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时光静默如谜

王郢　著

九州出版社

自序　西藏10年

也许有些人天生就渴望离开，并且为此着迷。勉强想或做，最终还是会归到自己的本性上，除非彻底顺从或是从来不知道自己真心需要，否则总有一天，人依然会走在着迷的那条路上。

而且，我也相信有些地方，总能去了又去，就一定是前世今生的缘分。2003年我第一次去西藏，至今已是10年。10年间，每年都会进藏，2007年10月到2012年6月，我和银翘在拉萨开了个小客栈，从此在拉萨的生活，长则一年半短则二三个月。关于西藏的记忆，挥之不去。表达在文字上，就只能汗颜，永远达不到亲身经历的那种感觉。

我出生在海边，从会走路开始就喜欢一个人到处溜达，8岁时就从海边独自一个人走了10公里，到姥姥家。有了开始就没有结束，从那以后，我再没有害怕过一个人出远门。然后，就真的开始一个人出远门了。

第一次去西藏之前，我因为要去东北看最东最北的海岛请假未果而辞职，当时正在海洋岛半山的云雾里行走，接到一通电话，说他正约人去西藏。于是，回到北京一个星期之后就再出发，火车坐到西宁，三个人租了一辆车，当晚住在海拔四千多米的玛多温泉，只有一条街的小村。村外温泉喷着热气，简陋到极致的小客栈，水管里流出来的却是温泉水。睡到半夜，突然憋醒坐起，心脏像是被拧结一团，从脖子一直到后脑像是有一根棍子立在那里，胃翻搅地痛，一个人慢慢围绕着床四周转，从窗口到门口。

天上的星星明亮，想到父母甚至不知道我具体在哪里，他们已经习惯了我东奔西跑，知道我大概的位置就关心当地的天气预报和新闻，我也极少对家有过依恋，甚至把离别当做是自由。这一晚，我想到了父母和家，想到了他们正在安睡，是我让他们习惯了我是电话里传来消息的孩子。从那以后，每一年的春节我都坚持回家和家人一起过年。

2003年这一年，从西藏转到云南再到四川再回到云南走了三个月。骑车从拉萨经过羊湖到日喀则，全程土路，很多地方都是推过去的，印象极为深刻，可是后来乘车走过很多次却再也找不到当时的感觉了。骑车从芒康到德钦，都是借居在道班的宿舍里，之后一两年沿途的道班还在，再后来这段路修好了，道班全部取消了，包括西藏很多地方的道班，也都已经取消，关于西藏道班的故事就只能封存了。

三个月的旅行回来之后，我到《户外探险》杂志做编辑，每年都有机会跑一趟西藏，直到2007年辞职与银翘一起开了一间客栈。我们都是喜欢到处跑的人，所以4年多的时间里，一个人管理客栈，另一个人就出去旅行。身上钱不多，身边空闲不少，也就走了一些地方。

说是客栈，其实就是仙足岛上的一幢独立的别墅，一个小院二层楼，全部利用起来，能住十几个人。仙足岛据称有一百多家客栈，基本上都是像我们这样喜欢旅行，或给杂志供稿，或是倒卖点东西挣点路资的外地人开的。仙足岛是民居地，不可能通过消防检查，也就没法办理营业执照，最近，所有的客栈都是在严查时关门，没人管了就再开门迎客的状态下生存。

每年的3月左右，都是检查最严厉的时候，有一年被要求全部关闭退房，不得经营。有的客栈老板因为反抗而进去了。有一天晚上，我和我的两个客人也被请去了派出所，所长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有知识有文化，你干点什么不好，为什么要干这个？！

在西藏几年，从来没有感觉到过厌倦和孤独，因为拉萨是一个让我不会感觉厌倦的地方。哪怕是初到拉萨独自生活和装修房子的那三四个月，时常停电，完全都是一个人，好像也比在北京时感觉更充实。生活在一个地方，有时需要朋友相互依靠，有时是需要一个人有足够的能量去发现好处，可是拉萨，是一个能引领你的地方，不需要依靠或发现，人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吸引住的，甚至于可以忘记了时间。

时间摸不着，却留下痕迹。

西藏10年，去了一些地方，做了客栈几年，结识了很多人。本来对民间手工艺抱有极大兴趣，当初去拉萨的目标之一就是要好好记录民间手工，可是四五年过去，发现所得极少。本来对民俗也抱有极大兴趣，几年过去，还是所知甚少。闲来翻看自己的移动硬盘，没有多少像样的东西，有些辛苦得来的东西还找不着了，就索性不恨自己的糊涂，试着把美好的期望都放在丢失的那一部分好了，免得空留余恨。

拉萨海拔3650米，每次上来都会有几天高原反应。新长出的手指甲会比在内地长的薄，中间都能看到分界线，很容易就裂开。待到超过三个月，红脸蛋就出现了，有医生说这是心脏闭合不充分的表现。进行了各种努力客栈始终不能名正言顺，又逐渐感觉扛不住的是自己的身体，任何事情都不必勉强，哪怕是真心喜爱。

知道又该离开了，反正一个经常走在路上的人，是不会顾虑转移的，有出发就会有到达。起初还是没离开藏区，先到了中甸。2003年我第一次到中甸时，现在的古城还没被开发，大转经筒刚刚建好，进去还得找人打开大铁门，几年时间中甸变成了香格里拉，老房子成了古镇。起初，我还在古镇的老街上租了一个房子，做了各种规划，最后还是放弃了。

然后，我到了大理。刚来时人民路下段还冷冷清清，海边的客栈也没几家。一年多时间，房租涨了好几回，人民路下段也繁华了，临海的房子差不多都变成了客栈。原来还是一个安静宜居的小城，突然间热闹起来，就像是站在热锅边上想拿里面的盘子，看着热气腾腾却无从下手。想做点什么，却很难下决心。在巨大改变的过程里，是奋不顾身地投入，还是做个冷眼的旁观者呢，这真是一个问题。

拉萨的朋友说，拉萨现在也是一个大工地，到处都在搞建设，次角林要建成创意文化产业园区，一座新建大桥与太阳岛连接，开酒吧，建酒店。次角林是拉萨的四大林之一，只有这个林在郊外，细水缓流，只听鸟鸣没有人语，站在山坡上，拉萨城尽收眼底，可是，这里都要繁华了……

为什么都一定要繁华起来呢。土地存在了那么漫长的时光才成了现在的样子，以后还要存在下去呢，人类不会很快灭绝的，不必急着在这一代把所有事都做完吧，也不可能做完啊。

土地脆弱，人类更脆弱，比想象中都脆弱。最近我爸病了，一辈子没得过病的人突然间病了，老了，脆弱了。我一直感激我爸对我的宽容。小时候，别人说这孩子是不是缺心眼啊，他说：这孩子属于大智若愚型的。少女时期学业欠佳，他对我妈说：是人才就不用管，你看所有女孩子站在一起就我闺女最漂亮。我说我要辞职去西藏，他只问了一句你凭什么生活呢。给了个答案，他就说：行啊，那去吧。他病了之后我把他接到身边，有一天，我迎着他走过去。他说：嗯，有才有貌！嘿，有这样的老爹我怎么还一直活得那么没自信呢。

于是，我想把几年在西藏的经历写本书。我老爹做了一辈子的编辑，对文字很敬重，他说：现在什么人随便都能出本书啊。这，真让我惶恐。

最后，我还是要感谢我老爹，他生病我写作，这不仅能充分彰显我勤奋向上的美好形象，与此同时，当有人认为我写得不够好，他的病也是我的一个借口。虽然没有他的病我也未必写得更快更好。

目录

自序　西藏10年

01　拉萨客栈

从北京到拉萨

来，开一家客栈

那一夜，你的心有多丰饶

人静下来，方能认清自己

世俗与修行

02　一路向东

甲玛沟　夜阑风静欲归时

雅鲁藏布大峡谷　万物隐身，有灵且美

扎西岗　一切刚刚初醒

然乌　远山长，云山乱

仁达　隐者其间

芒康　大日如来考古

茶马古道　盐井，路的尽头

03　一路向南

你不知道的西藏时间

扎西平措　油菜花的幻想

雪拉　世外桃源周边

吞巴　水木磨房

俊巴　小湖相伴，春夏打鱼

萨迦　温泉和两个女人

洛扎　行走中的梦想

04　一路向西

小巷深处　很老很老的手工房

修这座城　艺术与时间

唐卡　藏地文化百科全书

盛夏的果实，只待偶然的邂逅

措美　天地也纯净

当雄　静等人来

05　一路向北

拉萨以北，神秘的味道

帕邦卡　青稞的想象力

尼姑和她们的世界

山野小寺　那一盏灯下

寻处依靠，以身相得见如来

青藏高原　青稞酒不是茶

来吧，秋的色彩

后记　西藏，如今是用来怀念

01　拉萨客栈

从北京到拉萨

去往拉萨的火车票是20号晚上的，前两天我在办公室加班到晚上，最后清空电脑上我留过的痕迹，曾经堆满杂志的工作台清理后露出冰冷的银灰色，同事一一与我道别后又剩下了我一个人。我走进会议室，在红色的沙发上斜靠了一会，窗外路灯昏黄闪过。因为很多次要连夜改稿，困极了就倒在这个沙发上睡会儿。曾经有一晚熬夜，直听到窗外人语，转回头看天色已微明，难道，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吗？听着恩雅唱Amarantine，不自觉地陷入茫然失落，日复一日，从小到大于情于理地活着，不招谁不惹谁，又勤恳，可是，归根结底又没啥值得快乐的，长大之后老去之前，终于学会了安抚自己，有时竟会忘记过程中曾有过多少次哭泣。

两年后，我跟着一个考古队在昌都地区芒康县的茶马古道上，考查一座吐蕃时代的寺院，当地人称大日如来为“朗玛朗则”，很像是恩雅的那首歌的名字，只是两年后站在荒凉的高原小村边，身心自然而平和，从出发的那一刻起，再也没有过莫名的哭泣。因为，已经真正明白要坦然地接受自己做出的选择，并心甘情愿接受所有结果。

一整天，我一直在收拾我的行李。东西装了四大箱，我妈当初要给我做嫁妆的丝绸棉被，以及我喜欢的床单被罩，都被我塞进去了。这一次我要去拉萨安家而不是旅行，所以，当我最后背着包拉着箱子站在清理后的客厅门口，除了沙发盖上了布，还像是我每天工作完要回来的家，没有激动更没有离别的凄凉。

青藏铁路的起点是西宁，出了格尔木太阳初升，一路向南，阳光投影在茫茫大地，从格尔木出发的人都是去西藏的。车厢里的气场好像都变了，当然大家不是全有着去完成壮举的豪迈，只是都要去西藏了，我们总是可以放轻松了吧。

在西宁车站，诺热贡杰带着一家老小上了这个车，他奶奶睡我的上铺，老人家穿着羊皮里的黑袍子，扎着长辫子，贡杰把奶奶扶到铺前，双手一托把老太太就地抱起就往中铺上放，我在他背后拍了拍他示意他奶奶可以住我的下铺，他足有一米九，他编着长辫子结着红缨束的头似乎抵着灯向我俯视，笑得露出两排白亮亮的牙——“噢呀，谢谢喽噻！”，顺势把奶奶平放在了床铺上。

坐定，他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一块风干的牛肉，拔出腰上的刀削肉分给他奶他爸和他女儿，自己再吃一块，当然他也问我要不要，那时我还没习惯吃风干肉就婉拒了，要是放到现在一定乐翻了。边上戴着穆斯林白帽子的马福龙，表示了轻微的羡慕：看，藏族人可以带着刀子上火车，咱们就不行。不过，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之后谁都不行了。

贡杰一家是去拉萨拜佛的，作为虔诚的藏传佛教信徒的终极愿望，就是一生可以去一趟拉萨，去朝拜大昭寺内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围绕着大昭寺和布达拉宫转经。贡杰的奶奶尼佳已经85岁了，这应该是她唯一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去拉萨了。

记得有一年，在四川理塘，我第一次听一个女人讲她去拉萨朝拜过的事。她说她从小胃病就很严重，去了很多医院也吃了很多药还是没有好转，他们村子里有人要磕等身长头去拉萨，她也跟着一起出发。他们五六个人推着一辆平板车，每天就是吃糌粑喝酥油茶，晚上住在薄帐篷里。刚开始的时候，胃一直很痛，磕了大约一个月长头之后就好起来了，三个多月到拉萨胃就不痛了。在拉萨待了几个月，一路坐汽车回到家乡，几年过去了，胃病再没犯过。有时候，人需要的是用一种虔诚而自在的心态去面对很多事情，不枉求结果，结果也自然就在那里了。

几年以后，我在云南的香格里拉遇到了也是来自青海唱了一辈子藏戏的拉姆老师，她说，她爸妈很多年来一直没有孩子，这在藏族是比较少见的，有一天她爸就说，我们应该去拉萨朝佛。两个人推了一辆木板车带上为数不多的家当就出发了。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路途更为艰苦人迹更为罕至，他们在路上走了几个月，妈妈几次都要死在路上了，她爸就抱着她说不能死啊，我们还没到拉萨呢。当时沿路就是靠着当地人给吃给喝给点零钱，其实这样的传统到现在也一样，每年都有很多人磕着等身长头去拉萨，那些去不了拉萨的人，会请他们把自己的头发或是指甲带到拉萨去，就像是自己也曾去过一样。过去去往拉萨的路更为艰苦，有的人在路上逝去，同行的人会把他们的牙或是头发带到拉萨，在各大寺院朝拜之后，最后安放在天葬台或者是寺院某处。

拉姆老师的爸妈在拉萨待了大概一年多，拜佛磕长头，也做点小生意，不少外地人就是这样变成了拉萨人的。时间长了，妈妈开始想念家乡，他们又推上小板车往家走，他们在路上就有了孩子，回到家没多久拉姆老师就出生了。

这样的故事听得多了，慢慢也就试着学会放弃偏执，开始相信生命里总有些冥冥中注定的因缘，于不期然间结出宿命里早已埋下种子的果，慢慢地也就学会了欣赏和体会生活中所有的过程，尽量做到顺其自然不勉强。

次仁是拉孜县的干部，刚看完在内地读大学的两个儿子。西藏的学生小学升初中和初中升高中各有一次机会考取内地的藏族班。在内地上高中的学生多数会考入内地的大学，西藏在内地办的第一所高校是建在陕西咸阳的西藏民族学院，前身是1958年的西藏公学，1965年改为现在的校名，这学校毕业的很多学生成了西藏的专家和各级领导。

后来在内地的很多地方都建有西藏班，在青藏铁路没开通以前，在内地各处读书的孩子们只能在生活老师的带领下乘飞机往返，航班少，费用也高，有的孩子几年才回家一次，走的时候还是小娃再回来已是少年，差点与父母就能相见两不识了。火车开通之后，多数孩子每年都能回次家，大孩子能结伴自己来回，与家的距离似乎就缩短了。

每年暑假，拉萨人就要开始准备好钱和胃，几乎每天都要参加孩子升学的欢庆会。拉萨有很多带大院子的藏式餐厅，院子里搭起大帐篷，摆上麻将桌，支起卡拉OK，我也去参加过这样的大聚会。藏族人天性乐观好热闹，尤其是上点年纪的人，更喜欢说说笑笑唱酒歌跳锅庄。中年人就很喜欢打麻将，有时候看见编着大辫子、一侧耳边垂着根红缨束的黑脸大汉坐在麻将前，带着绿松石或是红珊瑚大戒指的两只大手在一堆麻将里搅，总感觉有点戏剧性。这样的男人不就应该骑在马上挥着鞭子“啊嘿嘿！”一路吆喝，任由身后腾起一道黄尘头也不回嘛！当然，这样的男人是拉萨人的亲戚，拉萨的男人没有这样粗犷，他们是大城市里的男人。

坐格尔木火车一路向南，天地苍茫，青藏铁路于当地民众确实是便利了很多，当然也让拉萨不可避免的更加泛旅游。坐我对面的一家三口就想着乘火车到拉萨，在拉萨玩三天再飞成都，他们对西藏一无所知，只是电视新闻播了青藏铁路开通风情大美就来了。

出格尔木之后车厢内开始充氧，每个座位都有一个氧气口，列车员派发输氧管直接插上去也能吸氧，可是这家的妈妈刚出了西大滩就开始头痛呕吐，几乎每个人到高原都有些高原反应，可强度的根源却很难确定，公认较有效的预防高原反应的方法是提前一周服用红景天口服液，可是要高反的人总是要高反，与高矮胖瘦都无关。

从2003年开始，我每年都到拉萨，每次刚到都会难受。2003年住在拉萨的雪域宾馆，遇到一位韩国某国际知名企业的高级工程师，他正在享受公司的一年免费休假费用公司全包的旅行，他为了体验一下背包客的感觉也住在多人间，有一天晚上我眼见他头痛要晕倒就和别人一起扶着他去睡下，隔天下午还不见起床，就跑过去看，他已经鼾声如雷呼吸急促，喊他也不能回应，只是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马上跑到一楼让服务员打急救电话，服务员见多识广，说去年有一个美国人高原反应，睡着睡着人就不在了。

急救车直接把他送到了高压氧舱，一般略为严重的高原反应进了高压氧舱十几分钟之后也会清醒，可是他一直都在昏睡中，医生送出病危通知书，我们翻开他随身的小包，找到一张他们公司北京分公司总经理的电话，同时也看到他三个孩子的满脸欢笑的照片，感觉生死离别仿佛只在刹那，无比凄凉。同住多人间的正好有一位充满爱心的医学院大三的女生，她整晚陪坐在他的床边照顾。

隔天他们公司的人就到了拉萨，昏睡了一个多星期奇迹也没有出现，他们公司出面请求SOS国际救援，把他从拉萨直接运到成都，在成都医院住院一周之后他才慢慢醒来，三个月之后，他健康地出现在上海请那位女生吃饭，还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虽然从此再没有消息，可是想到三个孩子能继续有爸爸就觉得挺温暖的。

也许因为心切，火车过了那曲，距离拉萨只有三百多公里可是却好像是远得一直不能到达。

走廊里遇到每年都要到拉萨的一位女录音师，她说西藏是心灵的抚慰剂，每年的多数时光用在期待，她说自己并不完全是虔诚的佛教信仰者，可是对西藏的一切充满迷恋。火车穿过一个个山洞，堆龙德庆县之后就是拉萨。我们两个站在门口边信口闲聊，又是傍晚，夕阳斜照，大地泛着金红色的光，村庄白色的藏房顶插着彩色的经幡，山向外扩展，山中央原野开阔，河水缓流，一座城市明晃晃的就在前方，布达拉宫就在城市的最高处迎着阳光。女录音师不好意思地笑着擦掉眼泪：每一次都这样，看到拉萨就很激动，说不清为什么。

这辆从北京开往拉萨的火车，有人中途下了车，有人中途上了车，最后我们一直奔向拉萨，这金光闪闪的拉萨，吸引我们到来又让很多人能激动得泪流满面的秘密是什么呢……

来，开一家客栈

我们租的院子在拉萨河上的仙足岛，仙足岛本是拉萨河冲积而成，长满乱树荒草，据说曾是拉萨最隐秘的犯错误的地方，后被开发商改造成了商品别墅区，一套一百多平米的别墅最早卖价仅十几万，到2009年却已经是七十多万一套。

我们租的院子是其中的一间，二层楼一个院，上面三间屋，下面一个大客厅加一个里外间，院子里的平房本来是个大厨房后来被改装成了里外间，院门前原来的厕所改建成厨房，院墙高不足两米。拉萨的电是水力发电，到了冬天水小电自然不足，整个拉萨城就会轮流停电，一个星期总是会有一到两天停电。客厅的门锁很难用，偶尔会打不开，窗户也基本锁不上，有时晚归遇到停电，整个小区都是黑蒙蒙的，遇到门锁打不开的时候就只能跳窗而入，举个蜡烛上楼梯，回头能看到窗户上映出自己忽明忽暗的身影。

冬天的拉萨，经常是一到了晚上就狂风四起，躺在二楼卧室的床上，侧头一望，漫天是星星，淡蓝色的天轻浮的云都隐约可见，窗户轰响令人感觉随时可能被吹飞，睡前多加件衣服，怕真吹飞了落到哪儿也不至于冻死。

有一天下午，风刮得天地昏黄，坐在楼下的客厅里满耳是风声飞速的回响，冷风四蹿，心想莫不如回到床上看书睡觉，一上楼梯空前的透亮，抬头一看，楼顶的铁板盖没了，直接就能看到天。任风吹乱我的长发，脑子也随之旋转。院子的墙边立着一个木梯子，预判高达二米七宽足七十公分，对着这梯子站了几分钟，两腿半蹲双手上抬梯子立地而起，横穿过客厅门，拖地而行低入楼梯，哼哧沿台阶而上，口吐脏话也浑然不觉。二十余级台阶上到十多阶，周转梯身一半搭在把手上一半高举过头上推，且挪步且观望且推动且向前且呼叫，楼道里立直梯身硬拉到楼口搭墙而立，伏身攀援，头发被风向上吸，衣服随气流狂舞，探出楼口一股寒风呛肺，喘息不得。好在铁板盖只是被吹翻过去，一手伸长拉住铁板上的搭扣绊一手拉住梯子，双手一较劲铁板迎着狂风而向下盖，双脚下移盖子压在头顶，步步向下直到铁盖盖在楼口，搭扣绊严谨地扣在搭扣上，顿觉风平而气静。抱着梯子的圆木头，恨不能再生出一只手，揽住自己的肩膀重重一拍好好对自己进行一下赞叹。

在北京做报纸做杂志，报纸每天一报就是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杂志就是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每年12次的轮回，却没有感受到任何新的变化。可是一旦打开了一道门，一个真正的新世界就会迎门而入，一时间可能不知如何迎接这种转变，接下来才发现其实自己所能接受的比想象的多得多，首先是身心的舒展，以及因深深体验过孤独而获得的力量。

傍晚在拉萨河边转悠，有6个回族小孩在河里用叉子叉鱼，转回一圈，他们几个坐在岸边吸烟，还彼此用“打火车”点火，小手还罩在上面防着风，最小的也就5岁左右，见我走过抬起头问我要一块钱，我没给：嘿，你们这么小就敢吸烟！几个小孩理都懒得理我，年纪最大的抖着一条腿，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

晚上装修的何夫妇二人至，10点半价格谈定，包工包料，拉萨这地方，购物尤其是建材物资着实需要极大精力。

隔天早上8点半，装阳台阳光板的来了，拉萨这地方比北京时间晚两个小时，大冬天的8点多，阳光只是初升起，清寒。原定两根柱子，老板说怕顶不住板要再加两根，阳光板能有多重，但要加就加。中午两小伙扛着板子来了，进屋先查看，边装边问：大姐，你这是做招待所吗？！嗯，招待所！这地方这么偏，以后可以带个小姐来。说得一本正经。禁不住双眼瞟向内墙角，心里暗骂：滚你的小姐，还你大姐呢！

上午何老板带着一个铺地板的工人来，这人戴着一顶小礼帽穿着一件褪色到看不出原色的大西装，左腋下夹着一个黑公文包，远远一看以为他手里起码应该拎着一个油画箱才般配。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女摄影师红杏快递给我的黑白照片，他抬头一看：这是你婆婆？！您是从哪里看出我必然会有一个藏族还是牧区的婆婆的呢？！

藏历十月十五日是仙女节，一早打车去建材市场就看到有人磕长头在转林廓，很多人在大转经。中午到冲赛康市场买藏式门窗，背着一大捆彩色牦牛绳，跟着转经的人一路，满街的人走在桑烟中，临街的小摊全部收起，摊位作为护栏在大昭寺外面围起了一圈转经道，里面人挨人，一手托酥油一脸笑眯眯。

在大昭寺门口磕长头的人群中突见一熟悉面孔，是几年前经常见面的重庆来拉萨学画唐卡的小傅，那时他还是羞怯少年，如今已是成熟的唐卡画师，这几年我在忙什么呢，还是一无所长。互留电话后，我一路背着绳子提着袋子穿街而过，在江苏路口再打车，居然遇到之前的司机，一路狂聊各种民生民计，得出一结论：在拉萨开出租车，虽然份子钱高到接近一月收入，但还是比内地挣得多。

回到家，见何师傅头发向天竖起，眼睛被风吹得又红又干，来去匆匆，与高仿艺术家师傅吩咐一番，骑着摩托车头顶两重帽子居然连个防风的眼镜都不戴，穿着又极单薄。他往返于墨竹工卡之间同时做着几个装修的活，还在打着一笔涉及18万装修费的官司，他的朋友把他给骗了，他说自己也有小后台，正用某种小手段解决，像我这样没见过啥世面的，听起来像是听天书。

何老板家在四川，有九兄妹，父亲是抗美援朝老兵，退伍后到公社当书记，因反对大跃进被打成“右派”，平反后没几年便去世了，老何说他命不好。他的大女儿正在读大学，儿子正在读职高，他说孩子学习成绩是不错但没人管，他和老婆每年都回家一次。在他们老家这样的情况太多了，有的孩子几个月大就放给老人带，他认识的一个人在拉萨18年都没回过老家，孩子长到18岁才第一次相见，甚至不好意思叫爸爸，这人夏天做苦力挣点钱到冬天就赌完了，也没钱回家，老何说他很鄙视这样的人，说他们简直没人性。

何老板确实是很有人性，有一天他正踩在梯子上装灯，电话铃响，他一接电话旁边扶着梯子的老婆就知道是谁，大声在边上说骗钱不还还理他干吗。何老板两条腿架着梯子从屋中央挪到窗子边，把头伸出窗外接着聊，打完电话回过头任由老婆指责只微微一笑。下午开始铺院子里的石子路，没做过就觉得难，原来不过是水泥和得略稀倒在路上，再把小石子敲进去，水泥一干石子固定路面就很结实，一直忙乎到晚上9点钟，何老板中间还磕破了头流了血，我真心感念他的为人，见天色那么晚就请他和老婆一起吃晚饭。在椅子上坐定只觉得屁股痛，回家查视才发现屁股居然冻伤了，一直蹲着敲石子，中午还晒到冒油，晚上就寒气入侵，这拉萨的昼夜温差能如此巨大。

冬天的阳光斜照在拉萨河对面的山顶上，迅速向下移，早上起来走下楼，那位高仿艺术家居然站定在院子里，他说一直敲门无人应，他就从墙头跳进来了。见着一个大男人轻而易举就能跳进院子里，怒气先积了几分未发作。而且这位艺术家做事从不与我商量，等我走进卫生间，发现蹲坑边上的瓷砖比蹲位上的脚踏瓷砖悬空高出了近10厘米，窗台边上只贴了立面，平面都没管，立刻选择发火不结账。何师傅及时赶到，说这位师傅今天早上刚和老婆吵了架，老婆刚生了第二个孩子经济压力也很大，请他改好就好了吧。改过的虽然只是缩短了悬空的比例，可是看到他蹲在大门外的阴影里，赌着一脸的气，出于对艰辛的艺术家的尊重和怜悯，何况多大的事呢，我想我还是尽量送温暖吧。

装修整体工程结束，问了各种朋友打听到堆龙德庆县的索拉运垃圾，约了早上9点，11点多才到，多数拉萨人根本没想过迟到还需要解释理由，“马上，马上到了”是他们的口头语，等三五个小时或者直接不来了，催，他先急了——哎呀，不急嘛！索拉的到来算是很准时，打开门，见他戴着黑墨镜花线帽，胸膛板直潇洒又自信，立刻被他打败了。

他看到垃圾：呀，这么多！但不讲价开始干活。他手持铁锹单腿向前用力推进慢慢抬起，口中小心轻呼像是怕惊扰了这堆东西：咻，咻，咻。可惜撮走的极少，他感叹不止：哎呀！哎呀！把一小堆撮到一个袋子里聚成一大堆，他半伏身抬向车，一路“咻，咻，咻”地安慰那些随时准备掉下去的东西。拾起一个大纸片再托起一堆，走着，走着，他的裤子突然从上而下慢慢滑落，他的西装裤子里穿着一条牛仔裤，里面的裤子系得很完整，他舍不得好不容易撮起的东西掉下来，叉着两条腿，坚持走到车边把纸片扔进去。我站在他背后笑不能遏，闪身躲进院子里。

我再出来，他的裤子已整理完好继续投入工作，只是一边干活一边看着自己的裤子，手一空下来就提下裤子，因拎得太高，淡蓝色的牛仔裤角就从他的黑灰布料布管里露出了一大截，他索性从土堆里找出一个蓝色编织绳用石头砸开变细把裤子重新系好，这让我想起了历史教科书上讲的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制造工具。他一直疑惑地问我：笑什么！他把堆的垃圾全清理完了，最后隔着很远对站在门口的我下达直接命令：来，扫吧！

装修其实是花自己的钱允许别人犯错误，最后再由自己收场的活动。没有装修过，又怎么知道装修比想象中繁琐也比想象中丰富。

埃德加·斯诺在1931年的纽约《太阳报》连载文章，介绍他从云南到缅甸的马帮旅行。他经过大理前住在红岩村的一个寺院里，正在他沉醉在晌午时分的忧伤之中时，来了一位蓄着松散的灰白胡须的中国老人，眼睛水汪汪的，枯瘦的身躯穿着一件丝绸长袍。这位老者问了埃德加·斯诺的姓名、年纪、婚否、国籍，为何不成亲，为什么做这一次旅行，当然即便是到了现在在中国旅行这也是最常遇见的问题。埃德加·斯诺写到他一直在琢磨这是一个什么人，他想要什么，感觉到这一次被访少不了要让他掏几个钱吧。可是老人家最后表示非常赞赏美国这个美丽的国家，同时对本国的荒芜不毛深感遗憾之后，深深鞠躬然后握着自己的手离开了。埃德加·斯诺向寺院的和尚打听这人的动机，和尚说：“啊，他是一位虔诚的佛教的可尊敬的人，家离这里不远。他来红岩过春节，听说你在这里，他决计要来进行一次访问，他已老了，自觉在世的时间不会很长，他认为在瞑目之前总得见一个外国人，到了天堂再有机会见面才不至于惊慌失措。”

