜀；今又言不可，何也？”晔曰：“臣细详之，蜀不可伐。”又在天子面前瞒众人，更妙。睿大笑。少时杨暨出内。晔奏曰：“臣昨日劝陛下伐蜀，乃国之大事，岂可妄泄于人？夫兵者，诡道也：事未发切宜秘之。”前此只疑其模棱两可，至此方知是深心人。睿大悟曰：“卿言是也。”自此愈加敬重。旬日内，司马懿入朝，魏主将曹真表奏之事，逐一言之。懿奏曰：“臣料东吴未敢动兵，今日正可乘此去伐蜀。”睿即拜曹真为大司马、征西大都督，司马懿为大将军、征西副都督，此时大都督印又是曹真挂了。可见前番司马懿谦让，正是老世事处。刘晔为军师。三人拜辞魏主，引四十万大兵，前行至长安，径奔剑阁来取汉中。其余郭淮、孙礼等，各取路而行。

汉中人报入成都。此时孔明病好多时，每日操练人马，习学八阵之法，尽皆精熟，是为后回赌阵伏笔。欲取中原；正要讨贼，贼却自来受讨。听得这个消息，遂唤张嶷、王平吩咐曰：“汝二人先引一千兵去守陈仓古道，以当魏兵。只用一千兵，令人测摸不出。吾却提大兵便来接应。”二人告曰：“人报魏军四十万，诈称八十万，声势甚大，如何只与一千兵去守隘口？倘魏兵大至，何以拒之？”不独两人不解，即读者亦不解。孔明曰：“吾欲多与，恐士卒辛苦耳。”说得没气力，没要紧，一发令人不解。嶷与平面面相觑，皆不敢去。孔明曰：“若有疏失，非汝等之罪。不必多言，可疾去。”二人又哀告曰：“丞相欲杀某二人，就此请杀，只不敢去。”不独二人哀，我亦为二人哀之。孔明笑曰：“何其愚也！吾令汝等去，自有主见：吾昨夜仰观天文，见毕星躔于太阴之分，此月内必有大雨淋漓。先生知风，知雾，又知雨。魏兵虽有四十万，安敢深入山险之地？因此不用多军，决不受害。吾将大军皆在汉中安居一月，待魏兵退，那时以大兵掩之：以逸待劳，吾十万之众可胜魏兵四十万也。”此处方才尽情说明。二人听毕，方大喜，拜辞而去。孔明随统大军出汉中，传令教各处隘口预备干柴草料细粮，俱勾一月人马支用，以防秋雨。又点“秋”字，应上秋凉时序，一毫不乱。将大军宽限一月，先给衣食，伺候出征。以上按下武侯一边，以下再叙真、懿一边。

却说曹真、司马懿同领大军，径到陈仓城内，不见一间房屋；寻土人问之，皆言孔明回时放火烧毁。将前事于此补出。曹真便要从陈仓道进发。懿曰：“不可轻进。我夜观天文，见毕星躔于太阴之分，此月内必有大雨，孔明知雨，仲达知雨；但孔明知有一月之雨，仲达则未必知有一月之雨耳。若深入重地，常胜则可，倘有疏虞，人马受苦，要退则难。且宜在城中搭起窝铺住扎，以防阴雨。”真从其言。未及半月，天雨大降，淋漓不止。陈仓城外，平地水深三尺，军器尽湿，人不得睡，昼夜不安。沉灶产蛙，仿佛似晋阳当日。大雨连降三十日，马无草料，死者无数，军士怨声不绝。传入洛阳，魏主设坛，求晴不得。此时道士亦大吃苦也。黄门侍郎王肃上疏曰：

前志有之：“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此谓平途之行军者也。先言转饷之远。又况于深入险阻，凿路而前，则其为劳，必相百也。次言路径之险。今又加之以霖雨，山板峻滑，众逼而不展，粮远而难继：实行军之大忌也。次言天时之灾。闻曹真发已逾月，而行方半谷，治道功大，战士悉作。是彼偏得以逸待劳，乃兵家之所惮也。次言士卒之劳。言之前代，则武王伐纣，出关而复还；论之近事，则武、文征权，临江而不济：岂非顺天知时，通于权变者哉？愿陛下念水雨艰剧之故，休息士卒；此言日下必宜退兵。后日有衅，乘时用之。所谓“悦以犯难，民忘其死”者也。此言他日方可进兵。

魏主览表，正在犹豫，杨阜、华歆亦上疏谏。王肃表用实写，杨阜、华歆表用虚写。魏主即下诏，遣使诏曹真、司马懿还朝。

却说曹真与司马懿商议曰：“今连阴三十日，军无战心，各有思归之意，如何禁止？”此番一出，是特地来赏雨。懿曰：“不如且回。”真曰：“倘孔明追来，怎生退之？”懿曰：“先伏两军断后，方可回兵。”正议间，忽使命来召。二人遂将大军前队作后队，后队作前队，徐徐而退。以上按下真、懿一边，以下再叙武侯一边。

却说孔明计算一月秋雨将尽，天尚未晴，自提一军屯于城固，又传令教大军会于赤坡驻扎。孔明升帐唤众将言曰：“吾料魏兵必走，魏主必下诏来取曹真、司马懿兵回。先生如见。吾若追之，必有准备；不如任他且去，再作良图。”魏兵每为追蜀兵而败，武侯不追，大有主见。忽王平令人报来，说魏兵已回。孔明吩咐来人，传与王平：“不可追袭。吾自有破魏兵之策。”正是：

魏兵纵使能埋伏，汉相原来不肯追。

未知孔明怎生破魏，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回
汉兵劫寨破曹真
武侯斗阵辱仲达

将写武侯与仲达决雌雄，先见仲达与子丹决雌雄；其以面涂红粉、身服女衣为赌，此以赢者为雄、输者为雌也。然以仲达、子丹相较，则子丹是女，仲达是男；若以武侯、仲达相较，则又武侯是男，仲达是女。观后文巾帼之受，其不异于面涂红粉身服女衣者几希矣。

武侯气王朗，只是一气；气曹真，不止是一气。姜维诈降，一气也；王双被斩，二气也；秦良死而寨又劫，三气也。与三气周瑜之事殆相仿佛矣。然周瑜未死之前，有两句歌谣，一封书札；周瑜既死之后，又有一篇祭文。独至曹真，而片纸之中，一番教训，一番嘲笑，一番哀怜，直将歌谣、书札、祭文合成一幅，尤令见者解颐。

甚矣，为将之不可不严也！武侯斩陈式而不斩魏延，怜其勇耳。若纵苟安而反为其所谮，则宽之过也。且陈式未归之时，恐其降魏，而使邓芝抚之；魏延将反之日，预知其背汉，而使马岱防之；独至苟安，而武侯虑不及此，又似失之于疏矣。虽然，此天之不欲兴汉，岂武侯之咎欤？

我以此计中人，而人亦以此计中我。如武侯曾以反间之计退仲达，而仲达亦以反间之计退武侯是也。虽然，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仲达虽智，岂能间英明之主哉？苟安不能愚后主，而宦官得以愚后主，又非宦官足以愚后主，而后主实受愚于宦官。昭烈所为叹息痛恨于桓、灵者，而其父恨焉，其子蹈焉，悲夫！

三出祁山之师，为武侯之病而去，此仲达不知其去者也。四出祁山之师，为苟安之谮而去，此仲达先知其必去者也。不知其去，则其去也易；知其必去，则其去也难。而武侯卒不难于去者，则减兵添灶之计得也。孙膑以减灶诱敌之追，武侯又以增灶遏敌之追，是得孙膑之意而变化之。可见读古书者，读此句必是此句，便是不能读；用古事者，用此法必是此法，便是不能用。观于武侯，可以悟矣。

却说众将闻孔明不追魏兵，俱入帐告曰：“魏兵苦雨，不能屯扎，因此回去。正好乘势追之，丞相如何不追？”孔明曰：“司马懿善能用兵，今军退必有埋伏。吾若追之，正中其计。不犯他人失着。不如纵他远去，吾却分兵径出斜谷，而取祁山，使魏人不堤防也。”此之谓攻其无备。众将曰：“取长安之地，别有路途，丞相只取祁山，何也？”吾亦欲问之。孔明曰：“祁山乃长安之首也，陇西诸郡倘有兵来，必经由此地；更兼前临渭滨，后靠斜谷，左出右入，可以伏兵，乃用武之地。吾故欲先取此，得地利也。”前卷是仰察天文，后卷是俯察地理。众将皆拜服。孔明令魏延、张嶷、杜琼、陈式出箕谷，马岱、王平、张翼、马忠出斜谷，俱会于祁山。调拨已定，孔明自提大军，令关兴、廖化为先锋，随后进发。以上按下武侯一边，以下再叙真、懿一边。

却说曹真、司马懿二人在后监督军马，令一军往陈仓古道探视，回报说蜀兵不来。又行旬日，后面伏兵皆回，说蜀兵全无音耗。真曰：“连绵秋雨，栈道断绝，蜀人岂知吾等退兵耶？”写曹真之愚，以衬司马之智。懿曰：“蜀兵随后出矣。”诚如公言。真曰：“何以知之？”懿曰：“连日晴明，蜀兵不赶，料吾有伏兵也，故纵吾兵远去；待我兵过尽，他却夺祁山矣。”诚如公言。曹真不信。懿曰：“子丹如何不信？吾料孔明必从两谷而来。吾与子丹各守一谷口，十日为期。若无蜀兵来，我面涂红粉，身穿女衣，来营中伏罪。”此等赌法甚奇。赢的是男子，输的是妇人。但恐今日天下妇人，偏要赢着男子也。○面涂红粉早与后文张虎、乐綝相映，身穿女衣早与后文受巾帼相映。真曰：“若有蜀兵来，我愿将天子所赐玉带一条、御马一匹与你。”以天子所赐为赌，孰知后来却把一个天子输与他家。即兵分两路：真引兵屯于祁山之西斜谷口，懿引军屯于祁山之东箕谷口。各下寨已毕。懿先引一枝兵伏于山谷中，其余军马各于要路安营。懿更换衣妆，杂在众军之内，赌输了要换妇人妆来，今不曾输，先着小卒衣裳。遍观各营。忽到一营，有一偏将仰天而怨曰：“大雨淋了许多时，不肯回去；今又在这里顿住，强要赌赛，却不苦了官军！”赌赛原是一时高兴。懿闻言，归寨升帐，聚众将皆到帐下，挨出那将来。懿叱之曰：“朝廷养军千日，用在一时。汝安敢口出怨言以慢军心！”其人不招。懿叫出同伴之人对证，那将不能抵赖。懿曰：“吾非赌赛；欲胜蜀兵，胜曹真便是取笑，胜蜀兵便是正经。令汝各人有功回朝。汝乃妄出怨言，自取罪戾！”喝令武士推出斩之。取笑弄出认真来。须臾，献首帐下。众将悚然。懿曰：“汝等诸将，皆要尽心已防蜀兵；听吾中军炮响，四面皆进。”众将受命而退。以上按下真、懿一边，以下再叙武侯一边。

却说魏延、张嶷、陈式、杜琼四将，引二万兵取箕谷而进。正行之间，忽报参谋邓芝到来。四将问其故，芝曰：“丞相有令：如出箕谷，堤防魏兵埋伏，不可轻进。”司马懿之料武侯，又为武侯所料。陈式曰：“丞相用兵何多疑耶？吾料魏兵连遭大雨，衣甲皆毁，必然急归，安得又有埋伏？今吾兵倍道而进，可获大胜，如何又教休进？”芝曰：“丞相计无不中，谋无不成，汝安敢违命？”式笑曰：“丞相若果多谋，不致街亭之失！”照应九十五回中事。魏延想起孔明向日不听其计，亦笑曰：“丞相若听吾言，径出子午谷，此时休说长安，连洛阳皆得矣！照应九十二回中语。今执定要出祁山，有何益耶？既令进兵，今又教休进，何其号令不明。”陈式曰：“吾自有五千兵，径出箕谷，先到祁山下寨，看丞相羞也不羞！”芝再三阻当，式只不听，径自引五千兵出箕谷去了。司马懿部下一末将不服，武侯部下一大将不服，正是相对。○陈式又是一个马谡。邓芝只得飞报孔明。

却说陈式引兵行不数里，忽听的一声炮响，四面伏兵皆出。式急退时，魏兵塞满谷口，围得铁桶相似。式左冲右突，不能得脱。忽闻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入，乃是魏延，救了陈式，回到谷中，五千兵只剩得四五百带伤人马。此时陈将军羞也不羞？背后魏兵赶来，却得杜琼、张嶷引兵接应，魏兵方退。陈、魏两人方信孔明先见如神，懊悔不及。

且说邓芝回见孔明，言魏延、陈式如此无礼。孔明笑曰：“魏延素有反相，吾知彼常有不平之意，因怜其勇而用之。久后必生患害。”早为一百五回伏笔。正言间，忽流星马报到，说陈式折了四千余人，止有四五百带伤人马屯在谷中，孔明令邓芝再来箕谷抚慰陈式，防其生变。周密之至。一面唤马岱、王平吩咐曰：“斜谷若有魏兵把守，汝二人引本部军越山岭，夜行昼伏，速出祁山之左，举火为号。”又唤马忠、张翼吩咐曰：“汝等亦从山僻小路，昼伏夜行，径出祁山之右，举火为号。与马岱、王平会合，共劫曹真营寨。前番调拨此四人为一路，今又分作两路。吾自从谷中三面攻之，魏兵可破也。”四人领命分头引兵去了。孔明又唤关兴、廖化吩咐曰如此如此，前两路叙明所授之计，此一路不叙明所授之计，待后文始见，是换笔。二人受了密计，引兵而去。孔明自领精兵倍道而行。正行间，又唤吴班、吴懿授与密计，又不叙明所授何计，又留在末后分明，亦是换笔。亦引兵先行。

却说曹真心中不信蜀兵来，以此怠慢，纵令军士歇息，只等十日无事，要羞司马懿。不觉守了七日，再放过三日，便要赢他花面矣。忽有人报说谷中有些小蜀兵出来。真令副将秦良引五千兵哨探，不许纵令蜀军近界。图欲瞒过司马懿也。曹真之意只以赌赛为重，不以国事为重。秦良领命，引兵刚到谷中，哨见蜀兵退去。良急引兵赶来，行到五六十里，不见蜀兵，此乃孔明所授密计也。心下疑惑，教军士下马歇息。忽哨马报说：“前面有蜀兵埋伏。”良上马看时，只见山中尘土大起，急令军士堤防。不一时，四壁厢喊声大震，前面吴班、吴懿以兵杀出，末后吩咐的最先出现。背后关兴、廖化引兵杀来。第三起吩咐的出现在第二。左右是山，皆无路走，山上蜀兵大叫：“下马投降者免死！”不尽杀之，而欲降之，计画已定。魏军大半多降。秦良死战，被廖化一刀斩于马下。今番却瞒不过司马懿也。孔明把降卒拘于后军，却将魏兵衣甲与蜀军五千人穿了，扮作魏兵，不见男子扮女子，先见蜀兵扮魏兵。令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引着，此四人重复调拨。径奔曹真寨来。先令报马入寨说：“只有些小蜀兵，尽赶去了。”妙，正合他不许近界之意。真大喜。忽报司马都督差心腹人至。真唤入问之。其人告曰：“今都督用埋伏计，杀蜀兵四千余人。与陈式所折正好相当，武侯正了本矣。司马都督致意将军，教休将赌寨为念，务要用心堤备。”夹叙此一段，笔法妙甚。真曰：“吾这里并无一个蜀兵。”还要强嘴。遂打发来人回去。忽又报秦良引兵回来了，真自出帐迎之。比及到寨，人报前后两处火起。真急回寨后看时，关兴、廖化、吴班、吴懿四将，指麾蜀军就营前杀将进来；重复调拨的，于此再出现。马岱、王平从后面杀来；马忠、张翼亦引兵杀到。第一番调拨与第二番调拨的，却于末后出现。魏兵措手不及，各自逃生。众将保曹真望东而走，背后蜀兵赶来。曹真正奔走，忽然喊声大震，一彪军杀到。真胆战心惊，每到遇救兵处，反故作惊人之笔。视之，乃司马懿也。莫非来取玉带、御马乎？懿大战一场，蜀兵方退。真得脱，羞惭无地。不惟输与孔明，又输与仲达，是双输了，安得不羞。懿曰：“诸葛亮夺了祁山地势，吾等不可久居此处，宜去渭滨安营，再作良图。”真曰：“仲达何以知吾遭此大败也？”懿曰：“见来人报称子丹说并无一个蜀兵，吾料孔明暗来劫寨，因此知之，故相接应。今果中计。司马懿一边事，即在司马懿口中补出。切莫言赌赛之事，只同心报国。”老奸猾，老世事。曹真甚是惶恐，气成疾病，卧床不起。姓曹的如此无用，安得不以大事托之司马氏？兵屯渭滨，懿恐军心有乱，不敢教真引兵。

却说孔明大驱士马，复出祁山。此是四出祁山。劳军以毕，魏延、陈式、杜琼、张嶷四将入帐，拜伏请罪。孔明曰：“是谁失陷了军来？”延曰：“陈式不听号令，潜入谷口，以此大败。”式曰：“此事魏延教我行来。”始而一齐扛帮，继而互相埋怨。孔明曰：“他倒救你，你反攀他！轻轻一句，便将魏延抛开。将令以违，不必巧说！”即令武士推出陈式斩之。须臾，悬首于帐前，以示诸将。此时孔明不杀魏延，欲留之以为后用也。按中忽结一断语，绝妙笔法。孔明既斩了陈式，正议进兵，忽有细作报说：“曹真卧病不起，现在营中治疗。”孔明大喜，谓诸将曰：“若曹真病轻，必便回长安。今魏兵不退，必为病重，故留于军中，以安众人之心。吾写下一书，教秦良的降兵持与曹真，真若见之，必然死矣。”与前番致书于周郎一样局面。遂唤降兵至帐下，问曰：“汝等皆是魏军，父母妻子多在中原，不宜久居蜀中。今放汝等回家，若何？”武侯妙人。众军泣泪拜谢。孔明曰：“曹子丹与吾有约，吾有一书，汝等带回送与子丹，必有重赏。”武侯妙人。魏军领了书，奔回本寨，将孔明书呈与曹真。真扶病而起，拆封视之。其书曰：

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致书于大司马曹子丹之前：窃谓夫为将者，能去能就，能柔能刚；能进能退，能弱能强。不动如山岳，难知如阴阳。无穷如天地，充实如太仓。浩渺如四海，眩曜如三光。预知天文之旱涝，先识地理之平康。察阵势之期会，揣敌人之短长。嗟尔无学后辈，上逆穹苍，助篡国之反贼，称帝号于洛阳。走残兵于斜谷，遭霖雨于陈仓。水陆困乏，人马猖狂。拋盈郊之戈甲，弃满地之刀枪。都督心崩而胆裂，将军鼠窜而狼忙。无面见关中之父老，何颜入相府之厅堂！史官秉笔而记录，百姓众口而传扬：仲达闻阵而惕惕，子丹望风而遑遑。吾军兵强而马壮，大将虎奋以龙骧；扫秦川为平壤，荡魏国作丘荒！真是一篇叶韵祭文。

曹真看毕，恨气填胸，至晚死军中。又是一个王郎。司马懿用兵车装载，差人送赴洛阳安葬。魏主闻知曹真已死，即下诏催司马懿出战。懿提大军来与孔明交锋，隔日先下战书。仲达此时亦是不得已。

孔明谓诸将曰：“曹真必死矣。”遂批回“来日交锋”，使者去了。孔明当夜教姜维受了密计，如此而行；又唤关兴，吩咐如此如此。又不知先生用何妙计。次日，孔明尽起祁山之兵前到渭滨：一边是河，一边是山，中央平川旷野，好片战场。正好摆阵耍子。两军相迎，以弓箭射住阵角。三通鼓罢，魏阵中门旗开处，司马懿出马，众将随后而出。只见孔明端坐于四轮车上，手摇羽扇。二人向来并不曾交话，此是第一番相见。懿曰：“吾主上法尧禅舜，开口便说禅代，正为他日效尤张本。相传两帝，坐镇中原，容汝蜀、吴两国者，乃吾主宽慈仁厚，恐伤百姓也。汝乃南阳一耕夫，不识天数，强要相侵，理宜殄灭！如省心改过，宜即早回，各守疆界，以成鼎足之势，免致生灵涂炭，汝等皆得全生！”孔明笑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安肯不倾心竭力以讨贼乎！对嗣君开口说先帝，对敌人亦开口只说先帝。汝曹氏不久为汉所灭。汝祖父皆为汉臣，世食汉禄，不思报效，反助篡逆，岂不自耻？”懿羞惭满面曰：“吾与汝决一雌雄！汝若能胜，吾誓不为大将！汝若败时，早归故里，吾并不加害！”又是一番赌赛。

孔明曰：“汝欲斗将？斗兵？斗阵法？”偏有许多斗法。懿曰：“先斗阵法。”孔明曰：“先布阵我看。”懿入中军帐下，手执黄旗招飐，左右军动，排成一阵，复上马出阵，问曰：“汝识吾阵否？”孔明笑曰：“吾军中末将亦能布之。此乃‘混元一气阵’也。”取“混一”之意。懿曰：“汝布阵我看。”孔明入阵，把羽扇一摇，复出阵前，问曰：“汝识我阵否？”懿曰：“量此‘八卦阵’，如何不识！”一气主合，八卦主分，以分破合也。孔明曰：“识便识了，敢打我阵否？”懿曰：“既识之，如何不敢打！”孔明曰：“汝只管打来。”司马懿回到本阵中，唤戴凌、张虎、乐綝三将，吩咐曰：“今孔明所布之阵，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汝三人可从正东‘生门’打入，往西南‘休门’杀出，复从正北‘开门’杀入：此阵可破。汝等小心在意。”如黄承彦教陆逊之语。于是戴凌在中，张虎在前，乐綝在后，各引三十骑，从生门打入。两军吶喊相助。三人杀入蜀阵，只见阵如连城，冲突不出。三人慌引骑过阵脚，往西南冲去，却被蜀兵射住，冲突不出。鱼腹浦前，石疑是人；祁山寨前，人疑是石。阵中重重叠叠，都有门户，那里分东西南北？妙写阵法。三将不能相顾，只管乱撞，但见愁云漠漠，惨雾蒙蒙。又加此二句，更见阵法之神奇。喊声起处，魏军一个个皆被缚了，赌阵法输了。送到中军。孔明坐于帐中，左右将张虎、戴凌、乐綝并九十个军，皆缚在帐下。孔明笑曰：“吾纵然捉得汝等，何足为奇。吾放汝等回见司马懿，教他再读兵书，重观战策，那时来决雌雄未为迟也。叫他回去读书，竟似对求试不中的秀才说。汝等性命既饶，当留下军器战马。”遂将众人衣甲脱了，以墨涂面，步行出阵。司马懿与曹真赌只赌得红粉涂面，今却搽了墨脸，更是难当。司马懿见之大怒，回顾诸将曰：“如此挫败锐气，有何面目回见中原大臣耶！”即指挥三军，奋死掠阵。懿自拔剑在手，引百余骁将，摧督冲杀。两军恰才相会，忽然阵后鼓角齐鸣，喊声大震，一彪军从西南上杀来，乃关兴也。第二次授计者出现在前。懿分后军当之，复摧军向前厮杀。忽然魏兵大乱，原来姜维引一彪军悄地杀来。第一次授计者出现在后。蜀兵三路夹攻，懿大惊，急忙退军。蜀兵周围杀到，懿引三军望南死命冲出。魏兵十伤六七。斗兵斗将又输了。司马懿退在渭滨南岸下寨，坚守不出。

孔明收得胜之兵，回到祁山时，永安城李严遣都尉茍安解送粮米至军中交割。茍安好酒，于路怠慢，违限十日。孔明大怒曰：“吾军中专以粮为大事，误了三日，便该处斩！汝今误了十日，有何理说？”喝令推出斩之。与陈式正是同罪。长使杨仪曰：“茍安乃李严用人，又兼钱粮多出西川，若杀此人，后无人敢送粮也。”孔明乃叱武士去其缚，杖八十放之。不斩此人反受其误，可见好人做不得。茍安被责，心中怀恨，连夜引亲随五六骑，径奔魏寨投降。苟安不是苟，竟是狗矣！懿唤入，茍安拜告前事。懿曰：“虽然如此，孔明多谋，汝言难信。汝能为我干一件大功，吾那时奏准天子，保汝为上将。”安曰：“但有甚事，即当效力。”懿曰：“汝可回成都布散流言，说孔明有怨上之意，早晚欲称为帝；使汝主诏回孔明，便是汝之功。”此奉答前文马谡反间之计，彼此相对。茍安允诺，径回成都，见了宦官，得其人矣。布散流言，说孔明自倚大功，早晚必将篡国。宦官闻知大惊，即入内奏帝，细言前事。官中府中，不宜异同。后主惊讶曰：“似此如之奈何？”宦官曰：“可诏还成都，消其兵权，免生叛逆。”后主下诏，宣孔明班师回朝。亲小人，远贤臣，后汉所以倾颓也。蒋琬出班奏曰：“丞相自出师以来，累建大功，何故宣回？”后主曰：“朕有机密事，必须与丞相面议。”也会说谎。即遣使赍诏星夜宣孔明回。使命径到祁山大寨，孔明接入，受诏以毕，仰天叹曰：“主上年幼，必有佞臣在侧！吾正欲建功，何故取回？我如不回，是欺主也。若奉命而退，日后再难得此机会也。”苟安之罪，上通于天。姜维问曰：“若大军退，司马懿乘势掩杀，当复如何？”孔明曰：“吾今退军，可分五路而退。今日先退此营，假如营内兵一千，却掘二千灶。今日掘三千灶，明日掘四千灶，每日退军，添灶而行。”孙膑减灶之法，武侯反用之；虞诩增灶之法，武侯正用之。杨仪曰：“昔孙膑擒庞涓，用添兵减灶之法；今丞相退兵，何故增灶？”孔明曰：“司马懿善能用兵，知吾退兵，必然追赶；心中疑吾有伏兵，定于旧营内数灶；见每日增灶，兵又不知退与不退，则疑不敢追。吾徐徐而退，自无损兵之患。”方将添灶计策解说一遍。遂传令退军。

却说司马懿料茍安行计停当，只待蜀兵退时，一齐掩杀。正踌躇间，忽报蜀寨空虚，人马皆去。懿因孔明多谋，不敢轻追，自引百余骑前来蜀营内踏看，教军士数灶，不出先生所料。仍回本寨；次日，又教军士赶到那个营内，查点灶数。回报说：“这营内之灶，比前又增一分。”司马懿谓诸将曰：“吾料孔明多谋，今果添兵增灶，吾若追之，必中其计；谁知已中孔明之计。不如且退，再作良图。”于是回军不追。孔明不折一人，望成都而去。次后川口土人来报司马懿，说孔明退兵之时，未见添兵，只见增灶。懿仰天长叹曰：“孔明效虞诩之法，瞒过吾也。其谋略吾不如之！”遂引大军回洛阳。正是：

棋逢敌手难相胜，将过良才不敢骄。

未知孔明回到成都，竟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六卷完）

第十七卷

第一百一回
出陇上诸葛妆神
奔剑阁张郃中计

或谓武侯妆神作怪，不过为割麦之计，毋乃为人所笑？予曰：不然。今天下之妆神作怪者，大抵类此矣。书符遣将，祷雨祈晴，使人群相尊奉，称其道法，无他故也，重口食也；烧丹炼药，却老延年，使人转相传述，指曰仙翁，无他故也，重口食也；杖锡升座，讲佛谈禅，使人疑为慧远再来，生公复出，无他故也，重口食也；歌姬舞妓，尽态极妍，使人疑为天上飞琼，山中神女，无他故也，重口食也；翰墨丹青，琴棋诸艺，穷工斗巧，竭智悉能，使人疑其笔下有神，腕中有鬼，无他故也，重口食也；星卜堪舆，医方杂术，推吉论凶，知生决死，使人疑其胸罗阴阳，心通造化，无他故也，重口食也。推而准之，比比皆是，何独笑一武侯哉？

劳师远征，动以年岁，杨仪请立换班之法，可谓善矣。然使及期而不代，此连称、管至父之所以作乱于齐也。一旦大敌猝临，新军未至，不从权则无以应敌，欲从权则又恐失信于我军。当此之时，将何法以处之乎？而武侯则更有妙术焉。以为我欲从权，而人必以我为失信，惟我不失信，而人乃乐于从权。于是不以驱之载者督其战，正以遣之去者鼓其战。《易》曰：“悦以先民，民忘其劳；悦以犯难，民忘其死。”武侯其得此道也夫！

君子读书至此，而叹粮之为累大也。民以食为天，兵亦以食为天。侯割陇上之麦，迫于无粮耳。司马懿之不战，亦曰粮尽而彼自退耳。郭淮之请断剑阁，又曰截其粮道，则彼自乱耳。前者苟安之被责而兴谤，不过以解粮之过期；今者李严之遗书以相欺，亦不过为运粮之有缺。嗟呼！兵之需饷如此，而饷之艰难又如此，然则将如之何哉？故国家兵未足必先足食，食不足无宁去兵。

吓司马懿，则孔明之外又有孔明。东西南北一人化作四人，何其多而幻也！诱张郃，则魏延之外止有关兴，关兴之外止有魏延。轮流转换，两人只是两人，何其少而穷也！非多而幻，须吓司马懿不得；非少而穷，亦诱张郃不得。

假张飞两度撮空，假姜维一悉窃冒，假孔明四面分身，前后可称三绝。罾口川中捕一活鱼，鱼腹浦边放一生鹿，木门道上获一死獐，前后又可称三绝。

却说孔明用减兵添灶之法，退兵到汉中；司马懿恐有埋伏，不敢追赶，亦收兵回长安去了；因此罢兵不曾折了一人。孔明大赏三军已毕，回到成都，入见后主，奏曰：“老臣出了祁山，欲取长安，承陛下降诏召回，不知有何大事？”后主无言可对，活画一昏庸之主。良久，乃曰：“朕久不见丞相之面，心甚思慕，故特诏回，一无他事。”又来说谎。孔明曰：“此非陛下本心，必有奸臣谗谮，言臣有异志也。”一语道着。后主闻言，默然无语。活画一昏庸之主。孔明曰：“老臣受先帝厚恩，誓以死报。今若内有奸邪，臣何能讨贼乎？”后主曰：“朕因过听宦官之言，一时召回丞相。今日茅塞方开，悔之不及矣。”活画一昏庸之主。孔明遂唤众宦官究问，方知是茍安流言，急令人补之，已投魏国去了。孔明将妄奏的宦官诛戮，余皆废出宫外；又深责蒋琬、费祎等不能觉察奸邪，规谏天子。责攸之、袆、允等之咎，《前出师表》已言之矣。二人唯唯服罪。孔明拜辞后主，复到汉中，一面发檄令李严应付粮草，仍运赴军前；一面再议出师。杨仪曰：“前数兴兵，军力疲敝，粮又不继；今不如分兵两班，以三个月为期；且如二十万之众，只领十万出祁山，住了三个月，却教这十万替回，循环相辅。若此则兵力不乏，然后徐徐而进，中原可图矣。”轮流更换之法，使兵不苦于进征，“三年破斧”之诗，可以勿作矣。孔明曰：“此言正合我意。吾伐中原，非一朝一夕之事，正当为此长久之计。”死而后已，曷计其年。遂下令分兵两班，限一百日为期，循环相转，所谓“及瓜期而代”。违限者按军法处治。

建兴九年春二月，此处忽点时序，正与后文四月麦熟相应。孔明复出师伐魏。时魏太和五年也。魏主曹睿知孔明又伐中原，急召司马懿商议。懿曰：“今子丹已亡，臣愿竭一人之力，剿除寇贼，以报陛下。”贼反以汉为贼。贼者，汉之贼；汉者，亦贼之贼也。睿大喜，设宴待之。次日，人报蜀兵寇急。贼反以伐为寇，有巡检为强盗所擒，而巡检呼盗为爷爷，盗骂巡检为强盗者，其犹此乎？睿即命司马懿出师御敌，亲排銮驾送出城外。司马懿渐渐与曹操相似。懿辞了魏主，径到长安，大会诸路人马，计议破蜀兵之策。张郃曰：“吾愿引一军去守雍、郿，以拒蜀兵。”懿曰：“郃前军不能独当孔明之众，而又分兵为前后，非胜算也。不如留兵守上邽，余众悉往祁山。公肯为先锋否？”懿之资张郃，犹真之资王双。郃大喜曰：“吾素怀忠义，欲尽心报国，惜未遇知己；今都督肯委重任，虽万死不辞！”说出一“死”，为之兆也。于是司马懿令张郃为先锋，总督大军。又令郭淮守陇西诸郡，其余众将各分道而进。前军哨马报说：“孔明率大军望祁山进发，前部先锋王平、张嶷径出陈仓，过剑阁，由散关望斜谷而来。”蜀兵之来，却在魏兵一边叙出。司马懿谓张郃曰：“今孔明长驱大进，必将割陇西小麦，以资军粮。汝可结营祁山，吾与郭淮巡略天水诸郡，以防贼兵割麦。”谨防偷麦，贼一发以汉为贼。郃领诺，遂领四万兵守祁山。懿引大军望陇西而去。以上按过司马，以下再叙武侯。

却说孔明兵至祁山，此是五出祁山。安营已毕，见渭滨已有魏兵提备，乃谓诸将曰：“此必是司马懿也。即今营中乏粮，履遣人催并李严运米应付，却只是不到。预为李严赚武侯伏笔。吾料陇上麦熟，可密引兵割之。”于是留王平、张嶷、吴班、吴懿四将守祁山营，孔明自引姜维、魏延等诸将前到卤城。卤城太守素知孔明，慌忙开城出降。先声夺人。孔明抚慰毕，问曰：“此时何处麦熟？”太守告曰：“陇上麦已熟。”孔明乃留张翼、马忠守卤城，自引诸将并三军望陇上而来。前军回报说：“司马懿引兵在此。”孔明惊曰：“此人预知吾来割麦也。”亦算是绝粮道。即沐浴更衣，读者至此，必谓又如拜井出泉故事，祷之于天，以求食也。推过一般三辆四轮车来，车上俱要一样妆饰。此车乃孔明在蜀中预先造下的。与黑油车又自不同。当下令姜维引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伏在上邽之后；第一路。马岱在左，魏延在右，亦各引一千军护车，五百军擂鼓。第二、第三路。每一辆车，用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发仗剑，手执七星皂旛，在左右推车。又来作怪。三人各受计，引兵推车而去。孔明又令三万军各执镰刀驮绳，伺候割麦。原来妆妖作怪，只是为此。却选二十四个精壮之士，各穿皂衣，披发跣足，仗剑簇拥四轮车，为推车使者。令关兴结束做天蓬模样，是《西游记》猪八戒名色。○今之打劫东西者，往往搽画头脸，想亦用此法也。手执七星皂旛，步行于车前。孔明端坐于上，望魏营而来。

哨探军见之大惊，不知是人是鬼，在众人眼中，写一作怪跷蹊之孔明。火速报知司马懿。懿自出营视之，只见孔明簪冠鹤氅，手摇羽扇，端坐于四轮车上；左右二十四人，披发仗剑；前面一人，手执皂旛，隐隐似天神一般。又像七星坛前祭风时形状。○又在司马懿眼中写一作怪跷蹊之孔明。懿曰：“这个又是孔明作怪也！”遂拨二千人马吩咐曰：“汝等疾去，连车带人，尽情都捉来！”诸葛妆神，司马又要捉鬼。魏兵领命，一齐赶来。孔明见魏兵追赶来，便教回车，遥望蜀营，缓缓而行。魏兵皆骤马追赶，《西厢》曲云：“马儿慢慢行，车见紧紧随。”今却是车儿慢慢行，马儿紧紧随矣。但见阴风习习，冷雾漫漫。尽力赶了一程，追之不上。是《西游记》孙行者神通。各人大惊，都勒住马言曰：“奇怪！我等急急赶了三十里，只见在前，追之不上，如之奈何？”孔明见魏兵不追，又令推车过来，朝着魏兵歇下。一发作怪，倒好耍子。魏兵犹豫良久，又放马过来。孔明复回车慢慢而行。魏兵又赶了二十里，只见在前，不曾赶上，竟似海上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尽皆痴呆。孔明教回过车，朝着魏兵，推车倒行。一发作怪，倒好耍子。魏兵又欲追赶。后面司马懿自引一军到。传令曰：“孔明善会八门遁甲，能驱六丁六甲之神。此乃六甲天书内‘缩地’之法也，借司马懿口中下一脚注。众军不可追之。”众军方勒马回时，左势下战鼓大震，一彪军杀来，懿急令兵拒之。只见蜀兵队里二十四人，披发仗剑，皂衣跣足，拥出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孔明，簪冠鹤氅，手摇羽扇。又是一个孔明，与前却是两个孔明，作怪之极。懿大惊曰：“方才那个车上坐着孔明，赶了五十里，追之不上，如何这里又有孔明？怪哉！怪哉！”不知遁甲天书中，可有此等变化？言未毕，右势下战鼓又鸣，一彪军杀来，四轮车上亦坐着一个孔明，左右亦有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法仗剑，拥车而来。叙法比前变。又是一个孔明，与前却是三个孔明，作怪之极。懿心中大疑，回顾诸将曰：“此必神兵也！”疑是六丁六甲变的。众军心下大乱，不敢交战，各自奔走。

正行之际，忽然鼓声大震，又一彪军杀到：当先一辆四轮车，孔明端坐于上，左右推车使者同前一般。又是一个孔明，与前却是四个孔明，作怪之极。○叙法又变。魏兵无不骇然。司马懿不知是人是鬼，又不知蜀兵多少，十分惊惧，急急引兵奔入上邽，闭门不出。一个孔明当不起，又生出无数孔明。司马懿真要吓杀也。此时孔明早令三万精兵将陇上小麦割尽，运赴卤城打晒去了。今人虽有吃食意智，却算不出这等神通。司马懿在上邽城中，三日不敢出城。此时麦已晒干矣。后见蜀兵退去，方敢令军出哨。于路捉得一蜀兵，来见司马懿。懿问之，其人告曰：“某乃割麦之人，因走失马匹，被捉前来。”懿曰：“前者是何神兵？”竟道是神兵。答曰：“三路伏兵，皆不是孔明，乃姜维、马岱、魏延也。借蜀兵口中注明。每一路只有一兵军护车，五百兵擂鼓，只是先来诱阵的车上乃孔明也。”又注明一句。懿仰天长叹曰：“孔明有神出鬼没之机！”忽报副都督郭淮入见。懿接入，礼毕。淮曰：“吾闻蜀兵不多，现在卤城打麦，可以击之。”懿细言前事。淮笑曰：“只瞒过一时；今已识破，何足道哉！只怕到底识不破。吾引一军攻其后，公引一军攻其前，卤城可破，孔明可擒矣。”懿从之，遂分兵两路而来。如今不怕鬼了。

却说孔明引军在卤城打晒小麦，忽唤诸将听令曰：“今夜敌人必来攻城。吾料卤城东西麦田之内，足可伏兵，割了麦去止剩光地，正好屯兵。谁敢为我一往？”姜维、魏延、马忠、马岱四将出曰：“某等愿往。”孔明大喜，乃命：“姜维、魏延各引二千兵，伏于东南西北两处；马岱、马忠各引二千兵，伏在西南东北两处，前是四个孔明，今亦是四面埋伏。只听炮响，四角一齐杀来。”四将引兵，受计去了。孔明自引百余人，各带火炮出城，伏在麦田之内等候。

却说司马懿引兵径到卤城下，日已昏黑，乃谓诸将曰：“若白日进兵，城中必有准备；今可乘夜晚攻之。只怕夜里有鬼。此处城低壕浅，可便打破。”遂屯兵城外。一更时分，郭淮亦引兵来。两下合兵，一声鼓响，把卤城四面围得铁桶相似。城上万弩齐发，矢石如雨，魏兵不敢前进。忽然魏军中信炮连声，三军大惊，又不知何处兵来。先闻炮声，又恐是驱使雷神。淮令人去麦田搜时，四角上火光冲天，喊声大震，四路蜀兵一齐杀至。卤城四门大开，城内兵杀出，里应外合，大杀了一阵，魏兵死者无数。是被天蓬元帅击死了。司马懿引败兵奋死突出重围，占住了山头。郭淮亦引败兵奔到山后扎住。孔明入城，令四将于四角上安营。犄角之势。郭淮告司马懿曰：“今与蜀兵相持许久，无策可退。目下又被杀了一阵，折伤三千余人，折兵之数，在郭淮口中补出。若不早图，日后难退矣。”懿曰：“当复如何？”淮曰：“可发檄文调雍、凉人马，并力剿杀。吾愿引军袭剑阁，截其归路，使彼粮草不通，武侯割陇上之麦，所重在粮；郭淮欲截剑阁之路：亦所重在粮。三军慌乱，那时乘势击之，敌可灭矣。”懿从之，及发檄文星夜往雍、凉调拨人马。不一日，大将孙礼引雍、凉诸郡人马到。懿即令孙礼约会郭淮去袭剑阁。与前之袭街亭一样算计。

却说孔明在卤城相拒日久，不见魏兵出战，乃唤马岱、姜维入城听令曰：“今魏兵守住山险，不与吾战，一者料吾麦尽无粮，二者令兵去袭剑阁，断吾粮道也。汝二人各引一万军，先去守住险要，魏兵见有准备，自然退去。”与前之使马谡、王平守街亭一样算计。二人引兵去了。长史杨仪入帐告曰：“向者丞相令大兵一百日一换，今已限足，汉中兵已出川口，前路公文已到，只待会兵交换，见存八万军，内四万该与换班。”孔明曰：“既有令，便教速行。”众军闻知，各各收拾起程。军士思家，归心如箭。忽报孙礼引雍、凉人马二十万来助战，去袭取剑阁，司马懿自引兵来攻卤城了。蜀兵无不惊骇。欲归不得，惊骇可知。杨仪入告孔明曰：“魏兵来得甚急，丞相可将换班军且留下退敌，待新来兵到，然后换之。”杨仪是老实算计。孔明曰：“不可。吾用兵命将，以信为本。既有令在先，岂可失信？且蜀兵应去者，皆准备归计，其父母妻子依扉而望。吾今便有大难，决不留他。”即传令教应去之兵，当日便行。武侯是巧妙机权，着实要他去，正是着实不要他去也。众军闻之，皆大呼曰：“丞相如此施恩，我等愿且不回，各舍一命，大杀魏兵，以报丞相！”方知武侯几句抚慰言语，赛过一纸催督公文。孔明曰：“尔等应该还家，岂可复留于此？”妙在只是打发他去，却是不留之留。众军皆欲出战，不愿回家。越打发他，越不肯去。孔明曰：“汝等既要与我出战，可出城安营，待魏兵到，莫待他息喘，便急攻之：此以逸待劳之法也。”要去时便再三遣归，不去时便立刻要战，足见机权之妙。众兵领命，各执兵器，欢喜出城，列阵而待。

却说西凉人马倍道而来，走的人马困乏；方欲下营歇息，被蜀兵一拥而进，人人奋勇，将锐兵骁，雍、凉兵抵敌不住，望后便退。蜀兵奋力追杀，杀得那雍、凉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渠。以少胜众，全亏以逸待劳。孔明出城，收聚得胜之兵，入城赏劳，忽报永安李严有书告急。孔明大惊，拆封视之。书云：

近闻东吴令人入洛阳，与魏连和；令吴取蜀，幸吴尚未起兵。今严探知消息，伏望丞相，早作良图。

孔明览毕，甚是惊疑，乃聚众将曰：“若东吴兴兵寇蜀，吾须索速回也。”试令读《三国》者掩卷猜之，谓书中之言真乎？假乎？若曰真也，则洛阳有此消息，何不知会司马懿？而今司马懿一边曾不闻也？即传令，教：“祁山大寨人马且退回西川。司马懿知吾屯军在此，必不敢追赶。”于是王平、张嶷、吴班、吴懿，分兵两路，徐徐退入西川去了。

张郃见蜀兵退去，恐有计策，不敢来追，乃引兵来见司马懿曰：“今蜀兵退去，不知何意？”懿曰：“孔明诡计极多，不可轻动。惊弓之鸟。不如坚守，待他粮尽，自然退去。”大将魏平出曰：“蜀兵拔祁山之营而退，正可乘胜追之。都督按兵不动，畏蜀如虎，卧龙亦是卧虎。奈天下笑何？”懿坚执不从。

却说孔明知祁山兵已回，遂唤马忠、杨仪入帐，授以密计，先引一万弓弩手，去剑阁、木门道，两下埋伏；若魏兵追到，听吾炮响，急滚下木石，先截其去路，两头一齐射之。二人引兵去了。此处授计，明白叙出，与前回文法不同。又唤魏延、关兴引兵断后，城上四面遍插旌旗，城内乱堆柴草，虚放烟火。大兵尽望木门道而去。去得井井有条。

魏营巡哨兵来报司马懿曰：“蜀兵大队已退，但不知城中还有多少兵。”懿自往视之，见城上插旗，城中烟起，笑曰：“此乃空城也。”令人探之，果是空城。懿大喜曰：“孔明已退，谁敢追之？”方知旌旗烟火非拒其追，正诱其追也。先锋张郃曰：“吾愿往。”懿阻曰：“公性急躁，不可去。”郃曰：“都督出关之时，命吾为先锋；今日正是立功之际，正是效死之日。却不用吾，何也？”懿曰：“蜀兵退去，险阻处必有埋伏，须十分仔细，方可追之。” 郃曰：“吾已知得，不必挂虑。”懿曰：“公自欲去，莫要追悔。”郃曰：“大丈夫舍身报国，虽万死无恨。”说一“死”字在他口内，明明道破下文。懿曰：“公既坚执要去，可引五千兵先行；却教魏平引二万马步兵后行，以防埋伏。吾自引三千兵随后策应。”写仲达仔细之极。张郃领命，引兵火速追赶。行到三十余里，忽然背后喊声大震，树林内闪出一彪军，为首大将横刀勒马大叫曰：“贼将引兵那里去！”郃回头视之，乃魏延也。不以无伏兵诱之，正以有伏兵诱之。郃大怒，回马交锋。不十合，延诈败而走。使知伏兵之无用，则伏兵不足畏矣。郃又追赶三十余里，勒马回顾，全无伏兵，忽间一段无伏兵处，使知伏兵之迢递，则伏兵不足畏矣。又策马前追。方转过山坡，忽又喊声大起，一彪军拥出，为首大将乃关兴也。不止以一路伏兵诱之，又再以一路伏兵诱之。横刀勒马大叫曰：“张郃休走！有吾在此！”郃就拍马交锋。不十合，兴拨马便走。使知伏兵之皆无用，则伏兵又不足畏矣。郃随后追之。赶到一密林内，郃心疑，令人四下哨探，并无伏兵，再间一段无伏兵处，使知伏兵又如此之迢递，则伏兵愈不足畏矣。于是放心又赶。不想魏延又抄在前面；郃又与战十余合。延又败走。郃愤怒赶来，又被关兴抄在前面，截住去路。后所见之伏兵，即前所见之伏兵，便知伏兵之更无添换，则伏兵愈不足畏矣。郃大怒，拍马交锋，战有十合，蜀兵尽弃衣甲什物等件，塞满道路。魏兵皆下马争取。以利诱之。延、兴二人，轮流交战。省笔法。张郃奋勇追赶。看看天晚，赶到木门道口，魏延拨回马，高声大骂曰：“张郃逆贼：吾不与汝相拒，汝只顾赶来，吾今与汝决一死战！”郃十分忿怒，挺枪骤马，直取魏延。延挥刀来迎，战不十合，延大败，弃尽衣甲、头盔、匹马，引败兵望木门道中而走。如此，方才引得到木门道去。张郃杀的性起，又见魏延大败而逃，乃骤马赶来。此时天色昏黑，一声炮响，山上火光冲天，大石乱柴滚将下来，阻截去路。今番着了道儿。郃大惊曰：“我中计矣！”急回马时，背后已被木石塞满了归路，中间只有一段空地，两傍皆是峭壁，郃进退无路。忽一梆子响，两下万弩齐发，将张郃并百余个部将皆射死于木门道中。此日之死，早在三出祁山时伏之。后人有诗曰：

伏弩齐飞万点星，木门道上射雄兵。至今剑阁行人过，犹说军师旧日名。

却说张郃已死，随后魏兵追到，见塞了道路，已知张郃中计。众军勒回马急退，读至此必谓一篇妙文已完，不谓又有一篇妙文在后。忽听的山头上大叫曰：“诸葛丞相在此！”众军仰视，只见孔明立于火光之中，指众军而言曰：“吾今日围猎，欲射一‘马’，司马之马。误中一‘獐’。张郃之张。汝各人安心而去，上覆仲达，早晚必为吾所擒矣。”木门道射张郃是一篇叙传，续以武侯几句言语，竟是一篇论赞。此段妙文更出意外。魏兵回见司马懿，细告前事。懿悲伤不已，仰天叹曰：“张隽乂身死，吾之过也！”又是几句论赞。乃收兵回洛阳。魏主闻张郃死，挥泪叹息，令人收其尸，厚葬之。

却说孔明入汉中，欲归成都见后主。都护李严妄奏后主曰：“臣已备办军粮，行将运赴丞相军前，不知丞相何故忽然班师。”两舌之人今日多有，毋独怪李严也。后主闻奏，即命尚书费祎入汉中见孔明，问班师之故。祎至汉中，宣后主之意。孔明大惊曰：“李严发书告急，说东吴将兴兵寇川，因此班师。”费祎曰：“李严奏称军粮已办，丞相无故回师，天子因此命某来问耳。”孔明大怒，令人访察，乃是李严因军粮不济，怕丞相见罪，故发书取回，却又妄奏天子，遮饰已过。此处方才叙明。孔明大怒曰：“匹夫为一己之故，废国家大事！”令人召至，欲斩之。费祎劝曰：“丞相念先帝托孤之意，姑且宽恕。”照应八十五回中事。孔明从之。费祎即具表启奏天子。后主览表，勃然大怒，叱武士推出李严斩之。参军蒋琬出班奏曰：“李严乃先帝托孤之臣，先帝能知马谡，而不能知李严，可见知人之难。望乞恩宽恕。”后主从之，即谪为庶人，徙于梓潼郡闲往。

孔明回到成都，用李严子李丰为长史，黜其父而用其子，是孔明无成心处。积草屯粮，讲阵论武，整治军器，存恤将士，三年然后出征。两川人民军士，皆仰其恩德。光阴荏苒，不觉三年。时建兴十二年春二月。孔明入朝奏曰：“臣今存恤军士，已经三年。日月逝矣，岁不我与。不便讨贼，更待何时？粮草丰足，军器完备，人马雄壮：可以伐魏。今番若不扫清奸党、恢复中原，誓不见陛下也！”已为五丈原之谶，○武侯此行果然不复见后主矣。读书至此，为之一哭。后主曰：“方今已成鼎足之势，吴、魏不曾入寇，相父何不安享太平？”孔明曰：“臣受天帝知遇之恩，梦寐之间，未尝不设伐魏之策。竭力尽中，为陛下克复中原，重兴汉室，臣之愿也。”言未毕，班部中一人出曰：“丞相不可兴兵。”众视之：乃谯周也。正是：

午侯尽瘁惟忧国，太史知机又论天。

未知谯周有何议论，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二回
司马懿占北原渭桥
诸葛亮造木牛流马

观武侯渭桥之败，而益信魏延子午谷之计，非善计也。武侯不能必魏人之不防渭桥，魏延安能必魏人之不防子午谷哉？且烧渭桥而不克，则一败犹可以复胜；若便出子午谷而不遂，则一败将不可复胜。故武侯宁为渭桥之偶有一失，而必不为子午谷之侥幸于一得耳。

司马懿之使郑文为内应，犹孟获之使孟优为内应也。而孟优未尝杀一人以取孔明之信，郑文则自杀一将以取孔明之信，是司马懿之谋巧于孟获也。孔明欲赚司马懿而止赚一秦朗，犹姜维之欲赚曹真而止杀一费耀也。乃姜维则以我献书，而使彼中我之计；孔明即以彼献书，而使彼自中彼之计：是孔明之计巧于姜维也。两巧相对，而尤巧者胜焉，真令读者惊心悦目。

平蛮之时，曾用木兽矣。而驱兵之木兽，止用于一时，运粮之木兽，可用之永久，则后之兽，更奇于前之兽也。割麦之时，尝妆神将矣，而陇上之神将，使人背地割麦，渭滨之神将，妙在当面夺粮，是后之将，更奇于前之将也。以木为兽，能使之活；以人为兵，能使之神。却不止一番，偏用两番，又各各惊人，各各出色。若在稗官捏造，不足为怪，而此独为正史中之所实有者，岂非造物奇观！

天下事有我能为之，人亦能学之者矣。而学之者终不如为之者能知其变，则学者不如为者之智也。且为之者能使学之者之适为我用，则学者反受为者之愚也。武侯木牛流马，不但不禁人学，正欲使人学，而人乃至于不敢学。妙哉，技至此乎！

却说谯周官居太史，颇明天文；见孔明又欲出师，乃奏后主曰：“臣今职掌司天台，但有祸福，不可不奏。近有群鸟数万，自南飞来，投于汉水而死，此不祥之兆。鸟兽之变。臣又观天象，见奎星缠于太白之分，盛气在北，不利伐魏。星辰之变。又成都人民皆闻柏树夜哭。草木之变。○梁木其坏，正应武侯之死。有此数般灾异，丞相只宜谨守，不可妄动。”孔明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当竭力讨贼，岂可以虚妄之灾氛，而废国家大事耶？”遂命有司设太牢祭于昭烈之庙，武侯此去，便与昭烈之庙永别。读书至此，为之一哭！涕泣拜告曰：“臣亮五出祁山，未得寸土，负罪非轻！今臣复统全师，再出祁山，誓竭力尽心，剿灭汉贼，恢复中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告后主之言，即以告先帝。祭毕，拜辞后主，星夜至汉中，聚集诸将商议出师。忽报关兴病亡，孔明放声大哭，昏倒于地，半晌方苏。与哭张苞仿佛。然一在将归，一在初出，又各不同。众将再三劝解，孔明叹曰：“可怜忠义之人，天不与以寿！我今番出师，又少一员大将也！”后人有诗叹曰：

