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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梦的花嫁

作者：【日】岩井俊二

译者：张苓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8-04-01

ISBN：9787544291927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这是心灵善良的鬼的家。
谁都可以随便进来。
这里有好吃的点心。
还泡好了热腾腾的茶。

滨田广介《哭泣的赤鬼》

第一章　Clammbon

七海一直有个无法对别人述说的疑问。

男女之间有一道横线。一道不知何时就不得不跨越的线。可是，一个人究竟该如何跨越这道线呢？

这道线的前哨战，应该是牵手和亲吻之类的吧。这一点倒是可以理解，在电影和电视里是理所当然的光景。接下来是赤裸着身体紧紧相拥，从这儿开始就有点难以想象了。然后是被夺走处女之身，做爱，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吧。电影和电视里有时会出现这样的镜头，可是也会出现杀人的镜头。在她看来，杀人是不可能的，在男人面前赤裸着身体也做不到。说实话，在女人面前赤裸身体也让人讨厌。她连温泉和公共浴场也很少去，至少要穿着泳衣进去。她觉得这样的女人应该不仅仅只有自己一个，那么她们该如何跨越男女之间的那道线呢？会被男人强迫着脱去衣服？这也无法接受。不过，男人比女人强壮，会凭借力量夺走对方的贞洁吧？这就是所谓的强奸？

跨越男女间那道横线的瞬间，两个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一点并不清楚。不过，正因为跨越了横线，人类才能生儿育女，绵延后代。随即又产生了另外一个疑问：那样大的婴儿究竟是如何生出来的呢？生育时的那种疼痛，人又是如何忍受下来的呢？

由于这些原因，七海在二十二年间一直是处女，过着与恋爱无缘的人生。但是，大学毕业终于走上社会后，她不禁开始感到焦虑。不管怎么说，都二十二岁了，在男女交往方面的经验还是零，多少有点不同寻常。

有一天，她在一个名叫“Planet”的小型社交网站上看到一则消息，该网站开发了“爱活”的新功能。“Planet”是七海喜欢的一个网站，经常上去看看。这大概是有了相亲网站那样的功能吧。七海从来没有上过相亲网站，但既然自己常用的“Planet”有了新功能，倒也没有任何抵触感。不需要注册另外的账户，登录也很方便。

申请进入“爱活”功能，首先跳出来的是“恋活篇”和“婚活篇”两个版块的选项。七海选择了“婚活篇”。对没有恋爱经历的七海来说，结婚是遥不可及的梦，不过“恋活篇”在她的印象中，会有很多玩世不恭的人，所以她选择了看上去更踏实的一项。大概对于认真寻找结婚对象的人来说，七海也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网友。

网站要求男性会员实名登录，女性会员则可以匿名，建议上传本人的侧面照片。七海将本名“皆川七海”做了点修改，以“七川皆海”的用户名登录，瞬间收到了许多陌生男人的联系信息。她从中挑选了一位看起来能合得来的，试着回复了一下。

他叫鹤冈铁也，是一所大学附属中学的数学老师。七海不知不觉中选择了一位和自己职业相同的人。

在网上来来回回交谈了几次，两人决定去池袋约会。但是，铁也好像迷路了，时间到了，也不见他出现在约定的地方。

铁也给七海发了短信。

@鹤冈铁也

我现在正挥着手！看到了吗？

七海看了看四周，没有找到像他说的那样的人。星期天的商业街非常拥挤。七海也给铁也发了一条短信。

@七川皆海

我现在站在邮筒前面。

七海试着挥了挥手。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过身一看，是一位脸上带着爽朗笑容的男人。他说出了七海在“婚活篇”中的用户名。

“你是‘七川皆海’？”

“啊，是的……那个，你好。”

七海点点头。她感到一丝困惑，脸上浮现出僵硬的笑容，再次确认了一下男人的外貌。他的容貌比七海预想得好多了，个子很高，打扮得清清爽爽。

“我姓鹤冈。对不起，我来得太早了，想在周围晃晃消磨一下时间，没想到反而迷路了。真是急得不行。不过总算绕回来了。那边有家感觉还不错的咖啡馆。要不去那儿坐坐？”

“啊，好。”

两个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咖啡馆走去。七海走在个子高高的男人身后。仅仅只是这样走着，心就在扑通扑通地跳，涌起一股雀跃之感：啊，难道这就是恋人之间的距离感吗？

他选择的咖啡馆的确品位不错，而且价格不贵，坐在里面感觉很舒服。两个人从相互的职业开始聊起来。

“要当上大学附属中学的老师很难吧？”

“嗯，是啊。中间有段时间离开学校，去大学当了几年研究员。你也是这样吧？我记得你也是教师。”

“是的。”

“是中学老师吗？”

“是，我是私立中学的兼课老师，属于派遣教师。”

派遣教师属于派遣员工的一种。七海在圣林中学上班，不过是一家名叫“High Score”的公司的雇员，工资也从这家公司领取。

“哎，老师中也有派遣的？以前都不知道。”

“公立学校里没有吗？”

“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服务啊。”

“要求非常严格。以后会怎么样也不太清楚……”

“孩子越来越少了呀。”

“是啊。”

话题渐渐向兴趣方面转移。铁也的话非常难懂，什么稀疏矩阵，什么黄金分割数列，什么蒙德极小期，全都是七海难以理解的内容。不过，听着铁也如此这般地讲述着自己不了解的世界，七海感受到一种近似遇见未来人的文化冲击。总之，她觉得这是恋爱的一种。

分手时，七海对他说出了自己的本名。

“‘七川皆海’只是注册的昵称，我真正的名字叫‘皆川七海’。”

“啊，原来不是七川皆海，而是皆海七川……七川？”

“皆川七海。”

“皆川七海？”

“是的。”

七海在手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撕下那一页递给他。

“原来叫皆川七海啊。七个海洋。你是冒险家吧。”

“怎么可能。”

“一定过着异想天开的人生吧？”

“才不需要那样的人生呢。”

“你告诉了我本名，是不是意味着我以后可以再约你出来？”

“嗯……是的。”

就这样，两个人开始了交往。

铁也告诉七海，他在“Planet”上另有一个账号“Iron crane”。他说自己平时更常用那个账号。铁的起重机，多么沉重的名字，七海不由得这样想。

“Crane不是工地上那种起重机，是鹤的意思。英语中crane的词源原本就是鹤，好像鹤一样的形状，所以起重机才叫crane。”

“铁的鹤。为什么要用鹤这个词儿？”

“那是我的名字啊，因为我姓鹤冈。”

七海并非忘记了他的名字，而是根本没有把他的名字和这个词联想到一起。气氛稍微有点尴尬。

“七海，你没有账号吗？平时经常使用的账号？”

“呃？”

“‘七川皆海’是在‘爱活’上用的账号吧，不是吗？”

“是的。不过我平时一般就用‘皆川七海’。”

“用本名？”

“是的。”

七海撒谎了。其实她还有个匿名账号“Clammbon”。但有些留言她不想让铁也看到，所以不能说。即便把本名告诉了对方，也有不能说的名字。

这就是名讳。据说，古代有身份的人在生活中会隐去本名，使用假名。这种隐去的本名就称作讳。七海想起了这样的说法。

铁也通过搜索找到了七海的账号，发送了好友请求。Iron crane出现在七海的朋友名单上。点击“接受”后，铁也发了一个图像表情代替问候。

“白犬，好久不见啦！”

白犬是《白色动物系列》的早期表情包，没想到现在还有人使用。七海没有使用她喜欢的表情包，而是挑了“白猫”回复过去。

“你也有这个？真是志趣相投啊。”

铁也非常开心。七海不由得苦笑。这样一点小事就能让人产生好感，但这种事要多少有多少吧。

七海回到家后，许久不能从亢奋的心情中平静下来。她不禁在“婚活篇”的记事板上写下了这样一番留言。

@七川皆海

好开心！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男朋友！花了很长时间啊！

一瞬间，后面冒出了五十多个点赞。祝福的留言也很多。七海挨个回复“谢谢”。

@七川皆海

有了男朋友，只是将这喜悦的心情写出来，上传到这里，就得到了这么多点赞，想必再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后面又是一串点赞。“婚活篇”里刮起了一阵祝福之风。这一切让她奇妙地感觉到一种虚假，连自己的留言都显得那么假。

七海有些厌倦了，退出“婚活篇”，用“Clammbon”的用户名重新登录。这是没有告诉铁也的“名讳”。

@Clammbon

在相亲网站上交了一个男朋友。

怎么说呢，简简单单地就到手了。

就像在网上购物，简简单单地点击一下就行了。

这样相遇，真的可以吗？

想必对他来说，我也是简简单单就到手的女人吧。

Clammbon是从宫泽贤治的童话《山梨》中借用而来，七海在心中，将这个昵称设定为一个戴着黑边眼镜的文学少女形象。她是七海内心真实想法的分身。Clammbon的追随者不少，帖子刚上传，跟帖就一个个冒了出来。

@viod

反正这是个看不见彼此的虚幻世界。

电源没了，网络也就不存在了。

在这种地方，还有什么真实。

@Costa利香

这样想多寂寞啊。

看了这个，好像今天一整天的辛苦都白费了。

Costa利香说的“这个”，是指自己的帖子呢，还是viod的跟帖？或者是指的两者？不管是哪个，反正由于Costa利香的留言，七海也觉得今天一整天的辛苦都白费了。

@void

每个人都是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我也是因为出生，现在才在这里。

但是，一个人出生的经历只有一次。

将来我会死，

那也绝对只有一次。

没有人会结十次二十次婚。

这世上到处可以听见这样那样的恋爱故事，

不过，按照人生的标尺来看，

命中注定的相遇其实屈指可数。

我们就是凭这极少的相遇，找到伴侣，

从此相依相伴。

的确如viod所说，仅仅活了二十多岁的自己，不可能这样轻易地拥有命中注定的相遇。根本没有必要焦虑。自己太焦虑了，明明知道根本没有必要。

好像不小心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七海心中涌上一阵罪恶感，让她苦恼万分。

但是，一切都晚了。从网络的海洋中钓起来的鱼是真正的肉食系男子。男女间的那道线轻轻松松地、非常简单地就跨越了过去。那么粗暴，那么难以抵抗。

长期搁置的谜底解开了，七海就这样失去了处女之身，成了女人。

第二章　花卷

皆川七海，一九九二年四月一日出生。

四月一日出生的人，在民法上属于早出生的人[1]。七海跨入二十岁，正是在过完了十九岁的三月三十一日深夜十二点整，也就是四月一日的零点整。但是，据说在法律上，三月三十一日晚间十二点整与四月一日零点整是不一样的。按照这种解释，七海刚满二十岁时是三月三十一日晚间十二点整，而不是四月一日零点整，因此她就成了早出生的人。

七海心想，知道这复杂规定的，说不定只有像自己这样在四月一日出生的人了。而且，这一天还是愚人节，一个谁都可以说谎的特别日子。当然可以有这样的日子，但一想到这样的日子竟然是自己的生日，就不觉得有什么可珍惜的。不管怎样，因为这个原因，七海从幼儿园时代起就一直是班里年龄最小的孩子。回顾自身经历，她觉得自己畏缩消极的性格说不定就是这个原因导致的。

七海的出生地是岩手县花卷市上诹访。

在小学毕业作文集中，她写了一篇题为《未来的梦想》的作文。

“我未来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老师。我想成为守谷班主任那样的老师。守谷老师周六日休息，还有春假、暑假和寒假。又没有作业，有许多时间和孩子们一起玩耍。不会说什么挣钱的事情，也从来不喝醉酒很晚回家。他总是笑眯眯的，总是神采奕奕，是位和蔼可亲的老师。他教会了我们许多事情，总是为我们着想。虽然有时候有点可怕，不过他也是为了我们好，才严厉批评我们的。毕业典礼越来越近了，可我不想和守谷老师分开，想一直和老师在一起。将来我也要成为守谷老师那样的老师。”

守谷老师是位年轻的美男子，也是七海的初恋。七海写的《未来的梦想》就是爱的告白。毕业典礼那一天，她接过守谷老师最后一次递来的通信簿时，老师说了一句“要做个好老师呀”。那是七海人生中最珍贵的回忆。

从那以后，七海的梦想就定格在了当老师上。

父亲博德经营着几家连锁牛排店，名叫“炙牛”。他继承了祖父的事业，是第二代店主。然而，七海上高三时，家里的店铺发生了食物中毒事件，面临存亡的危机。原本安稳的家庭也从那一天开始突然风雨飘摇起来。父亲四处求告借钱，亲戚朋友却都躲得远远的。有时债主追到家里大声叫嚷。父亲原本不怎么喝酒，慢慢地却在大中午就喝起了烧酒。身为第一代店主的祖父实在看不下去，在一个深夜赶了过来。

“不能再消沉下去了。你不觉得害臊吗？不过是买卖嘛，总会有起有落的。”祖父低声说。

“我说，”父亲也低声反驳，“客人们是不相干的人。不能给别人添麻烦。这可是爸爸您说过的话。我啊，这次给别人添了很大的麻烦。不能再消沉了。说是这么说，可还是会消沉的。”

两个人一直聊到天亮。这样的夜晚持续了一段时间。在祖父的帮助下，父亲卖掉了连锁的分店，想方设法保住了总店。

就在父亲从零开始准备重新起步的紧要关头，有一天，母亲晴海不见了踪影。父亲他们很担心，甚至商量着要不要去警察局报案。这时，七海收到了母亲发来的短信。

“我在长野。”

前不久离职的“炙牛”分店长正是长野人，母亲好像是直接去了那个人身边，开始和他一起生活了。

“她这是私奔了。”父亲低声说，“我被抛弃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七海，你也一样。”

我也被抛弃了吗？七海的大脑中一片空白。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什么？”七海问道。

“早就知道会这样，结婚前就知道。”祖母嘟囔着回答。

“别在孩子面前说。”父亲压低了声音。但祖母并没有停下来。

“说什么是第一次结婚，肚皮上明明有生过孩子的斑痕。”

“别说了！”

“幸好没带孩子过来。要不然七海不就得有个哥哥姐姐了吗？一开始不知道底细啊。那女人就是狐狸精。她一跨进我们家门槛，就让我不舒服。”

“会不会是她在店里撒了什么病毒？”祖父嘀咕了一句。

这个崩坏的家庭到底是怎么了？表面上装出一家人的样子，其实从一开始就问题重重？七海缩进房间里。她伏在床上，哭个不停，结果引发了过度呼吸症。悲伤和痛苦使她无法呼吸，好像就要死了。

从那以后，七海专心学习。不专注于一件事情，自己好像就要崩溃了。不管怎样，要从这个小镇逃出去。她一心这么想着。这个偏差值曾经在五十以下的女孩成绩直线上升，考上了当初心中遥不可及的大学——不是当地的大学。

东京八王子市。

校园非常美丽，春天樱花盛开，夏天翠绿一片。和花卷没什么区别的风景让人心安，很容易生活下去。七海的住所是三鹰的大型房地产公司经营的旧学生宿舍。里面的住客主要是东京市内的学生，七海他们大学的学生一个都没有。房租两万五千日元，在这一带算是比较便宜的，但七海过了很久才意识到，算上交通费，其实和住大学附近公寓的开销差不多。不过，坐电车上学也不坏，可以省出看书的时间。父亲每月汇来五万日元生活费。奖学金也有五万日元。周末她还会去宿舍附近的家庭餐厅打打工。半学期交一次的学费和一月一次的汇款，父亲都分毫不少，准时汇过来，有时还会给些零花钱。寒假和暑假前，账户上还会多出一大笔交通费，就算坐新干线回老家都足够了。七海问过父亲，经济上没关系吗？虽说生意多少缓过来了，不过经营困难的局面应该并没有得到改善。

大学二年级的暑假，七海回了趟老家。上了年纪的钟点工小坪长年在“炙牛”工作，中午和晚上都来家里帮忙做饭。虽然觉得有些过头，不过想到乡下大妈爱多管闲事的性格，自己也怀念家乡菜的味道，七海就开开心心地接受了。

“你爸爸可真疼你啊，总是担心你的生活。汇款一次都没少过吧？他经常说，要是汇得少了，万一她跑去风俗店，怎么受得了。”

七海心中不禁一阵阵发冷。

风俗店！竟然有这种想法？这是父亲对女儿该有的看法？

那天晚上，父亲回到家时，家里已经没有七海的身影。因为不想和父亲见面，女儿已经搭乘傍晚的新干线回去了。原计划在老家待一个月的暑假，成了仅仅只有一晚的旅行。在新干线的车厢中，七海哭了。父亲的话让她受到了打击，但更让她气不过的是小坪。小坪介入父女之间，言语间流露出深知父亲心情的样子，那厚颜无耻的神态让七海非常生气。此后有段时间，她不愿和父亲说话，对父亲的来信也视而不见。

大学三年级的秋天，有一天，父亲也赶时髦，给七海发来短信。

“Ruji了。”

看着短信中显示的“Ruji”，七海一时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意思。当“入籍”这个词浮现在心中时，七海感到自己珍惜的一切都在眼前崩塌了，全身抖个不停，连话都说不出来。想起小坪做的那些味噌汤和腌菜的味道，她就一阵阵反胃，在洗手间里吐了。

犹如身上里里外外的衣物都被剥去，被驱赶到荒野中一般；又像小草被连根拔起扔在柏油路上，连出生成长的地方都失去了，再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七海根本没有自信可以独自一人生存下去。不是生活和金钱的问题，对她来说，“皆川家”这个家消失了。这种失落感超乎想象地严重。

在那之后，她只回了两次老家。大学四年级夏天，祖母因胰脏癌离开人世，秋天，祖父又因脑梗塞过世。两次葬礼，母亲都没有出现。父亲身边的位置总是被小坪霸占着，女儿被安排在离他们十米开外的地方。来吊唁的宾客大多是老人。

七海眺望着祖父火化的浓烟从烟囱中缓缓升起，茫然地想，下一次回来的时候，想必该是父亲的葬礼了吧。

[1]日本《民法》规定，年龄增加一岁，以生日前夜12点为计算节点；《学校教育法》规定，小学一年级招生对象为学年启始日4月1日当天年满6周岁的儿童，即1月1日至4月1日出生的人会比4月2日至12月31日出生的人早一年入学，故被称为“早出生的人”。

第三章　花音

@Clammbon

如果以另一种方式相遇，

我们还会交往吗？

假如是在职场上相遇，

想必我们不会交往吧。

不，绝对不会。

假如两个人搭乘同一趟列车，进入同一节车厢，

或者是同一幢公寓的邻居……

如果以这样的方式相遇，

我们应该会交往吧？

要是被他知道我在写这些东西，我们肯定玩完了。

……这样或许更开心。

@染井吉野

现实生活中被搭讪，会感觉恶心，直接忽略。

而在网络上，却会毫无防备地和对方聊起来，这又是为什么呢？

@Clammbon

染井吉野，谢谢你的留言。

就是因为在网上，才容易发展出恋爱啊。

@刺豚

早年有那些热心的大妈帮忙介绍，

带着相亲的照片跑到家里来。

热心的大妈们现在都到哪里去了？

@Clammbon

刺豚，谢谢！

原来还有那样的时代啊。

或许我还是感觉相亲的方式更舒服吧。

虽然和他开始了交往，Clammbon还是继续按时上传着关于恋爱的牢骚。热衷这类话题的人很多，点赞的数量不断增加，受到认可的欲望得到满足，于是又继续写了上传。大概是得了发帖中毒症吧，但连浑浑噩噩过日子的她也开始考虑，该注销关于他的聊天记录了。

@Clammbon

稍微想撒点娇，他就露出厌烦的表情。

啊，他爱我吗，还是不爱我……

这里真的有爱情存在吗？

七海大学毕业那年，受到团块世代逐渐迎来退休高潮的影响，东京的学校中招聘不到教师的现象不断增多，地方上不停地举办面向希望当教师的人的招聘说明会。虽然没有轻视这一状况，但地方上来的竞争者是一批出乎意料的强敌，七海只能躲开招聘。不过，当老师是她从孩提时代就有的梦想，而且她也拿到了教师资格证，不想考虑其他的工作。

有一天，她从网上得知High Score这个派遣公司正在招募教师，就去接受培训，和公司签了约。过了一阵子，公司那边来了消息，给她安排了大田区马込的私立教会学校——圣林中学的工作。她负责初二的语文课程，一周三个班四节课，一节课三千日元，一个月十四万四千日元，这就是七海第一份工作的收入。四月开始的应届毕业生应聘活动终于尘埃落定，七海摆脱了求职无门的境遇。她搬出了学生宿舍，在学校附近的雪谷租了公寓。

High Score公司负责和七海对接的江本要一非常亲切，常和她谈心，帮她出点子。也是他告诉七海，可以通过网络找到家庭教师的兼职。据他说，受欢迎的教师光凭兼职就可以生活下去。七海在江本推荐的家庭教师服务平台castanet上注册登录后，马上收到了好几个人的开课申请。她白天在圣林中学上课，晚上通过网络做家庭教师，总算可以谋生了。她也放下心来。她最初教着四个学生，不过平台上的人对教师的评价意想不到地严苛，学生一个接一个地换，不断地增增减减，等回过神来，只剩下鹿儿岛的一个女生了。那个女生一直待在家里，不愿上学。最初，在电脑屏幕的那一侧，她总是沉默着，不管问什么都没有回答。过了两个月，她终于开始称呼七海“老师”了。

“老师，作业做好了。”

仅仅是这样的回应，都让人开心得颤抖。那一瞬间，七海心底涌出“选择当老师这条路真好”的想法。

圣林中学那边，怎么说呢，工作不是那么一帆风顺。七海讲的课不算太好，这从学生们冷漠的反应中就能看出来。课堂上不断有人闲聊，吵闹声也很大，在隔壁教室上课的老师甚至会突然推开门，越过七海直接警告学生。这种时候，七海总觉得自己很无能，非常失落。

有一天，前辈三村老师对七海说了这么一番话。

“或许七海老师你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那些孩子正处于青春期，会从老师身上感受到女性的气息。这种事，口头禁止也没有用，男生会不自觉产生冲动，故意做出些让老师为难的行为来。女生也不是省油的灯，会唆使那些男生，让老师焦躁不安。再说你又是新来的老师，更是他们的攻击目标。这种情况是避免不了的。”

“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唉，这是没办法的，只能别放在心上吧。”

三村说的这种酸酸甜甜的青春期的爱憎在校园中泛起了怎样的波澜，七海并不清楚，不过她能感受到，随着季节的推移，她和学生的关系日渐恶化。夏天过去，秋天也过去了，寒假结束的时候，学生们的反应冷淡到让站在讲台上的她都不禁怀疑，学生根本没把她当老师看。就在这样一个冬日里，初二三班的教室中发生了一件事。七海刚站上讲台，发现面前搁着一个无线话筒。讲台边上还有一个小型扩音器。她轻轻碰了下话筒的头，嘭的一声发出巨大的声音。开关是开着的。

“这是干什么？”七海问学生。

叫安田由佳的女生响亮地回答：

“老师，从今天开始，就用这个东西吧，因为我们听不见老师的声音。”

教室里响起一片哄笑声。很早就有学生时不时发牢骚，说坐在教室后面听不见七海的讲课声，只是七海并没有重视这件事，她认为自己讲课明明已经很用力了，顶多声音细一点。当时她以为仅仅是孩子们天真的恶作剧。难得学生们帮忙准备了，就当是个玩笑吧，七海拿起话筒开始讲课。第二天，别的班开始效仿着在讲台上搁话筒，恶作剧再这么继续激化下去就麻烦了，于是她谢绝了。

过了几天，七海接到通知，要去派遣公司总部一趟。公司的办公室在四谷。负责人江本要一说还有别的事情，会晚到三十分钟左右。夕阳斜射进来，会议室宛如审讯室，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江本出现了，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爽朗笑容。七海稍微安心了一些。

“让你久等啦，百忙之中还叫你过来，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

“学校那边的工作怎么样？感觉还不错吧？”

“啊，还过得去。”

“圣林中学那边来联系，听说你在课堂上一直使用话筒，是真的吗？”

七海霎时脸色苍白。学校联系派遣公司投诉自己的失误，这还是第一次。即使只听到这一句话，她就坐立不安，感觉自己像个犯罪者。

“不是，不是一直使用，就用了一次。是学生们的玩笑，我当真了，就用了一次。后来年级主任老师也提醒了我……就一次。”

“老师在教室里使用话筒，这实在是太不恰当了。”

“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

“总之圣林中学那边下一学期的课没有拿到，工作就到这个学期为止。”

“啊……您是说我被辞退了？”

“嗯，圣林中学这件事的确有些遗憾。但也拜托你，你的声音太小，这对一个老师来说是致命伤啊。”

江本从文件夹中取出宣传册。

“这里有个短期集中讲座，要去听听吗？这个讲座特意邀请了浦泽和也老师，可以接受有关浦泽式教育方法的指导。课程费用是一次两万五千日元，一共六次课，报整套课程可以享受八折优惠……”

“啊，那个已经去听过了。”

“真的吗？抱歉。不过，再去听听怎么样？在讲台上讲过课后再去听听这课程，感觉会不一样的。”

感觉又丢脸又内疚，七海填了短期集中讲座的申请单，交了课程费用后，便离开了办公室。

在电车中摇晃着，她的头脑一直无法运转。问题在于主要的收入来源断了。雪谷的公寓每个月得交五万房租，她对教师工作还有留恋，好不容易取得的教师资格证也不想浪费，但是再不找点什么兼职，生活就维持不下去了。回家途中去超市转了一下，告示牌上贴着的招聘广告映入眼帘——派遣公司通知下一个教师工作之前，可以维持生活的兼职。是夜班，时薪为……

贫血引起一阵眩晕。再不找个地方坐下，就要摔倒了。可是身边没有可以坐的地方。七海只好两手空空地出了超市。小公园里的长椅拯救了她。她躺下去，深深地呼吸，总算是缓过来了。遛狗的行人一脸惊讶地从她身边经过，但她只能躺着不动。

她不断地深呼吸。

啊，怎么办？压力太大，撑不住了。

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傍晚六点四十五分。今天七点开始还有家教工作。她给鹿儿岛的女生发去短信，希望推迟三十分钟上课。学生没有回复。不过自己的短信栏里提示了“已读”，表示对方已经看到了。

四周黑了下来，不知为何反而有种明亮起来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贫血逐渐得到恢复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眼睛适应了黑暗。七海从长椅上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应该没事了。她拿出手机看了下，七点多了。脚底下虽然打着颤，但总算是回到了公寓。七海打开冰箱喝了几口冰水。好想就这么躺下休息，但是不行。她打开笔记本电脑，通过视频通话连接上学生的账号。头发蓬乱的宅女冈本花音出现在屏幕上。

“冈本，晚上好。”

“啊，晚上好。”

“今天有没有去哪里走走？”

“没有。”

“一直在家里？”

“是。”

“哦。那么，今天翻到二十三页，做一下关于函数的题目。请在二十分钟内解答这道题。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老师哦。准备好了，那么开始吧！”

花音开始解题后，七海点开手机，试着连接castanet的网址，今天还是没有人提交开课申请。七海轻声叹了一口气，抬头瞥了一眼电脑屏幕，发现花音正低着头拼命做题，发旋大大地映在上面。

七海原本有初中语文的教师资格证，但这个castanet网站教授学生的科目是自由的。这里和学校以及补习班不一样，主要的工作是让学生做习题，即使不明白，也不用给学生答案，只要注意让学生思考，感受独立解答的喜悦就好。老师们主要负责这样的指导工作。说得极端些，即使老师根本没有解答问题的能力，也不是不能做这份工作。乍一看这种指导方法好像没什么根据，但这个学校在网上的评价不坏，还非常受欢迎。

七海返回主页，点开公司简介，心想，这家公司有没有招人呢？突然，她注意到董事长的名字，吓了一跳——浦泽和也，和派遣公司主办的讲座的讲师是一个名字。她通过维基查了查，castanet是High Score的子公司，难怪江本要推荐给她。她在网上搜索了一番，发现有个网页叫“浦泽和也的讲台心得”。

天不生人上之人，也不生人下之人，这是说所有人都是平等的，福泽谕吉没说过这种话。《劝学篇》的开篇是这样的：“据说，天不生人上之人，也不生人下之人。”也就是说，有人说了这样的话，福泽谕吉只是引用罢了。而且福泽谕吉还说：“但环顾今日世间，就会看到有贤人又有愚人，有穷人又有富人，有贵人又有贱人，他们之间似乎有着天壤之别。”他说现实却截然不同，甚至是这样的：“人们生来并无富贵贫贱之别，唯有勤于学问、知识丰富的人才能富贵，没有学问的人就会贫贱。”总之，他说，人在出生的瞬间没有贵贱贫富的差异，但如果不学习，就会成为贫贱的人，所以他认为最好要走学问之路。这篇文章的标题正是《劝学篇》。福泽谕吉进一步说道，“所谓学问，并不限于能识难字，能读难懂的古文，能咏和歌和作诗等不切实际的学问”，“所以如今，我们应当把不切实际的学问视为次要，专心致力于经世致用之学”。总之，要想成为有钱人，就必须学相应的有用的学问，嗯，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福泽谕吉先生是想说，想成为有钱人，就不要学没用的东西，要学习那些能让人成为有钱人的学问。学校里究竟能否进行这样的教育？

七海突然注意到花音正看着这边。

“啊，怎么了？”

“嗯……老师。”

“什么？”

“有一次函数，是不是还有二次函数？”

“什么？哦，是的，有的。”

“那还有三次函数吗？”

“有有。也有三次函数。嗯，你知道福泽谕吉吗？”

“不知道。”

“就是说了那句‘天不生人上之人，也不生人下之人’的很有名的人。听说这句话不是他本人说的。”

“嗯……”

“他说，不学习就会成为贫贱的人，学习了就会成为有钱人。你怎么想？”

“不知道。”

“学习了就能成为有钱人……无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不知道。”

“就算学了很难的学问也没有用。要学实际上有用的知识。好像福泽谕吉想说的是这个意思。”

“函数实际上有用吗？”

“什么？”

“走上社会后，它有什么用呢？”

“是啊，总会有用处的吧。”

“老师也不知道吗？”

“不好意思，我得查一下。”

从画质不好的画面中很难读懂花音的表情。她会不会在想，这个家庭教师好没用啊。一定会这么想的。如果也被这个孩子抛弃的话……

七海几乎要被心中的不安和恐惧压碎了。

第四章　赤鬼青鬼

三月，七海失去了派遣教师的收入，冈本花音的授课费是一个月一万日元，雪谷的单人间公寓的房租是一个月五万，还有奖学金的还款[1]。七海一刻都没有犹豫，马上开始了在便利店的兼职。她害怕被圣林中学的学生看到，在神奈川县的鹤见找了一家店上班。从雪谷过去虽说不算太远，不过已经出了东京圈。在七海的心中，神奈川在多摩川的另一边，完全是另外一个国度。跨过多摩川，穿过川崎就是鹤见，鹤见再过去是生麦，一路直通到横滨。从池上线石川台站下车，在浦田换乘JR坐到鹤见站下车，然后再走三分钟就到了。这应该是个没有熟人的地方。不过为防万一，她特地戴上大大的黑框平光眼镜，头发也编成辫子，进行了一番乔装，站在柜台后面。一个月平安无事地过去了，有一天，突然有个客人向她打招呼。

“呀？这不是七海吗？你在这里打工？”

对方一口浓重的关西腔。抬头一看，一个陪酒女郎装束，打扮艳丽的女人正盯着七海看。

“我家就在这附近。七海你也住这边？”

“不，我……”

七海终于想起来了。她是大学时代同一个系的似鸟。名字想不起来了，两个人当年的关系也不是那么亲密。而且，她好像从大三起就在校园中消失了踪影，之后究竟在哪里干些什么，没有一丝消息。七海也是比较低调的学生，她就更低调了。时隔许久再次相遇，她那身装扮看上去简直像是另外一个人，尖锐的关西腔也让人没有一点印象。七海一件件拿起她买的商品扫码，手心都出汗了。不愿被人看到的一幕竟然让人完完全全看在了眼里。不过，或许还是被她看到好些吧，只要别让圣林中学那些学生遇到就好了。

“你几点下班？一起去吃饭吧。”

似鸟热情地邀请七海。她看起来率真而开朗，但又稍微有点寂寞。

七海下班后走出便利店，似鸟开心地挥着手跑了过来。

“辛苦啦！”

“抱歉，等了很久吧？”

“没有，一点都不久。你家住在哪儿？在这附近？”

“不是，要稍微走点儿路。稍微走上一点，然后坐电车……你知道雪谷吧？”

“雪谷？不知道。在川崎，还是东京？”

“东京，在大田区。”

“啊，是吗。要不去我家吃火锅？”

“火锅？”

“家里的小鸡胸脯有点危险啦，保质期快到了。可是我一个人又吃不完。还有那些小肉丸子。”

“小鸡胸脯、小肉丸子，好可爱的说法。”

“可爱？那咱们就吃掉它！”

似鸟的公寓从便利店走过去也就三分钟的距离，和七海在雪谷住的公寓相比，外观和大厅都气派多了。

“打扰啦。”

那是个单人间，却比七海的房间大上一倍多，到处点缀着华丽的物品，充满风俗店的氛围。

“来来来，坐那边。摊得乱七八糟的地儿可别看呀。”

七海照她说的，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看到似鸟套上了围裙，又赶紧站了起来，说，我也来帮忙吧。

“好。给你穿这个围裙。”

似鸟递给七海一条玛丽马克的围裙。她们相互帮对方穿好围裙，就像换装游戏似的。也说不清什么原因，两人叽叽喳喳，气氛热闹起来。穿好了围裙，两个人开始准备火锅。似鸟从冰箱里一样样取出能用的东西。

“给，这就是小鸡胸脯和小肉丸子。蔬菜搁点什么好呢？小葱？还是小白菜？”

“啊，小圆白菜，小金针菇，小魔芋丝？”

两个人不管说什么都加上个“小”字，然后不知怎的又叽叽喳喳闹了起来。

“啤酒和红酒，喝哪种？”

“啊，我什么都可以。”

“喝啤酒也没关系？”

“嗯，没事。”

“要不喝香槟？吃火锅配香槟奇怪吗？”

“嗯，试试吧。”

似鸟切着菜，七海把菜盛在盘子里。似鸟准备火锅的底料和汤汁，七海往桌上摆筷子和调料。似鸟看着灶上的火。七海开香槟，砰的一声，声音大得吓人。两人又开心地闹了起来。七海往玻璃杯里倒香槟，似鸟解下围裙，在桌边坐了下来。

“干杯！”

“好久不见啦！”

两个人用香槟庆祝这次重逢。她们并没有多少交往，不过是在同一个校园里上学罢了，这种怀念之情是很特别的。无论如何，并不熟悉的两个人一起围在火锅边的场景还是感觉很奇妙。

“不过真的有点意外。我一直觉得七海肯定当了学校的老师。”

