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开明少年国语读本1

开明少年国语读本2

开明少年国语读本3

开明少年国语读本4

老开明国语读本全系列

开明少年国语读本

1

叶圣陶　撰

中国青年出版社

出版说明

我社前身，开明书店，有二十年教材编印历史。开明老课本，是开明书店留给我社的一笔珍贵资源。为传承开明文化遗珍，给中小学生提供多样化的课外读本，我社特出版印行《老开明国语读本全系列》。

这次出版的开明小学国语读本，包括幼童版、儿童版、少年版，分初小八册，高小四册，共四百四十篇课文。

目前，市场已有的开明课本，一种只有前四册（幼童），一种只有前八册（幼童＋儿童）。而且，“读本”，除《幼童国语读本》少数几课外，一般没有课后练习；在内容与配图上，“读本”与“课本”也有不同。

《老开明国语读本全系列》的编辑出版，以“整理、传承、适用”为基本方针，采取繁简对照编排；对底本讹误处勘校订正，生僻字词、民国用语及节日加以注释；为儿童、少年版选插丰子恺先生的画。本系列图书的出版，旨在把蕴含于老课本中的质朴的教育思想与理念以及中国传统文化的真、善、美传递给读者。

中国青年出版社

2011年3月10日

目录

出版说明

一　新学期

二　月姑娘的亲事［一］

三　月姑娘的亲事［二］

四　蝙蝠

五　检查身体

六　学校新闻的一页

七　弦高

八　荀巨伯

九　飞机

一〇　海上的朝阳

一一　“我要做一只木碗”

一二　雁

一三　“你很有东西好写呢”

一四　一星期的日记［一］

一五　一星期的日记［二］

一六　两个善忘的人

一七　“我希望你们这样”

一八　自己受用

一九　勇敢的消防队员

二〇　不用文字的书和信

二一　文字的故事

二二　君子国［一］

二三　君子国［二］

二四　甥女的相片

二五　“再过七天工夫”

二六　宝石案

二七　细菌

二八　冬天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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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新学期

暑假过去了。一清早，我就上学去，想起又要和几位先生、许多同学在一起了，心里非常高兴。这时候和暑假以前的每天早晨一样，街上来来往往的差不多一半是小朋友，他们有的是我的同学，有的是别校的学生。我想，他们今天上学，心里也非常高兴吧。

走到学校里，暑假中不常遇见的同学都见面了，他们告诉我各种事情。有几个跟着父母到别处去旅行，得了不少的新知识。有几个练习游泳，成功了，能作多种的姿势。有几个看了几部童话、几部小说，哪一部最有趣，有趣在什么地方，滔滔地说个不休。有几个采集昆虫，制成标本；其中有一个，单是蝴蝶一类，就采集了三十七只，形态各不相同。我也告诉他们，在暑假中做了一架飞机模型给妹妹玩，连翅膀在内，横阔一尺八寸。

一个同学忽然问道：“假期作业做完了没有？”

“做完了！”大家差不多齐声回答，脸上露出欢喜的神情。一件事情能够准期做完，的确是值得欢喜的。

这一学期我们的级任先生改教三年级，不教我们了，这使我有点儿难过。然而他还是在校里，如果有什么事情请教他，难道他不教我吗？　如果同他谈话，在一块儿玩，难道他拒绝我吗？那是决不会的。那么又有什么难过呢？这位新的级任先生上学期是教六年级的，本来和我们相熟，也是个很和气的人。现在他要来教我们了，我止不住心头的快活。

行过礼以后，校长先生有几句话道：“新学期开头了。从今天起，一切的事情要比以前做得更好，更多进步。不然，就对不起这个新学期。”我记住这几句话，我万不肯对不起这个新学期。

二　月姑娘的亲事［一］

据说，曾经有过这样的事：

月姑娘要挑选一个最有用的人做她丈夫。人家猜想她会选中太阳吧。可是她嫌太阳太懦弱无用了，每天呆呆地在天空中，什么事也不做。她不愿意有那样的丈夫。

月姑娘听说世间最有用的是电。他能够变成光，像太阳一样照耀；他能够变成热，像木柴、煤炭一样煮东西；他又能够变成力量，像牛、马一样拉车，像人一样做工：这正是她所想望的丈夫。因此，她请专替人作媒的月下老人到电那里去，问他要不要娶她做妻子。

月下老人非常高兴地跑去，他以为月姑娘那样地漂亮，她的亲事一定是一说就成功的。他找到了电，“恭眯着老花眼说道：喜你，你的运气来了！那位月姑娘——世间最美丽的一位——爱上你了！她叫我来替她作媒。可不是你的运气来了？”

电觉得奇怪，问道：“你可知道她为什么爱上我？”

月下老人道：“她说你是世间最有用的一个，能够做一切伟大的工作。她说唯有你才配做她的丈夫。”

电摇头道：“她要嫁给世间最有用的一个，我就不配做她的丈夫了。她说我有用，那是不错的；可是我还得靠着煤。我住在发电机里的时候，本来是毫无生气、毫无用处的，一定要等燃烧着的煤给我力量，我才能够活泼起来，跑到各处去做各种的工作。这样看来，煤比我更有用；请月姑娘嫁了煤吧。如果嫁了我，到将来会失望的。我恐怕她将来失望，只得辜负她的好意了。”

月下老人觉得这番话很有理由，就去回复月姑娘，说亲事不成功了。月姑娘听说煤比电更为有用，又请月下老人到煤那里去，替她说亲。

三　月姑娘的亲事［二］

月下老人找到了煤，又眯着老花眼说道：“煤先生，月姑娘听说你是世间最有用的一个，能够把力量给电先生，使他做许多伟大的工作。因此她愿意嫁给你，特地叫我来替她作媒。”

煤料不到会有这样的事，很惭愧地说道：“月姑娘的好意，我是十二分感激的。只是我年纪老了；又加隐居在地底下有千万年，弄得浑身粗黑，万万配不上那样年轻美貌的月姑娘。就请你老先生替我婉言谢绝了吧。你老先生果真要替月姑娘作媒，我看还是把植物先生介绍给她；他和我同宗，可是年轻得多了。”

月姑娘当然又中意了植物。但是植物听了月下老人说明来意之后，也不敢答应这头亲事。他埋怨道：“煤把我介绍给月姑娘，真是老糊涂了！月姑娘所要挑选的是世间最有用的一个。我虽然有用，哪里说得上最有用呢？比我更有用，而且确是最有用的，是太阳先生。单讲我，力量都是从他那里得来的；要是没有他，我就不能摄取地里的养料，做成我的血肉。请你老先生告诉月姑娘吧：太阳是一切力量的根源，是世间最有用的一个。要是没有太阳，也就不会有植物，不会有煤，不会有电了。”

月姑娘听了月下老人的回复，很是发愁。

月下老人安慰她道：“好姑娘，不用烦恼。太阳既是世间最有用的一个，你就嫁给他吧。看他呆呆地在天空中，好像什么事也不做，实际却比谁都做得多呢。你还狐疑些什么！好了，我到太阳那里去了，此番保你一说就成功！”

月姑娘望着月下老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一声不响，她默认月下老人的提议了。

四　蝙蝠

夏天晚上，各种的昆虫都飞出来。它们搜寻食物，探访朋友，一会儿在这里，一会儿在那里。这当儿，突然有个狩猎家在空中掠过，张开它的大嘴，把昆虫吞进去；有时发出一种幽幽的声音，表示它的愉快。那便是蝙蝠。

蝙蝠一夜的狩猎，至少吞进七八十个昆虫。在一季里头，它所扑灭的昆虫总有近万。当我们半夜里醒来，担心着庄稼和果树的时候，它正在捕食那些妨害我们收获的仇敌。它的工作对于我们很有帮助，我们应该好好地待它。如果它愿意到屋子里来，我们就让它平安地飞进来。屋子里的蚊虫被它除尽了，我们就可以睡一夜安适的觉了。

有人以为蝙蝠是一种鸟，那是错误的。蝙蝠和猫、狗一样，也是哺乳动物。雌蝙蝠哺乳小蝙蝠的情形非常有趣。它用后肢的脚爪钩住什么地方，把自己挂起来，同时用翅膀抱着小蝙蝠，让它舒舒服服地含着乳头吃乳。

蝙蝠的前肢特别大。除了短小的拇指伸在外面，其余四个都生得很长，这个和那个之间张着一层薄膜，就像伞骨上蒙上一层纸一般。不但如此，从前肢到后肢，到尾部，也都有薄膜连着。这就成了它的翅膀。它不能够行走；如果落到地上，也不会飞升起来。它要从高处出发，才能乘着势飞。它常把窝做在高塔的檐前、大殿的梁上，就为了这个缘故。

蝙蝠在昏暗中狩猎，不靠它的眼睛，却靠它的耳朵和鼻子。昆虫在什么地方飞，只要有一点细微的声音，蝙蝠的耳朵就能清楚地听到。它的鼻子又能嗅到昆虫在什么地方聚集。依据着声音和气味，对准方向飞去，它是百不失一的。

到了秋末，昆虫死的死了，藏的藏了。蝙蝠也不见了。它到哪里去了呢？原来它挂在一处隐秘的地方，同蛇和青蛙一样，冬眠去了。

五　检查身体

今天上午，先生请医生到学校里来，给我们检查身体。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检查身体，医生填下检查记录，先生抄了一份给我们带回去。一年中间身体有了多少进步，现在可以比较一下了；因此大家都很高兴，像轮流赛跑的时候那样，盼望赶快轮到自己。

检查的手续和去年相同。每一个人先到磅秤上站着；等医生移动秤锤，到杠杆平了，把重量记了下来，然后走到量尺那边去。在量尺前面立正，像体操时候一样；让医生用直线尺在头顶上平平地一按，记下身材的高度来。于是解开衣服，露出胸膛，深深地呼吸，让医生用皮带尺量胸围。又握住肺量计的管子慢慢地吹，到吹完了一口气才歇。接着是看目力表上的各个符号，听医生手里移来移去的表声。末了由医生检查眼睛、鼻孔、口腔和身体各部，并且用听诊器在胸部仔细听察。各项的结果都经医生记录下来，检查的手续才算完毕。

下午，先生取出去年的检查记录来，和新记录比较，报告道：“这是很可喜的事情，你们的身体比去年进步了。体重、身高以及肺量都有增加，且不必说；只说害沙眼的从十二人减到五人了，牙齿不干净的从九人减到两人了，脊梁不正的从五人减到一人了。这都是你们注意卫生的功效。希望以后再加注意，到下一回检查的时候，从五人、两人、一人减到了一个都没有。　现在把医生的记录发给你们，你们各自抄一份去细看吧。”

我们接记录在手，“三尺“七十八磅”六寸”等等的声音一时间充满了全教室。

六　学校新闻的一页

著作家的小学生时代

李鸣皋先生是一位有名的著作家，他喜欢游历，他的著作大半是游记。我们图书室里有一本《小学生全国旅行记》，是他特地给小学生写的。读了这本书，就像跟着他去旅行全国一样，不是大家都这样想吗？近来他游历到我们这里，经校长先生邀请，答应本星期六来参加我们的演讲会，他的讲题是《我的小学生时代》。我们读过了他的书，本来已经认识了他，现在又要见着他，听他亲口讲话，那讲题又这样有趣：真是大可欢喜的一个消息。

洪先生病况

从上星期四起，六年级级任洪先生因病缺席。该级全体同学推张振冈、朱有清两位往洪先生家探问。星期日上午，他们两位去了。据他们回来报告，洪先生的病是痢疾。延请陆医生治疗，医生说痢有虫痢、菌痢两种，洪先生患的是菌痢。经医生每天注射药水以后，病势渐见减轻，大约本星期内可望全愈。洪先生面色苍白，精神也不很好，但是他再三地说：“下星期一定到校。”对于六年级同学的好意，他非常感激。

赏月会

秋季的满月——特别光明！

大家来参加赏月会！

时间　本星期四下午八时

地点　本校运动场（大家坐在地上，围成圆形）

节目　1．月的故事
（各人把知道的依次讲出来）
2．赏月的趣味
（各人把当时感觉到的依次讲出来）
3．《月儿》诗朗诵
（胡宜群，这首诗是他的新作品）
4．《月夜》——笛、胡琴合奏
（张先生、任知义）

附告　如有望远镜，必须带来。此外文稿簿、画稿簿也要带，以便随时取用。否则把文思、画意轻易放过，到想不起来的时候，懊悔也来不及了。

校园收获报告

上星期六收采校园里的毛豆，共得七十八斤。除留下四斤作种子外，其余由各同学家买去，当天卖完。大家说今年的豆粒比去年大，煮熟了酥烂可口。这是下种时特别注意选种的缘故。

七　弦高

春秋时代，秦国是个大国，差不多占着现今陕西全省的地方；郑国是个小国，只占着现今河南省里一小块地方。

有一回，秦国派三个将帅，带领了军队，悄悄地向郑国前进。他们想乘郑国不及防备，突然给它个袭击，把它灭掉。

当时有个郑国的商人叫做弦高，正带着货物赶路，遇见了秦国的军队。他想他们远远地跑来，当然不怀好意，多半是去袭击郑国的。他知道郑国并没有防备，如果受他们的袭击，一定吃亏不小。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挡他们一阵，不让他们很快地迫近郑国。但是他自己是个商人，有什么力量可以挡他们呢？若说丢开不管，自顾自去赶买卖，他又觉得实在对不起郑国。

他就假充郑国派出来的人，从带着的货物里分出四张牛皮、十二头牛来作为礼物，去见秦国的将帅，说：“听说你们将要到我们郑国去，我们郑国非常欢迎；特地派我送上这一点礼物，犒赏你们的军士。”

同时他派人赶快回郑国，报告消息。

秦国的将帅听了弦高的话，觉得出乎意料。自己的军队原是悄悄地赶来的，哪里知道郑国已经得了信。得了信当然有了防备。前去袭击，说不定会遇到坚强的抵抗。那就不容易有成功的把握了。秦国的将帅这样想，就命令军队停止前进，不再去袭击郑国。

弦高的计谋解除了郑国的危难。如果他不顾国家的危险，不想出计谋来，只管去赶买卖，那么郑国突然受秦军的袭击，一时措手不及，也许真个会被灭掉的。

八　荀巨伯

后汉时代，有个叫做荀巨伯的，因为远处有个朋友生了病，跑去看他；就留在那里，给他照料一切。

忽然传来消息，说胡人快要来攻城了。一城的人这就恐慌起来；城破之后，屠杀、劫掠是免不了的。没有别的法子，只得先行避开。走啊，走啊，不多几天工夫，一城的人几乎走空了。

那个生病的朋友对巨伯说：“我病倒在这里，一动也不能动，只有等死的了。你是走得动的人，趁早走吧。”

巨伯说：“我因为你生了病，要给你照料一切，才从远处跑来的。现在你的病还没有好，我怎么能走开？只顾自己的性命，不顾朋友的情分：我荀巨伯不是这样的人！”

那个生病的朋友听了巨伯的话，除了更加感激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

后来胡人果真到了，进得城来，遇见了巨伯。他们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问他说：“我们大队人马到来，这里的人早就逃了个空，你是何等样人，竟敢一个人留在这里？”

巨伯说：“有个朋友在这里生病，我舍不得离开了他，独自去逃命，所以留在这里。”

胡人听说，非常感动。他们想，这个地方有这样的好人，把它糟蹋实在是不应该的。就此退兵回去。

以前许多逃难的人回进城来，检点各自的财物一点都没有损失，好像胡人并不曾来过一般。

九　飞机

飞机靠着翼子上升，靠着推进器前进，又靠着发动机把推进器转动。翼子、推进器和发动机是飞机的三种重要机关，如果缺少一种，就不能像鸟儿一般在空中飞行。

飞机的翼子前面稍高，后面稍低；背部略微突起，前缘弯弯地斜下去，没有棱角。当前进的时候，承着飞机的空气被翼子压向下方，靠那空气的反作用，飞机便得渐渐上升。

有了翼子，如果不乘前进的势，还是不能飞行。推进器便是使飞机前进的机关。那是两扇或三扇叶板，形状和我们玩弄的竹蜻蜓有点相像，普通都装在飞机的前面。推进器转动的时候，把空气推向后方，靠那空气的反作用，飞机便得向前进行。这正和竹蜻蜒能飞的道理相同。

推进器自己不会转动，所以飞机须有发动机。发动机有几种，像蒸汽机要备贮水槽，电动机要用蓄电池，分量极重，对于飞机都不相宜。飞机的发动机是比较轻便的内燃机，那就是摩托车、摩托船所用的；燃料是汽油。

飞机如果只能够向前、向上飞，还是没有用处。因此又有平向和直向的舵装在飞机的尾部。靠着这两个舵，要高、要低，向左、向右，都可以自由了。

一〇　海上的朝阳

我每天在舱房里醒来，便走到甲板上，靠着阑干⁽¹⁾望。那时候天还没有大亮，只显出很淡很淡的蓝色。周围非常地静，只听得船中机器的声音。

忽然间，天边现出一道红霞。那红霞的范围渐渐扩大，亮光也渐渐加强。我知道太阳要从那边升起来了，便一眼不眨地望着那边。

小半个太阳果然在那边出现了，是大红的颜色，没有光芒。它慢慢地向上升，好像负着什么重担，很费力气似的；这样过了一小会儿，终于冲破了云霞，完全跳出了海面。那颜色红得更鲜艳了，看了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一转眼间，这大红的圆球忽然射出耀眼的光芒来，叫人不敢对它正看；同时近旁的云也就染上了光彩。

有几天，太阳隐到了云背后去，它的光芒却从云里透出来，直射到海面上。这时候，人只看见一片的亮光，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就很难辨别了。

又有几天，天边有了很厚的黑云，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人就不能够看见。然而太阳在黑云背后放射它的光芒，给黑云镶上了一道光亮的金边。到后来才慢慢地透起来，在天空出现，把黑云染成了紫色或者红色。这时候，不只是太阳，不只是云，不只是海，便是我也成为光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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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同栏杆。

一一　“我要做一只木碗”

从前有一个老头子，和他的儿子、媳妇住在一块。他衰老得很：眼睛花了，耳朵聋了，走起路来两膝摇动不定，即使不拿什么东西两手也会发抖。吃饭的时候，常常把汤泼在桌布上、衣服上，有的时候，拿了一碗汤连喝都喝不进去。

他的儿子、媳妇一看见他那种吃饭的样子就觉得讨厌。后来他们在屏风背后放一把椅子，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吃；又特地挑一只破磁碗给他盛饭。他常常悲哀地望着前方，眼睛里含着眼泪；可是并不叫一声苦。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他大概想起了从前的光景，一阵悲哀使他的手抖得更利害；这就把那破磁碗掉在地下打碎了。年轻的媳妇骂他太不当心，连一只碗都拿不牢。他也不回话，只是深深地叹气。媳妇随即花两个铜子，买一只木碗给他盛饭，因为木碗比较不容易打碎。

过了几天，儿子、媳妇看见他们六岁的孩子坐在地上旋木块。

“我的孩子，你预备做一只小桌子吗？还是一辆小马车？”孩子工作很专心，头也不回，回答道：我要做一只木碗，“不。等我长大了的时候、给爸爸、妈妈盛饭吃。”

夫妻两个对看了好一会，心头说不出地难过，彼此都哭了。他们便把老头子从屏风背后请回到桌子旁边。从此以后，老头子又和儿子、媳妇一同吃饭，不再受他们的虐待了。

一二　雁

秋天，有一群群的雁在天空飞过，发出清亮的叫声。雁的家乡在西伯利亚地方。那里秋天就飞雪，到了冬天，什么东西都被冰雪盖没了。太阳只露一下子脸，立刻又落了下去。如果再往北去，便是北极，那里足有半个年头见不到太阳的面。在这样又寒冷又黑暗的地方，雁怎么能够生活呢？所以一到秋天，它们就结队迁移，向南方飞来。

雁的飞行队很有秩序，常常排成“人”字形、“之”字形、“一”字形的行列；因此，我国的诗人把它叫做“雁字”。它们飞行的时候，由一只富有经验的统率着全队。那一只疲乏了，便由第二只有经验的代替它的职务。它们向我国南方沿海一带飞去，一路停落下来休息。当停落下来之前，常常在空中盘旋地飞着，侦察地面有没有危险。它们饥饿的时候，连麦苗和青草都吃。可是它们到底是水鸟，最喜欢在湖边、江滩搜寻它们的食物。

到了春深，它们的家乡渐渐暖和起来，冰雪融化了。太阳照得很长久，每天只有两三小时的黑夜。如果再往北去，就有整整的六个月，太阳老是在远远的天边。那时草木很快地生长起来，各种虫豸⁽¹⁾也繁殖得很多。于是雁从南方飞回去；用芦杆等东西做底盘，再放上枯叶和羽毛，做成了窝，就把卵生在里边。母雁孵它的卵是非常专心的，除非十分饥饿，它决不肯离开一步。一个月之后，小雁出壳了，一出壳就能活泼地走动。母雁带领着它们，到有水的地方去觅食。那里虫豸既多，得食自极容易；侵害它们的动物很少，行动又极自由。雁在这样安适的地方生活，真是其乐无比。

可是，这样安适的地方不是常年不变的。过了夏天，便是秋天，冰雪又要来管领这地方了。因此，雁必须每年一回离开故乡，向南方来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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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豸，zhì，＜书＞没有脚的虫。

一三　“你很有东西好写呢”

“先生，我昨天回去，展开日记簿来预备写日记。可是想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有写。我觉得没有什么好写的。”

“怎么说没有什么好写？”

“譬如什么时候起身，什么时候到学校，什么时候回家，那是天天差不多的；星期一上什么功课，做什么工作，星期二上什么功课，做什么工作，那又是个个星期一样的。如果把那些写上去，就同记刻板的账一样，有什么意思？”

“那些本来可写可不写的。除了那些，难道就没有可写的吗？”

“还有什么呢？”

“你虽然说想了半天，实在还不曾好好地去想。现在我问你，昨天上课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什么？”

“试验空气弹力的时候，我想到另外一个试验方法。瓶子里盛着一半水，把一根管子穿过瓶塞，通到水里，如果在管子的上端吹气进去，嘴离开的时候，我想水应该会喷出来。只因昨天算术题目太多了，没有来得及照样试验。”

“我再问你，昨天在学校里或者别处地方，做了什么事情没有？”

“昨天放学回去，遇见一位六十光景的老太太，两手都提着衣包，满头是汗，两条腿好像提不起来的样子。我看了心里很不好过，就替她背一个衣包，走了两条街，送她到她女儿的家里。”

“此外还有什么看见的、听见的吗？”

“伯伯从重庆来信，说四川有几县地方荒得利害，居民终年没有饭吃，只得拔一些野草煮汤来充饥。我想灾荒总该可以用人力补救的，为什么那里竟没有法子？隔几天给伯伯写回信，就预备问他这一层。”

“这样说来，你很有东西好写呢。自己想到了一个试验方法，还没有照样试验，要不要记载下来，供将来参考？”

“要的，要的。”

“做了一件使心里好过的事情，这是快乐，不是很值得记载吗？如果做了一件使心里不好过的事情，那是错失，不是更应当记载吗？”

“把错失记载下来，免得第二回再照样去做：是不是这个意思？”

“你的话对了。你预备问你伯伯的话也很有道理。往后他的回信来了，你就可以知道得更多。这些又怎能不记载下来？”

“先生，我现在懂得怎样写日记了。”

一四　一星期的日记［一］

星期日

昨天曾和马光约定，今天上午去教他算术；他病了三天，算术课少上了三回，所以要我教。今天天气太好了，天空蓝得可爱，太阳光仿佛有一种香气似的。我上半天尽在田野里乱跑，没有去教他。唉，真不应该！既然不能守约，为什么不先向他说明呢？下午两点钟到他家里，向他道歉，更特别亲切地教他，希望借此能补偿我的过失。

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因为肚子饿了，不但囫囵吞咽，而且吃得很多。夜里尽作恶梦，详细情形记不清了，总之非常可怕；这是消化不良的缘故。以后吃东西总得细细地嚼，慢慢地咽，并且有一定的分量。

星期一

先生教我们道：只要“画地图并不难，每天画熟一个省区的轮廓，经过一个多月，就可以画全国地图了。”我决意依照这句话做，每天画熟一个省区的轮廓。今天画江苏省，先是看了地图临画，后来用手指在空中描划。江苏省的形状宛如一个人伸着臂膀，蹲着身子，在那里练体操。这样想的时候，我很容易地把它画熟了。

今天收获校园里的向日葵子，大家动手，斩茎的斩茎，剥子的剥子。末了用斗来量，共得子六斗有零，比去年多到两斗；大家都很欢喜。

星期二

早上到学校，听见凄惨的猪叫声。原来一个屠户在那里杀猪。猪直躺在板凳上，血从它的喉间流出来。我急忙跑过，不敢细看。人喜欢吃动物的肉，可是看见动物被杀，心里又觉得难过。这为什么呢？

吃梨的时候，偶然想起重瓣花的植物都不会结好的果实。这是什么道理，很值得研究。如果研究不出，就得请问先生。

一五　一星期的日记［二］

星期三

有十多天不给父亲写信了。今天作文课，先生叫我们任意写一封信，我就写了一封给父亲的信。先生看罢了说：“你写得不错，能把思念父亲的心情表达出来。不过有一句话说得不妥当。前面用了‘虽然’，后面并没有字眼同它呼应，你去念一遍看，成不成一句话？”我念了之后，才知道后面应当加上“可是”两个字。傍晚回到家里，便把信稿誊上信笺，封好寄出。

星期四

昨天寄信给父亲，今天便接到父亲的信，我们两封信大概在邮政局里碰头的。父亲信上说，他前几天伤了风，现在好了。又说家用想还不至缺少，到月底领了薪水即当汇出。又叮嘱我锻炼身体，每天的早操千万不要间断。他说强健的身体是最贵重的资本，身体不好，什么都学不好、做不成的。母亲看了信，说道：“我看你别的也没有什么；只是每天睡到七点半过才起身，对于身体恐怕少有好处。”我说：“明天要六点四十分起身了。六点四十分不醒，请妈妈喊我。我张开眼睛立刻起来，决不延迟一秒钟。”

今天做“混合”和“化合”的试验，自问能够清楚地懂得。

星期五

今天早上醒来，立即起身，看钟上才六点半呢。在庭中行深呼吸，觉得空气很清爽。一会儿母亲起来了，说道：“你不等我喊便起来了。只要放在心上，早起的习惯本来很容易养成的。”

先生说：“试把自己所爱的朋友的姓名记下来，这可以考查自己爱朋友的程度。”此刻我就全级同学四十三人逐个逐个地想，把所爱的记下来，结果共得二十四人。对于此外的十九人也没有什么不好，不过是平常的交情，说不上爱罢了。

星期六

今天下午有娱乐会。曹仁全的口琴真好听，竟像好多种乐器的合奏；若非亲眼看见，决不相信是一张嘴在一只口琴上吹出来的。李贻芳讲《两个善忘的人》的故事；大家听得把肚子都笑痛了。

明天上午先得把“河流长度比较图”画好了，才可以出去玩。

一六　两个善忘的人

从前有个姓刘的人，专心读书，对于别的事都不很经心，一会儿便忘了。他住在城南。有个好朋友也姓刘，住在城东。一天，他在街上，忽然想找那个姓刘的好朋友谈话，便问仆人道：“你认识刘先生的家吗？”仆人一时糊涂，以为他问的是自己的家，回答道：“认识的”，把他引到了门前。

他敲门道：“喂，开门。开门，刘先生，我找你来了。”却见开门的是他的儿子，觉得出乎意外，问道：“你也到这里来做什么？”他的儿子答道：“爸爸，我一向在这里的。”他更觉得奇怪，到里面坐定了，把房间看了一周，自言自语道：“怎么同咱们家里一样的？”他的儿子道：“这里就是咱们家里呀。”他才骂仆人道：“我要找我的好朋友刘先生去，为什么把我引到家里来！”

从前还有一个人，他的不经心比姓刘的更利害。他的妻子对他说道：“你‘忘病’太深，让它去总不是个办法。听说那边有一位章先生，什么毛病都能医。你去请他医吧。”他说，“好，我就去”，便骑着马、带着弓箭动身。

行了不多的路，他下马小解，把箭插在地上，把马缰绳在树上拴好。小解完毕，看见地上的箭，吃了一惊，说道：“好险哪，这枝箭几乎射中了我！”回转头来，看见了马，快活得了不得，说道：“虽然受点儿虚惊，却白得了一匹马！”正要跨上马背，踏了自己的尿，不觉懊恼起来，说道：“马的尿把我的新鞋弄脏了！”

他上了马从原路往回走，一会儿经过自己的家。他的妻子正在门前，拦住他问道：“章先生给你医了吗？一去一回怎么这样快？”他按着马鞍只是发呆。他的妻子知道他的“忘病”又发作了，忍不住大声地骂。他更觉得摸不着头脑，问道：“大嫂，你我初次见面，无怨无仇，你为什么开口就骂人？”

一七　“我希望你们这样”