生死人常理，蜉蝣一样空。但存忠孝节，何必寿乔松。

孔明引蜀兵三十四万，分五路而进，令姜维、魏延为先锋，皆出祁山取齐；令李恢先运粮草于斜谷道口伺候。以下按过武侯一边，再叙魏国一边。

却说魏国因旧岁有青龙自摩坡井内而出，改为青龙元年。青蛇见御座，早为此日改元之兆。此时乃青龙二年春二月也。近臣奏曰：“边官飞报蜀兵三十余万，分五路复出祁山。”魏主曹睿大惊，急召司马懿至，谓曰：“蜀人三年不曾入寇，今诸葛亮又出祁山，如之奈何？”懿奏曰：“臣夜观天象，见中原旺气正盛，奎星犯太白，不利于西川。与谯周之言相应。今孔明自负才智，逆天而行，乃自取败亡也。臣托陛下洪福，当往破之。但愿保四人同去。” 睿曰：“卿保何人？”懿曰：“夏侯渊有四子：长名霸，字仲权；次名威，字季权；三名惠，字雅权；四名和，字义权。霸、威二人，弓马熟娴；惠、和二人，谙知韬略。此四人常欲为父报仇。臣今保夏侯霸、夏侯威为左右先锋，夏侯惠、夏侯和为行军司马，共赞军机，以退蜀兵。”前所荐郝昭、张郃已死，今又引出四人来。睿曰：“向者夏侯楙驸马违误军机，失陷了许多人马，至今羞惭不回。今此四人，亦与楙同否？”懿曰：“此四人非夏侯楙所可比也。”睿乃从其请，即命司马懿为大都督，凡将士悉听量才委用，各处兵马皆听调遣。懿受命，辞朝出城。睿又以手诏赐懿曰：

卿到渭滨，宜坚壁固守，勿与交锋。蜀兵不得志，必诈退诱敌，卿慎勿追。待彼粮尽，必将自走，然后乘虚攻之，则取胜不难，亦免军马疲劳之苦，计莫善于此也。此诏出于司马懿之意，乃密令天子赐之耳，恐诸将欲战故也。

司马懿顿首受诏，即日到长安，聚集各处军马共四十万，皆来渭滨下寨；又拨五万军，于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桥，令先锋夏侯霸、夏侯威过渭水安营；又于大营之后东原，筑起一城，以防不虞。筑城便是欲守不欲战之意。懿正与众将商议间，忽报郭淮、孙礼来见。懿引入，礼毕，淮曰：“今蜀兵现在祁山，傥跨渭登原，接连北山，阻绝陇道，大可虞也。”懿曰：“所言甚善。公可就总督陇西军马，据北原下寨，深沟高垒，按兵休动；只待彼兵粮尽，方可攻之。”即曹睿手诏中语。郭淮、孙礼领命，引兵下寨去了。

却说孔明复出祁山，此是六出祁山。下五个大寨，按左、右、中、前、后；自斜谷直至剑阁，一连又下十四个大寨，分屯军马，以为久计。已有不欲复退之势。每日令人巡哨。忽报郭淮、孙礼领陇西之兵，于北原下寨。孔明谓诸将曰：“魏兵于北原安营者，惧吾取此路，阻绝陇道也。吾今虚攻北原，却暗取渭滨。令人扎木筏百余只，上载草把，选惯熟水手五千人驾之。我夤夜只攻北原，司马懿必引兵来救。彼若少败，我把后军先渡过岸去，然后把前军下于筏中，休要上岸，顺水取浮桥放火烧断，以攻其后。吾自引一军去取前营之门。若得渭水之南，则进兵不难矣。”武侯此算亦是妙着，但恨为司马懿猜破耳。诸将遵令而行。早有巡哨军飞报司马懿。懿唤诸将议曰：“孔明如此设施，其中有计。彼以取北原为名，顺水来烧浮桥，乱吾后，却攻吾前也。”以前往往只猜得一半，此却被他全猜着。即传令与夏侯霸、夏侯威曰：“若听得北原发喊，便提兵于渭水南山之中，待蜀兵至击之。”先这一路兵堤防渭滨。又令张虎、乐綝，引二千弓弩手伏于渭水浮桥北岸：“若蜀兵乘木筏顺水而来，可一齐射之，休令近桥。”又遣一路兵，又是防渭滨。又传令郭淮、孙礼曰：“孔明来北原暗渡渭水，汝新立之营人马不多，可尽伏于半路。若蜀兵于午后渡水，黄昏时分必来攻汝。汝诈败而走。蜀兵必追，汝等皆以弓弩射之。吾水陆并进。若蜀兵大至，只看吾指挥而击之。”第三路兵方是防北原。各处下令已毕，又令二子司马师、司马昭，引兵救应前营。第四路又是防渭滨。懿自引一军救北原。第五路又防北原。

却说孔明令魏延、马岱引兵渡渭水攻北原；孔明第一路兵是攻北原。令吴班、吴懿引木筏兵去烧浮桥；第二路烧浮桥。令王平、张嶷为前队，姜维、马忠为中队，廖化、张翼为后队：分兵三路，去攻渭水旱营。此三路俱取渭滨。是日午时，人马离大寨，尽渡渭水，列成阵势，缓缓而行。却说魏延、马岱将近北原，天色已昏，先写第一路蜀兵。孙礼哨见，便弃营而走。魏延知有准备，急退军时，四下喊声大震：左有司马懿，右有郭淮，两路兵杀来。两路魏兵于此出现。魏延、马岱奋力杀出，蜀兵多半落于水中，余众奔逃无路。幸得吴懿兵杀来，救了败兵过岸拒住。吴班分一半兵撑筏顺水来烧浮桥，再写第二路蜀兵。却被张虎、乐綝在岸上乱箭射住。又一路魏兵于此出见。吴班中箭，落水而死。吴班死了。余军跳水逃命，木筏尽被魏兵夺去。此时王平、张嶷不知北原兵败，直奔到魏营，又写第三路蜀兵。已有二更天气，只听得喊声四起。王平谓张嶷曰：“军马攻打北原，未知胜负。渭南之寨，现在面前，如何不见一个魏兵？莫非司马懿知道了，先作准备也？我等且看浮桥火起，方可进兵。”王平比众人又加把细。二人勒住军马，忽背后一骑马来报，说：“丞相教军马急回。北原兵、浮桥兵俱失了。”姜维、马忠、廖化、张翼两路兵已在取回之内，故不复写。用笔甚妙。王平、张嶷大惊，急退军时，却被魏兵抄在背后，一声炮响，一齐杀来，火光冲天。此司马师、司马昭、夏侯霸、夏侯威也。妙在不实写其人，但虚写其兵，令读者自知。王平、张嶷引兵相迎，两军混战一场。平、嶷二人奋力杀出，蜀兵折伤大半。孔明回到祁山大寨，收聚败兵，约折了万余人，心中忧闷。街亭之失，失在马谡；渭桥之败，败由武侯。胜败之不可料如此，用兵者可不临事而惧耶？

忽报费祎自成都来见丞相。孔明请入。费祎礼毕，孔明曰：“吾有一书，正欲烦公去东吴投递，不知肯去否？”祎曰：“丞相之命，岂敢推辞？”孔明即修书付费祎去了。祎持书径到建业，入见吴主孙权，呈上孔明之书。权拆视之，书略曰：

汉室不幸，王纲失纪；曹贼篡逆，蔓延及今。亮受昭烈皇帝寄托之重，敢不竭力尽忠。今大兵已会于祁山，狂寇将亡于渭水。伏望陛下念同盟之义，命将北征，共取中原，同分天下。书不尽言，万希圣听！

权览毕，大喜，乃谓费祎曰：“朕久欲兴兵，未得会合孔明。今既有书到，即日朕自亲征，入居巢门，取魏新城，再令陆逊、诸葛瑾等屯兵于江夏、沔口取襄阳；孙韶、张承等出兵广陵取淮阳等处：三处一齐进军，共三十万，克日兴师。”读书至此为之一快。费祎拜谢曰：“诚如此，则中原不日自破矣！”权设宴款待费祎。饮宴间，权问曰：“丞相军前，用谁当先破敌？”祎曰：“魏延为首。”权笑曰：“此人勇有余而心不正。若一朝无孔明，彼必为祸。孔明岂未知耶？”赵咨称其智，良然，良然！祎曰：“陛下之言极当！臣今归去，即当以此言告孔明。”遂拜辞孙权，回到祁山，见了孔明，具言吴主起大兵三十万，御驾亲征，兵分三路而进。孔明又问曰：“吴主别有所言否？”费祎将论魏延之语告之。孔明叹曰：“真聪明之主也！吾非不知此人。为惜其勇，故用之耳。”祎曰：“丞相早宜区处。”孔明曰：“吾自有法。”早为授计马岱伏笔。祎辞别孔明，自回成都。

孔明正与诸将商议征进，忽报有魏将来投降。孔明唤入问之，答曰：“某乃魏国偏将军郑文也。近与秦朗同领人马，听司马懿调用。不料懿徇私偏向，加秦朗为前将军，而视文如草芥，因此不忿，特来投降丞相。愿赐收录。”言未已，人报秦朗引兵在寨外，单搦郑文交战。秦朗来得快，明明是假。孔明曰：“此人武艺比汝若何？”郑文曰：“某当立斩之。”孔明曰：“汝若先杀秦朗，吾方不疑。”郑文欣然上马出营，与秦朗交锋。孔明亲自出营视之。只见秦朗挺枪大骂曰：“反贼盗我战马来此，可早早还我！”不责其反，但索其马，明明是假。言讫，直取郑文。文拍马舞刀相迎，只一合，斩秦朗于马下。如此斩得快，又明明是假。魏军各自逃走。郑文提首级入营。孔明回到帐中坐定，唤郑文至，勃然大怒，叱左右：“推出斩之！”奇妙。郑文曰：“小将无罪！”孔明曰：“吾向识秦朗；汝今斩者，并非秦朗。安敢欺我！”武侯实未尝识秦朗，哄骗的妙。文拜告曰：“此实秦朗之弟秦明也。”一冒便说，然秦朗不是秦朗，秦明亦不是秦明，还有一半是假。孔明笑曰：“司马懿令汝来诈降，于中取事，却如何瞒得我过！若不实说，必然斩汝！”奇妙。郑文只得诉告其实是诈降，泣求免死。一冒又一吓，只得尽情说出。孔明曰：“汝既求生，可修书一封，教司马懿自来劫营，司马懿先教郑文斩一魏将，以取信于孔明，则必不料此书之诈也。吾便饶汝性命。若捉住司马懿，便是汝之功，还当重用。”郑文只得写了一书，呈与孔明。孔明令将郑文监下。樊建问曰：“丞相何以知此人诈降？”孔明曰：“司马懿不轻用人。若加秦朗为前将军，必武艺高强；今与郑文交马只一合，便为文所杀，必不是秦朗也。以故知其诈。”说曾识秦朗，亦是武侯之诈。众皆拜服。

孔明选一舌辨军士，附耳吩咐如此如此。军士领命，持书径来魏寨，求见司马懿。懿唤入，拆书看毕，问曰：“汝何人也？”答曰：“某乃中原人，流落蜀中。郑文与某同乡，秦朗既有兄弟，郑文如何没有同乡？今孔明因郑文有功，用为先锋。郑文特托某来献书，约于明日晚间，举火为号，望乞都督尽提大军前来劫寨，郑文在内为应。”此皆孔明附耳吩咐之语。司马懿反复诘问，又将来书仔细检看，果然是实，书中笔迹果然是实。即赐军士酒食，吩咐曰：“本日二更为期，我自来劫寨。大事若成，必重用汝。”军士拜别，回到本寨告知孔明。孔明仗剑步罡，祷祝已毕，又来作怪。唤王平、张嶷吩咐如此如此。又唤马忠、马岱吩咐如此如此；又唤魏延吩咐如此如此。此处不先叙明，止用虚笔，妙！孔明自引数十人，坐于高山之上，指挥众军。

却说司马懿见了郑文之书，便欲引二子提大兵来劫蜀寨。长子司马师谏曰：“父亲何故据片纸而亲入重地？倘有疎虞，如之奈何？不如令别将先去，父亲为后应可也。”懿之不死，赖有此儿。懿从之，遂令秦朗引一万兵，去劫蜀寨。真秦朗来了。懿自引兵接应。是夜初更，风清月朗；先写风月，反衬下文。将及二更时分，忽然阴云四合，黑气漫空，对面不见。此从仗剑步罡中来，令读者自知。懿大喜曰：“天使我成功也！”于是人尽衔枚，马皆勒口，长驱大进。秦朗当先，引一万兵直杀入蜀寨中，并不见一人。朗知中计，忙叫退兵。四下火把齐明，喊声震地，左有王平、张嶷，右有马岱、马忠，两路兵杀来。“如此如此”，原来如此。秦朗死战，不能得出。背后司马懿见蜀寨火光冲天，喊声不绝，又不知魏兵胜负，只顾催兵接应，望火光中杀来。忽然一声喊起，鼓角喧天，火炮震地，左有魏延，右有姜维，两路杀出。“如此如此”，原来如此。魏兵大败，十伤八九，四散逃奔。此时秦朗所引一万军，都被蜀兵围住，箭如飞蝗。秦朗死于乱军之中。是司马懿替死鬼。○假秦朗之死，瞒不得孔明；真秦朗之死，却替了仲达。司马懿引败兵奔入本寨。

三更以后，天复清朗。神奇之笔。孔明在山头上鸣金收军。原来二更时阴云暗黑，乃孔明用遁甲之法；后收兵已了，天复清朗，乃孔明驱六丁六甲扫荡浮云也。补注明白。○如此作法，不曾杀得司马懿，只算小题大做。

当下孔明得胜回寨，命将郑文斩了。写书后不即斩，至得胜后方斩，大有针线。再议取渭南之策。每日令兵搦战，魏军只不出迎。孔明自乘小车，来祁山前渭水东西，踏看地理。忽到一谷口，见其形如葫芦之状，内中可容千余人；两山又合一谷，可容四五百人；背后两山环抱，只可通一人一骑。与征蛮时盘蛇谷相仿佛。孔明看了，心中大喜，问向导官曰：“此处是何地名？”答曰：“此名上方谷，又号葫芦谷。”孔明回到帐中，唤裨将杜睿、胡忠二人，附耳授以密计。令唤集随军匠作一千余人，入葫芦谷中，制造木牛流马应用；前征蛮时所用木兽，早为此时木牛流马作一引子。又令马岱领五百兵守住谷口。孔明嘱马岱曰：“匠作人等，不许放出；外人不许放入。吾还不时自来点视。捉司马懿之计，只在此举。切不可走漏消息。”为后回伏线。马岱受命而去。杜睿等二人在谷中监督匠作，依法制造。孔明每日往来指示。

忽一日，长史杨仪入告曰：“即今粮米皆在剑阁，人夫牛马，搬运不便，如之奈何？”不用孔明吩咐杨仪，先写杨仪来禀孔明。斗笋处用逆不用顺，绝妙笔法。孔明笑曰：“吾已运谋多时也。前者所积木料，并西川收买下的大木，教人制造木牛流马，搬运粮米，甚是便利。牛马皆不食水，可以轻运，昼夜不绝。”今有人要便宜着，谚讥之云：“又要马儿不食草，又要马儿走得好。”惜其未得孔明之法也。众皆惊曰：“自古及今，未闻有木牛流马之事。不知丞相有何妙法，造此奇物？”孔明曰：“吾已令人依法制造，尚未完备。吾今先将造木牛流马之法，尺寸方员，长短阔狭，开写明白，汝等视之。”众大喜。孔明即手书一纸，付众观看。众将环绕而视。造木牛之法云：

方腹曲头，一脚四足；头入领中，舌着于腹。载多而行少：独行者数十里，群行者三十里。曲者为牛头，双者为牛脚，横者为牛领，转者为牛足，覆者为牛背，方者为牛腹，垂者为牛舌，曲者为牛肋，刻者为牛齿，立者为牛角，细者为牛鞅，摄者为牛秋轴。牛御双辕，人行六尺，牛行四步。人不大劳，牛不饮食。

造流马之法云：

肋长三尺五寸，广三寸，厚二寸五分，左右同。前轴孔分墨去头四寸，径中二寸。前脚孔分墨去头四寸五分，长一寸五分，广一寸。前杠孔去前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孔长二寸，广一寸。后轴孔去前杠分墨一尺五分，大小与前同。后杠孔去后脚孔分墨二寸二分，后杠孔分墨四寸五分。前杠长一尺八寸，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后杠与等。板方囊二枚，厚八分，长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广一尺六寸：每枚受米二斛三斗。从上杠孔去肋下七寸：前后同。上杠孔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长一寸五分，广七分：八孔同。前后四脚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形制如象，轩长四寸，径面四寸三分。孔径中三脚杠长二尺一寸，广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同杠耳。

众将看了一遍，皆拜伏曰：“丞相真神人也！”若非神人，安能驱使草木？过了数日，木牛流马皆造完备，宛然如活者一般；上山下岭，各尽其便。不唯省力，亦好耍子。众军见之，无不欣喜。孔明令右将军高翔，引一千兵驾着木牛流马，自剑阁直抵祁山大寨，往来搬运粮草，供给蜀兵之用。后人有诗赞曰：

剑关险峻驱流马，斜谷崎岖驾木牛。后世若能行此法，输将安得使人愁？

却说司马懿正忧闷间，忽哨马报说：“蜀兵用木牛流马转运粮草。人不大劳，牛马不食。”懿大惊曰：“吾所以坚守不出者，为彼粮草不能接济，欲待其自毙耳。今用此法，必为久远之计，不思退矣。如之奈何？”畏蜀如虎。虎可畏，牛马更可畏。急唤张虎、乐綝二人吩咐曰：“汝二人各引五百军，从斜谷小路抄出，待蜀兵驱过木牛流马，任他过尽，一齐杀出，不可多抢，只抢三五匹便回。”偷石人石马者是笨贼，抢木牛流马者是巧贼。二人依令，各引五百兵，扮作蜀兵，夜间偷过小路，伏在谷中，果见高翔引兵驱木牛流马而来。将次过尽，两边一齐鼓噪杀出。蜀兵措手不及，弃下数匹，张虎、乐綝欢喜，驱回本寨。“爰丧其马”，蜀人之忧；“尔牛来思”，魏人之喜。司马懿看了，果然进退如活的一般，乃大喜曰：“汝会用此法，难道我不会用！”便令巧匠百余人，当面拆开，吩咐依其尺寸长短厚薄之法，一样制造木牛流马。司马懿善抄别人文字，然依样画葫芦，毕竟未尽知文字中之妙也。不消半月，造成二千余只，与孔明所造者一般法则，亦能奔走。遂令镇远将军岑威，引一千军驱木牛流马，去陇西搬运粮草，往来不绝。抄得快，用得快，极似今之读时文秀才。魏营军将，无不欢喜。

却说高翔回见孔明，说魏兵抢夺木牛流马各五六匹去了。孔明笑曰：“吾正要他抢去。我只费了几匹木牛流马，却不久便得军中许多资助也。”故意使他抄我文字，却是替我做了文字，妙极。诸将问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司马懿见了木牛流马，必然仿我法度，一样制造。那时我又有计策。”妙在不即说明。数日后，人报魏兵也会造木牛流马，往陇西搬运粮草。孔明大喜曰：“不出吾之算也。”便唤王平吩咐曰：“汝引一千兵，扮作魏人，星夜偷过北原，只说是巡粮军，混入彼运粮军中，将护粮人尽皆杀散；却驱木牛流马而回，径奔过北原来。此处必有魏兵追赶，汝便将木牛流马口内舌头扭转，牛马就不能行动，前但说得造法，不曾说得用法；前但说得行法，不曾说得止法：却在此处补出。汝等竟弃之而走。背后魏兵赶到，牵拽不动，扛抬不去。吾再有兵到，汝却回身再将牛马舌扭过来，长驱大行。魏兵必疑为怪也。”真正作怪。王平受计引兵而去。

孔明又唤张嶷吩咐曰：“汝引五百军，都扮作六丁六甲神兵，鬼头兽身，用五彩涂面，妆作种种怪异之状；一手执绣旗，一手仗宝剑；身挂葫芦，内藏烟火之物，伏于山傍。待木牛流马到时，放起烟火，一齐拥出，驱牛马而行。比前番割麦时倍觉声势，如此用兵倒好耍子。魏人见之，必疑是神鬼，不敢来追赶。”张嶷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魏延、姜维吩咐曰：“汝二人同引一万兵，去北原寨口接应木牛流马，以防交战。”又唤廖化、张翼吩咐曰：“汝二人引五千兵，去断司马懿来路。”又唤马忠、马岱吩咐曰：“汝二人引二千兵去渭南搦战。”先遣一队天将，后遣三队人。六人各各遵令而去。

且说魏将岑威引军驱木牛流马，装载粮草，正行之间，忽报前面有兵巡粮。岑威令人哨探，果是魏兵，人且可以妆神，蜀何不可妆魏！遂放心前进。两军合在一处。忽然喊声大震，蜀兵就本队里杀起，大呼：“蜀中大将王平在此！”魏兵措手不及，被蜀兵杀死大半。岑威引败兵抵敌，被王平一刀斩了，余皆溃散。王平引兵尽驱木牛流马而回。司马懿用别人文字，却倒被别人用了去。败兵飞奔报入北原寨内，郭淮闻军粮被劫，疾忙引军来救。王平令兵扭转木牛流马舌头，皆弃于道上，且战且走。郭淮教且莫追，只驱回木牛流马。众军一齐驱赶，却那里驱得动？此时却似盗石人石马矣。郭淮心中疑惑，正无奈何，忽鼓角喧天，喊声四起，两路兵杀来，乃魏延、姜维也。王平复引兵杀回。三路夹攻，郭淮大败而走。王平令军士将牛马舌头，重复扭转，驱赶而行。司马懿但能学文，不能学舌。郭淮望见，方欲回兵再追，只见山后烟云突起，一队神兵拥出，一个个手执旗剑，怪异之状，驱驾木牛流马，如风拥而去。妆神作怪只为抢粮之用，与前卷天蓬元帅正是一般。郭淮大惊曰：“此必神助也！”众军见了，无不惊畏，不敢追赶。

却说司马懿闻北原兵败，急自引军来救。方到半路，忽一声炮响，两路兵自险峻处杀出，喊声震地。旗上大书汉将张翼、廖化。司马懿见了大惊。魏军着慌，各自逃窜。正是：

路逢神将粮遭劫，身遇奇兵命又危。

未知司马懿怎地抵敌，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三回
上方谷司马受困
五丈原诸葛禳星

二出祁山之前，有魏侵吴、吴破魏之事。六出祁山之时，又有吴侵魏、魏破吴之事。犹是吴也，御魏则胜，攻魏则不胜，何也？曰：无讨贼之志也。魏之侵吴，司马懿在焉；乃曹休一败，而司马懿引归，为虑武侯之将伐魏也。吴之侵魏，陆逊在焉；乃诸葛瑾一败，而陆逊亦引归，此岂亦虑武侯之将伐吴乎？本无所虑，而一败辄退，使武侯之倚赖于吴者，竟成画饼。悲夫！

武侯一生，用火攻者凡五。有烧之而不必杀之者，如博望之烧，不必杀夏侯惇；新野之烧，不必杀曹仁；赤壁之烧，不必杀曹操是也。有烧之而必欲杀之者，如盘蛇谷之烧，必欲杀藤甲兵；上方谷之烧，必欲杀司马懿是也。乃不欲杀之，则果无一人之见杀；必欲杀之，则独有一事之不同，何也？人曰：天之助魏。予曰：非天之助魏而天之助晋也。天为助晋而雨，则不惟不助魏，乃正所以灭魏欤？

或谓武侯知曹操之不死，而特使关公释之；知陆逊之不死，而特使黄承彦救之。若独于司马氏三人，而不能预知其不死，是不智也；知其不死而必欲置之于死，是逆天也。予曰：不然。华容之役，不遣别将，或以为孔明咎矣；鱼腹之役，不报猇亭，或又以为孔明咎矣：以为人之纵之，而非天下纵之也。唯至于上方谷之事，而殚虑竭能，尽其人力，然而人不纵之，而天终纵之。夫然后天下后世，不得以谋事之不忠咎武侯，而武侯亦得告无憾于先帝耳。

因粮于敌之计，善矣。而敌之粮不可常恃，则因粮不若运粮之善也。木牛流马之挽输，善矣。而我之粮又未可常继，则运粮又不若屯田之善也。屯田而转饷不劳，蜀之兵便，而蜀之民亦便矣。三分其田，而军屯其一，民屯其二，兵不妨民，民不苦兵。不独蜀之民便，而魏之民亦便矣。后之有事于远征者，武侯屯田渭滨之法，其何可以不讲乎？

司马懿克日而擒孟达，未尝受诏于曹丕；受巾帼而不战，何独受诏于曹睿！知其军中请诏之诈，而临行所受之诏，亦必其密启之魏主，而求其赐之者也。为将之道，贵于随机应变，便宜行事。岂有既出师以后，而为将者复以欲战之谋，千里而请命者哉？则又岂有未出师以前，而为上者主一不战之说，先期而预定者哉？由其后之非真，益可悟其前之是假。

《诗》之刺尹氏者曰：“谁秉国钧，不自为政。”盖言大臣误天子，而大臣所用者误大臣也。武侯之自校簿书，殆鉴诸此矣。托马谡而马谡失之，释苟安而苟安负之，任李严而李严又背之，其犹敢以弗躬弗亲而取咎欤？故处陈平、丙吉之世，可以不为武侯；而当武侯之时，不得复为陈平、丙吉。

天下岂有寿而可借者哉？若寿而可借，则死亦可诅也。武侯祝之，仲达何必不诅之？武侯自祝之，何不取仲达而诅之也？天下岂有星而可救者哉？若星可救，则雨亦可止也。风将借之，雨独不能止之。陈仓之雨，既知之而预备之；上方谷之雨，何以不知之，而勿止之也？然则武侯之祝寿而禳星者，毋乃愚乎？曰：武侯非为己请命，而为汉请命耳。忠臣之事君，如孝子之事父母，知其亲之将殒，而不复为之求医，不复为之问卜者，必非人情。然则武侯之披发步罡，与《金滕》之秉圭植璧，一而已矣。

却说司马懿被张翼、廖化一阵杀败，匹马单枪，望密林间而走。张翼收住后军，廖化当先追赶。看看赶上，懿着慌，绕树而转。化一刀砍去，正砍在树上；及拔出刀时，懿已走出林外。与马超追曹操相似。廖化随后赶出，却不知去向，但见树林之东，落下金盔一个。廖化取盔捎在马上，一直望东追赶。原来司马懿把金盔弃于林东，却反向西走去了。与孙坚之弃赤帻相似。廖化追了一程，不见踪迹，奔出谷口，遇见姜维，同回寨见孔明。张嶷早驱木牛流马到寨，交割已毕，获粮万余石。廖化献上金盔，录为头功。魏延心中不悦，口出怨言。孔明只做不知。又为后文伏线。

且说司马懿逃回寨中，心甚忧闷。忽使命赍诏至，言东吴三路入寇，朝廷正议命将抵敌，令懿等坚守勿战。此则是魏主之诏矣，然亦司马懿教之于前也。懿受命已毕，深沟高垒，坚守不出。以下按过西蜀，再叙吴、魏。

却说曹睿闻孙权分兵三路而来，亦起兵三路迎之：令刘劭引兵救江夏，田豫引兵救襄阳，睿自与满宠率大军救合淝。满宠先引一军至巢湖口，望见东岸战船无数，旌旗整肃。宠入军中奏魏主曰：“吴人必轻我远来，未曾堤备；今夜可乘虚劫其水寨，必得全胜。”此写魏将用计，三路中只写一路。魏主曰：“汝言正合朕意。”即令骁将张球领五千兵，各带火具，从湖口攻之；满宠引兵五千，从东岸攻之。是夜二更时分，张球、满宠各引军悄悄望湖口进发；将近水寨，一齐吶喊杀入。吴兵慌乱，不战而走；被魏军四下举火，烧毁战船、粮草、器具不计其数。吴人两次以火攻胜魏，今却反为魏所烧，何其惫也。诸葛瑾率败兵逃走沔口。魏兵大胜而回。次日，哨军报知陆逊。逊集诸将议曰：“吾当作表申奏主上，请撤新城之围，以兵断魏军归路，吾率众攻其前：彼首尾不敌，一鼓可破也。”此写吴将用计，三路中只写两路。众服其言。陆逊即具表，遣一小校密地赍往新城。小校领命，赍着表文，行至渡口，不期被魏军伏路的捉住，解赴军中见魏主曹睿。睿搜出陆逊表文，览毕，叹曰：“东吴陆逊真妙算也！”遂命将吴卒监下，令刘劭谨防孙权后兵。魏将用计，而吴人不知；吴将用计，而魏人知备，亦天意也。

却说诸葛瑾大败一阵，又值暑天，人马多生疾病；乃修书一封，令人转达陆逊，议欲撤兵还国。逊看书毕，谓来人曰：“拜上将军：吾自有主意。”使者回报诸葛瑾。瑾问：“陆将军作何举动？”使者曰：“但见陆将军催督众人于营外种豆菽，自与诸将在辕门射戏。”从容不迫，颇有名士风流，然不似他人之燕雀处堂也。瑾大惊，亲自往陆逊营中，与逊相见，问曰：“今曹睿亲来，兵势甚盛，都督何以御之？”逊曰：“吾前遣人奉表于主上，不料为敌人所获。机谋既泄，彼必知备，与战无益，不如且退。已差人奉表约主上缓缓退兵矣。”前上表用实写，后上表用虚写。瑾曰：“都督既有此意，即宜速退，何又迟延？”逊曰：“吾军欲退，当徐徐而动。今若便退，魏人必乘势追赶，此取败之道也。足下宜先督船只诈为拒敌之意，吾悉以人马向襄阳而进，为疑敌之计，然后徐徐退归江东，魏兵自不敢近耳。”与武侯焚香操琴一样意思。瑾依其计，辞逊归本营，整顿船只，预备起行。陆逊整肃部伍，张扬声势，望襄阳进发。以进为退，是为善退。早有细作报知魏主，说吴兵已动，须用堤防。魏将闻之，皆要出战。魏主素知陆逊之才，谕众将曰：“陆逊有谋，莫非用诱敌之计？不可轻进。”众将乃止。数日后，哨卒报来：“东吴三路兵马皆退矣。”魏主未信，再令人探之，回报果然退尽。魏主曰：“陆逊用兵不亚孙、吴，东南未可平也。”善进为能，善退亦为能。因敕诸将，各守险要，自引大军屯合淝，以伺其变。以下按过吴、魏，再叙武侯。

却说孔明在祁山，欲为久驻之计，乃令蜀兵与魏民相杂种田：军一分，民二分，并不侵犯，魏民皆安心乐业。木牛流马运粮虽便，不如屯田之尤便。司马师入告其父曰：“蜀兵劫去我许多粮米，今又令蜀兵与我民相杂屯田于渭滨，以为久计。似此真为国家大患。父亲何不与孔明约期大战一场，以决雌雄？”懿曰：“吾奉旨坚守，不可轻动。”老儿油嘴，只是害怕耳。正议间，忽报：“魏延将着元帅前日所失金盔，前来骂战。”众将忿怒，俱欲出战。懿笑曰：“圣人云：‘小不忍则乱大谋。’但坚守为上。”今之引书中言语，以掩饰其短者，大率类此。诸将依令不出。魏延辱骂良久方回。孔明见司马懿不肯出战，乃密令马岱造成木栅，营中掘下深堑，多积干柴引火之物；周围山上，多用柴草虚搭窝铺，内外皆伏地雷。置备停当，孔明附耳嘱之曰：“可将葫芦谷后路塞断，暗伏兵于谷中。若司马懿追到，任他入谷，便将地雷干柴一齐放起火来。”葫芦里却是卖火药。又令军士昼举七星号带于谷口，夜设七盏明灯于山上，以为暗号。七星灯之火，正与下文之火相应。燎原之火，未有不本于星星之细者也。马岱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魏延吩咐曰：“汝可引五百兵去魏寨讨战，务要诱司马懿出战。不可取胜，只可诈败。懿必追赶，汝却望七星旗处而入；若是夜间则望七盏灯处而走，只要引得司马懿入葫芦谷内，吾自有擒之之计。”如孙行者以葫芦装人。魏延受计，引兵而去。孔明又唤高翔吩咐曰：“汝将木牛流马或二三十为一群，或四五十为一群，各装米粮，于山路往来行走。如魏兵抢去，便是汝之功。”此又测摸不定。高翔领计，驱驾木牛流马去了。孔明将祁山兵一一调去，只推屯田，吩咐：“如别兵来战，只许诈败；若司马懿自来，方并力只攻渭南，断其归路。”算到他归路，已是算无遗策。孔明分拨已毕，自引一军近上方谷下营。

且说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入寨告司马懿曰：“今蜀兵四散结营，各处屯田，以为久计。若不趁此时除之，纵令安居日久，深根固蒂，难以摇动。”懿曰：“此必又是孔明之计。”只是不敢出头。二人曰：“都督若如此疑虑，寇敌何时得灭？我兄弟二人，当奋力决一死战，以报国恩。”懿曰：“既如此，汝二人可分头出战。”自己不敢出头，却推别人去试一试。遂令夏侯惠、夏侯和，各引五千兵去讫。懿坐待回音。

却说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分兵两路，正行之间，忽见蜀兵驱木牛流马而来。二人一齐杀将过去，蜀兵大败奔走，木牛流马尽被魏兵抢获，解送司马懿营中。以木牛流马引诱司马懿，是以牛引马，以马引马也。次日又劫掳得人马百余，亦解赴大寨。既以流马引马，又以活马引马。懿将解到蜀兵，诘审虚实。蜀兵告曰：“孔明只料都督坚守不出，尽命我等四散屯田，以为久计。不想却被擒获。”此明系武侯所教，却不叙明，令读者自知。懿即将蜀兵尽皆放回。夏侯和曰：“何不杀之？”懿曰：“量此小卒，杀之无益。放归本寨，令说魏将宽厚仁慈，释彼战心：此吕蒙取荆州之计也。”照应七十五回中事。遂传令今后凡有擒到蜀兵，俱当善遣之。仍重赏有功将吏。诸将皆听令而去。

却说孔明令高翔佯作运粮，驱木牛流马，往来于上方谷内；夏侯惠等不时截杀，半月之间，连胜数阵。省笔之法。司马懿见蜀兵屡败，心中欢喜。一日，又擒到蜀兵数十人。懿唤至帐下，问曰：“孔明今在何处？”众告曰：“诸葛丞相不在祁山，在上方谷西十里下营安住。今每日运粮屯于上方谷。”此明明系武侯所教，今却不叙明，令读者自知。懿备细问了，即将众人放去；乃唤诸将吩咐曰：“孔明今不在祁山，在上方谷安营。汝等于明日，可一齐并力攻取祁山大寨。吾自引兵来接应。”今番却骗得出头了。众将领命，各各准备出战。司马师曰：“父亲何故反欲攻其后？”懿曰：“祁山乃蜀人之根本，若见我兵攻之，各营必尽来救；我却取上方谷，烧其粮草，使彼首尾不接，必大败也。”欲攻上谷，先取祁山，自以为妙计，那知正中了别人妙计。司马师拜服。懿即发兵起行，令张虎、乐綝各引五千兵在后救应。

且说孔明正在山上，望见魏兵或三五千一行，或一二千一行，队伍纷纷，前后顾盼，料必来取祁山大寨，乃密传令众将：“若司马懿自来，汝等便往劫魏寨，夺了渭南。”众将各各听令。

却说魏兵皆奔祁山寨来，蜀兵四下一齐吶喊奔走，虚作救应之势。司马懿见蜀兵都去救祁山寨，便引二子并中军护卫人马，杀奔上方谷来。今番着了道儿。魏延在谷口，只盼司马懿到来；忽见一枝魏兵杀到，延纵马向前视之，正是司马懿。候久了。延大喝曰：“司马懿休走！”舞刀相迎。懿挺枪接战。不上三合，延拨回马便走，懿随后赶来。延只望七星旗处而走。懿见魏延只一人，军马又少，放心追之，令司马师在左，司马昭在右，懿自居中，一齐攻杀将来。不是三马同槽，却是三马落阱矣。魏延引五百兵皆退入谷中去。懿追到谷口，先令人入谷中哨探。亦甚把细。回报谷内并无伏兵，山上皆是草房。懿曰：“此必是积粮之所也。”遂大驱士马，尽入谷中。懿忽见草房上尽是干柴，前面魏延已不见了。懿心疑，谓二子曰：“傥有兵截断谷口，如之奈何？”至此方疑，已是迟了。言未已，只听得喊声大震，山上一齐丢下火把来，烧断谷口。魏兵奔逃无路。山上火箭射下，地雷一齐突出，草房内干柴都着，刮刮杂杂，火势冲天。司马懿惊得手足无措，乃下马抱二子大哭曰：“我父子三人皆死于此处矣！”读至此，为之拍案一快。正哭之间，忽然狂风大作，黑气漫空，一声霹雳响处，骤雨倾盆，满谷之火尽皆浇灭：地雷不震，火器无功。地雷怎及天雷，人火怎当霹雳火？读至此，为之废书一叹！司马懿大喜曰：“不就此时杀出，更待何时！”即引兵奋力冲杀。张虎、乐綝亦各引兵杀来接应。马岱军少，不敢追赶。司马懿父子与张虎、乐綝合兵一处，同归渭南大寨，不想寨栅已被蜀兵夺了，虽失其槽，未丧其马。郭淮、孙礼正在浮桥上与蜀兵接战。司马懿等引兵杀到，蜀兵退去。懿烧断浮桥，据住北岸。

且说魏兵在祁山攻打蜀寨，听知司马懿大败，失了渭南营寨，军心慌乱；急退时，四面蜀兵冲杀将来，魏兵大败，十伤八九，死者无数，余众奔过渭北逃生。孔明在山上见魏延诱司马懿入谷，一霎时火光大起，心中甚喜，以为司马懿此番必死。不期天降大雨，火不能着，哨马报说司马懿父子俱逃去了。孔明叹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也。”知其不可而强为之，亦欲自尽其人事耳。若竟诿之天，而不为之谋，岂昭烈托孤之意哉！后人有诗叹曰：

谷口风狂烈焰飘，何期骤雨降青霄。武侯妙计如能就，安得山河属晋朝！

却说司马懿在渭北寨内传令曰：“渭南寨栅今已失了。诸将如再言出战者斩。”只是不要出头好。众将听令，据守不出。郭淮入告曰：“近日孔明引兵巡哨，必将择地安营。”懿曰：“孔明若出武功，依山而东，我等皆危矣！若出渭南，西止五丈原，方无事也。”此是欺人之语。明知孔明必屯五丈原，故诈为此言，以安众心耳。令人探之，回报果屯五丈原。司马懿以手加额曰：“大魏皇帝之洪福也！”老儿油嘴。遂令诸将：“坚守勿出，彼久必自变。”

且说孔明自引一军屯于五丈原，累令人搦战，魏兵只不出。孔明乃取巾帼并妇人缟素之服，盛于大盒之内，修书一封，遣人送至魏寨。既送巾帼，又送缟服，不唯是妇人，又是寡妇矣。诸将不敢隐蔽，引来使入见司马懿。懿对众启盒视之。内有巾帼妇人之衣并书一封。懿拆视其书，略曰：

仲达既为大将，统领中原之众，不思披坚执锐以决雌雄，乃甘窟守土巢，谨避刀箭，与妇人又何异哉！今遣人送巾帼素衣至，如不出战，可再拜而受之；倘耻心未泯，犹有男子胸襟，早与批回，依期赴敌。

司马懿看毕，心中大怒，乃佯笑曰：“孔明视我为妇人耶？”即受之，此时亏他耐得，便是今日妇人，亦不自己为妇人，而耐男子之气也。令重待来使。懿问曰：“孔明寝食及事之烦简若何？”使者曰：“丞相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者亲览焉。所啖之食，日不过数升。”懿顾谓诸将曰：“孔明食少事烦，其能久乎？”更无别策，只好咒他死。却不想受了他巾帼女衣，是竟为孔明之妇矣，若咒死了他，则是真正寡妇也。使者辞去，回到五丈原，见了孔明，具说：“司马懿受了巾帼女衣，看了书札，并不嗔怒，只问丞相寝食及事之烦简，绝不提起军旅之事。某如此应付，彼言：‘食少事烦，岂能长久？’”孔明叹曰：“彼深知我也！”武侯亦自料其不久于人世也。主簿杨颙谏曰：“某见丞相常自校簿书，窃以为不必。夫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譬之治家之道，必使仆执耕，婢典爨，私业无旷，所求皆足，其家主从容自在，高枕饮食而已。若皆身亲其事，将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智之不如婢仆哉？失为家主之道也。是故古人称：坐而论道，谓之三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昔丙吉忧牛喘，而不问横道死人；陈平不知钱谷之数，曰：‘自有主者。’陈平、丙吉当国家无事之时，岂可与武侯一例论乎？今丞相亲理细事，汗流终日，岂不劳乎？司马懿之言，真至言也。”孔明泣曰：“吾非不知。但受先帝托孤之重，惟恐他人不似我尽心也。”正是鞠躬尽瘁之意。众皆垂泪。自此孔明自觉神思不宁。诸将因此未敢进兵。

却说魏将皆知孔明以巾帼女衣辱司马懿，懿受之不战。众将不忿，入帐告曰：“我等皆大国名将，安忍受蜀人如此之辱！即请出战，以决雌雄。”主将已是雌了，众人雄出甚么来？懿曰：“吾非不敢出战而甘心受辱也。奈天子明诏，令坚守勿动。今若轻出，有违君命矣。”老儿油嘴，何不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乎？众将俱忿怒不平。懿曰：“汝等既要出战，待我奏准天子，同力赴敌，何如？”浑身是解说。众皆允诺。懿乃写表遣使，直至合淝军前，奏闻魏主曹睿。睿拆表览之。表略曰：

臣才薄任重，伏蒙明旨，令臣坚守不战，以待蜀人之自敝。奈今诸葛亮遗臣以巾帼，待臣如妇人，耻辱至甚。臣谨先达圣聪，旦夕将效死一战，以报朝廷之恩，以雪三军之耻。臣不胜激切之至！纯是假语。

睿览讫，乃谓多官曰：“司马懿坚守不出，今何故又上表求战？”卫尉辛毗曰：“司马懿本无战心，必因诸葛亮耻辱，众将忿怒之故，特上此表，欲更乞明旨，以遏诸将之心耳。”辛毗猜破仲达之诈。睿然其言，即令辛毗持节至渭北寨传谕，令勿出战。司马懿接诏入帐，辛毗宣谕曰：“如再有敢言出战者，即以违旨论。”此时不独司马懿为妇人，曹睿亦为妇人矣。众将只得奉诏。懿暗谓辛毗曰：“公真知我心也！”于是令军中传说：“魏主命辛毗持节，传谕司马懿勿得出战。”蜀将闻知此事，报与孔明。孔明笑曰：“此乃司马懿安三军之法也。”此法瞒不得辛毗，怎瞒得武侯耶！姜维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彼本无战心；所以请战者，以示武于众耳。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安有千里而请战者乎？若必请诏而后战，则上方谷之兵，何以不闻奉诏而出也？此乃司马懿因将士忿怒，故借曹睿之意，以制众人。今又播传此言，欲懈我军心也。”若蜀兵懈惰，懿必复出矣。

正论间，忽报费祎到。孔明请入问之，祎曰：“魏主曹睿闻东吴三路进兵，乃自引大军至合淝，令满宠、田豫、刘邵分兵三路迎敌。满宠设计尽烧东吴粮草战具，吴兵多病。陆逊上表于吴王，约会前后夹攻，不意赍表人中途被魏兵所获，因此机关泄漏，吴兵无功而退。”孔明听知此信，长叹一声，不觉昏倒于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于此愈信。众将急救，半晌方苏。孔明叹曰：“吾心昏乱，旧病复发，恐不能生矣！”是夜，孔明扶病出帐，仰观天文，十分惊慌，入帐谓姜维曰：“吾命在旦夕！”维曰：“丞相何出此言？”孔明曰：“吾见三台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暗，相辅列曜，其光昏暗。天象如此，吾命可知。”但观前日之雨，不必更观今日之星矣。维曰：“天象虽则如此，丞相何不用祈禳之法挽回之？”孔明曰：“吾素谙祈禳之法，但未知天意若何。汝可引甲士四十九人，各执皂旗，穿皂衣，环绕帐外；我自于帐中祈禳北斗。若七日内主灯不灭，吾寿可增一纪；如灯灭，吾必死矣。闲杂人等，休教放入。凡一应需用之物，只令二小童搬运。”此等禳星法是真本事，不似今日道士禳星，是骗斋供吃也。姜维领命，自去准备。时值八月中秋，是夜银河耿耿，玉露零零，旌旗不动，刁斗无声。写军中秋夜，与子美“暮上河阳桥”之诗相仿佛。姜维在帐外引四十九人守护。孔明自于帐中设香花祭物，地上分布七盏大灯，外布四十九盏小灯，内安本命灯一盏。上方谷只有七盏灯，此处又添出无数小灯，灯与灯前后相应。孔明拜祝曰：“亮生于乱世，甘老林泉，承昭烈皇帝三顾之恩，托孤之重，不敢不竭犬马之劳，誓讨国贼。不意将星欲坠，阳寿将终。谨书尺素，上告穹苍：伏望天慈，俯垂鉴听，曲延臣算，使得上报君恩，下救民命，克复旧物，永延汉祀。非敢妄祈，实由情切。”是非为己请命，而为汉请命也。拜祝毕，就帐中俯伏待旦。不像今之伏坛道士，本无诚心，一味妆模做样也。次日，扶病理事，吐血不止，日则计议军机，夜则步罡踏斗。一发食少事烦。

却说司马懿在营中坚守，忽一夜仰观天文，大喜，谓夏侯霸曰：“吾见将星失位，孔明必然有病，不久便死。幸灾乐祸，只缘无可奈何耳。你可引一千军去五丈原哨探。若蜀人攘乱不出接战，孔明必然患病矣。吾当乘势击之。”此时何不奉天子诏？霸引兵而去。孔明在帐中祈禳已及六夜，见主灯明亮，兴中甚喜。姜维入帐，正见孔明披发仗剑，踏罡步斗，压镇将星。忽听得寨外吶喊，方欲令人出问，魏延飞步入告曰：“魏兵至矣！”延脚步急，竟将主灯扑灭。谷中之火为大雨所扑灭，帐中之火为魏延所扑灭，前后乃相映。孔明弃剑而叹曰：“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原是禳不得，可破愚知之见。魏延惶恐，伏地请罪；姜维忿怒，拔剑欲杀魏延。正是：

万事不由人做主，一心难与命争衡。

未知魏延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四回
陨大星汉丞相归天
见木像魏都督丧胆

或疑武侯有灵异之术，如八阵图、木牛流马之类，几于神矣，仙矣，而终不免于一死者，何也？曰：武侯非左慈、李意之比也。长生不死，为出世之神仙；有生有死，为入世之圣贤。学圣贤则不失为真实，学神仙则多至于妖妄。武侯不以神仙之不可知者，示天下以可疑；正以圣贤之无不可知者，示天下以可法耳。

曹操、司马懿之为相，与诸葛武侯之为相，其总揽朝政相似也，其独握兵权相似也，其神机妙算为众推服，又相似也。而或则篡，而或则忠者，一则有私，一则无私；一则为子孙计，一则不为子孙计故也。操之临终，必嘱曹丕；懿之临终，必嘱师、昭。而武侯不然。其行丞相事，则托之蒋琬、费祎矣；其行大将军事，则付之姜维矣。而诸葛瞻、诸葛尚，曾不与焉。自桑八百株、田十五顷而外，更无一事以增家虑，则出将入相之孔明，依然一弹琴把膝之孔明耳。原其初心，本欲俟功成之后，为泛湖之范蠡，辟谷之张良，而无如事之未终，乃卒于五丈原之役。呜呼！有人如此，尚得于功名富贵中求之哉！

五丈原之役，所以践“死而后己”之一语也。而有死而不已者：后事有所托，则九伐中原将自此而始；前事有所承，则六出祁山不自此而止也。又有死而不死者：蜀人之思孔明，皆有一未死之孔明在其心；魏人之畏孔明，如有一未死之孔明在其目也。岂独当日之刻像于车中者为然哉！后世之慕义者，读《出师》二表，无不欷歔慷慨，想见其为人。则虽谓武侯至今未尝死，至今未尝已焉可也。

死为定数，而武侯有不欲死之心，何也？曰：念托孤之任重，则不可以死；念嗣君之才劣，则不可以死；外顾敌之未灭，而内顾诸臣更无一人堪与我匹者，则又不可以死。不可以死而死，此武侯所以不欲死也。虽然，人事已尽，则亦可以无憾于死。无憾于死，则不可死者其心，而可以死者其事也。老泉以不可死者责管仲，而独不能以此责武侯。则武侯之死，殆贤于管仲多矣。

管仲尊周，有拨乱之风；乐毅存燕，有继绝之力。武侯自比管、乐，特以拨乱继绝之意自寓耳。而武侯之才与品，有非管、乐之所能及者。其用兵，则年小之子牙也；其辅主，则异姓之公旦也；至其出处大纲，又与伊尹最相仿佛。如先识三分，非先觉乎？躬耕南阳，非乐道乎？三顾而出，非三聘之幡然乎？鞠躬尽瘁，非自任以天下之重乎？兄弟各事一国，而天下不以为疑，非犹五就汤五就桀之迹乎？专国十二年，而后主不以为偏，非犹迁桐宫废太甲之事乎？始之不求闻达，依然千驷弗视之心；继之誓愿讨贼，无异一夫不获之耻：三代以后，一人而已。

却说姜维见魏延踏灭了灯，心中忿怒，拔剑欲杀之。孔明止之曰：“此吾命当绝，非文长之过也。”维乃收剑。孔明吐血数口，卧倒床上，谓魏延曰：“此是司马懿料吾有病，故令人来试探虚实。汝可急出迎敌。”抱病若此，料事到底如神。魏延领命，出帐上马，引兵杀出寨来。夏侯霸见了魏延，慌忙引军退走。延追赶二十余里方回。孔明令魏延自回本寨把守。

姜维入帐，直至孔明榻前问安。孔明曰：“吾本欲竭忠尽力，恢复中原，重兴汉室。奈天意如此，吾旦夕将死。吾平生所学，已著书二十四篇，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内有八务、七戒、六恐、五惧之法。务居其一，戒、恐、惧居其三，可见用兵之道贵在小心。吾遍观诸将，无人可授，独汝可传我书。切勿轻忽！”维哭拜而受。孔明又曰：“吾有‘连弩’之法，不曾用得。其法矢长八寸，一弩可发十矢，皆画成图本。汝可依法造用。”为后文射魏兵伏线。维亦拜受。孔明又曰：“蜀中诸道皆不必多忧；惟阴平之地切须仔细。此地虽险峻，久必有失。”为后文邓艾入川伏线。又唤马岱入帐，附耳低言，授以密计；嘱曰：“我死之后，汝可依计行之。”为后文斩魏延伏线。岱领计而出。少顷，杨仪入。孔明唤至榻前，授与一锦囊，密嘱曰：“我死，魏延必反，待其反时，汝与临阵方开此囊。那时自有斩魏延之人也。”为后文临阵见马岱伏线。孔明一一调度已毕，便昏然而倒，至晚方苏，便连夜表奏后主。后主闻奏大惊，急命尚书李福星夜至军中问安，兼询后事。李福领命，趱程赴五丈原，入见孔明，传后主之命。问安毕，孔明流涕曰：“吾不幸中道丧亡，虚费国家大事，得罪于天下。我死后，公等宜竭忠辅主。国家旧制，不可改易。吾所用之人，亦不可轻废。周公曰：“厥若彝及抚事如子。”伊尹曰：“无以辨言乱旧政。”同此意也。吾兵法皆授与姜维，他自能继吾之志，为国家出力。为后九伐中原伏线。吾命已在旦夕，当即有遗表上奏天子也。”李福领了言语，匆匆辞去。

孔明强支病体，令左右扶上小车，出寨遍观各营，自觉秋风吹面，彻骨生寒。写尽病躯，妙在“自觉”二字。乃长叹曰：“再不能临阵讨贼矣！悠悠苍天，曷此其极！”千古以下，同此悲愤。○宗泽临终大呼“过河”者三，又高吟“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之句，盖亦以诸葛武侯自况也。叹息良久。回到帐中，病转沉重，乃唤杨仪吩咐曰：“王平、廖化、张嶷、张翼、吴懿等，皆忠义之士，久经战阵，多负勤劳，堪可委用。前对李福止言姜维，此对杨仪并及数人。我死之后，凡事俱依旧法而行。前与李福言者，是国法；此与杨仪言者，是军法。缓缓退兵，不可急骤。汝深通谋略，不必多嘱。姜伯约智勇足备，可以断后。”嘱杨仪，亦重托姜维。杨仪泣拜受命。孔明令取文房四宝，于榻上手书遗表，以达后主。表略曰：

伏闻生死常有，难逃定数；死之将至，愿尽愚忠：臣亮赋性愚拙，遭时艰难，分符拥节，专掌钧衡，兴师北伐，未获成功；何期病入膏肓，命垂旦夕；不及终事陛下，饮恨无穷！伏愿陛下清心寡欲，约己爱民，达孝道于先皇，布仁恩于宇下。提拔幽隐，以进贤良；屏斥奸邪，以厚风俗。即亲贤臣、远小人之意。

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有外任，随身所需，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产。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余财，以负陛下也。

孔明写毕，又嘱杨仪曰：“吾死之后，不可发丧。可作一大龛，将吾尸坐于龛中；以米七粒，放吾口内；脚下用明灯一盏；军中安静如常，切勿举哀，则将星不坠。吾阴魂更自起镇之。神奇之极。司马懿见将星不坠，必然惊疑。吾军可令后寨先行，然后一营一营缓缓而退。若司马懿来追，汝可布成阵势，回旗反鼓。等他来到，却将我先时所雕木像，安于车上，推出军前，令大小将士，分列左右。懿见之必惊走矣。”前用木牛、木马，今又用木人，何先生之善能驱使草木也？杨仪一一领诺。是夜孔明令人扶出，仰观北斗，遥指一星曰：“此吾之将星也。”奇绝。众视之，见其色昏暗，摇摇欲坠。孔明以剑指之，口中念咒。更是神奇之极。咒毕，急回帐时，不省人事。众将正慌乱间，忽尚书李福又至，见孔明昏绝，口不能言，乃大哭曰：“我误国家之大事也！”须臾，孔明复醒，又奇。开目遍视，见李福立于榻前。孔明曰：“吾已知公复来之意。”奇绝。福谢曰：“福奉天子命，问丞相百年之后，谁可任大事者。适因匆遽，失于谘请，故复来耳。”孔明曰：“吾死之后，可任大事者：蒋公琰其宜也。”福曰：“公琰之后，谁可继之？”孔明曰：“费文伟可继之。”福又问：“文伟之后，谁当继者？”孔明不答。费祎之后，汉祚亦终矣。先生所以不答。众将近前视之，已薨矣。时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寿五十四岁。后杜工部有诗叹曰：