“学校的老师，我也在做。兼课老师。”

“啊，这样啊……对了，你原来就戴眼镜吗？”

“啊，这是平光的。打工时要是被学生看到了，多难堪啊。”

“可是很容易就看出来了。”

“这么明显？”

“很明显。哈哈哈。学校也在这附近？”

“学校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在学校附近打工可不行，我可做不到。似鸟，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餐厅。”

“餐厅……”

“夜总会的餐厅。”

“……哇！”

“怎么了，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不是不是，像你这么漂亮，一定挣了不少钱吧。”

“你也完全没问题的。要不我介绍你去试试？”

“我可不行。”

“为什么？难道你没有自信？怎么会呢，你这么可爱。”

“哪有，一点都不可爱。不行的，不行的。”

“很开心的。和客人聊聊天就能挣很多钱。干什么工作不都一样，那自然选挣钱多的了。”

“还是没法子这样说服自己啊。”

“要是被爸妈发现，估计会杀了我，因为现在我还处于求职阶段。他们还汇生活费来。可是光靠那点生活费根本不够用，只好想别的办法。不过呢，我还没有勇气去拍AV。”

“AV？”

“成人片。”

“……啊，啊。”

“倒是被星探搭讪过。你遇到过吗？”

“没有，没有！”

“哎？你感兴趣吗？”

“不感兴趣！”

“你肯定是那种感兴趣的人。”

“哪里！不过，你说的这些都是谎话吧？”

“谎话？”

“其实你根本没做过那种事吧？”

“你说做爱？有啊！”

“真的假的？”

“你没看过吗？”

“才没有呢！”

“在网上看看呗。”

“不看，才不看那种东西呢。”

“这样你可当不了老师。”

“这和当老师没关系。”

“有关系，你不看的话，就没办法告诉学生这东西不能看。”

说着，似鸟拿过平板电脑来，点进一个成人网站。

“来。首先，来看看初学者课程。”

“还有各种课程？”

“各种各样，有很多呢。”

“哎？初学者课程就够了。”

喝了酒的似鸟态度非常强硬。半推半就的AV鉴赏会开始了。

“哇……这……这是在干吗？呃……啊，不行。”

似鸟在边上看着七海一连串的反应，哈哈大笑。

“哇！这怎么可能……”

“这种会做的吧？你男友没对你要求过吗？”

“才不会呢！”

喝了酒的七海觉得血直往头上涌，忽然有些不舒服。她趴在地板上，动不了了。

“你没事吧？”

“没事。稍微喝急了点。不好意思。我躺一会儿就行……”

似鸟走到七海身旁，轻轻抚摸她的后背。七海稍微平静下来。似鸟用和刚才不一样的温柔沉稳的语调对七海说：

“原谅我。都怪我刚才给了你太强的刺激。原谅我，原谅我。”

“已经没事了。”

“七海，你的老家在哪里？”

“……我的老家？岩手县的花卷市。”

“啊，对。我家在奈良。我们大学里，地方上来的人很少啊。”

“是啊。你后来一直没来上学，是退学了？”

“嗯，因为停学了。大二的中间吧。那时是不是有各种谣言？”

“谣言？没听说过啊。”

“是吗？”

似鸟的话中似乎暗含着什么。七海抬起头，看到了似鸟悲伤的脸。

“没有存在感的人，连谣言都没有啊。”

“当年你的妆比现在要淡。”

“那时候基本不化妆。”

似鸟苦笑了，突然又沉默下来。

“怎么了？”

“……我干过，真的。”

“什么？”

“AV。”

“AV？”

“成人片。”

“啊。”

“那时很痛苦的。要是被爸妈发现了该怎么办呢？心里一个劲地想着这些。也想过不会被发现的，绝对不会被发现，可是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并不是零啊。那时我有男朋友，分手了，因为他一生气就会死命地揍人。啊，我要是做个陪浴女就好了。现在我也会想要是被发现了该怎么办，一想到这些……”

似鸟的眼中溢出了泪水。

“不行。我一喝酒……就爱流眼泪。”

七海明白了。她一定在向我寻求安慰。说不定似鸟在很长时间里，一直在寻找一个可以倾听她的心声、给予她安慰的人。今天自己是碰巧被她抓住了。不过，该怎么安慰她呢？七海完全没有头绪。她除了沉默，什么都做不了，连安慰的话语都找不到。

七海突然想起了那个童话——《哭泣的赤鬼》。心地善良的赤鬼想和人类成为好朋友。有一天，他在自己家门口立了个木牌。上面写了这样四行字：

这是心地善良的鬼的家。

谁都可以随便进来。

这里有好吃的点心。

还泡好了热腾腾的茶。

赤鬼的愿望落空了。没有一个人走进赤鬼的家。有一天，好友青鬼听说了这件事，想出了一个办法。青鬼在村子中大闹，然后赤鬼出现，惩治了作恶的青鬼，拯救了人类。结果计谋非常成功。人类认为赤鬼是善良的鬼，渐渐开始去他家里做客玩耍。但是，从那以后，再也见不到青鬼的身影了。赤鬼很担心，他赶去青鬼家，发现了青鬼的留言。青鬼担心要是人类发现他们俩在一起，会产生怀疑，于是独自去了远方。

赤鬼一言不发地看着留言。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用双手捂住脸，倚着门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似鸟就像赤鬼，而自己却是帮不上忙的青鬼。把赤鬼接待人类的点心和茶水吃个干干净净就走的无能的青鬼。

七海和似鸟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似鸟想必很失望吧。啊，找这家伙来商量，却一点用都没有。她一定会这么想的。想到这里，七海就觉得很抱歉，怎么也坐不住了。

回去的时候，似鸟把七海送到了车站，正好赶上末班车。分手之际，似鸟微笑着说：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七海胸口憋得难受，无法回答。什么都做不了的青鬼在赤鬼的目送下，逃跑般穿过检票口。

从第二天开始，去打工变得让人痛苦，却不能休息。似鸟要是再来该怎么办，该用什么表情迎接她？七海忧心忡忡。但是从那以后，似鸟再也没有出现在店里。或许她也在躲避这家店，因为七海在这里，她不得不放弃这家常来的便利店……

因为青鬼来到了这里，赤鬼不得不离开。

[1]日本奖学金制度中，有不需要偿还的奖学金，也有贷款性质的奖学金。

第五章　订婚礼

铁也发来短信说，为了庆祝七海的生日，预定了代官山的一家意大利餐厅。那是生日之前两个月的事情，正是七海琢磨着该何时清除铁也发来的留言记录的时候。当然要拒绝了，只是听铁也说那是米其林三星的餐厅，预定非常不容易，她觉得拒绝实在是过意不去，结果最后回了一个充满喜悦的“谢谢”。其实也有去米其林三星餐厅看看的想法。这样一来，这两个月里就没法注销记录了。七海不免感到些许忧郁。但是没过多久，就发生了话筒事件，圣林中学的合约取消了。这么一来，铁也的存在忽然变得重要起来。总之有他在，就让人感到安心，肚子饿的时候也肯定会请她吃饭，在这个意义上，他成了不可或缺的人。

@Clammbon

太会算计了……

不过，不一点一点地将算计的小碎片摞得高高的，就看不出爱情的形状。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这是一天晚上，七海趁着酒劲上传的一段文字。第二天一早看到这些文字时，好一会儿都想不起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写的。

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四月一日，七海的生日来临了。

预约的意大利餐厅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间，外观朴实低调，但据说菜肴非常美味。点过菜后，开了香槟，两人干杯之后，铁也从包里取出礼物递给七海。

“生日快乐，二十三岁了吧。”

“是呀。”

七海打开盒子一看，是一块手表。外观设计硬朗，颜色是鲜艳的粉红色。

“Baby-G，面向女性设计的一款G-SHOCK。是不是很酷？”

七海一点都不了解面向女性设计的G-SHOCK究竟哪里好。不过，还有一份礼物。

“另外，这个是不是稍微有点早呢……”

铁也说着，在七海面前放下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枚戒指，像是钻石的宝石在戒指上灿烂地闪烁。

“这是订婚戒指，嫁给我吧。”

这句话犹如施了魔法的咒语。简直就像是香槟酒的瓶塞飞出去了一般，七海瞬间全身充满了幸福的气泡，眼泪流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可是……这不是说谎吗？今天是愚人节啊。”

“是不是说谎，不该用我们彼此的人生来验证吗？”

七海感觉自己飘到了空中。铁也用手帕温柔地为她拭去满脸的泪水。七海尽情地哭泣着，任由铁也擦拭。可以和眼前这个男人结婚了，要说七海为此喜极而泣，那是在撒谎。

可以不用再考虑工作的事情了！

她明白这个决定很轻率，不过目前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无论多么顶级的料理，在七海看来都不过是让人生存下去的食物。不管怎样的料理，都敌不过为了生存而吃的食物，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维持生存的食物更珍贵的料理。

当她回过神来，铁也手中正拿着手机。

“忘了，要是在擦之前拍下来就好了，要不你再哭一次？”

听了这样的话，还有谁能哭出来啊。刚这么一想，第二波眼泪又来了。七海号啕大哭起来。铁也冲着她的脸拼命地按快门。

“嗯……还差一点，没拍好。要不你歇一下，别哭了。”

听了这样的话，会有人能停住吗。这样一来，只能哭到自己停下来为止了。她哭得太伤心，时间也太久，不知不觉，周围的客人都奇怪地看了过来。

“别哭了。”

可七海还是停不下来，最后连铁也都转过身去。好容易停住了哭声，七海一下子食欲大开。铁也说，尽情吃吧，没关系。她就像只饿犬，把送上桌的三星级料理瞬间一扫而光，还加了好几次面包。

以那天为界，七海体内的七川皆海突然活跃起来，洋溢着幸福的帖子无休无止地上传，喜欢消极思考的Clammbon暂时销声匿迹了。“爱活·婚活篇”的时间轴上，七川皆海毫不忌惮地称呼男友为“王子”。身为用户的铁也同样也看到了这些。

“没有什么王子吧。别用王子这个词儿了。”

铁也好像不喜欢这个称呼，不过看上去挺开心。不知不觉中，七海对着他本人也喊起了“王子”。铁也接受了这个称呼，也开始称呼七海“公主”，对旁观者来说，他们已经迈入了我行我素、不在乎别人眼光的二人世界。公主乐此不疲地上传帖子，乐此不疲地给王子发短信。王子也乐此不疲地认真回复，按部就班地做着结婚典礼前的准备。

首先是订婚礼。铁也让七海看了向岛料亭的宣传册，上面有订婚礼的服务项目。只要新人过去即可，后面的一切都由店里帮忙准备。铁也打印了这个月和下个月的日历，在可以预约的日子下画了圈，把日历递给七海。

“你拿着日历去问问爸爸妈妈。我也回家问一下。”

“嗯，明白了。”

七海点点头，脸上却露出了愁容。

有个问题。那就是父母离婚的问题。她从来没有和铁也提过这件事。

那天晚上，七海第一次和在长野的母亲取得了联系。在电话那一端，母亲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一点发怵的样子都没有。

“七海？你好吗？听说你当上了学校的老师？对不起，谁都不告诉我具体情况，所以我都不太清楚。奶奶去世了吧？听你爷爷说的。”

“爷爷也去世了。”

“啊？你爷爷？怎么就去世了呢？”

“因为脑梗塞。”

“啊呀呀。这样啊。那么说来，上次那个电话就是最后一次通话了。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吧。你爷爷打来电话，问我要不要回去一趟。”

“什么？”

“我还想结婚后一直冷漠对待我的人怎么打电话给我，结果说小坪看上了家里的店。我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说小坪一次又一次上家里去，还说什么是你爸爸叫去的。这些你知道吗？”

“一次又一次上家里去……那两个人结婚了。”

“什么？你爸爸？和小坪？”

“再婚都已经三四年了。爷爷的记忆都错乱了。”

“啊呀呀，那可不行啊。食物中毒事件就是小坪干的。小坪故意在店里撒了什么诺如病毒。你爷爷这么说的。这也是胡说八道？”

“小坪？为了什么呢？”

“不知道为了什么，不过，她现在不是变成餐厅老板娘了吗？动机很充分啊。”

“爷爷对我们说，撒病毒是妈妈干的。”

“我？我可没干这种事情。我怎么干呢？那个什么诺如病毒究竟哪里有卖的啊？这个爷爷，想想就让人生气。还是这个样子。早点死了的好。对，他已经死了。”

七海叹了一口气。小坪的事情真的无所谓了。

“对了，妈妈，你能来参加结婚典礼吗？”

“什么？结婚典礼！谁的？”

“我的。”

“什么？你要结婚了？你应该先说这件事！什么呀，应该祝贺你！”

“谢谢。”

“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母亲开始刨根问底，七海一条一条地回答她的问题。

“和在亚马逊上买东西一样？下个单，快递将年轻男人送上门来？跟这样差不多吧？”

“这说法太极端了。”

“现在的时代变得好厉害……那如果不去的话……再怎么说是在网上认识的，也是我女儿要结婚，没错吧。”

“还有订婚礼。”

“订婚礼！还真讲规矩啊。不得了，不得了。可是怎么办好呢？你现在不是有新妈妈了吗？那个小坪？”

“我不想让那个人参加。那个人是爸爸新娶的太太，却不是我的妈妈。”

“可是考虑到今后的生活，你不叫她来的话……”

“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样的事。”

“所以呢……”

“你来吧。”

“如果你爸爸说可以，那就可以。不过举行订婚礼时，我们夫妻俩已经离婚了，怎么想都觉得不喜庆，这样你们的生活也不会顺利吧。啊，对了，离婚的事情不提，不就得了？就假装我们还是两口子不就好了！只要我们闭口不提，谁也不会注意到我们已经离婚了。”

撒谎是不对的。闭口不提或许是个好主意。“闭口不提”这个表达方式不太对，应该是“没有提及”。

七海给花卷的父亲打了电话，和他商量母亲的提议。

“搞什么名堂。直接说实话就好了。你妈妈和年轻员工私奔了，现在都有了个三岁的孩子。这么一说，对方不就觉得你很可怜，更疼你了吗？还有，七海，你的结婚典礼能不能让佐智代也参加？”

“小坪？不行。”

“为什么？”

“我不需要两个妈妈。”

“那晴海就不用去了。她可是抛弃你的妈妈。”

“可是妈妈就是妈妈。小坪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父母的问题和小坪的问题搅在一起，让七海感到疲惫不堪。唯有在Planet上才能消除这种怨气。时隔许久，她又让Clammbon这个账号复活了。

@Clammbon

结婚是一个家庭和另一个家庭的问题，

并不是相爱的两个人自己的事情。

结婚的事，想想还是算了。

Clammbon的帖子立即收到了很多评论，其中以婆媳关系的问题为主。七海的问题自然是自己父母的事情。她试着在网上搜索有没有与自己相同的烦恼。

她用“父母离婚、结婚典礼”的关键词搜索，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条目。

Q：父母离婚的话，自己的婚礼上邀请哪一方来参加好呢？

Q：想问问在父母离婚的情况下，孩子的结婚典礼该如何操办？

Q：如果父母离婚了，结婚典礼上是否只能邀请一方？

Q：有没有人家里父母离异，举行过婚礼的？

仔细想想，这绝不是很少见的事情。只要有离婚的家庭，这就是无法避免的问题。七海看了各种各样的讨论，很多问题是在问应该邀请父亲还是母亲，而多数的回答是应该优先考虑一起生活的那一方。而且谁都避免明确说出答案。说什么因为各个家庭的情况都不相同，分手的理由也各不相同，都是这种腔调。七海的观点有些不一样。这不是邀请哪一方来参加的问题，而是她哪一方都不想邀请。

但是，这些又不是问题，结果只能让双方都来参加，因为她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家是离异家庭。应该把真相告诉铁也吗？不行。要是说了出来，让铁也失望，结局就悲惨了。要是他说不想和这种家庭出身的人结婚，一切不就完了吗？这一点一定要避免。铁也是那样的人吗？他会在意那种事情吗？会不会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七海也有过要向他坦白的想法，说不定他会说这种事没什么，谁都不会在意的。不过……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才是问题所在。

七海又以“父母离婚、告诉结婚对象”为关键词来搜索。结果出来了这样一个问题。

Q：父母离婚的事，不告诉结婚对象不行吗？

关于这个问题，百分之九十九的建议是“告诉对方”。不应该向结婚对象隐瞒事实，这和隐瞒自己有借款一样。如果是自己，绝对会说的。要是男方因此悔婚，这个婚不结也罢。怎么说呢，回答者全是些信口开河，也不考虑后果的人，只会把提问者架在火上。想法的差距怎么会这么大？不管怎样，因为百分之九十九的建议是坦白，就依照这种建议，向铁也坦白一切？如果真这么想就好了，可是反复翻看全国各地涌来的建议，七海还是做不到这一点。她从提问者的某句话中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离婚了。

我和姐姐与母亲生活在一起。

我和交往三年的男友订婚了，

只是还没告诉他父母离婚的事情。

即便向他坦白了，

说不定他也不会在意。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在意这种事情的人。

其实我是有心理阴影的。

我和前一任男友说过父母离婚的事情。

他听完后，就不见了，再也联系不上了。

也许不是因为我说了父母离婚的事情，

或许还有其他的理由。

但是，至今我也想不出其他的理由是什么。

前男友是在网上认识的。

现在的男友是公司的上司。我觉得他不会做过分的事情。

但是，心中的不安还是无法消除。该怎么办才好呢？

“前男友是在网上认识的。”

这行字击中了七海的心脏。而且上面不是说，后来那位男友突然失去了联系吗。

再也不和其他人商量了，七海决定选择母亲晴海的建议，大家一起隐瞒父母离婚的事情。得不到祝福的压力压在心上，随着订婚礼的临近，胃上好像开了一个洞。到了前一晚，七海终于连觉都睡不着了，整夜没合眼，一直到天亮。就这样偷偷苦恼着，迎来了五月连休结束时的黄道吉日，那是个让人头昏目眩的大晴天。

在向岛的料亭里，鹤冈家和皆川家汇聚一堂。新郎这边是铁也和他父母，新娘这边是七海和已经离婚的父母，一共六人。

订婚礼的仪式很奇妙。伴随着极其传统的套话，两家人相互交换了聘礼和称作承诺书的聘礼单等。整套程序都由料亭的工作人员详细地在旁指点。两家人边看边学，动作和台词都磕磕绊绊的。

“这是鹤冈家的聘礼，请永久保存。”

铁也的父亲向皆川家递上聘礼的目录。

“如此尽善尽美的聘礼，实在感谢，我们会永久保存的。”

父亲说着，接了过来。

“这是承诺书，还请笑纳。”

说着，母亲将承诺书递给鹤冈家。

收下鹤冈家的聘礼后，接下来轮到皆川家。同样的事情再重复一遍，仪式才算结束。女招待们麻利地开始准备宴席，两家人倒上啤酒干杯，然后是就餐和畅谈的时间。两家人一边愉快交谈着，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相互试探对方的情况。带着离了婚的父母装模作样，煎熬般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七海简直如坐针毡。

铁也的母亲佳也子很年轻，说是母亲，看起来更像是姐姐，不禁让人怀疑是不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后妈。她的笑脸天真无邪，说话的语气也开朗，可是言语细微之处带着一种奇怪的讥讽。

母亲晴海对这些却一点都不介意。

“是这样啊。我之前还有点担心呢，不过见了面，就明白这是个出色的孩子。呀，真的是放心了。我反而担心我们家这孩子，她这样的人做你家的媳妇可以吗？”

“他们这种见面方式，在我们那个年代简直是无法想象的。”

“我们那个年代去迪斯科舞厅被人搭讪，玩到第二天回家，想想那样的青春时代，不是比现如今这种方式更加胡来吗？”

母亲晴海状态绝佳。两个人暗含讥讽的你来我往，让七海和父亲一阵阵地冒冷汗。

“我觉得那也是分人的。”铁也的母亲佳也子苦笑着说。她瞬间就看出了晴海的不快。七海在边上坐立不安。

“不过特意选了位学校的老师，真像是这孩子做出来的事。正因为是在网上，对方可以是医生，也可以是身为亿万富翁的实业家。网络这种能随便挑选的地方还真不错。这孩子不会冒险，喜欢豆沙馅面包，就一直吃豆沙馅面包。”晴海说。

“呀，这么说来，喜欢上我们家孩子，就一直认定他了呀。”

“就是这样的。她一定会一直喜欢的。但太死心眼，说不定铁也会很累的。七海你可得注意点，啊哈哈哈。”

“七海……”佳也子把视线转向七海，“听说你结婚后，想继续做教师的工作？”

“啊，不，那个……是的。”

话题突然抛了过来，七海一时不知所措。就算说要继续做下去，现在也没有工作了。

一无所知的铁也贴心地补充道：

“因为教师呢，当了一次后就很难辞掉了。或许只有站上讲台的人才能理解这些。”

“你怎么说这种话。光是家务活就很辛苦了。要是孩子出生了，那更不得了。”

“您是说我很麻烦吗？”

“你说什么呢。因为你，我被叫到学校多少次？你上小学时，可把邻桌的女孩欺负惨了。不过，那是你的初恋吧。”

“妈妈……这种事情就别说了。”

铁也的脸红了起来。

两位父亲始终苦笑着，几乎没有发过言。

回去的时候，料亭帮忙叫来了出租车。第一辆车子来了，两家人相互谦让，一时陷入了僵持状态。鹤冈家在东北人的谦逊面前败下阵来，先上了车。等黑漆漆的出租车转过拐角消失，父亲终于开口了。

“没关系吗？那男人可是称呼他母亲‘妈妈’，一定是那种有恋母情结的人。”

母亲一听，立马开口训斥父亲。

“你说这种话可是要遭报应的。那家人配咱们家才可惜呢。别说不负责任的话了。”

“啊，反正七海觉得好，我就没意见。”

“不用说，肯定好啦。因为觉得好才结婚的，不是吗？对吧，七海？”

“唉，在东京一个人生活也很不容易啊。一些细微的地方就忍一下，结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父亲说，听起来是让七海妥协的意思。

出租车来了。母亲坐了进去，父亲关上车门。车子随即开走，可以看到后座上的母亲一脸惊讶的表情。

“不一起到车站吗？太浪费了吧。”

七海说，父亲露出苦笑。

“一秒钟都不想和那家伙待在一起。唉，还要一直忍到结婚典礼结束。这就是所谓的假面夫妇吗？不过我们连夫妇都不是，也算不上吧。”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七海带着开玩笑的表情，低下了头。

“说什么呢。唉，我们都很失败啊。你一定会幸福的。”

“您怎么知道呢？”

“其实也不知道。不过，希望你能幸福。就你一个人。这一点你妈妈也是一样的想法。我们毕竟是你的父母。”

父亲这句话不禁让七海泪眼汪汪。

“谢谢您。”

女儿与父母之间有经年累月的芥蒂，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不可思议地表达真诚的谢意。女儿的话语让父亲的眼中涌出了泪花。这种时刻父亲会心软，很容易流泪。

七海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在游乐园走失的事情。记得那天母亲买了个气球，给七海拿着，说这样就算走丢了也能很快找到。平日游客稀少的游乐园，那天不知为何人流如织。装扮成粉色卡通兔子人偶的人正在给孩子们发礼物。那到底是什么呢？七海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不知不觉中，她和父母走散了。七海一个劲地寻找父母，找着找着，气球不小心从手中飞走了。看着气球越飞越高，想到再也不能见到爸爸妈妈了，她不由得害怕起来，号啕大哭。父亲循着声音赶过来，找到了七海。母亲也来了。啊，太好啦。这下，七海又放心地哭了起来。

“一起坐车吗？”

“不了，我坐地铁回去。”

“那，好好保重。”

“爸爸您也保重。”

送父亲坐上出租车后，七海一个人向车站走去。她心不在焉地想着那只越飞越高的气球。

第六章　兰巴拉尔

订婚礼结束后，每个周末都被结婚的准备工作占去很多时间。所有的一切都是第一次经历，弄得七海手足无措，费事的部分都由铁也来负责。铁也办起事来圆融周到，每一件事都办得很漂亮。精英教师看来就是不一样。这么想着，七海不禁为他感到自豪，同时也觉得自己很丢人。考虑到从地方上赶过来的亲戚们，决定在东京站附近寻找举办婚礼的场所，又为了方便东京的朋友们回家，把二次会的地点选在了新宿。就这样，铁也一件一件、条理分明地把婚前的准备工作处理好了。

他还找好了新房。铁也的房子位于幡谷，是一间一居室的公寓。客厅对一个人生活来说非常宽敞，七海觉得足以在里面打滚了，不过铁也坚持认为，“新婚生活应该在新的地方开始”。他四处寻找，最后在世田谷区的深泽找到了一处两居室。那地方无可挑剔，七海连一句牢骚都发不出来。

婚宴要邀请的客人该定下来了。铁也在电脑里做了个座席表，试着安排客人的位置，发现皆川家那边的席位怎么也填不满。

“这位叫辉男的，是爸爸的弟弟，这位真梨子是他的夫人。”

“就这两人？”

“是，所以才混坐在朋友席中。”

“就两个人啊。别的亲戚不来吗？”

“平日都不怎么来往的。”

“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理由是有的。诺如病毒事件和妈妈的私奔。爷爷奶奶去世后，和亲戚几乎没了来往，就像陌生人。好容易列上了父亲的弟弟皆川辉男、真梨子夫妇的名字，但他们能否参加，不问问还真不知道。

“仪式中有一个环节是双方的亲戚面对面相互问候。人数不够的话，这个环节就失去平衡了。要不减少些我家这边的亲戚吧。就算是这样，不能再来几位吗？”

“嗯……那我再联系看看，争取一下。”

话虽这么说，究竟该怎么办才好，七海一时也想不出办法。

“然后，圣林中学的老师是哪几位？”

“我没邀请。”

“为什么？”

“那个，我决定辞去学校的工作。你妈妈不是反对嘛。我也没有信心能做到家庭和学校两不误。”

撒谎。七海早就不去学校讲课了，在便利店里的兼职也一直瞒着铁也。

“这样啊……”

“可以吗？”

“也不能说不可以吧。”

“收入是会减少，但我不会大手大脚的。”

“那倒没关系。”

“你介意吗？”

“你是不是为很多事情苦恼？为什么都不找我商量呢？”

“啊，抱歉。对了，那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函数在走上社会后有什么用？”

“什么？”

“一个学生问我的。”

“那自然有用了，在很多地方。”

“很多？”

“嗯，也就是说，函数……比如人造卫星的轨道计算之类，不都离不开函数吗？”铁也开始用手机查找。

“原来，在网上搜一下就知道啦。”

“你现在才注意到？函数函数……这问题相当难啊……”

铁也在手机上查得焦急，转身回到自己的桌前，打开了电脑。七海趁机化身为Clammbon，发了和函数没有关系的帖子。

@Clammbon

结婚典礼真让人焦虑。

首先是亲戚人数不够。对方的亲戚会来二十位。怎么办？

不一会儿，就来了几条回复。其中有个叫兰巴拉尔的人发了一条评论。不知道对方是谁，不过在七海的印象中，是位时不时回个机灵帖子的常客。

@兰巴拉尔

出席婚宴的客人其实有很多是假冒的，你知道吗？

“什么？真的假的？”

七海不禁叫出了声，铁也回过头看着她。

“哎？什么？”

“没、没事。”

@兰巴拉尔

是雇了很多兼职的人。我认识一位负责这种兼职的家伙。

要介绍给你吗？

他的用户名是AMURO_0079。

你只要说是兰巴拉尔的朋友，他应该会给你回信的。

试试吧！

@Clammbon

不觉得这样做太奇怪了吗？

@兰巴拉尔

没事的。我保证！

七海皱起了眉头。就算兰巴拉尔能保证，七海对他也不了解。“兰巴拉尔”究竟是什么？她搜了一下，出来这样的解释。

兰巴·拉尔，动漫《机动战士高达》中的出场人物，一眼看上去就很特别。他有句著名的台词：“和扎古是不一样的！和扎古！”

七海对“高达”几乎一无所知，但至少知道那是个动漫角色。她试着双击兰巴拉尔的用户名。Planet上他的主页里，有无数天空的照片，是他自己拍的吗？还是从网上收集的？她一时被那漂亮的照片迷住了。

七海相信了从没见过面的兰巴拉尔的话，联系了那位账户名为“AMURO_0079”的人。

@Clammbon

您好。

七海试着发出了这么一句短讯。回复马上来了。

@AMURO_0079

Clammbon，您是兰巴拉尔的朋友吧。

@Clammbon

请多多关照。

@AMURO_0079

是为了代理出席那件事吧？

叫什么代理出席，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一点罪恶感都没有。仿佛理所应当有这种服务。对方说，具体细节见面后再细聊，和七海约定平日的下午在三宿的世田谷公园见面。

出现在面前的男人打着领带，打扮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少年。成熟与未成熟的感觉混在一起，并不会令人不舒服，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样。

“我有各种各样的名字，至于这次……”

男人选了一张名片递过来。公司的名称是安室商会，上面写的名字叫安室行舛。

“安室……”

“行舛”的发音，七海不会念。

“念作‘yukimasu’。就是那个‘amuro yukimasu[1]’。”

七海对“高达”这部动画并不了解，自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我的本职工作是演员。”

“您是演员？”

安室又掏出了另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演员　市川RAIZO”。

“市川雷藏……以前是不是有个演员叫这个名字？”

市川雷藏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大映映画的台柱子。

“随便借用一下，自作主张成了他的继承人。演员的名字随便起什么都可以。只要得到角色，在工作完成以前，角色的名字就是自己的名字。在这个意义上，名字有无限种可能。对了，今天我并不是雷藏，而是安室商会的安室行舛。我做过各种各样的事情，但一切都是为了提升演技。”

“安室商会是一个怎样的公司？”

“什么都做，什么活都能接。我会尽最大的努力。今天的委托是代理出席结婚典礼，是吧？”

安室递给七海一份彩色的宣传册。

“代理出席的服务，我大致用‘阿兹纳布’的标签标了出来。”

“那也是‘高达’里的？”

“是的。里面有个很受欢迎的角色叫夏亚·阿兹纳布。其实应该叫卡斯巴尔·蕾姆·戴肯，后来用了朋友夏亚·阿兹纳布的身份。在某种意义上，他就是夏亚·阿兹纳布的代理出席者的感觉。标签名就是从这里借用的。嗯，先不说这些了。这是宣传册。您先看一遍，上面大概都写清楚了。最近，亲戚聚不齐、朋友来不了都是很平常的事情。早年间，亲戚间有一种共同体的作用，但如今这时代出现了太多的共同体，和亲戚的交流机会也少了很多。尤其是在大城市里，代理出席的需求急剧高涨。”

“是这样吗？”

七海翻着宣传册。什么“创造人生最美的回忆”，什么“给您一份电影场景般的体验”，这些密密麻麻东拼西凑的话语和夸张的插图混在一起，实在让人觉得可疑，不过在七海看来觉得很气派。

安室指着最后一页的价目表，说：

“代理出席婚宴的价格是一个人八千日元。从婚礼开始参加的话，要再加三千日元。要是需要致辞之类的余兴节目，另外再加五千日元。不过您是兰巴拉尔的朋友，我会给您折扣的。”

“谢、谢谢。怎么办好呢……”

“很困惑吧。还会想，要是事后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吧？”

“是啊。有点担心。”

“是会担心的。我理解，我理解。不过，被发现的情形还没遇到过。想不到吧，其实亲戚间没什么机会见面。”

“是这样吗？”

“是的，所以大家都放心地利用这项服务。不过，万一发生这种事情，您也根本不用担心。那时候，只要您再次联系我，我会尽可能找相同的人来应付。因为您是兰巴拉尔的朋友，我会好好为您提供服务的。”

安室的推销极为流利，七海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就这样在面前的预约单上写下了自己的住所和姓名。

“对了，您结婚以后还会遇到各种事情。遇到麻烦事的时候，不管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联系。只要是能办到的，我都会帮您做。屋子里发现了蟑螂可以联系我，附近出现了麻烦的人想打发掉，这些都可以，还能进行外遇调查。呀，不好意思，竟然在马上要结婚的客人面前说这些，实在是失礼了。总之什么都可以，我们什么事都能办。”

之后，安室寄来了报价单，打完折后的价格是二十万日元。出席者要带的贺礼还必须另外准备。

看到客人名单上增加的出席人员，铁也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七海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他代理出席的事情，看到他的表情，却说不出口，可能是隐瞒了父母离婚而感到内疚的缘故。说是什么都可以告诉他，可说了的话，他又会像法官一样做出冷静而透彻的判断，大概不会谅解找人假扮亲戚这种事。

“爸爸妈妈帮我一家一家地联系。一听说是我的结婚典礼，出乎意料，大家都愿意来。一下子就有了不少人。然后，圣林中学那边也联系了几位老师。”

铁也没有对这些谎言产生怀疑。终于填满了客人的名单，他开心得就像把游戏打通关的孩子。

“对了，这个怎么样？”

七海把一份宣传册递给铁也。那是安室介绍的一项服务，不是骗人的东西。她觉得给铁也看了也没什么影响。她不是要用这份东西抵消自己的谎言，而是想略微减轻一些自己的罪恶感。

“这个呢，叫回忆重现，是一种助兴项目。朋友说是在别人的婚礼上看到的，一个劲儿劝我说，这东西很有趣。怎么样？咱们要不要试试？”

据说这种项目是请真正的演员来表演，将新郎新娘各自的少年、中学和大学时代，还有走上社会直到现在的情景展现出来。铁也看了册子后，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按照册子上的网址找到了网站。七海一下子惊慌失措，要是上面出现了代理出席的信息该怎么办？但是，上面的公司名字不是安室商会，仅仅是回忆重现，是另外一家公司。铁也点开了视频。

婚宴的最高潮，新郎新娘向父母敬献花束的场景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少年，一下子切换到了新郎的少年时代，对着父母开始回忆年少时候的故事。新郎的少年时代之后，是新娘的少女时代。接着又换了一批演员，表演学生时代，两个演员在父母面前分别表演了新郎新娘的成长过程。父母哭得稀里哗啦。新郎新娘也哭了。下面的来宾也纷纷落泪。七海也哭了起来。铁也非常喜欢，立即决定定制一套这项服务。

七海联系安室，告诉了他，他却这样回复过来。

@AMURO_0079

要做吗？其实那项服务是第一次做，得稍微花点时间，不介意吧？

@Clammbon

第一次？我都看到视频了。

@AMURO_0079

那是别人家做的。那边的是原创的。

没关系。我们会完美地复制过来。

@Clammbon

你们没做过吗？

@AMURO_0079

因为没做过就做不到，那我们就不是什么活都能接的公司了。

没杀过人就不能扮演杀手角色的话，就没人干演员这行了。

不管有没有做过都能办到，太了不起了。难道这就是专业人士？七海被轻易地说服了。

数日后，安室发来一个带附件的邮件。打开一看，是一份调查问卷，设计得非常精细，内容丰富，完全看不出是初学者做的。安室说的完美的复制，原来连这些地方都包括在内。

“说要填一下这个，为制作脚本做个参考。”