我家屋背后有半亩空地。母亲说道：“让它荒废未免可惜，既然你们都爱吃花生，就种花生吧。”我们姊弟几个听了很欢喜，买种的买种，刨地的刨地，灌溉的灌溉。不到几个月，居然收获了。

母亲说道：“今天晚上，我们在后园茅亭里举行一个收获会，也请你们爸爸来尝尝新花生，你们想好不好？”我们都抢着说好。

到晚上，收获会举行了，我们在茅亭里吃着新花生做成的食品，谈谈笑笑，非常有兴味。

爸爸问道：“你们爱吃花生，谁能说出花生的好处来？”

姊姊答道：“花生的气味很香。”

哥哥答道：“花生可以制油。”

我答道：“谁都爱吃花生，谁都可以用便宜的价钱买花生来吃。这就是花生的好处。”

爸爸说道：“花生的好处固然很多，但是有一样顶可贵了。花生不像桃子、石榴、苹果那样，把好看的果实挂在枝上，使人望见了心里羡慕。花生只把果实埋在地底下，等到成熟了，才让人把它挖起来。你们看见一棵花生生在地上，不能够立刻辨别它有没有果实，除非你们接触着它。”

我们都说道：“这倒是真的。”母亲也点点头。

爸爸接下去说道：“花生是切实有用的东西，不是高贵、好看的东西。我们应当像花生一样。”

我说道：“那么，人要做切实有用的人，不要做身分高贵、外貌好看的人。”

爸爸点点头，带笑说道：“我希望你们这样。”

一八　自己受用

我们求各种知识，练各种能力，不是为了装点门面。装点门面是可做可不做的事情，做了外表好看，固然不算坏，可是不做也无关紧要。我们求各种知识，练各种能力，是为了供自己受用。除了跟自己捣乱的人，谁不希望知识广，能力强，一辈子受用不尽。要实现这种希望，求与练的事情就非做不可。

什么叫受用，请举两个例子来说。原先你常常伤风，鼻酸喉痛，非常难过。后来你有了卫生知识，你应用了卫生知识，随时当心你的衣着，护卫你的呼吸器官，你不大伤风了。这就是受用。原先你写信写不好，满头大汗写了大半天，还是前言不对后语，非常痛苦。后来，你的发表能力增进了，想起心思来有条有理，说起话来句句顺适，你给任何人写信，都能够把你的情意写得清清楚楚。这就是受用。

不懂得卫生知识，不练成发表能力，你一辈子也得不到受用。懂得了练成了之后，你一定可以一辈子受用。无论何种知识何种能力都是如此。

为了供自己受用，我们才去求知识，练能力：这一点必须认识清楚。认识清楚之后，一个学生自然知道学习原是自己的事情，自然知道学习是为的充实自己的生活。这才是正当的学习态度。

这样的学习态度为什么好？第一，是自己的事情，一定搞得很切实。不大明白，非弄个明白不可。有疑问，非彻底解决不可。技术生疏，非努力练熟不可。这样的切实干去，成绩当然不会差。其次，抱这样的学习态度的，学习必然与生活关联在一起。一般的毛病，学习与生活脱离了关系，学习是一套东西，生活所依据的另是一套东西，读了常识书还是分不出小麦大麦，练了好几年作文还是写不来一封书信。现在知道为了生活才要学习，当然只有一套东西了，那套东西就是生活里的种种项目，凡学习的无非这生活里的种种项目。又其次，抱这样的学习态度的，随时可以得到受用。知识懂得透彻了，能力练得精熟了，用来应付生活，就比先前大不相同，这当场兑现，立时受用。知识的界限无穷，能力的发展无限，一个人永远抱这样的学习态度，就永远有新的收获永远有新的受用。

一九　勇敢的消防队员

深夜里，一座三层楼着了火。浓烟像黑云，从窗口、屋顶喷出来。火焰像恶魔的舌头，一会儿伸出来，一会儿缩进去。窗口有男人和女人探出头来，拼命地喊，忽然又不见了。

路上聚集着许多的人，个个现出恐慌的脸色，齐声叫道：“消防队快来吧！”

这当儿，第一辆消防车赶到了。四个消防队员从车里跳出来，立刻跑进屋子里去。同时三层楼的窗口冲出来一个女子，两手握紧窗沿，背向着外面，把身体挂在空中。火舌头越伸越长，几乎撩着她的头发了。群众不由得发出恐怖的叫声；又见方才的四个消防队员走错了，到了二层楼，便发狂一般喊道：“在三层楼！在三层楼！”

消防队员急忙上三层楼去。忽听得很大的一阵声音，梁木掉下来了，门口塞满了浓烟。这就只有从屋顶上走，才可以到那留着人的屋子里去。一个消防队员立刻爬上了屋顶，从下面望上去，只见烟焰里露出一个黑影来。可是屋顶上别处都着了火了，要到那屋子里去，必须通过一段很狭窄的屋檐，是一点把手的地方也没有的。群众叫道：“那里是无论如何通不过的！”

然而消防队员不顾危险，竟在那一段很狭窄的屋檐上通过了。这时候，下面的喝彩声像潮水一般涌了起来。消防队员便用斧头把屋椽砍断，做成一个跳身下去的洞。

那女子还是挂在空中，火舌头几乎卷到她身上，眼见得她就要掉下来了。第一个消防队员从屋顶的洞跳进屋里，随后上屋的几个也跟着跳进去。其时长梯子运来了，在屋前架着。窗口冒出更浓的烟、更烈的火来。耳朵边一片可怕的叫喊声。

“不好了！连消防队员也要烧死了！完了！完了！”

忽然，第一个跳进屋里去的消防队员在窗口出现了，火光在他头顶上照得红红地。他用两臂抱着那挂在空中的女子，女子也就用两臂钩住他的脖子。

群众又叫道：“还有别个呢？怎么下来呢？梯子距离窗口还有一段，哪里搭得到呢？”

在群众的叫喊声中，突然一个消防队员爬上梯子，一会儿就立在梯顶上。屋子里的消防队员把遭难的人一个一个抱起来递给他，他就递给在下面的同伴，在下面的又递给更在下面的。

最先下来的是那个挂在空中的女子，其次是个孩子，其次也是个女人，又其次是个老人。遭难的人如数下来了之后，屋子里的消防队员也就一个一个下来。他们踏到地面的时候，群众齐声喝彩，庆祝他们的勇敢的成功。

二〇　不用文字的书和信

人类在不曾创造文字以前，常用一些奇妙的方法来帮助记忆。我国古代就有“结绳记事”的方法。发生了一件事情，便在绳子上打一个结。各个结的大小不同，形式也不同，表示哪些事情重要不重要，属于什么种类。往后看了这些绳结，就记起以前经历的许多事情。

现在世界上有一些半开化的民族，他们还是用“结绳记事”的方法。另外一些民族用贝壳来代替绳结。贝壳大小不一，颜色也有多种，比较绳结容易分辨。一条穿着好些贝壳的带子，在他们就是一本书，读了这一本书，他们可以知道民族中的许多故事。

不但如此，在不曾创造文字以前，先就有了书信。那当然同记事用绳结、贝壳一样，也用一些东西来表示意思。譬如这一族送给那一族一根枪或者一枝箭，这便是一封宣战的书信。那一族收到了，便拿起武器来，准备战斗，决不会误会到别的意思上去。

从前有一个民族送给邻近的民族一封书信。这封书信共有四种东西：一只鸟儿，一头老鼠，一只青蛙，还有五枝箭。这些东西包含着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你们能够像鸟儿一样在天空中飞，像老鼠一样在地底里藏，像青蛙一样在湖面上跳跃吗？如果不能够的话，休想和我们打仗。什么时候你们的脚踏着我们的土地，我们就用乱箭来对付你们！”

假若有一天，我们从邮差手里收到一个包里，解开来看，没有别的，只是死鸟、死老鼠这些东西；我们只有连声叫怪，猜想是哪一个淘气的朋友寄来开玩笑的。谁知道在古代，这样一包东西却是一封严厉的书信。

二一　文字的故事

曹操和杨修同读一座碑上的文字，读罢，再看背面，有人题上八个字道：“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曹操问杨修道：“懂得吗？”杨修道：“懂得。”曹操道：“你不要说出来，待我来想。”

他们走了三十里，曹操道：“我明白了。你说出来吧。”杨修道：“黄绢是染色的丝织的，色丝拼起来是个‘绝’字。幼妇是少年的女子，少女拼起来是个‘妙’字。外孙是女儿的儿子，女子拼起来是个‘好’字。齑臼是盛受辛辣东西的家伙，受辛拼起来是个‘辤’⁽¹⁾字。这是赞美碑文的话，说它是‘绝妙好辤’。”曹操道：“我所想的和你说的一点不差。可是走了三十里才想得透，我究竟不如你呀。”

王安石喜欢用自己的意见解说字的意思，不管那些字原来怎么造成的。苏轼号东坡，曾经提出一个“坡”字问他“什么意思？”他说：“‘坡’是土地的皮。”苏轼说：“那么，‘滑’是水的骨头吗？”他回答不出，只好一声不响。

顾炎武喜欢研究古代人的声音，他能依照古音读那些古书。有一回，歇宿在朋友家里，朝阳已经照到窗上了，他还不曾起身。只听他的朋友在门外喊道：“tīngmáng⁽²⁾好久了，还睡觉吗？”他觉着很奇怪，起来开了房门问道：“你说的什么？”他的朋友道：“你是精通古音的人，不知道‘天’字的古音作tīng，‘明’字的古音作máng吗？”说罢，两个人相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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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辤”为现今的“辞”。

(2) “天明”的古音读法。

二二　君子国［一］

舞台后方并排开着布店、茶叶店，算是街道的一边。店铺的柜台前都有人在那里买东西。

时时有行人走过，或者从左向右，或者从右向左。唐敖和多九公从左方上场。

唐　好奇怪呀，刚才那老人家竟回答不出所以然来。

多　据我看来，君子国的名称是邻国替这里取的，这里的人并不知道有这个名称，所以刚才那老人家回答不出了。

唐　也许是这样。

买客　（指着柜台上的布）这样好的布，却讨这般便宜的价钱，叫我怎么好安心买回去？请把价钱提高一点吧。您再这样客气，那就是有意不肯赏光了。……

唐　（回头向多）店家讨了价钱，买客并不还价，却要加价，这是从来没有听见过的。照此看来，人家说这里的人“好让不争”，的确是真的了。

布店伙　小店承您照顾，当然欢迎。不过刚才讨了大价，已经很难为情了，不料您倒说起货高价贱的话来，更叫我惭愧万分。况且小店各货并非真不二价，其中很有虚头。俗语说得好，“漫天讨价，着地还钱。”现在您不但不还，反而要加。这样地克己，只好请到别家去交易了。……

多　（向唐）“漫天讨价，着地还钱”，“并非真不二价，其中很有虚头”，这些话该是买客说的。现在这里都成了店伙嘴里的话，倒也有趣。

买　您拿了好布出来，讨了便宜的价钱，反而说我克己，不是太不公道了吗？

布　您一定要提高价钱，叫小店受着欺人的恶名声，太不公道的只怕是您吧！

买　那么，我只得依您的话，到别家去交易了。再会了。（向右方下场）

唐　（笑）他们竟因此没有成交，说给谁听都不会相信的。

多　所以人家要称这里君子国了。

二三　君子国［二］

唐、多两人走到茶叶店前立定，听买客说话。

买　刚才您执意不肯讨价钱，叫我随便付就是；我依您的话付了，您又嫌太多了。其实我付得少到不能再少了，您说太多，未免是违心之论。

茶叶店伙　我不敢讨价钱，只因为小店的货色既极平常，又欠新鲜，远不如别家的缘故。若说货价，照您付的减半已嫌太多了。……

唐　（向多）货色平常，折减货价，原是买客的话；这里却正相反，真是另有一种风气。

多　（点头）且听那买客又说些什么。

买　您这话怎么说的！我在商业方面虽然是外行，可是茶叶的好坏也还懂得一点。硬认坏货作好货，我决没有这么傻的。您把好茶叶给了我，只肯收一半的价钱，不但欺人太甚，而且也不是公平交易的道理。

茶　如果您真心照顾小店，必须减半付价，才见公平。您定要说价钱太少，我也不敢和您强辩，只有请您到别家去打听打听，才道知小店并不欺人呢。

买　那么，我依您的话，收回一半的价钱，拿这一包就是了。（取还柜台上半数的钱，拿了一包次等茶叶，转身想走）

茶　（一把拉住买客的衣袖）您为什么把这包次等茶叶带走？难道留下好的叫我自己用吗？您这样取巧，那是走遍天下也交易不成功的。

买　（着急）我因为您定要减价，只得把这包次等茶叶带走，心里才觉得安适；不料您又责备我了。其实这次等茶叶正合我的口味。

茶　您要买次等茶叶，也不妨；可是低货自有低价，怎能付了高价拿低货呢？

买　请不必多说了，再会吧。（作势要走，却被店伙扭住，三个行人站住了，问他们做什么）

多　（向唐）他们争执起来了。

唐　这可以称为“谦让的争执”。这样的争执只有君子国里才有呢。

行人甲　（向买客）您付了这样的价钱，只肯拿一包次等茶叶回去，的确不公平。

行人乙　（向店伙）您把好茶叶卖给他，硬要他减半付价，也是不公平。

行人丙　依我的判断，（向买客）您拿了半包好茶叶、半包次等茶叶吧。

行人甲、乙　（齐声）这才公平了！

唐　（向多）好有趣的事情！

多　的确有趣。我们再走到前边去看看吧。（向右方走去）

——闭幕——

二四　甥女的相片

大姊姊：

接到你寄来的兰甥女的相片，我们都抢着看。好一个可爱的孩子！圆圆的糯米团子似的脸；小小的嘴怪有趣的；两颗眼珠那么有神，正在望她的外公、外婆、舅舅和姨妈呢。妈妈说：“芳儿小时候就同她一模一样。”我小时候没有照相，不知道自己才生出来什么样子；现在可知道了。大姊姊，你想我快活到什么地步？

看了她的相片，我们更希望早一天亲手抱她。妈妈的“摇摇宝贝要睡了”的歌是柔和不过的，她要唱给她听。我要把从前的玩具一齐搬出来，泥人、摇鼓儿、小汽车、喔喔叫的雄鸡，一件一件拿给她看，逗她一笑。她已经会笑了吗？

你们来吧，姊夫也一同来；新年快到了，他学校里应该有几天的假。最好能在我们这里过年；有你们在一起吃年夜饭，我们更热闹、更快活了。决定了哪一天来，请先来一封信，我们到轮船码头去接你们。

学校里的劳作科近来做刺绣的工作，绣一些桌布和枕头套子。我觉得那些图案很平常，无非几朵花、几张叶子。你那里收集的图案样子很不少，请你带给我，我要挑几幅特别好的来绣。你又能够自己打图样，来了请你给我打几幅。我绣着大姊姊的新图样，工作一定更有兴味了。

现在我只盼望你们早一天来，你们来了，我有说不尽的快活。

你的小妹妹芳　十二月二十日

二五　“再过七天工夫”

芳妹妹：

你热心地盼望我们去，把信写得这样有情趣，我看了仿佛亲耳朵听见了你的声音。我本来在这里想念着爸爸、妈妈、弟弟和你，预备回家去看望你们；经你这么一催，想念你们的心简直放不开了，最好马上就动身。可是，你姊夫学校里要到二十九才放假，只得决定二十九动身。三十日中午，可以在轮船码头看见你们了。我们要和你们在一起过年，热闹地吃年夜饭。预先想着，也就够快活了。

兰儿有点儿会笑了，这消息一定使你高兴。我抱着她对她说：“外婆要唱催眠歌给你听呢，姨妈要把她的各种玩具给你看呢。”她的小嘴张开了，两块颊肉略微耸起，两只眼合成两道缝：这不就是笑吗？她的笑脸美得很，像一朵新开的花。待你抱着她，她将常常对着你笑。我知道你看了，一定比看新开的花还要欢喜呢。

我依你的话，动身时把收集的图案样子都带给你；替你画几幅新图样，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我希望你能够自己画图样，并且，不要模仿人家的，要能够自出心裁去找新材料。从前我在学校里，看见兔子奔跑的姿态很有趣，就照着画了幅图样。绣完工之后，竞赛得到第一。先生评判道，“这有新鲜的趣味。”如果我用了现成图样，或者模仿了人家的，就没有新鲜的趣味了。你不妨试画图样，自己画，自己绣，那种兴味是什么都比不上的。习惯了的时候，不是你自己的图样，你就不高兴绣了。

再过七天工夫，分别了半年的大姊姊又在你身边了，安心等着吧。愿爸爸、妈妈、弟弟和你都安好！

你的大姊姊志芬　十二月二十四日

二六　宝石案

从前有一个人，他有一颗宝石，像酒杯那么大，是非常贵重的东西。有一回，他要出远门。如果把宝石带在身边，只怕路上遇着强盗；留在家里呢，那是更不放心了。因此，就交给一个开珠宝铺的朋友，托他代为保存。那朋友满口答应，并且说：“你放心好了，东西藏在我的保险箱里，无论如何不会有错失的。”那人道了谢，非常放心地出门去了。

过了半年，他回来了，安顿好行李，便到朋友那里去取还那颗宝石。那朋友现出诧异的神色，说道：“那颗宝石早已取回去了！你为什么还来问我要？好在我这里有账可以查的。”便取出存物簿来，指点着说道：“你看，这簿子上不是明明记着，某月某日，你已经把宝石取回去了吗？我还记得，那一天有一个裁缝和我的一个朋友在这里，他们都看见你把宝石拿去，可以出来做证人的。”

宝石的主人气极了，争论也没有用，只得和珠宝商人打官司。遇到一个法官是非常聪明的人，听了原告、被告和证人诉说的话，叫他们分居四处，各人用黏土做一个模型，形状、大小要和那颗宝石一模一样。

四个模型做成功了。法官拿来看时，只见原告和被告做得一模一样，毫无差异，都是八角形的，酒杯那么大。两个证人却做得大不相同了：一个是方形的，才有黄豆那么大；一个是圆形的，竟比茶杯大了许多。

法官对被告和证人说道：“证据在这里了，你们还不服罪吗？就说证人只见过一次，做出模型来，也不该和原物相差得这样远。显然你们的话都是假的！”

证人无法答辩，只得实说，他们是珠宝商人买出来作证人的。珠宝商人到这时候，也就承认了吞没宝石的罪名。

二七　细菌

细菌是极微细的生物，不用显微镜是看不见的。那些最微细的，即使在几千倍的显微镜下，还是看不见。

细菌有球形的，有圆杆形的，有螺旋形的，形状不一。细菌用“自身分裂”的方法来繁殖，环境最适宜的时候，大约每二三十分钟分裂一回。现在假定每一点钟分裂一回，那么，一个细菌一点钟以后就是两个，两点钟以后就是四个，三点钟以后就是八个，一昼夜以后就是一千六百七十七万七千二百十六个，多么大的数目啊！这样继续分裂到五天以后，全世界的海洋都容纳不下这么多的细菌了。可是，适宜于这样大量繁殖的环境是没有的，并且营养分也没有那么许多，因此，细菌的分裂就有了限制。

细菌到处都有。那些寄生在人体的大多数是无害的；然而有几种却是霍乱、伤寒、痢疾、喉痧、结核等传染病的病原。这几种细菌实在可称为“人类的仇敌”。不过在健康的身体里，它们不容易繁殖；因此，我们必须保持身体的健康，不让它们有捣乱的机会。

细菌的种类很多，其中不但没有什么害处，并且对于人类很有益处的也不少。醋、酱、酱油等食用品都是经过了发酵制成的，发酵便是细菌的作用。有些细菌在地下繁殖，帮助植物的生长。

一切东西的腐败也是细菌的作用，这对于人类固然有很多的不利；但是，如果没有腐败这回事，世界又将成什么样子呢？从古到今，生物的尸体到处堆积着，那种凄惨的光景看起来一定很难受的。我们幸而看不到那种光景，这不能不说是细菌的功劳。

二八　冬天的风

到了冬天，我们这里常常刮着风，呼呼地响着，好像老虎叫。我们的房子很简陋，风从门窗的缝里透进来，分外尖利。把那些缝厚厚地用纸糊了，椽缝中却还是有风钻进来。

风刮得利害的日子，天还没有黑就把大门关上了。全家吃罢晚饭，索索地凑着煤油灯光，各做各的事：看书，做针线，温习功课，写寄到别处去的信。这当儿，屋后山上的松林中送来波涛一般的声音，好像和门前湖水的激荡声比赛似的。听着这些声音只觉得寂静，宛如在荒凉的孤岛上。

我们这里面对着宽阔的湖，没有什么东西遮蔽，我们看太阳和月亮从东边山上升起来，直看到它们向西边山后落下去。在太阳好的日子，只要不刮风，那真暖和得不像冬天。全家坐在庭中晒太阳；甚至吃午饭也在庭中，像夏天吃晚饭一样。太阳光晒到哪里，就把椅子移到哪里。鸡和猫也来凑热闹，尽缠绕在我们脚边。忽然之间刮风了，我们只好逃难似地各自带着椅子逃进屋子里，急急把窗子关上。平常刮风大概从傍晚的时候起，到半夜里便息了。至于大风暴，那就整天整夜地呼啸着，要两三天才停止呢。

刮着风、天气冷得最利害的时侯，泥地看去好像水门汀，山色冻得发紫、发暗，湖上的波涛泛着深蓝色。这些仿佛是特别的标记，平常的时候就不是这样的。

老开明国语读本全系列

开明少年国语读本

2

叶圣陶　撰

中国青年出版社

目录

一　手和脑

二　人类的发明和生物的技能

三　简短的故事四则

四　两个学生

五　纸

六　中华毛线厂

七　鲸

八　孙中山先生的故居

九　詹天佑

一〇　“卖花女”

一一　项圈［一］

一二　项圈［二］

一三　谢姑丈赠送工具

一四　蚕

一五　消化

一六　打麦

一七　我的小弟弟

一八　小蚬回家去了［一］

一九　小蚬回家去了［二］

二〇　燕子

二一　顶好和顶坏的菜

二二　喝干海水的赌赛

二三　远足

二四　扮演严嵩的

二五　钓鱼的朋友［一］

二六　钓鱼的朋友［二］

二七　优厚的情谊

二八　夏天的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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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手和脑

很古很古的时代，人类和各种动物同住在山野里、森林里。比起各种动物来，人类柔弱得多了：不像牛那样有坚硬的角；不像狮子那样有锋利的爪和牙；不像马那样善于奔跑；不像毒蛇那样能放射毒汁。可是，当抵御动物、猎取动物的时候，人类能拾起一根树枝或者一块石头来。这好像无足重轻，却是人类使用武器的开端，也就是人类征服各种动物的开端。

人类为什么会有这个开端呢？那全靠一双手，全靠手的拇指和其余四个指头相对而生。如果五个指头相并而生，同脚一样，那么，人类生活将成什么情形，是很难猜测的。只因拇指和其余四个指头相对，所以古代的人类能用武器保护自己，取得食物；后来渐渐进步，更能制造各种的工具，来裁缝，来耕种，来建筑，完成“人类的生活”。

除了人类，猿猴也有拇指，也能做一些事情，和人类的动作相仿。可是，在最初的时候，猿猴和人类就有根本的不同。人类拾起一根树枝来，会看出如果用石片把它磨削一下，就成更好的武器。于是把一头磨得细些，以便紧紧把握，那一头任其自然，以便重重打击。这样，就有了一条棍棒了。或者把一头削得尖尖地，以便刺进动物的身体。这样，就有了一枝木枪了。棍棒和木枪比起寻常的树枝来，利害得多了。猿猴虽然也能拾起一根树枝来，却不能把它制成一条棍棒、一枝木枪。这就是猿猴和人类根本的不同。

这种不同的来由并不在肢体和脏腑，却在头部的脑。猿猴和人类的脑同样是白色的柔软体。但是猿猴的脑折皱比人类的少而且浅。在各种动物里，人类的脑折皱最多也最深。如果把脑和身体的大小比较起来，人类的脑又特别大。因此，唯有人类的脑能命令双手，制造各种的工具，来裁缝，来耕种，来建筑，完成“人类的生活”。

二　人类的发明和生物的技能

人类的种种发明，往往在生物界里早就有相类的例子。现在举几项有趣味的来说。

人类能开河筑坝，像我国古代的运河，外国近代的苏彝士（苏伊士）运河和巴拿马运河，都是伟大的工程。可是海獭也有相类的本领。海獭为了保护它的住处，能从低平的陆地上，向近旁的树林挖掘过去，成一条河道；于是伐下树木，让它沿着河道浮下来，用来筑坝。海獭所筑的坝是树木和烂泥的凝固体，同现在的钢骨三和土⁽¹⁾相仿佛。

现在都市的建筑物往往有许多层，像美国纽约的一所大厦共有八十五层，直高到一千二百余英尺。非洲有一种白蚁，能造十二英尺高的土屋。那土屋经阳光晒干了，即使几个人立在屋顶上也不会坍埸。里面是一层一层的房间，有道路上下通连着，简直是一所大规模的大厦。试把建筑物和建筑家比较一下：一千二百余英尺的大厦比人不过高出二百倍，而十二英尺高的土屋比白蚁至少高出五百倍呢。

现在完美的工厂、矿场以及公共场所都有通风的设备，用电风扇扇动空气，使它流通。然而蜜蜂似乎早已知道了这个道理。它们觉得窝里炎热和潮湿的时候，便一字儿排在窝门口，扑动着翅膀，使空气流通。直到窝里的温度减低、湿气减少了，才停止工作。

推进机是轮船、飞机上的重要机关。谁知道叫做鞭毛虫的一种微生物就有一个推进机。它那螺旋似的身体鼓动着它的长鞭，在水中向前钻行，宛如飞机的推进机拖着机身，在空气中向前飞去。

用弓箭、枪炮来射击是人类的发明。然而有许多生物也能够射击，不过不用弓箭、枪炮罢了。印度地方有一种射鱼，主要的食物是水边树叶上的小虫。它只须吸一口水，对准方向喷去，把小虫射死了，才游过去吃；那是百发百中的。

熟练的马夫能够抛出活结套索去捉野马。有一种小动物叫做石龙子，却有相仿的技能。它有一个很长的舌头，尖端有黏性。当蝴蝶或者别的小虫距离它七八寸的时候，它便把舌头很快地伸出去；待尖端黏着了食物，立刻缩回来，把食物吞到肚里。

看了上面这些例子，就会想起一个问题：人类的发明和生物的技能到底有什么不同呢？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值得研究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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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和土是以生石灰粉，黏土，砂为原料，按照一定比例，加水拌和均匀而成。

三　简短的故事四则

从前宋国有一家富家，墙壁被雨落坍了。那人家的儿子说道：“倘若不早点修筑，贼就要溜进来了。”邻家的一个老头子也是这么说。当天夜里，贼果然溜进来了，偷去了不少的财物。那人家赞美儿子，说他有“先见之明”；可是疑惑邻家的老头子，说溜进来的贼也许就是他。

﹡

从前有个鲁国人能织麻鞋，他的妻子能织白生绢，他们想搬到越国去谋生。有人对他们说道：“你们搬到越国去，一定不能生活。”鲁国人问道：“为什么呢？”那人说道：“麻鞋要有人穿才行，但是越国人是赤脚跑路的。白生绢要有人做帽子才行，但是越国人是披发不戴帽子的。你们带着自己的本领，跑到用不到的国度里去，怎么能够生活呢？”

﹡

从前楚国有个卖盾兼卖矛的人，赞美他的盾道：“我的盾坚固得很，随你什么都刺它不破。”又赞美他的矛道：“我的矛锋利得很，随你什么它都能刺破。”有人问道：“倘若把你的矛刺你的盾，怎么样？”那楚国人回答不出来。

﹡

从前有个画家给齐王画画。齐王问道：“画什么东西最难？”画家答道：“画狗、画马最难。”“最容易画的又是什么？”“最容易画的只有鬼。”因为狗和马是大家看惯的东西，差一点谁都看得出，所以难画。鬼是人想像出来的，谁也没有看见过，所以容易画。

四　两个学生

从前有个教师收了两个学生。一天晚上，他想试验两个学生智慧的程度，就给他们每人一块钱，吩咐道：“我要你们立刻买一件东西回来，装满这黑暗的房间；那东西对于这黑暗的房间又须是有用的。”

这真是个难题目。一块钱能够买多少东西？一块钱的东西怎么装得满一间房间？如果容许慢慢地探访，相当的东西也许会有；可是，又得立刻买回来。在匆促之间，哪有相当的东西预备在那里等人去买？

然而两个学生居然没有被这个难题目难住，一会儿，都买了东西回来了。

一个学生买了一块钱的干草，叫人挑回来，堆在房间里。真的，一间房间被干草装满了，从地面到屋梁，不留一点儿空隙。

教师看了摇摇头，并不称赞他，只叫他把干草搬出去；因为这是个很笨的法子。房间被干草装满了，人只好坐到别的房间里去。所以，这个法子不过使黑暗的房间更加黑暗，而且变得无用罢了。