总得多见识一些，到了天堂再有机会见面才不至于惊慌失措，我真是太喜欢这种活的姿态和对死后世界的从容态度了。任何一种生活都不过是见识的一部分，尽量顺应内心不自欺地经历生命过程，心甘心愿地接纳所有发生的一切，就是接近美满舒适了。

在拉萨最开始的几个月，独自一个人可以把时间自由运用，有无限的闲暇，美好的风景，哪怕是没有诗人般敏感的想象，却依然可以倾心于月夜，迷恋于这处处显现藏传佛教气息和高原人散漫自在的生存姿态的城市细节中，睡梦丰足。

狂风，寂清，甚至是堪称战斗的一场装修，又如何？！

那一夜，你的心有多丰饶

从仙足岛生态小区的大门进来，迎面是一个与西藏毫无关联又缺乏想象的两个半圆相对的三层楼，卓玛的酒吧在这个楼的背后，她的酒吧隔着一条路就是我们的小院。卓玛是四川阿坝的藏族人，小时候父母离异，她在舅舅家长大，没有上过学，认识不多的藏字和汉字。她说想学汉字，我初到拉萨装修还没开始，经常等卓玛起床收拾好酒吧，就过去坐一会，开始还教她学学拼音和汉字，后来就只是聊天。汉语不是卓玛的母语，但她表达起来反而很精准。13岁的时候，她和几个小姑娘一起，走了三个多月才到了拉萨。

“我们5个女的，最大的20岁，最小的10岁，从小就听大人们说拉萨，我们想去。商量了好长时间，有一天晚上我们全住在一个人的家里，做饼子的时候拼命往里面放盐，太咸了，没人吃嘛，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全部扛着走了。”

“你们知道往哪儿走吗？”

“我们不知道，一路走一路问嘛：我们要去拉萨，从哪里走。人们就给指个方向，我们就走嘛。”

“那路上都住哪里呀，吃什么啊？你们带了钱？”

“我们哪里有钱，我们没钱。开始我们带着饼子，在路上遇到人家就要点水，要么就要点茶吃了。后来饼子也吃完了，就只能要饭。住的地方也没定，走到哪里住在哪里。有时就睡在山沟里。年纪最大那个带着一个单层的藏袍，我们就裹在一起睡。其实我在6岁时随妈妈和继父一起到过拉萨，但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格尔木，因为格尔木的发音在我们当地的意思是“钱”。

我就记得我当时想着格尔木一定是草原上有很多钱吧，就是这么想的。我们有时走，有车子我们就搭车。我们也不知道哪是哪里，就是走，有一辆车过来我们招手说要去拉萨，他说他们不去拉萨而是就去格尔木，那我们就跟你去格尔木嘛。

我们坐在车的后面，高兴得一路都唱着歌。晚上下雨了，司机停下来给我们盖上雨布，我们躲在里面睡着了。到了格尔木很晚很晚的，那车把我们放下就开走了，饿嘛，也没有吃的，找人要也没有，我就想我家的面条多好吃，我就想回家了，不走了。

最后我们挤在一个带篷子的屋门口下睡觉，后半夜来了一个喝醉酒的人在我们边上大喊大叫唱歌，我们吓得都不敢动，等他走了，天还黑着呢，我们就说快走吧。问了一个早上转经的阿妈，说我们去拉萨往哪里走？她就指着一条路说从这走，我们就开始又走了。”

“你们就这样总遇到好心人帮助一路到了拉萨？”

“一路上要饭，汉族人给藏族人也给戴白帽子的回族人也给，有时候汉族人也不给藏族人也不给回族人也不给，好人和不好的人都有吧。过了安多，海拔太高了，我们都不舒服，好不容易走到一个村子，其中最小的那个10岁的小姑娘就病得不行了，我们以为她要死了，也不知道怎么办，就抱着她哭，一位好心的阿佳给她吃了药，在她身边一边念经一边把烧过的烟灰这样撒撒，我们也不懂是怎么回事，第二天这小姑娘真的好起来了，我们都高兴得呀。阿佳给我们带了些吃的，我们就又向前走。

我们到了那曲，差不多两个多月了吧，我们实在走不动了，鞋也烂了，几个人把袜子分了全穿在脚上，鞋用袋子系着。又累又饿，实在走不动了，想坐班车又没钱。大街上我们看到一位穿着黄衣服的喇嘛，我们就知道喇嘛是好人吧，可以帮我们吧，就想找他要钱，看着他上了班车，想着再不去找他要他就走了，我们几个人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敢去，最后我胆子大嘛，我就上去找他，跟他说我们从阿坝一路走了两个多月了，实在走不动了，能不能给我们钱让我们坐班车去拉萨，他问我要多少钱，我说一人一张车票100元，一共500元嘛。他马上从口袋里拿出500元：给！我们就坐着班车从那曲直接到了拉萨了。

到了拉萨天还没亮呢，喇嘛下了车打了出租车走了，我们看着：啊，这就是拉萨！天黑黑的什么也见不到，天上全是星星。大昭寺在哪里？我们就是想到大昭寺去。两位早上转经的阿妈说：跟着我去吧，我带着你们去。

从西郊汽车站走到大昭寺，看到大昭寺的金顶，还有早上朝拜磕长头的人，我们激动得太高兴了，我们终于到了拉萨，看到大昭寺了。我记得小时候来在里面看到过一个金羊，我钻进去就找那羊还在不在，也不排队了直接钻进去，一看还在呢，跟我小时候见到的一样，哎呀，太高兴了。终于是到了！”

“你后来为什么就留在拉萨不回去了？”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我是跟着我妈妈的妈妈长大的，我叫她奶奶，她特别疼我，还有我舅舅，全家人都对我好，但我还是感觉我没有家。我6岁的时候跟我妈一起到过拉萨，回去之后我妈又把我送到奶奶家，我知道她又要走了，就一直缠着她不让走。我小表姐骗我说她家的牛生了一个三条腿的小牛，让我快去看，等我再回来，我妈已经走了，我站在二楼的平台上，大声哭喊着叫：妈妈，回来呀！村里的邻居听了都掉眼泪。从我知道拉萨，我就觉得拉萨是我要去的地方，我到了拉萨就根本不想着回去。”

“那你怎么生存啊？”

“我刚到了拉萨什么也不会嘛，幸亏找到了我的一个亲戚，我住在他们家里，给他们家的小店帮忙。他问我会做什么呀，我说我会唱歌。他就给我找了一个朗玛厅。我去试了，老板听我唱了一首《青藏高原》，立刻说行了，来上班吧，一个月1500元工资。我就有了第一个工资，但我当时只会唱四首歌，每天晚上唱，我最后都唱得不好意思了。我花了50元买了一个大镜子，看着电视天天学跳舞，一个星期以后，我跟老板说，我除了唱歌还能跳舞。以后我每天除了唱歌还能跳舞了，第二个月我的工资涨到了1800元。

有一天晚上，我遇到一个老乡，女的，她一直给我献哈达，然后问我愿不愿意去樟木她的朗玛厅。我不知道樟木在哪儿，她说是在去印度的路上，藏传佛教来自印度嘛，我感觉去不了印度，离得近点也行嘛，而且那老板给我的工资也高，我就去了。但是刚到樟木的前半年，我经常哭，不是想家而是想回拉萨，樟木就在一个山沟里，就看到那么一点天，我的家乡是大草原，天大得很，拉萨四周是山，但天多嘛。

过了半年我才慢慢习惯了，很多人喜欢听我唱歌，给我献哈达，有时我唱着歌，有人就把钱直接放我手上了，我开始都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我在樟木唱了两年半，可是我就是想着回拉萨，然后我就又回来了。”

“回到拉萨也还是继续唱歌吧？”

“是，我不会做其他的嘛，不过，我一边唱歌一边租了一个房子开始做酒吧，也做藏面。也有一个从我老家来拜佛的女孩子没地方住，她告诉我她什么都会做，我就让她住在我这儿，帮我看店。但是客人老跟我说面做得不熟嘛，茶做得不对嘛，她其实都不会做的。我那时候还经常去山南、日喀则，还去过昌都那么远的地方唱歌，店也没办法做下去了。

我后来还是回到了拉萨，我也不想再唱歌了，这时候是2006年青藏铁路马上要开通了，在招列车清洁工，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培训了两个月，怎么铺和叠被子，我从头开始学。第一趟从北京开到拉萨的火车一到，我们就上去打扫，每个人都有一套工具，有抹布、扫把一堆东西。我拎着上去了，还没打扫完就晕倒了，去了医院一查，贫血，这个工作也没办法做了。

我就在东措青年旅馆里租了一个房子卖东西，青年旅馆住着各地来旅游的人，他们经常找我一起玩，后来我也跟一帮玩得特别好的，来的时间比较长的人搬到一个家庭客栈去住。其中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明显喜欢我，后来我生病了发烧，他一直特别用心照顾我，我慢慢地被他感动，爱上他了。

他就想着和我一起开一个酒吧，我们一起找地方，装修，买小东西装上去。马上就要开业了，他家里来了电话说有急事让他回去，我就一直预感他回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我还是得让他走啊，他走之前的晚上我们坐在酒吧里一会哭一会看着，第二天一早我送他去火车站，他进站，我拉着他的衣服哭，不愿意放手。

我现在还记得我的手从他的衣服上掉下来，他不敢回头就那么走了，走了之后就真的再也没回来。”

“就是现在这个酒吧，你接着做下去。”

“是啊，就是现在的这个酒吧，开始的时候我看着屋里的任何东西都能想到他，慢慢的我才重新开始。这里就是我的家，我经常去冲赛康市场去买菜，逛街买衣服。我想着我现在就是小时候最喜欢的拉萨的城里人。

我从13岁离开家一直没有回去，我第一次回去，全家人看到我都特别高兴，尤其是我奶奶，给我做了几件藏装还有应该有的项链啊头上戴的啊，其实我从小就很少穿藏装，但我奶奶后来用小羊羔皮给我做了件藏袍从老家寄来了，我也觉得特别好，特别亲吧。但是我还是回到拉萨，就像我第一次来时一样，感觉拉萨才是我的家。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就是离开了就想回来，想什么也不知道。

我到拉萨时卓玛的酒吧已经做了一年了，我在拉萨前后将近5年，只要不出门差不多每天都见面，后来我离开了拉萨，她的酒吧也还在开着，除了偶尔拜佛要早起，卓玛基本上每天过了中午才起床，打开门时她已经化好妆梳好头，穿着时髦又带点民族风，见多识广也舒展自然，一个深深的酒窝笑起来俏皮又可爱，只是数年就这么过去了，她从一个青春美少女，变成了现在照着镜子也开始感叹自己老了的大姑娘。她始终就是想找一个好的人结婚过日子。

我从小没有家吧，就一直想有一个自己的家，好好的在家给老公做饭洗衣服也行。我认识的一个哥哥想帮我去一个地方上班吧，可是我字也认不来，没办法。我一直就想找一个在单位上班的男的，因为我做不来嘛，就觉得能上班工作的人就特别好，可是这样的人可能人家也看不上我吧。现在年纪大了，一照镜子都觉得自己老了，很着急。”

“这个也急不得，要看好了人，那些一见面就说喜欢你的人，你小心一点，先看看。”

“哎呀，我心里着急，可是我现在也不想找，不知道谁是什么人，开始的时候都很好，后来都变了，累得很，没意思。去年有一个40多岁的男的，是林芝那边的，在拉萨上班的，跟朋友到我的酒吧来了几次，他离婚了有一个孩子，想找一个人好好地过，看到我说很喜欢我，开始我想不可能吧。后来他说了几次，对我也很好，看我胃不舒服也给我买药啊，那我也就觉得挺好了吧。他在林芝有房子，说我们结婚以后就回林芝去，后来他说跟妈妈说了，妈妈说女人开酒吧不行，要把酒吧关了再说。我本来舍不得嘛，他说以后有他还开什么酒吧，不用开了。我跟朋友们说大家都不同意，我让你过来跟他聊天了嘛，你也说这人什么都是妈妈说的肯定不行。我就是想有一个家，有一个男人说结婚，不要我这么累了，我还是很感动，就什么也不想了。

过了一两个月，就都变了，他什么都管着我，我跟一个男的说话了，他问我半天，有时喝多了还想打我。后来就越来越厉害了，我怕了嘛，就躲到哥哥家，酒吧都不敢开门了，让哥哥好好跟他说了，过了很长时间他才不来找我了。”

“这几年你也见过很多人，有没有人对你好，开始你也不懂得好好对人家，错过了啊？”

“对我好的人是有不少，很多是来旅游的或是来做客栈待的时间长的，这些人他们自己都没想明白怎么过呢，对我好开始可能也是因为新鲜吧。

有一个做客栈的，比我年纪还小点，我开始不愿意和他在一起，我也不是想玩玩就算了，就是想有个合适的人结婚，他说他也想结婚，不是玩。他帮我收拾酒吧，有时给我做饭，晚上在我酒吧里帮忙，下午我起床了他来找我，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在拉萨河边玩，我坐在他的前面，太阳那么好，风也不大，我们慢慢地骑着车就像是韩国电视剧一样的。后来他做客栈事情也多，也不天天来帮忙，又嫌我经常喝酒没意思。有一天晚上我又喝多了，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我反正喝多了嘛，就去他的客栈找他，他开始还不开门，开了门就坐在那里看着也不管我，我伤心嘛，就吵。

后来，我酒也醒了，觉得特别没意思。那以后我们也就谁也不理谁了。后来再有什么外面来的游客说卓玛我喜欢你啊，能不能在一起啊，我都不想听了，没意思，他们都没有心。”

不久前卓玛的舅舅带着她的奶奶到拉萨来拜佛了，主要也是想看看卓玛，奶奶和舅舅看到卓玛独自一个人住在酒吧的二楼上，每天一日三餐也不定时，晚上还要做事到那么晚，哭了。全家人的心愿就是想卓玛早日有个归宿。卓玛也想。这是很多女人的困境。勇往直前地爱过，又失去过，甚至不情愿也曾努力过，直到不再坚持或者不再勉强。

其实在感情上，任何灵魂或精神导师都没用，自己没经历过的就永远不会懂。这条路上没有捷径，甚至也不需要所谓的勇气，因为要来的终归会来，躲也躲不掉，有过关于爱的体会或是伤痛的记忆，才会累积起容纳情感变化和世事无常的能量，有能力平复伤感的情绪，在无数个看似平淡的日子过后，幸运地找到心的方向，懂得好好爱自己然后才有能力接纳爱给予爱，有了爱的能力，与谁在一起才都可能会幸福。

以前卓玛总说她喝了酒才能唱歌，喝过了酒的卓玛一首一首地唱着藏歌，陈年的辛酸都藏在歌里，第二天起来，还是那个时髦的卓玛。去年她受了伤做了一次手术，就基本不喝酒了，后来只偶尔喝一杯红酒，也许就像她喝的那些酒，自知其味。人的心境有多丰饶，不是学过多少而是经历过多少。

人静下来，方能认清自己

刚过了藏历年，落了一夜的雪，7点多了天还是黑的，从山头到大地一片银光，天空幽蓝。天气清冷，在寒气中一切都仿佛结了冰。我和住在客栈里的4个人包了一辆车去德仲泡温泉，德仲在三百多公里外的墨竹工卡县。从县城边向北路就开始是颠簸的土路了，我们从昏睡中醒了过来，牛群走在清晨荒凉的原野，河水在山谷下急流却也是让人感到平静。世界是淡淡的灰蓝色，在浓烈的阳光照耀之前。

德仲温泉在一个三角形的山谷下面，站在上面往下看只能看到大片的经幡，上面是红墙金顶的德仲寺，寺院边是一边白墙的民居。起了大早，到了温泉，已经有泡过的人穿着浴袍溜达，很多藏族人以泡温泉当治病，有些人就住在这里连泡一个月。牧区来的人会扛着大包小包带着垫子扎起帐篷住在边上，就为了泡温泉。

德仲寺是一座有100多个尼姑的寺院，有时阿尼啦下了课也有人来泡温泉。

温泉有两个相连的大池，男池在上，女池在下，男池被一圈密实的石头墙围成一个圆形的温泉池，之后某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跑到男池边看过一眼，没想明白男池为什么比女池更严密和更具防范性，不会是故意的吧。

进入女池，一侧沿着男池的墙修了道低矮的墙，一侧在路边修了道墙，墙边上有一排木格柜子，这侧墙的上面盖了一块大木板，刚好可以遮住大半个池子的阳光，也挡住了墙外的行人，只不过木板上早缺了一块，行人走过时脑袋顺便从这块空隙向左下方一看，女池中的人也就尽在眼中了。坐在池中的女人见有人居然还敢站在那儿往下看个没完，一定是要骂的，被骂的却并也不急，笑眯眯地看一会就走开了，隔不久就又换了另一个人的脸。

女池的上方是一个转经道，坐在池子里能看到山上的经幡柱，摇着转经筒转经的人自然而随意地就能俯视池中人。池中有一棵枯树，想来多少年前也曾枝叶繁茂过，泉水从池底石子和砂子的缝隙向上冒着水泡，水中的鹅卵石有淡淡的绿色，池水长着青苔。

最近一次去相隔了三年，进山口已经有专人收门票。只是女池上面的那个缺口还没有补上，而池子里却多了一块告示，宣布所有人不得穿衣服入池，否则罚款，有两个外国女人穿着比基尼刚一入池，就从那个缺口上传来一老哥的呵斥：不许穿衣服，脱了脱了。

我们同行的5人中有一个日本青年叫加赖龙太郎，他是一个日本的大学生，利用假期出来旅行。冬天属于拉萨旅游的淡季，背包客并不是很多，但是当时的外国背包客还是可以自由出入的。

2003年我从拉萨骑自行车去日喀则，因羊湖后面的大山推了一天的自行车，好不容易快到山顶了，看到下面的盘山路上有一个小红影也在推车，很有优越感的大叫加油，等我到了山顶红衣小伙已经搭了卡车站在山顶上了。之后的几天我们一起骑行，他要一直骑到尼泊尔和印度。我接触过的日本游客都很有礼貌，在路上的状态也很随意自在。龙太郎自从知道有德仲温泉就一直想去，只是这里的交通太不方便了，跟着我们到了德仲他就独自留下来，要好好地享受温泉。

德仲温泉的泉出自天然，环境也可以说是浑然天成，只是人为的环境就不太能恭维了。

同行的朱天佐来自香港，自称GEORGE，长着一张很典型的香港脸，普通话因为总说不到位而时时要用笑来补偿，这时期好像正处于感情困扰期，刚认识的一位香港姑娘也要来拉萨旅行，利用假期就到了拉萨。

这香港姑娘之前在一次来拉萨的火车上结识了帅小伙列车员，这次来是为了发展成为情侣故地重游，没想到几个月之后，姑娘在网上发了几组两人的艳照指责小伙骗财骗色，比“陈老师”还更早引起过一阵骚动。

朱天佐随身带着一个名叫“国仔”的布偶，是他设计他的女朋友制作的，到了哪里都拍照，可能是在心里感觉始终是在和女友一起旅行吧。他回香港之后我们还经常在网上聊天，他去北欧出差，还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2009年7月，我跟着一个考古队去昌都之前他还问这张明信片是否到了，而他正要和同事去三亚度假。

一天中午我正在昌都的察雅县城吃午饭，当初一起泡温泉的庞明给我打来电话，说朱天佐在三亚度假时为了救落水的同事被大海卷走了。他那张戴着黑框眼镜文质彬彬很香港人的脸突然间就格外清晰。他走时还不到40岁，如果他一直在，可能他就是我的客栈生涯中结识的一个熟悉的人，提起这次德仲泡温泉总会说到的一个名字，可是他突然在世间消失，毫无征兆，在惋惜之余我不禁要感叹生命无常。

在德仲温泉不远处就是直贡梯寺，直贡梯寺有西藏最大的天葬台。佛教传入西藏后，对于西藏丧葬习俗的影响很大，在佛教中布施是信众奉行的准则，舍身也是一种，而且藏族人也认为尸体被鸟吃了之后人的灵魂也就升了天。直贡梯寺天葬台一度曾对游客开放，可是一些人非但没在这种仪式中感悟到生的意义和如何达观地看待生命，而是把它当做一次值得炫耀的探险或是摄影拍片的现场，行为举止不当者亦是多多，天葬自然又重新回归到让逝者保持最后尊严的隐秘仪式中。

隔了两年的冬天，我和原同事大骥还有他的现同事又来了，寺院新建的招待所比下面的老房子干净了很多。记得有一次几个人晚上住在下面的多人间，我的床头居然有一股尿骚味，而一只狗刚刚狂奔出去。

冬天的夜晚，池边的架子上吊着一支灯，亮着昏黄的光，四周昏暗，池中只二三人，各寻一处，我头靠在池边的石头上，眼前蒸气随风飘摇，泉水流得很响，天上星星个个清晰，心很静。

人静下来，才有能力让自己站在高处俯瞰，认清自己。大量的独处时光会升成静默，静默是一种力量，它是很好的导师，可以让人从混乱归于宁静，从暴躁转向温柔，从盲目到清明，从挣扎渐而懂得靠向容量更大的爱。

大骥说上次他是和京巴一起来的，是京巴带着他去了直贡梯寺的天葬台，大骥说看过天葬让他重新审视生命，知道生命无常所以珍惜拥有也懂得放下。在西藏多年，包括天葬台开放时时常遇到有人组织看天葬我都没有动过心，我始终对任何仪式都保持尊重的距离。但是这一次大骥所说的感受打动了我。何况无论看深看浅，就像感知世界上的一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悟。

当年大骥到拉萨旅行，在布达拉宫里几次与京巴迎面而过，最后又在一个大殿里相遇，京巴即是这个殿的工作人员也是一位出家人，两人都觉得彼此亲切面熟，后来京巴说他们也许是前世的母女。藏地人相信生命的轮回，相信所有的相遇都自有因缘，这种超乎我们生命极限之外的想象，是对生命无疆的延展，可以让人忘记暂且的今世，穿越三界，既坦然的接受命运，也以从容行善自律。

我们在早上5点钟出发去直贡梯寺，清冷无比，温泉池子里昏黄的灯依然亮着，星星更密了。德仲温泉的海拔是4500米，从谷底沿着山路向上攀，圆形的天空罩在前方的山坡上，星星从山坡向四周扩展，风很大，水声很响，自己喘息的声音很急促。到了寺院天还是黑的，紧闭的大门被灯光照出一小块光亮，人冻得缩成一团，拿出睡袋把自己包起来直到微明，大骥带着我们去天葬台。

直贡梯寺是藏传佛教直贡噶举派的中心寺院，寺院的几座大殿依着山坡而建，下面是开阔的谷地，据说每逢寺院大法会，山谷下会聚集几万人。越往上走海拔越高越苍凉，阳光从河谷对面的山背后照射出来，又因为山顶起伏的阻隔而光芒四射。天葬台在山顶的平地上，阳光斜着穿透塔型的经幡阵，远远的投影在金光的土地上，天葬台外的铁栏杆铁门都像是镀上了一层金，秃鹫正在空中盘旋，天空是清冷的蓝，白云还没有升起。

离天葬台还有一段距离，里面的人大声呼喝让我们走开，远远看见几个穿着冲锋衣的游客躲在山坡下，我们立在原地一时没搞清状况，这时穿着皮围裙的天葬师拎着一米多长的弯形大刀从门里冲了出来，挥手驱赶我们快走，我们转身往下走，他却火爆地捡起了大石头向我们扔过来，差点砸在大骥的身上，大骥很生气，转过身抬起手：你是一个坏人！

下了一道坎，那处神秘的世界就是另外的世界了，山坡起伏，没有一棵树，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真正的苍凉有时会让人保持清明，对生命有透彻的反观，因为缺失而对存在的天地万物格外珍惜。人总得先走过悲观才会从骨子里真正乐观起来，这时的乐观里包含通透的懂得，不会再有迟疑的挣扎。

世俗与修行

拉萨向东出了纳金路，沿着拉萨河翻过纳金山口，就是达孜县境内的扎耶巴沟。山谷的盘山公路直上拉日宁布山，在海拔近5000米处，就是吐蕃时期西藏最著名的四大隐修地之一，扎耶巴寺。

我的一个汉族朋友曾在扎耶巴寺上面的山洞里修行过。不过，没多久他就下了山，然后和我的一个朋友在拉萨谈了一场恋爱。

他是在我的客栈刚开业不久，带着女朋友来的。他们本来要去尼泊尔旅行，可是女朋友的孩子没有护照，想来想去，就在客栈住了一个月。最后，他买了一只小藏獒，乘着班车，又回到丽江开客栈。

隔了不到一年，他说他要转掉自己的客栈到拉萨来修行。他真的就来了，客栈转出去，全部的家当装在车上到了拉萨。他的前前女友来到拉萨找他，哭了几次，他说他只想好好修行，过去的儿女情长太多太轻易，他要学习的是舍而不是得。

我和朋友陪着他去看了山南的青朴修行地和拉萨的扎耶巴寺，他说他喜欢扎耶巴寺。

扎耶巴寺始建于公元7世纪，是吐蕃赞普松赞干布王妃芒萨赤姜所建。赤松德赞时在扎耶巴成立了许多静修院，当时桑耶寺的青朴、亚隆的协扎和扎耶巴的达瓦浦合称为互相联结的三大修道行地（《莲花生广传》）。

从半山上的寺院向上，转过深谷，穿过灌木丛，就能看到很多个修行者建起的修行洞。修行洞有大有小，第一次去，恰好遇到住在大修行洞里的修行者刚从山下回来。他带我们去了他的洞，不规则的两洞内外相联，中间拱形的山壁隔断，里面的洞是睡觉的地方，沿山壁还有一个玻璃窗，透过窗户山谷尽收眼底。这山洞虽然是修行洞，可是怎么看都像是有艺术家精心设计过的。

一般的修行者要闭关修行，通常为三个月到三年或者更长时间不等，最早以前的修行洞就是最简单的山洞，经过历代修行人的改造，如今有的已经具备相对舒服的居住功能。

第二次到山顶，我沿着山崖边的小路往上走，依山有一个修行小院，趴在玻璃上往里面看，酥油灯边上坐着一位摇着转经筒的阿尼啦，她看到了我，露出微笑，我做出要进去的手势，她微微点了点头。洞内阴暗，阿尼啦披着大衣坐在卡垫上，面前放着经书，酥油灯上面供着佛像，她的头发已经长过肩膀，看起来她在这里已经修行了一段时间。

我抬起手弯下腰，微笑问候：扎西德勒！

她抬起捻着佛珠的手，笑容满面，并没有停止转动转经筒，也没有停止念经。我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进来是否有所冒犯，她又抬起手示意我可以随意。

我对宗教始终充满敬畏，尤其是藏传佛教，但目前我并不是一个虔诚的追随者。对于特别有吸引力的东西，我总感觉无力亲近，哪怕是一朵比别的花更美的花，我都不愿长久凝视，疏离会让我感觉存在，我知道有美好在就好，并不是真正拥有才心满意足。

也许有一天，我会潜心在佛教中，不再问为什么，不再探讨外在形式的重要，放轻松，只是诚心诚意信任，让自己的心真正皈依在佛的光辉里。

当我还没有能量进入这种境界的时候，我并不急于找到入口，我愿意自己走在去往的路上，历经喜怒哀乐，体会无常世事，体会活的过程。

我站在这位不知名的阿尼啦的修行洞里，窗外投进的微光照在她平静的脸上。她当我并不存在。

修行，本就是自己的事。

刚好有一个修行洞空了出来，朋友可以开始他的修行了。洞虽然很小，还是开凿成了里外两间，里间只能容一人躺下，超过一米八的人腿就不能伸直。外间一人盘坐，两边手臂也不能伸直，依着原来的山洞砌了一道石头墙，装了一个小玻璃窗，从里面望出去，视野开阔，甚至可以看到一半的进山路。半弯着腰走出洞，还修了几级台阶，台阶一侧的山体下有一个灶台。沿着山边砌起石墙，就形成了一个小院，还有一道小木门。

看起来，之前在此修行的人，除了修习佛法，也对现实生活保有平常心，把环境修理得更合宜。

佛说，立地成佛。修行无处不在。

《卫藏道场胜迹志》中如此描述扎耶巴：从拉萨河沿藏河北岸逆流而行，便到扎耶巴。耶巴的达瓦浦岩洞内有邬坚大师的替身像和很多天然生成的神像。

此外还有多吉浦、直布浦等岩洞，以及80位在耶巴得道者所住过的岩洞。

耶巴寺的大殿中供设有阿底峡尊者用过的盘子，盘内有用阿底峡鼻血画的佛像，还有十六尊者的殿堂等都是灵异的圣迹。

公元841年，正在扎耶巴修行的僧人拉隆，刺杀了灭佛的藏王朗达玛。

传说，有一天深夜，拉隆吉祥天母开示他：朗达玛破坏圣教，你应该去杀掉这个恶王，我会帮助你，不要畏惧！

朗达玛是藏王赤德松赞的长子，于公元836年即位。即位后开始大肆灭佛。

拉隆醒后，决定冒死去刺杀朗达玛。

史书记载他专门戴了顶黑帽、穿了件黑面白里的长袍，用木炭把坐骑白马全身涂黑，暗藏毒箭，从扎耶巴山洞快马加鞭地到了拉萨城。正巧，他遇见了朗达玛赞普率领众大臣、卫士观看大昭寺前的“唐蕃会盟碑”碑文。拉隆上前给他行礼，随后从袖中抽出箭枝射中朗达玛。在朗达玛倒地挣扎、周围乱作一团时，拉隆骑马逃回到扎耶巴。