长星昨夜坠前营，讣报先生此日倾。虎帐不闻施号令，麟台唯显著勋名。空余门下三千客，辜负胸中十万兵。好看绿阴清昼里，于今无复雅歌声！

白乐天亦有诗曰：

先生晦迹卧山林，三顾那逢圣主寻。鱼到南阳方得水，龙飞天汉便为霖。托孤既尽殷勤礼，报国还倾忠义心。前后出师遗表在，令人一览泪沾襟。

初，蜀长水校尉廖立，自谓才名宜为孔明之副，尝以职位闲散，怏怏不平，怨谤无已。于是孔明废之为庶人，徙之汶山。及闻孔明亡，乃垂泣曰：“吾终为左衽矣！”李严闻之，亦大哭病死。盖严尝望孔明复收己，得自补前过；度孔明死后，人不能用之故也。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没齿无怨言。夫无怨已难矣！今废之，黜之，而又为之泣，为之死；孔明之得此于廖、李两人者，更不易也。○忙中忽夹叙此二事，绝有笔力。后元微之有赞孔明诗曰：

拨乱扶危主，殷勤受托孤。英才过管乐，妙策胜孙吴。凛凛出师表，堂堂八阵图。如公全盛德，应叹古今无！

是夜，天愁地惨，月色无光，孔明奄然归天。姜维、杨仪遵孔明遗命，不敢举哀，依法成殓，安置龛中，令心腹将卒三百人守护；随传密令，使魏延断后，各处营寨一一退去。以下按过蜀将一边，再叙魏将一边。

却说司马懿夜观天文，见一大星赤色，光芒有角，星有角，大奇。自东北方流于西南方，坠于蜀营内，三投再起，此是孔明神通。隐隐有声。星有声，大奇。懿惊喜曰：“孔明死矣！”既惊又喜，写仲达忌孔明之甚。即传令起大兵追之。方出寨门，忽又疑虑曰：“孔明善会六丁六甲之法，今见我久不出战，故以此术诈死，诱我出耳。今若追之，必中其计。”既喜又疑，写仲达畏孔明之甚。遂复勒马回寨不出，只令夏侯霸暗引数十骑，往五丈原山僻哨探消息。以下按过魏将，再叙蜀兵。

却说魏延在本寨中，夜作一梦，梦见头上忽生二角，武侯既死，而其星有角；魏延未死，而其头梦角。亦闲闲相对。醒来甚是疑异。次日，行军司马赵直至，延请入问曰：“久知足下深明《易》理。吾夜梦头生二角，不知主何凶吉？烦足下为我决之。”赵直想了半晌，答曰：“此大吉之兆：麒麟头上有角，苍龙头上有角，乃变化飞腾之象也。”总之要反，则是头上生出角耳。延大喜曰：“如应公言，当有重谢。”直辞去，行不数里，正遇尚书费祎。祎问何来。直曰：“适至魏文长营中，文长梦头生角，令我决其吉凶。此本非吉兆，但恐直言见怪，因以麒麟苍龙解之。”祎曰：“足下何以知非吉兆？”直曰：“角之字形，乃‘刀’下‘用’也。今头上用刀，其凶甚矣！”预为后文之兆。祎曰：“君且勿泄漏。”直别去。费祎至魏延寨中，屏退左右，告曰：“昨夜三更，丞相已辞世矣。临终再三嘱付，令将军断后，以当司马懿，缓缓而退，不可发丧。今兵符在此，便可起兵。”延曰：“何人代理丞相之大事？”此句便有不肯相下之意。祎曰：“丞相一应大事，尽托与杨仪；用兵密法皆授与姜伯约。此兵符乃杨仪之令也。”闻此数语，宜其不服。延曰：“丞相虽亡，吾今现在。杨仪不过一长史，安能当此大任？他只宜扶柩入川安葬。我自率大兵攻司马懿，务要成功。岂可因丞相一人，而废国家大事耶？”不说投魏，只说伐魏；不说不肯听令，只说不宜回兵，以渐而来。祎曰：“丞相遗令教且暂退，不可有违。”延怒曰：“丞相当时若依我计，取长安久矣！此是不服武侯。○遥应初出祁山时事。吾今官任前将军、征西大将军、南郑侯，好货。安肯与长史断后！”此是不服杨仪。祎曰“将军之言虽是，然不可轻动，令敌人耻笑。待吾往见杨仪，以利害说之，令彼将兵权让与将军，何如？”费祎诡词以对，极为得体。延依其言。

祎辞延出寨，急到大寨见杨仪，具述魏延之语。仪曰：“丞相临终，曾密嘱我曰：‘魏延必有异志。’今我以兵符往，实欲探其心耳。今果应丞相之言。吾自令伯约断后可也。”于是杨仪领兵扶柩先行，令姜维断后；依孔明遗令，徐徐而退。此处杨仪、魏延，又分做两边写。魏延在寨中，不见费祎来回复，心中疑惑，乃令马岱引十数骑往探消息。回报曰：“后军乃姜维总督，前军大半退入谷中去了。”延大怒曰：“竖儒安敢欺我！我必杀之！”因顾谓岱曰：“公肯相助否？”岱曰：“某亦素恨杨仪，今愿助将军攻之。”此是孔明所教，却不叙明，令读者自知。延大喜，即拔寨引本部兵望南而行。以下按过蜀将一边，再叙魏营一边。

却说夏侯霸引军至五丈原看时，不见一人，急回报司马懿曰：“蜀兵已尽退矣。”懿跌足曰：“孔明真死矣！可速追之！”夏侯霸曰：“都督不可轻追。当令偏将先往。”又是一个怕的。懿曰：“此番须吾自行。”遂引兵同二子一齐杀奔五丈原来；吶喊摇旗，杀入蜀寨时，果无一人。只好在无人处耀武扬威，想因孔明死后，特到营中来吓鬼净宅耳。懿顾二子曰：“汝急催兵赶来，吾先引军前进。”于是司马师、司马昭在后催军；懿自引军当先，追到山脚下，望见蜀兵不远，乃奋力追赶。忽然山后一声炮响，喊声大震，只见蜀兵俱回旗返鼓，树影中飘出中军大旗，上书一行大字曰“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此是铭旌耳。犹认作帅旗，可发一笑。懿大惊失色。定睛看时，只见中军数十员上将，拥出一辆四轮车来，车上端坐孔明，纶巾羽扇，鹤氅皂绦。写司马懿先见旗，后见像，吃惊不小。懿大惊曰：“孔明尚在！吾轻入重地，堕其计矣！”急勒回马便走。背后姜维大叫：“贼将休走！你中了我丞相之计也。”魏兵魂飞魄散，弃甲丢盔，拋戈撇戟，各逃性命，自相践踏，死者无数。畏蜀如虎。见死虎亦认作生虎，可发一笑。司马懿奔走了五十余里，背后两员魏将赶上，扯住马嚼环叫曰：“都督勿惊。”懿用手摸头曰：“我有头否？”惊极逼出趣语。○如无头尚然会走，则陨星安得便死！二将曰：“都督休怕，蜀兵去远了。”懿喘息半晌，神色方定；睁目视之，乃夏侯霸、夏侯惠也；被死人吓怕，连活人也几乎不认得。乃徐徐按辔，与二将寻小路奔归本寨，使众将引兵四散哨探。

过了两日，乡民奔告曰：“蜀兵退入谷中之时，哀声震地，军中扬起白旗：孔明果然死了，止留姜维引一千兵断后。前日车上之孔明，乃木人也。”人如孔明，虽木人可当活人；不似今人，活人却像木人也。懿叹曰：“吾能料其生，不能料其死也！”解嘲语，然而颜汗矣。因此蜀中人谚曰：“死诸葛能走生仲达。”武侯原是如生，仲达几乎吓死，直可谓之生诸葛走死仲达耳。后人有诗叹曰：

长星半夜落天枢，奔走还疑亮未殂。关外至今人冷笑，头颅犹问有和无！

司马懿知孔明死信已确，乃复引兵追赶。无耻。行到赤岸坡，见蜀兵已去远，乃引还，顾谓众将曰：“孔明已死，我等皆高枕无忧矣！”可知以前却是夜眠不贴席也。遂班师回。一路上见孔明安营下寨之处，前后左右，整整有法，懿叹曰：“此天下奇才也！”又在武侯死后补写武侯。于是引兵回长安，分调众将，各守隘口。懿自回洛阳面君去了。以下按过魏兵，再叙蜀事。

却说杨仪、姜维排成阵势，缓缓退入栈阁道口，然后更衣发丧，扬幡举哀。蜀军皆撞跌而哭，至有哭死者。使人畏威易，使人怀德难。孔明何以得此于蜀军哉！蜀兵前队正回到栈阁道口，忽见前面火光冲天，喊声震地，一彪军拦路。故作惊人之笔。众将大惊，急报杨仪。正是：

已见魏营诸将去，不知蜀地甚兵来。

未知来者是何处军马，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五回
武侯预伏锦囊计
魏主拆取承露盘

此记武侯死后之事也。前营之星方殒，而魏延遂与反汉之兵，则武侯之不可以死也。锦囊之计有遗，而魏延终应生角之梦，则武侯之实未尝死也。逆知其必叛，而不于未叛之时除之，于此见武侯之仁；不待其既叛，而早于未叛之先防之，于此见武侯之智。

魏延既反，不独司马懿一大敌也，即魏延亦一大敌也。当其焚栈道，攻南郑，使魏人之知而回兵转斗，则蜀之亡可翘足而待矣。且有杨仪与延互相讦奏，少主疑于内，诸将阻于外，太后忧惶而未宁，廷臣聚议而未决，而卒能定之，俄倾易危为安，则武侯身后之功不甚伟哉！

武侯死，而吴之君臣惧可知也，曰今而后莫予授也已！武侯死，而魏之君臣喜可知也，曰今而后莫予毒也已！惟其惧，而边境之戌于是乎增；惟其喜，而土木之功于是乎起。然则思武侯者，不独蜀人为然也。于其戌之劳，而吴之人不得不思武侯；于其役之苦，而魏之人亦不得不思武侯。

凡后人之失，未有不由于前人之失以为之倡也。有铜雀、玉龙、金凤之台作于前，乃有总章观、青霄阁、凤凰楼之工兴于后矣；有曹丕之杀甄后以作之于前，乃有曹睿之杀毛后以效之于后矣。然曹操止于筑台，而睿则更劳其民于拆台；操止以其民充役，而睿至欲以官充役。毛氏比甄氏之来为正，而其被黜亦与甄氏同。曹睿曾以射鹿之事讽其父，而其杀毛氏则与其父等。尤而效之，更有甚焉。则祖宗之为法于子孙者，可不惧欤？

却说杨仪闻报前路有兵拦截，忙令人哨探，回报说魏延烧绝栈道，引兵拦路。魏延隐然一敌国。仪大惊曰：“丞相在日，料此人久后必反，谁想今日果然如此！今断吾归路，当复如何？”费祎曰：“此人必先捏奏太子，诬吾等造反，故烧绝栈道，阻遏归路。魏延上表事，在费袆一边虚写。吾等亦当表奏天子，陈魏延反情，然后图之。”姜维曰：“此间有一小径，名槎山，虽崎岖险峻，可以抄出栈道之后。”一面写表奏闻天子，一面将人马望槎山小道进发。费袆只算得上表，姜维便算到归路。

且说后主在成都寝食不安，动止不宁；夜作一梦，梦见成都锦屏山崩倒，孔明乃蜀之屏障。先主得孔明如得水，后主倚孔明如倚山。遂惊觉，坐而待旦，聚集文武入朝圆梦。谯周曰：“臣昨夜仰观天文，见一星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落于西南，主丞相有大凶之事。今陛下梦山崩，正应此兆。”“泰山其颓”，“哲人其萎”。后主愈加惊怖。忽报李福到，后主急召入问之。福顿首泣奏丞相已亡；将丞相临终言语，细述一遍。后主闻言大哭曰：“天丧我也！”哭倒于龙床之上。能令后主如此，不是写后主，是写武侯。侍臣扶入后宫。吴太后闻之，亦放声大哭不已。能令太后如此，不是写太后，是写武侯。多官无不哀恸，百姓人人涕泣。能令多官百姓如此，不是写多官百姓，是写武侯。后主连日伤感，不能设朝。忽报魏延表奏杨仪造反，不在魏延一边写，只在后主一边写，省笔之法。群臣大骇，入宫启奏后主。时吴太后亦在宫中。后主闻奏大惊，命近臣读魏延表。其略曰：

征西大将军、南郑侯臣魏延，诚惶诚恐，顿首上言：杨仪自总兵权，率众造反，劫丞相灵柩，欲引敌人入境。臣先烧绝栈道，以兵守御。谨此奏闻。

读毕，后主曰：“魏延乃勇将，足可拒杨仪等众，何故烧绝栈道？”此句颇似聪明。吴太后曰：“尝闻先帝有言：孔明识魏延脑后有反骨，每欲斩之，又将五十三回中语一提。因怜其勇，故姑留用。今彼奏杨仪等造反，未可轻信。杨仪乃文人，丞相委以长史之任，必其人可用。今日若听此一面之词，杨仪等必投魏矣。此事当深虑远议，不可造次。”太后亦能于料人料事。

众官正商议间，忽报长史杨仪有紧急表到。近臣拆表读曰：

长史、绥军将军臣杨仪，诚惶诚恐，顿首谨表：丞相临终，将大事委于臣，照依旧制，不敢变更，使魏延断后，姜维次之。今魏延不遵丞相遗语，自提本部人马先入汉中，放火烧断栈道，劫丞相灵车，谋为不轨。变起仓卒，谨飞章奏闻。

太后听毕，问：“卿等所见若何？”蒋琬奏曰：“以臣愚见：杨仪为人虽禀性过急，不能容物，至于筹度粮草，参赞军机，与丞相办事多时，今丞相临终委以大事，决非背反之人。魏延平日恃功务高，人皆下之，仪独不假借，延心怀恨。今见仪总兵，心中不服，故烧栈道，断其归路，又诬奏而图陷害。臣愿将全家良贱，保杨仪不反，实不敢保魏延。”一个先料杨仪，次料魏延。董允亦奏曰：“魏延自恃功高，常有不平之心，口出怨言。向所以不反者，惧丞相耳。今丞相新亡，乘机为乱，势所必然。若杨仪才干敏达，为丞相所任用，必不背反。”一个先料魏延，次料杨仪，所见皆同。后主曰：“若魏延果反，当用何策御之。”蒋琬曰：“丞相素疑此人，必有遗计授与杨仪。若仪无恃，安能退入谷口乎？延必中计矣。陛下宽心。”蒋琬料事如此，武侯荐之不谬。写蒋琬亦是写武侯。不多时，魏延又表至，告称杨仪反了。正览表之间，杨仪又表到，奏称魏延背反。二人接连具表，各陈是非。后表俱用虚写，省却无数笔墨。忽报费祎到。后主召入，祎细奏魏延反情。后主曰：“若如此，且令董允假节释劝，用好言抚慰。”和事天子。允奉诏而去。

却说魏延烧断栈道，屯兵南谷，把住隘口，自以为得计，不想杨仪、姜维星夜引兵抄到南谷之后。仪恐汉中有失，令先锋何平引三千兵先行。仪同姜维等引兵扶柩望汉中而来。杨仪亦可谓能。

且说何平引兵径到南谷之后，擂鼓吶喊。哨马飞报魏延，说杨仪令先锋何平，引兵自槎山小路来搦战。延大怒，急披挂上马提刀，引兵来迎。两阵对圆，何平出马，大骂曰：“反贼魏延安在？”延亦骂曰：“汝助杨仪造反，何敢骂我！”平叱曰：“丞相新亡，骨肉未寒，汝焉敢造反！”乃扬鞭指川兵曰：“汝等军士皆是西川之人，川中多有父母妻子、兄弟亲朋，丞相在日，不曾薄待汝等，今不可助反贼，宜各回家乡，听候赏赐。”众军闻言，大喊一声，散去大半。先散其兵，此必杨仪、姜维所教。延大怒，挥刀纵马，直取何平。平挺枪来迎。战不数合，平诈败而走，延随后赶来。众军弓弩齐发，延拨马而回。见众军纷纷溃散，延转怒，拍马赶上，杀了数人，却只止遏不住。只有马岱所领三百人不动。此受武侯之计，不即叙明，令读者自知。延谓岱曰：“公真心助我，事成之后，决不相负。”遂与马岱追杀何平。平引兵飞奔而去。魏延收聚残军，与马岱商议曰：“我等投魏若何？”岱曰：“将军之言，不智甚也。大丈夫何不自图霸业，乃轻屈膝于人耶？吾观将军智勇足备，两川之士，谁敢抵敌？吾誓同将军先取汉中，随后进攻西川。”妙，岱亦善于词令。

延大喜，遂同马岱引兵直取南郑。姜维在南郑城上，见魏延、马岱耀武扬威，风拥而来。维急令拽起吊桥。延、岱二人大叫：“早降！”此时马岱竟似同谋，令人猜摸不出。姜维令人请杨仪商议曰：“魏延勇猛，更兼马岱相助，虽然军少，何计退之？”不是一番疑惑，不见武侯遗计之妙。仪曰：“丞相临终，遗一锦囊，嘱曰：‘若魏延造反，临阵对敌之时，方可开拆，便有斩魏延之计。’今当取出一看。”遂出锦囊拆封看时，题曰：“待与魏延对敌，马上方许拆开。”妙在拆开又不见计策，令人猜摸不出。维大喜曰：“既丞相有戒约，长史可收执。吾先引兵出城，列为阵势，公可便来。”姜维披挂上马，绰枪在手，引三千军，开了城门，一齐冲出，鼓声大震，排成阵势。维挺枪立马于门旗之下，高声大骂曰：“反贼魏延！丞相不曾亏你，今日如何背反？”延横刀勒马而言曰：“伯约，不干你事。只教杨仪来！”魏延只恨一杨仪。仪在门旗影里，拆开锦囊视之，如此如此。妙在到此处又不说明，只是令人猜摸不出。仪大喜，轻骑而出，立马阵前，手指魏延而笑曰：“丞相在日，知汝久后必反，教我提备，今果应其言。汝敢在马上连叫三声‘谁敢杀我’，便是大丈夫，吾就献汉中城池与汝。”读者至此，正不知此是甚计谋。延大笑曰：“杨仪匹夫听着！若孔明在日，吾尚惧三分；他今已亡，天下谁敢敌我？休道连叫三声，便叫三万声，亦有何难！”遂提马按辔，于马上大叫曰：“谁敢杀我？”一声未毕，脑后一人厉声而应曰：“吾敢杀汝！”手起刀落，斩魏延于马下。来得突兀，出人意外。众皆骇然。斩魏延者，乃马岱也。先闻其声，次见其刀，然后知其人，总是写得意外。原来孔明临终之时，授马岱以密计，只待魏延喊叫时，便出其不意斩之。当日杨仪读罢锦囊计策，已知伏下马岱在彼，故依计而行，果然杀了魏延。此处方才叙明，以前却是疑阵。后人有诗曰：

诸葛先机识魏延，已知日后反西川。锦囊遗计人难料，却见成功在马前。

却说董允未及到南郑，马岱已斩了魏延，与姜维合兵一处。杨仪具表星夜奏闻后主。后主降旨曰：“既已名正其罪，仍念前功，赐棺椁葬之。”如此待之，不失为厚。杨仪等扶孔明灵柩到成都，后主引文武官僚尽皆挂孝，出城二十里迎接。后主放声大哭。上至公卿大夫，下及山林百姓，男女老幼，无不痛哭，哀声震地。又写一番哀痛。后主命扶柩入城，停于丞相府中。其子诸葛瞻守孝居丧。

后主还朝，杨仪自缚请罪。后主令近臣去其缚曰：“若非卿能依丞相遗教，灵柩何日得归，魏延如何得灭？大事保全，皆卿之力也。”遂加杨仪为中军师。马岱有讨逆之功，即以魏延之爵爵之。此亦处置得停当，想必蒋公琰所教也。仪呈上孔明遗表。后主览毕大哭，降旨卜地安葬。费祎奏曰：“丞相临终，命葬于定军山，不用墙垣砖石，亦不用一切祭物。”补前回中所未及。后主从之。择本年十月吉日，后主自送灵柩至定军山安葬。为后文钟会感神伏线。后主降诏致祭，谥号忠武侯；令建庙于沔阳，四时享祭。后杜工部有诗曰：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前解咏祠堂，后解咏丞相。至城外然后有丞相祠堂，然至城外而见祠堂，是无心于见祠堂者也。先言祠堂而后至城外，是有心于吊祠堂者也。有一丞相于胸，而至其地寻其庙，则有锦官城外，森森柏树之中也。三四两句，是但见祠堂而无丞相也。碧草春色，黄鹂好音，入一“自”字、“空”字，便凄清之极。○黄鸟所以求友，旷百世而相感，君子有尚友古人之思，而无如古人终不可见，如隔叶也。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后解承三四来，丞相不可见于今日矣；然当时若非三顾草庐，丞相并不得见于昔日也。天下妙计，在混一不在偏安也。两朝既受眷于先，并效忠于后也。虽不能混一天下，成开济之功，然老臣之计、老臣之心，则如是也。死而后已者，老臣所自失于我者也。捷而后死者，老臣所仰望于天者也。天不可必，老臣之志则可必也。“未”字、“先”字妙绝，一似后曾恢复，而老臣未及身先死者，体其心而为言也。当日有未了之事，今日遂长留一未了之计、未了之心。嗟呼，后世英雄有其计与心，而不获见诸事者，可胜道哉！在昔日为英雄之计、英雄之心，在今日皆成英雄之泪矣。

又杜工部诗曰：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前解。史迁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而状貌乃如妇人好女”二语，正与此诗起二语意相似。向闻其名，但震其人；今观其像，又叹其高。“清高”二字，从遗像写出：入相则紫袍象简，出将则黄白旄，而今其遗像，羽扇纶巾，一何清高之至也。加一“肃”字，又有气定神闲、不动声色之意。三分割据，英才辈出，持筹挟策，比肩皆是。如孔明者，万古一人。三是泛指众人，四是独指诸葛也。“鸿渐于逵，其羽可用为仪”，“凤翱翔于千仞兮，揽德辉而下之”，羽毛状其清，云霄状其高也。仲伯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后解。万古罕有其匹矣！古人中可与为伯仲者，庶几其伊、吕乎？若萧、曹辈不足数耳。然耕莘钓渭，与伊、吕同其清高；而荡秦灭楚，不得与萧、曹同其功烈何耶？此缘汉祚之已改，非军务之或疏也。运虽移而志则决。“身”即所云“鞠躬”，“劳”即所云“尽瘁”，“歼”即所云“死而后已”，“终难复”即所云“成败利钝，非臣逆睹”也。“终”字妙，包得前后拜表、六出祁山，无数心力在内。前解慕其大名不朽，后解惜其大功不成。慕是十分慕，惜是十分惜。

却说后主回到成都，忽近臣奏曰：“边庭报来，东吴令全琮引兵数万，屯于巴丘界口，未知何意。”后主惊曰：“丞相新亡，东吴负盟侵界，如之奈何？”不用顺接，忽用逆接，斗笋甚奇。蒋琬奏曰：“臣敢保王平、张嶷引兵数万屯于永安，以防不测。陛下再命一人去东吴报丧，以探其动静。”虽无全综之事，亦当报丧。后主曰：“须得一舌辩之士为使。”一人应声而出曰：“微臣愿往。”众视之，乃南阳安众人，姓宗，名预，字德艳，官任参军、右中郎将。后主大喜，即命宗预往东吴报丧，兼探虚实。不重在报丧，重在探虚实。

宗预领命，径到金陵，入见吴主孙权。礼毕，只见左右人皆着素衣。不消送帛，先自挂孝。权作色而言曰：“吴、蜀已为一家，卿主何故而增白帝之守也？”责问王平、张嶷守永安之故。预曰：“臣以为东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守，皆事势宜然，俱不足以相问也。”预亦善于词令。权笑曰：“卿不亚于邓芝。”照应八十六回中事。乃谓宗预曰：“朕闻诸葛丞相归天，每日流涕，令官僚尽皆挂孝。不是写孙权，是写武侯。朕恐魏人乘丧取蜀，故增巴丘守兵万人，以为救援，别无他意也。”说明全综守巴丘之故。预顿首拜谢。权曰：“朕既许以同盟，安有背义之理？”预曰：“天子因丞相新亡，特命臣来报丧。”权遂取金鈚箭一技，折之设誓曰：“朕若负前盟，子孙绝灭！”前者砍案为誓，今者折箭为誓，一为伐魏，一为和蜀。又命使赍香帛奠仪，入川致祭。冥仪四色，奉申奠仪。

宗预拜辞吴主，同吴使还成都，入见后主，奏曰：“吴主因丞相新亡，亦自流涕，令群臣皆挂孝。其益兵巴丘者，恐魏人乘虚而入，别无异心。今折箭为誓，并不背盟。”后主大喜，重赏宗预，厚待吴使去讫。以下按过东吴，事叙西蜀。遂依孔明遗言，加蒋琬为丞相、大将军、录尚书事；加费袆为尚书令，同理丞相事；加吴懿为车骑将军，假节督汉中；姜维为辅汉将军、平襄侯，总督诸处人马，同吴懿出屯汉中，以防魏兵。防魏重于防吴。其余将校，各依旧职。

杨仪自以为年宦先于蒋琬，而位出琬下，且自恃功高，未有重赏，口出怨言，谓费袆曰：“昔日丞相初亡，吾若将全师投魏，宁当寂寞如此耶！”杨仪为人亦与魏延仿佛。费袆乃将此言具表密奏后主。后主大怒，命将杨仪下狱勘问，欲斩之。蒋琬奏曰：“仪虽有罪，但日前随丞相多立功劳，未可斩也，当废为庶人。”后主从之，遂贬杨仪赴汉中嘉郡为民。仪羞惭自刎而死。杨仪结局却与彭羕相仿佛。

蜀汉建兴十三年，魏主曹睿青龙三年，吴主孙权嘉禾四年，三国各不兴兵。将三国总叙，作一关锁。单说魏主封司马懿为太尉，总督军马，安镇诸边。懿拜谢回洛阳去讫。以下又按下蜀、吴，单叙魏国。魏主在许昌，大兴土木，建盖官殿；前既胜吴而归，今又闻武侯已死，故妄意肆志于土木也。又于洛阳造朝阳殿、太极殿、筑总章观，俱高十丈；又立崇华殿、青霄阁、凤凰楼、九龙池，命博士马钧监造，极其华丽，雕梁华栋，碧瓦金砖，光辉耀日。抵得一篇《阿房宫赋》。选天下巧匠三万余人，民夫三十余万，不分昼夜而造。民力疲困，怨声不绝。

睿又降旨起土木于芳林园，使公卿皆负土树木于其中。公卿为栋梁，今使公卿负木，是栋梁负栋梁也。司徒董寻上表切谏曰：

伏自建安以来，野战死亡，或门殚户尽，虽有存者，遗孤老弱。若今宫室狭小，欲广大之，犹宜随时，不妨农务，况作无益之物乎？陛下既尊群臣，显以冠冕，被以文绣，载以华舆，所以异于小人也。今又使负木担土，沾体涂足，毁国之光，以崇无益，其无谓也。役民既已不情，役官更是无礼。孔子云：“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无忠无礼，国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自比于牛之一毛，生既无益，死亦无损？秉笔流涕，心与世辞。臣有八子，臣死之后，累陛下矣。不胜战栗待命之至！

睿览表怒曰：“董寻不怕死耶！”左右奏请斩之。睿曰：“此人素有忠义，今且废为庶人。做了庶人一发该搬砖弄瓦，为役夫之事矣。再有妄言者必斩！”时有太子舍人张茂，字彦材，亦上表切谏，睿命斩之。即日召马钧问曰：“朕建高台峻阁，欲与神仙往来，以求长生不老之方。”钧奏曰：“汉朝二十四帝，惟武帝享国最久，寿算极高，盖因服天上日精月华之气也。尝于长安宫中建柏梁台，台上立一铜人，手捧一盘，名曰承露盘，接三更北斗所降沆瀣之水，其名曰天浆，又曰甘露。取此水用美玉为屑，调和服之，可以返老还童。”马钧是李少君一流人。睿大喜曰：“汝今可引人夫星夜至长安，拆取铜人，移置芳林园中。”

钧领命，引一万人至长安，命周围搭起木架，上柏梁台去。不移时间，五千人连绳引索，旋环而上。公卿搬木石，是公卿为役夫，今役夫升青云，是役夫为公卿矣。那柏梁台高二十丈，铜柱圆十围。马钧教先拆铜人。多人并力拆下铜人来，只见铜人眼中潸然泪下。兴废无常，成毁顿易，铁汉亦心酸，铜人安得不泪下？众皆大惊。忽然台边一阵狂风起处，飞砂走石，急若骤雨，一声响亮，就如天崩地裂，台倾柱倒，压死千余人。不死于兵，又死于役，君求长生，民则不聊生矣。钧取铜人及金盘回洛阳，入见魏主，献上铜人、承露盘。魏主问曰：“铜柱安在？”钧奏曰：“柱重百万斤，不能运至。”睿令将铜柱打碎，运来洛阳，铸成两个铜人，号为“翁仲”，列于司马门外；又铸铜龙凤两个，龙高四丈，凤高三丈余，立在殿前。木牛流马却是有用，铜人、铜盘、铜龙、铜凤却是无用。又于上林苑中，种奇花异木，蓄养珍禽怪兽。少傅杨阜上表谏曰：

臣闻尧尚茅茨，而万国安居；禹卑宫室，而天下乐业；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古之圣帝明王，未有以宫室高丽，以雕弊百姓之财力者也。桀作璇室、象廊，纣为倾宫、鹿台，致丧社稷；楚灵以筑章华而身受其祸；秦始皇作阿房宫而殃及其子，天下背叛，二世而灭。夫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当以尧、舜、禹、汤、文、武为法，以桀、纣、秦、楚为诚。而乃自暇自逸，惟宫室是饰，必有危亡之祸矣。君作元首，臣为股肱，存亡一体，得失同之。臣虽驽怯，敢忘诤臣之义？言不切至，不足以感陛下。谨叩棺沐浴，伏候重诛。

表上，睿不省，只催督马钧建造高台，安置铜人、承露盘。又降旨广选天下美女，入芳林园中。奇花异木、珍禽怪兽，犹不若此物之佳。○此句便引起下文宠妃废后事，绝妙过接法。众官纷纷上表谏诤，睿俱不听。

却说曹睿之后毛氏，乃河内人也，先年睿为平原王时，最相恩爱；及即帝位，立为后。后睿因宠郭夫人，毛后失宠。曹睿固甄后之子也，独不记甄后失宠之事也？郭夫人美而慧，睿甚嬖之，每日取乐，月余不出宫闼。是岁春三月，芳林园中百花争放，睿同郭夫人到园中赏玩饮酒。郭夫人曰：“何不请皇后同乐？” 睿曰：“若彼在，朕涓滴不能下咽也。”其新孔嘉，遂令旧者之取厌如此，为之一叹。遂传谕宫娥，不许令毛后知道。毛后见睿月余不入正宫，是日引十余宫人，来翠花楼上消遗，只听得乐声嘹亮，乃问曰：“何处奏乐？”一宫官启曰：“乃圣上与郭夫人于御花园中赏花饮酒。”毛后闻之，心中烦恼，回宫安歇。“却恨含情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次日，毛后乘小车出宫游玩，正迎见睿于曲廊之间，乃笑日：“陛下昨游北园，其乐不浅也！”睿大怒，即令擒昨日侍奉诸人到，叱曰：“昨游北园，朕禁左右不许使毛后知道，何得又宣露！”喝令宫官将诸侍奉人尽斩之。毛后大惊，回车至宫，睿即降诏赐毛皇后死，立郭夫人为皇后。皮去毛曰韕，今去毛立郭，却是光皮矣。一笑。朝臣莫敢谏者。忽一日，幽州刺史毋丘俭上表，报称辽东公孙渊造反，自号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建宫殿，立官职，兴兵入寇，摇动北方。睿大惊，即聚文武官僚，商议起兵退渊之策。正是：

才将土木劳中国，又见干戈起外方。

未知何以御之，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六回
公孙渊兵败死襄平
司马懿诈病赚曹爽

孙权之欲结公孙渊以拒魏，犹曹丕之欲借孟获以侵蜀也。公孙渊之斩吴使以献曹睿，犹公孙康之杀二袁以献曹操也。孟获之叛汉者不一，而公孙之奉魏者至再，则魏于公孙，其亦可以恕之矣。而武侯不杀孟获，司马懿必杀公孙，何仁与不仁之不同如是耶？厥后怀、愍二帝为刘渊父子所戮辱，前渊后渊，其名不谋而合，君子于此，有报反之感焉。

用兵之道，有势同而事不同者，陈仓道口之雨，足以阻侵蜀之师，襄平城外之雨，独不返平辽之马是也。有势不同而事亦不同者，敌粮多而我粮少，则八日而取上庸，敌粮少而我粮多，则百日而后拔襄平是也。或退或进，或速或迟，随时而易，变化无常：读此可以悟兵法。

武侯之平蛮难，仲达之平辽易。何也？攻心则难，攻城则易也。且祁山未出之前，武侯有北顾之忧，而能肆志于南征，则其事非人之所能及。武侯既死之后，仲达无西顾之患，而后安意于东伐，则其事犹人之所能为。故仲达虽能，终在武侯之下。

甚矣，管辂之深于《易》也！以不言为要言，则正使人于不言而得其所言。以常谈见不谈，则又使人于其言而得其所未言。后世之侈陈阴阳、广衍象数者，直谓之未尝知《易》可耳。

曹操之父，为乞养之子；曹丕之孙，亦为乞养之子。夫以父而乞养，则前之世系于此紊；以孙而乞养，则后之宗祀于此斩也。盖曹氏之绝，不待晋之受禅，而于曹芳继立之时，已为吕秦、黄楚之续矣。或以芳为任城王曹楷之所出，然则宗室入继，何以不明告之大臣，而乃秘而不传，使人莫知其所从来乎？呜呼！曹丕之谋之，如彼其艰难；而螟蛉之嗣之，如此其率易。后之篡臣，其亦鉴于此而知沮也夫？

以既死之孔明，而妆一未死之孔明，所以使仲达见之而惧也；以不死之仲达，而妆一将死之仲达，所以使曹爽闻之而喜也。见之而惧者，不疑此日所望之车，是既死而赚以不死；反疑前夜所见之星，是不死而赚以将死。然则仲达之卧床，其殆以所疑于武侯者反用之也欤？

却说公孙渊乃辽东公孙度之孙，公孙康之子也。建安十二年，曹操追袁尚，未到辽东，康斩尚首级献操，操封康为襄平侯。照应三十三回中事。后康死，有二子：长曰晃，次曰渊，皆幼，康弟公孙恭继职。曹丕时封恭为车骑将军、襄平侯。又补叙曹丕时事，此前文所未及。太和二年，渊长大，文武兼备，性刚好斗，夺其叔公孙恭之位。曹睿封渊为扬烈将军、辽东太守。又补叙曹睿时事，亦前文所未及。后孙权遣张弥、许晏赍金珠珍玉赴辽东，封渊为燕王。渊惧中原，乃斩张、许二人，送首与曹睿。睿封渊为大司马、乐浪公。又补叙东吴事。以上叙公孙渊来历，皆补前文所未及。渊心不足，与众商议，自号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副将贾范谏曰：“中原待主公以上公之爵，不为卑贱。今若背反，实为不顺。更兼司马懿善能用兵，西蜀诸葛武侯且不能取胜，何况主公乎？”又带应祁山事。渊大怒，叱左右缚贾范，将斩之。参军伦直谏曰：“贾范之言是也。圣人云：‘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今国中屡见怪异之事：近有犬戴巾帻，身披红衣，上屋作人行。此是兽妖。又城南乡民造饭，饭甑之中，忽有一小儿蒸死于内。此是人妖。襄平北市中，地忽陷一穴，涌出一块肉，周围数尺，头面眼耳口鼻都具，独无手足，刀箭不能伤，不知何物。此非人非兽之妖。卜者占之曰：‘有形不成，有口无声；国家亡灭，故现其形。’有此三者，皆不祥之兆也。可当《齐谐》志怪之书。主公宜避凶就吉，不可轻举妄动。”渊勃然大怒，叱武士绑伦直并贾范同斩于市。令大将军卑衍为元帅，杨祚为先锋，起辽兵十五万，杀奔中原来。何不于武侯未死之前为之？

边官报知魏主曹睿。睿大惊，乃召司马懿入朝计议。懿奏曰：“臣部下马步官军四万，足可破贼。”以四万当十五万。睿曰：“卿兵少路远，恐难收复？”懿曰：“兵不在多，在能设奇用智耳。臣托陛下洪福，必擒公孙渊以献陛下。”武侯一死，疑便自负。睿曰：“卿料公孙渊作何举动？”懿曰：“渊若弃城预走，是上计也。守辽东拒大军，是中计也。坐守襄平，是为下计，必被臣所擒矣。”如滕公之料英布。睿曰：“此去往复几时？”懿曰：“四千里之地，往百日，攻百日，还百日，休息六十日，大约一年足矣。”前擒孟获不消一月，今平公孙算定一年。一速一迟，前后相对。睿曰：“傥吴、蜀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定下守御之策，陛下勿忧。”睿大喜，即命司马懿兴师，征讨公孙渊。懿辞朝出城，令胡遵为先锋，引前部兵先到辽东下寨。哨马飞报公孙渊。渊令卑衍、杨祚分八万兵屯于辽隧，此是司马懿所算中计。围堑二十余里，环绕鹿角，甚是严密。胡遵令人报知司马懿。懿笑曰：“贼不与我战，欲老我兵耳。我料贼众大半在此，其巢穴空虚，不若弃却此处，径奔襄平，贼必往救，却于中途击之，必获全功。”欲东奔襄平，是使彼出下计。于是勒兵从小路向襄平进发。

却说卑衍与杨祚商议曰：“若魏兵来攻，休与交战。彼千里而来，粮草不继，难以持久，粮尽必退；待他退时，然后出奇兵击之，司马懿可擒也。昔司马懿与蜀兵相拒，坚守渭南，孔明竟卒于军中。今日正与此理相同。”是抄司马懿旧文字耳，不想此处却用不着这篇文字。二人正商议间，忽报魏兵往南去了。卑衍大惊曰：“彼知吾襄平军少，去袭老营也。若襄平有失，我等守此处无益矣。”遂拔寨随后而起。即司马懿取街亭守陈仓之意。武侯能料之，卑衍、杨祚不能料之，是原不会抄文字也。早有探马飞报司马懿。懿笑曰：“中吾计矣！”乃令夏侯霸、夏侯威：“各引一军，伏于辽水之滨，如辽兵到，两下齐出。”二人受计而往。早望见卑衍、杨祚引兵前来。一声炮响，两边鼓噪摇旗，左有夏侯霸，右有夏侯威，一齐杀出。卑、杨二人，无心恋战，夺路而走。奔至首山，正逢公孙渊兵到，卑、杨一边用实写，公孙渊一边用虚写。合兵一处，回马再与魏兵交战。卑衍出马骂曰：“贼将休使诡计！汝敢出战否？”夏侯霸纵马挥刀来迎。战不数合，被夏侯霸一刀斩卑衍于马下，辽兵大乱。霸驱兵掩杀，公孙渊引败兵奔入襄平城去，闭门坚守不出。此则竟出下计矣。魏兵四面围合。

时值秋雨连绵，一月不止，平地水深三尺，运粮船自辽河口直至襄平城下。魏兵皆在水中，行坐不安。与陈仓道之事，前后仿佛。左都督裴景入帐告曰：“雨水不住，营中泥泞，军不可停，请移于前面山上。”懿怒曰：“捉公孙渊只在旦夕，安可移营？如有再言移营者斩！”与陈仓道退军，又是不同。裴景喏喏而退。少顷，右都督仇连又来告曰：“军士苦水，乞太尉移营高处。”懿大怒曰：“吾军令已发，汝何敢故违！”即命推出斩之，悬首于辕门外。武侯用兵，严以济宽；懿之用兵，一于严耳。于是军心震慑。

懿令南寨人马暂退二十里，纵城内军民出城樵采柴薪，牧放牛马。司马陈群问曰：“前太尉攻上庸之时，兵分八路，八日赶至城下，遂生擒孟达而成大功。照应九十四回中事。今带甲四万，数千里而来，不令攻打城池，却使久居泥泞之中，又纵贼众樵牧。某实不知太尉是何主意？”懿笑曰：“公不知兵法耶。昔孟达粮多兵少，我粮少兵多，故不可不速战，出其不意，突然攻之，方可取胜。今辽兵多，我兵少，贼饥我饱，何必力攻？正当任彼自走，然后乘机击之。我今放开一条路，不绝彼之樵牧，是容彼自走也。”粮则以多胜少，兵则以少胜多。陈群拜服。

于是司马懿遣人赴洛阳催粮。魏主曹睿设朝，群臣皆奏曰：“近日秋雨连绵，一月不止，人马疲劳，可召回司马懿，权且罢兵。”与前王肃等之谏，又相仿佛。睿曰：“司马太尉善能用兵，临危制变，多有良谋，捉公孙渊计日而待。卿等何必忧也？”遂不听群臣之谏，此处不听谏者之言，比前又是不同。使人运粮解至司马懿军前。懿在寨中，又过数日，雨止天晴。是夜，懿出帐外，仰观天文，忽见一星，其大如斗，流光数丈，自首山东北，坠于襄平东南。各营将士，无不惊骇。懿见之大喜，乃谓众将曰：“五日之后，星落处必斩公孙渊矣。迟则百日，速则五日。迟则极迟，速则极速。来日可并力攻城。”

众将得令，次日侵晨，引兵四面围合，筑土山，掘地道，立炮架，装云梯，日夜攻打不息，箭如急雨，射入城去。公孙渊在城中粮尽，皆宰牛马为食，至此方攻，正是待其粮尽。人人怨恨，各无守心，欲斩渊首，献城归降。渊闻之，甚是惊忧，慌令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往魏寨请降。孟获屡战不降，公孙渊一战便降，彼此不同。二人自城上系下，来告司马懿曰：“请太尉退二十里，我君臣自来投降。”懿大怒曰：“公孙渊何不自来？殊为无理！”叱武士推出斩之，将首级付与从人。孟获不降而武侯纵之，公孙渊顺降而司马懿不许，彼此又自不同。从人回报，公孙渊大惊，又遣侍中卫演来到魏营。司马懿升帐，聚众将立于两边。演膝行而进，跪于帐下，告曰：“愿太尉息雷霆之怒。克日先送世子公孙修为质当，然后君臣自缚来降。”懿曰：“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重在此一句。不能走当降，不能降当死耳！何必送子为质当！”司马懿狠甚。叱卫演回报公孙渊。演抱头鼠窜而去，归告公孙渊，渊大惊，乃与子公孙修密议停当，选下一千人马，当夜二更时分，开了南门，往东南而走。不能守当走，谨如司马之教。渊见无人，心中暗喜。行不到十里，忽听得山上一声炮响，鼓角齐鸣：一枝兵拦住，中央乃司马懿也；左有司马师，右有司马昭，二人大叫曰：“反贼休走！”渊大惊，急拨马寻路欲走。早有胡遵兵到；左有夏侯霸、夏侯威，右有张虎、乐綝。四面围得铁桶相似。公孙渊父子，只得下马纳降。不能走当降，亦谨如司马懿教。懿在马上顾诸将曰：“吾前夜丙寅日，见大星落于此处，今夜壬申日应矣。”众将称贺曰：“太尉真神机也！”懿传令斩之。公孙渊父子对面受戳。孟获有七擒，公孙渊只是一擒；武侯有七纵，司马懿更不一纵：彼此又大不同。司马懿遂勒兵来取襄平。未及到城下时，胡遵早引兵入城。城中人民焚香拜迎，魏兵尽皆入城。懿坐于衙上，将公孙渊宗族并同谋官僚人等，俱杀之，计首级七十余颗。司马懿好杀，是但能攻城而不能攻心，但能兵战而不能心战者也。出榜安民。人告懿曰：“贾范、伦直苦谏渊不可反叛，俱被渊所杀。”懿遂封其墓而荣其子孙。就将库内财物赏劳三军，封赏竟自己出，司马氏专权之渐。班师回洛阳。

却说魏主在宫中，夜至三更，忽然一阵阴风吹灭灯光，只见毛皇后引数十个宫人哭至座前索命。才见番兵灭了，又是一阵阴兵来了。睿因此得病。病渐沉重，命侍中光禄大夫刘放、孙资，掌枢密院一切事务；又召文帝子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佐太子曹芳摄政。宇为人恭俭温和，未肯当此大任，坚辞不受。睿召刘放、孙资问曰：“宗族之内，何人可任？”二人久得曹真之惠，乃保奏曰：“惟曹子丹之子曹爽可也。”宇贤于爽。舍其贤者，用其不贤者，此曹氏之当衰也。睿从之。二人又奏曰：“欲用曹爽，当遣燕王归国。” 睿然其言。二人遂请睿降诏，赍出谕燕王曰：“有天子手诏，命燕王归国，限即日就行；若无诏，不许入朝。”燕王涕泣而去。用一曹必去一曹，曹氏之党寡，而后司马氏之党盛矣。遂封曹爽为大将军，总摄朝政。睿病渐危急，令使持节诏司马懿还朝。懿受命，径到许昌，入见魏主。睿曰：“朕惟恐不得见卿；今日得见，死无恨矣。”懿顿首奏曰：“臣在途中，闻陛下圣体不安，恨不肋生两翼，飞至阙下。两翼已成矣。将飞入宫廷，食曹氏之子孙也。今日得睹龙颜，臣之幸也。”睿宣太子曹芳，大将军曹爽，侍中刘放、孙资等，皆至御榻之前。睿执司马懿之手曰：“昔刘玄德在白帝城病危，以幼子刘禅托孤于诸葛孔明，照应八十五回中事。孔明因此竭尽忠诚，至死方休。偏邦尚然如此，何况大国乎？僭号之国反指正统为偏邦，此在曹睿之言则然，后世修史者亦复踵之，何其误也！朕幼子曹芳，年才八岁，不堪掌理社稷。幸太尉及宗兄元勋旧臣，竭力相辅，无负朕心！”又唤芳曰：“仲达与朕一体，尔宜敬礼之。”遂命懿携芳近前。芳抱懿颈不放。睿曰：“太尉勿忘幼子今日相恋之情！”言讫，潸然泪下。懿顿首流涕。魏主昏沉，口不能言，只以手指太子，须臾而卒。曹睿好神仙，何不以承露盘中天浆活之？在位十三年，寿三十六岁，时魏景初三年春正月下旬也。

当下司马懿、曹爽，扶太子曹芳即皇帝位。芳字兰卿，乃睿乞养之子，秘在宫中，人莫知其所由来。曹操奸猾，曹丕篡逆，孰知再传而后，遂不知为何人之子乎？盖不待司马氏之篡，而曹氏已早绝也。于是曹芳谥睿为明帝，葬于高平陵；尊郭皇后为皇太后；改元正始元年。司马懿与曹爽辅政。爽事懿甚谨，一应大事，必先启知。曹爽无知。爽字昭伯，自幼出入宫中，明帝见爽谨慎，甚是爱敬。爽门下有客五百人，内有五人以浮华相尚。亦是无用之人。一是何晏，字平叔；一是邓扬 ，字玄茂，乃邓禹之后；一是李胜，字公昭；一是丁谧，字彦靖；一是毕轨，字昭先。此五人，先叙其人品，后详其姓氏。又有大司农桓范，字元则，颇有智谋，人多称为“智囊”。此一人先叙其姓氏，后详其人品。此数人皆爽所信任。何晏告爽曰：“主公大权，不可委托他人。恐生后患。”爽曰：“司马公与我同受先帝托孤之命，安忍背之？”晏曰：“昔日先公与仲达破蜀兵之时，累受此人之气，因而致死。主公如何不察也？”将赌赛羞惭事于此一提，照应第一百回中语。爽猛然省悟，遂与多官计议停当，入奏魏主曹芳曰：“司马懿功高德重，可加为太傅。”太尉掌兵，太傅不掌兵，此暗夺其兵权也。芳从之，自是兵权皆归于爽。爽命弟曹羲为中领军，曹训为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三曹怎敌一马。各引三千御林军，任其出入禁宫。又用何晏、邓扬 、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李胜为河南尹：此五人日夜与爽议事。于是曹爽门下宾客日盛。司马懿推病不出，二子亦皆退职闲居。此时武侯若在，亦是伐魏一机会。爽每日与何晏等饮酒作乐，凡用衣服器皿，与朝廷无异。各处进贡玩好珍奇之物，先取上等者入己，然后进宫。佳人美女，充满府院。黄门张当谄事曹爽，私选先帝侍妾七八人，送入府中；爽又选善歌舞良家子女三四十人为家乐。又建重楼画阁，造金银器皿，用巧匠数百人，昼夜工作。如此所为，便不能成事，安能制司马懿乎？

却说何晏闻平原管辂明数术，请与论《易》。时邓扬 在座，问辂曰：“君自谓善《易》，而语不及《易》中词义，何也？”辂曰：“夫善《易》者，不言《易》也。”孔子学《易》，而《易》不在雅言之数，可见《易》不可以言传。晏笑而赞之曰：“可谓要言不烦。”不言《易》正深于言《易》也，故赞之曰“要言”。因谓辂曰：“试为我卜一卦，可至三公否？”又问：“连梦青蝇数十来集鼻上，此是何兆？”辂曰：“元、恺辅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谦恭，享有多福。以周公、元、恺为言，连曹爽亦说在内。今君侯位尊势重，而怀德者鲜，畏威者众，殆非小心求福之道。可谓要言。且鼻者，山也，山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忽讲相法。今青蝇臭恶而集焉。位峻者颠，可不惧乎？愿君侯裒多益寡，此《益》卦之义。非礼勿履。此《履》卦之义。不言《易》却是言《易》。然后三公可至，青蝇可驱也。”不论数，而论理。邓扬怒曰：“此老生之常谈耳！”辂曰：“老生者见不生，常谈者见不谈。”玄语、隐语，亦妙语。遂拂袖而去。二人大笑曰：“真狂士也！”辂到家与舅言之。舅大惊曰：“何、邓二人，威权甚重，汝奈何犯之？”辂曰：“吾与死人语，何所畏耶！”所谓老生者见不生。舅问其故。辂曰：“邓扬行步，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起立倾倚，若无手足：此为‘鬼躁’之相。何晏视候，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此为‘鬼幽’之相。此麻衣相法之所无。二人早晚必有杀身之祸，何足畏也！”不决之于卜，而决之于相。其舅大骂辂为狂子而去。

却说曹爽尝与何晏、邓扬等畋猎。其弟曹羲谏曰：“兄威权太甚，而好出外游猎，傥为人所算，悔之无及。”预为后文伏线。爽叱曰：“兵权在吾手中，何惧之有！”司农桓范亦谏，不听。不叙所谏何语，是省笔。时魏主曹芳，改正始十年为嘉平元年。曹爽一向专权，不知仲达虚实，适魏主除李胜为青州刺史，即令李胜往辞仲达，就探消息。胜径到太傅府中，早有门吏报入。司马懿谓二子曰：“此乃曹爽使来探吾病之虚实也。”乃去冠散发，上床拥被而坐；又令二婢扶策，方请李胜入府。曹操假病以试吉平，司马懿假病以欺李胜。胜至床前拜曰：“一向不见太傅，谁想如此病重。今天子命某为青州刺吏，特来拜辞。”懿佯答曰：“并州近朔方，好为之备。”诈扮耳聋，妙甚。胜曰：“除青州刺史，非并州也。”懿笑曰：“你方从并州来？”妙绝，活像聋子。胜曰：“山东青州耳。”懿大笑曰：“你从青州来也！”妙绝，活像聋子。胜曰：“太傅如何病得这等了？”左右曰：“太傅耳聋。”胜曰：“乞纸笔一用。”左右取纸笔与胜。胜写毕，呈上，懿看之，笑曰：“吾病的耳聋了。此去保重。”言讫，以手指口。妙绝，活像病人。侍婢进汤，懿将口就之，汤流满襟。妙绝，活像病人。乃作哽噎之声曰：“吾今衰老病笃，死在旦夕矣。二子不肖，望君教之。君若见大将军，千万看觑二子！”言讫，倒在床上，声嘶气喘。妙绝，活像病人。李胜拜辞仲达，回见曹爽，细言其事。爽大喜曰：“此老若死，吾无忧矣！”

司马懿见李胜去了，遂起身谓二子曰：病得快，好得快。“李胜此去，回报消息，曹爽必不忌我矣。只待他出城畋猎之时，方可图之。”又先为下文虚伏一笔。不一日，曹爽请魏主曹芳去谒高平陵，祭祀先帝。大小官僚皆随驾出城。爽引三弟并心腹人何晏等，及御林军护驾正行，司农桓范叩马谏曰：“主公总典禁兵，不宜兄弟皆出。傥城中有变，如之奈何？”此之谓智囊，若曹爽只是酒囊、饭囊耳。爽以鞭指而叱之曰：“谁敢为变？再勿乱言！”当日，司马懿见爽出城，心中大喜，即起旧日手下破敌之人，并家将数十，引二子上马，径来谋杀曹爽。正是：

闭户忽然有起色，驱兵自此逞雄风。

未知曹爽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七卷完）

第十八卷

第一百七回
魏主政归司马氏
姜维兵败牛头山

甚矣，天之恶魏也！继之以不知所从来之曹芳，而又相之以醉生梦死之曹爽，纵令司马懿真病而真死，而其国亦必为蜀、吴之所并矣。纵使曹爽听桓范之言，而迁驾许都，檄召外兵，其势必不胜，亦必终为司马氏之所并矣。而况同槽之三马，猝然闭城，恋豆之驽马，腼然就缚哉！孟德奸雄，而再传以后，其苗裔之不振如此，悲夫！

知何晏、邓扬之附曹爽为必死者，管辂也。知司马懿之谋曹爽为必胜者，辛宪英也。然管辂知之不足奇，宪英知之则奇矣。当曹爽之未灭，而出从曹爽者辛敞也。及曹爽之既灭，而不背曹氏者夏侯女也。然听其姊以全我之义，不足奇；违其父以伸己之志，则奇矣。管辂以男子知人，必知之以卜与相；宪英以女子知人，不必知之以卜与相。辛敞以男子之智资于妇人，夏侯女则以妇人之志过于男子。如此二女子者，殆列女传中所仅见。不以盛衰改节，此夏侯女之节，一武侯佐汉之节也；不以存亡易心，此夏侯女之心，一武侯报先帝之心也。然则耳之截，鼻之割，即谓之张睢阳之齿、颜常山之舌可也。身毁而乃以全身，形残而乃以践形，是又管辂相法之所不能及者。辂但知鬼躁、鬼幽为死人之相，孰知截耳、割鼻有完人之目耶？