另一个学生没有把一块钱用完，只花了四毛钱，买了一盏油灯回来。他把油灯点了，房间里立刻亮起来，什么东西都看得见。他叫道：“先生，你看，这个房间被灯光装满了！”

教师欢喜地说道：“是的，好孩子！你这个才是聪明的法子。”

五　纸

世界上最先造纸的是埃及人。五千多年以前，埃及人取一种草，用蚌壳划分它的纤维质，横一层、竖一层平铺在架子上；洒上了水，压紧晾干，再用蚌壳磨擦；又涂上树胶，就成了表面光滑的纸张。

但是普通的纸都是把纤维质混和在水里造成的。这是我国的发明，差不多有两千年的历史了。后汉时代有个蔡伦造得很好的纸，贡献给安帝，受到了赞赏；他的纸就此出名，称为“蔡侯纸”。这事记载在《后汉书》里。

竹、木、棉、麻、桑皮、楮皮、麦秆、稻秆以及藤、苔等等东西，凡是有纤维质的，都可以造纸。各地土产不同，各就便利取材，所以造纸的原料有这许多种类。

江西的“毛边”、“连史”、“白关”、“表芯”，安徽的“夹贡”、“料半”，浙江的“六千元”，福建的“老甲”，广东的“罗地”，是现今国产纸张的主要种类。其中“罗地”、“夹贡”、“料半”最好，“表芯”最坏。而用途最广的是“连史”和“毛边”，许多木版书和石印、铅印书都用这两种纸张。

国产纸张只在国内运销；间或有运销到外国去的，也不过供给华侨使用罢了。但是外国纸张却大量地输入，差不多一年一年在那里增加。这因为近年来我国文化事业逐渐发达，纸张的用途就跟着扩大开来；可是那些用旧法制造的纸张不适宜上印刷机两面印刷，几家新法造纸厂的出品数量又不多，不够应用；于是不得不采用外国纸张了。然而漏出去的那笔钱，数目很大呢！

六　中华毛线厂

一天，我们去参观中华毛线厂。最先到储毛间，有几十间房间那么宽阔，都堆着羊毛。过去便是洗毛的地方。毛从羊身上剪下来的时候，当然是不干净的，所以要洗。洗毛机是相连的四五个铁水柜，上面挂着许多的“插子”。工人放下羊毛去，“插子”由电力运动，把羊毛一阵地揉洗。到被冲到末了一个水柜里的时候，羊毛便很干净了。

然后用干燥机把洗过的羊毛烘干。那干燥机像一个很粗的曲颈烟囱。羊毛放了进去，从另一个口里吐出来，已经干透了，白得像雪一般。可是还不十分柔软，便放到弹毛机里去弹。弹过之后，又经过梳毛机，这才成为一缕缕的、便于纺线的羊毛。

纺线机上部排列着两行线轴，只见机械一阵地运动，线轴便都绕上了纺好的毛线了。这是单股毛线。把单股毛线纺成合股毛线，工作情形也差不多。

把合股毛线绕起来，每圈一码，共八十圈，作一小扎；七小扎合在一起，作一大扎。一大扎一大扎整理好了之后，便送到染色间。染色间里热气腾腾，排列着许多颜色池子。许多工人袒着胸，露着臂，把毛线套在木棒上，放到池子里，来回上下地搅动着。待拿起来，便是各色的毛线了。

我们参观了一周，不过知道个大概。至于那些机械怎么构造的，怎么能做各种的工作，我们都没有明白。这要看了精密的解剖图，经了详细的指点，才会明白呢。

七　鲸

鲸是现存动物中最大的一种，有的身体长到九十多尺。它生活在海洋当中。航海的人有时看见几丈高的水汽柱子从海面向上直喷，这就是有鲸在那里的标记。鲸游到海面上来吸空气，它所呼出的气遇到寒冷，就成为雾状的水汽柱子。

因为鲸生活在海洋当中，形态又很像一条鱼，所以从前的人叫它做“鲸鱼”，把它归在鱼类里头。其实它是兽类。它有好些特点和鱼类不同，最重要的有以下几点。第一，它是胎生的，幼鲸由母鲸哺乳；第二，它的身体保持着一定的体温；第三，它用肺脏呼吸空气。

据研究家说，很古很古的时候，鲸的祖先也是四条腿步行的。后来在水里面游泳过活，前面两条腿逐渐变做鱼鳍的形状；后面两条索性消灭了，光剩筋肉中一些骨头，算是留着的痕迹。为着游泳的便利，耳壳和身体上的毛也消失了。又因为要保持体温，生了很厚的脂肪层。这就成为现在这样的鲸。

鲸分有齿的和没齿的两类。有齿的齿生在下颚，非常锋利，还留着祖先的遗迹。它们吃的是大形的鱼类。没齿的上颚有许多角质的东西，像栉齿⁽¹⁾那样排列在那里，这叫做鲸须。它们专吃小形的鱼类；先把海水和成群的小鱼吞进去，靠这鲸须滤去海水，单把小鱼咽下去。

母鲸哺乳给它的幼鲸是非常有趣的。母鲸身体的后方生着两个乳房，有人类的拳头那么大，幼鲸咬住一个，只消一口，就吸足了一顿的分量。一会儿工夫，母子便分开了。陆上动物的哺乳是很费时间的；像母牛、母羊，把乳房给小牛、小羊咬住了，只好闭闭眼睛、舔舔嘴唇，等它们吸一个畅。鲸生活在狂涛急浪里头，这样哺乳无论如何是办不到的；所以它自有特别的哺乳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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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梳齿

八　孙中山先生的故居

孙中山先生的故居在广东中山县属的翠亨村。那翠亨村是个好地方，前面一片平田，后面和右边围着茂盛的树林，左边是山，高峰叫做犁头尖。如果从远处望去，就见那村子左右都被连山抱着，一层一层的山峰，淡青衬托着深青，宛如图画一般。

游人经由汽车路到了翠亨站，就望见孙先生的故居。那是一座小小的西式楼房，非常朴素。楼前一个庭院，有短短的墙围住。宅门开在靠西的围墙正中，直对着一座树林。一棵老榕树在许多松柏顶上伸出来，气根经风吹动，飘飘地，像老年人的长胡须。

那座房子大概在民国前二十年的时候盖的，是孙先生亲手打的图样。盖了之后，因为干革命的事情，常常奔走四方，他在那里住的时候很少。可是，那座房子连同那个村子受清政府官吏、兵丁的糟蹋，已经不知多少次了。现在，正屋挂着孙先生先人的遗像，两边墙上有孙先生给子侄辈题的字。楼上房间里，照旧陈列着孙先生当时用的那些床帐、箱笼。墙上是孙先生二十岁时候照的一张相片，精神饱满，一望而知是个能够做大事业的青年。

翠亨村里很多孙先生的遗迹。哪几段路由他出力修过，哪一些树经他亲手栽培，哪几棵大树他幼年时常常爬上去玩，哪一条小溪他曾经在那里练习游泳：村人都能一一指点，告诉特地去参观的游人。

九　詹天佑

平绥铁路从北平到绥远；从北平到张家口的一段，以前叫做京张铁路。这条铁路经过高山太多，如果让轨道爬上那些最高最陡的山峰，那是万万不能行车的。因此不得不开凿隧道，让火车在隧道里边过。全路共有四条隧道，八达岭下的一条有一千一百四十五公尺六公寸⁽¹⁾长，火车在里边要走七分半钟，是最长的一条。游人从北平动身，在将要进八达岭隧道的时候，可以看见一座铜像。这就是当初建筑京张铁路的詹天佑。

以前我国建筑铁路，总是请教外国工程师。京张铁路预备建筑的时候，外国工程师却有点儿为难，因为这工程太不寻常了。詹天佑是从美国回来的留学生，在美国学习土木工程和铁路专科，他自信能够担任这艰难的工程，政府就派他当了总工程师。费了不知多少的心血，他测量，他计算，他在山腰开成曲曲弯弯的路，高了又低，低了又高，然后铺上铁轨。最艰难的工程当然是八达岭下的隧道。可是，一千多公尺长的山洞竟被他打通了，铁轨从这一头铺进去，在那一头穿出来。所以人家把他的铜像立在隧道口，作个纪念。

京张铁路原定的预算，要用九百万块钱，建筑七年，才得完工。可是詹天佑当了总工程师，时间不到四年，用费才只五百万，全路便通车了。工程既然完美，时间和用费又节省了不少，真是了不得的成绩。

詹天佑每做一件事情，要成功了才肯罢休。平时办事以及起居饮食，都有一定的时刻，从不变改。他不善于说话，曾经说，当众演说比较筑铁路、凿隧道难得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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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换算成公里为1.1456公里。

一〇　“卖花女”

有一幅画，题目叫做“卖花女”，是丰子恺画的。

一个女孩子在小巷中前进：右手拿着花朵，臂弯里钩住一只花篮，平铺着无数的花。她的左脚跨在前面；从后面的姿态看去，知道她的脸略微仰起。大概是一边走着，一边正喊着“谁要买鲜花”吧。她穿着深色的背心；发辫蓬松地垂着；几绺散乱的短发在耳朵边飘拂着。

她的右边有一条花狗，竖起耳朵，弯起尾巴，很有兴致的样子，似乎要跑到她的前头去。

两旁都是楼房，门窗关着。想来时候还很早吧。右旁房子的晒台上横着三根竹竿，好像很空闲的样子，还没有晾什么衣裳。左旁一所房子的烟囱却吐烟了，烟缕袅袅地升到天空去。

开了的只有右旁人家的门。门前站着一个妇人，手牵着小孩子。妇人望着卖花的女孩子，好像在那里等她过去。小孩子昂头望着妇人，似乎有什么要求的样子。他要妇人抱他呢，还是要拿几朵鲜花在手，却无从知道了。

小巷的尽头是一座低低的墙。墙上边伸出一棵柳树，柳条软软地挂下来，叶芽很稀。大概还是早春的时令吧。柳树上方漫着远空的云气。

墙下向右去似乎有路。卖花的女孩子也许要在那里转弯过去。也许不等到她转弯，两旁的窗子开了，露出好几个欢迎鲜花的脸儿来。那就另是一种景象，和这一幅画的静寂趣味大不相同了。

一一　项圈［一］

一天晚上，范先生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封套，得意地递给他的夫人道：“我想你一定高兴去的。”

范夫人从封套里抽出一张请帖来，是一个朋友发出的，请他们夫妇俩在某一天晚上赴宴会。她看罢并不高兴，把请帖丢在桌子上，说她不愿意赴这个宴会。范先生问她为什么，她才说因为没有一身合式的衣服。

范先生手头刚好有一笔钱，预备充别的用途的，现在他要夫人赴宴会，快乐这么一晚，就决定把这笔钱给她做衣服。于是她高兴了，堆着笑脸和范先生讨论衣服的材料和式样。

三天过后，衣服做齐了，她却现出发愁的神色，说还是不赴这个宴会的好。范先生又问她为什么，她才说因为没有一件首饰，连一块宝石都没有。

范先生道：“你戴几朵鲜花好了。”

范夫人摇头道：“在一群阔太太中间戴几朵鲜花，再没有那么寒酸的了。”

“为什么竟想不起来！史夫人是你的好朋友，向她借几件珠宝不好吗？”

范夫人听了，快活得叫将起来。

第二天，她到史夫人家里，把来意说明了。史夫人就拿出许多的首饰来让她挑选。那些首饰件件光彩耀目，式样也都可爱，范夫人决不定挑选了哪一件好。最后她揭开一个青缎的盒子，她的眼睛几乎发花了，原来是一串精致的珠项圈。她迟疑了一下，红着脸问道：“这一件可以借给我吗，单是这一件？”

“当然可以的。”

范夫人得了史夫人的允许，感激得说不出什么来，紧紧地握了一下史夫人的手，便带着宝物走了。

宴会的日子到了。范夫人在满堂宾客中间最受人注意，她的容貌既美丽，装饰又特别入时。许多人的眼光都在赞美她，许多人温和地、恭敬地和她谈话。她觉得幸福极了；除了这个想头，别的什么都不想了。

宴会散了，时间已经是半夜里。夫妇俩回到家里，范夫人便站到镜子前面，再照一照幸福的自己。但是她突然喊了起来。她脖子上的珠项圈丢了。

他们翻开衣服的折皱处来寻找，伸手到袋子里去寻找，都没有。

范先生问道：“你记得散席的时候还没有丢吗？”

“是的，在那人家门前，我还摸过一下呢。”

“那么，一定丢在车里了。”

“我想是的。你记住那车的号码吗？”

“没有。你呢，你没有看过吗？”

“没有。”

范先生惊慌地跑出去，直到早上七点钟回来，什么都没有找着。又到警察局、各报馆、各车行去打听，也是一无所得。他便叫夫人写封信给史夫人，说把项圈弄坏了一点，现在送到珠宝铺子修理去了。用这方法腾出时间来，他们再去寻找。

一二　项圈［二］

一个星期过去了，希望依然没有。范先生便决定设法赔偿。他们带着那青缎的空盒子，到一家一家的珠宝铺子去问；珠宝商人都回答说：“这东西不是我这里卖出去的。”最后在一家珠宝铺子里看见一串珠项圈，正同丢了的那一串一模一样，价值是五千块钱。

范先生只存着父亲遗留下来的两千块钱，还缺三千块，他只好去借。他向这个朋友借五百，向那个朋友借三百；有些朋友只能借给他十块、二十块，他也要。他写下了很多的债券，担负了很重的利息，才凑足了五千块钱，放在珠宝商人的柜台上，把那一串项圈买回来。

范夫人带了新项圈去还史夫人。史夫人冷淡地说道：“你应该早一点还我，前几天我就想用的。”这样说着，她把青缎盒子接在手里，并没有打开来看。

范夫人打定了主意，这笔债务须由她去偿还。于是把女佣人辞退了，并且搬到一所小屋子里去住。她每天扫地，提水，洗碗盏，洗衣服。她提着篮子上街买东西，和铺子里的人争论着价钱，只求省得一个铜子，不惜费半天的唇舌。

范先生在夜间给人家誊一些文件，誊一千字有两毛钱的收入。

他们每月要还一些债。有时还不出去，只好再借一笔新债。这样的生活延长了十年，才把所有的债都还清了。

范夫人显着老了。蓬着头，通红的手在裙子上擦着，说话惯用高声。十年前的美丽姿态，消失得一丝也不剩了。

一天是星期日，很难得的，她跑到野外去散步。忽然看见一个妇人领着一个孩子从前面走来。那是史夫人，依然年轻、好看。

她叫了史夫人的名字。史夫人却觉着很奇怪，以为她认错了人。待她说明了自己是谁，史夫人便问她为什么弄到这个样子。

“和你多年不见，我一直过着苦恼的日子……只因为向你借了那一串项圈！”

“向我借的那一串项圈，怎么呢？”

“我把它丢了。”

“不是你早已还给我了吗！”

“还给你的是另外一串哪。这一笔债我还了十年才还清呢。”

史夫人怔住了，过了一会才问道：“你是买了一串项圈赔还我的吗？”

“是啊。你竟没有看出来。原来和你那一串是一模一样的。”

史夫人感动极了，拉住范夫人的两只手，说道：“我的那一串是假的呀，至多也不过值五十块钱！”

一三　谢姑丈赠送工具

姑丈：

今天陆先生带来你赠送给我的一包东西。解开来一看，啊！我真描摹不出我心中的快活。米突尺，三角板，老虎钳，螺丝旋，各式的钻子，两把劈刀，还有一个锤子，两把刨子：有了这些东西，差不多可以做一个木匠了。我在学校里做手工，也使用着工具，可是件数很少，又没有这样精美。此刻我有着象牙色的米突尺，透明的三角板，以及一批反射着青光的铁器，我觉得我突然富了。这不是有了钱的富，却比有了钱的富可贵得多。

姑丈，我怎样向你道谢呢？就是写上一百个谢字，还是达不出我的感激的一分一毫。因此，我知道写几句话来谢你，是没有用处的。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送给我，那意思我约略猜得透。你要我脑和手并用，制造各种有用的家伙。你要我做得精良，不要粗粗糙糙，做像了一件家伙就完事。你要我成为一个能做工作的人，不要这一桩也不来，那一桩也不会。姑丈，我完全依从你的意思。现在有了这些精美的工具，我更要好好地做手工了。待你来的时候，一定有像个样儿的成绩请你看，譬如说，一个矮矮的书架子，或者是一只两抽屉的小书桌。你看了，说道：“粹中，你做得不错呀。”那时你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欢喜。这欢喜就算是我给你的答谢，你说好吗？

末了，祝你和姑母健康！爸爸、妈妈记念着你们，叮嘱我提起一声。

内侄华粹中上　四月十二日

一四　蚕

每年的春末，养蚕的人取出去年所收的蚕卵，用盐水来洒在上面，这叫做“浴蚕”。蚕卵是蚕蛾生的，黏住在纸上，密密地铺排着，不留空隙。初生的时候卵是黄色的，渐渐转绿，后来变成黑色；它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分量很轻，一万颗才只有一公钱⁽¹⁾光景重。每一只雌蛾能生卵七百多颗，卵生完它就死了。雄蛾交尾以后就被丢掉。雌蛾也有不生卵的。

蚕才孵化，细小得很，像黑丝的断屑，其时桑叶要切碎了喂的。渐渐长大起来，大约十天工夫，眠期到了。同在一器的蚕，眠期有早有晚，并不齐一。眠的时候不吃桑叶，也不行动，经过四十八点钟，便脱去了一层皮，重又活动起来，这是“头眠”。“头眠”以后十天，眠期又到了，这是“二眠”。顺次到了“四眠”那就快要吐丝结茧了。“四眠”的时候蚕身最长；过了“四眠”反而缩短了，通体显得透明。蚕从初生到结茧，除了眠期，不停地吃着桑叶。许多大蚕吃桑叶的声音，刹，刹，刹，刹，好像一阵急雨落在芭蕉上。

蚕将要结茧的时候，养蚕的人把它放到稻秆束上，这叫做“上山”。蚕就在那里结茧；结成了茧便化做蛹，被围在茧中。吐丝的当儿，蚕昂起了头上下摇动，丝就从它的嘴里出来，本来是两缕，离了嘴才合做一缕，围绕着蚕身，渐积渐厚，结果成为椭圆形的一件东西，稍微有点儿弹力，这就是茧。起初吐出来的丝浮松地附着在茧的外面，这叫做“茧网”，是不能拿来缫丝的。茧白色的居多，间或有黄色的。也有两条蚕合结一个茧，比寻常的茧大得多，中间有两个蛹。

把蚕丝放到显微镜下面去看，就见两股东西互相纠缠着，光明得像玻璃一般，因此知道本来是两缕，由蚕嘴里黏液的力量，才合做一缕的。丝质极细极轻，一千个茧的丝合并起来，才有四公两⁽²⁾多一点的生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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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表重量，相当于十克。

(2) 表重量，相当于四百克。

一五　消化

我们每天吃东西来维持生命。所吃的东西像饭、菜、鱼、肉，都是固体；此外像薄粥、果汁以及什么汤，看来似乎是液体，实际却是细小的固体搀和在液体当中罢了。固体对于我们的身体没有什么用处，必须变成溶液，才能给身体内部的细胞吸收。这是很巧妙的，吃了食物以后，我们的身体自然会做一串的工作，把它变成溶液。这一串的工作就叫做消化。

食物一到嘴里，消化的工作便开头了：上下两排牙齿把食物咀嚼着；唾液不绝地分泌出来，使它着潮变软。这时候我们的舌头尝到食物的好滋味。因为这好滋味，我们愿意多多咀嚼，直到极烂极烂，才把它咽下去。

胃是食道的膨胀的部分，像一个袋，作不规则的椭圆形。胃的内壁，肌肉是折皱的，有分泌胃液的胃腺散布着。食物到了胃里，靠着胃的肌肉运动，不歇地被搅拌着；同时和胃液混和，越来越软了，最后便成为粥一般的东西，渐渐流到肠里。这一番工作历时很久，大约有三四小时。

肠是一条很长很长的管子，在我们腹内盘曲着。食物流到肠里，受着各种消化液的帮助，继续地被消化。这些消化液中间，主要的是从肝脏分泌出来的胆汁。

肠壁的肌肉自能做收缩运动，这运动把食物慢慢推送，使它通过了小肠到大肠，通过了大肠到直肠。这当儿，食物中大部分的滋养料早已变成溶液，由肠壁吸收了，运送到全身去。剩下的只是些渣滓，毫无用处的了，便由肛门排泄出来。

很有趣味的是：我们的身体顺利地做这一串工作的时候，不用我们关一点心，好像并没有这回事似的。可是，当消化工作不顺利的时候，我们就会时时想到我们的胃或者肠，对于旁的事情却无暇关心了。

一六　打麦

今天是星期日，天气很好，从清早起，各处传出打麦的声音。

仲勤放假在家，和他爸爸、妈妈、哥哥也在门前的场上打麦。他们背后，一束一束的麦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他们各取一束，两手执着根部，一下一下向麦床打着，麦粒就掉下来，落在平铺的芦席上。直到麦粒完全打光了，他们把麦稿丢在前面的地上，重又取起一束。背后那座小山渐渐低下去，前面堆着的麦稿越堆越高起来。

戴着箬帽⁽¹⁾的爸爸高兴地说：“仲勤真能够帮一份忙了。”

青布包着头的妈妈向仲勤看了一眼，说：“他打得很出力呢。如果没有他，这许多麦定得打到明天。”过了一会，她又说：“他和他哥哥一样，他哥哥像他的年纪，也动手做工了。”

哥哥一声不响，只是挥动着强壮的臂腕，不停地做他的工作。

他们四个额上、脸上都挂着汗。他们时时举起沾着泥污的臂腕来，在额上、脸上揩抹一下，然后又匆忙地打着。“泼达，泼达”，急促的声音自成一种调子。

热烈的阳光照着，黄色的麦粒反射着耀目的光彩。场的一旁直立着几棵蜀葵，开着鲜红的花。公鸡大踏步走来，想吃麦粒，经仲勤驱逐，就逃开去；但是不多一会，又大踏步走来了。

远处有唱歌的声音。女的声音很美，男的声音带点沙哑。他们也都是打麦的人。

仲勤一家四个好像没有听见什么。“泼达，泼达”，他们只是匆忙地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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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箬，ruò，箬帽是用箬竹的篾或叶子制成的帽子。

一七　我的小弟弟

我的小弟弟才三岁。他常有一些奇怪的愿望。他要让皮球停留在墙壁上。他要把满杯的茶横倒了藏在抽屉里。晚间天上布满了云，他要招月亮出来。雨丝不住地挂下，他要叫雨快点回去。他不明白这些事情实际上是办不到的，总以为妈妈、姊姊、哥哥不肯帮他的忙，结果就愤愤地哭了。

他逢到小小的失意也就哭，没有一点隐藏。花生米翻落到地上了，自己嚼痛舌头了，小猫不肯吃糕了，都是他哭的原因。有一天，他自己失手，把外婆送给他的泥人跌碎了，他哭得非常悲伤，和旁人死了亲人没有两样。

我家靠近铁路轨道，小弟弟看惯了火车的奔跑，听惯了火车的叫喊，火车就成为他崇拜的东西。在我的观察，他以为火车神奇极了。为什么跑得这样快？为什么头上有一只大眼睛？为什么发怒似地叫喊？他崇拜火车，爱慕火车。于是把爸爸的书从书架子上搬下来，挑选那又厚又大的字典做火车头，其他的书做火车身，一个苹果当作火车的大眼睛。安排好了，便直着嗓子叫“呜——”。这当儿，他很满足地笑了。

小弟弟能自己作歌来唱。他同妈妈出去，坐了电车，回家来唱道：

“呜呜呜呜火车，叮当叮当电车。”他到外婆家去，看见养着的金丝雀逃走了，望着窗外唱道：“鸟鸟飞，鸟鸟飞，鸟鸟飞飞。”夏天买了叫哥哥⁽¹⁾，挂在树枝上，一连几天都没有叫，我们说这叫哥哥不会叫了。小弟弟听了就唱道：“叫哥哥，不会叫；叫哥哥，你不好。”看见木匠来修门了，他又唱道：“木匠师父你很好，是我的好朋友；做的东西样样好，是我的好朋友。”

小弟弟哭着，笑着，唱着，玩着，和我们这班孩子不同，另外有他的思想和情感。我在七八年前，大概也是这么一个小孩子吧。从他身上，我看见了自己幼年的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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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蝈蝈的俗称。

一八　小蚬⁽¹⁾回家去了［一］

厨刀把鱼肚皮剖开的事情，小英看得惯了。他看清楚刀锋到处，鱼肚皮破裂了，脏腑随即溢了出来；又看清楚向上的那一只鱼眼睛定定地瞪着，不动一动；也看清楚鱼尾巴努力拍着砧板，表示最后的挣扎。

小英也来试一下了：他用虾儿代替了鱼，小钱代替了厨刀。要把虾肚皮对分地剖开来本不是容易的事，更兼小钱没有厨刀那么锋利，就改变方法，把虾儿切成了几段。他高兴地望着父亲、母亲喊道：“我也杀鱼，把他切成几段了。”

父亲说道：“你这样一来，他再不能回去见妈妈，他的妈妈要在家里哭了。”

小英张大了眼睛，好奇地问道：“虾儿有妈妈吗？”

“你有妈妈，他当然也有妈妈。什么东西都有妈妈：虾儿有，鱼儿有，螃蟹有，蟛蜞⁽²⁾有，荸荠有，杨梅有，桃子有，甘蔗有。他们的妈妈同你的妈妈一样，非常爱他们的。”

小英默不作声，脸上露出忧愁的神色。

父亲接着说道：“虾儿偶然出来玩一趟，是他妈妈叫它出来的。她说道：‘你在水里玩得厌了，到陆上去散散心吧。但是要早点儿回来，不要累我等得你心焦。’于是他到了陆上，到了我们的篮子里，到了你的手里。现在，他再不能回去了。你想，他妈妈一直等着不见他回家，心里将怎样地难过？她一定要懊悔：叫他出去散散心，反而把他丢了。她一定会哭出许多眼泪来：明天河里的水也许要涨到齐岸了。”

小英把忧愁的眼光看着父亲、母亲，完全无可奈何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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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蚬，xiăn，一种软件动物，介壳圆形或心脏形。生活在淡水中或河流入海的地方。

(2) 蟛蜞，péngqí，螃蟹的一种，体小，头胸甲略呈方形。生活在水边泥穴中。

一九　小蚬回家去了［二］

父亲又说道：“你再想，虾儿知道你要把他切断了，心里将怎样地难过？他想到再不能看见家里的妈妈，他的心就急碎了。他希望妈妈到来救了他，又希望你改变心肠放了他，可是都望了个空。他只得默默地、远远地告诉妈妈道：‘妈妈呀，你叫我出来散散心，现在却回不去了。我遇见了个凶狠的孩子，他要把我杀死了！你……’”

小英落下眼泪来了，但是并不出声哭，只把脸孔紧贴在母亲的膝盖上。过了几天，父亲带着小英到眠羊泾旁边看小鱼。小英手里玩弄着一个小蚬，是刚才来的一个卖鱼妇人给他的。

他们打田岸上走。两旁田里的油菜都割去了。泥土已由农人翻过，预备作稻田。初出的粉蝶还很柔弱，只靠傍着田岸边的小紫花飞飞歇歇。

小英贪看粉蝶，不由得把脚步改慢了。

他们到了眠羊泾旁边，小英首先注意对岸的两条小黄牛。它们把还没有透出角来的额顶凑在一起，轻轻地磨擦着；眼睛慢慢地阖上，又慢慢地张开来：彼此似乎很舒服的样子。小英问道：“它们做什么？”

父亲随口答道：“它们相好呢。”

小英低下头来看缓缓流动的河水，忽然指着手里的小蚬问父亲道：“要不要让他回去看他的妈妈？”

“很好，让他回去看他的妈妈吧。”

咚，河面发出轻轻的声音，小蚬回家去了。

二〇　燕子

燕子，如果拿在手里看，是很不漂亮的鸟儿。它飞行的时候却漂亮极了，斜飞，掠水，打圈儿，没有一个姿势不美。

它有狭长的翅膀和分叉的尾巴，它有一对非常敏锐的眼睛，它的脖子几乎短到没有，完全为着飞行的便利。再加上一张极大的嘴，老是张开在那里，只待食物自己投进去。这样，它就飞着吃，飞着喝，飞着洗浴，飞着喂它的儿女。

虽不像鹰那样能从空中直扑下来，燕子飞行却更自由。它能旋转，旋转，旋转成不知多少个圈子，那路线是无定的，刻刻变化的。谁要想捕捉它，给它这样旋转又旋转，早就弄糊涂了；更兼精疲力尽，只好放弃了它。然而它还是一点没有疲倦。它靠着这种无比的技术和能力，很容易地猎取那些飞着的小动物，像苍蝇、蚊子、甲虫以及其他的虫豸。