拉隆刺杀成功之后，迅速返回寺庙修行洞，并让小鸟把洞口附近的足迹抚平。当官员搜查到扎耶巴寺来到洞口时，见洞口野草没有人踩踏的痕迹，就到其他地方搜查去了。但有个小头目却钻进山洞，发现只有一位僧人闭目静坐。这个小头目手执长剑在拉隆身后站了很久，突然把手从他袒露的肩膀处插到拉隆的胸口，发现拉隆虽貌似闭目静修，心却跳得非常剧烈，小头目立刻明白了，但并没有告发就离开了。

西藏的灵地在拉萨，拉萨的灵地在扎耶巴；到拉萨不到扎耶巴，等于做件新衣忘做领——这是拉萨当地的一首歌谣。

我的朋友应该没有听过这歌谣，不知道最初他对扎耶巴的历史有没有过了解，可是他对自己的修行非常坚信，所以他把自己的东西全扛上了修行洞。

山上本没有电，自从有了太阳能板，每个山洞就都用上了电，有电灯照明，能给手机充电。水还是要到下面去打，自然没有固定的厕所。吃的用的都需要下山采购。

过了一个多星期，我们去看他，顺便给他送点吃的用的。他远远地站在山坡上等着，穿上了僧人的红衣，系上了黄色的长腰带，就像一位真正的修行者。当我们下山离开，每次转回身，见他一直站在高高的山上望着，偶尔挥一下手。留给我的印象居然是落寞的。

过了一段时间，我去了北京。一天晚上，拉萨的朋友给我打电话，问我可知道他的消息。我惊问：你不会是和他在一起了吧？她没有回答，可是哭了。

这是一个在拉萨闯江湖的姑娘，单亲家庭长大，从小独立，哭泣过的次数掐指可算。在真情面前，谁都没有资格说淡定。人很难做自己真心的旁观者。

他在扎耶巴待了多久，他悟到了什么，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只是有人说又在拉萨见到他，听见他说真心的爱着眼前的姑娘。只不过后来又分开了，他又再去了异乡生活。

好像人很难逃脱属于自己的宿命。

最近一次去扎耶巴寺，已经被开发成旅游景点了，寺院下面的停车场停满了车。山坡上人来人往。

从寺院去往修行洞的方向加了一道铁门，再不可能像之前那样自由来去。我觉得这样也好，修行的人自会找到修行的路，能开悟的人最终会去往开悟的路上。一道铁门只是在形式上屏蔽了世俗。

02　一路向东

甲玛沟　夜阑风静欲归时

甲玛沟是西藏最传奇的藏王松赞干布的故乡。公元617年，松赞干布出生，这里是他出生直到迁都拉萨之前的根据地。公元1733年即雍正十二年，这里成为西藏大贵族霍尔康家族的领地。

距离拉萨仅60多公里的甲玛沟，从318国道上只需一转弯，就能看到左边一个半山腰上碉堡式的建筑松赞拉康。拉康在藏语里是宫殿的意思。宫殿依山而建，仰视似不可及，近前却有宫墙残存，又有古巷依稀可见。在松赞拉康里供奉着松赞干布的自塑像、文成公主及尼泊尔的尺尊公主的塑像。

信仰就是力量，这三位历史上真实的人物早已被神化，所以这里也就自然地成了人们的朝圣地，香火一直很旺。

传说松赞干布出生时是一个与哪吒一样的肉球。他父亲囊日松赞在惊恐之余将他扔进了名叫“拉麦穷古”的神泉里。水往下流，把肉球送上了岸，被一只老鹰抓破，松赞干布从肉球中跳出了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里不是我的家乡”，所以现在只称甲玛沟是松赞干布的出生地。

拉麦穷古神泉直到现在还在流淌，神泉修有一座白色的小塔，塔前有三个羊头，水从羊口流到一个大圆池内，池正中的几个泉眼不停地向上冒着泉水。当地人每天从这里背水、洗菜。神泉下游修有一座藏式小塔，塔内有一转经筒，神水从上而下流经小塔，带动经筒转动，每转一圈挂在一旁的小铜铃就响动一回。传说松赞干布幼年时期常在此洗脸，并从泉水的幻影中得到在拉萨红山上建筑红宫的授记，不少著名的大活佛以及众多朝圣者，都以能在神泉中洗脸并饮此泉水为幸事。

神泉向上的山上有三座高僧的灵塔，经幡飘动其上，早晚转经的人会在白塔前燃起桑烟，微烟浮动中铜铃声响。站在上面往下望，吐蕃时期的旧址一览无余，远山包围之下大片青绿的田野，经幡在屋顶飘动，河流泛着湛蓝的光，白塔在村庄中央挺立。

松赞干布正是在甲玛沟巩固了自己的政权，并于公元633年迁都到逻些，也就是现在的拉萨，以此为标志，吐蕃王朝正式建立。吐蕃王朝建立之后，甲玛地方仍属于吐蕃王朝统治的中心区域。到了十一二世纪，这里又成为藏传佛教当时最重要教派噶当派的中心。

1733年，即雍正十二年，清廷授予霍康·饶登顿珠札萨克头等台吉头衔，在此前后，甲玛赤康成为西藏大贵族霍康家族的领地，由大小不同的四五个小谿卡和河谷牧场组成的甲玛赤康谿卡地方成为这个家族的根基庄园，一直到1959年。

甲玛沟的名气一直延续到霍康先生的表兄、全国政协副主席阿沛·阿旺晋美。

霍康家族的后人多数已经走出了甲玛沟，生活在拉萨。强巴旦达先生是霍康家族现在的“掌门人”，他出生在赤康村的自家的庄园里，一生不可避免地伴着霍康家族起落荣辱。当他与他曾经的仆人站在曾经繁华如今凋敝的庄园上凝望，光阴刻在他们的脸上，更刻在这片曾经繁华荣耀的土地上。

曾经墙体厚达2米多的城池如今只剩下几垛墙和残存的结构，城墙外护城河的遗迹还在，只是全融化在岁月里成为记忆。

强巴老人说：我们过去是主仆，现在是老朋友。我们都老了。

是的，他们都老了，他们曾一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有共同的记忆，对于强巴老人而言这种记忆应该是刻骨而清晰的。

每年老人都会回来几次，他关心这里的寺院，这里的学校，这里正在开发的旅游景区。所有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也都不可避免地与他相关。

赤康村在元代曾是卫藏的十三万户之一的甲玛万户（加麻瓦万户府），所有万户中，也唯有此地仍保存了古老的地名“赤康”（万户府之意）。早在11世纪，甲玛沟一带是藏传佛教当时最为庞大的僧伽集团——噶当教派活动的重要地区，中心就在赤康村。据说元朝时候的蒙古固始汗因为对西藏觊觎已久，趁西藏政局不稳，大肆进攻。军队攻打到了离拉萨不远的这个村子，遭到了阻拦。

村中央一座形制为噶当大塔的白塔是甲玛沟现在的标志性建筑，最初建于1210年，据说是信徒们为纪念当时的噶当派创始人卓滚·桑杰温而修筑的，当时一共修筑了三个佛塔，可惜在“文革”时被破坏，现在的塔是1992年重修的。

村中还有一座古老的寺院，寺院里曾由一位老喇嘛管理，在喇嘛圆寂之后，不远处寺庙里的两位尼姑来到了这里。

寺院里保存着很多的文物，有些据称是13世纪左右的。陶制的吉祥八宝图案的擦擦，似乎与古格时期的图案有所延承。刻有经文和宗教图案的头骨，没有人说得清这些图案是哪位喇嘛圆寂之后自行显现出来的，还是后来人刻上去的。无论如何都足够神奇。

经堂饶杰林建于公元1206年，已有800年的历史，如今正面临着倒塌的危险，顶部用几根木柱子支着，强巴老先生提醒说大殿已成危房不能进去了。大殿的门半开着，所供的佛像前酥油灯依然长明，阳光透过屋顶照进来，角落深处更加神秘莫测。

从寺院出来，强巴先生说要去庄园曾经管家的家里拿些青稞面。云很低，青稞田油绿油绿，几棵树，随着风摇摆。小河曲折细流，几匹马在草地上低头吃着草。

路边有一处相连的三座佛塔，强巴先生说这是一位高僧因误伤了一只鸟为了赎罪而修建的。

霍康庄园曾经的管家住的土房子似乎有百年历史，主体结构全是土夯出来的，虽然墙体处处剥落，但丝毫不妨碍居住，作为厨房的屋子两侧开着窗子，可光线还是很阴暗，已熏得黑亮的墙壁上用白粉画着藏式的吉祥图案，吉祥八宝是必然在其中的，这样的图案每次藏历年时都要画一次。屋中央摆着很大的铜水缸，墙上摆着一排不同大小的铜勺。女人们就坐在厨房里聊天喝茶。

强巴先生被邀请到主人客厅喝茶，客厅的正位上供着佛龛，沿墙边上挂着数幅看上去很有些历史的唐卡，摆明了主人虽然不够富足却也有些背景。

这个老房也很有些历史，所以角角落落里塞着堆着陈年的旧物，我每看一处，女主人就捂着嘴笑一下，可能她以前根本没注意到她家还有过这些不起眼的东西。

房子前面有一条小河和几棵大树。小河在屋边细流，大片的青稞田围拢四周，一直向南延伸的土路上曾留下过莲花生大师等圣人的足迹，这也是拉萨河谷与山南之间的一条民间古道，直抵西藏的第一座佛、法、僧俱全的寺院桑椰寺，而地处雅砻河谷的山南正是藏文化的发祥地。这条古道上还曾设立过一座驿站。沿途还要经过与莲花生大师有关的“三道门”。

夜阑风静欲归时，见甲玛沟内重重似画，曲曲如屏，而风光之后又有如此之多的传奇，令人唏嘘。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从吐蕃时期到西藏和平解放，甲玛沟似乎都注定了拥有某种关乎政权命运的力量。也正是从吐蕃时代就被赋予的地缘政治架构理念，直到和平解放西藏的岁月中都依然有效，因为那些都是在古老的西藏古代粗朴的政治关注中曾经不止一次影响过许多人的生活、生存和生命的。强巴旦达，霍康家族的一员，正是被甲玛沟的这种力量所影响的一个人。

其实，有些命运是在出生的那一时刻就确定了，尤其是在个人的力量不可能挣脱开社会的力量时。

人，更多的时候只能随着社会的力量前行。身不由己。

雅鲁藏布大峡谷　万物隐身，有灵且美

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河流在这里奔腾，地球上最深最长最大的峡谷在这里蜿蜒，中国最美的南迦巴瓦峰在这里绵延……雅鲁藏布大峡谷向上是南迦巴瓦峰，南迦巴瓦峰上空是四季变幻的云。

春天，桃花之后杜鹃，绿丛里万紫千红；夏季，云兴霞蔚，朦胧中浮光掠影；秋季，艳阳高照，缤纷处层林尽染；冬季，万物隐身，独大江大河突现真容……

徒步其实更像是一种后现代的行为艺术，行为本身更主观，也正是寻找内心期望的过程。世人都说墨脱是最后的秘境，作为中国唯一不通公路的县城而引人仰望很多年。

徒步墨脱的等级自然也就有了无敌的气概，墨脱并非没有路，只不过是季节性的，这不仅不会妨碍徒步墨脱的魅力，反而是更显独特了。

雅鲁藏布大峡谷的松林口是徒步墨脱的起点，森林密布，瀑布滔滔，只需有这样的开始，就只能对全程怀有美好的期望出发了。等到6天后从墨脱走到了波密，又看到车流，回到真实的世界，就想再走一次，似乎忘记了路上的所有艰难。

雨季徒步那拉措湖也许不是特别好的选择，漫山的云与雾，在山上秘林中露营，听一夜的雨，路也湿滑。从春天到夏天再到秋天的过渡时节，正是最壮美的时节，这条路可以接近高山植物，春天时随着海拔的升高，不同的植物正在成长，登临那拉措的最后山坡，杜鹃花居然成为林海，花是树也是林也是大自然的部分。人迹罕至的天脉神湖那拉措海拔4300米，在南迦巴瓦峰冰川的下面与雪山相映。

穿行三天，站高山之顶，俯视神湖仰望雪山，彩色的经幡于风中起舞，雪山白的白，湖水蓝的蓝，云在山上投下飘动的影踪，坐或卧甚或久留，如此大美依然无法真正亲近，山与水只存在于自然。

是人，都只不过是过客。

喜爱加拉大转的朝圣之旅，不是因为一路与佛法圣迹相关还有隐于山谷之中的寺院丹结拉康，也不是为了在一处被称为药箱的石洞砸下一些粉末带加治病，却似乎是超越了对自然与宗教的感受，在路上在村庄，与生活在这里的人的接近，穿过了时光的人与自然，生存与自在。

奔腾的雅鲁藏布江在加拉村的边上突然缓慢且狭窄下来，转经徒步行走的人把这里当做了渡口。

二十户左右的人家借群山包围的开阔谷地，形成村落。普措二十多年前从四川的藏区来拉萨朝拜，顺道进村看舅舅，却娶了村中的姑娘，成了村子的一员。藏式的大屋里围坐着一群孩子，普措把自己的故事讲了一夜，第二天坐着他开的拖拉机，如果雅鲁藏布江的水没有把路冲断，就可以一直到派镇，不然，他也会带路翻山到有路的地方，那里居然有一辆他的卡车。

直白村外，雅鲁藏布江小拐弯的徒步完全是散步式的，等到直白村的秋天，大片的青稞田正在收割，孩子们骑着马还高声催促着，马的两侧驭着大竹篓依然不紧不慢穿过小溪边的田埂，穿过树丛，走进收割后的青稞田，静立在那里等待扛上装满金黄色青稞的大篓重新上身。

顺着田野向前，江水奔流的气息由远及近，南迦巴瓦顶峰上的雪清晰可见，山峰之上，云，忽隐忽现，山，也就忽隐忽现。

有些人喜欢徒步中自我能量的消耗，并且能在这种消耗中找到自己的感受。更多的人喜欢怡然自得，喜欢悠然自游，大江大河大山大气概的雅鲁藏布大峡谷其实也并不缺少柔软轻悠的那一部分。雅鲁藏布江水再汹涌也是水。

娘欧码头水流平缓，从这里乘上游艇，视线成了流线，划过绿柳低垂的堤坝豁然开朗，云在群山之间，船随水波轻荡。娘欧是岸上临近的那个乡的名字，娘欧沙丘是雅鲁藏布大峡谷最独特的风景，也不知经过了多少年在河岸一侧居然堆集起了巨大的白色沙丘，这一带的天气多变，一个多小时的船程居然一阵风一阵雨又一阵冰雹，到了秋天雨后彩虹更是最常见的景致，白色就是一个基调，随着环境色的改变而改变。娘欧沙丘纵然有着纯正的白，无奈云涌云消光影扑朔，居然也就染上了不同的色彩。

派镇码头的建筑设计在国际上得过大奖，远近观看都不是那么耀眼，而正是这么宁愿掩藏在自然本身的气度才最是迷人。原本就在岸边的几棵大树恰到好处依然存在，又因为与一组木与石建造的小屋相临有了几分趣味。船至登岸，木栈道建在江上，岸上屋前铺满碎石，竖式铁框的玻璃窗半开，坐下来喝茶看书眺望远山，看云起云落。屋顶也是一个观景台，总会有骑行的人一直骑到上面，抚栏远眺。

雅鲁藏布大峡谷一带虽然山路略有曲折，可是又特别适合骑行，从派镇到直白，有数个村庄，大片田野，还有几处规划出来的景观，一大块巨石中间长出两棵相依的桃树，被哗众取宠地唤作“情比石坚”，名字俗了可是景致不错。石与树的背景就是南迦巴瓦，每到春天四周桃树花开灿烂，马在吃草牛在静卧，穿戴工布藏族服饰的牧人，坐在大树下捻着毛线。累了可以坐在观山大帐篷远观南迦巴瓦，吃份烤羊或是烤藏香猪，时间对了，还有工布风情原生态歌舞表演。景区内虽然也有游览的班车在每一处观景台停留，可是总是不及骑车人自在，随时可以冲下山坡骑进村庄，进了村庄之后旅行的性质就可以从观光游变为深度游。

雅鲁藏布大峡谷上空总是有云飘过，云下万物生存，人类耕织。工布藏族、门巴、珞巴、僜人深居其中，生存并且创造，林芝工布新年、林芝米纳羌姆、察隅木碗制作技艺、林芝僜人服饰和米林珞巴竹编技艺、米林珞巴始祖传说、察隅僜人银饰制作技艺、察隅县古玉果谐、林芝工布剑舞、墨脱石锅制作技艺，无数先人留下的印迹，使得雅鲁藏布大峡谷不仅在云下呈现千姿百态，更有了人间丰盈的气息。

每一条江河湖泊都有自己的性格，雪域高原上奔流的大江大河都有不被驯服的野性，又偶尔露出慈悲之态滋养万物，派生出令众生愉悦的能量，与江河共生共息的人们只能恭敬地把它们当做神，这是人类与自然早已存在的共鸣。

扎西岗　一切刚刚初醒

林芝，318国道上，鲁朗镇向北3公里就是扎西岗村，我一直认为这个村庄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藏地村庄，虽然我也去过一些不同的村庄。

2003年，我和两个朋友在西宁租了一辆车，走了十几天才到了这里。当年全线都在修，路奇烂，在据称川藏线上地质灾害最频繁的通麦又遇上了大塌方，在路上等了很久，出了森林繁茂的峡谷，棵棵高大绿树独立在丘陵缓坡，村庄在舒展自然流畅的绿树之间，豁然开朗，以原生的姿态怡然自得。

我们坐在烂泥覆盖的318国道边的路基上，双脚向下垂着。脚下的小河倒映着天空，蓝色在木栅栏后蜿蜒流行，木制大房子，彩绘的窗棂，白墙灰瓦，每家的屋顶飘着彩色的经幡。远处，山峦之后，雪山在落日余晖里。村边的山坡上，经幡围成了高高低低的圆形，美不胜收。我们收拾了车上所余的食物，当着如此美景全部吃喝完毕，全然不顾后面还有一座正在修的高山爬过去，才能到达八一城。那一次，因在扎西岗村停留的时间太长，在盘旋的色色季拉山上看了半夜的星星。

之后来回的次数就很多了。看着这里由烂泥路变成时速可达120以上的等级公路，看着村庄通路的桥由木桥变成铁桥，再看着这个村庄在大路口挂上大牌子标识为民俗村，所有的一切都在时间眼皮底下发生。

我在村子里的德吉家住过二三次，这是一个传统的藏式民居。鲁朗民居为土木混合结构，墙的外层多用土石砌墙，内层则以圆木和木板构筑，房顶过去为木瓦，现在也多见铁皮和钢塑瓦。好在扎西岗村的建筑多还保留着木质的屋和框架。这种建筑通常为两层，底层用于畜圈和堆放农具、杂物，中间有独木梯直上二楼，二楼是生活区，客厅既是厨房也是起居场所，通常在厨房的南边会有一个露台，木质彩绘的围栏在外面看着非常漂亮，多数人家会在露台上养花，或是晾晒当地特产的松茸等山珍。

扎西岗村基本上是女人当家。德吉的父母健在，但是作为长女，显然她现在已经是一家之主，她的妹妹在拉萨的拉萨饭店当服务员，有一次正好遇到她在家里休息，与德吉传统的工布藏式装扮和操劳相比，她显得已经很是都市化，穿着牛仔裤毛线衣，皮肤比德吉白很多。

德吉的妹妹是家中讲普通话最好的，除了节日她很少会穿上传统的工布江达藏装。工布人平常穿一种被称为“果秀”的藏装，这种服装的特点是套头式长坎肩、无缝接、以当地手工织染的氆氇为原料。颜色一般为黑色和紫红色，领口、袖口、下摆镶上缎边。男子纯夏带氆氇缝制的毡帽，帽檐往上翻，镶彩缎。女帽一般有两种，一种是圆筒形，边上镶彩缎；另一种上部为圆筒形，帽檐燕尾形，均镶彩缎。这种燕尾帽戴法很讲究，燕的尾朝左或右代表未婚，燕尾朝后代表已婚。这种盛装打扮平时是难得一见的，德吉就是穿着毛衣下面配一条藏式的裙子，只是这里女子的耳环还保留着纯正的特色，这种耳环的耳钉是绿松石的，下面飘垂着红色的毛线，未穿盛装的女人只要有了这耳环也增色不少。

德吉家的厨房特别大，两面都有大窗，北面有一大排的木制餐柜，里面摆满藏式厨具，大铜锅擦得极亮，地中间是灶台，灶台上面吊着一个木框的席子，席子上摆着奶干，一排切条的藏猪肉吊在屋顶下的横杆上。

灶边有彩绘小木桌，桌上整齐地摆着几个红色的木碗，并不明亮的灯光下散发奇彩。藏式木床依窗而设，床前有茶几，进屋必有家人殷勤倒上酥油茶。

嘎玛家在德吉家的对门，嘎玛外表秀美性格温婉，看起来没有德吉那么精干，所以她家的客人好像总是没有德吉家那么多。

我第一次住嘎玛家，是在拉萨开了二十多年旅游车的洛桑师傅带来的。站在嘎玛家二楼的露台上，整个村庄尽收眼底，不远处的经幡阵在晨风中招展，院子之外是开阔的草原，绿色一下从院墙向外伸展到看不到的山坡，数条小路将每一户宅院相通，路到空旷处有棵大树，树下一条小河，河边青草依依。与露台相连的大房间便是厨房兼客厅，一排藏床和两个彩绘的藏式小几就在彩绘的木窗下。

在扎西岗村的夜晚，我看到了最密集最闪耀的星空，就跟仰坐在天文馆里看到的一样。幽光浮动，银河清晰可见。同行的一个香港男孩子用激光笔指向哪颗星，哪颗星都好像是一亮。

夜晚的扎西岗村在静月清风之下有些灰调的忧伤，而一夜好睡初醒，透过窗四处眺望则会令人惊喜非常。看光影点点移动在这个村庄，炊烟在晨曦中缥缈，印着经文和佛像的经幡透过光影显现得清晰。

这么美丽的村庄不可避免地会为游人所关注，现在村子里除了住宿接待，也有十几匹马提供给游人来骑，一匹马一个小时的费用是30元。从村子东头的田间过山坡，骑过树林到一片湿地，然后在野花丛中回到村子。德吉说村里的马是统一安排的，每户每天轮换，保证每家都有收入。

骑马在山路上慢走，当地人是不肯把马独自交给外人的，他一定是陪着在前面跟着走，哪怕是跑。经过小河，眺望远山，与马的主人淡淡地聊着，他的家长里短，他的村庄，他的成长。一个人是一个村庄的缩影。

其实即使是村里有人家盖房子，村人来帮忙饮食也都有明确的规定，中午吃土豆炖牛肉，晚上吃糌粑喝酥油茶，这样显不出贫富差异也没有什么抱怨，利于村庄的团结与互助。每年的春种和秋收，甚至村边草地收割都有顺序和分配，同在一片地的几户人家要协作在相同时间内完成。

漫步向前走上半个小时就到了鲁朗镇，几年前这里一到了夏天，镇中心就成了一个烂泥塘，现在全程柏油路，干干净净进了镇，满镇的餐馆都只做一种食品：石锅鸡。每家都有一个招牌。我突发奇想：把招牌统一了得了，所有餐馆都打通，两边路口各站一位管理人员，发号，平均分配，店家也省得招呼了，食客也省得比较了。全镇人亲如一家吃吃喝喝，无竞争无矛盾，欢声又笑语，那是多么和谐的大社会啊。

如果是夏末，村庄被油菜花包围，黄得耀眼，远处雪山是纯正的白色，因为白甚至泛着一层幽蓝。环境好的地方树都长得美，高大挺拔，绿意盎然。

“又来了嘛？！”

他们都不知道我的名字，但见过我的样子，他们笑着问，每一次都笑着问，来了就来了，去了就去了。这里是他们的家，而我不过是看看。不是要寻找什么，甚至不再是为了漂亮。

然乌　远山长，云山乱

这几年，滇藏线来来回回走了有十余次。第一次经过是2003年，正在修路，一条街到处都是大坑，只能晚上通行，对然乌的印象就是脏脏的餐馆和一个整洁的军营大院。

在然乌住的最长的时间是四天，自己一个人穿村走巷。

瓦村，318国道从村中间穿越而过。安目措与然乌湖在然乌镇汇合，新建的更加高大的房子夹杂在一片老房子中间分立国道两侧，基本面貌还保持着木石结构，门窗绘有彩饰，老式的木门上绘有古老的日月图腾图案。

湖畔的田地因在安目错岸边而显现出难得的肥沃，大片的油菜花开得正盛，一座看起来有些岁月的经塔倒毁了一半，露出里面成堆的塔擦，村边高地上的经幡颜色已褪成了灰白色，在油菜花田尽头的湖边上，一座小的经塔上经幡却鲜艳招展。几棵高大青稞架立在湖边等着秋天的收获。

我一站在路边就被几个孩子发现了，然后开始一路嬉戏追随。

湖边的石头墙上长满了青苔，河水流得很慢。在青稞架边上展开冲锋衣，睡倒在地上，小野花在眼前招摇，阳光扑朔，河水慢流，湖畔野花渐欲迷人眼，但见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三个孩子轮流趴在地上一会儿窥探我，一会儿挠我的手心，撕下一把草塞进我伸出的右手里，然后笑成一团。

阳光照在后背上，暖洋洋，眼前景物渐渐迷离，脑子一片空白……

“啊喏！”一声大叫把我从混沌里叫回来，回转爬起身，一位阿爸站在身后不远处，一脸的惊恐：“啊嘞，你是在睡觉啊？！”

爬起身，三个小孩儿正在田埂上跳来跳去，跑到村边大约400米的距离外了。

对面山上，溪水从山顶直流下来闪着银光，流过村庄穿过318国道下面，再穿过路南边的村子，在水渠一侧打开一道口，水就直接流到田里，剩余的河水顺着田中水渠汇入安目措。站在开得正艳的金黄色的油菜田边，与一位可以讲汉语的老人家聊了几句。风起云不定，大地时晴时暗。沿着田间小路走进村子，村子里并没有一条“路”。房前屋后三转二拐跳过一个高高的木栅栏，居然就站在了318国道上了。

站在路上左右观瞧，突然头顶上传来孩子的呼喝：有笔吗？！

“没有。”

“有，骗人的。”

“有水喝吗？”

“我问一下阿妈。”

一会儿女孩子转回来爬在墙上，让我进去喝水。房子是新维修过的，外墙的彩饰是新绘的。姐姐次仁卓嘎正在然乌镇上读五年级，她可以讲很好的汉语，她告诉我他们一家有六兄妹，站在边上淘气非常的小弟弟只有4岁。妹妹叫次仁拉珍一直很像明星的样子站在我的镜头前，她正在村子里读一年级，精明、机敏而好强的个性，这么小已看得出来。

以前藏区人家的孩子很多，现在城里最多也就是生两个，在村子里，多的也就是生4个，像一家有6个孩子就觉得新鲜了。

孩子们跟我一起走到村头试图等个班车回镇上，几个孩子过来都问我有没有铅笔给。生活在国道边上的孩子们看来跟外来人的交往并不少，而外来人给他们的印象似乎就是带着铅笔分发的人。

沿着国道依湖独自前行，出村便是大拐弯隔绝人迹。左边鸟鸣天际，右侧水天清、影湛波平。

走出约两公里，来了一辆专门跑出租的小车，10元就到了镇上。其实只有在路上才会知道没有到达不了的下一站。

住在紧临然乌湖的客栈，醒来便听得水声滔滔，初以为下雨，开窗探视才见湖水缓流。

我是在班车上了解到南卡宗这个地方的。藏族的售票员说南卡宗有一位活佛医术高明，医好了很多人，原本就充满神奇色彩的南卡宗更被无数的信徒奉为神山而朝拜。

问了饭店的老板，由镇上向东沿318国道出城慢行便是。南卡宗的形成本身就有几分传奇，山上的溶洞是西藏为数不多的神奇溶洞之一，分上洞、下洞两部分，主洞里有一尊藏传佛教强巴大师像，虽然历史不可考，但此处历来都是藏传佛教信徒的朝拜圣地。

路边看大河对岸的南卡宗在彩色经幡中招展，巨大的树木后有着深不可知的神秘。狭窄曲折的沙石路慢慢下山，经过布满经幡的木桥，桥下可谓惊涛骇浪翻滚。过桥的山路上塌方下去的土石直掉进大河里，看得人触目惊心。上山的路在大树的经幡下穿行，清风羽中眺望对面山路上的村庄和经幡阵，318国道本像是一条灰路的线居然在阳光下反着光。