那上面有各种各样简单的问题，例如年少时是怎么称呼父母的，父母又是怎么称呼自己的；有填写具体回忆的一栏，边上提示了一些参考的例子，还有为回忆提供灵感的季语类的关键词。

“暑假，暑假……暑假里发生过什么呢？”七海冥思苦想。

“总有些什么事情吧。”

“可是，是和父母一起经历的事情吧？我爸妈平时总是忙着店里的事。啊，想起来了。”

七海回忆起了小学三年级的事情。那时家附近住着一个和她关系很好的孩子，名叫美智。她是父亲店里员工的女儿，两个人怎么也做不好单杠的翻转上杠。美智的父母一直陪她们练习。附近没有单杠，她父母就用晾衣杆，一人拿着一头当单杠。人拿着的晾衣杆能结实吗？刚开始练习时，两个人非常害怕。试了几次，虽然和真正的单杠不一样，晃晃荡荡，不过完全可以用来练习。两个人轮流进行，手上都磨出了茧子，有时甚至连铅笔都握不住。美智的母亲有时手上打滑，正在练习的人就和晾衣杆一起摔到地上。那时的疼痛，如今反而成了美好的回忆。不久，美智先学会了。七海却怎么也翻不上去。但美智一家人还是不厌其烦地一直陪着七海练习。

七海把这些事情告诉了父母，父母皱起眉头，说太给美智的爸妈添麻烦了吧。七海深受打击。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她一直觉得美智的父母很开心地陪着她们练习单杠，而且他们看起来的确很开心。母亲说，讨好七海，又不会给他们涨工资，这话让七海十分受伤。

有一天回到家，七海发现后院里架了一个单杠，据说是拜托市政厅的熟人从废弃的学校搬过来的。七海非常厌恶父母的这种处理方式，她曾经认真地想，要是自己是美智家的孩子就好了。

高三的暑假是人生最黑暗的时期，接连发生了诺如病毒事件、父亲的经营困难、母亲的私奔……要说人生中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事，那就是在自己的努力下提高了成绩，考上了大学。这件事的确可以算是美谈，但仅仅是自己一个人得意的事情。要说这件事，就不得不从诺如病毒事件讲起。在婚宴的高潮谈起诺如病毒之类，实在是不合时宜。

姑且把单杠练习当作少年时代的故事，将记忆模糊一些，美智的父母就当成自己的父母。高中时代的故事，就只能改成在父母的支持下努力学习的事了。结婚典礼之前的这段日子里，本来就为了这样那样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如今又增加了一项任务。要是自己家是没有一丝伤痕的幸福家庭，想必会开心地做这些题目吧。可是这样的家庭究竟会有几个呢？世间还不是有离婚啦，家庭暴力啦，弃婴事件啦，大家都怎么应对这些事呢？

看看身边，铁也正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毫不迟疑地用心写着。他不就是那种过着幸福人生的人吗？七海叹了一口气。这项服务真的不适合自己。她坐在铁也身边掏出了手机，躲开他的视线，化身为Clammbon，写下内心的烦恼。

@Clammbon

可以带进结婚典礼的东西其实非常有限。

比如理想的家庭，理想的家人。

不符合这些的还是别在婚礼中出场了，

这才真的是谎言。

[1]《机动战士高达》的台词“阿姆罗，出击”的发音。

第七章　结婚典礼

@Clammbon

到了结婚这一步，不必说的谎言说了一大堆。

再也没有比说谎更令人忧郁的事了。谎言再加上谎言，一直持续下去，简直就像是犯罪，让人好想抛弃一切消失掉。即便并非如此，结婚也是个奇妙的习俗。特别是对女人来说，那简直就像是某种惩罚。舍弃自己住惯的居所，抛却过去，甚至连姓氏都舍去，把人生的一切都托付给一位不知是否值得信任的男人。这要是罪犯，那究竟做了多么严重的坏事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七海越想越忧郁。不行不行。这仅仅是人生新的开始。重新开始人生后，困顿的过往就不存在了。镇定镇定。断舍离，断舍离。七海这样劝说着自己。

七海决定和做家庭教师的castanet网站解约。没有深层的考虑，仅仅只是将它列入断舍离的名单罢了。她给负责人写了封邮件，并直接告诉了花音，老老实实地告诉她真正的事实。

最后一天上课时，七海接通了花音的视频，画面上出现的是她母亲。

“那个，我看了老师写来的邮件。祝您新婚快乐。”

“谢、谢谢。”

“老师，您真的准备辞掉这份工作？”

“不好意思，这次任性地做了决定，弄成这样不上不下的。实在对不起。”

“我们家花音说，如果不是老师教，她就不学了。”

“……什么？”

“不知道能不能请您继续教下去？”

“那个，比我好的老师还有很多啊。”

“花音说讨厌其他老师。她也讨厌去学校。皆川老师是她唯一的一位老师。您能继续教下去吗？一周一次也没关系。”

花音平日都沉默寡言，完全不知道这个女孩心里在想什么。她对自己的信赖真是出乎意料。

七海的眼泪都要溢出来了。

“嗯，好。我明白了，只要我能帮上忙。”

“真的？实在不好意思，向您提出了无理的要求。那就拜托您了。”

于是，只有花音的家庭教师工作持续了下来。

结婚典礼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隐瞒了父母离婚的事，请人代理出席，自己轻率地做出这种选择，伴随着这些谎言开始新的人生……后悔与不安交织着涌上心头，七海完全没睡着。人生中或许再也没有比这一天更希望尽早结束的日子了。

八月八日星期六，本来是个吉利的日子，却酷热无比。早上九点，铁也来到雪谷迎接七海。两人从那儿搭乘包租的汽车前往东京站前的礼堂。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两人分别进入预先为他们准备好的化妆室。只剩七海一个人了，她马上登陆Planet检查短讯。果然有安室发来的短讯。

@AMURO_0079

二十位代理出席者全部进入会场啦！

回忆重现的人员十点集合。

七海立即精神抖擞，那心情简直像自己成了一个狂热的恐怖分子。在婚礼这个隆重的舞台上，自己究竟要做些什么呢？一边考虑着这些事情，一边不知不觉化好了妆，换上了礼服。穿上婚纱的七海在服务生的照料下向着小教堂走去。她无心欣赏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穿婚纱的样子。

小教堂里，换好礼服的铁也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看到穿着婚纱的七海，他虽然夸奖道，啊啊，太漂亮了，脸上的神情却不怎么喜悦。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暴露了吗？

七海后背瞬间冒出冷汗。这时，七海的父亲出现了。

“啊，你好，你好。”

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好像是因为紧张，口中干涩。父亲和母亲都是同伙，已经对他们说过代理出席的事情。父亲必须在介绍亲属的环节，挨个介绍那一位位假亲属。自己让父亲背负上了额外的工作，真是个不孝的新娘。

彩排开始了。一位头衔为婚礼统筹师的工作人员介绍了仪式的流程。首先是新郎入场，接着是父亲和新娘入场。七海和父亲一起走过红毯，然后被交到新郎铁也手中。父亲的任务到这里便结束了。

“那么，父亲大人请去休息室。”

父亲在另一位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动作僵硬地离开了小教堂。之后还有亲属介绍的环节等着他。希望能顺利地应付下来，不要露馅。

“新郎新娘请面向这边并肩站着。典礼正式举行时，牧师会指示两位的。”

听完一整套流程的说明，两个人的彩排也结束了。婚礼统筹师引导他们向化妆室走去。两人会在这里单独待上一会儿，等待正式的仪式开始。或许是不知怎么打发时间，铁也掏出手机，开始摆弄起来。七海看着镜子。镜子中的自己穿着婚纱，终于有时间平心静气地看看自己这身装扮了。但是她怎么也没有办法品尝喜悦，心中充满紧张和不安，还有后悔。她试着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容，但脸颊发硬，怎么也笑不好。看看铁也，他正投入地玩着手机。新娘回头看他，他连个反应都没有。

“有点紧张啊。”七海冲着他说道。

“哦。”

铁也没什么兴致地回应道。

“你还好吗？”

“什么？”

“不累吗？”

“不，啊，还行……你呢？还好吗？婚纱沉不沉？”

“还好。出乎意料，根本不觉得沉，很轻。”

铁也好像在思索什么，突然阴郁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知道Clammbon吗？”

七海紧张得喘不过气来。铁也又问了一遍：

“你知道Clammbon吗？”

“Clammbon？”

“你不知道？”

“……是宫泽贤治笔下的人物？”

“宫泽贤治？”

“童话《山梨》里的。”

“你真了解啊。”

“因为我喜欢宫泽贤治。”

“是吗……”

“怎么啦……”

“有个账户名叫‘Clammbon’的家伙在Planet网站上发牢骚，被我看到了。那家伙好像最近要结婚。”

“是嘛。”

“不是你吧？”

“不是……”

“写了这种东西，什么‘在相亲网站上交了一个男朋友。怎么说呢，简简单单地就到手了。就像在网上购物，简简单单地点击一下就行了’。”

“不是我……”

“那就好。要是被结婚对象发现了，肯定会离婚的。那个结婚对象真的好可怜。”

“你在哪里看到的？”

“想看看你那些跟帖者的留言，结果发现这家伙出现了好多次。不知怎的，感觉某些时期和我们很相似。”

“那可不是我。”

“我们也是在网上认识的……嗯，是那样的。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七海脑中一片空白。又对他撒了一个巨大的谎。至少在这一点上，还是真诚地和他道歉为好吧？不行，他刚才不是说了吗，“肯定会离婚的”。要道歉的话，起码日后再说吧。现在要是惹得他发火，结婚典礼的一切就白费了。

化妆室里的两个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怎么也不见工作人员进来招呼。铁也起身去了洗手间。七海趁机拿起搁在化妆台上的手机，点击进入Planet页面上Clammbon那熟悉的时间轴。

啊，这个账号不能再用了。

这个依依难舍的账号上，积累了许多人际关系和朋友。所有的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一想到这里，七海就觉得十分遗憾。社交网络的联接是多么脆弱啊。即便不主动删除账号，只要不再发言和跟帖，这个人便消失了。

手机铃声响起，是安室发来的短讯。

@AMURO_0079

这边的准备完美无缺！

脑海中浮现出一句俗话，一不做二不休。七海想起了《哭泣的赤鬼》，想起了演了一出戏的赤鬼和青鬼，想起了似鸟。

工作人员推开了房门。

“让您久等了。接下来由我引导二位去礼堂。”

七海和铁也一起来到小教堂门前，父亲和佳也子等候在那边。佳也子细心地检查着铁也的仪容，在工作人员“请赶紧去座位上坐下”的催促下，匆匆从后门进了小教堂。风琴演奏的圣歌响起，门打开了。铁也向七海父亲轻轻点头示意，先一步入场。门再度关上。七海和父亲一起等待着出场的时刻。

“怎么样？没事吧？”

父亲问道。七海这才清醒过来。

“没事的。你会幸福的。一定要相信自己。”

你的不安，一眼就被看穿了。父亲用这种眼神盯着女儿，小小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泪光。

“想一想，时间过得真快啊。那时候你还是个小不点。”

各种各样的回忆在父亲的脑海中盘旋。

明明知道这时候必须集中精神，明明知道这时候必须要感动，明明知道这一刻必须要哭泣，明明知道这是充满喜悦的崭新人生开始的时刻。

“接下来是新娘入场，准备好了吗？”

一位女工作人员招呼道。父亲用大拇指擦了擦他的小眼睛，弯起一只胳膊。那位女工作人员抬起七海的手，搭在父亲的手臂上。门打开了。

对七海来说，要演上一生一世的狂言舞台的大幕拉开了。

在父亲的引领下，七海踏上红地毯。教堂里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她身上。七海感到一阵晕眩，一步一步踩在深红色的地毯上，简直就像赤着脚行走在针毡上，心中满满的都是抱歉。眼前笑着拍手的几乎都是没见过的人们，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真正受邀来的客人，哪些是代理出席的人。身边环绕着自己的谎言，真是万分抱歉，无地自容。后排的座位上出现了安室的身影，他微笑着拍着手。再往后的事情就记不清了。牧师朗诵《圣经》、两人的誓约、立誓之吻、交换戒指、在婚书上签字……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没有任何感动。那一刻，七海的脑海中充满了罪恶感，几乎处于饱和状态，什么也无法思考。

回过神来，仪式已经结束了。七海再次回到新娘的化妆室。工作人员口口声声夸赞着“真漂亮”，但一句都没进入七海的耳朵。

“您觉得热吗？您情绪还好吗？”

工作人员帮七海擦去额头上的冷汗，用扇子往衣襟那儿扇风。铁也在身旁摆弄着手机。

“要不要吃点什么？因为宴会上您是吃不了多少东西的。”

工作人员说道，但七海什么都不想往下咽，感觉吃点东西就会连胃一起吐出来。

宴会开始。门开了，新郎新娘入场。四周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聚光灯的照射让人睁不开眼睛。

铁也学校的校长担任证婚人一职，上台致辞。七海瞟了几眼和自己相关的桌席。座席表已经牢牢记在脑中。哪些人是代理出席者，现在记得清清楚楚。原来还担心要是随便找些打工的学生来填位置该怎么办，现在看来，年龄和性别都有均衡的分配，想看穿这些亲属是假扮的还真不容易。完成了完美部署的安室正一手拿着啤酒瓶，大胆地走到新郎那一方的酒桌上劝酒。

但是……

还有比这更令人遗憾的场景吗？和新郎新娘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们，围在桌旁默默地吃着豪华大餐。七海的口中发出深深的叹息。

宛如人生最隆重的舞台被一群恐怖分子攻占了一般。不，将他们比作恐怖分子实在太过分了。他们并不坏，请他们来这里的不正是自己吗？七海再次看了看会场，六人一桌的桌子摆满了狭窄的会场。再减些桌椅也完全不成问题。

早知道就不请什么代理出席了！

七海后悔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擦拭泪水的一幕被会场中的摄影师捕捉到了。

七海怨恨起了安室，还有介绍她认识安室的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叫兰巴拉尔的网友。总之，她现在只能祈祷宴会尽快平安无事地结束。

宴会最后的高潮就是那个助兴节目。安室扬言会完美地照搬回忆重现公司的服务，关于这一点，不得不佩服他的天才。那真是一个令人感动的节目。

“新郎新娘向父母敬献花束。”

司仪的声音响彻整个宴会厅。接着背景音乐响起，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

七海和铁也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花束，两家的父母在会场一角站成一排，突然，一个手拿捕虫网、头戴稻草帽的少年从黑暗中走出，来到铁也父母面前。

“爸爸，妈妈，我是铁也。”

突然发生的事态让会场骚动起来。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少年，两家的父母十分困惑，苦笑起来。

“我们家原本是农民，所以每天吃的米饭非常非常好吃。到了夏天，到处都是青蛙呀小龙虾呀，我抓了带回家，结果被妈妈训斥：快送回去。到了春天，我和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一起插秧种田，非常开心。中午休息时吃的饭团实在太好吃了！”

铁也的父母呜咽起来。少年表情丰富地表演完后往回走，和接着出现的少女击掌呼应，交换演出任务。少女来到七海的父母面前。

“爸爸妈妈，我可以去隔壁的美智家玩吗？美智和我年纪一样，都是独生女，所以我们经常在一起玩。我们俩都不会翻转上杠，爸爸和妈妈，还有美智的爸爸妈妈一起帮忙，到了休息日，拿着晾衣杆当单杠让我们练习。晾衣杆容易弯，不容易翻上去。你们手上起了一堆茧子，有时妈妈不小心手滑了，晾衣杆掉到了地上，我哧溜摔了下来，真的好疼啊。托你们的福，我和美智都会翻转上杠了。爸爸，妈妈，谢谢你们这么支持我，关心我！”

不知父母是以怎样的心情听着这番话的。仔细一看，他们两人都泪眼汪汪的。七海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骗人。他们俩明明没有这份回忆。

少女离开了，接下来出现的是中学时代的铁也。

“上中学的时候，比起学习，我更喜欢社团活动。在棒球部，我是四号位的投手。要是说什么不受女生欢迎，那是撒谎。有一天，我拼命滑垒时，不小心腿部骨折了，被抬进救护车送去了医院。妈妈在医院里放声大哭，真是不得了。爸爸开车去医院接我回家。我靠着爸爸的肩迈步，突然注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爸爸的个头变小了。爸爸说，‘你长大了呀。’……对，是因为我长大了。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身高已经一米八了。”

大概是受《G弦上的咏叹调》的渲染，会场充满伤感的氛围。到处可以听见抽抽搭搭的哭泣声。接着出现的是学生时代的七海，深蓝色的西服夹克配胭脂色的绸带，格纹短裙配深蓝色的短袜，完全再现了七海高中的校服。这究竟是从哪里查到的？连发型也和七海高中时期一模一样。但是，那说话方式和表情，和七海既像又不像，毕竟是有专业演技的人。

“初中和高中时期，我的学习不算好也不算坏，是个平平常常的学生。成绩单上的评价都是中等。没有什么人生目标，就这样茫然地过着普通的学生生活。有一天，爸爸和妈妈对我说，这样下去的话，你就考不上大学了。这句话瞬间让我醒悟过来。我开始拼命看书，成绩不断提高，最后竟然考上了理想的学校。无论是炎热的日子还是寒冷的日子里，妈妈每天都早早起来帮我做便当。我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感激的话，不过心里一直想谢谢你们。真的万分感谢！”

做便当的事也是撒谎。明明没有做过，为什么还装模作样？妈妈不断地点头，好像那些故事就在她的记忆中似的，还不时地发出呜咽。

学生时代的七海离开后，终于轮到他们自己出场了。真正的铁也和七海站在各自的父母面前。背景音乐从《G弦上的咏叹调》变成了门德尔松的《乘着歌声的翅膀》。工作人员将麦克风递给他们俩。聚光灯照在铁也身上。

“现在我当上了一名老师，然后遇到了一位叫七海的女孩。”

铁也转过身，聚光灯顺势转向七海。七海必须要说出自己的台词。究竟该说什么呢？糟了，台词彻底飞出了脑海。

看到七海支支吾吾的，铁也先说了台词。

“七海也是老师，后来遇到了我。”

这是个暗示。那是自己的台词。七海慌忙重复了一遍。

“我也是个老师，后来遇到了铁也。”

“我们俩都还不够成熟，还请你们温暖地守护我们。”

“我们做事都还不够周到，还请你们多多关照。”

舌头稍稍有些不灵活，但终于把自己的台词说完了。会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虽然七海心中一直在念叨早点结束，在那一瞬间，也被会场上的氛围感动得涌出了泪水。身旁的铁也淡淡地苦笑着。

宴会迎来了一个令人感动的结尾。

第八章　巧克力

蜜月的佛罗伦萨之旅并不是那么美好。在美术馆里看见真正的大卫像，铁也讽刺道：“这家伙，背肌根本没有好好锻炼。”去了铁也一直想去的La Specola人体蜡像博物馆，里面的蜡像太过真实又怪异，七海看了感觉很不舒服。梳着辫子、腹部被切开的少女的神态，直到返回日本，还久久不能从脑海中消失。

新家的附近就是驹泽公园，正适合铁也周末跑步。一圈大约两公里。铁也每次跑上四圈，而七海跑一圈就没力气了。

铁也晚上也很强悍，这是指性爱方面。一次绝对不会结束，非得两次才行。而且完事后，他在睡前必定要喝生鸡蛋和蛋白质粉。

“蛋白质会不够的。”

这简直就像是运动员，似乎把做爱当作了一项体育运动。他的论点是，他可以若无其事地和别人谈论性爱，因为性爱本来就是单纯的繁殖行为。他根本不明白人们何以要隐瞒性事。

“原本以生孩子为目的的性爱即便在屋外进行，也不该受到指责。如果有人要指责，那和否定人类的未来没两样。说起来，不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偷偷摸摸背着人。一定是古人除了自己的伴侣以外，还和不少人做。什么外遇什么私通，这些事说到底只能偷偷摸摸进行。一定是那种不正经的男女太多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偷摸摸的性爱才成了标准。”

他瞪着略微充血的眼睛，躺在床上说出这番话。如果他说的是对的，那么在背着人的性爱成为标准之前，男男女女在人前就可以亲热，不过她从没听说过这种事。比起这些，七海更担心他会不会什么时候把自己也带到屋外去，在人前做那种事。只要想一想，就怕得不得了。

好像感觉有什么不足似的，像是爱得不够多。

有关Clammbon的话题只出现过那一次，但七海觉得好像是那个原因导致他一直疏远自己。也许只是她多心了。他原本就不是很体贴的性格。说不定是因为有内疚的念头，才感觉他在疏远自己，又好像是自己在疏远他。事情越发变得扑朔迷离。

因为这件事苦恼了好几个月，一天下午，七海拖着吸尘器打扫屋子，从壁橱下方扫出了一只女人的耳钉。

七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铁也有外遇？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吗？

铁也不在家的时候数不胜数，但有过自己不在家，让铁也看家的时候吗？新家装修好后，从来没有女人登门。这个家连铁也的母亲都没来拜访过。七海猜不出对方是谁，但也没有勇气问他本人。

这种时候，七海想到了安室。

试着给他发了短讯，回复马上就来了。如果要见面，这里怎么样？他发来青山一家餐厅的链接。地点在哪里都无所谓，七海只想尽快知道结果。

她略微提早一点到达了约定的地方，安室已经在那里了，他还有客人。注意到七海，他匆忙结束了与前一位客人的谈话，把座位空了出来。前一位客人是位五十岁上下的女子，不知道两个人在谈什么。她起身向七海深深鞠了一躬后离开了。

“没关系吗？是我来得太早了。”

“啊，没关系。”

“您和刚才那位说的是……”

“只是一些闲聊。看时间还有富余，就给她打了个电话，结果马上过来找我了，就这样没完没了地唠叨无聊的话题。所以一定要妥当安排好下一个约会的时间，不然就没完没了。”

服务生过来收拾桌子。安室续了杯咖啡，七海点了杯格雷伯爵茶。

“要点些什么吃的吗？”

“啊，可以啊。”

服务生递过餐品的菜单。七海瞥了一眼，看到了饮料那页的价格，这家店一杯咖啡和红茶就要一千日元以上。

“安室你呢？”

“我就算了。”

“啊，那、那我也算了。”

虽然腹中空空，但七海心想也不必在这里吃东西，决定忍一忍。

“那么，来个蛋糕套餐怎么样？我请你。”

“呀，不用，不用这么客气。”

“没关系的。别客气，因为我从刚才那位老太太那儿挣了点零花钱。你要谢的话，就在心里谢那老太太吧。想吃点什么？”

在安室的强行劝说下，七海点了一份一千六百日元的栗子蛋糕。和价格不符的栗子蛋糕送上来了。送进口中那一瞬间，七海的表情被安室看在了眼里。

“真的吗？有那么好吃吗？”

“真的。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是吗？不过，这里的东西的确好吃。刚才那位老太太也和我说过这一点。她可是一流大企业会长的夫人。嗯，老太太的话题就算了吧。新婚生活怎么样？”

“该怎么说呢……”

七海脸上露出愁容，往杯子里倒红茶。

“啊，香气真好闻。这里的格雷伯爵茶也很棒。”

“真的吗？”

七海试着喝了一口。

“啊，好喝！”

“正好吃过了甜品，格外美味吧？”

“是的。”

红茶的苦味和栗子蛋糕的甘甜在口中相融。七海不由得体味到了一种幸福的感觉。

“能体会到这种味道，实在是不得了。我也是最近才体会到。起初我都不明白什么才是美味。”

“真的吗？不过的确美味。”

七海坦率地这么想。

“最近你都不发帖了。我有点担心呢。”

“我换了账号。对了，我给你发邀请。”

七海掏出手机，向安室发送自己账号的邀请。安室用手机接收了邀请。他读出了上面的账号。

“康培内拉。”

“出自《银河铁道之夜》，因为我喜欢宫泽贤治。Clammbon也是宫泽贤治作品里的角色。”

“嗯。账号变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好好考虑，就任性地把什么都发了上去，结果被他看到了。”

“我也想任性地发到网上啊。”

“虽然坚持说不是我，但他大概已经怀疑我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在疏远我。”

“莫非是常说的婚前抑郁症？”

“如果是就好了。”

七海从皮包里取出叠得小小的纸巾，打开来，是那只耳钉。

“这是从橱柜下面扫出来的，怎么看都是女人的耳钉。”

安室拿过来，放在手心上仔细端详。

“啊，是耳钉。”

“这么说，那个……”

“明白了。也就是说，你想进行外遇调查，是吧？”

“是的。是这么回事……只是我想先了解一下价格。这种调查一般需要花多少钱？”

“一般的调查一天三万日元，根据具体要调查到什么地步有所区别，普通案子平均下来，行情是五十万到一百万。”

“……一百万，太贵啦。”

“不过因为你是兰巴拉尔的朋友，我会给你折扣的。一口价三十万日元，怎么样？再便宜就做不了了。”

“三十万也很贵啊。”

“可以分期付款。有钱时就一点一点还给我，因为你是兰巴拉尔的朋友。”

可以分期付款一点一点还的话，七海决定拜托他进行调查。

走出餐厅，两个人走在银杏树的林荫道上，安室抬头望着天空。

“白天越来越短了呀。”

“是啊。”

安室突然站住，把一个红盒子递给走在身后的七海。

“你喜欢巧克力吗？”

“嗯？喜欢呀。”

“拿一个吧。”

“……”

七海从盒子中拿出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安室又慢慢地往前走去，七海跟在他身后。

“不过，虽说是结婚了，但男人和女人并不会就此变成另外的生物，所以对婚姻生活不要过于期待，这一点也是很重要的。”

“就算丈夫有了外遇，也要忍耐，你说的是这个意思？”

“直白地说，说不定就是那样。哎，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永远都很麻烦。”

“也许是吧……我妈妈就是和年轻男人私奔了。”

“这是常有的事，因为母亲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女人。打个比方，如果我有那种想法，皆川你肯定会在一个小时之内落到我手里。”

“呀，你还真够自信的。”

“这不是自信不自信的问题。如果你的情感堡垒被我攻陷，那不是我的原因，是你自己主动沦陷的。”

“怎么说呢？”

“你自己有这种念头，才会沦陷。”

“是指对你有想法吗？”

“不，别在我身上纠结。啊，再来一颗巧克力吧。”

安室停下脚步，走在他身边的七海也站住了。

“你注意到了吗……这个距离。”

安室用指尖示意了一下。不知不觉中，两个人走得非常近，几乎碰在了一起。

“是你缩短了这个距离。”

七海不由得往后躲开了一步。

“是想依靠某个人吧？因为你的心没有被填满吧？”

七海大吃一惊，好像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想法被他说中了。

“你最好当心一点。”

七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那么，我在这里告辞了。”

安室转过身，向着来路走去。七海眯着眼，目送着安室的背影。从高楼间落下来的阳光非常刺眼。

第九章　外遇

@康培内拉

顶多是个猫舌头[1]，那又怎样！

辛辛苦苦做了味噌汤，那人竟然噌地把水倒了进去。

把别人辛辛苦苦做的食物当什么了！

对这个人来说，食物端上桌是理所当然的。

至于花费了多少工夫，他根本不放心上。

这样不讲理的婚姻，还能忍受吗？

不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和这样的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为什么不得不为这种人准备晚饭？

大家都向往婚姻，可究竟有多少人能找到真正的幸福？

已经不需要白马王子了，我只想要我自己的青鸟！

打了这么多字，正准备发送，突然没心情了。七海删除了好不容易写下的留言。最近这样的情况发生了很多次，连自己都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被人说三道四让人心烦，被人看到也让人心烦。有时候即便没有把文字发出去，光是打打字，心中的郁愤就能消除，因此康培内拉这个新账号塑造了一个沉默寡言、人际交往不佳的形象。

七海开始洗衣服，一边洗一边想，过去的家庭主妇一定是通过做家务来发泄烦恼吧。

和安室见面后过去了一个月，他没有任何联系。最初七海焦躁不安，还没消息吗，还没有吗？最近茫茫然的，好像完全忘了那只耳钉的事情。说不定就这样忘了更好。有时她甚至这么想。

下午，开始下起雨来。七海赶紧去阳台把晾晒的衣物收进屋里。雨越来越大，就在这时，门铃响了。难道是快递来了，她看了下门禁监视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西服的年轻男子。

“谁啊？”

“不好意思，请开门。”

“什么事？”

“有关您家先生的事情。”

“……什么？”

“您先生是叫鹤冈铁也吧？”

“是的。”

“他和我女朋友搞外遇。”

一瞬间，脑子里空白一片，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七海不禁问自己，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

“什么？你说什么？”

“他和我女朋友搞外遇。您家的先生。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

“我要和您好好说说。能让我进去吗？雨越下越大了。”

“嗯……啊……”

“喂喂？”

“……”

“喂！喂喂？”

“啊，在。”

狼狈的七海不由自主地按下了开启键，打开了房门。

“呀，我可以进去了，是吧？我可以去您府上拜访吗？”

“啊，不，那个……”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画面中。过了一会儿，玄关的门铃响了。七海打开门，防盗链还挂着。那个男人站在门前。

“请问您有什么事？”

“什么事？刚才不都已经说了吗？就在这里说吗？我是没关系，但说不定会被您家的邻居听到哦。”

事到如今，只能取下防盗链，让男人进屋。七海颤抖的手指碰到防盗链，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男人穿了双看起来很难脱的短皮靴，站在狭窄的玄关里脱鞋的时候，不小心失去平衡，碰倒了伞架。

“啊，对不起！”

男人跪下准备把伞架扶正时，看到一把黑色的男用雨伞，突然停下了动作。

“啊，没事，我会收拾的。”七海说。

“这是您先生的伞吧？我连碰都不想碰。”

七海感受到了男人的怒气，瞬间感到毛骨悚然。

“啊……就那样吧。别管了。”

男人对伞置之不理，脱了鞋走进屋。

“屋子里有点乱，抱歉了。您要喝茶吗？还是喝咖啡？”

“您别客气了。我不会待那么久的，不用担心。”

男人环顾四周，仔细地一样样观察屋子里的东西。

“不错的房子嘛，好像有些爱巢的意思，还是说幸福就是这样？”

七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男人终于在沙发上坐下。

“有您先生的毕业相册吗？”

“毕、毕业相册？”

“大概五六年前的相册，不知您先生还有没有？”

“我去屋里找找看。”

七海走进铁也的房间，看到书架上放着毕业相册，她抽出几本符合条件的相册，拿到了客厅。

“是这个吗？”

“还真有啊。是嘛。能给我看一下吗？”

男人一册一册地翻开来看。

“啊，在这儿在这儿。就是她。田畑优香，是您家先生的学生。”

“这位就是您的女朋友？”

“是的，听说是去年在同学会上和您家先生重逢了，然后就开始了邮件往来，渐渐地开始深入交往。”

“真糟糕。”

“夫人，现在不是说什么真糟糕这种闲话的时候吧？可以向学校告发吗，还是说撒传单让学生们都知道更好？”

“那个，不，等等……请等一下。对了，您喝茶还是咖啡……”

七海进了厨房，准备往咖啡机里搁豆子，手却抖了起来，咖啡豆噼里啪啦全撒在了地上。她蹲下身想捡豆子，突然眼前一暗，是贫血的症状。

男人过来探头看了看。

“您没事吧，夫人？”

七海抬不起头来，蹲在地上勉强点点头。

“要不扶您去躺一会儿？”

男人牵起七海的手，扶她去了沙发边。七海陷进沙发中。贫血好转了，可还是头晕。受不了男人靠得太近，她抬起双手遮住眼睛。

“啊，我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知道了。知道了。”

男人一直盯着七海看，终于啪地拍了下她的肩膀。

“今天先回去了。”

说着，他准备老老实实地回去。

得送他出门，七海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啊，您躺下休息吧。”

“啊，那个……不好意思。我好像太吃惊了，什么都无法思考。还请您别把事情搞大。”

“我考虑考虑。”

男人从口袋中掏出名片，有些轻佻地塞进七海的围裙兜里。

“我姓高岛，请记得给我打电话。不理会的话，就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来啦。请务必电话联系我。我等着。那么，打扰您啦。”

男人打开房门，一阵猛烈的狂风突然刮了进来。还来不及眨眼，男人就关上了门。风刚起就止住了。七海蓦地奔到门后锁上锁，挂上防盗链。

然后，她蹲在了那里。

刚才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的人生究竟发生了什么？像是电视剧的情节，居然发生在自己的生活中，怎么想都难以相信。

看了看四周，雨伞散落在玄关。男人来的时候弄倒后，就那样一直放着。七海拾起雨伞，放回伞架。铁也的雨伞、自己的雨伞、铁也的雨伞、塑料伞、塑料伞……

“我回来了。”

听到铁也一如往常的声音，七海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一任时间流逝。她起身去玄关迎接。

“回来啦。晚饭吃了码？”

“我不是说了吗，今天吃了饭才回家。”

“嗯，只是问一下。”

七海尽量装出平静的样子。

“喂，这是怎么了？这一地的咖啡豆。”

铁也看到散落在地上的咖啡豆，吓了一跳。“啊，想泡杯咖啡来着，结果身体有点不舒服。”

“没事吧？”

“没事了。可能有点贫血。”

“是吗。啊，算了算了，我来弄我来弄。你就坐在那儿。”

他把准备蹲下捡咖啡豆的七海按回了沙发上。

“之前忘了说，下周有场法事，我爷爷的三周年忌。周六周日有空吗？”

“我没事的。”

“记得空出来呀。”

“没事，我一直在家里。”

“无聊吗？”

“不。”

“开心吗？”

“嗯。”

“幸福吗？”

“当然了。”

什么？回过神来，刚才这段对话已经在脑海中消失无踪。刚才究竟说了什么？或者说，现在必须说点什么吗？七海的意识错乱了。对了，今天来了个奇怪的男人。这件事得说一下。不，还是不说好吧？该怎么办？到底说还是不说？那男人来家里究竟说了什么？

外遇。

想到这里，头脑又是空白一片，身体无法动弹。七海看着铁也。他正在捡咖啡豆。

这个人有外遇了？为什么？

眼泪好像要流出来了，可不能让他看到。要是被问起流泪的原因，七海现在还没有勇气回答，还不能面对着他说出：那是因为你和女学生搞外遇。要是说了的话，生活中的一切说不定会全部失去。七海站起身，躲闪着铁也的后背，向卧室走去。

“你没事吧？”

铁也的手摸到了七海的背。七海浑身一阵发冷。

“我去躺一会儿。”

“啊，好。”

就算钻进了被窝，全身还是汗毛直竖。苦涩的叹息吐了又吐，就是停不下来。双手无意识地插入围裙兜里，回过神来，七海的手不动了。兜里有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那个男人的名片。