此回叙曹氏失政，为司马篡魏之由。而夏侯霸入蜀，又为姜维伐魏之始。然夏侯霸之心，非姜维之心也。霸所欲伐者司马，而欲借汉以存曹也。维所欲伐者曹氏，而欲借霸以灭魏也。姜维之心则武侯之心也。武侯以先帝之心为心，而欲终先帝之事。姜维又以武侯之心为心，而欲终武侯之事也。霸与维事同而心则异，维与武侯心同而才则异。才异而一出即败，君子亦以其心取之而己。

文之以前伏后者，有实笔，有虚笔。姜维伐魏在六出祁山之后，而一出祁山之前，先写一姜维，此以实笔伏之者也。钟、邓入蜀，在九伐中原之后，而一伐中原之前，先在夏侯霸口中写一钟会，写一邓艾，此以虚笔伏之者也。且有武侯之嘱阴平，葬定军，又虚中之虚。此处夏侯霸之言，又虚中之实。叙事作文，如此结构，可谓匠心。

却说司马懿闻曹爽同弟曹羲、曹训、曹彦并心腹何晏、邓扬、丁谧、毕范、李胜等及御林军，随魏主曹芳出城，谒明帝墓，就去畋猎。懿大喜，即到省中，令司徒高柔，一个司马懿心腹。假以节钺行大将军事，先据曹爽营；又令太仆王观，又是一个司马懿心腹。行中领军事，据曹羲营。如陈平领太尉入北军。懿引旧官入后宫，奏郭太后，言爽背先帝托孤之恩，奸邪乱国，其罪当废。周勃去产、禄要瞒着妇人，司马懿去曹爽正要用着妇人。郭太后大惊曰：“天子在外，如之奈何？”懿曰：“臣有奏天子之表，诛奸臣之计，太后勿忧。”太后惧怕，只得从之。懿急令太尉蒋济、尚书令司马孚，一同写表，又是两个司马懿心腹。遣黄门赍出城外，径至帝前申奏。懿自引大军据武库。早有人报知曹爽家。其妻刘氏急出厅前，唤守府官问曰：“今主公在外，仲达起兵何意？”郭后已为司马懿所用，刘氏干得甚事！守门将潘举曰：“夫人勿惊，我去问来。”乃引弓弩手数十人，登门楼望之，正见司马懿引兵过府前，举令人乱箭射下，懿不得过。偏将孙谦在后止之曰：“太傅为国家大事，休得放箭。”又是一个司马懿心腹。连止三次，举方不射。司马昭护父司马懿而过，引兵出城屯于洛河，守住浮桥。

且说曹爽手下司马鲁芝，见城中事变，来与参军辛敞商议曰：“今仲达如此变乱，将如之何？”敞曰：“可引本部兵出城去见天子。”芝然其言。敞急入后堂。其姊辛宪英见之，问曰：“汝有何事，慌速如此？”敞告曰：“天子在外，太傅闭了城门，必将谋逆。”宪英曰：“司马公未必谋逆，特欲杀曹将军耳。”善于料事。刘氏若能学之，必不使曹爽出城矣。敞惊曰：“此事未知如何？”宪英曰：“曹将军非司马公之对手，必然败矣。”明于料人。刘氏若能学之，必不使曹爽废仲达也。敞曰：“那日司马教我同去，未知可去否？”宪英曰：“职守，人之大义也。凡人在难，犹或恤之。执鞭而弃其事，不祥莫大焉。”忠于劝义。刘氏若能学之，必不使曹爽行谮妄之事矣。敞从其言，乃与鲁芝引数十骑，斩关夺门而出。人报知司马懿。懿恐桓范亦走，急令人召之。范与其子商议。其子曰：“车驾在外，不如南出。”辛敝有姊，桓范有儿。范从其言，乃上马至平昌门，城门已闭，把门将乃桓范旧吏司蕃也，范袖中取出一竹版曰：“太后有诏，可即开门。”司蕃曰：“请诏验之。”范叱曰：“汝是吾故吏，何敢如此！”司蕃只得开门放出。范出至城外，唤司蕃曰：“太傅造反，汝可速随我去。”后仲达杀桓范，只为此语。蕃大惊，追之不及。人报知司马懿。懿大惊曰：“‘智囊’泄矣！如之奈何？”蒋济曰：“‘驽马恋栈豆’，必不能用也。”智囊怎当钝物。懿乃召许允、陈泰又是两个司马懿心腹。曰：“汝去见曹爽，说太傅别无他事，只是削汝兄弟兵权而已。”恐其在外生变，故诱之使归而就死耳。许、陈二人去了。又召殿中校尉尹大目至，令戡济作书，与目持去见爽。懿分付曰：“汝与爽厚，可领此任。曹爽所厚者，又为司马懿心腹。汝见爽，说吾与蒋济指洛水为誓，只因兵权之事，别无他意。”直如骗小儿。尹大目依令而去。

却说曹爽正飞鹰走犬之际，忽报城内有变，太傅有表。爽大惊，几乎落马。太傅忽然起床，曹爽自应落马。黄门官捧表，跪于天子之前。爽接表拆封，令近臣读之。表略曰：

征西大都督、太傅臣司马懿，诚惶诚恐，顿首谨表：臣昔从辽东还，先帝诏陛下与秦王及臣等，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今大将军曹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典，内则僭拟，外专威权。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专共交关；看察至尊，伺候神器，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怀危惧。此非先帝诏陛下及嘱臣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往言？太尉臣济、尚书臣孚等，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皇太后，令敕臣表奏施行。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此数语竟似告示，不像表文。司马懿之专，于此见矣。臣辄力疾将兵，屯于洛水浮桥，伺察非常。谨此上闻，伏干圣听。“伏干圣听”四字，何不竟改“想宜知悉”。

魏主曹芳听毕，乃唤曹爽曰：“太傅之言若此，卿如何裁处？”爽手足失措，回顾二弟曰：“为之奈何？”羲曰：“劣弟亦曾谏兄，兄执迷不听，致有今日。应前卷中语。司马懿谲诈无比，孔明尚不能胜，况我兄弟乎？不如自縳见之，以免一死。”爽兄弟三人都是驽马，懿父子三人都是骏马。三驽马恋栈，三骏马便同槽矣。言未毕，参军辛敞、司马鲁芝到。爽问之。二人告曰：“城中把得铁桶相似，太傅引兵屯洛水浮桥，势将不可复归。宜早定大计。”正言间，司农桓范骤马而至，谓爽曰：“太傅已变，将军何不请天子幸许都，调外兵以讨司马懿耶？”若行此计，国中必大乱，姜维得乘乱伐魏，必得成功。爽曰：“吾等全家皆在城中，岂可投他处求援？”果应蒋济之料。范曰：“匹夫临难，尚欲望活。今主公身随天子，号令天下，谁敢不应？岂可自投死地乎？”爽闻言不决，惟流涕而已。因恋生泣，只是抛不下栈豆耳。范又曰：“此去许都，不过半宿。城中粮草，足支数载。今主公别营兵马，近在关南，呼之即至。大司马之印，某将在此。主公可急行，迟则休矣！”此之谓智囊。爽曰：“多官勿太催逼，待吾细细思之。”活画一无用之人。少顷，侍中许允、尚书令陈泰至。二人告曰：“太傅只为将军权重，不过要削去兵权，别无他意。将军可早归城中。”爽默然不语。其名曰爽，何其人之不爽若此。又只见殿中校尉尹大目至。目曰：“太傅指洛水为誓，并无他意。罚咒当饭吃。有蒋太尉书在此。将军可削去兵权，早归相府。”爽信为良言。桓范又告曰：“事急矣，休听外言而就死地！”

是夜曹爽意不能决，乃拔剑在手，嗟叹寻思；自黄昏直流涕到晓，终是狐疑不定。今之文思迟钝者，竟日不成一字，毋乃与曹爽同乎？桓范入帐催之曰：“主公思虑一昼夜，何尚不能决？”爽掷剑而叹曰：“我不起兵，请愿弃官，但为富家翁足矣！”曹子丹被孔明气死羞死，尚是有羞有气，今曹爽直是不羞不气也。范大哭出帐曰：“曹子丹以智谋自矜，今兄弟三人，真豚犊耳！”痛哭不已。许允、陈泰令爽先纳印绶与司马懿。爽令将印送去。主簿杨综扯住印绶而哭曰：“主公今日舍兵权自缚去降，不免东市受戮也。”爽曰：“太傅必不失信于我。”曹氏子孙如此无用，当使奸雄气沮。于是曹爽将印将绶与许、陈二人，先赍与司马懿。众军见无将印，尽皆四散。爽手下只有散骑官僚。到浮桥时，懿传令，教曹爽兄弟三人且回私宅，奸雄手段，妙在缓缓而来。余皆发监，听候敕旨。爽等入城时，并无一人侍从。桓范至浮桥边，懿在马上以鞭指之曰：“桓大夫何故如此？”范低头不语，钳智囊口矣。入城而去。

于是司马懿请驾拔营入洛阳。曹爽兄弟三人回家之后，懿用大锁锁门，令居民八百人围守其宅。曹爽心中忧闷。羲谓爽曰：“今家中乏粮，兄可作书与太傅借粮。刀在其颈，犹欲借粮，为之一笑。如肯以粮借我，必无相害之心。”爽乃作书令人持去。司马懿览书，遂遣人送粮一百斛，运至曹爽府中。奸雄手段，只是缓缓而来。爽大喜曰：“司马公本无害我之心也！”遂不以为忧。愚人愚到底。原来司马懿先将黄门张当捉下狱中问罪。当曰：“非我一人，更有何晏、邓扬、李胜、毕范、丁谧等五人同谋篡逆。”懿取了张当供词，却捉何晏等勘问明白，皆称：“三月间欲反。”此等狱词，皆周内所成，未必真有其事也。懿用长枷钉了。城门守将司蕃告称：“桓范矫诏出城，口称太傅谋反。”懿曰：“诬人反情，抵罪反坐。”亦将桓范等皆下狱，然后押曹爽兄弟三人并一干人犯皆斩于市曹，灭其三族。拔剑寻思，想了一夜，竟想不到此。其家产财物，尽抄入库。

时有曹爽从弟文叔之妻，乃夏侯令女也。早寡而无子，其父欲改嫁之，女截耳自誓。及爽被诛，其父复将嫁之，女又断去其鼻。其家惊惶，谓之曰：“人生世间，如轻尘栖弱草，何至自苦如此？今日此等达人多矣。且大家又被司马氏诛戮已尽，守此欲谁为哉？”女泣曰：“吾闻：‘仁者不以盛衰改节，义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盛时，尚欲保终；况今灭亡，何忍弃之？此禽兽之行，吾岂为乎！”辛宪英教弟以义，夏侯女辞父以节，同时乃有两个奇女子。懿闻而贤之，听使乞子自养，为曹氏后。司马懿自受巾帼，当以男子衣冠送夏侯氏。后人有诗曰：

弱草微尘尽达观，夏侯有女义如山。丈夫不及裙钗节，自顾须眉亦汗颜。

却说司马懿斩了曹爽，太尉蒋济曰：“尚有鲁芝、辛敞斩关夺门而出，杨综夺印不与，皆不可纵。”懿曰：“彼各为其主，乃义人也。”遂复各人旧职。独杀桓范，特以智囊见忌耳。辛敞叹曰：“吾若不问于姊，失大义矣！”好姐姐，我亦愿为之弟矣。后人有诗赞辛宪英曰：

为臣食禄当思报，事主临危合尽忠。辛氏宪英曾劝弟，古今千载颂高风。

司马懿饶了辛敞等，乃出榜晓谕：但有曹爽门下一应人等，尽皆免死，有官者照旧复职。军民各守家业，内外安堵。何、邓二人死于非命，果应管辂之言。应前卷中语。后人有诗赞管辂曰：

传得圣贤真妙诀，平原管辂相通神。鬼幽鬼躁分何邓，未丧先知是死人。

却说魏主曹芳封司马懿为丞相，加九锡。令人追忆魏公加九锡时。懿固辞不肯受。此则贤于曹操。芳不准，令父子三人同领国事。懿忽然想起：“曹爽全家虽诛，尚有夏侯霸守备雍州等处，系爽亲族，倘骤然作乱，如何提备？必当处置。”即下诏使往雍州，取征西将军夏侯霸赴洛阳议事。剪灭公室，其意可知。夏侯霸听知大惊，便引本部三千兵造反。有镇守雍州剌史郭淮，听知夏侯霸反，即率本部兵来，与夏侯霸交战。淮出马大骂曰：“汝既是大魏皇族，天子又不曾亏汝，何故背反？”霸亦骂曰：“吾祖父于国家多建勋劳，今司马懿何等人，灭吾曹氏宗族，又来取我，早晚必思篡位。吾仗义讨贼，何反之有？”夏侯霸欲讨魏贼，姜维即借他来共讨汉贼。淮大怒，挺枪骤马，直取夏侯霸。霸挥刀纵马来迎。战不十合，淮败走，霸随后赶来。忽听得后军吶喊，霸急回马时，陈泰引兵杀来。郭淮复回，两路夹攻，霸大败而走，折兵大半；寻思无计，遂投汉中来降后主。孔明得姜维为帮手，姜维又得一夏侯霸为帮手。

有人报与姜维，维心不信，令人体访得实，方教入城。霸拜见毕，哭告前事。维曰：“昔微子去周，成万古之名；公能匡扶汉室，无愧古人也。”遂设宴相待。维就席问曰：“今司马懿父子掌握重权，有窥我国之志否？”霸曰：“老贼方图谋逆，未暇及外。但魏国新有二人，正在妙龄之际，若使领兵马，实吴、蜀之大患也。”预为数回后伏线。维问：“二人是谁？”霸告曰：“一人现为秘书郎，乃颍川长社人，姓钟，名会，字士季，太傅钟繇之子，幼有胆智。乃翁笔下有字，乃郎胸中有字。繇尝率二子见文帝，会时年七岁，其兄毓年八岁。毓见帝惶惧，汗流满面。帝问毓曰：‘卿何以汗？’毓对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帝问会曰：‘卿何以不汗？’会对曰：‘战战栗栗，汗不敢出。’一人戏问曰：“人身上何物不怕吓？”或答曰：“惟有汗不怕吓。人越吓他，越要出来。”今会曰“汗不敢出”，则是汗亦怕吓矣。为之一笑。帝独奇之。及稍长，喜读兵书，深明韬略。司马懿与蒋济皆称其才。一人现为掾吏，乃义阳人也；姓邓，名艾，字士载。幼年失父。素有大志，但见高山大泽，辄窥度指画，何处可以屯兵，何处可以积粮，何处可以埋伏。便为渡阴平岭张本。人皆笑之，独司马懿奇其才，遂令参赞军机。艾为人口吃，每奏事必称‘艾、艾’，古之名人口吃者，韩非、周昌、扬雄、邓艾也。今有嘲口吃者曰：“既是昌家，又疑非类。知无雄风，定有艾气。”懿戏谓曰：‘卿称艾艾，当有几艾？’艾应声曰：‘凤兮凤兮，故是一凤。’其资性敏捷，大抵如此。二人深可畏也。”二人来历却在夏侯霸口中叙出，省笔之法。维笑曰：“量此孺子，何足道哉！”

于是姜维引夏侯霸至成都，入见后主。维奏曰：“司马懿谋杀曹爽，又来赚夏侯霸，霸因此投降。目今司马懿父子专权，曹芳懦弱，魏国将危。臣在汉中有年，兵精粮足。臣愿领王师，即以霸为乡导官，进取中原，重兴汉室，以报陛下之恩，以终丞相之志。”此一段言语，可当姜维一篇前出师表。尚书令费袆谏曰：“近者，蒋琬、董允，皆相继而亡，二人之死在费袆口中补出，省笔之法。内治无人。伯约只宜待时，不宜轻动。”维曰：“不然，人生如白驹过隙，似此迁延岁月，何日恢复中原乎？”“微尘栖草”是言其轻，“白驹过隙”是言其快。一则以徇节为不必，一则以徇节当及时也。袆又曰：“孙子云：‘知彼知己，百战百胜。’我等皆不如丞相远甚；丞相尚不能恢复中原，何况我等？”将六出祁山事于此一提。维曰：“吾久居陇上，深知羌人之心；今若结羌人为援，虽未能克复中原，自陇而西，可断而有也。”既得夏侯霸为帮手，又欲借羌人为帮手。后主曰：“卿既欲伐魏，可尽忠竭力，勿堕锐气，以负朕命。”于是姜维领敕辞朝，同夏侯霸径到汉中，计议起兵。维曰：“可先遣使去羌人处通盟，然后出西平，近雍州。先筑二城于曲山之下，令兵守之，以为犄角之势。我等尽发粮草于川口，依丞相旧制，次第进兵。”此是一伐中原。是年秋八月，先差蜀将句安、李歆同引一万五千兵，往曲山前连筑二城：句安守东城，李歆守西城。

早有细作报与雍州剌史郭淮。淮一面申报洛阳，一面遣副将陈泰引兵五万，来曲山与蜀兵交战。句安、李歆各引一军出迎，因兵少不能抵敌，退入城中。泰令兵四面围住攻打，又以兵断其汉中粮道，句安、李歆城中粮缺。郭淮自引兵亦到，看了地势，忻然而喜，回到寨中，乃与陈泰计议曰：“此城山势高阜，必然水少，须出城取水；若断其上流，蜀兵皆渴死矣。”马谡屯山上患在水道，今二将屯城中亦患水道，盖蜀道山多而水少故也。遂令军士掘土，堰断上流，城中果然无水。李歆引兵出城取水，雍州兵围困甚急。歆死战不能出，只得退入城去。句安城中亦无水，乃会了李歆，引兵出城，并在一处，大战良久，又败入城去。此时蜀兵甚渴，其望姜维之救亦甚渴矣。军士枯渴。安与歆曰：“姜都督之兵，至今未到，不知何故。”街亭之危，咎在马谡；二人之危，咎在姜维。歆曰：“我当舍命，杀出求救。”遂引数十骑，开了城门，杀将出来。雍州兵四面围合，歆奋死冲突，方才得脱，只落得独自一人，身带重伤，余皆殁于乱军之中。是夜北风大起，阴云布合，天降大雪；因此，城内蜀兵分粮化雪而食。蜀兵啮雪，几似苏武当年。○此日之雪，虽承露盘之天浆不是过矣。

却说李歆杀出重围，从西山小路行了两日，正迎着姜维人马。歆下马伏地告曰：“曲山二城，皆被魏兵围困，绝了水道。幸得天降大雪，因此化雪度日。甚是危急。”维曰：“吾非救迟：为聚羌兵未到，因此误了。”羌人误姜维，而姜维又误二将也。遂令人送李歆入川养病。维问夏侯霸曰：“羌兵未到，魏兵围困曲山甚急，将军有何高见？”霸曰：“若等羌兵到曲山，二城皆陷矣。吾料雍州兵必尽来曲山攻打，雍州城定然空虚。将军可引兵径往牛头山，抄在雍州之后，郭淮、陈泰必回救雍州，则曲山之围自解矣。”此围魏救赵之法。维大喜曰：“此计最善！”于是姜维引兵望牛头山而去。

却说陈泰见李歆杀出城去了，乃谓郭淮曰：“李歆若告急于姜维，姜维料吾大兵皆在曲山，必抄牛头山袭吾之后。将军可引一军去取洮水，断绝蜀兵粮道。吾分兵一半，径往牛头山击之。彼若知粮道已绝，必然自走矣。”夏侯霸所算，早在陈泰算中。郭淮从之，遂引一军暗取洮水。陈泰引一军径往牛头山来。

却说姜维兵至牛头山，忽听得前军发喊，报说魏兵截住去路。维慌忙自到军前视之。陈泰大喝曰：“汝欲袭吾雍州！吾已等候多时了！”句安等侯多时，偏等不来。维怒，挺枪纵马，直取陈泰。泰挥刀而迎。战不三合，泰败走。维挥兵掩杀。雍州兵退回，占住山头。维收兵就牛头山下寨。维每日令兵搦战，不分胜负。夏侯霸谓姜维曰：“此处不是久停之所。连日交战，不分胜负，乃诱兵之计耳，必有异谋。不如暂退，再作良图。”正言间，忽报郭淮引一军取洮水，断了粮道。维大惊，急令夏侯霸先退，维自断后。陈泰分兵五路赶来。维独拒五路总口，战住魏兵。泰勒兵上山，矢石如雨。维急退到洮水之时，郭淮引兵杀来。维引兵往来冲突。魏兵阻其去路，密如铁桶。维奋死杀出，折兵大半，第一次出兵就见掣肘，不及武侯多矣。飞奔上阳平关来。前面又一军杀到；为首一员大将，纵马横刀而出。那人生得圆面大耳，方口厚唇，左目下生个黑瘤，瘤上生数十根黑毛，不知管辂相之，又作何语。乃司马懿长子骠骑将军司马师也。维大怒曰：“孺子焉敢阻吾归路！”拍马挺枪，直来刺师。师挥刀相迎。只三合，杀败了司马师，维脱身径奔阳平关来。城上人开门放入姜维。司马师也来抢关，两边伏弩齐发，一弩发十矢，乃武侯临终时所遗“连弩”之法也。忽将武侯临终事一提，与一百四回照应。正是：

难支此日三军败，独赖当年十矢传。

未知司马师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八回
丁奉雪中奋短兵
孙峻席间施密计

今人将曹操、司马懿并称。及观司马懿临终之语，而懿之与操则有别矣。操之事，皆懿之子为之，而懿则终其身未敢为操之事也。操之忌先主，是欲除宗室之贤者；懿之谋曹爽，是特杀宗室之不贤者。至于弒主后，害皇嗣，僭皇号，受九锡，但见之于操，而未见之于懿。故君子于懿有恕辞焉。

曹丕乘丧以伐刘禅，曹芳亦乘丧以伐孙亮。而前之伐则丕自主之；后之伐非芳主之，而司马师主之：其不同者一。前之兵有五路，而止一路是魏兵；后之兵有三路，而三路皆魏兵：其不同者二。前之兵不战而自解；后之兵战而后退：其不同者三。前之兵四路实，而一路是虚；后之兵一路败，而两路皆走：其不同者四。前后更无一毫相犯，岂非奇事奇文！

乘雪以诱敌者有之矣，武侯之破铁车兵是也；而冒雪以犯敌，则未之有也。以黑夜劫营者有之矣，甘宁百骑之劫是也；而白日劫营，则未之有也。用短兵步卒于险峻无人之处者有之矣，邓艾之袭阴平岭是也；用之于平川大寨则未之有也。以舟师破舟师者有之矣，黄盖之烧北船是也；而以舟师入旱寨则未之有也。以前后所未有者，而独于丁奉之战徐塘见之，真异样惊人。

丁奉成东兴之功，而诸葛恪不能奏新城之绩，其故何也？曰：魏来而我御之则克，我往攻魏则不克，则明验已见于前事矣。自周郎之御赤壁，而吴一胜；及孙权之攻合淝，而吴不胜。当曹操之攻濡须，而吴再胜；及张辽之拒逍遥津，而吴又不胜。及曹丕之攻三郡，而吴三胜；有徐盛之守南徐，而吴四胜；又曹休之取石亭，而吴五胜；及诸葛瑾之被烧于满宠，而吴又不胜。此非其章章者哉？画江而守，自顾有余，而取人不足。在孙权未死，周瑜、鲁肃、吕蒙、陆逊未亡之时，犹然如是，而乃欲于孙亮之日进图中原，吾知其难耳。

司马懿之杀曹爽，是以异姓而灭宗室；孙峻之杀诸葛恪，是以宗室而灭异姓。恪与爽之才不才不同，而其气骄而计疏则一也。外不能测张特之诈，内不能烛孙峻之奸，而又刚愎自矜，果于杀戮，聪明虽过于其父，而卒以恃才取祸，哀哉！

却说姜维正走，遇着司马师引兵拦截。原来姜维取雍州之时，郭淮飞报入朝，魏主与司马懿商议停当，懿遣长子司马师引兵五万，前来雍州助战。司马师发兵，补叙在此。省笔法。师听知郭淮敌退蜀兵，师料蜀兵势弱，就来半路击之。直赶到阳平关，却被姜维用武侯所传连弩法，于两边暗伏连弩百余张，一弩发十矢，皆是药箭。两边弩箭齐发，前军连人带马射死不知其数。司马师于乱军之中逃命而回。几同上方谷之难。

却说曲山城中，蜀将句安见援兵不至，乃开门降魏。姜维折兵数万，领败兵回汉中屯扎。以上按下蜀汉，以下再叙魏国。司马师自还洛阳，至嘉平三年秋八月，司马懿染病渐渐沉重，前是诈病，此是真病了。乃唤二子至榻前嘱曰：“吾事魏历年，官授太傅，人臣之位极矣。人皆疑吾有异志，吾尝怀恐惧。吾死之后，汝二人善理国政。慎之！慎之！”与曹操铜雀台语相似。○此时偏不耳聋，偏不错乱。言讫而亡。长子司马师，次子司马昭，二人申奏魏主曹芳。芳厚加祭葬，优锡赠谥；封师为大将军，总领尚书机密大事，昭为骠骑上将军。以上按下魏国，以下接叙东吴。

却说吴主孙权，先有太子孙登，乃徐夫人所生，于吴赤乌四年身亡，遂立次子孙和为太子，乃琅琊王夫人所生。和因与全公主不睦，被公主所谮，权废之，和忧恨而死，又立三子孙亮为太子，乃潘夫人所生。此时陆逊、诸葛瑾皆亡，一应大小事务皆归于诸葛恪。补前文所未及。太和元年秋八月初一日，忽起大风，江海涌涛，平地水深八尺。吴主先陵所种松柏，尽皆拔起，直飞到建业城南门外，倒插于道上。孙权将亡，先书灾异，与后诸葛恪将亡，亦先书灾异，正是相映对。权因此受惊成病。至次年四月内，病势沉重，乃召太傅诸葛恪、大司马吕岱至榻前，嘱以后事。嘱讫而薨。在位二十四年，寿七十一岁，紫髯白矣。乃蜀汉延熙十五年也。后人诗曰：

紫髯碧眼号英雄，能使臣僚肯尽忠。二十四年兴大业，龙盘虎踞在江东。

孙权既亡，诸葛恪立孙亮为帝，大赦天下，改元建兴元年；谥权曰大皇帝，葬于蒋陵。早有细作探知其事，报入洛阳。司马师闻孙权已死，遂议起兵伐吴。尚书傅嘏曰：“吴有长江之险，先帝屡次征伐，皆不遂意。照应前事。不如各守边疆，乃为上策。”师曰：“天道三十年一变，不但欲灭吴，亦有吞魏之意。吴将变，魏亦将变也。岂得常为鼎峙乎？吾欲伐吴。”昭曰：“今孙权新亡，孙亮幼懦，其隙正可乘也。”遂令征南大将军王昶引兵十万攻南郡，征东将军胡遵引兵十万攻东兴，镇南都督毋丘俭引兵十万攻武昌：三路进发。前曹丕用三路取吴，今司马师亦用三路取吴，正复相似。又遣弟司马昭为大都督，总领三路军马。是年冬十月，为雪天伏笔。司马昭兵至东吴边界，屯住人马，唤王昶、胡遵、毋丘俭到帐中计议曰：“东吴最紧要处，惟东兴郡也。今他筑起大堤，左右又筑两城，以防巢湖后面攻击，诸公须要仔细。”遂令王昶、毋丘俭各引一万兵，列在左右：“且勿进发。待取了东兴郡，那时一齐进兵。”昶、俭二人，受令而去。昭又令胡遵为先锋，总领三路兵前去：“先搭浮桥，取东兴大堤。若夺得左右二城，便是大功。”遵领兵来搭浮桥。

却说吴太傅诸葛恪听知魏兵三路而来，聚众商议。平北将军丁奉曰：“东兴乃东吴紧要处所，若有失，则南郡、武昌危矣。”写丁奉能谋，是老将之智。恪曰：“此论正合吾意。公可就引三千水兵从江中去，吾随后令吕据、唐咨、刘纂各引一万马步兵，分三路来接应。但听连珠炮响，一齐进兵。吾自引大兵后至。”丁奉得令，即引三千水兵，分作三十只船，望东兴而来。

却说胡遵渡过浮桥，屯军于堤上，差桓嘉、韩综攻打二城。左城中乃吴将全端守把，右城中乃吴将留略守把。此二城高峻坚固，急切攻打不下。全、留二人见魏兵势大，不敢出战，死守城池。蜀有句安、李歆守二城，吴亦有全怿、留略守二城。仿佛相似，而胜败不同。胡遵在徐塘下寨。时值严寒，天降大雪，胡遵与众将设席高会。前回蜀兵取雪当水，此回魏兵对雪饮酒。同一雪也，而忧乐大异。忽报水上有三十只战船来到。遵出寨视之，见船将次傍岸，每船上约有百人。遂还帐中，谓诸将曰：“不过三千人耳，何足惧哉！”只令部将哨探，仍前饮酒。何贪杯至此！丁奉将船一字儿拋在水上，乃谓部将曰：“大丈夫立功名，取富贵，正在今日！”遂令众军脱去衣甲，卸了头盔，不用长枪大戟，止带短刀。“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此用之狭巷耳。今用之平川，则奇矣。魏兵见之大笑，更不准备。忽然连珠炮响了三声，丁奉扯刀当先，一跃上岸。写丁奉能战，是老将之勇。众军皆拔短刀，随奉上岸，砍入魏寨，以水兵劫旱寨，奇绝。魏兵措手不及。韩综急拔帐前大戟迎之，早被丁奉抢入怀内，手起刀落，砍翻在地。雪天遇雪刀，两白相照，可不更以酒赏之？桓嘉从左边转出，忙绰枪刺丁奉，被奉挟住枪杆。嘉弃枪而走，奉一刀飞去，正中左肩，嘉望后便倒。以我之短，胜彼之长。奉赶上，就以枪刺之。即用彼之长，济我之短。三千吴兵，在魏寨中左冲右突。胡遵急上马夺路而走。魏兵齐奔上浮桥，浮桥已断，断桥雪景，大有可观。惜此时魏兵心忙，无暇吃酒耳。大半落水而死；杀倒在雪地者，不知其数。魏兵此时可谓红雪齐腰。车仗马匹军器，皆被吴兵所获。司马昭、王昶、毋丘俭听知东兴兵败，亦勒兵而退。

却说诸葛恪引兵至东兴，收兵赏劳了毕，乃聚诸将曰：“司马昭兵败北归，正好乘势进取中原。”遂一面遣人赍书入蜀，求姜维进兵攻其北，许以平分天下。前者石亭之胜，吴使入蜀献捷，与此正复相似。一面起大兵二十万，来伐中原。临行时，忽见一道白气，从地而起，遮断三军，对面不见。陵树拔而孙权将亡，白气见而诸葛将死，一般灾异。蒋延曰：“此气乃白虹也，主丧兵之兆。不止是丧兵，又应在丧身。太傅只可回朝，不可伐魏。”恪大怒曰：“汝安敢出不利之言，以慢吾军心！”叱武士斩之。众皆告免，恪乃贬蒋延为庶人，乃催兵前进。丁奉曰：“魏以新城为总隘口，若先取得此城，司马师破胆矣。”恪大喜，即趱兵直至新城。守城牙门将军张特，见吴兵大至，闭门坚守。恪令兵四面围定。早有流星马报入洛阳。主簿虞松告司马师曰：“今诸葛恪困新城，且未可与战。吴兵远来，人多粮少，粮尽自走矣。与司马懿之料蜀兵，仿佛相似。待其将走，然后击之，必得全胜。但恐蜀兵犯境，不可不防。”师然其言，遂令司马昭引一军助郭淮防姜维。毋丘俭、胡遵拒住吴兵。

却说诸葛恪连月攻打新城不下，下令众将：“并力攻城，怠慢者立斩！”于是诸将奋力攻打，城东北角将陷。张特在城中定下一计：乃令一舌辩之士，赍捧册籍，赴吴寨见诸葛恪，告曰：“魏国之法：若敌人困城，守城将坚守一百日而无救兵至，然后出城降敌者，家族不坐罪。今将军围城已九十余日，望乞再容数日，某主将尽率军民出城投降。今先具册籍呈上。”曹洪之守潼关，曹操限之以十日；吴兵之攻皖城，吕蒙限之以半日。未闻有百日之约也。恪深信之，收了军马，遂不攻城。骗信了。原来张特用缓兵之计，哄退吴兵，遂拆城中房屋，于破城处修补完备，乃登城大骂曰：“吾城中尚有半年之粮，岂肯降吴狗耶！尽战无妨！”诸葛恪着了道儿，可谓受骗者之戒。恪大怒，催兵打城。城上乱箭射下。恪额上正中一箭，翻身落马。诸将救起还寨，金疮举发。众军皆无战心。又因天气亢炎，回想雪天劫寨时，寒暑一更矣。军士多病。恪金疮稍可，欲催兵攻城。营吏告曰：“人人皆病，安能战乎？”恪大怒曰：“再说病者斩之！”众军闻知，逃者无数。忽报都督蔡林引本部军投魏去了。恪大惊，自乘马遍视各营，果见军士面色黄肿，各带病容。遂勒兵还吴。早有细作报知毋丘俭。俭尽起大兵，随后掩杀。吴兵大败而归。一胜不止，至于败而后止，是画蛇添足矣。恪甚羞惭，托病不朝。吴主孙亮自幸其宅问安；文武官僚，皆来拜见。恪恐人议论，先搜求众官将过失，轻则发遣边方，重则斩首示众。恪有死之道。于是内外官僚，无不悚惧。又令心腹将张约、朱恩管御林军，以为牙爪。恪有死之道。

却说孙峻字子远，乃孙坚弟，孙静曾孙，孙恭之子也。孙权存日，甚爱之，命掌御林军马。今闻诸葛恪令张约、朱恩二人掌御林军，夺其权，心中大怒。太常卿滕胤，素与诸葛恪有隙，乃乘间说峻曰：“诸葛恪专权恣虐，杀害公卿，将有不臣之心。公系宗室，何不早图之？”峻曰：“我有是心久矣；今当即奏天子，请旨诛之。”

于是孙峻、滕胤入见吴主孙亮，密奏其事。亮曰：“朕见此人，亦甚恐怖，恪有死之道。常欲除之，未得其便。今卿等果有忠义，可密图之。”胤曰：“陛下可设席召恪，暗伏武士于壁衣中，掷杯为号，就席间杀之，以绝后患。”亮从之。

却说诸葛恪自兵败回朝，托病居家，心神恍惚。一日，偶出中堂，忽见一人穿麻挂孝而入。又是一道白气。恪叱问之，其人大惊无措。恪令拿下拷问，其人告曰：“某因新丧父亲，入城请僧追荐。初见是寺院而入，却不想是太傅之府，却怎生来到此处也？”宅第化为寺院，今日多有之矣。恪大怒，召守门军士问之。军士告曰：“某等数十人皆荷戈把门，未尝暂离，并不见一人入来。”孝子眼中误见，是真怪；众人眼中不见，更是奇怪。恪大怒，尽数斩之。是夜，恪睡卧不安，忽听得正堂中声响如霹雳。恪自出视之，见中梁折为两段。栋折榱崩，凶莫大焉。恪惊归寝室，忽然一阵阴风起处，见所杀披麻人与守门军士数十人，各提头索命。前是人怪，此是鬼怪。恪惊倒在地，良久方苏。次早洗面，闻水甚血臭。恪叱侍婢，连换数十盆，皆臭无异。轻于杀人，故有血臭之怪。恪正惊疑间，忽报天子有使至，宣太傅赴宴。恪令安排车仗。方欲出府，有黄犬衔住衣服，嘤嘤作声，如哭之状。君之獒不如臣之獒。恪怒曰：“犬戏我也！”叱左右逐去之，遂乘车出府。欲牵黄犬出东门，不可得也。行不数步，见车前一道白虹，自地而起，如白练冲天而去。又是白虹，可见前之所应，不止在兵败也。恪甚惊怪，心腹将张约进车前密告曰；“今日宫中设宴，未知好歹，主公不可轻入。”董卓入朝之时，有李肃赚之；诸葛恪入朝之时，有张约阻之。前后相类而相反。恪听罢，便令回车。行不到十余步，孙峻、滕胤乘马至车前曰：“太傅何故便回？”恪曰：“吾忽然腹痛，不可见天子。”胤曰：“朝廷为太傅军回，不曾面叙，故特设宴相召，兼议大事。太傅虽恙，还当勉强一行。”恪从其言，遂同孙峻、滕胤入宫，张约亦随入。恪见吴主孙亮，施礼毕，就席而坐。亮命进酒，恪心疑，辞曰：“病躯不胜杯酌。”孙峻曰：“太傅府中常服药酒，可取饮乎？”恪曰：“可也。”遂令从人回府取自制药酒到，恪方才放心饮之。不饮君之酒，而自饮家中之酒。以为怀疑，则怀疑极矣；以为不敬，则不敬甚矣。酒至数巡，吴主孙亮托事先起。孙峻下殿，脱了长服，着短衣，内披环甲，手提利刃，上殿大呼曰：“天子有诏，诛逆贼！”诸葛恪大惊，掷杯于地，欲拔剑迎之，头已落地。从前种种灾异，至此结局。张约见峻斩恪，挥刀来迎。峻急闪过，刀尖伤其左指。峻转身一刀，砍中张约右臂。武士一齐拥出，砍倒张约，剁为肉泥。此亦一黄犬也。孙峻一面令武士收恪家眷，一面令人将张约并诸葛恪尸首，用芦席包裹，以小车载出，弃于城南门外石子岗乱冢坑内。可惜聪明人如此结果。世之自恃聪明妄自尊大者，可知戒哉？

却说诸葛恪之妻正在房中心神恍惚，动止不宁。忽一婢女入房，恪妻问曰：“汝遍身如何血臭？”其婢忽然反目切齿，飞身跳跃，头撞屋梁，口中大叫：“吾乃诸葛恪也！被奸贼孙峻谋杀！”前已写过无数灾异，不想又有此一段在后。恪合家老幼，惊惶号哭。不一时，军马至，围住府第，将恪全家老幼，俱缚至市曹斩首。前之灾异，为恪杀之兆；后之灾异，又为全家皆杀之兆。时吴建兴二年冬十月也。昔诸葛瑾存日，见恪聪明尽显于外，叹曰：“此子非保家之主也。”知子莫若父。○此补前文所未及。又魏光禄大夫张缉曾对司马师曰：“诸葛恪不久死矣。”师问其故，缉曰：“威震其主，何能久乎？”宣帝负芒刺于背，霍光之所以赤族也。○此亦补前文所未及。至此果中其言。却说孙峻杀了诸葛恪，吴主孙亮封峻为丞相、大将军、富春侯，总督中外诸军事。自此权柄尽归孙峻矣。

且说姜维在成都，接得诸葛恪书，欲求相助伐魏，遥接前文。遂入朝，奏准后主，复起大兵北伐中原。正是：

一度兴师未奏绩，两番讨贼欲成功。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九回
困司马汉将奇谋
废曹芳魏家果报

姜维一伐中原，因夏侯霸之来，乘其宗党之内变也。再伐中原，因诸葛恪之约，乘其邻境之外侵也。而前后皆无成功者，前则借羌兵为助，而羌兵不至；后则羌兵至而反为敌所用也。夫武侯在日，犹有铁车之助魏；武侯死后，安能恃羌兵之助刘？若以羌兵为可信，孰如南蛮孟获之可信乎？武侯不闻求助于蛮，而姜维乃欲求助于羌，此姜维之失计者耳。

姜维虽失计，不得以失计咎姜维也。何也？牛头山之败，固甚于武侯之失街亭；而铁笼山之围，则不异武侯之算上方谷也。亦无如上方谷之烧，则水自天来；铁笼山之渴，则水从地出。街亭之水道绝，天不助马谡以泉；铁笼之水道绝，天独助司马昭以水。天实为之，谓之何哉？故曰：不得以失计为姜维咎。

五月渡泸之时，武侯尝拜井出泉矣。而武侯所拜，有数十井，司马昭所拜，止是一井，而有数十井之用，不更奇乎？赤壁鏖兵之时，武侯尝借箭曹营矣。而武侯借曹操之箭以射曹操，有十万枝；姜维借郭淮之箭以射郭淮，正是一枝。以一箭而胜十万箭之力，不更奇乎？读《三国》者，阅至后幅，愈出愈奇。谁谓武侯死后，无出色惊人之事？

郭淮死，徐质死，而司马昭不死，非天之爱司马也。为有一段绝妙排场在后，欲借司马氏演出，为后世乱臣贼子戒耳。献帝有衣带诏，曹芳亦有血诏；汉有伏后之见弒，魏亦有张后之见弒；汉有伏完、董承之事泄，魏亦有张缉之事泄。报复之反，何无分毫之或爽耶？且前人所为，后人效之，必有更甚者。曹操未尝以衣带诏而废献帝，司马师乃以血诏而废曹芳，则已甚矣。天之假手于后人，以报其前人，又必有比前而更快者。衣带诏之泄露甚迟，曹芳之血诏泄露甚速，则更快矣。天道好还，及其还也，又加倍相偿。读书至此，令人毛发俱悚！

甚矣，造物者之巧也！逆臣之报，不待后世之人言之，而即令其子孙当日自言之。今人以司马师比曹操，而曹芳亦自以其太祖比司马师；今人以董承比张缉，而曹芳亦自以其国丈比董承。此是现前因果，明明告世，不必更听释氏地狱轮回之说矣。

蜀汉延熙十六年秋，将军姜维起兵二十万，令廖化、张翼为左右先锋，夏侯霸为参谋，张嶷为运粮使，大兵出阳平关伐魏。此是二伐中原。维与夏侯霸商议曰：“向取雍州，不克而还；今若再出，必又有准备。公有何高见？”霸曰：“陇上诸郡，只有南安钱粮最广；若先取之，足可为本。武侯第一次出兵，曾取南安、安定、天水三郡，此计与前有合。向者不克而还，盖因羌兵不至。今可先遣人会羌人于陇右，然后进兵出石营，从董亭直取南安。”石营、董亭俱地名。维大喜曰：“公言甚妙！”遂遣卻正为使，赍金珠蜀锦，入羌结好羌王。羌王迷当得了礼物，便起兵五万，令羌将俄何烧戈为大先锋，引兵南安来。前番不肯自来，今番买他便来。甚矣，阿堵之有用也！

魏左将军郭淮闻报，飞奏洛阳。司马师问诸将曰：“谁敢去敌蜀兵？”辅国将军徐质曰：“某愿往。”师素知徐质英勇过人，心中大喜，即令徐质为先锋，令司马昭为大都督，领兵望陇西进发。军至董亭，正遇姜维，两军列成阵势。徐质使开出大斧，出马挑战。蜀阵中廖化出迎。战不数合，化拖刀败回。张翼纵马挺枪而迎，战不数合，又败入阵。徐质驱兵掩杀，蜀兵大败，先写徐质之勇，以见姜维之智。退三十余里。司马昭亦收兵回，各自下寨。

姜维与夏侯霸商议曰：“徐质勇甚，当以何策擒之？”霸曰：“来日诈败，以埋伏之计胜之。”维曰：“司马昭乃仲达之子，岂不知兵法？若见地势掩映，必不肯追。司马昭收兵之故，从姜维口中说出。吾见魏兵累次断吾粮道，今却用此计诱之，可斩徐质矣。”此计殊妙。遂唤廖化吩咐如此如此，又唤张翼吩咐如此如此。二人领兵去了。一面令军士于路撒下铁蒺藜，寨外多排鹿角，示以久计。

徐质连日引兵搦战，蜀兵不出。哨马报司马昭说：“蜀兵在铁笼山后，用木牛流马搬运粮草，木牛流马，又于此一提。照应一百二回中事。以为久计，只待羌兵策应。”昭唤徐质曰：“昔日所以胜蜀者，因断彼粮道也。今蜀兵在铁笼山后运粮，汝今夜引兵五千，断其粮道，蜀兵自退矣。”不出姜维所料。徐质领令，初更时分，引兵望铁笼山来，果见蜀兵二百余人，驱百余头木牛流马，装载粮草而行。魏兵一声喊起，徐质当先拦住。蜀兵尽弃粮草而走。质分兵一半，押送粮草回寨，自引兵一半追来。追不到十里，前面车仗横截去路。质令军士下马拆开车仗，只见两边忽然火起。善学丞相火攻，是好徒弟。质急勒马回走，后面山僻窄狭处，亦有车仗截路，火光迸起。质等冒烟突火，纵马而出。一声炮响，两路军杀来，左有廖化，右有张翼，大杀一阵，魏兵大败。徐质奋死，只身而走，人困马乏。

正奔走间，前面一枝兵杀到，乃姜维也。质大惊无措，被维一枪刺倒座下马，徐质跌下马来，被众军乱刀砍死。质所分一半押粮兵，亦被夏侯霸所擒，尽降其众。霸将魏兵衣甲马匹，令蜀兵穿了，就令骑坐，打着魏军旗号，从小路径奔回魏寨来。魏军见本部兵回，开门放入，蜀兵就寨中杀起。此处用兵，直与武侯仿佛。司马昭大惊，慌忙上马走时，前面廖化杀来。昭不能前进，急退时，姜维引兵从小路杀到。昭四下无路，只得勒兵上铁笼山据守。原来此山只有一条路，四下皆险峻难上，其上惟有一泉，止够百人之饮。此时昭手下有六千人，被姜维绝其路口，绝其水道，可以奉答前番二城之火。山上泉水不敷，人马枯渴。昭仰天长叹曰：“吾死于此地矣！”读至此，令人拍案一快。○上方谷苦于有火，铁笼山苦于无水。前后相对。后人有诗曰：

妙算姜维不等闲，魏师受困铁笼间。庞涓始入马陵道，项羽初围九里山。

主簿王韬曰：“昔日耿恭受困，拜井而得甘泉。将军何不效之？”昭从其言，遂上山顶泉边再拜而祝曰：“昭奉诏来退蜀兵，若昭合死，令甘泉枯竭，昭自当刎颈，教部军尽降。如寿禄未终，愿苍天早赐甘泉，以活众命！”祝毕，泉水涌出，取之不竭，因此人马不死。此天助晋，非助魏也。看司马昭所祝，但为自己寿命祝耳，更无一语及魏事。

却说姜维在山下困住魏兵，谓众将曰：“昔日丞相在上方谷不曾捉住司马懿，吾深为恨。照应一百三回中事。今司马昭必被吾擒矣。”

却说郭淮听知司马昭困于铁笼山上，欲提兵来。陈泰曰：“姜维会合羌兵，欲先取南安。今羌兵已到，羌兵之来，在陈泰口中虚写。省笔之法。将军若撤兵去救，羌兵必乘虚袭我后也。可先令人诈降羌人，于中取事。若退了此兵，方可救铁笼之围。”郭淮从之，遂令陈泰引五千兵，径到羌王寨内，解甲而入，不战而降便是假；带着五千兵来，一发是假。只好骗羌人，却骗蜀将不得。泣拜曰：“郭淮妄自尊大，常有杀泰之心，故来投降。郭淮军中虚实，某俱知之。只今夜愿引一军前去劫寨，便可成功。如兵到魏寨，自有内应。”迷当大喜，遂令俄何烧戈同陈泰来劫魏寨。俄何烧戈教泰降兵在后，令泰引羌兵为前部。是夜二更，竟到魏寨，寨门大开。陈泰一骑马先入。俄何烧戈骤马挺枪入寨之时，只叫得一声苦，连人带马跌在陷坑里。陈泰兵从后面杀来，郭淮从左边杀来，羌兵大乱，自相践踏，死者无数，生者尽降。俄何烧戈自刎而死。此人略胜迷当。郭淮、陈泰引兵直杀到羌人寨中。迷当大王急出帐上马时，被魏兵生擒活捉，来见郭淮。淮慌下马，亲去其缚，用好言抚慰曰：“朝廷素以公为忠义，今何故助蜀人也？”迷当惭愧伏罪。淮乃说迷当曰：“公今为前部，去解铁笼山之围，退了蜀兵，吾奏准天子，自有厚赐。”郭淮用计，亦与司马懿仿佛。

迷当从之，遂引羌兵在前，魏兵在后，径奔铁笼山。维欲用羌人，羌人反为淮所用。惜哉！时值三更，先令人报知姜维。维大喜，教请入相见。魏兵多半杂在羌人部内，行到蜀寨前，维令大兵皆在寨外屯扎。迷当引百余人到中军帐前，姜维、夏侯霸二人出迎。魏将不等迷当开言，就从背后杀将起来。维大惊，急上马而走。羌、魏之兵一齐杀入，蜀兵四分五落，各自逃生。读至此，拍案一叹。维手无器械，腰间止有一副弓箭，走得慌忙，箭皆落了，只有空壶。维望山中而走，读者为姜维捏一把汗。背后郭淮引兵赶来。见维手无寸铁，乃骤马挺枪追之。看看至近，维虚拽弓弦，连响十余次。淮连躲数番，不见箭到，知维无箭，乃挂住钢枪，拈弓搭箭射之。又为姜维捏一把汗。维急闪过，顺手接了，就扣在弓弦上，待淮追近，望面门上尽力射去，淮应弦落马。得此一箭，稍快人意。维勒回马来杀郭淮，魏军骤至。维下手不及，只掣得淮枪而去。魏兵不敢追赶，急救淮归寨，拔出箭头，血流不止而死。司马昭下山引兵追赶，半途而回。夏侯霸随后逃至，与姜维一齐奔走。维折了许多人马，一路收扎不住，自回汉中。虽然兵败，却射死郭淮，杀死徐质，挫动魏国之威，将功补罪。以上按下蜀汉，专叙魏国。

却说司马昭犒劳羌兵，发遣回国去讫，班师还洛阳，与兄司马师专制朝权，群臣莫敢不服。魏主曹芳每见师入朝，战栗不已，如针刺背。令人追想献帝见曹操时。一日，芳设朝，见师挂剑上殿，慌忙下榻迎之。师笑曰：“岂有君迎臣之礼也，请陛下稳便。”须臾，群臣奏事，司马师俱自剖断，并不启奏魏主。少时朝退，师昂然下殿，乘车出内，前遮后拥，不下数千人马。写得司马师声势，依然曹操当年。芳退入后殿，顾左右止有三人：乃太常夏侯玄，中书令李丰，李丰有二，李严之子亦名丰，乃蜀之李丰也。今之李丰，则魏之李丰。光禄大夫张缉，缉乃张皇后之父，曹芳之皇丈也。令人追念伏完。芳叱退近侍，同三人至密室商议。芳执张缉之手而哭曰：“司马师视朕如小儿，觑百官如草芥，社稷早晚必归此人矣！”言讫大哭。令人追念献帝告董承之语。李丰奏曰：“陛下勿忧。臣虽不才，愿以陛下之明诏，聚四方之英杰，以剿此贼。”夏侯玄奏曰：“臣叔夏侯霸降蜀，因惧司马兄弟谋害故耳。照应一百七回中书。今若剿除此贼，臣叔必回也。臣乃国家旧戚，安敢坐视奸贼乱国，愿同奉诏讨之。”芳曰：“但恐不能耳。”三人哭奏曰：“臣等誓当同心灭贼，以报陛下！”令人追念马腾等誓词。芳脱下龙凤汗衫，咬破指尖，写了血诏，授与张缉，令人追念献帝赐衣带诏时。乃嘱曰：“朕祖武皇帝诛董承，盖为机事不密也。如此报应，妙在教他子孙自说出来。卿等须谨细，勿泄于外。”丰曰：“陛下何出此不利之言？臣等非董承之辈，司马师安比武祖也？曹芳以武祖比师，便为司马氏篡位之兆。陛下勿疑。”

三人辞出，至东华门左侧，正见司马师带剑而来，从者数百人，皆持兵器。三人立于道旁。令人追念董承遇曹操时。师问曰：“汝三人退朝何迟？”李丰曰：“圣上在内廷观书，我三人侍读故耳。”师曰：“所看何书？”乃看汉史衣带诏故事。丰曰：“乃夏、商、周三代之书也。”师曰：“上见此书，问何故事？”丰曰：“天子所问伊尹扶商、周公摄政之事，我等皆奏曰：‘今司马大将军，即伊尹、周公也。’”不欲学伊尹、周公，却欲学舜、禹受禅耳。师冷笑曰：“汝等岂将吾比伊尹、周公！其心实指吾为王莽、董卓！”何不竟说曹操。三人皆曰：“我等皆将军门下之人，安敢如此？”师大怒曰：“汝等乃口谀之人！适间与天子在密室中所哭何事？”曹芳左右都是司马氏心腹，却于司马师口中见之。三人曰：“实无此状。”师叱曰：“汝三人泪眼尚红，笔有在后文追染前文者，此类是也。如何抵赖？”夏侯玄知事已泄，乃厉声大骂曰：“吾等所哭者，为汝威震其主，将谋篡逆耳！”师大怒，叱武士捉夏侯玄。玄揎拳裸袖，径击司马师，不是厮打的事。却被武士擒住。师令将各人搜检，于张缉身畔搜出一龙凤汗衫，上有血字。比董承事又泄漏得快。左右呈与司马师。师视之，乃密诏也。诏曰：

司马师弟兄，共持大权，将图篡逆。所行诏制，皆非朕意。各部官兵将士，可同仗忠义，讨灭贼臣，匡扶社稷。功成之日，重加爵赏。献帝手诏，在董承眼中叙出；曹芳手诏，在司马师眼中叙出，又自不同。

司马师看毕，勃然大怒曰：“原来汝等正欲谋害吾兄弟，情理难容！”遂令将三人腰斩于市，灭其三族。令人追念董承等七人遇害之时。三人骂不绝口。比临东市中，牙齿尽被打落，各人含糊数骂而死。令人追念吉平截指之时。师直入后宫。魏主曹芳正与张皇后商议此事。皇后曰：“内廷耳目甚多，倘事泄露，必累妾矣！”令人追念伏后、董妃语。

正言间，忽见师入，皇后大惊。师按剑谓芳曰：“臣父立陛下为君，功德不在周公之下。臣事陛下，亦与伊尹何别乎？曹操自比文王，今司马自比伊、周。前后一辙。今反以恩为仇，以功为过，欲与二三小臣，谋害臣兄弟，何也？”芳曰：“朕无此心。”师袖中取出汗衫，掷之于地曰：“此谁人所作耶？”亲笔现在，如何抵赖？芳魂飞天外，魄散九霄，战栗而答曰：“此皆为他人所逼故也。朕岂敢兴此心？”师曰：“妄诬大臣造反，当加何罪？”自然反坐，有何理说！芳跪告曰：“朕合有罪，望大将军恕之！”情甘罪责，所供是实。师曰：“陛下请起。“陛下”二字之下，忽接“请起”，自有陛下以来，未有如此之没体面者也。国法未可废也。”不当曰国法，竟当曰家法耳。乃指张皇后曰：“此是张缉之女，理当除之！”芳大哭求免，师不从，叱左右将张后捉出，至东华门内，用白练绞死。令人追念华歆破壁取伏后时。后人有诗曰：