燕子的脚极细小。如果停在什么地方，就得用细小的脚去抓住，把肚子贴着那个地方。这是费力的事，而且很不自由；那时它就不如一只笨重的鸭子。所以它难得停下来。它和其他动物正相反；其他动物休息时就停止了活动，唯有它，不停地飞行才是它的休息。

燕子把它的窝做在高处，也为着飞行的便利。高处的窝是个最适当的出发点。它从那里像箭一般射出来，在广大的空中要怎样便怎样，何等自由，何等舒适。如果把窝做在低处，就没有这样方便了；因为要从一处地方飞跃起来，在它是很为难的。

二一　顶好和顶坏的菜

古代希腊的那个善于讲寓言的伊索，他早先是人家的奴隶。有一回，他的主人请客，叫他预备一桌顶好的菜，别人家所办不到的。

客人来了。宾主入席之后，伊索送上来第一道菜，是一盘红烧的猪舌头。隔了一会，第二道菜送上来了，又是一盘舌头，不过是羊的不是猪的，烧法改了干炸。接着送上来第三、第四道菜，都是一盘舌头，不过是其他兽类的了，烧法又改了花样。

主人再也忍不住了，责问伊索道：“我没有对你说过，叫你预备一桌顶好的菜吗？为什么送上来的只是一些猪舌头、羊舌头？”

伊索回答道：“世间还有比舌头更好的东西吗？舌头是知识、学问的泉水。靠着舌头，一切知识、学问才会在世间传来传去。”

主人听了伊索的答辩觉得满意，便不再说什么话。

散席的时候，主人约客人明天再来聚餐。又吩咐伊索道：“今天的菜，你以为顶好的了。明天我要你预备一桌顶坏的菜，别人家所办不到的。”

第二天，客人来了。宾主入席之后，伊索送上来第一道菜，仍旧是一盘红烧的猪舌头。接着送上来第二、第三、第四道菜，也完全和上一天相同。席上的客人都觉着奇怪。主人呢，不但觉着奇怪，简直生气了。

主人对伊索呵斥道：“怎么又只是一些舌头！你说舌头是顶好的菜，为什么到了今天便变成顶坏的菜呢？”

伊索回答道：“世间还有比舌头更坏的东西吗？凡是顶坏的事情，哪一件没有舌头的份？奸谋、诡计、说谎、营私，哪一件不是舌头的罪恶？”

主人听了伊索的答辩，又觉得满意，于是宾主尽欢而散。

二二　喝干海水的赌赛

有一回，伊索的主人和一个朋友赌赛，说他能够把海水喝干。回家之后，心里非常懊悔，知道这一回的赌赛是输定的了。谁能够把海水喝干呢？没有法子，只好同伊索商量。

伊索说道：“真个要把海水喝干，当然办不到的。可是我有一个法子。依了我的法子，这一回的赌赛保你不会输给别人。”

到了约定的一天，主人带着伊索去会见那个朋友。他们一同走到海岸边。当地的人都起了好奇心，三三两两跑去看他们赌赛。

伊索在海岸上安放一把椅子、一张大桌子，桌子上摆几只大水杯。又叫许多奴隶站在桌子旁边，手里都拿着水勺，预备把海水舀起来，倒在杯子里，让他们的主人喝。

主人已经受了伊索的教导，心里毫不惊慌，庄严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喝那舀起来倒在杯子里的海水。

许多看热闹的人和那个朋友看见了这个情形，都觉得奇怪。他们以为伊索的主人在那里发疯了，他真个想把海水喝干呢。

一会儿，一切都预备好了。伊索的主人便向那个朋友说道：“我和你赌的是把海里的水喝干，河里的水当然不在内。可是河和海相通，河里的水时时刻刻往海里流。所以非分别清楚不可。现在先请你把河里的水挡住，不让它往海里流，然后我把海里的水喝干。”

谁也知道要挡住河里的水，不让它往海里流，是办不到的。那个朋友没有法子，只好自己认输了事。

二三　远足

昨天和同学约定，今天远足，往小玉山去。今天早上起来，看见阳光满空，好不欢喜。跑到邹济家里，等了一会，约定的六个人齐全了。大家预备了香蕉、苹果、芝麻饼、煮熟的鸡子等东西；邹济有一个大号的热水瓶，盛满了开水，把它挂在身上。

走完市街，再走三里便是山路了。山上到处是绿荫，很觉得爽快。我们或是在草上面打几个滚，或是在溪旁边洗一个脸，并不一口气向上跑。邹济腰间挂着热水瓶，右手拿着两尺多的一条树枝，独个儿落在后边，像个远足队队长的模样。

宋有信吹起口笛来了；我从不曾听见过他吹口笛。韦宜时时站住了，告诉我一些花草和虫子的名称；我羡慕他在山上有这许多熟朋友。丁小峰待人亲切，成了习惯；我们要跳过一条沟的时候，他就先跳过去伸手过来接引。胡廉幼年时曾经被牛撞倒，所以看见牛就害怕；一棵大榆树下正站着一头牛，他忙向旁边躲避，跌倒了。我们扶他起来，他看见衣襟让棘刺儿扯破了，一道缝有三寸光景，觉得很难为情。邹济身边一向带着针线，就替他缝那破缝。胡廉不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等到缝好，他就远远地绕过那头牛，向前跑去了。

到得山顶，大家喘气了，衣服都弄皱了。六个人团团围坐，分吃带来的东西。肚子真有点饿了，鸡子和芝麻饼一到嘴里，很快地就融化了，香蕉、苹果仿佛特别甜美，平常吃的没有那种味儿。

向南面望，一片广大的平原，一条河道弯弯曲曲地流去，直到地和天接界的处所。西面望见五十里以外的连峰。什么时候才能爬上那些山峰去玩呢，我这么想。回转身来，啊，全市就在我们眼前！黑的屋顶，白的墙，沟一般的街道，盆景那样的树丛。人声和鸡叫、狗叫的声音，细细的，要留神听才听得见。

宋有信指点着说：“你们看，那座楼房，上面有个气楼，旁边有几簇树的，就是我们的学校。”

不错，那就是我们的学校。韦宜喊道：“先生，我们在小玉山上玩，你在学校里做什么？”没有回答。大家都笑了。

我说：“下一回再来，不要忘记约我们的先生。”

二四　扮演严嵩的

明朝时候，南京地方有个富商大宴宾客；把当地最有名的两个戏班子都招了来，叫他们同时唱戏。两座戏台并排地陈设着，兴化部在东边，华林部在西边；唱的是同一本戏，叫做《鸣凤记》。

《鸣凤记》表演杨继盛弹劾奸相严嵩，结果被害而死的故事。许多宾客对于本朝这个故事很感兴趣，都专心一意地看着、听着。

两座戏台上严嵩登场了。那是脸上涂着白粉、一言一动都得表出奸诈来的角色。不多一会工夫，宾客齐向西边点头赞赏，有的更把椅子移近一点，好像忘记了东边也在那里演唱似的。忽然东边的笛声歇了，鼓板声绝了，兴化部停演了。为什么呢？扮演严嵩的那个姓马的自愧不如西边那个姓李的，跑进戏房，脱下戏衣，溜走了。

姓马的是兴化部的台柱子，他溜走了，兴化部就不再唱戏。于是华林部成了唯一有名的戏班子。

姓马的哪里去了？没有一个人知道。三年之后，他忽然回来了，请求富商再宴一回宾客，再招兴化、华林两部同唱《鸣凤记》。富商依从了他。

两座戏台上严嵩又登场了。这回是姓李的自愧不如，唱到半中间再也唱不下去了，只得溜进戏房去。从此兴化部恢复了往日的声名，并且把华林部压倒了。

有人问姓马的道：“姓李的扮演严嵩，是最出色的了。现在你更比他好，拜了谁做师父呢？”

姓马的道：“我听说当今的相国顾秉谦是严嵩一流人物，就跑到京里去，设法当他的听差。三年里头，我每天听他的说话，看他的举动，才学会了扮演严嵩的这一手。我没有拜别的人，顾秉谦就是我的师父。”

二五　钓鱼的朋友［一］

舞台前面是河道，苏复和马理沙两个人在那里钓鱼。后面是小山和树林。

苏　今天天气真好啊！你看，天上一片云都没有，青得那么可爱。

马　（抬头）今天是今年来第一个晴天呢。这一晌老是怪闷人的天气，又是普国打来了，巴黎被围住了，日子好难过呀！

苏　（凑近马一点，轻声）巴黎城里，食粮断绝了。

马　不是吗？大家只好有什么就吃什么，有些人连什么都没得吃呢。我今天才吃得几片饼干。

苏　生意是早就没有了！

马　当然了。这样的日子，谁还来买我的钟表！所以我索性关起店来，到街上散步解闷。

苏　我也和你一样，在店里坐着闷得利害，出来走走，可巧遇见了你。

马　我们这几杯酒喝得很有意思，把兴致都提起来了。你说：“我们再去钓鱼，好吗？”我就起劲地问你：“到哪里去钓？”你说：“自然到老地方去钓啊。”我更快活了，急忙赶回去取钓鱼家伙。此刻居然又在老地方钓鱼了！

苏　我曾经想过：巴黎被围住了，鱼是钓不成了，什么时候再会有从前那样的快乐呢？想不到此刻居然又在老地方钓鱼了！（举起钓竿，钓得一条银鳞的鱼）啊，我先钓着了，你看，很不小呢。（把鱼放在身旁的网里，重新放下钓竿）

马　我也有希望了。（举起钓竿，也钓得一条银鳞的鱼，放在同一的网里之后，重新放下钓竿）今天我们有这样的快乐，应该感谢杜中尉的恩惠。要不是他放我们出来，把口令告诉我们，此刻我们还不是在巴黎城里闷得慌吗？（忽然微露惊恐的神色，指着右方）那边山上就有普鲁士的军队驻扎着，等会儿我们回去，如果被他们看见了，怎么好呢？

苏　（笑，带着醉意）我们送他们几条鱼就是了。

马　（仿佛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放心地笑）不错，送他们几条鱼就是了。

二六　钓鱼的朋友［二］

两个人都不开口，陆续钓得了好几条鱼。忽然炮声响了。从此之后，每隔半分钟就是一声炮。

苏　（把两肩一耸）他们又动手了！

马　（愤恨）人杀人竟到这般地步，难道他们是疯子吗！

苏　简直禽兽都不如了！

马　这一阵开的炮，又不知扫荡了多少的房屋，消灭了多少的生命，打破了多少人的希望，毁坏了多少人的幸福，碎裂了多少爷娘妻子的心肝！

一个普鲁士兵官带着四个兵士上场。苏和马听得脚步声，回头去看，早被四把枪准对住了；两个人吓得一跳，手里一松，两条钓竿都脱了手。一会儿，他们都被捆了起来。

兵官　今天你们两位钓鱼的运气不坏吧？（一个兵士把两个人钓得的一网鱼放在兵官的脚边，兵官看了一看，微笑）倒也不坏。可是我们要谈谈别的事情。你们不要害怕，听着我说。依我看来，你们是两个奸细，派来打听我们的行动的。此刻被我们捉住了，不用说的，就得枪毙。你们假装着钓鱼，想要欺蒙我，好刁滑的家伙！既然撞在我手里，再休想活命！这是战争时候的常事，免不了的。可是，你们派到这里来，一定有个口令，方才回得城去。如果你们把口令告诉了我，我就放你们回去。（苏和马脸上都失了色，并排站着，不做一声）你们告诉了我，谁也不会知道的。你们平平安安回家去，谁疑心你们泄漏了口令呢？要是不肯告诉我，我立刻把你们枪毙！你们自己打算吧。（指着河水）你们想想看，五分钟以内，我要把你们葬到河底里去了！五分钟！我想你们总有几个舍不得的亲人吧？（见两个人仍旧不开口，便退后几步，指挥四个兵士正对着他们站着）我限你们一分钟，决不宽限！（把马拉到一旁，低声）你告诉我那口令吧。你的朋友不会知道的。你说了，我假装着怪你不肯说。（见马不肯说，就把他送回原处，又把苏拉到一旁，低声）你告诉我那口令吧。你的朋友不会知道的。你说了，我假装着怪你不肯说。（见苏也不肯说，又把他送回原处）举枪！

马　（眼眶里满是眼泪，看着网里的银鳞的鱼，又回头看着苏，勉强发声）苏复，再会了！

苏　（凄凉地)马理沙，再会了！

两个人索索地抖着。

兵官　（高声）放枪！

四把枪齐放。苏先向前跌倒。马斜倒下来，压在苏的身上，脸朝着天。

兵官　现在该轮到这些鱼了。（低头看鱼）一条条还活着呢，拿去煎来吃，味道一定不坏的。

——闭　幕——

二七　优厚的情谊

校长先生：

这一回我们旅行贵地，承先生在贵校里腾出房间，让我们寄宿；又蒙指派四位同学，引导我们参观各处。这样优厚的情谊，我们永远不敢忘记。这个意思，我们向先生辞别的当儿已经说过了。可是，回来以后，又觉得非写这封信不可。恕我们老实说，我们对于先生的感激是写不出来的。现在写这封信，无非把说过了的意思再向先生表示一回罢了。望先生鉴谅这一点幼稚的诚意！

我们在贵地采集植物标本，共得四十三种，每种都有双份。回来后压榨好了，黏在纸上，加注简明的记载。现在我们检取每种一份，另行封裹，挂号寄上，大概会和这封信同时送到。我们制作的标本并不怎么好，可是送给贵校，正好作个纪念。请赏收了这些不成样的东西吧。

我们此刻还想念着贵校的图书室。搜罗的儿童文学书籍竟有那么多。在寄宿的三天里头，我们每晚都去看两点钟的书解馋。因此，这次旅行不只领略了贵地的风俗景物，还带回来了许多的文学趣味。这也是贵校的恩惠；我们的口头感谢、文字感谢，又哪里感谢得尽呢！

贵校同学又特地为我们表演戏剧。我们得蒙这般好意相待，更是何等的荣幸！那扮演农人的几位的歌声，至今似乎还存留在我们耳朵边。我们也是唱惯了歌的，可是自问唱不了那么好。

明年贵校先生同学预备旅行敝处，我们表示极端欢迎。定了日期，请先赐给一个信息。试想彼此重又见面，哪一种快乐比得上呢？我们盼望这日期早一点到来！

祝先生和诸位同学健康！

西林小学五年级全体学生启　六月二十五日

二八　夏天的雨后

逢到夏天，我们都欢迎下雨，因为下雨过后就有许多事情好玩。只等雨点一停，便跑到院子里或者外面低洼处去。刚下的雨水并不凉，赤着脚踏在里边，皮肤上起一种快感。彼此高兴地踏着水，把水溅起来，你溅了我一身，我溅了你一脸。偶然失脚滑跌，沾了满身的泥，引得旁人一阵哄笑。然而很少因此退缩的，哭的更没有了，多数是越跌越起劲；甚至有故意滑跌，博旁人一笑的。

拾蝉儿、捉青蛙也是雨后的有味事情。蝉儿经了雨，被冲到地上，伏在草丛中，不能飞动，很容易拾到。拾了几只回来，放在篾丝笼里，随时听它们叫。青蛙平时难得到岸上来，雨后大概因为快活的缘故，多数蹲在草丛中阁阁地叫着。它们非常机警，跳跃也极灵活，一听见声响便急忙跳进水里。须得轻轻地走近去，眼快手准，出其不意地把它抓住。有时脚踏不稳，被青苔滑倒，沾了一身泥水；待爬起来，青蛙早就溜走了。

雨后钓鱼，那是更好了。镜子一样平的河水特别澄清碧绿，有时起一些细碎的波纹。杨柳的枝条倒挂下来拂着河面，点点的水珠时时从树上掉下来。鸟儿唱着轻快的歌。水草散出一种清爽的气息。我们一面下钓，一面玩赏这种画境，快活得说不出来。我们对于钓鱼，其实并不在行。有时看见浮子动了，急忙举起，却一无所有。有时举起太迟了，被鱼儿白吃了饵去。有时鱼儿确已上了钩，却因举起不得法，重又落在河里。然而有时也会钓得很大的鱼，我们便唱着喊着跑回来。

此外还可以采菌。那就非久雨之后不可，因为菌类须经多日的阴雨才会长出来。每逢久雨初停，村里常见有许多人到野外去采菌。于是我们也戴着草帽，提着竹篮，高高兴兴地跑到田里。不多一会工夫，就采满了一篮。回家来炒着吃，或者做汤、下面，味道都是很好的。所以每逢连朝下雨，我们就知道有一顿很好的午餐或者晚餐在那里等我们了。

出版说明

我社前身，开明书店，有二十年教材编印历史。开明老课本，是开明书店留给我社的一笔珍贵资源。为传承开明文化遗珍，给中小学生提供多样化的课外读本，我社特出版印行《老开明国语读本全系列》。

这次出版的开明小学国语读本，包括幼童版、儿童版、少年版，分初小八册，高小四册，共四百四十篇课文。

目前，市场已有的开明课本，一种只有前四册（幼童），一种只有前八册（幼童＋儿童）。而且，“读本”，除《幼童国语读本》少数几课外，一般没有课后练习；在内容与配图上，“读本”与“课本”也有不同。

《老开明国语读本全系列》的编辑出版，以“整理、传承、适用”为基本方针，采取繁简对照编排；对底本讹误处勘校订正，生僻字词、民国用语及节日加以注释；为儿童、少年版选插丰子恺先生的画。本系列图书的出版，旨在把蕴含于老课本中的质朴的教育思想与理念以及中国传统文化的真、善、美传递给读者。

中国青年出版社

2011年3月10日

老开明国语读本全系列

开明少年国语读本

3

叶圣陶　撰

中国青年出版社

目录

一　孔子

二　岳飞［一］

三　岳飞［二］

四　到都市里去

五　他支持着大众的脚

六　浙江潮

七　各种的声音

八　世界最高峰的征服

九　我国的邮政

一〇　介绍信

一一　聋哑学校［一］

一二　聋哑学校［二］

一三　“出师未捷身先死”

一四　刮骨医毒

一五　“我们把它作为题目”

一六　篮球比赛

一七　三棵银杏树

一八　活动的图画［一］

一九　活动的图画［二］

二〇　玄奘的西游［一］

二一　玄奘的西游［二］

二二　东郭先生和狼［一］

二三　东郭先生和狼［二］

二四　愚公移山

二五　规律生活

二六　同伴的失踪［一］

二七　同伴的失踪［二］

二八　读书笔记

出版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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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孔子

孔子小时候就死掉父亲，跟着母亲过日子。他虽然贫苦，却很有志气；游戏的时候，时常陈列着祭祀用的俎豆，学习大人们的种种礼节。

十五岁的时候，他就对学问发生兴趣。他很会效法别人的长处，曾经说：“三个人一同走路，必然有可以做我榜样的人。拣那好的学了，不好的改掉。”因为他能采取各人的长处，并且对于当时一切学问都很留意，所以人家都说他博学。

当时的社会是极少数贵族统治着大多数人民。周天子是最高的贵族头子。他属下的诸侯是各地的贵族头子。天子和诸侯又各有自己的大夫，那是当时的一些小贵族。因为大小贵族互相争权夺利，诸侯对天子捣乱，大夫对诸侯捣乱，搞得社会秩序很不安定。孔子认为如果大小贵族能够各守本分，就可以使社会秩序安定下来，于是他提出了“正名”的主张，希望大小贵族各守本分，以便维持贵族的尊严，免得闹出更大的乱子来。可是当时的大小贵族只是热心扩张自己的权利，谁也不肯守自己的本分，所以孔子的主张一直没有实现的可能。

直到五十二岁的时候，孔子才得做鲁国的司寇。这时鲁国的强邻是齐国。齐景公约定鲁定公在夹谷相会。到相会时，齐景公要用武力来强迫鲁定公，订定一种割地的条约。亏得孔子早已有相当防卫，便当面责备齐景公。齐景公因此觉着非常惭愧，把从前从鲁国夺去的土地也退回了。

孔子对外用礼来制止齐国的野心，对内又力行统一的政策。当时齐国很怕孔子执政，于是故意把女乐送给鲁国。鲁国的君臣只顾去听女乐，三天不办公，孔子十分失望，便离开鲁国。他于是周游列国，想实行他的主张，可是结果却没有人能够用他。

他回到鲁国，便一心一意地用讲学的方式来发挥他的主张，信从他的门徒共有三千人。门徒记录他的言行的一部书叫做《论语》，是后人研究孔子学说的重要材料。孔子死后，历代君主为着扩张君权，对孔子表示极端的敬意，称他为“至圣先师”。因此，二千年来，孔子的学说对我们中国人的思想有极大的影响。直到最近才有人敢于提出批评。

二　岳飞［一］

宋朝时候，北方的金人向南侵略，攻破了汴京。宋朝政府只得搬家，渡过了长江，在临安地方建都。汴京是现今河南的开封，临安是现今浙江的杭州，只须展开地图来看，就可以知道当时的窘迫情形了。

当时抵抗金人的有四大名将，其中最著名的是岳飞。岳飞原是行伍出身，因为屡次立下战功，渐渐升到大将。他在郾城一仗，打败了金人的“拐子马”。拐子马是骑兵的名称，兵士都穿着铁甲，每三骑联在一起，冲锋陷阵，势不可当。岳飞命令步兵执刀相迎，不要抬起头来看，只要遇见马腿就砍。砍中一条马腿，一匹马便跌倒了，相联的两匹马也跌倒了。步兵后面的人马跟着冲上去，金人的“常胜军”竟大败了一场。

岳飞乘胜追赶金人，在朱仙镇又打了一回大胜仗。金人的统帅兀术见岳飞兵势难当，想向北退去。有一个书生拉住兀术的马缰绳谏劝道：“请不要退去！那方面有权臣在内，大将决不能在外立功的。您看岳飞快要倒楣了。”

那个书生所说的权臣便是秦桧。当时秦桧一班人要和金人讲和，恐怕岳飞只顾往北打过去，阻碍了他们的主张，便想先把他召回来。又恐怕他在外违抗，便假传皇帝的命令，用十二道金牌召他，使他非回来不可。

岳飞回来了。不久便得了重大的罪名：说他要联络各路的兵，胁迫政府，仍把兵权交还给他。这是人家冤枉他的，屡次审问，他也招供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曾经对部下说道：“直打到黄龙府的时候，我要和诸君痛快地喝一回酒呢！”黄龙府是金国的都城，在现今吉林省境内。到这当儿，他再没有直打到黄龙府的希望了，只落得凄凄惨惨地囚死在监狱里！

岳飞死了，讲和成功了。讲和的条件是宋对金称“臣”，并且割北部许多地方给他们。

三　岳飞［二］

岳飞管理手下的兵将很严。有一个兵士要捆茅柴，取了人家的一缕麻，便被岳飞杀了示众。夜间，兵士都露宿，人家开了门招他们到屋子里去住，没有一个敢进去的。他们的口号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劫掠！”

岳飞管理兵将虽然这样严，待他们却又很好。兵士害病了，他亲自替他们煎药。将校被派到远处去了，他的夫人常常去慰问他们的家眷。谁战死了，他总是悲切地哭一场，并且抚养他的遗族。政府方面有犒赏来了，他就均分给全体兵将，从不自私一分一毫。

岳飞出兵打仗，无须乎很多的人，他能用少数的人马对付多数的敌人。每次开仗，先召集手下诸将会议；该用什么方法应战，大家从长讨论。讨论停当了，才一致依照着，和敌人相见。他的兵将既守纪律，临阵又这样有计划，有胜无败是当然的了。有时敌人突来袭击，也没法摇动他的阵脚。所以金人说：“摇动一座山容易，摇动岳家军困难！”

每逢收集军粮，岳飞皱起眉头叹气道：“太耗损东南民众的力量了！”从这一句简单的话，可以见到他仁慈的心肠。

岳飞本来喜欢喝酒，宋高宗劝他戒酒，说道：“待打到了北方再喝。”他就此戒绝了酒。“直打到黄龙府的时候，我要和诸君痛快地喝一回酒呢！”从这一句简单的话，可以见到他伟大的志愿。

宋高宗预备给岳飞起一所宅子，岳飞谢绝道：哪有心思料理“敌人还没有扑灭，家务呢？”有人问天下什么时候太平，岳飞回答道：“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那个时候天下就太平了。”这两句话也很能够表示他的精神。

四　到都市里去

一块小青石和一块小黑石被山水冲到岸滩上，停留在许多石块中间，已经有一年光景了。他们身旁生着青青的细草，开着可爱的小花。岸上时常有蝴蝶和蚱蜢飞来。他们这一年光景的生活平静、安适极了。

一天，小青石对小黑石说道：“太安静了，觉得有点不惯呢！”

小黑石回答道：“是的，的确太安静了。回想从前被山水冲下来的时候，迷迷糊糊不知道将要怎样了，那情形真像梦里的一般。”

小青石又说道：“这样安静的生活，我过得厌了。一年到头住定在一处地方，并不是怎样有味的事情。我倘若能够像蝴蝶和蚱蜢一样，要到哪里就到哪里，那多么好呢。”

小黑石想了一会，慢慢地说道：“不要胡说吧。我们石块的性质是天生就稳定不动的。”

“虽说天生就稳定不动，也未必见得好。我们故乡的山上，不是有许多水晶和玛瑙吗？他们都到都市里去了，有的做了小姐的发簪，有的做了青年的钮扣，各处往来，见识种种的事物，过着有趣的生活。我身上也有着好看的光彩，倘若能够到都市里去，说不定也会成为小姐的发簪、青年的钮扣的。”

“你的话也许不错。可是，你有什么方法去呢？”

“我只希望有谁把我拾起来，带到都市里去。老是停留在这里，真闷得要死了；并且，如果大水到来，把我冲到深深的大海里去，那就完了，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了！”

小黑石整天被温暖的太阳光晒着，觉得非常舒服，他糊里糊涂听着小青石的话，一会儿竟睡着了。

几天之后，岸滩上来了一群工人，他们用很大的铁铲铲起石块，投到小车里；然后推着小车上岸，把石块装进火车，运到都市里去。

小青石得意地想道：“我就要到都市里去了！大概会和老朋友水晶、玛瑙碰头吧。我将成为发簪还是钮扣呢？不管它成为哪一样，总之是小姐、青年的朋友了！喂，快些把我铲起来吧！”

果然，小青石和小黑石连同别的石块被大铁铲铲起来了。在投到小车里去的时候，不晓得怎样，小黑石跌到草丛中去了。

小青石大声喊道：“怎么？我的朋友，你到哪里去了？”但是一点回音也没有。小青石非常可怜那小黑石，大家都要到都市里去了，只有他一个儿留在这里。

一会儿，小车动起来了。小青石怀着满腔的欢喜，并不嫌颠簸得不爽快，反而觉得异样地舒服。

五　他支持着大众的脚

第三天早上，小青石和许多同伴被投在一条宽阔的道路旁边。随后便有一把大铁铲把他们铲起来，混和着沙、水泥和水，翻来覆去地搅拌着。

小青石混身沾着湿漉漉的水泥，头脑被搅得昏昏不清，不免发怒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把我们尽是搅拌做什么呢？即使蛮不讲理，也得有点分寸，这样乱来太没有分寸了！难道我们不是到珠宝铺子里去的吗？”大铁铲搅拌得更有劲了，小青石完全被沙和水泥涂满，竟透不出一丝的气来。最后就被铺在道路上，被压得平平地，更被盖上了一张席子。

小青石疲乏得很，只好闷着一声不响。忽然间，非常奇妙，他身旁硬起来了。他原来是硬硬的石块，这当儿却似乎更坚硬了好多倍。那种坚硬是和以前不相同的。过了些时，席子被拿开了，有一只草鞋正踏在小青石的头项上。

“奇怪！我成了什么东西了？”小青石这样想着，开始看自己的模样。啊，他已经成了水门汀的一小部分了！这是我“什么，这是我吗？”他怅然若失，不晓得怎样才好。

从此以后，不知过了多少年，不知有多少万人踏过了这块小青石。有时是小朋友的布鞋在他上面跳过，有时是小贩的草鞋在他上面跑过，有时是年轻妇人的缎鞋在他上面点过，有时是乞丐的脚底在他上面拖过。他看见了许多许多人的脚。他觉得非常快乐。

自己被铺在一切人所走的道路上，这事情再快乐没有了。他不属于姓张的，也不属于姓李的；他不是谁的私有物，却是为大众服务的一个。而且，他支持着大众的脚。他不再羡慕水晶和玛瑙了。他想道：“我过的是最有意义的生活。”

“小黑石说的话原也确切，我们石块的性质是天生就稳定不动的。不过，要像我这样稳定不动才有意义呢。”小青石这样想着，同时仰着看上面走过的脚。

六　浙江潮

我们从杭州乘汽车出发，行驶一点半钟，经过海宁城，到了八堡；这段路程计共五十四公里。那时正是零点三十分，潮还没有来。江岸上看潮的人却已经聚得很多，男女老少都有；各种颜色、各种式样的服装，在晴明的阳光中，显得鲜艳悦目。前面是缓缓流动的一江水。