高岛YUUJIN。

YUUJIN为什么不用汉字来写呢？七海脑海中忽地闪过这个疑问，不过又想，这种事情随便怎样都好。她将名片塞进兜里，仰望着天花板。

虽然有许许多多不满，不过这还是个和睦的家庭。已经回不到和睦的状态了吗？想着想着，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七海躺在床上想东想西，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到了铁也就寝的时候。

“还好吧？”

铁也钻进被窝，从背后抱住七海。七海全身泛起鸡皮疙瘩，有点想吐。铁也一旦开始，不折腾两次是不会结束的。

“今天有点不舒服，有点难受。”

“知道了。”

铁也看起来像是放弃的样子，不过他的手继续抚弄着七海的胸部。对这个人来说，自己仅仅只是性欲的发泄渠道吗？想到这一点，七海就直恶心。终于，身旁响起了鼾声，真是个漫不经心的人。

七海没有一丝睡意。窗户慢慢变亮了，她终于放弃了入睡的努力，提前起床开始准备早餐。真没有意义。为什么要为这种人做这些事情呢？七海拼命地忍耐着。

铁也嘟囔着“好吵啊”，起床了。

“对不起。因为昨晚睡得早，早早就醒来了。”

“那也不该一大早就在那里丁零咣啷的，吵死人了。”

“这是在为你做早饭！”

七海不由得大声喊了出来。

铁也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七海。对他来说，无疑是第一次看到妻子这样的表情。

“怎么了？你怎么了？”

“没什么。”

“生什么气？”

“没什么。”

七海低下头撕着生菜。铁也有些不满地去洗脸。他生气了，怎么办？不过，大声喊叫的人不是我吗？七海心头涌上了些许勇气。

铁也吃过早饭，七海送他出门去上班。上午十点左右，她犹豫了很久，终于给高岛打了电话。

“啊，昨天实在抱歉。对不起，追到了贵府。”

高岛说话的声调明朗快活，没有一丝阴郁，这让七海感到很困惑。

“没什么。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觉得首先要冷静下来，一起好好商量一下，您觉得呢？”

“是啊。”

“这个手机可以发短信吗？”

“啊，可以的。”

“那么，定下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就发给您。今天能见面吧？”

“没问题。”

电话挂断了，五分钟后收到了高岛发来的短信。见面时间是下午两点，地点是品川区高轮一家高级酒店的一个房间。

离约定的时间还早，但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七海早早出了家门。想在品川车站提前吃午饭，走进车站大楼的餐厅，但光是看着菜单就想吐。试着点了杯红茶，却连一口都喝不下。到了十二点，吃午餐的客人陆续增多。七海想避开众人的视线，起身离开了餐厅。

试着在车站附近走了走，但不管做什么都无法转移心情，只能提前去约定的酒店，在一楼的休息室里打发时间。即便眺望着美丽的庭院，七海也只能发出痛苦的叹息。

一点五十分，略微有点早，不过还是试着去房间看看。七海敲了敲门，高岛探出头张望。

“来了啊，请进。”

“啊，好。”

七海进入房间。大大的双人床映入眼中。在高岛的劝诱下，七海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不好意思，招呼您来这种地方。”

“没什么。”

眼前的桌子上摆着喝了一半的红酒杯和酒瓶。烟灰缸上堆满了烟蒂。

“房间乱七八糟没收拾，失礼了。您来得稍微有点早啊。”

高岛收拾了烟灰缸，用纸巾擦拭了桌上散落的烟灰。七海在楼下休息室打发时间时，莫非他也待在这里？要是一个小时前就上来，说不定现在已经在回家路上了呢。想到这里，七海不禁有些后悔。究竟会有怎样的回家之路在等着自己呢？他会原谅自己的丈夫吗？自己要离婚吗？

无意识吞下的唾液在喉间发出咕噜声，把七海吓了一跳。

“要喝点什么吗？这里有红酒之类的。”

“不，不用客气。”

“我正喝着呢，不喝一点可撑不下去。”

说着，高岛又拿过一个杯子，倒了点红酒，递到七海手中。

“我和她分手了，和优香。”

“什么？”

“只要一想到她被别的男人抱在怀里，我就感觉不舒服。已经不行了。立不起来了。夫人也不能原谅您先生的所作所为吧。是不是有想杀了他们的念头？”

“是啊……”

“真的？还是无所谓了？”

“也不是……”

“不管怎样，您先生必须好好做出赔偿。对我赔偿，对夫人也要赔偿，是吧？那家伙必须好好赔偿一番吧？”

“让他赔偿，怎么赔偿……”

“夫人想怎么赔偿？”

“这种事情……我想都没想过。”

“我考虑过赔偿费的事情了。”

“赔偿费……”

“五百万左右吧。要是他拒绝，就威胁他要去学校撒传单。您觉得怎么样？”

“……没有这么多钱。”

“这样啊。也给夫人添了不少麻烦呀。从您先生那里拿赔偿费，和从夫人这里拿赔偿费是一样的吧？”

七海模棱两可地点点头。她注意到自己双手在颤抖，猛地用力握住。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我也想过。”

“什么办法？”

“夫人用身体来赔偿。”

“什么？”

“我呢，决定通过这个办法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这怨气就撒在夫人身上。之后呢，随便夫人对您先生要杀要剐都行。怎么样？这是个好办法吧？”

“不，这太荒谬了吧？”

七海说着就要站起身，高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非常大。看来逃不掉了。怎么可能逃掉呢。

“呀？那么您要付赔偿费吗？”

“不付。不是说要去学校撒传单吗？我觉得这个办法不错。”

“真的？这么一干，您先生可就完了。”

“我根本不在意，请您随意吧。”

“您再冷静地好好考虑一下。这么一来事情解决了，夫人不也得到了好处吗？夫人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吧？当然，您先生是不能原谅的。不过和平安稳的日子被弄得乱七八糟，会更让人头疼。这不是您的真心话吧？”

七海浑身抖个不停。这个人究竟在说些什么，半点都无法理解。总之，有没有什么方法先从这里逃出去呢？

“就算是背叛了您先生，但这么一来，不也是相互打了个平手吗？不也可以说一切恢复原状了吗？我说过，不会做坏事的。我们是被害者同盟啊。”

不管他说什么，七海都无法理解。总之只能想办法离开这里。

“我可以去一下洗手间吗？”

好不容易才想出了这句话。高岛愣了一下，停了下来。

“啊，您请您请。”

他殷勤地将七海带到洗手间，还不忘查看一下能否从窗口逃走。七海关上门上了锁，还是禁不住从窗口看了看。这是六楼。窗外只能看到垂直而下的墙壁，也无法纵身一跃跳到对面的大楼。

“怎么办，怎么办？”

七海蹲在瓷砖地上，慌得脸皱成一团，眼泪溢了出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必须想办法做点什么！

七海掏出手机，寻找安室。

@康培内拉

安AMURO，你现在在那里？

在哪里？

救命啊！

手直发抖，接连打了好几个错别字，但管不了了。

@康培内拉

我现在在高轮的皇家酒店。

我在洗手间里写这些文字。

@康培内拉

好像要被强奸了。

@康培内拉

我先生外遇对象的男朋友说要见面。

因为他说有话要讲，就约在了这家酒店见面。

@康培内拉

没想到他说要用身体来解决问题，太可怕了，我暂时躲到了洗手间。

@康培内拉

现在在洗手间里。上了锁，他进不来。

七海一个劲地继续打字发短讯，一边打字一边祈祷着等待安室的回复。不久，自己发送出去的短讯亮起了已读的标识。终于，安室发来了回复短讯。

@AMURO_0079

你没事吧？

七海用力吸了一口气。太棒了！

@AMURO_0079

我就在附近。你一定要拖延时间。

@康培内拉

怎么拖延？

@AMURO_0079

就装作洗澡什么的。

洗澡？在这里？在这种时候？但是没有多余的时间犹豫了。七海略微打开浴室的门，探出头，声音颤抖地对高岛说：

“我可以冲个澡吗？”

“呃？啊，洗澡？您请您请。”

高岛漫不经心地回答。

“表情别这么恐怖。反正要做，开心一点嘛。”

七海立即关上房门，上了锁，拧开淋浴器的开关，调节热水的温度。这儿有浴巾吧？

“拖延时间，拖延时间……”

七海解开头发盘起来，方便淋浴。她慢慢地盘着头发，也没别的事情可做了。

“拖延时间，拖延时间。”

终于，只剩下脱衣服了。

“啊，怎么办才好。”

门把手咯噔动了起来。高岛想打开门。

“呀？怎么还上锁了？”

七海说不出话来了，连气都不敢喘。

“一起泡个澡，怎么样啊？”

七海死死盯着咯噔咯噔响个不停的门把手。终于，高岛好像死心了，离开了门旁。又像是有人在敲房门。是错觉吗？七海竖起耳朵仔细听。花洒的水声遮住了一切，不清楚外面是什么状况。七海看着手机。安室的短讯只有那几条，也没有新的。不管怎样，必须拖延时间。她慢慢地一件一件脱去衣服。可是，究竟要拖延到什么地步？虽然他说就在附近，但可能五分钟十分钟也赶不过来。这样一想，等待的时间好像没有尽头，七海不禁感到晕眩。思来想去，不知不觉中，衣服已经全脱光了。现在自己已经是全裸的状态。更大的恐惧袭上心头。要是门被踹开，那一切不就完了吗？光是想象这一幕就毛骨悚然。如果安室没有及时赶到，自己就要这样被他强奸了？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怎么就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步，弄出这样的事情来了呢？七海一个劲地咒骂自己的愚蠢，站到花洒下面。热水哗啦啦地流过全身，不热也不凉。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也无法思考。七海反复念叨着安室的名字。

突然，手机的提示灯闪了闪。七海慌忙从花洒下奔出来，用湿漉漉的手拿起手机。

@AMURO_0079

都收拾好了。

“什么？”

一瞬间，七海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AMURO_0079

请出来吧。

七海关上淋浴器的开关，突然感觉四周一片静悄悄的。出来吧，是指从这间浴室出来吗？或者说是从这个酒店出来？不明白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她暂且先用浴巾裹住身体，用毛巾裹住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窥探着房间里的情况，一边小心翼翼打开锁，悄悄地开了门。

那里站着的是安室。已经看不到高岛的踪影。

“我把他赶跑了，没事了。”

“……”

究竟是施展了怎样的魔法呢？七海身上的力气一下子消失了，当场瘫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止。

“我送你回家，就在楼下等你。”

安室说完后离开了房间。战栗还没有停止，声音发不出来，眼泪也止不住。虽然心知让安室在楼下等待不好，可七海一时无法动弹。收拾好身上的一切走出房间，已是一个小时之后了。安室还是微笑着等在楼下。那笑容让七海安心，瞬间又让七海的眼泪决堤。简直是救世主，太感谢了，眼泪怎么也流不完。从极度的紧张中放松下来，引发了反作用，痉挛般的呜咽根本止不住。

“七海，冷静一下。戴上这个，慢慢地深呼吸。”

安室为了不让七海过度呼吸，让她把一个塑料袋罩在嘴上，进行深呼吸。七海慢慢地冷静下来。安室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冰镇矿泉水，递给七海。

“给，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下去。”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七海终于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安室开着自己的车将七海送回深泽的公寓。

“今天真的很感谢你。”

下车后，七海深深低下头，遮在脸上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

“没什么，别客气。快别这样了。过后我会寄账单给你的，这次是急件，稍微有点贵，没事吧？”

“不，当然没问题。”

“今后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因为你是兰巴拉尔的朋友。”

留下一如既往的话后，安室离开了。

当天晚上，安室用邮件发来了账单，含消费税一共二十万日元。从被强奸的危机中拯救出来，这算便宜的了，不过是一笔吃力的开支。

[1]指像猫一样，不喜欢吃热食的人。

第十章　彷徨

周末是铁也祖父的三周年忌。两个人租了辆汽车，经过东京湾海底隧道直奔木更津。行驶在海底隧道中，铁也说：“真难以想象这是人类建造的啊。”

穿过长长的海底隧道，来到了海上大桥。东京湾突如其来地展现在视野中。

“有没有从空中看过这一带？这是相当了不起的建筑。突然出现在海面上，像一条线一样细，可是一直通到木更津哦。是谁创造的这一切？想想就可怕。要是在哪里突然断了，光是想象一下，就后背一阵发凉吧？”

“……是啊。”

七海只能冷淡地应答。酒店事件才过去三天，她的心绪还没有整理好，现在就要和鹤冈家的亲戚见面。看到这几天妻子不同寻常的表现，身为丈夫，不应该注意不到异常的变化吧。但是，这个叫铁也的男人一点挂心妻子的表情都没有，或许只是单纯地嫌麻烦，才无视一切。

汽车行驶在海底隧道中，铁也漫不经心地聊起了祖父生前的事情和鹤冈家的历史。

“我们家一直是当地的农民。从本家分了几支出来，分出来的几家也都住在同一个地方，所以那一带都是亲戚。大家全都姓鹤冈。去墓地更是一目了然，墓石上的姓氏几乎全是鹤冈。”

这种轻浮的态度是怎么回事？丈夫的态度让七海焦躁起来。

七海眺望着窗外的景色，深深叹了一口气。

越过海上大桥，进入木更津。在幽静的街道上行驶了一会儿，来到一片广阔的田园地带。距离东京一个小时的地方竟然有这样的景色，七海不禁回忆起故乡花卷。

“我们家是本家，本来我是必须继承家业的。不过母亲说，年老后想在城市里生活，所以让我在城市里工作。这都是为了给母亲上了年纪以后准备一个生活的地方。你对农业感兴趣吗？”

“什么？我没想过这些。”

“哦，也是。将来的事情，谁也不清楚。”

将来的事情谁也不清楚，今天暂且忍上一天吧。七海决定只有今天一天，在铁也的亲戚面前扮演好一个好妻子的形象。只有今天一天？现在不是已经在演了吗？就这样在铁也的面前演戏，明天也是，后天也是，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明明有外遇的是他，为什么自己反而要……这么想着，七海懊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到了寺庙，法事已经开始了。铁也和七海悄悄地跪坐在最后一排。铁也的母亲佳也子扭过头来瞥了一眼。七海慌忙低下头。佳也子温婉地微笑着，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

所有人依次上完香后，僧侣站起来行了一礼，一改诵经时低沉而磁性的声音，开始用少年般清澄的声音布道。

“诸位听说过有顶天吗？”

大家都点点头。

“有顶天，一般的说法是有了开心的事情，非常欢喜，当达到忘我境界的时候就是有顶天。本来是佛门三界中最上边的天，意味着有形世界中的最高场所。现世中辛苦再辛苦、积了很多功德的人，才能获得奖励去有顶天净土乐园。要说那里究竟是怎样的地方，应该说是没有一切苦难、真正快乐的地方。但要是被带到这样的地方，不管是谁都会堕落。不管积了多少功德的人也是这样，去了有顶天便会堕落，然后掉进地狱。”

人类不管多么努力，成为多么成功的人，被带到有顶天，还是会堕落，结局是掉进地狱。僧侣微笑着讲述这令人遗憾的结局。

扫墓过程中，鹤冈家的人都在继续谈论这个话题。有人说，这么一来，不是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吗？不不，正因为有这样的结局，人才是平等的。也有人这样说。鹤冈家的人都喜欢讨论吗？总之，大家在上香期间始终在聊这个话题，和和气气的倒是不错，只是看起来都没有心思好好扫墓。做法事就是这样吗？

七海和铁也一起在祖父墓前供上香，双手合十。她在心中嘀咕：照料不周，还请多多谅解。

扫墓结束后，一行人离开了寺庙，开车去铁也老家。宴会开始了，女人们迈着熟稔的步子从厨房端出美酒和菜肴，不时混入男人们中间吃喝几口，又回到厨房。七海很难追上她们的步调。转着圈到每位亲戚面前敬酒，又被回敬，还不得不喝，而后再回到厨房收拾碗盘，送一瓶新的一升装的酒上桌。不知不觉中，酒劲上了头。等回过神来，她和铁也两个人被并排按在了上座，大家刨根问底地追问新婚生活。两个人都喝醉了，东倒西歪的，靠着彼此偎依在一起。一群喝醉酒的人觉得有趣，戏弄着他们。

“铁也，你胖了一点吧，因为新婚的幸福发胖了吗？”

一位叔父对铁也说。的确，结婚后，铁也胖了一些。大家逗趣说，是新媳妇的手艺太好的缘故吧。七海心想，其实在外面吃饭太多才是真正的原因。说到自己辛辛苦苦做好了饭菜，他却吃过了再回来的情况居多时，大家都替七海斥责铁也，说不吃媳妇亲手做的饭菜，到底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铁也不想继承本家家业的事情又成了焦点。铁也自始至终嘿嘿傻笑着敷衍过去。不过亲戚们明确地对佳也子抱有不满。甚至有亲戚说，就是因为娶了出身城里的佳也子，本家才面临垮台的局面。也有人对七海说，趁着年轻赶紧学学怎么侍弄农活。

佳也子看着不知所措的七海，说：

“这种时候，你只要回答‘好的好的’就可以了。”

这是嫁入鹤冈家的前辈的智慧吧？

“在大家面前被人这么说，就算是想做也做不出来了吧。”

七海心中的话，被一位亲戚说了出来。

夜深了，代驾的车子陆陆续续来了，大家三三两两地踏上了归途。二楼有铁也以前用来学习的房间。七海把被褥搬到那里，把酩酊大醉的铁也扶了上去，让他在床上躺下，接着在地上给自己铺了一套被褥。正准备要睡觉，佳也子探头进房间瞧了瞧。

“啊，您来了。”

“七海，可以打扰一下吗？”

七海慌忙站起身，脚下有些打晃，酒劲上头了。佳也子将摇摇晃晃的七海带到了里间的客厅，先让她坐下，自己隔着桌子在对面跪坐下，突然直截了当地问道：

“结婚典礼上出席的亲戚，都是假冒的吧？”

七海被这突然袭击弄得无言以对，瞬间清醒过来。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从醉意中突然清醒的滋味。

“看来真是这么回事。”

“……”

“真的呀。让人吓了一大跳。”

“对不起。想着亲戚实在太少了，面子上不好看……”

总之只能找借口道歉了。七海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就是想不出好办法。

“面子是什么？我们家看上去是那种在意面子、在意体面的家庭吗？拼凑出一堆莫名其妙的亲戚，还让他们坐上桌，这不让人怀疑吗？”

“对不起。”

“还有，听说你父亲和母亲已经离婚了，是吗？”

“呃？啊……”

“听说你母亲现在是在长野？”

“啊，是。”

“听说是和年轻员工私奔过去的？”

“那个……怎么了？”

“为什么你要撒谎？连你父母一起撒谎？”

“嗯，没有……”

“打肿脸充胖子撒点谎，谁都干过吧？可是，对正在交往、今后要成为家庭一员的对象来说，撒这种谎是不是不太好……”

“对不起……一不注意就……父母也……稀里糊涂……我们是没有恶意的……对不起。”

“还有，这是怎么回事？你能解释一下吗？”

佳也子把自己的手机啪地搁在了桌子上。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室内明亮地闪烁，上面是七海和高岛的照片。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拍到的？手机上清清楚楚显现出自己在高轮的酒店房间里和高岛密会的一幕。

“呃……”

“请好好解释一下。”

“这个人……关于这个人，我可以以后再说吗？还没和铁也说这件事……”

“和铁也说什么？说你和男人有外遇？”

“没有。”

“这不是外遇吗？”

“有外遇的是铁也。这个人是铁也外遇对象的男朋友。”

“又胡说八道。那么，这是什么？”

这次是视频。所有的一切都被偷拍了。

“呀？怎么还上锁了？一起泡个澡，怎么样啊？”

听到高岛的声音，七海都想吐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是……还请您让我和铁也说吧。可以的话，明天再说行吗？”

“你说什么！现在就在这里好好解释！”

“不……酒劲也上头了……没法好好解释。”

“七海，不用辩解了吧？”

“什么？”

“啊，伤脑筋，究竟可以相信你哪一点呢？你这种人让我觉得又可怕又讨厌，真的让人感觉很恶心。”

七海伏下身，抬不起头来。大颗的泪水接连不断地落下来。不断的抽噎引发了打嗝，怎么也止不住。这更让佳也子感到愤慨。

“居然打嗝！开什么玩笑！”

佳也子站起身，表情像鬼一般凶残，瞪着七海。

“现在就叫出租车来，你给我回娘家去！再也不准和铁也见面！离婚协议之后会寄给你，到时候你盖个章寄回来！”

没有别的办法了。七海被迫回到铁也的房间，在高声打鼾的丈夫身边收拾着行李。脚下打晃，摔了好几个屁股蹲儿。行李收拾好了，出租车也叫了，七海被勒令滚出去。究竟发生了什么？出什么事了？她还是不太理解眼前的状况。今后会怎么样，七海完全摸不着头脑。抬头看看天空，漫天星光闪烁。

“还看什么星星。乡下的天空，星星是很美，难道你还在想这些？星星多可怜啊，快别看了。”

出租车来了。佳也子递了个信封给司机。

“师傅，用这些钱把这个人送到岩手县。”

“什么？岩手县？”

“岩手县的哪里来着？你娘家？花卷？”

“岩手的话……”

“您不用找钱了。”

出租车载上七海出发了。七海茫然地看着窗外。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要去岩手县的哪里？”

“呃？啊……那个，麻烦您去趟世田谷。”

“世田谷？是东京的世田谷吗？”

“是的。我说地址，可以吗？”

七海告诉司机街区名字和门牌号，却后悔了。从这里到世田谷究竟要花多少钱？唉，算了。什么钱不钱的，无所谓了。这种事想想都嫌麻烦。随便好了。管它以后会怎样呢。

或许是深夜的缘故，从木更津到世田谷的公寓，出租车没花一个小时就到了。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红色。

“一共多少钱？”

“刚才已经给了，完全够了。这是……找的零钱。”

“啊，不用了。”

不想碰佳也子出的钱，七海摇摇晃晃地下了出租车，进了公寓的门。终于到了自己的家，打开门，熟悉的房间味道弥漫到鼻腔深处。七海一头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在七海的脸上，又刺眼又暖和。实在是疲惫极了，先睡会儿吧，但是身体不允许。佳也子的话语在脑海中盘旋。越是努力不想，那声音越是歇斯底里地回荡在耳畔。那刑讯般的闪回让人全身麻痹，心里想着得去洗把脸，却无法站起身，但也没办法就这样沉沉入眠。

那张照片和那个视频一定是高岛偷拍的。但是为什么会在佳也子手里呢？她是怎么拿到的？大概是高岛给了佳也子，除此之外想不到别的可能。但是，高岛和佳也子是什么关系？铁也和高岛的女朋友是外遇关系，而佳也子是男方的母亲……铁也是佳也子的儿子，而高岛是那个和铁也搞外遇的女人的男朋友……弄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那个高岛和佳也子有关联？解不开的谜一个接一个，想着想着，耳边听不到佳也子的声音了。思绪渐渐地模糊，那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再次袭来。如此反复了几次，回过神来，已经上午十点多了。七海努力挣扎着，终于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从随手扔在地板上的皮包中扒拉出手机。电池没电了。接上充电线，过了一会儿，点开手机屏幕查看通话记录。鹤冈铁也打来的电话有好几十个。必须回个电话。该怎么和铁也说才好？那位母亲会和儿子说到什么地步呢？七海用思考能力下降的头脑左思右想，手机突然响了，是铁也打来的。她慌忙接通，接着坐起身来，跪坐在地板上。

“喂喂。”

由于紧张，她的声音嘶哑了。

“啊，喂喂？”

“喂喂。”

“听得见吗？”

“……嗯。”

“啊，还好吧？”

“嗯。”

铁也的声音和平日一样，没有任何不同。七海被这声音拯救了，瞬间感到安心。但是接下来，铁也用这平日的声音向七海宣告：

“刚刚和我母亲谈过了。我看了那照片，怎么办？要离婚吗？”

“离婚”这个字眼，瞬间让七海停止了呼吸。自己竟然还想着靠说话的音调就能挽救事态，还抱着一丝期待，真是个傻瓜。七海现在才醒悟过来。但即便如此，她也从没想过铁也会开口提起离婚。这么一来，自己不就成了加害者？

等等！自己难道不是受害者吗？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事情发生了逆转？

“我什么都没做。”

“也没在情人旅馆里洗澡？”

“那不是情人旅馆，是气派的酒店。”

“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骄傲？！”

“不是这么回事！整个事情不是这样的。我什么都没做，反而是你……有外遇了吧？那个人是你外遇对象的男朋友。”

“什么？我？你这家伙准备把所有事情推给我？开什么玩笑！”

“田畑。田畑优香，你认识这个人吧？你原来的学生。”

“田畑优香？不认识。”

“别撒谎了。”

“田畑优香……田畑优香……我记忆里没有这个人。自己教过的学生怎么可能忘记呢。是什么时候教过的？”

“你等一会儿。”

七海没有挂断电话，快步走到铁也的房间，又回到客厅，将那本相册扔在了地板上，自己也猛地坐了下来，翻开相册。

“你在干什么？”

“在翻毕业相册。”

“什么？你现在不是在岩手县的娘家？”

“在东京。我回家了。”

七海翻开有问题的那一页，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奇怪？”

理应在那里的叫田畑优香的学生找不到了。在那个位置上的，不知为何是个长相滑稽的男人。

“奇怪？明明应该在这里啊……”

七海又翻开别的页。不，不对，别的页也不一样了。应该没记错她所在的班级的页码。她两侧学生的脸庞还有印象。可是原来她所在的位置上，却是一个长相滑稽的男子印在那里。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什么？你说那个田畑就是和我搞外遇的女人？”

“啊……”

被铁也一问，七海说不出话来了。

“所以你也搞外遇？”

“不是……”

不行。现在不管他问什么问题，都无法好好思考。

“你就别撒谎了。听说你的父母也离婚了？而且你还说我有外遇？你为什么要撒这些谎？”

“那个……”

“算了，随便什么都无所谓，反正已经结束了。”

“原来有的。”

“什么？”

“……照片。”

“我不知道。算了，别扯其他话题了。”

“真的。”

“所以说算了，这件事就算了。喂，喂喂……你在听吗？”

“……在。”

“你听着吗？”

“嗯。”

“你账户里剩的那些钱，姑且就给你了，你用那些钱去租个公寓生活吧。接下来一个人总会有办法的。在我回去前，把你自己的私人物品全部处理完。要是有什么剩下的，我会扔了。本来我可以申请赔偿费的，不过算了，你也没有余钱吧。喂，你在听吗……喂！”

“……在。”

“我今晚可是要回去的，在那之前赶紧收拾好搬出去。钥匙就搁在信箱里。听清楚了？”

“……”

“明白了吗？”

“……嗯。”

“那，保重。祝你健康。再见。”

铁也挂上了电话。七海的视线茫然地徘徊在虚空中。阳光透过窗帘照着小树枝，闪闪发光。仔细看去，那不是小树枝。房间里应该没有这种东西。是什么呢？难道是自己眼球上的毛细血管？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很美。那里本来不该有小树枝的，这真的是实际发生的事情吗？难道不是在做梦？

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七海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地板上。就这样躺着不起来，要是铁也回来的话，要是佳也子也来了的话，会怎么样？想到这里，她不禁感到一阵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离开这里。

七海开始收拾行李，从橱柜中取出自己的衣服，只装了两个行李箱。挎包里装了书和电脑，还有工作要用的东西。梳妆台上还有化妆品。洗手间里还有这样那样的东西。虽然非常不甘心，可还是把珍惜的餐具舍弃了。还留下了很多东西，只能哭着放弃，走出家门。

七海嘎哒嘎哒拖着两个行李箱，斜挎着又大又重的挎包。究竟要走到哪里去？她盲目地徘徊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地方。电线杆上的街区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是哪里……自己应该去哪儿才好呢……这是哪里……自己应该去哪儿才好呢……这是哪里……自己应该去哪儿才好呢……这样下去，又要走投无路了。她开始考虑身上究竟有什么，边想边走。不知走了多久，意识也模糊了，虽然还在为这数不清的不合理之处懊恼、烦闷，眼中在流泪，心里也怒气冲冲，却突然又开始想这是哪里，一直这样反复。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反复想这些的，甚至在想，说不定自己就在家门口咕噜咕噜地转圈呢。

但是环顾四周，眼前有一条从未见过的河。河流的对面甚至还有工厂。搬来新家三个月了，在附近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

这究竟是哪里？她一边想，一边又开始反复兜圈子。

手机在口袋中震动。取出来一看，是安室打来的。

“你好。”

“啊，我是安室。”

“你好。”

“现在还好吗？”

“嗯。”

“那个，你上次委托的那件事，近期能见一面吗？”

“好。”

“什么时候方便呢？”

“好，嗯……好。”

“喂？喂喂？”

“啊，在呢……”

“你还好吧？”

“嗯……什么？这儿是哪里？这儿究竟是哪里？”

“什么？”

“对不起。那个，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在哪里。”

看看四周，刚才的那条河已经不见了，前面是陌生的工厂，全是管子的奇怪建筑矗立在眼前。抬头看去，巨大的烟囱高高耸立，直插云霄。

“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怎么办？……那个，手机上不是有地图的APP吗？你点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啊，对啊！”

七海按照他说的，确认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知道在哪里了吗？”

“啊，知道了。我现在的位置是……可是这究竟是哪里啊？”

“街区名叫什么？地址清楚吧？”

“安室……我该去什么地方才好……该去什么地方才好？”

“你在说什么？你还好吧？”

“我没有可回去的地方了。”

七海放声痛哭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和你先生吵架了吗？现在在哪里？我过去接你吧？”

“现在这里是……”

通话断了，手机无情地关机了。或许可以依靠的安室也联系不上了。姑且往镇上的方向走吧。朝着没有城镇的方向走下去，一定会到海边。海的尽头什么都没有。不过，看看海说不定也不错。意识朦朦胧胧的，七海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终于，四周暗了下来。傍晚开始下雨。七海自暴自弃地继续走着，被雨淋了个透。身体冻僵了，几乎无法动弹。仔细想想，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冬天临近了。

七海看到了一家矗立在雨幕中的酒店，飞奔过去。办完入住手续，她拿着钥匙走进电梯。虽然没有仔细看，不过前台的女人一定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自己。她走进房间，放下包，便一头栽倒在床上。

红红绿绿的霓虹灯透过磨砂玻璃照进灰暗的房间。

左手上的结婚戒指反射着灯光，闪烁着绚烂的光彩。七海把它从手指上脱下来，然后又看了看。

究竟是什么？这个戒指中有什么样的期待呢？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已经到了极限。七海的意识在这里中断了。

第十一章　酒店生活

吸尘器的声音响起，七海睁开了眼睛，伸手去摸时钟。床边一侧有个老旧的闹钟。下午一点三十分。原来睡过了头，到了下午。看了看手机，电池没电了。她想起和安室的通话。对了，那个时候，电池没电了。安室一定很担心吧。

七海在挎包里翻找，看看有没有带充电器。充电线露了出来。用它将手机插在插座上，手机屏幕上开始充电的信号亮了，七海暂时安下心来。

看了看四周，这是一家十分陈旧的酒店。白色的墙壁脏兮兮的，到处是污痕。推开窗，眼前出现几幢情人旅馆般的建筑。昨夜闪烁的霓虹灯就是这些酒店的招牌。但白天暴露在阳光下，看上去只有寒碜的感觉。

这究竟是哪里？七海完全没有头绪。

起床走进洗手间。自己的脸大概很吓人吧，七海照了照镜子。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出乎意料，脸上的气色竟然很好。她心中纳闷，不由得打起精神，用酒店的香皂洗了洗脸，用酒店的牙刷刷了刷牙。并没有饥饿感，不过必须吃点什么。身上穿的还是那件为参加法事而穿的黑色礼服，黑色的长筒丝袜上到处都是洞。大概摔倒过吧，也说不定是行李箱撞到腿的缘故。记不清了。她脱去丝袜，穿上鞋子，打开房门。

走出去一看，那里是个乱得恰到好处的平民区。小酒馆和情人旅馆分散在各处。七海在便利店里买了两个饭团和一份沙拉，拎着购物袋返回酒店，重新看了看酒店名字。“EXE蒲田”。终于弄清了自己所在的位置，大田区的蒲田。用手机的地图APP搜了一下，这里离新家所在的世田谷深泽直线距离大约十公里。到处乱走，实际上走的距离恐怕加倍了吧。

回到房间，填饱了肚子后，七海给安室打了个电话。

“你还好吧？我一直担心来着。”

“对不起，弄得乱七八糟的，让你看到了难堪的一面。”

“你没事了吧？”

“也不是没事。”

“如果有我能帮忙的，你就说吧。”

“没，没事了。”

“现在你在哪里？傍晚时分我们见个面吧？”

安心的感觉充满了全身。感觉茫茫天地间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人时，“见个面吧”这句话就像一剂特效药。

“啊，好，一定！”

“啊，抱歉。今天有点别的事情。明天可以吗？明天傍晚。”

“啊，可以。没关系的。明天后天都可以。”

“真的吗？后天也可以，是吧。”

“啊，是的。”

“那么，后天见。”

“对不起，你这么忙。”

“对不起。说忙也忙，不忙起来，挣不到饭钱啊。”

和安室约好了见面时间，也让七海的心情从容起来。她决定用手机找工作。就像安室说的，光待着是无法生存下去的。

用“兼职”这个词搜索，出现了几个关键词。

面试，招人，高收入。

她试着点了下“高收入”这个词。

“高收入兼职，当天结算，三十分钟两万日元，当日短期兼职CREAM公司。”

那个网站上说，不是风俗业，也不是性工作。页面设计非常简练利落，一点可疑的地方都没有。“想去美容美甲却又没钱的你，就这样死心还太早了点。”网页上全是这样的开场白，让人感到遗憾的是，具体的工作内容一点都没有写。现在正巧是招聘新人的宣传期，光是去面试就能得到三万日元。哪有这么傻的。说什么新生募集[1]，现在已经是秋季了。

总感觉太危险了。换一个网站看看。

“高收入职位，只限女性！日结！SOFT TOUCH公司。”

再仔细看了看，是拍成人录像的公司。七海想到了似鸟。她现在在干什么呢？那时的她看起来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居民，现在却不是与己无关了。手头拮据要找工作的话，社会上就是这种行业等在最前面。过了那道线，就是在学校里接触不到、闻所未闻的异世界。

敲门的声音响起，有人来了。打开门一看，门口站着打扫卫生的女工。

“现在可以帮您打扫房间吗？”

“啊，抱歉。不用了。”

“那么，需要的时候，请您给前台打电话。”

“啊，好的。”

清洁女工关上门。七海突然站起身，打开了房门。

“那个……我正在找工作，不知这家酒店有没有招人？”

“现在究竟缺不缺人手呢？要说清洁工的话，还在招。小姐您不喜欢打扫卫生吧？”