山路上竖了木牌子，用藏语指明向寺院的方向。寺院建在一处山坡上，是以溶洞为基础建立起来的。我来时寺院的院子里正在修一个水池。寺院里虽然有了抽水机，但无处存水，还是不太方便。就在三位喇嘛修水池的过程中，一位头顶盘发、束着青玉、身着黄色僧衣腕戴大手表、指甲很长的男人立在边上，极有气派地观看。悄问之下才知，他就是著名的江旺唯色活佛。

活佛首肯我拍大殿里的强巴大师塑像，大殿因依山就洞而建显得很狭窄、幽暗，佛像前两个高大的木柜子分立左右，两边的墙壁上挂满了唐卡。活佛的法位积了灰，看来疏弃了很长时间，现在活佛的法座是一个超级大沙发，据说这沙发是一位施主赠送的。我很是想了一下这沙发被扛上来的过程。

活佛坐在沙发上，手持法杖让我拍照。

院子里坐着一位陪妈妈来寺院看病的阿佳，她的娘家在八宿镇，而她已嫁到波密，生病的妈妈到周边的数家医院看过病，但一直不见好转，经人介绍来到了这里，并怀有极高的信心。寺院边上有一间小屋是专门用来接待病人的，寺院免费提供简单的食物。

活佛在给远道而来的一家四口做过祝福仪式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我跟在他的身后进了屋。站在屋子里，山下的一切尽心眼底，活佛一进屋就倒在临窗的小床上向外张望，一位尼姑给活佛脱了鞋和袜子，恭敬地端上酥油茶，捧过一个装着风干牛肉的大红塑料盆。活佛回手在腰际拿下一把小刀切下牛肉，开吃。他吩咐尼姑给我倒茶，又拿了一瓶冰红茶给我，切下一大块牛肉递过来示意我吃。我坐在他的身后椅子上，慢慢地嚼着牛肉，味道很好。活佛一边吃喝一边望向窗外。

阳光照进屋子，室内一片宁静，我们静静地坐着，吃着，看着。

因为言语不通，我无法跟活佛沟通。我微笑示意退出屋子，走进喇嘛的屋子，三个喇嘛和一个小男孩坐在里面正在吃饭、聊天。他们可以讲很好的普通话，邓珠的家在离然乌不远的察隅县，4年前，他严重的胃病被活佛治好之后，就留下来出家做了喇嘛，寺院还有三位喇嘛和二位尼姑，也都是因为被活佛医好了病而留在寺院的。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也是来治病的，已住了一段时间，跟喇嘛们已很熟悉。

走出寺院，就是古老的转经道。转弯处的几棵大树上挂满了各式服装，在不远处的大树上则是挂满了手链、项链、手表甚至发卡等各种饰品，我看了一下正在运行的电子表上的时间，很准，只差了3分钟。这些都是来此朝圣的人们供奉给心目中的神灵的礼物。在一棵树下并排放着两粒打磨好的辣椒红的红珊瑚珠子，我信手拿起，真是爱不能释，一路拿在手中，一路在想：拿还是不拿。

山路上遇到几位从八宿专程来转经的阿佳，她们将在这里转上七天。其中的一位阿佳一路向我介绍转经道纵深处的传说，哪处用手腕、哪处用肘部触摸有好处。她拔开一棵树的树枝让我看树后一块石头，那上面有一个自然形成的手掌印，她说那是某位高僧留下的。

在下山的路口，我还是把那两块红珊瑚放在一棵小树束着的白色哈达上了。其实，多或少一粒红珊瑚对我有什么实质意义呢，不过是欲望，抽身而退得以审视自我，真是荒唐一瞬。

再过了一年，我坐在从林芝回拉萨的班车上，刚出了林芝城，就看到路边上一队向拉萨方向磕着长头的僧人，最前面的人穿着金黄的上衣，头顶结着一束黑色的发团，一看，竟然是江旺唯色活佛和他的几个弟子。林芝到波密200多公里，波密到然乌127公里，单程大约有400公里左右，以每天磕长头行进10公里，到了这里已经走了40天，平均每公里拜倒230次左右，他们起码叩拜了9万多次。

班车在他们身边一闪而过，我在车里半站起身，转回头久久地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在然乌几次都是住在一对四川夫妇开的平安客栈，客栈紧临然乌湖，后来，这个客栈在进镇的登记口外面了。

回到客栈，刚进大厅，昨晚刚住进来的老哥迎着我站起来，大声说他们车上的一个人失踪了，他语述混乱，神态慌张。原来，他们一行五人，在网上约伴成都集结租车，出发前大家都没有见过面，有两个年轻小伙，这位老哥，和一对东北的夫妇。当天早上，他们要去来古冰川，走到一半，路太烂难以通行，他们就折返回了然乌。时间还早，另外四人结伴去对面山上的仙女湖。两个年轻小伙走得快，就走到了前面，夫妻两个男方体质较弱一直走在后面，走到一个小桥边，鲜花遍地，妻子就停下来拍摄，丈夫想着自己慢，就说了一声“在前面等你”先走了，过了小桥经过一片树林，等了许久，还不见妻子上来，打电话信号不通，才折回寻找，任凭怎么呼叫也没有回声，再打电话给前面的两个小伙，也说没见到人。向前走的大路只有一条，他在周边发现一条看似小路的路一直往前找，直到悬崖处，而这处悬崖除非是非常不经意才有可能掉下去。丈夫真正慌了，报了警，两个警察也上去找了几个小时，还是没有消息。

老哥说他们之前也不认识，同车而来，只听说那对夫妻是大学同学，大学毕业后一直拼命工作，刚有起色，才挤出时间实现妻子多年要到西藏旅行的愿望。

天色越来越晚，山上还是没有消息。我和一些人站在去往仙湖的路口，听到大喇叭在说，请全体党员带上手电筒上山去找人。镇长和书记都站在路口安排，结着红缨束穿着传统藏式服饰的镇长，还是很让我意外，别说是一个地方的领导，就算是平头百姓，以如此传统示人的也不多见了。

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站在我的边上，他说，不要急，其实，也许以我的身份不应该讲。然后，他说：在我们这一带，一直有一种传说，有的人会得到神的格外关爱。有人告诉我在他们村子，有一个放羊的人，每到了夏天他都去山上放羊，一去就是很长时间，后来，人们看到了他的羊，却怎么也找不到他这个人，一个月之后，看到他坐在山尖上。他说，有一天下午天下起了雨，雷打得很响，很快天就黑了下来了，他闭上眼睛，想着自己的命只能由佛保佑了。

突然风停了，雨也停了，他张开眼睛，他站在一个特别大的湖边上，有一个特别漂亮的仙女正看着他，仙女带着他穿过一片特别绿的树林，到了一个特别好看的大院子里，仙女让他随便吃好吃的，后来又来了好几个仙女，唱歌跳舞，她们跳啊跳，日子也一天天过去，直到他睡着了，醒过来，就坐在山尖上了。平时这么高这么尖的山他根本不可能爬得上去的。后来，又有一个人告诉我说，他们村子里有个没有父母的孩子，也有过一样的经历，吃到很多好吃的，有美女唱歌跳舞。

所以，他说，不用担心，短的七天，多的一个月，她也许就会从有神仙的地方回来了。

那一个晚上，从我住的客栈的窗户可以看到山头灯光闪闪。那个人讲的故事，当然很容易让人想到贾宝玉去过的那个“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飞尘不到”的太虚幻境。

而关于神仙幽灵，我也想了很多，走在路上越多，我越相信自然界充斥着我们看不见的一个神秘世界，当我独自走在密林深处的小路上，或是山谷中，我能感觉到那个世界并不遥远，寂静孤单或当危险到来时，那个世界的人会给你指引。

藏地的人们对这个世界从来都深信不疑，他们也相信，自己不过是暂时寄居此世，死后便会进入那个神秘美好的世界。

那一晚，我愿那不曾相识的生命与一切浪漫传奇相连。

但是，天亮了，我的愿望落空了。

仁达　隐者其间

察雅县距离昌都只有几十公里，可是全县除了进县城的路是柏油路，其余全是土路。我们到达时察雅刚刚经历了一场泥石流，停水，电也是才恢复，满街残存着被泥石冲击过的痕迹，察雅县城的建筑有些已经进入了新世纪，但气质还停留在上世纪80年代末。而从县城再向镇上去，每一片土地都没有被翻动过，就是从最初到现在的样子，与任何时代都无关。

我们先是到了镇上，再从镇上骑马徒步六个多小时去仁达拉康。

11世纪以来，就有藏族史家注意到了仁达拉康的丹玛札造像及题记。1983年，藏族史学家，察雅地方人尼玛多吉和他的妻子伊莉莎贝斯·贝尔那德拜谒造像并清理了铭文，认识到了造像的重要性。2006年10月，张建林老师也对造像进行了现场考察，而这一次是张老师带队对丹玛札造像进行的首次全面的考古调查和记录。

这当然不是我第一次骑马，而和这一次骑行相比，之前都只能算是为这一次而做的准备。几次都爬不到马背上，最后差不多是被人推上去的，和左右两个大包挤坐在马背上。只要有一匹马开始跑，全部的马就会随之飞奔，脑子立刻陷于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大声呼喝，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拉马缰绳上。

待马平静下来，马铃声声，轻轻摇摆。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河水疾流，河岸上的每一座山都风化出不同的表面，有的像是贝壳，或者像是一块蛋糕，偶尔还会有一个天生石桥。

迎面有人骑马过来，他远远地停在路边，摘下圆边的呢帽拿在手里，等在马上，待我们临近时轻轻伏身致意，他说：呀哞，呀哞……

很久之后才看到隔着大河有一个村庄，遥遥可见孩子们穿过绿树奔跑相随，摇着手臂高声呼叫：呀哞，呀哞……

眼睛快被空旷充满的时候，穿过一个村庄，刚刚还是嶙峋突兀的群山，奔流激荡的黄色河流，村庄四周盛夏的田野突然间就绿到了铺张浪费的地步，彩色的人影站在这一片绿中，直起身远远地招手呼唤：呀哞，呀哞……

画家高更著名的画作都是关于塔西提岛的，他把自己在塔西提岛的经历写成一本名叫《诺阿，诺阿》的书，“诺阿，诺阿”是岛上土著人在说：香啊，香啊。察雅人的“呀哞”也同样是源自古老的土著语言，是“你好”也是“慢走”，是招呼也是告别。

经过村庄再往前就是狭窄的山间小路。路很窄，只有马四蹄着地的空间，马应该是很不喜欢近距离接触山石，所以马选择走在路的边沿，一蹄踏下，路边的石头向下滚落无踪，一眼向下望去，刚刚相伴而行的大河已经变成细小一线。掉下去，定会尸骨无存。

天地就在身边，死亡似乎近在咫尺。

但是，同行的考古学者夏格旺堆说：放心吧，马比你更懂得如何走路。

是的。既然已经选择走在这条路上，它仅仅就是一条通道。生死之间，亦不过如此。

乌云迎面扑来，雨没来风先到，树已经以各种姿态扭动。转过一道山梁，就在一大片乌云的下面，突然出现了一片高低错落的淡藕荷色的房子，但是感觉不到有人存在的气息，只有房子在山坡与河流之间的山坡上悄无声息。

这里是尼姑的修行地。

一位红僧衣的尼姑拎着一个大花铁皮暖瓶、端着几个杯子穿过一间间房子，跑过斜坡站在河边的平地上等候我们。阿尼啦给素不相识的我们送来了酸奶拌糌粑、清茶和酥油茶。很少有人会从这里经过，修行的阿尼啦会善意地为远行的路人送上茶点。

饭末，阵雨终于来袭。无处躲藏，几个人依然围坐，茶还是继续喝。高原上，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风雨很快过去，与阿尼啦道别起身出发。

临近仁达寺，开始有茂密的树林，野花遍地。我们的马队从野花中间的小路走过。山谷里吹来凉爽的风。一侧的山是非常奇妙的直壁，没有一点常规山势应该有的曲折突兀，除了几道横向的裂缝，整座山就像是一块切得方正整齐的巨大石块。

我们到来的这一天，当地一年一度的法会刚刚结束，白帐篷、马、冒着烟的火塘，都不肯立刻离去。人们围坐在奥姆曲河东面的草地上，喝酒歌唱大声谈笑。在空寂山谷里骑了一天的马，理所当然地以为仁加只会更空寂，没想到却遇到了这样的欢乐场景。我欢快奔跑，认定自己是幸运地赶上了热闹。张建林老师对我的欢快冷眼旁观：你们旅游的人都喜欢热闹，我们只是想要清静地工作。

狂欢的人们散去之后，仁加恢复了清静。

在这个三角形山间河谷地带，东面为三怙主山，北面为金刚亥母山，西面为德却颇章山。奥姆曲从东北侧山沟流向西南侧山沟，日曲从西北侧山沟流出后在此汇入奥姆曲。西南侧山沟的山间河谷小道就是我们来的方向。

山上铭刻着真言咒语和然形的藏文字母，仁达寺的喇嘛说这些都是天然形成的，那块巨大而完整的山石被称为丹玛札，丹玛札岩壁横向的断层，喇嘛说是文成公主的转经道，周围山上的树都是文成公主的头发所化。

文成公主也许根本想象不到，在她百年之后，她已经被神化。文成公主被去过的地方太多了，到处都有关于她的传说，她有时在古老的驿道上走过，有时会建一座小庙，有时在高山修行。除了传说故事，相对确切的，是青海玉树有座文成公主庙，西藏山南的昌珠寺内有一幅据说是文成公主亲手绣制的珍珠唐卡。

我们住在搭在寺院对面的藏式大帐篷里。第一晚，凌晨突降大雨，水沿着帐篷边往里面流，所有人刚爬起来，把帐篷门帘打开，几位喇嘛披着雨披打着雨伞，照着手电筒就进来了，很像是好莱坞灾难大片英雄的出场。藏式帐篷虽然是布质的，可是只要不用手在里面碰触，就不会漏水的，帐篷的底边下面筑一个小土堤，水也就不会往里面流了。

整个山谷里除了仁达拉康，山崖边上还有两户人家，平时很少见到有人出入，我还没到门口，主人已经笑着出来招呼了。房子沿山而建，里面的墙就是山石，上下两层住着老少几代人。院子马圈上面站着位西装革履容貌英俊的翩翩青年，我们几次相见他都用傲慢掩饰害羞。进了屋才发现，屋子里居然有很多人在，长长的屋子一串几个房间，几位年轻人坐在窗前，隔上一会就集体望向窗外再议论一番，从这里可以把整个河谷尽收眼底，原来，我们一直行动在他们的视线里。

老母拿着一大块骨头给胖胖的小娃吃，小娃一会露牙欢笑，一会做势打将过来。一家人待客友善，频频给我倒上酥油茶。年轻人对我很是好奇，汉语说得勉强，每问出一句话都彼此拥笑一团。炉子上的茶壶冒着热气，银茶杯，大碗，大铜勺，地处如此偏远，可是所有藏地人家应该有的这里都有，大人小孩儿天然自在，笑意盈盈。

半山腰上有一个小小的尼姑寺。落日余晖里，有时能看到有一两个身影在光影里移动。某天早上，我们沿小路上山，三位阿尼啦看到有人上来，很早就站在寺院前面等着，拉着我的手进了佛堂，她们都不年轻了，其中一位也许在60岁以上，她们都赤着脚，一位拉着我的手一直哭一直说，可惜我听不懂，只能拉着她的手安慰她。一位抓起大把的白糖放进水里示意我们多喝。她们哭着送我们出院门，看我们下山，走出了很远，她们还是站在那里一直望着，让我们一再心酸而惶恐。夏格旺堆听了录音，他说她们其实只是因为有人做客而激动才哭的。

隔天上午，几位阿尼啦来到了寺院，最年长的阿尼啦一边磕着长头一边哭泣，走出寺院她被扶上了马，有几个骑马的人陪伴着，一路哭述着跨过桥，转过野花遍地的小路走了。送行的两位阿尼啦泪流满面，站在桥边久久张望。这么偏远的地方，离开可能就不会有再来的机会。离别，总是让人伤感。

隐修，在中国人看来一直都是神秘而令人心醉的词，总是与群山，古松，云雾，山泉，淡菊在一起，他们生活在尘世之外，靠阳光雨露滋养，所需无非是月光、轻风与冥想。可是，在现实中有些也许正好相反，他们栖息在人迹罕见之处，或许承受着深重的孤苦和病痛的折磨，在日复一日中年华逝去，平静地等待死亡来临。隐修的生活一定不比想象中完美。然而，在各种不完美中，他们始终拥有灵魂深处纯粹而坚定的一簇火焰，那就是坚持和相信自己的修行，并且通过修行通达理想国。

在我们差不多叫得出每一个喇嘛的名字的时候，就要离开了。几个年轻的喇嘛最想学的汉语是：你想打架吗？其实他们都还是单纯的孩子——他们伏在马背上过河，他们在山路上漫步，他们听手机里的音乐，然后跟着一起大声歌唱。

他们自由自在生活在地球的这个极微小的点上。其实，不管是在哪里，谁不是生活在地球表面最微小的某个或某几个点上呢，最终是人的内心决定了在每个点上的幸福指数。

芒康　大日如来考古

朗巴朗增是藏语中对大日如来的称谓，这个词的藏语发音总是会让我想起恩雅的一首歌——Amarantine（《永恒之花》），尤其是那一段和声诵颂的“Amarantine”所烘托出的意境，也很适合供奉给朗巴朗增。

然堆村在芒康县东南角，在318国道之前，一条古老的驿道曾从村庄中间穿过。也正是因为有过繁盛又被遗忘，朗巴朗增大殿才能得以保全到今天。

可是即使已经如此避世，朗巴朗增大殿的早期建筑还是在特殊时期被毁坏，造像面部也多被砸烂。据扎多、江东寺僧人和当地人讲，大殿建筑最初为汉式坡顶，与大昭寺早期建筑形制相近，损毁后就用树皮和木板替换了。

从大殿周围找出早期建筑的筒瓦、板瓦和瓦当的残块，都具有明显的唐风，但又不完全相同，专家分析可能为当地生产的一种地方类型。

1977年到1978年，当地群众在原址重建了佛殿。周围夯土墙下均有原来的石砌墙基，基本保持早期建筑的平面结构。佛殿内主供大日如来和八大菩萨造像，近年对雕像面部及残损处进行了敷泥、水泥修复和涂彩。最近一次维修是在2008年，主要对大日如来和八大菩萨等9尊造像加盖了木板廊房。现在，造像均披哈达、戴新冠、穿新衣。仅主尊和右侧自东向西菩萨三四保留原造像的头部，其余菩萨像头部均为新塑。

朗巴朗增佛殿造像是在1987年西藏自治区第一次文物普查时发现的，这一次考古队对朗巴朗增造像及造像残块进行了首次完整的考古调查和记录。造像系用砂岩雕凿而成，均为圆雕，辅以浅浮雕和阴线刻画细部。身体曲线柔和，细部衣纹流畅，雕凿技术较熟练。题材为大日如来与八大菩萨。大日如来居于殿堂中后部，前方左右两侧各有4尊菩萨。主尊背后与佛堂后壁之间、茶房遗迹与十二因缘殿之间的墙脚下，堆放有早期造像的残块。

村委会紧邻朗巴朗增大殿的西南角，我们在村委会会议室和办公室兼厨房里住下，屋里苍蝇团结友爱而坚强地挤在各条线上，日夜坚守在每个角落，食物自然是它们的最爱。村里的电影放映员扎多给我们送柴送吃送喝，在调查朗巴朗增拉康佛教造像和藏文石刻期间，按照他提供的线索，又新发现和确认了两处吐蕃佛教造像点——然堆玛尼石刻造像和达琼摩崖。

电影放映员扎多每天披着一件外套无声无息地到处帮忙，他用藏语告诉西藏文物局的夏格旺堆，他在村边的山坡上发现过刻着佛像的大石头。旺堆是相对枯燥的考古现场难得活跃的一部分，他风趣健谈专业知识深厚，属于在专业团队中会不自觉就讨每个人喜欢的那类人，他鼓励扎多再去山上找一找。

终于，旺堆等来了扎多充满兴奋的电话，扎多说他在山上发现了很多块有佛像的石头，这一下，包括为了进程而带病工作的张建林老师，也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带着他的学生小田沿着村边的田埂快步奔向山上。山坡上，旺堆正在上下狂奔，他的裤脚卷了起来，腿上的汗毛亮晶晶的，似乎冒着汗——张老师，在这一片发现了有十几块，你看你看，这块的一半还在土里呢——旺堆实在是太开心了，张老师也把高兴写在了脸上，这里的海拔达到四千多米，张老师攀爬上来已经是气喘吁吁，他扑身坐在一半还埋在土里的石头前面。扎多把另外的几块也搬了过来，张老师抚去石头上的泥土，用随身携带的小刀细心除去石头上的硬青苔，他一遍又一遍地抚着石头和石头上的线刻佛像——吐蕃时代的造像，这应该是吐蕃时代的玛尼石刻造像——张老师已经在幸福地喃喃自语了。扎多摘下帽子，倒在地上用头轻触玛尼石，以一个藏族人传统的方式表达敬意。

考古队在然堆村朗巴朗增北边的扎金山西北麓且马龙沟，发现了散落的玛尼石刻造像，后来又在附近查找发现了数块，一共17件完整的和一件吐蕃时期的玛尼石刻造像残块，系用凿点连接成的阴线刻画而成，寺里的僧人和当地村民听到了消息，跑来了十来个人，协助把每块有十余斤重的玛尼石搬回考古队的工作地点——然堆村村委会。当天，又在朗巴朗增拉康北回廊石刻残块中找到一件风格相同的，共计发现19件吐蕃玛尼石刻造像。

19件造像中，题材包括三角翻领袍服的大日如来和立姿菩萨，披帛带的菩萨，着通肩大衣的坐佛。大日如来三角翻领袍服外又披帛的形式，与查果西的大日如来造像相近。冠饰则以三叶冠最为典型。发式除高肉髻外，还可看到俗装的大日如来和立姿菩萨三叶冠后出露的高髻或高桶帽形象，这些特征均表明这批造像属于吐蕃时期。此类吐蕃时期的玛尼石刻佛教造像，在西藏地区尚属首次发现，数量较大，题材和特征均十分典型，具有重要的历史文化价值和学术研究价值。

考古成员对19件玛尼石刻造像进行照相、拓片和记录工作，每天的工作从早上7点开始，直到晚上11点以后才结束。在然堆村的工作结束之前，考古队把玛尼石移交给寺院保管，置于朗巴朗增拉康主尊前的简易木板架上。

还是根据电影放映员扎多提供的线索，调查队从朗巴朗增回芒康县的途中，在朗巴朗增西北直线距离800米的然堆村，进行了现场确认和调查记录。该处造像是吐蕃时期该类造像在西藏地区的首次和唯一发现，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和学术研究意义。

正是因为总会有发现有探索，我终于感觉到，考古工作的艰苦之外，也自有无穷的欣喜。

茶马古道　盐井，路的尽头

“虽然岁月如流，什么都会过去，但总有些东西发生了就不能抹杀。

盐井，是从西藏进云南的最后一站，行走滇藏线必然会经过这里。我第一次经过盐井是几年前了，从芒康一路骑自行车下来，土路，正逢雨季，到处积着深红色的泥水，一天也没遇到几辆车，更不要说行人。在路边的小馆子吃饭，老板娘说在这里只见过外国的女人骑自行车，还是第一次见到中国女人骑，明知道不是真的，也还是免不了自喜。在盐井和德钦之间有一个云南和西藏的分界碑，我骑车从山上往下爬，有一组车队分列两边为我鼓掌欢呼，对得意之事总是舍不得忘记，自然对盐井的初印象也就格外深刻。

之后的几年，来来回回经过盐井很多次，住得最长的一次是2009年，从拉萨到德钦去参加一个藏族朋友的婚礼，在上盐井村的土登家里住了四天。土登是一个专跑芒康到盐井路线的班车司机，当时从芒康到盐井的路几乎全程都在修，走走停停的过程中，我向他打听关于盐井的情况。

到了盐井，他找了一辆摩托车和他的儿子一起带着我去下盐井看盐田，又免费让我住在家里。土登这年42岁，已是4个孩子的父亲，大儿子都19岁了。土登说他的婚姻是父母包办的，当初他不满意父母为他选的结婚对象，一个人跑到拉萨待了几个月，父母写信说没有他以后不知道怎么活，想到父母年迈可怜他就回来，跟现在的妻子结了婚，生了三男一女，他说，日子过着过着就过下来了。

上盐井村就在318国道边上，最鲜明的标志是教堂。盐井天主教堂最早是1858年由法国巴黎外方传教士邓得亮神父建造的，可惜我第一次经过时，藏式土木结构的老教堂刚刚被拆除，改造成了水泥建筑。从1858年至1949年先后有17位外国传教士在盐井传教，盐井的天主教堂，也是西藏唯一的教堂。

盐井的全称是盐井纳西民族乡，在上盐井村实在看不出纳西族和藏族的分别，老年人基本上都是藏式的装扮，土登的父亲斯朗他青是纳西族，妈妈是藏族，土登自认为是藏族，他们全家都信仰藏传佛教。他家隔壁就是天主教堂，阿爸每天早上在佛像前燃香念经，在屋顶上的白塔里煨桑，就在老人的诵经声里，教堂的钟声刚好传来。

阿爸笑笑眯眯地说：他们信仰天主教的人，每天像唱歌一样祈祷，有人死了，大家围在一起唱着歌就把人给送走了。

村里的人有的信奉藏传佛教，有的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彼此包容，有的夫妇宗教信仰不同，就在大厅的主墙上一边挂着耶稣像，一边供着佛位，各敬各的神，各去各的教堂和寺院，互不干扰，土登的妹妹家就是这样。

我到的第一个晚上，刚要吃饭，孙子就扶着爷爷进屋去了，土登说老人家每晚只喝酒不吃饭，现在喝多了就去睡了，每天晚上都是这样。

我被安排住在佛堂，天刚亮，老人家就进屋来上香，转过头笑眯眯对我说：你睡吧你睡吧。

白天只剩下我和两位老人，土登和大儿子开班车往返于盐井和芒康，要隔天才回来。二儿子在拉萨读书，女儿寄宿在镇上的学校正准备中考，小儿子读小学，孩子的妈妈去种田。他青阿爸以前身体好时也出去做事，后来老伴的身体不好，他虽然手一直在发抖，可是家务活基本上都由他在做。老两口吃过饭，到院子里的大树下摇着转经筒聊天，下午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突然电视里出现了亲吻的镜头，阿妈回头悄悄地看了我一眼马上换了台，我坐在她背后偷偷一笑。藏语版的《西游记》是他们最喜欢的，每天下午都在期待着这个电视剧的开场，边看边学电视里的对话，两人边笑还边进行简短的评论。

家里的客厅很大，屋中央立着几根木柱子，当地人家的客厅里都有一个专门放大铜水缸的半隔间，两边挂着彩色的纸幡。缸上盖着竹编的盖子，边上挂着几把大铜勺。自来水直接入室定点供水，水缸依然庄重地保留，其实也是保留着对水的敬畏之心。水缸边上有一个很大的蜜蜂窝，蜜蜂在窗户和窝之间飞进飞出，嗡嗡声不绝。土登的父母却不忍心赶走蜜蜂，阿妈的脸被蜇伤，涂了牙膏还是与蜜蜂继续同居一室。每天，我们也都是要赶走一群群的苍蝇才能吃到东西的。

如果说住土登家有什么不便之处，那就是方便无处，全村都没有厕所。晚上就在院子里看着星星解决，早晨，寻找合适的地点就成为最重要的任务。村子很大，蜿蜒曲折，刚找到一处自以为隐蔽的地方，牛或羊或鸡，很快就会不期而至。所幸只住了四天，不然，小时候关于找厕所的噩梦很快会频现。

有时候作为一个外族人，虽然已经自认为很能了解对方了，但其实你还是不太了解他们在想什么。我沿着上盐井去往盐田的路，出村，向前，沿路走，收到土登发的一条短信，一看就是转发来的：有一种……谁都不给……一长串，各种给和不给。就当是我当时会错了意，想太多，只觉惊诧，转回到村子不敢入家门，又沿着另外一条路向盐田的方向走，直到走到路的尽头。

风很大，隔着深深的峡谷，对岸山坡上就是盐井镇。四周山峦起伏，山上的云彩不断变化形状。天地万化，身心却可静止。面对自然的广大无边，自己缩到渺小像是被深深地吸进去，忘了自我存在，是最饱满的空。

爬在太阳底下睡醒了一觉，想想还是回去吧。见到土登，还是温厚微笑的一张脸，没有丝毫的改变。

我在西藏待久了，交往的人多了，慢慢知道藏族人表达感情很直接，喜欢和讨厌，表达出来都会加倍，基本没有百转千回，何况中文对他们来说又是外语。多情的事只会发生在多情的人身上，自作多情，也是会包含各种误解和解释的。

早上起来我搭土登的大班车去镇上，一路上有上学的孩子他就把车停下拉上，他说自己有孩子就不忍心不管别的孩子。与土登微笑告别，时间还很早，把我的大包扔到要去往德钦的班车上，沿着镇上的小路再度去往盐田的方向，乡间小路一直向下，站在山冈向下看，澜沧江两岸的盐田尽收眼底，因为不是收盐的季节，盐田悄无声息，只有江水滔滔。

