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案

你终于回来，在我还没孤独终老的时候。

——

后来，林莫臣已是坐拥百亿资产的集团董事长，国内商界最年轻的大佬之一。

有人问他：“她究竟有哪里好，让你这么多年也忘不掉？”

林莫臣答：“曾经我也以为，自己值得更好的。可这世上，谁能及我爱的女人好？”

卷一 她会记得我

第01章

天空静黑，路灯下的树影，轻轻晃着。没有别的路人，也没有车辆经过。

木寒夏猛捏刹车，自行车停在了路口。她没想到，自己会撞见这样严重的一幕。

一辆黑色小轿车，侧翻在路边。玻璃碎了一地，半边车体已经被撞变形。车轮还在空中徒劳地转动着。里头的人不知死活。而相距几米外，一辆大货车也轧进了绿化带，车头撞瘪了。

木寒夏正愣着神，那大货车却重新启动，竟是想开跑了。木寒夏立刻大声喊道：“等等！”货车却加速了。

木寒夏从口袋里翻出手机，连拍几张。

货车跑远了。

木寒夏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心里也有点紧张，先第一时间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又报了警。这才小跑到那轿车旁，隔着几步远停住。后排没人，副驾驶坐了个女的，头破血流，眼睛紧闭，俨然已昏死过去。驾驶位坐着个年轻男人。脸上也有许多血，睁着眼看着她。

他的皮肤很白皙，眼睛却生得深邃，像是沉淀了某种又静又深的东西，宛如礁石，注视着她。

木寒夏轻声问：“你能动吗？要不要我扶你出来？”

男人嗓音低哑：“扶我出来。”

他表现得太沉稳，完全没有半点遭遇车祸后的紧张恐惧。木寒夏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碰到他近乎冷冽的视线，她又立刻缩开了。

木寒夏拉开车门，他把一只手臂交给她，木寒夏搀扶着他，小心翼翼从车里出来。

周围依然很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轻微声响。已经快十二点了，这又是个很偏的路口，难怪无人经过。

木寒夏把他扶到路边躺下，自己也微喘着坐了下来。他虽然看着瘦，人却有那么高，骨架大，这么一会儿功夫，压得木寒夏好累。

两人静静呆了几秒钟，他说：“叫救护车。”

木寒夏：“叫过了。”

他又说：“有没有……记下车牌号？”说话似乎有点吃力。

木寒夏低头看着身旁的他。头发和西装上也全是血，西装一看就是高级货，手腕上还戴着块劳力士。灯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但颜色苍白。显然，这是位颐指气使惯了的主，到现在都没对她说声谢谢。

木寒夏说：“车牌号已经拍过照，很清楚。刚才也打电话报过警了，放心。不过，你说你现在话说得越多，血会不会流得越快呢？”

男人看她一眼，过了一会儿淡淡说：“谢谢。”

木寒夏微微一笑，转身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两件t恤，也只有这个了。她把一件牢牢绑在他还在出血的大腿上，另一件拿起，帮他稍微擦了擦脸上的血。

干净柔软的t恤，还带着某种清淡的香气。男人感觉着她的手，在脸上无比温柔的移动着，眉眼里的血，倒是被擦干净了，舒服了很多。身体还在疼痛，他感觉到阵阵困意朝脑海里袭来，轻轻阖上眼睛。

“去看看我的同伴。”他说。

“好。”

木寒夏到车边转了一圈，那女人还昏迷着，而且看样子被卡住了，木寒夏不敢乱动，大着胆子探了探她的鼻息，松了口气。

木寒夏回到男人身边：“你朋友活着，但是还没醒。”

他说：“你别随便动她。”

木寒夏：“我为什么要随便动她？”

两人对视了一瞬，木寒夏说：“好了，别的我也不能帮你什么了。救护车应该马上就到，坚持一下。”说完刚想起身，去包里拿瓶水给他，倏地，手被握住了。

木寒夏一怔。

他定定地看着她：“别走，在这里照看我。”

木寒夏条件反射就想把手抽回来，可别看他受了重伤，到底是男人，木寒夏居然没挣脱。而且他的手居然比她还白，又大又修长，一看也是双养尊处优的手。

木寒夏只得说：“我没走！松手。”

他根本不依，仍然把她的手攥得牢牢的。木寒夏的每一根手指，都被他的手指交缠住。而他的那双眼，微开微阖，看样子意识也有点迷糊了。

“救护车到之前……”他忽然喃喃低语般道，“你如果走了，我就讹在你身上。”

木寒夏：“……”

这人！她到底救了个什么人啊？

“你……你怎么讹？难道告诉警察，我以区区肉身，撞飞了你们的轿车？”

男人闭着眼，嘴角微扬，不说话了。

木寒夏只好任由他握着手。

不过她知道，他此刻估计神智的确有些不清了。刚才救他出来时，表现得那么镇定，现在迷糊了，倒知道要依赖她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深夜里，渐渐起了风。他的眼睛始终闭着，木寒夏低头打量着他。

男人的额头宽阔，眉峰很高，鼻梁也很挺拔。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帅，相反，他的五官线条很简洁，透着种硬朗清隽的味道。

“如果油箱漏油爆炸，你就自己走。”他闭着眼，忽然又说道。

木寒夏微愣，答：“放心，我刚才专门留意过油箱，暂时没有漏油。而且真要爆炸了，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会背着你一起走。你的朋友我就顾不上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嘴角勾了勾：“你有那么大的力气？手腕那么细。”

木寒夏说：“那你就看走眼了，我是在超市干粗活的营业员。”

他淡淡地说：“骗子。”抬起眼皮看了看她：“没有这么漂亮机灵的营业员。”

木寒夏笑了：“哎，我看你的意识还挺清楚的嘛，我说后半句。”

他却没有再说话，闭着眼，眉头也轻皱在一起，似乎很痛苦，握着她的手也更紧了。木寒夏到底还是觉得他挺遭罪的，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放心，我真的不会走，会陪着你的。”

他没有说话，也没动，呼吸均匀，竟像是睡着了。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了救护车声。木寒夏把手从他的手掌里轻轻抽了出来，拿起手机，想着等会儿要把照片交给警察，忽然又低头。

灯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落斑驳而安静的剪影。虽然他西装凌乱，身上还有血迹，样子有够狼狈。但木寒夏依然觉得，他的侧脸比她见过的任何男人，都要有味道。

木寒夏举起手机，偷偷把他拍了下来。

——

乐雅超市的上班时间是7点，木寒夏昨晚3点才从派出所回到家里，黑着两个眼圈上了公交车。

到了超市楼下的早点铺，她有气无力地要了碗米粉，刚扒了两口，何静就来了。

何静风风火火在她对面坐下，一脸洋溢的八卦之光：“哎阿夏，你看新闻了吗？昨天半夜我们乐雅的死对头、永正集团的千金小姐程薇薇，出车祸了！”

木寒夏正困得如同游魂一样，往嘴里夹粉，迟了两拍才反应过来：“车祸？”

“是啊。”何静把手机递给她。

“永正集团营销总监程薇薇及友人遭遇车祸”——黑色醒目的新闻标题下，配图正是昨晚那个路口，但是已没有车辆残骸。

“哦，我知道。”木寒夏说，“昨天下夜班遇到了，还是我帮他们叫的救护车。现在应该……脱离危险了吧。”

“啊！”何静瞪大眼睛，“真的啊？”

木寒夏就把昨晚的事，简单跟她说了一下。只是没说跟那个男人相处的细节。

何静听完后，却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就这样？”

“就这样啊。”

“你就没给人留个电话，要点酬劳什么的？人家可是超级有钱人，你救了他们的命，居然一声不吭就走了。让他们用支票砸你啊亲！”

木寒夏听乐了，一脸忏悔地说：“是是是，我的觉悟实在是太低了。下次，下次一定把握机会，绝不放过！”

两人又笑了一会儿，何静却认真地说：“不过这件事，你就别告诉别人了。虽说救人没错，但永正现在跟我们竞争好激烈。要是传到领导耳朵里，心里说不定会介意。”

木寒夏答：“嗯，我知道。”

第02章

“寿司啊寿司，又香又滑的寿司……”

木寒夏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把一个个刚刚捏好的寿司，放进碟子里。

日光明亮，货架琳琅。时间还早，超市里客人不多，显得空荡又寂静。木寒夏穿着那套矬矬的红色营业员制服，站在柜台后，闲得无事，又挑出几个她觉得最漂亮满意的寿司，放在个空盘子里摆拍。

论到摄影技术，虽说她的手机摄像头质量一般，但她拍出来的照片，总是被人夸。

光影模糊处理的背景里，每一颗米粒都显得晶莹饱满，绿的海苔，红的鱼肉，颜色清晰漂亮。她把照片发到微博，又配上一段装文艺的词：“三文鱼寿司加金枪鱼手卷，浸泡在食物香味中的一天——by木寒夏。”

很快就有一堆人评论点赞。

高中同学A：“好美！”

高中同学B：“大早上拉仇恨真的好么？我还在地铁上赶去公司，没吃早饭呢！”

高中同学C：“木寒夏又在装文艺了，汗。”

化妆品营业员少女：“夏夏拍得真好！”

肉科营业员小伙儿：“呵呵，猪肉才是王道！”

高中同学D：“阿夏在超市混得风生水起啊。有空来海南玩阿，我们家的荔枝都快熟了。”

……

木寒夏倚在柜台上，看得正乐，冷不丁何静拎着两个大榴莲，从旁边经过。她是水果科的营业员，深呼一口气，就把榴莲丢到了货架上。然后凑到木寒夏身边，看了两眼，嘀咕道：“你就知道穷快活！”

木寒夏放下手机：“难道我穷，就不能快活了？”

何静噗嗤笑了，扫一眼她做出来那些像模像样的寿司，忍不住感叹道：“你干嘛总是申请换部门，换来换去。”

木寒夏一脸正色：“你不知道么？我的职业目标就是掌握超市的七十二项绝技……”

“去你的！”何静打断她，敛了笑，压低声音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往上爬。你自考的本科文凭已经下来了吧，还是江城大学的。哼，你人长得又漂亮。将来啊，要是爬上去了，可不许忘了我……”

木寒夏为难：“可是，俗话说得好，糟糠之妻都得下堂……”

何静一个爆栗赏在她的头上。

——

乐雅超市江城二环路店的总经理叫孟刚，三十五岁，单身离异。

他每天总是很早到办公室，开始掌控超市一整天的运营。也时常工作到很晚，跟那些营业员收银员一起下班。虽然营业员们并不敢跟他说话，但谁都知道，这家超市是在他的带领下，才能连续多年稳居华中地区营业收入第一。

这天，孟刚如往常般，召集各部门管理干部开周例会。晨间的阳光还很温煦，大会议室里，大家围桌而坐。孟刚坐在主位，指间夹着根云烟，不紧不慢地抽着。阳光落在他方正的眉目间，而他的身材本就高大，这令他看起来有种略显粗犷的威严。

气氛原本平静而严肃。可是轮到市场部经理发言时，就有人隐隐露出笑容。

因为市场部经理带来了一个消息：竞争对头永正超市的董事长千金、营销总监程薇薇，昨晚出车祸了。虽已无生命危险，但伤势严重。

“永正刚宣布要在我们对面1。5公里开新店，二环路的地都被他们拿下了，负责新店筹备的营销总监却出车祸了。”办公室主任神色淡然地说，“我看他们的新店是要延后了。”

采购部经理性格火爆些，嗤笑一声说：“说实话，我可不同情他们啊。我们在这里干得好好的，永正看我们业绩好，非要在街对面开店，跟我们打擂台，抢生意。说句不该说的话，活该！”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都有点幸灾乐祸。孟刚坐在主位，虽然没有说话，但他从不是什么仁慈厚道之徒，嘴角偶尔也露出了笑意。

“孟总。”市场部经理若有所思地说，“我听说这次跟程薇薇一起出车祸的，还有她的一个朋友，是她从美国请回来的帮手，帮她运作新店。”

“美国？”有人问，“是什么人？”

“好像是程薇薇的大学同学，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

“呵……”有人笑了，对孟刚说，“孟总，千金大小姐带大学同学回来齐上阵，永正这回真是一手烂牌了。”

大家都笑，孟刚也微微一笑，说：“大家不要掉以轻心，永正的运营一向稳健，最近在别的城市开的几家新店，业绩也都不错。等他们开店时，还是要做好充分准备，把他们打下去。对了，程薇薇请回来的帮手，叫什么名字？”

市场部经理想了想，答：“好像叫……林莫臣。”

——

临近中午，木寒夏送走了一位顾客，在柜台后坐下打盹。

昨晚睡得那么糟糕，她犯困简直天经地义。趁着没人，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满眼是泪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的头往下猛地一点，醒了。睁眼四处看了看，刚要继续睡，却一眼看到几排冷柜后，孟刚和他的助理正站在那里。

木寒夏一下子吓醒了，马上坐直，一脸严肃，还伸手整理了一下柜台里的寿司。仿佛刚才打盹的完全是另一个人。

她没抬头，只感觉孟刚的视线，似乎还落在这个方向。灼灼的，如他这个人一般，沉而深。过了一阵，她抬起眼，发现他们已经走了。

木寒夏松了口气。心想孟刚每天巡店，要看那么多柜台那么多服务员，说不定根本没就没往她这儿看一眼呢。

结果没过多久，孟刚的助理小陈去而复返，站在柜台后，笑得和蔼可亲滴水不漏：“木寒夏，孟总叫你去趟他的办公室。”

——

领导和干部们的办公室，就在超市楼上。而孟刚的办公室，在顶层四楼的尽头。

木寒夏并不是第一次来。

上一次，是三年前，她被招进这家超市做营业员。在同期的二十多个人里，孟刚只召见了她一个人。

那时的孟刚，样貌打扮跟现在几乎没什么变化。平头，高个，穿简短的短袖衬衣和西裤，戴着块好表。眉眼黑而硬，指间时常夹着烟。木寒夏第一次见面，就注意到他的手指，那手指骨节饱满、坚硬、黝黑，有厚厚的茧。

而木寒夏至今记得，那天他对她说过的简短的一番话：“小姑娘，我看过你的简历。你虽然只有高中文凭，但是是全市最好的六中毕业的。在我这里好好干，以后会有机会。”

……

孟刚其人，中专毕业，没有任何背景。全凭自己，一路摸爬滚打，从超市营业员，一直爬爬爬，正式职员、主管、经理……最后成为了这家超市的一把手。

他是这间超市里，很多人心中的奋斗目标。

也是木寒夏的。

轻轻推开虚掩的屋门，木寒夏一抬头，瞧见孟刚坐在办公桌后，旁边的金鱼缸里，水泵汩汩响着。他手里握着个茶杯，屋内有茶香和烟味交织的清淡气息。看到木寒夏敲门进来，他只微微一笑：“坐。”

木寒夏有点尴尬地坐了下来，心想大boss总不至于因为她打盹，就把她拎上来。这种事，通知一声主管训斥她就行了。

她的心有点突突地加速跳着。

结果孟刚第一句话就问：“昨晚没睡好？”

他的嗓音低沉温和，听着并没有责备的意思。木寒夏的脸却有点红了，耳朵里反而无比清晰听到鱼缸里的水花声，她低着头，轻声答：“嗯，孟总，我下次不会了。”

她还穿着红色制服，只是要上楼见孟刚，摘掉了帽子，露出柔顺的马尾辫。许是因为走得急，又或者是心里紧张，她的额头浸出了一层细汗。而因为肤色白，脸上脖子上都是象牙一般细腻的颜色，微微浸湿，露出些许润润的红。她低着头，平素乌黑的眼睛低垂着，睫毛却显得密而长。同样白皙的双手垂落身侧，轻握成拳。

过了一会儿，她才听到孟刚说道：“别紧张，孟总今天不是要责怪你这件事。以后注意就行了。”

“谢谢孟总。”木寒夏嘴角偷偷弯起，马上又放下，抬头一脸正色地看着他，“那孟总找我……”

孟刚盯着她：“你的自考本科文凭下来了？”

木寒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前几天拿到了。”

孟刚也笑了，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今后有什么打算？”

木寒夏看着他的神色，试探地答：“我之前向人力资源部提过申请，想到市场部去工作……”

“我已经批了。”

木寒夏一愣，巨大的喜悦，却是混杂着些许甘苦的喜悦，一下子从心底冒了出来。

“孟总，我……”她一顿，深深向他一弯腰，“谢谢、谢谢您。”

“平时看你嘴挺能说的，今天结巴了？”孟刚那深深的眼睛里，也有一点笑意，朝她点了点头：“小姑娘，好好干。”

木寒夏整个人还处于乐开花的情绪中，嘴上却答：“孟总，我已经二十二岁了，不是小姑娘了。”

“这么年轻，在我面前还不是小姑娘？”他说。

——

一个月后。

因为手上的工作需要交接，生鲜科最近又比较忙，所以木寒夏要再在超市里站几天岗，才能到市场部去。

这是个阳光静好的早晨。这几天，木寒夏在糕点柜台顶班，很清闲。不过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很快就开始跟师傅学做饼干了。

这个时间，超市里顾客还很少。头顶上方的喇叭，放着陈奕迅的《十年》。木寒夏跟着轻轻哼着，她唱歌是很不好听的，用何静的话说“像小孩子一样找不到调”。

柜台玻璃折射着柔和的灯光，浓腻温热的香气往鼻子里钻。木寒夏弯腰，将一盘刚烤好的饼干，放进去。嘴里刚唱道“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就看到柜台前出现了一双笔直的长腿。

那人穿着西装皮鞋，站在那里没动。

木寒夏的饼干还没放好，也不急着起身，乐呵呵地说：“先生，想买点什么？这是新烤的饼干，尝尝吗？”

饼干是她刚学做的，虽然模样朴实了点，方方正正灰扑扑的，但味道还不错。

“这么难看的饼干，会不会毒死我？”那人说。

木寒夏微怔，抬起头，就撞见了一双漆黑幽沉的眼睛。

第03章

木寒夏微微愣住。

那天虽然跟他呆了一段时间，但夜色灯光朦胧，看着他也像隔了层薄薄的暗暗的纱。现在不同了，他站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短发一丝不乱，西装笔挺利落。里面是件黑色衬衫，没打领带。

他的双手插在西装裤里，下巴微微抬起，那双眼睛，如同那晚般，冷凛而静深地打量着她。

而木寒夏对他的第二印象，也跟第一次一样：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一个“傲”字。笔墨也许很淡，但写进了骨子里。

“木小姐。”他缓缓开口。

木寒夏露出疑惑的表情：“你是……”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不知为何，木寒夏觉得略略有点爽。这才恍然大悟露出笑容：“呀，是你，我想起来了，伤全好了？”

他这才轻轻地“哼”了一声。

木寒夏是真心实意地笑了，望着他的眼睛说：“恭喜你。”

他扫她一眼，又看了眼周围环境，然后说：“找个地方，坐下聊。”

“我走不开呢。”木寒夏说，“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他静了几秒钟，忽地笑了：“营业员？”

“嗯，说了我没骗你。”木寒夏背着双手望着他，“别忘了加前缀——漂亮又机灵的营业员。”

他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因为她的幽默感和厚脸皮而发笑，而是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柜台里她做的那些饼干。居然好像在评判她的手艺似的。

木寒夏大方地取出几块，递到他面前：“尝尝，算我的。”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木寒夏无法不注意到他的手，因为跟她身边的男同事们太不一样了。他手指很长，白皙，骨节削瘦，没什么肉。

“味道怎么样？”她问。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淡淡地答：“都包了。”

木寒夏一怔，还真是阔少范儿啊，承包了她一篮子5块5一斤的饼干呢！她一笑说：“那不行，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包了，最多给你半斤。”

她手脚麻利地给他称了包了，他就站在柜台外，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

木寒夏把饼干递给他。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木寒夏也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脑子里倏地冒出个念头——他不会要给她开张支票，感谢她的恩情吧？

好囧，但是又有点忐忑激动……

结果他真的把手伸进了口袋里。木寒夏眼角余光瞟着他的动作，脸居然慢慢烫了起来。

然后他掏出了……一张卡片？递到了她面前。

木寒夏微怔，是张名片。

薄而硬的淡金纸，没有香味，也没有任何花纹。上面用黑色简洁的新宋体印着两行字：

风臣商贸有限公司。

总经理，林莫臣。

公司的名字她没听过。而林莫臣这个名字，三个字都瘦瘦长长，隐隐有力，却让人觉得，就该是他的名字。

头顶的灯光，依旧莹亮而洁白的照耀着，糕点的香味热烘烘地围绕在空气里。木寒夏的双手在围裙上轻轻擦了一下，擦去油腻，才接过他的名片。

“来我的公司，做行政助理。”他说。

木寒夏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他要给她的，是一份工作。

“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心中涌起阵阵感动的暖流。

像是料到了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淡淡笑了：“慢慢考虑。”

“不……”木寒夏打断了他，脸上是抑不住的甜暖的笑，头却摇了摇，“谢谢你林莫臣，看得起我。但是不用了，我还是想留在乐雅这里，谢了。”

林莫臣没说话。

木寒夏原本还在自己开心，心想要不要再送点饼干给他，忽然察觉他的状态似乎有点不对。

他又用那冷冽而沉静的目光看着她，整个人的气场，似乎又渐渐冷下来。

“你说你更愿意留在超市，做业务员？”他问。

木寒夏笑了，心想我马上要调到管理部门去啦，嘴上却严肃地答：“嗯，我最喜欢做业务员了。”

他又不说话了。但是木寒夏明显也能感觉到，气氛似乎变得有点僵了。她心想这人的脾气还真够拽的，他不是来表达感谢的吗？她婉拒了他也没什么，他黑什么脸啊。

但是她向来大人有大量，正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见他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看样子是准备走了。

木寒夏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戴着墨镜，只露出鼻梁和下巴，脸上没有笑。明明那么清峻的一个人，却立刻有了几分冷酷的味道。

然而木寒夏更没想到的是，他又说了几句话。

“三个月内，我会打垮这家店。在那之前，你都可以来投靠我。这就是我对欠你的人情的报答。”

——

林莫臣走后不久，就有人来叫木寒夏：“孟总召集市场部开会，叫你也去。”

木寒夏赶紧跑到厕所，换下满是奶油味的制服，穿上t恤长裤。望着镜中素颜的、有些紧张的女孩，她仔细把头发再次绑好，又整理了一下那身廉价但是干净的衣服，这才走出去。

怕迟到，她一路小跑，上了楼。到会议室门口时，停下脚步缓了缓，装作特别镇定沉稳的样子，喉咙却已跑得有些发干。门是开着的，里头已经坐满了人，孟刚就坐在主位。像是若有所觉，他抬起头，望向门口。木寒夏恭敬地、微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低着头走了进来，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孟刚移开目光。像是在他这儿，她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

有人在抽烟，有人在低声交谈。木寒夏手里拿着个本子和笔，低头盯着空白的本子，感觉还有点像在做梦。

人很快到齐了。

孟刚伸手轻叩桌面：“开会。”

会议室内瞬间安静下来。木寒夏屏气凝神，也跟其他人一样，抬头直视着孟刚不怒自威的容颜。

孟刚沉声说：“永正新店下个月开业，讨论一下对策。”

——

林莫臣从乐雅超市离开后，直接驾车去了医院。

程薇薇住在VIP病房里，还有程家的两个佣人伺候着。林莫臣走进去，她就挥了挥手，让她们先离开。

林莫臣在沙发坐了下来，程薇薇朝他咧了咧嘴。只是她头上还缠着绷带，右腿也打着石膏，这个笑容露得颇为费力。

“见到帮我们的那个女孩了？”程薇薇问。

林莫臣长腿交叠，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看着她：“是的。”

“给了支票，也算不亏待她了。”程薇薇说。

林莫臣不置可否。

程薇薇看他一身西装笔挺，虽然脸色还有些重伤之后的苍白，依然显得英气逼人。她忍不住感叹：“老天真是太不公平了。我们明明是一起出车祸，你已经可以到处走了，我还得住院一个月。”

林莫臣拧开瓶矿泉水，喝了一小口，淡道：“vivian（薇薇安），我们是合作关系，不是捆绑关系。你的意思是，合作方被你连累出了车祸，还要跟你伤得一样重，才算公平？呵……你有没有合作的诚意？”

程薇薇其实也是故意调皮一下，抿嘴笑了笑：“好了好了，jason，跟你开玩笑的。说正经事，本来我是请你来帮我出谋划策。现在我还得一个月才能出院，你知道集团那帮老爷子，还有他们的小子们，还有我的那几个姐夫，都盯我盯得挺紧。这家店投资很大，我一定不能让其他人插手。所以，师哥，我现在只能靠你了。”

林莫臣不说话。

程薇薇目光诚恳地直视着他：“你可不可以把手里正在筹备的新公司，你的风臣放一放，全权代替我，管理一下新店？”

林莫臣笑了笑，目光扫过她还吊在半空中那条腿。程薇薇立刻轻轻“哎呦”一声，装可怜以显示自己的伤还很痛。

林莫臣说：“我什么时候，看起来像一个会为女人赴汤蹈火的男人了？更何况你还不是我的女人。”

程薇薇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盘旋了几圈，才压下去。她一脸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说：“知道了，师哥。说你的条件吧。”

林莫臣看着她：“开局之后，我的产品进永正系统，利润抽成你再让五个百分点。”

程薇薇一阵肉痛，咬牙道：“成交。”

林莫臣微微一笑。

此时正是傍晚，阳光从窗户透射进来，笼罩住他和她。他的眉眼神情都很淡，似乎从程薇薇在大学里托人介绍认识他开始，这个男人无论在哪里，无论身后已搜刮了多少财富，都是这样孤傲而果决的姿态。

程薇薇的目光，从他那深邃的双眼皮滑过，到他微微勾起的嘴角，再到他宽而削瘦的肩，最后移开。

“抬一下贵手。”程薇薇语带调侃地说，“乐雅这几个月的销售数据报告，就在你旁边的桌上。”

林莫臣拿过来，低头翻看。

程薇薇说：“师哥，我知道这件事也不好做。你在国外狙击的都是更新的、自由度更大的行业。可是我们超市行业，商业模式固定，利润微薄。而且我只有一家店给你，只能打价格战。但是可以向你保证，我已经向总部申请了最大限度的资金和政策支持，新店用的也是信得过的人。希望你可以尽量放开手去做，不要有觉得为难的地方。”

她这番话说得掏心掏肺又识大局，以为林莫臣多少会有几分赞许感激。却没料到他连头也没抬，淡笑道：“我有什么可为难的？价格战，我闭着眼睛都能打。”

第04章

你见过的最大力度的超市折扣是多少？

全单95折？买满50返5元，15元封顶？

现在，乐雅的市场部员工们，讨论的就是这个问题：为了应对永正的开业，他们需要以多大力度的促销，来打击对方？

“永正每次开业优惠，都在95-98折。”一名主管说道，“这次应该差不离。”

另一名经理说：“不过，我们得承认，永正的购物环境和服务质量比我们好。我们的店开七八年了，他们是新店，装修好。而且营业员素质抓得好。”

“近期得把店内陈列和清洁，还有营业员素质抓一抓。”有人附和道。

“他们搞促销，我们也搞促销就是。”有人说，“周围的顾客都到我们这里买惯了，不信他们能把客源都抢去。”

……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木寒夏仔细而飞快地记录着。以前她是自下而上仰望，如今身在其中，才发现乐雅这些干部，都挺务实，且经验丰富。不多时，就讨论出许多切实可行的应对举措：加强超市整洁度和美观度要求，对营业员进行一次高强度的职业化培训，并且最近狠抓生鲜产品质量。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某些产品，明天开始都不许上架……

她偶尔间抬头，看见孟刚同样安静地听着，有些意见，他会当场拍板定下来；还有些，他则不置可否，或者直接出言质疑切中利弊，他的意见总是简洁明了，也充分照顾下属们的颜面，大家也都服气。

最后，市场部经理说：“孟总，我看就定95折，就在永正开业那周做。我们现在每天流水是200万左右，做一个星期也要投入100多万，应该足够了。”

孟刚沉思片刻，同意了。

说到底，在任何市场上，守都比攻容易。同样的折扣，同样的东西，顾客当然愿意去习惯了的那一家。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公司，努力想要成为某个领域的第一个。这就叫先发制人。

——

木寒夏的家，离超市不远，但是是在一片城中村里。

傍晚，她下了公交车，走过一片坑坑洼洼的土路，用手捂住嘴，避免吃太多灰。再绕过几幢拆迁后的废墟，就到了一座又破又旧的筒子楼里。

这里很多人都搬走了，楼舍空了大半。还有些人留住着，譬如木寒夏。

家在顶层六楼，她脚步麻利地上了楼，开门后，把背包一扔，就直接倒在沙发上。

“哎……”她长长的，似喜似悲地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爬起来，望着斑驳的白墙上，父母并排放着的遗像。天已经麻麻黑，屋内一片黯淡。她盯着他们，开始自说自话：

“妈，我牛逼了。今天我们孟总，把我提成市场部助理了。今后就是正式的办公室职员，不是营业员了。”

“这么想来，比我那些考上大学的同学，也差不了多少嘛。他们原来成绩都没我好。”

“看来我的运气也不是一直不好，在慢慢变好嘛。”

“明天一定得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爸爸妈妈，也给你们烧点纸，女儿现在也是白领，不算穷人了。”

……

“你们为什么都走了，我好想你们。”说着说着，她就哭了。只哭了一小会儿，她就擦干眼泪，躺在床上发呆。

她想起了今天会议的情形。这样的会议，她还没有发言的机会和资格。但她想起林莫臣，还有他丢下的那句狠话，总觉得隐隐不妥。

她突然又想起，市场部的人提过，林莫臣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

哥伦比亚大学，也曾是她梦想的学府之一——这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木寒夏心念一动，起身到了电脑前，打开qq。

“猴子，在吗？”

猴子是她的一个高中同学，现在就在哥伦比亚大学所在的纽约市求学。

直到快十二点，大洋彼岸的猴子才上线：“在啊，老班长，今天怎么想到联系我啦，有什么事吗？”

木寒夏微微一笑，回复：“没事就不能联系你？最近过得怎样？”

猴子：“很好啊，你知道我的，在哪儿都能茁壮成长！”

木寒夏：“哈哈，好样的！我是有事，跟你打听个人，叫林莫臣，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

猴子：“不认识啊……跟我们一届的吗？”

“应该比我们大几届。”

“虽然不认识，但既然班长有求，小的必然赴汤蹈火也要打探清楚。放心，都是华人圈子，而且我在哥伦比亚大学也有朋友，我先去问问。”

木寒夏：“多谢多谢！”又发了个大大的笑脸过去。

过了一会儿，猴子才回复：“班长，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木寒夏也停了几秒钟，才回答：“挺好的！”

猴子立刻发了个手舞足蹈的小人过来，木寒夏看着，忍不住笑了。

——

第二天，木寒夏正式调往市场部。

其实工作地点，就是从楼下换到楼上，但内容截然不同。整洁宁静的办公室，每个人都在电脑前忙碌，或是开会，或是跑超市和供应商，井然有序。

经理把木寒夏简单介绍给大家，就让她跟着一位大姐干活。大姐给她分配的也都是些整理复印的简单工作。木寒夏谦卑、勤快、听话，嘴又甜，但是并不谄媚，讲话也风趣。一天相处下来，不光大姐，其他同事也觉得这新来的小姑娘挺灵的，没有某些营业员身上的粗笨气，挺招人喜欢的。

到了傍晚，小职员木寒夏按时下班。今天是必须约何静去狠搓一顿了。两个姑娘搭乘公交车，到了江边的夜市，要了一大堆烧烤，还喝了啤酒。末了，两人吃得肚肥腰圆，并肩靠在江滩上，望星星。

“喂……”何静斜眼看着木寒夏，“老实交代，你现在工资涨到多少了？”

“七七八八加起来……”木寒夏嘿嘿一笑，“比原来翻倍了吧。”

“哇！”何静惊呼一声，作势一记重拳打在她脸上，“讨打！你干嘛要说出来。”

第05章

两人一个劲儿地笑着，过了一会儿，木寒夏站起来，走到黑黢黢的水边，望着对岸璀璨的灯火。那是江城最繁荣的、望不到尽头的大厦高楼。

一股豪情涌上心头，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大喊道：“我是——宇宙之王——”

何静都快笑趴到地上了。河堤上有路人经过，也只当她们是两个疯癫的小姑娘。

离电影《泰坦尼克号》上映，已经有整整十年了。可不知怎的，这句台词就冲到了木寒夏嘴边。

何静却在一旁打趣道：“我看你是思春了吧？是不是也想要有一个jack啊？”

木寒夏答：“当然，如果这世界上有一个jack，肯为我放弃一切，跳进无底漩涡，我是一定会爱他的。”

何静“啧啧”两声，却见她站在光影交织的水边，转过头来，脸上微微漾起笑：“但是，我不是rose，我不会独活。我会跟他一起跳下去，尾生抱柱，绝不分开。”

——

夜深了，两人坐公交回到超市楼下，何静倒另一趟公交回家了。木寒夏喝得稍稍有些兴奋，本打算回家，一抬头，却瞧见街对面的永正超市，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

白色崭新的建筑，楼顶立着“永正yourmart”几个黑色简洁的大字。现在吧，木寒夏怎么看永正，怎么不顺眼。觉得他们这个建筑风格，虽然看起来挺时尚的，但是比起乐雅的大红色，明明少了很多喜气嘛。

夜深人静，有点冲动。木寒夏决定去踩踩点。

穿过马路，越过还未修葺齐整的草丛，就见不远处的大楼下方，还亮着几盏灯，有几个工人走来走去。木寒夏做神色淡然路人状——事实上也没人注意到她——她从楼的侧面走过去，绕过了这群工人，就到了楼的背面。

这是一片新修的停车场，空空荡荡的，只停了一辆车。木寒夏认出那是辆卡宴，别说，车打理得还挺漂亮的，埕亮漆黑，一尘不染。看来永正的哪位大领导，人还在这儿呢。

一楼有扇卷闸门开着，从方位判断，很可能就是进货仓库。木寒夏刚想“误入”一下，看看他们都屯了哪些重点库存，结果就听到楼梯里响起脚步声。

木寒夏飞快地跑到一边，躲到了墙根下。

一个西装革履的高瘦男人走了出来。

林莫臣。

木寒夏微微一愣。

只见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脚步不急不缓，走到车旁，掏出车钥匙，“滴”一声，开了车锁。

木寒夏人缩在墙后，一直望着他的背影。就在这时，他忽然站直了，然后转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木寒夏吓得立刻缩了回去。

背靠着墙，心突突地跳着。周围光线黯淡，草儿在她脚边轻轻摇动着。很静，没有别的声音，他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可是也没有上车离去。

木寒夏深深感觉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走为上。于是转身，放轻脚步，沿着楼宇侧面的小路，悄悄往外走。

路黑，不太看得清，她好像踩到了大铁板，又踩到了泥。管不了那么多。正庆幸越走越远了，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低笑声：“啧……”

木寒夏心里一慌，脚下就没踩稳，也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起伏不平的坑，一下摔倒在地，还摔了个狗吃屎，“咳咳……”连咳几声，满脸的灰。

手肘和膝盖都疼死了，她想爬起来，鞋跟却卡住了，正皱着张脸，就听到脚步声平平稳稳地从身后靠近。那双长长的西装腿，已走到了她面前。

林莫臣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木寒夏抬头看着他，脸倏地红了，不吭声。他的眉目在夜色里显得清俊而模糊，眼眸却沉沉亮亮地打量着她。

“一个小小营业员，不仅不弃暗投明，还想学做商业间谍？”

木寒夏被他说得心头一跳，瞪着他：“谁说我在做商业间谍？我只是恰好路过。”

林莫臣回头瞥了一眼：“夜里九点，正好从我的仓库路过？”

木寒夏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正好鞋跟拔出来了，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淡淡地转移话题：“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呵呵，你就知道，三个月一定能打垮乐雅？”

林莫臣也站起来。

小路很狭窄，墙又高，他这么一站，瞬间比木寒夏高出很多。木寒夏顿时就有点想往后退，离他远点。可是气势上不能输，于是忍住没动。

却没想到，他低头看着她，身影笼罩住她，微微笑着答：“当然。要我把全盘计划给你看吗？”

木寒夏一愣。啊？

他却已自顾自讥笑出声：“呵，我看起来像是个满腔热血只顾报恩的男人？”

木寒夏：“……”

这人！此时此刻，她真的好想捡块砖，拍在他脸上啊！怎么会有人嘴巴这么毒啊！

“呵呵……”她冷笑还击，“不好意思，我们乐雅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转身就走。

林莫臣站在原地。此时月光清浅，夜风徐徐，他刚要也离开，一眼却瞥见她的身影。简单的格子衬衫，里头是件白t恤，牛仔裤。从背后看，那长发是乌黑如瀑的，腰极细，腿十分修长匀称，不自觉地吸引男人的目光。然而比起他身边圈子里的那些女人，这个女人实在太黯淡，也太渺小。渺小普通得像一颗尘埃。

一颗坚硬的，原本跟他不会有任何交集的，小小尘埃。

——

木寒夏一回到家，就听见qq响了，猴子在线。

木寒夏问：“怎么样？有消息了？”

猴子却没直接回答，而是问：“班长，你先跟我说，为什么要打听这个人啊？”

木寒夏：“我现在在的公司，跟他有些业务上的关系。快说啦。”

猴子：“哦……反正班长，你要是遇到这个人，一定要离他远点。最好绕路走，让你们公司也绕路！”

木寒夏呆住了：“为什么啊？”

猴子：“因为他是个传闻中非常可怕的男人！心狠手辣、唯利是图！听说很多跟他做对的人，都被他玩得破产了！”

第06章

猴子跟木寒夏说了件事。

他听说的，林莫臣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那年，发生的事。

林莫臣的一个同学，家里是农场主，种水果的。因为美国机械化水平高，又有政策补贴因素，周围农场产量普遍过剩，卖不上价格。

林莫臣就和同学合伙卖水果。

别人倒腾水果，都是拉拉关系、跑跑销售、搞搞运输。他却不。在悄无声息地准备了几个月后，他突然推出了一个新的网站，叫“onefresh”。

这个网站是做什么的呢？专门卖水果，给曼哈顿的白领们。

网站倡导：每天吃一个新鲜水果，才是曼哈顿人健康的生活方式。不是工作忙，根本顾不上也不记得去买吗？没关系，只要你在网站下一张订单，每天就会有人定时把水果配送到离你最近的便利店。你只需要在上班、下班或者外出午餐的路上，顺路去拿一下就可以了。

而且我们卖的水果，是绝对新鲜绿色的。每颗水果，都会附一张小卡片，标明它是哪天、几点钟，从谁家的农场，汤姆或者杰克家，第几棵树上摘下来的。这绝对比你从超市或者水果店买的，不是积压还是冷藏了多久的水果，fresh多了。（当然，是否真的如此，只有林莫臣自己知道了。）

网站的目标客户群是女性，但尤其欢迎男士将一份长期订单作为礼物，送给女朋友。网站还会附赠玫瑰花。由于林莫臣和他的朋友在当地圈子的人脉和影响力，这个网站迅速推广开，甚至风靡了整个曼哈顿。

赚钱了，自然就有人眼红。纽约地区原本最大的水果供应商，不干了。

他们先是展开促销，但是没用。白领们根本不搭理。毕竟，人家现在吃水果吃的是格调，是对自己的一份心意。谁在意你的苹果每个是否便宜了2美分呢？

后来，竞争对手也建了网站，想要效仿推出同样的服务。本来，这在商场上是非常危险的事。因为小公司创建的新的商业模式，一旦被大公司复制，大公司各方面实力都更强，小公司只有被干掉的份儿。

可对手突然发现，网站建不起来了。为什么呢？

因为林莫臣暗地里，早就跟那些社区便利店们，签订了纸面协议——只可为他一家，提供水果寄放配送服务。否则就是严重违约，面临高额赔偿金。因为之前从来没人做过这样的事，所以那些便利店收了林莫臣一点钱，就很痛快地同意了。

之前沉寂的几个月，林莫臣就是去做这些事了。

竞争对手的水果也许不比林莫臣差，价格更是能做到更低。可就是接近不了客户们的身边了。

他们也火了，就想阴招。从林莫臣手里挖走了一些农场主，或者威胁殴打他的配送人员，甚至还给他本人寄过恐吓信。林莫臣根本不为所动，网站依旧做得红红火火，甚至打出了诸如“年销售额目标5亿美元”、“3年内扩张全美”的宏伟目标。

最后，对手没辙了，把林莫臣请过来，双方坐下谈判吧。

谈判的结果，对手以重金购得林莫臣手里的独家经营权，并且规定“onefresh”网站从此不可提供类似的水果配送服务。据说就这一役，林莫臣和他的合伙人们，赚得盆满钵满。

……

“感觉怎么样？”猴子问。

木寒夏：“厉害啊……但是我觉得他做得没什么不厚道的地方。”

猴子：“呵呵……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了？”

……

竞争对手也是这么以为的，正当他们投入了大量的宣传推广资金，也囤积了大量水果库存，网站开业之际。客户们看到“onefresh”不再送水果了，都改投这家新网站的怀抱，形势一片大好。

就在这时，“onefresh”推出了“fruit’sheartcard”（水果心意卡）。

这个卡是什么概念呢？网站告诉大家，为了回馈顾客们的厚爱，我们将为大家提供一批质量同等优秀、价格低得超乎你想像的水果。这一次，我们不赚钱。你只需要在网站下单，购买一张心意卡，就可以在当地几家大型超市，我们的供货点，去提取属于你的这份礼物。并且金额一次用不完，可以下次再使用。

有顾客买了卡，到超市一看，真的是非常惊喜。依旧是之前订购的那些水果，每颗水果都标明了它的新鲜血统。价格却不仅比之前网站卖得低，比竞争对手的网站也低。甚至比普通水果超市的促销价格还要低很多！真的是超乎你想像的、前所未有的价廉！

——价格当然会低了。因为林莫臣把竞争对手给的钱，全都砸在这里面了。

一时间，销量猛涨，传闻100美元面值的心意卡，至少销售出去几十万张。

而一个区域里，水果的需求量是有限的，更何况有的顾客还买了好多张卡，把未来一年的水果需求，都给了林莫臣。竞争对手的网站顿时门可罗雀，有的日子甚至销售额为零美元。

林莫臣用一场极其血腥的低价格侧翼战，把自己曾经创造的新的商业模式，干掉了。

而这场地区内小规模商战的结果是什么呢？

对手囤积的大量水果，无处销售，也耽误不得，最后只能以一个更加呕血的低价，全部转让给了林莫臣。就这样，林莫臣不仅没赔，还从中大赚一笔。并且他和他朋友们的公司，从此彻底牢牢地占据了纽约的水果市场。

……

猴子：“而且，不是有几个农场主，背叛过他，投靠竞争对手吗？据说林莫臣当时表现得好像不在意，事后，等他垄断了市场，就特地把这几个人找出来，全面封杀了他们的销路。还有，他的几个员工，不是被人殴打过吗？他本人还收到过恐吓信。后来他花大价钱请最好的律师，把打人的人和指使者都告上了法庭，判得很重……总之，那些得罪他的人，下场都很凄惨。他是个非常记仇又非常阴险的人。”

木寒夏：“……”

第07章

故事讲完了，猴子颇有些苦口婆心：“班长，你现在信了吧，什么感觉啊？”

木寒夏：“是挺震撼的。”

猴子：“是啊，多阴啊。”

木寒夏：“不是啊，我怎么听得挺热血沸腾的？原来’商战’是这个样子的。”

猴子：“啊……”

木寒夏：“我突然想起了一句古话：兵者，诡道也。现在我有点明白了，商业也是一样的，就是要一个’诡’字，有意思。你再跟我说点他的事！”

猴子：“不要啊……为什么我有种在带坏好孩子的感觉！这不是我的本意啊啊……”

——

清晨，天蒙蒙亮，空气还是寒凉的。木寒夏穿着运动衣，跑在晨雾中。

自从母亲病重去世后，每天锻炼，保持好的体魄，已是她的习惯。

离家不远，有个运动场，距离超市也不远。每天她都来这儿。此时雾气消散，操场上零零散散一些人，她孤影一人，跑得呵呵喘气。

但是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孟刚。

场边有些健身器械，她跑近时，就看到个男人，穿着灰色t恤黑色运动短裤，在举臂力器。那背影十分宽厚结实，亦很挺拔，有点眼熟。

然后就看到孟刚转过身来，正好撞见了她。

木寒夏讶然停步：“孟总。”

孟刚身上的t恤已湿透，宽而饱满的额头上也全是汗，眉眼沉亮，隐有笑意：“小姑娘，早。”

木寒夏：“您早！您怎么也来锻炼身体了？”

孟刚微微一笑：“怎么，只准你们小丫头来，我不可以么？最近应酬太多，锻炼太少，我的身体也需要喘喘气。”

木寒夏忙说：“当然当然！锻炼最好了，孟总英明！”

孟刚又笑了笑。

木寒夏并不是个多擅长和喜欢跟领导打交道的人，见孟刚不说话，也没让她走，于是试探地问：“那孟总……您看还有什么需要吩咐我做的？”

这回孟刚是真的被她的小模样逗乐了，手扶着健身器材，低沉而爽朗地笑出了声：“好了，寒夏，在这里，我们不是上下级，只是普通朋友。我没有、也不该吩咐你去做什么。快去跑步吧。”

木寒夏的心，被突如其来的“朋友”二字，戳得瞬间一软。脑子里热哄哄的，脚步似乎也变得有些飘。

“嗳，好的，谢谢孟总。”她脸颊微红地跑远了。

跑了一圈，就听到身后响起稳健有力的脚步声。木寒夏一回头，就见孟刚也跑了上来。

三十几岁的男人，正是最成熟健壮的时候。更何况孟刚还是超市干体力活出身。初升的阳光下，这个男人的身形轮廓显得越发修长结实，每一个动作，又很有力道。但比起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似乎又多了几分别的味道。

木寒夏收回目光，下意识往里闪了闪，给他让路。他接近了，身上的热气似乎都要浸到她身上。

“跑这么慢，嗯？”他低声说。

木寒夏笑笑，小声嘀咕：“不敢比老板快。”

他又笑了，侧脸硬朗的线条瞬间柔和，越过她跑到前面去了。

十圈过后。

木寒夏在操场边石阶坐下，刚休息了一会儿，孟刚就慢跑过来，也停下脚步，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木寒夏有一点不太自在，但脸上还是挂着若无其事的笑。

却没想到，孟刚跟她聊起了工作。

“在市场部适应得怎么样？”他问。

两人并肩坐在一起，木寒夏都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和操场旁绿草的味道交织在一起。阳光同时照在两人身上，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两个人之间，也因此变得熟悉了，没有以前那种身份悬殊的距离感。

“都挺好的。”木寒夏笑道，“大家对我都很好。”

孟刚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烟点上，慢慢吸了一口。木寒夏虽然不喜欢闻烟味，但是也没表现出来。

“我问过你们经理了。”他说，“说你表现挺好的，很有潜质。不过，就是太局促紧张了些，对谁都有点低姿态。是吗？”他侧眸看着她。

木寒夏不知道说什么好：“哦……”

他又笑了，盯着手上的烟，缓缓说：“寒夏，不要紧张，也不需要局促。可能我现在招一个助理，至少都是大专生，有的还是本科生。但是有一点，你和我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我们虽然起点低，但是不比任何人差。在职场上，一开始或许看学历，但到最后，都是看业绩。学历顶个屁。明白吗？”

木寒夏静默了几秒钟，答：“明白。”

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木寒夏抬起头，就看到太阳，已经在天边露出整张脸，阳光洒在整个操场上，明亮而温暖。如同她此刻，被孟刚的一番话，熨烫的心。

“孟总，我有个情况，想跟你汇报。”她忽然说道。

“哦？什么情况？”

木寒夏说：“是这样的，我有个高中同学，在美国纽约读大学。那天我想起同事说过，林莫臣就是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于是顺口跟我同学提了一下。结果我同学刚好听说过林莫臣这个人，就跟我说了他的一些事……”

……

一支烟在孟刚的指间缓缓燃尽。

木寒夏抬头看着他：“孟总，我说完了。”

孟刚沉吟片刻，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却问：“为什么对我说这个？”

木寒夏看着他的眼睛，大着胆子答道：“因为我想，原定的95折，也许不够防御这个人的进攻。”

孟刚静了几秒钟，眼睛里忽然有了深不可辨的笑意：“寒夏，你比我原以为的，胆子更大，也更有潜力。”

木寒夏的心怦怦加速：“那孟总，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孟刚却抬手又抽了口烟，温和地说：“我会再斟酌。是不是该走了，否则咱们两个都要迟到了。”

——

接下来的几天，木寒夏都面上不动声色，暗暗地等待着。

等待着孟刚宣布新的促销计划。

可是，整个公司，整间超市里，却一直风平浪静。什么动作都没有。市场部照旧准备着95折促销，只看得木寒夏心中阵阵叹息——不行，这样肯定不行，挡不住那匹传说中的狼。

距离永正开业的日子，也一天天近了。

只是，木寒夏人微言轻，不可能去对同事们说什么，也不可能为这事儿再次跳到孟刚面前指手画脚。她只有静观其变的份儿，看孟刚到底拿的什么主意。

说起来，虽说几次相处，孟刚对她和蔼可亲。但他那样一个人，木寒夏对他的感觉，依然是敬畏的，完全不会有变得亲近的感觉。所以后来几天，她想了想，就没再去那个操场跑步，而是去了江边。

也不知道孟刚去了没有。但是对于木寒夏来说，每天早上跑步放松时，还要拜见领导，真的挺累心的。所以她决定隔三岔五再去一次操场，这样既不显得是故意躲开，又不用天天伴驾，完美。

只是木寒夏还没来得及第二次伴驾，大事就来了。

——

商超系统每周都是上班六天，周日休息。这天，是周六的傍晚。

距离永正开业，恰恰还剩一个星期。

快六点时，木寒夏正准备下班回家，经理却走进办公室，神色严肃地宣布：“所有人留下来。”

大家面面相觑。

同样被留下的，还有生鲜部、采购部、行政部……等多个重要部门的全体员工。过了一会儿，木寒夏就收到了何静的短信：“阿夏，发生什么事了？今天超市提前结束营业，我们营业员都被留下了。”

木寒夏放下手机，看着周围同样神色凝重的同事们，心跳有些加速。

来了。

终于来了。

天黑的时候，所有职员都被聚集到大会议室开会。所有营业员，也被集中到超市里的空地上训话。而市场部的一些老员工，带着一些人，搬来成捆的促销海报、宣传牌、价签……楼下的进货仓库门大开，一辆辆货车陆续开进来，紧张地开始卸货……

会议室内。

灯光炽亮，气氛严肃，坐满了职员。

木寒夏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听着旁边的人窃窃私语。等了一会儿，终于见到孟刚带着几位经理，走了进来。

场面一下子肃静了。

孟刚在前排坐下，环顾一周，开口：“我宣布一件事：经总部同意，明天开始，我们，做全线大促。”顿了顿，他说：“为期一周，总投入300万。”

台下一片哗然。所有人几乎神色动容，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要知道，300万虽不是什么特别惊人的数目，但超市是薄利行业。7天300万，也就是每天赔掉40多万，超市一天的毛利才20几万。有几家超市这么干过？

有心思转得快的人，立刻明白过来。

孟总这是要下狠手，对付一周后开业的永正了！让它开不了一个好业！

“大家知道。”孟刚缓缓地说道，“这是我们店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一次大促。我希望所有人团结一心，打好这一仗。捍卫乐雅在江城的市场领导者地位，创下新的业绩高峰！”

第08章

凌晨三点，夜空寂静，楼顶上方依稀挂着几颗星子。

乐雅超市里，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明亮、忙碌、人来人往。

木寒夏和一些职员，也被“下放”到了超市里，帮忙点货搬货。其实几乎是全员，都在这个夜晚，秘密上阵了。

忙碌了好几个小时，木寒夏一身的汗，靠在一处堆码旁休息。正巧何静搬了箱水果走过来，往她身边一靠，也歇口气。

“喂。”何静说，“你说咱们这次大促，真的能打败永正吗？”

木寒夏慢悠悠地说：“打败，倒不一定。但肯定能给他们一记重击。”

“为什么啊？”何静到现在还忙得懵懵懂懂的，“永正他们也可以做大促啊。”

木寒夏笑了笑：“你以为这次，孟总只是简单地跟他们打一次价格战？”

何静一愣。

木寒夏抬起手，往边上自己的水杯一指：“乖，先把我的水拿来。”

何静瞪她一眼，到底还是先“伺候”她喝了水，这才听到她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很简单，一家新店，开业形象是很重要的。就像我们逛街，店铺给我们的第一印象，是不是会影响我们今后很长时间，去不去这家店？”

何静点头：“是啊。”

“永正开业，本来也是要做一定力度的促销，并且让顾客觉得他们物美价廉、环境好、服务好、质量好，对不对？”

“是啊，永正就是这样的……”

“那我们现在突然做了很大力度的促销，并且就在他们开业前一周，会带给他们什么后果呢？”

何静愣愣地看着她：“什么后果？”

木寒夏微微一笑，从她的箱子里拿出两个水果，在手里轻松地抛着：“一、我们的促销非常突然，肯定是他们意料之外的。如果他们措手不及，做不到相同力度的促销，那么开业时，顾客刚经历过我们的大促，印象深刻，一定会觉得，这家超市价格也不算便宜啊，不实惠。那即使他们其他方面做得再好，也很难挽回这个形象了。”

“说的是。那如果他们的价格做得比我们还低呢？”何静问。

“二、即使他们的价格做得比我们还低，也不可能低太多了，对不对？”木寒夏悠悠哉哉地说，“绝大部分的降价空间，已经被我们用掉了，顾客的心理预期，也基本被满足了，只会觉得他们比乐雅也就便宜一点点嘛，不会带给顾客太大的冲击和购物激情。也就是说，因为有了我们的狙击，永正不得不花更多的钱，却只能得到一点边际效应。总之，他们这次开业，想要给顾客树立一个强有力的、富有吸引力的形象，变成了很困难的事。”

她说得流利自然，何静却听得沉默了。足足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彻底明白她说的意思，好像还真的挺有道理的。

何静忍不住问道：“你是从哪儿知道这些的，是你们办公室的人说的吗？”

木寒夏摇头，压低声音：“我一个小虾米，他们哪会跟我讨论里面的道理。是我自己琢磨的。”说到这里，她露出一点笑容。

何静却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感叹道：“寒夏，你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嘻嘻哈哈，跟我一样。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也清楚自己要什么。挺好的。”

木寒夏一怔，有点犹豫：“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何静“噗嗤”笑了，伸手一戳她的脑门儿：“夸你夸你夸你！就该继续扮猪吃老虎，好样的。我永远支持你。”

木寒夏心头一暖，脸上却是淡淡的若无其事的笑容：“嗯。”

何静看了眼周围依旧忙碌的一切，说：“也不知道，明天到底会怎么样啊……”

木寒夏没说话。脑子里，却浮现出那个男人。

刚才的那些分析，她觉得自己想得都没错，可如果对面的人是林莫臣，他说他会三个月打垮乐雅，他的那些传奇经历……木寒夏还真不知道，他会怎么掌控这战局。

——

次日上午。

永正的整个建筑风格，就比街对面的乐雅更新、更宽敞、更时尚。此刻，林莫臣就坐在永正顶层的总经理办公室里，手拿一杯热咖啡，背靠老板椅，在看美国股市。

他的门外，永正的干部、职员，也已准备就绪，只等一周后的开业。

“咚咚咚——”有人敲门。

林莫臣神色淡然：“进来。”

几个核心部门的经理走了进来，也都是程薇薇的心腹，他们一脸焦急颜色。

“林总！”其中一个说，“乐雅今天开始搞大促了！价格做得非常低，有些商品低得离谱！现在他们整个场子都卖疯了，周围的顾客全去他们那儿了！”

林莫臣微微抬眉，没说话。另一个经理说：“他们这是故意的！故意给我们来这么一手。之前收到的消息，一直是说他们只做95折，消息捂得这么紧，突然做大促，摆明了是要给我们开业一个下马威！”

大家纷纷附和，都有些火大。又齐齐看向林莫臣，看他是个什么应对说法。

却不料林莫臣只是低头喝了口咖啡，淡淡道：“慌什么？我们不是也捂着计划么？”

这话倒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是啊，说起林莫臣这些天安排的计划，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难以形容。唉，那感觉就像胸口捂着颗炸弹似的，也不知道这炸弹引爆后，死的是对手，还是自己啊……

林莫臣却不搭理他们的彷徨犹疑，抬头问：“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根据以往的资料，孟刚的行事风格一向稳重保守。是什么，让他改变了做法。放弃相对温和的95折，突然改为全面进攻？”

大家面面相觑，有一个人犹豫说道：“林总，我听到一个小道消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说是乐雅有个营业员，跟孟刚进谏，说林总你是个狠角色，95折不够……”

——

木寒夏干了一个通宵，都快累瘫了。中午趁着没人，躲在仓库里，直接趴在货堆上打盹。仓库里冷冷凉凉的，光线昏暗，她的衣服上蹭了好多灰，也不在意。读高中那会儿，家里虽然也没钱，但她至少能把自己打扮得整洁好看，还能混个班花当当。这几年一直在干脏活累活，外表什么的根本就不在乎了，什么境况都能凑合着过。

第09章

她刚眯了一会儿，手机就响了，进了短信。

她恹恹地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内容也有点奇怪，只有四个字：“以卵击石。”

木寒夏看得有点发愣，输入：“你是谁？”

过了一会儿，那人才回复：“是我。”

木寒夏握着手机，心中涌起一种很奇怪的直觉。这样高冷的语气，只令她想起了一个人……而且车祸那晚，她曾经给警察留过地址电话。林莫臣既然能找到她上班的地方，有她的电话也不足为奇。

她回复：“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林莫臣只回了一个字：“装。”

木寒夏隐隐有点感觉出，他说的是什么事。但是看着他发的短信，不知怎的，有种想笑的冲动。于是回复道：“怎么样，你咬我啊？”

他没有再回复了。

木寒夏等了一会儿，就把手机塞回裤子口袋里，趴在货堆旁继续睡了。

——

木寒夏再见到孟刚，是两天以后。

这天清晨明净无雾，凉爽宜人。木寒夏刚跑到运动场边，就见孟刚还站在那天的运动器械旁，在练臂力。

木寒夏跑过去：“孟总，早！”

孟刚动作一顿，回头看见她，这几天的忙碌似乎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疲惫痕迹，剑眉之下，眼睛里有了笑意：“早，寒夏。”

阳光慢慢覆盖整个运动场，天空彻底明亮起来。

两人的十个圈，很快跑完了。孟刚领着她，还在上次那个位置坐下休息。

木寒夏拿出毛巾擦了汗，嘴角始终挂着微笑，心里也不那么怕孟刚了。相比以前，更添了几分钦佩。她也不知道要跟他聊什么，只是跟他并肩坐着，心情宁静地望着前方。

孟刚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姣好的侧颜，微笑问：“这几天，怎么没来跑步？”

“哦，这几天太忙了。”木寒夏答。

这是个很强大的借口。孟刚点点头，眼睛里却始终带着一点笑，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这次的大促，是在你的提醒下做的。”他又说，“你的功劳，我会记住。不过你现在刚到市场部，还是越级提拔过去的，太锋芒毕露对你不好，所以我没有公开嘉奖你。”

木寒夏心中因这话着实感动了一把，说：“孟总，谢谢你。有没有嘉奖，我其实无所谓的，能在市场部学东西就好。”

不料孟刚话锋一转，却说：“不能嘉奖，请你吃顿饭还是可以的。”

木寒夏一怔，抬眸看着他。他摸出烟点了一根，眼睛里的笑意，依旧是淡而平静的，也是她看不透的。

“不用不用，孟总你不用请我吃饭，我的功劳……也没有那么大。”她忙说。

孟刚又被她逗笑了，吸了口烟说：“早饭也不行？”

——

十分钟后。

两人坐在江边的一个早点摊旁，孟刚开车带她过来的。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从云层中露出脸，照得江面上波光粼粼，有清风迎面吹来。摊主就在岸边支了几张木桌，放了一叠塑料椅子。孟刚也不讲究，跟木寒夏面对面坐下。

她要了一碗粉，而且是牛肉粉，表示已经“狠宰”老板一顿了。孟刚只是温厚地笑，给自己要了碗素粉。

他吃得快，很快碗已见底，放下筷子，喝着热水看着她。木寒夏才吃了一半，冲他笑笑，低头继续吃。阳光晒在身上，很暖。而他又点了根烟，烟草味慢慢萦绕在两人周围，并不难闻。

“木寒夏。”他忽然开口，嗓音缓缓的很温和，“你有什么梦想？”

木寒夏微愣，放下筷子看着他。他连眉目都是沉静而温暖的，显然是认真地在探寻这个问题的答案。

木寒夏静默片刻，答：“孟总，我的梦想，说起来也许有点不知天高地厚。我想重新参加高考，考上一个好大学，然后出国去。”

孟刚似乎有些意外，说：“出国？为什么？”

木寒夏答：“不知道，就是想出去看看。”

孟刚安静了一会儿，拿起旁边的茶壶，给她杯子里添满水，一字一句地说：“心有多大，就能走多远。在我看来，这放在你身上，不是什么天高地厚的事。明白吗，小丫头？”

木寒夏说不出话来，轻轻“嗯”了一声。孟刚也没再说话，他看着她，目光深而静。他的一只手夹着烟，垂落在桌下。另一只手则放在桌上，离她的手并不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虽独处过几次，但木寒夏都是把他当成领导，心怀些许孺慕之情。这样安静地被他长时间凝视，还是第一次。她忽的脸颊发烫，还有些凌乱得像是野草一样的情绪，一根根细细地在她心中冒出。

她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然后手就被他握住了。

如此突如其来，木寒夏整个人都懵了，只感觉自己微凉的手，被他宽厚的微微长着薄茧的手，牢牢包裹住。然后听到他说：“老板，钱放在桌上了。”

他牵着她，起身就走。木寒夏这才反应过来，心跳乱得像打鼓，想要把手抽回来，他却察觉了，握得更紧了。

他侧眸看着她。木寒夏都有点结巴了：“孟……孟总，你牵我的手干什么？松手。”

她还想装傻，孟刚却只是笑了笑，眼眸依然是深邃而不可看透的。

“小姑娘，别怕。”他只说了一句话。握住的手，却显然不打算松开了。

木寒夏整个人仿佛走在火焰中，每一步都紧绷煎熬。她乱了，整个人都乱了。让她现在完全不顾及孟刚的颜面，把手抽回来跟他闹翻，她又做不到。只能任由他牵着，一步步走上江堤，走向停车场。

他始终握着她的手，那麦色的粗硬的关节，把她柔软的手握在掌心。只令木寒夏始终心惊肉跳。

好在车停得不远，终于走到了。木寒夏如释重负，在他掏车钥匙时，飞快把手抽回来。

孟刚似有似无地笑了笑，低声说：“上车，孟总送你回去。”

木寒夏没看他，整张脸都是红的，坐进车里。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而木寒夏整个人都恍恍惚惚，一到家楼下，立刻拉开车门，跑了。

第10章

“寒夏？寒夏？”

“嗯？”她惊觉，从电脑前抬起头，就见部门的张姐，站在桌前，在望着她笑。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张姐问。

“哦，在处理一些数据。”木寒夏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其实她刚才是发呆走神了，“张姐，有什么事？”

张姐笑得格外得体亲切，一指身后。木寒夏这才看到，孟刚和经理正站在市场部门口，在说什么。木寒夏心里就跟触电似地抖了一下，勉强低声笑道：“孟总怎么来了？”

张姐答：“这几天业绩冲得这么好，孟总说请市场部所有人喝饮料呢。这不，钱都给了，快去买吧。”

“哎。”木寒夏忙接过钱站起来，走出门外时，低下头，“孟总好，经理好。”

经理笑着说：“去买饮料啊，快去快去。”

而孟刚只轻轻地“嗯”了一声，那嗓音落入木寒夏耳里，格外低沉随意，他也没有看她。

木寒夏飞也似地快步下楼。

楼下过了马路，就有家不错的咖啡馆。木寒夏平时是很少进这里的，因为贵。但口味当真精致诱人。

正值下午，五月的阳光清透地洒在外边的马路上。咖啡馆里人不多，音乐轻柔，香味浓郁。木寒夏站在吧台前，一口气点了十多杯饮料。不用自己掏钱，隐约就多了分豪气，内心那股闷滞混乱之气，仿佛也舒缓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柜台里那些精致的糕点，想：慰劳一下自己吧。

“有没有栗子蛋糕？”她问。

服务员抱歉地说：“对不起，栗子蛋糕刚卖完，新的还要等十分钟，你要吗？”

木寒夏想了想答：“那算了。”她一向喜欢栗子味的东西，这里的栗子蛋糕，她也舍血本吃过两三次，那口味简直是她心头至爱。

最后，在店员的推荐下，她自己掏钱点了个提拉米苏，又点了杯果汁，忙里偷闲，在僻静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边吃边等店员打包。

想起昨天早上发生的事，木寒夏还是心如沸水，难以平静。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依旧是白皙纤长的，但掌心已有薄茧。而孟刚就是这样握住了它，他对她到底抱着怎样的想法？他是想把她至于何地？

正出神，就听门口风铃“叮当”，有人进来了。

她抬起头，就看到一身黑西装黑衬衣的林莫臣，面色平淡地走了进来。

木寒夏盯着他。

他也看到了她，但就跟没看到似的，径直走到吧台去点餐了。

木寒夏不动如山地低头，继续喝果汁，吃蛋糕。

脚步声渐近，黑色西装闪过。他端着盘子，就在她桌子对面坐了下来，跟她只有0。5米不到的距离。

而且他的盘子里，居然还有块新鲜出炉的栗子蛋糕。

木寒夏彻底把跟孟刚的那点小纠葛，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看着浑身上下一派精英气质，开始轻啜咖啡的林莫臣，脑子里冒出她昨天发给他的那条短信：

怎么样，你咬我啊？

……

“这么多空位，你干嘛坐这儿？”她说。

“为什么不可以？”他淡道。

木寒夏干脆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却又听到他的嗓音响起：“为什么帮孟刚？”

木寒夏一怔，奇怪地抬头看着他：“我不帮孟刚，难道还帮你？”

他直视着她，阳光映得他的眉眼清楚分明。那眉平直而桀骜，鼻梁同样高直。

“对。”他答，“良禽择木而栖，你就该站在我这边。”

木寒夏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这人冷傲强横得坦坦荡荡。而且明明是他欠她的情，为什么现在搞得好像她欠他似的？

“我又不是家禽。”她低声嘀咕，“你说的那套道理，我可听不懂。”

这话就有点骂人的意思了。

林莫臣：“你说什么？”

“没什么。”木寒夏飞快地低下头，笑了，拿起小勺舀了口蛋糕。

音乐声轻轻萦绕在耳边，对面的男人不再露声色。熟悉的细腻清香在齿间弥漫，木寒夏吃了一口又一口，忽然注意到林莫臣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难以形容。

木寒夏忽然反应过来，看着快被自己吃完的蛋糕。

妈呀，吃错了。这是他的栗子蛋糕。

因为桌子小，两人的餐点放得近，刚才她又心不在焉，而栗子蛋糕又是她的最爱，所以吃着吃着就没停下来……

木寒夏尴尬极了，一下子放下勺：“这个……”

“吃别人碗里的东西，感觉是不是特别好？”他说。

木寒夏的脸都红了，盯他一眼，果断抬手叫来服务员：“再给他上一块栗子蛋糕！”

他不说话。木寒夏淡定下来，心想吃都吃了，15块呢，她得吃完。谁知又吃了两口，他再度开口：“这把勺也是我刚才用过的。”

木寒夏：“……”立马丢掉勺，结果又听到他平平淡淡的嗓音响起：“我用过的东西，不喜欢别人再用。”

木寒夏真想用蛋糕糊他一脸啊。他明明早就看到她吃错蛋糕用错勺了，却故意等到现在才说。还分两次说。

林莫臣眼中闪过淡淡的笑意。木寒夏自知理亏，忍着脾气和尴尬，刚想起身，却听到身后一道清婉的女声：“jason，你到多久了？这位是……”

林莫臣抬起头，木寒夏也循声望去，就见那晚的女人、也即永正集团董事长千金程薇薇，正站在两人身后。她穿了一身休闲服，可依然显得身材高挑窈窕。脸色还有些苍白，右臂也吊着绷带，但妆容精致，笑容浅浅。

看清木寒夏的脸那一刻，程薇薇怔了一下，旋即对她点点头，露出得体的笑。

木寒夏也客气地朝她点头，心中却想，这女人跟林莫臣一样，身上散发着高高在上的气息。她觉得自己应该走了。

林莫臣站起来，替程薇薇拉开椅子。木寒夏瞅他一眼，啧，这会儿有风度了。

“这是木寒夏。”林莫臣简短地给两人做了介绍，“程薇薇。”

木寒夏：“你好。”还算客气地对林莫臣说：“我先走了。”林莫臣看着她，点点头。谁知这时，程薇薇突然开口：“木寒夏？你是六中那个木寒夏？”

第11章

木寒夏一愣，林莫臣也抬眸看着程薇薇。

“我以前是六中的。”木寒夏答。

程薇薇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我跟你一届，但不是一个班。”

木寒夏“哦”了一声，也笑了：“幸会。”遇到校友，她的心情有点复杂。但总是感觉到温暖的，那些远去的人和生活。只是她在脑海里找了一圈，对这个程大小姐也没印象。

不料程薇薇却笑道：“那时你是风云人物，你不认识我，我却认得你。”

木寒夏怔了一下，也注意到林莫臣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她却只是坦荡地笑笑，摆摆手说：“校友，好汉不提当年勇。”

程薇薇噗嗤笑了：“你还是这么有趣。你现在……在哪里上班？”

木寒夏答：“我在乐雅。”

两人又聊了几句，木寒夏就起身告辞了，没忘了带她的两大袋饮料。程薇薇抬起头，望着木寒夏纤细而略显吃力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问：“jason，你怎么会跟她在一起？”

林莫臣也看一眼木寒夏的背影，言简意赅：“那晚叫救护车送我们到医院的，就是她。”

程薇薇“啊”了一声，说：“你怎么不早说！我应该好好感谢她的！”目露懊悔。

林莫臣淡道：“不用，我已经感谢过了。”

“噢，那就好。”程薇薇自动理解他说的“感谢”，是给了支票，表情释然了。可想想又迟疑道：“不对，你不是说，帮我们的是个小营业员吗？”

“她基本就是个小营业员。”

程薇薇露出大大的惊讶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感叹道：“我是真没想到，她现在会过成这样。那时她真是风云人物，次次考试年级第一，班长，学生会副主席，拥护她的人很多，追她的男孩也很多。那时大家都以为她会考北大清华的。”

林莫臣看着她，目光锐利清亮：“然后？”

程薇薇却打量了他几眼：“你为什么对她的事感兴趣？可从没见你在意过不相干的人，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可能吗？”他淡笑。

他怎么可能，喜欢上这样一个女孩。

大概程薇薇也是这样认为的，微微一笑说：“后来她高考发挥严重失误，连大学都没考上，就没读了。”

“为什么？”

程薇薇看着林莫臣那双乌沉的眼睛，心念一动，顿了顿，答：“我也不太清楚，我跟她不是一个班的。有人传说是早恋了，年少都会冲动胡来对不对？后来她好多天都不来学校的，听说是住到校外去了。”

——

木寒夏拎着饮料，回到办公室。给同事们分发完毕后，就剩下孟刚和他助理的。

木寒夏拿着两杯饮料，上了楼。助理小陈就坐在孟刚办公室门口，看到她，笑了：“谢谢你啊寒夏。”他接过自己的饮料，却没接孟刚的，微笑说：“孟总就在里面，送进去吧。我得去上个洗手间。”说完就起身走了。

木寒夏没办法，心里也有点打鼓，上前轻轻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就见孟刚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批阅文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木寒夏飞快地垂下眼眸，把饮料送过去，放在桌上：“孟总，你的咖啡。”

“嗯。”

木寒夏转身刚想走，就听到他说：“坐，等我把这几页文件看完。”

木寒夏微微一僵，只好又坐下了。

办公室里很静，有风吹动窗帘的声音，还有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细响。木寒夏的手指上沾了一点咖啡的香腻味道，挥之不去。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弥漫开笑意。木寒夏也客气地笑笑，不敢有任何显得亲近的反应。

他也不说话，盯了她几秒钟，拉开抽屉，拿出个文件夹放在她面前：“看看。”

木寒夏打开一看，愣住了。

这是……

是江城几所重点高校的资料，包括院系介绍、师资背景、专业介绍和历年录取分数线等等。木寒夏看了几页，抬起头：“孟总，这是……”

孟刚拿起她买的咖啡，喝了两口，轻轻放在手边：“江城的这几所高校，在全国也是排得上名的。你看看，想上哪一所。下周我开车带你过去看看。准备高考你需要多长时间？这期间钱的事情，学费、生活费、其他开销，你都不用担心。即使万一考不上，也没有关系。我在江城还有点人脉，花点钱，再疏通疏通，也能读上。你看这样，好吗？”

木寒夏整个人都震惊了，手握着资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孟刚的容颜硬朗沉敛，清晰就在她面前。她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即将走入一处极空旷的深渊里，举目四顾，恍然若失。

“咚咚——”有人敲门，打破沉寂。

孟刚眼中笑意不变：“拿回去，慢慢看。”

——

这晚，木寒夏躺在床上，手边放的，还是这份资料。

初夏的夜晚，还有些许凉意。她躺了一会儿，就扯过被子，裹紧在自己身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天。

她想起那天早上，孟刚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硬而长，有经年累月的薄茧。她想起他每次看她的眼神，低声含笑叫她“小姑娘”。

他离过婚，听说结发妻子当年跟他一样，是超市基层员工。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听说这几年，他交过两个女朋友，相处时间不长，都分手了。

她又侧过头，看着那份资料。

他把她的梦想，交到了她的手上。只要她握紧，就能得到。

——

清晨。

木寒夏今天起得很早，早早地就跑到了运动场边，跑出了一身热汗。没想到孟刚比她更早。灰蒙蒙的晨色里，他还穿着那身灰色t恤、黑色短裤，在练器械。

木寒夏原地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孟总。”

他似乎早料到她会来这么早，也料到她会彻夜难眠。拿起毛巾擦了擦汗，温和地说：“早。”

木寒夏没出声。

他转头看着她，笑了：“学校选好了吗？”

“没有。”她答。

他坐了下来，拍拍身旁的台阶，示意她也坐。但是木寒夏没动。他看她一眼，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我看，就考江城大学。是这些高校里最好的。读完本科，你想继续读研究生也可以。我在江城大学附近有套房子，以后你可以就住在那里。但出国就算了，离我太远。你想出去看看，想去哪个国家？我安排时间，带你去玩。”

木寒夏一直沉默着，这时突然开口：“孟总，你是在安排我的人生吗？”

孟刚看着她，不说话。木寒夏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伸手，就把她拉了过去。木寒夏一惊，人已经被他拉到了两腿中间。他看着她，眼角有很细的鱼尾纹，眼睛黑而沉。

第12章

孟刚并没有用狠劲，木寒夏几乎是用尽全力，一把推开了他。

她往后踉跄几步，他还坐着，她站着。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木寒夏。”他只轻轻叫了声她的名字。木寒夏看着地面，脸上是掩饰的、故作轻松的笑：“孟总，谢谢你为我考虑。真的，我现在这么个境况，你给的帮助，就跟天上掉馅饼一样。我如果不知道感激，就太没心没肺了。可是……读大学的事，我虽然想，但也不想现在就放弃工作。我觉得，还是等以后有机会再考吧。”她顿了顿，抬头看着他：“我暂时还不想，就这么把自己的人生给圈定了。”

孟刚静默了一会儿。如果说刚才他的眼神有些许涌动，现在却已恢复深沉平静。他掏出根烟点上，吸了两口，嗓音很淡：“考虑清楚就好。”

——

接下来的几天，大促还在继续。整个乐雅依然忙得昏天暗地。

木寒夏也很忙，但她再也没去过运动场跑步，有时候人也有些发愣。有一次吃饭，何静就问她：“最近有心事？”

木寒夏不想说谎，但也不想提那事儿。于是答：“也不算心事吧。就是，前几天有个大馅饼，砸在我头上，我没要。”

她说得含糊，何静眨了眨眼，说：“干嘛不要？”

“如果代价，是困在馅饼里呢？乖乖的呆着，主人想咬时，就低头咬一口。”木寒夏说，“我才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

不知不觉，永正的开业日即将到来。

整个乐雅的员工，还处在这一周大促带来的辉煌业绩的喜悦中。而街对面的永正，始终一片寂静，毫无动静，更令很多人觉得他们是被打怕了，没辙了，根本就不用把他们放在眼里。

只是木寒夏想起林莫臣的那张脸，总会有些惴惴。那感觉隐隐像暴风云前的宁静，而你并不知道，那张脸背后，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

没有人想到，永正的开业攻势，来得如此迅猛、不按常理，以及丧心病狂。

第一周，服饰全线五折。

提到这个科目，估计所有人都会微微讶异。因为谁都知道，超市的服装，样式是比较土的，质量也只是勉强过得去。也只有大爷大妈，才会在超市买衣服，而且还要跟菜市场旁卖的衣服比价。所以一直以来，我们也很少看到有超市，拿服饰科做文章。

然而永正，就是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甚至说，颠覆了以往超市所有对服装科的做法。

开业第一天，当顾客们走入店中，他们首先看到的，就是对服饰的大幅促销海报，极其醒目，配上各种极其具有噱头的促销词，完全占据了人的眼球。

而当他们走到服饰区一看：哎呦，不错哦！货架的陈列，就跟别的超市批发市场般的做法不一样。更像是一家开放的时尚服装店，灯光柔亮、陈列舒适，样式简洁好看，质地也不错。

再一看价格——五折！都快赶上淘宝价格了，而且质量还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不仅如此，在服饰区中央，还有两个超级大的堆码，整整齐齐，叠满了两个基本款的男女t恤。都有黑白蓝灰红五个颜色，质地摸着相当柔软，旁边却竖了个一人高的超大的价牌：仅售9。9元！

旁边还有个告示牌，写着：本次所有服饰类商品为开业特惠，售完即止，预购从速。

那些大爷大妈看到了，还能等吗？立马拖了购物车过来，抢购啊！这一开抢，冲动和情绪都是很容易在人群中感染的，所有人都抢了起来，只要看着价格款式不错的，拼命往购物车里塞。一时间，几乎每辆购物车里，都塞了几件衣服，有的甚至装了半车，一家老小全买了。两个作为主打款的t恤，只要一搬货出来，就卖空了。

因为服饰的带动，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永正很快宾客盈门，这时人们也注意到，这边的其他商品，也不比乐雅贵。而且整体购物环境太舒适了，干净、整洁、宽敞、时尚，感觉就要比开了许多年的乐雅，高大上很多。人走在其中，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而且业务员都特别亲切热情，无微不至，让人感觉特别好。不仅如此，顾客们还发现，这里的有些商品，看起来比乐雅的卖相质量还要好，譬如熟食、譬如河鲜肉类。

全线商品的销量，都涨起来了。

永正开业第一周，每日销售额突破200万，第2、3天甚至达到了300万，完全逼平了乐雅的正常销量。而这一周，乐雅的销量遭受明显冲击，从之前大促高峰的300万，跌回200万。

这一周，乐雅的每个人，几乎都是懵的。办公室的气氛，也由原来的轻松喜气，变得严肃，变得安静。

这天，木寒夏到楼上送文件，路过孟刚办公室时，却听到里面隐隐传来他严厉的声音：“什么你们做不了五折？我让你们进乐雅系统安安稳稳呆了多少年，必须做……”

木寒夏没敢多听，快步下楼。

自从那天早上之后，她几乎就没怎么见过孟刚。但显而易见，林莫臣这一记焕然一新的起手式，令孟刚这个在商超行业浸淫多年的老人，都震动了。

这晚下了班，木寒夏照旧跟何静一起吃烧烤宵夜。

月光清澈，城市安静。两人坐在摊子前吃，拢共也不过吃了32块5。一人喝着一瓶芬达，仿佛依然是平时没心没肺的日子。但即使是她俩这样的小虾米，也依然能感觉到永正开业带来的震动余波。

何静嘀咕道：“你说永正的服装，怎么卖得这么好呢？我们干嘛不也像他们那样，弄点质量好的、漂亮的衣服来，再重新陈列包装，搞搞促销？这些天不就不会跑掉那么多顾客了嘛。”

木寒夏这些天在市场部，也接触到不少业务上的事。她低头咬了口鸡翅，答：“哪有那么容易？这第一，林莫……永正他们这么做，是要背很大风险的。服装跟别的商品不一样，个性强，更新换季快，很容易就造成积压。永正这回是卖火了，要是没卖火，这批货就全砸手里了。所以我们超市一般都只进一些款式普通的服装，维持正常销量就好。你看别家超市，谁敢这么冒险，大举进攻服装类商品？”顿了顿，她说：“我觉得以孟总的性格，也不会做。”

第13章

何静点头：“哦……”

“第二。”木寒夏稍稍压低声音，“你以为都是质量最好、最物美价廉的商品进我们超市吗？不一定。供应商想把商品弄进超市，都要交纳进场费，还要各级打点。有时候，进场的不一定是最好的，而是打点得最到位的……”

这种规则何静早就有耳闻，但现在听木寒夏如此肯定地说出，还是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所以我们的服装科，才不能做得像永正那么好？”

木寒夏点点头，她想起在孟刚办公室外听到的那一通电话，说：“不止是服装科。你想我们开业多少年了，那些供应商好多都合作七八年了。有些跟孟总、跟其他经理的关系，也是盘根错节的。想要动，谈何容易。”

何静听得暗暗咂舌，也不敢再深聊，而是感叹道：“照你这么说，因为有这些供应商，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拖累，我们岂不是肯定赢不了永正了？”

木寒夏却答：“我觉得这些只是其次。最主要的是……”

“是什么？”

“是姿态。”

何静有点发愣：“那是什么？我说阿夏你去了市场部一个月，讲话越来越装～逼……”

“少胡说八道！”木寒夏淡道，“我以前难道就不装吗？”

何静噗嗤笑了，木寒夏也笑，然后认真地说：“之前我觉得孟总做这次大促，很牛，很厉害。用价格战，把对方逼到了个艰难的境地。而一直以来，我们超市、别的超市，都是这么做的。

我也一直以为，林莫臣……也就是永正现在的领导者，是个很会耍手段、很阴狠的家伙。但是现在，他能把服装卖成这样，我其实触动挺大的。我觉得他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别的人，要么遵循常规，要么死守既得利益，要么想着怎么从策略上算计对手、坑害对手。即使是孟总，他那么有经验，是商场老手。但他也是这样的人。

可是林莫臣不一样。他是在用一种更新、更优质、也更用心的模式，在做超市服装科。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我们努力想要站在对手的头顶，他却一开始就站在行业顶端。这就是他的姿态。所以他一出手，我们就会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啊。”

——

然而接下来的两周，木寒夏才知道，自己一开始对林莫臣的“偏见”，其实也没有错……他是个站在行业顶端的男人，但同时也是个很会耍手段的、阴狠的男人。

永正开业第二周，熟食品类全线五折。并承诺，本周内，口味不满意，无条件退货；质量若有任何问题，一例投诉罚1000元。且现场邀请熟食厂商的老师傅，演示熟食制作的流程，俨然一副民俗大师风范，吸引无数市民围观……

同时，服饰类价格上调到八折，并表明这个价格也只有一周，下周将恢复原价，预购从速。因此服饰类销量有所回落，但依然可观。

本周，永正日销售额突破300万元，乐雅跌落至120-150万元。

第三周，永正床上用品全线五折促销。熟食品类上调至八折。

……

林莫臣的阴险之处就在于，他选的这几个攻击品类，全都是乐雅的薄弱部位。服饰类，全行业都弱，包括乐雅；而熟食科，一向品牌繁杂，水很深，乐雅做得也不够好；床上用品，恰逢春夏换季，亦是乐雅比较保守的、不太重视的科目……

而且他的攻击转换速度非常快。每个品类的促销，只维持一周。下周立刻更换目标。这就是令孟刚乃至整个乐雅，都措手不及的地方。你还没来得及推出对熟食类的反击策略，他却已经掉头去攻击你的床上用品了……他的一整套计划，肯定都是提前全部安排好的，否则不可能临时筹措调货。木寒夏几乎都可以想象出，这些天林莫臣端着杯咖啡，坐在办公室里，俾倪指挥的模样。他的手往哪儿指，永正的人，就往哪儿砍乐雅一刀……

可是整个商超行业，谁这么干过？谁这么狠这么猛？简直就把一次开业，当成一场攻城战在打了。而且专打敌人薄弱之处，打组合拳、闪电拳、无影拳……

期间，孟刚也组织过几次反击，利用乐雅更占优势的粮油、水果科目，展开强力促销，挽回了一些销量。但是林莫臣的声势实在太浩大，筹谋得太周密，难以击败。而孟刚之前已经花掉了三百万，又有各种关系牵扯束缚，尽管他精明世故，可是各方面都已被林莫臣占尽上风，一时间，也很难扭转局面了。

永正的开业战，算是彻底打响了。现在整个区域内的消费者，谁不知道永正超市价廉又物美，完全可以与乐雅匹敌，甚至……略胜一筹。

——

若说这些天，孟刚心里不动怒，不沉郁，那是假的。人在商场，人脉、金钱、女人……这些都不是问题，最怕的是遇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难缠的对手。他破坏了市场原有的明暗规则，破坏了很多人的习惯和利益。并且会让你感觉到清晰的、极大的威胁。

但若要孟刚因这事乱了分寸，也不至于。他已经在这个行业浮沉多少年了，在乐雅乃至江城的根基都很稳。即使这家店一时失利，对他也不会有任何本质性的影响。

且往后走，再寻找机会反击。

超市里的促销继续做，与永正的对抗不能松懈；员工照旧训斥加鼓励，确保心不能散，士气不能丢。饭局比以往更多，孟刚现在需要更多人脉、更多利益交换。

这天傍晚，暮色低垂，孟刚在办公室里，刚脱掉衬衣，换上便装，助理小陈来敲门了：“孟总，明晚跟谢局长的饭局，市场部那边问您要带谁去？”

孟刚微一沉吟：“你安排吧。”

小陈说：“好的。谢局长那边下属都是男的，我看就带个女孩去，活跃活跃气氛，也免得他们灌酒。要不就木寒夏吧。”

孟刚转头看他一眼，静了几秒才说：“可以。”

——

接到市场部经理的电话时，木寒夏正站在永正超市的入口。

这些天乐雅业绩低靡，而她无足轻重，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反倒闲下来。所以她今天打算到永正好好看看，看看人家怎么做的，知己知彼，总是有好处的。

经理的电话打得匆忙，只说是有个饭局，让她跟着去，并没有说明是陪孟刚应酬，所以木寒夏满口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她还是稍微掩饰了一下，掏出鸭舌帽戴上，又把长发放下来，这才不紧不慢走进永正超市。

第14章

灯光柔亮，货架整整齐齐，地板光洁如镜。这里的每个角落，给人的感觉都是素雅洁净的。

木寒夏站在人潮里，购物篮里放着袋荔枝。新上市的小核荔枝，才卖9。9元一斤，完全逼平了乐雅的促销价。木寒夏决定买袋尝尝。

不过，她现在看着永正一派繁荣，心情有点复杂。想起那晚救了满身伤痕的林莫臣，再想想她当成家一样的乐雅，怎么有种当了东郭先生的感觉呢？

她四处转了转，本想差不多要回家了，到了排角落的货架，不经意间却瞥见前边的墙上，开了一扇门。门口写着“顾客止步”四个字。

木寒夏慢慢踱过去。一眼望去，里面天花板很高，立着很多货架，还堆满了各种商品。正是一处库房所在。里边还有人在走动。

木寒夏脑子里倏地冒出个念头：要是被她看到林莫臣有什么大额库存，不就知道他下一步要攻击哪儿吗？不过她也只是想想而已，可不敢往里闯。

看了一会儿，她正想离开，却看见里头的两个工作人员，都出来了。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电话：“好的，我们马上过来。”

他们走远了。

附近没什么人。木寒夏原地站了一会儿，确定仓库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她把购物篮往地上一放，做出一副懵懂不识路的表情，晃晃晃，就晃进了仓库里。

大功告成。她压抑着有些激动和紧张的心跳，快步轻盈地往里走。仓库里灯光有些暗，水泥地面也是灰暗的。外头的声音隔得有些远，木寒夏转了一圈，已经走到仓库最深处，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看来林莫臣没把重点库存放在这个仓库里。她转身刚想撤退，突然听到“哐当”一声响，门口的卷闸门降下了！

木寒夏都傻眼了，连忙跑过去，伸手拍门：“开门开门！还有人在里头！”

拍了半天，没动静！

她掏出手机，打给谁？都不行。不管谁来救她，都得惊动永正这边工作人员。到时候知道她是乐雅的人，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思忖了半天，她放下手机，望着封闭得严严实实的卷闸门，沮丧地坐了下来。

等吧。等有人开门，再溜出去。最多明天早上，库房门肯定要开。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超市结业时间，外头一点声响都没有了。木寒夏的手机也没电了，彻底断了她求救的念头。她把脸埋在臂弯里，打算睡一觉。可是这里又有点冷，迷迷糊糊瑟瑟抱紧间，忽然一个激灵，听到身后隐约有脚步声。

此时灯光昏暗，周围一片死一般的沉寂。这脚步声的响起，无异于空穴回声。木寒夏被吓得全身一抖，寒意遍生，一时间竟不敢往后看。

那脚步声低沉、轻盈、不急不缓，木寒夏冷静了一下，转过头来。

两排货架间，一个高挑清瘦的男人走了过来。

林莫臣。

没有系扣的西装，随意的衬衣，插在裤兜里的手，暗沉清敛的眼。

带着几分玩味看着她。

木寒夏忽然明白过来。是这家伙把她锁在仓库里的！

两人隔着几步远，站了几秒钟。

林莫臣的嗓音清淡拘礼：“木寒夏小姐，在这里玩得还愉快吗？”

木寒夏心里骂了句“奸诈”！脸上却笑了，说：“挺好的啊，这里好多东西可以看，我都乐不思蜀了。林先生你来干什么？是来关怀我的吗？放心，我在这里呆得可好呢，凉快、宽敞、舒坦，不是特别黑，也不是特别闷，还可以打地铺，我觉得还算愉快。”

林莫臣眼睛里掠过丝笑意，看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吧。”

这是要放她出去了？

木寒夏望着他的背影，淡淡开口：“喂，道歉。”

林莫臣脚步一顿。

木寒夏：“你把我关在这里一个多小时。还不道歉？”

他转头看着她，笑了笑：“我想做的事，为什么要道歉？”

木寒夏她瞪着他，毫不客气毫不怯懦地瞪着他，就像是要用眼神瞪死他。林莫臣当然完全收到了这个信号。

然后他一抬手，就把木寒夏的肩扣在了身后的货架上。

木寒夏倏地睁大眼，愣住了。他也低头看着她。

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灯光从两人头顶倾斜下来，彼此的脸都染着朦胧的光。周围很静，静得只有木寒夏自己的心跳声。她突然闻到背后货架上，香皂和纸巾的清淡气息。眼前，是他高而瘦的轮廓，年轻男人的脸，靠得这样近。那双眼，却像水中冰凉的石，凝视着她。

“我对你已经够手软了。”他说，“否则你现在，已经被送进警察局了。”

木寒夏的心怦怦跳着，脸也被他盯得有点发烫。她一把推开他。

他转身就走。

木寒夏紧跟着他。

她这才注意到，远远的墙角，不知何时开了扇小门。之前她也看到了这扇门，但是锁死了。看来林莫臣是从这里进来的。

两人又走了几步，忽然听到门外隐约传来说笑声。木寒夏一愣，林莫臣脚步也是一停。她一下子撞在他的后背上，连忙后退一步，站稳了。

结果就听到“嘭”一声，那小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咔嚓”一声，还落了锁。

“滋滋——”极轻的电流声从头顶传来，灯光瞬间熄灭。

木寒夏呆住了，林莫臣也站着没动。仓库里只剩下墙脚微弱的应急灯亮着，什么都变得影影绰绰。

“你还不打电话，叫人来开门？”木寒夏说。

林莫臣在黑暗中静了几秒，答：“没带手机。”

“我去……及时雨啊你是。”木寒夏低声念叨着，“那你现在去敲门，用力敲！让人来救我们。这可是你家超市。”

谁知他淡淡答：“不去。”

“为什么？！”

“被手下的人看到，我大晚上和乐雅的女员工呆在仓库里。将来我还怎么带领他们，对乐雅赶尽杀绝？”

木寒夏无言以对。

估摸着门外的工人，也已经走远叫不回来了。她今晚的心情饱经折磨，最后还是得在这幽暗仓库里过夜，心中卒郁简直难以形容。但是看到始作俑者林莫臣跟自己落到同样下场，心情又莫名的酸爽。

“现在怎么办？”她问。

然后就看到林莫臣弯下腰，居然纡尊降贵地坐在了地上：“等。”

木寒夏默了片刻，后退几步，也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漫漫长夜。

起初，两个人都没说话。周围很静，只有衣服布料摩擦发生的声响。木寒夏抱着膝盖，不时偷偷瞄他。他看起来倒是淡定得很，长腿支着，手搭在膝盖上，看不清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喂。”木寒夏开口，“你是不是很喜欢在商场上，算计别人？”

他没理她。

木寒夏又说：“你把乐雅打得这么狠，就不怕我们破釜沉舟反扑吗？”

“扑啊。”他淡道。

木寒夏一滞，转过头去，不想再跟这个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却听到他问：“饿吗？”

木寒夏没好气地答：“饿！”

“饿就老实点。”他说。木寒夏抬起头，看到他起身，走到了货架后。过了一会儿，手里似乎拿了什么东西回来。

“难吃的巧克力派和火腿肠。”他把它们丢过来，木寒夏接了个满怀，心里忽然有点好笑：他就这么吐槽自己超市卖的东西？

他这种有钱人看不上的食物，对于饿了一晚上的木寒夏，却是难得的美味。她很快吃了个干净，过了一会儿，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拿了矿泉水过来，递了一瓶给她。

木寒夏的喉咙干好久了，终于喝到清凉的水，心头微微一暖。

——

夜越来越深，空气仿佛也变得更凉了。

木寒夏倚在货架下，犯困。只是这地底的仓库，实在是冷。她蜷成一团，抱着膝盖，冷得没办法睡。

林莫臣也双手环胸坐着。

“你冷不冷？”她问，嗓音终于有点弱弱的了。

他在黑暗中似乎笑了笑，然后起身，又走向货架后。木寒夏听到他脚步不急不徐地，在几排货架间寻找。过了一会儿，居然跟变戏法似的，手里拿着个枕头，还有一条床单。

木寒夏脱口而出：“你是小叮当吗？”

“我是让你的老板做噩梦的人。怎么，忘了？”

木寒夏……不跟他计较！眼巴巴地看着他把枕头和被单都丢在地上，她问：“还有吗？”

他重新坐下，又将床单舒舒服服搭在身上，这才答：“只找到这一条，是残次品。永正的床上用品，早就卖空了。”

木寒夏哑口无言。

过了一会儿，他说：“冷就过来。”然后闭上眼睛，看样子是打算睡了。

木寒夏原地纠结了一会儿，吸了吸已经塞住的鼻子，起身走到了他边上。好在床单够大，她掀起一角，隔着半米的距离，坐了下来。

他阖眼没动，当她不存在一样。

被单意外的厚实，因为他的体温，变得有些温热。木寒夏整个人都钻进去，闭上眼，低声说：“晚安。”

“晚安。”他的声音就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

木寒夏是被突如其来的光线，给刺醒的。

她一睁开眼，首先看到周围的灯，全亮了。有人把它们打开了。然后就看到鼻翼前方，白色的衬衣，男人的胸膛。

不，准确的说，是被她的脸压着的，男人的胸口。

温热的气息，沉稳的心跳，就在她的耳边。她有些发愣地看着这一幕——

一晚上过去了，林莫臣躺在了地上。她也是。她的头枕在他胸口，手则搭在他身上。而他单手搂着她的腰，搂得还挺紧。他短发凌乱，眼眸轻阖，还没醒。而那床单，早被两人踢到一旁地上去了。

是她的睡相太差，还是两个人都太糟糕？

木寒夏还从没被男人这么抱过，脸无可抑制地红了起来。她的全身就跟长了刺似的，小心翼翼地想要起身，谁知刚一动，林莫臣的眼睛就缓缓睁开了。

四目极近的凝视，他的眼睛沉得像深渊。

木寒夏：“……”

他却已松开她，站了起来。木寒夏也一骨碌爬起来。

木寒夏还有些不自在，没看他，看向另一边，转移话题：“是不是有人要来了？”

“嗯。”

话音刚落，就听到不远处的卷闸门缓缓升起，门外还隐隐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原来已是天明。

木寒夏压低声音：“现在怎么办？”

“你呆在这里，我去清场。”

“哦，好。”

眼看他越过她，往门口走。木寒夏忽然又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你不会……又把我关在里面吧？做人可以坑，但是不能太坑啊。”

林莫臣的眼中终于升起了淡淡的笑意：“会。等着。”

——

木寒夏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就听到门口没动静了。然后林莫臣的声音清晰传来：“木寒夏，出来。”

木寒夏放心了，走出去，就见林莫臣站在卷闸门外，就他一个人。

木寒夏看得心头微微一跳。

也许是因为他的衬衫乱了，头发也没那么整齐。他手插裤兜站在那里，看起来不那么精英气逼人了，像个普通的年轻男人。

又也许是因为，他为她驱走了员工，又守在那里，等她出去。

经过他身边时，木寒夏低声说：“谢了。”

“不谢。如果再犯，我不会放过。”他的嗓音还带着晨醒后的微哑。

木寒夏斜他一眼，走了。

第15章

经理通知的饭局地点，离公司不远，就在江边。木寒夏没去过，听说是个很高档的会所。

傍晚时分，木寒夏到了。江岸灯火初亮，会所庭院里树枝蜿蜒、清雅寂静。

木寒夏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轻推开包间的门。谁知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孟刚坐在窗边，在抽烟。他今天穿着白色polo衫、黑色长裤，轮廓简洁硬朗。他看着她，眼睛微微眯着。

木寒夏心头一跳，脸上却笑了：“孟总好。”

“嗯。”

木寒夏找了把椅子，坐下。房间里有点静，孟刚无声地抽着烟，木寒夏眼观鼻鼻观心。

“最近工作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木寒夏浅浅一笑，“工作都挺顺利，我还看了很多资料，学了不少东西。”

“那就好。”

又静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木寒夏问：“孟总最近休息得好吗？身体怎么样？”

“还好。我不是个会因为私人情感，影响工作和生活的男人。”

木寒夏不敢答话了，低头装傻不语。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进来了，是孟刚的助理小陈。他看一眼屋内沉默的两人，面不改色地微笑说：“孟总，客人们马上就到了。”

——

孟刚今天宴请的，是市工商局的一众人。他和副局长坐在上首，其他人作陪，木寒夏和小陈在最下首，添茶倒酒。寒暄时，孟刚只简单提了句：“这是我们市场部的寒夏。”立刻就有人打趣：“哎呀，孟总手下人才辈出啊，每次都带漂亮女孩出来。”

大家哄笑，孟刚眼里也噙着淡淡的笑意，说：“胡说，这些年我身边就跟着个小陈，几时带过女孩子跟你们喝酒？寒夏，先给他倒上，罚酒三杯。”

“哎。”木寒夏也笑着，过去倒酒。

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木寒夏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没敢多话，她也不是借机来势的那种女孩。但足够乖巧甜美，所以也挺融洽。但是，很快就有人找她喝酒了。

“美女，今天孟总带你来了，怎么也得跟我们喝一个吧？”

“是啊。”其他人起哄。

木寒夏从没喝过白的，连忙笑着推脱，看向孟刚。

孟刚已经喝不少了，点了根烟，靠在椅子里。脸色微红，眼睛沉而亮。

“你就喝一杯，表个心意。”

“好的孟总。”木寒夏拿起杯酒，跟人干了。

“呦，这么听孟总的话啊？”有人笑了。

木寒夏心头微颤一下，笑答：“当然得听领导的呀。”

孟刚淡笑如常。

木寒夏坐下后，却只觉得喉咙里胃里都火辣辣的，头好像也有点晕了。

今天肯定要让对方喝痛快了。期间，孟刚去洗手间吐了两次。有一次是木寒夏扶他去的。关上门，他就趴在洗手台前，无声地吐着。木寒夏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静了几秒钟，上前轻拍他的背。

他没动，任由她拍着。背部宽且硬。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又漱了口，抬头看着她。

木寒夏放下手。

洗手间里灯光有些暗，他的眼睛里还有血丝，身上是浓浓的酒气。

他突然就抓住了她的手。

木寒夏整个人都紧绷了，压低声音：“孟总……”

他却什么都没做，只是盯着她，目光迫人。

木寒夏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手：“进去吧。”

“嗯。”

他推开门，外面宾客满座，喝得正欢。

——

酒席是晚上十点多结束的。孟刚已经喝多了，靠在包间沙发上，不省人事。木寒夏陪小陈一起，把宾客们送下楼。

小陈说：“你先上去，照看孟总，我去拿车。”

木寒夏犹豫，小陈却态度坚决：“快去，别让领导出什么事儿。”

木寒夏只得上了楼。

夜色浓重，屋内的杯盘都已经撤下去了。窗户开着，江风吹淡了一屋的烟酒气。

孟刚闭着眼睛，手搭在额头上，一动不动。木寒夏离他远远地站着。

“木寒夏？”他低喃道，嗓音哑哑的。

“哎，是我。”木寒夏走过去，倒了杯热水给他，“孟总，你喝点热水吧。”

孟刚没接。木寒夏放下水，刚想走，猛然间腰就被一把抱住，跌坐在他的大腿上。

木寒夏全身微微一颤，心跳加速。他的手抱得很紧，将她箍在怀里，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呼吸也混在一起。

“木寒夏……看着我。”

木寒夏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想要推开他。但是他这回使了狠劲，她完全挣不开。

“孟总，你放开我……”她压低声音说。

蓦然间，孟刚的唇已经压了上来。

木寒夏全身发凉，脸和手却热得发烫。男人的唇厚而温热，还有隐隐的烟酒气。她牙关紧咬，他却很有技巧地吮吸着，抬手握住她的下巴。木寒夏牙齿微张，他的舌头就伸了进去，用力地吻着。

木寒夏拼命地推，却推不开，反而被他压在了沙发上，轻易扣住双手。

亲了一会儿嘴，他把脸埋下去，吻她的脸和耳朵。

“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心到底有多大？”他低哑地说，“不肯跟我？”

木寒夏的眼泪夺眶而出。

“孟刚你松开！”她嘶吼道。

孟刚一把按住她的嘴。他是真的醉了，眼睛里暗暗沉沉。

“还犟？信不信我今天在这里就把你办了？”

木寒夏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某种陌生的恐惧，如同冰凉的潮水没过全身。见她不再挣扎，孟刚低下头，更加肆意地亲吻。

木寒夏的指尖微微颤抖着，猛地一低头，就咬住了他的手臂。这一口咬得极狠，木寒夏牙齿里都进了血。孟刚痛呼一声，手放开了她，但还是压在她身上。木寒夏全身的血仿佛都冲进脑子里，她知道自己的力量是无法与他抗衡的，眼明手快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用尽全力砸在他胸口。

这下孟刚是真被砸伤了，闷哼一声，捂着胸口靠到了沙发上。木寒夏一下子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往门口跑。

“站住！”身后传来孟刚压抑的低吼。

木寒夏哪里肯，一把拉开门，逃了出去。

门外，庭院深深，灯光依旧。有人站在不远处的包间门口打电话。一切都很平静。

木寒夏的泪还无声地挂在脸上，恍恍惚惚，心中灼痛。

她步伐急乱地往外走，谁知一头撞在打电话那人身上。

“你在干什么？”熟悉的沉凉的嗓音。

木寒夏抬起头，看到林莫臣。

廊灯下，他西装革履，面容俊朗。身上还有淡淡的酒气，显然也是来这里应酬的。

木寒夏的眼泪突然就又往外冒，但是她强忍住了，低声说：“没事。”绕过他就想走，谁知这时身后门内，传来孟刚的声音：“木寒夏！”

木寒夏全身微僵，拔腿就走。林莫臣看着她，一把握住她的胳膊：“里面是孟刚？”

木寒夏脸色执拗，抬手擦掉泪：“我没事。”

林莫臣看了她几秒钟，忽然脱下西装外套，披在了她身上：“我送你出去。”

木寒夏一怔。

西装还带着他的体温，将她包裹住，也隔开夜里微寒的空气。他的手放在她的肩上，没有松开，而是轻轻地搂着她往外走。

木寒夏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低下了头。

——

“我有点事先走，你们继续陪。就这样。”林莫臣挂了电话，抬眸望向后视镜。

后排的木寒夏快缩成一团了，裹着他的西装，靠在车椅一角，低声说：“谢谢你，林莫臣。”

林莫臣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车上了高架桥，满城灯火环绕。林莫臣开了车窗，有徐徐的风吹进来。木寒夏坐直了，静静望着窗外。

“要不要报警？”他问。

木寒夏沉默了一阵，答：“不报。”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他没有得逞。”

“你不是个蠢女人，为什么不知道保护好自己？”他说。

“是我太天真了。”木寒夏答，“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好运气。以后我会保护好自己，你别说了。”

他看她一眼，这一路，就真的没再说话。

——

林莫臣没想到，木寒夏住在这样一个地方。他知道她并不富裕，但以为至少是良好家庭出身。

废墟、土路、杂草，脏旧得就像要**的筒子楼。没有路灯，也看不到人影。

这里离木寒夏住的楼还有一段距离，但是路很窄也不平坦。木寒夏说：“我在这里下车吧，前面你不好开。”

林莫臣看一眼黑洞洞的前路，说：“前面怎么走？继续直行？”

木寒夏只得答：“嗯。”

一路颠簸，车灯摇晃，开到了楼下。

林莫臣停好车，双手依然搭在方向盘上，从后视镜中看着她。木寒夏脱掉西装，笑了笑说：“谢谢你。那我……上去了。”

“嗯。”

等她走进楼里，林莫臣抬起头，看到有的楼层灯亮了，有的没亮。而她的脚步声在这夜深人静的贫民窟里十分清晰，最后她停在顶楼，他听到她掏钥匙开门的声音，最后关上了门。

林莫臣看着她家的灯光亮起，缓缓倒车离开。

第16章

木寒夏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那感觉，就好像一个人走在冰天雪地里。寒风是从心里刮出来的，灌进全身。

当她想到明天，不再满怀希望，而是如同晦深暗涌的迷雾，令人感到不安。

她爬起来，走进简陋斑驳的厕所，洗了很长时间的热水澡。直至搓得全身皮肤发红，她才出来。

一头倒在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

疲惫不已。

她很快就睡着了。

——

清晨，又是一轮骄阳，在天边隐隐冒头。

木寒夏和何静坐在超市楼下吃早饭。

何静发觉，今天的木寒夏格外安静。她盯着木寒夏水肿的眼睛，问：“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木寒夏笑笑：“没事啊，照旧上得了山，打得了老虎。”

她轻松如常，何静却狐疑。

木寒夏三两口把早饭扒完，问：“几点了？”

何静拿出手机看了下：“6点50了，你没带手机阿？”

“昨天不知道丢哪儿了。”

今天一早，木寒夏才发现手机不见，打过去关机。要么昨晚掉包间了，要么落在林莫臣车上了。虽然林莫臣给她发过短信，但她并不记得他的号码。只能等有机会再问他。

何静说：“阿夏，有什么事，你要跟我说啊，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木寒夏：“嗯。”

——

办公室里明亮、忙碌、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木寒夏坐在电脑桌前，整天都在处理繁琐基础的销售数据。很快到了傍晚时分，经理派她去给孟刚送文件。

木寒夏说：“经理，我手上工作还没做完，能不能派别人去？”

“没看到别人都在忙吗？你手上的工作先放一放，快去。”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口的小陈不在。木寒夏静立片刻，敲门。

“进来。”

木寒夏推门进去，没有看他，将文件往桌上一放，声音平淡无波：“孟总，这是文件。”

她能感觉到，孟刚灼灼的目光，停在她身上。

她转身就走。

“等一下。”

木寒夏停步，转头看着他。

他依旧是平日沉稳模样，坐在老板桌后，眼眸深深地看着她。

木寒夏突然很不想看到他的那双眼睛，他却在这时开口：“昨天……对不起。”

木寒夏不吭声。他轻声说：“我喝多了，对不起，木寒夏。”

木寒夏心中，像是有某股气突然泄了下去，却愈加无奈和不甘。她知道他是喝多了失态，她知道以他的城府稳妥，绝对不至于这样。但她怎么可能就这样把这件事掀篇？

“孟总，如果没其他事，我先走了。”她静静地说。

孟刚凝视着她。风轻轻吹动他身后的窗帘，阳光很静。

他说：“过些天，你就离开乐雅吧。我有个朋友，在明汉区开了家高超，你可以过去，作为有资历的营业员，待遇不会比现在低。这边的财务，也会多给你开三个月工资。”