当年伏后出宫门，跌足哀号别至尊。司马今朝依此例，天教还报在儿孙。

次日，司马师大会群臣曰：“今主上荒淫无道，亵近娼优，听信谗言，闭塞贤路：其罪甚于汉之昌邑，不能主天下。吾谨按伊尹、霍光之法，别立新君，以保社稷，以安天下，如何？”此时不学曹操，不学曹丕，又学董卓矣。觉第四回中事，于此又现。众皆应曰：“大将军行伊、霍之事，所谓应天顺人，谁敢违命？”此时更无丁原、袁绍其人。师遂同多官入永宁宫，奏闻太后。太后曰：“大将军欲立何人为君？”师曰：“臣观彭城王曹据，聪明仁孝，可以为天下之主。”太后曰：“彭城王乃老身之叔，今立为君，我何以当之？今有高贵乡公曹髦，乃文皇帝之孙；此人温恭克让，可以立之。卿等大臣从长计议。”一人奏曰：“太后之言是也。便可立之。”众视之，乃司马师宗叔司马孚也。师遂遣使往元城，召高贵乡公，据幼而髦长，故师利于立幼，因孚之言，勉从之耳。请太后升太极殿，召芳责之曰：“汝荒淫无度，亵近娼优，不可承天下；当纳下玺绶，复齐王之爵，目下起程，非宣召不许入朝。”芳泣拜太后，纳了国宝，乘王车大哭而去。只有数员忠义之臣，含泪而送。后人有诗曰：

昔日曹瞒相汉时，欺他寡妇与孤儿。谁知四十余年后，寡妇孤儿亦被欺。

却说高贵乡公曹髦，字彦士，乃文帝之孙，东海定王霖之子也。比曹芳又觉来历明白。当日司马师以太后命宣至，文武官僚，备銮驾于西掖门外拜迎。髦慌忙答礼。太尉王肃曰：“主上不当答礼。”髦曰：“吾亦人臣也，安得不答礼乎？”文武扶髦上辇入宫，髦辞曰：“太后诏命，不知为何？吾安敢乘辇而入？”遂步行至太极东堂。司马师迎着，髦先下拜，此时曹髦极其谦恭，后文仗剑出宫，只为更耐不得耳。师急扶起。问候已毕，引见太后。太后曰：“吾见汝年幼时，有帝王之相，汝今可为天下之主，务须恭俭节用，布德施仁，勿辱先帝也。”髦再三谦辞。师令文武请髦出太极殿，是日立为新君，改嘉平六年为正元元年，大赦天下，假大将军司马师黄钺，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带剑上殿。与曹操无异。文武百官，各有封赐。

正元二年春正月，有细作飞报，说镇东将军毋丘俭、扬州刺史文钦，以废主为名，起兵前来。司马师大惊。正是：

汉臣曾有勤王志，魏将还兴讨贼师。

未知如何迎敌，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回
文鸯单骑退雄兵
姜维背水破大敌

今人读董卓之废汉帝，未有不怒者也；读司马师之废魏王，未有不喜者也。今人读曹操之弒伏后，未有不怒者也；读司马师之弒张后，未有不喜者也。何也？为曹氏之报宜尔也。虽然，弒后废帝，不可以训。操为汉贼，师亦为魏贼，为汉臣者当为汉讨贼，为魏臣者安得不为魏讨贼乎？故毋丘俭之挥泪，文钦之起兵，文鸯之力战，作史者皆特书以予之。

魏之逼汉，即以司马氏之逼魏者报之矣。若司马氏之逼魏，岂得独无报乎？曰：有报。报之以金墉之祸，报之以青衣之辱，报之以牺牛之易，报之以刘宋之篡也。然司马昭有后，司马师无后。有后则报之于子孙，无后则当报之于其身。而司马师独以病终，将奈何？曰：眼珠迸出，亦可以当显戮也已。

姜维三伐中原，在曹芳既废、司马师既死之后。夫师既死，则有隙可乘；芳既废，则亦有贼可讨也。然维之心，自为汉讨贼，初非为魏讨贼也。而以讨汉贼为念，亦不妨借讨魏贼以为名者，何哉？盖人方欲讨司马，我姑从其讨司马之名，而天方大讨曹，则我自行我讨曹之志耳。

背水之阵，徐晃以之拒汉而不胜，武侯以之拒曹而胜，姜维用之，则视前而为三矣。疑兵之伏，武侯一以之退曹操于汉中，一以之退司马懿于祁山，邓艾用之，则亦视前而为三矣。此用彼法，彼用此法，或不皆得，或皆得，各各不同。读之不厌其复。

却说魏正元二年正月，扬州都督、镇东将军、领淮南军马毋丘俭，字仲闻，河东闻喜人也。以其能讨贼，故存其官，并书其地，书其字。闻司马师擅行废立之事，心中大怒。长子毋丘甸曰：“父亲官居方面，司马师专权废主，国家有累卵之危，安可宴然自守？”与马腾父子相同。俭曰：“吾儿之言是也。”遂请刺史文钦商议。钦乃曹爽门下客。为后尹大目追赶一段伏笔。当日闻俭相请，即来参谒。俭邀入后堂，礼毕，说话间，俭流泪不止。钦问其故，俭曰：“司马师专权废主，天地反复，安得不伤心乎？”前董承与马腾语都有反挑，今毋丘俭与文钦语只是直说。钦曰：“都督镇守方面，若肯仗义讨贼，钦愿舍死相助。钦中子文淑，小字阿鸯，有万夫不当之勇，常欲杀司马师兄弟，与曹爽报仇。今可令为先锋。”又是一个好儿子，不减马超。俭大喜，实时酹酒为誓。二人诈称太后有密诏，令淮南大小官兵将士，皆入寿春城，立一坛于西，宰白马歃血为盟，宣言司马师大逆不道，今奉太后密诏，令尽起淮南军马，仗义讨贼。与曹操矫诏讨董卓时相似。众皆悦服。俭提六万兵，屯于项城。文钦领兵二万，在外为游兵，往来接应。俭移檄诸郡，令各起兵相助。

却说司马师左眼肉瘤，不时痛痒，瘤者，身之赘肉也。师之视君亦如此矣。乃命医官割之，以药封闭，连日在府养病。忽闻淮南告急，乃请太尉王肃商议。肃曰：“昔关云长威震华夏，孙权令吕蒙袭取荆州，抚恤将士家属，因此关公军势瓦解。七十五回中事，于此一提。今淮南将士家属皆在中原，可急抚恤，更以兵断其归路，必有土崩之势矣。”师曰：“公言极善。但吾新割目瘤，不能自往。若使他人，心又不稳。”时中书侍郎钟会在侧，此处钟会出现。进言曰：“淮、楚兵强，其锋甚锐，若遣人领兵去退，多是不利。倘有疏虞，则大事废矣。”师蹶然起曰：“非吾自在，不可破贼！”遂留弟司马昭守洛阳，总摄朝政。师乘软舆，带病东行。令镇东将军诸葛诞总督豫州诸军，从安风津取寿春；又令征东将军胡遵，领青州诸军，出谯、宋之地，绝其归路；又遣荆州刺史、监军王基，领前部兵先取镇南之地。师领大军，屯于襄阳，聚文武于帐下商议。光禄勋郑褒曰：“毋丘俭好谋而无断，文钦有勇而无智。今大军出其不意，江、淮之卒锐气正盛，不可轻敌，只宜深沟高垒，以挫其锐。此亚夫之长策也。”一个说守。监军王基曰：“不可。淮南之反，非军民思乱也，皆因毋丘俭势力所逼，不得已而从之。若大军一临，必然瓦解。”一个说战。师曰：“此言甚妙。”遂进兵于隐（水字旁隐）水之上，中军屯于隐（水字旁隐）桥。基曰：“南顿极好屯兵，可提兵星夜取之。若迟，则毋丘俭必先至矣。”不惟要战，又要速战。师遂令王基领前部兵来南顿城下寨。

却说毋丘俭在项城，闻知司马师自来，乃聚众商议。先锋葛雍曰：“南顿之地，依山傍水，极好屯兵；若魏兵先占，难以驱遣，可速取之。”葛雍所料，已为王基所料。俭然其言，起兵投南顿来。正行之间，前面流星马报说：“南顿已有人马下寨。”俭不信，自到军前视之，果然旌旗遍野，营寨齐整。俭回到军中，无计可施。忽哨马飞报：“东吴孙峻，提兵渡江袭寿春来了。”孙峻之来，却用虚写。俭大惊曰：“寿春若失，吾归何处！”是夜退兵于项城。

司马师见毋丘俭军退，聚多官商议。尚书傅嘏曰：“今俭兵退者，忧吴人袭寿春也，必回项城分兵拒守。将军可令一军取乐嘉城，一军取项城，一军取寿春，则淮南之卒必退矣。兖州刺史邓艾，足智多谋，又在傅嘏口中写一邓艾。若领兵径取乐嘉，更以重兵应之，破贼不难也。”师从之，急遣使持檄文，教邓艾起兖州之兵破乐嘉城。师随后引兵到彼会合。

却说毋丘俭在项城，不时差人去乐嘉城哨探，只恐有兵来。请文钦到营共议，钦曰：“都督勿忧。我与拙子文鸯只消五千兵，取保乐嘉城。”俭大喜。钦父子引五千兵投乐嘉来。前军报说：“乐嘉城西皆是魏兵，约有万余。遥望中军，白旄黄钺，皂盖朱幡，簇拥虎帐，内竖一面锦绣‘师’字旗，必是司马师也，安立营寨，尚未完备。”时文鸯悬鞭立于父侧，闻知此语，乃告父曰：“趁彼营寨未成，可分兵两路，左右击之，可全胜也。”钦曰：“何时可去？”鸯曰：“今夜黄昏，父引二千五百兵，从城南杀来；儿引二千五百兵，从城北杀来：三更时分，要在魏寨会合。”此之谓父子兵。钦从之，当晚分兵两路。且说文鸯年方十八岁，身长八尺，全装惯甲，腰悬钢鞭，绰枪上马，遥望魏寨而进。

是夜司马师兵到乐嘉，立下营寨，等邓艾未至，师为眼下新割肉瘤，疮口疼痛，卧于帐中，令数百甲士环立护卫。三更时分，忽然寨内喊声大震，人马大乱。师急问之，人报曰：“一军从寨北斩围直入，为首一将，勇不可当！”文鸯之来，先在众将眼中、司马师耳中虚写。师大惊，心如火烈，眼珠从肉瘤疮口内迸出，想其怒目视曹芳之时，当受此报。血流遍地，疼痛难当；又恐有乱军心，只咬被头而忍，被皆咬烂。做逆贼有何便宜？原来文鸯军马先到，一拥而进，在寨中左冲右突，所到之处，人不敢当，有相拒者，枪挑鞭打，无不被杀。此处方实写文鸯。鸯只望父到，以为外应，并不见来。数番杀到中军，皆被弓弩射回。鸯直杀到天明，只听得北边鼓角喧天，邓艾之来，先在文鸯耳中、众军眼中虚写。鸯回顾从者曰：“父亲不在南面为应，却从北至，何也？”妙在不知是邓艾。鸯纵马看时，只见一军行如猛风，为首一将乃邓艾也，跃马横刀大呼曰：“反贼休走！”此处方写是邓艾。鸯大怒，挺枪迎之。战有五十合，不分胜败。写文鸯，又写邓艾。正斗间，魏兵大进，前后夹攻。鸯部下兵，乃各自逃散，只文鸯单人独马冲开魏兵，望南而走。背后数百员魏将，抖擞精神，骤马追来。将至乐嘉桥边，看看赶上。鸯忽然勒回马，大喝一声，直冲入魏将阵中来；钢鞭起处，纷纷落马，各各倒退。鸯复缓缓而行。写文鸯如生龙活虎。魏将聚在一处，惊讶曰：“此人尚敢退我等之众耶！可并力追之！”于是魏将百员，复来追赶。鸯勃然大怒曰：“鼠辈何不惜命也！”提鞭拨马，杀入魏将丛中，用鞭打死数人，复回马缓辔而行。文鸯之勇，直与常山赵云仿佛相似。魏将连追四五番，皆被文鸯一人杀退。总收一句，省笔。后人有诗曰：

长坂当年独拒曹，子龙从此显英豪。乐嘉城内争锋处，又见文鸯胆气高。

原来文钦被山路崎岖，迷入谷中，行了半夜，比及寻路而出，天色已晓，文鸯人马不知所向，只见魏兵大胜，钦不战而退。老子殊梦梦。魏兵乘势追杀，钦引兵望寿春而走。

却说魏殿中校尉尹大目，乃曹爽心腹之人，因爽被司马懿谋杀，故事司马师，照应一百七回中事。常有杀师报爽之心，又素与文钦交厚。今见师眼瘤突出，不能动止，乃入帐告曰：“文钦本无反心，今被毋丘俭逼迫，以致如此。某去说之，必然来降。”此是赚司马师语。师从之。大目顶盔惯甲，乘马来赶文钦，看看赶上，乃高声大叫曰：“文刺史见尹大目么？”钦回头视之，大目除盔放于鞍鞒之前，以鞭指曰：“文刺史何不忍耐数日也？”此是大目知师将亡，故来留钦。钦不解其意，厉声大骂，便欲开弓射之。文钦如此有粗无细，干得甚事！大目大哭而回。文钦收聚人马奔寿春时，已被诸葛诞引兵取了；欲复回项城时，胡遵、王基、邓艾三路兵皆到。钦见势危，遂投东吴孙峻去了。文钦之投吴，如夏侯霸之投蜀。

却说毋丘俭在项城内，听知寿春已失，文钦势败，城外三路兵到，俭遂尽撤城中之兵出战，正与邓艾相遇。俭令葛雍出马，与艾交锋，不一合，被艾一刀斩之，引兵杀过阵来。毋丘俭死战相拒。江淮兵大乱。胡遵、王基引兵四面夹攻。毋丘俭敌不住，引十余骑夺路而走。前至慎县城下，县令宋白开门接入，设席待之。俭大醉，被宋白令人杀了，将头献与魏兵。于是淮南平定。此时文钦去了，毋丘俭死了，惟文鸯不知下落。妙在此处不即叙明，留在后文始见。

司马师卧病不起，唤诸葛诞入帐，赐以印绶，加为镇东大将军，都督扬州诸路军马；一面班师回许昌。师目痛不止，每夜只见李丰、张缉、夏侯玄三人立于榻前。与曹操临终见伏完等二十余人，正复相似。师心神恍惚，自料难保，遂令人往洛阳取司马昭到。昭哭拜于床下。师遗言曰：“吾今权重，虽欲卸肩，不可得也。汝继我为之，大事切不可轻托他人，自取灭族之祸。”言讫，以印绶付之，泪流满面。昭急欲问时，师大叫一声，眼睛迸出而死。两目俱出，此目无天子之报。时正元二年二月也。于是司马昭发丧，申奏魏主曹髦。髦遣使持诏到许昌，即命暂留司马昭屯军许昌，以防东吴。昭心中犹豫未决，钟会曰：“大将军新亡，人心未定，将军若留守于此。万一朝廷有变，悔之何及？”司马昭之有钟会，犹曹操之有贾诩、郭嘉耳。昭从之，即起兵还屯洛水之南。髦闻之大惊。太尉王肃奏曰：“昭既继其兄掌大权，陛下可封爵以安之。”髦遂命王肃持诏，封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昭入朝谢恩毕。自此中外大小事情，皆归于昭。去一司马师，又来司马昭。○以下按下魏事，再叙蜀汉。

却说西蜀细作哨知此事，报入成都。姜维奏后主曰：“司马师新亡，司马昭初握重权，必不敢擅离洛阳。臣请乘间伐魏，以复中原。”后主从之，遂命姜维兴师伐魏。维到汉中，整顿人马。征西大将军张翼曰：“蜀地浅狭，钱粮浅薄，不宜远征。不如据险守分，恤军爱民，此乃保国之计也。”前文官谏，今武臣亦谏。维曰：“不然。昔丞相未出茅庐，已定三分天下，然且六出祁山以图中原。不幸半途而丧，以致功业未成。将前事一提。今吾既受丞相遗命，当尽忠保国，以继其志，虽死而无恨也。亦学武侯“死而后已”之语。今魏有隙可乘，不就此时伐之，更待何时？”夏侯霸曰：“将军之言是也。曹芳既废，夏侯玄既死，霸之意在报仇，故主于必战。可将轻骑先出枹罕。若得洮西南安，则诸郡可定。”张翼曰：“向者不克而还，皆因军出甚迟也。兵法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今若火速进兵，使魏人不能提防，必然全胜矣。”张翼之意，不战则竟不战，欲战必速战矣。

于是姜维引兵五万，望枹罕进发。此是三伐中原。兵至洮水，守边军士报知雍州刺史王经、征西将军陈泰。王经先起马步兵七万来迎。姜维分付张翼如此如此，又分付夏侯霸如此如此。二人领计去了。维乃自引大军背洮水列阵。妙，所谓“置死地而后生”也。王经引数员牙将出而问曰：“魏与吴、蜀，已成鼎足之势，汝累次入寇，何也？”维曰：“司马师无故废主，邻邦理宜问罪，此句是客，此为魏报仇，乃夏侯霸之意也。何况仇敌之国乎？”一句是主，此为汉报仇，乃姜维之意也。

经回顾张明、花永、刘达、朱芳四将曰：“蜀兵背水为阵。败则皆没于水矣。姜维骁勇，汝四将可战之。彼若退动，便可追击。”四将分左右而出，来战姜维。维略战数合，拨回马望本阵中便走。王经大驱士马，一齐赶来。维引兵望着洮水而走。将次近水，大呼将士曰：“事急矣！诸将何不努力！”此韩信破赵之计。众将一齐奋力杀回，魏兵大败。张翼、夏侯霸抄在魏兵之后，分两路杀来，把魏兵困在垓心。方知前吩咐之计，乃此计也。维奋武扬威，杀入魏军之中，左冲右突，魏兵大乱，自相践踏，死者大半，逼入洮水者无数，斩首万余，垒尸数里。此番大胜，又当得风便转。王经引败兵百骑，奋力杀出，径往狄道城而走，奔入城中，闭门保守。姜维大获全功，犒军已毕，便欲进兵攻打狄道城。张翼谏曰：“将军功绩已成，威声大震，可以止矣。今若前进，傥不如意，正如画蛇添足也。”维曰：“不然。向者兵败，尚欲进取，纵横中原。今日洮水一战，魏人胆裂，吾料狄道唾手可得。汝勿自堕其志也。”本欲不胜不止，却弄出不败不止。张翼再三劝谏，维不从，遂勒兵来取狄道城。

却说雍州征西将军陈泰，正欲起兵与王经报兵败之仇，忽兖州刺史邓艾引兵到。泰接着，礼毕，艾曰：“今奉大将军之命，特来助将军破敌。”泰问计于邓艾。艾曰：“洮水得胜，若招羌人之众，东争关陇，传檄四郡，此吾兵之大患也。今彼不思如此，却图狄道城，其城垣坚固，急切难攻，空劳兵费力耳。吾今陈兵于项岭，然后进兵击之，蜀兵必败矣。”写邓艾有谋，以“凤兮”自许，亦殊不愧。陈泰曰：“真妙论也。”遂先拨二十队兵，每队五十人，尽带旌旗鼓角烽火之类，日伏夜行，去狄道城东南高山深谷之中埋伏之，待兵来，一齐鸣鼓吹角为应，夜则举火放炮以惊之。此武侯在汉中惊曹操之计。调度已毕，专候蜀兵到来。于是陈泰、邓艾，各引二万兵相继而进。

却说姜维围住狄道城，令兵八面攻之，连攻数日不下，心中郁闷，无计可施。是日黄昏时分，忽三五次流星马报说：“有两路兵来，旗上明书大字，一路是征西将军陈泰，一路是兖州刺史邓艾。”维大惊，遂请夏侯霸商议。霸曰：“吾向尝为将军言：邓艾自幼深明兵法，善晓地理。应一百七回语。今领兵到，颇为劲敌。”维曰：“彼军远来，我休容他住脚，便可击之。”乃留张翼攻城，命夏侯霸引兵迎陈泰。维自引兵来迎邓艾。行不到五里，忽然东南一声炮响，鼓角震地，火光冲天。维纵马看时，只见周围皆是魏兵旗号。维大惊曰：“中邓艾之计矣！”遂传令，教夏侯霸、张翼各弃狄道而退。邓艾先声足以夺人，非艾声足以惊姜维，因有夏侯霸之言为之先耳。于是蜀兵皆退于汉中。维自断后，只听得背后鼓声不绝。维退入剑阁之时，方知火鼓二十余处，皆虚设也。维收兵退屯于钟提。

且说后主因姜维有洮西之功，降诏封维为大将军。维受了职，上表谢恩毕，再议出师伐魏之策。正是：

成功不必添蛇足，讨贼犹思奋虎威。

不知此番北伐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一回
邓士载智败姜伯约
诸葛诞义讨司马昭

姜维一伐中原之后，间之以丁奉破魏之事；二伐中原之后，间之以文鸯反魏之事；而三伐、四伐，更无他事以间之者，何也？牛头山之战，全乎败者也；铁笼山之战，初胜而终败者也；洮西之战，则全乎胜者也。不全乎胜则士气沮，全乎胜则士气锐。锐则可以及锋而用焉。此四伐之师，所以继三伐而即出欤？

邓艾有“五必出”说以料蜀，姜维亦有“五可胜”之说以料魏，彼此若合符节，而料其出则果出，料其胜则不必果胜，则以维之所料，已为艾之所料故也。故知己而不知彼之亦足以知己，则不得谓之知己；知彼而不知彼之亦料我之知彼，则不得谓之知彼。

四伐之败与一伐等。盖一伐之役，句安陷焉；四伐之役，张嶷死焉。其失固相类也。然为国讨贼，虽败犹荣。一伐之时，未学武侯之自贬；四伐之后，亦学武侯之自责。君子于其败而哀其遇，于其贬而怜其心。

有毋丘俭之讨司马师于前，又有诸葛诞之讨司马昭于后，两人皆魏之忠臣也。诸葛兄弟三人，分事三国。人谓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不知狗亦不易为矣。高帝以功臣比之功狗；蒯通曰：“桀犬吠尧。”亦自比于狗；赵盾曰：“君之獒不若臣之獒。”亦自比家将于狗。若后世无义之徒，正狗之不如耳。

司马昭之攻诸葛诞也，贾充劝其挟太后、天子以亲征，此则从前未有之事矣。曹操南征北伐，岂尝挟献帝而俱行乎？其挟帝而俱行，惟许田射鹿之时则有之；至于挟太后而俱行，则又何尝有之乎？曹操所不为而司马昭为之者，恐我出而天子在内，则曹芳之血诏，亦曹髦之所欲发也，故必挟天子而后可以无恐也。又恐天子虽在外而太后在内，则太后之诏可请，而城门可闭，亦未必无曹爽故可也，故必挟太后而后可以无恐也。凡乱臣贼子，欲效前人之所为，往往较前人之心又加危，较前人之心又加慎。嗟乎！人之窃弄威福，亦欲安意肆志以自娱乐耳；乃防患虑祸，岌岌不宁以至于如此。人亦何乐而为乱臣贼子也哉？

却说姜维退兵屯于钟堤，魏兵屯于狄道城外。王经迎接陈泰、邓艾入城，拜谢解围之事，设宴相待，大赏三军。泰将邓艾之功，申奏魏主曹髦。髦封艾为安西将军，假节领护东羌校尉，同陈泰屯兵于雍、凉等处。邓艾上表谢恩毕，陈泰设宴与邓艾拜贺曰：“姜维夜遁，其力已竭，不敢再出矣。”先写陈泰料敌不中。以反衬邓艾之智。艾笑曰：“吾料蜀兵其必出有五。”邓艾居然将才。泰问其故。艾曰：“蜀兵虽退，终有乘胜之势；知彼之壮。吾兵终有弱败之实：知己之沮。其必出一也。蜀兵皆是孔明教演精锐之兵，容易调遣；知彼之利。吾将不时更换，军又训练不熟：知己之钝。其必出二也。蜀人多以船行，知彼之逸。吾军皆在旱行，知己之劳。劳逸不同：其必出三也。狄道、陇西、南安、祁山四处皆是守战之地，蜀人或声东击西，指南攻北，吾兵必须分头把守；知己之分而小。蜀兵合为一处而来，以一分当我四分：知彼之合而大。其必出四也。若蜀兵自南安、陇西，则可取羌人之谷为食；若出祁山，则有麦可就食：知彼之粮易于我。但言知彼，而知己在其中。其必出五也。”陈泰叹服曰：“公料敌如神，蜀兵何足虑哉！”于是陈泰与邓艾结为忘年之交。如程普之服周郎。艾遂将雍、凉等处之兵，每日操练；各处隘口，皆立营寨，以防不测。以上按下魏国一边，以下再叙蜀汉一边。

却说姜维在钟堤大设筵宴，会集诸将，商议伐魏之事。令史樊建谏曰：“将军屡出，未获全功。今日洮西之战，魏人既服威名，何故又欲出也？万一不利，前功尽弃。”维曰：“汝等只知魏国地宽人广，急不可得，却不知攻魏者有五可胜。”邓艾“五必出”，姜维“五可胜”，彼此若合符节。众问之。维答曰：“彼洮西一败，挫尽锐气；吾兵虽退，不曾损折。今若进兵，一可胜也。邓艾所言“一必出”，维亦算在第一。吾兵船载而进，不致劳困，彼兵从旱地来迎，二可胜也。邓艾所言“三必出”，维却算在第二。吾兵久经训练之众；彼皆鸟合之徒，不曾有法度，三可胜也。邓艾所言“二必出”，维却算在第三。吾兵自出祁山，抄掠秋谷为食，四可胜也。邓艾所言“五必出”，维却算在第四。彼兵虽各守备，军力分开，吾兵一处而去，彼安能救？五可胜也。邓艾所言“四必出”，维却算在第五。不在此时伐魏，更待何时耶？”夏侯霸曰：“艾年虽幼，而机谋深远，近封为安西将军之职，必于各处准备，非同往日矣。”维但能料其兵，霸则能料其将。维厉声曰：“吾何畏彼哉！公等休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吾意已决，必先取陇西。”众不敢谏。

维自领前部，令众将随后而进。于是蜀兵尽离钟堤，杀奔祁山来。此是四伐中原。哨马报说魏兵已先在祁山立下九个寨棚。维不信，引数骑凭高望之，果见祁山九寨势如长蛇，首尾相顾。维回顾左右曰：“夏侯霸之言，信不诬矣。此寨形势绝妙，止吾师诸葛丞相能之。今观邓艾所为，不在吾师之下。”在姜维眼中、口中，写一邓艾。然亦未见其人，但见其营，尚是虚写。遂回本寨，唤诸将曰：“魏人既有准备，必知吾来矣。吾料邓艾必在此间。猜得着。汝等可虚张吾旗号，据此谷口下寨，每日令百余骑出哨，每出哨一回，换一番衣甲旗号，按青、黄、赤、白、黑五方旗帜更换。示兵之多，以疑之。吾却提大兵偷出董亭，径袭南安去也。”亦是好算。遂令鲍素屯于祁山谷口，维尽率大兵望南安进发。

却说邓艾知蜀兵出祁山，早与陈泰下寨准备，见蜀兵连日不来搦战，一日五番哨马出寨，或十里、或十五里而回。艾凭高望毕，慌入帐与陈泰曰：“姜维不在此间，一个说邓艾必在此间，果然在此间；一个说姜维不在此间，果然不在此间。两个猜得都着，是对手拳头。必取董亭袭南安去了。料得如此。出寨哨马只是这几匹，更换衣甲，往来哨探，其马皆困乏，主将必无能者。陈将军可引一军攻之，其寨可破也。破了寨栅，便引兵袭董亭之路，先断姜维之后。先破前寨，却断后路，算出陈泰两路兵来。吾当先引一军救南安，径取武城山。若先占此山头，姜维必取上邽。上邽有一谷，名曰段谷，地狭山险，正好埋伏。彼来争武城山时，吾先伏两军于段谷，破维必矣。”先到武城，却伏段谷，又算出自己两路兵来。泰曰：“吾守陇西二三十年，未尝如此明察地理。公之所言，真神算也。公可速去。吾自攻此处寨栅。”于是邓艾引军星夜倍道而行，径到武城山。下寨已毕，蜀兵未到，即令子邓忠，邓忠于此出现。与帐前校尉师綦，各引五千兵，先去段谷口埋伏，如此如此而行。二人受计而去。艾令偃旗息鼓，以待蜀兵。

却说姜维从董亭望南安而来，至武城山前，谓夏侯霸曰：“近南安有一山，名武城山，若先得了，可夺南安之势。只恐邓艾多谋，必先提防。”你猜着我，我猜着你。好看杀人。正疑虑间，忽然山上一声炮响，喊声大震，鼓角齐鸣，旌旗遍竖，皆是魏兵。中央风飘起一黄旗，大书“邓艾”字样。又未见其人，先见其旗。又只在姜维眼中虚写。蜀兵大惊。山上数处精兵杀下，势不可当，前军大败。维急率中军人马去救时，魏兵已退。恶甚。维直来武城山下搦邓艾战，山上魏兵并不下来。恶甚。但闻其声，不见其人。维令军士辱骂，至晚方欲退军，山上鼓角齐鸣，却又不见魏兵下来。恶甚。又但闻其声，不见其人。维欲上山冲杀，山上炮石甚严，不能得进。守至三更欲回，山上鼓角又鸣。恶甚。又但闻其声，不见其人。维移兵下山屯扎。比及令军搬运木石，方欲竖立为寨，山上鼓角又鸣，魏兵骤至。三番不下来，此处却突如其来。蜀兵大乱，自相践踏，退回旧寨。次日，姜维令军士运粮草车仗，至武城山穿连排定，欲立起寨栅，以为屯兵之计。是夜二更，邓艾令五百人各执火把，分两路下山，三番不下来，此处又突如其来。放火烧车仗。两兵混杀了一夜，营寨又立不成。维复引兵退，再与夏侯霸商议曰：“南安未得，不如先取上邽。上邽乃南安屯粮之所，若得上邽，南安自危矣。”姜维亦料到此，但先为邓艾料去了。毕竟邓艾是先猜先着。遂留霸屯于武城山。

维尽引精兵猛将，径取上邽。行了一宿，将及天明，见山势狭峻，道路崎岖，乃问乡导官曰：“此处何名？”答曰：“段谷。”维大惊曰：“其名不美！‘段谷’者，‘断谷’也。倘有人断其谷口，如之奈何？”读书至此，令人一吓。几为落凤坡、罾口川之续矣。正踌躇未决，忽报前军来报：“山后尘头大起，必有伏兵。”维急令退兵，师纂、邓忠两军杀出。维且战且走，前面喊声大震，邓艾引兵杀到，三路夹攻，蜀兵大败。幸得夏侯霸引兵杀到，魏兵方退，救了姜维。欲再往祁山，霸曰：“祁山寨已被陈泰打破，鲍素阵亡，全寨人马皆退回汉中去了。”陈泰打寨，在夏侯霸口中虚写。省笔之法。维不敢取董亭，急投山僻小路而回。后面邓艾急追，维令诸军前进，自为断后。正行之际，忽然山中一军突出，乃魏将陈泰也。魏兵一声喊起，将姜维困在垓心。维人马困乏，左冲右突，不能得出。荡寇将军张嶷闻姜维受困，引数百骑杀入重围，维因乘势杀出。嶷被魏兵乱箭射死。维得脱重围，复回汉中，因感张嶷忠勇，没于王事，乃表赠其子孙。于是蜀中将士多有阵亡者，皆归罪于姜维。维照武侯街亭旧例，乃上表自贬为后将军，行大将军事。抄旧文章，只是不如原稿。以上按下蜀汉一边，以下再叙魏国一边。

却说邓艾见蜀兵退尽，乃与陈泰设宴相贺，大赏三军。泰表邓艾之功。司马昭遣使持节，加艾官爵，赐印绶；并封其子邓忠为亭侯。

时魏主曹髦，改正元三年为甘露元年。司马昭自为天下兵马大都督，出入常令三千铁甲骁将前后簇拥，以为护卫；宛然董卓变相。一应事务，不奏朝廷，就于相府裁处。宛然曹操后身。自此，常怀篡逆之心。有一心腹人姓贾，名充，字公闾，乃故建威将军贾逵之子，为昭府下长史。充语昭曰：“今主公掌握大柄，四方人心必然未安，且当暗访，然后徐图大事。”昭曰：“吾正欲如此。汝可为我东行，只推慰劳出征军士为名，以探消息。”贾充领命，径到淮南，入见镇东大将军诸葛诞。诞字公休，乃琅琊南阳人，即武侯之族弟也。兄弟三人分事三国，亦大奇事。向仕于魏，因武侯在蜀为相，因此不得重用。后武侯身亡，诞在魏历任重职，封高平侯，总摄两淮军马。补叙诸葛诞前事。当日贾充托名劳军，至淮南见诸葛诞。诞设宴待之。酒至半酣，充以言挑诞曰：“近来洛阳诸贤，皆以主上懦弱，不堪为君。司马大将军三世辅国，功德弥天，可以禅代魏统。未审钧意若何？”诞大怒曰：“汝乃贾豫州之子，世食魏禄，安敢出此乱言！”写得诸葛诞义形于辞，不愧武侯族弟。充谢曰：“某以他人之言告公耳。”诞曰：“朝廷有难，吾当以死报之。”说得凛凛烈烈。充默然。

次曰辞归，见司马昭细言其事。昭大怒曰：“鼠辈安敢如此！”充曰：“诞在淮南，深得人心，又在贾充口中补写诸葛诞平日。久必为患，可速除之。”昭遂暗发密书与扬州刺史乐綝，一面遣使赍诏征诞为司空。诞得了诏书，己知是贾充告变，遂捉来使拷问。使者曰：“此事乐綝知之。”诞曰：“他如何得知？”使者曰：“司马将军已令人到扬州送密书与乐綝矣。”使者口中泄漏机密，妙在要言不烦。诞大怒，叱左右斩了来使，遂起部下兵千人，杀奔扬州来。将至南门，城门已闭，吊桥拽起。诞在城下叫门，城上并无一人回答。诞大怒曰：“乐綝匹夫，安敢如此！”遂令将士打城。手下十余骁骑，下马渡河，飞身上城，杀散军士，大开城门。于是诸葛诞引兵入城，乘风放火，杀至綝家。綝慌上楼避之。诞提剑上楼，大喝曰：“汝父乐进，昔日受魏国大恩！不思报本，反欲顺司马昭耶！”乐进为曹操旧将，于此提照出来。綝未及回言，为诞所杀。一面具表数司马昭之罪，使人申奏洛阳；申罪致讨，比毋丘俭更是烈烈。一面大聚两淮屯田户口十余万，并扬州新降兵四万余人，积草屯粮，准备进兵。又令长史吴纲送子诸葛靓入吴为质求援，务要合兵诛讨司马昭。志自可取，不必以成败论之。

此时东吴丞相孙峻病亡，从弟孙綝辅政。綝字子通，为人强暴，杀大司马滕乱、将军李据、王惇等，顺笔带叙吴事。○杀诸葛恪用详叙，杀此三人用略叙。因此权柄皆归于綝。吴主孙亮虽然聪明，无可奈何。为后回孙綝废亮张本。于是吴纲将诸葛靓至石头城，入拜孙綝。綝问其故。纲曰：“诸葛诞乃蜀汉诸葛武侯之族弟也，不说诸葛瑾之弟，而独说武侯者，因孙峻杀诸葛瑾之子故也。有针线。向事魏国；今见司马昭欺君罔上，废主弄权，欲兴师讨之，而力不及，故特来归降。诚恐无凭，专送亲子诸葛靓为质。伏望发兵相助。”綝从其请，便遣大将全怿、全端为主将，于诠为合后，朱异、唐咨为先锋，文钦为乡导，起兵七万，分三队而进。吴纲回寿春报知诸葛诞。诞大喜，遂陈兵准备。

却说诸葛诞表文到洛阳，司马昭见了大怒，欲自往讨之。贾充谏曰：“主公乘父兄之基业，恩德未及四海，今弃天子而去，若一朝有变，后悔何及！不如奏请太后及天子一同出征，可保无虞。”曹瞒但挟天子耳，贾充又教司马昭挟太后，愈出愈奇。昭喜曰：“此言正合吾意。”遂入奏太后曰：“诸葛诞谋反，臣与文武官僚计议停当，请太后同天子御驾亲征，以继先帝之遗意。”孙綝将诸葛诞儿子作当头，司马昭却将太后、天子带在军中作当头。太后畏惧，只得从之。次日，昭请魏主曹髦起程。髦曰：“大将军都督天下军马，任从调遣，何必朕自行也？”昭曰：“不然。昔日武祖纵横四海，文帝、明帝有包括字宙之志，并吞八荒之心，凡遇大敌，必须自行。然未闻奉母氏以行也。陛下正宜追配先君，扫清故孽，何自畏也？”髦畏威权，只得从之。昭遂下诏，尽起两都之兵二十六万，命镇南将军王基为正先锋，安东将军陈骞为副先锋，监军石苞为左军，兖州刺史周泰为右军，保护车驾，浩浩荡荡，杀奔淮南而来。

东吴先锋朱异，引兵迎敌。两军对圆，魏军中王基出马，朱异来迎。战不三合，朱异败走。唐咨出马，战不三合，亦大败而走。王基驱兵掩杀，吴兵大败，退五十里下寨，报入寿春城中。诸葛诞自引本部锐兵，会合文钦并二子文鸯、文虎，文鸯前卷不知下落，此处却与文钦会在一处。雄兵数万，来敌司马昭。正是：

方见吴兵锐气堕，又看魏将劲兵来。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二回
救寿春于诠死节
取长城伯约鏖兵

诸葛恪之进兵于新城，魏无衅之可窥；若孙綝之进兵于寿春，则乘魏之衅而动矣。毋丘俭之讨司马昭，犹惧吴之袭其后；若诸葛诞之讨司马昭，则吴且为之援矣。綝之事易于恪，诞之事易于俭，而迄无成功者，是綝之才不如恪，诞之才亦不如俭也。然吴有不降贼之将，则于诠一人为忠臣；魏有不降贼之兵，则诸葛诞数百人皆义士。君子谓吴之一人，可以愧吴之众人；而诞之数百人，愈以重诞之一人云。

“威克厥爱”，为将之道固然，而用法太严，御人太酷，又必败之理也。朱异不杀，则吴将不至离心；文钦不诛，则魏将不至解体。读书至此，可为严酷之戒。

曹操筑土城于潼关之西，地高而无水患；司马昭筑土城于淮水之南，地卑而有水患。无水患，则城难堕；有水患，则城易堕也。而天雨不降，淮水不发。与寿春相拒数月，而曾不得上方谷一日之雨；以淮河之势，而曾不及铁笼山一井之涨溢。此实天意，岂人事哉！此谯周《仇国论》之所作也。

谯周《仇国论》，不过以成败利钝为言耳。其不作于武侯伐魏之时，而作于姜维伐魏之时者，盖武侯“非所逆睹”一语，已足以破之矣。使人尽明哲，孰竭愚忠？使人尽知天，孰尽人事？故后世人臣有报国之志者，愿读《出师表》，不愿读《仇国论》。

闻魏之衅而起，闻吴之败而止，此姜维五伐中原之师，所以一出而即返。前于三伐、四伐之时，魏军中早有一邓艾为之设谋，为之画策，而维与艾尚未识面；直至此回，而又先见其子，后见其父。及既见之后，而又略战而退，未及大决雌雄。其事之纡徐，文之曲折如此。读书至此，又乐得而观其后矣。

却说司马昭闻诸葛诞会合吴兵前来决战，乃召散骑长史斐秀、黄门伺郎钟会，商议破敌之策。钟会曰：“吴兵之助诸葛诞，实为利也；以利诱之，则必胜矣。”利与义相对，不为义则必为利。为魏讨贼者义也。会以吴人为利，则诞之义可知矣。昭从其言，遂令石苞、周太引两军于石头城埋伏，王基、陈骞领精兵在后，却令偏将成倅引兵数万先去诱敌。又令陈俊引车仗牛马驴骡，装载赏军之物，四面聚集于阵中，如敌来则弃之。

是日诸葛诞令吴将朱异在左，文钦在右。见魏阵中人马不整，诞乃大驱士马径进。成倅退走，诞驱兵掩杀，见牛马驴骡遍满郊野，南兵争取，无心恋战。此曹操破文丑之计，其解渭桥之危亦以此。忽然一声炮响，两路兵杀来：左有石苞，右有周太。诞大惊，急欲退时，王基、陈骞精兵杀到。诞兵大败。司马昭又引兵接应。诞引败兵奔入寿春，闭门坚守。昭令兵四面围困，并力攻城。

时吴兵退屯安丰，魏主车驾驻于项城。钟会曰：“今诸葛诞虽败，寿春城中粮草尚多，更有吴兵屯安丰以为犄角之势。今吾兵四面攻围，彼缓则坚守，急则死战。吴兵或乘势夹攻，吾军无益。不如三面攻之，留南门大路，容贼自走；走而击之，可全胜也。先算诸葛诞。吴兵远来，粮必不继。我引轻骑抄在其后，可不战而自破矣。”次算吴兵。昭抚会背曰：“君真吾之子房也。”曹操以荀彧为子房，昭又以钟会为子房，前后遥相照映。遂令王基撤退南门之兵。

却说吴兵屯于安丰，孙綝唤朱异责之曰：“量一寿春城不能救，安可并吞中原？如再不胜必斩！”一味好杀，安能成功。朱异乃回本寨商议。于诠曰：“今寿春南门不围，某愿领一军从南门入去，助诸葛诞守城。将军与魏兵挑战，我却从城中杀出，两路夹攻，魏兵可破矣。”此计亦妙，但城中增兵，则粮愈少。异然其言。于是全怿、全端、文钦等，皆愿入城。遂同于诠引兵一万，从南门而入城。本欲虚一门以待诞之走，不想吴兵反从此而入。出于意外。魏兵不得将令，未敢轻敌，任吴兵入城，乃报知司马昭。昭曰：“此欲与朱异内外夹攻，以破我军也。”乃召王基、陈骞吩咐曰：“汝可引五千兵截断朱异来路，从背后击之。”于诠所算，又早为司马昭所算。二人领命而去。朱异正引兵来，忽背后喊声大震：左有王基，右有陈骞，两路军杀来。吴兵大败。朱异回见孙綝。綝大怒曰：“累兵之将，要汝何用！”叱军士推出斩之。一味好杀，安能成功。又责全端子全祎曰：“若退不得魏兵，汝父子休来见我。”是驱之降魏。于是孙綝自回建业去了。

钟会与昭曰：“今孙綝退去，外无救兵，城可围矣”昭从之，遂催兵攻围。全祎引兵杀入寿春，见魏兵势大，寻思进退无路，遂降司马昭。势所必然。昭加祎为偏将军。一以杀驱之，一以赏招之。祎感昭恩德，乃修家书与父全端、叔全怿言孙綝不仁，不若降魏，将书射入城中。怿得祎书，遂与端引数千人开门出降。诸葛诞在城中忧闷，谋士蒋班、焦彝进言曰：“城中粮少兵多，不能久守，可率吴、楚之众，与魏兵决一死战。”诞大怒曰：“吾欲守，汝欲战，莫非有异心乎！再言必斩！”与孙綝之令无异。二人仰天长叹曰：“诞将亡矣！我等不如早降，免至一死！”是夜二更时分，蒋、焦二人逾城降魏，司马昭重用之。又以赏招之。因此城中虽有敢战之士，不敢言战。

诞在城中见魏兵四下筑起土城，以防淮水，只望水泛，冲倒土城，驱兵击之。不想自秋至冬，并无霖雨，淮水不泛。岂非天意！城中看看粮尽，文钦在小城内与二子坚守，见军士渐渐饿倒，只得来告诞曰：“粮草尽绝，军士饿损，不如将北方之兵尽放出城，以省其食。”去兵亦所以足食。诞大怒曰：“汝教我尽去北军，欲谋我耶！”叱左右推出斩之。又是一个孙綝。文鸯、文虎见父被杀，各拔短刀，立杀数十人，飞身上城，一跃而下，越壕赴魏寨投降。司马昭恨文鸯昔日单骑退兵之仇，欲斩之。照应一百十回中事。钟会谏曰：“罪在文钦，今文钦已亡，二子势穷来归，若杀降将，是坚城内人之心也。”昭从之，遂召文鸯、文虎入帐，用好言抚慰，赐骏马锦衣，加为偏将军，封关内侯。要杀则竟杀，不杀则抚之慰之，爵之禄之。直是老瞒手段。二子拜谢上马，绕城大叫曰：“我二人蒙大将军赦罪赐爵，汝等何不早降！”城内人闻言，皆计议曰：“文鸯乃司马昭仇人，尚且重用，何况我等乎？”如什邡侯故事。于是皆欲投降。诸葛诞闻之大怒，日夜自来巡城，以杀为威。又是一个孙綝，如此安得不败！

钟会知城中人心已变，乃入帐告昭曰：可乘此时攻城矣。”昭大喜，遂激三军，四面云集，一齐攻打。守将曾宣献了北门，放魏兵入城。必至于此。诞知魏兵已入，慌引麾下数百人，自城中小路突出，至吊桥边正撞着胡遵，手起刀落，斩诞于马下，数百人皆被缚。必至于此。王基引兵杀到西门，正遇吴将于诠。基大喝曰：“何不早降！”诠大怒曰：“受命而出，为人救难，既不能救，又降他人，义所不为也！乃掷盔于地，大呼曰：“人生在世，得死于战场者，幸耳！”急挥刀死战三十余合，人困马乏，为乱军所杀。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于诠有焉。后人有诗赞曰：

司马当年围寿春，降兵无数拜车尘。东吴虽有英雄士，谁及于诠肯杀身！

司马昭入寿春，将诸葛诞老小尽皆枭首，灭其三族。武士将所擒诸葛诞部卒数百人缚至。昭曰：“汝等降否？”众皆大叫曰：“愿与诸葛公同死，决不降汝！”有卒如此，可不愧诸葛二字。昭大怒，叱武士尽缚于城外，逐一问曰：“降者免死。”并无一人言降。直杀至尽，终无一人降者。与张睢阳之事相似。昭深加叹息不已，令皆埋之。后人有师叹曰：

忠君矢志不偷生：诸葛公休帐下兵。薤露歌声应未断，遗踪直欲继田横。

却说吴兵大半降魏，斐秀告司马昭曰：“吴兵老小，尽在东南江、淮之地，今若留之，久必为变，不如坑之。”李广不封侯，只为杀降之故。何秀之不仁也！钟会曰：“不然。古之用兵者，全国为上，戮其元恶而已。若尽坑之，是不仁也。不如放归江南，以显中国之宽大。”会之言与秀天渊，宜独为夏侯霸之所称许。昭曰：“此妙论也。”遂将吴兵尽皆放归本寨。将来成大事者，必能用善言。唐咨因惧孙綝，不敢回国，亦来投魏。昭皆重用，令分部三河之地。淮南已平，正欲退兵，忽报西蜀姜维引兵来取长城，邀截粮草。姜维此来，先在司马昭一边听得。又是一样笔法。昭大惊，与多官计议退兵之策。

时蜀汉延熙二十年，改为景耀元年。姜维在汉中，选川将两员，每日操练人马：一是蒋舒，一是傅佥，两人颇有胆勇，维甚爱之。忽报淮南诸葛诞起兵讨司马昭，东吴孙綝助之，昭大起两淮之兵，将魏太后并魏主一同出征去了。只听得一半。维大喜曰：“吾今番大事济矣！”吾亦谓然。遂表奏后主，愿兴兵伐魏。中散大夫谯周听知，叹曰：“近来朝廷溺于酒色，信任中贵黄皓，黄皓事借谯周口中叙出。不理国事，只图欢乐；伯约累欲征伐，不恤军士，国将危矣！”乃作《仇国论》一篇，寄与姜维。维拆封视之。论曰：

或问：“古往能以弱胜强者，其术何如？”曰：“处大国无患者，恒多慢；处小国有忧者，恒思善。多慢则生乱，思善则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养民，以少取多；勾践恤众，以弱毙强，此其术也。

或曰：“曩者楚强汉弱，约分鸿沟，张良以为民志既定，则难动也，率兵追羽，终毙项氏，岂必由文王、勾践之事乎？”曰：“商周之际，王侯世尊，君臣之固，当此之时，虽有汉祖，安能仗剑取天下乎？今秦罢侯置守之后，民疲秦役，天下土崩，于是豪杰并争。今我与彼皆传国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时，实有六国并据之势，故可为文王，难为汉祖。时可而后动，数合而后举，故汤、武之师不再战而克，诚重民劳而度时审也。如遂极武黩征，不幸遇难，虽有智者，不能谋之矣。”

姜维看毕，大怒曰：“此腐儒之论也！”掷之于地。遂提川兵来取中原。又问傅佥曰：“以公度之，可出何地？”佥曰：“魏屯粮草，皆在长城。今可径取骆谷，度沉岭，直到长城，先烧粮草，魏兵屡次断蜀之粮，今则是蜀兵取魏之粮，反而用之。又变一样文法。然后直取秦川，则中原指日可得矣。”维曰：“公之见，与吾之计暗合也。”即提兵径取骆谷，度沉岭，望长城而来。此是五伐中原。

却说长城镇守将军司马望，乃司马昭之族兄也。城内粮草甚多，人马却少。望听知蜀兵到，急与王真、李鹏二将，引兵离城二十里下寨。次日蜀兵来到，望引二将出阵。姜维出马，指望而言曰：“今司马昭迁主于军中，必有李傕、郭汜之意也。直应第九回中事。吾今奉朝廷明命，前来问罪，汝当早降。若还愚迷，全家诛戳！”望大声而答曰：“汝等无礼。数犯上国，如不早退，令汝片甲不归！”言未毕，望背后王真挺枪出马，蜀阵中傅佥出迎。战不十合，佥卖个破绽，王真便挺枪来刺。傅佥闪过，活捉真于马上，便回本阵。李鹏大怒，纵马轮刀来救。佥故意放慢，等李鹏将近，努力掷真于地，暗掣四楞铁锏在手。鹏赶上举刀待砍，傅佥偷身回顾，向李鹏面门只一锏，打得眼珠迸出，死于马下。写傅佥不惟能谋，且又能勇。王真被蜀军乱枪刺死。姜维驱兵大进。司马望弃寨入城，闭门不出。维下令曰：“军士今夜且歇一宿，以养锐气。来日需要入城。”次日平明，蜀兵争先大进，一拥至城下。用火箭火炮打入城中。城上草屋一派烧着，魏兵自乱。维又令人取干柴堆满城下，一齐放火，烈焰冲天。几同博望、新野。城已将陷，魏兵在城内嚎啕痛哭，声闻四野。

正攻打之间，忽然背后喊声大震，维勒马回看，只见魏兵鼓噪摇旗，浩浩而来。来得突兀。维遂令后队为前队，自立于门旗下候之。只见魏阵中一小将全装贯带，挺枪纵马而出，年约二十余岁，面如傅粉，唇似抹朱，厉声大叫曰：“认得邓将军否？”小小年纪，便尔油嘴。维自思曰：“此必是邓艾矣。”在姜维意中，虚猜一邓艾。挺枪纵马而来。二人抖擞精神，战到三四十合，不分胜负。那小将军枪法无半点放闲。维心中自思：“不用此计，安得胜乎？”便拨马望左边山路中而走。那小将骤马追来，维挂住了钢枪，暗取雕弓羽箭射之。那小将眼乖，早已见了，弓弦响处，把身望前一倒，放过羽箭。维回头看小将已到，挺枪来刺。维闪过，那枪从肋旁边过，被维挟住。那小将弃枪，望本阵而走。维嗟叹曰：“可惜可惜！”再拨马赶来。追至阵门前，一将提刀而出曰：“姜维匹夫，勿赶吾儿！邓艾在此！”在姜维耳中，实听一邓艾。维大惊，原来小将乃邓艾之子邓忠也。此处方才叙明，前文故意令人不测。○钟会弟胜于兄，邓家子如其父。然则艾艾真有两艾，凤兮不止一凤矣。维暗暗称奇，欲战邓艾，又恐马乏，乃虚指艾曰：“吾今日识汝父子也。幸会幸会。且各收兵，来日决战。”艾见战场不利，亦勒马应曰：“既如此，各自收兵。暗算者非丈夫也。”于是两军皆退。邓艾据渭水下寨，姜维跨两山安营。艾见蜀兵地理，乃作书于司马望曰：“我等切不可战，只宜固守。待关中兵至时，蜀兵粮草皆尽，三面攻之，无不胜也。今遣长子邓忠相助守城。”一面差人于司马昭处求救。

却说姜维令人于艾寨中下战书，约来日大战，艾佯应之。恶极。次日五更，维令三军造饭，平明布阵等候。艾营中偃旗息鼓，却如无人之状。恶极。维至晚方回。次日又令人下战书，责以失期之罪。艾以酒食相待，答曰：“微躯小疾，有误相持，明日会战。”却像回债的。次日，维又引兵来，艾仍前不出。如司马懿受巾帼时。如此五六番。总叙一句，省笔。傅俭谓维曰：“此必有谋也。宜防之。”维曰：“此必捱关中兵到，三面击我耳。吾今令人持书与东吴孙綝，使并力攻之。”忽探马报说“司马昭攻打寿春，杀了诸葛诞，吴兵皆降。昭班师回洛阳，便欲领兵来救长城。”司马昭一边事，在姜维耳中却分作两番听得。维大惊曰：“今番伐魏，又成画饼矣！不如且回。”正是：

已叹四番难奏绩，又嗟五度未成功。

未知如何退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三回
丁奉定计斩孙綝
姜维斗阵破邓艾

天之报恶人，有报之奇者，有报之正者。曹丕以臣废君，而司马师亦以臣废君，此如其事以报之者也，报之奇者也；孙綝以臣废君，而孙休乃以君灭臣，此反其事以报之者也，报之正者也。天以为报之奇者不可训，则还以报之正者训天下而已矣。