两年后，我跟着考古队到盐井考查盐田。土登家还是老样子，阿妈正坐在院子里摇着转经筒，我坐在她身边，她先是微笑继而露出惊喜的表情，她认出了是我。拉着我的手上二楼的客厅，佛堂里传来诵经声，悄悄走进去，见他青阿爸和几位老人家围坐在佛堂里，他青阿爸抬起头，对着我点头微笑示意，继续念他的经文。转回身，土登和他的妻子站在我身后。土登说阿爸感觉自己时日无多，要把全部心思都用在念佛上，心无杂念，只待进入极乐世界。

再看土登跟他妻子对话的表情，就知道他从当初的妥协早已转换到现在的深深接受。罗素说过，须知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经历过苦恼挣扎，并心甘情愿地接受生活里的大部分，其实已经接近幸福，若是同时还能有乐观开明的与更大世界相融的心境，就是活得有趣味了。

人要活到自在，需要的是用从容的心态去面对很多事情，淡忘结果。把自己心里的深情放在第一位，明白尊重自己的心比追逐结果更重要。土登应该是从来没有想到这么多，他不过是生活在生活中，然后试着接受生活中的一切，我想他活得很自在，并且很快乐。

最近一次去盐井，是去年，镇上的盐井博物馆早就修整好了，随时可以开放，盐田已经做好了收门票的准备。盐田上的阿佳说：想拍照片的话，我可以背盐水，一次100元。

03　一路向南

你不知道的西藏时间

从2006年开始，每年我都会去一趟尼木，尼木是手工艺之乡，藏香，藏纸，藏文雕版在全藏都有名气。我第一次去是和十位姑娘一起去的，村子都找到了，就是行程太过匆忙，后来我独自搭班车来了一次深度旅行。

没在西藏搭过长途班车，你就不可能知道什么是西藏时间。

拉萨到尼木的班车时间是上午8点，当我握了一夜的手机等着闹铃把我叫醒，背上包奔向汽车站，原地站了两个小时，除了人越聚越多，车门却并没有打开的任何迹象。藏族朋友们席地而坐，其中一位像是在说单口相声，引得围观的人阵阵大笑。

突然一声藏语高呼，人群顿时大乱，纷纷提包而奔。多年奔走练就的快速反应能力，让我在没有弄明白那藏语的含义之前便已随人流而动，并且很快超越人流迅速钻进车里，坐下，然后，看着人们在四周慌乱而快活地拥挤，我，独自微微一笑。

扎西平措　油菜花的幻想

尼木距离拉萨170公里，3个小时后，我站在尼木街头四处打探，找到了嘎玛次仁骑着他的摩托车带我去村子里。次仁带着我出了县城拐向一条土路。8月，正是尼木最美的季节，黄色的油菜花从路边一直开到山脚下，大片的青稞油绿地在蓝色天空下将村庄包裹。河水微蓝泛绿，远处青山连绵，更远处的雪山浮现在轻云之间。

从拉萨出发，沿着318国道向西南的路上，难得见到像尼木这样植被丰富的河谷开阔地。尼木东北边是念青唐古拉山，雪山群最高峰名叫穷母岗日，也是尼木河的发源地。先经麻江一带高山牧场，然后转入山岭间，在尼木开扩并接纳了从西北方向流出的续曲（宿曲）河冲积出一片椭圆的平原，群山环抱，由于土地肥沃而被称为“木夏格雪巴”，意思是一个油盆。

在尼木县城的街上，遇到了骑摩托载客的次仁，我说的地方，他都说“呀呀，知道知道”，于是，我们上路了。摩托车的后支架一直抵着我的后背，为了不与次仁近到成为连体婴儿状，我只能一路上将上半身挺直成一根棍。路很烂，而且和我第一次走的路完全不同，我一路上都在追问他：我要去的是普松，去那个雕版的人的家，你知道吗？

他说他知道，可是他的汉语比之于路的烂也强不了太多。我问他：路颠，你的摩托车可以吗？你感觉很有压力吧。他说：嗯，我压力。却又紧接着反问我：压力是什么？但是他带我走的这条路的风光真的是美极了，安静极了：微波荡漾的湖泊，背后红墙金项的寺院，石头围起的油菜花开得正浓，大片的绿色青稞，几棵不高但枝叶茂密的树点缀其中，绿与黄之中着装鲜艳的藏族女人正在大声说笑……

后来这条路修成了柏油路，三轮车都能跑得飞快，反而体会不到极静的美感了。

普松村深居山中却是一个大村子，村中央支着木窗户的小卖店前毫无例外地聚集着一堆人，四处溜达的狗突然从摩托车边一闪而过迅速遁去。次仁下车去打探那个刻雕版老人扎西平措的家。扎西平错是这乡里的名人，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他，但是显然要想找到他的家还有很远的路，因为我们确实走错了方向。

走进西藏的村庄，时时强烈地感受到这里的人们似乎有着一生都不会褪去的纯真与原创性的想象力。经过了一条起伏不平而又狭窄的山路，在坡的高处一道木门突现，若是把它定名为“门”那也说明我其实也极具想象力，因为这就是横在门框里的几根木棍，而这几根木棍居然又如神来之笔被涂成了数种颜色。依着石头砌起的墙角搭起了一个草棚，棚子下有三位年轻人正在雕刻经版。在仁次的翻译下，其中的一位向我大致讲解和演示了经版雕刻工艺流程。

过了4年我又找到了这一家，他家盖起一座很大的新房子，那个木框还立在那儿，木棍四处闲丢着，上面的颜色已经分辨不清，看来我第一次来赶上的是它们最光彩的时候了。

摩托车在路上颠了一个小时，沿着河谷来到了在山的另一侧的白麦村扎西平措的家。老人家还是像上次一样坐在草棚里，见到人来，疲惫的面孔努力地笑着，从19岁第一次抱起木板开始，他就没有停止过雕刻，现在眼睛也花了，肩也时常疼得抬不起来了。他的五个孩子中只有儿子普琼继承衣钵，从13岁起跟随父亲学习这门手艺，也已过了24个年头。几年前，父子两个正在完成拉萨一个寺院的订单，每刻一块就能挣100元，他们全是快手，三天可以完成一块，而不太熟练的刻一块可能要七八天甚至更长。

普松乡虽然是雕版之乡，但是真正能像平措老人这样的高手却不是特别多。可惜我也只看到老人家工作的第3年，有一次正赶上乡里过望果节，老人家要去过节，我们也就跑去过了一个节，排队吃了顿免费午餐。第4年再去，老人家已经不能再工作了，他的长发辫子剪掉了，眼睛浑浊，家里新建了大房子，他原来一直坐在里面雕刻的棚子还在，堆着杂物。普琼带着孩子坐在干净明亮的大屋子做雕刻，显然工作量没有老父亲那么大了。

向老人家挥手道别，以前他是坐在那个草棚一角，盘坐的腿上搭着一块布。上面放着一块雕了一半的版，黧黑而布满皱纹的面孔努力地笑着，现在他坐在新房的廊下，手里摇着很大的转经筒，表情淡淡的，好像已经不需要再做任何努力了，包括，让看到他的人高兴。

总有点担心，下次去，是否还能再见到他。

雪拉　世外桃源周边

出了白麦村，原本晴朗的天空下起了雨，这就是西藏雨季的8月，也只有七八月，草地才会开满野花。莲花生修行洞琼仓扎布（意为大鹏洞），面对着的就是这一大片的野花与青稞，开阔而宁静。我暗自感叹：这修行的人真是会选地方。据说这里曾是莲花生的修行洞，也是大译经师白若杂纳的修行洞，而白若是赤松德赞最初奉命受戒出家的“预试七人”之一。

景色虽然如此之世外桃源，却也没妨碍我回归凡间尘世。想到扎西平措的大孙女乖巧懂事，我便问次仁结婚了没，他回答得很干脆：我结婚。结婚是什么意思？我想了一想：结婚就是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以前不认识，后来他们住在一个屋里，一起吃饭、睡觉、干活，然后生孩子，这就是结婚。

“噢，那我没有女的，我没有结婚。”我也搞不清次仁这是假装不懂还是真不懂，起码他也是20出头的初中毕业生啊。

以前，他们的父亲次仁多布吉一直在做藏纸，而且据说更早以前这里有十几户人家在做藏纸，但因为藏纸所用的最主要的原料“狼毒草”有毒性，除采集狼毒草外，藏纸制作有六道工艺，加起来要七八个小时，上了年纪之后眼睛和胃都会出现问题，现在做藏纸的就只有兄弟俩了。普通的藏纸独自一人就能完成，要是做花纸，就得两个人配合。先做一层纸浆，再把院子外面采集的野花、小草摆在上面，两个人展开一张干纸铺在上面，再拿去晒干。

次多阿爸不会讲汉语，阿妈也不会讲，见到人只笑着表示欢迎。走进他们的家门，就知道什么是心灵手巧了，很多东西都是手工制作完成的，巧妙之处令人叹绝。牦牛捻绳染色再编出各种图案的毯子，挂牛铃的颈圈编出来的图案极其好看，让我站在原地看了半天，丹增转述爸爸说的，这是他女儿结婚前编的，现在挂在家里做纪念。

站在平台上，看着阿妈喂过牛之后走上梯子，牛抬着头站在她的身后细细观察，几乎所有被圈养的动物见到主人都会产生食物臆想症吧，除了吃，他们的眼神难得会那么突发光彩。我常常叹服藏族女人的克勤克俭，她们从早一直忙到晚，脸上时时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与她们迎面相遇，我们彼此微笑，有时甚至拉拉手，不用说话，已是最好的交流。

这一天晚上我住在了尼木县城。因为感谢次仁的热情与友善，我请他与我共进晚餐，吃到一半进来了一位年轻人，次仁转过头去热情地与他招呼，我以为是他的朋友，所以力邀他过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我发现他们之前根本没见过。嘿！

常有人会问我：西藏吸引你的是什么？我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我胡乱玩的，哪有什么吸引。因为我一直觉得关于西藏的评价很容易变得矫情。其实，能真正吸引人的，就在看似平常，却让人感觉鲜活生动的细节。

以前，雪拉的藏纸主要供贵族练习书法，或供给嘎厦政府及各个寺庙写公文。三十多年前，村里生产的藏纸还送到各个学校去。次仁家的藏纸主要靠的是政府的订单，还有就是逐渐多起的游人购买，第一次去一张普通的藏纸每张是7元，带花的是10元，后来就一直在涨，最近的一次买一张普通的藏纸已经是10元，还是丹增认出了是我才给的优惠价。

几年前格桑丹增做纸，是在他家院外的一个挖出来的水塘里，池边长满青草，他们的几个孩子抱只超大的猫，在池边的青稞田里跑着玩。后来，池塘平了，放了一个大铁水箱做纸。最后一次，看到县城里建起了一个手工艺中心，跑进去一看，格桑和他弟弟居然在，他们一边做纸一边卖，俨然已经产业链，他的汉语说得也越来越好。民间手工进城商业化，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真高兴。反正，还是挺高兴的吧。

吞巴　水木磨房

吞巴乡是藏文字创造者吞弥·桑布扎的故乡，也正是他发明了藏香制作的流程与工具。传说在印度游学7年回到故乡之后，便传授当地人藏香制作的工艺技术。利用吞巴乡丰富的水利资源，发明了一种木制的水车来磨制制香的原料柏木，但又担心水车运行可能伤及河中的生灵，于是，就在河水汇入雅鲁藏布江处立下一块石碑，用藏文写着：江中鱼不得入此河。以后的1300多年来，河中便再也没有见到生物。只是石碑早已被河水冲走。

藏香工艺原理出自藏医的熏疗法，而配方则来自诸佛菩萨续宝典。据说村中原有一位老人手中有祖传的“香经”，记载吞巴藏香的180多种配方与工艺，但随着老人故去，该经下落不明。藏香有数种配料，这一行当没有家传秘方，村民之间互学，手艺就是以这样粗略的方式传承下来的。

我在318国道走过无数次，却一直没有注意到那制作藏香的水车就在路下的河岸上。在我看了两次国道边上的制香水车之后，是次仁用他的摩托车驮着我去了吞巴乡，没有任何一个游客驻足观望拍照的水车独自在片片树林中“咣当咣当”地打磨着。

这里即是吞弥·桑布扎的故乡，后来我向一位考古专家求证其真实性，他认为生活在公元7世纪中期的吞弥·桑布扎的家不可能会一直留存到现在。

次仁为了让我看到屋里的壁画，骑着他的摩托车去找主人。半个多小时后，他载着笑呵呵的女主人回来，以我的鉴赏能力自然无法为壁画断代，我只能惊叹画得太好，次仁拿着主人递上的手电一块一块地为我照明。屋子里堆满了晒香用的像纱窗一样的框子。

女主人耐心地等着我看完，锁上门，又去盖新房了，没有问我要一分钱，这让我真心感动，要知道，不计报酬的服务在藏区的一些地方也是难得一见了。那时的尼木县的人们真的还生活在一片天然之中，包括当街如厕。差不多有三次，次仁停下来问路都是直接问尿中人，那人一边尿一边用下巴指着路的方向，次仁说一声谢，脚一踏油门载眼神着不知投向何方是好的我，飞驰而去。

后来再去，吞弥·桑布扎故居成了一个旅游景点，平滑的石头地面小广场，边上立块大石碑介绍吞弥·桑布扎，原来的牛棚荒草当然都不见了。边上的小寺，上次来住着一对正在修房的老夫妻，门上一大篷正开的蔷薇花，推开半截木门，院子里也都是花，水从墙下穿过，流进寺院小殿，带动转经筒，这就是藏地水多的地方才能见到的水转了。铺上了石板路，四周亮汪汪的，连这个小寺的气质好像也变了。

多吉所在的吞巴四村就在公路边上，他每天上午在家做香，下午接替妻子坐在公路边的摊位上，向往来和驻足的游客出售他的香。多吉说他的香主要配料有白檀木、红檀木、丁香等。藏药的功效有四类，红檀木起染色的作用，榆木增加黏性，这两种原料都属于是工艺上的必需。

次仁把我放在多吉的摊位前搭车回拉萨。这里只有过路车，8月正是西藏的旅游旺季，从日喀则过来的车全部满座。多吉每见到一辆就挥手，一个多小时以后，来了一辆大卡车，司机答应20元把我带回到拉萨。我向多吉告别，刚爬上车立刻传来热情的招呼：又见到你啦。居然是尼木县邮局边上烧饼店的老板，我早上刚刚向他询问过邮局开门的时间，那会儿他正挥舞着一张大饼，而此刻他正抱着一罐食用油向我微笑。嘿！

俊巴　小湖相伴，春夏打鱼

“我们是西藏唯一打鱼的村子”——拉萨曲水县茶巴朗村的格桑扎西一边扛着他的牛皮筏子一边说。藏族人是不吃鱼的，所以作为一个近临拉萨如此之近的村庄，居然在打鱼吃鱼，就有些神奇的味道。

“我等所得一份饮食，是鱼和麦子，吃起来是吃不完的，吃吧，又不想吃它……鱼，的确是一条大鱼啊，见到大鱼就抓吧，把鱼挂上铁钩子，能挂就把它挂上吧。”松赞干布传记里有这样的歌词，证明在佛教传入之前，鱼也是西藏人的食物之一，现在人们不吃鱼，主要是受到了佛教的影响。

春天的鱼国王都吃不到，秋天的鱼乞丐都不吃——西藏的俗语证明在佛教传入之前，西藏人不仅吃鱼，还对鱼大有研究。扎西尼玛说他们村子每年春天的1月到3月和秋天的7到9月才打鱼，其他的时间，渔船基本上不下水的。

问村子里人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打鱼的，扎西说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就打鱼了，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了哎。那过去的人们用什么样的网来打鱼呢？扎西说，他爷爷打鱼的时候用的是羊毛线织成的网，现在打鱼的网是从拉萨买的现成的。

拉萨河边上的俊巴村，山顶上有一座小小的寺院，对于村庄的历史，汉语只能达到初级交流级的扎西没有办法说得清。有资料显示，偏居拉萨河谷里的俊巴村早在吐蕃时期就已存在，形成村落进行渔业生产大概在公元17世纪末18世纪初，西藏第五世达赖喇嘛时期。俊巴渔村按照拉萨河流域分为“俊孜巴”（“孜巴”意为上村）和“俊雪巴”（“雪巴”意为下村），随着时间的流逝和自然环境的变化，“俊孜巴”慢慢移迁至“俊雪巴”，现在“俊孜巴”已经不复存在。

俊巴渔村的“俊巴”二字在藏语里原发音“增巴”，意思是“捕手”或“捕鱼者”。公元1656年以后，藏传佛教教主五世达赖的政治作用日益加大，让每个寺属庄园向格鲁派寺院集团交纳一定数量的实物地租，作为以打鱼为传统的村庄，俊巴渔村在当时也按照封建统治者的规定归属拉萨的哲蚌寺，每年必须定期向哲蚌寺按规定赋税。

每年春天，雅鲁藏布江上总是能见到牛皮筏子。俊巴村人打鱼用的就是牛皮筏子，扎西现在用的皮筏子是他爸爸做的，已用了好多年了。一条皮筏子看似构造简单但制作起来却很麻烦。用木头做船架、牛皮做船体。制作一条这样的船要用四张上好牛皮，而且必须是公牛的皮。先把新鲜的牛皮放在水里浸泡几天褪毛之后才能使用。做架子的木棍也需要提前浸泡。缝合起四张牛皮的过程是制作中最后的程序，缝线是用牦牛尾巴上的毛搓成的。成型的皮筏子船身约3米多长，宽和高2米左右。这种船相对木船而言轻得太多，去打鱼一个人背着就到河边了。神奇的是，牛皮船不仅是俊巴人独有的生产工具，也成了他们的舞蹈的道具，每逢喜庆节日时，他们会跳起牛皮船舞蹈。

5月到俊巴村，刚好错过了他们的捕鱼时节。扎西还是扛着他的皮筏子，穿过一片小树林，带我们到了白玛拉措。白玛拉措是在俊巴村南边的山脚下一个小湖，当地人将此湖称之为“白玛拉措”神湖，意为莲花圣洁之湖。在当地人的传说中，此湖是诺桑王子（八大藏戏之一《诺桑王子》中的主人公）的神湖。整个神湖的外形犹如一个左向旋转的白海螺，每年藏历四月份湖水开始渐涨，每当藏历六月邻近，神湖将会成为各种鸟类的天堂。

传说古时候俊巴渔村恰好处在雅鲁藏布江与拉萨河的交汇处，由于汇聚了一江一河的天地灵气，这里的鱼繁殖速度非常快，河里已经容不下更多的鱼。无奈之下，许多鱼便生出翅膀飞到天上寻找新的生存空间。渐渐地，长翅膀的鱼在天上越来越多，多的把太阳和月亮都遮盖住了，而地上的万物生灵因为得不到日月精华的普照和滋润，开始慢慢死去。这时，天神看到这个情况，便下到人间告诉俊巴渔村的先民们可以捕鱼和吃鱼，并赦免他们由此带来的罪过。从此，俊巴渔村民捕鱼和吃鱼的习俗就流传了下来。

在西藏，从来都不会缺少故事。俊巴渔村偏居雅鲁藏布江一隅，青山绿水，小湖相伴，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不吃鱼的地区，却一直怡然自然地过着春夏捕鱼，春耕秋种的田园生活，本身就很神奇。而至于那些神话传说，不过是茶余饭后自我娱乐的一种方式吧，乐天知命的藏族人，从来都是懂得自娱自乐的。

萨迦　温泉和两个女人

萨迦，一个伴着古老传说的地名。萨迦派，曾在13世纪中叶到14世纪初掌管西藏地方政权近一个世纪，在藏地文化和历史上写就了浓重一笔，同时也在萨迦留下了各种印迹。

2006年，我第一次到萨迦，住了6天。在县城租了一辆拖拉机沿着乡村的泥土小路一直向东，经过河谷，经过寺院，经过两个石片盖起的村庄，最终，因为下雨路滑，没有到达我期望中的、有着温泉的卡吾村。

2007年，我又到萨迦，再租了拖拉机，一路过去就有很多熟悉的面孔了，当然也去泡了温泉。

我第一次来到的赤龙村，村里的孩子好像根本就没见过汉人，我走到哪追到哪，好像我是个大熊猫。雨下大了，孩子们都跑没影了，一位阿妈在屋子里用力敲着窗户叫我进屋去喝茶，她不会讲汉语，我不会讲藏语，用手比划，再加上笑容，最后，我把她家青稞面桶里的一个用整块木头抠成的勺子买了。我转完村子回县城，看她在路边等着，原来是她要搭我租的拖拉机出租车进城。

我们各坐一边抱着铁架子，风雨交加，她举着一把黑雨伞，我披着一块塑料布。大风将她黑雨伞上的布突然间全部吹向了后面，这一瞬间，她的头正紧紧地抵在光秃秃的支架下面，我披着巨大的白色塑料布，也被风吹得到处飞，我们两个相互看着，大笑个不停，鼻涕眼泪都流出来了。

再来到赤龙村，孩子们不知为何都不见了踪影。一户人家的院墙边的小洞居然有一个麻雀窝，两只小鸟在里面张着大嘴吱吱叫，对面的墙上一只大鸟紧张地观察我的动向。

我找到去年曾进去聊天喝茶的人家，大门上着锁，转过身来发现两个去年刚会走路的小家伙现在追逐着跟在我的身后，见我一转身立刻消失。我行进他们闪现，我停留他们观望，数次反复，最后都很开心。一户矮院中传来人语，我透过堆满了干牛粪饼的石头墙向里看，老阿妈正双手托着湿牛粪在外屋墙上贴粪饼，跟北方农村在大锅里贴玉米饼子的流程和手势基本一致，只是方向一个向下一个向对面。小孙子坐在屋门口，扭着身体不停地向祖母亲撒娇，祖母一边往返于粪堆与屋外墙之间，一边安慰着小孙子。我用汉语说是不是可以进去看看，老阿妈不知我是干什么的，有点不知所措，我也没好意思再要求。

突然一双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上，猛回头，身后站着去年和我一起搭乘拖拉机的阿妈，她用力地握着我的手，大声地讲着藏语，一脸的惊喜。我们“聊”了一会，她示意还要搭我的拖拉机出门。我爬上村子上方的山坡俯视村庄，全村的狗立刻冲着我大叫不已。穿着干净而鲜艳的藏装的阿妈走出家门，手工编织的羊毛包搭在身后，包上长长的袋子挂在肩膀上。后来她搭我们的车去泡温泉。在萨迦这样偏远的地方，像她这样着装鲜艳整洁而且又讲究生活品位的女人真是不多见，据说她是县妇女代表，村里的女干部。

卡吾法王温泉在萨迦县城以东18公里，是历代萨迦法王洗浴休闲的地方。一年四季水流不断，水温保持在四十到五十度之间。曾有五个非常出名的泉眼：多曲殿、乌玛丝丝、拉玛衣米、恰琼和启然。据说，人体在水中沉下以后会感到有一种强大的浮力，可以治疗胃病、关节炎、皮肤病、四肢麻木、镇痛等病症。而在藏区很多人患有关节炎和胃病，所以每年都会有人翻山越岭，千里迢迢来此沐浴，以期去除病患。

我租了一辆拖拉机，在山路上沿着冲曲河颠簸。

进入雨季，河水急流。雨水造成塌方，从山顶滑坡而下的不是石头，而是叠加无数的石片，看了这无数的石片，也就明白，附近的村庄为什么全是石片建起来的。过了片石滑坡区，车行在洪流边，大而圆的乳白色石头多了起来，风很大，细雨斜飞，拖拉机的噪音在山谷间回响。最可怕的是路上偶有小蛇爬过，拖拉机手经常猛地一转方向盘躲开它。

飘荡在山脚下的温泉热气就在这惊慌中不期而至。滚热的水从河岸边的大石头缝里溢出，带着浓重的硫黄气味，河岸上形成了数条温泉流过的白色水道。温泉水温很高，我几次试图把手伸进去都被烫了回来。脱了鞋用脚试了试，还是不行，估计杀猪烫毛的水也比这低几度。

就在河谷一片温泉流出的河岸的山脚下，有几块巨石，就在巨石边上当地人建起了一个温泉浴室。浴室的老板娘有着一双大而狂热的眼睛，当我弯腰走进天光温泉浴室，她正和刚刚泡过温泉的阿妈坐在藏床上喝着酥油茶说着话，我的到来让她那双大眼睛甚至都要停止转动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大约两分钟之后，她才醒过神来勉强用汉语说：20元，洗。

浴室的墙壁彩绘是吉祥八宝的图案，用玻璃做的屋顶向四角垂着经幡，屋子里除了硫黄的还有藏区熟悉的酥油茶的味道。三个池子正冒着热气，中间垂着一个花布帘，这就是男女浴室的分隔了。当日阴雨，除了刚洗完的阿妈，并没有其他人在场，也就失去了看到男女同浴的美妙场景。把手深进池子里试了一试，池子里的水分少了一些温度，一个水管子从室外引进来，哗哗地在池子边流着，可是再看看水面上漂浮的油花，还有在水波轻荡的池底安卧的不明颗粒，实在没有勇气赤身投向其中。但是千里迢迢奔来，不下水实在是太过遗憾，于是高高挽起裤脚，把两个大白腿伸到水中。

泡过温泉的阿妈脸蛋红扑扑的，盘在头顶的辫子好像还冒着热气，她和老板娘用藏语研究了一会儿我，之后转到老板娘的居室去聊家长里短了。

泡过温泉又小睡片刻，我也跑过去跟她们套近乎，可惜她们根本不会讲汉语，只好转去研究角落里放着的木制的织布机，还有一堆织了一半的布和纺了一半的线。我到过的萨迦周边的人家，几乎每家都放着一台织布机，主妇的手中更是时刻不离纺线锤，不管是放牛还是闲聊。她们自己织的多数是羊毛毯子。

走出温泉浴室，老板和老板娘站在拖拉机边上向我们道别，一只耳朵上挂着红线球的小羊站在他们身边仰着脖子也一同看着。就在发动机的轰鸣声里，健壮的老板娘弯下腰只去一个胳膊就抱起小肥羊，迅速消失在巨石之后，隐隐有小羊“咩咩”的叫声传来。

隔了一年，我再到萨迦看一年一度历时7天的金刚舞法会，最后一天，我站在大殿坛城的边上，听大殿里回响着红衣喇嘛们的念经声，突然有人用力推我，光线幽暗中，我先看到一口白牙，再看到一张惊喜的脸，又是盛装的她，她的身边是那位泡温泉的大姐，大姐她那双大眼睛还像要停止转动，目不转睛地看着，也不知道她是惊讶还是在回想。

隔天，我和朋友们开车去大河对岸的萨迦历代的闭关修行地，以前外人是不能到这里来的，后来朝拜的人可以到修行地最下层的殿。隔着一座山头，是一个僧尼闭关修行地，几个20岁左右的阿尼啦初见我时极其害羞地东躲西藏，后来就关上门让我给她们拍照片，还带我到她们的僧舍，18岁的阿尼刚刚完成闭关，她坐在佛塔边上闭关了一年，四周都是透风的，只在身边遮了几块板子。

我们从山上走下来，远远见河边上坐着几个人在喝茶，及近，有人站起来大力挥手招呼，一看，又是她们两个，大姐的那双眼睛，这回，只能断定是惊讶了，因为我的眼睛都成她那样了，我知道我是惊讶。

从赤龙村往前走，是听起来像叫出大的地方，不知是不是应该称之为村庄，因为就几个院子，三四户人家，其中住着嘉布一家人，第一次走到他们家门口，他的儿媳在屋里见到我爬墙头就马上招手，叫我进屋去喝酥油茶吃正在炸的油条。再去时我轻车熟路，径自推开院门，去年刚结婚的那个非常漂亮的儿媳妇已经背着出生两个月的婴儿，她认出了我而且非常高兴，嘉布阿爸还是坐在窗子边的光影里，身体比之前还要差，说句话就喘一会儿。漂亮的儿媳一边看着我笑，一边打酥油茶，小婴儿在身后瞪着眼睛一声不响，在藏区极难见到小孩子撒泼地哭，或者说任何一种哭声都很少听到，有一次我走进牧区的一个帐篷，在里面转了很多圈都没发现角落里有个孩子，他不是睡着了，而是躺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

妈妈把小家伙从羊毛筒里抱出来，婴儿天使一般翘着两个滚圆的小胳膊，脸上带着平和甚至超脱的微笑，真是被他迷住了。去年见到的两个孩子一年就长高了，虽然还是扭捏地紧依着屋中央的木柱子，可是神色之间从容了很多，小天使的妈妈问他们是不是还记得我，小女孩用心地看了我一会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几年过去了，嘉布阿爸也许已经不在了吧，他坐在窗下光影里的样子，我一直记得。

温泉所在的村子名叫卡吾村，没进村子已先被路边叠落的大片的鹅卵石弄花了眼。进了村子眼睛更不知放哪儿合适了，村子里所有的房子都是用石头建起来的。屋子是片石垒的，墙是圆的鹅卵石围起的，带着自然的弧线。

拖拉机沿着路开到村中央，之后就再也没有路向前走了。更远处，一片青稞田和野花开放的原野，雪山连绵。当地人说，一直向前走五六个小时左右可以到达一个山口，就能看到珠峰朗玛峰的雪顶。河水在村庄边上流出一道弧线，河对岸的山坡上用白色石块堆起来的文字，只残留着大概的形状，以前，在藏区的山坡上常能看见用石头堆成的六字箴言，后来越来越少见了。