“啊，我不介意干打扫的活儿！”

“真的吗？这么年轻漂亮，真是可惜了。要我帮你问一下吗？”

“呃？真的可以？”

过了一会儿，清洁女工带着经理来到了房间。

“就是这位客人，想在咱们这里找份工作……您叫什么？”

“我姓皆川。”

“您好，我是经理川本。请多关照。”

经理微微一笑，露出黄色的牙。

“您希望做打扫卫生的工作？”

“是的。”

“她这样的去前台更合适吧？”清洁女工说。

“前台现在没有空缺。”经理川本说。

“没……那个，我不介意干打扫卫生的活儿。”

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适合出现在人前。七海这么想。

“那么，先这样吧。简历你带了吗？”

“啊，简历吗？现在没有带。”

“之后可以补上。到时候送到一楼的办公室就好。”

“啊，好的。”

七海得到了这份工作。

太棒了！

以前找工作时，有这么开心的时候吗？

七海第二天就开始工作。工作基本是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时薪一千日元，一共五个小时，一天工资五千日元。偶尔会在其他员工休息的时候换到别的时间，据说有时也会换到夜班。七海一直以为客房打扫只在白天入住和退房的时间进行，但因为这家酒店的位置，把这儿当情人旅馆的客人也很多，这样的客人待个几小时就走，所以得赶紧进去打扫，迎接下一位客人的到来。

昨天帮忙带经理过来的清洁女工叫高田克子，她教会了七海如何打扫房间。两人一组，拆下床上的床单，然后换上新床单。高田用“拆床单”和“铺床”来形容这项工作。之后就两人分工，手脚麻利地打扫浴室和收集垃圾、收拾床单。

“这是体力劳动。要是身体坏了，就不能工作了。尤其是腰出了问题，那可就完了，所以必须当心。”

换床单、打扫洗手间，都是会对腰产生影响的动作，所以她首先提醒七海。

“不行不行。这样做会伤着腰的。你可以慢慢来，别慌，别勉强自己用力抬起来。”

高田克子处理床单的手法非常漂亮。酒店里那理所当然没有一丝皱纹、服服帖帖铺在床上的床单，就是通过这样细致的手法铺好的，真是令人感动。

从午间开始，酒店的客人就不断进进出出。即便是中午，还是有客人在用房间，所以前台确认某个房间空下来后，必须马上开始打扫。据说严禁敲有客人在内的房门。

“尤其是白天客人正在那个的时候。”

“那个？”

“做爱。”

“啊……哈。”

“所以绝对不能去敲门。”

“可是，高田，昨天你敲了我的房门。”

“那是特殊情况，因为听说一个女人单独睡到了下午。要是自杀什么的，就让人头疼了。那是随机应变。”

“原来如此，谢谢你为我担心。”

“担心……要是有客人死在酒店，可就头疼了。警察一来，客人全跑了。”

“啊，对不起。不过，我根本没打算要死。”

但高田还是一脸半信半疑的表情，接着拍了两下七海的肩膀，好像在说，哎，加油，死了就没意思了。

那天晚上有花音的家教课。

“现在在旅行途中，所以在酒店给你上课，不好意思了。”

“没事。”

“那么，今天学英语？”

“嗯。”

“该讲关系代词who了吧。Who是什么意思？”

“谁。”

“对，这个学过了。不过，这次的用法稍微有些不一样。”

“老师，您感冒了？”

“呃？”

“看起来没有精神。”

“什么？是吗？没有这回事啦。没事的，老师身体可好了。”

“旅行途中不用勉强给我上课。要不就休息吧？”

“哎？你不用在意这些。我时间多得是，非常的闲。你要是想增加课时，就说吧。”

“……好。”

花音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七海回过神来，发现从隔壁传来正在干那件事的声音。

“什么声音在响……猫？”花音问。

“啊，是啊是啊。猫，猫！”

七海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工作结束后，七海想出门买点东西，走出酒店，发现安室早早就来了，正等在酒店外。

“哟，还活着啊！”

“抱歉让你担心了。”

“一起去吃点什么吧，我请客。”

“……谢谢。”

时隔很久再见到熟人，七海非常开心，一口气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

“原来是这样。辛苦你了。”

“是啊。我都受不了了。在住的酒店里找到了打扫卫生的工作，暂时得救了。兼职五个小时，一天能挣五千日元，不过酒店住宿费一天四千两百日元，剩下的八百日元是生活费。一周工作六天，星期日不在兼职的范畴内，让人伤心啊。”

“这样就出现赤字了吧。”

“是的。然后网上还有一个为学生做家教的课，一个月一万日元。其他的就得靠省着花以前的存款了。”

“真是一场灾难啊。”

“嗯……是的。不过，事情很怪吧？为什么我先生的母亲会有那个男人的照片？为什么毕业相册里没有那个女孩子了？现在想想，简直就像是被狐狸附体了似的。”

“灵异现象吧。”

“什么？”

“假的啦。那样的谜团，故事中都不会有的。很容易就能看出其中有怎样的机关。”

“是这样的吗？”

“首先，那个找上门的男人，可能是那种专业让人分手的。”

“专业让人分手的？”

“是的。给想分手的对象设计一段外遇关系，就像字面上说的，让双方分手。你被人设计了。”

“让人分手……还有这种工作？”

“如今这时代，什么样的工作都有。”

“可是，那毕业相册上的照片呢？”

“那种东西，做一本很简单的，剩下的就是怎么替换了。是那个男人干的，或者是你先生，或者是你先生的母亲。”

“母亲。”

“你先生的母亲就是委托人，请了那个专业让人分手的人。”

“什么？怎么会……呃？”

“我觉得，最初她雇了侦探调查你的事情。唉，弄清了许多事。看到你婆婆对你产生了怀疑，侦探就干脆提议采取那种专业让人分手的做法。一定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那个人的主业是侦探？”

“要说主业，那人的主业应该是‘什么都能办’。因为什么都做，所以也做侦探的工作，就像我一样。对了，可以进入主题吗？”

“什么？嗯？……主题？”

“前一阵子接受了你的委托，就是调查你先生有没有外遇那件事。”

“他搞外遇了？”

安室将平板电脑递给七海。上面有一张照片，好像是餐厅的招牌。安室说，一页一页翻下去。七海照他说的，用手指在显示器上滑动，照片一张一张显示出来，是在餐厅里吃饭的铁也和佳也子。

“这是什么意思？”

“母子一起用餐，是吧。”

“……”

“他母亲基本上一周有两天来东京，住在品川或高轮的酒店里。”

“什么……来干什么？是因为工作的关系？”

“只是来见见儿子。”

“什么？”

“一般一周有两天，他在外面吃过饭再回家，没错吧？”

是这样。

“哎，是个坚定的恋母者啊。不是什么外遇，太好了，是吧？”

七海凝视着电脑。又是一张照片。佳也子在七海家公寓前走下台阶的连拍。

“有时候也去你们家。你不在的时候去了几次。究竟做什么就不知道了，不过弄个毕业相册的机会倒是有的，耳钉也一样。哎，事到如今，还是这样好吧。虽然轮不到我说话，但最好还是这样去想。”

从未有过的怒火在体内翻腾，七海浑身哆嗦，不停地颤抖。

“为什么要让我……居然有这样的母子……可恶……可恶……”

粗鲁的词几次蹦出口中，但还是无法发泄心中的愤怒，不甘心的眼泪止也止不住。即便这样，还是不够。

“抱歉，久等了！”

店员满脸笑容地端上了荞麦面，她没有注意到七海的神色。

“来，吃吧吃吧。”

安室递给七海一次性筷子。

七海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荞麦面，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分别之际，七海向安室低头请求，能不能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准备调查费用。

“当然。钱什么时候付都可以，因为你是兰巴拉尔的朋友。遇到什么困难，请随时联系我。”

“谢谢。”

“那家酒店一天是四千两百日元来着？仔细想想，一个月就要十二万六千日元。要是在这边租个公寓的话，也就花个三万左右。六叠左右的木地板房间。要我帮你找找吗？”

“真的吗？”

“真的。”

“是啊，是贵啊。我压根儿没想过这些。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废人。”

“没有这回事。我也有几个废人朋友，他们可不像你这样，你还不算啦。皆川，兼职工作周日休息，是吧？这周怎么安排？有份兼职的活儿，你觉得怎么样？”

“谢谢。我那天有空。什么兼职的活儿？”

“代理出席结婚典礼。你曾经使用过这项服务，所以用不着详细说明了。现在实在人手不足，要是你能参加就太感谢了。星期天是大安[2]，是个好日子。”

原来是那个工作啊，七海有点犹豫。不过，安室一直关照自己，不好拒绝他的请求。

深夜，安室发来了侦探费用的账单，一共二十万，比谈好的价格便宜了十万日元。短信上写着“什么时候支付都可以”。七海感谢他的关心。短信的最后还附上了代理出席的详细资料。

从代理出席的委托人变成了被委托人，从雇用方变成了受雇方。七海有种奇妙的心情。

[1]日本每年4月1日新生入校，新学年开始。

[2]日本的黄道吉日。

第十二章　兼职

兼职的集合地点是四谷一处结婚礼堂的某个房间。这间房一般用作亲戚等候室。集合时间为上午九点。七海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只来了少数几个人。视线相遇的时候，人们相互无言地打招呼。七海暂且在角落里一个空位子上坐下。

参加者陆陆续续走进房间。从老年人到年轻人，男女老少都有。年轻人比较容易召集，这些老年人究竟是怎么约到一起的？大家都穿着齐整的礼服，和真正的受邀客人没什么区别。真不愧是安室，七海再次感到佩服。

一位女子一直盯着这边看。她有一头长长的黑发。七海轻轻点头示意，对方也微笑着打了个招呼。七海想，真是一位美女，容颜娇艳，完全可以去当演员或模特了。这样的人还有必要做这种兼职吗？这么说来，安室也说过他是演员。来这里的人说不定也都和演员圈子有关系。这么一想，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召集到的演员水准这么高了。

九点差五分时，安室出现了。七海正想要不要上去打招呼，其他人就络绎不绝地向安室涌了过去，她还在寻找机会，时间就到了。

九点一到，安室大声和众人打招呼。

“各位，早上好！”

参加者都含含糊糊地向他回礼。安室皱起了眉头。

“声音太小了呀。早上——好！”

他用更大的声音招呼道。这次大家回礼的声音非常振奋。安室还是皱着眉头。

“啊，感觉太刻意了，刚才那遍更自然，更好些。”

大家都笑了。

总共有五十人左右。安室一边确认，一边给每个人分发明信片大小的卡片。他终于来到了七海面前，同样默默地递给她一张卡片，然后转身背向七海，开始大声地向大家解释。

“都有了吧！刚刚发给大家的纸上写着各自的简介，请一定记住。”

七海的纸上这么写着：

橘川加寿美KIKKAWA KASUMI

年龄：说实际年龄就可以。

住址：说自己家的地址就可以。

经历：说自己的经历就可以。

与新郎橘川宗太郎的关系：表兄妹，是宗太郎的父亲富太郎的妹妹胜代与丈夫健次郎的女儿。

姐姐：橘川纪代实　弟弟：裕介。

和新郎宗太郎以及他的家人关系不是很亲密。

最后一次和新郎见面，是在祖父有常的葬礼上（2009年8月19日）。

下面还画了橘川家族的族谱。安室补充道：

“请看这里。这个人物关系图上标着红圈的就是各位。明白了吗？那么首先请寻找各自的家人吧。寻找家人游戏，一二三，开始！”

大家相互打着招呼，开始寻找人物图上的同伴。

有人拍了拍七海的肩膀。回头一看，正是刚才那位点头示意的黑发女子。

“你叫什么名字？”

“啊，皆川七海。”

但是黑发女子无视七海的回答，一把抓住七海手中的卡片，凝视着。“啊，橘川加寿美啊。我们同一组。我是橘川纪代实。你是我妹妹。”

说着，女子马上开始找下一位同伴。

“橘川……纪代实在哪里？”

有位中年男子环顾着四周，大声喊道。

“啊，我是我是！”扮演纪代实的女子挥挥手。

“啊，你好你好！”男人已经找到了一位中年女子和一位年轻男子。

“这样就五个人了。全齐了。”中年男子说。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他几组也找到了同伴，不到一分钟，这个游戏就结束了。

“大家都找到自己的同伴了吧？那么，接下来就请各位勇敢地加深彼此的关系。父母、兄弟姐妹、好朋友要是还像陌生人一样生疏，那就糟了。”

大家遵循安室的指示，开始了笨拙的交流。或许是经验有别，有口才极好、表演老练的人，也有神情可疑、忐忑不安的人。不用说，七海当然是后者，怎么也融不进家族圈子里，对话也没办法自然随意。虽说当过老师，看来却不适合这种工作，这让她不禁陷入了自我厌恶。

纪代实在向安室质问些什么。安室听了，慌慌张张地赶到七海他们这组来。

“刚才经过纪代实的提醒，发现了我的一个错误。原来的设定是，新郎橘川宗太郎的父亲富太郎的妹妹是胜代，她的丈夫是健次郎。这么一来，如果是橘川家族，那健次郎不是入赘女婿的话，就不成立了[1]。因此……不改姓不行吧？”

“可是，改了的话不是很麻烦吗？婚宴桌上不就是这个名字？”

“啊，是啊是啊。”

“所以设定父亲健次郎为入赘女婿，不就好了？”

“嗯，是的……嗯，这样就好了。没问题了吧？”

对于安室的提问，七海什么都没听明白，就点了点头。

“那么，各位，请再自我介绍一下吧。首先从橘川健次郎开始，请。”

被安室点名，扮演橘川健次郎的中年男子张皇失措地开始了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扮演橘川健次郎的牛肠和明，就是牛的肠子的那个牛肠。”

纪代实打断他。

“呀，了不起的名字！不过，为了不让大家产生混乱，今天暂时忘记各自的真名，怎么样？”

“是的是的，会混乱的。”安室也同意，“今天就请用角色名字吧。那么，健次郎，请再来一遍。”

“大家好，我是橘川健次郎。”牛肠说。

“各位好，我是橘川胜代。”中年女子说。

“对对，就是这样。”安室对照着手上的名单，点点头。

“我是纪代实。请多关照。”扮演纪代实的女子说。

“我是妹妹加寿美。”七海说。

“我是裕介，还请大家多多关照。”青年说。

“好了，大家今天一整天就是一家人了，还请好好相处，相互多聊聊，请。”

说完后，安室去看其他组的情况了。剩下几位假扮的家人拘谨地相互看看，苦笑着。只有纪代实一个人泰然自若，首先向扮演最小的弟弟裕介的青年提问：

“你是高中生？”

“已经上大学了。”

“在大学里做什么？”

“我上的是经济学系，参加了摄影部。”

“摄影部？现在这个时代，不是都数码化了吗？”

“不，我很喜欢胶片，从拍摄一直到冲洗。”

“呀，这样啊。”

“最好不要说太私人的信息，会混乱的。”

父亲健次郎说。纪代实立即顶嘴：

“简介上不是写着，年龄、住址、经历都可以说自己的吗？所以我们不相互问清楚的话……那会成为我们家族为数不多的共同记忆。”

“纪代实小姐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兼职吧？”扮演母亲胜代的中年女子问。

“呃？是第一次，怎么了？”

“可是你什么都很清楚，看不出是第一次。”

“像这类问题，接这份工作之前不问吗？比如哪些是剧本准备好了的，哪些是需要即兴发挥的？”

“没问到这个地步。”

“大多数时候保持沉默就好了呀。说得太多，就会露出破绽。不是有句话叫不打自招嘛。”

“倒是问过，可以保持沉默。”母亲胜代说。

“可是，彼此好好聊聊，关系熟络也是很重要的。据说视线的移动、身体的举止都会有差异。另外，别叫我纪代实小姐，请直接叫纪代实。去掉小姐两字。我应该管胜代叫妈妈吧。”

胜代不由得苦笑了。

“妈妈最近有什么爱好？”

“我？不说真实的不行吧？”

“嗯，这些你自己看情况说就可以吧？要是有人深究，只要别露破绽就行了。”

“那，我的爱好是走路。”

“这是真的？”

“假的。”

“还是多走走路吧，妈妈。”

纪代实揪着微胖的胜代腰间的赘肉。胜代不由得红了脸。

“那么，接下来，爸爸的工作是……”

纪代实转向父亲健次郎。

“我……怎么说呢。要不就设定为不畅销的漫画家，怎么样？”

“真的能画吗？要是有人让你画一张，不会伤脑筋？”

“啊，也是。”

“那么，不畅销的小说家怎么样？总不会有人说，现在就写部小说看看。”

“可是……不说别的，要是说这么特别的职业，会不会让人不小心就记住了？”儿子裕介插话说。

“这类的地雷还是可以埋吧。”纪代实说，“要是新郎事后被身边的人追问起来，您家亲戚里是不是有个小说家？哎，那人叫什么来着？让他也尝尝不知如何是好、冷汗直冒的滋味，那也是他活该嘛。”

“那么，我也说要加入杰尼斯什么的，绝对引人注目。”

“那实在太招摇啦，会当场露馅的，绝对不能这么干。”

纪代实无懈可击的领导才能让七海看得入迷，声音更让人着迷。也有讲话方式的原因，不过她天生的嗓音真的很美，就像长笛的音色，有治愈人的魅力。

有的人只要往那里一站，就能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不管什么时候都让人难以忘怀。相反，也有那种很难在别人记忆中留下印象的人。七海觉得自己明显是后一种。其中的差异究竟是什么？假如纪代实是学校的老师，一定很受学生欢迎。这么想着，七海又冒出了自我憎恶的心绪。

“那么，我就当个演员吧。”

七海心头一颤，难道自己的心思被人看穿了？

“或者说是AV女优怎么样？”

不知为什么，纪代实瞥了七海一眼。

“这绝对不行，会出大乱子的。”

“那么，裕介，你就是AV男优。”

“我讨厌AV男优。”

AV女优……似鸟。晦暗的记忆又复苏了。

“开玩笑的啦。好了，刚才说到哪里了？啊，爸爸的职业……”

纪代实非常开朗，在玩笑中加了点AV女优的段子，不过像她这样的人生赢家，应该一生都和那种世界无缘吧。那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来做兼职呢？

开始休息时，纪代实挽着母亲的胳膊，向化妆室走去。看到这一幕，男人们也都涌向洗手间。七海一个人站在窗边，安室过来打招呼。

“怎么了？”

“啊，你好。”

“没事吧？”

“啊，挺好的。总算。”

“因为你不是第一次啊。可能是第一次来后台，但毕竟看过一次完整的演出。”

“没错。确实是这样。”

“没事的。坐下吃点饭，到了傍晚就可以回家了。”

“谢谢你。那个，刚才那……”

“什么？”

“扮演我姐姐的那位女士，好像是位女演员。”

“是女演员。”

“啊，还真是啊。”

“只是不红罢了。”

“这样啊。”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人外有人，要红很难。我不也是这样。”

“她长相也很美，不过我觉得她的声音真有魅力。”

七海的声音不由得雀跃起来。

“声音有魅力，那是最基本的。坦白说，有时候声音好听，反倒让长相显得逊色。”

“这样啊。”

“是的。”

安室突然眺望着整个会场，对七海说：

“不过，你万万没想过吧，自己一下子换到兼职这一边来了。”

“是啊。”

“人生真是异想天开啊。”

“过于异想天开，也让人伤脑筋。”

“是吗？难道不是每天都有无法预测的事情更好？”

“会让人头疼的。”

“大家都祈愿有个平和安稳的地方。不过，每个人都怀着异想天开的本能。现代人是通过虚拟的东西来宣泄这股冲动。电视、新闻、体育、游戏，都是大家从自己身上提取下来、展示在别人面前的异想天开的细胞。”

“的确是这样。”

“这是某部戏里的台词。好不容易记住了台词，却在选拔中落选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走过来。看她的表情，似乎找安室有事。

“扮演我姐姐的那位好像太紧张了，身体有些不舒服。”

“啊呀，这可糟了。”

安室和老妇人一起离开。

七海深深叹了一口气。她感觉这是一个自己未知的世界。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活力弥漫在整个会场中。那是学校那种地方没有的活力，或者说在学校那种地方得不到认可的活力。这种感觉、这种气味是什么呢？七海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自己体内的细胞都在开心地颤抖。

好像在印证这种预感，这样的兼职的确既惊险又开心，虽然也明白这样做不够谨慎。

[1]日本人结婚后，一般女方改姓男方的姓氏；男方入赘，则改姓女方的姓氏。

第十三章　家人

彩排结束，已经十二点半。大家一起来到真正的休息室。扮演亲戚的就去亲戚专用的休息室，扮演朋友的就去朋友专用的休息室，没有一个人犹豫，大家自如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七海和假扮的家人一起行动，来到亲戚专用的休息室。父亲健次郎在角落里的沙发上咚地坐下，在他身旁，母亲胜代挺直身子轻轻坐下。纪代实和裕介靠着墙壁站着。每个动作都是表演。七海在母亲和纪代实的中间。在这里，他们的对话必须要有一家人的感觉。然而，纪代实悄声地开始了并不“专业”的对话。

“这里的人都扮演亲戚？真正的亲戚一个也没有，为什么？”

这么一说，看看四周，这个房间里的人都是刚才参加过彩排的“同伴”。为什么呢？莫非所有的亲戚都请了代理出席的人？

“哎，不就是那么回事吗，各家有各家的情况嘛。”

父亲健次郎发挥了一下有点刻意的演技。

“爸爸，是怎样的情况？”纪代实问。

“嗯，对，就是那个。”

接不下去了。父亲健次郎光是说了这几句，就浑身是汗。纪代实不禁笑出了声。不一会儿，会场人员过来招呼他们。

“接下来就是介绍亲戚的时间了，还请大家集中到这里来。”

从这里开始，才是正式演出。

众人各自结伴，去了双方亲戚见面的房间里。会场人员让大家排成两列，拉开眼前的帘子。在这里，七海他们第一次和“真正的亲戚”面对面。眼前的那些人不是“同伴”，而是“真正的亲戚”，真是让人紧张。

站在最右侧的青年一位位介绍着橘川家族的人。他扮演新郎宗太郎的弟弟悦司。

“下一位是，嗯……”

声音紧张得颤抖。

“父亲的妹妹胜代，那位是她先生健次郎，长女纪代实，次女加寿美，长子裕介。”

介绍到的人冲着对方的亲戚行了个礼。对方的亲戚恐怕都相信这些人是真的。有些内疚，也有些可笑。虽然不够小心，但七海拼命地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现在是在骗人，在撒谎，根本不是值得夸奖的事。可是这种亢奋感，站在这个本不该来的、没有任何关系的地方的奇怪感觉，简直像是时空穿梭。真是异想天开，令人热血沸腾。七海浑身颤抖，怎么也停不下来。

七海突然想到，这世上象征“是”的正义善良的世界里，其实存在一个巨大的缺陷吧？说不定正如安室所说，现代人将这种冲动悉数封锁起来，尽最大努力想施行正义，费尽心血要成为善人。他们将以正义和善良为名的沥青铺遍所有的地方，直到看不见泥土，花花草草都被夺去栖身之所。不可能变成这种状态吧。

被铁也赶出新家的那天，说不定自己内心深处正为此感到喜悦。表面上自己容颜憔悴，但体内的那些细胞又如何呢？第二天在酒店洗手间里看到的，镜子中映出的那张气色很好的脸，又是怎么回事呢？

说不定，自己根本不明白世间真正的原理究竟是什么。

这样想着想着，七海莫名其妙地振作起来。这时有人握住了七海的手。她吓了一跳，转过头一看，是纪代实。纪代实意味深长地对着七海眨了眨眼睛。七海不由得也用力握了握纪代实的手。她精神抖擞，心脏怦怦乱跳。

介绍完双方亲戚之后，是拍照留念。这一切结束后，大家再去礼堂。纪代实就这样握着七海的手，两人并肩走着，看起来很开心，嘴里哼着《结婚进行曲》。

礼堂里面，朋友和职场上有来往的人早已就座，正在谈笑。为七海和那些“家人”准备的座位是前排的好位置。裕介始终低着头，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好像哭过似的，其实是在强忍笑意。

“快别笑了，会传染的！”

纪代实捅了捅裕介。母亲胜代战战兢兢的，扮演父亲的男人正一心盯着十字架看，嘴里咕哝着什么。纪代实按着七海的膝盖，指了指一处地方。七海看过去，安室正和假亲戚开心地聊着什么。

“安室，呀，他在演独角戏。”

仔细看去，两个人确实像是在交谈，其实对方没有说话，而安室不时点点头，微笑一下。

“太无聊了，所以在玩呢，危险危险。”

由风琴演奏开场，结婚典礼终于开始了。

新郎缓缓走进场内。七海记住了他的名字。他叫橘川宗太郎，是我们这次的委托人。这么想着，不知怎的，感觉他像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想到自己曾经站在那个位置上，七海的胸口不由得一阵酸楚。

他一定会感到不安吧。七海不禁同情起他来。

接着是新娘挽着父亲的胳膊入场。两人宣誓，交换戒指，然后亲吻新娘。仪式结束，新郎新娘在花瓣和肥皂泡的包围中退场。新娘站在门前扔花束。女嘉宾们纷纷伸出手去争抢，最后抢到的是一个代理出席的女人。真正的嘉宾们微笑着拍手，为这个开心的女人祝贺。

亵渎。

七海没有宗教信仰，却反复看着小教堂中央的十字架。

上帝，假如您看到了这一切，还请怜悯这些愚蠢可怜的人们，原谅他们吧。请您笑一笑。

“宗太郎，小舞，恭喜你们！今天是橘川和古川两家人的喜庆日子，承蒙邀请参加今天的结婚典礼，不胜感谢，在此要衷心地祝贺两家的亲属。刚才承蒙介绍，我是宗太郎工作的金木工程公司营业部的部长长谷川正三。代表在座的各位来宾发言，甚是冒昧，在此，还请允许我讲一两句祝贺的话。”

在酒宴开场时演讲的叫长谷川正三的上司，也是从一早就在一起的代理出席者。乍一看是位非常朴实的人，说起话来就像播音员，声音透彻清爽，有副好嗓子。

“宗太郎还只有二十八岁，却已经就任营业部第三营业科的科长职务，是一位破格提升的年轻领导，也是公司的希望之光。他的英语不用说，汉语和马来语也非常熟练，在工作中充分发挥语言能力，成为海外事业的骨干，也是我们公司不可或缺的人才。不仅拥有优秀的能力，宗太郎最大的长处是一旦做了决定，就会坚持到底的执行力。”

纪代实在七海的耳边嘀咕：

“新郎这边，除了他本人，全是假的。”

七海吃惊地环顾四周。对照桌子上搁着的座位表，新郎这边的位置上，确实坐满了从早上就在一起的“同伴”。没见过的人一个都没有。

“这个新郎是什么人？”纪代实问。

“我怎么可能知道！”七海也悄声在她耳边回答。

长谷川正三的演讲还在继续。

“在印度尼西亚的加里曼丹岛启动液化天然气设备项目时，谁都没想到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达成那样艰难的一项事业。拥有这么一位可靠的下属，我感到非常骄傲。”

“这家伙难不成在印度尼西亚还有一位太太？”

纪代实嘀咕着。七海忐忑不安，不会被周围的人听到吧。演讲还在继续。

“新娘小舞，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真是一位非常优雅诚实的小姐。由于工作原因，宗太郎一年中至少有半年要去海外出差，和小舞一起生活的时间或许非常有限，正因如此，希望两位保持婚姻的新鲜感，共筑一个温暖的家庭。”

“看看，看看，刚刚新婚，就要分居半年！”

七海一边听纪代实的解说，一边听着演讲，似乎也只能这么想了。

“宗太郎，你找到了小舞这么好的伴侣，期待你今后在工作上更加努力。请允许我送上祝词，祝福两位拥有璀璨的未来。宗太郎，小舞，衷心地祝贺你们！”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有璀璨的未来的！”

“快别说了。纪代实，别说了。”

新郎新娘退场去换装，会场突然嘈杂起来。现在是大家畅谈的时间。安室双手拿着啤酒和红酒瓶，在各张桌子间转，也来到了七海身旁。

“要喝啤酒吗？红酒也有。”

“啊，不好意思。喝红酒吧。”

“你去房产中介那儿了吗？”

“啊，还没有。”

“要陪你一起去吗？我认识的房产中介就在那附近。在那一带就可以吧？”

“是的……不过，也不是非在那边不可。”

“记得你说过，走投无路，最后到了那里。”

“是的。”

“那不就是有缘吗？嗯，这个话题以后有机会再说。”

安室走到纪代实身旁。纪代实在安室的耳边说了什么，像是在问什么问题。安室掏出手机确认着信息，接着又环顾了一下会场，回答了纪代实几句。最后，他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向纪代实道歉，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纪代实笑着凑到七海身边。

“那家伙说的内容和实际情况没什么关系，吹得太过了！造假过度！比起这个，来来，那个新郎还是很厉害的。听说他是有妇之夫。”

“什么……怎么回事？”

“据说他另有一个家庭。这家伙是重婚。听说真正的夫人，还有真正的家人、亲戚、朋友、同事，谁都不知道他在这里举行婚礼。”

“这样不就是犯罪吗？”

“是犯罪。”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两个人不由得提高了声音，笑了出来，但声音马上就消失在四周的欢声笑语中，没有人会回头看她们。

过了一会儿，新郎新娘换好衣服回来了。会场上响起了木村KAELA的《蝴蝶》，还有掌声。

纪代实把脸凑近七海的耳边。

“仔细想想，这家伙真有本事。他既不打算抛弃以前的家，如今又打算接受这个家庭。从今天开始过双重生活？他的体力和钱够用吗？”

纪代实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跑到邻桌的安室身旁，问了些什么又回来，然后和七海耳语。

“厉害啊。听说新娘子什么都不知道。”

“真的？”

“还真是个有本事的男人。”

“是吗？真卑鄙。”

“当然卑鄙了。”

“无法说出真正的事实，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到了这个田地？”

纪代实突然笑了出来，那笑声怎么也止不住。连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是怎么回事，七海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那么，那家伙如今相当头疼吧？太搞笑了！”

“什么？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一无所知的新娘始终保持着优雅的笑容，七海感觉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两个人会有什么美好的未来吗？想到这一点，她的遭遇似乎和自己身上的不幸重叠了，七海不禁为这位新娘祈祷。

第十四章　瑞普·凡·温克尔

酒宴结束了，七海他们依次问候新郎新娘，领取纪念品，走出会场。今天的工作就这样完成了。安室在大堂为新郎这边的亲戚们指引二次会的会场地点——实际上并不存在什么二次会。七海他们只要装作要去就好了。只有新郎新娘双方出席的舞会是真的。扮演朋友的代理出席者必须参加那个舞会。那才是关键时刻，因为和新娘那边的嘉宾直接对话的机会一下子增加了许多。那也是诞生新恋情的地方。纪代实告诉七海，扮演朋友的代理出席者好像全都是演技老道的人。

五个人直到最后都老老实实装作一家人，一起走出了会场。裕介回头看了好几次，确认没有一位客人尾随过来后，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下巴都要飞出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不能呼吸了。”

“呀，被你吓得都要折寿了。你为什么笑成这样？”父亲健次郎问。

“紧张的那根绳一下子断了呀。”母亲胜代说。

“大家觉得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喝点啤酒再回家？”

大家都同意了纪代实的提议，一行人走向四谷的烤肉店，各自把装有纪念品的白色纸袋搁在椅子旁，穿着礼服围着桌子坐下，正像参加完结婚典礼回家的一家人。

“哟，是庆应大学啊！行啊，上了一所好大学！”父亲对儿子说。

“没什么，谢谢。”儿子苦笑。

“参加了摄影部，是吧？”母亲问。

“嗯嗯。”儿子回答。

“呀，那么，下次帮我拍一下照片吧。”姐姐说。

“不好意思，我专门拍风景。”弟弟说。

“这么年轻，只拍风景，你能忍得住？”母亲好奇地问。

“呃，妈妈，您这话什么意思？”儿子问。

母亲的脸涨得通红。

“不好意思，大中午就开始这种话题。”

“没事没事，现在已经是二次会了，咱们不讲虚礼，痛痛快快喝吧。”父亲说。

“爸爸，您真的家人呢？”儿子问道。

“不，其实……我是单身。”父亲回答。

“假的吧，离过婚吧？”长女问。

“不，真的是未婚。”父亲说。

“呀，我也是！”母亲说。

“真的假的？您两位之前都干什么去了？”长女问。

“不过，这好像也算是缘分吧。你觉得呢？”丈夫问妻子。

“不不不。结婚这种事，做不到啊。”妻子对丈夫说。

“啊？要不努力试试看，怎么样？啊哈哈哈哈哈。”丈夫对妻子说。

这似乎参加完结婚典礼回家的一家人，却客客气气用敬语说着话，聊着彼此的经历。邻桌的两人诧异地看着这番异样的光景。

“纪代实小姐是做什么的？”裕介问道。

“我？其实我真的是演员。不红的演员，做了大概有十年了。”

“什么！你都演了什么片子？”

“舞台剧居多。然后尽是些无聊的工作。加寿美呢？”

“我吗？我……嗯，现在一边打工一边紧巴巴地过日子。”

加寿美，也就是七海犹犹豫豫地这样回答。

“不过，好像有点不可思议。很微妙，感觉就像是真正的一家子。”裕介感慨地说。

“就是，是有点不可思议。”父亲说。

“让各位久等了。”

店员送上七海的柠檬酒。大家正等着这个，然后各自举起泡沫已渐渐消失的啤酒杯，七海拿起柠檬酒。

“来，干杯！”

极度的紧张之后，酒精瞬间席卷了全身。一家人沉浸在不可思议的幸福中。

走出居酒屋，太阳已经落下，天空还亮着。大家在被染成暗红色的四谷车站前解散，依依不舍地反复拥抱彼此。在旁人看来，这是关系十分融洽的一家，或者是在海外生活了许久的一家人。七海和大家分手后，直奔新宿车站。想稍微走走，就这样回去实在有点可惜。或许是喝了点酒的缘故，脚步很久没有这么轻快了。这份兼职是奇怪，不过心情也因之明朗起来了，真好。还是要感谢安室。

一个人过天桥时，纪代实一把挽住了七海的手臂。

“呀？方向一样啊！”

“啊，你好。纪代实小姐，你家在哪里？”

“别叫什么纪代实小姐了吧，工作已经结束了。”

“这么说也是。你真正的名字是……”

“我叫里中真白。”

“里中……真白。”

“你可以直接叫我真白。”

“我叫七海……皆川七海。”

“皆川七海小姐，该怎么称呼你好呢？”

“可以叫我皆川，也可以叫七海。”

“那，皆川。不，还是七海吧。你玩推特吗？LINE呢？”

“我上‘Planet’。”

“哇，那个小众网站。我也有账号。咱们加一下好友吧。”