木寒夏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她忽然笑了笑，硬着气答：“好。”

再没什么可说的了，她转身往门口走。拉开门的那一刻，孟刚平静的声音传来：“木寒夏，我曾经的话，都是真心的。”

——

这一天，夜幕降临。

木寒夏躺在床上，夜不能寐。

愤怒、悲伤、失望、茫然……交织在一起，织成某种滞闷钝痛的情绪，仿佛一块巨石，将她压住。

她恨孟刚吗？这些年如果不是他诸多照顾，不是他破格提拔，她进不了市场部，无法脱离营业员这个职业阶层。她恨不起来。

可是她怨他吗？怨。

男人的心机，暗藏的**。想要得到时，令她信以为真沉浸在他的好意中。如今他要自保，又明知得不到她，就毫不留情地将她一脚踢下去。

强／奸未遂。孟刚犯的错，可以这样定义。他这样的人，是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严重错误，威胁到自己的职业和人生。所以她还没有任何举动，他已经先下手为强，将她驱逐，以绝后患。

而对于她来说，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他捏碎时，根本一点都不会在意。

……

难道她真的要去那家还不如乐雅的超市，做回营业员，永世不得翻身？

——

林莫臣沿着那晚的路，往木寒夏家驶去。

正是暮色低垂时分，昏黄的阳光洒进车里。副驾上，放着一只手机。

那天送完木寒夏，回家之后，林莫臣才发觉后座上的手机，而且没电了。很便宜的牌子，跟他的手机充电器不通用，索性丢在车上没管。

结果三天过去了，那个女人也没来找他。

路口红灯，林莫臣停下等。前面人来人往，还有一些小贩在街边摆摊。他注意到有个摊子在卖樱桃，小小的一颗一颗，光滑透亮，红中带黄。不是多好的品种，味道必定酸涩。

过了路口，林莫臣把车靠边，下车去买了一斤，丢在副驾上。

快到她家附近了，街边的小饭店和排挡坐满了人。林莫臣驱车慢慢经过，忽然看到一个烧烤摊前，木寒夏穿着白t牛仔裤，正坐着吃烤串，对面还坐了个女孩。

隔着朦胧路灯与喧嚣人声，她的笑容显得恬静。

林莫臣停好车，拿着手机和樱桃，走向烧烤摊。

——

“阿夏，你真的打算离开？”何静有些忧伤地问。

“嗯。去意已决。”木寒夏答得干脆。

“可是……你能找什么工作呢？虽然这事儿是气人、欺负人，就像你说的，我们告不了他，拿他没办法，就当是被狗咬了。但反正保证工资待遇，你就去孟刚给你找的那家超市啊，为什么要吃亏？”

“我不去。”

何静也知道，再劝她没用了，叹了口气。这时，却听她又说道：“但是，我绝不会就这么灰溜溜的走。我要做一件事。”

何静：“啊，什么事？”

木寒夏收了笑容，眼睛沉静而清亮：“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是有才华的。让他们刮目相看。不管乐雅如何大起大落，我都要把握住自己的职业人生。”

天已经黑了，街角车来车往，人潮如梭。林莫臣站在木寒夏身后几步远处，清清楚楚地听她向朋友剖白心思：

“这些天，我在市场部做的虽然都是数据整理工作。但每天跟数字打交道，我觉得发现了供求市场的一些规律，一些机会。我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也跟一些老职员说过，但是他们根本就不在意。

现在，孟刚每天带着各部门的员工，讨论对抗永正的各种策略。但我觉得，他们没有抓住问题的关键。

关键是：林莫臣以一己之力，把永正的整体水平，拉到乐雅之上。我们想要马上追平，是不可能的。我们需要一个机会，先一下子把永正的上升势头阻挡住，再谋求翻身。

这个机会，必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对顾客来说，又有足够噱头和足够吸引力。要在林莫臣的包围圈中，撕开一条口子，让所有顾客，都重新注意到乐雅，觉得：哎呦，乐雅其实也还是蛮不错的嘛。先扳回这一程，其他的，再从长计议。

我现在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具体怎么做，怎么才能让其他人听我的意见，还没想好。但是我一定要试试。

明天我会去一趟海南，有朋友在那边。”

……

何静听得似懂非懂，但被木寒夏感染，神色也变得郑重。过了一会儿，她轻拍木寒夏的手背：“喂，后面站了个西装帅男，好像在看你。”

木寒夏转头，一怔，笑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莫臣答：“刚刚。”走到两人身边。

木寒夏站起来，林莫臣把手机和樱桃递给她。一旁的何静却注意到林莫臣手里的保时捷车钥匙，暗暗乍舌。

“谢谢，本来也打算明天去找你的。这樱桃……”

“拿去洗。”他说。

“哦……”木寒夏跟何静对了个眼神，就跑去找老板要水了。

在得知这冷面西装男，就是大名鼎鼎的林莫臣后，何静只呆了一小会儿，就告退了。也不知是怕的，还是故意留空间给他们。

木寒夏往嘴里丢了颗樱桃，微甜，好酸，还有点涩。她看向林莫臣，他的眼里似乎浮现一点笑意。

“你吃不吃？”她问。

“不吃。”

木寒夏看他两眼，又看向前方延伸的橘黄路灯，说：“要不走走吧？”

林莫臣的脸在夜色里有些模糊不清，他答：“好。”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地上一长一短，两个影子。

他并不说话，木寒夏则有些恍惚。

她想世事真是奇怪。他是死对头公司的老板，是让她们全公司狠得牙痒痒的人。别人都说他不是善类，他却会在那晚开车送她回家，现在还给了她袋樱桃。

想远了。

木寒夏抬头，微笑望着他：“林莫臣，咱们这样，算是朋友了吗？”

“你想成为我的朋友？”他不答反问。

木寒夏微囧，说道：“切。我只是提出疑问，不是想。”

林莫臣忽的笑了：“当朋友可以，你先放弃乐雅。”

木寒夏拣了颗樱桃放进嘴里，咬着没说话。

——

木寒夏跟公司请了几天假，隔日傍晚，搭火车抵达海口。

这边天气炎热，木寒夏在人群中走得汗流浃背。一出站，就看到老同学张玉磊，高高大大地站在人堆里，皮肤黝黑，浓眉大眼，正冲她挥手笑。

木寒夏也咧嘴笑了，快步走过去。张玉磊给了她个热情的拥抱：“老班长，怎么肯来海南玩啦？”

木寒夏一拍他的肩膀：“来看看你，不行么？”

“行行行！求之不得还不行么？走，先上我的车！”

许久没见老同学，木寒夏的心情也有些激动。两人有说有笑上了车，开出火车站时，木寒夏的目光滑过窗外，忽然眼前一花。

她好像看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但是她在海南除了张玉磊，没有认识的人。肯定是看错了。

第17章

木寒夏抬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烈日照得她睁不开眼睛，微微眯着，看着前方大片大片的荔枝林，叶绿果红，一挂挂坠满枝头。她轻轻笑了，想：要是真能成功，那就跟做梦一样了。

她此刻的感觉，就像行走在悬空的钢丝绳上。她是个孤掷一注的赌徒，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自己跟自己来了一场豪赌。

张玉磊站在离她几步远处，望着她。他们是高中同学，已经有几年没见。但有的人，想起都能令你觉得信任和温暖。对于很多人来说，曾经的天之骄子木寒夏，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尽管她现在落魄。

张玉磊清楚记得，那时她常穿条白裙子，头发干干净净梳在脑后，站在同学中，明媚而狡黠的笑。现在，她笑容依旧，明媚依旧，但眉宇间，总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那是一种冷冽而寂静的改变。

“浙江的水蜜桃，湖北的香菇，海南的荔枝，果然名不宣传。”木寒夏回头笑望着他，“大磊，把你们家荔枝园下个星期的产量，都给我吧。我还要拿下周围其他几个荔枝园的产量。”

张玉磊听得吃了一惊，他之前就知道木寒夏不过是超市的一个小小营业员。

“你……你拿？你想干什么？你……哪来的钱？”

木寒夏微微一笑，抬手给了他一拳：“怎么，看轻我了吧？难道我就没有来跟你谈生意的时候？是这样的，我现在没做营业员了，在市场部。如果你能给我这个机会，我就回去跟领导谈，直接从你这里采购。”

张玉磊想了想，没有马上说话。虽说现在他的父亲还在管理荔枝园，但他基本也接手大小事务了。只要价格没问题，他是能够拿主意的。而且私心里，他还希望能给木寒夏便宜一点的价格。虽说木寒夏这个要求有点突然，但她办事，他从心底却是信的。

于是他点点头：“好，但是要尽快。你知道海南荔枝市场很大，现在又是盛产季节，每天的出货价格都不一样。我现在也没办法给你准确价格，只能在当天的实时价格上，给你个小折扣。”

木寒夏感激地望着他，说：“我知道。谢谢你。”

海南荔枝产地出货价瞬息万变，她当然知道。这就是她这趟来海南的原因。

两人在荔枝树间穿行着，脚踩着被太阳晒得发硬的泥土，张玉磊听木寒夏不疾不徐地说她这次的全盘计划——

“我在市场部做助理的时候，每天跟数字打交道，很多很多的数字，销售市场数据、供货市场数据、产量数据、供应商数据……慢慢的，我发现了一个规律。你知道的，很多季节性、地域性强的商品，我们超市并不会从产地直采。比如就说荔枝，还有其他水果，还有散装大米这样的。要是每种商品都要派专人去外地采购，那得派多少人出去，那也是不可能的。所以，譬如荔枝，我们就是从江城的供应商那里买。而供应商就是从你们海南采购的。这中间，就存在一个价差。”

张玉磊点头：“是的。但是你现在想要直采，就得自己承担中间的运费、人工，你占不了什么便宜啊，为什么要做？”

木寒夏笑了笑说：“谁说占不了便宜？我每天就盯着那些数据看，我发现了这中间有问题，拿去跟部门那些老同事商量，但是他们根本就不在意，还觉得我没事找事。但是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想得没错，这样的供求市场上，藏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般情况下，我们改为直采，也多赚不了多少，对不对？因为其实中间的供应商，本来也没赚多少，这是市场价格自动调节机制。

但是，我研究了最近五年，这个季节，也就是这二十来天，海南荔枝出产价格日变化图，还有供应商给我们的价格图，发现了一个规律。你们这里，价格每天在变化，随着产量达到峰值，价格也会逐步走低，后面越跌越低，越跌越快，对不对？供应商给我们的价格图，也是这样的走势。但是，因为中间的供应商鱼龙混杂，又隔了地域，供应商市场没有那么规范、信息畅通，他们的价格调节速度，并没有你们及时，至少存在3-5天的滞后。”

张玉磊听得心头莫名一震，他好像有点明白，木寒夏说的“机会”，藏在哪里了。

木寒夏的那双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澄。张玉磊看着她，却仿佛看着另一个人。她说：“我看过了，今天海南的产地价格，还是7块2，而江城供应商的供货价是8块4，我们乐雅和永正的销售价，都在10块左右。按照这几年的销售规律，结合天气预报，下周，海南很可能迎来销量高峰，实时出货价会跌到5块以下。而江城的供应商价格，至少要在3天后才会调整。我要抓住的，就是这个短暂的时间差、价格差，直采荔枝回去。”

张玉磊问：“你打算卖多少钱一斤？”

木寒夏答：“永正，乃至江城所有超市，还在卖10块。只有我们一家突然卖5块，完全想象不到的低价，你觉得顾客会有什么反应？他们会觉得不可思议然后疯抢一空，然后江城所有其他超市的荔枝，都会卖不出去。只要我能做成这一件事，乐雅就能重新获得顾客的注意，绝处逢生。”

——

傍晚的海南，是潮湿而闷热的。木寒夏住的是间很便宜的快捷酒店，洗了澡之后，就换上宽宽大大的t恤和短裤，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靛蓝的天。

张玉磊执意要让她去家里住，她没肯。一是不好意思打扰他太过，二是张玉磊家，到底还是他爸做主。就这么住到他家去，对后面做生意，不一定有好处。

今天她得到了张玉磊的口头承诺，在他的帮助下，与附近另一家荔枝园，也谈好了。只要明天再谈好两家，她就可以跟市场部经理汇报自己的全盘计划。

虽然她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但她有把握，这个计划，经理一定不会轻视，一定会第一时间上报孟刚。而孟刚一定会同意，并且尽全力推动这件事。

不过，孟刚再派别人来海南谈采购，必然来不及抓住眼前的价差空间。所以只能依赖她。

那样，她就会得到，想要得到的东西。

只是，一切都会如同设想般顺利吗？她的心里，也恍恍惚惚的。

那晚差点被孟刚侵犯后，她的心里，就藏着一股孤勇。在想出这个对策后，这份孤勇就驱使着她，一直向前，不顾一切。不去想身前身后会有多少艰难险阻，也不去想自己是多么渺小卑微的一个角色。她豁出去了，就想做成这一件事。他～妈的别人的人生是人生，别人的**是**。那她的，她的难道不是？

……

然而木寒夏并不知道的是，这家酒店里，还有另一个，从江城来的住客。

窗外暮色弥漫，落下的太阳，只留下一点残余的光，将天空染得晕晕沉沉的。林莫臣站在房间里，心情有点不太愉快。

他从没住过这么简陋的酒店。棉布床单，两根面条一样挂着的窗帘，还有仔细看就会发现细小污渍的地板。他多看周围一眼，就会有点隐隐的恶心。

但是没办法，那个女人住在这里。

对于他突然抛下永正的事，飞来海南的举动，程薇薇表示很不理解，在电话里说：“jason，你做事一向稳重可靠，但是这次突然丢下我拜托的事不管了，我实在无法理解。”

林莫臣答：“我能清楚判断，什么事对我是最重要的。永正后续的营业计划，我都已经安排好，即使人不在，它也会自己向前运转。如果你无法理解，那是你的问题。”说完就挂了电话。

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木寒夏。想到这一点，林莫臣的嘴角冷淡地勾起。人在商场，光是靠脑子吗？不，很多时候，靠的是直觉。那天听到木寒夏跟何静的说话，她提到“供求市场”、“数据”、“机会”。林莫臣就隐隐觉得不妥。再听她说“要在永正的包围圈撕出一条口子”，那正是他不希望出现的事。所以，他怎么可能放任这个祸患，在眼皮子底下继续发展。须知越是渺小的人，越容易干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所以他跟了过来。跟了一天，大致也知道这个女人，想干什么了。

酒店一楼，还有个特别小的院子，种了几棵树，还算幽静。这时天已经黑了，林莫臣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就看到院子对面的房间，门开了。木寒夏走了出来。

林莫臣微微侧转身体，站到了窗帘后，注视着她。

她似乎有点出神，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手不安份地拨弄了两下树叶花草，看起来心情很不平静。最后，她在张残缺的石凳坐下，正好背对着林莫臣的窗，隔得非常近。他甚至能看清她耳后的皮肤，白皙细腻，在院里柔黄的灯光下，显得朦胧。

许是在这个简陋的房间里站得太久，林莫臣心里忽然生出几分焦躁之意。但是他依旧无声无息，凝视她不动。

她坐了一会儿，从脖子上拉出一个吊坠，托在掌心里。林莫臣看到，那是个用红线穿着的小玉佛。

她闭着眼，双手合十，轻声说：“妈妈，你一定要保佑我。这是我翻身的唯一机会，保佑我顺顺利利，不要出任何差错。保佑我立下这一功，这样无论我留在还是离开乐雅，都会有人看得起我。我不想再做营业员了，不要再被人轻视侮辱了，我想要往上爬，爬到我这辈子能到的地方去。”

说完之后，她放下手，像是要故意放松，长长地吐了口气，走回房间里，关上了门。

院子里忽然变得静极了。地上的月光清稀如水，楼宇的上方，云层暗黑而模糊地堆积。林莫臣忽然唇角一勾，笑了。

第18章

两天后，木寒夏在深夜接到孟刚的电话。

他说：“木寒夏，我连夜听了你们经理的汇报，同意你从海南直采荔枝回来。”

木寒夏答：“好。”

“具体的事，经理会跟你沟通。”

“好的。”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两人似乎都无话可说。木寒夏坐在床上，抬起头，望着窗外特别暗沉的天，就像无边无际的深潭，还有好几个小时，才会亮起来。

“你总是让我意想不到。”孟刚说。

木寒夏忽然无声地笑了，说：“孟总，如果没有其它事，我先挂了。”

“等一下。”他的嗓音在深夜里微微有些哑，“这件事办完了，回我身边来。”

木寒夏心里轻轻一抖，就跟被人掐了一下似的。她的声音里忽然带了笑意：“孟总，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什么时候，又去过你的身边了？”

然而孟刚半点不急不慌，隔着电话，木寒夏都能想象出他沉稳老练的模样。他答：“木寒夏，小姑娘，你今天能走出这一步棋，我就知道，你不会把那天的事，看成一个死结。你既然既往不咎，我也不至于容不下你。以你学历和背景太低，在乐雅干了三年，才爬到现在的职位。难道你就想这么放弃？你以为我又真的舍得，把你赶到无依无靠的地方去？回来后，就继续在市场部干，这次的功劳，我会给你升职加薪。至于我俩之间的事，你不愿意，我再也不会提。这样，还不行吗？”

木寒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笑着答：“孟总，谢谢你的宽宏大量。”她的语气难辨是真心还是讽刺，孟刚静默不语。

然后木寒夏就挂了电话。

虽说孟刚这个电话，打得木寒夏心里发闷，后半夜都没睡好觉。第二天一早，她还是立刻去找张玉磊，敲定最后的合作。

太阳灿烂地挂在天边，又是晴朗的新一天。木寒夏忙碌了整整一上午，终于与几家种植园，都签好了纸面协议。其中张玉磊家的采购量最大，足足五卡车，约定好今天傍晚，就统一发货运往江城。

万事俱备，只差这临门一脚。

下午，张玉磊开车把木寒夏送到了火车站。木寒夏照旧是一个背包，轻便洒脱。许是即将大功告成，她的眉梢眼角都显得轻快很多。张玉磊却望着她这几天，明显被太阳晒黑了一点的皮肤，有点心疼地叮嘱道：“班长，路上小心，吃的都没来得及买，别舍不得钱，买车上的盒饭吃。”

木寒夏不太在意地拍了拍背包：“里面还有面包呢。”

张玉磊皱眉：“那哪儿行呢？要坐20多个小时呢。听我的，别亏待自己。”说到这里又笑了：“你不是说了吗，这件事成了，你就翻身了，今后，应该也不差钱了吧。”

木寒夏也笑，朝他一拱手：“承你吉言。”

周围人来人往，拥挤杂乱。广播里开始播放她那趟车检票的讯息，张玉磊目光温暖地望着她：“去吧我的老班长，一路顺风。”

木寒夏没有动，而是轻而郑重地握住他的手，说：“玉磊，你一直是个仗义的大好人，我心里都记着呢。这次，谢了。货的事，一定要帮我看紧。拜托，不能出半点差错。我真的……就看这一次了。”

张玉磊心中十分动容，点头答：“你放心，今天下午六点，所有荔枝一定会按时装车发货。我拿信誉跟你担保，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列车开了。从湿热的海南跨海，慢慢进入陆地。山川与城市，浮光掠影般经过。木寒夏坐在靠窗的位置，到天黑时，也不觉得饿，没有什么胃口。她不时拿起手机看，直至六点半，终于收到张玉磊发来的短信：“搞定！十辆卡车，已经开上高速了。”下面还附了张照片，一长排卡车在夕阳之下，满满的装的全是荔枝。

木寒夏整颗心都放了下来，那感觉就像是在太阳下晒了一整天，终于回到了清凉安定的所在。内心泛起层层喜悦，无声地浸透胸怀。她往车窗上一靠，嘴角露出笑容。过了没多久，就因为累极，沉沉睡着了。

那头，张玉磊办完了这件事，也是浑身轻松。他站在晴朗而漆黑的天色里，望着自己一望无际的种植园，决定去巡一圈。这几天为了帮木寒夏，也耽误了他不少工作。

到晚上九点多，他刚从种植园出来，就有人来给他报信了：“玉磊，刚才有位姓林的先生来见你爸，说是想买下我们的所有产量。”

张玉磊听得疑惑：“未来几天？但是我们所有的货都已经发去江城了啊。”

来人的表情也有点古怪：“他说他要花双倍的价格买回来。现在老爷子正在招待他喝茶。你要知道，双倍价格我们是大赚，他可是亏定了。”

张玉磊愣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嗡”地炸了一下，姓林、双倍价格、就在木寒夏刚刚离开的关口……他拔腿就往家里跑：“不能卖给他！”

在张玉磊一路狂奔的时候，他的父亲张子强与林莫臣，正坐在家里的客厅里，气氛宁静和谐。

张子强一辈子都在做生意，前几年跟几个兄弟来了海南种荔枝。生意做得不算大，但也颇有家产。他是一位朴实而精明的中年人，虽说这一两年，生意都交给儿子打理，但并不代表他对一切不闻不问。

就像此刻，突然到访的这位年轻男人，衣冠楚楚、气度不凡。张子强就知道，这个人自己必须见。

林莫臣脸上始终噙着淡淡的笑，喝着张家的上好茶叶，就像聊家常似的，不急不缓地道明来意。而张子强听完后，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点头：“好，如果林先生真的能付双倍价格，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这批荔枝，我愿意转卖给你。只是货，今天下午已经发出去了，还得追回来。”

林莫臣微笑答：“不用追。我的店也在江城，直接送进我的仓库。”

张子强看他一眼，点头答：“好。”

两人拿起茶杯，轻轻一碰。

张玉磊气喘吁吁跑进客厅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袋里冲，大吼道：“爸！你不能把货送到他的仓库里！”

林莫臣放下茶杯，眼神很淡地看了他一眼，竟似全不在意。他微笑站起来：“张总，50%的货款很快就会打到你账上，等合同签好货送到，我会再付50%。告辞。”

张子强点点头，沉下脸看着儿子：“你说什么？什么不能送？你把货打折卖给那个女孩，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你不许再插手。”

张玉磊又悲又怒，狠狠地瞪了眼林莫臣。后者却依旧神色清淡，嘴角甚至还挂着似有似无的笑，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隔了好几米，还能听到屋内张氏父子的争执声。但这已经跟林莫臣没关系了，他很清楚，张子强一定会把那批荔枝，送进他的仓库里。

月色清朗，土地松软，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张家自建的房屋门口，也是一小片荔枝林。林莫臣穿行其中，这环境如此静谧清新，他的大脑里仿佛也变得格外清净。

然而他就想到了木寒夏。想起的是那晚，两人被困在仓库里，周围昏黑一片。他看到她抱着双膝，坐在角落里，很纤细也很无助的样子。

林莫臣垂下眼眸。明天过后，她大概会哭。因为被他打到谷底，再也无力还击。

想到这一点，他并不会感到心软或者后悔，他的心中，只有一片平静的空旷。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林莫臣站定想要避开，但是已经来不及。张玉磊狠狠一拳，已经砸在他的脸上。

林莫臣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张玉磊这几年没少干体力活，力气不小。林莫臣却是养尊处优惯了，人又削瘦。这一拳只打得他鲜血直流，脸上、衬衫上，瞬间到处都是血迹。林莫车用手挡着脸，冷冷道：“你疯了？”

张玉磊到底是个温儒的性格，打出这一拳，对他来说已实属不易。但他又不能如此善罢甘休，只站在这影影绰绰的荔枝林里，愤恨地瞪着林莫臣：“你怎么能这么对她？你怎么能在她背后插这么一刀？你于心何忍？”

林莫臣掏出纸巾，神色淡漠地擦干血迹，按住鼻子，只露出那双幽冷的眼睛：“呵……她难道不是背着我，来海南给我设置陷阱？”

张玉磊一时语塞，但立刻又说道：“那不一样！她马上就要被领导排挤走了，她是为了自保！”

林莫臣冷冷一笑说：“自保？这位张同学，你是一心袒护她，有没有想过，她走这一步，有多狠多利落？呵，初生之犊不怕虎。她仅仅靠几条数据曲线，就找到了价格差和时间差，立志把荔枝卖出一个逆市价格。她如果成功，我几个月的计划效果，投入的几百万资金，都会打一个折扣。不仅顾客会有相当一部分回流到乐雅，甚至会伤害永正的信誉。顾客难道不会想，乐雅能卖5块，永正为什么还要卖10块，这不是在赚暴利吗？我有什么理由放过她？难道我是来做慈善的？”

张玉磊的脸色又青又白，答不出来了。林子里变得静静的，只有月光稀疏地洒在两人脚下。

张玉磊忽然感到一阵无力的难过，他蹲了下来，慢慢地说：“林莫臣，她跟我说起过你——她把你当朋友。”

林莫臣静了一会儿，答：“我知道。”

张玉磊霍地抬头看着他：“你这么做，她不会原谅你！”

然而迷雾般的夜空下，他只看到林莫臣沉黑如水的眼睛。这个男人毫无疑问拥有一副铁石心肠，跟他的眼神同样难以动摇。他的脸上，甚至浮现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不，她会记住我。”

木寒夏在次日深夜抵达江城。五月的夜风，还有些冷，她却毫不在意。她的心里就像揣着一团火，跳跃，忐忑。只等这团火真正燃烧殆尽后，她可能才会得到平静。

她也没有困意，本该回家睡觉的，却不想去。索性搭了夜班公交车，直接去了超市仓库。还有四五个小时，天就亮了，荔枝也该送到了。

超市有人值班，让她呆在了传达室里。她的手机在路上就没电了，这会儿才充上电。她抱着双膝，坐在冷硬陈旧的木椅里，身上随便搭了件外套。她抬头看着窗外还昏沉着的天色，一盏路灯，清冷的竖立其中。这景色莫名叫她心中有些不安。

后来，她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一个男人，西装革履，坐在不远处，在对她微笑。她看不清他的脸，却只觉得熟悉而温暖。然后她低下头，也笑了。

这是个微甜的美梦。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木寒夏揉着眼睛，望着窗外宁静的阳光，猛地反应过来，后背已经冒出了层层冷汗。

第19章

木寒夏去辞职这天，是个阴天。灰色的云，像卷积的浪，压在天空中。当她走过同事们的办公区时，发觉气氛也同样晦暗微妙。有人在看她，有人在交换眼神。

她跟没看到似的，脸色平静。路上遇到人时，还露出如往日般，客气谦卑的笑。

直至走到孟刚办公室门口。辞职手续上，就差他最后一道签字了。

孟刚坐在沙发里，正在抽烟看文件，看到她进来，他神色不变地放下手头工作。

木寒夏说：“孟总，这是我的辞职申请，请你签字。”

孟刚接过，那眼神是沉静的，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却没有马上还给她，而是说：“坐，我们再说会儿话。”

木寒夏面对他的心情，始终是复杂的。她其实并不想跟他多说话，但是又有某种莫名的冲动，驱使她坐了下来。她把双手交握放在大腿上，平静地看着他。

孟刚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后悔吗？”

“遗憾，但是不后悔。”

孟刚微微一笑说：“木寒夏，你要明白，人生的许多目标，不是光凭努力就能做得到。你会需要别人的帮助，需要口是心非，需要在必要的时候低下头，去换取一些东西。你很聪明，是我这么多年来见过的营业员里，最聪明的一个。但终究是营业员。你知不知道，当你离开乐雅，离开这个我这几年来把你保护得好好的窝，走出去，你需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还要委曲求全更多，才可能获得跟别人同样的成功。”

木寒夏不说话。

孟刚抽了口烟，那烟气慢慢飘到她的脸上，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是轻视还是不舍。

“你要更自私，也更舍得放弃自己。你够精明，却不够势利。如果不改，你以后还会被人利用，会栽更大的跟头。”

“孟总。”木寒夏缓缓地说，“如果在这个社会出人头地的条件，是活得面目全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那我宁愿继续穷，但是活得像自己。可是我觉得，不会是这样的，不会都是这样。一定还会有很多人，跟我一样。一定还会有，凭才华和努力就能过得很好的地方。到那一天，你会羡慕我的人生吗？”

孟刚失笑，失笑于她言语间的稚气和一往无前。

“不。”他说，“这个道理，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木寒夏也笑了笑，从桌上拿起辞职文件，起身走向门外。

“如果……”他忽然在她身后问，“今后有人，对你提出跟我同样的要求，代价更大，大到足以成就你，也足以毁了你，你真的还会拒绝吗？”

木寒夏静默了一会儿，答：“我永远也不会接受。”

——

木寒夏在次日上午，与何静辞别。

何静也来到了她在贫民窟的家中，红着眼眶，帮她收拾东西。

“你就这么点东西啊？”何静拍着她的背包。

“嗯。”木寒夏答，“我又不是不回来，带那么多东西干什么。”

何静心里一酸，想起另一茬，狠狠地说：“都怪那个林莫臣！太阴了，太狠了！你还把他当朋友，他转眼就把你的荔枝抢了，在永正卖5块一斤。现在永正大获全胜了，乐雅彻底颓了。可是我看就连孟刚，也没什么事，继续好好地当店总。只有你，反而走了，走了！”

木寒夏有片刻的怔忪，却说：“其实一开始几天，我也在心里怨林莫臣。可后来平静过后，我又觉得没什么了。他站在他的立场，这么做又有什么不对？换我，说不定也会这么做。是我自己……公私不分了。呵……不过，你也没什么好替我气愤的，本来荔枝这件事无论成不成，我都会离开乐雅。难道我还要天天对着孟刚这么个人？”

何静嘀咕道：“那倒也是。阿夏，你打算去哪儿闯阿？”

木寒夏这时露出灿烂的笑，把她的肩膀一搂，说：“我干嘛要亏待自己，孟刚还是多给我了我几个月工资，我打算先出去玩一趟，再想后路。喂，咱们这几年都没休过像样的假，有没有很羡慕我？”

何静如同往常一样，伸手一弹她的脑门，脸上愁云散尽，笑道：“是是是，我就知道你早想出去玩了，羡慕死我了。路上注意安全，别被人骗走拐走了。”

“知道啦。”

过了一会儿，何静又说：“阿夏，其实我是支持你出去闯的。你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过跟我一样的生活。你应该过得更好。”

——

一切尘埃落定，林莫臣也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搭乘飞机离开江城。

程薇薇已经彻底痊愈，也从他手中接过了全盛的永正。她到机场送他。

“谢谢你，师兄。”程薇薇巧笑倩兮，“我经常跑北京，不介意我常来打扰吧？”

林莫臣只拉着个小行李箱，戴着墨镜，淡笑道：“怎么会？今后你就是风臣的大客户，欢迎常来。”

程薇薇心满意足地笑了。两人站在安检入口，旁边人来人往，大理石地面光滑寂静。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林莫臣会给她一个礼貌性的拥抱吗？

谁知他只是略略一点头，转身就毫不留恋地走进了安检通道。

程薇薇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而窗外，一架架飞机正在起起落落。她想，永正这一役，大概只是林莫臣这样一个男人，在江城随意留下的一笔。在北京，他的风臣公司，他在国内新的事业蓝图，才刚刚开始。

林莫臣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忽然就醒了。他抬起头，望着狭窄的小窗外，层层的云和细小如蚁的地面建筑，脑子里，却突然想起了木寒夏。

那天之后，两人一直就没联系过。听说，她已经从乐雅辞职，离开了江城。

竟是一副与一切诀别，与他决绝的姿态。

想到这一点，他的嘴角，露出一点清冷笑意。

飞机刚落地，他就拿出手机，在手里握了一会儿，调出了她的号码。

“来北京，到我的公司，做市场部经理。”

然而过了很久，直至他都回到北京家中，手机一直都是静悄悄的，她没有回复。

林莫臣突然就有点发火，将手机往沙发上一丢，此后再也没有翻看过。

——

一个月后。

林莫臣的公司，位于北京国贸的一幢金碧辉煌的写字楼上。他的公司现在还不大，人也不多，只有二十几个。办公室也只租了两百多个平方，但装修得非常精致奢华。公司的脸面，那是非常漂亮的。

这天下午，林莫臣在办公室里喝咖啡。公司的许多项计划，还在推进过程中，但还没到全面一举推开的时候。所以他还清闲着。

秘书敲门进来，表情疑惑：“林总，有个人来公司面试。”

林莫臣淡道：“我什么时候要招人了？”

秘书的表情更迷惑了：“可是林总，她说是你让她来的。”

林莫臣怔了一下，忽的笑了，说：“让她在会客室等。”

木寒夏没有想到，林莫臣让她这一等，就等了三个小时。直等到日落西山，霞光染红了整间会客室，那位漂亮得体的秘书小姐，才再次敲门进来，说：“不好意思，木小姐，林总实在太忙了，刚刚才得空，现在请你过去。”

木寒夏虽然等得有些烦躁，也在心里怀疑林莫臣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冷落她。但到底还是忍耐下来，跟着秘书走向他的办公室。

旁边有些职员抬头看过来，木寒夏的心跳居然有些加速。落日的余晖下，他穿着白衬衣和西裤，领带一丝不苟。坐在老板桌后，低头在看文件。

秘书带上门，退了出去。屋内很静，他也不抬头。木寒夏开口：“林莫臣。”

他这才放下文件，身体慢慢往椅子里一靠，抬头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他似笑非笑地问。

木寒夏突然就明白过来，他在生气，并且为什么在生气。不知为何，她并不为此觉得生气或者难堪，反而觉得心头一片温暖的平静，就像两人身旁的暮光一般。她也一点不记恨，他之前在她后背插的那一刀。过了这么久，那些事对于她来说，竟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她能理解他，就像理解她自己。

于是，她露出了微笑，不卑不亢地说：“我来做你的市场部经理了。”

林莫臣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她的脸黑了些，明显是这些天被晒的。乌黑的长发束起，盘在脑后，显得利落干净。她今天特意穿了套西装短裙，细细的高跟鞋踩在地上，站得很稳，但是并不放松。她用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直视着他。可那漆黑的瞳仁深处，却隐隐流露出一点点不确定，一点点柔弱的怯意和期盼。

就像一层很薄很薄的白纸，看似平滑硬直。但其实一碰，就会破掉。

林莫臣淡淡答：“好。”

后来，林莫臣一直记得这个下午。他看过太多可怜的人，求他的人。可平生第一次，却因为这个女人刹那间的眼神，心头细软如沙落下。

卷二 太美好的我

第20章

前几天，木寒夏租好了房子。是一套两居室中的小间，隔壁住的一对情侣。她初来乍到，自然事事客气谦让，相处得也挺好。只除了晚上。

这天深夜，木寒夏睡得正沉，突然醒了。听到隔壁传来“吱呀吱呀”的极富节奏的摇床声。她默默地拿起枕头，压在耳朵上。

床头月光如水，清浅照耀。虽然对于这北漂的一切：租房、气候、隔墙的****……她都不太适应，心中却依然有模糊的憧憬。

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分，她忽然又想起了林莫臣。

想起的是他们最后在江城见面那晚，当她在烧烤摊前回头，看到的是他那双幽黑如潭的眼睛。那时如何能想到，他谋划的是要尾随她去海南，然后在背后捅她一刀？

若说木寒夏心里对这件事没有一丝芥蒂，那是不可能的。但就像她对何静说的，她能够理解。凭她和林莫臣的那点交情，难道就要人家在商场上英雄惜美拱手相让？

不过这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林莫臣向她抛出的，是她现在能有的最好机会。她一定要把握住。

——

次日清晨，隔壁还静悄悄的在睡，木寒夏已经出门了。先坐30分钟地铁，再倒30分钟公交，到了林莫臣的公司。也是今后，她在的公司了。

今天首要的事是办理入职手续。人力资源总监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干练女士，亦很亲和。只是在翻到学历资料那一栏时，微怔：“你是高中学历？本科文凭是自考的？”

木寒夏答：“是的。”

对方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木寒夏又问：“总监，公司的员工，学历是不是都很好？”

总监笑了笑，答：“算是吧。设计部的同事，大多是清华和国外名校的。我的人力资源部，最次也是人大的。不过，我想jason要用你，一定有他的原因。好好干。”

木寒夏笑着说：“好，谢谢您。”心里到底因她的话，生出几分忐忑。

“对了，市场部现在就你一个人，你先和设计部的同事坐在一起吧。”

木寒夏一愣。

办公区域是开放的，所有员工坐都在一起。只有林莫臣和几位总监，拥有**办公室。今天只有十几个员工在。木寒夏刚在自己的新位置坐下来，旁边有个年轻女孩就探头过来：“你好，我是运营部的罗堃。”另一边站起个年轻男孩：“新同事好，我是设计部的陈之铎。”

木寒夏跟他们一一握手打了招呼，只觉得他们都很亲和，也很文雅。跟超市的职员们气质完全不同。

就在这时，林莫臣来了。

“林总。”“jason早。”不少人跟他打招呼。他手里拿着杯星巴克的咖啡，西装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带齐整。他浅浅地笑着，眉眼间竟给人如沐春风的儒雅感。木寒夏恍然——这是他对着自己人的样子。

他的目光也落在木寒夏身上，然后朝她走了过来。木寒夏盯着他，心里想的却是，他让她来做“市场部经理”，多少有点哄骗的成分在。这部门就她一个光杆司令，是经理还是助理，根本没有多大差别。

虽然这样想，她还是露出了职业的笑容。林莫臣在她身旁站定，两人目光无声一对，他伸手将她的肩膀轻轻一搂，面向大家：“各位，这是新来的市场部经理木寒夏，她在江城的商超系统曾立下过优秀战绩。希望今后木经理跟我们一起，共同达成公司的业绩目标。”

木寒夏意外地心头一暖，周围掌声已经响起。她忙笑着鞠躬：“谢谢大家！”肩头的那只手却已滑落。等她抬起头时，就见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

接下来的时间，木寒夏就在座位上看公司资料。不看不知道，一看真意外。林莫臣的这家“风臣”，居然是做服装生意的。木寒夏有点难以把林莫臣这么个人，跟服装生意联系在一起。不过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之前永正的服装，做得那么专业那么好。

林莫臣买下了一个服装工厂，就在京郊。而公司的主要部门是设计部、运营管理部和人力资源部，都是为下个月即将开业的门店管理和服务的。其他的，就是些零散岗位：行政、财务、前台……当然，也包括她的大市场部。

很快到了中午。旁边的罗堃和陈之铎都有事外出了，其他同事要么定了外卖，要么下楼去吃。木寒夏跟谁都不熟，一个人下了楼，站在街头放眼望去，却发现都是些高档餐厅，她可不想进。

最便宜最亲民的是肯x基。但那也要三十块，而且她不喜欢吃。

她站在肯x基门口纠结着，忽然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道声音：“我给你的工资不够吗？连这种垃圾食品都吃不起？”

木寒夏转身，太阳好大，林莫臣的白衬衫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她答：“吃……是吃得起，可三十块钱我吃肯x基多亏啊。而且又不好吃。”

林莫臣扫她一眼：“跟我过来。”

于是木寒夏跟着他，穿过长街，绕过小巷，到了一家看起来十分清雅高档的餐厅门口。眼看要蹭他的饭，木寒夏有点不好意思。但林莫臣根本就没打算征求她的意见，一个人走在前面。而且她也有话要问他。

两人走进去，这个时间人还是比较多。过道里，迎面走来个服务生，手中盘子里端满了菜。林莫臣侧身避开，就轻轻挨在了木寒夏身上。他本就比她高一个头，木寒夏的肩膀靠在了他的胸口上。两人谁也没动，恍若未觉。木寒夏的心就跟湖水一样，微微荡起涟漪，却又寂静无声。转眼他已率先走向了旁边的空桌。

木寒夏在他对面坐下，他拿起菜单递给她。木寒夏摆了摆手：“我不会点菜，你点吧。”

他看她一眼，翻开菜单：“有什么想吃的？”

木寒夏心想，他表面的绅士风度还真可以打满分。笑了笑答：“我都没吃过，都行。”

结果林莫臣叫来服务生，把店里的招牌菜，全点了一遍。木寒夏连忙阻止：“那个……林总，够了，吃不完的。”

林莫臣神色淡然：“嗯，我不喜欢浪费，吃不完你打包。”

木寒夏：“……”

第21章

等上菜的间隙，他从旁边书架上，拿了本财经杂志过来看。木寒夏心想，这个人，狠归狠，但也很勤奋。

她斟酌了一下语言，小啜口茶，问：“林总，我想问一下，为什么你会要我到你的公司来？”

林莫臣抬起头，就看到她那双澄澈的眼睛。

他被无数人叫过“林总”，可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出来，总有种不太顺耳的感觉。他看着她难得的低眉顺眼的模样，心想大概是这个女人，叫得就没有诚意。

“叫我jason。”他淡道。

“哦……jason。”

为什么让她到自己的公司来？今天上午，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进了他的办公室，也问了相同的问题。

“jason，你对用人标准的把控一向严格。你说过，非名校生不要。因为没有那个闲心和精力去当伯乐，去低学历低层次人群中发掘人才。可现在，你却带了个高中生回来。这个落差，是否太大了呢？”

人力资源总监是最早跟着他创业的几个人之一，他亦很器重。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木寒夏的学历背景，的确是不能看。但这个人如果跟着我，用好了，也许会是商场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人力资源总监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点头：“好，我知道了。我也会对她多照料的。”

……

思及此处，林莫臣看着木寒夏，一笑：“老板用人，难道还需要向你解释理由？”

木寒夏又有点不想跟这个人说话了。

菜一道道端上来，看着极为诱人。木寒夏瞬间忘了这茬，也不拘谨，每个都尝尝，然后问：“这是什么做的？”“这个是什么蘑菇？”“这个菜好吃，什么做的？”

林莫臣什么好的没吃过，但今天居然也有兴致，一样样给她解释。他的胃口一向不太好，今天与她说着话，竟然也吃掉了两小碗饭。

吃得差不多了，周围的人也散了些，静了许多。林莫臣慢慢地喝着茶，看着对面的木寒夏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可以再问你个问题吗？”她说。

“问。”

“为什么你回国后，会选择服装行业开始？”

林莫臣放下茶杯，手臂往旁边椅背上轻轻一搭。四目凝视瞬间，他从旁边拿了个空玻璃杯，放在两人中间。

木寒夏不明所以。

“任何行业，都会有它的萌芽期、快速发展期、平稳期、衰退期。最后，或者死亡，或者变革再生。周而复转。”他说。

木寒夏盯着他，点了点头。从没有人跟她讨论过“行业”这个高度的东西，所以她下意识非常认真地听着。

“过去十年，中国的服装行业，迎来了一个高速发展期。”他端起水壶，将那个空玻璃杯倒满。

木寒夏心想是的。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年，看到街头巷尾，到处在开服装店。很多品牌如同雨后春笋，纷纷冒了出来。

“最好的时代，往往也是最坏的时代。”他目光平淡地看着她，“过去几年，几乎谁进这个行业，都能捞到钱。但是质量、服务、品质，参差不齐。甚至可以说，大多数都是劣等品——贴牌生产、管理落后、服务落后，仅靠广告营销就建立了一个品牌。”

“好像是的。”她答。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满溢水的玻璃杯边缘：“现在，发展停滞了。”

“嗯。”的确如此。虽然服装店铺还是有那么多，但是基本很少看到哪个品牌，还在大面积扩张开店了，已经饱和了。

他往后慢慢一靠，微笑着说：“中国的商业发展很快，顾客的购买能力和要求也在不断提高，不会再像以前，对劣等品买帐。同时，服装行业也受到电商的不断冲击。所以停滞之后，将会是衰退。你信不信，再过几年，现在还欣欣向荣的那些服装企业，绝大多数都会业绩剧烈下滑、大面积关店，然后死掉？”

木寒夏心头一震。大面积死掉？他的这个残忍预言，她感到难以置信。可直觉又告诉她，他说的很可能会成真。

“你不是无师自通研究过供求曲线吗？”林莫臣说，“谁都是会死的，只有利益是永恒的。现有的服装品牌若被淘汰出局，势必让出大量的需求和利润空间。这部分新的巨额利润，将会被谁得到？”

木寒夏看着他，不出声。

他伸手拿起她的筷子，夹了两根橙红饱满的胡萝卜条，丢进那个玻璃杯里：“优质的、与它们风格差异明显的新入场者，将会迅速掠夺走大部分的利益。这对于它们来说，或许是最坏的时代。对于优秀的创业企业来说，却又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就是我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点，进入中国的服装行业。”

周围静下来。林莫臣再次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木寒夏看着他扣在茶杯上的修长手指，看着他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和耳边的黑色短发，心中竟因他的一席话，无声激荡着。她竟然感觉到了某种隐约的兴奋，被他的话勾起的，来自内心深处的兴奋。

林莫臣看了她一眼，竟像是洞察了她此刻全部所感所想，笑了。

——

夕阳西下，木寒夏踏着霞光，往公交站走。风臣所在的写字楼，如同银色巨人，矗立在她身后的高楼满地中。

手机响起，她接起：“喂，妞！”

何静呱噪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仿佛带着江城特有的粗放和市井味道：“呦，看来心情不错哦。你还在哪儿嗨呢？”

木寒夏答：“我在北京。”

“你在北京干什么？”

“上班啊，我在林莫臣的公司。”

何静足足几秒钟，才说：“你们这些人的想法，我是真想不通了。你阴他，他阴你。然后你们两个还跑到一块去了。噗，算了，反正那些商业的事，我也不关心。可是阿夏，你看起来不是个不记仇的人啊。你不会是……由恨生爱，喜欢上他了吧？抖m体质啊你……”

木寒夏失笑，立刻反驳：“怎么可能！他这里的工作机会好而已。而我不计前嫌。”

“哦……是他要你去的？”

木寒夏心中微微一动，答：“嗯。”

何静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说真的，上次他给你送手机，我就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木寒夏愣了一下，答：“怎么可能？他不会喜欢我的。”

——

林莫臣去年一回国，就在北京买了套房子。因为他不喜欢住在别人的家里。

房子离国贸很近，走路5分钟就能到。三十多层的开阔大三居，可以俯瞰大半个北京城的景色。他善于应酬，但并不是一个对应酬和玩乐有热情的人。下班后如果没有事，他的生活就很简单：在楼下西餐厅吃个饭，回家洗澡、看新闻，或者处理未完成的工作。偶尔也会看看影碟。

这天他回家后，却没什么工作的兴趣。而是坐在沙发里，望着窗外璀璨灯火，脑海里，浮现木寒夏的样子。

江城一别后，他很少想起她。偶尔想起了，也迅速置之脑后。可感觉，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当她重新出现在面前，这两天他却总是时不时地想起她。想起她昨天站在办公室里，坚定又柔弱地望着他的样子；想起她对每一个同事展开甜美笑颜；也想起她中午吃得双眼放光的模样。而他刚才盯着对面的一盏灯光出了神，竟是在回味她今天的一抹脸红。

林莫臣想着想着，有些自嘲地笑了。起身关掉灯，躺到了床上。

第22章

车往东开出北京城，就有大片大片的农田和树林，茂盛翠绿。天空很蓝，云朵浮游。木寒夏也是在这时才发现，原来北京的天，比江城更蓝。

林莫臣开着他的那辆卡宴，行驶在空敞的国道上。车上除了木寒夏，还有设计部的陈之铎和运营部的方堃。他们今天要去工厂看看。大家一路闲聊着，气氛轻松。

车开进厂区，木寒夏才发现，林莫臣的这个厂，还真不小。抬头望去，连绵矗立的白色厂房，整洁齐正。

下了车，她站定。林莫臣走过来：“在看什么？”

她感叹：“好大啊。jason，你是打算建立自己的服装帝国吗？”

“眼光不算太差。跟我进来。”

他们三人今天来都有正事，只有木寒夏是以参观学习为主。在花了一个多小时，逛完了整个厂区后，尤其是看完了库房里那些整齐堆积的成品，她其实挺有想法的。

她大概明白了，林莫臣想走什么样的风格路子。首先，这里的衣服质量都算上乘，尤其是用料和做工，绝对没有他之前鄙视的粗制滥造的情况出现。再次，风格沿袭了他曾经为永正超市提供的那批货，时尚、简洁、大方。价格比她在市面上看到的普通休闲装肯定要贵，但是并没有贵太多。

凭直觉，木寒夏就觉得这批商品很好。而且一时也想不出，市场上有什么风格相似的竞争品牌。

回到主车间时，林莫臣他们都在。方堃抬头看到她，笑着问：“怎么样？咱们公司的产品是不是很不错？”

“非常好。”木寒夏答，“看得我都想买了。”

林莫臣正在跟生产总监说话，抬头看她一眼。

“你不知道吗？我们自己员工，可以4折买的。你可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选几件。等门店开业那天，说不定很快卖光了，想买都买不到。”方堃说。

“真的啊？”木寒夏着实心动了，“那我可真去挑了。”

方堃又笑着对林莫臣说：“jason，还有你。我们商量好了，开业那天，大家都要穿公司的衣服。你是老板，得做表率啊。”

林莫臣答：“好。”看向木寒夏：“去给我挑两件。”

木寒夏：“哦，那你喜欢什么款式？”

“你是市场部经理，自己挑。”

旁边的方堃和陈之铎都笑了，木寒夏心想，我又没给男人挑过衣服，想了想又确定了一下：“你是穿180的吧？”

林莫臣淡笑：“难道我还穿170的？”

方堃噗嗤一笑，陈之铎却伸手捂住自己的脸：“林总，你还要不要我们这些170的活了，太打击人了！”

木寒夏忍不住也笑了，与林莫臣视线一对。他漆黑幽沉的眼睛里，也有笑意。

木寒夏去后面的仓库挑衣服了。林莫臣处理完手头的事，也信步走过去。远远的，就见她站在一箱货前，低头挑选。手里还搭着件男款休闲polo衫。林莫臣扫了一眼，挑得还行。

然后就看到她拿了几件女士内衣出来，低头端详，像是在挑形状。林莫臣眼力好，两人隔得也不远，所以他轻而易举就瞥见吊牌上的尺寸：32b。

呵……

木寒夏挑好后，放进个小塑料袋里，转身看到林莫臣突然出现，微微一愣，也有点讪然。看他神色淡然的样子，像是没看到什么，于是她也就放松了。把挑好的男款递给他，两人一起往仓库外走。

木寒夏来公司上班都好几天了，也没见林莫臣派什么正经活儿，顶多带她到处跑跑腿。她早就想问了，于是开口：“jason，你看，我是市场部的独苗，人力资源部那边也没有我的岗位说明书。这个岗位，到底要做些什么啊？”

林莫臣却反问她：“你还没想好？”

木寒夏愣了一下。这是她头一次感觉到，他作为上级带来的压力。

“没。”

好在林莫臣今天心情似乎不错，也没有继续刻薄她，而是说：“你来之前，市场部这一块的职责，实际上是我在承担。既然是做市场，如果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就先去了解市场。”

木寒夏想了想，点头：“好的。”

两人又静默地往前走了一段，她再次开口：“那我出去跑市场，交通费报销不？”

林莫臣看她一眼：“报。”

“午餐费……”

“都报。”林莫臣打断她。

木寒夏“哦”了一声，笑了。

——

然而连林莫臣也没想到，接下来的四天，木寒夏竟然连个人影也见不到了。从早到晚，都没来过公司。

到了第四天下午，他把坐她旁边的方堃叫进办公室，问：“木寒夏呢？”方堃见他脸色不善，小心翼翼地答：“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

这晚林莫臣回家后，处理完工作，望着窗外灯火阑珊，拿出手机。

“你在哪里？”

那头的木寒夏答：“我在公司啊。”

林莫臣静了一瞬，语气很冷：“木寒夏，我请你来，是替我工作的。身为部门经理，难道不应该每天向老板汇报进展？难道你是打算在我的公司里自生自灭吗？”

木寒夏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答：“我知道了。对不起啊jason，我没有当部门头头的经验，以后改进。”

“你现在在公司干什么？”林莫臣又问。

“我在整理这几天的调研结果，想做成报告交给你。”

林莫臣挂了电话。

夜色已经很深，一轮满月缀在天空，黑云远远退却，守在周围。林莫臣推开公司的门，就见满室昏暗里，只有她的桌前亮着一盏灯，宛如一座小小孤岛。而她背对着他，丝毫未觉。

林莫臣低头看了眼手表：11点50。

他慢慢走近。

许是子夜清寒，她轻轻咳嗽了两声，依旧紧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如飞。她的身上搭着件外套，桌上除了一堆堆资料文件，还放着个吃完的快餐饭盒。她看起来非常专注，也非常沉稳，沉浸在工作里。

这一幕似曾相识，林莫臣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那还是在美国，刚从大学毕业的他，小试牛刀挑战纽约水果业巨头。对抗最激烈时，公司被人断水断电，有员工被打伤送进医院，公司也收到恐吓信。当时跟着他创业的人，多少都有些人心惶惶。毕竟他不过是个刚毕业的、毫无根基的华人小伙子。

那时就有许多个晚上，他一个人工作到最晚，独坐在办公室。也是这样一盏灯光，也是这样身披西装外套，其他什么事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

他走到她的背后。她像是察觉了什么，缓缓回头。林莫臣伸手，按在她的肩上。她吓得全身一抖，林莫臣淡笑：“慌什么？怕老板查岗吗？”

木寒夏看清是他，松了口气，随即怒道：“林莫臣！你吓死我了！”

林莫臣又笑了笑，目光落在屏幕上：“在写什么高见？”

他的手还停在她的肩上，不轻不重，五指修长。木寒夏的眼角余光瞥见，心里就跟飞鸟翅膀轻轻扇动而过。她看向屏幕，答：“我有三个调研结论，但应该，都是在你计划之中的。”

“说。”

“第一，我调查过了，目前北京市场上，包括周边县市，虽然有几个跟我们相同风格的品牌，但是都没有足够的市场影响力。并且有的质量参差不齐，有的还同时售卖其他风格的产品，价格体系也混乱。也就是说，准确定位在我们这种风格、价格的，有影响力的竞争对手，暂时还没有出现。所以，我们是第一个。”

“嗯，继续。”

周围很静，光线朦胧。只有他们俩的声音，一问一答，空空寂寂，有种不太真切的感觉。

木寒夏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说：“第二，这是市面上几大品牌的风格、价格和主要客户群分布数据。数据来源是一些行业分析报告，和我们公司之前做过的一些行业调查数据。可以看出，国内市场上的品牌，高端的，很高端，价格也很高，多为商务品牌；中端的休闲品牌，不够时尚，产品质量也不过硬，价格却卖得跟我们一样，甚至比我们高。低端就不用比了。但中端这一块，市场其实才是最大的，尤其我们还很注重时尚感。一百多几百块的衣服，白领会买，学生也会买。我们面临的，将会是最广阔的一片利润空间。”

“第三。”她看着桌上他的一抹剪影，“我去你正在筹备中的门店看过了。说实在的，我挺意外，也挺震撼的。我没想到你会把门店开得这么大，租在最好最贵的商场里，装修得得却又那么简洁。我说不清楚好在哪里，但是踏进去，就感觉挺舒服亲切的，也挺新鲜的。而且这样的装修，应该也能节省很多成本。一举两得，对不对？”

木寒夏转头看着他。

林莫臣眼眸寂静。

他知她聪慧敏锐。然而他的全部筹谋，她看过行业后，竟已全部明了。

他无声笑了，说：“你说了那么多，于我，其实永远只有一条策略。”

木寒夏一怔，问：“是什么？”

“你在乐雅时，不是已经看透了吗？”

木寒夏顿时云里雾里，因两人离得近，他又站在她背后，她似乎能感觉到他怀里的气息，心也怦怦跳着：“我不明白……”

他答：“所有的商业，所有的利益追逐，胜利者从来都只有一条法则：建立从你的产品，到你的目标客户群，最短最准确的路。还不明白吗？我只生产我的目标客户群，最感兴趣也最或缺的商品。我把店开在他们最能看到的位置，我采用仓储式装修减少中间环节成本……我所做的一切，就是用最短的距离，把准确的产品送到准确的顾客手中，而我，就会从中获得最大的利益。这跟你在乐雅差点卖成的那次荔枝，我以前在美国卖水果，没有什么不同。”

木寒夏愣住，他则注视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点头：“明白了，等等！我把这条记下来。”说完就转身，拿起本子和笔，奋力疾书。

林莫臣眼中浮现极淡的笑意。他看着她眼眸中灵动的光彩，看着她低垂的脖颈。那线条白皙干净，还有一点柔软的婴儿肥。

林莫臣抬起手，手指在她的脖子上，轻轻一刮。

木寒夏微微一僵，只觉得酥麻感如同流动的水，于他落指处生出，迅速往整片脖子乃至全身细微蔓延。

她一动不动。

林莫臣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还有什么问题？”

“嗯……我再看看……”

夜色与光萦绕在两人身旁，一切于这寂静中，都有不真实的错觉。然而在这个深夜里，在这庞大城市的一角，只有他俩，靠得这么近，继续说着逐利与筹谋，向彼此透露着胸怀中的野心。这感觉，是如此真实与接近。

第23章

夏去秋来。

两个月的时间，如同指间流光，很快过去。

这天晴朗清爽，木寒夏站在街边一棵大树下，拿着水瓶喝水。不远处，一番热闹景象。那是风臣今天新开业的第二家门店，此时宾客盈门，门口花篮堆积，满地彩色碎纸。

她手机响了。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她吐吐舌头，接起：“喂，jason。”

“在哪里？”

“店门口呢。”

“在干什么？”

“……休息一会儿。”

果不其然，那头的林莫臣低声笑了：“我在这里操劳，木经理在休息？上来！”

“哦……”木寒夏挂掉电话，走进店里。

二楼有几间小办公室，迎面几个店员跟她打招呼：“木经理。”“木经理。”

木寒夏微笑点头。不会再像两个月前，脸红拘谨了。

林莫臣坐在一间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叠数据报表，正在跟身旁的店长说话。他今天穿了身纯黑的西装，白衬衣，搭配暗红色领带。腕表皮鞋，无一处不金贵。姿态随意地坐在那里，仿佛就有令人感到压迫的气场。

木寒夏走过去。

店长汇报完毕，冲木寒夏笑笑走了。林莫臣抬头看着她：“木老板，去哪里快活了？”

“老大，我只是出去透透气而已……”

林莫臣唇角微勾，倒也不寒碜她了。木寒夏在他身旁坐下，拿起另外几份数据表，又拖过笔记本电脑，开始陪他工作。

“w3-11号货？”

“卖了33件。m码、l码最多。”

“毛利率？”

“33%。”

“1店同日数据？”

“43件，45%，m码、l码。”

“库存占比？”

“40%，充足。其中有五款需要调货。”

……

两人一问一答，速度很快。门口有职员经过，也不敢大声，怕影响到他们。两人的眉眼同样专注，显然对这样的配合，已默契十足。

其实一开始，木寒夏是跟不上林莫臣思维和查阅速度的。第一次她给他打下手，一个数据在电脑里找了10分钟也没找到。当时林莫臣就冷笑道：“啧……我是请了块木头回来？”

当时她还不服争辩：“那么大的电脑系统，一整桌的数据报表，你要找其中一个数据，哪是那么容易的？”

林莫臣却盯着她说：“我所见过的，每一个优秀的市场经理，哪一个不是把所有市场数据烂熟于心？否则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能保持对市场的超出常人的敏锐性？木寒夏，你倒是上进努力得很。”

一番话，倒把木寒夏说愣住了。

林莫臣就不再搭理她了。

过了一会儿，她凑到他身旁，小声说：“jason，我错了，我太狭隘了，谢谢你教我。”

他看她一眼。

她一脸老实服软的小模样。

两人对视片刻，他的手掌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拍：“还磨蹭什么？做事。”

……

工作得久了，她有些口干，看一眼旁边的茶杯，空了。刚想伸手拿了去添水，旁边却伸过来一只手，先拿了起来。

林莫臣站起来，手里拿着他们两个的水杯，走向了旁边的饮水机。

木寒夏看着他弯腰接水的背影，心情霎时就像这窗外的夜色，柔和而模糊。

林莫臣转身，两人恰好对视着。

他的眼眸幽沉如水。

就在这时，店长和其他几位经理走上来，笑道：“jason，今天开业这么成功，要不要开个庆功宴啊？”

林莫臣也笑了：“行。你们挑地方。”

一片欢呼声。

一行人去了附近最贵的一家海鲜酒楼。气氛很好，大家也吃得很开心。连林莫臣都喝了不少酒，坐在主位，眼眸清亮，神色略懒。

吃完饭，大家还不满足，嚷着要去唱歌。林莫臣欣然应允。众人去了家ktv，开了间豪华包间，又点了一堆酒水和食物。

几个活泼的女孩，率先去点歌。有人说：“老板，你也给大家唱一个吧？”大家一片起哄声。林莫臣却只是靠在沙发里，答：“你们自己玩。”

自然没人再勉强。

木寒夏拣起颗爆米花，往嘴里丢。其实她是很喜欢唱歌的，但是，同事们对她都挺好，她不想摧残……算了。

“你不去唱？”身旁的林莫臣问，嗓音里带着几分微醺的暗哑。

木寒夏摇摇头。

“难听？”

木寒夏瞪他一眼。

他笑了。

木寒夏：“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缓缓地说，“以为在这种场合，你会是非常活泼的一个。”

木寒夏看着他光华暗敛的眼睛，忽然察觉，他是不是有一点醉了？不知怎的，她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轻轻“哼”了一声，端起果汁，在他身旁安静地喝着。他也没说话，微微阖上眼，跟她一起听别人唱歌。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响了，在嘈杂的音乐声中若隐若现。

他接起：“嗯……你到北京了？我和公司的人在外面。行吧，我把地址发给你。”

放下电话，过了一阵，他点了个员工：“小王，去门口接个人。”

“老板，接谁啊？”

“程薇薇。她听说我们在庆功，也想过来。”

大家恍然。

说起程薇薇，大家都知道的。因为她家的永正超市，是风臣的大客户。每个月风臣有相当部分的产量，进入永正的多家门店销售。这两个月，程薇薇也往北京飞过几次，每次都会来他们公司。

也有人猜测过林莫臣跟她的关系。但看除了公事外，两人似乎并没有其他交往。而且林莫臣从来不往江城飞，所以也就没什么人议论了。

程薇薇来公司时，还遇到过木寒夏。当时她的表情还挺惊讶的。不过两人并没有太多接触。

过了没多久，小王就领着个人，推门进来。如水倾泻的彩色灯光下，程薇薇长发披肩，素妆轻盈，穿着件暗红色的织花斗篷，下面是修长的腿和高跟鞋，令人眼前一亮。

“程总。”“程总。”大家都跟她打招呼，有跟她熟的直接感叹：“哇！薇薇姐今天好漂亮！”

林莫臣也对她点点头。

程薇薇笑着环顾一周，目光在林莫臣身边的木寒夏身上一停，旋即又落在林莫臣身上：“jason，今天第二家店大获全胜，恭喜啊。”

林莫臣笑道：“过来坐。”

有人起身，有人往后靠，把路让开。木寒夏下意识往旁边挪，把林莫臣身边的位置让给她。程薇薇坐了下来，也没看木寒夏，转头就开始跟林莫臣说话。

大家继续欢闹。

木寒夏和身旁的同事说话，隐约间却闻到程薇薇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她与林莫臣交谈的声音，也清晰传来。

“师哥，恭喜啊。”

“谢谢。”两人的红酒杯轻轻一碰。

“我也带来了好消息，风臣在永正系统的销量，这个月又涨了15%。师哥，怎么感谢我？”

“你要怎么感谢？要不我把风臣这一季的新产品，都送一套给你？”

“就这样？师哥你还真会打如意算盘，又省钱，我还给你们做活广告了是不是？”

“呵……”

……

木寒夏起身出去上厕所。

——

屋外，星光灿烂。

木寒夏倚在外面的走廊上，正吹着冷风，有人走了过来。

她回过头，是设计部的一位男同事。二十五六岁年纪，高高瘦瘦斯斯文文，喝得脸有点红。那双眼更是闪亮亮地看着她。

木寒夏冲他微微一笑。

“寒夏，你在这儿啊，怎么不进去？”

“我透透气。”

“哦。”这同事是典型的工科男，站到了她身边，一起看着星空，欲言又止。

“寒夏，你现在有男朋友吗？”他连耳根都红了。

木寒夏心里咯噔一下。她高中时，也被几个人表白过。但这几年，几乎没有过。莫名地，她也紧张起来：“啊？”

“我挺喜欢你的，你有没有可能考虑……”工科男的声音很低但也很认真。

木寒夏的脸都涨红了。平心而论，这个男同事真的挺好的，名校毕业，能力又强，为人踏实温和。她之前其实从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对自己表白。

她转头看着他，刚想开口，一眼却瞥见两人身后的那道玻璃门后，不知何时多了道人影。

林莫臣。

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们。不，准确地说是看着她。此处灯光浅淡，映得他的脸也多了几分清冷。

木寒夏看着他的眼睛，脑海里只冒出个念头：这里离包厢很远，他为什么也来了这一头？

然而工科男还热切地凝视着她。木寒夏移回目光，看着眼前人，十分歉意地说：“谢谢你，对不起。”

……

工科男失望透顶地走了。周围恢复宁静，

木寒夏的心无端端地怦怦直跳，竟像极了头顶那一两点零落星光，又亮又冷，无声跳耀。她转身，重新推开那扇门，却发现林莫臣已经不见踪影。

她以为他是不是回包厢里，刚往里走了几步，却见左手边一个小间的门虚掩着，灯光透出来，里面传来有人呕吐的声音。

她探头一看，就望见了林莫臣的背影。他双手撑在房间的洗手台上，低着头，脸色苍白。

这是个休息间，而不是ktv包房。木寒夏连忙推门进去，走到他身旁：“你怎么这样了？不能喝就少喝点啊？”

林莫臣即使不胜酒力，举止也是优雅得体的。他从旁边拿了块毛巾，轻轻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淡道：“我的确不擅长喝酒。但国内讲究的就是酒文化，无论公私场合。对于自己的下属，我如果还不真心相待，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跟着我卖命？”

这话说得是有理，但木寒夏看着他微红又泛白的脸，心想他到底醉没醉啊。

他看她一眼，把毛巾丢到一边，转身走到沙发坐下，阖上眼。

木寒夏问：“程薇薇还在包厢呢，你不回去啊？”

他淡道：“她在就在，我又不是陪酒的。”

木寒夏忍不住笑了，看他的脸色似乎真的不太好，就走到饮水机旁，想给他倒杯热水。就在这时，听到他开口：“为什么不接受他？”

木寒夏看着杯中不断满上来的水，水面荡漾映着破碎而柔亮的灯光。而她的心竟在这一刻寂静无比，寂静得就像有什么东西破茧而出。

她转身走到他身边，淡道：“我又不喜欢他。”

林莫臣睁开眼，没有接她手里的水，醉了的嗓音，微微泛哑：“那你喜欢谁？”

木寒夏静默片刻，忽的笑了笑，没说话。

林莫臣盯着她嘴角的那一抹淡笑，骤然间抓住她的手，就把她拉进了怀里。木寒夏的心中一片怔然，只感觉到他的手紧锁在她的腰间，还有他怀里温软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酒气。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静止。

下一秒，他却又已松开了她，躺在了沙发上。

木寒夏人还是懵的。就在这一刻，她确定他是真的醉了。因为他平静的笑了，笑得很冷淡，像极了他每次作出商业决策时，杀伐果断的模样。

他说：“木寒夏，不要爱上我，也不要再吸引我。因为我们都不是彼此的良配。”

第24章

这天木寒夏回到家，已是两三点钟。大概因为是周末，隔壁房居然还没睡，门缝底下漏出灯光。

木寒夏轻手轻脚走进去，换了衣服，又到厕所简单洗漱，然后躺在了床上。

窗外，夜色越发显得清寒，凋零的树枝静静生长。不知是那一处的水没有关好，或者是水管在漏水，发出“嘀嗒、嘀嗒”的清晰声音。

木寒夏翻来覆去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却听到隔壁的人，精神极好地在这凌晨三点半，弄出阵阵摇床的声音。木寒夏抓起枕头就压在耳朵上，可是不行，今天不管用了，心烦意乱声声入耳，睡不着。

她忍了好半天，终于忍不住了，起身下床拉开门，“砰”一声带上，响声震得墙似乎都在摇动。隔壁似乎突然没动静了，她又冲到厕所里，开着门，按下冲水马龙，发出“隆隆”的声音。做完了这一切，她才走回房间里，锁上门，重新躺下。

隔壁变得静悄悄的了。

木寒夏的心情忽然很复杂，说不清是爽快还是更难受。她看着床前那一点幽幽的月光，一直发呆。过了一会儿，墙的那头，“吱呀吱呀”的摇床声却再次传来。

木寒夏抓起耳机戴上，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

第二天她起得比平时晚很多，拉开门时，正好看到那对情侣在客厅吃早餐。对方还没露出任何脸色，木寒夏先笑了，十分客气地说：“对不起啊，我昨晚回来晚了，因为工作的事又喝了点酒，可能动静弄得大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吵到你们了，对不住对不住！”

那女孩还没说什么，男孩先笑了：“没什么，我们在看电影呢，也没注意。吃了没，一起吃点？”

女孩也笑了。

木寒夏忙笑着摆手：“不用啦，谢谢你们。我先去公司加班了。”

走出去带上门，木寒夏轻轻吁了口气，走进了地铁站。

——

因为宿醉，林莫臣的头还有些疼。但他的心情一直愉悦，因为两家大型门店，都已按计划成功走上正轨。它们在北京服装商圈引起的效应，是具有轰动性的。每家门店的营业收入都远超其他品牌。现在每天，都有可观的利润，滚雪花般进入他的口袋中。

他到公司时，注意到木寒夏还没到。以往，她每天都比他到得早。林莫臣在办公室里喝了一会儿咖啡，隔着玻璃墙，才看到木寒夏一脸寒霜似地走了进来。

林莫臣注视着她。她没有看他的方向，摘下了围巾，跟旁边的同事说话时，才露出甜暖的笑意。

“啊，是啊，外面也太冷啦。”她的声音隐隐传来。

原来是冻的。林莫臣移开目光。

然而没过多久，他察觉出不对劲。尽管有几次跟她交代工作，她依旧高效认真，笑容依旧。但她今天不看他的眼睛。

临近中午，办公室人少了，林莫臣拿起内线电话打给她：“进来。”

木寒夏磨蹭了一会儿，才走进他的办公室，抬头笑道：“jason，什么事？”

林莫臣盯着她：“我昨晚对你说了什么？”

木寒夏一怔。

四目凝视，他的目光如此迫人。木寒夏慢慢把头转向一边，露出自嘲的笑意：“你说……我的工作表现还不够好。”

林莫臣的酒量虽然一般，酒品却很好，酒后极少失言。昨晚发生的事，他的确是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跟木寒夏在一个房间里呆过。见她神色坦然，眼中亦隐有倔强委屈之意，他倒是暂且信了。

于是他淡淡笑了，说：“怎么，老板批评还有怨气？”

木寒夏：“不行吗？”

“不行。”

木寒夏轻轻“切”了一声。

他看着她似乎还蕴藏着情绪的眼睛，静默片刻，再度开口：“是我酒后失言了，应该是想要跟你开玩笑。你的工作表现不错，但是还可以更好。明白？”

少有的温软嗓音，令木寒夏心里如同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绷了一会儿脸，笑了出来：“知道了。”

林莫臣看着她的笑靥，心情也隐隐愉悦：“下周跟我去趟霖市。”

木寒夏很意外：“霖市？”

“对，大西南区霖市。去开店。”

——

三天后。

飞机穿梭在云海中，阳光高远明亮。木寒夏还是第一次坐飞机，更是第一次坐头等舱，靠在宽厚舒服的椅背里，双手紧张地抓着把手，却又忍不住一直往外看。看阳光，看云朵，看天空，看遥远如线的地面。

“害怕？”身旁的林莫臣问。

“怎么可能？”木寒夏若无其事地答。

林莫臣笑笑。

木寒夏问：“为什么想去霖市布局？”

林莫臣答：“一线城市树立品牌，二线城市收割利润。”

木寒夏想了想，确实如此。

“但为什么是霖市呢？”她又问。

林莫臣放下书，看着她：“不是让你做过区域经济分析吗？霖市，是整个大西南区，发展最好的城市，新崛起的区域中心。况且，我在那边也谈好了合作商和资金。有什么理由不去？”

木寒夏“哦”了一声说：“霖市是不错。”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我听苏茵姐说，你是在霖市出生的？”

林莫臣看着她答：“是的。”

木寒夏却偏偏不再问了，拿起机上的报纸，开始翻看。

林莫臣伸手，在她柔软的脖子捏了一下。

“你倒是聪明得刚刚好。”

——

一下机，就有合作方的车来接，直接把他们送到了市内一家豪华的饭店里。推开包间的门，迎面就见璀璨晶莹的灯光，圆桌旁已坐了几个人。

林莫臣含笑走过去，跟他们一一寒暄。木寒夏跟着他。

“张总，你好，多谢款待。”

“哎，林总哪里的话。”一位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笑道，“你在北京风生水起，能到霖市跟我们一起发展，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

林莫臣淡笑着，跟另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握手：“谢总，幸会，期待合作。”那谢总眼睛都快笑眯成条缝了：“林总，我们在电话里可说好了，下个月我的厂的面料，就独家供应给你们，一起发财，哈哈。”

林莫臣答：“当然，你是如宜集团的邓总介绍给我的，当然要合作。也是因为有谢总您，我们风臣才能在霖市本地获得这样物美价廉的面料。感激不尽。”

谢总哈哈大笑。

“这是我们公司的市场部经理，木寒夏。”林莫臣介绍道。木寒夏笑得甜美极了，一一见过他们。她嘴又甜，惹得诸位老板都笑道：“木经理真漂亮。”“年轻有为啊。”

桌旁还坐着个女人，一直安静地微笑望着他们。刚才进来时，木寒夏和林莫臣就注意到她了。

这时林莫臣问道：“这位是？”

第25章

今天做东的张总笑道：“这是我的一个朋友，薛小姐。她跟林总一样，也是从美国回来创业。今天的席面，我做主把她也请来了。”

那薛小姐站起来，把手伸给林莫臣：“林总，你好，我是薛柠。你可以叫我serena（瑟琳娜）。”

林莫臣淡淡笑着，跟她握手：“你好serena。”

薛柠浅浅一笑：“我在美国就听过你的大名，jason。”

一旁的张总插嘴道：“哦？薛小姐是美国康乃尔大学毕业的，难道这么巧，你们俩是校友？”

林莫臣答：“我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

旁边有人笑道：“都是国外名牌大学生，厉害厉害！”

薛柠浅笑，又把手伸给了木寒夏：“木经理，幸会。”

即使看到她的第一眼，已被她独坐一隅的出众姿容所惊艳。此刻正式打了个照面，木寒夏还是微微一怔。

薛柠太美了。黑发玉面，清眸红唇。是那种少见的端庄秀雅的美。观她的衣着，都看不出品牌，但是质地很好，样式也精致。而且她的气质非常的好，那双眼如同温润的黑宝石，注视着你，就令你心头一动。木寒夏握着她的手，就像握着一块软玉。

触及她柔和的目光，木寒夏心中无声震动，笑着说：“serena你好。”

“林总、薛小姐，请上座。”张总说。

薛柠抬头看了眼林莫臣，他微微一躬身，示意女士先行。薛柠笑着垂眸，就这一眼已是波光潋滟。两人一起走过去坐下。

木寒夏心里倏地滑过个强烈的念头：这两个人看起来竟然如此般配！

觥筹交错，高声笑语。

从木寒夏的角度望去，因为喝了酒微微有些脸红的林莫臣，坐在一众商人中，更显得容貌俊朗、器宇轩昂。他偶尔也会跟身旁的薛柠，低声笑语。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薛柠的脸也红着，眼中流光溢彩。

那谢总敬了一圈酒，也要向薛柠敬酒。薛柠摆手示意自己滴酒不沾，可那谢总不依，还要再劝。薛柠微蹙眉头，张总出声制止：“谢林，你怎么没点眼力价？”林莫臣却在这时微微一笑，举起酒杯打了圆场：“谢总太偏心，只跟美丽的女士喝，怎么不跟我这个合作伙伴多喝几杯？”

谢林打了个哈哈，跟林莫臣干了，这个小插曲就算是过去了。薛柠亲手倒了杯热茶，递给林莫臣，低声问：“jason，你还好吗？”

林莫臣淡笑道：“没事。”薛柠却伸手在他的胳膊上轻轻一握，示意他不可再喝。林莫臣看了一眼她的手，笑了笑，点头。

木寒夏始终笑着，也跟旁边的人应酬着。只是周围这么热闹，她却忽然有些恍惚。心里就像打翻了一瓶苦水，淡淡的，涩涩的，无声流淌开。只是有好几次，她感觉到林莫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席间不知怎的，又聊到了那两个人在美国的求学经历。忽然有人问道：“木经理这么年轻有为，肯定也是名校毕业的吧？”于是所有人都看向了木寒夏。

木寒夏愣了一下，开口：“我没……”

林莫臣忽然打断了她：“我能请来木经理这样的人才帮忙，看中的可不是学历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

众人都是一怔，然后笑着说对。这个话题就被带过去了。

木寒夏就不说话了，抬头望去，林莫臣恰好也望着她。两人目光一对，然后分开。

饭局结束，众人下楼，张总派车把林莫臣和木寒夏送去下榻的酒店。薛柠亦有专职司机候着，开来的竟然是辆宾利。

众人请女士先行，薛柠走到车旁，却又转身：“jason，关于刚才你说的，霖市地方创业优惠政策的事……”

林莫臣走过去，与她继续交谈起来。

木寒夏站在原地，抬头望着酒店门口水晶挂帘般的喷泉，还有光影流动的霓虹，有点走神。

过了一会儿，林莫臣走了回来，宾利也开走了。他看木寒夏一眼：“走吧。”

车上司机是张总的人，两人自然不会多交谈什么。林莫臣一路闭着眼睛，木寒夏则看着窗外霖市的夜景。到酒店后，木寒夏先去办理入住，两人再搭乘电梯上楼。

电梯里没有别人，显得安静而空旷。林莫臣开口：“早点睡，明天还有很多事。”

木寒夏：“嗯。”

看着她格外沉默的样子，林莫臣也不说话了。

“叮——”电梯门口，两人走出去，各自进了房间。

酒店是林莫臣之前定的，五星级。木寒夏这辈子还没住过这么好的酒店，金碧辉煌、洁净高雅。可是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睡不着。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是饿了。刚才那种饭局，哪里吃得好。

她起身下床，离开房间。

林莫臣回房间后，先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首先看到的，是薛柠刚刚留给他的电话。他的脑海中浮现薛柠秀美大方的模样。虽然还不清楚她的背景，但是能被张总等人恭敬地奉为上宾，这个女人来头绝对不小。难得的是，她还是个让人感觉很舒服的女人。

静默片刻，他的眼前却又浮现出，木寒夏今天在酒席上，格外安静却又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丢掉手机，拿起房间的内线电话，拨出隔壁房间的号码，还未接通，嘴角却已先露出了一丝习惯性的笑意。

然而无人接听。

——

距离酒店不远，有条小街。此时华灯初上，各色夜宵摊都摆了出来，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木寒夏看着就觉得亲切，找了家干净点的摊子，坐了下来。点了烤串又点啤酒，还跟老板拉着家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丢在脑后，好不快活。

谁知吃了一半，就收到林莫臣的短信：“你在哪里？”

木寒夏看了一会儿，回复：“在吃宵夜。”

“地址？”

她把位置发给他。

过了没多久，就见他从街口走了过来。木寒夏咬着块土豆，隔着灰暗的天色望着他。他换下了西装，穿着件深蓝色的休闲外套，出乎意料的英俊清朗模样。

木寒夏都不想多看。

他走到她桌前，扫视了一下周围，到底还是坐下了。

“有事？”木寒夏问。

他目光挺冷地看着她：“大半夜，陌生城市，你一个人跑，出了事谁负责？”

木寒夏笑笑：“对不起啦。我看这里离酒店挺近的，人也多。据我丰富的吃夜宵的经验，没事的。那你……要不要也吃一点？”

“不必。”

木寒夏也不再劝，而是又点了一份他喜欢吃的茄子。过了一会儿烤好了端上来，她拆了双筷子，又仔细磨了磨，递给他：“试试？这家味道还不错。”

他看她一眼，伸手接了，尝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吃着宵夜，谁也没提今晚的事和薛柠这个人。柔和的路灯下，烧烤的烟气袅袅升起。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旁轻巧经过，木寒夏不时抬头对他笑笑，吃得有滋有味心满意足。

林莫臣原本不动声色而来，却未想到，最后却是如此自然而然的，像个小青年一样，陪她在市井街头吃烧烤。而他的心中，竟然一片灯火般的平静。

吃完了，木寒夏要给钱，林莫臣却掏钱买了单。两人沿着灯光细碎的小路，一路走到夜深人静的马路上，再走到灯火辉煌的酒店大楼下。木寒夏突然想起了在江城两人最后见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安静地走了一路。而后他就毫不留情地插了她一刀。

若这个男人不开口，你永远看不透他的心。

到了木寒夏的房间门口，她笑着抬头看着他：“晚安，jason。”

林莫臣看着她，那双眼如同夜幕般乌沉。

“晚安，Summer。”

第26章

林莫臣在霖市的事业进展得很顺利。不到一个月时间，新的店面已装修得七七八八。风臣公司西南分公司也正式成立，办公室就在市中心的一幢写字楼上。

因为包括木寒夏在内的几个人，是跟他从北京过来的。所以在公司附近还租了两套精装三居公寓，他自己也住在里面。

这天木寒夏跟两个女同事刚推开门，打算去上班，就听到对面的门也打开，林莫臣低低含笑的声音传来：“……serena，谢谢你帮我引荐。不过我今天约了厂商看一批重要面料，去不了。下次？”

他走出来，穿着黑西装，衬衣的顶扣还是松开的。他放下电话，看着她们，一笑：“早。”

另外两个女同事资格比木寒夏还老，其中一人打趣道：“jason，那位serena总是约你，上次她来公司我们见过，是个超级大美人。不会是要做我们的老板娘了吧？”

木寒夏也跟她们一样，笑看着他。

林莫臣却答：“没有的事，不过是生意上的一些往来。我对她没兴趣。”

没想到他会答得如此直接，木寒夏三人一怔。然后女同事又立刻笑道：“就是就是，当我们老板娘哪有那么容易。”

林莫臣只是一笑。

此后两个月，一切顺利，无风无浪，也没有任何大的改变。

风臣在霖市的第一、二家店相继开业。由于各项成本更低，顾客购买力又完全不输北京，林莫臣团队的运营管理能力又极强。所以当风臣这样一个时尚、简洁、优质的新品牌，在市中心的购物广场出现时，迅速风靡、大获全胜。开业仅一周，两家大型门店就带走了同类市场将近10%的销量。这是非常恐怖的数字，一时间，整个霖市的人，似乎都知道了这个品牌，并且热衷购买。

而木寒夏这些天，忙得昏天暗地不可开交。期间也撞见过几回，林莫臣跟serena通电话。似乎serena约他好几次，他顶多就去一次。也未见两人有任何实质性发展。不知是不是感觉出林莫臣的客气疏离，serena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倒是林莫臣总是叫她“Summer”，慢慢的，这个称呼也在同事间叫开了，成了她的英文名。

出事是在11月中的一个深夜。霖市并不太冷，但潮湿浸骨。这晚木寒夏正在熟睡，突然听到门厅传来“咚咚咚”的重击敲门声。她和另外两位女同事都闻声起床，打开门，就见对门的男同事都穿戴整齐站在那里，一脸寒色。林莫臣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还有些凌乱，看一眼她们说：“走。”

木寒夏立刻问：“出什么事了？”

一位男同事答：“刚才工厂报告，大批面料出问题了。”

众人心中都是一紧。

工厂位于城市南郊，是林莫臣与当地一家公司谈好，合作生产。北京风臣派人过来，负责生产过程把控、质量监督。这批面料的质量问题，就是质量监控员第一时间发现的。

外边的天黑沉沉的，生产车间里却亮如白昼。木寒夏和几个人跟着林莫臣，站在面料堆码前，年轻的监控员拿着块面料，神色激动地说道：“林总，这批面料绝对不能用。我检验过了，成分不对，柔韧性和耐磨性都不达标。如果做出来东西，虽然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是质量肯定没法比。这会砸我们风臣一直以来高品质的招牌的。而且我总觉得面料可能还有别的问题，需要进一步检验……”

“怎么会这样？谢总之前提供给我们的几批面料，都是没问题的。”旁边一人疑惑道，“是不是出什么差错了？要不要打电话跟他们核对一下？”

大家都看向林莫臣，他的脸色一片阴冷，眼中却隐有笑意。他不说话，大家也就都不吭声了。

其中一人拍着那质检员的肩膀，说：“多亏你了。我们跟谢总达成的是战略合作，质量免检。要不是你，这次问题肯定发现不了。”质检员却小声答：“是林总一早就跟我说过，不管是谁的面料，尤其是谢总的，即使面子上说免检，都要第一时间仔细检查。”

众人都是一惊。木寒夏心中却已定下来，看向林莫臣。就听他淡然开口：“这件事不必大肆宣扬，也不必跟谢林那边有任何联系。一切照常进行。面料全部封存，压在仓库。徐经理，立刻跟北京工厂联系，紧急抽调面料过来。就这样。”

“是。”负责生产的经理领命而去。其他人则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口：“林总，这件事虽然是谢林那边太坏。但是他在本地经营多年，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是不是……”

林莫臣却只是笑了笑，忽然看向木寒夏：“Summer，你是市场部经理，你说呢？这个市场，我要怎么拿下？”

大家都看着木寒夏。

木寒夏静默片刻，忽的也笑了，说：“那就拿吧。地头蛇什么的，不打不听话。遇到第一条蛇，如果躲开，今后遇到第二条、第三条，怎么办？”

旁人都见惯了她勤恳又稳妥的模样，此时听她说出这么桀骜的话，都觉得意外。但又被她的话勾起血性，于是对林莫臣的决定，也不再质疑了。而林莫臣只是看了她一眼，笑笑。

他本就是要借她的口，说出这些话。因为知道她暗藏的果敢心性。

而她果然这么说了。

一切动荡，都隐藏在黑暗的夜幕下。

木寒夏整个后半夜都呆在工厂里，和同事们一起调货、重新安排生产。林莫臣和另外两位经理，进了办公室，一直在商量。其实木寒夏发现，他怎么用人，自有准则。譬如他虽然器重她，时常带在身旁，但更多是让她从事市场规划、管理方面的工作，也即更加光鲜亮丽的工作。而那些暗地里谋划的事，他却从来不让她插手。

第27章

两周后，风臣的新一季冬装上市。

这天是周六，商场里人满为患，风臣的门店里更是客似云来。木寒夏也在店里帮忙，监督观察销售情况。谁知上午十一点多，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就见两名穿着蓝色工商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把你们的负责人叫出来。”其中一人脸色严厉地对一名营业员说。营业员顿时愣住了，马上跑去叫经理。旁边的顾客们也纷纷围观。

木寒夏正在一楼站着，看情况知道不好，刚抬起头看向二楼，就见林莫臣已经走了下来，身后跟着店经理。

“二位，久候了。”他微笑迎上去，“是不是接到举报过来的？我是这家公司的负责人，等你们很久了。”

那两位工作人员都是一愣，再看林莫臣气度不凡，倒是客气了几分，疑惑地问：“你知道有人举报？”

“是的。两位请跟我进来吧，一部分东西在后面仓库里。”

店内重新恢复了繁荣热闹，没人再关注这个小插曲。木寒夏的一颗心也稍稍放下，跟进了后面。

店面后只是个小仓库，此时里面灯火通明，林莫臣双手插裤兜里，神色平静地站在一旁。店经理则围着两位工商局的两个人，“领导”长、“领导”短，指着库里堆着的那些未拆封的面料，活脱脱一副受害者形象：“两位领导，你们来了就好了。我们收到这批面料后，就感觉有问题，甘愿承受巨大亏损，没有使用。但是我们公司小，测验仪器也不全，刚刚托人检测出来，这批面料有大问题啊，不仅质量不达标，还有污染问题……刚想上报质量监督局，没想到你们恰好就到了，给我们做主……”

两位工作人员的脸色也挺诧异的，大概是接到举报赶来后，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

“还有更多的面料，在我的仓库里。”林莫臣说，“希望你们能够彻查这件事。”

“我们工商局一定会查清楚。”其中年龄更长的一人说，“这批面料我们要马上封存，另外是谁给你们供的货，什么时候供的货，这些都要详细调查清楚。”

“当然。”林莫臣答，“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另外，我们还有个不情之请，关于这批面料的最后处理方式。”

——

这晚十点多，木寒夏才听到对门有动静，林莫臣回来了。她知道他是去请工商局的人吃饭了，估计也没少喝酒。

他既然回来了，她就可以安睡。谁知这时收到他的短信：“过来。”

木寒夏并不太想去，但还是敲门进了他们的屋子，走进他住的主卧。夜色低垂在窗帘外，他脱了西装，只穿衬衣，领口是扯开的，坐在张单人沙发里，眼睛闭着，脸色疲惫。

让人心软的、讨厌不起来的模样。

木寒夏走到他身旁坐下，他也纹丝不动。

“一切顺利？”她问。

“当然。”他抬眸看着她。

她笑了笑说：“呵呵，偷鸡不成反而蚀把米，这次有他们好受的了。”林莫臣嘴角也浮现笑意，知道她是故意说得调皮，让他心情舒畅。

其实这样的深夜，他的卧室里，不该叫她来的。但林莫臣今天喝了不少酒，虽然没醉，但就是想要看到她。此刻看着她眼眸灵动地笑着，坐在身旁。他竟十分想伸手，拥她入怀。但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抬起手，在她的肩膀上轻轻一搭，低声问：“后面可能还有很多事，怕不怕？”

他的动作看起来是如此漫不经心，就像是老板对下属一个随意的拥抱。木寒夏的心却跟掉进了冰窖似的，忽寒还暖。她笑了笑，心想别这样，不要这样。她轻轻挣脱了他的手，面不改色地答：“怕什么？我们不是要撷取整个服装行业最大的利润吗？”

林莫臣的那一点意乱情迷，随着她的话，彻底清醒，烟消云散。他陡然笑了，放下手，说：“你说得对。”

木寒夏看着他那深深冷冷的眼睛，终究舍不得多看，移开目光。

“背后除了谢林，还会有谁？”她问。

“一个人？或者两个人？”林莫臣答得淡然，“我们踏入霖市、踏入大西南区，带走了这么多利润，自然也树立了新的敌人。往上爬的路上，总会有些垫脚石，要踩，就把他们踩到谷底。”

——

这是个风声萧萧的深夜，凯达商贸公司的总经理谢林坐在办公桌前，脸色很不好。他在看一份报纸，是霖市当地发行量最大的晚报，头条新闻就是《风臣公司当众焚烧5吨问题面料，树立行业质量新规则》。记者一看就是收了钱的，大肆渲染今天下午，风臣公司如何召开盛大发布会，痛斥提供问题面料的厂商，还请来了工商局的领导莅临。最后林莫臣和领导共同焚烧这批面料，以示对质量问题的严格坚守。风臣旗下门店，更因此获得全市市民的高度信任……

而报道中提到的“问题厂商”，自然就是指他手下的那几家工厂了。谢林看完后，只觉得心头梗着块硬血，将报纸撕得稀巴烂，丢进垃圾桶。

他的副手也坐在桌旁，见状心中也是暗叹口气，说：“谢总，没想到事情发展成这样。那批面料送过去后，林莫臣那边屁都没放一个。大家都以为他上当了。谁知道他弄这么一出！本来我们用来给他供货的，是个空壳公司，就是准备出事后撇清。谁知道他暗地里查出了我们几家公司的关系，还提供证据给工商局。现在工商局封了我们几个厂，林莫臣却从中获益，来了一把大大的营销秀！他变成了有良心的商人！可是谢总，那边的人……没说什么话吗？他们不能帮我们一把吗？”

谢林恨恨地说：“帮什么帮？现在厂都封了，帮了有个屁用？哼，林莫臣这小子太狠了，做事完全不留余地。真当我谢林在霖市是吃素的？他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他好过！”

第28章

阴云压在天边，房间里也是灰暗的。木寒夏裹紧被子，打了个喷嚏，头好昏。住隔壁房的同事走进来，询问：“Summer，你怎么啦？”

“好像有点感冒。”

同事伸手一探她的额头：“呀，烧着呢。要不要去医院啊？”

“你帮我拿一下温度计和退烧药，都在第二个抽屉里。”

“好。”同事一边拿一边说，“你真周到，还常备这些药品。”

木寒夏微哑着嗓子说：“当然，我多周到啊……”同事被她逗乐了。

其实这习惯是从一个人生活开始的。超市工作很辛苦，她同时还要自学大学教程，不能生病，也不能总请假。不过她的身体一直很好，今天病倒，大概是因为最近开店，太忙太忙了。

同事见她情况还行，就去上班了，并且代她请假。木寒夏吃了药，越发的昏沉。睡着前忽然想到了林莫臣，有些任性地想：他会挂念她吗？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一只温凉的手，在探自己的额头。她努力撑开眼，看到屋内有柔和的灯光，他的眼睛就在灯下，带着几分不悦望着她。

“为什么不去医院？”他问。

“不用你管。”她固执地答。

他静默了一会儿，而木寒夏的眼睛也好难睁开，混混沌沌的。

过了一阵，感觉手被人握住了。

再过了一会儿，屋内黑了下来，静了下来。

她的心就像一片空旷的原野，只有风低低吹过。

——

谁都看得出来，年轻的老板今天心情不太好。在工厂车间视察时，他的脸总是阴着的。有人来跟他说话，或者汇报什么情况，他说话的内容还算正常，但态度不冷不热。于是很快就没人去触这个霉头了，只剩他一人在生产线前驻足。

林莫臣冷冷地看着生产线上出来的一件件成品，很好，他很满意。但是想起病中的木寒夏，某种焦躁的情绪就在心底无声蔓延。然而这些情绪，就像水底暗石，不会凸出平静的水面。过了一会儿，他自嘲地笑笑，深呼吸调整好情绪，去生产管理部看生产计划完成情况了。

保安来报信，是夜里十一点多。

“林总！厂门口来了群流氓，在打砸闹事！”

大家都是一愣，林莫臣说：“报警了吗？”

保安部长：“马上报！”

林莫臣又低声对身旁的一位经理说：“去跟黄副局长打个招呼。”“是。”

事情发生得虽然突然，应对却很有条不紊。他们走出车间时，就见整个厂区的灯已经打开了，彻亮照耀。这无疑对聚集在门口的歹徒们，起了一定的威慑作用。放眼望去，只见有三十余人手持铁棍，围在门口，但并没有进来。

当然他们没有进来的主要原因，是约莫有二十多个保安，挡在了门口。虽然保安人数略少，但个个高大强壮，凶神恶煞的，手里还都拿着铁棍啊、锤子啊……双方隔着门对峙，互相叫骂，群殴一触即发。

“幸亏林总有先见之明。”保安部长心有余悸，“这几天提前跟区分局疏通关系，又坚持多聘了一倍的保安，增加了值夜班人数。原来你是早料到会有这种事。”话音未落，就见二十多个工人也闻讯赶来，个个手里也操着家伙，保安这边的气势一下子暴涨，叫骂声瞬间把门外的混混们压了下去。

林莫臣微微一笑，说：“对付流氓，自然要用流氓手段。谢林这种丧家之犬，玩得出什么花样？告诉他们，不要真的打，给我镇住就好，警察马上就到。”

“是。”

夜色沉沉，大局已定。

林莫臣转身刚想进去，旁边的一个人放下手机，神色焦急：“不好了林总，有流氓跑到员工宿舍去打砸了！”

林莫臣一怔，有人追问：“怎么回事？”

“住宿舍的两个女同事，刚下班回去，就看到有混混围在楼下，她们没敢过去，又跑回办公室躲着了。”

“那宿舍还有人吗？”

“不清楚，应该没人吧？”

林莫臣静了几秒，冷道：“谁说没人？”旁人丈二摸不着头脑，他的脸色已经冷下来，迈步朝工厂后门走去。

门外是条寂静的马路，只有路灯无声映照。林莫臣走了一段，脸色越发难看。他算准了工厂这一出，却漏掉了宿舍那头。他拨打木寒夏的电话，但是无人接听。再打其他女同事，但是没人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到底如何。

林莫臣今天没有开车过来，又走了一阵，才打到车。坐在车上，倒是平静下来。打电话嘱咐下属立刻报警，又让他们再过来几个人。然后就是一遍遍又打木寒夏的电话，但还是没人听。

很快到了宿舍楼下。

旁边停了辆警车，还围了一些居民。有两个警察正在跟他们询问什么。地上掉了根木棍，还有被踢翻的垃圾桶，看样子发生过一场斗殴。

林莫臣也没理睬警察，径直上楼。

门是开着的，上面还有很多打砸痕迹。林莫臣心底冒出一阵冷意，推门进去，里面却并没有人。他冲进她的房间，被子还是乱的，显然她是仓促起床离去。

其他几个同事赶来时，就看到林莫臣站在木寒夏的房间里，脸色阴沉得吓人。

“寒夏呢？”有人问。

跟她同屋的女孩哭了出来：“她不会出事了吧？刚才我听到警察说，好像缴了一个手机，是那些歹徒抢的一个女孩的。”

“别乱想，她不会出事的！警察已经抓到那几个歹徒了，但是并没有看到她啊。”

“那她去哪里了？她还发着烧呢！人都糊涂着！”

林莫臣忽然转身，走出门外。

再次回到工厂外，这里正乱成一锅粥。警车、警笛声，歹徒们夺路而逃，警察追赶抓捕，保安和工人也夹杂其中。

林莫臣避开了他们，从侧门穿了进去，迎面就问一名认识的员工：“看到木寒夏没有？”

员工一脸茫然：“没看到，林总这里太乱了，你避一避啊。”

林莫臣没理他，大踏步往厂区里走去。

夜色喧嚣，很多人在走动，叫喊声从远处传来。偌大的厂区，竟似没有一处安宁之地。林莫臣穿过厂房，又去了办公楼，却没看到她的身影。心中的那股火，越燃越烈。

他又往后面偏僻的几排厂房走，谁知刚走在影影绰绰的林荫道上，就见前方站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脚步一下子停住，看着她背对着他，轻声咳嗽着，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显得很沉。

前面走过来两个工人，木寒夏开口：“你们看到林莫臣林总了吗？”并不是每个工人都认识公司老大，他们茫然地摇了摇头：“谁？”

木寒夏有些气馁，又咳嗽了两声，说：“把你的手机借给我用一下，我是市场部经理木寒夏。”

对方半信半疑地把手机递给她，其中一个说：“那个……经理，你脸上的伤不要紧吧，要不要去医院啊？”

木寒夏答：“没事。”

从林莫臣的角度，看不到她的正面，只隐隐听到他们交谈的声音。他看着她捂着嘴，咳得厉害，然后拿起手机。

然后他裤兜里的手机就开始震动。一直震一直震。他没有接，看着她。林莫臣被一种复杂而讳莫如深的情绪主宰着，那情绪已经在他心中暗涌了太多时日。他不想接，只想就这么继续看着她，看她到底还要做什么，看着她把手机还给工人，然后继续朝前面走去。

林莫臣与两个工人擦肩而过，跟了上去。这条安静的路上，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终于，到了间车间门口，她停步，拐了进去。

这是成品包装车间，这个时间点，里面已经没人了。只有墙上的一排夜灯，温柔照耀着。林莫臣站了一会儿，才追进去，刚到门口，就见她居然爬到了高高的一堆衣服上坐着，背对着他，正在自言自语。

“林莫臣，你可真难找啊。”她叹了口气。

林莫臣站着不动，嘴角却微微上扬。

她抬手挡住了自己的额头，似乎有些难受的样子。林莫臣可以想象出，那额头必定是极烫的。他同时看见了她的小半边侧脸，淤青一片，脸颊也肿起。这令林莫臣的脸色瞬间又冷下来。

“应该不会有事的，你那么精的人……”她喃喃低语道，“但我就是怕姓谢的专门逮着你报复。”

她忽然慢慢躺了下来，躺在那堆衣服里，然后手慢慢下移，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别有事啊……我真是昏了头了，找不到你，就在这儿替你守货吧……”

林莫臣看着两人头顶共同照耀的灯光，它们像流水一样倾泻下来。她堪称狼狈地躺在一堆衣服里，一动不动。只有削瘦的肩膀，随着不时的咳嗽，轻轻晃动。林莫臣从不是个容易情绪波动的人，此刻却无法控制脑海里，想象出她本可以躲在宿舍不出来，却因为担心他而外出；想象出她与歹徒厮打挣脱，脸也被打伤，手机被抢，糟糕透顶的模样，却依然朝他在的位置，寻了过来。

她不是蠢女人，她此刻挺身而出又能帮上多大的忙？

她只是想要找到他，想要跟他在一起。

在她挂念他的时候。

林莫臣忽然如醍醐灌顶般了悟，自己才是昏了头的那个人。

这么些日子，多么的可笑，又多么的愚蠢。

不是看不见她眼中隐约的情意，不是意识不到两人之间那细小的暗流——从车祸初遇的那晚起，无声无息，处处滋长。

但是他却选择止步不前。理智和情感都在抗拒。

因为他从出生到现在，得到的东西都是最好的。最好的家庭经济环境，最好的大学，富有的朋友，迅速累积的财富。多少女人对他趋之若鹜，而他从不轻易动情。

因为他想要最好的，也觉得自己值得最好的。最好的，各方面都与自己匹配的女人。他在等那个女人出现。他也考虑过，是否要跟薛柠开始。因为无论从哪方面看，薛柠都是个非常合适的对象。但莫名的，他总是不想迈出那一步。

而即使察觉了对木寒夏的心动，他也认为这份情轻而易举，可以放弃。他不甘就这么对她交出自己的真心。

可为什么，此刻他凝望着她的身影，却觉得世上，再没比她更好的女人了？

再没有了。在她之前，在她之后。

木寒夏虽然疲惫不已，却没有完全睡去。迷迷糊糊间，忽然察觉身后有动静。有人也爬上了堆码。她顿时吓得清醒过来，刚要回头，却听那人低低喊了句：“Summer……”

木寒夏一怔，他已从身后抱住了她。木寒夏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却抱得很紧，不说话，却也不松手。

木寒夏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抬起头却看到旁边的墙上，灯光映出两道纠缠的影子。那是他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与她相拥在一起。

第29章

周围静得没有半点声音，林莫臣的怀里很暖。木寒夏的心里，一片空白的惊心动魄。

她反而笑了，说：“jason，你干什么？难道你还需要温暖么？”

这话在林莫臣听来，并不是很顺耳。他不动声色地松开她的人，可手顺势滑下，又握住了她的手，问：“还冷吗？你还病着。”

低沉的嗓音，就在木寒夏耳边。她想都没想立刻把手抽出来，答：“没事啊。”

林莫臣的手也落了空，神色不变。

两人挤在堆码上，身体始终挨得很近。木寒夏用手撑着刚想爬下去，林莫臣却把她的肩一按，让她别动，自己先跳了下去。他人高腿长，这动作做得很轻松。然后转身，朝她伸出手：“下来。”

木寒夏也不扭捏，把手交给他，跳了下去。落地的一瞬间，他伸手在她腰上轻轻一扶。木寒夏一怔。

这本是极寻常的动作，可当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腰时，她就生出水波一样的细微战栗感。总觉得他的手指力度，抑或是手指轻扣的方式，不太对劲。

可当她抬起头，却只见他一脸冷清，手也放了下来。

于是木寒夏想，应该是自己过于敏感了。

到底是她心中有鬼。

两人往仓库外走，木寒夏问：“外面没出什么事吧？”

林莫臣答：“除了你，还能有什么事？”

这话答得有点怪，木寒夏奇怪地看他一眼。

很快就遇到了几个同事，方堃也在。林莫臣对她说：“照顾好Summer。”然后看了木寒夏一眼，就跟其他几个男同事，去前面处理剩下的事了。

木寒夏看着他的背影，她也真是疲惫又难受，往方堃身上一靠：“对不起啊，让你们担心了。”方堃忙说没事，扶着她往厂区外走。夜色冰凉又寂静，两人在黑色天幕下走了一段，方堃说：“Summer，你不知道林总他多关心你。刚才找不到你，他的脸色难看得我们都不敢看。从没看过他那个样子，简直就像是要杀人一样。”

木寒夏一愣，看她一眼，旋即笑了说：“那你就不知道了，jason其实是个非常面冷心热的人。以前我和他在江城做超市，他们超市有员工三病两痛，他嘴上不说，心里都很急很关心的。他对所有人其实都很好的。”这话纯粹是她瞎扯，林莫臣虽然从不薄待员工，但是“急切关心”？怎么可能。但方堃倒是被她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哦，这样啊……”轻声嘀咕：“真没看出来……”

“是啊。”木寒夏答，抬头望着前方暗中发白的天色，天就快要亮了。

宿舍已经不能呆了，这晚，木寒夏被同事送到酒店去住了。她一个人住了个房间，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望着窗外迷蒙的天色，却总是睡不着。

翻来覆去了一会儿，手机进了条短信。

林莫臣：“在睡吗？”

木寒夏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忙什么。她把自己紧紧包在被子里，回复道：“没有。你那边都处理好了吗？”

林莫臣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怎么还没睡？”他问。

木寒夏听着他稍显空寂的声音，知道他还在外面，答：“就睡了。”

他静了一下，说：“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如果有什么事，或者不舒服，随时打给我。”

木寒夏握着手机，也沉默了几秒钟，笑了说：“谢谢啊。可是我打给你干什么，你又不是医生，打了好像也没什么用啊。”

“你怎么知道没用？”他淡淡地答，“两条腿的医生到处都是，林莫臣有几个？”

木寒夏：“……”

“记着。”他说，然后挂掉电话。

木寒夏放下手机，抬眸望着窗外寂寥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闭上眼，让自己睡觉。

——

木寒夏在酒店休息了一天，隔日才去公司。却得知林莫臣出差了，去了北京。听说那晚的事处理得很顺当，不少闹事的人都被警察抓住了，谢林也被带到警局接受调查，后情不清楚。而林莫臣是去接触一些风险投资人了，因为风臣的发展一直很顺利，估值已经上亿。如果接下来能注入大规模资金，发展速度只怕会更加惊人。

林莫臣更会身价倍增。

他出差的这两天，木寒夏预感他会再打电话里，心中某处，总是隐隐惴惴的。

然而并没有。他没有联系她，连短信都没有一条。

事实上，当林莫臣坐在北京的高楼大厦里，跟人谈完事后，一人端着咖啡站在窗前，望着满城风景，心里想到的，始终是她。他拿出手机，望着她的号码，却又笑了笑，放进口袋里。

——

木寒夏暂居的酒店，就在公司附近。不过只有她一个人住在这边，方堃和其他几个北京外派过来的同事，住在另一家酒店里。她想可能是房间不够的问题，也没有多问。

这天下班，她步行去酒店。路上经过别的服装品牌店，无论是全国知名的一些品牌，还是大西南区综合实力最强的“榕悦”集团旗下的服装品牌，客流量都比不上风臣。这令她心中暗暗喜悦，然而想到事业越做越大的林莫臣，心里又有些莫名的空落。

东风轻起，晚霞冷柔。她慢慢踱到酒店门口的喷水池边，却见花圃旁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他回来了。

穿着黑色大衣，身染风尘，站在那里打电话。他也看到了她，目光清亮。

木寒夏走过去：“jason。”

他点了点头，虽在打电话，目光却锁在她身上：“嗯……好好吃饭。”他对电话那头的人，柔声叮嘱。

木寒夏笑笑，转身就想先上楼，谁知他眼明手快，把她的胳膊拉住，然后挂了电话。

“是我妹妹。”他说，“亲妹妹。”

木寒夏很意外：“你有妹妹？”

“嗯。”他眼中有一点笑意，“就在霖市，今年高三。以后你们有的是机会见面。”

木寒夏下意识不去深究他这话里的含义，但听说只是妹妹，心里倒也舒服起来。“哦……”她说，“你几时回来的？”

“就是刚才。”他说，“去吃饭，有事跟你谈。”

第30章

其实木寒夏并没有吃过晚饭，但是她站着没动，她不想跟他两个人去吃饭。

“我吃过了。要不你先去吃？吃完了我再听候差遣？”

他看着她，淡道：“没关系，我是老板。我吃，你就在旁边陪着，端茶倒水。”

木寒夏：“……”只好跟着他上了车。

以往跟他去吃饭，多是饭局，或者是高档餐厅。却没料到，今天他带她去了一家小店。在居民区当中的一条路上，不大的门脸，装修也一般，里面一共只放得下五桌。他们到得早，店里还没别的客人。

木寒夏问：“你什么时候这么接地气了？”

林莫臣：“我和你呆在一起，就已经很接地气了。难道你忘了，我以前也是霖市人？这家店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有了。”

两人说话间，老板兼大厨走了过来，殷勤地把菜单递给他们：“林先生来了。还是第一次看你带朋友过来呢。”

木寒夏心头微微一漾，趴在桌子上，冲老板甜甜的笑。林莫臣却是长腿交叠，手臂轻支，坐在市井小店里，却也如同坐在五星级大饭店里，姿态从容。他一边看菜单，一边答：“嗯，不是特别亲近的关系，我不会带。”

老板笑了，木寒夏微怔，立刻说：“是啊，我是我们老板的心腹。”