我们沿着石塘走。看浙江省政府所立的石碑，知道这叫作“溪伊斜坡石塘”，是十九年七月完工的。溪伊大概是这里原来的村名；现在叫作八堡，因为从杭州起划分沿海区域，到这里是第八段的缘故。石塘作凹字形，意在减轻浪潮的冲激力；据说以前这里的旧塘曾被大潮冲坏，淹没了不少的田地、房屋呢。

零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忽然听得隆隆的声音，好像很远的地方有个工厂正开动着机器。“来了！来了！”塘上的人一齐伸长了颈项向远望。只见水天相接的所在涌起一条白线，江水却还是缓缓地流动。然而一转眼间，那声音就变得非常强大，轰轰地，布满空间，使人忍住气息不敢作声。潮头已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了，仿佛兵士排着队伍，穿着雪白的服装，滚滚地直向石塘扑来。这是南潮，潮头四五公尺高。同时东面又突起一个潮头，像一大纵队的兵士急奔直进，和南潮正交，成丁字形。互相冲激的结果，潮头涌得更高了；声音也更大，似乎地球上立刻会有什么大变动到来。

南潮先到岸，用巨大的力量横拍石塘；浪花直溅，像积着雪的树，像美丽的小冰山。江面完全皱了，颜色转暗，白泡沫急速地跳荡着。东潮紧跟在南潮的后方，高到七八公尺，忽起忽落，像千万骑兵冲锋奔来，斜掠着塘角。东南两潮这样地冲撞着，攻击塘岸，共有十多次，才一齐向上游涌去。明明就是这一江水，然而和先前大不相同了，它奔腾，它呼号，气势可以吞没一切，谁还记得它缓缓流动的旧面目！

我们看出了神，大家都没有话说，只用高兴的眼光互相看了一眼，仿佛说：“这就是浙江潮啊！”

七　各种的声音

各种的声音引起我们各种的情趣、各种的想像。

早上醒来，眼睛还没有张开，听见碎乱的一片小鸟声，就知道晴明的阳光在等着我们了。傍晚的时候，听见乌鸦一阵阵地呼噪，就知道人家的烟囱里要吐出炊烟来了。

鸭儿成群游泳，嘎嘎地叫着，使我们想起江南的春景。鹰儿在明蓝的天空中盘旋，徐徐地发出尖锐的鸣声，使我们想起北地的清秋。夏天，树枝一动不动，送出一片的蝉声来，我们只觉得很寂静。秋天的夜里，围绕着屋子的都是秋虫的声音，我们也觉得很寂静。同样地寂静却又有不同：蝉声带着热味，而秋虫声带着凉意。

人家聚集的地方也就聚集着鸡和狗，所以一听见鸡啼、狗叫，我们便感觉人家聚集在一起的热闹情味。可是我们到动物园里去，听见了狮子的一声吼叫，即使旁边有许多的游客，总觉着仿佛独个儿留在深山荒野里了。

水声是很有趣味的。小溪好像一个人在那里轻轻地弹琴，瀑布好像许多人在那里不断地打鼓，弹琴固然寂静，打鼓也不觉得喧闹。大江、大海的涛声却像山崩陆陷，带着一种惊天动地的气势，我们听了只觉得自己的微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走进都市里，便到处听见人为的声音。火车和汽船呜呜地响着汽笛，各种车辆发出各种的声音，有些店家奏着招引顾客的音乐，有些店家开着无线电收音机。如果走近工厂，便听见机器运动的声响，很有规律，显示巨大的力量。这些都是人类文化的声音，情趣和前面说的那些声音又不相同。各种的声音引起我们各种的情趣、各种的想像。

八　世界最高峰的征服

喜马拉雅山的最高峰叫作额非尔士⁽¹⁾，高出海面九千多公尺，在地球上，没有别一座山峰比它更高的。那里常年积着冰雪，直到现在，还不曾印上人类的足迹。

从一九二一到一九二四那几年间，英国的额非尔士探险队曾经出发三回，希望爬上这世界的最高峰，可是三回都失败了。这的确是一件万分艰难的事情。向上爬去，空气渐渐稀薄，使人窒息；冷气直刺进人的骨肉，使肢体麻木。狂风起的时候，人须得躲藏在岩石旁边，否则便会跟同沙石、树枝被吹到不知什么地方去。那三回的探险，爬得最高的探险家曾达到八千六百六十公尺的地方。结果，有些探险家失了足，牺牲了生命，有些呢，自知再也爬不上去，只得退了下来。

到了一九三三年，又有第四回的探险队出发。这一回使用着飞机，和前三回不同，然而艰难是相同的。飞机升空的高度既然有限，要在没有氧气的高空中驾驶飞机，并且照相，更是危险的事情。所以事前先作精细的准备。飞机多预备几架，还有探测气候的气球。飞机中装着制造氧气和发生电热的机关。照相机就安置在飞机上，随时可以使用。

四月三日，乘气球探测气候的人报告高空风力极弱。这是难得的机会，两架飞机立刻出发。一会儿升到高出峰顶一百二十公尺的高空。照相员便把电热通到衣服中，开了窗子，对着这世界最高峰照了好几幅相片。

这次探险依然没有在峰顶印上人类的足迹；然而靠着科学方法，那几个探险家却达到了高出峰顶一百二十公尺的高空，不曾窒息冻僵而死。因此，一般探险家都相信，爬登额非尔士峰的事情是迟早会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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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珠穆朗玛峰，海拔8848.43米，世界第一高峰。

九　我国的邮政

我国邮线中间脚差邮线最长，这只怕是谁都料不到的吧。但是仔细一想，便知道这是当然的。我国的地面这么广大，各种交通设备还没有布置得完全，在不通轮船、火车、汽车、飞机的内地，除了遣派脚差运送邮件，还有什么办法？脚差邮线之外，依次下去是水路邮线、汽车道邮线、铁道邮线。航空邮线成立得最后，可是路程很长。这因为近几年来航空事业发展得很快的缘故。

邮局的脚差是非常勤劳的一种工人。在困难的邮路上，他们从不荒废职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头，天天工作着，没有一天的间断。他们有的每天要爬过高冈，穿过深林；有的要接连几天在沙漠中进行；更有的须冒着极大的危险，因为沿路时常有匪徒和猛兽出来袭击。

脚差当然不专用脚跑，在可以利用交通工具的地方，他们就利用交通工具。在北部、蒙古一带，大都用马。在西藏，便用牛⁽¹⁾。甘肃和新疆用骆驼。有一种牛皮筏子，是晒干的牛皮制成的，在黄河上游运载邮件。在南方轮船达不到的小河港中，运载邮件便全靠航船或者划船。四川的山谷中，有竹制的绳索横在溪涧上面，这是一种特别的桥，脚差带着邮件就在上边攀援而过。北部到了冬季，河港冻结，不能行船，邮件便用冰橇装载，驾驶的人用一根尖头的篙子撑在冰上，使冰橇前进。

我们试想：如果邮局停止了工作，大家将感到何等的不便？反过来想，便见得邮局是很可感谢的一种机关。而那些脚差熬着辛苦，冒着危险，专替大众运送邮件，尤其应该受大众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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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犛，Lí，犛牛，即牦牛。

一〇　介绍信

若华表兄：

这一封信不寄邮政，却托傅彦平君面交，就为要给你介绍他的缘故。他和我是不同级的同学，今年暑假后他升到中学去了。因为双十节放假，接着又是星期日，他想乘此机会到苏州去玩。说可惜没有熟人引导，一个人跑去瞎撞，未免少有趣味。我说：“我的表兄便是苏州人，很喜欢结交朋友的，不妨给你介绍。”他高兴极了，要我马上写这一封信。

那两天你也放假，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希望你能陪着他玩。他是一个活泼的人，脾气很直爽，又能谈话，同他在一起是非常快乐的。万一你正有什么事情要做，那就不必勉强，尽可老实告诉他。只要把值得去看看的地方给他指点一下，他就感激你了。

他读过苏子美的《沧浪亭记》，要看一看沧浪亭。虎丘是苏州有名的古迹，他也要去一趟。我想北寺塔是一座伟大的建筑，从最高一层往下望，整个苏州城都看清楚了，也得请他见识一下。还有几家人家的花园，假山的结构和亭台的布置很出名的，都不妨请他去玩。观前街倒不一定要去，糖食铺、绸缎铺以及各种洋货铺，哪一个都市里没有呢？这由你斟酌好了，你是苏州人，当然比我明白。

他还想到甪直去看唐朝杨惠之塑的罗汉像。苏州到甪直听说有轮船的，只不知每天开行几班，来回要多少钟头。如果时间花得不多，那是一定要去的。他喜欢画图，你不看见他袋里有一本永不离身的写生簿吗？他预备给那些罗汉像写生呢？

末了，愿你和他这一次见面便成为很好的朋友。

表弟龚家驹　十月六日

一一　聋哑学校［一］

聋哑学校的会客室。

校工领着陶先生、沈先生从右边的门上场。

校工　（向陶）请坐一会吧。秀儿正在那里游戏，我去通知先生把她叫来。

陶　谢谢你。

校工下场。

陶　（向窗外望着，脸上现出切盼的神情）啊，三年没有看见她了！（回头看沈）要不是你说她近来很好，我就差不多不敢来看她。

沈　足有三年了。是我到广州去的那一年，经过你们那里，把她带来的。

陶　（感叹）她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不晓得怎么，生下来就是聋的！她从不曾叫我爸爸，我叫她秀儿，她也不懂。她完全没有说过什么，也完全没有听过什么。

沈　我早已对你说过，现在她能够说话了。

陶　只怕是断断续续，很难听懂的一些声音罢了。

沈　（摇头）完全不是，你听了就知道了。（指着窗外）她来了，那位徐先生陪着她来了！

一个女教师和一个十岁光景的女孩子互牵着手，从右边的门上场。

沈　（向徐）徐先生，这是我的表兄，秀儿的父亲，特地从家乡跑来看秀儿的。

陶和徐招呼之后，呆看着秀儿；秀儿也呆看着陶。一会儿，他把她抱了起来，热烈地拍着她的肩背；她就钩住了他的脖子。一会儿，他又把她放下，从头到脚打量着她。

陶　（大声，呼吸急促）啊，大了许多了，好看了许多了！我的可怜的秀儿呀，现在你能够说话了，说几句给我听吧！

徐　（微笑，低声，向秀儿）这一位来看你的是谁？

秀　（清楚地）是我的爸爸。

陶　（似乎吃了一惊）奇怪：真个会说话了！你的嘴已经变好了吗？你的耳朵已经能够听见别人的说话了吗？再说给我听呀！啊，真个会说话了！
（又把秀儿抱了起来，热烈地拍着她的肩背）

沈　（向陶）此刻你才相信我的话了。

陶　若不是亲耳朵听见，我哪里会相信呢？（把秀儿放下，向徐）那么，徐先生，不是用记号说话的吗？不是用手势表达意思的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徐　请坐了谈吧。

陶沈徐三人都坐下来，秀儿靠在陶的身旁。

徐　用记号的是旧式。这里教的是新式的口语法。陶先生，你不知道吗？

陶　我很惭愧，完全不知道。那么我的秀儿，你懂得我的话吗？听到我的声音吗？快回答我，我的声音你听到吗？

徐　陶先生，你弄错了。她是聋子，决不能听到你的声音。她的能够懂话，是看了别人口舌的样子悟出来的。她的能够说话，是我们一个字一个字把口舌的样子教会她的。她说一句话，口腔和喉咙要费很多的力呢。

陶　（仍旧莫名其妙，把嘴凑近秀儿的耳朵）秀儿，爸爸跑来看你，你欢喜吗？（说罢，举起头来，等候秀儿的回答，但是她回头来看着他，什么都不说，弄得他没有办法了）沈（笑）你凑近她的耳朵问话，她没有看见你的口舌，怎么能回答呢？你正对着她，再问问她看。

陶　（正对着秀儿，牵着她的双手）秀儿，爸爸特地跑来看你，你喜欢吗？

秀　（直望着陶的口腔）爸爸特地跑来看我，我很喜欢。

陶　（满意地笑）你想念妈妈吗？

秀　怎么不想念呢？有几年不看见她了。

陶　你记得哥哥吗？

秀　记得的。他每天到学校吧？

陶　他同你在家里的时候一样，每天到学校。你这学校叫什么名字？

秀　聋哑学校。

陶　十的两倍是多少？

秀　二十。

陶　八除六十四是多少？

秀　八。

陶　（感动得滴下泪来）你都说得不错！你都说得不错！

沈　（向陶）表兄，这是应该欢喜的事，有什么可哭的？你不怕把秀儿也引得流眼泪吗？

陶　（拭泪）我太快活了！

一二　聋哑学校［二］

徐　秀儿她不但会说话，还能写、能算，历史、地理也懂得一些，已经进本科了。再过两年，懂得的更多，比起一个健全的孩子来，也不差什么了。

陶　（搔头）亏你们把她教得这样好。到底是怎么教的呢？

徐　我去领一个预科的学生来。（下场）

沈　这位徐先生教学生很热心，我曾经来参观过几次，总见她在学生群里跑来跑去。

徐　（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上场）这孩子才学初步的课程，请看我们是这样教她的。现在我叫她发“啊”的声音。（她把自己的口舌装作发“啊”音的样子，给那女孩子看，然后挥着手叫她发音）

小女孩　（口舌模仿徐的样子）喔。

徐　她还发不准呢？（拿起女孩子的双手，按在徐自己的喉间和胸部）啊，啊，啊，啊……

小　（从手上明白了徐的喉间和胸部的运动）啊，啊，啊，啊……

陶　（现出惊异的脸色）是这样一个音一个音教会学生的吗？

徐　当然啊。少教一个音，她们就少发一个音了。

陶　（十二分感激）你们费了长久的工夫，把这些可怜的孩子慢慢地教着，你们真是了不得的人！徐先生，我该说什么话感谢你们呢！

徐　（谦和地笑）这是我们的本分，不用什么感谢的。我想有一个人，你倒应该向她道一声谢。我们学校里，凡是年幼的孩子，都有年长的学生照顾着的。照顾秀儿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她对于秀儿那才真是亲爱呢。这两年来，每天早上帮她穿衣服，梳头发，空来又教她做针线，真是好同伴！（向秀）秀儿，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秀　（微笑）李佩英。（向陶）爸爸，她是个很好的人。

陶　我应该谢谢她。

徐　我去叫她来。（领着小女孩下场）

秀　佩英姊姊还教我看童话呢。她又说过，再过些时候，就要教我写信给爸爸、妈妈了。

陶　你能写信就好了，再不必劳表叔传话了。

徐领着李上场。李差不多和徐一样高了，可是仍表现出孩子的神态。

秀　（迎上去牵着李的手，走到陶面前）爸爸，这就是佩英姊姊。

陶　（站起来，想和李握手，却又把手缩了回来）好一位端正的小姐！好一位端正的小姐！啊，李小姐，我们秀儿承你把她同亲妹妹一样照顾，我真说不尽心里的感激！我特地向你道谢！

李　（抚摩着秀的头发）秀儿待我也同亲姊姊一样的。

陶　她家里只有一个哥哥，现在又有了亲姊姊了，真是难得！（向徐）啊，徐先生，我可以领秀儿出去一天吗？我要和她玩一天，我要和她谈一天的话。

徐　家长带出去当然可以的。（向秀）秀儿，你爸爸要带你出去，去穿上那件花布衫吧。

李　我替你穿去。（很高兴地牵着秀的手下场）

陶　（欢喜之极）十年来从不曾听见过她说话，我要畅快地听她说说呢？

沈　（站起来）我在信上不是说的吗，你一看见她必然乐不可支？

陶　（感叹）啊，徐先生，你们真是了不得！

徐笑而不答。

——闭　幕——

一三　“出师未捷身先死”

诸葛亮在南阳耕田、读书。刘备听得他的声名，亲自去访问他。去了三次，才得见面。坐定下来，诸葛亮便谈论天下大势。说曹操兵多，又挟着一个汉皇帝，孙权占据江东，手下很有些能干的人，和他们争锋，实在不相宜。蜀中物产丰富，四面有险要可以把守，如果取在手里，倒是个立脚的地方。立脚定了，然后相机进取中原。刘备听了这一番话，快活得告诉关羽、张飞道：“我遇见了孔明，好比鱼得了水了！”

后来刘备果然取了蜀中。刘备死了，儿子刘禅即位，诸葛亮帮着他，主持一切的政事。这当儿，汉已经灭亡了；姓曹的建立了魏国，姓孙的建立了吴国，这边刘禅仍用汉号，天下成了三国并立的局面。诸葛亮的对外方针是联络吴国，专一进攻魏国。要进攻魏国，必须除去后方的祸患，所以他先往南方征伐蛮人。

当时在现今四川的南部以及云南等地方的蛮人，常常起来捣乱。诸葛亮领兵前去，征服了好几个部分，独有孟获还不肯归降；便在瘴气漫天的五月里，渡过了泸水，和孟获开战。结果把孟获生擒了。诸葛亮问道：“你看我用兵怎样？”孟获回答道：“您这样用兵，我很容易把您擒住的。可惜我自不小心，落在您手里了！”诸葛亮便放他回去，叫他整顿兵卒，再来交战。计共擒了他七回，放了他七回。孟获这才心服，诚意地说道：“我们不再反抗了！”

诸葛亮平定了蛮人，便从祁山出兵，进攻魏国。六七年间，“六出祁山”，都没有成功，结果死在五丈原地方。唐朝的诗人杜甫参谒了诸葛亮的祠堂，做一首诗，末了两句道：“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诸葛亮的遗恨，差不多被这两句说尽了。

诸葛亮曾经上表给刘禅，说他在成都有八百棵桑树、十五顷平常的田，一家人尽够穿、尽够吃的了。又说他自己在外面没有别的用途，随身吃用都是公家的，所以不再打算生计的事情。又说如果他死了，箱子里决不留一匹余下的布，钱袋里决不剩一个余下的钱。到他死的时候，果然如此，人家都佩服他的廉洁。

一四　刮骨医毒

关羽领兵攻打樊城。曹仁在敌楼上望见他只披着掩心甲，命令五百名弓弩手一齐放箭。关羽赶快勒马回头，右臂上已经中了一箭，便跌下马来。曹仁立即领兵冲出城来，却被关平一阵杀退。

关羽回到营中，拔去右臂的箭，那右臂早已发青发肿，运动不得。众将劝他暂时退兵，回到荆州去调理臂伤。关羽不肯，说樊城早晚就要攻下，怎能为一点轻伤误了大事。众将听说，不敢再劝退兵，只得四处去寻访名医。

一天，有一个人来到营前，臂弯里挽着一个青布袋子，他说自己姓华名佗，听得关将军受了箭伤，特地来给他医治。关平听说华佗，知道是当世的名医，欢喜得了不得，便请他进去见关羽。

那时关羽正觉右臂痛得利害，只恐乱了兵心，所以不说出来；却和马良下棋消遣，好像没有什么似的。华佗坐定，请看受伤的右臂；看了一会说道：“原来中的毒箭，这毒药直透到骨头，倘若不赶早医治，这条臂膀便将没有用了。”关羽问道：“用什么方法医治呢？”华佗道：“我自有方法医治，只怕将军害怕。”关羽笑道：“我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害怕的！”华佗道：“先立一根柱子，钉上一个环子；然后请将军把臂膀穿在环子里，用绳子拴紧，更将被袱蒙着头；待我用尖刀割开皮肉，直到骨头，刮去上边的箭毒，敷上了药，再用线把伤口缝起来。必须如此，这条臂膀才得治好；所以我说，只怕将军害怕。”关羽又笑道：“这般容易的事，哪里要用什么柱子、环子！”

关羽一面仍旧和马良下棋，一面伸出右臂让华佗开割。华佗命一个兵士捧着大盆，凑在臂下盛血，他自己取尖刀在手，说道：“将军不要慌，我动手了。”关羽道：“你动手就是了，我不比那些吃不起痛楚的人！”华佗便把皮肉割开，直到骨头；骨头已经发青了，刀子在上边刮着，发出刹刹的声音。旁边许多人都骇得变了脸色。关羽却依然下他的棋，随便谈笑着，似乎不觉得痛楚的。待华佗刮罢，敷上了药，用线缝好，他站起来对旁边许多人大笑道：“这条臂膀照旧可以屈伸了，并且不觉得痛了。华先生真是一位神医啊！”华佗道：“我一生行医，没有遇见过这样的病人。将军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啊！”

一五　“我们把它作为题目”

两个中学比赛篮球。十个比赛员都是很好的选手，每一个动作都吸引观众的注意。比赛完毕的时候，观众好像吃了好东西一般，一边走散，一边辨着刚才尝到的好味道。

志道志义弟兄两个也去看了。回到家里，志道先说道：“这一场篮球有味极了。我们把它作为题目，合作一篇文字，你说好不好？”

志义拍手道：“好的，好的。先生说过的：遇见有意义、有兴味的事物，应该把它记起来。”

志道便拿了铅笔，翻开草稿簿，说道：“让我来写，有意思大家说出来。我先说了：——他们看见球在敌方手里，一个人就贴近拿球的人，另外一个人就监视着敌方预备接球的人。”

“他们要接球，跳将起来，冲上前去，球就到手了。他们要让球，闪过一点，蹲下一点，那就避开了。”

“他们的身体个个敏捷、活泼，才冲到这一角来，一会儿又赶到那一角去了。”

“他们十个人涌来涌去，好像波浪一般。”

“他们看见球在己方手里，便一个一个跑到适当的地位等着，预备把球传递过去，投进篮里。”

“他们无论怎样都可以接球、发球，后屈着身体也行，旁折着腰肢也行。”

“他们在场上活动，差不多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了。”

志义忽然拉住志道的衣袖说道：“这样你一句、我一句，你看哪里像一篇文字！我们忘记了，作文应该先规定各节的大意的。”

志道说道：“现在规定也不嫌迟啊。规定了以后，把写下来的这些意思归到各节里去，不是一样的吗？”

“那么，我想第一节不妨专说他们身体的技巧。我所说的怎样接球，怎样让球，就该归到这一节里去。”

“第二节可以专说他们赛球的阵势。球在己方怎样，球在敌方怎样，都是这一节里的话。”

“阵势刻刻变化，是说不尽的。第三节就把这一层意思说明白，你想好吗？”

“好的。这样说了，我们的文字才显得周密。第四节就说我们的感想吧。这样四节也就够了。”

弟兄两个便依据规定了的大意，重行起草，仍由志道执笔。草稿起好了，又修改了好久，才成了后面的一篇文字。

一六　篮球比赛

本地的两个中学比赛篮球，我们特地跑去看。十个比赛员身体非常活泼，腿非常敏捷，才冲到这一角来，一会儿又赶到那一角去了，好像一群机警的猎狗。他们无论怎样都可以接球、发球，后屈着身体也行，旁折着腰肢也行。要接球的时候，跳将起来，冲上前去，球就到手了。要让球的时候，闪过一点，蹲下一点，那就避开了。有时甚至故意跌倒在地上，也为的要让球通过。

他们双方都有练熟的阵势。看见球在已方手里的时候，便一个一个跑到适当的地位去。那个球将怎样抛出来，将抛多么远，都似乎料得准的。几个人专等把球传递过去，投进篮里。看见球在敌方手里的时候，一个人就贴近拿球的人，另外一个人就监视着敌方预备接球的人。他们都想把球抢到自己手里，再抛给己方的同伴。

上面说的只是一霎时的阵势罢了，而且实际上决不会这么简单。只等球一脱手，局面完全变化了：双方攻守的情形，每人活动的姿势，没有一样不是新的。那个球抛来抛去绝不停歇，场上便时时刻刻现出新的局面。那是无论如何描摹不尽的。

十个人在场上涌来涌去，好像波浪一般。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和全场的形势相呼应。这正像波浪的一冲一激，和全江、全海的水互相关联一样。他们差不多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尽是这么活动着，活动着，合成活动的集团。

一七　三棵银杏树

我家屋后有一片空地，十丈见方的开阔，前边、右边沿着河，左边是人家的墙。三棵银杏树站在那里。一棵靠着右边，把影子投到河里。两棵在中央，并着肩，手牵着手似的，像两个亲密的朋友。

这三棵银杏树多大年纪了，没有人能够知道。我父亲说，他小的时候，树就有这么高大了，经过了三十年的岁月，似乎还是这么高大。

三棵树的正干都很直：枝干也是直的多，偶然有几枝屈曲得很古怪，像画幅上画的。每年冬天，赤裸的枝干上生出无数的小粒来。这些小粒渐渐长大，长得像牛、羊的奶头。

到了春天，绿叶从奶头似的部分伸展出来。我们欢喜地说道：“银杏树又穿上新衣裳了！”空地上有了这广大的绿荫，正是游戏的好场所；我们便在那里赛跑，唱歌，扮演狩猎的戏剧。经过的船只往往在右边那一棵的树荫下停泊，摇船的乘此吸一管烟或者煮一锅饭，这时候，一缕缕的烟便袅起来了。

银杏树的花太小了，很容易使人忽略。去年秋天，我一边拾银杏果，一边问父亲道：“银杏树为什么不开花呢？”父亲笑道：“不开花哪里来的果？待来春留心看吧。”今年春天，我看见了银杏的花了，那是很可爱的、白里带点淡黄的小花。

说起银杏果，不由得想起街头“烫手炉，热白果”的叫卖声来。白果是银杏果的核，炒过一下，剥了壳，去了衣，便是绿玉一般的一颗仁，虽然并不甜，却有一种特别的清味。这东西我们都喜欢吃。

秋风阵阵地吹，折扇形的黄叶落得满地。风又把地上的黄叶吹起来；我们拍手叫道：“一群黄蝴蝶飞起来了！”待黄叶落尽，三棵老树又赤裸了。屈曲得很古怪的枝干上，偶然有一两只鹰停在那里，好久好久不动一动，衬着天空的背景，正像一幅古画。

一八　活动的图画［一］

深秋时节，我们在钱塘江边上了浙赣铁路的火车。天下着细雨，就在细雨中饱看两旁边活动的图画。

火车开行了一个多钟头，只看见远远接着天的平田。到了尖山站，平田便被山吞下去了，我们来到重叠的山中间。有些山陡立着，差不多伸出手去就可以摸到山壁。但是大部分地方山都很倾斜。虽说很倾斜，我们并不能望见山的全形。这座山和那座山并着肩，那座山又和另外一座山抱着，这样，每座山至多露出半个身子，少的就只露出半边脸儿。

我们左面看右面看经过二三十分钟，平田慢慢地吐出来了，可是不再像先前那样远远接着天。在平田的尽头，总有山影镶着边：平田狭些，山影浓些；平田阔些，山影就淡些。有几处似乎远远连着天了，然而在田和天的中间，仍旧有很淡很淡的青痕一抹。

过了湄池，突然间有一道黑影从右边闯进来。我们急忙抬头看，原来又是重重叠叠的山拥过来了。那些山蒙在一重烟雾里边，朦朦胧胧地，看不出轮廓，数不清层叠，只觉一座伟大的屏风挡在我们眼前。

那时我们的左边本是一片空旷，不晓得怎么一转，山忽然移到左边来，一片空旷却到了右边去。这样交替着移了几回，便又左右都有山了；只不如以前那样贴近，两旁的山和我们之间都隔着一带平田。

到直埠了。就见两旁铺着广大的毯子，那是三种彩色染成的——红、绿、黄。红的是乔麦，绿的是菜蔬，黄的是不曾收割的晚稻。可是，谁管这些呢？看到那三种彩色配成的图案，我们发呆了。市场上不少名贵的毯子、新奇的绸缎，哪里比得上这个图案的美丽悦目！

一九　活动的图画［二］

过了牌头站之后，又是山来了。以前经过的山无论分明的、迷濛的，都像胖子一般，一身厚厚的肉。这里的山却瘦了，瘦得露出了骨头。山势也渐渐突兀了，不像以前那样停匀。有的头顶上举起铁色的拳头，有的半腰里伸出骇人的刀枪。我们在山旁边擦过去，心里不免要想：上边突出的山崖如果掉下来，不要把我们压得粉碎了吗？就是那离得稍远的山岩，也像罗汉一般瞪眼看着我们，使我们有些懔懔。

到了郑家坞，山还是那么突兀；可是山头偶然有几棵苍翠的老松树，把山骨遮没，这就又不同了。那些松树非常地清秀，就像在古画上看见的。而且水也出场了。曲曲折折的山涧随着山势流注，反射银样的光。于是这一路的风景具备了山和水。

我们转了一个弯，啊，奇景出现了！只见无边的一片红，满山满坡的红，满坑满谷的红。我们的眼睛耀得发花了，似乎天上的霞都没有这样的光彩。这不是枫叶的红，乃是柏叶的红。柏叶的空隙处又有乔麦的红补上，这就红成一片，没有一条裂缝了。

火车在红色的海中奔跑，两旁景物刻刻变化，竟有点弄不清楚。譬如说：这一刻我们前面有一条路，左边有一座山，右边有一条水。可是一会儿就变化了：我们前面并没有什么路，早又让山挡住，然而我们的火车仍旧可以开过去，路自然出来了；同时，左边的山退到了我们背后去，右边的水却横在我们面前了。也不知道火车走的是直线还是曲线，我们始终抓不住那些山、水、道路的部位。就只见红，红，红，不断的红，无边的红。这使我们迷惑起来——自己是不是坐在火车里呢？