两个人相互扫了下二维码，接收了对方发送过来的账号。真白看着自己的手机，读着刚刚收到的七海的账号。

“康培……内……拉。喂，康培·内·拉小姐，去哪儿再喝一杯吧？”

“啊，好啊。”

“那，走咯，康培·内·拉小姐。”

“叫我七海就可以了。叫我七海。”

真白拦了辆出租车，先坐了进去。七海跟着上了车。

“七海？你家在哪里？”

“我住大田区，蒲田。”

“那么，最好离那边近点吧？”

“哪儿都可以。”

“涩谷呢？”

“完全没问题！”

“东横线？”

“不是东横线，不过没关系的。”

两个人乘坐的出租车驶向涩谷，在道玄坂的警察岗亭前下车后，发现了一家相当有年头的爵士酒吧，飞奔进去。店面狭小，不过那架三角钢琴特别气派。穿着考究的五十上下的男钢琴师演奏着一曲老爵士乐。两个人在吧台的角落里坐下。

“喜欢莫吉托吗？”

“不，我不太了解。”

“非常好喝的。要不要试试？”

“好。”

真白向店员点了两杯莫吉托。

“好像好久没和女朋友来喝酒了。”

“是吗？”

七海回想起朋友。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来着？喝醉了，想不起来了。

“啊，似鸟小姐。似鸟。”

“似鸟小姐？”

“同一个大学的朋友，最后一次一起喝酒的女孩。”

“关系很好啊。”

“不，就那样吧。”

“哦。”

“似鸟还好吗？现在在干什么呢？从那以后，我就没喝过酒。结婚以后，两个女孩子一起喝酒的机会很难有了。”

“呀？你都结婚了？”

“不，已经离了，现在一个人。”

“什么？为什么分手？”

“先别问了，伤口还没有愈合。”

“这样啊。”

“是的。”

“不过，来吧，咱们痛痛快快地玩吧！”

“不，也不用这样。”

店员过来问两人：“要唱歌吗？”回过神来，才发现店里的客人就剩她们两位了。

“不会唱爵士啊。”真白嘟囔道。

“不唱爵士也没关系，摇滚和演歌都可以。”

店员点击一下平板电脑，递过来说，用这个搜索歌曲。

“好像世上干什么都是用手机和电脑。”真白说。

“再过十年，又会用一堆根本没见过的东西。”七海说。

“怎么说呢……”

真白坏心眼地说：“绝对要找一首那老头不知道的歌。”她点了一首七海听了也不知道歌手和歌名的曲子。店员表情困惑，好像在说“呃，还有这首吗”，把歌曲名字输入平板电脑里。

“啊，找到了！”

店员把那个平板电脑拿过去给钢琴师。钢琴师把电脑搁在乐谱架上，开始演奏。

店员把麦克风递给真白。

“真的假的，那首歌一点都不火哎。”

真白合着钢琴唱了一曲。平板电脑上显示着歌词和乐谱。钢琴师一边看一边灵巧地弹奏。

“只要网站上有，就算钢琴师自己不知道那首曲子，也总能弹下来的。”

店员解释说。真白好像不明白那设置，频频地感到奇怪。

七海也唱了一首。被真白一说，七海唱了森田童子的《我们的失败》。

沐浴在树叶缝隙间流淌的春光里，

淹没在你的温柔中，我其实是个胆小鬼。

和你说累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沉默不语。

取代了火炉的电暖气还在红红燃烧，

地下的爵士咖啡馆里有不变的我们。

时间如噩梦般流逝。

我在一个人的房间里，找到了你喜欢的查理·贝克。

而你已经忘记我了吧。

看到没用的我，你一定会吓一跳。

那个女孩还好吗？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沐浴在树叶缝隙间流淌的春光里，

淹没在你的温柔中，我其实是个胆小鬼。

场内安静下来，是让人感觉不坏的安静。匪夷所思的一天的疲惫都被治愈了。为了不破坏这种气氛，真白选了一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昨夜的暴风雪飞舞了一夜，

掩埋了庭院，静静地闪着光。

年老的牧羊人去往远方的日子，

瘦弱的身影在风中发抖。

人们将失去的一切潇洒地刻在胸前。

总是，总是，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迎接明天。

当洒满真正的阳光的时候，

当终于懂得，已经时过境迁。

不管谁在门口安慰，

我都会回答，早就忘了。

人们将失去的一切潇洒地刻在胸前。

总是，总是，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迎接明天。

真白唱歌的功力不凡，令人听得如痴如醉。一曲唱完，七海冲着真白鼓掌。

“这歌真好听。”

“之前有人发链接给我。我听了好多遍，全记住了。”

“这是松任谷由实还叫荒井由实那时候的歌曲，第四张专辑《第十四个月亮》中的一首。”

钢琴师告诉她们。

“《第十四个月亮》……”七海嘀咕，“说的是十二月之后再过两个月吗？二月？”

“不，是从满月开始的第十四个月亮，就是新月的意思。”

“新月……新月是指什么？”真白问。

“是指看不到月牙的漆黑的月亮。”七海说。钢琴师点点头。

“满月之后，从第二晚开始，月亮就慢慢缺失，也就是说与慢慢消失的满月相比，今后慢慢变大的新月更好，这首歌是这个意思。”

“好老的歌啊。”真白说，“我还以为是最近的歌呢。”

“啊，这种事是常有的。”

“有的有的。”

要离开时，真白准备结账。七海不让，要求AA制分摊，总不能让第一次见面的人请客。

出了酒吧，两个人向涩谷车站走去。难得兼职打一次工，却去了居酒屋，又进了酒吧，今天还是赤字。唉，算了。要是没有这样的日子，生活也很无聊。

步伐蹒跚的真白转过身来。

“呀？纪念品在哪里？”

确实，两个人都没有拿装着纪念品的白色纸袋。

“忘在哪里了？刚才的酒吧里？”

“一起回去取吗？”

“算了算了。有舍弃的神，就有眷顾的神。”

真白噌噌地朝前走去，不跟紧一点几乎就要追不上她。

“到处都是人啊。”真白说。

“这里是东京嘛。”

七海摇摇晃晃地努力追赶真白。

“唉，在这种地方消失掉一两个人，谁都不知道。”

“就是说嘛。”

“你家在蒲田，是吧？要我送你吗？”

“你准备怎么送？”

“出租车，出租车！”

“不行，不能浪费钱。”

“没事，没事。”

真白从可以拦出租车的十字路口探身向行车道招手，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七海的肩膀。

“这位客人，您忘了东西。”

转过身一看，刚才那家酒吧的店员正抱着装有纪念品的白色纸袋。

“啊，太感谢你了。”

七海接过来，在鞠躬致谢的时候，真白的身影消失在了视野中。

“呀？去哪里了？真白，你在哪里？这是你落的东西！”

但不管往哪边看，都没有真白的身影。七海掏出手机，给刚才登录的账号发送短讯。

@康培内拉

真白，你在哪里？

七海又一次环顾四周，朝着车站走去的人实在太多了，在这里找人太困难了。她又看了看手机，再次念了念真白的账号。

“瑞普……凡……温克尔……”

《瑞普·凡·温克尔》是美国小说家华盛顿·欧文的一篇短篇小说。一个名叫瑞普·凡·温克尔的男子有一天在森林中迷路，遇到一群陌生人，和他们一起喝酒，结果睡了过去，醒来时发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回到家，发现美国已经从英国的统治下独立，妻子也早已过世，孩子们都长大成人了。就在他睡觉期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一个像日本的浦岛太郎般的故事。

“瑞普·凡·温克尔。”

七海又念了一次。

这么说来，今天就像是瑞普·凡·温克尔般的一天。参加陌生人的婚礼，和一群陌生人喝酒，等到明天睁开眼睛，世界已经变成了二十年后，那该怎么办？那会是怎样的世界呢？这个手机还能用吗？

七海暂且先给真白发短讯。

@康培内拉

谢谢你。晚安。瑞普·凡·温克尔。

第二天，七海上Planet看了一下，没有瑞普·凡·温克尔发来的短讯。自己发送的短讯也没有标记“已读”。她再次想起Planet不过是个小众网站。不登录这个网站，昨天的短讯是不是就永远送不到了？Planet的用户真寂寞。

第十五章　女仆

半个月之后，酒店的工作差不多干得得心应手了。七海心想，能运动身体的活儿也不错。要是待在房间里整天郁郁不乐，又会怎样呢？

观察进进出出的客人，经常会发现不可思议的事情。某个房间住进了一位像是公司职员的男子。不一会儿，来了一位看起来像是他女友的女人，刚到门口，又马上回去了。接着又来了个女人，敲了敲门，进了房间。七海诧异地看着这一幕，高田克子有时会给她解释一下。

“那是应召女郎。”

“应召女郎？”

“风俗业嘛。第一位丑了点，所以被取消了，就是换人了。于是这次送来一位稍微像样点的。”

应召女郎这个词倒是听说过，只是具体在房间里做些什么呢？关于那一部分的知识，七海完全没有。不一会儿，那个房间里传出奇怪的声音。

“是在卖春？！”

“说得真难听，但就是那么回事。”

有时也有上了年纪的女人进入房间。

“那个就不是了吧。”

“也是的。”

“你骗我的吧。那位也卖春？”

“和卖春的说法相对应，可以叫作卖秋。仅凭一个电话就去陌生人那儿，真是有性格。我可不行，做不到。”

高田克子露出苦笑。

但是，职员波多野说，其实高田到了晚上也会去别的街区卖春。她确实是上了年纪，就算在约会网站上填了资料，到家庭餐厅等着人会合，也几乎都被放鸽子。一个月能逮到一位，对她来说就算是生意好的了。这份兼职不适合她。

“高田还说大话，说什么在找恋人。恋人是恋人，工作是工作，不分清楚可不好。”波多野说。

另一位职员小谷说，那个波多野其实是在做成人交际。据说成人交际是约会网站上不求恋爱，只以卖春为目标的隐语。波多野做成人交际已经有十多年了。据说这家酒店里没有不知道的。小谷的见解是：不论对谁，波多野都喜欢编些难听的闲话，恐怕那些都是她自己的经验之谈。高田对电子产品一窍不通，大概连怎么用约会网站都不知道。

“再过几天，你也会被波多野编上些奇怪的闲话。”

没过多久，发生了比小谷的忠告更严重的事件。一天晚上，有人敲七海的房门，打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他冷不防地说了一句：

“没事吧？可以进去吗？”

“啊？”

“多少钱？”

“啊？”

七海慌忙关上了门，透过猫眼往外看，看到那男人扫兴地离去的背影。

第二天一早，七海跟经理说了昨夜发生的事情。

“可能是波多野吧。”

“波多野怎么了？”

“哦，可能是她把客人叫来的吧。”

“客人……”

“故意让人不痛快。”

“故意让人不痛快。为什么呢？”

“不知道，对很多人那样做过，故意找碴儿。特别是你，因为你住在这里。最好多留意点。”

来这里还不到一个月，就碰到这种麻烦事，七海感到不安。

“这只是一份兼职，一份单纯的工作，一般不都希望工作后好好下班回家吗。但还是有人时不时把复杂的人际关系带进来。什么嫉妒啊，爱憎啊，弄得乱七八糟，纠缠不休的。问了问同行，也有的地方没有这样的事情。是不是咱们店风水不好啊。波多野还算好的。以前还有更过分的呢，不过那个人已经辞职了。”

“是吗？”

“你想辞掉工作？”

“不不，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工作，我会努力干。还请多多关照。”

“有什么事就来告诉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这时，高田克子出现在他的身后。

“经理就是这样对年轻女孩色眯眯的，被交际女抓住了弱点。”

“什么交际女，大家都是同事，快别这么叫了。”

“高田也被波多野讨厌了吗？”

“你说得还真直接。”

“啊，对不起。”

但是，每次说着这种无聊的事情，七海就感觉自己好像成了这里的一员，甚至觉得是种小小的幸福。

傍晚时分，七海购物回来，发现安室正在等她。

“皆川，出去买东西了？吃晚饭了没？”

安室指了指七海手里拎的袋子。

“嗯，是的。啊，前阵子真的太谢谢你了，还请继续关照。”

“客气客气。你喜欢这份兼职工作吗？”

“怎么说呢。很刺激，不过我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以后还请多关照。”

“哦。说不定这种兼职正适合你。你找过房地产中介了吗？”

“没，还没……啊，现在倒有时间！”

“太好了。”

“啊？”

“另外有份兼职。”

“是什么？我干得了吗？”

“女仆。住宿的女仆。”

“女仆？！”

“因为要求住宿，所以不用考虑房租，和这里比起来，报酬非常好。一个月一百万日元。”

“一……一百万日元？”

七海连声音都变调了。

“怎么样？”

“嗯，不过……要做些什么呢？”

“因为是女仆，就是要干全部的家务活，像打扫卫生、洗衣服之类的。”

一百万日元的女仆是什么模样，完全想象不出来。

“有部电影叫《百万美元宝贝》。”

“那又怎么了？”

“你说一百万日元……我只能想到这个。”

“百万美元是一亿日元哦，那可是挣不到的。暂且先去那边看看吧？”

“好……”

“我开车送你过去。”

“可是，现在这份工作还不能马上辞掉。上周刚有个人辞职，现在人手很紧张。”

“酒店那边，我会处理的。”

“可是……”

一向置身事外的安室，这天不知为什么一反常态，态度很强硬。说着，两人走进了酒店入口。前台的女孩抬起头来。

“欢迎光临。”

安室突然快步赶到七海前面，蹲伏在地上。这是要干什么？仔细一看，他跪在了那里。

“七海，是这样的！都是我的错！回家吧！”

“什么？”

经理也从里面出来了。安室站起身，一把抓住经理的肩膀。

“谢谢您照顾我妻子，还请帮忙办理退房手续。兼职工作，我会安排其他人来的，拜托今天就办理。”

安室打开钱包，在收银台的托盘里放下一张张一万日元的纸币。

“不用找零钱了。”

“啊，已经够了。”

经理不由自主地举起双手，深深低下头。安室就这样强行领走了七海。七海目瞪口呆，事到如今，只能跟他离开了。安室让她收拾行李。

“安室，太强人所难了！”

“对不起，因为感觉要花很多时间。要是你反悔，就难办了。”

“就算这样，我也没决定要干啊。”

“不过，现在这儿的工作已经没有了。你的房间也退了。”

“太强人所难了！”

“据说，人生来点异想天开会更有趣的。”

“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安室！”

安室轻松地拎起两个大行李箱，搬到自己车的后备厢里。七海和高田、经理，还有剩下的员工告别。

“这些天承蒙您的关照。”

“以后有空常来呀。”经理用温柔的语气说。

“是，谢谢您。”

“一定要幸福。”高田含着泪说。

“是！”

七海也泪眼汪汪。多好的人啊，她漫不经心地想。经理和高田的眼睛里充满了怜惜。原来七海是从丈夫身边逃出来的，这位丈夫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经人。好不容易跑出来了，却又被抓回去，接下来要受怎样的惩罚啊。他们的脑海中一定冒出了这样的情节。那是当然，在这个风俗店林立的小镇上，这种场景并不少见。

“安室，你要是去干电话欺诈，肯定很拿手。”

“哈哈，连我自己都觉得很适合。这次可是一笔大单子。要是错过了，说实话我会心疼的，所以才要拼命。”

“我接下工作，你也能挣到钱？”

“当然。我干的就是这种工作。”

“那么，可以稍稍回报你一些了……但像我这样的人，能帮上忙吗？”

“完全没问题。”

“一个月一百万日元，究竟要怎样打扫才可以？”

七海叹了一口气。

“我们要去哪里？”

“稍微有点远，要花一个小时左右。”

“哪里？”

“箱根。”

“箱根？去那么远？”

“箱根也不远啦，不是有个箱根接力赛吗？那是人类能够跑到的距离。”

“听你这么一说，意外地近啊。”

“很近的。”

车子从高速公路的箱根口下了高速，在盘旋的山路上行驶了二十分钟左右。从弯道和森林缝隙间，不时有美丽的山跃入视野。

“啊，好美的山！这山叫什么名字？”

“呃……富士山。”

“呀，富士山，居然这么近？”

“说近吧，因为山很大，极其的大。从这里到山脚下，差不多就是东京到川崎的距离。再到山顶，差不多就到横滨了。”

“和平日看到的富士山形象很不一样啊。”

“角度问题吧，因为我们是从侧面看的。”

从不熟悉的角度看到的富士山，给人一种独特的凶猛感与生命力。

“这样看，富士山是座火山啊。”

“就是火山。很危险的。谁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发。”

不一会儿，车子驶入密林，富士山看不见了。从林间能隐约看到别墅类的建筑。终于，汽车导航告知“到达目的地附近”。

“啊，就是这里。我们到了！”

生锈的铁门大敞着。安室开车穿过大门，在空地上停下。两个人下了车。

“是这里吗？”

“是这里。”

这是幢老旧的西式洋房，玄关前有十多级台阶，两个人拾级而上。

“这里是什么地方？”

“原来是一家餐厅，现在的业主买下后，由于他大部分时间生活在海外，在东京市内也有家，一直没住进来，就这么空着。其实，在这幢空房子里住下来，就是你的工作。很不错的兼职吧？”

“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吗？”

安室站在玄关的大门前，打开锁。

“听说还有一位女仆住在里面。打扰啦。”

没有人回应。

“不在家？请进。”

说着，安室走在了前面。七海提心吊胆地跟在后面。里面乱七八糟，到处都是东西，根本想不到会有人住在这儿。

“打扰啦，有人在家吗？”

“真够乱的。”

“女仆好像现在不在家。这……真是不会干活的女仆啊。”

“不过比起一个人来，有人做伴实在太好了。一个人住在这儿有点害怕。”

走进一楼，里面的情况更是夸张。那样子简直像是舞会后的残局和平日里的生活垃圾层层堆放在一起。

“最好先把这里收拾出来。”

“啊，是啊。”

七海环顾四周，束手无策。

“究竟该住在哪里才好呢？”

“住哪儿随你的自由。啊，这里有卧室……是卧室吗？”

一楼有一角用屏风隔开来，那里有张大沙发，看起来是在当床用。枕头和毯子还保持着起床后摊在那里的状态。衣服和化妆品散乱一地。

“这里已经有人住了，应该是那位女仆吧。”安室说。

上二楼去看了看，上面有两间卧室，一间改成了衣帽间，有几身女仆服挂在衣架上。

“要穿这样的？”

“唔……穿哪件都可以吧？”

那儿还有好几个衣架，挂着看起来很高级的外套和礼服。即便这样，还有很多衣服挂不下，在房间的一角堆得高高的。那些衣物的空隙中露出一张床，只有床的四周有一丝收拾过的痕迹。

“是请你在这里睡觉的意思吧。”安室说。

另一间卧室是个奇妙的房间。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床，床的四周呈五角形放着大小和形状不一的水槽。白色的水母在里面游动。有的水槽里游着陌生的鱼，还有的水槽里面什么都没有。这里没有一点垃圾。所有的百叶窗都关着，水槽的照明营造出一种庄严神圣的奇妙氛围。

“喂这些水母也是工作之一吗？”

“是的。”

“该怎么办呢？这些事情该问谁才好呢？”

“还有另一位女仆，详细的事情问那个人吧。”

“要干的活儿相当多啊。”

“相当多。看起来你会很忙的。”

“好！”

七海不可思议地提起了精神，心想，要加油干哦。

两人走出门，从车上取下行李箱和挎包，搬进卧室。

“我一会儿该回去了，帮你画了附近商店的地图。到哪儿都是走个二三十分钟就到了。”

“这倒没关系。”

门前停着一辆自行车，没有上锁，淋了雨，稍微有点生锈。

“这辆自行车应该可以骑吧？”

“啊，是的。”

“那么，暂且就这样，你要好好干。”

“安室，真的很感谢你。”

“不不，别在意，因为你是兰巴拉尔的朋友。”

说完一如既往的客套话，安室返回了人间。七海环顾四周。

在这样的深山里……

这么想着，她突然感到不安。

回到楼里，七海先打开行李箱收拾东西。首先要确保自己的生活节奏，不然就安不下心来。

太阳落山了，心里还是惶惶不安，那不安转变成了恐惧。这也许比想象的更令人痛苦。七海从手机的广播APP中选了个频道，放出声音。有人的声音在，就稍微安心一点。在包里一翻，傍晚买的便利店的袋子露了出来。那是今天的晚饭。七海几口就吃完了。暂且先睡觉吧，她换上睡衣钻到床上。

“啊，好舒服！”

比起酒店里的床，这寝具松软得简直不真实。但是有点恐惧，怎么也睡不着。女仆服映入眼帘。明天要穿这身衣服？

反正也没人看到，她决定先穿上看看。换好衣服，自己的身影映在镜中，不觉得那是自己的形象。就是秋叶原的女仆咖啡馆里的那副模样。七海穿着这身装扮躺在床上，想起了安室的话。

“异想天开……”

她口中轻轻念着这个词，感觉自己就像是奇幻世界里的主人公。

“异想天开。”

恐惧稍稍淡去。这个词有种魔力。相信魔法的力量吧。七海稍微开心了一些。紧张感得到了缓和，睡意突然袭来。七海就这样穿着女仆服，仿佛被施了魔法，陷入深深的深深的睡眠中。

第十六章　公馆

黎明时分鸟鸣声的嘈杂，是都市里无法比拟的。这儿简直是野鸟的乐园。七海不由得睁开了眼睛，身体却动不了。或许是离开家之后的紧张和疲劳一下子爆发出来，她再次沉入梦乡。

朝阳洒进房间，不过七海还是继续睡着，上午九点刚过，有人抓住她的肩膀摇晃。

“早！早！早！早！”

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里中真白。真白就在七海的身边躺下了。

“……啊。”

“早！”

“呀？”

“已经是早上了！”

“什么？哎？……呀？”

“已经是早上了！早上九点了！”

“哇，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是这里的女仆。”

“呃？！”

“听安室说了。听说你从今天开始在这里干活。”

“呃？真白你也在这里？”

“对啊，我已经在这里三个月了。”

“这样啊……”

“快，起来起来！首先我得带你看看房子。”

真白强行把七海从床上拉起来，快步开始带路。

“看，这里是楼梯。”

“安室知道吧？他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是我要求他对你保密的。”

两个人下楼来到一层。

“这里是客厅。”

“真大啊！”

“那边的门后面是厨房。原来是餐厅的厨房，所以很大，以后可以好好地参观。”

真白指着客厅的一侧，向反方向走去，来到被屏风隔开的那个地方。

“这儿就是我的私人房间。”

真白就这样从一头跳到散乱的沙发上。

“晚安。”

“呃？你这就睡了？”

“睡觉！我刚从银座喝酒回来！”

“银座？！”

“已经起不来啦。”

“你稍微等一下。我还有很多事要问你。那个……啊，这件女仆服必须要穿吗？”

“说是这么说。不过你已经穿上了呀。”

“不，只是试穿一下罢了。”

“女仆如果不穿女仆服的话……晚安……”

“啊，等一下。那些水母的饵食该怎么办才好？你知道吗？喂，真白，起来。我从没养过那种东西。”

“很简单，因为有喂食指南。按照喂食指南去做，特别简单。你一直睡到刚才吧，现在轮到我睡觉了。哎呀，不教你怎么照顾水母的话……”

“啊，对！拜托啦……真白？”

但是真白已经睡着了，也不忍心硬拉她起来。七海不管真白了，离开了那里。屏风外面就是垃圾山。她叹了一口气：该从哪里开始收拾呢？首先必须想办法，从活的生物开始入手。

“水母，水母。”

七海给安室发短讯。

@康培内拉

你知道怎么喂水母吗？

没有回复，不过电话马上响了。

“喂喂，你那边怎么样了？”

“总有办法的。还没开始呢。现在正要开始。”

“我想打扫卫生就够你受的，加油哦。你问的是水母吧？要查一下吗？”

“谢谢。拜托你啦。对了，还有一位女仆，就是真白。”

“吓了一跳？”

“吓了一跳！”

“是她让我别说。”

“不过是真白，真是太好了。”

“是吗。”

“你想想，电视剧里的女仆前辈不都很可怕吗？”

“真白不可怕吧？”

“不可怕！”

“我可怕哦。我先去查查水母。”

“对不起，拜托啦。”

“还有什么困难的事情吗？有的话请说。”

“暂时就这个，谢谢。”

水母的事情先等一等消息。挂上电话后，七海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房间。首先得好好转转整幢楼，这么多垃圾，该收拾到哪里去呢？对了，垃圾回收日究竟是哪天？该怎么分类呢？大件垃圾该怎么处理？

推开厨房的门一看，那里面也是混乱一片。想做饭都不太可能。来到屋外，在后院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焚烧炉。可燃物大概可以在这里烧掉。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残留着烧过各种东西的痕迹。烧剩下的皮鞋还滚落在炉底。皮鞋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简直就像在烧人一样。焚烧炉的边上是垃圾放置处。家具、沙发、瓦楞纸箱随意地扔在一起。只要运到这里来烧就可以了吧。但那些不可燃物又该运到哪里去呢？

七海暂且先收拾玄关，把堆在那儿的东西和垃圾搬到后院。仅凭一个女人的力气是搬不了大件东西的。她把体积大搬不动的先搁在一边，集中收拾小东西。干啊干，怎么也干不完。正干着的时候，一个陌生男子敲了下玄关的门。

“接到安室先生的联系，我姓滑，负责维护这里的水槽。”

“啊，请进。”

七海战战兢兢，总觉得那男人形迹可疑。也许是在意女仆服的缘故吧，他的视线在七海的胸部和脸上徘徊。七海被他的视线弄得不知所措，带着他进了屋。

“只要教一些基本的东西就可以了吧？”

“是，啊，您请。”

“打扰啦，其实不是很难。”

“是吗？”

“是的。”

滑不用带路，径直朝着二楼有水母的房间走去。

“热带鱼呢，水的管理是关键。只要注意这一点，其他的就很容易。每个品种喂食的时间不一样，不弄错就没事。”

他走进房间，轻轻敲了敲最近的水槽。

“这是鳐鱼。”

“呃？这里不是空的吗？”

“有鱼啊，在这里。”

仔细看去，有什么东西潜藏在沙子里。滑敲了敲水槽，鳐鱼受了惊浮上来，在水中优雅地转了一圈，又潜入沙子中。

“哇！”

七海不禁欢呼起来。

“鳐鱼，是鳐鱼翅的鳐鱼？”

“是鳐鱼翅的鳐鱼。尾巴有毒针，绝对不能碰。然后是……”

滑指着稍微小一号的水槽，里面游弋着各色各样的彩色小鱼。

“有各种各样的啊。这是什么？”

“这是饵食。”

“饵食？”

“是的。是这边的。”

滑指了指边上的水槽。

“呃？这里也有东西吗？”

那个水槽也让人觉得是空的，只看到沙子上滚落着几个椭圆形的贝螺。

“这是芋螺。”

“芋螺……啊，你是说这些螺。”

“顺便说一下，这些也是有毒的，绝对不能碰。”

“什么？”

“鳐鱼喂这种专门的宠物鱼食，一天两次。芋螺吃活的小鱼。你从这边捞起来，搁进去。搁进去的小鱼没有了，就再搁一些。”

“呃？这些螺吃这种小鱼？”

“是的。它们会射毒针，就像发射导弹，靠这个射中游动的小鱼。”

七海惊讶地看着水槽。那怎么看都是普通的细长条的螺。

“这些螺真的不能吃。实际上谁也不吃。”

“有毒的鱼很多啊。”

“可不仅仅是鱼哦。”

滑指着前方一个没有水的水槽。仔细看去，铺着沙子的底上有像虾一样的生物，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小龙虾吗？”

“蝎子。”

“蝎子？”

旁边的小水槽里也有虫子。

“这是什么？”

“蟋蟀。”

“啊，蟋蟀。”

“那是蝎子的饵食。”

“这也是饵食！”

“然后这边。”

那边也是个没有水的水槽。南国植物的叶子上有只像青蛙一样的生物，身上的颜色从来没见过，是极其浓艳的红与蓝。

“哇！这是什么？”

“箭毒蛙，一种有毒的蛙，皮肤会分泌毒素，所以绝对不能碰。”

“呀，为什么要和这些东西生活在一起？”

“呃，只能说是兴趣爱好吧。因为它们都很老实，只要我们不伸过手去，就没有危险。我的朋友中有个家伙养蟒蛇，就在家放养。那是很危险的。蛇一般很老实，但偶尔也会袭击人。要是被袭击了，连一小会儿都支撑不了。据说瞬间就会卷住人的全身，迅速勒紧，让人肋骨折断、窒息死亡，然后从头部开始把人吞进去。和那个比起来，这里的主人做了相当不错的选择。”

就算他这么说，七海也无法顺从地点头附和，她换了个话题。

“我今天开始在这里工作。这里的主人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嗯，不知道。我们没聊过那些，只聊鱼和动物之类的。”

“哦。”

“然后是水母。这家伙，注意水流是重点。”

滑抽出搁在水槽下方的活页夹，翻开来。

“这是喂食指南。嗯，这里几乎都写着了。只要按照上面写的做就可以了。毒性和治疗方法也写在了上面。蝎子和水母没什么，那边的鳐鱼和芋螺会死人的，劝你真的别去碰。”

不可能去碰的。七海脸色发青。滑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禁为自己说得太可怕而感到狼狈。

“没关系的。会感觉不舒服，不过很快就习惯了。也有种说法，不喂箭毒蛙吃原产地的蚂蚁和螨虫，就不会生成毒素。现在只能喂它们日本产的蟋蟀，说不定已经没毒了。但为了避免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还是不要碰为好。”

七海脸色惨白地用力点头。什么样的安慰都没有用。她能理解的是，这里全都是出乎意料的危险生物。这究竟是个怎样的房间啊，每天还不得不进来喂它们。她感到头晕发冷。

“虽然我绝对不会主动触碰它们，可是，喂食的时候，它们会不会飞过来？”

“有毒的生物基本上都很老实。主动袭击人的情况还没发生过。不过，这里是山里，有时大胡蜂会筑巢，发现敌人时就会发起攻击。在日本，这是最可怕的。但现在不是季节。”

一通说明结束后，滑给了七海名片，说有什么事就往这里打电话，然后开着一辆有年头的轻型卡车离开了。七海目送滑离去，在玄关边上像是扔着又像是放着的单人沙发上躺下来。

“呼，啊，呼。”

疲劳一下子袭来。这世上还是没有又轻松薪水又高的工作啊。回过神来，她发现早饭和午饭都没吃。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下午两点了。

七海借用了搁在玄关边的自行车，按照安室给的地图去寻找附近的商店。骑自行车单程也要花二十分钟。下坡路很轻松，上坡就不得不推着自行车走了，相当的吃力。好不容易来到了货品稀少又简陋的乡下酒铺，买了炸肉饼面包、豆沙馅面包和瓶装茶。没有太多的选择。买东西时，她顺便向店老板打听了一下。

“那个，附近的垃圾该怎么处理好呢？”

“啊，垃圾？垃圾……你从哪里过来的？”

“东京。在上面的公馆里干活。”

“哪幢房子？”

“哪里来着？那个……原来是餐厅，白色的洋楼。”

“啊，原来是餐厅，就是那儿啊，法式的店？”

“哦，法式的还是意大利式的……”

“法式的，名字叫Belle Époque[1]吧？”

“是吗？Belle Époque？”

“现在有人住里面吧。一个女人。”

“啊，就是那里。从昨天开始有两个人了。”

“哈哈，是吗？你来这里购物？走着来的？”

“不，骑自行车。”

“那可真够呛。你打个电话，我会送过去的。”

“真的？那太谢谢了。”

“看，这是电话号码。”

店老板指了指系在腰上的围裙。上面有店名和电话号码，七海用手机拍了下来。

“太棒了。”

“要我送你回去吗？”

“啊，没事的。我一个人可以回去。”

七海谢绝了店老板的好意，走出商店，忘了还没有得到有关垃圾的回答。道路虽然相同，但是上坡路多了一倍，结果花了四十分钟。让店老板送回来就好了。这样的话，说不定步行往返更轻松。中途感觉不舒服，用购物袋里的茶水润了润嗓子。好不容易回到公馆时，瓶装茶已经空了，后背全是汗，太阳也下山了。

在昏暗的客厅角落里吃了炸肉饼面包和豆沙馅面包。炸肉饼超乎想象地干，七海苦战了一番，因为茶水已经喝光了，肉饼难以下咽。她咚咚地捶了捶胸，继续吃。这时，真白起床了。

“早。”

“早上好。”

真白打开冰箱，取出一公升的瓶装水，然后拿了两个玻璃杯，一个倒了七分满的水，咚地搁在七海面前。她正想道谢，嗓子又被堵住了，说不出话来，赶紧喝了一两口，终于说出了“谢谢”。真白在另一个杯子里倒满了水，几乎要溢出来，然后一口气喝干。

“好喝，嗓子干得要命。昨晚一直喝一直喝，喝多了。”

“早上好。”

“你在吃什么？”

“啊，午饭，晚了很久的，顺带连晚饭一起。”

“那是怎么回事？便利店买的？”

“啊，不，一家酒铺。”

“啊，佐佐部酒铺吧。你走着去的？”

“自行车。”

“骑自行车！那可太费劲了！为什么不吃冰箱里的东西？”

“那太随便了……我做不到。”

“吃吧，拼命吃再拼命补充。你不觉得冰箱空了，就会让人感觉不安吗？”

“不，我喜欢只放最少的东西。”

“呃？真的吗？没有储备的话，要是发生大地震，不就饿死了？”

“啊，是哦。”

真白从冰箱里一样接一样地掏出一大堆东西，甚至开始像意大利餐厅的服务生一样说明。

“来，这是凯撒沙拉、水芹凤尾鱼沙拉、牛油果金枪鱼沙拉、意式薄切红鲷鱼、腌红萝卜、法式炖菜、熏鲑鱼、烤牛肉，在法国面包上浇点橄榄油和红酒醋，请享用。”

“呀，这么多吃得了吗？”

“不用全部吃完。”

真白夹了一片眼前的鲑鱼，啊呜一口塞进嘴里。

“这些菜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在深山里，怎么有这么多菜，不会是你做的吧？”

“当然不是，外卖呀，什么都可以叫外卖。”

“这一带还有这样的服务？”

“有有。只要开口，佐佐部酒铺就可以送水啊酒啊过来。”

“店老板是这么说来着。”

“来，别客气，吃吧吃吧。我也要吃。肚子饿啦。喝什么葡萄酒？红的还是白的？”

“真白，你不是已经喝多了吗？”

“酒精已经挥发了，必须再补充。咱们喝红酒吧，红酒含有多酚，有利于健康。那里有红酒杯，帮忙拿两个出来。”

真白指的地方有个瓦楞纸箱，几个刚买的红酒杯还裹着包装纸装在箱子里。真白取出的红酒瓶，也是从瓦楞纸箱里拿的。原来如此，这里不仅有用旧了的垃圾，还有快递送来后没拆包装的东西。这下收拾起来可就头疼了，并不是统统扔掉就行。