林莫臣抬眸看她一眼，没说话。

这顿饭却是吃得可口香甜。一则老板的手艺确实有两下子，木寒夏胃口大开，而林莫臣跟以前一样，每每看到这个女人吃得香甜，总是受到感染，胃口也变得不错。二则两个人的心情，莫名的都有点好。就像门外那昏黑而温柔的夜色，那稀疏的万家灯火，一切是极平淡的，但也是极美的。

吃完饭，木寒夏没想到，林莫臣带她去了一家房地产公司。

这家房地产公司叫“凯家”，就在二环边上的一幢写字楼上。林莫臣带她上了楼，但是当她看到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这家公司的大门时，还是惊了一下。

“你怎么会有钥匙？”

林莫臣答：“我买了。”

木寒夏：“……”

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你买下了这家……公司？”

楼道里光线暗柔，林莫臣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抬手揉了一下她脑后的长发：“是的，我买了。”

这家公司不大不小，400多平的写字间，看桌椅大概坐40、50人。此刻夜色已深，公司里一个人也没有。林莫臣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外面的夜景。木寒夏则拿起桌上的一些公司介绍，大概看了看。

公司各项房地产资质齐全，之前运作过一些小项目。看内部流程和管理制度挺规范，员工素质也不错。

她抬头看着他：“你……想涉足房地产？”

“是的。”

她明白了。做房地产，需要各项资质证明，自己申请组建公司太慢。而霖市各种中小房地产公司多如牛毛，买下一家这样的公司，对林莫臣来说，是最便捷的手段。有了这家小公司的壳，他就可以参与各种土地投标、承建工程，再分包给施工方，运作完整的房地产项目。

“我看这家公司好像发展得不错，老板为什么肯卖给你？”

“他的财务出了问题，资金链断裂，被迫转手。”

“哦。”

“过来。”他说。

木寒夏走到他身边，一起看窗外寂静灯火。

“jason，这样会不会玩太大？现在，房市不是不好吗？听说各种政策都在打压。而且，房地产，很大。”

这个“大”，针对的就是服装行业。房地产的资金投入、周期和产出，跟开服装连锁店都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林莫臣自然懂她的意思，笑了笑说：“我说过，我在国内做事，看的是大的行业趋势，看的是利益。巨额的利益在哪里，我就会去哪里。我跟很多投行的朋友聊过，尽管现在风声鹤唳，处处都不利好，但我判断，房地产业的春天，就要到了。Summer，我从不会考虑别人怎么做。我只会去考虑自己要得到什么，要怎么做。”

一番话说得木寒夏心头微微震撼，而她竟迷恋着，他每每带给她的这种感觉。于是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侧头，看向旁边墙上贴着的一张大地图。那是霖市房地产开发图。她走近了，看着上面一块块被各大房地产商割据的河山，想着林莫臣即将拔剑而入，不知又会搅起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

正静静出神，冷不丁林莫臣从后面靠近。他一只手按在了地图上，木寒夏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而他的脸也似有似无贴在她的脑袋旁。

“发什么呆？”他轻声道。

她整个人几乎被他环住了，环在背后的满城灯光，和一张房地产山河图之间。

天地之大，只有他们两个人。

木寒夏的脑子里一片迷离的空白，差一点就沉溺于这惊心动魄的暧昧之中。她倏地一笑，竟然从他的手臂下方钻了出来，躲到一旁，说：“老板不好意思，我挡着你了。”

林莫臣静默，手放下来，重新插进裤兜里。

木寒夏立刻顾左右而言他：“霖市最大的房地产企业，就是榕悦集团。他们也是整个大西南区排名第一的商业霸主。我们的服装业务，本来已经对他们造成冲击。现在如果进房地产，又要跟他们竞争了。他们那么大，我们的压力会很大。”

她的话正中要害，林莫臣却只是一笑：“任何人的弱点，不在别处，而是隐藏在他的优势之中。”

木寒夏一怔。

“大，是榕悦的优势，也是它的弱点。他们能拿更多的地，铺更大的局。但这也会导致他们牵一发而动全身，首尾难顾。并且，兵力太过分散，在某一个点上，却不见得是优秀入局者的对手。明白么？”

木寒夏隐隐约约懂了，但对于他具体打算怎么做，还想象不出来。

两人都静了一会儿，她问：“那你呢？你的弱点是什么？”

林莫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木寒夏想：他的优点是自信、聪明，狠辣。那么他的缺点，是否隐藏其中？过于自负？做事太不留余地？

却没想到他淡淡笑了：“中国有句古话，英雄难过美人关。当我爱上一个女人，她也许，会成为我的软肋。”

木寒夏心中怦然一动，嘴上却答：“jason你真会开玩笑，你哪是这种性情中人啊。”

第31章

昨晚的暧昧与暗愫，还扰得木寒夏有些心神不宁。今天一大早，林莫臣又把她单独叫进办公室里。

光天化日之下，她倒也不怕他会做什么，一脸正色地走进去：“jason，有事？”

“青瑜广场附近，有个’青瑜创业咖啡馆’。你最近去那里跑动跑动。”

木寒夏一愣：“创业咖啡馆？”

林莫臣答：“是的。你应该知道，公司正在谈风险投资。能够获得优秀投资的渠道，自然是越多越多。青瑜创业咖啡馆，在商圈里很有名。有很多创业者去那里寻求投资，也有很多天使投资人和官员，出没在那里。”

木寒夏：“你要我去找投资？”

林莫臣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凭你的口才，怎么可能找得来我要的投资？不过，风臣马上要进房地产，你去那里熟悉熟悉霖市商圈，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木寒夏：“……哦。”

林莫臣抬眸看着她：“青瑜咖啡馆比较远，我明天开车送你去。”

木寒夏想说不用，他已拿起文件，低头开始看了。她咬了咬唇，走了出去。

——

第二天，林莫臣真的开车，在酒店楼下等着，要送木寒夏去咖啡馆。

这时已是深冬，霖市虽然无雪，空气也湿寒得像要浸进人的骨子里。木寒夏一下楼就看到了他，黑色的卡宴，车窗摇下来，他带着几分慵懒坐在那里，戴着副墨镜，又透出几分冷酷。是绝大多数女人幻想的理想爱侣模样。

木寒夏看得有些怔然，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反而笑了：“jason，你是老板，这么等我，变得跟司机一样了。”

林莫臣发动车子，答：“我当你的司机，又有什么不行？”

木寒夏听得心弦一颤。到底心里还是有些隐约的压抑的念想，一时竟心乱如麻。但很快收敛心思，心想错觉错觉错觉，那些模糊而引诱着她的事，都是错觉。就当林莫臣这些天是在发神经。

她转头看着窗外，置身事外。林莫臣看一眼她微红但是又平静的侧脸，还真有点不好下手。追女孩这种事，他从来没干过。以前他走到哪里，都是女孩对他趋之若鹜。他还不见得看上一眼。可她今日的躲闪，到底是因为他当初太自负、太心狠。是他自食恶果，现在也只能徐徐图之，将她一步步困进囊中。

“打开隔板，里面有早点。”他说。

木寒夏愣了一下，拉开座位前面的隔板，里面有两个三明治。

“吃啊。”他淡道。

“哦，谢了。”木寒夏拆了一个吃掉，又拆了另一个，在等红绿灯的时候，递给他。他单手拿着，吃了两口，开车的时候又递给她。等下个灯的时候，她又递给他。如此反复了几次，林莫臣心中竟然生出了某种陌生而奇异的甜意。他抬头望着前方川息的车流，笑了。

——

虽然林莫臣这些天对她亲昵得有些不太对头，但是抵达创业咖啡馆后，他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陌生地方，就头也不回地把车开走了。

木寒夏打量着这地方。这是青瑜广场相对偏僻安静的一角，门前种着几棵大梧桐树，深蓝色门脸，门口的招牌倒是直接：“青瑜创业咖啡馆”。里面影影绰绰坐了几个人，皆是西装革履。

木寒夏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今日的她，早已不是当初青涩模样。简洁端庄的职业装，长发盘在脑后，手里挎着个价格不菲的包。所以她走进去时，并没有什么人格外注意到她，吧台后的服务生，对她露出微笑。

她走过去。服务生笑道：“喝点什么？”她看了看点餐牌，招牌咖啡居然只要十元。这样的地段，这样的装修，价格实在是便宜。她不由得对这个地方心生好感，就点了杯咖啡。

服务生一边做咖啡一边问：“您第一次来这里吗？”

“嗯，是的。”

“你是带着项目来，还是带着资金来？”

木寒夏有些意外，看来眼前这年轻斯文的青年，也不是普通服务生。她答：“带着项目来。”

年轻人笑着说：“好。待会儿我们老板会下来，你可以跟她聊聊。说不定能给你引荐的机会。你看，坐着的那些人都是在聊项目的。祝你好运。”

“谢谢！”

木寒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慢喝着咖啡。心想林莫臣派她来这个地方，还真是长见识，有意思。她已经开始喜欢这个任务了。

等了一会儿，就见个女人，带着几个年轻男人，走了下来。吧台后的服务生，冲木寒夏使了个眼色。木寒夏吃了一惊，没想到咖啡店老板是个女人。那几个人一路低声交谈着，木寒夏看着女人把那几个年轻人送出去。她转身，就看到了木寒夏。木寒夏也微笑望着他，等她走近时，客气开口：“许姐，你好。”

这位许姐，就是这家咖啡馆的老板了。刚才服务生告诉了木寒夏，大家都这么称呼她。

许少安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女孩，笑了，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木寒夏也打量着她。凭心而乱，她是一位长得很有气质的女士。虽然三十多岁了，但容貌依旧清秀，尤其那双眼，澄亮得仿佛能看透人心。她画着淡淡的妆，衣着也是得体又不失舒适的，看着就令人觉得温文而舒服。对着如此成熟练达的她，木寒夏竟稍稍有些拘谨，伸手笑道：“我是木寒夏。”

“木寒夏……”许少安跟她握手的同时，轻喃她的名字，眼中带笑，“最近风头正劲的风臣公司林莫臣的左右手？”

木寒夏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她会知道自己这个小人物：“啊……是。您居然知道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许少安失笑，说：“林莫臣现在在霖市名气那么大，自然也有很多人知道你。木总，你来这家咖啡馆，有什么事呢？”

木寒夏忙说：“你叫我小木就好，或者叫我Summer。”

“好的，Summer。”她的语气无比温和。

本来呢，木寒夏来这里，并不打算一开始就袒露身份，而是先观察观察，甚至试探试探。毕竟风臣现在就像许少安说的，树大招风，她一开始就说自己是来寻求投资合作方的，谁知道会招来些什么人呢？但是她没想到对方连她的名字都知道，加之对对方印象很好，索性坦然道：“许姐，风臣现在在谋求进一步的发展。所以老板派我来这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投资方，可以跟风臣合作。当然，也是想让我代表风臣，熟悉一下霖市的圈子。不过我是第一次来，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始。”

许少安点头道：“你们老板有这样的心，是好的。霖市有自己的商圈氛围，几百年的文化，许多企业的关系也盘根错节。你们既然身在其中，多融入、多了解，自然会发展得更顺。别人也不会再轻易为难你们。”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木寒夏更觉出眼前这个咖啡馆女老板，神通广大。而且她能在霖市开这样一个咖啡馆，背景自然也不简单。她不由得点头：“嗯，这话说得好，我回去要告诉他。”

许少安被她逗笑了，说：“好，这样，你先在这里坐着，也可以到处逛逛。里面那间屋，还有很多其他创业团队和创业项目的资料，都很有意思。今天我们这里没有组织活动，但是每个月，我们都会有主题论坛，角落活动。创业者可以把自己的项目，做详细介绍。一些投资者也会来，尤其是天使投资人。有时候政府官员也会来微服私询，因为政府对创业者块也非常关心重视。当然能不能打动他们，就要看你自己了。你可以回去准备一下资料，等下次举行活动时，我让人提前通知你。好不好？”

木寒夏当然说：“好！”

许少安便径自上楼去了。于是木寒夏就在这咖啡馆里呆了大半天，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收获，但却真真看到了许多人的创业想法和进展，也跟其他几个年轻人聊了一阵。感觉就像打开了一扇新的窗，窗外，是世间安静等待的花苞满地。

傍晚，当她踏着夕阳的余晖，走出咖啡馆，心情是一种崭新的畅快和愉悦。她从在江城超市时，被迫仓促踏入你死我活的商场。待到跟着林莫臣南征北战，身处的商业文化氛围，向来是你争我夺、唯利是图。甚至说不管是孟刚，她，还是林莫臣。

可今天，她却接触到一种全新的商业文化。这种完全理想化的商业氛围，竟然真的存在。有人不求回报、不把算计和利益争夺做为目的，而是提供了一个开放的平台，让创业者能够展示自己，也让投资者能够找到心仪的项目。真正的，帮助创业者发展的平台。

她想，是她以前视野太狭隘，太井底观天。真正有胸襟有气魄，在商业上成功的人，是否其实更有社会责任感？

于是她又想到了林莫臣。他是这样的人吗？想到他平时说过的种种：“巨额利益在哪里，我就去哪里。”“服装行业有巨额利润，我为什么不采撷？”木寒夏还真难把他跟社会责任感联系在一起。可是想到，是他决意要让她来这个咖啡馆长见识的，木寒夏又觉得，他其实是心思更深的，深不可测。

——

榕悦集团是张必正老先生在1983年创立的，历时30余年，现在的掌门人是张必正的二儿子张亦放。而大儿子张亦儒、三子张亦霖，都只是管理了集团旗下的一家非主业小公司，淡出了霖市商圈。

榕悦旗下主业为房地产、服装和家居制造，集团年营业额超过百亿，是霖市当地纳税第一的龙头企业。其中以房地产尤为重头，外地房地产商多次想从榕悦手上夺走市场，在张亦放的掌局之下，从未成功过。

张亦放今年四十有二，只是结婚晚，儿子只有三岁。从外表看，他是一位清矍利落的男人。喜穿休闲衣裤，不爱穿西装。但是非常喜欢极限运动，攀登过珠峰，玩过赛车蹦极，只要一休假，没准儿就跟一群年轻驴友，去哪里徒步了。酒也只爱喝最烈的伏特加，最浓香的茅台。但他在工作里，又是非常儒雅可亲的，跟人讲话时也是温言细雨，令你如沐春风。而且他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也就三十几岁。他把家庭和工作也分得很开，他的夫人——某知名集团千金，也很少在公司出现。所以集团里，有很多女同事都对他心怀绮念，想要跟他发展出一段或真或假、**或精神上的艳遇。但是，传闻他虽然也会跟知名女主播，或者小明星，有个一夜情缘，但从来都是好聚好散，善待对方，却从来不曾为任何女人停留。

林莫臣收购房地产公司、进军这个行业的消息，并不是什么密不可闻的消息。更何况他的风臣这几个月令榕悦服装事业部销售量大幅下滑，集团战略部和市场部自然有人专门盯着他的动向。

所以在林莫臣有动作之后没几天，详细的报告就已经送到了榕悦总部。

这天，榕悦集团房地产事业部总经理饶伟，在看完报告后，觉得风臣虽小，却不可掉以轻心。于是第一时间求见张亦放。

“张总，林莫臣这个人够狂的，胆大包天是要跟我们叫上板了。下个月政府要出几块新的地，他很可能也会加入。”

2008年冬，正也是全国房地产业的寒冬，政府出地也少。除了榕悦这样实力超群的企业，现在有胆量来竞争拿地的企业，还真不多。

彼时，张亦放正坐在书桌后，抽着味道浓烈的雪茄，却笑了，说：“这个年轻人，有些意思，让他来。市场，有竞争，才有趣味。”

第32章

冬日，阳光明朗。林莫臣和木寒夏都在会议室里，听房地产子公司的人汇报。

墙上，挂的就是那晚林莫臣环抱木寒夏用的地图。至今，木寒夏看到了，还有些感觉尴尬。

“有关部门下个季度推出的地有五块，但我们认为，对风臣有价值的是三块。”房地产现任总经理孙志说道，“地块a，位于市中心，地段是最好的，单价也最高。但这块地，不好拿，因为周边的地，几乎都被榕悦拿下了。不难想象出，榕悦是要做一个整体开发计划，就等着这块地呢。而且这块地面积不大，单独开发对我们来说，收益会相对有限，而且又有榕悦志在必得，他们跟政府的关系也很好。单独竞争这块地，我们认为难度会很大，不是特别推荐。”

众人静静听着。木寒夏也听明白了，总结来说，a地块地段好、价格高、面积小，且有强敌在侧，并不适合刚刚进入行业的风臣。

孙志接着说道：“b地块和c地块都位于次市中心，地段差不多，也是我们认为最有开发潜力的地块。其中b地块面积更大一些，对于风臣来说，开发资金会略吃紧。c地块是最合适的，无论面积、位置、预计成本。并且c地块附近还有个小湖，风景尤佳。总之这样的地块，是房地产开发的首选。就不知道，榕悦对于这两块地的态度如何了。但他们，不一定会对这样的小面积**地块感兴趣，他们做的都是大项目。”

木寒夏听得眼前一亮，也就是说，c地块是风臣这样的新入行者，最适合的目标了。

“那你把这三块地排个序？”木寒夏问。

孙志很肯定地回答道：“c大于b大于a，算是对我们风臣的上策、中策和下策吧。”

木寒夏转头望向林莫臣，却见他沉吟不语。

会开完了，木寒夏在外边办公区磨蹭了一会儿，忍不住敲门进了林莫臣的办公室。

他却正在打电话，满口流利的英文，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木寒夏只能听懂些零碎，什么“一家公司”“最好的设计师”“适当参与”“拿下一块地”。她听得不动声色。

待他挂了电话，两人四目对视。

木寒夏：“是谁啊？”

林莫臣笑笑答：“美国的朋友，叫antony（安东尼），做建筑设计的。让他来一趟，挂个总设计师的名头。”

木寒夏一想就明白过来。风臣是家新公司小公司，这在给人的实力印象上就输了榕悦很多。但林莫臣本身是名校留洋回来的，再弄个外国设计师回来，那公司给人的感觉，自然又不一样了。

她轻声嘀咕道：“你这是搞皮包公司那一套呢……”林莫臣听得分明，嗓音骤沉：“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木寒夏飞快地答。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木寒夏又觉得不行了。这几天，一起谈公事时还好。现下两人单独相处，他的目光似乎又变得有些迫人。看得木寒夏心里七上八下的。

林莫臣看了眼手表，说：“去吃饭，边吃饭边聊地产的事。我定了你喜欢的……”话音未落，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接起，淡淡笑了：“喂，serena。”

若说程薇薇会让木寒夏感到有些不舒服，但并不会往心里去。薛柠却是她真正会在意的人。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各方面都输薛柠太多。这种根本无法追赶的无力感，真的很伤人自尊。人人都会觉得薛柠跟林莫臣更相配。他虽然没说过，心里难道不这么认为？

“多谢你上次帮我引荐尹副市长，thanks。”林莫臣还在含笑说着电话。

“我先出去。”木寒夏小声说，起身刚要走，林莫臣：“serena，稍等。”然后抬头看向她：“Summer，急着走什么？不是说好陪我吃饭？我已经定了你喜欢的清粤轩。”然后不等她回答，就继续对电话那头道：“不好意思，继续。”

木寒夏有些发愣地看着他。然后目光落在他耳边的手机上。刚才跟她讲话时，他并没有捂着电话，也就说，薛柠会听得清清楚楚。

木寒夏的心情顿时有些复杂。这时他已挂了电话起身，拿起大衣走到她身边，看她一眼，说：“走吧。”

木寒夏没动，脸上却笑了：“jason，你这样说，serena也许会误会我们倆的关系，不好吧？”

“我跟她从来没有开始过，她误不误会，关我什么事？”他说。

两人目光交错，木寒夏说不出话来，干脆转身往外走。他不紧不慢走在她身畔，忽然开口：“需不需要我给程薇薇再打个电话？”

木寒夏心头一震，那感觉就像沉寂已久的江河，就要裂开条豁口，而他就是撕开豁口的人，要迫她面对。她说：“你不必这样。”

林莫臣答：“我必须这样。”

两人都没再说话，转眼已走出办公室，外间还有七八个员工在。林莫臣正想着呆会儿吃饭时，如何进攻这个女人。却不料木寒夏已笑着开口：“林总说大家辛苦了，要请大家去吃清粤轩。”

清粤轩又贵又好吃，同事们一听自然全都欢呼：“谢谢林总！”“谢谢jason！”木寒夏一笑，走回座位坐下。旁人问：“木经理，你不去啊？”木寒夏头也不抬地答：“我还有事，你们去吧，记得把我那份也吃回来。”

林莫臣双手插裤兜里，站在原处，望着她少有的冷若冰霜的模样，静默片刻，笑笑走了。

——

木寒夏不是圣人，她没办法面对林莫臣袒露的感情，还保持平静。更何况他一直是她心底隐秘而沉迷的那一处所在，所以她心乱如麻。

于是她又跑到青瑜咖啡馆来打酱油了。躲在这里，总比每天在办公室里，跟林莫臣抬头不见低头见要强。

午后风停，阳光寂静温暖。木寒夏坐在咖啡馆里一角，在写有关风臣的策划案。虽说林莫臣瞧不上她，说她肯定找不到风投。但她还是想试试。

第33章

今天是工作日，咖啡馆里没几个人。她的咖啡喝完了，起身去吧台再买，路过旁边的一桌，坐着个五十余岁的老人。她眼尖，首先瞥见老人用的是惠普笔记本，然后瞥见他在做一个ppt文件，却死活不会用鼠标画方框。

木寒夏停步：“叔叔，要我帮你画吗？”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那是一张非常清矍的脸，眼眸亮而沉。他穿着件老派的中山装，里面只穿了件衬衣，体型削瘦。似乎有些意外会在这种地方被人叫成叔叔，老人静默几秒钟，笑了：“好，你帮帮我，谢谢你。”

木寒夏轻而易举就帮他画了几个方框，并且教会他快捷键。老人虽然老，人却很机灵，学得也认真，很快就掌握了。

其实在这之前，木寒夏对他是有印象的。因为这几天馆里人本就不多，他和她总是同时在。而且他这样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在这种创业咖啡馆，还是很扎眼的。木寒夏也问过吧台小哥：“这位叔叔是谁啊？”吧台小哥压低声音答：“好像是某个大学的退休教授，姓方，你可以叫他老方。自己有些研究成果，想找投资。这么大的年纪，看着也怪可怜的。”木寒夏了然点头，所以今天看到他跟ppt较上劲儿了，她就忍不住出手相助。

帮完他，木寒夏就回自己位置了，也没太在意，继续专心地写自己的策划案。她做事专注，两眼牢牢盯着屏幕。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身后一道清朗的声音：“这句语法错了。”

木寒夏一愣，转头看着老方。他不知何时也来到她身后，正看着她做的ppt。木寒夏循着他的视线，目光回到屏幕上，脸微微一红。她高中虽然英语好，但就是高中水平，创业咖啡馆大家做的方案都是双语的，她基本是一边查词典一边琢磨着写。

“willbringgreatinfluencetotheindustry（给行业带来巨大影响），不是intheindustry。”老方说，口语流利纯正程度令木寒夏羡艳。

“噢，谢谢。”木寒夏立刻改过来，“我写晕头了。”

老方的目光还落在她的屏幕上，看了一会儿，倒是有些意外地样子：“你分析得很深入，观点也很犀利。很不错。”

木寒夏笑笑，也不谦虚或扭捏，而是说：“谢谢老方夸奖。”

老方笑了笑，又问：“看你年纪还小，也就二十二三吧？你是哪所大学毕业的？”

木寒夏答：“我没上过大学。”

——

过了两天是周末。木寒夏起了个大早，到了青瑜广场附近的一个公园里。已经有些人在晨练了，她慢跑了一圈，没遇上什么认识的人，心里稍稍有些惋惜。

等她跑了好几圈，到池水边休息时，却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影，穿着绸缎太极服，正在水畔打太极拳，不是老方是谁？

木寒夏笑笑，走过去。本想打招呼，可看他闭目，神色专注，气质清肃温雅，竟有些不能打扰。站了一会儿，干脆也跟着他，学起打太极来。

老方打完一整套拳，一睁眼，就看到旁边多了个女孩，正像模像样比划着。别说，动作虽然生涩，可看起来还挺有灵性的。他也不惊讶，而是收拳而立，问：“你怎么来了？”

木寒夏答：“来锻炼啊。最近总泡咖啡馆，没想到旁边还有这么个好地方。老方，难道你也扎根在咖啡馆旁边住着，就为了找投资？”

老方笑了，答：“嗯。吃早饭了吗？”

“没有。”

“一起去吃吧。”

“好啊。”

两人走出公园，没多远就有几家饭店和早点摊。可当木寒夏跟他走到一家店门口，却打了退堂鼓：“喝粥，吃鸡蛋咸菜？”

老方答：“是啊。这家店的粥熬得很好，没有乱七八糟的油盐味，我经常来这里吃。”

可木寒夏贪恋的却是油盐味，她想了想，转头看着不远处挂着“酸辣粉”的店面，说：“要不这样老方，你先进去吃，我去吃碗酸辣粉，再来喝碗粥。”

老方一愣，倏地笑了，也不勉强，摇摇头，自己走进了店里。

木寒夏端了碗酸辣粉，站在马路边，就开始吃。

老方在店里坐定，刚拿起筷子，抬头就看到她的身影。他看了几眼，有点看不下去了，起身又走出了店外。

木寒夏看到他出来，还挺惊讶的：“怎么了，老方？”

老方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老年人，有些无奈又温和地说：“你怎么能站在路上吃饭？跟我进去，坐下吃。”

木寒夏却不以为意地扒完最后一口粉，然后将纸碗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说：“那你就不知道了，我们在江城都这样。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坐下来慢慢吃。”

老方看着她，若有所思，沉静不语。最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

过了几天，木寒夏去公司，刚坐下没多久，就被林莫臣叫了进去。

她不抬头，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凝在她脸上。

毕竟……自那天她拒绝跟他吃饭，就窝在咖啡馆，两人三天没见了。

“这几天在忙什么？”他问。

“你交代的任务，青瑜咖啡馆。”

“有什么收获？”

木寒夏摇摇头：“还没什么。”又抬头看着他：“你希望我有什么收获？”

两人目光终于对上。木寒夏看着他深黑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天的小冷战，瞬间烟消云散。而他凝望了她一会儿，忽的微微一笑，说：“你聪明、灵活、善良、果断，又不缺野心。我派你去创业咖啡馆，就是认为你也许会为我创造无限可能。”

木寒夏愣住了。她跟了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给予这么高的评价。心想不会是为了追她，才这么哄她的吧？但是她心里其实很清楚，林莫臣才不会这么公私不分地追女孩。他若说了，就是真心话。

她的心头阵阵悸动的热流，无法平静。嘴里却淡淡答：“哦。”

林莫臣盯着她微红的脸，闪躲的眸，心中竟也有几分情绪滋生缠绕。现在他已明了，这种情绪叫**怜。他想要得到她的这种情绪。

暂且按下，步步为营。

他又问：“最近你在咖啡馆都见了些什么人？”

木寒夏也收敛心神，答：“多半是创业者，也有几个投资商，但大多没有深聊。也有特别的人，我在结交，坦诚相待吧。不过，人家也许真的只是个落魄的老人而已。”

她说得含糊，林莫臣却轻笑着说：“别装傻，你心里必然是清楚的。”

木寒夏笑笑，不说话了。

——

华灯初上。

榕悦集团房地产事业总经理饶伟，与几个心腹，正在会议室里开会。这并非大规模的会议，讨论的正是风臣的问题。

虽说张亦放也知道了林莫臣这个人的存在，但他身为百亿集团的董事长，自然还不会亲自过问对风臣的种种。对风臣的狙击计划，自然落到饶伟这个房地产负责身上。

一名经理说：“饶总，已经清楚了，风臣下个月会瞄准a、b、c三个地块下手，参加政府的投标。”

饶伟今年三十有五，一直兢兢业业、稳打稳扎。当然，作为张亦放手下的老臣，他也继承了张亦放比较狠辣的作风。而张亦放竟然给予林莫臣一个毛头小伙子这么高的评价，也令饶伟心中隐隐不快。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不快。他问：“消息可靠吗？”

“可靠。林莫臣收的那家房地产公司，并不是密不透风。过几天，他们的策划方案，说不定都会流出来。”

饶伟笑了笑，说：“以他们的实力，不可能同时拿下三块地。现在，对于他们来说，大小适中的、增值潜力大的地块，必定是他们这样一个新入场者，急切渴求的。我猜，林莫臣的首选是c地块，其次是b，最后是a。”

“饶总，你料得太准了！听说他们的投标方向，就是这样的！”

饶伟沉沉一笑说：“如果真的让他们拿下c地块，那么他们就能在霖市房地产业站稳脚跟了。三块地，榕悦都要拿下。尤其是c地块，让策划部当成今年最重要

第34章

清风起，夜色寒冷。木寒夏下了车，抬头见湖水漾着暗光，树林环绕。一座会所矗立其中，这里是郊区，幽静无比。

她进了会所，走了一段，就到了林莫臣包下的大套间。轻轻推开门，就见宁静的灯光下，林莫臣倚在沙发上，旁边坐了两个年轻的外国男人。

他看到她了，低声含笑对他们说：“……thatisSummer……（这是Summer）”两个外国人俱是衬衫笔挺，瞬间露出了然又兴奋的神情。木寒夏觉得他们的眼神不太对劲，果然听到他们隐约说道：“……yourgirl？（你的女孩）”“……sheisbeautiful……（她很美丽）”然后林莫臣轻轻“嗯”了一声。

木寒夏：“……”

到底还是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笑着跟两个外国人打招呼。林莫臣也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帮他们引荐了。高个的就是他请来的总设计师安东尼，矮个的是他的助手。自他们来中国后，林莫臣就一直让他们住在会所里，设计方案也在这里做，完全地做到密不透风。今天也是他让木寒夏来的，来听听他们最终成型的设计方案。

他们三人又用英语交谈着，极为流利，又夹杂着些美国俚语。木寒夏就坐在林莫臣身边，有的听懂了，有的却一头雾水。冷不丁林莫臣忽然偏头看着她，问：“听懂了吗？”

木寒夏摇摇头。

“你高中成绩不是很好吗？以后这样的场合多的是，英语别拉下了。”他说。

这句话倒触及了木寒夏长久以来的心事，她说：“我是想过将来要出国的。”

林莫臣眸色微怔，问：“想去哪里？”

“美国。”

他忽的一笑：“美国是还不错。想去美国做什么？”

木寒夏答：“如果有那个可能，想去读书。”

四目凝视，他在灯光下轻声说：“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我爱的女人，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木寒夏心头一震，只觉得他的眼睛好似万丈深渊，稍不留神人就会陷进去。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若不是旁边还杵着两个大灯泡，林莫臣现在就想握住她的手，试探与诱惑已经够多，他不想再容忍她的闪躲。

四人进了会议室，安东尼开始给他们讲设计方案。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配合文字和图片，木寒夏也理解了个大概。

对于霖市目前的房地产修筑水平，安东尼给予了不错的评价。尤其是榕悦的楼盘，比较注重户型设计合理性，绿化和质量都做得不错。虽然容积率高了点，但“比他见过的中国很多城市疯狂盖一些一成不变的楼盘”要强很多。

“不过，这些楼盘设计，都缺少灵魂。”安东尼说，“jason，你一直是个颠覆行业的狙击者，我给你设计的这套方案，它一定要与众不同，令人感觉到灵魂的共鸣。无论你的目标是a、b、c哪个地块，我都希望它能帮助你战胜更强大的对手！”

他播放了一段3维动画仿真视频。

首先，出现的是一片暮霭。雾气中，有森林浮现。鸟语，溪水声，阳光穿透。人仿佛真的置身在森林里。

阳光越来越明朗，晨雾散去。却原来森林不是森林，而是一片高低参差不齐的树。几座鸦青色仿古高楼，寂静矗立其中。

“that’sourbuilding。（那是我们的楼）”安东尼轻声说。

木寒夏的心头一片宁静。这样平静古意的开幕，她是很喜欢的。仔细端详，会发现整片区域，并不像普通小区，平平整整。而是依据地势，略有起伏。而那些树，苹果树、石榴树、合欢树、银杏树……就错落其中，你若在林间小道上走，完全感觉不到这是一片人工小区，而是极静极美的丛林。

水是从远处的湖引来的，狭长的一片泊，缠绕在几幢楼宇间。此水名为“夜观”。因为视频中取景，就是夜晚。明月高悬，天上一个，楼宇下方一个。那意境美得令你仿佛置身世外桃源。

然后，就进了楼里。首先是楼下门廊。并没有现下时新的金碧辉煌的入户大厅，却只有一扇幽静的门。素净的墙上，悬着盏中世纪的烛台灯。灯光暖黄，照着门前的草丛与小径。

户型，绝大多数为80-90平米二居。方正、透亮。且因为楼宇采用升缩式设计，景观又采用环绕式设计，所以从每一户的窗望出去，都能看到一样的绿野河流景观。而在清薄的雾气中，小区之外的那些楼宇，仿佛隔得很远，宛如俗世。

最精彩的部分，是每一户的入户阳台。阳台上的绿植，会在入住前就做好。由安东尼的朋友，美国最优秀的景观设计师一并设计。当你站在阳台往外看，竟会觉得你手边的绿色，就是窗外景致中的一部分。像是那流动而茂盛的绿，也流进了你的家里。

因为绝大多数面积花在了景观上，所以小区里没有公共会所，没有商铺，没有饭店，停车场全部挪到地下。只有东南西北各个方向，都设置了严密的保安。此外，小区西北角会修筑一所重点小学的分校，需要花大价钱引进。

楼盘单价高出同地段1/3，但因为单户面积控制，所以总价并不会太高。

……

“jason，做完这个项目，你不一定会赚很多很多钱。但是，整个霖市的居民，一定都想买你的房子。”安东尼说。

林莫臣答：“这正是我想要的。现在房地产市场整体低迷，我要做出的，就是逆市的产品。”

他转头看着木寒夏：“你觉得如何？”

木寒夏还看着屏幕，似在回味，她答：“知道我最喜欢那个部分吗？”

“哪个部分？”

“我最喜欢，门前的那一盏灯。风雪夜归人，照映来时路。让我觉得有家的温暖。”

林莫臣微微一笑。

“不过，这个楼盘设计是真的好，很好。”木寒夏认真地说，“做得太棒了，太特别了。我觉得一定能打动政府招投标的那些人。这对于霖市来说，都会是一处特别的景观。顾客看了肯定都想买，我都想买一套了。”

“你以后会拥有更好的。”他说。

木寒夏转过头去，不看他：“嗯，我自己会存钱买房子的。”

林莫臣静默不语。

——

受安东尼的启发，木寒夏把自己在青瑜咖啡馆做的方案，重新改头换面。熬了好几个通宵，全方位展示风臣的独特与潜力。她相信总会有投资者看到这份计划后心动。

这天，在咖啡馆里又遇到了老方。两人已经比较熟络了，老方对她招招手，居然还给了她两罐蜂蜜。

木寒夏问：“给我这个干嘛呀？”

老方答：“有人送的，我不吃甜食。你们小姑娘应该爱吃吧。”

木寒夏这些年很少跟长辈相处，心头一暖，说：“谢谢啊。我下次给你带江城特产。”

老方只是一笑。

木寒夏趁机又说：“对了，我重新做了策划方案，老方你能不能看看，给我提提意见？”

老方颇有兴致：“好啊。”

两人去了咖啡馆里间的小会议室里——这也是创业咖啡馆的独特之处。木寒夏这时全神贯注的，绘声绘色把方案给他展示讲解了一遍。

听完后，老方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和惊讶：“讲得非常好。我之前也不知道，风臣是这样有想法有品质的公司。你们的领导人很不错，难怪这么短的时间，就可以在霖市攻下一城。”

木寒夏只是笑，答：“他是非常非常优秀。”

老方看她一眼。

木寒夏又说：“老方，你觉得我这个方案，能拉来投资吗？”

“能。”老方非常肯定地说，“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木寒夏心头一喜。

这时老方微笑着又说：“小木，我有个不情之请，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木寒夏心头一动，说：“可以啊，你说。”

“你的方案做得非常好。我手头现在的那个再生环保资源项目，你可不可以帮我也做个方案呢？我可以付你酬劳。”

木寒夏立刻答：“酬劳就不用了。你一个退休教授，经济想必也不宽裕。我会尽全力做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

老方看着她的眼睛，像是看透了一切，又像只是目光澄亮地望着她，微微一笑。

此后，木寒夏又苦熬了好几天，当真是使出浑身解数，又冒着被吃干抹净的风险，去请教了林莫臣，才把老方的方案，做得圆满。

把方案给老方那天，他相当的高兴，一直点头，甚至还拍了拍她的脑袋，就跟拍孩子似的，说：“不错，做得非常不错。如果人人做事都能像你这么尽心、通透，天下还哪有办不成的事！”

木寒夏却只是得意地笑，也不对他提其他任何事。

又过了两天，老方居然主动给她打电话了，说那个再生资源项目已经成功立项了，要请她吃饭。

这对于木寒夏来说，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暗暗的，也有些羡慕。风臣的方案她在咖啡馆已经给好几个人看过了，但是还没有得到投资。

这天傍晚，她精挑细选，换上了套大方漂亮的衣服，刚要离开办公室，被林莫臣撞见了。他淡道：“穿得这么漂亮，去见人吗？”

木寒夏答：“不是你让我踏进名利场的吗？”

林莫臣不出声。木寒夏微微一笑，走了。

老方为人简朴，请客吃饭也选在一家干净实惠的中档餐厅。木寒夏也不介意，她还觉得亲切呢。也不跟他客气，点了好几个招牌菜，吃得很开心。

老方跟她闲聊：“你是江城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木寒夏答。

老方一怔。

“爸妈几年前过世了。”她平静地答。

老方眼中透出几分并不掩饰的怜意，点点头：“你很不错，在同龄人中应该算**坚强的。”

木寒夏莞尔。

两人又聊了一阵，聊她今后求学的想法，聊霖市的服装行业，当然也聊到了风臣。末了，老方说：“你替我做方案，帮了我一个忙。这份人情，我是记得的。今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当然，是要在不违背我处事原则的前提下。”

木寒夏用筷子捣了捣碗里的菜，她感觉火候应该也差不多了，但也有些吃不准老方的态度。于是试探地说：“其实，我也没什么需要别人帮忙的。就是现在我们整个公司都扑在即将开始的房地产项目上。下个星期，就是政府的土地招标了。你也知道，我们风臣是个非常优秀、注重品质的公司，就是实力还不如别的公司。要是在任何方面，能帮到我们一把，都是很宝贵的。”

老方的脸色却很平静，也看不出喜怒，他说：“政府招标，那是非常公正公平的事。只能靠自己的实力，谁也不能，也不应该帮任何一方。”

木寒夏立刻抬头看着他：“不，我们绝对不会去寻找违背原则的、对其他公司不公平的帮助。我们只需要帮一个小小的忙——在土地的竞标顺序上，能不能按照先c、再b、最后a的顺序进行？”

老方一怔。

木寒夏按照林莫臣的嘱咐，继续说道：“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顺序安排，也不会影响任何人的利益和原则……”

——

几天后的上午，林莫臣带着木寒夏、安东尼和房地产经理孙志，驱车前往有关部门约定地点投标。

第35章

对于风臣这样相对小的公司，投标带几个人，也是有学问的。太多，呼啦啦去十来个，显得太过郑重其事，底气不足。太少，肯定不行，不够重视。

所以，林莫臣带了三个人去。房地产公司经理孙志是用来做事的，安东尼是用来做事加装点门面的。木寒夏？他女人自然要带。

早上八点多，路上还有点堵。离约定的九点半，时间略有宽余。

木寒夏和林莫臣坐在后座。

“你说老方会把投标顺序调整好吗？”她问。

“会。”他答。

他说得如此笃定，木寒夏定下心来。

冷不丁他又开口：“今天投标结束后，你陪我再去看看那块地。”

木寒夏笑了，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就这么肯定，能拿下那块地？”

“就这么肯定。”林莫臣看着她，眼眸深深。

木寒夏就没说话。

“记住了，结束后陪我，不要乱跑。”他轻声说。

“唔。”木寒夏含糊地答了一声，心里莫名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开车的孙志忽然说：“jason，旁边的那辆车，有点不对劲。一直在挤我们。”大家都抬起头，看到右边车道上很近的距离，并驾行驶着一辆黑色轿车。果然如他所说，那车不快也不慢，始终跟着他们，还时不时地靠近一下，引得这边不得不往左靠，避免发生碰擦。

安东尼想象力比较丰富，吃惊地说：“jason，不会有人要干掉我们吧？”

林莫臣没搭理他。怎么可能？中国大陆的商业竞争还不至于发生这样目无法纪的事。但对方的确是蓄意而来。他低声叮嘱孙志：“当心。能不能甩掉他们？”

孙志房地产经理，又不是专业车手。他有些紧张地答：“我尽量。”可加速开了一段，对方还是紧咬着。而且此时车流也不少，速度不可能提到很高。

木寒夏也紧张起来，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的黑车。按在座椅上的手，忽然被林莫臣轻轻握住，他低声说：“别怕。”

前方行至一个路口，车流渐疏。旁边的黑车的速度，似乎也略有减缓放稳。

林莫臣忽然低喝一声：“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黑车竟像憋足了劲，突然一个加速，朝他们猛的偏移过来。司机吓得急打方向盘，几乎是惊魂一线地避开了他们的车头。

就在这时。

一辆面包车，从左侧路口猛冲出来。躲闪已经完全来不及，孙志倒吸一口凉气，安东尼也看傻了。木寒夏盯着侧面车窗，只见灰白而突兀的面包车头，像只怪兽似地，瞬间逼近，撞了上来。

林莫臣离它更近，一把抱住木寒夏，匍匐下来。木寒夏几乎也是凭本能，紧紧抱住他的腰。凉风自耳边心间吹过，轰然声响很近，却又好像很远。他的手几乎要扣进她的身体里去，木寒夏的心里却一片奇异的安静。

车急刹住了。

四个人同时抬头，车的一侧玻璃七零八碎，不用想，车体肯定也被撞得很严重。好在人都没什么事，只是坐在左侧的孙志和林莫臣，落了满身的碎玻璃。木寒夏看着林莫臣左颊擦出的一丝血痕，想都没想，抬手轻轻替他擦去。他在极近的距离看着她，眼眸幽黑而温柔。

跟他们撞在一起的面包车上，已经有五六个混混样的男人下来了。而那辆始作俑的黑色轿车，早已扬长而去。

林莫臣与孙志对视一眼，孙志说：“林总，我们没有时间跟他们耗！投标还有40分钟就要开始了！”

安东尼傻眼了：“你的意思是，他们是故意撞车，耽误我们投标的？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外面的人已经面色不善地在敲车窗了。

林莫臣对孙志说：“你留下。”

孙志看着外头黑压压的人头，有些胆寒，但还是毅然点头。这时木寒夏出声：“我跟他一起留下，他一个人对这么多人，只怕拖不住。jason你和安东尼走。”

林莫臣看着她。

木寒夏：“你走。放心，这种事我能应付。你要去投标了，否则来不及了。拿下那块地。”

安东尼看着他倆，不出声。孙志也开口：“是啊林总，你们走，我和木经理肯定能应付。光天化日，又在大路上，交警马上就到，他们不敢怎么样的。”

“嗯。”林莫臣低应了一声，忽然伸手，就把木寒夏抱进怀里。孙志和安东尼都不出声地看着，林莫臣一偏头，就在她的脸上落下一吻：“处理好马上来投标现场。保护好自己。”

木寒夏有些发怔，他吻的那一处，瞬间滚烫如火。

他松开了她。

木寒夏和孙志首先下了车。他是霖市本地人，在房地产行业混了好些年，也见惯了这些牛鬼蛇神，毫不怯懦地跟对方大吼起来：“妈～的开车不知道看路啊，转弯让直行他～妈没人教你啊！”木寒夏也寒着张脸走过去。

对方也是一片骂声，骂娘恐吓、推推搡搡。

林莫臣和安东尼这时下车，没有任何停留，往马路另一侧走去，招手叫停了一辆出租。有眼尖的混混发现了，想要追过来，木寒夏双手一伸拦住，瞪着眼不让过。她是个女孩，又长得漂亮，气势又足，一时混混也不敢对她动手。

一切混乱，都被远远抛在出租车后。

林莫臣静坐如山，眼神阴恻。安东尼却频频回头，焦急又关心。眼看就快看不见那两个人了，他忽然嘟囔着开口：“jason，你的心真是好狠。如果是我，就算放弃投标，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女人，置身那样的境地……你吻她一下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林莫臣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吓人。安东尼瞬间不敢批评了，只能在心里继续腹诽：资本家、冷血狂、爱江山不爱美人！

林莫臣看着窗外建筑如浮光掠过。在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个从不回头的人。可在车转弯的一刹那，他却无法抑制地回头。却只见道路尽头，一小堆人簇在一起，而她淹没其中，根本辨不出了。

第36章

招标地点，在有关部门的一家定点协议酒店。林莫臣与安东尼赶到时，离投标时间只剩10分钟。

酒店大厅里素雅明亮，有不少跟他们一样，西装革履的人进出，气氛肃然。很快就有工作人员，引领他们到大会议室坐下。林莫臣已完全恢复言笑晏晏模样，与几个认识的政府工作人员和别的企业老总寒暄。同时也注意到榕悦集团房地产事业部的老总饶伟，就坐在第一排，也转头注意到了他。

饶伟也不摆架子，而是起身走了过来。旁人立刻都笑着喊：“饶总。”林莫臣也微微一笑。

饶伟跟几个人打了招呼，然后看着林莫臣。旁边，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他倆。

“林总最近在霖市赫赫有名，威震四方啊。”饶伟笑道，“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可不是年轻有为么？”

旁人都笑，林莫臣淡笑道：“哪里。饶总才是大西南区房地产业的砥柱，我们都是后辈，久仰了。”

两人堪称热情地一握手。

这时，有几位领导进来了，大家都转身笑迎。工作人员介绍道：“这位是樊龙樊副市长，主管规划、旅游、工商等。这位是方澄州方副市长，主管建设、工业、经济等。这位是市土地资源规划院的院长……今天各位领导都是我们的投标评委，特地来见见大家。”

饶伟自然是第一个跟领导握手的。领导亲切询问，下面一片热烈的寒暄。林莫臣站在一侧，目光落在那位方澄州方副市长身上。他约莫五十出头，穿一身中山装，相貌矍铄，气质清雅。比起木寒夏的描述，显得更为犀利。

恰在这时，方澄州的目光也扫到他脸上。林莫臣朝他客气地点了点头，方澄州微微一笑，又看向了别处。

——

木寒夏站在路边，等交警处理完事故。那几个混混一见警察到，立刻服帖下来。甚至还有人对她笑。毕竟他们也是收钱办事，要拖住他们而已，又不是要跟他们玩命。

但是现场处理完了，他们还得都去派出所。不知何时才能脱身。

木寒夏有些怔然地望着车流，时间已经到了，投标应该也开始了。不知林莫臣那边怎样，但现在肯定也不能跟她联系。

她又抬起手，轻轻摸了一下脸颊。心中仿佛有无声烈火闷烧而过，烫，却又滞涩着，无法痛快淋漓。

现在应该投第一块地——c地块了吧？也是之前分析过的，最适合他们的地块。老方应该安排好了。对，她又想到了老方，方澄州。

她是什么时候对他的身份起疑的呢？早早她就听咖啡馆老板娘许少安说过，也听吧台小哥说过，不仅投资人，也会有政府官员微服私访到这里。而她一看到方澄州的气质，就感觉他跟别人不一样。那种温和中藏着锐利的气场，并不像一个落魄不得志的教授。当然，咖啡馆里其他热切寻求投资的年轻人，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老头，除了她。

还有一些看起来无足轻重的细节，对木寒夏来说，却是直觉的佐证。

譬如，他用的是惠p电脑。众所周知，惠p是政府办公采购的品牌，他用的还是顶配。可是惠p是办公性能比较强的，还贵。正常的高校教授，研究用的电脑，同样一万多块，不应该用thinkpad或者苹果么？

而且他的英语口语还特别好，关注的也是环保项目。木寒夏回去跟林莫臣一细说，没几天，林莫臣就查清楚了。霖市最近的确调来了一位新的副市长，姓方，五十余岁，留德背景，过往政绩非常突出，是个锐意进取又亲民的人。儿女都在国外，他的老伴也过世了，就他一人还在国内……

至于老方是否知道，她已经洞悉了他的身份呢？起初木寒夏还有些惴惴，后来跟他相处着相处着，她反而明白了。那不重要。

跟这样睿智的、已经看过太多岁月和人性的人相处，那不重要。你更不要去试图任何伪装和虚假。因缘结识，坦诚相待，顺其自然，就好。那也是他们这种人，最看重和看得上的东西。

——

招标现场。

投标人都等在旁边的大屋子里，这间小会议室，才是真正的现场。灯光清亮，茶香幽幽，一片宁静。几位领导已经坐在了评审台上，樊副市长对工作人员低声说：“开始吧。”

往年，土地招标都是采用文件投递、封箱。另外择日再开标的形式。但是呢，今年的房市实在太差，为了鼓励房地产商建筑出有品质的、保值的楼盘，也为了确保土地利用的有效性，今天经领导们商议同意，增加了一个讲标的环节。也即每块土地，每位投标人，需要对投标方案做一个简述。也就是说，谁的方案综合评分更高、谁更能打动评委们，谁就更有可能拿到土地。

今天招标的土地本就不多。第一块就是c地块。

在榕悦之前，还有家小地产商讲过标了。但饶伟根本不可能把他们放在眼里。他带着两位经理，走进招标场。一眼就看到各位领导脸上并无特别兴奋或动容的神色，他就知道，前面的那家，黄了。

他的竞争对手，还在后面。而这块地，他势在必得。

因为榕悦的声名和实力，领导们看到他们进来，都打起精神，露出感兴趣的样子。而饶伟手下的资深经理，也开始放映精美的ppt讲述了。

他们的目标，是将c地块打造成次市中心精致田园小区。榕悦的设计团队，本就是国内顶级的。画面中，呈现出一幢幢清雅紧凑的小高层，美式田园风格。绿化茂盛、布局合理。以往，这种设计是很少用在小地块上的，因为成本太高。

“全部户型都为80-90平米二居，适合年轻人居住。”经理介绍道，“这也与我们市鼓励年轻人创业、扶持房地产的想法不谋而合。这样的房子，是非常适合年轻人的。”

领导们都频频点头。

但榕悦的实力还不限于此。他们最强的，其实是综合实力。紧接着，经理宣布了全市最好的小学分校入住、商厦入住……所有建材标准都非常优秀，并且使用榕悦自身一流的物业管理团队……

饶伟心里很清楚，这样的一整套方案，林莫臣是根本无法企及的。在这次的三块地中，他几乎把最好的资源，都投到了林莫臣最想要的这块地上。之前收到的消息也验证了，林莫臣不止一次对心腹放话，就要拿这块地。

饶伟把原本是a等级的设计和建材，用在了这块本来只应用b等级的土地上。况且且不说林莫臣的设计能不能达到这个水平，即使达到了，小学他有吗？商业他有吗？优质物业他有吗？而且价格，饶伟可以做到那个水平，林莫臣能做到吗？做到了就得赔钱。

再加上有榕悦以往跟政府的良好关系在，整体衡量，林莫臣是无论如何都拿不下这块地的。

投标方案讲完了。饶伟微笑抬起头，看到领导们都纷纷点头，低声交流着意见，看起来极为满意。樊副市长甚至笑着说道：“小饶，你们这回可是下了很大功夫啊。”饶伟笑着说：“哪里。我们是想尽一份责任，重新振兴我们霖市的房地产行业。”

他带着两位手下，起身准备退场。心中即已十拿九稳，看着门口的目光就有些漠然了。只等林莫臣进来，施展浑身解数了。

谁知就在这时，一名秘书小跑进来，低声说：“樊市长、方市长，崔院长，风臣公司那边，表示放弃c地块投标，直接参与下一轮b地块。”

诸位领导俱是一怔。已经走到门口的饶伟也愣住了。

放弃？

他不要对风臣来说最合适最好的c地块？那他想要什么？

他胆敢要什么？

饶伟抬起头，恰好看到大会议室里，坐在众人当中的林莫臣也抬起头，两人目光一对。

林莫臣缓缓笑了。

第37章

第二块地，b地块。

这一次，榕悦展示的，是一个“家－榕悦”策划案。顾名思义，在整个社区里，营造家的氛围。所以，它与其他任何商品房小区，都是不同的。当你进入小区时，有管家向你问好执意。在回家的路上，你会路过花园，路过运动场，路过老年人活动中心，路过儿童游乐中心，最后抵达你所住的单元门口。

邻居间是什么关系呢？每幢楼都有业委小组，医生、警察、律师……这些公共服务职业的邻居，会被小区友情登记在册。一旦有什么突发事件，很多人都会志愿帮你。

户型以三居为主，主要瞄准成家立业、收入稳定的中产阶级。此外，除了小区外有些品质餐馆，小区里竟然还有食堂，由小区物业直接经营，卫生级别a……

当榕悦这边的经理讲完方案后，领导们都频频露出笑意。这个方案虽然不像c地块，什么都是砸最好的，但也是个令人怦然心动的选择。

讲标结束后，饶伟走出会场，恰好看到林莫臣带着安东尼，迎面走来——他们是b地块的下一个。饶伟这回没有笑，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林莫臣的嘴角却残存着笑意，目不斜视地掠过饶伟的身旁。

领导们都颇为好奇地看着这个新入场者。毕竟风臣最近的崛起，与榕悦的明争暗斗，上位者自然有所耳闻。

林莫臣面带微笑，简明扼要地向他们介绍了一下风臣的实力、背景。当然，没忘了提及拥有安东尼这样国际顶级设计师的“跨境影响力”。然后，就开始讲投标方案了。

灯光暗下来，疑似山间薄雾，笼罩着古意建筑。视频开始播放。而安东尼的英文，林莫臣的中文，低而缓地旁白解释着。

……

视频播放完毕，会场一片寂静。林莫臣和安东尼起身，微笑致意。

——

已临近中午了，领导们却没马上去吃饭，而是留在会场，还在激烈地讨论着。

“饶伟的方案很不错，风臣的方案也挺好，这倒是让人为难了。”樊副市长笑道。

设计院院长是个耿直的人，认真地说：“我认为风臣的方案更好，更能打动人！榕悦的方案是好，但主要是个和谐概念，在全国也不是首创的。可是风臣的设计是颠覆性的、全新的，如果有这样一个楼盘出现在霖市地面上，真的会成为新的建筑风向标！我们不是要鼓励地产商拿出更加有创意有价值的方案，才能逆市、救市吗？那我认为，就应该鼓励风臣这样的创新！”

樊副市长笑而不语。

另一名官员说道：“周院长，你说得很对。但榕悦到底是整个大西南区最有实力的企业，也是我们霖市纳税第一的大户。风臣毕竟是外来的新公司，我承认，他们的方案的确令人震撼，更胜榕悦一筹。他们能不能真的做成设计那样，还是个未知数。交给他们，不如交给榕悦放心啊。毕竟榕悦在霖市已经做了不少房地产项目了，质量有保证。”

周院长答：“但是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守成，而是应该进取啊。”一句话说得那官员，讲不出话来。

这时樊副市长却笑道：“我同意周院长的意见，应该进取，而不是守成。风臣的方案，的确是佳作，令人难以割舍。不过这块地，面积也不小，风险大。今后有别的机会，可以再让风臣尝试嘛。方副市长，您一直没有发表意见，您说呢？”

所有人都看向这位新调来没多久的领导。他站在哪一边，还是不明朗的。

方澄州端起茶轻抿一口，微笑说：“我认为两家都很好，风臣的方案的确更胜一筹，如果不在霖市做，实在可惜。但榕悦的实力更强，又是纳税大户理应照顾。所以，你们定夺吧。”

这么说，等于把这一轮的决定权，让给了樊副市长。

——

饶伟和自己的人，匆匆吃了个午餐，就收到了消息。

b地块，他们已经拿到了。

这消息，令他不自觉地喜上眉梢。三块地，他已拿下两块。也算幸不辱命了。而且这两块地，都是最适合风臣的。他想，等于今天的局面，他已稳操胜券了。再想到事后，去跟张亦放汇报，再提及林莫臣时，只怕张总更多赞赏的是他饶伟吧。

不过，还不能掉以轻心。因为剩下的a地块，才是榕悦本身必须拿到的。a地块周边的几块地，都被榕悦在这几年拿到了。张总的意思，是要做整体商业开发计划，建造市中心一个超级无敌巨无霸商业和精品住宅区。所以这块地，一定不能失。

只是当饶伟今天第三次走进会场时，总觉得心中隐隐不安，有种哪里走错了的感觉。今天的一切都很顺，但顺利中似乎又隐藏着暗涌。c地块林莫臣的首先放弃，b地块听说林莫臣的方案相当惊艳，领导们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他们榕悦也是险胜。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

a地块，榕悦准备的自然是商住两用开发计划。当然，这也是跟榕悦的商业中心整体建设计划配套的。高品质的精致小公寓、城市中心干净利落的小绿化景观。挑不出什么毛病，投入的，自然也是最好的资源。

当饶伟退出会场后，林莫臣和安东尼，今天第二次进来了。对于他们即将带来什么方案，连樊副市长都集中精力盯着。坐下后，林莫臣却只微微一笑，说：“各位评审，我们没有新的方案，依然是刚才的那个方案。只不过，a地块比b地块更小，对于风臣来说，更容易操盘，也能把这个方案，建设得更精致，更合适。此外，我们也是真心希望，能够在霖市，实施我们这个项目的第一个盘。”

灯光全暗，视频再次播放。只不过比起第一次，多了很多人文的画面。譬如在小区里，老人们的徜徉，孩子们的欢笑，青年人坐在景观阳台上抬头望着星空……如果说第一次观看视频，带给人的感觉更多是惊艳、心动和震撼，那么第二次，就只剩下平静的感动和欣赏了。

——

饶伟坐在等候室里，旁边的几个下属表情还很轻松，他的脸色却是阴沉的。种种端倪一联系，心头更是惊出了一片冷汗。

他一直没想过，如果林莫臣要拿的是a地块，怎么办？这并非他疏忽大意，而是一则，a地块单价高面积小，单独开发真的没什么利益，只是对于榕悦的整体开发计划才有价值。所以一般人根本不会拿，更何况林莫臣这样利益至上的人。谁都会觉得，他初入房地产界，必然会像在服装业一样，撷取利益最大化的商品，一炮而红站稳脚跟。二则暗线透露的消息，林莫臣盯着的，始终是c地块，其次才是b地块。据说他曾经数夜不眠不休，就为了盯c地块的方案。妈的谁想到他今天一上来，就放弃了c地块？打了饶伟个措手不及。三则即使抛开b、c地块不说，林莫臣想要从榕悦手里单独拿走a地块，也是不容易的。因为榕悦有整体开发计划为背景，与政府官员关系融洽，整体设计运营能力确实也强，真的要在这块地上一较高下，榕悦的胜算依然很大。

可是如果，林莫臣一开始的目标，就是a地块呢？

如果首轮的放弃，次轮的惜败，层层铺垫，避重就轻，都是为了打动评委，来抄榕悦的老底，拿下a地块呢？林莫臣拿了这块地，赚不了多少钱。但是榕悦，就很为难了。

饶伟一直很清楚，林莫臣这样一个人，必然是野心勃勃地开创房地产事业。所以他才实施狙击。但是他绝对没想到，林莫臣会狂到这个地步，采用损失不利己的做法，来为难整个榕悦……

饶伟的冷汗终于滴了下来。因为a地块如果真的丢了，他就很不好做，很不好做了。

第38章

木寒夏从派出所出来时，连午饭都顾不得吃，打了个车就直往招标地点去了。

出租车在城市中间穿梭，她心头一片沉凝。低头看了看表，或许，那三块地的招标，就快要结束了。

能拿下吗？林莫臣的目标，a地块。

“能拿下。”那是在某个清风徐徐的夜晚，在隐秘的会所里，林莫臣嗓音清缓地对她说。

当时她问：“你就这么确定？”

林莫臣却淡笑着凝望着她：“Summer，中国有一个古老的典故——田忌赛马。”

木寒夏当时一怔：“下等马对上等马，上等马对中等马？中等马对下等马？”

林莫臣答：“当然，需要做一些灵活的变通。既然c地块对我们利益最大，榕悦必然投入最好的资源狙击。当然，我前期也做了些铺垫，让饶伟确定这一点。这是他们的锋芒，更何况他们跟政府关系更好，我们无论如何都战胜不了。所以第一轮，我们放弃。让他们扑个空。”

木寒夏若有所思地听着，然后点头：“嗯，既然是明知赢不了的一局，我们何必投入任何精力，也何必做陪衬。没有对比，他们这一局赢了就是赢了，也不会给评委太大的感触。”

“是的。”

彼时两人坐在沙发上，本来隔着半米距离。林莫臣缓缓靠近，手也搭在她背后的沙发上。木寒夏脸色沉静，假装不知。

“第二局，b地块。这一局是关键，我们拿出全部实力，安东尼的精彩方案。”他说，“赢了，也好，那我们就保守开发b地块，只是略为吃力点。不过，赢的可能性不大，因为这也是饶伟会重点狙击的地块，而且他们第一局不战而胜，也不需要动用人脉。第二局即使我们更优秀，他们的关系也会发挥作用，会有人替他们讲话。”

听到这里，木寒夏不太确定地说：“我们在老方那里，也是有存在感的啊。”

林莫臣却摇摇头说：“老方是个聪明人，这一轮如果我们依然占不到大势，他不会轻易帮我们。官场有官场的规则在，他们之间也有人情默契。我让你一轮，下一轮，你是不是要让我？”

木寒夏听得微怔，有点明白了。

“我们的方案，必然是打动他们的，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第二轮土地不给我们，对我们其实是有亏欠的，霖市政府是干实事的，他们心中必然也是惋惜的。第三轮，依然不给吗？而我和安东尼，也会向他们强调，方案更适合a地块。人很多时候做决定，是理性和感性结合的产物。理性上，他们明知道我们的方案更好。感性上，他们也会想把这块地给我们了。”

木寒夏静了好一会儿，问：“拿下这块地之后呢，又会如何？”

林莫臣眸光清沉：“进可攻，退可守。若榕悦不再掺合，就照安东尼的方案开发，至少能做到小赚，同时也立下风臣地产在霖市的首张名牌。如果榕悦要掺合，他们不想整体开发计划受影响，就必须跟我们合作开发这块地。那么……”

“那么，你就可以坐地起价了。”木寒夏飞快接道。

林莫臣一怔。虽然是这个意思，但是从她嘴里说出来，这样的用词，怎么有种令他不太愉悦的感觉。他淡淡地瞥她一眼。

木寒夏却看着他，说：“jason，可是你这样，就是逼榕悦就范了。他们毕竟，实力雄厚，我怕我们即使赢了这一局，今后在霖市的路，依然会很难。”

“难道我们这一步就不难吗？”他答，“榕悦想的，是狙击我想要的，b地块、c地块，基本就是要封杀风臣地产。他们要置我于死地，我难道还要对他们惧怕手软？要战就战，有什么可畏首畏尾的？他们抢我的，我就抢他们的。”

——

会后，领导们再次展开讨论。

但这一次，大家竟不约而同地安静着，没人先开口。

到底是周院长心直口快，语重心长地说：“我觉得风臣的方案非常好。无论是从专业角度，还是经济角度。既然b地块已经给了榕悦，这块地不妨给他们试试？”

樊副市长微笑未答，另一位官员说：“樊市长，各位领导，这块地，跟别的地不一样。早年呢，榕悦已经拿下了附近的几块地，准备做商业开发计划。这块地给了他们，就能整体开发，这也是对我们的城市建设有重大意义的。如果单拿出去给了别人，榕悦可就吃了亏了。”

周院长愣住，倒也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方澄州忽然开口：“哦，是这样，那是要考虑一下。他们的整体计划报批了吗？”

那官员：“还没。”

方澄州点点头：“有整体计划，对于榕悦这家企业来说，自然是好的。不过，我想今天既然把这块地单拿出来招标，我们也要兼顾其他企业的机会，公平公正嘛。刚才在b地块时，大家达成了共识，我也认同，那就是风臣的方案非常好，我们都希望有机会能够让他们留在霖市。a地块面积最小，这么看来，倒像是有缘了，是适合他们的地块。”说到这里，他爽朗而笑，其他人也笑。

周院长眼睛一亮，也附和道：“是啊，b、c地块都给榕悦了，如果风臣的这个方案实施不了，就此流产，真的可惜。请各位领导考虑。”

会场安静下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风向竟有变了的趋势。

樊副市长沉吟不语。

之前那名力挺榕悦的官员为了难，说：“可是，榕悦是更有实力的公司，并且如果这块地给了风臣，他们的整体计划就要泡汤……”

“他们可以跟风臣合作开发嘛。”方澄州含笑打断他，“那就是企业之间的事，不是我们该插手的了。”他抬眸，环顾一周，语气竟变得凝重：“我来霖市的时间不长，但霖市给了我非常深刻的印象，秀美、整洁、市民素质高，建筑更是优美，大中小企业也都很有活力。榕悦是我们的龙头企业，要大力扶持。但是，竞争是不可避免的，也应该是我们欢迎的。适当地引入优秀企业竞争，避免一家独大，避免地方经济对某些方面依赖太大，我认为都是我们应该考虑的问题。那样，霖市的商业环境才会更加灵活、先进，更加的好。我说完了。”

会场一片寂静。

片刻后，竟响起掌声。樊副市长也微笑看着方澄州，说：“方副市长说得句句也都是我心里想的。”

——

木寒夏赶到招标酒店时，已经散场了。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工作人员也在收拾现场的一些标牌和桌椅。

下午阳光明透，她的心中竟像填满了棉絮，似软而塞，模糊不清。她快步跑到企业代表所在的等候室门口，里面零零散散的，也只有几个人了。榕悦的人马似乎也已撤退了。

她一眼就看到林莫臣还坐在其中一个位置上，双手搭在前排椅背上，身边没有别人。室内开着空调，他的黑色大衣和围巾搭在边上，只穿着湛黑的西服，那独坐的姿态，依旧是清冷精英模样。

可直觉却如同潮水涌上心头。她知道，他在等她。等她来。

像是心有灵犀般，林莫臣也缓缓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木寒夏忍不住也展颜笑了。她看到阳光安静落在两人中间。

她知道，他拿下那块地了。

第39章

林莫臣起身，走到木寒夏的面前。

她问：“安东尼呢？”

“我让他先走了。”

“哦。拿下了？”

“嗯，拿下了。”

两人都静了一会儿，许是因为心情愉悦，他隐隐含笑的目光，始终停在她脸上。

“那我们走呗？”她说。

林莫臣：“去哪里？”

木寒夏：“不是回公司吗？”话音未落，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了。他目光锐亮地望着她：“你忘了？说好要陪我去看地的。”

木寒夏：“噢。”

有些事，是有征兆的。有些事，是有预感的。

有些事，是躲不掉的。

当木寒夏和林莫臣一起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暮色如同纱帐般降落下来。城市透出一种别样的寂静与安详，某种宿命的茫茫的感觉，就像这暮色一样，浸没她的心头。

她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知道林莫臣心思深沉而富有侵略性，他会要对她做些什么。可是，她能够不去吗？不能。她想要去，可是又在内心深处，害怕着去。她的心，就像漂浮在这暮色中的一片浮舟，尽管沉默，尽管有完好的躯壳也有别人看不到的内伤，但总是要穿破迷雾，驶向它应该去的方向的。

林莫臣坐在她的身旁，手肘撑在车门上，也静默不语。她今天格外静默，连双手都严严实实藏在口袋里。让他想握，想一路握着过去，却也握不到。想到这里，他微微笑了。

a地块诚然位于市中心，但就像前面所说，附近还有几块未开发地块。所以远远望去，一片绿草，亦有山坡和几幢农舍，倒像是城中绿野似的。

因为还未开发，霖市民风又纯朴，所以地块也没有严格地围起来。出租车停在附近，两人就信步走上了这块土地。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风吹草低，一片苍茫。周围的城市，反而成了寂静背景，环绕在这片即将属于他们的土地上。

木寒夏轻轻地踩着草，往前走。林莫臣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她找了个话题：“上次谢林的事，就有人来我们工厂围攻。现在你又撬了榕悦的地，我们是不是得给你请个保镖啊？”

“我会小心的。”他答，“你也当心。平时不要落单，多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嗯？”

木寒夏不吭声。

又走了一段，前方是个小上坡。木寒夏想到今天拿下了地，心情还是挺振奋的，一鼓作气爬上去。可林莫臣的动作居然不比她慢，大长腿一蹬，就来到了她的身边，跟她并肩而立。

山坡上的风要大一些，木寒夏拢了拢衣领，看着坡下的草地。

林莫臣解开大衣扣子，从背后把她裹进了怀里。

木寒夏一怔，只感觉他温暖的怀抱，如同记忆中那些缠绵而晦涩的感觉，再次将她包裹，再次降临。

她一动不动。想要挣脱，可是不动。

他却沉稳得很，低声在她耳边问：“冷不冷？”那唇，就要快擦到她的耳朵上。

“不冷。”木寒夏轻声答，心里又甜，又难过。

“哦……”他轻轻应了声，嗓音里却含着笑意，双臂一收，又将她抱得紧了些，轻声问：“今天我拿下了人生的第一块地，Summer不恭喜我吗？”

木寒夏的全身都像要着火了，脸也被他抱得通红，低声说：“恭喜。”

“换一种恭喜方式。”他说，“我现在，少了一个女朋友。”

木寒夏的心头，如同烈火灼烧着，烧得她又痒又痛。她转头看着他，在很近很近的距离，在他的臂弯间，看到他含笑的眼睛。

她转过头去，从他怀里挣脱，转身就往山坡下走：“jason，我们回去吧。”

林莫臣一把就拉住她的手，可是山坡上地势不平，她又倔强地跟他较着劲，两人竟一起跌倒在草地上，木寒夏也重新跌回他怀里。她想爬起来，他却顺势将她扣在胸口，将她抱得更紧。

周围的草轻轻划过彼此的皮肤，即将沉没的天空，一晃而过的斜坡。他的脸也是看不分明的，像是要跟夜色溶在一起。就这么抱着她，躺在冰冷的天地之间。不许她逃，不许她不属于他。

“这些天，你在躲什么？”低而沉的嗓音，迫人。

木寒夏突然也受不住了，抬眸逼视着他：“林莫臣，你不是说过，我们不是彼此的良配吗？现在又说这些做什么？”

林莫臣静了一秒钟。

“我什么时候说过？”

木寒夏忍了忍，答：“10月23号。”

这一天，林莫臣是有印象的，因为那天是北京第二家服装旗舰店开业的日子。醉酒、ktv、跟她的独处、她事后的反常与若无其事……这些瞬间滑过他的脑海，他已明了了。

木寒夏见他沉默，心里又恨又气，起身就要挣脱。谁知他眼明手快，又把她抱紧了，答：“那不一样。那时我的确没下定决心。现在怎么能一样？我追你多少天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那带着淡淡倨傲的语气，令木寒夏又气着了，她冷笑道：“好，好，好。林jason，你觉得我们不配的时候，我们就不配。你现在喜欢了，我就得喜欢。他～妈的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你都曾经看不上了我，我为什么还要看得上你！”她一把推开他，站了起来，就往山坡下急匆匆地走。

林莫臣一骨碌爬起来，看着她在暮色中削瘦又倔强的背影，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她爆粗口，他的脸色也是彻底冷了下来。他不怒反笑，声音也放缓下来，字字清晰地在她身后说：“木寒夏，你生气可以，怨我可以。我曾经说错话了，我让你受气了，你冲我发火，也没什么不行。但是木寒夏，Summer，你的心，在我这里。你和我……呵，都清楚。”

木寒夏被他说中心事，说中她欲盖弥彰的秘密，偏偏他还是用这么毫不温柔的冷硬的语气说的，她心里忽然好难过。她想：他怎么总是这样，这个男人，总是这样，让她又爱又受伤。

她猛的止步，转头瞪着他。这倒让林莫臣一怔，不动声色地也看着她。

一人站在坡上，一人站在坡下。隔着不远的距离，她仰望着他，他低头凝视。

“林莫臣，你怎么总是这样。”她缓缓地说，“我以前看过一句话，说男人总是敲门，却始终不推门，要等女人自己心甘情愿把门打开。我还不信，心想哪有的道理，你若喜欢我，我也喜欢你，那么坦坦荡荡的，还有什么阻挡我们在一起。可原来真的是这样。你说曾经的那句话，是还没下定决心。好，我信，人总是分三六九等的，你那时看不上我，是你的选择。可你说你追我这么多天了，这么多天，你总是在敲门，可你什么时候推门进来过？你从来不说你爱我，你从来不主动袒露你的心。你招惹我，你让我上钩，让我动心。你就是不开口。你怕陷于被动，你怕在爱情里受制于我。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我傻傻地把门打开，自己走出来？你为什么就不能走进来，看着我，对我毫无保留的好，就像我对你一样？！”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草地上。她的眼中渗出了泪，但是忍住了。她负气地瞪着他，再多说一句话都是为难。

而林莫臣，平生第一次，这样怔忪地望着一个女人。

木寒夏说出心中淤积多日的话，只觉得一阵舒畅，再转头，只见昏昼交替间，一片海阔天空。她也不理他了，迈步就走。

可越走，心中越寂静。明明是很爽快的事，打了他的脸，可心里竟也隐隐难过。她有些茫然地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刚才来的路上。离大马路还有一段距离，可身后，始终没有脚步声。他没有跟上来。

木寒夏更觉得难过，暗骂自己不中用。脑海中浮现的，竟都是他刚才站在暮色中的样子。回荡的，是他的话：Summer，你的心在我这里。

终于，接近马路时，身后有人跟了上来。

木寒夏绷着脸，没有回头看他，站在路边打车。路灯映出两个离得极近的影子，他平平静静地说：“刚才还说过，才打败了榕悦，是敏感时期，不能落单。我跟你一起打车回去。”

木寒夏不吭声。

很快，车来了。

她坐进后排，林莫臣拉开另一侧车门，也坐了进来。

车行驶在城市的流光中，喧嚣在侧，寂静如梦。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到了酒店楼下时，林莫臣掏出钱包，木寒夏一抬眸，就看到他沾染着碎草的黑色大衣，看到他手中黑色皮革钱包，还有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她转过头去，先下了车。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上楼。

这也是他的安排。前些天木寒夏就发现了，这间酒店，只住了他们两个，其他同事都在另一家酒店里。而且，他倆还在同一层。木寒夏微蹙眉头，让自己不要再想了。

“叮”电梯门开，木寒夏不看他，直接走向自己的房间。而他也寒着一张脸，进房，关门。

第40章

饶伟推开门，就见张亦放站在落地窗前，在抽一根细长的雪茄。神色平寂，一如既往。

屋里淡淡的，都是烟草味。有种安静的味道。

“张总。”饶伟唤道。

张亦放转身看着他，微微一笑：“来，坐。”

两人在旁边沙发坐下。饶伟的脸色略有些硬，而张亦放却眼眸噙笑看着他。

“怎么把a地块丢了？”张亦放问。

饶伟：“对不起张总，是我疏忽了。但是你放心，我会再想办法，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块地拿回来……”

张亦放却一抬手，阻止他继续往下说。他拿起桌上的功夫茶具，给彼此都倒了一杯。饶伟赶紧躬身向前，手指轻敲桌面：“谢谢张总。”

张亦放跟他一起，清啜一口茶，然后说：“饶伟，你知道你败在哪儿吗？”

饶伟默了一会儿，让这样一个成熟的男人，承认自己的错处，还挺尴尬的。但在张亦放面前，他依旧坦然道：“我错在只顾攻击林莫臣，却中了他的圈套，反而被他抄了底。”顿了顿说：“我是真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这么狂。”

张亦放却轻轻摇头：“不，你错在，没有认清我们榕悦做生意的原则，我的原则。”

饶伟一怔。

张亦放不疾不徐地说：“阿伟啊，你跟我这么多年了，你觉得我做选择的原则是什么？”

“是……利？”

张亦放点头：“对。看来你并没有忘记。在土地投标这件事上，你首先应该衡量的，是哪件事对我们榕悦利益最大。毫无疑问是拿下a地块，这牵涉我们几十亿的建筑计划。但是你却本末倒置，只想着去狙击一个还未站稳脚的对手，把打击他们的利益，作为首要目标。你以为你比风臣强大很多，所以只顾着攻，而轻视了守。而林莫臣正是看透了你这个心理，才设下这一出田忌赛马的计策。阿伟，你还是太急了。毕竟在这个世界上，俗人、小人比较多。你以往遇到的对手，并没有像他这样出类拔萃的。而你又仰仗我们榕悦的优势，轻易就能立于不败之地。这次你也感觉出他与别人的不同，对不对？所以情绪影响了你的判断。可是阿伟，利益才是最根本的。古人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是有大道理的。不管对方是否气势汹汹而来，不管他们是否怀有恶意、让人感觉到威胁，你眼前要看到的，依然是’利’啊。那样才能令你立于不败之地。”

饶伟静默了好一会儿，点头：“我知道了，张总。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

“你觉得呢？”张亦放反问他。

饶伟心中真是不甘，但还是答道：“最小的成本，就是与风臣合作开发a地块，这样才不会影响我们的整体计划。”

张亦放微笑点了点头。

饶伟轻叹了口气，说：“那我过几天，就安排人跟他们接洽。”

张亦放却说：“不，要快，不要拖。”

“为什么？”

张亦放神色温儒地说：“输了，就坦然承认。早点合作，才能显示我们不介怀。这是我们身为第一的企业的风度和大气，别的企业，才能更加放心大胆地跟我们合作。”

饶伟心头微震，点点头：“我明白了张总。”

——

榕悦的合作意向，很快就传达了林莫臣这里。

他还有些意外，因为没想到榕悦会这么快。思索片刻后，他暂时没有亲自接洽，而是安排房地产公司的经理去对接。饶伟那边也是一样，没有亲自出面，而是派了一家分公司的老总来谈。

两个男人间，到底还有些默契——才打完就见面，有些尴尬。既然大家都是为利而来——榕悦只有跟林莫臣合作开发，才能完成整体计划。而林莫臣也只有跟榕悦合作，才有钱赚——所以先接触接触，等大体意向定了，王再见王。

如此过了几天，两边的合作草案高效推进中。别的公司也对他们两家的合作持观望态度。但毫无疑问的是，风臣已在房地产业崭露了漂亮的头角，成为一方连榕悦都不可小觑的势力。

木寒夏和林莫臣持续冷战。本来这几天大家就比较忙，偶尔在办公室里遇见了，虽然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交错，但谁也没说话。木寒夏知道，很多时候林莫臣在注视她。就像他没注意到的时候，她也在看他一样。但这感觉就像什么紧要的东西被打破了一个洞，水不断往下漏，可他和她，谁也不肯先去修补。

很快到了周末。

木寒夏亦有自己的关系需要维护，坐在位置上给方澄州打电话：“喂，老方。”

方澄州的嗓音依旧平缓沉和：“有什么事，小木？”

“今晚有空不？我请你吃饭。”

方澄州笑了：“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木寒夏压低声音，小小地说：“谢谢你帮忙啊。”

方澄州却答：“小木，我可没有帮你什么。”

木寒夏只愣了一瞬，就说：“你不是教我打太极拳了嘛？”

这句话倒惹得方澄州低声笑了，说：“好，你说地点，我让司机送我过去。”

约好了老方，木寒夏抬头看了看钟，还有一会儿才下班。于是拿起水杯，去了茶水间。这个时间，办公室里没太多人了，茶水间里也就她一个。她倒了杯热水，倚在窗边慢慢喝着。

门被推开，林莫臣走了进来。

木寒夏抬眸看着他。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几天没仔细看，竟然觉得他好像瘦了一点，脸也削瘦了几分。

她断定是错觉。

林莫臣也盯着她，双手插在裤兜里，黑眸深深。

他走过来。

木寒夏扭头就看着窗外。

“今晚跟榕悦的人吃饭，一起去？”他说，“这是双方重要合作的开始。”

木寒夏这才正眼看他，一脸就事论事的坦率模样：“我约了老方吃饭。”

林莫臣静了一瞬，点头。这的确是更重要的事。

“还在生气？”他低声问。

木寒夏心头一软。

第41章

可这时，木寒夏脑子里却想到另一件茬。让她去榕悦的饭局，这种事把她叫进他的办公室去说就可以了。他的办公室里有饮水机，也不必来茶水间。但是他却没有像领导对下属那样，把她叫到跟前。而是跟着她进了茶水间，自己走到她面前跟她说。

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恰好在这时，手机响了，老方又打了过来。她如蒙大赦般接起，看了林莫臣一眼，然后就走出茶水间：“喂，老方，对，那家饭店就在二环边上……”

林莫臣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远，静立不语。

——

林莫臣下楼时，房地产经理正在车边等，看他一个人下来，还挺惊讶的：“林总，木经理呢？”

林莫臣淡道：“她有更重要的事。”黑色大衣衣袂飞扬，他已拉开车门坐进去。

房地产经理有些纳闷，他怎么觉得林总好像很不高兴呢？

车行驶于夜色里，很快就到了约好的酒店。

林莫臣已完全沉静下来，那些因她而生的丝丝缕缕的情绪，也暂时置于脑后。他带着部下们，推开雅件的门，抬头就见饶伟坐在主位，看着他，眸色似有瞬间沉凝，然后款款笑了。

以他为首，榕悦的几个人全都站起来：“林总，欢迎。”

林莫臣露出春风般的笑意，迈着长腿走过去，先握住饶伟的手：“饶总，你太客气了，我们风臣非常荣幸，能够与榕悦合作。”他本就生得好，此刻眼睛里竟像缀着光，把榕悦的人看了一圈。与他目光相接的人无一不想，外界传闻这林总手段狠，没想到是这么亲切客气的一个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现在占了便宜，同时也做出谦逊姿态，饶伟心里到底也舒服了几分。淡笑道：“哪里的话，林总不必见外，我长你几岁，以后叫我老饶好了。来，上座。”

一群男人坐了下来。

觥筹交错，气氛好得不能再好。饶伟说着霖市这边的一些奇闻逸事，引得满堂捧场大笑。林莫臣也会讲一些在美国的有趣的事，温温和和，语言风趣。期间再展望一下双方合作前景，全然无人提前几日的拔刀相向。

只是，席间，当林莫臣端起酒杯轻酌时，脑海中霎时浮现的，总是木寒夏的样子。他止不住地想，如果此刻她在这里，必然也是一幅长袖善舞模样。但眼中，必然有狡黠的笑，笑他们这些男人，都太虚伪。

呵……

与此同时，木寒夏和方澄州，也坐在河边一家雅致的小餐厅里。方澄州抬头看着城中小河蜿蜒的碎光，还有无数散步的市民，颇有些感叹：“来霖市这么久，还没认真看过这么美好的夜景。”

木寒夏正在点菜，闻言笑了笑说：“是啊，你不能总去创业咖啡馆那么高大上的地方微服私询，也要多看看我们这些普通人。”

方澄州微笑点头。他喜欢的就是木寒夏这一点，跟他在一起，完全没有惧怕和伪装，好像还是初识时那个伶俐仗义的丫头。他欣赏她身上的这种市井与精英交织的气质。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曾几何时，木寒夏面对领导，也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她在改变，她在成长。短短半年，因为跟着某个恃才放旷的人，曾经龟缩的她，才渐渐舒展，渐渐崭露被现实压抑的骄傲性格。

而这一点，在木寒夏的心里，是隐隐清楚的，不可抗拒地清楚着。

这时方澄州说：“拿下了a地块，你们公司的估值又要涨了吧？”

木寒夏一笑：“应该吧。”

方澄州多好的眼力，早就看出小姑娘眉宇间似有愁云，刚刚也有好几次心不在焉。他淡笑说：“你们老板林莫臣的身价，前几天有人给我估算，说能接近五亿了。这么年轻的海外留学生，不简单啊。”

这数字听得木寒夏有点懵。是啊，他的身价都五亿了，呵……

方澄州话锋一转：“你们俩，还没落定呢？”

木寒夏一怔，笑了：“老方你说什么呢？”方澄州只是微笑。过了一会儿，木寒夏也不否认了，只是轻声说：“老方，我其实好想什么都不管了，豁出去赌一把。”

赌他虽然曾经凉薄，对我却是真心。

赌这份已经纠缠进我生命的爱情，它会结出善果，不会辜负我如履薄冰的勇气。

可木寒夏没想到，饭刚吃完，同事的电话就急哄哄地打来了。是房地产公司的经理，语气焦急而奇怪：“木经理，你知道林总在哪儿吗？”

彼时已是夜里九点多，木寒夏刚送走老方，一个人站在路口，答：“他不是跟你一起去了榕悦的饭局吗？”

“是啊！”对方答，“可是，我们刚散场，他说去洗手间，然后人就不见了。电话也不接，也不在车上。刚才酒店门童跟我说，看到他打了个车自己走了，也没跟任何人交代。”

木寒夏一愣。

经理继续说道：“可是今天应酬，林总还喝了不少酒。我怕他出事！已经派人去他住的酒店找了，但是没找到！公司他也没去！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

这个夜晚，风臣公司林莫臣的心腹们，都在满世界的焦急找他。大家也挺疑惑的，老板平时多精明沉稳的一个人，今天怎么会做这么任性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

他们找得火急火燎，而木寒夏只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就打车先往林莫臣曾经带她去的那家小餐馆去了。

天空，开始飘洒小雨。

餐厅已经打烊了，老板居然还认出了她，关卷闸门时还对她笑。木寒夏转头又往工厂去了。

那是那晚，林莫臣从背后抱她的地方。

所以，他对她的心意，是从那晚开始的吗？

可是依然没有。门卫特别肯定地对她说：“林总没来过。放心，大老板来了我还不认得，他半夜来这儿干嘛呀？”

木寒夏站在工厂门口，举目四顾，城市在细雨中寂静而没有边际。她忽然有些生气，他到底想干什么？是吃准她会找他吗？可他怎么也不像会做这么幼稚的事。还是真的醉了？

第42章

她想起他曾经醉眼朦胧的样子。可明明自从那晚他在ktv喝断片后，后来就很注意了。尤其是公事场合，他从来不会把自己喝得失去清醒意识。他比狐狸还精。今天又是跟榕悦吃饭，他怎么可能让自己有半点行差踏错？

难道真的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他心里，埋着他俩的事？

这样想着，木寒夏的心里就如同也被这连绵的雨覆盖，微凉潮湿，总不宁静。她静了一会儿，最后让出租司机，又载她去往前几天他俩一起去过的地方——a地块。

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天也黑透了。木寒夏戴上薄羽绒服的帽子，任由雨点轻轻落在脸上。这里依然是一片荒野，夜里更是一片寂寥，没有半点灯光。木寒夏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草地里，简直想骂人。她都不信林莫臣会跑到这里来了。

结果，走进草地没多远，就看到那天他们呆的那片草地上，真的有个人影坐在那里。旁边还放着盏工地用的煤油灯，灯光映出他的模糊身形，不是林莫臣是谁？

木寒夏觉得他简直是发神经。可转念一想，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发神经？

她走到他身后，隔了几步远，站定，大声说：“林莫臣，你发什么神经，大家都在找你。”

林莫臣缓缓回头，然后站了起来。黑夜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如平日般灼灼逼人。

“我要的不是他们找。”

他往前走了一步，借着煤油灯，木寒夏看清了他的脸。那双眼清明无比，哪有半点醉态。她顿时明白了，他是故意引她来的。

“话带到了，你自己看着办。”她转身欲走。

“Summer！”他喊她的名字，“仓库那一晚，我带着手机。而且床单，也不止一条。”

木寒夏一怔。

雨慢慢有些大了，落在她的额头，滑下鼻尖，跌进嘴里。她咬着唇，低头看着脚下七零八落的草，一动不动。

他缓缓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她的手冰凉，他的也一样。他握着她，低声说：“Summer，对不起。”

不知他是在为何道歉，可木寒夏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他说：“很早以前，我就想要你。但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真正的爱情。所以我不愿意承认，你是不同的。我承认我习惯占据主动，承认我不喜欢被女人牵着鼻子走。可现在，我不就被你牵着鼻子走了么？”

木寒夏听着他淡淡的自嘲的嗓音，有点想哭，又又点想笑。

他握着她的手不放，低下头，轻轻靠近她的脸，说：“现在你已经不需要有任何顾虑，因为我想要的只有你。我说过，心爱的人也许会成为我的软肋。现在，你真的成了我的软肋，我唯一放弃不了的。”

木寒夏听到“心爱的人”四个字，眼泪险些掉下来。终于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林莫臣心头如水波缠绵激荡而过，伸手就抱住她，迫她转身面对着他。

“你说我总是敲门，从不推门。但是以后我每次都推门，推开门，让你看到我。你可以继续考虑，要不要跟我在一起，我不会再替我们两个人做决定。”

他低下头，轻声说：“我爱你。”

然后在她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木寒夏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跟雨水混在一起，眼中模糊一片。他尝到吻的滋味，唇刚一移走，又重新覆盖上来。然后吻得更深入，撬开她的唇，追寻她的舌。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跟她彻底缠绵在一起。

木寒夏的眼泪一直掉，她真的是从不轻易落泪的人。可在他吻她的时候，心底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甘甜和委屈涌上来。

林莫臣也察觉到了这个吻里的咸味，心头怜意更盛，也更是激荡。天地之间，雨夜之中，他拥着自己的女人，心中竟是从未有过的畅快喜悦。他干脆吻着她不放手了。

木寒夏被他吻得恍恍惚惚，一时竟有不知身在何处。她想，她要推开他吗？不，她推不开。她真的不能够。

我不是不爱你，不是一次次想要推开你。

不是心有不忿意难平。

你可知道，天之骄子的你可知道，这世间，离别太多。

太美好的你，我怕握不住。

……

唇被他咬着，身体被他拥抱着。她迷迷茫茫地低声说：“你不是说，要让我考虑，跟不跟你在一起吗？”

“嗯，你考虑。”他含糊地答。

城市中心的荒原，大雨滂沱而下，他们却像站在自己安静的世界里。他抱紧了她，她也抱紧她，吻得更深，谁也舍不得放手。

——

林莫臣把她送到酒店房间门口，已是夜里一点多了。两个人都淋得跟落汤鸡一般，他倚在门边，既已抱得美人归，眼中就有了清浅的笑，低声说：“好好考虑。”

木寒夏：“嗯，我知道。晚安。”

他却不动。

木寒夏：“你怎么还不走？”

“想再看一会儿。”他说。

木寒夏心头一跳，竟有点无法承受他这样的凝视。她伸手关门，说：“快去洗澡吧，明天要是感冒了，可就让亲者痛仇者快了。”

林莫臣笑了笑，又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两眼，也不知在想什么，终于还是回房了。

木寒夏走进浴室，脱掉一身湿漉漉的衣服，刚要打开热水，一抬头，却看到镜中的自己。

乱得像杂草的发，脸也被冻白了。贴身衣物更是又湿又狼狈。可唯独双眼，灿亮如星。唯独双唇，被他已吻得肿起。脖子下方，更是有几处他情难自已留下的吻痕。

在这一刹那，看着这样的自己，木寒夏忽然就像个孩子。快乐、盲目、迷惑、甘甜、喜悦、惶然……她低头笑了，抑不住地笑了。她打开热水，伸出双手拥抱这温暖。

……

有生之年，你是否见过真正的爱情？

当真爱来临，它就像燎原的火，伴我青春无悔，令我放肆燃烧了。

卷三 彼岸无寒夏

第43章

次日。

木寒夏睁开眼，看到清淡的晨光。她躺着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蹿出个念头：自己现在算是有男朋友了？

心，无声起伏着。起床、洗漱、换好衣服，脑子里还想着住在隔壁的他。结果一推开门，就看到他的房门恰好也打开。林莫臣西装笔挺，手臂里还搭着件大衣，走了出来。

四目一对。

木寒夏心弦微颤，面上却若无其事：“早。”

他径直朝她走来。

在她跟前站定，然后拿起她的一只手，淡道：“走吧。”

木寒夏被他牵着往电梯走，整个人的魂仿佛也被他牵走了。她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说：“你昨天不是说，让我再考虑一段时间吗？”怎么现在，牵人牵得这么顺理成章。

林莫臣看着前方，却只轻轻低笑了一声：“呵……”

木寒夏：“……”

两人进了电梯，他的手还握得牢牢的。

木寒夏：“你这是耍赖。”

林莫臣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到餐厅层了。电梯门开，门外并无人。林莫臣忽然低头，手也同时扶住她的后脑，在她唇上轻轻一啄，耳语：“去吃饭。”

木寒夏脸一热，乖乖地任由他牵着进了餐厅。

这一天依旧是按部就班的。两人吃过早餐，他开车去公司。到了公司，就各自忙碌。他的主要精力现在放在a地块上，而她则是要帮他打理服装生意、跟北京那边频繁沟通联系。两人忙起来，竟一上午也见不上一面，说不上一句话。

可从这一天起，木寒夏还是跟以前不一样了。这是她第一次，跟一个男人走到一起。尽管忙，却总是时不时地想起他的模样。他抱她的样子，他亲她的样子，他眼中淡笑凝望她的样子。那些样子，与他在人前的清冷老练，是完全不同的。

到了中午，林莫臣还在跟房地产项目的几个人在开会。有人看了一下表说：“林总，要不我们就楼下吃？”

林莫臣静了一瞬，才答：“我中午约了人。你们先吃，下午回来继续。”

大家自然没有异议。

彼时，木寒夏去了近郊工厂，正跟几个干部在车间里，打算吃盒饭，却接到林莫臣的电话。

“在哪里？”他问。

“工厂里。”

“我来接你吃饭？”他的嗓音里有很淡的笑。

“哦，好啊。”挂了电话，木寒夏立刻放下盒饭，一脸正色：“临时有事，你们大家先吃，我走了。”

大伙儿都说：“木经理实在太忙了！太敬业了！饭都不能好好吃！”

木寒夏心虚：“哪里哪里。”

等她出了工厂，就看到林莫臣的车停在无人的林荫道上。她拉开门坐进副驾，看到戴着墨镜，一脸淡笑的他。

“想吃什么？”他问。

“都行。”

结果，林莫臣开车带着她，到了两人曾经去过的那家小店。他牵着她的手往里走，木寒夏看着老板脸上的笑容，微囧，小声说：“你是来找回场子的？要不要这么幼稚啊老大。”

林莫臣却淡淡地答：“我什么时候失过场子？上次带你来这里，本来就是追你的计划步骤之一。”

“……”

坐下、吃饭。连清淡的莲藕汤喝着，似乎都有微微的甜意。

林莫臣吃饭时，如果没有事情要谈，是不怎么说话的。但木寒夏一个习惯站着吃热干面的人，吃饭时也是快节奏的。她不时抬眸看向他。她并不熟悉外国人正式用餐的礼仪，所谓的上流社会又有些什么风范。但林莫臣用餐的姿势，的确优雅矜持。连握筷子夹东西的姿势，似乎都比普通人大方得体。

“你在看什么？”他问。

“没什么。”木寒夏答，联想到他是少年时离开霖市出国，于是问：“除了妹妹，你在霖市还有什么亲人吗？”

林莫臣喝了口汤，语气很淡地答：“没有了。”

“哦。”

他抬眸看着她：“你呢？在江城还有些什么亲人？”

木寒夏用筷子戳戳碗里的菜，答：“剩下的都是些远亲，没什么来往的那种。”

林莫臣便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木寒夏忽然一怔。

林莫臣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眼眸沉沉，平静地凝望着她。他的手很修长，将她完全握在了掌心里。

木寒夏忽然明白过来。这个牵手，是陪伴，也是他对她的呵护。

从来没有人给过木寒夏这样的感觉，她眼里忽然发酸，低头笑了。

这时林莫臣的手机响了，他松开她的手，接起：“喂。嗯……好，把详细数据发一份给我。好，我会很快派人过来。”

挂了电话，木寒夏问：“什么事？”

他看着她，答：“北京市场销售成绩最近有些波动，也出现了新的竞争对手。需要重新帮他们梳理一下市场和重点产品类别。”

木寒夏静了一会儿说：“我去吧。”

林莫臣没有马上回答。事实上，从来计划周密的他，此刻心中却涌起一丝懊恼。如果早知会有今日，他又何必把她作为服装生意的接班人培养？人才刚到手，还没捂热，就要外放？

呵……

但他到底不是会为了感情，影响事业的男人。静了片刻，他答：“好。”

等吃完饭，回到车上。木寒夏说：“既然情况急，那我今晚就飞过去吧。”

“嗯。”

木寒夏就不出声了。

林莫臣插上车钥匙，却没有马上启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木寒夏心头一跳，他已低下头，细细密密地吻了过来。这个吻比早晨深入多了，仿佛又带着与昨晚相同的炽热和强势。木寒夏在他怀里轻轻地嘤咛，他吻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尽快处理完手头的事，来机场送你。”

结果这天，木寒夏在机场安检口外等得都快过了登机时间，林莫臣也没来。

暮色低垂，她一直遥望着机场入口。人流如梭里，始终没有他。

最后，等来了他的电话。

这头很吵，他那边也不安静。

“登机了吗？”他问。

木寒夏答：“马上了。”

“抱歉。”他说，“榕悦这边提出个重要的会，到现在还没结束，我走不开。”

明明是他失约，她的心头却微微发软，说：“没关系的。”

两人都静了一会儿，他忽的笑了，说：“早点处理完，早点回来。”

“嗯，我会的。”

广播提示开始登机了。

木寒夏：“那回见。”

他答：“回见。”

木寒夏又静了两秒，没挂电话。却听他又淡淡地道：“Summer，想我。”

木寒夏怔了一下，脸红了：“唔……会想的。”

第44章

然而木寒夏没想到，林莫臣也没想到，这一别，竟有半个月之久。从严冬，到了这个冬天的末梢。

北京这边的事，虽不艰难，但也棘手，需要她花费很多精力。而且她这次是代表林莫臣来坐镇的，责任比以往更大，她更不会中途轻易离开。所以一直全神贯注在北京。

而林莫臣那边，a地块项目刚刚启动，一时千头万绪诸事缠身。他在国内操盘的第一个房地产项目，会倾注多少精力，自不必说。况且与榕悦的合作虽然达成，甚至到目前为止合作沟通得很愉快，但林莫臣是什么人？他会相信榕悦、饶伟甚至张亦放那边，完全没有芥蒂？所以他面上和蔼可亲，实际上则命人严防死守，所有合作细节不留任何空隙，避免被人趁虚而入。所以项目进行到今日，风臣这边在他的掌控下，一直犹如铜墙铁壁，利益在望，滴水不漏。

可木寒夏才刚刚尝到两情相悦的滋味，就分离两地。那感觉就像心里埋了许久的一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长出大大的芽，几乎遮住她整颗心。可阳光和雨露却在这时被风刮走，那棵芽就这么杵在她心里，低头耷拉着，荒得不行。可还是一点一点地努力往上蹿着。让她整个人都暗暗煎熬得很。有时候想起两人已经在一起了，又觉得恍然如梦。

而林莫臣呢？因为在这一役中出尽风头，各种找上门合作的关系，资源和人脉的青睐，亦是源源不绝。现在霖市商圈谁都知道，春风正得意者，除了林莫臣还有谁

这也导致他每天几乎都应酬或者工作到很晚，才回到住处。疲惫或者微醉的他，再看看时间，已经夜里十二点、一点了。也曾拿出手机，端详半晌，到底还是放下了，没有打电话去吵她。

所以两个人，一南一北，大概三五天才通上个电话。打电话的时间往往也不长。但每每这个时间，是木寒夏一天中最开心、心跳最快的时候。于林莫臣而言，也是他在商场浮沉之后，心情唯一会变得柔软而愉悦的时间。

有时候是他打给她，有时候是她打给他。两人的通话往往这样开始——

林莫臣：“在做什么？”

木寒夏：“刚工作完回家，躺床上了。你呢？”

“刚吃完饭。待会儿还有个会。”

“jason，你别太辛苦。”

“嗯，知道。北京冷吗？”

“挺冷的。”她伸手摸了摸床边的暖气管，她还住在原来租的房子里，“哎，我这里暖气管不是很热。”

于是他的语气就冷下来：“不是告诉过你，我家的钥匙在办公室抽屉里？Summer，我不喜欢你和别人合租在一起。呵……还是住在一间破房子里。”

木寒夏却答：“我不。你家是你家，我家是我家。我家再差，也是我的窝。我才不要寄宿到你家去。”

林莫臣就沉默了。

木寒夏觉出气氛不对了，连忙说：“喂，你别生气啊。其实我现在住的条件还挺好的，真的。而且住久了，真的有感情了嘛……”

林莫臣却忽然笑了笑，说：“最后一次。等以后霖市大局已定，我们回北京，你就不是想住哪里，就住哪里了。”

木寒夏听得心头一跳，嘴里却装傻：“什么呀……”

而电话那头，林莫臣虽说是在有意挑～逗她，可自己的心境，也隐隐激荡着。

要不要暂时撇下一些工作，飞回北京看她？这念头，林莫臣不是没动过。尤其每每跟她在冬夜里打完电话，手是冷的，心却是热的。这念头便动了不止一次。

但他更是个自制力极强、目标坚定的男人。既然强敌在侧，他就不允许自己有半点松懈分心。所以她出差大半个月，他最后竟一次也没飞过去看她。

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因为事业。另一方面，还是林莫臣太自信。对自己有信心，也对他掏出真心面对的这份感情，也太有信心。尽管这份感情刚开始，尽管聚少离多，而且两人的感情暂时为事业发展让了步，但林莫臣相信，这份爱以后一定会经营得很好。一切都会在他的掌控中，水到渠成。

他相信，他们一定会有很好的结果。

————————

木寒夏是在来北京的几天后，接到了方澄州的电话。

她笑嘻嘻地问：“老方，有什么事？你不是在日理万机么？”

老方也笑，却给她带来了个震撼性的消息：“小木，我有个老同学，在纽约大学做教授，已经很多年了。他是研究经济的。前些天，我跟他无意间聊到了他，他对你很感兴趣。如果你愿意，可以申请去纽约大学读书，当他的学生。当然，前提是你的高中成绩足够好，并且还需要参加入学考试，提供一份总结你这几年工作经验的paper（论文）。”

木寒夏愣了好一会儿，才答：“我……可以吗？”

老方笑道：“我也不知道。但是你要不要试试呢？”

木寒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那感觉就像遥远的天边的一颗星，偶尔只在心里憧憬下，有时也会伸手去描绘它。但今天，它突然就飞到了你的面前，如梦如幻。

老方说：“年轻人不要轻易放弃梦想。你的人生还很年轻，人生的路还非常长。不去走一走，怎么知道远处是否还有更美的风景？小木，你应该是个活的更加精彩的人，我觉得你的路，远不止于此。当然了，如果你真的决定去试，而且还成功了，爱情和学业的关系，肯定是要你自己好好协调处理了。”

……

挂了电话，木寒夏呆坐了好一阵子，才把家里自己的行李箱翻出来。因为是一人孤身在外，所以重要的学历资料文件，她都从江城带出来了。很快，她就坐在地上，东西铺了一地。茫茫然地看了好一会儿，她仰起头，靠在床边上，一时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超市里，做最底层的营业员。每天起早贪黑赶公交，搬货码货，笑脸迎来一个又一个顾客。看到微博、qq空间，高中同学们在大学里、在职场里，光鲜亮丽的状态，她总是安安静静地看，也时常留下祝福。可心里说不羡艳，是假的。

而现在，快一年过去了，扳起手指算算，自从跟了林莫臣，她几乎就没休过假，时常加班，出差更是家常便饭。比在超市还要辛苦、压力还要大数倍。

她终于把自己的路走得更宽。而于她而言，金子般珍贵的机会，就在这时，翩然而至。只要她能把握住这次机会，考上美国大学，她的人生，就可以全面翻盘，重新开始……

她发了好一阵子呆，这才拿起手机，首先翻到的，就是林莫臣的电话。看着他的名字，看着那串熟悉的数字，心头就是暖意一片。

自她离开江城后，两人的联系虽然少了些。但是感情依旧那么好。现在这事儿来了，除了林莫臣，木寒夏就是想跟她分享。

何静依然咋咋呼呼地接起：“阿夏，想我啦？”

木寒夏笑了：“不想你，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啊？”

“别废话，我最关心的是，你跟那个辣手摧花的林莫臣怎么样了？你不会还在替他打工吧？”

木寒夏笑笑不说话，何静一下子感觉到异样，也激动起来：“你们不会……有情况了吧？”

他俩的事，还没跟何静说过。木寒夏笑了，“唔”了一声，细细地、慢慢地跟好友道来。

……

爱情说完了，学业机会的事情也讲了，何静却只听得心情激荡，说：“阿夏，听你这么说，林莫臣他虽然是挺冷的，挺傲的。但他现在也是真心喜欢你。我真的、真的替你高兴！而且再怎么说，他可是高帅富！身价是不是有几个亿啊我天！哈哈哈，你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以后成了富太太，不许忘了我！”

木寒夏听得失笑：“说什么呢，我又不靠他。现在我好歹也算个小小的人物好不好。”两人都笑，过了一会儿，何静却说：“那出国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反正我是觉得，读书只是其次，你可别为了读书影响你们的感情。可话说回来，学历提高吧，你就更牛逼了，这样自己本钱也就更多。哎，我真的好纠结。”

木寒夏却说：“不需要纠结。以前我就跟他说过，我以后想去美国读书。他说我想去哪里都可以。他是支持的。他跟别人不一样，他的心很大，也完全能理解我，我也理解他。即使将来真的出国，我觉得也肯定会跟他商量出很好的解决方法，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

“喂，肉麻了啊！那……你跟他提了这件事没有？”

这回木寒夏却默了一会儿，笑了：“现在提什么啊，我在他面前也是要面子的。万一没考上呢？到时候再说。”

第45章

阳光清透，北风瑟瑟。

林莫臣站在一片抛荒的农田前，眼前有零落的屋舍，还有大片大片的树。而城市，在隔着雾气的远处。

他的身旁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房地产经理孙志，另一个就是现在这片土地的拥有者。这人叫曹大胜，本县人。四十来岁年纪，身材肥肿。穿着西装显得特别紧绷。三角眼，高鼻梁，显得凶悍又粗鄙。

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孙志得知了曹大胜的这块地要转让的消息，报告给了林莫臣。无论从价钱、地段、拆迁难度判断，这都是块好地。

林莫臣噙着和蔼的笑，对曹大胜说：“曹总，这块地面积虽然大，但是在郊区。现在是房地产业的严冬。开发这样的地块，要承担很大的风险。恕我无法轻易做决定，拿下这块地。”

曹大胜虽然粗俗，人却不失精明，哪里听不出林莫臣是在借故压价，他一脸无奈地说：“林总，这个价格我真的已经蚀老本了！您要真的想接手，可要赶快，找我的人可多着呢！”

林莫臣笑了笑，看一眼孙志。孙志会意，将曹大胜肩膀一揽：“曹总，来来来，您喜欢的澳洲龙虾已经准备好在酒店里了，我们公关部的女将们也等着您喝酒呢。我们到那边再细聊。”

曹大胜一听，眼睛亮了，孙志又说：“我们林总下午还约了榕悦的饶总，所以他就先不去了。没事，咱们聊，一定把你伺候好了。”曹大胜也没太在意，有龙虾和美女最重要，跟孙志称兄道弟地就走了。

剩下林莫臣一个人，站在这片土地上。

下午的确约了榕悦的人，但还不至于午饭都吃不了。不过是托辞。林莫臣厌恶跟曹大胜这样的人吃饭。

就像他对木寒夏说过的话，他是商人，但却不是陪酒的。呵。

想到木寒夏，眼前的景色似乎也变得宁静柔和起来。昨晚两人通过电话，她说还有两天就回来。他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身后不远处就是国道，传来停车的声音，有人下了车，还有滑杆箱轮子滚动的声音。

林莫臣一怔，回过头去。

树叶落尽的白杨树下，她戴着帽子、裹着围巾，露出小小一张脸，手里拖着箱子，望着他在笑。出租车在她身后开走。

木寒夏也望着站在田垦草地里的他。依旧一袭黑色大衣，深灰色围巾，戴着皮手套，更显轮廓深邃清俊。他眸色幽沉地盯着她，木寒夏几乎都可以听到自己胸中的心脏，“扑通、扑通”温柔跳动着。

他迈着大步走过来。

木寒夏：“jason，北京一切顺利，你不必操心了。”

他却不说话。

木寒夏忍不住又笑了，又带着几分得意说：“我提前处理完，就提前回来了。他们说你在这里，我就找过来了……”

话没说完，人已被他抱进怀里。木寒夏的脸埋在他胸口的毛衣里，平寂疏离了好多天的心，仿佛也重新变得滚烫。

“长本事了？不打招呼就自己回来了？”他说。

“嗯……”她抬起头，看到他蕴着笑意的眼睛。然后他低头吻了下来。

久别重逢，这是个温柔而绵长的吻。两人站在冬日阳光斑驳的树下，偶有一片枯叶，在他们脚边落下。

他吻得很温柔，但也很深入。一只手扶着她的脑后，另一只手抱着她的纤腰。他追寻着她的舌，噬咬着，挑～逗着，完全占据主导，迫她放开所有矜持，完全投入进他的亲吻中。木寒夏都被他吻的恍恍惚惚，脸滚烫着，到底还是有些委屈，在他怀里轻声说：“你说过你来推门的，你说话不算话，这么多天，一次也没来北京看我。”