秋天的红叶是浙赣路最精采的景色，我们这一回旅行时令恰好，便眼见了那个红色的海。直到将近义乌，红叶才渐渐地稀了。

二〇　玄奘的西游[一]

玄奘是唐朝时候的僧人。他研究了翻译的佛经，觉得不满足，便想亲自到印度去，学习佛经的原文，并且参谒释迦牟尼的遗迹。他预备从现今的新疆省走。这条路非常难走，要通过了寸草不生的沙漠，越过了终年积雪的高山，才得达到印度。许多人劝阻他，他不肯听从，自信经得起一切苦难，决意动身。那时是唐太宗贞观三年，他才二十六岁。

现今的新疆省地方，唐朝时候称为“西域”，那里有许多国度，统称为“西蕃”。当时禁止百姓出蕃，所以玄奘每到一地，官吏总劝他、回头；给他溜过了，便派人追他。但是他立志很坚，感动了劝他、追他的那些人，因此没有被他们捉住了送回去。

玄奘原有两个青年僧人作伴，后来看他们受不起困苦，就让他们回去。正愁没有人引路，忽然遇见一个胡人，自愿护送。这胡人又招了一个骑马的老胡人来，说老头儿往来西域三十多趟，熟识路途，一切可以向他打听。

老头儿就说道：热“这条路最是险恶，风发作的时候，飞沙像山一般掉下来，那是谁也受不了的。又常常会迷路，成群结队走还不一定靠得住。何况师父单身独骑，万万去不得。不要把性命作儿戏呀！”

玄奘道：“我立志往西方，不到婆罗门国，决不转身回去。即使死在半路，也没有什么懊悔！”

老头儿道：“既然师父一定要去，骑了我的马去吧。我这匹马往来西域一十五趟，认识路途了。”

玄奘谢了老头儿，为要避巡查人的眼光，和胡人在夜间进发。三更时分到一条河边，两岸距离有一丈多。胡人伐木作桥，在上面铺了草和沙，人、马才得安然渡过。

他们展开被褥，在地上休息，彼此相距五十多步。忽然那胡人轻轻地起来了，手里拿着刀，向玄奘走来；走到相距十步光景，又转身回去，轻轻地睡下了。玄奘明明看见他这情形，也不以为意。

第二天早上，胡人说道：“我想往前去道路险恶，又没有水草。只五座烽台下有水，却须在夜里经过，才得偷到一点。如果被一处发觉了，那就没有命了！我们不如回去吧。”玄奘当然不肯。胡人又说道：“那么，我不能跟去了。我有家累，又不愿意犯国法。”玄奘知道留也留不住他了，便让他回去。

分别的当儿，胡人问道：“师父往前去，如果被他们捉住了，便怎样？”玄奘答道：“即使把我的身体切得粉碎，我也决不走回头的路！”说罢，便一人一骑向寂寞的道路前进。

二一　玄奘的西游［二］

玄奘望见第一座烽台了，只怕给守兵看见，便伏在沙沟里。等到夜间，才偷偷地走到水池旁边。旅行沙漠的人遇见了水池，那种欢喜是什么都比不上的。他畅快地喝了一会水，正要取皮袋盛水，突然有一枝箭飞来，几乎射中了膝盖。一会儿，第二枝箭又飞来了。他只得高声喊道：“不要射我！我是僧人，从京师来的！”

烽台上的兵官并不难为他，只劝他不要冒险西行，要把他送回去。玄奘执意不肯，兵官也就放了他。

他到第四座烽台下正在夜间。又有可爱的水池在他面前了！可是，水还没有到嘴，烽台上的箭便飞来了。他只得前去求见兵官。那个兵官不但不阻止他前进，并且送了他一个大皮袋和几种食用东西。

他从第四座烽台出来，走了一百多里，迷失了道路，不知道往哪里去好。沿路找不到一个泉源，皮袋里的水又失手倒光了。认不得路，怎么走呢？没有一滴水，怎么生活呢？他只得回转马头，向第四座烽台走去。

走了十多里，他想道：“我先前立下志愿，不到婆罗门国，决不向东一步。现在为什么要向东走呢？我宁可西行而死，岂肯东行而生！”便又回转马头，向西北方前进。

这时候四顾茫茫，只见无边的沙漠。一阵风起，沙便像急雨一般落下来。到了夜间，不晓得什么东西在沙上发光，闪闪烁烁地，和天上的星一样繁密。这些他都不怕；只是五天四夜没有喝一滴水，口渴唇焦，连神志都有点不清了，他不觉倒卧在沙中。半夜里，忽然觉得一阵凉风吹到他身上来，仿佛浇了一桶冷水，他才渐渐清醒过来。上马勉强走了几里，可喜遇见了青草和泉源，人、马才得舒快地休息一下。

这里还只是边境呢，从这里再往前去，才是西蕃的境界。他又受了许多的痛苦，经了许多的留难，方得通过西蕃的好几国，越过终年积雪的高山，达到他所想望的地方。他游历了八九十国，走遍了北印度、中印度和东西印度。他熟习了佛经的原文，最后带回来了许多原文的佛经。他在外边计共一十七年。

玄奘写过一部《大唐西域记》，是他的旅行记。小说中间有一部《西游记》，写的是玄奘西游的故事，读起来虽然很有趣味，但是和实在的事情差得很远。

二二　东郭先生和狼［一］

东郭先生赶着一匹驴子，沿大路前进。一个布袋放在驴子的背上，布袋里是他的图书。忽然后面跑来一匹狼，惊慌地说：“慈悲的先生，救救我吧！今天赵简子出来打猎，有大队的人马，还有十分利害的鹰和猎狗。他们望见了我，死也不放地追来。你瞧，背后尘沙飞扬，他们马上就到了。我想躲在你的布袋里。如得逃过了这场灾难，我永远不忘记你的恩惠！”

东郭先生说：“赵简子的权势，谁不知晓！我把你藏了起来，说不定会遭到什么灾难。可是，我看你可怜，也管不了许多，救你就是了。”他就取出布袋里的图书，慢慢地把狼放进去，只怕狼感觉不舒服，这样放那样放总放不好。

后面追赶的来得更近了，已经听得见马蹄的声音。

狼催促道：“先生，能不能快一点？像你这样，哪里是救我，简直是招他们来捉我了！”说罢，便蜷做一团，把头贴着尾巴，四条腿并在一起，请东郭先生用绳子捆起来。东郭先生依它的话，把它放进布袋里；又加上图书，束了袋口，放到驴子的背上；仍旧沿大路前进。

一会儿，大队人马到了。赵简子见没有狼，拔剑在手，对东郭先生喝道：“告诉我，狼往哪里去了？若要瞒我，我决不饶恕你！”

东郭先生回答道：“我在这里跑路，并没有看见狼。这条路多岔道，它也许从岔道逃走了。我知道狼是又贪又狠的东西，如果看见了，少不得帮助您捉住它，又怎肯瞒您呢？”赵简子听他说得不错，带领着人马回去了。东郭先生也加紧脚步，急急前进。

狼在布袋里听马蹄声远了，远了，听不见了，便开口道：“先生，可以放我了。”东郭先生把它放了出来，它就狠狠地说：“我饿得很，如果找不到东西吃，不免饿死。我想饿死在路旁边让野兽嚼我的肉，还不如刚才被他们捉住的好。先生既然救了我一次，现在再救我一次，让我吃了吧！”这样说着，便向东郭先生扑过去。

东郭先生只得靠驴子来抵当，狼扑到驴子的这边，他就逃到那边，连声喊道：“你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狼说：“并不是我对不起你。你们人本来是供我们狼吃的。”

二三　东郭先生和狼［二］

天色晚了。东郭先生脱身不得，心里着慌，和狼商量道：“什么事情总得请教老辈。现在我和你一同向前走，遇见老辈便问。如果说我应当给你吃的，你就吃；不然就不吃。”狼说，“好的”，便一同向前走。

路上没有一个行人。狼馋得耐不住了，看见路旁边有一棵干枯的老树，逼着东郭先生去问它。东郭先生便把救狼的事情告诉那老树，问道：“我应当让狼吃吗？”

老树说：“我是杏树，他们当初种我，费了一颗核罢了。二十年来，我结了不知多少的果。他们一家人吃我的果，余下的卖出去，赚了很多的钱。我对他们，功劳也算大了。现在我老了，不结果了，他们就要把我卖给木匠。唉，我迟早免不了吃木匠的斧头！你对狼的好处，比起我来，又算得什么？你是应当让狼吃的。”

狼听说，便张开了嘴预备吃东郭先生。东郭先生说：“它是树木，说的话怎么算数？我们再向前走吧。”狼饿得发急了，看见一头老牛懒懒地躺在路旁边，又逼着东郭先生去问它。东郭先生没法，照样地问了。

老牛说：“老杏树的话不错呀。我小的时候，农人卖了一把刀把我买去。我渐渐长大，替他耕田。他靠着每年的收成，家道好起来了，生活舒服起来了。我对他的功劳不能算小，不是吗？可是，现在我老了，耕不动田了，农人的妻子就说：‘牛全身没有一件废物，我们杀了它吧。’这样看来，我迟早总得吃他们一刀！你对狼的好处，比起我来又算得什么？你是应该让狼吃的。”

狼听说，嘴又张开了，露出锋利的牙齿。东郭先生说：“它是兽类，说的话怎么算数？那边有一位老人来了，我宁愿听他的话，他怎么说，我决没有第二句话。”他便把一切经过告诉那老人。

老人举起手杖对狼喝道：“受了人家的恩惠，还要欺侮人家，那是顶坏的东西。快滚开吧，不然，我要打死你！”狼说：“你老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刚才救我，缚住我的腿，把我放在布袋里，上面压着图书。又慢吞吞地和赵简子说了一番话。他的意思无非要我闷死在布袋里，把我带回家去。你想这样的人不该吃吗？”老人回头对东郭先生说：“那么，你也有不是了。”

东郭先生很气愤，再三说他只为可怜那匹狼，并没别的意思。狼也辩说不休。老人说：“你们的话都不足信。最好让我看一下，躲在布袋里到底吃苦不吃苦。”狼很高兴，便又蜷做一团，把头贴着尾巴，四条腿并在一起，请东郭先生用绳子捆起来。东郭先生依它的话，把它放进布袋里；又加上图书，束了袋口，放到驴子的背上。老人这才对东郭先生说：“现在你安全了，把它带回家去吧。”

二四　愚公移山

愚公家的大门正对着一座高山，一家人进进出出，必须绕着山走远路。有一天，愚公召集他的儿子孙子商议，说：“高山挡在我们家前面，累得我们每天走冤枉路。我们有力量，什么事情不好办。大家拿出力量来，把这座山搬开。你们赞成吗？”

儿子孙子差不多齐声回答：“好！我们大家拿出力量来，把这座山搬开去！”

愚公的妻在旁边笑着说：“你的力量连一个土堆都搬不了，怎么能把这座山搬开！并且，把泥土石块放到哪里去呢？”

儿子孙子毫不思索地喊出来：“放到海里去就是了！”他们一家人就动手工作，有的挖泥土，有的凿石块。挖起来的泥土，凿下来的石块，一箩一箩地挑到海边，丢在海里。街坊人家有几个孩子，看得高兴，也来同他们合作。他们这地方离海很远，一来一回就得费三四个月工夫。

有个智叟听到这个新闻，跑来劝告愚公，说：“你也太不聪明了。这么大的年纪，要动山上的一草一木都不容易。这么一座高山，怎么能凭人力移开？你只是白费气力！”

愚公回答说：“我看你的聪明还及不上我们这里的几个孩子。不错，我的年纪这么大，不久就要死了。可是我有儿子孙子在这里。将来孙子再生儿子，孙子的儿子长大了，又生儿子，这样子一代一代传下去，是没有穷尽的。前面这座山却不会加高了，我们只要一代一代不断地来挖，来凿，来挑，终有一天会给我们搬开的。那时候，进出都走直路，不必再绕圈儿走了。你看我们的打算怎样？”

愚公说罢，见智叟不再开口，忙回转身来，举起铁铲继续他的工作。

二五　规律生活

我们的生活要有规律：什么时候起身，起身之后做什么，做了什么又做什么，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每天都有一定。这是什么缘故呢？凭空想来，这样的生活不是太呆板、太机械、太没有趣味了吗？

原来时间好比流水，是一去不回来的；要不浪费时间，只有分配停当了再用。规律生活无非是把时间分配停当了再用的办法罢了。

我们做一件事情，心思不定是不成的；总得把全副精神放在上面，才会做得好、做得有趣味。规律生活无非是划定某一段时间专做某一件事情的办法罢了。

试想包围着我们的自然界，白天去，黑夜来，春天去，夏天来，是有规律的。再就我们自己的身体来想，血液的循环，呼吸的更替，消化和排泄的关联，哪一件不是有规律的？这些规律一破坏，那就是生病了。

没有规律的生活是苦恼的，和身体生了病差不多。用功的时候，想到刚才的赛跑、昨天和同学说的笑话；玩的时候，却又想到算术练习题没有做、社会课本还得温习几遍。结果必至于用功用不成，玩又玩不畅快，把宝贵的时间白白地耗费了。这样颠倒错乱，什么都不满足，多么苦恼啊！

所以我们第一要把时间分配停当了再用。第二要在某一段时间专做某一件事情。分配时间是容易的。某一段时间专做某一件事情却须养成习惯，不是懂得了这个道理就行的。

起初用忍耐的力量，随时管束自己；经久之后，自然而然能专一了，画图只知道画图，看书只知道看书，玩呢，放心任意玩个畅快：这才算养成了习惯。到这地步，时间绝不耗费，什么事情都做得很好、很有趣味，自会懂得规律生活的好处了。

二六　同伴的失踪［一］

雪像灰尘似地，飘洒到这一群旅行团员的身上。这旅行团共有一个老人，一个孩子，三只狗，还有一只猴子，伏在老人的怀里。他们是走江湖卖艺的，现在正经过一座很大的树林。

尽走尽走，树林好像没有尽头的。雪越来越大了。突然间，那老人高兴地喊道：“其美，果然有一所木房子在那边了！我看见这里树木上有新的斧头痕迹，知道附近一定有樵夫的房子。现在好了，雪任它去下吧！”

他们走进那小小的木房子，只见里面放着几块石头当作椅子，旁边有一个用砖瓦砌成的火炉，此外没有别的东西了。他们立刻想起生火，可是没有木柴。幸而那房子的屋顶和墙壁都是枯木搭成的，就从不妨事的处所抽下一些来，放到火炉里，划了火柴把它点着。枯木发出爽利的声音，猛烈地燃烧起来。他们觉得舒服极了，便取出带着的干点来吃。

到了晚上，雪还是不停，棉花一般的大雪片纷纷落到发亮的地上。那小小的木房子好像不久就要掩埋在雪里头似的。

老人道：“其美，我们两个轮流守夜吧。你先睡，等一会叫你醒来，我再睡。我们只要看守这个火，不要让它熄了。如果睡着的时候火熄了，身体要冻坏的。”

其美便枕着石头安适地睡。等到给老人叫醒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外面雪也停了。

老人道：“现在轮到我睡了。你看着火，只要时时添一点木柴就是，你看，我连木柴都给你预备好了。”老人说罢，便抱着猴子躺下，不多一会工夫，鼾声起了。

其美只怕惊醒老人和三只狗，他轻轻地走到门口，向外面探望。

雪把地上的一切都掩埋了，只见无边的白色。天空中隐隐约约现出闪耀的星。寒气更利害了，吹来的风像刀一般地刺人。周围寂静，只微微听得积雪冰冻时所发出的低细的声音。

其美探望了一会，掩上了门回到火炉边，坐在刚才当做枕头的石头上。他对着美丽的火焰，呆听着木柴爆裂的声音，一会儿，他的眼皮不觉阖了拢来：他也睡着了。

二七　同伴的失踪［二］

一阵狗叫声把其美惊醒了。他跳了起来，只见屋子里暗暗的，炉火已经熄了。

狗不歇地叫着。那是小白的声音。很奇怪，为什么小桃和白耳朵一声不响呢？

老人也惊醒了，爬起来问道：“其美，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

“你睡着了吧？你看，火不是熄了吗？”

小白跳到门口，可是不敢走出去，只向外面狂叫。

远处有很轻的痛苦的叫声，好像是白耳朵。其美便想跑出去，却被老人一把拖住了。

“先燃着了火！”

其美依从老人的话，连忙拨开炉灰，火还留存一些，他便添上枯木，伏在地上吹。老人拿起一根烧着的枯木，当作火把，说道：“我们走吧！小白，你在前头走！”

这当儿忽听得一声可怕的吼叫，似乎连房子都震动了。小白惊落了胆，缩在老人的脚边，不敢向前。

老人道：“是狼啊！其美，你拿着火把！我们救小桃和白耳朵去！”

他们到屋前的树林中去找，没有狗的影子，也没有狼的影子。积雪上印着两只狗的脚迹。他们跟着这些脚迹，差不多在屋子的周围绕了一圈，忽然两只狗的脚迹混乱了，平铺的积雪被弄散了，似乎是狗在那里乱滚了一阵的痕迹。

老人命令小白道：“小白，你去找！”随即大声吹着口笛，招呼那两只失踪的狗。

然而大地寂然，没有一点应声。

小白虽然受了老人的命令，却不像平时那样顺从，只是紧靠着老人的脚跟，不敢离开。

老人又吹了一阵口笛，呼唤那两只狗的名字。

他们留心细听，每一声呼唤只有轻微的回响，回响消灭了，一切又寂静了。

老人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怜的小桃和白耳朵！它们被狼衔去了！其美，你为什么不看守好它们呢？”

其美心里非常难过，说道：“我去寻它们回来。”

老人抓住其美的肩膀问道：“你到什么地方去寻呢？”

“我想也许在那方面。”

“这样深的雪，这样黑暗的树林，你手里的火把不久就要完了，怎么能够去寻呢！”

于是他们懊恼地回到木房子里。两个演艺的同伴就此失踪了！

二八　读书笔记

陆国涛写信向表兄穆奋励借书，预备在寒假中看。三天以后，就接到表兄寄来的一包书、一张明信片。他先看明信片。

国涛表弟：现在借一部《人类的故事》给你。这是史学家房龙的原著，由我国沈性仁女士翻译的。书中先从地球初成讲到最早的人类，然后讲西方人从古到今的故事。你还没读过西方的历史，这部书可以增进你不少的知识。我希望你能写读书笔记，每天不论看了多少页，就把所有的感想记下来。将来还书时，请把笔记簿也交给我，我要知道你读了这部书有些什么感想。

你的表兄穆奋励　一月十五日

国涛看罢，便解了包裹，翻开书，看见一幅插图，画着小山和城堡，非常简单，却很有趣味。他就此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完了上册又翻下册，专寻插图看。不到半点钟，他把全书的插图完全看过了。然后翻回去看前面的目录，觉得各章的题目大半是不能了解的。可是他并不发愁，他想看了书上讲的话自然会了解的，并且可以检查辞典，请问父亲、母亲。末了他看页数，上下两册共五百四十五页；假期有三个星期，每天限定看三十页，开学前三天就可以把全书看完了。他又决定依从奋励的话写读书笔记，就去买了一本白纸簿。

寒假的第一天，他用过早餐，就展开《人类的故事》来看。先看序文和译者的“弁言”、原作者的“序言”，因为他曾听先生说过，看书先看序文，犹如先听人指点一番，看下去便容易明白了。接着看第一章，才算是正式的功课。仿佛走到了新鲜的地方，一切都是有味的、可爱的，他专心一意地看下去，到十点半，已把三十页书共五章看完了。中间曾查过几次辞典，又曾向母亲请教过两回。下午，他写了下面的笔记：

今天开头看《人类的故事》，有些字眼的意思我不能明白，像“生物学”、“人类学”都是。但是一查辞典，就明白了。书中所讲的话，也只能明白十分之六七。我想连看几天看惯了，应该会有进步。

从地球初成到地球上有人类，经过怎样长的时间，我闭起眼睛来想，实在想不清楚。人类是从简单的细胞一步步变化而来的，这个话似乎有点奇怪，但书上讲得极有道理。书上讲有些动物出水上陆，青蛙就是它们的子孙。的确，青蛙起初住在水里，后来跳上陆地，它的一生就有明明白白的一回变化。

埃及的东西件件都有趣：象形的文字，每年代替农人灌溉的尼罗河，用特别方法保存起来的尸体，布置得像家庭一样的坟墓，占地十三亩、高五百尺的金字塔。那金字塔造了二十年，每天由十多万人工作。与这相仿的工程，我想只有秦始皇的修筑长城了。

出版说明

我社前身，开明书店，有二十年教材编印历史。开明老课本，是开明书店留给我社的一笔珍贵资源。为传承开明文化遗珍，给中小学生提供多样化的课外读本，我社特出版印行《老开明国语读本全系列》。

这次出版的开明小学国语读本，包括幼童版、儿童版、少年版，分初小八册，高小四册，共四百四十篇课文。

目前，市场已有的开明课本，一种只有前四册（幼童），一种只有前八册（幼童＋儿童）。而且，“读本”，除《幼童国语读本》少数几课外，一般没有课后练习；在内容与配图上，“读本”与“课本”也有不同。

《老开明国语读本全系列》的编辑出版，以“整理、传承、适用”为基本方针，采取繁简对照编排；对底本讹误处勘校订正，生僻字词、民国用语及节日加以注释；为儿童、少年版选插丰子恺先生的画。本系列图书的出版，旨在把蕴含于老课本中的质朴的教育思想与理念以及中国传统文化的真、善、美传递给读者。

中国青年出版社

2011年3月10日

老开明国语读本全系列

开明少年国语读本

4

叶圣陶　撰

中国青年出版社

目录

一　公德

二　夜学校

三　项羽［一］

四　项羽［二］

五　过了苏彝士运河

六　巴拿马运河

七　遇难的船［一］

八　遇难的船［二］

九　遇难的船［三］

一〇　优孟

一一　老黄［一］

一二　老黄［二］

一三　一个节目

一四　两个铁球同时着了地

一五　揭开了天空的秘密

一六　新定下的法律

一七　遭到了不幸的人

一八　“撕掉你的虚空的衣服”

一九　一个议案

二〇　“踏花归去马蹄香”

二一　机械的工作

二二　科学发明的利用

二三　博浪沙的大铁椎

二四　我的游泳经验

二五　夜工［一］

二六　夜工［二］

二七　组织旅行团意见书

二八　一个毕业生的演说

出版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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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公德

波儿：

你寄来的“成绩报告单”，我看过了。你的功课做得都不坏，先生给你的品评只有两科是中等，次等的一科也没有：这使我非常喜欢。

但是，先生在“行为”的格子里给你填上一句话，“须注意公德”。什么缘故呢？先生写得这样简略，我无从知道你近来对于公德疏忽到怎样。不过，既经先生特别提起，你的疏忽一定很不轻了。

公德的确应当郑重注意。疏忽了公德的人常常会妨碍他人。许多人在一起，如果彼此互相妨碍，还能好好地生活下去吗？所以大家要守公德。公德两个字包含着好几项意义，最起码的一项便是不妨碍他人。妨碍他人的人是不配在人群中间生活的！

你在学校里走进教室去，曾经把门砰一声关上吗？如果这样，你就妨碍他人了。坐在教室里的同学有的看书，有的写字，都在那里用心思，给你这么砰一声，他们的脑筋受到这激刺多么难过啊！

你在公园里看见了新开的花朵或者可爱的枝条，曾经随随便便折在手里吗？如果这样，你就妨碍他人了。到公园去玩的有不知多少的人，他们都爱看新开的花朵、可爱的枝条的，给你这么随随便便折在手里，他们的心里感到这失望多么懊恼啊！

你不要说这些是最浅近的道理，在一年级、二年级的时候就听熟了。最浅近的道理往往最容易忽略。何况公德不是听熟了就算的，要实做才行。你自己不妨去想一想：对于关一扇门、游一回公园这些小事情，都能依照公德实做，不妨碍他人了吗？

从不能实做到能够实做，是要经过累次的注意的。现在单把关门这件事情来说。你每关一次门，自己心里就注意着：“我得轻轻地关。”注意的次数多了，轻轻地关成了你的习惯，你再不会把他人的脑筋激刺得难过了。

能够在每一件小事情上不妨碍他人，成为习惯，在大事情上也就不至于妨碍他人了。社会上那些为非作歹、贻害大众的人，他们小的时候一定是不注意公德的孩子。

听先生的话，听我的话，注意公德吧。从不妨碍他人入手，随时随地实做，务须养成习惯。隔些日子，再给你讲公德其他方面的意义。

父字　二月三日

二　夜学校

晚饭过后，隔壁的杜叔叔手里拿着书和纸、笔，跑来叫我道：“我要去了。你能就走吗？”

我说道：“马上跟你去。”就和杜叔叔一同出门。

杜叔叔在织布厂里做工，年纪三十左右，从小不识字。今年我们学校里开办夜学校，他就报名入学，除了星期日，每晚去两点钟，一天也不间断。我对他说很想看看夜学校的情形，他非常高兴，约我今晚同去。

到了学校，看见走廊和教室里都点上了灯，好像去年开游艺会那一晚的光景。夜学校的学生陆续到来，有两手深蓝的染工，有衣服上沾着石灰的泥水匠，有十五六岁的商店学徒，有留着胡须的扫街夫，大半是面熟的人。

一会儿漆的气息，油的气息，泥土的气息，鱼、虾的气息……各种行业的气息弥漫在学校里了。

铃声响了。杜叔叔走进三年级教室，我就站在窗外面看。这一课是“阅读”，教师是二年级级任方先生。一班学生四十多人眼睛都不离书本，那种热心真使我佩服。有几个人拿了书本，到方先生那里去问，方先生给他们讲明白了，他们欣然回到坐位上，好像拾得了什么珍宝似的。那个两手深蓝的染工似乎特别爱书本，他用红色、青色的颜料把封面装饰起来，引得方先生笑了。

我又走到楼上我的教室门口。我的坐位上正坐着那个留着胡须的扫街夫。看见这般年纪的人坐在我们的小椅子上用功，真觉得感动。这一课是“常识”，他拿着铅笔慢慢地抄写表解，眼光从黑板上移到笔记簿上，又从笔记簿上移到黑板上；比较我们上课怕要专心得多呢。教师是四年级级任韦先生，他望见了我，微笑着向我点头；我就向他行礼。窗外有三四个同学也在那里看，我问他们，才知道他们都有自家人在里边上课。

散学的时候，我和杜叔叔踏着月光回家。他对我说道：“以前我不识字，仿佛只有一双近视眼。直到进了夜学校，我的眼睛才渐渐清明起来。我也不希望别的，只要能够看一份报纸，读一本纺织杂志，就很满足了。”

三　项羽［一］

项羽少年时候，和他的叔叔一同看秦始皇经过。当时的民众谁不知道秦始皇的威严，又见他的护从这么多、这么勇武，大家必恭必敬站在路旁边，不敢咳嗽一声。独有项羽对他的叔叔说道：“这就是皇帝？有什么稀罕！谁都可以把他去掉，代他做……”他的叔叔马上掩住他的嘴，低声喝道：“休得胡说！全家的性命都要不保了！”项羽就是这么一个有胆量、不怕事的人。

秦始皇死了之后，他的儿子接着他做皇帝；各处豪杰纷纷起兵，都要推翻秦朝。项羽和他的叔叔也就起来，聚集了八千人，乘机攻战，许多座城池被夺下了，好几路秦军被打破了。项羽的勇敢是足以惊人的；他领兵进攻只带三天的粮草，渡过了河便把渡船烧掉；这样，往前去就只有两条路，不是战胜便是死。因此，各路反秦军都怕他，不敢不服从他的号令；他便成了他们的领袖。

秦朝的都城在咸阳，现今是陕西省长安县的境界。当时各路反秦军有约在前：谁先进函谷关攻下咸阳，谁就在那一带地方称王。项羽一心以为这功劳该是他的，不料却给沛公刘邦占了先；又听人说，刘邦就要在那里称王了。这两层使他非常动怒，便决定进攻刘邦。其时他有四十万兵，而刘邦只有十万。

刘邦听得这个消息，自知抵敌不过，便托张良的朋友项伯先向项羽说明，自己并没有称王的意思。第二天早上，又亲到鸿门向项羽赔罪，请他不要听信谣言。项羽便留住刘邦一同喝酒。

宾主坐定，项羽方面的范增举起佩在身上的玉玦向项羽做眼色，意思是“要有决断”。可是项羽不理他。他就出去对项庄说道：“君王的心肠太好了。你可以进去，在席前舞剑，乘便把沛公杀死。不然，将来我们会吃他的亏。”项庄立即进去，说道：“今天君王和沛公喝酒，军中没有什么乐的，舞一回剑吧。”他就舞起剑来。项伯也站起来舞剑，给刘邦遮护着。因此，项庄不得下手。