一位年老的阿妈带着一个爬来爬去的孩子坐在村中央的高坡上，阿妈细小灰白的辫子在风中飞舞，老人家一直前后摇着一个椭圆的翠绿色塑料桶，桶中间有一个圆盖。我研究了好一会也没弄明白这有何用处，肢体语言聊了一会儿，阿妈打开了盖子我才明白，原来她是在打酥油。以前都用酥油桶打酥油，现在多数人家都用上了电动搅拌器，像阿妈这样的秘密武器我还真是头一次见着。

一条小河流经村庄，响着铃声的牛自由漫步左右。我蹲在石墙上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担心是否会有小蛇从石缝里钻出来。风很大，虽然是在7月的正午阳光下，也还是感觉不到太多的温暖。村里的房子都很低矮，让我好奇的是每户人家的墙头上除了放置牛头还会放一两个土陶罐，我跳下墙头打算去问一下它的用处，于是跟着一个小姑娘踏着满地牛粪走进了一户人家。

多数藏区尤其是地处偏远的人家，因为高原风大冬天又冷窗户都比较小，外面阳光充足，一进屋里真得适应一会儿。

这位名叫普布次仁的姑娘从初中开始就在内地读书，高考过后正在等成绩，她很自信能到北京读大学。藏区的很多小孩子小学考初中通过考试之后会到内地读书，对很多家庭而言，能考上内地的初高中是一件非常重大的喜事，大宴宾朋，歌舞痛饮狂欢。次仁的妈妈就正在准备着给女儿办送行酒。哪怕偏僻到萨迦这种山里村庄，年轻人也很少穿藏装了，小孩子的解释是藏装太麻烦。只有像次仁妈妈这样的已婚妇女还保存着传统的着装和习俗，我坐在藏床上，几个戴着红领巾的孩子远远地观望着我，他们的红领巾不是少先队员的红领巾，那是父母给孩子在寺院里请来的护身符，每年换一条以保佑孩子平安。

次仁的妈妈拿出一个小布袋，用食指和拇指捏出点鼻烟放到鼻子下面，深深一吸，继而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我们笑做一团，她悄悄地看了看她女儿的表情，估计是怕女儿对这种行为感到不高兴吧。我真心感觉这挺有意思的，我最初在藏区见到很多人鼻子下面有碣色粉末，以为是鼻内常见物质的残留，后来知道了鼻烟，听熟了响亮的喷嚏声也见怪不怪了。

我的藏族拖拉机出租车司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终于找到我，因为阴雨他希望能在天黑之前回到县城。温泉的老板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在我泡温泉的时候他们两个一直喝着啤酒，老板还拿了两瓶给他在路上喝。我坐在后面一直担心自己的小命，拖拉机手一直安慰我，说他的技术一流，绝对没事。可是，在路上，他不但吃了青稞酒做水拌成的糌粑，在我停下来拍照的时候他又喝光了两瓶啤酒。

过了两年再回到村庄，房子都重建了，像拉萨郊区的房子一样，高大宽敞明亮，很好。不过，见过他们曾经的样子，这让我更开心。

洛扎　行走中的梦想

喜马拉雅山脉南麓的洛扎，在藏语里是“南部大峡谷”的意思。

吐蕃时期洛扎便为西藏约茹的千户之一。洛扎县南部与不丹相接，色乡和拉康镇都在边境线边上。当地人到色乡来多数是因为朝拜赛卡古托寺的。拉康镇和镇外的卡久寺隔着一道峡谷与不丹对望。

赛卡古托寺是米拉日巴大师用了6年的时间，一个人建起的九层方形碉楼与噶哇久尼佛殿，也就是现在的赛卡古托寺最重要的部分。到了16世纪，佛学大师巴握祖拉陈哇续建了大经堂、僧舍及围墙，并给碉楼加盖了金顶。赛卡古托寺的藏语意思是九层公子城堡，状如古碉，有楼梯相通，每一层都有古老精美的壁画。

赛卡古托寺内的墙壁上，保留着噶举派传承事迹及人物壁画，时间跨度上到公元11世纪下至现代。解放后此寺一直是边防驻军所在地，寺院成了一个大军营，部队官兵只是用报纸把墙糊了一遍，壁画因而得到保护。

洛卓窝隆寺在赛卡古托寺的山上，在色乡的岔路口挂着一张图，指明了去往寺院的方向，也把寺院画在了彩云之上，像个仙宫。

洛卓窝隆寺是噶举派的祖寺。1992年尼玛仁波切来到这里时看到的只有一片废墟，从那时直到现在，他带领着弟子重建寺院以及闭关修行中心。

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寺院比洛卓沃龙寺管理得更有条理、更整洁和规范，大殿外喇嘛们的鞋子就是最好的证明，每一双鞋就算是旧的也擦得很干净，而且一双双都摆放整齐。

寺院两边的山谷有大大小小的修行洞，这些修行洞被石头完全封住，只有一两块石头是活动的，每周寺院里会给在里面闭关的修行者送些食物和水。

第一次到洛卓窝隆寺，尼玛仁波切会亲自带着我们在寺院里转，第二次来他又去闭关了，他之前曾经闭关了13年，完成了三次每次14天的闭食闭水修行，因为修行他的头发已经长到了后脚跟。

噶举派允许修行者结婚，尼玛仁波切有一位空行母，他们生了十个孩子。我在寺院遇到了他们已经嫁到拉萨的女儿卓玛。娘家是一座寺院，爸爸是寺院的活佛，听上去还是挺神奇的。尼玛仁波切的一个儿子在寺院出家修行，第一次见到，他还是个少年，第二次见他时他披着长长的头发，坐在佛殿上带领僧众念经，面如满月。

洛卓窝隆寺寺院里有两尊高大的玛尔巴大译师的塑像，一尊是84岁的塑像，一尊是8岁的塑像。噶玛显培上师介绍说，原来的8岁像是玛尔巴大师亲手做的。

完成后，大师问佛像：“你像不像我？”

佛像开口回答：“我像你！”

噶玛显培上师7岁开始追随尼玛仁波切，11岁进行了3年的闭关修行之后，跟着尼玛仁波切来到这里一起重建寺院，之后又进行了6年的闭关。他还到北京大学读过研究生班。

我向上师讨教：“如果一个孩子在没有任何经历的情况下就进入寺院修行，他怎么能理解佛法戒律？”

上师说：“在这里看到山上着了一团火，并不是非要靠近才能知道火是什么，学习的意义是明了，人并不是仅靠经历，触类旁通，学习是最好的途径。”

我问：“为什么现在的寺院紧临繁华都市，佛家不是讲究清静的吗？”

上师说：“最早的修行者都是避世清修。随着弘扬佛法，寺院离人们越来越近，其实不管是在哪里，修行所依靠的都是自身的能力。”

戒律从来就是自己对自己的要求。有戒律才使修行成为可能。

中国人常说“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其实活在哪里，都是，都可修行。

从色乡出来到三岔路口，就能仰望到去往拉康镇方向的山路，此路十足像藏传佛教的吉祥八宝之一的右旋白海螺，右旋白海螺作为手持器物，象征着宣讲佛法的“佛语”，众神的“智慧”左手常持有海螺。

作为一条山路，从入口一直旋转向上也确实很能显现司机的能力，到达山顶四人下车远眺河谷，舒缓紧张的气氛，突然听见车身发出巨大的闷响，前盖弹起一股浓厚的蓝色液体，沿着车身向下流淌，三个不会开车的人惊呆了：坏了，爆了！

管子爆了并没有妨碍车往前开，边走边加水，终于挨到了一家摩托修理店，师傅用类似补自行车轮胎的方法修补了一下，凑合走了两个小时，提心吊胆地到了拉康乡。

地图上的拉康镇就是边境线上的一个小点，进了镇才知道隔着一座山才是不丹境内。世界上有很多角落，不到达之前你永远不会想到在这么莫名其妙的地方还有那么一大群人在生活，而且比想象中更充满能量；在这样的地方你也许会感觉过于粗野荒芜，但是，那种茁壮的、无所顾忌的生命力会赋予这里的一切一种原始的恢弘气氛。

拉康镇只有一条斜坡上的街，临街都开着批发店，这是生活在周边偏远的人的购物聚点，很多不丹人也会翻山越岭过来进货。我们进镇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住进了镇政府的招待所，我们住的居然是一间二室一厅的家居房，招待所雾气腾腾的，餐厅里几个人正在高谈阔论地喝着酒，估计其中也有厨师本人，因为我们被告知已无饭可吃。沿街找到的小餐馆也马上要关门，好心人指点给我们一个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院子深处的不挂牌小馆。

“馒头……”站在二楼的人唤出了餐馆老板娘。

院子很是杂乱，瘦小的老板娘边跑边抱歉似的笑，把我们引进一楼最右边的屋子。屋里也很杂乱，一个大双人床摆在窗边的一角，床里面推着衣服，一床单人被铺在床的一边。一进屋，她的笑容里更多抱歉了，把挂在绳子上的衣服拉到一边，指着床四周堆着的菜和肉让我们点。屋子外面搭出一个小木板棚，里面搭起了三个灶，四周都透着光，地上滩着水，她站在砖头上炒菜，转头相见，笑着解释没办法。餐厅紧临着卧室，从房顶到三面墙都用闪亮的蓝格子塑料布贴起来，沿墙摆着三张餐桌，屋中央有一根很粗的柱子，灯光从正顶往下照在柱子边的餐桌上，房间的四角消失在阴影里，这样的情景，让人感觉到一种近于荒诞的浪漫情调和一股想要摆脱荒凉而生出的活力。

菜做得非常地道。做完饭老板娘趴扶在高椅背上，灯光打在她的脸上，深浅的斑，沧桑却又有着异常突出的清纯痕迹，在偏远地区时常能见到这样的女人，敏捷好奇憔悴又羞怯。老板娘是离成都不远的一个镇的人，8年前先是到了拉萨，后来辗转到拉康小镇，开始只是做馒头卖，时间长了不知道她名姓的人就都喊她“馒头”，出来这么多年，她讲的话还是川普。

“结婚几年生了两个女儿，老公在外面打工跟别的女人跑了。感情上受了伤害，娃要养，自己要活，又想要离开那个伤心的地方，跑得远远的，啷个想到跑得个么远哟……”

她说这些的时候你甚至看不到她有一丝的悲伤，清纯又沧桑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好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待得时间长了也就有了些朋友，镇上的人又都喜欢她做的菜，慢慢的她也就没觉得太辛苦，逐渐地融入了当地的风俗和生活，当地人过的节她也跟着过，去寺院转转经，跟相识的人一起吃喝玩乐。她到过不丹的边境，她说那边的苹果虽然很小，可是特别好吃，风光和这边倒是差不多，反正到处都是大山。她一直想把自己的两个女儿接到身边，几年没见都不知道长什么样了，听家里人说学习成绩都不错。可能都是她每天想的事，说出来毫无感觉，听的人倒是很觉心酸。

老板娘说经常会有不丹人过来做生意或者朝拜，刚说完就进来了七八个男人，其中一位是结着红缨束长发的典型藏族人装扮，他坐下来就一直摆弄手中看起来刚买的红色台灯。面容英俊仪态端庄的青年，用流利的汉语自我介绍是不丹的喇嘛，带着几个人来这里朝圣和购物，他到过拉萨，对北京很有几分向往。

吃完饭出来已经很晚了，“馒头”笑着把我们送出门外，她说下次来喽，又笑着说，这样一个地方来一次也差不多，不会再见了吧。中秋的月亮照在院子里，像是刚下过一层霜，门口的狗狂叫，堆满杂物的二楼的几间屋子透出冷暖不同的灯光，屋门打开着，有一屋人大声喝酒，一屋人在打麻将。在大门口转回身，看着她在木板的小厨房和蓝格子的餐厅的光影里快步奔走，两只手向上托着，像是不知所措地寻找。

从拉康镇攀山去卡久寺的路窄得只能单行。

秋天的山，层峦叠翠。树林是暖调的调色板，红红黄黄紫紫赭赭，描述不尽。

红墙金顶的卡久寺以大片丰富浓郁的彩色做背景，矗立在中央一座小山的山顶之上。古树葱翠，彩幡围绕。恍惚此地与世隔绝，寺院门内却又突然跑出好几条大狗，还有几头牛。

卡久寺已有1200年历史，属红教寺院，是莲花生大师第二任弟子朗开宁布活佛建造的。

在寺里院子停下车，一个穿抓绒衣服的汉人上来招呼，这位云南人老易曾经在云南开旅社，前几年到过这里，后来决定在此受戒修行，已经在寺院里开始学习藏语。老易带我们简单参观了寺院后，给我们指出去山谷里修行洞的路。

从山顶向下看就是一个直壁，顺着小路下去，在绝壁处有铁梯相连。一个小时后到达悬崖上建起的一座小佛堂，原本有两位尼姑常住，今天只有来自那曲的卓玛在，她说在这里出家好过在那曲草原放牧。走在修行的路上，就是走在离苦得乐的路上。

站在佛堂外面，向下峡谷望不到底，对面就是不丹，那里据说也有重要的修行地。一阵阵的云雾从山谷里升起、腾空、融合、消散。我默默站在风中，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

从来时路再回到卡久寺，坐在寺前的草坪上，5点钟，正如老易所说的，一团团有分明形状和体积的云，准时从山谷里升起，飘过寺院、树林和山谷。

晚上，回到房间刚坐定，门口来朝佛的藏民们奔走相告起来，原来寺里要召集大家展示宝物。除了我们4个游客，其他一屋子人都是来朝佛的当地人，在我们顾盼不知所以然时总有人悄声翻译两句。喇嘛打开铁箱子，展示出佛像、坐化高僧显出字形的头盖骨、若干高僧遗物和附近山里出土的自然成型法器，每一件在讲解之后都会为众人摸顶赐福。可惜，我们就像不懂汉语的鬼子被拉去听了俩小时相声，根本不知人们那么开心笑的是什么。

清晨，日出霞光万丈，云雾缭绕其间。寺院边上人家的屋顶冒出了炊烟。

金色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绿地上。小牛身上的铜铃清脆，四方传来鸟的鸣叫。

“梦想既然这么美好，我们又何必去实现它？”——行走在路上，看看，听听，想想，就开开心心地走着吧，也许不需要那么多的梦想。

04　一路向西

小巷深处，很老很老的手工房

拉萨东郊古建队的大院里，有一个手工艺商店卓番林，卓番林在藏语里被翻译为益于人类回归。2004年开业的卓番林坚持所有手工艺品是“藏族人手，西藏制造”，工艺品的工场大多设于农村，所有的东西都是手工制造。在日喀则、那曲和拉萨都有经过培训的手工艺者，交30元还有专门的导游带领去参观拉萨小巷里的手工制作。

希洛带着我们穿过曲折的小巷去参观几个小作坊。很少会听到有藏族人叫希洛这个名字，果然她的爸爸是珞巴族，妈妈是藏族。她出生两天一直都没有声息，按照珞巴族的传统，父亲把她放在小棺材里，给她浑身涂酒精，她在这时突然哭出声来，死而复生，所以父母叫她希洛。

我们去的第一个手工作坊，居然是八廓街最大的光明饭店甜茶馆的大院。以前经常到这个藏式的三层四合院里来喝茶，居然没发现二层是一个纺线手工作坊。茶馆厨房后面有条小道，边上有一个大铁箱子，三女一男正团坐在铁箱子旁边的木盒子里欢快聊天，在铁箱子手工作坊，希洛说毛线纺好后就要放入铁盒子里染色，然后拎到楼上的顶台晾晒，流程确实还是很地道的手工作坊式。

上二楼的楼梯阴暗，掀开厚重的藏布帘推开色迹斑斑的大木门，宽大的房间几束光影斜照，更映得空无一人的空旷。这一天是周三，女人们都去大昭寺朝拜去了，一排排的纺车上挂着陈年的毛絮，在印度生活过十几年的希洛说有的纺车是印度样式的，就是印度领袖甘地在进行非暴力不抵抗运动时，他和他的跟随者使用纺车自己纺布做衣服时用的纺车一样。甘地很多著名照片中的一张，就是坐在纺车前，没想到我居然在拉萨的手工作坊里看到同款。还有一种纺车是内地来的，希洛不知道这种样式是不是与延安开展大生产运动时常见的纺车一样。

坐在茶馆的院子里抬头看二楼，打开的窗户前摆着几束扎好的经幡。穿过阴暗的楼梯，走进阴暗的屋子，三个年轻人正在制作经幡。五彩经幡是西藏的标志，每一座山的垭口都有经幡在招展，每一条河畔都有经幡在飘荡，五彩经幡代表着恭敬与祝福。来自尼木县的小伙西热坐在一个大木案前，正在剪裁已经制好的红色经幡布。他指着窗前的木刻经板，说经幡就是在经板上用黑颜色一条条地印制出来的，再按照印制好的大小剪裁，用红白蓝黄绿五色结实的纤维带子缝扎在一起，再分为不同的长度一卷卷码放，他的老板在大昭寺那边有门面店销售，他每工作一天的工资是35元。

任何习以为常的物件，其实都是这么多人花了气力完成的，背后都是有故事的。

走出茶馆，看到一位藏族老汉正在“调戏”门口看厕所的阿佳，用力拉着她的手，试图做拥抱状，阿佳抵抗然后各自欢笑分开。转过小街，临街的大门前一大篓子的熟青稞在一道光影下正向上蒸腾着几道蓝烟，阿佳拿着一个大铜勺正从一口大锅里往外舀青稞，她要制作青稞酒。到了秋冬时节，大昭寺的曲热松广场上总有阿佳推着小车卖自酿的青稞酒，有人喝的多了就当街沉入到自己的世界里歌舞一番，在任何一个城市，都比不上拉萨人自由洒脱，了无牵绊。

北京东路人来车往，几米之外的策默林寺一带小巷却格外平和，偶有几个摇着转经筒的老人家缓缓走过白墙的高大藏房之间。策默林的寺门桑缥渺，走进大门立刻半伏下身来恭敬相望：院子里坐满了手摇转经筒低声诵经的人，低身穿过人与人之间的小路，寺院的右侧大殿里是一个做藏帘和藏装的作坊。

56岁的巴桑老人是这个作坊的主人，他12岁身残，16岁开始学做裁缝，自己开了裁缝店之后招了几个无业人员进行培训，很多人找他做藏装，他不仅手工做得好，还能结合每个人的个性进行一些小的改造和设计，卓番林这样比较讲究工艺和品质的店就他这里定制藏装销售。向角落里的巴桑师傅询问定做的价格，老人家一直谦和地微笑，每件量身定做的尼料带真丝色边和里料的藏装，一件二百多元，两三天就能取出来，在一堆帐篷之中挑选喜欢的颜色，好像自己也参与了创作的过程。

巴桑师傅依然是在角落里微笑地看着，你注意看爱笑的人，要么是自在宽厚的，要么是经历过苦难，从此不计较，巴桑师傅一定是属于后者。

回到八廓街上，一连串的手工作坊，泥塑佛像，藏戏戏装，藏式门帘，经帐作坊，唐卡店，也有手工艺品店里放着织布机现场织布。每一门技艺背后都有人的故事。

修这座城　艺术与时间

一座因为信仰而建立的城，总少不了能工巧匠的陪衬，他们创造奇迹，然后消失在奇迹背后。布达拉宫就是一座神奇的城，这座城池的建造者只有一个名字——雪堆白。

据历史文献记载，五世达赖喇嘛执政时期，为了解决修缮和塑造大昭寺、布达拉宫等殿堂和佛像所需的技术人员等问题，将以“惹玛岗”地方的铜匠大师傅公夏为首的一部分手工业者集中起来，成立了一个组织，命名为“堆白”，意思是“能兴建一切享受物品者”，将其厂址设在布达拉宫下的“雪”区，并给予特殊的待遇，这就是雪堆白的初始。

独特的西藏建筑将建筑技术和绘画、雕塑、工艺美术等融为一体，从建筑外观看，鎏金铜瓦顶及屋顶上的法轮、宝幢、八宝等饰物带来了外观上金碧辉煌的效果；从内部看，雕梁画栋、满壁彩绘，大量雕像。当初的雪堆白各种工具俱全，在其编制内有27名铜匠和26名錾花工匠，他们分别是从前后藏两地殷实富户的政府差民中征调来的；12名铸工、6名泥塑工和3名画匠，他们是从山南地区涅觉热、拉加里等地属民中征来的；3名雕刻匠，是从塔布地区的殷实富户中征调的；6名钻石镶嵌工和6名铁匠，是从前后藏两地有名的工匠中征调来的；2名木匠是从拉萨石木工会中挑选的技术高超者；另外从专管达赖喇嘛临时物资收支的机构——彻德勒空辖区——羊卓白帝卡征调8名妇女充任助手。她们的主要工作是擦拭铜器，镀银，在镀金物品上抛光，还给铜匠、镶嵌工等工种充当助手。

雪堆白先后出现了很多名震全藏的建筑工艺大师，被称为“乌钦”，藏语口语中尊称他们为“钦莫啦”，意思是技艺精湛的大师傅。

“雪堆白”一度流散，1980年西藏古艺建筑美术公司成立，很多原来属于雪堆白的老工匠又被聘请，险些流失的技艺才得以传承。从清真寺大门前的三岔路口向北走到尽头就是公司的大院，院子的一角焊光闪闪，切割声阵阵，金属加工工艺首先练的就是力气活，剪切，打制，焊接，在西藏各大寺院铜佛像及后面的背光、金顶经幢、佛塔及各种装饰物件，都是这么一点点打磨出来的。大院总是开放的，一楼是大刀阔斧的各种金属碰撞，走过幽暗的楼梯到二楼，才更像是一间手工作坊，手工打制各种细节和雕饰，那些佛手、雕花就是一下下敲打出来的。

将近3岁的拉珍就是在三楼研磨颜料的房子里长大的，每天看着妈妈用从房顶上吊下来的木棍搅拌石筒里的各种颜色，挑选、研磨再浸泡，拉珍都差不多熟悉了流程。藏式建造中必然少不了传统的矿物、植物颜料，就是在这间看似简陋的房间里的看似原始的传统加工手法，却已被列为自治区非物质文化遗产藏画颜料的保护点。所有的颜料都取自于天然，不是珍贵的矿物，就是稀罕的植物，有的还可能是稀土，配制也完全靠手工操作，技艺总是在经验的基础上完善。白色和黄色需要力气较大的年轻人男人来打磨，而蓝色和绿色则需要有耐心的人慢慢研磨，每一种颜色都是在不同的地区选取。金粉的制作工序更加复杂，只有用真正的金粉绘制出来的唐卡和壁画才能保证历经岁月而鲜艳如新。

来自达孜县的贡觉念扎已经在这里学了2年唐卡，还是在起稿阶段，他说学习6年以后，才能真正开始在画布上彩绘。拉萨学习唐卡的地方很多，基本上都需要有人推荐，能到这里学习的孩子是幸运的，毕竟是可以靠近“雪堆白”。中午一点，午休时间到了，安静的大院立刻活跃，画师，铜匠，錾花工匠，铸工，泥塑工，雕刻师，钻石镶嵌师，铁匠，缝纫师——他们分工而做，此时融于一体，正像是雪堆白。

唐卡　藏地文化百科全书

策默林寺是策默呼图克图（活佛）的驻锡寺。这个“拉萨四大林”之一的寺院很有些历史。周围更深的小巷子里，住着无数的人家，每一扇窗户背后都有传说。北京中路19号院紧依着策墨林寺的后面，是一个并不古老的典型藏式四合大院，中间有一个天井，天井中是个大水池，大院的人们在这里洗菜、洗衣服，聊天欢笑。站在这个大院的四楼走廊上，脚边就是策默林寺红色的墙，寺院的屋顶一览无余，右侧的不远处，布达拉宫正随着时间变化着不同的光彩。午后，院子四楼的一间屋子里坐满了人。1981年，勉唐派的唐卡大师丹巴绕旦先生在这里创办了唐卡学校。

唐卡是流行于藏区的一种宗教卷轴画，通常绘在麻、棉、帛、丝材料上，是藏族绘画中与壁画同等重要的绘画型制，是可以移动携带的神像。唐卡最统一的传说是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在一次神示后，用自己的鼻血绘制了班达拉姆画像，这就是第一幅唐卡，后来这幅唐卡由果竹西活佛藏入班达拉姆神像腹内。而据专家考证，唐卡的发展基本上与汉唐至宋元时期中原汉地卷轴画的发展进程相适应。在蕃汉交往密切的敦煌，沿着佛教绘画的轨迹，由吐蕃旗幡画演变而形成的。唐卡是正是汉地幡画与印度布画的联姻产生了唐卡。唐卡自产生之日起就被广泛用于寺院悬挂、密修观想，更被广泛用于佛事活动、老百姓的婚丧嫁娶。可以说唐卡是了解西藏文化的百科全书。

在漫长的历史中，唐卡大师们自然也将唐卡艺术演化到极致，曾经形成了各种流派。公元17世纪中叶，格鲁派与觉囊、嘎举等教派战争不断，最后，年轻的五世达赖喇嘛洛桑嘉措扩大了格鲁派的势力范围，建立了政教合一的甘丹颇章政权。洛桑嘉措博学多才，酷爱艺术，勉唐派作为格鲁派首肯的宫廷画派，成了为宗教服务的绘画样式的唯一选择，尤其是以曲英嘉措活佛领导绘制的扎什轮布寺和布达拉宫作品为起点，新勉唐派时代开始了。

1966年左右，唐卡和所有的艺术一样进入沉寂期。尽管旅游和收藏热适时地挽救了唐卡，作为现代勉唐派最重要的代表画家，绕旦先生依然有强烈的责任感，以前唐卡都是家族相传，绕旦先生从小就开始画唐卡，作为西藏大学的教授，他在大学课堂上首开唐卡课，先生写的《西藏绘画》一书是对西藏绘画史的完整总结。

“我不要他们的钱，他们如果学会了画唐卡，以后能养活自己就行了，我现在什么也不缺。”透过绕旦先生二楼画室的窗子，刚好可以看到学校的后窗户，绕旦先生一边说着话，一边看着学校的灯光——“要放学了，每天7点放学。”老人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唐卡与学生身上。

27年间，学校已经毕业了50多个学生，每个学生的毕业证由绕旦先生盖章承认——“我的学校不属于任何组织，我盖章了就是承认了这个学生的能力，社会也就认可我的学生。”他把学生分为三个等级——优秀的、平常的和合格的。因为画唐卡需要一定的因缘，也就是天赋，更需要用虔诚的心境让作品充满灵性，所以唐卡画师的灵气通常起决定的因素。绕旦先生说并不是每个学生都是最优秀的。有的学生在这里一学就是7年，依然不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唐卡画师。

来自山南地区琼结县的达瓦已经学习了5年唐卡绘画，在这里通常要学习5年以上才能毕业，最快的也需要3年，从最初打底稿开始，到最后可以设色及各种唐卡需要的技艺。绕旦先生还带着几位研究生，有男有女，有藏族人也有汉族人。“外国的留学生也有，韩国的，日本的，只要他们有兴趣来学。我曾经参加过世界藏学大会，很多人对藏文化有兴趣，让更多的人了解和学习有什么不好。”但是在唐卡艺术的历史中，从来就没有出现女性艺术家，在拉萨也几乎没有藏族的女孩子学习唐卡。

傍晚他通常坐在北京中路19号院的长廊上，看着教室，边喝着啤酒，边看着孩子们在策默林寺和自己家的铁门之间的走廊上奔跑，策默林寺的后墙上斜着长出了几棵茂盛的草，大院三楼的直直的走廊外面一辆自行车吊在那，从四楼看下去，草与自行车之间几乎没有什么距离，空间就这么大，虽然老城区之外有宽阔的街道，在新城的街道之外便是大山大水的大气派。

拉萨还有很多不同的唐卡学校，从小学画的孩子也许并不明白他们传承的是什么，对于艺术而言，真谙其中之妙的总是少数，而这已经足够了。

盛夏的果实，只待偶然的邂逅

每年盛夏的雪顿节，清晨在哲蚌寺和色拉寺晒大佛朝拜，下午则在罗布林卡上演藏戏。通常罗布林卡藏戏会上演三天，能在这个时段和在这里演出的戏班子都是有历史传承的。每一个戏班都可以讲出长长的故事与故事中的人物。堆龙德庆县的觉木隆村和措美村这两个藏戏班子，就是每年都会出现在罗布林卡的历史现实版呈现。

中央四台来拍西藏风情的纪录片，我趁着机会跟着摄制组去了觉木隆村看藏戏，之前只是在雪顿节的罗布林卡看过藏戏，人山人海隔着无数头顶眺望过。这次专门请了觉木隆戏班演出藏戏的片段，正忙于农活的藏戏演员们都被从田里叫回来，在村庄外的平坝上搭起顶篷，边上用花布围成了一个更衣兼化妆间。虽然看似简陋，其实觉木隆藏戏是在所有藏戏剧团和流派中艺术方面发展最为完备丰富、影响最大、流传也最广的一种，觉木隆村，应该说是蓝面具藏戏最正宗的地方——今天西藏自治区藏剧团的前身，就是觉木隆村的藏戏班底。

每一场藏戏的演出，哪怕是很小型的演出，在中央的立柱上都会悬挂着绘有汤东杰布的唐卡，汤东杰布是一位噶举派的高僧，据说在1430年他主持营建西藏的第一座铁索桥。在建桥过程中，他发现民工中有七个能歌善舞的姐妹，在白面具戏基础上，吸收佛经中传说和民间传说故事中带有戏剧因素的内容编排表演节目、设计唱腔动作和鼓钹伴奏，指导七姐妹演出，为行善修桥募集资金，七姐妹天生丽质歌声优美动听，人们称她们为阿吉拉姆（仙女）。以后汤东杰布又将经其发展了的白面具戏带回家乡，创建了迥·日吾齐戏班，将白山羊皮面具加以装饰改为蓝面具，在白面具戏表演艺术的基础上，结合本地各种歌舞和古老瑜伽功术、杂技等，编演了佛经故事《智美更登》，从此，蓝面具戏逐渐形成。