林莫臣竟觉心头一软，软如她红唇的轻柔芬芳。答：“与榕悦的合作，要步步小心。我不来，是怕自己分心。”

这是实话，却也是情话。木寒夏轻轻“唔”了一声说：“好吧，我原谅你。”林莫臣还是第一次听她用这么娇软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不由得笑了，伸手又将她扣进怀里。

木寒夏：“你笑什么？”

“没什么。”

每次你不来，我不动如山，什么都入不了我的眼。

你一来，男人的心就像离原上的草，被无声撩拨。得不到，就停不了。

——

他揽着她，看着面前的这块地。

木寒夏说：“这块地看着是不错，那个人为什么要出手啊？”

“因为没有实力开发。”

“没有实力？那他当初是怎么拿下这块地的？”

林莫臣笑了笑，答：“你以为所有的地，都是凭实力拿到的？早年间土地管理比较松散，有各种政策漏洞，尤其是这种县里、镇里的地。有时候不花多少成本，托托关系，再做做手脚，就能套出一块地。否则你以为早年的许多一穷二白的房地产商，是怎么起家的？呵，这个曹大胜，原本不过是个农村个体户，也是早年间瞅准了房地产发展的契机，屯下了这块地。但要大规模开发，却是没钱。做别的生意又赔了钱，所以现在才要转手。”

木寒夏听得点头，如此说来，的确是很好的机会。

“可是……”她看着他的眼睛，“现在榕悦项目正在加紧开发，我们的钱投进去不少。现在如果拿下新的这块地，钱够吗？”

林莫臣淡笑：“Summer，商场上，不是所有机会，都在你准备得刚刚好时出现。”

道理木寒夏懂，但她并不想看他负担太重，哪怕他在商场上牛气冲天。

林莫臣低头在她额上一吻：“先谈，我会综合衡量所有条件的。钱的事，等这块地确定能拿的时候，再说。”

“嗯，好。”

两人上了他的车。木寒夏问：“你下午有什么安排？”

林莫臣没有马上回答。下午原本约了榕悦和房地产项目的人开会。

然后他笑了：“今天的主要安排就是看这块地。现在看完了，下午还没安排别的事。”

木寒夏心头一喜：“哦。”

“想去哪里？”他问。

木寒夏抬头看着无比湛蓝的天，连那些灰白的云，看起来都很柔软可爱。她答：“都行。去个安静舒服的地方就好。”

他答：“好。”

第46章

结果两人吃了午饭，林莫臣就一路开车，驶出市区。

木寒夏好奇地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谁知他却答：“不知道。”

“啊？”

“你不是想去安静舒服的地方吗？我们看到合适的地方，就去。”

“哦，也好。”

往北驶出了数公里，远远望见一片翠绿的山区和整齐的建筑，路边出现个标牌：“霖市大熊猫基地”。木寒夏顿时来了兴趣：“要不要去看看？”

凭心而论，林莫臣对于任何动物和宠物，都是没有半点兴趣和怜悯心的。但她既然想去，他打方向盘转弯。

停好车，两人买了票，走进园区。现在是冬天，又是工作日，偌大的园子里，竟看不到半个人影。两人倒也乐得清净，牵着手徐徐慢慢地走。

不过大熊猫是不怕冷的。两人走到一片围起来的园子前，就见几头大熊猫趴在里头。木寒夏颇有兴致地看着，还不时“呦呦呦”出声，想要逗弄它们。可是人家根本不理。林莫臣就揽着她的肩，在旁边淡笑看着。

就在这时，有一头熊猫突然爬起来，跟发疯似的，开始满场跑，还在地上打滚。木寒夏看得眼睛都瞪大了，林莫臣也来了兴趣。只见那熊猫跑得累了，又突然抱住旁边的一棵树，开始拼命地摇，摇得满地都是树叶。简直就像一位精力过剩的少年。木寒夏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林莫臣也笑出了声，从背后环住了她，两个人一起看。

然后又去看了其他几只熊猫，还看了小熊猫。小熊猫是金环色的，尾巴很长，像猫又像小熊，活泼可爱，可比大熊猫灵活敏捷多了。两人看得很是有趣。

这基地倚山而建，面积广阔。两人继续往里走，却只有大片无人的幽深树林了，连工作人员都没看到一个。

冬天太阳下山得早，树林里已变得灰蒙蒙的。脚下是堆积的树叶和柔软冰凉的土，两人牵着手，慢慢走着。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莫臣拉她在一片铺满树叶的草地坐了下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木寒夏抬头，看着他清俊的脸。还有他身上的名牌大衣和皮鞋，与周遭的一切都是格格不入的。但是他却陪着她，走进这远离城市的景致里。

她抬起脸吻他。他在同一时间已搂住她的腰，低下了头，化被动为主动。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木寒夏被他放在了草地上。他扣住了她的双手，修长身躯覆盖住了她。她的心中一片情绪在涌动，如同沉默的汪洋大海。灰白的天，暗色的树林，温凉的风，下方就是他俊朗的脸。他明明看起来是个斯文儒雅的人，吻起人来却极富侵略性，她的唇、脖子、锁骨、耳朵，都被他寸寸侵袭着。

他的手，开始探入她的衣服下方，轻轻抚摸着。木寒夏哪曾遭遇过恋人这样情动的爱～抚，又欢喜，又紧张。嘴里轻轻支吾着，整个人也在他怀里轻轻颤抖。想要拦住他的手，却被他扣到一旁，根本就拦不住他使坏。她嘤咛一声，林莫臣眼睛里就带上了笑意。可木寒夏同样看到他眼里深沉的颜色，那是**的颜色吗？

他今天，怎么这么坏？

……

是不是跟他的时间久了，她的心眼也变多了？某个瞬间，木寒夏忽然顿悟，林莫臣今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他生性深沉而善于谋，起初对两人的感情不也存了衡量比较的心思？后来既然定了情，她突然出差又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他今天这么主动，一方面是****使然，另一方面，是否也是有意为之？故意亲近，故意占据更多的她，无论身体还是心。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他在编织情网令她沦陷更深。可木寒夏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却只觉得心头一片柔软。

因为她早就在网中，愿意接受他所有的一切。无论真心、野心还是私心。

因为她也想要一天比一天更亲近，穿过时间和空间的距离。

她伸手主动搂住他的脖子，平生第一次，主动亲吻男人的脖子，耳朵，脸颊……林莫臣跟她鼻尖对着鼻尖，笑了，低声问：“这么热情？”木寒夏脸一烫——她明明是在回应他好不好？

他却已含住她的唇，再次吻下来。身体，也似有似无地贴得更近。

木寒夏不是傻子，他身上那么明显的变化，她感觉到了。他多老谋深算的人啊，这是暗示，还是挑逗？木寒夏全身都紧绷起来，可人被他正正压着呢，也躲不开。唯有心跳得极快，与他继续无声暧昧地厮磨着。

林莫臣并不知道自己此行的心思，已经被木寒夏洞悉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止诱惑她“欺负”她，拉着她坐起来。他的大衣乱了，她的羽绒服更是皱得不成样子。他的脸颊有些许红晕，她更是满脸通红。他看着她，慵懒地笑了。木寒夏因而也知道了，除了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爱情里，他原来还有这样放肆而性感的模样。

——

离开基地前，木寒夏去上了个厕所。出来时，就看到林莫臣站在影影绰绰的树下打电话。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想要从背后抱住他。却听到他无比冷淡的声音：“……我是回霖市了。呵……你是我什么人，为什么我要来见你？”

木寒夏放下手，站着没动。

转瞬他已挂了电话，转身看见她。

木寒夏：“是谁呀？”

林莫臣没答。他的脸色很不好，只牵着她的手说：“走吧。”

木寒夏于是不吭声了。

原本两人间气氛很好，接电话之前，他还握着她的长发在轻吻。可上车之后，他却一直看着前方，脸色平淡。也没跟她说话。

他的情绪，明显受了那个电话的影响。而木寒夏刚刚隐约听到，电话里是个女人的声音。

窗外黑黢黢的夜色不断闪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注意到她格外的沉默，侧头看她一眼：“在想什么？”

“刚才是谁的电话啊？”她问。

林莫臣再度沉默。

她轻声问：“是不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啊？”

第47章

这晚，林莫臣回到房间时，手机里有一条薛柠发来的短信：

“jason，恭喜你拿下a地块。祝你在霖市的事业一帆风顺。有空出来小聚？”

林莫臣回复：“谢谢。”

薛柠回了个笑脸过来。

对话到此终止。

夜深人静，林莫臣双臂枕在脑后，靠坐在床上。薛柠的背景，后来他也摸了个七七八八。只能说非常惊人。这个女人，应该算是全中国最贵的名媛千金之一了。但那有如何？林莫臣扯了扯嘴角笑笑，不是他喜欢的，终究不想要。

他要他的灰姑娘。

静坐了一会儿，林莫臣想起下午那个电话。

何清玲，那个他不太想去见的女人。

与此同时，相隔不远的房间里，木寒夏也正在电脑里搜索这个名字。

事情，要从今天下午的小插曲说起。当时木寒夏心里有些不舒服，就坦率地问是否是他的前女友。

结果林莫臣却笑了，说：“不是。放心，以前还没有哪个女人，能威胁到我们俩的感情发展。”顿了顿说：“打电话的是我母亲。”

这下，换木寒夏愣住了。

……

她知道他原是霖市人，少年时出国，在美国长大。但是他在霖市还有个亲妹妹。所以她就隐隐觉出，他的家庭可能不太和睦。但此刻，搜索他母亲的信息后，她才明白原委。

何清玲，曾为霖市著名企业家，经营主业为房地产、服装等。出身商贾世家，大学毕业即创业。其夫为大学同学，知名物理学教授。后两人因性格不合离婚，丈夫携子出国，何清玲带女儿留在国内。

何氏企业曾一度跻身霖市纳税前三强，后因经营决策失误，导致投资失败，濒临破产。何清玲本人也因身体原因，住进疗养院。这家企业，也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木寒夏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心疼。十来岁的少年，正是叛逆期。他却跟着父亲，家庭破裂，远渡重洋。也难怪他现在性格孤傲。

她忽的一怔，心头震动。因为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何清玲……经营主业为房地产、服装等。”

房地产、服装……

她的脑海中，倏地冒出每次林莫臣谈及事业蓝图时，冷漠淡然的模样。

做服装时，他说：“我要进入服装行业，迅速掠夺大部分的利益。”

进入房地产时，他说：“我看的是大的行业趋势，看的是利益。巨额的利益在哪里，我就会去哪里。”

……

可如果，不仅仅是为了利益？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男人在商场上唯利是图，冰冷薄情。可原来他不是没有心，而是把心藏得太深了。以他的能力和眼光，进哪个行业不能赚钱？却偏偏选择服装和房地产……不管是因为恨，还是因为爱。

木寒夏只觉得心中一片柔软，忽的冒出个念头。那将来呢，将来她和他如果深爱，他会否把她也这么深的藏在心里？

心中一时千回百转，心疼有之，甜蜜有之，怅然有之。非常有冲动，现在就过去找他，抱着他，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可最终还是作罢。这既然是他不愿坦承的心思，她还是假装不知道吧。

末了，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短信：“莫臣，晚安，好梦。”

光是看着“莫臣”两个瘦长的字，心中就有种缱绻特别的味道。

结果过了一会儿，他回复：“要不要我现在过来？”

木寒夏怔住，脸顿时红了。

而几墙之隔，林莫臣靠在床上，拿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在等她的回答。

木寒夏意识到他是认真的，成熟男人对女人的那种认真邀约。她赶紧回复道：“不用了！我已经睡了，晚安！”

——

过了几天，林莫臣还是去见了何清玲，带着木寒夏一起去的。

约的地方，是在疗养院附近的一家高档酒楼里。林莫臣和木寒夏走进包间时，何清玲已经到了。

从外表看，何清玲是一位保养得相当好的女人。五十余岁的年纪，风姿绰绰、妆容清雅。但她的身形跟林莫臣同样高高瘦瘦，两人的眉目极为相似，清秀桀骜。

雅间有内外两室，何清玲就在内室坐着，隔着虚掩的门，看着他们。木寒夏小声说：“我在外面等你。”林莫臣点了点头，脱掉外套，木寒夏给他拿着。他低头亲了她一下，全然当何清玲不存在似的，这才走进内室，带上了门。

木寒夏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等。

屋内，林莫臣身姿舒展，在何清玲对面坐下：“你想见我，有什么事？”

何清玲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青年。离开时他是十二岁，在何清玲的记忆里，那天那个少年抱着年幼的妹妹林浅，一直看着她，什么话也没说。但是眼中依稀有泪。何其的倔强！何其的像她！

现在，他却已长成了这样成熟内敛的男人。姿态优雅、教养良好、气质倨傲。跟年轻时的她更是如出一辙。要不是他最近把霖市商场搅得一阵腥风血雨，何清玲还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呵……”何清玲轻笑一声说，“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妈妈。你回来了，就不知道跟我说一声？还不许林浅跟我说？”

林莫臣也笑了笑，也不动气，而是淡道：“现在你知道我回来了，还有什么事？”

他如此沉得住气，不露喜怒，倒令何清玲微微一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话锋一转：“听说你在国内的主要业务是房地产和服装？”

林莫臣眸色一敛，没说话。

何清玲笑笑，说：“行业选得不错。怎么，我没做成的事，你想把它做成了？收回我在霖市的这两块江山？今年你多大了？26吧。到底还是年轻气盛。”

林莫臣冷笑，手指一下下轻叩桌面：“何清玲女士，你未免想太多，自视太高。我做这两块，不过是因为这几年利益可观。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我不会把自己做到破产。霖市？呵……我要拿的，是全国市场。不过这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了。”

何清玲也不生气，沉默片刻，淡笑说：“所以你回来做这个，是要打妈的脸了？没关系，反正我早也没脸了。但说到底，你是我儿子，既然做了，就要好好做，别让人看笑话。”

两人都静了一会儿。

林莫臣站起来，话不投机半句多。何清玲却同时也站了起来，说：“你不必走，我走。你和你朋友还没吃饭吧，我就不在这里碍眼了。”

林莫臣也没挽留她，只静静站在一旁。何清玲穿好外套，却又掏出张名片，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说：“这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在银行系统很有影响力。你现在主业房地产，又想迅速扩张，资金必然是你的短板。他很可靠，如果我给你做中间担保，他也会卖给我们家这个面子。你如果有需要，就给他打电话。”

说完，也不等林莫臣回应，就推门走了出去。

第48章

木寒夏看到她出来，立刻站起来。见她和身后的林莫臣脸色都不善，木寒夏还是露出笑容，朝她点了点头。

何清玲扫了她一眼，问林莫臣：“你女朋友？”

林莫臣很冷淡地答：“我打算结婚的对象。”

木寒夏怔了一下，何清玲却只淡淡地对她说了句：“好好待他。”就走了。

室内恢复宁静。

林莫臣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两眼。木寒夏走过去说：“你干嘛那么说？”他们离结婚还早得很。

他不说话。

于是木寒夏也不问了。转而看向他手里的名片，问：“你要联系这个人吗？”

林莫臣答：“如果有可用之处，为什么不用？”

——

曹大胜的那块地，风臣在持续跟进。不过随着谈得越来越深入，资金问题也变得迫在眉睫。

这几天，林莫臣约见了几个资方的人。当然，也见了何清玲引荐的银行人士周先生。只是现在正值年关，各家金融机构资金都在收紧。林莫臣想借贷那么大笔钱，也不是易事。

倒是那位周先生，对他十分亲切关心。他已年过五旬，以林莫臣的叔伯辈自居，也渐渐淡出银行一线。提及何清玲，周先生感慨说她当年对他有大恩，一直没有机会报答。所以林莫臣的事，他一定想办法帮忙。林莫臣虽不喜对人谈及母亲，但在商言商，周先生的好意，他自然也不会拒绝。

如此过了些天，周先生真的筹措到资金。硬是从一家银行的额度里，调拨了一块过来，由何清玲做贷款担保人。不过钱只能分期给林莫臣，二期资金要等到春节后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倘若拿下曹大胜的那块地，风臣即将在霖市拥有第二块地。不说与榕悦比肩，但至少也是跻身霖市的一线开发商队伍。

但林莫臣却迟迟没与曹大胜签约，也没有签下借贷资金的合同。木寒夏问他：“你在等什么？”他却答：“Summer，这块地关乎风臣的身家性命，我必须看得更准，才能入手。”

于是木寒夏知道了，在唾手可得的巨大利益前，在众人羡艳的春风得意时，这个男人依然能保持冷静的头脑，沉得住气，看得清事。

结果没想到，过了几天，真的出问题了。

曹大胜的那块地，有问题。

这天，林莫臣和木寒夏在一家餐厅的包间里吃饭，孙志带着一个年轻女孩，敲门进来了。

说起孙志，那也是个人才。霖市本地人，三十二三岁，在房地产业摸爬滚打已经十数年。有经验又有主见，就是性格有点浑。之前他是林莫臣买下这家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原老板请来的。但是因为老板管控太严，又一板一眼的，两人总起矛盾。后来老板换成林莫臣，孙志也打算卷铺盖走人了。林莫臣却花重金把他留了下来，还许以公司股份和最大的权限。所以现在他特服林莫臣，凡事也尽心尽力。而林莫臣在观察了他一段时间后，也越来越器重。

干房地产的，在黑白两道多少都有些关系。孙志也是如此。林莫臣在霖市的房地产蓝图开拓，还真的需要这么个人。

不过，他今天唱的这一出，林莫臣不动声色，木寒夏却看不懂了。

孙志脸色严肃，他带来的女孩，打扮得花枝招展，还画的烟熏妆，举手投足间都有市井媚气。即使木寒夏这种没见过什么灰色世面的人，也看得出她好像不是良家妇女。

“这女孩叫小瑛。”孙志说，“小瑛，把你听到的消息，给老板说一下吧。”

那小瑛也爽利，噼里啪啦就说了起来。

木寒夏渐渐听清楚原委。原来，孙志收买了几个小瑛这样的小姐，去接近曹大胜，探他的口风。具体探什么呢，孙志也没明说。就是跟他们要买的那块地有关的。

听到这里，木寒夏看了眼正在慢慢喝茶的林莫臣。心想这必然是他的安排，在踩着利益的阶梯往上爬的过程中，他走每一步，都很小心。

但是呢，曹大胜这个人，虽然粗鲁，却很谨慎小心。无论小姐们怎么灌酒、撒娇，在床上就是不提任何跟生意有关的事。

但这个小瑛，也是个人才。为了得到孙志许诺的十万块，她想办法去跟曹大胜长期包养的另一个小姐，打得火热。那小姐叫小虹。是不可能被收买的，但她讲姐妹情啊。一次偶然的机会，小瑛灌醉了小虹，结果就探到了如下消息——

小瑛：“虹姐，你老公好棒啊，给你住这么大的房子，生意做得很大吧？”

小虹也很得意，醉眼朦胧地答：“当然，他说最近又在谈一笔大生意。说谈成了，就给我换别墅。”

“哇！太棒了。那姐……他跟他老婆离婚了吗？”

小虹顿时沉默了，情绪也变得有些暴躁，答：“哼，离不离婚有什么所谓，反正该拿的我都会拿。”

小瑛趁机问：“姐，姐夫最近在忙什么大生意啊。”

“倒腾地呗。”

“哪儿的地啊？”

“陇西县的。”

小瑛：“啊，我也是陇西人。是不是县西头那块地？早就听说被有钱开发商买走了，原来是姐夫啊！姐姐姐，等姐夫房子盖好了，给我优惠价也买一套嘛。”

小虹淡笑答：“盖个屁啊。他又不是自己修，是把地倒手卖给别人。那块地……盖不起房子的。”

“为什么盖不起啊？”

“我偷偷给你说，他找人探过地基，下面全是几百年的硬石头，打不穿。谁投谁赔钱。不过不要紧，妹妹，你姐夫手里其实另外还捂了块好地，也在陇西。等这块烂地卖给那个冤大头了，姐夫就会开发那块好地，到时候……到时候我们做邻居……”

……

孙志把小瑛送出去，回来后说：“之前曹大胜提供给我们土地测量报告，报告上是没有问题的。他当年拿地的手段见不到光的，后来又补齐了合法手续，所以消息的确捂得很严实。但是听了小瑛的消息后，我派人顺藤摸瓜去打探，果然他当初拿的是两块地，另一块也已经跟人在秘密谈合作开发了。也就是说，这混球就是想把烂地卖给我们，拿到钱自己去开发另一块地。”

窗外夜色寂静，林莫臣淡然不语。

木寒夏也大致理清楚了：小瑛探来的消息，极可能是真的。曹大胜看着是莽夫，其实心机狠毒、全无诚信。他要卖给风臣的这块地，隐瞒了地基的问题。风臣如果投了，后期就会被拖累，就会很麻烦。而他拿了卖地的钱，就会去开发他手里另一块好地。

地基下面是很难打穿的厚岩石层，这种情况不是没有过。但是非常非常罕见，所以林莫臣这边之前没想到这一层，也是情理之中。不过现在，木寒夏真的要感叹他们运气实在太好。若不是这样偶然的线索，他们真的很难发现这块地的问题。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其实是必然的。试问谁能像林莫臣，到这个地步了，还小心谨慎、不急不躁。正是因为他命令孙志对曹大胜格外留心防备，慎之又慎，才会偶然发现这个歹毒的陷阱。所以说，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真的是不无道理。林莫臣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仅仅是才华和野心，还有比常人细致用心百倍的努力。精明到这个地步，木寒夏想，这世上还有谁能算计到他？

木寒夏和孙志都看着林莫臣。

本以为能够再下一城，结果却是别人把陷阱都埋在脚边了，稍不留心就会跌落下去。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林莫臣抬眸看着他们，冷淡地笑了：“呵……冤大头？”

——

是夜，林莫臣和木寒夏，回到酒店里。

对于到底要怎么对付曹大胜，林莫臣还没有说。但木寒夏知道，他肯定不会善了。至于会不会马上发难？不一定。因为林莫臣向来是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阴险男人。

这么想着，木寒夏望着他清俊的侧脸，忍不住微笑。他瞧见了，问她：“在笑什么？”

“没什么。”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忽的也笑了，说：“古语有云，商场失意，情场得意。我今天受了挫折，你身为女友，打算如何宽慰？”

木寒夏被他意味不明的话，撩得脸颊发热。

“……你受个鬼挫折！”

林莫臣搂着她，低声笑了。

木寒夏问：“曹大胜那边，你打算怎么做？”

林莫臣静了一会儿，答：“要打掉一个曹大胜，并不难。但是他的背后，是否有其他人？他们的力量有多大，是否还有后招？”

木寒夏心头一震，听他继续说道：“他们设置了一个这样的陷阱，想让我跳。我是跳进去应战，还是暂时置之不理，避免正面交锋。这一点，需要再斟酌。”

“好。”她想，果然如她所料，尽管被一句“冤大头”惹毛了，他却依旧冷静衡量，不会轻举妄动。不过，看他清冷的眼色，有仇必报那是肯定的了。

她就喜欢他这一点。

第49章

两人继续往酒店大堂里走。

此时是夜里**点钟，酒店大堂内外还是灯火辉煌。木寒夏走进酒店自带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里，去买点女性日用品，不肯要林莫臣跟。林莫臣就坐在门口的沙发里等。

木寒夏提着购物小筐，正站在货架前挑选着，忽听到身旁一道惊讶的声音：“木……寒夏？”

木寒夏转过头去。而离门边不远的林莫臣也抬起头。

居然是她的一个高中同学。木寒夏一愣之后，也叫出对方的名字：“陈似锦！”

那陈似锦穿一身水蓝色晚礼服，露出大片肩膀和背。妆容精致、身材娉婷，长发盘起。是个长得不错的女人。她的手还挽在身旁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身上，看样子两人是刚参加什么晚宴回来。

陈似锦似乎颇为意外地打量木寒夏，说：“老班长，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江城打工吗？”

她的目光直上直下，一直盯着木寒夏，让木寒夏稍微有点不自在。其实高中时，两人也不熟。木寒夏只记得她是个成绩中等、相貌不错的内向女孩。没想到她出落成今日这样光彩照人的模样。

木寒夏笑笑答：“我最近来霖市上班了。”

“哦。”陈似锦应了一声，看一眼她身上简单的休闲装，有些了然，“你在这家酒店……做服务生？”

木寒夏愣了一下，笑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但陈似锦却当她默认了，那眼神……有点难以形容。似乎在说：果然如此，又似乎有些惋惜，但也有淡淡的优越感，很明显。

木寒夏于是也不想说什么话了。刚想告辞，陈似锦旁边的男士却开口：“linda，这位漂亮的小姐是？”

陈似锦娇嗔地看他一眼，说：“她是我的老同学，叫木寒夏。寒夏，这是我男朋友bob，他是韦尔讯公司在大西南区的高级经理。今天我陪他参加公司的周年晚宴。”

木寒夏笑：“幸会。”

她刚想说再见，陈似锦却感叹起来：“其实寒夏当时也是我们班成绩最好的几个人之一呢。要不是家里出了事，她爸车祸，欠了很多债。她妈病危，她每天要照顾，也不至于耽误高考。寒夏，大家都是老同学，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们的那些同学，现在呢，都算混得不错。大事不一定帮得上忙，小事肯定都会尽力啦。说真心话，你别怪我直，我觉得你也应该再努力提高下文凭，别再这么漂了，找份稳定的工作，是吧。寒夏，加油！”

她的一番话咋一听很诚恳，旁边的男友bob也看着她，露出温柔的神色。木寒夏默了一会儿，心想，我什么时候“也”是“成绩好的几个之一”了？我明明是全年级第一。但这念头想着却也只是让自己叹息。最终，她还是笑了笑，点头：“谢谢你。”

“嗯。”陈似锦微笑，“那我们再逛会儿，不耽误你了。”

“好。”

陈似锦往bob肩膀一靠，也不看木寒夏了，只娇声说：“给我去买那个口红，柜台就有，快去……”

“Summer，这两位是？”一道清亮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三人同时一怔。

林莫臣站在陈似锦和bob背后，黑色大衣脱下，搭在手臂上，琥珀色袖扣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只扫了那两人一眼，就走到木寒夏身侧，轻搂住她的腰，低声说：“等你好久，原来是遇到老同学了？”

过分温柔的语气，令木寒夏多看了他两眼，但还是礼貌介绍道：“这是我高中同学陈似锦，和她的男朋友bob。似锦，这是林莫臣，我的……”

“男朋友。”林莫臣微微一笑，主动同bob握手，“幸会。”

bob却愣了一下：“林莫臣？不会是……风臣公司的总裁林莫臣吧？”

林莫臣看他一眼，又看一眼他那不太顺眼的女友。呵，这小子还挺上道的。

见他默认，bob激动起来，用力握着他的手，连连摇动：“幸会幸会，真是太幸会了。久闻林总大名，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见了。太有缘了。林总最近在大西南区简直是声名赫赫，我们总裁都说您改变了一个行业的发展模式，他也很想认识您……”

“哪里，你们邓总裁才是行业翘楚，客气了。”林莫臣淡道。

两个男人寒暄着，期间也提及木寒夏就是风臣公司的市场部经理。这令bob另眼相看，甚至还重新跟她握了次手。而陈似锦则大大的惊讶了，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说，最后只是勉强笑着看着他们。

只是她再仔细看木寒夏，才发现她真的跟传闻中的超市服务员模样不一样了。她身上穿的虽然是休闲装，仔细一看，做工面料都不错，哪是服务员买得起的？脸上也白白嫩嫩的，至少近期肯定保养得很好，没有半点风吹日晒的痕迹。最主要的是，她竟然找了个这样的男朋友，高、帅，职位居然还比bob高很多，身家只怕更是不能比。样样都比bob强。而木寒夏自己竟然也做到了中层的职位。

她居然翻身了。

陈似锦心里半阵不是滋味。

而木寒夏当然也注意到这位老同学略显尴尬的脸色。其实即使之前陈似锦有意炫耀，木寒夏也不打算针锋相对的显摆什么。但是呢，林莫臣自己冒了出来。要知道普通青年才俊，往林莫臣面前一站，那光芒还是要被他碾压式逼退的。所以也难怪陈似锦不高兴了。

末了，bob得到了林莫臣的名片，拉着陈似锦，再三客气地把他俩送出了小小的便利店……

木寒夏和林莫臣乘电梯上楼，他低声问：“去我房间坐坐？”

木寒夏：“好啊。”

他住的是个套间，自然比木寒夏的房间大很多。进了屋，他打开冰箱，取出瓶红酒和两个水晶杯。

木寒夏可没有动不动就喝红酒的优雅习惯，问：“有果汁吗？”

林莫臣笑了一下，答：“没有。我下次准备好儿童牛奶。”

第50章

哪有人这么嘲笑自己女朋友的？木寒夏：“哼，牛奶就牛奶。”接过他递来的一小杯红酒，他拥着她，在窗边的沙发坐下来。此时灯光静谧，星光稀疏，屋内开了暖暖的空调，一切都是这样的舒服。

“你读高中时，没谈过恋爱？”他忽然问。

木寒夏奇怪地看他一眼，答：“当然没有。”顿了顿说：“那时我妈病危，每天跑医院都来不及。而且我也从没想过高中要谈恋爱，我会干这么自毁前程的事？”

抬眸看到他嘴角轻浅的笑意，木寒夏疑惑：“你笑什么啊？这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林莫臣自然不会跟她说太多此刻的心思，只是眉梢眼角，总还是带上了淡淡的愉悦的笑。他放下红酒杯，把她抱到自己大腿上，低头问：“所以……跟我是第一次？”

木寒夏“嗯哪”一声，说：“第一次谈恋爱怎么了？我表现得不好吗？多好的女朋友啊。”

林莫臣被逗笑了，低头开始亲她。

吻了好一会儿，有些暗涌和挑逗，尝试和靠近，都是在无声中的。只有当事人知道，只有当事人明了。但最终，以木寒夏坚守住防线，林莫臣意犹未尽结束。林莫臣是个有风度的男人，明示暗示如果不能更进一步，他只会优雅地继续……诱惑，而不会强来。

他的西装早脱了，只穿着衬衫西裤，一只手臂轻搭在沙发上，任由她躺在自己怀里。而她特别慵懒，她从未想过，自己也会在男人怀里，有如此慵懒柔软的时候。她把头靠在他胸口的衬衣上，玩他另一只手。

“刚刚你的同学，误会你还是服务生时，为什么不解释？”他问。

木寒夏答：“觉得没必要吧。关心我的人，不会因为我的境况好坏而改变态度。不关心我的人，我是否澄清好像也没有意义。我就是有一点想不明白，高中时我跟她没什么交往，也从没得罪过她。她为什么好像……不想看到我好？”

林莫臣轻轻抚着她的长发，答：“这有什么奇怪的？你高中时那么优秀，比她好，她自然心怀嫉妒。Summer，不是所有恶意，都有理性的原因。呵，这样平庸的人，我们一生还会遇见很多。他们总是停留在路上，把目光盯在别人身上，所以难成大器。而我们不同。我们只需要朝前走就好。”

一番话说得木寒夏心里唏嘘感叹，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你说得好对。”

林莫臣被她搂得很舒服，忍不住低头又开始亲她。

半个夜晚，就这样蹉跎而过。两人说着话，亲着，拥抱着，低笑着。这么亲近，又这么温柔。窗外的星，天空的云，都镶在彼此的眼睛里。

木寒夏也对他说起了当年家中的变故。

其实并不是多特别的故事。在这个世界上，贫穷与苦难，困境与挣扎，每一天都在发生。

可是木寒夏与林莫臣，生来就是完全不同的人。他即使出自离异家庭，也绝不会为了金钱和境况担忧。他不会有过不下去的时候，他根本不会有，也想象不出，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被一百块钱急得哭的时候。

可木寒夏，是这样的。她跟我们中间的绝大多数人一样，出自普通家庭。并不宽裕，但是享受着平凡的幸福。可是，偶然的打击，突发的事件，就能把这样的一个家庭拖垮。譬如说，母亲的重病。

这个家庭开始变得拮据，一切都开始变得忙乱。他们的脸上开始没有笑容，爸爸没有，妈妈没有。曾经的天之娇女木寒夏，也没有了。父亲开始每天辛苦跑运输，就为多挣一点医药费。而当时高三的她，每天跑医院，对谁也不说，自己的辛劳。

后来，父亲出了车祸，留下一身的债，走了。

木寒夏几近崩溃。

……

“那时候心志不够坚定。”她在他怀里，轻轻缓缓地说，“明知道只有考上大学，才能改变人生。明知道考上了，才能去想办法申请慈善救助。可天天就在想，考上了又怎么办？谁来照顾妈妈？请人吗？怎么放得下心？万一考上了，没有慈善机构和企业肯资助我，光靠学校奖学金，根本不够。根本就是无解，考上了，没有出路；考不上，也没出路。”

林莫臣握着她的手，眸色如水，静默不语。

后来呢？

后来，高考前一天，再次接到母亲的病危通知。她在医院一夜没睡，第二天，去参加考试。那时候坐在气氛紧张的考场里，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要崩塌了。谁也帮不了她，谁也不懂这个十八岁女孩肩头的重压。人生在世，原来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你承受。

后来，果不其然落了榜。一时间，心灰意冷。可她连不甘的时间都没有，也没有再去找别的出路，而是在家附近的超市找了份工作，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同时照顾家里的妈妈。

再后来，三年后，母亲去世了，怀着对女儿满满的歉意和哀痛。可木寒夏经过了三年的沉淀，心中却只有对母亲的爱。她没有半点的怨。她说：“妈妈，你放心去吧，我们都尽了力。你若在天有灵，要开心，再也没有病痛的折磨。而我在这里，也会过得好好的。我不觉得我失去了什么，这是我人生的路。我失去了什么，必然得到了什么。我得到了跟你的三年光阴，我无怨无悔。”

……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木寒夏说，“人生许多美好的东西，都是轻易就会被命运拿走的。所以我更要告诉自己，活在当下，及时行乐。”

她笑了笑，但神色却有些怔忪，又说：“不过，如果让我再选一次，当年高考，我一定会沉下心好好考。而不是被挫折彻底击垮了意志。是我自己，没有把路走好。”

林莫臣一直安静地聆听着，这时忽然扣住她的手，说：“这条路有什么不好？这条路上有我。”

他的嗓音在夜里低沉而温柔，木寒夏心中极为动容，抬头去亲他，同时含糊地撒娇说：“那我看到别的同学，都走得那么好，心里多少还是会惋惜啊。自己一直在追，但是好难追上啊……”

“你不必去追赶他们。”他说，“你以后会得到最好的。”

“嗯。”她想，她会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最好的。

他吻着她，却在想，他会给她最好的。

他的灰姑娘，坠落凡间，经历了那么多沧桑，才来到他的怀抱。

他偏偏要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放在她脚下。

——

第二天，林莫臣授意孙志，继续跟曹大胜深入接触，表现出对这块地志在必得的态度。

第51章

霓光、美酒，大笑、高谈。

这是全市最昂贵的一家会所，这是冬日里最清冷却最火热的一个夜晚。

林莫臣和木寒夏坐在红木老椅里，他的手臂搭在她的背后，她给他倒一杯热茶，让他缓缓酒意。在外人看来，两人脸上，是同样清淡的笑意。似是溶于这灯红酒绿中，但又似乎保持着某种距离。

桌子对面，孙志正肩负重任，带着几个手下，对曹大胜灌酒。这显然是曹大胜最喜欢的场合，他已经醉得满脸通红，双眼放光，一直抓着孙志的手，对他说：“孙……孙总，你们的资金既然到位了，我们就马上签约啊，还拖什么！聊得这么开心，我也不看别家了！就卖林总这个面子！林总，你说是吧？”

林莫臣噙着春风般的笑意对他一举杯。孙志猛拍曹大胜的肩膀：“曹总，放心，银行给我们的资金已经到位，这两天就签约，没问题！后天！就后天你就等着收钱吧哈哈！”

曹大胜连连点头，看起来高兴极了，兴之所至，又在身旁带来的女秘书身上，胡乱揩油。

木寒夏有点看不下去了，低下头。林莫臣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脏了你的眼了。当老板娘和当老板一样，都得强颜欢笑。再忍忍。”木寒夏莞尔。

这场各怀鬼胎的酒席，终于散了。可是曹大胜大概本性暴露，嚷着还要孙志安排“接下来的活动”。

木寒夏在一旁当没听见，林莫臣已淡笑开口：“曹总，我就不去了。正宫夫人在这里，我得送她回家了。”

曹大胜目光暧昧地看着木寒夏，也不勉强，还冲木寒夏喊道：“嫂子，那你们慢走，以后我和林总就是兄弟了，在霖市有什么事，嫂子记得找我。”

木寒夏笑着说“谢谢”。

孙志领着他们一群人，呼啦啦地坐车走了。就剩木寒夏和林莫臣，上了一辆出租。

夜光流离，林莫臣有些疲惫，靠在后座，微阖上眼，握着她的手。木寒夏看着他的侧脸。

其实她明白林莫臣为什么要带她来应酬曹大胜。前几天，他还带着她，当着曹大胜的面，去看了那块地。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让曹大胜相信，风臣还不知道真相，对他手里那块破地很迫切。让他相信，风臣马上就会拿钱出来，跟他签约。你看，老板都带着自己女人来看地了，还许诺给女人这里盖别墅那里盖爱巢，能是假的吗？

“他会上当吗？”她低声问。

林莫臣睁开眼。此刻他全无在会所时的散漫眼神，目光静而沉。

“会。”他答，“只因一个字：贪。这种人就像饿狗一样，扔在他眼前的利益足够大，足够有诱惑力，他就会跟着我走。”

木寒夏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明天又要去北京了，你万事小心。”

林莫臣并不是个在公众场合会跟女人随意亲密的人。可此刻，他闻着她发际的馨香，贴着她柔软的脸颊，低下头，就寻到她的唇，吻住。

木寒夏在幽暗的光线里跟他挨在一起，余光瞥见出租车在夜色里一直安静地往前开，这一幕恍然而寂寥，却令她觉得无限美好。

过了一会儿，他移开唇。两人的眼睛隔得很近，同时笑了。木寒夏伸手轻捏他的下巴：“喂，老实交代，孙志带他们去的夜生活场所，你有没有去过？”

“呵……我看起来像是欲求不满，需要去那种脏地方找慰藉的男人？”

木寒夏：“哦，原来你没有欲求不满啊。那就好。”

林莫臣神色淡然，伸手在背后狠狠一掐她的腰。木寒夏“哎呦”叫了出来。

——

林莫臣的同窗好友安东尼先生，一直是个快乐的青年。自来中国帮林莫臣后，他觉得找到了人生新的价值。在中国的经济发展大潮中合伙创业，还有比这更令人兴奋的事吗？

所以林莫臣暗中嘱咐人，委托相关土地勘测机构，对曹大胜手中的两块地，进行更准确的勘探。安东尼自告奋勇，负责这件事。说实在的，曹大胜的恶毒，也刷新了安东尼的道德下限。所以他也很赞同林莫臣使用阴谋诡计，战胜这个坏家伙。

这天一早，风和日丽，街头车流如梭。

安东尼带着助理，从勘探所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的，是两份密封好的报告。曹大胜手里想要卖给他们的甲地块，是否有严重地质问题，就要看这份报告见分晓了。而他手里捂着的乙地块，价值几何，也在报告中。

安东尼不得不感叹，林莫臣真是个心细的人。在妓～女做有力旁证的前提下，还要拿到这样确切的证据。

早高峰人很多，两个外国人走得又急，旁边一个骑车的小伙经过，一不留神还撞上了他们。安东尼“哎呦”一声痛呼，那小伙儿也摔得不轻，但是赶紧爬起来，连声抱歉，又帮他们拾起文件。看他们都没事后，才忙不迭地离开。

虽然有这个不太顺遂的小插曲，但是依然没影响安东尼激动的心情。他拍掉文件袋上的灰，跟助手打了个车，第一时间赶回了公司。

新鲜出炉的勘探报告，就这么躺在了林莫臣的办公桌上。白字黑纸，无比清晰的告诉所有人，甲地块下方全是软土层，果然难以建起地基，虽说不是不能开发，但开发难度会很大，投资资金也会相应加大。而乙地块，没有任何问题。

林莫臣看完这两份报告后，只点点头，淡道：“照计划做吧。”

——

曹大胜说有公司，其实就是租了两套民房，雇了十几个人，其中还有一半是他的亲戚。他才是典型的皮包公司。

不过这些天，在他的几个心腹看来，曹总可谓是春风得意。一方面，霖市这些天最知名的风臣公司，就要买下他手里的一块地了。但哥几个谁不知道，那是块泥巴烂地。大笔的横财就要滚进他的口袋了！

另一方面，他手里的乙地块，马上也要敲定合作方了。曹大胜不如林莫臣有钱，所以不可能买下一个房地产公司，他想开发乙地块，在房地产市场捞一笔，就得跟有资质的地产公司，合作开发。本来，接触了几家公司，条件还行。但是这几天出现了一家新公司，据说背后有风投，看好这块地，财大气粗，提出了非常优厚的条件，但是就是要求，马上签约，双方资金尽快进场，迅速启动。因为他们看好现在这个时间，就是中国房市起死回生的关头。还列了一堆投资分析报告给曹大胜。

曹大胜不懂房产大市，但是对方如此看好，他自然也有些蠢蠢欲动。可是，他开发乙地块的钱，还要靠林莫臣这个财神爷。偏偏林莫臣约好了这几天签约、打款、转交土地，却临时说榕悦那边开发有事，走不开，一连几天的密集会议，签不了字。总之就是拖着。

但是呢，林莫臣又特意给他打了电话，特别殷勤诚恳地说：“曹总，这块地我们一定要拿下。就因为榕悦这边有事，我走不开。榕悦这边，确实不好得罪，望你理解。如果我不想要这块地，又何必拖着你？说实在的，霖市现在像你手中这样的好地块，真的难找。所以曹总，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们谈好的价格条件都不变，你容我几天，作为赔罪，价格我再给你多0。5个百分点。”

曹大胜就没法催了。0。5个百分点啊，那也是不少钱。而且林莫臣跟榕悦的合作生意，的确比他这边更大啊。

可是呢，乙地块那边的合作公司，已经等不起了。双方已经签了意向协议，就等正式签约了。对方的老板之一是外国人，马上要飞国外。几催之后，人家也不耐烦了，对曹大胜说：“曹总，我们总裁max马上要飞英国。如果他走之前不能签约，等他回来后，不一定会不会改变主意。毕竟现在能投的项目也挺多的。你要实在周转不过来，要么我们就下次合作？”

曹大胜说，别啊，相逢就是缘分，何况这块地我们前期都谈那么久了，合作方案都差不多定了。

对方问：“那能签约吗？”

曹大胜一咬牙：“能！就是打款期限，能不能往后延两个星期？因为我这里有一大笔项目款呢，需要时间才能到账。”

对方请示了老板之后，终于说没问题。

双方择日签约。约定半个月后，双方资金到位，共同开发，不可违约。

然而跟这边签约后的第二天开始，曹大胜再打林莫臣的电话，就没人接了。打孙志也是一样。

一两天他还没觉得有什么，再过了几天，他坐不住了，带着人跑到林莫臣的公司找，结果被疑似强壮搬运工人的保安，赶了出来。

“我们林总忙着呢，没有预约，强闯什么？”连曾经被他搭讪过的前台小姐，都一副不认得他的样子。

曹大胜火冒三丈，往日的流氓手段也耍上了，纠结了一帮地痞，想要闹事。哪知林莫臣早有防备，出门必有众保安保护，曹大胜根本就见不到他的面，下不了手。

如此，时间一晃，临近乙地块的打款期。

曹大胜再给孙志打电话，忽然就打通了。孙志在那头亲切地笑：“曹总，有什么事？”

曹大胜几乎是吼了出来：“孙志，你们什么意思？说好了很快签约，现在是几个意思？我已经、我已经……”

孙志慢慢笑了，说：“曹大胜，你不就是把乙地块已经签给了另一家，现在资金不到位么？甲地块这种破地，我们是不会买的，你把我们当猴耍了这么久，大家和气生财，互不相欠。就这样吧。”

他刚要挂电话，曹大胜急了，吼道：“等等！你们现在不买甲地块，我怎么办啊？孙总，孙总，你跟林总再说说，甲地块我隐瞒情况是我不对，但是也不是完全不能开发啊，我给你们打折，算便宜，很便宜，卖给你们，怎么样？资金不到位，乙地块、乙地块……我就会违约，土地权就要被迫出让！”

孙志却在那头笑了：“那你就把乙地块出让啊。”

第52章

北京的冬天比霖市冷多了，雪有半尺厚。傍晚时分，天黑如深洞。木寒夏迎着风走下楼，跟几个同事告别，步行走向林莫臣的家。

服装生意这边，还需要她代表林莫臣，时常过来沟通看管。这回她听话了，暂住到他的家里去。不过当然没睡他的大主卧，而是住在客房里。

这感觉其实有点奇妙。看着他空荡荡的大房子，明明屋内处处透着简洁冷硬的气质，可处处又都有他生活的痕迹。柜子里的一排衬衣，洗手间的剃须刀、男士香水，还有沙发上一条浅灰色的薄毛毯，是否是他一人在家觉得冷时，搭在身上的？

也会有些心猿意马，想象将来两人若是都回了北京，就像他说的那样，一起住在这幢房子里。那样的朝夕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那必然是非常亲密的关系。

跟他在一起，同居在一起，亲密得无法言喻的关系。想想竟令她意摇神驰。

她坐在他那深黑色的皮沙发里，身上搭着毛毯，端着楼下买的便当，一边吃着，一边微微失笑。

其实现在林莫臣跟她的关系，真的说不上多浓烈。他对她表白那晚，的确令她觉得情深意重，无法抗拒。但在工作里，生活里，他依然是那冷静理性的模样。如果工作有必要，他依然会安排她来北京出差。他不会太冲动，也不会离不开她。他对她的热情，更多表现在夜深人静，两人独处时。让她看到他的温柔强势，看到他压抑的男人的**。

这种感情，其实真的是淡淡的，像是一直没有办法特别淋漓地释放出来。因为聚少离多，因为他的有条不紊克制周全。但是木寒夏回过头来想想，自己不也是这种人？他们已经是配合极为默契的事业伙伴，即使后来压抑不住相爱，也会有共同的默契和理性。

她想也许他们的感情，并没有很深很牢固。她知道他们的感情，总是被很多事打扰。但跟林莫臣一样，她相信这样的状况只是暂时的。等熬过这一段，事业大局已定，他们的爱情，会发展得很好很好的。

而且谁说，在这样的冬夜里，他们心中的情意，没有在无声无息的滋生？

想曹操，曹操就到。林莫臣的电话来了。

木寒夏站起，走到窗边，看着茫茫城市里，飘落的漫天大雪。

“喂。”她未语先笑，“有事？”

他的声音里仿佛也有霖市湿凉的气息：“嗯。曹大胜手里的乙地块，拿到了。”

木寒夏安静了几秒钟，弯眉笑开了。

“恭喜你。”

“什么时候回来？”

“还要几天吧。我尽快。”

“好。”他的声音慢慢懒懒的，木寒夏几乎可以想象出他坐在房间沙发里，望着窗外夜景的清隽模样。

“这块地面积比甲地块更大，西北角有一小块地，风景最好。”他说，“我打算圈出来，留着，修幢小别墅。”

木寒夏：“哦，好啊。”

他静了一会儿说：“以后我们一起住在那里？”

木寒夏的心头，忽有阵阵暖流，侵袭没过。她从不是个轻易掉泪的人，此刻听着他再平静不过的话语，眼眶却忽然红了。许是因为分离的委屈，许是因为寒夜的寂寞，又也许，是这许诺里，有家的意义。

他和她，这样两个人，都渴望的家的模样？

她低声答：“那我得考虑考虑再说。”

林莫臣低声笑了，一副笃定的姿态。

木寒夏忍不住也笑了。

“早点回来。”

“嗯。莫臣……我想你了。”

26岁的林莫臣，坐在这西南繁华都市中心的高楼中，衬衫上的领带都还没解开。他抬头望着窗外飘落的细雨和迷蒙的夜色，脸上一直挂着笑。

“我也很想你。”

——

第二天上班时，木寒夏再次接到了老方的电话。

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小木，你的申请资料那边看了，说没问题。不过还要安排一场笔试和视频面试，而且时间比较紧张，就安排在明天，你觉得怎么样？”

木寒夏又紧张又激动，当然说好。自那次老方给她打过招呼后，她就一直抽时间在复习英语和一些课程。她呆在北京时，很多时间，也花在这方面了。

老方又跟她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就挂断了。

木寒夏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首先想到的，却不是能不能考上，而是既然有了眉目，她该跟林莫臣说了。想到昨晚他的那些话语，更觉得甜意弥漫，深入肺腑。

要是……他这边事业放不开，又舍不得放她出国怎么办？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其实真遇到这种情况，她的确很难抉择。

她一向是个果断的人，脑海中冒出个念头：那就跟着自己的心走。

她的心，在哪一边？

学业固然重要，她是那样地渴望着人生翻盘。

可是，她舍得离开他吗？

她不想离开他。不想离开这个男人。

不过，转念一想，情况哪会到那么严重的地步呢？他多冷静理性的人啊，说不定比她还支持她出国。而且他现在那么壕，搞不好她出国了，两人每个月来回飞，也不是负担不起。

木寒夏决定，今晚下班回家后，就给他打电话。

——

林莫臣的手机，是这晚十点多响起的。

他已回到了酒店，坐在沙发上看杂志。乙地块的开发，也已经开始了。而跟榕悦合作的a地块，也进入了主体施工阶段。大局已定，他反而比前一段更清闲些。

手机铃响，他微微一笑。拿起一看，却没有马上接起。

打电话来的，不是她，是孙志。

孙志很少在这样的时间，给他这个老板打电话。

除非，十万火急。

窗外，夜色已很深。星光隐藏，寒风带着细雪。林莫臣拿着电话，盯了几秒钟，丢掉手里的杂志，接起。

——

木寒夏今天的事情有点多，回到家竟然已经十一点多了。但她估摸着他应该还没睡，而且今天的事，她必须得告诉他，不想在藏在心里。

她其实已经想通了。他舍得也好，不放也好。温柔也好，强势也好。只要是两个人坦然面对，都好。

一回家，就钻进他的那床毛毯里，然后窝在沙发里，给他打电话。

“嘟——嘟——嘟——嘟——”

通了，但是始终没人接听。

木寒夏一怔。按理说，这个时间点，他有什么事也该忙完了。而且他精力一向旺盛，这个时间点，肯定还没睡。

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想了想，又打他酒店房间的座机。

依旧无人接听。

大概是有什么急事去忙了？

木寒夏这样想着，先去洗漱，换衣服，然后躺到了床上。

已经接近夜里十二点了。

她躺了一会儿，忽然又爬起来，打他的手机，打他的座机，还是没人接。她心念一动，又打给孙志，依然没人接听。

木寒夏呆坐了好一会儿，霎时抬头，却只见窗外被云层遮住的模糊星光，那是北地绵长而寂静的寒冬。

第53章

林莫臣赶到工地时，正是子夜。夜风冰冷，厚黑的云密布天空。项目还没有正式动工，只建起了几个工棚和几盏灯，处处是晕黄的光。孙志和几个骨干迎上来，脸色都很难看。

林莫臣：“怎么回事？”

孙志的声音有点堵：“林总，下面全是软土。这块地，是建不起楼的。地基会建了又沉、建了又沉！我们被人算计了。妈～的，曹大胜手里不可能两块地都是软土，这几率太小了。林总……唉！”

他说得颠三倒四，一切于林莫臣心里却是电光火石般滑过，隐隐间已贯穿所有。林莫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立在风中，脸色极冷，反倒笑了：“呵……呵……”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一时间偌大的荒地上寂静一片。

林莫臣活到26岁，在商场上总是无往而不利，看对手被整得死去活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跌这么大的跟头，一时间脸色阴沉不语。

静默片刻，他缓缓开口：“都散了，工期暂停，你们先回去。这件事，我会处理。”

大家却都没动。他们都还有点懵。因为“这件事”可不是小事，从曹大胜手里拿这块地，怎么也花了几个亿，还是从银行贷的款。那是风臣全部的身家性命啊！

孙志还是镇定些，挥手让大家都散了。只剩下他，站在林莫臣身旁。

“林总，我刚才已经派人去追曹大胜了。”他低声说。

“他现在还会在霖市？只怕早已不知躲去哪里了。”林莫臣说。

孙志的心一沉，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说实在的，孙志一直很佩服林莫臣这个老板。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学历高，还聪明，行事做派却完全像四五十岁的商场老手。每每杀入一个行业，几乎都能令行业震动，差不多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比孙志要小七、八岁，但孙志就是服得不行。

可此刻，孙志看着林莫臣高挑削瘦的身形**在黯淡光线里，夜色在他身后料峭蔓延。而他始终是似笑非笑的样子，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狠鸷，看得孙志这么个大老爷们儿都心头发慌。

“那两份勘测报告呢？”林莫臣问。

孙志赶紧翻开公文包，找了出来。今晚事发，他就留了心，把这个也带过来了。

林莫臣接过，看了两眼，倏地将它们撕得粉碎，揉成一团，甩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孙志看得心如重锤，滞闷极了。

林莫臣静了静，转身欲走。孙志连忙追上去问：“林总，现在我们只能先拖着捂着，看能否追回曹大胜手里的钱，跟榕悦合作的项目尽快回本，此外周先生那里的二期贷款应该也能让我们周转一段时间……”

林莫臣的脚步猛的停住，转头看着他，居然慢慢笑了：“孙志，如果我是我们的对手，现在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断了风臣的贷款来源，狙击风臣的资金链。”

孙志：“可那笔贷款，不是您母亲担保的吗？”

“是啊。”林莫臣说，“我母亲担保的……如果这本来就是连环计呢？”

——

暮色降临时分，木寒夏在首都机场等待起飞。

今天大清早，她参加了美国那边的入学测试和面试，发挥还算稳定。笔试题一直做到下午才结束。可她打林莫臣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然后她打给公司相熟的同事，才得知了那个令人震惊的坏消息。

再想到林莫臣，只觉得心里阵阵发慌。

“Summer，林总一直在开会，所以大概没接你的电话。”同事如是说。

于是木寒夏一下午就没再打给他，而是抓紧处理完北京公司这边的事，然后赶赴机场。

现在，天就快要黑了。他的会，开完了吗？

木寒夏拿出手机，再次拨通。

“嘟——嘟——”两声后，被接起。

他没出声。

木寒夏：“喂，你还好吗？”

“还在开会。”林莫臣的声音竟异常平静，旁边还有人说话的杂音。

木寒夏：“哦……”

然后他似乎起身，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怎么，有事？”他问。

木寒夏说：“我马上上飞机，今天回来。”

他静了一瞬，似乎还低笑了一下，说：“好。我这边还忙着，不能来接你，注意安全。”

“嗯，你不用接。事情……还好处理吗？”

“别替我操心，我会处理。照顾好你手头的事，嗯？”

“好的。”

电话挂断，木寒夏有些怔然。平心而论，这通电话里，林莫臣处之泰然的态度，倒让她安心不少。事情……应该没有那么严重？但终究满心牵挂的都是他，心想遇到这样的挫折，他那么傲的一个人，哪怕面上不露分毫，心里必然不好受。

她现在只想马上见到他。

至于留学考试的事？现在还跟他提什么提？先渡过目前的风浪再说。

——

华灯初上，林莫臣和孙志在饭局中。

虽说暗处的敌手，还未发动后招，林莫臣已经开始筹措资金了。只是几个亿的资金缺口，不是小数目，谈何容易。

饭局结束，林莫臣和孙志回到车上。孙志说：“刚才木经理打电话来了，她已经到霖市了，现在应该回酒店了吧。”

林莫臣答：“我知道了。”

孙志很快回家去了，林莫臣一个人开着车，没有回酒店，而是在城中兜了一圈。回霖市这么久，他第一次发觉，自己并没有认真看过这个城市多年后改变的模样。城中的小河依然清澈蜿蜒，记忆中那些老旧房屋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繁华都市才有的大厦高楼。城中四处绿意依旧盎然，空气带着这西南城市特有的清新潮湿。

他坐在车中，在河边停了很久，然后开走。路上又经过了他买的两块地：a地块和乙地块。此时他的嘴角露出讥讽的笑意，目若寒霜，车没有停留，开进更远的夜色里。

最后，不知不觉，竟到了市第三中学门口。这里的学生已经下晚自习了，校园里没什么人。教学楼上只亮了几盏灯。他的妹妹林浅，此刻也应该回宿舍睡觉了。林莫臣在学校门口坐了一会儿，离开。

等他回到酒店，已经是夜里两点。

木寒夏的房间门关着，静悄悄的。他想她大概已经睡了。脑海中骤然闪现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在这夜深人静时，他的嘴角浮现自己都未察觉的微笑。

掏出门卡，打开门。

一盏台灯亮着，灯光柔得像梦境。一个纤细的人影坐在床前，低头拿了本书在看。听到动静，她放下书抬头。

四目凝视。

林莫臣关上门，走过去。

“你怎么过来了？”他问，同时双手撑在她身旁的床上，几乎将她笼罩在身体下方。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她抬起头，“这是我男朋友的房间。”

林莫臣笑了，将她推倒在床上，低头吻住她。

暧昧的光线和气息里，木寒夏隐约感觉出，这是个带着些许情绪和发泄意味的温。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看她的目光也是沉沉的。吻得有点凶，探入她衣服里的手，也带着几分****的味道，不够温柔。

但一切，都隐于他平静的神色下。

这反而令木寒夏的心阵阵发软，伸手，抚摸他的短发。在他的触碰下，她仿佛渐渐融化。她以为就是今晚了，他会让她真正成为他的女人。

然而他并没有持续下去。亲了好一会儿，她甚至都感觉到他逐渐坚硬的**，他却忽然松开了她，躺在她的身旁，如往日般，眉梢眼角带着极淡的笑。

他不想。他并不想在今晚就要了她。

木寒夏平静了一下紊乱的呼吸，一时竟不知该放松还是失落。她望着他侧脸清隽硬朗的线条，轻声说：“林莫臣，有什么事，我都会陪你一起扛过去。”

林莫臣静了一会儿，将她搂过来。

“房地产的事，我会处理。你替我看好服装生意，不要后院起火，就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木寒夏也安心不少。毕竟，见惯了他无所不能、掌控一切，谈笑间灰飞烟灭的模样。所以这次的事，说不定他也有办法解决？

不过木寒夏有自己的心思，她已打定主意，明天开始也帮他跑资金。只是她力量微薄，也不一定能起作用。暂时不告诉他好了。

两人相拥着，木寒夏跑了一整天，此刻心情放松，很快就睡着了。林莫臣也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过了没多久，却又醒了。

她已经睡熟了，脸压在他胸口，还在他的衬衫上流了一小圈口水。林莫臣无声失笑，搂紧了她，扯过被子盖着两个人，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清透，星光迷离。林莫臣就这么一直看着，眸色清冷。直至天色渐渐发白，才闭上眼睡着。

——

“云雾日出”是霖市的著名美景之一。这天清晨，太阳刚在天际露出个金边，许多山尖都堆积着薄雪，森林郁郁葱葱覆盖山脉。榕悦集团董事长张亦放，就坐在云雾山山顶别墅的阳台上，手里拿着个仿古缠枝莲纹铜手炉，一案清茶，几根雪茄，欣赏着日出美景。

第54章

房地产事业部总经理饶伟坐在他对面，细心地把功夫茶泡好，倒了两杯，然后两人举杯，轻轻一碰。

“张总，还是你老谋深算。这回林莫臣想要翻身，难了。”饶伟笑道。

张亦放也微微一笑，轻品了一口茶说：“每一步路都是他自己选的，我并没有做太多。他这样的年轻人啊，锐气太重，胆子太大，在商场上终归会栽一回跟头的。有的人，跌倒了还能爬起来。他运气不太好，栽在我手里。”

这番话说得平静中透着冷酷，饶伟听得心头也微微震动，点头道：“说实在的张总，我也没想到，林莫臣他每一步都按照你计划的去走，真的……太神了！”

张亦放缓缓喝茶，眼角笑纹细细蔓延：“阿伟啊，中国有句古话：’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但我觉得如果用在商场上，还要改一改。上上策，应该是’伐心’。”

“伐心？”

“是的。伐林莫臣的心。”

饶伟一怔。

张亦放徐徐道来：“你看，林莫臣这个人，咋一看，是不是滴水不漏，好像没有缺点？他聪明，见识还多，作风又狠，也不缺稳重细致。当初他刚来霖市做服装，你让他的面料出问题，玩阴的，你们玩不过他。后来土地投标，玩阳的，你还是玩不过他。那这样一个人，要怎么攻下？”

饶伟被他说得汗然，只恭敬地听着。

“但是，在我这样商场呆了多年的老人看来，他的两个缺点，其实很明显：心高气傲，并且太重情了。”

饶伟听到“心高气傲”觉得赞同，可听到“重情”二字，却疑惑了：“张总，你说他’重情’？”不是吧……

张亦放淡淡笑了：“是，林莫臣这个人，做事是心狠手辣，表现出唯利是图的姿态。但有些事，是藏不住的。他回国后，为什么偏偏挑房地产和服装两个行业入手？你去查查就知道，他母亲，当年就是在这两块玩破产的。这个年轻人，有心结。

还有他那个女朋友，什么背景？高中学历的营业员，大学都没考上，家里还穷得叮当响，现在被他端着捧着在身边。前一段不是听说薛家千金跟他走得有点近吗？要是他真的成了薛家的乘龙快婿，我现在还不敢动他了。换其他任何男人，换你、换我，会选一个营业员，而不选薛家富可敌国的千金吗？所以林莫臣这个人，骨子里其实很重情。重情，换句话说其实就是傻气，那是商场中人不该有的东西。到底，还是太年轻啊。”

饶伟听得十分入神，也觉得思路瞬间被张亦放点透。他钦佩地点头：“所以，他才一步步走进死路。”

张亦放抬眸看着远山绿林，也觉得心情愉悦畅快无比。他拿起旁边的青瓷空杯，如落子般，一个、一个地放在茶案上。

“第一步，是在a地块与他友好合作，令他放松警惕。他防备得再严，我们表现出利益至上的大气姿态，他也会觉得合理。但是，我要的不仅是近利，还有远利。”张亦放推倒了第一个杯子，“这个人太有本事，如果任其坐大，将来必定蚕食我们在大西南区甚至全国的利益。所以他，是必须除掉的。”

饶伟认真地点点头。

“其二，林莫臣的母亲。虎毒不食子，何清玲虽然不是什么善类，但也不会去害自己的儿子，我控制不了。但是，我可以控制她的朋友。林莫臣到底低估了我在霖市的根基。

我说了，伐林莫臣的心。他们母子关系虽然冷漠，但我断定林莫臣有意与母亲修好，何清玲也是。所以这个贷款人的出现，是他们双方潜意识里都欢迎的。而且林莫臣防天防地防所有人，却不会防备自己的母亲。我相信在这个继承母业从商的儿子心里，对母亲还有崇拜的因素在，相信母亲的眼光。所以，从贷款这一步开始，他就入局了。”

饶伟接口道：“然后，就是你让我安排曹大胜，不小心让身边的人，泄露出甲地块有问题的事。林莫臣心高气傲，势必记仇、报复。所以才会想反设圈套拿下曹大胜手里的另一块地，如我们所愿的上当了。不过，他的人查得的确是快，无孔不入，要不是曹大胜机灵，差点他的情妇就在土地问题上露了馅儿。”

张亦放微蹙眉头：“曹大胜这样的蛀虫，以后还是少用。”

“是。”

饶伟给张亦放又添了杯茶，说：“不过，我还有一件事不明。为什么要找到bob和陈似锦这样两个人，跟林莫臣和木寒夏有接触？这件小事的用意是什么？”

张亦放淡笑：“阿伟，对付越厉害的人，局越要简单。因为如果局复杂了，时间拖长了，以林莫臣的精明，势必察觉不对劲，进而反击脱身。但我说了，上上策伐心嘛，局是简单的，对人心的拿捏却是复杂的。

林莫臣生性多疑谨慎，单单是曹大胜的挑衅，就让他直接迈进陷阱，我觉得，还差点火候。所以在那一晚，安排bob带着陈似锦出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被人轻视，还得知了她的悲惨身世，他的心境不可能不受影响。

你要知道，再理性的人，最后做决定时，可能都会那么一点点感性产生偏差。林莫臣若是只想着做十年、二十年的生意，不一定会迈出那一步，与我们为敌。但正因为女朋友，他的心态或许有一点点急了，于是，他入局了。”

饶伟听得暗暗震动，心悦诚服。接下来的那些手段，不必张亦放多说，两人心知肚明——在安东尼取报告的路上，趁机换掉，让他们确信乙地块没有问题；再过两天，银行的周先生就会断掉林莫臣的贷款，令他首尾难顾；而双方合作的a地块，也会加快施工进入主体建设期，要求林莫臣按合同追加投资，令他雪上加霜……

风臣的资金链，必断无疑。

清风拂面而过，两人静坐了一会儿，再次举起茶杯相碰。张亦放喝完了茶，嘴角噙着轻笑，一伸手，就将桌上排好的一列茶杯都推倒了：“墙倒众人推，拿掉林莫臣这颗眼中钉，还有什么难的？狂妄小子，敢给我的榕悦设套抢a地块。跟我抢？不知天高地厚。我现在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还他一个套，套死他。接下来，你给我们各方面的关系都打好招呼，所有重要关系需要用的都用起来。这小子再聪明，在霖市也是一穷二白，没什么硬背景。你告诉所有人，谁也不许对他施加援手。这次我要彻底把他整垮，整死他。让他破产、坐牢，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第55章

几天后。

尽管风臣对外隐瞒了土地的消息，但银行却“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同时声称资金政策有变，中止了对风臣的贷款，并要求尽快归还一期贷款和利息。

同时，与榕悦合作的a地块，提前进入主体施工期，按照合同，榕悦要求风臣追加一笔资金投入……

一夜之间，风云突变，满城沸沸扬扬。

传闻间，风臣的资金链濒临断裂，大厦将倾。

——

已是初春，阴雨绵绵。木寒夏坐在咖啡馆的窗边，望着玻璃上流淌的水痕。等了一会儿，就见老方拿着把黑色长伞，走了进来。

他坐下第一句话就是：“这件事，你不该找我。”

木寒夏的手指轻敲茶杯，不语。风臣出事，她知道找老方不合适。但是为了林莫臣，为了他一手创建的风臣，她硬着头皮来了。都没跟林莫臣提。

老方大概也察知她的心思，不疾不徐地说：“小木，每一片领域，都有自己的规则。官场是官场，商场是商场。我若利用手中权力，越界偏帮他，就是坏了规矩。坏了规矩的人，那是两边都容不下的。最后还会报在他身上，倒霉的依然是他。所以，我一定不会插手。况且，客观地说，林莫臣是在与张亦放的商业利益斗争中落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世事就是如此。”

木寒夏听得心里难受，静默片刻，抬头看着他：“老方，你说的道理，我都懂。我也不会不知轻重的，要你违背原则去插手。于理，你不应该帮他。于情，你跟他也没有交情。这几天，我也很少见到他。可是每当我看到他时，就在想，难道他这样一个人，就该这么陨落？翻不了身？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知道。可我觉得，这是不公平的啊。他还那么年轻，才26岁，可是对手呢？是在商场混了好多年的老狐狸。谁还没有年少轻狂行差踏错的时候？而且他没有任何背景，只靠自己的头脑和努力，就创造出一个个新的商业模式，令所有人都震惊。可那些人呢，他们都有深厚的背景，拼爹、拼岳父、拼老婆……如果论对商业、对这个城市的经济贡献，他们真的能比林莫臣多吗？”

老方听得静默不语。

木寒夏眼眶微红，继续说道：“老方，我不要你帮我们做什么，那不应该，那是不识大体，不懂事。可是，你是人上的人，见的更多，更睿智，过的桥都比我们走的路多，见过的风浪一定比这大得多。而我不过是个卑微的小人物。可是我想，你如果肯提点一二，说不定就是我们的救命稻草。

他这次如果能脱身，就能从头再来。老方我说句大话，他这样的商业奇才，能有几个？今后，他能创造出什么样的经济成果，是谁都无法估量的。

我之所以找你，就是想你是个爱才惜才的长辈。我坚信你做很多决定，不是基于利益和人情，也不会拘泥于成规，而是出于你宽广的胸怀和独到的眼光。所以，你也才把我这么个小小的角色，视为朋友。可是林莫臣，我敢保证他是对这个社会更有价值数百倍于我的人。请你帮帮他，帮我们点一条路，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哪怕那条路很难很难，我也会陪着他，一起熬，一起走。”

这回，老方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笑着轻轻摇头：“小木，你很会做说客，我也知道你情真意切，句句往我这种老人家的心里戳。可是，我依然有我的原则，我不能帮你、帮他。”

木寒夏的心一凉。

老方站起来，看样子打算走了。木寒夏心灰意冷，但还是微笑着站起来送他。

老方这时身形一顿，又说：“政治，只解决政治上的事。经济的问题，就要从经济角度解决。这就是我的原则。内部走不通，就要学会寻找外部力量破局。懂不懂？”

木寒夏听得一怔。

老方微微一笑，像是又跟她闲聊起来：“你最近，是不是很少去创业咖啡馆？我记得以前你拿着风臣的策划案，也不是完全没有投资人感兴趣吧？你说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在我看来，创业咖啡馆，就是个还有很多故事可以挖掘的地方。最近，那里也多了几个新面孔。当然，我主管霖市的经济工作，自然也要多留心。其中有的新朋友，还不是普通人，甚至应该超出了榕悦、风臣这样的本土企业的想象。我想’大隐隐于市’这句话，用来形容最合适不过。只是，如果有人想要向这样的天使投资人寻求帮助，救活一个企业，还真的要碰运气了。要看她自己，有没有本事攻下对方。难度不小，因为有时候外国商人和我们中国人，思维方式都是不同的。”

——

见完老方，木寒夏不想回家，坐公交车回了公司。她知道林莫臣今晚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酒楼请人吃饭。

刚下车，远远地就看到那金碧辉煌的酒楼门口，林莫臣、孙志和几个人站在一起。

木寒夏停步。霓虹灯下，只见他身形清浚、面色微红，噙着淡淡的笑，在跟人交谈。今晚肯定少不了喝酒。很快，对方的车来了，孙志把他们送上车。酒楼门口，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木寒夏慢慢走过去。

他俩说了几句话，孙志就朝木寒夏的方向走来。而林莫臣脸色平淡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木寒夏加快步伐，刚好跟孙志正面迎上。

“刚吃完饭？”木寒夏笑着问。

孙志也笑着点点头，说：“完事了，坐公交车回家。老板往那边走了，回办公室。”

“我看到了。”

孙志走出两步，又停下，叫住她：“木经理。”

“嗯？”她转头看着他。

他顿了顿，说：“老板今天把车卖了，卖了一百多万。”

木寒夏心里咯噔一下：“哦。”

孙志笑了笑：“我就跟你说声，你就别问他了。老板一向有自己的主意，拿得起放得下。”

“我知道。”

第56章

风臣在霖市的办公室，位于cbd。附近都是高楼大厦。在这些楼宇中间，还有一片广场。广场边只有几家奢侈品旗舰店，华美而冷清。木寒夏远远地跟着林莫臣，看着他的身影穿行在广场上，不知怎的，也不想叫他。

他在星巴克买了杯咖啡。

他端着咖啡站在广场边，黑色大衣，身姿绰约，神色疏淡。

今天广场上还算热闹，有一群年轻人在玩滑板。旁边还放了个音箱，播放着节奏欢快的音乐。他们滑来飙去，互相笑骂，夜色仿佛也随之变得生动起来。

木寒夏悄悄绕到他身后的台阶上。这种心情是柔软的，看着自己的爱人。

他并未察觉，慢慢喝着咖啡。木寒夏望着他的背影，拿出手机，给他发短信：“在干什么？”

他掏出手机，手指跳跃。

“在想你。”

木寒夏站在一根圆柱子后，抿唇笑了，又回复：“嘴很甜啊。”

“你在做什么？”他又回复。

“哦，我可不像你还有闲功夫想人，我在忙正经事，不多聊了。”

发完这条短信，她从柱子后探出个脑袋，结果就看到他把手机举到了耳边，与此同时，她身上的手机，清脆地响了起来。

木寒夏：“……”

林莫臣很快放下手机，转头就看见了台阶之上、只露出个脑袋的女人。

他笑了，沿着台阶走上来：“正经事？原来你喜欢偷窥我？”

木寒夏“切”了一声，伸手抱住他：“给你个惊喜好不好。”

他的身上有明显的酒气，看来喝得还不少。木寒夏没来由觉得心疼，抱着他没说话。

两人在台阶旁坐了下来，林莫臣继续平静地喝着咖啡。过了一会儿，木寒夏把头靠在了他的大腿上。他低头看着她，然后伸手轻轻地一寸寸抚摸她的脸。木寒夏感觉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自己的脸颊上滑动，她一动也不动。

不远处，滑板青年们还在跳跃嬉戏，音乐声让人的心中不再冷清。

不知何时，下雪了。深濛濛的天空下，一片片细小的雪花，飘落在他们面前。木寒夏伸手去接，笑了。林莫臣则神色淡然地看着这场雪。

滑板青年们欢腾起来，他们大概也是极有趣的一群人，把音乐调成轻柔的，然后两个一对，站在滑板上，开始跳交谊舞。有的大概是情侣，直接抱在一起接吻，在小雪中慢慢摇摆着。

“我们也下去跳舞吧。”木寒夏忽然说。

林莫臣没动，轻轻地“呵……”了一声。木寒夏却异常坚决地拉他起身，拽着他跑下了台阶，然后牵起了他的双手。

雪慢慢地下着，路灯朦胧。音乐声在空旷的广场中萦绕。旁边都是陌生人。林莫臣抱着木寒夏，木寒夏也抱着他。轻轻地抱着，两人随着音乐的节奏，慢慢移动步伐。其实木寒夏根本就不会跳舞，都是林莫臣带着她。

但是这一瞬间，在这寂静的一瞬间，一切烦恼对木寒夏而言都不重要了。她把脸埋在他的怀里，他的怀里仿佛就是此刻属于她的全世界。

她想，愿他平安。但愿老天有眼，能让她所爱的、仰慕的这个男人，永远平安、顺遂。

他在想什么？她抬头望着他。

却只看到他沉黑如同海底礁石般的双眼，宛若初见。

如果，这个男人不开口，你永远看不透，他的心。

……

手机铃响，两人松开。木寒夏拿起一看，微怔，抬头看一眼林莫臣：“我去接个电话。”

他点头。

木寒夏往外走了两步，又转头看了看他立在原地的身影，这才接起：“hello！”

是大洋彼岸打来的电话，惹得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对方笑着问了她几个申请资料中的问题，然后并没有说申请结果，而是请她再等待几天。

木寒夏接电话的时候，林莫臣的手机凑巧也响了。他背对着她接起。

是安东尼：“jason，我们核算过了，即使将你的服装生意全部抵押出去，加上你最近筹的钱，还是不够……”

安东尼都快哭出来了。

林莫臣挂了电话，一转身，看到木寒夏走了过来。

“谁打的电话？”他问。

木寒夏一怔，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她的心中忽然空空荡荡。

“……朋友。”她笑答，“何静，你还记得吗？”说完一瞟他手里的手机：“你呢？谁给你打电话。”

“安东尼。”他神色平淡。

“什么事啊？”她关切地问。

“没事。”

两人都静了一会儿。奇怪的是，音乐依然是刚才的音乐，雪花依然轻轻飘扬，可两人似乎都没有了跳舞的心情。

“走吧。”他淡道。

“嗯。”

两人并肩走出几步，明明还牵着手，可木寒夏就是感觉出气氛不对了。那么近，却又无声疏离。她忽然觉得难受。

片刻的沉默后，她突然停步、伸手，抱住他。林莫臣垂眸，她已踮起脚尖，热烈地吻上他的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只静了一瞬，就回抱住她，以从未有过的热烈凶狠，跟她纠缠。木寒夏忽然想起最初相知的那一晚，他们也是吻得这么疯狂、这么难舍难分。

气息纠葛、面容紧贴、互不相让。旁边，有滑板青年吹着口哨在起哄。但林莫臣根本就不理，他已将她完全占据在怀中，肆意攫取。

刚才跳舞有点热，木寒夏的大衣解开了。此刻他的手就不动声色地探进大衣里，隔着毛衣，抱着她的身体。随着亲吻越来越忘情，他的手绕过她的腰，搭在她的小腹上，然后突然一紧。木寒夏浑身一颤，明明他是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令青涩的她几乎无法抵挡。

轰鸣声渐起，天空划过流火。不知何处，有人在放烟火。

“别主动挑逗我。”他低声在她耳边说，“真以为，我会一直当绅士？欲擒故纵罢了。”

他的声音里有很散漫的笑意，似乎只是在逗她。可于木寒夏的心里，却是惊心动魄。

“那就……别当好了。”她轻声说。

一阵强烈的鸣响，掩盖了她的声音。木寒夏一怔，也不知他听到没有。他抱着她抬头，就见对面的天空上，一朵朵巨大的烟花，犹如妖娆的花海，盛开在飘雪的夜空。无比璀璨，无比静漠。

第57章

创业咖啡馆依然是老样子，地处闹市，却很幽静，似乎离繁华很远。老板娘依旧清雅而风韵犹存，从不问客从何处来。吧台小哥亲切安静，却似乎将什么都看在眼里。

风臣的落难，并未令他们薄待木寒夏，提供的咖啡依然温热香甜。但是木寒夏在这里等了两天，也未见目标人物出现。

回想一下，老方指的路已经很明确了：新面孔、外国商人，大隐隐于市，甚至超乎榕悦这样的企业的想象。但老方也说得很明白——能不能拿下这个天使投资人，要看她自己。难度不小。

木寒夏坐在常来的卡座里，内心无法不忐忑。

这两天，她也不是完全虚度。期间也拿着方案，跟一些人聊过。有人表示感兴趣，但真正有实质性进展的，却寥寥无几。

“叮咚”一声，门口风铃响起。木寒夏习惯性抬头，结果就看到吧台后的老板娘，忽然看了她一眼。

木寒夏心头微微一动。突然有种奇妙的直觉，来人，就是她要等的人了。

尽管她从没跟老板娘提过自己的意图，尽管老板娘这几天什么也没问。但木寒夏现在已经明白，这世上，通透练达者，远超她的想象。她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学、要走。

她看向门口，微怔。

是……这个人？

的确是个外国人，头发花白，身材瘦小，脸也又尖又瘦，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但是，他穿着件很旧的外套，都起了毛边。牛仔裤也洗得发白。运动鞋也破破旧旧的，甚至有一处还缠着胶带。

木寒夏默默地看着他走进来，在不远处坐下，然后用地道的英语要了一杯咖啡和一块三明治。

“hi，bert（伯特）！”老板娘亲自送了咖啡过来，笑着跟他打招呼。

木寒夏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老伯特也抬起头，瞥了她一眼。木寒夏立刻换上甜美的笑脸，刚想打招呼说“嗨”，结果老伯特对她翻了个白眼。

木寒夏：“……”

午后的咖啡馆里静悄悄的，邻桌的人低声在交谈，还有键盘被敲击的声音。老伯特从皱巴巴的包里拿出个苹果电脑，一直在看。也没有别人注意到他。木寒夏沉住气，再次露出笑，走到他桌前坐下：“嗨，伯特先生，我叫Summer，可以聊聊吗？”

本来打算迎接这性格外形皆怪异的老人的再次白眼，结果没想到，他抬起头，原本貌不惊人的脸庞上，那双蓝眼睛刹时锐利逼人。木寒夏竟被他看得心头颤了颤。

“你就是方的小朋友Summer？”他问。

“啊，是。”

他冷冷一笑，那目光简直如同寒刀：“我承认我跟方有些交情，他也提出希望我帮助你。但是，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来指使我去投资什么。更何况还是一家濒临破产的小公司。你就不要再打主意了，谈话到此为止，再见。哦不，永别。”

木寒夏愣住了。她没想到老方居然为她做到了这一步，也没想到这老伯特性格如此傲慢。他的语气充满嘲讽和厌恶，令木寒夏的心里很不好受，脸也慢慢红了。

“今天真倒霉……”老伯特嘀咕一声，收起电脑就往门口走去。木寒夏一咬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老伯特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回头狠狠瞪她一眼：“噢，难道你这个中国人，没有羞耻心吗？”

木寒夏跟都跟了，倔劲也上来了，反而微微一笑：“我只是想要跟你谈一谈，你至少要给我这个机会。”

老伯特骂了句“shit”。

他走到公交车站，木寒夏有点惊讶他要坐公交车，但还是紧跟着他，上了车。

车上挺空，他居然还知道找了个黄色的老弱病残孕专座坐下，木寒夏直接坐他身后。

大公交车晃晃荡荡，车窗外飘起了细雨，两人谁也没说话。木寒夏其实也挺尴尬的，平生第一次这样对人死缠烂打。可想到林莫臣，又觉得再厚颜无耻一点的事，她都可以为他做。

老伯特怎么会被这小姑娘吓到？当她不存在似的看了一会儿窗外风景，就觉得有些疲惫，闭上眼开始休息。他穿成这个鬼样子，自然也不怕有人偷窃。木寒夏也不知道他到底睡没睡，灵机一动，干脆往前靠近一点点，开始用英语小声在他耳边说风臣的独特竞争力和优势……

“……林是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生，曾在纽约发动水果战，以一己之力，攻下纽约地区水果市场……风臣的服装业务核心竞争力在于简约、时尚、优质的品牌定位，并且是以行业第一的速度，抢占了这块市场，完全占据先发优势……风臣的地产……”

她的嗓音是低沉中带着轻柔的，十分悦耳，当然，讲英语时还带着点“中国口音”。老伯特本不想听，无奈她的声音细细的往耳朵里钻。听着听着，他不着痕迹地一挑眉，却依然闭着眼，像是无动于衷，又像是真的睡着了。

天黑了。

公交车回到了公交总站。木寒夏看着司机一拉手闸，车稳稳停住。然后司机吼了句：“终点站了啊！”也没管他俩，径直跳下车，走了。

周围静黑一片，木寒夏看了看外面，又看向前座闭着眼还在睡觉的老伯特。车厢里只有他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喂！伯特先生！到终点站了！”她轻轻推了他一下。

全无反应。

她又叫了他几句，甚至摇了摇他的身体。但是他睡得太沉了，只嘴巴吧嗒了几下，纹丝不动。

木寒夏没招了，她也不敢掐他，这老头子脾气太大，把他掐疼了怎么办？她静静地坐在他边上。

车厢里只有路灯的一点光，又静又暗。但这时木寒夏却看清了他的老态，额头的皱纹，满头的银发，干瘦的并不强壮的身体。虽说今天才刚认识，虽说他是个性格刁钻的外国人，可此刻给木寒夏最直观的感觉，也不过是个暮年老人罢了。所以才会在公交车上就不小心睡得这么沉。

第58章

不过，也有一丝希望和企图，在木寒夏的心中发芽。说不定，这就是她进一步接近他的机会呢？

现在是冬春之交，夜晚停靠的公交车上，寒意慢慢浸透。木寒夏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搭在他身上，然后抱紧自己的双臂，轻轻地跺着脚取暖。过了一会儿，冷得熬不住了，就跑下车，在站台里跑了两圈，感觉身上有了热意，又爬上车，坐在他边上守着。周而复始，她耐心地等着，等他醒。

——

林莫臣前一天晚上，应酬到很晚。今天醒来时，已是中午了。

他打电话让酒店送来一份午餐，在房间里吃完，就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很大的雨。过了一会儿，他从行李箱的底部拿出包香烟和火机，抽出一根点燃，慢慢地吸了起来。

这还是他在国内第一次抽烟。中学时贪新鲜学会的，但他很快就对这伤身又无用的东西没兴趣了。几乎不抽。上一次抽烟，还是在美国做水果时，最艰难的那段时间。

他只穿着衬衫西裤，领带也还没系。长腿交叠坐在沙发里，一口一口缓缓抽着，看着白色烟气从指间升起。抽完一根后，他把烟头戳灭在烟灰缸里，没有再取，而是把剩下的烟丢回行李箱里。

然后他轻轻吐了口气，闭眼将头靠在沙发上。像是在回味尼古丁带来的刺激。

手机铃响，他接起：“喂。”

何清玲冰冷的嗓音传来：“莫臣，你公司出事，我已经知道了。”

林莫臣睁开眼睛，眼眸沉冽：“你还打电话来干什么？”

何清玲滞了一下，语气更冷：“你是我的儿子，这件事我也有责任，为什么不能打给你？”顿了顿说：“我是没想到，老周竟然被他们收买，是他们的一步棋。我也成了他们的一步棋，呵……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林莫臣淡道：“这件事，你就不用关心了。”

“等等！”何清玲的声音，终于也有了几分动情，“莫臣，你是我的儿子，虽然这些年你不认我，但你我都清楚，割掉皮我们还带着肉。所以这回，才中了别人的圈套。你别忘了，这笔贷款我是担保人，有连带责任。而且张亦放这回已经放了狠话，他要整死你，所以根本不是欠债还钱这么简单！我早说过了，你太年轻，太傲气，仗着自己有才华谁也不放在眼里。可是霖市的水太深，大陆跟你呆惯的美国不一样！你那块地本来就是打擦边球手续不正规对不对？现在听说他们正在往诈骗罪上给你套！莫臣，一定不能坐牢！哪怕是想手段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都行。我一把年纪了，本来这次就有连带责任，即使在牢里过完这辈子也无所谓！可是你不行！你给我听着，不管你用什么手段，见得见不得人的手段，不管你弄死谁牺牲谁，只要你自己脱身！你不能被毁掉，不能坐牢，不能。”

……

挂了电话，林莫臣静坐片刻，忽然露出讥讽的笑。

连带责任。

她去坐牢。

不择手段。

他抓起旁边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穿好西装和大衣，整理了一下仪容，刚想出门，门铃却先响了。

打开门，门外站的是有一段时间没见的一个人。

程薇薇。

她一身风尘仆仆，拖着箱子，身上还淋了雨，望着他。

林莫臣微怔。

自从得知木寒夏的身世，而程薇薇当日有意抹黑后，林莫臣就没怎么跟她联系过了，事事都让下面的人去联络。

“师兄……”她轻声喊道。嗓音很低也很轻柔。

林莫臣静了一瞬，转身把她让进来，又拿了块毛巾丢给她：“你怎么突然来了？”

程薇薇在屋内坐下，拿毛巾擦了擦头发脸上的水，说：“知道你这边有些棘手，我把永正的货款，提前半年预支带过来了，虽然钱不多，但总归有用。顺便看看你这边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在国内也有一些朋友，帮你一起想办法。”

林莫臣笑了笑：“那就多谢了。过了这关，欠你的情，以后回报。”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着。两人都静了一会儿，程薇薇的心里复杂极了。她的手指无声地绞着，但又被某种无声的冲动煎熬着驱使着。她问：“师兄你要出去？”

“嗯，有个饭局。”

她静默不语。其实今天赶过来，多少也是冲动使然。因为他这段时间的避而不见，以及听说他出事后的心急隐痛。

天阴，房间里也有点暗。程薇薇看着他依旧清浚挺拔的容颜，心中就像有暗涌在无声流淌。她垂下眸，却看见地上散落的烟灰，和滚在墙角的烟灰缸。

林莫臣低头看了看表，很淡地笑了：“时间差不多了，你先回自己的住处？”

“嗯。”

两人站起来。

林莫臣往门口走，忽然程薇薇就扑了上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师哥……你别这样……有什么困难，你对我说。我再去想办法，我去帮你想办法！我一直那么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你难道从来看不到？”

林莫臣身形一顿：“薇薇安，松开。”

程薇薇的眼泪掉下来，不肯松手，可也说不出什么话。

林莫臣一把扯开她的手，然后往门外退了一步，看着她：“薇薇安，你不该说这些话。”

他的语气如此冷漠，程薇薇心中哀疼，自嘲地笑了。

林莫臣转身离去。

——

天空不断下着雨，孙志开了公司的一辆车过来，接林莫臣去饭店。

一路无话。

看到林莫臣的脸色，孙志也没有多言。

约定的是家豪华而雅致的饭店，走到包间门口时，林莫臣脸上已带上清淡柔和的笑。

推开门，除了几张熟面孔，都是企业老总。还有一个人，坐在最角落里。

薛柠。

她穿着颜色素雅的毛衣和黑色长裙，如墨长发柔软披在肩头，微笑望着他。

林莫臣面色不变。

她的目光平和而温柔。

第59章

傍晚时分，窗外的雨淅淅沥沥。

伯特微眯着眼，盯着电脑屏幕，伸手去拿咖啡，却发现杯子已经喝空了。

刚要招呼侍应生，新的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已经放到他手边。伯特抬起头，看一眼来人，轻轻哼了一声。

木寒夏浅笑自若地在他身旁坐下。

他不理她，她也不出声。

无奈前晚虽然有女式外套御寒，年老的伯特还是感冒了。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吸了吸鼻子，抬头到处找纸巾。

旁边的木寒夏也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翻出包纸巾，先抽出一张捂住自己的脸，再抽出一张递给他。

伯特嫌恶地看着她的手，不接。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手上的感冒病菌比我还多

木寒夏无奈地笑了，干脆把整包纸巾给他。他才抽出一张，捂住通红的鼻子。

“阿嚏”

“阿嚏”

两个人都在打喷嚏。

伯特把纸丢进垃圾桶里，忽然问：“你到底要缠我到什么时候”

木寒夏微微一笑：“直到你肯听我介绍风臣的投资价值为止。”

伯特轻哼一声：“噢，真是抱歉，昨天在车上，我其实已经听过了。恕我直言，这家公司勾不起我一星半点的投资兴趣。”

木寒夏的心一沉，但还是神色不变地坚持：“那样的环境，怎么听得全听得清楚除非你听我好好地再讲一次。”

伯特看她一眼。不知怎的，木寒夏觉得他的眼神，透着狡猾透着无情。

“ok。”他说。

木寒夏一怔，到底还是欣喜不已，连声说：“谢谢谢谢你”

创业咖啡馆的里面，还有几间小会议室，专供谈项目用的。木寒夏就跟老板娘借了一间，接上投影仪，又暗暗地酝酿了一下，这才把老伯特请进来。

伯特端了杯咖啡，很是漫不经心地坐在下面。但木寒夏看到了他的眼睛，是锐利而清明的。她关了灯，室内暗下来，只有投影仪的光柱，打在她的身上。

这是只有一个人的演讲台，只有一个听众的会场。木寒夏深吸一口气，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林莫臣。

这是她为他一个人的战争。

她好想凯旋回到他的身旁。

细细的灰尘，在投影光柱中飞舞，她讲得紧张认真全神贯注，连汗水潮湿了后背，都没有察觉。伯特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既没有半点笑容，也没有半点不耐烦。

终于，她讲完了，背对着伯特，静静地吐了口气，然后打开灯，转身微笑看着他。

她几乎难以掩饰，也不想掩饰，眼中的期盼。

然而伯特与她对视片刻，开口：“抱歉，我想我暂时不会投资这家公司。”

木寒夏的心狠狠一沉，几乎是立刻问：“为什么”

伯特缓缓地带着几分狡猾和残忍笑了：“既然这家公司的优势是在于创新的服装运营模式和品牌，以及房地产的产品设计和品牌，我为什么不等你们破产之际，再以最低价格收购。那样，我花的钱更少，同样可以得到你说的那些东西。”

木寒夏心头一震，竟说不出任何话来。

这时伯特站起来，居然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孩子，以后在你的人生中请记住：不要轻易向资本求情。这才是资本本来的面目和游戏规则。”

木寒夏的心里，犹如有什么在寸寸破裂着。她的喉咙仿佛也堵住发不出声音。眼看伯特往门外走去，她把心一横，吼道：“等等你站住”

伯特转头，瞪着她。

“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她说，“模式是有价的，产品是有价的，可人是无价的你最终要投资的，是林莫臣这个人他会带给你无限价值，他会带给你无限可能模式算什么，一点点收购的钱算什么现在我跟你求的一两个亿算什么他会为你创造出更多，伯特，如果你错过了他，就会错过这辈子最好的一次投资机会你给我记住了”

伯特听得完全瞪大了眼睛，安静片刻，反而笑了：“你说什么我还不需要你这个小姑娘来指手画脚我的投资能力可能我承认人的才能是我看重的东西，可中国可以选择的优秀项目那么多，为什么要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就把钱投在一个男人未来可能会有的发展上我是救世主吗哦不，小姐，我们是吸血鬼。资本，它只为利益而活。”

木寒夏的眼眶有些发酸了，她不吭声。伯特看了她两眼，然后低骂了句什么，拉开了会议室的门。

“难道你这一辈子，都只是为利益而活着”她忽然缓缓地开口。

伯特一怔。

“梦想善意爱情友情奋斗难道这些，不是比利益更重要的东西”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可曾为它们疯狂过一次你是否得到过别人无私的帮助，只为帮你实现心中的愿望我缠着你，我请求你的帮助，用的是我所有的诚意，我别无所有。可是我相信人生的很多事，不是用利益衡量的，也是利益换不来的。你做美好的事，就会得到美好的回报。你帮助我们，我们死而复生，我们将来就一定会给你，最好的回报”

她说完了，意外的是，伯特也没出声。一老一小，都静默着。

木寒夏深吸了几口气，擦了擦眼睛，笑了：“对不起伯特，我刚才情绪有点激动，不太礼貌。对不起，再见。”

她越过他，往门外走去。她忽然觉得无比的疲惫，她想她已用尽全力。

就在这时，伯特却叫住了她：“等等，suer。”

木寒夏停住，看向他。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想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地来做这件事”

木寒夏微怔，笑了，轻声说：“因为爱情。”

“因为我爱那个男人。

我希望永远看到他，光芒万丈地活着。”

暮色降临。

雨水轻轻敲打着窗，屋内却是一片灯火璀璨和温暖。

林莫臣抬头缓缓喝干一杯酒，身旁的薛柠已喝得微醺，双靥微红。今天的饭局，不知为何气氛很好。都是霖市商场上的熟人，大家随意的聊着天，说着最近的经济局势，也说着谁家谁谁的一些趣闻八卦，说得连林莫臣，都微微失笑。

他是请客的人，薛柠今天不像平时低调谦让，自己坐了主客位，坐在他的身边。

然而她的尺度拿捏得很好。大方得体，温婉可爱如春风细雨润物无声。

喝到高兴处，有人关心地开口：“林总，你们公司的事，钱筹得如何了我这边流动资金还有几百万，要是林总不嫌弃，就先拿去用。”

林莫臣微笑举杯：“谢了赵总。钱的事我还在想办法。”

他落落大方，旁人却都只是善意地笑。

这是薛柠开口：“jason，其实我有个提议，你要不要听一下”

林莫臣已是半醉，微微眯着眼，含笑看着她：“嗯”

薛柠被他盯得脸一红，微笑说：“我不是替父亲在打理一家投资公司吗一直想进地产行业，我跟华尔街的同学聊过，也都很看好中国地产会反弹。不过，一直没有信得过的合作者。如果你愿意，让我入股一部分，当然，控股还是你。也让我这个纸上谈兵的家伙，试试水，怎么样”

她话一说完，席上就是一静。坐在末位的孙志眼睛都亮了，手紧紧握着酒杯。

所有人都看着林莫臣。

林莫臣安静了几秒钟，忽的笑了：“当真”

“当然是认真的。我哪敢骗你啊。”薛柠浅笑着说，“投资公司总资本大概10个亿。其中有3个亿的流动资金，昨天我已经连夜调动到位，明天可以让你们公司的人，跟我们商定合作细节。你看可以吗”

“可以。”林莫臣说，眼眸中浮现深深的笑，举起杯子与她轻轻一碰，“多谢，serena。”

薛柠只是温和地笑着，干掉他敬的这一杯。

第60章

接到木寒夏的电话时，孙志正在洗手间。顶点小說，他还处于即将翻身的狂喜中，声音都是高亢地：“木经理，嗯我是跟林总在一块呢。他喝得有点多，大概没听到。”

电话那头，木寒夏正撑着伞走在雨中，一听心中又有些牵挂：“他喝多了”

孙志“哎”了一声说：“没事今天的酒喝得值啊，木经理跟我说，钱筹到了一位投资公司的老总肯入股帮忙了还是林总的关系广啊。3个亿，明天就能到位。哈哈，木经理，没事了等钱到位了，我们再给张亦放那个老狐狸斗妈的，来日方长，你说这是不是好事林总今晚肯定也要给你说的，我抢先说了，哈哈。”

木寒夏一愣，旋即笑了出声：“真的钱筹到了”

“千真万确。他们还在饭桌上呢。”

木寒夏只觉得浑身一轻，虽说伯特今天最终也没给她一个答复，令她有些遗憾。但没关系了，不重要了。他，脱身了。

木寒夏的嘴角一直翘着，说：“你们在哪里吃饭我现在过来”

孙志想了想答：“也好，我看也快结束了。而且林总是有点喝醉了。你正好接他回去。”他说了地址。

孙志是在林莫臣进军房地产后，才进入风臣的。所以压根不知道林莫臣跟薛柠曾经走近过。否则他绝不会让木寒夏今晚过来接人。

夜幕深沉。

林莫臣倚在酒店僻静的走廊上，慢慢地抽着一支烟。

烟是刚刚，在楼下买的。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包间里，饭局还在继续。他需要出来，让头脑清醒一下。

站了一会儿，身后响起轻盈的脚步声。

薛柠站到了他的身旁，跟他一起看着夜雨。她今天喝的比他还多，喝得洒脱，喝得立场分明。以至于现在脸颊和脖子都是红透的。

“没想到你也抽烟。”她说。

“嗯。”林莫臣缓缓地吐了口烟圈出来，笑了，“怎么，意外了”

“还好。”她笑了，“你抽烟并不让人讨厌，反而让人觉得更像个男人。”

林莫臣笑了笑，没说话。

薛柠侧头，看着他。看着他的眉目轮廓。过了一会儿，问：“jason，你在想什么”

林莫臣静了静，眼睛依旧看着前方，答：“在想一个人。”

薛柠看着他，没动。然后轻轻伸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林莫臣侧头看着她。

“jason，给我和你，一个机会。”她说。

林莫臣没动，也没说话。两人站得本来就近，她纤细的身躯轻轻靠在他高挑的身体上，柔白似玉的手指，轻轻扣在他的衣袖上。

然后她转身面对着他，约莫是不胜酒力，踉跄了一下。林莫臣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笑了笑，伸手轻轻地，抓住了他胸口的衬衣。

“jason，我爱你。不是喜欢，是爱。”她缓缓地说，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此刻竟有些温柔的水光，“我在美国求学时，就听说过你，没有任何一个华人像你一样，那么年轻，就让整个商圈震动。还有一次华人圈子聚会，我们俩都在。我那时才知道，你是这么有个性的一个男人。但是你根本没有注意到我。jason，我是一个很骄傲的人，跟你一样骄傲。我从来没有追求过男人，我也不会追求男人。可是听说你回国，而且也来了霖市，我就想接近你。”

林莫臣看着她，不说话。

“你也对我有感觉的对不对否则一开始那段时间，你不会跟我来往的。”她轻声说，“只是后来，你选择离开。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再试一试我们两个人，这么合适。我们俩明明才是一类人，你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可是你假装看不到。”

林莫臣握住她的手，从自己胸口拿开，低声说：“serena，你喝醉了。我送你进去。”

薛柠摇了摇头，反而握住他的手，仰起脸看着他：“不，莫臣，莫臣，是你一直在逃避。人生的路，你真的想清楚了她真的比我更适合你你内心渴望的，明明是另一条路。跟我这样的人，一起走的路。你知不知道，连我父亲都都很欣赏你，他只有我一个女儿，如果我们在一起，今后整个薛氏，都可以是你的后盾啊。我也会是你最坚强的后盾。那时候，张亦放这种人，算个什么东西。你这么有才华，有理想，缺的只是资源和机会，等那时候，你抬抬手指，就能置张亦放于死地。怎么会像现在这样，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被这种人，逼得走投无路”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林莫臣一直看着她，眼眸静深如海，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他额头的青筋，轻轻地跳动着。

薛柠此时又心疼又难过，酒意阵阵往脑子里冒，她的身体软在他怀里，软成了一团水。她的眼睛里，只有深深爱慕的情意。

“莫臣，我能给你，一切你想要的。”她轻声说，“我也能给你爱情，最好的最真的爱情。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你爱我。哪怕先尝试着，来爱我，好不好”

林莫臣一动不动。

薛柠踮起脚，抬起头，缓缓地靠近他的唇。

木寒夏在饭店大堂等了一会儿，就问侍者：“洗手间怎么走”

“在二楼。”

二楼正是包间所在，不过木寒夏不打算去打扰他们的饭局。上完洗手间，她慢慢地踱出来。外面是一条幽静的走廊，没有什么人。

想到林莫臣即将翻身，她忍不住又笑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拐角处，隐约有人影。她还没走过去，就听到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哪怕先尝试着，来爱我，好不好”

木寒夏停住脚步。

她静静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从墙后走出来。

灯光柔和寂静。他站在窗台边，一只手撑在窗台上，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她几乎整个人都依偎在他的胸膛里。他们近乎热烈地亲吻着，他英俊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而她仰着脸，眼中有依稀的泪，任他肆意亲吻。走廊里只有她轻微的喘息声。

木寒夏站在原地，没有动。

忽然之间，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明明看着那两个人，却好像在看一出静止的戏。这感觉似曾相识，是高考前夕那一晚，她接到母亲病危通知书时的感觉。

那一刻，她想死。

她的耳朵里，忽然什么也听不到了，只听到自己干涸的呼吸声。她怔怔地望着他们，身体难以移动。

像是若有所觉，林莫臣缓缓地，抬起了头，看见了她。

他目光一震。

而他怀里的薛柠，丝毫未觉，只是低啜着靠在他身上。

两个人，静静对视了一瞬间。

木寒夏低下头，转身快步离去。

起初，她走得还很稳。渐渐地，她越走越快，走下楼梯，走出大堂，打着伞冲进了雨里。她一直走一直走，天是黑的，马路上车是多的。这繁华城市里，到处都是高楼，到处都是路人。她看着雨水一条一条，沿着路面流淌着。流到她的脚下，流进不知何处的阴沟里。

忽然间，她泪流满面。她已看不清这雨，看不清这陌生而熟悉的城市。她不知要往哪里去，她就像突然失去未来的迷途者，她再也不知道往哪里去。

她沿着这条幽黑的路，一直一直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雨停了，路灯朦胧。她站在闹市的正中，却不知身在何处。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初，她不接。可它一直不依不饶地响着。最后她拿出来打算关机，却看到一个陌生的号码。

静默良久，她接起：“喂”

她的声音，很干，很苦。

但电话那头的人，并未察觉。伯特略带傲慢和戏谑的声音传来：“suer，明天下午两点，创业咖啡馆，老位置见。”

“干什么”木寒夏缓缓地问。

伯特有点不满意她的冷漠，但还是轻哼一声说：“谁知道呢或许只是无聊，或许是有人回心转意了，想要给你一个拯救爱情的机会呢。”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还是有了笑意。

“好。”木寒夏答。

电话挂断，她抬起头，看着深濛濛的天。忽的笑了，哭着笑出了声。

很久以后，有人问她：你遇到过真正的爱情吗

她说：遇到过。

然后呢

然后，它离我而去。

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

他离我而去了。

第61章

这一晚，林莫臣睡得很久、很沉。

醒来时，头阵阵宿醉后的钝痛。窗外，依旧在下雨，阴沉沉宛如夜幕。

他靠坐在床头，脑海中也逐渐浮现，昨晚发生的事。

木寒夏转身离去后，他推开了薛柠。薛柠当时目光怔然，十分柔弱的姿态。

他却说：“抱歉，我有些不舒服。”

薛柠不出声。

他绕过她，直接下楼。

楼梯上，居然还站着一个人——程薇薇。不知她是何时到的。但是林莫臣没理她，直接走了过去。

然而楼下，大雨瓢泼，道路四通八达，早已没有她的身影。

……

林莫臣揉了揉眉心，从旁边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名字，在黯淡的光线中注视着。

忽然唇角微勾。

打过去，说什么？

说昨天他是醉了？还是说太多的情绪令他冲动？抑或是说，男人讳莫如深的那一点自私的心？

焦躁如同房间里的湿意，在他心中发酵。他面无表情地坐着，抓起手机就狠狠砸在地上。

静默。

一个男人最深的静默。

生意、资金、敌手、母亲、薛柠……很多人和事在他脑中掠过，最后，却又定格在她的笑靥上。

她初来北京时，站在缀满落霞的窗前，对他微笑的样子；她在荒原般的草地上，哭着对他说，他从不推开门看见她；她在漫天烟火和雪花中，抬起头，红着脸微笑……

林莫臣忽然觉得胸腹中微微发疼，起身下床，把手机又捡了回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雨。脑海中最中浮现的，是她昨晚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表情。

那双悲伤的、安静的眼睛。

她会离他而去。这个念头，忽然无比清晰的出现在林莫臣的脑海里。他拿起手机，他的脸色阴沉至极，他只发了一条短信出去：

“寒夏，回来！”

回我的身边来。

——

木寒夏拿起手机，看着那条短信，然后慢慢放下了。

她低头喝着咖啡，任那微苦的味道，在胸腔慢慢蔓延开。过了一会儿，她看着手表：2点50了。伯特还没来。

她露出些许苦涩的笑。果然，还是不会来的啊。

是又改变了主意，还是真的就像他昨天所说，只是无聊的戏弄她而已？

不过，不重要了。

他已经，不需要了。

想到这里，微酸的湿意，浸进眼眶里。但是她的心就像坠入泥潭的石，已经沉下去了。那里一片麻木，连她自己都触碰不到了。

她起身打算离开，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走了进来。

木寒夏微怔，看着程薇薇径直走到自己面前坐下。

木寒夏没说话。

程薇薇依旧容颜娇丽，衣冠楚楚，但是脸色似乎也有一丝苍白。她抬手叫了杯咖啡，然后说：“我昨晚也在那家酒店里，看到了他们在一起。”

木寒夏依旧沉默。

程薇薇笑了笑，说：“没想到，他最后既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他是太有野心的男人，原来我们，都留不住。”

木寒夏猜想她是尾随自己到了这里，却不知道程薇薇这些话，到底是觉得跟她同病相怜，还是故意来奚落挖苦。但木寒夏确实感觉到，那刻意压抑的钝痛，再次如一股雾气，弥漫心头。

木寒夏非常冷漠地回答道：“程薇薇，我和他怎么样，不关你的事。”

程薇薇愣了一下。

她今天的确是尾随木寒夏过来的，就像昨晚尾随林莫臣去酒店一样。她承认自己有些情绪失控，但她纵容自己做这些发泄混乱的情绪。

只是，木寒夏此刻的态度，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记忆中，最初的在江城的木寒夏，即使性格依旧坦率明快，却也是温和而卑微的。程薇薇甚至还记得重逢那一天，她微微佝偻着背，提着两大袋饮料离开的样子。可现在，她的身上哪里还有半点谨小慎微的气息，她抬着头，尽管眼眶微微发红，但眼神锋利、语气淡漠，竟自有一番沉稳冷傲气度，看得程薇薇心头微惊。

是林莫臣，让她变成了现在这样的人么？

这个认知令程薇薇的感觉非常差。于是她的心也冷下来，不冷不热地笑道：“是，是不关我的事。不过，他是我的师哥，我总是要关心他的。其实你也不用现在这个样子，不必伤心。他是喜欢你的，说不定还是希望你跟着他。薛柠是豪门名媛，我看她也不一定会在意有小小的一个你存在。你还是可以得到你想要的。我不同。再怎么说，程家虽然远不如薛家，但我也不可能跟着他做小。我样样都争不过薛柠，只能放弃了。”

满以为这番话会令木寒夏更加伤心难过，谁知木寒夏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慢慢地笑了：“程薇薇，你才是最可怜的人。”

“你！”程薇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木寒夏却不打算再与她纠缠，看了看表，已经3点10分。她等不来了。

她起身离开，没有回头。

程薇薇坐在原地，打算喝完这杯咖啡就走。

过了一会儿，却有个年轻的西装革履的外国人，走到她面前：“missSummer？”

程薇薇一愣。

外国男人非常温和地笑了，用英语说：“抱歉，来晚了，是不是等了很长时间？是伯特先生命令我来的。我是他的首席助理杰克，带来了给风臣的8000万美金投资。但是……”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伯特先生，你大概见不到了。”

程薇薇静默不语。

……Summer？

她有印象，似乎是木寒夏的英文名。

8000万……美金？

她抬起头，缓缓地问：“怎么回事？”

——

木寒夏走出咖啡馆不久，就接到了好友何静的电话。

“SummerSummer！”何静现在也故意打趣，叫林莫臣给她起的这个英文名，“你在做什么啊？”

木寒夏很平静地答：“在走路。”

何静并未立刻察觉她的情绪不对，而是絮絮叨叨跟她说自己的近况：她觉得干营业员没前途，也把工作辞了。现在拿了积蓄出来，又跟家里借了部分钱，打算租个门面开店。

木寒夏走在清冷的雨中，忽然心里就听得暖暖的，说：“嗯，好。我支持你，如果需要帮忙，记得跟我说，尽我所能，给你拿一部分的钱。”