吴之有孙綝，犹魏之有曹爽也。而司马懿以异姓去宗室，而政不复归于曹；丁奉亦以异姓去宗室，而政犹归于孙，则何也？孙峻之后有孙綝，犹司马懿之后有师、昭也。毋丘俭、诸葛诞以起兵讨师、昭而不胜，丁奉、张布以杯酒杀孙綝而有余，则又何也？曰：魏之得国也以篡，吴之得国也不以篡，故魏之将灭，天必假手于其臣；而吴之将灭，天不必假手于其臣耳。

献帝谋诛权臣，而一泄于国舅董承，再泄于国丈伏完，有两事焉。若曹芳托国丈而事泄，止如汉之一事也；孙亮则因国舅以及国丈而事泄，是一事而合汉之两事也。且伏完为后父，而张缉亦为后父；董承受血诏，而张缉亦受血诏：则以魏之一人，兼为汉之两人。董承不必有父，而全纪有父；伏完不必有儿，而全尚有儿：则又以汉之两家，并为吴之一家。读《三国》者，读至后幅，有与前事相犯，而读之更无一毫相犯。愈出愈幻，岂非今古奇观。

雍纠之妻，祭仲之女也，而以父杀夫非也；卢蒲癸之妻，庆舍之女也，而以夫杀父亦非也。况全尚之妻，乃以兄之故而杀其夫，又以兄之故而并杀其子乎？然君子不责全尚之妻，而责全尚，何也？国家之事而谋及妇人，宜其败也。知其必败，不可以学雍纠；即幸而不至于败，不可以学卢蒲癸。

孙亮知黄门之小过，而刘禅不能识黄门之大奸；孙休知邻国之是非，而刘禅不能知本国之得失。先主之后人，不及孙权之后人远矣。作者合而叙之，使人于相形之下，见其短长云。

吴主以蜀有内侍之乱，而特使人以敌国之外患警之，此绝妙斗笋处，亦绝妙伏线处。何谓斗笋？姜维因外患而动，则伐魏之笋，于此斗也。何谓伏线？姜维因内侍而归，则班师之线，又如此伏也。叙事作文，如此结构，可谓匠心。

武侯以出祁山而胜，姜维亦以出祁山而胜。姜维能继武侯，则姜维之六伐中原，即谓是武侯之七出祁山可也。且其事多有仿佛者：武侯与仲达斗阵法，姜维亦与邓艾斗阵法；而武侯斗阵只是一番，姜维斗阵却有两番。邓艾斗阵是真，即以斗阵破之；司马望斗阵是假，又不必以斗阵破之：则姜维又得武侯之意而化之矣。武侯好布八门阵，姜维好布长蛇阵。武侯布八门阵于祁山，先有鱼腹浦边之石以为之端；姜维布长蛇阵于祁山，先有天水城外之火以为之端。陆逊不遇黄承彦必亡，邓艾不得司马望亦必死。一样惊人，一样出色。每见读《三国志》者，谓武侯死后便不堪寓目，今试观此篇，与武侯存日岂有异哉？

司马懿用反间之计退武侯，邓艾亦用反间之计退姜维，诚前后一辙矣。然司马懿即以蜀人苟安为反间，是以蜀间蜀；邓艾必使魏人党均行反间，是以魏间蜀也。显使蜀中无黄皓，魏即遣百党均，亦何益哉？然则邓艾之计，仍谓之以蜀间蜀也可。

却说姜维恐救兵到，先将军器车仗，一应军需，步兵先退，然后将马军断后。细作报知邓艾。艾笑曰：“姜维知大将军到，故先退去。不必追之，追则中彼之计也。”乃令人哨探，回报果然骆谷道狭之处，堆积柴草，准备要烧追兵。积草烧追兵之计不在姜维一边实叙，却在探马口中虚叙。众皆称艾曰：“将军真神算也！”遂遣使赍表奏闻。于是司马昭大喜，又奏赏邓艾。此下按下蜀、魏，专叙东吴。

却说东吴大将军孙綝，听知全端，唐咨等降魏，勃然大怒，将各人家眷，尽皆斩之。与先主不杀黄权家属，厚薄相去天壤。吴主孙亮，时年方十七，见綝杀戮太过，心甚不然。一出西苑，因食生梅，令黄门取蜜，须臾取至，见蜜内有鼠粪数枚，召藏吏责之，藏吏叩首曰：“臣封闭甚严，安有鼠粪？”亮曰：“黄门曾向尔求蜜食否？”问得聪明。藏吏曰：“黄门于数日前曾求食蜜，臣实不敢与。”亮指黄门曰：“此必汝怒藏吏不与尔蜜，故置粪于蜜中以陷之也。”二语道着。黄门不服。从来偷食人极嘴强。亮曰：“此事易知耳。若粪久在蜜中，则内外皆湿；若新在蜜中，则外湿内燥。”小智耳，妙在敏捷。命剖视之，果然内燥。黄门服罪。亮之聪明，大抵如此。载一小事之明，以见其大事之察。然无大事可叙者，以大事俱归于孙綝故耳。虽然聪明，却被孙綝把持，不能主张。綝之弟威远将军孙据，入苍龙宿卫；武卫将军孙恩，偏将军孙干，长水校尉孙闿，分屯诸营。孙綝父子兄弟五人与曹爽兄弟三人，正复相似。

一日吴主孙亮闷坐，黄门伺郎全纪在侧，纪乃国舅也。亮因泣告曰：“孙綝专权妄杀，欺朕太甚；今不图之，必为后患。”如曹芳之告张缉。纪曰：“陛下但有用臣处，臣万死不辞。”亮曰：“卿可只今点起禁兵，与将军刘丞各守城门，朕自出杀孙綝。如曹髦之自讨司马昭。但此事切不可令卿母知之。卿母乃綝之姐也。倘若泄漏，误朕匪轻。”一脉亲戚，却在孙亮口中叙出。纪曰：“乞陛下草诏与臣。临行事之时，臣将诏示众，使綝手下人皆不敢妄动。”密诏请而后与，较曹芳之自书血诏付张缉，又是不同。亮从之，即写密诏付纪。纪受诏归家，密告其父全尚。尚知此事，乃告妻曰：“三日内杀孙綝矣。”子不告其母，而夫乃告其妻，可见夫妻之情密于子母也，为之一叹。妻曰：“杀之是也。”口虽应之，却令人持书报知孙綝。不顾其夫，不顾其子，而但以内家为重，今之妇人多有之矣，又为之一叹。綝大怒，当夜便唤弟兄四人，点起精兵，先围大内；一面将全尚、刘丞并其家小俱拿下。比及平明，吴主孙亮听得宫门外金鼓大震。内伺慌入奏曰：“孙綝领兵围了内苑。”亮大怒，指全后骂曰：“汝父兄误我大事矣！”乃拔剑欲出。全后与伺中近臣，皆牵其衣而哭，不放亮出。孙綝先将全尚、刘丞等杀讫，一个妇人送了老公与儿子也。然后召文武于朝内，下令曰：“主上荒淫久病，昏乱无道，不可以奉宗庙，今当废之。汝诸文武，敢有不从者，以谋叛论！”众皆畏惧，应曰：“愿从将军之令。”尚书桓懿大怒，从班部中挺然而出，指孙綝大骂曰：“今上乃聪明之主，汝何敢出此乱言！吾宁死，不从贼臣之命。”全纪不得为孝子，桓懿乃可为忠臣。綝大怒，自拔剑斩之，即入内指吴王孙亮骂曰：“无道昏君，本当诛戮以谢天下，看先帝之面，废汝为会稽王，吾自选有德者立之！”叱中书郎李崇夺其印绶，令邓程收之。亮大哭而去。与司马师废曹芳一样手段。后人有诗叹曰：

乱贼诬伊尹，奸臣充霍光。可怜聪明主，不得莅朝堂。

孙綝遣宗正孙楷、中书郎董朝，往虎林迎请琅琊王孙休为君。休字子烈，乃孙权第六子也，在虎林夜梦乘龙上天，回顾不见龙尾，失惊而觉。乘龙者，应在为君。无尾应在其子之不得立也。次日，孙楷、董朝至，拜请回都。行至曲阿，有一老人，自称姓干，名休，叩头言曰：“事久必变，愿殿下速行。”休谢之。行至布塞亭，孙思将车驾来迎。休不敢乘辇，乃坐小车而入。百官拜谒道旁，休慌忙下车答礼。孙綝出，令扶起，请入大殿，升御座即天子位。休再三谦让，方受玉玺。文官武将朝贺已毕，大赦天下，改元永安元年。封孙綝为丞相、荆州牧，多官各有封赏。又封兄之子孙皓为乌程侯。为后文嗣立张本。孙綝一门五侯，皆典禁兵，权倾人主。吴主孙休恐其内变，阳示恩宠，内实防之。綝骄横愈甚。

冬十二月，綝奉牛酒入宫上寿，吴主孙休不受，綝怒，乃以牛酒诣左将军张布府中共饮。酒酣，乃谓布曰：“吾初废会稽王时，人皆劝吾为君。吾为今上贤，故立之。今我上寿而见拒，是将我等闲相待。吾早晚教你看！”周郎对蒋干醉话是假，孙綝对张布醉话是真。布闻言，唯唯而已。次日，布入宫密奏孙休。休大惧，日夜不安。数日内孙綝遣中书郎孟宗，拨与中营所管精兵一万五千，出屯武昌；又尽将武库内军器与之。于是将军魏邈、武卫士施朔，二人密奏孙休曰：“綝调兵在外，又搬尽武库内军器，早晚必为变矣。”孙休此时干休不得。休大惊，急召张布计议。布奏曰：“老将丁奉，计略过人，能断大事，可与议之。”休乃召奉入内，密告其事。奉奏曰：“陛下勿忧，臣有一计，为国除害。”休问何计。奉曰：“来朝腊日，只推大会群臣，召綝赴席，臣自有调遣。”休大喜。奉令魏邈、施朔为外事，张布为内应。

是夜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将老树连根拔起。天明风定，使者奉旨来请孙綝入宫赴宴。孙綝方起床，平地如人推倒，与诸葛恪家黄犬衔衣、孝子入门之怪仿佛相似。心中不悦。使者十余人簇拥入内。家人止之曰：“一夜狂风不息，今早又无故惊倒，恐非吉兆，不可赴宴。”与诸葛恪入朝时仿佛相似。綝曰：“吾弟兄共典禁兵，谁敢近身？倘有变动，于府中放火为号。”嘱讫，升车入内。吴主孙休慌下御座迎之，请綝高坐。酒行数巡，与诸葛恪饮酒时仿佛相似。众惊曰：“宫外望有火起。”此是丁奉等在外擒孙家兄弟时也。綝便欲起身。休止之曰：“丞相稳便，外兵自多，何必惧哉？”言未毕，左将军张布拔剑在手，引武士三十余人抢上殿来，口中厉声而言曰：“有诏擒反贼孙綝！”令人追想孙峻杀诸葛恪时。綝急欲走时，早被武士擒下。綝叩头奏曰：“愿徙交州归田里。”休叱曰：“尔何不徙滕胤、吕据、王淳耶？”即以前事问之，现前果报。命推下斩之。于是张布牵孙綝下殿东斩讫。前谓布云“吾早晚教你看”，不想看出这局面来。从者皆不敢动。布宣诏曰：“罪在孙綝一人，余皆不问。”众心乃安。布请孙休升五凤楼。丁奉、魏邈、施朔等，擒孙綝兄弟至，张布一边用实写，丁奉等一边用虚写，省笔之法。休命尽斩于市，宗党死者数百人，灭其三族。命军士掘开孙峻坟墓，戳其尸首。将被害诸葛恪、滕胤、吕据、王淳等家，重建坟墓，以表其忠。其牵累流远者，皆赦还乡里。旧案尽翻。丁奉重加封赏。

驰书报入成都。后主刘禅遣使回贺，吴使薛珝答礼。使命往来，叙得简略，省笔之法。珝自蜀中归，吴主孙休问蜀中近日作何举动。珝奏曰：“近日中常侍黄皓用事，公卿多阿附之。入其朝，不闻直言；经其野，民有菜色。所谓‘燕雀处堂，不知大厦之将焚’者也。”西蜀事在吴使口中虚写一番，妙在有意无意写来，只为后文姜维回兵伏线。休叹曰：“若诸葛武侯在时，何至如此乎！”于是又写国书，教人赍入成都，说司马昭不日篡魏，必将侵吴、蜀以示威，彼此各宜准备。因其不知内忧，故以外患动之。

姜维听得此信，忻然上表，再议出师伐魏。孙休本欲以外患动其内忧，姜维乃舍内忧而图其外患，绝妙斗笋。时蜀汉景耀元年冬，大将军姜维，以廖化、张翼为先锋，王含、蒋斌为左军，蒋舒、傅佥为右军，胡济为合后。维与夏侯霸总中军，共起蜀兵二十万，拜辞后主，径到汉中，与夏侯霸商议，当先攻取何地。霸曰：“祁山乃用武之地，可以进兵，故丞相昔日六出祁山。因他处不可出也。”总照数回以前之事。维从其言，遂令三军并望祁山进发，此是六伐中原。至谷口下寨。时邓艾正在祁山寨中，整点陇右之兵。忽流星马到，报说蜀兵见下三寨于谷口。艾听知，遂登高看了，回寨升帐，大喜曰：“不出吾之所料也！”原来邓艾先度了地脉，故留蜀兵下寨之地。地中至祁山寨直至蜀寨，早挖了地道，待蜀兵至时，于中取事。邓艾一边事，却从此处补出。此时姜维至谷口，分作三寨，地道正在左寨之中，乃王含、蒋斌下寨之处。邓艾唤子邓忠，与师纂各引一万兵，为左右冲击；却唤副将郑伦引五百掘子军，于当夜二更径从地到直至左营，从帐后地下拥出。以攻城之法攻营，不从天降却从地出。

却说王含、蒋斌因立寨未定，恐魏兵来劫寨，不敢解甲而寝。忽闻中军大乱，急焯兵器上的马时，寨外邓忠引兵杀到。内外夹攻，王、蒋二将，奋死抵敌不住，弃寨而走。姜维在帐中听得左寨中大喊，料到有内应外合之兵，遂急上马，立于中军帐前，传令曰：“如有妄动者斩，便有敌兵到营边，休要问他，只管以弓弩射之！”一面传示右营，亦不许妄动。与张辽之守合淝仿佛相似。果然魏兵十余次冲击，皆被射回。只冲杀到天明，魏兵不敢杀入。此处却无地孔可钻，但能竖入，不能横进。邓艾收兵回寨，乃叹曰：“姜维深得孔明之法！兵在夜而不惊，将闻变而不乱：真将材也！”次日，王含、蒋斌收聚败兵，伏于大寨前请罪。维曰：“非汝等之罪，乃吾不明地脉之故也。”谯周以为不知天时。又拨军马，命二将安营讫。却将伤死身尸，填于地道之中，以土掩之。以地道为蜀人之冢，哀哉！令人下战书单挪邓艾来日交锋。艾忻然应之。

次日，两军列于祁山之前。维按武侯八阵之法，依天、地、风、云、鸟、蛇、龙、虎、之形，分布以定。邓艾出马，见维布成八卦，乃亦布之，左右前后，门户一般。前有武侯与仲达斗阵，今又有姜维与邓艾斗阵。前是仲达先布，各自一样，此是邓艾后布，却是学样。维持枪纵马大叫曰：“汝效吾排八阵，亦能变阵否？”艾笑曰：“汝道此阵只汝能布耶？吾既会布阵，岂不知变阵！”艾便勒马入阵，令执法官把旗左右招刮，变成八八六十四个门户。好看。复出阵前曰：“吾变法若何？”维曰：“虽然不差，汝敢与吾入阵相围么？”前武侯是教仲达打阵，今姜维却教邓艾围阵，又自不同。艾曰：“有何不敢！”两军各依队伍而进。艾在中军调遣。两军冲突，阵法不曾错动。姜维到中间，把旗一招，忽然变成“长蛇卷地阵”，邓艾会做穿山甲，今却遇了卷地蛇。将邓艾困在垓心，四面喊声大震。艾不知其阵，心中大惊。蜀兵渐渐逼进，艾引众将冲突不出。只听得蜀兵齐叫曰：“邓艾早降！”邓艾仰天长叹曰：“我一时自逞其能，中姜维之计矣！”读至此，令人拍案一快。

忽然西北角一彪军杀入，艾见是魏兵，遂乘势杀出。救邓艾者，乃司马望也。出于意外，令人废书一叹。比及救出邓艾时，祁山九寨，皆被蜀兵所夺。读至此，又令人拍案一快。艾引败兵，退于渭水南下寨。艾谓望曰：“公何以知此阵法而救出我也？”望曰：“吾幼年游学于荆南，曾与崔州平、石广元为友，讲论此阵。此二人从先主三顾时叙之已久，不复提矣。忽于此处照应出来，妙极。今日姜维所变者，乃‘长蛇卷地阵’也。若他处击之，必不可破。吾见其头在西北，故从西北击之，自破矣。”蛇无头而不行。艾谢曰：“我虽学得阵法，实不知变法。公既知此法，来日以此法复夺祁山寨栅，如何？”望曰：“我之所学，恐瞒不过姜维。”艾曰：“来日公在阵上与他斗阵法，我却引一军暗袭祁山之后。两下混战，可夺旧寨也。”不欲以斗阵胜之，却欲以诈斗阵胜之。于是命郑伦为先锋，艾自引军袭山后；一面令人下战书，搦姜维来日斗阵法。来日候教，伏惟枉临。维批回去讫，乃谓众将曰：“吾受武侯所传密书，此阵变法，共三百六十五样，按周天之数。今搦吾斗阵法，乃班门弄斧耳！但中间必有诈谋，公等知之乎？”妙在姜维不自说出。廖化曰：“此必赚我斗阵法，却引一军袭我后也。”妙在等廖化说出此意。维笑曰：“正合吾意。”即令张翼、廖化引一万兵去山后埋伏。

次日，姜维尽收九寨之兵，分布于祁山之前。司马望引兵离了渭南，径到祁山之前，出马与姜维答话。维曰：“汝请吾斗阵法，汝先布与我看。”望布成了八卦。维笑曰：“此即吾所布八阵之法也，汝今盗袭，何足为奇！”今人都是盗袭，那个是自己做出来的。望曰：“汝亦窃他人之法耳！”维曰：“此阵凡有几变？”望笑曰：“吾既能布，岂不会变？此阵有九九八十一变。”比姜维学问没有一半，便要出来比试，极像今日子弟，略读几句文字，便欲出来会考也。维笑曰：“汝试变来。”望入阵变了数番，复出阵曰：“汝识吾变否？”维笑曰：“吾阵法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变，汝乃井底之蛙，安知玄奥乎！”望自知有此变法，实不曾学全，乃勉强折辩曰：“吾不信，汝试变来。”今日空疎之腹，反不信淹博之人，往往如是。维曰：“汝叫邓艾出来，吾当布与他看。”望曰：“邓将军自有良谋，不好阵法。”维大笑曰：“有何良谋！不过叫汝赚吾在此布阵，他却引兵袭吾山后耳！”此言洞见肺腑，胜领教阵法多矣。望大惊，恰预进兵混战，被维以鞭梢一指，两翼兵先出，杀的那魏兵弃甲拋戈，各逃性命。读至此，令人拍案一快。○此时蜀兵亦有长蛇卷阵之势。

却说邓艾催督先锋郑伦来袭山后。伦方转过山角，忽然一声炮响，鼓角喧天，伏兵杀出，为首大将乃廖化也。二人未及答话，两马交处，被廖化一刀斩郑伦于马下。阵不会斗，将亦不经斗。邓艾大惊，急勒兵退时，张翼引一军杀到。两下夹攻，魏兵大败。艾舍命突出，身被四箭。读至此，令人又拍案一快。○郭淮一箭便死，邓艾四箭不死，大是侥幸。奔于渭南寨时，司马望亦到。二人商议退兵之策。望曰：“近日蜀主刘禅，宠幸中贵黄皓，日夜以酒色为乐，正与吴使薛珝语相应。可用反间计召回姜维，此围可解。”如此良谋，胜斗阵法。艾问众谋士曰：“谁可入蜀交通黄皓？”言未毕，一人应声曰：“某愿往。”艾视之，乃襄阳党均也。艾大喜，即令党均赍金珠宝物，径到成都，连结黄皓，阉人偏好金珠，正不知欲传与何人。可发一叹。布散流言，说姜维怨望天子，不久投魏。与苟安谮孔明事相同。于是成都人人所说皆同。黄皓奏知后主，即遣人星夜宣姜维入朝。读至此，又令人废书一叹。

却说姜维连日搦战，邓艾坚守不出。维心中甚疑。忽使命至，召维入朝。维不知何事，只得班师回朝。邓艾、司马望知姜维中计，遂拔渭南之兵，随后掩杀。正是：

乐毅伐齐遭间阻，岳飞破敌被谗回。

未知胜败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十八卷完）

第十九卷

第一百十四回
曹髦驱车死南阙
姜维弃粮胜魏兵

有司马师之废曹芳于前，又司马昭之弒曹髦于后，天之报曹氏，毋乃太过欤？曰：非过也。曹芳为乞养之子，则未必其为操与丕之孙也，于其非孙者报之，不若于其真为孙者报之之为快也。且以非孙而冒孙者斩其祀，又不若去一冒孙者立一是孙者，而终至于夺其祀之为奇也。苍苍者之巧于报反如此，后世奸雄，尚其鉴哉！

或谓奸雄将作乱于内，必先立威于外，则司马昭之弒君，又当在灭蜀之后；或谓奸雄将定难于外，必先除患于内，则司马昭之弒君，又当在灭蜀之前。由前之论，是孙休之所虑也；由后之论，是贾充之所劝也。然而弒君之事，人固难之矣。司马昭不自弒之，而使贾充弒之；贾充又不自弒之，而使成济弒之。所以然者，诚畏弒君之名而避之耳。熟知论者不归罪于济而归罪于充，又不独归罪于充，而归罪于昭，然则虽畏而欲避，而何所容其避哉？《春秋》诛乱贼必诛其首，有以夫！

赵盾不以赵穿之弒君为己辜，司马孚能以昭之弒君为己罪。然则由陈泰言之，有进于贾充者，以充为次；由司马孚言之，又有进于昭者，而昭又为次矣。故依齐南史之书法，当以司马昭为崔杼；依晋董狐之书法，又当以司马孚为赵盾。

陈泰之舅，舅不如甥；王经之母，母如其子。泰不死而其义不朽，经能死而其忠愈不朽。君子以髦之死为不足惜者，所以报先世为人臣而篡国之辜；而仍以经之死为足嘉者，所以正后世为人臣而从贼之义。

曹操以周文自比，司马昭亦以周文自比。然操比周文，则竟比周文耳；昭则自言学曹操之比周文，直自比曹操也。操欲学周文，则篡国之意犹隐然于言外；昭欲学曹操，则篡国之意已显然于言中。虽同一篡贼，而一前一后，又有升降之异焉。

蔡和、蔡中，实为蔡瑁之弟，犹不为周郎之所信；王瓘本非王经之族，安得不为姜维之所料乎？纵使姜维信之，而夏侯霸必能识之；则邓艾之计，又疏于曹操矣。武侯知郑文之诈，而先斩郑文，故有得而无失；姜维知王瓘之诈，而不先斩王瓘，安能有得而无失乎？粮与栈道，虽王瓘焚之，无异于维自焚之：则姜维之智，终逊于武侯矣。文有后事胜于前事者，不观后事之深，不知前事之浅，则后文不可不读；有后事不如前事者，不观后事之疏，不见前事之密，则后文又不可不读。

却说姜维传令退兵，廖化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虽有诏，未可动也。”廖化之言，只从君命起见。张翼曰：“蜀人为大将军连年动兵，皆有怨望；不如乘此得胜之时，收回人马，以安民心，再作良图。”张翼之言，却从民心起见。维曰：“善。”遂令各军依法而退。命廖化、张翼断后，以防魏兵追袭。

却说邓艾引兵追赶，只见前面蜀兵旗帜整齐，人马徐徐而退。艾叹曰：“姜维深得武侯之法也！”邓艾每赞姜维必赞武侯，可见文中虽无武侯，却处处有一武侯。因此不敢追赶，勒军回祁山寨去了。

且说姜维至成都，入见后主，问召回之故。后主曰：“朕为卿在边庭，久不还师，恐劳军士，故诏卿回朝，别无他意。”维曰：“臣已得祁山之寨，正欲收功，不期半途而废。此必中邓艾反间之计矣。”后主默然不语。活画一昏庸之主。姜维又奏曰：“臣誓讨贼，以报国恩。陛下休听小人之言，致生疑虑。”后主良久乃曰：“朕不疑卿；卿且回汉中，俟魏国有变，再伐之可也。”极没气力语，却只为后回七伐中原伏线。姜维叹息出朝，自投汉中去讫。以下按下蜀汉，再叙魏事。

却说党均回到祁山寨中，报知此事。邓艾与司马望曰：“君臣不和，必有内变。”就令党均入洛阳，报知司马昭。昭大喜，便有图蜀之心，早为一百十六回伏笔。乃问中护军贾充曰：“吾今伐蜀，如何？”充曰：“未可伐也。天子方疑主公，若一旦轻出，内难必作矣。邓艾方说蜀有内变，贾充却说魏有内变，借伐蜀转出弒主，斗笋甚奇。旧年黄龙两见于宁陵井中，魏初改年号便曰黄初，自以为土德王，盖色尚黄也。黄龙正应曹氏之君。井中正应幽沉之象。两见者，正应曹髦被弒之后，又有曹奂被篡也。群臣表贺，以为祥瑞；天子曰：‘非祥瑞也。龙者君象，乃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屈于井中，是幽困之兆也。’遂作《潜龙》诗一首。诗中之意，明明道着主公。曹髦作诗之事，却在贾充口中写出，叙事妙品。其诗曰：

‘伤哉龙受困，不能跃深渊。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汉少帝飞燕之时兴也、赋也；曹髦黄龙之诗比也。不谓百回之后，忽有其对。

司马昭闻之大怒，谓贾充曰：“此人欲效曹芳也。此人公之何人？若不早图，彼必害我。”彼者何人也？充曰：“某愿为主公早晚图之。”时魏甘露五年夏四月，司马昭带剑上殿，髦起迎之。群臣皆奏曰：“大将军功德巍巍，合为晋公，加九锡。”髦低头不答。昭厉声曰：“吾父子兄弟三人有大功于魏，今为晋公，得毋不宜耶？”曹操受九锡尚能假意托辞，司马昭受九锡却是公然索取。尤而效之，殆有甚焉。髦乃应曰：“敢不如命？”口气亦恶。昭曰：“《潜龙》之诗，视吾等如鳅鳝，是何礼也？”天子以字取祸，又见于此。髦不能答。昭冷笑下殿，众官凛然。髦归后宫，召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三人入内计议。髦泣曰：“司马昭将怀篡逆，人所共知。朕不能坐受废辱，卿等可助朕讨之！”不能为勿用之潜龙，却欲为有晦之亢龙矣。王经奏曰：“不可。昔鲁昭公不忍季氏，败走失国；今重权已归司马氏久矣，内外公卿，不顾顺逆之理，阿附奸贼，非一人也。如华歆、王朗之助曹丕。且陛下宿卫寡弱，无用命之人。陛下若不隐忍，祸莫大焉。且宜缓图，不可造次。”髦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朕意已决，便死何惧！”还是献帝耐得。言讫，即入告太后。王沈、王业谓王经曰：“事已急矣。我等不可自取灭族之祸，当往司马公府下出首，以免一死。”人心不附曹而附昭，果如王经之言。经大怒曰：“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敢怀二心乎？”不肯轻动之人，正是敢死之士。王沉、王业见经不从，径自往报司马昭去了。

少顷，魏主曹髦出内，令护卫焦伯，聚集殿中宿卫苍头官僮三百余人，曹操帐前虎卫军动以万计，今何如此其惫也？鼓噪而出。髦仗剑升辇，叱左右径出南阙。王经伏于辇前，大哭而谏曰：“今陛下领数百人伐昭，是驱羊而入虎口耳，以龙自况，王经乃比之以羊。空死无益。臣非惜命，实见事不可行也！”髦曰：“吾军已行，卿无阻当。”遂望云龙门而来。

只见贾充戎服乘马，左有成倅，右有成济，引数千铁甲禁兵，吶喊杀来。髦仗剑大喝曰：“吾乃天子也！一向不成为天子，此时欲正名定分难矣。汝等突入宫庭，欲弒君耶？”禁兵见了曹髦，皆不敢动。众人还有天子二字在肚里。贾充呼成济曰：“司马公养你何用？正为今日之事也！”贾充只有司马二字在意中。济乃绰戟在手，回顾充曰：“当杀耶？当缚耶？”直将曹髦作一羊耳。充曰：“司马公有令：只要死的。”不要献生，只要纳熟。成济捻戟直奔辇前。髦大喝曰：“匹夫敢无礼乎！”言未讫，被成济一戟刺中前胸，撞出辇来；再一戟，刃从背上透出，死于辇旁。从前天子遇害，未有如此之惨者。焦伯挺枪来迎，被成济一戟刺死。众皆逃走。王经随后赶来，大骂贾充曰：“逆贼安敢弒君耶！”充大怒，叱左右缚定，报知司马昭。昭入内，见髦已死，乃佯作大惊之状，以头撞辇而哭，不知此处眼泪从何处得来。将谁欺？欺天乎？令人报知各大臣。

时太傅司马孚入内，见髦尸，首枕其股而哭曰：此是真哭。“弒陛下者，臣之罪也！”赵穿弒其君，而《春秋》归罪于赵盾，孚殆以赵盾自比矣。遂将髦尸用棺椁盛贮，停于偏殿之西。昭入殿中，召群臣会议。群臣皆至，独有尚书仆射陈泰不至。昭令泰之舅尚书荀顗召之。泰大哭曰：“论者以泰比舅，今舅实不如泰也。”吴国全纪是外甥背娘舅，今魏国荀顗是娘舅背外甥。乃披麻带孝而入，哭拜于灵前。昭亦佯哭而问曰：“今日之事，何法处之？”泰曰：“独斩贾充，少可以谢天下耳。”曰“少可以谢天下”，则知斩贾充亦是次着矣。昭沉吟良久，又问曰：“再思其次？”意在成济一人。泰曰：“惟有进于此者，不知其次。”明明道着司马昭。昭曰：“成济大逆不道，可剐之，灭其三族。”济大骂昭曰：“非我之罪，是贾充传汝之命！”昭令先割其舌。济至死叫屈不绝。弟成倅亦斩于市，尽灭三族。助乱贼者即为乱贼所杀，人亦何为而助乱贼也！后人有诗叹曰：

司马当年命贾充，弒君南阙赭袍红。却将成济诛三族，只道军民尽耳聋！

昭又使人收王经全家下狱。王经正在廷尉厅下，忽见缚其母至。经叩头大哭曰：“不孝子累及慈母矣！”母大笑曰：“人谁不死？正恐不得死所耳！以此弃命，何恨之有！”可与徐庶之母并传。庶母欲其子之忠汉，经母喜其子之忠魏，同一意也。次日，王经全家皆押赴东市。王经母子含笑受刑。满城士庶，无不垂泪。后人有诗曰：

汉初夸伏剑，汉末见王经。真烈心无异，坚刚志更清。节如泰华重，命似鸿毛轻。母子声名在，应同天地倾。

太傅司马孚请以王礼葬曹髦，昭许之。贾充等劝司马昭受魏禅，即天子位。昭曰：“昔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故圣人称为至德。曹操欲学周文王，司马昭亦称文王，看样得好。魏武帝不肯受禅于汉，犹吾之不肯受禅于魏也。”曹芳常以曹操比司马师矣，今司马昭亦以曹操自比。夫君之比臣于曹犹可言也，臣亦公然自比于曹操，不可言也。贾充等闻言，已知司马昭留意于子司马炎矣，曹操让皇帝与曹丕做，司马昭亦让皇帝与司马炎做，欲篡其子孙而即学其祖宗之法，哀哉！遂不复劝进。是年六月，司马昭立常道乡公曹璜为帝，改元景元元年。璜改名曹奂，字景召，乃武帝曹操之孙，燕王曹宇之子也。奂封昭为相国晋公，赐钱十万、绢万匹。其文武多官，各有封赏。以下按过魏事，再叙西蜀。

早有细作报入蜀中。姜维闻司马昭弒了曹髦，立了曹奂，喜曰：“吾今日伐魏又有名矣。”遂发书入吴，令起兵问司马昭弒君之罪；一面奏准后主，起兵十五万，车乘数千辆，皆置板箱于上；令廖化、张翼为先锋。化取子午谷，翼取骆谷，维自取斜谷，皆要出祁山之前取齐。三路兵并起，杀奔祁山而来。此是七伐中原。

时邓艾在祁山寨中，训练人马，闻报蜀兵三路杀到，乃聚诸将计议。参军王瓘曰：“吾有一计，不可明言，现写在此，谨呈将军台览。”艾接来展看毕，笑曰：“此计虽妙，只怕瞒不过姜维。”瓘曰：“某愿舍命前去。”艾曰：“公志若坚，必能成功。”遂拨五千兵与瓘。瓘连夜从斜谷迎来，正撞蜀兵前队哨马。瓘叫曰：“我是魏国降兵，可报与主帅。”

哨军报知姜维，维令拦住余兵，只教为首的将来见。瓘拜伏于地曰：“某乃王经之侄王瓘也。近见司马昭弒君，将叔父一门皆戮，某痛恨入骨。今幸将军兴师问罪，故特引本部兵五千来降。愿从调遣，剿除奸党，以报叔父之恨。”与前蔡中、蔡和之降吴以杀蔡瑁为名一样局面。维大喜，谓瓘曰：“汝既诚心来降，吾岂不诚心相待？吾军中所患者，不过粮耳。今有粮车数千，现在川口，汝可运赴祁山。吾只今去取祁山寨也。”读者试猜姜伯约是何意见？欢心中大喜，以为中计，忻然领诺。姜维曰：“汝去运粮，不必用五千人，但引三千人去，留下二千人引路，以打祁山。”妙着已算定。瓘恐维疑惑，乃引三千兵去了。维令傅佥引二千魏兵随征听用。忽报夏侯霸到。霸曰：“都督何故准信王瓘之言也？吾在魏，虽不知备细，未闻王瓘是王经之侄。想是通谱宗侄耳。其中多诈，请将军察之。”维大笑曰：“我已知王瓘之诈，故分其兵势，将计就计而行。”原来如此。霸曰：“公试言之。”维曰：“司马昭奸雄比于曹操，既杀王经，灭其三族，安肯存亲侄于关外领兵？故知其诈也。能料王瓘，只是能料司马昭耳。仲权之见，与我暗合。”于是姜维不出斜谷，却令人于路暗伏，以防王瓘奸细。不旬日，果然伏兵捉得王瓘回报邓艾下书人来见。维问了情节，搜出私书，书中约于八月二十日，从小路运粮送归大寨，却教邓艾遣兵于墵山谷中接应。维将下书人杀了，却将书中之意，改作八月十五日，约邓艾自率大兵于墵山谷中接应。一面令人扮作魏军往魏营下书；来降的是真魏兵，下书的是假魏兵。王瓘是以真用假，姜维是以假用假。一面令人将现有粮车数百辆，卸了粮米装载干柴茅草引火之物，用青布罩之，以此木换八木。令傅佥引二千原降魏兵，执打运粮旗号。维却与夏侯霸各引一军，去山谷中埋伏。令蒋舒出斜谷，廖化、张翼俱各进兵，来取祁山。前姜维本自出斜谷，今却换了蒋舒，变化得妙。

却说邓艾得了王瓘书信，大喜，急写回书，今来人回报。至八月十五日，邓艾引五万精兵径往墵山谷中来，远远使人凭高眺探，只见无数粮车，接连不断，从山谷中而行。此是傅佥扮作王瓘。艾勒马望之，果然皆是魏兵。知真魏兵。左右曰：“天已昏暮，可速接应王瓘出谷口。”艾曰：“前面山势掩映，倘有伏兵，急难退步，只可在此等候。”邓艾亦甚精细。正言间，忽两骑马骤至，报曰：“王将军因将粮草过界，背后人马赶来，望早救应。”此两人是假魏兵。艾大惊，急催兵前进。时值初更，月明如昼。且是八月十五日。○将写火，先写月，百忙中有此闲笔。只听得山后吶喊，艾只道王瓘在山后厮杀。径奔过山后时，忽树林后一彪军撞出，为首蜀将傅佥，纵马大叫曰：“邓艾匹夫！已中吾主将之计，何不早早下马受死！”读至此为之一快。艾大惊，勒回马便走。车上火尽着，中秋放烟火，竟似正月元宵。那火便是号火。一火两用。两势下蜀兵尽出，杀得魏兵七断八续，但闻四下山上只叫：“拿住邓艾的赏千金，封万户侯！”大是快人。唬得邓艾弃甲丢盔，撇了坐下马，杂在步军之中，爬山越岭而逃。与曹操割须弃袍时仿佛相似。姜维、夏侯霸只望马上为首的径来擒捉，不想邓艾步行走脱。维领得胜兵去接王瓘粮车。

却说王瓘密约邓艾，先期将粮草车仗，整备停当，端候举事。忽有心腹人报：“事已泄漏，邓将军大败，不知性命如何？”瓘大惊，令人哨探，回报三路兵围杀将来，背后又见尘头大起，四下无路。瓘叱左右令放火，尽烧粮草车辆。前烧假粮，此烧真粮，弄假成真，以火济火。一霎时，火光突起，烈火烧空。瓘大叫曰：“事已急矣！汝等宜死战！”乃提兵望西杀出。背后姜维三路追赶。维只道王瓘舍命撞回魏国，不想反杀入汉中而去。瓘因兵少，只恐追兵赶上，遂将栈道并各关隘尽皆烧毁。姜维不先杀王瓘，亦是失着。姜维恐汉中有失，遂不追邓艾，提兵连夜抄小路来追杀王瓘。瓘被四面蜀兵攻击，投黑龙江而死。又是以水济火。余兵尽被姜维坑之。维虽然胜了邓艾，却折了许多粮车，又毁了栈道，乃引兵还汉中。邓艾引部下败兵，逃回祁山寨内，上表请罪，自贬其职。司马昭见艾数有大功，不忍贬之，复加厚赐。艾将原赐财物，尽分给被害将士之家。昭恐蜀兵又出，遂添兵五万与艾守御。姜维连夜修了栈道，又议出师。正是：

连修栈道兵连出，不伐中原死不休。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五回
诏班师后主信谗
托屯田姜维避祸

姜维四伐与三伐相连，而三伐胜，而四伐不胜，张翼所谓画蛇添足者也。今八伐亦与七伐相连，而七伐胜，而八伐不胜，是又画蛇添足矣。而姜维之意，则以为不然。盖画蛇而既成，则蛇固可以无足；若画蛇而未就，则蛇正不可无尾耳。

洮阳之出，维以为非艾之料，而艾则知其料我之不料也；祁山之救，维知为艾之所料，而艾则不知其料我之能料也。至于后主之召回，不独维不料之，艾亦不料之矣。智者之智，常出于智者之意外；愚者之愚，亦出于智者之意外。读书至此，能不为之慨然！

又有读至终篇，而复兴最先开卷之数行相应者。如观黄龙见井之兆，令人思青蛇见御座之时；观曹髦咏黄龙之诗，令人思汉帝咏飞燕之句。斯已奇矣。然当时之人，犹未以前相况也。至于姜维之欲去黄皓，则明明以十常侍为比，明明以灵帝为鉴。于一百十回之后，忽然如睹一百十回以前之人，忽然重见一百十回以前之事。如此首尾连合，岂非绝世奇文？

武侯出师以屯田终，姜维出师亦以屯田终。屯沓中与屯渭滨无异耳。以为避祸，而保蜀之道在焉；以为保蜀，而取魏之道亦在焉。姜维未尝有九伐之事，而后人以沓中之役为姜维之九伐中原。夫为取魏而屯田，则虽谓之九伐为可也。

蜀之伐魏自此终，而魏之伐蜀又自此始。可见汉不灭贼，则贼必灭汉，此正武侯“不两立”之说也。先主将入西川，先见孔明画图一幅，又得张松画图一幅；司马昭将入西川，先见邓艾沓中画图一本，又得钟会全蜀画图一幅。前后天然相对，若合符节，真奇文奇事。

却说蜀汉景耀五年，冬十月，大将军姜维差人连夜修了栈道，整顿军粮兵器，又于汉中水路调拨船只。俱已完备，上表奏后主曰：“臣累出战，虽未成大功，已挫动魏人心胆。今养兵日久，不战则懒，懒则致病。其语甚壮，如先主髀肉复生之叹。况今军思效死，将思用命。臣如不胜，当受死罪。”数语又抵得一篇《出师表》。后主览表，犹豫未决。谯周出班奏曰：“臣夜观天文，见西蜀分野，将星暗而不明。谯周好言天文，又为后文伏笔。今大将军又欲出师，此行甚是不利。陛下可降诏止之。”后主曰：“且看此行若何。果然有失，却当阻之。”谯周再三苦谏不从，乃归家叹息不已，遂推病不出。

却说姜维临兴兵，乃问廖化曰：“吾今出师，誓欲恢复中原，当先取何处？”化曰：“连年征伐，军民不宁；兼魏有邓艾，足智多谋，非等闲之辈：将军强欲行难为之事，此化所以未敢专也。”廖化前番欲战，此番不欲战，亦与张翼之见合矣。维勃然大怒曰：“昔丞相六出祁山，亦为国也。吾今八次伐魏，岂为一己之私哉？今当先取洮阳。如有逆吾者必斩！”遂留廖化守汉中，自同诸将提兵三十万，径取洮阳而来。此是八伐中原。早有川口人报入祁山寨中。时邓艾正与司马望谈兵，闻知此信，遂令人哨探。回报蜀兵尽从洮阳而出。司马望曰：“姜维多计，莫非虚取洮阳而实来取祁山乎？”邓艾曰：“今姜维实出洮阳也。”望曰：“公何以知之？”艾曰：“向者姜维累出吾有粮之地，今洮阳无粮，维必料吾只守祁山，不守洮阳，故径取洮阳；如得此城屯粮积草，结连羌人，以图久计耳。”姜维欲取洮阳之意，姜维不曾说明，却在邓艾口中说出，妙。望曰：“若此，如之奈何？”艾曰：“可尽撤此处之兵，分为两路去救洮阳。离洮阳二十五里，有侯河小城，乃洮阳咽喉之地。公引一军伏于洮阳，偃旗息鼓，大开四门，如此如此而行；我却引一军伏侯河，必获大胜也。”此番又为邓艾所算，与取上邽时一样局面。筹画已定，各各依计而行。只留偏将师纂守祁山寨。

却说姜维令夏侯霸为前部，先引一军径取洮阳。霸提兵前进，将近洮阳，望见城上并无一杆旌旗，四门大开。霸心下疑惑，未敢入城，回顾诸将曰：“莫非诈乎？”诸将曰：“眼见得是空城，只有些小百姓，听知大将军兵到，尽弃城而走了。”霸未信，自纵马于城南视之，只见城后老小无数，皆望西北而逃。霸大喜曰：“果空城也。”夏侯霸多谋，此番却在邓艾之下。遂当先杀入，余众随后而进。方到瓮城边，忽然一声炮响，城上鼓角齐鸣，旌旗遍竖，拽起吊桥。霸大惊曰：“误中计矣！”慌欲退时，城上矢石如雨。可怜夏侯霸同五百军，皆死于城下。如曹仁在南郡射周郎时。后人有诗叹曰：

大胆姜维妙算长，谁知邓艾暗提防。可怜投汉夏侯霸，顷刻城边箭下亡。

司马望从城内杀出，蜀兵大败而逃。随后姜维引接应兵到，杀退司马望，就傍城下寨。维闻夏侯霸射死，嗟伤不已。是夜二更，邓艾自侯河城内，暗引一军潜地杀入蜀寨。蜀兵大乱，姜维禁止不住。城上鼓角喧天，司马望引兵杀出。两下夹攻，蜀兵大败。维左冲右突，死战得脱，退二十余里下寨。姜维又输一阵。蜀兵两番败走之后，心中摇动。维与众将曰：“胜败乃兵家之常，今虽损兵折将，不足为忧。成败之事，在此一举。汝等始终勿改。如有言退者立斩。”不但天意不可回，人心亦未可以强矣。张翼进言曰：“魏兵皆在此处，祁山必然空虚。将军整兵与邓艾交锋，攻打洮阳、侯河；某引一军取祁山。取了祁山九寨，便驱兵向长安。此为上计。”张翼之计亦自胜着，惜又为邓艾猜破。

维从之，即令张翼引后军径取祁山。维自引兵到侯河搦邓艾交战。艾引军出迎。两军对圆，二人交锋数十余合，不分胜负，各收兵回寨。次日，姜维又引兵挑战，邓艾按兵不出。姜维令军辱骂。邓艾寻思曰：“蜀人被吾大杀一阵，全然不退，连日反来搦战，必分兵去袭祁山寨也。守寨将师纂兵少智寡，必然败矣。吾当亲往救之。”张翼所算，又在邓艾算中。乃唤子邓忠分付曰：“汝用心守把此处，任他搦战，却勿轻出。吾今夜引兵去祁山救应。”是夜二更，姜维正在寨中设计，忽听得寨外喊声震地，鼓角喧天，人报邓艾引三千精兵夜战。诸将欲出，维止之曰：“勿得妄动。”原来邓艾引兵至蜀寨前哨探了一遍，乘势去救祁山，邓艾之救祁山，不用衔枚疾走，却用鼓角喧天，借夜战为名，乘势而去，真意料所不及。邓忠自入城去了。姜维唤诸将曰：“邓艾虚作夜战之势，必然去救祁山寨矣。”你猜着我，我猜着你，好看杀人。乃唤傅佥吩咐曰：“汝守此寨，勿轻与敌。”嘱毕，维自引三千兵来助张翼。两人真是对手，叙法简净。

却说张翼正到祁山攻打，守寨将师纂兵少，支持不住。看看待破，忽然邓艾兵至，冲杀了一阵，蜀兵大败，把张翼隔在山后，绝了归路。正慌急之间，忽听的喊声大震，鼓角喧天，只见魏兵纷纷倒退。左右报曰：“大将军姜伯约杀到！”伯约之来又在张翼一边，写得突兀。翼乘势驱兵相应。两下夹攻，邓艾折了一阵，急退上祁山寨不出。姜维令兵四面攻围。

话分两头。却说后主在成都，听信宦官黄皓之言，又溺于酒色，不理朝政。阿斗如此不长进，子龙错抱了他也。时有大臣刘琰妻胡氏，极有颜色；因入宫朝见皇后，后留在宫中，一月方出。此时宫中府中太觉一体了。琰疑其妻与后主私通，命妇留宫一月，原无此体，但后主南道方盛，北道恐未暇及此。乃唤帐下军士五百人列于前，将妻绑缚，令军以履挞其面数十，几死复苏。与面何干？想怒其冶容诲淫也。后主闻之大怒，令有司议刘琰罪。有司议得：卒非挞妻之人，面非受刑之地，命妇非入侍宫禁之人，宫中亦非命妇游翔之地。君臣皆失也。合当弃市。”遂斩刘琰。自此命妇不许入朝。然一时官僚以后主荒淫，多有疑怨者。于是贤人渐退，小人日进。“亲贤人，远小人，前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人，后汉所以倾颓也。”令人忆武侯之言。时右将军阎宇身无寸功，只因阿附黄皓，遂得重爵；闻姜维统兵在祁山，乃说皓奏后主曰：“姜维屡战无功，可命阎宇代之。”是欲以骑劫代乐毅也。后主从其言，遣使赍诏，召回姜维。维正在祁山攻打寨栅，忽一日三道诏至，宣维班师。何异岳飞金牌十二。维只得遵命，先令洮阳兵退，次后与张翼徐徐而退。邓艾在寨中只听得一夜鼓角喧天，不知何意。至平明，人报蜀兵尽退，止留空寨。与邓艾救祁山时一样方法。艾疑有计，不敢追袭。姜维此番退兵，不独维所不料，亦艾所不料也。

姜维径到汉中，歇住人马，自与使命入成都见后主。后主一连十日不朝。维心中疑惑。是日至东华门，遇见秘书郎卻正。维问曰：“天子召维班师，公知其故否？”正笑曰：“大将军何尚不知？黄皓欲使阎宇立功，奏闻朝廷，发诏取回将军。今闻邓艾善能用兵，因此寝其事矣。”忽兴忽寝，全凭一个宦官做主，可发一笑。○早知如此，何如勿昭姜维。维大怒曰：“我必杀此宦竖！”此时姜维欲效袁绍之杀十常侍，亦是快事。卻正止之曰：“大将军继武侯之事，任大职重，岂可造次？倘若天子不容，反为不美矣。”维谢曰：“先生之言是也。”次日，后主与黄皓在后园宴饮，维引数人径入。早有人报知黄皓，皓急避于湖山之侧。黄皓如此害怕，罪不比张让、赵忠之难除，特天子不欲除之耳。维至亭下，拜了后主，泣奏曰：“臣困邓艾于祁山，陛下连降三诏，召臣回朝，未审圣意为何？”后主默然不语。维又奏曰：“黄皓奸巧专权，乃灵帝时十常侍也。直照应到第一回，可谓常山率然，首尾相应。陛下近则鉴于张让，远则鉴于赵高。又说一个样子与他看。早杀此人，朝廷自然清平，中原方可恢复。”后主笑曰：“黄皓乃趋走小臣，纵使专权，亦无能为。昔者董允每切齿恨皓，朕甚怪之。补前亦所未及。卿何必介意？”维叩头奏曰：“陛下今日不杀黄皓，祸不远也。”后主曰：“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卿何不容一宦官耶？”令近侍于湖山之侧，唤出黄皓至亭下，命拜姜维伏罪。和事天子。皓哭拜维曰：“某早晚趋侍圣上而已，并不干与国政。将军休听外人之言，欲杀某也。某命系于将军，惟将军怜之！”言罢，叩头流涕。乞怜取妍是此辈故态，其如姜维之不好男风何！

维忿忿而出，即往见卻正，备将此事告之。正曰：“将军祸不远矣。将军若危，国家随灭！”不特为伯约忧，正为国家忧。维曰：“先生幸教我以保国安身之策。”正曰：“陇西有一去处，名曰沓中，此地极其肥壮。将军何不效武侯屯田之事，又将屯田渭水事一提，照应一百二回中事。奏知天子，前去沓中屯田？一者，得麦熟以助军实；一是足兵。二者，可以尽图陇右诸郡；一是进取。三者，魏人不敢正视汉中；三是御敌。四者，将军在外掌握兵权，人不能图，可以避祸：四是自保。此乃保国安身之策也，宜早行之。”三句是保国，一句是安身。维大喜，谢曰：“先生金玉之言也。”次日，姜维表奏后主，求沓中屯田，效武侯之事。后主从之。维遂还汉中，聚诸将曰：“某累出师，因粮不足，未能成功。今吾提兵八万，往沓中种麦屯田，徐图进取。汝等久战劳苦，今且敛兵聚谷，退守汉中；魏兵千里运粮，经涉山岭，自然疲乏，疲乏必退。那时乘虚追袭，无不胜矣。”姜维意中只是以破魏为事。遂令胡济屯汉寿城，王舍守乐城，蒋斌守汉城，蒋舒、傅佥同守关隘。分拨已毕，维自引兵八万，来沓中种麦，以为久计。以下按过蜀汉，再叙魏国。

却说邓艾闻姜维在沓中屯田，于路下四十余营，连络不绝，如长蛇之势。连营亦与阵法一般。○此是九伐中原。艾遂令细作相了地形，画成图本，具表申奏。先是一本画图。晋公司马昭见之，大怒曰：“姜维屡犯中原，不能剿除，是吾心腹之患也。”贾充曰：“姜维深得孔明传授，急难退之。须得一智勇之将，往刺杀之，可免动兵之劳。”贾充是盗贼之计。从事中郎荀勖曰：“不然。今蜀主刘禅溺于酒色，信用黄皓，大臣皆有避祸之心。姜维在沓中屯田，正避祸之计也。若令大将伐之，无有不胜，何必用刺客乎？”方是堂堂正正之论。昭大笑曰：“此言最善。吾欲伐蜀，谁可为将？”荀勖曰：“邓艾乃世之良材，更得钟会为副将，大事成矣。”昭大喜曰：“此言正合吾意。”乃召钟会入而问曰：“吾欲令汝为大将，去伐东吴，可乎？”将行刺跌出兴师，又将伐吴跌出伐蜀。会曰：“主公之意本不欲伐吴，实欲伐蜀也。”妙人。昭大笑曰：“子诚识吾心也。但卿往伐蜀，当用何策？”会曰：“某料主公欲伐蜀，已画图本在此。”又是一本画图。昭展开视之，图中细载一路安营下寨屯粮积草之处，从何而进，从何而退，一一皆有法度。邓艾止画沓中之图，钟会又画全蜀之图，同一画图，又自各别。昭看了大喜曰：“真良将也！卿与邓艾合兵取蜀，何如？”会曰：“蜀川道广，非一路可进，当使邓艾分兵各进可也。”既以伐吴跌出伐蜀，又以合兵跌出分兵。曲折之甚。昭遂拜钟会为镇西将军，假节钺，都督关中人马，调遣青、徐、兖、豫、荆、扬等处；一面差人持节令邓艾为征西将军，都督关外陇上，使约期伐蜀。即遣新将，再封旧将，一新一旧，便有不相下之势。次日，司马昭于朝中计议此事，前将军邓敦曰：“姜维屡犯中原，我兵折伤甚多，只今守御，尚自未保；奈何深入山川危险之地，自取祸乱耶？”昭怒曰：“吾欲兴仁义之师，伐无道之主，汝安敢逆吾意！”叱武士推出斩之。须臾，呈邓敦首级于阶下。众皆失色。弒君之后，又必示威于臣；伐国之前，亦必示威于内。奸雄作威，往往如此。昭曰：“吾自征东以来，息歇六年，治兵缮甲，皆已完备，欲伐吴、蜀久矣。今先定西蜀，乘顺流之势，水陆并进，并吞东吴；此灭虢取虞之道也。方算伐蜀，又算到伐吴，自此至末回，方是一气呵成。吾料西蜀将士，守成都者八九万，守边境者不过四五万，姜维屯田者不过六七万。今吾已令邓艾引关外陇右之兵十余万，绊住姜维于沓中，使不得东顾；遣钟会引关中精兵二三十万，直抵骆谷，三路以袭汉中。此处本欲邓艾绊住姜维，钟会潜入西川；后文却是钟会绊住姜维，邓艾潜入西川。正妙在与后相反，方见事之变化。蜀主刘禅昏暗，边城外破，士女内震。其亡可必矣。”众皆拜服。