张良见势不佳，溜出去招呼樊哙。樊哙一手拿剑，一手拿盾，闯进营门。卫兵阻当他，被他的盾撞着，都跌倒在地上。他揭起帷幔，睁眼直望着项羽。项羽不觉按剑问道：“你做什么？”张良代答道：“这个人是沛公的护从叫做樊哙的。”项羽道：“好汉！——给他一盏酒。”左右给他一大盏的酒，他随即喝干了。项羽又道：“给他一条猪腿。”左右给他一条生猪腿，他就把盾摆在地上，在上面用剑切肉来吃。项羽问道：“好汉能再喝吗？”樊哙道：“我死都不怕，几盏酒算得什么！”接着把项羽责备一顿，说他不该听信谣言，意欲谋害有功的人。项羽一时回答不出来，只说道：“你坐吧。”樊哙就坐在张良的旁边。一会儿，刘邦假作出去出恭⁽¹⁾，樊哙张良跟了出去。

歇了好久，张良重又进来，捧着刘邦的礼物，白壁一对送给项羽，玉斗一对送给范增。项羽问道：“沛公呢？”张良答道：“听说大王有和他为难的意思，所以脱身回去了。”范增听说，愤恨极了，拔剑把玉斗敲破，骂道：“唉！不中用的东西干得了什么！将来夺我们的天下的就是沛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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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上厕所。

四　项羽［二］

“鸿门会”之后，项羽立各路反秦军的领袖为王，立刘邦为汉王，自立为西楚霸王。不久，大家便纷争起来，我攻击你，你勾结他。楚汉屡次战争，起先是汉的方面打败。后来汉的兵力加强，粮食也渐渐充足。楚的方面却兵疲粮乏了。项羽便和刘邦相约：鸿沟为界，平分天下，以东属楚，以西属汉。鸿沟是当时的一条河，在现今的河南省境内。

约定了，项羽便带兵往东去。刘邦联合了各路友军，乘机追他。直到垓下，把他团团围住。垓下这地方，在现今安徽省灵壁县境内。

这当儿，项羽兵既不多，粮食又完了。到了夜间，四面汉军中传出楚人的歌声来。项羽大惊道：“汉军完全占领了楚地吗？为什么楚人这样多呢？”他便起来，在帐中喝酒。他有一个带在军中的美人名叫虞，又有一匹骑惯了的好马名叫骓，他一边喝酒，一边看着美人和好马，唱歌道：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唱了一遍，又是一遍；美人也和着他唱。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掉下来了；左右一个个低着头，陪他落泪。

他突然站起来，跨上马背，带着骑兵八百多人，往南冲出去。待天亮了，才被汉军觉察，派骑兵五千人追他。他渡过淮河，不知道怎样迷了路，便被汉军追着了。看看跟从的骑兵，只剩二十八人。他自知不得脱身，对他的骑兵说道：“我完了！可是我还要冲杀一回，斩他们的将，折他们的旗，让诸君知道我的战术是不错的！”

他把骑兵分做四起，大喊一声，向四面冲去。围困他们的汉军抵当不住，纷纷散乱。项羽便斩了一员汉将。一会儿，他的骑兵并做三起。汉军立即分做三起围困他们。项羽四面冲突，又杀了汉军的一个军官、百多个兵士。三起骑兵重又聚集拢来，数一数，只少了两个人。项羽问道：“诸君看我的战术怎样？”骑兵齐答道：“大王的战术的确不错！”

项羽到了乌江边，乌江亭长请他赶快渡江。他笑道：“渡江做什么呢？我当初带了八千人渡过江来，现在不带一个回去，有什么面目去见江东的父老？”又说道：“这匹马日行千里，我骑了它五年，不忍杀它，送给你吧！”

他和骑兵便都步行接战。他一个人杀了汉军几百人，自己身上也受了十多处的伤。忽然遇见一个汉将，是从前的熟人，便对那汉将说道：“听说你们那边悬着重赏买我的头，现在就便宜了你吧！”说罢，自刎而死。汉军兵将大家想得大功，竟把他的尸体撕成五块。

项羽灭亡之后，刘邦得了天下，他便是汉高祖。

五　过了苏彝士运河

蕙风侄儿：

在苏彝士曾寄一封信给你，想来已经收到了。

前天夜间经过苏彝士运河。月亮高高挂在空中，青天干净得没有丝毫云影。阵阵的清风吹来，使人心胸畅快。许多搭客聚在船头的甲板上眺望，只见两旁都是一望无边的沙漠，岸边离船不过几公尺罢了。船头前装着两盏大电灯，射出耀目的光线，把前面一段河面照得同一片白玉田一般。船身在狭窄的运河中特别显得庞大，如果不看前面，只望两旁，就像一辆巨大无比的汽车在沙漠上缓缓前进。这一夜我直看到十二点钟，才回卧室去睡觉。

这条苏彝士运河沟通红海和地中海，缩短亚洲和欧洲之间的航线，是由法国人勒赛普斯和无量数工人辛苦造成的。他们经历了十四年的岁月，战胜了种种的困难，直到一八六九年十一月十七日，运河才得正式完成。河身全长一百四十多公里，最阔处一百六十公尺，最狭处九十多公尺。建造运河的资本，一半是在法国募得，一半是当时埃及总督波赛拿出来的。后来他把股份卖给英国政府，因此英国政府便握着管理运河的大权。

昨天早上走完苏彝士运河，到了波赛，有半天的停泊。船虽不靠岸，却有小火轮载客来回，我便同三位朋友上岸。道路很平坦广阔。房屋虽是洋式，而且往往五层六层，可是前面总有用木料造成的突出的部分，好像露台似的，装着各式雕花的门窗。街上遇见的男子都穿着长袍，所戴的帽子和土耳其人的一样。大多数妇女头上披着黑纱，鼻子以下也用黑纱围着，额前还挂着一件装饰品，直垂到鼻子上，那是黄色木制的，形状像一座塔。

我们参观了一座回教的教堂。里面地上铺着草席，正殿更讲究，铺的是绒毯。无论谁到了门口，要套上草包似的套鞋，才得进去。听说这里一般人每天要进教堂五次，洗手，洗脚，作祷告。我们看那班祷告的人跪在地上，高举着双手，一会儿又伏下去拜，那样子是很虔诚的。

波赛地方还有两件东西值得一说。一件是立在运河边的勒赛普斯的铜像，连座子高十五公尺多。另外一件是五十六公尺高的石造灯塔，到夜里每隔十秒钟放送强烈的白光一次，在海上三十二公里内都看得见。

叔慎之在地中海船中书　一月二十二日

六　巴拿马运河

北美洲和南美洲相连的部分叫做巴拿马地峡，地形是狭长的。那里有一条运河，便是名闻世界的巴拿马运河。

巴拿马地峡小山起伏，地层里多的是坚硬的岩石。如果要凿通地峡，造成等平的河道，让太平洋的水和大西洋的相通，那是办不到的。因此，巴拿马运河的规模是非常特别的，也是非常有趣的。

先把山地上的河水阻当住，造成两个湖。湖面当然比海面高。然后在湖的两旁边开凿河道，通到海里。高的湖和低的河道连接起来，湖里的水便像瀑布一般往河道里流，这是不便行船的。可是，河道口有水闸装置在那里，靠着这水闸，船就可以巧妙地升降了。

现在假定从太平洋这方面通过巴拿马运河。最先船从海面驶进广阔的河道。稍稍前进，就有一道水闸拦住在前面。驶近的时候，水闸开了，待船通过，重又关上。前面又有一道水闸拦住在那里；这样，船就差不多浮在一个大水箱里。大水箱里的水增加起来了，渐渐地，船和水面同时升高。于是第二道水闸开了，船驶进那个小的人工湖。照同样的方法，又升高一级。过了小湖经第三道水闸，又升高一级。这样升高了三级，船便浮在高出海面二十六公尺的水面上了。

过了第三道水闸，便是库雷布剌河道。那是凿通了高的山地造成的，当时把山地凿通是非常艰难的工程。再往前，船驶进那个名叫加吞湖的大的人工湖。湖面散列着好些岛屿，都是以前耸起在那里的山峰。过了那个湖，又经一道水闸。现在正和以前相反，顺次地降下三级，水面和海面等平了。船又在河道里行驶，驶出口便是大西洋了。巴拿马运河全长八十多公里，船在里边行驶大约经历十点钟。

几百年以来，欧洲人屡次计划在巴拿马地峡开凿运河，在那里实施大规模的工程的也曾有过，可是都没有成功。最后，美国把这大工程当做国家的事业来干，费了十年的岁月、八亿元的费用，才得完成，其时是一九一四年。

美国开造巴拿马运河能够成功，主要的原因在能应用最新的科学。使用着种种的机械，开山，掘地，阻挡河水，并且周妥地布置着卫生设备，扑灭那些可怕的疫病，保护几万个工人的健康：这些没有一件不是科学的赏赐。

从前，太平洋和大西洋之间往来的船只，非绕个大圈子，打南美洲的南端经过不可。自从巴拿马运河开通以后，就没有这个不方便了。巴拿马运河把世界的航线改变了。

七　遇难的船［一］

某一年有一只轮船从英国利物浦出发，船中连同船员六十人在内，一共载着两百多人。

三等客里头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身体虽然矮小，可是很结实。他独自坐在桅杆旁边盘着的绳索上，一只手按着一个破皮包，好像在那里想什么心事似的。

船开了不久，一个水手带着一个女孩子来到男孩子的面前，说道：“马利奥，你有一个同伴来了。”

女孩子就在男孩子身旁坐下。他们彼此面面相觑地看着。

男孩子问道：“到哪里去？”

“回家看望父亲和母亲去，他们正想念着我呢。我的名字叫做寇利泰。”过了一会儿，男孩子从破皮包里取出面包和果子来，女孩子拿出饼干来，两个人就在一块儿吃。

刚才来过的水手慌忙地跑过，叫道：“快看那边！情势有点不好呢！”

风渐渐地猛起来，船身摇荡得利害。两个孩子却若无其事，一边吃东西，一边谈各自的身世。马利奥早就没有了母亲，父亲在利物浦做工，几天前也去世了。他受人家的照顾，乘船回本乡，预备去依靠一家远亲。寇利泰家境贫困，父母把她寄养在伦敦叔母家里，想等叔母死了，承受一点遗产。不料前个月叔母被马车碾伤，突然死了，遗产分文没有。寇利泰只得请求人家把她送回本乡。可巧两个孩子都由那个水手担负带领的责任。

寇利泰说道：“父亲母亲以为我带得钱回去呢。哪里知道我一个钱都没有！不过他们大概仍旧爱我的。——呀，浪头好凶啊！”

她又问马利奥道：“你将来就住在亲戚家里吗？”

“是的，只要他们肯容留我。”

“他们爱你吗？”

“我也不知道。”

他们这样坐在一处谈话，别的乘客总以为他们是姊弟。浪头越来越凶了，天色也黑了，他们站起来预备回舱去睡，寇利泰对马利奥说道：“愿你安睡！”

那个水手恰好走过，说道：“今晚上谁都不得安睡了！”

马利奥正想对寇利泰说“再会”，突然来了一个浪头，把他打倒。

寇利泰急忙跑过去，喊道：“哎呀，你出血了！”

乘客正在各顾自己逃下船舱，谁都不留心他们。寇利泰跪在马利奥身旁，替他拭干净头上的血，更取下自己的红头巾来，给他包在头上。打结的时候，她把他的头抱在胸前，以致自己衣服上也沾了血迹。马利奥这才摇摇地站起来。

寇利泰问道：“好些吗？”

马利奥答道：“没有什么了。”

“请安睡吧。”

“再会。”于是两人各进自己的舱房去。

八　遇难的船［二］

那个水手的话应验了。两个孩子还没有睡熟，可怕的暴风到了。一根桅杆立刻折断，三只舢板和船梢载着的四头牛都被漂去。船中起了大大的纷扰，一片悲叫声、祈祷声，令人毛骨悚然。直到天明，风势依然不减。山一般的浪头从横面打来，在甲板上激散，把各种器具卷到海里去。遮蔽机器的木板被击碎了。海水冲进来，火立刻熄灭，机器手只好逃开。这时候，只听得船长大声地叫着：“快攀住啷筒！”

几个船员便向啷筒那里奔去。可是这时候又来了一个大浪，从横面扑下来，把船缘打破了好几处，海水从破孔中尽往里灌。

乘客们觉着要没有命了，都跑去见船长，齐声叫道：“船长！船长！怎么了？现在在什么地方？能有救吗？快救我们！”

船长等大家说罢，冷静地说道：“我们绝望了。”

一个女子听说，大叫上帝，其余的只是默然。好一会儿，船中静寂到像坟墓一般。乘客个个脸色苍白，彼此面面相觑。波浪依然汹涌，船一高一低地摇荡着。船长放下救命舢板，叫五个水手先下去。但是舢板立刻被波浪冲没了。五个水手淹没了两个，带领两个孩子的那个水手也在内。其余三个拼了命从绳子上爬上船来。

船渐渐地往下沉，两小时以后，海面齐着货舱口了。

甲板上布满了悲惨的光景。母亲明知绝望，把自己的小儿紧紧抱在胸前。朋友互相抱着，作最后的诀别。有的人不愿对着海等死，便回到舱房里去。有一个人用手枪打自己的头部，从高处倒下来，便死在那里。大多数的人都混乱地挣扎着。哭声、呻吟声以及不可名状的叫声闹成一片。到处都有人瞪着失神的眼，石像似地站着，脸上已经没有生气了。寇利泰和马利奥两人抱住一根桅杆，目不转睛地望着海面。

九　遇难的船［三］

风浪小一点了，可是船越往下沉，不久就要沉没了。船长叫道：“把那长舢板放下去！”

仅存的一只救命船下水了，四个水手和十三个乘客一齐下去。

水手从下面喊道：“还可以乘一个人，顶好是女的！”

船长扶了一个女子过来，可是舢板离轮船很远，那女子没有跳跃的勇气，便卧倒在甲板上了。别的妇女也都失了神，像死了的一样。

水手叫喊道：“送一个小孩子过来吧！”

以前化石似地站在那里的马利奥和寇利泰听到这叫声，同时离开了桅杆，奔到船边，齐声叫喊道：“把我……”

水手叫道：“小的！舢板已经满了。小的！”

寇利泰一听到这个话，就像触了电似地，立刻把两臂垂下，看定了马利奥站着。

马利奥也对她看，看到她衣服上的血迹，他脸上突然现出庄严的神色来。

水手等得心焦，又喊道：“小的！舢板就要开行了！”

这时候，马利奥情不自禁地对寇利泰说道：“你分量轻！应该是你！寇利泰！你还有父母！我只是独身！我让你！你去！”

水手喊道：“把那孩子掷下来！”马利奥便把寇利泰抱起，掷下海去。寇利泰在水泡飞溅声中喊了一声“呀”，一个水手就捉住她的手臂，把她拖进舢板。

马利奥在船边昂起了头，任海风吹拂他的头发，泰然站着。

寇利泰起先似乎失了知觉，一会儿清醒过来，望着马利奥，眼泪便像雨一般地滴下来。她向他伸着两臂，叫道：“再会！马利奥！再会！再会！”

马利奥也高举两臂，叫道：“再会！”

舢板急速地划开去。留在轮船上的人一个都不作声，水已经浸到甲板的边缘了。

马利奥突然跌倒。

寇利泰不由自主地把头低下。等她再抬起头来看的时候，已经没有轮船的踪影了。

一〇　优孟

“春秋”的时候，楚庄王跟前有一个叫做优孟的人，常常在谈笑之间，向楚庄王进一些谏劝。“优”字表示他是奏乐演戏的人，并不是他的姓；“孟”字是他的名字。

楚庄王有一匹最心爱的马，养在一间华丽的屋子里，身上披着绣花的披单，吃的是枣脯。那匹马过不惯这种生活，不久就病死了。楚庄王叫群臣给它办丧事，要用大夫的礼节葬它。群臣都说它不过是一匹马，这样待它是不对的。楚庄王听得讨厌了，便下命令道：“谁敢为了这件事情来向我谏劝的，处死罪！”

优孟听见了，便去见楚庄王，不说一句话，只是放声大哭。楚庄王不免吃惊，问他为什么哭。他说：“这匹马是大王最心爱的；在堂堂的楚国里，什么事情办不到；现在只用大夫的礼节，太薄待它了！请改用国王的礼节。”

楚庄王问道：“依你说应该怎样呢？”

优孟道：“应该用白玉替它做棺材，派兵士替它筑坟墓，再给它造起庙来，逢时逢节都要祭它。这样，才会使大家知道大王看轻人看重马呢！”

楚庄王辨出了优孟话中的意义，说道：“那么是我错了！到底应该怎样葬它呢？”

优孟道：“它本来是畜生，用葬畜生的办法葬它就是了：——把铁镬⁽¹⁾做它的棺材，下面铺着木柴，一阵焚烧以后，就把它葬在人的肚子里。”

于是楚庄王叫人把那匹死马送到厨房里去。

*

楚国的宰相孙叔敖知道优孟是个好人，待他很好。孙叔敖将死的时候，叮嘱他的儿子道：“我死了之后，你一定会穷困的。那时候你可以去找优孟，只说你是孙叔敖的儿子就是了。”孙叔敖死了几年之后，他的儿子果然非常穷困，只得采柴度日。他就去找优孟，把父亲临死时的话告诉他。优孟道：“知道了，你且等着。”

优孟就穿起孙叔敖那样的服装来，举动谈话，都摹仿着孙叔敖的神气；一年之后，他宛然是一个孙叔敖了。趁着楚庄王开宴的当儿，他上前去给楚庄王敬酒。楚庄王见他和孙叔敖一模一样，就想叫他做宰相。他说：“请容我回去，和妻子商量一下；三天之后，再来复命。”

三天之后，优孟又去见楚庄王。楚庄王问道：“你的妻子怎么说？”

优孟道：“她说万万做不得。像孙叔敖那样，尽心竭力，帮助大王治理楚国，使楚国强盛起来；现在他死了，他的儿子穷困到没有办法，只得采柴度日。做楚国的宰相有什么意思呢！”

楚庄王听了，便把孙叔敖的儿子召来，给他一块封地，让他好好地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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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镬，huò，〈方〉锅。

一一　老黄［一］

老黄是我家的一头老牛。我父亲买它来的时候，它还是小牛呢。它在我家长大起来，一年四季替我们做种种的工作；后来它老了，衰弱了。我父亲心爱这个老伙计，说它一生辛苦，再不能拿什么工作去麻烦它了。就让它安适地、自由地过它的暮年。

老黄惯躺在门前的场上。我们一群孩子总喜欢围绕着它，抚摩它的面颊，梳它的毛，温和地抱它，取一些草料来喂它，或者采了花朵做成花球，挂在它的角上。它被我们打扮得像一个爱好修饰的老头子，有时似乎也觉得自己的怪模样，可是永远不和我们生气。它总是张大了眼睛，和气地看着我们；它的眼光中好像有许多话要告诉我们似的。我们问道：“什么，老黄？告诉我们。你要什么？”它并不回答我们，总是摇一摇头，呼一口气，没有牙齿的嘴巴又慢慢地咀嚼起来。

我们给它很多的草料。它差不多镇天在那里咀嚼。虽然如此，它还是瘦得可怕。它的肚皮瘪了进去，肋骨一条一条数得清；此外肩胛骨、脊椎骨，总而言之，全副骨骼都显露了出来，很像地理模型上连绵不断的山脉。

每天早上，老黄抖去了身上的稻草，从棚里钻出来，跑到河边去喝它的早茶。喝了些水之后，它便慢慢地回来。傍晚时候，人家将要吃晚饭了，它又照样地出去喝水，照样地回来。它做这短距离的散步时刻这样准，人家竟把它当作时辰钟看了。

在夏季里，我们常常带着老黄和村里的牛羊一同出去放青。那些牛羊全是顽皮、活泼的家伙，喜欢跑到深山里，爬上岩石，越过高高的山峰。这种游戏，在老黄是十分为难的。因此它常常落后，直到极晚的时候，才独个儿回来。

我父亲就让它和村里的小牛一同出去，因为小牛是不会跑到深山里去的。它跟着一群小牛出了村庄，忽然转身向后跑，回到它的棚里，我们用尽方法，赶它到小牛的队伍里去，然而无效。第二天，它先是生了一会气，结果跟着走了；但是快到正午的时候，它又独个儿回来了。几天之后，它才渐渐习惯，不再反对和那些不懂事的小家伙作伴。村里人听说有这么一回事，都特地跑出来看老黄跟着一群小牛出去放青。老黄在一大队小牛的旁边走，正像一个教师领着一群小学生游行，它的眼光时时在照顾它们呢。

一二　老黄［二］

老黄忽然病了。它不到草场上来，只是静静地躺在棚里。它的身体一天衰弱一天，抖得很可怕，毛都直竖；看它的无力的眼光，可知它十分痛苦。我们替它披上一条毯子，弄东西给它吃；但是它并不尝一尝。我们拿水给它；它把鼻头浸到水里，立刻缩了回来，大声地哼着。我们便去请了兽医来，仔细地给它诊察，卷它的尾巴，拉它的耳朵，又翻起它的眼皮来看，最后，拿一些辛辣的黑色药粉放在它的鼻孔边，强迫它吸进去。

老黄躺着受了好几天的苦。这几天里头，它甚至没有力气看一看我们给它的草料和水；身体瘦极了，只剩一堆骨头。后来它能够起来吃一点东西了，可是四条腿完全没有劲，好像站不稳的样子。

一天，春光很好。桃树上满开着花朵。前一天晚上刚下过雨，空气很清新。天空没有一片的云，太阳光爬上那些山头，有说不出的美丽。

老黄好像比往日爽健些，快活些。我们非常高兴，特地采了各色的花，做一个大花圈，挂在它的角上。我们都抚摩它；它眨着眼睛，表示很乐意接受我们的好意。

它起身了，很用力地移动脚步，走出门去；仍旧是往常的那副姿态，不过更瘦些、更衰弱些罢了。我们想止住它，但是我母亲说让它去散散步也是好的，所以我们只跟在它的后面。

老黄一直向河边走去。村里人好久不见它了，都站住了欢呼道：“你又出来了，老黄！”

它到了河边，喝了些水，又站了一会儿，破例地不回家来，却走到近旁的田边。那里轻风拂着长成的小麦，麦浪下面藏着无数的斑鸠，上面呢，有千百只小蝴蝶结队飞舞。老黄站在田边，静静地看着，好像对一个熟人，还啃去了地上的几茎青草。忽然它站不稳了，全身摇荡，叫了一声，便跌倒了。我们都怕得喊起来，飞奔回去报信。

我们跟着父亲再到田边去看的时候，老黄已经死了，它的头枕着那大花圈，眼睛睁得大大地像是望着我们。

一三　一个节目

德国人的马戏团到上海来了，我们四五个同学一同去看。一片广场上张起一座大篷帐，我们买了票进去，只见正中是演戏的地方，铺着细软的泥沙；周围全是坐位，一级一级高上去，大约可以坐四五千人。节目共有二十个：有马的操练、象的献技、海狗的顶球、狮和虎的混合表演……也说不尽这许多，现在只说人所表演的一个节目。

四五个助手抱着一根木杆来到场中。那木杆约有十公尺高，分量很不轻；那些助手出了一身的汗，好容易摇摇摆摆地把它竖直了。一个大力士接那木杆在手，很轻便地放到头顶上，双手移下来扶住了根部，那木杆就立定在他的头项上了。

一个演员肩上直立着另一个演员，向大力士走去。将近的时候，上边那个演员纵身跃起，两只手捧住了木杆。随即把两条腿钩住了木杆，挺一挺身，让两只手捧上一段。两条腿也就跟着钩上一段。这样连续地活动着，非常敏捷，宛如一头活泼的猴子；那木杆绝不摆动一下，好像固定在地底下似的。一会儿，升到木杆的顶端了，顶端横穿着短短的一根木头，两边刚好各立一只脚；那个演员轻巧地把身子一耸，便立脚在横木上，挺直身躯，举起两臂，像一座古代希腊的雕像。

另外那一个演员也猴子一般地升上去了。升到了搭得到的地位，立在上边的演员便用双手握住他的双手，把他倒举在空中。这就很够惊人的了。但是立着的演员更把翻空的演员举得低一点，让自己的头顶贴着他的头项，于是放手，两个人的四条臂膀平伸着；同时底下的大力士不再扶住木杆的根部了，也把两条臂膀平伸着。这样，三个挺直的身躯全不用手帮忙，只靠着头和脚，和那十公尺高的木杆接成一直线；最上的一个身躯并且是颠倒的。观众看了这危险的表演，一齐发了呆，连拍手都忘记了。

一四　两个铁球同时着了地

意大利人伽理略（一五六四——一六四二）从小就多才多艺。在专门学校的时候，人家都称他为“辩论家”；因为他最喜欢提出问题，和教师辩论，那些问题很不寻常，往往使教师无法答复。

当时研究科学的人都信奉着二千年以前的希腊人亚里斯多德的话。凡是他说过的，就认为不容更改的真理，从没有人把他的话来试验一下。假如有谁怀疑亚里斯多德，大众就责问道：“你是什么意思？你要违背人类全体的意见吗？”

亚里斯多德曾经说过：一件十磅重的东西和一件一磅重的东西同时从高处脱手，那十磅重的东西掉下来一定比一磅重的东西快十倍。这句话一直受人信任，从不曾经过试验。但是伽理略偏要把它来试验一下。

那时候他已经当了数学教授了。试验的结果，他向学生宣布亚里斯多德的话是靠不住的。他说两件物体同时从高处脱手，必然同时掉到地上，轻重是没有关系的。为要证明他的话，特地约定一天，请大众来看他的试验。

到了那天的早上，比萨城里的斜塔旁边围绕着无数的人，他们都是来看这学理竞赛的。

胜利的是谁呢？古代的亚里斯多德呢，还是二十五岁的青年教授？这样的两个对手，大家觉得是很不相称的。

“这个青年又固执，又糊涂，竟想寻亚里斯多德的错处！”

“等会儿他就固执不成了，少不得捧着脸逃走！”

伽理略的学生听得群众这样纷纷议论，很是着急，各自在心头暗暗祝祷伽理略成功。

伽理略在斜塔顶上出现了。他右手拿着一个十磅重的铁球，左手拿着一个一磅重的。两个铁球同时脱了手。一会儿，地面的群众止不住一阵惊喊，因为眼见的正和伽理略所说的一样，两个铁球同时着了地。

一五　揭开了天空的秘密

某年夏天，一个荷兰人有了一种惊人的发现。那是很偶然的，他把两块玻璃，一块贴近眼睛，另一块距离两尺光景，从这两块玻璃看出去，就见物象倒了转来，而且比平常来得大。什么理由呢？他自己既不知道，一般人也莫名其妙。

伽理略听得了这个消息，日夜思量着。“两块玻璃是平的呢，凹的呢，还是凸的？决不是平的。平玻璃不能使光线弯射过来。那么是两块凹的或者两块凸的，再不然是每样一块了。到底哪一个猜测对呢？……”

到了第二天，他悟出了那个理由。他所制造的望远镜胜过了那荷兰人的。从他的望远镜看出去，物象是正的了。

但是他还不满足。六个月之后，他制造一个更好的望远镜，能把物象放大一千倍，摄近三十多倍。用来看天，可以看见一般人梦里也不曾想到的那些星儿。

他把镜头转向月亮，看见月亮高低不平，布满了阴影和强光，才知道古人所说月亮像镜子一样平的话并不确切。他说：“月亮和地球是同样的东西，上面也有山的。”

他用望远镜看太阳，只见太阳点缀着无数的黑点。他接连看了好多天，又发觉那些黑点有时移动了，有时消灭了，有时重又出现了。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告诉人家道：“太阳是像陀螺一样旋转着的。”

晚间的天空不是有丝带似的一条银河吗？他也拿起望远镜来加以观测。

人家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

他回答道：因为距“那是无量数的星，离太远，所以我们看不清楚了。”

一六一零年七月里的一个晚上，他发现木星的附近有三颗星，一颗在一边，两颗在另一边。到了第二夜，三颗都在一边了。过了些时少了一颗，再过了些时却又增加一颗，共是四颗了。

他毫不迟疑地告诉人家道：“那四颗是木星的卫星，绕着木星旋转的。”只因他的望远镜还不十分精良，所以他没有发现后人所发现的另外五颗卫星。

他揭开了天空的秘密，他的功绩使后人永远忘不了他。

一六　新定下的法律

从前安徒生有一篇故事，叫做《皇帝的新衣服》。这篇故事讲一个皇帝最喜欢穿新衣服，就被两个骗子骗了。骗子说他们制成的新衣服美丽无比，并且非常地神奇，凡是愚笨的人和不称职的人就看不见。他们开头织衣料，随后裁剪缝纫，都只空做些手势。皇帝屡次派大臣去看。大臣看不见什么，然而怕做愚笨的人，更怕做不称职的人，都回说看见了，实在美丽非常。新衣服制成的那一天，皇帝正要举行一种典礼，就决定穿了新衣服出去。两个骗子请皇帝把旧衣服脱了，做着手势，算是给他穿上新衣服。旁边群臣个个要做聪明和称职的人，一齐欢呼赞美。皇帝非常满意，裸体走了出去。沿路的民众也似乎看得十分清楚，一致称赞皇帝的新衣服。但是有一个孩子照眼见的说道：“这个人没有穿衣服啊！”群众听了，渐渐传说起来，“皇于是大家呼喊道：帝实在没有穿衣服啊！”皇帝知道这句话并不错，但是既已说穿了新衣服出来，不好意思再说回去穿衣服，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以后怎样呢？安徒生没有说。其实还有许多的事情。