藏戏的场子通常都不大，所以演出很注重与观众的情绪互动，村民一边摇着转经筒一边看，小孩子四处乱跑。演员在台上唱着，就有人径直走上去献哈达。还有专门的“茶水”随时走上前去给演员倒茶。轮到小丑出场，上面念一句对白，观众大笑着跟着重复一遍。

藏戏跟京剧的脸谱相似，颜色代表着特定的含义。善者的面具是白色的，白色代表纯洁；国王的面具是红色的，红色代表威严；王妃的面具是绿色的，绿色代表柔顺；活佛的面具是黄色的，黄色代表吉祥；巫女的面具是半黑半白，象征其两面三刀的性格；妖魔的面具青面獠牙，以示压抑和恐怖；村民老人的面具则用白布或黄布缝制，眼睛、嘴唇处挖一个窟窿，以示朴实敦厚。

雪顿节，在每年的8月下旬。在罗布林卡看过了觉木隆的藏戏，如果还有兴趣，不妨多找一些人，提前约定个时间，以村庄做背景再细细回味一下觉木隆藏戏。如果是想看一整出藏戏，除了出钱约演，更重要的是能看得懂和有时间，民间演出一出戏最短也有5小时，舞台上的演出则会缩短在2个小时以内。八大藏戏有《文成公主》《诺桑法王》《朗萨雯蚌》《卓娃桑姆》《苏吉尼玛》《白玛文巴》《顿月顿珠》《智美更登》。

西出城走青藏公路到堆龙德庆的路口，向左转进镇中心，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右转经过乃琼镇之后，向西北方向探路而行就到了村庄。

雪山江河做背景，草原大地作背景。藏戏的艺人们席地而唱，不要幕布，不要灯光，不要道具，只要一鼓、一钹为其伴奏。他们别无所求，只要有观众就行。

措美　天地也纯净

离拉萨只有40公里的措美村的藏戏有百年的历史。每年的雪顿节戏班子都会到罗布林卡演出，平时他们的戏服都是放在村公所的办公室里，因为几乎从小就浸染在藏戏之中，所以他们甚至很少会排练。每年从望果节开始，就有不少邀请到周边的村子去演戏，到时候他们就开着大卡车把所有的行头和人拉上，快快乐乐去玩几天。

措美村正是在青藏铁路边上。一路沿着大河向前，河岸上总有经幡飘动。远处群山起伏，天地纯净。从国道上向左行穿过青藏铁路，一条土路一座小桥直到村庄。村子边上有一个天然水池，白房子倒映水中。

四周大山相望却也以农业为主。每年藏历二月十三左右，只有184户人家900口人的措麦村也会搞隆重的春耕节，人人盛装，家家捧出青稞酒，仪式在一块叫“稗虢”的田地上举行，自然也是“制犁与轭，合二牛轭，垦平原以为田”——就是二牦牛抬一杠耕种，每头牦牛的额头上都挂着一个叫“汴孜”的绒球，下面挂一方小镜，据说这样在很远的山上，能看到牛头上反射回来的白光。

措美村里还有一座古寺，始建于公元650年，寺内藏有大量珍贵的贝叶经书以及七世达赖喇嘛撰写的僧人守则，2009年被列为自治区级文物保护单位。寺院原来的厨房非常古老，墙上有一层厚厚的黑油，用白灰画出原始的图腾图案，高大的石砌灶台，木制的大柜子，到处都有时光留下的记忆，后来寺院在院子里重新建了一个新厨房，干净整洁新绘的藏式茶几和藏床，从夏到秋，满院都是鲜花。

从拉萨过堆龙德庆一路向西，走大约50公里，左侧可见青藏铁路下的涵洞，路边有一个路牌写着措美村。拐进去在沙土路面上行驶。过一座小桥之后有一个急上坡。村庄四周一片开阔地，中间土路直通进来。藏历年过后一个月以内，村庄里会有隆重的春耕仪式在田里举行，届时人人盛装，古老的二牛抬杠的耕种传统。这些，都是了解西藏民俗的难得时机。

戏团的装备都放在村头的村公所里，如果不是专程约演观赏藏戏，不妨请几位演员披挂了行头，即兴表演一小段。春耕仪式的热烈与神圣，藏戏的欢快与多彩，是可以在的这个并不大的村庄一日之内呈现的。

措美村是一个很安静美丽的藏式村庄，除了值得期待的藏戏，就是在村庄里走一走，也是很美好的事。

当雄　静等人来

当雄藏在拉萨到青藏线上的那曲之间，藏地圣湖纳木错就在经过当雄县城之后的76公里外。当雄赛马会语意为“挑选的草场”，当雄的赛马会从哪一年开始已不可考，听说是蒙古人传入的，所以一直保留较浓重的蒙古传统仪式。盛装的人们远道而来，参加一年一度最盛大的草原聚会，上百顶帐篷扎上，大灶搭上，帐篷市场里各色物品摆上。白天，奔跑的马和行走的人流；夜晚，露天的电影，帐篷里的卡拉OK，草原边际的群山背后，电闪雷鸣……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绵长，辽阔，起伏，空旷，苍茫……这属于藏北的山川土地；蓝色，白色，银色，金色，绿色，红色……这属于藏北的天空。湖泊，群山，寺院，僧人，寂寥，空明，安详，惊叹，悠远，恍惚……这属于心情，行走在拉萨的心情。

青藏铁路开通之前，当雄还是一个除了青藏公路沿街外只有一条主要街道的小镇，只有几家饭馆可供选择，现在的当雄堪称装备齐全的小城。成片的帐篷已在城西的草原上建起来，深绿色的大地，淡黄色的群山，雪白藏式图案的大帐在大地上显了出来。

穿城而过，在草原的土路上奔出一道尘烟直奔赛马场。午后的阳光照耀，草原上的几条土路纵横，往来车辆频频。赛马场被铁栅栏围成了一个圆形的跑道，帐篷就搭在跑道外，场地最前面的两排帐篷脸对脸，中间形成了一条市场中心街市。边上空地上，套圈中奖的小摊排开，静等人来。

帐篷市场有各种商品，也有藏民一刻不肯离开的茶馆，自然也少不了四川人的小餐馆。我们一人买了一条小方巾，拉姆一定要我围在腰上，认为围上这个会很像牛仔。草原空旷，远远地传来歌声，寻声而望，远处的草原上十几个人正在进行集体歌舞，这应该是在为明天的赛马会做准备。歌随着风阵阵起落飘荡，藏族人历来长袖善舞，每个人都堪称是艺术家，尤其是在他们自己生活的环境中，会表现得更加完美自如。他们的歌舞不仅引来了我们，当地人也从村子里狂奔而出，席地而坐，在不远处嬉笑观望。

时近午后，西部山脚下几户人家的几顶帐篷正在阳光下一片灿烂。大片的草场被铁丝网圈起进行保护，草地上各色野花遍地开放，有一只鹰在柱子间往返起落飞翔，尖锐的眼神隔着很远都可感觉到。草原中间的一条笔直小道直通向几户人家落成的村，村头有两个人正蹲在河边洗衣服，见有生人来露出笑容招呼。

打开一道木门，山坡上小路后的帐篷里有炊烟升起，大小数顶帐篷就着山坡排列，远处乌云翻滚，近处阳光明媚，帐篷前人来人往，有人在喂马，有人在给马披上毛毯，有人在背水，几位穿着藏装头顶结着红缨束的康巴汉子穿梭其中。见我们的车停在面前，人群之中跑出一人用藏语对着我大声呼喝，不让我拍照，让我们快离开，具体原因不详，一如天光大亮，景象祥和，但气氛却令人感觉如此神秘……

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

明月如镜，高悬草原，映照千年岁月。

8月的藏北草原，街市因为赛马会而变得喧闹。郊外的绿野因为赛马会五彩缤纷地招摇。绿油油的草地从远方起伏向远方，直至被金色的阳光融合。

赛马会实际上原是庆祝丰收、开展农牧业产品互市、进行文化娱乐的活动，后来渗入了喇嘛教色彩和政治内容。从前主持赛马会的是八个部落的总头人——诺巴基巧，八个部落的甲本即是通过在这个集会上跑马射箭，由人们择选出来的。

围观的人们都在围栏之中，巨大的赛马场中间，白色的煨桑炉桑烟四起随风飘动，一位老阿妈坐在炉边台子上引得数位摄影师蜂拥而至，成为赛马会开幕式上一大亮点。通过主席台，赛马场中央的草上隔出一米左右的距离放着数条哈达，参加赛马的骑手要表演骑马捡哈达。

下午，各处来的人们自然围拢成一个圆形广场，前排人席地而坐，中排的人找了各种东西坐着，后排人挤站一处。当雄的女人不管老少都很喜欢围粉红色的头巾，方的折成三角形，下面飘着细密的小穗子，很有温婉细腻的味道。高原上的女人喜欢鲜丽的色彩，高原上的风光大气得有时令人有种寂寥，而鲜艳明快的色彩刚好是对这种寂寥最贴切的补偿。

最后的压轴戏是藏语小品，人们听得笑个不停，我却一脸茫然，在人群中穿梭，总有些生动的面孔令人激动。临近结束，风起雨零星飘落，一大群的人骑着摩托车开着汽车很快消失不见。也有人举着伞在帐篷市场中间的路上来回观看，站在市场东起点看过去，西面山的褶皱在夕阳下更加突兀，阳光乍现，光临市场街道，人们拥挤但安静地各自行走，集体呈现出一派喜气洋洋。

火焰的顶端，

落日的脚下，

茫茫黄昏，华美而无上，

在秋天的悲哀中成熟。

“我家楼下的空地是一个电影院，在夏天的夜晚它不再出现，如今的孩子们已不懂从前，那时候的人们陶醉过的世界……城市里再没有露天电影院，我再也看不到银幕的反面，你是不是还在做那时的游戏，看着电影的时候已看不见星星……”听过这首老的校园民谣，看过露天电影的已长大成人的人们，自有记忆，各有感慨吧。

赛马场边上支起白色的银幕，一辆流动放映车射出的光在银幕上形成了影像，人们渐渐汇集而来，天际从微蓝渐渐黑暗下来，一部喜剧片把人们逗得前仰后合，孩子们的笑声在其中张扬。

远山背后突然电闪雷鸣，空中划过道道白光，除了我似乎没有人关注这雷鸣闪光，一边眺望远方一边拎着相机和三脚架在帐篷间穿行，帐篷内亮着灯，身影闪动，传来歌声。走近，原来是一个卡拉OK帐篷厅，年轻人在其间快乐地进进出出。

蹲在帐篷之外的黑影里，看着原本宁静的世界被聚在一起的人们搅得火热，空气中有兴奋和陶醉的气浪，虽然已没有了年少时看露天电影前的极度期待，但更学会了体会和感受过程，并依然可以陶醉其中，其实，人最终是活在自己的心境里。经过了漫长的青春期的挣扎之后，依然能保持和感受随遇而安的兴奋与陶醉，仿佛是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喜悦与幸福。而在西藏，这种感受也似乎更容易获得。

日落大地，大火熊熊，烧红地平线滚滚而来。

使人壮烈，使人光荣与寿同在。

日出，嘈杂。远远的，歌声传来。赛马会场的召唤。

帐篷从脚下一直搭过去，粗粗的牦牛绳钉在地上，绳上经幡随风舞动。

藏历七八月，正是牧产品丰收的季节，赛马会自然也就成了交换农产品和生活用品的集市。赛马节的重头戏当然是赛马活动。赛马项目包括长跑赛、小跑赛（又称碎步跑）和马上竞技赛。上午比的是长跑赛，参加长跑赛的骑士均为少年，他们从小在马背上成长，练就了一身善骑的本领。他们身穿鲜艳的服装（不穿藏袍），参赛的马不备鞍具，一是可以减轻马的负重，二是一旦骑手被摔下来不会被马拖走，避免重大伤亡。

下午是小跑赛，参加小跑赛（也称碎步跑）的马和参加长跑赛的马装扮有很大的区别，十分讲究。首先，马的全身用特制细齿铁刷梳理干净，再用五颜六色的绸布彩条把马鬃梳成许多的细辫子，并用同样的彩条将马的尾巴打成各种形状漂亮的结，看起来马匹显得格外精神抖擞。马垫、马鞍、嚼子等马具也十分讲究，经济条件好的主人在马具的购置上舍得花钱，以在赛马会上显示自己的富有。参加小跑赛的骑士多为身着节日盛装的中年人，他们有丰富的赛马经验，既不让马狂奔乱跑，又要保持领先的速度。骑士勒紧缰绳，身体尽力后仰，马和骑士在跑动当中要求有优美的姿势，还要避免大的颠簸，小跑赛最讲究的是平稳，稳中求快，最后由裁判员打分。之后还会有马上竞技比赛，包括马上射击、马上射箭、马上拾哈达，以及各种骑术表演。

当雄赛马会历时7天，以前会一直延续一个月。天气阴雨，精彩的并不是全部，只要自己感觉想看到的都看到了算得是精彩行程了。3年前，来当雄看过一次赛马会，感觉到的精彩一直在心里，这一次再聚当雄，白天与黑夜有色。

当经幡吹响

你多像无人居住的村庄

当经幡五颜六色如我受伤的头发迎风飘扬

你多像无人居住的村庄

当藏族老乡亲在屋顶下酣睡

你多像无人居住的村庄

像周围的土墙画满慈祥的佛像

你多像无人居住的村庄

活到精彩处，是学会了在体验中找到细节的乐趣。赛马会，一场热闹的狂欢。奔跑的马，扬起的尘，吹起的幡……没有繁华过就映衬不了孤寂，没有寂寞也就不会期待欢聚。而期待，永远是生活的下一站。

引用海子的一句诗：

回到我们的山上去

荒凉高原上众神的火光

……

05　一路向北

拉萨以北，神秘的味道

公元17世纪中叶，格鲁派与觉囊、嘎举等教派不断斗争，特别是与嘎举之间的斗争。年轻的五世达赖喇嘛洛桑加措在固始汗统帅的蒙古军的支持下，不惜用武力流血残酷地镇压其他宗教派系，有效振兴了格鲁派，并扩大了格鲁派的势力范围，建立了政教合一的甘丹颇章政权，成为藏传佛教最大的宗教首领。现在拉萨周边的大寺院甘丹寺、色拉寺和哲蚌寺都属于格鲁派俗称黄教的寺院。但自从兴建大昭寺后，拉萨作为西藏的宗教中心，还隐藏着诸多小寺院，有些寺庙一度声名远扬，有些充满了神秘的味道。

哲蚌寺山下面的乃穷寺是拉萨最神秘的地方之一。很多去过哲蚌寺的人都会把这座小寺忽略掉，其实在现代的西藏历史中，这座宁玛派的小寺院的地位十分重要，乃琼寺的降神师多次灵验地占卜凶吉，指点迷津。过去，乃穷寺由乃穷神巫主持。乃穷神巫是五世达赖喇嘛指派为噶厦政府的首席宣谕神。在噶厦政府（200多年前建立的制度，由达赖喇嘛任命的三俗一僧四成员组成，呈文给司伦，司伦再附上意见交达赖喇嘛批示）的系统中，每遇到重要的事情，都要听取神谕，而乃穷神巫就是藏传佛教最重要的保护神之一——白哈尔的代言人。乃穷寺主供的白哈尔是最重要的世间护法神。

传说，桑耶寺建成后，莲花生大师请白哈尔做了桑耶寺的保护神，在桑耶寺度过了700年后，白哈尔搬到蔡公堂寺，却与寺庙住持祥喇嘛（蔡巴噶举的创始人）不和。建寺时，祥喇嘛叫画工不要在壁画里画白哈尔的形象。白哈尔非常愤怒，变成一个帮画工干活的小帮手，设计让画工在壁画上画了一只手持燃香的猴子。深夜，白哈尔变成了壁画中的猴子，用燃香将寺庙付之一炬。震怒的祥喇嘛用十字网纹灵器将白哈尔捕获，装进木箱抛入拉萨河。木箱顺水流经哲蚌寺时，被一名喇嘛捞出，掀开箱盖，白哈尔趁此变成了一只白鸽子，飞到附近的一棵桦树上消失了，于是，为祭白哈尔大神建了一座小寺于树林中，称为“乃穷寺”。五世达赖喇嘛本人对宁玛派很尊重，使得小庙被扩建成现在的规模，白哈尔也被格鲁派尊为世界护法神的主神。每遇战争、王室变故、活佛转世等大事件，历代达赖喇嘛都要请乃琼寺的降神师预测。

印度人萨拉物·钱德拉·达斯根据他1881年的西藏之行而写的《拉萨及西藏中部旅行记》中，就有关于乃琼寺的降神师的记录：1876年，十二世达赖喇嘛成烈嘉措圆寂一周年之后，摄政和三大寺的堪布（主持）向乃琼寺的降神师问讯有关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一事，降神师宣布，只有道德极为高尚的僧人才会发现达赖喇嘛的转世。降神师又要求超自然力量指出谁是大喇嘛的发现者，回条是甘丹寺的夏孜堪布，神谥进一步指出，他应该去曲科甲，因为灵童将在工布附近被发现。最后的结果正如降神师所示。

拂去传说的痕迹，真实的乃琼寺更是一座绘画艺术的殿堂。乃琼寺与建于1671年的山南的敏珠林寺属于同时代，可惜在内乱中大面积壁画被破坏，后来又经俗手补画过，原存只余少部分。乃穷扎仓的壁画就像传说中的巫术色彩，以超然的想象力和精彩卓绝的画技成为近代壁画艺术中最具震撼力的作品。壁画内容表现的主要是密宗宁玛派的神环，绕大院回廊一周，感情强烈又血腥，六扇大门分别画着白、青两色倒挂的巨大人皮，每扇门便是一张人皮，足有三米高，气势非常恢弘。

于小冬在所著的《藏传佛教绘画史》中也写到了乃穷寺的壁画艺术：乃穷扎仓的壁画艺术有着西藏密宗文化独特的神秘魅力，有着宁玛派教法中具苯教特色的恐怖与惨烈之美，在神灵鬼怪的残酷世界中，体现着高原民族对神灵化的大自然无比敬畏的信仰传统。在恐怖的氛围中体现着超越和谐之上的审美境界，也体现了藏传佛教直面死亡，了悟天道的伟大精神，靠着绘画艺术的神圣之功，宗教的力量得以演示和升华。

帕邦卡　青稞的想象力

帕邦卡在娘热乡的山坡上，以前站在山脚下仰视建在巨石上的白色大殿，感觉无比神奇，后来一条柏油路直通到寺院大殿的门前，那种与世疏离的姿态一下子就消失了，虽然一切看起来还是那么安静与散淡。

松赞干布执政时期，曾在离今天的色拉寺不远的地方修建了一座叫帕邦卡的寺院，藏文的创制人吞弥·桑布扎曾受命在这里为吐蕃贵族大臣们讲授藏文，并教授他们佛经、梵文等印度文化知识，可以说帕邦卡是藏族历史上第一所学习语言文化知识的学校。

藏文史书记载，帕邦卡最初是由松赞干布主持建造的，而且此地还有祜主三尊的自显像，松赞干布等人的修行洞。吐蕃末期，郎达玛灭佛时焚烧了帕邦卡，11世纪末复兴。清代以来，达赖喇嘛的历辈转世都得到此礼佛、受戒，获得格西学位后也要来此举行庆贺仪式；帕邦卡的堪布则例由噶厦委任。

据传，吞米桑布扎就是在此创制藏文并留下了由其亲书的六字真言。如今，这六字真言成为人们心目中的圣迹。

藏历六月四日是“珠巴次喜”，又称“转山节”，是佛首次转动法轮纪念日。这一天，几乎全部的藏族人都在山路上。一早，我和两个朋友约好了去登帕邦卡，然后一直转到色拉寺后面下山，最终，我们将登山节变成了休闲节。我们走走停停，到了寺院喝甜茶，之后躲在据说是文成公主亲手栽种的柳树下，就地卧倒，开始了一场淋漓尽致的阳光下的午睡。醒来之后，看桑烟依然在山路上弥漫，而我们，顺着一条山路下山而去。

藏族人爱花，大殿的窗前，花开得正艳，朝圣的人们手执酥油灯从它们身边轻轻走过。

建在巨石上的寺院，这背后深藏传说典故，巨石下面有一部分是悬空的，里面有很多供奉的擦擦。

转山煨烟，从山脚下一直沿着山路飘荡着烟桑，一片宁静的山野仙气实足。

寺院向下望去便是拉萨城，遥可见布达拉宫。

藏族人会把任何节日最终变成林卡休闲地，自带茶水食品，一处阴凉地便是聚餐点。

一处紧锁的屋门前堆着两个罐子，像摆在那里供欣赏的静物画。

但凡节日，寺院都会埋锅煮茶，分有甜茶和酥油茶。一场午餐过后，遍地扔着方便面的盒子。在藏区，人们并不在意垃圾的去处。

远处是繁华的拉萨城，而山坡上的残骨似乎让人感觉到了这座城市的曾经。.

佛塔前的小佛像不知是什么原因，头部全部消失了，重新刷过的白浆根本把它们忽略不计，一起涂进白色中。人群经过之后一片狼藉，可又充满了戏剧性，感觉特欢快，心情真自由无牵绊啊！

这，是寺院边的天葬台，工具都在，而那些白色据说是青稞粉，用处请想象一下。从天葬台下来之后，沿着山梁上的碎石小路下山，拉萨城一直在迎视，山下，依然有数圈藏族人围坐，喝茶，东张西望，或者欢歌。

从色拉寺回拉萨的路上，会经过查其拉姆寺，寺不大，香火却很旺。每逢过年和节庆之际，扎基寺的煨桑炉桑烟滚滚，远远就能闻到酒香。1409年初，宗喀巴在拉萨大昭寺成功地创办了传昭大法会，标志着他在宗教教理方面已经获得全藏僧俗大众的崇奉；而在同一年，由宗喀巴亲自主持修建甘丹寺，则标志着格鲁教派有了根本道场，已经在“宗教改革”的基础上建立起来。

扎基寺作为护法神，形象极有特点：女神长着鸡足、舌头永远伸在外面，卷曲的红色舌头和黑色面孔形成强烈对比，笼罩着一种神秘力量。

人们说，扎基寺最喜欢的供品是烈性的白酒，又说女神、财神都非常的灵验，于是，人们投其所好，供上上好的白酒，甚至有人用茅台酒和五粮液来敬神。拉萨的汉族商人尤其喜欢到查其拉姆拜佛上香，长途汽车司机也愿意来这里求个护身符，保佑一路平安。

尼姑和她们的世界

以前的拉萨流传着这样的说法：米穷日寺的尼姑，在山顶上修行；曲桑日追的尼姑，在深山沟里放牧；朗古寺的尼姑，在佛堂里喝酒；唯有仓姑寺的尼姑，既有佛法的修行，又过世俗的生活。

人来人往之外，深山沟里，兀立的山顶，有这样的女人们，远离世俗的生活，她们自有欢喜，自有天地。她们的生活不会因为出家而少半分精彩。

仓姑寺在八廓南街和林廓南路之间的小巷子里。

仓姑寺是格鲁派的尼姑寺，过去多有贵族和商人的女儿在这里出家为尼，不仅生活优裕，风流之事也时有耳闻。曾有这样一首歌谣描述仓姑寺：白天念经声不止，夜晚敲门声不断。拉萨街头歌谣中唱道“唯有仓姑寺的尼姑，既有佛法的修行，又过世俗的生活”，描述的都是仓姑寺以前的大概情形。

西藏著名的摄影家旺久多吉先生在《慧眼照雪域》里说，他的妈妈臣莱德钦就是在仓姑寺出家的尼姑。在大贵族索康家看藏戏，索康一眼就看见漂亮的臣莱德钦，径直上前搭话，臣莱德钦羞得用袈裟蒙住了头，却被索康一把抱起就出去了，就此还俗。“还俗”在西藏的准确概念是指有男女之欢，但不一定离开寺院。

现在的仓姑寺临街有一个甜茶馆，开始就是当地人转经路上喝茶聊天休息的落脚点。除了藏面，这里也有夏馍馍（藏式蒸饺）。老拉漂们时常泡在这里，他们带来了游客，游客在旅游攻略里写：发呆，体会民风不容错过。然后，这个小茶馆里，有时游客就多过了当地人。

坐在柜台后的阿尼啦一边念着经一边拿出小票收钱，手还指着后面可以取茶的方向。两个阿尼坐在茶馆与寺院的木门之间，双刀剁着大白菜，欢快地聊天唱歌，时时还拿出手机来看看有没有消息。木门上挂着纱帘，隔开了寺院与茶馆的气氛，阿尼淘气，在帘外突然一喝，吓了我一跳，她们独自开怀大笑，等到你真正走到她们身边去聊天，她们又害羞得甚至提不起头来。

阿尼抬着巨大的装着切好的白菜的铁皮盒子，放到水龙头下淘洗，一边洗一边唱着歌。寺院大殿边上的一间佛堂里，佛堂的木窗开着，传来集体的诵经声。

十几位阿尼啦坐在经堂里边念着经边卷着经文纸，这些一圈圈的经文纸是放在寺院的转经筒里的。除非是特别小且粗糙的，否则转经筒里都装有经文。很多寺院的转经筒是来自仓姑寺的。

我站台阶上悄悄向里看，一位年轻的阿尼念着经转着纸抬起眼冲着我眨巴眼睛，然后偷偷一笑。

大殿边上的一位年轻的阿尼啦向我悄悄招手，带我走进寺院最后面的一个小殿，告诉我，这是7世纪时吐蕃赞普松赞干布的闭关修行洞，松赞干布在这里修行，祈愿消除拉萨河水时而泛滥成灾的险情，仓姑寺也正是因为这个修行洞而得名的。

12世纪时，神医杰瓦崩也曾在此洞中修行。15世纪，宗喀巴的得意门生古久东丹将寺院扩建。到20世纪初，帕邦卡和第九世甘丹寺赤巴强巴曲扎逐渐使仓姑寺形成了现在的规模。

这位叫央宗的阿尼啦，来自那曲地区的比如县，那里以比如寺的骷髅墙而著称，她在仓姑寺已经出家13年了。虽然如此，我感觉得到她对外面世界的强烈兴趣，她问我的家乡、我的工作，每听到一个答案都啧啧称叹。

一个十多岁的小阿尼走进来，红红的脸蛋羞怯地看着我，好奇地观察着我。我们的手机同时响起来，是拉萨的天气预报，然后，我们简单地说了一下对拉萨和世界的看法，她们也充分表达了对我的世界的羡慕。

我想说，你们的世界，有时我也很羡慕，那里有可以预见的不必惶恐忧虑的未来。

通透的想，人类的未来都是可以预见的，那就是必然的通向死亡，可是，这并不能让所有人减少惶恐忧虑，或许还会加重。无处安放的不是身，是心。

山野小寺　那一盏灯下

从布达拉宫边上的娘热路一直走到底是军区总医院，这是西藏最好的医院。医院的大门向左以前是特别窄的一条村中小路，现在改造得很像是一条真正的路了。以前去过转山节，都是穿村走巷去帕帮卡。在这条路上打听曲桑日追，当地人都要陷入沉思，如果问到嘎丽尼姑寺，就顿时恍然大悟：啊嘞！小桥边向右上去直直地走了，看见了。

穿过村庄向上一片空旷，在山与山坡相接之处，连排的淡白色房屋，几棵老树挺立，寺院的红墙和金顶在房与树之后露出一点点顶。一群狗正在追逐奔跑，红衣的阿尼啦背着灰铁皮筒正穿过窄窄的小巷去打水。一个个小院相接，院内有正房，有侧屋，墙头或是角落里摆着造型不一的花盆，绿色的叶子各色的花正在成长。这是阿尼啦们的尼舍，每个院子都能感觉得出女性的洁净和温情。

日追，藏语中意为山野小寺。除了连成一片的房子，四周确实就是山野，站在房子的每一个角度都足以俯视拉萨城，城里的建筑反着道道亮光，与这里的安宁相比，不远处的那个城像是一个发光的外星球，与这里的无声无息相比，那个外星球上的一切似乎都是在莫名其妙转动的小天体。

一道低矮的围墙内，绿树挺拔可高达3米以上，拉萨植物的成长都是需要时间的，能长成这样的树林，就足以证明这里的历史了。

曲桑日追由仲麦巴且桑——第巴赤列加措（摄政王）上书，五世达赖喇嘛恩准后，于公元17世纪主持修建，并由五世达赖喇嘛亲临此地赐予“曲桑”之名。依照五世达赖的规定，曲桑寺喇嘛定额十八人，其中比丘十六人，均由色拉寺派遣，杰扎仓（僧院）八人，麦扎仓八人，外加管事一人，厨师一人。这些比丘都是戒律严格，道行高深，学识渊博，深受尊重的高僧。