却说钟会受了镇西将军之印，起兵伐蜀。会恐机谋或泄，却以伐吴为名，令青、兖、豫、荆、扬等五处各造大船；又遣唐咨于登、莱等州傍海之处，拘集海船。钟会佯作伐吴，即刘晔讳言伐蜀之意。司马昭不知其意，遂召钟会问之曰：“子从旱路收川，何用造船耶？”会曰：“蜀若闻我兵大进，必求救于东吴也。故先布声势，作伐吴之状，吴必不敢妄动。一年之内，蜀已破，船已成，而伐吴岂不顺乎？”亦从伐蜀先算到伐吴，自此至末卷，方是一气呵成。昭大喜，选日出师。时魏景元四年秋七月初三日，钟会出师。司马昭送之于城外十里方回。西曹掾邵悌密谓司马昭曰：“今主公遣钟会领十万兵伐蜀，愚料会志大心高，不可使独掌大权。”早为钟会谋反伏线。昭笑曰：“吾岂不知之？”悌曰：“主公既知，何不使人同领其职？”昭言无数语，使邵悌疑心顿释。正是：

方当士马驱驰日，早识将军跋扈心。

未知其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六回
钟会分兵汉中道
武侯显圣定军山

此回记魏取蜀之事也，而司马昭主其事，则非魏之能取之，而晋之取之也。魏之灭，尚在蜀灭之后，然曹芳已废而曹髦已弒，虽奂之一息尚存，而已全乎其为晋也。全乎其为晋，则不得复以魏目之。犹之起兵徐州，乃备之讨曹，而非备之犯汉；兵败当阳，乃魏之攻备，而非汉之伐备也。前乎此者，魏之攻蜀有二：一发于曹丕，而五路之兵不战而自解；再发于曹睿，而陈仓之兵遇雨而引归：是天意之不欲以魏灭汉也明矣。天不欲兴汉，而又不欲以魏灭汉，于是灭之以灭魏之晋焉。而汉之灭，庶可以无憾云尔。

钟会将取蜀，而佯作取吴之势，其谋是诈；乃未取蜀而先为取吴之地，其谋仍是真。斯伏线之最奇者矣。而犹未也，邵悌于会之未行，而预知其必胜，预知其必叛，则更奇；司马昭于会之未胜，而预知其胜后之必叛，又知其叛之必无成，则尤奇。以数回之线，于一回伏之，天然有此一气呼应之文。近之作稗官者，虽欲执笔而效焉，岂可得耶？

黄巾以妖邪惑众，此第一回中之事也，而师婆之妄托神言似之；张让隐匿黄巾之乱以欺灵帝，亦第一回中之事也，而黄皓隐匿姜维之表又似之。前有男妖，后有女妖，而女甚于男；前有十常侍，后有一常侍，而一可当十。文之有章法者，首必应尾，尾必应首。读《三国》至此篇，是一部大书前后大关合处。

以死诸葛走生仲达，而武侯不死；以死诸葛吓生钟会，而武侯又不死。然武侯能显圣以谕魏将，而不显圣以教后主；能显圣以护百姓，而不显圣以助姜维，则何也？曰：此天之不可强也。自非然者，武侯之前，关公亦尝显圣矣。关公能显圣以追吕蒙，岂不能显圣以追陆逊；能显圣以解铁车之围，岂不能显圣以救猇亭之败哉？

邓艾未入川时，先得一梦；钟会于定军山前，亦得一梦。人但知艾与会之梦为梦，而不知艾之以梦告卜者亦梦也。会之祭武侯，与武侯之托梦于会亦梦也。不独两人之事业以成梦，即三分之割据皆成梦。先主、孙权、曹操，皆梦中之人；西蜀、东吴、北魏，尽梦中之境。谁是谁非，谁强谁弱，尽梦中之事。读《三国》者，读此回述梦之文，凡三国以前、三国以后，总当作如是观。

却说司马昭谓西曹掾邵悌曰：“朝臣皆言蜀未可伐，是其心怯：若使强战，必败之道也。此不遣他人同往之意。今钟会独建伐蜀之策，是其心不怯；心不怯，则破蜀必矣；蜀既破，则蜀人心胆已裂。‘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会即有异志，蜀人安能助之乎？早为姜维助会不成伏线。至若魏人得胜思归，必不从会而反，更不足虑耳。又为魏将不从钟会伏线。此言乃吾与汝知之，切不可泄漏。”邵悌拜服。

却说钟会下寨已毕，升帐大集诸将听令。时有监军卫瓘，护军胡烈；大将田续、庞会、田章、爰青（左青右为“影”的右边）、丘建、夏侯咸、王贾、皇甫闿、句安等八十余员。会曰：“必须一大将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叠桥。谁敢当之？”一人应声曰：“某愿往。”会视之，乃虎将许褚之子许仪也。虎痴之勇，已隔数十回，于此一提。众皆曰：“非此人不可为先锋。”会唤许仪曰：“汝乃虎体猿臂之将，父子有名，今众将亦皆保汝。汝可挂先锋印，领五千马军，一千步军，径取汉中。分兵三路：汝领中路，出斜谷；武侯尝从此处去，钟会却从此处来。与前文相映。左军出骆谷；姜维尝从此处去，钟会却从此处来。与前文相映。右军出子午谷。魏延欲从此处去，钟会却从此处来。与前文相映。此皆崎岖山险之地，当令军填平道路，修理桥梁，凿山破石，勿使阻碍；如违必按军法。”数语极似常套，却为后文伏笔。许仪受命，领兵而进。钟会随后提十万余众，星夜起程。

却说邓艾在陇西，既受伐蜀之诏，一面令司马望往遏羌人。又遣雍州刺史诸葛绪，天水太守王颀，陇西太守牵弘，金城太守杨欣，各调本部兵前来听令。先写钟会一番调度，便接写邓艾一番调度，各自声势。比及军马云集，邓艾夜作一梦，梦见登高山，望汉中，忽于脚下迸出一泉，水势上涌。须臾惊觉，一场大事，却先述一梦起。浑身汗流，遂坐而待旦，乃召护卫邵缓问之。缓素明《周易》。艾备言其梦。缓答曰：“易云：‘山上有水曰蹇。《蹇》卦者，利西南，不利东北。’孔子云：‘蹇利西南。往有功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不是圆梦，却是起课，不消更卜，梦即是卜。将军此行必然克蜀。但可惜蹇滞不能还。”早为邓艾被杀伏案。艾闻言，愀然不乐。忽钟会檄文至，约艾起兵，于汉中取齐。艾遂遣雍州刺史诸葛绪，引兵一万五千，先断姜维归路；次遣天水太守王颀，引兵一万五千，从左攻沓中；陇西太守牵弘，引一万五千人，从右攻沓中；又遣金城太守杨欣，引一万五千人，于甘松邀姜维之后。钟会是三路，邓艾是四路，各各不同。艾自引兵三万，往来接应。

却说钟会出师之时，有百官送出城外，旌旗蔽日，铠甲凝霜，人强马壮，威风凛凛。人皆称羡，惟有相国参军刘实，微笑不语。邵悌知而言之，刘实知而不言，更有意思。太尉王祥见实冷笑，就马上握其手而问曰：“钟、邓二人此去可平蜀乎？”实曰：“破蜀必矣，但恐皆不得还都耳。”此处又总为二人被杀伏线。王祥问其故，刘实但笑而不答。是有意思人。祥遂不复问。

却说魏兵既发，早有细作入沓中报知姜维。维即具表申奏后主：“请降诏遣左车骑将军张翼领兵守护阳平关，右车骑将军廖化领兵守阴平桥。这二处最为要紧。若失二处，汉中不保矣。钟会三路、邓艾四路，姜维却重在二路，又各不同。一面当遣使入吴求救。正与钟会之言相合。臣一面自起沓中之兵拒敌。”连此亦是四路。时后主改景耀五年为炎兴元年，插入此句，为后“二火初兴”语伏笔。日与宦官黄皓在宫中游乐。忽接姜维之表，即召黄皓问曰：“今魏国遣钟会、邓艾大起人马，分道而来，如之奈何？”赤壁之战曾仗孔明东风之功，今何不以黄皓之南风退之？皓奏曰：“此乃姜维欲立功名，故上此表。陆下宽心，勿生疑虑。臣闻城中有一师婆，供奉一神，能知吉凶，可召来问之。”今日人家女子往往信此。后主从其言，于后殿陈设香花纸烛享祭礼物，令黄皓用小车请入宫中，坐于龙床之上。即此师婆，亦是蜀中之大灾异，当与柏树夜哭等同观。后主焚香祝毕。师婆忽然披发跣足，就殿上跳跃数十遍，盘旋于案上。活画一师婆身分。皓日：“此神人降矣。陛下可退左右亲祷之。”后主尽退侍臣，再拜祝之。即天子拜师婆，亦是朝中一大灾异，当与青蛇升御座同观。师婆大叫曰；“吾乃西川土神也。即师婆自称土神，亦是朝中一大灾异，当与雌鸡化雄同观。升下欣乐太平，何为求问他事？数年之后，魏国疆土亦归升下矣。陛下切勿忧虑。”言讫，昏倒于地，半晌方苏。活画一师婆身份。后主大喜，重加赏赐。自此深信师婆之说，遂不听姜维之言，每日只在宫中饮宴欢乐。自李傕信师巫言，已隔百余回，忽又其匹。姜维履申告急表文，皆被黄皓隐匿，因此误了大事。与张让隐匿黄巾消息前后一辙。

却说钟会大军，迤逦望汉中进发。前军先锋许仪，要立头功，先领兵至南郑关。仪谓部将曰：“过此关即汉中矣。关上不多人马，我等便可奋力抢关。”众将领命，一齐并力向前。原来守关蜀将卢逊，早知魏兵将到，先于关前木桥左右，伏下军士，装起武侯所遗十矢连弩；又将武侯临终之事一提，与一百四回照应。比及许仪兵来抢关时，一声梆子响处，矢石如雨。仪急退时。早射倒数十骑。魏兵大败。仪回报钟会。会自提帐下甲士百余骑来看，果然箭弩一齐射下。会拨马便回，关上卢逊引五百军杀下来。会拍马过桥，桥上土塌，陷住马蹄，险些儿掀下马来。马挣不起，会弃马步行跑下桥时，卢逊赶上一枪刺来，读者至此，必谓钟会死矣。却被魏军中荀恺回身一箭，射卢逊落马。钟会麾众乘势抢关，关上军士因有蜀兵在关前，不敢放箭。被钟会杀散，夺了山关。钟会几死复生，又夺山关，皆意外惊人之笔。即以荀恺为护军，以全副鞍马铠甲赐之。会唤许仪至帐下，责之曰：“汝为先锋，理合逢山开路，遇水叠桥，专一修理桥梁道路，以便行军。吾方才到桥上，陷住马蹄，几乎堕桥，若非荀恺，吾已被杀矣。会之不死，实有天幸。汝既违军令，当按军法。”叱左右推出斩之。诸将告曰：“其父许褚有功于朝廷，又将许禇前事一提。望都督恕之。”会怒曰：“军法不明，何以令众？”遂令斩首示众。众将无不骇然。早为后文诸将不从钟会张本。

时蜀将王含守乐城，蒋斌守汉城，见魏兵势大，不敢出战，只闭门自守。钟会下令曰：“兵贵神速，不可少停。”魏兵利在速战，蜀兵利在固守。乃令前军李辅围乐城，护军荀恺围汉城。自引大军取阳平关。守关蜀将傅佥与副将蒋舒商议战守之策。舒曰：“魏兵甚众，势不可当，不如坚守为上。”战不如守，其言是矣；守不如降，其理何居？佥曰：“不然。魏兵远来，必然疲困，虽多不足惧。我等若不下关战时，汉、乐二城休矣。”蒋舒默然不答。不怀好意了。忽报魏兵大队已至关前，蒋、傅二人至关上视之。钟会扬鞭大叫：“吾今统十万之众到此，如早早出降，各依品级升用。如执迷不降，打破关隘，玉石俱焚。”傅佥大怒，令蒋舒把关，自引三千兵杀下关来。钟会便走，魏兵尽退。佥乘势追之，魏兵复合。佥欲退入关时，关上已竖起魏家旗号，读至此，只道钟会使人袭关耳，熟知却是蒋舒！可发一叹。只见蒋舒叫曰：“吾已降了魏也！”佥大怒，厉声骂曰：“忘恩背义之贼，有何面目见天子乎！”拨回马复与魏兵接战。魏兵四面合来，将傅佥围在垓心。佥左冲右突，往来死战，不能得脱；所领蜀兵，十伤八九。佥乃仰天叹曰：“吾生为蜀臣，死亦当为蜀鬼！”如此之鬼，鬼可不朽矣。若师婆之说是鬼话，连鬼亦不是鬼也。乃复拍马冲杀，身被数枪，血盈袍铠。坐下马倒，佥自刎而死。蒋舒能无愧死！后人有诗叹曰：

一日抒忠愤，千秋仰义名。宁为傅佥死，不作蒋舒生。

钟会得了阳平关，关内所积粮草、军器极多，大喜，遂犒三军。是夜魏兵宿于阳平城中，忽闻西南上喊声大震。钟会慌忙出帐视之，绝无动静。魏军一夜不敢睡。次夜三更，西南上喊声又起。读者至此，疑是姜维设下疑兵耳。钟会惊疑，向晓，使人探之。回报曰：“远哨十余里，并无一人。”会惊疑不定，乃自引数百骑，俱全装贯带，望西南巡哨。前至一山，只见杀气四面突起，愁云布合，雾锁山头。读者至此，又疑是武侯所设八阵图，如鱼腹浦边故事耳。会勒住马，间乡导官曰：“此何山也？”答曰：“此乃定军山。昔日夏侯渊殁于此处。”夏侯渊事已隔数十回，于此忽然照应。○读者至此，又疑是夏侯渊阴魂作怪。会闻之，怅然不乐，遂勒马而回。转过山坡，忽然狂风大作，背后数千骑突出，随风杀来。读者至此，再猜不出。会大惊，引众纵马而走。诸将坠马者，不计其数。及奔到阳平关时，不曾折一人一骑，只跌损面目，失了头盔。皆言曰：“但见阴云中人马杀来，比及近身，却不伤人，只是一阵旋风而已。”师婆所言之神，不过鬼混；钟会所见之鬼，却是神奇。会问降将蒋舒曰：“定军山有神庙乎？”舒曰：“并无神庙，惟有诸葛武侯之墓。”照应一百五回中事。会惊曰：“此必武侯显圣也。定军山显圣与玉泉山显圣，前后遥遥相映。吾当亲往祭之。”次日，钟会备祭礼，宰太牢，自到武侯墓前再拜致祭。祭毕，狂风顿息，愁云四散。忽然清风习习，细雨纷纷。一阵过后，天色晴朗。魏兵大喜，皆拜谢回营。是夜钟会在帐中伏几而寝，忽然一阵清风过处，只见一人纶巾羽扇，身衣鹤氅，素履皂绦，面如冠玉，唇若涂朱，眉清目朗，身长八尺，飘飘然有神仙之概。忽于钟会梦中写一诸葛孔明，仿佛先主草庐初遇时。其人步入帐中，会起身迎之曰：“公何人也？”其人曰：“今早重承见顾，吾有片言相告：虽汉祚已衰，天命难违，然两川生灵横罹兵革，诚可怜悯。汝入境之后，万勿妄杀生灵。”朗朗数语，迄今如闻其声，不似师婆鬼语。言讫，拂袖而去。会欲挽留之，忽然惊醒，乃是一梦。会知是武侯之灵，不胜惊异。于是传令前军，立一白旗，上书“保国安民”四字，所到之处，如妄杀一人者偿命。不是写活钟会，正是写死武侯。于是汉中人民，尽皆出城拜迎。会一一抚慰，秋毫无犯。后人有诗赞曰：

数万阴兵绕定军，致令钟会拜灵神。生能决策扶刘氏，死尚遗言保蜀民。

却说姜维在沓中，听知魏兵大至，传檄廖化、张翼、董厥，提兵接应。一面自分兵列将以待之。忽报魏兵至。维引兵迎。魏阵中为首大将乃天水太守王颀也。颀出马大呼曰：“吾今大兵百万，上将千员，分二十路而进，已到成都。汝不思早降，犹欲抗拒，何不知天命耶！”维大怒，挺枪纵马，直取王颀。战不三合，颀大败而走。姜维驱兵追杀至二十里，只听得金鼓齐鸣，一枝兵摆开，旗上大书“陇西太守牵弘”字样。维笑曰：“此等鼠辈，非吾敌手！”遂催兵追之。又赶到十里，却遇邓艾领兵杀到，两军混战。维抖擞精神，与艾战有十余合，不分胜负。后面锣鼓又鸣，维急退时，后军报说：“甘松诸寨，尽被金城太守杨欣烧毁了。”两路太守实叙，一路太守虚叙，笔法变换。维大惊，急令副将虚立旗号，与邓艾相拒。维自撤后军，星夜来救甘松，正遇杨欣。欣不敢交战，望山路而走。维随后赶来。将至山岩下，岩上木石如雨，维不能前进。比及回到半路，蜀兵已被邓艾杀败，魏兵大队而来，将姜维围住。维引众骑杀出重围，奔入大寨坚守，以待救兵。忽然流星马到，报说：“钟会打破阳平关，守将蒋舒归降，傅佥战死，汉中已属魏矣。此事已实叙在前，于此再虚叙一遍。乐城守将王含，汉城守将蒋斌，知汉中已失，亦开门而降。二人之降，在前未曾实叙，特于此处虚叙出来，妙。胡济抵敌不住，逃回成都求援去了。”此事在前未曾实叙，特于此处补叙出来，妙。

维大惊，即传令拔寨。是夜兵至疆川口，前面一军摆开，为首魏将乃是金城太守杨欣。维大怒，纵马交锋，只一合，杨欣败走，维拈弓射之，连射三箭皆不中。维转怒，自折其弓，挺枪赶来，战马前失，将维跌在地上，杨欣拨回马，来杀姜维。读至此，必谓姜维死矣。维跃起身，一枪刺去，正中杨欣马脑。又是绝处逢生。背后魏兵骤至，救欣去了。维骑上战马，欲待追时，忽报后面邓艾兵到。维首尾不能相顾，遂收兵要夺汉中。哨马报说：“雍州刺史诸葛绪已断了归路。”诸葛绪之兵亦用虚叙。维据山险下寨。魏兵屯于阴平桥头。维进退无路，长叹曰：“天丧我也！”副将宁随曰：“魏兵虽断阴平桥，雍州必然兵少，将军若从孔函谷径取雍州，诸葛绪必撤阴平之兵救雍州，将军却引兵奔剑阁守之，则汉中可复矣。”欲取剑阁，反先取雍州，其计亦曲。维从之，即发兵入孔函谷，诈取雍州。细作报知诸葛绪。绪大惊曰：“雍州是吾合兵之地，倘若疏矢，朝廷必然问罪。”急撤大兵从南路去救雍州，只留一枝兵守桥头。姜维入北道，约行三十里，料知魏兵起行，乃勒回兵，后队作前队，径到桥头，果然魏兵大队已去，只有些小兵把桥，被维一阵杀散。尽烧其寨栅。诸葛绪听知桥头火起，复引兵回，姜维兵已过半日了，因此不敢追赶。绝处逢生。

却说姜维引兵过了桥头，正行之间，前面一军来到，乃左将军张翼、右将军廖化也。维问之，翼曰：“黄皓听信师巫之言，不肯发兵。翼闻汉中已危，自起兵来，时阳平关已被钟会所取。今闻将军受困，特来接应。”遂合兵一处，前赴白水关。化曰：“今四面受敌，粮道不通，不如退守剑阁，再作良图。”与宁随之意相合。维疑虑未决。忽报钟会、邓艾分兵十余路杀来。维欲与翼、化分兵迎之。化曰：“白水地狭路多，非争战之所，不如且退去救剑阁可也。若剑阁一失，是绝路矣。”维从之，遂引兵来投剑阁。将近关前，忽报鼓角齐鸣，喊声大起，旌旗遍竖，一枝军把住关口。故作惊人之笔，令读者着急。正是：

汉中险峻已无有，剑阁风波又忽生。

未知何处之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七回
邓士载偷度阴平
诸葛瞻战死绵竹

有入险而能出者：先主檀溪之跃，后主当阳之夺，孙权逍遥津之逃，曹操濮阳之败、潼关之奔、华容道之释，司马懿上方谷之走，皆是也。然此特事之险，而非地之险也；又特难之以险脱，而非功之以险成也。若夫造最险之谋，而经最险之地，犯最险之患，而成最险之功，则未有如邓艾之贯索于悬崖，裹毡于峭壁，持斧挟凿以行七百里无人之境者也。人即好幽，幽不至此；文即好奇，奇不至此。不谓读《三国》者，读至终篇，有此惊见骇闻之乐。南郑桥边之钟会，犹铁笼山中之司马昭也。昭几死而不死，会亦几死而不死，皆天意也。偷渡阴平岭之邓艾，犹欲出子午谷之魏延也。武侯以延之计为危，而延不得自行其危；钟会以艾之计为危，而艾竟得自行其危，亦皆天意也。天意所在，有非人力之所得而强耳。

武侯显圣以告钟会，而不显圣以告邓艾，不见武侯之神也。然既显圣于定军山，又必显圣于阴平领，则武侯之灵，毋乃太劳乎？今有不必显圣，而同于显圣者。定军有墓，武侯如在焉；阴平有寨，武侯亦如在焉。风中隐隐有人，不若石上明明有字。山前一梦，能保蜀人之生，又不若岭边一碣，能决魏将之死。愈出愈奇，岂非旷古奇观！

蜀之求援甚急，而吴之来援甚迟，论者以此咎吴，而不必以此咎吴也，何也？孙休之不能援刘禅，犹张鲁之不能援刘璋也。以汉中救成都则近，以江东救绵竹则远。近且莫救，远可望乎？且人事已非，天命已去。即使丁奉倍道而来，若马超之攻葭萌；而蜀中之有黄皓，甚于陇中之有杨松。内乱既深，虽有外助，必无济矣。故君子不为吴咎，而但为蜀咎。

诸葛瞻父子受命于大事既去之后，而能以一死报社稷。君子曰：武侯于是乎不死。盖战死绵竹之心，亦秋风五丈原之心也。使当日甘心降魏以图苟全，则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家训，不其有愧乎？故瞻、尚亡则武侯存。

却说辅国大将军董厥，闻魏兵十余路入境，乃引二万兵守住剑阁；当日望尘头大起，疑是魏兵，急引军把住关口，董厥自临军前视之，乃姜维、廖化、张翼也。姜维绝处逢生，却在董厥一边叙出，笔法变换。厥大喜，接入关上，礼毕，哭诉后主黄皓之事。维曰：“公勿忧虑。若有维在，必不容魏来吞蜀也。且守剑阁，徐图退敌之计。”厥曰：“此关虽然可守，争奈成都无人；倘为敌人所袭，大势瓦解矣。”预为后主出降伏线。维曰：“成都山险地峻，非可易取，不必忧也。”正言间，忽报诸葛绪领兵杀至关下，维大怒，急引五千兵杀下关来，直撞入魏阵中，左冲右突，杀得诸葛绪大败而走，退数十里下寨，魏军死者无数。蜀兵抢了许多马匹器械，维收兵回关。此是灯欲灭而复明。

却说钟会离剑阁二十里下寨，诸葛绪自来伏罪。会怒曰：“吾令汝守把阴平桥头，以断姜维归路，如何失了？今又不得吾令，擅自进兵，以致此败！”绪曰：“维诡计多端，诈取雍州。绪恐雍州有失，引兵去救，维乘机走脱；绪因赶至关下，不想又为所败。”会大怒，叱令斩之。监军卫瓘曰：“绪虽有罪，乃邓征西所督之人，不争将军杀之，恐伤和气。”会曰：“吾奉天子明诏、晋公钧命，特来伐蜀，便是邓艾有罪，亦当斩之！”会与艾不睦自此始。众皆力劝。会乃将诸葛绪用槛车载赴洛阳，任晋公发落；随将绪所领之兵，收在部下调遣。全不顾邓艾体面，为邓艾者实难堪此。有人报与邓艾。艾大怒曰：“吾与汝官品一般，吾久镇边疆，于国多劳，汝安敢妄自尊大耶！”此时尚不是争功，不过是争体面争意气耳。○想口吃人发怒，此人正不知称多少艾艾矣。子邓忠劝曰：“小不忍则乱大谋，父亲若与他不睦，必误国家大事。望且容忍之。”艾从其言。然毕竟心中怀怒，不以诸葛绪送邓艾而送晋公，一可怒也；不交还其军，二可怒也；言欲杀邓艾，三可怒也。该怒。乃引十数骑来见钟会。会闻艾至，便问左右：“艾引多少军来？”左右答曰：“只有十数骑。”会乃令帐上帐下列武士数百人。艾下马入见。会接入帐礼毕。艾见军容甚肃，心中不安，乃以言挑之曰：“将军得了汉中，乃朝廷之大幸也，可定策早取剑阁。”并不提起诸葛绪，亦甚见机。会曰：“将军明见若何？”艾再三推称无能。期期不吐，是口吃模样。会固问之。艾答曰：“以愚意度之，可引一军从阴平小路出汉中德阳亭，用奇兵径取成都，姜维必撤兵来救，将军乘虚就取剑阁，可获全功。”邓艾此计，原是行险侥幸。会大喜曰：“将军此计甚妙！可即引兵去。吾在此专候捷音！”一片奸诈。二人饮酒相别。会回本帐与诸将曰：“人皆谓邓艾有能。今日观之，乃庸才耳。”方知适才大喜答应，都是假语。众问其故。会曰：“阴平小路，皆高山峻岭，若蜀以百余人守其险要，断其归路，则邓艾之兵皆饿死矣。吾只以正道而行，何愁蜀地不破乎！”遂置云梯炮架，只打剑阁关。

却说邓艾出辕门上马，回顾从者曰：“钟会待吾若何？”从者曰：“观其辞色，甚不以将军之言为然，但以口强应而已。”在从人口中写一钟会。艾笑曰：“彼料我不能取成都，我偏欲取之！”回到本寨，师纂、邓忠一班将士接问曰：“今日与钟镇西有何高论？”艾曰：“吾以实心告彼，彼以庸才视我。彼今得汉中，以为莫大之功。若非吾屯沓中绊住姜维，彼安能成功耶？若非钟会在剑阁绊住姜维，艾亦安能成功？吾今若取了成都，胜取汉中矣！”当夜下令，尽拔寨望阴平小路进兵，离剑阁七百里下寨，有人报钟会说：“邓艾要去取成都了。”会笑艾不智。有此一笑，乃见下文之奇，出于意外。

却说邓艾一面修密书遣使驰报司马昭，一面聚诸将于帐下问曰：“吾今乘虚去取成都，与汝等立功名于不朽，汝等肯从乎？”诸将应曰：“愿遵军令，万死不辞。”艾乃先令子邓忠引五千精兵，不穿衣甲，各执斧凿器具，凡遇峻危之处，凿山开路，搭造桥阁，以便军行。竟似一造匠人，不是军士。艾选兵三万，各带干粮绳索进发。约行百余里，选下三千兵，就彼扎寨。又行百余里，又选三千兵下寨。是年十月，自阴平进兵，于巅崖峡谷之中，凡二十余日，行七百余里，皆是无人之地。谢灵运凿山是高兴，邓士载凿山是大胆。魏兵沿途下了数寨，只剩下二千人马。前至一岭，名摩天岭，马不堪行，艾步行上岭，正见邓忠与开路壮士尽皆哭泣。钟会笑而邓忠哭，一哭一笑，正是相对。艾问其故。忠告曰：“此岭西皆是峻壁巅崖，不能开凿，虚废前劳，因此哭泣。”不能为灵威持炬之人，将为阮籍穷途之哭矣。艾曰：“吾军到此，已行了七百余里，过此便是江油，岂可复退？”乃唤诸军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吾与汝等来到此地，若得成功，富贵共之。”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众皆应曰：“愿从将军之命。”艾令先将军器撺将下去。艾取毡自裹其身，先滚下去。副将有毡衫者裹身滚下，无毡衫者各用绳索束腰，攀木挂树，鱼贯而进。行险侥幸。邓艾、邓忠，并二千军，及开山壮士，皆度了摩天岭。凤兮凤兮，以摩天之翅飞过摩天之岭矣。方才整顿衣甲器械而行，忽见道傍有一石碣，上刻：“丞相诸葛武侯题”。其文云：“二火初兴，有人越此。二士争衡，不久自死。”“二火”者，炎字也。“二火初兴”，乃炎兴元年也。“二士”者，邓士载与钟士季也。“不久自死”者，二人争功而皆被杀也。武侯之神，至于如此，则此处亦可谓之武侯再显圣也矣。艾观讫大惊，慌忙对碣再拜曰：“武侯真神人也！艾不能以师事之，惜哉！”后人有诗曰：

阴平峻岭与天齐，玄鹤徘徊尚怯飞。邓艾裹毡从此下，谁知诸葛有先机。

却说邓艾暗度阴平，引兵行时，又见一个大空寨。左右告曰：“闻武侯在日，曾拨一千兵守此险隘。今蜀主刘禅废之。”补叙前事，又与武侯临终之语相应。艾嗟呀不已，乃谓众人曰：“吾等有来路而无归路矣！前江油城中，粮食足备，汝等前进可活，后退即死，须并力攻之。”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即韩信背水阵之意。众皆应曰：“愿死战！”于是邓艾步行，引二千余人，星夜倍道来抢江油城。

却说江油城守将马邈，闻东川已失，虽为准备，只是提防大路；又仗着姜维全师守住剑阁关，遂将军情不以为重。当日操练人马回家，与妻李氏拥炉饮酒。饮醇酒，近妇人，何其乐也。其妻问曰：“屡闻边情甚急，将军全无忧色，何也？”邈曰：“大事自有姜伯约掌握，干我甚事？”马邈与后主正是一对，有是君必有是臣。其妻曰：“虽然如此，将军所守城池，不为不重。”邈曰：“天子听信黄皓，溺于酒色，吾料祸不远矣。魏兵若到，降之为上，何必虑哉？”立定主意。其妻大怒，唾邈面曰：“汝为男子，先怀不忠不义之心，枉受国家爵禄，吾有何面目与汝相见耶！”马邈与李氏却不是一对，有是夫不意有是妻。马邈羞惭无语。忽家人慌入报曰：“魏将邓艾不知从何而来，引二千余人，一拥而入城矣！”陈后主正在宫中饮酒赋诗，而韩擒虎已到。马邈之事将毋同。邈大惊，慌出纳降，拜伏于公堂之下，泣告曰：“某有心归降久矣。今愿招城中居民，及本部人马，尽降将军。”此等老主意已在拥炉时算定。艾准其降。遂收江油军马于部下调遣，一向都是步卒，此处方才有马。即用马邈为乡导官。忽报马邈夫人自缢身死。夏侯女但知有夫妇，马邈之妻独知有君臣，其节义更胜夏侯女矣。艾问其故，邈以实告。艾感其贤，令厚礼葬之，亲往致祭。魏人闻者，无不嗟叹。后人有诗赞曰：

后主昏迷汉祚颠，天差邓艾取西川。可怜巴蜀多名将，不及江油李氏贤。

邓艾取了江油，遂接阴平小路诸军，皆到江油取齐，径来攻涪城。部将田续曰：“我军涉险而来，甚是劳顿，且当休养数日，然后进兵。”艾大怒曰：“兵贵神速，汝敢乱我军心耶！”喝令左右推出斩之。众将苦告方免。为后文田续杀艾伏线。艾自驱兵至涪城。城内官吏军民疑从天降，尽皆投降。

蜀人飞报入成都。后主闻知，慌召黄皓问之。皓奏曰：“此诈传耳。神人必不肯误陛下也。”邓艾如从天降，疑有神人助之，若后主则非神人之所能助矣。后主又宣师婆问时，却不知何处去了。土神逃走了。此时远近告急表文，一似雪片，往来使者，联络不绝。此时何不治黄皓隐匿之罪？后主设朝计议，多官面面相觑，并无一言。卻正出班奏曰：“事已急矣！陛下可宣武侯之子商议退兵之策。”先主无儿，武侯有子。原来武侯之子诸葛瞻，字思远。其母黄氏，即黄承彦之女也。母貌甚陋，而有奇才：黄帝之有嫫母，齐王之有无盐，得此而三。上通天文，下察地理；凡韬略遁甲诸书，无所不晓。武侯是天上神仙，夫人亦是天上神仙，皆不从人间来。武侯在南阳时，闻其贤，求以为室。武侯之学，夫人多所赞助焉。天下奇人，必有奇配。然武侯之名彰而夫人之名不甚著者，盖无成而有终。坤道也，妇道也。及武侯死后，夫人寻逝，临终遗教，惟以忠孝勉其子瞻。武侯夫人事，直至篇终补出，叙事妙品。瞻自幼聪敏，尚后主女，为驸马都尉。后主有佳儿亦有佳婿。后袭父武乡侯之爵。景耀四年，迁行军护卫将军。时为黄皓用事，故托病不出。诸葛瞻往事，却于此处补出，叙事妙品。当下后主从卻正之言，实时连发三诏，召瞻至殿下。三诏与三顾前后相应。后主泣诉曰：“邓艾兵已屯涪城，成都危矣。卿看先君之面，救朕之命！”“朕”字两头着“救”、“命”二字，与献帝一般狼狈。瞻亦泣奏曰：“臣父子蒙先帝厚恩、陛下殊遇，虽肝脑涂地，不能补报。愿陛下尽发成都之兵，与臣领去，决一死战。”此数语亦抵得乃前后《出师表》。后主即拨成都兵将七万与瞻。瞻辞了后主，整顿军马，聚集诸将问曰：“谁敢为先锋？”言未讫，一少年将出曰：“父亲既掌大权，儿愿为先锋。”众视之，乃瞻长子诸葛尚也。尚时年一十九岁。博览兵书。多习武艺。先主有孙，武侯亦有孙。瞻大喜，遂命尚为先锋。是日大军离了成都，来迎魏兵。

却说邓艾得马邈献地理图一本，备写涪城至成都三百六十里山川道路，阔狭险峻，一一分明。又是一个张松，令人回想前事，为之一叹。艾看毕，大惊曰：“若只守涪城，倘被蜀人据住前山，何能成功耶？如迁延日久，姜维兵到，我军危矣。”钟会之笑艾正为此耳。速唤师纂并子邓忠，分付曰：“汝等可引一军，星夜径去绵竹，以拒蜀兵。吾随后便至。切不可怠缓。若纵他先据了险要，决斩汝首！”

师、邓二人引兵将至锦竹，早遇蜀兵。两军各布成阵。师、邓二人勒马于门旗下，只见蜀兵列成八阵。三鼕鼓罢，门旗两分，数十员将簇拥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一人：纶巾羽扇，鹤氅方裾。车傍展开一面黄旗，上书：“汉丞相诸葛武侯”。读至此，又令人疑是武侯显圣。諕得师、邓二人汗流遍身，回顾军士曰：“原来孔明尚在，我等休矣！”惊人之笔，出于意外。

急勒兵回时，蜀兵掩杀将来，魏兵大败而走。蜀兵掩杀二十余里，遇见邓艾援兵接应。两家各自收兵。艾升帐而坐，唤师纂、邓忠责之曰：“汝二人不战而退，何也？”忠曰：“但见蜀阵中诸葛孔明领兵，因此奔还。”艾怒曰：“纵使孔明更生，我何惧哉！已来到这里，不得不说硬话。汝等轻退，以致于败，宜速斩以正军法！”众皆苦劝，艾方息怒。令人哨探，回说孔明之子诸葛瞻为大将，瞻之子诸葛尚为先锋。车上坐者乃木刻孔明遗像也。至此方才叙明，又可谓死诸葛走生邓忠矣。

艾闻之，谓师纂、邓忠曰：“成败之机，在此一举。汝二人再不取胜，必当斩首！”师、邓二人又引一万兵来战。诸葛尚匹马单枪，抖擞精神，战退二人。诸葛瞻指挥两掖兵冲出，直撞入魏阵中，左冲右突，往来杀有数十番，魏兵大败，死者不计其数。师纂、邓忠中伤而逃。瞻驱士马随后掩杀二十余里，扎营相拒。第一番胜是武侯余威，第二番胜是瞻、尚本事。前是写武侯，此是写瞻、尚。师纂、邓忠回见邓艾，艾见二人俱伤，未便加责，乃与众将商议曰：“蜀有诸葛瞻，善继父志，两番杀吾万余人马，又在邓艾口中写一诸葛瞻。今若不速破，后必为祸。”监军丘本曰：“何不作一书以诱之？”艾从其言，遂作书一封，遣使送人蜀寨。守门将引至帐下，呈上其书。瞻拆封视之。书曰：

征西将军邓艾，致书于行军护卫将军诸葛思远麾下：切观近代贤才，未有如公之尊父也。昔自出茅庐，一言已分三国，扫平荆、益，遂成霸业，古今鲜有及者；后六出祁山，非其智力不足，乃天数耳。今后主昏弱，王气已终，艾奉天子之命，以重兵伐蜀，已皆得其地矣。成都危在旦夕，公何不应天顺人，仗义来归？艾当表公为琅琊王，以光耀祖宗，决不虚言。幸存照鉴。

瞻看毕，勃然大怒，扯碎其书，叱武士立斩来使，令从者持首级回魏营见邓艾。又极写一诸葛瞻。艾大怒，即欲出战。丘本谏曰：“将军不可轻出，当用奇兵胜之。”艾从其言，遂令天水太守王颀、陇西太守牵弘，伏两军于后，艾自引兵而来。此时诸葛瞻正欲搦战，忽报邓艾自引兵到。瞻大怒，即引兵出，径杀入魏阵中。邓艾败走，瞻随后掩杀将来。忽然两下伏兵杀出。蜀兵大败，退入绵竹。连写诸葛瞻战胜，则邓艾为无用矣。此处却按下诸葛瞻，再写邓艾。艾令围之。于是魏兵一齐吶喊，将绵竹围的铁桶相似。

诸葛瞻在城中，见事势已迫，乃令彭和赍书杀出，往东吴求救。连写蜀中厮杀，则东吴一边冷落矣。此处却按下绵竹，再写东吴。和至东吴，见了吴主孙休，呈上告急之书。吴主看罢，与群臣计议曰：“既蜀中危急，孤岂可坐视不救。”即令老将丁奉为主帅，丁封、孙异为副将，率兵五万，前往救蜀。丁奉领旨出师，分拨丁封、孙异引兵二万向沔中而进，自率兵三万向寿春而进：分兵三路来援。《纲目》于此书“吴人来援”，书“人”，微之也。书“来援”，缓词也。是时汉有倒悬之急，吴人救之，当为救焚拯溺，犹恐弗及，乃仅命丁奉等向寿春、沔中而已，是果何益于事哉？虽然吴人为义不力，行将自及，悲夫！

却说诸葛瞻见救兵不至，谓众将曰：“久守非良图。”遂留子尚与尚书张遵守城，瞻自披挂上马，引三军大开三门杀出。邓艾见兵出，便撤兵退。瞻奋力追杀，忽然一声炮响，四面兵合，把瞻困在垓心。瞻引兵左冲右突，杀死数百人。再极写诸葛瞻一句。艾令众军放箭射之，蜀兵四散。瞻中箭落马，乃大呼曰：“吾力竭矣，当以一死报国！”遂拔剑自刎而死。此写瞻之烈忠。其子诸葛尚在城上，见父死于军中，勃然大怒，遂披挂上马。张遵谏曰：“小将军勿得轻出。”尚叹曰：“吾父子祖孙，荷国厚恩，今父既死于敌，我何用生为！”遂策马杀出，死于阵中。此写尚之死孝。后人有诗赞瞻、尚父子曰：

不是忠臣独少谋，苍天有意绝炎刘。当年诸葛留嘉胤，节义真堪继武侯。

邓艾怜其忠，将父子合葬。乘虚攻打绵竹。张遵、黄崇、李球三人，各引一军杀出。蜀兵寡，魏兵众，三人亦皆战死。傅佥可以愧蒋舒，三人又可以愧马邈。艾因此得了绵竹。劳军已毕，遂来取成都。正是：

试观后主临危日，无异刘璋受逼时。

未知成都如何守御，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八回
哭祖庙一王死孝
入西川二士争功

武侯有子又有孙，而武侯不死；先主虽无子，有孙可以当子，而先主亦不死。使蜀之后主而以北地王为之，则吴可吞魏可灭，而汉亦安得遂亡哉？虽然，绵竹之战，臣死于君，识武侯之家教；成都之失，子死于父，见昭烈之遗风。汉虽亡，凛凛有生气矣。

西汉亡于孺子婴，东汉亡于献帝，皆奄奄不振矣。独至后汉之亡，而刘禅虽懦，幸有北地王之能死，为汉朝生色。西汉亡而有王皇后之骂王莽，东汉亡而有曹皇后之骂曹丕，然两后皆未能死，则犹未见其烈矣。独至后汉之亡，而北地王能死，又有夫人崔氏之能死，尤足为汉朝生色。

三国人才之盛，不独于男子中见之，又于妇人中见之。然男子有才，不必其皆节；而妇人无节，即谓之不才。故论才于男子，才与节分；论才与妇人，必才与节合。是妇人之才，视男子之才而更难也。惟其最难而能盛，则三国有足述焉。魏之才妇有五：姜叙之母，赵昂之妻，辛敞之姊，夏侯令之女，王经之母是也。吴之才妇有三：孙策之母，孙翊之妻，孙权之妹是也。汉之才妇有五：先主之夫人糜氏，北地王之夫人崔氏，武侯之夫人黄氏，及徐庶之母，马邈之妻是也。至于权变如貂蝉，聪慧如蔡琰，又其下者耳。

武侯初死，有杨仪、魏延互相上表一段文字；成都初亡，又有钟会、邓艾互相上表一段文字；遥遥相对。然邓艾之表，未尝讦奏钟会，则邓艾与魏延异矣；魏延之表，未尝为杨仪所更易，则钟会与杨仪异矣。且一在班师之日，一在克敌之初，其势既殊，其事亦别，令人耳目一新。钟会之将叛，司马昭之所料也；邓艾之将叛，则司马昭之所未料也。于其所未料者而变生于意外，安得不于其所既料者防患于意中？故使会制艾，而即自将以防会；防会而又恐会知之，于是讳之秘之，即心腹如贾充者而亦不以其意告之。昭之奸雄，诚不亚于曹操矣。会欲伐蜀而佯作伐吴之势，昭欲收会而亦收艾之名。治其人而即用其法，出乎尔者反乎尔，其钟士季之谓欤。

却说后主在成都，闻邓艾取了绵竹，诸葛瞻父子已亡，大惊，急召文武商议。近臣奏曰：“城外百姓，扶老携幼，哭声大震，各逃生命。”后主惊惶无措。忽哨马报到，说魏兵将近城下。多官议曰：“兵微将寡，难以迎敌；不如早弃成都，奔南中七郡。其地险峻，可以自守，就借蛮兵，再来克复未迟。”南方但能使其不复反耳，若欲患难相从，岂可恃乎。○嗟哉后主！“南方不可以止些。”光禄大夫谯周曰：“不可。南蛮久反之人，平昔无惠；今若投之，必遭大祸。”多官又奏曰：“蜀、吴既同盟，今事急矣，可以投之。”先主半生作客，尝依吕布矣，寄袁绍矣，托刘表矣。然此一时彼一时也。○嗟哉后主！“东方不可以止些。”周又谏曰：“自古以来，无寄他国为天子者。此言一国不可有两天子。臣料魏能吞吴，吴不能吞魏。若称臣于吴，是一辱也。若吴被魏所吞，陛下再称臣于魏，是两番之辱矣。此言一身不可事两天子。不如不投吴而降魏，魏必裂土以封陛下，则上能自守宗庙，下可以保安黎民。愿陛下思之。”谯周前劝刘璋出降，今又劝后主出降，是劝降惯家。后主未决，退入宫中。

次日众议纷然。谯周见事急，复上疏诤之。后主从谯周之言，正欲出降；忽屏风后转出一人，厉声而骂周曰：“偷生腐儒，岂可妄议社稷大事！自古安有降天子哉？”蜀无降将军，岂得有降天子哉。后主视之，乃第五子北地王刘谌也。昭烈无儿，后主却有子。后主生七子：长子刘 璇 ，次子刘瑶，三子刘悰，四子刘瓒，五子即北地王刘谌，六子刘恂，七子刘璩。七子中惟谌自幼聪明，英敏过人，余皆儒善。后主七子于此叙出，补前文之所未及。后主谓谌曰：“今大臣皆议当降，汝独仗血气之勇，欲令满城流血耶？”谌曰：“昔先帝在日，谯周未尝干预国政。今妄议大事，辄起乱言，甚非理也。臣切料成都之兵尚有数万，姜维全师皆在剑阁，提照姜维。若知魏兵犯阙，必来救应：内外攻击，可获大功。此言降不如战，战不如守。岂可听腐儒之言，轻废先帝之基业乎？”提照先帝。后主叱之曰：“汝小儿岂识天时！”谌叩头哭曰：“若势穷力极，祸败将及，便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可也。奈何降乎！”此言不得已则战。后主不听。谌放声大哭曰：“先帝非容易创立基业，今一旦弃之，吾宁死不辱也！”先主不死矣！后主令近臣推出宫门，遂令谯周作降书，惯修降书第一手。遣私署侍中张绍、驸马都尉邓良同谯周赍玉玺来雒城请降。

时邓艾每日令数百铁骑来成都哨探。当日见立了降旗，艾大喜。不一时，张绍等至，艾令人迎入。三人拜伏于阶下，呈上降款玉玺。令人追想刘璋纳款之时，为之一叹。艾拆降书视之，大喜，受下玉玺，重待张绍、谯周、邓良等。艾作回书，付三人赍回成都，以安人心。三人拜辞邓艾，径还成都，入见后主，呈上回书，细言邓艾相待之善。后主拆封视之，大喜，即遣太仆蒋显赍敕，令姜维早降；又以降天子敕谕降将军，为之一叹。遣尚书郎李虎，送文簿与艾：共户二十八万，男女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有此何以不战？官吏四万，仓粮四十余万，有此何以不守？金银二千斤，锦绮彩绢各二十万匹。余物在库，不及具数。有此何不以赏战士？择十二月初一日，君臣出降。

北地王刘谌闻知，怒气冲天，乃带剑入宫。其妻崔夫人问曰：“大王今日颜色异常，何也？”谌曰：“魏兵将近，父皇已纳降款，明日君巨出降，社稷从此殄灭。吾欲先死以见先帝于地下，不屈膝于他人也！”后主有此子，是干蛊之子；先主有此孙，是绳武之孙。崔夫人曰：“贤哉！贤哉！得其死矣！妾请先死，王死未迟。”后主有佳儿，又有佳妇。谌曰：“汝何死耶？”崔夫人曰：“王死父，妾死夫，其义同也。夫亡妻死，何必问焉？”言讫，触柱而死。马邈夫妇是有妇无夫，刘谌夫妇是有夫有妇。谌乃自杀其三子，并割妻头，提至昭烈庙中，伏地哭曰：“臣羞见基业弃于他人，故先杀妻子，以绝罣念，后将一命报祖。祖如有灵，知孙之心！”大哭一场，眼中流血，自刎而死。凛凛烈烈，如闻其声，如见其人。蜀人闻知，无不哀痛。后人有诗赞曰：

君臣甘屈膝，一子独悲伤。去矣西川事，雄哉北地王！捐身酬烈祖，搔首泣穹苍。凛凛人如在，谁云汉已亡？

后主听知北地王自刎，乃令人葬之。后主闻北地王之死，不但不知愧耻，亦不知痛惜，真无心人哉！

次日魏兵大至，后主率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面缚舆榇，出北门十里而降。邓艾扶起后主，亲解其缚，焚其舆榇，并车入城。后人有诗叹曰：

魏兵数万入川来，后主偷生失自裁。黄皓终存欺国意，姜维空负济时才。全忠义士心何烈，守节王孙志可哀。昭烈经营良不易，一朝功业顿成灰。

于是成都之人，皆具香花迎接。艾拜后主为骠骑将军，司马昌明幸不为尚书左仆射，而后主刘禅竟为骠骑将军，可发一叹。其余文武，各随高下拜官。邓艾竟擅自封爵，有死之道。请后主还宫，出榜安民，交割仓库。又令太常张峻、益州别驾张绍，招安各郡军民。又令人说姜维归降。一面遣人赴洛阳报捷。艾闻黄皓奸险，欲斩之。皓用金宝赂其左右，因此得免。黄皓之爱金珠，原来为此。自是汉亡。后人因汉之亡，有追思武侯诗曰：

鱼鸟犹疑畏简书，风云长为护储胥。徒令上将挥神笔，终见降王走传车。管乐有才真不忝，关张无命欲何如！他年锦里经祠庙，梁父吟成恨有余！

且说太仆蒋显到剑阁，入见姜维，传后主敕命，言归降之事。维大惊失语。帐下众将听知，一齐怨恨，咬牙怒目，须发倒竖，拔刀砍石，大呼曰：“吾等死战，何故先降耶！”号哭之声，闻数十里。蜀中有如此之将，如此之兵，而天子甘心面缚，可发一叹。维见人心思汉，乃以善言抚之曰：“众将勿忧。吾有一计，可复汉室。”众皆求问。姜维与诸将附耳低言，说了计策。以下无数文字皆在附耳低言之内，此处妙在不即叙明。即于剑阁关遍竖降旗，先令人报入钟会寨中，说姜维引张翼、廖化、董厥等来降。会大喜，令人迎接维入帐。会曰：“伯约来何迟也？”维正色流涕曰：“国家全军在吾，今日至此，犹为速也。”既来诈降，又偏说不肯便降，乃是善于用诈。会甚奇之，下座相拜。待为上宾。维说会曰：“闻将军自淮南以来，算无遗策，司马氏之盛，皆将军之力。维故甘心俯首。如邓士载，当与决一死战，安肯降之乎？”如此口气便是姜维用诈处，读者当自知之。会遂折箭为誓，与维结为兄弟，情爱甚密，为上宾则犹疏，为兄弟则甚密矣。仍令照旧领兵。维暗喜，遂令蒋显回成都去了。

却说邓艾封师纂为益州刺史，牵弘、王颀等各领州郡；又于绵竹筑台以彰战功，既擅自封爵，又筑台示功，邓艾有死之道。大会蜀中诸官饮宴。艾酒至半酣，乃指众官曰：“汝等幸遇我，故有今日耳。若遇他将，必皆殄灭矣。”气骄而言夸，邓艾有死之道。多官起身拜谢。忽蒋显至，说姜维自降钟镇西了。艾因此痛恨钟会。遂修书，令人赍赴洛阳致晋公司马昭。昭得书视之。书曰：

臣艾切谓兵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因平蜀之势以乘吴，此席卷之时也。然大举之后，将士疲劳，不可便用，宜留陇右兵二万、蜀兵二万，煮盐兴冶，并造舟船，预备顺流之计，然后发使告以利害，吴可不征而定也。更以厚待刘禅，以致孙休。若便送禅来京，吴人必疑，则于向化之心不劝。且权留之于蜀，须来年冬月抵京。今即可封禅为扶风王，锡以资财，供其左右，爵其子为公侯，以显归命之宠。则吴人畏威怀德，望风而从矣。书中虽以劝吴为名，实以封蜀为主。既不从禅于京，又自议封爵，爻有专制之意。此艾之所以见杀也。

司马昭览毕，深疑邓艾有自专之心，乃先发手书与卫瓘，随后降封艾诏曰：

征西将军邓艾：耀威奋武，深入敌境，使僭号之主，系颈归降；兵不逾时，战不终日，云彻席卷，荡定巴、蜀虽白起破强楚，韩信克劲赵，不足比勋也。其以艾为太尉，增邑二万户，封二子为亭侯，各食邑千户。诏中但封邓艾，并不提起封刘禅，便是不欲邓艾专制之意。

邓艾受诏毕，监军卫瓘取出司马昭手书与艾。书中说邓艾所言之事，须候奏报，不可辄行。诏用实写，手书用虚写，省笔之法。艾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既奉诏专征，如何阻当？”遂又作书，今来使赍赴洛阳。时朝中皆言邓艾必有反意，司马昭愈加疑忌。忽使命回，呈上邓艾之书。昭拆封视之。书曰：

艾衔命西征，元恶既服，当权宜行事，以安初附。若待国命，则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实有不臣之心，反引《春秋》之义，亦善于词令。今吴未宾，势与蜀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艾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于国也。先此申状，见可施行。

司马昭看毕大惊，忙与贾充计议曰：“邓艾恃功而骄，任意行事，反形露矣。如之奈何？”贾充曰：“主公何不封钟会以制之？”邓艾方忌钟会，又使钟会制邓艾，此已成不两立之势。昭从其议，遣使赍诏封会为司徒，就令卫瓘监督两路军马，以手书付瓘，使与会伺察邓艾，以防其变。此处手书亦用虚写。会接读诏书。诏曰：

镇西将军钟会：所向无敌，前无强梁，节制众城，网罗迸逸。蜀之豪帅，面缚归命，以收姜维之功，愈使会之与维密也。谋无遗策，举无废功。其以会为司徒，进封县侯，增邑万户，封子二人亭侯，邑各千户。

钟会既受封，即请姜维计议曰：“邓艾功在吾之上，又封太尉之职；今司马公疑艾有反志，故令卫瓘为监军，诏吾制之。伯约有何高见？”维曰：“愚闻邓艾出身微贱，幼为农家养犊，明明以世家子弟推重钟会，妙。今侥幸自阴平斜径，攀木悬崖，成此大功，非出良谋，实赖国家洪福耳。又与钟会初时笑艾之意相合，妙。若非将军与维相拒于剑阁，艾安能成此功耶？直以邓艾之功为钟会之功，妙。今欲封蜀主为扶风王，乃大结蜀人之心，其反情不言可见矣。晋公疑之，是也。”会深喜其言。维又曰：“请退左右，维有一事密告。”来了。会令左右尽退。维袖中取一图与会，曰：“昔日武侯出草庐时，以此图献先帝，钟会曾画一图已呈司马昭矣，又不若姜维之图为详悉也。○又照应三十八回中事。且曰：‘益州之地，沃野千里，民殷国富，可为霸业。’先帝因此遂创成都。夸美西蜀以引动钟会，妙。今邓艾至此，安得不狂？”张扬邓艾以激怒钟会，妙甚。会大喜，指问山川形势。此时钟会也动念。维一一言之。会又问曰：“当以何策除艾？”维曰：“乘晋公疑忌之际，当急上表，言艾反状，晋公必令将军讨之。一举而可擒矣。”绝妙挑构，绝妙撺掇。会依言，即遣人赍表进赴洛阳，言邓艾专权恣肆，结好蜀人，早晚必反矣。此处钟会表文又用虚写，笔法变换。于是朝中文武皆惊。会又令人于中途截了邓艾表文，按艾笔法，改写傲慢之辞，以实己之语。邓艾所上之表与钟会所改之辞，又皆用虚写，笔法变换。