七海露出为难的表情，真白拍拍她的肩膀。

“喂，怎么了？去洗洗杯子吧。”

“啊，好。”

洗好的杯子搁在桌上，真白细心地倒着酒，像侍酒师的动作。

“来，干杯，欢迎欢迎，叮！”

在真白的催促下，七海也举起了酒杯。响起了美妙的声音。

“请多关照。”

“我也请你多关照。真的，你能来太好了，因为一个人住有点寂寞，好像要死了似的。”

“我明白。昨天我一个人在这里睡觉时，也是孤独得像要死了似的。”

“是吧。这里虽然是个奇怪的地方，住惯了也不错。空气又干净，离温泉也近。”

七海稍微吃了点菜，说了一下情况。

“上午，来了个姓滑的人……”

“哦，滑啊。”

“关于宠物的事，大致明白了。”

“哦，是吗。”

“因为你还在睡，我就稍微收拾了下玄关。明天收拾这边。太乱了，生活不方便啊。”

“太好了。”

“就算这样，这家的主人也太那个了，东西到处乱摊。”

“不，这些是我干的。”

“呃？”

“我在这儿生活了三个月，就这样了。要是被业主看到了，可能会被解雇吧。”

“呃？不太妙啊。”

“是不太妙。我是不会收拾的人，一直是。屋子是这样，人际关系也是这样。所以拜托七海了，帮帮忙。”

真白对着七海深深低下头，双手合十。

“一起干一起干，加油！”

“哇，真是可靠的人！”

虽然是半开玩笑，七海还是为真白的信赖感到开心。

“不过，这里的主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不知道。”

“不知道？”

“嗯，没见过。”

“哦？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有这么棒的房子，却一直空着不住，是太有钱了吧。”

“大概是吧。”

“会不会是需要人手照顾宠物，所以才雇了我们？”

“谁知道呢。”

“为什么要养一堆有毒的生物？”

“不觉得很变态吗？说不定他就躲在阁楼上，一直偷窥着我们。”

“什么？”七海立刻毛骨悚然，不由得看了看天花板。

“这世上可什么样的人都有。”

真白故意用令人害怕的语调这么说。

好久没有和女友聊聊天了，两人度过了一段开心的时光。回到卧室，换上睡衣爬到床上。看看表，已经凌晨两点了。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七海觉得好累，一定能睡个香甜的好觉，一觉睡到天亮。她给手机插上充电线，关掉枕边的灯，把毯子拉过来，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感觉好像有人在盯着自己看，转过头来，发现真白抱着枕头站在那里，不禁让人以为是在做梦。

“呀？你怎么了？”

“怎么也睡不着。我可以睡在你边上吗？”

“呃？”

“拜托了。”

“啊……来吧。”

真白钻进被子，躺在边上。七海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在做梦。

“睡不着就麻烦了。明天七点要去涩谷。”

“工作吗？”

“拍摄。”

“……拍摄？”

“我说过的，我是演员。”

“啊，对。拍摄啊，真了不起。我叫你起床吧？”

“嗯，没关系的。我能起来。”

“设闹钟了吗？”

“没有。”

“几点起床？”

“五点。”

“呃？只能睡三个小时？”

七海在手机上设置了闹钟。

“七海你好暖和啊。”

“真白，你的脚好冰！”

“我很怕冷。啊，人的肌肤，人的肌肤！”

真白用冰冷的脚去蹭七海的脚。

“好痒啊！我们睡吧。”

真白不听她的劝告，继续戏弄七海，不过一会儿就安静下来，好像睡着了。七海也再次进入梦乡。睡梦中，不时响起擤鼻子的声音。

“真白，你在哭吗？”

这样询问的记忆，直到第二天清晨还记着，也好像转过身，看到真白在哭泣。不过，那些也许都是在做梦。

[1]美好年代之意。

第十七章　斗鱼

醒来睁开眼睛，已经是清晨。身旁的真白不见了。呀？七海不禁觉得奇怪，看了看表，是早上七点二十分。

“糟了！”

她脸色苍白地起床，在公馆里跑来跑去，满屋子找，都不见真白的身影。

“真白不会迟到吧。她没事吧。”

回到房间，发现枕边有真白留下的字条。

早！你的睡脸好可爱呀！

七海脸红了。

垃圾问题最后还是靠手机解决了。七海输入这个公馆的地址，试着搜索，打开镇公所的网站，在上面找到了详细写着垃圾分类方法和垃圾丢弃方法的页面。还有垃圾收集日历，星期几扔什么垃圾也能在上面找到。这样的深山里居然有和东京市内一样的服务，实在让人感慨。

七海花了一个星期也没有完成打扫工作。客厅比想象的难以下手。把可以扔的东西和不用扔的东西分出来，一会儿搁这边一会儿搁那边，怎么也收拾不好。不过，比最初来的时候好多了。厨房也收拾出了可以做饭的地方。

真白早出晚归，偶尔在家的时候，不是一直在睡觉，就是从中午开始喝酒，没有一丝要帮忙收拾的意思。想来演员的工作很忙，七海对她也很宽容。

真白好像有失眠症，晚上频频钻进七海的床，但是不会一直在，有时回过神来，她已经不见了。有时七海很担心，起来去找她，发现真白在放水母的房间里，无言地眺望着那些生物。

真白什么都从网上买。有时从东京送外卖过来，有时冲动地买一堆款式大同小异的衣服寄过来。说实话，她的生活过于铺张，总是乱买一气。假如靠女仆的工作拿和七海一样的报酬，七海觉得也理所当然。有一百万日元的收入，又是住在房东家，不需要付房租。而且又不管干活儿，每天只是去拍摄现场。不清楚加起来一共能挣多少钱，但大概只要想花，就能阔气地花钱，这样的财力是有的。

七海想，自己究竟是怎样的状态呢？《银河铁道之夜》里有这样一句话。

“啊，好痛快！可以不费劲地挣几个钱，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啦。”

一提起“可以不费劲地挣几个钱”，就会有种幸福的感觉。但要是问起“如何不费劲地挣钱”，那就不一样了。每月一百万日元。除去周六周日，按一个月二十天来计算，一天五万日元。再按每天工作八小时算，时薪为六千二百五十日元，而且房租还是免费的。运气似乎太好了，反而让人不安。七海再次想起《银河铁道之夜》中的话。

“可以不费劲地挣几个钱，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啦。”

每天骑自行车出去一次，只待在公馆里是待不住的。第一天骑车去佐佐部酒铺，是一次地狱般的体验。不过仅仅过了一星期，往返更远的商店也不觉得辛苦了。

一天，七海买完东西，骑自行车回到公馆，发现安室在那里等着。照顾热带鱼的滑也在。

“七海。”

“呀，安室，有什么事情吗？要喝点茶吗？”

“谢谢。我们是受业主委托来的。好像是寄来了什么包裹，收到了吗？”

“包裹……是什么？啊，寄给真白的倒是收到了一个。你一直在等吗？”

“不，也没有。”

七海打开大门的锁，让两人进屋，接着从冰箱里取出一份似乎需要冷藏的、用聚苯乙烯泡沫包装的包裹。

“哇，搁冰箱里了？”

“呃？不行吗？”

“没事吧。”

滑接过包裹，打开盒子。里面装了个透明塑料袋。滑匆忙连盒子一起抱到放水母的房间。

“是什么？”

“还是宠物。”

“这次是什么？”

“是章鱼。章鱼。”

滑把袋子倒过来，沉入装芋螺吃的小鱼的水槽里。最初章鱼吸在塑料袋里，像被整个儿压扁了似的，后来终于舒展开手脚，慢慢爬了出来。

“哇，好厉害，好厉害。”安室发出天真烂漫的声音。

“可是好小，这是什么？”

“一种章鱼，叫篮圈章鱼。”滑回答。

“也有毒吗？”

“有，和河豚一样，含有河豚毒素。河豚只要不吃就没关系。但这家伙如果咬人的话，唾液里有毒，绝对不能碰。真的很危险。”

七海叹了一口气。

“啊，这是什么？真厉害！”

安室叫了起来。转过身一看，安室正看着放芋螺的水槽。一条芋螺附近的小鱼正在挣扎，却又不游走。

“仔细看看。”滑说，“芋螺射出去的鱼叉刺进了鱼身上。看，有条像线一样的东西连着吧？鱼儿被毒素麻痹，被那根线牵住了，所以逃不掉了。”

“麻痹。”安室说，“哇，真残忍。”

芋螺那柔软的身体部分突然变形了。明白那是什么的瞬间，七海差点吓昏了。那是巨大的嘴。芋螺用这张嘴把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鱼儿吞了下去。安室一脸天真无邪的兴奋。

“呀，这真的是螺吗？螺就是这样的？”

“是的。如你所见，这是普通的螺。”

“残忍，真的很残忍。”

七海已经看不下去了。

“我去泡点茶。弄好了，你们就下来吧。”

说着，她先去一楼了。

在楼下的桌边准备茶水时，安室和滑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滑很开心地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什么，是装在塑料袋里的生物。

“哇，又是什么？”七海不禁吓得往后一仰。

“今天给七海带了份礼物。”

小小的袋子里装着鱼。

“不用，不用！”

“这个没毒。有没有红酒杯？”

安室顺手从架子上取了个红酒杯。

“滑，这个可以吗？啊，七海，这个借我用一下。”

“呃？要放在这里面吗？嗯，请用吧。”

“借用一下。”

滑往红酒杯里加了点水，把鱼放进去。鱼儿的尾鳍张开了，像花瓣绽开一般。黑色的鱼？不，仔细一看，鱼儿是美丽的紫色。七海不由得叫了起来。

“哇，好漂亮！”

“这种鱼叫铁鱼。战斗的鱼，也叫斗鱼。英文名叫Rumble Fish。”

“早年科波拉的电影里有这种鱼。”安室说。

“可以用杯子养，你好好照顾它。”

七海勉强收下了滑的礼物。

“我的主业就是这个，开了一家普通的宠物店。下次一定要来我的店里玩，没有那么危险的生物。说到底，这些都是这里的主人的爱好。”

“是吗……两位，请喝茶。”

“谢谢。”

安室在桌边坐下。滑合上包，便要告辞。

“放下工作过来的吧。不过难得来一趟，喝点茶吧。”

于是滑勉强接过来，一口气喝下了整杯热茶。

“谢、谢谢款待。”

“啊，那样喝不烫吗？”

“没事的，谢谢款待，再见。”

七海把滑送到玄关。

“茶很好喝，谢谢。”

“舌头不太灵活。是不是烫着了？”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行了个礼，开着那辆有些年头的轻型卡车离开了。

回到客厅，安室喝着茶，吃着饼干，观赏着红酒杯里的小鱼。

“谢谢。辛苦你了。”

“在这里的生活怎么样？”

“呃，有点不可思议。”

“哦。不过，暂且还好吧？”

“安室，你的工作没关系吗？”

“我傍晚开工，今天的工作有些郁闷，是摇滚组合的现场演奏。”

“那不是应该很有趣吗？”

“我的工作是召集当托儿的观众。已经召集到九成，还缺一些人，现在在等回音。”

“托儿……是指假粉丝吗？”

“是的，是的。虽然那组合还不错，发了一首奇怪的歌，居然一炮而红了，在小孩子中间非常受欢迎。但之后人气噌噌地下滑。队长兼主唱的父亲是位超级富翁。他是我的委托人。真正的粉丝几乎没有了，所以全部是托儿。托儿也没关系，让场地爆满就行。据说队长上高中时曾经遭受过严重的校园暴力，一直躲在家里，终于能够通过音乐来展现自己。即便是假的粉丝也没关系，只是想让他实现梦想。这故事听起来是不是让人感动得想哭？”

“真是位好父亲。”

“是好还是不好，怎么说呢？我不觉得是好事。其实想对他们俩说，都别任性了。不过这是工作。对了，这件事帮忙保密呀。”

“跟谁说呢？”

“别在网上乱说，因为不能说出委托人的秘密。对着七海，我才说的。我可是专业人士。”

“请别对我说谎。”

“不说。”

“不管什么，都请说真话。”

一直盯着小鱼的安室抬起头看着七海。

“怎么了？”

“七海，你的精神好多了，真为你开心。”

“都是托你的福。”

“没有没有，我没做什么。”

安室害羞了。

但是他这个人不管到哪里都在发挥演技，分不清究竟哪一面是真面目。他似乎丝毫不介意虚实之间的界线，身上有种唯我独尊的气场。这个人究竟过着怎样的人生呢？

想了想，七海发现对这个人毫无了解。

“好了，我该走了。”

说着，安室又伸手拿了块饼干。

花音的课一个月一万日元，工作很轻松，不过对七海来说，这是什么都替代不了的重要工作。

“对，作者想说的是主观表现主义，所以找找‘这样想，想这样做’之类的表现，在哪里呢？”

“不太懂。”

“你从后面试着找找。因为一般不会在中间的，大多在后面。”

“老师现在在哪里？”

“呃？在朋友家。”

“离家出走了？”

“不是啦……别问这种问题，学习学习。”

课程结束后，七海正一个人吃饭，真白回来了。

“回来啦。”七海站了起来。

“啊，我回来了。”

“每天都好晚啊。工作很辛苦吧。”

“辛苦！”真白顺势滚倒在沙发上。

“今天来了只奇怪的章鱼。”

“什么？你说章鱼？”

“那叫什么章鱼。什么来着？小小的章鱼。”

“哪个哪个？”

“要看吗？”

“想看。”

两个人去了水母的房间。真白看着水槽。

“哇，好小呀。”

“听说有剧毒。不能碰。”

“哇，真的假的。这么一说，更想碰碰它了。”

“不行，不行！”

“对了，喝一点吧。”

“你不是喝了才回来的吗？”

“只喝了一点，一点点，根本算不上喝酒！”

真白折回客厅，开了瓶新的红酒。

第十八章　深海鱼

公馆收拾得焕然一新。七海的卧室原来用作衣帽间，现在也有了点单身女士的闺房氛围。朝阳照过来，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摇曳着，鸟儿在婉转鸣叫。在这种环境中睁开眼睛，开始一天的生活，是多么奢侈啊。而这种奢侈得不知何时会受天谴的日子，慢慢地变成了理所当然的日常。

就这样睁开眼睛的一天，和往常一样，真白睡在七海身边。记不清她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这是常有的事。平时真白都从背后抱着七海，像抱着抱枕般熟睡。今天转过身一看，她蜷作一团。看看表，早上七点了。平日这个时间，她早就出门了。

“真白，工作没事吧？”

没有回答。

“今天工作请假了？”

摸了摸她的身体，好烫。

再摸摸额头和脖子，光是碰一下就觉得烫手。七海拿来体温计量了一下，已经烧到四十多度。是感冒了吧。

“真白，我去叫救护车。咱们去医院。”

但真白不听，说要去工作。

“你不行的。”

“工作不能请假。帮我打个电话……经纪人……”

“还记得电话号码？”

真白伸手找自己的手机。

“啊，我帮你找。”

七海帮真白找手机，在一楼真白房间的大衣口袋里找到了。她回到二楼，询问真白的开机密码。

“密码？……嗯，嗯，1234。”

“1234，真乱来。”

输入她说的数字后，屏幕打开了。

七海翻开通讯录。

“经纪人的名字叫……”

“恒吉。”

“恒吉……啊，找到了。”

七海点击那个电话号码。经纪人恒吉马上接听了。据说现场有人打电话告诉她，真白还没到，她从刚才就一直在拨真白的电话。七海转告了真白的情况，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工作。恒吉便往这边赶来。挂了电话，七海在真白的耳边说了说情况。

“恒吉再过十五到二十分钟就到这里了。咱们一起去医院。”

“啊……呜。”

真白发出难受的声音。七海越发不安起来。

“你还好吧？”

“呜……转啊转……脑袋……转啊转……”

不一会儿，后门方向响起汽车的引擎声。出去一看，一位穿着迷你裙的女子一脸严肃地从黑色宝马中走出来。

“啊，这边！”

“啊，真白呢？”

“在这边。”

七海带她到了卧室。恒吉按了按真白的额头。

“哇，好烫！这附近有医院吗？”

“我觉得应该有……我查一下。”

“不用了不用了。横滨我有认识的大夫，带她去那边吧。”

“好。”

“来，怎么搬呢。两个女人……又抱不动她……”

恒吉和七海面面相觑，想了各种搬运的办法。

“这样……这样……不行……这样……啊，怎么办？”

“我试试背她下去吧？”七海试着背了背恒吉。

“哇，厉害！”

“勉强可以吧。”

就这样决定由七海背真白下去。七海费了些力气，把浑身无力的真白挪到背上。在恒吉的帮助下好容易背上她的瞬间，七海一时停住了呼吸。石川啄木的短歌骤然浮现在脑海中。

玩闹着背起母亲，发现是那么轻，不禁泪下，走不了三步。

心不住地怦怦直跳。真白，你为什么这么轻？轻得让人好奇你居然还活着。这么轻，直接背到车上都不成问题。七海把真白放在后座上，自己在边上坐下。恒吉发动车子。七海用力握住真白颤抖的手。

箱根到横滨的路并不是太长。快到医院的时候，真白不安地看着窗外。

“呀？这是去哪儿？”

“医院。”

“医院？不行。我必须去现场。求你了，恒吉。”

真白恳求驾驶座上的恒吉。

“没事的。今天已经和现场的人请假了。”

“不去什么医院！我要去现场！恒吉！”

“已经认认真真地道过歉了！”

“停车！我要下车！”

“下车后，你要干什么？”

“放我下去！放我下去！只要工作就会好的！放我下去！”

真白的力气非常大，拼命挣扎，七海双手都按不住。恒吉停下车，真白一个人打开车门跳了出去，踉踉跄跄地光着脚飞快地走着，终于力气耗尽，瘫倒在地上。恒吉和七海赶忙跑了过去。真白喘着粗气，但目光非常锐利。

“明白了。去现场！去现场！”

恒吉拍了拍真白的后背，借着七海的手，把真白送上车后，给现场打电话。

“喂喂，小洋？怎么样？啊，好的好的好的，是吗是吗。没事没事。那个，真白说要回现场，说要工作。嗯，要问是不是没事了，也不是完全没事，但不能让现场开天窗，只有去工作了。嗯，怎么样……病情是挺严重的，但到了现场，总会有办法的。我有经验的，会好起来的。女演员就是这样，是吧？但要是不行，就给大家添麻烦了。怎么办？嗯，现在带她去，麻烦你们帮忙照顾一下。我先备一个可以替她的人。嗯嗯嗯。嗯，嗯，嗯。好好。不用担心，好好好，那一会儿见。拜拜。”

电话里的内容，七海很多听不明白。听起来像在开玩笑，但挂上电话后，恒吉的表情很严肃，一脚踩下油门，再次发动汽车，从那时开始一直沉默着。真白也一言不发，车内充斥着异样的空气。那和剑拔弩张的氛围不一样，可以说是某种职业的紧张感。

拍摄现场在横滨黄金町的某个酒店。器材车停在附近，工作人员进进出出。一个员工跑了过来，恒吉打开车窗。

“你好，我是副导演铃木。真白还好吧？”

听到声音，真白打开车门，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似的，英姿飒爽地走了出去。

“后面就拜托您了。”

恒吉和铃木副导演打招呼。铃木回了一礼，追在真白身后。

恒吉通过后视镜看着七海。“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就在那附近把我放下吧，我自己回去。”

“没关系的。时间还很充裕。女人必须会撒娇，不管对方是男是女。”

虽然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七海还是听从了恒吉的意见。这个姓恒吉的女人和真白拥有不一样的气息，七海心想。

据恒吉说，她已经和真白认识了将近十年。以前恒吉也做过女演员，当时她更红一些。

“你和真白是什么关系？”恒吉问七海。

“女仆，那家的……”

“真白的女仆？”

“不是……真白也是女仆。”

“真白也是女仆？怎么回事？在玩什么女仆游戏？”

“不，怎么说呢……其实就是管理人，我们俩一起。”

“嗯……还是有些事情弄不明白。”

“是吗？”

“我也不清楚那家伙的事情。她在吃药吗？”

“呃？”

“兴奋剂，违禁药品之类的。”

“不知道。没见过这些东西。”

“平时好好吃饭了吧？”

“呃？啊，是的。”

“吃得正常？”

“是的，我觉得算是正常。”

“这半年来，她瘦了大概十公斤，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这样啊。”

“也许最好去医院做个检查。太瘦了，连工作都会没了的。AV女优还是体态丰盈些好。”

“什么？AV？”

“最近那家伙很奇怪，是不是被男人甩了，自暴自弃了……究竟怎么回事？你不知道？”

“不，一点也不……”

出了高速，车子行驶在山路上。

“箱根居然离东京市中心很近啊。下次来泡温泉吧。”

不一会儿就开到了公馆。恒吉穿过正门，特意绕了下小路，把车停在后门。知道这个后门，说不定她来过这里很多次。

“往常我都不去现场的。今天给导演和制片他们添了很多麻烦，也担心真白的情况，我会一天都陪在现场。回来时，我会送她。你不要太担心了。”

“谢谢。”

七海下了车。恒吉也下来，抬头看着建筑，好像有话要说。

“怎么了？”

“你知道这里原来是做什么的吗？”

“听说好像是家餐厅。”

“是的。那你知道现在是做什么的吗？”

“现在就是普通的住宅。”

“不是住宅，是摄影棚。”

“摄影棚？”

“真白也是因为拍摄才来到这里。半年以前吧。她好像非常喜欢这里，从那以后就一直租着这儿。真是傻瓜啊。这种地方也不便宜，一直住下去一定会破产的。”

“什么？这里是真白住的地方？”

“她不是住着吗？”

“我的意思是说，她自己付了房租住的？”

“那当然。我也跟你说，赶紧换个便宜点的地方住。唉，那家伙不听别人劝啊。今天谢谢你了。”

“不，我也得谢谢你。”

“我多嘴说的那些，还请保密。”

恒吉的宝马响起低沉的声音，重新回现场去了。

真白付着这里的房租。这么说来，她就是这里的业主了？

一个人回到公馆，七海心中的不安还没有消除。她思来想去，还是给安室打了电话。

“你好。”

出现在电话那头的安室，背后有种奇怪的嘈杂声。

“喂喂，那个，关于真白……”

“嗯，真白……”

电话中传来孩子们兴奋的声音。

“不好意思。太吵了。今天有人拜托我照顾小孩，十个三岁的小孩。我要死了。”

“对不起，在你这么忙的时候打扰，我过会儿再打。”

“不，没什么。说忙也忙，说闲也闲。因为是些小孩，不用管。怎么了？”

“你知道真白的工作是什么吗？”

“真白？”

“知道吗？”

“她没说吗？女演员呀。”

“不是一般的女演员吧？”

“怎么了？”

“是AV女优吗？”

“……是啊。她没有说过？”

“只听说是女演员。”

“嗯，女演员就是女演员。我觉得根本没有错。怎么了？”

“不是，稍微有点吃惊。怎么说呢，从来没这么吃惊过……”

“超出你的常识范围了吧？”

“嗯……也许是吧。可以问个奇怪的问题吗……那种工作能赚到钱吗？”

“那肯定能赚到了。有名的更了不得。那些人都被称作单体女优，只拍一部作品，酬金就有一两百万。而那些没有知名度、光靠名字卖不出去的女优，就只能依靠制作方的企划，被赶去拍什么素人之类的，她们叫作企划女优。一部作品酬金也就几万日元。哎，是便宜啊，不过有的人一天在现场拍两部，一个月拍个三十部，也不能小瞧哦。真白呢，属于企划女优，不过人气相当高，有时也拍单体作品。像这种既是企划女优，又是单体女优的人现在称作企单女优。她就是所谓的企单女优。要看现场拍片的次数而定，我想是相当挣钱的。七海，你对AV女优感兴趣吗？要帮你介绍制片人吗？”

“啊……不，不用了……”

“哦。”

“那个，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我……是被真白雇的吧？”

安室瞬间沉默了。

“是怎么回事呢？”

“嗯，不好回答啊。”

“请告诉我。”

“那不行。说了就违反合同了。”

“哦，是这么回事。各种各样的事情好像弄得一团糟。不好意思，问了奇怪的问题。你那么忙，还打扰你。”

“没事没事。”

“失礼了。”

“啊，七海。”

“在呢。”

“绝对不要问真白。”

“问什么？”

“刚才问我的问题。”

“……”

“拜托了。”

“明白了。”

“还有，我现在要说的事情。”

“……”

“可以吗？”

“好……”

“‘想有个朋友’，这是委托人给我的任务。”

“朋友……想有个朋友？”

“是的。”

“……这就是我的工作吗？”

“是的。但如果只是那样，就太不自然了，所以决定设计成女仆的身份。尽最大可能待在她身边吧，我想她也会开心的。”

“为什么会选我呢？”

“为什么……你合适啊，是我选的。”

“为什么？是因为我手头拮据，缺钱吗？”

“因为我觉得你们会成为好朋友。如果不介意职业，彼此不在意多余的事，我想你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嗯，至于那个委托人是谁，就由你想象吧。啊，等等，我还有管孩子的活儿……”

“不好意思。谢谢。”

“喂！到这边来！啊，挂了呀。”

电话挂了。七海深深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搁在膝盖上，茫然地待着不动。这里的主人是真白。

石川啄木的短歌再次浮现。

玩闹着背起母亲，发现是那么轻，不禁泪下，走不了三步。

真白用那么轻的身体背负着我，养着我吗？眼泪流下脸颊，懊恼也涌上心头。自己真没用。

半夜里，听到了汽车的声音，七海奔出屋外。恒吉的宝马回来了。

“帮忙搭把手？”

“她没事了吧？”

“烧退了一些。在现场叫来了医生，打了点滴。”

七海背上真白，来到她客厅的房间里，让她在沙发床上躺下。恒吉坐在枕边，抚摸着真白的脑袋和身体。

“坚持啊坚持，终于坚持到了最后。”

“坚持下来了？”

“坚持下来了，连三个人的都坚持住了。”

“连三个人的都坚持下来了，太好了。”

七海走到屋外，目送恒吉回去。

“真白就……”

恒吉一脸认真地看着七海。

“让她好好休息。我会尽量不安排工作，这段时间就拜托你了，七海。”

“……好。”

七海用力点点头。

目送恒吉的车子在森林中远去，七海回去照看真白。她在蜷着身子躺着的真白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也用力地握住七海。真白的气息仍然滚烫而粗重。

“去哪里了？”

那声音很细，好像要死了。

“去送送恒吉。”

“还以为大家都不见了。”

“我在这里呢。”

“一直在我身边，别走。”

“好。”

真白的泪水涌出了眼眶。七海帮她轻轻擦去。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朦朦胧胧中，七海四处摸索着，想摸到真白，却一直找不到她。她的手应该在的地方，她的人应该在的地方，都不见踪影。

奇怪？

七海睁开了眼睛。应该在那里的真白不见了。去洗手间了吧。只要别摔在什么地方就好。七海起身在公馆中四处寻找。

探头看了看放水母的房间，真白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望着水槽里的水母。

“睡不着吗？”

七海在真白身边坐下。真白手里拿着玻璃杯，贴在耳边。她在干什么呢？地板上有一个小小的盒子，还有从中倒出来散落一地的白色小药片，这一幕映入七海的眼帘。真白像慢动作一般缓缓拾起药片送到嘴里。咔嚓咔嚓，咀嚼的声音响起。她喝了口杯子里的水，又把杯子贴在耳边。

“你在做什么？”

真白转过头。

“睡不着吗？”

七海在真白身边坐下，看到真白的膝盖旁有个伏特加酒瓶。还以为杯子里是水，原来不是。七海脸色煞白。

“不行！不能喝酒！”

“不会醉的，不管喝多少。”

“不行不行。会死的。”

真白把酒杯贴在七海耳边。

“什么？”

“听到什么了吗？”

“有什么吗？”

这么一说，酒杯里确实发出了声音。玻璃杯和头发、耳朵摩擦时，发出有透明感的清凉的声音。

“好像在大海中央。”

水母在眼前游来游去。真白喝了一口伏特加。

“不行！”

“不一样了，不一样了。”

她又把杯子贴在七海耳边。

“声音变了吧？”

“啊，真的。”

杯中液体的量变化了，音高也在微妙地发生变化。真白往杯子里倒进伏特加，接着又贴在七海耳边。

“这次是低音。海底的声音。”

“真的……”

七海一边听着声音，一边看着水面，好像真的置身于大海中。

真白嘟囔着：“想变成水母……真羡慕水母。”

两个人微微摇摆着身子，听着杯子里的声音。

七海的眼中溢出了泪水。有那么多感受想说、想表达，面对眼前的人，却无法表述出来，这让人多么焦急、无力和懊恼啊……各种各样的想法交织在一起，化作泪水夺眶而出。

七海做出了决定。

“真白，我、要辞去、这份工作。”

“嗯？”

“对不起。”

真白大大的眼睛看向七海。七海从中看到了不安和恐惧。她继续费力地说着：

“真白你辛辛苦苦挣来了钱，用那么珍贵的钱在照顾我，可是，我就像宠物一样没心没肺地生活。”

仿佛被深海的声音包围着，七海的话语也一字一字传到了真白耳中。真白一动不动，好像被勒住似的，听着这些话。七海眼中的泪水止也止不住。

“我很痛苦，所以想辞掉这工作。你也不要再把钱浪费在这幢房子，浪费在我身上了。别再做那个工作了，好好珍惜自己。”

真白突然伸出舌头，将七海脸颊上的泪水舔掉。

“好吃。”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

真白凑过来，七海背过脸去。

“你不用道歉。”

真白沿着泪水的痕迹，吻了好几次七海的脸颊。

“为了这眼泪，不管什么我都能舍弃，连命也可以抛弃。”

真白伸过胳膊，抱紧了七海。七海也握住真白的手。

两个人自然地接吻。只有这样做，才能让爱意现出形状，也只知道这种方法、这样的亲吻方式。

“搬家吧？不用这么奢侈的地方，找一间两个人能住下的小公寓。贫穷也没关系。我想过普通的生活，和真白一起。”

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七海自己都不明白，也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本心。真白好像看透了七海的心，说：

“撒谎。”

“没有撒谎。”

“撒谎。”

“没有撒谎。不过……撒谎也没什么不好吧？”

青色的光包围着两个人。

第十九章　落日

七海都说，不要再乱花钱了，真白还是一点都不打算停手。两个人约着去看公寓的那天需要用车，其实租一辆就可以了，而真白仅仅为了这件事，就特意买了一辆新车，这种豪举令人难以置信。

那是一辆红色的阿尔法·罗密欧。经销商的员工将车运到了箱根，真白直接用现金支付。

“不能再这样继续花下去了，将来实在太令人担忧了……”

不管七海说什么，真白一点也不发怵，只是咯咯地笑。

两个人开着这辆车在东京和横滨转了一圈。那天预约去看三家，一边转，真白一边向房地产中介提出各种要求，对方为了做生意有求必应，把符合要求的一户一户全找了出来，最终看了六家。七海和真白两个人在价格上分歧巨大。七海觉得好的，真白觉得太小、太破了；真白满意的，七海又觉得太豪华、太贵了。只能其中一方妥协，不然永远无法统一意见。房地产中介也只能苦笑着站在一边，看着她们俩像说相声般争吵。最后看了横滨的一套房，还是无法做出决定，于是和房地产中介告别，说回去再讨论讨论。

回家路上，真白看到橱窗里挂着的婚纱，兴奋起来，立即冲进店里，任谁也无法阻止。七海没有办法，只能追在她身后。

“难道你打算连这个也买下来吗？这是婚纱啊？你买了准备干什么？”

“干什么？这样的平日穿，当便装穿。”

“怎么可能。”

“这件怎么样？当家居服。”

“这不是家居服！”

店里的接待员过来打招呼。

“您是要试穿吗？”

“哎？可以吗？”

“请，您请。”

接待员发现了站在真白身后的七海。她用视线询问，您也一起试试吗？

“不了不了，我就不用了。”

“来吧来吧！试试又没什么！不用花钱吧？不用花钱就试试吧？”真白说。

“不行不行。咱们该回去了吧，真白。”

七海的恳求，真白完全当成了耳边风。接待员也温柔地劝说七海试穿。

“最近有许多客人来拍摄单人纪念照，其中也有男客人。还有同性恋的情侣。也有和同伴一起来的。各种客人都有。”

真白开心地挑选着婚纱。看到她这样纯真的喜悦之态，不知怎的，七海感到一阵暖意，也不好太招人嫌，就随她去了。接待员帮真白挑选试穿的婚纱，也为七海选了一件，接着带两个人去试衣间。等在那儿的工作人员利落地帮她们把婚纱穿好。真白和七海瞬间化身为新娘。以前的结婚典礼在脑海中掠过，那是不想回忆的心理阴影。不过和真白并肩站在一起，映在镜子里，自己的神态不知何故看起来很幸福。而那时镜子前的自己快被不安压碎了。现在身边有真白在，虽然明白这仅仅只是试穿，七海还是陶醉在那一瞬间的幸福感中。

接待员自信满满地说：

“难得穿一次，要不要拍一组照片，留个纪念？”

“拍吧。是啊，就这么脱了的话，实在可惜。”

七海也觉得就这样脱了婚纱确实很可惜。接待员迅速用无线对讲机与其他楼层的工作人员联系。

“现在开始摄影可以吗？没问题吗？可以？好，明白了！”

专业的工作人员真是心灵手巧，连发型都帮忙整理，没花多少时间就弄好了。两个人再次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样子。七海不由得大叫“真白好漂亮”。真白也赞叹着“七海好可爱”。两个人就像十多岁的少女一样嬉闹着，在镜子前摆出各种姿势，相互用手机拍照。

摄影师带着相机和三脚架出现了。

“那么，请随我去拍摄纪念照片。”

接待员在前面引路。以为就在这个试衣间边上拍摄，没想到两个人被带到了店外，说是这家店在附近拥有一座小教堂，在外面的台阶和教堂里进行拍摄。工作人员帮忙整理婚纱的裙摆，两个人就这样穿着新娘服饰穿过十字路口，不免感到难为情。过路行人的目光全聚集过来，面纱随风飘拂，摄影师走在前面，一行人前往拍摄现场。

整个摄影过程中，始终是真白指挥着摄影师。拍一下这个姿势，从这个角度拍……她的指令非常细致。

“您应该就是做这类工作的吧，比如模特？这么说起来，好像在哪里见过您似的。”

摄影师说。真白苦笑了一下。

在台阶上拍摄，还是无法避免行人的视线。七海的脸上仿佛要着火了。大家会怎么看自己的装扮呢？一般来说，这种场面，新娘只有一个人，边上是新郎。摄影师开玩笑地说，像是在拍婚纱目录，看起来的确像。

“接下来进去吧。”