后来，寺庙周围的尼姑修行屋越来越多，修行的尼姑中不少是拉萨富有人家的小姐，父兄希望她们能在这里学习文化、增进知识、涵养情操。渐渐的，尼姑人数由最初的三十人增加到一百多人，在历史鼎盛时期有尼姑一百七十余名。不少尼姑在修习之余，喂些牛羊，以补足生活，寺院也变得生活化起来，喇嘛们从不满到爆发，坚决要把尼姑从曲桑赶走。经过调解，喇嘛、尼姑达成协议，尼姑们可以留下来，不过只能在自己的“夏”（尼舍）里修行，不能到寺庙大经堂参加佛事活动。

到了现在，寺庙里只有二十三个喇嘛，尼姑却有三百多人。曲桑日追已经是十足的尼姑寺。

下山时，一位阿尼啦追到车边，问能不能把她姐姐的女儿带下去。天色已晚，山后的天空还有几块透明的蓝，白色的尼舍界线有些模糊，桔黄灯光忽明忽暗。那一盏灯下，有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远方亲人的牵挂是否会因为她成为了远避世事的僧人而减少呢。

寻处依靠，以身相得见如来

第一次来到拉萨，对于藏传佛教一无所知，清新派背包客都算不上，只不过是懵懂的观光客，住在青年客栈里听风是风听雨是雨，有人招呼去哪都想跟着跑。有两个姑娘说明天是藏历六月初十，山上有一个尼姑寺有藏戏，大家一起包车去听，也自然是兴高采烈答应。

一辆中巴车半车的老外，司机是个藏族人，英语和汉语都不太顺畅，带着一车都不会讲藏语的年轻人穿过水泥厂，指着最上面的山尖给大家看，山尖之上一座白墙红顶的寺院确实依稀可见。

沿着细窄的路向上，甚至需要着地攀爬，终于到了半山腰，边上传来笑语，侧目一看，一行人正沿着小路轻快而行——原来是有一条正规的上山小路的，路上的人正在笑我们无知又无畏的攀爬。

终于到了寺院的小广场，已然是一览众山小，拉萨城差不多也缩成了盆景。小广场上搭起了藏式的顶篷，藏戏早在半山上就听到已经唱起，看戏的人围坐一团，老人摇着转经筒，小孩子吵着要吃要喝。藏服很好看，戏文就听不懂，让边上一再大笑不已的小姑娘给讲解，她只说了几句就顾不上了。天近午时，藏戏停下，大家被邀到寺院内午餐。寺院里面的厨房热火朝天，黑气白气向外喷发。院子的正中央摆放着自助餐，本来就觉得寺院里摆肉已算惊奇，居然还有新鲜的基围虾，大家排队取菜，还有尼姑热情招呼，吃得很饱，自然也就一直难忘，可是寺院的名字却一直都不知道。

后来每年到拉萨，只要仰望寺院的这个方向，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却总是那盘色彩鲜明的大虾。问了很多人之后，终于记下了寺院的名字是米穷日。等到定居在拉萨的仙足岛上，站在河边向东北方向眺望，群山之中米穷日是个白色的小点，春夏秋冬，山色总是在变，只有它不变。很多次的雨后彩虹，像是从那个小点作为开端直连到拉萨河中央去。时时想着再去一次才行。

我的一个摄影师朋友有深厚的佛教情节，每年都得来一次拉萨，大小寺院去了很多，居然就还没有去过米穷日。一个下午，我们开着一辆车要去山顶上的米穷日了。

拉萨依然是荒野与城市界限分明，越过水泥新城区，穿过一些空旷的单位、采石场来到了不毛之地。中间没有过度地带，行过几公里之后，我们已经置身于古代的荒野，路消失，天地空空荡荡，几只老鹰在山顶之上的天空中盘旋。

车子战战兢兢，许多转弯处是直角的，要停下来后退一些再转过去，终于朋友决定放弃了，把车子停在半山腰上，我们沿路向上走。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下午两点的阳光像烧旺之后的火炭，汗水顺着编起的辫子往下滴，而大地寂静，有风吹过山冈。

午后的寺院安静得悄无声息，大的结构还在，只是已经不再是我记忆中难忘的那个了，曾经演过藏戏的那个平台上建起了房子，那面旧僧舍也翻修过了，彩绘鲜明。

石灰色的米穷日寺建在一个大约三亩地大小的平台上，历史记载说，这个平台其实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块，但现在看不出来了。平台下面就是山谷。长方形的空间，三面是尼姑们修行的扎仓。楼有三层，一间间小屋都是10平米左右，挂着门帘，不知道里面的门是否开着。大小房间共有五十四个。房间外面是走廊，摆着大大小小的花盘，晾着衣物。院子正中，是一栋两层的经堂，一层是念经的地方，被红色和金色的有各种花纹和图案的布匹包裹着。经堂中间供着千手万眼观音菩萨，还有宗喀巴等祖师的像，二层供着各种神位。屋顶是连通的平台，可以活动，顺着楼梯爬上去可以远眺拉萨。

米穷日寺建立于12世纪初，建立寺院的是绕加曲吉大活佛。15世纪时宗喀巴在色拉寺的山顶修行，他预言米穷日寺将要搬迁。当时寺院的主持是吉尊卡曲白姆，她是绕加曲吉大活佛的转世灵童，活佛的转世灵童是一个女身。搬迁的时候喇嘛们开始念经，不久，一只“乃勒”鸟飞来，衔起一个法器飞去，落到了米穷日山半山腰的一块巨大的黑石头上，这是显灵的迹象，米穷日因此建立在鸟指示的地址。从宗喀巴大师的弟子孔如坚村·桑布当色拉寺的主持时开始，米穷日寺就成为色拉寺的属寺。

寺院曾经有三百多个尼姑，在持续了近100年后，在1966年被摧毁。1987年，八个老尼用化缘得来的钱修复了寺院。现在寺院里的尼姑又用化缘来的钱，修建了上山的公路。

盘旋下山，寺院渐渐又恢复成那个山中闪亮的白点。走在路上，放声歌唱，大风刮过山冈，上面是无边的天空……

看过一部名叫《桑噶尔高原的女儿们》的纪录片，片中有两个女孩子一起长大，其中一个女孩从小立志要出家为尼，另一个女孩子则服从父母之命远嫁他乡。要出家的女孩子的爸爸一再反对独生女出家，女孩子的妈妈劝说道，出家或是出嫁，只要她愿意。出嫁到不认识的人家，每天起早贪黑照顾一家人，生孩子做家务，辛苦一辈子，也不见得有多少快乐。出家看似孤苦，可是毕竟心有依靠，女人们在一起也能相互照顾。

藏区的女人出家除了因为与生俱来的信仰，这位妈妈的想法应该也是女人出家的重要原因之一吧。

于是，我想起《金刚经》一段经文：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

“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

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凡是一切有形有相的身相，都是虚妄不真的。如果能把各种身相都看成非身相，你就见到如来的法身了。

青藏高原　青稞酒不是茶

以拉萨为界，向北就是藏北牧区，南与东为农区。在以依靠土地为生的农民心目中，没有什么比土地更神圣，地位更高。从拉萨河谷开始，随着海拔的变化，春耕也会有所不同。在举行仪式和真正的播种之间，还有大约七天到半个月的时间。

在西藏，很多的仪式都会以取悦神为初衷，最后达到了人神共悦的妙境。青藏高原地域辽阔，大地苍茫，围绕着农业的耕种与收割自然的仪式会受到极度的重视，毕竟这是一家人一年的希望与依靠。所以在举行仪式时会非常神圣，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轻松自由，实则非常敬重而认真。

白定村的春耕仪式正是在取悦和敬重土地神的同时，全村人和牦牛一起共度欢乐一天。

拉萨周边的一些村庄已经渐渐淡化了传统，白定村距离拉萨市区只有十几公里，村子不大，可是不同节日的传统仪式都保持得非常好，春耕仪式是藏历年里的节日，通常是在正月十五举行。

清晨从拉萨出发，到了村子时，很多人家的院门才刚刚打开，清晨的山谷底部泛着微微的蓝紫色，山尖上已染上了潮红。每户宅院屋顶的经幡都是崭新艳丽的，带着过节时的喜庆。一束阳光投在院墙上，院子里的拖拉机已经用各种鲜艳的假花装扮好了。

每一个地区甚至村庄确定春耕仪式的时间都是不同的，但时间确定的方式基本一致，一个是根据藏历约定俗成，一个是根据物候历，也就是经验的判断。就像是黄河两岸地区流传的关于数九的口诀一样，西藏当地也有自己的口诀，有经验的老人也根据雪化的程度等积累一定的开春的经验。更主要的是，当地的喇嘛也有义务根据藏区天文历法择定耕播的日期，推算星宿运动和天气季节的科学方式，主要看当年的五行和星曜。在藏区，一般情况下做任何事情都需要择吉日进行。

藏区流传的关于春耕秋收的谚语是这样说的：昂宿（二十八宿之一）上山，耕牛下河，桦树红如僧袍时，即是青苗也要割。意思是说“昂宿星走到西边山顶上的时节就要耕种，耕地的牛可以喝到河水。到了树叶发黄的秋季，桦木树叶变红，哪怕是地里的庄稼还是青苗也要开发始收割了”。播种的时间随着海拔的变化而推移，比如秋收时，从拉萨南边的曲水开始一直向北向东慢慢开始，春耕的时间也差不多如此。

既然是春耕，牛就一定会出任最为重要的角色。强壮的黑白花脸牦牛通常在这一天里“花枝招展”而又“无法无天”，它们的额头被贴上酥油图案，犄角上插着经旗和彩色的毛花，肩上披挂着彩缎，缎子上缀满贝壳和松石，尾巴上系着五彩的绸带。这一天的牛不仅气度不凡，更要有好酒量，但没酒量的喝多了青稞酒四处狂奔撒野，主人家也绝不会赶来教训，而且还会对此开怀不已，因为在农人看来，这是兴旺发达的好兆头。

隔着一道贴满了牛粪饼的墙，听到院子里有牛叫。径直推门进院，狗见了生人急得乱叫乱跳，女主人一身新衣站在屋门口，笑着边喝住狗边招呼我进屋。男主人正在院中打扮他的牛，两头大牦牛用一根粗粗的木柱子架在一起，挂上崭新的脖绳，尾巴上挂上染成红色的尾饰，耳朵两边垂上鲜艳的耳坠，最不能缺少的是铁铃，牛在一行一动之间叮叮当当招摇不止，才有气派。作为一头有经验的牛，也许还记得去年此时的风光，此时表现得既兴奋又配合，四条腿不停地跺着地，扬蹄飞奔之势已不可挡。牛一旦得到安顿妥当的信息，立刻就拉着主人夺门而出。

村中小路上，几户人家还在装扮着自己的牛，极尽所能，不仅各种色彩披挂在身，牛的两个犄角上高高地束起彩色经旗，在两个旗边上还要各悬垂两片明晃晃的光盘，阳光一照顿时光芒万丈，很远就能看到光束。

春耕的仪式在村外一块公认最好的土地上举行，追着牛飞奔而扬起来的尘土出了村，乡村的小路上，背着供品穿着盛装的妇女领着孩子正疾步而行。村南口的小路上冲出两头并驾齐驱的壮牛，任是主人在后面如何吆喝与拉扯，跳过小水渠跑过小树林，就是一路狂奔绝尘而行。举着酥油的老阿爸哈哈大笑：啊嘞，跑喽噻！一个冬天关在院子里，跑出来喽！

这一天见到的男主人全部盛装在身，黑色的羊毛藏袍，黄花缎面翻卷着长毛的帽子，黑色的长马靴，个个身形健硕，一身阳刚之气。女主人的服饰有的是工布江达的藏装，头戴两边翘角的帽子，身着直筒束腰的羊毛藏袍，也有女人穿着拉萨式的藏装，轻软的布料围着帮典。

全家人把犁、夏拉（耙）、桑（煨桑烟用的柏树叶等）和种子送到地边。把所有的耕牛的头朝东在地边排好，每两头耕牛套上一犁，将两牛架在一起的木棍两端各挂上一个红色的牦牛尾巴。

藏族人称农田为“帕新”父田，也就是自己的父亲留下来的，表达的也正是对土地最真挚的情感。在选中的开耕的土地中间，树一块白石，藏语称之为“彩帕”，以代表地神和水神宫殿。“彩帕”点上三小块玛尔坚“酥油花”，在这块象征着神位的土地周边煨起桑烟，撒切玛和酒以示祭拜。盛装的小姑娘和小男孩一人手捧着切玛一人拿着青稞酒壶，给每一头耕牛喂青稞和青稞酒，给牛的主人敬上青稞酒。之后，每一家都会带着青稞和青稞酒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敬人与牛。

地中央先煨起了桑烟，每家每户都在持续加，人影在烟中移动。耕牛犁地前，男人们面向北方一字排开，左手拿着青稞，一起高声吟诵吉祥祝福词，结束时把青稞向天空用力抛撒。

耕种仪式正式开始，耕牛以桑烟为中心围绕成半圆形，再逐一出发，两牛抬扛在前奔跑男主人扶犁追逐，女主人紧随其后抛撒种子。烟高经尺，奔走的牛与人似乎从幻境中走出，人在高声吆喝，牛在奔跑，道道黄尘飞扬，围观的人群阵阵欢呼。仿佛大地在燃烧，天空在颤抖，人与土地统统陶醉在狂热情绪中，这是春天的气息。

西藏的农区，拖拉机正逐渐取代耕牛，在耕牛犁过土地之后，拖拉机下田之前，每户人家都会向拖拉机驾驶员敬上青稞酒。被鲜艳的塑料大花装饰的拖拉机也一样围着桑烟一圈圈地转。拉萨的八廓街上，在春节前有无数个卖假花的摊位，我一直困惑这样大而艳丽的花都买去做什么呢，如今找到了它们的好去处，在这样沸腾的田野，真得有这样的艳丽才能相衬。

剩余的桑全部倒进桑烟中，在最后的长烟中，全村的男人们再次面向北方排成一列，右手拿着青稞粉，高声歌唱吟诵，最后将青稞粉抛撒空中。散开的白色粉末在空中飘散，大喧闹之后有大宁静。感恩与喜悦，化解在心。

牛的自由活动时间终于到了，喝醉了的牛在田野里横冲直撞，甚至撞倒了村口的两堆干牛粪堆，人们大笑躲闪，以极度纵容的心态看着比人更加肆意狂欢的牛们。站在人群散去的空地上，突然可以听到成群的鸟鸣，很多很多的黑颈鹤正在河谷里起落飞翔，每年的冬天它们都会在这里越冬。

以耕种名义聚在一起的全村人，此时来到了村边的空地上。大花装饰的拖拉机在最外围排开。人们围坐在铺了席子的地上，三位妇女举着酒壶酒碗围圈敬酒。每一户人家都拿出食盒互相敬送，食盒里有春节时油炸的面食，有各种糖果，小饼干。我四处溜达，总有人把食盒拿在面前微笑着供我选择。

“扎西德勒！”我对每一个人说，每一个也对我说。

最后我被邀请坐在他们中间，老人家给我们献上哈达。三位盛装的阿佳敬上青稞酒，一人提壶，一人捧杯，一人劝酒。藏区喝酒讲究的是三口一杯，就是喝一口加满，再喝一口再倒满，最后一饮而尽。我不懂规矩，第一口就喝了半碗，若不是有人提醒我就一口一杯了，我的粗鲁换来的是众人善意的笑声。

酒过三巡，席子收起。拎出一根长长的粗麻绳，拔河比赛开始了。麻绳中间系上一根红领巾，压上一块石头，向左走三步划上一条线，向右走三步划上一条线，赛区划分出来了。先是男子组上场，男人们的脸蛋泛着酒后的红扑扑，也不管左右人是不是对等，等到站在中间的裁判举起手中的小木棍向下一挥：开始！两边就用力向后拉，看着哪边要过线了，围观的人就冲向哪边去帮忙。轮到女子们上阵那更是演变成了一场混战。可怜那绳子纵然再粗也难抵这样的硬汉力量，绳子突然间断开，正用力猛拉的人们顿时两边倒下，扑起一道黄烟，众人放声大笑。

仪式结束，一年的劳作就要开始了。阳光热烈照着村庄，照着欢笑的人们，照着去年堆在这片空地边的青稞杆垛，阳光下的青稞杆闪着金光。积雪融化的小水洼映着天空的蓝。远处，以及更远的远处白雪覆盖着的山峦绵延起伏。

春天来了，冬眠结束，土地苏醒，收获开始值得期待。西藏的田野里，从来都不曾缺少歌唱和欢笑的人们，有这样乐天知命的人，再艰辛的劳作都能让人看到希望，这，多美好。

来吧，秋的色彩

在与望果节数次擦肩而过之后，一个月里居然赶上了三次不同的望果节。

2006年，我站在萨迦县城的山坡上，远远看到了在田里转经的鲜艳人群，等到从山上跑过村庄，只见到了穿着新衣背着经书的一两个人。活动已经结束了。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望果节。

每年的藏历七八月间，青稞熟了，开镰收割的前两三天，村民便要举行望果节以示欢庆丰收。因为各地的农事季节不一，像我这样在七八月看到三次望果节，也算不得特别。偶然的是三次的内容全部不同，一次拔河抱石，一次骑马射箭，一次是骑马田间转经。

望果节已有一千五百多年历史。望果意为绕地头转圈。藏语里望指农日，果即转圈，引申就是在田地边上转圈的日子。相传早在公元5世纪末，藏王布德贡坚为确保粮食丰收向苯教教主请教。教主施旨，让农民绕田转圈，由手捧香炉、高举幡杆的人作前导，由高举缠绕哈达的木棒和羊右腿的本教教主领路，领着持青稞穗或麦穗的本村乡民绕地头数圈后，把各种谷穗插在粮仓和神龛上，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届时，身穿各色藏袍、腰系彩绸带的藏胞打着彩旗，毕恭毕敬地抬着青稞穗、麦穗扎成的丰收塔，塔上系着哈达，敲锣打鼓，唱着颂歌，绕地头转圈，祈求丰收。然后吃丰盛的野餐。节日一过，紧张的秋收劳作也就正式开始了。

不仅每个地方过节的时间不一，即使是形式，也是各有差异，但唯一的主题都是，期待和欢庆丰收。

尼木县白麦村扎西平措，从19岁开始第一次抱起木板开始，就没有停止过雕刻。普松乡虽然是雕版之乡，但是真正像平措这样的高手却也不太多。每天都坐在篷子里雕版的格桑老人今天却没有心思展示他的手艺，儿子说他在惦记着一会去过望果节，这可真是意外的喜讯。于是，我兴高采烈穿过山梁到草地上去过节。

车还在山冈上，就看到平素悄无人息的草坝上已经搭起了几十顶彩色大帐篷，三个乡的人拖家带口盛装而来。准备充分的就着拖拉机或是卡车运来了帐篷，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围坐一圈，喝青稞酒，玩游戏。简单的人家就自己背着藏垫，拎着酥油茶，背着各式小点心，在阳光下草地上一坐，等待着拔河抱石游戏开场。

虽然只是一个乡的活动，但也有一顶专用的食堂帐篷，自助餐排队领取，我们也被邀请加入到吃喝队伍里。每项活动吃喝玩乐都是重头戏，比赛必须酒足饭饱才能开始。参加比赛的男人们都穿着盛装，个个英武有力。众人围成一个圈，这一圈随着人数和管理程度一会儿大一会小，比赛正式开始，才终于形成正式的观众圈。选手们在观众圈里席地而坐，两三个女人专门提着茶壶给这些选手们倒茶。用来比试力量的300斤巨石放在正中央。选手轮番上阵，有人只能让它挪挪地儿，有的人更像是小品演员，以各种姿态引得全场笑声不断。真正能把石头抱上膝盖的仅有两三个人，他们获得的自然是欢呼与喝彩。

拔河是场团体赛，很难想见，几时这种运动开始成了望果节或者其他藏地节日中不可或缺的一项。集体活动，有时候还是挺迷人的。

藏族人的聚会，永远少不了喝茶、唱歌、跳舞和欢笑。

专程去贡嘎的乡里过望果节，不是草原，是草原边上的碎石场。乡里也没有自己养的马了，骑手们骑的马全是从山上有草的地方借来的。马刚来自然有点认生，各种方向和气质的奔跑，都有。身着古代武士服饰的骑手们，也不太可能像他们的先辈那样自由而精准地骑马射箭，在骑马飞奔中伏身拾起地上的哈达。

但过程一样的好看，选手每骑马进行一个项目，来回奔跑三圈，就回到帐篷里喝酒，进行仪式舞蹈。下马大家站成一排，每个人的藏袍里都带着一个小酒碗，两位阿妈给我倒上青稞酒，有一位先生在怀里摸了半天可他的碗就是找不着，他很尴尬，大家很开心，好在最终还是给摸出来了。

我发现西藏的男人之间很喜欢手拉手，没别的意思，就是拉着，只是现代的城里人想得多，一看两个男人手拉手免不了觉得奇怪。望果节上的骑马射箭拾哈达，是这节日的高潮部分，烘托和铺垫的细节，是男人们喝过酒之后手拉手歌唱舞蹈，好气概，很复古，具有强烈的仪式感。

老人家们早就喝到了位，不管不顾背着个酒壶斜穿赛道，四周的人就在那儿笑。有两位老哥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坐在拖拉机的后车厢里，两只脚耷拉在空中，抖着。时时举起酒杯，吱吱地来上两口。你要穿过这临时的大集市，总会有人招呼你去吃喝。

毕竟，还是有主演们在表演的——对，今天的主题是骑马射箭，藏族人喜欢热闹，空场地里，大喇叭声传出10公里开外，骑手们冲过来了，主持人开始展示他的幽默能力，但像我们这样的外人，能听懂的只有大家心领神会的欢笑声。

第三次经历的望果节才是奇妙，从当雄赛马会返回拉萨的途中，突然看到隔着一道小河的青稞田边一队穿着古代武士服装的骑行队伍，领骑者骑着白马手拿九宫八卦图在前引领，马奔跑的速度很快，队伍一边奔跑一边传来吟唱经文的声音。而此时，全村的人正聚在一起煨起桑烟，等待着他们归来。

1500年前最初的望果节，是人们为了祈求丰收而举行的一种祭祀活动。由手捧柱香和高举经幡者引路，随后由苯救巫师高举缠着哈达的木樟（臧族称“达达”）和羊腿作领队，表示收地气，祈求丰收。紧跟其后的是手持青稞穗和麦穗的村民绕着本村的土地转圈，以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当然，任何一个民族，任何一种习俗都会随着时代的发展而有所变化。八世纪后期，宁玛派在西藏属兴盛时期，人们在庆望果节时带着一些宁玛派的色彩。从14世纪开始格鲁派占据了各教派的领导地位，这一变化自然又影响到了望果节，人们背的经书、举的佛像都和格鲁派有关。

在青藏公路边上的田野里突然看到这样的队伍，自然是大喜过望，我们奔下车，奔下路基，跳过河沟，跌跌撞撞地穿过田埂，在山路边上，终于与队伍迎面相遇。最前面的骑白马的人拿着九宫八卦图沿着冰雹路（经常下冰雹的方向）走在最前面，紧跟其后的是咒师和几个骑着马的随从，骑马者穿着黄缎子袍，头戴圆形红穗的“索夏”（蒙古帽）。

他们骑着马威武地从我身边跑过，然后顺着我来时的路，穿过青藏公路，再穿过青藏公路的地下通道，到了路的另一边。隔着高高的铁路，可以看到咒师在指定的位置停下来，听到他念的咒经传来，而其他人在骑白马人的带领下像古代人一样高声绕着田地转。

也正是在铁路边上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桑烟，骑手们在烟雾中穿行，很得仙之灵气。

不远处，他们的青稞已经熟透，黄绿的青稞被绿色的草原包围，这正是青藏高原最殷实的时节。

望果节，已开始闻得到食物的芳香……

西藏，如今用来怀念

日子总会是一如平常，未来？想都没想过，以为可能是类似天长地久吧。人来人往，人聚人散，拉萨就待了几年。转眼，因为离开，西藏，如今就只能是用来怀念的了。

初到拉萨，就是一个人出来，进去，偶尔小韦会叫我一起去吃饭。2003年，我在藏医院路上的小酒吧里遇到小韦，她说她在卖收银机，我听成了收音机，想着这时髦姑娘品位还真独特。第二天她约我去打保龄球，事实很快就证明在拉萨打保龄球这事确实不寻常，因为那球馆很快就倒闭了。

她在拉萨待了十多年，是她让我见识了拉萨非常江湖的另一面，她是我认识的姑娘中骨子里最具女侠风范的一个。带着我在拉萨最豪华的餐饮里吃过海鲜涮羊肉藏餐，坐过带酒台的加长型轿车，和能歌善舞的当地人去朗玛厅。我装修时她给我找工人，买东西办事她几乎都有人脉，在拉萨遇到事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她，而她也总是能帮忙。

最后一次，是我被带到派出所，被要求关闭无证小客栈，又是她带着某位老大的亲信及时出场。我站在派出所的门口，见她由远及近走过太阳岛大桥，树影斜投，风吹起她的衣襟和长发，她瘦弱的身躯挺拔，她面带微笑镇定自若——哈，这是她嘛，这是大片看多了臆想的吧！

她对别人毫不吝惜，也希望或者说相信别人一样做得到。“这个给我吧！”看到入眼的，她总是提高了嗓门。“防火防盗防小韦！”她一出场，我就这么说。

与银翘一起做客栈之前，我们只是在四川丹巴一起走过几天。我们在一起做客栈前后五年，感谢她的包容，我们从来没有为客栈的事情争执过，彼此从来没有置疑过。银翘，典型北京人，典型射手座，针砭时事铿锵有力，永远青春的状态和心，走哪儿都背着玩偶。

她现在在大理双廊开了一个大客栈，住在看得见海景的大屋，养着一条拙笨好玩的大狗，转眼从当年在拉萨随时要抱着被子找地方睡的小客栈老板娘变身为富家地主婆，人说多年老友似家人，难得她富贵了也并没忘记我这个穷亲戚，时常叫我去观景小住。

阿芳本是某杂志社的编辑，这杂志为拉萨输送了不少坚定的拉漂，好几位编辑后来都留在了拉萨。她来拉萨之前向我约过稿，没见过却有几分熟悉，她到客栈来看我，临走时，她说：你应该减肥。

好吧，她确实是个心直口快的好姑娘。

她搬到客栈住，一住就是一年多，我和银翘都不在拉萨的时间，她除了上班就是收拾房间或是带着客人吃喝玩乐。

后来我们两人因为我开她的玩笑吵了一次架。我们两人在朋友的劝解中在夜晚的八廓街上边走边高声吵，彼此很当真，事后颇受伤，我欲和解而无效，当晚她就搬走了。当然，过后依然还是在一起。

我想，这可能是我们在向自己冲动耿直的青春说再见的最后仪式吧。吵架，尤其是因为开玩笑而吵的架，对于克制的成年人来说并不会常发生。

现在阿芳生了娃在家做有爱的妈妈，应该不会再有闲情与人纷争，关于西藏，或许还是有偶然间的怀念吧。那时西藏，大家时常欢快如少年，这感觉在成年人的生活中也并不常见。

李卉在新婚不久就到了拉萨工作，她的宿舍是星级宾馆，可是她还是宁愿跟我们挤，开始还有一张固定的床，客人多时就随处搬。她在冬天大雪纷飞的巴松措边上的小村里搞了一次地道的藏式婚礼，观礼的人都是客栈里的朋友，可惜我不在场，参加的人都说，从他们身上看到了真诚的爱。

后来，她回到北京生了娃，可喜的是她娃的小名果然就叫了我给起的朱哼哼。孩子刚两岁，她又跑到林芝的派镇做客栈。她目前的愿望是怎么把哼哼他爸老朱也整到高原去。有时我很想问理工生老朱，您和这位风花雪月的文艺女青年在一起快十年了，感受如何？！

倩倩和张小萍两个人住一间院子三年多。小萍是重庆人，有人给她算命：你的真命天子在西南方。她就来了。可惜了几年好时光，真命天子一直没出场，从拉萨转身她去了延吉，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又找人给算了。帮她祈祷真命天子快出场吧，不然再有人跟她说在西北，她难道要去新疆？

倩倩是制服控，看到兵哥哥更难以自拔，最后还真就嫁给了西藏的兵哥哥，可是她回家生娃，兵哥哥还在西藏。

倩倩和小萍一个高大一个娇小，除了冬天，几乎每天傍晚，倩倩等到小萍下了班，俩姑娘必换了睡衣手捥手去拉萨河散步，绝对堪称行为艺术范儿。

每当我奔到她们的房间，对脏乱差大加评论，她们两个定会向上45度角看向我，一起大叫：妈！

还有天天坐在客厅藏床上网的青年邹姐，主动申请到拉萨工作的哈鱼，我们都在一个屋子里生活过几个月，还有若干人住过一两个月，以及先后住过的几百人，有些面目不清有些过目难忘记。

哎呀，拉萨……

离开拉萨之后，时常想呀想，就突然说：哎呀，拉萨！好想回拉萨啊！

在拉萨的几年，时常白天洗床单收拾屋子，晚上写点东西挣几文稿费。这次专心写一本书实在是汗颜，总想着书是神圣的，没敢企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出一本。所以一边写一边发给在出版社做编辑的王巍看，凭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她也没太打击我，甚至还给了些表扬。我悄悄想着起码能哄得住这部分没怎么出过门的人的眼睛就行了吧。

这十年，西藏的变化很大，拉萨的变化更大。生活日复一日，活在其中，对所有的变化可能感觉平淡。恰是到达、离开和返回创造出的空间，可以用来审视，用来品味。感受，这谁也代替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