何静还是察觉了她情绪的不对劲，静了下来，轻声问：“阿夏，你怎么了啊？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木寒夏欲言又止。

风臣的一夜将倾，商场的血腥残酷，她的痛和恨，要怎么跟这个最好的、还快乐单纯着的朋友说？

最后，她只是温和地说：“阿静，我要出国了。最近。”

何静“啊”了一声，说：“你拿到录取通知了？”

“不，还没有。”她答，“但是我想一定会拿到。”

她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平静自信，可何静听得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她连忙问：“阿夏……你，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木寒夏静了好一会儿，说：“没有，没什么。我只是，选择了人生的另一条路了。”

何静忽然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她突然为她觉得难过。

“那……林莫臣呢？他怎么办？”

过了好半天，才听到木寒夏的声音：“我本来也以为，会舍不得他。”

——

“伯特先生的病情，其实一直在恶化。”杰克徐徐向程薇薇解释原委，“你与他相处的这些天，相信你也有注意到他的异常。毕竟这些天，他也没有跟别的人有过接触。他说过，这是你们中国人所说的缘分。”

程薇薇慢慢喝着咖啡，沉默不语。

“昨天夜里，伯特先生的病情突然加重，陷入深度昏迷，紧急入院治疗。他的夫人已经不允许他到处瞎逛了。”杰克露出无奈的笑容，“他们会在今天下午飞赴美国，接受最好的治疗。但是按照医生所说，病情很不乐观。不知道，还会不会醒。”

程薇薇说：“我表示遗憾难过。”

杰克笑了笑说：“谢谢你Summer小姐，伯特先生也让我对你说：不要再难过了，一切风雨都会过去，奇迹已经降临了。伯特先生昏迷前，已经签署总裁令，8000万美元的投资，会在2天内注入风臣公司。我的同事，现在应该已经打电话通知风臣公司和林莫臣先生，签订合作协议了。而我是受伯特先生嘱托，专程赶来通知你这个消息。因为他说这是你们两个人的约定。下面，让我们一起去风臣公司，好吗？”

然而出乎杰克的意料，面前的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才淡淡一笑，说：“好，我跟你去。不过杰克先生，我不喜欢不太亲近的人，叫我Summer。以后你还是叫我的中文名字吧，程薇薇。”

杰克一怔，心想伯特先生之前说过，Summer是个非常漂亮又可爱的中国女孩，会在靠窗的第三个卡座等着他。但眼前的女人，虽然漂亮，却令人觉得冷傲不太可爱。不过，他想，伯特先生的品味一向奇葩，于是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好的，程薇薇小姐。”

第62章

木寒夏没想到，电梯门开，迎面就望见了林莫臣。

酒店长长的走廊，她在这头，他在那一头。

两人都有片刻的沉默。然后她迈出电梯，而他也直视着她，大步走过来。

木寒夏移开目光，面色平静地朝前走。错身的一刹那，胳膊被他抓住。

“这一夜去哪里了？”他问。

“没去哪里。”她答，“林莫臣，我很累，想回房间休息。”

他盯了她几秒钟，声音轻柔：“我刚接到电话，有另一家投资公司愿意入股风臣，5亿多的资金。我现在先去签约处理，你在房间里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木寒夏一愣，唇角勾起，情绪难辨。

“去吧。”她说。

林莫臣握着她的手没动，这时他的手机却响起。他一直盯着她，掏出手机接起：“喂，孙志。好，我马上下来。”

挂掉电话，他终于还是松开了她的手。

木寒夏目视前方，径直往房间走去。

林莫臣走进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突然又伸手挡住，却只看见前方的她，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

三个小时后。

林莫臣和风臣的几位经理，以及以杰克为首的几位投资方代表，从风臣公司的会议室中走出来。双方言笑晏晏，握手暂别。

至此，风臣与mk投资公司的合作协议正式签订。8000万美元的资金，将于2天内注入风臣，一解燃眉之急。同时，mk公司会在公司股权、分红、其他投资拓展上，享有极优厚的权利。此外，有关部门也特意致电了解此事。因为引进外资投资，一直是地方政府大力推崇的，亦是经济建设的任务之一。所以此后，风臣在霖市的发展，将享有各种政策优惠和绿灯，这是后话。

送走了杰克等人，林莫臣转身，就见程薇薇还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等着他。

他走进去，微微一笑：“谢谢你vivian。我刚才听杰克提了，这次投资，是你从中牵线搭桥、一力促成。我的确很意外，你会为我这样做。你这次的情分，我一生都会铭记于心。今后你的永正，我也会倾我所能，相助相报。”

从他嘴里说出“一生铭记于心”这样的话，是非常难得的。而“对永正相助相报”的承诺，更是令程薇薇心头一喜。但是她又有些茫然。因为经历了这样大的起落，今日简直是咸鱼翻身，可眼前的林莫臣，看起来并没有太多喜悦之色。他是在微笑，但是笑得异常平静。那份静，是从眼底深处透出来的。是他骨子里透出来的。

那个女人在改变。他，也在改变。

这种宿命般成双成对的感觉，而她程薇薇终究不过是个被隔离在外的旁观者。这感觉令她非常不舒服。

她缓缓地笑了，说：“jason，你说哪里的话。我是心甘情愿的帮你，不求任何回报。”

林莫臣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伸出手，与她相握：“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多谢。”

程薇薇依旧笑着。

林莫臣转身离开。

这样冷清素雅的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属于他的办公室，桌上的黑色瓷杯，整齐的钢笔，书架上干净分类的书。处处都有他的风格痕迹。程薇薇抬起头，安静地望着窗外终于放晴的蓝天，她知道，这份爱情，她已彻底失败了、放弃了。

其实她也并没有爱得非他不过。不过，她想，呵呵，木寒夏，这样多好。他不会是她的，不会是你的，也不会是我的。

他不会是任何一个人的了。

程薇薇在这一天，搭乘夜班机，飞回江城。

——

风臣与薛氏投资的口头约定失效。孙志代表风臣，来与薛氏投资的人员进行协商沟通。而林莫臣和薛柠，坐在里间的另一间会客室里。

“jason，坐。”薛柠浅浅的笑，亲自为他倒了杯茶，“这是我能在中国搜罗到的最好的龙井，尝尝。”

林莫臣轻抿一口：“多谢。”

室内灯光柔亮，会客厅里装饰得清雅奢华。两人面对面坐在红色细绒沙发上，静静地品着茶。谁都没有半点那晚的脆弱、失态或者是动情。

林莫臣的来意，之前薛柠已经得悉了。所以相比他，她更加沉静不语。

“serena。”林莫臣的手轻搭在膝盖上，开口，“谢谢你，在我落难时，伸手相助。我内心非常的感激。昨晚的事，要跟你说声对不起。抱歉。”

薛柠笑了笑：“你不用道歉，是我自己主动的。”

两人都静了一会儿，林莫臣说：“你在我最需要时出现，带来的是我渴望的一切。金钱、背景、复仇的机会、颜面……你和你的家世。我的确觉得，抗拒不了。然而你要的，不过是爱情，和像我一个这样的男人。你给我陷阱，呵……我也给了你。”

薛柠笑笑，慢慢地喝着茶。

“我差不多该走了。”他站起来，微微一笑，“祝薛小姐今后依然一帆风顺，得遇良人。”

“等一下。”薛柠轻声说，抬头看着他，“如果，我说是如果，没有mk公司的这笔投资，你会选她，还是选我？”

林莫臣静了片刻。

然而薛柠没想到，他说了一句令她彻底失望的话。

“人生中如何’如果’的假设，都没有意义。但是当我看到她的眼睛，我知道我不能失去她。”

——

木寒夏沿着楼梯，徐徐往上走。天黑了，廊灯却还没亮。周围昏暗一片。

她走到房间门口，摸出门卡。这是一家便宜的快捷式酒店，今天下午在原来的酒店碰见林莫臣后，她转头就搬了出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滴”一声，她无声地刷开门。刚想进去，忽然缓缓地转头。

身旁墙边，站着个人。高高的个子，朦胧可见西装轮廓。他的指间，竟然还燃着一点红星。然后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熄了。

不知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但是木寒夏顿时明白，今天下午他离开酒店后，必然派人盯着她的动向了。他的心机从来不会少。

木寒夏转过脸去，闪身就往房间里走。他一伸手就抵住了门，人也跟了进来。木寒夏还未来得及有任何反应，他已反手关上门，从背后抱住了她。

木寒夏只觉得身上一阵热，又一阵冷。黑黢黢的房间里，她被锁在他的臂弯中，全身竟顷刻如同灌了铅，想动，可是不能动。艰难。

他只轻轻开口，说的是跟短信里相同的话。

“寒夏，回我的身边来。”

第63章

他说：“寒夏，回我的身边来。”

木寒夏的眼里，慢慢渗出泪。黑暗中躯体相贴，她的声音却很平静：“林莫臣，你知不知道，那天我有多难受？”

他沉默着。

然后他把她的身体扳过来，压在了墙上。他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的脸隔得很近很近。

这样的逼近，令木寒夏无所适从。她侧头避开，轻声说：“可是我难受，后来一想，还不能怨你。风臣要倒了，我们谁也无力回天。破产、坐牢……这些你一个人承担，从不对我说。那笔钱，你妈妈也是连带责任人，她搞不好也要坐牢。这两天，我也问过自己，如果换成我，要怎么抉择？难道等着自己和妈妈去坐牢……”说到这里，她忽然悲从中来，说不下去了。

林莫臣一直盯着她。昏暗中，她看到他眼里的微光。却不知是他眼里的一点浅泪，抑或只是他的眸色。

“对不起。”他说。

木寒夏的眼中瞬间盈满泪。

他的脸覆下来。

非常温柔浅淡的吻。唇挨在一起，一点点的吮吸，一点点的****。他的手也轻轻摩挲着她的长发。这一刹那，木寒夏几乎迷失。黑暗而清冷的房间，他的怀抱和手如此温暖，令她不再孤独无助。就像从前一样，就像他从未离开过。

一个念头进入木寒夏的脑海里：如果这个男人愿意，他真的可以比这世上任何男人都要温柔。

温柔噬骨。

想到这一点，木寒夏的心中既哀且痛，几乎是立刻从这温柔泥沼中惊醒过来。她用尽全力，猛地推开了他。他退了两步，站定。

“林莫臣，我们算了吧。”

他沉默着。

这样不动声色的沉默，令木寒夏微微不安。但她还是说道：“你的事业，已经一帆风顺，我祝你今后大展宏图。我也会有别的去处。我们就当……从没开始过。”说完这话，她的喉咙就好像被什么堵住了。

“什么算了？”他开口，“怎么算了？”

木寒夏胸中一痛，只觉得这房间一秒都呆不下去，转身就走。谁知他伸手就把她拽住，拉进怀里重新抱住。她怎么挣都挣不脱，最后不动了。

他说：“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木寒夏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扯着他胸口的衬衣，低吼道：“林莫臣，你是什么人呢？你想要就要，不要就不要？想回头就回头？你不想让我离开，我就不能离开了？你是我什么人啊？男朋友？还是前男友？可是我宁愿从来没跟你好过！你让我看到那样，你让我看到那样！我这辈子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们还怎么在一起？林莫臣我想我们是有缘无份，你走吧，别回头了，走吧！”

这些话也犹如寒霜般，刺进林莫臣的心。可他却将她抱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按进身体里去。他这么强势，这么决绝。木寒夏没辙了，最后在他怀里哭着说：“林莫臣，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

他纹丝不动，木寒夏完全猜不出他心中所想。可等她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后，他却一把捉住她的手，说：“恨我也好，爱我也好。慢慢的原谅我。以后一切我都会做给你看，但是你不能离开。”

木寒夏心头一震。他说，以后一切会做给她看？

她抬起头，在昏暗光线中想要寻找他的眼睛。可就是这一瞬间的意志动摇，他却仿佛准确察觉了，脸已贴近，与她紧紧贴在一起。

“我爱你。”他轻声说。

木寒夏泪流满面。

他低下头，重重地吻上来。

从未有过，这样疼痛的、炽烈的、纠葛的吻。他的手是最牢的枷锁，将她困在怀中。木寒夏真的没有气力再推开他了，她抗拒着，却又沉沦着。这个男人，他的气息，他的一切，都像甜美的毒药，令她如痛如醉，令她浑浑噩噩。

也许是太过压抑而强烈的情绪，令两个人的气息都渐渐混乱。木寒夏还迷迷惘惘的，林莫臣的欲念，却无比清楚。他今生从未像此刻，这样渴望得到一个女人。渴望用最亲密、最原始的方式，深入她、占有她、掌控她，令她无法再逃离。

木寒夏被他放在了床上。

“不……不要！”她嘶哑着嗓子说。可转眼间，嘴就被他封住。她太无力，在他的怀里，她真的太无力。他扣着她的双手，沿着脸一路往下吻，先解开了她的上衣，肆意撷取。他的唇点燃每一处暗藏的火，疯狂而无声地煎熬着她。

她整个脑子里都是迷乱的。可身体深处，却仿佛有另一种强烈的、肆意的冲动。她也想要他，想要抛开一切与他纠缠至死。想要狠狠地发泄，为这无法抗拒却又令她无法臣服的人生。

她伸开双手，抱紧了他。林莫臣身子一顿，眼眸暗沉难辨。他伸手脱掉她的裤子，而他的西装外套也已脱掉，只剩凌乱的衬衣。他沿着她的腰，开始往下放肆亲吻。木寒夏浑身微微战栗着，既想要，又想逃，双手已攥成了拳。

直至，他的头完全俯在那一处，从未有过的激烈快～感瞬间击中木寒夏。这一幕的刺激实在太大，她从来没想过会被他这样极尽羞耻又极尽亲密地对待。她一个激灵，突然清醒过来。

她在干什么？

既然已经决定要走，为什么还要陪他一起编织这张****沉沦的网？

木寒夏，你可真傻啊。

你还是……舍不得他吗？

一股悲凉慢慢从她心里冒出来，她的身体仿佛也冷下来。看着两人交缠的身体，却好像看到了他们注定分离的将来。

“林莫臣，停下。”她说，“到此为止，我不要了，不要了。”

林莫臣动作一顿。他终于也火了，扣住她的胳膊，冷冷地把她的话还给她：“你说停就停？你想放手，就要我也放手？”

木寒夏胸中一堵。

林莫臣静默片刻，低下头，轻轻吻她的脸。那吻无比温柔，令木寒夏竟不能动。而林莫臣此刻，的确也受情～欲煎熬着，他是个男人，在这种时候，他根本不想，也不可能停下来。他耐着性子，伸手又去触碰她那处。修长的手指缓缓揉捏着探路插入。想要再次令她沉沦进来。

木寒夏浑身一抖，低吼道：“不要！”

她伸手想要掀开他，哪知这时林莫臣正好停下抬头，她的手扇过去，“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脸上。

林莫臣没动。

她也怔住了。

下意识想解释自己并不是要扇他耳光，可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慢慢直起身子，原本撑在床上的双手也离开。

“是我勉强了。”他说。

木寒夏一动不动。竟觉得今晚两人所有的交谈，都不及他此刻这句平静的话语，令她心如钝刀慢慢划过。

他下床，拿起西装，转身离去，掩上了门。木寒夏抬手挡住自己的脸，然后拉过被子，将自己紧紧包裹住。

昏暗的寂静中，她伸手打开窗头的一盏灯，然后泪水，慢慢地浸入了枕头了。

林莫臣。她在心里说，林莫臣，我爱你。

我真的，特别爱你。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只有两分钟。

她听到门口的响动，缓缓回头。怔怔看着被推开的门，看着重新回到房间里的那个男人。

他在柔和的光线里，凝望着她。眼眸深冷难辨。

然后他丢掉手里的西装，一步步再次走近她。木寒夏看着英俊而沉默的他，心中突然如同醍醐灌顶般痛悟。

这一生，她再也不会像这样爱一个男人了。

他的才华，他的野心。他的张狂，他的城府。他的无与伦比，他的无法触碰。

再也不会有别人了。

今生今世，那么短又那么长的一生一世，他将占据她所有的爱情，容不下任何其他人。她完了。

她这一生，在被他放弃过以后，再也不会有两情相悦的幸福了。

她的泪水无声流下。而不知她是否看错，他的眼中竟似乎也有水光一闪而逝。他上了床，再次抱住了她。木寒夏也紧紧抱住他。此后她不再抗拒，任他慢慢地贴近、一步步占有。他再次褪去她的衣衫，抱着她在灯下一寸寸亲吻她柔嫩的肩、她的浑圆她的细腰。那些从未被男人触碰过的美好之处。他一处处亲吻下去，亲遍她的全身，令她心甘情愿在他怀里软成一汪水。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落在离他们很近的玻璃上，夜晚的流光时常掠过。他就在这样寂寥的雨夜里，缓缓抚摸她最娇嫩的地方，然后终于一寸一寸地进入她的身体。

他在雨声中，听到她喘息的声音。她双目微闭，脸颊酡红，似迷似醒。他却始终深深凝望着她。最后他的声音中也有了轻轻喘息，他的双手不断捏着她的娇躯，几乎令她生疼。两个人的汗水都滚落在一起，他是那样强势而温柔，一下又一下，令她终于彻底失控。而他直至最后一刻，直至她丢盔弃甲之后，才抽离她的身体。然后他把脸埋在她的长发中，两个人的低喘声，交缠在一起。

木寒夏伸出手，一寸寸抚摸他的脸和眉目。他抬眸看着她，任她摸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眉目是那样的舒展。他反扣住她的手，然后一点点的，又开始亲她纤细的脖子、她漂亮的锁骨。他的吻太轻盈，也太挑～逗，令木寒夏浑身再次微微颤抖。想要推开他停下，他却连她的手指都咬，令她无所遁形。他是那样的性感、慵懒又放肆，令她整晚都陷在他的掌控中。

——

木寒夏醒来时，人还趴在他的身上。他似乎睡得很沉，手却依然搂着她的腰。木寒夏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想起昨晚的放肆纠缠，只觉得如火炙烤，百味杂陈。她伸手拿过手机看时间，却看到一通未接来电。美国打来的。

她呆了一会儿，想要起身。谁知惊醒了林莫臣，他睁开眼看着她，然后又把她扣进怀里：“干什么去？”

“……我上洗手间。”

他却不放手，看着她，慢慢笑了。是那种真正愉悦的笑，浅浅的笑意，从深邃的眼眸深处透出来。看得木寒夏心里发疼。

“还疼不疼？”他问。

“……嗯。”

他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低声说：“以后就不疼了。愉快，会更多。”

这样的私密的话语，令木寒夏的心都微微颤抖。可是……以后？

他说以后。

这时他松开了她，木寒夏木然地穿衣起身，去洗手间冲了个澡。等她轻轻推门出来时，却见一室灯如豆，林莫臣这些天大约也是疲惫至极，再次睡着了。

她披上衣服，到了走廊里，再次翻看那个电话。恰好这时，他们又打了过来。

“你好，木寒夏。”对方说，“恭喜你，通过了纽约大学的入学考试，并且获得一笔奖学金。电子版的录取通知，已经发到你的邮箱。纸面文件也会在今天寄出。我想，如果你愿意，可以尽快办理签证了。”

木寒夏：“谢谢你。”

对方又问：“那么，可以告诉我你大概几月份会过来吗？”

木寒夏静默不语。

“hello，木小姐？你还在听吗？hello？”

……

木寒夏抬起头，窗外夜色乌沉，瓢泼大雨掩盖了这世上所有的声音。

第64章

餐厅里，林莫臣和木寒夏相对而坐。

当他抬起头，就看到她夹菜时有些走神。

“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

两人都静了一会儿，他伸筷夹了菜放在她碗里，说：“这家餐厅的菜，你不是最喜欢吗？怎么不多吃点？”

“嗯。”

慢慢吃完他夹来的菜，她开口：“我想休息一段时间，不想去上班了。”

林莫臣盯着她，答：“好。”

莫名的，木寒夏松了口气。结果他又说道：“不过，我也有个要求。”

她抬眸看着他。

“搬回酒店住。”他说，“我不可能让你一直住在这家便捷酒店里。除非你希望我也搬过来。”

木寒夏静默片刻，答：“好。”

林莫臣笑了笑，目光沉静而柔和。

吃完饭，他就陪她回房间收拾行李。然后一路，单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始终牵着她，下楼、过马路、打车……木寒夏任由他牵着，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回到原来的酒店后，他却给她开了个套间，比她原来的大床房宽敞豪华不少。

她问：“为什么要给我住套间？”

林莫臣淡笑道：“你不是想休息一段时间吗？那就住舒服点。”

木寒夏就没再说什么。

林莫臣伸手搂住她的腰，低头吻了她一会儿，说：“晚上下班我再来看你。”

“嗯。”

这是mk向风臣注资的第二天，杰克已飞回美国，后续合作由专人负责与风臣推进。所以这一天，林莫臣也格外忙碌。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他总是时不时地想起木寒夏。

想起昨晚的一夜痴缠，他会微微失笑。

可直觉又告诉他，木寒夏有哪里不对。即使她今天应允搬回他的身边，却不像从前，令他有十拿九稳的笃定感。

——

mk向风臣注资的事，老方昨天就得知了。他也只微微一笑，没有多过问。只是今天，秘书向他详细汇报这项经济建设方面的进展时，笑着提到：“说来也是挺戏剧化。我听风臣那边的汇报人员说，是林莫臣的一位红颜知己，拉来的投资呢。”

老方全当不知道，笑着问：“怎么说？”

秘书答：“江城的永正集团，您可能也听说过。永正的千金程薇薇，也是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听说是她跑到创业咖啡馆，找到了伯特先生的投资。”

秘书向来是老方心腹，也知道老方跟木寒夏的忘年交情。老方看一眼他，忽然变了脸色：“从哪里冒出个程薇薇？伯特是我介绍给风臣小木的，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秘书轻声问：“那需要我给林莫臣打个电话提一提吗？”

老方想了想，说：“我会处理。”

下午，老方和木寒夏约在一家茶馆见面。

木寒夏微笑如常：“突然召见，有什么事啊？”

老方打量了她两眼，目光温和：“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否则以你的机灵，不可能全无动静啊。”

木寒夏一愣。她这几天的确完全沉浸在与林莫臣的那些事中。现在老方这么一说，她也隐隐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

“老方，你指的是什么？”她直接问。

“我给你提过之后，你去咖啡馆找伯特了吗？”

“找了，当然找了。”她苦笑答，“我还缠了他好几天。后来他口风也有松动，约我昨天在咖啡馆见面。但是我等了一个小时，他也没来。我想他也许是改变主意了吧。”

老方静静地喝了几口茶，又问：“那个叫程薇薇的女孩，昨天也在咖啡馆？”

木寒夏心头一动，答：“是。她跟着我去了。”

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老方，居然瞪了她一眼，说：“你怎么这么糊涂？给风臣注资的mk，就是伯特的公司！”

木寒夏彻底愣住了。

……

一壶茶两人已慢慢喝完，窗外的阳光也越发寂静。

木寒夏关切地问：“伯特现在怎么样？他……还能醒吗？”

老方叹了口气说：“他的病本来就不乐观，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不过，我们的这个朋友，在投资界纵横一世，他也看得很开了。要不还能跑来中国度假？你不必为他担心，如果病情有进展，我会通知你。”

木寒夏：“嗯。我没想到是这样，他真的把投资给风臣了。我好感激他。”

老方笑笑：“他这人一辈子让很多人倾家荡产，就当是他也做了件善事。我想他做这个决定，心情也是愉快的。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的事，这么大的功劳，在你男朋友面前，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鼠辈领了。回去还不跟他扯扯皮？”

木寒夏静了许久。老方就看到她那白皙纤细的手指，握了茶杯又放开，然后又握住。他也不问，安静喝茶。

“老方，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这件事，如果林莫臣不问，就不要跟他提了。”

老方微怔，放下茶杯：“为什么？”

木寒夏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水面，水中映着许多模糊的东西。她说：“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就更加不会让我走了。”

老方静默。

木寒夏端起茶，一口喝干。终于还是有点掩饰不住自己的情绪。

老方开口：“决定要去读书了？”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嘶哑，“老方我真的不知道，现在我的人生，应该往哪个方向走。有些人，我以为很容易就能舍弃，可事到临头，他捅我一刀，我还在怜惜他……”

老方轻轻叹了口气，隔着桌子，拍了拍她的肩：“孩子，不要这样，这样就不像我认识的你了。人生，的确会有很多艰难的选择。爱情、仇恨、利益、前途、同情……这些都会遮掩我们的眼睛。但为什么有的人的人生，总是一往无前、酣快畅意，令人羡慕？有的人却总觉得人生蹉跎，踌躇不得志？”

木寒夏抬头看着他。

他说：“因为前者，总是善于自省。他能放下那些功利、情绪，拨开云雾，看到自己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那条路，并且坚定地为之奋斗。其实人生的路、人生的选择，哪有什么对错？从来就没有。木寒夏，冷静下来，看清你心里的那条路。它其实早就在那里了，睁开你心里的那双眼睛，看见它。”

——

这晚，夜深人静时，木寒夏倚在床边发呆，忽然听到门被门卡刷开的声音。

她抬头望去，就见林莫臣拉着行李箱，走了进来。

木寒夏：“你干什么？”

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边，脱掉外套丢在沙发上，只穿着衬衫西裤就进了洗手间：“我们没必要开两间房。我已经把另一间退了。”

木寒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洗手间已经响起他洗澡的水声。

等林莫臣出来时，木寒夏已关了灯，只留一盏台灯，人背对他躺着。林莫臣也躺上床，从背后抱紧了她。见她没有任何反应，他低下头，开始细吻她的脖子。

“还疼不疼？”他轻声问。

木寒夏没出声。

他的手，开始在被子下一寸寸游走挑～逗。动作很轻，他的指尖柔软冰凉，就像蚂蚁轻轻咬过。木寒夏微微蜷起身体，可哪里脱得出他的掌控，呼吸也慢慢随他的动作急促起来。

她忽然开口：“林莫臣，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说。”他低头咬住她柔嫩的肩。

“你这辈子，再也不要见程薇薇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在她耳边低喃：“好。”这样的许诺令木寒夏心头一软，某些难平之意，竟也随之平息了。他却将她扳转过来，说：“以后合作上的事，我不会再出面，让别人去处理。”

“嗯。”

他慢慢笑了。那笑又看得木寒夏微微心疼。

“我答应了你的要求，打算怎么回报？”他说。

“我……”

她还没说完，林莫臣已低头吻住她，抱紧她的身体，伸手关掉了灯。

夜色中，两具躯体再次纠缠在一起。

第65章

两周后。

木寒夏一直没来公司，自然就有人好奇八卦。这天中午公司聚餐时，有员工仗着跟林莫臣比较熟，笑着问：“林总，木经理怎么一直请假？不会是被你金屋藏娇了吧？”

之前林莫臣和木寒夏的事，公司只有几个心腹确切知道。所以这个问题，当真比较大胆了。饭桌上的众人，也都偷偷注意着年轻老板的反应。

林莫臣端起茶喝了一口，嘴角露出笑意：“不是我要藏，她自己想休息。”

大伙儿全都一愣，他这么说等于就是承认了。然后全都是恭喜声，女同事们羡艳又兴奋。有人说：“林总，那你和木经理下回得请大家吃饭啊，我们大家可都是你们的见证人。”

林莫臣答：“好，等她休息好了，我带她来见大家。”

大家都欢呼说好。原本一顿工作餐，气氛也变得欢乐热闹起来。

孙志就在热闹声中，点了根烟，站在门边，笑着看向自家老板。看他坐在众人中，眉眼间有很淡的笑。

孙志是公司里跟林莫臣最亲近的人，他觉得林莫臣跟出事之前相比，有些变化了。以前老板性格虽然也冷傲，但相处久了，给人的感觉还是温暖的。他也会跟员工开玩笑，其实没什么架子。那冷傲，更多是一种是恃才放旷、意气风发吧。

但现在，出了之前的事后，孙志只觉得他浑身上下都透着种真正的冷意。很静，比以前更静。他变得内敛了，令人更加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可是，一旦涉及跟木寒夏有关的事，这个年轻老板似乎又变得更有人情味了。谈及起她，他就会笑。有时候工作空隙，孙志就会看到他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甚至只要是能推的应酬，他都不去了，下班直接回酒店。说真心话，孙志现在才觉得，老板终于像个称职的男友了。

那晚的事后，两人不但没有分手，反而同居在一起。若不是真的爱，怎么办得到？

这晚，林莫臣和孙志还有个重要的应酬。下班时，林莫臣有些事要处理，孙志先去楼下等。抽了根烟后，他瞥见不远处的一家珠宝店，心念一动，走了进去。

他在柜台前挑了一会儿，就见林莫臣也走了进来。

林莫臣：“在干什么？”

孙志笑答：“想起过几天是结婚十周年纪念，想给老婆送份礼物。林总，要给女朋友也挑份礼物么？”

林莫臣没答。

他低头扫一眼柜台里的货品，很快，目光停在一枚戒指上。很细的质朴的铂金，小小的一颗钻。最简约的款式，莫名却令他想起她。

“拿出来我看看。”他说。

营业员将戒指取出递给他，他把它放在掌心里，无声端详。

孙志见状凑过来：“戒指啊，林总你不会是打算求婚了吧？”

“求婚还早。”林莫臣答，眼中透出一点笑，“不过戒指合适，可以先买了。”

孙志忽然觉得还挺感动的。

最后，孙志买了条项链，林莫臣买下这枚戒指，只用个简单的黑丝绒盒装着，放进大衣口袋里。

——

暮色低垂，木寒夏沿着酒店楼下的小河堤，漫无目的地走着。天是灰的，景色是熟悉的。她的心中，却总有空旷的感觉。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风臣楼下。她抬起头，看着熟悉的建筑。林莫臣大概还在忙碌，她有点发怔。

这些天，她的签证一直在办理。

他们住在一起。

内心涌起某种柔软而微痛的情绪，她静静地压抑下去。

“寒夏？”有人叫她。她转身，看到相熟的一个同事。她笑了笑：“下班了？”同事颇为好奇地打量着她：“林总说你要休息一段时间，大家都以为你要当全职阔太太了呢。怎么，来等林总下班？太恩爱了啦！”

木寒夏愣了一下，她并不知道林莫臣已经将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

她并不希望他这样。

“哦……呵，我只是走一走。”她答。

同事说：“啊，对哦，林总现在也不在公司。他去参加市里的一个商会晚宴了，很重要的一个宴会，政府机关、榕悦啊、鼎盛啊、薛氏集团这些大西南区排名靠前的都会去。老板娘，你还是回去等吧。估计老板今天得应酬到很晚。”

木寒夏微笑“嗯”了一声，又跟同事闲聊了几句，然后告别。

天黑了。

木寒夏坐在广场边的台阶上。今晚这里没什么人，那些滑板青年她也没再遇见过。冷冷清清，一片寂静。

她的脑海中突然就冒出个念头：

今晚的宴会，风臣和薛氏都会去。

林莫臣会见到薛柠吗？

他们会交谈吗？

他们两人之间相处，会是怎样的气氛？

……

木寒夏忽然心烦意乱。看似平静了许多天的心湖，原来一直隐藏着激流暗涌，风一吹过，就会显露。

她沉默了坐了很久，突然起身，快步跑到马路边，打了辆车。

“师傅，去xx大酒店。”她报了今天从同事那里听到的宴会地址。

“好呐！”出租司机一脚油门，开始带着她，穿行在城市五光十色的夜景中。

没过多久，就要到了。远远的，已看见那顶级豪华酒店的屋尖。

后座的她，忽然开口：“师傅，掉头回去吧。”

“啊？不去了啊？”

车里安静了好几秒钟，才听到她说：“不去了。”

木寒夏在住的酒店楼下下车，没有马上上楼，而是在清冷的夜风中站了一会儿，给老方打电话。

“喂，老方。在忙吗？嗯，没什么别的事，就是跟你告个别。我过几天就走……好，回头一起再吃个饭，我请你……不，一定要我请你。”她抬起头，看着头顶深深的无穷夜空，“嗯，我想清楚了。我已经看清楚了，心里的那条路。不会后悔，也不会再回头。”

“伯特病情有好转，可能会醒？太好了。好的，我到美国之后，会去探望他。”

不知电话那头，老方又说了什么。她静了一会儿，轻声答：“我会快刀斩乱麻。”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

美国、纽约大学、伯特……这些都好像很遥远的事。

她想起那些缠绵的夜晚，他清晨出门上班时印在她额头的吻，他每一次从背后无声的拥抱……都刻在她心里，都是她贪婪得到的。她站在分岔路口，明知走也好，留也好，只有滞留原地才是错。可她就是不肯迈步。

然而人生的许多领悟，都是在一刹那降临。就如同她刚才彻底失去理性，坐在开往他和薛柠在的酒店的出租车上，突然就明白过来。他是否还会跟薛柠靠近，是否还会跟她说话，今后是否还会跟别的女人逢场作戏，抑或是会有意乱情迷的时分，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嫉恨与失望的种子，已经埋在她心里。

……

她问过自己不止一次，还这样短，却这样颠沛的人生，到底应该去向何方？

现在她知道了。

多年前的高考，她是命运的弃子。她最优秀，却跌到最低的人生路上。

在江城时，她是孟刚的弃子。

后来，在爱情里，有一天，她成了林莫臣的弃子。

……

她不能停下。

她必须要走。

去向生命中更开阔也更孤独的远方。

因为这一生，她再也不想当别人的弃子了。

——

这晚林莫臣回来时，已是深夜。

他在一室幽暗中望去，就见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他在玄关声响很轻地换了鞋，又开了盏很暗的壁灯。然后脱掉大衣，目光掠过口袋，挂衣服的动作就变得很细致。

他去洗了澡，上床。被窝里的女人安详的平躺着，手脚还伸得很开。林莫臣笑了。这些天，她的睡眠习惯他已很清楚。若是熟睡，她必然不由自主变成平躺姿势。

若是装睡，总是侧卧着，拿后背对着夜归的他。

是抗拒，还是自我保护？

林莫臣侧卧着，手臂越过她的腰，握住她另一侧的手。下巴轻贴着她的长发，闭上眼。

木寒夏在某个瞬间，忽然就醒了。像是被什么惊醒的，可周围安静一片。她的梦里也未曾出现任何东西。

房间里依然很暗，他清晰的呼吸声，就缠绕在耳边。还有他温暖的身体。木寒夏缓缓侧过头，看着他。

看不清眉目，只有模糊的脸颊轮廓。

木寒夏的心底忽然一股孤冷之气上涌，她拿开他放在腰上的手，起床，几乎是只有一点窸窣的声响，换好衣服。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也许是夜色太深，人的心仿佛也是混沌不清的。她脑子里有些茫然，可似乎又无比清醒。她的行李箱本来几乎就是整理好的，只需要把一些日常用品放进去就可以了。她站在离床比较远的玄关，在微弱的灯光下，把自己的毛巾和睡衣往里塞。她想，就不该留下任何她生活过的痕迹……

手突然被背后伸过来的一只手，牢牢抓住。她全身冷汗都出来了，看着那只修长有力的男人的手。他的身躯，就在她背后。然后灯被打开。

满屋所有的灯，开关“啪啪啪”的响，一室通亮。木寒夏有点适应不了这突然的光亮，伸手挡住眼睛。结果另一只手也被他用力抓住。然后他把她扳转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木寒夏抬头的一刹那，眼中就有了泪，静默地望着他。

他也凝望着她。眼眸很深，很静。

片刻的宁静后，他忽的笑了，开口：“半夜三更，干什么？找东西明天再说，回床上。”

木寒夏不吭声，也不动。

他神色如常，抬手揽住她的肩。木寒夏想挣脱，谁知他像是有所预料，手臂猛的收紧，竟依然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木寒夏的眼泪一下子掉落，缓缓地说：“林莫臣，我不是在找东西。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

木寒夏慢慢地吐了口气，感觉钝痛就在喉中，就在胸口。

“现在是半夜三点。”他的眼睛看着窗外，“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明天休假，本来打算带你去市郊走走。我们到那里再说。”

木寒夏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听到自己微哑的声音说：“好，就这样。”

他抬手关掉所有的灯，室内突然漆黑一片。他只紧握住她的手，走回床边。木寒夏全身都是冷的，指节僵硬。她躺回了床上，他也躺下。两个人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他却几乎同时伸手，有点发狠似的将她拽进怀里。一只手臂强行从她脖子下方穿过，另一只手紧扣腰身。木寒夏一动也不能动，只能任由他以这样完全禁锢的姿态，沉默地抱住整晚。

第66章

今天是个阴天，酒店楼下的几棵树，也显得格外的静。木寒夏跟林莫臣走到停车场，远远就看到辆熟悉的黑色卡宴。连车牌号都没变。

她微怔。

“不认识了？”他说。

“没有。”她答，“找回来就好。”

林莫臣没说话。两人像昔日那样，坐进车里。

一路，他沉默地开着车。木寒夏的目光，偶尔不留痕迹地停在他脸上。许是一夜没睡，他的眼眶看起来有些凹，脸色似乎也发青。

“其实……我们也不必专门出去，在酒店房间里谈也可以。”她缓缓地说。可说完又沉默了。那里真的可以？他们日日厮磨缱绻的房间里？

“那里不行。”林莫臣看着前方。

木寒夏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缓缓流动的一层一层的云。

已是春天了，但天气还有些寒冷。树和草已经绿了，但在这样的阴天，郊外还是一片荒凉萧瑟之景。林莫臣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带她到了大片大片的绿野中。一条黄而窄的土路，一直通向绿野深处。木寒夏看两边绿草植物都有一人多高，土地中有片片水泊，有的地方还有小河蜿蜒而过。路边立了块牌子，写着个名字：“沉江湿地”。

“我们要去哪里？”她问。

“听说这边新开了家酒店，就在湿地正中。风景很好。”他说。

木寒夏于是再次安静下来。

很快，就看到了那家酒店。是一片雅致幽静的小屋，坐落在深深的芦苇和和湖泊中。竟有世外桃源的感觉，很美。

林莫臣去前台办理入住，木寒夏站在大堂里等。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景色，却又转头看着他的背影，想：今晚还会是他们两个住在这里吗？不，只会有他一个人了。想到这里，她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立刻压抑了下去。

前台服务生笑着说：“先生，餐厅已经开始供应午餐了，都是本地非常有特色的菜，鱼也是从湖里捞的野生的。在外面吃不到的。你们可以尝试下。”

林莫臣看一眼不远处的木寒夏，答：“好。”

已经中午了，两人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吃过任何东西。林莫臣走回她的身边：“先去吃饭。”说完径直走向旁边的餐厅。木寒夏只得跟了上去。

还没到旅游旺季，又是工作日，偌大的餐厅里，只有两三桌客人。林莫臣坐下后，拿起菜单，一路点下来。

木寒夏说：“够了，吃不完的。”旁边的服务生也笑着说：“先生，你们两个人，这么多菜吃不完的。”

林莫臣把菜单一合，递给服务生，说：“点就点了，上菜吧。”

服务生只好退了下去。木寒夏看向窗外，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满满的一桌菜上了。他拿起筷子，面色非常平静地逐个品尝。木寒夏也心不在焉地吃着，脑海中却突然想起，去年她刚到北京的时候，他第一次带她去高级餐厅吃饭。也是这样，点了满满一桌子的菜。当时她也劝他，说吃不完。他却淡笑着说：“我也不喜欢浪费，吃不完你打包。”

那个时候，他是看到初到大城市的她，又穷又胆小，所以才动了恻隐之心，点了那么多菜给她吃，还让她打包吗？

……

木寒夏加了筷子这里最有名的鱼肉放进嘴里，可突然却吃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是跟喉咙里某种酸涩的味道，一起咽了下去。

一口一口的数着咽。

林莫臣也吃得很少，几乎每个菜只尝了一口，就放下筷子。米饭也没有动。等她也放下筷子，他却露出很淡的笑，说：“出去走走。”

木寒夏只觉得看不透他现在心中所想，轻轻“嗯”了一声。

酒店外面，有一条长长的廊道，直通水面，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廊道约莫两米宽，木板铺就，两侧都是丛生的芦苇和荷叶。今天廊道上除了他俩，没看到有别人。午后的天空，只是稍微明亮了些，天和水之间，依然是灰蒙蒙的一片。

走了一会儿，他一直沉默着。木寒夏找了个话题开口：“这里，为什么叫沉江湿地？”

林莫臣答：“据说是陆地下沉，江也下沉，最后成了湿地。”

木寒夏听得心头惘然，抬起头，望着远处那大片大片水泊中的绿林，望不见边际，原来竟已是沧海桑田。

“为什么要走？”他问。

木寒夏一时没吭声。

灰白色的天色中，他看着她，忽的笑了：“还是那次的事，过不去，对不对？过不去你这些天为什么还要跟我在一起？木寒夏，这算什么？”

木寒夏的眼泪冒了出来，她百口莫辩。

她要怎么说？

说我只是想要跟你在一起，再多一些时间。

说我也渴望着，差点屈从于我们可能的天荒地老。

抑或是说，我是真的自私了。我无法释怀，可又无法抗拒你？

“对不起。”她轻声说。

他却又是一笑：“想不到，我也有被女人玩弄的一天。所以我对不起你一次，你也负我一次，我们就算扯平了？”

他的语气阴晴不定，木寒夏一时竟不敢答话。

脚畔的荷叶里，有青蛙“呱呱”叫着。还有风吹动芦苇的声音。两人就在这寂静而窸窣的声响里，静静站在廊桥一角。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打算去哪里？呵……即使分了，也是朋友。需要什么帮助？”

木寒夏：“不，不需要了。”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他问。

木寒夏心头一惊。静了一会儿，才答：“老方介绍……我申请了纽约大学。通知书，已经下来了。”

林莫臣的侧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签证呢？”他又笑了笑。

木寒夏缓缓地答：“在办了。”

他点了点头：“好。”

木寒夏盯着平静的暗绿色的水面，却听到他冰冷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所以至少三个月前，你就开始准备出国了？”

木寒夏立刻说：“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一开始我根本没把握，所以没跟你说。后来……风臣就出了事，我怎么说？”

“那这些天呢？我们每天晚上躺在一起，你有多难开口？半点口风不露？”他说。

木寒夏咬着下唇。

他说得好轻巧，她要怎么开口？说自己在走还是留之间，辗转地痛？

说了，她还怎么走？

“这是我自己的将来，我想自己做决定。”她最终缓缓说道。

林莫臣的脸色终于变得无比冷淡：“行。你想清楚就好。”

一时，两人间似乎再无话要说。

林莫臣平静地朝前迈步，木寒夏缓缓地跟着。又走过一段静谧无人的景，他开口：“什么时候走？”

木寒夏静了一瞬，答：“我打算后天离开霖市。”

“那就不送了。”他淡道。

“嗯。”木寒夏的眼泪又渗了出来，慢慢压了回去。

林莫臣就在这时，转头看着她。苍茫的水天一色，在他身后成为背景。他的眼眸无比深邃静漠。

“木寒夏，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是个非常心狠手辣的女人。”

木寒夏含着泪，轻笑道：“没有，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他也笑了笑，一指自己的胸口：“是，也只有我这里，你想插一刀，就能插一刀。”

木寒夏的眼泪一下子掉落，他那么平静的话语，却令她瞬间有情绪即将失控的感觉。她非常安静地伸手一按自己的脸，将眼泪拭去，然后说：“我看我们也谈得差不多了，也没什么要说的了。走了，林莫臣，再见。”最后的尾音，几乎已经变调。她转身快步就走。谁知刚走出几步，他的脚步声已经逼近，一把就抓住了她。

木寒夏很清楚，这么纠缠下去，只会更痛苦。她也绝不能让自己心软，就此留下。于是她一狠心，用力将他一推。林莫臣看着她狠绝执拗的脸色，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心头巨恸。他的手指几乎要勒进她的血肉里。

可是木寒夏一抬头，却看到他的脸色。灰白天光，浮动的云，漫无边际的水和草里，只有他的脸，无比英俊无比接近。那双眼，那双她仰慕过千万次的深沉双眼，眼中有很淡很暗的一层水光。

她的情绪瞬间无声崩溃，全身如同木雕，呆立原地。可他眼中闪过的，却是比她更狠绝的眼色。他抱着她，突然就跳进了旁边的水里。

木寒夏整个人都懵了，大口大口腥涩的水，从口腔鼻腔灌进来。天空看不清了，她埋在水中，只见摇晃的水光，满眼都是丛生的植物根茎。她被缠绕其中，根本就无法逃脱。从未有过的溺水痛苦，瞬间将她淹没。

惊心动魄的挣扎住，他的手臂不知从哪里伸过来，一把将她的腰抱住。木寒夏又恨又怕，被他抱得很紧，她本能想推开他，可又不得不抱紧他。他根本不管她的挣扎和痛苦，在水中狠狠地吻她。木寒夏难受极了，湖水，水草，还有他的力量，仿佛都通通往她胸腔里灌。她在水中无声大哭起来，一直呛水、呛水。直至他终于舍不得，一把将她的头扶出水面。她拼命推开他，双手抓住廊桥的边沿，用尽全力往上爬。林莫臣伸手就托住她的身体，把她送了上去。

木寒夏全身湿透，跌坐在廊道上。他低着头，看不清脸色，手撑着廊桥也爬上来。身上的衣服已不成样子。木寒夏没办法多看他一眼，她爬起来就往来时的路走去。

“林莫臣，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我永远也不要再见到你，我们完了，彻底完了！我们再也没有以后了，没有了！你别再找我，永远不要找我！”

她丢下这些话，就像被鬼追着似的，拼命往远处跑。春天的风原来还这么冷，吹得她全身如同在冰窖里，每一根骨头都在痛。她泪流满面，可又仿佛终于解脱，也终于失去了心中那讳莫如深的希望。

她一直跑一直跑，身后终于没有脚步再跟上来。

他没有再跟上来。

她一直跑到了酒店的门口，这时恰好有辆空出租，有客人下了车。她拉开门就坐进去，出租车司机惊讶地看着她苍白至极的脸色和浑身的水。可她的声音却无比冷静：“师傅……走吧。”

——

林莫臣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

然后他从这水草丛中，跑了出来。跑到停车场，发动车子，就往来时的路上冲。然而一路黄土延伸，绿野无边无际，他在这片沉江湿地里开了很久很久，可哪里还有木寒夏的身影。

最后，他忽然急打方向盘，卡宴终于一头开进了沼泽地里，卡住不动了。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发动车子。周围荒无一人，寂静一片。

过了很久，直至暮色如同纱帐般，笼罩着这片原野。

一枚戒指，被从车窗丢出来，沉进水中。

第67章

窗帘紧拉着，房间里昏暗一片，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

林莫臣醒来时，额头依然是滚烫的，脑子里昏昏沉沉，人仿佛飘在云端里。他起身打开灯。

房间里显得特别空旷。她的行李箱和所有物品已经不在了。昨天他回来时，就不在了。

林莫臣走到冰箱前，他知道自己需要吃点东西。一拉开冰箱门，首先看到的是半盒鲜牛奶。还是前两天他买给她的。

她没什么见识，牛奶都喝国产速溶的奶粉。自从某一次她告诉他不喜欢喝红酒后，他就时不时地在高级超市给她买这种鲜牛奶。她很爱喝，每次都捧着杯子说好喝好香。只是他工作忙，隔三差五才想起给她买一次。最近这段时间，才每天记得去买。

林莫臣把牛奶拿出来，丢进垃圾桶。还有她买的水果、糖果、酸奶……一样样拿出来扔掉。

冰箱空了，他关上门，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手顿住。

里面是她给这个小窝买的常备药。退烧药、感冒药、消炎药、跌打药……一应俱全。那还是两人没有离心的时候，她得意地向他炫耀说：“我总是一个人住，这些常备药简直信手拈来，请叫我居家小能手。”

林莫臣拿出一片退烧药和消炎药，丢进嘴里。脸色静默地慢慢嚼了吃掉。

孙志在这时打了电话过来。

“林总，你今天什么时候来公司？会议差不多要开始了。”

林莫臣喝了杯热水，重新躺回床上：“今天不来，你们自己先处理。”

“哦。”孙志有些意外，因为林莫臣几乎从来没因任何事耽误过工作，“没事吧？”

“没事。”

挂了电话，林莫臣伸手揉了揉疼痛的额头，然后拿起房间电话，叫了份餐过来。

餐点很快送到了，林莫臣简单洗漱，坐下慢慢地吃。吃了一小碗米饭后，突然伸手拿起垃圾桶，又全吐了出来。他慢慢吐了口气，拿水漱了一下口，倒下继续睡。

再次醒来时，已是隔日清晨。他是在某个时分，突然特别清醒地睁开了眼睛。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是木寒夏离开的日子。

他拿起床边的手表看了眼，6点10分。今天是周一，工作日。他摸了一下头，还有点热，但是不那么烫了。他脸色淡漠地起床，换好衬衫西装，系上领带，准备去上班。

清晨的路，格外空旷，还有薄薄的雾气未散。他开了一会儿车，旁边只偶尔有车经过，明明两旁高楼林立，却有开在无人郊区的错觉。

在一个红绿灯路口，他停下，手指慢慢地在方向盘上敲着，然后抬起头，望着城南机场所在的方向。雾已经散了，那里的天空一片明朗干净。高空中还有一架很小的飞机，正在离去。

绿灯了。

他静了几秒钟，掉头开往机场。

7点多的时候，手机响起了，又是孙志打来的电话。孙志其实也挺为难的，mk的资金刚注入没多久，乙地块的问题还在想办法花重金通过技术手段解决，跟榕悦合作的a地块表面上还是要维持良好关系，谨慎推进……百事待兴的紧要关头，林莫臣若是不在，公司就是群龙无首。

可他偏偏丢下这一切，连续两天没露面了。孙志心里很不放心。

“林总，你今天来公司吗？”孙志硬着头皮问。

“我去趟机场。”

“哦……”孙志其实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公司业务上的事，如果需要林莫臣去机场，他会知道。那就是私人的事。联想林莫臣这几天的反常，他尽量用宽慰的语气说道：“林总，我讲句不该讲的话。其实女人都是心软的，木寒夏性格是比普通女孩执拗些，你呀，要是闹矛盾了，多哄哄她，对她低头。走到一起不容易，大家都盼望着你们俩好呢。”

然而他没想到，电话那头的林莫臣笑了一声。

“该走的总会走，没必要强留。我去送送她，也算是好聚好散。”

他挂了电话。

那头的孙志，愣愣地看着手机，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霖市的机场，并不算规模特别大的，但是规整舒适。安检口是黑色的一长排。木寒夏的签证还没办下来，她只是在今天离开霖市。但无论她坐哪趟飞机离开，都要通过安检口。

林莫臣就在二楼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从这里俯瞰，整块安检区一览无遗。至于若是真的看到她出现，是否还要下去告别？或者只是目送她离开罢了。

他今早出门前又吃了药，盯着坐了一会儿，就感觉困意阵阵袭上脑海。他叫来服务生，点了最浓的黑咖啡，一杯一杯，慢慢地喝下去。

人潮汹涌，聚了又散。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有人在笑，有人在惜别。但是人群中，却一直没看到她的身影出现。不知不觉，就从早晨，等到了下午。

胃里阵阵翻滚，他不太想吃东西，只点了碗热汤，慢慢喝完。服务生看他坐了一整天，脸色冷凛，也不敢多打扰。咖啡馆里的客人本就不多，只他一人坐在寂静的角落。喝完了汤，他感觉舒服了些，把头往后靠在椅子上，继续盯着窗外。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毫无防备地睡着了。睡得很沉，全无知觉。

直至夜里十一点多，服务生轻轻推醒了他：“先生，我们打烊了。”

林莫臣缓缓坐直，又看了眼窗外。午夜的机场，人已经很少了，寂静又冷清。他拿起外套下楼。

走出机场大门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车下了机场高速，开进市区。纵然霖市是个夜生活丰富的都市，此刻远远望去，大片大片的楼宇，都是漆黑安静的。林莫臣开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给方澄州。

“方市长，抱歉，这么晚打扰了。我是林莫臣。”他说，“我想问，你是否知道木寒夏今天的航班号？”

老方是被他的电话吵醒的，他披衣坐起，并没有因此生气，而是微微有些讶异，然后平静答到：“她昨天就走了。”

林莫臣单手拿着电话，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好，多谢，打扰了。”

第68章

“等等。”老方说，“林莫臣，你们的事，外人并不应该多说。但我也算是她仅有的一个长辈，说几句，大概也不为过。那的确是对她更好更开阔的一条路。你见过外面更好的景色，不妨把最好的景色，也留给她一份。人生的路还很长，聚散总是无常的。不必再问她去了哪里，将来如果有缘有心，在更好的时间，再去审视年轻时的这段感情，也许更合适更好。她留给你的东西，你要珍重，你应该心存感激。切记不要困顿于过去，朝前走。她也会朝前走。这样或许将来，回忆起她对你的恩和情，你才不会觉得枉费愧对。”

……

挂了电话，林莫臣忽然又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他隐隐有些不安，但深沉的夜色和极度透支的体力，已令他不想深想太多。他继续往酒店的方向开，他想老方有句话说得对，朝前走，生活必须继续。这件事、这个人，到此为止，不必再提。

然后，就像是无法抗拒的宿命注定般，就像所有事情发生前都有不可逆转的征兆。昏黑的夜色里，黯淡的路灯下，他的手机再次响起了。

是美国的一个号码。

林莫臣把车靠边停下，抬起漆黑沉静的眼眸，接起。

是个略带嘶哑，但又精力十足的声音，讲的是地道的美式英语：“hello，你就是jasonlin？”

林莫臣：“是的。”

伯特在那头轻轻哼了一声，可声音里还是带着笑意：“你的女朋友Summer呢？为什么我打她的电话，是这个号码不存在了？”

林莫臣缓缓地答：“我不清楚。”

伯特有点不高兴了：“喂，小子，你就这么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我是mk的董事长伯特！”

“你找她有什么事？”他问。

伯特的语气这才软下来，也带上了几分认真：“我找她，是要对她表示感谢。难道她没有对你说过吗？正是这位天使般的姑娘对我说，人生的许多东西，不是用利益回报。我做美好的事，就会得到美好的回报。而我帮了你们之后，奇迹出现了。本来我已经病入膏肓，医生也不抱乐观态度。可是这一次，我居然又醒了，甚至病情还好转了。我想告诉她，这真是我见过的，人生最美好的回报。”

林莫臣一直没说话。

伯特那边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他轻轻嘟哝了一句，然后说：“好吧，我要挂电话了。但是请你记住，小伙子，好好对她。她缠了我很多天，才为你争取到这笔投资。她的勇敢和毅力是你无法想象的。男人年轻的时候，能遇到这样一个姑娘，真是毕生的幸运。她说……”伯特又笑了：“她说希望自己的心上人永远光芒万丈地活着，还说要拯救你们的爱情。现在，她应该很快乐了吧。如果将来你有幸跟她结婚，记得请我去观礼。”

林莫臣答：“好。”

电话挂断，周围仿佛突然恢复寂静。林莫臣把手机放在副驾，静坐了一会儿，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可是这路灯朦胧的路，突然好像变得无比空旷。他开在这条路上，却像开在一个深深的不见边际的梦境里。他一直往前开往前开，突然好像变得没有太多知觉，听不清周围的那些声音，看着前方的建筑和灯光，眼睛里却好像一片空白。

直至手机不依不饶地响着，把他从梦境中叫醒。他近乎木然地接起：“喂？”

是谁的电话已经不重要，反正不会是她的电话了。

传来的，却是妹妹林浅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撒娇：“哥，就知道你还没睡。你这个周末怎么没给我打电话？昨天打电话还关机？”

林莫臣没说话。

“我刚温书结束。这次模拟考，我考了年级第三，不错吧？”

“嗯。”

林浅也听出他语气不对了，小心翼翼地问：“哥，是公司的事还没解决吗？我其实……听妈说了，她说你已经化险为夷了。哥，你放心，现在你辛苦点，等我大学毕业了，就来帮你打江山。”

他答：“好。”

林浅：“哥，你怎么了？别吓我。”

林莫臣深吸一口气，答：“没事。”

“哥，你遇到了什么事吗？你……在难过吗？”

林莫臣说不下去了，哑着嗓子说：“林浅，早点睡，我还有事。以后再给你电话。”说完不等林浅回答，就挂了电话，关机，丢掉手机。

夜色中，他继续把车往前开。却已不知开到了何处。熟悉的城市，陌生的街道。空无一人的路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车在行驶。

最后，他把车停在了无名路口。抬起头，只有一盏路灯，无声地照下来。旁边不知是酒吧还是音像店，这么晚这么冷清，还开着门。门口的音响，正放着时下最流行的乐队，风靡大街小巷的歌。那个纯净却又透着嘶哑的男声，在撕心裂肺地唱着：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最怕朋友突然的关心

最怕回忆突然翻滚绞痛著不平息

最怕突然听到你的消息

我们那么甜那么美那么相信

那么疯那么热烈的曾经

为何我们还是要奔向各自的幸福和遗憾中老去

突然好想你

你会在哪里过得快乐或委屈

突然好想你

突然锋利的回忆突然模糊的眼睛

……

林莫臣靠在车椅里，抬手覆盖住自己的脸，泪水滚滚而下。

……

很久以后的后来，妹妹林浅，也爱上了商场上腹黑精明的男人，他对妹妹说：“越是机关算尽的男人，在爱情里，你越要令他抽筋剥骨，才能看到他的真心。”

林浅问：“哥哥，你也被女人抽筋剥骨过吗？”

林莫臣沉默了。

……

那个女人，她岂止抽去他的筋，拔去他的骨。她带走的，是他今生全部的欢颜与爱情。从那之后，一个林莫臣，沿着人生的路，继续往前走。另一个林莫臣，却永远困在机场回来的那个夜晚那条路上，他抬头只见漆黑的天空，低头只见孤独的微光。

第69章

街上阳光明媚，天空很高很蓝。每个人都穿着凉爽的夏装，显得行色匆匆。在这汇集了世上所有繁华的城市里，木寒夏沉静地走着。

街边有小树林立，地面很干净。两旁的民居都有了年头，透着西式的年代质感，令人觉得整齐舒适。

木寒夏在街角一幢深咖啡色的建筑前停下，看了看门牌号。是这里了。

她按下门铃。

等了足足有几分钟，门才打开。

她微微一怔，门里是个坐轮椅的年轻男人。亚洲人面孔，也就二十五六年纪，很清瘦，膝盖上还搭着块毯子。现在明明是盛夏。

“请问，这里是有个小房间出租吗？”她问。

男人微笑点点头。

“是的。你好，请问你是中国人、日本人，还是韩国人？”他问。

木寒夏一笑：“中国人。”

男人眉目舒展地笑了，换成了中文跟她说话：“我也是中国人，请进来看看吧。”

男人名叫张梓，本来木寒夏对于租一个单身男人的房子，还有疑虑。但是在相处了一会儿后，就觉得不必担心了。

他的房子是个小套间，楼上还有个小阁楼。木寒夏要租的，正是阁楼。两人上楼时，木寒夏看他有些吃力地从轮椅里起身，忙问：“需不需要我扶你？”

张梓却笑着说：“不用。习惯了。”

他几乎是贴在楼梯扶手上，慢慢地一点点挪了上去。

木寒夏安静地在后面跟着。

阁楼面积很小，除了一张单人床，只有一个小衣柜和一张桌子。但是有一扇低矮而通透的窗，可以望见街边的一切。而且租金还很便宜。木寒夏已经觉得很满意了。

两人又下了楼，短短一截楼梯，又走了好几分钟。一楼有个客厅，还有个小房间，张梓自己住。客厅非常地乱，但是不脏。居然同时放着四台电脑，还有很多零配件、金属线路，成堆成堆的文件资料。看得出来，这个张梓是搞技术的。

在书桌上的醒目位置，还放着几个相框。

两人在一楼坐下，张梓给她泡了杯从国内带来的绿茶，清香扑鼻，然后对她说：“我对舍友的要求很简单，但是也很苛刻。希望你是个比较安静的人，不会太吵到我。爱干净，不乱带朋友回来过夜。可以吗？”

木寒夏笑着点头：“这些要求我都能做到。”

张梓也笑，又说：“还有一点，我的身体不太好，偶尔在我需要叫医生的时候，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木寒夏答：“没问题。”

合租的事就此敲定。木寒夏起身告别时，注意到不远处的书桌上，非常醒目的位置，还放着几个相框。相框里全是同一个女孩，相貌清秀。有的是张梓与她拥抱的合影，有的是女孩的单人照。看照片两人都笑得非常灿烂。但是张梓并没有提到这个女孩，而且显然他现在是一个人住。

于是木寒夏走出他家时，脑海中忽然冒出个念头：或许这位残疾而温和的青年，把房间出租，只是因为一个人的生活太寂寞？

木寒夏搬了进来。大半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两人虽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几乎没有什么交流。木寒夏每天都去学校，而张梓从早到晚都是在搞他的研究。偶尔木寒夏也会听到他跟人打电话，全程英文，讨论一些她听不懂的技术问题。

木寒夏有时候也会在一楼客厅看电视，看美国当地频道，觉得还挺新奇的。但张梓完全不看电视，只看一些大部头的英文书。周末，木寒夏偶尔也会做饭。这个时候，张梓总是很赏脸，甚至说是兴致勃勃的，跟她一起搭伙，还要给她买菜的钱。木寒夏笑着拒绝了，于是他单方面决定从下个月房租里扣。

有一次吃饭时，张梓忽然笑着说：“我未婚妻做中餐也很好吃，那味道简直棒极了。”

木寒夏问：“她现在在哪里？”

张梓顿了一下，答：“她在两年前的一场车祸里丧生了。”

木寒夏静默，然后说：“抱歉。”

张梓笑笑说：“没关系。”指了指自己胸口：“她并没有离开，永远在我这里。”

木寒夏忽然觉得碗里的饭菜，有点苦涩了。

张梓问：“你有男朋友吗？”

木寒夏看着碗里，摇了摇头。

张梓说：“寒夏，祝你遇到最好的爱情。”

木寒夏没出声，过了一会儿，笑了：“也祝你遇到新的幸福。”

张梓却微笑摇了摇头：“不，我不需要了。”

这晚木寒夏躺在阁楼里，望着窗外明透的月光，也许是因张梓的话，她突然才察觉，这城市是如此的陌生，而她又是如此寂寞。原来她来到这里，过去的一切：朋友、家乡、同事、爱情……所有的一切，都真正离她而去。除了还不明朗的未来，她其实什么也没有。

静静地躺了好一会儿，她拿出手机，明知不该，还是跟中了邪似的，在照片夹里一直往前翻、翻，翻到林莫臣的照片。

那是初遇那一晚，他受伤躺在地上，英俊无比的侧脸。

还有几张，他们在大熊猫基地拍的照片。他倚在栏杆边微笑，他抬头凝望她的样子。

……

木寒夏丢掉手机，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紧紧闭上眼睛。

——

相处的时间越久，木寒夏越来越确定，张梓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书呆子，一天到晚只知道搞研究。他倒腾的东西，木寒夏也不是很懂。像是耳机，但是又配备了非常精细密集的芯片。不过偶尔一次看到被他掉在桌角下的普林斯顿博士毕业证书，木寒夏就知道，这个人肯定不一般，他研究的东西必然也很厉害。

她在学校的生活也很忙碌。因为她其实还有很多硬性条件，是达不到校方要求的，是在老方的帮助下，破格录取的。所以她还需要补齐很多东西，通过更多的测试，才能算是正式入学，才有可能在将来拿到毕业证书。

她每天认真上课，认真温习。但尽管出国前恶补过英语，但很多时候，还是会听不懂，往往这个时候，她就会挑灯到深夜补习。有时候，她也会觉得西餐实在太难吃了，简直难以下咽。后来吃着吃着，也能挺住了。好在同学们对她都挺好的，也有一两个男孩，对她表现得格外热情。但是她几乎是不用任何思考，就退守到绝对安全的距离。

她突然病倒，是在到美国一个月后。奇怪的是，曾经跟林莫臣分手那天，浑身湿透冰冷成那个样子，她也没有生病，连感冒都没有。可在来到美国后，一切都慢慢上了正轨后，她却毫无征兆地突然病倒了。

那天晚上她睡到半夜，突然就觉得难受，发烧，烧得很厉害，肚子也疼，几乎神智不清。她迷迷糊糊想要爬起来，找常备药，却想起到美国后她人生地不熟，也忘了去买药。

她又倒下了，在床上低低地呻吟着，然后不知何时又陷入了昏黑混乱的世界里。

等她醒来时，发现天亮了，阳光特别大。她发现自己还躺在霖市酒店的房间里，林莫臣冷着脸，坐在床边，微蹙眉头，伸手过来摸她的额头。

“怎么突然发烧了？”他问。

木寒夏答：“我怎么知道啊。我跟你住在一起，还不是你没照顾好我？”

他笑了，拿起块湿毛巾，敷在她的额头，木寒夏顿觉舒服多了，笑盈盈地说：“谢谢。”

“照顾好自己，否则我会担心。”他柔声说。

“嗯。”她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温柔体贴，不像你了。”

他淡淡地道：“我一直这么温柔，是你太迟钝了。”

木寒夏又笑，轻轻依偎在他的手臂上说：“我要吃楼下的王记，你去买。”

“好，Summer。”

……

“寒夏？寒夏？”有个耳熟的声音，在耳边唤道。

木寒夏泪流满面地睁开眼，看到张梓的脸。

原来。

原来只是在梦里，她满心欢喜，忘了所有隔阂和别离。

两人都顿了一会儿，张梓把退烧药片和一杯热水递给她：“你发烧了，先吃吧。人烧糊涂就不好了。我已经给医生打电话了，他很快就到。”

“嗯。”木寒夏接过药片服下，“谢谢你。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张梓只是温和地笑着。

窗外月光寂静，城市繁荣广阔而美丽。张梓说：“寒夏，纽约不应该有眼泪。不要再伤心了。如果爱他，就一直把他放在心里好了。每一天，都默默地在心里祝他幸福，无论他在哪里。这样，就好像你们俩依然在一起。”

“……嗯。”

见她吃了药又闭上眼睛，张梓起身，慢慢地艰难地朝门口走去。关上门时，他回头，看到在这寂静的一方小阁楼里，这个孤独的女孩背对着他，似乎在痴痴地望着窗外的月光。

张梓轻轻把门为她带上了。

——

而更遥远的事，在大洋彼岸发生，并不被木寒夏知晓。

在她离开之后，孙志等了整整三天，才等到林莫臣终于走出酒店大门。

孙志赶紧迎上去，可看清林莫臣的一刹那，他就是一怔。

林莫臣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削瘦。削尖的下巴，深陷的修长眼睛。他长相本就清俊，只是鼻高、颧骨硬朗，所以看起来温雅又不失男人味。可现在，因为脸瘦了一圈，眉目就显得更硬，更锋利，也更冷。

孙志担心地问：“林总……你没事吧？”

“没事。走吧。”他平静地答。

孙志跟着他，上了车，往风臣开去。

至此，就一直朝前，一直朝前走去。

2008年，他们结识。

2009年，木寒夏赴美求学。风臣公司年营业收入破十亿。

2010年，风臣成立集团，年营业收入突破五十亿。

2011年，风臣集团上市。

2012年，木寒夏从纽约大学毕业，获学士学位，进入某知名国际企业工作。风臣已成为国内排名前十的顶级商业集团。

2013年，林莫臣突然辞去在风臣集团的所有职务，只担任董事长，所有日常事务交由孙志和其他职业经理人打理，只身赴美，担任位于纽约的mk投资公司副总裁。

……

2015年。

……

你问我会等到什么时候？

其实并没有期限。

等她完成梦想，等她终于满身光彩回来的那一天。

我怎么舍得再放她离开？

卷四 山月惧相逢

第70章

2015年春。

飞机平稳行驶在云层间，引擎沉闷的声响似远似近。木寒夏打了个哈欠，睡醒了，摘掉眼罩。头等舱的空姐走过来，微笑躬身：“女士，您看您要喝点什么？”

“红茶，谢谢。”

“好的。”

不一会儿，茶送过来了。木寒夏捧着烫手的玻璃杯，从包中拿出一本杂志。这是她在纽约机场看到后买的。

翻了几页，就看到对“中国风臣集团”的专题报道。

她慢慢啜着茶，一行一行认真看下去：

“风臣集团现任ceo周知溯先生，上月17日出席在田纳西州举行的中美企业家商会，与数位华商畅谈中国经济形势……

风臣集团2014年实现年营业收入300亿元，拥有员工5000余人……

周知溯先生强调，未来风臣集团的主营方向依然是金融投资、房产、服装等领域，同时也会密切关注电子商业、高新科技板块……

记者就周先生现场发言，提出问题……”

一直看到最后一句话：“……我们期待风臣集团在新的一年的表现。”木寒夏才合上杂志，放回包里。

飞机已经开始下降了，层层流云扑面而来。下方的北京城，似乎还是老样子，四四方方密密麻麻，跟六、七年前没什么两样。但木寒夏知道，城市每一刻都在变迁。有些地方或许是她离开时的样子，有些地方她大概已认不出来了。

她重新戴上眼罩，闭目休息。

——

今天的机场高速有点堵，冯楠的车开得很焦躁。他一会儿左加塞，一会右变道，还得应付陆樟的电话。

“我说老大，我就快赶不上接人了，咱能回来再打电话吗？”冯楠说。

陆樟在那头哼了一声，说：“你去接那个老女人了？”

冯楠：“对啊。”

陆樟：“接个屁！”

冯楠失笑：“大少爷，我知道你烦这些莫名其妙的人。但她是董事长钦点的事业部副总，也就是我的顶头上司，董事长可是交代过要让人家感受到回家的温暖，我能不去吗？”

陆樟忽然又笑了，说：“行，你去接。反正她也呆不久。”

冯楠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这位大少爷、混世魔王，回头要跟人使坏了。不过这也不是他能干涉的事，谁让陆樟才是董事长独子，将来的大老板呢？

冯楠安慰道：“老大，你也别上火了，既来之则安之，先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呗。好了我不跟你说了先挂了，到机场了。”

罗浩扬嗤笑一声，挂了电话。

冯楠站在接机口，手里举着个牌子：“方宜集团木寒夏”。等了一会儿，他注意到前方走来个美女。

黑而直的长发，瓜子脸，眼大肤白。虽然穿着牛仔裤，依然看得出是双匀称修长的美腿。

冯楠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直至……对方走到他的面前，站定。

冯楠心里卧槽了一声，不是吧。简历一寸照上，可没有这么靓丽动人啊。

但他迅速换上笑容：“您好，您是……木寒夏木总？”

木寒夏看了他两眼，微微一笑，伸手：“我是木寒夏。您怎么称呼？”

冯楠忙跟她握手说：“我叫冯楠，是方宜集团商业地产事业部总裁办的经理，董事长和小陆总让我来接您。您一路辛苦了，我们先上车？”

“好的，谢谢你。”

冯楠主动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带她往停车场走。见她虽然漂亮又年轻，但是谈吐举止都很沉稳，尤其嗓音温凉平静。既不摆架子，但又不会让人觉得很容易亲近。换句话说，这是个有自己气场的女人。于是冯楠留了心，多了几分恭敬谨慎。

车一路往市区里开。这些年北京变化还是挺大的，木寒夏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冯楠察言观色，笑道：“木总，您有好些年没回来了吧？这些年北京变化可大呢。前几年南城还跟农村似的，不知道您有没有印象，现在全建得漂漂亮亮的，房子也贵。地铁又通了好多条，京郊那些民营企业，全倒了。现在好的就是金融、地产、互联网电商……不过08年奥运那会儿，每年还有300多天蓝天呢，现在整天雾霾，您瞧瞧这天……”

他一口流利地道的北京话，很健谈，说得又有趣。木寒夏听得还挺有意思的，一路跟他聊了过来。

一直开进了国贸地区。

许是这里几年前就已达到北京繁华的巅峰，所以在木寒夏眼里，居然没怎么变样。当然，还是多了一些新的景色。车从一座银灰色的摩天高楼旁驶过时，冯楠说：“这里，就是鼎鼎大名的风臣集团的总部大楼。您在国外，应该也听过风臣吧？”

“听过。”

“风臣集团还是牛逼啊，500强排名第8。领导人也有眼光。前几年楼市那么好，他们却开始拓展金融投资业务。结果这几年楼市不好，他们却赚翻了。听说去年光投资这一块，就赚了50个亿。”冯楠说。

木寒夏笑笑没说话。

冯楠又笑着说：“对了木总，我还听说过一个八卦新闻，挺好玩的。人说啊，风臣的创始人，也就是他们原来的董事长，出家了！到庙里当和尚去了。”

木寒夏微微一顿：“出家？不是说……只是辞职，不再管事了吗？”

“嘿！”冯楠道，“谁知道呢？我也是听人说的，不过我觉得挺可信的。您听我分析啊，据说他们董事长挺年轻的，才三十多岁，就有这么大的成就，人长得也挺帅。可是这么大的公司，说不管就不管，而且好像也不爱女人，一直打光棍。您说一个年轻男人，不爱财不爱权也不爱色，那不就是看破红尘四大皆空了吗？”

木寒夏没搭腔。

冯楠先带她去了一家湖北菜餐厅，不急不慢地吃了午餐。然后领她去看了套二居室，就在国贸。

冯楠说：“木总，董事长交代了，您在国内的衣食住行，一切都按最好的来。不过我觉得长期住酒店，其实不太方便，太冷清了，也没什么私密性。这套二居室是酒店式公寓，离公司也很近，走路5分钟能到。您看您是想住这儿，还是习惯住酒店？酒店我也准备好了。”

木寒夏四处看了看，这套房子装修得十分雅致舒服，床、衣柜都还是崭新的，打扫得一尘不染，显然是冯楠用心准备过的。她觉得冯楠这人办事很得体周到，又能自己拿主意。于是笑道：“这里很好，谢谢你。”

冯楠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之意，心情也蛮愉快的。他虽然年纪轻，但是是陆樟的大学同学，在方宜集团摸爬滚打也有几年了。他就喜欢给聪明又通透的领导办事，因为人家同样会看到你的聪明和用心。哪像陆樟，那叫一个我行我素喜怒无常，难伺候。他的脑海中同时浮现一个念头：不知道看到这么漂亮有气质的“老女人”，陆樟会作何反应？陆樟一向讨厌外人制掣自己，但对美女从来都是怜香惜玉的。这下说不定要为难了！

“木总，您下午要不要休息一下，倒倒时差？还是有别的安排和需要，反正我全天候命。”冯楠又说。

“不用休息了，我在飞机上睡了很久，下午再睡，晚上会睡不着。”木寒夏说，“下午能不能去公司里看看？”

“没问题。”冯楠答，“那我先下楼，您休整休整，好了就叫我。”

冯楠离开了。木寒夏坐了一会儿，去洗了个澡，换了身相对正式但又不那么严肃的衣服出来。米色大衣，里面是简单的衬衣和长裤。再把长发盘起，最后走到窗边眺望。

这里楼层很高，国贸的景色一览无遗。无数林立的高楼，包括正对面，风臣的总部大楼，整面恢弘的银色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木寒夏静静看了一会儿，下楼。

冯楠本来在楼下抽烟，回头看到她的这套装束，又是眼前一亮。如果说先前的休闲打扮，咋一看像美丽大方的留学生归来。这一身却透着干练素雅的气质。

这个女人，小陆总只怕压不住。冯楠想。

——

因为一些机缘，木寒夏在美国结识了方宜集团董事长，也即陆樟的父亲陆栋。这次回国，也是受陆董事长邀请，成为方宜集团商业地产事业部的副总裁。

25岁的陆樟是总裁，人称小陆总。不过据说这几年陆大少完全没怎么管事，都交给下面的人担着。好在集团的商业地产模式很成熟，所以也算平稳运行着。

事业部的格局还是非常大，下辖全国一百多家商城，为集团贡献1/3的营业收入。事业部的大楼也在国贸，是幢青灰色的时尚建筑。木寒夏跟着冯楠，直接上了总裁专属电梯，到了顶层。

这一层占地有千余平，装修得十分精致奢华，处处晃眼。木寒夏并不喜欢这样的风格，神色平静。这时冯楠若无其事地说了句：“这一层是按照小陆总的喜好装修的，他什么都喜欢最好的。”

木寒夏微微一笑。

结果等他领她到了总裁办公室门口，却发现里面根本没人。门口秘书的桌子也是空的。冯楠有些无奈的看了一圈说：“木总，对不住，咳……小陆总上午还在上班呢，现在大概有什么事离开了。他的秘书上周刚被他开掉，所以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要不，我先带您去别的地方转转？我看他今天晚点会回来，因为他刚买的一套游戏装备还在，那是他的心肝宝贝，肯定还要拿回家里去。”

“好。”

冯楠带着她，跟其他两位副总见了个面。然后就按她的意思，下楼去看看方宜在国贸的一座业绩最好的商城。

此时已是下午，春日淡薄的阳光洒在街头。冯楠在商城楼下停好车，陪木寒夏一起往里走。对面车道驶来一辆黑色卡宴，缓缓停进车位里。

第71章

木寒夏的目光扫过车内，是两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又看一眼车牌：京al8m27。

有些习惯，是这么多年一直跟随着她的。譬如无论在哪个国家、哪个地方，看到卡宴，目光总会停留。

“木总，这边。”冯楠说，“你瞧，对面就是风臣的一家商场。实话实说，咱们的销售人家，比不过人家。”

木寒夏闻言抬起头，隔着一片开阔的广场，方宜对面，正是风臣标志性的银灰色建筑。今天是工作日，但门口依然停了不少车。数幅巨大的广告框，镶嵌在楼体里。显得时尚又大气。

——

林莫臣就这样坐在车里，隔着一条马路，一片阳光，安静地望着她。

前排是孙志的私人助理，和他的私人助理。事实上，已经隐退多年的大boss，最近突然来北京，而且今天还要用车，让两位助理先生也很忐忑。

结果从机场，一路跟到了这里。

能当高管助理的，自然都是人精。两人见林莫臣暂时没有别的吩咐，交换个眼色。一个人说：“林董，那您休息会儿，我先下去抽支烟啊。”另一人也说：“我去买两瓶水。”

林莫臣不置可否。

两人下了车，车内瞬间更静了。林莫臣静坐不动，然后身体缓缓地前倾，按下车窗。

车窗降下来。视野清晰得再无任何阻隔。

她已转过头去，微笑着跟冯楠走进商厦。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

她的头发长了，脸上的那一点婴儿肥似乎消退了，脸尖了一些。看起来没什么太大变化，可似乎又变了许多。

她抬头凝望风臣的样子，是那样安静。

林莫臣将车窗缓缓升上去。

两位助理先生也适时地回到车上。

“走吧。”

他们听到年轻的董事长平静地说。

——

陆樟今天心情很好，因为听冯楠说，那个老女人下午来办公室找他了，却被他放了鸽子。而且他下午跟几个哥们去家会所里玩，还赢了他们十多万。钱不重要，关键是手气旺。

他哼着游戏中的小调，双手插裤兜里走出电梯。此时天已经黑了，顶层还有几个员工没下班，看到他都忙笑着点头：“陆总好！”“小陆总好！”

“嗯。”他神色平淡地走过去。

远远的，就见门口秘书的办公桌后，坐着个女人。他挑了挑眉。

冯楠这事儿，办得不错。

早让他找个靠谱又带得出去的秘书回来。上一个秘书，漂亮归漂亮，可傻乎乎的，特别老实，什么都要请示他。他都快烦死了，没两星期就找个理由把人开掉了。

眼前这个就不同了，看起来大概二十六七岁，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完全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长得很好，衣服穿得也顺眼，有品位。看到他来了，她就放下手里的杂志站起来，那乌黑的眉梢眼角里，瞬间有了浅浅的温和笑意。

机灵。

陆樟淡淡一笑，嗓音也放得低沉蛊惑了几分，手指在她桌面上轻轻一敲：“去，先给我泡杯咖啡。”说完也不等她回答，走进办公室里。

木寒夏眼中笑意未褪，往门内看了两眼，不急不慢地走向茶水间。

“对了，你叫什么？我说英文名。”他的声音传来。

“carol。”木寒夏答道。

过了一会儿，木寒夏端着杯咖啡走进来。陆樟已脱了外套，他很少穿正装，长袖t恤加休闲裤和一双板鞋，就坐在庞大无比的老板桌后，朝木寒夏招招手：“carol，拿过来。”

木寒夏把咖啡递给他，然后在他对面坐下。陆樟看到她神态沉静自若，动作不紧不慢，而且坐下后，手还往扶手上随意一搭，居然还挺有气场。

呦，冯楠这回找的，还是御姐范儿的。

陆樟满意地一笑，开始喝咖啡。

“对了，carol，你今天刚来，下午有没有看到一个老女人来找我？下次她要再来，你继续挺我挡了。看样子你应该做过几年秘书吧，这些事不需要我教你吧？”

木寒夏顿了顿，眼中掠过笑意，朝他伸出手：“你好，陆总，还没自我介绍，我是木寒夏。”

“噗……”陆樟一口咖啡喷得满桌都是。木寒夏眼明手快把手挪开。她有点想笑，但是面沉如水地忍住了。

陆樟简直了，抬起头一脸狼狈地看着她，扯过纸巾胡乱一顿擦。木寒夏就在边上温温和和地看着。等他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她脸上浅笑如常：“陆总，没想到你把我当成秘书了。希望我们今后合作愉快。”

陆樟一脸难看：“你有病啊，干嘛冒充我的秘书？”

木寒夏：“我从来没有冒充过。”

陆樟一时语塞，想想也是，是自己先入为主，还差遣人家去泡咖啡。但他心里还是不爽极了，冷哼一声说：“随便吧。总之我觉得也没什么可愉快的。木寒夏是吧，欢迎你。随便你要怎样，我就不多奉陪了。”说完背起墙边的游戏装备，就走向门口。

“等等，陆总。”木寒夏说，“明天上午九点我想给所有部门经理开个会，谈一谈今后事业部的发展。希望你能够到场，我也有些想法要跟你谈。”

陆樟嗤笑一声，转身看着她：“这位木总，我直接跟你说，老子最烦老爷子派监工过来我的事业部，走一个还来一个。你爱咋的咋的，但是记住一条，这个公司，整个集团，将来都是我的。你真想在这里久干，最好听我的，别给我整一堆事儿。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他气势汹汹，木寒夏却只在静默片刻后，微微一笑：“是不是这几年所有来帮你的人，你都是这样的态度对待？”

陆樟冷笑不语。

“所以你才一直没掌控住集团的任何实权？”她又说。

陆樟一怔，没什么耐性地骂了句“神经病”，走了。

下楼的时候，陆樟懒洋洋地靠在电梯里，想，这回还真是麻烦了。老爷子派来的不光是个老女人，还是个老狐狸精！

——

陆樟的态度恶劣和出言不逊，木寒夏并没有放在心上。晚餐她并没有让冯楠再安排，而是一个人在公寓楼楼下吃了个简餐。饭后在小区里跑了几圈步，再上楼。这也是她多年来简单的生活习惯。

夜深人静时分，屋外没有星光，只有建筑上的灯光折射进来。或许是因为到了陌生的房间，木寒夏翻来覆去有点睡不着。

后来，迷迷糊糊的时候，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了今天看到的那辆卡宴车牌。

京al8m27。

……

她的生日，是2月7日。

林莫臣的生日，8月27日。

第72章

这晚木寒夏有点失眠，天还没亮，她就醒了。披着衣服起来，给自己泡了杯浓浓的黑咖啡。

然后走到窗前，拉开帘子，慢慢地喝着。

天还是暗灰色的，那些高楼上的灯，彼此映照着。对面的风臣大厦，此时也是黑灯瞎火，像一个高高的巨人，站在黑暗里。

六年了，再见风臣。

原来它已成长得这么高大强硬。

其实刚开始的一两年，她还时常想起他，想起风臣。总是忍不住，在电脑里搜索林莫臣和风臣的消息。

后来，慢慢地就不去查了，也不去想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当下的生活里，学习、考试、求职、面试、工作……一晃六年，也就这么过去了。回国前，她还真的不知道林莫臣的近况。仅有的了解，是偶尔在财经消息里看到有关他的消息。譬如风臣当年的上市，譬如后来他的辞职消失。

仅此而已。

木寒夏慢慢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干。像是自嘲般，又像是极为平静的一笑。

六年，世事的变化会有多大？

譬如她。

她不再爱喝牛奶了，开始热衷于黑咖啡和浓茶。她已经习惯吃西餐了，甚至还觉得美味。可昨天冯楠带她去吃江城菜，她居然觉得太辣了……她回忆当年自己的样子，只记得是个咋咋唬唬内心倔强的女子。当然，她现在也是爱笑的，健谈的，但大多数的时候，更喜欢一个人安静呆着。她自己也不清楚是为了什么。模糊间她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应该还有别的追寻，但是她却又刻意不去深想那是什么。

现在她一切都好，生活平静安稳，但并不缺乏精彩。她有了许多志同道合、才华横溢的朋友，她也再不会觉得命运对自己有任何不公。

她没有任何不好。

脑海里，却再次浮现出昨天看到的那个车牌。她想，巧合而已。

毕竟这个世上，大概也只有她，会把一个车牌号，跟那些寓意联系在一起。

——

日出云开，暖暖的阳光照在国贸每一栋高楼的顶上。

冯楠给木寒夏安排的办公室，就在陆樟的对面。洁净宽敞，装修精致，景色开阔。木寒夏很满意。

冯楠却为了难，看了眼手表，说：“木总，已经8点50了，所有部门经理也在会议室等着了。陆总还没到，我们等还是不等。”

木寒夏坐在老板桌后，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椅子扶手：“等。我先去会议室，跟大家见个面。”

事业部除了木寒夏，还有两位副总。不过一位上了年纪，都五十岁了，只负责财务和行政，对木寒夏的到来，既没有太热情，也没有任何不满。倒是木寒夏言笑晏晏客客气气地跟他请教了几句，方宜在业内算是高效简洁的财务模式后，这位副总露出笑意，跟她多说了好几分钟。

另一位副总本来分管运营和人力，但因为休病假，长期不在。所以木寒夏这次过来，几乎要把所有主要部门都接过来。

今天因为是首次亮相，要压住场子，木寒夏还特意化了略略显老的妆。她谈吐不凡，又自成气度，所以会议室里的气氛，也算是很融洽愉快。

只是等到9点30的时候，陆樟还没出现，大家就有点坐不住了。财务副总也不耐烦了，说：“寒夏啊，要不我们先开始吧。反正也没看他来过几次。”

木寒夏目光徐徐环顾一周，温和地说：“朱总，我们再等等吧。陆总是我们的龙头，他不来，终归是群龙无首。重要的决定，还是做不了。他在场的话，了解了我们的想法，参与做这个决定，以后我们推动工作也更方便。”

这番话说得体面又狡猾，大家都听懂了，意思是让陆樟也参与过程，免得他大少爷今后又乱唱反调。于是大家虽然无奈，但还是给面子继续等。

没想到9点50的时候，陆樟真的来了。

他推开门，目不斜视地走进来，在空着的圆桌首位坐下。然后冷着脸，翘起二郎腿，也不看木寒夏，只看着前方：“开会吧。”

众人都不说话。木寒夏也打量着他。

他换了套西装，虽然年轻的男人姿态桀骜，但西装衬衫还是非常笔挺，领带一丝不乱。如果不说话，看起来倒也英俊干练。

木寒夏微微一笑，对大家说：“开始吧。”

陆樟抬眸，斜了她一眼。

其实他今天，完全是被父亲撵来的。与其受父亲语重心长痛心疾首的不断摧残，还不如来受她摧残。一大早老爷子就跟他念叨：“木寒夏是我在美国交流访谈时，认识的很不错的年轻人。她很有才华，也有领导力，在美国也运作过好几个成功的商业案例，人品也信得过。好钢用在刀刃上，我这次请她回来，一是希望她能帮我们打破商业事业部发展停滞甚至减退的僵局，二也是希望她能带带你。你看看，人家没比你大几岁，多稳重厉害。总之你这回要把她当师父看待，尊敬她、跟她学习。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错失了这个好师父，今后可别后悔。”

陆樟嗤笑，没说话。但因父亲的话，却想起木寒夏昨天说的一句话：“所以你才一直没有掌控住集团的任何实权？”

说这话时，她平静地笑着。

的确是有点暗藏野心与功名，蛇蝎美人的模样。

结果父亲又想到了另一茬，说：“还有，寒夏年轻又漂亮，但是你绝对把自己的狗爪子伸到她那里去！你在外面怎么胡天胡地我不管，这是你的师父，不许打主意！”

陆樟一听，差点笑出声：“爸你疯了吧？她都快30了，我得多想不开，才去染指一个老女人啊！”

30岁的女人，皮肤肯定都起皱纹了。陆樟想想都觉得倒胃口。

……

木寒夏低沉而不失柔和的嗓音响起，她开始主持会议了。陆樟百无聊赖地抬起头，结果恰好看到她的脸。虽然她今天打扮得比昨天老气多了，但那双眼依旧是清澈乌黑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恰好照在她脸上。那皮肤竟显得莹润如玉，细腻白皙极了。

陆樟看了两眼，心道：还真是老狐狸精。

第73章

木寒夏见他老盯着自己，微微一笑说：“对于我刚才的提议，陆总有什么看法？”

陆樟：“……”shit！他根本没听。

“你再详细地说明一下。”他面不改色地说。

木寒夏也不烦他，耐心地又说了一遍。

木寒夏说的，其实是个大致的工作方向。因为受到电商、整体经济环境影响，方宜旗下的商业地产，这两年营业收入一直在衰退。当然，比起风臣集团的坚挺业绩是不如的，但又比后面的其它公司要好。

木寒夏提出，要对商业地产进行全面整改和优化，尤其是要进行主题和概念包装。唯有大刀阔斧地改革，才能止住业绩衰退，甚至获得逆市增长。具体的方案，她会协同大家进一步筹划。但今天要先统一这个工作方向。

她说完，大家都沉默着。谁都知道要改革，不改革就得死。这几年商业环境变化太大了，前几年中小民营企业个个春风如意，现在大片大片地死，剩下的半死不活。没想到经济的影响，也波及了向来繁荣高端的商业地产。可是要找到一条创新的、并且行之有效的出路，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且大家知道，木寒夏这次来，就是要掌控实权的。但她能不能坐稳位置，能不能真的推行自己的想法，还是要看她和陆樟之间的博弈。所以现在形势不明，大家都面上点着头，或者也说些客套话，但是谁也不急着表态。

结果这时，果然就听到陆樟笑了声，说：“木总，我觉得你说得吧，特别有道理。什么改革啊，创新啊，概念包装。这些放在哪个企业，肯定都是对的嘛。可是……”他的脸色冷下来：“你真的了解方宜现在面临的经济环境？了解改革的难度？实话实说，在座的各位心中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商业地产的模式，那些商厦、购物中心、shoppingmall，发展已经到头了。不可能再好。你真的为方宜集团着想，考虑的就应该是精简规模、砍掉效益不好的店。更不要谈扩张和增长。我早就跟老头子说过很多次了，他就是不听。应该把精力放在发在电子商务上，把我们的品牌、供应商，都搬到网上去。这才是今后经济发展的主流。我们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了，你的想法，不过是加速我们方宜的灭亡！”

他说完之后，大家都愣住了。因为以前吧，陆樟虽然玩世不恭，但有些事报到他那里，还是能拿主意的。偶尔来开会，也会说出让大家觉得还挺有道理的观点和决定。但是这样长篇大论、有理有据地跟人反驳，还是第一次。关键是，他说得好像还挺有道理的。也不是完全的酒囊饭袋纨绔子弟嘛。

陆樟察言观色，见众人神色微动，心中有些得意。

木寒夏听他说出这番话，也有点意外。两人目光一对，陆樟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老狐狸精要使坏。

木寒夏环顾一周，目光所到之处，原本涌动的气氛似乎也平静下来。她不疾不徐地开口：“陆总说的，很有道理。我也同意，电商会是这个时代、以及方宜集团，将来不能回避的一个重要发展方向。但是各位请想想，实体商业是我们方宜的根本。如果这块根本落后了、腐朽了，无法保持稳定增长了，我们又哪里来的资本，去支撑我们发展电商？所以，实体商业的振兴，其实也是我们无法回避的一个问题啊。这么大的盘子，一百多家商城，数千名员工，都是你们一手做起来的，不能说放就放，说砍就砍啊。”

大家纷纷点头。陆樟不出声。心想老狐狸居然打人情牌，女人就是会煽情。

木寒夏话锋一转说：“另外，陆总说的发展电子商务，我其实也很感兴趣。现在几家电商已经霸占了国内的全部江山，不知道陆总想要做的电商，有没有具体方向，核心竞争优势在哪里？”

陆樟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答不出来。

虽然这几年，他一门心思想进电商领域，但苦于一直没找到好的方向。谁知这女人一下子戳中他的软肋，就好像算准了似的。

木寒夏的确是算准的。以陆樟的性格，如果有了路子，哪里还坐得住，只怕早闹着要去做了。见他脸色更难看了，木寒夏见好就收，微笑对大家说：“这样，电商发展是长远问题，回头我再找陆总具体讨论。如果没有其它问题，我看今天的会就到这里。今天的主要目的，也是跟大家见个面。有进一步的工作计划，我们再讨论。辛苦大家了。”

——

木寒夏亮相的第一天，整个事业部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新来的副总强势、漂亮、温柔，虽然没有压过陆樟一头，但至少没吃亏。

未来事业部的权力走向，还很不好说。

陆樟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领带已经被他扯掉了，双手插裤兜里，望着窗外。一人独处时，他其实很少会有桀骜不羁的神色，反而显得很安静。

“咚咚——”有人敲门。

陆樟没好气：“谁啊？”

“是我，木寒夏。”

陆樟翻了个白眼，干脆不搭腔了，也不理会。

然后木寒夏就自己推门走了进来。陆樟也不看她，走到老板桌后坐下，翘起二郎腿。

木寒夏还是不动气，走到桌前，双手按上去。陆樟抬眸看着她。

却看到她眼里深深沉沉的笑意。

他忽然意识到，那是一双看不透的漂亮眼睛。

“要不要打个赌？”木寒夏说。

“什么赌？”

“你先全力支持我，三个月内，我们的新店，业绩会干掉风臣。然后，我再陪你去做，属于你的电商。”

陆樟愣了一下，摇头失笑：“怎么可能？小姐，你在跟我开玩笑？干掉风臣？知不知道他们无论硬件、资产、服务、品质都是全行业最好的？我们保持第二的位置，已经很牛逼了好不好？”

“是的，干掉风臣。”她肯定地说。

陆樟沉默了。

木寒夏很有耐心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好啊，那就让你试试看。”

——

木寒夏回到自己办公室，冯楠敲门进来，送来张邀请函：“木总，后天晚上在国际会议中心，有个重要商会。政府部门也会参加。”

“好的，我知道了。”

“另外，您和陆总的秘书，都在招聘，有合适的人选我再给您看。”

“好的。”

冯楠退出去了。木寒夏翻了翻邀请函，打算再看看商业项目的资料。

办公室里很安静，她低着头，看得很认真。

某个瞬间，毫无预兆的，她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三个月内，我会打垮这家店。

在那之前，你都可以来投靠我。

……

六年前的许多记忆，已经模糊。可那个人当时的声音和语气，仿佛清晰就在耳边。

她失了一会儿神，然后跟自己说，都过去了，过去很久很久了。

第74章

灯光璀璨，衣香鬓影。

城市繁华的夜色，在落地窗外映成背景。徐徐的音乐里，在座的大多是成功男士。当然也有女性，上了年纪、看起来比男性还要强势睿智的女老板，抑或是老板们带来的年轻可人的女秘书们。

木寒夏穿了条黑色的晚礼裙，但是不露背也不露大腿，剪裁顺滑贴身。长发简单盘起，绾一根水晶发簪。她站在厅内深处的小吧台旁，随意地吃着些点心。

有男士注意到她，端着红酒过来，跟她轻轻一碰：“怎么称呼？”

木寒夏微笑：“方宜集团，木寒夏。”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木寒夏说：“我去那边转转。”

男士颔首与她告别。

木寒夏走到无人的角落，倚在窗边，有些无聊。晚宴还未开始，放眼望去，沙发里，走廊上，圆桌旁，每个人都言笑晏晏、侃侃而谈。他们都同一类人，这个社会以经济价值衡量最成功的一类人。每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她都会看到有的人特别热衷、汲汲营营。也有的人显得生涩，努力融入。但更多的人，是坦然处之。

但她其实一直以来，对这种需要长袖善舞的场合，都不太感兴趣。以前……以前跟着林莫臣的时候，那是刚接触这些场合，必须努力，努力地笑，努力适应，努力为风臣贡献哪怕一丁点商业价值。但其实内心，是觉得无趣的。还不如让她在工厂跟工人师傅们混在一起，抑或是在办公室里埋头设计营销方案。

她这样有些自嘲地想着，又低头看了看表。晚宴就快开始了，陆樟还没到。这少爷，莫非要放她鸽子？

今天下午，她还专门给他打了电话确认：“陆总，晚宴是晚上8点，正装出席，我们要推动事业部的转型，还需要许多部门和合作伙伴的帮助，这种场合很重要，你一定要到。”

当时陆樟懒洋洋地答：“知道了。啰嗦死了。”

也不知道他到底出门了没有。但是木寒夏也不打算强求了。

宴会厅就在一楼。她倚靠的窗边，外面是大片的花园，还可以清晰看到会议中心的入口。她闲闲散散地站了一会儿，看到一溜黑色轿车，开进了会议中心。

旁边有人在交谈：“听说是风臣集团的人到了。”

“他们ceo会来吗？”另一人说。

木寒夏一直看着门口。

也难怪众人关注。这几年国内经济形势不好，实力最为雄厚、表现佼佼者，当属风臣。所以风臣这个商业巨鳄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商界的目光。

排在第一的是辆黑色奥迪。服务生小跑过去打开后座的门，就见一名西装笔挺的三十多岁的男士下了车。他生得方脸浓眉、面容深刻、气宇轩昂。木寒夏看过他的照片，风臣集团现任ceo周知溯。是个作风硬派、锐意进取，在商界非常响当当的人物。

这时旁边的人说：“周知溯的车不是宾利吗？今天怎么降了格调，坐了辆奥迪啊。”

他的同伴说：“嘿，没看到吗，他后面还有辆车。”

木寒夏一瞬不瞬地看着。

周知溯下车后，并没有马上往里走，而是站在原地等。后面另一辆车上下来个年轻男人，快步走过来，没让门童上前，而是亲自打开第二辆卡宴的后座车门。

埕黑的车门徐徐打开，依稀可见后座坐着的那个人影。

木寒夏转身离开窗边。

——

北京的春夜，还是有些寒意。木寒夏已走到了宴会厅另一侧，推开门。门外，是寂静的花园。

她走下台阶，清凉的风吹过来，仿佛也吹散了人心中的杂乱情绪。她提起裙摆，虽然这个动作非常不合时宜，她还是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然后抬起头，望着眼前黑而静的花花草草，还有云层弥漫的天空，隐隐约约的月亮。

“吱呀”一声，身后的门被人推开。木寒夏竟浑身一紧，不能回头。

却听到陆樟散漫的声音响起：“喂，你催命鬼似的要我来，自己偷懒跑到这里吹风？”

木寒夏心情一松，笑了，抬头看着他。

陆樟愣了一下。一是没想到她这么打扮还挺好看的，二是她突然对他笑得这么灿烂做什么，简直都不像那个女强人了。

“在这里干什么？”他双手插裤兜里，站她边上。

“没什么，透透气。”木寒夏站起来，还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陆樟十分意外地看着她大大咧咧的动作，然后听到她平静地说：“我们进去吧。”

陆樟轻哼一声，跟着她走了进去。

不知是不是木寒夏的错觉，厅内的气氛，仿佛随着风臣的人的到来，也热烈了几分。她和陆樟站在一个小吧台旁，她拿过杯白水，慢慢喝着。陆樟挑了杯红酒，很是无聊地喝着。两人的斜对面，大厅拐角处，相对深静的位置，还放着几条长沙发。此时那里聚了不少人。

“市领导已经到了。”旁边有人说道，“在那儿跟风臣董事长说话呢。”

“他们董事长也来了？稀奇啊。不都几年没露面了吗？”

……

木寒夏眉目不动。陆樟挑了挑眉，抬头望去。

静了一会儿之后，木寒夏也抬头望去。

灯光很静谧，繁复密织的沙发，彰显着雍容华贵。众星捧月的那两张沙发里，她首先看到周知溯，眉眼含笑地在说话。他的对面，坐着的应该是位市领导，衣着简朴、和蔼可亲。

他也坐在那里。

暗黑色的西装，白色衬衣，深灰色领带。干净的短发，白皙的脸。仿佛六年来没有任何改变。

可仔细一看，还是变了。他已经三十三了，眉目颧骨比二十六岁时，都硬朗了几分。男人的轮廓更深了。可那双眼，却没变，深深的，黑黑的，仿佛海底的礁石，在这满室繁华金贵中，却仿佛有他独特的沉静与深邃。

木寒夏想象过千万遍与他重逢的情景。然而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却原来一切如此安静。她站在众人之后，安静地凝望着他。

眼底，忽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她慢慢地呼吸着，平静地压了下去。

像是，若有所觉。他的嘴角还带着浅淡的笑，抬起头，径直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静静相对。

这喧嚣大厅里，这纸醉金迷里，没有任何人察觉，他们的目光交汇。

木寒夏望着他英俊如昔的脸庞。他的嘴角笑意还未褪，可她清晰看到，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很静，静得像只在看她一个人，又好像根本就没将她看进眼里。

然后他缓缓地，移开了目光。仿佛人海之外的她，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木寒夏也移开视线，她端起杯子一直喝。可白水入口，竟然是苦涩的。

冷不丁身旁一直沉默的陆樟突然开口：“喂，carol，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那个林莫臣在看我？他看我干什么？挑衅吗？”

木寒夏一愣，转头看着他，噗嗤笑了，说：“放心，他根本不需要来挑衅你。”

陆樟白了她一眼。

而此时，周围的一切交谈声，笑声，在林莫臣的耳里，都是有些模糊不清的。他垂着眸，不让自己再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去看她的方向。

她终于回到他视野里的方向。

周知溯这时开口：“那边是方宜集团的太子爷吧？”

林莫臣静默不语。

旁边有人答道：“是的，陆樟。旁边好像是他们新来的事业部副总，叫木寒夏。是个海归。”

对面的市领导也回头看了看，笑道：“老陆倒是大胆，不拘一格降人才，儿子和请回来的副总，都这么年轻。莫臣啊，跟你当初创业时年纪差不多吧？年轻有为啊。”

“是的。”林莫臣答，“比我更年轻有为。”

——

这次宴会的规模不小，所以木寒夏拉着陆樟，在最末一桌坐下。陆樟自然乐得轻松。林莫臣自然是坐最前面的首桌，从后面几乎都看不到。所以直至宴会结束，两人也没再打过照面了。

夜风徐徐，木寒夏打车回到公寓楼下。

到底是心情有些起伏，想起他刚才那样的一双眼睛，想起他神色淡漠地移开目光。木寒夏有些失神，沿着公寓楼下的碎石小路，慢慢走着。

到了楼门口，掏出门卡，刷开门，走进去。

这高档公寓一楼都有个大堂，面积不大，但是装修精致，吊着水晶灯，还放着沙发和茶几，供人临时休憩。

木寒夏走进去，就见沙发上坐着个人。

黑色大衣都没脱，就这么坐在那里。长腿交叠，大衣袖口露出黑色西装。他低着头，拿着本杂志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放下杂志，抬起头。

木寒夏怔住。

恍惚间，她竟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是什么时候？

哦，是了。是在霖市，他们同住酒店的那段日子，刚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遇到陈似锦和她男友的那一天。他也是这样，坐在酒店的便利店门口，拿了本杂志在看，在等她。

那不是一段她愿意回首的记忆。因为正是那个夜晚，他们踏进了对手的陷阱。可今晚再见他的出现，她却忽然想起了那个晚上。无关乎阴谋，无关乎懊悔，只是他当时耐心等她的样子。

思绪只是一闪而过。片刻间木寒夏已恢复镇定，看着他也盯着她，然后站起来。

她静了一瞬，露出微笑：“林董，好久不见。”

他亦有片刻的沉默，然后笑了：“好久不见……Summer。”

——

作者的话：明天起更新时间调整为晚8点，正式调整为晚8点。虽然我昨天也很纠结，不想影响你们的阅读习惯。但是确实不行，我昨天咳了一晚上痛苦极了，这两天我要先调理好身体。而且过几天就要入v，我也要存下稿。就这么定了不改了，明晚8点、8点。时差党、上晚自习的学生党请隔天再看不要熬夜。爱你们，明天见～

第75章

此情，此景，眼前的人，竟让木寒夏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完全没想到，林莫臣会出现在这里。

今晚宴会上惊鸿一瞥，她已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他早不是当年的那个创业的年轻男子。他已是真真正正的商界大佬，多少人仰望他的鼻息。她早就知道他登上了福布斯排行榜。他过得低调又隐秘。如同其他商界名人。

这些年，他也从未出现在她面前。她甚至不知道他这几年“退休”后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过别的女人。应该是……有的吧。

无论如何，他不该就这么出现在她家楼下。仿佛专程来等她。

但木寒夏也不会自欺欺人，不会以为他只是恰好路过。

他是来找她的。

木寒夏安静地看着他。想从他的眉宇间看出一点端倪。他为什么要来？

叙旧？不，不是。林莫臣怎么可能找到前女友，只为心平气和的叙旧？那是，对被她甩掉的事，还有心结吗？所以今天重逢后，才又来到她面前？

她甚至想到一种可能，林莫臣是得知了当年投资的真相，来向她道谢的？

然而他的面容异常平静，还带着一点清浅的笑意，说：“故人归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可以安排去接你。”

木寒夏的心绪镇定下来，笑了笑说：“不敢麻烦林董。”

林莫臣沉默了几秒钟。

“你叫我什么？”他问。

木寒夏十分平静地看着他：“林董，我想没什么不妥。”

“叫我林莫臣。”他说。

木寒夏没出声。

林莫臣注视着眼前的女人。一袭黑色长裙，外面披了件米色大衣。光洁的小腿露在外面。下面是两寸细跟鞋。那张脸真的比记忆中更瘦了一些，眼眸也平静了许多，仿佛沉淀的是这六年的光阴。可那倔强而俏丽的脸，分明是他记忆中鲜活的样子。曾经笑靥常开的她，呆呆乖乖的她，哭泣的她，愤怒的她……都跟眼前这个成熟而美丽的女人，丝丝相扣地重叠在一起。

他缓缓压下心头的疼痛感，反而淡淡笑了，说：“今年为什么回来了？”

木寒夏并未注意到，他的措辞中用的“今年”。不是去年，不是明年，不是他已安静等待和守候的这么些年。她只是客气地一笑说：“工作需要。”

林莫臣点了点头。很好，工作需要。

他眉宇间笑意更盛，姿态也更显慵懒随意，像极了今晚宴会里上位者的模样。他淡道：“方宜跟风臣的地产业务，算是同行。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会交代下去。”

这许诺若是放在别人面前，只怕金贵无比。可木寒夏只是点头笑道：“多谢。”

门外夜色静深，门内两人相对而立。一时却已相对无话。

他既没有其他来意，木寒夏就想道别，上楼去了。可看他这样安静地站着，黑色大衣笔挺垂落，木寒夏竟莫名有一丝心软。

某种早已阔别多日的，久违的生涩的心软。

她在心中自嘲地叹息一声，嘴上却已说出口：“林莫臣，这些年听说风臣发展得很好，我也挺为你高兴的。恭喜你。”

他只轻轻答了声：“嗯。”

“你这几年去了哪里？”她问出心中疑惑。

他径直盯着她的眼睛，忽的一笑：“去了美国，做一些投资的工作。”

木寒夏听到“美国”二字，心中没来由微微一晃。但并未深想，而是点头道：“挺好的，这几年实业不好，风臣重点发展金融投资，这步棋走得很对。”

林莫臣静默不语。

他的女人，那个勇往直前、在商场横冲直撞的女人，现在也变得如此成熟沉静，视商场如棋局。她终于如他预想般的成长，却也已不是当年他轻易就可以掌控住的稚嫩模样。

“那些，现在已经看淡了。”他说。

木寒夏微微一怔。

然而下意识告诉她不必再深聊下去，她低头看了下手表，已经快十点了。于是她抬头微笑道：“林莫臣，今天挺晚了，我上去了，以后有时间再聚。”

他静了一瞬：“嗯。”

见他站着没动，木寒夏又笑笑，转身离开。

电梯就在几米远处，木寒夏走过去，站在另一盏灯光下，看着墙壁上自己模糊的影子。眼角余光却瞥见他转过身，没有朝门口，反而朝她的方向走来。

木寒夏没有回头看他，也没动。伸手去按电梯。

手指在半空中就被他抓住了。

木寒夏看着两人交缠的手指，微微一怔。

林莫臣已经从背后抱紧了她。

他大衣里清冷的气息，瞬间侵袭过来。木寒夏全身一僵，转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在很近的距离。他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然后他的脸突然就覆盖下来，吻住了她。