接待员打开小教堂的门。鲜红的地毯向着庄严的彩色玻璃和十字架笔直延伸过去。摄影师说，请走在上面。两个人静静地走着，摄影师一边在周围移动，一边不停地按着快门。

“以后会多起来吧。”摄影师说，“女同性恋，男同性恋。日本还远远落后呢。”

真正的同性恋情侣一定是克服了各种障碍，才穿上这身装扮，然后走上这条红地毯吧。和他们相比，我们俩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就穿上了婚纱，拍摄纪念照片，走上红地毯。真是亵渎！七海在心中忏悔的时候，真白拉起七海的左手。这好像是交换戒指的场面。七海看懂了真白的眼神，和平日不一样，那里面有某种东西。

“好像有个戒指什么的更好些？”摄影师说。

“要不去找找？”

“不……”

摄影师突然架起相机，开始按快门。接待员也紧紧盯住她们两人。

真白的指尖滑向七海的无名指，好像七海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真正的戒指，不，是比真正的戒指更重要的东西。有那样的错觉。不，不是错觉。七海被施了魔法，主动跳进了那魔法之中。泪水接连不断地从她眼中流了下来。摄影师没有放过她的表情，连续按下快门。七海拉起真白的手，缓缓地、坚定地将看不见的戒指也戴在真白的无名指上。真白的大眼睛涌出大粒大粒的泪珠。突然，她放声大哭起来。

七海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无论如何，怎么会哭成这个样子？是开心得哭了，还是伤心得哭了？七海弄不清楚。真白蹲在地上，跪在十字架前，好像在为人生中的一切忏悔般哭泣。接待员和摄影师都默不作声，仿佛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一样。

真白哭着哭着，突然畅快地笑了，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这更令人害怕。

真白说要穿着婚纱回去，并且用现金买下了她们身上的婚纱。两个人就这样穿着婚纱坐进了阿尔法·罗密欧。婚纱蓬松庞大，工作人员帮忙把裙摆收好搁在肚子上。

真白就这副打扮驾驶着车子。在十字路口停下时，有的行人注意到她们俩，惊讶地盯着车中看。

打开车窗，风吹进来，心情很舒畅。

“呀？不走高速吗？”

“想开车看看大海！”

穿着婚纱兜风，真是异想天开！

七海想起了安室的话。

真白开车沿着海岸线行驶，从横须贺经三浦海岸，过了叶山、逗子、镰仓、茅崎、平塚、小田原，平安到达箱根的公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兴奋得无法抑制的两个人在桌上摆上红酒和菜肴，干杯。究竟为了什么干杯？今天只是去看了看公寓，回程拍了套纪念照罢了，只不过那时穿的礼服是婚纱。七海这么想着，不禁回忆起左手上戒指的触感，心情激动不已。

不知不觉中，酒劲上头，七海行了个礼，说了这样一番话。

“我做事不够周到，还请多多关照。”

“不不，彼此彼此。”

真白也毕恭毕敬地回礼。

喝醉了的真白拉起七海的手，跳起舞来。脚下直打晃，不过两个人还是跳着，一起弹钢琴玩，简直像做梦般享受着这一刻。玩累了，两个人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口气爬上楼梯，就这样去了水母的房间，穿着婚纱并排跳到床上。

“喂，真的结婚？”真白在七海耳边嘀咕。

“是呀，也许可以的。”七海也用耳语回答。

“结婚吧。”

“好。”

“真的？”

“是。”

“你喝醉了？”

“是呀，喝醉了！”

两个人接吻了，分不清是谁先开始。真白把头埋在七海胸前。

“我呢，去便利店和超市买东西的时候……”

真白的声音有些嘶哑。

“……店里的人把我买的东西装进袋子里，我一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为了我，不停地把点心呀副食品呀装进袋子里。”

“哈哈哈，真白，这是什么故事？”

仔细一看，真白的眼睛里溢出大粒的泪珠。

“就为了我这种人，店里的人不停地装东西。为了我这种贱如垃圾的人。看到这一切，我的心一下子就被紧紧揪住了，很痛苦，好想哭。我呢，其实是有幸福的极限的。再往上就不行了。恐怕我比谁都更快地抵达极限。那极限比蚂蚁还小。这个世界其实充满了幸福。大家都对我很好。快递大叔帮我把重重的包裹搬运到这儿来。下雨天，陌生人还会借我雨伞。可是，轻易就能得到幸福，我会承受不了的，还是花钱买来更轻松。钱不就是为了这个存在的吗？人啊，真心呀、善良呀，看得太清楚了，反而会崩溃。所以啊，大家都换成钱，就当看不见那些东西。七海，别这样盯着我看，我会受不了的。”

真白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弄湿了头发和枕头。七海凝视着她的泪水。真白的话好像渗透到全身。突然，真白的表情变了，直愣愣的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七海。这个人心里藏着什么深重的黑暗，七海凭直觉感受到。我应该可以挡住那黑暗吧。即使挡不住，也要奋力去挡。她坦率地想。

真白说：“你说一句‘和我一起死’吧？”

“什么？”

“为我而死。”

“……好。”七海回答。

“真的？”

“是的。”

七海的眼中溢出了泪水。两个人不停地吻着对方。

七海在心中喃喃念着宫泽贤治的《夜鹰之星》中的一节。

请把我带到您那里去吧。即使被烧死，我也心甘情愿。

第二十章　螺和骨

第二天清晨，两辆车子相继来到箱根的公馆。第一辆黑色的小型客车里走下一位穿黑西服的男子。他轻轻敲了敲玄关的门，没有回应。试着转了转门把手，门开了，但是男子没有进去。因为就在他抱起胳膊那一刻，又一辆克莱斯勒到了。是安室。安室惊讶地看着男子。

“啊。”

男子从胸前取出名片递给安室。

“我是殡仪馆的，姓堤。”

“啊，您好。”

“是瑞普·凡先生叫我来的。”

“啊，这样啊。”

安室准备开门，堤说“那个，门是开着的”。他转动门把手，悄悄推开门。安室走了进去，堤跟在后面。安室不看两旁，直直跑上楼梯，径直朝放水母的房间走去。堤也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进放水母的房间，穿着婚纱的真白和七海躺在床上。过去看了一下，她们一动不动。堤朝着两人双手合十。安室也双手合十。

“这身打扮不得了啊，是Cosplay吧。”堤说。

“谁知道呢。”

“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这边这位。”

安室靠近真白，碰了下她的手。

“哇，好冰。”

“别，你最好别碰。”

“啊……哦哦。”

安室听话地放开了手。

“她……她叫里中真白，癌症晚期，将不久于人世。”

“是这样啊。”

“不过，她好像害怕一个人死，就拜托我帮忙找个人一起死。”

“什么？然后……这个人还真的陪她死了。”

堤指着七海说。

“不，我想直到最后，她都不知道。一定是毒，是这里的哪种……啊，是这个……”

真白的手里紧紧握着什么。

“那是什么？”

“那叫什么螺，名字叫什么来着？据说有剧毒，被刺中就会死。用这个真的会死啊。”

“那你靠这个一起死的人能拿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

“到底多少钱？”

“我不是说了吗，不是钱的问题。”

“啊，这、这样啊。对不起，问得太过分了。”

“一千万。”

“一千万？一千万！那完全是钱的问题了！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个人？离家出走的？”

“不，这人原本也是我的委托人。最初我们认识，是她要找婚礼上的代理出席者，之后又有了几次工作委托。从她丈夫的外遇调查开始，陷入专业让人分手的圈套，被人将把柄卖给了婆婆。孤立无援的时候，我带她来了这里，所以她原本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可恶啊。你太过分了。我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还请帮忙找个挣钱的机会。”

“一定。”

突然，七海动了一下。

安室和男子都大吃一惊，看着七海。七海呻吟着睁开了眼睛。难道毒太少了，没有效果吗？没能致命？安室走到能看清七海的脸的位置观察她。七海若无其事地睁开眼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发现安室就在眼前，她不禁吓了一跳。

“呀？早上好。安室……你怎么在这里？”

“啊，七海。呃？你还活着？”

“你说什么？”

“不，怎么解释好呢。啊，这位是堤先生。”

堤行礼致意。七海不由得也低下了头，一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事态。

安室表情严肃地说：

“好。请冷静地听我说——真白，过世了。”

“……呃？”

“真白死了。”

“不。”堤打断他，“因为死亡认定还没完成。”

有了医生的死亡认定，人类的死亡才算得到承认。对于专业的殡仪馆来说，这是不能让步的一条线。

安室“啊……”了一声。“我觉得可能已经死了。”他修正道。

“呃？可是……你看……真白就在这里啊。”

“是的。不过我想已经死了。”

安室点开自己的手机，递给七海看。

“昨天晚上，我收到了这样的东西。”

那是真白发去的短信，上面写着“今晚会死去，请多关照”。

“我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就这样。”

堤上前一步，再次低下头。

“重新介绍一下。我姓堤，经营殡仪馆。”

“呃？”

七海坐起身，伸手要摸真白，被堤制止了。

“啊，最好别碰。我想在警察来之前，最好什么都别碰。安室，差不多该联系警察了吧。”

殡仪馆的规矩是不擅自行动，不干涉，无论如何，都要听从委托人和相关人士的指示行动，所以说话有点拐弯抹角。

“啊，是啊。”安室回答。

“有需要的话您就说。我会帮您做好的。”

“那，就拜托您了。”

“明白了。”

指示发出之后，堤就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狗一般，开始迅速行动。他联系警察，进行了完美的说明。

七海还弄不清楚眼前的状况，无法接受真白死了的现实。

“呃？假的吧？真白不就躺在那边吗？”

七海摇晃着真白，也不管什么不准触摸她的身体的要求。

“真白，快起来！真白！”

但是，那身体冷得就像冰一样。七海从来没有接触过死人的身体，但也明白这不是正常的状态。真白死了吗？这一点怎么也改变不了了？再也看不到那张笑脸了？再也听不到那喜欢的声音了？

……死了。真白死了。

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的瞬间，七海仿佛遭到一记重击，全身都被摧毁了似的。再往后的记忆几乎没有了。想必是安室和堤拼命按住了疯狂大闹的自己吧？那时候大概相当激烈地抵抗了，因为七海的手腕、脚腕和腋下留下的几处瘀痕，过了一个月都没消退。

之后，七海被带到警察局，进行了各种讯问和笔录。真白的手中握着的就是那种叫芋螺的螺。芋螺毒素是一种神经毒素，被刺中的瞬间感觉不到疼，但不一会儿会感受到剧痛，出现头晕、呕吐、发烧等症状，失去视力，血压下降，最后引发全身麻痹和呼吸困难，直至死亡。没有血清和解毒剂可用。真白的血液中检验出了这种芋螺毒素，同时还检验出了吗啡。据说可能是作为镇定剂服用的。七海想起了真白嚼的白色小药丸。癌细胞扩散得相当厉害，就算活下去，或许也活不到一个月。刑警告诉七海，法医是这样说的。

葬礼在堤的安排下顺利举行。恒吉赶来了，她替憔悴得什么都做不了的七海料理了许多事情。多亏了恒吉的多方联系，灵前守夜和告别仪式上来了许多相关人士，几乎都是AV界的人。恒吉也不知道真白有什么亲属。

七海和真白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些假扮的家人也来了。橘川健次郎、胜代和裕介他们来吊唁时，堤错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家人，让他们坐在最前排的遗属席上。上香期间，来吊唁的客人都向三人深深低头鞠躬，他们也不能不还礼。不知不觉习惯了，他们竟然承担起遗属的工作，演技自然得和真正的家人毫无分别。

安室为找真白真正的家人四处奔走，没有出现在葬礼上。

七海不是第一次参加火葬，但对她来说，真白的火葬简直是发生在另一个空间的难以忍受的仪式，甚至无法待在附近。她跑出火葬场，在走廊下的椅子上坐下，不停地擦拭源源不断的泪水。棺木送进炉里，点火，送别者去了等候室。一群身穿丧服的人从七海面前经过。

“你还好吧？”

滑和她打招呼。七海只能勉强点点头。恒吉也来了，在她身边坐下。

“别哭了。坚强点！”

七海拼命要忍住眼泪，反而呜咽起来。或许是两个人坐在那里的缘故吧，等候室里坐不下的客人，不知什么时候全围在了长椅四周，都是AV女演员和漂亮的女子。

其中有个人对恒吉说：

“真白说必须瞒着，所以我一直没说。其实我知道她的病。我和她演同性恋时揉她的胸口，发现了硬块。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她说，我要是说出去，就杀了我。我想要是去治疗应该能治好。可是，真白说这样就不能工作了，她不喜欢。一做手术，身体就会留疤，吃抗癌药会掉头发。里中真白这个人只有自己才能当，所以她不想停下来。”

女子眼里含着泪。

“这个傻瓜，死了不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

恒吉说。另一个女子接着说：

“不过，我多多少少能理解真白的心情。我也是这么做好了心理准备，做这份工作的。”

又有一位女子点点头。

“嗯，做不了女演员，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恒吉摇摇头。

“不能死哦。”

七海感觉要被她们的世界压垮了。但是，那是真白生活着的世界。不被世间承认的世界。不能有的世界。可即使这样，或许也没有不应该存在的人。即便不被世间承认，她们生存的力量中也有一种惊人的东西。真白身上就有。分明身患重病，为什么还能那样精神十足、充满活力呢？自己能这样活着吗？不过，真希望真白继续活下去，就算多活一天也好。这也许是不知疾病之苦的自己任性的想法？

这种事情不可能马上就有答案。今后，自己一定要找出这个答案来。

回过神来，眼泪已经止住了。

火葬结束，送别者一起捡骨。七海和健次郎先拿起筷子，将真白的骨头放进骨灰盒，然后把筷子递给下一位。大家捡拾一圈后，最后由火葬场的工作人员帮忙收集剩下的骨头，放入骨灰盒中。

离开火葬场往外走时，堤向大家致意。

“今天的葬礼到此结束。各位丧主，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堤的视线转向健次郎。健次郎犹犹豫豫，开始了不情愿的演讲：

“嗯，今天承蒙各位百忙之中，来参加小女里中真白的告别仪式，在此致以真诚的感谢。我是今天担任了父亲一职的橘川健次郎，本名叫牛肠和明，牛肠就写作牛的肠子。牛的肠子非常的长，听说有的能长到五十米。可以说这是非常吉利、非常喜庆的名字。就算提到吉利也没办法，因为本名好啊。嗯，那个，我和她只是一起工作过一次的缘分，由于这个原因，就让我来演讲。其实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在出汗。”

送别者都以为他是真正的父亲，听了健次郎的话，都感到莫名其妙。恒吉不禁对身旁的七海耳语：

“这个人在说什么？”

“这位不是真正的父亲。”

“呃？是吗？什么？是继父？”

“不……该怎么说呢。”

众目睽睽下，七海无法解释更多。恒吉斜着头看着那位谜一样的父亲。父亲不停地擦着汗，拼命说着：

“我不是她父亲，她也不是我的孩子。关于女儿的事情，我理所当然什么都不清楚。我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父亲，不过看着女儿的遗像，还是感到很伤心，胸口有什么东西往上涌……对不起。稍等一会儿，呜——对不起。”

假父亲的泪水堵住了话语。

七海带着骨灰回到了箱根的公馆，收拾了一下真白的私人房间，设了个简单的祭坛，把骨灰安置在那里。真白穿婚纱拍的照片作为遗像一起摆在那里。

过了一些日子，安室来上香。他点上香，面向遗像双手合十，久久地默默祷告，不知道对真白说了些什么。终于，他转向七海。

“找到她的母亲了。在川崎。”

“很近啊。那么，骨灰也送去那边？”

“说是不要骨灰。”

“不要……”

“说随便扔到哪儿的河里去。”

“河……怎么会。”

“听她这么说……倒想去恒河撒骨灰了。”

不要女儿骨灰的母亲，究竟是怎样的母亲？

仔细想想，自己对真白的人生几乎一无所知。以这种形式结束人生的真白，想必也有普普通通的儿童时代吧。七海想到了这些。

安室说：“今天要去见她母亲，据说要接收她剩下的财产。唉，扣除掉各种各样的杂费，剩下的也就三百万日元左右了。出乎意料，没剩多少。也许真白是打算把钱花完吧。怎么样？一起去吗？”

七海略微想了一下，然后回答。

“去，要把骨灰送过去，我不会扔进河里。”

第二十一章　母亲

川崎市内的韩国城也称作“大滨地区”。有个家族是大正时代从朝鲜半岛移居到这里的，其中有位女性后裔叫吴相宇，日本名字叫作大谷初代。她是一位灵验的大仙，在当地小有名气。平日里经营一家小酒馆，来拜神的人们频频进出店里，其中有职业棒球选手、艺人、横纲、大关级别的关取[1]等。她一生没有嫁人，不过二十二岁时生了一个私生女，取名珠代。珠代结过一次婚，遭到吴相宇的强烈反对，预言她绝对不会幸福。这个预言说中了，数年后女儿离婚，搬回娘家。那时候，跟着一起回来的就是独生女大谷真白。她后来当上了演员，改了个艺名叫里中真白，也遭到了吴相宇的反对。但外孙女不听她的忠告。吴相宇没能看到外孙女经历的成功和挫折，十二年前于八十六岁高龄时故去了。

里中真白成了一家小剧团的研修生，一边打工一边继续站在舞台上。后来，她敲开了专门制作成人电影的制片厂的大门，开始出道。作为使用身体的表演者，成人电影是一个难以忽视的类别。想成为自由来往于成人电影和戏剧世界的女演员，她接受录像杂志采访时曾这么说过。但是，她的奢望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达成的。真白当初出道时，挂着“真正的现役舞台剧女演员”的头衔大肆宣传，但并没有大获成功，瞬间降为无名女优，也就是所谓的企划女优。之后几乎每天都去拍摄现场。尽管没有走红，可当初作为单体女优出道时，一部片子的报酬是八十万日元，降到企划女优以后，一部片子也就十万上下，有时还有更便宜的工作。然而，真白是幸福的，站在摄影机前就无比幸福。在镜头前表演是女演员的工作。无论要裸体也好，要表演性行为也好，作为一个女演员，作为让灵魂和肉体跃动起来的表演者，和那些在舞台上不受欢迎，久久等待着出场机会，终于可以说上一两句台词，就和大家互道辛苦离开的时日比较起来，当然会有满满的满足感和充实感。

有一天，真白在拍摄现场遇到了极受欢迎的单体女优恒吉讶子。真白演她的同性恋人。两个人不可思议地意气相投，一起购物，一起唱卡拉OK。在交往过程中，真白发现恒吉讶子是同性恋。对真白来说，恒吉讶子渐渐地成了特别的存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超越了男女的概念。为了填补彼此的孤独，两个人相爱了，开始了同居生活。但是幸福的生活没有持续多久。再怎么相爱，孤独还是无法消失，心理出了问题的恒吉有一天从两人居住的六层公寓跳了下去。幸好有自行车棚缓冲了一下，奇迹般得救了。但这件事摧毁了真白。她无法忍受不能为恒吉做点什么，看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两个人就此分手，数年间不通音信。

两年前，恒吉时隔许久再次联系真白。恒吉在一家大型AV制片厂担任经纪人。她将真白从便宜的制片厂中拉了过来。之后两人和好了，成了支持着彼此活下去的关系。恒吉形容为“盘根错节地连在一起”。“当年只有微弱的电波相连，所以不管怎么接近，还是觉得遥远。不过现在盘根错节地连在一起，比之前关系好多了。”仿佛在印证这句话，恒吉成了最理解真白的人。这种关系对她们俩来说是很重要的，也是幸福的。但是，彼此不再是对方独一无二的那个人，这也是事实。能填埋曾被击垮的真白心底空洞的人，并不是恒吉讶子。

“也不是我。”七海叹了一口气。

“是吗？”安室反驳道，“我倒觉得是因为七海填补了真白心底的空洞，所以她才想明白了去死的。唉，不清楚。最后的事只有她本人知道。不过，你觉得怎么样？在认为人生最幸福的那天死去，应该是最棒的吧？”

“不明白。”

安室的小型客车在大师下了首都高速横羽线，在产业道路上行驶了一会儿，从樱本一丁目的路口右拐。七海抱着真白的骨灰坐在副驾驶座上，突然看向窗外。真白的故乡大滨地区还保留着昭和时代的余韵，街道充满让人怀念的氛围。

终于，导航提示“到达目的地附近”。安室停下车。

“突然想起一件事。说不定真白的财产，七海你也有权得到一部分呢？”

“什么？”

“要知道，你们俩都结婚了。”

“那只是个游戏。”

“虽说是游戏，可是你们举行了结婚典礼，还留下了照片做证据，这样还能提交结婚申请书。全部财产可能争取不到，不过争一争，我觉得还是能拿到一点的。我来办这件事，手续费只要两成，你看怎么样？”

“这就不必了。我不要。”

“呃？这样吗……也没什么……不必现在马上决定。你最好再考虑考虑。”

“不会要的。我什么都不要。”

“哦……可惜了。唉，不过……不必现在马上决定。”

七海没有退让，安室也没有同意，两个人就这样下了车。

据说从外祖母那代一直传承下来的小酒馆还在营业。听安室说，到了晚上，老主顾经常上门来，热闹得不得了。但白天静悄悄的，让人难以相信。招牌被阳光晒褪色了，连店名都看不清。好不容易读出“樱酒馆”几个字。

店门上挂着锁，他们转到后门。安室招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子。

“啊，前几天谢谢您了。”

“啊，请进。”

女子把他们俩请进里面。据说晚上很热闹，可是被客人围在中间、让人们喜笑颜开的就是这个女人？一时间让人难以相信。她身上反而流露出一种常年和社会断绝交流的独居老人的气息。

这是真白的母亲珠代。

家中有些昏暗，外祖母和先祖的照片挂在墙上。

“妈妈，这是您女儿。可以搁在这里吗？”

安室询问如何安置七海抱着的骨灰。

“什么呀。不是说不要了吗？”

“您别这么说。如果真的不要，我们再带回去。还请您点一支香吧。”

“喝点什么？”

“啊，不，您别客气。”

珠代完全无视骨灰的事情，下楼去了店里。

“暂时先搁在这里。咱们随便找个地方吧。”

“随便……”

安室从七海手中接过骨灰，搁在佛坛前，招呼珠代。

“妈妈，借支线香！”

他取过佛坛前放着的线香，用打火机点了一支，插在香炉里，跪坐好双手合十。七海从挎包中取出遗像，放在骨灰的边上，在安室身边跪坐下，一起合掌。这时，珠代回来了。

“你们随随便便在干什么？”

“啊哈哈，请让我们随便弄一下。”

珠代在矮饭桌上放了个托盘，随手在地板上搁了瓶一升装的酒。托盘上是光秃秃的三个玻璃杯。

“烧酒可以吗？”

“呃？不，我开车来的。”

“我帮你叫代驾，喝吧，去去晦气。”

珠代往三个杯子里满满地倒上烧酒，自己拿起一杯，汩汩地一口气喝干了。

“啊哈，妈妈，您喝酒的气势真厉害。不过，在喝醉前，我可以先说几句吗？”

安室慌忙开始工作，取出信封和明细、发票、红色印泥等等，放在矮饭桌上开始解释。

“这些是您女儿剩下来的钱。还请您确认。”

信封里是成打的一万日元纸币。

珠代从架子上取下老花镜和印章，重新坐下，开始检查明细。

“这是什么？什么调查费一百万？”

“啊，这是为了找到妈妈您，到处调查来着，是这个费用，含在必要经费里。”

“嗯……印章盖在这里就可以？”

“谢谢您。然后，请问墓地怎么办？”

“墓地……”

“如果是交给我们来办，那我们会处理。”

“我已经抛弃这个女儿，就拜托你们了。”

“那么，这部分费用就先扣除。对，请在这里盖印。”

安室换了张预先准备好的含埋葬费在内的明细。珠代在上面盖了章，取下老花镜，视线转向骨灰盒。骨灰盒边上是七海放上去的遗像。

“我都不记得她原来是这副模样了。原本是单眼皮、芝麻点大的眼睛。这是谁啊，我都不认识了。”

珠代喝干了第二杯酒。

“妈妈，你酒量真厉害。”

“算不上厉害。一会儿就会睡着的，你们到时候不用管我，自己回去。来，你们也来喝。别客气。”

安室和七海不由得面面相觑。安室苦笑着比画说，我是司机。但他示意七海，别客气，喝吧。没办法，七海也拿起玻璃杯，敷衍地抿了一口，放回矮饭桌。

“你是真白的朋友？”

珠代问七海。

“是的。”

“你也是做同样的工作？”

“……啊？”

“是色情片女演员？”

“不，我是……”

“那不是什么正经人做的工作。因为那孩子一个人的错，给周围的人惹了多少麻烦。在人前光着身体挣钱，能过多奢侈的生活啊。也不见给我寄点生活补贴来。虽说是我女儿，但一点都不清楚她究竟想干什么。十年前就不知去向了。后来一个老主顾嚷嚷着不得了，拿来一本杂志，说真白当了色情片女演员……”

珠代气得话都说不下去了，又灌了杯烧酒，吐出一口苦涩的叹息。

“拜托熟人帮忙把她堵在住的地方，打了她一顿，几乎都打骨折了，一遍遍地扇她巴掌……”

好像当时的记忆复苏了，珠代的脸气歪了，嘴角也在颤抖。

“狠狠揍她，让她不能再去拍奇怪的录像带。但什么都没说。那家伙没说，我也没说，只是揍，休息了一会儿就回来了。那次以后再没见过面。”

说着，她又仰头喝了一杯。大概是有点热了吧，她脱去披着的薄毛开衫，接着又一口气喝干一杯烧酒，摇摇晃晃站起来，然后伸手从松松垮垮的连衣裙下面脱下内裤。

“您要做什么？要上洗手间吗？”

没等安室说完，她连裙子都脱了，赤裸着全身，噌地在座垫上坐下，盯着愣愣发呆的七海和安室。

“还是不能理解啊。在人前这个样子，只会觉得害臊啊……”

还以为她在笑眯眯地说话，却看见她浑身发抖，突如其来地痛哭起来。

七海愣住了，瞥了一眼安室。安室的视线紧紧盯着珠代。七海再次看向珠代。

赤裸着身体痛哭的老母亲的确很难看，不过也很神圣。

啪的一声，七海吓了一跳，转身看去。安室双手捂住脸，手掌间隐约传出奇怪的呻吟。他突然低下头伏在榻榻米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室号啕大哭起来。

这让七海吓了一跳，也吓着了珠代，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触动了他哪根弦。

“安室，你怎么了？为什么哭了？”

“噢噢噢……对不起……那个……对不起……哦哦哦哦！不行了！哇哇哇……啊啊啊。”

安室拼命想恢复常态，但涌上来的呜咽怎么也止不住。看到这一幕，珠代也哭了起来，仿佛堤坝再次决堤。七海也不由自主地哭了出来。

“我喝了！”

七海举起那杯烧酒向珠代示意，也向身边抽噎着的安室示意，然后咕嘟喝了一口。

“啊，好喝！”

接着，她转身向着佛坛方向，举杯向真白的骨灰盒和遗像示意，行了一礼后，一口气全部喝干了。

“嗞……啊……呜！”

刺激太强烈了。嗓子好像在燃烧，她从鼻腔中喷出粗气，缓缓地反复了几次。看着真白的遗像，各种各样的心绪不知不觉涌了上来。有哀伤，有开心，想大笑，也想哭泣，那是用言语无法表达的感情。

“妈妈，再来一杯！喝吧，大家一起喝吧！”

珠代点点头，在七海递过去的酒杯里倒上烧酒。

“喝吧喝吧！”

说着，安室一口气喝干了自己的烧酒，从腹中哇地嗝出一口气，突然站了起来，开始脱衣服。他脱了夹克，解了领带，脱掉衬衫，解了皮带，又脱了裤子，连内裤也脱了。

“啊，害羞啊！超级害羞！”

他光着身子在矮饭桌前盘腿坐下，举杯向珠代要求再来一杯。珠代倒了一杯，他又一口气喝干。

“哇！爽死了！好喝！可恶！七海你也脱了！”

“那个……不行啊。”

七海缩了缩肩膀。

珠代抖着肩膀哧哧地低声笑了出来，引得七海也哧哧地笑。安室看到后，像小孩子似的，哭得更伤心了。

[1]相扑从上至下分为幕内、十两、幕下、三段目、序二段、序口六个等级。以力士统称所有等级。关取指十两和幕内的力士。横纲和大关都是属于幕内的等级称号。

第二十二章　新娘

公馆那边，安室召集年轻员工，几乎花了一天收拾完毕。家具退给二手家具店。衣服和首饰在网上进行拍卖，剩下的据说给了一个福利团体的熟人。阿尔法·罗密欧好像也高价卖了出去。

总额有多少，卖得的钱究竟去了哪里，七海并没有问安室。安室劝她，新生活也得需要一些家具，但七海拒绝了。从真白那边已经得到的太多了。拿得太多了。

这次才是一个人。自己一个人活下去。

七海离开箱根后，回到了蒲田的酒店。经理和员工们打心底欢迎这个搬回娘家的女儿。七海在酒店附近租了一间公寓，房租四万日元的一居室。她决定以这里为出发点做点什么，自力更生地生活下去。

两个大行李箱和大大的挎包搬进了新居。整理行李时，电话响了。是派遣公司负责人江本打来的电话，说是有个教师的工作。七海早已死心，还以为自己已经被除名了，听到时吓了一跳。

“东京市内的女子中学，一周四节课，下周开始可以吗？”

“啊，这样啊。”

七海有点犹豫。

“嗯？怎么了？”

“那个，我现在还有份兼职工作。”

“不行是吧？”

“请让我去商量一下。”

“啊，哦。”

“请问是星期几的第几节课？”

“嗯，星期二的第二节，星期三的第三节……”

“啊，请等一下，我去拿笔。请继续。”

“好？现在可以了吗？”

“是的，请继续。”

“好。星期二的第二节，星期三的第三节和第五节，然后是星期五的第二节。”

七海犹豫了。教师的工作和酒店的兼职都是白天的活儿。

如果可以的话，两份都想干。现在什么都想做，感觉自己只要努力，什么都能达成。

课程是星期二、星期三和星期五，这样的话，酒店的活儿就是星期一、星期四和星期六。能增加星期日的工作吗？如果是前台的工作，从傍晚开始的时段说不定还有空缺。

“怎么样？”

“嗯，我会和兼职那边联系的。”

七海对江本说会马上回复，就挂了电话，然后给经理打电话说了情况。几次低头请求后，终于让他答应避开上课的日子，改为增加星期日和傍晚的工作。

“刚回来就提出这种要求，实在对不起。”

“不用道歉。这份恩情，你看什么时候怎么还吧。”

“唉，无论怎样，真的太谢谢您了！”

挂上电话，七海马上给江本回电话。

“没问题了。”

江本似乎觉得不可思议，问道：

“你真的是皆川吗？怎么说呢，声音充满活力，一时间还以为是别人。”

听他这么一说，七海也有点意外。大概自己多少也成长了一些吧。的确，这一年里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太多了。

学会异想天开之后，说不定稍微坚强了一些。

那一晚有冈本花音的课，搬来这个房间之后的第一节课。房间的变化同样没逃过花音的眼睛。

“老师，房间又不一样了。”

“嗯，我搬家了，现在一个人生活。”

“我想去东京看看。”

“怎么了？”

“因为没去过。”

“来了以后住在我家？我带你逛东京。”

“东京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怎样的地方……嗯，究竟是怎样的呢……”

这里是怎样的地方呢？七海突然想。

“有各种各样的人，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地方。”

“哇。”

第二天，安室联系七海，说是要来祝贺七海搬家。不一会儿，安室开着轻型小卡车来了，货车上的家具堆积如山。

“这是要干什么？”

“好多地方不要的东西，我看着装了一些。”

“呃？可是这么多，用不上啊。”

“当然。你从里面挑挑喜欢的。”

“啊，是这么回事。”

“当然了。”

“真不好意思。”

“用不着这么客气。原本也不是我的东西，没人要就扔了。”

仔细一看，每一件家具上面还贴有区的标签。

“这些是大件垃圾？”

“也可以这么说。一般称作家具。”

“然后就扔了？好浪费啊。”

“没办法，因为没地儿搁啊。”

“呃？怎么办。好可怜。好像反而更难选了。那么，就要这个吧。”

七海暂且拿了把小椅子。

“别客气。再多拿几件吧。”

“是吗。这张桌子也可以吗？”

“当然。这个怎么样？可以用来干点什么，虽然不太清楚。”

安室帮忙把七海选的家具搬进屋子。

“然后还有这个。”

安室把一个白信封递给七海。

“直接给现金，不好意思了。这是最后的酬金。女仆的。”

“啊，可是……”

“请你收下这一份，这是你自己劳动挣来的。”

“不好意思。那么，我收下了。”

七海恭恭敬敬地伸出双手，接过安室递来的信封。

“可以数一下吗？一会儿请在发票上签个字。”

“好。”

七海打开信封，数了数纸币。安室走到开着窗的阳台上。河堤的对岸是条宽阔的河流。那是多摩川。

“房间真不错，景色也好。”

“是的，是这样的。”

七海在发票上签了字。“皆川七海”。安室把发票折了四折，塞进口袋里。

早春的风从窗外吹进来。马上就到四月了。七海即将二十四岁。

“那么，有什么事就请联系我。”

“好。”

七海目送着安室出了门。

“谢谢您帮了许多忙。”

七海深深低下头，主动伸手要握安室的手。安室有点害羞地握了一下。七海一直挥着手，直到卡车消失在远方。

回到房间里，七海一件又一件地抚摸刚刚收到的家具。彩色收纳柜两个，带脚的橱柜、书架，新生活中的伙伴又增加了。这是来自陌生人的馈赠。桌子前有两把椅子。七海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试了试。

另一把椅子……应该是真白的位置。

七海吓了一跳。莫非……

她拿出手机，打开Planet的页面。那里还留着最后的短讯吗？有这种预感，为什么没早一点想到呢？那明明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啊。她相信会有奇迹，开始寻找真白的账号。

但是，很遗憾，那里没有留下真白的短讯。甚至连真白访问过的痕迹都没有。只有两条七海发给真白的短讯。

“那个时候的……”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夜晚，七海在涩谷街头跟丢了真白后，给真白发送的两条短讯还留在上面。真白没有看到。

但是，七海觉得这件事很了不起。两个人生活在一起，相互间却没有使用网络联系过一次。在现在这种时代，简直算是奇迹般的日子了。的确，那是像梦一样的奇迹般的日子。

七海无意识地抚摸着左手无名指的根部。那儿留着真白给的看不见的戒指，就像是真的一样，仿佛现在还在那里一般，套在七海的无名指上。

暂且就当个爱哭鬼吧。

七海的视线再一次落在那两条短讯上，眼泪划过脸颊。

@康培内拉

真白，你在哪里？

@康培内拉

谢谢你。晚安。瑞普·凡·温克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