皇帝硬着头皮一路走去，跟从他的群臣知道自己正在扮演滑稽戏，只是要笑；可是又不敢笑，只得紧紧咬住了舌头，更把眼睛看定了自己的鼻子。

民众却直爽得多，既经说破了皇帝没有穿衣服，索性带着笑声，你一句我一句说起来了。

“哈哈，看不穿衣服的皇帝！”

“嘻嘻，他莫非发了痴！”

“他的身体多瘦、多难看！”

“吓吓，臂膀、大腿都像鸡骨头！”

皇帝听了这些话又羞又怒，站定了吩咐大臣道：不忠心的人在“这班愚笨的人、那里嚼舌头，你们听见了没有？我这一套新衣服美丽无比，不是你们都这样说的吗？以后我永远穿这一套了。谁说我没有穿衣服的，显见是最坏的东西，立刻捉住杀掉！这是我新定下的法律，你们去宣布，让民众知道。”

大臣不敢怠慢，立刻吹起号筒来，高声把新法律宣布了。一时间居然不再听得笑声、说话声了。皇帝这才放心，重又开步前进。

但是走不到几十丈路，笑声、说话声又像乱箭一般射过来了。

“哈哈，皇帝没……”

“哈哈，皮肤黑……”

“哈哈，肋骨根根……”

“哈哈，从来未有的新……”

皇帝耐不住了，满面怒容对大臣喝道：“听见了没有？”

大臣抖抖地回答道：“听见的。”

“记不记得我新定下的法律？”

大臣连“记得的”也来不及说，赶忙发命令，叫兵士把所有说笑的人都捉住了。

一阵的扰乱。结果捉住了四十三人。皇帝吩咐就在街上把他们杀掉，好让民众知道他的法律是铁一般的。

一七　遭到了不幸的人

从此以后，皇帝不再穿别的衣服，无论在内宫，在朝廷，总穿他那一套新衣服，实际是裸着身体。他的宫妃和群臣渐渐练成了一种本领，看见他装模作样以及他那瘦黑得不堪的身体，能够若无其事，一点不笑。这种本领实在是必要的，否则他们不但会失掉地位，连性命都难保了。

然而也有因为偶然失措，便遭到了不幸的。

一个是最受皇帝宠爱的宫妃。一天，她陪着皇帝喝酒，斟满了一杯葡萄酒献到他嘴边。皇帝喜欢极了，嘴凑着酒杯，就一口喝下去。大概是喝得太快了，一阵咳呛，喷出好些酒来，滴在他的胸膛上。

“哎呀，沾湿了您的胸膛了！”

“什么？胸膛！”

那宫妃方才省悟，脸孔立刻转成灰色，抖抖索索改口道：我说沾湿了您“不是，的衣服……”

“说沾湿了胸膛，不就是说我没有穿衣服吗？你愚笨！你不忠心！并且犯了我的法律！”“把她送交皇帝便吩咐左右道：行刑官去吧！”

又有一个是很有学问的大臣。他只怕自己的本领不到家，万一不留心笑了一声，那就糟了，便托言回家侍奉老母，向皇帝辞去官职。皇帝说这是孝心，准许了。那大臣谢了皇帝，转身下殿，心里非常松快，不觉自言自语道：不再看见那不穿“从今以后，衣服的皇帝了。”

皇帝没有听清楚，问群臣道：“他说些什么？”群臣一时想不出别的话，只好照实回答。

皇帝大怒道：为的“原来你辞官回家，是不愿意看见我！临走又犯了我的法律！看我永不让你回家了！”便吩咐行刑官道：“把他绑出去吧！”

一般民众却没有练成宫妃、群臣那样的本领，每逢皇帝出来，总不免要指点，要议论，要笑。跟在背后的就是一场残酷的杀戮。

这样残酷的杀戮感动了一位年老心慈的大臣。他以为只有想个方法，使皇帝重行穿上衣服，才能停止民众的说笑，才能停止残酷的杀戮。一连几夜没有睡觉，他果然想到方法了，便去朝见皇帝道：“您是最喜欢穿新衣服的，可是近来没有做什么新衣服，大概因为国家事情多，所以忘记了。您身上这一套衣服有点旧了，赶快做一套新的来换上吧。”

“旧了吗？没有的事！这一套是神奇的衣服，永远不会旧的。我永远穿这一套了，你没有听见我说过吗？你要我把这一套换去，莫非要我难看，要我倒楣！念你一向忠心，年纪又老了，我不杀你。你给我住到监狱里去吧！”

一八　“撕掉你的虚空的衣服”

残酷的杀戮总不能禁绝民众的说笑，皇帝定下更严厉的法律来了：当皇帝经过的时候，民众一律不准开口发声；不管说的什么，但有开口发声的，立刻捉住杀掉！

这条法律宣布之后，民众彼此相戒，待皇帝经过的时候，大家关起大门来躲在家里，千万不要出去看。

一天，皇帝带了群臣和兵士到避暑的地方去。街上没有一个百姓，家家都关起大门。只听得队伍的脚步声，达，达，达……

皇帝忽然站定了，侧耳细听向大臣们喝道：“听见了没有？”

许多大臣留心听了一会，陆续回答道：

“听见了，是小儿啼哭的声音。”

“这边是女人唱歌的声音。”

“那家的人大概喝醉了，那笑声怪可笑的。”

皇帝看了许多大臣不要不紧的态度，更动了怒，咆哮道：

“你们忘记了我新定下的法律吗？”许多大臣方才省悟，立刻命令兵士把各家的门打开，不论老幼男女，不论啼笑歌唱，凡是开口发声的都得捉住。

预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兵士打开各家大门进去搜捕的时候，各家冲出老幼男女许多人来。他们一齐奔向皇帝，动手在他身上乱撕乱拉；并且呼喊道：“撕掉你的虚空的衣服！撕掉你的虚空的衣服！”

兵士回转身来，看见皇帝一副窘迫的形相，简直像一只被乱蜂刺螫得没法的猴子。他们平时见惯的是威严的皇帝，不料他会这样完全失了体统，他们都拖着长枪，哈哈大笑起来。

同时群臣也哈哈地笑了，仿佛受着兵士的传染。

正笑的时候，大家忽然想起这不是犯了罪吗？以前是民众笑皇帝，他们帮着皇帝处罚民众。现在他们也到民众这方面来了。皇帝的确好笑，为什么笑了他就犯罪呢？兵士和群臣这样想着，索性加入老幼男女的群众里，附和着呼喊道：“撕掉你的虚空的衣服！撕掉你的虚空的衣服！”

皇帝怎样呢？他看见兵士和群臣也犯他的法律了，好像有一个巨大的铁椎向他头顶上猛击一下，他顿时失了知觉。

一九　一个议案

本级同学凑集款项，买一口钟，作为毕业纪念品案。

理由

我们学校里，每班毕业生都留得有纪念品，去年的一班在校园里种了纪念树，前年的一班在图书室隔壁布置了纪念标本室。今年夏天，轮到我们毕业了，当然也要预备一种纪念品。这并不是虚文；毕业生永远和学校相亲相爱，这种感情可以从纪念品上表示出来的。

我们学校里上课下课，向来是摇铃的。铃声轻脆，不及钟声来得宏大、庄严。钟声含有勉励的意思；如果我们买一口钟挂起来，以后钟声每响一次，就仿佛代替我们对在校的同学说道：“我们彼此要努力呀！”钟上面又可以刻上我们学级的名字；并且，我国自古以来，就用钟作纪念品的。这些是所以要买钟的理由。

办法

（一）买一口钟，在运动场的东北角建筑一座八公尺高的木架子，把它挂起来。那里正是全校的中心，打钟的时候各处可以听到。架子的最高处做一个小小的板顶，把钟遮护着。

（二）预算费用约须三十块钱：钟价十五块钱，木架子的工料十五块钱。

（三）这笔款项由本级同学公出。每人先拿出七毛钱来，四十四人共三十块八毛。决算之后，不足补找，有余发还。

提案人　沈　经

连署人　万 宜　萧有吉

二〇　“踏花归去马蹄香”

从前人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这是说好诗的情景往往画得出来，而好画就是一首不用文字的诗。我们所看见的一些画幅多数题着诗句，就为着诗画相通的缘故。

诗画既然相通，就有把诗句作为画题，大家比赛绘画的。这事情并不容易。动笔以前，先得揣摩画些什么、怎样布局，才能把那诗句的情景传出来。画好以后，又须旁人看了都觉得那情景如在目前，才是成功的作品。

相传从前有一回绘画比赛，画题是“踏花归去马蹄香”的诗句。许多画家都从正面着想，画了满地的落花，再画一个骑马扬鞭的人。这并没有把“香”字传出来。其中一个画家却只画一匹马，再在马蹄旁边加上几只飞舞的蝴蝶，此外没有别的东西了。蝴蝶为什么绕着马蹄飞舞？不是因为马蹄上沾着落花的香气吗？马蹄上怎么会沾着落花的香气？不是这匹马刚从满地落花的地方踏过吗？这幅画能从侧面着想，并不老老实实画着“踏花”的情景，却把“香”字巧妙地传了出来：所以大家公认为成功的作品。

二一　机械的工作

人类一直用手制造物件。自从发明了机械以后，才改变到用物件制造物件。人类把工具交给机械，命令机械去工作。

一般人站在一架精良的机械旁边，往往赞美道：“真像一个铁铸的活人。”

这句话是不对的。倘若机械只和一个人一样，那么人为什么要使用机械呢？机械比人强得多了，做起工作来不知比人要敏捷、准确、有力到多少倍。

人只有两只手。但是机械可以如人的意，人要它有几只手就有几只手。

人不能同时拿两种工具。但是机械不要说两种，就是几十种也可以。

人不能同时做两件事情，一边拉锯，一边推刨，是谁也办不到的。但是机械办得到。

有一种自动车床，工人把铁棒装上去，机械就顺次做着工作。先是三把粗凿子把铁棒做成一根螺丝杆，接着三把细凿子把螺丝纹修整。于是一把专做螺丝头的凿子把一头做成螺丝头，一把刻螺丝纹的凿子把另一头刻上螺丝纹。这就只剩末一步工作了：一把切刀把做好了的螺丝杆从铁棒上切下来。这些动作都是很快的；我们在旁边看，眼睛总跟不上车床的动作。

这架机械使用着九件工具。我们不要以为几件做着工，就有几件停在那里等。原来九件工具是同时工作着的。切刀把第一根螺丝杆切下来的时候，刻螺丝纹和专做螺丝头的凿子正做着第二根，细凿子正做着第三根，粗凿子正做着第四根。

人能够做这样的工作吗？

站在机械旁边的工人干些什么呢？他只须把铁棒装上去，把做好了的螺丝杆收拾起来。这样，机械好像熟练的工人，真正的工人反而像个助手了。不过究竟有点不同，因为那熟练的工人并没有意识，一切须由助手管理、指挥的。

二二　科学发明的利用

人类研究科学，有种种的发明。这些发明究竟替人类增进幸福呢，还是招来祸殃？那是说不定的。同样一种发明，用在建设的方面便增进幸福，用在破坏的方面便招来祸殃。所以，要看每种发明怎样被利用，才可以下断语。

说到炸药，谁都以为破坏力量最大的了。不错，炸药被利用到战争方面去，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然而当开采矿山、建筑铁路的时候，炸药却被利用了去轰开矿穴、凿通隧道。炸药帮助人类的建设何等重要！

再说到电，一般人都以为最有益于人类的了。不错，电帮助人类通消息，又把光明给与人类，更能把人类的说话、行动复现在银幕上，此外像制造暖气、凉风这些事情，电都能如人类的愿，一件一件替人类办到。然而，当人类互相残杀的时候，战场上密布着铁丝网，谁触着了立刻没有命，而通在铁丝网上的正就是这种电。电的破坏力量又是何等利害？

飞机在战争中是一种怎样残酷的东西，大家都知道的了。然而，利用飞机来载客、送信，又是何等便利的事情？除了载客、送信以外，飞机在建设方面还有许多的用途。测验气象、考察地形的时候，飞机是最有用的工具。在有些国度里，飞机更被利用了去帮助农人散播种子、扑灭害虫，又去帮助渔人侦察鱼类的踪迹。这样，飞机和生产事业互相关联，人类受到飞机的好处更广大了。

从前面说的几个例子看来，可见同样一种发明，因为利用的方面不同，结果也就各异。利用发明在乎人类，和发明本身无涉。人类有了种种的发明，如果用在破坏的方面，那是多么傻的事情啊！如果完全用在建设的方面，所享受的幸福还有限量吗？

二三　博浪沙的大铁椎

张良看他的同伴，衣服的胸部突了出来，像偷了一只鸡，不免好笑。可是想到那并不是一只鸡，却是一百二十斤重的一个大铁椎，又想到那大铁椎预备打什么人的，他就笑不出来了。他自问心头不见得慌张，呼吸依然匀整，脉搏也还是和平，正像个伏在山林中等候野兽的猎人。再看他的同伴，一点不动声色，只两颗眼睛放出闪烁的光，比起猎人来更像。两个猎人合在一起，专等野兽到来，那野兽还不是他们的“掌中物”吗？

但是那野兽实在是个利害的家伙。他灭了魏、韩、赵、楚、燕、齐六国，把六国的土地收到他掌握里。他用专制的政治对付各国的人民，要他们出力替他劳动。他自称为始皇帝，承认国家就是他的私产，希望儿子、孙子一直传下去。他不是寻常的野兽，简直是一匹贪残无比的狮子！

九年前，荆轲曾经斗过那匹狮子，可惜失败了。假使让他成了功，天下情形就大不相同了。会不会像荆轲一样失败呢？张良这么想。但是他看看同伴的脸，又看看同伴胸前突出的部分，便又觉得成功很有把握。他不再乱想，只等秦始皇来到博浪沙，出其不意，给他吃那一百二十斤重的大铁椎。

车声、马声渐渐听得见了。张良和他的同伴心头一阵紧张，犹如兵士临到了战场。一会儿，车、马到了面前，旌旗纷纷飘扬，轮声、蹄声闹成一片。张良的同伴用尽平生之力，舞动大铁椎，对准秦始皇的车掷去。

可是弄错了，大铁椎打中了秦始皇的副车。一阵纷乱过后，秦始皇命护从搜寻行刺的人，张良和他的同伴早已避开了。又命各处接连搜寻十天，也没有搜寻到。

二四　我的游泳经验

我们人类的欲望真多。不能像鸟那样飞，却偏想像鸟那样飞；自从有了飞机，真个能在空中飞行了。不能像鱼那样游，却偏想像鱼那样游；这是比较容易的事情，只须经过练习就能在水里游泳。

我小的时候是很怕水的。每逢夏天，看见邻家的孩子赤着身体往溪里跳，我的前胸就像重重地被碰了一下。坐在洗澡盆里，从不敢将水从头上淋下来。因此我想，对于游泳这事情，只怕没有我的份了。

去年夏天，跟着几个同学到游泳池去玩。他们都像青蛙一般跳进水里去了，独有我留在岸上，我感到异样的寂寞。他们又露出半个身体来喊道：“来呀！放大了胆试一下子！”不晓得怎样我竟忘记了怕水的习惯，就在那个时候，我的身体第一次浸到游泳池里。

初次被水围抱着身体，胸部感受重重的压迫，几乎透不过气来。可是连续下水两三天之后，就不觉得什么了。那个时候我并不请人教导，只看着别人的动作，照样地做；或者拉住铁杆，将身体横在水面，两只脚不住地拍着。这样练习了一星期，除了能够少透几回气、多在水中闷一些时间之外，没有旁的进步。

第二个星期，我不再这样盲目地练习了。我看了几本讲游泳的书，又受了一位同学的教导，知道把臂和腿都放直，横躺在水面上，慢慢地把脚拍动，是初步的练习方法。我照这样做，果然能浮在水面，并且游动几尺。几天之后，竟能从池子的这一边游到那一边了。

后来我练习把头完全抬出水面的游泳法。有几个人见我起先进步很慢，笑我未必学得成功。任他们去讥笑，我有的是忍耐心，每天试把头抬出水面，拼命地游。这样连续到一星期，居然给我学会了。

然而这种游泳法太费力量，进行也慢，于是我又学自由式。这先得把头侧转，让嘴和鼻子高出水面一点，以便吸气；然后没进水里，让气从嘴里呼出。初学的时候很觉困难，而且鼻子里时常要进水。可是我不管这些，三天便学会了。只因动作不尽合式，所以进行仍旧不很快。后来看到书上说，脚拍六次，手才划动一次，这是进行最快的一个方法。我依法试游，果然快了不少。最后，我把背泳法、踏水法也学会了。

我本来是个中等的身体，各部的肌肉都不很发达；力量小得很，稍微重一点的东西便拿不动。自从去年练习了游泳，胸部的两块肌肉便显明地可以看出，各部的肌肉也平均发达。同时力量也大了不少，在学校里扫除教室，独自搬一只教桌简直不当一回事了。

今年的暑天快又到了，我当然还要去游泳。想起青蛙一般跳入水里、鱼一般游来游去的情景，便觉得那是不比飞行差了多少的一种快乐。

二五　夜工［一］

第一幕

理雅在小书桌前温习功课，书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他的父亲、母亲靠墙壁相对坐着，那边距离煤油灯比较远，因此他们两个全身都在阴暗里。

父　（很高兴的声音）这个月的抄写费今天结算了，比上个月多到六块四毛呢！

理雅回转头来，苍白的脸上现出笑容。

母　（轻轻地叹气）只是你太辛苦了！做了整天的工作，夜里还要抄写这许多杂志封条。

父　你不要说我辛苦。我当初以为年纪老了，眼睛似乎坏起来了，这夜间的工作会缩短我的寿命。近来才试出我实在没有老。我越写越快了，今天早上数数昨晚写的封条，竟比开头写的几天多到三分之一。照这样加快下去，说不定下个月要多赚十块钱呢。

母　多赚钱当然好，不过你的身体尤其要紧。

父　我并没有延长时间哪，每晚抄写三点钟，习以为常，想来不至于弄坏了身体。只是一件事情有点奇怪，为什么近来灯油突然费得多了。

母　我也觉得奇怪，只怕是店家作的弊，把坏的煤油搀在里边卖给我们了。

父　你的猜想也许不错，幸而近来我抄写得多，这一点损失还担当得起。

母　我忘记问你了，你今天到学校里去，理雅的先生怎么说？

父　先生说理雅近来成绩还好，因为他的资质原是聪明的。可是不像以前那样用功了，每天只是打呵欠，似乎要想睡去，不能专心在功课上。叫他作文，他短短地写了一点就算，字体也潦草了。

母　（忧愁的低声）究竟因为什么呢？

父　（突然站起来，恨恨之声）你看他又把头倒在一边了！（走到理雅背后，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子摇动几下）喂，你在温习功课呢！

理雅　（回转头来就是一个呵欠，惊慌失措）

爸爸……

父　（大怒）理雅，你真对不起我！你以前何等认真，现在完全变了样子了！你知道我从来不骂你的，可是你的改变使我不得不一回又一回地骂你！

理雅　爸爸……（说不下去了）

父　你知道我为了一家的生活怎样地劳力？你不知道吗？我白天也工作，夜里也工作，正在拼着命呢！你竟什么都不想想，也不管你的爸爸同妈妈怎样！

理雅　（痛苦的声音）啊，并不这样！请不要这样说，爸爸！

母　（也走到理雅背后，轻轻地拍他的背心）

理雅，你到底有什么不舒服？

理雅　（摇头）我不觉得，妈妈。

母　（向父）你看他的脸上，差不多没有一点血色了。

父　（向理雅瞟了一眼）即使有病，也是他自作自受。以前用功的时候，他的脸色并不这样的。

母　如果害了什么病，那就……

父　我也不管！我不喜欢不用功的孩子！

（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把桌上的煤油灯点上，苍老的脸在较亮的灯光中显得很清楚）唉，还得拼命啊！（从抽屉里取出笔和一叠纸条来）

理雅　（哭）爸爸不管我……

——闭幕——

二六　夜工［二］

第二幕

理雅独个儿坐在父亲的书桌前，抄写封寄杂志的封条。因为要模仿父亲的笔迹，他下笔不很迅速。偶然不留心，把五六本书碰落到地上，在寂静的深夜里，声音似乎特别地响。他慌张地停了笔，侧着耳朵听。听了一会，觉得并没有什么响声，这才又提起笔来。

墙外传来运货车经过的声音。就在这一阵声音里，室门轻轻地开了，走进来的是理雅的父亲；他轻轻地走到理雅背后，把白发的头俯在理雅黑发的上面。然而理雅绝不觉察，他正专心做他的夜工呢。

父　（待看清楚理雅写的是什么东西，不禁感动得滴下泪来，突然抱理雅的头）啊！我的孩子……

理雅　（吃了一惊，立即放下笔杆，双手反攀住父亲的双手）爸爸，饶恕我！饶恕我！

父　（把脸贴着理雅的脸）你饶恕我吧！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我真对不起你，不懂得你的苦心，只是一回又一回地骂你！

理雅　爸爸又不是仙人，怎么会猜得出呢？

父　好孩子，我且问你，什么时候打定这个主意的？

理雅　那一天不是向你请求过吗？我说：“我来代你写吧。我也能写得和你一样地好。”可是你不许。就在那一天我打定了主意，当晚开头写第一张封条。

父　那有个把月了，怪不得你的精神坏到这般地步。那么，我屡次骂你，你为什么不对我说明白呢？

理雅　（流泪）爸爸屡次骂我，我心里真是难受。也知道一经说明白，就不再被骂了，只恐怕累你……

父　好孩子，我此刻懊悔极了，惭愧极了！

理雅　爸爸，别这样想，你骂我是要我好啊！——再说第二层，只恐怕说明白了之后，你不再让我抄写了。我做这夜工已经成了习惯，不做就觉得不好过。精神疲倦的时候，我也想：“今晚上停止了夜工吧”；可是到了夜深，总是耐不住，又偷偷地爬了起来。

父　（一时说不出什么来，听得室门那边有脚步声，回头看时，见是理雅的母亲，便推着理雅的身子迎上去）你不知道，一个月来，他每夜夜半起来，帮我抄写封条。我只道自己写得快，没料得到却是他的成绩！我还只顾骂他呢！

母　（紧紧抱着理雅的上身，忧喜交并）好孩子，你为什么瞒着我们呢？你太不顾自己的身体了！快去睡吧！

理雅　（两手钩住母亲的肩，异常地快乐）我就去睡了。妈妈，爸爸，你们也快去睡吧！

——闭幕——

二七　组织旅行团意见书

暑假就在眼前，我们快要毕业了。毕业以后，有些人升入各处中学，有些人学习各种职业，我们这一班人再不容易聚在一起了。在团聚的末了一个暑假里，如果组织一个旅行团，花费六七天的工夫，往来几百里的路途，似乎是很有意思的事情。请诸位同学听我道来。

我们现在所懂得的一切，一半从书本得来，一半从本土的生活经验得来。知识写上了书本好比经过了一道翻译的语言；若能免去翻译，当然更见亲切。生活经验固然是最亲切不过的；可是只限于本土，范围未免狭小。现在跑出去旅行，便是放下书本，直接和各种知识接触的办法；便是将生活经验的范围扩大，从本土扩大到几百里以外的办法。

我们出去旅行并不同有些人一样，专门游山玩水，欣赏风景。我们要去读活的历史课本、地理课本、社会课本和自然课本。我们要知道别地的人怎样为着生活而奋斗。我们要看认帝国主义怎样对我国百端侵略。我们要跑过许多农村，也要游历几个都市；照目前的情形，农村和都市发生怎样的关系，也是我们预备考察的题目。

也许人家要说：“一群十几岁的孩子，没有人领导，怎么能远迢迢出去旅行！”那是不错的。可是我们大半都有哥哥，可以请一两位哥哥出来，给我们领导。至于挑水，煮饭，洗衣服，扫地，这些日常生活，我们哪一个不会干？我们的旅行团组成之后，可以推举出交际员、会计员、纪录员、卫生员来，担任各项职务。又可以规定几条“生活公约”，把旅程中每天的生活弄得很有秩序。这样，即使渡过海洋到外国去也未始不可，何况只是国内的旅行。

未了说到旅行的经费。我们家里都没有什么钱，要支出整数的旅行费当然办不到，只能量力拿一点。我们每人有零钱存在学校的储蓄银行里，提出这笔钱来，沿路可以贩卖书籍和小件用品。我们又有八本自己编的戏剧，到一处地方表演两三本，也可以收一点钱。只要件件节省，桩桩有预算，旅费虽然短少，我想也不至于成什么问题。

诸位同学如果赞成我的意见，就请约定时期，大家来详细地讨论一切。

发起人　沈有珍　六月十一日

二八　一个毕业生的演说

诸位先生，诸位同学：

我们在这里受了六年的教育，到今天毕业了。回想我们刚来当一年级生的时候，差不多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孩子。现在居然懂了好些、会了好些了，这全是诸位先生给我们种种教导的效果。当然，以后我们还要学习下去，决不肯就此为止；然而这六年里头所学习的好比房屋的基础，没有基础，房屋就建筑不起来。无论将来懂得的学问怎样精深、怎样广博，回到根源，还是立脚在现在这点基础上。诸位先生给我们打定这点基础，使我们终身受用不尽，这种恩惠是没有什么可以比拟的。因此，我们对于诸位先生的感激也是没有什么可以比拟的。

这六年里头，我们一班同学在一起长大起来：共同工作，共同游戏，互相商量，互相帮助。自家的兄、弟、姊、妹，往往因为年纪相差，趣味和行动未必一致；而同学却是常相一致的，可以说比兄、弟、姊、妹更加亲密。在同学中间，我们尝到了合群的好味道，领会了人和人相处的种种意义。将来无论到哪里，就用现在对待同学的态度去认识更多的人，交接更多的朋友，大概不致有什么错失了。再说从今以后，我们一班同学分散了；非常亲密的一群人临到分散的时候，谁都不免要怅怅的。然而分散的只是彼此的形体；彼此的形体不再天天聚在一起，难道彼此的精神也就隔绝了吗？那是不会的。六年来的交情早把我们团结起来，往后无论分散得怎样远，精神是决不会隔绝的了。何况不离开本地的仍可常常见面；就是离开本地到别处去的，彼此也可以随时通信。这样想来，又何必怅怅呢？

我们毕业之后，不外走两条路：一条路是升到中学里去；一条路是选定一种职业，去做实际的工作。升学自然是很好的事情。我们现在所懂的、所会的虽说是基础，但只是很粗浅的一点罢了；升到中学里去，继续往精深的方面学习，我们的知识、能力便将增加不少。知识、能力是只怕太少、不怕太多的。然而不升学也并非不好，只要选定一桩有益的职业来干，同样是很好的事情。什么叫做有益的职业呢？先生给我们讲过的了，生产的、增进大众幸福的便是有益的职业。用我们的心思和气力，替大众服务，同时谋自己的生计，不是非常光明正大的吗？并且，这和升学实在也不相上下，每天做着工作，正就是继续往精深的方面学习。学习原不一定要在学校里；我们自己肯努力的话，什么地方都可以学习的。

到了今天，料想诸位同学已经把各自的路决定的了；不妨在这个毕业会里报告出来，让先生和同学大家知道。我首先来报告：我和中华铁工厂接洽妥当了，下个月就预备进厂去，穿起青布工服，当一名练习生了。

出版说明

我社前身，开明书店，有二十年教材编印历史。开明老课本，是开明书店留给我社的一笔珍贵资源。为传承开明文化遗珍，给中小学生提供多样化的课外读本，我社特出版印行《老开明国语读本全系列》。

这次出版的开明小学国语读本，包括幼童版、儿童版、少年版，分初小八册，高小四册，共四百四十篇课文。

目前，市场已有的开明课本，一种只有前四册（幼童），一种只有前八册（幼童＋儿童）。而且，“读本”，除《幼童国语读本》少数几课外，一般没有课后练习；在内容与配图上，“读本”与“课本”也有不同。

《老开明国语读本全系列》的编辑出版，以“整理、传承、适用”为基本方针，采取繁简对照编排；对底本讹误处勘校订正，生僻字词、民国用语及节日加以注释；为儿童、少年版选插丰子恺先生的画。本系列图书的出版，旨在把蕴含于老课本中的质朴的教育思想与理念以及中国传统文化的真、善、美传递给读者。

中国青年出版社

2011年3月10日