男性气息涌进她的嘴里，她才仿佛忽然从睡梦中惊醒，看清眼前吻着自己的人，真的是他。她怔怔地看着他，他却闭着眼睛。只让她看到两道紧锁的眉。

起初，他的唇覆上来，只是轻轻地、试探般地吸吮着。但转瞬之间，在两人的唇相互摩擦之后，他的力道陡然加重。舌头直接强硬地撬开她的唇，吻得很深，像是不顾一切地与她的舌追寻、纠缠。他的呼吸甚至都变得有一丝急促，环在她腰间的手，越收越紧。眉头也越皱越紧。另一只手也抚上来，牢牢托住她的后脑。木寒夏什么也瞧不见了，他遮挡住她所有视线，完全把她拘在怀中。

他的脸，毫无间隙地厮磨着她。他的气息，缠绕在她的唇齿间。他怀里的温度，包裹着她。

……

一晃仿佛回到了六年前，他总是在这样寂静的灯光下，重重地亲密地拥吻着她。

许多被时光掩埋、被日日夜夜的孤独所遗忘的记忆，瞬间如同潮水般涌上木寒夏的心头。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恍然若失，差一点就伸出舌头去回应他，去热烈地纠缠他，就像他此刻纠缠她那样。

可理智惶然惊觉了现实，她清醒过来。她看着他的样子，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挣扎，也没有躲避。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承受着这个热烈又带着几分痛楚的吻。

……

他抬起脸，却依然将她困在自己和墙壁间。他的眼睛里，浮现笑意。

木寒夏却察觉，这个笑容有点苦涩。

以前，她从没见过他有这样的表情。

“这么多年，你就从没想过回来？”他问。

木寒夏不说话。

“回来看看我？”他微哑着嗓子说。

某种陈年的酸意，涌进鼻子里。木寒夏忍住了。她非常温和地笑了，伸手挡开他的手臂，说：“莫臣，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你刚才也不该对我这样。”

他静默着。

“你现在活得很好，我也挺好的，就够了。你不必纠结于过去。”她说。

他静了一瞬，又笑了：“是的，我很好。非常好。”

木寒夏不想再多留在他怀里，她说：“那再见了。”她低头转身，走进电梯里。

他没动。

电梯门合拢的一刹那，他突然伸手，挡住了它。

“你说得对，我不必纠缠于过去。”

木寒夏：“……嗯。”

他眼睛还看着她，放下手。

电梯门徐徐关上的一刹那，她听到他平静的声音响起：“木寒夏，我要的，是将来。”

第76章

夜色幽深。

木寒夏靠在躺椅里，身体蜷成一团，一直凝望着窗外。

直至，时间变得很晚了。

她收拾心情，下意识竟不愿再去深想今晚的种种，以及他突如其来的拥吻。

美国那边，已是早上了。她拿出手机，打了个越洋电话。

电话那头，过了一会儿，才辗转到了那人手里。

木寒夏未语先笑，嗓音也变得格外温柔：“今天怎么样？感觉舒服点没有？”

几颗稀落的星子，在夜空中闪烁。她的嗓音轻轻的：“……过几天，他们就会送你来中国。这边的医疗条件也不错。医院我已经联系好了，到时候我去接你。”

顿了一会儿之后，她答道：“是的，我见到他了。他好像……没怎么变。”

同样的夜色里，林莫臣驾车离开。

城市的流光，从车前经过。夜色很静，宛如这些年来，成百上千个夜晚，他都是这样，独自驾车回住处。

可今晚，不同了。

天上的星，地上的灯，似乎比往日更加清晰地在他眼前闪烁。

前面，遇到了红灯。

他慢慢将车停下。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抚上自己的唇，就这么笑了。

——

翌日。

木寒夏带着陆樟在巡店。

巡的是风臣的店。

她今天穿的是身休闲的衣服，毛衣开衫，搭深色长裙，但也不失端重。陆樟自不必说，穿了条破洞的牛仔裤。所以两人走在风臣的商场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种事，陆樟还是挺喜欢干的。逛街呗，看美女。而且逛的还是竞争对手的店，有点刺激。要是逛自己的商场，美女也比风臣这边少，他还真没什么兴趣。

一路闲闲散散地跟着木寒夏。她的神态也很淡然，手里还挎着个包，像是真的在逛街。偶尔还在柜台前停下，看看衣服。

不过事实上……

经过风臣的一楼大厅时，她淡淡地说：“看看他们的装修风格。”

陆樟抬头瞄一眼：“水晶灯、弧旋吊顶，简约时尚，名家设计。一句话：高大上。比我爸装修的那傻啦吧唧的欧式风格强多了，钱也没少花。”

木寒夏莞尔：“方宜装的也没那么差，5年前也引领市场风潮，只是现在有点过时而已。”

陆樟摇头：“大姐你不必给我爸面子。”

经过世界顶级名牌旗舰店时，她提醒道：“看看他们招商的对象。”

陆樟：“闭着眼睛都能数过来，lv、纪梵希、爱马仕……我们也有，但是没他们多。”

木寒夏点头。

然后又看了他们的营业员，个个身材高挑，仪态端庄；看了他们负一楼的超市，引进的是国际排名第一的超市；看了他们整座大楼的设计、分布，售后服务、餐饮品牌……

陆樟虽然转得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忍着。一是这工作的确挺轻松的，以前每每来个老成持重的副总，总是整天拉着他苦口婆心地将战略讲市场，他都快烦死了。二是他也想看看木寒夏到底想干什么。因为越转，看得越全面，就越能感觉出，风臣商城全方位的优秀。木寒夏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总不能是专程带他来自取其辱的吧？

末了，两人回到方宜，她的办公室里。

相对而坐，陆樟翘起二郎腿。木寒夏泡了杯茶给他，他有些嫌弃地端起尝了一口，倒是没说话，慢慢喝了起来。

木寒夏问：“对于风臣，你的结论是？”

陆樟笑了笑，正色答：“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他们整个走的就是高端时尚风格，无论商场设计、品牌引进、人员素质、服务质量……几乎都已是国内顶尖。所以他们的商城，到哪个城市，就会成为地标性建筑，不是没有道理。你说要开一家新店，业绩超过同地段风臣的店？怎么开？别告诉我要砸钱，我爸可砸不过风臣，我们的500强排名被他们甩了50名。而且我们即使做，也达不到他们那样的整体运营水平。”

木寒夏点点头：“所以，这就是我们突破的方向。”

陆樟放下茶杯：“怎么突？”

木寒夏往椅子里一靠，双手抱胸，慢慢笑了：“对手的弱点，往往隐藏在他最大的优势中。什么都是最好的，高端的，商业化的，这是风臣的优势，却也是我们唯一可以突破的方向。我们要找到一条路，反其道而行之，发起一场侧翼战，为方宜搏出一片新的市场。”

陆樟的心扑腾一跳。抬头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他发现她跟他在商场上遇到过的任何女人，都不一样。有的女人在商场上能成功，是因为她是花瓶，长得漂亮，擅长交际，利用关系得到商业利益；有的女人是典型的女强人，完全没有半点女性的柔美，在陆樟看来简直丧失人性。可木寒夏行事坚定，但又不会采用太强势的手段逼人就范；她总是盈盈笑着，循循善诱，像狐狸那是肯定的。可真的说到正题时，她又十足十像个男人了。瞧这番话说的，侧翼战，搏出市场。

关键是，陆樟居然还被她说得心跳加速了。

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大口，掩饰自己被挑起的战斗兴趣。可这女人这儿连茶居然都挺好的，味道淡淡的，还挺香。不像其他老总那里，总是极品银针极品龙井，又浓又苦。

他兀自沉默着，木寒夏讲完这番话，却也有点走神。

其实所谓的“反超风臣”、“寻找对手弱点”，只不过是针对陆樟的性子，故意激他的话。她的本意，始终是要对方宜的商场进行优化升级，探索出一种新的商业模式。你说会对风臣的业绩形成冲击吗？如果成功了，肯定会有。但这样的改革，其实并不是针对风臣发起的攻击，而是方宜自我的提升和进步。

对于这次的商业行动，她本来是有把握的。风臣那边会不会做出一些针对性的竞争举措，肯定会有。但她觉得对方不会大动干戈。因为这是无法避免的良性竞争，不是恶性竞争。

她也从来没想过，林莫臣会知道这件事。常理来说，一个隐退的董事长，是不会知道庞大集团的具体某一块业务中，遇到的一个竞争问题的。

但现在，不同了。

她想起他昨晚沉默注视她的样子，还有他的车牌号……他必然能够洞悉她即将采取的商业举措。

那么，他会怎么做？

木寒夏发现，这个疑问在她心中居然是无解的。既然无解，她收敛心神。她既然已经受陆董事长之托，有所承诺，就得言出必行。

那如果林莫臣主动出手阻挠呢？记忆中的他，向来是在商言商，在商场上从来铁石心肠、杀伐果断。

……

那就兵来将挡，战则战矣。

——

林莫臣突然现身北京，其实引起了风臣集团高层短暂的混乱。

因为过去几年，除了必须参加的例行会议，他只在集团业务遭遇巨大选择或者冲击时，才会出现。他人在华尔街，接触的是最新的商业资讯和思维模式。有他在关键时刻的决策与帮助，风臣集团这几年才能越走越好，甚至获得逆市增长。

所以他这次突然出现，大家都猜测——集团不会有什么特别重大的变革吧？

然而并没有。

孙志现在分管的是所有的房地产业务，这天一早，他听到下属上报的一个消息，略一思忖，决定去董事长办公室找林莫臣。

空置了很久的董事长办公室，今天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有新鲜花草和茶叶的香味。林莫臣与周知溯，正坐在沙发上聊天喝茶。

周知溯也不是外人，孙志走进去，关上门，笑了笑说：“林董，刚报上来个消息，其实也是个小事。听说方宜那边，最近会对商业地产模式进行升级改造。在他们……”他顿了顿：“新来的木寒夏副总和陆樟的带领下，去推进。”

林莫臣抬眸看了他一眼。

周知溯笑而不语。

孙志说：“下面的人担心他们会对业绩造成冲击，打算采取一些竞争措施来打压他们。”

“他们打压不了木寒夏。”林莫臣说，“她思维灵活，擅长独辟蹊径。这回如果要出手，她必然是避开风臣的优势和锋芒，寻找到一条新的、适合方宜的商业地产模式。即使是新的商业模式，会对风臣业绩造成一定的冲击，但也绝不会动摇我们的根本。不足为惧。我们作为市场领导者，总会有新的市场突围者出现。即使没有木寒夏，也会有别人。我们不可能一直占据最多的蛋糕，不分出去一些。这是良性竞争的市场规律，让你的人不必自乱阵脚。”

“好的。”孙志答，又问，“那随他们自己去？”

以为林莫臣肯定会说好，因为他既然说了，下面的人打压不了木寒夏，又是良性竞争，自然也不需要他们这个层面过问了。

结果林莫臣沉默了一会儿，说：“告诉下面的人，不要做任何抵抗。”

孙志和周知溯同时一怔，对视一眼。

“她回国的第一仗，为她让路，让她旗开得胜。风臣不做任何抵抗。”他的眼睛里竟有了一丝笑意，“我要有多犯蠢才会去抵抗她。”

第77章

斜阳照在窗玻璃上，木寒夏与陆樟相对而坐。

她姿态清闲，他翘着二郎腿。

正要继续往下说，这时，木寒夏的手机响了。她拿起一看，139打头的号码。微怔，这年月，谁都换成18开头的手机号了。139是非常老的数年前才有的号码。

刹那之间，她已忆起这个号码的主人是谁。

她看一眼陆樟，拿着手机走向阳台，带上门。

阳光洒满大地，楼下车流如梭。铃声徐徐缓缓在她手里响着，她想起的，却是昨天深夜那个缠绵而深刻的吻。她静默了一会儿，接起：“你好，请问哪位？”

林莫臣静了一秒，在那头说：“是我。”

木寒夏嗓音里带上客气的笑意：“有事？”

林莫臣也在那头平和的笑：“公司的几个老同事，听说你回来了，提议今晚一起吃饭。”

木寒夏一时迟疑。

“有空吗？”他问。

“我……”木寒夏顿了顿，若说不去，未免小气。但他此刻的语气越疏淡平静，却偏偏令木寒夏越想起昨晚，他吻她吻得那么强势，甚至难以自抑。

“替我谢谢他们。”木寒夏说，“我今天要加班到很晚，去不了，下次吧，我请他们。”

两人都静了几秒钟。

“好。”林莫臣说，“不要太忙，注意休息。”

挂掉电话，木寒夏有点发怔。

林莫臣刚才是在叮嘱她，不要太忙，注意休息？

记忆中，他从没对她说过这样的话。那时候，她觉得付出一切去奋斗是理所当然的。他自己都忙得昏天暗地，事事利益至上，自然也从没对她说过这样的柔软话语。

……

察觉自己陷入了本已尘封的记忆中，木寒夏收敛心神。昨晚的事，对她来说，是个突如其来的冲击。而现在林莫臣不动声色的接近，她不知道他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抑或是，只是对当年的事意难平？心中的结打不开？毕竟，他曾经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这些年更是顺风顺水，越走越高。她大概是他唯一心有不甘的人吧。

不过，不管他到底怎么想，木寒夏也不想去深想。当她审视自己的内心，很清楚的是，她不愿意再回头，跟他重新开始。

陆樟斜瞥着她走进来，说：“怎么一张欠费脸……不会是你的老情人来电话吧？”

木寒夏一愣，摇头说：“不是。是……诈骗电话。”

陆樟一笑：“下次接到这种电话，给我啊。我最喜欢接这种电话了，逗****。上次我都把一诈骗的说哭了，愤然挂了我的电话，再打过去都关机了。”

木寒夏噗嗤笑了。

陆樟笑归笑，突然意识到，两人间的气氛好像变得有点太融洽了。他立马收了笑，恢复淡漠脸色坐着。

木寒夏也正色说：“那我们说说方案吧。”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木寒夏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找文件。陆樟依旧靠在皮椅里，姿态大开大合地坐着。双手支起，手指随意地互相打着架，眼睛盯着她。

作为一个在富人家庭、从小几乎是孤独长大的年轻男人，陆樟表面看起来放荡不羁，实际上看人看事，都有自己的心思和准则。他表现得浑不在意，并不代表他真的不在意。同样，他表现得很叛逆抵触，暗地里不见得没有在观察和审视。

譬如事业部的另一位副总朱老头，虽然陆樟非常非常讨厌他絮絮叨叨刻板严厉，脑子也不太灵活。但他心里其实又很清楚，老朱是跟着父亲打江山的人，对他们家忠心耿耿，也是他在事业部最能依仗的人。这也是父亲安排老朱到事业部“养老”的原因。所以他表面总是跟老朱唱反调，有时候被念烦了还吵架。但老朱坚持要执行的事，陆樟其实几乎从不阻挠。前几个月有一次老朱突然发急病，还是陆樟二话不说，背起送医院。别人他不放心！老朱出院之后，对他和颜悦色了好几天。不过没过多久，陆樟又跟他掐了起来。但两人好像也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事业部也就这么吵吵闹闹、平平稳稳地走过了这几年。

譬如现在眼前的“空降摄政王”木寒夏，也是一样。一开始，陆樟是很讨厌外人来指手画脚，他也从不会轻易信任人。但木寒夏是这样一个年轻、漂亮又大方得体的女人，的确是给她加分了。陆樟再怎么说，也是个年轻男人嘛。比起老头子，他当然更喜欢看到美女。

但是赏心悦目、通情达理，还有循循善诱，并不代表能得到他的信任。几天下来，陆樟也承认，木寒夏作为一个女人，和一个同事，处处都还挺招人喜欢的。现在，她画了一张大饼给他，一个充满诱惑力的设想。但她是否可靠、是否真的有才华，是否能成为他陆樟的导师和臂膀，陆樟很清楚，要看她今后实际做的事和效果，才知道。他才会决定信不信她。

现在，他就继续陪她耍耍花枪，斗斗嘴，冷眼看她是否真的如她所说般，又真诚，又牛逼。

木寒夏抬起头，两人目光相对。

他漫不经心的脸上，眼睛里却沉沉湛湛。

木寒夏微微一笑：“开始吧。”

“风臣、方宜，还有绝大多数的商场，布局是怎么划分的？”她问。

“按功能划分喽。”陆樟答，“一楼奢侈品珠宝，二楼少女装，三楼熟女装，四楼男装。有时候五楼再卖户外运动风，楼顶再卖童装、精品家居什么的。负一楼再弄个超市。千篇一律，有什么好问的？考我啊？”他扯起嘴角笑了笑。

木寒夏不为所动，又问：“那么，哪些人，会去逛商场？”

陆樟的腿一边晃，一边懒洋洋地答：“有钱人呗。那些老女人……”扫她一眼，继续：“中产阶级夫妻，当然，现在有些小年轻哪，没钱，宁愿吃泡面，也要存钱买包啊买衣服啊，蠢啊。不过他们不蠢，我们也就没钱赚了。”

第78章

这一番典型的资产阶级少爷的讨打言论，木寒夏懒得跟他深究。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说：“是的。那如果我们针对这几类主要客人，建一个让他们感觉到处处贴心处处满意的商场呢？”

陆樟一怔。

木寒夏淡淡笑了。那笑中带着几分傲然，几分狡黠，但更多的是洒脱。陆樟竟觉得她的眉梢眼角，在落日的余晖中，似乎也染上一层盈盈光彩。

她抬起莹白如玉的手，把笔记本电脑推到他面前。他看到屏幕上缤纷的商厦仿真图片，还有楼顶上的两个字“悦家”。

陆樟：“这名字真土。”

“名字你可以再想，但就是要让人觉得亲切好记。”木寒夏说，她开始向他展示整个商城的构想图。

“‘家’是我们这个商城的主题。现在实体经济衰退，人们也没以前那么爱逛商场了。但是对’家’的眷顾，却是越来越强烈了。尤其70后、80后成为父母，他们更适应商业经济，也更重视家庭合睦和子女教育。哪怕是单身男女，内心也是有渴求和情怀的。所以，我们的商场，功能区这样划分——”

陆樟随着她的手指，望向一张张的幻灯片。

“第一，也是最主体的部分，三口之家区。这里会有大型儿童游乐区，也会有儿童托管区。托管区办理商场会员卡即可免费进入，干净、舒适、安全。这些设施旁边，就是适合带孩子就餐的餐厅。包括一些耳熟能详的西式快餐，几家味道清淡健康的中餐。以中档和高档居多。游乐区和就餐区消费都可以积累’悦家币’。儿童积攒了一定数量的悦家币，就可以兑换商场的玩具。”她换了张图片，出现的是做成纸币形状的五颜六色的游戏币。

陆樟听得专注，这时笑了：“挺聪明的，拿孩子做文章。”

木寒夏看他一眼说：“你错了，我并没有把这种模式当成噱头去做。现在大城市生活节奏太快，很多父母对孩子都缺少关爱。加之北京雾霾又重，也没有太多合适的场所，可以进行亲子活动。我正是想到这一点，才有了这个构思。在商业衰退的时代，要能维系住客户，靠的早已不是价格，而是品牌价值和情感寄托。靠的是我们的诚意。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简单的游乐场和餐饮的叠加。我们要深入商场每个细节设计，为孩子考虑，为家庭考虑，就像我刚才说的，让他们觉得处处贴心处处满意。

这样的话，如果当父母们周末想带孩子出去，我们的’悦家’是他的选择之一。如果他们能和孩子在’悦家’度过很多放松又快乐的时光，就一定会成为我们的忠诚客户。这与对面的风臣品牌是否比我们多，装修是否比我们高端，没有关系。我们将不战而胜，你明白了吗？”

陆樟没说话。

木寒夏笑了笑，继续说道：“当然，离这一层儿童区最近的，就是时尚女装和男装。这样父母带孩子来玩后，自然而然也会逛逛自己的衣服。”

“这一块是什么？”陆樟指着图片问。

“这是商场的情侣主题区。离儿童区有一定的距离，相对安静。与时尚女装和男装毗邻，会有几家环境更加浪漫优雅的餐厅，也会有一些精致的情侣用品，包括家居、摆设、日用品售卖。还会有两家咖啡厅，以及一家酒吧，是清吧，会有歌手驻唱。而这一层，不光年轻男女可以来，夫妻把孩子寄存在儿童区，也可以来。”

陆樟心想，这的确是女孩们爱逛的地方，也是把妹的好地方哦。不过看木寒夏说得那么认真专注，他也就没再吭声打岔。

“这一块，我自己叫它’独行区’，当然公开肯定不能这么叫。这里会有几家品质书店，更安静的咖啡厅，小电影院，一些小众但是品质好的服装店。顾名思义，这里供落单的人来逛。也是交朋友的地方吧。我说’家’的概念，是一种归属感。不光是针对有家的人，还有孤独的人。”

“这个商场，有这么多的功能分区，主体装修风格、色调，必须是一致的，必须是温暖清雅的。但是家庭区、情侣区、单身区……又各不相同，各有特色。不仅如此，包括背景音乐、服务人员，也应有所不同。根据不同的季节和节日，商场每个月有不同的主题活动。我们在跟入驻商家谈时，就要求他们遵循这样的主题风格。我想在实体经济低迷的情况下，他们也会愿意做这样的创新店铺尝试。”

“我想要传递的，是一种情感归属，一种家的情怀。消费者在这里最大的感触是舒适，贴心，他们在这里不仅仅是消费购物，情感需求也得到隐性的满足。所以他们来了一次，就还会再来。这里会成为他们在城市里的一个’去处’，而不仅仅是买东西的地方。当然，这样创新的模式，一开始不会想价格促销那样立竿见影，业绩在开业日就突飞猛进。但是，依靠口碑传播，业绩一定会越走越好。你说，这样全新的路径，是不是能避开风臣的’高大上’风格，走到跟他们业绩并肩的位置上去？”

……

——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对陆樟耳提面命地开完会后，木寒夏又工作了一会儿，这才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出办公室，这一层几乎没什么人了。陆樟的秘书还没招到，门口的桌子是空的。门虚掩着，有闪烁的光线透出来。

还没走？

想到刚才开完会，他沉思不语的模样。木寒夏很清楚，孺子还是可教的。她背着双手，缓缓走到他的门口，刚想敲门，就见里头昏暗一片，唯有墙壁上有巨幅的光影在闪烁。陆樟背对着她，坐在地上，戴着副超大耳机，手里拿着个手柄，居然在打游戏。

木寒夏挑了挑眉。

还以为在听完她的高谈阔论后，这小子多少会琢磨消化一下。结果早打上了游戏。

第79章

这时屏幕上出现“win”的巨幅字样，她听到陆樟轻轻说了声“噢耶”，然后摘下耳机，拿起旁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木寒夏敲了敲门。

他回头看她一眼，脸在昏暗光线里模糊不清：“有事？”

“没事。”木寒夏走进去，想想她其实也是个无聊的人，下班后无事可做。她索性在他身旁蹲下，问：“这是什么游戏？”

“这你都不知道？”陆樟说，“很老的游戏了，打枪的。”

不知是不是木寒夏的错觉，此刻一个人打着游戏的他，比平时少了几分吊儿郎当，冷冷的，也有点酷。

“我不知道。”木寒夏摇摇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打游戏？”

陆樟盘腿而坐，重新戴上耳机，嘴角浮现笑意，答：“你当师父的不是教了那么多么？我打打游戏，放松放松脑子，才能更好的学本事啊。”

木寒夏忍不住也笑了，就这么抱着双膝坐在他身旁，看他又打完一盘。在游戏里厮杀时，这大男孩的面容显得特别沉静，近身肉搏时眉宇间也浮现狠意。倒跟平时完全变了个样子。木寒夏不禁想，男人即使年龄段不同，在某些心性方面，依然是相同的。譬如喜欢争斗，喜欢厮杀，喜欢追逐胜利和强者的快感。孟刚、林莫臣、老伯特、陆樟……皆是如此。

这时陆樟侧头看着她：“喂，你要不要也试试？”

“行啊。”

见她答得这么爽快，陆樟还多看了她一眼，心想莫非她除了是商场女强人，还是个游戏高手？那可真就是神人了。

结果等她戴上游戏耳机，手柄一上手，陆樟就瞪大了眼睛，看着游戏里的自己被敌人狂砍掉80%的血。

“卧槽啊！”他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你会不会打游戏啊？”

“不会啊。”木寒夏眼睛紧盯着屏幕答。

事实上，岂止是不会。当年高中毕业就要谋生计的她，还有孤身一人去海外求学的她，根本就不知道游戏是什么样的。

她答得轻松，看到游戏里的自己被砍得“嗷嗷”直叫，还挺新鲜的。可陆樟简直一口老血要喷出来。他刚才交给她的时候，没有退出账号登陆。也就是这一次的战绩会记录在他连续n天的不败战绩之上。他刚才真的是脑抽了，为什么潜意识觉得这御姐商战能打，游戏肯定也能打？现在简直悔死了。

眼看木寒夏还一脸淡定地被人砍着，就快要死了。陆樟满头黑线地伸出双手，从背后握住了她的手柄，开始引导她操作。

“左闪啊、换枪！射完就跑，你现在就这么点血了……”

两人的手指按在一起。

木寒夏愣了一下。

他的胸膛靠在她的后背上，双臂也环住了她。这些年，木寒夏其实很少跟男性接触，印象最深的，依然是林莫臣的怀抱，清冷，温和，臂膀有力，有时候会带着点男士香水味。然后还有张梓，好几次木寒夏和护士一起扶他，张梓太过清瘦，身上总有药味，还有他成天翻阅的纸张的味道。

可身后这男孩，跟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他的怀里很热，隐隐还有汗味。他的侧脸也轻贴在她的脸颊旁，又热又软。他整个人，就像一团热铁。

木寒夏一把推开他的手臂，从他的怀里出来，坐到了一旁。

陆樟的眼睛还盯着屏幕，仿佛丝毫未觉，手指快速在手柄上跃动着。过了几分钟，他终于反败为胜，险胜了这一回，这才把手柄一丢，长舒了一口气，说：“喂，我厉害吧？”

木寒夏点头：“是挺厉害的。”

陆樟看她一眼：“你刚才突然躲什么躲啊，差点害死我。喂，你不会是以为，我对你有兴趣趁机揩油吧？大姐，你想多了！我对老处女真的没兴趣。”

话一出口，他心想要糟，怎么把心里的嘀咕说出来了。果然，就见木寒夏脸色一冷。

木寒夏也是又好气又好笑，下意识回嘴道：“你才是老处……”

陆樟见她没有真的生气，就一边收拾游戏装备一边说：“哦……原来不是啊，难得啧啧……恭喜师父贺喜师父，没有因为禁欲而走上变态之路。”

木寒夏抬手扶住自己的额，竟然无言以对。她想现在的富二代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能这么幼稚又狡猾呢？想当年她跟着林莫臣打拼时，也接触过几个80后富二代，那叫一个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啊……虽然她跟陆樟只差4岁，但是真的体会到代沟了。

收拾好东西，陆樟低头看了看手表：“这么晚了。喂，我去吃宵夜，你去不去，开车带你啊。”

木寒夏反正也无处可去，点头：“好啊。”

——

林莫臣这次来北京，周知溯本来让人给他安排了最好的酒店。董事长这个人，对于衣食住行，一向也比较挑剔。

谁知林莫臣却通知他们：不住酒店了。就住风臣总部大楼。

风臣总部全是写字间，但是在高层也有几个风景、装修绝佳的套间，本就是供内部使用的。现在林莫臣住进来，周知溯自然清空了其他房间，不让他受任何打扰。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林莫臣披着浴袍，端着一杯清茶，走到窗前。晚风吹过，心情徐徐缓缓。

木寒夏住的房子，就在对面。其实隔得也不是很近，从他这里俯瞰，只能看到她小小的一扇窗。

此刻，窗户还是暗着的。她还没回来，她避而不见，她说要加班。

没有关系。

从此以后的每一天，他跟她的距离，都比分离的那些年，更近。

——

陆樟开着黑色敞篷跑车，把木寒夏送到了家楼下。

“谢了。”木寒夏跟着他，这一顿吃得还挺可口的，朝他挥了挥手，又说：“明天上班记得不要迟到。”

陆樟不置可否地一笑，跑车呼啸而去。

木寒夏掏出门卡，正欲刷开门，却听到背后有人喊：“木寒夏。”

她一怔，回过头，居然看到了多年不见的孙志。

第80章

夜色深深，木寒夏和孙志在小区旁的咖啡馆里坐下。

木寒夏打量着孙志。男人或许真的是不显老的，他看起来跟几年前没什么两样。也就是五官轮廓更厚重了些，嘴角那爽朗的笑意依旧。

木寒夏忍不住也笑了：“好久不见啊，孙总。”

孙志“哎呦”一声，说：“寒夏，你这不是寒碜我么。我们那拨老人，也是跟着林董，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运气好罢了。”

木寒夏笑而不语。

孙志问：“这些年，在国外怎么样啊？”

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呢？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挺好的。”

“那就好。”孙志像个老大哥似的，欣慰地点点头。然后又责备地看着她：“这些年，你也不跟大家打个招呼，有个联系。我们几个老人，也是会挂念你的啊。”

木寒夏举杯：“以咖啡代酒，抱歉了。下次我请大家吃饭。”

孙志哈哈笑了，点头：“你还是这么爽快这么真的一个人，好，挺好。”

木寒夏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连声感叹“这样好”，但她也没有去深想。两人又聊了聊她在国外时的生活，然后孙志话锋一转：“你现在在的方宜，是不是想在商业地产这块有大动作了？”

木寒夏慢慢啜着咖啡，抬眸看着他，笑而不语。

孙志：“你别防着我，放心吧，打不起来的。”

木寒夏：“为什么？”

孙志笑笑：“林董说了，风臣不做任何抵抗。”

木寒夏没说话。

孙志却像刚刚谈及的只是最普通的话题，没做任何停留，转而又开始聊风臣这几年在全国的发展布局。

木寒夏的手指一直握在杯子上，过了一会儿，才笑着插嘴问道：“所以你现在全家都搬到北京来了？”

“是啊。”孙志笑答，“北京再怎么说是首都嘛，现在确实也不操心钱了，就让孩子在北京念书，你嫂子就在家养养花，带带孩子。也算是让他们舒舒服服过日子。”

木寒夏说：“真好。”

孙志点头，又有些感叹地说：“其实刚开始的时候，还是蛮辛苦的。就是你走的哪一年，你也知道，那时候风臣并不好。虽然也得到了伯特的投资。但毕竟手里还是一盘烂棋。每一分钱，还是要花在刀刃上。弄不好，万一再遇到个什么大的坎儿，说不定又得赔进去。可林总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你走后没几天，他上班第一件事，就是通知中断与程薇薇那边永正的一切合作。全部合作啊，永正在全国也有一百多家店，风臣的商品在同一天单方面违约，全部撤柜，一件不留。永正那边怎么闹怎么说，林总连谈都不跟他们谈。风臣不仅从此少了一大笔稳定收入，还赔了好多钱。我们当时都吓坏了，怕风臣再次元气大伤。”

周围很静，咖啡的香气轻轻弥漫。只有孙志不紧不慢的声音，一直在说着。木寒夏端起咖啡又想喝，这才发现杯子不知何时已经干了。她没有看孙志，抬手叫来服务员，再上一杯。孙志看着她的脸色，心中微微喟叹。

“不过没关系，你知道咱们风臣从来不会白白吃亏。赔给永正的钱，后来也成倍赚了回来。”孙志目光悠远地说，“你不知道，咱们林总也挺逗的，这事儿知道的人也不多，跟你说也没关系。当时明明是我们赔钱，他还给永正放话，说今后在商场上最好老死不相见，相见了风臣绝不放过。”

木寒夏咽下一口咖啡，盯着他问：“然后呢？”

“然后？”孙志笑了笑，“就相见了啊。过了两年风臣开始进商业地产领域，商业地产嘛，都会附带建连锁超市。林总选的第一个开店地址就是江城。程薇薇当时已经是永正的掌门人了，结果自然被打得落花流水，你看看现在全国排名前二十的超市连锁集团，哪里还有永正的名字？”

“哦。”不知怎的，木寒夏也有点想笑。那种无奈又有些畅意的笑。

“后来程薇薇看股市好，想暗中转型进金融投资领域。那不是自己撞枪口吗？”孙志说，“风臣已经是这个领域的大佬之一了，分分钟就把他们收拾了，永正赔得那叫一个惨啊。现在程薇薇应该也就在二线城市，开开农村小超市吧。”

木寒夏静默片刻，轻声说：“他一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

“是啊。”孙志叹息，“程薇薇到底跟他结了多大的仇啊？”

木寒夏低头抿了口咖啡，不语。

林莫臣不是在替他自己报仇。

他是在替她报仇。

——

夜色深了，木寒夏把孙志送出去。

孙志发动车子，笑着说：“寒夏，有空到我们家吃饭，见见你嫂子她们。你刚回国，在北京也没什么朋友，我们多走动走动。”

木寒夏说：“好。”

回家后，她躺在床上，一抬头，又望见对面的风臣大厦。漆黑的夜空下，那座楼里只有高层的某个窗户里，还亮着一盏灯。不知是什么人还在加班。

孙志的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但她知道，肯定不是林莫臣的授意。他那样傲的性子，大概是不愿意对她提及的。

可她的感觉，就像是原本埋藏得很深，甚至愈合好的伤口，又被人翻开了。她不舒服，很不舒服。心里就像瞬间缺了一块，一直在漏风，呼呼地往里漏。她非常警觉的，甚至是非常娴熟地，克制自己不去想林莫臣那几年可能的模样。但她即使什么也不想，因为孙志的话，那时他的样子，仿佛也已特别清晰地存在于她的脑海里。负气的他，决绝的他，心狠手辣的他，那个为了她的他……

木寒夏扯过枕头，盖在自己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吐出几口气。她感觉自己平静下来，闭上眼，让自己睡觉。

都过去了。她对自己说，都已是过去很久的事了。

重洋之隔，六年冬暑，既已放手，即已痊愈，那就不要再挖开了吧。

第81章

阳光灿烂的日子，木寒夏办公室的窗帘却紧拉着。白炽灯很亮，安静而严肃。

她坐在老板桌后，今天穿的是全套黑西装，长发盘起，脸上带笑，眼神却沉冽。对面坐的是某品牌的区域负责人。

陆樟今天也是衬衫领带，坐在旁边。不过他还是姿势大开大合地散漫坐着。

品牌负责人很为难：“木总，你提的条件，实在太苛刻了。又要把店面装修得那么精细个性化，我们就会多很多成本。又要我们最初一个月搞那么大力度的促销，我们会赔死的。这事儿我报上去，上头也不会同意啊。”

“赔？”木寒夏一笑，“怎么会赔呢？张总您的帐怎么算的啊，如果商场能达到预期的人流量，这一个店一年的营业收入，会超过你五家店。只赚不赔，前提是你能按照商场统一的主题来。”

“可是……”

木寒夏摆了摆手：“张总，今年大势不景气，而我们方宜，会在全国一百多家商场，推新这个新的变革。这样的机会，只有这一次。你去风臣，他也不会有，他们单店业绩是高，抽成比例也比我们高吧？要不您先回去考虑一下，我这边还约了其他几家厂商，跟您谈的时间最长，可见我们的诚意啊。”

对方无奈，笑着说：“我知道木总你很客气，但是你们要求的抽成比例也不低啊，能否降一些，或者促销力度不要我们承担那么大，否则我们真的没办法做……真的要跟上级申请不过，怎么办，恐怕只能遗憾地退场了……”

“那样我们也很遗憾。”木寒夏打断他，“但这是全国的统一政策，我们也改变不了。但是我们还是非常希望，能够跟你们继续合作。”

木寒夏把对方送出了办公室，走回桌前，喝了口水。

陆樟看着她，笑了笑说：“想不到你还挺横的。”

“不是横。”木寒夏看着他说，“谈判是有策略的。一是你的底气，二是你的底牌。”

陆樟撇了撇嘴。

木寒夏现在也摸出这少爷的性子了，越是表现得不在意，说不定越是认真地听着。她就像闲聊似的，端着水杯，一边喝一边说：“无论何时，底气要足。哪怕你手里是一把烂牌。因为机会，往往不会在你刚刚准备好的时候出现。永远不要被对手牵着情绪走，去患得患失。就譬如刚才的张总，他们的品牌的确是行业顶尖，如果失去了，的确对我们是损失。但你在谈判时，不能去担心这个事。失去就失去，少一个品牌，方宜的商场不会垮。将心比心，你不会患得患失，还要想方设法让对方患得患失。他拿退场威胁我，难道他就不担心，一百多家店他退场，损失有多大？不担心错过方宜这次难得的提升业绩的机会？你只要令他开始担心这个了，你就占据了主动，牵着他走了。”

陆樟轻轻“嗯”了一声。其实以前他也不是没见过别人谈判，但是吧，像木寒夏这样循循善诱仔细解释的，还真没有。他就觉得心里挺舒服的，也听得进去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了，问：“那底牌呢？”

“底牌嘛……”木寒夏也往椅子里一靠，长腿交叠，高跟鞋还在空中点了点，“底牌就是，我们的’悦家’方案，就是特别好，万中无一，一定能成功。所以他真要走，就走，我不稀罕，多的是人想进来。”

陆樟一愣，乐了：“卧槽，搞半天你还是耍横啊！”

——

下一个厂商代表进来了，木寒夏让陆樟主谈，自己则坐到一旁。

陆樟以前哪里涉入过这么具体的事务，本来觉得挺简单的事，可是看着对方客气又略带戒备地坐下来，而木寒夏一声不吭端坐一旁，他突然也觉得挺尴尬的，居然有种小学生被老师抽查作业的感觉。

对方看着他：“……你好。”

陆樟：“你好。”

大眼瞪小眼。

木寒夏轻咳一声。

陆樟瞥她一眼，忽的笑了，那股慵懒少爷劲儿一下子又出来了，往椅子里一靠，双手还一搭，说：“薛经理是吧，是这样的。我是方宜集团商业地产事业部的总裁陆樟，也是陆栋的儿子。你懂的。”

薛经理和木寒夏都同时盯着他。

陆樟伸手一指木寒夏说：“别的厂商，都是我们这位木副总谈下来的，只有你！你一个人，是我这个总裁亲自来谈的。所以你就说，一句话，给不给这个面子吧？”

对方：“……”

木寒夏：“……”

无奈失笑之余，木寒夏看着陆樟想，身份位差的确也是谈判中常用的手段。陆樟无师自通知道去用这张牌，也算是……孺子可教吧。

最后，这个厂商居然真的就被陆樟这么谈下来了。此时夕阳已经西下，木寒夏洗了盒樱桃，坐在桌旁吃。陆樟进来见了，也抓了一颗，往嘴里丢。

“酸……”他皱眉，吐了出来，“你怎么吃下去的？”

“还好啊。”木寒夏答，“我就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不喜欢太甜的。”

陆樟一脸嫌弃，也不抓了。

过了一会儿，他朝窗外抬了抬下巴，说：“风臣会不会有什么举动？”

木寒夏答：“他们不会有任何举动，你放心大胆跟着我做就是。”

陆樟奇怪地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木寒夏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就别管了。”

陆樟本来就不是爱操心的人，她不让管，他就真的不想了。瞄了一眼墙上的钟，说：“师父，我们该去化缘了啊。”

木寒夏笑了：“我待会儿去超市买点东西，晚上回家做饭吃，就不陪你化缘了。再见。”

陆樟轻轻“切”了一声，伸了个懒腰，走了出去：“老子辛苦操劳了这么多天，今天终于可以恢复夜生活了。”

——

今天是周末，超市里人不少。木寒夏推了个购物车，慢慢在货架间走着。

这些年她已养成了习惯，每次购物都会提前写一个单子，然后慢慢地一件件挑。安静，平静，一如她的生活。

这样她会觉得放松。

推着半车东西，她走出两排货架间，却一眼见到前面灯下站着个男人。高而瘦，西装精良，看着竟很像林莫臣。

她多看了两眼。

结果他转过身来。

四目凝视，他的眼睛里浮现似有似无的笑意，朝她走来。

木寒夏此时也不好避开，只想这是附近最大的一间超市，偶遇他也不是不可能。

林莫臣走到她面前，低声说：“来买东西？”

木寒夏：“嗯。你呢？”

“随便买点东西。”他答，看一眼她的购物车，看到那些肉和菜，问：“打算自己做饭？”

“嗯。”

正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却已伸手握住了购物车，淡道：“我来推吧。还要买什么？”

木寒夏下意识也扶住车：“不用了，我自己来。”

“没事。”他说，“我也没拿篮子。”

木寒夏只好松手。

超市里的音乐很轻柔，旁人的声音都被两边的货架隔开。两人并肩，慢慢地走着。木寒夏从没想过还有这样一天，她和林莫臣心平气和地一起在逛超市，真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普通朋友。

他抬起手，从货架上拿了几瓶水丢进来。

“最近工作忙吗？”他问。

“还好。”

“什么时候去见见以前同事？”

“等忙完这一段吧。”

他温和地一笑：“好。”

前方到了调料区，木寒夏停步，拿酱油、醋、盐这些东西下来。林莫臣就安静地站在边上等着。两人谁也没说话。

木寒夏的眼睛盯着货架，脑子里却突然想到从前，两人刚热恋那段时间，虽然聚少离多，也逛过几次超市。那时她始终是挽着他的胳膊的，两人一路有说有笑。他虽然为人冷傲，也从来不会跟她太粘在一起，但偶尔在无人的货架角落，他也会抱着她，低头热吻。

木寒夏把挑好的瓶瓶罐罐，一样样整整齐齐，放进购物车里。抬起头，却正好撞见他也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如同暮色降临，安静乌沉。

木寒夏忽然明白了，他此刻必然也想到了相同的过去。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的收银台，笑了笑说：“去结账吧。”

“好。”他在她身后答道。

到了收银台前，木寒夏先把自己的东西往上放，然后掏钱包。然后一只手更快地伸过来，递了张卡给收银员：“刷这张。”

木寒夏非常坚持地挡开他，把钱递给收银员：“不用的，林莫臣，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林莫臣看了她一眼，忽然连钱带手，把她握住了。木寒夏心头一跳，他却已把自己的卡递给了收银员，淡笑着说：“不必跟我客气。反正我这些年挣的钱，没什么可花的地方，最后也是烂在银行里。”

————

作者的话：

一、关于昨晚抢楼贴崩塌说明

昨天刚抢到10分钟，帖子就崩塌了，给大家造成不便，请谅解。后来查证，是有人举报该帖“反动、灌水”，而且在管理人员修复后，又连续举报三次。这是网站官方认可的正常活动，不存在什么反动，灌水。将心比心，老墨不把明信片放在微博做活动，不去吸引外部关注和宣传作用，而是留在评论区做，就是为了回报一直追这文的读者。至于这种活动能否增加一点文章人气值，老墨是真的不在意，所以才会一直跟版主姑娘说，活动尽量少，精就行，能够真正与读者互动、回报读者就行，不要天天做活动。也希望举报者能够理解我的这份心，人性本善，不要再这么做了。

二、公布昨晚抢楼活动中奖名单

版主做了好复杂的统计表格，我也不知道怎么粘贴，回头再让她发帖在评论区。这里只公布名单。请中奖者联系版主，统计收件地址电话，方便寄送奖品

1、《闭眼》剧照明信片：无声无息的墨墨、书友1427392843、靳言somonking、书友1577003739、^忆妢飛

2、公仔：书友1250830054、鹿鹿鹿鹿鹿小菲

3、q币：北谨西、书友1555095850、tel你微笑时好美好、莫凉、猫小猫~喵喵

4、书卷：最是凝眸无限意2、书友****28（这是个悲催的读者，中奖楼层为4130楼请这位读者自己核对）、清风流云载思念、糖果的甜、书友1866662753。

很高兴看到很多熟悉的读者面孔中奖，也很高兴能够在网站和版主支持下，给予你们小小的回报。

5、前面废掉的一个抢楼贴里，还有1000多个帖子，没办法统计进来，经过协调，会由我抽取6人赠送一定数量q币。今天来不及抽了，周一我再抽了公布。

谢谢大家对活动的支持。

周一见～

第82章

“反正我这些年挣的钱，没什么可花的地方，最后也是烂在银行里。”

淡淡的，低沉的，带着一点欠揍的语气。是那么的熟悉。一瞬间木寒夏仿佛看到了那个26岁的林莫臣。但还是不同的。眼前这个人，侧脸轮廓更厚重深邃，气质更内敛，举手投足都带着岁月的痕迹。

那双手，却跟从前一样，养尊处优、白皙修长。似乎非常随意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银行卡明明已经递给收银员了，却还没有松开她。

收银员的表情也有点难以形容，故做镇定，但又忍不住在笑。收银员开始一样样扫商品，林莫臣的手忽然往下滑了一下，像是想要跟她十指相扣。

木寒夏瞬间抽回手。

他的手落了空，脸上没什么表情。

木寒夏笑笑说：“谢了。那下次有机会我请你。”

“嗯。”他把手插回西装裤兜里。

结完账，他依然推着车，两人走到超市门口。这家超市有地面停车场，林莫臣说：“我去把车开过来，等一下。”

木寒夏：“不用了。”

超市出口只有高高的一盏路灯，此刻也没什么人。他在灯下看着她，眼睛里涌出笑意，手松开购物车，往停车场走去。

他买的东西还放在她的购物车上。

木寒夏只好站在原地等。

林莫臣的身影刚走远，她就忽然听到“滴滴”两声喇叭响，抬起头，看到对面一直停着的一辆，车窗降了下来。

陆樟的脸露了出来，神色淡淡的。在看到她的一瞬，笑了：“师父，怎么这么巧？”他今天没开那扎眼的跑车，而是开了辆宝马x6，所以木寒夏没注意到。

木寒夏也笑了，推着车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陆樟指指副驾上的一大包：“来买啤酒啰。怎么一张臭脸站在这里，谁惹你了？”

木寒夏看他一眼，笑笑没答。

陆樟似乎也不打算深究，又冲她笑：“还等什么？上车。我顺路送你。”

木寒夏抬头望了一眼，远处几排车后，似乎有辆车正开出来。她微一迟疑，点头：“好。”把自己的那袋东西拎出来，林莫臣的东西依然留在购物车里，然后把购物车推到路边放着，上车。

陆樟见她肯上车，笑意更深，吹了声口哨，一脚油门就飙了出去。木寒夏拿出手机。

“喂。”

“喂。”

“我遇到个朋友，坐他的车先走了。”她说，“你的东西放在购物车里，就在路边，你开车过来就能看到。”

林莫臣静了一会儿，才答：“好。”

木寒夏：“再见。”挂了电话，心情一松。

陆樟斜瞥她一眼。

相距十余米的车后，林莫臣把车开到超市门口，恰好看到一辆宝马开出去。这时，宝马的车窗突然降下来，有人把手伸出来，做了个拇指向下的动作。

林莫臣脸色静默地看着，过了一会儿，反而慢慢笑了。

木寒夏看到陆樟打开车窗，问：“你干什么？”

陆樟面不改色地说：“掸烟灰呢。”

木寒夏盯着他空空如也的手：“烟在哪里？”

陆樟一脸郑重，慢慢地说：“在我的意念里。”

木寒夏：“……”

很快，车开到她家楼下。木寒夏笑着说：“谢啦，好徒儿。”她拎着东西推开车门，没想到陆樟也下了车，双手插裤兜里绕到她跟前，瞄一眼她袋子里的东西，说：“卧槽你买这么多东西，要做好吃的，也不请我上去一起吃？”

眼看他真的要跟着她进门，木寒夏说：“下次吧。”

其实她并不介意邀请朋友到家里去，但现在是晚上，到底是孤男寡女，她觉得不合适。

“家里太乱了，下次打扫好了，再请你和冯楠他们一起来吃饭。”她说。

陆樟“切”了一声，也不坚持，而是鄙夷地说：“你还真是事事儿的。下次我花钱，请个阿姨来给你打扫。”

木寒夏笑着刷卡开门。

“喂！”他站在台阶下，靠在车上，又叫住她，“你就这么走了，那我今晚吃什么？”

木寒夏再度失笑。

跟陆樟在一起，笑容仿佛总是格外的多，人也会变得很轻松。这大概是这个男孩的性格所致。

她在塑料袋里翻了翻，摸出个三文鱼饭团丢给他。

陆樟接得很准，一看，都乐了：“卧槽，你喂猪呢？”他可是想吃顿新鲜三文鱼，都会心血来潮飞到大阪的人。她丢来个超市装三文鱼饭团？喂他？

木寒夏头也懒得回，朝他摆摆手，走进去了。陆樟把饭团在手里抛了抛，坐进车里。

开出去一段，他也觉得今天自己有点好笑。明明是约了几个朋友来家里打游戏，他自告奋勇出来买啤酒，却半路跑来送木寒夏了。

他还真是见义勇为啊。

别说，还真有点饿了。他扫一眼丢副驾位上的那个饭团，拿起来拆开，咬了一口。

“我去！”他立马又吐了出来，丢进车里的小垃圾桶里。

果然，难吃就是难吃。即使是美女师父买的，也不会变得好吃。

——

林莫臣开车驶入木寒夏的小区时，恰好与陆樟的车擦身而过。

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开，到了她的楼下，看到她家的灯已经开了。

他把车熄了火，并没有马上下车。忽然间，有些自嘲地笑了。

他在数亿金额的投资决策前，眉也不会皱一下。此刻却在一个女人的楼下，迟疑不前。靠得太近，太快，怕她又再躲。她那双清澄的眼睛里，现在沉淀了许多东西。再不像从前一样，他一眼就能看透。

她当年离开那一天，那冷漠绝情至极的一言一行，还如同刀刻般，清晰留在他心头。

可若是太慢，离她太远，那些如海面般辽阔涌动的情绪，一直压抑在他的心中。他怕自己真的某一天会失控。

思虑片刻，他还是拿起手机，打给她。

响了十来声，她才接起。

林莫臣：“到家了？”

木寒夏：“到了。有事？”

“吃了吗？”他问。

木寒夏：“还没有。在做了。”

两人都静了一会儿。林莫臣慢慢地说：“我……就在你家楼下，也没有吃饭。”

说完，他靠在车椅里，自己先无声地笑了。

木寒夏沉默着。

“楼下不远……”她说，“有家私厨菜馆，还不错。应该挺合你的口味。”

电话里，变得静悄悄的。

见他一直不说话，木寒夏说：“没事我挂了。”

“寒夏。”他说，“别和陆家小子走太近。”

木寒夏愣了一下，她靠近窗边，隔着窗帘，依稀看到他的车就停在楼下，漆黑而寂静。

“这跟你没有关系吧？”她说。

“没有吗？”他反问。

木寒夏肯定地答：“没有。林莫臣，你管太多了。我和陆樟是上下级关系，也是朋友。但这跟你……”她缓缓地说：“都没有什么关系。”

林莫臣静默着。

木寒夏虽然说得果断干脆，可是她也能清晰感觉到，因为他这几天不动声色地靠近，因为他的这些话语，某种丝丝缕缕缠绕的感觉，正在朝她包围过来。可这正是她下意识里想要抗拒的。

“是吗？”他的嗓音听起来很沉静。

木寒夏很清楚，越是这种时候，他的情绪越大，反而会表现得越加轻描淡写。她的脑子里突然就想起孙志前两天说的事。他在她离开后，绝口不提，下手狠辣地打击程薇薇。

她的心中忽然又生出一丝心软。刚想说两句话缓和一下气氛，却在这时听到他又开口了。

“寒夏，你要知道，我要让陆樟的商业地产部一败涂地，也不是什么难事。”

木寒夏的脸色瞬间冷下来。

“林莫臣，你在威胁我？这样公私不分？”

“公私不分？”他缓缓重复她的话，忽的笑了，“木寒夏，你说什么是我的私？是什么？”

木寒夏轻咬下唇。

“我不是。”她说。

以为以他的性格，必定会更加冷的笑，或者是说出更冷漠的话。就像从前那样。

可他沉默了。

夜晚的风，徐徐轻轻地吹着。他的车里始终黑暗一片。天上三两颗星，地上一排路灯延伸到远方。他的声音竟比夜色还要平和寂静：

“你如果不是，这世上，还有什么是？”

第83章

陆樟和冯楠，面对面趴在办公桌上，脑袋挨得很近。窗帘拉着，门也关严了。

陆樟一脸若有所思：“你确定，她跟林莫臣有过一段？”

冯楠点头：“确定。你不是让我查木寒夏吗？她的入司简历上，明明白白写着，六年前，在风臣工作过。而林莫臣是在霖市发家的。我问过咱们霖市分公司的高层，一下子就问出来了。据说林莫臣当时的确有个女朋友，就是公司员工。两人都快谈婚论嫁了，结果那女的把他甩了，出国了。这件事当时传得很开，因为听说林莫臣还消沉过一段时间。”说完后，他啧啧两声：“真没想到啊，大名鼎鼎的林董事长，居然还是个痴情种，难怪他这么多年单身。”

陆樟白他一眼：“他痴情个屁？看他眉翘眼长的模样，一看就是个渣男，懂不？”

冯楠笑了，他对面相可没研究，也不知道陆樟说的是不是歪理。但是他看一眼自己大少爷的脸，心想：你自己也是眉翘眼长啊。不过这话就不敢说出口了。

冯楠出去了。陆樟靠在椅子里想了一会儿，给父亲陆栋打电话。

结果刚听他说了两句，陆栋就打断了他：“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寒夏早就坦诚跟我说过。他俩的事早就过去了。你瞎打听什么？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用用脑子想一想，林莫臣这么个大靠山，人家女孩子都不要。我用她，还能有什么疑虑？”

“哦……”

“陆樟我跟你讲，我用木寒夏，除了是要她来事业部帮你，还有集团别的战略上的重要安排。你就不要瞎打听了，也不许给她捣乱。她很重要，她将来要帮我们做的事也很重要。你好好跟着她干，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陆樟“切”了一声，但是心情也变得莫名好起来。道理很简单，这些天他虽然跟木寒夏越来越熟，但防备心理，始终还是有的。加之他的身份地位长相摆在那里，这些年抱着各种目的接近他的女人，也真不少。多半是想爬他大少爷的床。可就像父亲说的，木寒夏连林莫臣都不甩，怎么可能为了什么目的接近他呢？

当然了，他比林莫臣年轻、比林莫臣更帅，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么想着，陆樟越想这个师父越顺眼了，哼着歌，晃进了她的办公室。

上午九、十点钟，木寒夏办公室里的阳光暖洋洋的。她坐在桌后，依然是干练素雅的装束。就是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昨晚没睡好。

而且平时，陆樟晃进来，她多少会给点笑容。今天只是抬眸看他一眼，神色平静地继续工作。

陆樟想，肯定是因为昨晚的渣男纠缠，打扰了她的心情。于是他慢悠悠地说：“师父我跟你说，你们女人啊，在商场上有什么软肋，知道么？”

“什么？”

“感情用事呗。尤其，好马不能吃回头草。”他似笑非笑瞥她一眼，“更何况咱们，还是匹白龙马呢。”

木寒夏眸色深深地望着他，然后笑了，说：“为师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陆樟：“那哪儿行呢？师父啊，你好歹是女人30一枝花，还是会有坏人盯着的嘛！”

即使是木寒夏，那也避免不了女人的小通病，不愿意年龄被人拿出来说。她打断他：“不是30，是29，刚刚才满。”

陆樟笑了：“是是是，29，不是30。女人29一枝花，你呢，又是我师父，更是咱们方宜最宝贵的一朵花。整个北京城的高富帅，那不是任你挑啊。哎，我想起来了，我有个朋友，跟你一样，也是美国回来的，27、8岁。长相呢，那比我是比不上的。但是高和富都占了。你要是有兴趣，咱们约出来见见？”

木寒夏抄手坐着，不搭腔。

陆樟见状，笑得更欢，说：“再不济，咱们集团内部比武招亲也成啊。对了，住宅地产事业部那边，有几个单身的高级工程师，都是一身书呆子气，人老实，挣得也多，单纯得很。到了师父您的手里，那还不是任您拿捏摧残？实在不行……”他露出忍痛割爱的表情：“咱家冯楠也行啊！虽然对您来说嫩了点，但是机灵又干练，而且还是我的人。将来调教好了，那也是您手中一匹活泼听话的小野马啊……”

木寒夏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抓起桌上的纸巾盒就砸向他：“出去！”可偏偏他还伸手一捞，接得很准，然后还往空中抛了两圈，这才丢到一旁，起身往门外走去。

一边走，还一边贱贱地笑道：“师父，春心被我说动了吧？这样不好、不好……”

他走了，屋内终于消停下来。木寒夏低头又看了一会儿文件，忽然笑了出来。

昨晚林莫臣的出现，还有他的那些话，的确令她一整晚情绪都不太好。他平静的说出自己的心意后，就挂了电话。留下木寒夏对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儿的呆。那并不是一次愉快的通话，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次次地逼退他。而他中间也说了狠话，但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

陆樟这么一闹，却让她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她本就是性格明快之人，这些年下来，处事更果断洒脱。可在林莫臣这个人这件事上，却活得越来越像二十出头、情绪用事的自己。当下决定，干脆把他丢到一旁，暂时不去想，不去管了。

转念又想到陆樟。其实初来乍到时，她也做好这大少爷极为难缠的准备，可这些天相处下来，才发现陆樟骨子里其实是个很温暖单纯的人。就像他的父亲。

木寒夏下定决心，要好好帮他，带他。他也许没有太多经验，但是他聪明，也有股狠劲儿，虽然有时候爱耍小聪明，从他那双眼睛，却可以看出，他的本性是纯直的。这样的一个人，木寒夏希望看到他将来在商场里，不要吃亏，要活得顺利精彩。

——

接下来的十几天，“悦家”进入紧张筹备期，木寒夏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这上头。

林莫臣却在那一晚之后，没有再出现过。

陆樟被木寒夏耳提面命着，全程跟着跑新商场的策划和建设。但他的懒劲儿还是很顽固的，一个星期，顶多来个三四天，好像不迟到早退旷工，就不舒服。木寒夏现在跟他熟了，骂他教训他也很顺口了。他自然不以为意。但下面的人，其实已经很受宠若惊了——几时看到大少爷这么服帖勤快过啊，每周只旷工一两天了啊！

陆樟其实也不是有什么来不了的理由。但他懒散逍遥惯了。他一个人住在市中心的一套大房子里，以往就三天两头约狐朋狗友打游戏、泡吧、玩耍。要他完全改头换面积极向上，他还真有点不适应。而且要是每每木寒夏一叫就到，他在朋友面前，也有点没面子。

而对于木寒夏来说，忙碌，成了最好的生活和心情调节方式——就像过去的这些年一样。她每天天刚亮，就去上班。晚上几乎到万家灯火都尽数熄灭时，才回那套公寓。而她的心情变得如此平静而充实，回国以来，林莫臣带来的一连串的冲击和震动，仿佛也不再令她乱了方寸。

爱情，并不一定就要是女人人生里最重要的事。不是吗？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完成。

每晚，只有对面风臣大楼上的那一盏彻夜不灭的孤灯，陪伴着她。她现在已经明白，人生中许多细小的缘分，许多能带给你慰藉的东西，并不一定会真的走入你的生命里。譬如某个萍水相逢帮助过你的人，譬如寒冷时天空出现的太阳，譬如她夜夜望见的这一盏灯。它令她觉得温暖，令她心情变得平静。它陪伴着她，成为她习惯的一部分。而它并不知晓，也无别人知晓。

——

孙志这几天其实挺愧疚的，因为一直拿公司的事，在找林莫臣。但他也是没有办法，2014年秋冬至2015年春，股市一路猛涨，公司的投资业务也赚得盆满钵满。但是太过顺畅的大牛市背后，总会让人惴惴，参见2008年的股市崩盘。

风臣的投资策略，一向是比较稳健的。这几个月，别的公司还没什么动作，风臣内部的投资研讨会，已经开了一个又一个，对各项大的经济数据，进行一轮又一轮的分析，想要掌控住经济和股市未来的势头。

但在投资市场上，就是这样。专业的分析固然重要，但真正到了大的转折路口，往往靠的是领导人的直觉、魄力和拍板。有时候一个关键决策，就是整个公司生或死的差别。即使是风臣这样实力雄厚的公司，同样面临这样的压力。

何况，风臣的领导层们需要林莫臣协助决策的，不光是投资业务何去何从。风臣这些年能够一直走得好，靠的就是灵活的、准确的调整战略方向。这跟林莫臣一直以来独具慧眼的战略决策力和执行魄力，是分不开的。最近一两年经济形势变化太快，最显著的特点就是电商成为经济中的重要支柱。整个风臣集团下一步该把重点放在哪里，需要作出何种调整和创新，非常需要仰仗林莫臣的洞见。

孙志也跟周知溯嘀咕：“林董本来是休假来的，我们天天拖着他开会，是不是不太好啊？”

周知溯倒是淡然，说：“没关系。我看林董自己的事，最近似乎也没什么进展。否则他也不会天天呆在总部。他的时间多金贵，我们不用就浪费了。”

孙志：“……”

这事儿不用周知溯说，瞎子都看得出来。

这天下班后，孙志上楼去找林莫臣。说起来挺无奈，孙志自问是个善用手段的人。方宜集团虽然不足以挑战风臣，但无论方宜内部、供应商那里，孙志多多少少有些眼线。

这些天，眼线就把方宜筹备悦家商城的情况，一项项都报了过来。孙志就都悉数报给林莫臣。

但他们自己的那家同地段的商城，依然是不采取任何防御措施。连买1000减100的常规促销都不做一个。就这么裸着，等木寒夏宰。孙志甚至怀疑，林莫臣听他报这些情况，只是想掌握木寒夏的近况，譬如她是怎么做这件事的，她每天的工作量多不多……

商务套间里，一如林莫臣一直的风格，清冷、简洁、色调冷硬。林莫臣和孙志坐在沙发里，喝着茶。

林莫臣的神色看起来非常平静，平静无波。

完全看不出任何受挫后的痕迹。

但孙志很清楚，他本就善于自控。这些年更是喜怒不形于色。大概也许，只有在木寒夏的面前，会不同吧？

两人既是上下级，也是多年的朋友。孙志也不避讳，关切地问：“木寒夏那边，现在有什么打算？”

林莫臣答：“没什么别的打算。她已经不想回头了。但我一定要让她回头。”

孙志心中叹息不语。

第84章

这些年，林莫臣的生活习惯其实并不规律。他总是到处出差，一开始是全国，后来是许多国家。他习惯睡得很晚，大多数时候是加班。有时候不需要加班，也会熬到一两点才睡。

但他醒得很早，总是五点多就醒来，在床上静静躺一会儿，就起床。看新闻，看书，或者直接开始工作。

身边每个人都知道他是工作狂。其实他本身并不是个乏味的人，他见识广泛，犀利而健谈，善于交际经营。对待女人，他也全不会有木讷拘谨的时候。绝大多数时候，他的一举一动，他的身价、皮相和风度，吸引着很多女人的眼光。

但他从不靠近。有胆大**、飞蛾扑火者，他直接冷言冷语逼退。虽然年龄渐长，个性越发深沉不露，但毒舌的功力并未减退。有纠缠不休者，被他直接说哭的也不是没有。

这些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但他很清醒，清醒地知道，这就是自己要的生活。他从青少年时期起，就是个倔强的、我行我素的人。在木寒夏这件事上，在她离开他后，更是如此。

她改变了他，也改变了他的人生。

他几乎从不对任何人提起她，但在风臣那份弥足珍贵的创建者名单里，一直有她的名字。他并不会时时刻刻地思念她，但是天天月月年年的夜深人静时，他就会想起她。每一份与她有关的记忆，都随着大脑一次次的描画，更加清晰，分毫毕露。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他们其实并没有分开多长时间。因为他每每想到她，都不会感到陌生。但是他很清楚的知道，时间在他这里停滞了。在她那里，却没有。她在异国求学、打工、求职、旅行……每一年都有不同的精彩。她的人生在加速成长，他都知道。

若说他的心里，只有对她的爱吗？并不是。也有怨，每当那些思念愈浓的时刻，毫无防备的来临，他也会意难平。风臣上市时，他以为会捕捉她留恋或者关注的痕迹，毕竟她是那样重情的人。然而并没有。国内国外任何与风臣有关的地方，她都没有出现过；隐忍三年，将张亦放的榕悦集团，从西南区逼退后，他请伯特把这个消息辗转透露给她。然而她听到后，只是沉默。她不问跟他有关的一句话，她始终没有回头看他。

风臣服饰加冕国内销量冠军时，没有她；他获得投资市场首战大捷时，没有她。喝庆功酒深深醉倒时，没有她；突然在某一天离开风臣离开国内时，也没有她。

他有时候甚至恨着她。恨她走得那么决绝，恨她真的从不回来，恨她令他无法放手。

现在她回来了，对于她的心思，他其实隐隐已有所猜想，但是不愿深想。

她不愿意回头，就令她回头。

她不想面对过去，可是她怎么能让他一个人沉溺于过去？

……

孙志又说：“悦家商城，预计两个星期后开业，很快。”

林莫臣的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眉眼平静：“是太快了。”

孙志一怔。

“一家新模式商城的建立，势必需要很多探索、磨合、调整。她却在短短一个多月，就要建好了，只说明一件事——在她回国前，这件事就是筹划好的，跟陆栋一起。许多准备工作，已暗中做好。”林莫臣说。

孙志问：“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林莫臣却笑了，说：“她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行事风格都像我。她既然预谋了这一步，后边必然安排好了三步、五步、十步……”顿了顿，他说：“她必定有一个全盘计划，把自己的真正目的，藏得很深。”

孙志听得心中感叹，这两个人，实在是……他们若不在一起，他这个旁人看着都觉得痛。

而林莫臣却微微有些分神。他想起木寒夏这些天在爱情之前的退却，商业上的事，自然也只字也不会跟他提。她的心中，是否也防备着他？

孙志问：“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她做事，必有自己的原因。也不会来伤风臣。”林莫臣答，“让她放手去做。”

孙志闷了一会儿，突然问：“我问句话，为什么她这几年毕业了，你也去美国了，为什么不去找她？”

林莫臣却沉默不答。

——

天高云阔，陆樟站在悦家商场的门口，望着已初具雏形的模样，想到的，却是跟林莫臣相同的问题。

整个策划、建设过程，他是一步步跟过来的。进展得如此顺利如此快，令他意识到，父亲和木寒夏早有预谋安排，只是没跟他说而已。

想到这一点，他的心里有点不太爽，慢吞吞地往还在施工的商场里走。满地的烟尘材料里，他呛得咳嗽一声，突然灵光乍现——卧槽，木寒夏这么得他爸信任，不会是来当他后妈的吧？

这个念头令他心中升起极其强烈的抵触情绪，妈～的，真要这样，他就要当不孝子了，想法设法要把他们破坏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可能性不大。他老爸说到底还是挺正派传统的。而且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陆栋上个星期，还跟小区里另一个遛狗的中年大妈，眉来眼去，约饭约散步呢。想到这里，他稍稍宽了心。

现在已临近中午，他睡了个大懒觉才起，打算先接木寒夏去吃饭，下午再任劳任怨地上工。迎面抓住个职员，问：“木寒夏呢？”

职员笑答：“陆总您来啦，哦，木总……她就在那边办公室里休息呢，我帮您去叫？”

陆樟摆摆手：“不用了。我过去找她。”

推开门，他一怔。小屋里窗帘拉着，依稀看到个人影躺在沙发上，身上只搭了件小西装。

陆樟轻手轻脚走进去，带上门。走到她跟前，发觉她睡得很沉。脸陷在沙发里，长发也是散落的。陆樟也知道她这些天没有少熬夜，他就没见过她这么拼的美女。

站了一会儿，他拉过把椅子，在旁边坐了下来。百无聊赖地玩起了手机。

商场没建好，还没有空调。陆樟坐了一会儿，就感觉身上发冷。拢了拢外套，就察觉到沙发上的木寒夏似乎也冷到了，身子缩了缩。

陆樟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把外套脱了，起身给她搭上。

木寒夏果然睡得更安稳了，也不动了。陆樟虽然有点冷，但他扛得住，看着她被自己的衣服裹着，又有点得意。一心一意要等她醒了道谢。

“咚咚——”敲门声响起。陆樟抬起头，看到冯楠探头进来。

冯楠今天开车送他来的，估计是等他和木寒夏吃饭，等得太久了。冯楠扫一眼屋内的环境，刚要开口，陆樟脸已一沉：“出去，动作轻点。”

冯楠一愣，关上门退了出去。

丈二摸不着头脑地往外走了两步，冯楠忽然怔住，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幕：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木寒夏睡在沙发里，陆樟就在边上坐着。几时见过他这样沉静耐心的模样？

冯楠脑海里陡然生出个念头——小陆总这回，只怕要糟！

第85章

转眼到了周末，木寒夏也没有给自己和陆樟安排工作。现在是春暖花开的季节，陆樟自然不安于室，约好了几个狐朋狗友去水库钓鱼。

周五临下班时，他跑去问木寒夏：“师父，我看你周末一个人也挺苦闷的，带你去玩啊。都是年轻人，你会觉得自己变年轻的。”

木寒夏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答：“不去。”

陆樟：“这就没意思了嘛……”

“我周末已经有安排了，要去见朋友。下周一、二我还要请两天假。”

陆樟眼珠一转，毫不客气地说：“不会是去见那个渣男老情人吧？师父，你可要争口气啊。”

木寒夏抬眸看他一眼。一直以来，她不喜欢对任何人提林莫臣的事。而知道内情的人，也尽量不跟她提。偏偏陆樟总是直来直往地戳出这个人，但反而因为他的直白，跟他谈及林莫臣，她好像也不会感到心中滞涩了。

“不是他，别的朋友。”她答，“你怎么跟管家婆似的，我去见谁关你什么事？”

陆樟嘿嘿一笑：“我还不是为你好。你从单纯的美帝回来，怕你找了我们大天朝人民的道儿啊。现在的社会环境可不像前几年单纯，你去街上扶个老人试试？我身为方宜太子都不敢扶！你再去随便找个慈善捐款试试，分分钟被骗……”

木寒夏懒得理他的贫嘴，挎着包就走了。留下陆樟在原地，看她走远，吹了声口哨，又在她办公室里瞎转了一圈，这才走。

木寒夏没有骗陆樟，她今天下班，就是要来首都机场接人的。

暮色低垂，机场里灯火通明。她在接机口等了很久，直至这一趟美国飞来的航班，旅客几乎都走完了，才见两个护士，推着架轮椅，慢慢走了出来。

轮椅上的男人，似乎又清简了几分。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露在外面的双手瘦得几乎没有肉。他的头低垂着，似乎是睡着了。

木寒夏快步迎上去，在轮椅前蹲下，仔细地端详他。护士低声说：“木小姐，他在飞机上睡着了。”

“一路情况怎么样？”

“情况还不错。”

木寒夏点点头，说：“医院的车就在停车场，我们过去吧。”

——

天已经黑了，厚厚重重的云，积压在北京城上空。

这是一间安静整洁的病房。木寒夏坐在床边，就着一盏台灯，看书陪伴着。

直至床上的男人动了动，她放下书，低头靠过去，等他睁开眼睛。

四目对视的一刹那，两个人都笑了。

“晒黑了？”张梓伸手摸摸她的头发。

“去你的，见面不说好话。”木寒夏拿起他的一只手，轻轻握住，“感觉怎么样？”

“很好。”他答，“可惜飞机上睡着了，不然可以看到北京城现在的样子。”

“过几天，陪你去看。”

两人都静了一会儿，他问：“一切顺利吗？”

木寒夏答：“顺利，你别管了，一切交给我。”

他点了点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她，有些狭促的味道：“跟林莫臣和好了吗？”

木寒夏静了一瞬：“没有。”

张梓目露些许怜惜：“我以为你们很快会和好，在一起。”

木寒夏静了好一会儿，才说：“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我和他应该在一起？连你也这么觉得。可是我这次回来以前，真的没想过跟他还有任何可能。我以为这份感情就会烂在我心里，埋了，就这么一直埋着……”

“他还深爱着你，对吗？”张梓问。

木寒夏又沉默了，然后点头：“我想……是的。”

“那你还爱他吗？”

木寒夏抬起眸，望着窗外幽暗深沉的夜色。还爱他吗？这真是个艰难的问题。她独自一人在国外，在异国人怀疑的眼光中，策划推动几百万千万的项目；她只身回国，挑起方宜事业部的重担，都不会有丝毫犹豫。可在爱不爱林莫臣这个问题上，她其实找不到答案。

“如果……”她缓缓地说，“看到一个人，只有疼痛的感觉，却感觉不到甜。哪怕回忆中美好的时光，也不是甜的。如果，他让我觉得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你说，我还爱不爱他呢？即使真的还有爱情，可他让我没有安全感，我曾想相信过他会陪我终老，但现在让我相信他，太难了。我又应不应该相信呢？我又怎么去相信他，这一次，不会让我失望？”

张梓却笑了，目光温柔地望着她：“carol，这个问题，我无法帮助你找到答案。你和我，在爱情里都是生涩的。我们都只爱过一个人。对吗？”

木寒夏点头。

张梓却又说：“可是你不该因为犹豫，而止步不前。比起我，你又是多么幸运。如果上天能让她还活着，我愿意用一切去交换。你曾经爱他至深，你对我说过，他是你今生唯一挚爱。后来，你的学业越来越忙，工作越来越累，你就不说了。后来几年，甚至没听你提起过他。可是他真的，已经不在你的心里了吗？carol，勇敢一点，不要让那个倒霉的男人，像我一样孤独到死。如果不确定爱不爱，那就去确定。如果不知道他是否还值得你信任，那就尝试着去信任，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我最重要的朋友？”

木寒夏的眼眶湿了，握紧他的手说：“你不会死的。他……他才没有你这么痴情又温柔。你的话，我会再想想。”

——

木寒夏今天开的是集团配的车。从医院回住处的一路上，她都有些失神。

夜已深了，小区里没什么行人。她沿着一盏盏的路灯，往楼下开。远远的，看到一辆黑色卡宴，车牌京al8m29。

她刚刚想着的那个人，就靠在车旁，背影料峭。路灯蒙蒙的光芒，在他身上晕开。

木寒夏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车停进车位。而他也抬头看过来。

木寒夏下车，他的车就停在楼门口，自然正面相遇。

他笑了笑：“回来了？”

木寒夏“嗯”了一声。

他今天穿的是件深灰色大衣，里面是黑色毛衣，短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有点乱，站在春日的夜色里，更显轮廓深邃。

他的脸色是平静的，像是前些天那个针锋相对的电话，完全没有发生过。

他把手里的一个纸袋，递给她：“这是孙志的夫人，自己种的樱桃，托我拿给你。”

木寒夏没接：“为什么要托你？”

两人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睛里映着寂静的夜色。

“我住得近。”他答。

“你住在哪里？”木寒夏问。

“风臣的顶层，有几个套间。”

木寒夏抬起眸，看向他身后，此刻风臣大厦上，那个位置的那盏灯，是灭着的。

她静了一会儿，避开他的眼睛，伸手接过樱桃：“谢了。”

“客气。”他说。

“那我上楼了。”她说。

“嗯。晚安。”

“晚安。”

一直看着她，走进楼里。过了一会儿，她家的灯亮起。林莫臣才坐进车里，也没有发动车子，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终于笑了。

木寒夏回家后，去洗了个澡，出来首先看到桌上的那袋樱桃。她取了一些出来洗干净，靠在床上，慢慢吃着。

樱桃很酸，也很甜。

她抬起头，就看到对面的风臣大厦上，那盏灯已经亮起了。

她静静地望着它。

晚安，好梦。她在心里低声说。

第86章

清晨，薄雾未散。木寒夏戴着口罩，一身运动衣，下了楼。天边露出一抹柔和的金光，地面上还是黯淡的。

多年跑步已成了习惯，她的步伐十分均匀有力。她跑出小区，沿着国贸的高楼大厦，沿着面积不大的广场，匀速跑着。心情，也是一天中最平静愉悦的时刻。

就在这时，她看到路的对面，慢慢出现个男人。

他一身深灰色运动衣，黑色运动鞋。一看就是全新的。没带口罩，跑得不急不慢。他的面容自雾气中慢慢出现，四目凝视的瞬间，他的眼睛里沉静如常。

木寒夏跑过他的身边。

“早。”他说。

木寒夏：“早。”

两人擦身而过。

木寒夏明白林莫臣这个人谋定而后动，手段很多。他把这一套用在情场上，原来也是百折不挠、滴水不漏。可明知他是故意来碰面，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与他的从前。

想起住在一起的那段短暂日子，她每天早上还是会去跑步，他从来不去。他是木寒夏唯一一个朝夕相处过的男人，那时候她就奇怪，男人和女人怎么差那么多？他总是很能睡。每天总是睡到闹钟响几遍，才沉着脸爬起来，洗把脸才清醒。当然他是个非常自律的人，如果因为工作要半夜三点起，他也会按点爬起来，不管前一天晚上几点睡。但他能睡是真的，有时候周末晚上两人睡得很早，第二天他也能睡到快九、十点钟，才神清气爽地起来。

或许，是因为那时他到底还是年轻小伙子，才那么贪睡吧？

这些天他住在风臣大厦上，她跑步也从没遇见他。莫非今天竟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早起跑步？

木寒夏一步步踏着路上的阳光，慢慢减速。她今天也跑得差不多了。她突然又想起了在国外时，她每天沿着河边跑步。有一段时间，也有个华人小伙子，天天跟。然后呢？然后在那人终于表白的那一天，她直接拒绝，然后跑得超级快，把人给甩掉了。当时她躲鬼似的，一路狂奔中，想着什么呢？她想，这辈子大概也不会有人会陪她跑步了。她甚至还自嘲地想，即使跟林莫臣没分手，也不会有。因为他从来不跑步……

正这么想着，迎面林莫臣又跑了过来，已经又一个圈了。

太阳从云层中出来了，他的身形轮廓看起来格外清晰。乌黑冷硬的眉目，白皙清瘦的脸。两人一步步逼近，他渐渐停了下来。

“跑完了？”他问。

木寒夏：“嗯。”

他微微喘着气，双手撑在腰间，看一眼周围环境，说：“这里空气太差，以后你最好别在这里跑。”

木寒夏摘掉口罩，拿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说：“没别的地方可去，我也不喜欢在家里用跑步机。”

旁边公路上，有车不断经过。这条路已变得嘈杂起来。他说：“也不是没地方可去，离这儿三公里就是望星公园，你如果觉得可以，以后我们开车搭伙去。”

木寒夏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笑了笑说：“再说吧。”

“好。”他看着她说。

两人都静了一会儿，并肩往回去的方向走。远离公路后，一路上都很安静。高楼大厦还沉默着，天空中有鸟飞过。

到她家小区门口时，他问：“吃早饭了吗？”

木寒夏答：“还没有。家里煮好粥了。”

他停下脚步，忽的笑了，说：“我已经很久没吃过家里煮的粥了。以后哪天如果你煮多了，我再上去吃。”

木寒夏轻声答：“好。”

“再见。”

“再见。”

她转身走进小区里，走了两步，听到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summmer，明天见。”

木寒夏愣了一下，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回过神，转头望去，他已走远了。

——

早晨林莫臣说“明天见”时，木寒夏之所以发愣，是因为她今天就要去江城，明早肯定不在。跟陆樟请两天假，也是为了这个。

她抵达江城时，是中午。如果说她这次回国，感觉北京的变化很大，更加繁荣、时尚。那么江城带给她的感觉，竟像是停留在七年前。城市依旧苍茫而陈旧，路上依然又脏又热闹，大公交风驰电掣的穿梭，那么多的地方，长江大桥、步行街、沿街数不清的小店，依然没有变。

但还是有许多地方、许多人，已经变迁。

譬如她眼前，这栋已经停业的乐雅超市。她曾经工作过的，华中区单店业绩第一的旗舰店。

她下了出租车，站在街边，望着它。整栋楼已经围了起来，还有工人正在拆除外围装修。楼顶上“乐雅mart”几个字，已灰暗老旧得不成样子。她在国外时，也已听说过电商对实体超市的冲击，注意到乐雅的业绩逐年下滑。但真的目睹到这里已经关店，才真切体会到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感觉。

她离开乐雅，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往家的方向走。本应是条蜿蜒的、满是灰土的小路，而两旁应是岌岌可危的老楼。可是没有了，脚下变成了一条平整的水泥路，旧楼全都推翻了。昔日困着她的、眷养她的那个贫民窟，荡然无存，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公园。阳光开阔，绿树成荫，草是青的，路越来越宽。

她在国外时，已知道家里拆迁的事。当时还是拜托何静代为处理手续。家中东西和父母遗物，也请何静代为保管。但此时亲眼看到这里的变迁，最后的一个家已不复存在，她的心中平静又隐痛。

在公园里坐了一会儿，她起身离开。

她坐了一趟公交车，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下车。按照何静电话里给的地址，她家应该就在这附近。

眼见已是中午，她想若是去了何静家里，又该劳顿何静做饭。何静多不爱下厨的人啊，宁愿天天吃盒饭。木寒夏笑了笑，在路边找了家小店，坐下吃饭。

这里路窄，但也热闹。行人、自行车，还有偶尔开进来的轿车，把路都塞满了。木寒夏坐在泛着油光的小桌前吃着一碗粉，心中竟也感觉到久违的孤独和温暖。

路的对面，还有家乐雅。是家中型超市，这种超市做的就是居民区生意，看样子人来人往，生意还不错。

木寒夏看着这家乐雅，慢慢地吃着。忽然某个瞬间，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中年男人，从超市里走了出来。

她怔住了。

是孟刚。

第87章

其实并不难认。他的变化不大，依旧高而结实的身形，方正硬朗的脸。七年前他穿笔挺的黑色外套，七年后依然是黑色外套。即使行走在人群中，依然透着成熟男人才会有的沉稳风度。

但还是有改变的。木寒夏看着他低头点了根烟，过了街，朝这边走过来。他的头上生出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皱纹更明显。他走得也有点慢，脸色平淡，似乎少了三十多岁时意气风发的感觉。

两人相距只有几米远了。

就在这时，他吸了口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从她身上掠过。忽然间，他的目光停住，又回到了她身上。

隔着行人，她坐着，他站着。

曾经她是被他逼得走投无路的小营业员。

而他，重权在握、试图只手遮天的人上之人。

木寒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孟刚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忽的将烟掐熄丢掉，然后移开目光，就像没看到她一样，从她身旁走过，走远了。

木寒夏微怔。

她有点没想到，孟刚看到自己，是这样的反应。虽然两人有仇，但当年孟刚都能挺淡然地签她的离职文件，还跟她唇齿相对，冷笑她太幼稚。现在却似乎并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而且乐雅虽然业绩不佳，关了不少门店，但依然还有一些大门店坚挺着。以孟刚的人脉手段，去别的大店里任职应该也不是难事。但现在他似乎落到了这样一家超市里，混得并不好？

——

午后阳光清澈，木寒夏沿着小街，徐徐走着。一路看着门牌号。直至，到了一家看着有些脏，桌椅也不太整齐的小饭馆前。

一个女人坐在小小的柜台后，长发也有点乱有点燥，正中午，店里却一个客人也没有。她低着头，在刷手机。

木寒夏轻声喊道：“何静。”

何静手一顿，抬起头，看着她，先是怔然，旋即眼中爆发出光彩，一下子站了起来：“阿夏！”

木寒夏把给她带的礼物放在旁边椅子上，走过去，伸手抱住她。两个人眼睛都湿了。

故人归来，何静毫不犹豫把店关了，反正也没生意，带她回家里。何静的家还没拆迁，还在老地方。两人沿着狭窄的贴满小广告的楼道，往上走。何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还是住在这种地方，你留心脚下，鞋别踩脏了。”

木寒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笑了笑说：“有什么好留心的，你家不是跟我家原来差不多么？”

何静一下子笑了出来，说：“阿夏，你讲话怎么还是跟原来差不多啊，留了一圈洋回来，都没变成熟一点！”

木寒夏笑而不语。天知道她有多久，没用这样大大咧咧的语气说过话了。

好久了。

何静的近况，木寒夏是知道一点的。结婚两年后，又离了婚。没有孩子。她想，那个男人对何静应该并不好，否则以何静一片真诚耿直的性格，不会轻易离婚。

何静的家里很小，也很乱，跟木寒夏记忆中的样子，似乎没什么两样。木寒夏在破了洞的绒沙发里坐下，何静翻出个一次性杯子，倒了杯水给她，问：“晚上住的地方定好了吗？”

木寒夏看了她一眼说：“还要我定地方？你还不把床让给我睡？”

何静又笑了。木寒夏看着她抬手理了一下头发，眼角却已有了很细很细的一道皱纹。木寒夏拉着她的手，跟自己一起坐下来。

“对不起。”木寒夏轻声说，“你遇到那些事，我也没有回来陪你。”

何静的眼睛又湿了，说：“说什么呢，你一个人在国外有多难，难道我想象不出来吗？我就希望你一直在美帝国主义，好好过资本家的日子。我还准备存够钱，就去美国看你呢！”

木寒夏把眼泪压下去，笑着问：“还挺有志气。”

“当然啦。”何静笑着说，“我是你的好朋友，当然也不能太差啊。”

……

一下午的时光，就这么在一杯开水，一张破沙发里度过。两人聊这六年间彼此的挂念，聊彼此的生活。但木寒夏比较少提到在国外的事，更多时候，是听何静讲这些年的遭遇。慢慢的，两个人的心也静了，好像即使六年未见，但彼此仍是当年在超市里一起扛货嬉笑的小姑娘模样。

暮色一点点地降下来，屋内也暗了。何静没有开灯，她从家里翻出瓶喝了一半的白酒，跟木寒夏一人一杯，慢慢地抿着。这酒度数有点高，木寒夏喝得微醺，何静则闭着眼，靠在沙发上，笑了笑说：“阿夏，你知道吗？我特别羡慕你。你跟我不一样，跟我们大多数人也不一样。我们……大多数人，哪里有什么理想，有什么改变人生的机会？我……过着平庸的生活。在生活里挣扎，在生活里变老，忙忙碌碌，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而活着。现在六年过去了，看到你在美国混得这么好，真好。我真替你高兴。”

木寒夏静默不语，又喝了一口酒。

何静又苦笑道：“可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我当年，像你一样，再努力一点，勤奋一点，是不是人生也会不同？虽然做不到像你那么精彩地活着，但至少，我也会走在不一样的路上。可是后来我想，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我做不到的。我根本做不到像你那么努力，那么不甘心。你无法忍受平庸的生活，你好像每一天……那句话怎么说的，你每一天都置之死地而后生地活着。可是我，可以忍受。我总是对自己说，算了吧，忍受吧。生活不就是这样，何必去受那个苦，何必去冒那个险，万一失败了呢。我现在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我想玩的时候，依然去玩。想偷懒，就偷懒。想着这个男人条件还行，还合适，万一以后遇到的条件更差呢。于是我就想这么凑合着过一辈子，也不赖嘛。可是……”她哭了出来：“我其实只是不愿意承认，我的生活一团糟。明明什么也没做错，我跟别人都一样。我只是不够拼命，但是我也安分守己，努力工作。但每当我问自己的时候，才会发现这三十年来我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

木寒夏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抱住她说：“你说什么胡话，根本不是这样的。钱、地位，那些根本不是最重要的。阿静，你善良，正直，待人真诚。那才是最宝贵的，你比很多很多人都要好，比我在商场上见到的多少有钱人都要好。他们都比不上你，比不上！我最爱的人都曾经背弃过我，可是你没有。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

何静愣了一下，沉默下来，闷了口酒说：“可是我已经不是那样的人了。我已经不再正直、善良、真诚。我会在店里用已经臭了的肉，看着客人吃下去。如果我不这么做，我连糊口都不行。我看到有人丢钱丢东西，会拼命地藏起来，给自己用；我看到小偷抢劫犯，只会躲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开口。我看到那些有钱人，看着那些好车，我会在心里诅咒他们也过得不好。阿夏，你看，我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木寒夏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她突然觉得特别难受。

她想，原来这就是岁月真正的面目。

这就是岁月肆虐过的，我们生于平凡的微小人生。

有的人留在原地，有的人已流浪远方。

有的人拼命生活，有的人平庸度日。

可是最终，我们都在失去。

在失去中前行。

第88章

天黑了，风臣的顶层会议室里，却是灯火通明。

水晶灯缀在头顶，光洁如镜的原木长桌旁，坐的人并不多。但都是风臣的核心高层，还有投资部门的顶尖分析团队。

这两个月，股市依旧一路上扬。风臣已赚得满钵满仓。因此在这样的会议上，投资经理们总是面带一层红光的。

地产、服装两块业务保持稳定。受电商冲击略有下滑，但依然是行业佼佼者。

形势一片大好之时，但周知溯、孙志等人，坚持多次开这样的战略分析会。林莫臣列席。

一排西装革履的男人中，林莫臣坐在首位，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低头沉思。

“林董，周总，我们认为，这一轮股市，还有充分的上升空间。”积极派投资经理坚持道，“宏观经济数据利好，国家政策也在扶持，股民投资信心很足。即使存在根基不稳之处，但这些宏观面，至少能支撑大盘再往上走2000点。我们应该继续采取积极投资策略，到那个时候，再考虑调整。”

“我不这么认为。”保守派反唇相讥，“实体经济的颓势，已不是一天两天。这样疯狂的一轮上涨行情，股民的信心和市场资金实力，并不足以支撑。我们来看技术面的数据……”

保守派打开幻灯片，作出各种曲线图分析。然而积极派不甘示弱，同样也摆出技术分析数据。

……

周知溯转头看向林莫臣：“林董，你怎么看？”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林莫臣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有点冷地笑了：“上升空间，还有。但股市资金流量、一些大盘股的大数据，都有异样。这一轮行情的确扑朔迷离，你们好好追踪这些数据，我要精确到每小时的报告。这样，或许能拼凑出一个隐藏的轮廓。投资策略建议调整为谨慎，适当收缩。”

……

讨论完投资业务，便轮到实业。

林莫臣看向孙志：“上次你们汇报的项目方案，筹备得如何？”

孙志答：“线上部分已经初具雏形。下个星期可以看新网站的架子了。线下部分的资源，还在加紧整合。跟合作方都签了保密协议。”

周知溯笑着说：“还不是因为董事长你给他们提了更高的要求？原本打算尝试今年先做5个亿的盘子，现在要他们做30亿。”

林莫臣笑了笑，答：“电商，不做则已，做必做大做新，才有蛋糕可分。我现在支持你们做电商，也并非看到这块蛋糕越来越大，想要进去分一杯羹。我们手上的蛋糕，难道还不够多么？但是风臣的业务模式，必须更加符合现在互联网＋的时代特点。况且居安思危，风臣也应该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了。

网络，只不过是提供了一条更短的途径，让我们将客户的需求和我们的优势能力，更好的结合。但越是网络化，风臣越要提供更准确贴合客户需求的高品质商品，并且商业模式必须创新。而不是模仿先行者，现在还去做简单的买卖平台，靠拼价格去圈地。商场上，第二个模仿者或许还有活路，第三个模仿者，就是蠢货了。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日益泛滥的电商市场里，杀出一条血路。并且是旁人无法复制的血路。”

……

会议结束了，众人散去。此时已是华灯初上时分，林莫臣回到房间里，打开窗前的落地灯，抬眸望去，却见她家的窗户，始终暗着。

——

时间还不算太晚，楼下路边，还有广场舞的音乐声传上来。外面的各种灯光，透过模糊的玻璃，映在房间里。

何静喝得有点多，歪在沙发上就睡着了。木寒夏给她盖上毛毯。她今天也喝多了，头很沉，心里一直难受着，脑子也不太清醒。

但她始终记得自己要做的一件事。

她走进里屋，带****，不让何静听见。然后拨了陆樟的电话。

此时此刻，北京的郊区水库旁，虽有冷风阵阵，但胜在星光灿烂，篝火温暖。陆樟和几个狐朋狗友，正靠在火堆旁的帐篷上，几个带来的女孩子，正欢声笑语在烧烤食物。

有几个人在打牌，但是陆樟今天没去。他双臂枕在脑后，望着星空，在发呆。

一个女孩子，拿着几串吃的，走过来，推他一把：“喂，小陆，你怎么不去吃啊？”

“没饿。”他淡道。

女孩笑着在他身旁蹲下：“你上次说不是要教我钓鱼吗？我们去夜钓怎么样？我还有点害怕呢。”

陆樟看她一眼：“我今天不想去，你找别人教呗。”

女孩愣了一下，起身走了。

旁边的一个兄弟瞧见了这一幕，狭促低笑：“哎呦，小陆，你上回不是说这姑娘挺可爱的嘛？今天咱们专程把她也带来了，你给人家什么冷脸啊？”

陆樟嗤笑一声说：“跟蚊子似的跟着，没劲。”

兄弟哈哈大笑：“那还不是因为你是块香肉！”

就在这时，陆樟口袋里手机响了。他摸出来一看，笑了，懒洋洋地接起：“喂？想我啦？”

木寒夏坐在幽暗的房间里，揉了揉眉心，说：“没想。想你干什么？自虐吗？陆樟，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陆樟觉得，她今天讲话的语气，有点不一样。比平日更爽利，但又带着几分娇嗔似的。他也没深想原因，就觉得心里挺受用，笑眯眯地答：“什么事儿？说吧。”

木寒夏：“我想安排个人，做我的助理。是我以前的朋友，现在境况不太好，我想帮她一把。可以吗？”

就这事儿？

陆樟满不在乎地答：“行啊，随便你。多大点事儿。”

木寒夏却是心头一松，笑道：“陆樟，谢谢你。”

陆樟无声笑了，刚想再说几句，结果“嘟嘟——”声传来，她已挂了电话。

陆樟看了看手机，丢到一旁。想了想她最后含笑的语气，自个儿又笑了。

旁边那兄弟看见了，问：“谁的电话啊？”

陆樟答：“还有谁，我爸给我找那个师父呗。三天两头她就得给我打电话请示，嘿……”

“就是你之前提起的那个老女人？”

“嗯。”

兄弟却伸手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小陆啊，我怎么觉得，你最近被那老女人，迷得五道六道的呢？悠着点啊。”

陆樟一开始还在笑，后来沉默下来。

——

沙发上的何静呻吟一声：“水……”

木寒夏自己都晕晕乎乎的，但还是倒了杯水，喂给她。两个女人倒在沙发上。何静并未完全醉倒，喝了酒后，又清醒了一些，睁开眼，目光发散地望着天花板。

“阿静，跟我去北京吧。”木寒夏说。

何静一怔。

木寒夏将她的手一握，笑了：“我刚才跟公司的小老板说了，你去跟着我干。那家公司不错，老板不错，待遇也不错。他们给我安排的是两居室，你过去了跟我住在一起。”

何静：“不，可是……”

“不什么不？”木寒夏捶她一下，“你不是说，也想过要走不一样的路吗？曾经有人，改变了我的人生，把我从营业员的生活，带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他的世界里。更好的世界里。现在我有能力了，我改变不了更多的人的际遇，但是我可以带你去。重新开始，阿静，明天开始，就当你的人生翻盘重新开始。相信我，相信我们两个人可以的，好吗？”

何静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可她的内心，更加震动无声。她忽的抱住木寒夏，说：“对不起，阿夏。”

木寒夏失笑：“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我知道这样很拖累……”

“什么话，你才多重个？根本连我一根手指都拖不动好么？”

何静又哭又笑。

两人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不喝酒了，慢慢喝水，发呆。木寒夏说：“我今天见到孟刚了。”

“孟刚？”何静说，“我从乐雅辞职后，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那个混蛋，他怎么样？”

木寒夏注视着一室迷离的光，答：“不好不坏吧。他这几年是不是遭受过什么挫折了？”

何静抬手捂住还在发疼的额头说：“嗯……我听还在乐雅的朋友说过，他前几年好像被人整过。好像是得罪过北京来的大开发商，不过都是传言而已。后来他就没做店总了。”

木寒夏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曾经孟刚对她的那些暧昧和强迫，还有那一晚，温暖的男式西装，安静的轿车，蜿蜒的通往贫民窟的路，仿佛浮光掠影般闪过脑海里。

“北京来的开发商？”她问。

何静“唔”了一声说：“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好像听说后来孟刚给人下了跪，还是当着很多人的面。所以才传得那么开。活该！”

木寒夏抬起头，看着窗玻璃上模糊的光，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何静：“时间不早了，去床上睡吗？”

何静摇摇头，撑着墙站起来：“我在店里忙了大半天，臭死了，去冲个澡再睡。你先去睡吧。”

木寒夏看她情况还好，盯着她进了洗手间，这才起身进房，脱衣服躺进了被子里。

她的酒量本就不如何静，此刻后劲上来，意识很快有些不清。可脑子里某一块地方，似乎又格外执拗地清醒着。她的脑海里一直浮现林莫臣的样子，许是酒精的作用，她想着何静刚才的话，孟刚给那人下跪才被饶过，她就觉得特别难受，胸口滞涩难受。

她擦着眼泪。

她想，前几天才对张梓说过，她感觉到的只有痛，没有甜。

可现在，心里怎么涌起了一丝阵痛后的甜意呢？

她拿出手机，想翻到他的号码。可是她醉了，总是找不到。正恍惚间，似乎听到哪里传来手机铃响的声音。她习惯性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

“喂。”低沉的，熟悉的嗓音传来。木寒夏的眼泪一下子冒了出来，可又笑了：“林莫臣……”

电话那头的林莫臣沉默了一秒钟。

“你哭了？”他问。

“当然不是。”她答，“我在笑。”

林莫臣嗓音更沉：“你喝酒了？”

“嗯。”她的嗓音突然沉静下来，“林莫臣，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声音似乎变得格外温柔。

“孟刚的事……你做的？”

林莫臣沉默了一下，答：“他运气不好，惹上的是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木寒夏却只觉得心底那股酸酸胀胀的感觉又在往外冒，几乎要让她陷进去。

“谢谢你。”她说，“林莫臣，晚安，明天见。记得坚持跑步。”

“好。”林莫臣答，“那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江城，何静家里。”

“具体地址？”

……

天边，月亮已经高高悬挂着。林莫臣放下手机，只静默了几秒钟，拿起外套，就走出房间。

下楼时，电梯里遇到正准备回家的孙志。孙志看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林董，你去哪儿啊？”

“江城。”

孙志低头看了眼手表，吃惊：“这么晚？估计赶不上末班机了。”

“开车过去。”

“出什么事了？”孙志关切地问。

林莫臣静默片刻，忽然笑了：“天大的事。过去跑步。”

第89章

生物钟的力量是强大的。第二天一早，木寒夏还是像平时那样，早早醒来。闭上眼想再睡一会儿，也睡不着，干脆起来。

声音惊动了何静，她迷迷糊糊地问：“几点啊？你就起来了。”

木寒夏微笑答：“习惯了，这个点不出去，就不舒服。我去走几个圈。”

何静：“嗯。”过了一会儿又笑道：“你看，我就没有你有毅力，我可起不来。”

木寒夏笑着拍拍她的头，以示安抚。

下了楼，天刚亮，路上的行人很少。木寒夏正准备过马路，抬起头，却瞥见楼下就停了辆黑色卡宴。她习惯性地瞄了眼车牌，以为自己眼花了。但定睛一看，的的确确就是。

木寒夏愣在原地。

昨晚喝酒后的记忆，她隐隐约约记得大概。现在大致也有了猜想，他为什么能找到这里来。

心中，是种说不出的感觉。懊恼、震动、歉疚……她慢慢走到车旁，心跳竟然在这一刻加速。

然而窗户全关着，车子也熄了火。深色玻璃之后，他趴在方向盘上，枕着双手，一动没动。黑色大衣里，只露出毛衣领子。三十几岁的高大男人，竟然就这么窝在车里睡着了。

木寒夏站在车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周围安静又温暖的阳光和街道。她发了好一阵子的呆，然后低下头，在车旁的路边，找了快干净的空地，直接坐了下来。

就这么坐着，不去管周围行人的目光。她抬起头，看着这渐渐苏醒的城市。阳光照在身上，越来越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可不知怎么，竟有了一丝想笑的心情。

那人走到她身后。

“跑多少了？”他问。非常自然的语气，仿佛他并不是一夜奔袭近千公里，来与她相遇。仿佛这里还是她家楼下。

木寒夏面不改色地答：“刚跑完，回来就看到你的车了。”转头看一眼他的大衣皮鞋：“你穿成这个样子，怎么跑？”

她的眉梢眼角里有非常隐约的笑意，但是林莫臣捕捉到了。那因笑意而更显灵动聪颖的眉目，竟与他记忆中的模样毫无二致。尽管记忆其实因为太多次的重复描画，反而变得模糊。可在重见这笑靥的一刹那，他已清晰感觉到心脏被牵动的阵阵甘甜和痛楚。沉敛如他，此刻竟也需要几分毅力去克制，才没有把她强行拥入怀中。

他终于只是笑了笑：“既然不跑步了，去吃早饭？”顿了顿说：“我饿了。”

木寒夏站起来，说：“我带你去吧。你以前在江城呆的时间也不长，对这边的早点不熟。”

林莫臣答：“好。”

街头行人渐多，两人并肩而行。木寒夏知道他并不喜欢热干面、牛肉粉这些重口味的早点，便带着他走街串巷，寻了家有豆腐脑和清汤面的早点店，走了进去。

林莫臣一直注视着她。自她回来以后，他看到的，大多是她冷若冰霜的样子。心中说不刺痛，那是假的。但此刻，她一身休闲装，双手插在裤兜里。脚步轻快，看着街道两旁寻找着。偶尔眉宇间还会染上笑意。她看起来更像一个自由而洒脱的独行女人。或许，这才是她这些年真实的模样？

她站在柜台前，在叮嘱店主如何下他的清汤面。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就垂在身侧。林莫臣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去握她的手。她却恰好在这时抬起手，去拿筷子，侧脸十分平静。一时林莫臣竟也看不出，她是有意还是无意闪躲。

两人在小桌旁坐下，早点端了上来。两个人吃东西时话都不多，很快吃完了。木寒夏说：“我上午还要去个地方。”

林莫臣答：“好，走吧。”

木寒夏没说什么，也没有拒绝他的同行。两人一起走出小店，上了他的车。不多久，又开到了昨天木寒夏来过的那个小公园。

今天天空非常蓝，阳光清透。他们沿着公园里的小路，不急不缓地走，到了一片空旷的草地上。木寒夏估计了一下位置，正是这里。她的家。

她停步，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双手合十，开始许愿。

爸爸，妈妈。

愿你们在天堂，一切安好。

愿我爱的那些人，顺遂平安吧。

……

周围很静，闭上眼的世界，黑暗而有隐约的光。

就在这瞬间停滞的世界里，有一双手，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而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Summer，这只是朋友的一个拥抱。”

木寒夏没动，她睁开眼，说：“哦，好。”

两人静静相拥而立。他再度开口：“其实这块地……”木寒夏侧头看着他。他自己却慢慢笑了：“曾经想过买下，原封不动放着。但实在是买不到，因为牵扯市政整体规划，不让我阻碍城市建设发展。”

木寒夏也笑了，把头转到一边去，说：“谢谢。”

他没说话，搂着她的双手，却慢慢收紧，令她的身体完全贴在自己怀里。然后低下头，开始轻轻地蹭她的脸。木寒夏竟然久违地感觉到心跳加快，脸也阵阵发烫。这时恰好前方走来几个游人，木寒夏于是推开了他。

草地旁，有几张长椅。两人坐了下来。阳光特别安静地照在两人身上，周围四处折射着阳光，似乎都是亮晃晃的。那几个人停留了一会儿，就走远了。这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木寒夏坐得笔直，一直看着前方。林莫臣也坐得很直，一只胳膊搭在她身后的扶手上，一只手放在自己腿上。

“你开车过来的？”她问。

“嗯。”

“累吗？”她侧头看着他。

他也盯着她，笑了一下说：“是挺累。很久没有通宵过了。”

那是，他是风臣董事长。再大的事，估计都不会让他熬夜辛苦处理。木寒夏微笑着说：“你应该注意作息，加强锻炼。”

他轻声答：“好。”

第90章

木寒夏侧过头去，不再看他。然后很快，她面前的阳光被挡住了。

他的脸俯过来，找到她的唇，轻轻吻着。他的嘴唇有点干，木寒夏想也许是熬夜的缘故。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面目。一开始，他只是用唇，触碰摩擦着她。然后慢慢地吻了进去。他的手，也缓缓扶住她的脑后，另一只手，则握住她的手。

两人的脸，也静静贴在一起。这么安静，这么温柔的一个吻。可是在炫目的阳光下，木寒夏却清晰感觉到，当他的舌纠缠上来的一刹那，那触电的感觉，便从舌头上轰然炸开，一直痛击到她的肺腑心脏里。他吻得那么轻，他的手指无声插入她的黑发里，明明已经多年不见，他却好像已经这么吻过她千百遍。而她亦然。

那是灵魂被触动的感觉。她知道。无数人从她身边经过，却唯有他方可这样触动她。

那是死去的爱情复苏的滋味。她知道。

其实它从来没有真正死去。它一直下沉，下沉，沉到连她也够不到寂静深谷里。

她都知道的。

他为什么要这样吻着她，像吻着唯一心爱的人那样？

木寒夏的泪水慢慢掉下来，他察觉了，抬手拭去。然后将她拥得更近，轻声说：“寒夏，对不起。”

木寒夏说：“没有对不起，都过去了。”

他用脸一直蹭着她，温柔、强势又亲昵。

“所以……是肯回头看我了？”他问。

木寒夏深吸一口气，将他轻轻推开一点，说：“林莫臣，不是回头，无法回头。我想，是重新尝试。我现在已经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但是我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你。我也不知道，现在的我们，是否真的适合再在一起。我们对彼此而言，是熟悉的，可也都是陌生的。过去这些年，我真的把你这个人彻底放下了。现在，我们即使真的尝试，也不一定能成功。所以，你确定要这样？你真的愿意？”

林莫臣静默了一会儿，笑了：“你问一个溺水的人，要不要最后一根稻草。你说他愿不愿意？半夜做梦，他只怕都要笑醒。”

木寒夏的心头倏地一疼。沉默片刻，她抬起头，在他的侧脸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

四目凝视，他慢慢笑了。那深邃而清朗的眉眼间，笑意竟然刹那极深。他转过头去，不再与她对视。却拿起她的一只手，隔着毛衣，按在自己左胸上。

木寒夏起初不懂，可掌下传来温热，还有不太平稳的心跳声。

是他的心跳，竟然在这一刹那加速了。

“你让我摸什么？”木寒夏装傻说，“我感觉不到。”

过了一会儿，她却也低头笑了。

——

回到何静家，木寒夏把自己的行李简单收拾好。何静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和人，迟疑地问：“那是林莫臣吧，你们……”

木寒夏笑了一下答：“阿静，这些天发生了一些事。我们……还不算正式在一起，但是打算尝试重新开始。”

何静很意外，但是她安静了一会儿，握住木寒夏的手，笑了：“阿夏，别的我不多说了。这么多年了，你其实也就他一个。你心里想什么，其实我都清楚。那就把握眼前人，好好过下去。我为你感到高兴。”

木寒夏答：“谢谢你阿静。其实，你昨晚说，自己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我何尝不是？你说你心里怨着很多人，其实我……这些年，也在怨他。很多时候，不开心的时候，难受的时候，熬不下去的时候，我总是想，怪他，都怪他。

如果当初他没有招惹我，如果他肯停在好朋友的位置上。如果我不曾经见过他这样一个男人，如果我没有被他爱过，我现在说不定早就很幸福了。不管有钱没钱，我都会在后来，遇到还算合适的人，然后自己感觉幸福地过一辈子。

可是不是这样。我遇上他了。之后再遇到很多人，我也爱不上别人了。我想，就这样吧。一个人过一辈子，也没什么大不了。可这些年，不管学业、事业有多顺利，不管我感觉自己有多沉稳成熟，可总是觉得，生命里少了什么。不，是少了很多。”

何静安安静静地听着。木寒夏继续说道：“你昨天说，羡慕我曾经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活着。可其实很多时候，我也做不到那样了。在爱情这件事上，要安全、不再受伤，还是冒险去求唯一的圆满，这些年，我一直，让自己选择前者。我傻不傻？但是我真的是，不敢。”她握着何静的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希望这一次，他再也不会让我失望了。原来我们真的……都困在七年前的事里。但是我想……现在的他，应该不会再让我失望了。”

——

何静把木寒夏送下楼。林莫臣走上来，接过行李。何静说：“喂，林莫臣，好好把握机会，否则别想成为她的男朋友。”

林莫臣笑答：“当然。必须。”

何静笑了，木寒夏对她说：“我先回去了，你这边整理好，尽快过来。”何静说：“好。”两人又抱了一下，才分别。

木寒夏坐上林莫臣的车，直赴机场。她问：“你跟我一起坐飞机回去，那车怎么办？”

林莫臣答：“让分公司的人送回来。”

上飞机后，木寒夏才发现座位已被升成了头等舱，跟他在一起。

她昨晚到底喝了酒，坐下没多久就开始犯困，刚想拿出眼罩戴上，手却被他握住了。她侧头看他一眼，他一脸平静坦然。

木寒夏把手抽回来：“林莫臣，我现在还不是你的女朋友。只是尝试开始相处。”

林莫臣看着她。终于能够这么近这么安静的凝视，竟觉得她比六年前还要白皙清丽几分。只是乌黑的眉目间，有浅淡的、自信的神采，这几句话她说得波澜不惊，居然带着几分从前没有的倨傲，可又像是成熟男女间欲拒还迎的挑衅。

林莫臣的心头就这么怦然一动，面上却慢慢笑了，淡道：“没关系，庄家肯打开我的跌停板就好。我慢慢涨，慢慢追。”