司马昭见了邓艾表章，大怒，即遣人到钟会军前，令会收艾；又遣贾充引三万兵入斜谷，昭乃同魏主曹奂御驾亲征。西曹掾邵悌谏曰：“钟会之兵，多艾六倍，当今会收艾足矣，何必明公自行耶？”昭笑曰：“汝忘了旧日之言耶！照应一百十五回中语。汝曾道会后必反。吾今此行，非为艾，实为会耳。”奸雄心事正与曹操仿佛。悌笑曰：“某恐明公忘之，故以相问。今既有此意，切宜秘之，不可泄漏。”一般都是有心人，写来真是好看。昭然其言，遂提大兵起程。时贾充亦疑钟会有变，密告司马昭。昭曰：“如遣汝，亦疑汝耶？吾到长安，自有明白。”昭听邵悌不可泄漏之语，连对贾充亦无实话。早有细作报知钟会，说昭已至长安。会慌请姜维商议收艾之策。正是：

才看西蜀收降将，又见长安动大兵。

不知姜维以何策破艾，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九回
假投降巧计成虚话
再受禅依样画葫芦

姜维欲先杀诸魏将，然后杀钟会，而重立汉帝，其计不为不深，其心不为不苦矣。且将除邓艾，而假手于会；将除卫瓘，而又假手于艾。是谋杀诸将者姜维，谋杀邓艾者亦姜维也；谋杀钟会者姜维，谋杀卫瓘者亦姜维也。然而会灭而诸将不灭，艾灭而卫瓘不灭，则天之未可强也。论者往往以多事责姜维，然则陆秀夫之航海、张世杰之瓣香、文天祥之崖山流涕，皆得谓之多事耶？李陵之不即死，或犹虚谅其得当报汉之言；而姜维之不即死，岂得实没其设谋报汉之志？元人有诗曰：“诸葛未亡犹是汉。”予请更下一语以对之曰：“姜维不死尚为刘。”庶不负其苦心云。

先主基业，半以哭而得成。送徐庶则哭而送之，不哭则庶安得有走马之荐？请诸葛亮则哭而请之，不哭则亮安得有出山之心？乃其父善哭而其子独不善哭，何也？或曰：哀欢非人之所得而教，若待教而后哭，便是不能哭。予曰不然。先主亦尝受人之教矣。其对鲁肃而哭，孔明教之也；其对孙夫人而哭，亦孔明教之也。但教之哭而哭，必其人先自会哭，然后能如所教耳。若后主生平眼泪从来贵重，其睡着于子龙怀中，则丧其母而不知哭；其听北地王之自刃于庙，则丧其子而亦不知哭。以此二者，不能得其眼泪，更何从得其眼泪？

观后主之不哭，而司马昭笑其不哭，卻正又当哭其所笑矣。不独为卻正哭，又当为孔明哭，为先主哭。先主有如此之子，此托孤之时，所以执手流涕；孔明有如此之君，此出师之时，所以临表涕泣也。

或作高视刘禅之说曰：“此间乐，不思蜀”之言，乃禅之巧于自全也。若日夜流涕，感愤思归，奸雄如司马昭，其能容之乎？然则闭目开目之刘禅，依然一青梅煮酒、闻雷失箸之刘玄德耳。虽然，使禅而果能如是，则不至于用黄皓，不至于疑姜维，亦不至于献成都降邓艾矣。然则为此说者，夫岂其然！

司马昭欲舍炎立攸以继师后，其与宋太宗之杀德昭而自立其子者，不啻天渊矣。虽然，以此为昭之爱兄，则犹未知昭者也。使攸而非昭之子，而昭欲立之，乃为公耳。今则阳托立侄之名，而阴受立子之利，其计不亦巧乎？盖不明君臣之义者，必不能笃兄弟之谊。故观曹丕之篡汉帝，知其必不能爱曹植；观司马昭之弒魏主，知其必不能念司马师。魏之亡，非亡之而魏自亡之也。何也？炎之逼主，一则曰“我何如曹丕”，再则曰“父何如曹操”，是其篡也，魏教之也。魏教之，则谓之魏之亡魏可矣。且魏之亡，魏自亡之而亦汉亡之也。何也？炎之受禅，一则曰“我为汉报仇”，再则曰“我依汉故事”，是其禅也，汉教之也。汉教之，则谓之汉之亡魏可矣。天理昭然，丝毫不爽，岂不重可畏哉？

曹氏以再世而篡刘，司马氏历三世而篡魏，似魏之亡独迟于汉也。汉灭于魏未灭之时，似汉之亡，独早于魏也。而非也。当曹芳之立而魏已亡，及曹芳之废而魏再亡，及曹髦之弒而魏三亡矣。何待于奂之见黜而后谓之亡哉？然则汉之亡终在后，魏之亡终在先耳。

董卓闻受禅台之言，曹丕有受禅台之事，魏则取前之虚者而实之，晋又取前之实者而再实之也。汉将亡有黄巾之妖，魏将亡亦有黄巾之怪。汉则先举后之一黄巾而散为众人，魏则又举前之众黄巾而合为一人也。受禅台有三，则两实一虚；黄巾有二，则一多一寡。此又一部大书前后关合处。

却说钟会请姜维计议收邓艾之策。维曰：“可先令监军卫瓘收艾。艾欲杀瓘，则反情实矣。将军却起兵讨之，可也。”姜维忌艾亦忌瓘，若使艾杀瓘，是为维先去一忌也。会大喜，遂令卫瓘引数十人入成都，收邓艾父子。瓘部卒止之曰：“此是钟司徒令邓征西杀将军，以正反情也。切不可行。”瓘曰：“吾自有计。”遂先发檄文二三十道。其檄曰：“奉诏收艾，其余各无所问。若早归来，即加爵赏；敢有不出者，灭三族。”妙在先散其羽翼。众则不可擒，少则可擒。随备槛车两乘，星夜望成都而来。

比及鸡鸣，艾部将见檄文者，皆来投拜于卫瓘马前。时邓艾在府中未起。瓘引数十人突入大呼曰：“奉诏收邓艾父子！”艾大惊，滚下床来。瓘叱武士缚于车上。妙在事成于俄倾，迟则不可擒，速则可擒。其子邓忠出问，亦被捉下，缚于车上。府中将吏大惊，欲待动手抢夺，早望见尘头大起，哨马报说钟司徒大兵到了。钟会之至却在邓艾一边叙来，笔法变换。众各四散奔走。钟会与姜维下马入府，见邓艾父子已被缚。会以鞭挞邓艾之首而骂曰：“养犊小儿，何敢如此！”姜维亦骂曰：“匹夫行险侥幸，亦有今日耶？”艾亦大骂。一吃口怎敌得两便口。会将艾父子送赴洛阳。会入成都，尽得邓艾军马，威声大震。乃谓姜维曰：“吾今日方趁平生之愿矣。”渐渐露出马脚来了。维曰：“昔韩信不听蒯通之说，而有未央宫之祸；此句隐然劝他共反，是主句。大夫种不从范蠡于五湖，卒伏剑而死。此句是陪说，然却不可少。斯二子者，其功名岂不赫然哉？徒以利害未明，而见机之不早也。先以危辞动之。今公大勋已就，威震其主，何不泛舟绝迹，登峨嵋之岭，而从赤松子游乎？”再以冷语挑之。○将劝其谋叛，反劝其辞官，妙甚，恶甚。会笑曰：“君言差矣。吾年未四旬，方思进取，岂能便效此退闲之事？”正要钩他此句出来。维曰：“若不退闲，当早图良策，此则明公智力所能，无烦老夫之言矣。”分明教他谋反，却妙在隐而不言。会抚掌大笑曰：“伯约知吾心也。”二人自此每日商议大事。维密与后主书曰：“望陛下忍数日之辱，维将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必不使汉室终灭也。”若有此事，真是快事；纵无此事，亦是快文。

却说钟会正与姜维谋反，忽报司马昭有书到。会接书，书中言：“吾恐司徒收艾不下，自屯兵于长安。相见在近，以此先报。”会大惊曰：“吾兵多艾数倍，若但要我擒艾，晋公知吾独能办之。今日自行兵来，是疑我也。”钟会之反，姜维催之，司马昭又催之。遂与姜维计议。维曰：“君疑臣则臣必死，岂不见邓艾乎？”更不消引韩信、文种为喻，即以邓艾为譬。如作文者，只用本题，不用别意。会曰：“吾意决矣！事成则得天下，不成则退西蜀，亦不失作刘备也。”不必学他人，只学刘先主。亦如作文者，只用本题，不用别意。维曰：“近闻郭太后新亡，可诈称太后有遗诏，教讨司马昭，以正弒君之罪。司马昭必挟曹奂而出，恐有以天子之诏讨之者耳。今维见曹奂而在军中，便算出郭太后遗诏来，正与司马懿讨曹爽之诏相合。据明公之才，中原可席卷而定。”会曰：“伯约当作先锋。成事之后，同享富贵。”维曰：“愿效犬马微劳。但恐诸将不服耳。”既说倒了主帅，便又算顾众将。会曰：“来日元宵佳节，故宫大张灯火，请诸将饮宴。如不从者尽杀之。”董承与吉平饮宴亦是元宵佳节，至此已隔九十余回，忽然相映。维暗喜。次日，会、维二人请诸将饮宴。数巡后，会执杯大哭。邓忠阴平岭上之哭是真哭，钟会席间之哭是假哭。诸将惊问其故。会曰：“郭太后临崩有遗诏在此，为司马昭南阙弒君，又将南阙事一题。大逆无道，早晚将篡魏，命吾讨之。汝等各自签名，共成此事。”众皆大惊，面面相觑。会拔剑出鞘曰：“违令者斩！”众皆恐惧，只得相从，画字已毕，勉强画字与甘责一般，画犹不画也。会乃困诸将于宫中，严兵禁守。维曰：“我见诸将不服，请坑之。”会曰：“吾已令宫中掘一坑，置大棒数千，如不从者，打死坑之。”若听姜维之言而遂坑之，何必又置大棒乎？机不早决，变将作矣。

时有心腹将丘建在侧。建乃护军胡烈部下旧人也。时胡烈亦被监在宫，建乃密将钟会所言，报知胡烈。烈大惊，泣告曰：“吾儿胡渊领兵在外，安知会怀此心耶？汝可念向日之情，透一消息，虽死无恨。”丘建只为一胡烈，又因胡烈转出一胡渊。建曰：“恩主勿忧，容某图之。”遂出告会曰：“主公软监诸将在内，水食不便，可令一人往来传递。”会素听丘建之言，遂令丘建监临。会分付曰：“吾以重事托汝，休得泄漏。”事之将败，所托非人。建曰：“主公放心，某自有紧严之法。”建暗令胡烈亲信人入内，烈以密书付其人。其人持书火速至胡渊营内，细言其事，呈上密书。渊大惊，遂遍示诸营知之。众将大怒，急来渊营商议曰：“我等虽死，岂肯从反臣耶？”又因胡渊转出众将。渊曰：“正月十八日中，可骤入内，如此行之。”妙在不即叙明。监军卫瓘，深喜胡渊之谋，又因众将转出卫瓘。即整顿了人马，令丘建传与胡烈。烈报知诸将。

却说钟会请姜维问曰：“吾夜梦大蛇数千条咬吾，主何吉凶？”与邓艾水山蹇之梦，一远一近，正自相对。维曰：“梦龙蛇者，皆吉庆之兆也。”邵缓为邓艾圆梦是真语，姜维为钟会圆梦是假话。会喜，信其言，乃谓维曰：“器仗已备，放诸将出问之，若何？”维曰：“此辈皆有不服之心，久必为害，不如乘早戮之。”会从之，即命姜维领武士往杀众魏将。维领命，方欲行动，忽然一阵心疼，昏倒在地。凭他胆大，无奈心疼。天命已然，人谋何益。左右扶起，半晌方苏。忽报宫外人声沸腾。会方令人探时，喊声大震，四面八方，无限兵到。维曰：“此必是诸将作乱，可先斩之。”忽报兵已入内。会令关上殿门，使军士上殿屋以瓦击之，互相杀死数十人。宫外四面火起，外兵砍开殿门杀入。会自掣剑立杀数人，却被乱箭射倒。众将枭其首。谋事不密又不速，宜其死也。然使事纵得成，维杀诸将之后又必杀会，则会固始终一死耳。维拔剑上殿，往来冲突，不幸心疼转加。维仰天大叫曰：“吾计不成，乃天命也！”此时姜维即不心疼，而事机已泄，外兵已来，亦无及矣。遂自刎而死。噫，维死矣！汉斯亡矣！时年五十九岁。宫中死者数百人。卫瓘曰：“众军各归营所，以待王命。”魏兵争欲报仇，共剖维腹，其胆大如鸡卵。子龙一身都是胆，正不知又怎样大。众将又尽取姜维家属杀之。邓艾部下之人，见钟会、姜维已死，遂连夜去追劫邓艾。早有人报知卫瓘。瓘曰：“是我捉艾，今若留他，我无葬身之地矣。”护军田续曰：“昔邓艾取江油之时，欲杀续，得众官告免。提照一百十七回中事。今日当报此恨。”丘建欲报旧主之恩，田续欲报旧主之恨，两人相反而相对。瓘大喜，遂遣田续引五百兵赶至绵竹，正遇邓艾父子放出槛车，欲还成都。艾只道是本部兵到，不作准备，欲待问时，被田续一刀斩之。邓忠亦死于乱军之中。水山蹇之梦至此应矣。后人有诗叹邓艾曰：

自幼能筹画，多谋善用兵。凝眸知地理，仰面识天文。马到山根断，兵来石径分。功成身被害，魂绕汉江云。

又有诗叹钟会曰：

髫年称早慧，曾作秘书郎，妙计倾司马，当时号子房。寿春多赞画，剑阁显鹰扬。不学陶朱隐，游魂悲故乡。

又有诗叹姜维曰：

天水夸英俊，凉州产异才。系从尚父出，术奉武侯来。大胆应无惧，雄心誓不回。成都身死日，汉将有余哀。

却说钟会、姜维、邓艾已死，张翼等亦死于乱军之中。太子刘璇，汉寿亭侯关彝，皆被魏兵所杀。军民大乱，互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旬日后，贾充先至，出榜安民，方始宁靖。留卫瓘守成都，乃迁后主赴洛阳。止有尚书令樊建、侍中张绍、光禄大夫谯周、秘书郎卻正等数人跟随。廖化、董厥皆托病不起，后皆忧死。

时魏景元五年，改为咸熙元年，春三月，吴将丁奉见蜀已亡，遂收兵还吴。补应前回中事。中书丞华覈奏吴主孙休曰：“吴、蜀乃唇齿也。‘唇亡则齿寒’。臣料司马诏伐吴在即，乞陛下深加防御。”为后回伏线。休从其言，遂命陆逊子陆抗为镇东大将军，领荆州牧，守江口；左将军孙异守南徐诸处隘口；又沿江一带屯兵数百营，老将丁奉总督之，以防魏兵。不能救蜀，已成灭虢举虞之势，此时欲自守难矣。

建宁太守霍戈闻成都不守，素服望西大哭三日。诸将皆曰：“既汉主失位，何不速降？”戈泣谓曰：“道路隔绝，未知吾主安危若何？若魏主以礼待之，则举城而降，未为晚矣；万一危辱吾主，则主辱臣死，何可降乎？”虽不能死，与早降者不啻天渊。众然其言，乃使人到洛阳，探听后主消息去了。

且说后主至洛阳时，司马昭已自回朝。昭责后主曰：“公荒淫无道，废贤失政，理宜诛戮。”司马昭本不欲杀后主，因见他醉生梦死，故意吓他一吓，要他醒一醒耳。后主面如土色，不知所为。文武皆奏曰：“蜀主既失国纪。幸早归降，宜赦之。”昭乃封禅为安乐公，“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以其不知忧患，固当封以此名。赐住宅，月给用度，赐绢万匹，僮婢百人。子刘瑶及群臣樊建、谯周、卻正等，皆封侯爵。后主谢恩出内。昭因黄皓蠹国害民，令武士押出市曹，凌迟处死。快事快事。○此时后主何不乞免之？时霍戈探听得后主受封，遂率部下军士来降。次日，后主亲诣司马昭府下拜谢。昭设宴款待，先以魏乐舞戏于前，蜀官感伤，独后主有喜色。见魏而不思蜀，已为无情。昭令蜀人扮蜀乐于前，蜀官尽皆堕泪，后主嬉笑自若。见蜀而不思蜀，尤为无情。酒至半酣，昭谓贾充曰：“人之无情，乃至于此！虽使诸葛孔明在，亦不能辅之久全，何况姜维乎？”乃问后主曰：“颇思蜀否？”后主曰：“此间乐，不思蜀也。”此之谓安乐公。须臾，后主起身更衣，卻正跟至厢下，曰：“陛下如何答应不思蜀也？倘彼再问，可泣而答曰：‘先人坟墓，远在蜀地，乃心西悲，无日不思。’晋公必放陛下归蜀矣。”要他放回，恐亦未必。后主牢记入席。酒将微醉，昭又问曰：“颇思蜀否？”后主如卻正之言以对，学舌不差，还算亏他。欲哭无泪，遂闭其目。两番闻乐不能得泪，此时安得有泪？昭曰：“何乃似卻正语耶？”趣甚。后主开目惊视曰：“诚如尊命。”写得后主如画。昭及左右皆笑之。且慢笑着，司马氏再传而后，便有问虾蟆食肉糜之主矣。昭因此深喜后主诚实，并不疑虑。后人有诗叹曰：

追欢作乐笑颜开，不念危亡半点哀。快乐异乡忘故国，方知后主是庸才。

却说朝中大臣因昭收川有功，遂尊之为王，表奏魏主曹奂。时奂名为天子，实不能主张，政皆由司马氏，不敢不从，遂封晋公司马昭为晋王，令人追思曹操封魏王时。谥父司马懿为宣王，兄司马师为景王。昭妻乃王肃之女，生二子：长子司马炎，人物魁伟，立发垂地，两手过膝，聪明英武，胆量过人；此处详叙司马炎，为下文称帝伏线。次子司马攸，性情温和，恭俭孝悌，昭甚爱之，因司马师无子，嗣攸以继其后。不以炎继，而以攸继，一片权诈。昭常曰：“天下者，乃吾兄之天下也。”公然以天下归之司马氏，目中久已无曹氏矣。○既笃于兄弟之情，何独不知君臣之义。于是司马昭受封晋王，欲立攸为世子。一片权诈。山涛谏曰：“废长立幼，违礼不祥。”若论承嗣之礼，则继师者固当以炎，继昭者乃当以攸也。贾充、何曾、裴秀亦谏曰：“长子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非人臣之相也。”昭犹豫未决。惟攸与炎本皆为昭之子，故犹豫未决耳；若使攸而真为师之所出，则昭又未必然矣。太尉王祥、司空荀顗谏曰：“前代立少，多致乱国。愿殿下思之。”昭遂立长子司马炎为世子。其以次子嗣师而不以长子嗣师者，逆料诸臣必以立长为言。即犹豫未决亦是假。

大臣奏称：“当年襄武县天降一人，身长二丈余，脚迹长三尺二寸，白发苍髯，着黄单衣，裹黄巾，此时又遇一黄巾之妖，与首回遥遥相应。拄藜头杖，自称曰：‘吾乃民王也。“民王”二字，名色甚奇，与首回“大贤良师”等号相似。今来报汝，天下换王，立见太平。’如此在市游行三日，忽然不见。此乃殿下之瑞也。此非晋之符瑞，乃魏之妖孽。殿下可戴二十旒冠冕，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备六马，进王妃为王后，立世子为太子。”昭心中暗喜；回到宫中，正欲饮食，忽中风不语。次日病危，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马荀顗及诸大臣入宫问安。昭不能言，以手指太子司马炎而死。司马师临终时，有目至于无目；司马昭临终时，有口一如无口。皆以臣凌君之报。时八月辛卯日也。何曾曰：“天下大事，皆在晋王；可立太子为晋王，然后祭葬。”是日，司马炎即晋王位，封何曾为晋丞相，司马望为司徒，石苞为骠骑将军，陈骞为车骑将军，谥父为文王。昭自比文王，故如其所命。

安葬已毕，炎召贾充、裴秀入宫，问曰：“曹操曾云：‘若天命在吾，吾其为周文王乎！’果有此事否？”照应七十八回中语。充曰：“操世受汉禄，恐人议论篡逆之名，故出此言，乃明教曹丕为天子也。”得此一脚注，遂使曹操教曹丕之意竟教了司马炎，可发一叹。炎曰：“孤父王比曹操何如？”妙。充曰：“操虽功盖华夏，下民畏其威而不怀其德。贬坏曹操，以赞司马氏。子丕继业，差役甚重，东西驱驰，未有宁岁。又贬坏曹丕，以赞司马氏。后我宣王、景王，累建大功，布恩施德，天下归心久矣。与“民不怀德”对说。文王并吞西蜀，功盖寰宇，与“东西驱驰”对说。又岂操之可比乎？”见得司马昭不做皇帝，已算极耐得。炎曰：“曹丕尚绍汉统，孤岂不可绍魏统耶？”司马昭明明要学曹操，司马炎亦明明要学曹丕。贾充、裴秀二人再拜而奏曰：“殿下正当法曹丕绍汉故事，复筑受禅台，布告天下，以即大位。”此处受禅台与八十回之受禅台，正是依样葫芦。

炎大喜，次日带剑入内。此时魏主曹奂，连日不曾设朝，心神恍惚，举止失措。炎直入后宫，奂慌下御榻而迎。炎坐定问曰：“魏之天下，谁之力也？”奂曰：“皆晋王父祖之赐耳。”炎笑曰：“吾观陛下文不能论道，武不能经邦，何不让有才德者主之？”明明当面鄙薄，要他义让。奂大惊，口噤不能言。傍有黄门侍郎张节大喝曰：“晋王之言差矣！昔日魏武祖皇帝，东荡西除，南征北讨，非容易得此天下。今天子有德无罪，何故让与人耶？”炎大怒曰：“此社稷乃大汉之社稷也。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自立魏王，篡夺汉室，借司马炎口中替汉朝出气。吾祖父三世辅魏，得天下者，非曹氏之能，实司马氏之力也。四海咸知，吾今日岂不堪绍魏之天下乎？”曹丕欲篡汉，却使他人说合；司马炎欲篡魏，竟是自家开口。节又曰：“欲行此事，是篡国之贼也！”炎大怒曰：“吾与汉家报仇，有何不可！”此是苍苍者之意，却在司马炎口中直叫出来。叱武士将张节乱棍打死于殿下。奂泣泪跪告。献帝尚不曾如此没体面。炎起身下殿而去。奂谓贾充、裴秀曰：“事已急矣，如之奈何？”充曰：“天数尽矣，陛下不可逆天，当照汉献帝故事，重修受禅台，是祖宗做样与别人看，曹奂只当怨曹丕耳。具大礼，禅位与晋王；上合天心，下顺民情，陛下可保无虞矣。”

奂从之，遂令贾充筑受禅台。以十二月甲子日，奂亲捧传国玺，立于台上，大会文武。后人有诗叹曰：

魏吞汉室晋吞曹，天运循环不可逃。张节可怜忠国死，一拳怎障泰山高？

请晋王司马炎登坛，授与大礼。奂下坛，具公服立于班首。炎端坐于台上。贾充、裴秀列于左右，执剑，令曹奂再拜伏地听命。充曰：“自汉建安二十五年，魏受汉禅，已经四十五年矣。处处提出魏篡汉故事来，可见当日之事乃是贼偷贼物。今天禄永终，天命在晋，司马氏功德弥隆，极天际地，可即皇帝正位，以绍魏统。封汝为陈留王，即用献帝初时名号，一发分毫不差。出就金墉城居止，当时起程，非宣诏不许入京。”与华歆叱献帝语前后一辙。奂泣谢而去。太传司马孚哭拜于奂前曰：“臣身为魏臣，终不背魏也。”曹氏篡汉时，曹家宗族中却无此人。炎见孚如此，封孚为安平王。孚不受而退。是日文武百官，再拜于台下，三呼万岁。炎绍魏统，国号大晋，改元为太始元年，大赦天下。魏遂亡。后人有诗叹曰：

晋国规模如魏王，陈留踪迹似山阳。重行受禅台前事，回首当年止自伤。

晋帝司马炎，汉以炎兴为年号，恰合司马炎之名，亦谶也。追谥司马懿为宣帝，伯父司马师为景帝，父司马昭为文帝，立七庙以光祖宗。那七庙？汉征西将军司马钧，钧生豫章太守司马亮，亮生颍川太守司马隽，隽生京兆尹司马防，防生宣帝司马懿，懿生景帝司马师、文帝司马昭：是为七庙也。曹丕不闻帝曹腾、曹嵩，晋则更有胜焉者。大事已定，每日设朝，计议伐吴之策。正是：

汉家城郭已非旧，吴国江山将复更。

未知怎生伐吴，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二十回
荐杜预老将献新谋
降孙皓三分归一统

此回纪三分之终，而非纪一统之始也。书为三国而作，则重在三国，而不重在晋也。推三国之所自合，而归结于晋武；犹之原三国之所从分，而追本于桓、灵也。以虎狼之秦而吞六国，则始皇不可以比汤、武；以篡窃之晋而并三国，则武帝岂足以比高、光？晋之刘毅对司马炎曰：“陛下可比汉之桓、灵。”然《三国》一书，以桓、灵起之，即谓以桓、灵收之可耳。

前回晋之篡魏，与魏之篡汉，相对而成篇；此回炎之取吴，亦与昭之取蜀，相对而成篇。而前回于不相似之中，便有特特相类者，见报应之不殊也；此回于极相似之中，偏有特特相反者，见事变之不一也。如邓艾之拒姜维，悉力攻击；而羊祜之交陆抗，通好馈遗，则大异。钟会之忌邓艾，彼此不合；而杜预之继羊祜，前后一心，则大异。伐蜀之议，决诸终朝；而伐吴之议，迟之又久，则大异。平蜀之役，二将不还；而平吴之役，全师皆返，则大异。“此间乐，不思蜀”之刘禅，以懦而称臣；而“设此座以待陛下”之孙皓，以刚而屈首，则又大异。至于取蜀之难，难在事后：邓艾专焉，钟会叛焉，姜维构焉，而邵悌忧之，刘实知之，司马昭亦料之矣；取吴之难，难在事先：羊祜请焉，杜预劝焉，王浚、张华又赞焉，而冯纯沮之，荀勖、贾充沮之，王浑、胡奋亦欲缓之矣。比类而观，更无分寸雷同，丝毫合掌。凡书至终篇，每虞其易尽。有如此之竿头百尺，愈出愈奇者哉！

《三国》一书，每至两军相聚、两将相持，写其勇者，披坚执锐，以决死生；写其智者，殚虑竭思，以衡巧拙：几于荆棘成林，风云眩目矣。忽于此回见一轻裘缓带之羊祜，居然文士风流；又见一馈酒受药之陆抗，无异良朋赠答。令人气定神闲，耳目顿易，直觉险道化为康庄，兵气销为日月，真梦想不到之文。

或谓大夫之交不越境，以羊、陆二人交欢边境，如宋华元、楚子反之自平于下，毋乃有违君命乎？予曰不然。一施德而一施暴，则人尽舍暴而归德，而施暴者将为施德者之所制矣。彼以德怀我之人，是欲不战而服我也；我亦以德怀彼之人，是亦欲不战而服彼也。外似于相和，而意实主于相敌，又何议焉？

中原之兵，所以难于取吴者，有前事以为之鉴也。周郎有赤壁之捷，陆逊有猇亭之捷，徐盛有南徐之捷，朱桓有江陵之捷，周鲂有石亭之捷，丁奉有徐塘之捷，斯诚未易图矣。而孰知从前之难，则屡战而不克；向后之易，则一战而成功。贯索之舰，断之以刀，连环之舟，焚之以火，吴之摧敌者有然；时移势改，险不足恃。凡古今成败无常，皆当以此类之。

三国之兴，始于汉祚之衰；而汉祚之衰，则出于阉竖之欺君与乱臣之窃国也。一部大书，始之以张让、赵忠，而终之以黄皓、岑昏，可为阉竖之戒。首篇之末，结之以张飞之欲杀董卓；终篇之末，结之以孙皓之讥切贾充，可为乱臣之戒。

三国以汉为主，于汉之亡可以终篇矣；然篡汉者魏也，汉亡而汉之仇国未亡，未足快读者之心也。汉以魏为仇，于魏之亡，又可以终篇矣；然能助汉者吴也，汉亡而汉之与国未亡，犹未足竟读者之志也，故必以吴之亡为终也。至于报报之反，未有已时。禅、皓稽首于前，而怀、愍亦受执于后；师、昭上逼其主，而安、恭亦见逼于臣；西晋以中原而并建业，东晋又以建业而弃中原；晋主以司马而吞刘氏，宋主又以刘氏而夺司马：则自有两晋之史在，不得更赘于三国之末矣。

却说吴主孙休，闻司马炎已篡魏，知其必将伐吴，忧虑成疾，卧床不起，乃召丞相濮阳兴入宫中，令太子孙单上雨下单出拜。吴主把兴臂、手指单上雨下单而卒。兴出，与群臣商议，欲立太子孙单上雨下单为君。左典军万彧曰：“单上雨下单幼不能专政，不若取乌程侯孙皓立之。”何不仍求孙亮而复立之？左将军张布亦曰：“皓才识明断，堪为帝王。”丞相濮阳兴不能决，入奏朱太后。太后曰：“吾寡妇人耳，安知社稷之事？卿等斟酌立之可也。”兴遂迎皓为君。

皓字元宗，大帝孙权太子孙和之子也。当年七月，即皇帝位，改元为元兴元年，封太子孙单上雨下单为豫章王，追谥父和为文皇帝，尊母何氏为太后，若论入继大统，便不当自帝其父。加丁奉为右大司马。次年改为甘露元年。皓凶暴日甚，酷溺酒色，宠幸中常侍岑昏。又是一个中常侍，与蜀之黄皓正是一对。濮阳兴、张布谏之，皓怒，斩二人，灭其三族。第一便杀两个顾命定策大臣，其亡可知。由是廷臣缄口，不敢再谏。又改宝鼎元年，以陆凯、万彧为左右丞相。时皓居武昌，扬州百姓溯流供给，甚苦之；又奢侈无度，公私匮乏。陆凯上疏谏曰：

今无灾而民命尽，无为而国财空，臣窃痛之。昔汉室既衰，三家鼎立；今曹、刘失道，皆为晋有：此目前之明验也。臣愚但为陛下惜国家耳。武昌土地险瘠，非王者之都。且童谣云：“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此足明民心与天意也。今国无一年之蓄，有露根之渐；官吏为苛扰，莫之或恤。大帝时，后宫女不满百；景帝以来，乃有千数。此耗财之甚者也。又左右皆非其人，群党相挟，害忠隐贤，此皆蠹政病民者也。愿陛下省百役，罢苛扰，简出宫女，清选百官，则天悦民附而国安矣。

疏奏，皓不悦。又大兴土木作昭明宫，令文武各官入山采木。又有曹睿之风。又召术士尚广，令筮蓍问取天下之事。尚对曰：“陛下筮得吉兆：庚子岁，青盖当入洛阳。”为后文降晋之兆。刘禅误信师婆，师婆之言不应；孙皓误信术士，术士之言却应。皓大喜，谓中书丞华覈曰：“先帝纳卿之言，分头命将，沿江一带，屯数百营，命老将丁奉总之。朕欲兼并汉土，以为蜀主复仇，当取何地为先？”既好土木，又好甲兵，其亡可知。核谏曰：“今成都不守，社稷倾崩，司马炎必有吞吴之心。陛下宜修德以安吴民，乃为上计。若强动兵甲，正犹披麻救火，必致自焚也。愿陛下察之。”前以一吴伐一魏，尚不能胜；今晋兼魏、蜀，是又两魏矣，以一吴伐两魏岂能胜乎？华覈之言最是老成。皓大怒曰：“朕欲乘时恢复旧业，汝出此不利之言！若不看汝旧臣之面，斩首号令！”叱武士推出殿门。华覈出朝叹曰：“可惜锦绣江山，不久属于他人矣！”为吴亡伏笔。遂隐居不出。于是皓令镇东将军陆抗部兵屯江口，以图襄阳。

早有消息报入洛阳，近臣奏知晋主司马炎。晋主闻陆抗寇襄阳，与众官商议。贾充出班奏曰：“臣闻吴国孙皓，不修德政，专行无道。陛下可诏都督羊祜率兵拒之，俟其国中有变，乘势攻取，东吴反掌可得也。”平吴之未遣杜预而先遣羊祜，犹平蜀之未遣钟会而先遣邓艾也。炎大喜，即降诏遣使到襄阳，宣谕羊祜。祜奉诏，整点军马，预备迎敌。自是羊祜镇守襄阳，甚得军民之心。吴人有降而欲去者，皆听之。减戍逻之卒，用以垦田八百余顷。与孔明屯田渭滨，姜维屯田沓中，前后相似。其初到时，军无百日之粮；及至末年，军中有十年之积。祜在军，尝着轻裘，系宽带，不披铠甲，帐前侍卫者不过十余人。彬彬然有儒雅之风，其视羽扇纶巾亦不多让。一日，部将入帐禀祜曰：“哨马来报：吴兵皆懈怠。可乘其无备而袭之，必获大胜。”祜笑曰：“汝众人小觑陆抗耶？此人足智多谋，日前吴主命之攻拔西陵，斩了步阐及其将士数十人，吾救之无及。在羊祜口中补前文所未及。此人为将，我等只可自守，候其内有变，方可图取。若不审时势而轻进，此取败之道也。”自邓艾与姜维苦战之后，又见此一段不战之文，出人意外。众将服其论，只自守疆界而已。

一日，羊祜引诸将打猎，正值陆抗亦出猎。羊祜下令：“我军不许过界。”众将得令，止于晋地打围，不犯吴境。陆抗望见，叹曰：“羊将军有纪律，不可犯也。”日晚各退。曹操与孙权书曰：“愿与将军会猎于吴。”是以猎为战也。今观此二人之猎，何其从容不迫两无猜忌乎！祜归至军中，察问所得禽兽，被吴人先射伤者皆送还。更妙。吴人皆悦，来报陆抗。抗召来人入，问曰：“汝主帅能饮酒否？”来人答曰：“必得佳酿，则饮之。”抗笑曰：“吾有斗酒，藏之久矣。今付与汝持去，拜上都督。此酒陆某亲酿自饮者，特奉一勺，以表昨日出猎之情。”周瑜饮玄德以酒是歹意，陆抗送羊祜以酒是美情。来人领诺，携酒而去。左右问抗曰：“将军以酒与彼，有何主意？”抗曰：“彼既施德于我，我岂得无以酬之？”众皆愕然。

却说来人回见羊祜，以抗所问并奉酒事，一一陈告。祜笑曰：“彼亦知吾能饮乎？”遂命开壶取饮。部将陈元曰：“其中恐有奸诈，都督且宜慢饮。”祜笑曰：“抗非毒人者也，不必疑虑。”竟倾壶饮之。关公饮鲁肃之酒是大胆，羊祜饮陆抗之酒是雅量。自是使人通问，常相往来。一日，抗遣人候祜。祜问曰：“陆将军安否？”来人曰：“主帅卧病数日未出。”祜曰：“料彼之病，与我相同。吾已合成熟药在此，可送与服之。”孔明识周郎之病以不药药之，羊祜识陆抗之病即以药药之。一是赌智斗巧，一是开心见诚。来人持药回见抗。众将曰：“羊祜乃是吾敌也，此药必非良药。”抗曰：“岂有鸩人羊叔子哉！曹操不信华陀，是奸雄机智；陆抗不疑羊祜，是良将高怀。汝众人勿疑。”遂服之。次日病愈，众将皆拜贺。抗曰：“彼专以德，我专以暴，是彼将不战而服我也。今宜各保疆界而已，无求细利。”正是羊叔子敌手。众将领命。

忽报吴主遣使来到，抗接入问之。使曰：“天子传谕将军：作急进兵，勿使晋人先入。”抗曰：“汝先回，吾随有疏章上奏。”使人辞去，抗即草疏遣人继到建业。时吴主皓已还都建业。近臣呈上，皓拆观其疏，疏中备言晋未可伐之状，且劝吴主修德慎罚，以安内为念，不当以黩武为事。吴主览毕大怒曰：“朕闻抗在边境与敌人相通，今果然矣！”遂遣使罢其兵权，降为司马，却令左将军孙冀代领其军。阎宇代姜维，蜀主但有其意；孙冀代陆抗，吴主竟有其事。群臣皆不敢谏。吴主皓自改元建衡，至凤凰元年，恣意妄为，穷兵屯戍，上下无不嗟怨。丞相万彧、将军留平、大司农楼玄三人见皓无道，直言苦谏，皆被所杀。前后十余年，杀忠臣四十余人。羊祜所谓孙皓之暴过于刘禅，正为此也。皓出入常带铁骑五万。群臣恐怖，莫敢奈何。

却说羊祜闻陆抗罢兵，孙皓失德，见吴有可乘之机，乃作表遣人往洛阳请伐吴。陆抗谏伐晋而羊祜请伐吴，其言似异而其音实同。其略曰：

夫期运虽天所授，而功业必因人而成。此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二语倒转说来。孔明谓天时之不可强，羊祜谓人事之不可怠。今江淮之险，不如剑阁；孙皓之暴，过于刘禅。吴人之困，甚于巴蜀，而大晋兵力，盛于往时。不于此际平一四海，而更阻兵相守，使天下困于征戍，经历盛衰，不可长久也。非好黩武，正欲止武；非好动兵，正欲息兵。盖吴平则征戍可息也。

司马炎观表大喜，便令兴师。伐吴之事，于此一紧。贾充、荀勖 、冯紞三人，力言不可，炎因此不行。伐吴之事，于此一宽，此是第一层曲折。祜闻上不允其请，叹曰：“天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今天与不取，岂不大可惜哉！”亦是至言。至咸宁四年，羊祜入朝，奏辞归乡养病。炎间曰：“卿有何安邦之策，以教寡人？”祜曰：“孙皓暴虐已甚，于今可不战而克。若皓不幸而殁，更立贤君，则吴非陛下所能得也。”陆抗未去，则吴不可得；孙皓既死，则吴亦不可得。炎大悟曰：“卿今便提兵往伐，若何？”伐吴之事，又于此一紧。祜曰：“臣年老多病，不堪当此任。陛下另选智勇之士，可也。”伐吴之事，又于此一宽，此第二层曲折。遂辞炎而归。是年十一月，羊祜病危，司马炎车驾亲临其家问安。炎至卧榻前，祜下泪曰：“臣万死不能报陛下也！”炎亦泣曰：“朕深恨不能用卿伐吴之策。今日谁可继卿之志？”祜含泪而言曰：“臣死矣，不敢不尽愚诚，右将军杜预可任。若伐吴须当用之。”钟会与邓艾彼此相妒，羊祜与杜预前后相荐，与前回相反而相对。炎曰：“举善荐贤，乃美事也。卿何荐人于朝，即自焚奏稿，不令人知耶？”钟会伐国欲密，羊祜荐人亦欲密。伐国之密，恐其备我也；荐人之密，恐其感我也。恐其备我不足奇，恐其感我则奇矣。祜曰：“拜官公朝，谢恩私门，臣所不取也。”如此则免朝廷朋党之疑，可为万世人臣之法。言讫而亡。炎大哭回宫，敕赠太傅、钜平侯。南州百姓闻羊祜死，罢市而哭。江南守边将士，亦皆哭泣。襄阳人思祜存日，常游于岘山，遂建庙立碑，四时祭之。往来人见其碑文者，无不流涕，故名为“堕泪碑”。与蜀人之思武侯、南人之思武侯仿佛相似。后人有诗叹曰：

晓日登临感晋臣，古碑零落岘山春。松间残露频频滴，疑是当年堕泪人。

晋主以羊祜之言，拜杜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事。杜预为人，老成练达，好学不倦，最喜读左丘明《春秋传》，坐卧常自携，每出入必使人持《左传》于马前，时人谓之“《左传》癖”。关公好读《春秋》，杜预好读《左传》，正复相对。及奉晋主之命，在襄阳抚民养兵，准备伐吴。

此时吴国丁奉、陆抗皆死，吴主皓每宴群臣，皆令沉醉；又置黄门郎十人为纠弹官。宴罢之后，各奏过失，有犯者或剥其面，或凿其眼。此断胫剖心之类也。不意读至《三国演义》终篇，如见《封神演义》首卷。由是国人大惧。晋益州刺史王浚上疏请伐吴。其疏曰：

孙皓荒淫凶逆，宜速征伐。若一旦皓死，更立贤主，则强敌也；伐之当急者一。臣造船七年，日有朽败；伐之当急者二。臣年七十，死亡无日。伐之当急者三。三者一乖，则难图矣。愿陛下无失事机。孔明《出师表》有六不可解，王浚伐吴表有三不可失。孔明意在尽人事，王浚意在顺天时。

晋主览疏，遂与群臣议曰：“王公之论，与羊都督暗合。朕意决矣。”伐吴之事，又于此一紧。侍中王浑奏曰：“臣闻孙皓欲北上，军伍已皆整备，声势正盛，难与争锋。更迟一年以待其疲，方可成功。”晋主依其奏，乃降诏止兵莫动。伐吴之事，又于此一宽，此第三层曲折。退入后宫，与秘书丞张华围棋消遣。不用王浚紧着，却用王浑缓着；不依王浚着有用之着，却与张华着无用之着。文势至此，又是一顿。近臣奏边庭有表到。晋主开视之，乃杜预表也。表略云：

往者，羊祜不博谋于朝臣，而密与陛下计，故令朝臣多异同之议。凡事当以利害相校。度此举之利，十有八九，而其害止于无功耳。自秋以来，讨贼之形颇露。今若中止，孙皓恐怖，徙都武昌，完修江南诸城，迁其居民，城不可攻，野无所掠，则明年之计亦无及矣。

晋主览表才罢，张华突然而起，推却棋枰，敛手奏曰：“陛下圣武，国富民强；吴主淫虐，民忧国敝。今若讨之，可不劳而定。愿勿以为疑。”弃了局中之着，却助表中之着，纸上与局中无异也。若失此机会，则一着错，满盘差矣。晋主曰：“卿言洞见利害，朕复何疑。”羊祜之棋，全赖杜预为之终局；杜预之棋，又亏张华为之帮局。而孙皓之棋，乃于是结局矣。伐吴之事，又于此一紧。即出升殿，命镇南大将军杜预为大都督，引兵十万，出江陵；镇东大将军、琅琊王司马伷，出涂中；征东大将军王浑，出横江；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各引兵五万，皆听预调用。以上是五路陆兵。又遣龙骧将军王浚、广武将军唐彬，浮江东下，水陆兵二十余万，战船数万艘。以上是二路水兵。又令冠南将军杨济，出屯襄阳，节制诸路人马。如平蜀之有卫瓘监军。

早有消息报入东吴。吴主皓大慌，急召丞相张悌、司徒何植、司空膝循，计议退兵之策。悌奏曰：“可令车骑将军伍延为都督，进兵江陵，迎敌杜预；骠骑将军孙歆进兵拒夏口等处军马。臣敢为军师，领左将军沈莹、右将军诸葛靓，引兵十万，出兵牛渚，接应诸路军马。”吴兵只三路。皓从之，遂令张悌引兵去了。皓退入后宫，不安忧色。幸臣中常侍岑昏问其故。皓曰：“晋兵大至，诸路已有兵迎之；争奈王浚率兵数万，战船齐备，顺流而下，其锋甚锐，朕因此忧也。”昏曰：“臣有一计，令王浚之舟，皆为齑粉矣。”皓大喜，遂问其计。岑昏奏曰：“江南多铁，可打连环索百余条，长数百丈，每环重二三十斤，于沿江紧要去处横截之。再造铁锥数万，长丈余，置于水中。若晋船乘风而来，逢锥则破，岂能渡江也？”岑昏献计虽是下策，犹胜于黄皓之请师婆也。○东吴前几番御敌都是用火，此一番御敌却是用金。皓大喜，传令拨匠工于江边连夜造成铁索、铁锥，设立停当。

却说晋都督杜预，兵出江陵，令牙将周旨引水手八百人，乘小舟暗渡长江，邓艾使人偷越山岭，杜预使人暗渡长江，前后仿佛相似。夜袭乐乡，多立旌旗于山林之处，日则放炮擂鼓，夜则各处举火。旨领命，引众渡江，伏于巴山。次日，杜预领大军水陆并进。前哨报道：“吴主遣伍延出陆路，陆景出水路，陆景一路又在此处初出，叙法参差。孙歆为先锋：三路来迎。”杜预引兵前进，孙歆船早到。两兵初交，杜预便退。歆引兵上岸，迤逦追时，不到二十里，一声炮响，四面晋兵大至，吴兵急回。杜预乘势掩杀，吴兵死者不计其数。孙歆奔到城边，周旨八百军混杂于中，就城上举火。歆大惊曰：“北来诸军乃飞渡江也！”杜预巴山之兵，与邓艾阴平之兵，仿佛相似。急欲退时，被周旨大喝一声，斩于马下。了却吴兵第二路。陆景在船上，望见江南岸上一片火起，巴山上风飘出一面大旗，上书“晋镇南大将军杜预”。杜预渡江，却在陆景眼中叙出，倍觉声势。陆景大惊，欲上岸逃命，被晋将张尚马到斩之。了却陆景。伍延见各军皆败，乃弃城走，被伏兵捉住，缚见杜预。预曰：“留之无用。”叱令武士斩之。了却吴兵第一路。遂得江陵。于是沅、湘一带，直抵广州诸郡，守令皆望风赍印而降。省笔之法。预令人持节安抚，秋毫无犯。遂进兵攻武昌，武昌亦降。杜预军威大振，遂大会诸将，共议取建业之策。如邓艾之取成都。胡奋曰：“百年之寇，未可尽服。方今春水泛涨，难以久住。可俟来春，更为大举。”如田续之阻邓艾。○伐吴之事又于此一宽，此第四层曲折。预曰：“昔乐毅济西一战而并强齐，今兵威大振，如破竹之势，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无复有着手处也。”事如破竹，文亦如破竹。遂驰檄约会诸将，一齐进兵，攻取建业。伐吴之事又于此一紧。

时龙骧将军王浚率水兵顺流而下。前哨报说：“吴人造铁索，沿江横截；又以铁锥置于水中为准备。”浚大笑，遂造大筏数十方，上缚草为人，披甲执杖，立于周围，顺水放下。江中草人乃孔明所以借箭者，不意此事反为北军所用。吴兵见之，以为活人，望风先走。暗锥着筏，尽提而去。又于筏上作大炬，长十余丈，大十余围，以麻油灌之，但遇铁索，燃炬烧之，须臾皆断。东吴欲用金克水，王浚却用火克金。两路从大江而来。所到之处，无不克胜。

却说东吴丞相张悌，令左将军沈莹、右将军诸葛靓，来迎晋兵。莹谓靓曰：“上流诸军不作提防，吾料晋军必至此，宜尽力以敌之。若幸得胜，江南自安。今渡江与战，不幸而败，则大事去矣。”靓曰：“公言是也。”言未毕，人报晋兵顺流而下，势不可当。二人大惊，慌来见张悌商议。靓谓悌曰：“东吴危矣，何不遁去？”方知答应沉莹乃是勉强。悌垂泣曰：“吴之将亡，贤愚共知；今若君臣皆降，无一人死于国难，不亦辱乎！”此处若无死难之人，不独吴国无气色，即书中煞尾亦无气色。诸葛靓亦垂泣而去。张悌与沉莹挥兵抵敌，晋兵一齐围之。周旨首先杀入吴营。张悌独奋力搏战，死于乱军之中。沈莹被周旨所杀。了却吴兵第三路。吴兵四散败走。后人有诗赞张悌曰：

杜预巴山见大旗，江东张悌死忠时。已拚王气南中尽，不忍偷生负所知。

却说晋兵克了牛渚，深入吴境。王浚遣人驰报捷音，晋主炎闻知大喜。贾充奏曰：“吾兵久劳于外，不服水土，必生疾病。宜召军还，再作后图。”伐吴之事又于此一宽，此第五层曲折。○以上凡作五番顿跌，出人意外。张华曰：“今大兵已入其巢，吴人胆落，不出一月，孙皓必擒矣。若轻召还，前攻尽废，诚可惜也。”棋局可以不完，兵局不可不完。晋主未及应，贾充叱华曰：“汝不省天时地利，欲妄邀功绩，困弊士卒，虽斩汝不足以谢天下！”贾充更无他长，但会相帮弒君耳。炎曰：“此是朕意，华但与朕同耳，何必争辩！”忽报杜预驰表到。晋主视表，亦言宜急进兵之意。晋主遂不复疑，竟下征进之命。伐吴之事，又于此一紧。王浚等奉了晋主之命，水陆并进，风雷鼓动，吴人望旗而降。吴主皓闻之，大惊失色。诸臣告曰：“北兵日近，江南军民不战而降，将如之何？”皓曰：“何故不战？”众对曰：“今日之祸，皆岑昏之罪，请陛下诛之。臣等出城决一死战。”皓曰：“量一中贵，何能误国？”众大叫曰：“陛下岂不见蜀之黄皓乎！”姜维以黄皓比张让，吴人又以岑昏比黄皓，三人正是一般。遂不待吴主之命，一齐拥入宫中，碎割岑昏，生啖其肉。陶浚奏曰：“臣领战船皆小，愿得二万兵乘大船以战，自足破之。”皓从其言，遂拨御林诸军与陶浚上流迎敌。前将军张象，率水兵下江迎敌。二人部兵正行，不想西北风大起，此时东风不可复借矣。吴兵旗帜，皆不能立，尽倒竖于舟中；兵卒不肯下船，四散奔走，只有张象数十军待敌。

却说晋将王浚，扬帆而行，过三山，舟师曰：“风波甚急，船不能行；且待风势少息行之。”浚大怒，拔剑叱之曰：“吾目下欲取石头城，何言住耶！”遂擂鼓大进。若避险峻，不能取蜀；若畏风波，何以取吴？吴将张象引从军请降。浚曰：“若是真降，便为前部立功。”象回本船，直至石头城下，叫开城门，接入晋兵。孙皓闻晋兵已入城，欲自刎。中书今胡冲、光禄勋薛莹奏曰：“陛下何不效安乐公刘禅乎？”皓从之，亦舆榇自缚，率诸文武，诣王浚军前归降。剥面凿眼之威何处去了。浚释其缚，焚其榇，以王礼待之。唐人有诗叹曰：

西晋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旗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于是东吴四州，四十三郡，三百一十三县，户口五十二万三千，官吏三万二千，兵二十三万，男女老幼二百三十万，米谷二百八十万斛，舟船五千余艘，后官五千余人，皆归大晋。令人追想孙策破刘繇时。大事已定，出榜安民，尽封府库仓廪。次日，陶浚兵不战自溃。琅琊王司马伷并王戎大兵皆至，见王浚成了大功，心中忻喜。次日，杜预亦至，大犒三军，开仓赈济吴民。于是吴民安堵。惟有建平太守吾彦，拒城不下。闻吴亡，乃降。如蜀之有霍戈。王浚上表报捷。朝廷闻吴已平，君臣皆贺上寿。晋主执杯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惜其不亲见之耳！”此杯亦是堕泪杯。骠骑将军孙秀退朝，向南而哭曰：“昔讨逆壮年，以一校尉创立基业；今孙皓举江南而弃之！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此数语抵一篇“麦秀”之歌。

却说王浚班师，迁吴主皓赴洛阳面君。皓登殿稽首以见晋帝。此是青盖入洛阳矣。帝赐坐曰：“朕设此座以待卿久矣。”皓对曰：“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孙皓应对捷于刘禅，然只是南人轻薄嘴耳。帝大笑。贾充问皓曰：“闻君在南方，每凿人眼目，剥人面皮，此何等刑耶？”皓曰：“人臣弒君及奸佞不忠者，则加此刑耳。”明明道着下官。充默然甚愧。帝封皓为归命侯，子孙封中郎，随降宰辅皆封列侯。丞相张悌阵亡，封其子孙。封王浚为辅国大将军。其余各加封赏。

自此三国归于晋帝司马炎，为一统之基矣。一部大书，此一句是总结。此所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者也。直应转首回起语，真一部如一句。后来后汉皇帝刘禅亡于晋泰康七年，魏主曹奂亡于太康元年，吴主孙皓亡于太康四年，皆善终。不以司马炎作结，仍以三国之主作结，方是《三国志》煞尾。后人有古风一篇，以叙其事曰：

高祖提剑入咸阳，炎炎红日升扶桑。光武龙兴成大统，金乌飞上天中央。哀哉献帝绍海宇，红轮西坠咸池傍。何进无谋中贵乱，凉州董卓居朝堂。王允定计诛逆党，李傕郭汜兴刀枪。四方盗贼如蚁聚，六合奸雄皆鹰扬。孙坚孙策起江左，袁绍袁术兴河梁。刘焉父子据巴蜀，刘表军旅屯荆襄。张燕张鲁霸南郑，马腾韩遂守西凉。陶谦张绣公孙瓒，各逞雄才占一方。曹操专权居相府，牢笼英俊用文武。威挟天子令诸侯，总领貔貅镇中土。楼桑玄德本皇孙，义结关张愿扶主。东西奔走恨无家，将寡兵微作羁旅。南阳三顾情何深，卧龙一见分寰宇。先取荆州后取川，霸业图王在天府。呜呼三载逝升遐，白帝托孤堪痛楚！孔明六出祁山前，愿以只手将天补。何期历数到此终，长星半夜落山坞！姜维独凭气力高，九伐中原空劬劳。钟会邓艾分兵进，汉室江山尽属曹。丕睿芳髦才及奂，司马又将天下交。受禅台前云雾起，石头城下无波涛。陈留归命与安乐，王侯公爵从根苗。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逃。鼎足三分已成梦，后人凭吊空牢骚。

此一篇古风，将全部事迹隐括其中，而末二语以一“梦”字、一“空”字结之，正与首回词中之意相合。一部大书以词起，以诗收，绝妙笔法。

（第十八卷完·全书终）

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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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心校对勘误

制作信息

书名：三国演义·毛评本·下

作者：【明】罗贯中

批评：【清】毛宗岗

类别：古典名著

软件：Word + calibre + Sigil

博客：http://weibo.com/oicqgod

版本：

V1.00（2012.06.29）下册（11-19卷）完成。

V1.30（2012.12.02）①根据zhaowuqf、eau的勘误修正相关文字；②根据人文73版重新分段；③追加若干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