木寒夏戴上眼罩，也笑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醒来，轻轻掀开眼罩，首先看到的是，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不知何时，还是被身旁的男人给牢牢握住。她没有动，抬眸看着他。他昨晚毕竟通宵了，此刻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目舒展。

木寒夏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宽平的额头，笔直的鼻梁，还有微高削瘦的颧骨，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却又似乎改变了许多。一时间，她竟觉得移不开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头，看着机舱外一层层堆叠缠绕的云。

这些年，她去过很多地方。南美去过，埃及去过，北欧去过。

哥伦比亚大学去过。那个叫林莫臣的人，在美国从小生活过的地方，她都去过。

每一段航班，都是一个人。

可原来人身在孤独中时，并不会真的感觉到孤独。

只是此刻，他终于作伴的这段行程。

她才察觉，那个不断独自旅行的木寒夏，在寻找着什么。

第91章

宁静的夜晚，灯光柔和。木寒夏坐在病床前，专注地削着苹果。

躺在床上的张梓，仔细看着她的神色，笑了：“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

木寒夏笑着把削好的苹果堵在他嘴上：“你不是书呆子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八卦了？”

“我是想看着你早点嫁出去。”

“瞎操心。”

看着他听话地把小小的一个苹果吃完，木寒夏才又开口道：“我和他算是重新开始了，观察磨合吧。不过你知道的，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张梓无奈地笑了：“把你女强人的那一套收起来，这两件事又不矛盾。”

木寒夏笑笑不答。

张梓：“那你跟他提后面的计划了吗？”

“没有。他到底是风臣的董事长，等做成了再说吧。”

张梓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说：“我能理解那个男人的心情。我敢打赌，他现在最在意的事，不是别的，而是什么时候可以把你娶回家。”

木寒夏静默片刻，莞尔一笑：“张梓，我记得你是普林斯顿博士吧，能不能不要这么像爱操心的居委会大妈啊？”

——

探望完张梓，木寒夏回家。次日一早，她照旧下楼跑步。一出门，就见林莫臣一身黑色运动衣，站在花圃旁。双手插在口袋里，抬头望着她。

木寒夏朝他温和地一笑，率先朝前方晨雾中跑去。他很快跟了上来。

“早。”他说。

“早。”

人的感觉，是种奇怪的东西。平时木寒夏一个人跑步，也不觉得有什么，心情始终平静。现在身边多了一个他，虽然两人跑步时也不怎么说话，可是他的存在感太强了，木寒夏的心总是不太宁静。

跑了大概半个小时，林莫臣的速度渐渐慢下来。木寒夏以为他不行了，放慢速度回头看他。然后就听到他说：“寒夏，我跑不动了。”话音未落，木寒夏的手就被他抓住了。她撞见他漆沉如墨的眼睛，然后人就被他往怀里抱。

木寒夏心尖一颤，这才明白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立刻淡笑道：“林莫臣，跑步就是跑步，不要想浑水摸鱼。”她把手抽回来，加速速度往前跑去。

林莫臣怀里落了空，望着她俏丽矫健的背影，半晌，笑了。以前这样的招数，是百试百灵。他只要半真半假地一出手，她多半会软在他怀里，羞怯又开心的笑。现在……他神色淡定地再度追上她。

终于，一个小时跑完了。太阳也出来了，两人并肩往回走。

木寒夏因为很多年都是独自一个人生活，许多习惯也是小时候被妈妈养成的，一直保持至今。譬如此刻，满身大汗淋漓时，她习惯性地拿出带着的毛巾，先擦干脸和脖子上的汗，又伸到背后衣服里面，擦个大概，避免风吹感冒。

林莫臣看见了她习惯性的动作，说：“我来吧。”

木寒夏一怔，手里的毛巾已经被他拿走了。

两人站在一幢楼宇下的阳光里，路上也没有别人。木寒夏背对着他站着，不知怎的，竟微微有些颤抖。眼角余光，瞥见他低垂沉静的眉目。他一只手稍稍拉起她的运动衣，另一只手拿着毛巾，探了进去。沿着她的肩膀，开始一下下地往下擦。经过她削瘦的背，她的……运动胸衣，然后滑到脊梁，滑到腰上，将她两侧腰上的汗，仔细轻柔地擦干。

他明明连摸都没摸一下，可木寒夏多年未被男人触碰过的身体，却窜起阵阵酥～麻感，覆盖整片背部，然后席卷全身。她的脸也有点发烫。

这时，他的手退了出来，又替她把衣服整理好，说：“好了。”

木寒夏拿回毛巾：“谢谢。”他却笑了一下说：“互帮互助，帮我也擦一下，免得我……感冒了。”

他的背，一如记忆中高大削瘦，但又似乎厚实了一些。木寒夏凝望了几秒钟，轻轻掀起他的运动衣，把毛巾探进去，手指触到了他的肩膀，然后一寸寸地往下擦了起来。直至他的脊骨，他窄瘦的腰。

他忽然将手伸到背后，抓住了她的手。

他没说话，木寒夏也没动。

她闻着他背上微微的汗味，还有属于他的熟悉气息，一时间竟觉意摇神驰。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抽回来，也替他把衣服理好。

两人间的气氛，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他抬眸看着她，隐隐有笑：“今天你煮的粥，够不够两个人吃？”

“今天没煮，在外面吃早饭吧。”

林莫臣答：“好。”

木寒夏便带着他，继续往前面的一家早点店走。

其实她今天是故意没煮粥，抱着一种微妙的心思。她望着身旁男人沉静清隽的眉目，总觉得如果就这么允诺他登堂入室，她哪里还压得住他？

到了早点店，两人站在吧台前，木寒夏看着墙上的菜单问：“你吃什么？”

林莫臣说：“我吃什么，不是一向由你安排么？”说完把钱包递给她，自己先去找了个卡座坐下。

他的话令木寒夏有点出神。因为他说的是从前。他的口味极挑剔，一开始都是他带着她去吃各种好东西。后来两人好上了，她也熟知了他的口味，再去吃东西，他就省心了，懒洋洋地只让她去安排。

他其实一直是个大男子主义十足的人，喜欢让自己的女人去照顾安排这些事。

而每每木寒夏点好菜，回到桌前。他总是喜欢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而不是对面。吃完饭后的闲散时刻，他喜欢拥着她看看手机新闻，或者触碰她的头发她的脖子，两人说一些耳鬓厮磨的话……

木寒夏收敛心神，点好了餐，付了钱。一转身，却见林莫臣坐在一侧卡座的内侧，把身旁的位置空了出来，手还搭在靠背上。虽然是一身运动衣，却也显得气质矜贵又清冷。

他看着她，等着她。

不动声色地招惹着她。

仿佛就是当年那个又傲又坏的男人。

木寒夏的心头激起阵阵涟漪，她忍着没有笑，走过去，像是没察觉他的用意，在对面坐了下来，把钱包递给他说：“很快就能吃了。”

林莫臣没答。

他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

“坐进去。”他说。

木寒夏：“干嘛？”

他的手落在她的腰上，居然半推半抱地把她挪了进去。木寒夏的腰好麻，只能就范。他这才松开手，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她的肩上，轻轻抚摸她耳边的碎发，然后又挪到她的脖子上。他的手指修长而柔软，木寒夏被他摸得又痒又麻，两人谁也不说话。

第92章

一个早上，就这么过去了。木寒夏回家洗完澡，到公司时还比较早，没到上班时间。可远远的，就看见陆樟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灯。

这是稀奇事。陆樟从来不会早到。

她走过去推开门，果真见到陆大少端坐在电脑后，一脸百无聊赖的样子。看到她出现，他的眼睛瞬间一亮，然后笑了：“呦，这不是师父吗？舍得浪回来啦。”

他笑得很开心的样子，木寒夏心头也是一暖，嘴里却淡道：“说什么鬼话，谁去浪了，我是有事。你怎么到这么早，我不在还变勤奋了？那为师就要深感欣慰了。”

陆樟满不在乎地答：“呵呵，本少爷向来随心所欲，想几点上班就几点上班。半夜来上班又怎的？勤奋？不好意思，那根神经我暂时还没长出来。”

木寒夏又被他逗笑了，转身想先回自己办公室，陆樟却叫住她：“等等。”

木寒夏看着他：“还有什么事？”

陆樟问：“你去江城，见的谁啊？去这么多天。”

“一个老朋友。”

“哦——”陆樟懒懒地说，“男的？是不是你要安排的那个助理？”

“不是，女的。”木寒夏答得爽利。

陆樟一听笑了，伸了个懒腰，仿佛瞬间精神抖擞地坐直了：“女的就好。师父你不早说，哎，她漂不漂亮？比你漂亮不？”

看他每一句正经话，木寒夏直接转身走了。

上午，木寒夏带陆樟去巡场，检查悦家商城最后的筹备情况。今天陆樟居然表现得格外听话服帖，一路紧跟着她，还主动提了些问题。木寒夏自然耐心教他，一上午两人就这么融洽地相处度过了。

到中午的时候，冯楠给他俩定好了餐厅。是附近一家环境非常优雅别致的店。冯楠也不敢做的太明显，虽然定了情侣小包间，但是没有放玫瑰花和蜡烛，而是装点得素雅舒适。

所以木寒夏走进去时，只觉得特别温馨，也没察觉什么异样。倒是陆樟，对这些吃吃喝喝的地方的门道都很熟，看见红色情侣沙发和浪漫的装修，扫一眼冯楠，笑了一下，没说话。

冯楠于是知道自己这件事办对了。

小包间，一整面墙却都是玻璃，可以俯瞰整个北京城的景色。此时是午后，阳光覆盖大地，一望无际的楼宇沐浴其中。木寒夏有点被这胜景震慑到了，走进窗边，手也按在玻璃上，凝神往外看。

“很美。”她说。

陆樟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按在旁边的墙上，另一只手也按在玻璃上。再往前一步，就能把她抱在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他的心居然跳得很快，兴奋又紧张。他从没追过年纪比自己大的女人，还是师父，只觉得整个脑子里都是滚烫的。

木寒夏心无旁骛，并未察觉。

“美吧？”他在她头顶小声说，“师父，北京城还有好多更美的地方，我以后带你去看。”

他说得真诚，又叫她师父。木寒夏没察觉异样，笑答：“好，多谢啦。”

冯楠看着他俩的样子，女的清丽洒脱，男的英俊桀骜，站在一起，竟也是一对璧人般。他看着陆樟落在木寒夏腰旁的，那只蠢蠢欲动却又不敢上前的手，深深觉得自己再呆在这里，陆樟说不定就要炒掉他了。于是他无声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听到门响的声音，木寒夏回过头。陆樟动作更快地把手放下来，若无其事地说：“坐下吃饭吧。”

木寒夏看一眼门口：“冯楠呢？”

陆樟拿起筷子夹了口菜，说：“那小子还有一堆杂事，别管他，我们吃。”

木寒夏坐下，看了眼菜色，说：“吃个中饭，干嘛来这么讲究的地方？随便吃点好了。”

陆樟答：“本少爷的中饭，怎么可以随便？喂，先说好，明天中午我们去吃日本料理。有家店的寿司我很喜欢。我觉得你肯定也会喜欢的。”

木寒夏有些无奈，干脆懒得跟他说了。

吃到一半，木寒夏的手机响了。她看一眼对面的陆樟，走到窗边才接起。

陆樟低头吃着东西，眼睛却一直盯着她。

木寒夏：“喂？”

林莫臣的嗓音传来：“喂。”

木寒夏微微笑了：“什么事？”

“吃饭了吗？”他问。

“正在吃。”

两人都静了一会儿，他笑了：“我也正在吃，跟一群投资经理。不太好吃。晚上你有没有时间？我来接你吃饭。”

“今晚不行。”木寒夏答，“我有事。”

“好。那改天。”

“好。”

“Summer……”他说，“想你。”

木寒夏轻轻“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一回头，就看到陆樟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看着自己。

“看我干什么？”她坐下继续吃。

陆樟说：“谁的电话啊？师父笑得这么温柔。”

“一个朋友。”

陆樟默不作声地吃了几口，忽然笑了，说：“哎，师父，我知道三里屯有家小店特别棒，晚上我们收工了去吃那里好不好？”

木寒夏头也不抬地答：“不行，我晚上有事。”

“什么事啊？”

“我去接个朋友，叫何静。就是来做我助理的那个人。”

陆樟恍然：“哦……”

——

等了几天，晚上却没约到她，陆樟一整晚都有些心不在焉。跟几个朋友去胡吃海塞，吃到半路，他一声不吭又跑了。

此时已是夜里九点多，他一个人开着车，不知不觉竟到了木寒夏住的小区里。他现在也有些懊恼，早知道……就让冯楠把她的房子租在他家附近，哦不，最好把他的一套房子给她住，反正他房子多，那样就完美了。

胡乱想着，他把车徐徐开到她家楼下不远，停下了。抬起头，望着她家的灯，是亮着的。不知怎的，竟感觉到心情一阵温暖。妈～的，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恋母情节了……他低头点了根烟，打开车窗，慢慢咬着吸着，不经意间，却瞥见前方不远处，路的另一侧，还停着辆卡宴。

这辆卡宴，他是认得的。

他冷冷地盯着，啧啧……老流氓这是又出来作怪了？

结果，过了几分钟，果真看到林莫臣下了车。即使以陆樟的眼光，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三十岁的男人，皮相很好，还会穿衣。一身简单的黑色大衣，就显得修长挺拔，气质不凡。

林莫臣倚在车边，也没有上去，居然也点了根烟，然后抬头，慢慢抽着，望着木寒夏的窗口。

陆樟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亲眼看到一个在商场堪称传奇的男人，一个连他父亲都不得不尊重的男人，却跟他一样，守在这个女人楼下。并且陆樟已清晰感觉到，那两个人之间的纠葛，是他这个后来的人，比他俩年轻了好几岁的人，根本就无法探知和介入的。

陆樟吸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重重戳熄在烟灰缸里。抬眸依旧盯着林莫臣。

就在这时，楼宇的门被推开了，木寒夏走了出来。

陆樟心头一动，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然而她没有注意到陆樟的车，只看着林莫臣，然后微微一笑。林莫臣已迎了上去，把手里的一袋樱桃递给她。陆樟看到樱桃，心里就骂了句“卧槽”。

然后两人说了什么，木寒夏接过樱桃，转身要上楼。林莫臣却一把拉住她的手，又不要脸地把她扯了回来。然后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放，而木寒夏在他陆樟面前从来淡定自若的脸，竟有些许红晕，虽然没与他更亲近，但是也没有挣扎。

陆樟看不下了去，冷着脸，掏出手机，拨给木寒夏。

然后就看到木寒夏松开林莫臣的手，接起电话：“喂？陆樟。”

陆樟微微吐了口气，语气自若地笑了：“师父，有急事。”

“什么急事？”她看了林莫臣一眼，终于转身走进楼里。

陆樟脑子转得飞快，说：“哦，就是今天我们巡场看的几个问题嘛，我有些地方不明白，一个是……”

眼见她已走进电梯里，看不见了。陆樟才松了口气，胡乱说了几句话，就找了托词挂了电话。惹得木寒夏还骂了他一句“没头没脑”。

是的，他现在可不就是没头没脑吗？

陆樟重新抬起头，恰好看到留在原地的林莫臣也转身。

陆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林莫臣似乎若有所觉，抬起眸，就看到了十来米远外的他。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

陆樟面无表情。

林莫臣却忽的笑了，也不再看他，径自上了车。

陆樟坐在原地，看着他倒车、掉头，然后开了过来。

林莫臣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看都没看陆樟一眼。直至两辆车错身而过，林莫臣的嘴角忽的浮现一丝笑意，但他的侧脸依然没有半点表情。

陆樟却觉得，自己从没见过一个男人的眼神，能够像林莫臣这样冷酷。

林莫臣驱车扬长而去。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陆樟却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第93章

男人的手指，干燥而微凉。

他的脸，他的黑发，他低沉的笑声，他怀里的温暖。

他与她，耳鬓厮磨着。身体缠绕，那么亲昵，那么靠近。

……

木寒夏感觉到心底迸发出的深深爱意，是如此强烈，强烈到要淹没过她的整个身体。那是一种放纵而无法阻挡的情绪，比与他重逢后的每一刻，都要真实。

朦朦胧胧，锥心刻骨。

然后，不知是何时的瞬间，身体冷却下去了，心也冷却下去。她抬起头，就看见一个身影，在晨雾中远去。离开了她，毫无留恋。

她追着他的步伐，追不上。尽管看不到他的脸，听不到他的任何话语，可是木寒夏清晰感觉到他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冷酷和决绝。

某种尖锐的、似曾相识的刺痛，一下子扎进她心里。她感觉到自己的双眼已充满泪水……

她猛然惊醒。

抬起头，一室阳光明亮。望向墙上的钟：2点整。她吁了口气，往后靠在老板椅里。午休的短暂时间，竟然就这么趴着睡着了，还做了梦。

她静静地靠了一会儿，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门口传来敲门声，何静穿着职业套裙，还有些拘谨不适应的样子，笑看着她：“木总，马上要到会议室开会了。”

木寒夏也笑了，递给她个戏谑的眼神：“哦，谢谢啊，我马上去。”

会议室里。

木寒夏和一众经理坐着，其中一人低头看了看手表，说：“木总，已经快半小时了，小陆总是不是又不来了啊？”

木寒夏沉吟不语。

另一位经理却道：“陆总已经有三天没来公司了，也没参加我们的任何会。下个星期，咱们的商场就要开业了，他不来，总是不合适啊。”

大家纷纷点头称是，但也不好多说什么。虽说这件事大体是木寒夏在主持，但陆樟再怎么说是正职，又是太子爷。他现在关键时刻突然又掉链子，那感觉就像是临决战前，主帅跑了，无论是于士气，还是于此战的兆头，都是不妥的啊。

木寒夏也不明白，陆樟到底是怎么了。前几天还好好的，特别勤快听话。突然就跟她玩起了消失，电话也不接，人也找不到。问冯楠，冯楠遮遮掩掩地说，陆总这几天跟朋友玩去了，他也找不到。

木寒夏听了，也有点发火。索性晾了他几天没管。谁知现在都要开业了，他也没回来。

“小陆总那边，我去沟通。”木寒夏说，“不等了，先开会吧。”

——

这是北京郊区半山上的一幢别墅。天空中的星星，竟比城市中繁密许多。周围森林幽深覆盖。

木寒夏把车停在别墅门口。地址还是从董事长陆栋那里问到的。提到儿子最近的叛逆，陆栋也很生气，并请木寒夏多担待。而木寒夏并无怨言，她觉得自己理应去担待陆樟。

走到门口，去按门铃。却听到里头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还有说话声。看来陆少爷在开party，人还不少。

很快就有个年轻人来开门，瞧衣着气质，也是非富即贵。他见开门是个美女，笑笑：“小姐，你找谁啊？”

木寒夏答：“找陆樟。”顿了顿说：“我是方宜事业部的副总，叫木寒夏。”

年轻人看她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然后一下子笑了出来，说：“哎呀，原来是师父啊，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小陆在里面颓着呢，师父，就靠你去超度他了！”

他一口一个“师父”，令木寒夏失笑，跟着他走进去。一路上花园、篝火、泳池……遇见不少人，全是跟他一般大的年轻人，男男女女。偏偏他见一个人还引荐：“这就是小陆的师父，师父来了！”结果所有人都改口叫“师父”，热络嘴甜得不行。这令木寒夏微微无奈，也觉得陆樟的这些朋友，都还挺有趣的。

最后，年轻人把她带到别墅深处，一楼的一个房间门口，然后小声说：“他刚刚就在里面呢。师父，这小子这几天跟吃了火药似的，见谁喷谁。您去治他，我就不去触霉头。”

说完他就走了。木寒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似有说话声。她敲了敲门。

陆樟冷淡的声音传来：“谁？”

木寒夏轻轻推开门。

这是个起居室模样的房间，很大，除了床，还有大沙发和茶几。落地窗外是个小泳池。此刻屋里只开了一盏灯，昏昏暗暗的。陆樟就坐在沙发里，大刺刺的样子，他身旁还站着个女孩，年轻又漂亮。

陆樟的脸本来阴沉着，看到木寒夏，一怔。

木寒夏笑了笑，走进去，说：“旷工、躲着我，就是为了在这里开party？”

陆樟还没说话，旁边的女孩先生气了，冲木寒夏吼道：“你谁啊你，说小陆干什么？”

“你闭嘴！”陆樟转头就朝她吼道。

女孩愣了一下，心里委屈极了。她今天本来就是想跟陆樟发生点什么的，结果刚才话没说完，陆樟就让她出去，别吵他。两人的事还没扯清楚呢，谁知道又杀进来个女人，陆樟还护着她！

女孩以为接下来，陆樟肯定要让自己滚蛋了。谁知陆樟骂完她，却又忽然把她一扯，扯进怀里抱着，还在她腰上摸了一把。幸福来得太突然，原来陆樟真正的性情这么暴？女孩都有点懵了。这时陆樟却抱着她，懒洋洋地开口道：“师父，我不是早说过吗，我想什么时候上班，就什么时候上班。向来随心所欲。您找到这儿来干什么啊？关心我啊？可我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怎么办啊？要不您还是先回去吧，别管我得了。这样您好受，我也好受啊。”

女孩没敢出声。木寒夏看着陆樟的样子，静了一会儿，心平气和地说：“陆樟，能不能让你朋友先出去，我们谈谈。”

女孩横她一眼：“你凭什么叫我出去？小陆……”

“谁让你跟她顶嘴了？”陆樟说，“她让谁出去，谁就得出去！滚蛋！”他一把推开那女孩，女孩气得脸都白了，哭着摔门出去了。

第94章

男人的手指，干燥而微凉。

他的脸，他的黑发，他低沉的笑声，他怀里的温暖。

他与她，耳鬓厮磨着。身体缠绕，那么亲昵，那么靠近。

……

木寒夏感觉到心底迸发出的深深爱意，是如此强烈，强烈到要淹没过她的整个身体。那是一种放纵而无法阻挡的情绪，比与他重逢后的每一刻，都要真实。

朦朦胧胧，锥心刻骨。

然后，不知是何时的瞬间，身体冷却下去了，心也冷却下去。她抬起头，就看见一个身影，在晨雾中远去。离开了她，毫无留恋。

她追着他的步伐，追不上。尽管看不到他的脸，听不到他的任何话语，可是木寒夏清晰感觉到他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冷酷和决绝。

某种尖锐的、似曾相识的刺痛，一下子扎进她心里。她感觉到自己的双眼已充满泪水……

她猛然惊醒。

抬起头，一室阳光明亮。望向墙上的钟：2点整。她吁了口气，往后靠在老板椅里。午休的短暂时间，竟然就这么趴着睡着了，还做了梦。

她静静地靠了一会儿，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门口传来敲门声，何静穿着职业套裙，还有些拘谨不适应的样子，笑看着她：“木总，马上要到会议室开会了。”

木寒夏也笑了，递给她个戏谑的眼神：“哦，谢谢啊，我马上去。”

会议室里。

木寒夏和一众经理坐着，其中一人低头看了看手表，说：“木总，已经快半小时了，小陆总是不是又不来了啊？”

木寒夏沉吟不语。

另一位经理却道：“陆总已经有三天没来公司了，也没参加我们的任何会。下个星期，咱们的商场就要开业了，他不来，总是不合适啊。”

大家纷纷点头称是，但也不好多说什么。虽说这件事大体是木寒夏在主持，但陆樟再怎么说是正职，又是太子爷。他现在关键时刻突然又掉链子，那感觉就像是临决战前，主帅跑了，无论是于士气，还是于此战的兆头，都是不妥的啊。

木寒夏也不明白，陆樟到底是怎么了。前几天还好好的，特别勤快听话。突然就跟她玩起了消失，电话也不接，人也找不到。问冯楠，冯楠遮遮掩掩地说，陆总这几天跟朋友玩去了，他也找不到。

木寒夏听了，也有点发火。索性晾了他几天没管。谁知现在都要开业了，他也没回来。

“小陆总那边，我去沟通。”木寒夏说，“不等了，先开会吧。”

——

这是北京郊区半山上的一幢别墅。天空中的星星，竟比城市中繁密许多。周围森林幽深覆盖。

木寒夏把车停在别墅门口。地址还是从董事长陆栋那里问到的。提到儿子最近的叛逆，陆栋也很生气，并请木寒夏多担待。而木寒夏并无怨言，她觉得自己理应去担待陆樟。

走到门口，去按门铃。却听到里头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还有说话声。看来陆少爷在开party，人还不少。

很快就有个年轻人来开门，瞧衣着气质，也是非富即贵。他见开门是个美女，笑笑：“小姐，你找谁啊？”

木寒夏答：“找陆樟。”顿了顿说：“我是方宜事业部的副总，叫木寒夏。”

年轻人看她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然后一下子笑了出来，说：“哎呀，原来是师父啊，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小陆在里面颓着呢，师父，就靠你去超度他了！”

他一口一个“师父”，令木寒夏失笑，跟着他走进去。一路上花园、篝火、泳池……遇见不少人，全是跟他一般大的年轻人，男男女女。偏偏他见一个人还引荐：“这就是小陆的师父，师父来了！”结果所有人都改口叫“师父”，热络嘴甜得不行。这令木寒夏微微无奈，也觉得陆樟的这些朋友，都还挺有趣的。

最后，年轻人把她带到别墅深处，一楼的一个房间门口，然后小声说：“他刚刚就在里面呢。师父，这小子这几天跟吃了火药似的，见谁喷谁。您去治他，我就不去触霉头。”

说完他就走了。木寒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似有说话声。她敲了敲门。

陆樟冷淡的声音传来：“谁？”

木寒夏轻轻推开门。

这是个起居室模样的房间，很大，除了床，还有大沙发和茶几。落地窗外是个小泳池。此刻屋里只开了一盏灯，昏昏暗暗的。陆樟就坐在沙发里，大刺刺的样子，他身旁还站着个女孩，年轻又漂亮。

陆樟的脸本来阴沉着，看到木寒夏，一怔。

木寒夏笑了笑，走进去，说：“旷工、躲着我，就是为了在这里开party？”

陆樟还没说话，旁边的女孩先生气了，冲木寒夏吼道：“你谁啊你，说小陆干什么？”

“你闭嘴！”陆樟转头就朝她吼道。

女孩愣了一下，心里委屈极了。她今天本来就是想跟陆樟发生点什么的，结果刚才话没说完，陆樟就让她出去，别吵他。两人的事还没扯清楚呢，谁知道又杀进来个女人，陆樟还护着她！

女孩以为接下来，陆樟肯定要让自己滚蛋了。谁知陆樟骂完她，却又忽然把她一扯，扯进怀里抱着，还在她腰上摸了一把。幸福来得太突然，原来陆樟真正的性情这么暴？女孩都有点懵了。这时陆樟却抱着她，懒洋洋地开口道：“师父，我不是早说过吗，我想什么时候上班，就什么时候上班。向来随心所欲。您找到这儿来干什么啊？关心我啊？可我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怎么办啊？要不您还是先回去吧，别管我得了。这样您好受，我也好受啊。”

女孩没敢出声。木寒夏看着陆樟的样子，静了一会儿，心平气和地说：“陆樟，能不能让你朋友先出去，我们谈谈。”

女孩横她一眼：“你凭什么叫我出去？小陆……”

“谁让你跟她顶嘴了？”陆樟说，“她让谁出去，谁就得出去！滚蛋！”他一把推开那女孩，女孩气得脸都白了，哭着摔门出去了。

第95章

午夜，灯火寂静。

风臣的会议室里，还坐着一群人。林莫臣依旧坐在主位，身旁是周知溯和孙志。

其实按照董事长的职责，林莫臣根本不需要参与这样深入的业务讨论，只需要列席一些正式的高层会议就好。但他带出来的人，他带出来的风臣，一直是目标至上的风格，高效简明。周知溯他们心里很清楚，市场不好，风臣需要林莫臣，所以私下就一直拉着他开会。而林莫臣也明了他们的心思，掌握分寸，逐渐介入。

而底下的人，对这位董事长，向来是又敬又怕。虽说他隐退已有好几年，但是谁没听说过他在商场的手段？加之他还是个投资高手。所以现在他肯出山，于职员们的心中，像是多了座钢铁般的靠山。而且向来风传林莫臣为人冷漠低调，但现在频频见到真人，却发觉他对员工从来温和客气，倒是常对孙志周知溯几个人没有好脸色。所以职员们更加感觉出这位最高领袖的魅力所在。

一位投资部门负责人说：“林董，我们已经拟定初步调整计划。本周，总体资金会按计划撤出20%左右。另外，从权益投资＊部分中，调整出20%到固定收益投资＊。此外，股票基金投资将大笔资金调整到蓝筹股，和一些市盈率较好的股票。全面调整为稳健投资策略。”

（固定收益：简单的说，类似债劵、保本基金这样的投资品种。权益投资：类似股票这样的波动性较大的投资品种。）

这样的投资策略，在如今一片大好的股市情况下，已经算是相当稳健，甚至是过于保守的了。正常情况下，股市即使出现一定幅度的波动，风臣基本也能全身而退。

当然，如果本轮股市依然上扬，那么风臣赌的这一把，就会少赚很多钱。在今年的投资市场里，将会是最吃亏的那一个。

做这样的决定，其实除了林莫臣，所有人心中都有些惴惴。

然而在他们的目光中，林莫臣只是平静地一点头：“知道了，你们辛苦了。说电商的事吧。”

电商目前是孙志的人，牵头在负责。比起上一次会议，电商项目的准备更加完善。

“再有一个月的时间，网站可以上线。”孙志说，“当然，宣传推广工作，我们会提前爆发，先声夺人，一炮而红。”

林莫臣和周知溯都点点头。这也是风臣一向以来的策略。早些年时，进入什么商业领域，还会先试试水，步步为营，逐渐壮大，继而干掉市场领导者。现在风臣自己就是国内商业巨鳄和行业领导者。一旦确定目标，要进什么新领域，基本就是之前无声无息地窥探，一旦全面启动，就是“碾压式”进入，直接干掉细分行业里的所有竞争者，蚕食全部蛋糕。

周知溯最后总结说：“今年的投资策略调整，势必造成集团利润缩水。那么电商的开发，就成为新的业务重点。我们也投入了集团账上绝大多数的流动资金，所以这件事关乎集团业务转型是否成功，也关乎我们的经济命脉和上市股票的表现。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这样，才能交给董事会、交给董事长一个满意的答卷。我是这么个意思，董事长，你看呢？”

林莫臣点头，淡淡一笑：“电商这块蛋糕，我势在必得。期待你们的表现。”

……

风臣这帮人，真正推进什么事时，都像狼一样，又狠又不要命。所以即使这场会议有董事长参加，也开到凌晨2点才结束。

职员们都走了，剩下三大巨头坐在原地。又简单聊了几句，林莫臣起身：“上楼了。”

孙志此刻心情也是紧张忙碌之后的松弛，瞅着他含笑问：“都这个点儿了，你不会明早……不，今早，还要去跑步吧？”

林莫臣笑了一下：“当然。”

这下连周知溯地讶异地望着他。

“跑步的好处……”林莫臣说，“你们这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只怕体会不到。有空，也去锻炼锻炼身体。”

他说完就走了。孙志和周知溯对视一眼。

“如果我没记错……”周知溯悠悠地说，“他才跑了三天吧。董事长就是董事长，那口气就像已经跑了半辈子一样。”

孙志失笑，说：“得了，你知道的，就算今晚通宵，他也是要去跑步的。”

两人都笑了。这在从前，还真是难以想象。比他们都帅都年轻，比他们都要城府老辣、在商场大杀四方的林莫臣，从来不给任何女人半点希翼的男人，现在居然天天追着女人去跑步。

老天爷还真是公平。

林莫臣回房间后，便看到对面楼上，木寒夏的窗口，灯已经灭了。他先把窗前的那盏灯打开，然后去简单冲了个澡，躺到床上。

刚才跟孙志二人说的跑步的好处，并非夸大。以前他即使工作到半夜，也不见得能沉沉入睡。现在不同了，只要一沾床，几乎马上睡着。跟着她锻炼的这几天，竟是数年来睡得最好的日子。

然而今天并没有感觉睡着多长时间，持续的闹钟声，就把他从香甜的黑暗中吵醒。他闭着眼，伸手摸到床头的闹钟，关掉。只觉得头重如石、隐隐作痛。过了一会儿，他却用手掌按住自己的脸，笑了。

然后爬了起来。

——

木寒夏下了楼，就见花圃旁照旧站着的他。不过今天他手里拿着杯咖啡，一口一口喝着。看到她来，他把手里的纸杯丢进垃圾桶里。

“早。”

“早。”

他今天的神色看起来有几分疏懒，深灰色的运动衣，更显身材高瘦，面孔清朗。待她走近了，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亲了一下。

木寒夏的心神微微一漾，任由他亲吻着。

他的嘴里有淡而醇的咖啡味道。是她喜欢的味道。

等他松开了，木寒夏说：“清晨最好不要空腹喝咖啡。”

朦胧的晨色，林莫臣低头看着她：“是吗？”

木寒夏到底还是笑了，说：“什么’是吗’？这么简单的事，难道你会不知道？”

他也笑了。伸手在她脖子上轻轻一碰，指腹摩挲，宛如从前那样。木寒夏的感觉又痒又麻，竟如同当年般心头一跳。

第96章

谁也没说话，一切微妙的情绪似在无声之中。两人朝前方朝阳中跑去。

不得不承认，男人的体力恢复速度还是很快的。起初几天，他虽然能与她并肩，但跑完明显还是挺疲惫的。现在，他却显得很轻松了。

两人跑完了一个小时，照旧去老地方吃早餐。林莫臣问：“今天是周末，有什么安排？”

木寒夏答：“上午十点要去公司开会。你呢？”

“昨天抓紧时间，把今天的会都开完了。”他看着她答。

木寒夏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笑了。

林莫臣说：“待会儿陪我去个地方？”

“好。”

等木寒夏回家洗完澡下楼，就见林莫臣已经开车过来等着了。上了车，没开多久，就到了目的地。木寒夏下了车，望着眼前有些熟悉的建筑，微微失神。林莫臣已将她的肩一搂：“上楼。”

是他曾经的那套房子，后来木寒夏一个人出差来北京时，也住过一段时间。许是因为高档住宅采用石材外观，这么多年过去了，楼宇看起来竟不显半点陈旧，依旧显得雅致低调。只是楼体的颜色，似乎终究还是略深了些。

林莫臣掏出钥匙打开屋门，迎面所见一切家具陈设，竟与木寒夏记忆中一模一样。室内干净而整洁，应当是定期有人来打扫。

林莫臣牵着她走进去：“坐。”

木寒夏问：“今天来有什么事？”

“拿点东西。”他从橱柜里拿了瓶矿泉水给她，然后走进了房间里。

木寒夏坐在沙发上，看到旁边搭着的还是那条薄毛毯，竟也不显陈旧。她拿起，凝神看着，轻轻触碰。这时林莫臣拿着个文件袋，走了出来。

“这里离风臣也挺近的，你怎么不住？”她问。

他笑了笑，答：“因为这里离你家要远一些。”

“是吗？”

“嗯。从这里步行到你家，需要25分钟。从风臣集团过去，只需要15分钟。”他不急不缓地答。

木寒夏：“哦。”

林莫臣在她身旁沙发坐下，凝望着她，说：“以前一直没问过你，当时一个人在这里住，习不习惯？”

木寒夏微微一笑：“还好。当时就是觉得，这房子太大了，装修又这么好，一定很贵。住在这里的时候一直特别小心，想着不要把哪里碰坏了。”

林莫臣静了一会儿，说：“傻姑娘。”

木寒夏竟只觉得心口微微疼了一下，可那疼已经是遥远而隐约到可以忽略的了。她低头平静地笑着，站起来，走到屋子里四处看了看。林莫臣起身，跟在她身后。

到了主卧门口，她驻足。这是林莫臣的房间，以前她也没在这里面住过。一切装饰还是记忆中简洁冷硬的样子，她一抬眸，不经意间瞥见柜子旁还放着个整理箱，箱子上贴了个便签：“Summer。”

木寒夏看了林莫臣一眼，他脸色沉静。她走过去，轻轻打开箱子，里面却是一堆零碎物件，都用透明塑料袋封了起来。譬如一把小木梳，一块毛巾，女式棉睡衣，廉价的水钻发卡，一支笔……

当年的那个女孩，是有些小心机，和说不出口的羞涩期盼的。所以离开这里时，却故意留下了很多小东西。让他的家里，处处都是自己生活过的痕迹。她想下次住进这里时，或许可以继续使用……

木寒夏合上箱子，轻笑着说：“这些东西都没用了，你还留着干什么？”

林莫臣没答。他从背后抱紧了她。

木寒夏心想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带她到这里来。然而他是男人，她是女人，当他低头沿着她的耳垂，细细亲吻的那一刻，她还是感觉到心在颤抖。她一动未动，林莫臣向来是善于观察的男人，见她并不抗拒，他拉着她顺势坐到床上，令她坐在自己大腿上，然后低头吻她。

木寒夏的手搭在他的肩上，任由他深深吻着。他嘴里的味道清淡而熟悉，比起前几次的温柔热烈，他今天开始使用技巧。缠着她的舌，一圈圈地逗着咬着。手也滑入她的衣服下摆，并不急着往上，而是停在她的腰间，用指腹非常轻非常轻地摩擦着。

明明不规矩，却又显得绅士温柔，沉稳有度。

然而那么轻的动作，令木寒夏感觉到一阵阵过电般的战栗感。喉咙也有点发干。是因为她的身体太久没有被人触碰过，还是因为林莫臣的技巧太高超？只是这样稍稍一挑逗，她竟已感觉到久违的情～欲滋生。然而林莫臣的侵略才刚刚开始，他的眼里似有笑意，低下头去，沿着她的脖子往下吻。手也慢慢往上滑，停在柔软饱满处，轻而易举地整个包裹揉捏着（作者：嘿嘿嘿。。）。

“为什么，让我等了这么久？”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木寒夏的心一颤，清晰感觉出，他的动作加重了，竟明显带着惩罚意味。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伸手想要推开他。可他不让，抬头就堵住她的唇，终于开始狠狠地吻，手指也撩拨得越来越用力越来越急。木寒夏只感觉到脑海里似有一道白光闪过，他怀里那么浓烈的男性性感气息，他带来的那么强烈而刺激的快感，几乎如潮水般要将她吞噬掉。她差点呻吟出声。

他太危险，他太蛊惑，他太有耐心。

哪里是二十六岁时年轻气盛的林莫臣可比的？

木寒夏从他挣脱，站起来，红着脸说：“行了，就快十点了，我得去开会了。”

林莫臣的一只手还撑在床上，眼眸里有些浓得化不去的色彩，盯了她一会儿，自嘲地笑了。

他本来没打算跟她在这里发生点什么，然而刹那情动。

他熟悉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刚才触手所及，竟一如记忆中柔软细腻。明明此刻，他已被她撩拨得冲动欲死，可今天能够与她亲近如此，他那颗向来贪得无厌的心，竟然如同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伙子般，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第97章

一切躁动，平息于沉静的心。所有不安定，掩藏于彼此温和的笑容中。

林莫臣开车把木寒夏送到公司。她周末还来加班开会，是要为下周悦家的开业，做最后的商议准备。

十点整。

会议室里，事业部的骨干已经坐满。大家热烈的讨论等待着，但其实很多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因为长桌首座还空着。

木寒夏坐在首座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神色自若。

那晚闯入陆樟的别墅，“说教”了他一番后。两人已有两天没有联系过，陆樟也没来过公司。但是昨天夜里，她把会议时间地点，短信发给了他。也叮嘱过冯楠，务必传达到。其实他若真的不来，木寒夏坚定推进悦家和整个计划的心，也不会有一分一毫的改变。但随着时针一分一秒推移，她的心中竟也有些许期待和怔忪。

陆樟是否值得她掏心掏肺地相助，就看今天了。

10点过5分。

木寒夏抬起头，宣布会议开始的词句已在嘴边。

一声轻响，门被推开。在这一刹那，时间竟真有停滞之感。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到西装革履面容沉肃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大家几乎同时松一口气，有些沉不住气的，甚至嘴角露出释然笑容。

木寒夏盯着陆樟。

她还从没见过他打扮得如此齐整的样子。短发梳得一丝不乱，质地极其精良柔软的黑西服，笔挺干净的白衬衫，埕亮规整的皮鞋——要知他以前即使穿皮鞋，也是休闲潮款。他甚至打了条暗红条纹领带。须知商场中人，面临开业这样的事，多少还是看重兆头的。总裁的领带是这样略喜庆的颜色，会有不少人注意到。

木寒夏眼中浮现隐约笑意。

他与她四目相对。这一瞬间，他的眼神竟然是沉静如水。昔日的懒散和跳脱一扫而光。他的一举一动也显得干净利落，拉开椅子，在她身旁坐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淡道：“开会吧。”

木寒夏心中无声动容。认识了他这么久，这一刻，他像一个真正的年轻领导者了。

现场气氛仿佛因为他的言行他的气场，也有些耸动。然后负责项目的经理立刻笑着，开始汇报了。

木寒夏抬眸看着前方，嘴角却终于弯起。

——

会议结束后，木寒夏一个人来到悦家商场。此时正是傍晚，夕阳余晖照在崭新的建筑上。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最后的冲刺。

她抬头盯着招牌看了一会儿，刚打算进去，就听到身后传来个声音：“发什么呆呢？”

木寒夏笑了，说：“如果我说有些忐忑，你信吗？”

陆樟站到她身旁：“信，怎么不信。你又不是看破红尘的圣人，而且你毕竟才29岁。”

木寒夏瞥他一眼，笑了：“才29？谢谢。”天天念她老女人的家伙，今天真是转了性了。木寒夏心想，看来骂一顿还是有好处的。不过这话就不必对他讲了。

陆樟双手插裤兜里，也抬头望着。他本就高大俊朗，今天穿得这么得体，又不苟言笑，竟也像是个沉稳的男人了。

他忽然说：“carol。我如果走上那条路，你会陪着我一起吗？”

“你说呢？”她答，“当然会。”

陆樟笑了一下，那笑格外温和，看得木寒夏心头一软。

“走吧。”他朝悦家大门抬抬下巴，“你走在前面，以后，我会一直跟着你。”

木寒夏这下真的被他率直的话语感动了，她望着他乌黑桀骜的眉目，笑了一下，说：“不，陆总，你是走在前面，我跟着你。”

陆樟的眼神微微有些变化，他低头笑了，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语气格外严肃：“好！师父，我们手牵着手进去，今后共看河山，乘风破浪！”

木寒夏知道他又开始吊儿郎当了。同样是男人的手，却跟林莫臣完全不同。他的手很热，动作也毫不温柔，很随意地抓住她的手指，握得很紧。木寒夏直接挣脱了，说：说：“看就看，牵什么手，胡闹。”说完神色淡然地先往里走去。

陆樟看着她的背影，想：她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的女人呢？别的男人，哪怕是徒弟，连手也不让碰一下吗？那个男人有什么好？不就是牛逼吗？除了牛逼，林莫臣有什么好？

他快步追了上去，跟她并肩走着。两人看了几家商铺后，他站在她身后，慢条斯理地问：“师父，你觉得男人最重要的是什么？什么样才算是你心中的好男人？”

木寒夏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陆樟双手交握放在脑后，闲散地笑笑：“我不是要洗心革面，重新树立人生目标吗？”

这个理由，木寒夏还真是认可的。她想了想，把脑海中最早冒出的答案说出来：“正直、善良、宽容，有担当，有社会责任感。这种男人，才是我心中最好的男人。”

陆樟笑了：“哦，这样啊，好啊。”想了想又问：“那需不需要很牛逼？必须在商场呼风唤雨，人称鬼见愁那种？”

木寒夏被他逗笑了，却答：“别人不需要。但是你身为集团接班人，即使不能呼风唤雨，但也一定要很牛逼。”

陆樟“切”了一声，但心情却变得好起来。

而木寒夏继续视察着店铺，刹那却有些分神。陆樟的问题，忽然令她想起很久前，林莫臣就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木寒夏，我们都不是彼此的良配。

——

工作结束后，陆樟本来想找借口约木寒夏吃饭，结果她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地走了。

天黑了，想要找她吃饭的人，不止陆樟一个。

林莫臣站在风臣顶楼的办公室里，拿起手机。电话接通那一刻，眉宇间便带上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喂？吃饭了吗？”

那头的木寒夏似在户外，有些嘈杂声响。她停了一会儿，才答：“莫臣，我今天有事，回头再约。”

林莫臣说“好”。

挂了电话，又站了一会儿。他按下内线电话，助理很快走了进来。

“木寒夏今天去哪里了？”他问。

助理神色不变：“她今天在方宜开完会后，就又去仁善医院了。张梓的病情还算稳定。”

林莫臣点了点头，抬眸看着满城漆黑的天色，还有下方寂静的灯海。

他走近了她的身旁，却还没真正走进，她那颗玲珑剔透的心。

第98章

商场里所有的灯都亮起，盈盈湛湛，金碧辉煌。

数百家店铺、游乐设施、大型超市……都已装修完毕、准备就绪，只等明天开业日的来临。

木寒夏和陆樟站在商场最高楼层的玻璃栏杆旁。从这里往下俯瞰，整间商场仿佛都在他们脚下。木寒夏发现，自己其实喜欢这样的感觉。喜欢站在高处的风景。

她稍稍有些分神。林莫臣应该更是这样的人吧。

巧的是，此刻伴在她身旁的陆樟，也想到了林莫臣。不过他想到那个老流氓，是因为透过这家商场的玻璃穹顶，远远可以望见隔着几条街，风臣同地段的一家商场。

“哼……”陆樟似笑非笑地说，“咱们这家商场准备得这么好，明天肯定能把对面的风臣干掉！”

木寒夏却微笑着说：“不一定。”

陆樟：“你不是说过能干掉吗？”

“我说的是三个月内。现在加上筹备时间，刚过了两个多月。”木寒夏答，“我们这家店，模式很新，风臣又一直在同地段占据绝对优势，顾客改投我们的商场，或许需要时间。所以明天开业，运气好的话，业绩会大爆。但也有很大可能，业绩平平。但是没有关系，慢慢来，我们靠的是口碑传播。一个月内，业绩反超风臣，应该没有问题。”

——

“明天，你们的业绩会大爆。”林莫臣说。

夜色流光中，木寒夏望着主驾驶位的他，微怔，然后笑了：“我今天还跟人说，明天很可能业绩平平。口碑的传播发酵和顾客群的培养，还需要时间。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林莫臣今天白天还在公司开会，所以依旧是西装革履。只是领带解开了，衬衫领子也微微敞开。男人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这么简单的动作也显得沉稳清贵。

“实体经济不振，消费者其实很需要刺激。你的模式满足了都市人最渴望的心理，而且前期宣传你也做得还算到位。虽然时间上仓促了点，但业绩爆到方宜普通店业绩的两倍，应该没有问题。”

木寒夏：“当真？明明是我这边的店，我反而没有你那么乐观。”

“当真。”他斜瞥她一眼，眉目间也带上了一点笑意，“当然，如果这家店如果是我来操盘，用你的创意，业绩会做到更高，大概能做到方宜普通店的3倍。”

木寒夏轻轻“切”了一声。但直觉告诉她，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听到她这句久违的口头禅，林莫臣的心情竟变得莫名的好。他在红绿灯前停下，转头看着她：“你不信我的判断力？要不要打赌？”

木寒夏现在可不是当年直来直去的小姑娘了，淡定地看着他：“你想赌什么？”

他静静笑着：“如果明天业绩到不了你们普通店的两倍，就是我输了。随你开条件。如果超过了，就是我赢了。”

木寒夏：“然后呢？”

“你就陪我去日本旅行几天。”

他的话说得平平静静，却似一块石子丢进木寒夏的心湖里，一圈圈的涟漪无声扩散开。他的心思，她能不明白？

她笑了一下说：“想得美。我最近这段时间，只会越来越忙，哪里腾得出时间。”

他安静地开了一会儿车，忽然又说：“如果去不了，那就换一个简单点的赌注。”

木寒夏：“什么赌注？”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淡道：“我如果赢了，你就叫我一声’老公’。”

这回，木寒夏半阵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脸真真切切地烫了起来。

——

悦家开业日。

林莫臣照旧在风臣总部里，看下面的人提交上来的投资报告和电商报告。他不动如山，主管商场生意的孙志却有些坐不住。孙志一大早在悦家转了一圈后，就跑来找林莫臣了。

“生意太好了！都快人山人海了！”孙志喝了一大口茶，感叹道，“林董，方宜这家店，只怕要创下他们全年最高单店业绩记录了。”

林莫臣眉头微微一扬，只是一笑。

孙志看着他的神色，试探性的开口：“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这第一家店，我当然也希望木寒夏顺顺利利的，旗开得胜。咱们屈服也屈服了，让路也让路了，是吧。不过，他们的模式这么成功，今后肯定全国范围内推广。那就会对我们这一块业务造成冲击了，竞争在所难免。那我们怎么办？”

林莫臣坐在老板桌后，抬头看着他：“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孙志：“这个意思是……”

“自由竞争，各凭所能。风臣的商业地产定位与他们不同，走高端精致路线。他们的模式新，在投入和品质上，与我们还是有差距。正常竞争环境下，风臣只怕还要略胜一筹。但业绩蛋糕被他们分走一块，那也是她的本事。”林莫臣说。

虽说大老板一贯冷傲的语气里，还是带上了点罕见的欣赏和宠溺——对他自己的女人。但孙志听完这话，心头却是一松，踏实了。他笑着说：“那就好。说真的，我还真怕你这回爱美人不爱江山，真的把商业地产这块全部拱手相让呢。你舍得，我们多少还是舍不得。”

林莫臣笑了笑，答：“怎么可能？我不会这么做，她也不需要。”

“那是那是……”孙志笑嘻嘻地说，“我不是怕万一两家公司利益冲突，咱们男人夹在中间，为难吗？”

“不存在。”林莫臣说，“她不会做任何真正伤害到风臣利益、我的利益的事。呵……你不了解她，她看起来也许比以前沉稳有心计了很多。但骨子里，还是那个耿直的、容易心软的女人。以前她下不了手的那些事，现在照样下不了手。”

这一天，方宜旗下的第一家悦家商城，营业到晚上10点结束。单日营业额创下全年新高，达到方宜普通店最高业绩的220%，差一点就追平风臣商城的单店最高业绩。大获全胜。

第99章

陆樟坐在办公室里，正翘着二郎腿，在接父亲的电话。

“嗯……今天业绩是不错。”他懒洋洋地说，“还行吧，爸你也别太高兴了，小心血压升高……好好好，我乌鸦嘴还不行吗？知道，我会感谢我师父的，待会儿就请她去吃饭。谦虚？谦虚两个字怎么写我不知道。嘿，你别又生气啊，逗你玩的。好了，挂了，您快去遛狗吧，我马上去尊师重教。”

挂了电话，陆樟简直是身心舒泰。业绩爆成这个样子，超出他和木寒夏的预料，也超出所有人预料。从下午开始，他就开始接到各大合作企业负责人道喜的电话。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事，他多少也有些飘飘然。

他看了看表，10点半了。像木寒夏这种老黄牛，肯定还没走。他晃晃悠悠地走到她的办公室门口，却是一怔。门关了，灯也关了。人居然走了。

正好身边走来冯楠和几位经理，笑着对他说：“陆总，今天大伙儿都没有好好吃饭呢，您是不是请我们去吃个宵夜，庆祝一下啊！”

陆樟答：“行啊，等会儿，我打个电话。你们先定地方。能叫多少人，叫多少人。”

大家一片欢呼。陆樟却走到一旁，靠在窗边，拨通木寒夏的手机。响了几声，她才接起。她那边很安静，嗓音也柔柔和和的：“喂，陆樟。”

陆樟笑了，抬头看着晶莹剔透的水晶灯：“去哪儿呢？大伙儿等着你吃宵夜呢。”

木寒夏顿了一下，说：“我就不过来了，这边有朋友。改天我再请大家。”

陆樟盯着灯，笑容不变：“这样啊，什么朋友啊大半夜的？”

电话那头，木寒夏正站在水流盈盈的护城河边。手扶着汉白玉栏杆，头顶是深黑的夜空。身旁绿草寂静，林莫臣就站在她身旁，似是安静地眺望着远处。

她并不想跟陆樟多谈，刚要含糊带过，却听陆樟放低了声音说：“师父，今天这个日子，你不陪我庆祝？”

木寒夏怔了一下，刚要开口说行，我赶过来。冷不丁林莫臣忽然就侧过头，用力地吻住了她。他的唇染着夜色的微凉，嘴里却是湿热的。木寒夏未出口的话变成了嚅喏的声音。她伸手想推开他，可林莫臣多坏的人，抱住她的腰，吻得更用力。他的眼睛里映着夜光，看不出是否在笑。然后他拿走了她的手机，轻轻“呵”了一声，直接关机。木寒夏哭笑不得，想抢哪里抢得回来。他把手机收进自己口袋，低头继续吻她。木寒夏开始还不满地推他，后来心想算了算了，安静地与他在护城河边相拥着，享受这个吻。

陆樟正等着木寒夏的回答，那头却突然没了声音。然后就是些细碎的声响。可是林莫臣的那句“呵……”他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手机里传来盲音，他静静地看着。这时有人探头过来，见他打完电话，笑着问：“陆总，可以去吃了吗？”

陆樟笑了笑，双手往裤兜里一插，走了过去。然后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住，等走到众人中时，又有人寒暄问他想吃什么。陆樟突然就变了脸，几乎是大吼道：“吃你妹啊吃！”

众人面面相觑。他却已寒着脸，大步一个人下了楼。

——

夜色清澈，木寒夏与林莫臣在护城河边，继续踱着步。今晚是他带她来这里的，是以木寒夏才知道，原来北京城中还有这样幽静古意的去处。木寒夏想起他刚才不由分说打断陆樟的电话，到底有些不满，说：“你刚才干嘛挂我电话？”

林莫臣答：“你说呢？”

木寒夏静了一瞬，问：“醋了？”

他答：“嗯。”

木寒夏看着路灯下两人的影子，说：“那你也不能挂我电话。”

他看着她，不答。于是木寒夏知道，他哪里会是肯听女人话的男人。她静了一下，倒是笑了：“以前从来没见过你吃过醋。”

他也一笑：“以前你整颗心都扑在我身上，哪里还有别人？”

他的嗓音在夜色里低沉微哑，木寒夏一怔，过了一会儿说：“我心里爱情那块位置，除了你，也没有过别人。”

他在她身后没说话。

又走了两步，他突然抱住她。

“够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这就够了。”木寒夏低头不语，他的声音里却明显有笑意。这么深的时分，护城河边并没有别人。他拉着她，竟将她扣在石块堆砌的墙壁上，低头吻着，问着：“Summer，你赌输了，要叫我什么？”木寒夏想推开他不理，他却越吻越深，头也埋在她的衣领里，低声哄道：“以前就没叫过，现在叫一声，让我心里也满足一次……”

木寒夏都被他亲笑了：“你是堂堂风臣董事长，怎么能这样……松开啊。”

两人就这样站在夜色流水旁，耳鬓厮磨、浅笑低语。六年了，木寒夏竟头一次体会到这样甜蜜爱恋的感觉。他的黑发在夜色里柔软微凉，他的眼睛里映着模糊的她。这一刻，真真正正像回到了从前，两个人心无隔阂地靠近着。

——

夜色已经很深。

林莫臣载着木寒夏，在回去的路上。她的脸颊还有些绯红，而林莫臣得到了赢来的赌注，眼中始终噙着笑——虽然只是在他怀里，很轻很细的一声。

渐渐的，已经可以望见两人各自住的建筑。

林莫臣忽然开口：“今晚去我家？”

木寒夏心里咯噔一下，因为刚才的亲昵，她的身体的确也还在发烫。她垂眸答：“不去了，我晚上还有工作。”这是实话。

林莫臣静了一会儿，笑了：“什么工作，这么重要？”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林莫臣的一只手撑在车门上，手指抵着下巴，过了一阵，问：“你这次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木寒夏怔住。安静了一会儿，才答：“等合适的时候，我跟你详说。”

她转头望着他，却见他脸色平静地看着窗外，答：“好。”

第100章

病房里静悄悄的，张梓躺在床上，睡得安然。只是比起前几天，脸似乎又凹下去了一点。

木寒夏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推门出去。走廊里没有人，窗外夜色幽深。她站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林莫臣昨晚的表情。

他那时问她，是为了什么事回来。她不愿意回答。他没说什么，但那双眼，幽沉寂静。在想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木寒夏并非藏着天大的秘密，隐瞒他防备他。但商机这种东西，大家都是商场中人，本能都会敏感得不行。其实只要风臣不进电商、不进服装这个细分行业，两边就不会有直接利益冲突和争夺。但是林莫臣是狼一样的性格，眼见庞大的利益摆在面前，因她的缘故，他应该不会抢。但多少会有些心痒难耐吧。

想到这里，木寒夏低头笑笑。但她现在隐瞒，他肯定是在意的。他虽然生性凉薄，但对于爱人，占有欲却是一直很强的。不光要身，更重要的是要心。就像他昨晚貌似不经意提及的：以前她整颗心都扑在他身上，没有别人。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现在对他而言，她是失而复得，只怕占有欲更盛。只是他现在的性子更隐忍而已。

也不知道那六年，他是怎么忍过来的。木寒夏的心头微微发软，又忽然意识到，这才没过多少天，自己竟然已经可以释然地面对那六年了。

都是因为他的温柔靠近吗？

木寒夏静静想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她想打给他，跟他坦白。

其实她心里早就信他了。若是从前的他，会不会半路杀出截胡，还真不好说。但现在，她觉得，他跟以前不同了。

正要拨号，却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报警声。她猛的抬头，隔着半掩的房门，就见屏幕上张梓的心电图超快地跳动着，而床上躺着的张梓，呼吸仿佛梗滞，非常艰难粗重地喘息起来。木寒夏丢掉手机就冲进去，抓起报警器一直摁。同时抓住张梓的手，但是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却全无意识。

医生和护士很快赶来了，病房里简直兵荒马乱。医生的呼叫声，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各种器材哐当地响。木寒夏心急如焚，被赶了出去。门关上之前，她看到张梓宛如濒死的鱼，躺在那里。而医生拿起电击器，按在他的胸口。他本就骨瘦嶙峋的身体，一下剧烈颤抖，弹起、跌下。

木寒夏转过头去，望着窗外的黑夜。她的手牢牢按住墙壁，这一刻她忽然感到孤独。在美国的那些日子里，若说真正有什么人走进她的心，只有张梓。她那时还是太年轻，太稚嫩。看起来全无异样，其实失去林莫臣是她的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半夜都会茫然若失的醒来。那样的人生，真的太苦了。幸而还有张梓。

她刚去美国没多久，突发重病的夜晚。起初她还不知道，后来才听医生骂张梓，才知道那晚双腿瘫痪的他，几乎是连滚打爬，跌得满身伤，急急忙忙上楼下楼，给她送药，帮她叫医生。如果不是他，烧得不省人事的她，还不知道会落下什么病根。后来，每每她遇到什么挫折时，跟他吐槽，他却总是温和地笑。如果说林莫臣是她在商场上的导师和引路人，张梓这个平凡许多的青年，这位挚友，却教给她平和的力量。她哭的时候，他会轻轻触碰她的长发，像一位兄长。她也曾经陪伴他，在亡妻的灵前，看从来沉静的他，眼中也浮现泪光……

现在她即将重新寻回自己的幸福，可张梓一无所有。

他是她见过最善的人。

最善的人，不该就这么被掩埋惊世才华，平寂地死于病床上。

也许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上，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天才，都逃不过相似的结局。但是有她在，就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在他身上。

她一定要凭一己之力，改写张梓的结局。

绝不会让他这一生悲剧收场。

过了不知多久，张梓终于醒了。木寒夏趴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又经历了一次抢救，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面容枯槁。他的眼神也有些迷离，似乎一直对不了焦。木寒夏轻声问：“你感觉怎么样？”他安静了好一阵子，才答：“寒夏，要不……算了。我也许，熬不下去了，看不到你为我实现梦想的那一天了。其实……也已经没有关系了。你去过……幸福的生活，不要再……被我拖累了吧。我……熬不下去了，真的……太痛苦了……”

木寒夏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他是多么坚强的男人，要有多痛，才会说出放弃的话语。

“不……”她哽咽着说，“你再等一小会儿，很快就要成功了，我马上着手做，马上……在你死之前，一定会实现。我不会让任何人，阻挠你的梦想实现。谁也不能。”

她把脸埋在他的手臂里，张梓眼里也浮现泪水，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摸着她的长发。

——

大白天的，陆樟的办公室窗帘却又拉得紧紧的。他沉着脸坐在桌后，冯楠假装一脸镇定。

“咳……”陆樟开口，“我昨天的脸色真的很臭，很讨人厌？”

冯楠点头。

陆樟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冯楠见状劝道：“我说陆总，不管你有什么事不开心，也不能对昨天那些功臣，发那么大的火啊。你好不容易在他们心里树立威望，现在他们在集团里，可是你的人了。你这不是一下子寒了他们的心嘛，有隔阂了啊。”

“那怎么办？”

冯楠这会儿耍滑头了，笑着说：“我不知道。”

陆樟“切”了一声，嘀咕道：“老子发那么大的火，还不是因为老子相中的好白菜被猪拱了，妈～的……”

冯楠：“什么？”

“没什么！”陆樟沉下嗓音，想了想说，“这样，你把昨天在场的人，一个个叫进来。”

“叫进来干嘛啊？”

“还能干什么，道歉呗。赶紧去！”陆樟依旧绷着脸。

冯楠一听，却有些感动。他一直知道陆樟是个纯良的人，但以前骂人吧，多多少少拉不下面子，骂了就骂了。现在短短几个月间，竟然主动要向下属道歉。看来在木寒夏的教导下，他真的变了，虽然脸还是经常臭着，但是变得成熟宽容了。

“哎，好嘞。”冯楠屁颠屁颠地出去了。

陆樟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想到待会儿的谈话，还有些尴尬。干脆把椅子转过来，半斜着对着窗口。这样既不用直面下属，又不会显得不尊重。他对自己的这个主意甚为满意，又等了一会儿，就听到有人敲门进来了。

陆樟清了清嗓子，也不看来人，淡淡地说：“来啦？今天叫你来，是要跟你道个歉。昨天……我的态度确实不对，我当时也不是故意的，心情实在不好。”

见来人不说话，他也沉默了一下，说：“有人对我说，坐这个位置，要有朝下看的胸怀，经常看到你们的困难和感受。可能这一点，我做得还不够。但是我也有在努力，所以……你也别放在心上，大家以后要一起走的路还很长嘛。怎么样？”

他转头看着来人，却是一怔。

木寒夏站在那里。她的脸上有微微的赞许地笑容，但是陆樟很快注意到，她的眼眶是红的。

哭过了。

陆樟站起来：“你怎么了？”

木寒夏走到他的面前，嗓音有点哑，眼神却清澈坚定：“陆樟，我等不了了。”

陆樟愣住。

她很淡地笑了一下说：“我本来打算，在悦家模式全国推广后，在基于悦家庞大的客户群，推出新电商。那样必定能一蹴而就、席卷全国。但是现在我等不了了。我要马上启动推出，再伺机而动。哪怕要借力打力，踩着其他竞争对手上去也好……陆樟，请你帮我。”

陆樟心头一震。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没头没脑。可他望着她红肿的眼睛，静默片刻后，只答了一句话：“好啊。”

木寒夏笑了：“谢谢。”陆樟却神差鬼使般伸手，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她湿润的眼角，然后说：“师父，不管你是为了谁要这么做，别哭啊。万事还有我。”

这句话让木寒夏非常感动，点了点头。陆樟很想抱她，但终究是不敢。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心中却想：陆樟啊陆樟，你可真是个窝囊废。昨晚还下定决心，再也不理她了，要抽出一把慧剑斩断这不伦的情丝。可是现在突然看到她哭了，胸中竟只剩下心软，只剩下心疼了。别说是帮忙了，现在就算是让他去揍林莫臣，也是愿意的啊。他现在可真是糟糕，糟糕透顶了。

——

暮色低垂时分，林莫臣站在风臣大厦上，给木寒夏打电话。

想起那天两人间的旖旎，她在他耳边的浅语低喃，他的眼中还有细碎笑意。然而电话打通后，很久也没有人接起。这在这段时间也是常有的事，她现在翅膀硬了，总也有一堆会要开。顾不上他。

林莫臣放下电话。望着天边低低压着的云，脑海中浮现出那晚在车上的情形。她对他的疑问，避而不谈。当时他是什么感觉呢？

若不是开着车，他想把她拉到怀里，狠狠地吻。让她明白，这世间没有任何事，可以阻拦在他们之间。

孙志走过来了，跟他一起站在窗边，笑着说：“合作方的合同，都签得差不多了。一切进展顺利，下个月网站可以正式上线。风臣必将成为电商服装这个细分领域的新霸主。”

林莫臣的嘴角也浮现笑容，目光悠然。孙志察言观色，笑问：“老板，在想什么啊？”

“当年她跟着我，就是从实体服装行业起家。”林莫臣答，“现在她回来了，我攻占电商的这块领域，也算是个纪念。”

第101章

“衣橱，E-Show。”

当木寒夏说出这个名字时，会议桌前坐着的陆樟，微微一挑眉。

会议室里的灯全关了，只有投影仪亮着。此刻这里坐着的，全是陆樟和木寒夏的心腹。而木寒夏就站在唯一的光柱旁，脸上映着朦胧微光。这一刹那，陆樟竟心猿意马。他觉得她美极了。明明周围很暗，但她眼睛里有浅淡自信的笑，就令他觉得光芒四射。

木寒夏哪里察觉他七拐八拐的心思。她首先与他一对视，然后环顾众人，开口介绍：“这是一个真正的网上商城。我说真正，你们能猜到其中的含义吗？”

大家摇头。毕竟，现在各色网上商城太多。难道那些还不是“真正”的？

木寒夏微微一笑，同时展示幻灯片，重点勾出“真正”和“商城”两个词。她说道：“现在所谓的’网上商城’，主要是提供交易平台，供各大品牌入驻。有自己配送的，也有第三方配送的。而他们的主战场，就是拼价格，对不对？显而易见，方宜与那些电商巨头，实力还有差距。我们如果做个同样的交易平台出来，跟他们拼价格拼配送速度，是肯定拼不过的。当然了，现在也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企业这么做，雄心勃勃要大举进攻点上，脚踩淘b拳打京d什么的。”

大家都笑着点头。陆樟也用手撑着下巴，笑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始终盯着她。心中暗想，什么叫赏心悦目。特么的这样的女人，才叫赏心悦目。以前交过的那些女朋友，都弱爆了。

“那我们，从哪里突破呢？”木寒夏说，幻灯片同时也跳到“衣橱E-Show”网站页面，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话锋一转：“我问个问题，大家有尝试过在网上买一些品牌的衣服吗？尤其是中高档品牌。遇到的最大的障碍是什么？”

有人答：“品牌的衣服，我还是都在实体店买，网上没想过。”

也有人答：“买过。但是最大的问题是不能试衣服啊，品牌的衣服又贵一些，买了不合适，退换货又麻烦。”

还有一人说道：“我就聪明了，在商场里试了衣服，然后去网上找同款。不过一是难保证正品，二是很多型号，商场有，网上没有。所以最后还得去商场买。另外这样也挺麻烦的，买件衣服得费两趟事。”

木寒夏点头。

陆樟笑笑：“我的衣服都是单独定制的，体会不到你们说的苦恼。”大家全笑了，有人说：“小陆总炫富，太刺激人了！”木寒夏也笑，直接说：“你不需要发言，跳过。”陆樟斜她一眼，这样简单的工作上的斗嘴，他心里居然也有点美。

大家都说完之后，木寒夏沉静了一会儿，说：“所以，E-Show是一个技术平台，而不仅仅是个贸易平台。”

大家都是微怔。

木寒夏播放幻灯片，同时也将全盘计划托出：“这是一项需要大家绝对保密的商业计划。衣橱商城的核心技术在于，通过电脑和手机摄像头，拍摄、扫描用户体型数据，形成动态三维模拟图，在电脑上直接生成真实的试穿效果。从而一举解决服装的个性化适配问题。当然，也是制约服装电商行业发展多年的问题。来，何静，你来试一下。”

“啊，好。”坐在角落的何静正听得出神，忙站起来，走到木寒夏面前。木寒夏用手机从前、后、左、右、上、下六个角度，给她拍了照片。然后传到电脑上。

大家都看得目不转睛。很快，一张人体三维模拟图形成了，连相貌都是一致的。

“不瞒你们说。”木寒夏笑了笑，“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当年为了讨他未婚妻欢心，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做的。他的随意之作，却蕴藏着我们巨大的商机。这项技术已经申请了专利，他也使用这项专利入股我们的商城。这些都是后话了。不过，这项技术看着神奇，其实原理也很简单，对于计算机专家来说，只是一道程序的问题，一直没人做而已。”

她切换电脑页面，屏幕上出现了满满的计算数据和方程式。她说：“通过拍照得到的一组图片，电脑程序进行精确测算，求解出顾客的身体数据，生成三维模拟图。实现网上试穿。何静，你选件衣服。”

目前E-Show上已经有木寒夏在美国谈好的几个欧美品牌入驻了，何静好奇地选了件衣服，木寒夏按下“试一试”按钮，几秒钟后，屏幕上出现何静穿着这件衣服的照片。

“太神奇了！”何静感叹道。众人也瞪大眼睛，纷纷点头。有人说：“这可是服装行业一个革命性的创新！”

陆樟也看得心服口服。心想卧槽，难怪这个女人之前说要带他进电商。原来藏着这么个大招。这一刻他收起了对她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他是真的感觉到巨大的、无限潜力的前景。他隐隐有点激动，那是一种跃跃欲试热血涌动的感觉。他看着木寒夏，她也在这时，看向了他，眼中似有无穷笑意，微不可见地一点头。陆樟的心怦地一跳，也不知是为了这惊人的商机，还是为了她。

木寒夏最后环顾一周，说道：“E-Show的盈利模式，是与各大品牌合作，对利润抽成。而今年前六个月，E-Show必须赔钱，赔很多钱。”

大家都是一愣。木寒夏微笑说道：“因为所有抽成收入，都会以现金形式，返回顾客账户。品牌商给我们的，本来就是网络渠道价格，再加上返利，我们就能接近或者达到全网最低价。再以独家技术手段为核心竞争力，我们必定能实现对’电商－服装－中高档’这个细分领域顾客的大面积快速收割，一举拿下最高市场占有率！”

——

风臣顶层的会议室里，集团大佬们围桌而坐。林莫臣在正中间的位置。

负责电商项目的一位经理，同样也在有条不紊地汇报着整体商业计划。

第102章

风臣顶层的会议室里。m. 乐文移动网

项目经理：“现在各家进电商，都是砸钱、拼价格、做交易平台。我们不做平台，我们做品牌，我们的定位是服装文化产业。任何行业，现在往纵深发展，对品牌价值、文化属性和个性化的要求，都更高。这才是未来商业发展的新方向。”

诸位大佬都微微颔首。

“私人订制”。屏幕上出现这四个简洁有力的大字。

“这是我们的网站名，也是网站的主旨。首先，网站的核心竞争力，就是汇集了国内一百多名优秀的设计师。其中有国际顶尖的华裔设计师，也有国内一线、拥有5-8年的成熟设计师，以及部分新锐青年设计师。他们都与风臣签订了独家合作协议，也愿意在我们的平台上，进行尝试和合作。”项目经理的神色有些许傲然，“这些人，都是国内服装行业最珍贵的人力资源。放眼国内，也只有风臣有这样的实力、财力，以及在服装行业口碑，能够将他们都招致麾下。而这些人，不是我们的员工，而是我们的合作伙伴。哪怕只是个毫无名声、但是具有才华的新锐设计师。他们将与风臣一起创造出高度贴合互联网时代的新品牌和产业经济。”

这段话说得振奋人心，在场的电商-服装项目组的筹备人员们，也都露出自豪和期许的表情。项目经理开始展示ppt，并解说道：

“所有风臣实体商城的会员，以及房地产项目的业主们，都会获得网站的免费会员资格。这个初始客户群，就非常庞大、并且高质量。

顾客进入网站页面后，首先面临一个简单的选择，可以单选也可以复选，他对服装风格的偏好。譬如有人想要职场风，有人想要潮流风，有人喜欢文艺范儿，有人喜欢简约大方。”

屏幕上跳出一系列的图片和选择。

“选定风格后，就会进入相应的设计师品牌系列。这也是’私人订制’网站的主力产品——所有的设计师会以风格和流派划分，推出自己的品牌。当然，定位都是中高档以上的。顾客到这里，就可以进行相应的选择和购买。同时，风臣旗下所有商城、服装实体店，都会同步推出当季的一些代表作。然而刚才已经提到了，我们要做的不仅是品牌价值，还有文化。”项目经理播放新的ppt，却是一些网站设计、名设计师微博、时尚杂志官方频道，以及一些主流媒体页面等。

“大家都知道，小m手机塑造了一个新型的商业奇迹，靠口碑，靠营造一种新型文化部落，进行传播和营销。而’私人订制’网站倡导的，正是品质、个性和热爱。首先在签约设计师里，会有一些愿意与顾客交流的人，进驻网站的’社区板块’。同时，我们会在名人微博、时尚杂志和各大媒体，进行口碑传播和发酵。也许一款著名设计师精心打造的外套，会形成新的潮流名词，风靡整个网络。也可能有年轻设计师太过新锐的设计，会遭遇全民吐槽。这些都是有可能的。目的，是让’私人订制’成为一个在时尚和服装领域，有最大影响力的平台。”

在座的领导和职员都露出笑意。林莫臣也微微点头。在现在的商业环境下，他和几位核心层早已达成共识，只有更深地挖掘价值，才能形成不可替代的品牌竞争力。

“此外，网站还提供部分高端定制服务。由顾客自己选择设计师，进行个性化设计，得到独一无二的产品。设计师也会与顾客进行单独的需求沟通。这部分的利润并不多，但胜在潮流影响力和话题性。也是我们最高品质的展现。

而我们的盈利点非常多，除了网站本身销售收入、中高端定制收入，对于一些口碑好、传播面广的经典款式，我们会作为重点产品大批量生产，在网站和门店同时重拳推广、冲击销量记录。”

……

项目经理汇报结束后，ceo周知溯说：“这个项目，瞄准的是中高端客户。风臣是行业龙头，也是国内商业翘楚。既然做，就必须做得影响深远、独占鳌头。这也将极大的影响我们上市股票的表现。”

——

这几天，木寒夏忙得没日没夜。会议的间隙，她坐在办公室里，闭目养神。

“咚咚——”何静轻敲房门进来，给她送了杯咖啡。木寒夏微笑接过：“谢了亲爱的。”何静现在已经完全适应职场生活，打扮举止都很得体。她轻按木寒夏的肩，低声说：“你注意身体，不要熬夜了。”

木寒夏笑而不语。

何静怕打扰她，退了出去。在门口助理的位子上刚坐了没多久，手机响了。她看着号码，微微一怔，看了眼周围，起身走到无人处，这才接起。

“喂，林先生。”

林莫臣平静的嗓音传来：“她现在在忙吗？”

“没有，刚开完会，她在休息。”

“好。谢谢你。”

“不客气。”

挂了电话，林莫臣盯着木寒夏的号码看了一会儿，打给她。提前打电话询问何静，也是无奈之举。这两天给木寒夏打过几个电话，她都没接。他知道她忙得昏天暗地，跟他一样。不想打扰她，但也不想她远离。

电话很快接通了。木寒夏柔和的嗓音传来：“喂，jason。”

光是这称呼，就让林莫臣微微失神。他望着办公室外低垂的暮色，笑了：“在做什么？”

男人低沉温和的嗓音，也令木寒夏心软如纱。仿佛瞬间从忙碌的工作里抽离出来，回到那一处只有两人知晓的温柔乡里。

“在休息。刚开完会，有点累。”她答，“你呢。”

“我也是。”

两人都静了一会儿，却不知彼此都在电话那一头，同时无声地笑了。林莫臣说：“我等会儿来接你？”

木寒夏答：“好。”

等木寒夏走出方宜集团时，天已经全黑了。高楼大厦的灯都已亮起，路上依然车水马龙。夏天就要到了，这个繁华都市里，仿佛也处处充斥着温暖的气息。林莫臣的车，就停在马路边，车窗摇了下来。车里的男人已不像年轻时，还总喜欢戴着墨镜。他只穿着简单的灰色衬衣，抬起深邃寂静的眼睛，看着她走近。

木寒夏坐进副驾里。林莫臣笑了一下，发动车子。

她觉得很疲惫，身心俱疲，身体稍稍蜷缩着，靠在副驾里，不说话。林莫臣察觉了，问：“怎么了？”

她答：“很累。”顿了顿说：“我有个朋友，美国认识的很好的朋友，他就快要病死了。”

林莫臣便没有说话，伸手过来，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发。简单的动作，木寒夏却感觉到他的包容与安抚。她的心情居然就这样平静了很多，侧头望着他，问：“你这些天又在忙什么？”

林莫臣微微一笑，看着前方：“涉及商业机密，不能说。”木寒夏也没太在意，点头答：“理解。”

就这样，一路安静地开着车。因为时间已经晚了，两人也都吃过晚饭。很快到了她家楼下。

“那我走了，晚安。”木寒夏说，看了他一眼，又探头过去，在他脸颊一吻。

林莫臣没说话。

木寒夏伸手推车门，“噔”一声轻响，传来车门从里面落锁的声音，推不开了。她转头看着他，他也直视着她。

“你说过一句话：风雪夜归人，照映来时路。这些年我一直记得。在这个商业帝国里，你和我都有野心，一直往上爬。我几乎已经爬到了顶，又怎样？这世上的钱是赚不完的，利益是掠夺不尽的。只有回家的路，每天都要走，你没有陪着我走。寒夏，别再让我等了，跟我回去，好不好？”

木寒夏不说话。他见状，探头过来吻她，同时揽住她的腰，将她牢牢按在怀里。木寒夏被他亲得呼吸急促，把脸埋在他怀里，轻声说：“你不用说那么多，我跟你去。”

他无声地将她抱得更紧。

夜色深沉。这是晴朗的夏夜，月光清澈明亮。卡宴徐徐行驶在去往他家的路上，木寒夏望着窗外一根根的路灯，朦胧柔和的光线里，心中一片恍惚。而林莫臣开着车，也望着这夏夜的宁静景色，过了一会儿，笑了。

第103章

一进门，林莫臣打开灯，从鞋柜里拿出双女式拖鞋。木寒夏看那拖鞋是崭新的，低头穿上了。

他说：“先坐，我去拿点喝的。”

木寒夏也不拘谨，在沙发坐下。屋子太大，也太安静，她打开电视机，随便调到个频道，状似专心地看着。眼角余光，却瞥着他。他脱掉了西装，只穿着衬衫西裤，打开冰箱，在拿东西。餐厅的灯非常柔和地照在他身上，此情此景，令木寒夏心里涌起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他倒了两杯鲜牛奶过来，问：“需要加热吗？”木寒夏笑了一下，说：“不用。”他分了一杯给她，端着另一杯坐下来，揽着她的肩膀。两人安静地喝着牛奶，看了一会儿电视。他放下杯子。牛奶才喝掉一半，他低头过来吻她。

不知是他有意还是无意，客厅的灯也调得很暗。木寒夏被他压在沙发上，上衣不知何时被他脱掉了。他的衬衫也解开了几颗扣子，不知餍足地低头亲吻她裸～露的身体。这对于太久未经人事的木寒夏，实在太刺激。她连指尖都在颤抖，插入他的黑发里。而他的身体也是滚烫的，眼睛幽沉得吓人。感觉到他已箭在弦上，木寒夏推他：“去洗个澡。”

林莫臣抱着她没放：“嗯。谁先洗？还是一起？”以前两人也没一块洗过澡，木寒夏失笑推开他：“去你的。”林莫臣这才淡笑着松开她，人靠在沙发上，手搭在她刚才躺的位置，那姿态竟说不出的性感强势。

木寒夏进了浴室，才想起没有换洗衣服。又进了他的主卧，从存放她的东西的箱子里，找了件睡衣出来。他就一直坐在客厅里，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洗完之后她出来，林莫臣却生生看迷了眼睛。她的肤色本就白，这些年常锻炼，身材更显修长匀称。湿漉漉的黑发披在肩头，藕臂随意垂落身侧，露出来的小腿晶莹白皙。她穿的是多年前的棉睡衣，非常素净温暖的颜色，一下子令林莫臣想到从前，仿佛这么多年来，彼此真的从未变过。

林莫臣起身走过去，在她进卧室之前，就拦着她，扣在走廊上放肆亲吻。只吻得她整个人都软了，才在她耳朵上轻啄一下，放她进房去。

浴室里传来淅沥的水声，木寒夏走进主卧，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颜色清冷，已经太久没人居住过。她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迷蒙辽阔的城市夜色。与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国外平静度过无数个夜晚不同，此刻她站在这里，既感到空旷，又感到温暖。她躺到被子里，被衾还是冷的，但很快温热起来。她裹紧自己，心竟比当年第一次跳得还快，喉咙也稍稍发干。过了一会儿，听到水声停了，有人走了进来。

“今天背对着我，是因为害羞？”他问。

木寒夏微微一笑，说：“难道我以前经常背对着你？”

他从身后抱住她：“是的。以前总是让我看着你的背影。”

木寒夏一怔，转过身来。两人同在一个被窝里，在很近的位置，她看着他的脸。然后她抬头，在他唇上一吻。林莫臣的手顺势已滑入她的睡衣下，转被动为主动，翻身压着她，开始肆意亲吻抚摸。

木寒夏的情绪微微有些迷乱，感受着他在自己身体每一寸皮肤上，留下属于他的痕迹。她也听到林莫臣低促的呼吸声，他吻得她有点疼，扣着她的双手似乎也格外用力。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冲动和急切。没想到有一天，“急切”这个词，也会用在城府老练的他身上。

她也忆起了曾经，那些被她掩埋在记忆深处的曾经。两人亲密时，二十六岁的他，总是主导性很强，主导着床上的一切，主导着她。他还很有心机，也很放得开，无论各种姿势。他老是观察她折腾她，两人中，她总是最先丢盔弃甲，甚至被弄得求饶的那一个。现在看着他的势头，怎么跟几年前，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呢？

“喂……你别……”她出声。

“别什么？”

“别太过……明天还要上班。”这话说出口，她微微有些窘。

林莫臣抬头看着她：“你明天还想上班？”

木寒夏哭笑不得，伸手推他，可在他怀里，连声音都是破碎的：“那我反悔了，我要走。”林莫臣直接把她压住，吻得更凶。

时隔多年，他再次进入她的身体，只觉得哪一处都是紧窒的，微微干涩，与她柔滑如绸缎般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但这更令他心中怜惜。他一点点地进，一寸寸地爱～抚，木寒夏把头埋在他的胸口，轻轻呻～吟出声。当身体撞击的一刹那，她却忽然体会到身体深处某一处沉寂的湖，被重重搅动的感觉。连灵魂，仿佛都随之一震。霎时间，竟有放开一切去拥抱他的冲动。什么都不重要了，那光鲜亮丽的职业生涯不重要了，费尽心思筹划的商业计划也不重要了。只有他，这么温柔而固执地拥抱着她。他的眼睛在灯下暗沉如火，他的怀抱滚烫而安稳。她只想拥抱着他，隔着千山万水，终于拥抱着曾经走失的爱人。她是多么想就这么跟他白头到老，他可知道没有别人了，他对她那么坏，他对她那么好。他见证了她所有的青涩和懵懂，他一步步把她从泥泞的尘世里，带进他的商业帝国。他曾经主宰过她的生命，现在他却放下所有傲气，只为等她回头。

“我爱你。”共同跃至巅峰时，他在她耳边哑着嗓子说。木寒夏抚摸着他背上的汗水，眼泪慢慢溢了出来，她还没说话，他又已低头，狠狠地发泄般地吻着她。

……

折腾到后半夜，他才终于放过她。但即使说好要睡了，林莫臣还是将她整个抱在怀里。让她躺在自己手臂上，另一只手圈住她的腰，甚至腿还压着她。以前他从不会这样。木寒夏人早已软了，有气无力地说：“你别这样，这样睡不舒服的。”

他答：“很舒服。你慢慢习惯就好了。”

木寒夏：“……”只觉得记忆中那个霸道毒舌的男人，隐隐有复苏的势头。她无奈，只得随他去。只是虽说睡觉，他还是一直低头，亲着她的头发和后颈。但木寒夏当真不太舒服，身体里隐隐胀痛，腿……因为刚才他的一些举动，现在也酸得不行。她伸手自己揉了揉，他察觉了，问：“怎么了？”

“腿有点酸。没事。”

过了几秒钟，就感觉到他的手覆盖到她的大腿上，轻轻揉捏着。那柔软有力的指腹，明明就是有意的，令木寒夏又有了异样的感觉。

“你还是别揉了。”她推开他的手。

林莫臣笑了一下，手停着不动了。木寒夏被他这么满怀抱着，硌着他的骨头，其实也是不太舒服的。但躺了没多久，困意就袭上心头。可是迷迷糊糊间，始终感觉到他在亲自己，亲头发，亲脸颊，后来干脆又把她扳过去，深深地吻她。木寒夏实在不行了，勉强睁开眼睛：“你干嘛？”

此时是四点多，窗外天还是黑的，只有床头的一盏灯亮着。木寒夏并未完全清醒，只觉得林莫臣的面容显得十分朦胧，嗓音也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说：“Summer，想把你私藏起来，只为我一人所有。”

木寒夏心头一震，刹时竟完全清醒过来，抬眸看着他，说：“这一生无论聚散，我只为你一人所有。”

林莫臣一下子抱紧了她。

后来，天亮了，微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两人都睡得很熟。宽大的被子下，她微微蜷缩着，脸埋在枕头里，长发如黑色的草散落着。他一直从背后抱着她，跟她手扣着手，腿压着腿，宛如两道圆弧，彼此安静地重叠着。

——

睡到快中午，林莫臣才醒。低头就见木寒夏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竟像是昨夜比他还累。林莫臣笑了，任由她躺在自己臂弯里，另一只手拿起窗边的手机。开机之后，才发现有五个未接来电，都是公司打来的。

他的直觉一向敏锐，先打开手机上的股市软件，看了一眼，心中已有了数。松开木寒夏，动作很轻地起床，披着衣服到了书房里，回了电话过去。

是周知溯接的，他言简意赅：“林董，今天上午，股市已经跌了7个点。我们还留在股市里的主力资金，全部跌停。别家也一样。”

此时外面的阳光已格外炽亮，只是家里的所有窗帘昨晚都被林莫臣拉上了，所以才显得昏暗寂静。他伸手挑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问：“今天损失了多少？”

周知溯答：“10个亿。”

林莫臣说：“我马上过来。”

木寒夏睁开眼时，就见林莫臣站在镜前，西装已经穿好了。

“你要出去？几点了？”

林莫臣俯身过来，亲了她一下，说：“没睡够就再睡会儿，我去趟公司。”木寒夏知道，若不是十万火急的事，风臣的人估计也不会打扰到他这个董事长。她望着他清隽沉静的容颜，问：“没事吧？”

“没事。”他答，“没昨晚的事大。”

木寒夏笑了，她也会有放纵慵懒的冲动，也不想那么快去上班，干脆盖着被子又躺了下来，只心情无比温软地注视着他。

他已经打好了领带，人也走到了玄关，换好了皮鞋。忽然又折返回来，走到床边，捏住她的脸，重重吻下来。木寒夏轻轻嘤咛一声，缩进被子里。他的眼中这才泛起沉沉笑意，转身离去。

卷五 原来有情痴

第104章

木寒夏到公司时，也听到有职员在谈论今天暴跌的股市。她第一反应想到林莫臣。不过，她对投资了解不多，虽然年初有听朋友的建议，放了一笔钱在股市里买了蓝筹股，但是根本没有去看过管过。在她的意识里，股市一时涨跌是常有的事，也觉得不会动摇到风臣的根基。所以她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当然，在这一天，中国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轮股灾的严重性。

木寒夏在办公室里坐了没多久，陆樟就晃进来了，脸色古怪地瞅着她：“上午去哪儿了？打电话也关机，就不知道跟我说一声啊，还以为你被谁绑架了呢？你说说，你现在做事怎么也这么没交代了？你以为你是我啊？”

木寒夏觉得他一副管家婆的模样，有些可爱，面不改色地答：“上午有点急事，没来得及打招呼，抱歉。”

陆樟“哼”了一声，但也立马被顺了毛，拉开椅子坐下：“你分配给我的供应商，都谈得差不多了。那些品牌的数据录入还要一周，再各种筹备一周。最快最快，E-Show两周内能上线。”

木寒夏看着他脸上深深的黑眼圈，知道他这几天也是难得的废寝忘食。相对于以前的他来说，小少爷现在真算得上是脱胎换骨了。她感激地说：“谢谢。辛苦了。”

“你谢我干什么。”陆樟笑了，“现在可还是你替我打工。这个项目方宜也是占大股。”他的手指随意拨弄着她桌上的小摆件，“不过，你一直还没说，为什么这么着急上这个项目，简直是不顾一切。为了什么？”

木寒夏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的表情很认真，那不是可以容人随意敷衍的表情。

“等网站上线了，我带你去见他。”木寒夏说。

陆樟一怔。

陆樟满怀心事地走了，木寒夏继续处理手头的事。不过话说回来，昨晚那样抵死纠缠过，又好好地睡了一觉。此刻虽然身体还有些酸，竟也觉得神清气爽。为了让网站能够尽快上线，她已经决定接下来的这些天，吃住都在公司里——她也没有别的选择。想到林莫臣大概会对此有所微词，然后继续隐忍，甚至还可能不动声色地耍心机，她微微失笑。不过，他大概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吧？毕竟中午时，他急匆匆地走了。

忙了一下午，木寒夏总觉得自己好像还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跟林莫臣有关的事。可是什么呢？她诸事缠身，一时想不起来。到了傍晚时，她又约了个大品牌商见面，看见对方的一刹那，忽然反应过来。

这件事进展到这个地步，林莫臣很可能会知道了。

不，以风臣的影响力和背后庞大的关系网络，他必然已经知道了。

她约见的这些大的服装品牌供应商，同样也是风臣那些商场的大供应商，是同一批人。前一段都是方宜内部准备工作，保密性还能保证。但这些供应商，虽然也签订了保密协议，但难保没有跟风臣走得更近的，泄露风声的。何况孙志还是个最擅长玩人际手段的老狐狸。

她的眉头轻轻锁在一起，沉思片刻，给林莫臣发了条短信：“待会儿有时间见面吗？我有事对你说。”

——

和绝大多数投资公司一样，风臣投资为客户打理数百亿资金，同时也有风臣近百亿的自有资金在里面。因为林莫臣之前定下的“稳妥投资”策略，在今天的大跌里，风臣的损失大概是同行里最少的。但大盘疯狂的、毫无理性地跌停，风臣也难以幸免于难。

在一下午的会议中，以林莫臣为首的高层，始终密切关注着股市的动荡。与以往每次面临大的风浪一样，对于下一步如何走，大家分为两派。一派保守，建议风臣承担已有的损失，资金继续退出，避过风头再伺机进入。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割肉”。一派激进，认为震荡市中依然有机会，不应该马上割肉，而是应该挽回损失后，再视情况做决定。

最后林莫臣力排众议，坚持“割肉”。他说：“我们做投资的，都知道巴菲特的那句话：在别人贪婪时恐惧，在别人恐惧时贪婪。若论贪婪，呵……我想你们当中，谁也没有我这个当老板的胃口大。但是这个节点上的大陆股市，我都不敢守了。你们还要坚持？十亿也好，二十亿也好，割。”

此刻，在座的众人也并不知道，正是因为林莫臣的这个决定，令风臣的主力资金得以保留，在接下来即将发生的连续大跌中，逃过一劫。只是风臣的盘子比其他中小投资公司更大，且从股市退出也需要时间，所以肯定还是要蒙受一定的损失。今年集团的投资业务，还是要亏不少钱了。业绩报表也不会好看了。

孙志是不涉足投资的，他们讨论时，他就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喝茶，一直喝茶。冷不丁林莫臣瞥他一眼：“孙志，别装死。投资业务今年没钱赚了。电商，必须做出亮点。集团会全力支持这块新业务，你给我见神杀神、见佛杀佛，做个新的利润增长源出来。”

这番话他说得平静，但在座的谁不明白其中的分量。孙志立刻笑道：“那是！那是。董事长请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大家也都笑了。孙志瞅着林莫臣嘴角淡淡的笑意，别人或许看不出，他却看得出。今天明明赔了钱，林莫臣却隐隐显得意气风发，嘴巴也开始毒了。不用说，肯定是跟木寒夏有关！哎！

散会后，林莫臣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刚打算下楼，孙志敲门进来了。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莫臣：“什么事？”

孙志：“我刚收到消息，有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也会在最近，进入电商领域。而且也是做中高档服装。虽然网站定位跟我们不同，但冲击到我们的市场占有率，是肯定的了。”

林莫臣慢慢解开领带，丢在桌上，看他一眼：“谁？”

孙志一脸若无其事：“方宜。项目牵头人是木寒夏。”

林莫臣沉默着。

孙志也觉得这事儿实在操蛋，风臣今年业务转型，股市又赔了钱。“私人订制”筹备了已有一年多，公司上下都很关注，是无数人的心血所致。以风臣的地位和前期投入，既然做了，必须大杀四方、独占鳌头。可偏偏木寒夏也在这时杀进来。两人不是已经和好了吗？难道之前半点风声也没透给林莫臣？那就有点费人思量了。不过这话孙志当然不会说出口。

孙志现在关心的是——无论是林莫臣本人还是风臣，在商场奉行的向来是铁血狡猾的手腕。以往若是有重大项目遇到拦路石，别说还等着对方项目上线参与竞争了，一旦发现，直接打死，免得挡路。哪里还会给人家参与抢蛋糕的机会？

现在这个阶段，以风臣的雄厚实力，对木寒夏和方宜，也不是办不到。通过相关部门施压、对供应商施压，甚至在合法或者法律边缘范围内破坏他们的计划……都是有可能的。孙志估摸着，这要换任何一个竞争对手，林莫臣必然默许他放手去做了。可现在，对手是他林莫臣的心头肉啊，他会怎么做？毕竟现在可不是当初区区一家商场，董事长想让就让呗。电商，是关乎风臣整体发展的大事。

孙志也有些好奇，林莫臣这样一个男人，会如何抉择。

“董事长，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孙志问。

林莫臣抬眸看着他。那眸光沉敛难辨。

第105章

木寒夏在风臣的地下停车场里等了一会儿，才看到林莫臣从一部专用电梯里走出来。天已经黑了，停车场里陆续有人走过。偏暗的光线下，他只穿着衬衣长裤，远远望去，俊朗又疏离。但是看到她时，他的眼睛里就浮现笑意。走到她身旁，也不管身旁有人没人，将她的腰一搂。

木寒夏微窘，推开他：“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有事要跟你说。”

“去我办公室？”他说。

木寒夏潜意识里，并不想现在就把两人的事张扬得天下皆知，摇头：“还是不上去了。换个地方。”

因为木寒夏待会儿还得回公司加班，最后两人坐进了林莫臣停在停车场的车里。不过好在高层有个单独僻开的小场，今天周围没什么车，更没有人。两人都坐在后排，暗黑的车窗，把他们跟周遭清凉阴暗的环境隔绝开。

林莫臣握着她的手，眉目间带着很淡的笑：“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

木寒夏转头直视着他，坦然而平静：“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我和方宜马上要进电商、服装领域。如果做得好的话，可能会对风臣的实体商场和实体服装业务，有一定的冲击。但应该不大。”

林莫臣把她的手，从左手掌心里，换到右手，问：“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木寒夏垂眸：“这件事涉及我一个朋友的利益，就是上次跟你说的，生重病的人。”静默片刻，她忽然反应过来，林莫臣刚才的这句话……

“是有什么不妥吗？”她盯着他。

林莫臣没说话。车厢里空间狭窄，他安静的气息，仿佛已将她笼罩住。而他那双眼，沉澈无波。

木寒夏心里咯噔一下。

而林莫臣也因她瞬间怔忪的眼神，心生烦忧。自己培养起来的女人，哪怕出走多年，行事还是像他。操盘什么计划前，半点风声不露。居然直接就要杀入他也瞄上的领域了。

然而他身后的风臣，盘子太大，跟随的人也太多。宛如一艘庞大的航空母舰，对上她的一支快艇特攻队。她若早点对他说，他不会避让，也避不了。但会替她想办法，让她避开风臣的锋芒。但是现在……

“你在想什么？”木寒夏忽然问。

这让林莫臣收回思绪，微微一笑。曾几何时，在两人的关系，这个女人也开始占据发言的主动权了。

然而木寒夏也没想到，在她的心思千回百转时，林莫臣居然一把抱起她，放到了大腿上。她的脸一下子烫了，低声说：“你干什么，这还是在停车场呢。”

林莫臣轻声说：“没事。”的确是有点挤，但他也不像从前了，不喜欢看到她脸上浮现不确定的表情。抱在怀里，才觉得安心。

“Summer，如果我们在商场上遇见了，你会怎么办？”

木寒夏因为坐在他腿上，脸就比他高，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说：“那就……请指教？”

林莫臣一下子笑了，按住她的后脑，便要深吻。木寒夏却用手挡住，然后抓住他的领口，低声说：“你又会怎么做？”

“自由竞争，各凭本事。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到你，但我对你……也不会手软。”说完他就一口咬住她的唇。木寒夏听得刹那失神，但很快也垂下眼眸，在封闭滞闷的空间里，看着他稍显慵懒淡漠的容颜。然后她闭上眼睛，敛去所有心神，投入到这个吻里去。反过来，也咬了他的唇一下。

这自然是林莫臣十分喜欢的，抱着她的双臂，缠绕得也更紧。许是因为两人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就没有过多少亲昵时光。且都是在中规中矩的房间里，此刻在无人的停车场里一阵热吻，两人竟都有些心猿意马，感觉到一种别样的刺激。当然，林莫臣向来是个处事体面的男人，不会真的在这里对她做什么。但撩拨她，却又是他本性使然。更何况昨晚的缠绵，对于他来说，根本就是饮鸩止渴。他不顾她的抗拒，解开她的衬衣，把脸埋进去亲。手也饱含情～欲地抚摸着她的背和腰。

木寒夏脑子里突然跳出陆樟对林莫臣的称呼，一个想法便滑过脑海里——老男人疯起来，还真是拦不住……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她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感觉，大概是已觉察到两人身旁的牵绊太多，竟也十分贪恋与他这样身体的亲近。她的双手抓着他脑后的黑发，心跳得比什么还快。而林莫臣得尝春色，心满意足，又将她的脸扣下来，用力吻着，然后含糊地说：“大战在即，我一定让你俯首称臣，缴械投降。跟昨晚一样。”

——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张梓又经历了一次抢救，病情勉强稳定住。

木寒夏一直住在公司里，不分昼夜，废寝忘食。

在林莫臣的掌舵下，风臣投资的资金，几乎是以行业里最快的速度，撤出股市。虽折损小半，但主力尤在。成为行业里人人羡艳叹服的对象。

“私人订制”网站进入最后的筹备阶段。

期间，木寒夏在林莫臣家过了三次夜。许是因为两人都是固执性子，夜里做｀爱竟比白天商场上的对峙和暗涌更激烈。他们越来越熟悉彼此的身体，也越来越贪恋这默契。

两周后，木寒夏、张梓入股的方宜集团旗下“衣橱E-Show”网站正式上线。首日收入营业额300万，第二日突破500万，第三日1500万……一周后，累计营业额突破1亿元，注册用户超过30万。一时风头无两，成为电商领域最热门、最被看好的新平台。

媒体这样评价“E-Show”：“横空出世，宛如一把锋利的尖刀，插入电商服装行业，分走了一杯羹。”它受关注和受欢迎的程度如此之高，以至于一周后，风臣集团召开盛大发布会，宣布数日内即将以“私人订制”项目，进军电商领域、重塑服装行业新理念时，所受到的关注程度，竟没能达到预期的碾压一切的效果。

第106章

天亮了，木寒夏睁开眼睛。透过半掩的窗帘，看着外面刺目的光。

那光也落在林莫臣的脸上。他还睡得很沉，手牢牢固定在她腰间。短发垂落间，那从来桀骜的眉眼，此刻却显得格外平顺。睡梦中的脸，却像是带着一点微笑。

木寒夏伸出手，触摸他的鼻尖和颧骨。

即使是多少次在他身边醒来，这感觉依旧真实，又不真实。

人的感觉，或许是最不理性的东西。每每当她凝望着他时，都能感觉到某种涩而甜的悸动。她依然会感觉到，这样一个男人，是自己无法掌控和看透的。却也是令她迷醉和割舍不了的。

她的手指沿着他的眉骨、脸颊、脖子，一点点触碰着。他睡得很沉，半点没有察觉。看来他跟当年一样，还是个贪睡的男人。木寒夏想着想着，笑了，放下手，不再滋扰他。也没有下床，怕吵醒他。她拿起手机，看看邮件，刷评友圈，看新闻……安静地在他身边，消磨清晨的一点浮闲时光。

没多久，床头的闹钟响了。林莫臣动了动，没睁眼，眉头轻蹙，沙哑的嗓音对她说：“关掉。”

木寒夏把闹钟关了，推了推他：“喂，该起了。”他眉目不动，将她抱到胸口上。木寒夏笑了：“你是小孩子啊你。”

林莫臣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睡衣领口里，沿着她的锁骨和胸口，一寸寸地开始亲。手也开始不规矩。

这么折磨了她好一会儿，他才轻吁口气，放过了她，但依然搂着她，两人靠在床上没动。木寒夏全身都软了，一时也不想起床。

人也许都是贪恋柔情的。他和她现在每每短暂的相处，似乎变得越来越贪恋彼此。就像中了某种毒一般。木寒夏不去深想，她感觉得到，相信他也很清楚，并且纵容那情愫滋生。

“我刚才看新闻和朋友圈，股市最近越跌越惨。”木寒夏问，“风臣现在怎么样？没事吧？”

“我怎么会让风臣有事？”林莫臣答，“放心，我们退得很快，没有大的损失。”

“那就好。”木寒夏放下心来，思忖了一会儿又问：“那现在这个时间点，要是有人进股市，是不是特别傻？肯定赔钱。”

林莫臣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瞬间已看透她的心思。他答：“是的，特别傻。等于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自己走进了屠宰场。你如果想投资，把钱交给我打理。放着这样一个老公不用，等什么？”

木寒夏：“不用，我只是问问而已。”

他却又说：“我也愿意把所有财产都交给你随意使用支配。”

木寒夏开始说“不用”，后来被他亲了几下，忍不住笑了。

——

其实木寒夏问林莫臣有关“是否入市”的问题，是有原因的。因为一早上，她的手机都被“为国护盘”的消息刷屏了。

对于这次股灾的真相，各方的猜测，甚至明明暗暗的证据，也越来越明显了。据说是有不明势力，暗地里在做空大陆股市，目的在于掠夺中国近年来经济建设的成果。

1997年的香港金融保卫战，木寒夏也看过资料。当时也看得热血涌动。没想到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大陆了。这种举国浩劫的事，一直离普通人很远。这一次，却几乎跟每个人息息相关，就发生在生活里。

“为国护盘”，这个话题初一看是挺傻的。现在大盘跌成这个鬼样子，你们这些散户进去，能护得住什么啊。大概就像林莫臣所说，“等于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走进屠宰场。”最先炮灰掉的，肯定就是散户。

可是随着木寒夏接触到的这方面的消息越来越多，身边亦有越来越多的朋友返身入市，她竟也感觉到某种久违的热血情怀。有些事看起来是傻，可难道因为傻，就不去做正确的事吗？她在几个留学生的微信群里，现在每天看到大家，尤其是男人们，在群里讨论入市护盘，共抗外敌。大家都是心甘情愿的，不图名也不图利。哪天如果股市跌得惨了，就看到大家在群里苦中作乐、长吁短叹：“今天又给国家捐了辆奥拓。”“shit，你捐的奥拓，我捐的奥迪。”但是并没有人有怨言。

不光是民间，一些有国家背景的投资公司，也被要求以巨额资金重返股市，参与护盘。而每当“xx公司以xx亿资金入市”的消息传出时，这种平铺直叙的字句，却总是振奋人心的。

但林莫臣不是热血青年，是冷静的资本家。他说这样特别傻。或许，她是真的傻吧。

于是这天上午，木寒夏跟陆樟一起工作时，忽然心念一动，问他：“你最近有炒股吗？”

陆樟答：“本来没有。前天丢了三百万进股市。”

“为什么？”

“为国护盘啊。少爷我可是铁骨铮铮，有钱任性。”

木寒夏被逗笑了，难得也肉麻了一把，说：“还是徒弟像我。你买的那支股票？”

陆樟跟她说了几支股票，然后说：“我问过做投资的朋友了，买这几支，更加稳妥。怎么师父，你也要入市？”

木寒夏点点头。过了没多久，她从自己的积蓄里拿出七八十万，放进了股市里。她生性豁达，既然决定买了，就不管了，也不看。倒是自称“铁骨铮铮”的陆樟，工作一有空档，就刷手机，然后幽幽地说：“草，又为国家捐了十万。”“师父，我又捐了五万。”惹得木寒夏忍俊不禁。

而“E-Show”网站，这段时间一直发展得很顺利，维持稳定的、逐步攀升的销量。是以陆樟在方宜集团里，几乎都是抬着下巴走路的。木寒夏的心情也很好，网站的发展比她预期的还要好。不过她知道，真正的关键转折点还没有到来——风臣的“私人订制”项目，最近就要正式上市了。

这天傍晚时分，木寒夏去医院看张梓。他是个乐观的人，虽然病得虚弱，脸色也不太好，却依然躺在床上，看着电视新闻。看到木寒夏来，他的眼中浮现笑意。

木寒夏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他说，“我看到新网站了，E-Show特别成功。你太棒了。”

木寒夏微微一笑，在张梓面前便不掩锋芒，淡道：“还有更棒的在后面。”

张梓只是温柔地笑。

暮色是漫长而柔和的，窗外的北京城像是一幕繁华而静止的画卷。木寒夏坐在床边，用调羹一勺勺给他喂温水喝。

电视新闻里传来主播的声音：“今天下午5点，风臣集团发言人宣布，今晚12点，’私人订制’网站将正式上线。这是电商领域最引人注目的事件，而风臣与方宜同样瞄准服装行业，双方的网站是否会在将来展开市场激烈争夺，格外引人关注……”

张梓一怔，对于木寒夏的计划，他也只知道个大概。问：“林莫臣也要进这块市场了？那你们……”

木寒夏静默片刻，抬起头，那目光竟格外沉静：“我现在等的……就是他也进场。”

第107章

同样是暮色笼罩的时分，林莫臣站在风臣大厦的楼上，望着外面的风景沉思。

他的女人，大概是世上最像他的人。如今面临风臣的大举进攻，她会如何应对？

她绝不会束手就擒，一定还藏着后招，是什么？

明明在想杀伐果断的事，他的胸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柔情。再联想她在夜里的********、臣服舒展，只觉得这样的她，比六年前更吸引他的注意，挑起他更浓烈的征服欲和占有欲。

不，其实她还是六年前的她。虽然现在更成熟性感，但当年，这个女人骨子里就是桀骜不驯的。否则怎么会狠心离他而去？

林莫臣嘴角浮现自嘲的笑意。

孙志在这时敲门进来了，大概是筹备工作很顺利，他也显得满面红光，装模作样轻咳一声说：“董事长，网站马上就要上线了。即将对竞争对手的网站造成巨大冲击，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可就顾不上了。”

林莫臣答：“放手去做。呵……难道她会愿意看到，我连自己的女人都打不过？”

孙志笑了，说：“遵命。回头万一把E-Show打惨了，有人生气，还劳烦董事长安抚好自家后院。”

林莫臣双手插在口袋里，立在窗边，淡淡地答：“她不会。也不需要。”

孙志今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或许是情绪比较振奋，又或许是因为林莫臣在他面前并不避讳谈及自己的情感，他想了想，居然把心里话说出了口：“其实我觉得，你还是慎重些好。以前我就想说了，感情的事吧，不能单方面太自信。当年吧，我是看着你俩在一块的，然后你就派她出差，安排她不分昼夜地加班，聚少离多。她跟着你就没尝到什么甜头。后来……是吧？这些年你一直守着等着，现在人回来了。但到底是在竞争阵营里。你觉得不会有什么事再影响感情，那是因为你心里全是她。可她呢？她是怎么想的，是吧？”

林莫臣听得一怔。

孙志说完就后悔了，但也全都是肺腑之言。这时看到林莫臣的脸色已经冷下来：“滚蛋。”

——

“私人订制”在孵化之初，就有风臣集团商业地产的数十万会员，和高端房地产项目的庞大业主群，作为客户储备。再加上这段时间轰炸式的推广宣传，以及集团投入的巨额补贴资金，上线第一天，业绩即突破千万。虽然略低于集团的预期，但也算成功了。

第二天，销售额突破2000万。

第三天，3000万。

……

上线一周，累计销售额逼近2个亿。

与此同时，E-Show网站的销售额原本还维持稳定增长，但因私人订制的大面积风靡，在这周末，业绩停止增长。第二周，业绩有小幅下滑。但依旧维持较高数字。

这可愁坏了方宜项目组的人，更是愁坏了陆樟。须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又不知道木寒夏暗地里已经跟林莫臣同居了，只道自己现在和师父并肩作战，林莫臣却是对立方。这令他心里一直暗爽着，并且暗暗期盼着那两个人的心，越走越远才好。

谁知道林莫臣的项目大获成功，隐隐还有扫荡他们的势头。陆樟生生冒出一种，自己的压寨夫人，就要被大马贼抢去的挫败感。

这天傍晚，陆樟看着销售数据，又有些气闷，来回在木寒夏的办公室里踱着步。反观木寒夏，这些天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化。始终沉得住，也不知在想什么。

“你别晃了。”木寒夏说，“晃得我头都晕了。”

陆樟“哼”了一声，难得来了句文邹邹的话语：“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木寒夏笑了，看了眼门外，说：“关上门。有些事，差不多该跟你说了。”

陆樟看她一眼，听话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还拉上了窗帘。然后坐在她面前，眼神幽深。

“还记得吗？当初开始做这个项目时，我就对你说，我本来打算等悦家模式全国推广，积累了足够多的客户资源后，市场足够大时，再上马。但是因为一些原因，我等不及了，只能仓促开始。”木寒夏说，“我也说过，哪怕踩着竞争对手，也要上去。”

陆樟点了点头：“踩，赶紧踩。”

木寒夏不理他意气的话语，沉吟了一下说：“现在，林莫臣替我把这块市场蛋糕做大了。”

陆樟一怔，他有点不明白。

木寒夏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看来，有些意味不明。

“我也跟你说过，E-Show仅仅是张梓的闲暇之作。我今天就带你去见他。”

——

“我们的日营业额已稳定在E-Show的两倍，有效客户注册数量是他们的4-5倍。他们想要反超，近期应该是不可能了，但依然会紧紧跟随。中高档电商服装这个领域，我们已坐稳领导者位置。他们是第二名。”

听孙志这样汇报时，林莫臣的心情有些微妙。

愉悦感，是源于与生俱来的对成就感和利益的追求。以及，对她的征服。

但也有些许柔软怜惜的心情。孙志之前的那番话，多少对他有些触动。他觉得今晚必须拥抱她，有些话，在夜里需要对她诉说。

这样拿定了心思，他离开风臣后，就驱车到了方宜集团楼下。想要接她下班。

晚霞染红了天边，他坐在车里，摇下车窗，让夏日的风徐徐吹过。这一刻，心情是平静的，也是温柔的。

虽然此刻，并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对付他的后招。也不知道，她是否会因竞争，对他心生些许埋怨。

其实有些心思，并没有被孙志说中。却更加讳莫如深。他对这份失而复得的感情，像过去一样自信吗？

并不是。哪怕已经可以在夜里痴狂地拥抱她，他却并没有感觉已经完全把握住了她。但这不会对任何人提及，包括她。

就在这时，他远远看见，木寒夏从大厦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陆樟和何静。三人的表情，都是沉肃的。尤其陆樟和何静，那两人在林莫臣眼里，根本藏不住事。脸色太过郑重，显然藏着极大的心事。而木寒夏脸色平静些，但显然也在思虑着，以至于并没有像平时那样注意到，停在不远处的他的车。

林莫臣静默着，看着那三个人上了车，然后驶离方宜，驶离他的视野里。

第108章

活得再纯粹的人，也逃不过人生的爱恨情仇。张梓的故事也是如此。

他是在美国土生土长的华裔，出身良好家庭。从小就是这样温谦豁达的性格。他热爱读书，是旁人眼中的书呆子，一直升到美国最好的大学读博士。但实际上，他的生活看着简单枯燥，思想和灵魂却与他读过的书一样，厚重精彩。

他今生唯一的女朋友、未婚妻，是他的大学同学。木寒夏看过她的照片，很美丽。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与他同为普林斯顿博士，并且与他真挚相爱。木寒夏几乎可以想象出，那是一个多么美好聪颖的女子。

他们毕生研究的方向，是可穿戴式智能设备。如现在风靡全球的苹g公司的iwatch，就是这种设备。只是功能相对简单。而他们研究得更加深入尖端。

十年前，他们的研究出第一代产品，打算推向市场。当然这是一个艰难的事，你没有资金，而美国各种新兴科技多不胜数，你要如何让投资方、大众看到你这款产品的独特价值，脱颖而出呢？

如果他们只是简单地把这项产品卖掉，也能大赚一笔。但张梓和他的未婚妻，是两个理想主义者。他们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希望将这款对人类生活真正有价值的产品，得到最好的推广。所以他们从没想过卖。

他们当时还有个合伙人，是多年的朋友，负责商务和营销。多次劝他们卖掉，或者与拥有庞大财力、但是口碑不佳的公司合作，都被他们拒绝了。

后来，在张梓和未婚妻去照婚纱照的路上，出了车祸。未婚妻当场毙命，张梓重伤昏迷了数月之久。醒来时，那项产品技术已经被合伙人偷走，注册了公司，并推向市场。

……

“后来呢？”陆樟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望着床上那个瘦弱沉睡的男人，低声问。

木寒夏答：“后来，那个人也没有把这项技术经营得很好，发展了一段时间后，就以1000万美元的估值，把技术卖掉了。”

“那人现在呢？”陆樟问。

木寒夏轻笑了一下：“挥霍一空，穷困潦倒。”

陆樟“哼”了一声：“那也弥补不了他的罪恶！”

木寒夏：“是啊。”

……

弥补不了，又怎样？

伊人已逝，珍贵的技术已不知流落何处。世间许多美好的事，大抵都这样因罪陷落。但是再宽厚豁达的人，也会有执念。这些年，张梓不舍昼夜，一直在研究。哪怕命运的另一轮狙击袭来——他身患癌症——也不停止。终于，让他做出了更好的、更完美的可穿戴式智能设备。

“这就是那个东西？”陆樟望着木寒夏手里的东西问。

“是的。”木寒夏递给他，示意他戴上。

陆樟接过一看，是一块手表和一副眼镜。别说，手表是全黑的金属面，看起来柔润光滑，很有质感。眼镜也是，流线造型，透明的银灰色，看起来做工不输大牌墨镜。他身为一个时尚尖端的人士，都觉得很喜欢。

他戴上后，木寒夏打开手表上的开关。陆樟轻轻“噢”了一声。因为手表液晶面亮起，然后就显示几个功能模块：健康、行程、娱乐、E-Show、……而他的眼前，突然跳出几排文字，竟跟科幻电影里的智能眼镜一般：

体重：70公斤，身高：182cm，心率：97，血压：85mmhg，120mmhg，肌肉率：80%。

基础健康测量结果：优秀。

“酷……”陆樟轻叹一声。

木寒夏微笑说：“你再试试’行程’功能。”陆樟按她的指示，在手表按下相应按键，于是眼镜里就跳出他今天的行程图——当然，因为他刚戴上，所有行程还是停留在医院里。而当他在手表输入导航目的地后，眼镜里就跳出目的地的各种介绍，以及规划好的导航图。

“酷，太酷了。”陆樟又感叹了一声。他几乎已经想象出自己戴着眼镜开跑车的拉风场面了。

娱乐模块，可以与网络连接，直接观影、打游戏。

“先给我预定一百台。”身为游戏达人的陆樟说，“送给我战队的兄弟们。”

木寒夏失笑，又解释道：“另外，手表和眼镜，也是可以**使用的。只是眼镜展示更炫酷直观而已。这也便利于用户在一些不方便使用眼镜的场合，使用它。譬如运动。”

最后，到了E-Show功能模块。陆樟已大致猜出这个模块是干嘛的，看着木寒夏。她也点点头，说：“这相当于E-Show功能的一个终端，与网络连接后，直接可以通过眼镜三维展示。”

陆樟的脸上浮现深深笑意：“太棒了。”他想的是他～妈的祭出这件大杀器，说不定又能从“私人订制”那里扳回一城了。谁知却听到木寒夏说：“不过，这个终端功能并不是封闭，我也可以对其他网站，包括私人定制开放。”

陆樟：“为什么要对他们开放？！”

木寒夏微微一笑，眼眸清澈：“因为这样，就是双赢的结局。”

陆樟还是很抗拒：“为什么要跟他们双赢？”

木寒夏：“你以为我们有很多选择？必须跟他们双赢。而且……我也希望双赢。”

陆樟心里已有些模糊的念头，关于木寒夏回国以来这整套的计划，以及她说过的一些话：她需要庞大的客户群、林莫臣已帮她把蛋糕做大……这时就听她徐徐说道：“当张梓研究出这款最终产品时，他已没有什么钱，也没有身体。一个人，也没有办法把它推向市场。他说如果自己死了，就不知道心血又会落到谁的手里。”

走廊里灯光柔和，何静还在不远处，替木寒夏办理医院的一些手续。木寒夏便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墙上，看着陆樟：“他也说过，要把这款产品留给我。但是我说：不用。我一定会帮你，把这款产品推出去，一举推到所有需要它的人面前。”

陆樟的心里一阵震动。这是这个女人，第几次带给他这样的感觉？为她简洁话语间掩不住的豪气，也为她如同男子般的重情重义。

“哦……”他的心底已然柔软一片，也不再计较她要跟老男人去双赢，他问，“那接下来，怎么推？”

“我回国之后，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如果按照常规手段，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培养出目标客户群，而且没有品牌没有大笔资金，根本做不到。所幸我认识了你的父亲。他真的是位有情怀的善意的长辈，愿意支持我做件事。所以我跟他达成秘密协议，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知道的协议——我帮方宜做商业地产，既能帮你们打开新的市场，我也能基于方宜的平台和客户群，去推这款产品。第一期准备销售的产品，也已经生产下线了。不过……你父亲怕你嘴不紧沉不住气，所以今天我才对你说。”

陆樟轻轻“切”了一声，却也没有怨言，认真听着。

此时木寒夏的眸光却有片刻的凝滞，然后说道：“有人对我说过一句话。所有的商业，所有的利益追逐，从来都只有一条法则：建立从我的产品，到我的目标客户群，最短最准确的路。我一直铭记于心。

现在，E-Show和私家定制两家网站的客户加起来，恰好就是最有可能购买这款产品的目标客户群。我们不需要再从庞大的消费者人群中，把他们找出来了。他们就在眼前，最短的路就在我们眼前。

我会在明天，在E-Show网站全力推出这款产品。所有E-Show和私人订制的注册用户，都可以以第一期最优惠的价格购买。我的确要厚脸皮借私人订制的力，借他们的品牌效应，但我借得坦坦荡荡。

你如果问我能否一举成功，能否让这款产品红遍全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真的实现张梓的梦想——其实我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是我相信他的法则，这已经是最短的路，最准确的定位。

所以我一定能成功。”

第109章

夜里十点多，林莫臣在停车场里坐了一会儿，回到风臣大厦。上楼时，经过电商事业部所在楼层，他按下电梯，走了出来。

这一层灯火通明。几乎所有的人都留下在加班。林莫臣走进来时，门口的几个人，有的还没认出来，有的却马上站起：“董事长！”

这一下，整片开放办公区里的一百多号人，都惊动了。

“董事长好。”“董事长好。”大家全站了起来，林莫臣微笑颔首，询问了一下网站的情况，得到的全都是信心满满的答复：“董事长放心，在线销售业绩依然十分火爆，大伙儿通宵加班加点。一定保证网站顺利运营，实现公司制定的销售业绩目标。”

这么大晚上，孙志并不在。但是负责具体项目运营的几位经理都在，闻讯也都迎了出来。他们也都受宠若惊，毕竟林莫臣在集团里，是比铁血ceo周知溯，威望都还要高的人。他现在亲临巡视，说明这些天大家的辛苦和努力，董事长都是知道的。谁能不受鼓舞？

林莫臣看到包括项目经理在内，不少人就在办公桌上打了个铺。林莫臣自己也有过这样的经历，那是为了项目，都在公司过夜不回家了。很多人的桌上，还放着盒饭、咖啡。那是打算通宵了。

“辛苦了。”林莫臣拍拍几个员工的肩膀，“希望不久的将来，你们会认为，为这份共同的事业，为我们的风臣这样去奋斗，是值得的。你们也会得到衬得起自己才华的丰厚回报。”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脸带上了笑意。员工们自然都听懂了，一下子全都欢呼鼓掌：“谢谢董事长！”“噢耶！”

在他们的兴奋目送中，林莫臣离开这一层。电梯快速上行，他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敛去。

楼道里是黑的，顶楼套间依然只住了他一人。他打开这一层的灯，瞬间彻亮，直通走廊尽头。他走回房间里，在宽阔得足以容纳五、六人的大沙发坐下，然后抬起头，望着窗外。目光掠过云霾厚重的夜空，掠过这城市里浮动的光影，以及她还暗着的那扇窗口。

静静坐了好一会儿，他拿出手机，打给何静：“喂。她在做什么？”

医院里，何静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了几步，到了僻静无人处，才答道：“我们还在医院里。”

林莫臣非常轻地笑了一下：“是张梓的病情又不好了吗？”

何静愣了一下，她并没想到林莫臣对张梓的事，似乎了解得很清楚。她抬起头，远远地隔着病房的玻璃，看到木寒夏和陆樟，都坐在张梓的床边。陆樟一副很温和的表情，木寒夏则握着张梓的手。而张梓脸上带着虚弱的笑。

“没有。他的病情一直就那样，算稳定吧。”

林莫臣便沉默着没说话。

直觉告诉何静，这情况不太妙。她虽不是个多聪明的女孩，却算得上机灵，也懂得察言观色。所以当日与木寒夏重逢，她就没有提，自己这些年跟林莫臣的一些联系。而木寒夏对她是绝对信任的，什么事也不避她。只是公事上，因为她的职位比较低，有些事木寒夏不会跟她多谈。

所以明天的计划，何静只零零碎碎听到一点，大致知道木寒夏要有非常厉害的大动作了。这令她有些紧张，又有些忧心。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道：“林先生，寒夏她明天一早，会有新的大计划执行。但是她做这些，都是为了自己的朋友。你们……”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林莫臣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

夜色是这样的宁静，木寒夏凝望着张梓，说：“就在明早七点，我们会推出它。”

张梓虚弱地笑了笑，那是一种特别平静，但又让人感到明亮的笑。

“谢谢你，寒夏。在我人生最后的时刻，让我看到她的梦想实现。”

木寒夏的眼眶微微湿了，说：“那岂止是她的梦想。也是你的，也是我的。我曾经觉得，人生好像没什么梦想了。你让我重新看到了它。不仅是我在帮你，也是你在帮我。”

两人再无更多话语，只是同样平和地笑着。陆樟在旁边，沉默听完他俩的对话，却只觉得心头激荡，难以平静。

木寒夏替张梓掖好被子，说：“那你先睡。明晚我带个你最喜欢的抹茶蛋糕过来，就不遵医嘱一次，让你尝一口。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陆樟这时开口：“张先生，你好好休息，睡好点。有什么事，让人直接给我们打电话。晚安。”

他这样和善服贴，令木寒夏笑了。张梓也笑了，答：“谢谢你，晚安。”

他俩离开了。张梓对护士说：“护士小姐，明天早上7点，可不可以叫醒我？”

护士很意外：“为什么？”

张梓微笑答：“因为明天一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让我死而无憾的事会发生。我想亲眼看到。刚才那些，都是我最真挚的朋友。他们付出了很多努力，让它实现。我很想……亲眼看到它。”

——

灯火在道路两旁延展开，陆樟驾车行驶在夜色中。听后排的两个女人，一直小声说着话。他的心情有些柔软，又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在见完张梓后，见过木寒夏许他的那份深情厚谊后，陆樟的心情，就一直平静不下来。

什么东西滚烫着，什么东西让他心疼着。他特别想对木寒夏说一些话，说他的感受。但是何静一直在旁边杵着，令他开不了口。

这时木寒夏说：“我有点饿了。咱们去吃点什么？”何静说：“我也饿了。”

他们三个，连晚饭都还没顾得上吃。

陆樟忽然调转方向盘，开上另一条通往繁华商业区的路。木寒夏说：“你去哪儿啊？”陆樟单手支着下巴，答：“带你们去吃点好的。吃饱了我们再发动最后的总攻。师父，别拒绝，人总是要吃饭的。”

木寒夏笑了，何静也露出向往神色。

第110章

这个时间点，几乎所有的餐厅都关门了。陆樟带她们去的，是市中心的一家日本料理店。人家也正要打烊，陆樟去跟老板说了两句话，整间店的灯光又重新亮起，几名专门为他们服务的厨师和服务生又重回岗位。

他们在靠窗的一张榻榻米旁坐了下来，周围是高高的屏风和素净的垂帘，形成封闭私密的空间。陆樟没有点清酒，而是自己去拿来两瓶白酒，据说是老板的私人珍藏。各色生鱼片和烧烤端上来之后，他给三个人都满上。木寒夏很坚持地拒绝了，因为她明天一早还要主持大局。也不许他们俩喝。

可是陆樟哪里肯听。他就是特别希望发泄一下心中被激起的情绪。他说：“师父，这杯酒，我是替张梓喝的。明天也算是他的大日子，对吧？我要祝他万事顺利，亲眼目睹自己的理想实现！”说完他就一口干掉。

木寒夏没有办法，陆樟的真性情也令她感动，只能随他去。可何静今天情绪似乎也不太对头，陆樟倒给她的酒，居然拿起，一口喝了。木寒夏颇感无奈，她是顾得上大的，顾不上小的。才低头吃了几口东西，再抬头，他俩居然已经你来我往，干掉一小瓶酒了。

所谓私人珍藏的酒，那不是浪得虚名。过了没多久，何静居然趴在桌上，睡着了。木寒夏无法，只能由着她去。反正明天的事，她和陆栋那边已筹备周全。再转身看见陆樟，还在自个儿一口一口喝酒，那张脸也喝得通红。木寒夏想制止，结果他根本不理，仗着人高手长，把杯子举得老高，让她够不着，然后低声说：“carol，你别管。我有分寸。”

木寒夏索性不管了，继续吃东西。过了一会儿，就听到陆樟说道：“师父，今天的事，让我特别、特别感动。”

木寒夏放下筷子。转头就见他往后靠在墙壁上，眼睛是闭着的，脸庞绯红。那模样像个真正的成熟男子，却又像个孩子。

他说：“我爸……虽然是个厚道的人。但大多数时候，也是在商言商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活了二十几年，好朋友是有几个。他们要有什么事，我肯定也尽力帮助。但真能让我做到你这个份上的人，没有。师父，我特别想问，你为什么对张梓那么好？为什么？”

他睁开眼睛，在朦胧的光线里，凝望着她。

有些事，只有细想，才知艰难。他想起木寒夏当日回国，自己的刁难和轻视。想想她这样的女人，孑然一身回到国内。蕴藏着这样一个商业奇迹般的大计划。而陆栋只在幕后，她一个人在前方。没有任何人帮助，没有任何人可以分忧，然后一步步走向那个堪称伟大的目标。

是的，伟大。这就是陆樟想到的词。无论是她恢弘而巧妙的商业计划，还是她完全无私的情怀，都令陆樟觉得伟大。这样的伟大，他在现实里从来没有体会过。他想她怎么能这么坚韧，这么豁达的活着？她这样一个柔美的女人，怎么能成长为现在这样闪闪发光的模样？

对于陆樟的问题，木寒夏只是温和一笑，说：“中国有句古话：士为知己者死。在这个世界上，我觉得值得的事，它就值得。更何况，张梓的发明，是真正能造福普通人的好东西。”

陆樟望着她美好的容颜，突然觉得心软，突然觉得疼痛。他脱口而出说：“那我呢，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像他一样需要你，你会对我同样好吗？”

木寒夏微微惊诧地看着他，静默片刻，答：“会。”

陆樟笑了。那是个非常开心非常灿烂的笑，他端起白瓷小杯，仰头一饮而尽：“谢谢你，carol。”

木寒夏原本也在微笑，可他今天举手投足间带着太多情绪，令她刹那已隐约查知了什么。于是她静默不语。

他拿起了酒瓶，就要往嘴里灌。木寒夏伸手阻止：“别喝了，明天一早也是对方宜的重要时刻，你真的打算醉酒缺席啊。”陆樟转身躲开，继续喝。两人本就是跪坐在榻榻米上的，这样一撕扯，木寒夏的身子一歪，而他反应很快，怕她摔倒，一伸手就揽住了她的腰。

两人的身体瞬间贴得很近，她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和酒气，他也闻到她身上清淡温暖的气息。木寒夏的反应很平静，起身要推开他。可是在陆樟灼烫的视线里，竟这样近的瞥见她柔软的红唇。一滩苦水没过心头，更强烈的，是滚烫而懵懂的渴望。他的手臂突然收紧，让她没能离开，反而离得更近。他低头就吻了下去：“carol……”

木寒夏伸手就挡住他的脸，也挡开了他的亲吻。她知道他现在醉得不清，干脆一肘子捶在他胸口，用足了力气，陆樟吃痛松开手。她趁机起身，脱离他的怀抱，往后退了好几步。

何静还趴在桌上睡。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安静极了。陆樟低着头，没说话。木寒夏心沉如水，看着他。

“没事。”她缓缓地说，“我当你酒精上头，一时把持不住。”

陆樟静了一会儿，答：“我不是把持不住。”

木寒夏心头一震。

他抬头看着她，那眼神是愧疚的，也是真挚的，是痛苦的，也是渴望的。

“师父，我还有没有机会？哪怕是一点机会？尝试的机会，公平竞争的机会也好。我喜欢你了，我就一颗心，一颗心只对一个人。以后我对你，会比任何人都好。你信我吗？可以吗？”

尽管已有所察觉，木寒夏的心还是震动难平的。然而她静默片刻后，说：“陆樟，这些话，以后不要再提。”

她的语气太冷静也太无情，陆樟只觉得一阵愤慨涌上心头，哪怕这是早已有所预知的结果，他还是无法接受。他的脸色变得冰冷，语气却更加低沉：“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寂静。

然后木寒夏答：“没有。你永远只能是我的朋友，徒弟。”

陆樟的表情似哭似笑，然而他的倔劲儿也上来了，戾气十足地答：“我做不到。做不到，又怎样？”

木寒夏缓缓地答：“做不到，这次的事了，我们的情分也尽了。”

第111章

陆樟万万没想到，她这么决绝，这么绝情。前一刻她还说将来能为他肝脑涂地，但是半点涉及爱情，她竟不给他留一丝希望，一点活路。她要逼他放手，哪怕明知他放不了手，也要逼他从此绝口不提，不能有任何肖想，否则连朋友都做不成。

她太狠了。她竟然这么狠。

原来她有多善良正直，就有多心狠。

陆樟只觉得阵阵巨恸，混杂着剧烈的晕眩感，往脑袋里，往他心里钻。他又难过，又羞愤，还感觉到隐隐的自卑。他一下子站起来，跌跌撞撞就走了出去。木寒夏见状起身，他却立刻吼道：“你别过来！”他人高腿长，刹那就冲出了帘子，冲出了餐厅。木寒夏这里还有何静要照顾，立刻喊道：“老板，快出去看着他。”

老板也是陆樟的朋友，赶紧领了两个人出去。可是外头月黑风高，哪里还有陆樟的身影？

原来陆樟出门后，一摸口袋，才发现车钥匙也拉在里面了。路边恰好有出租下客，他拉开门就坐了进去。

出租车司机一下子闻到他身上的酒味，还不太乐意：“哥们儿，我这车还是新的，不拉喝酒的。下去，下去。”

陆樟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红钞，就砸了过去：“闭你～妈的嘴！”

司机：“……去哪儿啊？”

陆樟靠在座椅里，深深吸了口气，说：“去香山别墅。”

——

陆樟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隐约记得，他家里今天其实还有个聚会。他现在醉得不轻，可是越发不想一个人呆着，只想往人多的地方去，往有朋友在的地方去。

出租车停在半山别墅门口，他脚步有点飘地下了车，果然听到里面音乐声沸腾。他忽然笑了，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朋友们都在。

一路走进去，不少人跟他打招呼，还有人戏谑：“呦，小陆不是要去奋斗青春，放我们鸽子吗？怎么又肯来啦？”

他也不生气，只是笑。如曾经的那个自己般，放肆又顽劣地笑。这里可真吵，真热闹。他跌跌撞撞地在泳池边的人堆里坐下来，跟他们一起玩骰子。

一直输，输了就喝酒。越喝越晕，越喝越想到她的每一句话，心如刀割。其实25岁的陆樟，不见得对木寒夏爱得多深。但这的确是他第一次认真地去爱一个人。不止爱，还有一个男人，对一个比他阅历更深、更成熟的女人的仰慕。所以他痛得格外真切，格外挫败。

迷迷糊糊，也不知喝了多少。周围的人好像散了，又好像没有。后来有人察觉不对劲了，低声说：“小陆今天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这么拼？”

有人答：“莫不是为了公司的事？听说他新做的网站，被风臣压得死死的。”

这几句话，陆樟却听得分明。他抬起迷蒙的眼睛，一下子急怒攻心，大吼道：“去你～妈的，林莫臣算个什么东西！我师父明天、明天……”

夜是这样的深，这样的长。后来喝过什么酒，对面站的什么人，说过什么话，陆樟也记不清了。只觉得这个深夜，如同漆黑一片的深渊，终于把他给淹没了。

——

凌晨两点，方宜集团。

何静一觉醒来，只觉得特别想上厕所。她头疼欲裂地睁开眼，发现这里是木寒夏的办公室。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条薄毛毯。而木寒夏坐在桌前，一盏孤灯亮着，她的神色专注，显然是在为明早的大事，做最后的准备。

何静飞快地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然后重新在沙发坐下，看着木寒夏。她觉得歉意又心疼，说：“抱歉，我喝多了，还让你把我弄回来。”

木寒夏抬起头，温和一笑：“没事。多喝点热水，要不要再睡会儿？”

何静哪里好意思再睡，摇头：“我陪你。陆少呢？”

木寒夏顿了一下，说：“跑了。”

何静吃惊。木寒夏也不想多谈，说：“他也喝多了，跑回山顶别墅了。刚才我有打电话过去，跟他朋友确认了。没事。”

“哦。”何静叹了口气。

木寒夏也想起，昨晚与陆樟之间发生的一幕一幕。她承认自己有些怜惜他，但她的心，依然是沉静如水的。她亦不是个十分擅长处理男女关系，能够既圆滑又成熟的，不让对方受伤，又能做到独善其身。这一生会遇见很多人，也许会被不同的人喜欢。但是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她觉得快刀斩乱麻也许更好。

两个人都静了一会儿。何静问：“你明天的计划，不能对林莫臣说吗？毕竟你们现在已经……”

木寒夏答：“不能。”

“为什么？”

木寒夏沉吟了一会儿。要怎么跟何静解释呢？她大概并不理解两个集团之间的战略博弈关系。

木寒夏说：“何静，这不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是两个集团之间的事。明天我要做的事，可以这么跟你说，最大的得益方，是方宜集团和我。甚至也许是，得到难以估量的巨大利益。风臣和方宜这两家大集团，都是国内商业翘楚，虽然没有交恶过，但在很多方面，依然是有竞争的。换作是你，如果你是风臣的人，你愿意拿出自己的客户资源，不求回报地帮助方宜一跃而上，获得巨额的利润吗？”

何静想了想，摇了摇头。她明白了。但是想起今晚林莫臣电话里的语气，又觉得不安。

见她懂了，木寒夏也不再多说了。她低下头，继续看资料。可因为何静的话，心思却飞到了林莫臣身上。她扫了眼手表，现在这个时间，他大概已经安睡了吧。

其实有些事，她并没有对何静详说。一是这次的计划，她早与陆栋有约定，会绝对保密，也不会泄露给风臣等竞争对手。二是她也想过，如果真对林莫臣说了，希望他拿出客户资源配合，他身为董事长，要推动全公司来配合方宜，那让他如何自处？索性她先把计划推出去，看起来像是利用了风臣一番，但实质上不会对风臣造成任何伤害，并且可能对销量也有带动。也不会让林莫臣在公司和她之间为难了。

他那样精明绝顶的人，明天一看，就会懂。

他会懂她的。

木寒夏继续工作。而天边，渐渐露出鱼肚白。

某个瞬间，她感觉到疲惫，靠在椅子里，望着晨昏交替的天空，大地正渐渐露出它原本的轮廓。许是因为太疲惫了，许是因为大战在即，人的心反而会变得空旷。她忽然想起了从前。

想起了自己去海南跑荔枝，而林莫臣横插一刀，令她功亏一篑，一个人在夜里痛哭。也想起去政府投标那次，他用那样深邃难辨的眼眸凝望她，低头亲吻她的脸颊，然后带着他们共同的奋斗目标，驱车离去。

想起那么多日子，他们热烈地相拥着、厮磨着、亲吻着。

也想起那晚，他站在酒店的廊灯下，拥抱亲吻着薛柠。

……

最后想起的，却是自她归来后，无数个黎明，无数个傍晚，他站在车旁，抬头对她微笑的样子。而每每这个时候，她感觉到的，或许不再是青涩的甜蜜与冲动，而是沉寂多年的灵魂，依然会为他悸动的声音。

她想，林莫臣，愿你懂得我。

愿今后每一天，每一个晨昏与黑夜，我们都是重逢之后，彼此珍重的模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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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清晨6点。

木寒夏站在方宜集团电商项目组的办公室里，身旁是上百名项目组成员。并不是所有的进攻都是澎湃热闹的，在木寒夏数月来的领导和掌控下，他们正安静、紧张、耐心地等待那一刻的来临。

陆栋没有来。但是他就在楼上，关注着事态的进展。陆樟也没有来，木寒夏已无暇顾及他了。

窗外天边，浮云涌动，金光骤现。木寒夏想，是个大晴天。

6点50分。

木寒夏特别平静地在座位上喝着咖啡，而每位职员的电脑上，显示的都是即将推出的网站页面：可穿戴电子设备的介绍、超大力度的优惠政策、动态演示方案……那是凝聚着所有人心血，也凝聚着她心头之血的东西。她知道张梓今天一早，一定会上网看产品上线的盛况。她会让他看到。

7:05。

产品正式上线。

E-Show网站，即使在夜里和清晨，也有相当高的流量。是以当产品的动态介绍以最大版面，出现在屏幕上时，工作人员们立刻在后台看到了不错的点击量。

100、1000、5000、20000……点击量在以指数频率攀升，每个工作人员都凝神以待，而木寒夏亦放下咖啡杯。偌大的开放式办公室里，竟没有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成交了第一笔！”

“成交了十笔！”

“成交了一百笔！”

……

销量统计员，用略显兴奋的声音，报出实时销售数字。周遭的气氛仿佛也随之涌动。木寒夏的手里玩着支圆珠笔，微微一笑。她要的，她剑指的，岂止是区区数百数千数万笔订单而已？

“怎么回事？后台数据不动了！”有人惊讶出声。

“我这里也不动了！”

“我这里也是！”

木寒夏抬起头，看到技术部的经理已经站了起来，冲到那几台电脑前。然后更多的人站了起来，神色震动而惊惶。

“怎么回事？”有人拼命敲着键盘，但屏幕上始终无法打开E-Show网站。

“查服务器！”技术经理低吼道。

木寒夏站了起来，看到所有人的电脑上，都是报错的页面。而销量统计员都慌了：“木总，刚才的那些订单数据，也都丢了！全没了！”

整间办公室已乱成一团，有人在奔走，有人在张望，有人在焦急地商量。木寒夏站了起来，她感觉到太阳穴突突地跳。急切的情绪忽然从她心中涌出，非常不详的预感瞬间没过心头。她一把抓住技术经理：“怎么回事？”

技术经理沉肃答：“木总，我们的系统崩溃了。按理说不该这样，这非常不正常。我们正在修复！尽全力抢修！”

木寒夏松开了他，镇定下来。她等，没关系的。哪有一帆风顺的事，只要尽快修复好就没事。

她的手机很快响了。她看一眼，陆栋打来的。她接起，低声解释了几句，挂断。

又过了没多久，陆樟打来了，她没接。

修复一直在进行。

10点的时候，网站依然没能正常打开。技术经理黑着脸跟木寒夏汇报，他们是被人黑了。这次的数据丢失非常严重，很可能短期内网站都无法上线了。而方宜的官方网站上，已有不少顾客在吵吵闹闹，要求网站退还订货款。

10点15分时，木寒夏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

她当时正站在窗前，听完技术经理的汇报。她盯着手机，足足等它响了十几声，才接起：“喂？”

是相熟的护士，略带哽咽的声音传来：“木小姐，张梓先生刚刚抢救无效，过世了。”

木寒夏放下手机。此时此刻，身边的一切，透明的玻璃窗、忙碌的办公室，外外边的流云和日光，还有身后那无数焦头烂额的人们——突然都令她觉得不太真实。她好像并不能太真切地感受到，功亏一篑的挫败，和好友逝世的悲痛。这一切，好像都不是那么真实的。

她转过身，再次叫来技术经理，嗓音格外平静地问：“中午之前，能修复吗？”

技术经理沉默。

她点点头，说：“不要紧，让大家继续努力，辛苦了。好东西一定会得到市场认可的，只是时间早晚问题。那我先出去一趟，你替我盯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技术经理欲言又止：“木总你……”

木寒夏朝他温和地一笑，转身离去。

夏天是真的到了。天这样蓝，云这样白。道路看起来，也显得格外洁净宽敞。木寒夏开着车，她开车从来都慢，今天却已濒临超速的速度，穿过这个城市。当风拂过脸颊时，她突然想起了多年前。想起跟林莫臣初识的那个夏天。那时候天就是这样的蓝，荔枝正是成熟时，他在晴朗的蓝天下，走进乐雅超市，走到她的面前。他在宽广的夏夜里，蹲在她的面前，戏谑地朝她微笑。

木寒夏突然就哭了出来。她用手擦掉眼泪，可是眼泪一直掉一直掉。一个声音特别用力地在她心中说，不会的不会的，绝对不可能。可若是真的呢？若真的与他有关呢？她还要怎么周全？她周全不了了！

一直开到了医院门口，连车钥匙都忘了拔。她懵懵懂懂地走进去，见了护士，见了医生，签了很多字，最后到了个安静而幽暗的房间里。所有人都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了她。她看着床上被床单覆盖着的尸体，忽然软倒下来，趴在床边，不动了。

护士的声音模糊还在耳边：“张梓先生看着电脑，等了三个多小时。后来发生急性心梗，去世了。”

“他走得很快，并不痛苦。”

“他没能留下遗言。”

……

木寒夏拉开覆盖在他脸上的布，看起来和睡着了并没有两样。周围是这样寂静无声，可木寒夏感觉到的，却是巨大的剜割般的钝痛。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位挚友。还有信仰，还有承诺，还有恩义，还有一直以来对善与恶的无畏坚持。

她终于埋下头，痛哭出声。

——

木寒夏在中午过后回到方宜。她走进自己办公室时，技术经理、陆樟、何静等几人，都已经等在那里了。

木寒夏的脸色看起来特别沉静。但是红肿的双眼，却是掩不住的。何静也得知了张梓去世的消息，眼里含着泪水。陆樟的脸色显得苍白，沉默不语。

“查清楚了吗？”木寒夏问，“是什么原因？”

技术经理答：“对方的身份追查不出来。但是木总，我和几位经理都商量过了，我们都觉得是风臣做的。也只有他们有这个实力，并且是直接得益方。”

木寒夏静默不语。

何静瞬间睁大了眼睛，陆樟的脸色更加阴霾。

“是谁走漏了消息？”木寒夏问。

大家都是一怔。

技术经理率先答道：“木总，不可能是我这边出问题。你知道的，我们的人，全都是你和董事长几个月前挑好的，要么是方宜最忠诚的员工，要么是新招的干净背景员工。而且我们这段时间的工作都是全封闭的，员工连家都不回。要出问题早出问题了。不可能是我的人。”

木寒夏看了他一会儿，不置可否。目光扫过陆樟和何静，然后就注意到，何静的脸色极不自然。木寒夏的心一沉。

“你们先出去。何静留下。”

何静的脸色更难看。技术经理转身走了，陆樟没动。

木寒夏抬眸看他一眼：“出去。”

陆樟的脸色微微一变，终于还是掉头走了。

屋内就剩下两个女人。

木寒夏问：“怎么回事？”

何静抬起涨红的脸，看着她。她忽然觉得眼前的木寒夏，有些陌生。太冷静，也太冷酷。仿佛直到这一刻，何静才真正意识到，她不仅仅是自己的好友，还是个冷毅果敢的商场中人。这让何静有些慌，也有些难受，她答道：“阿夏，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那你有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计划？”

何静愣了一下，眼神却变了又变：“我跟……林莫臣提过。”

木寒夏深深地吸了口气：“你为什么会跟他提起？”

何静的眼泪一下子冒了出来：“他昨天晚上打电话过来，问你在干什么，为什么又去找张梓……我只是跟他说，你明天会推出新的计划，但都是为了朋友。我是想要你们两个好！可是我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出这样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木寒夏定定地望着她，眼睛里也有了湿意，但是她压了下去。

“他打电话给你？”她缓缓地问，“你们经常电话联系吗？”

“不、不是的！”何静大声说，“阿夏你别误会，只是偶尔联络，而且他也从不问你工作上的事。”可是在木寒夏锐利的目光中，她越发感觉到无所遁形，然后伸手挡住了自己的脸：“对不起阿夏，你离开的那些年，我还接受过他给的……一些钱。我实在是……过得太难了。我知道他是因为你才给我钱的，也知道不该拿，但是……后来那些钱都被我的前夫挥霍一空了……”

木寒夏只感觉到眼眶阵阵发胀，刹时许多烦闷情绪，也没过心头。

“那么他从你这里得到了什么？”她问。

“他……拿走了所有你写过我的信，还有经常问你的消息，任何有关的消息。”

木寒夏沉默了许久，说：“昨天你告诉他计划后，他是什么反应？”

何静怔忪，然后低声答：“他什么也没说，直接挂了电话。”

——

木寒夏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时，等候许久的陆樟直接拦住了她。他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说不出口。

木寒夏抬起湿红而执拗的眼：“让开。”

陆樟察觉到她脸色不对，问：“你要去哪里？”

“风臣。”

陆樟心头一震，抓住她的手：“你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木寒夏的嘴角却浮现很淡的笑：“松手，陆樟。毛都没长全，我去哪里，都不需要你。”

陆樟哪见过她如此张狂冷傲的模样，一时间又羞又怒，手也被她挣开。站在原地，闷声不语。旁边其他几个经理，闻讯也赶过来，木寒夏的目光冰冷扫视过他们，然后独自走向电梯。

“谁都不许跟！”她背对着他们说，“我一个人去。”

第113章

此时正是下午，风臣大厦一楼灯光璀璨，偶有人来，偶有人去。木寒夏踏入时，偌大的厅中寂静肃穆。她走向前台，前台小姐笑问：“请问有什么事？”

木寒夏答：“我找林莫臣。”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和旁边的同事交换个眼色，又问：“你找董事长？请问你有预约吗？”

木寒夏笑了一下，说：“我见他，什么时候需要预约了？”

前台小姐见她衣着考究、来历不明，一时拿不定主意。就在这时，旁边响起道声音：“寒夏？”

前台小姐：“孙总好！”

木寒夏转过头，看到孙志。他的西装搭在手臂上，行色匆匆，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两人目光一对，刹那似乎都在彼此眼里，看到某些不寻常的意味。

孙志笑了：“你来找他有事？”木寒夏没答，径直走向旁边，通往楼上的闸口，说：“刷卡。”

孙志愣了一下，拿出工作卡，替她刷开。木寒夏笔直走进去，孙志追上，说：“寒夏，他今天一天的会，要不等他晚上回家你们再好好谈？”到底还是添了句：“别冲动。”

木寒夏脚步一顿，转头看着他：“孙志，我只问一句：是不是你们做的？”

孙志静了静，笑了：“你说什么事？我怎么听不懂。”

木寒夏脸色一寒，转身已进了电梯里，冷道：“别跟着。”

孙志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徐徐关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拳捶在墙壁上，轻轻地骂了声“操”。

电梯高速上行。

木寒夏就这么盯着门上的数字，一直往上跳：43、44、45……她始终安静而漠然地看着，直至到了顶层。

电梯门开，这一层单设的前台小姐恰好放下电话，看着她，大概是已得到了孙志的嘱咐，没有询问也没有阻拦。木寒夏一直往里走，到了最深处也最僻静的董事长办公室门口。

这里连灯光都是清冷的，偌大的一片区域，奢华精致，空空荡荡，只有他的一间屋，一扇门。门口沙发上坐着两个男人，看着像是正在等待他的接见。门旁办公桌后坐着个年轻男人，应是林莫臣的助理。

木寒夏说：“我是木寒夏，我来见林莫臣。”

她不认得助理，助理却认得她，立刻殷勤笑道：“您来了，请稍等，我马上去知会董事长。”

两人说话间，沙发上的两个男人却同时抬头，看向了她。木寒夏的反应也很敏锐，目光扫过两人的脸，又落在他们胸口挂着的工作牌上。一人是“风臣集团-电商事业部-高级项目经理”，另一人是“风臣集团-信息技术部-资深工程师”。木寒夏心中一动，而那两人在她的目光逼视下，一瞬间眸光似乎都有些闪动。

木寒夏的心狠狠一沉，一时间竟有心如死灰的感觉。

这时助理已经敲开了门，木寒夏收回视线，直视前方。不等助理通报，已越过他，走了进去。

助理一怔，默然替他们关上了屋门。

此屋朝正南，一室通透明亮。落地窗外映着的，是这城市辽阔静美的风景。素色的沙发，深灰色的帘，以及黑色办公桌，一如他简洁而深挚的风格。

他就坐在桌后，西装革履，贵胄天成。抬起头，看着她。

情侣几日不能相见，再见却是这样的情势。木寒夏望着他依旧俊朗的脸庞，胸中如堵巨石，突然间难以言语。

周围这样静，空气里还有轻微的檀香浮动。他静默地注视了她几秒钟，笑了：“Summer，找我有什么事？”

波澜不惊，沉敛温和。

木寒夏：“是啊，我找你，有事。”

两人又都静了一会儿，他没有再看她，而是看着别处，然后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着。

他明明什么都还没说，什么都没做，木寒夏看着他的样子，却忽然心口一疼，刹那竟有放弃质询，转身离去的冲动。可刚才门口那两个人的眼神，孙志的欲言又止，还有张梓躺在病床上，被白布覆盖的样子，都那么深地刻在她的脑海里。她的胸中滞涩无比，却还是开口了：“E-Show网站被毁，张梓死了，他没有看到自己的梦想实现。就这么离开了这个世界。”

林莫臣侧头看着她，那目光沉澈如水：“节哀。”

木寒夏说：“我节不了哀！是谁在算计？是谁令我功亏一篑，令他含恨死去？你说，是谁？”

林莫臣静了片刻，忽的笑了：“你以为是我？你来质问我？”

虽早有预期，但见他如此反应，木寒夏心中某处还是骤然一松。可她发现，这并不能减轻她任何哀痛和怨埋。因为她听到自己开口问：“你敢说……跟风臣没有任何关系？”

林莫臣静默。那眼眸深厉如寒雪。

空气里，像是有某种令人哀伤的气息在蔓延着。木寒夏忽然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她说：“林莫臣，你好自为之。”转身便想离去。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响起，“木寒夏，这句话什么意思？”

木寒夏滞了一下，答：“没什么意思。我不想再谈了，就当我情绪不对，你也不要来找我。”

可话音刚落，他已从桌后起身走过来，抓住她的手：“木寒夏，就算张梓死了，你的E-Show垮了，两家公司的人斗得你死我活。可这跟我们俩的事，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木寒夏猛地回头看着他，看着他冷峻无比的容颜，“你知不知道我这次回国，就是为了张梓？你知不知道他对我的恩？对我的意义？我的感觉……我这些天的感觉，就像一直吊在悬崖下，努力往上爬，如履薄冰、步步小心。终于等我爬到悬崖边了，可是你的人，一脚就把我踢下去了！全毁了！我现在什么都得不到了！”

林莫臣一直牢牢钳住她的手腕，人却已气笑了：“你回国就是为了张梓？就是为了他？那我呢，木寒夏？我在你心中的哪里？”

木寒夏心中绞痛，咬唇不语。

他还在笑，冷冷的轻轻的笑：“你说你回国后感觉就是一直吊在悬崖下？这就是你的感觉？对一切的感觉？木寒夏，我的Summer……已经不同了，跟七年前完全不同了啊。在你心中，很多人，很多事，都已经比我林莫臣重要了对不对？张梓比我重要，梦想比我重要，什么他～妈的都比我重要。我这些天当看不见，等你去做要做的事。因为在我心中，还有什么比你重要？可是木寒夏，我在你心中算什么？算什么？你真的还爱我吗？还爱吗？”

木寒夏眼中的泪一下子渗了出来，只觉得他的话像一把把的小刀，全都插进她的心里。她难受极了，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要辩解，却又说不出口。

“不是……”

“不是什么？”林莫臣逼视着她。

第114章

木寒夏抬起手，擦干眼泪，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低声说：“林莫臣，你曾经是我的梦想，并不是现在的你已不重要，而是很多路，人生的路，我已经习惯一个人走了。”这句话一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话说得清冷自持，听在林莫臣耳里，却全无熨贴温暖之意。他轻笑了一下说：“我等了多长的时间，却等不来你的全心全意。你说你在悬崖下，那么从你走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在下面了。知不知道……当我知道投资是你拉回来时，那一刻我是什么心情？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我恨不得去杀人。而要杀的那个仇人，是我自己。”

木寒夏怔忪地望着他。

“我开始等。我从来没等过任何人。我开始等你。我对自己说，这一次换我，看你光芒万丈的活着。那样才能感受到，你曾经对于我付出的心。可是Summer，你人回来了，心为什么还不回来？你把我的心当成什么了？为什么不肯认真地像当年一样，看它一眼？现在为了别人，你想丢又要丢吗？”他说，“Summer，有些念头，你动都别想动。”

最后一句话说得又冷又狠，木寒夏听懂了，她只觉得委屈又难受。这世上，也只有他能让她这样委屈难受了。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她的心不是他说的这样。他根本不明白自己对于她这一生的意义。可是要怎么分辩，两人间的疏离和她的自我保护？

“不要再说了。”她狠狠地把手抽回来，转身欲走。林莫臣再次将她抓住，冷道：“还是要走？是不是有什么事，你就只会一走了之？”

木寒夏霍然转头，张梓死的样子还在她脑海里徘徊不去，她知道现在实在不是跟林莫臣谈感情的恰当时机。可他就在眼前，就在逼她表明一颗真心，她脱口而出道：“林莫臣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以为我当年舍得走？舍得跟你分手？你说我的心回不来，你说我没有全心全意对你。可是你要我怎么做到？我这些年，这些年已经习惯了没有你。我一个人读书，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所有的事。生病时除了张梓没有人在意，失败时没有别人鼓励。无论多茫然，可还是只能一个人走下去。因为我没有别的路了，别的路，我们曾经的那条路，被你断了。我以为你已忘了我，我以为我们再也没有可能在一起。可是你又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你一直在等待，让我回头。知不知道我的感觉，就像已经死去的希望，又被人挖了出来。

你问我想不想要，我想要。你说你是溺水的人握住救命稻草，难道我不是？我是那么小心翼翼地，握住今生这唯一一根稻草。我承认我不敢付出，我承认我犹豫又害怕，总是不敢跟你走太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样？

你知不知道，我早就知道，我们俩，是不一样的人。你永远利益为先，你永远冷静又有心机，即使对我也是。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真心，可是跟你相处时，很多时候我还是会想，你这样做，是真心，还是有意？是情之所至，还是想要令我陷得更深而已。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是我控制不了。

你觉得我这次不应该怀疑你。可电商是关乎风臣命运的大事，我明白要公平竞争，可是我也忍不住会去掂量，我在你心中，会有风臣重要吗？而且你也说过的，你说如果在商场相遇，你对我绝不手软。

股市大跌，我虽然不懂投资，但是会拿出积蓄，去为国护盘。我身边的朋友，也都在这么做。可是你说这样是傻。风臣的钱，你的钱，早就安全撤出，明哲保身，冷眼旁观。我跟你根本就是不一样的人，你要我怎么百分之百的信你？信你今后都会百分之百待我，再也不会放弃我，再也不会离开我。哪怕天塌下来，哪怕倾家荡产，哪怕生死相隔，也不会停止爱我？可是林莫臣，曾经的木寒夏，就是这么对你的。什么也没有阻止过我对你的爱。所以，林莫臣，你现在要我怎么做到，像以前一样爱你？”

一口气说得太多，木寒夏只觉得已花光所有力气。她含着泪，可脸上又带着凄凉的笑。她缓缓地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再强留。他只是那样深深地望着她。三十三岁的林莫臣，已贵为商界大佬的林莫臣，应该不会再有眼泪了吧。可是她却在他眼里看到，两汪深而寂静的潭水。

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她知道再说什么，都只是将彼此的心伤得更深。她也怕他再说出任何令她承受不了的话语，于是她沙哑着嗓子，先说道：“我们纠缠了这么多年，总是辛苦，总是太难。也许我们都该重新考虑，是否……真的还要继续在一起。”

讲完这番话，她就朝门外走去。她一刻也不想多呆了，不能多呆了。可当她走到门口时，却听到他异常清冷的声音响起：“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木寒夏站住没动。

“原来在你心中，我是这样的人。”他说。

木寒夏心口一疼，抬头望着别处，压下泪水。

“你爱也好，恨也好。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他说，“这一次，别想分手。”

——

木寒夏走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孙志瞅着林莫臣的办公室里一直静悄悄的，也不敢贸然进去。转头看着身边那两个经理，又是一阵气急，抓起手边的文件就砸过去：“谁让你们俩干的？谁让你们俩连夜不打招呼就干的！闯了多大的祸知不知道？”

那两人的脸色也是又红又白，那it资深工程师梗着脖子答：“孙总，我们连夜收到消息，他们会有铺天盖地的大动作。难道看着他们踩在我们头上？做就做了，他们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电商项目经理也说：“孙总，即便知道，他们不是要推服装新策略，而是要推电子产品，我们也不能让他们上位。这件事如果成了，方宜实力说不定会一跃在风臣之上。今后我们在别的方面，还怎么跟他们竞争？他们借我们的客户成事，怎么能忍？谁能忍？”

孙志被他们说得无奈又气恼，林莫臣，乃至风臣的管理风格从创立之初起，就在强凝聚力的前提下，非常放权。个个经理都是独当一面，哪知道今天出了这样的事。也怪他太纵容了。他看着这两名爱将，其中it工程师还是林莫臣专程重金从国外挖回来的。他叹了口气，说：“你们都等着，这事儿我也包不住你们了。”

孙志又靠近林莫臣的门，听着里面依旧全无动静。他轻轻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却见这暮色笼罩的时分，房间里一片昏暗。模糊只见林莫臣坐在桌前的剪影，他的一只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按着额头，一动未动。孙志从来不是感性的人，可此刻的林莫臣，却分明令人感觉到一种深入骨肉的寂寞。

“董事长……”

“出去。”冰冷至极的声音。

孙志心中也百般不是滋味，退了出去。

第115章

夜空晴朗，木寒夏独自一人走在车流与行人中。路灯红了又绿，霓虹亮了又暗。她忽然有所感悟，这城市这么大，无论她停留多久，终究也只是过客。

她看着公路与高楼，脑海中却浮现出与林莫臣唇舌相伤的一幕一幕。她觉得心中一片空旷，只余他模糊的样子，在其中流动。可当她望向稀落星空，又会想起张梓。然后悲哀和不甘，就像湖水一样，瞬间将她的心吞没。

这困局，她已无力走出。

天已经黑透了，方宜项目组的不少人还留在公司。陆樟和何静也在。他俩各怀心事，焦虑而沉默。如果木寒夏不回来，他俩根本无法安然度过这个夜晚。

所幸她在夜深人静时分，回到了公司里。

当木寒夏推门进入自己的办公室时，陆樟直接从旁边的屋冲出来，尾随进去，还把同样想要跟随的何静关在了门外。

木寒夏整个人都很沉静，她打开办公室的灯，也没有回头看他，说：“虽然今天失败了，但再过几天，就能修复好，网站重新上线。剩下的工作，你都可以主持。我已经跟董事长打过电话了，也道过歉了。明天开始，我会暂时离开一段时间。都交给你了，好好做。”

陆樟静默无语。

自昨晚醉酒向她表白，之后所有发生的一切，于他而言就像在做梦。懵懵懂懂，突如其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大祸已经降临，悲剧直逼他的眼前。而现在，他爱的、他尊敬的、心疼的这个女人，已承担了所有。她是要引咎辞职吗？她要走。

陆樟感觉到剧烈的情绪在心中翻滚着，可那剧烈无声无息。以前他以为，这世上于他，没有说不出口的情意，没有全无希望的爱情。他是天子骄子，含着金汤匙出生，飞扬跋扈，聪明骄纵。可是张梓的死，如一记重锤捶醒了他，他现在已知道，没有希望了。这一生，这一份爱情，这一份歉疚，将永埋在他胸口。再也说不出口。

夜色清冷，星光如水。木寒夏说完后，就在沙发上静静坐着。陆樟如一棵独生的树，站立了许久，最后在她面前单膝蹲下，把脸埋在了她的掌心里。

木寒夏低下头，看着这年轻男人耳后的黑发，和梗直的脖颈。她非常平和的笑了一下，伸手抚摸着他的黑发。可渐渐的，却感觉到湿意，从他的脸颊，透到她的掌心。

“师父，对不起……”他沙哑着嗓子说。

木寒夏的指间已渐渐被他的泪浸湿，她的神色变得怔忪，静默了许久，抬起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

夜色已经很深了，这城市的灯光，似乎已熄灭了许多许多。剩下的，更显璀璨明亮。木寒夏倚在办公室外的窗台旁，何静小心翼翼地走近。

“我会离开一段时间。”木寒夏说。

何静怔住：“你要去哪里？一个人去？”

木寒夏点点头，露出有些悠远的笑：“以前答应过张梓，他如果死了……就把他的骨灰，带到一个地方去。”

何静的泪水又溢了出来，哽咽不语。

木寒夏侧头，温和地看着她：“你若怜惜他，就帮陆樟一起，把剩下的项目做完。”

“我一定竭尽全力！拼了命……拼了命也会去做的！”

木寒夏只是微微笑着。

何静看着她的模样，只觉得十分难过，她哭着问：“那你和林莫臣……”

“不是他做的。”木寒夏说。

何静睁大眼睛，陡然间只觉得松了一大口气，又是喜极而泣：“太好了！那太好了！”可这时她才发觉，木寒夏并没有太多喜悦或轻松神色。她只是凝神望着窗外，然后问何静：“阿静，你说到底是什么，令两个人在一起？又是什么，让他们最终分开？是爱情，是信念，还是命运？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真正的爱情。可当我已遍体鳞伤失去方向，要怎么分辨，那依然是我毕生渴望的，值得付出一切去追寻？”

——

同样的深夜里，林莫臣回到风臣楼上的套间里。只开了一盏孤灯，坐在窗前。

孙志到底还是又跟了进来，语气软和地问：“还不休息？”

林莫臣没答。

“那两个人……怎么处理？”

林莫臣抬头看着他：“该怎么处理，就送去怎么处理。”

孙志心里咯噔一下，欲言又止：“可是，tommy还是你专程重金从美国挖回来的，郭阅也是跟了你几年的老部下，他们的行为是犯了法……”可是触及林莫臣的眼神，他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给咽了回去。

林莫臣问：“刚才让你核算的，我名下短期内可筹措的资金，一共多少？”

孙志忐忑地答：“你个人名下，所有现金，可变现的短期债券、基金，以及前一段从股市里撤出的资金，一共87个亿。”

夜色余光中，却只见林莫臣的容颜，深邃而寂静。

——

木寒夏本来就睡得断断续续，到了后半夜的某个时分，忽然就醒了。抬头一看时钟，刚凌晨三点。

她睁眼，躺着，没动。她无法抑制地想着他。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他的名字，她一时却不知是喜是悲。她亦不知是否还应该接他的电话，可手指已按下了接听键，将电话放到了耳边。

她没说话，耳边只有自己轻微的呼吸声。在这寂静而孤独的深夜里。

“还爱我吗？”他说，微微沙哑的嗓音。

木寒夏以沉默回应。

“我爱你。”他说，“木寒夏，哪怕天崩地裂，哪怕倾家荡产，哪怕生死相隔，我这一生，也不会停止爱你。”

他挂断了电话。泪水没过木寒夏的脸，她就这么抱膝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月落星没，天那么黑，天又亮了。

——

木寒夏打算把张梓的骨灰送去的地方，是贵州西部的某个村落里。其实那是她去过的、张梓没去过却向往的地方。他说过：“如果死的那一天，我希望自己被埋葬在一片宁静而充满希望的土地上。”

木寒夏去过那里两次。第一次，是当年从乐雅辞职、去林莫臣公司上班中间的那段时间。也是因为有朋友邀约，她才过去。相对于城市来说，那里偏远而宁静。整整一个月时间，她在那里吃着农家菜、住在农户家里，爬山、游览，教那里的小孩子认字读书唱歌。也是在那时候，年轻的她懵懂意识到，心灵的平静和富足，是现代都市人最缺乏的。所以在有了那一段经历后，或许重逢时，林莫臣只看到她黑了些，瘦了些，却不知她的心灵也被更广阔的世界洗涤过。及至后来跟着林莫臣打江山，她的豁达、坚持和聪慧，既源于本心，又得益于这段游历。

第二次去，是在与林莫臣分手离开霖市、美国签证还没下来的时间。那时的她，是悲伤而没有任何神采的。她在宁静的村庄、广阔的天地间，独行独坐。一个人回忆，一个人痊愈。所以说如果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一个灵魂寄托之处，那么于木寒夏而言，有家之前，那地方是家。没家之后，那地方就是她曾经漂泊过的异乡。

清晨，大雨。今夏的第一场瓢泼大雨，毫无预警地袭来。这样的天气，没有人会出去跑步。

木寒夏在房间里收拾行李。张梓的遗物，医院今天也会送过来。只要几天时间，一切准备好之后，她就可以动身了。

这个早晨是宁静的，时间似乎也过得十分缓慢。她把要带的衣物，一件件都叠好，放进箱子。又把房间里有关方宜的工作资料都整理好，回头托何静带去。然后又把房间里打扫了一遍，打开窗，让雨夹杂着风，穿过整间屋子。可是时间还是过得很慢，她又打开冰箱。里面有林莫臣前两天送来的樱桃，还有他买给她的鲜奶，没有喝完。她静静的凝望了一会儿，拿出些樱桃，洗了吃。又喝了杯牛奶。无论那样东西入口，却都只觉得甜中带着似有似无的涩。

木寒夏是在上午九点刚过没多久，听到手机提示音的。起初她并没有太在意，坐在窗边，拿起手机一看，是炒股软件。提示她之前放在股市的80万，跌得只剩40万不到了。而今天的股市，依然是一片暴跌之后的绿色。

她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突然又抓起来，在刚才看过的页面里翻找。那是条弹出新闻，之前一闪而过，她没有太留意。

找到了。

她盯着手机，没有动。

窗外，雨声哗哗而下，风吹得窗帘不断的响。她就这么愣愣地在风雨之畔坐着，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所有声音仿佛才重新回到她的耳朵里，她的眼眶隐隐发胀。什么东西，好像在她的视野里无声旋转着。可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她丢掉手机，急急打开电脑，查看财经新闻。

是真的。每个门户网站、所有的财经模块，都能找到跟手机上相同的一条新闻——

“今晨风臣集团董事长林莫臣携87亿个人资金入市。”

……

“今日股市暴跌5%，风臣集团林莫臣携个人全部资金入市。”

“风臣集团林莫臣携87亿个人资金入市参与护盘。”

“风臣集团林莫臣携87亿个人资金入市参与护盘。”

“风臣集团林莫臣携87亿个人资金入市参与护盘。”

……

87亿，于整个股市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可因为风臣一向是国内投资业翘楚，这次股灾又几乎是全身而退，而林莫臣本人一直以来更是个传奇人物。所以这一则新闻放出，几乎吸引了所有媒体的关注。

木寒夏盯着那一行行平铺直叙的文字，忽然间只觉得呼吸滞涩。她合上电脑，抬起头，窗外的雨还在不断落着，什么都变得水濛濛的，看不清晰。对面的风臣大厦，在雨雾中也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她感觉到一阵闷钝滞涩的痛，痛得她茫然若失，痛得她肝肠激荡。那是他给予的，这世间，唯有他能给予。

同样的雨幕下，林莫臣一人**在窗前。任桌上的电脑怎么响着，不断响着，也没有接听。

许多人在震惊，许多人在疑惑，许多人在担心，试图阻挠。然而林莫臣一概不理睬。

当这样的一个男人心意已决，这世间，便没有任何事能令他回头。

他就这么一个人站着，站在即将到来的倾覆之灾前。

……

Summer，我想要命运，令你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莫要再伤心，莫要再不信。我要去做最傻的事了，让你可以看清，男人无法诉诸太多的一颗真心。

等我。在你柔软而脆弱的壳里等我。

等我做完跟你相同的事，手握残破基业，再去见你。

第116章

正如新闻中所报道，林莫臣是拿自己的钱，在风臣投资开了个个人账户。本文由　。。　首发再从团队里抽调了几个得力的人过来操作。所以这笔钱最后到底是赚是赔，目前看来风臣集团是不会受半点影响的。全由他个人承担。

一向稳重老辣的风臣集团ceo周知溯，在出差回来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来找林莫臣。

他说：“我们一直都在密切关注股市动向。你我也都认为，大盘这个走势，离反弹不远了。但现在看来，下跌势头并未完全止住。如果进入，并不是我们之前一直等待的最佳抄底时机。再看几天不行吗？你别冲动。”

林莫臣答：“我是冲动了。但并不后悔。”

——

木寒夏在雨幕前，站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林莫臣打了过去。

然而无人接听。

她想对他说，不是要让他拿自己的钱去冒险，不是要他跟自己一样犯傻。那天他们都那么冲动，她只是……想要他更理解她，她也知道自己应该更理解他。

但现在，已成定局，他只身入市了。

木寒夏坐回电脑前，打开股市图。她看了眼大盘，此时是3050点。她其实从未认真看过股市、k线图等等。也不太懂，他曾经纵横驰骋过的这个领域。但今天这个时刻，当她看到股市的曲线不断跳水下行，一片惨淡的绿色，每一个单调的数字，每一段曲折的线条，于她眼里，仿佛都有了惊心动魄的意义。

隔着屏幕，她就像是看到了他。此刻，他是否阻隔掉外界所有声音，指挥着自己的团队，在电脑前操作着？可股市这么大，现在她并不知道他在哪里。她只能看到几乎所有股票都在跌，看到有资金不断流进流出。她懂得那是做空和护盘的双方，正在搏斗博弈。这是一片没有硝烟没有声音唯有数字的惨烈战场。

这一天，股市暴跌7%。无数人在股市血肉成泥，赔得喘不过气来。

然而，林莫臣即使是个人账户，87亿金额也不小。加之他在投资界的赫赫声名，他的资金流向和投资表现，也受到外界的广泛关注。这天傍晚，木寒夏看到了这样一段分析报道：“今日开盘后，林氏个人资金分批入市，所买入数支股票，股价均大幅拉升。同时亦有不少投资者追随，实现逆市上扬。但因午后大盘暴跌，受大盘整体拖累，林氏最终依然蒙受一定损失。我们将继续跟踪其后续投资表现。”

晚上，雨停了。木寒夏躺在床上，全无睡意。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心仿佛也随着夜星悬了起来。她接起：“喂。”

林莫臣沉静的声音传来：“白天在开会，给他们布置投资策略。没有接到你的电话。”

木寒夏静了一瞬，说：“你别这样，别投了，从股市里退出来。”

林莫臣沉默了一会儿，笑了：“既然进了，哪还有退的道理？男人一言九鼎，我会陪你护盘。别担心，我有分寸。”

木寒夏抬起头，望见窗外清亮的星光。然后听到林莫臣在她耳边低声说：“晚安，Summer。”

“晚安，莫臣。”

木寒夏这一晚，竟觉得很累，疲惫至极，仿佛全身都松了下来，什么东西彻底释放了一般。她意外地睡得很沉，睡得很香。可是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睁开眼，看到天气彻底放晴，没有雨水，也没有乌云。

她就这么躺了一会儿，起身换衣服下楼。

楼下很宁静，花圃边也空空荡荡。除了她，没有别人。她沿着平日的线路，开始缓缓跑步。当路过风臣时，她抬起头，看到这座恢宏的大厦上，林莫臣的窗口是暗着的。倒是有另一个楼层，有一片区域，始终亮着数盏灯。

——

第二天上午，木寒夏在医院办理张梓的身后事，空闲时立刻打开手机软件看盘。

然而这一天看到的消息，却更令她心潮波动。是怎样的波动呢？信他，担心他，期待，感动？

她知道他在投资中是与众不同的，她知道他有超乎常人的洞察力和决断力，力挽狂澜也绝非难事。但是她没想到，他在这样不明朗甚至看起来糟糕的行情下进入，却依然计划周全、步步为营。

这一天，股市依然是跌的，跌掉了4%，但比前一天已经好些了。一片哀鸿遍野里，林莫臣所买进的数支优质股票，维持小跌，甚至几支还略有所上涨。而他亦宣布拿出10个亿，增持风臣的股票。

大股东增持，这样的举动，自然引起外界广泛关注。舆论纷纷猜测，林莫臣是否已对这轮行情看涨，并且对风臣未来的发展充满信心。以至于这天收盘时，风臣自身的股票还逆市涨停。

而他买入的另一支股票，虽然金额不多，只有2000万，却也引起舆论关注。

这支股票，是方宜。

为什么他会买入竞争对手的股票？是未来即将有合作，还是看好方宜的发展？，10亿元的增持，可见其对风臣自身的发展非常有信心，那他怎么会买入方宜呢？联系到前期传出的消息——方宜即将推出新型可穿戴电子设备产品，人们纷纷猜测，林莫臣突然看好方宜，很可能是与这项新技术有关。于是媒体们也开始关注这项新技术的发展、何时正式推出。而对于此，风臣集团代表林莫臣个人的发言人，笑而不答，并未否认。

……

这晚，木寒夏只收到林莫臣发来的一条短信：“晚安，好梦。”

她抬头看着对面大厦上，亮着的那盏灯，回复：“谢谢你，晚安。”

第三天。

不知是股市真的到了底部，终于开始反弹，还是林莫臣这个人，当真是运势不可挡。从上午开始，连木寒夏都注意到，大笔资金开始陆续流入，多支股票频繁换手。

然后整个大盘，开始涨了。

一直涨。连震荡都是小幅的。像是蕴积着某种力量，又像是压抑后的终于爆发。最终收市时，大盘涨了5%。而林莫臣买入的所有股票，全部涨停。

……

木寒夏是在这天傍晚，再去风臣的。

搭乘的是总裁专梯，到林莫臣的办公室门口时，孙志悄声替她打开门，说：“刚结束会议，他随便吃了点东西，现在在里面休息。”木寒夏点点头：“谢谢。”孙志只是微笑。

林莫臣现在办公的地方，不是顶层董事长办公室，而是楼下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木寒夏推门进去时，就见一室落日的余晖，很静。这房间不大，素净简洁的文件柜、桌椅。然后就是一整排几台电脑，桌上散落着许多文件资料。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林莫臣就坐在书桌后，椅子往后放平了，他仰头靠在里面，睡着了。

木寒夏望着他平静的容颜，还有他搭在扶手上的手，削瘦、白皙而平稳。她没发出声音，在他身旁的一张椅子里坐了下来，安静地凝望着他。

他的呼吸很均匀，眉头在睡梦中，似乎还习惯性地轻锁着。脸色也有些苍白，嘴唇有些干。必然是水也没怎么顾上喝。她看得失神，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他那轻蹙的眉。

可手还没碰到他的脸，就被抓住了。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竟清明无比。

两人都静了一会儿，谁也没动。

她说：“你没睡着？”

他答：“刚要睡着，你进来了。”

木寒夏把手指往回抽，可他哪里会放，伸手揽住她的腰，直接把她拉进怀里，坐到了他的大腿上。木寒夏静默未语，也没动，抬头看着他。他已闭上眼睛，低头深深吻了下来。

周围很静，两个人也都没动，一切似乎都是寂静而柔和的。可这却是个非常凶狠的吻。他扣着她的肩膀，掌握着她的后脑，瞬间撬开她的唇，与她撕扯纠缠。他吻得她连喘气的空隙都没有，夺去了她所有呼吸，像是要吻进她的身体深处去。

木寒夏是那样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吻夹杂着男人爆发出的所有的爱和恨，不甘与渴求，**与执拗。他吻得她颤抖，吻得她生疼。而她亦跟以往每一次一样，无法抗拒。这个男人这样真切地就在她的眼前，拥有着她，爱惜着她。她无法不感觉到了被爱的喜悦，也感觉到被渴求的归属感。她伸出手，一寸寸抚摸他的轮廓。而他感觉到了，低下头，亦任由她触碰着，两个人的脸，轻轻地，又极亲昵地贴在一起。

原来他们根本无法真正分离。她想。

他们不会分离。他想。

什么话也没有说。

什么话也不用说。

这样小心翼翼的彼此触碰了许久，她轻声说：“林莫臣，那天对不起……我……”她低头笑了：“我这几天，担心得不行。”

他将她按在胸口，说：“要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不必担心，我什么时候，都不会让你为我担心。”

这话还真是自大得不行。两人又亲了一会儿，她说：“我这两天会离开……”

他的手臂陡然收紧，眼眸也沉沉地看着她。

“去趟贵州，完成张梓的遗愿。”她说，“我离开一段时间，我想我需要冷静，冷静好好想想那天我们说过的话，好好地想想我，也想想你。整理好心情，再回来。”

他静默了一会儿，问：“要去多久？”

“也许半个月左右。”

这时，外面也有人敲门了。木寒夏从他怀中站起来，他却抓着她的手没放。木寒夏温柔地望着他，他亦用那深潭般的眼睛，回望着她。过了一会儿，他放开了手：“好，记得回来。”

这一次，请记得回来。

我的Summer。

……

这一夜，当木寒夏独坐在夜机上时，望着外面幽深的夜空，还有朦胧的星光。她想，不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缠绵入骨的爱情。有的人，遇到了，错过了。有的人，放弃了，不敢了。

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在利益和真我的漩涡里挣扎、抉择。不是每个人，都会爱得这样痛并快乐着，这样轰轰烈烈起起伏伏地与一个人纠缠一生。

是伤痛，是不幸，可是否也是万中无一的幸？

而当她驻足回首，当他俯身相求，当真爱第二次来临。他要她去想，他不断地问，这一次，这余生，是要一人无声安稳凋零，还是要陪他放肆燃烧了？

第117章

这个月份，北京还很热，贵州却已添了几分清凉。

木寒夏在这几天，走了好些个地方。她去看望了曾经“打工”过的村落，然而已没有几个认识的人，也没人记得她。她在青山绿水畔独坐，乘渔夫的一叶弯舟，溯水而下。她抵达僻静古镇，坐在江边，看对岸一盏一盏的灯。

当她走过蜿蜒小巷时，听旁边的店铺里播放音乐，歌词唱到：“珍惜最是难得，爱你让生命变辽阔。”她也会凝神停步，思绪如夏风般，随蔚蓝天空中的游云去了。

有些心情，随着宁静的行走而变得明朗，变得开阔。她恍然察觉，自回国之后，与林莫臣之间的关系，便是对立的、冲突的、试探的，却又是彼此诱惑的、激荡的。而现在回望，是温和的，理解的，思念的。

她想，曾经的那段漫长分离，令她再也看不到他。而他于她心中，永远停留在分离那一日，那一刻。现在，短暂的离别，却令她将他看得更清晰。

或许这就是成长，这就是爱情。

她在一个阳光晴好的日子，把张梓的骨灰撒在一条清澈厚缓的河里，正如同张梓曾经把未婚妻的骨灰洒进密西西比河。他们是同样自由而相守的灵魂，愿意隔岸仰望。而他们的墓碑，最终会相依而立。

随着时间的推移，木寒夏曾经崩塌的对于可穿戴电子设备的信心，也渐渐重拾。情况的确是糟糕的，非常糟糕。内部团队信心涣散、外界客户一片质疑讨伐声，亦有国内做同类产品的公司，借他们这次的出事，大力宣传自己的产品，从中渔利。他们已失了先机，市场也受到部分侵占。但是没有关系，一切都可以再来。她再次坚信，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会被埋没。待她回去后，重头再来。终有一天，她一定会做到这个细分行业的第一。

这天傍晚，木寒夏回到青年客栈，接到陆樟的电话。

陆樟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沉静：“carol，网站已经完全修复，所有准备工作也在重头再来。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了。”

木寒夏望着窗外的烟雨，笑着说：“嗯，一定要做好。你性子粗，现在自己操盘，要揪细节，做好所有细节。我过几天就回来。”

陆樟也低笑着答：“好。”

木寒夏又问：“你这几天，是不是都不眠不休在做？”

陆樟很淡地“嗯”了一声。

木寒夏停了一下，却说：“也好，人生的成长，总是会有这个阶段。好好坚持。”

“carol。”他说，“我不是孩子，你也别再把我当傻小子了。”

木寒夏只是笑。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跟林莫臣和好了吗？”

木寒夏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笑笑答：“没什么。以后他如果对你有半点不好，方宜就跟他去干架。”

天一点点黑下来，江河沉入夜色里，舟船寂静划过。木寒夏站在风吹不停的阳台上，拿出手机，查看股市新闻。这几天的股市涨涨跌跌，互有胜负，呈现的，更像是激情与惨烈之后的平缓波动。她想，林莫臣作为风臣幕后的掌舵人，也应忙得差不多了。

她拍了张夜景照片，发给了他。

他很快打了过来。

“这是你住的地方？”他问。

“嗯。你在做什么？”

他笑了一下：“在收拾行李。”

木寒夏心弦微颤：“去哪里啊？”

“你说呢？”

两人都静了一会儿，他问：“今天你都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

木寒夏便把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做过的事，一件件讲给他。他非常安静地听着，也不提任何问题。木寒夏讲了好一阵子，问：“你为什么都不说话？”

他答：“没什么。突然觉得，这样很好。你每天去了哪里，在做什么，我都知道。”

木寒夏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以前你也知道不少啊。何静那里，我的信，不是都被你拿走了么？”这话多少有点打趣的意思了。林莫臣笑了，却说：“你还敢提那些信？”

木寒夏没出声，她望着眼前模糊的细雨，然后特别平静也特别坦然地说：“我是爱你的。”

“我知道。”他答，“你不爱我这件事，我从来不信。”

电话里变得悄然无声。过了一会儿，他唤了声“寒夏”，嗓音里隐有笑意。木寒夏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缠了你这么多天，曾经的那个敢爱敢恨、把林莫臣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木寒夏，好像终于被我激出来了。”

木寒夏笑了：“你倒是比以前脸皮厚多了。”

“我这一两天就来接你。”他柔声说。

“之前不是说，就在北京等我吗？”

隔着电话，他的低沉笑意，却像是要伴随着清风细雨，将她侵袭包裹。

“Summer，对于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来说，失而复得的女人，可以小小地放任。但如果他想念了，多放一天，都是犯蠢。”

——

次日清晨，木寒夏醒来时，天已经放晴了。她就在客栈一楼吃了点清粥小菜，隔窗望着外面还潮湿着的宁静街道，只觉得心旷神怡。

客栈老板也是个年轻女人，与木寒夏彼此印象都不错。她走过来说：“这两天还想去哪儿走走？”

木寒夏答：“城里走得差不多了，附近的古镇也去过了。有什么推荐吗？我过两天还有个朋友过来，想带他一起去。”

老板娘想了想，问：“遗江苗寨去过了吗？千户苗寨，很独特，风景也不错。”

千户苗寨木寒夏也听说过，据说是依山傍水而建，秀美而宏伟。她听得颇为心动，再想到林莫臣大致从未去过这样的山村地方。远离尘世之处，两人若再相见，心境大概也会更浪漫美好。想到这里，她忽然自己笑了。林莫臣说她以前，把他捧在手心怕化了。其实自她回国之后，何时又真正罔顾过他了？他为她做的事，他曾经一人独守的过往，那一样没进她的心里？只是经历了最近的连番大事——两人在电商行业的竞争、张梓过世、网站被黑、股市动荡——两人间六年的隔阂、当年的心结，似乎都随之逝去了，放下了。她懂得认真的、重新去看他，而他依然坚定不移。

“你如果去，就定个高处的客栈，这样能俯瞰整座苗寨的风景。”老板娘说，“另外，苗寨里有个几百年的古庙，很灵。可以去求平安符，带给家人和朋友。”

木寒夏觉得感兴趣。人的情感，有时候是需要物件来寄托的。在这些天的心境之下，她觉得送这么个东西给林莫臣也很不错。想起他自当年回国创业起，虽然事业发展风生水起，但始终是独来独往、孑然一身。若论有何牵挂，也许除了她，除了家人，这个男人从无半点牵挂。高处不胜寒，大概也没有太多人，真正地牵挂着他。

——

在开了接近一个小时的盘山公路后，旅游大巴驶入苗寨景区。现在是淡季，又是工作日，放眼望去，整个寨子里人似乎也不多。

木寒夏沿着曲折的石板街往里走，沿途是带有民族风情的小楼，背后是巍峨青山。整个苗寨，分布在两座山上，隔着一条窄江相望。大部分的建筑都在其中一座山上，景色自然也在那头。于是木寒夏按照之前客栈老板娘的指引，走过江上的一座小桥，在建筑较为稀疏的另一座山上，寻找住处。这样，对面苗寨的风景，就能尽收眼底。

这一面山上没有公路，只有石阶小道。木寒夏爬上山，沿途经过许多客栈和民居都在揽客。她没有停留，直至接近山顶，回头望去。此时已是下午，阳光隐隐约约，那一条窄江碧透如玉，奔腾缠绕。对面的山上，薄雾弥漫，木质的苗家吊脚楼，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堆到山顶。宛如世外桃源，静美入画。

木寒夏微微失神，不自觉地露出笑意。拍了张照片，发给林莫臣。

她选择了山顶的一家旅馆。这里风景最好，自然也是最贵的，在民居里也算是整洁舒适。老板又是个女人，黑瘦而干练。不会太亲切，但是平和实在。木寒夏把行李放在房间后，去跟她聊了两句。问老板以前是干什么的，答曾是登山运动员。木寒夏有些意外，后来又问，那你们原来的队友，现在是不是也像你一样，也在山清水秀的地方生活着。老板娘静了一下，只是笑：“他们基本都埋在山上了。”

木寒夏想，原来每个人都有故事。这大概就是行走的意义。这样掩埋在世间的微小传奇，等林莫臣到了，要讲给他听。太多太多的事情，在这个远离都市的地方，要讲给他听。

吃完晚饭，木寒夏下了山，去对面的镇上逛了。也找到了那家寺庙，求了好几个平安符。一个给远在美国的老伯特，一个给何静，一个给陆樟，一个给孙志。

还有两个，颜色相同的，给林莫臣和她。她把这两个放在钱包里，然后站在人丁稀落的街头，给林莫臣打电话。

“你信这些东西？”他低笑。

“我信啊。”木寒夏答，“我不信鬼神，但是我相信寄托了美好愿望的东西，会让人更幸福。”

她答得平和，林莫臣安静了几秒钟，说：“好，等我过来，亲手交给我。”

“你什么时候来？”

“后天。”

“我等你。”

我曾说过总是看不清你的真心。

后来，你也说看不到我的心。

可是浮华落幕后，多么庆幸，我们依然在一点点靠近，一点点珍惜。

木寒夏回旅馆时，看到老板娘一人站在玻璃前，驻足远望，不知在想什么。木寒夏没有打扰，径自回到房间里。来之前她就看了天气预报，这两天都是阴转小雨，气候湿润温和。想着即将到来的林莫臣，心中一片回归圆满的柔软。

这一晚她睡得很沉，后半夜隐约听到外头有些轰鸣的动静，但是没有清醒过来。等到天亮时，才听到窗外、屋顶，四处是落雨声。她起身拉开窗帘，看到一片茫茫水雾，瓢泼般的大雨，不知何时已落了下来。

第118章

木寒夏打开台灯，没亮。她才发现停电了。走进洗手间想洗漱，断水了。

她出了房间，去旅馆服务台。那里已聚集了不少客人，都在议论这场雨和断水断电。老板娘不在，只有个小姑娘在吧台后。

“这雨下得真大，天气预报不是说没雨吗？什么时候能停？”一个客人问。

姑娘答：“不知道啊。山里的天气，说不准。”她的模样倒是挺淡定，像是见惯了这种情形。

另一个客人问：“这要断水断电到什么时候？”

“不好说哎，我们这里动不动就停水停电的。”

既然是山顶，姑娘说的必然是实情。大家又聚在这里，闲散聊了一会儿。又有客人从外面回来，带来消息，说附近几家餐馆都没有吃的了——因为断水断电。仅仅买到几个茶叶蛋，现在也卖完了。好在旅馆的厨房里还有个煤炉，可以供应少量热水。于是不少客人在服务台买了几盒方便面拿回房间。

服务台这一层都是木板搭建的，面朝青山，是玻璃穹顶。有些客人回房间休息了，今天肯定是不能出门玩了。木寒夏呆在这里，望着雨景。大雨一直下得很急，对面的山都看不太清。昨日所见隔开两座山的那条清澈缓慢的江，一夜之间水流陡涨许多，变得又急又浑浊。时而可见江中漂来衣物、木板等。这令木寒夏稍稍忧心，因为这说明上流很可能出事了。

过了没多久，老板娘回来了。穿着厚厚的雨衣，长统靴，满身的泥，头发全被淋湿。木寒夏和其他几个客人都围过去问：“老板，怎么样了？”

老板娘脸色平静，但语气也有点急了：“刚刚我下山了，我在山脚的另一家店，东西基本被冲没了。”

大家都很吃惊，没想到灾情这么严重。木寒夏问：“损失大吗？人员都安全吗？”

老板娘苦笑了一下：“损失肯定是大了，今年都白干了。我的服务员和客人都没事。”

她简单说了经过。原来昨晚雨下到三、四点，老板娘就觉得不对劲。凭着经验，她连夜下山，和服务员一个个叫醒沉睡的客人，让他们到高处来。结果等他们离开没多久，客人都安置好，那家店就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了。

“那批客人是报旅游团来的。”老板娘苦涩地说，“一开始还不肯走，非要我退今天的早饭钱。我真是……我大半夜哪里带钱啊。”

众人哗然。木寒夏淡道：“真是拎不清。”老板娘冲她点点头。

然而老板娘还带来了另外三个消息。

一是据长居在苗寨的老人说，这是六十年不遇的暴雨。

二是山脚有另一家店，据说昨天半夜被洪水冲走了一个人，凶多吉少。

三是进山的公路塌方了，已经封了。何时能通，不知道。

木寒夏又在这里跟他们聊了一会儿，买了盒方便面回房间。食之无味，随便吃了点。雨竟完全没有减小的势头。木寒夏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天灾，现在断水断电手机没信号，被困在山上出不去。不过这里地势高，相对安全。她倒也不怎么慌，就是想起与林莫臣的约定，心里总有些不安。怕他担心，也不知他是否已抵达贵州，原本是否已打算进山了。

——

大雨滂沱，林莫臣坐在车内，看着前面的警戒线，还有数辆被阻塞的车。他拿出手机，继续搜索与这次灾情有关的新闻。

“六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雨……”

“数百游客滞留景区内……”

“目前尚无人员伤亡。”

网络上，还有一些道路塌方、楼舍被冲毁的照片。

过了一会儿，车门打开，夹杂着雨声，孙志收伞坐了进来，说：“问清楚了，这边的路是县道，经常塌方，下点雨就不行。这次的雨太大了，塌了不少地方，所以封了路。不过部队今天早上就已经进去抢修了。反应还是非常快的，最快的话今天下午能修通。但是也说不准。情况应该还好。”

林莫臣点点头：“辛苦了。”孙志笑：“什么话。”

这次林莫臣过来，孙志听说苗寨风景不错，本也带了全家过来旅游。谁知却遇到自然灾害，就把家人留在酒店，陪林莫臣过来接木寒夏。

他们的车，还是专程让司机从北京开过来的那辆卡宴。林莫臣有自己的心思，原本打算接了木寒夏后，不回北京，而是直接回霖市。当年最早在霖市拿的一块地，风景最好的西北角，一直修着套别墅，给他和她留着。

这趟回去，先把证领了。他一天也不想多耽搁。

两个男人就这么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的雨。过了一会儿，孙志给家人打电话，笑着安慰她们说没事。而林莫臣第二十次拨打木寒夏的手机，依然是信号无法接通。

——

午后，雨势终于变小了，只剩簌簌细雨。这无疑是个好兆头。木寒夏又去了服务台，也有其他几个客人在。但是老板娘说，据山下传来的消息，路依然没有抢修通。而且运客大巴站已聚集了不少游客在等，但是大巴车还没开进来。

木寒夏拿出手机，依然没信号。

这时旁边一对小夫妇对她说：“我们刚才去了山顶的那个平台，那里有些地方，手机举高点，能有一格信号。”

他俩也是从北京过来的，所以之前木寒夏跟他们还聊过几次。她致了谢，就打着伞，出了旅馆。

沿着泥泞的小路，木寒夏一直往位势更高的地方走。路旁的小店全都关了门，也有其他一些被困的游客，在路上游逛着。等木寒夏走到最高处的平台，发现这里聚了不少人，都在俯瞰下面的情况。

“看，那家旅馆被山洪淹了。”有人喊道。

木寒夏抬起头，看到旁边另一座山的山腰上，有幢房子，几乎被泥石给围了起来，虽然不至于倒塌，但是滚滚的山洪，正从房子里流出来。那幢房子的位置，并没有比木寒夏住的旅馆，低太多。她这才意识到，即使是在高处，但房子都是倚山而建，背后的山体如果不稳，也是有可能滑坡的。

这让她越发不安。

小雨一直下着，她走到亭子里，拿出手机，举高搜索信号。无服务，无服务，一直是无服务。

她又换了个位置，继续举高。谁知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起。她一看，打来的人正是林莫臣！她的心倏地一缩，惊喜交加，连忙接起：“喂？”

电话一直没有声音。

“喂？喂？”

通讯连通着，但是她听不到他的声音，也不知他是否能听到自己。

“林莫臣，我没事。你在外面不要担心，不要进山来。路通了我会出来……”话没说完，通讯中断了。

木寒夏看着手机，举起又打。然而这次，无论如何没信号了，根本就拨不出去。她在山顶逗留了一会儿，只好回到了旅馆里。

——

“路通了！”

傍晚时分，木寒夏得知了这个消息。这时雨已经基本停了，旅店客人中有心急的，拖着行李就往外走。

“你的车停在哪里？”有人交谈着。

“就在山顶附近的停车场。”

“我们也是，走吧。”

很快客人就走了一半，还有些人在踌躇观望，不断向老板娘咨询。

“现在走有危险吗？”木寒夏问。

老板娘答：“不好说。不过路通了，应该是情况稳定了。但这种事，谁也不能说百分之百有把握。”

木寒夏点头表示理解，又问：“那明天再走，情况会不会更好？”

老板娘依然答不确定。

“因为你们也看到了，山里的天气是说不准的。现在雨停了，路抢通了。但今晚和明天会不会下雨，还不知道。”

“也就是说，如果再下雨，路又可能封起来？”有人问。

老板娘点头。

这时，之前跟木寒夏聊过的那对年轻夫妻，拖着行李走出来。女的热心地问木寒夏：“你开车来的还是坐车来的？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木寒夏想，如果再多滞留一天，又跟林莫臣联系不上，只怕他会冒险进山。而且现在路通了能出去，明天路还不一定是通的，情况也不一定会变得更好，说不定更糟。主意一定，她说：“我没开车，你们能带我出去吗？”

那对夫妻答应下来，木寒夏立刻去收拾行李，跟他们走了。

暮色一点点笼罩着苗寨。那对夫妻开的是辆两厢雪弗兰，从山顶的狭窄公路，开始盘旋而下。雨后的湿意扑面而来，此刻三人的心境，大概都与进山时完全不同。来时，是阳光明媚的，温和而惬意的。现在，江里的水还是浑的，路上有不少私家车，在跟他们往相同的方向行驶。远远望去，还可看见山脚的大巴车站，聚着一堆人。不知何时那些人才能回家。

慢慢地，他们下了山，开始进入漫长的盘山公路。好在现在是淡季，他们出发的时间也比别的游客晚，所以路上车并不多。但是沿途，已可见到许多武警树立的滑坡警示牌，开始看到路上有一堆堆被清理到一旁的泥石。

“开小心点！”年轻的妻子嘱咐道。

“我知道。”丈夫答。

三人都没有多说话。木寒夏低头看了眼手表，不到六点，天也没全黑。即使出去开得比较慢，两个小时应该也能开出山区。到时候就能跟林莫臣联系，他肯定已经到贵州，甚至到苗寨附近了。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

“路通了。”孙志说，“但是山里的天气说不准，现在通了，据说路上情况也还好。万一明天再下雨，发生滑坡，说不定又会封。”

林莫臣抬起头，看到车外，道路已经通畅。对面车道开出来的车，远远比进去的多。应该都是刚从景区“逃”出来的。路旁，有几名武警在维持秩序。他们的前方，还有几辆抢险车和一辆救护车在往里开。一切都还显得平稳有序，只是几乎没有私家车在往里开。

“我进山。”林莫臣说，“你……”

“我跟你一起去。”孙志答。

林莫臣便点点头，也没有多话。这种山路，孙志比他开得好，驱车平稳驶入了暮色里。一路上，几乎只有他们一辆私家车，与所有车辆逆行着。

第119章

情况比木寒夏预想的要严重。

越往外看，看到塌方的地方越来越多。有的规模小，有的规模大。但是都已经被清理通车了。在一些崎岖的路段，还有武警立在路边指挥着，或停靠着抢修车，一切都还是有序的。

最严重的一处，是一段公路。一面靠山，一面是悬崖。而靠近悬崖那半边，居然全都塌下去，没了！木寒夏他们都是城市人，几时见过这样的景象，当车慢慢驶过剩下的半边公路时，只觉得心都是颤巍巍悬着的。木寒夏甚至不能想象，如果道路塌方时，当时如果正好有车在上面行驶，简直不堪设想。幸好现在望去，似乎并无车辆伤亡。

过了这一段，前方又是漫长的盘旋山路。约莫大部分私家车都已撤离，现在他们远远望去，前后方竟然都没看到一辆车。浓浓的暮色加重了这种孤寂感。这时妻子突然问道：“雨是不是开始下大了？”

木寒夏心里一惊，仔细去听，果然渐渐有噼啪声落在车窗上。

“开快点！”妻子催促道。

“能快吗？”丈夫答，“地上还是湿滑的，这么多泥和石头，能快吗？”

“还是开稳。”木寒夏说。

三人都不做声了，但丈夫还是把车速慢慢提高了些，全神贯注地开着。

雨真的下大了。

天地之间，深山之中，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雨的声音。雨刷“哗哗”地拼命摇动着，两柱车灯直射雨中，除了车轮碾过泥石的声音，他们似乎还听到隐隐地不知何处传来的轰鸣声、流动声。仿佛就在头顶，就在身后。三人都听得心惊胆战。

就在这时，听到“轰隆”一声巨响，就在他们的正上方！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失去声音，那妻子惊恐地发出一声尖叫，木寒夏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下意识低头，双手护住自己。那丈夫紧咬牙关，凭直觉一个猛地急刹，堪堪停在了悬崖边——

“隆咚咚——”滚动的巨响，就如同打雷一般，撞击着他们的耳膜。木寒夏猛地回头，才看到是一大片的碎石和泥流，从山上滚落下来，冲到路中间来了。好在距离他们还有一二十米，只是因为雨声听不清晰，令人以为很近。

三人惊魂未定，却又都松了口气。妻子又哭又笑：“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丈夫安慰她：“隔得还很远呢。而且真要撞上了，我看也死不了人。没事。”

但三人都吓怕了。车速变得更快了，他们已经开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再有一个半小时，就能出去了！

——

“雨下大了。”孙志说。

林莫臣抬起头，看着铺天盖地的大雨。天已经擦黑了，除了道路前方有辆维修车在缓慢行驶，没有别的车辆。

“不能退了，往前开。”林莫臣说。孙志点头。

孙志是搞房地产起家的，对地质多少有点了解。此刻见曾经塌方过的公路上，不断有大股雨水顺着坡流下来，那势头有点触目惊心。因为发生二次塌方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加之他们刚才经过了一小段坍塌的公路，万一再遇到同样的事，就很糟糕了。

孙志开始加速，也超过了那辆维修车。他手稳，反应快，年轻时走南闯北惯了，所以这种路也开得顺手。

“那是什么？”孙志突然说道。

两人抬头望去，前方几十米远处是个岔路口。右侧道路是通往苗寨的，左侧大概是通往某个村庄的。左侧路上堆满了泥石，几乎把整条路都堵了。山上还不断有小股的泥石流在往下冲。一辆小轿车陷在泥堆里。

雨声里，隐约传来哭声。当孙志的车驶近，车灯打过，才看到路旁站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满身的泥，一直在哭，大喊“救命救命！”而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驾驶位试图发动车子，一个男的在车后拼命的推。看到有车过来，男的连忙起身，朝他们挥手。

孙志忽然说：“我不停了。后面的救援车还有五六分钟就能到，雨这么大，我看这段路也挺邪乎的，搞不好会二次滑坡，尤其这个路口，真的不能多停。”

林莫臣静默未语。

车经过岔路口时，小女孩的哭声更清晰了。孙志目不斜视看着道路前方，林莫臣抬起头，就看到那男的站在雨中，一动不动看着他们，满脸失望。而女的坐在副驾上，隔着雨帘，也望着他们的车。

——

天黑了。

后面半个小时的路，木寒夏这边一直开得很平稳。一路三人都没怎么说话，直至前方，堵车了。

半天都没动。

那丈夫下车去问前面的人：“怎么回事？”

“说是前面出车祸了，有辆车掉下去了。”

“啊，那死人了没？”

“不清楚。但如果是开着开着掉下去，你想啊……”

三人都听得心惊。

木寒夏抬头，望着窗外漆黑的天色，黑得像个蛰伏的怪兽。她拿出手机，依然没有信号。试着拨打林莫臣，依然打不出去。

她忽然感觉到不安。莫名的不安，莫名的焦躁。她很想快点出去，快点离开这里。也许是车祸的消息，让她心有余悸。

可是怎么，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知道出事的是什么车吗？”她问。

“那哪里知道。”同行人答。

她便没做声了。只是一直望着外面，望着前方。莫名的，始终睁大眼睛望着。

等了半个多小时，车辆终于又开始慢慢移动。沿着一条盘旋山道，转了个弯，远远的，就见前方是个岔路口。停了辆救援车，还站着数名武警。

“看样子情况还挺严重。”同伴嘀咕道。

接近了，才发现这一段出山的路，跟他们前面看到的一样，靠近山崖的半边，全都塌陷下去了，只剩下靠山的另一半。大概有三十余米都是这样的，直至岔路口。全程拉着警戒线。好在这里山势并不是很陡，有几名武警，正打着手电，站在崖下七八米的山坡上，像是在实施救援寻找。那一片全是泥石和土块，掩埋着一辆车。

“好像……还是辆卡宴。”同行的那位丈夫叹息道，“有钱人啊，太倒霉了。”

木寒夏的太阳穴突地一跳，“刷”地降下车窗。那里是暗的，但果然，她一眼就辨出那是辆卡宴的残躯。

不，不可能的。她想，林莫臣的车在北京，怎么可能开到贵州来？他来也是坐飞机，虚惊一场。正这么想着，突然就见有几名武警的手电，恰好掠过车头。雨幕那么朦胧难辨，她却依稀看到了车牌的轮廓：京A……27。

京Al8M27。

“停车……”木寒夏颤声，然后变成了嘶吼：“停车！”

车猛的急刹住，她已推开车门，扑了出来。旁边有武警眼明手快，立刻把她拦住：“你干什么？”

雨点砸在脸上，麻木的疼。四周黑沉如同深渊。木寒夏却忽然觉得天地间一片空旷，空旷得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她和那辆车的残躯，存在着。武警见她不动，刚松开手，谁知她连滚带爬，就翻下了悬崖。在场所有人都被惊到了，她瞬间已摔得满脸满身的血，骨头像是已散了架，可她又爬起来，往那辆车的方向走。她在哭，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大哭着往车上爬。

“林莫臣……林莫臣！”她哭喊着，嗓音哑得吓人。旁边一名武警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抱起，她乱踢乱打，武警连忙喊道：“人不在里面！不在里面！送去旁边的医院了！”

第120章 结局

武警说的医院，就在附近的乡镇上。此时夜色已深，雨也渐小。木寒夏跳下武警的车，就往里冲去。

医院里人不多，沿途有医生看到她，一惊，问：“挂号了没？你要去哪里？”木寒夏答：“我不看病！我来找人！”

“可是你……”

到了急诊部，木寒夏粗粗看了一圈，没找到人，问护士：“去苗寨的路上、出车祸的人，男的，叫林莫臣，在哪里？”

护士想了想答：“你说的是那两个见义勇为的人吧？在里头包扎呢。”手往走廊尽头的诊室一指。

木寒夏一愣，转身跑去。

隔着几步远，就见诊室的门虚掩着。一个男人坐在灯下，手臂上缠着绷带，不是林莫臣是谁？孙志站在他对面，脸上贴着块纱布，一只手上打着石膏。

木寒夏整颗心仿佛从高处骤然落下，浑身也一下子脱力，一时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今天真是死里逃生。”孙志说，“老子这辈子没信过命，今天信了。”

林莫臣的眼睛里浮现一点笑意，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笑。

木寒夏望着他的样子，眼泪又冒了出来。刚想走近，却又听孙志道：“要不是你突然让我停车，去帮那一家人脱险，我们的车继续往前开，现在就在悬崖下了。”

木寒夏怔住。

而林莫臣静默不语。

他也想起当时的情况。

雨如豆粒，噼啪作响。隔着模糊的车窗，他望着那一家人的脸色。是什么触动了他的心，说不清。然后在经过岔路口的一刹那，他开口：“停车。我们下去帮忙。”

当时孙志虽然意外，还是把车停在通往苗寨的那条路路边。

两人刚帮那家人把车推出泥泞，一切就在这时发生了。

另一侧的半边公路，突然塌陷下去，掉落悬崖。包括他们的车。

人若还在车上，后果不堪设想。而他们，最后只是被山上滚落的泥石，砸出些皮肉伤而已。

……

“当时为什么，突然让我停下？”孙志问。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心中有疑惑。

林莫臣看着他答：“当时忽然想起，寒夏曾经对别人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人做美好的事，就一定会有美好的回报。”

屋内外的木寒夏和孙志，同时一愣。

“我想要她平安无事。”林莫臣说，“我们顺顺利利结婚，生活下去。”

他说得那样平静，平静得好像一颗石子无声没入水里。可木寒夏的眼泪却掉了下来。她推开门，泪水模糊了视线。两个男人同时抬头看向她。

孙志吃惊出声：“你……我马上去叫医生。”跑了出去。

木寒夏走到他的跟前，看见了他那双幽深如湖泊的眼睛。她伸手抱住了他。林莫臣一时只有单臂能用，将她紧紧扣在怀里。

“怎么弄成这样？”他问。

“没事……没事……”木寒夏摇头，笑着掉眼泪。只是抱着他，不松手。要怎么对他诉说，她此时此刻的心情呢？在那一刹那，她想起了那么多。

想起多少年前的初遇，他在摇曳的路灯下，轻笑着对她说：“你如果走了，我就讹在你身上。”想起他也曾口口声声，冷漠果断，说：“我们都不是彼此的良配。”想起他在雨中，抱着她站在山坡上，说：“很早以前，我就想要你。但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真正的爱情。”

也想起他背对着她，拥抱着薛柠的冷硬背影。想起回国那一日，他隔着电梯门，满目阴霾地说：“Summer，我要的，是将来。”想起他后来抱着她说：“我想将你私藏，只为我一人所有。”

……

他可知道，这个女人的前半生，最感动的事，是他这样一个男人，曾经抱着她说：“我爱你。以后我每次都推门，推开门，让你看到我。”

后来，她丢失了这份感动。

现在，她最感动的是，听到他说：“她说人做美好的事，就会有美好的回报。我想要她平安无事，我们顺顺利利结婚，生活下去。”

……

她只是睁着泪目不言语。而他低头看着她，却像跟曾经每一次一样，隔着泪水，透过瞳仁，看清了她的心。他突然就低下头，那受伤疼痛的手臂也不管了，将她用力抱紧，吻了下去。两人吻得同样急促，同样激烈。你可知那是我压抑多年的心？你可知那是我找寻多年的，那一颗心？

“我爱你……”她哭着说。

“我爱你。”他重复，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永远爱你。”

孙志刚领医生走到门口，隔着半掩的门，就停了步。夜那么黑，灯光那么柔和。那两个人浑身都是伤，却抱得很紧。没人能进入他们的世界了，没有人了。这世间有太多令人动容，令人心疼的爱情。而他们最令人动容之处，是最后依然要在一起。

他们要在一起。

——

半个月后。

霖市已经入秋了，天气湿凉温和。木寒夏今天醒得有点晚了，睁眼时天已大亮。她有些懊恼，刚想起身，那人却已从背后抱紧了她，令她动弹不了。

“放手。”她说。

他的嗓音低沉温软：“再睡会儿。”

“那你也不要从后面抱着我睡。”她说，“这样睡着不舒服。”

他不放手，淡道：“我喜欢从后面……抱你。”

言语间的停顿，却令木寒夏瞬间脸热。早知道的，其实她从几年前就知道的，这男人在外面有多老辣倨傲，在亲热时，就有多黏人。

就像一壶清酒，慢慢地将她灌醉。每一天的时光，再酿成新的、只有他俩品得来的酒。其实她也早知道，两人有太多默契。他们是那么像的，她像他，却又不肯完全似他。所以他会在夜里在她耳边低语，说她是他的女神，也说她是他的私宠。他有千般甜言蜜语，却只说与她一人知晓。

又缠绵了好一阵子，两人才起身。这别墅很大，两人住着空空荡荡。但他不在意，她也不在意。他洗漱完换了衣服，就坐在花园里看报纸，等她做早餐。木寒夏把前一晚煲好的粥端出来，又煎了两个鸡蛋，热了牛奶。两人坐在一起，慢慢地吃。吃完之后，靠在一起晒太阳。过了一会儿，林莫臣又把她抱到怀里去。虽然还是各干各的事，他看报纸，她看手机。但他喜欢她靠在怀里的窝心感，而她并不抗拒，她是喜欢的。

今天还有事情安排。两人度过了一小段安静时光，就准备出门。

林莫臣一边在镜前打领带，一边问：“陆樟送了套别墅给你？”

木寒夏没想到他的消息这么快，本来她还打算今天告诉他的。她点头：“是的。不过我不会收，太昂贵了，一定会退给他。但是……他不肯。”

林莫臣“呵”了一声说：“我们的结婚礼物，一套别墅也不算昂贵。他如果死活不肯收回，就别勉强。捐出去就是。”

木寒夏无奈地没出声。想起昨天陆樟在电话里说的：曾经说过，要带你看北京城最美的风景。听说你要领证结婚了，这套别墅景色不错，是我的一点心意。就当是……徒弟给你的嫁妆。

可是陆樟的这一番心意，遇到滴水不漏的林莫臣，注定是要枉付了。

两人都不再提这件事，因为都知道对方一定会处理好。

“可穿戴电子设备的事，陆樟推进得不错。”木寒夏又说，“下个星期，就要再次盛大上市了。媒体已经都通知好了，各种准备都很到位。”

“嗯。”

木寒夏拉住他的手：“回头帮我再把把关，看看整个计划还有没有问题，可不可以？”

他反手抱住她：“这是求我帮忙？”

“嗯……求你。”

他笑了，低头咬她的唇：“你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我也为你去摘。还问什么可不可以？”

——

领证的过程很快。填表、交钱、拍照、交钱。及至两人手上各拿一本红通通的小证，走出民政局时，木寒夏还有点恍惚。

坐进他新购的那辆卡宴车里，木寒夏打开证件，又看了看。刚才拍照时，摄影师要他俩都笑得很开心的样子。其实她还是很少看见林莫臣笑得这么开，白色衬衣，浓黑短发，清隽如昔的脸。只是那沉黑的眼里，今日满是笑意。而她好像还是老样子，那么开怀地笑着。

阳光从树枝透下来，照在她的手上。还没看几秒钟，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将她的结婚证拿走。木寒夏看着他仔细端详了几眼，然后揣进了西装口袋里。

“还给我啊。”她说，“你自己有一本。”

他发动车子，说：“交给我保管。”

木寒夏笑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的嘴角也浮现笑意，说：“以后别想我还了。反正你也用不上。”

木寒夏说：“那如果我们吵架，伤了感情呢？”

“那也不还。”

“那你要是今后对不住我呢？”

他静了一下，说：“大可放心，我怎么可能再对不住我自己？”

过了一会儿，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两人无声亲吻着彼此，任车流在旁边，来了又去。

回到别墅时，阳光正好。两人牵着手，徐徐地走。远远却望见，家中花园里有人影，还有小孩子的欢笑声。有人并肩而立，正在朝他们挥手。

木寒夏怔忪，林莫臣揽上她的肩，微笑说：“是我的妹妹林浅一家。他们应该是从国外旅行回来了。忙不迭来看你。”

木寒夏忽然就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他们俩还没在一块，好像是在酒店楼下，林莫臣有一次非常笃定地对她说：“以后，你和我妹妹见面的机会会很多。”那时她还不明所以，却没想到，他也有说错的时候，直到这么多年后，她才第一次见到他的家人了。

她无声地握紧他的手，林莫臣侧目望着她。她想什么，他不用问，好像总是知道的。

“寒夏，我也想有个孩子。”他说。

她的泪水忽然涌了出来，答：“好啊。”

……

……

你终于回来，在我还没孤独终老的时候。

天不再远，地不再黑。

我记得你缤纷如光的笑，记得你在梦中牵引我的双手。

我得到过，我失去过。我痛哭过，我痴笑过。

你是我人生最纠缠的枝桠，我怎么能放弃不求了？

多谢你终于回来了。

从此不负春秋与寒夏，

不惧离别与牵挂。

是你陪我终老了。

——《莫负寒夏》正文完——

后记

大家：

打下这行字时，心中感慨万千。去年11月1日，怀着些许忐忑的心情开坑的情形，仿佛就在眼前。今天打下“正文完”三字，只觉恍然如梦。这本书，你们带给我前所未有的热情和感动，我也第一次在连载到一半时就赚取了你们全部的泪水（笑～）。愿有感动，愿有所悟。知有遗憾，知有不足。但只要今日完结时，你们觉得这本书值得一读，不悔读过，老墨便如这许多年来许多本书一样，已觉足够。煽情的话不多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下面说几个你们关心的事：

1、这番话占据的字数，老墨过些天会放1000字免费番外在作者有话说补齐，不会让大家为此多花钱。

2、番外：网络会有几个番外，更新时间待定。可等老墨微博通知。大家想看什么番外，也可以在书评区提。但是我肯定不能都满足，看灵感了。

3、出版：大陆会在5-6月份左右出版，届时微博亦会通知。港澳台地区和越南也会在近几个月上市。

4、修订：你们的所有肯定和赞扬，老墨照单全收。你们的批评和指出的不足，老墨都有看在眼里心里。我会在2月，对部分章节进行修订，尤其增加回国后的对手戏和一些情节支线描写。有可能最后会多修出几万字。全部修订完成日，我会在微博通知。

5、新书：下一本打算写个20万字内的悬疑爱情故事。甜文、萌文，这次是真的，相信我。接连三本书都有大虐，我自己其实也很伤。下本书我要放开手写，猥琐无下限，请相信我。开坑日期待定，同样等我微博通知。这本甜文之后，就一定是《他来了请闭眼2——不孤城》（暂定名，看名字是不是就有点虐，哈哈哈）。

6、缘分：前面也说过几次，我们能相聚于这本书的书评区，是前所未有的缘分。现在书结束了，缘分一定会散，但是多希望它不散。老墨现在已经没有官方QQ群了，新老读者若还愿相聚，可关注新浪微博丁墨，或百度贴吧丁墨吧。新书、活动都会在这两个地方通知。愿我们新书再会。

7、红包：为感谢大家厚爱，出版社会往我的新浪微博红包里充888元，老墨再充888，一共1776元，明天28号中午12点左右我会发，我只在这里通知一声哈，你们努力点记得抢到！每个人抢到的钱肯定不多，快过年了是我和出版社的一点心意！

8、感想：既然完结，我真诚的希望，大家对这本书有什么感想，都可以提出。今天这章所有的评论，我都会逐一地看。虽然做不到全部回复，但是会尽量多回复。这是我们这本书最后一次大面积交流啦。

最后，新的一年，愿你们开心，愿你们幸运，愿你们依然爱我，就像我爱着你们。么么哒～

再见！

丁墨

2016年1月27日于武汉

书名／莫负寒夏

作者／丁墨

制作信息

制作声明／尊重知识，尊重版权。请勿商业使用！

排版制作／田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